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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病症标本
作者：加霜
内容简介
 【尽量隔日更】【病弱xp文慎入】 贺秋停和陆瞬是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两个人势均力敌，厮杀时寸土不让，谈恋爱也像是一场并购战。 他们能在谈判桌上联手逼死对手，也能因为一个项目的分歧冷战一个月。 贺秋停厌烦陆瞬的强势，陆瞬受不了贺秋停权衡利弊时的冷血。 他们的感情早就出了问题，各自应酬，没人着家。直到某天，贺秋停把肠胃炎发高烧的陆瞬扔在医院，飞去欧洲签约亿万订单。 贺秋停:肠胃炎而已，没什么好矫情的，别耽误下周的债券发行。 陆瞬终于忍无可忍，分手吧，贺总，我祝你这辈子永远不生病，在工作上耗到死。 后来，贺秋停阴差阳错地绑定了【病弱系统】，每三天就会有一种病症随机降临。 胃穿孔，心绞痛，窒息性哮喘，目障耳鸣，腰伤瘫痪 【系统:痛觉敏锐度1000%】 【向爱人示弱可缓解疼痛】 示弱？贺秋停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示弱，他咬着牙在董事会上冷汗涔涔，在发布会上咳血昏倒，却仍然不肯向外人坦白。 等陆瞬发现这人不对劲时，已经晚了。贺秋停似乎已经病入膏肓，即便摘除了病弱系统，仍然萎靡不振。 我病了贺秋停躺在病床上，挂着留置针的手被人握着，连呼吸都异常费力。他望着床前的人，终于学会示弱。 陆瞬，你养我吧。 【食用指南】 1.贺秋停（美强惨清冷猫系攻）陆瞬（豪门少爷高智商强受）双a，地产公司总裁天才点金手，攻比受大两岁，青梅竹马 2.病症大杂烩，第5章 绑系统，支持点梗，想看什么病评论区留言，有灵感都会写遍（攻很强，因为系统会一直生病，但不会放弃事业） 3.病弱梗xp文，主感情，辅商战（不专业看个乐），喜欢强攻病弱，受宠攻，但不会纯宠。背景是分手期，所以会酸涩暧昧拉扯，受看攻生病会忍不住心疼，照顾攻。后期会极致宠～ 受箭头＞攻，两个人都不完美，攻冷漠，受自我，都是在相处中慢慢学会爱对方，希望宝宝们可以友好交流～受前期天龙人，傲慢自我，如果觉得气人可以跳到24章。如果角色气到你了，可以批评，只要不要过激就好～感谢～ 【禁止拆逆cp】 受控和极端的攻控慎入（舆论发生之前我也一直都是这么说的），这是一本病弱xp+受宠攻为导向的文，其他的我也不懂了，我自己也搞不懂我是什么控，只是单纯想在工作之余，写一个我想写的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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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拍卖会
上午十点。
天穹港土地交易中心。
拍卖厅内的空气紧绷如弦，贺秋停坐在第一排，修长的手指搭在竞价牌上，目光扫过荧屏上展示的地块信息。
【澜都X号地块，起拍价85亿。】
这块地是整个澜都区域的核心枢纽，也是贺秋停长期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今天哪怕是超高溢价，这块地，他也必须拿下来。
拍卖会开始，拍卖师走到台前， “竞拍阶梯5000w，请持牌应价，”
洲海集团的代表率先举牌，“90亿。”
现场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5个亿的跳价是央企惯用的手段，既能展现实力，又不会过早暴露底线。
“安盛置地，92亿。”
95亿。
98亿。
“100亿。”有人继续跟进。
拍卖厅里的键盘声音低低地响成一片…
贺秋停不动声色地看着助理递来的分析数据，微微点一下头，听见斜后排传来一道散慢磁性的声线。
“110亿。”
全场骤然安静。
10亿的跳价，像一柄刀劈开了温吞的竞价节奏，眼见着几个中小房企代表默默地放下了牌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二排，在一众年纪尚长的老总里，那个坐在最把边位置上的年轻男子，身穿灰色西装，没系领带，很是随意地举起自己手中的牌子。
银灰色的短发很是扎眼，发丝理得分毫不乱，露出额头和略带攻击性的眉眼。明明姿态慵懒，坐姿不端，可举手投足都是与生俱来的矜贵，无需刻意便很自然地流露出来。
他是全场唯一没有带测算团队的人。
比他的容貌和年纪更令人震颤的，是他手中举起的99号牌，此时此刻，无异于一把枪带来的压迫感。
99号牌，意味着CL资本。
同时也意味着金融圈最年轻的天才点金手，陆瞬。
贺秋停稍稍侧目，和那恣意狂妄的人短暂地对视一眼，低头露出道极浅的微笑来。
如果让他用一句话来形容陆瞬这人在事业上的造诣，那大概是: 老天爷赏饭吃。
赏饭吃还不够，像是想把全天下最好的饭，全都喂给他一个人，明晃晃地偏心眼。
金融世家【陆氏财团】的二少爷。
18岁用比特币赚了人生第一个小目标。
20岁从美国顶级商学院跳级毕业。
23岁做空美国养老基金，被当地时报称作“金融恐怖分子”。
回国后放弃了家族企业的继承，自己成立了CL对冲基金，追求高风险高回报的刺激，敏锐得简直不像人类，投入的项目回报率高得令人咋舌。
一桩一件的事迹都像极了传说，谁能想到这人至今也才不过26岁，却已然成了牵动资本市场的风向标。
陆瞬的高调入场，更是加强了市场的信心，众人认定了这块地有规则之外的潜在价值。
港资代表果断举牌，眼里带着势在必得，出手豪横，“128亿。”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地块的估值，再度引发了现场的热议。
这就好比面粉贵过了面包，显然不会有人再继续追加，都认为这个价格已经没有悬念了。
就在这时，陆瞬慢条斯理举牌。
128亿5000万。
最小的加价幅度，精准狙击。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划过平板，控制交易室抛售港资关联股票，在资金链上给对方施了一道重压。
港资代表擦了擦汗，心中已然明白了这个加价意味着什么。
他们本以为128亿这个数字足以吓退任何对手，却不成想已经被陆瞬看透了底牌，知道128亿就是他们的心理防线。
这个时候如果跟了，有可能暴露资金链的紧张。拍不到地归根结底只是少赚了一笔，但如果被陆瞬当众解剖资金链，那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坐在第一排的贺秋停终于动了动。
“140亿。”
他声音一出，整个拍卖厅瞬间沸腾。
港资代表面如死灰，这个价格精准击穿了他们138亿的止损线。
其他在坐各位也是面露惊诧，难以置信这个地块居然可以有如此高的溢价。
陆瞬唇角微微扬了扬，站起身提前离场，只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
“CL资本居然认输了？”
“陆瞬不傻，溢价这么严重，没有必要硬刚下去，倒是贺秋停，140亿拿下来，后续有他折腾的…”
“会不会和他爸贺继云有关系，听说当年就是因为澜都项目被人摆了一道，才…”
贺秋停的手指微乎其微地颤了颤，眼眸深处涌起暗潮。
15岁那年，家道中落。他亲眼目睹父亲跳楼，摔得支离破碎不成人形。
母亲隔年改嫁，临走前对他说，“你，要么跟着我去新家，要么就跟你爸一样永远消失。”
贺秋停选择跟着奶奶，守着父亲留下的一封遗书和一叠他看不懂的文件报表。
大人们说，老贺是因为公司的资金链断裂，高杠杆没玩明白，经受不住大起大落，没想开…
那时的贺秋停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什么资金链，什么杠杆，他都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叠文件资料对父亲很重要，是让父亲性情大变直至走向死亡的诱因。
父亲留给他的遗书上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 秋停，爸爸对不起你。
第二行: 输家不配活下去。
【输家、不配活下去。】
这种自我放弃时的无能为力，却被贺秋停当做了一句至理箴言，时时刻刻警醒他，要赢。
每一步，都必须赢。
“云际地产，140亿第一次，140亿第二次…”
拍卖师三次询问后，落下槌音，“成交价140亿，云际地产。”
…
贺秋停面无神色地站起来，那双黑眸淡然无波，平静得让人揣摩不出半点情绪。
拍卖厅门口，记者们蜂拥着围上来，数不清的镜头从四面八方一并对准了贺秋停。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在高清镜头里好看到失真，冷白的肤色将他本就优越的五官衬得更加夺目，就算放在娱乐圈，好像也不输分毫。
“贺总，140亿拿下澜都地王，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的感想？”
“您会担心这块地的风险吗？”
“贺总，首期土地款要提交42亿，云际会不会受到资金压力？”
“可以透露一下这个项目的发展方向吗？”
“贺总，传言说你拍这块地是因为您的父亲，可以回应一下吗？”
…
贺秋停抬手松了松领带，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麦，说道:“云际从来不做亏本生意，这块地的价值，三个月之后自见分晓。”
说完，他礼貌地拨开人群，在一众闪光灯的追随下走向专属通道。
等他和拍卖方确认好细节，签订好成交书，记者们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从后门出来，远远的看见陆瞬的跑车停在道边。
炸弹牌号，车如其人，非常招摇。
车窗半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散地垂在车窗外，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贺秋停走过去，此时身上的黑色西装已经被他脱下来挂在了手臂上。他穿着衬衫，领带工整，即便周围没有任何他人的注视，也依旧是这副身姿笔挺，仪态端庄的样子。
陆瞬平时最烦这种刻板端着的人，但偏偏这样的特质出现在贺秋停身上，他就爱看的不得了，越品越上头。
恨不得用目光将那贴在身上的碍事东西全都扒下去。
“恭喜啊，贺总。”他眉开眼笑地将车窗降下去，衬衫的纽扣散着，露出线条利落的喉结和锁骨。
“140亿的魄力，够让云际在圈里名声大震了。”陆瞬抬了抬眉，欣赏地望着他，“今天真帅啊我们贺总。”
贺秋停垂眸，“你让我过来找你，就是为了夸我一句？”
陆瞬一笑，“当然不是，我是想提醒你，这块地的泡沫估值不小，一旦下半年政策收紧，你的现金流会很难看。”
贺秋停:“所以？”
“所以，”陆瞬盯着他的眼睛，非常直白，“如果市场崩盘，我可是会第一个抛售云际债券。”
陆瞬是商人，是在利益前面不讲任何情面的那种。
那时的贺秋停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最好祈求我永远不倒。”贺秋停微微低头，呼吸拂在陆瞬耳边，“否则，你的基金也会因为我的崩盘损失不轻吧。”
他说完这话，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感到胃里传来一阵绞痛，下意识抬起手按住，慢慢地揉了揉。
应该是吃了拍卖行冷餐的缘故。
贺秋停胃一直不太好，吃了冷的，辣的会疼，饮食不规律会疼，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熬夜的时候，经常会疼。
但贺秋停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不是那么精贵的人，平日里除了胃痛也很少生病和不适。
大家都知道贺秋停热衷于两件事，工作和健身。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贺秋停只喜欢工作，健身的原因只是为了有更充沛的精力和体能，去更好的工作。
“怎么了？”陆瞬看着他扶着自己的车门弓下身体，神经猛的一绷，“胃又疼了？”
“没事。”贺秋停摆了摆手，用力地呼出一口气，站直身子又恢复了方才的挺拔状态，“好了。”
“真…真好了？”陆瞬不放心地望着他，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副驾的储物箱，停在那，“你可别糊弄我。”
储物箱里放着未拆封的胃药和暖贴，以及烧水杯，都是陆瞬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然而，贺秋停一次也没用过。
“真好了。”贺秋停斩钉截铁道。
陆瞬的喉咙微动，收回拿东西的那只手，低声问了句，“晚上回家吃饭吗？”
说这话时，陆瞬将目光瞥向别处，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经意的模样，“你胃不好，让张姨给你…”
“不吃了，有个项目要审。”
贺秋停没等他说完，低头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
“行吧，反正我也有事。”陆瞬勾起唇角，手握上方向盘，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他和贺秋停是恋人，连他自己都要开始不相信。
他们从小就认识，有重叠的交际圈，出国的那些年也一直在线上联络，但真正确定关系，是在三年前。
准确来说，他从美国回来，就是为了贺秋停。
他们是能一起吃饭睡觉滚床单的那种关系，但因为商业利益的关联，这事儿见不得光，就好比今天他配合贺秋停拿下这块地，如果他们是公开的恋人关系，那这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平日里他遇见贺秋停，连握手都不会超过三秒钟，只能等贺秋停离开公司回到家，才能恢复恋人关系。
但贺秋停不爱回家，特别是港资瞄准澜都项目之后，他更是一门心思扎在工作上，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上一次他和贺秋停一起在家里吃饭睡觉，好像还是上个月的事。
陆瞬是个玩咖，但他现在很喜欢那种家带来的归属感，具体一点，是他喜欢看顺毛的贺秋停穿着家居服，坐在窗边柔和的日光下看书、思考、吃水果。
他喜欢贺秋停，他一直很确认这件事。
但这种喜欢，也许正在随着所谓的“聚少离多”而消耗，陆瞬不得不承认，这套很俗的理论，正在他的身上被印证。
陆瞬烦躁地踩下油门，引擎声震天撼地，从贺秋停身边疾驰而过。
人影和车影交叠错落，像两把锋芒毕露的刀。
贺秋停脚步微顿，抬眼看着那辆跑车消失在视线里，才将手抬起来，扶着一旁的廊柱，缓慢地弯下身…

第2章 龙虾宴
贺秋停站在路边，右手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似随意地垂落在身前，可遮挡在外套下的手正死死地抵在胃部。
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清晰摸到胃部痉挛的轮廓，紧绷的肌肉不住地抽搐。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贺秋停只吃了半块面包，喝了一杯咖啡，几口水。他自诩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在外人眼里也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可每每到了这种关键性的节点，他都会失眠，休息不好，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贺秋停忍着痛将皱起的眉舒展开，一边慢吞吞地直起身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五指更深地压进胃脘。
他恶狠狠的，几乎要把胃给捅穿，连同自己内心深处的焦虑情绪一并揉碎。
“贺总！”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旭夹着公文包小跑过来，一把扶住贺秋停摇晃的身体。
衬衫已经被汗湿，贺秋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下颌线绷得很紧，“去把车开过来。”
胃还在剧烈的痉挛，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了路。
林旭是跟了贺秋停五年多的私人助理，看后者的样子便知道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连忙去取车。
黑色的迈巴赫很快驶来，平稳停在路边，林旭利落地下车开门，一手护着车顶一手稳稳扶住贺秋停的手臂，让他坐到后座。
车内开了暖风，座椅已经调成了最舒服的角度，林旭拿出保温杯，胃药，拧开盖子后递到贺秋停面前，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眼出担忧，“贺总，李医生上周才警告过你，要注意饮食和休息，你…”
“我没事。”贺秋停冲他笑了一下，接过水杯和药片，服下后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眼缓了几秒钟。
脑海里又闪过父亲站在天台的背影，狂风吹得他身上的西装猎猎作响。
躯体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声…
人群散开，尖叫四起，鸣笛声此起彼伏，最终被拍卖会上的槌音中断…
140亿拿下地王，只是天穹城澜都项目的第一步，贺秋停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也知道接下来面临怎样的困境。
首期土地款要在一个月内支付，现金流的压力不可忽视，同时，银行放贷也需要时间，再加上债券市场的波动，港资的反扑…一切一切他都需要面对。
形形色色的人，变化万千的嘴脸…
贺秋停一分也不敢松懈，精神压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安静舒适的环境，让他的不适感更加强烈，心跳过速，掌心潮湿，胃底翻涌不止…
这是弱者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贺秋停厌恶这样的自己，陷在胃部的手掐得更狠，只能用更加剧烈的疼痛感去终止那些失控和焦虑。
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拧巴的人。
用陆瞬的话来说，他包袱重，爱逞强，从不示弱，作为恋人非常无趣。
陆瞬也不止一次对他说，“如果你不是贺秋停，换任何一个人，你这样的性格，我根本受不了。”
听到这种话，贺秋停没有什么脾气，他脸色淡，声音更淡，口吻却硬得不得了，“没人让你非得受着。”
这时候，陆瞬就会嬉笑着过来哄，并把这当做一个调情手段，搂着贺秋停的脖子像狗一样又亲又啃，然后一起睡觉。
他们在一起亲密肢体接触的时候，爱和表达都是本能的，纯粹而野蛮。但是穿上西装在谈判的生意场上会面，便犹如隔了万水千山。
贺秋停的胃疼缓解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的，他眨了眨眼，声音发哑，“复盘，重点说一下陆瞬今天的动作。”
“好。”林旭拿出笔记本电脑，上面是他刚刚完成的拍卖会推演模型。
“拍卖会开始之前，CL资本对外放出准备200亿竞拍的消息。”林旭指尖轻轻点击，展开信息表，“导致这三家地产公司临时下调授信额度，这两家直接退出。”
“200亿…”贺秋停弯了弯唇角，这个手笔符合陆瞬的行事作风，但以他对陆瞬的了解，这八成是一个假消息。
贺秋停: “继续。”
“陆瞬做空港资关联股票，触发保证金追缴，迫使港资无法跟价。”林旭恍然大悟，“所以陆瞬跳价128亿5000万的时候，是在给港资传递信号，暗示已经知道他们的资金上限。”
最小幅度的加价，其实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旭想不明白，“但是我不明白，CL资本这么大动作，完全可以直接拍下这块地啊，为什么会让给我们，难道只是因为溢价严重…”
车载广播突然插播财经快讯:
【CL资本宣布收购港资旗下博彩公司18％股权…】
贺秋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抬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递给林旭道:“看第八页。”
林旭快速翻动材料，停在第八页，瞳孔骤然缩紧。
CL资本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空壳公司收购了澜都地王相邻的废弃电厂。这个电厂的地理卡位非常刁钻，虽不属于澜都地块，但恰好在唯一的电缆接入点上，是贺秋停计划方案中——天穹城&#183;澜都项目的潜在能量枢纽。
“今天我们拿下这块地，这个电厂的价值至少会翻二十倍。”贺秋停摇了摇头，眼神晦暗不明，“不是帮忙，是杠杆。”
陆瞬的每一步都有算计。
收购电厂之前，他就有计划地曝光电厂外观的残破，暗自组织居民投诉，坐实了没有价值的标签，最大化压低了价格。
如今云际拍地成功，贺秋停猜测陆瞬很快会对这个电厂有所动作，然后像一只蚂蝗一样吸云际的血。
贺秋停不介意。
相反，如果今天陆瞬只是因为所谓的感情单方面帮他拿地，对付港资，他才会介意。
他喜欢互利共赢，不喜欢生意参杂进感情，也同样不喜欢感情夹杂算计。
林旭继续汇报相关的数据，贺秋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便低头看了眼手机，有信息进来。
陆瞬给他发消息:“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张文骞，我发小，家里做餐饮生意的，刚在鸿时街开了家龙虾私厨会所，叫了一堆同学晚上组局吃饭，你要是忙完了，就过来呗。”
贺秋停还没看完，第二条消息便急不可待地谈了过来，“就当庆祝拿下地王，一堆人呢，被拍了也都解释的清楚。”
贺秋停手指落在屏幕上，打字，“不了，我晚上要…”
字打到一半，第三条消息又弹出来。
陆瞬:“我们顺便还可以谈谈过桥贷款和电厂的事。”
贺秋停轻轻呼出一口气，删除了文字内容，发送了一个字:好。
陆瞬是松弛的，也是强势的。
这二者居然并不矛盾。
贺秋停羡慕陆瞬身上的松弛，慕强心理是他最初喜欢陆瞬的主要原因。
喜欢他可以漫不经心的地掌控全局。
陆瞬不怕输，他可以轻而易举释怀一个投资八千万失败的项目，完全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失败影响他下一次决策的速度。
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在他背后捅刀子，他不难过，处理得就像是抖落衣服上的灰尘一样轻描淡写，转过身就能去投入一场派对，没心没肺玩到下半夜回来。
贺秋停安慰他，他却说，朋友多的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正好省去了酒会寒暄的麻烦。
这种洒脱，也许源于他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
陆瞬的人生太顺，说是盛宴也不为过，每一次得到都是锦上添花，每一次失去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并不会影响他人生轨迹的分毫。
这种奢侈的从容，是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终其一生也学不会的姿态。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出身，让他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包括贺秋停。
有时候，他对贺秋停的项目并不感兴趣，但云际的每一个项目，他都会来横插一脚。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
否则，就连约人吃饭，他都是被晾的那一个。
晚上八点，贺秋停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开车来到约定的地点。
龙虾私厨做的很大，独立的三层楼会所，装修奢华，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贺秋停随意地瞥了一眼价位表，人均5000起。
他本质上不喜欢这种奢靡的生活，140亿买地能脱口而出，但在5000元一顿的饭前，他还是觉得贵。
一进正门，陆瞬便迎了过来，他脸上挂着笑意，很有分寸地抱了一下贺秋停，很快便松开。
“贺总，又见面了。”陆瞬不怀好意地调侃他，“怎么还换了套衣服，啧啧。”
贺秋停没说话。
他没跟陆瞬提及胃病的加重，今天下午回到公司办公室就吐了，所以换了新衣服。
此时此刻，他的胃里仍然火烧一样，很是磨人。
包厢里觥筹交错，众人举着酒杯，表面是在怀念儿时共处的时光，实则是通过这个饭局来置换资源。
陆瞬没和贺秋停挨着坐，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旋转着酒杯，喝两口就抬眼望望贺秋停。
后者一眼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汤，像是不合胃口，又将汤勺放下，擦了擦嘴。
“秋停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张文骞笑着拍了拍贺秋停的肩膀。
贺秋停礼貌地扯了扯唇角，点一下头，没接话，余光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陆瞬。
后者正在剥虾，慢悠悠的还没等剥完，旁边的同学就满脸讨好地凑上前，把剥好的虾送到他的盘子里。
陆瞬皱了一下眉，没吃。
“对了，秋停，你和陆瞬现在有合作吧？”有人问。
“嗯。”陆瞬抬眸，唇角勾起，“贺总最近挺需要我的。”
贺秋停胃疼的厉害，甚至没听清陆瞬在嘟囔些什么，只想找机会和他单独说两句。
三瓶红酒见底时，陆瞬已经醉了，半瘫在椅子上不让任何人扶。
他的领口敞开，脖子的皮肤泛红，撑着下巴目光迷蒙地望着贺秋停，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沉静黑眸。
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贺…秋停…”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包厢瞬间安静。

第3章 生日会
谈笑声戛然而止。
在座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目光在贺秋停和陆瞬之间来回扫视，随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啊…他们俩有过节吗？”
“是不是因为今天竞拍的那块地啊…”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火药味，两人隔着个座位对视，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夹在中间的张文骞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瞬他喝多了。”张文骞组织了一下语言，笑着打圆场道:“他打小就这样，一喝多了就看谁都不顺眼，讨厌这个讨厌那个的。”
张文骞和陆瞬从小玩到大，两家长辈是世交，两个孩子也臭味相投，关系不是一般的铁。
作为在座唯一一个知道陆瞬和贺秋停关系的人，张文骞大概了解一些事情，也知道陆瞬最近情场失利，怨言不少，猜他很快就要酒后吐真言了，连忙凑到陆瞬眼前打岔。
“是不是又见不得别人比你帅。”他舔着个脸，用手拨了拨自己的新发型，道:“那你看哥们讨厌不？”
陆瞬弯了弯眼睛，低低骂出一声。
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众人笑开，又开始继续就餐交谈。
陆瞬把张文骞扒拉到一边，看见贺秋停朝他抬起头，冰冷的一双眼睛里含满了警告。
陆瞬直勾勾地盯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捂住嘴。
想吐。
“我靠陆瞬，”张文骞正埋头吃东西，看见旁边人捂嘴往门外冲，嘴里的食物还没等咽下去，就见另一侧的人影起身。
贺秋停按住张文骞的肩膀，面色沉静，“没事，我去看看。”
他说完，将餐巾规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又将椅子摆好后才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撞见两个服务员推着个蛋糕车进来。
蛋糕有一米多高，是用翻糖做成的摩天大楼，转动的楼体上坐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卡通小人。
看见蛋糕的一瞬间，贺秋停的表情僵住了，也是那一瞬间，他才记起来，今天是陆瞬26岁的生日。
他居然忘了个彻底。
胃里的闷痛骤然尖锐起来，贺秋停抬手按着胃，边揉边往洗手间方向走。
远远的，听见陆瞬趴在水池边干呕，走近了看，除了酒水和胃液没吐出什么东西。
陆瞬今天没胃口吃晚餐，不声不响地空腹喝了这么多酒，也没被贺秋停注意到。
他眼眶通红，用冷水拍了拍脸，迫使自己清醒了两分，抬起头看见镜子里映出贺秋停的身影。
贺秋停站在他身后，抬手在他后背轻轻地拍了拍，默不作声地递过一张纸巾。
对不起三个字悬在嘴边，可贺秋停说不出口。
他不是不会道歉，而是很难将内心的情感转化为语言，他一贯如此，就像他也从来没有对陆瞬说过“我爱你”。
贺秋停恐惧表达，总是会习惯性地压抑情绪，避免对外暴露弱点。这个“对外”指的是任何人，也包括陆瞬。
这是一种不健全，贺秋停自己知道，却无法克服。
他哑口无言地站在陆瞬身后，手顺着脊柱抚摸了几下，像是在安抚一个炸毛的小动物。
“陆瞬…”
贺秋停心疼地皱了一下眉，先是想到方才包厢门口的蛋糕，然后又回想起今天在拍卖行门口，陆瞬问他回不回家吃饭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果那时候他知道陆瞬过生日，就算工作再忙，也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回家陪他。
他轻声叹了口气，“你可以提前告知我的。”
贺秋停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表达的不恰当，果不其然，这一句话立刻惹火了陆瞬。
“提前告知？”陆瞬站直身体，眼神发冷，嘶哑道:“贺总，我的生日对你来说是一个待办事项么？”
陆瞬的酒劲儿没散，眼睛发红，“是不是需要我发个邮件提醒你DDL，告诉你我今天过生日，请你在今晚准时参加我的生日会？”
贺秋停的眼睫颤了颤，面部的神经也随之绷紧，“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记这些。”
贺秋停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
“不，你不是记不住。你能记住云际每个地块的容积率，能记住债券年收，记住美元汇率，怎么就唯独记不住我生日？”
陆瞬的质问声里夹杂了一丝哽咽，委屈的情绪被酒精刺激出来，第一次在贺秋停面前湿了眼眶，“你不是记不住，贺秋停，你只是不在乎。”
这话戳得贺秋停心口一痛。
他看着陆瞬湿漉漉的眼睛，显得很笨拙，主动拉了一下对方的手，在陆瞬看来，这一个小动作已经是贺秋停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陆瞬的心软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就听见贺秋停说，“生日我给你补上，你想什么仪式感，我来安排，以后我会记得的。”
贺秋停就是一个傻子，他根本不知道陆瞬想要的是什么。
陆瞬气得抽回了自己的手，眼底的泪痕消失，眸光转而变得冷厉。
他走出洗手间，边走边说，“行啊，那谈谈合作吧，贺总。”
贺秋停点头，“你说。”
他甚至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当，陆瞬什么都不缺，他想要的礼物无非就是签署在合同上、明码标价的利润。
“我可以给你一笔30亿的过桥贷款。”陆瞬慢下步速，狮子大开口，“年息20％，如果云际现金流持续走低，我要求合同里签署债转股条例。”
“你想进董事会？”贺秋停站住脚步，动了动嘴唇，声音凉薄，“20％的年息，你是黑she会吗。”
言下之意，不如去抢。
陆瞬笑了一下，“云际的现金流紧张，银行审批慢还可能被拒贷，你和CL合作，不仅仅是这一笔款，电厂的事情我也能帮你搞定。”
顿了顿，陆瞬补充了一句，“对了，那个电厂已经被我申请为工业遗产了。”
这句话的含量很重。
电厂申遗，不只意味着文化价值的飙升，意味着陆瞬可以得到国家的政策补贴，还意味着这片区域的电力垄断。
陆瞬可以以工业遗产保护为由，封锁电厂内的电缆通道，并且有权拒绝云际地产新建接入点的申请。
如果贺秋停想要自建变电站，需要的成本和时间都不可估量。
天穹城的项目等不起。
陆瞬的电厂，无异于插在云际命门上的闸刀，如今想放多少血，都是他说的算。
“资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贺秋停的腰腹收紧，强压下胃里翻涌的灼痛，喉结滚动了一下，“电厂的事，你重新拟定条件吧。”
陆瞬本就在气头上，又沾了酒精，几乎是一点就着。
“不是，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干涉你的公司？你是觉得我会害你还是怎么着？”陆瞬的表情变得恶劣不耐，声音也随之扬了起来，吸引了远处的人纷纷朝着这边看。
“贺秋停，你看得明白云际底下那些资金流向吗？你是不是都觉得手底下的人都个顶个的忠心？你担保的债务，你能确定它们不会出问题吗？”
贺秋停沉下面色，“你喝多了。”
“我他妈没喝多。”
“那你想说什么，”贺秋停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点儿苦笑，“想说我一无是处，不如你慧眼识珠？”
“我没这么说。”陆瞬知道这话定是戳到了贺秋停的自尊心，有些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他低下头，仍旧气呼呼的，却没了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
“陆瞬。”贺秋停温柔的声线传来，让他的神经跟着一绷，“是不是插手我的事，看着我妥协，会让你特别有乐趣？”
陆瞬不说话，酒劲儿跟着散了大半。
“生日快乐。”贺秋停说。
“电厂合同拟好之后发到我邮箱，只要不太过分，就可以。”
撂下这句话，贺秋停便走了。
陆瞬一个人回到包厢，进门便听见生日歌，一众人端着酒杯准备给他庆生，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张文骞抻着脖子往他身后望，低声问，“贺秋停呢？”
陆瞬脸色难看，魂不守舍地坐下来，“走了。”
说完，他又开了瓶酒，面向众人绽开笑意，“贺总刚拿下地王，手上事情多，没空陪我们玩儿，不管他，我们继续。”
…
没有了贺秋停的饭局，对陆瞬而言索然无味，不过一小时便草草收场。
偌大的包厢只剩下张文骞和陆瞬。
陆瞬还在喝，醉眸涣散着，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僵麻得伸展不开。
“他…他生我气了…”
“他凭什么生我的气…啊？”
陆瞬抓着张文骞的胳膊撒酒疯，“我生日，他忘了，好，好好好，我，我不生气，但是他撂下我走了？”
“他这么做是不是不对，贺秋停，你是不是不对？”
张文骞龇牙咧嘴地看着他，“我是骞子啊，我不是贺秋停，哎？你别扯我衣服，挺贵呢。”
新买的衬衫，被陆瞬生生扯坏了领口，张文骞心疼不已，正了正自己的衣领，问道:“你俩到底怎么了，认识这么多年，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陆瞬喝酒一向有分寸，从来不会像今天这么失态。
“他什么也不和我说…”陆瞬眼眸一颤，笑着抬起手抹了一把泪，骂道:“贺秋停就是个哑巴…”
“嗯…不过贺秋停确实就是那个性格，小时候不就那样吗，沉默寡言的。”
“草，别喝了。”张文骞从陆瞬手里夺过酒瓶，直言道:“贺秋停原生家庭不太好，又亲眼看见他爸跳楼，性格有点问题也在所难免，有时候不一定是冲你，他可能是，没有安全感？”
张文骞一向没什么底蕴，冷不丁说出这么正经的一句话，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瞬抬起头，一下子有些愣神。
张文骞继续道:“不过我说句实在的，你们两个就不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长得好看。”陆瞬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别放屁了，娱乐圈那些上赶子往你身上贴的帅哥，没见你正眼瞧上过谁。”
陆瞬的脸发热，晃了晃脑袋，思维有些凝滞。
他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喜欢贺秋停什么呢…
小时候，他把贺秋停当成重要的玩伴，谈不上喜欢，但的确很依赖，因为贺秋停会无条件保护他。
但后来，他长大了，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了，那他喜欢贺秋停又是为什么呢？
或许因为，贺秋停是唯一一个不讨好他的人。
人总是会对掌控不了的事物充满兴趣，在陆瞬见惯了那些跪舔资本的嘴脸后，越发迷恋贺秋停这张漠然的脸。
又或者，贺秋停的身上有他永远看不懂、也学不会的那种笨拙。
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保住老员工。
哪怕利益就摆在眼前，也不愿用灰色手段打压竞争对手。
就像是小说里那些刻板的主角，善良，正义，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把规则放在最前。
有主角的蠢病，却没有主角的光环。
再或者说…贺秋停就像是被市场低估的股票，被陆瞬判定为有潜在价值，却正在经历不被众人看好的低谷期。
陆瞬愿意通过长期持有的方式，给予这支股票耐心和陪伴，挖掘他更深层次的价值。
贺秋停是他持有的一支股票！
“哈…”
陆瞬美滋滋地想，借着醉意，模糊的视线里居然浮现出了K线图。
他想他是真的醉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在包厢里了。
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皱眉，眼皮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模糊的视线里是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看不真切。
陆瞬躺在床上，喉咙里干涩得要命，他吞咽了一下，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嗯…”
陆瞬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尝试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指尖被什么束缚住了，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再次睁开眼，这一次终于适应了光线，慢慢地看清了手背上插着的针。
透明的输液管连着挂在上方的药袋，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落下。
他在医院。

第4章 肠胃炎
“陆瞬？”
耳边传来张文骞的声音，还没等陆瞬反应过来，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道淳厚的中年男声，居高临下的意味很浓，“还知道醒。”
听见那声音，陆瞬本能地缩了下脖子，将目光投向张文骞身后，看见一道西装笔挺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窗前。
是他哥。
三十五岁的陆昭。
陆氏财团的掌权人，权势不可撼动，是商界翻云覆雨的一只手，是多少投行MD挤破脑袋也搭不上的人脉。
陆昭平日极少露面，忙起来压根见不到人影，如果陆瞬没记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外地出差，谈一个重要的收购案。
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医院里。
陆瞬瞪了一眼张文骞，然后撑着床坐起来，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道:“哥，你怎么来了？”
“陆瞬，你多大了。”陆昭垂眼问，“过个生日，爸妈让你回家你不回，在外面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
陆瞬的大脑完全断片了，他只记得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张文骞送他回家，可怎么就送到医院里来了？
他扭过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张文骞。
张文骞解释道:“你昨天晚上喝多了，还发了烧，将近四十度！”
张文骞夸张地比划着，生怕陆瞬怪自己多嘴，“你当时都哆嗦了，脸色特别吓人，还迷迷瞪瞪跟我说肚子疼，我怕出事，才给你哥打了个电话。”
陆昭接到电话后连夜飞回来，看见自己的弟弟因为喝酒喝出了急性肠胃炎，躺在医院里高烧不退。
一肚子火没处发，硬是等到这人醒过来。
陆昭脸色阴沉，当着外人厉声呵斥，一点儿情面也不留，“本来这两年我还以为你长进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
“是不是听别人夸你两句脑子就不清醒了，喝酒把自己喝倒急诊，这要是让妈知道…”
“嘶…”陆瞬不爱听，却也知道跟他哥硬刚没有好下场，于是可怜巴巴地端起输液的那只手，伸向陆昭，故意示弱道:“哥，我手背打针的地方疼。”
“别动。”
陆昭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这个弟弟，骂归骂，但心是软的，闻言连忙上前查看，盯着那淤青的手背皱起眉，心疼道:“诶，都鼓包了。”
他脸色缓和下来，亲自动手给陆瞬调慢了输液的速度，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陆瞬说，“就是有点饿，哥，我想吃景洪街的煲仔饭。”
“省省吧，医生说你这几天要住院禁食，只能打打葡萄糖之类的。”陆昭说着抬眼看向张文骞，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
“文骞，我跟陆瞬有几句话说。”陆昭微笑着，可无形之中的压迫感却充斥了整个病房。
“啊。”张文骞连忙应声，“好的昭哥，你们先聊，我，我正好出去抽根烟。”
他逃跑似的溜了。
他可不想和陆昭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不是一般的窒息。
陆昭看着张文骞出去，又隔了好一阵才开口，“我在外面听到一些小道的传言。”
“什么传言？”陆瞬靠坐在病床，轻轻挑起眉。
“说你…可能不直。”
陆昭的眼睛很厉害，窥探人心般扫过，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波动，刻意地将姿态放的很低，“我知道你和张文骞从小玩到大，当初从美国回来也是受了他的鼓动，但是你给哥交一个底，你对他有没有朋友之外的感情？”
“没有。”陆瞬脱口而出，“他什么货色，喝酒撸串还行，让我在床上看见他，我会折寿的。”
“所以，你是喜欢男人的。”陆昭盯着他，喉结动了动。
陆瞬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谁又吹了陆昭的耳边风，他摇了摇头，“我现在，对男的女的都没有兴趣，我只对买卖合同感兴趣，所以，哥有资源给我吗。”
“你想要什么资源？”
“住建局那边…”陆瞬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陆昭脸色蓦然一沉。
“是不是和云际地产的天穹城项目有关？”陆昭很敏锐。
“嗯。”陆瞬应了声，“这个项目我有很多操作的空间。”
“这块地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成了，云际能成为地产界的龙头，如果没成，贺秋停会比他父亲当年的下场更惨。”
陆瞬的心猛地一悬。
陆昭眼眸深沉，“我知道你和和贺秋停有商业往来，但我警告你，别和云际绑得太深了，这个项目已经被盯上了，别去蹚这趟浑水。”
“如果…我已经蹚了呢？”陆瞬笑了笑，看着他哥。
空气骤然凝固，陆昭脸色有些无奈，但语气依旧平静，他一字一顿，“那你就准备好，自己收拾烂摊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手搭上门把时停了一下，“住建局那边我给你搭线，饭局时间定下来我通知你，作为交换条件，你出院之后回家看看妈，她很想你。”
“好，知道了。”陆瞬愉悦地应了一声，感觉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陆昭走后好一阵，张文骞才回来，一进门就开始抱怨，“我真服了，你跟贺秋停俩谈恋爱，能不能别总拿我当挡箭牌，你哥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跟他妈看狐狸精一样。”
“我刚刚已经替你澄清过了。”陆瞬说，“只是我不知道，这事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是不是你…”
“大哥！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张文骞实在忍无可忍，冲他咆哮道:“你二十六了，从没谈过女朋友也就算了，每回不管是出去玩还是参加酒会，都明显对男的更感兴趣，那上次那个女总裁，特好看那个，坐你旁边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跟人家说，贺总真帅啊。”张文骞气笑了，“你说你是不是有病，现在在这问了，我哥怎么知道了，你说你哥怎么知道的。”
“滚滚滚。”陆瞬不乐意听他说话，从床头的柜子上拿起手机，翻看消息。
被置顶在列表的贺秋停，发来了十条信息，陆瞬满怀期待地点开，手指滑动屏幕一条一条看完，眼睛里的光缓缓熄灭。
十条消息，九条都和工作相关。
数据报表，条例截图，以及冰冷的文字。
提醒他，将在下周发行债券，需要陆瞬以CL资本名义认购云际部分债券，吸引跟投。
说白了就是利用陆瞬在市场的影响力，对冲高价买地的风险，去做信用增信，增加投资人的信心。
这一点是两人事先就商议好的，贺秋停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发债给陆瞬，并且附赠额外利润。
本是一场心照不宣、互利共赢的合作，陆瞬却忽然感觉自己亏了。
他反反复复看着那些消息，越看越心寒。
第十条消息写着: 醒了给我打电话。
“贺秋停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住院？”陆瞬握着手机的五指微微收紧。
“知道。”张文骞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生怕陆瞬的火气波及自己，“昨天你昏了，我给贺秋停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才找的你哥。”
陆瞬吸了口气，“你用我的手机打的？”
“对，我换手机了，没有他的号码。”张文骞说。
“打了几遍？”陆瞬问。
“三四遍吧，一直没人接，一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回电话，我跟他说你住院了。”
“他…怎么说。”陆瞬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他问我是哪个医院。”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文骞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见陆瞬拿起手机拨通号码，满脸杀气，连忙找借口退出去，“我再去抽根烟。”
病房里就只剩下陆瞬自己。
嘟—嘟—
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电话那边传来贺秋停熟悉的声线，平静动听，隐约夹杂着机械的滴滴声。
“看到我消息了？”贺秋停躺在床上，刚刚测量完血压。
李风看着屏幕的数据，微微蹙起眉，对他说，“不行啊秋停，血压还是有点低。”
贺秋停轻轻比了个嘘的姿势，他一手接听电话，另一只手翻看着陆瞬昨晚的各项检查报告，上面的异常数据已经用红笔圈了出来。
要么说他和陆瞬是情侣呢，就连病都病在同一天。
昨天晚上他离开餐厅回公司，把相关的工作信息发给了陆瞬，然后喝了一杯咖啡。
可能是咖啡的问题，他喝完之后胃疼就开始加重，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困难，于是直接去了李风的私人诊所。
他昏昏沉沉的，输了液就睡过去了，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得知了陆瞬住院的消息。
听张文骞说，陆昭来了。
考虑到撞见会不好解释，贺秋停找人要来了陆瞬的检查报告，连同陆瞬这两年不同时期的体检报告，一并交给李风，请他帮自己分析。
李风给出的答复是: 身体异于常人的好，能甩贺秋停八百条街，只要不作死，就能长命百岁。
“你在哪？”陆瞬声音极不友善，直截了当问，“贺秋停，你现在在哪？”
“我在李风家，准备拿些晕机药，十一点的飞机，我要出差。”贺秋停回答道。
“我住院了。”陆瞬感觉呼吸都不顺畅，脑袋一阵热一阵冷，“我昨天晚上高烧40度，我差点烧死了。”
“今天早上测了吗。”贺秋停的声音倒真的像关怀，“烧退了吗？多少度？嗯？”
“36.5℃。”
“哦，那很正常了。”贺秋停说，声音严肃了些，“下次别喝这么多，对身体不好。”
在贺秋停的观念里，一件事的结果比过程更重要，如今陆瞬没事，对他来说就够了。
“你不过来看我吗？”陆瞬没了耐心，“我现在需要你过来陪我，贺秋停。”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需要注意一些。”贺秋停权衡着，如果被媒体拍到他和陆瞬的亲密接触，哪怕只是朋友之间的探视，也会对接下来的合作计划产生影响。
那公众就有理由认为，CL资本认购云际债券不是出于中立客观的角度，而是有其他因素在其中左右。
“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是不是，你是不是满脑子只有云际，只有你的融资计划！？”陆瞬气的一甩手，烦躁到极点，直接扯了手上的针头。
血珠甩了一床。
“我求你过来看看我，我他妈求你行不行！”陆瞬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是钻了牛角尖，感觉要被贺秋停逼疯了，“贺秋停！”
像条疯狗，太掉价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传来了贺秋停的一声叹息，声音很轻，“肠胃炎而已，没什么好矫情的，别耽误下周的债券发行。”
陆瞬的眼眶唰的红了，感觉心脏被狠狠地碾了一下。
贺秋停的声音越是冷静，就越衬托得他像一个小丑。
贺秋停说:“你好好休息，乖乖吃饭，把自己照顾好，我们都把自己照顾好，尽量不生病。”
贺秋停这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因为对他而言，生病的成本很高，十分奢侈。
陆瞬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情绪缓慢吐出，喉咙艰难地蠕动了两下，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分手吧，贺总。”陆瞬说，“我祝你这辈子永远不生病，在工作上耗到死。”

第5章 哮喘1
陆瞬咬牙切齿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然后，这句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根深蒂固地扎在了贺秋停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贺总。
祝你永远不生病。
祝你在工作上耗到死。
耗到…死。
去机场的路上，贺秋停安静地坐在后排，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味着这几句话，太阳穴突突直跳。
也许是血压不稳定的缘故，视线也偶尔跟着模糊一瞬，他恍惚中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家跳动雪花点的老式电视机，思绪不由得变得迟缓。
奶奶是前年去世的。
贺秋停的喉结动了动，看向窗外的眼睛微微发红，算起来，他已经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血理智，不会因为感情患得患失，但是当陆瞬跟他提分手，连发过去的消息都提醒红色感叹号的时候，贺秋停的心还是跟着紧缩了一下。
他知道陆瞬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瞬是那种一旦做了某种决定，就决不回头的人。原则性极强，说一不二，认准了什么就会投入所有，但放弃的时候也很干脆利落。
贺秋停曾经很欣赏他这一点。
…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一条陆瞬的信息进来，贺秋停愣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收起来，然后疲倦地闭上眼。
脑海里，他和陆瞬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帧一帧格外清晰。
这三年，陆瞬除了行事作风上强势、利益化，在生活方面其实把他照顾得很好。
贺秋停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不该这样消耗别人的期待。
如今的天穹城项目不仅关系到云际地产的存亡，也关系到他父亲未了的夙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在一段感情上投入太多。
这么一想，分手也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他们可以在谈判桌上针锋相对，也可以在项目的合作中各取所需，没有了感情的因素在里面，利益就是利益，简单纯粹。
贺秋停自嘲地弯了弯嘴角，释怀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
路上，司机小张透过后视镜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伸手扒拉了一下副驾的林旭，往后努了努嘴。
林旭正在整理报表，见状转过身，隔着座椅缝隙看见贺秋停的脸色发白，眉头轻轻蹙着。他闭着眼，乌黑的睫羽簌簌颤抖，正在用指腹一下下按揉眉心。
“贺总，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林旭小声问。
贺秋停摇了摇头，随口道:“没事，有些低血糖。”
“我这有糖，需要吗？”
贺秋停摆了摆手。
胃里还是不太舒服，头也跟着疼，而且不知怎的，他心慌得十分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
这种感觉一直跟随着他上飞机。
他们将乘坐这架飞机，两小时后抵达中转站，然后再换乘驶往伦敦。
在伦敦，贺秋停预约了几家国际知名的奢饰品牌进行谈判，利用天穹城地块的核心铺位去预收未来5年的租金。
如果合作谈成了，这将是一笔非常可观的现金流，可以让云际摆脱很多资金上的制约。
贺秋停落坐在舷窗边的座位，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我睡一会儿。”他戴上眼罩，对旁边的林旭道:“等下用餐的时候不用叫我。”
“好的贺总。”林旭应了一声。
飞机还没起飞，贺秋停就已经睡着了，林旭问空姐要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看着他的胸膛缓慢规律地起伏着，上面覆了一层柔软的日光，金灿灿的，很美好。
林旭的视线缓慢地落在贺秋停的脸上。
贺秋停戴着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平日里那双深邃的眼眸，只露出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往下看，是极其好看唇形，线条弧度浑然天成，让他在沉睡的时候也带着温柔好看的笑。
林旭的脸侧微微透出红晕，如果不是对方戴着眼罩，他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个没完。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更清楚地看清了贺秋停的嘴唇。
在舷窗外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漂亮的光泽，隐约透出一丝粉色。
这样锋利的一个人，却有这么柔软的嘴唇。
太好看了…
飞机就是这时候开始朝前方滑行，贺秋停的身体微微挪动了一下，打断了林旭的幻想。
林旭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靠回自己的座椅，心跳如擂。
贺秋停睡得很浅，很快便被飞机滑行的轰鸣声吵醒，强烈的推背感传来，机身倾斜着开始爬升…
【系统绑定中…】
一道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响起，贺秋停昏昏沉沉的，以为是后排的乘客在外放电子书。
【检测到宿主情感压抑值超标，情感模块已损坏，强制安装病弱系统2.0】
【系统每72小时随机生成一种病症】
【首次病症已生成:重度支气管哮喘】
【向爱人示弱即可缓解症状】
…
机械音未落，贺秋停的胸腔忽然一紧。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痒意，扯着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有点费力。
贺秋停轻轻皱起眉，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抬起手松了松领带。
他没把这阵不适感放在心上，也没把症状和方才听到的电子书做任何联想，以为是自己血压低，又或者是机舱内空气稀薄，总之没往别的地方想。
直到五分钟后，那股窒息感骤然加深，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挤压他的气道。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后背几乎是一瞬之间渗出冷汗。
贺秋停意识到不对劲，弓起身攥紧了一旁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暴突，指骨泛白，指尖也开始发麻颤抖。
他喘不动气，无论如何用力，氧气就是进不到肺里，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咳…”贺秋停摘下眼罩，按着胸口压抑地闷咳了两声，感觉情况不好。
他的第一反应是，身体出了严重的问题。
第二反应，不能在这里发作。
云际目前正在融资的关键时期，如果被媒体拍到他在飞机上突发疾病，那明天的股价必然会暴跌。
不行。
贺秋停低下头，半天才解开安全带，他强撑着站起身，双腿因为缺氧微微颤抖。
“贺总？”林旭抬起头看他，“您没事吧，您的脸色…”
“没事。”贺秋停刻意维持声音的平稳，“我去一下洗手间。”
近在咫尺的几步距离，漫长得要命。
贺秋停推开洗手间的门，将门反锁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骤然往后倒去，后背砰的一声砸到铁门上，随后脱力般向下滑。
喉咙里发出了可怕的哮鸣音。
“嗬…嗬…咳咳…”
他脸色惨白，嘴唇因为缺氧开始泛出青紫，意识开始模糊…
那阵机械音再度出现在贺秋停的脑子里。
【痛觉敏锐度1000%】
【向爱人示弱可以缓解症状】
【建议尽快寻求真爱对象的安抚】
贺秋停无力地靠在墙上，仰着脖颈大口大口喘息，手指已经因为缺氧而抽搐，眼睛里的光也慢慢开始涣散。
他忽然觉得好笑。
想到明天的新闻，也许是云际地产ceo突发恶疾，猝死在飞机卫生间…
真不体面。
喉咙彻底被堵塞，再挤不进一丝空气，贺秋停闭上眼睛，虚脱地垂下头。
系统终于松了口。
【检测到生命体征下降至危险阈值，且无法求助真爱对象，本次发作终止，下一次发作时间为:七小时后。】
【本次病症发作等级为A级，下一次将升级为S，请在七小时内，回到爱人身边。】

第6章 哮喘2
三小时后，天穹港某私人诊所。
李风看着贺秋停的来电，微微愣了下神，这个时间，后者应该在去往伦敦的飞机上才对。
他第一反应是贺秋停的身体出了问题，果不其然，刚接起电话就听见那边传来紊乱的气息。
“喂？秋停啊。”李风的心也跟着悬起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问他:“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贺秋停的嗓音嘶哑，压抑地颤抖着，沉默了好一会才挤出一丝低弱的声音来，“我好像…精神出问题了。”
“啊？”李风蹙起眉，“你现在在哪？是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我在回天穹港的高铁上。”
飞机抵达中转站后，贺秋停没有按照先前计划换乘去伦敦，而是让林旭订了最近一趟返回天穹港的高铁票。
在没弄清自己犯病的原因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而不是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徒增隐患。
贺秋停在电话里向李风描述了一遍自己在飞机上的经历，说完仍然觉得匪夷所思。
先是听见了不明声音？
然后窒息到失去了意识？
“幻听一般和精神压力有关系，你最近没怎么休息好，再加上天穹城的项目紧张，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李风客观地分析着，话锋一转，“但是你说你有哮喘的症状，你之前有过这个病史吗？”
“没有。”贺秋停说，“我就是在窒息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它自称是什么…系统。”
“说…要向爱人示弱才能缓解症状。”
“还说，哮喘会在七小时后再次发作。”
李风的眉头越皱越深，“那你尝试了吗？”
“什么？”
“给陆瞬打电话。”
“当然没有。”贺秋停满脸的荒唐，闷咳了两声后，低着声音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况且我也还没有疯到那种程度，会相信自己的幻听。”
贺秋停不信，李风思考后也觉得离谱，沉吟片刻后安抚道:“秋停，你先别紧张，我听你的描述应该是精神压力大，导致身体出现了躯体化反应，才会出现这种呼吸困难的症状。”
他顿了顿，“这样，你下了高铁直接来我这里，做个全面的检查。”
“嗯，费心了。”贺秋停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回到座位。
远远的，就见林旭抬头张望。
他面色焦灼，目光追随着贺秋停的身影由远及近，待他落座后才压低声音说:“贺总，刚刚收到消息，有几家外资券商在询问借券，融券利率飙升。”
贺秋停怔了怔，拧开一瓶水润了下嗓子，“都是哪几家券商？”
“开曼注册的离岸券商，瑞银…”
话没说完，贺秋停的手机震了起来。
打电话的是某知名投行MD，上来先是寒暄了一通，然后慢慢才进入正题。
“对了，秋停，有个事…今天中午有人找我调你们公司的股票库存…”
对方的啧了一声，“量很大，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方便透露是哪一家吗。”贺秋停眉头紧了紧。
“哎呀，这我不能说，我给你发这个电话也是看我们哥俩交情深，你知道的，我这都是冒着犯错误的风险来给你提这个醒。”
贺秋停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交情？哪里有什么交情。
对方卖这个人情给自己，是瞄准了天穹城开发的大项目，在这个圈子里，你来我往都离不开“利益”二字。
“我知道了，谢谢哥，要是没什么别的事…”贺秋停偏就不把这层利益的窗户纸戳破，声音淡淡的，谢完就要挂断。
“等等，秋停。”对方连忙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因为澜都那块地，跟CL有点过节？”
空气微妙地凝了凝。
话说到这，贺秋停就算是傻子也听明白了，是陆瞬在布局准备狙击他的股票。
先借券，再做空。
真狠啊。
分手当天，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不声不响直接从资本层面开战。
不过想一想，这倒也符合陆瞬的作风，爱的时候极尽温柔极，断了以后刀刀见血。
“秋停。”电话那边的人清了清嗓，憨笑两声，道:“天穹城的项目，希望可以优先考虑我们，希望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
挂断电话的瞬间，贺秋停的胃猛地绞紧，他下意识地弓起背，用指节抵住上腹，低低地抽了一口气。
“贺总！”林旭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感受到手下隔着西装布料的肌肉紧绷，急得够呛，“吃一点东西吧，在飞机上你就没吃，这样下去，你的胃会受不了的。”
林旭不知道贺秋停为什么会临时改变行程，对方只跟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回天穹港，却没向他透露分毫。
“一会下了高铁，你立刻回一趟公司，帮我做两件事。”贺秋停微微转过头，脸上血色全无，忍着痛说，“联系一下大股东暂停出借股票，然后给我拟定一版股票借贷的审批标准，多一些门槛。”
“那你呢？去李医生那吗？”林旭看着他隐忍疼痛的神色，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难受，“我陪你去吧，你这个样子，我也放心不下。”
贺秋停摇摇头，“我没事。”
【检测到关键词——我没事】
系统忽然触发，那阵机械音再度响起。
贺秋停浑身一僵，听见那道声音说，“逞能惩罚即将启动，身体敏锐度提升十倍。”
滴——
“嗯…”
贺秋停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的绞痛猝不及防地升级为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厥。
他的五指死死地握住扶手，指节都泛出了骇人的青紫色。
“贺总！！”林旭惊呼出声，急得红了眼眶，“疼得厉害吗？贺总？”
贺秋停的腰已经彻底弓下去，他伏在桌板上，汗湿了大片的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臂，后背剧烈地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撑到了下车，直接被林旭送到了李风的私人诊所。
贺秋停感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被疼痛和心理上的恐惧折腾得没什么精神，他把林旭支走，让他去处理公司的事，自己则是接受了李风的检查。
他拍了CT，做了肺功能测试，又做了支气管舒张试验。
一切正常，无器质性病变。
看着他的检查报告，李风松了口气，“还是胃的问题严重些，血糖偏低，其他一切正常。”
贺秋停偏了偏头，神情有些恍惚，“没问题么…”
“是啊秋停，你看报告，看片子。”李风一一展开到他面前，“科学不会骗人。”
“可我听见的那个声音，就是那个系统，它真的很真实，它好像一直跟着我。”贺秋停靠在椅子上，脸色差到了极点，他的喉咙不安地动了动，“如果它说的是真的，那我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哮喘发作了，而且会比之前那次更严重。”
“秋停，你…”李风担忧地看着他，“也许小林说得对，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贺秋停语塞，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这种想法一经出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会真的疯了吧。
“听我的，你现在回家去，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等一觉醒来，情况就会好转很多。”李风给他开了一些安眠药，提醒他小剂量服用，怕对他胃不好。
但贺秋停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混沌一片，低头看了眼手表。
还有一小时。
如果一小时后，他真的如那道声音所说的那样哮喘发作，就说明这个系统真实存在。
贺秋停没多停留，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房，买了两支哮喘的吸入气雾以备不时之需。
贺秋停的家离市区很远，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几乎是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回到家，走到门口竟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里咣当的声音。
贺秋停皱着眉推门进去。
一进门，先是看见满地狼籍，然后看见两个敞开的行李箱摆在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胡乱地往行李箱里装着东西。
他斜了一眼，发现那行李箱里居然还塞进了自己的一条枕巾？
贺秋停谁也不服，只服陆瞬。
一个人的精力怎么可以旺盛到这种地步…
明明昨晚还在急诊，今天一天也只是靠着葡萄糖维持体力，按理来说应该很虚弱才对。
这人却有体力做这么多事！
一边搞他的股票，一边从医院里跑出来，大老远来他家里收拾行李。
就算是要分家，也大可以等身体养好。
贺秋停不理解，也懒得问，默不作声从他身后经过，径直走向卫生间。
胃里不舒服，他想吐一吐，也不知道吐不吐的出来。
陆瞬见到贺秋停，很震惊。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长腿一迈跨过行李箱，本能地朝着贺秋停跟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他知道贺秋停的行程，也知道这个行程对云际而言的重要性。依照贺秋停的性子，就算是刮台风了，也得顶着风去。
贺秋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卫生间的门，发出一声清脆的锁音。
身后传来陆瞬骂骂咧咧的声音，“你是不是哑巴啊，跟我说话犯法…草。”
贺秋停没搭理他，有一点儿生气。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具体在气什么，是陆瞬拉黑了自己？是他预谋做空自己的股票？还是因为他急吼吼地要搬出去？
他也不清楚。
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他现在实在不舒服。
贺秋停打开马桶盖，按下冲水键制造出噪音掩盖。
胃里翻江倒海，灼烧的感觉让他两眼发黑，他压抑着，不想发出太大声音。
可下一秒，胃里猛然一搅。
“呕。”
冲水声结束，但贺秋停却再也压不住，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喉咙间挤出破碎的呛咳，胃液混着血丝落在马桶的白瓷上。
砰砰砰。
卫生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陆瞬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了丝慌乱。
“贺秋停？”
“说话！怎么了你！？”

第7章 哮喘3
贺秋停的手死死地按着胃，往深处按压，试图用外力去对抗那阵翻搅不止的绞痛。可非但没有减缓，反倒是让干呕的冲动一波波涌上喉咙。
喉管剧烈地痉挛起来，伴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紧缩，呛得贺秋停霎时间咳嗽不止。
他松了松领带，撑着洗手台的边缘艰难地直起身子，然后胡乱抹了一把脸。
抬头看向镜子的一瞬间，贺秋停愣住了，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他眸光微颤。
好丑。
一张灰白无光的脸，眼尾和鼻头都泛着红，没有半分血色的唇角残留着一片狼狈的水痕…
往下看，衬衫和西装外套上都是洇开的深色水渍，衬衫已经被自己抓皱了，和歪斜的领带堆在一起，显得凌乱不堪。
他何时这么狼狈过。
贺秋停闭了闭眼，调整呼吸频率，试图找回身体和精神的支点，脑子里却走马灯一样闪过自己这匆忙荒诞的一天。
分手，哮喘，胃病，不明系统，错过谈判…
“贺秋停？”
门外，陆瞬的声音明显已经沾上了火气，扬声问，“你吐了吗？你是不是胃病又犯了？啊？”
他急躁地拍门，一边拍一边来回活动门把手，逐渐失去耐心，“开门，开门贺秋停！”
…
里面忽然没有声音了，陆瞬的心跟着猛地一沉，他松开门把手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没有犹豫，抬起腿用力踹向门锁位置。
砰—
门板剧烈晃动，上面玻璃装饰物被震碎后落了一地，可锁舌仍然没有弹开。
这一脚下去，有些用力过猛，加上禁食中体力不足，陆瞬眼前黑了半晌才看清东西。
妈的。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甩了甩头，右腿肌肉绷紧后准备再试一次，正准备发力…
咔哒一声，门锁从里面打开了。
“卧槽…”
陆瞬这一脚已经收不住力道，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栽去，就在膝盖要跪到地上的碎玻璃时，被一只忽然伸过的手截住了。
贺秋停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微颤，像是从剧痛里勉强抽出的力气，可手指的落点却十分精准，刚好卡在陆瞬的肘关节内侧，借着力气一托，硬是把他失去平衡的身体扳了回来。
陆瞬站稳的一瞬间，贺秋停已经将手松开了，他转身走向客厅，仿佛刚刚的那一下搀扶只是顺手，没有什么值得过分解读和回味的地方。
陆瞬忙跟了过去。
贺秋停走到沙发边，身形微微晃了晃，然后扶着沙发扶手缓慢地坐下来，抬手揉了揉胃。
陆瞬看在眼里，折过身默不作声地去厨房里倒了杯热水，试好温度后送到贺秋停跟前，摊开掌心露出一片胃药，“把药吃了。”
贺秋停喘息得有些费力，慢慢抬起视线，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陆瞬。
胃里的疼痛还没缓解，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发作的前兆和飞机上别无二致。
时隔七小时，果真应验了…
“看什么。”陆瞬口吻冷淡，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快把药吃了，我要走了。”
贺秋停仰靠在沙发里，被汗湿的脖颈紧绷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红，他艰难地鼓动了两下喉结，一张口，话说不出来，先溢出来一丝嘶哑的哮鸣声。
这声音一出来，把陆瞬吓得浑身一僵。
“贺秋停…”他害怕了，连忙把药和水杯放在一边，把人从沙发里扶起来，口齿都跟着不清，“不是…你…你怎么了？”
贺秋停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却像是吸不进空气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整个人颤抖不止。他难耐地仰着脖子，平日里克制沉静的双眸紧闭，额侧的青筋鼓得吓人。
“嗬…嗬…嗬……”
“贺秋停！”陆瞬用手臂托着贺秋停的背，看着对方塌陷下去的胸腔，感觉他每一次呼吸都濒临断气，骤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他眼睛急得通红，一边抚着他的胸口，一边掏手机，手指颤抖着要拨打急救电话，“你坚持一下，我现在打电话…”
贺秋停听不清他的声音。
缺氧让他视线模糊，耳膜鼓胀，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和尖锐的哮鸣音此起彼伏地充斥在他的胸腔里。
快喘不过气了……
“嗯…”贺秋停咬紧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陆瞬的衣袖。
嘀嘀—
系统发出提示音。
【检测到真爱对象就在身边，请宿主向他发起求助】
贺秋停抿了抿唇，不作声，他讨厌被任何事物支配，偏不想顺应。
【检测到宿主未采取措施，支气管痉挛加剧。】
【友情提示: 本系统启动时，病症会伴随真实的器质性损伤，如不及时救治处理，有死亡风险！】
“药。”
贺秋停终于吐出一个字，虚弱地抓住陆瞬打电话的手，没力气地往下拉了拉，制止了他的动作，“药在口袋里…帮我。”
他掌心冰凉，潮乎乎的，让陆瞬的心跟着蓦然一寒。
陆瞬闻言立刻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掏出药，目光凝了凝，看清那是一支崭新的沙丁胺醇。
治疗哮喘的。
陆瞬的瞳孔震了震。
贺秋停什么时候得了哮喘？
贺秋停有哮喘！？
他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将气雾剂拆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一遍说明书，摇匀后将吸入器的咬嘴递到贺秋停嘴边。
“含住。”他声音几乎带上哭腔，用手托着贺秋停的下颌，让他张开嘴，“没事的，你放松，慢慢吸。”
“呼吸…别急…慢一点…”
贺秋停闭着眼，在陆瞬的引导下费力地吸了一口药，感受着药物顺着紧缩的气管涌入，渐渐地缓解了痉挛。
他喉结滚了滚，呼吸仍然不稳定，但至少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又吸了一口…
窒息感慢慢消失，陆瞬的脸一点点地从黑雾中浮现出来。
那张总是游刃有余，对什么都充满玩味的脸上，此时此刻，每一道线条都紧紧绷着。
陆瞬皱着眉，眼睛黑沉得吓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明显是在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贺秋停。”
当他们四目相对，贺秋停清楚地看到他的眼底蕴着水光，转而便被怒火覆盖。
陆瞬冷着脸质问他，“你有哮喘？”
“贺总。”他在害怕，说话时牙关都在发颤，却故作轻松地冷笑了一声，“我们认识快二十年，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有哮喘。”
贺秋停的脑袋空了一拍，他想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李风知道吗？”陆瞬问。
贺秋停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也不想多说话，点一下头。
“行啊。”陆瞬苦涩笑了笑，沉默几秒后，语气忽然尖厉起来，阴阳怪气的，“你的主治医生知道就行了，我也不是医生，这确实也轮不到我来操心。”
他说这话时，袖口里的五指紧握成拳，咯吱作响。
贺秋停连得了哮喘都不告诉他，他的私人医生知道，自己居然都不知道？
贺秋停是真把自己当成商业的竞争对手了？所以就算睡一张床，也要防着自己，怕被自己知道软肋？
好啊，好。
“谢谢陆总。”贺秋停疲乏地眨了眨眼，声音低弱，攻击性却一分不减，“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救我一命。”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陆瞬当然听懂了，毫不避讳道:“你高价拿地的动作太显眼，已经被盯上了，如果我不做空，也会有别人做。”
“我和别人不一样。”他顿了顿，严肃道:“至少我赚的钱，有朝一日还能用在你身上，别人可不会。”
贺秋停唇角弯了弯，白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些漂亮话就跟放了个屁没区别，面不改色地给了他一句警告，“那你就做好被迫平仓的准备。”
咕—
贺秋停的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有片刻的凝固。
咕—咕叽—
陆瞬地眉头微挑，目光缓缓地往下移了移，落在贺秋停的腹部。
贺秋停绷紧下颌，感觉面颊和耳根都滚烫不已，气势微妙地弱了下来，“你看什么？”
“贺总一天没吃东西了吧。”陆瞬嗤笑一声，很快从方才隔阂和对峙里抽出思绪，道:“我说很多次了，你胃不好，三餐要规律，现在又多了个哮喘…”
说起来，陆瞬对哮喘这个病还并不了解，不知道这个病要怎么治，也不知道需要注意些什么。
他的眼眸暗了暗，看了贺秋停一眼，“等着。”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
贺秋停靠在沙发上，体力透支了大半，脑袋晕晕的，连眨眼睛的频率都落得很慢。
厨房传来叮里咣当的声音，时不时参杂进陆瞬低声的咒骂，粗糙又暴躁，不知道又把什么弄翻了。
陆瞬在国外的时候偶尔会心血来潮给自己做点吃的，但是回国之后有阿姨在，就没再下过厨。
他的操作十分生疏，连开火都琢磨了好久，可还是在厨房里鼓弄了半天，煮了一锅青菜瘦肉粥。
贺秋停困得睁不开眼，就在即将要睡着的时候，看见陆瞬端了一碗粥出来。
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撂，米粥晃动了下，差点洒出来。
“吃。”

第8章 间歇性失明1
那碗粥的卖相实在不算好。
米粒煮得稀巴烂，上面飘着几片大小不一的青菜叶，没有任何处理，有的地方甚至还保留了完整的叶脉形状。
肉倒是放了不少，只是刀工诡异，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陆二少爷切肉非常之随心所欲。
几根姜丝横七竖八地插在米粥中间，有点地方连皮都没削干净。
漫长的烹饪过程耗尽了陆瞬的耐心，他顶着低血糖的晕眩，照着网上的菜谱熬了那一锅死粥，一边熬一边觉得自己犯贱。
自己肠胃炎住院的时候，贺秋停那叫一个无情，轻描淡写地留下几句话就去出差了，临走前还告诉自己别矫情？
现在他贺秋停病了，自己怎么就做不到以牙还牙，把他扔在这儿一走了之？
他一边煮粥一边骂，骂自己不争气，骂自己太心软，对谁都狠，唯独对贺秋停，做不到那样。
他只能在给贺秋停做好饭之后，再甩甩脸子，发发脾气，做出一副小爷不伺候的模样。
实际上已经伺候完了。
陆瞬神色阴沉，语气也并不友善，把粥推到桌子。
“看什么，赶紧吃。”他甚至不等贺秋停说话，就跟机关枪一样，拽得要命，“你要不想吃我就给倒了。”
话说得冲，可当他低头看见贺秋停苍白的那张脸，看见后者手臂绵软地从沙发里强撑起身体时…心又跟着软了。
“诶…你别动了。”
他烦躁拿起桌上的碗，说着坐到了贺秋停旁边的沙发上，从碗里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
“张嘴。”
盛着米粥的勺子送到贺秋停的唇边，升腾起的白雾氤氲进彼此的视线。
贺秋停望着陆瞬，慢慢张开嘴。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贺秋停的睫毛颤了颤，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垂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粥有一点儿烫，但是味道竟然还不错，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热是吧。”陆瞬盯他片刻，把第二勺吹得更久一些，然后喂进去。
也许因为虚弱发困的缘故，贺秋停身上都棱角都消匿了个干净，反应也比平时慢了许多，湿软的眼神落在汤勺上，配合地张开嘴、咀嚼、吞咽。
懵懵懂懂的。
他的唇色很淡，沾了粥之后泛起一点莹润的光泽，无意识地抿了抿，被米粥的热气熏到眼睛时，会眯起眼轻轻眨两下，很像是一只小猫。
“咳…咳咳…”
吃了没几口，贺秋停忽然呛住，他别过脸，弓着背发出了一阵闷咳。
陆瞬连忙放下碗，给他拍了拍背，然后抽出张纸巾给他擦嘴。
指尖碰到嘴唇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怔。
贺秋停垂下眼，眼神慢慢地聚焦在陆瞬的手指上，唇瓣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忽然停住。
空气一时间变得暧昧粘稠，连同时间也跟着凝固。
陆瞬的指尖抚摸在那片滚烫柔软的嘴唇上，没动，也没收回手。直到贺秋停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来吧。”他声音发哑，还很虚弱。
陆瞬没说话，松开了手，把纸巾递给他。
贺秋停擦了擦唇角，将纸巾一点点团进手掌心，他低头沉默许久，勉强扯出一点笑容来，“陆瞬，你还难受吗。”
陆瞬错愕抬眸，“你说什么，我的肠胃炎么？”
因为咳嗽，贺秋停的气息有些不稳，他没去直视陆瞬的眼睛，声音低弱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作为恋人，我挺糟糕的。”
他不是那种能一味享受别人付出的人，陆瞬对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没有忽视过，这和他爱不爱陆瞬没关系，也许只是他刻在骨子的教养，告诉他不该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抱歉啊。”贺秋停抬起头，那双冷漠的眼睛里难得地涌上了情绪，真诚得让陆瞬觉得心脏抽痛。
他说:“我们只是不合适，是我不合适，我现在，没办法对任何人负责。”
贺秋停不渣，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平衡工作和生活，如何去爱人、去表达情感，就连眼下这种抱歉，都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让自己说出口。
陆瞬摇头，没多说，只是简短有力地回了五个字，“你有你的好。”
这句话说得很坚定，颇有几分深情表白的意味在里面，于是陆瞬连忙解释了一句，“但你别误会，我这人，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会再纠缠你。”
说这话时，陆瞬近乎自虐般盯着贺秋停的脸，眼睛里闪过期待，渴望能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波澜。
然而没有。
陆瞬缓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气，道:“电厂的合作方案我发你邮箱了，最晚后天，给我个答复，条件什么的都可以再谈，先把身体养好。”
贺秋停闭上眼，“嗯”了一声。
“贺总，以后，生意就是生意了。”陆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贺秋停家的钥匙，哗啦一声放到茶几上，“我们都不要在决策里掺进太多感情。”
以后，不再是贺秋停和陆瞬，而是云际地产和CL资本。
说完，陆瞬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行李箱前草草打包关箱，然后一手提一个行李箱走出房门。
砰—
门关上，周遭一切陷入死寂…
贺秋停看着桌上那半碗粥，身子蜷了蜷，又开始胃痛。
【检测到宿主本体胃病严重，身体虚弱】
系统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了。
【系统发放福利啦！！！检测到宿主已向爱人求助，发生亲密接触，且为初次求助，本次病症——支气管哮喘提前终止！撒花～】
福利？
贺秋停抬起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那道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按照系统之前所说的，每72小时他将会随机患上一种疾病，那下一个病症的到来就是两天后。
贺秋停可能是真的疯了，他听见自己问眼前的这片空气，“我的下一个病症是什么？”
【想知道吗？哈哈哈！】
贺秋停:…
【当当当当~答案即将揭晓！但首先，让我们插播一条广告~】
【胃疼？头疼？腰疼？腿疼？屁股疼？不要怕，即刻示弱，即可享受陆总陪床服务+陆总擦汗服务+陆总睡前摇篮曲服务+…】
贺秋停忍无可忍，“跳过。”
【好的呢。】
【系统正在马不停蹄地为宿主摇号…】
【哎呀手滑，把病症列表掉到厕所里啦！】
…
贺秋停没见过这么啰嗦戏精的系统，脑子里乱的像一锅粥，叹气问，“还能不能捞出来了？”
系统忽然没有声音了。
贺秋停又叫了两次，仍旧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比有回应更让他感到不安。
贺秋停赶紧掏出手机，想去查一查幻听的症状，可一打开手机看见陆瞬发到邮箱的电厂合作提案，就把自己的病抛到了脑后。
他顺理成章地看起方案来。
陆瞬的那一句，“以后，生意就是生意了”在这个方案书里得到了很好的诠释。
43页的PDF，格式工整，简约有力，没有一句废话，全是数据和条款。
不管是利润的分配还是违约的赔偿，都狠得不像话，妥妥的商人，每一笔都不打半分折扣。
贺秋停一页一页看下来，记下有问题的细则，觉得有必要再和陆瞬碰一下。
然而，分手之后的陆瞬似乎很忙，贺秋停被他拉黑了联系方式，甚至要通过他的助理才能联系得上他。
再见面，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和陆瞬约定好，去CL资本谈关于电厂的合作细节。
贺秋停还记得系统的事情，但是一觉醒来除了发现眼睛干涩一点，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身体异常。
回想起来，那阵不明的声音也已经两天没有来叨扰过他了，也许真的就像李风说的那样，是他压力太大导致的幻听。
CL资本和云际地产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两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隔街对望，也像是分道扬镳后疏离对峙的两个人。
贺秋停被陆瞬的助理带上楼。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陆瞬正倚在真皮沙发里抽烟，他穿了一身剪裁有致的暗纹西装，难得板正，像是刚出差回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金氏的副总，谄笑着递过合同，茶几上还摆着一大束花，显然是刚送的。
贺秋停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面色平静，轻轻敲了两下门。
陆瞬抬起头，目光越过副总的肩膀，落在了贺秋停身上。
有一瞬间的安静。
下一秒，陆瞬掐灭了烟站了起来，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风卷着初春的凉意涌进来，吹散屋里的烟。
陆瞬很干脆利落地送客，待金氏副总离开后，吩咐助理把桌上的花清了。
贺秋停有哮喘，需要远离一切过敏原。
处理好这些后，陆瞬才把贺秋停请进来，“贺总来的真早，请座。”
助理端过两杯水，一一送到两人面前。
陆瞬坐在贺秋停对面，微笑看着他，但言谈举止都不似过去，变得很有分寸感。
“贺总稍等。”
他说着，扭头去叫助理，“把电厂的资质材料拿过来，给贺总看一下。”
贺秋停喝了口水，低下头开始看合同。
刚看没几行，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白纸上的黑字开始晕染、变黑。
他拿着合同的手，边缘发虚，一点点融进黑暗中…
他的眼睛…
忽然看不清东西了。

第9章 间歇性失明2
【本次病症已生成: 间接性失明。】
时隔两天半，贺秋停又一次听见了那道见鬼的声音，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耳膜。
【该症状将会持续72小时，伴随剧烈头痛，只有向爱人求助才能缩短失明时长，减轻疼痛效果。】
系统音还未落下，方才模糊的视线就彻底化作了一片漆黑，贺秋停微微屏住呼吸，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次眼，试图挣扎出一丝光，可仍旧无济于事。
上一秒还阳光正盛的办公室，忽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不是正常人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是没有任何光感的、完完全全的黑暗。
原来不是幻听，这个自称是病弱系统的东西，真的存在！
咚，咚，咚。
贺秋停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落在文件纸页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绝望和恐惧伴随黑暗涌来，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往下坠，一如十几年前父亲跳楼的那个夜晚，黑得令人喘不过气。
那一晚，贺秋停亲眼目睹父亲跳楼后，抱紧自己蜷缩在墙角。他望着那扇敞开的窗，看着窗帘被呼啸的夜风吹得高高荡起，像是索命的鬼，也想把他一并带走。
夜里，家里来了许多亲戚，贺秋停不记得都有谁，只记得很多双不同的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起来，秋停，去见你爸最后一面。”
“小停，你爸在等你。”
“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那好歹是你爸！”
…
贺秋停死活没动，他将脸深埋进臂弯里，死死闭着眼，呼吸里是校服洗衣粉的味道，很清新，很美好，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秋停就那样在黑暗的屋子里呆了一天一夜，没开灯，没吃东西，也没有流一滴泪。
他只是知道，最爱他的爸爸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那之后，贺秋停就很怕黑。
他无法在黑暗的空间停留太久，不敢做核磁，不敢看电影，就连睡觉都必须开着床头灯。
对贺秋停而言，失明这个症状，远比哮喘要难受千倍万倍，每一秒都在重现过去那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怎么了？”
陆瞬的声音突然传来，带了些疑惑，凑上前，“这一页有什么问题吗，看这么久。”
贺秋停身子一抖。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器官都变得异常敏锐，哪怕只是声音，也让他产生了微妙的战栗。
他甚至能感受到陆瞬的鼻息，像羽毛一样刮蹭在他的耳侧，痒得难受。
听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贺秋停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看不到陆瞬的动作和姿势，也猜不到陆瞬此时打量他的目光。这种未知，是他不安的根源。
贺秋停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文件夹，抬手用指节抵住太阳穴，轻轻揉了揉，仿佛只是有些疲惫，说道:“昨天没睡好，头有点儿疼。”
“又熬夜了吧。”陆瞬见怪不怪了，夹枪带棒地扎他一句，“贺总这个年纪，作息还是规律一些比较好。”
贺秋停点一下头，手指揉着眉心，战术性沉默。
既然是间歇性失明，那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视力才对，可眼前的漆黑非常顽固，没有丁点儿见光的迹象。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瞬先受不了了，他直接开口，“你要是觉得方案有哪里不合理，可以直说，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他看了一眼时间，样子有些急。
贺秋停也不愿意浪费时间，他和陆瞬一样，这一天的行程排的很满，经不起这么耽误。
思来想去，贺秋停决定向系统妥协。
“陆瞬…”他目光空洞地抬起眼，睫毛抖了抖，呼吸也跟着发颤，如实说出一句，“我头很疼，像要裂开了，很难受。”
贺秋停握紧拳头，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防线，“你能帮我揉揉吗？”
陆瞬微微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头疼。”
贺秋停没说谎，尖锐的神经痛正从眼球后方蔓延到他整个后脑。因为失明，疼痛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越发难以招架。
“帮我揉揉好吗？”贺秋停又重复了一遍，嘴唇苍白。
滴—
系统触发。
【检测到宿主求助，症状正在缓解中…
【恭喜宿主，视线由全黑减轻到——2000度近视~】
2000度的近视眼？
贺秋停的头更加疼了，这和瞎了有什么区别，不过好在有一点光透进来，让他的恐惧减轻了几分。
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身旁的人站起身，脚步一点点走远。
咔哒—
陆瞬走到办公室门口，将门反锁，折身又走了回来。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贺秋停，陷入了几秒钟的沉思。这人是贺秋停，没错。
什么意思呢？
想要复合？所以主动示弱？
陆瞬揣摩着，伸出手捏了捏贺秋停的肩膀，后者猛的一个激灵，吓了陆瞬一跳。
“嗯？”陆瞬眯了眯眼，问道:“你冷吗，我把窗关了？”
“不冷。”贺秋停摇摇头，刚想说“不用揉了”，就听陆瞬幽幽地飘出一句话，“转过去。”
那一瞬间，贺秋停的道德感忽然被唤醒，分手了还要这么暧昧不清，这样的做法实在是…
贺秋停连忙打断说，“我已经好了…我…呃…”
滴—
系统报警。
【检测到宿主有诓骗系统嫌疑！加重惩罚！视线恢复全黑模式，头疼等级拉满，持续2h！！！】
贺秋停的脸色顿时惨白，疼痛和黑暗一并涌来，让他一口气噎在喉管里，压抑地呛咳两声，额角顿时渗出一层虚汗。
“放松。”陆瞬拍了拍贺秋停紧绷的后颈，用拇指按压那块僵硬的肌肉，划着圈轻轻揉开，“不是，你紧张什么，你哪里我没碰过？”
贺秋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失明的时候，很多原本正常的事情，都开始变得奇怪了。
陆瞬的指腹温度略高，触碰在微凉的皮肤上，异常的分明。贺秋停睁着眼睛，感受着那手指从后颈移开，调整着角度落在太阳穴上，带着一股热流顺着脸颊往下泼洒。
揉得很慢，和陆瞬的性子截然相反，力道很轻，细腻又温柔。
贺秋停的脸滚烫起来，耳朵也热得要命，感觉哪哪都敏感，哪哪都变得不正常。
“好点了吗？”陆瞬的声音传来。
贺秋停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说，“我最近，不太正常。”
陆瞬按摩的动作停下，将他汗湿的鬓发轻轻绕到耳后，随口附和，“嗯，是挺不正常的。”
“我遇见了一些奇怪的事，也许以后我也会变得奇怪。”贺秋停抿了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呢喃着道:“以后，我可能还是会像刚刚那样向你求助，但是，你不用真的帮我。”
呵。
贺秋停听见一声很浅的冷笑声。
陆瞬把手从他的头上移开，转身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抬起头望向他，“这算什么呢，玩弄我的感情呗？”
他话里带着笑腔，但贺秋停听得出来，陆瞬被自己这一番迷惑言论给惹恼了。
“贺秋停，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要是没有别的意思，就少来招惹我。”陆瞬沉下脸色，字字戳心，“既然我的帮忙对你来说不值一提，那从今往后，就别再张口让我帮你。”
陆瞬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事。”
他不再接受任何求助。
贺秋停点一下头，面色平静，但声音很微弱，“我能在你这坐一会儿吗。”
“贺总，如果你今天不舒服，不想和我聊方案的事，那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陆瞬也想逼自己一把，把一段失败的关系断得彻底一点，于是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严肃道:“我的时间很宝贵，请便吧，贺总。”
他说完，看见贺秋停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将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泛红的眼有些微失神。
陆瞬不想和他对视，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摸出一根烟，迟迟没点。
“这份方案书我可以带回去看吗？”身后，贺秋停温和平静的声音传来，“今天实在是抱歉了，陆总。”
陆瞬挥了挥手，不想再听见他说话，“拿走吧。”
他没看见贺秋停涣散的瞳孔，也没看到他试探着挪动的脚步。
贺秋停用鞋尖去探路，触碰到茶几边缘，然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鼓起勇气往前迈出一步…
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丝毫声音，让人有种晕眩的不真实感。
贺秋停头疼欲裂，身子摇摇欲坠，找不到平衡。他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和陆瞬提及系统的事，但是想起李风的反应他又退却了。
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系统的存在，他们只会认为是贺秋停疯了。
认为他工作忙得精神失常，才会幻想出这么一个荒诞的东西来。
在陆瞬面前，贺秋停总是不想暴露任何的缺陷，即便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咬紧牙，五指在身侧虚握成拳，凭借着对陆瞬办公室布局的记忆，大胆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砰——
膝盖猛地撞在门框上。
这一下非常重，骨头撞在玻璃上的闷响让陆瞬错愕地回过头。
也就是这一回头，他看见贺秋停的身体晃了晃，伸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了一把，然后毫无预兆地摔了下去。

第10章 间歇性失明3
！！！
陆瞬亲眼看到贺秋停摔倒，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撞在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身一颤，惊呼出声，“小心！”
贺秋停的手撑着地毯，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爬起来，但身处于黑暗之中的人，很容易失去平衡，他的腿也跟着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再度跪倒在地。
膝盖和额角传来一阵剧痛，但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黑暗里，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搀扶住他摇晃的胳膊。
“你怎么回事？”
陆瞬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慌张，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腰身，把贺秋停往怀里带了带，语气有些苛责，“你，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贺秋停的额角微微泛红，被冷白的肤色衬得格外显眼。
陆瞬盯了两眼，忍不住伸手去他头上摸了摸，“头没事吧？”
黑暗中的触碰，最大化地激活了身体的感官，让贺秋停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紧张，十分赤裸。
他微微战栗，下意识地偏过脸躲了一下，摇摇头。
他被陆瞬扶起来，恢复了身体的平衡，可眼前仍然是一片密不透光的黑色。
贺秋停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沉重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一直很独立，独立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也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能够困住他的事与物。
贺秋停活得冰冷锋利，但活得很有安全感。
直到这一刻，当他发现连独自站起来都做不到的时候，那份强撑的意念忽然就随之坍塌了。
屈辱感和无助感一并涌来，贺秋停喉咙发紧，莫名地想哭。
只是不能哭，更不能在陆瞬面前哭。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低血糖了，头发晕，我现在有点儿看不清东西。”
陆瞬强忍着心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时的透过碎发去瞥那处红痕，又后悔又来气，“那你就直接说，说你低血糖了，头晕，所以想在我这多坐一会儿！我会不让你坐吗？”
陆瞬扶着他，慢慢走回沙发前坐下，居高临下对他道:“贺秋停，我就不明白了，很多时候，就是说句话而已，有那么费劲吗？”
贺秋停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沙发上，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空洞地眨巴着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朦朦胧胧的，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陆瞬没话说了，在他面前转悠两圈后，也不管贺秋停是不是拒绝，忽然蹲下身，动作粗鲁地撸起对方的西裤。
“我看看你腿。”
“陆瞬。”贺秋停一缩，抬手按住他的手，挪开后把裤腿一点点放下去，低哑地说了句，“别这样，我们…”
“我们已经分手了，是想说这个吧。”
陆瞬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坐到不远处的沙发上，隔着一张桌子望着贺秋停，讥笑道:“就算是个初次见面的合作伙伴，在我办公室摔了，我也会凑过去看一看的，你不用这么提醒我，贺总。”
贺秋停没说话，手里握着电厂合作方案的材料，长指轻轻地摩挲在纸页上。
陆瞬跟他面面相觑好半天，实在觉得窝火，把他一个人扔在办公室出去了。
刚一出门，便遇见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女助理Ruby。
Ruby递过平板，展示给他看，“陆总，FDA拒了蓝逐制药的核心药物审批，股价暴跌70%，二组那边刚刚召开了紧急会议，需要您过去一趟。”
陆瞬点一下头，抬脚便要走。
“等等。”眼尖的助理透过办公室虚掩的玻璃门，往里面望了望，“陆总，让贺总一个人在你办公室，不好吧？”
陆瞬的公室里有一堆财务报表，电脑里有各种机密和战略的信息，这些东西都是极其私密的。
陆瞬丝毫不怕，他太了解贺秋停是个怎么样的人，就算是那些私密文件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规规矩矩地理好后，替他放到抽屉里。
贺秋停最讨厌低劣的手段。
即便心中明镜，陆瞬嘴上还是说道:“没事，办公室有监控，保险箱和抽屉都有警报器，贺总就是在我这看看材料，没什么问题。”
陆瞬开了两个来小时的会，等结束后回到办公室，贺秋停已经离开了。
茶几的桌子上摊开着合作协议的文件，有几页文件的上面用红笔画了圈，批注了文字。
贺秋停针对几条细则做了更改，补充了些条款，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飘逸。
【我们各退一步，来日方长。】
陆瞬看着那些精打细算过的修改，微微勾了下唇角，很快把修正过的协议拟定好，重新发到贺秋停邮箱。
贺秋停不同意以电厂接入权作为入股条件，但同意给他笔一次性的高额补偿，外加项目分红，以及一份长期的采购协议。
这样的合作其实已经算不上合作了，外在界看来，贺秋停摆明了是被陆瞬狠狠敲了一笔。
结合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贺秋停先是在拍卖会上夺人所爱，抢走了陆瞬的地，然后又在同学会上愤然离席，最后，又因为电厂的事被陆瞬狠狠放了一把血…
颇有一种昔日老同学为了利益闹掰的即视感，不过，这一切正合陆瞬的心意。
他需要营造出一种CL和云际水火不容的表象。
陆瞬靠在宽敞舒适的座椅里，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沙发，回想起方才贺秋停坐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云际近期的资金链紧张，也看得出贺秋停的压力大，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吃不消的迹象了。
陆瞬皱了皱眉，隐隐的有些担忧，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两天总是无端地感到心慌。特别是看见贺秋停那张苍白淡漠的脸，那阵心慌就越发明显。
CL资本和云际两家公司离的近，别管是员工还是领导，都免不了八卦交谈，平日里有什么消息都传的很快。
当天晚上，陆瞬听见助理Ruby说，贺秋停在公司的直管会议上发了一通很大的火。
他当众否决了财务总监的发债方案，当着所有高管的面，把方案甩在桌子上，让后者两天之内重组方案，不然就滚蛋。
这消息能传到Ruby的耳朵里，陆瞬也觉得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贺秋停发脾气这件事。
陆瞬知道贺秋停对待工作一向严格，但是极少看见他发脾气，特别是这种行为上的大发雷霆。
他不知道的是，贺秋停在开会的过程中突发失明，于是不得不找到一个发泄的理由，将文件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没人敢抬起头看他，也就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就那么在黑暗中，咬着牙，强忍过这一场会议。
会议结束时，整个后背都是湿的，贺秋停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许久，直到视力慢慢恢复，他才起身去忙其他工作。
从公司离开，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又去了李风的私人诊所。
贺秋停拿了一些胃药，又拿了止疼药，临走时检查了眼睛，依旧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他没忍住，又一次试图向李风说起系统的事，“李风，你可能不信，其实我…”
然而刚一开口，喉咙就顿时痉挛起来。
一瞬间，哮喘，失明，头痛一并袭来。
系统发出警告音。
【检测到宿主屡次向他人提及我的存在，严重违规，本次只是一次警告，如有下次，宿主的病症将进行无限叠加！死亡率99%】
紧缩的喉咙慢慢恢复正常，贺秋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开车回家。
咔擦—
很轻的快门声。
私人医院的对面，一辆白车停在柏油马路边，挡风玻璃后，有人举着摄像头拍下了照片。
贺秋停没有察觉，他回到家换下衣服，四肢酸软疲惫，放了些热水后缓慢地躺进浴缸里。
热水冒着腾腾的白雾，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胸口，一寸寸将他微凉的身体吞没包裹。
贺秋停往后仰了仰，后颈贴上了冰凉的瓷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喟叹。
他闭上眼，难得地放松了一些，却不曾想，黑暗来的猝不及防。
热水依然在自己的身上流淌，但是触感却不似方才，变得极其陌生。
贺秋停猛地从浴缸里坐起身，水声哗啦啦地溅了满地。
他双手紧紧握住浴缸的边缘，感觉身体忽然变得僵麻，就像是被定在了那里，身体和思维都凝滞住了，动弹不得分毫。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居然想叫陆瞬的名字，但终究是没发出声音，只是兀自的发抖。
周遭顿时安静的可怕，贺秋停摸着浴缸慢慢站起来，又伸出手去摸浴巾，慢吞吞地擦着身体上的水。
他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恐惧，也因为浴室内的气温过高，呼吸变得异常费力。
他像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笨拙地擦身体，穿衣服，走出浴室。
简单的几件事，他足足磨蹭了十分钟。
他摸着黑找到卧室，躺进被窝，感觉浑身发冷，没有半点洗过澡后的温存。
贺秋停的脑子很乱，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还是觉得无法接受。他不知道这个系统要跟他多久，也无法预知下一次的发作时间，以及下一次的发作病症。
他好像悬在了云端上，随便哪一脚，都可能跌落万丈深渊。
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在他最重要的阶段…
这种情绪一经出现，很快便牵扯到了贺秋停的胃。他侧过身，弓着背蜷缩起来，感觉那阵撕裂的剧痛在上腹肆意蔓延。
“呃…嗯…”他咬紧嘴唇，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枕头，短短几秒钟，忽然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失明，这阵胃痛被放大了数倍，他满头是汗，连翻身去抽屉拿药的力气都丧失了。
手胡乱地在床头抓了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机。

第11章 间歇性失明4
铃声响起的时候，陆瞬刚睡着没多久，正处于神经最敏感的阶段，就那么被硬生生的给吵醒了。
**
哪个没情商的这个点打电话…
陆瞬有起床气，皱着眉摸到枕边的手机，没去看来电显示，接听后直接将手机砸落到自己耳边，不爽道:“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声音一出来，电话那边的人微微愣了愣，随后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贺秋停握着手机的手指发僵，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电话会打给陆瞬。
他浑身虚汗地缩在被窝里，胃疼得像是要穿孔，凭着感觉找到最近的联系人列表，手指胡乱地在屏幕上点了点，猜想不是打给助理林旭，就是打给李风，万万没想到会打给那个把他号码拉黑的人。
关键是，被拉黑的号码居然还奇迹般地拨通了？
贺秋停下意识的想要挂断，但胃里却忽然翻搅起一阵新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更紧地蜷缩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急喘。
手机被压在脸和枕头之间，贺秋停放下胳膊，两只手臂交叠着压在胃腹上，死死勒着，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听筒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归于平静，几秒钟后，就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了，陆瞬困倦的意识朦胧起来，歪着脑袋就要再度睡去，却忽然感受了某种熟悉感。
像是一种心有灵犀，他顿时清醒了几分，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来电显示。
【云际贺总】
贺秋停？
陆瞬的心咯噔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了，干嘛不说话。”陆瞬没开灯，黑暗让他的听觉更加敏锐，听见电话那边的人似乎翻了下身，断断续续地喘了两声。
那声音非常低微，但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勾引人的意味极强。
陆瞬说，“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你不会平白无故给我打电话的，不舒服了吗？”
“没…嗯…”
贺秋停只是说了一个字，该死的系统惩罚机制就再度上线，让他眼睛和头部的不适感变得更加强烈。
他眼眶滚烫，尖锐的疼痛针扎似的落在眼球上，让他忍不住地仰起脖子，五指紧紧攥住身侧的床单。
“没…”
贺秋停抽了口气，缓了缓，低声道:“没有…不舒服，只是…只是不小心按到了。”
“抱歉，打扰到你了。”
陆瞬听了，揪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他半靠在床头，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唇角弯了弯，“你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把你从黑名单里移出来吧。”
贺秋停没吭声。
陆瞬当他默认了，转而心底便激起了一阵隐秘的暗爽，但嘴上还是冷硬着，道:“昨天你从公司走了之后，我就把你移出来了，毕竟签了合同，我们之后需要联络的地方还有很多。”
陆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补充一句，“我看到贺总给我留的字条了，来日方长嘛。”
贺秋停一如既往的，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好…那我先挂了，晚安。”
晚什么安。
“等等。”陆瞬叫住他，“先别挂。”
贺秋停头上和脖颈都是汗，张着嘴喘息，听见陆瞬的声音从旁边的听筒里传来，十分欠揍，“诶，被你甩了之后，我这两天总是失眠。”
？？？
陆瞬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
贺秋停侧了侧脸，声音微弱，“是你提的分手。”
“那我现在跟你提复合，你会答应吗。”陆瞬直截了当地问。
贺秋停沉默，真的在脑子里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
现如今，他身上绑定了这个病弱系统，每三天会随机一种病症，只有通过向爱人求助才能缓解，也就是说，他必须每天都要向陆瞬求助。
头疼，胃疼，哮喘，失明…
也许两天后还会有什么别的病。
两个人在一起，是要相互扶持，势均力敌，怎么可以一方完全的去消耗另一方。
他不想做一段关系里弱势方，也不想做陆瞬生活和事业上的拖油瓶。
“我开玩笑的。”陆瞬在那边干笑了一声，慵懒地调侃一句，“看给我们贺总吓的，都不敢说话了。”
贺秋停脸色煞白，弓着背，将嘴唇都咬出了血痕，半晌后费力吐出几个字，“不合适了…”
“嗯。”
陆瞬应了一声，倒是一贯的潇洒，“做不了爱人，但还能做朋友吧，我们认识快二十年，别因为一段感情的失败就决裂，不划算。”
贺秋停恍惚了一下。
二十年。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陆瞬认识快二十年了吗…
“贺秋停，我刚刚做梦了。”陆瞬的背往下滑了滑，他躺到枕头上，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在黑暗中闭上眼，轻轻笑，“梦见小时候，我们踢球。”
陆瞬的声音软下去，说得极缓，尾音拖得老长，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似的。
黑暗模糊了现实和幻象的边界，能让人放下戒备，消去棱角，忽视那些束缚人的道德与原则，一切都从内心深处的直觉出发。
就好像还在做梦。
“梦里，大家都把球传给我，只有你站在一边，不理人。”陆瞬梦呓般地呢喃，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有些苍凉，“所以说啊，梦都是反的。”
贺秋停全黑的视线里，缓缓照进了一束迷离的光晕，朦胧之中，他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那片足球场。
那时候的陆瞬刚上小学一年级，个子还很矮，小脸肥呼呼的，白白净净的，像个小团子。
小团子喜欢踢球，穿着一身过万的定制服装，跟在比他大好几岁的男孩子们身后，睁着双雪亮的大眼睛追着球跑。摔得满身是泥也不娇气，抹了抹脸又爬起来继续追。
除了贺秋停，没人愿意传球给他。
大家对这个每天坐着劳斯莱斯幻影来球场踢球的小少爷心生妒忌，联手孤立他，不仅不给他传球，反倒变本加厉地用球溜他，甚至把球踢到他的脸上。
然后一旁观战助威的两个管家就会惊呼着放下摄像机和饮料，冲上前，夸张地去查看小少爷的伤势，顺便找到熊孩子们的家长理论施压。
时间久了，就更没有人愿意和少爷玩了，除了贺秋停。
贺秋停只比他大两岁，却长得很高，长腿跑的很快，球踢得也很好，截过球后会第一时间传给陆瞬。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他没有多喜欢跟陆瞬玩，只是觉得自己年长一些，不该欺负小孩，也不该任由那些人去欺负他。
仅此而已。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不得了的事，认为那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没想到会被陆瞬记这么多年，三天两头就要拿出来感慨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头和眼睛好像没那么疼了，胃里的痉挛也舒缓了许多。
贺秋停按在胃上的手松了松，侧躺过身体，脆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球场的那片地现在已经划到商业B区了，南边高端住宅，北面购物中心，楼面价已经二十万了。”
陆瞬:…
“贺秋停，你有时候吧，真的挺煞风景的。”陆瞬迷迷糊糊的，已经困得不行了，可还是不想挂断电话。
他竟有些享受当下的这种氛围，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和贺秋停回忆过往，非常自然舒缓，丝毫不会感到矫情，并且可以在一觉醒来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在学校和张老板的儿子打架，打得鼻血直流…”
贺秋停微微噎住，声音里透着疲惫，很柔和，“长这么大了，你还是只能记得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那件事的起因是陆昭十八岁成人礼，送了弟弟一盒名贵的巧克力。陆瞬把东西带到学校，想要分给自己的好朋友吃，却被高年级的校霸张驰明目张胆地给抢走了，抢走了不说，还要骂他炫富。
陆瞬和他们打架，没打过，气呼呼地去找贺秋停。因为爸爸说过，贺家的生意需要依仗陆家，所以贺秋停也会多关照自己。
贺秋停看着冷冷淡淡，打起架却是干净利落，陆瞬最佩服的是，他连打架都没什么表情，一点儿不狰狞，反倒是好看得很。
贺秋停替他抢回巧克力，塞到他手里，对他说，“你的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
陆瞬又推回去，眼睛雪亮透光，坚定道:“我想给你。”
…
陆瞬想起那时候的贺秋停，好像就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别的小孩哪里流血都会下意识地咧着嘴哭，贺秋停不同。
贺秋停那时候也就十岁出头，就已经有了不合年龄的稳重，一个人在水房面不改色地冲水洗脸，却怎么也止不住血，吓得陆瞬着急忙慌地给家里打电话告状…
黑暗不会审判对错，会无限包容和接纳一切。
陆瞬扯远的思绪慢慢回笼，唇角弯起，“说到那个张驰，我上个月刚刚拿下他家的40%控股权，他爸还带着他亲自过来求我，说好歹是一场同学情，哈哈…”
“张老板的公司，现在姓陆了。”
“贺秋停，你说好笑不好笑。”陆瞬特别喜欢叫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
贺秋停没吭声，疼痛感正在从身体里消失，他的四肢软软的，意识轻飘飘的，感觉枕头变成了一块蓬松的云朵。
陆瞬的声音，十分助眠，快要把他哄睡了。
“贺秋停？”陆瞬微笑着，感觉很安逸，轻轻着声音问，“你睡着了吗~”
贺秋停模糊地哼了一声，脑袋转得慢慢的。
过了好久好久，就在陆瞬以为他睡着了想挂断电话的时候，贺秋停忽然问了他一句话。
“陆瞬，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我面临一场关系到云际生死的重大抉择。”贺秋停的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我能相信你吗？”
陆瞬在黑暗中缓慢睁开眼睛，给了他一句坚定的回答。
“可以。”

第12章 皮肤饥渴症1
第二日。
闹钟还没响，贺秋停便被卧室窗外照进的自然光给晃醒了，然后才想起自己昨晚睡觉没拉窗帘。
他的眼睛变得有些畏惧强光，眼皮微微颤动，适应了半天才勉强睁开，看见外面是个晴天，大晴天。
天空明净蔚蓝，没有一丝云，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穿过屋里的绿植盆栽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秋停焦灼的心境得到了片刻的舒缓，当然也只是片刻，因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又会猝然陷入黑暗之中。
【早上好啊！亲爱的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然出现，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好个鬼，不会有人比他更糟了。
贺秋停耷拉着眼，去看了看手机，发现昨晚他竟然和陆瞬打了将近两小时的电话。
他只记得陆瞬的声音很催眠，但有时候也很吵闹，一阵一阵的，偶尔会沉默一两分钟，每次都是在他就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又扯出一个无厘头的事来。
絮絮叨叨的，从幼儿园说到初中，又说到他在美国的邻居家的姥姥…
后来贺秋停实在忍无可忍了，在黑暗里摸了半天，给按了。
系统清了清嗓子，非常郑重地宣布。
【本系统已迭代升级为3.0版本，新增“成就功能”】
【恭喜宿主昨夜解锁成就：甜蜜夜话】
【系统发放福利啦！！~】
贺秋停的眼眸顿时一亮，他以为会和上次一样提前终止病症，却听见系统欢天喜地道:
【恭喜宿主提前进入下一个病症——皮肤饥渴症！该症状发作时必须寻求爱人进行贴贴才可缓解哦～皮肤饥渴难耐？当然是要陆总用手撸撸毛啦～呼呼呼嗑到了～】
贺秋停: ？？？
皮肤肤饥渴症？那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贺秋停直接问，“如果不进行亲密接触会怎样？”
【病症发作时，宿主会非常不适，皮肤会产生一种超越疼痛的焦渴，从而坐立难安。】
【注意！如果长时间不贴贴，就会触发失温症，宿主的体温将会持续下降，不仅会使大脑，心肺等核心区域温度降低，还会产生寒颤，呼吸心率减缓，逐渐导致心肺功能衰竭！】
“我有一个问题。”
贺秋停坐在床上，面对着一片空气，像个疯子，“这个系统，会跟我多久？或者说，我要怎么做才能结束它。”
【哦莫！】系统发出悲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会跟随你一生一世，拒绝解绑！】
贺秋停沉默了。
系统音也消失了。
贺秋停在床上坐了两分钟，没有任何防备的，迎来了【皮肤饥渴症】的第一次发作。
他该怎么去形容那阵不适感呢…
像针扎，也像是电击，无数道微小的刺痛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皮肤里。很快刺入，又很快抽出，介于疼和痒中间，十分磨人。
贺秋停皱着眉喘了口气，慢慢躺回床上，呈防御状的蜷缩姿势，两条长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蹭在被单上，用摩擦带来的触感填补皮肤的空洞和饥渴。
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脖子，艰涩地划过锁骨，然后落在胸口，用力地捏了一下。
“嗯…”他发出了一声羞耻的闷哼，随即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攥住自己的手腕，指尖抠进皮肉，用疼痛感去阻绝那种不体面的渴求。
他现在，很想很想被抚摸。
空气燥热起来，刚刚好，很像是陆瞬的体温。
贺秋停侧过身，捏住自己脆弱的手腕，脑袋里想的是陆瞬裸着胸膛贴在他背上的感觉。
他好像感受到了那阵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背上。
呃…
贺秋停舒展开身体，随即又缩作一团，每一寸皮肤都空虚难耐。
他想起陆瞬，想起陆瞬搂着他睡觉的时候，喜欢从背后环抱他的身体，然后不客气地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用下巴抵着他的肩窝，贪婪且用力地呼吸…
从前贺秋停只觉得他烦死人了，但此时此刻，他竟开始回味起触碰拥抱时的细枝末节。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发作，系统没有那么刁难他，不适感逐渐地减轻了。
贺秋停喝了一大杯水，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湿汗和燥热。
他换上西装，系好领带，选好风格适配的手表和皮鞋，一切又都短暂地归于平静。
相比失明，贺秋停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也没有那么恐惧上班。
他来到公司，刚一进门，助理林旭便迎面走上来，“贺总，会议室已经准备好，各部门都就位了，5分钟后开始。”
林旭盯着贺秋停的脸，察觉到对方今天的气色似乎不错，有了一丝红晕，不像是昨天那么苍白了，有些害羞地露出了一个浅笑。
贺秋停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点一下头，快步走进电梯。
林旭跟进去，“对了贺总，CL陆总的助理刚刚发来了确认版的合同，问什么时候方便签约。”
“嗯。”贺秋停眸光稍纵即逝地闪了一下，说道:“合同我昨天就让法务拟好了，已经签盖完了，直接送去CL让他签吧。”
“好的。”林旭应着，低头在总裁办的群里发了消息。
贺秋停乘坐电梯到云际顶楼的会议室，感觉那阵不好的感觉又从皮肤里涌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上那么多，推门走进会议室。
近期云际内部有传言，说贺秋停心情似乎不大好，脸上没什么笑容，方案看一个毙一个。
偌大个会议室，气压低的让人喘不过气。
设计总监屏住呼吸，看着贺秋停落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设计的方案PPT投屏到电视上。
网络出现了一点卡顿，设计总监笑着搓搓手，“这个PPT和我一样，有点儿紧张，哈哈…”
她试图借此活跃一下气氛，下面的同事有的刚咧开嘴，但看见贺秋停面无神色地坐在那，没有丝毫反应，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贺秋停朝着屏幕看去，淡声道:“开始吧。”
“ok。”设计总监清了清嗓子，上台讲解起自己的方案。
首先是澜都六大地块的核心优势，以及对应的各项数据，密密麻麻的十分丰富。
贺秋停喉咙微动，轻声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了，往下。”
短短几句话，但是压迫感极强，工作经验丰富的设计总监也明显局促了起来，“好…好的。”
她往下翻动一页，贺秋停跟着眯起眼眸，看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打造一座未来之城。】
底图很理想主义，但不落地，配上了几行矫情的文字，一眼看去更像是在喊口号，虚空又飘渺。
硬着头皮又听了几页后，贺秋停有些失望，觉得云际的这帮人一度是安逸惯了。
两个月前的一次会议上，他提出了未来科技之城的概念，想要利用天穹城澜都的六大地块，引用新能源和人工智能，打造一座史无前例的未来之城，涵盖科技核心区，金融核心区，高端商业住宅综合体，以及有差异化理念的地标建筑。
他在会议上说了很多初步的框架构想，然后，下面的这些人就真的只能思考到这里。
几乎每一份报告和策划里，都能看到最醒目的位置，写着，未来之城，然后重复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但贺秋停需要的是，基于这个方向，产生的新型概念或者更大胆的设计，或者更新的技术融合。
他的皮肤又开始出现饥渴的症状，呼吸微微变得急促，冷着脸，让在场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几个总监轮番上去讲了快两个小时，贺秋停终于坐不住了。
他浑身发冷，感觉体温降得很快，一开口，声音却比体温更冷，“云际花了上百亿拿地，难道是为了复制我们之前的楼盘吗？”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老掉牙的经验案例，声音多了几分凌厉，“拿了这样一块核心地块，只是要做刚需盘吗？怎么想的？”
他看向市场部的总监，“画像有偏差，我们的溢价不是卖给这些人。”
贺秋停冷得手指发颤，浑身像是插满了细针，每一次说话、呼吸都能感觉到那阵尖锐感戳进毛孔里，又痛又痒。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握稳了钢笔，将设计图纸上的两片楼划掉。
“太普通了。”
简单几笔，推翻了设计团队几个星期的心血。
“我要的是天穹城的地标建筑，也是亚洲建筑理念上的史无前例。”
“我明白，但是贺总，这很理想化。”设计总监眼眶发红，试图辩解，“这一版设计是基于我们公司现在的资金情况和风险评估产出的，财务那边…”
“资金不足不是降低标准的理由，可以优先做有价值和差异化的部分，通过后期融资追加，但不要给我一个把亏本两个字写在明面上的草稿。”
贺秋停实在是难受，他做不到和颜悦色，脸色阴沉得吓人，但有一半是因为身体的不适。
顿了顿，贺秋停的语气柔和下来几分，低声对大家说道:“钱的问题，我和财务会解决，我希望你们潜心做好设计，把这个项目当成一个重要的作品。”
他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让大家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
“有朝一日，我希望这个项目可以成为这座城市的荣光，也能成为你们履历里最亮眼的一笔，我们都不要留有遗憾。”
他说着站起来，扶住椅背，道:“三天之内，改出一版让我满意的方案，项目奖金翻倍。”
说完，他走出了会议室。
身体的感觉十分异样，又痛，又痒，又冷。
贺秋停感到皮肤紧绷，那种想被人抚摸的饥渴飙升到了极致，他快步走到洗手间，把水温调到滚烫，任凭冒着白雾的热水哗啦哗啦地淋到他苍白的手上。
贺秋停的皮肤本就偏薄，被热水一烫，白皙的肤色慢慢变红。
他稍微感觉温暖一些，但身体里面还是冷。思维变得有迟缓，胸口开始发闷，四肢也出现了不听摆布的迹象。
贺秋停匆忙离开洗手间，想回办公室休息，却在办公室外的休息区撞见了陆瞬。
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见到贺秋停回来，不怀好意地冲他抬了下眉，看上去心情好的不得了。
陆瞬今天难得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色西装，没抓头发，领带也没有像之前那么花里胡哨，但是身上的贵公子气质还是很浓，再朴素的东西也能穿得华侈。
贺秋停只看了他一眼，有点撑不住，感觉再多站立一秒就要摔跤，于是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林旭刚给贺秋停倒了一杯温水，一抬头见他脸色发白，摇晃着走进来，以为他是又胃疼了，连忙扶他坐下来。
办公室外，陆瞬看着贺秋停进去的背影，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无视了。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和一旁地法务尴尬对视，问，“什么意思，是我现在进去吗？”
法务也不清楚，但她清楚陆瞬的身份，谁都知道，CL的陆总最值钱的就是时间，赚钱向来是按秒计算的，能屈尊在这等一个小时，已经让她们难以置信了。
法务不清楚贺秋停的意思，但是还是示意他进去，“陆总，您可以现在进去。”
陆瞬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门前，门半开着，他直接往前推。
映入眼帘的，是贺秋停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林旭正扶着他的手臂，把一杯热水递到后者嘴边。
从陆瞬的角度看，这两个人像是要亲上了。
他瞬间黑脸，方才如沐春风的笑容顿时消散全无，几乎使上全身力气，差点把门口的玻璃门给敲碎，粗鲁地打断了两个人的亲密接触。
他扬起声音，跟放鞭炮一样。
“贺、总！”

第13章 皮肤饥渴症2
“贺、总！”
贺秋停低头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眼朝着门口望过去，看见陆瞬满脸不悦地站在那儿。
“我能进么，贺总？”陆瞬问得那叫一个礼貌，但贺秋停听得出这其中的阴阳怪气。
他点一下头，示意陆瞬进来，然后轻轻推开林旭递过的水杯，从座椅上直起身，“什么事？”
陆瞬径直来到贺秋停的办公桌对面，隔着桌子先是看了一眼贺秋停，然后瞥向旁边端着杯子的林旭。
他早就看这人不顺眼了。
虽然个子比他矮一大头，长相一般，穿衣服没品味，智商也赶不上他的一个脚趾盖…但是架不住这人天天跟着贺秋停，贺总长贺总短的，谄媚又殷勤，而且最会装作一副单纯直男相。
有好几次，陆瞬偶然间看见林旭望着贺秋停的眼神，非常不对劲，简直要拉出丝了。
心里面问候过这人祖宗好几遍，但一开口，陆瞬还是显得十分得体，“林助理，我有关于合同的细节要和贺总谈，能不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呢？”
“好…好的陆总。”
林旭答应着，把水杯放到贺秋停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不得不说，林旭有点害怕陆瞬，或者说，他是不喜欢陆瞬这个人。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好相处，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很不友善。
都是总裁，但陆瞬和贺秋停的性格截然相反。
贺秋停是看着冷，可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他很平易近人。虽然对待工作苛刻严厉，但在员工犯了大错的时候，他会很冷静耐心地解决问题，为他们善后。
在公司里遇见员工打招呼，无论对方是什么职级，贺秋停都会点头回应。
他没有架子，虽然很少说暖心话，很少夸人，但是却能把每一个员工的每一点成长都看在眼里，落实到奖金或晋升上。
可眼前这位陆总，只是平日里看着随性，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傲慢，那种高人一等的姿态，似乎与生俱来，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DNA里。
就像刚才，他说话时带着笑，语调也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措辞挑不出半点不是，可林旭就是能感受到，他言语间的俯视。
不像是故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看不起”。
事实证明，陆瞬就是故意的。
林旭前脚走，他就从旁边拽了把椅子，拖到贺秋停面前坐下，然后强行把贺的椅子也转过来，膝盖抵着膝盖。
他一本正经，直言道:“贺秋停，你能不能换个助理？”
贺秋停身子微微一颤，垂下眸，看着两人的膝盖隔着西裤的布料触碰到一起，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心跳蓦然快了起来。
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下触碰，竟也让他产生了片刻的满足。
一滴水落入干涸的缝隙，很快便被消磨殆尽。像是尝到了一点甜头，贺秋停浑身上下的皮肤叫嚣起来，想要更多抚摸。
贺秋停压抑地咽了咽，垂下的睫羽盖住眼里的欲望，膝盖稍稍往前顶了顶，看着西裤间的皱褶相互摩擦了一下。
那摩擦声传入贺秋停的耳朵里，被放大了数倍，噼里啪啦的，擦出了无形的火花。
空气开始变得热，贺秋停却越发感觉冷，失温的症状一点点强烈起来。
他声音发干，轻声问道:“换助理，理由呢？”
说着，膝盖又不受控制地往前顶了顶。
陆瞬没当回事，曲着的长腿下意识地回抵，“他学历不行。”
“小林是北大的。”
陆瞬被噎了一下，继续又道：“他认知狭窄，思维固化，已经跟不上云际现在的高速发展了。就说这一年，光是我知道的，他就已经耽误你多少件事了，我要是你，早就把他开了。”
贺秋停有些坐不住，很想摸摸自己，但是在陆瞬的注视下，又没法展露那样不堪的一面。
他用力地喘了口气，感觉明明体内热得要命，体外却寒意逼人。他被冷热夹在中间，简直要疯了，没好气地吐出一句话，“把他开了，你来给我当助理嘛？”
“不是不行。”陆瞬说着话，猛地靠近了几分，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脸，温热的鼻息扫过贺秋停的耳廓，极为暧昧。
他笑着打趣道:“我给你当，我肯定聪明…”
话音未落，肩膀忽然一沉。
陆瞬的眼眸微微张大，眼看着贺秋停的脑袋垂了下来，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贺秋停的发丝很软，蹭过他的脖颈和下颌，温柔得不像话。
陆瞬被硬控了几秒钟，声音都不由得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贺秋停？”
“…让我靠会儿。”
贺秋停的嗓音喑哑，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小口一小口地喘着气。
陆瞬:  ？？？
陆瞬极少见到贺秋停这样柔弱的一面，他来不及推断这件事的合理性，只觉得兴奋。
他猜想，一定是昨天晚上的语音通话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今这么一来，倒是有种小别胜新欢的情调。
有电流流经陆瞬的全身上下，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悬了半晌后，小心翼翼落在贺秋停的背上。
掌心贴着微凉的西装布料，慢慢地收拢。
“怎么了…”陆瞬单手把人搂到怀里，很自然地揉上贺秋停的后脑勺，抚摸了两下后，顺着后颈滑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胃难受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嗯？”
贺秋停摇了摇头，任由陆瞬搂着他，细细感受着对方抚摸自己身体的那双手。
只是那阵抚摸隔了两层布料，意犹未尽的感觉让他不自在地往陆瞬的掌心里贴了贴。
“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冷？”陆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抬手覆上贺秋停的额头，又去拉了拉他的手，当场怔住。
太冷了。
冷得简直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贺秋停的手和往常柔软细腻的触感不同，此时此刻僵硬麻木的像是一块石头，一块从雪里挖出来的石头。
“怎么…怎么冷成这样？”陆瞬皱起眉，双手捧住他硬邦邦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你说话啊，怎么回事？”
“…可能是低血糖了，有点晕。”
又是这个借口，贺秋停想不出别的来。他眼睫颤了颤，任由陆瞬摆弄，看着自己苍白的皮肤被捂出了一点血色。
他居然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冷眼看着陆瞬捧着自己的手，一遍遍笨拙地揉搓，边揉边往里面哈气。
慢慢的，身体那阵磨人的不适感消失了…
寒凉和僵麻从四肢里退去，贺秋停才重新直起身子，从陆瞬怀里挣脱开。
“我没事了。”贺秋停的表情淡漠得和方才判若两人，转移话题道:“电厂的合同你签好了？”
“嗯。”陆瞬不放心地盯着他，随口应着，“我让Ruby带走了。”
“那你找我是还有别的什么事？”贺秋停诧异问。
“想看看你。”陆瞬坦白说，“昨天晚上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怕你真的有什么不舒服。”
他皱着眉，轻叹口气，“今天一看，你的身体果然是不太好，下午有事吗，我带你去医院检…”
“打住。”
贺秋停打断他，“现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我的身体不会、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陆总不要乱说，这个消息一旦从你口中传出去，对我的股价影响可是会很大的。”
“身体重要还是股票重要？”陆瞬问完了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
果不其然，贺秋停微微一笑，一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股票。”
“下午有事吗？”陆瞬不想干别的，就想把他拖到医院检查一下，才能放心，“电厂那边有条新的接入方案，能节约一半预算，需要你去实地看看。”
他向来如此，想做的事不折手段也必须干成，哪怕是坑蒙拐骗。
贺秋停似乎真的心动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明天吧，今天约好了要去三号工地。”
澜都三号地是最偏远的一个地块，位于城市近郊的低洼一带。
“今天别去了吧，天气预报说有红色暴雨预警。”陆瞬说。
贺秋停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晴天，并未放在心上，“没有那么严重，应该不会下了。”
他说完，开始低头审核桌上的报表，专注地看了半晌后签了字，一抬头发现陆瞬还在。
“你还没走？”贺秋停愣了愣，差点忘记办公室还有个人，眉毛微微一挑，“蓝逐制药股价暴跌，我以为这两天你会很忙。”
“你真没事吗？”陆瞬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他语气凌厉起来，强势道:“贺秋停，你跟谁演都成，就是别跟我演，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你必须得告诉我。”
贺秋停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张开嘴唇，刚要说话——
“我知道你没有要复合的意思。”陆瞬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屁话，“不用解释这些没用的。”
说完，陆瞬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云际后，他的左眼皮就开始狂跳不止，强烈的不安感一阵阵涌上来。
陆瞬下午有两场会，但全程心不在焉，他转着钢笔，撑着脸望向落地窗外的天空。
天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轰隆—
直到一声闷雷炸响，城市的天空惊现一道闪电，不远处的云际在雨幕和台风沙尘中模糊成一团黑影。
会议终止，公司上下的员工喧闹着围到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眼看着楼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大风下疯狂摇摆。
“这天气变得太快了。”
“我去，这大雨，这大风，这还能回去家吗？”
“别想了，今天加班睡公司吧，广告牌都吹得满天飞了！”
…
听着他们的议论，陆瞬只觉得烦躁。
暴雨开始下，狂风呼啸着。
窗外的可见度越来越低，天色吓人，说是末日也不夸张。
这样恶劣的天气，陆瞬也是第一次见。他没吭声，兀自走到了窗边，拨了贺秋停的电话。
打了七遍，没人接听。
陆瞬穿上冲锋衣外套，拿起车钥匙，下楼的时候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Ruby拦住他，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外面的天，“陆总，这天，你要出去！？”
陆瞬点一下头，只是简短回应了一句。
“我睡不惯公司。”

第14章 皮肤饥渴症3
陆瞬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天气。
台风遇上暴雨，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各种不明的杂物被呼啸的风卷到高空，迟迟落不下来。
去往澜都三号地的时候，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了，但凡是个正常人，这时候都会躲在房子里。
陆瞬握着方向盘，听着雨点砰砰作响地砸落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手心缓慢地渗出一层汗。
近三吨的库里南，正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轮胎碾压过地面上的雨水时，陆瞬能清楚地感觉到车子在不受控制的漂移。
按理来说，他不该这么冲动，或者说，他应该选择一条更聪明保险的途径，打探也好，援助也罢，而不是这么单枪匹马杀过去。
道理陆瞬都明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追溯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那阵心慌和不安的感觉时时提醒着他，贺秋停可能要出事。
陆瞬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陆瞬一边开车，一边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居然会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做出这样不要命的举动。
死就死吧。
这么死了，贺秋停不得记自己一辈子？
陆瞬觉得自己完蛋了，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个。
啧，贺秋停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心情复杂，还来不及多想，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欣喜了一瞬，看见来电显示时目光又黯了下来。
是陆昭打来的。
“我听说天穹港刮台风了，你没事吧。”陆昭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慢条斯理，听不出什么起伏。
“没事。”陆瞬说，“爸妈也没事，我刚刚问过了。”
“好。”陆昭应了声，顿了片刻后，忽然笑出一声，“哦对了，恭喜我们陆总了，这单又要大赚。”
面前雨刷器不停歇地左右摆动，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
陆瞬眯着眼睛，一边艰难地观察路况，失去耐心道，“你是说蓝逐制药么，不过我现在有点事，先不和你…”
“我说云际。”陆昭的声音从听筒清晰地传过来，带了一丝慵懒。
“云际？”
“前阵子你不是从老陈那里借入不少云际的股票吗，已经在二级市场抛完了吧？”
“嗯。”陆瞬挑了下眉头。
他最讨厌陆昭的一点就是，对方永远可以通过各种人脉了解到他在做什么，即便他的动作足够隐秘。
“云际的股价明天就要跌了，但下跌空间有限，我建议你尽快平仓锁定利润。”陆昭说。
“明天…”这和陆瞬预估的时间有很大出入，他不解道:“为什么是明天？”
“澜都三号工地死人了。”
陆昭语气淡淡的，听见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急刹，神经骤然绷紧，问道:“陆瞬，你在开车？”
陆瞬靠着路边停下车，只一刹那就遍体生寒，脑子懵了片刻后，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喉咙干涩，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谁…谁死了？”
“脚手架坍塌，死了两个工人，从高处掉下来，当场就死了。”陆昭的语气终于能听出一点儿情绪来，他隔着电话怒斥出声，“你先别管死的是谁，这种天气你跑出去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确定是工人吗？”陆瞬认真地追问。
“是，有工人打给急救中心，还报了警，但人死都死了，又遇上极端天气，没人乐意冒这个险出车，得等到明天台风停了才能去现场。目前消息已经封锁了，听说贺秋停去了工地，不知道会怎么善后。”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瞬挂了电话。
轰隆—
天空又响起一道雷声，闪电势如破竹地劈开雨幕，顿时亮如白昼。
…
刺目的冷光映进车窗，落在素白沉寂的一张脸上，将皮下脆弱的血管都照得真真切切。
贺秋停的太阳穴跳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眯起来，扭头看向车窗外。
坍塌的脚手架和建材七零八落，云际地产的广告牌也早已经被台风撕烂，只留下一片面目全非的工地。
司机大哥的额角尽是冷汗，扭过头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来，“贺总，到了。”
贺秋停情绪向来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扣上车门把手就要下车，被副驾驶的林旭叫住。
“贺总，我觉得这其中有误会，要不要等调查清楚再下车。”
贺秋停顿了顿，看着不远处亮着灯光的板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小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有给三号工地发停工通知吗？”
白天，陆瞬从公司离开后，贺秋停又特意看了一下气象台的红色预警，担心会引发事故，于是安排了林旭通知各个工地停工。
却不曾想，三号工地的二十多个工人依旧没有停止作业，在雨里动工，还闹出了人命。
林旭用力点头，眼睛都跟着湿润起来，把手机递到贺秋停面前，“贺总，我真的通知了，这是发给工程部李总的停工文件，并且李总也给各个工地的项目经理发了通知，你看！”
林旭滑动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记录，“三号地的项目经理今天家里有急事，下午没去工地，但在工地的群里发了停工的消息，按理来说大家应该回家才对。”
项目经理不在，工地的最大负责人就是工头了。
“工头叫什么？”贺秋停问。
“吕卫华。”
贺秋停点一下头，即便外面的风呼啸得吓人，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推开了车门。
暴雨和狂风瞬间吞没所有的声音，让他发冷僵硬的身体失去了半晌的知觉。
干净的手工皮鞋踩进混合着柴油和泥土的积水里，污水瞬间没过脚踝，贺秋停的袜子湿了个透，湿乎乎地蹭在鞋底，让他每走一步都感到非常不自在。
短短几秒钟，贺秋停从头到脚都被雨水淋了一遍。他眯着眼，顶着杂乱无章乱吹的台风，和林旭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抬起手，苍白的五指按上那扇紧闭的门，用力推开。
风雨瞬间灌了进去。
贺秋停喉结滚了滚，抬起头，看见二十余名工人挤在一间还算完好的板房里。他们的身上脏兮兮的，穿着湿透的工服，脸上汗水和雨水融为一体，清一色地写满了愤怒。
听见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贺秋停站在最前面，身上的西装和衬衫被浇了个透，他呼吸十分不平稳，隔着半透明的衬衫，能清晰地看见他胸膛的皮肤和那两点，正在毫无规律地起伏。
他随手脱下西装外套，抖落了一地的水。然后抬手将湿透了的额发捋向脑后，露出干净又苍白的一张脸。
即刻便有人认出了这张脸。
“是贺秋停！”
“云际的老板？”
“没错，是他！”
为首的一个黑胖大汉阔步走来，脸上的横肉紧绷，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还是没敢动手，只是大声质问道:“台风红色预警！你他妈想钱想疯了？凭什么还让我们赶工继续干！”
“对啊！现在闹出人命了！你高兴了！？”
“就你们这些资本家！难道就没有家庭的吗？”
“该死的东西啊！”
面对劈头盖脸的一顿咒骂，贺秋停没有惊慌，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是谁告诉你们，公司让你们暴雨天赶工的？”
“你们都是做做面子！表面让我们停工！然后又通知工头继续作业，合着好领导和资本家都让你一个人当了！”
贺秋停的身上都是水，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落，滑落鼻梁和嘴唇，从下颌滚落下来，在他锁骨间的颈窝积成一片水光。
他被淋成这个样子，却未显出半分狼狈，问话时的声音很轻，却还是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目光环视一周后问:“你们谁叫吕卫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贺秋停看着一堆工人朝着两侧站开，露出墙角，以及墙角边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
有人指着其中一具，回答他道:“他叫吕卫华。”
贺秋停的心脏蓦然一颤，走过去。
白布上血迹斑斑，贺秋停弯下腰，掀开白布的一角，皱了下眉，忍住想吐的冲动，慢慢地把白布盖了回去。
那人死状惨烈，应该是头部着地，眼球和后脑直接被地上的钢筋扎穿了。
林旭这时候不合时宜地站了出来，他拿着手机上那条停工通知，展示给大家看，“你们看，这是我们发给经理的停工通知，我们只发了这一条，没有发送复工消息！”
这个吕卫华为什么忽然通知大家复工？
也许是项目经理又私下给工头下发了新的指令？也许是工头被人收买了，想以此来煽动工人的情绪？
但是如今人死了，死无对证，这件事就复杂了许多。
果不其然，林旭此话一出顿时激起了大家的情绪，众人一拥而上，纷纷掏出自己的手机，开了摄像头后对准了贺秋停。
“你们什么意思？你们是想把责任推给一个死人吗？”
“你还是不是人！”
人群里不知道谁在高呼。
“云际总裁贺秋停逼死工人！台风暴雨天不让停工！”
“建材质量有问题，脚手架塌了！”
…
一人一句，口水快要淹死人。
贺秋停浑身发冷，胃里突然绞痛起来，他呼了口气，左手轻轻按住上腹，往后退了退，扶住了林旭的手臂才勉强站稳身形。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知道现在所处的情形对云际十分不利，他，一旦事态曝光，舆论将会彻底失控。
他必须在台风结束之前先发制人！
“小林，立刻安排人去联系死者的家属，想办法安排他们来工地。”
林旭愣了一下，“现在吗？可是台风还没有停。”
“就是现在。”贺秋停笃定道:“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没有试图逃避责任。”
这话是说给在场的工人听的，贺秋停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提前接触家属，避免他们被别有用心之人控制，产生更多对云际不利的影响。
他找了个角落，压低声音，“让公关部起草声明，强调云际已经在台风前下达停工通知，是吕工头擅自复工，导致意外发生，目前原因不明，表示我们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然后让财务拨一笔款，尽快向市里捐赠一千万用于灾后的重建工作。”
工地信号极差，林旭在窗边晃了半天手机才发出去消息，回来后看见贺秋停面色惨白地站在尸体边上，自己也活像是一具站立的尸体。
外面的风稍微小了一些，工人们虽然愤怒，但终究不想和尸体一起过夜，前前后后都转移到了其他的板房里呆着，就连司机大哥都回到了车里。
偌大个板房就只剩下贺秋停和林旭，守着两具尸体。
林旭害怕，闻着血腥一直干呕，贺秋停也没为难他，让他去了隔壁房间休息。
项目经理不断地发消息给林旭，说自己堵在了路上，积水太深，车进不来，一个劲儿的道歉澄清，说他看大家都回复了收到，以为大家已经停工了，因为家里孩子生病，也没来得及看工地的实时监控。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都于事无补。
身上的衣服始终没有干，冷冰冰的贴着皮肤，贺秋停背靠着墙，渐渐的有些虚脱，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整个人顺着墙壁一寸寸下滑。
他强撑着，每下滑一寸就逼迫着自己清醒，然后继续站直身体。
因为台风天气，尸体无法运出，贺秋停知道一定会被媒体炒作成“云际漠视工人尊严”，所以他现在必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天衣无缝，来应对明天可能会产生的舆论风波。
朦胧的意识里，疼痛仍然一分不减。胃里如同刀绞，贺秋停每一次呼吸都能隐约嗅到喉咙深处的血腥味。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他感受到了空气微微波动，有人大步走进来，带来一阵湿寒的风。
贺秋停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破碎的眸光聚焦了片刻，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向他。
“贺秋停！？”
贺秋停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状态看上去有多糟糕，从陆瞬惊慌失措的表情来看，应该真的不大好。
紧绷着的神经骤然间断了。
贺秋停瞳孔涣散，再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僵硬的五指在触碰到陆瞬胳膊的一瞬间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漂泊在海面上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陆瞬的皮肤很温暖。
手臂肌肉结实有力。
贺秋停眼前一黑，直接在他面前晕了过去。

第15章 皮肤饥渴症4
贺秋停做了一个梦。
梦见奶奶去世的那个雪夜，他在国外出差，被恶劣的大雪天阻碍了航班，干着急也回不去。
他握着手机坐在机场外的长椅上，全身都覆盖了一层雪，脸被冻得煞白，眼睛却是血红一片，含泪哀求奶奶再撑一下，再等等他。
电话那边，奶奶哭了，用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嘱咐着。
奶奶哭着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奶奶说，没有了奶奶，我们小停没有人疼了，连过节都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咽气前的最后一句，奶奶叮嘱他道:“小停，别走你爸的老路，改改倔性子，不然是要吃苦头的。”
即便是做梦，也梦得现实而绝情，没有一丝丝反转，只是又让他身临其境地体验了一遍痛苦和绝望。
眼角无意识地滑下一道泪。
贺秋停的嘴唇微张，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后，意识开始缓慢地回笼。
他吸了吸鼻子，嗅到了淡淡的皮革香混合着玫瑰木和雪松的味道，还没等睁开眼，先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细细的抚摸。
那是一道有温度的触感，让他饥渴枯萎的感官慢慢从僵麻中复苏。
贺秋停迟缓地感受到，那是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手掌正稳稳地托着他冰冷的脚跟，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那块凸起的踝骨。
贺秋停猛地打了个寒颤，掀开眼皮，发现自己在陆瞬的车里。
后排车座已经放倒，他躺在上面，湿透了的衬衫被人脱了下去，身上盖着毯子和陆瞬的外套。
隔着布满裂纹的车窗，他看见外面的风雨还在继续，天已经大黑了。
垂下视线，陆瞬正蹲在他腿边，修长的手指捏着他的袜子边缘，动作轻缓地往下褪。
贺秋停下意识地往回缩腿，却被陆瞬用力握住脚踝，强势地拉了回去，“别动，你袜子都湿透了，会着凉。”
车内的热风来的很足，暖烘烘的。
陆瞬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有几绺潮湿的碎发从额头垂落下来，在车灯下泛着抹水光。
他专注地把贺秋停的袜子脱下来，然后用干爽的毛巾一点一点擦去皮肤上的水。
贺秋停的脚心向来敏感，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触碰。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但这样的反应看在陆瞬眼里，却格外地惹人怜爱。
“死者家属来了吗…”贺秋停的声音沙哑，四处张望了一下，隔着车窗，目光锁定了不远处的那间板房，“尸体那有人看着吗？网上消息有发酵吗？”
“尸体那我让你助理看着了，顺便架了个手机录像。外面的桥塌了，一时半刻进不来人。”陆瞬脸色不好看，声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不悦，“别管那么多，你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好吗？”
“我…”贺秋停试着撑起身子，皮肤摩擦在车座上，瞬间擦出了火。
饥渴而羞耻的感觉顿时又遍布浑身上下。
体内燃起了一把烈火，可火燃得越盛，皮肤就变得越冷。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不自在地仰了仰脖颈，腰腹收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战术性的咳声。
“贺秋停，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瞬问他的声音很轻，抬起眼眸，眼眶红的吓人，咬了咬牙，道:“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可能冷到…这种程度。”
贺秋停在他面前昏过去，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色，从头到脚冷硬得就像是一块冰。陆瞬弓下身把他抱起来，发现对方的身上没有半点儿生气，四肢僵硬得难以曲折。
他吓得连忙去试探后者的呼吸，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后才勉强的冷静下来，把人抱到了车上。
贺秋停望着他，双眸有些疲惫和黯然，他看得出陆瞬是被自己吓到了，伸出手想去安慰他一下，却忽然被一阵汹涌的不适感钉住了身体。
他的身上顷刻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毛不由得耸立起来，青白寡淡的侧脸在陆瞬的注视下，浮出大片大片的冷汗。
贺秋停难耐地蜷缩在车座上，全身都开始簌簌地发起抖来。
“贺秋停？”陆瞬连忙凑上前，把人从车座里捞起来，抱到怀里，感受到后者汗湿冰冷的身体正在微微地抽动，“你怎么了，还觉得冷吗？”
贺秋停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他抓着陆瞬的手腕，牙齿磕磕碰碰地打颤，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冷，嗯？你的手好热…”
嗯？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绿茶。
贺秋停感到一阵无语，感觉自己迟早要被这个系统搞得精神失常。
眼前一桩一件的麻烦事堆积如山，贺秋停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在病痛上矫情，等天一亮，舆论就会发酵，死者的家属就会声嘶力竭找上他，合作方和银行的电话肯定会不间断的打进来…
贺秋停总是这样，习惯把最糟糕的事态提前预想出来。
如果明天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他还是这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品牌的声誉必定会受到影响。倒不如趁着现在，把这个皮肤饥渴症的毛病彻底解决一下。
可是，分手后的陆瞬变得很有分寸感，他的拥抱和触碰十分克制和礼貌，远远满足不了皮肤现在的饥渴。
贺秋停需要他没礼貌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抱着他，一边手忙脚乱把毯子往他身上裹，然后隔靴搔痒似的在毯子外面抚摸他的背，一点劲儿都没有。
“你没吃饭吗…”贺秋停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把陆瞬听得一愣。
“什么？”陆瞬问。
贺秋停没重复，只是用力将身上的毯子扯下去，展开手臂环过陆瞬的脖颈，十分平静地抱住了他。
陆瞬身子骤然一僵，呼吸在刹那间趋于静止，“你…”
这是贺秋停第一次主动伸手抱他。
他愣了半晌后，手抚摸着贺秋停的后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按了按。
滚烫的手掌心一寸寸抚摸过那片光裸的背…
陆瞬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盯着贺秋停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溺了进去，他克制地滚动一下喉结，哑声问:“…是要和好吗，贺总？”
贺秋停摇头，微微闭上眼，轻叹出一口气，“科学上说，拥抱可以缓解焦虑，你帮帮我？”
“行啊。”陆瞬极少去揣测对方的心思，只看中眼下对自己有吸引力的东西。
他转身关闭了车内所有灯光，欺身将贺秋停压倒在了后座上，整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
“我也焦虑，我也需要缓解。”
陆瞬好像是疯了，力气大得要命，贺秋停的胸被撞得一痛，躺下去，看着陆瞬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陡然逼近，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
交颈相拥的姿势让两人呼吸缠绵在一起，陆瞬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在贺秋停的脖子狠狠地蹭起来，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饥渴都如数宣泄在这个瞬间。
他的下巴抵着贺秋停的锁骨，低下头，用柔软的嘴唇去亲吻他脖颈上泛着青色的血管，辗转着含住，轻轻地吮吸，片刻便松开口换下一片皮肤，不敢在上面留下痕迹。
他曾因为在贺秋停脖子上种草莓，被后者冷暴力了三个月，打那之后就长了记性，吻技也跟着提升了许多。
陆瞬一边明目张胆地作案，一边给自己的行为找说辞，“贺总，接吻也能缓解焦虑，科学上说，还能增强身体免疫力。”
“…接吻十分钟，等于慢跑半小时。”
陆瞬试探着吻上贺秋停的脸，先是脸贴着脸，然后用鼻梁摩挲着后者的脸颊，最后轻轻吻上那两片柔软的唇。
贺秋停没有迎合，只是死尸般躺着，最开始环抱着陆瞬的手臂垂在身侧，就那么无动于衷地承受着后者热情的拥吻。
直到陆瞬的手碰上他腰下的皮带…
贺秋停睁开眼睛，握住对方的手腕，把人往旁边扯了扯，“下去，不做。”
陆瞬只得乖乖地从他身上下来，然后伸手把人从座椅里扶起来，默不作声地递了瓶水。
他也是知道的，贺秋停现在一屁股糟心事，不可能有这个心情。
贺秋停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苍白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多了丝红晕。
也就是这时候，那好死不死的系统再次蹦了出来。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成就——激情车震】
【适当的放飞自我，又有什么错呢～呼呼呼呼～】
贺秋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哪来的激情，哪来的车震，这系统真是比娱乐圈的狗仔还会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知道但凡达成成就，就会有奖励出现。
【奖励宿主提前进入下一个病症！】
贺秋停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这个答案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只求让他病的含蓄一些，体面一些，最起码，要能撑的起这几日的记者采访和发布会。
【宿主这几天病的太重，小统看了真是倍感心疼呢～55555～所以特地为宿主推出了一款没有疼痛，也不影响生活的呆萌病症哦～】
系统还故意卖了个关子。
贺秋停内心烦躁得要命，心里一急，眼睛顿时滚烫异常，他迷茫的眨了眨眼，接着便有一道热流涌了出来。
【恭喜宿主绑定新病症——泪失禁。】

第16章 泪失禁1
贺秋停连忙偏过脸，眼疾手快地抹去了那道莫名其妙的眼泪。
什么啊，这也会哭？
他心里绝望地想着，刚擦去一点，又有新的泪液涌出来，好在不算多，他用手指粗鲁地揉了几下后便止住了。
贺秋停这才把脸从阴影里转出来，一双漂亮的眼眸亮若星子，尾部洇出一抹薄红，微微翘着的睫毛被浸湿后黏成了几簇。
分明就是哭过的痕迹，但是这样的痕迹在他那张冷脸上显得格格不入，让人无法和“哭”产生半点儿联想。
“你眼睛不舒服吗，我车里有眼药水。”
陆瞬看他一眼，便俯下身去柜子里翻找，完全没有往其他方面想过。
“不用找了。”贺秋停拉住他，嗓音还是一贯的带着冷感，说道:“帮我把衣服拿来。”
“哦。”陆瞬从车座间的空隙探过身子，伸手抓起空调口上的衬衫，十分不舍地归还给贺秋停。
衬衫已经干透了，穿在身上的时候暖烘烘的，贺秋停垂着眼一颗一颗系扣子，察觉到旁边有道视线意犹未尽地盯着他看，赤裸裸的，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
“别说，贺总每天健身，健得不错。”陆瞬盯着他的腰，轻轻眯着眼，丝毫不吝舍夸赞，“真好看。”
贺秋停默默翻了个白眼，把纽扣工整地系好后，将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收进皮带里。
腰线骤然收紧，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线条，落入陆瞬的眼中，竟比光裸着的样子更加带劲儿。
贺秋停低头整理着衣服，忽然轻描淡写地开口问了句，“你为什么会来？”
“我今天心慌得厉害，怕你出什么事。”
贺秋停敷衍地“嗯”了一声，慢慢抬起眼睛，目光很平淡，瞳孔黑得透光，“就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哪样？”
陆瞬耸了耸肩，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道:“中午就跟你说过有台风红色预警，让你停工。我知道三号的项目工期紧张，但是也没必要把员工逼得这么紧，现在出了这事，云际必然是全责。”
陆瞬也觉得蹊跷，依照贺秋停的性子，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可偏偏事实又摆在了眼前。
“现在网上的视频都被下了，但是已经有传言在发酵了，说云际漠视员工生命，台风天不停工，不光扯出了人命，还传出了建材的质量问题。”
贺秋停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陆瞬伸手推了推他胳膊，“说话啊，你打算怎么公关？”
“在台风登陆之前，我让小林通知了工程部，给各个工地的经理下发了停工通知。”
贺秋停扭头看了他一眼，“三号工地的经理回复了收到，也的确有通知下面人停工，但是没想到工头领着下面的人复工，顶着台风继续干，结果出了事故。”
陆瞬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随即冷静下来，分析道:“那就是工头自作主张导致的事故？会不会是工头收了别人的钱，故意想要煽动员工的情绪，制造云际的负面新闻？”
“你没去问那工头吗？”陆瞬问。
“工头死了。”
贺秋停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呼出来，“你说，这是一场意外吗？”
“不然呢，你觉得他是被人灭口了？”
陆瞬自己说完，很快就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假设，“我觉得倒不至于。”
贺秋停近期对家不少，但是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各自的底牌都还没有展露，应该不会有人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陆瞬想了想，猜测道:“最近经济环境不好，也许是工头为了快点完工，早一些结款，但是不幸出了意外？”
“可是工头的手机不见了。”贺秋停说，“我从监控上看，他在手脚架上的时候似乎是在用手机拍什么，但是掉下来之后，手机就不见了。我让司机和林旭找了，都没有找到。”
手机作为关键性的证据，在这种时候不翼而飞，恰恰说明了这很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拿走手机销毁证据的，也许才是这场事故背后真正的主谋。
陆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不想让贺秋停太过于思虑，安慰他道:“你别想了，办案的事情交给警察，反正你有停工通知的证据，这就够了，能帮你免除不少法律上的责任，顶多算你个监管力度不够，股票跌也不会跌得太狠。”
他只是实话实说，很客观地帮着贺秋停分析局势，却不知道怎么就给对方的火气给点着了。
“我股票大跌，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吧，陆总。”贺秋停一句话，让车内的空气瞬间凝至冰点。
陆瞬僵了一下，皱起眉，“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我说的有错吗，我跌得越惨，陆总的净赚就越多，不是吗？”
陆瞬融券做空云际股票。
贺秋停自然是知道。
做空的意思很好理解，就是陆瞬先从别人手里借入云际的股票，高价抛出，然后在股价下跌后低价归还，以此来赚取中间的巨额差价。
“事故发生前，你就在二级市场完成了抛售，我想知道理由。”贺秋停的眼神冷下几分，像是裹挟着锋芒的刀，看向陆瞬的一刹那，便见了血。
陆瞬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眼眸暗沉，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觉得工地事故跟我有关系？”
“你没有公开发布过任何对云际不利的报告，也没有煽动任何负面的舆论消息，为什么笃定股价会下跌？”贺秋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眼底露出了片刻的茫然。
“我的确没有发过对云际不利的信息，我也没打算发，因为我的这次决策依据的都是公开的信息。”
陆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气得手背的青筋都跟着鼓了起来，“你们公司的财报，天穹港的政策，整个房地产行业的数据和趋势，哪一样不是公开的信息？我有我的算法和估量。”
“好吧。”
贺秋停不擅长个人有激烈的冲突，一时间很想避开，抬手按上车门，淡淡道了一句，“也是，我忘了你是天才。”
天才总是能从公开的信息里挖掘出致命的漏洞，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嗯…这样解释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贺秋停很快自洽了，说完便要下车，想去再查一下案发现场和监控视频。
陆瞬却忽然倾过身来，一把按住他扣动车门的手，强行将他的身体带过来，“贺秋停，你给我说清楚。”
陆瞬的喉咙动了动，眼底带着明显的愠怒，强压着火问他，“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会卑劣到用这种手段去赚你一笔钱？”
贺秋停摇头，“不是…”
“我只是好奇你的做法，毕竟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太巧了。”贺秋停不知道怎么去解释，只是苍白地说了一句，“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这人直白，尤其是对待工事，很多疑问一旦从心底里产生了，便会不假思索地问出来。如果抛开问题本身不谈，他自然不会把陆瞬和草芥人命的法外狂徒联系到一起。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精准击中了陆瞬的雷区，他不依不饶，紧紧握着贺秋停的手腕，“你现在就跟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
看着陆瞬崩溃的神情，贺秋停心里越发感到难受，他的喘息重了重，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好像总是会无意之间伤害到别人的情感。
陆瞬发起疯来很吓人，嘴上也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贺总觉得我顶着台风暴雨来工地是干什么来了？诶？贺秋停，你是不是怀疑那丢了的手机是我捡的？”
“要不你搜一下我身上看看？”陆瞬越说越来劲，扯着贺秋停的手就往自己兜里插，“看看是不是在…”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陆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灵魂，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人，眼睛忘记眨，连呼吸都跟着停了。
贺秋停愣怔了片刻，缓慢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感觉天塌了。
湿乎乎的一片。
那阵陌生的热意再度涌上了眼眶，他就那么水灵灵的，在陆瞬面前哭了出来。
攥紧在贺秋停手腕上的五指顷刻间松下力道，陆瞬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左右，一时间连纸巾放在哪都记不起来了。
“贺秋停…”他笨拙地抬起手，凑近那张流泪的脸，却悬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贺秋停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冷静，甚至还带着方才争执时的寒意，眼尾却是红得要命。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示弱，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别哭，别哭啊…”陆瞬的喉咙难以发出声音，明明错不在他，却感觉好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负罪感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拇指指腹接触到泪水的时候，陆瞬感觉全身都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五雷轰顶。
他手忙脚乱地给贺秋停擦眼泪，越见那泪越涌越多。
陆瞬心脏抽痛，自责地低头去握对方的手，轻轻揉着腕骨，声音都跟着变了调，“我，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贺秋停…你别哭啊…”
“我错了，我傻逼，别跟我计较，你别哭。”
…
陆瞬好像在哄一个小宝宝。
贺秋停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想一头撞在车门上，撞晕过去，也许这样就能堵住他那不受控制的泪腺。
他把手从陆瞬手掌心抽回去，面不改色地胡扯了一个理由，“我刚刚，忽然想起我奶奶了。”

第17章 泪失禁2
外面的风小了，雨还在淅沥沥地下。
贺秋停把工地的监控拷到平板里，回到停放尸体的那间屋子，找了个椅子坐下，一帧一帧地看。
整整半个小时，没跟陆瞬说一句话。
陆瞬在屋里来回徘徊，离那尸体远远的，时不时捏捏鼻子，烦躁和嫌弃都写在脸上。
半晌后走到贺秋停旁边，贱兮兮地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低声调侃道:“怎么还不理人了，不就是哭了么，哭一下又怎么了，又不丢人。”
贺秋停好不容易才释怀了一些，不说还好，这一说又让他尴尬得头皮发麻。
贺秋停不悦地“嘶”了一声，皱着眉同陆瞬分开些距离，“走开，现在看见你就烦。”
这话听在陆瞬耳朵里，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别扭着撒娇，非常之亲昵。
“别烦我啊。”陆瞬扬眉一笑，又死皮赖脸地贴过去，假装跟贺秋停一起看监控录像，几乎是要脸挨着脸，嘴里念念有词着，“我还得给贺总擦小珍珠呢～”
贺秋停黑着脸握紧了拳头，忍住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贺秋停，跟我说说呗，刚才是哪个点戳到你了？”
陆瞬刨根问底的，十分想要掌握这个把人惹哭的技巧，“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哭，吓死我了。”
贺秋停被自己给说哭了？
多稀奇啊。
贺秋停一向是铁石心肠，能在有生之年看见他在自己面前哭，就好像是什么呢…
铁树开花？冰山着火？总之是难以置信，极其吓人！
吓人是真的，但还想看，也是真的。
陆瞬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阴暗的心理，反正格外喜欢看贺秋停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
在此之前，陆瞬唯一一次见到贺秋停哭，还是在他奶奶的葬礼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也算不上是哭，顶多算是红了眼眶，眼泪还没等涌出来就被贺秋停抬手擦去了。
那天的贺秋停穿了一身素气的黑西装，头发没抓任何造型，顺毛的齐耳短发在风中轻轻掠动，带过几缕凌乱的碎发，拂过眉骨，半遮住那双清冷破碎的眉眼，憔悴得让他陆瞬心颤，却又好看得令他屏息。
陆瞬当时站得很远，看不清泪水，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看见贺秋停隐忍滚动的喉结，和眼睫上泛动的那一抹水光。
只是那一抹，就让他回味了好久好久。
…
“贺秋停，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倒是说话呀。”
陆瞬有时候是真挺烦人的，平日里西装革履像个人似的，话唠起来不是一般的聒噪。
贺秋停偏过头，目光在陆瞬那张玩味的脸上停顿了数秒钟之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他感到了一丝悲哀。
他终于发现，原来他和陆瞬之间最大的距离感，不是商业上的立场不同、时机不对，也不是源于地下恋情的聚少离多，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而陆瞬从来都不善于发现。
与其说他不善于发现，不如说是他活得太过于自我，因此从来不会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和焦灼，不会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屑于去感知。
即便是在当下这种紧张严峻的局势下，即便屋里还堆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隔壁还乌泱乌泱着聚集着几十号抗议的工人，即便贺秋停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如弦，肉眼可见的呈现出紧张和焦虑…
陆瞬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依旧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乐趣里。
贺秋停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可能是等着明天早上开盘，等云际股价大跳水之后赚个盆满钵满，然后再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逼迫自己示弱低头？
用陆瞬的话来说，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感情上可以迁就，生意上必须压他一头。
这种角逐于陆瞬而言是乐趣，但是对此时此刻的贺秋停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种背后空无一人的孤独感，突然变得无比强烈。
胃疼就是情绪病，贺秋停的胃一经思虑很快便抽痛痉挛起来，他抬手抵住，低下头微闭双眼，缓缓地喘出一口气。
“胃又疼了？”陆瞬的面色沉下几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疼的厉害吗，我车里有药我去给你拿。”
贺秋停没作声，但也没摇头，陆瞬行动力极强，立马撑着伞出去了，没过一会儿，端着杯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他把纸杯递到贺秋停手里，捏着药直接塞进后者唇缝之间，差点连手指头都伸进去，却还理直气壮道了一句，“瞪我干嘛，赶快吃药。”
贺秋停慢条斯理地把胃药吃了，捧着那盛着热水的纸杯暖了暖手，眼眸安静地垂着，忍着疼等药生效。
陆瞬在一边看得直心疼，终于忍不住开口，“贺秋停，你是不是上火了啊？”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
贺秋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陆瞬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很自然过渡到肩膀，轻轻捏了捏，“你多学习我，松弛一点，商场嘛，有赢就有输，今天的危机也可能是明天的机遇，别把自己绷得这么紧。”
“但是有时候，一旦输了，就再也没有办法赢回来了。”贺秋停蓦然想到了他的父亲。
绑定了泪失禁系统后，他的情绪格外容易泛滥，想到父亲就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哪些难忘又温馨的往事。
好死不死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他将五指紧握成拳，忍得辛苦，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又咸又涩。
还好陆瞬此时站在自己的身后，并未注意到面前的人什么异常。
陆瞬并不认同他的这句话，他一直认为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输赢，所谓风水轮流转，有人输就会有人赢，无论转多少圈，只要不离开这个轮盘，就能永远做这场角逐游戏中的玩家。
享受赢的瞬间，和轮盘转动时的瞬息万变，这就够了。
但他不想跟贺秋停说这么多，思来想去，最后化作了一句实在话，“别想那么多了，做你该做的，真要是有朝一日干不下去了，我养你啊。”
陆瞬巴不得贺秋停干不下去。
在他看来，贺秋停就不适合从商，而且他也知道，贺秋停本质上是不喜欢经商的。
小时候讨论未来的理想，陆瞬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想，听见一边的贺秋停说喜欢天文，未来想做一个天文学家或者天文摄影师。
年仅十岁的贺秋停说:“我觉得宇宙比人浪漫，星星很遥远，却不孤单。”
陆瞬听不懂，只是一味的认同，觉得贺秋停清新脱俗有内涵。
直到贺继云的房地产公司破产，被逼得跳楼身亡，那之后，贺秋停就没有了天文梦。
贺秋停聪明，情绪稳定又能吃苦，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一手将云际做到今天这样的规模，这是他的本事。
但陆瞬还是觉得他不适合。
因为贺秋停不自私，遇到事情太容易心软，善良起来就像那个圣父一样脑门冒光。
善良，是生意场上的大忌。
去年为了保住天街那片老字号的店铺，贺秋停在项目上多花了两亿，还和一些股东产生了分歧。
情怀哪值两亿？陆瞬百思不得其解。
他见不得有人放着油水不捞，去做费力不讨好又得罪人的蠢事。
那几家破店，又不好吃，也不懂得营销，活该被时代淘汰，却硬生生地被贺秋停给留了下来。不过后来被云际打造成了特色网红打卡景区后，生意似乎也不算太赖。
…
“贺总！”
林旭从门外进来，身上沾着雨水，急匆匆地来到贺秋停跟前，“我刚才找了两个工人打听消息，我跟他们说我也是打工的，调查不明白不好交差，他们现在还挺信任我，跟我说了一些事儿。”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陆瞬。
他也不知道陆瞬为什么会来，即便陆瞬已经解释了，说是因为刚刚和云际签约了合作就听闻出事，所以特地来看看。
但林旭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本能地有些防备这人。
“行啊，我回避，正好我想出去透透气。”陆瞬本来就膈应他，当着贺秋停的面不好发作，只得在经过他的时候冲地上的尸体骂了一句，指桑骂槐道:“恶心死了，我想吐。”
陆瞬摔着门出去了。
等陆瞬走远了，林旭才开口，说道:“这个吕卫华挺惨的，说是老婆得癌症了，几个月前刚走，他当时问很多人都借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贺秋停暂停了手机上的监控视频，微微抬眼，“缺钱？”
“对，非常缺钱！”林旭说，“他家里还有一个自闭症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九岁。”
“他在这个工地和谁走的比较近？”贺秋停忽然问。
“吕卫华人缘挺好的，大家都说他人好，但是自从妻子去世就状态不好，除了工作也不和大家讲话。”林旭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人说他最近和袁峰走的很近。”
“袁峰？”
“嗯，就是那个大高个，很壮实那个，带头质问咱们的那个。”
贺秋停的眸光凝了凝，低头指着平板上监控录像中的一个身影，“是他吗？”
林旭凑近看了看，“好像是他。”
录像里，吕卫华和另一个张姓工人从高空落地后，不过五秒便有一个大高个跑过去，没有第一时间叫人，而是蹲下来在死者身上摸索着什么东西。
画面不算清晰，动作也不明显，但是贺秋停下意识地觉得，他就是那个藏起手机的人。
“给我查一下这个袁峰的职工信息。”贺秋停说到一半，话音还未落，就见司机大哥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扬声道:
“贺总，有记者来了！”

第18章 泪失禁3
坍塌的桥面上用钢板搭建了临时通道，很快便有车子陆续驶往三号工地。
记者到得比警察还快，快得不正常，就像是被谁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贺秋停等人守着尸体在一号板房，记者们举着摄像机涌入的时候，陆瞬正在二号板房外的棚前和工人们抽烟。
他降下姿态，掏出自己的进口烟，弯弯地眯着笑眼，一根一根将烟分给大家，很快便和他们打成一片。
台风已经过境了，暴雨也已接近尾声，细细的雨丝扑打在脸上，带几分微微的凉意。
“你是贺老板的朋友吗？”叫袁峰的大高个主动凑上来问他，但脸上略有些警惕。
“不是啊，我是电厂的，和云际有商业的合作。”
陆瞬吸了口烟，白雾从鼻息间漫出来，被晚风吹散开，说道:“我们也是倒霉，刚跟他签合同，他这边就出事了。”
“兄弟贵姓？”有人问。
“陆。”
“哦哦，陆厂长。”工人们上下打量陆瞬，看着他那一头招摇的发色，下意识觉得他岁数很小，忍不住感慨，“现在年轻人，真不得了，这么小就当上厂长了，啧啧。”
“哎？我听说一点事儿，不知道真的假的。”陆瞬压低声音，眼见着几个工人围过来，故作玄虚道:“我听说最近云际拿下一个黄金地皮，有个大项目要做，动了很多人的蛋糕，有几家地产在背后搞鬼呢。”
几个工人面面相对，有人附和，“我好像也听说了一点，说有对家公司去云际挖人。”
“害，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挖人也挖不到我们这种苦力身上。”
“今天这事也挺奇怪的。”陆瞬说，“我刚看了眼监控，你们那个工头是敬业啊，让他干他真干啊，刮那么大风他还爬那么高，还没系安全绳？”
话说到这，陆瞬看见那个叫袁峰的工人低下头，目光有刹那间的闪躲。
方才的监控录像里，贺秋停反反复复地回放、放大，观察的对象就是他。
如今一看，的确可疑。
“说实话，吕哥今天确实奇怪。”旁边一个工人忽然开口，“他通知我们复工，还说上面要照相，说是领导要拍出那种暴雨里作业的工作照，我们不得已才顶着风出去，但都是在安全的地方站着，没人真干活。”
“对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吕哥自己爬那么高，还没做安全防范。”
“死的另一个人是张佳，是吕哥徒弟。张佳看他一个人在上面太危险，想上去叫他下来，结果刚一上去，那个建材就塌了，俩人就一起掉下来了。”
陆瞬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你刚刚说照相，谁是负责照相的？”
袁峰愣了一下，抬起头，“我，怎么了？”
“是工头让你照相的吗？”
“…对啊，怎么了？”袁峰理直气壮，一副正义之士的模样，“不过我刚才已经把视频发到网上了，我倒是要让大家看看，云际是怎么把工人逼死的，我哥他人那么好，死的这么惨，没处说理了！”
陆瞬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你够尊重你哥的，这下全网都知道你哥怎么死的了。”
“我这是为吕哥发声，关注的人多了，这些资本家才不能轻易把这事抹去了！”袁峰义愤填膺道。
“我听贺总说，工头的手机不见了。”陆瞬悠悠开口，“怀疑是对家的人拿的。”
工人们一时间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贺总说他没有通知复工，但是工头说接到了复工通知，这件事的关联证据就在工头的手机里，但是现在手机不见了。”陆瞬说。
“对啊，没看见吕哥的手机。”
“嗯，我想给他朋友家人打电话呢，但手机也不在他身上。”
“袁峰，你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你看见了吗？”
“操！”袁峰瞪大眼睛，显得很激动，回怼那工友道:“你可不要乱说话啊！什么叫我第一个去的？我去的时候可什么都没看见。”
陆瞬在一旁做和事佬，“别生气啊哥，可能不是我们这的人，但是不管是谁，这人多半要倒霉。”
“怎么说？”
“如果我是对家，我找人帮我消除证据，那事成之后，我还会留着这人吗？”陆瞬笑着说。
“妈呀哥们，你电影看多了吧哈哈，现在是法制社会了。”众人笑他，陆瞬好脾气地耸耸肩，“我确实挺喜欢看电影。”
他咬着烟，一边说一边低头刷手机，手指却忽然一颤。
他刷到了当地新闻账号的现场直播。
画面里被镜头和闪光灯围绕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贺秋停。
贺秋停站的笔直，却像是被抽干了血色，整个人都隐隐透出苍白。他眼眶红得吓人，唇角紧绷，似乎正在强忍着什么。
好像，马上就会崩溃掉。
陆瞬脑袋嗡的一声，抬腿便往一号板房跑。
一号板房门口。
贺秋停把记者们拦在外面，用身子挡住屋里的那两具尸体，希望给死者留下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一阵阵闪光灯晃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睫毛微颤，有些睁不开，想流泪的冲动更强。
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一开口，声音还是冷静沉磁，“云际地产一直把工人安全放在首位，今天中午，我们就已经下达停工通知。”
立刻有记者提出质问，“但据我们了解，这份通知并没有得到执行。”
说着，那名记者从往上扒出了一条视频，正是吕卫华在暴雨台风中作业，从高空坠落的视频。
贺秋停盯着那个视频，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栽赃。
如今吕卫华已死，他如果公然把责任推给死者，必定会引发众怒。
他正在脑子里权衡，忽然一道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很高大地挡在他身前。
陆瞬黑着脸用手堵住最近的一个摄像头，低声呵斥了声，“别拍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扯着胳膊，一把拖到了旁边。
他难以置信，贺秋停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一拉扯竟险些让他摔倒。
陆瞬怔怔地站在原地，从那粗鲁的力道里感受到了后者的情绪。
贺秋停好像生气了。
“可以拍。”
贺秋停毫不避讳地望向那密密麻麻的镜头，吐字清晰而冷静，“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会对这件事负责到底，不会推卸，也不会逃避。”
他的眼圈愈加深红，眼眸蒙着层浅雾，却在暗夜和闪光灯下亮得惊人，“今天是我的工人出事了，我作为云际的企业负责人，理应对每一个员工的安全负责。”
“今天这起事故，疑点很多。”贺秋停的胃疼加深，有些直不起腰，他咬着牙挺着，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妄下定论，传播死者的视频，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和对家人的二次伤害。”
他周身微微发抖，红透的眼尾一垂，泪珠陡然落下，被风吹成一线，定格在闪光灯下，融进漆黑的夜色之中。
脆弱和力量在刹那间完美相融。
贺秋停流下的眼泪，让在场的记者们微妙地陷入了数秒的沉寂，随之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专注起精神，听着他说话。
“调查需要时间，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贺秋停抬起眼，直视镜头。
“如果最终查明，责任在我…”
“我绝不逃避，该担的，我贺秋停一样不会少。”
…
贺秋停回应完记者，回到屋里坐下，不在接受任何采访。他胃里抽痛，不同以往的，一股浓重的腥味直往喉咙里返。
他压着那股想吐的冲动，一直等到警察到场。
警察在工地外拉了警戒线，把记者们都拦在了外面，先是检查了死者的情况，然后去事故现场收取了破碎的建材。
贺秋停向警察说明了那名叫袁峰的工人的可疑之处，等警察找人的时候，袁峰已经趁乱离开了工地。
贺秋停叹了口气，人既然已经离开，就算证据在他身上，想必也再无法追回了。
他将监控视频和公司的材料证据提交给警方，被后者要求去警局做笔录和深度调查。
临上警车之前，陆瞬从他身后叫住他。
“贺秋停。”
贺秋停身形微晃，站住脚步后回过头，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漂亮的眼睛微垂，带着疲惫。
“我陪你去。”陆瞬口吻坚决。
“你什么立场呢。”贺秋停很累了，身体透支得就快要撑不住，声音微弱着听不出情绪来，“刚才那么多镜头，你冲出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吗。”
“我想不了那么多。”
陆瞬不是冲动的人，做事从来都会考虑后果，权衡利益，但是在贺秋停的事情上，他顾不了那么多。
他看着贺秋停红着眼睛被欺负，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把那帮人的摄像机都砸个稀巴烂，有一台算一台。
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没有那么做，陆瞬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自制力了，很冷静了。
贺秋停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淡得像白水，回过身兀自往警车那走。
陆瞬追上去，安慰起他，“你别怕，没事的，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没关系，我给你拖底！”
陆瞬自以为这样的话可以给对方一些安全感，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甚至以为贺秋停会因此产生一丝感动的情绪。
却不曾想，贺秋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脊背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压抑着什么。
过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
他对陆瞬说:“以后，我的事情，包括我这个人，你都不要管了。”
陆瞬懵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很由衷地说了句，“贺秋停，我只是想帮你。”
贺秋停忍无可忍地皱了一下眉，“你为什么…”
胃里骤然一痛，他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自己无法解决呢。”
这一晚上，陆瞬踩了贺秋停太多的雷区。
先是口口声声说要包养他，又打断他和记者们的采访，把复杂的人际关系扯到工作里。
贺秋停目光冰冷，瞳孔痛苦地缩了缩，“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从来没说过，需要你帮忙，陆瞬，别太自以为是。”
这话难听，让一向爱面子的陆瞬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哦，是吗？”陆瞬被他疏离的眼神和语气刺得一痛，脾气顿时上来了，“那你在车里那一出算什么，把人拉过来，再把人踹一边，合着什么都要随你心意，我想帮你个忙我他妈都没有资格了，我就是自以为是了，贺秋停，你把我当什么了？”
贺秋停额角渗出冷汗，喉咙里的腥味愈加浓重，感觉有一口血在喉管里上行，他喉咙艰难地往下咽了咽，“…我不想跟你说话。”
“那就都别说了，我们本来就已经分手了，你以为这一口回头草我就非得上赶子吃吗？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贺秋停，咱们俩到底是谁在自以为是。”
陆瞬说完这话就后悔了，感觉说了一句伤人伤己的气话。
贺秋停怎么可能被他拿来和别人比较呢，从来都不会…
他只是气贺秋停不要自己，才咋咋呼呼地抬高自己。
果不其然，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见贺秋停抬手按住胃，缓慢地弯下了身子。
“没事吧…”陆瞬连忙走到跟前把人扶住，却被后者用力甩开了手。
“是我不对，说了分手，就不该再去招惹你。”贺秋停红着眼睛，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便上了警车。
警局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贺秋停在警局做完笔录，去卫生间的路上再也忍不住，他几乎是小跑着进去，双手撑住洗手台的一瞬间身子僵直，猛地一呕。
他以为会呕出血来，却意外的发现什么都没有。
贺秋停竟然有几分惊喜。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缓了缓，给司机打电话。
等车的过程中，他看见那个叫袁峰的工人从审讯室大摇大摆走出来，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似乎是没被问出什么关键信息，无罪释放了。
经过贺秋停的时候，袁峰装模作样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假惺惺道:“贺总，您也别上火，做这么大个企业呢，有时候难免会出点差错。”
他这话意味深长，说完便径直走出警局大门。
夜深人静的巷口，没有覆盖任何监控录像。
袁峰只觉得后背一阵风，还不等他回头，只觉得视线一黑，一个粗糙的黑色麻袋当头罩下，继而凶狠地勒上脖子，直接将他放倒。
他本能地张嘴呼喊，却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随后有几只手扯着他的身子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去巷子里。
沉重的棍子和拳脚雨点般落下，每一下都狠辣得像是想要他的命，他用手护着头，却被人用鞋底将手碾在地上，踩得骨头粉碎。
啊—
救命—
他凄厉嚎叫着，却于事无补。
周围大概有六七个人，个个都像是亡命之徒，一边打一边咒骂。
袁峰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老板说了，留着他就是个隐患。”
麻袋开始渗出血，袁峰被打得头破血流，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打手终于停下了。
为首的打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附上一句话，“按您的吩咐，留了他一口气。”
巷子口的路边停了一台黑色的车。
车窗半降，露出陆瞬阴晴不明的一张脸。
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森寒的眸子低垂，搭在车窗边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掸落半截烟灰。
车子缓慢驶离巷口，融入夜幕。
十五分钟后，袁峰再一次回到警察局，和往外走的贺秋停撞了个正着。
贺秋停被吓了一跳。
只见袁峰满脸是血，胳膊好像折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走路一瘸一拐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
“救命，救命…”
沾满血污的手抓住贺秋停的胳膊，袁峰近两百斤的块头，差点把贺秋停带了一个跟头。
门口接待的警员连忙赶过来，问他怎么了。
袁峰满脸都是惊恐，鼻子和嘴里还淌着血，颤抖着发出求助，“我要报警，有人，有人要杀我灭口。”
“万泰地产的孙总，他要杀我灭口！”

第19章 泪失禁4
袁峰断了四根肋骨，手骨折，膝盖骨折，鼻梁骨折，全身上下没有几处好的地方，却全都避开了要害，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贺秋停作为老板，和警察一起送他去了医院，得知诊断结果后没多停留，不声不响地给他缴纳了医药费后便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贺秋停闭着眼靠在后排，感觉胃里的不适感再次明显起来。
他把那阵疼痛忍下去，朝着车窗外微微掀开眼，回想起袁峰在警察面前供述的那一番话。
袁峰说，吕卫华因为欠了高利贷，被逼到绝境，活不下去了。万泰地产的副总孙洪晟声称可以帮他还债，还能给他一大笔钱，雇最好的医师给他女儿治疗自闭症。
条件是，让他在台风天带头复工，并且制造事故。
“孙副总说，同样是死，要死得有价值，而且一旦他死了，我把手机带走销毁，这事就闭环了，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一条人命啊，居然也能被人当做利用的筹码。贺秋停脑海里闪现过钢筋穿头的一幕，只觉得心口发紧。
让他更加窒息的，是万泰地产这只幕后黑手。
万泰地产的老板——孙洪晟的哥哥孙宏伟，正是贺秋停父亲的旧友。
当年，贺继云所经营的地产公司就是在借贷扩张的节骨眼上，因为工地事故检测出劣质建材，然后被有预谋的大规模舆论信息淹没。
股票跌停，银行抽贷，资金链断裂后导致崩盘破产，被逼到绝境。
时隔十三年。
同样的手段再次出现，变本加厉地施加在自己的身上，贺秋停不害怕，也没觉得慌，反而有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不是贺继云，不会任由欺负。
明天，就算有再不可逆转的舆论出现，他也坚信自己能够应对。
已经临近半夜，天飘着零星的毛毛雨，丝丝缕缕打在玻璃上。
贺秋停目光发沉，看着倒退的灯光映在路边的积水里，模糊迷离，脑袋不由得有些晕眩。
这种意识混沌和失控的感觉，恰恰是贺秋停最讨厌的。
他慢慢坐直身体，打开车内灯光，从旁边的座位里拿过电脑，放在膝盖上。
然后，开始一条条地查看工作信息。
公关的稿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发布，自查报告也已经递交给了相关的监管机构。
邮箱里堆着一堆待审核的方案书，有针对明天舆论的发布会和应急方案，也有抄送给他的项目企划和设计图，以及卡在他这一环的OA审批…
各种各样的消息，唱衰的，焦虑的，激进的，无奈的，贺秋停不动声色着一一浏览过去。
处理完一切，他抱有一丝被治愈和救赎的期待，点开了邮箱里最新的地标设计图。
却落了个空。
那座名为“云端”的建筑仍然空洞、沉重。
他理想中的云端大厦，应该是有生命力的，轻盈的，自由的。
贺秋停合上电脑，抬眼间发现已经进了小区。
他居住在一处较为僻静的别墅区，本来就没几家住户，大半夜的，小区里更是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幽幽照亮建筑的轮廓。
车子转了一个弯儿后停下，贺秋停下了车，往家走。
雨后的空气还算清新，让他胸口的那阵窒息感慢慢散了些许。
他抬了抬眼，远远的，看见一道熟悉而颀长的身影。
陆瞬倚在门边，头发和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骨头似的懒散地靠着墙，正耷拉着个脑袋看地上的影子。
好不容易畅快一些的胸口，顿时又开始发闷，贺秋停微微吸了口气，掏出钥匙走过去。
钥匙插入锁孔，扭转，开门。
他把陆瞬当空气，低头盯着门把手，从始至终，连目光都没分给他一眼。
直到贺秋停推门准备进去，旁边的人终于动了动，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贺秋停。”
那温度冷得吓人，贺秋停微微诧异地挑了下眉，很少遇见有人的手温比他还低，猜想陆瞬应该在外面等很久了。
陆瞬的手里提着他爱吃的小笼包夜宵，像是投喂般送过来，试探着问了句，“你没再生气了吧…”
贺秋停垂眼看了看，淡声道，“没有。”
陆瞬挨过来，身上的烟味很重，语气说软不软，说硬也不硬。总之不像是认错，少爷的架子还是很足，“我今天说那话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贺秋停一脸茫然，“哪句？”
陆瞬的喉咙滚了滚，视线垂下，声音模糊不清，心虚地嘟囔一句，“…说找别人，不吃回头草什么的。”
贺秋停想了想，道:“其实，说的也没错，我们都要往前看，你也会找到更适合你的 。”
他说完就要进屋关门，却在关门前的一刹那看见陆瞬将手抵在门框上。
贺秋停心脏猛地一悬，连忙拦住那门，看着陆瞬险些被夹断的手指，语气凌厉起来，“你到底要干嘛！”
“我不找了。”陆瞬皱着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溺满悲伤，“我也从来，从来都没找过别人，过去没找过，以后也不会找。”
贺秋停深深地看着他，眼神慢慢褪去温度，倦怠道:“陆瞬，那是你的事。”
他已经没有什么体力去和陆瞬周旋了，眼前的视线开始发虚，估计再这么说几分钟，他能直接在家门口昏倒。
四目相对，陆瞬注视着贺秋停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张了张嘴，“贺秋停，我们和好吧。”
他听见自己用卑微的语气乞求，“我不用你记得我的生日，也不用你关心我的身体，我们就过去怎样，现在还怎样。”
陆瞬问得小心翼翼，“行吗…”
求复合这件事，原本不在陆瞬这一趟行程的计划之内，他来的目的很简单，无非就是给贺秋停送夜宵，顺便跟他缓和一下关系。
但是在他看见贺秋停的一瞬间，他的心就开始惴惴不安。
他觉得贺秋停病了。
频繁的胃痛，无端的哮喘，冰块一样的体温，以及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摔倒…
陆瞬越想越慌，越想心里越发放心不下。
他知道贺秋停是哑巴，哪里疼了也不会和别人说，就知道自己一个人蜷成团挺着。
“你让我跟你住一起，我们分床，互不打扰，行吗？”陆瞬问。
贺秋停沉默了半天，唇角扯了扯，“我以为陆总不是分了手还要纠缠前任的人。”
这作风，真的很不陆瞬。
“你让我不用记住你的生日，不用关心你的身体？”贺秋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吗…
贺秋停轻轻摇头，说话的力气开始有些不足，“我也不需要你迁就我，我不用欠你什么，我们各过各的，我更自在，你也更省心。”
“一定要算这么清楚吗？”陆瞬低垂着头，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他不喜欢贺秋停用“欠”这个词。
贺秋停自嘲一笑，声音不大，却很锋利，“你跟我算的难道不清楚吗？”
“我跟你算钱，你跟我算感情是吧！？”陆瞬果然没有什么耐心，方才的卑微顿时被恼火取代，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吼得贺秋停脑袋嗡的一下，非常难受。
陆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且我说过，我从你身上赚的钱，我将来也会花在你身上，只要你开口，你问我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贺秋停忍无可忍闭上眼，冷静了两秒钟，终于决定和他说清楚，也断干净。
“陆瞬，为什么你从来就不明白呢…”
贺秋停眼前渐渐出现重影，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开口却字字有力，“我走到今天，睡过地下室，扛过高风险，签过巨额对赌协议，也做过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转型项目。我拿到的所有结果，一步一步，不管是输是赢，都是靠我自己。”
“我不需要花别人的钱，也不需要你所谓的什么庇护和施舍。你问我还在不在生气，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是生气，我气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还对我没有半点了解。”
“我气你口口声声说把我放在心上，却从来没有把我放在过眼里。”
“陆瞬，我是个男人，我也有自尊心。”
把话明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退路可言了。
委屈的情绪骤然涌上鼻尖，贺秋停的眼睛又开始发胀，他赶紧偏过头，一道眼泪哗地淌下来。
他控制不住泪腺，只得别过脸，躲避陆瞬的目光，压抑道:“我很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吧，如果你还对我有一点情意的话。”
说完他关了门，背靠着门板一点点蹲下身。
外面的陆瞬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这一番话给劈傻了。
黑暗的屋子里，贺秋停抬着眼，在泪失禁程序的影响下，眼泪抑制不住地蜂拥而出。
他脑子里有几秒钟地空茫，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难过。
他背靠着门蹲下来，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地掉眼泪，感觉喉咙里哽着异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这么持续了两分钟，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呼吸失控，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
贺秋停开始不受控制地喘气，却怎么也喘不动，他抬起手想去捶打胸口，却发现五指痉挛成了怪异的形状。
头皮、脸、手脚一并发麻，身体一抽一抽地撞在门板上。
是过呼吸引起的呼吸性碱中毒。
贺秋停身子歪倒在地上，蜷着身体，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用另一只手狠狠压住僵硬的手指，将指甲狠狠嵌入皮肉，试图用疼痛对抗麻木感。
什么都对抗不了。
他身子发抖，心跳飞速，手和脚都抽筋得动不了，越是用力呼吸，就越是眼前发黑。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不能死在这，不能这么个死法。
陆瞬应该没有走远，贺秋停用扭曲成爪状的手指费力掏出手机，在几近塌陷的狭窄视线里，找到那个号码，尝试了几次才拨打过去。
隔着门板，不过一米之遥的门外，陆瞬的手机响了。
接通的瞬间，陆瞬听见了里面失控的喘息声，以及一句破碎沙哑的，“…你，帮我叫个救护车再走。”

第20章 泪失禁5
陆瞬打开房门冲进来的时候，贺秋停的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歪倒在地面上，身体僵硬得动不了，口周麻木，手指蜷曲，只有脑子在迟缓地想事情。
贺秋停想的是，陆瞬怎么会有他家的钥匙？
当初搬出去住的时候，不是早已经归还了吗…
“贺秋停！！！”
模糊的视线中，高大的身影晃了晃，慌张失措地在面前跪下身来。
贺秋停听见陆瞬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子已经从地上离开，被人抱在了怀里。
汗湿的后背被一只有力的手托着，陆瞬低头盯着他的脸，“贺秋停，你听见我说话吗？你看看我！”
屋里开了灯，玄关的灯光立刻从头顶罩下，照亮那张惨白无色的脸，让眼眶和颊侧的泪痕一览无余。
陆瞬目光深颤，凝视着那双紧紧闭起的眼睛上，一时间难以呼吸。
心脏像是被什么给生生碾碎了。
“贺秋停…”
贺秋停的眼尾和眼睑红得吓人，忍耐地蹙着眉，感受到灯光后，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深埋下去，半张着嘴唇急促喘息。
因为呼吸困难，额角和脖颈的青筋狰狞地凸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皮肤剧烈搏动，看得陆瞬心惊胆战。
“是过度呼吸了，贺秋停，你放松！”
陆瞬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手包住他痉挛成爪状的五指，轻揉着指关节试图让他放松，却感受到对方正在用微乎其微的力量反抗。
贺秋停的嘴唇因为缺氧而泛青，却还是压抑着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关…灯…”
“不要…看我…”
他无法在明亮的环境下如此赤裸地暴露自己的脆弱，更无法直视陆瞬怜惜的眼神，他没这么狼狈过，从来都没有，他也从来都不允许自己这么狼狈。
在别人面前哭到抽搐，连呼吸都不能自已…
贺秋停蓦然开始后悔，他不该向陆瞬求助，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周围忽然黑下去。
陆瞬竟然真的替他关了灯。
黑暗中的喘息声更加清晰，无形地拨动着两个人的情绪。
陆瞬一手搂着贺秋停的身子，另一只手五指并拢，轻轻罩住他的口鼻。
“别躲，慢慢呼吸，没事的。”
他将头转到了一旁，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十分令人心安，把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都给了贺秋停，“我不看你，你别急。”
陆瞬找不到塑料袋，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帮他缓解过呼吸的症状。
贺秋停躺在他怀里，僵硬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长腿没力气地支着，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陆瞬的掌心里呼吸。
陆瞬的掌心变得温湿敏感，清楚地感受到贺秋停柔软的唇瓣无意识地吸附在上面，一下一下，慢慢地降下呼吸的频率。
“用鼻子呼吸，别用嘴。”
陆瞬轻声说着，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放松，贺秋停…”
直到贺秋停的呼吸变得平缓，陆瞬才将罩在他脸上的手掌移开，然后握起那双僵直成爪状的手，轻轻地揉开那原本漂亮修长的五指。
“你别难过。”陆瞬低哑的声音传来，像是哭过，但是声音还是一贯有力，缓慢，清晰，“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过。”
“你说的，我会改的。”
要相信他，尊重他，理解他，而不是拥有他，支配他。
陆瞬听进去了，他甚至觉得，今天是贺秋停在用身体给他上了这样刻骨铭心的一课。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贺秋停呼吸还是有些艰难，经过这一番挣扎，彻底压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几乎是要昏昏沉沉地晕在陆瞬怀里，隔了半天才给出点儿反应，“不是因为你。”
贺秋停仔细想了一下，他好像也没有感到多少难过和痛苦，但是流出的眼泪和身体的反应，提示他，他应该痛苦。
这二者并不成正比。
所以他到底是痛苦、还是不是痛苦呢？
贺秋停抿了抿唇，眼眸深颤，发现自己竟也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人的情绪积攒到一个临界点，就需要清空一次。”
贺秋停的声音很快恢复平日里的冷静，只是虚弱得只剩下气声，“我没事了。”
系统再次检验到了关键词，无声地对他施加了惩罚。
贺秋停很快又感到一阵新的窒息，让他的眼前骤然间又是一黑，肺里迸发出尖锐疼痛。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得身子一轻，陆瞬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手掌稳稳地扣在他的肩侧，一个干脆利落的上抬动作，便将他腾空抱了起来。
贺秋停的心脏猛地悬起，乌黑的睫羽颤动，下意识地想抬手抓住什么，一双手明明已经伸向了陆瞬的脖子，却还是停滞在了半空，最后僵硬地垂落在身侧。
陆瞬低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走进卧室，将贺秋停平稳地放在床上。
“谢谢。”
贺秋停很见外地说了一句，疏离的意味很重。
他四肢瘫软，手还麻着没恢复知觉，虚按在胸口上，仰着头慢慢呼吸。
“怎么了？”陆瞬站在床前，垂眼望着他，“还是喘不过气吗？”
“胸有点痛。”贺秋停淡声说，闭了闭眼，“可能是刚才呼吸得太用力了。”
躺着没半分钟，贺秋停又坐起来。
“你要干什么？”陆瞬警觉地看着他。
“我想洗澡。”贺秋停说。
他这一天，又是被雨淋又是被风吹，沾了一身泥尘，浑身都黏黏的，很不舒服。
“你觉得你自己现在这样，还有力气洗澡吗？”陆瞬顿了顿，忽然道:“要不去医院看看吧，我觉得你最近的身体不太好，检查一下也好放心。”
“我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贺秋停看着他，特别想赶他走，但是又是觉得难以启齿，毕竟对方刚刚帮了自己。他不想自己真的变成陆瞬口中那个，用人时呼之即来，用完人就挥之即去的渣男。
贺秋停他靠坐在床头，疲惫地垂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陆瞬看着他沉默又虚弱的样子，只觉得可怜，转身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端到贺秋停床前。
他将干毛巾按在水盆里，浸透后拧干。
温热的毛巾先是落在贺秋停的脸上，柔和地擦过眉眼、鼻梁、脸颊。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贺秋停的睫毛抖了抖，垂眼看着那热毛巾顺着下颌往下擦拭。
陆瞬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他喉结凸起的地方，轻轻地顶了顶，感受到后者微微一缩。
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
陆瞬去清洗了一下毛巾，拧干后转过身，从贺秋停锁骨间的凹陷处开始擦，仔细地转了转，然后顺着那苍白的皮肤擦进衬衫领口。
灯光下的皮肤上，多了一条条细亮的水痕。
擦到胸口敏感的位置时，贺秋停突然抬手握住了陆瞬的手腕。
那虚弱的力道在陆瞬看来，格外可笑，贺秋停掌心都是汗，甚至都没有力气长时间抓住自己。
“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陆瞬黑着脸问，不等贺秋停回答，便将他的衬衫扣子全都解开，向两边摊开。
“给你擦完我就走。”
“你现在也没劲儿了，就别逞强了。”
贺秋停的手慢慢落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嗯…是舒服的。
毛巾暖暖的，擦去皮肤上的黏腻，舒服到让他有些失神。
贺秋停的胸腹触感冰凉，泛着冷冷的白，被热毛巾擦过后才稍稍透出几分血色来。
陆瞬一边擦一边觉得好荒谬。
他长这么大，没这么伺候过人，能让他这么周道又耐心去伺候的，除了贺秋停恐怕也没有别人。
真正离谱的是，他没觉得这是麻烦，反倒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他喜欢看贺秋停一动不动躺在那儿的样子，喜欢看他怔怔的眼神，也喜欢看他克制而生涩的退缩，看那片微微起伏的腰腹和胸膛。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也可能是被贺秋停下蛊了。
擦到一半，贺秋停的体力终于完全耗尽，整个人昏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的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手指不由得绞紧，被陆瞬轻轻地捋开。
也许是真的累了，贺秋停睡得很沉，就连陆瞬给他换睡衣都一无所知。
陆瞬给他盖好被子，将被角掖好后，坐在床边安静地望着床上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压过贺秋停眉心的那道浅沟，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
贺秋停很少笑，哪怕是开心的时候，笑得也很含蓄内敛。
陆瞬没对贺秋停说过，哪怕是含蓄内敛，他也喜欢看贺秋停笑。
他希望贺秋停可以开心，可以没有忧虑和烦恼，可以很自由地选择他喜欢的职业和生活。
…
从贺秋停卧室出来，陆瞬打算离开，却在经过书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借着外面的光线，陆瞬看见书房的地面上散落了很多纸页。
窗户开了一个缝，有风不断地涌进来。
大概是贺秋停忘记关窗了。
他走进去，先把窗户关上，然后俯身一张张将那地上的纸页捡起来，目光随意瞥了瞥，看见有的是方案报告，有的是设计图。
陆瞬把纸张整理了一下，工整摆放到贺秋停的桌子上，视线微垂，被桌上角落的一沓纸吸引了视线。
他的眸光凝滞在上面，指尖颤抖着划过纸页。
那居然是一张，足球场的设计图纸。
和童年那片球场一模一样，甚至连路灯的位置和绿植的树种都如出一辙，上面精确地标记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数据和坐标。
他往下翻动，下面有几十张草稿，每一张都有新的改动。
贺秋停是处女座，他的每一次修改都让这个足球场更加趋于完美，更贴近于他和陆瞬的童年。
陆瞬眼眶有些发胀，他想起贺秋停曾问过自己，有什么喜欢的。
陆瞬没把这当一回事，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是，“没有，如果说真的喜欢什么，我喜欢踢球。”
“但是可惜啊，我最喜欢的球场，被贺总盖大楼了。”
当时的贺秋停只是微微一笑，半嘲讽地怼了他一句，“老胳膊老腿了，还踢的动吗。”
陆瞬屏住呼吸，往下翻动。
图纸最下面是一页白纸，隔开了下面的东西。
他掀开白纸。
看见了陆氏财团高杠杆项目的债务担保链条，以及税务漏洞报告。
陆瞬愣在那，似乎明白了那张白纸的意义。

第21章 无痛症1
…
一张白纸。
白纸之上是感情，白纸之下是算计。
陆瞬心情复杂地走出贺秋停的家，几步路走得跌跌撞撞，从未感觉到如此疲惫和恍惚。
他坐到小区湿漉漉的长椅上，微微弓下身子，被内外俱来的寒意包裹住，低头露出浅浅的苦笑。
凛冽的夜风吹得眼睛发凉，冷嗖嗖的。
陆瞬摸出烟盒时才发现手在抖，最后一支烟被咬得几近变形，才缓缓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却陡然间忘记了呼出，被呛得一咳。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当年贺继云的死，注定和陆家脱不了干系。
多少年前，那时的贺继云总是会来家里拜访陆自海，经过他的时候就会眯起眼睛，摸摸他的头，柔声细语地问他，“小瞬啊，你爸爸呢？”
陆瞬打小就不喜欢和大人们亲近，但是因为知道他是贺秋停的爸爸，所以也没有躲开，只是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手往后花园指了指，然后看那人姿态卑微地跟在管家身后，走进自家茶室。
陆自海一向傲慢势利，把生意伙伴的阶级分成三六九等，对于贺继云，没有一次是主动出门迎接的。
不迎客，也不送客。
陆瞬还为此批评过自己的爸爸，他小大人似的指责陆自海，直言不讳，“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陆自海噗嗤笑了，拍拍旁边的沙发座位，“过来，儿子。”
他把陆瞬搂在怀里，揉着后脑勺，态度云淡风轻，“你贺叔叔家的生意需要依靠爸爸的投资，他是来求人的，理应拿出求人的态度。”
陆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每当这个时候就能听见母亲的嗔怪声，“陆自海，别把你儿子教坏了，小昭就是被你影响的，一身毛病。”
然后陆母就会把陆瞬拉过去，很认真地告诉他，“要尊重别人，不管别人是什么身份，有多少成就，都需要被尊重。”
“行了哈陈伶。”陆自海总是会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斥责，道:“少看一些烂大街的教育读物，没好处。”
“听着儿子，你只需要知道，咱们家这栋房子的门槛价值三亿美金，迈得进来的人，才值得被尊重。”
他告诉陆瞬，“这个社会，本来就是有阶级之分的，每个人生来都是不平等的。”
“如果你对谁都是一副好脸色，就会有越来越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贴上来，轮着番试图浪费你的时间。”
陆瞬指尖一抖，垂眸间才发现那香烟只吸了一口，此时已然燃尽，被风吹得四散开去。
回想起自己的这二十多年，陆瞬后知后觉，他还是受到父亲的教育影响更多。
脑海里又出现了贺秋停书桌上的那叠纸。
陆瞬低下头，狠狠揉了一把眉心。
贺秋停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智，他把情感和仇恨一笔一笔算得很清。隔着一张白纸，便是将陆瞬从陆家摘了出来。
如果陆瞬不干涉这件事，他们两个人还可以相安无事，但是一旦他选择帮助陆家，贺秋停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抽掉那一张纸，把他也列为死敌。
陆瞬极少因为什么而内耗，但是那一夜，他不出所料的失眠了。
他想了很多事，想的不只是云际和陆氏的财团的暗战他该帮谁，也不是贺秋停债务狙击的布局对自家的影响有多大。
他还想了，如今贺秋停不想和他复合，不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他姓陆，是不是怕自己有朝一日被夹在中间为难？
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偶然看到，他打算瞒自己多久呢，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自己？
陆瞬越想越觉得悲凉，他渐渐发觉，他在贺秋停的人生规划里似乎可有可无。贺秋停没试图把这种压力施加给他，但也不会因为他改变原本的计划。
贺秋停不依赖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陆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爱一个人，想要走进他的的心里，获得他的信任，是这么、这么的不容易。
他在贺秋停家楼下坐了一个来小时，才开车离开。
轮胎压过别墅门前的板油马路，渐行渐远，在寂静的凌晨分外明晰。
床上的贺秋停慢慢睁开眼，他撑起身子，喝了一口晾在床头桌上的水，然后慢慢走下床来到窗边。
隔着窗帘间的缝隙，陆瞬的车尾刚好消失在楼群的尽头。
贺秋停端着水杯，趿拉着拖鞋走进书房，目光有些凝滞地落在那叠整理好的文件上，长指轻轻翻动了一下，看见那张白纸还在。
他眼角微垂，来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启动电脑，开始监测浏览网上的舆论信息和行业动向。
凡事即将有大事要发生的时候，贺秋停都很难入眠。
电脑屏幕上，负面信息已经开始在网上发酵。
【云际地产工地坍塌，致2人死亡】
【云际三号工地现场视频】
【云际台风天强行施工】
【脚手架坍塌，疑长期使用劣质材料】
在一众别有用心的热搜头条之间，云际的澄清公告很快便被压得看不见。或者说，人们只想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东西，大多数人对所谓的资本都没有那么多的包容心。
这明显是一次有预谋的舆论绞杀，不仅仅是工地事故的新闻，连贺秋停都单独上了热搜。
【云际地产总裁贺秋停深夜入院，员工: 他是累倒的！】
那热搜里附上了贺秋停的两张照片。
一张照片里，他从警察车上下来，脸色惨白，神色痛苦。另一张，是他深夜从李风的私人医院出来时的画面。
这两张照片根本不是发生在同一天，摆明了是有人在断章取义，试图以此来模糊大众的认知。
这样一条热搜，看起来对云际有利，实则不然。
贺秋停顶着台灯和暴雨亲临现场，守着尸体整整几个小时，面对镜头丝毫不推卸责任，这些在云际公关稿中出现的真实事迹原本是很可贵的，也能帮助云际获得不少正向的市场反馈。
但是贺秋停生病的热搜一经爆出，很快便受到了公众质疑，质疑贺秋停是装病试图逃避责任，甚至有大v博主发起了投票。
【装病vs真病】
【贺总这病来的会不会太巧～】
结果自然是投票装病的占据了大半，还有人公然嘲讽，嘲讽云际公关的手段太过低级。
贺秋停随意刷新一下，就能多出百万浏览，他不再继续看了，给公关部负责人发去消息，第二天上午七点紧急召开发布会。
关闭电脑，贺秋停靠坐在椅子里，左右转了转。
身体疲惫得厉害，飘飘忽忽地像是躺在了棉花里，但意识却清醒的不得了。
好人的身体尚且经不起这样折腾，更何况是贺秋停。胃里忽然叫嚣着闷痛起来，从里到外紧绷着痉挛在一处，摸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
贺秋停抬起手按在上面，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动作十分娴熟地拿出止痛药。
铝箔药板里只剩下最后两片，伴随两声脆响落入苍白的手掌心。
贺秋停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塞入嘴里，喉咙滚了滚，就着手边的半杯水咽下去。
然而只咽到一半，忽然感到一股汹涌强烈的气流逆喉而上。
“咳…嗯…”
两片消融了边角的药片，连同一口鲜红的血，一并被呕到水杯里。
血色在白水中丝丝缕缕地散开，染血的药片在杯子里缓缓沉降，贺秋停的脑子懵了半瞬。
才迟缓地意识到，他刚刚吐了血。
不是血丝，是一口血。
他的手狠狠掐在胃里，浑身发冷，疼得一时间直不起腰，嗓子眼里全是腥气。
【宿主。】
系统音再次出现。
【您目前的身体已经进入危急状态，这么逞强是没有用的，建议立刻呼叫陆总，让他带你去住院哦～】
【刚刚的公主抱不是很享受吗，明明很喜欢不是吗，明明很想搂住陆总的脖子不是吗，明明你就是需要他的，不是吗～】
“闭嘴！”贺秋停攥紧五指。
【凶什么！你吼我也没用啊喂！你的胃痛又不是我搞的！我只是怕你痛死了，我就没有办法完成任务了！】
贺秋停颤着脊背伏在书桌前，“什么…任务？”
【我的任务就是帮助你做回一个正常人～】
“我很正常。”贺秋停咬着牙反驳他，“是你让我变得，不正常。”
【哦莫！小统好冤啊啊啊啊啊！】
系统叽叽喳喳的，让贺秋停疼得更深了，他闭上眼喘息，听见系统在他旁边说话。
系统: “让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我的存在。”
“宿主你长期压抑情绪，但其实这些情绪其实从未消失，而是会转化为身体的潜在熵值，在你看不到的高维空间压迫你的躯体和灵魂，目前已经达到阈值，你很快便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甚至因此丧命！”
“我的存在，是以病症的形式帮你释放这些被积压的熵值，让你的身体和灵魂重建秩序。”
每当贺秋停拒绝承认自己的脆弱，身体就会以病症的形式强迫他去面对。系统不是外界强加，而是他心理防御过度的反噬。
疼痛让贺秋停无心思考，他理解得并不透彻，问了一句，“就算是通过病症去释放，那也要有个期限吧，释放多久，还有多少病在后面等着我？”
系统语塞了一下，掏出菜单，心虚道:“还有…心脏病，肺病，抑郁症，脊髓炎，颈椎病，腰伤，肌无力，失聪，失语，失眠…”
“够了。”贺秋停不想听了，胃更疼了。
系统乖巧的收起菜单，苦口婆心道:“宿主，你要明白一件事，如果你配合我，及时表达需求，正视自己的脆弱，那把这批积压的情绪释放后，你就可以恢复正常！”
“但是！如果你一边释放一边积压！就是一整个恶性循环！这些菜单上的病症得完一遍后，你可能还要再次循环一轮，两轮，三轮！”
“所以，多向陆总表达需求吧，让对方看见你的脆弱和痛苦。”
贺秋停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空气，声音很低，“我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陆瞬。”
系统翻翻本子，似乎在剖析贺秋停的大脑，“因为陆瞬，是宿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和想要依赖的人，也是宿主唯一的情感出口。”
顿了顿，系统直白地补充了句，“哦，尽管宿主不愿意承认，还时常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并不需要他。”
贺秋停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和系统讨论一些实在的，“这一次的病症，不可以提前结束吗？”
贺秋停不想在明天一早的发布会上哭的稀里哗啦，他不想打感情牌，手里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他需要让自己的表达更加有逻辑和说服力。
系统拒绝了他: “宿主没有触发成就任务，无法提前终止泪失禁病症，但是临近618！小统搞活动！可提前叠加体验隐藏版病症！”
贺秋停觉得离谱，“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同时得两个病。”
他是什么很喜欢犯病的人吗？
“这个病可是不一般哦，刚好适用于缓解你当下的症状！”系统说。
“它就是——无痛症。”
“无痛症？”
“无痛症程序启动后，你将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胃不会痛，头不会晕，人不会累，精力可以充沛到极点！昼夜连轴转也不会感到困哦！”
还有这种好事？
贺秋停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心动了，这不就是他理想中的身体状态吗？
“别说了，现在就绑。”

第22章 无痛症2
启动了【无痛症】程序后，贺秋停明显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灵敏和清晰了许多。
胃不疼了，头不晕了，紊乱的心跳平稳下来，就连焦虑时手麻的症状也完全消失了。
这种久违的神清气爽，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无端亢奋起来。他浑身是劲儿，尽管这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也丝毫不觉得困倦。
早上闹钟还没响，贺秋停就醒了，他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
还有陆瞬发来的两条信息。
【CL陆总: 记得吃早餐。】
【CL陆总: 今天冷，多穿一点。】
贺秋停放下手机，起床后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如果是平时的贺秋停，在这个时间起床，必须得吃点儿东西垫一下，不然就会引发低血糖，头晕目眩。
但是今天，他没有感到丁点儿不适的症状，浑身上下轻松得不得了。
这就是无痛症吧，贺秋停想。
可以让他暂时对身体的不适失去感知能力，把更重要的事情排到首位。
即便这个病症可能会让他忽视严重的身体问题，甚至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是只要能维持到发布会结束，在贺秋停看来就是值得的。
他将头发吹干，梳理得丝毫不乱，用指尖拨开额前的碎发，丈量出完美的弧度后，对着镜子轻轻喷了一下定型。
然后他走进衣帽间，选了一套看起来正式的西装和衬衫，搭配了同种风格的袖口、手表和领带。
贺秋停对自己的装束一向严格，虽然苛求精致，但呈现出的样子却并不浮夸，精简又利落。
时间太早了，贺秋停没叫司机来接，索性自己开车去公司。
是个晴天。
阳光从浓重的晨雾里透出来，照在前方潮湿的板油马路上，积水被照得发亮，在车轮碾过后，泛动起一片细碎的光。
贺秋停半降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边沿，修长的手指微微向外，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柔软微凉的触感。
这样的感觉，让他的思绪陷入了几秒钟的凝滞，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地标建筑理念。
他理想中的“云端大厦”，应该就是像此时此刻拂过他指尖的风一样，轻盈，自由。
既有混凝土的踏实，脚踏实地，又能凭借天马行空的设计结构轻盈若飞，直指天穹。
贺秋停有时候也看不清自己。
他在公司高管会议上最常说的两个字，就是“落地”，但对于云端大厦的设计方案，他总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
不像是一个地产总裁，更像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
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父亲的遗愿，想要在天穹港的澜都地块打造出一座地标建筑，融入新的材料和科技，消除传统建筑的沉重，让这座城市的自由被具象化。
未来感，科技感，自由感。
贺秋停有一种很强的预感，他觉得那个理想中的设计方案，就快要出现了。
在工作上，每每遇见低谷，贺秋停就会给自己提供这样正向的心理暗示。
就像今天的发布会，他在去的路上就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困境，而是一个有待利用的机会。
发布会的地点安排在云际总部大楼的一层的会议中心，邀请了40多家媒体到场。
车子经过云际大厦正门，驶入地下停车场时，贺秋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现场已经严阵以待，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安保在门前列队站好，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戴着工牌正在确认流程单。
媒体记者也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围在签到台前，一边看时间一边等。有人低头调试手里的设备，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外场的直播。
“各位观众，这里是来自云际总部的现场报道，目前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三十分钟，现场已有超过一半媒体完成签到。”
“昨日的工地事故或将迎来反转，据内部消息称，云际手握重要证据，将逐个针对网上发酵的舆论进行澄清说明。”
镜头一转，对准了云际入口处停靠着的几台警车，聚焦后拉近放大。
记者: “本台从知情人士获悉，这起案件涉及商界非法竞争，危害公共安全等刑事犯罪，发布会或将公布重大侦查进展，让我们拭目以待！”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疯涨。
陆瞬靠在办公室的座椅上，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手边的早餐已经放得凉透了。
他没有胃口，早上起床就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
CL大楼和云际大厦仅仅隔了一条街道。
陆瞬走到落地窗边，垂下眼，透过玻璃看见云际正门乌泱乌泱的，已经簇拥了不少媒体记者。
陆瞬不在发布会受邀的名单里。
从他的身份立场来看，他也的确没有出席这场发布会的理由，更没资格在会上发言，替贺秋停澄清和表态。
陆瞬的心慌，源自他打心底里没那么相信贺秋停，换句话说，他不相信贺秋停能完美地解决好眼前的这个烂摊子。
万一贺秋停圣母心泛滥，为了所谓的仁义道德退让太多利益怎么办？
万一他昨天没休息好，今天状态萎靡，被刁钻的问题问住了，被这群鸡贼记者公然欺负怎么办？
万一他回答的话术有漏洞，被人抓住了把柄怎么办？
即便陆瞬知道贺秋停能力很强，但他也始终认为对方不如自己精明，考虑事情不比自己周到。
过往的多少年里，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贺秋停做什么项目，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都会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指手画脚一番，即便对方很少听他的，但他依旧不厌其烦。
他很自信，认为这是在帮助贺秋停走上更好的轨迹。
这样的行为很讨厌，但是在昨天之前，陆瞬自己是意识不到的。
包括昨天晚上，陆瞬回到家后睡不着，得知贺秋停要召开发布会后，本能地就打开电脑，拟定出了会上的发言文稿，甚至把记者有可能提出的质疑都提前模拟了出来，批注了证据链以及应对话术。
准备发送到贺秋停邮箱的之前，他的脑袋里忽然嗡的一下，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贺秋停家门口…
那双泛红悲伤的眼睛，以及那副落寞失望的神情。
那好像…是贺秋停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向他表达生气的情绪。
贺秋停对他说，“我生气。”
“气你口口声声说把我放在心上，却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即便是隔了一夜，那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还是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只是回味，就能让陆瞬感到浑身发烫，羞愧难当。
陆瞬端过桌子上悬着冰块的水，仰头咕咚咕咚灌进去。
彻骨的凉意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也彻底清醒，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他太自负了。
贺秋停昨天的那番话，让陆瞬认真地反思了一遍自己，也算是认清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陆瞬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善类，人前尽然是一副随性洒脱的模样，可真正的性子却强势又傲慢。从小接受的教育理念，让他自视甚高，认为只要能取得比对方更大的成就，在事业和经济上双重碾压，就能赢得对方的尊重，被对方依赖和仰慕。
当年，贺秋停在同意初次约会时对他说了一句话。
贺秋停说:“我很佩服你的操盘能力。”
这句话至今仍然是陆瞬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也让他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他以为，只有手段强，地位高，才能驾驭得了贺秋停。
所以这几年，从融资到并购，陆瞬的基金就像幽灵般如影随形，阴魂不散地缠着贺秋停，干涉着云际大大小小的项目。
他恶意抬价，操纵市场，凡是贺秋停的生意，不管是赚是亏，他总是要进来掺一脚，并把商业场上的尔虞我诈当作是一种调情的手段。
他自以为对贺秋停很好，为贺秋停收敛坏脾气，把比别人更多的耐心留给贺秋停，在他胃痛的时候给他揉肚子，递热水，送他价值十几万的顶配天文望远镜，还不忘记给他安全感的承诺。
——我赚的钱，我迟早会花在你身上。
现在想想，这不是情话，于贺秋停而言，只能被等同为打压。
包括如今，他不看好贺秋停的地王项目，趁着对方资金链紧张、腹背受敌的局面大举做空，再故作慷慨地递上过桥贷款地协议，也是为了逼对方向自己低头，从而深度捆绑关系和利益。
他们之间，似乎早就出了问题。
就算当初不是陆瞬提分手，他们两个的相处也已经濒临决裂，无形中走到了尽头。
有或者说，长大后，他们就根本没有走到过一起，只有儿时的情谊和床上的欢愉才是真的。
陆瞬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冷不丁儿地闪过一丝念头，让他顿时从燥火中跌入寒潭。
他想的是，他到底爱不爱贺秋停？
他究竟是享受和贺秋停博弈的过程，享受融化冰山的乐趣，还是真真正正地爱他这个人。
陆瞬使劲儿想了一下，觉得他是爱的。
起码现在，他愿意为了贺秋停去改变自己，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深入了解对方的内心。
“陆总。”
助理Ruby忽然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云际地产的发布会就要开始了。”
Ruby的目光瞄了一眼陆瞬桌上的显示屏，道:“两个半小时后开盘，根据舆情检测和市场的反馈，云际的股价大概率会在发布会后下跌至支撑位，我们可以先平掉三成锁定利润。”
“先别动了。”
陆瞬沉着脸色靠回座椅，偏头望向办公桌另一侧的大屏，盯着那跳动的K线图。
“这场发布会前建仓的空头不止我们一家，如果发布会后出现利空出尽的反弹行情，我们还有新的机会加仓。”
“好…”Ruby讶异地盯着陆瞬的脸，半晌后弱弱开口问道:“陆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今天情绪不太对。”Ruby很少看见陆瞬低落的样子，投资血亏的时候都没见他丧气过，今天明明是要赚钱了，反倒是愁眉苦脸起来了。
“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
陆瞬自知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挥挥手让Ruby出去，自己靠在椅背上，看着直播屏幕的倒计时出神。
3、2、1——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骤亮。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会议大厅，中断了现场的喧嚣，只能听见细微的低语和偶尔传来的快门声。
上午7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贺秋停走进来的时候，会场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秒。
屏幕的另一边，陆瞬屏住呼吸，无声地攥紧了五指，看见会场里的灯光偏折过来，笔直地锁定在贺秋停的身上，追随着他的身影缓缓挪动。
贺秋停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肩线陡直，衬得身形越发颀长挺拔，后背一道凌厉的弧线自上而下，勾勒出利落的腰身，没有半分冗余。
他步态从容，径直走到发言台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敲打了两下麦克风。
砰、砰。
高清的镜头下，贺秋停的脸色苍白到要与灯光融为一体，一时间竟然看不见丝毫血色，只有嘴唇微微透出一点浅淡的粉。
陆瞬只看了一眼，就笃定了这人肯定又是没吃早饭。
贺秋停站定在发言台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沉默中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家好，我是贺秋停。”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却清晰，充满了磁性，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听起来都是悦耳的。
“今天发布会的时间很早，辛苦大家在这么早的时间进入到各种的工作岗位里，我知道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吃早餐，所以我在每个座位上为大家准备了简餐。”
他说得随意，嗓音松弛，听不出紧张来，倒像是在给自家的员工开早会。
说完停顿了半晌，表情也随之严肃起几分，说道:“在发布会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代表云际道歉。”
“为占用宝贵的公众资源道歉，为给这座城市带来的负面舆论道歉，更为在事故中失去亲人、朋友的亲属们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停留了许久才直起身子。
也就是这一起身，眼前蓦然间黑了几秒。
贺秋停连忙伸出手，扶住发言台的边沿稳住身形，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失控吓得一怔。
间歇性失明的影响周期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难道是因为起的太早，所以低血糖了？
还是说他的身体出了什么别的问题？
但好在，视线很快恢复了清晰，贺秋停喉结滚了滚，注意到前排的记者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准备发言稿。”贺秋停坦言道。
不仅没有准备发言稿，也没有筛选媒体记者，没有设置提问范畴，更没有买通某个记者预设提问。
“直接开放提问吧。”他说。
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任谁都没想到，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贺秋停行事作风会这么强悍。
开放提问意味着不可控，如果应变能力不足，一上来就被问得哑口无言，那这场发布会将会提前宣告失败。
媒体记者们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急忙举牌提问。
“贺总，贵司在事故后出示停工文件试图撇清责任，但事实上，停工的命令却并没有被执行，从而酿成悲剧，这是否属于是云际监管的失责呢？”
“自然是。”
贺秋停毫不避讳地回答，“工人在云际出事，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云际都有脱不开的责任。事发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在公司内部进行了落责，但是我们发现负责组织停工的吕卫华正是这场事故中的受害者。”
“这件事的真相，远比失责更复杂。”贺秋停说。
“云际的停工通知是昨天下午13:07发布的。”
贺秋停说话间，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出内部通知的截图，从总裁办下发到工程部，再到各个工地的群通知。
屏幕上的三号工地群里，赫然显示着: 全员收到。
“事故发生在下午16:13分，也就是台风着陆后最严重的时间段，发动复工的工头吕卫华和张佳从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贺秋停眸光锐利，望着那提问的记者，放缓了语速，“台风最严重的时候，站都很难站稳，如果是你，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继续工作吗？”
那记者一噎，听见贺秋停缓慢道:“监控证实，另一名死者张佳是为救工友不幸遇难。”
“我原本想不通为什么吕卫华会这么做，直到有人投案自首，供出了一桩让我不敢相信的刑事案件。”
他清了清嗓，看着各位记者期待的眼神，说道:“有人给了吕卫华70万，条件是让云际背上恶名。”
身后的大屏幕出现了通话记录的音频波浪，一道夹杂着痰音的中年男声响在整个会议大厅。
“给你70万，这笔钱不仅能帮你还债，我们还能给你那个自闭症女儿请最好的医生，帮她治疗，你也不想看你女儿天天被人砸门，吓得哇哇直叫吧。”
电流的杂音中，那声音逐渐变得邪恶扭曲。
“只要在台风天施工死人，舆论就能压垮云际！”
“必须闹出人命！”
…
音频戛然而止，现场的媒体记者们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议论声。
“人证。”
贺秋停抬手示意，会场侧门应声而开。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着轮椅，将昨天自首的袁峰带了上来，闪光灯一时间此起彼伏，镜头对准了那个满脸是伤的男人。
“经过和市公安局协商，为了还原事情的真相，特批关键人证袁峰出席这次发布会。”贺秋停往旁边让了让，把发言台让给袁峰。
“咳…咳…”
毫无预兆地一股气流涌上来，贺秋停抬起手，手背抵住嘴唇，低低地闷咳了两声，感觉胸腔跟着震了震，隐隐发热，后背开始往外冒虚汗。
哪里都不疼，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台下的林旭连忙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水，起身便要送上去，贺秋停摆了摆手，没有接。
袁峰面向公众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因为吕卫华缺钱，所以他在中间牵线，让吕卫华接触到了万泰地产的孙副总。
“死人的事，本来就和我没关系！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吕卫华早就不想活了！”
袁峰对着话筒激动道:“我只是按照他们说的，拍了现场的视频和照片，发到网上，拿了20w封口费，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想要杀人灭口！！！咳咳咳咳！！”
他咳嗽起来，胸前肋骨固定带跟着剧烈起伏。
“啊呀…我胸痛！”袁峰捂着胸，身子斜歪在轮椅里，故作夸张地表演起来。
现场一度有些失控，警方很快将他带了下去。
贺秋停压下喉咙深处涌动里的热息，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记者们，微微垂下头，缓声说:“没有及时发现员工生活的难处，是我的失职。本次事故的赔偿金，云际会按照国家标准的三倍发放。”
“对于吕工头，他的家庭比较特殊，妻子癌症离世，只剩下一个生病的女儿无人照料。我不知道吕工头生病的女儿是否有按照约定那样被优待，但是在我这里，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场外的陆瞬听得一愣一愣。
发放三倍赔偿已经是做到极致了，替员工照顾自闭症的女儿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负责到底，又是怎么个负责法？
然而这些都是陆瞬关心的问题，但他不是记者，没资格提问。
另一边，发布会仍在继续。
很快便有记者接着提问:“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云际事故现场的建材质量不达标，针对这件事，您如何回应？”
网上曝光的劣质建材图片上，有云际防伪码的大特写，可以说是实锤般的证据。
贺秋停微微挑起唇角，调出一组对比图。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两组建材的对比。”
“云际的所有建材，自澜都项目起，便激光刻印了双重防伪码，但事故现场的建材…”
贺秋停放大屏幕的图片，手腕轻晃，用红圈标出缺失的防伪码，“只有单码。”
“这意味着什么？”他把问题抛回给记者。
那记者面色凝重地思考了一下，说道:“意味着有人偷换了建材，嫁祸给云际，但是不知道你们更新了防伪系统？”
贺秋停松了松领带，喉咙不自觉地往下吞咽，声音竟然开始沙哑。
“下一个问题。”他话音未落，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突然从台下飞来。
砰的一声闷响。
全场发出一声惊呼。
金属水瓶正中额角，贺秋停纹丝未动，只有额前的一缕黑发应声垂落，拂过清冷漂亮的眉眼。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道猩红色的血线顺着那冷白清隽的面颊蜿蜒而下，缓慢没入衬衫领口。
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衣伪装成记者的男人立刻被保安控制住，嘴里却仍然凶狠地咒骂着，“贺秋停！你少他妈在台上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你买凶杀人！嫁祸万泰！你会坐牢的！”
贺秋停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轻描淡写地抹去滑落到下颌的血珠，指尖上染上了刺目的红色，声音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对着大屏幕上的建材对比图，极其淡漠地道了一句:“真相就摆在眼前，不会因为暴力而消失。”
与此同时，CL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陆瞬猛地踹开椅子，连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便飞奔着赶到电梯口，火急火燎地要下楼。
陆瞬在云际正门周旋了好一番才被允许入内，他以为贺秋停会提前终止发布会，或者是下台处理伤口，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站在上面讲。
贺秋停感受不到疼，加上那口子也不算大，伤口一会儿就凝固住了。
他没受到影响，仍旧站得笔直，从容不迫地回答问题，没有流露出半点儿狼狈来。
也许是因为贺秋停受伤的缘故，向来咄咄逼人的记者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收敛了锋芒，提问声比预想中稀疏，问的问题也没有那么刁钻刻薄。
回答完最后一个记者的提问后，贺秋停清了清嗓子，修长的五指虚按在发言台的控制屏上，对这场发布会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微微侧身，向公众展示身后屏幕上的材料文件。
“云际已于日前捐赠1000万用于台风后的城市建设，并将设立两亿安全基金，用于安全防控建设和改善一线工人的保障。”
“此外，我们将会建立天穹港首个透明工程平台，通过区块链技术公开施工流程，欢迎广大群众监督。”
他说完，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将身后的大屏整个熄灭。
会场里足足静默了十秒钟。
贺秋停面色沉静，眼神放向全场，突然开口说道: “这场闹剧，其实恰恰印证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声音沉稳，专注地望着台下众人，目光缓慢落在恸哭的受害者家属身上，眼睫微颤着低垂，在白光之下带了几分圣人的悲悯。
不大不小的声音响在百人的会议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当行业竞争突破底线时，最终买单的永远是普通人。”
这句话不仅说给记者，说给台下的媒体，也说给此时此刻坐在最后一排的陆瞬。
会场鸦雀无声，只有闪光灯在不停闪烁。
贺秋停的声音变得沙哑，说话开始变得费力，可这样的瑕疵反倒是让他一言一行都含满了真诚。
他努力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晰，“云际欢迎竞争对手，但我们绝不认同以牺牲普通人为代价的商战手段 ，生命无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沦为筹码。”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微微颔首致谢，却在转身下台时时身形突然一晃。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口鲜血忽然喷涌而出。
贺秋停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舒适，眼神还保持着清醒时的沉静和漠然，身体却已然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身体落到地面的时候，他从台下的惊呼声中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贺秋停！”
还不等他去辨识那道声音，就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就像是做了一个梦。
意识在一片纯粹的漆黑中浮浮沉沉。
贺秋停感觉周身很冷，像是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个雪夜，他踩在雪里，迎着风雪孤身一人往前走着，前方无路，身后也空无一人。
就那样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抹光，他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天际的悬着一座外观独特的楼宇，和他幻想中的云端大厦如出一辙。可还不等他看清，便被风吹散成千缕万缕，只一刹那就消散全无。
“贺秋停！”
“贺秋停！！！”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意识回笼了几分，贺秋停听见耳边传来救护车聒噪刺耳的鸣笛声。
好吵。
贺秋停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住，一只手被人紧紧地握着，哪里都动弹不得。
他的思维很迟缓，半天才掀开眼皮，勉强从白光聚焦视线。
他在…救护车里。
目光偏过几分，他看见陆瞬坐在旁边，紧紧攥着他垂在床边的手。
陆瞬弯着腰，将头深深地垂下去。
贺秋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像是在哭，也像是在害怕。
贺秋停觉得很累，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四肢都是绵软的。
目光迟缓地下移，这才发现自己的西装外套已经不见了，衬衫被剪开，苍白的胸膛大片裸露在外面，上面贴着电极片，连接着旁边的仪器，正随着呼吸微乎其微地起伏。
医护人员的手正按在他的胃部触诊，似乎是稍稍用力地按了一下，贺秋停不太能感觉出力度的深浅。
他脸色煞白，简直不像是活人有的，被按住腹部的时候，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起来，呼吸急了急，猛然一滞。
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呛了呛，身体剧烈深颤。
“呕...”
又是一口血涌上来，瞬间染红了氧气面罩。
贺秋停觉得糟心，有点儿不想面对周遭的环境，又无力地阖上了眼，听见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喊。
“侧卧位！快！”
医护人员眼疾手快地将他地身子翻转，眼看着一旁的显示屏幕上，血压掉的飞快。
“失血过多了，通知急诊准备输血！”
“患者是什么血型？”有人转过身来问陆瞬。
陆瞬僵在原处，嘴唇发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他如坠冰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
救护车只能坐一名家属，陆瞬以“老同学”的身份强势替换了原本应该跟着上车的林旭。
如果是林旭，一定会知道贺秋停的血型吧…
陆瞬的喉咙不安地缩了缩，声音慌乱，“我只知道，他，他有胃病史。”
“会有生命危险吗，医生，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陆瞬盯着那个给贺秋停注射药物的急救人员，一遍遍追问。
他放下身段，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凌人的气焰，“他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一句…”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蹙起眉，“目测是胃肠道大出血，引发了失血性休克，可能有生命危险！”
“血压又降了！再开放一条输液通道！”
贺秋停的喉结鼓了鼓，艰难地咽下一口血，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B型。”
陆瞬感觉到贺秋停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刮动了一下。
他连忙俯身，紧张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吓得浑身发抖，声音也颤得变了调，“贺秋停…你别有事…”
“我求你了，求求你坚持一下…”
“我求你别吓我，行吗？”
陆瞬一低头，眼泪竟然掉下来，喉咙里的话全都哽住了。
过去多少年，从小长到大，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一件事。
他不是没见过贺秋停生病，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严重过，严重到他明明握着贺秋停的手，却感觉此时此刻什么都抓不住。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了解过贺秋停，没有好好地学会去爱他。
贺秋停歪着头，脸上没有血色，黑长的睫毛微垂着，几缕额发凌乱地散落在眉宇间。
他没什么劲儿了，眼皮很沉，只能勉强张开一道浅浅的缝隙，目光透过忙碌地医护人员和晃动的输液管，很柔和地落在陆瞬的身上。
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淡的，无动于衷地缓慢眨了眨眼睛。
他很轻地握了一下陆瞬的手。
没说话，但是陆瞬能懂他的意思。
贺秋停的动作告诉他，没事。
他不疼。

第23章 无痛症3
看见医生拿着张单子走过来的那一刻，陆瞬感觉自己的世界静止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视线模糊着看不清白纸上的字，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以为那是病危通知书。
好在不是，是一张抢救手术通知书。
“家属呢？家属签字！”
“患者大出血休克，意识不清，我们会先尝试用内镜止血，但如果止不住血，就需要做紧急开腹手术。”
那医生很急地递过单子，递到一半抬头瞥了一眼陆瞬，又将手快速收了回来，“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陆瞬这才反应过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六神无主地飘起来，“我是…他朋友。”
“有委托书吗？”医生问。
“没有。”
医生闻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来，“那你没有签字资格哈，不是家属和配偶，签字得有委托授权书才行…”
“…你还在这跟我扯什么委托书？”
陆瞬顿时急了，态度极不友善，几乎是带上了威胁的口吻对那医生道:“能不能先救人？你有这个功夫，他没有！他等不起了！！！”
那医生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没家属在我们可以走特批，你在这跟我吼什么。”
抢救室的门紧闭起来，陆瞬面色惨白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思维有些迟滞。
西装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有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
他就跟没听见似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也什么都做不了，浑身发麻，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抢救室的那扇门。
刚才贺秋停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明明人是昏的，却还在被动往外呕血。
陆瞬看见了好多血，好多鲜红刺目的血，从贺秋停的口鼻无声漫出，划过下颌，落在雪白的颈子上。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贺秋停。
双眸紧闭、了无声息的贺秋停，满身是血的贺秋停，如此不体面的贺秋停，像一个破碎苍白的布娃娃般的贺秋停。
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起来，陆瞬大口大口喘息，感觉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吸入的空气要半天才能呼出去。
他不受控制地憋气，憋得脑袋缺氧，眼前也阵阵发黑。
就这样不知道等了有多久，门开了。
陆瞬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安装了指令的机器，在那道门刚启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他就从座位上“轰”的弹起身。
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陆瞬手扶着膝盖，几乎是一瘸一拐地冲到急救室的门前，看见贺秋停躺在床上被推了出来。
人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连嘴唇都是白的。
白得像是冬天的一捧雪，刺目又残忍，好像下一秒就会在自己面前融化。
“手术很成功，血止住了，没有开腹，还挺幸运的。”那医生淡声道。
“只是患者身体太虚弱，需要静养观察。”
陆瞬垂下眼，看见贺秋停的头软绵绵地偏向一侧，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输液针斜着刺入进去，埋在皮肤底下，正随着他的呼吸弱弱地起伏。
他脸上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有耳后和锁骨底下的位置还带了一点斑驳的血污。
“贺秋停…”
陆瞬凑上前，快步跟上推车的速度，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贺秋停没有反应，处于全麻状态，他身上裹着蓝色的无菌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
陆瞬知道他一定是很不舒服。
鼻子里塞着鼻氧管，鼻氧管下还叠了一根胃管，又粗又长，顺着鼻子生生插进胃里，下身还插了导尿管。
脖子、手臂、大腿上全都开放了静脉通道，连着床边悬挂的输液袋。
陆瞬见惯了贺秋停身上的从容不迫和意气风发，对比眼前这一幕，反差感太过强烈。他的鼻尖蓦然一酸，忍了忍，当着众人的面，没让自己掉眼泪。
贺秋停在发布会上吐血，这事影响不小，记者们都赶来了医院，为了抢头条争得红了眼，甚至假装病人家属来到住院部打听病情。
陆瞬托了点关系，封锁了贺秋停病房所在的整个住院楼层，不许外人入内。
这期间，林旭带着云际地产的副总周航来过一次，了解了一下贺秋停的病况。
贺秋停曾签署过授权协议，在特殊情况下，可由周航代理总裁一职，处理公司大小事务。周航见贺秋停没醒，也没多停留，只是放了束花就回公司了。
林旭的反应倒是很激烈，他看见贺秋停后眼眶通红，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明明是个老实人，却在遭到陆瞬拒绝时不惜和对方撕破脸皮。
“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我是他的助理，我跟了他五年，你呢？你是他什么人？”
林旭一直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如果是平常，万不敢这样公然对抗陆瞬，但一想起陆瞬把他拉下去，自己坐上救护车的那一幕，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林旭的声音带着颤。
“怎么，你觉得，你很了解他。”陆瞬故作平静，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冷笑一声，忽然问，“你知道他是什么血型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试探出什么来。
“他是B型血。”林旭没有半刻的思考，脱口而出，回答得字字清晰，“他青霉素过敏，有胃溃疡应激性出血史。”
陆瞬说不出话了，觉得自己很失败。
他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
贺秋停还没醒，没人敢进去打扰他休息，都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
林旭不爱跟陆瞬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坐了没一会儿便下楼去了，说是要买一些住院用得着的日常用品，陆瞬也没拦着他。
陆瞬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累，是那种由内而外的疲乏，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愣神的功夫，李风也来了医院。
李风认得陆瞬，只知道他和贺秋停从小就认识，但是不知道深的那层关系。
两个人挨着坐在一块，倒没有陷入僵局。
“他胃病是老问题了，只是近期溃疡比较严重。”李风说。
“刚刚他助理说，他有应激性胃出血的病史。”陆瞬声音很低，西装袖口的五指紧紧攥了攥，努力压抑着情绪。
“嗯，秋停的胃本来就差，又不知道休息，长期高压工作，我觉得是精神压力的原因吧，导致胃黏膜的损伤非常大。”
“什么时候的事？”陆瞬问。
在他记忆里，从来没听贺秋停说过“胃出血”这三个字。
“好几次了。”李风回想了一下，“最近的一次，好像是你过生日的那天晚上。”
陆瞬的心脏骤然一紧。
“哦对，那天你是不是也肠胃炎了？”李风忽然问。
陆瞬喉咙微动，感觉喉咙里被一团火堵住了，难受得要命，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还挺关心你的，把你那天的住院诊断单和这两年的体检报告都发给我了，让我帮他看看你的情况严不严重。”
李风说着，苦笑了一下，“他当时血压上不去，浑身冒冷汗，哆哆嗦嗦的，还有功夫操心别人。”
“我看了你那个诊断和过往的体检报告，就是轻微的肠胃炎，一点问题都没有。”
陆瞬垂下头，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
李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你们两个关系应该挺好吧？我常听秋停提起你，说你小时候很可爱，那你没事多劝劝他。”
陆瞬吃力地张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他总是…很不爱惜自己，胃不好，还不吃早餐。”
“他跟我说过的，说有事情堆在面前的时候，就吃不下去东西，吃什么都吐。”李风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半晌后，说道:“我觉得，秋停可能有焦虑症。”
“他前两天，还幻听过，跟我说有系统在操纵他还是怎么的。”
“他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的。”
李风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感慨，“欸，秋停也确实不容易，一个人摸爬滚打的，生病也没个亲人在身边。”
陆瞬听完，心里更加难受了。
“我进去看看他。”
他缓慢地站起身，兀自走进病房，将门反锁上。
贺秋停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没有痛苦，反倒让陆瞬看了更觉得难过。
贺秋停很乖，他不是会哭的小孩，被误会了也不会解释，做了关心人的好事也不会声张。
什么都怕默默的，生怕被人知道似的。
陆瞬坐在贺秋停的病床前，轻轻地拢住他夹着血氧仪的手，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淌。
陆瞬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难过了，心脏一揪一揪地疼。
忽然，那苍白纤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陆瞬连忙抬起头，看见贺秋停慢慢睁开眼，瞳孔微微涣散着，眼底浮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不是眼泪，而是麻醉带来的生理性的潮湿，显得格外的脆弱和可怜。
贺秋停太过于虚弱，意识和眼睑越发的沉，每一次眨眼都很缓慢无力，一点一点对准焦距，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陆瞬的脸上。

第24章 无痛症4
陆瞬低下头，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握着贺秋停的那双手深深地握了一握，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他有点不敢看贺秋停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后怕。
贺秋停的鼻子里插着胃管，异物感不是一般的强烈，他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往下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你怎么了。”
沙哑模糊的声音微弱响起，还是一贯的冷静口吻。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停滞，静静地看着陆瞬眼角的那些泪一点点干涸成水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瞬的眼泪并不罕见。
也许在外人眼里，陆瞬是个冷血无情的商人，玩世不恭的态度和上位者的倨傲姿态，让别人觉得他没有软肋，也不会低头。但在贺秋停这里，陆瞬最会低头，也最会把眼泪当做武器。
陆瞬从小就知道眼泪的用处。
上学的时候，只要他眼圈一红，老师就会立刻上前哄他。
体育课不想参加体能测试，陆瞬就耷拉着眼睛在操场旁边站着掉眼泪，体育老师就会允许他破例休息。然后转眼，贺秋停就能看见他去小操场龇个大牙和人踢球。
成年以后，陆瞬学会了用更体面的手段去达成目的，但唯独在贺秋停这里，他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伎俩，遇到理亏的事情，就是哭。
因为哭了，贺秋停就会心软。
有时候是因为生意场上的是非，有时候是因为贺秋停对他的疏远和忽视，但大多时候，都是因为他做了不可理喻的缺德事儿。
眼泪掉完，陆瞬不会改，他只会立刻恢复从前的嘴脸和作风，该如何，就继续如何。
贺秋停对他的情绪已经免疫了，等待他自己将情绪平复后，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是很虚弱。
“我想…看看新闻。”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后悔自己没有咽下那口血。哪怕他再多挺十秒钟，下了台出了门再吐，也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形。
被几十家媒体同时拍到吐血后不省人事，也许还拍到了狼狈送医抢救的画面，拍到了云际现场的惊慌失措…
只是想想，贺秋停就觉得这场发布会的效果被大大削减了，开盘之后的股价走向，他更是不敢去想。
“公关做得很及时，云际股价涨了，周航按照你之前的授权协议代理了总裁，公司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陆瞬摸了摸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很柔和，“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
股价涨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瞬，我要听实话。”贺秋停对抗着喉咙里的管子，说话越发吃力，短短一句话说了好一会儿。
“你…你别说话了。”陆瞬心疼地望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展开实时股价的走势图。
他没给贺秋停细看，只是迅速地晃过。
贺秋停努力从枕头上抬起头，没太看清详细数据，只看见一条醒目的深红色阳线从开盘地点暴力拉升，直冲涨停板。
贺秋停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苍白的胸膛跟着不规律的起伏，“谁在护盘？”
贺秋停心知肚明，这一波拉升，要动用上亿资金，在这种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离岸资金匿名持仓，查不到控制人。”陆瞬说，“真被你说中了，我做空不成，被迫平仓了，这一波损失惨重啊。”
他说着嘴角抽了抽，说道:“也不知道哪来的疯子，刚开盘就冒出来扫货，生生把股价顶到了涨停。”
顿了顿，陆瞬看向贺秋停，很郑重地说了一句，“贺总，你的发布会很成功。”
贺秋停眼眸微颤，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听见陆瞬在他旁边说，“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住院一周，是你的运气好，血及时止住了，不然是要开刀的。”
在上腹切开十几厘米的刀口，陆瞬想都不敢想，一想觉得浑身都疼。
“还疼吗？”他将手隔着被子轻按在贺秋停的胃部，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贺秋停摇头。
他没撒谎，在无痛症的影响下，他的确从始至终没感受到疼，甚至觉得全麻手术的时候打的那些麻药都是浪费了。
“对不起啊。”陆瞬垂下眼睛，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贺秋停很诧异，微微挑起眉毛。
“我没让你助理上车，占了家属的位置。”陆瞬的喉咙发紧，声音也随之低落下去，“但是，我却不记得你的血型。”
“贺秋停，你吓死我了…”
贺秋停沉默着看着他，许久后说出一句，“你也不需要记住这些，就像…我也没有记得你的生日。”
这话比拒绝原谅更让人难受，陆瞬使劲儿摇了摇头，忽然来了倔性子，“我需要记住这些，我们认识快二十年，在一起三年…”
“只是血型这个东西，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它的使用场景。”
陆瞬试图解释，竭力想要让贺秋停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我没有不关心你，我知道你有胃病，所以我不管开哪一台车，我都会装胃药，烧水杯，暖贴。我知道你有哮喘，所以我现在在你面前就算烟瘾犯了也不会抽烟，我…”
“陆瞬。”贺秋停温柔地打断他，哑声道:“不用解释，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说话有些多，嗓子里泛了一丝腥味，异物感变得更强了。贺秋停不舒服地仰了仰头，眉间轻轻蹙起，半晌后才挤出一丝声音。
“在一起三年，我们其实都知道的，我们和其他的情侣不一样。”
“我们都有各自的轨迹要走。”
能陪伴彼此走过短短一程的路，是一种缘分，而如今，这种缘分显然是尽了。
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本该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然后错峰而行。
对陆瞬而言，感情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是征服博弈时带来的快感，但对于贺秋停来说…
感情是什么呢？
贺秋停的思绪凝固住了，眼睛慢慢地眨着，脑子里很是仔细地去想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感情是什么呢。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不会欺骗他、算计他、背叛他的家人。
一个足够强大和稳定，可以依靠的人。
即便他不会去依靠，但他仍然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成为他的退路，也是前进的勇气。
人越是在一无所有时，就越是近乎偏执地想要握住些什么东西。但是经过这三年，贺秋停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无法握住陆瞬。
他不会表达，说白了就是不会与对方去磨合性子和观念里的不同，两个人在一起，只会越发觉得难以忍受。
但是真到了要决裂干净的这一刻，陆瞬又不愿意放他走。
“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我都能改。”
陆瞬表情坚定，“真的。”
这话让贺秋停感到陌生，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最终缓缓闭上了眼。
“我有点不舒服。”贺秋停的喉咙鼓了鼓，脸上多了一丝忍耐的神情，他将脸偏过去。
“我帮你叫医生！”陆瞬紧张起来，伸手就要按铃。
“不用。”贺秋停脸色冰白，抿了抿唇，“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你能不能出去…”
因为声音的颤抖，让这句话很微妙地带上了几分厌恶感。
陆瞬微微愣住，神色有些慌张，然后将呼叫铃放到了贺秋停的手边，确保他伸手就能碰到，“你有事就按这个铃，我就在外面。”
他说完站起身，顺从地退到了门外。
贺秋停掀开眼，看着陆瞬落寞的背影，慢吞吞往外走，心情复杂，他如今已经分不清陆瞬对他的感情几分真，几分假了。
甚至分不清陆瞬情绪低落的首要原因，是因为他胃出血住院，还是因为做空失败。
他身体实在疲惫，还不等他去思考，就听见系统趴在他耳朵边哭。
【555亲爱的宿主！无痛症的体验卡好像给宿主添麻烦了，小统深感惭愧啊啊啊】
贺秋停无语住了，想让他别演。
【为了补偿宿主，我决定让宿主自行选取下一次的病症！将在两天后生效。】
贺秋停心想，看看也行。
于是系统抖搂出自己的库存，精挑细选后选出三个病症给贺秋停挑选。
眼前的空白处竟真的浮现出三朵小云，软绵绵的，上面分别写着病症的名字。
X瘾、重症失眠、梦游症。
系统见他迟迟不愿，催促道:“快选快选啦！反正这几种病症你早晚都是需要经历一遍的！”
贺秋停眼睛微微睁大，想了想，不情愿地在其中选了一个。
病房外。
陆瞬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见六个陆昭的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陆昭中气十足的怒斥声，“你给我解释解释，贺秋停出事，你跟上救护车是为什么！”
这事还因此上了热搜。
陆瞬红着眼睛，跟个疯子一样把已经要往车上迈的林旭挤下来。
“你什么身份，你不觉得丢人吗！？”陆昭的火气同样遗传了陆自海，可以说这一家人都是这一个性子。
陆昭说: “我之前怀疑你和张文骞关系不正常，现在看，是我是看走眼了，陆瞬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贺秋停？”
“同性恋是什么长脸的事吗？”陆瞬本来就上着火，无处发泄，正好借此机会一股脑发泄给他哥，“天天怀疑我喜欢男人，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贺秋停是我同学，我们从小一块玩，我送他去医院怎么了？”
陆昭冷哼一声，“你别在这跟我装傻，为什么今天云际的做空计划失败了，几家空头被迫平仓？市场忽然冒出来的护盘资金，是你操控的对不对？”
“哥你这么生气，是因为你也建仓了对吧？”陆瞬问。
“你是承认了？”陆昭声音里压着火。
其实也不用陆瞬承认，他已经通过私下里的非常规手段查到了离岸账户的交易记录，证据就是指向了陆瞬，所以他才会打这个电话来声讨。
“你给我回家一趟。”陆昭说。
“我回不去。”陆瞬声音强硬，看了看病房门，怕吵到人休息，压低了声音。
陆昭也是强势的性格，说话的口吻不容置疑，沉声道:“爸疗养回来了，让你晚上六点回家吃饭。”
在陆家，陆自海就是天，从小到大，无论陆瞬和陆昭的性子如何顽劣，对他的话也向来不敢违逆半分。
陆昭说完就准备挂断电话，却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不耐烦的叹气，“我说了，我回不去。”
陆昭:“你说什么？”
“我说我…”
砰—
话音未落，病房里忽然传来玻璃落在地上碎裂的声。

第25章 无痛症5
陆瞬的瞳孔猛的一缩。
脑子还没等反应过来，腿已经迈了出去，冲进病房的一刹那，和从外面回来的林旭迎面相撞。
“贺总！”林旭手里拎着的生活用品掉落一地，却也无暇顾及，一个箭步冲到贺秋停病床前，将人扶住。
输液管摇晃着，漫出一片碎光。
贺秋停目光涣散地垂着眼眸，眼尾泛起潮红，喉结缓慢滚动，意识到，自己竟然连伸手拿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喝水。”他声音干哑，带几分颓丧，抬眼看向面前的林旭，却像是掠过空气一般，没有分给旁边的陆瞬半眼。
陆瞬踩着地上湿漉漉的碎玻璃片，用皮鞋狠狠地碾了又碾，阴沉的目光落在林旭弯下去的脊背上，再慢慢移到他搀扶着贺秋停的那两只手。
两只手，一只手扶着贺秋停的胳膊，另一只手五指相扣似的托着贺秋停的手掌，指腹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骨，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疼惜。
就那么…皮肤挨着皮肤。
小麦色的皮肤与贺秋停的冷白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瞬近距离地盯着两片交叠的肤色，喉结鼓了鼓，嘴里忽然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他这才后知后觉，是把自己的舌头给咬出了血。
陆瞬胸口发闷，觉得自己忍不下去，就快要炸开了。
贺秋停最讨厌别人碰他的手。
当年他们确认关系后，陆瞬第一次兴致勃勃地去牵他的手时，后者像触电一样把他甩开，就像是甩掉一条蛇，眉头皱得难看，说嫌热。
可现在，就这么任由林旭扣着他的手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竟然还虚弱地往后者掌心里靠了靠？
林旭柔着嗓音，爱意都写在脸上，“医生说暂时不能喝水，贺总，再忍一忍，啊。”
忍。
陆瞬也在忍。
陆瞬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忍得溢出血，他本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情绪，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忍不了。
林旭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用这种口吻去哄贺秋停？
一股火顶上来，陆瞬伸手便把人拽了起来，有几分粗暴地推搡到一旁。
林旭个子不高，被这一道带着妒火的力气一扯，一个踉跄撞到监护设备的支架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一个助理，就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陆瞬没想到自己会自降身价到这种地步，能当着贺秋停的面，和他的助理呛起来。
“你拿工资，就办你该办的事。”
林旭揉着后腰刚想反驳，却在对上那双淬着杀气的眼睛时瞬间噤声，本能的有些瑟缩。
是真的杀意，实实在在的想要刀了他的眼神。
林旭不说话了，刚低下头，便听见一道偏冷的声线。
“出去。”
林旭抿了抿唇，转过身准备离开。
“不是说你…”
贺秋停喘了口气，抬眼看向陆瞬，冷漠的黑瞳黯然无光，“我让你，出去。”
他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陆瞬。
厌恶他总是能很娴熟地把人分做三六九等，在下位者面前尽然是一副颐指气使地高傲模样，但面对自己有利的资源和人脉，却又能低头陪笑，把自尊心当垫脚石。
陆瞬不是不会尊重人，只是他的尊重只留给那些对自己有用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质上就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两个人本质上的不同，让贺秋停时常会感到不适，这种失望和厌恶随着时间越积越多，却从未得到解决。
贺秋停一直觉得，如果通过强行改变对方，来达到一种他所认为的完美和融洽，那这段关系注定不完美。
他自己不想作出妥协，也不愿意另一半为了迎合自己而妥协。
那天在家门前，贺秋停流着眼泪跟陆瞬坦白开一切，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自己不满的问题点明，说到底，就是奔着决裂去的。
他没想再和陆瞬继续周旋，也不再对他抱有期待，只是希望这段感情死的明白。
但现在看来，还是不明不白。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贺秋停皱起眉，苍白的脸上满是倦色。
“我出去。”陆瞬不敢跟他起争执，虽然不甘，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你别生气，你现在的胃伤着，不能有情绪…”
说完，他警告似的地看了一眼林旭，然后默不作声地退出了病房。
贺秋停没去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旭身上，觉得有些愧疚，“没事吧。”
林旭摇摇头，“你没事吧，贺总。”
“别把他的话放心上，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贺秋停顿了顿，轻叹一声，“骄横惯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贺秋停看着林旭起身走过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棉签和一杯温水。
他有些讶异，问道:“谁啊。”
林旭低头拆出两根棉签，用温水蘸湿，送到贺秋停面前，“…是陆总，他说你口渴，喝不了水可以润润嘴唇。”
贺秋停眼睫低垂，凝着那落在嘴唇上的棉签，微微有些失神。
“贺总…”林旭欲言又止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和陆总，真的只是老同学吗？”
贺秋停轻轻点一下头。
片刻后，他对林旭说:“帮我找一个护工，然后你就回公司吧，配合周航把各项事务处理好，进度随时汇报给我。”
血腥味越来越重，嗓子大概是被胃管给磨破了，但是贺秋停感受不到疼，只能感觉到异物感和喉咙黏膜的肿胀。
“贺总…”林旭想留下来，但是当他看见贺秋停说话时的眼神，就知道这不是商量。
“你也出去吧，我睡觉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贺秋停说。
也许是真的太过于虚弱，贺秋停说完闭上眼睛，刚一闭眼就昏睡了过去。
林旭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缱绻着从他的脸上滑到脖子，顺着脖子看向锁骨和那块性感的颈窝。
再往下，贺秋停的病号服敞开着，半边胸口裸露在外。
他所见到的贺秋停从来都是西装革履的模样，充满了距离感，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距离消失了，遥远的人变得触手可及。
肌理分明，皮肤柔软，苍白中透出一点红晕。
林旭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感觉到浑身发烫，四肢酥麻…
！！！
他慌张地站起身，满脸通红地逃出了病房。
陆瞬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手机里的报表，听见声响后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吗？”他问。
“贺总…贺总睡了。”林旭解释说，“他让我回公司忙项目的事，然后再给他找一个护工。”
“护工就不用找了。”陆瞬没多留意他，也是实实在在的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嘴上道:“你们公司现在的事情不少，忙你的事就行了，别再往医院跑。”
这话声音不大，但威压很足，林旭听了没作声，默默转身离开了。
林旭走后半晌，陆瞬才停下手里的事，他熄灭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神。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在病房中的那一幕。
陆瞬做了一遍复盘。
他居然会当着贺秋停的面，对林旭冷嘲热讽。明明他从未把林旭放在过眼里，此时却把他当做了头号假想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陆瞬对自己感到陌生。
他不该是这么没有城府的一个人。
生意场上的他，能在谈判桌上面不改色地逼退对手，能微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刀子，再反手捅回去，能扮猪吃老虎，吞掉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
可偏偏在贺秋停面前，他连最基本的思辨能力都没有，成了一个毫无城府、一点就着的疯子。
只要是和贺秋停有关的事，他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疯子都不算，陆瞬感觉自己像只疯狗。
他有太多方式可以表达对林旭的不满，却偏偏选了最不得体的言语攻击。
简直愚蠢至极。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头顶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想什么呢，傻了？”
陆瞬迟缓地抬起头，看见张文骞的一张大脸。
“给。”张文骞把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装着文件的牛皮纸包递给陆瞬，“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陆瞬接过来，声音没什么力气，“谢了。”
“不是陆总，你这是怎么个意思，在医院一边盯人一边盯盘呗？”张文骞难得看见他这么严肃正经的一面，觉得有些好笑。
“嗯。”陆瞬应了一声，低头翻开电脑，“医生说要观察24小时，怕秋停再出血。”
“啧啧，怕秋停再出血～”
张文骞拖长音调，故意学着他的语气，一屁股做在他旁边，用肩膀撞他一下，“装什么深情呢在这，狙击云际股票不是还有你一份么，砸盘比谁都狠，别以为哥们不知道，怎么着，相爱相杀？”
“滚。”陆瞬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听他说话觉得很正常，但是此时此刻听起来，每一句都像是讥讽。
他一本正经道:“我没有装好吗，我就是担心他，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让我回公司，我也没有心思做别的。”
这样的语气，听在张文骞的耳朵里，更加滑稽了。
“好好好，行行行。”他才不和陆瞬争，顺着他的话给予肯定，笑着道: “你没装，你就是很深情啊，你是天穹港第一深情。”
陆瞬没搭理他，看向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滑，调出持仓界面。
张文骞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下一秒，他的笑容便慢慢地凝固了。
屏幕上是陆瞬离岸账户的总览区，血红色的弹窗显示着高危的风险等级。
【杠杆倍数:5X】
【当前持仓:云际地产】
旁边是云际地产的分时图，股价正在地位震荡，盘口悬挂着巨额的买单，破釜沉舟般托住了下跌的趋势。
“五倍杠杆护盘？”张文骞猛地扣住他的笔记本，“陆瞬，你他妈的疯了吗！？”
没有走公司账面，用个人账户的五亿资金，撬动二十五亿。
“你怎么配的资？”
陆瞬又重新展开电脑屏幕，盯着上面的波形，面色平淡如水，“抵押了点儿东西。”
“什么东西能融这么多！？”
“质押了一部分股权，连带两处房产。”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半晌，张文骞咬牙问他道:“如果云际股价下跌，你的杠杆会爆，你知道爆了的后果吗？”
陆瞬听得有些不耐烦，“我当然清楚，连你一个开饭店的都懂的事情，我会不明白？”
他会破产，甚至失去CL的控制权，甚至面临监管重罚。
所有的利弊陆瞬都设想过，但他还是在短短半分钟内就做出了决定。
“不是，你因为点儿什么？”张文骞心焦得要命，无法理解道:“你和贺秋停不是一向分得很清吗，是谁说的，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原则上是这样。”陆瞬的声音轻了几分，“但是…”
“但是什么。”
陆瞬的喉结动了动，垂着的目光看向地面，说:“我不想让贺秋停醒来，看见云际的股价跌了。”
“既然我不想让它跌，它就必须涨。”
这样的回答，张文骞倒不觉得意外。
陆瞬一贯如此，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达成一个目的，就一定要达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面临如何的风险，他都是第一个作出决定并付诸行动的人。
在陆瞬的字典里，没有“犹豫”这两个字。
他会因为一个目的不择手段，也不计后果。
“而且，我不是只为了贺秋停。”
陆瞬忽然偏过头，和张文骞对视一眼，锐利的目光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我是在做一个前所未有的高风险投资。”
“投云际的天穹城项目？”
“不是。”陆瞬摇摇头。
“投贺秋停。”

第26章 重度失眠1
“说到底，不特么还是为了贺秋停么？”
张文骞听不出这话与话之间的区别，他只觉得是陆瞬疯了，冲动了，没考虑清楚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陆瞬是场外配资，又上了五倍的杠杆，一旦爆仓，负债和失去控股权都只是最轻的，说不定还会面临刑事处罚。
“你搞不好被抓起来，判你个几年！”
张文骞眉头深皱，不由得替他担惊受怕，提着嗓门问道: “这事儿你跟家里说了么？出事了谁能兜得住你？你哥？你爸！！？”
“你声音给我小一点。”陆瞬瞪了他一眼，将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警告他，“你给我听好了啊，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贺秋停知道。”
陆瞬自己心里清楚，如果这事败露，他和贺秋停可能就真的完了。
“贺秋停他爸当年就是被高杠杆逼上了绝路，资金链断裂之后跳楼，你应该知道贺秋停对这件事的态度。”张文骞说。
“所以只要他不知道就行了，配资方在境外，就算监管要查也需要时间，况且我不是贺继云，我有信心能够安全撤出来。”
陆瞬合上电脑，沉默一阵，慢慢开口，“天穹城项目是贺秋停的命，我从前一直不看好地产行业，处处和他针锋相对，一直到今天我坐上救护车，看见他浑身是血，血压飞速往下掉的时候…”
救护车和医疗仪器的嗡鸣在耳边炸开。
陆瞬低下头，眸色微沉，牙关紧紧地咬了咬，“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怕他就那么…”
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陆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他缓慢地弯起唇角，对张文骞说，“我当时，满脑子，满脑子都是贺秋停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看着他躺在那儿，医生说他已经没有意识了，我忽然觉得好后悔，后悔自己从来没有相信过他，好像一次也没有，也从来没有认同过他在事业上的成就。”
贺秋停明明那么耀眼，明明在他心中是那样的不可取代。
陆瞬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道: “我希望他能成功，他该成功。”
他相信贺秋停能把这个项目盘活，也相信天穹城项目底下一定还藏着王牌。
贺秋停在拍卖会上说过，澜都x号地块的价值会在三个月后见分晓，依照陆瞬对他的了解，他通常会把最关键的底牌留到最后。
是什么底牌，暂时不重要了。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陪着贺秋停把身体恢复好。
贺秋停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元气大伤，身子虚得厉害。
无痛症让他感受不到疼，想来也算是件好事，至少能让他睡得更踏实，没怎么遭罪，一觉从下午睡到凌晨三点。
醒来的时候，外面华灯初上，映入眼帘的是天穹港夜间的灯火。
病房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壁灯微弱地亮着，罩下一抹柔和的光晕。
贺秋停的目光垂落几分，看见有人伏在他的床边，将头抵靠在他的手上，乍一摸毛茸茸的。
是陆瞬。
他愣了愣神，清明的目光显出几分柔软，然而下一秒就把陆瞬的脑袋推到旁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指尖发麻，手背被陆瞬的脸捂得热乎乎的，微微泛红。
贺秋停将手收进被子里，像个小朋友，很幼稚地和人拉开距离。
！！！
“怎...怎么了！？”陆瞬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坐直身子，先是打量了一遍贺秋停，然后又去看监护仪器上的数据，隔着被子轻轻摸着他的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吗？”
“你怎么还在这儿。”贺秋停淡声问，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和波澜。
听见他的声音，陆瞬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一些，他望着贺秋停，“我休了一周假。”
“你现在下不了床，行动不便，我得看着你。”陆瞬说。
“我让小林给我找了护工。”
“我问了医生，他说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稳定，不找也行，交代的那几个活我都能干。”
帮病人翻身，给病人按摩四肢，等拔了管子后喂病人吃饭，然后扶病人下床走路。
在陆瞬看来，这不能被称之为“活”，陆瞬不仅想干，还想大干特干。
贺秋停轻轻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说道：“陆瞬，何必跟我在这耗着呢，我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
“是很清楚。”陆瞬的垂下眼睛，呼吸很沉，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却没能遮住落寞。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可能看见我就烦，可能…也不愿意再喜欢我了。”
陆瞬说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没关系的，贺秋停，你现在不用说话，不用给自己压力，也不用觉得我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挽回你，我真没那么多想法和目的性，我就只是想要照顾你。”
他说着将手伸进被子里，很精准地扣住贺秋停绞在被单上的五指，温柔缓慢地收进掌心，摩挲着，“人生病了，都是要有人照顾的，你不是例外。”
“还是那句话，就算分手了，你也可以把我当老同学，或者，当成家人。”
家人…
贺秋停愣了片刻。
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父亲横死，奶奶去世，母亲重组家庭后定居国外，只有在涉及利益时才能短暂地想起他们有过一段母子情，偶尔会打来电话，但从来没有丁点关心，说的永远是，“律师说有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贺秋停沉寂的眼神中漫过水雾，在泪失禁程序的影响下，心里刚一回想，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情绪陡然间被无限放大。
他默不作声地朝着另一侧偏过头，眉目舒展，嘴唇微微翘起弧度，笑得很苦，把眼泪流在了陆瞬看不见的角落。
他早就已经没有家人了。
快乐无人分享，痛苦独自吞咽。这么多年，每一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样独自行走的人生，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当从陆瞬口中听到“家人”这个词，他还是会不由得受到触动。
两个人僵持着，谁都没有说话，贺秋停闭上眼睛，感到陆瞬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道慢慢地加深，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就这么过了许久，陆瞬等来了贺秋停含糊不清的一句话，“随你便吧。”
不是拒绝，不是“不用了”，也不是“我不需要”。
像妥协，像试探，也像是恃宠而骄，陆瞬仔细品味了一下，觉得那更像是贺秋停小心翼翼递出的求救信号。
贺秋停依旧是一脸厌倦的神情，他偏着脸，明明眼眶还红着，睫羽还潮湿着，却已然将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神冷漠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脆弱的瞬间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瞬忽然笑出一声。
他忽然觉得，贺秋停逞强傲娇的样子，很像一只小猫，又或者说，像是一个很天真的小朋友。
总之很反差，也很可爱。
贺秋停对陆瞬的笑声很敏感，转过头来，“笑什么。”
他的眼尾泛着红，语气略微有点凶，这一瞪，看在陆瞬眼里倒像是撒娇。
陆瞬没解释，只是揉搓着贺秋停的指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说话的声音极轻，温柔哄道: “乖，忍一忍，很快就能拔管了，到时候能吃点藕粉什么的，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贺秋停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脱出来，再度闭上眼睛睡觉，虽然他神智异常清醒，根本无法入睡，但还是闭着眼，努力地和陆瞬隔绝着距离。
他感受到后者坐在床边，目光炙热地落在他的身上，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贺秋停都要装不下去了，真的产生了几分困意。
陆瞬的手机突然响了，陆瞬下意识地关掉然后起身离开。
陆瞬刚走，系统的声音便出现在他耳边。
【哈哈哈哈好甜喂，我亲爱的宿主，最近有了很大的进步呢！～】
贺秋停给了它一个白眼，现在一听见它的声音就觉得吵闹。
【对嘛～就要这样～不要拒绝他人的帮助！只有这样，你过往积累下的情绪熵值才能随着病症得以释放，不然只会越来越多！】
【宿主即将解锁新病症——重度失眠，失眠将会伴随荨麻疹、神经性头痛、神经衰弱、暴躁易怒等系列并发症。】
【所以小统良心大发，特地跑来提醒宿主，趁着这两天能睡着，多睡一睡～～～】
贺秋停冷笑一声: 我真是要谢谢你。
选择失眠，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陷入一种失序的状态，但如果早知道一个简单的失眠症能有这么多的并发症状，他还不如选择梦游，大不了让人把自己绑在床上，绑三天也就过去了。
“可以换一个病症吗？”贺秋停问。
系统音消失，系统又开始装死人。
就这么沉寂了一整天，直到无痛症和泪失禁同时结束，系统音才再次出现。
【重度失眠系统已绑定～】
贺秋停不想去揣测系统的恶意，但是他也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大的巧合。巧合到，病症切换的时间，正好和他拔胃管的时间重叠。
痛感恢复后，喉咙和胃里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的脸顿时白了一大片。
绑定了病症系统后，贺秋停的痛觉变得比普通人敏感了十倍，再加上三天无痛症的麻木，让他差点忘记了疼痛的感觉。
直到此时此刻，疼痛的感官复苏，他的身体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贺先生，我们现在来拔胃管。”医生走过来，戴着医用手套，手里拿着纱布。
贺秋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旁边的陆瞬立刻察觉，悄然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
贺秋停下意识想要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
“一会儿拔出来的时候，会有点不舒服，但是忍一下，很快就好。”那医生说完弯下身，手指伸向贺秋停鼻子里插着的那根粗管。
只是轻微的一动，疼痛感便随着那根管子在身体里搅动开，贺秋停的手指便不由得蜷起来，无意识地掐进陆瞬手掌心。
陆瞬面不改色地滚了滚喉咙，用另一只手抚摸了一下贺秋停汗湿的额头，“没事，没事啊，别紧张。”
“贺先生，深呼吸。”
那医生指导他道:“来，慢慢呼气，我会在你呼气的过程中把管子拔出来，对，慢慢呼…”
贺秋停的喉咙不安地动了动，鼻子里插着的管子让他无法顺畅呼吸，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弱弱喘息。
管子从鼻腔往外拖拽，一阵烧灼的裂痛从喉咙和鼻腔直冲向脑门。
“嗯…”贺秋停的身体弓起来，感觉胃管经过的地方都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皮，痛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瑟缩，连嘴唇都咬白了。
医生和护士都觉得惊讶，没想到他会这么疼。
长长的胃管终于被完整地拔出来。
陆瞬看着那管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难受得不得了。
“咳…咳咳咳…”
贺秋停胸膛震颤，牵扯得胃也绞痛，因为剧烈咳嗽，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医生迅速地用纱布按住他的鼻子，“放轻松，用嘴巴呼吸。”
贺秋停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天才从失控的呼吸中找回节奏，听见陆瞬在他耳边安抚，“没事了，结束了，没事啊。”
陆瞬的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毛巾，轻轻擦去他脸和脖子上的冷汗。
贺秋停从疼痛中缓和过来，慢慢地把目光落在陆瞬的脸上，短暂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目光平缓地落下去，看向陆瞬那只被自己掐出白印的手。
陆瞬连忙将手收回袖口，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贺秋停的声音哑得夸张。
“嗓子疼是不是，少喝点水？”陆瞬心疼地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扶着他坐起来。
他将水杯递到贺秋停唇边，“医生说可以试着喝，顺便看看吞咽功能，你慢慢来，要是喝不下去就随时吐出来。”
贺秋停口渴了很多天，他低头抿了一小口，很慢地往下咽。可温水滑过破损的喉咙时，还是让他疼得皱起了眉。
陆瞬在旁边看着，似乎能感同身受那种疼痛，他把杯子放回到床边的桌子上，又扶着贺秋停躺回去。
“你之后，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陆瞬轻声说，没有期待得到贺秋停的任何反馈。
出乎意料的是，贺秋停很干脆地回了他一个字，“好。”
陆瞬喜出望外，笑了一下，说道:“少见啊，贺总还是第一次在这种问题上回答得这么痛快。”
他说着坐到床边，把被子撩起来，开始大大方方地给贺秋停揉腿。
“嘶…”贺秋停抽了口凉气，身体本来就敏感，大腿上的穴位被这么一按，更觉得头皮发麻，“你做什么。”
陆瞬按住他的腿，毫不客气道: “别动，人家医生都说了，手术后要按摩防止血栓。”
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压着穴位，隔着薄薄的一层病号服，指腹甚至可以感受到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我才躺了两天不到。”贺秋停皱眉。
“那也得按，我现在给你按一下，等会儿输完液我扶着你下床走走。”陆瞬头也不抬说。
正说话的功夫，病房门传来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
“陆瞬！”
陆昭径直走了进来，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一脸满足地在床边给贺秋停捏腿。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心比天高的CL陆总，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娇惯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陆家二少爷…
平日里连给自己亲哥倒杯水都不愿意，此时此刻，正在笑眯眯地伺候一个、男人。
“你怎么来了？”
陆瞬面色巨变，条件反射般地起身阻拦，却在靠近陆昭的瞬间，迎面挨了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炸开。
贺秋停眯起眼眸，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陆瞬白皙的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一片红，连耳廓都染上了血色。
贺秋停的眸光沉了沉，打量起陆昭。
他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陆昭。
陆昭的身份和地位，都注定了他是一个把情绪藏得极深的人，对谁都是一副得体的笑面，凡事都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一个人，此时居然会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暴露出这样不堪的一面？
陆昭没去看陆瞬，目光直直地盯住病床上的人，“贺秋停，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他话音没落，就被陆瞬扯着领子打断。
那力道让陆昭心惊，他压根没想到陆瞬会下手这样没轻没重，只觉得要被领带勒断呼吸，被那股强劲的力道带着，踉跄着被陆瞬拽出了病房。
“你特么，陆瞬，你是不是疯了！”陆昭破口大骂，下一刻就被重重地掼在走廊的墙壁上。
陆瞬的手肘抵住他的脖子，眼睛血红，翻涌着一片狠厉，“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敢说一个字…”
“怎么，你就要跟我断绝关系，跟陆家断绝关系？”陆昭气极反笑。
“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或者说敢给我们找一点儿麻烦…”
“我就把你们陆氏财务的黑料全部公之于众，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你费尽心思掩盖的东西，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陆瞬笑起来，眼眸深处的疯狂近乎扭曲，“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活了！”
“我哪点没让你好过了？”陆昭被他这话深深刺痛了，用力想把他推开，“你倒是说说我哪点没让你好过！？你的人脉资源，有多少条是我给你牵线，你现在好了，翅膀硬了，为了一个贺秋停要跟你亲哥对着干是吗？”
病房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
陆瞬偏过头，呼吸跟着停滞了一刹那。
贺秋停吃力地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得吓人，他没有具体听清两个人在争执什么，但是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只是短短的这几步路，他的眼前就已经开始泛黑，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
“陆瞬…”他叫了一声。
修长的身体在走廊的阳光里晃了晃，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贺秋停！！！”
陆瞬立刻松开了陆昭，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贺秋停倒下的前一秒把人接在了怀里。

第27章 重度失眠2
眼看着贺秋停昏倒，陆昭的心里也跟着突了一下，他脸色微变，走过来想要帮忙，却被陆瞬的眼神钉在原地。
“你别过来了。”
陆瞬一边说一边把将怀里的人抱起，转身回病房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警告他哥一句。
“陆昭，你既然选择了走爸的路，就别怪我这么提防你。我刚刚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真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满眼都是仇视，就这样连名带姓直呼大名，让陆昭感到既陌生又心寒。
明明是有血缘的亲兄弟，从小到大陆昭也没少宠他，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自己有的从来没有少过他的，就连生意上的人脉都愿意和他共享，赚钱的项目也是紧着他来。
付出过这么多，到头来，竟还比不上一个贺秋停。
陆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就那么看着他弟弟一脸紧张地抱着个男人走进病房，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连后槽牙都几近咬碎。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变态又糟心的事儿？
关键，糟心还只能他一个人糟心。
陆昭他不敢把这事告诉家里，依照陆自海强势的性格，说不定会对陆瞬做出什么来。陈伶心脏近来一直不好，要是听说陆瞬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了，那更是分分钟要进医院的节奏。
陆昭权衡了一番，还是决定自己消化。
病房里。
贺秋停被陆瞬放到床上。
他双眸紧闭，浑身湿冷着全是虚汗，蜷着身子躺了五分钟才慢慢恢复意识，但脸色和嘴唇还是苍白得吓人。
医生快步赶到病房，排除了术后出血的症状，诊断是体位性低血压。
“他刚刚自己下床，然后体力不支昏倒了。”陆瞬在旁边补充。
“贺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凑到贺秋停跟前，问他，“胸口痛，还是头痛？有感到哪里不舒服吗？”
陆瞬也在旁边叫他名字，“贺秋停，贺秋停看看我。”
隔了好半天，贺秋停才抬起眼睛，他微弱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不痛，只是头很晕…”
身上被重新连上监测仪器仪，医生观察着数据，松下口吻，“没什么事，还是病人现在太虚弱了，需要补液观察，你们家属看好人，不能让病人这么贸然下床。”
陆瞬连连点头，看着护士走上前来，重新给贺秋停固定了留置针的位置，挂上点滴。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散去，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四目相对。
贺秋停看着陆瞬，严肃问他: “刚刚在病房里，你哥是想说什么？”
“哦，项目上的事，我俩意见不合。”
陆瞬神态松弛，随口道：“我哥这人比较强势，爱冲动，联系不上我就杀过来了，你不用管他。”
贺秋停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意味深长的，很静。
“你好一点儿没...”
陆瞬多少有点心虚，把手伸过来，五指没入贺秋停后脑的发丝间，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万遍，摸摸头。
他这人一向是没什么边界感，边揉边问，“还晕不晕？”
贺秋停低垂着眼睫，没躲，就那么任由他的手一下下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说不上多舒服，但也没觉得厌恶，一如他们之间大多数时间里的相处，陆瞬的直白撞上自己的克制，总是能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贺秋停无法忍受陆瞬待人接物的方式，觉得太直接，太霸道，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确是十分的互补。
贺秋停做任何事之前都要经过周密的考量，但陆瞬不会。
陆瞬从来不会给自己的举动和言辞赋予深层次的意义和象征，就比如眼下的这个摸头。
想摸就摸了，管他分手还是热恋。
他做事从不瞻前顾后，坦荡，理直气壮，通常是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全都随心情。
用陆瞬的话来说，想怎样就怎样，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这是贺秋停学不会的逻辑和心态。
过去他们吵架，贺秋停总是会理性地复盘梳理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然后反复斟酌，思考该如何表达清楚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如何清晰又体面。
但陆瞬是不讲道理的，明明上一秒还歇斯底里生着气，下一秒就能从背后环住贺秋停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蹭，像一只大型犬那样黏上来，亲吻他的脖子和脸。
贺秋停一开始只觉得离谱，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成年人，能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逃脱过错。但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的冷漠，始终有陆瞬的热情包裹。他性子深处的曲折和别扭，也总能被陆瞬用直球轻而易举地击碎。
“想什么呢，贺秋停？”陆瞬把手从他头上挪下来，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前。
贺秋停摇摇头，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缓慢地眨动着眼睛。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病房，落在他身上盖着的被子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分界线。
很亮的光，亮得发白，亮得聒噪。
贺秋停半靠在床头，盯着明暗交接的那条直线出神。
“陆瞬，我想转院。”
贺秋停突然开口，声音哑着，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想去李风那儿。”
那里更清净，也更踏实，如果重症失眠发作，贺秋停更愿意选择一个熟悉的环境。
陆瞬皱了下眉，劝说了一句，“你现在的身体太弱了，先别折腾了吧，等吃两天流食之后，我们再转院。”
贺秋停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瞬，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眉宇间病气未消，可偏偏一双黑眸清凌凌的，漂亮又坚韧。
半晌后，陆瞬妥协，“好好，今天就转，但你得先输完液，然后睡会儿，我们晚上再走。”
“输完液就转吧。”贺秋停低声说，他知道绑了重度失眠系统的自己不可能还睡得着。
陆瞬微笑一下，没够似的看着他的脸，“知道了。”
…
输液的过程是漫长的。
贺秋停闭目养神，眼睛闭着，但是脑子里很清醒，也很难受。
一丝一毫的声音都被无限地放大，贴着他的耳膜响起，心跳声，呼吸声，以及窗外的飞鸟和车鸣，就连输液管里微小的滴答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吵，好吵。
贺秋停的神经绷起来，紧张地攥了攥被角，感觉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就像一个机器，正在朝着失控的方向运作，停不下来。
贺秋停的血管很细，打第二包药的时候，就开始不堪重负地疼了起来，他没吭声，在精神压力的作用下忽视了痛觉，直到手背上浮起一小片青白色的肿胀。
陆瞬以为他睡了，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的交易信息，偶然抬头看贺秋停一眼，目光往下滑了几寸，落到手背上，眼神倏地一沉。
陆瞬连忙将调速器往下按了两格，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贺秋停的手背。
皮肤鼓鼓的，被药液浸得冰凉。
贺秋停慢慢掀开眼，“没事。”
“都鼓成这样了，就硬挺着，不知道疼是吧…”他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带几分埋怨，心疼地把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热。
输液的速度调慢后，过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打完所有的点滴。
陆瞬办理好转院证明和出院手续，扶着贺秋停上了李风派来的车。
贺秋停清醒的时候，说什么也不用他抱，自己逞强走了几步路，上了车后整个人喘得厉害。
陆瞬想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但看着他发白的侧脸，到底还是忍住了调侃的冲动。
李风的医院在天穹港西郊的半山，规模不大，但属于是高端私立医院，医院后身正对着一片茶园，胜在清静。
Vip病房的环境极好，不像是医院，倒像是五星酒店的套房，家具应有尽有，有客厅也有卧室，卧室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大床，被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围绕。
贺秋停在这有专属的一间病房，床头除了监护的医疗设备，还诡异地搭了办公的电脑桌，上面还堆了些文件，桌子旁边是吸氧的装置。
陆瞬简直看呆了，他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贺秋停，喉结动了动，不正经地吐出一句话，“贺总这是准备在icu开股东大会？”
李风笑了一下，语气也有几分调侃，“之前秋停晚上胃痛或者胸闷，会来我这，吸着氧还要批文件，他说你们总裁都这样。”
贺秋停夹在两人中间有些尴尬，他澄清道:“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有时候在李风这办公，会让我更安心一些。”
“嗯，是挺安心的，昏倒了直接抢救呗，抢救起来还能再审仨项目。”陆瞬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脸上的神色稍微沉了沉，明显是不开心了。
他不知道贺秋停背地里是这样的，一边觉得自己作为男朋友失职，一边又觉得贺秋停没把他当家人，连朋友都没当。
李风给贺秋停做检查的功夫，陆瞬跑出去怒抽了三根烟。他怕身上的烟味大，去后面茶园转悠了许久才回来。
李风坐在病房门口，拦了一下陆瞬，说贺秋停正在打电话，让他等等再进去。
陆瞬愣了愣，反应过来，应该是贺秋停在聊公事，所以才让李风在门口挡着他。
说到底，还是有意地会对他有所防备。
房间里，贺秋停看着电脑屏幕上稳定的股价走势，反倒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在房地产行业，市场通常都会对激进扩张地房企持谨慎观望的态度，按理来说，股价是很容易受到做空和负面消息的影响。
贺秋停手上的确有一个核级的利好信息，但并未公之于众。
那这个暗中用巨资护盘的境外神秘人，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购入他的股票呢？
电话那边的代理总裁周航问，“会不会是和你有交情的资方？”
贺秋停脑袋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就是陆瞬，陆瞬的确有这样敢于冒险的魄力，但是陆瞬无法通过CL资本来为云际护盘。
如果是脱离了CL资本，陆瞬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
贺秋停坚定回答:“不会是友方。”
“这个护盘方，极有可能是在暗中吸筹，预谋收购云际。”
那是贺秋停第一次判断失误，把陆瞬当成了敌人，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他和周航在电话会议里达成一致，想通过外放云际资金链紧张地消息让股价短期下跌，试图吓退“收购方”，却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会让陆瞬濒临爆仓。
暴风雨来临之前，陆瞬还一无所知。
贺秋停结束会议，抬手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陆瞬和李风一前一后走进去，看见床上的人时，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贺秋停在床上坐的笔直，病号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子和锁骨。
然而此时此刻，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一片不规则的红疹。
从脸侧到下颌，再到脖颈，有顺着领口向下扩散的趋势。
贺秋停难耐地皱起眉，抬手抓了抓，又一片新的红色极速地蔓延开来。
是荨麻疹。

第28章 重度失眠3
贺秋停手术后身体虚弱，免疫力直线下降，加上精神紧绷没有好好休息，起荨麻疹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体质如此，有时候熬夜透支体力，就会起疹子，浑身痒。
李风给他配了药，原话是，“把药吃了，睡一觉就下去了。”
但问题是，贺秋停现在根本睡不着。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燃烧，脸和耳朵都越发火热，心里烦躁得厉害。
绑定系统后，不适感会被放大十倍，也包括荨麻疹的“痒”。
那感觉，就像是有数不清的虫蚁在他血管里爬，生生地往神经里钻，一口一口啃噬他的神经末梢，在他血肉里筑巢。
身上出现了一片片凹凸不平的疹块，又烫又痒，贺秋停忍不住想去抓，刚抓了两下，就被一道力量控制住了手腕。
“别抓。”陆瞬微皱起眉，把他的手压到一旁，低声道了句，“越抓越多，你忍一忍。”
平日里，陆瞬的掌心总是火热，但此时此刻，贺秋停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清凉。
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但是没过几秒又开始痒，痒得受不了，痒得挺不住，那种难耐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一时间就连头皮都跟着痒。
贺秋停挣脱开陆瞬的手，抓了抓脖子，霎时间又是一道凸起的血印子。
“不能抓，贺秋停。”陆瞬像个看孩子的家长，头疼地盯着他，“你不碰它，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会消下去的。”
“很热，受不了。”贺秋停呼吸微乱，手往下挪挪，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挠锁骨。
冷白的皮肤一点点充满血色，他颈窝通红，红得像是要浸出血来。
陆瞬心疼地看着他，半晌后转身走进浴室。
水声哗啦啦响起，没过一会儿，陆瞬拿着一条被冷水浸透的毛巾回来，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贺秋停的后颈上。
贺秋停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身子一颤，刚要伸手去接那块毛巾，就被陆瞬按住了肩膀，
“别动。”
陆瞬的目光落在他皮肤上的红疹上，神色专注，语气平淡，“衣服脱了”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擦一擦，会让你舒服一点。”
贺秋停看了陆瞬一眼，似乎是犹豫片刻，然后低下头慢吞吞地解开了扣子。
陆瞬也没催他，就在旁边看着他一颗一颗地解，直到上衣被整个脱下，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
贺秋停的前胸和后背，都是通红一片。
也难怪会痒成这个样子。
陆瞬眉头皱着，目不斜视地用冷毛巾擦拭他泛红的脊背，擦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疹块。
陆瞬越看越心疼，低垂着眸，声音不冷不热，“你就说，你就说遭不遭罪吧，你但凡对自己身体好点，都不至于这样。”
贺秋停侧过身，伸手按住那块湿毛巾，连同陆瞬的手一起按住，说道: “我自己来吧。”
陆瞬闻言歪了歪头，心里不愉悦，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笑腔，“贺总这么见外么？”
他松开手，把湿毛巾交到贺秋停手里，看着贺秋停动作缓慢地擦身。
“不是见外。”贺秋停术后的声音沙沙的，嗓子还是不清亮，模糊不清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去。”
“嗯？你说什么？”陆瞬没听清。
贺秋停抬起头，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睫毛抖了抖，“你这两天一直守着我，没怎么合眼吧。”
“没事啊。”陆瞬没当一回事，扬起眉，“这算什么啊。”
照顾贺秋停，他很乐在其中，从未觉得有半点儿辛苦，
贺秋停盯着他脸上的黑眼圈，漠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动容，轻声说，“没怎么见你休息，也没怎么见你吃东西，陆瞬，我不是纸糊的，你也不是铁打的。”
“我吃东西了，也有休息的，我不傻，贺秋停。”陆瞬笑着跟他解释，隐隐的有些开心，丁点儿也藏不住，“怎么了，贺总这是在关心我吗？”
贺秋停接不住他的话，放下手里的毛巾，默不作声地把衣服穿上，躺回床上。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贺秋停竭力伪装得平静，忍着脑袋里的疼痛和清醒，按捺着自己想要抓挠身体的冲动，冲陆瞬微笑了一下。
“嗯。”陆瞬应了一声，“我就在外屋，你有事随时叫我。”
他说着，把呼叫铃塞到贺秋停手里，嘱咐一句，“如果要喝水，或者起夜想上厕所，也别逞强自己去，按这个，我来帮你。”
陆瞬的声音带着微妙的暖意，温柔得不像话，让贺秋停的心也跟着软了软。
“嗯。”贺秋停低低地发出一声。
他看着陆瞬走出房间，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随后陷入了迟疑。
一个人，真的可以无条件地对他这么好吗？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像是一根锋利的刺，精准地卡进他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里。
拔不出来。
贺秋停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人对他好，他就会下意识地计算代价，生怕自己负担不起。
贺秋停知道自己的心理不健全，他是一个把情感压抑到极致、封闭自我、不会给人提供任何情绪价值的人。
极少有人爱他，也没人教他如何爱人。
他自私冷血，胆小懦弱，从不敢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对情感的渴求，常年一副冰冷的面孔，言谈举止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要被骗过了。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爱，也坚信自己不配被爱，直到他和陆瞬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走到一起。
陆瞬是一个情感浓烈的人。
贺秋停接触他，就像是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小猫，小心翼翼地凑近人类手掌心的温度，哪怕是一点点，也可以让他贪恋很久。
贺秋停曾经是依靠过陆瞬的。
但某一天，他发现那些柔情蜜意里参杂进了利益和筹码，发现陆瞬口口声声的爱，只是为了驯服。
陆瞬在床上吻他，一面在情话里埋陷阱，在肢体的进退间试探，一面笑着跟他谈条件，最后得意洋洋地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碾碎他所有的自尊…
贺秋停深深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要长教训，不该重蹈覆辙。
该睡了。
贺秋停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异常很清醒，一刻不停的有声音在吵。
咚，咚，咚。
是他的心跳声，紊乱又急促，每一下都扯着神经，和尖锐的耳鸣声绞在一起。
周围的灯光明明早就熄灭了，可贺秋停还是觉得亮，哪怕视线里有一丝光，哪怕再微弱，也在这一刻变得不可忽视。
太刺眼了。
简直要疯了。
贺秋停辗转难眠，每次都是刚要睡着，胸口就突然一窒，然后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从梦里硬拽出来。
缺氧的肺抽搐不止，他脸色煞白地张开嘴，却吸不进空气，就那么被生生地憋醒。
头疼，胃疼，腰也疼，四肢都疼。
贺秋停浑身冒着冷汗，衰弱的神经不堪重负，意念都随之坍塌。
他开始感到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很不安全。
濒死的恐惧感和周遭的黑暗一起将他包围，贺秋停缓缓侧过身躺着，蜷起来，用虎口卡住自己的喉咙，瑟缩着喘息，发出一阵克制的呻吟声。
房间在扭曲，墙壁在塌陷，世界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贺秋停感觉自己就站在那裂纹的边上，只差一脚就要坠入深渊…
啪—
有人按下开关，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将黑暗中的人照亮。
凌晨两点半。
贺秋停已经没有力气了。
大脑清醒得要命，他甚至能联想出陆瞬此时此刻看着他的表情，却连睁开眼睛的劲儿都没有。
他满身是汗，蜷缩着抱住自己，抑制不住地发抖抽搐，听见一道声音从上而下，落到他面前，近在咫尺。
“贺秋停，做噩梦了吗…”
“睡不着吗？”
贺秋停没回答，也没睁眼，只是轻轻地缩了一下肩膀。
啪—
灯被关上，四周又再度陷入黑暗。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就在贺秋停以为陆瞬已经退出房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床垫塌了一下，传来微微回弹的动静。
有人掀开了被子。
贺秋停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具充满力量的身体从他背后缓缓贴近，带着些微的凉意，很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
陆瞬的手臂横过他的腰间，掌心正好扣住他微微起伏的小腹，手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睡衣下摆被蹭得卷起，裸露的皮肤相贴。
“睡吧。”
陆瞬的声音传来，轻得像是呓语，“我抱着你，别怕，秋停。”
两个人的体温在无声中交融成一片。
贺秋停的身体从紧绷状态下缓慢放松下来，他能感受到陆瞬有力的心跳，隔着皮肤撞在自己的后背上，一声一声，一下一下，慢慢地与自己的心跳同频，直到分不清彼此。
系统似乎触发了特殊的功能。
贺秋停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困意，身上的不适感一层层褪去，在他就要进入梦乡之前。
后颈突然传来一抹柔软的触感。
陆瞬的唇轻轻地贴了上来，浅尝辄止地吻了一下。
几乎是自言自语一般，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不奢求任何人听见，
“再相信我一次。”

第29章 重度失眠4
陆瞬一连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抱着贺秋停睡的这一觉竟意外的踏实。
他睡得很香，手掌覆在贺秋停的肚子上，脸颊紧贴着他的肩膀，贪恋地嗅着那抹熟悉的气息。
半梦半醒间，他迷糊糊地用唇瓣轻吻贺秋停肩头和脖颈的皮肤，很轻地、一遍遍确认他的存在，一边亲一边把人往怀里圈，手臂收紧，恨不得将怀里的人揉到骨子里。
他抱着贺秋停，裹在一个被子里睡觉，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要吵架了。
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
陆瞬醒来时，怀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被搂得变了形状的枕头。他猛地坐起身，发现枕边的贺秋停已经不见了。
心脏骤然一紧，陆瞬慌忙地掀开被子，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推开病房门，外面的阳光霎时间倾泻而入，迎面泼洒在他身上，晃得睁不开眼。
陆瞬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好一会儿才恢复视线，
阳光漫溢的走廊里，贺秋停正站在不远处的窗边。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氤氲的白雾升腾而上，衬得他的眉眼湿润清澈，连睫毛都沾上了水光。
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柔化了平日里的锋芒和棱角。
从微微凌乱的发梢，到优越立体的侧脸，再到那漂亮凸起的喉结，甚至连病号服宽松的领口，此时都被映得毛茸茸的，十分美好。
“贺秋停！”
陆瞬呆望着半晌，才叫出他名字。
听见动静后，贺秋停缓缓回过头。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盯在陆瞬赤着的一双脚上，微皱起眉头，“不嫌脏？”
这么大一人，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也不怕地上凉。
贺秋停挥了挥手，半命令的口吻，“回去把你鞋穿上。”
陆瞬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慌里慌张地趿拉着一双拖鞋跑出来。
“你怎么自己下床了？李风让你下床了吗？”他来到贺秋停跟前，端着胳膊，上下左右地打量，“头晕吗，有没有哪不舒服？荨麻疹下去了吗？”
“下去了。”
贺秋停的脸色还是发白，唇色很淡，相比前两天多了一丝血色和精气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他看着陆瞬，弯了弯唇角，“李风说我恢复得不错，创口愈合得也比较好，今天可以试着慢慢走。”
“那你叫我啊，万一摔了怎么办？”陆瞬还是觉得生气，觉得这人实在是太有主意，胆子总是很大。
“摔不了，我没那么柔弱，况且也不是什么大手术。”贺秋停轻轻脱开他的搀扶，“二楼有早餐自助，你先去吃点吧。”
贺秋停站得笔直，身上的病号服虽然大了些，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却没有显出半分的疏懒颓唐。
顿了顿，他又对陆瞬说，“然后就回公司吧，别跟我在这耗着了，我没事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休假一周。”陆瞬不爽他话里话外地赶自己走，强调道:“我现在，是休假期。”
“好好的假期，别都浪费在医院里。”贺秋停替他感到不值。
“这怎么能叫浪费呢。”陆瞬说，“之前我就一直计划着我们两个出去度假，但是总碰不上你的时间，现在正好碰上了，你看这医院茶园的风景也挺好的，空气也清新，住的也舒适，还没有人打扰我们…诶？贺秋停？”
说话间，贺秋停已经转过身往病房走，陆瞬三两步追上去，手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他的腰。
“不用扶。”贺秋停挣扎了一下。
刚一挣脱，陆瞬又黏黏糊糊地贴上他的手臂，一面抱住，一面睁着眼说瞎话，“没扶，你看我哪扶了。”
贺秋停争执不过，就那么被他连抱带扶地送进了病房。
两个人都对昨晚相拥而眠的事情闭口不提，但谁都能感觉到，那块横在两人中间的坚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他们的关系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贺秋停躺到床上，安静地眨着眼睛，整个人不浮不燥，看上去很平静。
他看着陆瞬俯下身来，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抬手抚开自己前额的碎发，观察起那处被水壶砸伤的创口。
“还好当时没有砸准，是擦着边过去的。”陆瞬摸了摸，心有余悸道:“那可是个铁水壶，要是正中砸到，真能把你砸死，这可是是头啊。”
“砸我的那人…”
“在拘留审查呢。”陆瞬的眼神沉了沉，“你知道么，你这伤口4cm，按照他们的那个标准，居然连轻伤都不算。”
“那人是万泰地产下面的一个工地头头，平时跟在孙洪晟后面，发了点儿小财，人就彪了，被当枪使了。”
他说得有些气愤，深吸一口气，握住贺秋停的手，“但是你放心，我找了个特牛逼的律师，必须给他安一个杀人未遂，让他把牢底坐穿。”
“还有那个孙洪晟，一起告。”
贺秋停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隔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问陆瞬，“云际工地的那个工人袁峰，他在发布会上说，是孙洪晟买凶杀他灭口，你觉得是真的吗？”
陆瞬的心陡然一沉，但面上还是未动波澜，笑了下，“管他呢，反正是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狗咬狗。”
他说着打了个岔，“那天发布会还没结束，孙洪伟就放出公司声明，说这事他不知情，顺势把他弟的公司职位罢免了，总之是摘得干干净净，但是也没什么作用，股价该跌还是跌。”
地产行业本就不景气，很容易受到舆论的影响，哪怕一点风吹草东都会影响到群众的信心。
贺秋停作为云际的核心人物，在发布会吐血后不省人事，明摆着是一个重大利空消息，股价没有不跌反涨的道理。
贺秋停朝着陆瞬缓慢侧过身，谦逊地抬起眼睛望着他，“陆总，你帮我分析一下，云际股价近期的走势。”
“很明显啊，有人抄底，可能是有境外资方看好天穹城的项目。”陆瞬说。
“这么大手笔，而且还是离岸账户，不显山不露水的？”
“你怀疑有人暗中收购？”陆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不可能是。”
“你怎么这么笃定？”
陆瞬喉咙动了动，半天后憋出一句，“如果是收购，不会这么温和。”
他没办法告诉贺秋停，是他上了杠杆护盘云际，这无异于是在贺秋停雷点蹦迪。
只是含糊其辞的说，“我前不久见了几个朋友，聊过你的项目，他们有人很看好。”
陆瞬不想和他深度探讨这些事，他和贺秋停的关系才刚缓和一点，不希望有任何生意场上的事情去干扰他们的相处。
“你住院就好好休养，别成天想你公司的事了行不行。”陆瞬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贺秋停胳膊上，问他，“你早上吃东西了吗？”
贺秋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表情晦涩难辨。
他说: “我不是很饿。”
说来也奇怪，这些天他都是靠着营养液葡萄糖维持体能，没有吃过东西。按理来说，这时候的病人都会嘴馋，什么都恨不得咬一口才对，但贺秋停却感受不到饥饿。
这种状态很不好。
明明胃里空荡荡的，甚至咕噜作响，但是大脑却在发出拒绝进食的信号。
贺秋停看到食物，或者是想到食物，喉咙都会不自觉地发紧，感觉生理性地难以吞咽。
“不太饿也要吃一点啊，你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李风说你要尝试吃一点流食的，不然身体受不了。”
陆瞬说着便出去给他找吃的，下楼的时候有点低血糖，去自助餐厅扒了两口饭吃，然后给贺秋停盛了一碗米汤和鸡蛋羹。
“陆总。”
一抬头，李风迎面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陆瞬餐盘里的食物，“给秋停打的饭吗？”
“嗯，是不是要吃一点流食啊？”陆瞬显得有些笨手笨脚，随手抽了张纸，擦了擦餐盘上溅出的米汤。
李风这下也算是看出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他抿嘴微笑一下，点头道:“是要吃一点，不过我建议是先试试喝点儿米汤，鸡蛋羹暂时先不要。”
“哦，好。”陆瞬忙把鸡蛋羹拿出去。
“你看看能不能劝他吃几口吧。”
李风微微皱了下眉，说道:“我今天早上给他冲了碗营养米糊，他吃了一口就吐了，应该是有点厌食。”
陆瞬的脸色凝重，微微点头，“行，我劝他吃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碗米糊回到病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贺秋停正抱着个电脑，长指跃动在键盘上，拟着下一步的战略方案。
他深知，就算是要降低股价去逼暗中收购的对手现身，也不能肆意操纵市场，去误伤那些信任云际的散户股民。
贺秋停的想法是，先主动释放出预警信号，在财经新闻上自曝开发上的压力，来让那些敏感的投资者减持，等同于给他们自行逃生的机会。
然后再设立散户保护基金，让一些长期投资的股民在股价暴跌的时候能得到一定的补偿。
当然，这部分基金保护的是常规股民，不包括那些孤注一掷的“杠杆赌徒”。
看见陆瞬回来，贺秋停自识理亏地合上电脑，乖乖放到自己床边。
他抬起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陆瞬，好像什么都没干。
“贺秋停，你能不能让你自己歇一会儿？”
陆瞬拿他没有一点办法，硬也不是，软也不是，看了他一会儿，径直走到他床前坐下。
勺子在米汤里搅了搅，舀出来，递到贺秋停抿紧的唇边。
陆瞬嗓音柔软，等着他张口，“多多少少喝一点儿。”
贺秋停喉结滚动了下，盯着那勺发亮反光的米汤，喉咙突然发紧。
“张嘴，就喝两口，好不好。”陆瞬的手又近了近，勺子微微抵上唇肉。
胃里猝不及防涌起一股酸水，贺秋停猛地别开脸转到另一侧，被子下的五指攥紧了床单。
“吃不下…不行。”他声音发哑，眼圈泛起红，“想吐，陆瞬。”
其实并非是生理性地吃不下，而是他的心理上的抗拒。
陆瞬的心脏被揪起来，他放下碗，掌心覆上贺秋停微微起伏的后背，顺着他的脊骨一下下往下抚摸。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舒服。”陆瞬单手把他往怀里搂了一把，耐心地哄着，“我们慢慢来，先含一口，不咽下去也行。”
“好不好，贺秋停？”陆瞬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声音很轻，向他保证道: “就喝一口。”
贺秋停闭了闭眼，勉强地张开嘴。
温热的米汤进入口腔，沾湿舌尖的瞬间，反胃感立刻又窜了上来，他偏过头想吐，却突然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下颌。
陆瞬的脸在他眼前陡然放大，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细节到能看到细小的毛孔，和微乎其微的汗毛。
陆瞬的唇压了上来，吻在贺秋停沾着水光的唇缝间。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贺秋停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那口米汤直接下去了。
没有反胃，也没有呕吐，唇齿间弥漫着一缕淡淡的甜香。
他推开陆瞬的肩膀，眉头微蹙，质问道:“你干什么？”
陆瞬得逞地笑一下，抬手轻轻蹭过他湿润的唇角，“想亲你，怎么了，不让亲吗。”
“亲别人之前，你起码要问问别人的意愿。”贺秋停瞪了他一眼，试图给他讲道理。
陆瞬从善如流地直点头，满口答应，“好，我下次不这样了，亲你之前肯定先问问，你批准了我再亲。”
贺秋停拿他没办法，说到底，他是吃陆瞬这一套的。
他对陆瞬一直是又爱又恨。
当爱恨缠绕在一起，时常理不清楚，不得不承认，陆瞬的某些激进作风，恰恰能让他短暂地从瞻前顾后的内耗里脱身，只感受于当下。
被陆瞬照顾，被他搂着入睡。
其实…是很开心的。
贺秋停暗戳戳地觉得自己没出息，甚至感到自责，认为自己不够强大，才会为依赖别人而开心。
这种开心被他看得很复杂，他一面享受，一面回避，因为在这种开心里，贺秋停总是会怕，会感到不踏实，担心被他再次背叛和算计。
但对于此时此刻绑了系统的他来说，他觉得无论选择什么，都好过自己一个人死扛硬撑。
系统似乎是看到了贺秋停心态上微妙的转变，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加大了往后两天的失眠力度。
失眠症的第二天晚上，贺秋停翻来覆去睡不着，故意弄出点儿动静，陆瞬听见声音后立刻进来搂着他又睡了一晚。
到了第三天，贺秋停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也不愿意周旋，索性直接走到外屋，朝着沙发上的陆瞬丢了个枕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进来睡。”
第四天，贺秋停出院，与此同时，身上的病症再一次迎来刷新。
即便是经历了这么多次不同的病，贺秋停依然会在公布新病症的时候感到忐忑，他捏了一把汗，等着那阵系统音响起，直到心脏猛地一颤。
咚—
一声沉闷的重响。
在极速的失重感中，他听见系统说:
【恭喜宿主进入新病症】
【已为你解锁—— 心脏病】

第30章 心脏病1
出院那天的天气并不好。
是个阴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气压很低，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贺秋停坐在车子的后排，微微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带着长长的拖尾，融化成一片模糊暗淡的色块，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有那么一瞬间，贺秋停感觉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系统被具象化了。
就那么跟着他，不知道要跟到什么时候。
心脏病…
会是什么感觉呢？
贺秋停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没有明显的疼痛，相比之前，只是稍微闷了一些，心跳得好像更快了一些。
他预估了一下，大概每分钟快十下左右，还算可控。
按照系统的规则，每个病症最多只会持续三天，所以只要他多注意些，避开剧烈运动，减少情绪波动，应该就可以撑过去。
陆瞬在前面开车，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看贺秋停，看见后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聚精会神地浏览着什么东西。
贺秋停低垂着眼，睫羽纤密，薄唇轻抿，被屏幕的冷光映得整张脸轮廓清晰分明，皱着眉专注思考的样子，非常迷人。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将翻涌的欲望和情绪不动声色地压回眼底。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路，漫不经心地提醒了贺秋停一句，“又研究你那股票呢？别晕车了。”
“没。”贺秋停如实道，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滑动，浏览着网页上的科普信息。
上面显示着: 心脏病患者的注意事项。
【一. 不要饮酒】
贺秋停想起自己明天有个饭局，但是圈里都知道自己胃出血出院，但凡是个人也不会灌他酒喝。
【二、不要剧烈运动】
贺秋停想了想，决定等三天后再恢复健身和晨练。
【三、不要熬夜加班】
贺秋停的眉头蹙得极深，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觉得好像也可以做到。
【四、不要情绪激动】
贺秋停放下手机，觉得自己没问题，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控制情绪。
吱嘎—
陆瞬突然一脚急刹，车身猛地一顿。
安全带瞬间勒紧胸口，贺秋停的呼吸跟着一窒。
那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强烈的失重感遍布全身，血液直冲头顶，炸得他眼前一黑，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贺秋停连忙抓住车门扶手，从嗡嗡的耳鸣中听见陆瞬的声音。
“前面路上有只猫。”
陆瞬没注意到贺秋停的异常，视线专注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撑着方向盘，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下，“还动呢，还活着。”
贺秋停的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但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见不远处的道路中央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那是一只被撞伤的小猫，后腿拖在被雨水洇湿的柏油马路上，像是已经迷失了方向，晕头转向地往最危险的马路中央挪动身体，却不知道那里可以分分钟要了它的命。
“我去看看。”贺秋停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指尖还有些发抖，他微微低下头，讶异地发现自己的指甲边缘竟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紫色，但就在他注视的功夫便褪去了。
“你坐着别动。”陆瞬口吻强势，打开双闪后，俯身去副驾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个纸袋子，又找了把雨伞。
外面飘着毛毛雨，连小雨都算不上，陆瞬硬是郑重其事地撑了一把伞，然后走过去。
贺秋停的目光追随着陆瞬的背影，看他走到距离小猫一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陆瞬身高有187，看着很高大，也很可靠，然而当他试探性地朝着小猫伸出手…
小猫受了惊吓，突然龇牙叫了一声，陆瞬当即便像触电般地往后退。
很明显，他怕这种东西，也可能是，他嫌这东西脏。
磨磨唧唧好半天，陆瞬也没摆弄明白。
贺秋停直接推门下车。
风里夹杂着毛毛雨，迎面扑在他素淡的一张脸上，潮湿的皮肤在天光下泛着冷调的白。
他在小猫面前缓缓蹲下，慢慢伸出手。
那是一只被撞断了腿的三花猫，感受到他的靠近后警惕竖起尾巴，发出凄厉的叫声，乍一听很吓人。
“你小心！这种野猫万一有病毒怎么办！”陆瞬绷着根神经盯着那猫，生怕它咬人。
他一边盯猫，一边盯着贺秋停，不住地跟着他的位移挪动自己手里的雨伞，生怕这刚出院的病号被雨给淋着了。
贺秋停的手在小猫面前停了许久，才向它继续靠近，他躲开了小猫的牙齿，在它挣扎之前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
“乖。”
“别怕。”
温暖的掌心抚摸过湿漉漉的毛发，受伤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人的善意，渐渐安静下来。
“快装袋子里。”陆瞬把袋子递过来，恨不得立马往猫脑袋上套。
手刚一伸过来，只是摸到了头，那猫又是“嗷”的一声叫，受惊地往贺秋停怀里缩，躲避着陆瞬的手。
“你别一惊一乍的。”贺秋停看了一眼陆瞬，觉得他做事毛手毛脚。
“这明明就是它一惊一乍的。”
陆瞬瞪着那小家伙，“看什么看，要不是我眼神好看见你，你早没命了！”
小猫很凶地又冲他叫了一声。
“行啊，你也是有靠山了，这么凶。”陆瞬叨叨着，一边给贺秋停打伞，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教育那猫。
贺秋停只觉得心脏突突，耳边聒噪得不得了。
什么人呢，跟只猫也能吵起来。
贺秋停抚了抚小猫的背，然后将它捧起来，避开了受伤的腿，轻轻地将它装进袋子里。
回到车上后，陆瞬导航定位了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因为小猫伤口还留着血，道路上车不多，又是郊区的高速路，陆瞬一脚油门便轻松将车速轰到了130多迈。
贺秋停坐在车的后排，落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了攥，感觉不太对劲。
车速上来之后，胸腔里的跳动明显变得紊乱起来，失重感带来的不适越发明显。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住，慢慢地压榨、一圈圈收紧。
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钝痛。
贺秋停有些喘不过气，他将安全带松开，慢慢挺直腰身，想让胸腔舒坦一点，可仍然无济于事，胸口的闷痛反倒是愈加强烈起来。
他抬手按住左胸，指尖开始泛起一阵麻痹感，隔着被汗湿的衬衫，感受到皮肉下急促且病态的搏动。
耳边是心跳声，脑袋里是心跳声，满世界都是他沉重的心跳声。
“贺秋停！？”
陆瞬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整个人被吓得一怔。
贺秋停低头按着胸口，脸色煞白，唇色很深，隐隐透出一丝青紫，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怎么了？”陆瞬回头看了一眼，紧张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贺秋停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稍微…开慢一点。”
“我好像晕车了。”
陆瞬连忙降下车速，顺便将副驾的窗户开了道缝，“要不要我停一会儿。”
“不用，快到了。”
贺秋停从旁边架子上拿了瓶水，浅浅压了一口，然后阖上眼睛，慢慢平复心跳。
这次心脏病的发作，来的快，去的也快，贺秋停抱着小猫下车的时候，心脏的不适症状已经缓解了大半。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前停下，两个人把小猫交到医生手里，才稍稍得以喘息。
做手术的过程中，贺秋停让陆瞬在外面守着，说是要打工作电话，实则是去旁边的药店买了一瓶硝酸甘油片。
网上说这个药可以缓解胸痛，可以用来应急。
贺秋停买完药出来，往宠物医院走，经过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开放式的破旧小区，楼前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写着“铁林小区”四个字。
铁林小区，是那个在事故中去世的吕卫华的住处。
铁林小区，三号楼，三单元六楼601。
贺秋停记忆力一向好。
在发布会之前，云际就联系了吕卫华的家人，能联系上的只有吕卫华的女儿吕霄霄和弟弟吕江华。
吕霄霄有自闭症，虽然继承了父亲的赔偿款，但是需要由小叔吕江华监护。
贺秋停本就有家访的计划，但是因为生病住院给耽误了，只得派林旭带人去看望。
想到这件事，贺秋停给林旭打了个电话。
林旭在电话那边汇报情况，“贺总，前天我带人去了，但是吕霄霄那个小叔，态度特别恶劣，说是我们害死了他大哥，不让我们进去。”
“吕江华现在是和吕霄霄住在一起？”贺秋停问。
“对，好像是这么回事。”林旭说，“当时我们起争执的时候，吕霄霄一直在屋里尖叫，吕江华就说是我们吓到孩子了，说再不走就要报警，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先撤。”
电话挂断，贺秋停皱了皱眉，心里越发感到不安。
也许是因为他在发布会上说过，会对这个女孩负责，帮她请最好的医生，但是时至今日还没有落实。
哪怕是因为自己生病住院，但也让他有几分愧疚感。
贺秋停放心不下，心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都机缘巧合地走到家门口了，不如就去看一看。
贺秋停给陆瞬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宠物医院等，自己要家访。
陆瞬听完惊呆了。
他觉得贺秋停简直就是时间管理大师，偶然遇见个小流浪猫，送医院治病的功夫还能就近来个家访。
“等等，你不会是要去吕…”陆瞬话还没说完，那边就给挂了。
贺秋停在楼下买了些水果，走进楼道的时候，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墙面上一层层印着广告的电话号码，垃圾堆在楼梯间，台阶都残缺不全。
这老楼有年头了，地段金贵，差不多这两年就会动迁，到时候必然会有一笔不菲的收益，可能这也是吕卫华守着这栋楼的原因。
这栋楼一共就六层，吕卫华住在顶层，没电梯，贺秋停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去。
他大病初愈，没什么体力，但还是一口气爬到了六楼。
胃里隐隐作痛，胸口也不太舒服，呼吸和心跳异常的急促。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新买的药片，含在舌下，撑着墙缓了半天，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去敲门，却发现那门虚掩着。
贺秋停往前凑了凑。
嗬…嗬…
里面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第31章 心脏病2
贺秋停的眼神发冷，顾不上敲门，直接推开门闯入屋内。
正对着的沙发上，一名男子正气喘吁吁地用手臂压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腿上，仗着体型优势把女孩压在身下的沙发里。
他边强制地压着女孩，边不耐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再给我动了。”
女孩奋力挣扎，牙齿打着寒颤，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贺秋停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看见被凌乱不堪的黑发堆满的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骇人。
贺秋停冲上前，二话没说，一把从背后揪住了那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向一旁的墙壁。
也就是这一下，牵动了他刚刚愈合的胃伤，尖锐的疼痛瞬间窜上来，带着他的心跳也跟着紊乱成一片。
“混蛋！”
贺秋停无暇顾及自己身体出现的不适，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令人发指的一幕上，浑身发抖都浑然不知。
他低下头，看见那女孩穿着一件黑白条纹上衣，牛仔裤很短，净白的大腿上露出几道血淋淋的抓痕以及被抽打的痕迹，但好在裤链还是完整的。
贺秋停胸口发闷，抬起手压了压，再抬眼时，对上了施暴者的脸，女孩的小叔——吕江华。
和他预想中的有些不同。
吕江华比贺秋停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看着三十多的模样，一双眼睛里满是狂躁。
他踉跄着几步撞到墙上，揉着头站直身子，看清了贺秋停的脸后，表情空茫了一瞬。
但随即表情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眼底透出一抹更深的戾气来，张口道:“你算什么东西，闯进我家指手画脚，信不信我报警！？”
“报。”贺秋停的眼睛眼睛盯着他，“说这里有人猥亵虐待自闭症病人。”
“放屁！”
吕江华走上前攥着贺秋停胸口的衣服把人拽到茶几前，“你给我看清楚了，我是在给她换药，是她发疯把自己抓伤了！”
贺秋停这才看到茶几上的药膏和绷带。
他甩开吕江华的手，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在胸腔里大起大落，撞得他胸腔生疼，气血上涌。
“换药？”贺秋停艰难地喘了口气，质问道：“换药需要把她按在沙发上？你没看见她在挣扎？”
“妈的！”吕江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忽然像是狂躁症发作一样抱住自己的头，又原地转了两圈。
再抬头时，瞪大眼睛里满是病态的红血丝。
他嚣张道:  “我是霄霄的亲叔叔，他爸死了，老子就是她唯一的监护人知道吗，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贺秋停！”
忽然被叫到名字，贺秋停愣了一下，但也不意外。毕竟前几日的发布会直播闹的沸沸扬扬，被认出来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所以作为她的监护人，你就是这么监护的，把她打成这个样子？”贺秋停指着女孩大腿上通红的抽痕。
女孩抱着膝盖不敢抬头，缩在沙发里瑟瑟发抖。
“她不听话，我教训她怎么了！你爸妈没打过你吗！”吕江华说着，突然抓过沙发上的皮带，猛地又朝着女孩的腿上抽去。
啪。
皮带没有落到女孩身上，而是被贺秋停一把攥住。
他手腕用力一翻，直接将皮带从吕江华手里扯出来，反手一甩，啪地抽打在对方手臂上。
“操。”吕江华吃痛叫出一声，暴怒之下朝着贺秋停扑过来，双手扣住他的肩膀，狠狠地往后一推！
贺秋停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身子霎时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
贺秋停喘息着回过头，对上了陆瞬冷沉的一双眼。在陆瞬身后，跟着社区的几个人。
“我们收到举报，说你虐待自闭症患者，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个笔录。”
为首的男子手机拿着个记录本，后面的女社工走上来，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在了沙发上的女孩身上。
她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霄霄，还记得我吗，我是张阿姨，上个月还来看过你。”
吕霄霄依旧埋着头，继续发抖。
女社工看着女孩身上的伤，转过头对同事说，“的确有殴打的痕迹。”
年长的社工会意，对吕江华说话的语气也随之变得强硬了不少，“吕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有什么好调查的？”吕江华脸色骤变，试图争辩，“我是她亲叔叔！”
“亲叔叔怎么了？”陆瞬说话间已然将门拉开，顺势往门外推了他一把，“亲爹虐待孩子也有人管，还是说你希望现在就让警察来给你做笔录？”
吕江华被几个人围着，不得已往外走。
陆瞬看了眼贺秋停，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压低声音，“我去处理，你坐着休息一会儿。”
贺秋停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觉得越发读不懂里面的内容。
太快了。
从给陆瞬打电话到现在不过二十分钟，对方居然能如此准时的出现在这里。
不仅清楚知道吕卫华的家庭住址，还能联系好社区，并带着人抵达现场。
关键是，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争执？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对他说过…
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那阵不好的感受再一次涌上来，只一瞬间就剥夺了他所有的安全感，像潮水般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心脏疼，胸口堵得慌。
贺秋停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略微倚靠着墙壁，他低着头，半张脸隐没在暗处，
心脏在胸骨下抽痛，一下比一下重，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五指在身侧紧握成拳，压抑地喘气…
“霄霄？”
女护工的声音突然放轻了。
贺秋停缓慢偏过头，发现那受惊的女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厨房。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感，每一步都是经过丈量的距离，多迈出一点点都要退回去重新走。
贺秋停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吕霄霄盯着那落进杯子里的水柱，眼睛眨也不眨，直到水面和杯沿完全平齐。
直到水溢出来，她才停下，转身捧着杯满满的水走到贺秋停面前。
“喝。”
吕霄霄的容貌很清秀，眼睛不大，却异常的清澈明亮。
她望着贺秋停，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就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却只有她能看到的世界。
那杯水盛得很满，杯壁全是水，女孩的手也被水沾湿。水珠晶莹剔透，顺着指缝流淌过手腕，杂乱无章地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吕霄霄固执地举着杯子，目光僵直，又说了句，“我喝。”
贺秋停接过那杯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 “谢谢。”
吕霄霄没回应他，在他接过杯子的刹那便果断地转过身去，走到客厅的茶几前坐下来。
茶几上散落着一大片积木，歪歪扭扭的，有的在桌上，有的掉落在地上，揉进沙发底下的灰尘里无人问津。
吕霄霄开始耐心地玩起积木，一层层摞起来。
贺秋停走过去，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霄霄。”他轻声叫了一声女孩的名字，“你最近都是和叔叔住在一起的吗？”
吕霄霄把刚垒得不高的积木推翻了，她点点头，又开始剧烈摇头。手上动作不停，又开始继续搭建积木。
女护工和贺秋停对视一眼，凑近些，柔声问吕霄霄，“叔叔平时有对你做什么吗？比如，碰了你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女护工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和下腹，“比如这里？”
女孩平静地摇头。
“那叔叔打你吗？”
“叔叔打我吗，打我吗？”吕霄霄皱起眉，似乎是在绞尽脑汁思考这个问题。
“叔叔周二会生气。”
“烟灰缸砸到了脚趾头，左脚大脚趾。”
“好疼的。”
吕霄霄低声呢喃着，但脸上带着陶醉的笑意，聚精会神地玩着积木。
女护工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怜悯，对贺秋停说，“霄霄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么年轻就没了双亲，又摊上个这么不着调的叔叔。”
“他这个叔叔，是住在这里吗？”贺秋停问。
“对，兄弟俩是上下楼，但是霄霄妈去世之后，没人照顾霄霄，吕江华就搬了上来，顺便把自己那套房给租了出去，赚点外快。”
“他年纪不大，怎么不工作？”
“害，早几年就被炒鱿鱼了。”女护工四处看看，把贺秋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说原来是个大公司的设计主管，人也是一个好人，对家人也好，对霄霄也特别好。”
“那怎么？”
“后来除了一场车祸，然后哪都没事，偏偏那儿…不行了，加上女朋友出轨，然后整个人就不太正常了。”
贺秋停皱起眉，“是什么时候的事？”
女护工眨了眨眼，算了算，“好像有几年了，我朋友之前和他一个公司的。”
说着她了一眼吕霄霄，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自打他女朋友分手之后，但凡是哪个女的看他眼神不对，他就觉得人家瞧不起他，自尊心受不了，立马就开始犯病。”
贺秋停若有所思，抚了抚额，“所以他才拿霄霄撒气？”
贺秋停大概明白了。
像吕霄霄这样的孩子，对外界的声音和触碰都极其敏感，大多时候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和外界沟通，也不习惯别人的接触。
然而这样的疏离和冷落，像一根刺，扎进了吕江华的旧伤里。
于是，暴力成了唯一的宣泄口。
当然，这并不值得同情，真正可怜的是吕霄霄。
一个患病的花季少女，失去了双亲，孤独地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外面筑起一道道高墙…
贺秋停怔了怔，蓦然间仿佛看见了自己。
同病相怜的苦涩在心口蔓延，他对吕霄霄的怜悯也更深了几分，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对这个女孩负责。就像他在发布会上承诺的那样，给她请最好的医生，提供最好的休养环境…
贺秋停想着，转过头看向女孩，却在一瞬之间愣住了。
瞳孔剧烈颤了颤，呼吸陡然间近乎停滞。
说话不过片刻的功夫，满桌的散落积木被重新搭建起来，堆叠成一座让他震撼的建筑大楼。
每一条木块都平平无奇，自由的，零碎的，没有规则的，不受拘束的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危险位置，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互相支撑，完美地维持着平衡。
整座建筑像是风中摇摆的危楼，偏偏却又蕴含着惊人的结构力量，纹丝不动。
轻盈，自由，未来，力量。
这正是贺秋停梦中的云端大楼。
设计团队递交了n版都没能捕捉到的灵魂，此时此刻竟然在一个自闭症少女随手搭建的积木中得以呈现，初具雏形。
贺秋停的胸口剧烈起伏，随即迸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轰隆—轰隆——
吕霄霄伸出纤细的手指，毫无留恋地一推，那座建筑轰然倒塌，每一块砖石都重重砸在贺秋停的心脏上。
天和地开始旋转，耳畔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打雷了。
贺秋停歪倒在沙发里，虚汗淋漓，脸色煞白如纸，把旁边的护工吓了一跳，玩积木的吕霄霄见状也厉声惊叫起来。
“你怎么了先生？先生！？”
贺秋停想说没事，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浅浅的溢出一声痛吟。
他想去口袋里翻药，却发现手指僵麻完全不听使唤。
也就是这时候陆瞬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的就是贺秋停斜躺在沙发里，长腿无力地伸开。
他将手按在左胸，泛白的五指死死攥紧衣料，微张着喘息的嘴唇已经泛出紫绀，仰起的脖子上青筋暴突。
“贺秋停！”

第32章 心脏病3
胸口抽痛得很厉害。
贺秋停双眸紧闭，眉头深锁，一张脸苍白无力地歪进沙发里，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是单手压在心口上，无意识地瑟缩着肩膀。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挺能忍的，平时也经常胃痛，痛到极点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但始终都能装得风轻云淡。
然而，此时此刻的痛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贺秋停竟然半点儿也掩盖不住。
痛苦的神色在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一览无余，陆瞬扶着他的肩膀，越发感到害怕。
“贺秋停，贺秋停？”
能听见声音，但睁不开眼。贺秋停被陆瞬揽进怀里，感受到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将他僵麻的五指慢慢蜷起，然后从心脏位置拉下来。
“你怎么了，贺秋停，你心脏不舒服吗？”
陆瞬强装镇静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一边拨急救电话，一边叫他名字，“贺秋停，你看着我，你跟我说话。”
旁边的女社工也急得团团转，安慰情绪崩溃的吕霄霄同时，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看，插话道:“快叫车，这症状一看就是心脏病犯了！”
急救电话接通，陆瞬歪头夹着手机，把浑身湿寒的人搂在怀里，“喂，120吗，这里有人心脏不舒服，我们在西明区铁林小区…”
怀里的人忽然挣扎了一下。
“不打…不打电话。”
贺秋停呼吸顺畅了些，胸口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痛了，有了点儿力气，便抬手去陆瞬耳边抓过那通话中的手机。
他才刚出院，可不想再回去。
“没事。”贺秋停吐出两个字后，直接将电话挂断。
“没事？这叫没事？”
陆瞬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湿润涣散的眉眼，汗湿的额发和脸庞，看到那微微泛紫的嘴唇…
“贺秋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有事情瞒着我，你的身体出问题了，对不对？”
陆瞬的语气非常笃定，眼神尖锐，让贺秋停一时间不太敢直视他，心虚地将头偏向一旁。
他感觉好些了。
这样的缓解速度让他感到震惊。
就好像他的身体里埋着一个开关，只要按下去，就能让他疼到昏厥，再按一下，所有的疼痛又会戛然而止，没错，没有任何的过度。
贺秋停能感受到身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在这样的操纵与玩弄之下，他倍感无力，感觉生命在超自然的规则下微如草芥。
这个系统，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短短片刻，贺秋停已然敛去所有异样，若无其事地从沙发里坐起身来。
他目光清澈明朗，神采焕然，把在场的几个人看得都是一愣一愣的。
“我没问题，只是刚刚情绪有点激动。”贺秋停语气平静，目光掠过陆瞬，落在那堆散落的积木上。
他的喉结滚了滚，偏头看向吕霄霄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霄霄，你刚才搭得积木很好看，可以再搭一次给我看看吗…”
吕霄霄的情绪也从刚才的失序中缓和过来，她理解了几秒钟，用力地点了点头。
纤长漂亮的手指在那堆陈旧的积木上飞快跃动，外面斑驳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成一片金色。
吕霄霄在搭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思考，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是一气呵成。
当完全相同的积木建筑再度矗立时，贺秋停屏住了呼吸，心跳声震耳欲聋，眼眶有些滚烫。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觉得不真实，就像是见到了神迹。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问道: “是谁教你这样搭的？”
女孩没正面回答他，低头看着积木，突然用手从侧面推了一下，眼看着堆叠的木块齐刷刷地错位了几厘米。
虽然悬空错位，但依旧稳定如初。
“房子，会飞。”吕霄霄说。
“会飞？”
“嗯，飞到云朵里，爸爸在云里，干活。”吕霄霄说完，脸上的微笑慢慢退去。
她将顶端的弧形积木拿起来，往上方抛去，看着它落在地上。
“爸爸，从云里掉下来，变成了风。”
贺秋停沉默了一会儿，从手机里翻找出一张专业的设计工程图，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图纸上的房子，有什么问题？”
陆瞬觉得这一切有些过于荒谬了，低声说，“她不可能懂这个的。”
旁边的女社工也附和道:“是啊，霄霄她连学都没上过几天…”
“这里。”吕霄霄歪着头，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在发抖，它在哭。”
贺秋停立刻意识到她是在说荷载，而她口中正在哭泣的“它”，指的正是承重柱。
“要怎么能让它不哭呢？”贺秋停的声音发出了一丝颤抖。
吕霄霄呆滞几秒钟，像是在思考，也像是走神了，慢吞吞地从茶几上的棉签盒里掏出几根棉棒，斜插入积木的缝隙里，组成一个放射性的结构。
“要给爸爸开一扇窗。”
贺秋停看着那被棉签包围的积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竟然是工程师们郑重讨论过的减震结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了，而是一种如有神助的建筑直觉。
贺秋停凝视着女孩，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他说:“如果让你参与设计一座会飞的房子，你愿意吗？”
女孩点头，一瞬之间，空洞混沌的眼神竟然有了丝光亮。
“想飞，想飞走。”
“那我们一言为定，你等哥哥安排好一切再来找你。”贺秋停说着伸出自己的小指。
吕霄霄低头看了半晌，伸出手，慢慢地勾了一下。
陆瞬抬手按住他肩膀，“好了，贺秋停，我们该走了。”
陆瞬对建筑的事情并不关心，他全程都盯着贺秋停的脸看，觉得还是白得不正常。
贺秋停临走前留了女社工的电话，又给她留了一张联络名片。
再一次坐上陆瞬的车，气氛变得有些凝滞，贺秋停还是坐在后面看着手机，这回看的是刚刚拍下的积木照片。
陆瞬先开口道:“你真要让她参与云端大楼的设计？”
“嗯。”贺秋停应了一声。
陆瞬叹了口气，“可她是一个自闭症的患者，我不是歧视哈，而是自闭症的病人没办法融入到正常人的工作环境里，这对他们来说是伤害，贺秋停。”
“这些我会考虑进去的，我会给她找一个环境好的自闭症福利院，在里面给她建一个特殊的工作室，让她能安心舒适地创作。”
“你觉得她叔叔会同意她去福利院吗？”
“家暴的时候我录了像，吕霄霄身上的伤痕也能证明，吕江华没有做监护人的资格。”贺秋停将手机收回到口袋里，“这事由不得他。”
就算没有发现吕霄霄身上的天赋，贺秋停也会果断地将人送到福利院里。
比起被一个病态心理的中年男人没日没夜地虐待，成为一个发泄的工具，吕霄霄应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等等。”贺秋停扭头看向车窗外，发现路线不对，不是回他家的路，反倒是又开了回去，“你要去哪？”
“回李风那儿，做心脏检查。”陆瞬看着前路，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心脏真没事。”贺秋停不想再去医院浪费时间，只想早点回家休息，“调头，陆瞬。”
陆瞬跟没听见似的，车门锁死，不管不顾往李风的医院开。
“我可以给你解释，我刚刚真的是上楼梯累着了，所以…”
“不用解释。”
陆瞬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道: “我不用你给我解释你身体怎么了，也不用你说有事还是没事，你现在就跟我去检查一次，要是没事，我立马送你回家。”
贺秋停看着他一脸不好商量的样子，也没再多言。毕竟自己心脏病发作的样子可能真的是很吓人，陆瞬害怕也是正常的。
沉默了许久后，贺秋停开口，漫不经心地问出一句，“对了，你怎么会知道吕卫华家在哪？”
陆瞬人很聪明，有些话不用多说，他就能知道贺秋停心底的顾虑是什么。
“你别多想，就是那天台风发现你工地死了人，我怕有人煽动家属闹事，所以让人来社区监视了几天，打听了一些情况。”陆瞬说。
“所以你早就知道吕江华虐待她侄女。”贺秋停挑起眉。
也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陆瞬才会在得知自己要去家访的时候，意识到可能会有矛盾发生。
陆瞬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微微有些出汗，“对。”
“然后你就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贺秋停陈述的语气中带了些失望。
“这世界很大，不幸的人很多，吕霄霄这样的家庭千千万万个。”
贺秋停觉得他这是在偷换概念，帮助不了千千万万，所以就连眼下看到、抬手就能扶持的家庭，都不愿意帮忙。
虽然意见不同，但是贺秋停没再说话，也没去和陆瞬争辩。
他一直都很尊重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也不认为要用自己做事情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这是他一贯的处事风格，如果不合，不会强融，默默退开半步就好。
贺秋停没想到的是，空气中静默了一分多钟，陆瞬竟然主动反省起自己来。
“我想了一下，的确是，帮她一下对我来说不难，我只是…嫌麻烦了，觉得做这事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陆瞬开着车，察言观色地透过后视镜去看贺秋停的表情，语气有几分由衷的意味，“不过你是对的，改变世界很难，但是力所能及扶一把眼前的人，是应该的。”
态度很真诚。
贺秋停听着他说出这番话，感到意外的同时，心里漾起了一阵柔软的暖意。
李风再度看见两人的时候，愣住了，下意识以为是贺秋停的胃又出了问题。
“不是胃，是心脏，他刚刚犯心脏病了，浑身煞白！”陆瞬说得非常夸张，贺秋停觉得他有一点夸大在里面。
陆瞬连说带比划，声音很大，但整个人隐隐在颤抖，“他刚才嘴唇全紫了，浑身都是汗，凉冰冰的，手指一抽一抽的，指甲盖都是青的！”
“没有那样。”贺秋停矢口否认，“我没有心脏病，之前体检也都查过，我心脏很健康。”
“你也说了是之前，之前和现在是两码事。”陆瞬语气强硬，对李风道:“现在就给他做检查，心电图彩超什么的，都做一遍。”
李风也不知道该信谁的，选择相信仪器。
他带着贺秋停到诊室做心电图，陆瞬生怕他做假似的，执意要跟进来。
里面是一台仪器，旁边是一张检查床。
他看着贺秋停躺上去，利落地将上衣解开，把整片胸膛露出来。
李风拿起酒精棉球，在他胸口、手腕和脚踝的皮肤擦拭消毒，然后一一连上导联夹。
陆瞬垂着的眸光略微抖了抖，冷不丁儿的觉得有些难过。
贺秋停好像瘦了。
瘦的很明显，冷白肤色下肋骨的轮廓隐隐透出。
贺秋停的脾胃不好，属于是那种吃不胖的体质，但因为常年健身，胸肌和腹肌的线条一直很明显。
不是那种饱满刻意的肌肉，而是那种经过长年自律生活留下的痕迹，很浅淡的一层，薄而性感，在他呼吸的时候才会若隐若现起伏。
如今，那腹肌线条已经模糊得很难看清了，腰上没有什么肉，纤细得令人心惊。
他躺在那儿，脸上表情平静，慢慢眨着眼睛，明明没什么异常了，但看上去还是病怏怏的，让人心疼。
半晌后，李风将贺秋停身上的导联夹如数松开，“正常的，没什么问题。”
被导联夹夹过的皮肤微微泛起红痕，贺秋停接过李风递来的纸巾擦了擦上面残留的酒精，然后把衣服穿上。
他看向陆瞬，“看吧，没事，”
“做彩超，做彩超看看。”陆瞬认定了他有心脏问题，“那症状明显就是心脏病。”
心脏病是大事，万一没查出来被耽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已，贺秋停又被他逼着做了个彩超，结果还是一样，没有任何病变。
白折腾一趟，陆瞬只得送贺秋停回家。
路上又不死心地问，“会不会是李风他那的设备太老了？坏了？要不我们去市中心医院再…”
“打住吧。”贺秋停累得不轻，只想回家睡觉，蔫巴巴地说了句，“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检查出心脏病啊。”
他说这话倒是有口无心，没太过脑子，陆瞬却听了进去，显得很受打击。
“我怎么可能这么想…”陆瞬有些委屈，缓慢道: “我只是怕你出事，你这一阵子，真的很让人害怕。”
陆瞬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这人的反常之处。
先是哮喘，然后低血糖在自己办公室摔倒，看不清东西，然后又浑身冷得像冰，止不住发抖，亲口问自己索要拥抱。
还会在自己面前抑制不住地流眼泪，哭到呼吸困难。
被水壶砸到头了却纹丝不动，明明那么怕失控的人，却会任由胃疼到出血昏厥都浑然不知…
太反常了。
陆瞬越想越觉得奇怪，觉得贺秋停身上出现的症状未免有些太多了。
又多又杂，不一定什么时间，哪个就会发作。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车子行驶到贺秋停家门口，都没想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贺秋停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刚打开门，还没等进去，就见陆瞬很自然地往里面钻。
他抬起胳膊横在门框上，“你干嘛？”
陆瞬被挡得一愣，装傻地摸了摸鼻子，声音黏黏糊糊的，“我回家啊。”
贺秋停听笑了，“这是我家。”
“啊…”陆瞬拖长音调，有点尴尬地跟着他笑，“我那个，上次充电器落在你家了。”
贺秋停挑眉，看着他，忍不住拆穿，“你车上不是有。”
“那个是个坏的。”陆瞬说。
“坏的你用了一路？”
陆瞬见状，索性也不编烂借口了，直接道:“让我回家吧，贺秋停。”
他生动地给出理由，“你大病初愈的，需要人照顾。”
见贺秋停无动于衷，又开始卖惨，“我最近也没睡好，就在你家睡得最香。”
贺秋停弯了弯唇角，把撑在门框的手放下，换鞋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陆瞬跟了上来，抬手带上门。
屋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淡的香，暖暖的，让人格外心安。
贺秋停边走边说，“就算不让你进来，你也会大半夜来开我家门吧。”
回想起上次过呼吸的事，贺秋停忽然问，“你不是把钥匙还我了吗，怎么上次还有？”
一听见这问题，陆瞬脸瞬间红了，感觉自己的做法很不体面。
他小声嘀咕，“多配了几把。”
贺秋停径直走进衣帽间换衣服，陆瞬跟着他走进去，从旁边的小衣柜里拿出自己的一套睡衣。
他抱着睡衣站在那欲言又止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贺秋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我要换衣服。”
陆瞬这才大大方方把话问出口。
“今天怎么睡？”
分床睡，还是一起睡？

第33章 心脏病4
今晚怎么睡？
贺秋停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陆瞬换衣服，低头时淡声说了句， “家里这么多张床，你爱睡哪张睡哪张。”
他说着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灯光下，肩胛骨线条随着手臂的动作若隐若现。
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慎重地补充了一句，“我明天公司有晨会，要早睡早起。”
陆瞬笑了一下，很喜欢贺秋停身上的这股傲娇的劲儿。喜欢他的口是心非，明明表面上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可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纵容。
他在贺秋停面前藏不住什么情绪，眼睛里含着笑意，嘴角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陆瞬: “明白。”
得到上床许可后，陆瞬变得贪心起来，目光追随着贺秋停的身影，跟上他，“你等会儿洗澡吗？”
贺秋停没回头，拿着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走到洗衣机前放进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陆瞬开始得寸进尺，语调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正经，“一起洗吗，贺总，我帮你搓背。”
也不知道为什么，陆瞬在调侃他的时候，特别喜欢叫他“贺总”。
“贺总，贺总怎么还不高兴啦？”见贺秋停不理他，陆瞬便伸出手，连拉带拽地缠上去。
贺秋停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适可而止”的警告，话都懒得说，直接走进浴室把门关上。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很快在浴室的玻璃上蒙了层厚重的水雾，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贺秋停仰着脸，闭着眼睛，微微屏住呼吸，任由水流扑打在脸上，顺着下颌滑落，就只能听见落在地面上的水声。
热水一遍遍淋在身上，让苍白的皮肤渐渐泛起血色，驱散了毛孔深处的凉意。很舒服，很放松，但不可避免的，让他血液流动得更加快速。
胸口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呼吸也跟着有些发紧。贺秋停突然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心脏病注意事项，连忙把水温调低了一些。
温度下去后，心脏的压迫感果然减轻了不少，贺秋停没敢多磨蹭，更不敢在浴缸里泡澡，草草洗了个头发，打一遍沐浴液，冲干净后就出来了。
浴室门打开，贺秋停穿着件米白色的浴袍走出来。他头发半干，发梢还滴着水，边走边用手里的毛巾擦拭湿发，整个人显出几分慵懒。
贺秋停以为自己洗澡的速度就够快的了，不成想陆瞬比他洗得还草率，此时已经吹干了头发，靠在床上等他。
见贺秋停出来，陆瞬很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走到梳妆镜前面，拿起吹风机后，拍了拍椅背，“过来，我给你吹。”
贺秋停走过去，刚一靠近就被陆瞬按着肩膀坐下。
贺秋停觉得自己还没娇贵到连吹头发都要别人帮忙的地步，也不愿意看到陆瞬这么殷勤地围着他转，说道: “我自己来就好，你去歇一会儿吧。”
“我不累。”陆瞬握着吹风机不放手，像是小孩闹脾气，“我就想给你吹，我妈就可乐意我给她吹头发了，说感觉特温暖。”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同时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贺秋停低垂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陆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知道“母爱”这个词对贺秋停而言有多么奢侈，也注定会成为他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伤。
他及时闭了嘴，按下开关，用手隔在风筒口，让风透过手指缝吹在贺秋停的头发上，确保温度不会太烫。
吹风机的噪音在静默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洗发水的香气被热风烘得越发浓郁，暖暖地缠绕在两个人周围。
陆瞬一边给给贺秋停吹着头发，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他好像有一阵子没回过家了。
陆自海那边没有给他施压，只是打了几个电话询问近况和生意上的动向，看得出来，是陆昭帮他守住了杠杆的秘密。
陆瞬将风筒收好，手按在贺秋停的肩膀上，安抚似地捏了捏，道:“对不起啊。”
贺秋停也在走神，反应过来后抬了抬眉，偏过头看向陆瞬，“什么？”
“没什么。”陆瞬微微笑了一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干爽又蓬松。
贺秋停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弯出一道浅弧，“没关系的，我其实，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晚上熄了灯，房间里就只剩下远处灯带散发的一圈微光。
贺秋停怕黑，屋子里总要有点儿亮。
两个人面对面躺在黑暗里，盖着同一床被子，呼吸声很轻，却清晰可闻。
贺秋停侧身躺着，仅存的一点儿光线勾勒出鼻梁和下颌的轮廓，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清澈，就像是夜幕里漂亮的星子。
陆瞬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点在贺秋停的鼻梁上，问他，“真的不在意了吗？”
黑暗会消除距离，也会让人放下戒备，袒露真实的想法。
“过去，我总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所以才会被轻易丢掉。”
贺秋停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扫过陆瞬探过来的手指，继续道:“但是现在明白了，感情这东西，不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都是强求不来的。”
他说着，抓住陆瞬在他脸上乱戳的手，说道: “陈阿姨很好，对你也很好，你要多回去看看她。”
“嗯。”陆瞬答应着，心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就回家去住几天。
他不想回家的极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有陆自海。
用陆昭的话来说，他的翅膀越硬，这个家就越容不下他。陆瞬越是长大，就越想要摆脱陆自海的控制，包括商业联姻的安排。
这件事在陆瞬看来简直就是笑话。
他哥娶了个不爱的女人回家，俩人一天到晚斗智斗勇，明争暗斗，没劲透了。
他可不会走他哥的老路。
陆自海和陈伶都劝陆瞬结婚，每次回到家，陈伶没有别的话题，只知道端着个平板，给他看那些名媛的信息，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授意的。
陆瞬觉得烦，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去你们家，陈阿姨亲自下厨，给我做了红烧肉。”贺秋停回忆着，那可能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贺秋停年纪不大，第一次去陆瞬家的庄园，即便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那规模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跟在陆瞬身后。
陈伶和善的笑容在陆自海的冷脸衬托下，简直就像是天使，贺秋停当时很羡慕，想着她的妈妈要是也这样爱笑，这么温柔，该多好。
“我妈也就会做一个红绕肉了，谁来我家她都得显摆一下自己的手艺，生怕别人觉得她是个娇贵不爱干活的富太太。”陆瞬口头调侃着，嘴角却翘着。
贺秋停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开口道:“你之前跟我说，你家里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
陆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面部肌肉僵了一下，但好在他陷在黑暗里，没被贺秋停看出什么异常。
他应了一声，“知道。”
“他们同意我们私下交往？”
“同意。”
三年前，在和贺秋停确认关系之前，贺秋停就明确地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果三年前，我爸妈说不同意，你还会…”
“不会。”贺秋停没有思考，回答得很果断。
他说:“如果一段爱情，会让原本和谐温馨的亲情变质，那它肯定不是一段好的感情。”
这个观点陆瞬无法认同。
但是他不能提出反驳，因为贺秋停很聪明，如果他再多说一句，后者肯定会起疑心。
他又闲扯了几句，兜兜转转又说起小时候踢球那几件事。这简直就是催眠的利器，贺秋停刚听一个开头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陆瞬沉默下来，装作困倦地往贺秋停身前蹭了蹭，伸出手臂从他的颈后穿过，稍一用力就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贺秋停？”
“秋停。”
贺秋停的呼吸重了重，意识朦朦胧胧的，一张脸顺势埋进了陆瞬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来，让陆瞬的心跳声骤然间乱了节拍。
反应有些微妙。
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住贺秋停的背，膝盖顶进后者的腿弯里，手指微微发力，彻底消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贺秋停迷迷糊糊地哼了声，手臂在身侧僵了半晌，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放松地搭在了陆瞬的腰上。
没有亲吻，也没有任何冒进的动作。
陆瞬的欲望在黑夜中几度翻涌，最终还是化作了一个很克制的抚摸，轻轻地落在贺秋停的背上。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贺秋停睁开眼，没有见到陆瞬。
外面的桌子上放着保温的早餐，下面压着张字条，“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早餐在保温桶里，一定要吃！！！！！！”
他写了一排感叹号，看得出情绪很浓烈。
贺秋停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不知道陆瞬有什么急事要这么早出门，但他也没有多想。
一整个上午，贺秋停都在忙，大大小小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但不得不说，他很享受工作中的这种充实。
这种听着下属汇报，在其中发展问题并解决的过程，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中午午休的时候，贺秋停看了一眼私人手机，发现一上午，居然都没有一条陆瞬的消息进来。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给陆瞬打去电话，打了三遍也没人接听。于是让林旭去联系CL，得到的回复是，陆瞬今天压根没去公司。
贺秋停的心脏陡然悬了起来，胸腔里的闷痛立刻就明显了几倍。他将手压在左胸，弯下身慢慢地揉了揉，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这一个大活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也就是这时候，陆昭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通电话，三十秒不到，贺秋停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全都褪了下去，挂断电话的时候，指尖都在剧烈地抖。
血在身体里沸腾，往上聚拢，炸得他两眼发黑。
他头重脚轻，浑身都麻，半天没喘上来一口气。
…
市公安局。
陆瞬从询问室里出来，神色如常。
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嘴角噙着笑意，一边跟证监会的人言笑风声，一边快步迈下台阶。
这场突击调查来的蹊跷，说是有人匿名举报，但提交的证据模糊，问询也流于形式，问的那几个点都不痛不痒，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简直是小儿科。
陆瞬稍微想了一下，觉得八成是陆昭在暗中搞鬼。
陆昭图什么呢？是想给自己敲个警钟？
他顾不上想那么多，穿过停车场，低头给贺秋停回拨电话。
滴滴—
电话还没等拨通，两声刺耳的鸣笛忽然在耳侧炸响，陆瞬吓得浑身一颤，手机差点脱手而出。
谁啊，有病吧。
他皱起眉刚转过头，就看见贺秋停的车停在三步之外。
隔着挡风玻璃，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盯着他，冷得能淬出冰碴。
玻璃有一点儿反光。
陆瞬看不清贺秋停的唇形，只觉得那表情晦涩难辨，但是绝不是在笑。
滴—滴滴—
鸣笛声又急又重，像人一样凶。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绕过车头走到副驾，小心翼翼拉开了车门。

第34章 心脏病5
陆瞬拉开车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车里应该是开了暖风，烘得车载香薰的气味浓烈，在逼仄的空间里无端地带上了几分压迫感。
贺秋停穿了件白衬衫，破天荒的没有系领带，领口的纽扣松散着，弧度分明的喉结正在缓慢地上下滚动，像是在无声地克制着什么。
他没去看陆瞬，目光平视前方，只露给对方一个冷淡的侧脸。
“贺秋停…”
陆瞬盯着那张冷脸，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窥探出一丝情绪，但那黑眸里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瞬出了一身冷汗，扶着车门站在那儿僵持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最让陆瞬心慌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贺秋停知道多少。
是只知道他来这里做调查，还是知道了他抵押私有财产杠杆配资的事，还是知道了什么更糟糕的…
陆瞬也是后知后觉，原来他对贺秋停竟有这么多的隐瞒，随便拿出哪一件，都足够让两个人产生不可逆的裂隙。
“贺秋停？”陆瞬又叫了他一声。
贺秋停依旧没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沉默地等着他上车。
陆瞬咬咬牙，坐上副驾，动作有些僵硬地拉过安全带。
咔哒一声，安全带扣入卡槽，几乎是同一时间，贺秋停踩下油门。
轮胎摩擦过地面，贺秋停左手撑在窗沿上，右手握着方向盘猛地一打，带得车身甩过，直接汇入主路车流。
他的脸色冰寒，但整个人显得很平静，流露出的情绪不多，只是一味专注地开着车，时不时看看后视镜，遇到加塞的车辆时，还能心平气和地点刹礼让。
车里放着轻音乐，很欢快，把空气里的压抑和窒息缓慢冲淡。
但贺秋停依然没有说话。
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车子开了快五分钟，还没有产生任何一点儿沟通。
陆瞬实在忍不住了，他偏过头，拿出想和他深谈的认真态度，“贺秋停，我…”
刚一开口，就见贺秋停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神情充满抗拒，就像是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贺秋停腾出右手，将旁边的一个牛皮纸袋甩给陆瞬，“吃东西。”
他声音冷得要命，完全不近人情，“别说话。”
陆瞬低下头展开袋子，看见里面装着他最喜欢吃的芝士牛角包。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的确应该吃点儿东西，但陆瞬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根本吃不下。
陆瞬不敢再出声，慢慢地从口袋里掰下一块牛角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吃两口就往贺秋停身上瞥两眼，机械地咀嚼着。
味觉好像失灵了，品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他这一路都是如坐针毡，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时，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
贺秋停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陆瞬很乖巧很在身后，跟着他进门。
贺秋停进门后没换鞋，而是近乎脱力地倚靠在玄关的墙壁上，他弓着背，略微垂着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解释吧，我听着。”
早在上车前，他就吃了两颗保护心脏的药，但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胸口始终憋着股气儿，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宣泄，那股气越积越多，越积越深，此时此刻闷得快要炸开。
贺秋停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缩成团的影子，视线有些模糊发黑。
陆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我确实在做一些决定的时候没和你商量，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帮你分担，确实是我不对。”
他说到这儿便停下了，察言观色地去看贺秋停的表情。
贺秋停闭了闭眼，咬牙忍住胸口蔓延的剧痛，“到了现在，你还在试探什么？”
贺秋停声音发冷，苍凉地笑出一声，“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然后看看还能继续瞒我多少。”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和绝望，“是吗，陆瞬？”
“你别生气…”陆瞬伸出手想去扶他，但是被那眼神的威压逼得有些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哑着嗓子说道:“你身体刚好，不能生气…”
陆瞬的眼睛红了，他看见贺秋停周身在发抖，胸膛也在不规律的起伏，到底还是上前扶住了他，口吻几乎是带上了哀求，“贺秋停，你能不能先坐下缓一缓，我跟你说，我都跟你说。”
贺秋停一根一根地掰开陆瞬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手背上青筋隐现，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又重复了一遍，“就现在，解释。”
空气寸寸凝结，陆瞬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开口，“没错，护盘的离岸账户是我。”
陆瞬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 “我知道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可当时你躺在抢救室昏迷不醒，外面几家联手想要趁机搞垮云际，地产市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我这时候不站出来，等你醒了，等着你的就是一地的烂摊子。”
陆瞬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如果股价跌得一塌糊涂，你会老老实实地养病吗？你不会的贺秋停。”
贺秋停注视着陆瞬的那双坚定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冷意，“所以你就抵押了CL的股份，和你在南环桥的那两套房，五倍杠杆，陆总真是有魄力，真是大手笔。”
贺秋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无意识地紧攥，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心，眼底的冷静也随之寸寸崩裂。
他问陆瞬:“你还记得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陆瞬的心蓦然一沉，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一时间感到呼吸困难。
贺秋停的声音近乎嘶哑，眼底的怒意被痛楚填满，“一旦爆仓，你就什么都没了。”
“陆瞬，你明明知道我最恨杠杆赌徒。”
贺秋停越发不能接受，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算什么？用这么脏的一笔钱来帮我，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恶不恶心吗？”
陆瞬的嘴唇颤了颤，低声道:“等股价稳定，我会立刻撤出去，偿还杠杆那部分钱，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什么都没发生？”
贺秋停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他猛地抬手，一把揪住陆瞬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一旦出事，会是什么后果？但凡有一个环节解释不清楚，你就得进去吃两年牢饭！”
陆瞬任由他拽着，眸光微微晃动，“我心里有数，能合法合规，你看我今天不是也好好的出来了吗？”
“出不来呢！？”贺秋停失控地低吼出声。
心脏骤然间炸开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低头缓了两秒才止住晕眩，继续问，“如果你今天没出来，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贺秋停不想再去回忆自己在公安局门口等待的那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说话。”贺秋停眼神逼人。
陆瞬看着他，忽然苦笑着扯了扯唇角，轻声道: “出不来就出不来，能为你坐两年牢，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啪！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便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贺秋停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陆瞬的脸偏过去，唇角瞬间溢出血丝，脸上显出了几分不可置信。
贺秋停打了他。
居然是贺秋停。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贺秋停，优雅风度又彬彬有礼的贺秋停，那个无时无刻都在克制情绪的贺秋停，此时此刻硬生生在他面前撕碎了所有的理智。
陆瞬懵了半刻，下一秒就被揪着衣领掼在墙上。
“再给我说一遍。”贺秋停的声音带着一阵急喘，感觉身体又开始发麻。
陆瞬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腮帮子，没作声，但望向贺秋停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贺秋停，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贺秋停眼前一黑，双腿突然失了力气，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被陆瞬眼疾手快地揽住了腰。
“贺秋停！”
“…我错了，都是我不好。”陆瞬的声音带着慌乱，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的脸色很差，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贺秋停甩开他的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身体，缓慢地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陆瞬看见他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衬衫呈出半透明状贴在身上，霎时间心如刀绞。
他知道贺秋停被自己伤到了，伤得还不浅，想一想，贺秋停如今在这个世界上信任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你走吧。”
贺秋停跌坐在沙发上，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左胸，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嘴唇泛着铁青，“那笔资金，我会尽快帮你撤出来，然后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我的日子？”陆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觉得听起来未免太过于残忍，“什么叫我的日子？”
“陆瞬，你究竟骗过我多少次。”贺秋停疼得抬不起头，肩胛骨紧缩着发抖，“你还要再骗我，多少次…”
“你说你的家里，能接受我，但实际上…”贺秋停笑了笑，眼眶热得难受，“你因为这个，连家都不敢回，你妈妈生病都没有回去看。”
贺秋停的手狠狠抓着沙发的扶手，指节白得没有一丝颜色。
他吞咽着窒息，强挤出最后一点儿声音。
“陆瞬，到此为止吧。”
【叮——】
系统音突然响起来。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贺秋停脑海里炸响。
【警告: 宿主的心脏病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特殊体验关卡“心跳骤停”即将开启，该症状发作会对宿主身体造成严重影响，危及生命！请宿主立即求助陆总，尽快前往救援场所！！！】
【心跳骤停，倒计时29:59】
贺秋停家距离最近的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他脑袋里嗡的一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巨大的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贺秋停，你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陆瞬蹲在他身前，抬着眼睛看他，握住他冰凉的手，“贺秋停，你怎么了？”
贺秋停有点迟钝地将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疏离冷淡。
“能送我去最近的医院吗？”
他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
疼痛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将他包成一个茧，贺秋停缓慢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还有二十七分钟…”
陆瞬:“你说什么？”
“我的心跳要停了。”

第35章 心脏病6
“我的心跳要停了。”
陆瞬听到这句话后身体僵硬了片刻，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贺秋停的眼睛，看见那片潮湿深处闪过一丝挣扎。
贺秋停在求生和等死之间摇晃了一刹，还是选择了活下来。
活下来吧。
他握住陆瞬的手腕，深吸口气，说道: “陆瞬，我得去医院。”
贺秋停的脸色白得不正常，脑门上尽是虚汗，但眼神和语气却异常坚决，“去李风那儿，越快越好。”
他话刚说完，身体便被整个抱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求助行为，心脏骤停时间延缓5min，请宿主催促陆总，快马加鞭赶去医院啊喂！】
系统又在吱哇乱叫。
贺秋停已经厌倦了，他讨厌被支配。
心脏无声地缩作一团，放射性的疼痛蔓延到整片肩背。他微微闭起眼睛，听见陆瞬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带着种无处诉说的压抑。
贺秋停忽然间共情了那种压抑感。
他短暂地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是陆瞬，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看见爱人在自己面前发病…
又是哮喘，又是吐血，又是失明，又是心脏病，然后毫无预兆地进入到半死不活的状态，再没有任何道理地痊愈，查不出丁点儿的毛病来。
没有病因，也没有解释，只有周而复始的病症循环。
换做是他，恐怕早就疯了。
贺秋停的喉结滚动一下。
分手是对的。
他安静地靠在陆瞬的身上，指甲没什么知觉地掐进掌心的皮肉里，蓦然有些感慨。
在和陆瞬确定关系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时候他的胃病经常发作，疼得时候就找个没人的地儿自己熬着。有时候晚上疼得厉害了，就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把最最难受的那一阵忍过去，洗把脸，照样能若无其事地出去见人。
多少年了，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什么到了今天，忽然出现一个系统，就要求他把所有的脆弱都掰开了、揉碎了，全部展示给别人看呢。
贺秋停不得不承认，系统的出现或多或少地帮助他打开了心扉，让他学会了一点儿依赖。那几个失眠的夜晚，被陆瞬圈在怀里哄睡的时候，他确实是开心的，也很贪恋那种纯粹和温暖。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去索取，像一个无底洞一样，日复一日地向陆瞬表达需求。
贺秋停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死局。
他很固执，越发想不明白，凭什么要让陆瞬为他的病买单呢？为什么要让陆瞬替他担惊受怕，耗尽心力？
他不喜欢这种相爱的方式。
抬起头，正好望见陆瞬泛红的眼眶。
贺秋停的心跟着软了一软，一时间竟有些心疼，忽然很想抱一抱他。
然而心里的芥蒂未消，他手指蜷了蜷，到底还是做不到用手去勾陆瞬的脖子，两只手臂就那么无力垂在身侧，随着急促的步伐轻微晃动。
贺秋停有些失神，心脏疼得近乎麻木，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和他心里浓烈的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瞬将他放在副驾，身子压过来，低头给他系上安全带，然后小跑着绕过车头走到主驾，快速启动车子。
贺秋停病殃殃地倚靠在车门上，慢慢地眨着眼睛，往外看。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那张素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脑海里忽然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贺秋停试着抬了抬手，发现连弯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苍白的指尖缓缓透出了紫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秋停终于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几个字。
“我会死吗…”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呢喃自语，却又像是一枚子弹，轻而易举地将陆瞬的心脏整个贯穿。
“不准胡说。”陆瞬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将油门一踩到底。
他口吻笃定，手心却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汗，对贺秋停说，“你昨天才检查过，心脏很健康，不会出事的。”
贺秋停没听见他的话。
陆瞬的声音被系统音完完全全地盖住。
【是的，心脏骤停后半分钟，宿主将因为脑干缺血出现瞳孔扩散现象，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抢救，4分钟后大脑会开始缺氧，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超过十分钟，宿主的身体将会死亡，基本无法复苏。】
【距离心脏骤停时间，还有最后5min】
贺秋停看了一眼车上的导航，嘴唇无力地弯动一下，时间已经不够了。
窗外，一只鸟自由地飞过晴空。
贺秋停软绵绵地歪着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肤底的血管都显露出来。
“靠边停下吧。”他的声音发哑，看着窗外的天，很平静。
陆瞬没回应，只是一味的将油门踩得更深了，引擎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声。
震耳欲聋。
贺秋停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发现车窗外的行道树已经看不清轮廓。牙齿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整个人如坠冰窟，越发觉得遍体生寒。
脸是麻的，贺秋停竭力保持吐字的清晰，语速很慢。
“陆瞬。”
“我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
这话出来，陆瞬的方向盘猛地打滑，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他妈…”
陆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牙关咬的发颤，声音夹杂了一丝哽咽，“贺秋停，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里面有三份文件。”
贺秋停的呼吸变得浅促，但嗓音依旧沉稳，“一份是资产转让协议，已经公证过，你签字就生效。”
“陆总。”
贺秋停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陆瞬的侧脸，舌根发硬，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要是我今天真的不行了，就带着我那份，好好做，别再犯浑，别再去碰杠杆。”
“怎么就不行了，贺秋停，你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事了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别这么吓我，可以吗！？”陆瞬不敢分神，也不敢停车，此时只想尽快赶到医院，生怕路上有什么变数。
贺秋停等着他的情绪平复一些，继续说。
“另外一份，是我留给我妈的赡养金，虽然她当年扔下我走了…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该给的，一分不少。”
“还有一份。”
“别说了。”陆瞬眼眶赤红，压抑着情绪，一拳砸在仪表盘上，彻底崩溃，“你这是在干什么，贺秋停，你在跟我交代后事吗！你有病吧！？”
贺秋停闭了闭眼，皱着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有一笔钱，是慈善基金，帮我捐，做点好事。”
陆瞬紧握方向盘，牙关咬得发颤，“…你别说话，给我闭嘴贺秋停！”
贺秋停感觉到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就快将他掏空了。
有些话，可能现在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是一个拧巴的人，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也很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听什么话。”
“给你设计的足球场，几次了我都不满意，看中一块地，也没有买下来…”
“算哥亏欠你。”
“别跟哥计较。”
陆瞬的车被前方的车流卡住，他猛按喇叭，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绷得吓人。
贺秋停的脸色已经开始呈现出不自然的青色，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被他自己强行按住。
“路上捡的流浪猫，五天后就出院了，你好好照顾它。”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缓慢，出现了濒死般不规则的喘息…
“陆瞬，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过。”
“不准说！什么都不准说！！”陆瞬嘶吼出声，“贺秋停！你给我撑住！医院马上就到了！”
…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那三个字终于轻轻落下。
“我爱你。”
这三个字响在车里的刹那，时间仿佛都随之凝固，世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死寂。
二十六年的人生里，陆瞬第一次从贺秋停嘴里，听见这三个字。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危险！危险！】
系统音的倒计时和警告音在贺秋停脑子里响成一片。
【心跳骤停倒计时10—9—8—】
贺秋停的唇角微微扬起，像平常那样露出一个温柔又冷淡的笑容。他强撑着，把手伸向陆瞬，指尖轻轻地帮他拭去眼角洇出的一点泪滴。
眷恋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脸。
倒计时结束之前，他还能再说最后一句话。
贺秋停想把系统的真相告知陆瞬，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
他发绀的嘴唇抖了抖，“我一会儿可能会…”
贺秋停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可能会…很吓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陆瞬的手。
“你不要怕。”
说完这句话，伴随系统音最后一声倒计时，贺秋停的手脱力地垂落，整个人猝然向后倒去，四肢抽搐了一下，片刻后便没有了呼吸。
…
“李风！李风！！！”
陆瞬背着完全没有呼吸、没有意识的贺秋停跑进医院正门，大口喘息，浑身发抖。
“救救他！快救他！！！！”
贺秋停垂着头，苍白的脸耷拉在陆瞬的颈侧，浑身已经略显僵硬，冷得吓人。
在几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陆瞬将贺秋停放在抢救床上。
衬衫被剪开，露出苍白发青的胸膛，此时已经没有半点儿起伏。
扒开眼皮，陆瞬看见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坚韧有力的眼睛，已经灰蒙蒙的，变得涣散无光。
瞳孔已然散大。
“接监护！开放气道！”
陆瞬被几个医护人员拦在身后，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李风将贺秋停的下颌掰开，将管子顺着喉咙插进去。
护士挤压着呼吸气囊，但贺秋停的胸膛只是虚弱无力地被动隆起，又平缓地落下。
他了无声息地躺在那，被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头，睫毛落下一抹纤长的碎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痛苦，安静得可怕。
“肾上腺素静推！”
药剂顺着没有血色的小臂推进去，心电监护也完成了连接，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平直的线条。
滴——
仪器长鸣。
陆瞬身上的血都跟着凉透了。
没有心跳了。
贺秋停没有心跳了。

第36章 心脏病7
没有心跳…
不就是，死了吗。
陆瞬的大脑陷入了一阵漫长的空茫，艰难地咀嚼消化着这个信息，身体不知怎的就失去了平衡。他膝盖一软，突然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扶住门框才得以稳住身形。
一股血气顺着胸腔往上翻涌，陆瞬嗓子眼反酸，喉管痉挛不已，忽然很想吐，却被他硬生生地给压抑下去。
他身子发僵，后背冰冷，死死盯着床上的那具身体，不敢移开视线，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陆瞬还是觉得不真实。
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这样窒息凝重的氛围里，陆瞬脑子里一遍遍闪过的，竟然都是贺秋停微笑时的脸。
开心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地往上扬，带着一点儿含蓄和遮掩，感动时又会若无其事地别开脸，在没人看他的时候偷偷地弯起唇角。
一颦一笑，都生动鲜活。
那些微笑的碎片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日光里，和眼前残忍的白炽灯融为一体。
几米外，李风小臂绷紧，手掌交叠在贺秋停的胸骨中下段，一下下用力往下按压。
贺秋停早就没有意识了，毫无知觉地偏着头，隔着几个护士站位间的空隙，一张脸正好暴露在陆瞬的视野之中。
他白着张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眉宇是舒展开的，没有痛色，就像是睡着了。
下颌被管子撑开，贺秋停的牙齿无法咬合，半张着嘴显得整个口腔空洞又僵硬。那根残忍的管子就那么从他嘴角延伸出来，被胶布紧紧贴在脸侧，随着李风按压的节奏，一下一下微微抖动。
胸骨之下传来几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淹没在监护仪刺耳的长鸣之中。
李风的眼睛红了，眼神从最开始的坚定不移慢慢地松了下来，眸光晃了晃，看向门边那个失魂落魄的人。
声音透过口罩，哽咽中带了一丝颤抖，“…陆瞬，你过来。”
陆瞬僵硬地挪到床前，近距离盯着贺秋停的脸，目光落在他深闭的眼眸上。
此时李风的cpr已经按到了第三轮，他手臂发酸，却仍旧没有停下，一边按一边低声告诉陆瞬，“可能…不行了。”
不行了？
陆瞬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虎口，指甲深陷入皮肉，硬生生地掐出一道紫红色的瘀痕。
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感到无法呼吸，让他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看着贺秋停平静的一张脸，脑袋里都是他的声音，嗡嗡作响。
“算哥亏欠你，别跟哥计较。”
…
“我爱你。”
…
“你不要怕。”
贺秋停何曾这么温柔地对他袒露过心扉，非要等到人不行了，才当成遗言说出来。
那一刻，陆瞬恨透了他。恨不得把他从急救床上薅起来，质问他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
贺秋停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恨意了。
他被仪器围着，了无声息的，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任凭护士将他手臂抬起，向两侧展开，露出苍白的贴着电极片的胸膛。
陆瞬俯下身，几乎是跪倒在床前，握住他那只冷冰冰的手，“…贺秋停，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牙齿直打哆嗦，磕磕绊绊地说，“你让我害怕了。”
滴滴—滴—
监护仪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波形，虽然很微弱，但的的确确出现了！
李风的目光一亮，迅速抬手贴上他的颈动脉…
“有脉搏了！陆瞬！”李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继续跟他说话！继续！他对你有反应！！！”
这完全不合乎医理，心脏停跳这么久，按理来说不会对任何外界的声音和触碰有反应才对，根据他从医多年的经验来看，贺秋停也没有心跳复苏的可能。
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心跳竟真的奇迹般恢复了。
“贺秋停！贺秋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瞬压下翻腾的情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叫他名字。
贺秋停的胸膛开始微弱地自主起伏，但双眼仍然是紧闭着，对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反应。
李风扒开他的眼皮，用笔灯扫过瞳孔。贺秋停意识没恢复，对光的反应还很迟钝。
就在护士准备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时，监护仪忽然又传出警报，屏幕上陡然间出现了一片毫无规律的波浪线。
贺秋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四肢的肌肉痉挛起来。
是室颤。
“准备除颤，200焦充电准备！”
陆瞬的心重重一沉，生怕添乱，连忙退到后排给护士让出位置。
“所有人离床！”
李风握着充好电的电极板，对准贺秋停的胸重重压下去。
砰—
电流贯入的瞬间，贺秋停的身体猛地弹起，紧绷到极致后蓦然一松，重重砸回病床。
两只手臂也跟着他的身体起了又落，无力地向两侧甩开，和他的脊背一并落在床上。
人是安静的，只有修长苍白的指尖在电流作用下微微抽搐。
“第二次300焦准备！”
砰—
电极板再次按下，这一次，贺秋停的身体几乎是整个抛离了床面。他的脖子往后仰去，脆弱的喉结在那条绷直的颈线上剧烈颤动。
他的头偏向一旁，软软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沫，顺着他脸上的汗水流过下颌，在他惨白的肤色上拖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第三次！”
陆瞬看不下去，红着眼睛转过身体。
砰。
滴滴。滴。
贺秋停的身体第三次起落之后，监护仪上紊乱的室颤终于恢复了规律的波形。
“恢复窦性心律。”李风声音沙哑，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血氧开始爬升。
贺秋停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开始好转。
陆瞬站在床尾，五指死死攥着护栏，目光盯在那监护仪的屏幕上，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爬回安全的绿色区间。
身上紧绷的那根弦忽然之间就断了，一股酸涩涌上来，他的喉结鼓了鼓，忍了一下，但二次涌上来时到底还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在贺秋停床前吐了一地。
空荡荡的胃里没有什么可吐的，只有苦涩的胃液和胆汁，一股股往外涌。
陆瞬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子，李风见他情绪太过激动，吐到停不下来，于是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按住他肩膀，给他打了一剂止吐针。
贺秋停的各项数据恢复得惊人，让记录的几个护士看得目瞪口呆。
血氧97%，心率指数70次/min，血压120/80mmHg…
小护士盯着数据屏，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完全不是一个危重抢救过来的病人该有的数据，就连李风也看不懂。
这数据堪称完美，说他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根本不会有人信。李风的手指翻动着贺秋停的病历本，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医学可能，但都一一否定。
很不对劲。
贺秋停的数据虽然恢复了正常，但人还昏迷着，被送到旁边的病房里休息。
陆瞬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叫上李风出去抽烟。
陆瞬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闷了好久才缓慢地吐出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化作了一团灰白的烟雾，伴随着一声颤抖的叹息。
“真…吓死我了。”
烟雾从指尖升腾而起，模糊了陆瞬熬得通红的眉眼，让他压力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
“秋停这次发病，有什么诱因吗？”李风轻声问道。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睛，“我们吵架了，我做事欠考虑，给他气得不轻。”
“嗯…”李风沉吟片刻，从医学角度分析，“情绪过于激动，确实有可能引发心脏骤停，比如这个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心肌耗氧，或者心肌缺血什么的。”
“但是。”李风微微抬起眉，说道:“今天的这场抢救真的非常奇怪。”
首先，贺秋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显然已经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间。按理来说，心跳骤停后各个器官都会因为缺氧缺血而受损衰竭，但是贺秋停却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其次，贺秋停恢复心跳后，数据有些太过奇怪，用科学根本就解释不通。
听了李风的疑问后，陆瞬也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他的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陆瞬弹了弹烟灰，面色微微凝重，“过去我只知道他有胃病，但是这一阵子，他身上出现了很多我没见过的症状。”
“比如呢？”李风问。
“比如哮喘，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病。”
“秋停跟你说他有哮喘？”
“嗯，是我看见他在家里哮喘发作，喘不上气，吸了那个药才缓过来。”陆瞬说着，看见李风的眉头紧蹙起来。
李风说:“上次秋停来我这，做了一套检查，针对哮喘的，但是完完全全没问题，他根本没有哮喘。”
“什么时候的事？”陆瞬问。
“好像就是你住院的那一阵，那天秋停要出差，半路又折回来了，跟我说…”李风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荒谬。
“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听见一个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对他说，他会在几个小时后哮喘发作。”李风抬眼看向陆瞬，“他说那个声音告诉他，要找你帮忙才能缓解。”
“找我？”
“对。”
陆瞬将手里的半截烟按灭在烟台上，“哦对，你上次就跟我说过，觉得秋停有焦虑症，所以才会幻听，出现各种不适的症状？”
“嗯，我之前有个学生，就是得了焦虑症，躯体化很严重，经常打120叫救护车，觉得心跳过速，胸口疼，还会头晕站不稳…”
“对！”陆瞬蓦然想起贺秋停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异常，“前不久，他在我办公室里突发头晕，还摔倒了，我觉得很反常。”
“那就是了。”李风叹了口气，“如果真是焦虑症引起的，秋停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属于重症了，需要介入药物治疗，不然往后发展得严重了，是会有自伤念头的。”
陆瞬的心脏跟着他的话紧缩了一下，没应声，只是觉得心尖在淌血。
贺秋停有焦虑症，大抵都是他的责任。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瞬开口问，“他多久能醒？”
“其实不好说。”
李风如实回答道:“如果从他的数据来看，应该很快就会醒，但是他心脏停跳时间过长，按理来说是会对大脑造成些不可逆的损伤。比如昏迷，水肿，更严重的还可能会脑死亡。”
陆瞬的喉咙干涩发哑，“脑…脑死亡？”
还没来得及陷入新一轮的害怕，看护贺秋停的小护士就满脸惊慌地跑来了。
老远的就扬着嗓子呼喊，“李哥！病人醒了！！！”
小护士看着二十岁左右，性子不够沉稳，尖锐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刚刚抢救的病人，他醒了，说没事了，要出院！”
陆瞬: ？？？
李风: ？？？

第37章 积极向上症1
贺秋停没想过自己还会醒。
他连遗言都交代好了，在心跳停止之前，决定宽恕这个世界所有的过错，也包括与陆瞬和解。
那句话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贺秋停大概是善过了头，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赤裸裸地对陆瞬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没有人能知晓这其中的分量，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和死亡一样沉重。
贺秋停从床上坐起来，长腿垂在床边，脊背微弓，撑在膝盖上的手骨节隐隐泛白。
他回想起在车上时对陆瞬说的那些话，眉头忍不住皱起。
又是表白，又是设计足球场，又是把保险柜密码设置成陆瞬的生日，把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他分配…
怎么爱人爱成这样…
醒来后的贺秋停，只嫌自己丢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瞬。
要是死了也就罢了，可如今活着，他依旧没办法轻易翻篇。
也翻不了篇。
好像每次当他想要全身心地相信陆瞬，放下所有戒备的时候，对方都会爆出什么雷，令他大失所望。
他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开襟病号服，扣子松开了大半，低下头看见自己袒露的前胸。
上面横着几道泛红的压根，是除颤时留下的，在他白得透光的皮肤上显得极其突兀，靠着胸侧下肋骨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淤青。
贺秋停抬起手，摸了摸。
那里的疼痛感很尖锐，但和先前心脏病发作时的疼有区别，感觉更浅一些，只有在他吸气和动弹的时候疼得才明显。
他忍了忍，手扶着床沿刚要下床，就听见门口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抬眼，便和刹停在床尾的陆瞬对上了视线。
陆瞬站在那儿，隔了一米不到的距离，死盯着贺秋停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看了又看。
像是要把人给看穿。
他嘴唇微微张了张，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默地红了眼圈，喉结来回滚动，艰难地压下翻涌着的情绪。
片刻后，他大步走到贺秋停身前，按着后脑勺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贺、秋、停…”
陆瞬声音低哑，一字一顿，慢吞吞地叫出他的名字。
是贺秋停，是活着的贺秋停。
有温度，会呼吸，是能用目光冷静打量他、带着熟悉凉薄感的贺秋停。
他将贺秋停的肩背紧紧箍在怀里，恨不得把人整个揉进自己的血肉，一秒钟都不愿意同他分开。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就没救回来…”
陆瞬鼻尖酸涩难忍，硬端着没在外人面前掉眼泪，颤着嗓音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儿，你就…”
他说不出“死”这个字，只是一下下抚摸着贺秋停的后脑勺，与其说是安抚他，不如说是在安抚浑身发抖的自己。
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贺秋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搂得喘不上气，胸下的肋骨的位置好像炸开一样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回抱住陆瞬，手却在空中悬停下来，似乎是做了一番挣扎后，才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背。
“吓着你了。”
看陆瞬这个样子，归根结底还是心疼的。
“没事，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出不了什么大事。”贺秋停口吻散淡，因为插过管，嗓子沙哑得厉害。
“出不了什么大事？”
陆瞬一时间没绷住情绪，表情严肃地把人从怀里支开，痛心道:“贺秋停，你当时躺在抢救床上，没有心跳了，你都没有意识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心里有数？你要是心里有数，为什么在车上跟我说遗言？”
！！！
贺秋停的脸颊骤然变得滚烫，他垂下头，睫毛无声地抖了抖，但很快便缓和下情绪。
片刻后，重新将脸抬起，静谧的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遗言？”
“…”
陆瞬犹疑地注视着他，“你不记得了吗？你在车上跟我说的话，你跟我说你的保险柜…”
“不记得。”贺秋停矢口否认，“是麻醉时候说的梦话吧。”
他单手扶了扶额，眉心微微蹙起，“我只记得是在我家里，我们在吵架，我打了你一巴掌。”
陆瞬试图引导他回忆，“然后呢？”
“还有然后？”贺秋停挑眉。
陆瞬盯着他露出迷茫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求助李风，“李风，这对吗？你快来看看他的脑袋是不是受什么伤了？”
“可能是心脏骤停后的逆行性遗忘，病人一般会遗忘事发前几分钟甚至几小时，也比较常见。”李风平静地解释道。
李风简直就是救星，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救人于水火。
“我是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吗？”贺秋停看向陆瞬，特单纯地眨了眨眼睛。
到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了下去，哽在嗓子里，陆瞬很轻地摇摇头。
看着贺秋停茫然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其实就算没有所谓的逆行性遗忘，以贺秋停的性子也绝不愿意去面对那些在生死关头说出口的真心话。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要不是以为快死了，贺秋停这辈子也不会说出口。
如今陆瞬有幸听到了，知道贺秋停心里有他，全是他，这就够了。
他不能仗着这些临死前的告白，就厚着脸皮要求贺秋停原谅他做的那些混账事，错了就是错了，他骗了贺秋停，一次又一次，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贺秋停可以有无数个不原谅他的理由，就像他当初也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把人留在身边，却一桩一件全都搞砸了一样。
“不重要。”陆瞬说。
“你躺下来，把身体恢复好，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贺秋停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挺起身，平静道: “我已经好了。”
他看过记录本的数据，非常健康，没有问题。
“唉，秋停，你先别着急。”
李风的眉头皱得很深，言语之尽是担忧，上前说道: “你这次心脏骤停是情绪应激引发的心律失常，现在虽然排查了心脏本身的问题，但是复发的风险很高，至少要再观察24小时。”
“听我的。”他说着，将手按上贺秋停的肩膀，让他坐回到床上，语重心长道:“再留院观察一天，一会儿我们先去拍个CT，仔细检查一下。”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是我朋友，但我也是医生，有我的职业操守，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你每次生病都往我这儿跑，总该信我一次。”
李风都这么说了，贺秋停也不好再推三阻四，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了。”
然后他抬眼看向旁边的陆瞬，柔和的目光顿时凌厉，亮过寒凛的锋芒，“你，回去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材料整理好，全都给我拿过来。”
陆瞬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别管了，我能处理好。”
话还没说完，贺秋停就被一股气儿顶着咳嗽起来，这一咳险些要了他半条命。胸口的疼顺着骨头爆发开，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陆瞬连忙上前扶住他，见他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眉心锁得极深。
“贺秋停，你别，你别激动…”
贺秋停深吸口气，冷着语气抬眼看他，“你拿不拿？”
“拿，我拿。”陆瞬抚着他的背，只能什么都顺着，“我这就回去整理，你先好好休息，行吗。”
贺秋停的背轻轻一抖，用微妙的距离，让陆瞬抚在他背上的手很自然地落了个空，已然传递了某种情绪。
嗯，还在生气。
陆瞬心中明了，自识理亏地退开了，临走时看了一眼李风。
李风读得懂那眼神，点点头，“放心吧，这边我照看着，你先去吧。”
等陆瞬带着文件再回来的时候，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窗，看见贺秋停难得安分地躺在床上。
他的病号服大敞着，露出围在胸肋间的白色的固定带。
“检查结果怎么样？”陆瞬问李风。
“脑袋倒是没事，但是肋骨折了两根，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按断的。”李风语气轻飘飘的。
陆瞬睁大眼睛，“啊？”
“别紧张，属于正常现象，一根骨裂，一根不完全骨折，戴几天固定带，很快就会康复了。”
“哦对了，这两天要给他做冰敷，秋停这人特性，不愿意别人碰他，到时候你帮他敷，我让护士教你。隔三个小时就可以做一次，一次二十分钟这样。”
“行。”陆瞬嘴上答应，心里也犯嘀咕，他也不知道贺秋停现在还愿不愿意让自己碰他。
他推门走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贺秋停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看清楚来人是谁，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床沿，声音冷硬地开口，“合同。”
陆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叠文件交到他手中，顺手搬了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来。
双手有些无处安放，陆瞬的手指在床上寻觅了半晌，轻轻拉住贺秋停病号服的衣摆，连着上面的线条一并捏在手里，百无聊赖地反复揉搓。
贺秋停没理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文件。
那文件有厚厚一沓，杠杆配资的合同，股票交割单，还有各项记录文件，都按照时间顺序装订成册，就连资金流水和每一个卖家的背景都做了详细的批注和分析。
贺秋停一页一页翻过，眼神慢慢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记录，更像是一套缜密无疏的逃生反制系统。
贺秋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手指尖一行行掠过合同的纸面，停在一些不起眼的、看起来更像是赘述的小字上，看见那里埋着触发条款。
不止一条。
股价暴跌怎么办？监管介入如何应对？都精准地给出了近乎完美地执行方案。
用阿尔法对冲解决市场风险，用离岸信托规避监管调查，并且设置了触发式自动条款。
陆瞬通过合法条款的层层嵌套组合，让他的合同既合乎规矩，又恐怖如斯。
这样的水准，贺秋停是自愧不如的。
许久过后，他把手里文件放下来，偏过头来直视着陆瞬的眼睛，“你早就想好了。”
“我的这套程序，可以让这笔钱撑很久，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
陆瞬把两只手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贴上贺秋停的手腕，生怕被他甩开似的轻轻抱住他的手指，说道:“等云际股价升了，我自然就能全身而退，说不定，还能暴赚一笔。”
“你就这么笃定，我的股票还会涨？”贺秋停依旧冷着脸色。
陆瞬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眼神垂下，落在贺秋停凸起的腕骨上，疼惜地摩挲着，“过去，你总说我不相信你，认为我看轻了你的事业，不认可你的能力，那我现在信你一次。”
“所以贺总，”陆瞬顿了顿，说道:“能不能让云际飞起来，别让我这个股民失望。”
贺秋停低低的嗤笑一声，把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斜着眼说，“我的股民，可不包括杠杆赌徒，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不管做了多少防患，都是蠢。”
“嗯，我就是蠢。”陆瞬点着头附和他的话，“蠢的没边了，一时鬼迷心窍了，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不行你再多骂我两句。”
一想到李风说贺秋停可能患了焦虑症，陆瞬的心里就一阵阵的疼。
他边说边去拉贺秋停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脸前凑，“要不你再打我一巴掌，你有情绪就发泄出来，千万别憋坏了自己。”
贺秋停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有几分认真地对他说，“陆瞬，咱们两个之间不是一个巴掌两个巴掌能掰扯得清楚的。”
“是我哥吗？他说他不同意我们两个，对吗？”陆瞬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成年了，我谈个恋爱需要他们同意吗？”
“不需要的。”他试图矫正贺秋停的观念，“我们都是自由的，我们想爱就爱，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可是我不想爱了。”贺秋停疲惫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很平静，问陆瞬，“爱来爱去的，不累吗。”
陆瞬怔了怔，“贺秋停…”
贺秋停摇摇头，看着他，由衷说道:“我不想再一边爱，一边担惊受怕，怕你哪天又对我有隐瞒，又背着我做出什么吓人的事。”
“我不会了，就这两件事，再没有其他事了。”陆瞬从未如此希望被别人再信一次。
“我们都休息一阵吧，我最近很累，不想再费神去思考我们俩的…”
贺秋停话说一半，又被一阵突然紊乱的心跳打乱了呼吸，他抬手压住胸口，忍耐地闭了闭眼。
动作牵动了受伤的肋骨，疼痛再度加深。
“怎么了？又难受了吗？”陆瞬连忙凑过去。
“胸有点儿疼。”
陆瞬立刻起身去找李风要了冰袋，用毛巾缠好后带回来。
贺秋停伸出手，逞强道: “我自己来。”
陆瞬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贺秋停床前，帮他解开了胸前的固定带。
“躺好。”
里面的皮肤还是泛着红，陆瞬手里拿着被冰镇的毛巾，避开乳头和心脏的位置，轻轻贴上胸肋那块明显的淤痕。
贺秋停疼得抽了口气，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没发出声音，感受着陆瞬的手握着那冰袋，在他胸肋那里换着角度冷敷。
就这么沉默了有十分钟。
陆瞬平静地开了口，“秋停。”
每一次，当贺秋停听见陆瞬叫他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都会跟着颤动一下，没有道理可言。
“我尊重你的想法，你要是真的想分开一段，冷静一下，我绝不打扰你，但是…”
说话间，陆瞬已经帮他把固定带重新系好，接着说道:“但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别一个人硬撑，哪里不舒服，比如说感觉到焦虑，心里难受，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耐心温柔得不像话，给贺秋停系好固定带后，将手臂撑在人的耳边，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罩下一片阴影。
四目相对，陆瞬问他，“能做到吗？”
贺秋停很轻地点一下头。
“好。”
陆瞬应了一声，低头近距离地看着这张冷淡的脸，忍不住想亲。
想亲就亲了，动作永远比想法更快，他俯下身蜻蜓点水地啃了一下贺秋停的嘴唇，得逞后快速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带着冰袋走出了病房。
贺秋停看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低声挤出两个字。
“…混蛋。”
【嘎嘎嘎嘎嘎嘎嘎～又嗑到了耶～】
系统贱呲呲的声音又从耳边响了起来。
【本次心脏病上大分啊，宿主和陆总的隔阂又消除了一些呢～】
“你确定是消除了隔阂，而不是隔阂加深？”贺秋停对着空气问。
他摸不准系统出现的时间，有时候自言自语着呼唤它好几次，系统依旧跟个死人一样，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自己蹦出来了。
【当然是消除隔阂，有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有向爱人敞开，两个人的感情才能更进一步！】
随它怎么说吧，贺秋停懒得跟它辩论，烦躁地闭上眼睛。
三天一个病症，眼看着明天过后又要有新的病症出现了。
贺秋停回想起系统曾经对他说起的“情绪熵值”，说是要通过病症的形式适放。
但是如果他在这个适放的过程再度积压情绪，熵值还会继续叠加。
“我想知道我现在的进度如何了？”贺秋停问，“那些，熵值，释放多少了？”
【恭喜宿主，已经过半了哦！】
过半了…
听到这个消息，贺秋停的心情蓦然好了不少，也就是说他很快就会摆脱这个烦人的系统了，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检测到宿主向爱人表达心声，说出“我爱你”，触发隐藏sss级成就！】
【敲锣！打鼓！放鞭炮！】
系统又在自嗨，闹腾好久才说出关键信息。
【成就奖励——】
“能不能让我放假一周？”贺秋停打断他，语气十分诚恳，“我短期内不想再进医院了，你跟了我这么久了，能不能体谅一下。”
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这么连轴转下去，最先崩溃的可能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体谅，必须体谅，你可是我的亲宿主！】
【成就名称: 爱就要大胆说出口】
【触发隐藏游戏机制，如果让另一半在无提示的自然状态下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熵值可自动释放10%】
也就是说，如果能让陆瞬在自然的环境下对他说出“我爱你”，能顶一次病症发作。
还算诱人。
可关键是，陆瞬这人好像也不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只会像刚才那样，没有任何底蕴地用肢体表达这三个字的含义。
况且，他们又是冷战的状态，贺秋停暂时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理清楚这段关系，去剖开那些阻碍在两个人之间的现实问题。
他想给自己放几天假，回避那些让他头疼的事，可系统偏偏不允许。
【考虑到宿主的熵值释放太慢，小统贴心地为宿主挑选了新病症，将在明天之后为宿主绑定！】
贺秋停不相信它能做什么明智的选择，沉声问，“你又想怎么样？”
【小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小统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宿主爽！爽飞！！！】
“到底什么病？”
【宿主即将进入新病症，积极向上症】
“什么东西？”
【积极向上症】
贺秋停百思不得其解，积极也是病？
…
两天后伴随系统“叮”的一声。
【恭喜宿主绑定新病症，积极向上症程序已启动！】
当时贺秋停正在开会，说到会议的关键处，忽然感到体温急剧升高。
“贺总，没事吧。”
林旭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看见他耳后和脖颈泛起一片红，侧颈的线条笔直地绷起来，整个人正在轻微地战栗。
那阵不适的感觉是慢慢充斥全身的。
先是脸和脖子，然后扩散到胸口，类似情欲堆积的闷胀感一股股涌向两胸正中央的位置，黏黏腻腻的都是汗。
“先到这儿。”贺秋停及时叫停，微笑着冲大家点一下头，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这个方案我需要再看一下，我们下午再约时间。”
人群熙熙攘攘的散去，像煮沸的水，会议室里热意弥漫，将贺秋停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小林，你不觉得热吗？”
林旭看了一眼空调显示屏，有几分不解，“现在是22℃。”
贺秋停喘了口气，单手撑着桌沿，腰腹发紧，肌肉失控地痉挛起来，甚至要用另一只手按住才能缓解。
他靠坐在椅子上，清楚地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他被汗湿的衬衫底下，顺着腰腹慢慢、慢慢地向下流。
持续的充血。
发硬。

第38章 积极向上症2
从会议室到办公室，短短几步的路程，贺秋停走得异常艰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热意在身体里弥散，悄无声息地分成两股。
一股向上翻涌到咽喉，顺着鼻腔一路冲到脑顶，烘得他两眼滚烫发红。另一股向下抵达胃部，沉入小腹后，酥酥麻麻朝着他大腿的神经丛蔓延。
贺秋停的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滚动，觉得哪哪都热，连呼出去的气像是裹了层火。
“贺总，你是不是发烧了？”
林旭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脸色不太对劲儿，于是伸出手去扶他的胳膊，“你的脸很红…”
然而触碰的一瞬间，贺秋停却猛地战栗了一下，西装下的汗毛顿时直立起来。
“…”
明明林旭只是很轻地将手指虚搭在他的手臂上，中间隔着一件西服外套，还隔了一件衬衫，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可贺秋停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压迫和刺激。
就好像是一只无形又炙热的手，捏住了他的动脉血管，一点点深度挤压，让血流朝着一个地方急剧涌去。
感官被无限放大。
小林人的触碰，皮肤和西装布料之间的摩擦，甚至连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微的凹陷，都在顷刻之间被放大数倍，让贺秋停无端地感到兴奋。
那是一种不能自控的兴奋，从血液里沸腾冒泡，抽丝剥茧般发酵。
又痒，又热。
每一秒都煎熬难耐。
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痒和热，而是一种扎在深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让人捉不到根源，却又欲罢不能。
“咳…”
贺秋停抬起手，手背抵在嘴唇上，战术性地干咳了一声，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用力地咬了一下手背的薄肉，用疼痛短暂地抑制住那阵失控感。
回到办公室，他用工作待办把小林支开，然后整个人脱力般躺靠进座椅里。
热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贺秋停脱下外套，抬手扯松自己的领带，垂着头一声声压抑地低喘。
心脏跳动得很快。
咚。咚。
大理石地面上，是午后斑驳的碎影。
贺秋停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目光顺着脚下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上抬，像是做了几番思想斗争后，终于缓慢地落在了自己的腿间。
短暂地惊诧后，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冰冷，清隽的眉宇拧了一拧，极其厌恶地撇开了视线。
积极向上症？
积、极、向、上。
贺秋停无语又绝望地低笑出声，额角的青筋鼓起两道，一时间被气得不轻。
这个系统，是真的想要玩死他，不带掺半点儿假的。
【嘿嘿嘿嘿嘿】
系统也舔着个脸跟着他笑，不好意思道:
【小统玩了个谐音梗，看来是被聪明的宿主给识破了呢】
贺秋停无声地攥了攥拳头。
系统无视了他的情绪，自顾自地对他分析复盘。
【据统计，宿主已经3个月7天零15个小时没有和伴侣进行床上运动了】
系统发出了一声叹息。
【据不完全统计，这期间，宿主总共拒绝过伴侣18次运动请求】
【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的理由是——明天有早会，不能太疲惫】
【最心机的理由是——我胃疼】
【最敷衍的理由是——今天没状态，下次一定】
【最伤人的理由是——没感觉，y不起来】
贺秋停的脸色越来越差，有一种被人窥探了全部生活隐私的不自在感。
“所以是要做什么，逼着我和陆瞬上床吗？”
贺秋停的睫毛止不住地发颤，声音也干涩得厉害，却还能听得出其中的愠怒。
【亲爱的宿主，这是你正常的生理需求，为什么要压抑克制呢？明明在伴侣询问你的时候，你的身体是愿意的，为什么还要严词拒绝呢？】
贺秋停闻言，闭了闭眼，意识有几分抽离。
系统说的没错，很多时候，他的确是有需求的，他的身体、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都在说愿意，可他在精神上接受不了这件事的发生。
正是因为他经历过和陆瞬极致欢愉的时刻，感受过失控和上瘾，才越发忌惮。
他不喜欢主动，但也不喜欢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对方，这种权利让渡的恐慌感是贺秋停排斥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
贺秋停从椅子上坐直身子，重新将领带系好，维持着平日里沉静从容的一面。
“进。”
小林捧着一叠文件进来，漫长地打量了一眼贺秋停后，才将文件放在他的桌子上，说道: “这是高端餐饮入驻未来之城的企划书，已经修改好了，饭局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在悦泰，已经订好包厢了。”
“嗯。”贺秋停应了一声，支在桌子上的半身端庄得看不出丝毫异样，藏在桌子下的双腿却止不住地发着颤，问林旭，“今晚到场的都有哪几家？”
“Nebula的主厨Dan，Aurum亚太区总监，Lave创始人，隐泉的陈总，还有龍吟&#183;海的小张总…”
“小张总。”贺秋停重复了一遍，顿了顿道:“张文骞？”
“对，是他。”
“好。我知道了。”
贺秋停看着小林走出去，将转椅朝着落地窗转去，抬头看外面的晴空出神。
他和张文骞其实算不上熟。
虽然他们从小就认识，但本质上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贺秋停只知道他是陆瞬的发小，俩人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不仅关系好，脾性也是一个样，都是仗着自己家里条件优越，做什么事都肆无忌惮，张扬又跋扈。
陆瞬张扬归张扬，但好在打小骨子里就透着股清高傲慢的劲儿，张文骞的作风才算得上真正的恶劣，早在小学就臭名远扬，硬是把整个学校的漂亮女生都骚扰了个遍。
往老师水杯里倒粉笔灰，在学校公告板贴同桌丑照，五年级的时候还弄了很大的排场，花钱雇无人机灯光秀，给漂亮的美术老师表白。
挺浮夸，也挺遭人烦的一人。
如今长大了，穿上高定西装，装出几分人模狗样，倒也像是长进了不少，但贺秋停见了他，还是有些条件反射般的厌恶感。
身上的那阵不适感，是在三十分钟后自行退去的。
消失之前，贺秋停收到了来自系统的友情提示。
【本次为“积极向上症”的初次体验，只是毛毛雨啦，向上指数: ☆】
【向上指数会受到身边人的磁场影响，如果是普通关系，就是一颗星，难受但是尚且在忍耐的范围内。如果情感强烈，星级就会逐级递增，最高向上指数为☆☆☆☆☆】
【积极向上症全天不定时发作】
【如果五星发作，得不到及时的释放，倒也不会死，只是宿主会备受折磨…嘶…那感觉还不如死了…】
贺秋停咬了咬牙。
如果刚刚的那些症状只是一颗星的程度，那他的确无法想象到五颗星发作时有多么的不堪。
不过，他似乎从系统的话里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系统说只要对接触的人没有欲望，就是一颗星，也就是说只要他不去接触陆瞬，就能避免高星发作。
“呃…”
只是想到陆瞬…
那阵消失的热意顿时又涌了上来，身体又开始不自在，肌肉紧紧地绷了起来。
贺秋停僵硬地抬了下腰，皱起眉。
陆瞬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了过来。
“喂。贺秋停。”
略微磁性的声音隔着手机传到耳朵里，贺秋停的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按下静音键，难受地低吟出声。
“喂？”
“贺秋停？”
陆瞬叫了好几声，才听见那边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干巴巴的。
贺秋停五指紧紧扣在桌沿上，硬撑着做出一副平静相，“什么事。”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么？”
“没有。”
“晚上出去吃饭吗？南街那新开了一家粤菜餐厅。”陆瞬的声音很随意自然，就好像他们从未分手过，也从未有过隔阂。
“不吃。”贺秋停意识到身体正在发生不对劲的反应，他有些控制不住，急于挂断电话，“我晚上有饭局，现在要开会，忙。”
“行，你先忙。”陆瞬答应得很爽快，也不想强人所难，“饭局上别喝酒哈，结束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可以接你。”
“我有司机。”贺秋停不近人情地说了句，“挂了。”
陆瞬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心里闷闷地发酸，他不知道贺秋停是怎么想的，是会给他一个和好的台阶，还是真的不愿意再给他机会了…
一抬头，看见助理Ruby走进来。
“陆总，晚上华演影视那个饭局，是要推到下周吗？”
“不推了，我今晚有空了。”陆瞬情绪有些低，随口问，“几点钟，在哪吃来着？”
“晚上8点，在悦泰。”
…宇未岩
那是一个非常之无聊的饭局。
华演影视的ceo，带着一个业界知名制片，两个导演，还有他们最近力捧的新晋顶流男星，明面上是跟他谈项目，实际上是想套他的投资。
陆瞬和华演的老板有过几次合作，合作的也还算是愉快，这才勉强给了这个面子，但是饭局上的戏码和套路实在太过于拙劣。
尤其是那个所谓的顶流男艺人，靠着一部粗制滥造的耽改网剧迅速蹿红，身价翻了数十倍。此时正故作清高地坐在他对面，抿着嘴笑不露齿，时不时地向他投来试探性的目光。
陆瞬面上礼貌微笑，心里却恶心得要命，这种货色，他见得多了。
男艺人矜持太久，见陆瞬始终都没往自己这边瞧上一眼，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决定主动出击。
他拿着酒过来，走到陆瞬旁边俯下身，作势给他倒酒，声音又低又软，“陆总，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
陆瞬的性取向一直是个谜，先前有小道消息说过，他可能喜欢男的，加上陆瞬的饭局和私下里玩乐都是一堆男人，所以久而久之，圈内都觉得陆瞬可能是喜欢男人的。
男艺人估计以为对方会喜欢他这一款，却不曾想，酒瓶刚一递过去，陆瞬便抬起了手。
修长的手指恰到好处地遮住杯沿，他说: “今天喝不了酒，要开车。”
场上人皆是一愣。
不是有司机吗？为什么要开车？
这拒绝得未免太…
“给陆总换果汁。”旁边的制片见状赶紧打圆场。
男艺人尴尬着脸，给陆瞬倒了半杯橙汁，把身子放得更低了，隔着宽松的领口露出里面的锁骨，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呛得陆瞬直皱眉。
“陆总，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等了半天，陆瞬这才纡尊降贵般地举起杯子，敷衍地碰了下杯沿，继续和旁边的老板聊项目。
因为实在是无聊，贺秋停也迟迟没有发消息给他，陆瞬百无聊赖地想要出去透透气。
悦泰会所的吸烟室设计很别致，隐匿在画廊深处。
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很柔软，吞噬了所有脚步和声音，只有小提琴音乐悠长地响着。
每一幅画上都有一个暗调的壁灯，将一小抹光亮照在油画上。
陆瞬难得有了兴致，点了根烟，没在一个位置站定，而是顺着那些画一幅幅欣赏下去。
直到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油画前，呼吸骤然一窒。
居然是贺秋停。
他和贺秋停居然在同一个地方吃饭。
贺秋停背靠着墙，修长的身子陷在墙角的黑暗里。
他颓然地垂着着头，手无力地落在身侧，修长漂亮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一点猩红明明灭灭，簌簌地落下些许烟灰。
贺秋停的轮廓微微发颤，始终低着头，像是在艰难地隐忍着什么，甚至连有人靠近他都没有意识到。
陆瞬的瞳孔震了震。
他认识贺秋停这么多年，看他抽烟的次数屈指可数，贺秋停也曾经明确表示过，不喜欢抽烟，除非忍不住。
也就是这个不喜欢抽烟的人，此时正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脖颈，闭起眼睛，喉结轻颤着慢慢地吐出一圈烟雾。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和身后的油画融为一体，带着一种朦胧的失真感。
“贺秋停。”

第39章 积极向上症3
黑色的大理石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插着几根烟蒂，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抖了抖，将没抽完的半截烟也狠狠地按了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贺秋停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眸蒙了层水雾，焦距涣散着，隔了好几秒钟才迟缓地对上陆瞬望向他的目光。
“秋停？”陆瞬看着那张红的不正常的脸，抬了抬眉，“你怎么在这里，你这是…喝酒了吗？”
贺秋停的样子的确像是喝多了。
他的脖颈和耳后泛着层薄红，顺着滚动的喉结往下看，领带已经被彻底扯松了，领口散开两粒纽扣，凹陷的颈窝处更是红得吓人。
陆瞬走上前，伸手想要扶他，却见贺秋停的身体明显地紧绷了起来。
“…别过来。”
贺秋停摇晃地往后退了退，像是站不住，只得用手肘勉强支撑着身后的墙面。
他低下头，眼睫剧颤，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竟显出几分害怕的意味来。
难怪。贺秋停想。
难怪他会在饭局上忽然间发作到不能自已。
系统说，病症发作的等级和周围的磁场有关，正是陆瞬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儿，才让这片磁场发生了改变，从而放大了他身体的感官。
“你怎么了？”
陆瞬一脸疑惑地盯着贺秋停看。
看见他前额的黑发湿着，不知道是被汗浸透的还是刚刚洗过脸，此时松散地搭落在眉骨上，泛着抹锋艳的光。
“喝多了吗？”陆瞬皱着眉问他，声音很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瞬感到十分意外，没想到随便出来参加个应酬还能偶遇贺秋停。
“你离我远一点。”
贺秋停嘴唇微张，一反常态的红，红的不自然，带着种病态的糜艳，一个字一个字费劲地往外吐，“我能…舒服很多。”
这话说的是事实，但是未经过滤传到陆瞬的耳朵里，着实是伤人。
陆瞬怔了怔，顺从地往后退了一步，隔着一米的距离担忧地望着他。
贺秋停的膝弯正在止不住地打颤，扶着墙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走路了。可即便如此，这人依然还是一副冷脸，口吻强硬的不得了，“你能不能走远一点，我现在看见你，我就…”
话还没说完，体内的异样感骤然强烈了数倍，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疯狂加码到了最大的档位。
血液瞬间激涌，贺秋停的眼角泛红，双腿不听使唤的一软，猝不及防地往下跪，被陆瞬冲上来一把捞住。
陆瞬低低地啧了一声，语气稍微冲了冲，说道: “你这个样子，你让我走到哪儿去？”
他的手揽在贺秋停的腰间，把人半抱在怀里，用力往上提了提，也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后者的身体猛然一震。
陆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贺秋停难耐地闭起眼，眉头皱得极深，压抑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
“唔…”
浓重的烟味里，参杂了一丝极淡的酒气。
“我说话你没听见吗，放开。”
近距离地肢体接触，带来的摩擦让贺秋停的血液一股脑的冲到了天灵盖。
他将掌心抵在陆瞬的胸口推拒，却怎么也推不开分毫，就那么被陆瞬牢牢地箍在怀里，终于失去所有的力气，除了特别的某一处，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陆瞬抱着他，感觉他的脖子是软的，腰是软的，连滚烫的呼吸也都是软的，一口一口如数喷洒在自己的颈侧。
“你…”陆瞬咬了咬牙，感觉那块皮肤火烧火燎的，心跳也不由得跟着加速。
他没见过这样的贺秋停。
平日里大风大浪的什么没见过，可见了这样的贺秋停，他还是招架不住，一时间竟不敢去直视那张脸上的艳色。
“陆瞬！”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瞬扭过头，看见张文骞颠颠地跑过来。
见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后，张文骞乐滋滋地咧开嘴，一副邀功的嘴脸，“哎呦喂，陆总这行动力够可以啊，自己就把人给找到了，今天这事儿，你不请哥们吃一顿好的可说不过去了哈。”
“什么意思？”
陆瞬眉头一皱，将意识不清的贺秋停秋停轻轻安置在旁边的沙发上，让他舒服地躺好，然后站起身面向张文骞，问他道: “你说你今天也在悦泰有场饭局，让我结束后等你，有什么惊喜给我？”
“对啊。”张文骞冲着沙发上的贺秋停撇了撇嘴，“你就说，这算不算惊喜吧？”
作为陆瞬的好兄弟，张文骞对他们的感情状况十分了解，也知道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别扭。眼见着他们冷战，于是善心大发决定帮自己的好兄弟一把。
陆瞬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压抑着怒火，“你灌他酒了？”
“没有。”张文骞摆摆手，说道:“不过我给他酒里下了点东西，能增强酒精度数。”
“什么？你给他下药！？”
陆瞬瞬间炸了，他一把揪住张文骞的领子，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张口就骂: “你他妈的，你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啊？能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不是，不是下药陆瞬，你别生气，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张文骞向他解释，“我们今天合作都谈得挺好的，本来要散了，我这不是寻思着替你把人给留住嘛，就给他加了点料，只是让他醉罢了，剂量很小，就跟高度数酒精一样。”
“只是酒精吗？”
陆瞬扯着张文骞来到沙发前面，往前一推，“你管这叫酒精，你下了什么药，现在是个人，只要是长了眼睛，都能看得出来吧！！！”
张文骞一脸懵，眯起眼睛打量沙发上的人。
的确不对劲。
贺秋停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阖着眼睛靠在那儿，睫毛都是湿漉漉的。他浑身透红，脸侧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死死咬着下唇抑制，可呼吸还是又浅又急。
张文骞看得一愣，还不等他多看上几眼就被陆瞬推搡到一边，“看什么看，赶紧滚！你等我明天再跟你算账！”
说完陆瞬便将外套脱下来，把贺秋停裹住后抱到怀里。
张文骞一脸无辜地看着陆瞬把贺秋停带走，抓了抓后脑勺，半天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提升了一点酒精的浓度，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张文骞想不明白，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陆瞬应该感激他。
…
悦泰地下停车场。
陆瞬踉跄着把贺秋停塞进副驾，俯身给他系安全带时，对方的呼吸就那么无遮无拦地喷在他的脸上，像极了撩拨。
“贺秋停…”陆瞬抬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低着嗓音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瞬的手冰冰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贺秋停闭着眼，遵循本能般地按住了他的手，停了许久后，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蹭了蹭。
陆瞬僵住了，喉咙艰涩地滚了滚，手掌下的肌肤滚烫，几乎要把他的掌心给灼烧出一个洞。
“你不舒服是吗，忍一忍，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陆瞬说。
像是忽然拾取到关键词，贺秋停听见“医院”两个字，瞬间挣扎出一丝清醒的意识，他将安全带解开，勉强睁开眼，口齿不清，“不去，不去医院。”
陆瞬将他按在椅背上，又一次将安全带扣好，可贺秋停就像是和带子较上了劲，手指胡乱地拨弄着卡槽，又把他解开，嘶哑地强调道: “陆瞬，我不去医院。”
“好，不去医院，我送你回家，你坐好。”陆瞬耐心地再次给他系好。
“热…”
贺秋停侧过身，西裤包裹的两条长腿在座椅上无意识地磨蹭了一下，难耐地弓了弓身子。
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挣脱出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瓷白透粉的皮肤上泛着层薄薄的水光。
陆瞬从旁边拿过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关上车门走到主驾。
他开了冷风，希望能帮贺秋停缓解一些不适，却发现后者在他旁边喘得厉害了。
嗬。嗬。
贺秋停简直要疯了。
怎么会…这么难受。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就快要无法呼吸了，耳边的声音嘈杂地乱作一团，只能听见急速的心跳声，毫无章法地响成一片。
一时间，贺秋停感觉自己好像有了无数颗心脏，它们无处不在，跳动在车窗外，跳动在胸膛里，脑子里，血管里。
缠满蜿蜒血管的心脏，像是衍生出了第二个脆弱敏感的他，在黑暗里固执地抬起头，被舆论刮蹭，被理智压制，被道德束缚，一边饱经痛苦，一边兴奋战栗。
贺秋停不记得自己这一路上是怎么挺过来的，身上都被汗给浸透了，热乎乎得很是难受。
他只记得陆瞬开车途中用力按喇叭，臭脾气上来，低声咒骂了好几遍，也不知道是在骂什么。
只记得他被放在干燥松软的床上，皮带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刺耳，陡然划破静寂的夜。
贺秋停浑身瘫软地动不了，像条濒死在沙滩上的鱼，唇瓣微微开合，口吻却冷静得好像是处理公务一般，逞强道: “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他说着，使出所剩不多的力气，试图推开压上来的人，却被攥着手腕压到一旁。
陆瞬的视线从某处移回到他的脸上，眼底通红，额角青筋压抑地绷着，“贺秋停，都这样了，我帮帮你又怎么了？”
贺秋停的肌肉松弛无力，头脑也昏沉，感觉身上的那股热意迟迟闷在身体里，挥散不去。
直到他再次感受到陆瞬手掌心的温度。
微微凉。
他甚至能感受到陆瞬指腹上，薄到极致的那一层茧，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力道从轻一点点变重。
贺秋停抬起腰，被陆瞬狠狠按下去。
“陆、瞬。”
贺秋停眼眸涣散，头顶的吊灯斑驳迷离，他看着光影隔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晃动在自己的脸上。
家里怎么会有雾呢。
雾里是陆瞬忽远忽近的脸，朦胧着看不真切。
贺秋停不想看他，抬起手臂，轻轻遮过自己的眼。
身体一点点放松，终究还是让渡了身体的掌控权，直到他的身体达到阈值，他才终于将那些断断续续的气拼凑完整，重重地呼出一口。
盖在脸上的手被拉下来，陆瞬的指尖落在他眼角，蹭过湿漉漉的水痕。
他弓下脊背，低头近距离观察那双盈满水光的冷淡眼眸。
“贺总，你哭什么。”
他这话问的欠揍，后半句话就更欠揍了。
陆瞬说，“明明，是你在上我啊…”

第40章 积极向上症4
因为系统的影响，感官带来的刺激飙升到了平日的十倍。
毛孔舒张，泪腺失控，生理性的泪水毫无知觉地顺着眼角往下流，一点点将耳后的鬓发濡湿。
贺秋停仰躺在凌乱的床单上，脑子昏沉沉的，半边身子也还浸泡在电流般的麻痹感中，许久没有缓过劲儿来。
结束了。
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三个多小时，真他妈是活见鬼了。
“贺总，舒服吗？”
陆瞬急于得到认可一般，去用手指摩挲那道泛红的眼尾，“是舒服哭了？还是我弄疼你了？”
贺秋停慢慢地掀起眼皮，剜了面前的陆瞬一眼，表情冷漠，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做都做了，还废什么话。”
贺秋停太累了，或者说他早就累了，体能早就消耗殆尽，却硬是被系统所操纵身体，一次次被动地进入情动状态。
他的大脑昏沉，四肢无力，手指攥着床单，抓紧再松开，反反复复，最终竟连蜷缩起五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上的热意终于退去。
贺秋停歪过头将脸陷进枕头里，潮湿的睫毛抖了抖，精疲力竭地阖上了眼。
他不知道陆瞬累不累，也许是不累。
浮浮沉沉的意识间，贺秋停似乎是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也不知道陆瞬在折腾些什么，被x了三个多小时，居然还有体力满地跑。
过了不知多久，他隐约听见了水声，然后感觉到有毛巾贴在自己的皮肤表面，那触感时远时近，断断续续的，力道越来越轻微，直到他彻底昏睡，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贺秋停爱干净，往常做完，不管多累第一件事都是去洗澡，今天实在是没劲儿了，带着这么黏黏腻腻的一身竟然也睡得着。
陆瞬拧了条热毛巾，给贺秋停擦拭身体，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担心把他给吵醒，又像是带了某种无声的克制。
“秋停…”
陆瞬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的喉结慢慢地滚，垂着眼睛看着这具身体，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这是贺秋停，是他的爱人。
即便他们之间有过争吵，打压，背叛和隐瞒，即便那些不可原谅的错误和矛盾的确根深蒂固地存在，思维认知上的差异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填平。
即便在外人眼里，他们很不合适，这段感情就像强行嫁接的藤蔓，扭曲又生硬，注定了只能结出酸涩发苦的果子。
但对于此时此刻的陆瞬来说，他对这份感情不再怀疑，也不再度量。他很笃定，笃定了自己这一生，就只会有这一个爱人。
这种笃定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贺秋停书房里，他无意间翻到了那张足球场的设计图，又或许是他真真切切地经历过贺秋停的生死一刻。
贺秋停在心跳骤停前，对他说:
“我爱你”。
贺秋停在嘴唇发绀的时候，还不忘安慰他，让他不要怕。
贺秋停在临死前，云淡风轻地把自己毕生执着的事业、野心、财富，毫无保留的，全留给了他。
陆瞬心里清楚，他和贺秋停在一起，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一定会被诸多外界的眼光所审视，也一定会有重重障碍的阻绝，但陆瞬绝不允许自己再发生任何的动摇。
在他的世界，自我认知就是最高法则。
他认准了贺秋停。
所以除了贺秋停，谁都不行。
…
有的地方已经干了，结成了薄薄的一层膜，贴在皮肤上泛着光亮，陆瞬不得不多使些力气，认真仔细地擦好几遍。
贺秋停身上的红晕本来已经淡退，经过这么一擦，很快又红了起来。
陆瞬边擦边感慨，这人的皮肤真是薄，脸皮也薄，总是藏不住什么情绪。
自以为冷着双眼睛，紧绷一张脸，将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就能遮掩住底色，可下一秒，脸就会从耳根红到眼尾，将那些强装的镇定出卖得一干二净。
不过贺秋停好在情绪稳定，工作的层面上，他很少有情绪波动，反倒是在自己面前，情绪展露的更多。
想到这儿，陆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贺秋停。
床头灯柔和的光晕洒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头歪在枕头里，睫毛低低地垂着，偶尔轻颤一下，卸下防备后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倦懒入睡的小猫。
陆瞬的目光柔和，慢慢收回视线，继续给他清理。
某些地方很很难擦拭到，陆瞬只得把手垫在贺秋停的后背，扶着他翻过身，让他侧躺着把后背对着自己。
贺秋停的身体软得不像话，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完全任由他摆布。
陆瞬擦干净后，给他换了一身清爽的睡衣，又换了新的床单，小心翼翼地给人盖好被子，然后打开了空调通风。
把一切都收拾好后，陆瞬才走进浴室冲澡，洗完澡回到卧室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贺秋停侧身躺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微微凌乱。他睡得很熟，一点儿也没被陆瞬进来的声音惊动。
但陆瞬还是轻手轻脚的，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迎面扑来的是贺秋停的温度和气息，温柔恬静，近得触手可及。
悬在胸膛里的东西轻轻地落了地，陆瞬终于松下一口气，他舒服地喘息一声，释放疲惫的同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熄灭床头灯，他侧身躺好，和贺秋停脸对着脸，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房间昏暗下来，只有顶棚的灯带泛着一圈发白的微光，朦胧地落下，水墨般晕在贺秋停的脸上，将那张脸的轮廓似有若无地勾勒了出来。
轮廓是硬的，甚至带几分偏冷的质地，但眉眼和鼻梁间却被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柔光。贺秋停的唇瓣微启，被亲得略微有些发肿，看上去反倒是越发柔软诱人。
原来英挺和漂亮并不矛盾，竟然可以如此浑然天成。
陆瞬注视着面前的人，感受着对方的每一次呼吸，均匀地喷洒在自己的脸和脖子上，舒服得不得了。
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脑子里却没有生出丁点儿困意，他近乎痴狂地看着那张脸，怎么也看不够。
贺秋停感受不到这道近乎虔诚的注视，难得地睡得这样放松。
他的左手虚拢在自己枕边，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起，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在冷光下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禁欲感。
陆瞬的喉结动了又动，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看着贺秋停的手，看着被光影笼罩的修长指尖，以及微微凸起的骨节，忽然滋生出一种病态的冲动。
陆瞬的舌尖抵住上颚，幻感出一阵没由来的酸涩。
不能再想了。
陆瞬强迫自己闭上眼，第一次，他竟然在床事之后产生了一种类似亵渎的负罪感。
那一晚入睡之前，陆瞬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他告诉自己，要学会克制和等待，面对贺秋停，要把理智和爱意排在欲望之前。
第二天一早，贺秋停醒来的时候陆瞬还在睡，依旧是老样子，陆瞬从背后抱着他，双手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沉重的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搭在自己身上。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贺秋停皱了皱眉，用手肘向后顶了顶，哑声道: “松手。”
陆瞬一个激灵从睡梦里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勒在了贺秋停处于恢复期的肋骨上，连忙把人松开。
“没事吧！”他立马坐起来，看着贺秋停低头揉胸口，伸手翻开他睡衣领子看了看，“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我带你去李风那再看看？”
贺秋停轻轻拨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靠坐在床头缓了缓，抬头看向睡眼朦胧的陆瞬，那眼神很深，像蒙了一层雾的黑潭，里面翻涌着陆瞬一时间读不懂，却又心头发紧的复杂情绪。
他就这样沉默地看了陆瞬许久，久到空气和时间都快要停滞，才微微动了动嘴唇。
“陆瞬…”
“贺秋停，你能不能等我一下？”陆瞬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急促道: “我去趟卫生间。”
他说完连忙下床，趿拉着拖鞋，穿反了都没去换，快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扑了两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刚刚看见了。
看见了贺秋停的那副神情，郑重又复杂，夹杂进一丝决然的意味。
陆瞬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一次寻常的谈话，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可能就会让他们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想去面对，但如今，似乎不得不面对。
陆瞬深吸一口气，脸上和头发上还沾着水珠，转身回到了卧室。
贺秋停已经不在床上，被子和枕头被他整理的平平整整，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半杯白水。
桌子上放着另一杯水，显然是给陆瞬倒的。
陆瞬走过去，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压下涌上来的心慌。
“昨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陆瞬率先开口解释，“我不知道张文骞他犯什么毛病，我…”
“我知道。”贺秋停的声线很平，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陆瞬身上，说道:“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陆瞬顿了顿，:“昨天晚上，是我没有分寸，没得到你的允许，动作也没轻没重，以后不会了，对不起啊贺秋停，你别生我气。”
贺秋停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道歉，我们都爽了，不是么。”
他实在是厌恶陆瞬这种与底色不符的低姿态，就像是厌恶陆瞬为他做出的那些牺牲。
为了他，陆瞬拒绝联姻，忤逆父母，和从小疼他的亲哥针锋相对，甚至把自己一手打拼的事业作为筹码，押上赌桌为他护盘。
每当想起这些，贺秋停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能知道他有多痛恨这种感觉，痛恨自己成为了对方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扰乱了他本该有的幸福家庭，和更好的事业前景。
但真到了要放手的时候，他又舍不得。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和你提分手？”
贺秋停看着陆瞬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他低下头，像是觉得羞耻，喉咙鼓动半天才开口说，“陆瞬，你知道吗，我现在还挺看不起我自己的。”
贺秋停意识到自己变了。
曾经的他在分手时可以轻而易举地自洽和释怀，坚信感情并非他的必需品，认为即使没有陆瞬，他也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地独处得很好。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自私了，贪婪了，甚至变得不那么善良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竟然不想把陆瞬还给陆家。
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陆瞬带给他的情感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像一种难以戒断的瘾，一旦形成了，就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回到从前的那片荒原里了。
尤其是当他代入那个可怕的假设…
如果有朝一日陆瞬离开他，像陆昭那样走向商业联姻的既定轨道，娶了个女人回家，朝夕相处，让另一个人的气息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还可能还会生下一个流着陆瞬骨血的孩子，组成一个被祝福的、光明正大的幸福家庭…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贺秋停就能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疼痛贯穿他的整颗心脏，像是要把他从灵魂到肉体全给撕碎。
他毫不怀疑，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真的会痛死。
陆瞬闻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默默地抽过一把椅子，在贺秋停的对面坐下来。
很近的距离，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沉静专注地探入贺秋停低垂的眼底。没有廉价浮躁的安慰，也没刨根问底地追问贺秋停为什么会妄自菲薄，只是平静地望着那灰暗的眼睛。
漫长的沉默过后，陆瞬轻轻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情绪很平，却带着一种无法令人忽视的笃定。
他说:  “你可是贺秋停。”
这话落得很轻，却在贺秋停死寂的心底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贺秋停抬起眼睛，眉端微动，撞进陆瞬深邃的一双黑眸。
他极少见到陆瞬这样沉稳正经的一面。
陆瞬的目光没有闪躲，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好像一时间明白了他心中所有的挣扎和痛苦。
可他是贺秋停，是拥有强大内核，独立判断力，无论处于怎样的危局都能冷静决断的贺秋停。
他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的弱者。
他首先要成为自己，认清自己，才是陆瞬所深爱的那个贺秋停。
陆瞬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有力。
他对贺秋停说，“遵循你自己内心的选择，无论选什么，都是对的。”
无论选什么，他都愿意无条件地尊重和支持。

第41章 积极向上症5
晨间的这点儿温存向来短暂。
很多情绪来的汹涌，退得也干脆。
贺秋停和陆瞬都不是会在情爱上反复纠缠的人，两个人身后各有一公司的人要养活，各有各的公事和行程，谁都没那个闲工夫在感情的事上矫情太久。
贺秋停按部就班地洗漱，换衣服。
脑子里回想着陆瞬方才的那一番话，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陆瞬会有这样成熟的一面，短短几句话格外有分量，居然真的能够有效地安抚到他。
陆瞬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陆瞬希望他能够抛开一切的外在的压力，不必为他人的牺牲内疚，也不用顾及他家族的期望和世俗的眼光，更不必用道德来审判自己。
忠于内心，选什么都是对的，因为选什么，陆瞬都会在他身后支持他…
贺秋停轻轻地笑了笑，沉默地从衣柜里拿出件崭新的黑色衬衫换上。
衣服是陆瞬送他的，放在衣柜里一直没有穿过。
他一粒一粒地将纽扣系好，再仔细摆正，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贺秋停总是习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笔挺的西装向来没有半点儿褶皱，领带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举手投足间连头发丝都透着股精致和优雅。
他从衣帽间走出来时，陆瞬已经坐在客厅餐桌旁等了许久。
同样穿着一身名贵西装，还戴着上千万的手表，但是该有的端庄却是一点儿没有。
陆瞬的西装外套随意敞着，发型未经打理，微微有些凌乱。
他慵懒地靠坐在椅子里，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轻点在桌面上，垂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思考着什么事。
听见脚步声，陆瞬才抬起眼，眸光顿时变得晶亮异常，寸步不移地跟随着贺秋停的身影，直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
“我买的那件？”
陆瞬眯起眼上下打量，毫不遮掩脸上的笑意，弯着唇角明知故问，“啧，怎么穿黑的了，某人不是说不喜欢穿深色衬衫吗？”
贺秋停垂眸对上他的视线，声音落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好看吗？”
他语气谨慎，眼睛微微张了张，像是在试探什么。
“好看！”陆瞬笑开，语气直白又热烈，不加修饰地赞美他道: “贺总这张脸，这身材，什么衣服套上去都好看死了，等哪天你不干地产了，去干男装模特，肯定抢手！”
“扯淡。”
贺秋停轻笑一声，眼神顺着陆瞬的脸往下滑了滑，落在他颈间歪歪扭扭的领带上。
那领带系得过于潦草，潦草到透着点儿小心机，就像是等着被谁发现一样。
“你这…”
贺秋停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弯下身，修长的指尖灵活地挑开那团松散的结，重新给他系好，然后工工整整地压在衣领下。
陆瞬配合地仰着脖子，懒洋洋地垂着眼睛，看着贺秋停近在咫尺的手指，一脸的餍足，乐滋滋地享受着这份亲昵的接触。
“你先走。”贺秋停直起身子，语气是一贯的冷淡，“我叫了司机来接我。”
CL大厦和云际地产之间只隔了一条马路，同乘一辆车的风险有多大，两人都心知肚明。万一被好事的员工看到，必定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毕竟上次贺秋停在发布会上胃出血送医，陆瞬可是当着百十号云际员工的面，红着眼睛把林旭从救护车上拽了下来。
虽然事后用老同学的情谊搪塞过去，但两家公司的茶水间里，关于这两个年轻总裁关系的猜测，一直都没有平息。
如今，贺秋停正在计划发债的关键节点，容不得半分闪失，早高峰出行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行，那我走了。”陆瞬起身，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说着便往玄关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他侧过脸望向贺秋停，缓声嘱咐，“早餐得吃。”
“嗯，到公司解决。”
“吃了什么，给我发照片。”陆瞬信不过他，生怕他一到公司就忙得忘乎所以。
贺秋停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有点儿无奈，“我又不是小孩，不用这么看着我。”
陆瞬低低地“啧”了声，摇摇头，近乎自言自语般呢喃，“小孩？小孩都比你省心，也就数你最不自觉了。”
手按上门把的时候，贺秋停从背后叫住他。
“陆瞬。”
陆瞬回过头，看见贺秋停坐在沙发上，平静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贺秋停说:“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嗯。”陆瞬轻轻地应了一声。
他答应贺秋停，回家看看。
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于情于理，也该回去看看了。
择日不如撞日，陆瞬拨通家里的电话。
“晚上回去吃饭。”
陈伶在电话那边开心得不得了，声音雀跃地扬起，“真的？太好了！小瞬想吃什么，妈妈亲自下厨，红绕肉想不想吃？”
那阵掩盖不住的激动和欣喜，无声地刺了陆瞬一下，他沉默半晌才回答，“都行，妈你看着安排吧。”
放下电话，一阵迟来的酸涩漫上心头，陆瞬不曾想到自己如此随性的一个决定，竟能让陈伶这样满足，想来也是他作为儿子的不称职。
好不容易回趟家，总归是不能空着手，陆自海最近喜欢古画，陈伶偏爱珠宝，陆瞬一个电话拨给拍卖行，交代两句礼物的事，便又一头扎进文件堆里。
公司的事情不少，案子堆得很多，陆瞬头也没抬地忙到了下午三点多。合上最后一份尽调报告，他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卫生间里，用冷水扑两把脸。
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银灰色的头发之下，已经冒出了一些参差不齐的黑色发根。
陆瞬皱了皱眉，离开公司后没回家，径直开车去了常去的一家美发沙龙。
熟识的理发师迎上来。
他言简意赅， “剪短，染黑。”
剪染头发时，陆瞬一直低头刷着手机上的财报，时不时地给贺秋停发去几个骚扰的信息，意料之中的石沉大海。
陆瞬也没觉得碰壁，白天的贺秋停就是一个妥妥的工作机器，压根没有时间搭理他，不回消息太正常不过了。
两个多小时后，等他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是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齐耳短发，衬得下颌线轮廓分明。
他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随手发给了贺秋停，随即离开沙龙，驱车驶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路上，贺秋停的电话打进来。
电话那边传来好听的声音，温温润润的，问他，“怎么想起染头发了？”
“好看吗？”陆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悠闲地问他。
贺秋停这人，对这种直白的问话总是带着点儿羞赧，不好意思说这些腻歪人的话，只是在听筒里极清淡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陆瞬不依不饶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笑是几个意思啊贺秋停～”
“我一会儿回家。”贺秋停很自然岔开话题，“你回来吗？”
“回，晚点。”陆瞬说着，方向盘一打，将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我今天回家吃个晚饭，不一定几点回去，你要是困就先睡，别熬夜。”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起不对劲，“是有什么事吗？”
“没。”
“身体不舒服？”陆瞬追着问。
“没有。”贺秋停的声音落得有些轻，停了几秒钟对他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往回折腾了，在家住一晚吧。”
“看情况。”陆瞬瞥了一眼窗外，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要是下雨，我就不回去了。”
“好。”贺秋停答应得干脆，说完便挂了电话。
谈话间，车子已然驶入庄园，视线被强行撑开，两侧的旷野和整齐排列的罗汉松飞速掠过车窗，中式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地落进陆瞬的眼底。
陆瞬厌倦回家，就像厌倦从庄园正门开到主楼门口的那十分钟的车程。
每一米随着车灯延展的草坪，每一棵经过丈量的罗汉松，以及路过的每一个雕塑、湖泊和停在机坪上的直升机，都在无声地宣告，这是一个由金钱和秩序堆砌而成的庞大牢笼。
陆瞬在这里长大，从小受着陆自海的训诫，将所谓的阶级铁律凿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痛地看清，这里的一切，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明码标价的。
越是长大，陆瞬就越厌恶这里，越想要脱离陆自海的掌控。
车子平稳地停在主楼巨大的门廊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已经有人在无声地等候在路灯旁，躬身拉开车门，“二少爷。”
陆瞬的脸色一沉，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已经不记得自己对管家强调过多少遍，别再用这套陈腐的“少爷老爷”的称呼，听着别扭死了。
他轻轻皱下眉，抬眼欲言，却在看清对方面孔后，把所有想说的话硬生生地都噎回了喉咙里。
又换人了。
望着眼前这张毕恭毕敬的陌生面孔，陆瞬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多说什么，他微微点一下头，径直走进家门。
陆瞬刚踏入水榭长廊，便与陆自海迎面相撞，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却在视线相撞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尴尬起来。
陆自海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考究的中式打扮，宽袍大袖的，乍一看有几分闲云野鹤的脱尘意味，但陆瞬知道都是假象。
上位者的威压很重，头发染得乌黑透亮，鬓角整整齐齐的，完全看不出是六十岁的人。
陆瞬把一个长条锦盒递过去，“听哥说，你最近喜欢收藏古画，我也不懂，拍卖行那边的朋友说这你能喜欢这个。”
陆自海的目光只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秒，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递给旁边的管家，淡淡“嗯”了一声。
他脸上没有什么波澜，陆瞬也丝毫不意外，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过父亲节，班上其他同学给爸爸送礼物，哪怕是一个粗糙的纸鹤，别人的爸爸都会开心好半天。但是陆自海收到礼物，从来都是当破烂丢到一边，打心眼里看不上，也连装都懒得装。
所以如今，陆瞬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东西送到了，堵住他挑毛病的嘴就够了，至于他想怎么处置这画，是束之高阁还是转手送人，都随他心意。
相比之下，母亲陈伶的反应截然不同。
“儿子！回来就回来，怎么给妈妈买这么贵的项链啊！”
陈伶温柔的声音难掩激动，立马把项链戴脖子上，“我儿子的眼光就是好。”
陈伶许久没有见到陆瞬，捧着脸仔细地端详，抚摸着头发，“小瞬把头发染回来了，老陆你看，咱儿子还是黑头发精神！”
陆自海侧目看了一眼，“顺眼不少，之前那一脑袋白毛，哗众取宠，像什么样子。”
陈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儿子怎么都好看，来小瞬，让妈看看，瘦了不少，基金公司很累吧？压力是不是很大？”
“他自找的。”陆自海的声音再度插进来，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冷嘲，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两声，“家里有产业不接，非要去搞什么对冲基金，担那些没必要的风险，说白了不就是不想让我们管着他么。”
陈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她紧紧挽住陆瞬的手臂，带着他走向餐厅。
“别搭理你爸，他岁数也大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尝尝这个。”
陈伶从桌上的瓷盘里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递到陆瞬唇边，满眼的期待，说道: “刚做好的桃花酥，你吃一块。”
酥皮入口即化，陆瞬点一下头，“不错，你现在还会做糕点了？”
“妈妈哪有这个本事啊。”陈伶眼睛亮了亮，笑容加深，“这是你林叔叔家的晓晓特意学着做的，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陆瞬的喉咙一涩，感觉咽下去的糕点顿时不甜了。
“妈不是逼着你和谁在一起啊，但是你总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不能整天扎在工作里，连认识新朋友的机会都不给自己。”陈伶试图说服他，幻想着那场景，“可能就那么一见面，聊聊天，一投缘…”
“不可能。”陆瞬斩钉截铁道，“你能不能别跟我爸一样添乱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儿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有人开始胡说八道，说你…说你不喜欢女孩。”陈伶神情露出几分悲戚来，“我儿子这么好，妈可不愿意让别人这么诟病你。”
陆瞬半开玩笑半试探，“你就不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陈伶顿时急了，收着力气打了陆瞬一下，“你妈可是有心脏病呢，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陆瞬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好再多说什么，心里只想快点吃完饭回去找贺秋停。
巨大的一张餐桌，三个人坐得很远，桌上的菜肴精致，却透着种疏离。
陆自海问了陆瞬公司的一些近况，包括几个案子的进程，有一搭没一搭的。
偌大个餐厅里安静得很，偶尔才传来几句交谈，和餐具碰撞的声响。
用餐过半，陆自海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一盅清汤，闲聊似地开口，“听说云际的那个小贺，最近动作不小。”
他说着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落在陆瞬脸上，“他天价拍下澜都的那块地，勘探报告有点儿意思，好像有发现能源的苗头？”
陆瞬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我跟贺秋停没那么熟，地块的事，我不太清楚。”
陆自海盯了他几秒钟，笑了一笑，低下头喝汤。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持续了十几秒钟，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点点将陆瞬笼罩包围。
陆自海放下汤勺，拿起餐巾从容地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扭头对陈伶说，“对了，昨天和老宋喝茶，就是启洲地产的宋总，这么些年了，他还为之前那事耿耿于怀呢。”
陈伶问，“什么事来着？”
“那么好个地产品牌，做了几十年，口碑信誉积累的都不容易，结果呢？”陆自海说着，目光扫过陆瞬，笑容意味不明，“就因为公司的一个人事高层，搞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被捅出去闹的满城风雨。”
“啊，我想起来了。”陈伶想起来那些往事，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道:“地产这种传统行业，最怕闹出这种事了，几十年的基业，说崩就崩了。”
“是啊。”陆自海干笑了两声，一字一顿道:“这行业，容错率可是低的很啊。”
陆瞬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威胁。
也许是试探，也许是陆自海真的已经知道了他和贺秋停之间的关系。
陆瞬放下餐具，目光沉着了片刻。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和愤恨，反而激起一片冰冷得近乎残酷的清醒。
陆瞬意识到，是自己还不够强。
只是在经济上脱离陆自海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强一些，强到能把所有的世俗和规则踩在脚底下，把资本的权柄和舆论的喉舌尽然掌握在股掌之间，成为真正可以覆雨翻云的那只手。
只有变得更强，他才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不受伤害。
“我吃饱了。”陆瞬说。
外面开始下雨，陆瞬独自走到顶层露台，在遮雨棚下点了支烟，顺手拨通了贺秋停的电话。
电话那边迟迟没有人接听。
第二遍，依旧是忙音。
打到第三遍，那边的人终于接通了，然而回应他的却并非人声，只有一片持续的哗啦哗啦的水声。
“喂？秋停？”陆瞬对着电话喂了好几声，电话那边依然还是单调的流水声。
他有点儿急了，“你在听吗，贺秋停？说话啊？”
不安感顿时充斥了整颗心脏，陆瞬慌忙地将烟掐灭，从兜里摸出车钥匙走向楼梯。
“喂…”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气音，带着不自然的绵软。
“你在哪？你在干什么？”陆瞬倒吸一口凉气。
那边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很快戛然而止，明显是用手捂住了听筒，短暂的安静后，喘息声远了几分，一道故作轻松却掩盖不住虚弱的声音传来，平静回答，“…洗澡呢。”
嘟——
陆瞬甚至都没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尖已经狠狠戳断通话，迅速冲下楼梯。
引擎的咆哮声震天撼地，跑车在滂沱的雨幕中开辟出一道路径，绝尘而去。

第42章 积极向上症6
车窗外暴雨如注。
陆瞬全程没有减速，紧握着方向盘将油门轰得震天响，不多时便开到了贺秋停家。
一个急刹，轮胎在潮湿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带着半个车身都甩进了门前的草坪。
陆瞬顾不上调整，推开车门就冲进雨里，短短三五米路程，身上被浇了个半透，他握着钥匙的手有些颤抖，插了好几次才捅进锁芯。
客厅的灯亮着。
陆瞬把钥匙丢在玄关的玻璃台上，远远地听见浴室传来微弱的水声。
“贺秋停？”
他心跳空了几拍，连鞋都没有换就走进去。
电话里，贺秋停的声音明显不对劲，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那股逞强的声调和气息，陆瞬现在已经越发熟悉了。
皮鞋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停在浴室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漆黑一片，让陆瞬下意识觉得贺秋停不会在这。
贺秋停怕黑，平时睡觉都要开一点灯光，按理说，不可能在这样逼仄狭小的黑暗空间里独处。
里面传来水声，陆瞬低下头，看见水流正从门缝底下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已经在地面积了好大的一片水。
陆瞬屏着呼吸推开浴室门，将灯打开。
啪—
光线充满浴室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陆瞬盯着眼前的一幕，眼眸颤了一颤。
他看见贺秋停仰面躺在满溢着水的浴缸里，手臂无力地搭在在浴缸边缘，泛白的指尖轻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地半浮在水里。
他身上还穿着早上的那套衣服，黑色的衬衫和西裤被水浸透后紧贴着皮肤，堆满阴影和褶皱，将他的每一寸肌肉的轮廓线条都勾勒出来，每一处凸起都格外分明。
浴缸的水龙头正在不停地往外冒水，头顶的花洒也在喷淋，对着贺秋停仰起的那张脸哗啦哗啦落下来，砸得他脸颊泛红。
“贺秋停！”陆瞬一个箭步冲进去，却踩到了地上的积水，重重地摔了一跤。
“操。”
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浴缸前，手指碰到水面的瞬间，心顿时凉了大半截。
是冷水，满满一浴缸，都是冷水。
水龙头里往外涌的，花洒里淋的，全都是刺骨的冷水。
贺秋停的状况很差，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不知道在冷水里浸泡了多久，整个人无意识地哆嗦着。似乎是听见了陆瞬摔倒，他在水里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微弱得几近于无，身体失去支撑后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半张脸都沉下水面，贺秋停身子一抖，呛了口水，咳嗽起来。意识随之清醒了几分，但他却没有勇气睁开眼睛，恨不得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太丢人了。
被陆瞬看见自己这样一副德行，实在是太太太太丢人了！
“贺秋停，贺秋停你不能这样…”
贺秋停听见了陆瞬难过低哑的声线，夹杂着一丝害怕的颤音。
陆瞬大概是以为他想不开，想要自溺在这浴缸里…
手很快伸了过来，充满力量的手臂环抱住贺秋停的后背，另一只穿过腿弯，要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却不知道这一下触碰把贺秋停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火再度引燃。
“嗯…”
贺秋停神阖着眼眸，睫毛不安地抖了抖，微微开合的嘴唇里溢出几声又轻又急的喘息，“你要是真想帮我，就…”
“什么？”陆瞬没听真切，把耳朵凑近，耳廓几乎贴上贺秋停的嘴唇，问他，“你…说什么？”
贺秋停喘得厉害，两条长腿在浴缸里难耐地曲起，又缓缓伸直，像是在无声地经受着某种折磨。
半晌后，他张开嘴唇轻轻含住那柔软的耳垂，用齿尖细细碾磨，炙热的吐息中，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陆瞬猛然一怔，目光往他的下半身偏移了几分，“你确定？”
贺秋停点点头，仰起雪白的脖子，不自在地弓了下腰。
陆瞬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是昨天的药效没过吗，还是…”
“别说话。”
贺秋停蹙紧眉心，此时此刻，就连听见陆瞬的声音都会让他的身体战栗，招架不住。
他的眼睛只微微掀开一道，眼底潮湿，迷蒙涣散，口吻却是一如既往的冷硬，“要么进来，要么出去。”
…
哗啦。
浴缸的水位陡然升高，水从边缘溢出来，整个浴室都开始缓缓升温。
水龙头和花洒里的水开始变烫，一点点中和掉浴缸内冷水的温度。
陆瞬跨进浴缸时，打翻了地上的沐浴露，黏稠的液体从瓶口淌出来，先是流进排水口，然后顺着口部丝丝缕缕地渗下去。
“嗬…”陆瞬低低地闷哼一声，把瓶子扶正，然后从浴缸里捞出湿透了的衣物，挽成团后丢到外面。
水有些太烫了，贺秋停说受不了。
陆瞬只得伸手握住那滚烫的水龙头把，慢慢地调节着温度。
那水龙头把硬邦邦的，很大，很烫手，又被水浸得发滑，让他一时间难以握住。
贺秋停抻开脖子，看着浴室里氤氲着白雾的棚顶，花洒淋下来的水在视线里化作了无数颗光点，一颗颗砸落在他的下腹，窜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
还是烫，无论陆瞬怎么调节，都是烫的。
陆瞬怀疑是那水龙头坏掉了，只得关掉，他将那水龙头拧紧，怕拧的不够紧，几乎是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拧了又拧，生怕漏出一滴水被贺秋停骂。
可贺秋停还是翻着白眼骂了他。
湿发在瓷壁上甩下水痕，贺秋停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轻一点。”
陆瞬闻言慢慢松开，抓着贺秋停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侧，喘着气，“那你来。”
贺秋停忍无可忍地动了两下。
浴缸里的水猛地漫过边缘，陆瞬脊背一颤，在晃动的光影里向后仰头，骨节分明的手攥紧浴缸边缘，低低地哼出一声。
贺秋停这个人，还是太有深度了。
花洒喷出的水柱忽然偏了角度，倾斜着打在瓷砖墙壁上，再射进水里。
浴缸里的水开始有节奏地撞击缸壁。
哗啦，哗啦，哗啦…
陆瞬差点找不着北，垂着眼睛，“再来。”
贺秋停却松下力气，绷紧的脚背划开水面，抵在浴缸尾部。他呼了口气，像是累了，也像是从根本上厌倦这件事。
积极向上症发作的时候，肌肉进入了松弛状态，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主导这件事的全部。
几下就得了。
贺秋停神色倦懒，慢慢地眨眼睛，漂亮的眼眸蒙了层水汽和碎光，安安静静的，好像是佛系躺平了一样。
陆瞬低头看着他，眼睛看到的是这么回事，可身体感受的又是另一回事。
水有些冷了，陆瞬只得又一次将那水龙头打开，水柱依旧滚烫，直挺挺的，没有半分枯竭的意思，反倒是比刚才的水流更大了。
热胀冷缩，果真不是假的。
浴缸里的水位开始不规律地波动。
贺秋停抬起头，掠过陆瞬的脸，朦朦胧胧间竟然看见了宇宙的星空。
星云沉浮，星子跳跃。
彗尾缓缓划过荒原，美得让人无法忽视。
陆瞬终于将那件湿透的黑衬衫剥开，纽扣一颗颗松下去，不出所料地发现了藏匿的星星。
他想尝尝星星的味道，便用唇齿圈住，试探着咬了一下又一下…
荒原下传来爆发般的阵阵轰鸣。
贺秋停两眼发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极了漂浮在水里的裙带菜，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袋里一片空白，想骂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抬起手，试图手从后面抓住陆瞬的头发制止，却发现这人的头发短了，沾了水后滑得很，抓得吃力。
“诶…”
他轻叹一声，最后全都变成了纵容和默许，将五指轻轻搭在陆瞬的后颈，仰着脸，慢慢地调节自己的呼吸。
…
这一次发作没有上一次持续得那么久，感受到身体里的那阵热潮褪下，贺秋停便哑声叫了停。
陆瞬立刻停下来，动作干脆地走出浴缸，没有丝毫的纠缠。
贺秋停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神，觉得反常，没有半点情欲的混沌，反倒是异常清醒，压着一股要溢出来的悲伤。
陆瞬大概是意识到他的反常了。
如果说昨天的事能用张文骞下药来解释，那今天的事，又该因为些什么呢？
贺秋停整个人思绪飘忽，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本质上也不想去欺骗陆瞬，于是沉默地去花洒下冲洗身体。
陆瞬无声地跟过来，扶住他微晃的手臂，怕他摔倒，但嘴唇始终抿着，一言未发。
直到贺秋停洗完出来，陆瞬把浴巾塞进他怀里，干涩的声音才冒出来，“你出去躺会儿吧，我来收拾。”
陆瞬把浴缸和地面收拾好，自己草草地冲了个澡。
只剩下冷水了，寒意刺得他皮肤发紧，心情直线地向下沉。
他想起前些日子李风对他说过的话。
“秋停可能有重度焦虑症。”
“需要介入药物治疗，不然之后可能会有自伤倾向。”
自伤倾向…
陆瞬想不明白，贺秋停今天把自己沉在冷水里，真的是因为药效没过，以此来压抑药性吗？
还是说他就是想要溺死在那一缸的冷水中，不料被自己发现了，才随口找了这样的说辞，让自己帮他疏解。
悔恨的情绪涌上来，陆瞬恨自己的神经太过大条。
其实那天听完李风的话后，他就联系了天穹港最顶尖的心理医生，对方让他带着病人来看看。
但那是贺秋停，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承认自己有病，又怎么会容忍自己去看心理医生？
陆瞬不知道怎么向贺秋停开口，再加上最近看他的精神不错，这事便就这么搁置了。
明明今天早上贺秋停还好端端地，冲自己微笑，换了自己买的衣服。
对！
陆瞬自以为捕捉到了重点。
贺秋停从来不穿深色的衬衫，自己给他买的这件黑衬衫被放置了很久，怎么就今天想起来穿了？
难道是他不想活了，想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一点念想？
陆瞬心脏陡然沉坠，胡乱擦干身体，赶紧出去找人。
贺秋停不在一楼，他匆匆爬上楼梯，挨间找，都没有看到贺秋停的身影，直到找到了二楼尽头的阳台。
隔着落地玻璃，他终于看见了贺秋停。
贺秋停背对着他，撑在栏杆上抽烟，孤独的身影融进夜色。
他穿了件深色的睡袍，系带在腰间随意地一挽，露出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背。晚风吹过，掠动着他未干的发梢，同时也将睡袍下摆轻轻掀起。
贺秋停的两条腿线条紧实流畅，在浓重的夜里白得惊人，泛着冷玉般的细腻光泽。
陆瞬的目光凝了凝，顺着他的腿往下看，一路延伸到那赤裸着，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踝。
“贺秋停。”
陆瞬推开阳台门，先把拖鞋丢在他脚边，轻微斥责的语气道: “穿上。”
贺秋停扭过头，低头穿鞋的同时，烟雾从微启的薄唇间缓缓溢出，缭绕升腾，模糊了他的五官和轮廓，却平添了一种慵懒的、夹杂了些许侵略性的性感。
陆瞬上前一步，从贺秋停的手里拿过那半截烟，很自然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充斥着喉咙和肺腑，带着冷冽的独属于贺秋停的气息，将他围住。
陆瞬后背倚靠着栏杆，偏过头与贺秋停对视一眼，动了动嘴唇，清晰地吐出一句话，“你跟我说过，你有哮喘。”
陆瞬的眉锋抽动了一下，眼里的情绪有些变化，将声音压得更沉，一字一顿对他道: “哮喘，不能抽烟。”
“啊。”贺秋停干干地应了一声，视线飘向远处的湾景，“可能，是好了。”
“好了？”
陆瞬低低地重复，尾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底分明地闪过失望。
他以为，自己终于在贺秋停那扇紧闭的门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足以容下一点点信任。可实际上，那扇门根本没有过变化，贺秋停依旧站在门内，把他隔绝在外。
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
一股难以言说的尖锐疼痛漫过心脏。
陆瞬猛地攥紧了手中正在灼烧的半截烟蒂，将那猩红的火点笔直地按进自己的掌心。
滋—
皮肤瞬间被烫穿，他在疼痛中抬起眼睛。
“贺秋停，你没有哮喘，对不对？”
“你知道自己病了。”
“对吗？”

第43章 脊柱炎1
贺秋停的视线垂下来，落在陆瞬隆起青筋的手背，窒息的感觉顺着胸膛往上蔓延，顶到喉咙处停下。
他低低叹了口气，掰开陆瞬五指的动作带着些微的颤抖。
熄灭的烟蒂掉在地上，同时露出了掌心那块触目惊心的焦痕，皮肤炭化翻卷开，底下已经白了，有血珠正从边缘缓缓地渗出来。
“不疼。”陆瞬说着便把手往回抽，语气透着分明的不耐，“我在问你话，你别管这个。”
贺秋停将他的手腕牢牢握住，稍一使力带到自己跟前，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抬头道: “你情绪能不能稳定一点？”
他的睫羽压出一道偏冷的弧度，话语间带了几分训人的意味。
没缘由的，那双温沉静的眼眸刚一望过来，只一眼，陆瞬身上的那股疯劲儿顿时偃旗息鼓，凌厉的眉眼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我情绪很稳定。”陆瞬的喉结滚了滚，苍白地辩解一句，“我只是不高兴。”
贺秋停没说话，抓着他的手腕径直把人带到客厅，甩到沙发上，然后去柜子里翻找药箱。
这种类型的灼伤是需要清创的，贺秋停专注地垂着眼睛，眉头紧蹙，用镊子夹着浸了生理盐水的纱布块，从那伤口中心向外一圈圈旋转着擦拭。
陆瞬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却没看自己的伤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又强调了一遍，“贺秋停，我真的特别不高兴。”
“澜都x号地下有能源，你不跟我说，完全没问题，你有你的商业考量，我懂。”陆瞬说。
“但是关于你身体的事，在李风那住院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哪里不舒服，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瞬突然反手握住贺秋停的手腕，眼眶发红，“为什么今天，你都这么、这么难受了，宁可把自己泡在冷水里，也不愿意给我打一个电话？”
“贺秋停，你还是不信任我，把我当外人，是吗…”
他五指的力道很大，在贺秋停瓷白的手腕上紧紧握着，见着后者皱眉才缓缓松开，眼见着上面浮出几道分明的红痕。
贺秋停摇了摇头，眼眸深处都是坦诚，“没有当你是外人，也没有不信任你。”
他从药箱里找出烧伤的凝胶敷料，给陆瞬贴上，又把绷带绕过虎口缠好，慢条斯理的，包扎得耐心又细致。
“你说的对，我是生病了，我承认，我这一阵子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好。”
贺秋停完全没有被陆瞬的情绪影响，语气平平淡淡， “经常不舒服，但也没有那么严重，可能过两天就好了。”
他说着弯了弯唇角，笑容很僵硬，说道:“今天头疼，明天胃疼，后天心脏疼，要么就像今天一样…欲求不满？”
呵…
贺秋停轻轻地笑出一声。
欲、求、不、满。
这四个字从贺秋停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陆瞬的心脏疼了一下。
“不过我有自理能力。”贺秋停说，“我总不能有点儿不舒服，就给你打电话。”
“为什么不能？”陆瞬盯着他。
“陆总不比我闲，蓝逐的收购在反垄断审查卡着，AI那个公司又面临重组转型，是吧。”
贺秋停平日里不声不响，却对他的工作进展了如指掌，他看向陆瞬，“我知道你忙，好不容易回家吃一次饭，我这点儿不舒服，有什么开口的必要吗？”
“当然有。”陆瞬答得果断，斩钉截铁道:“你不舒服的时候，我得在你身边。”
“天天不舒服呢？”
“那就天天在你身边。”
贺秋停动作顿了一下，半晌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并不想跟他在这件事上纠缠。
他把药箱盖子合上，起身放回柜子里，侧身对着陆瞬，漫不经心地开口，“身边的人天天嚷嚷着不舒服，这个病那个病的，就不会觉得心里堵吗？不觉得烦吗？”
陆瞬咬了咬牙，肩头随着压抑的呼吸起伏，挤出几个字，“你想表达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生病嫌弃你？”
“好了陆瞬。”贺秋停觉得这话题再进行下去，两个人多半是要闹得不欢而散。
三日病症循环的秘密，他没办法告诉任何人，但面对陆瞬的关心，他也做不到全然的忽视。
沉默了片刻后，他抬手捏了捏陆瞬的肩膀，眼神平静而笃定，试图让对方安心，“真的只是一点儿小问题，很快就会好。”
“很快？是有多快？”
陆瞬坚持要刨根问底，“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上次李风跟我说过，说你现在的这些症状，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焦虑躯体化，严重起来要人命的，你别不当回事行吗！”
焦虑症，躯体化？
贺秋停眼神微闪，心想，这倒是个好理由，虽然也不是什么小毛病，但是听起来似乎也没那么严重，起码可以暂时搪塞住陆瞬的追问。
贺秋停顺着话头，点头道:“嗯，可能我最近是有点儿焦虑了，不过等手上这笔债券顺利发行，资金的压力小了，应该就能缓过来。到时候我恢复锻炼，增强一下身体的免疫力，就什么都好了。”
毕竟是当老板的人，他轻轻松松的就给陆瞬画了一张饼。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就已经按上了太阳穴，皱着眉做出几分蔫巴巴的样子。
他躲避着陆瞬的目光往卧室走，边走边说说自己累了，头很疼，想休息。
陆瞬一时间哑火，呆愣愣地跟着贺秋停走进卧室，看着他掀开被子，躺下，再将被子妥妥帖帖地拉到腰腹盖好，甚至还在枕头上安逸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最后阖上了眼睫。
他倒是没什么事了！？
陆瞬的火气腾的就烧了起来，一股燥热闷在胸腔里无处发泄，横冲直撞的。他想态度强硬些，但是面对贺秋停这副脆弱姿态，他又实在没辙，狠不下心，张不开口，连吵架都不敢跟他吵。
陆瞬带着一身无从宣泄的的火，又去阳台抽了两根烟。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恶狠狠地想着，贺秋停这个人，为什么主意这么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卧室里的画面…
贺秋停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中，伸出被子的脚踝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轻轻地在被单上蹭过。
陆瞬的喉咙压抑地鼓了一鼓。
又想起贺秋停微微仰着的脖子，阴影里的喉结，无形之中透着一丝让人无可奈何的矜傲。
这画面非但没有平息他的躁动，反而引燃了他心底的一团邪火，将阴湿的角落如数点亮。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带着病态般的占有欲，把陆瞬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突然，想用最坚固的锁链把贺秋停给绑起来。
铐住那双不安分的手脚，再封住那张能言善辩、冷言冷语的嘴。
想强行带他去看医生，强行让他定点定时地吃一日三餐，强迫他闭眼入睡后又在晨光中将他唤醒…
想把他绑在自己办公桌对面那张宽大的椅子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一直一直包围着自己。
只有把贺秋停牢牢地禁锢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才能填满心底的那一阵不安。
陆瞬将烟头捻灭在阳台的栏杆上，抬起脸盯着外面浓重的夜色，眉眼间的戾气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烧灼着耳尖的羞耻感，极其尖锐。
他怎么能对贺秋停产生如此不堪的念头？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渴望看见贺秋停开心、自在，想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像一只骄矜任性的小猫，被疼爱也有恃无恐。
强烈的自责感将他的心脏一圈圈绞紧。
陆瞬在外面坐了许久，直到散去一身烟草味，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看见贺秋停背对着自己，便朝着那边挪了又挪，用胸膛小心翼翼地贴上那人的脊背，然后展开手臂，轻轻地把人圈进怀里。
“睡了吗，贺秋停？”他的声音很低，试探地响起。
“…”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秋停，睡了吗…”他磨人地轻唤，像是笃定了这人在装睡，手指在贺秋停的肚子上捏了捏，“秋停…”
贺秋停背对着他，深深地皱了一下眉，但依旧没动，也没发出声音。
“哥。”陆瞬忽然换了个称呼。
他很少这样叫贺秋停，但每次叫都能让后者的心跟着颤动一下。
贺秋停的睫毛在黑暗里颤了颤，听见身后那人在他耳边低声碎碎念着，“天穹港最好的心理医生，我给你约好了了，明天一早，看完再上班。”
陆瞬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有些微的僵硬，立刻补充道:“你没病，我知道，你别当负担，就当是找个人聊聊天，疏导一下情绪和压力。”
“知道你烦医院那一套，也怕被人看见。”
陆瞬低头轻轻吻在他的后颈，体贴里透着股强势，声音低沉有力，“所以，人直接到你家里来。”
贺秋停依旧没出声。
陆瞬垂下眼睛，把脸贴在贺秋停身后，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的还是错的。
陆瞬还没说什么，系统先按捺不住了，急吼吼地跳出来。
【宿主装睡！宿主坏！】
贺秋停充耳不闻，屏蔽了系统的控诉，继续装睡。
【啊啊啊！你们！你们可是刚在浴室里天雷勾地火！激情鼓掌的关系啊！怎么能！怎么能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拔x无情！冷漠！太冷漠了吧！T_T】
系统作为cp头子，明晃晃地破了个大防。
【快和好！你们快亲一亲抱一抱！】
【宿主！你动一动啊，蹭他，蹭他一下也行啊！】
【不然就骂他，骂他也行啊！骂也能给陆总骂爽！就是别不理他啊喂！5555】
…
简直聒噪至极。
贺秋停忍无可忍，猛地抬手捂住耳朵，也不知怎么的，或许是陆瞬贴他太近，也可能是他动作幅度太大…
啪—
他这一下抬手，竟结结实实地给了陆瞬一巴掌。
挺清脆的。
一时间，两个人外加一个系统，全都愣住了。
【…？！】
系统也卡出了bug。
【本次病症周期强制压缩，原三日周期变更为两日，积极向上症将提前发作，倒计时30s。】
【友情提示: 本次发作，通过深度拥抱接触即可缓解】
贺秋停的瞳孔骤缩，感受到一股熟悉又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尾椎向上窜起，瞬间遍布他的四肢百骸。
倒计时来临前的最后一刻，贺秋停猛地转过身来。
他伸出手臂，狠狠地将陆瞬搂进怀里。
贺秋停清楚地听见两颗狂跳的心脏，透过皮肉骨骼，热烈地撞相击。
…
陆瞬只觉得懵，这算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甜枣还是太甜了些。
贺秋停紧紧地抱着他，脖颈挨在一起，腿也同他交缠，胸贴着胸，腰腹贴着腰腹，每一处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每一处，都紧紧相抵，不留一丝空隙。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陆瞬感觉不对劲，被抱的幸福又忐忑，“你身上怎么这么热？发烧了？”
贺秋停艰难压下那阵情潮，声音克制而沉缓，拍了怕他的背，“没有，睡吧。”
他的嗓子干涩发哑，在难耐的喘息中阖动嘴唇，吐出两个滚烫的字，“…晚安。”
漫长而灼热的肢体交缠中，两人一同沉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
陆瞬起床的时候，贺秋停竟然没有起，他侧卧着，背对着他，修长的脖子和脊背绷成一道几乎笔直的线。
陆瞬轻笑一下，觉得贺秋停这人太过于端庄，怎么连睡觉都这么有包袱，好像骨子里就刻着“规矩”二字。
他以为是贺秋停太累了，也没吵着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洗澡，完全没有注意到床上人那被冷汗濡湿的睡衣。
贺秋停闭着眼睛，头脑是清醒的，死死咬住牙关，身上的每一寸肌肉轮廓都不自在地发着颤。
贺秋停比陆瞬醒的要早很多，早上五点，被硬生生疼醒的。钻心蚀骨的钝痛从他腰骶深处往上爬，一圈圈死死地缠住他的整条脊柱。
压榨，绞紧，几乎碾碎骨头。
他被这股剧痛死死地钉在了床上，一时间竟连翻身都做不到。
身体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僵硬和痛楚。
“呃嗯…”
贺秋停试图用手肘撑起身子，可仅仅是这一个微乎其微的试探动作，便痛得他眼前发黑。
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终于还是在喉咙里破碎，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陌生的感觉让他恐惧，直到系统音从他耳边响起。
【叮！病症刷新！】
【新病症: 强直性脊柱炎，伴随间歇性腰伤，肌肉无力。】
【症状: 宿主的脊柱和骶髂关节将会爆发剧痛，关节僵硬，活动受限，晨僵尤为明显。】
【友情提示: 目前已进入晨僵状态，请宿主保持静止状态，避免加重疼痛。】

第44章 脊柱炎2
陆瞬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发现贺秋停还没有起。
贺秋停向来自律，从来没有赖床的习惯。
难道…是昨天晚上太累了？
陆瞬觉得纳闷，径直走到卧室。
“贺秋停，起来了。”
阳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笔直地落在贺秋停的身前，照亮了被面和他的半边肩膀，可后者竟然还维持侧卧的睡姿，纹丝未动。
不对劲。
陆瞬蹙起眉，几步走到贺秋停床前，蹲下身，“秋停，你…”
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陆瞬屏住呼吸，看清了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和紧抿着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
“贺秋停，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贺秋停的肩头，却在触碰的瞬间吓得一怔。那里完全不是正常皮肤和肌肉该有的触感，不柔软也没有弹性，更像是被冻透的失去弹性的皮革，包裹着一块僵硬的石头。
陆瞬试图将贺秋停的身体扳过来，让他平躺在床上，可刚一用力，就见他眉间的皱褶陡然加深，布满齿痕的嘴唇虚弱地张了张，从喉咙深处溢出一连串短促破碎的抽气声。
“呃…”
贺秋停额侧的青筋挂着冷汗，睫羽剧烈地抖了几下，才极其缓慢地掀开眼皮。
空蒙无神的双眼充血严重，红得吓人，贺秋停用力地眨了两下，发现视物有些模糊，内眼角又痒又痛，想来也是脊柱炎引起的并发症。
雾蒙蒙的视线里，他看见陆瞬半跪在他床前，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又怕再次加剧他的痛苦，周旋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撑在身前的那只手。
“哪里疼？”
贺秋停的手掌无力地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想要抓住点什么，却连握拳这个动作都做不到，被陆瞬一根一根捋开后，紧紧攥进掌心。
陆瞬的目光发沉，从贺秋停苍白的脸到汗湿的脖颈，再到那僵直的异常的肩背线条，一一打量过。
他不再询问，而是笃定地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动不了，是不是。”
贺秋停闭了闭眼，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脊柱间炸开的疼痛。
那疼痛沉重又顽固，像是有无数根烧红了的钢针深深插进他的骨头缝里，将他死死固定在床上。
他不敢动，不动很痛，动了更痛。
贺秋停甚至不敢呼吸，一口气要憋老半天，因为无论是吸气还是呼气，都会牵扯到那些插进骨头缝隙间的钢针，引发一阵让人窒息的、无休无止的剧痛。
冷汗沿着他额角的鬓发无声滚落，在枕巾上洇出一片潮湿的痕迹，贺秋停费力地挤出一丝气音，“…腰，腰疼。”
“我看看。”陆瞬将他的睡衣下摆掀开，手掌伸进去，指尖抵在他的后腰正中。
那里的皮肤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冰凉，摸上去烫手不说，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每一寸腰肌都绷得硬邦邦的。
“怎么会腰疼呢，是扭到了吗？还是睡觉的时候压的？”陆瞬边说边将自己的手掌贴在那块灼热的皮肤上，寻到一处微微凸起的骨节，以为是聚筋了，便尝试用手指帮他揉按，“忍着点儿。”
“呃啊！！”
几乎是手指按下去的瞬间，贺秋停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挺，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双眼睛都跟着失了焦距。
“贺秋停！”陆瞬触电般收回了手，心跳停了几拍，忙把人揽在怀里，安抚地揉了揉那湿漉漉的后脑勺，“没事，没事啊，我给李风打电话，我不动你了。”
贺秋停垂着长睫，感觉眼前都是猩红的血点，不知道那是什么。
床前，陆瞬拨通了李风的电话。
“秋停今天早上起来就动不了了，好像是扭到了腰，特别疼，后腰那里很红。”
他撩起贺秋停的衣服，一边观察一边说，然后摸了摸贺秋停的额头，“还有点低烧。”
“我刚刚想给他揉揉，就按了一下，他痛得不行。”
电话那边的李风低低地“啧”了声，严肃道: “别揉！绝对不要再碰了！也别去热敷！”
“应该是急性炎症，发热说明是炎症正盛呢，这时候按摩会刺激病灶，加剧疼痛。”
“那我现在怎么办，你要不派车过来吧，我现在，不太敢动他。”
“不去，不去医院。”贺秋停咬着牙打断他们的谈话，“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陆瞬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脸，心疼得不行，可嘴上却强硬地道了一句，“由不得你。”
李风说，“陆瞬，你听我的，现在去找个冰袋，用毛巾裹着帮秋停敷一下，千万别揉，就敷着就行，敷十分钟看看，如果症状没有缓解，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当然，就算是情况有缓解，也最好来看看，明确一下到底是什么毛病。”
“行，先挂了，我先给他冰敷。”说话间陆瞬已经放下电话，起身往外走。
贺秋停家没翻出冰袋，但是冰柜里有雪糕，他拿出几个排列好，用薄毛巾包住后回到床前，将“冰袋”轻轻地贴在贺秋停的后腰上。
嘶。
冰袋碰到皮肤的刹那，贺秋停的脊背又是一颤，低低地抽了口气。
“秋停，忍一忍，敷十分钟，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些。”陆瞬的手臂伸着，环过他的腰，手掌虚拢在冰袋边缘，确保它不会掉下来，却不敢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力气。
“没事，没事的，你放轻松。”陆瞬身上还系着浴袍，头发甚至都没干，此时维持着一个半跪俯身的姿势，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贺秋停。
两双深邃的眼眸对视。
贺秋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分痛恨这种感觉。
他自认为打开了自己，理解了伴侣之间就要相互扶持，遇到了问题要学会向爱人求助，不该用沉默将对方推开，也不该剥夺对方爱自己的权利。
可当他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被爱，被照顾，他又觉得心里难受。
后腰明明抵着一块冰，此时却像极了一团火，灼烧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和独立，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难堪感。
那是陆瞬，应当在谈判会议上大放异彩独，在闪光灯下的光鲜、矜贵又从容，而不是一大清早，连衣服没换，饭也没吃一口，就要跪在他床前，举着个冰袋，动都不敢动一下。
贺秋停闭上了眼睛，五指费力地抓了一下身下的床单，艰难地深吸一口气。
再忍忍。
心底那道微弱又固执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他暗自告诉自己，病症系统的进度已经过半，只要他熬过这段日子，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生活也将会重新步入正轨。
忍耐，一直刻进贺秋停骨子里的本能。
从十五岁孤身踏入风雨，到如今成为上市公司总裁，执掌一方天地，他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而是一种植于灵魂的，近乎可怕的，坚韧。
贺秋停认为自己可以接纳任何一种苦难，包括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和那些匪夷所思的病症，以及毫无征兆降临的剧痛。
这是他必须跨越的障碍，而不能成为他就此沉沦的理由。
无论多痛，他都能无比冷静和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再忍一忍，他告诉自己。
就快过去了。
“秋停？”
陆瞬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用拇指拭去额角的汗，轻柔着语气问他，“好点儿了没，疼得还厉害吗？”
冰凉的温度透过微湿的毛巾，迅速渗透进灼热的皮肤，竟奇迹般地镇住了那些肆虐汹涌的疼痛，让它们缓慢地消退下去。
贺秋停咬紧的牙关松了松，抬起眼睛，眼底露出几分自责，声音干涩沙哑，“陆瞬…”
“打住啊。”陆瞬只是看见那双眼睛，就已经料想到他即将要说什么话，连忙打断。
陆瞬发现，他好像比从前更了解贺秋停了。
他把冰袋翻了一面，目光锐利深沉，笔直探入那人的眼底，一字一句说道:“贺秋停，你给我听清楚。”
“如果今天一大清早，腰疼得动不了的是大街上随便一个陌生人，我肯定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因为和我无关。”
“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陪着你，因为你是贺秋停，因为我爱你，爱你这个人，也包括你所有的状态。”
【检验到关键词“我爱你”】
系统发出叮的一声。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 爱就要大胆说出口，熵值释放10%！宿主nb哇！！！】
贺秋停并没有被系统的聒噪声影响，整个人都陷在陆瞬缓慢且诚挚的声音里，微微恍惚。
陆瞬说，爱他，爱他所有的状态。
无论好的，坏的，意气风发的，还是生病了需要搭把手的他，都一样爱。
“照顾你对我来说不是麻烦，更不是负担。”陆瞬捏着贺秋停的指节，语气异常坚定，“这话我早就想说了，贺秋停。”
“你凭什么觉得你咬牙不吭声，就是为我好，就是不给人添麻烦？把你那些胡思乱想都收一收，你那些多余的情绪对我来说才是麻烦。”
陆瞬肯定是仗着他动不了，态度不是一般的嚣张。
“我照顾你，你就给我安心接受。”
“听到没有。”

第45章 脊柱炎3
“我照顾你，你就给我安心接受。”
“听到没有。”
陆瞬这番话落下后，贺秋停彻底沉默了。
像是被疼痛折磨得没有力气，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强势浓烈的情感，他缓缓地将头低下去，遮住脸上神色的同时，肩膀朝内缩了缩，只留给陆瞬一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从陆瞬的角度看过去，贺秋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侧躺在床上，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有肩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缓慢而深长。
他只是呼吸，但无形之中流露出的脆弱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顿时让陆瞬感到万分懊悔和心疼。
陆瞬不由得反省起自己来。
刚刚是不是太凶了，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不客气了，贺秋停还在不舒服，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跟他说话…
陆瞬的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放软，开口时带着一丝笨拙和慌乱，“贺秋停，我刚刚，声音是大了一点儿。”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悬了悬，最终还是带着万般珍重地落在了贺秋停的肩膀，安抚地捏了两下，“但是没有怪你、批评你的意思…”
得不到回应，陆瞬明显焦灼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你别蔫巴巴的，给我点儿回应好不好？”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贺秋停的脊背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小幅度地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他特有的冷静。
“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心底里沉淀了一下那些话的分量，才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是麻烦。”
“对！”
陆瞬立刻把话接过来，斩钉截铁道:“这才对，你要牢牢记住这句话。”
为了让贺秋停更加宽慰，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哪天我倒霉了，生了什么大病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了，你肯定也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陆瞬俯身凑近，带着点儿无赖，在贺秋停肩头蹭了又蹭，“不会不管我的吧，嗯？”
贺秋停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嗓音发哑，无奈回了他一句，“盼着自己点儿好吧。”
陆瞬的眸光柔和下来，直起身，将搭在贺秋停肩膀的手收回，转而探向后者的腰。
那里的皮肤被冰袋敷得一片湿冷，红色褪去后，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瞬指腹温度明显，在冰冷的皮肤边缘轻轻摩挲，激起对方一阵轻微的战栗，“疼得还厉害吗，有没有好一点？”
冰敷的效果的确显著。
不过十几分钟，那阵仿佛要把人从中间撕碎的剧痛，已经开始从脊柱间缓缓消退。贺秋停试着动了动，虽然依旧很吃力，但是至少可以借一些力了。
“帮我一下…”
他说着抬起手，冰冷发僵的五指扣住陆瞬结实的手臂，指端用了用力，在陆瞬的支撑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床褥中拔起来，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疲惫地靠坐到了床头。
脊背挺直的瞬间，一阵残余的尖锐疼痛猛地窜了上来，贺秋停皱了下眉，微张的嘴唇连忙抿紧，但还是泄出了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
“我好多了。”
他喘息着，察觉到陆瞬直勾勾盯过来的目光，随口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没事，应该是昨天晚上在浴室里闪到了腰。”
提到浴室，那些没眼看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贺秋停垂下眼睛，苍白的侧脸浮现出一抹窘迫的红晕。
“别担心。”他捏了一下陆瞬的手，说道:“我保证，不出三天就会好。”
陆瞬反手将他的手攥紧掌心，眉头紧锁着，语气很坚决，“去看看吧，普通的腰肌劳损不会疼成你这样，拍个片子查清楚，我们两个都能放心。”
贺秋停长睫低垂，盖住了眼眸深处的疲惫，他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动，只能任由陆瞬握着。
“我今天很忙。”贺秋停说。
“上午有个会，下午有个合作商要来公司，然后还要去一趟福利院。”
“吕江华虐待吕霄霄的事立案了，我让林旭拟了一份临时安置申请书，今天刚批下来，会在这个案件的审理期间把霄霄移交给福利院照料，我今天得去看一眼。”
说到福利院的时候，贺秋停看见陆瞬的表情明显变了。
陆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摩挲着贺秋停的手背，过了许久才抬起头，低低地说了句，“你这件事，办的不好。”
贺秋停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愣，“你说吕霄霄的事？”
陆瞬“嗯”了一声，“贺秋停，一件事情只能有一个目的，目的太多，很难说的清楚。”
“你帮吕霄霄逃离那个虐待他的小叔，这属于行善积德了，任凭谁也挑不出你半点毛病。”
“但是！”
陆瞬的口吻重了重，目光也锐利了几分，“你要把她安置进云际底下的福利院，这就带上了你的个人标识，你还要在福利院里给吕霄霄成立一个项目组？让她做建筑设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落下的阴影几乎将贺秋停整个罩住，“贺总，你把目的性明晃晃写脸上，别人想要揪住你的辫子，那是轻而易举。”
贺秋停的眉心微蹙，反驳了一句，“可是做建筑设计也是霄霄的梦想，如果霄霄不喜欢这件事，就算她有天赋，我也不会强迫她…”
“是！”陆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生出强势来，“那是她的梦想没错！但是她也是一个被确诊为自闭症的病人！”
“在公众的眼里，法律的层面上，一个病人的话语和梦想能顶多少分量？能有多少信服力？”
他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贺秋停的眼睛，缓缓道出一个残酷的真相，“大家只会看到一个聪明的商人，贺秋停，利用一个饱受虐待的自闭症病人的天赋，给自己的福利院镀金，给地产项目添砖加瓦，甚至她父亲的死或多或少的，也和你有关联。”
贺秋停不得不承认，陆瞬比他透彻太多，也冷漠太多。
陆瞬的感情只会留给对自己重要的人，本质上是自私的，所以才能敏锐地感知到那些暗处的威胁和风险，更加懂得洞悉人性。
但是贺秋停做事，总是习惯性地以己度人，因为自己行事坦荡，便觉得这个世界也是如此。他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能帮助的人，为微弱的希望铺路，却不知道这种源于本能的良善，有时候会害了他。
人们最恨的，就是这种用慈善包装的资本运作了，而且这个标签一旦贴上了，想要撕下来就很难了。
这一点，贺秋停自然是知道的。
但可悲的是，他总是后知后觉。
看得出贺秋停的动摇和思索，陆瞬继续道:
“更何况，那吕江华是什么人？一个yw的神经病，对自己亲侄女都能下得去手，跟个疯狗似的正愁没地方咬人，你还要把他的出气筒和摇钱树给夺走？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培养？”
“这种疯子，恶心人的手段肯定是层出不穷的，你有时间和精力跟他周旋吗？”
陆瞬的分析，将原本温情的计划彻底击碎，把那些潜在的腥风血雨赤裸裸地剖开，展现在贺秋停面前。
陆瞬向来都不是提出问题不解决的人，没用贺秋停耗神思考，直接把方案摆在他面前。
“吕霄霄移交给福利院，必须是走司法程序，你不能是主导者，也不能是接收方。要么让她换个福利院，要么保留产权把运营管理权交给官方，让福利院挂上市属的牌子。”
“至于说她的建筑天赋，更不能放在福利院这么敏感的地方去培养，你可以成立个基金，专门发掘像吕霄霄这种人群的特殊天赋。”
陆瞬聊起正事来，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和平日里缠着贺秋停黏黏糊糊的样子截然不同，不是一般的干脆利落。
但是依旧很松弛，言谈举止透着举重若轻的从容。
“到时候你再举办个仪式，请些领导，打着给国家培养人才的旗号，私下找好专家，让他们假装巧合地发现吕霄霄的天赋…”
“然后，再让你的公关团队出面发个通稿，把吕江华虐待侄女的事曝光出去，添油加醋一点儿，就说是政府出面保护，你只是碰巧提供了场地，又热心地捐了基金～”
陆瞬习惯帮贺秋停参谋布局，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两声清脆的门铃声打断。
叮咚—
叮咚—
陆瞬这才想起，他给贺秋停约了上门的心理医生！
这个时间！该到了！
他原本计划的是，在心理医生到之前离开贺秋停家，但是如今耽误了，两个人共处一室的事情要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陆瞬慌忙地站了起来，去旁边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我给他打电话，我就说你今天有突发事情，让他改天！”
“不用了。”
贺秋停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水，他看着陆瞬，声音又轻又稳，“就今天吧，别人跑一趟也不容易。”
“我其实，大概清楚我身体的问题。”贺秋停落在被子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我知道，如果不查个明白，你永远不会放心。”
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有些苍白的笑容，“就今天吧，你想让我查哪里，我就查哪里，身体也好，心病也罢。”
贺秋停说着顿了顿，“只要你看了报告能安心，就可以了。”
声音落下后，他将被子掀开，动作缓慢地将双脚放到了柔软的地毯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沿，一点点站直身体。
陆瞬伸手去扶，心疼地皱起眉，“你别逞能，改天吧。”
贺秋停的背挺得笔直，将所有不适尽数压下去，侧过脸给了陆瞬一个安抚的眼神。
“好多了，没事了。”
“我去开门，你找一个房间待着，别出来。”

第46章 脊柱炎4
陆瞬躲在了离客厅最近的房间里，隔着一扇门，远远地听见玄关传来一阵听不真切的寒暄声。
贺秋停的腰还没恢复，走起路来吃力又缓慢，一眼便被那心理医生看出了端倪。
“贺总的腰是受伤了吗？”一道偏成熟的男声响起，从玄关走到客厅，越来越近。
“嗯。”贺秋停应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昨天闪了一下，不要紧，请坐。”
“喝点什么？”
“水，谢谢。”
…
两个人交谈着，来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陆瞬则是以一种滑稽又怪异的姿势靠在不远处的门后，他用手撑着门边的置物架，偏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去听客厅里传来的动静。
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只能偶尔听见几声瓷杯落在玻璃台面的脆响。
陆瞬急得够呛，扒着个门，透过门缝往外窥探，视线穿过客厅那盆绿植的枝叶缝隙，他看见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相对而坐。
桌上摆了两杯水，水面还在微微晃荡。
“你好，贺先生，我姓杨，杨泽。”
坐在贺秋停对面的男人终于开口。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米白色，气质儒雅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眼镜。
打从进门起，这位叫杨泽的医生目光就一直盯在贺秋停的身上。观察他的肢体，看着他走路，倒水，以及坐下时克制疼痛降下身体时的慢动作。
然后，两双深邃的眼睛无声地对视，谁也没有逃避。
贺秋停从不畏惧与人对视，相反，他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喜欢看对方的眼睛。无论是在公司oneone下属，还是在酒局上应对心怀鬼胎的合作商，他的那双眼睛总是能波澜不惊。
深邃，分明，却锐利如杀器。
既能一针见血地洞悉问题根本，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所有的试探都反弹回去。
然而此时此刻，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他竟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想要偏移的冲动。
强烈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当下，贺秋停只觉得是有人在他的窗下支了一把梯子，顺着梯子爬上来，意图闯入那片被他用绝对意志封存了十几年的禁区…
“贺总，我之前有和陆先生沟通过，他说你最近会经历一些很严重的躯体症状？比如呼吸困难，身体麻木？”杨泽望着他，抬了抬眉。
贺秋停迎上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压下心头的那阵异样感，甚至带了点儿探讨的意味，点头道:“是的，有过一些不太正常的症状，主要是神经性的疼痛，不过位置不太固定，有时候是头疼，有时候是骨节疼。”
“不过我之前做过核磁，我的腰椎确实存在一些劳损，所以也很难说有没有诱因。”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可能压力大的时候，确实会放大身体的感受。”
“啊，我理解，器质性的问题是基础。”
杨泽笑一下，微微颌首，目光却更深了几分，继续问道: “那当这种疼痛的症状发作的时候，你一般都是怎么应对的呢，有采取过什么措施吗？”
贺秋停: “会吃止痛药，或者，强迫自己早睡。”
“你用了强迫这个词，你很不喜欢早睡吗？”
“不是不喜欢，是有时候事情没有处理完，如果早睡，就是把任务留到明天。”
贺秋停面无表情，很客观地回答，“但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杨泽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继续问他，“那除了吃药和睡觉这两种方式，你还有其他的应对方式吗，比如…向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寻求一些支持？”
贺秋停下意识地摇头，摇到一半脑海里浮现出陆瞬那张关切的脸，又点点头。
“偶尔有吧。”
“会有情绪吗，比如焦虑啊，无力啊，或者恐惧惊慌的感觉？特别是在深夜。”
深夜…
贺秋停的呼吸一窒，半晌后唇角弯了弯，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消耗我的精力，比起发泄情绪，我可能更倾向于找到情绪的根源，解决它。”
“如果发现解决不掉呢？”杨泽追问。
“那就…等待它自行消退。”
贺秋停坚信，所有的情绪不管多么强烈，最终都会沦为一潭死水，激不起一丝涟漪。
贺秋停半调侃地道出一句，“我这个人，自我调节能力还是很强的。”
杨泽捧起杯子，喝了口水，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
“你刚刚说…等待情绪自行消退，贺总，你似乎非常擅长独自应对这些负面的情绪和身体上的不适。但是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觉得，你只能靠自己了？”
“杨医生。”贺秋停的喉结动了动，抬起眼睛，目光淡的像水，“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适者生存，一味地依赖别人，是会很被动的。”
“只能靠自己…”他轻笑一声，笑声发冷，含着历经沧桑后的韧性，“我不觉得这是瞬间的顿悟，这难道不是生存的必然法则吗？”
“你认为，依赖他人，表达需求，是被动吗？”
贺秋停迎视着杨泽，眼神带着令人避之不及的锋芒，毫不犹疑地吐出一个字，“是。”
杨泽的心跟着他的回答缓缓下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男人，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强大气场，自我认知固执又残酷。
他显然已经在自己的世界里，给自己构建出了一个高度理性、绝对掌控又能逻辑自洽的完美壳子，但是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杨泽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测试量表，递给贺秋停让他填写。
贺秋停的目光简单扫过，没有丝毫停顿，他接过笔，几乎是一瞬间便进入到了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掠动，勾选着一个又一个选项，无论是阅题还是答题的速度都远超常人。
杨泽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选。
这是一套最新的测试题目，结合了一些前沿的心理学认知模型，在题目的设计上会更有深度，题目间的关联做的更隐蔽也更复杂，很难通过一道题目去推断出它背后的真正指向，不是那种直白询问情绪或者症状的初级测试。
这套题，是很难做的。
杨泽的上一个病人，做这套题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还情绪崩溃了一次，然而贺秋停却在短短两分钟内完成了一半。
杨泽起初怀疑他在凭着直觉瞎选，但是看了一会儿，后背开始隐隐发凉。
贺秋停根本就不是在测试答题，也并非依赖直觉。
他是在解构这套试题的系统本身，推演出一套处于安全阈值内的答案组合。
杨泽想象不出是多恐怖的思维，可以瞬间穿透那些精心设计的语言迷雾，看清楚每一道题与题之间的逻辑嵌套，再一一拆解出题目和选项背后，分别指向哪些不同的的维度。
把最后一张量表翻开，贺秋停的手猛然一抖。
最后一张纸，不是量表。
而是一张泛着黄的老报纸。
准确来说，是十三年前的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一排大字。
【云天地产贺继云债务缠身，跳楼身亡！！】
“贺先生，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昧。”
贺秋停听见一道声音居高临下，清晰而缓慢地传入他的耳中，“这十三年来，你是否有过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哪怕是一秒，一闪而过的轻生的念头？”
客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远处的陆瞬，浑身也跟着一僵，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不敢呼吸。
贺秋停的动作依旧是有条不紊的，他把最后一页的量表慢慢盖合拢，用手指抚平纸页的皱褶，然后交还给杨泽。
“没有。”他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被冒犯后恰到好处的疏离，“我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过去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
“生命对我来说，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是吗。”
杨泽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的怜悯，“如果我说，你其实已经杀死了自己一次呢？”
两个人都停顿了许久。
“贺先生，我从不上门诊断，答应陆先生并不是因为他的人脉，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认识你父亲。”
杨泽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父亲，也曾经是我的病人。”
嗡—
一阵强烈的耳鸣顿时袭来。
贺秋停的心脏剧烈地抽疼一下，脊柱也被这阵疼痛牵扯，尖锐的疼痛瞬间穿过骨髓蔓延至全身。
他笔直地靠坐在沙发上，忽然之间就动不了了，连手指头都是僵硬的，和石化没有差别。
贺继云…有心理疾病？
原来在他父亲临死前，是想过要积极地去治疗，是想过要去对抗那些负面的、把人推向深渊的情绪…
贺秋停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杨泽，张了张口，喉咙却不受控制地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一阵紊乱急促的喘息。
杨泽按住了他微微起伏的肩膀。
“可能在十三年前，那个会悲伤，会恐惧，会想要依赖爸爸的贺秋停就已经被杀死了，被藏在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对吗？”
贺秋停猛地低下头，他喘不上气，整个背疼得要裂开，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失态至此。他五指死死抠进膝盖，指骨苍白无色，整个身体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如今活下来的也许不是你，只是一个为了生存和强大而萌生的意志力。”
“对吗？”杨泽步步紧逼。
“不…对。”
反驳的声音几乎是听不见，从喉咙里溢出来，破碎不堪。
“你其实从来都没有走出十五岁的那个夜晚，所以才会出现陆先生和我描述的那个症状，怕黑？”
贺秋停试图深吸一口气，却被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堵住，只能听见杨泽审判一样的冰冷声音继续砸落下来…
“你根本不喜欢地产，却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到今天，并非是你要强，而是要给过去那个自己一份交代，也是给你父亲的交代。”
“那么，当天穹城计划最终完成的那一天呢？”
杨泽停顿良久。
可怕的结论，在令人窒息的的深海中浮出水面。
“你原本，没打算继续活下去的，对吗？”
“那现在呢？”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裂声，从里面的房间传来。
是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不只瓷器，有些东西，也跟着一并碎了。

第47章 脊柱炎5
贺秋停送客回来，感觉屋子里一片死寂。
“陆瞬，人走了。”
他语气如常，冲着不远处轻轻道了一句。
打碎东西的人毫无动静，贺秋停站在客厅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陆瞬出来。脊柱深处的疼痛还在疯狂蔓延，他低低地叹了声，不得不用拳头用力地抵住腰椎，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僵硬，几乎是挪着过去。
“陆瞬。”
推开房门，刺眼的晨光倾泻而下，映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
贺秋停握着门把手，垂下眼睫，看见地上那片狼藉后，嘴角微乎其微地抽了一抽。
是贺继云生前最喜欢的青花瓷瓶。
摔碎了，散落成锋利的一片片。
贺秋停的喉结慢慢地滚动两下，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用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陆瞬，柔着嗓音问了句，“没受伤吧？”
陆瞬早已适应贺秋停的这种平静，曾以为这是他的性格底色，但是此时此刻，这种平静第一次让陆瞬感到了毛骨悚然。
“我都听见了。”
陆瞬声音干哑，带着压抑过后的沉重，说得越发艰难，“贺秋停，你是打算把天穹城项目做完就…不活了，是吗？”
贺秋停看着他的脸，一时间感觉周围的环境都开始失真羽化，只有陆瞬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法忽视分毫。
呼吸不自觉地屏住，贺秋停无声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他想告诉陆瞬，心理医生的话听听就好了，都是一些猜测和推断，没有任何依据的。
他也想当成玩笑一语带过，说自己是个热爱生活、乐观积极的人，从来不会轻视生命，更不会产生自杀这种愚蠢的念头。
但是在当下这一刻，他表达不出，面对陆瞬那双感情满到要溢出来的眼睛，他说不了谎话。
漫长的沉寂后，才从齿缝间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
“现在没有这样想了…”
曾经，贺秋停的确清醒而冷静地，预演过死亡。
这种死亡在他看来，并不能算作是悲观，既不是目的，也不是方式，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选择，一种程序运行到了最后，合乎逻辑的关机指令。
贺秋停一直把自己当作是机器。
这台机器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严格执行着各种指令，这么多年来，容错率几乎为零。
贺秋停不允许它犯错，也不允许它逃。
机器怎么会逃。
…
十五岁的贺秋停想过逃避。
父亲死后留下了一屁股债，母亲毫不留情地把他抛弃，他跟着奶奶被追债，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追债人半夜三点砸门恐吓，一口咬定了他作为贺继云的独生子，必然继承了巨大的资产。
但现实却是，贺继云只给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他告诉贺秋停，往后必须赢，因为输家不配活下去。
赢家，才配活着。
过去的贺继云，在贺秋停眼里宛若神祇一般存在。贺秋停仰望他，尊重他，从来不曾违逆他，并且励志之后也要成为他。
然而所有的信仰，都在他看见遗书的那一刻轰然坍塌，无声地化作一片废墟，就像是眼下这个被摔裂的瓷瓶。
恨意从废墟里滋生，霎时间淹没了所有的爱意和痛楚，只剩下一道越发刻骨的执念。
父亲要他必须赢，才配活着？
好，那他就赢。
不惜任何代价地去赢，赢得彻彻底底，赢得光芒万丈。
然后，再亲手选择死亡。
他想要以最成功的姿态，去执行贺继云口中那个输家才该有的结局，将这份胜利本身，化作对父亲最声嘶力竭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反叛。
对贺秋停而言，那才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活着是比死亡艰难百倍的事。
什么都要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他既已偏离原本的轨道，选择做一台机器，那便注定会被压力和苦难所笼罩，从而看不到生命本来的乐趣。
在贺秋停的机器指令里，照顾奶奶是他的职责，事业成功者才能选择死亡，不成功就必须忍耐。
陆瞬的出现，像一道强行植入的陌生代码，试图更改他的程序，让他零星蹦出过一点儿念头来，觉得活着好像也有活着的滋味。
好像…还不错。
机器被爱之后，也是会融化的，坚硬冰冷的金属外壳层层褪去，露出原本的人类内核，露出更加柔软的心脏…
贺秋停蓦然发觉，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
“现在没有这么想，那就是过去想过，过去是怎么想的？”陆瞬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什么时候算过去，现在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说话啊。”
陆瞬双眼通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整个人大脑充血，连拇指都开始发麻，“贺秋停，项目做完，你要干什么，啊？”
陆瞬表情很冷，带着些许发泄意味的声音中气十足，可贺秋停看得见，他在发抖。
在肉眼可见的…害怕。
不同于贺秋停生病，可以治疗，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总归是有周旋的余地。但是如果贺秋停自己不想活下去，那才是最不可控制的事。
“所以，你根本不去爱惜自己的身体，在李风那儿一边吸氧一边还要审方案，你完全把自己当工具是不是…”
“那我呢…我算什么。”
陆瞬的声音陡然失去力气，只剩下一声难过到极致的气音，轻得几不可闻，“你给我的交代，就是你的全部资产吗…”
他原本是想不明白的，不明白为什么贺秋停这么年轻，就提前签好资产转让书，连同遗嘱一并锁进保险柜，还把一切一切安排得那么妥当。
他也想不明白，贺秋停的事业已经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在资金没那么充裕的状态下，冒险去和港资抢天穹城项目，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陆瞬不明白贺秋停为什么把工作看得这么重，跟不要命一样，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在意的事。
如今，那些困在他心底许久的谜团，忽然之间就有了答案。
原来贺秋停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在为他精心策划好的死亡铺路。
他小心翼翼靠近、努力想要温暖、决定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原来早就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掘好了坟墓。
陆瞬一时间遍体生寒，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他妈的…”脏话伴随着胸腔炸开的剧痛和窒息感，低低地冲出口。
迸发的瞬间，滚烫的液体也再抑制不住，汹涌地漫上眼眶，陆瞬偏过头，将牙关死死地咬着，把喉咙的酸涩咽下去。
他抱着一丝贺秋停会给他解释的期待，不曾想到竟是真的。
“贺秋停…”他颤着声音，忍着心脏的闷痛，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了许久，“你…真的…很会伤人…”
贺秋停沉默地绕开地上的碎瓷片，上前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忍着脊柱间弥漫的剧痛伸出了双臂，很轻地把处于崩溃边缘的人抱进怀里。
抬胳膊的动作僵硬，疼得他深吸一口气，可还是稳稳地托住了陆瞬的后脑勺，一遍遍抚摸过那紧绷的后颈。
“对不起。”
“对不起。”
贺秋停说了两遍对不起。
想对眼前这个人说，也想对三年前自己闯入陆瞬的生活，道一次歉。那时的他，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在一起的初衷，是自私的。
接触陆瞬，和他在一起，会让贺秋停觉得，似乎还没有彻底脱离原来的那个自我。
什么都变了，他的梦想，他的轨迹，他总归是想要抓住一些不变的东西。
于是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陆瞬。
陆瞬垂着眼睛，努力调节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仍然无法消化这个恐怖的认知。那个睡在自己枕边、看起来强大得无坚不摧的贺秋停，脑子里居然计划着死亡。
“陆瞬。”
贺秋停的声音听着很轻，却又不失分量。
他托着陆瞬后脑勺的手微微用力，将那偏转过去的头轻轻地扳了回来，“看着我。”
陆瞬被迫抬起眼睛，通红的眼睛里，仍然带着未散去的恐惧，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也有无能无力的绝望。
贺秋停直视着他眼底的惊涛骇浪，温柔平静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那片混乱之中。
“现在真的没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也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话，怕说得不够清楚，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不会再有想死的念头了。”
“现在很好。”
陆瞬喉结滚了滚，想要说些什么，质问，控诉或者只是再确认一遍，但到头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近距离地死死盯着贺秋停的眼睛。
贺秋停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被他审视良久。
陆瞬慢慢地叹出一口气，“不用道歉，你从来都不亏欠我什么，我只是恨，我知道的太迟了。”
迟到差点失去都浑然不知。
“我只是希望，从今往后，你不管做什么决定，想要走哪一条路，都不要完全地把我隔绝在外面，好吗。”
陆瞬捏着贺秋停的手指，说得很慢，“秋停，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承认过去的自己做了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我的爱可能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很微不足道，但是…也别完全忽视它们。”
“我能保证，它们就在那里，不会再消失了，也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情削减。”
只会越来越多。
陆瞬的眼底透出一丝卑微的乞求，“可以吗？”
他希望贺秋停能感受到被爱，一点点弥补从前的那些不安和伤害。
贺秋停点头，“好。”
他松开陆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好像只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清早。
贺秋停:  “去换身衣服，然后去上班吧。”
说完，他侧过身，修长的五指撑在旁边的墙壁上，看着只是随意地扶着墙走两步，但每一步都牵动了脊椎和神经，疼得他不敢呼吸。
终于走到椅子边上，贺秋停扶着椅背，几乎是卸力般直直地沉坐下去。
“嗯…”
痛吟声极轻，被压抑得听不真切，可还是清晰传入陆瞬耳朵里。
打扫着地上瓷片的人，闻声连忙回过头，几步走到贺秋停面前，看着后者额角渗出的冷汗，此时已经淌到了苍白的下颌，可整个人还是一副强撑镇静的姿态。
“腰还疼是吗？疼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陆瞬的手轻轻地落在他背上，口吻不再是同他商量，“先坐下，缓一下，等稍微好一点儿，我送你去医院。”
贺秋停也没有再拒绝，轻轻地“嗯”了一声。
系统带来的病症往往都检查不出什么。
检查结果是腰椎劳损，属于无菌性炎症。
李风看着片子研究半天，看贺秋停的躯体反应，明明就是脊柱炎的典型症状，可拍的片子却把这个病症排除在外，只留下一个看似温和，又无法解释剧痛的诊断。
为了消炎镇痛，贺秋停被安排了烤灯治疗。
他趴在诊疗床上，后腰的衬衫被卷起来，露出一段线条流畅，却因为疼痛微微紧绷的腰背。
灯光照在他没有瑕疵的后腰皮肤上，凹陷下去的脊柱形成一道深深的阴影。
陆瞬在旁边站着，臂弯挂着贺秋停的西装外套，目光落在那片被红光笼罩的皮肤。看着细小的汗珠在光线的热量下慢慢沁出，无声地聚集，然后沿着紧绷的肌肉纹理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迤逦轨迹。
贺秋停闭着眼，下颌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长睫安静地垂着，只有偶尔当烤灯的热力加深，穿透到骨头缝隙的时候，腰背才会跟着绷紧起来，连带着衬衫下的肩胛骨也跟着清晰地耸动两下…
陆瞬心疼地摸了摸那块凸起的肩骨，“还疼吗？”
贺秋停轻轻晃了晃脑袋。
的确不怎么疼了，整体的酸胀和僵硬都跟着减轻了，温热感在他的后腰蔓延，舒服了不少。
三十分钟后，烤灯结束，贺秋停被陆瞬扶着下了床，重新穿好衣服，尝试着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还算自如。
公司突发急事，贺秋停没法在这多耽误，也不好再坐陆瞬的车，于是给林旭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正门，陆瞬站在二楼大厅的落地窗前，向下俯视。
他看见林旭快步从车里跑出来，小跑着迎上贺秋停，然后一只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笼在贺秋停的头顶，小心翼翼将人护进后座。
那姿态里的专注和爱慕。
太过刺眼。
可偏偏是这个人，每天和贺秋停相处的时间最长。
一股强烈的妒火在陆瞬胸腔里烧起来，他看着那台渐行渐远的车，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慢慢收拢成拳，指节握得咯吱作响。
有一瞬间，陆瞬恨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是贺秋停的助理就好了，既能帮他分忧公事，也能将人死死盯牢，还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对方身体的异常…
…
陆瞬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发自内心地想成为贺秋停的助理？
他的野心，终究还是比不上一个贺秋停。
陆瞬抬手按了按眉心，头疼。

第48章 脊柱炎6
车内空调吹着，空气里夹杂着一丝微妙的酒气，像是宿醉后没来得及换洗的衣服。
贺秋停眉心皱了皱，抬起头，不料正和开车的林旭目光相撞。后者一双眼睛充斥着血丝，在对视的一瞬间欲盖弥彰地闪躲开。
然而只是一瞬，贺秋停也看的很清楚，那里面带着浓烈而压抑的情绪。
贺秋停神色微变，语气也不由得严肃起几分，问道: “你喝酒了？”
“啊…昨天晚上…”林旭有些慌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昨天晚上和朋友出去，喝了几杯。”
他说着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尴尬地笑了一下，“对不起贺总，是不是有味道，我开会儿窗吧…”
“没事。”贺秋停淡声道，“看路，安全第一。”
“好…好的。”
林旭降下车速，借着红灯的间隙，又悄悄抬眼打量起后排的贺秋停。
贺秋停依旧是那副端庄优雅的样子，坐得笔直，昂贵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他捧着文件，骨节分明的长指从容不迫地捻着纸页，一页一页，看得正专注。
车内安静了许久。
“哦，对了。”贺秋停忽然想到什么，他没抬头，只是抛出个问题，“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林旭一怔，脊背瞬间绷紧，眼底稍纵即逝地闪过一丝晦暗。
打电话，他何止是打过电话。
因为电话联系不上贺秋停，他还顶着大雨找去了贺秋停的家。
然后…
他看见陆瞬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贺秋停的家门前，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动作自然流畅，已然熟稔到骨子里。
…
一直到下半夜，一直到灯光尽数熄灭，都没见有人从房里出来。
林旭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嗯，昨天晚上，我们突然收到评级机构发来的通知，说是把我们云际列为重点观察对象，可能会下调信用评级。”
“这事关系重大，我想着第一时间得让你知道。”
信用评级就像是给公司贴的标签，下调评级会打击股价，引发市场恐慌，也会让合作方犹豫。
在云际融资的这个节骨眼上，信用评级如果降低，对贺秋停而言无疑是个重击，意味着他发债的成本会变高，甚至根本发不出去债。
“理由呢，”贺秋停掂了掂手里的文件，“就是这些捕风捉影，没有丝毫实据的负面舆情吗？”
“是的，我们都高度怀疑，是港资那边在搞动作。”
那些所谓的舆情，无非就是拿云际资金紧张和贺秋停生病住院的这两件事情做文章。
添油加醋地说贺秋停花天价拍地，已经没有钱搞开发了，再加上天穹城项目开发难度大，超支概率极高。说白了，就是项目风险高，投资了稳赔不赚。
提到贺秋停，通篇都在说他身体差，质疑云际管理层不稳定。
信息其实没有什么力度，在贺秋停看来只能用粗糙二字形容，但意图却是昭然若揭，摆明了是背后有人按捺不住，急着出手搅局了。
有能力通过评级打压云际的，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做空机构。更像是有根基深厚的势力在幕后操纵。
林旭叹了口气，说道: “星骋基金那边明明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今天忽然变卦，直接终止了谈判，对方含糊其词的，应该也是受了些影响，也没准是有人开了更好的条件。”
贺秋停看向窗外，在脑子里将信息快速拼合。
见贺秋停不说话，林旭侧过头问了声，“贺总，情况紧急，我们是不是要尽快向评级机构提交一下自证的材料，把我们的底牌亮给他们看？”
林旭口中的底牌，指的是X地块下的绿色能源，以及前天刚刚获批到手的能源开发许可证。
“不必纠缠。”
贺秋停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淡，说道: “把对方质疑我们的这几条，原封不动抄送给他的几家竞争对手，附上我们的证据，以及地下能源的价值评估报告，和政府特批的开发许可证明。”
“评估报告不要放全，在邮件里备注好，完整报告将会在三天后的公司官网公布。”
林旭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想要挑起评级机构之间的内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其他的评级机构拿到这些材料，为了打击同行对手，必然会进行深挖和放大。
验证，质疑，同时也是传播。
贺秋停说: “在评级报告没有公开之前，我要让这个没公开的利好消息，先在市场上掀起风浪。”
林旭被这番话惊得回头，可后排坐着的人仍然是一脸的平静，目光柔和地望向车窗外的风景，他的侧脸被斜进来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见睫毛根根分明的阴影，在眼睑下缓慢颤动。
两片血色浅淡的唇，微微张启一道缝隙，弧度刚好，不会拒人千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林旭不禁想，怎么会有贺秋停这样完美的人。情绪稳定，强大的内核下包容的是一颗温暖良善的心。
越是这样想，某些情绪就越像是毒虫一样，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他从不认为喜欢贺秋停是件可耻的事，只恨自己站的还不够高，还不具备把这份爱意宣之于口的勇气。
感情尚且能够积压，但妒忌却无从控制，那团从心底里燃起的妒火，都潜移默化地转化为了他对陆瞬的恨意。
那个纨绔子弟，那个从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蛮横无理的财阀少爷，怎么配得上这样温柔美好的贺秋停。
贺秋停于林旭而言，是遥不可及、得不到，却可以瞻仰一辈子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那个被自己奉为神祇的人，居然和他最鄙夷的人缠绕在一起。
被拥有，被沾染，一寸一寸染上肮脏的气味…
林旭接受不了。
他踩下刹车，熄了火。
车子停在云际的地下停车场。
贺秋停脊柱的僵硬感并未完全消散，下车的瞬间，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直了一下。一个简单站直的动作对此时的自己来说，异常费力，像是把脊柱一节一节揉碎了，又重新拼合到了一起。
冷汗无声渗出额角，贺秋停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手撑了一下车门框，短暂地借力，将那尖锐的疼痛缓下来，才迈开腿走向电梯。
然而就在贺秋停走到电梯入口时，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旁边的车后冲了出来。
毫无预兆。
“贺秋停！你这个黑心资本家！”
贺秋停眯了眯眼，认出那是吕霄霄的叔叔，吕江华。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武器，但整个人像个发了疯的蛮牛，似乎在停车场蹲了太久，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耐心，此时不管不顾冲撞过来。
贺秋停压根来不及闪，锁车的林旭抱着一叠文件才跟上来，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砰—
就见贺秋停的身子被撞得猛地一斜，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后腰脊柱的正中央，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墙壁的直角棱线上。
“呃…”
“贺总！”
压抑不下的闷哼从齿缝间迸出，贺秋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痛从他的后背中间炸开，那感觉就像是一把刀把他活活劈成两半。
痛感是如此的剧烈和清晰。
双腿的支撑力也在刹那间被抽离大半，如果不是扶着墙，他能直接跪倒在地上。
“搞死我哥，现在又搞我的侄女！！居然还要起诉劳资！！”
吕江华血红着一双眼睛，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地嘶吼出来，扭曲的面容像极了魔鬼，恨不得把贺秋停生吞活剥，但很快便被赶过来的保安给控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
贺秋停看着他被拖远，听着那些咒骂声消失在停车场深处，眸光微微颤了颤。
看来陆瞬说的没有错，这个吕江华的确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和他接触需要多做一些考量，不然必然会成为麻烦。
“贺总！你怎么样？”林旭冲过来扶住他，看见他额角的汗都渗了出来，“还能走吗，要不要去医院？”
去、医、院。
听见这三个字，贺秋停陡然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能走。”
他看了眼头顶的监控，对林旭道:“今天发监控拷一份，留证。”
说完，他轻轻松开林旭的手，缓慢地往前走，脊背依旧是挺得笔直，只是动作有些僵。
不得不说，工作是有镇痛功效的。
整整一下午，贺秋停都端坐在会议室的皮质座椅上，主持或者参与着重要的几场会议。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应对着不同下属提出的质疑和问题。
但他同时也能感受到，脊柱周遭的疼痛正在不断积压，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滚烫。正沿着他的神经一路向下，沉沉地压向双腿。
开完最后一个会，当最后一位参会者从会议室离开，贺秋停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疲惫，让他一时间难以招架。
他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贺秋停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然而当他撑着扶手起身时，双腿却跟灌了铅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明明瘫软着，却又硬的像木头。
“咳…咳咳…”贺秋停憋了股火，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干涩得厉害，想喝水。
他伸出手去够，颤抖着握在手里，发现就连手指关节都是僵硬的，竟然连那一点点旋转瓶盖的力气都凝不起来。
“…”
贺秋停轻叹一声，放弃了，任由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转椅里。
安静的会议室，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缓慢而规矩地起伏。
就这么挺了二十分钟，他不死心，再次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扣住座椅扶手，手背的青筋都跟着一道道暴凸起来。
身体只是微微抬起来少许，下一秒就沉重地跌落回去。两只腿彻底没了知觉，贺秋停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废了。
贺秋停闭了闭眼，眉心无奈地紧蹙一下，半晌后费力地去桌上拿起手机，拨通陆瞬的号码。
几乎是秒接。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开会还是在应酬，他能感受到陆瞬拿着手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压低声音，亲昵地叫了一句，“喂，秋停。”
电话那边听不见说话，只能听见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秋停？说话，怎么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贺秋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微弱至极。
“我在公司…等你忙完…来接我一下…”

第49章 脊柱炎7
电话挂断不过十分钟，会议室的门便被人给推开了。
贺秋停瘫软地陷在座椅里，背对着门，身体因为脱力而动弹不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劲儿都没有，只是听着一阵迅捷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至走到他身边停下。
“秋停，是我。”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落在他发颤的肩膀上，陆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语气带着分明的焦灼，“还能动吗？”
贺秋停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平静的状态，只是虚弱地向上抬了抬手臂，“…扶我一下。”
陆瞬二话没说，利落地弯下身，将贺秋停的那条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然后伸手环住贺秋停的腰背把人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唔…”
腿上的筋骨此刻好像不复存在一般，贺秋停的脚虽还踩在地面上，可双腿却失去了支撑站立的能力，猛地一折，身体的大半重量瞬间全都压在了陆瞬的肩头。
“小心。”陆瞬几乎是连抱带架地将人给提起来，眼见着这人的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皱着眉轻轻“啧”了一声。
“我抱你吧。”他偏过头，征求贺秋停的意见，“行不行？”
贺秋停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背你也行。”陆瞬又说。
贺秋停低头看眼腕表，虽然是下班时间，但保不齐还有加班的同事，被谁撞见都不好，还是要谨慎些。
他摇摇头，“还是注意些吧，被人看见不太好…陆瞬…”
话没说完，贺秋停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陆瞬竟直接将他反手甩到后背，两条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可他还是能感受到陆瞬的五指死死地扣在他的大腿上，深陷进去，把他往背上用力地托了托。
“搂住。”陆瞬命令般的声音传来，在此情此景下竟格外有威慑力，贺秋停脑袋有些空白，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陆瞬走得既稳又快，临出会议室之前从桌上抓过一份文件，攥在手里，想着真要撞上人了也容易解释，就说是谈合作谈到一半，发现贺秋停突发腰伤，需要送医。
会议室距离总裁办的私人电梯非常近，短短几步路，本来都没撞见什么人，却在电梯门开启的刹那，和抱着文件的林旭碰了个正着。
“贺总！？”林旭微微瞪大了眼。
陆瞬的脚步未停，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随后便侧身挤入电梯，道: “刚刚和贺总敲定新合同，他腰伤复发了，我送他去趟医院。”
“你没事吧？贺总？”
林旭一时间也无暇顾及这两人暧昧不清的关系，只是担心地盯着贺秋停，担忧道:“肯定是吕江华推你的那一下，是不是撞坏了？”
林旭紧张兮兮的，也要跟进来，被陆瞬单手拦在电梯外面，直接按了关门键。
电梯下行，顶灯金属墙壁投下冷光。
陆瞬神色阴沉，侧了侧脸，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吕江华来找你了？”
贺秋停趴在他的背上，实在是累得撑不住，他垂着头，额心抵着陆瞬的肩，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点柔软的重量，让陆瞬的脊背瞬间僵直，他喉结无声地滚了滚，胸腔里燎起的火气莫名就熄了大半，但语气还是极其不悦的，“他跟你动手了？报警了没有？”
“贺秋停？”
背上的人轻轻地叹了声，颇有种嫌他小题大做的敷衍，“诶，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现在这样子你跟我说没事？”陆瞬的嗓门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道:“本来上午理疗刚有了一点儿起色，现在又被他害成这样，他哪来的胆子推你？”
陆瞬眼里翻涌着戾气，恨不得现在就找人把那姓吕的胳膊给卸了。
他捧在手心里的贺秋停，平时碰都不敢重碰一下，别人凭什么推？
贺秋停也是，被欺负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忍着，路都走不了，给他打电话求助的时候居然还说什么“等你忙完”？
陆瞬越想越来气，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一股火气无处发，只能咬着牙根说，“再去趟医院。”
“不去医院。”贺秋停语气坚决，“路过药房给我买点消肿止痛的，抹上就行了。”
陆瞬头疼，托着大腿把人往背上颠了颠，“你这么大人了，听话行不行，路都走不利索了，还跟我犟什么？”
“我能走。”贺秋停说着就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腿刚一沾地就发软打晃，踉跄着往前蹭了两步，吓得陆瞬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你小心点！看着点路！！！”
“陆瞬，我不去医院。”
贺秋停回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声音不高，却认真得不容置疑，“我再去医院，就真的要抑郁了。”
陆瞬望着他苍白疲倦的一张脸，半晌后重重呼出一口气，没辙，只得听他的，“行，咱俩各退一步，先回去涂药，如果不见好立刻去医院，成吗？”
贺秋停点点头，把大半身子的重量再度靠到他身上。陆瞬没说话，箍在他腰背上的手臂紧了紧，托着贺秋停走到车旁，然后扶他坐到车里。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回到贺秋停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贺秋停坐在后排，头歪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均匀，竟然睡着了。
陆瞬熄了火，下车后绕道后排，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用身子抵住里面的人。
“秋停，到家了。”
贺秋停的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陆瞬拉住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手臂穿过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贺秋停很高，但骨量却轻的惊人，陆瞬没费多少力气，抱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贺秋停似乎也习惯了，没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地挣扎，只是安静靠在他身上，平缓地呼吸着，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幽幽传到陆瞬耳朵里。
他说，“没给我们陆总添麻烦吧。”
陆瞬看他一眼，眼睛眯起来笑开，哼道: “贺总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哈。”
脚下步子没停，陆瞬直接把人抱到了卧室，轻轻放到床上。
他拍了拍贺秋停的腰，“趴好。”
贺秋停闻言用手肘撑着床，费力地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能感受到陆瞬灵巧的手指探入他的后腰，先是解开系得紧绷绷的皮带扣，然后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卷起来，一直到胸口。
然后，他听见陆瞬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室的灯光下，贺秋停的脊背冷白如瓷，然而脊柱中段的位置却突兀地布满了大片的红肿和淤青，深深地浸进冷白的皮肉。
陆瞬看得心脏抽痛，蘸了药膏的手指轻着力道，沿着淤青边缘，小心翼翼地涂抹均匀。
“嗯…”
贺秋停抓着枕头，低低地哼出一声，药膏带来的刺痛感让他的肩胛骨猛地一抽，被陆瞬及时覆上来的掌心稳稳按住。
“这个吕江华，真他妈是个混蛋。”
“操。”
陆瞬恶狠狠地咒骂着，声音又低又沉，可手上的动作却带着极具反差的温柔，一边低头吹着那片红肿，一边用手掌心把冰凉的药膏揉搓得发热，然后再一点点、缓慢地揉进那片紧绷僵硬的肌理。
药膏的清凉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瞬的手移到了贺秋停的腿上，感受到那大腿上的肌肉僵硬冰凉，惨白得没有血色。
“秋停？”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儿？”
陆瞬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从紧绷的大腿肌肉到小腿肚，用指节耐心地按过那些僵硬的部位，试图帮贺秋停恢复知觉。
起初，只是一片麻木的沉寂。
慢慢的，在陆瞬不间断的揉按之下，贺秋停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如同电流般的酥&#183;麻感从脚底渗出，放射向四肢，知觉终于得以复苏。
“好…好多了。”
贺秋停紧蹙的眉终于松开一丝，身体里那股强撑的劲儿也随之卸了下去，整个人放松地趴在柔软的床褥里，这才感受到胃里在轻微地痉挛抽搐，空荡荡的，饿得发痛。
陆瞬俯下身，嘴唇在他湿凉的鬓角轻轻地吻了一下，“躺着别乱动，我去弄点吃的。”
两碗简单的青菜鸡蛋面摆上餐桌时，贺秋停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撑着腰慢慢地挪到桌边坐下，脸上比方才多了一丝血色。
贺秋停低头看了眼那碗稀碎的鸡蛋面，睫毛在灯光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其实，也可以点外卖的。”
“啧，什么意思，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吃着还是很香的。”陆瞬自己先吃为敬，喉咙滚动得有些生硬。
也不能说难吃吧，只是没什么滋味。
贺秋停拿起筷子，腰都疼成这个样子了，吃相还是很优雅，他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送到唇边吹凉，然后安静地咀嚼。
“厨艺见长啊。”
贺秋停点点头，忽然抬起眼，撞上陆瞬紧盯的视线，唇角扬起道浅淡的弧度，“不错，至少这次，没吃出鸡蛋壳。”
陆瞬全当这是称赞，照单全收。
“那是，肯定是会进步的，我关注了一个厨神的视频号，等我多学几个菜给你露一手。”
贺秋停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着，倒也不用。
面汤见底，贺秋停放下瓷勺，缓缓说道:“能源开采权利的特批文件下来了，三天后正式公告，连带着融资项目一起推进。”
“这么顺利！？”陆瞬的眼睛亮了亮，肉眼可见地替他开心。
“嗯。”贺秋停抽了张纸巾按在唇角，话锋和眼神一并转冷，“你护盘的杠杆资金，趁着消息公布前股价冲高，全部撤出来，我预估这次的波动会很大，别被卷进去。”
“好，都听你的。”陆瞬爽快应声。
握着筷子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低下头大口吃面，眼底的野心却在暗处悄然翻涌。
贺秋停永远不会知道，陆瞬的账号后台早已经发出新的指令，不仅不撤，还将杠杆倍数翻至十倍。
他瞄准的，是云际董事会那张空缺的席位。
贺秋停病了。
无论他如何强撑出各种姿态，陆瞬都无法忽视这个事实。
陆瞬做事向来给自己留后路，他也暗自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贺秋停的后路。如果有朝一日，贺秋停真的病倒了，被那些豺狼虎豹环视架空的时候，陆瞬希望自己能站出来，稳稳地护住他的根基。
“对了。”陆瞬忽然开口，“刚刚我经过你书房，看见你桌上放着一堆瓷器碎片，是我早上打碎的那个，我记得我都丢进垃圾桶里了，你又给捡回来了？”
贺秋停眸光微沉，含糊应道:“嗯。”
“是拍品吗？你很喜欢？”
“是我爸喜欢的，当年因为抵债被拿走了，后来有机会，我又拍了回来。”
陆瞬张了张嘴，目光在贺秋停脸上停留许久，低声道: “对不起。”
“没事，人都走了，留着东西也不过是个念想。”
贺秋停说得释然，但陆瞬自然明白，他说这话是为了安慰自己。
如果不在意，又怎么会将他丢到垃圾桶里的碎片，再一片一片重新捡回来。
也许是身体疲惫，贺秋停睡得很早。
陆瞬小心地关上门，径直走进书房。
书桌上摆着胶水，瓶子的底座已经被贺秋停细心地黏合，裂纹纵横，却勉强保持着完整。
明明有更先进的复原技术，贺秋停却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
也许在贺秋停看来，并不在意它的样貌，只是想要将这个瓶子保存下来。
陆瞬在书桌前坐下，借着台灯的光晕，拿起碎片，一点点涂抹胶水，找到对应的位置，将他们重新拼凑。
瓷片很锋利，指尖很快就被划出了血，渗出血珠。
陆瞬一边粘合，一边思绪纷飞，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和贺秋停共度的这三年，以及，贺秋停独自熬过的那漫长的十三年。
贺秋停最苦的那些日子，他在做什么…
贺秋停被催债人堵上门，为了学费彻夜打工的时候，他在美国和一帮富家子弟玩的不亦乐乎，开着几十万一瓶的红酒。
心脏好像也被那瓷片割开了，刺入深处，疼得陆瞬心窝发颤，胸腔窒闷得无法呼吸。
第二天一早，贺秋停醒来时，陆瞬躺在他身侧沉睡。
脊柱炎的第二天，晨僵的症状轻了许多，他扶着腰，竟然可以缓缓地自行站起来，甚至还能略微弯身，帮陆瞬把踹开的被子盖好。
经过客厅旁的房间时，贺秋停的目光无意扫过，却猛地定住！
那个熟悉的瓷瓶，竟然完好无损地摆放在架子上。
贺秋停怔在原地，鼻尖蓦然一酸。
他走上前，指端微颤地捧起花瓶，仔细地端详着每一道修补的痕迹，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接下来的两天，脊柱的疼痛越发轻微。偶然不适，也只是短暂的疼痛，完全在忍受的范围之内。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也是公布利好、推进融资的重要节点，病症再一次得到了刷新。
贺秋停屏息等待，然而预想中的病症名称并未出现。
再次听见了系统熟悉的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新病症…】
贺秋停等了半天，也没听它说出来是什么病。
“什么病？”
“系统，请问是什么病症？”
“系统？”
贺秋停自言自语地问了好半天，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
依旧无人应答。

第50章 什么病1
人类最大的恐惧，往往来自于未知。
就像此时此刻的贺秋停，明明知道系统刷新了病症程序，却无从得知是患了哪种病，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作，更无法提前预估这个病所带来的后果。
一颗心悬起来，不得安放，让他感觉很不妙。
贺秋停起床后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澡后对着镜子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摸，前胸后背都按了个遍，试图找到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来。
疼痛，又或是肿块，什么都好，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好像哪哪都没问题，下一秒，又觉得哪里都像是有问题。
密闭的浴室萦满了闷热的水汽，贺秋停在这样的空间里凝神过久，有些虚脱，低血糖的晕眩感袭来，他连忙扯过浴袍裹上，伸手推开浴室的门。
微凉又干爽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他混沌的脑子略微清明了些许，随即便感受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上了他的脚踝。
喵—
贺秋停低下头，眼睛微弯了弯，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温柔。
昨天晚上陆瞬下班回家，把这只小猫从宠物医院接了回来。
医生说它的腿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虽然手术和治疗都很顺利，但多多少少会落下病根，日后行走难免会有些跛脚。
不过这小家伙却格外乐观，托着条病腿也不萎靡，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喜欢黏着贺秋停，好像是笃定了贺秋停会对她好一辈子似的，贺秋停走到哪她都跟着。
小猫不大，却有两副面孔。
在贺秋停面前撒娇打滚，乖的不得了，面对陆瞬却总是竖着尾巴哈气，凶巴巴地亮出爪子，连抓带挠。
陆瞬也很爱跟她计较，笑骂她是猫仗人势，全然忘了是谁把她从医院接回来，又是谁给她买的罐头、铺的软窝。
但不得不说，有这只小猫的加入，这个家也跟着热闹了不少。两个人白天在各自的商业战场厮杀，都处于一种高压繁重的工作状态，到了晚上回到同一个住处，共同为一个充满生机的小生命负责，倒也显得温情融洽。
贺秋停给小猫取名叫月牙。
他说小猫腿上的残缺就跟月牙一样，月缺终有再圆时，贺秋停也希望这只走进他和陆瞬生命中的小猫，也可以跟着他俩少受些罪，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贺秋停换上衣服，将小月牙捞进怀里顺了顺毛，然后走向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陆瞬的厨艺似乎是真的有所长进，做起吃的来像模像样。
回想之前，两个人的早餐大多是在公司解决。陆瞬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大吃二喝，一个人能吃好几样，但贺秋停却不同。
贺秋停胃不好，经常早上胃胀没食欲，有时候工作再一忙，就会把早餐忽略过去。
为了能够监督贺秋停吃早餐，陆瞬选择早起一小时，亲自给他做，再亲自看着他吃。
贺秋停的目光扫过餐桌，上面摆着小米粥，给自己盛的那碗满满登登的，还放了几颗饱满诱人的红枣，旁边的盘子里是清蒸南瓜，还有水煮蛋。
小菜是现成的，不知道从哪速递过来，单独用一个小碟子给贺秋停装了一份，因为口味重，所以给他限好了量，不许他多吃。
“别撸那个绿茶猫了，来吃饭。”陆瞬招呼他道。
月牙像是听懂了，冲着他不友善地叫了一声。
“你的饭也好了。”陆瞬指了指不远处墙边的小食盆，对月牙说，“去吃，别缠着你爸爸，你爸爸也要吃饭。”
贺秋停将月牙轻轻放到地上，去旁边的水台洗了洗手，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陆瞬，看着他从橱柜后拿了餐具，径直走向自己。
贺秋停伸手接过来，“辛苦了”三个字滚到唇边，终究是觉得太生分，又被他咽了回去。可什么都不说，又觉得被陆瞬这么照顾着，有些过意不去。
他握着餐具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前两天腰不舒服，今天已经彻底好了，明天的早餐我来做吧。”
陆瞬哪里做过什么饭，养尊处优的少爷日子过惯了，如今能有想要照顾他的这份心，贺秋停就已经感到很珍贵了。
“什么意思，是我做饭难吃吗？”陆瞬敏感地挑了挑眉，赶紧低头扒了口粥喝，品了一品道:“贺秋停，你要不先尝一口，我今天做的这个口感很成功。”
“嗯…”
贺秋停垂下眼睫沉吟片刻，用勺子搅动着冒着热气的粥，声音低了几分，“我是觉得，不能天天被你这么照顾着，感情这东西不也是相互的么，有时候别人对我太好，我也会…有些无措。”
贺秋停说完这话，心里略微松快一些，对面的陆瞬却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
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灼热的目光隔着桌子直视过去。
“贺秋停，第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强调，“我不是别人。”
“第二，你总说我对你好，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这话我前两天都说过一次了，你那点负担怎么还没放下？”
他说着身子往后一靠，矜贵的姿态里透着丝痞气，话说得越发理直气壮，“我喜欢你，我才乐意给你做饭，我要是有一天不喜欢你了，你求我做我也不做。现在是你的魅力勾着我，让我心甘情愿想做，我上赶子地想做，不给你做顿饭，我浑身都不舒坦。”
“你要真想拦着我，你就别散发魅力，别勾引我，我就不做了。”陆瞬说话直白又无赖，唇角勾着抹笑，样子很欠揍。
贺秋停耳根发热，半边脸都微微泛红，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默默喝粥。
幸福的感觉很清晰，却依然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惶恐。或许只是因为他过了太多苦涩的日子，突然面对这样的甜，反而变得难以接纳。
这是漫长岁月遗留下来的观念，想要转变，卸下这层防备，同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陆瞬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东西，慢慢沉下心来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可以对贺秋停好一些，再好一些。
再久一些。
贺秋停在他对面低头吹粥，不远处，月牙正撅着小屁股吃着猫粮。
陆瞬靠着椅背，眼眸发着光亮，忽然轻声开口，“我现在，看着你们俩…”
他的目光在贺秋停和月牙中间流转，笑意加深，“感觉好像养了两只小猫。”
贺秋停喝粥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陆瞬。
陆瞬微笑着，迎着他的目光，几秒后清晰地补完下半句，“很幸福。”
贺秋停想说“我也是”，但是又觉得肉麻，视线纠缠、拉丝、分离，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叉起一块南瓜，送入嘴里慢慢咀嚼，低声称赞了一句，“好吃。”
…
饭吃到一半，贺秋停的胃就开始闹腾，手隔着衣服按了按，紧绷发硬，是熟悉的痉挛。
不会吧…
贺秋停不禁想，难道说这次刷新的病症，和胃有关系？
这么一想，胃里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瞬间拧得更紧，疼得更深了。
距离开盘只剩下两个小时，那份能源估值的报告也会在同一时间公示在云际的官网上。
能源的价值远超行业预估，无疑会带来市场的巨震，不出所料会让股价瞬间封死涨停。但是这其中存在着许多不确定的因素，让贺秋停无法放松。
比如，市场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充分理解这个能源项目的价值？
流动性会不会瞬间枯竭？
到时候股票变得有价无市，会不会影响真正有实力的战略合作者入场？
这是贺秋停的老毛病了。
每逢大事，精神都会绷得死紧，胡思乱想许多。
他坐在椅子上，饭桌下的手死死抵在痉挛的胃部。忍耐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一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无数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即将公布的消息。
思绪翻涌间，胃也跟着拧成了麻花，一结又一结，闷痛得厉害。再加上对系统未知病症的恐惧，贺秋停感到极度不适。
“秋停？”陆瞬看出不对，直接绕过餐桌到他身边蹲下来，“是不是胃又疼了？”
“还行…”贺秋停勉强挤出两个字。
陆瞬直接扯开他按在上腹的手，自己伸手检查了一下。
硬的跟石头一样，隔着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痉挛抽搐。
陆瞬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你别动，我去给你冲药。”
不过两分钟，他把冒着热气杯子递到贺秋停唇边，苦涩的气味传来，“有点烫，你慢慢喝。”
贺秋停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刚喝一口，忽然看见陆瞬凑近他，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
陆瞬皱着眉，“你这里怎么回事？怎么青了？撞到哪了吗？”
贺秋停一愣，放下杯子，把胳膊翻过来一看。果然，两块不小的淤青印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刚刚浴室里的光线暗淡，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陆瞬用指尖小心地按了按，“疼吗这？”
贺秋停仔细感受了下，如实摇摇头，“不疼。”
“不疼？”
“真不疼。”
贺秋停也皱起了眉，死死地盯住这两块来历不明的淤痕，一股不详的预感压过了胃痛。
难道这就是系统刷新的新病症？
他掏出手机，上网去搜。
【身体出现不明淤青，不疼不痒，是什么病的征兆？】
页面跳出了无数条相关的内容分享，贺秋停点开了一个和他“同款淤青”的帖子，楼主正和他一样，询问着相同的问题。
下面的回复众说纷纭，让贺秋停看得一愣又一愣。
【血癌警告！看着像急性白血病，快去验血！（骷髅表情）】
【可能是免疫系统疾病，我小侄子确诊红斑狼疮之前也是你这样】
【十年老中医告诉你，这是肝功能恶化了】
【像是尿毒症之前的淤青】
【如果不疼不痒，那就是撞鬼了啊，俗称鬼掐的，找个大师看看！】
当然也有人在楼里回复。
【楼主别自己吓自己了，肯定就是睡觉压的，或者不小心磕哪了，过两天就消了】
【＋1，网上一查都是癌症起步，赶紧关掉网页保平安！】
贺秋停深吸一口气，默默放下手机，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病？

第51章 没什么病2
9:30，股市开盘。
云际地产官网准时发布公告，亮出了完整版的能源估值报告，附上采矿许可证，并推出了合作开发的融资计划。
不是开盘前市场疯传的页岩气，而是干热岩。价值连城，绝对环保，足以碾压n个天穹城项目的巨型干热岩田。
经过权威机构的勘测，确认了云际所属的X地块之下存在超高温的岩体，储量惊人，开发潜力巨大，能轻轻松松达到千亿级别。
甚至，更多。
市场瞬时沸腾，引得众多资本伺机而动。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利好了，就像是一枚冲天的核弹，直接拖着云际的股价快速封板，发出了震天撼地的一声响。
这声巨响在陆瞬的脑子里回荡许久，震得他耳边一阵嗡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贺秋停为何那么执着、不惜花费天价也要拍下那块地。
拍卖会结束那天，贺秋停接受采访时说，“这块地的价值，不久后自见分晓。”
如今，果真见了分晓。
过去，陆瞬只知道这块地是天穹城地产项目的核心枢纽，因为地理位置的优越，是众多资本觊觎的黄金地块。只知道，贺秋停想要的东西，他一定要不惜代价帮他拿下来。
可如今，当他得知贺秋停的目光早就已经穿透了土地的表层，锁定了深埋地下的那块宝藏，便知道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这块地的根，扎在贺继云沉眠的骸骨之上，于贺秋停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十几年前，这块地还只是个老旧的化工厂，土壤和地下的污染尤其严重，是出了名的“问题地块”，修复成本极高。
再加上这块地之前做过地质普查，报告显示，深处的地质极为复杂，没有具有价值的矿产，地热也略微异常，可能存在额外的开发风险。
这份普查报告劝退了不少投资者，直到这块地被贺秋停的父亲贺继云接手。
贺继云打那时候起就想要围绕这块地，打造天穹城地产项目和独树一帜的地标，并且花费了大量资金投入到污染土地的修复中。
政府考虑到地块严重污染，修复难度大，又没有勘察到有价值的能源，所以在出让地块时，应贺继云的要求签订了补充协议，商议好这块地的采矿权归土地拍卖者贺继云所有。
“所以…”陆瞬散漫磁性的嗓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在深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贺叔叔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笃定了地下有能源了是吗？”
天已经黑了。
因为白天的能源信息，贺秋停被卷到风暴中心，受到了空前的关注。两人只得默契地分开，没有继续同回一个住处，而是各回各的家。
但进屋的第一刻，便连上了麦，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贺秋停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抬眸看向窗外，月光清冷，却泛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和透亮，映着他那双黑眸越发深邃。
“其实并不能算是笃定。”贺秋停说，“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从当年那份勘测报告里看出了一丝端倪。”
贺继云的多年老友，张霖，同时也是一名优秀的地质专家，在看了那份地质报告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想法。
他深度研究查看了这块地的地质构造，从地热异常的蛛丝马迹里，看到了一丝微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也许地质深层的异常并非风险，而是某种藏的极深的宝藏。
那时候的干热岩概念认知还并不清晰，环保的浪潮也没有兴起，这种猜想背后的风险不是一般的高，但贺继云信了，并争取到了那份采矿权。
随着污染土地的修补，同时进行的还有深一步的秘密勘测，张霖的猜想正一点一点得到了印证。
也就是这个时候，资金链断了，贺继云被多家资本联合做局绞杀，被撤资抽贷，逼到绝境。
破产之前，贺继云找到张霖，秘密签订了一份信托协议，让老友代持采矿权，在贺秋停有能力重新获得X地块使用权的时候，无条件即刻归还采矿权。
破产清算的时候，这份采矿权和负资产无异，不仅没有价值，还要持续地投入缴纳修补费用，自然无人深究它的去向
贺继云留给贺秋停的，除了那封遗书，还有一叠报表，是天穹城项目的计划书，以及地下能源的初探数据。
遗书的背面，其实还有两行字。
【拿回x号地块。完成二期勘测。】
【当你有能力拿回我失去的东西，爸爸一定会在天上见证你的胜利。】
贺秋停140亿高调拍下地块，土地到手后的第二天，贺秋停便秘密启动了第二期的深入勘测。
与此同时，尘封了十三年的秘密协议被激活。张霖根据协议上的约定，无条件地将那份采矿权许可证通过法定程序，正式过户到了贺秋停的名下。
法律手续完备，权责清晰，这一刻，土地与深埋地下的宝藏，饱经波折后，终于完整地、炽热地、再度回到了贺家。
贺秋停的动作快得惊人，当天下午便召开了全球投资者发布会。
会场的聚光灯下，他身穿笔挺的灰色西装，眉眼冷淡，平静地将那份“绿色云端”的证券发行计划推到了公众面前。
同时抛出的，是一份诱惑和风险并存的合作邀约。
“合作模式很清晰。”
“采矿权，我出。烧钱开发，运营，担风险，是合作伙伴的事。我只要用采矿权换一份旱涝保收的长久收益。”
这是贺秋停发布会上说的话，直白，干脆，却并不仁慈。
任谁都看得出，贺秋停是在利用矿权给云际背书增信，为的就是发债圈钱。而圈来的这些钱，一分不剩，未来都会输血给他的地产项目。
他的核心目的，是解决现金流的问题。
这就意味着，他不仅要发行债券，还要找到一个资金雄厚、开发技术能力强硬的巨头合作方。
最合适的选择，是陆氏财团背后中星能源，陆昭控股的公司。
“只是今天一天，就已经开始有人质疑能源的开采难度了。”陆瞬在电话那边说道，“抛开所有的私人恩怨，客观来讲，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中星。”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半晌后，贺秋停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是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陆瞬似乎是缓慢地吸了口烟，才轻轻叹出一声，声音夹杂着紧绷。
“秋停，其实外人都觉得我们陆家的这两个儿子都和陆自海是一个德行，但其实我们都有本质上的不同。我哥和我爸，是彻头彻尾的两路人。”
贺秋停没应声，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按了按眉心，听着陆瞬继续往耳朵里钻。
他不恨陆昭，但沾着他父亲鲜血的公司，他不知道如何说服自己接受合作。
陆瞬的声音发闷，忧心忡忡道:“我哥…他最近在国外，被一个跨国并购缠住了，脱不开身，昨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整个人都怪怪的，像是病了。”
“其实这些年，我哥跟我爸的分歧很深，这次铁了心要啃下国外的那个并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把核心资产剥离出来，脱离我爸的操控。”
“中星能源是我哥一手带起来的心血，也是最珍视的一个企业，在陆氏财团下面，中星是受我爸和他那些老派势力染指最少的公司，相对更干净独立。”
陆瞬不知所云地说了半天，见对面还没动静，试探地问了一句，“等他回来，我安排你们见一面？简单地聊一聊？”
“不必了。”贺秋停断然拒绝，“我现在的选择很多，如果中星是你来接手，我可以考虑，如果不是，就不要再提了。”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听得出贺秋停的不悦，陆瞬只得放下话茬，怕惹得他又胃疼。
“不说了，说说你吧，你今天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瞬的语气柔了几分，看着自己身边空着的床位，只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和贺秋停住了有一段日子，冷不丁分开，他感觉很不适应，堪称是度秒如年。
“还好。”
贺秋停盯着胳膊上的那块淤青，心不在焉地应着。淤青已经浅了许多，但是很快他又感觉到了新的不适。
嗓子痛，浑身发热，像是感冒了。
新病症，难道是降低人体免疫力，所以让他更容易感到不适？
“还好？”陆瞬的声音瞬间紧绷起来，“你这人每次说还好，就是不舒服，哪里难受了？”
“好像有点感冒，可能是白天吹空调吹的，没事，我吃点药预防一下就好。”
贺秋停起身冲了杯药，喝完后钻进被窝里，热意很快包裹上来，让他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也开始模糊，“挂了。”
“别挂！”
陆瞬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你开外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我们连麦睡。”
“只是半天没见，陆总怎么这么黏人。”
“只是半天没见，贺总怎么就这么狠心，”陆瞬学着他的语气，“听听声音都不行啦？”
停顿了片刻，陆瞬吐出几个字，沉甸甸的，他说，“我想你了。”
“…”贺秋停被他缠得受不了，无奈之下顺着他开了外放。
手机被随意搁置在枕边，陆瞬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好像这人真的躺在了自己身边，带上了一阵阵灼人的热度。
贺秋停大概是真的发了烧，浑身越发的热，感觉耳边也吵得厉害。
“秋停～”陆瞬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贺秋停拖着长音应了声。
“贺秋停～”
“干什么。”
“宝贝儿～你在干嘛？”
“我在睡觉。”贺秋停回答，然后听见那边的人轻轻笑起来，简直愉悦至极。
贺秋停困得有些睁不开眼，意识也混沌起来，翻身时不自觉地哼唧一声，又轻又软，从鼻间溢出，不设防备的慵懒感就像是小猫爪子轻轻地挠在人心尖上。
贺秋停已然忘记还连着麦，直到电话那边的人被这丁点的声音勾引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经过了漫长的挣扎后，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赤裸裸的欲望，清晰又滚烫。
“贺秋停，现在很晚了，记者也该睡了。”
“我能不能…现在过去找你？”
“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了？”
“不抱着你，我骨头缝都痒得难受，睡不着…”

第52章 原来是这个病3
身体陷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贺秋停闭着眼，整个人难得地松懈下来。思绪从紧绷的工作状态下抽离，大脑进入了休息状态，转得迟缓。
他没什么劲儿，张口说话都嫌费力，听着陆瞬在电话那边聒噪许久，才模糊不清地抱怨出一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腻歪人…”
电话那边闻声安静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反倒是让贺秋停混沌的脑子略微清醒了几分。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睁开眼睛，听见枕边的手机里传来陆瞬的声音，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字斟句酌间带着笨拙的坦诚。
“因为以前，总觉得你不喜欢我…”
陆瞬说: “一直在怀疑，自我怀疑。”
这样的话，从生性傲慢的陆瞬嘴里说出来，让贺秋停的心不轻不重地刺痛了一下。
陆瞬的声音沉下去，少了玩笑的意味后，显得很认真，说道: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对谁都很好，可那时候，我就总想着，我该是那个特别的。能被你多看一眼，多在乎一点儿，或者，能多影响一些你的情绪。”
陆瞬是需要存在感的人。
挺幼稚的。
贺秋停也是后知后觉，发现陆瞬其实就像那些故意调皮捣蛋，只为了能被家长多看一眼的熊孩子。
他以为在事业上打压贺秋停就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却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反倒是会让两个人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把爱人推远。
“嗯，所以就插手我生意，截我的合作，压我的利润？”贺秋停接过话，半调侃的语气，带着一丝微讽的笑腔，“陆总，的确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啧，你这人怎么还翻旧账呢？”
陆瞬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稍显郑重，“贺秋停，你得理解，你是我初恋，在你之前没人教我怎么爱人，我也是一路在摸索，在学习。”
“行。”贺秋停懒懒地应了一个字，唇角无声地牵起一点弧度，“合着是拿我练手了。”
“不是练手。”陆瞬反驳道: “你是第一个，也一定是最后一个。”
“可别说这种话。”
贺秋停阖着眼睛，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少度，在一阵持续的晕眩和疲惫感中，感到身体隐隐发热，却不觉得难受。被高温模糊了边界，奇异地带来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他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选择。”
贺秋停不由想起前一阵子，曾因为陆瞬家人的反对陷入过内耗。后来冷静下来，觉得不该思虑太多、徒增烦恼。
与其为悬而未决的未来担忧，不如顾好眼下，眼下没有被影响，起码两个人还能有一方天地，寻得片刻欢愉，这就够了。
贺秋停自然知道这是一种逃避，就像是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他和陆瞬蜷缩在一间摇摇欲坠的避难所里。贺秋停无法改变风暴，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让自己具备抵御风暴的能力。
他们都需要变得更强大些。
这一点，两人都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
他们的感情，注定要到顶峰相见的那一日才能见得了光。等到将足够的实力攥在手里，各自登上无可争议的行业顶点之时，才能不被舆论的喧嚣所撼动分毫。
如今，正是云际能源融资的关键节点，陆瞬的手头也有几个棘手的案子正待推进。两个人都处于事业的上升期，私底下的接触必须更加谨慎。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曝出什么消息来，所有的布局和心血，就全都毁了。
陆瞬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万千思绪在心底翻腾，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别的吧，倒无所谓，我只是，有点儿担心你的身体。”
据陆瞬所知，白天的能源合作发布会结束后，就已经有大量的投资机构、基金公司和能源巨头联系了云际。
贺秋停接下来会将会陷入无休止的方案审阅，接连不断的会议。筛选，谈判，尽调，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一两个月根本抽不开身。
贺秋停那个胃，再加上过往的心理问题，以及近日的这些接连不断的病症，桩桩件件都让陆瞬放心不下。
陆瞬并非真的这么黏人，非要和对方连麦睡觉，说到底，还是因为挂念着贺秋停，怕他身体不舒服，又或者是产生什么负面的情绪和念头。
杨泽早上才刚打电话过来，催他尽早带着贺秋停去医院做系统的检查，做一下脑电，再结合深度面诊。
但是贺秋停的脾气，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是肯定不会做的。
陆瞬感受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没有能力和资格说服贺秋停放下肩头的责任去修养，那无异于否定他倾尽全力走到今天的意义，也等同于否定了他完成父亲遗愿的决心。
陆瞬的心很急，可能做的却极少，只能尽他最大的努力守在贺秋停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陪伴。
像现在这样，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呼吸声，知道贺秋停还在，还安好。
这样就好。
…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秋停行程紧密，忙得见不到人影。先是去了趟中东，紧接着又转道去了趟瑞士。
整整半个月，那系统的声音竟然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刚开始的时候，贺秋停还有些杯弓蛇影，身体稍微出现一点儿异常就开始紧张，以为是什么大病的前兆，从而放大感官的感受。
但是后来忙着忙着，也就无暇顾及了，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了段安生日子。
他想，大概是他身体里的负面能量终于释放殆尽，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荒诞的系统。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情大好，加上海外谈判的进展也远超预期，回程当天，贺秋停索性推掉了原有的行程，去参加了张文骞攒的“同学局”。
说是“同学局”给贺秋停接风，都是幌子，只是为了给贺秋停和陆瞬一个名正言顺的亲近的机会。
饭局地点照例安排在张文骞的酒店，自己人的地盘，图的就是一个隐秘和安全。
航班落地已是傍晚，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地停在出站口道边的柏油马路边。
贺秋停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陆瞬正坐在他身边的位置，偏过头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贺秋停坐稳后，往前面看了眼，开车的是张文骞，戴着个墨镜，浮夸地嚼着口香糖，跟着车内吵闹的rap摇头晃脑。
“给我小点声音，叽里呱啦的，吵死了。”陆瞬锤了一下他的椅背。
张文骞单手控着方向盘将车开出去，另一只手去调低了音量，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刚来的路上怎么没听你说嫌吵，你不也跟着晃么…”
天穹港暮色四合，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跨海大桥上疾驶而过。
张文骞握着方向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后视镜里，他眼看着陆瞬解开安全带，倾身压过去，吻住了贺秋停。
不知道是吻了嘴唇还是脸，看不真切。只能看见贺秋停抬起手，掌心抵在陆瞬的肩膀，往外推了推，“差不多行了。”
贺秋停已经默认了张文骞是值得信任的知情人，但还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搞这一出。
陆瞬亲得忘乎所以，沉浸在方才的温存里，被打断后有些意犹未尽，黏糊道: “想你了…别推我…再亲一下…”
张文骞:“…”
张文骞表情复杂，被这突如其来的肉麻噎住了，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难以这种话居然能从陆瞬嘴里说出来。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弱弱地提醒，“陆总，这还有个人呢…你和秋停，也就半个月没见吧？”
后半句话特意强调了一下时间，透着无语。
陆瞬瞥见贺秋停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在，耳朵也泛起薄红，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顺势拉过贺秋停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那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
一边把玩一边抬起头，透过后视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文骞，“看什么看！专心开你车！”
车上有个碍事的，到底是不太方便。
下了车，三个人一同进了酒店，张文骞很自然地走在中间，大大方方的，就算被拍了也看不出丝毫暧昧。
饭局安排在晚上八点，还有两个小时的间隙。
张文骞将一张私密包厢的房卡递给陆瞬，语气了然，“这两个小时，你俩叙叙旧吧。”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声。
两个人身高相当，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相对而立，视线相接。
干柴，烈火。
噼里啪啦地作响，炸得血液沸腾。
贺秋停穿着一套剪裁有致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里面是一件条纹马甲和挺括的白衬衫，浑身充斥着一股撩人的禁欲气息。陆瞬则是一身随性的黑西装，眼神愈加滚烫。
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
半月以来，各自工作中积累的压力，以及那些压抑在深夜的思念，都在这一刻汹涌地宣泄而出。
包厢门锁咔哒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陆瞬上前一步，将贺秋停推靠在门板上。
贺秋停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炙热的吻便重重地压了上来，不再是车里那样温和的触碰…
陆瞬凶狠急躁地碾上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唇齿被撬开，温软湿润的触感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一缕的气息。
理智在瞬间被全然淹没，被高强度的工作压榨的身体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纵。
这一次，贺秋停没再将他推开，反倒是像被点燃了般，主动抬起手环抱住陆瞬宽厚的背，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料，用力地回吻回去。遵循身体的本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确认着对方此时此刻的存在。
唇舌交缠，呼吸急促而灼热，在含糊的水渍声和剧烈的心跳声中，陆瞬的手指摸上贺秋停的西装纽扣。
外套应声滑落在地。
当灼人的吻从唇角移到贺秋停雪白透红的脖颈时，贺秋停猛地抬手按住他，拇指压住陆瞬的腕心，口吻冷硬，“这里不行。”
会留痕迹。
“换个地方。”贺秋停微喘，出了点儿汗，但眉眼还是偏淡。
他燥热地扯开领带，仰头靠在门板上，看着西装外套和马甲相继落在脚边。
陆瞬低沉地应了一声，俯下身把白衬衫推上去，滚烫的吻沿着胸口一路向下，烙在紧致的腰腹间。
贺秋停身体微颤，小腹下意识地绷紧。
陆瞬的手急切摸上他的腰带的搭扣，也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起来。
刺耳又突兀，半天没停。
陆瞬的唇还贴在贺秋停温热的皮肤上，烦躁地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就要按掉。然而，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他的动作骤然僵住，表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停下来，走到一边接听。
半晌后，陆瞬握着手机走到贺秋停面前，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仓皇。
“秋停，我得去趟德国。”
他的嗓子干涩发紧，“我哥出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贺秋停的心头一紧，然而还不等他追问原因，沉寂半月的系统音再次从耳畔响起。
【久等了，宿主！】
【小统先前遭遇了bug故障，经过加班加点的修复，终于和宿主再见面了！】
【新病症程序已激活，该病症为——凝血障碍症。】
【因故障导致程序延期，该症状将持续运行15天，请宿主在未来15天内，严格规避任何形式的外伤。】

第53章 凝血障碍1
【友情提示: 凝血障碍症为本系统的最终病症，15天后，病症系统将永久性解除。】
【预祝宿主: 焕然新生。】
…
系统解除？焕然新生？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么…
贺秋停一时怔在原地，想来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是被陆瞬的事情影响着，他半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陆昭在德国的并购谈判中突发脑出血，情况危重，需要立刻进行开颅手术，手术中的风险不可预估，就算陆瞬现在赶过去，也极有可能赶不上见人最后一面。
电话那边，陆昭的助理措辞直白，说陆昭…很有可能，会死在德国，陆自海那边联系不上，唯一联系得上的只有陆瞬。
陆瞬僵坐椅子上，脸色铁青，他端起桌上的水猛灌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拨通了助理Ruby的电话。
“协调公务机，加急办理德国的入境许可…”
“对，现在。”
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一只手压在微微发颤的膝盖上，五指缓慢收紧，显得有些无措。
贺秋停无声地走到他身侧，抬起手，手掌沉沉地落在他紧绷的肩膀，“别急。”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冷静，带着安抚道: “会没事的，收拾一下，我跟你一块过去。”
陆瞬诧异地抬起眼。
贺秋停行事最是谨慎，向来都把“避嫌”两个字刻进骨子里，尤其是当下这样紧张关键的时候，更是和陆瞬约法三章，不能同居，不能单独在公共场所会面。
而如今，他主动提出同行，无疑是亲手打破了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贺秋停没有过多地权衡利弊，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敏锐地察觉到了爱人的不安，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站在他身边。
陆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反手覆上贺秋停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带着一丝疲惫，“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他的神情十分沉稳，身上那股不羁的少年气淡退后，倒显出几分能扛事的男人模样。
有贺秋停这一句话，让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身后都还有个人在支撑，就足够了。
陆瞬声音低哑，眼神却坚定有力，灼灼地望着面前的人，“秋停，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或者找张文骞。”
贺秋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嘱咐的话有不少，可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他收回了手，“专注好眼下的事，不用挂念我，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瞬走得匆忙，贺秋停不好独自抽身，只能按约定参加了同学的饭局，坐在一众喧闹的人当中，心却跟着飘去了万里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贺秋停举着酒杯，面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与递到面前的杯子一一轻碰。
杯中浅金色的酒液摇晃，倒映着窗外的夜色，也模糊了周遭的谈笑声。
耳边似乎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他在微醺之中，好像中看见了那架亮着微弱航行灯的公务机，飞上夜幕，在无边的黑暗里跨越洲际…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飞机落地后，陆瞬拖着疲惫的身体奔波在医院的情景，心头微微一刺。
饭局散场，贺秋停独自回到家，草草冲过澡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方案书里。
工作是能分散注意力的，他就这样专注地工作到凌晨两点。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贺秋停却没有丁点儿困意，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边缘泛着淡淡光晕的灯带，眼睑缓慢地眨了眨。
回想起陆昭这个人…
脑子里都是他意气风发、在商场上独当一面的上位者姿态，不敢置信他此时正躺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生死不明。
贺秋停胸口堵得慌，稍稍侧过身，面向窗外墨色的天幕，目光掠过那几点明灭的疏星，既惋惜又感慨。
人类之于宇宙是何等渺小，生命固然有各自的辉煌，但在宇宙面前充其量只能算作一颗星星，也许在自己的世界里足够耀眼，却终究难逃命运的洪流。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轨道偏差，也能让这颗星星无可挽回地堕入深渊。
每一天，每一秒，都有星星在坠落。
父亲和奶奶过世后，贺秋停便把死亡这件事看得很轻，他不惧怕死亡，甚至原本还计划着在完成心愿后欣然赴死。
但是到了这一刻，死亡这件事变得很沉重，压在他心头令他无法喘息。他在心底里默默地、一遍遍地祈祷，希望陆昭可以度过这一关。
如果宇宙真有恒定法则，他甚至愿意分些自己的寿命给陆昭，让他活下来。
毕竟，失去亲人的痛苦没人比他体会得更深，他实在不愿看到陆瞬也经历这一切。
…
思虑过重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贺秋停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心脏忽然很不舒服，在胸腔里失了序，搏动的速度快了许多，每一次都重重地撞击在胸骨内侧，带来一阵分明又慌闷的窒息感。
大概是凝血障碍症引发的心脏代偿。
贺秋停抬起手，五指蜷起后按在左胸，慢慢地趴下身，用身体的重量压着那颗剧烈擂动的心脏，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了两口气。
紧接着，身体的关节部位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剧痛，同时他能清晰感受到皮下的一些地方正在迅速鼓起。
膝盖、手肘、肩膀…
伴随着高温，很快便朝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筋骨的疼痛，而是一种刺入骨髓，酸涩到极致的，沉重到无从摆脱的胀痛。
像是把滚烫的岩浆强行灌注到关节腔内，慢慢地堆满，膨胀，然后硬生生将皮肤和韧带撑开，几近撕裂。
“唔…”
贺秋停咬着牙，挣扎着伸手摸索到床头灯的开关。
光线骤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忍着疼痛撸起衣袖，灯光下，他的手肘内侧隆起一块不规则的青紫色。冰白细腻的皮肤被撑得透亮，边缘已经开始向附近的组织晕开，看上去触目惊心。
【亲爱的宿主！友情提醒！】
【该病症运行期间，请注意睡眠，熬夜会持续恶化凝血功能，关节腔出血风险极高，如继续熬夜，血肿将会继续扩大，并有概率诱发内脏和颅内出血，请立刻进入休息状态！】
【重复！请宿主立刻休息！】
贺秋停只得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脑子里的那些琐碎的念头尽可能地清空。
身体关节的血肿疼痛难忍，他不敢再动，甚至没力气去关灯，只能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努力对抗着身体传来的胀痛，直至它们像潮水般一波波地缓慢退去。
第二天早晨，贺秋停醒来时，身上的血肿和瘀痕都奇异般地消失了。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灵活自如，没有半点儿的不适。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轻松，相比之前的那些病症的折磨，凝血障碍症显得温和很多，只要小心规避，注意休息，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手机屏幕上，只有陆瞬落地德国后发来的一条报平安的信息。至于陆昭的情况，如果问题不大，陆瞬必然会给他发消息，而此时此刻没有消息，想必是很糟糕。
整整一上午，贺秋停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审阅着合同和报表，目光却频频扫向旁边的手机。然而除了那条信息，再无其他音信。
一直到午休时间，陆瞬那边还是没动静，贺秋停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陆瞬的国际号码。
漫长的等待过后，电话被接通。
“喂…秋停。”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嘶哑干裂，让贺秋停的心猛地一沉。
陆瞬鼻音很重，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和强行压抑的悲恸。
贺秋停大概猜出了几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心翼翼地问，“…是情况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见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积聚开口的力气，贺秋停隔着万里，清晰地感受到了陆瞬的崩溃和绝望。
陆瞬说: “人在重症监护室，刚做了开颅手术，情况非常、非常不好，医生说脑水肿很严重，还有脑干受压的迹象。”
已经用了最好的药物，但仍然收效甚微…
“现在就是靠着机器在维持，自主呼吸几乎没有了，血压也是靠着升压药在吊着，随时，随时可能…”
陆瞬轻微地哽住了，汹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地压住，艰难地将剩下的话说出口，“随时可能脑疝，一旦发生，就是几秒钟的事。”
陆瞬的声音彻底地碎了，人都跟着有些恍惚，“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今晚的可能性，非常大…”
“怎么会这样…”贺秋停喃喃道，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只觉得一股气血不住地上涌。
“是陆自海，我爸，他真不是个东西…”
陆瞬的声音发冷，牙齿都跟着发颤，“我哥为了这个并购案耗尽了心血，连自己的身家都抵押进去，跟投资人也做了承诺，眼看就要签约了，我爸临时变卦，撤了原本承诺好的过桥资金，电话也不接，直接人间蒸发。”
陆瞬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气极反笑，“他怎么能…用这么阴险的手段，对付亲人？”
陆昭要强，把责任看得比命还重，陆自海分明比谁都清楚。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陆昭彻底垮掉，身败名裂，被投资人唾骂，被债务活活压死。
只是因为陆昭想把中星能源这个尚且有一丝希望的企业，从那艘老旧的破船上拆下来。
只是因为陆昭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了独立出去的念头，让陆自海感到不好掌控，干涉到了陆自海和那些旧友的情谊…
“他从小就告诉我和我哥，要听他的，不然会受教训。”
陆瞬说，“这种言而无信的撤资，就是他所谓的教训？”
未免太沉重、和无耻了些。
吧嗒。
陆瞬的话音未落，一滴浓稠暗红的血滴，忽然笔直地落下，狠狠地砸在贺秋停面前摊开的报表单上。
贺秋停瞳孔微缩。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两大滴殷红发暗的血，从他鼻腔里涌出后相继落下，在白得晃眼的纸页上迅速晕染开来。
吧嗒。吧嗒。
贺秋停这才意识到…
他流血了。

第54章 凝血障碍2
鲜红的血滴在报表上洇开。
叠成一片，触目惊心。
贺秋停抬手在鼻下抹了一把，睫毛颤了颤，眼见着那节白皙的手指染上血污，下意识地仰起头。
鼻腔里的血液瞬间倒流进喉咙里，腥甜。
【友情提示！凝血障碍患者流鼻血时请勿仰头，请保持坐姿或站姿，身体微微前倾，避免血液吸入气管和肺部，引起窒息！】
系统的声音播报时，贺秋停已经听劝地弯下身，往前倾了倾。他单手压住流血的那侧鼻孔，另一只手利落地从桌上拿起蓝牙耳机塞上，然后有条不紊抽出一大把纸巾，按住鼻子。
这种程度还死不了人。
他的脸上没露出什么波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然地开口，“陆瞬，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
贺秋停擦着血，鼻音重了几分，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哥，还有你，你稳一点，别自己先乱了分寸。”
纸巾很快被血浸透，贺秋停不动声色地将它团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发现压迫止血的效果甚微后，只得把手伸进旁边的公文包里，去翻找提前准备好的急救药包。
包里放着不少药品，有用来注射的凝血因子，还有一些独立包装的止血明胶海绵。
他随手拈起一个海绵的包装袋，低头用齿尖咬住边缘，脸微微一偏，撕开的塑料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贺秋停仰起头，喉咙滚了滚，用指节将止血的明胶海绵顶入鼻腔深处，慢慢呼吸了两口，感受到海绵在血液中迅速膨胀，带来一种奇怪的堵塞感，流血的速度明显变得慢了许多。
“秋停？你怎么了？”
陆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感冒了吗，一直吸鼻子。”
“…嗯，可能空调吹的，有点着凉了，不要紧。”
贺秋停含糊过去，靠回到座椅里，鼻子被堵塞着，声音有点儿发闷，他语重心长地对陆瞬道: “陆昭他是你哥，你要对他有信心，他也一定能够感受到你传递给他的信号，这种时候，医疗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人的求生欲是能创造奇迹的。”
“你在心里笃定他能醒过来，他就一定能醒过来。”
贺秋停掷地有声，并非是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是他一直笃信着，一个人即便是处于昏迷之中，即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识，也能在超自然力量的驱使下，接收到这种绝对坚定的能量场。
血止住了。
贺秋停缓步走进办公室里面的洗手间，在镜子前站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发怔。
他的口鼻、下颌乃至脖颈上都蹭满了血污，被他冷白的肤色衬得异常刺目，乍一看有几分骇人。
他打开水龙头，仔细洗净双手，然后用手掬起一捧冷水，轻轻扑在脸和脖子上，小心地清洗起来。
电话那边，陆瞬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温柔来，“秋停，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
一阵剧烈的晕眩感骤然升起。
贺秋停身子一晃，连忙撑住洗手台边缘，眼前的视线黑了几秒后才慢慢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这边一切都好。”
如今糟心事都赶一块了，他没道理再给陆瞬添堵，照顾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是贺秋停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
贺秋停说完后沉吟片刻，对陆瞬道: “医院那边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有关中星能源的并购，包括把它从陆氏财团剥离出去的这件事，如果你有计划和想法，告诉我。”
贺秋停或多或少是了解陆瞬的。
陆昭因为并购失败进了医院，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商业死局，但是以陆瞬的个性，是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倘若是陆瞬能代替陆昭接手中星能源，并完成德国的并购，拥有的将不只是一个能源公司，而是一把足以撬动整个陆氏财团的杠杆。
贺秋停手握千亿能源项目，是中星天选的救星，如果他们能够强强联手，便具备将陆自海踢出局的筹码。
“陆瞬，你尽管大胆去布局。”
“我会帮你。”
电话挂断后，贺秋停的声音在陆瞬的脑海里回荡了许久，漾起一圈圈温柔舒缓的涟漪，让他糟糕透顶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安抚。
走廊的光线微暗，光亮的地板反射着模糊的灯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压抑的消毒水味。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原本的死寂，走到陆瞬身前停下来。
头顶传来一道女声。
“陆昭他…怎么样了？”
陆瞬恍惚着看向地面，知道来的人是谁，低声回应道: “刚做完开颅手术。”
“开颅…谁…陆昭吗？”声音里带着分明的哭腔。
陆瞬讶异地抬了抬眉，看向面前的女人。
程艺，珠宝世家的独女千金，和陆昭是商业联姻走到一起。外界传闻他们夫妻俩感情淡漠，各有各自的社交圈和情人，各玩各的，互不干涉，陆瞬也一直这么以为。
但此时此刻的程艺，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套装，却显得万分狼狈。明明是精致贵气的妆容，但能清楚看见眼线已经被泪水晕花了，眼眶通红一片。
那双平日里见了陆家人总是冷漠疏离，参杂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此时盈满了泪水，强忍着没在陆瞬面前涌出来。
陆瞬跟着愣住了。
他没见过程艺如此失态，更不敢相信她会为了陆昭流眼泪。
“…他情况怎么样？”程艺忍着泪问，“我现在…能去看他一眼吗？”
陆瞬摇头，“情况很不好，脑水肿，医生说很可能撑不过今晚。”
程艺的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陆瞬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了她一把，将她按到旁边的椅子上。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程艺捂着脸哭出了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前天还在跟他吵架，我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陆瞬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忽然意识到，陆昭的这段婚姻里，也许并不是只有冰冷的利益关系。
程艺哭了许久，又缓了许久，才止住哽咽。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陆瞬，目光里竟有几分怨气，一字一顿说道:“陆瞬，你，还有你父亲，你们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
陆瞬蹙眉，语气冷了下来，“你想表达什么？”
“你因为那个贺秋停，和你哥撕破脸甚至还扬言要断绝关系，你就不觉得他也会难过吗？”
陆瞬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昭会对程艺提及贺秋停的事，如果陆昭不在重症监护室，他高低是要发火的，但如今只能把火压下去。
他抿起嘴唇，沉默着没作声。
“陆昭这个人就是傻，外冷内热，什么事情都默默地做，什么都做了，到头来却讨不到半点好，落得一身脏。”
“你抵押个人资产，还上高杠杆去给云际护盘，差点就触发监管红线，惹上大麻烦。我知道你有能力解决，但是你哥还是会担心你。”
程艺说: “他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私产，在你身后又加了一层安全保护，为你分担了风险，才只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陆瞬整个人一僵，转过头来看向程艺。
程艺深吸一口气，“你以为你和贺秋停的感情藏的足够隐秘了？以为你在业内有一定名望就没人敢越过你搞小动作了？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哥，你们俩的那点事早就挂在热搜，人尽皆知了。”
“你说什么…”陆瞬眸光颤了颤。
“你大半夜开车去贺秋停家，下车掏钥匙，开门，进门，都被人清清楚楚拍下来了。”
“你哥知道之后，托关系把所有的照片和底片都高价买回来，但是还是被你爸知道了，为了不让你爸去曝光你们两个的恋情，他用公司财务漏洞威胁了爸。”
这件事，让陆昭触碰到了陆自海的底线，也是他们关系恶化的导火索。
程艺的眼泪落下来，“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第一次跟我说那么多…”
“他说…”
“我这条路，我的人生，都是家里定的，没得选。但陆瞬不一样，他有我这个哥哥，如果他真的铁了心的要选贺秋停，选了他才能幸福，那我就护着他这点儿任性，别让他像我一样。”
陆瞬呆呆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是被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从头到脚都是冰冷麻木的。
陆昭阻止他，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厌恶同性恋，而是清楚选择这样一条路未来会吃很多苦，怕他受伤，也怕他后悔。但是当陆昭发现这一切阻止都是徒劳的时候，他选择在暗处默默地替陆瞬遮挡住风雨。
陆瞬蓦然发觉，他错过了很多，也误解了很多。
而现在，陆昭躺在里面，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竟连一句谢谢，又或者是道歉，都无法亲口说给他听。
陆瞬感到自己的呼吸被死死地扼住。
也就是这时，一名医生走过来，将陆昭刚出的报告单递到他手里。
陆瞬下意识地低了低头，目光茫然地扫过一页页的报告和数据，最终停留在血型一栏。
他的视线凝固了，盯着那简单的两个字母，陷入了更大的沉思。
周围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消毒水的气味，头顶残忍的白炽灯光，都在一瞬之间凝固。
陆瞬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将过去所有被忽略的、不和逻辑的碎片疯狂地拼接到一起。
为什么患有心脏病的母亲，将病症遗传给了哥哥陆昭，而自己却健康得不得了。
为什么能力卓越、被外界一致视为绝对继承人的哥哥，在财团内部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到核心权力。
为什么陆自海不愿放权给陆昭，却一次次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陆瞬。
“要是你肯收起你那些不着调的心思，老老实实回来接手家业，哪还轮得到你哥！”
陆瞬终于明白。
原来陆昭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被利用，被防备，甚至可以被随时牺牲的…
棋子。

第55章 凝血障碍3
陆瞬骤变的脸色引起了程艺的注意，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陆瞬视线的方向落下，精准地锁定了血型那一栏填写的字母。
AB。
空气静得出奇，许久后，程艺的红唇缓缓勾出一道冷然的弧度。
一时间，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AB，呵，难怪。”
陆昭明明是A型血，如今换了一家医院，就测出了AB？
陆瞬这才回过神，握着报告单的手指蜷了蜷，下意识地想要掩盖某些不堪设想的事实，他低了低头，“可能、可能是医院搞错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程艺已经劈手一把将那叠报告夺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怒意显而易见，“陆瞬，还要遮掩什么呢，你心里也有猜测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笑意浮在濡湿的眸底，透出一股彻骨的悲怆和讥讽，说道: “难怪陆昭每次体检、生病，都必须安排在陆氏旗下的私人医院。他和我说这是你们家的规矩，是陆自海授意的，说是在自家地盘看病更放心。”
程艺抬起眼，精明锐利的眼睛笔直地望向陆瞬，“现在看来，不是陆家的医院更好更保险，而是陆自海在处心积虑地掩盖陆昭不是他亲生儿子的事实，对吗？”
陆瞬的脸色难看的要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地凸起，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陆自海是O型血，陈伶是A型血，他们两个生出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者O型，不可能出现AB这样的血型。
陆自海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陆瞬接通后，喉结压抑地来回滚动，一张脸阴沉迟迟挤不出一个字来。
“喂，你在德国了吗？”
陆自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如既往的，带这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我也是刚听说，说你哥进医院了，怎么回事？让他接电话。”
“他现在，接不了电话。”陆瞬压着怒气，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齿缝里碾出来，冷声道: “脑出血，开了颅，下了病危，可能撑不过今晚。”
话音落下，电话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过后，陆自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来，语调里仍然听不出半分悔意，反而参杂进一丝面对棘手问题的不耐，“啊？怎么搞的？有这么严重？”
“你知道你临时撤资，会把我哥逼到怎样的境地么？”陆瞬问。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是市场环境变了…”
陆自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推诿和圆滑，将商场上的那一套用到了自己家人身上，陆瞬只觉得悲哀，听着他在电话那边心平气和地解释，“中星并购这事，是董事会出现了分歧…”
“董事会？”陆瞬打断他，嗤笑一声，“董事会不也都是你的人？你还跟我装什么呢陆自海？收起你那一套。”
陆瞬连名带姓叫他，恐怕还是第一次。
电话那边骤然一静，很显然，陆自海也被这直呼其名的质问打的措手不及。
陆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楼道间，压抑已久的怒意轰然决堤， “我哥的并购违约，面临天价赔偿金，不仅个人信用破产，中星能源的股价也跟着崩盘！现在你满意了？就因为他不是你亲生的，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陆瞬的脑海里曾无数次地闪现过反抗的念头，但无一不在陆自海的威压之下哑火。
在陆家，不管是陆昭还是他，都对陆自海绝对服从，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积压蛰伏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那道枷锁，彻底爆发出来。
陆瞬的质问声隔着楼道的铁门，依旧清晰可闻，“哪怕他叫了你这么多年爸，哪怕他兢兢业业为你赚了这么多年的钱！哪怕中星能源是我哥一手盘活的企业！你还是要用这种手段把他按死？就因为他想拥有一点儿自己的东西？陆自海，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
“陆瞬！！！”
陆自海震怒，咆哮声在听筒里炸开，难以置信地吼道: “我是你老子！你是不是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老子…”陆瞬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那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了。”
“一边压榨我哥的价值，一边死盯着他，准备随时搞死他，有你这样的老子，我只觉得耻辱。”
“哈…哈哈…”陆自海怒极反笑。
“我对陆昭还不够仁慈吗！？这么多年，这么好的日子，我哪点亏待他了！”陆自海也发了狂，声音都几近破音，“我看在陈伶的份上，我认这个儿子，我教他，我给他吃好的，用好的，我让他一出生就是人上人！还不够吗！？是他自己太贪得无厌了！”
“我哥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我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不是把陆氏财团看得比什么都重吗？不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中星独立吗？”陆瞬狠狠地捏了捏眉心，眼底暗色涌动，“那我告诉你，中星能源，我要定了。”
陆瞬说:“我会亲手把它拿回来，完成并购，做成我哥想要的样子。”
“你敢？谁给你的胆子？陆瞬，你真是翅膀硬了，是你哥心理素质不足，透支身体累垮了，难道这也要怪到我头上？”
陆瞬已经没了想和他继续纠缠的心思，他敛起所有的情绪，只冷冷地掷下一句，“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看我能不能。”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气。
冷静，要冷静。
陆瞬想起贺秋停在电话里的叮嘱。
贺秋停要他稳下来，只有他先稳住了，成为陆昭的后盾，后者才在能安心地在里面接受治疗。
他不能乱。
包括程艺，如今大哥倒下了，他有责任替陆昭照顾好嫂子。
陆瞬平静下来，下楼抽了根烟，尼古丁并没有缓解他的焦虑，只是勉强提供给他一个放空思绪的空间，短暂地得以喘息。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蒂，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热牛奶和面包，外加一条厚厚的毛毯。
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他将东西递给程艺，“我在隔壁开了一间病房，你去躺一会儿吧，哥这边我守着就行。”
程艺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拆封，将那袋子封紧后放到一旁，把毯子盖在腿上，“谢谢，但是我现在，真的吃不下什么。”
两个人并排坐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沉默了好一阵，程艺才开口，“刚刚你打电话，我听到了。”
“嗯。”陆瞬低应了一声。
“我名下有一笔资金，数额不小。”程艺转过头，眼神很坚定，说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像电话里说的那样，要帮陆昭完成独立中星这件事，算我一份。”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苦涩和无奈，对陆瞬说， “前两天我们吵架了，因为我跟他说，不要完全依赖陆自海的这笔过桥资金，让他不要相信集团那些叔叔伯伯，让他考虑找你帮忙，加上我这笔，也能凑齐那笔钱。”
陆瞬轻叹一声，“我哥那个性格，连我的钱都不会用，更何况是你的，他总想靠自己扛下所有事。”
“更何况，这笔资金本就该是集团出，并购成功之后，集团能吃利息，这是双赢的事，再加上承诺的人是陆自海，我哥一定没想到会出差池。”
被自己的亲人背叛，一定比任何时候都要绝望吧…
哔—哔—
尖锐的警报猛地从监护室内炸响。
毯子滑落在地，陆瞬和程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
监护室内灯光大亮，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帘，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扑向病床，气氛骤然紧绷。
监护室的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进去没多久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印满英文的单子。
陆瞬扫了一眼，是手术风险同意书。
那德国医生的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生僻的医学术语，即便他努力切换成英语，陆瞬也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由随身翻译一句一句解释给他听。
“颅内压力抬高，形成了脑疝。”
“唯一的抢救方法，是立刻进行床旁钻颅减压。”
“如果不做，分分钟就会丧命。”
“做。” 陆瞬拿起笔，快速签好字。
另一边，程艺正在用英文苦苦哀求监护室的医护人员，称想要进去看一眼，出于人道主义，对方给他们扔了两套隔离服，允许他们站在旁边观看。
片刻后，两个人穿着蓝色的隔离衣，愣愣地站在病房的角落里。
那张被数不清的仪器簇拥的病床，已经被摇起了一定的角度。
陆昭躺在那儿，嘴里插着呼吸管，身上也缠满了杂乱的管线，头发被剃去了，裹着纱布，样子陌生得让不远处的两个人都不大认识了。
程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陆瞬红着眼眶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挡在了程艺身前，同样不好受。
此时，陆昭的身体正以一种可怕又僵硬的姿势反张，脚趾向下弯曲，手臂内旋，头颈死死地向后仰去，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并非是有意识的挣扎，而是因为脑干遭受压迫释放出的死亡信号。
监护器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长鸣。
几个医护人员上前将人按住，快速进行了头部消毒，然后，主治医生从护士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型电钻。
钻头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陆瞬小臂绷紧，后槽牙都几近咬碎，身后的程艺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陆昭…不要…”
嗡—
电钻响起，无情地充斥在病房里，压过了一切仪器的声响，精准地抵在陆昭裸露的、毫无血色的头皮上。
噗呲一声，破裂声响起，钻头轻易刺破皮肉，紧接着，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声音。
那是电钻钻入颅骨的声音，类似研磨般的吱嘎声，一圈一圈深入进去，带着血丝的白色骨屑从高速旋转的钻头边缘飞溅而出。
在电钻钻透骨头的刹那，陆昭的身体在深度镇静的情况下，仍然爆发出一种源自于身体本能的剧烈抽搐。
医护人员叫喊着，几个人一拥而上，用力按住陆昭的四肢和身体。
程艺再也无法忍受，他轻轻地扯了扯陆瞬的衣服，声音碎不成句: “我不行了…带我出去…陆瞬…”
说完，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下去。陆瞬连忙捞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将她带离了抢救现场。
万幸的是，陆昭的手术很成功。
钻颅减压后，陆昭僵硬的身体逐渐恢复，生命的各项体征竟慢慢趋于平稳，但是仍然处于严峻的危险观察期。
陆瞬把虚脱的程艺安顿好，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有些机械地啃着面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铺着中星能源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以及和德国的【北极星能源】并购相关的全部文件。
而就在他翻阅北极星能源的背景资料时，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信息映入眼底。
经过调查，北极星能源的实际控制人Klaus，十三年前娶了一个中国女人，名叫卢清。
陆瞬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贺秋停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卢清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狠心抛下贺秋停远嫁德国的母亲。
得知这件事后，陆瞬便下定决心，关于中星能源并购的事情，一定不能把贺秋停牵扯进来。
从早上到深夜，陆瞬一直独自守在走廊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忙得差不多要淡化时间的概念。
这中间贺秋停给他发过一次消息，说是有公务在身要出差，可能接不到电话。
陆瞬盯着那条文字消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默默地从手机里找出一张贺秋停的照片，慢慢地眨着眼睛，仔细地端详。
照片里，贺秋停抱着小猫月牙站在窗边的阳光里，难得地弯着眉眼，笑容明亮，周身笼罩着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晕。
岁月静好的景象让陆瞬焦灼的心得到了些许慰藉，他用手指将贺秋停的笑容放大，拇指轻轻抚摸过那温柔干净的眉眼，看着那抹微笑，美好得像是冬日的一抹阳光。
朦胧之中，医院的走廊好像也落满了光，暖意将他包围，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
陆瞬歪倒在走廊的座椅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
他是被一阵熟悉的气味唤醒的，不是什么香水味，而是那种独属于某个人身上的气味。
冷淡，熟悉，又令人心安。
陆瞬慢慢地睁开眼，蓦地撞见一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庞，白白净净的，五官深邃又立体。
是贺秋停。
而此时的自己，正枕在对方的肩上。
嗯，是个美梦，陆瞬想。
陆瞬以为是梦，直到梦中的人偏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低沉磁性的声音清晰传入他耳中，“还好吗？”
陆瞬一怔，掐了把自己的腿，感到疼，这才清醒过来。
不是梦！是贺秋停！真的是贺秋停！
他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坐直身体，看见四下无人，想也不想就张开手臂将人揽进怀里，托着后脑勺按在自己肩头，紧紧地抱了又抱。
“秋停？你怎么会来！？”

第56章 凝血障碍4
陆瞬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在见到贺秋停的一刹那无声地松了下来。
他将贺秋停搂在怀里，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一手紧扣住贺秋停的腰，另一只手插进他微微发硬的发丝间。
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陆瞬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把脸埋在那片温热的颈窝间，贪婪地嗅着那抹熟悉的冷香。
“秋停…”
“你大老远飞过来，累不累？”
陆瞬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着就要起身，“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我先带你…”
“哎，别忙了。”
贺秋停轻轻扯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透着微微的凉意，力道却稳，“我是成年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把自己打点好比什么都强。”
刚到医院那会儿，贺秋停联络不上陆瞬，只得询问值班的医生，被引导着来到这一层的时候，远远的，看到陆瞬窝在监护室外的座椅里睡着了。
他眉头紧锁，不安地搂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浑身肌肉紧绷，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陆瞬一直都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身上总是有用不完的劲儿，好像干什么都不会累，所以当贺秋停看见这一幕，心里蓦然一揪，无声地疼了一下。
可他向来不会说软话，再多的心疼，滚到嘴边也只剩下一句，“陆瞬，别在这守着了，真要有什么事，也是医生来处理，你帮不上忙。”
剩下半句很小声，带着一丝傲娇的意味，含糊在气息里，“…你要是再累倒了，我还得照顾你，这个节骨眼我可是没有时间啊。”
贺秋停说话带刺，刺是软的，掺着几分很淡的、唯独对爱人才有的调侃。
陆瞬爱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品出这话语间独特的浪漫，一股暖意顺着胸口蔓延到全身上下。
他摆摆手道: “我没事的，就是昨天没怎么睡，忽然来困劲儿了。”
说话间，他已反手将贺秋停的手攥进掌心，拇指摩挲着后者微凉的手背，以及上手背上清晰分明的血管。
陆瞬说:“你不知道，我给你电话那会儿，没多久我哥就脑疝了，我第一次见，用电钻往脑袋里钻…”
他语气平静，目光低垂，可回想起那画面仍然心有余悸，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汗毛都跟着直立起来。
“我现在觉得，经历死亡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眼睁睁地看着对自己重要的人在死亡边缘挣扎，真的太残忍了。”
贺秋停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已与陆瞬十指紧扣。
他想起什么，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平安扣塞进陆瞬掌心，说道: “上飞机之前，我去横山寺给陆昭求的，放心，他会没事的。”
横山寺是天穹港最灵的寺庙，但是有个死规矩，想要求平安扣祈福，必须跪满一炷香的时间。
陆瞬低头凝视着那枚绑着红绳的平安扣，缓慢地收拢手指，再抬眼时眸光微动，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了我哥的事，特地大老远折腾过来…”
“不是。”贺秋停抵挡不住他那炙热又潮湿的眼神，连忙打断道:“别太感动，我是来柏林出差，顺路来看看你而已，有合作要谈。”
陆瞬稍顿，“能源项目的合作吗？”
“嗯。”贺秋停平淡地应了一声，转而意味不明地微笑了一下，轻声道 ： “有三家公司约我，你猜猜是哪三家？”
“让我猜的话…难道是北极星？”
“是。”贺秋停唇角微弯，“没想到吧，Klaus本来已经同意被中星并购，如今中星并购卡在资金上，你以为差的只是钱，实际上北极星还给自己找了planb。”
“他们看中了你的干热岩开发项目，想要以此翻身？”陆瞬说。
“嗯，能力不大，倒是敢想。”贺秋停淡淡地讽刺一句，“人总是贪心不足，利益面前红了眼，什么都能当作筹码。”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觉得这事挺可笑的，北极星约云际谈判，竟然不是走商务流程，是让我妈亲自打跨洋电话给我，甩出一张感情牌。上一次她给我打电话，好像还是两年前。”
“那你答应北极星的谈判，是因为…”
“一方面是因为好奇，想知道我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来找我促成这次合作。另一方面，想让他们认清现实，被中星并购才是唯一出路。”
贺秋停笑了笑，冰寒的眼底轻轻晃颤一下，故意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起我妈，前阵子我在发布会上吐血住院，上了头条，她不可能不知道。但也只是托着他的律师来打听消息，看我怎么样了。”
“可能是看我死了没有？看能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吧？
贺秋停云淡风轻的口吻，让陆瞬听得愈发心疼，握着他手的力道都不自觉地重了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最质朴的方式让他知道，自己在。
“她这么对你，你在保险柜里给她留赡养费？”
贺秋停神色平静，“一码归一码，赡养是责任，和她怎么对我无关，我也不需要她念及我的好。”
“而且，我也能理解，她始终认为嫁给我爸就是最错误的选择，讨厌我爸，所以连同我也一并讨厌。”
“没关系，秋停，我们也不稀罕她那点儿母爱。”陆瞬将贺秋停的身子扳过来，让他面向自己，认真地探向他的眼底，“有人爱你，我会爱你，会好好爱你，把最多最多的爱都分给你。”
贺秋停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温柔，把陆瞬握在自己肩侧的手轻轻抚开，“多大的人了，还天天爱来爱去的，幼不幼稚。”
“我不管。”陆瞬说，“反正你只要知道有人爱你，爱到恨不得把你当挂件别在裤腰上，走到哪带到哪儿，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一看，你只要知道这个就行了。”
陆瞬腻歪起来，贺秋停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可他不得不承认，看见陆瞬这个人，触碰到他身上的温度，感受到他的气息，一颗心就落到了实处，安稳了许多。
和北极星的谈判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贺秋停没回酒店，和陆瞬在医院的休息病房凑合了一夜。
病房里原本是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米多远，硬是被陆瞬给合并到了一起。
陆瞬锁了门，拉紧窗帘，和贺秋停挤进同一床被子，展开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一遍遍在他脖颈间轻蹭，试图通过肢体的接触去缓解心底的不安。
陆昭仍然还在危险期，陆瞬睡不着，也不敢睡，在不安的驱使下，手上的力道也没有个轻重。
“嘶…”
贺秋停猛地抽了口气，在他怀里抖了抖，低下头，轻轻掰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声音发喘，“痛。”
陆瞬闻言连忙松开，撑起身子在黑暗中凑到贺秋停脸侧，“哪里疼，腰？还是胃？”
贺秋停知道这是凝血障碍症发作的迹象，关节胀痛难耐，根本受不住这样用力的拥抱，不用看，想必此时睡衣下的腰腹已经出现了瘀痕。
“你力气太大，我喘不过气了。”贺秋停像只不亲人的炸毛小猫，把自己团起来往床边挪了挪身子，蜷缩起来，“各睡各的。”
陆瞬只得老老实实地松开手，却仍然不甘心似的，从被子里伸开长腿，用脚尖轻轻寻到贺秋停冰凉的脚踝，缓慢地贴了上去。
有心事的夜晚格外短暂。
第二天一早，陆瞬早起去医生那了解陆昭昨夜的情况，贺秋停则是离开医院，抵达北极星能源公司。
贺秋停同行的还有两个人，律师和财务顾问，三个人一进场，会议室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贺秋停身量高挺，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优雅的气质中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冽感，压迫无声蔓延开来。
Klaus和几个德国人已经提前就位了，而坐在Klaus旁边那位身穿宝蓝色连衣裙、佩戴着贵重珠宝的女人，正是多年未见的卢清。
贺秋停只在进门时向她投去极淡的一瞥，便再无注目，却能凭借着余光清晰感知到对方打量他的视线。
贺秋停的座位被刻意地安排在卢清旁边。
他没多说什么，从容落座。
会议开始，Klaus用不娴熟的中文寒暄了几句，表达了诚意后，切换英文简单开场，说明了合作目的，并未急于展现方案和数据，而是很快地便将话语权交给了卢清。
卢清转过身来面向贺秋停，眼眶瞬间便红了，声音温柔着道:“秋停，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得这么好，妈妈…”
她说着哽咽了一声，“妈妈的心里，真是又欣慰，又愧疚。”
卢清试图去握贺秋停放在桌面上的手，贺秋停没理，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移开，顺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润了润喉咙。
“我知道你恨我，也不求你原谅，但这一次是上天给我们母子的重逢机会。”卢清在他旁边说道: “Klaus的公司有最好的能源开采技术，你的项目需要他，我们总归是一家人，咱们强强联手，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会议上的几个外籍高管虽然听不懂中文，却也跟着点头附和，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也是谈判策略的一部分。
直到贺秋停轻轻放下手里的水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眸，全然忽视了一旁的卢清，目光冷冽而精准地直视Klaus，用地道流利的英文开口道:“Klaus先生，我想你应该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这不是家庭会议，而是商业谈判，请让你的夫人保持安静，不要发表和会议无关的内容。”
卢清和Klaus闻言，脸色顿时一僵。
贺秋停继续说，“第二，我简单看过你们提供的方案介绍书，你似乎认为北极星有资格与我们合作，但是很遗憾，事实恰恰相反。”
贺秋停微一抬手，旁边的财务顾问在显示电视上投屏，放出一系列数据。
“根据我们的调查，北极星能源因为前期的研发的过度投入，负债率高达79%，而且下个月还有一笔大额债券到期。贵公司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技术团队，却惨遭挖角，人才流失后开始走下坡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贺秋停清了清嗓，慢条斯理道:“我这一趟，收到了三家公司的合作方案，除去北极星的另外两家，都有同等的甚至更好的开采技术，并且在谈判前就让我看到了诚意，开出了比你们更好的合作条件。”
北极星原本强撑的底气一时间荡然无存，Klaus额头冒出冷汗，松了松领口，面色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卢清，卢清抿紧唇线，不再伪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贺秋停的目光环视过在场的众人，最终回到Klaus身上。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谈合作的，我是来给你，也是给中星能源的陆总，一个最终版的解决方案。”
他说着，偏过头给律师递了个眼色，眼见着律师将一份文件递到Klaus面前。
“中星的资金会在一周内到位。”
这一点，贺秋停对陆瞬有信心。
“到时候，北极星能源需要按照之前和中星能源谈定的条款，完成并购。”
“作为对你个人的额外补偿，我的干热岩项目会和你签署一份独立的技术顾问合同，支付给你一笔不菲的顾问费，这也是你们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哦对了，如果你们拒绝，那我不确保会不会有人把这份数据通知你们的债主。你们可以试试看，在没有并购资金和新合作的情况下，如何度过下个月的债务危机。”
说完，贺秋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垂眸看向身旁的卢清，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漠然与疏离，切换为中文。
他说: “一家人这个词，从你抛下我和奶奶离开的那一天起，对我来说就不具有任何的意义了，请不要用它来做要挟，侮辱商业谈判的逻辑。”
贺秋停说完后径直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卢清竟然不顾体面地追了出来。
“贺秋停！你给我站住！”
贺秋停闻声，有些无奈地停下来，刚一回头，还没等看清来人，一道狠戾的掌风迎面袭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巴掌在落到脸上时收了一些力道，可在凝血障碍的作用下，威力放大了数倍。
贺秋停猝不及防，猛地偏过头去，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急剧破裂，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覆盖了他的半张脸。
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紫红色的瘀痕就从他素白的脸侧清晰浮了上来，肿胀起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贺总！”
“秋停…？”
卢清也被这情形吓到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怔了片刻后声嘶力竭道:“我归根结底，是你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个态度对我！？”
面对贺秋停的冷漠，卢清意外地崩溃了，这种崩溃比合作失败更让她感到绝望。
因为她意识到，贺秋停是真的不认她这个母亲了，哪怕这个“儿子”还是会定期往她的账户里打钱，但是在贺秋停心里，她作为母亲的分量，已经彻彻底底的消失殆尽了。
贺秋停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伤处，指尖传来的灼热和肿胀感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不仅仅是疼，还掺杂着一丝晕眩。
贺秋停的喉结慢慢地滚了滚，用那双冷然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卢清，仿佛面前女人的失态和那一记耳光都与他无关。
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卢清几秒，他再度转过身离开，没有给她一句回应。
楼下的便利店里，贺秋停要了些冰块，敷在脸侧。
冰冷的刺痛短暂地压过了皮肤底下的灼热，但与此同时，晕眩感也越来越重，被打的那一半脸连睁开眼睛都稍显费力。
贺秋停一手举着冰块敷着脸，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给陆瞬打去电话，拨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将号码清除。
“贺总，你没事吧？”同行的律师关切问道。
贺秋停摇了摇头，找了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没事，我先休息一下。”

第57章 凝血障碍5
医院。
休息病房。
陆瞬坐在床上，整理着票据和陆昭的各种检验单，纸张窸窣作响，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
他抬起头，看见贺秋停走进门，眉头紧皱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回事？”
陆瞬面色凝重，手指轻轻抚上贺秋停发红的侧脸，泛着冷白光感的皮肤下，紫红色的瘀痕已经消去大半，但乍一看还是有些吓人。
贺秋停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在陆瞬的搀扶下径直走到床边，蓦然间有些发晕，晃晃悠悠地坐倒下去。
“小心！”
陆瞬慌忙地将手臂横在他背后，托住他的身体，脸色异常难看，“谁打的？卢清？”
陆瞬眯起眼睛盯着贺秋停寡淡的一张脸，见他不语，心中便已然明了，深吸口气道: “我找她去！”
“陆瞬。”贺秋停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扯回来，“一点小伤，没事了已经。”
“这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卢清她凭什么打你啊？这么多年她有管过你一天吗？如今要合作了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发现合作不成又翻脸不认人？”
陆瞬垂着眼，义愤填膺地替他不平，更多的还是心疼，“你打回去了吗，你被打了就这么算了吗？你看你这，这，皮下都渗血了贺秋停！！！”
贺秋停情绪还是淡淡的，握着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去，捏了捏那绷满青筋的手背，低声安抚，“冷静，冷静。”
陆瞬无奈地轻叹一声。
“一遇到事你就是这个样子，让我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只是一个上午没有看到你，你就这么可怜巴巴地回来，在外面受欺负也不知道还手，你这样，别人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你。”
“不会被欺负的…”贺秋停低着头，苍白地辩解，“她再不对，也好歹是长辈，就算不是我的长辈，我也没有对女人动手的道理，是不是。”
贺秋停说着弯了弯眉眼，把陆瞬拉到自己身旁坐下，然后随手拾起一页散落在床上的病例单，岔开话题，“你哥怎么样了？”
陆瞬的脸色缓和下来一些，露出一丝欣慰来，缓声道: “医生说是医学奇迹，说我哥求生的意志力太强了，昨天的钻颅减压手术做的及时，虽然发生了脑疝，但是压迫的时间很短，减压后恢复得不错，居然没有器质性的坏死。”
“那是不是有希望恢复正常？”
“是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陆瞬说，“我刚刚还在和程艺…我嫂子，和我嫂子说，说我哥有希望恢复成正常人，但是也有很大几率醒不过来，植物人，或者说醒过来，但是瘫了…”
贺秋停听的直皱眉，“你们能不能盼着你哥点儿好…”
“我们当然盼着最好的结果，但是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尤其是，我想让程艺知道，万一我哥真瘫了或者有其他问题，需要别人照顾一辈子，她现在跑还来得及。”
陆瞬说着眸光微微一动，偏过头来，“但我真没想到程艺和我哥，会有这么深的感情，我一直以为他们俩逢场作戏来着。”
贺秋停抬了抬眸，“程艺怎么说？”
“她说，我哥就算真的瘫了，到了嘴歪眼斜流口水、大小便都失禁的那天，她也不会走。”
陆瞬感慨道: “感情这东西，真的是好没道理。”
程艺完全不是陆昭的理想型。
之前陆瞬和他哥讨论过这个话题，陆昭说自己喜欢学艺术的女孩，愿意给她开间工作室，希望她能在冰冷的商业秩序之外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保留最本真的那分纯粹…
但婚后的妻子程艺，偏偏是在商场上横冲直撞的女强人。
陆昭喜欢爱笑的女孩，程艺偏偏长了一张冷脸，看谁都压着眼角，一脸厌倦。
从女方的视角来看，陆昭同样也糟糕的要命。
程艺打从联姻之前来陆家吃饭那会儿，就说过对另一半的要求。
要对她唯命是从，要会做饭，会哄人，不能冷暴力，要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工作前面。
陆昭没一样做得明白。
两个互相厌弃的人硬凑在一起，一凑就是五年，默不作声的，竟将所有锐利的棱角都无声地打磨成了爱意，愿意和一个可能瘫痪残废的人厮守到老。
何尝不是一种珍贵。
砰砰砰—
敲门声带着不耐，敲了三声直接推门进来，伴随着一道干练的女声，“陆瞬…”
话音戛然而止。
程艺看见并排坐在病床边的两个大男人，脚步一顿，以为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见二人都衣着齐整，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贺秋停和她在酒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还互相有联系方式，但是从未联络过，如今见了面依旧显得很生分。
贺秋停朝她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贺总的脸…是怎么了…”她走过来，目光从贺秋停脸上的瘀痕移到陆瞬身上，微微斥责道:“你俩吵架了？再怎么也不该动手吧？”
陆瞬知道她再问下去，贺秋停就恐怕就要难堪，连忙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出休息病房，把门合上。
“你说什么呢，贺秋停那个身体，我捧手心里都怕磕着碰着的，怎么可能跟他动手？”
“行吧。”程艺对贺秋停脸上的巴掌是被谁打的并无兴趣，只是抬手朝着走廊尽头一指，“拐角沙发那儿，有人找你，中星的关启明。”
关启明这人陆瞬熟悉，五十多岁，中星能源的二把手，也是最能给陆昭添麻烦的，拖后腿和搅浑水的都是他，同时这人也是陆自海结识多年的老友。所以，陆昭再怎么厌烦他，见了面还是要出于体面，叫他一句“关叔”。
陆瞬则是和他哥不同，连这点面子工程都懒得做，什么称呼也没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瞬！”关启明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迎来，满脸都是关切，“可算是见到你了，刚听程小姐说你哥的情况稳定一些了，真是老天保佑啊！不枉我这两天都在吃素给小昭祈福。”
陆瞬的无语都写在脸上，眉峰微蹙，懒得虚与委蛇，“找我什么事？”
关启明拉着陆瞬坐到沙发上，这才开始切入正题，“小瞬啊，现在公司的情况很糟糕，股价一跌，银行那边就开始催贷，还有和北极星那边的并购，如果不推进的话，违约金又是一大笔，小昭一手经营的公司，诶，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关启明满脸愁容地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半晌后抬眼看向陆瞬，“我听你爸说，你要帮你哥完成并购，关叔知道你有大本事，你看能不能看在你哥的面子上，和关叔一起，我们把资金筹够，帮中星渡过难关！”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是老泪纵横，刻意地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试图用陆瞬和陆昭的兄弟情谊道德绑架。
陆瞬无动于衷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关启明把所有话都说完，他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沙发里的人整个笼罩，关启明抬起眼睛，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年轻的晚辈，眼前只有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只剩下上位者冰冷的压迫感。
“关叔是想让我帮忙筹钱？那并购成功后，利益怎么算？”陆瞬勾起唇角，扬起一道讥诮的弧度，“我哥躺在监护室生死未卜，你来获利吗？”
关启明愣了愣，思考了片刻后，劝说道:“小瞬，现在应该打开格局，不是计较谁来获利的时候，而是我们要一起保住公司，不然你哥一觉醒来，发现公司没了，该多伤心啊。”
“可我不是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的。”陆瞬声音骤冷，沉声道: “中星能源，我会救，北极星的并购，我也会完成，但是…”
他顿了一顿，目光锋锐地刺入对方眼底，字字清晰，“这一切，都只会在中星能源彻底成为我的资产之后。”
关启明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侧的肌肉发僵，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中星走到今天，离不开你哥的付出，你非要把它搅得一团乱吗？再者说，中星本就是你父亲控股，也是你们陆家的产业啊！”
“很快就不是了。”陆瞬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轻松，以及不屑，“两周，最多两周，到时候中星会姓陆，但是，是陆瞬的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会让我名下的CL基金公司，从明天开盘起，正式发布中星能源的数据报告。我会告诉所有的投资者，这家公司管理层病危，剩下一盘得过且过的废物高管，资不抵债，毫无未来可言。”
关启明脸上的慈祥顿时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你这是要毁了中星！？”
“不，是你和陆自海把它给毁了，关叔，你是不是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我是做对冲基金的，最会干这样趁火打劫的营生。”
“等中星的股价跌得一文不值，债券也会成为垃圾，而我，会成为中星最大的债权人。”
“我会以债权人的身份，从陆自海的手里，拿到中星的控制权。”
到时候，他会按照他与贺秋停的约定，保留并扩大技术团队，将中星能源与北极星整合成一家全新的能源公司，从贺秋停手里承接干热岩的项目，并以此作为撬动陆氏财团的支点。
接下来的一周里，陆瞬言出必行，手段狠戾得令人瞠目结舌。
他远在德国，隔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通过线上向CL总部发号施令。
CL基金的做空报告堪称是中星能源的死亡通知，详尽罗列出了陆昭的病历单据，公司的财务漏洞，乃至巨额的违约风险。
陆瞬作为圈内的天赋型“点金手”，无疑牵动了市场的风向，引发了恐慌性的股票抛售。
在中星的股价低至历史最低点，债券被评级沦为垃圾债后，陆瞬开启了疯狂扫货模式，按照他预期那样，成为了中星最大的债权人。
不到两周的时间，陆瞬几乎是一刻未停，联合中星的其他几个投资者逼宫董事会，直接发起了破产重组。
一场腥风血雨的投票后，陆自海被踢出局，陆瞬的名字被写入中星能源董事长席位的登记簿。
与此同时，医院也传来好消息。
陆昭脱离了生命危险，生命体征稳定，摆脱呼吸机后已经可以自主呼吸了。
他对亲人的声音有反应，有时会轻轻皱眉，有时候还能短暂地睁开眼，虽然眼神是空洞的，无法聚焦，但还是让程艺感到惊喜不已。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唯一糟心的一件事，是陆瞬和贺秋停吵了一架。
贺秋停知道陆瞬在商业上的行事风格，但也没想到他会做的这么绝。
在如愿得到中星能源后，陆瞬好像魔怔了一般，并未停下来，他指挥着CL，接连发布报告，无差别扫射陆氏财团下的关联公司。
“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说你吗？”坐飞机返程的途中，贺秋停偏过头，将陆瞬脸上的眼罩扒拉下来，“说你冷血，趁着兄长生病抢夺家产。”
陆瞬不以为意，握住他冰寒的手，“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行了，不是吗？”
贺秋停将手抽出来，冷声道: “我不理解，今天早上，CL又发了一篇报告，直指陆氏财团旗下的航运公司。陆瞬，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所有的退路都一口气地堵死吗？”
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陆瞬已经树敌无数。
血本无归的散户在网上骂他不得好死，甚至在CL资本楼下拉扯条幅，泼鸡血，砸玻璃，那些被他踢出局的中星元老，拉帮结伙，扬言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每一条激进的动态都被贺秋停看在眼里，担忧进心底，但作为当事人的陆瞬却丝毫不在意，该吃吃，该睡睡。
面对贺秋停的质问，他也只是慵懒地伸伸懒腰，兴致勃勃道:“陆自海现在正焦头烂额呢，陆氏财团一团乱，正是我扩大战果的时候，航运公司资金流紧张，这篇报告能直接把他们的股价压垮，到时候…”
“到时候，又会多上千个想要你死的敌人。”
贺秋停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带着罕见的急怒，“你做空中星，拿到控制权，这些我都理解，也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但是你现在的做法，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散户因为你的过激举动倾家荡产？知不知道有多少暗处的眼睛盯着你，恨不得你死？”
“现在是法治社会。”陆瞬眉宇间微微浮出一丝不耐，“秋停，你怎么这么胆小了？商战不就是这样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怕得罪人，那还赚什么钱？”
“我不是胆小，我是不放心你。”
贺秋停胸口堵得发闷，今天是15天的最后一天，他原本的好心情因为和陆瞬的这一通争吵荡然无存，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
他缓下一阵不安的心悸，严肃道:“陆瞬，我现在看不透你了，你到底是想利用我的干热岩项目拿下中星并购，还是有更大的算盘，但我不管你怎么计划的，你都给我停下来。”
“停下来？做到现在这一步，你要我停下。”陆瞬也来了火气，瞪起眼和他对峙起来，“贺秋停，你该知道的，机会这东西，稍纵即逝。我现在不抓住，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要什么机会？”贺秋停皱眉看着他。
陆瞬和他对视许久，低声回答，“一个…能保护我们不被外界伤害的机会。”
“中星，我要，陆氏财团，我也要。不是从陆自海手里接过的陆氏财团，我要重建一个全新的商业帝国，我要绝对的话语权，不被任何事物变化所撼动。”
陆瞬认真道: “贺秋停，这是我想要的。”
贺秋停的喉咙微动，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是你跟我说的，一件事只能有一个目的，所以你现在的目的，到底是为了成全你的野心，还是我们的感情。”
陆瞬一时间噎住，脑子里一团乱，不悦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定要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给我泼一盆冷水吗？”
他说着解开安全带站起身，走到贺秋停身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赌气地和他保持距离，用很幼稚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痛快。
贺秋停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外迤逦的红霞，心情有了些微的缓和。
他不会哄人，吵架后冷战是陆瞬的惯用伎俩，但通常不出一天就会主动和好。
贺秋停对陆瞬这副样子已经见惯不怪了，出了机场后，他们互相都没有等对方，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前一后地拖着行李走着，就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瞬走在后面，看着贺秋停笔直又疏离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火，想上前又拉不下脸，只能是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思绪正凌乱着，一个穿着普通，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忽然从前面的人群中向他冲了过来，那速度太快，陆瞬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大声地嘶吼着，“陆瞬！！！你这个该死的畜生！！！还我血汗钱！！！”
一切发生的太快，那人个子不高，弓着身体撞过来活像是一头壮牛。
陆瞬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看着那人就要撞到他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背对着他，和他保持着距离的人，却像是早有预感般，近乎本能地横迈过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下了那一下撞击。
砰—
一声闷响。
陆瞬心头一紧，听着声音想必是撞得不轻。
男人很快被机场的保安控制住，陆瞬丢下手里的行李，一个箭步冲到贺秋停身边，见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撞傻了。
“秋停，你没事吧，撞到哪了？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浑身蓦然一颤，垂下的眼眸剧烈颤抖起来。
滴答。
滴答。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砸落在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
他抬起头，这才看见那个被拖走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把亮着寒光的刀，整个刀身都已经染上了红。
“贺…贺秋停…”
陆瞬的呼吸停滞了，看见贺秋停的手死死地按在腹部，冰白修长的手指已经被汹涌溢出的鲜血彻底染红，顺着他的指缝，手腕，汩汩地往外流。
陆瞬望着地上那摊骇人的红，脑子嗡的一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瞬间窜遍全身。

第58章 凝血障碍6
傍晚时分。
天穹港的街道被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尾灯拥挤在一起，在昏暗的天幕下连成一道暗红色的长线。
林立的高楼之间，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鸣笛声。
一辆救护车由远及近。
在一级警报声的催促下，道路上的车辆纷纷朝两侧避让，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狭窄的求生通道。救护车果断冲出夹缝，掠过停滞的车流，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贺秋停的身体随着车子过速的行驶无力地颠簸，半阖的眼帘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那双漂亮又坚定的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眸光涣散微弱，灰蒙蒙的，短暂地在车内的灯光下暴露了一会儿，便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垂落下去，几乎是完全闭合。只有那微不可闻的痛苦喘息，能证明他的意识和身体，还在生死一线上艰难挣扎着。
“他是B血型。”
陆瞬紧握着贺秋停的一只手，冲旁边的医护人员说，“有青霉素药物过敏史，前不久胃出血，动过微创手术。”
他一边说，一边揉搓。
贺秋停的皮肤湿冷湿冷的，每一根手指都松散着，被陆瞬强拢在一起，“秋停，秋停别睡…”
“贺秋停，贺秋停？”
陆瞬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碎成了一瓣又一瓣。
“我们马上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恐惧灭顶而来，他垂下头，浑身发冷，喉咙里却跟堵着块火炭似的酸胀难忍，声音带着颤，“别睡…别睡贺秋停…求你了…”
“再坚持一下。”
脚边堆着的灰色西装外套，被染成了暗红色。刚才等救护车的时候，陆瞬就是用它死死地压在了贺秋停腹部的那处刀口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鲜红色的血迹一点点洇出、浸透，看着贺秋停在他面前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苍白，失去强撑隐忍的力气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此刻，贺秋停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失血性休克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前额的发丝被冷汗浸成几缕，凌乱地交错在眉骨上。
“剪刀！”医护人员的声音短促急切。
咔嚓几声，将沾满血的白衬衫剪开，从贺秋停身上剥离，再将皮带解开，把西裤往下拽了拽，露出苍白的、尽是血污的整个腹部。
陆瞬屏住呼吸，浑身都跟着发抖，眼眶的泛起的红更深了几分，死死地盯着那处狰狞的刀口。
血还在流，伤口周围环绕着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正在往旁边的皮肤扩散。
“加压包扎！快点！！！”
厚重的纱布垫瞬间按了上去，随即用弹力绷带将贺秋停的腹部紧紧缠住。
“血氧67，心率145。”
“血压测不出！”
救护车内，仪器报警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透明的氧气罩扣上了贺秋停的脸，面罩上的白雾迅速聚拢又散开，带着巨大的气流声嘶嘶作响，节奏快得令人心焦。
“18G留置针！打开两条静脉通道！”
陆瞬松开贺秋停的手，退到角落里，给医护人员腾出宽敞的空间，看着他们抓过贺秋停那条苍白冰冷的手臂，抻开后，寻找着几近消失的血管。
消毒、进针、回血、固定。
医护人员的动作很利落，又粗又长的针头直挺挺地戳进血管里，看得陆瞬汗毛耸立，衬托之下，贺秋停那张安静寂然的脸就更显得残忍。
贺秋停对疼痛已经没有反应了。
身体的沉重感也慢慢消失，他在天旋地转中飘浮起来。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恐慌正在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风，一缕绝不可能出现在救护车里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脸，缠绕在他的腰间。
那是…从二十多年前吹来的风。
穿过岁月，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沁香，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耳边蓦地响起一片聒噪的蝉鸣，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带着他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盛夏。
贺秋停站在奶奶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边，眼底倒映着明晃晃的水波纹，小小的身子，脚下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身后传来一阵交谈声，他转过身，看见了年轻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红光满面地和邻居闲话，话语里带着朴素的炫耀。
“继云现在可忙咯，在天穹港那样的大地方，管着好些人，还能上报纸上电视嘞！非要接我们去享福，我说不去，还是咱这小院子舒服，有河又有田的…我家那老头子也是，一门心都在地里，城里哪能比上这儿。”
那时的爷爷还没有因为意外的车祸离世，奶奶的身体也还健康，父亲贺继云正值事业巅峰期，意气风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走出来，独自一人在天穹港这样的繁华大都市闯出了一番名堂。
那一年，一切都美好，万事都顺遂。
那些美好的童年记忆，被贺秋停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了心底，在长大后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以碎片的形式浮现，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地拼凑在一起。
清晰，立体，恍然如昨。
贺秋停看见奶奶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停啊，你爸太累啦，公司越来越大，责任也越来越重…”她慈祥地说着，眼睛里泛起柔和的亮光，“我们小停以后不要这样，就做自己喜欢的事，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长大。
奶奶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停告诉奶奶，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贺秋停不知何时已经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抽离，他站在旁边，看见儿时的自己扬起稚嫩的小脸，眸光雪亮，兴高采烈比划着，“我想开飞船，飞到星星上面去！遨游太空！”
奶奶疼爱地把他搂进怀里，“哎呦，我们小停这是要当宇航员呀。”
小贺秋停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星星上面是什么样子的。”
此刻，贺秋停好像看见星星了。
所有被他珍藏的过往，所有深刻难忘瞬间，都化作了夺目的星星，一颗又一颗，从他的身上剥离脱落，落进他眼前流淌的河流里。
闪闪发光的星河，沿着记忆的脉络，奔向二十年后的贺秋停。
穿过了亲人最生动幸福的笑脸，穿过了童年的欢声笑语，穿过了不同时间段里陆瞬那张变化的脸。穿过喜怒、荣辱、光明与黑暗。
终于来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带着灼眼的光芒，穿过了贺秋停的身体。
贺秋停觉得自己破了一个洞，不是腹部的那道伤口，而是他本身。风声，蝉鸣，记忆，以及那些未完成的梦想，未说出口的话…
世间万物，都在顷刻之间穿过了他。
世界还在继续向前，而他却被落在了原地，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活的世界离他愈来愈远。
贺秋停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突破了身体的极限，才挣扎出一丝还算清醒的意识。
他无力地抬起眼皮，隔着模糊的视线望向旁边的陆瞬，氧气罩下，嘴唇极轻地动了一动。
陆瞬。
他的口型，是在叫陆瞬的名字。
“我在！”
“我在！贺秋停！！！”
陆瞬失态地扑倒在担架边，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替他把汗湿的额发撩上去，“贺秋停，我在这儿！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啊…”
贺秋停潮湿的睫羽抖了抖，垂着眼角，努力聚焦视线，想要再看清陆瞬最后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
一道透明的水痕从眼角洇出，他冲着那团白花花的身影，温柔地弯了一下唇角。
陆瞬立刻把脸贴过去，将耳朵紧贴在氧气面罩上，从仪器的嗡响声中，捕捉到了一缕破碎又微弱的气音，却字字清晰地刺进他心里。
“我…跟不上了…”
贺秋停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往前走…别回头…”
两句话说完，贺秋停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陷入了深度昏迷。
旁边的医护人员眉头紧锁，用力地按压着贺秋停的腹部止血，然而，那刺目的鲜红色还是透过纱布缓缓地渗了出来。
“这出血量…不太对劲。”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看向陆瞬，“病人过去有凝血功能上的问题吗？或者是血液病史？”
陆瞬愣在那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直到医生问他第二遍都时候才反应过来，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清楚。”
他经历过大风大浪，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贺秋停濒死的样子，但是没缘由的，这一次的恐惧和绝望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救护车一个急刹停在急诊大楼门前，后门弹开，医护人员快速将担架床抬下车去，没有片刻耽误，推着就往里面冲。
陆瞬也跟着跳下车，却不成想刚刚沾地，整条腿却骤然一软，砰的一声，毫无防备地跪倒在旁边的台阶上。
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按着自己抽筋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接下来的场景，变得异常熟悉。
一张单子递到陆瞬的手上。
是手术同意书。
陆瞬蓦然想起在陆昭生死未卜的时候，贺秋停叮嘱他的那些话。
贺秋停说，病人越危险，病房外的人越不能乱。
不能乱，只有他稳下来，贺秋停才能有更多生机。
“病人凝血功能异常，腹腔大出血，止不住，必须立刻手术剖腹检查！赶紧联系家属，需要签字！”
“立刻手术！”
陆瞬抢过笔，直接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半个多月前签过一份医疗授权委托书，贺秋停的一切医疗上的事务都由我来负责！”
说话间，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几个护士快速地将病床推了出来，准备转往手术室。
病床在陆瞬的眼前一晃而过，他喉咙一哽，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贺秋停，贺秋停你听得到我吗…”
床上的人，早已给不出任何回应。
贺秋停平静地躺在那，眉眼间没有痛苦，冷冷清清的。一张深绿色的无菌布盖到他的胸口，露出惨白得肩膀和头颈。
那张脸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血色，白得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只有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却并不是个好兆头。
在他嘴唇中间，一根手指粗的管子从里面延伸出来，紧贴着脸颊被胶布死死固定住，连接着护士手里疯狂按压的球囊。
贺秋停全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脖颈侧边是一块边缘整齐的白色敷料，胸口贴满电极片，尽管大部分的身体都被无菌布遮盖，但腹部的位置，一片深浓发黑的湿迹正肉眼可见地扩大着面积。
陆瞬一路跟着，直至被隔绝在手术室的门外。
空荡的走廊一片死寂，陆瞬背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
是贺秋停为他挡下了那一刀。
那一刀，明明应该落在他身上的。
陆瞬恨不得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希望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接受抢救的人是贺秋停。
几个小时前的飞机上，贺秋停蹙着眉，语气里都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他明知贺秋停是对自己好，可他又是怎么回应的…
他嗤之以鼻，非但没有听，甚至还恶劣地站起身换了个座位，把贺秋停一个人冷落在那儿。
隔着座位缝隙，陆瞬看见了贺秋停悄悄地把手按在胃上，指节很用力。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他在不舒服，却硬是扭过头，强忍着没有去关心。
下了飞机，他眼睁睁地看着贺秋停费力地去提那个沉重的行李箱，单薄的背影沉默地走在自己前面。
陆瞬心跳如擂，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充斥着整个走廊。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贺秋停赌气？
他凭什么，把工作上的压力和家庭的情绪，发泄到最爱的人身上。
那一刻，陆瞬恨透了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地抠破了一块皮。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漫长到让他模糊了时间的概念，隔着厚重的门板，一阵尖锐的长鸣传入耳中。
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声音。
是心脏停跳的直线警报。
陆瞬猛然抬起头，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降至冰点。

第59章 凝血障碍7
“充电！离床！”
砰—
手术室内。
贺秋停毫无声息地躺在无影灯下，本就失了血色的身体惨白到刺目。
周遭人影匆忙，仪器闪烁，他闭着眼，被数不清的仪器和管子包围，整个人显得愈发的脆弱和单薄。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是一条残忍到不忍注视的直线。
“再来一次！360焦！离床！”
医生紧握着电极板，重重地压上那片湿冷苍白的胸膛。
砰。
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心脏。
贺秋停的身体猛地弹起，没有任何支撑的力气，脖颈被迫后折，带着颈侧的敷料都跟着翘边，埋着的留置针被牵扯移位。他喉结凸起，嘴里插的管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也只是那么短短一秒。
他的身体便重重地落回到床上，整张脸淡得像一捧雪，在光晕下干净纯粹，早已置身事外，无法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作出回应。
“继续按压！别停！”
“肾上腺素1mg！静推！”
贺秋停的皮肤温度极低，经过几次除颤电击，胸口已经落下灼痕，两侧的胸乳血色尽失，因为循环功能衰竭，紧缩着，陷在毫无生气的灰白乳晕里，像是枯萎零落的残蕊。
护士们轮番上手按压，第三轮电击后，心电监护仪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跳动的波形。
“有了有了！检查脉搏！”
那脉搏虚浮无力，仅在指尖下停留了几秒钟便再度消失，仪器再度爆发出尖锐的长鸣，屏幕上又变回了一道直线。
持续的按压下，几个护士的手臂都已经酸透，主治医生见状连忙道: “别用手了！直接上机！”
他判定了这场抢救必然会是个持久战，一声令下，机械的cpr设备便被推上来，迅速安置好。
冰冷的机械臂圆盘吸附上那片饱受摧残的胸膛，以一种恒定不变的深度和频次，无情地运作起来。
砰—砰—砰
门外的陆瞬隔着一扇厚重的铁门，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却是将那象征心脏停搏的长鸣捕捉得清清楚楚。
此时，长鸣声中又多出了这阵规律的机械嗡响，穿过门板，一下一下捶打在陆瞬的心脏上。
陆瞬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条机械的手臂，是如何碾压着贺秋停那具破败的身体，想象着每一次按压，都让贺秋停的身体被动地起伏，都有鲜血顺着他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
陆瞬捂住耳朵，不敢听，但那声音却挥之不去，在他颅腔内震荡，每一次声响，都让他浑身绷紧，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陆瞬感受到肩膀传来一丝力道，他满眼血丝地抬起头，看见张文骞担忧地望向他。
“陆瞬，你…”
张文骞被他这副颓然的模样吓到了，远远地就看到陆瞬抱着头，脊背剧烈起伏。
张文骞皱着眉，“我给你找个医生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疼么？”
陆瞬艰难地喘着气，他说不出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祸害，是瘟神。
为什么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都接连出事。陆昭刚脱离危险，还说不了话，睁不开眼，这边贺秋停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是报应吗。”陆瞬抓着自己的膝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老友，赤红色的一双眼睛里染满了绝望，“文骞，我是不是做了太多恶，遭了报应…”
张文骞平日里没什么正经模样，但是看见自己认识二十来年的兄弟这么狼狈，打从心底里不好受。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想把他打醒，“放屁！哪他妈有什么报应！要是照你这么说，我这些年做的破事比你多一箩筐，我户口本早该死绝了！”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吉利，但也无心纠正，只是安慰陆瞬道: “不管是你哥，还是秋停，都不会有事的。”
竟真应了这句吉言，张文骞说完没到一分钟的功夫，手术室的大门就打开了，贺秋停被推了出来。
陆瞬猛地站起来，忽视了那一阵晕眩感，踉跄着赶上前去。
无菌布盖到胸口。
贺秋停的脸变得比进去时更白，身上连着的管线更多、更密，从无菌布下延伸出来，像是一张网，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床上。那根又粗又长的气管插管，仍然突兀地插在他的嘴里，撑得他的嘴不自然地张着。
病床移动得飞快，颠簸之中，盖在脚踝的保温毯被震得滑下去一截。
贺秋停的双脚裸露了出来，陆瞬现在床尾，垂下的眸光微微颤了颤，盯住贺秋停的脚。
那双脚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脚趾无力地地微微分开，脚踝和脚背的皮肤因为水肿有些发亮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青紫色的血管脉络。
就那样了无生气地随着推床的移动微微晃动，任人摆布般，被护士抓住脚踝固定好，重新盖上毯子。
陆瞬的腿上卸了劲儿，魂不守舍地停下来，看着贺秋停被送进icu深处，里面分明亮着灯，却显得黑漆漆的，不同于外界的光，整整暗了几个度。
陆瞬忽然想起来，贺秋停怕黑。
如果贺秋停醒过来，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找不到他，觉得无助…
陆瞬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然而不等他想那么多，那扇门便彻底地关闭，隔绝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主刀医生疲惫地走到陆瞬面前，额头还沾着汗，眼神里却是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你们谁是家属？”
张文骞滴水不漏地插了句嘴，“我们都是，他亲人都没了，我俩是他二十来年的老同学。”
陆瞬面容僵硬，喉咙发紧，沙哑地挤出一句话，“医生，他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心跳恢复了，但是…”
医生蹙眉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他的凝血功能太差，失血过多，引发长时间休克，不仅对大脑有影响，全身的脏器也都有衰竭的可能，加上做了开腹手术，感染的风险很高。”
陆瞬专注地听着，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听那医生叹了口气，说道: “接下来的三天是关键，情况可能不好，做好心理准备吧。”
“那我现在还能做点儿什么？”
陆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双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那医生，“怎么才能让情况变好？”
医生看着他，语气柔和一些，“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我们，我们是天穹港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会竭尽全力的。”
“用最好的药！”陆瞬握住那医生的手，有些失态，“不计成本，任何进口药，特效药，只要有效果，都用上！”
他情绪激动，但一双黑眸坚定异常，“钱不是问题，任何需要调度的，哪怕是用直升机也可以，我只要他活。”
医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治疗不会因为费用打折扣的，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如果后面有好转，恢复必定是个漫长的过程，还需要你们。”
医生四十出头，自带一种沉稳的气质，说完拍了拍陆瞬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陆瞬站在原地僵了半晌，才缓慢地往后退了退，扶着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重重地喘了口气。
贺秋停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旁边的张文骞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沉默地坐下来，见陆瞬的情绪缓和下来一些，才将手机递了过来。
页面上是新闻的最新头条，醒目的标题一一映入眼帘。
【云际贺秋停与CL陆瞬疑同性恋人，为爱挡刀？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枕边交易！ 是商业合作还是利益输送？】
【贺秋停病危！千亿干热岩项目停滞！】
陆瞬随手拨了两下，眸光变得极冷，淡淡地扫过下面那些恐慌的评论后，把手机还给张文骞。
这样有组织、带节奏，直指能源项目的官方舆论，八成是陆自海的手笔。陆瞬太清楚这样的消息会给云际和CL，乃至于刚刚完成并购的中星带来多大影响。
特别是干热岩项目，采矿权并非云际的资产，而是贺秋停的个人资产，如今贺秋停能不能醒来还是一个未知数，必然会引发整个资本市场的深震。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张文骞说，“你们公司，张总，李总，还有公关部的那个谁，都在公司没走，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问怎么联系你。”
“icu也不让你进，你想看贺秋停起码要等两三天，你现在在这瘫着，半点儿用都没有。”
“当然，我不是不允许你难过，只是，如果是秋停有意识，他也不会想看到你这么萎靡不振。”
张文骞在一旁小声嘀咕，看着陆瞬目光空洞地垂着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陆瞬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缓慢地抬起头，望向icu病房的门，眼底情绪不明，翻涌过后，轻轻地眨了一眨。
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前一阵子陆昭出事躺在icu时，贺秋停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陆瞬，你得稳住，只有你稳住了，病人才有一线生机。”
“别在这守着了，没什么用，真要有什么事，也是医生来处理，你帮不上什么忙。”
…
陆瞬恍然回过神来，现在这种时候，贺秋停的商业布局才刚刚开始，那是他全部的心血。如今贺秋停倒下了，他必须要替贺秋停扛起这一切。
他霍然起身，把身边的张文骞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陆瞬一言不发，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陆瞬？”张文骞不放心地跟上去，看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手捧起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陆瞬的额发和下颌流淌进脖颈，他双手撑在水台边缘，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然彻底变了。崩溃和绝望被强行压抑下去，沉入眼眸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到极致的坚定和清醒。
他想起贺秋停保险柜里的那一份委托协议，一瞬之间，所有的责任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能垮，他要稳住局面，贺秋停的心血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崩盘。
陆瞬从旁边的抽纸机里抽出两张纸巾，仔细而缓慢地将脸上的水一滴一滴擦干净，将湿透的额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攻击性极强的一双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拨号。
电话几乎是一秒接通。
“喂，是我。”
“通知各部门经理层以上的负责人，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全员就位，召开紧急会议。”
说完他挂断电话，转身面对张文骞，声音沉缓，“兄弟。”
这两个字说得诚挚，重逾千斤，张文骞的眸光微晃，立刻道: “你去吧，这里有我呢，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瞬点点头，嘱咐道: “这里拜托你了，一会儿秋停的朋友会来，叫李风，是个医生，你帮我照顾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没问题，放心吧。”张文骞爽快应下。
陆瞬最后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毅然决然转过身，朝着电梯径直走去。
时钟终于指向十二点。
icu病房内，在滴滴答答的仪器声中，一道欣喜雀跃的系统音，在贺秋停沉寂的大脑深处跳了出来。
【当当当当！零点到！】
【小统一觉睡醒！就马不停蹄地跑来恭喜宿主啦！恭喜宿主把过去积压下来的心理熵值以病症的形式释放干净，恭喜宿主重拾爱人的能力！恭喜宿主焕！然！新！生？】
【啊？？？】
系统音猛地噎住，它终于检测出了它宿主当前的体征状态。
要嘎了！？？？
【贺秋停！贺秋停？醒一醒！你怎么要死了啊！？】
系统瞬间大哭起来。
【呜呜呜，你这个样子，小统交不了差啊，说好了焕然新生呢！说好的幸福生活呢！】
【贺秋停！！！】
脑子里的噪音巨大，病床上，插着管子的贺秋停处于深度昏迷，眉头极轻地蹙动一下，给不出任何别的反应。
系统为他伤心难过，电子音颤抖起来，听上去不是一般的诡异，还有点阴阳怪气。
【跟了你这么久，我也希望你幸福的，秋停宝宝很乖的，但是吃了太多苦了，呜呜…】
【别怕！别怕！我最新升级的新版本可能会帮帮你！】
咔哒一声，像是某种程序被强制切换。
icu的值班护士仍在忙碌，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贺秋停安静地昏睡着，一动不动，毫无意识。
在无人能够感知到的维度，传来一道微小的、崭新的电子音。
【提示宿主，开始绑定新系统】
【系统名称: 爱意修复系统】
【该系统会陪伴宿主，直至恢复健康】
【系统规则: 被爱人宠爱！照料！接触！亲吻！啪啪！都可以转化为修复能量，修复器质性的损伤！目前进度0%】
无人回应。
贺秋停依旧处于昏迷之中。
进度条无形加载，一分钟后，系统当是得到了宿主的默许，完成了自行绑定。
叮一声。
【系统已启动】

第60章 发烧
天还未亮，天穹港尚未苏醒。
从CL基金大楼的顶层俯瞰这座城市，朦胧的晨雾下，零星的车辆和灯火微微闪动。
陆瞬在公司熬了一整夜，这会儿才得以片刻喘息。桌子上的咖啡见了底，只留下一圈褐色的残渍，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烟头。他没开灯，身体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偌大的办公室，只有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着张文骞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前面几句说得还算正经，说贺秋停的情况好转不少，医生说还算稳定，除了有点发烧，各项体征都略有回升。
剩下的，就全都是废话。
发了一大长串语音，喋喋不休地抱怨李风，说人家像个闷葫芦，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性格无趣又古怪，还总是用一副防贼的眼神监视着他，让人看着不舒服。
陆瞬也懒得细看，指腹飞快地滑过屏幕，心中便明了，这两个人多半是相处不来。但他没那份闲工夫做和事佬，况且这两个人事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于是只给李风简短地发去一条消息:
“我这个朋友脑子不太好使，但是人不坏，信得过。”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到时候，无数人会从睡梦中苏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然后，就会看到热搜头条上，悬挂着陆氏财团的丑闻。税务问题，劳动纠纷，以及行贿的相关负面消息…
铺天盖地。
而昨日炒得火热的同性恋传闻，一夜之间变了风向。
各大营销号和财经博主口径一致，都开始发稿，将贺秋停挡刀的行为定性为合作伙伴之间的英勇义举。
与此同时，远在医院的张文骞也毛毛愣愣地上了热搜。
采访的视频里，他在医院一楼的大厅，手里捏着一打单据，一副没心眼的莽撞模样，对着镜头理直气壮道: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秋停没家人，我们对他好点儿怎么了？”
那记者还不死心地追问，“可之前有照片拍到陆总深夜出入贺先生家，您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那你们也该多拍拍我。”张文骞嗤笑一声，“陆瞬经常大半夜来我家吃夜宵撸串呢，照你这意思，我俩也有一腿？你们别太离谱。”
“秋停身体一直不大好，我们多照顾照顾不是应该的么，你们这些无良媒体别太没下限，人都躺到icu了还要被你们造谣？”
陆瞬坐起身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最后果断地按了一下回车。
紧接着，几家权威的财经媒体便相继放出中星能源和云际地产强强联手的消息，项目前景一片大好，瞬间对冲掉了不少市场恐慌。
天亮之后，舆论彻底反转。
监管部门收到了匿名的举报，连同大批量的证据，迫于舆论的压力，正式展开对陆自海的调查。
这不是一夜之间的决策，而是一次长久又精妙的布局。
贺秋停书房桌子上，白纸下面的那一叠证据材料，经过了陆瞬的完美整合，终于成了能直指陆氏财团的一把利刃。
陆自海一夜未眠，强行闯入CL基金大楼，却被保安拦住，只能在一楼的休息区疯狂拨打陆瞬电话。
顶楼。
陆瞬不急不缓地掸了半截烟灰，直到手机铃声不知道第几次响起，他才慢条斯理地将电话接通。
那边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陆自海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暴怒和惊慌，几乎是咬着牙根骂道: “陆瞬…你个不孝子…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陆瞬轻轻一笑，长指夹着烟轻轻吸一口，眯起眼眸，“爸，商场无父子啊。”
“陆瞬，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陆瞬的语气平静，内心却已然处于疯狂的边缘，燥热不已，“是你教我的，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扳倒我了？太天真了你。”
陆自海在电话冷哼两声，“贺秋停最好直接就死在医院里，他要是敢醒过来，我有的是办法，把他变成第二个贺继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他太知道该怎么刺痛陆瞬了。
而且在他看来，他这个儿子正是因为从美国回来后接触了贺秋停，才彻底坏掉了，变成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同性恋，变得六亲不认，像条反噬主人的疯狗。
听到这句恶毒的诅咒，陆瞬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
电话那边，陆自海还在咆哮。
“你自作聪明，根本就是个蠢货，白长了这么好的脑子，被贺家那小子牵着鼻子走。他来找你爹复仇，你不帮你亲爹，你帮着他一个外人对付我！？”
“你真以为贺秋停爱你，三年前他找到你，接近你，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
这番话，如若是放在从前，或许真的能够钻进陆瞬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但是如今的陆瞬，已然有了自己的判断，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动摇的人。
他沉默地挂断了电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直通地下车库，把陆自海一个人晾在一楼，开车驶向贺秋停的家，去取那份保险柜里的授权文件。
一进家门，空气里属于贺秋停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陆瞬鼻腔蓦然一酸，被某种愈加汹涌的情绪所笼罩。
月牙瘸着腿从里面跑出来，可能以为回来的人是贺秋停，一见是陆瞬，立马弓起脊背装凶，虚张声势地喵喵直叫。
陆瞬没去理它，径直走进贺秋停的书房，在保险柜前蹲下身，输入密码。
密码正确，柜门应声弹开。
最上面是一份授权委托书，正如贺秋停先前交代的那样，将云际的35%股份以及职责，全部委托给他。
委托书下，是一份更厚的文件，封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应急预案。
陆瞬翻了翻，身体慢慢地僵住。
这不仅仅是一本应急预案，还是一份精准的预言和计划手册。
里面思路清晰地写着，“如果我意外身亡，或者失去行为能力，首先想要更改云际项目策略的应该是周航。周航和我共同创立云际，有不小的功绩和威望，有野心，但能力不足以支撑野心。弟弟在美国赌场欠下巨额赌债，如能获取凭证，他必然会屈服。”
“董事会的李易东，会以稳定军心为由推举新的ceo，重利益，可拉拢。”
“技术总监关辰，只关心项目能否顺利推进，只要确保技术团队稳定，人员稳定，他就会站在你这边。”
“财务总监…”
陆瞬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是对某个高层的深入分析，针对他们的软肋弱点，给出一套完整的应付策略。
在中间还发现了好几处批注，意识到，贺秋停是会定期修改这份预案的。
他仿佛早已经看透了自己死后会发生的闹剧，并提前写好了剧本。
一种近乎恐怖的掌控力…
陆瞬想起自己过去竟还质疑他的工作能力，总觉得他看不出底下人的这些弯弯绕绕，可实际上，贺秋停什么都清楚，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原则和方式。
保险柜最深处，摆着一个小小的纸盒。
陆瞬将它取出，打开盒子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双洗的干干净净，但明显已经旧了的小码儿童球鞋，用塑料袋精心地包好。盒子旁边摊开放着几张巧克力包装纸，糖纸微微褪色，边角却平整。
陆瞬的手开始发抖，感觉灵魂深处剧烈却无声地震了一震。
他认出来了。
这是很多年前，他送给贺秋停的礼物。
一双球鞋，和一板巧克力。
“贺秋停，这个鞋限量两双，我只送了你，你收了我的球鞋，以后踢球多传球给我，好不好。”
“这是我哥给我的巧克力，我只想送给你。”
陆瞬的眼泪压抑了太久太久。
亲眼目睹贺秋停被刀捅穿的那一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心只想着去堵住那个流血的洞，没有哭。
在救护车上看着贺秋停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时候，也没哭。
在医院手术室外，听着仪器长鸣的时候，他也强撑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乱，只有自己稳住了，贺秋停才能有生机。
可到了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捧着那双小小的、旧旧的球鞋，哽咽出声。
爱…
对于贺秋停而言，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多少年前的贺秋停，曾经有着比常人更充沛的感情，会珍藏自己得到的每一点偏爱。
他不知道这些年来贺秋停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把自己压抑成一个不需要爱，也不会爱人的机器。而如今，他好不容易才从那片冰冷的阴影里走出来，却又陷入了一片新的深渊。
陆瞬忽然难过得无法呼吸。
如果贺秋停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
医生说，他就算醒了，也很可能恢复不了大脑的功能，失去感知能力。
那该怎么办？
他的贺秋停，会不会再也感受不到这世界上的爱意和温暖，除了躺在床上呼吸，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感受不到…
陆瞬抬手捂住眼睛，喉结剧烈颤抖，所有压抑的恐惧和心痛终于决堤崩溃。
喵。
喵。
月牙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难过，一下一下用头蹭着他的裤脚。
陆瞬俯下身将它抱起。
月牙这次出乎意料的乖，没有亮爪子，而是把头往陆瞬的手掌心里拱了拱，用软软的肉垫轻轻碰了碰陆瞬泪湿的下颌。
“月牙，你也想你贺爸爸了，是不是？”陆瞬温柔地抚摸他的背，声音又低又哑，满脑子都是贺秋停抱着小猫露出微笑的样子。
他红着眼睛，眉宇舒展了一下，“我也…很想他。”
想到不能呼吸、心脏发痛，一分一秒都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陆瞬短暂地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给月牙填满了水和粮，拿上了贺秋停留给他的两份文件，重新投入了到了忙碌的工作里。
他努力分散着注意力，熬过漫长的时间，就这么坚持了整整一天。
icu终于允许探视。
医生说，贺秋停一直在发烧，昏迷不醒，如果持续不退会很危险，还嘱咐他探视的时间不宜过长。
陆瞬就这么心情复杂地换上了无菌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第61章 发烧2
icu的冷深入骨髓。
从陆瞬一脚迈进门里，扑面而来的寒意便充斥了他的全身。
灯光从天花板漫射下来，是一种柔和却暗淡的青白色，死气沉沉的，笼罩着滴滴答答响动的仪器，和陷在白色床褥里的那个人。
陆瞬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近，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地面抬起，艰难落在贺秋停的身上，看着他被数不清的管线交缠捆绑在那张床上。
贺秋停的上身是赤裸的。
只有腰部用一条薄薄的被单掩上了些，剩下的胸腹和腿都袒露在冷光之下，所有的血色都被过滤掉，此时在陆瞬的眼皮子底下，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白。
在他的腹部，贴着一块巨大的纱布敷料，盖住了那狰狞的刀口，好长的一道。
视线往下，一根透明的管子从贺秋停两腿之间延伸出来，连接着挂在床边的尿袋。
仅仅是这一个画面，就让陆瞬的心脏猛的一痛，他慌乱地别过眼去，五指忍不住狠狠掐进自己的手掌心，意识到在这种地方，人是没有尊严和体面的，哪怕是他眼里最漂亮、最完美的贺秋停。
贺秋停的身上连了太多的东西，埋的针，插的管，多到让陆瞬一时间竟无从看起，目光晃颤的，终于落到了他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苍白，不过因为发烧，颊边微微泛红，无意识间出了不少汗，额头和脖颈都湿漉漉的，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根粗硬的管子还在，从贺秋停的嘴里伸出来，将下颌生硬地撑开，露出没有光泽的牙齿和一小圈发白的牙龈。鼻孔里也插了胃管，细一些，两根管子一上一下交叠，看着不是一般的难受。
只是此时的贺秋停，感受不到这一切。
他的眼睛不同于之前的闭合，而是无力地睁开一道窄窄的缝隙，眼白微微往上翻，失焦地对着天花板。
医生说，下午体温飙上去之后就出现这样的症状，高烧影响了大脑的中枢神经，所以产生了这样的异常。
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一贯冷静自持的贺秋停身上，巨大的反差感让陆瞬的心一扯一扯地疼。
他不忍去看，闷声喘气，每一下都如同针扎一般。
“秋停…”
陆瞬在他床边坐下来，想去握一下他的手，低下头掀开被子，才发现贺秋停的双腕被约束带固定在了两侧的床栏上。
他手上埋着留置针，因为长时间输液，手背淤青一片，肿得老高。
陆瞬伸出去的手六神无主地缩了缩，终究是连握也不敢握，喉结滚了滚，指尖极轻地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关节。
不出所料，冷冰冰的，带着潮意。
陆瞬不敢再去碰他，生怕自己碰坏了哪一根线管，明明进来之前已经消了毒，穿了防护服，他还是担心自己的身上有细菌。
强忍着不舍，陆瞬往后挪了挪，和他隔着一米的距离，目光越过空隙，漫长地落在爱人的身上。
“傻子…”
陆瞬苦涩地弯了一下唇角，看着他，呢喃出声，“你自己什么身体…心里没数吗…嗯？”
“打小就爱逞英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用身体去挡刀子，贺秋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威风…”
透过贺秋停低垂的长睫和眼睑，陆瞬心疼地望着那双涣散的眸，感觉自己被无声地割碎成一块又一块，再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我身体好，真被捅了一刀，醒的也一定比你快。”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难看，难看死了…”
陆瞬执拗着，一句接一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只是慢慢地把自己压抑的情绪，在贺秋停面前倾倒出来。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目光温柔，“你知道吗，贺秋停，刚刚等着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听你之前发给我的语音…”
“我听了好多好多条，一遍又一遍，什么时候连听你说话都变成了一种奢侈呢。”
“想让你看我一眼，喊我一声…”陆瞬的声音抖了抖，鼻腔呛得厉害，双眼通红着加重了语气，“骂我一句也行啊。”
“贺秋停，你能不能乖一点，先把烧退了。”
“不许再烧了，再烧就真的要坏了，你那么聪明的脑子，你舍得吗，贺总？”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被呼吸机支配着微微起伏的胸膛，能显出一丝活着的迹象来。
陆瞬又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叹出一口气，不求回应，继续同他说话。
“我今天回家了，月牙它好像知道你出事了，猫粮都少吃了一半，就蹲在你的拖鞋上一动不动。”
“保险柜，我打开了。”陆瞬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低声道: “我看见了那双鞋了，秋停…”
话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陆瞬低下头，“你知道吗，我骗了你。那双鞋根本不是什么限量版，巧克力也不是独一份，秋停，我坏吧。”
童年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陆瞬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受到过的教育。
陆自海从小就教会陆瞬，如何用最低的成本给一件普通的事物增值。
他出身在一个利益至上的家庭里，送给贺秋停的每一份礼物都有对应的筹码。用一双球鞋去买贺秋停传球给他的次数，用一块价值不菲的巧克力，去感谢贺秋停为自己打架出头，在儿时的陆瞬眼里，这件事非常合理。
但他不曾想到，贺秋停会不动声色的，收下后没多久后，就送了他价值相仿的礼物。
贺秋停说，“我把球传给你，因为我们是朋友，你送我礼物，我很喜欢，所以我的礼物，你也要收。”
也是那时起，贺秋停不再是一个可以收买的玩伴，他在陆瞬冰冷的内心深处，无声地种下了一颗有温度的种子。
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历经二十年走到今天，终于在陆瞬的心脏深处，开出了一朵名为“人性”的花。
而如今，花开了，太阳却消失了。
陆瞬垂下头，骤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声音弱得几不可闻，祈求道:“秋停…能不能快些…回到我身边…”
叮—
沉睡的系统苏醒。
【识别到对宿主产生的强烈爱意，小统将启动修复功能！】
【自主神经功能开始修复…】
几乎是同一时间。
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贺秋停散在床边的手指突然毫无预兆地抽搐起来，纤细的手腕在约束带里猛地挣动了一下。
“嗬…”
一声模糊的气音从他插着管子的喉咙深处艰难溢出，淹没在呼吸机的气流声中。
贺秋停没醒，此番症状更像是身体达到临界值时的反应。
昏迷中，他的眉头轻轻蹙起，长睫无意识地抖动起来，眼睑下露出的半边瞳仁彻底翻了上去，只余下一片令人惊惧的眼白。
“秋停？”陆瞬呼吸一滞，“秋停！！！”
周围的仪器开始响成一片。
他一下子站起身，朝外面嘶声喊道:“医生！医生！快来！！！”
急促慌忙的脚步声瞬间涌入，医生和护士将病床围拢，冷静地检查瞳孔，查看数据，调整着床边的仪器。
警报声渐渐平息，陆瞬傻站在一边，看着贺秋停恢复了平静，“医生，他刚才…”
“他刚才出现了无意识身体躁动，和人机对抗的现象。”医生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儿欣慰来，“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好事。”
“好事？”
“对，这说明他的脑干和自主神经有复苏活动的迹象。”
陆瞬微微睁大眼睛，激动道: “那他，是不是要醒了？”
“并不是，他现在的反应是无意识的，很混乱，加上高烧不退，其实正是最危险的阶段，如果躁动加剧可能会造成大出血。”
“只能用镇定药物，让他保持稳定的状态，直到大脑得到充分的修复。”
那医生望着陆瞬黯淡下去的双眼，淡声安慰了一句，“你需要多一些耐心，现在叫醒他，等于杀了他。”
陆瞬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配合地跟着医生离开了icu病房。
他的胸口堵堵的，一口气始终喘不上来。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的那阵疼痛的时候，视线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贺秋停的助理，陆瞬的眼中钉，肉中刺，林旭。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缩在走廊不远处的塑料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一叠牛皮纸袋。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相撞。

第62章 发烧3
林旭穿着职业装，脖子上还戴着云际的工牌，一身疲态，看样子是刚从公司下班过来。
陆瞬一见他，眸光便不自觉地沉冷下去，他对这张脸，乃至这个人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已经达到了生理性厌恶的程度。
尤其见不得对方那副眉眼微垂，带着八字愁纹的担忧模样，带着一丝让陆瞬极为不适的道德优越感，问道: “贺总…他怎么样了？”
“我听医生说情况好转了，他醒了吗，他能说话了吗？”
陆瞬没去回应他的问话，目光扫过他的脸，直接落在被他死死圈在怀里的牛皮纸袋上，下颌微微一抬，反问他道: “什么东西？”
林旭被陆瞬那双具有攻击性和压迫感的眼睛逼得低下头，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深吸一口气，说道: “陆总，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是贺总躺在icu里，公司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周副总联系了其他的股东，三天后要召开紧急董事会。”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发紧，“说白了，就是趁着贺总病重，想要逼宫夺权。”
周航一直不认同贺秋停所坚持的的“未来之城”理念，认为这样的构思太过于理想化，不管是在材料上还是技术上都耗资巨大，回报的周期太长。相比之下，他和公司的几位股东私下里交流过很多次，都倾向于开发出低风险、资金回笼快的常规地产项目。
林旭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变得笃定有力，他终于不再退缩和回避，强行压下了身体里那个天生懦弱的人格，对陆瞬道: “未来之城是贺总的心血，我不想别人趁着他病，就这样践踏毁掉项目，你也一定不想。”
“这个U盘里是我能拿到的，关于周航的一些财务违规的证据。”林旭说着也将牛皮纸袋打开，远远地给陆瞬看了一眼，“相关的纸质文件票据我也整理了一些，都在这。”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瞬的表情，却发现对方只是耷拉着眼角，很平静地望着他。
林旭只得咬咬牙，继续把话说完，“我知道你和贺总的关系。”
“你应该很清楚，这样的关系，不管是对他，对云际，还是对你，都是致命的丑闻。”
他将U盘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道:“这些东西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但是我希望你在这件事过去之后，不要再来打扰贺总。”
“我跟了贺总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了，他就不是一个会依赖任何感情的人。感情只会让他束手束脚，变得不像他自己，如果你真的爱他，应该明白，他现在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他只想完成叔叔的遗愿。”
林旭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极为诚恳，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笃定，“你如果真的爱他，就该允许他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而不是死缠烂打去动摇他的事业心。”
空气凝固了，医院的走廊安静无声。
陆瞬没有去接U盘，许久后，缓缓地笑了一下，极其轻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无奈和怜悯的笑。
听到这些话，他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激怒，心里平静，语气也温和，“林助理，这些年来你为秋停做了很多，他很信任你，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楚。”
“从前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很多事情没有挑明，今天正好在这，我应该谢谢你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陆瞬略微颔首，停顿了片刻。
林旭一时间愣住，心底隐约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见陆瞬抬起头，面色平和地对他道，“但是我觉得，秋停对你照顾，你也应该清楚。”
“去年你母亲心脏病做手术，联系的那个顶尖专家，是秋停亲自打的电话。他从不轻易求人，但是居然为你破了例。”
“还有前不久，你被那个威蓝合作方骚扰威胁，也是秋停让法务收集了证据，直接发给了对方公司的老板，才换来了给你的道歉。”
“你的学金融的堂弟毕业能进CL基金，不是因为运气好碰上了补录，是秋停给我看了简历，我点了头。”
“分给你的那套市中心的房产，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年终奖，是因为你说过，你的奶奶从乡下来看你，老人家住不惯酒店，执意要挤在你的出租屋里。你说者无心，但是秋停听进去了，他说，从乡镇靠着学习一路打拼出来的人，是一家子的骄傲，如果他们来天穹港，不能看见自己的孙子过得太寒酸。”
“他常跟我说，你很像他，都是从小镇出来的，父母离异，但是有爱自己的奶奶，身上扛的责任很重。”
陆瞬的语气渐渐转冷，冷笑一声，“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像。秋停坚韧，努力，比你聪明，所以他能在天穹港这么难打拼的商区杀出一片自己的事业，去庇护你这样的弱者。他也比你善良，因为他永远、永远不会去伤害别人。”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眼皮滚烫，想到就是这么好的贺秋停，却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他就心如刀割，痛恨上天的不公平。
他盯住面前的林旭，眼底有了恨意，质问他道: “但是你呢？”
“他护着你，看重你，给你体面和前程，你回报给他什么，一张偷拍照片？一封匿名举报信？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跑过来跟我谈条件？”
“在秋停家门口的监控里，我看见了，是你拍的，也是你发给媒体的，对吧。”
陆瞬说完，抬起手从林旭僵硬地手指间抽出那枚U盘，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着座椅上面色惨白的人。
他说: “林助理，我不可能留着一个伤害过秋停的人在他身边，事已至此，我给你两个选择。”
“离开云际。”
林旭瞳孔骤然一缩，抬起头望向陆瞬，只觉得一道威压从上方灭顶而来，那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狠厉，不动声色地笼罩下来。
陆瞬说: “或者，离开天穹港。”
林旭闻言将头垂下，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情绪复杂，最多的还是悔恨。
陆瞬说的没错。
他的确是为了一己之私伤害到了贺秋停，他以为将这样的照片曝光到网上，贺秋停必定会为了事业出来澄清这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万没想到，这照片被压了这么久，一直压到了贺秋停病危入院，在这样动荡的节骨眼上被散布了出去。
可他还是心有不甘，近乎偏执地想着，如果现在贺秋停意识清醒，他会选择爱情还是事业…
林旭并没有按照陆瞬的意思离职，毕竟公司动荡，他觉得自己总是要留下来，为贺秋停守住一些什么。
三天后，云际的董事会如期召开。
但是作为贺秋停的助理，林旭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被一道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外。
他在会议室的桌子下偷偷放了监听设备，此时，正坐在门外的休息区。
耳机里，模糊不清地传来周航的声音，他抬起眸，透过会议室的横向玻璃条纹，周航坐在主位，正在发言。
“…我承认贺总的未来之城理念足够有差异化，但是云际目前面临风险太高，与其持续烧钱，不如转向开发高端地产项目，是当前最务实的做法，也能更快回馈各位股东。”
“我提议，立即暂停未来之城的投入，并且终止和中星能源的战略合作，集中所有资源全力推进天穹东方地产项目！”
几位已经被他拉拢过的股东纷纷点头，会议室窸窸窣窣地响起一阵议论声。
“中星能源那边的水太深了，刚完成并购，我听说内部一团乱…”
“关键是贺总现在倒下了，能源这条线确实推不动了。”
“陆家那位是个疯子，给自己亲爹都捅到监管局去做笔录，咱们还是别跟他沾上关系的好…”
砰砰砰。
会议室的玻璃门忽然响了三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被吸引。
陆瞬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慵懒地倚在门边，笑着说道:“周副总，我不在场的情况下，谁允许你坐在这个位置，来决议云际的生死？”
在场股东的面色剧变，就像是他们方才议论的那样，陆瞬是天才，更是疯子。
这些股东们从商至今，谁的身上都有漏洞和把柄，而陆瞬执掌着天穹港最顶级的对冲基金，无异于资本市场上最危险的秃鹫，喝血吃肉。或许只需要一个决策，就能让他们手上的股票顷刻间缩水。
没人接茬，只有周航强作镇定，冷着张脸说，话语里带了几分揶揄，“陆总，这是云际的内部董事会，就算你和贺总有不可言说的亲密交情，有合作的项目，但终究是个外人，似乎不便参与吧。”
“外人？”陆瞬一笑，将手里厚厚的一打文件甩在长桌上，纸张散落开来，有的铺展到股东面前，有的直接掉落到地上。
“看清楚，这是贺秋停委托我行使云际35%股权的法律文件。”他顿了顿，掷地有声道: “以及，我个人和CL在过去几个月里在公开市场，收购股份的证明，共计18%。”
他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股东，最终落在周航皱眉的那张脸上，一字一顿道:“35%加上18%，我手握53%股权，从法律层面上，这叫相对控股，你说我没有资格参会？”
陆瞬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来，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贺秋停就站在他的身后。
温柔的力量包裹着他，让他变得更加锋芒有力。连同保险柜里的那份《应急预案》，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他甚至能听见贺秋停沉静有力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此起彼伏，逐渐叠成一道，回荡在会议室里。
“周航，你说未来之城耗资巨大，那你通过你二叔的空壳公司，利益输送，套取项目资金，是不是也是耗资的一部分？”
“这么急着用钱，是不是欠下赌债了？”威胁点到为止，却让周航的身子猛地一颤。
陆瞬还在继续施压。
“你说要终止中星的合作，私底下却又接触了中星最大的对手公司天时能源，敢不敢把对方给你的好处放到明面上说说。”
陆瞬停顿一下，盯着周航额角渗出来的冷汗，替他回答。
“你不敢，所以我帮你打印出来了。”
他倦懒地掀了下眼皮，目光扫过桌子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语气轻佻，“来的匆忙，没怎么装订整理，辛苦股东们自己找找，说不定还能看到别的惊喜。”
他的视线缓慢地在股东们的身上游走，看着他们个个如坐针毡，严肃地从那堆文件里寻找，生怕有和自己相关的黑料。
“哦，对了，在座的很多都是熟面孔，我看着很亲切。”陆瞬继续说。
“李易东李总。”他精准叫出名字，“听说你最近代理了几个医疗设备的品牌，医疗行业我也有些研究，有幸看过你做的账，挺有创意的，有空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李易东舔了舔嘴唇，连连点头，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陆瞬接着又点了几个股东的名字，面上是带笑寒暄，却将那些致命的把柄埋在了字里行间。
周航终于忍无可忍，面色铁青地打断了他，“陆瞬，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瞬也不愿继续同他们周旋，他站起身，没看周航，目光以没有落点地覆盖在噤若寒蝉的一众人上方。
他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姿态开口，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现在，我以云际地产控股股东的身份宣布，未来之城项目继续推进，在贺总康复回来之前，由我亲自负责。”
“贺总通过正规法律程序委托给我的不只有股权，还有管理权和能源开采权，所以中星合作的项目继续，并且会在本周完成全面深化。”
他说完，随手拧开桌上的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又将瓶盖慢条斯理地拧紧，轻轻放回桌子，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谁有异议？现在提。”
全场鸦雀无声，沉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瞬点点头，唇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很好，全票通过。”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离开，在沉默之中大步迈出会议室。
走到一楼大厅时，林旭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双眼睛潮湿着，脸上有震感也有感动，声音发颤地对他道:“…陆总，谢谢你。”
陆瞬脚步未停，只是短暂地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近乎嘲弄的疑惑表情，随即化作一抹冷淡的笑。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看来你忘得很彻底。”
林旭摇头，说道: “你在云际人生地不熟，我可以帮你，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需要。”陆瞬打断他，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林旭，我希望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云际看见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作数，你好自为之吧。”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特殊提醒的铃声打断，陆瞬脸色微变，连忙加快脚步走向路边停着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文骞锣一样的大嗓门从那边传来，几乎破音，“陆瞬！秋停醒了！！！”
四天了。
贺秋停整整昏迷了四天四夜，没有意识，躺在icu里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烧。
昨天陆瞬去探望的时候，亲眼瞧见护士给贺秋停物理降温，两个人用浸泡过酒精的纱布擦拭他的脖颈、腋窝和腹股沟的位置。
贺秋停整个人虚弱绵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双颊都透着不正常的红，身上被裹着毛巾的冰袋围着，却还是隐隐发烫。
刺骨的冰袋贴到滚烫的皮肤上，即便是处于深度昏迷，身体也会表现出最原始的排斥，陆瞬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贺秋停瑟缩着，纤瘦的腰肢因为寒意微微扭动，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开始与呼吸机对抗。
然后，陆瞬就被请出了icu。
如今贺秋停醒了，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常规三十分钟的车程，陆瞬只用了十几分钟。
医院电梯拥堵，他一秒钟也等不及，直接爬了五楼赶到icu门口，飞快地换上无菌服，消毒…
最终推开那扇门。
贺秋停依然躺在那张被仪器包围的床上，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泛着明显的绯红。
慢慢的，轻轻的，带着那长而湿的睫毛，一下一下虚弱地眨动着。
只是那里面没有任何的光彩，没有意识般，只有一片空茫的灰暗，涣散失焦地对着上空的灯光。
越来越潮湿，陆瞬眼见着两道透明的液体，正在顺着他的外眼角无意识地往下流。
“秋停…”
“秋停，我是陆瞬。”
陆瞬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滚烫的眼角，“秋停，你听见我了吗，我是陆瞬。”
毫无反应。
那双失焦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对他的触碰和声音没有回应，只有喉咙里传来一声声绝望痛苦的气音。
“嗬…嗬…”
贺秋停深深地皱着眉，含着插管的唇无力地翕动着，额头上和脖颈上都是汗，肉眼可见的，是一种躁动后虚脱又痛苦的状态。
他已经没什么劲儿了，在小幅度地哆嗦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艰难地起伏搏动。
受伤的腹部跟着微微收紧，两条苍白的长腿在床上不自然地分开，脚趾难耐地蜷缩在一起。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个陆瞬无法进入的世界，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却无法表达，也无法求救，只能生理性地皱眉呜咽，默默地流眼泪。
陆瞬看得心如刀绞。
“他现在，是能感受到疼是吗？”
“对。”护士在一旁调整着他的输液泵，对陆瞬解释道:“刚刚用了镇定剂，才止住躁动，你没来那会儿，躁动得太厉害了，差点把伤口崩开。”
“不过这是好事，代表他的脑干得到了进一步的恢复了，所以能睁开眼，也能对身体的不适感反应更强烈。”
陆瞬低下头，目光落在贺秋停绑着约束带的手腕上，那里通红一片，叠满了勒痕。
他的指腹轻轻抚摸那几条红印，心疼不已。
“那他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陆瞬又问。
“应该是不能，因为他的认知还没恢复，也就是说，他现在只能感受到疼，但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么疼，不知道如何抑制，也无法控制情绪，进行自我安抚，他现在所有的感受和反应，都是最本能的。”
顿了顿，那护士又补充了一句。
“他现在经历的，可能是他整个病程中最痛苦的阶段，但也是走向清醒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

第63章 嗜睡1
恢复意识之前，贺秋停沉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深海里。
厚重的水压盖住紧闭的双眼，漫过耳廓和口鼻，将一切声音都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嗡鸣。
他在那片嗡鸣声中，听见了许多人在唤他的名字，像一张网，扯向四面八方，一层层将他下沉的意识缠裹住。
“贺总…”
“秋停…”
“小停…”
“贺秋停…醒一醒…”
他在那张网里挣扎着，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抬不起手，只有无穷无尽的失重和恐慌感不断袭来。
直到那张网终于不堪重负地破裂。
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悬停一拍，一瞬之间，所有的感官被狠狠地掼回那具破碎的躯壳。
“嗬呃…嗬…”
贺秋停是被一阵窒息感生生拽回现实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强烈的异物感，那是一根冰冷粗硬的管子，很长一根，此时正严丝合缝地侵占着他的口腔和咽喉，直直地抵向最深处。
他下意识地想要呕吐，可非但没有摆脱那根管子，反倒是引发了喉头肌肉的痉挛，毫无章法地抽吸呛咳起来。
自主意识下的呼吸，和机器强制送气的节奏发生了严重的冲突。
贺秋停蹙了蹙眉，想呼气却呼不出，因为顺着那根管子正有源源不断的气体从外面挤进来，同样的，想吸气也一样吸不进，对面好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不给他留一丝连通外界的余地。
缺氧的痛苦并非疼痛，而是带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慌，让贺秋停全身的神经都不由得紧绷起来。
没…有…空…气…了。
他闭着眼，眼周的皮肤迅速洇开生理性的红，薄薄的眼睑虚弱地颤动，连带着黑长的睫羽也跟着摇晃，被浸湿后根根分明地翘起。
嘴里的管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这具破碎的身体开始挣扎。
“嗯…”
贺秋停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脑袋微弱而执拗地蹭在枕头上，想要摆脱口鼻的束缚。被约束带固定的手腕也已经磨得通红，他的腹部还缠着绷带，因为他挣扎的动作牵扯出更加尖锐的疼痛，一次次应激地抬起，再无力地落下。
没有人帮他，为什么没有人来帮他呢…
贺秋停的意识并不清晰，他躺在那里，被各种线管围在中央，整个人的思维迟缓得要命，甚至还没捋清楚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笨笨的，呆呆的，空有一股委屈的情绪，浓烈又鲜明地在身体里发酵蔓延。
蓦然就很想哭，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是一个孩子，是一个会被人捧在手掌心疼爱的宝贝，哭了就会有奶奶把他搂到怀里，摸他的头，对他说，“小停乖，奶奶带你买糖吃。”
眼眶酸涩起来，却在即将流泪的一瞬间如梦初醒。
思绪慢慢回笼，像是梦醒了，贺秋停在疼痛之中残忍地意识到，那些梦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他没有奶奶了，他也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小孩子了，他早就没了用哭来示弱的资格。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痛苦也跟着这一阵无处排遣的委屈冲出唇齿，从喉咙深处挤过那根管子，化作了一声声破碎又含糊的呻吟和喘息。
“嗬…嗬…呃啊…”
贺秋停剧烈地急喘起来。
胸膛的起伏不再平稳，剧烈又无序地搏动，透过那层冷白色的皮肤，锁骨和胸肋的形状越发清晰。
滴滴滴，监测的仪器应声响起。
贺秋停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他的身边，“贺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贺秋停？”
是值班的护士。
护士冷静地唤了他几声，开始检查呼吸机和监护仪的数据，另一名护士闻声也走过来，俯下身扒开贺秋停的眼皮，观察着他的瞳孔。
贺秋停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白光，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两道人影，却无法作出回应。
护士按住了他肩膀，那力气并不算大，此时却能让这个一米八多的男人动弹不得，“贺先生，别去对抗机器，放轻松，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对…吸气…呼…”
“别急…别急…慢慢来…”
贺秋停没有急，他能识别出这些指令，却无法完全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还是没能从不安中缓解分毫。
护士见状只得调整呼吸机的参数，“可以听见我吗，如果听见了，就眨眨眼。”
贺秋停微微张开的那双眼，空洞无光，挣扎了许久，最终艰涩又迟缓地，眨动了一下。
护士松了口气，眼底露出几分喜悦，“太好了，病人意识恢复，小张，记录一下。”
她说着看了眼时间，“凌晨2:47分，恢复意识，插管没办法说话，但是可以执行简单的指令了。”
旁边的小张护士记录之后抬起头，带了一丝犹豫，“李姐，还要通知那个陆先生吗？这都快三点了。”
李姐正在给贺秋停注射镇定剂，低着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传出来，“通知，主任再三交代的，只要他意识一恢复，不管什么时间，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陆先生。”
“可是都这么晚了，而且用了镇定，说不定马上就睡过去了，不是白白让人跑一趟么。”小护士嘀咕着，有些不情愿。
“让你打就打。”李姐语气强硬了些，“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至于他睡不睡过去，是不是白跑，那跟我们没有关系。”
两人的议论声缓慢地飘进贺秋停混沌的意识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得并不清晰。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陆先生”这三个字回味许久，才后知后觉，他认识一个陆先生。
陆先生，叫陆瞬。
镇定剂似乎开始生效，抚平了那阵恐慌与躁动，却止不住身体里的那阵彻骨的剧痛。他无声地忍受着，躺在病床上，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半死不活的鱼，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直到icu的门发出了一声不算大、却足以碾碎压抑的声响。
贺秋停的眼睫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费力地掀开了一道细缝，透过狭小的缝隙，望见一道身影几乎是闯了进来，径直向他的病床走来。
与此同时，原本在床边守着的两个护士低声嘱咐了几句，便都陆续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好像是陆瞬…
贺秋停喘得越发费力，看不清楚那张人的脸，却识别出了那道声音。
“秋停。”
陆瞬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颤抖却笃定，“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
他的目光疼惜地扫过贺秋停那张极力忍痛的脸，掠过他被磨得发红的手腕，以及因为对抗呼吸而大起大落的胸膛，心口一痛，小心翼翼地避开管线，很轻地捧起了贺秋停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秋停…”
陆瞬低下头，用额头抵在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耐心地哄着，“不怕，秋停不怕，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
“跟着呼吸机，慢慢呼吸…别急…我们不急…”
“秋停…乖…很快就不难受了…”
他一遍遍重复着，“秋停，很快就不难受了…”
“看着我，秋停，看着我…”
他的掌心滚烫，带了一丝湿漉漉的汗意，瞬间穿透了贺秋停冰冷的皮肤和浑身的剧痛。
贺秋停涣散迟缓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声音和掌心温度的包裹下，竟真的开始缓慢聚焦，缓缓地，艰难地，最终落在了陆瞬的身上。
目光愣了愣。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陆瞬。
陆瞬甚至没有将无菌服穿好，只是草草地套在身上，帽子和口罩也戴得歪歪扭扭，露出凌乱的碎发，和紧绷的下颌上微微透青的胡茬。
陆瞬的从容和贵气一向是刻进骨子里的，却在这一刻崩了个彻底。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着整合几家公司的资源，奔波于公司和医院，每天在公司忙到凌晨，累了就睡在公司，第二天起来继续干。
他始终记得贺秋停昏迷前嘱咐他的那一句话。
往前走，别回头。
贺秋停不许他停下来，他便不能停下来。
那双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眼睛早已经布满血丝，而此时却泛着惊人的光泽，里面盛满了心疼，恐慌，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秋停，是不是很疼，很难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怎么会不疼呢…”
人是肉长的，不是铁做的。
他将脸凑到贺秋停的跟前，温热的呼吸拂过湿冷的面颊，劝着他道:“哭出来，秋停，在我这里不用忍着，难受就哭吧，让我知道你疼…”
“发泄出来能好受许多，乖，哭吧…”
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贺秋停逃避般地闭上了眼，陆瞬在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自厌。
贺秋停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那样体面的一个人，如今赤裸着，被绑住双手，被仪器和各种管子维系着体征，甚至连四肢和脸都水肿着，变得不堪入目。
他不愿意这样丑陋的自己，承受如此强烈直白的爱意。
陆瞬摇摇头，抚摸着他的手背，“秋停，怎么都是最漂亮的，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是。”
贺秋停的认知依旧迟缓，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着他说的话，神经性的疼痛依然在身体里叫嚣肆虐，但某种植于灵魂深处的依赖感，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了无声息的，那些被他凝聚起来，用于对抗痛苦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贺秋停的眼泪缓缓地从眼角落下来，不是一滴两滴，而是连成线，安静又汹涌地滑落，很快泪湿了鬓角和枕头。
而那紧皱的眉，却在泪水中缓慢放松地舒展开，痛色越来越淡。
他含着那根折磨人的管子，安静地流着泪，然后用尽了全身残余下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反手，轻轻回握住了陆瞬的手指。
凌晨三点半。
贺秋停在再度陷入昏睡之前，抓住了他的世界。

第64章 嗜睡2
意识又一次陷入沉浮。
不同的是，这一次，贺秋停的周围多了一线滚烫的实感，那温度不容忽视，绕过手腕，缠住腰身，将他摇晃的意识似有若无地系在了这天地间。
在icu躺了整整一周，危险期总算过去，贺秋停的体征趋于平稳，也终于能依靠些自己的力量呼吸。
拔管的那天，陆瞬就站在病床边，他俯下身将贺秋停紧抓着床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揉捏着指骨将其弯曲，妥帖地收进自己的手掌心，说的仍然是那句简短又让人心安的话。
“贺秋停，我在这儿。”
贺秋停仍旧是没什么精神，白着一张脸，病气沉沉地微睁着眼，目光却是清明的，映出一点儿平静寡淡的光。
碍于有外人在场，陆瞬不便过分亲近，只是低声贴着他耳廓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等拔了管子，我们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
贺秋停的喉结微弱地滚了滚，轻轻点一下头。
拔管之前需要吸痰。
护士拿着那根细长的吸痰管走过来时，贺秋停的身体蓦然一绷，胸膛的起伏加深，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这些天，他曾数次体会过吸痰的痛苦。
几十厘米长的吸痰管会沿着气管插管的内壁滑下去，深入气道，几乎是要抵达肺叶才会停下来，然后，开始在他身体里暴力地抽吸！
窒息，濒死，绝望，都会在顷刻间被放大数倍。
中间有两次吸痰，都被陆瞬撞见。
他亲眼看到贺秋停惊恐地仰起脖子，额角青筋狰狞凸起，平静的瞳孔骤然散大，身体在剧烈的挣扎后慢慢变得僵直…
而此时，那根充斥着痛苦回忆的管子又一次靠近了他的爱人。
陆瞬抬手覆上贺秋停的眼睛，声音落得很稳，“没事，放松，我在这儿，难受就掐我的手。”
可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吸痰管并没有像先前那样深入肺叶，而是沿着贺秋停嘴里那根管子的边缘，擦过微微肿胀的舌根和咽壁，试图清理附着在上面的唾液。
嗡—
机器启动抽吸功能。
贺秋停的眼睫猛地一颤，强烈的刺激下，眉端难耐地蹙紧，他的五指伸了伸，在陆瞬的手上无力地抓挠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嗬…嗯…”
贺秋停浑身发麻，细细地抖，眼眸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眼周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淡色的红。
这么大病了一场，他发觉自己变了不少。好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完美掩盖情绪的人，连逞强和伪装都显得力不从心。
吸痰并未持续太久，但贺秋停的体力已然不支，他半阖着眼，极缓地眨动着，像是随时就要昏睡过去。
“贺先生，现在听我说。”
护士解除了固定口插管的胶带，指令不容置疑地落下，“吸气，对，再慢慢呼…”
她说着转头看向陆瞬，“陆先生，你按一下他的头。”
陆瞬闻言照做，手掌轻轻压住了贺秋停汗湿的前额。只见那护士一手扶着插管，另一只手捏着旁边的球囊。
周遭顿时变得极为安静，只能听见机器输送气体的滋滋声，和贺秋停微弱不堪的呼吸。
护士在等待，陆瞬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盯着贺秋停那一起一伏的胸膛。
等一个吸气的高峰。
贺秋停的胸膛又一次高高地抬起，几乎是同一时间，护士迅速给球囊放气，手上的力道又稳又准，向上一提，将整根管子利落地拔了出来。
管子抽离的瞬间，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气猛地灌入贺秋停的咽喉，他偏过头，抑制不住地干呕，爆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呛咳。
“嗬…咳咳…嗬…”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他腹部的刀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双眸失焦，视线晃荡着找不到落点，唇角也不受控地溢出一线湿痕。
护士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托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稍稍扳正，迅速将一个氧气面罩覆上口鼻，简短安抚一句，“没事了。”
微凉的高浓度氧气很快涌来，让原本火辣辣的喉咙和气道得到了一丝缓解。
贺秋停的咳嗽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深重喘息。
氧气面罩上的薄雾聚了又散。
他想说话，可声带大概率是受了伤，像是被什么碾过，嘶哑，滞涩，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
贺秋停脑子转得太慢太慢，一闪而过的念头还没成形，便在困倦中无声消散，完全不记得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了。
沉重眼皮缓慢合拢，贺秋停低低地哼唧了一声，软绵绵的将脑袋拱进枕头里，再次精疲力尽地陷入昏睡。
陆瞬守在他床边，温柔地抚开他前额的碎发，露出那干净漂亮的眉眼，细细打量，被濡湿的睫毛黏成一缕一缕，正随着他不规律的呼吸轻微地颤着。
陆瞬垂眸注视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弯成一道浅弧，心中悬起的那块重石，终于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没事了。”他自言自语般呢喃，“没事了，贺秋停。”
他的贺秋停，活下来了。
…
然而，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并不意味着痛苦的结束，相反，它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病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贺秋停开始嗜睡。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贺秋停都在昏睡，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个小时。清醒的时候，也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头顶悬着的药瓶，看着里面的液体顺着那根软管，一滴一滴落下来，汇入手背上那根细弱的青色血管。
身上的管线比先前少了，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他的一侧鼻孔里埋着胃管，异物感依旧强烈，但相比较icu里的气管插管，还是舒服了许多。
最让贺秋停感到不适的，始终都是那根存在感极强的…导尿管。
那是一根细长的透明软管，从他的双腿延伸出来，连接到床尾的尿袋上。
尿液毫无知觉地产生，然后被那根管子毫无尊严地带走，收集。整个过程冰冷而机械，完全绕过了他的大脑控制。
而换尿袋这件事，被陆瞬承接了下来。
过去贺秋停在icu昏迷着，倒也无所谓，可如今他醒了，陆瞬便理所应当把守护贺秋停自尊心这件事当成了责任。
陆瞬聪明，学什么都快，不过两天就已经可以处理得极为熟练自然。
他会定期检查尿袋里的颜色和量，然后按照护士教他的方法亲手更换。
他通常是选择贺秋停熟睡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避免触碰到贺秋停的皮肤，想把这种护理带来的羞耻感降到最低。
但贺秋停是知道的。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依然能感受到身体里那道冰冷的、被侵入的存在。偶尔意识回笼时，这种感觉就会变得尤为清晰强烈，可他也只是自欺欺人地闭眼装睡，无奈蜷缩痉挛的脚趾骗不了人，连同他眉心加深的褶痕，一并被陆瞬看进眼底。
陆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抚摸他冰凉的脚背，让他微曲的脚底踩再自己温热的掌心上，直到那股紧绷感慢慢化开，他才走到床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去亲吻贺秋停蹙起的眉心。
贺秋停就在这片持续的痛苦和汹涌的爱意间沉浮，睡得昏天黑地。
许多感官的记忆都模糊成了碎片。
他记得，陆瞬用润湿的棉签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唇瓣，指腹温热，一遍遍疼惜地抚摸过他眼尾那片泛红的皮肤。
他在床上躺得四肢酸痛发胀，也是被那只熟悉有力的手稳住肩头，缓缓帮他侧身翻过…
随后，便有温热的毛巾擦上他的脊背…
贺秋停在昏沉之间，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那个瓷瓶，曾经碎了满地，是陆瞬一片一片悉心粘合在一起。
无形之中，他也成了那个瓶子。
在绝对的静寂之中，被暖意包围，正被人一寸一寸缓慢地修复。
系统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回荡在他的脑袋里。
吵得厉害。
它聒噪着，把陆瞬的每一点儿爱意和表现都记得清清楚楚。
【趁着宿主睡觉，偷亲脸颊，情感充分，加0.5分】
【为宿主更换尿袋，不仅没有嫌弃，还仔细观察记录，操作专业，加1分】
【帮宿主暖手，用暖水袋热敷输药管，体贴入微，加0.5分】
【帮宿主擦身体，从头到脚，十分贴心周到…但有占便宜嫌疑，目的不纯，本次不予加分】
【对着昏睡的宿主念财经报道…非常无聊，且宿主未接收，不能加分…】
满分一百。
系统每天都乐此不疲，嘀嘀咕咕地记录着。
他对贺秋停说，等攒够了100分，就可以退休解绑，而贺秋停也会重获健康。
贺秋停不以为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归是觉得哪里不同了。
乏味，疲倦，呆滞，大多数时间，都无法思考，是没有力气去思考。
陆瞬的确寸步不离。
除了不得不亲自出席的会议，他都待在医院里。
陆昭也转来了这一家医院，情况居然比贺秋停还要好些，毕竟身体的底子好，恢复快，竟然已经可以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了。程艺整天陪着，陈伶也来探望，病房始终拥挤，陆瞬每天都会去看一眼，也不过半小时，其余的时间都会陪在贺秋停床边。
贺秋停打着点滴的那只手，始终被他的手掌托着，而他的另一只手也不得闲。
笔记本电脑立在膝头，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冷厉的侧脸，陆瞬无声地处理着工作，不断有工作电话打进来，让他烦躁得要命。
“价格压到原计划的七成，对方负责人也知道我家里出了事？那你告诉他，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我没时间陪他们耗。”
贺秋停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陆瞬满脸不耐，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却仍然听得出声音里的躁郁。
他说完挂断电话，一回头，目光和贺秋停相撞的同时，瞬间变得柔软起来，随即便露出了几分自责，“秋停？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贺秋停慢慢地摇头，抽回被握着的手，下意识地在身旁摸索。
是在找镇痛泵的按钮。
然而手按上去，却连按压下去的力气都凑不足。
这种无力感让他顿时红了眼圈，几乎是发泄般地想从床上挺起身，却只是抬起一点儿，又重重跌落回去。
“嗯…”他难受地闷哼一声。
真正的痛苦不只来自于刀口，更来自于那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四肢发沉，身体不听使唤，连脑子都麻木得像一块石头，挤不进去一丝逻辑和思考。
身下，尿液毫无预兆地顺着软管流进袋中，滴滴答答，细微的声响残忍地刺破耳膜，扎进心脏。
贺秋停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早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只觉得自己在床上躺了太久太久。他想问陆瞬，自己是不是好不了了。
却发不出声音。
他也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说话，这种无形的颓废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让他的心情持续性地低落。
陆瞬急忙握住贺秋停的手腕，“秋停，别乱动，是伤口又疼了吗？”
他立刻按了镇痛泵增加剂量，低头凑近躁动不安的人，像哄小朋友一样，“给药了，一会儿就不疼了，乖，再忍忍，啊。”
贺秋停经历的是大开腹手术，加上贯穿伤，术后的疼痛感非同一般。别说是动弹，哪怕只是一次呼吸，也会引发一阵尖锐的牵扯痛，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只有眼珠能迟缓转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不仅仅是刀口，还有因长期卧床而产生酸麻钝痛的后背、尾椎和双腿，都在此时一并疼痛起来。
陆瞬很快意识到，“是不是身上酸？不舒服？”
贺秋停怔怔的，含糊地应了一声。
“来，我给你揉揉。”陆瞬利落地站起身。
贺秋停眼圈发红，望着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第65章 抑郁1
陆瞬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滚烫地落在贺秋停的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将那紧绷着肌肉慢慢揉开。
陆瞬的体温一直都偏高，无论冬夏。
夏天的时候，贺秋停一直不怎么喜欢跟他手挽着手，一是怕被人拍见，二是不喜欢腻歪，但更多的还是源于本能的嫌热。
现在，也刚好进入夏天了。
病房里的空调温度恰到好处，但是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响成了一片。路灯的光透过病房玻璃，将窗外的绿叶明明暗暗地投在墙边。
躺了一周多了。
贺秋停能觉察到自己的消瘦，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上的肌肉正在无声地萎靡。
陆瞬把他的裤腿往上挽了挽，比他更加直观地看到这一切。
贺秋停的皮肤发干，没什么血色，从头到脚，除了嘴唇，都泛着种大病未愈的苍白。
晃进视线里，刺眼得很。
陆瞬心疼地垂下眼皮，神色不明，很快地将布料扯下去盖好，将手指移向那有些肿胀的脚踝。
然而，指尖刚落下，掌下的身体便是反抗性的一颤。
陆瞬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去，“怎么了，秋停？”
贺秋停的眼尾比方才更红了些，微垂着眸子望着他，表情里不是感动，也不是舒缓，陆瞬一眼看去，只觉得静得可怕。
像是一片荒原，无风无雪，却冷得入骨。
视线相撞的瞬间，贺秋停便把头偏向一侧，闭上了眼，整个人还是很安静，像是睡着了般。
陆瞬迟疑了一下，想要继续，可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脚踝，却很轻地向后缩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拒绝的意味却极重。
紧接着，陷在枕头里的脑袋慢慢地摇了摇，别过脸去，蹭了蹭枕头的面料。
陆瞬给他掖好被角，走到床头俯下身，柔着嗓音生怕惊扰，“按疼了？这个力道不舒服吗？”
“秋停？”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轻闭着眼，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和加湿器细微的噪音，和透过窗户模糊传来的蝉鸣，反倒是愈加凸显了眼下的这种静寂。
陆瞬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对劲。
按照医生的说法，拔管之后受伤的声带会慢慢消除水肿，一般这个时候的病人都会有说话的欲望，哪怕是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或者是一个字节。
就算是发声困难，也总该有些别的反应，哪怕一个眼神也好。
可贺秋停没有。
他在用一种近乎封闭的姿态，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也包括他陆瞬。
第二天，李风跟着张文骞一起来探望。
陆瞬见两人同行，微微诧异，一个眼神扫过去，张文骞便立刻抢先解释，“我正好出门顺路，就接了李医生一起来。”
顺哪门子路，陆瞬没心思戳穿他，只是伸手把他拦在病房门口，“你就别进去了，人太多了闹腾。”
“我不说话，我就看看，秋停也是我同学。”
“不行。”陆瞬的口吻不容置疑，只带了李风一个人进去。
“秋停？”李风走到床边，声音温和清晰，却带着医生职业性的压迫感。
“我是李风，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风在他床边唤了他许久，询问他的感受，贺秋停始终闭着眼，只有睫毛不堪其扰地颤了又颤，昭示着他并未睡着的事实。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也只是蹙了蹙眉，把脸埋到另一边。
就是不肯睁开眼。
“让他休息吧。”陆瞬将李风拉出病房，出来后才无奈道: “他现在身体哪里都不太舒服，容易烦躁，会嫌我们吵。”
李风面色沉重，罕见地从兜里摸出烟盒，“下楼抽一根？”
张文骞留在病房外守着，陆瞬跟着他下楼，走到吸烟亭。
香烟递到面前的时候，陆瞬往外推了推，“最近戒了。”
李风略微错愕，自己点上，温文尔雅地吸了一口，缓缓道:“秋停的这个情况，我看着不太好。”
“怎么说？”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嗯。”
“常理来说，这个阶段，他应该能发出一些声音，能尝试着跟我们说话了。”李风吐出烟圈，“主治医生怎么说？”
“主治医生说秋停现在…心理问题更严重些。”陆瞬喑哑地开口。
“诶，意料之中。”李风叹了口气，“秋停经历的这些事，被捅伤，大出血，又在icu被绑了一周，桩桩件件的，都是大事，留下应激性的创伤，也是在所难免。”
李风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镇痛药也不能给他用太多，对他脑神经都会有影响，会加重情绪障碍的诱发。”
陆瞬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一个共情能力强的人，向来心硬，唯独对贺秋停，如今竟能感同身受他所承受的痛苦。
手术刀口无休无止的剧痛，各种强插进身体里的管子带来的那种异物感和羞耻感，好像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贺秋停是那么、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印象里的贺秋停，从不允许自己失控，哪怕是濒死一刻，他也是冷静从容地交代后事，甚至提前写好资产转让协议，和应急方案手册。
对于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现在却连最基本的自理功能都无法控制，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可以压垮一切，碾碎任何强大的意志。
呼吸，排尿，翻身，清醒，表达…
没有一件事是贺秋停能够控制的，他只能躺在床上。
一直躺在床上。
被翻身，被擦拭，插着尿管，偶尔偷偷掀开眼，隔着一道缝隙，看着身穿西装的陆瞬捧着那肮脏至极的袋子小心翼翼地记录…
每天，每分，每秒，都是自尊心的凌迟。
所以贺秋停格外喜欢睡觉，睡着了，那些锋利的认知便会被磨平棱角，才不会伤到他。
“你还跟他提公司的事吗？”李风问道。
陆瞬想了一下，“前天提过，秋停最在乎的一直都是云际的那几个项目，我跟他说那些项目暂时都被我接手了，状态稳定，让他别担心，等他康复了，就交到他手上。”
“不能这么说。”李风皱起眉头，加重了语气，“你换位思考一下，他现在何尝不想康复呢，你需要真正地接手云际，而不是暂时性地替他保管，这会让他很急着想康复，但是却发现自己好不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压力的来源呢。”
“可是地产开发我不如他懂，图纸设计什么的我也看不出个好坏，有些重要的决策我没办法替他去做，秋停也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
“也是…”李风眸色沉了沉，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别跟他提工作了吧。”
“知道了，我不提了。”陆瞬说，转而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再观察一周看看，秋停现在还是身上疼，没力气，一周之后能进食了，尿管也能拔了，身体舒服些了，或许能好转。”
陆瞬点点头，“但愿。”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
一周里，几乎每天晚上，陆瞬都睡在贺秋停旁边的陪护床上，两人之间隔着很近距离，一点声音都听得清楚。
这期间，贺秋停只说过一次话。
那天，陆瞬凌晨四点被他不平稳的喘息声吵醒，意识到他是想要翻身后，立刻起来帮他，但是起猛了，踉跄了一下。
其实根本没什么事，陆瞬帮他翻完身，又给他揉了揉肩膀和后背，然后听到了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轻轻地飘起来。
贺秋停闭着眼，吃力地说出来他住院以来第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陆瞬…我没想这样的。”
陆瞬听到这句话时，身形蓦的一僵，握住他的手几乎不敢呼吸，把耳朵贴向他的嘴唇，听见他的后半句话，断断续续地淹没在喘息里。
“我以为…”
“要么…躲开刀…要么…就死了。”
不曾想，是这样的生不如死。
陆瞬鼻腔一酸，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蹭他湿冷的脖颈和下颌，用嘴唇去轻吻他的脸颊和滚烫的眼角，心疼道: “贺秋停，不许胡思乱想，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贺秋停的呼吸缓了缓，又一次陷入无边的沉默。
…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医生离开后，陆瞬神采奕奕地凑到他跟前，俯身将病床摇起一点，“好消息，秋停！”
他的声音刻意带着一丝轻快，微笑说，“医生说，我们今天可以尝试吃一点流食了，你想吃什么？藕粉还是米汤？”
贺秋停的眼珠缓慢地转向他，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亮光，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对“好消息”的感知能力。
陆瞬忍住心里的难受，强装笑意，捧着一个白色的小碗进来，坐到床边。
贺秋停瞥了一眼，见那里面装着的米汤，正冒着热气。
陆瞬浅浅地舀起半勺，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到贺秋停唇边，“秋停，就喝一点儿，试一试，不好喝就吐，不勉强…”
汤勺碰到干裂发白的下唇，贺秋停条件反射般，微微张开了嘴，眼神依旧没有变化，就像是一种麻木的服从。
温度适中的米汤滑入口腔。
一口，两口。
喉咙却没有半点儿反应，如同陷入了静止。
“秋停，往下咽，别含着。”陆瞬停下来，耐心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反应，才稍微提高一点音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贺秋停…”
喉咙终于动了动，艰难用力地往下一滚。
“咳…嗬…咳咳咳…”
他猛地呛出来，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腹部的两道刀口，疼得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冷汗顿时浸透了整个后背，痛苦地抽搐不止。
“秋停！”陆瞬赶紧放下碗，扶着他侧过身，帮他拍背顺气，然后给他的唇角擦干净，“不喝了，我们不喝了啊，慢慢呼吸，别着急。”
咳嗽半晌才平复下来，贺秋停的体力却已经被压榨得所剩无几，他瘫在枕头上急促喘息，灰暗的眼睛潮湿着，看着窗外盛夏的蓝天，依旧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情绪。
喉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可他还在艰涩地一遍遍往下咽，目光怔了半晌，眉心突然一蹙，猛地偏过头，毫无预兆地呕出了一团浑浊的液体。
胃酸，胆汁，混合着丝丝缕缕的血。
酸腐难闻的气味在枕边弥漫开来，贺秋停闭紧眼睛，整个胸腹都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抿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安静中，系统的警报声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前额叶皮层，杏仁核，海马体等区域发生结构性改变，建议及时进行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
【爱意修复系统目前处于1.0版本，无法修复心理板块，目前生理板块修复进度37.5%】
【提示！爱意修复能量受到来自宿主的认知阻碍，效率大大折损，请宿主振作！！！】
系统一边说一边观察记录，滔滔不绝。
【检测到小陆总红眼圈，并立刻用湿毛巾给宿主擦脸，亲手为宿主清理呕吐物，加1分！等等！检测到宿主认知防火墙的阻碍，爱意传递折损，＋0.1分，目前进度37.6%】
这一次进食失败后，贺秋停便开始厌食。
不是吃不下，而是不敢吃，不愿意吃。
他无形之中，把进食等同为了痛苦和耻辱，便彻彻底底地拒绝了尝试。
护士评估了贺秋停的各项身体状况后，给陆瞬提了个建议，决定先进行另一项重要的康复步骤。
拔尿管。
如果患者能够自主排尿，自然就能建立起一些康复的信心。
拔管那天，陆瞬依旧是用很轻松的口吻去安抚床上的人，“秋停，今天可以拔管了，你会舒服很多，别紧张，别怕。”
护士面不改色，熟练操作着。
放掉尿液，关闭导管，用注射器抽空固定尿管的球囊…
整个过程，贺秋停都麻木僵硬地躺着，他将手从陆瞬掌心抽出来，死死地抓着床单。
尿管被轻轻拽出身体，他的身体颤了颤，随之而来的解脱感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里久违地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看着陆瞬，慢慢眨了眨眼。
“结束了，秋停，已经拔完了。”
贺秋停终于给他了一丝回应，低低地“嗯”了一声。
可希望总是短暂的，接下来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漫长。
护士出去前嘱咐了一句，让贺秋停有尿意就按铃。陆瞬给他喂了些水，希望能促进排尿，早些恢复功能。
贺秋停变得很乖，配合地喝了许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这么在等待中干巴巴地过去了三个小时。
贺秋停的小腹微微鼓起来，但仍然毫无尿意，更没办法主动排出。
长期使用留置尿管，加上卧床，以及疼痛带来的生理性紧张，让他根本无法主动完成这个熟稔到骨子里的动作。
陆瞬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一只手，亲眼看着贺秋停一下下用力，每一次用力都会带来一阵腰腹的轻颤，他忍着痛，额角渗着汗，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变为焦虑和困惑，最后变成死灰般的绝望。
直到医生查房，轻轻按压他的小腹，里面明显已经涨满，“还是上不出来吗？”
贺秋停闭上眼，陆瞬看见他眼角滑出一道泪，急忙起身把他挡在自己身后，想引着那医生去外面说。
可旁边一并查房的小护士却没什么眼力见，上前看了一眼，便急急地插话道:“这不行啊，会引起感染的，必须导出来。”
是的，为了不引起尿潴留，贺秋停必须再插一次管，而且这一次，是在清醒状态下完成。
当润滑和尿管毫不留情侵入时，贺秋停的眼睛蓦然张大，身体瞬时间绷紧，发出了一阵无法自控的战栗，持续了许久。
他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叫出声，可喉咙深处还是溢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让陆瞬的心都被碾碎成渣。
重新插完后，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贺秋停没有再流泪，只是睁着眼，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陆瞬心如刀绞地摸着他的手背，不敢说话，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床上的人才迟缓地转过头。
贺秋停笔直地注视着陆瞬，慢慢的，唇角勾起来，露出一抹苍凉的苦笑。
“你只是病了，秋停。”
陆瞬坚定地望着他，抬起手抚摸他的脸，成熟的语气含着疼惜，一字一顿地道，“只是生病了，宝贝。”
“我病了。”
贺秋停敛下眼睫，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陆瞬。”
他抬起眼睛，眼底破碎，那个强大的自我、坚不可摧的贺秋停已经四分五裂，失去了所有的模样，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你养我吧…”
“可以吗？”
这并非祈求，而是一种崩溃边缘的试探。
无论陆瞬说可以，或者是不可以，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推向万丈深渊。
陆瞬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俯下身，低下头，无声却用力地吻住了那两片颤抖的嘴唇。

第66章 抑郁2
那个吻不含有任何的情欲和索求。
空有炙热，带着庄重的意味，稳稳地覆上贺秋停两片苍白的唇，嘴唇在急促交错的呼吸间厮磨辗转，点点沾湿。
“…秋停。”
齿尖细微地磕碰在一处，陆瞬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忽然停下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贺秋停。”
嗯…
贺秋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溢出一丝极浅的喘声，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回应，也没做出任何的反抗。
他的两只胳膊规矩地落在身侧，手心朝上，修长的五指虚弱无力地摊开，整个人动弹不得。只有墨色的眸子浅浅眯起，目光微弱，似有若无地描摹着陆瞬近在咫尺的鼻梁和眉眼，看着他不规律颤动的睫毛，一根根扫过自己的脸颊…
有点儿痒。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是想不通任何道理的。
既然已经决意沉沦，便是南墙撞碎了骨头也不肯回头，贺秋停以为自己放弃得彻底，可没想到，还是会在眼下这样强烈汹涌的爱意里，恍惚着抓住了什么。
是一根浮木。
他不由得放松了些，得救一般，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从禁锢中解脱，嘴唇和大脑都软得像摊温吞的水。
陆瞬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浓烈了数倍，他下颌往前一抵，便轻而易举便地撬开了贺秋停的唇齿。
贺秋停只觉得天地晃荡，他抱着那根浮木，沉浮之间，从陆瞬笃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原来，即便狼狈至此，溃烂如泥，也依然有人愿意这样仰视他，溺爱他。
不是怜悯，是爱。
贺秋停是能分辨出的。
可他的心依然在不断下坠，沉得发痛。
他无法说服自己安然接受这一切，或许真像是系统说的那样，他是病了，需要吃药。
思绪依旧转动得迟缓，脑子里想的东西既多又杂，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焦灼之间，陆瞬已经松开他的嘴唇，慢慢地同他分开些距离。
两张脸还是靠得很近，阴影交叠在一起，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唯独剩下两双眼睛在昏暗中彼此照亮，烧得灼人。
“我陪着你。”
陆瞬哑声开口，目光坚定异常，“贺秋停，我陪着你好起来，一天不好，我陪一天，一年不好，就陪一年，不着急，我们都年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抚摸上那泛红的眼角，神色间动容，“你能活着下手术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非常非常了不起，我知道康复很辛苦，很难熬，我都明白，但是相信我，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陆瞬降下所有姿态，小心翼翼地询问确认，“...好吗？”
贺秋停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吃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陆瞬的后脑勺。
…
那之后的几天里，病房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平静，在这种刻意维持的安宁之下，时间过得出奇的慢。
贺秋停的话还是不多，情绪也没什么明显的起伏，不舒服的时候，就只是皱一下眉，或是抿抿嘴唇，全靠陆瞬眼尖，自己去发现。
不过相比之前，贺秋停变得配合了许多。
配合吃药，做检查，每天不是打针就是抽血，血管周围早已乌青一片。
陆瞬心疼不已，但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只有变着法的给贺秋停准备清淡好吃的流食，想着能劝人吃下一点儿。
贺秋停还算给他面子，虽然吃的极慢，每一口吞咽都略显吃力，但终究是能咬着牙咽下去了，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会摇头示意，但吃下去的，几乎没有吐出来过。
除了吃饭，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贺秋停睡得多，但却睡得不安稳，很容易受惊，尤其是晚上。
做噩梦，伤口痛，身子麻，无论哪一样，都能打扰他的休息。
他的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尤其是手脚，有时候睡到一半会忽然抽筋痉挛，胳膊小腿硬得像石头，疼得他无声地蜷起来，身体便会不自觉地蹭过被褥，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陆瞬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总是能第一时间坐起身，将他冰冷的皮肤和痉挛的肌肉一寸寸捂热，揉开，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柔软，暖烘烘的，然后看着贺秋停再度昏睡过去。
每一天，每一夜，都是这么过来的。
陆瞬将点点滴滴看在眼里，他一遍遍地看医生换药，看着纱布一圈圈从那日益消瘦的腰腹绕开，再缠紧，目睹着那条触目惊心的刀口一点点长好，却还是留下了狰狞的疤。
伤口痒的时候，贺秋停总是忍不住偷偷去抓，陆瞬不得不时刻留意，定期给他涂抹止痒消炎的药膏，偶尔出去开会，对护工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怕疏忽着他。
无论做了什么，做了多少，陆瞬的一颗心始终是酸酸胀胀的，他看着生病的贺秋停，越发觉得他像个孩子，恍然间竟有种重新陪着贺秋停慢慢长大的错觉。
起初，贺秋停的手没力气，什么都抓不住，也无法抬起太久。但恢复了一些体力后，便表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坚持。
在陆瞬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接过来，哑着声音说，“我自己来。”
陆瞬便会把毛巾递给他，看着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动作缓慢笨拙地擦拭脖子和脸颊。
往往擦到一半，手臂就会不堪重负地垂下来，五指发颤地摊开，毛巾翻滚着掉落在被子上。
这时候，陆瞬才会无声地捡起来，很自然地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把脸擦干净，再帮他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贺秋停在努力复健，在尝试着自理，忍着巨大的痛苦，也要提前进行床边的康复训练。
他被陆瞬搀扶着从床上坐起来，把两条萎靡无力的腿垂在床边。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贺秋停来说就难比登天。他虚脱得满身是汗，倚靠着陆瞬的身体大口喘息，却固执地强调着，“我还能再坐一会儿，让我再坐一会儿。”
陆瞬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他庆幸于贺秋停的意志没有被病痛击垮，还能积极克服现有的困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与贺秋停四目相对，看见那双幽静的眼睛时，都会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那感觉极其细微，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笼罩着陆瞬，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不敢松懈半分。
病房外的走廊，陆瞬雇的几个保镖安静地立在两侧，人均一米九的体格将通道把守得严严实实。
乍一眼看过去，跟黑s会似的，吓退了不少打探消息的医生和记者，却也将前来探病的陈伶吓了一跳。
她被几个高大的男人围在中间，一时间进退不得，只得掏出手机惶恐地给儿子打电话。
陆瞬从病房推门而出，一眼便看到被人围着的陈伶。
他抬了抬手，那几个人立即无声退开。
“妈？”陆瞬迎过去，微微错愕，“你怎么来了？”
这一个月，陈伶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照顾陆昭上。陆自海在家里闹得厉害，口口声声说陆昭脑出血就是一个意外，陆瞬想趁机夺权才是真，甚至扬言要和陆瞬断绝父子关系，说养了二十多年，养出一个白眼狼，还是一个同性恋！
陈伶夹在两个犟种之间，心力交瘁，不知道该如何调剂，只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大儿子的康复上。
如今陆昭已经彻底清醒，语言能力也基本恢复了，听闻弟弟这一连串大刀阔斧的商业动作，和贺秋停为陆瞬挡刀住院的事，又震惊又感慨，执意要亲自看望贺秋停，被众人给按住了，才肯作罢。
“我哥那边怎么样了？”
陆瞬低声问，目光落在陈伶手里的保温桶上。
“正跟小艺说话呢，我也不好打扰人家小两口。”陈伶把保温桶稍微往上提了提，脸上的神色有些局促，“我炖了鸡汤，来看看小停，我记得他小时候爱喝这个。”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陆瞬高大的身子仍挡在门边，没有让开的意思，低声说: “妈，秋停他现在身子很虚弱，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要不改天？”
“你放心，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出来。”陈伶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会提你们俩的事。”
陈伶的心情很复杂。
她是看着贺秋停长大的，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玩得要好，印象里，贺秋停是个漂亮、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如今却躺在里面，听说连自理都困难，疼得日日夜夜睡不着觉…
陈伶心疼贺秋停的遭遇，更感激他替自己的儿子挡下致命的一刀，但内心深处，对于两个男人之间超越友谊的关系，却始终无法全然接受。
传统的观念、对家庭的担忧、对儿子未来的担忧一刻不停地侵扰着她，可善良的本性又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狠下心肠。
陆瞬沉吟片刻，“那我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听到消息后的贺秋停，明显紧张起来，“阿姨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却被陆瞬轻轻按回枕间，“不想见的话，我就说你睡了。”
贺秋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了句，“让陈阿姨进来吧…”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自决定和陆瞬在一起的那天起，贺秋停最觉得愧对的人，就是陈伶。
陈伶待他一直很好，在陆自海的威压之下能做的不多，却还是力所能及地照顾他。
陈伶比卢清更像自己的妈妈。
只是这些感受，都随着年岁流逝成了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一直想向陈伶道歉，却始终没有勇气。
如果没有自己，陆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跟家里闹僵，也不会因为同性恋的绯闻被诟病。
他的目光跟随者陈伶的身影，看着她在自己床边坐下，还是勉强地用手肘支起半边身体，虚弱地打了个招呼，“阿姨。”
嗓音依旧是沙哑的，听得人心头发涩。
陈伶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桌上，目光落在贺秋停苍白消瘦的脸上，心疼一时间盖过了其他的情绪，“怎么瘦成这样了…诶…遭了大罪了小停。”
小停这个称呼，让贺秋停的眼眶蓦地一热，他垂下眼睫，低声道: “我好多了，陈阿姨。”
陆瞬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毫不避讳地握住贺秋停的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的指节。
贺秋停偏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将手抽了回去。
他面对着陈伶，喉咙鼓了又鼓，依旧没把那句道歉说出口。
只见陈伶打开了保温桶，盛出一碗汤，霎时间香气四溢，“阿姨给你炖了鸡汤，补气血，养伤口的，你喝一点儿，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却因为那复杂的心结，显得过于客气和小心。
贺秋停看着那碗中微微晃荡的汤水，嗅着那鸡汤的味道，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可还是点点头，轻声道:“谢谢阿姨。”
“我先尝尝。”
陆瞬的警惕几乎是刻进骨子里，对谁都不放心。他抢过碗，一边看着陈伶一边狂喝几口，然后才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贺秋停唇边。
贺秋停没有就着他的手直接喝，而是颤巍巍地接住了碗勺，靠着自己一勺一勺缓慢地喝。
实在喝不下，才把碗递给了陆瞬。
陈伶就坐在旁边，安静地打量着他，眼里有怜爱，也有怅惘。
“小停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夹杂了一丝轻颤，“好好的，一定好好的，啊。”
“你能替小瞬挡这一刀，阿姨是打心底里感谢你，可我看着你长大，看你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
陈伶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意，转过头看了看陆瞬，陆瞬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贺秋停的身上，眼底的关切直白鲜明，无从遮掩。
传出同性绯闻至今，陈伶几乎是夜夜难眠，反复思量着这件事，心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着只是儿子年轻胡闹，只是不够成熟，图一时的新鲜。
直到这一个瞬间，看见陆瞬的眼神，陈伶突然就懂了。
陆瞬认定他了。
陆瞬和陆自海最像的一点就是: 认定了什么，就必须是什么。
陆自海当年认定了她，所以哪怕当初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也执意要将她娶进门。
这不是什么优点，是天大的劣习。
是一个人自负到了极致，才可以除了自己想要的，什么都不要。什么代价都付得起，什么后果都担得下。
陈伶沉默了将近有一分钟，才慢慢地吁出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终于妥协。
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贺秋停的手背。
这是一个超越所有言语的信号。
贺秋停整个人微微一僵，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手，然后又抬起眼，望向陈伶。
陆瞬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从贺秋停身上离开，带着疑惑看向母亲。
陈伶没去看陆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贺秋停。
“既然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就好好照应着，你们俩的工作都不容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强。”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沉了几分，“陆瞬，小停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你得对得起他，感情不是儿戏，选择了就要负责，收起你的性子，要好好待他，”
陆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贺秋停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抿紧了唇，竭尽全力地抑制着汹涌而来的情绪。
陈伶没有久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嘱咐了几句后便退出了病房。
“贺秋停。”
陆瞬将他圈在怀里，手掌一遍遍抚过他颤抖的脊背。
“我妈答应了。”
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
“秋停，你有妈妈了。”

第67章 抑郁3
又过了些日子，贺秋停顺利拔除了尿管，终于能够自主排泄，还能尝试着在陆瞬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一段路。
嗜睡的症状逐渐好转，作息也跟着恢复了正常，贺秋停便不再贪睡，多年来的自律早已经深深地刻进这具身体，即便没有公务在身，也依旧会早早醒来。
夏季昼长，早上六点多，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有些灼目，穿过病房的窗玻璃，将外面的树影斑驳地映在雪白的墙面上，轻轻晃动，倒也营造出了些许生机。
陆瞬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时，贺秋停正倚靠在床头，侧脸望着窗外，脊背挺得笔直。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注重仪态惯了，稍微有点儿精气神，就会不由自主地端持起来。
只是那张脸上的神色还是很淡，带着病气，苍白清瘦得仿佛不染尘俗。皮肤底下透不出血色，被阳光一映，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光泽，连细微的绒毛都显得无比清晰。
“秋停。”
陆瞬走上前，顺着贺秋停的视线看去。
“看什么呢？”
病房的窗正对着医院后身的一处小广场，贺秋停目之所及，有老人在健身器材边缓缓活动着，背书包的小朋友三两搭伴，追逐嬉闹着从他们眼皮地下跑过，然后在不远处的早点摊停下，买豆浆和油条。
更远处，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街道和车流正缓慢的从夏日的晨雾中苏醒...
再平常不过的晨间风景，贺秋停却看得出了神，好半晌才转过头来。
陆瞬将水杯递到他手中，随即摊开掌心，上面铺着一层纸，纸上工整地排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药片，“先把药吃了。”
贺秋停的黑发软软地垂在额前，已经有些长了，隐约地遮住眉峰，显出了几分让人怜爱的温顺来。他低垂着眼，睫毛又密又长，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在鼻梁旁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影。
修长的手指屈了屈，一片一片地拾起药。
他像含糖那样送入唇间。
药片在潮湿的舌面融化，苦涩迅速漫开，再被温水徐徐冲淡。
贺秋停的喉结艰难一滚，悉数咽下。
陆瞬看着他吃完，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杯子，顺势往他手里塞了颗糖。
“药苦吧，来，吃点儿甜的。”
住院这一阵子，他好像真把贺秋停当成了小孩儿。
一抹甘甜盖过口腔里的苦味，贺秋停偏过头，看着外面的天，平静地开口，“陆瞬，我忽然觉得，这一次的经历挺奇妙的。”
奇妙。
陆瞬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
“我是病了，病得很早。”贺秋停说。
“其实杨医生说的没错，我原本，是打算在完成项目后，就不活了。”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砸在空气里，“因为没什么意思，早就够了。”
上一次，陆瞬把心理医生约到家里面诊，把人送走后，贺秋停还温柔地安抚他，说自己早就已经没有轻生的念头了。
那是骗人的。
他爱陆瞬，也清楚陆瞬爱他，但这样的爱并不足以逆转他对这个世界的厌倦。
一个人封闭自我十五年，将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时时刻刻告诫自己必须强大，锁定了一个目标，便满心满眼只有这一件事。
完成指令，然后永久终止。
除此之外，吃饭，睡觉，呼吸，都只是维持这具身体的程序，没有任何意义，这让他逐渐感受不到自己。
贺秋停早已经忘记活着是什么滋味了。
“过去，一直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接受不了一丝一毫的不完美、不周全，凡事都要做到极致，我好像，一直都在这么逼自己。”
贺秋停浅淡地笑了一下，笑意中有自嘲，但更多的是释怀，“挨这一刀，没死成，动不能动，吃不能吃，连排泄都不能自理，不人不鬼地躺到现在，我忽然感受到了…”
陆瞬轻轻抬了抬眉，试探着问，“感受到什么？”
贺秋停摊开手，又缓缓收拢，“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存在的本身，原来可以这么鲜明。”
鲜明的痛，鲜明的无力，鲜明的不甘。
以及鲜明的求生欲。
求生欲本应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可对贺秋停而言，却像是一颗沉眠地下的种子，压抑了太多年，在不见天日的泥土中沉默地蜷缩，即将发霉腐烂。
他不曾想，这一场大病，让那些浓烈极端的情绪，痛苦，绝望，羞耻，都一一化作了翻新的土。
逆境中，爱人的不离不弃，以及陈伶的接纳和包容，正成了那束照进黑暗里的光。
无声地渗透滋养，让那颗濒死的种子，挣扎着，颤抖着，重新破土而出。
贺秋停忽然很想活下来。
不是为谁而活，也不是为了向谁去证明，就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破碎之后，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抓住属于自己的人生。
贺秋停目光又一次地投向窗外，他望着那片缭绕的烟火气，低声道:“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慢地生活过，没有观察过风景，也从来没有观察过别人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贺秋停眨了眨眼，看着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
上班的，买菜的，遛狗的，吵架的…
这些在他过去看来毫无价值，纯属是浪费生命的琐碎事物品，如今看起来，竟然是那么…美好。
还有很多美好，是他没有体验过的。
然而这种对美好的期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方才还鲜活的景象在他眼前陡然羽化，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耳鸣声尖锐响起，只短短几秒钟，他的双眼便已经无法聚焦。
那些被贺秋停小心翼翼捻在一起的希望，在这一刻都蒙上了灰尘。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遍布全身，巨大的虚无感不由分说地将他笼罩，拖着他疯狂下坠。
贺秋停沉默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乱，而是艰难地梳理起这阵情绪的来龙去脉。
太反常了。
大脑明明已经理性且坚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告诉他，生命美好，他要重新为自己活一次。可控制情绪的系统却像是中了病毒般，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一发不可收拾。
“秋停？”陆瞬察觉出他身体的僵硬，抬手按在他的肩上，“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贺秋停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我想安静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陆瞬注视了他片刻，眼里带着担忧，可还是点点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病房寂静空荡。
贺秋停仰头闭目，深呼吸，不动声色地将情绪和思维进行了剥离。
他极度清晰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想活下去的，并且，他想要体验更多。
人该被思维主导，不该是情绪主导人。
漫长的十分钟里，他就这样用意志对抗那股无形的力量。
往后的日子，这种对抗时不时就会发生，一次接着一次，越来越频繁，但是贺秋停呈现出的状态始终积极，并未让人看出任何异常，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他出院。
出院后的第一周。
陆瞬不准贺秋停出门，只许他待在家里静养。看他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和月牙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最坏的事已然过去，陆瞬对他们两个人的将来充满了希望。
他计划着，等贺秋停的身体再恢复一些，就带他出国找个温暖舒适的小城住上一阵。
贺秋停欣然同意，但旅行之前，也没让自己闲着，他开始推进项目，哪怕是在家吃饭的功夫，也能跟陆瞬讨论一下工作。
如今，他不再是为了过往的执念，更多的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陆瞬一个交代。
他生病的时候，陆瞬帮他稳住了公司和项目，不管是精力还是金钱都损耗巨大。如今他康复了，两个人联手推进，谁也不想成为对方的负累。
陆瞬喜欢跟他讨论，只是没了以往的居高临下，不再指点，更多是探讨。贺秋停听着，偶尔能给出几句精准又简短的意见，思维依旧锋利，只是容易疲惫。
有时候贺秋停会突然像是变了个人，语速飞快，目光灼亮，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设想，很容易烦躁。
但一般这个时候，还不等陆瞬反驳，他就会很快意识到问题并压下情绪，然后主动要求休息。
陆瞬只当是病后恢复期的常态，并未深想，以为生活就这样步入了正轨。他和贺秋停跨越了生死，白天并肩作战，晚上共枕而眠，这种生活堪称人间理想。
除了与陆自海的关系僵持不下，令他心烦，其他一切都近乎完美。
可陆瞬不知道，贺秋停背着他偷偷就医。
贺秋停主动找到杨泽，遵循自己的本心，踏踏实实地做了几套复杂的量表，又去拍了片子。
那天的诊室很静。
杨泽低头审阅报告，神色耐人寻味。
杨泽说，是双相情感障碍，极大可能是之前的重创诱发的，有些棘手。
贺秋停的世界安静了一瞬，却并不意外。
这些天，那个系统不止一次在他脑子里提及，说他有病，必须看病，否则系统的修复将无法继续。
贺秋停伸出手，平静地接过报告，向杨泽道了声谢。
他将诊断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收进口袋。
“我知道了。”贺秋停说。
“没关系。”
“您给我开药吧。
“我吃药，我能好。”

第68章 抑郁4
杨泽开了两种药，碳酸锂和奥氮平。
前者一日服用三次，提高血锂浓度，后者睡前服用，保证睡眠质量。
贺秋停全程都认真听着，甚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详细记录，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如今只能依靠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把重要的信息一一留存。
[碳酸锂，能从根本上稳定情绪，起效慢，需要长期服用，在血液里维持一定浓度才会有效果。]
[药物刺激胃肠，需要随餐或饭后服用。]
[需要全天持续饮水，保持水分充足，避免脱水导致锂中毒。]
贺秋停噼里啪啦打了几行字，看着那些又黑又小的字像是一只只虫般挤在一起，一股燥热无端地涌了上来，心跳失序了的刹那间，他的手指停下来，喉结滚动一下，不动声色地缓了缓。
对面的杨泽从业数十载，一眼看出了他的异常，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加重了语气，强调道:“服药期间，你必须定期回来抽血化验，监测血锂浓度，这东西，浓度低了没效果，浓度高了会有中毒风险。”
“多久？”贺秋停抬头问。
“前三个月，每周来一次，或者我上门也可以。”
杨泽隔着张桌子，看见对面的人微微地皱了一下眉，明显是有些不情愿，他目光严肃了几分，声音也跟着凌厉，“贺秋停，这是死规矩，不能有任何例外。”
贺秋停点点头，“我明白。”
杨泽这才舒缓下语气，继续说:“刚开始吃，可能会有些不良反应，像是手抖，头晕，恶心想吐，这些不要紧，但如果是持续性的副作用，或者出现肌肉抽搐，走不稳路，意识不清的情况，一定要紧急就医。”
贺秋停应了一声，指了指另外一小堆药，“这个怎么吃？”
“这是奥氮平，属于抗精神病类的药物，有镇定作用，主要是治疗你狂躁发作的，吃了会犯困，晚上睡前吃刚好。”
“具体的剂量说明我给你写在纸上了。”
后面的话贺秋停好像都没听进耳朵里，他只听见杨泽说…抗精神病药。
精、神、病。
贺秋停微微颤了一下。
他会变成一个精神病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让他在离开医院下楼梯时都险些踩空。
其实早在就诊之前，他就不止一次地觉察到了那些失控的情绪。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掷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摆荡。
抑郁时，身体和大脑都会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巨大的虚无，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不想说话，不想行动，连呼吸有时候都需要耗费意志力。
而这种沉重压抑的情绪，又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可怕的躁期。
贺秋停对躁期的自己感到无比陌生。
他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精力旺盛到了极点，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无时无刻地都想要对这个世界输出，甚至脑子里还没想好，就会发泄般说出一些没有逻辑的话来。
杂乱无章，荒谬至极，浮躁得吓人。
通常这个时候，贺秋停会变得敏感易怒。
哪怕是一些多余的声音，鸟雀从窗台呼啦一声飞到天空，月牙不小心打翻食盆，陆瞬喝汤时汤匙轻轻刮在瓷碗内壁的声响…
这些，居然都能让他烦躁。
但是贺秋停的思路一直清晰，他知道，他本不该烦的。
如今这样，就只是因为生病了。
所以，想办法治疗就好。
生平第一次，贺秋停把一场疾病视作了此生最艰巨的项目，并且有信心独立攻克。
他学会了将清醒的认知从失控的情绪中剥离。
抑郁情绪袭来，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他会冷静地安抚自己，一遍遍在心底说，这段糟糕的情绪会过去，是他的病在叫嚣肆虐，而不是他。
狂躁期，他整个人像是被抛到云端，思维烟花一样炸裂，他会在千百个碎片的念头里找到唯一不动摇的那丝理智，牢牢把它握紧。
躁期是最危险的阶段，必须要冷静。
贺秋停戒断了咖啡和茶，避免了一切能刺激神经的食物。
他将每一天的服药时间精准设定好，前后偏差不超过五分钟，一边吃药，一边在电脑上记录自己的各项数据。
贺秋停最相信数据。
他每隔一小时，就会给自己的情绪和精力包括思维能力进行评分，连同他的心率一同绘制成图表。
通过监测，他发现自己每天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的思维最清晰，便将最重要的决策会和谈判都安排在这个时间段。
贺秋停复工后的第一场会议，是和陆瞬一起开的，讨论绿色云端债券发行的相关事宜。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贺秋停坐在主位，陆瞬坐在他的右手边，长桌两侧坐着云际和中星的核心高管，和几位重要的承销商代表。
300亿的债券融资计划，包含了干热岩的能源开采，和天穹城的地产开发。
贺秋停条理清晰地讲完后，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唇，闷声咳了几声，脸色泛起些微的白。
陆瞬瞥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心不在焉地转起手里的钢笔。
他还是觉得贺秋停复工得太快了些，大病初愈，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高压工作。
可他管不了，贺秋停这个人，他从来都管不住。
贺秋停明确地告诉他，再在家里多待一天，恐怕就会疯。
陆瞬又何尝看不出来。
贺秋停近来的状态的确有些反常，有时候的精力过于旺盛了，好像也不如以往那么有耐心。
陆瞬以为是在家憋太久了。
他也怕把贺秋停憋坏，把心气耗没，只能由着他。
陆瞬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期间，坐在他对面的承销商代表孙总率先开了口。
“贺总，陆总，这项目本身挑不出什么毛病，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没有疑问，不过恕我直言，最近的市场波动特别大，加上现在经济下行，投资者们对高风险的资产本来就没什么信心，再加上…”
他顿了顿，偏过头委婉地看了一眼陆瞬，清了清嗓，“有一些负面舆情，可能会让投资者对陆总参与主导的项目产生疑虑。”
“其实也不仅是消费者了，说实话，我们也会有一些担忧。”
会议室温度骤降，陆瞬的眼神也一时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陆瞬这个名字，就意味着高风险。
圈内众所周知，他是天才，也是强盗，是嗅血而动的秃鹫资本，压根不讲感情，只讲究利益和回报。
他从美国回到天穹港的这三年，树敌无数，不择手段到连自家的产业、自己的至亲都可以算计。
在座的两个承销商，都和陆瞬有过节。
拿孙总的投行来说，去年全力护盘的一家上市公司，惨遭陆瞬基金公司的大规模做空。
另一家，两个月前，刚被陆瞬挖走了一个大牛数据分析师。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跟这样的人，不管是做敌人还是做合作伙伴，似乎都不会安心。
陆瞬放下手里的笔，脸色阴沉着刚要开口，却被贺秋停一个轻轻的抬手制止住。
“大家的顾虑，我都明白，但是我们现在坐在这儿，先明确一件事。”
贺秋停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开口道:“绿色云端项目的核心资产，是云际地产的开发能力和我名下的干热岩开采权，陆总的中星只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我生病期间，他的确帮我代持过一阵子，但是现在我回来了，这个项目的唯一主导人和责任人，都是我，贺秋停。”
嗡…
一阵耳鸣毫无预兆地响起，夹杂着电流的声音，顿时模糊了会议室里的交谈，贺秋停的眼神空茫失焦了一瞬，但很快便被他再度凝起。
没有人看出他这一秒间的反常，只有陆瞬心有灵犀般偏过头，看见贺秋停把自信交叉在桌上的手，缓缓移到了桌下。
手指微微地发抖，是服药初期的副作用，还算可控。
贺秋停把手指收拢，不动声色地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它紧握成拳。
耳鸣渐渐消失，会议室的声音清晰起来，他听见众人正在讨论风险问题，但是明显有了些松口。
“各位。”
贺秋停轻声打断，“干热岩项目的估值报告大家一定看过了，这个量级的项目，不可能没有风险。”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能拿出来的诚意，就是把开发区朗月湾那块地的全部权益，作为额外的抵押物注入项目。”
此言一出，陆瞬和众人都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那是开发区临海最好的一块地，是贺秋停他未来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价值不可估量，称得上是底牌。
“贺总…”陆瞬低声叫了他一声。
贺秋停没看他，只是继续抬起眼对全场说，“这是我给这个项目最大的诚意，也是我对这个项目的信心，各位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
这一番话，无疑给几家承销商打了一针定心剂。
毕竟，贺秋停在公众眼里的信誉和形象远比陆瞬要稳妥得多，如果是他主导项目，稳定性必然会大大提升。
再加上近期云际的公关宣传做的极其出色，将贺秋停多年前的旧事包装后传播。
当年，他宁可项目多花两个亿，也坚决不拆老街，把一块明明可以建成高档写字楼的黄金地块，改造成了非物质文化的商业街区，用低于市场价几倍的租金，请回了老的手艺人，自己砸钱做宣传。
这件事虽然已经过了许久，却在贺秋停住院期间，首次被推到了公众的视野前，用来对冲漫天的舆论，平息了不少负面的猜测，为他赢得了路人的好感。
陆瞬也没想到，这一笔短期的“傻账”，会有如此强大深远的回响，竟然可以一夜之间逆转口碑，拉回公众的信任。
不过他最气的，是评论区有一堆人在那信誓旦旦地发言，说: 贺总这么好的一个企业家，怎么可能和CL的那个玩意有一腿，两个人完全不是一路人好吧。
陆瞬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可他不得不承认，局面能像现在这样明朗，并非只是公关手段高明，也并非幸运，而是因为贺秋停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没有痕迹。
这些迟来的回报，都是他应得的。
会议圆满结束，协议签订完成。
绿色云端债券发行的流程基本已经敲定，将会在一周后正式推向市场。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散去，贺秋停始终坐在原处，指节早已被他攥得通红。
精神从高度的紧绷和专注中松懈下去，那阵蛰伏的恐慌感便一拥而上。
他心跳得飞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陆瞬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才缓步走到贺秋停面前。
“秋停？”
走近了，才看到贺秋停的状态不太对劲，脸色比方才更白，胸口起伏的厉害，就连西装下的肩膀也在微微地轻颤。
“怎么了？”陆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沉了下来，“跟我说，哪里不舒服？”
叮—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手机闹铃响起。
贺秋停垂下视线，熄灭屏幕。
该吃药了。

第69章 抑郁5
贺秋停几乎是瞬间按熄屏幕，可仍然没能逃过陆瞬的眼睛。
陆瞬的目光沉了沉，直接俯下身将手伸进贺秋停的西装口袋里。
左边空着，右边只有车钥匙。
陆瞬掌心灼热，顺着那薄薄的西装面料继续向下摸，指节不由分说地擦过大腿外侧，径直探入他的西裤口袋。
贺秋停身体一僵，抬手挡住他，冷下脸，“陆瞬。”
陆瞬充耳不闻，下一秒，便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从他裤兜里掏了出来。
“碳酸锂？”
陆瞬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当他翻转瓶身，看清上面的药物说明时，表情明显的一滞。
一排极小的字映入眼底。
[适应症: 主要治疗躁狂症，用于治疗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
躁狂症？
贺秋停，躁狂症！？
陆瞬僵站在原地，垂眸紧盯着靠坐在椅子里的贺秋停，握着药瓶的手指抖了抖，低哑着声音问他道:“你在吃药…贺秋停…什么时候的事？”
贺秋停仰脸望着他，虽是仰视，目光里却寻不到半分慌乱与被动。
他抬起手，从陆瞬指间夺回药瓶后，平静地抖出一片药，看也不看，当着陆瞬的面直接干咽下去。
陆瞬怔愣地看着他，慌忙地从会议桌上抓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到他面前。
贺秋停很自然地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然后便仰靠进椅子里，他闭上眼，用手压着胸口，深深喘了几口气，极力压制住那阵尖锐的心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掀开眼。
眼前的人已经拖了把椅子过来，此时正和他相对而坐，静静地等着他。
贺秋停有些意外。
依照陆瞬过往的脾气，这事八成是要跟自己发一通火的，然而现在却没有。他只是紧锁着眉头，看得出不悦，但整个人的姿态还是柔和的。
“你之前去找杨泽，说是询问你父亲的事，其实是自己看病去了，对不对？”
陆瞬问他，语气很轻，带着一丝难掩的失落，“贺秋停，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为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这么多，走到了今天，你还是这样子，还是凡事都要一个人扛着？”
贺秋停的眼眶泛着压抑过后生理性的红，眼神却清冽，他从座椅上慢慢直起身，不闪不避地迎上陆瞬的目光，“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陆瞬被这话刺了一下，愣在原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他有点儿难过，叹了口气，“不是我能做什么，贺秋停，这么大的事，我至少需要知情。”
“我没想刻意瞒着你。”
贺秋停将那药瓶重新收进口袋，到底还是在对方滚烫的注视下偏开了头，“是病了，双相，躁郁症，在治了。”
每句话都简短，都带刺，一根一根扎在陆瞬心上，他刚要说话，却见贺秋停抬起头，对他道:“我自己能应对好。”
“之前我住院不能自理，都是你照顾我，小瞬，这些我都记得。”
“身体的病你能帮我，但是心里的病，你帮不上忙，只会跟着担心。”
“呵…”陆瞬扯出一个很难看的苦笑，“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啊。”
贺秋停盯着他这副落魄的表情，看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说一个谎。
“杨泽说了，情况不严重，只要我配合治疗，没有什么问题。”
“我会吃药，坚持锻炼，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和节奏，陆瞬，相信我一次。”
陆瞬盯着他道眼睛，胸口几经起伏，最终只是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好，我相信你。”
说着他扶住贺秋停的一只胳膊，语气关切地问，“那你跟我说，现在是什么感觉？是心脏难受？还是哪里？”
陆瞬无法感同身受躁郁症病人的痛苦。
毫无预兆的狂躁，无从摆脱的抑郁。
当它们交织在一起时，入侵贺秋停身体时，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陆瞬不清楚。
他看到的贺秋停，除了偶尔的情绪波动和疲惫，似乎并无不同，作为一个躁郁症患者，他太正常了些，没有像他过往从网络视频中看的那样骇人。
他总能病得这样毫无痕迹，反倒是让陆瞬感到更加心疼和害怕。
可他转念一想，或许真的像贺秋停所说，他的症状轻一些，只要吃药就能很快控制…
陆瞬心乱如麻。
如今正处于债券发行的关键时期，贺秋停作为整个项目的主导人，如果让他这个时候放下一切去休养，无异于天方夜谭。
陆瞬自知说服不了他，只得退后一步，深吸口气对他道:“我不拦着你工作，但是贺秋停，你给我听好，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检查，用药，反应，我都必须第一时间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陆瞬的气场顷刻间强大了数倍，字字清晰分明，“不能瞒我。”
贺秋停点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开，“我不瞒你，你也别总想着瞒我，换掉林旭，你都不通知我一声吗？”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贺秋停说这话时并没有带多少怨气，只是平静地问。
陆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下决心让他走，真不是因为他对你的那点儿心思，是因为他向媒体爆料，这种人心术不正，留在你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贺秋停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有很强的审判意味。
“你怪了我吗。”陆瞬扯了扯贺秋停的袖口，握住他一根手指，轻轻揉了揉。
“没有怪你，可能对小林来说，换一个环境，换一个人，反而能让他更自在些。”贺秋停感慨着沉吟片刻，然后说，“但我总得有个新助理。”
“这个当然有。”
陆瞬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没过半分钟，会议室的门便被敲响。
“进。”陆瞬同贺秋停分开些距离，侧身朝着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发型利落，笑容大方得体，周身透着不怯场的自信。
“贺总，陆总。”
陆瞬冲他挥挥手，示意他站到贺秋停身前来，语气随意地介绍道:“这是我在美国读商学院时候的学弟，陈晗，高材生，前天刚入职云际总裁办，自己投的简历，你说巧不巧，正好补上林助理的空缺。”
叫陈晗的新助理看着就一副聪明相，眯着眼睛点头，从善如流地接过话来，“我听陆师哥说过不少关于贺总的事，一直把贺总当榜样，能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贺秋停微笑着冲他点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移回陆瞬脸上。
巧？
哪里巧了。
这分明就是陆瞬精心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下午，贺秋停去工地查看进度。
室外高温，车内的冷气给的很足，可能是因为受寒，也可能是因为服药的副作用，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额角渗出一层虚汗，只能抬手按在上腹轻轻揉，一边缓解不适，一边闭目忍耐。
然而只是过了不到两分钟，陆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大热天三十六七度，你跑工地干什么？”
“贺秋停，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是不是胃疼了？”
贺秋停的身子略微僵了僵，抬眼看向车子前排，主驾和副驾分别坐着他的司机和助理，两人都目不斜视地看向正前方，好像无事发生。
贺秋停侧过脸，压低声音，“你在我身边安了几双眼睛？”
电话那边，陆瞬理直气壮，“管他几双，你只要知道我能看住你就行。你车后备箱有个保温桶，里面是我妈煲的汤，一会到了工地记得喝。”
“天热，别中暑了，简单看看得了。”
贺秋停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另一边，陆瞬倚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机里每隔一阵就会有照片发来。
第一张，贺秋停靠在后排座椅上，似乎是又睡了过去，唇角却微微扬起，透着一丝难得地松弛。
第二张，车子的后备箱开着，贺秋停捧着保温桶，掀开盖子，像小猫一样凑上去嗅了嗅。
最新一张，是几分钟前刚刚传过来的，仍然是偷拍的视角。
照片里，贺秋停穿着一身精致昂贵的西装，戴着安全帽，和几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工人一同坐在建材上，端着清一色的便当盒子，边吃边聊，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包袱。
烈日之下，他冷白的肤色在一众人里格外显眼，白得像是在发光。
他的周围没有架一台摄像机，也没有提前预设好的探访剧本，贺秋停的一举一动，都是内心使然。
陆瞬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动容。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炽阳，拧了拧眉头，内心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甘。
贺秋停这样一个人，明明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为什么偏偏总是被家人抛弃，被病痛缠身。
手机没再响，陆瞬猜想他们应该是开始忙工作了，也没再过多窥探。
整个下午，贺秋停都在工地。
工人们反馈的问题琐碎又杂乱，声音混在轰鸣的施工声和暑气中，嗡嗡地围拢在贺秋停周身。
也许是因为服药后的思维迟滞，也许是高温炙烤，贺秋停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起了一层雾，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胃也跟着翻涌不止，一阵阵犯恶心。
但他还是强压下不适，专注地把工人们反馈的问题逐一记录下来。
有人借此机会告状，将积压已久的安全疏漏和对领导的不满，尽数倾倒给他。
有人抱怨淋浴数量不足，抱怨房间睡的人太多，太拥挤，甚至连夏天蚊虫多这类小问题也絮叨着说给贺秋停听。
每一道声音都像根刺，刺入那因为双相而过度敏感脆弱的神经。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瞬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不是照片。
是陈晗发来的一条纯文字消息。
【陆哥，贺总返程车上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第70章 抑郁6
引擎声冲破城市车流，将窗外的蝉鸣和暑气一并碾碎。
陆瞬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显示屏上快速一划，连接位置共享。
屏幕上，两个光点正在极速靠近，从不同的方向共同前往李风的医疗中心。
“喂，陈晗。”
陆瞬按下蓝牙耳机，连超两车，抢在绿灯变红前窜了出去，“我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你们到哪了？”
“我们时间也差不多，刚上跨海大桥。”
“他状态怎么样？”陆瞬问。
电话那边静了静，陈晗回头看过去，贺秋停侧身靠在车门上，用头微微抵着玻璃，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周身在微微打颤。
“刚刚贺总在工地的时候忽然呕吐，头晕站不住，我们都以为中暑了，急忙给他扶上车。”
陈晗隔着座椅缝隙，仔细观察了一下，说道:“现在…好像比刚才强点儿了，但是还在冒汗，哆嗦。”
“能听电话吗？”
陈晗闻言把电话往贺秋停面前递了递，试探性地询问一句，“贺总？”
贺秋停惨白的嘴唇抿成一线，眼睫虚弱地掀了掀，又沉重地阖上，明确地摇了摇头。
一股令人反胃的恶心感顶在喉头，似乎一张嘴，下一秒就会吐出来。头也晕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陷入漩涡。
贺秋停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被困在漩涡中央动弹不得，听觉和触觉都敏感了数倍，听到的任何声音，任何触感，都化作了巨大的刺激，将他往绝境上逼，步步走向失控的边缘。
他该怎么去形容那阵感觉…
就像是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躁动着想要破体而出，这股力量支配着他的身体和思维，无比轻易地便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碾成齑粉，然后将狂躁的因子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贺秋停疯了般挣扎，不受控制地扭动着身体，他坐立难安，像个无头苍蝇，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找不到。
他压根找不到那个出口。
这种压迫和逼仄的感觉，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也全部榨干。
贺秋停忽然想一头撞碎车窗，想从这疾驰的车子上纵身跃下。
他甚至清晰地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想象自己的肉体被拖行在燥热的板油马路上，在翻滚和破碎中解脱，然后支离破碎地从跨海大桥跌落，砸入深海，从此杳无音信。
他很想弄坏自己，好像只有坏了，有些失了控、发了狂的程序才会停下。
但是此时此刻，贺秋停连这种自毁的力气都没有，他浑身虚软，抬不起胳膊来，只能张着双通红的眼睛，脑门顶在车窗上大口大口喘气。
实在太狼狈。
贺秋停在混乱中抱住了自己，听见陈晗小声对着电话那边汇报，“贺总现在不太舒服，不方便接…”
“你让他坚持一下，告诉他我马上了，马上就到了。”
陆瞬语气还算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早已经沁出汗来，话音未落，就见到视野前方闪过一抹熟悉的车影。
是贺秋停的车。
通往李风医疗中心的这条路地理位置荒僻，见四下无车，陆瞬眼神一沉，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嗡的一声炸响。
银灰色的跑车顷刻间化作一道虚影，光速追上了前车，死死咬住车尾。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医院的后门。
陆瞬飞快下车，径直走到前车的后排，一把拉开车门，眼眸随即一颤。
贺秋停闭着眼蜷在座椅里，蔫蔫地垂着头，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后凌乱地黏在皮肤上。
一只手揉进胃里，另一只手深深陷入座椅里，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凸，明显是在极力对抗着什么。
开门声惊动了他，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惧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竟然往里面躲了躲。
“秋停！”
陆瞬俯下身，没有任何犹豫，把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揽着那潮湿的后背，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直接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怀里的身体滚烫着，湿乎乎的，正在细微地发抖。
“秋停，你怎么样？贺秋停？”
陆瞬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睛，心口陡然刺痛，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这不是正常的贺秋停。
贺秋停发病了。
那双冷静沉稳的眼睛，此时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惶恐，任何细微的动静和触碰，都能让他耐不住地战栗喘息。
他被陆瞬抱起来，和失重感一并袭来的，还有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
【识别到宿主收到爱意行为:公主抱，加0.5分】
【检测到守护者陆瞬情绪:极度焦虑，极度心疼，加0.5分】
【检测到宿主双相发作，伴随脱水导致的锂中毒，请持续获得爱意修复，小统建议亲嘴。】
系统不合时宜的声音，和那离谱到令人发笑的建议，在此时的贺秋停来看并非希望，反而要比凌迟更加折磨。
陆瞬的每一点爱意，都建立在他的狼狈和痛苦之上。
一点一滴，被累积，被计算称量。
贺秋停终于受够了。
“呃嗯…”
贺秋停在陆瞬的怀里痛苦地甩了甩头，试图摆驱散脑海里的声音。
陆瞬不敢耽误，抱着他一路狂奔冲进急诊室，把他放在护士推来的急救床上。
医生护士围上来，立刻给他建立静脉通道。
系统的声音却仍然没有片刻停歇。
【检测到医疗介入，守护者为宿主争分夺秒，加1分…】
【检测到宿主情绪屏障，修复进度受阻…】
“够了…闭嘴…”
贺秋停忽然躁动起来，他猛地抬起手，扯掉了刚刚扎进血管里的针头，睁开眼对着头顶的虚空嘶哑地吼出一声，“够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难耐地屈起腿，挣扎着要起来，仰起脖子呻吟出声，“嗯…从我身上下去，不要给我做，什么都不用你们给我做！走开！都走开！！！”
眼看着他要从床上坠下，陆瞬和几个护士连忙上前将人给按住。
“秋停，秋停是我，冷静一下，医生在帮你！”
贺秋停仍在挣扎，并非寻常的反抗，而是一种神经质的，无法自控的抽搐，白皙的手指痉挛得像鸡爪般张开，复又深深蜷起，指甲无意识地胡乱抓挠，在陆瞬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红痕。
他的喉结急促不安地滚了滚，脑袋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仰撞。
一下，又一下，闷闷地砸在陆瞬心口。
“放开我，让我下去吧！跳下去就好了！别碰我！放开！！！”
“我受不了，陆瞬，求求你…给我个痛快，你帮我吧…”
“呃…嗯…”
一强一弱的两种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切换，贺秋停的胸腔剧烈起伏，明明前一秒还在嘶吼，下一秒声音便陡然跌落。
这种极端情绪的来回转换，不过片刻，便将他撕扯得不成样子。
贺秋停的衬衫整个都被虚汗浸透，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衬衫领口的纽扣崩开几粒，露出泛红的脖颈和锁骨，粉碎了原本的冷静自持，把脆弱全然地暴露在爱人的视线之下。
陆瞬默默地按住他的肩膀，在无尽的震撼中红了眼眶。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贺秋停发疯。
太陌生了。也太痛了。
经过检查，贺秋停被确诊为锂中毒，并且诱发了这一次的急性狂躁。
李风站在病床边，对陆瞬道:“服用碳酸锂最忌讳脱水，秋停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虚，就算是在室内都免不了冒虚汗，这么热的天还顶着大太阳去工地视察，简直是作死。”
陆瞬在一旁，声音里掺了几分自责，“怪我，没查仔细，没看住他。”
贺秋停意识朦胧，隐隐约约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神越发迷离。
镇定剂开始生效，困意很快袭来。
在陷入昏睡之前，他又一次听见系统的声音。
虽然系统音千篇一律，但他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丝沉重感来。
【检测到宿主对系统厌恶情绪已经攀升到极点！极度厌恶的情绪将阻挡爱意，使修复进度停滞不前。】
【为了解决目前的阻碍，将为宿主启动planb计划。】
后面的话贺秋停就没再听了。
他沉沉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锂中毒的急性症状，已经在药物的干预下缓解了不少，但身体却仍然虚软着，没什么劲儿。
病房门被推开，陆瞬魂不守舍地赶回到他床边，眼神飘忽着有些闪躲。
“秋停，你醒了，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贺秋停口干舌燥，点一下头。
陆瞬整个人都冒冒失失的，拿起水杯时，手指居然不受控制地一颤，玻璃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贺秋停垂下眼，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干净，又倒了一杯，递过来时手指仍然带着细微的颤抖。
贺秋停没有立刻去接。
他微微一愣，抬起眼，望向陆瞬那双复杂的眸子，轻声问了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陆瞬矢口否认，笃定地对贺秋停道:“有我在，你就放心吧！你这病肯定能好！”
他说完，忽然俯下身，用力地嘬了一口贺秋停的嘴唇。
亲吻过后，他并未离身，而是整个人半压在贺秋停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贺秋停被他这神叨叨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干什么…”
陆瞬没说话。
反常的是，脑子里也一片安静。
按照以往，这样亲密的行为早就该触发系统识别加分了，可此时此刻，系统居然没有丁点儿反应。
贺秋停挑起眉毛，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困惑。
然而，令他困惑的远不只系统。
接下来的两天，贺秋停渐渐觉察到，陆瞬变得非常不对劲。
陆瞬的精神好像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会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贺秋停，什么也不干，就干巴巴地抱着，抱很久，松开一点，然后再收紧一点，像是在测试什么东西。
他还会时不时地自言自语，有一次贺秋停悄悄走近，听见他在骂人。
他说:“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少在那儿指指点点我。”
然后一转头看见贺秋停，连忙摆手，慌忙解释，“啊！秋停！我不是说你！我，我打电话呢！”
可贺秋停既没看到电话，也没看到蓝牙耳机，不知道他在打哪门子电话。
最近一次，贺秋停甚至看见陆瞬在用脑袋撞墙，一边撞一边精气神十足地放着狠话，“别跟我扯什么规则，必须给我加上。”
贺秋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走上前，伸手薅住了陆瞬的后衣领，将人从墙角拽了过来。
“下午有事吗？”他言简意赅，目光平静的盯着陆瞬，“要是没事，我带你去找杨泽看看。”

第71章 抑郁7
贺秋停以为陆瞬疯了。
他执拗地盯着陆瞬的眼睛，神色低落，带着明显的自责，问了他不止一遍，“我发病的样子，是不是很难堪，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哪能呢。”
陆瞬爽朗一笑，不等他多说，便展开手臂将人搂进怀里。
他先是揉了揉贺秋停的后脑勺，然后又顺着脊背往下抚摸，边摸边将下巴抵在后者肩头，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不说，我压根都没觉得那是发病，人嘛，都有情绪激动的时候，发发脾气再正常不过，我刚刚也是有点儿激动了。”
他很自然地给自己方才的异常行为找了个说辞，“天气本来就热，合作商那边拟个合同磨磨唧唧的，我让他加个条款，半天不给我加。”
陆瞬说着，顺手摘下蓝牙耳机，递到贺秋停面前，“你看，我刚才在打电话呢。”
又是打电话…
贺秋停垂下眼睫，犹疑地望着他掌心里的耳机，微微锁眉，理智回应他道: “那不能好好和客户沟通么，用脑袋撞墙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我那个…有点困。”陆瞬苍白辩解，却依旧是理直气壮的口吻，“我就是让我自己清醒一下。”
他松开贺秋停，将前额前方头发撩起来，露出片光洁的皮肤，“撞着玩儿的，你看，没肿，也没破皮。”
贺秋停没再发问，只是沉默地审视了陆瞬好一会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神里掺杂着疲惫和疑惑，还有一丝分明的担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陆瞬看得出来，贺秋停并不相信他这套说辞，心里八成还是觉得他有病。
【嘎嘎嘎哈哈哈哈】
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猖狂的电子笑声。
【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那声音摸不清具体位置，充斥在他整个大脑里，扎根在他的意识深处，仅他一人可闻。
【亲爱的宿主，这就是你为了区区0.5分和我大动干戈的下场，这下好了，因为说谎被贺秋停怀疑，扣0.5分，目前进度42.1％。】
陆瞬第一次听见这道机械电子音的时候，是在贺秋停锂中毒昏迷之后。
那声音自称是什么系统，跟他好一顿卖惨，说它被主人抛弃后无家可归，四处流浪，询问陆瞬能不能行行好，收留它。
换作是常人，第一反应必然是怀疑自己精神失常，出现了幻听，去寻求医生的帮忙。
但是陆瞬不会。
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任，换句话说，就是自大得过了头，从不习惯把问题的根源归咎于自身。
他的思维模式也和常人不同，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也受到了一些惊吓，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超现实的存在，并且开始冷静地和这个所谓的系统对话。
那系统说，抛弃他的主人叫贺秋停，并且如数家珍般讲述了他赋予贺秋停的一次又一次疾病体验。
这也是陆瞬不给它好脸色的原因。
一想到贺秋停先前的那些异常和痛苦，都是来源于这个系统，陆瞬就气不打一处来。
系统还说，如今它已经金盆洗手了，洗白成了【爱意修复系统】，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助贺秋停完成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修复。
只可惜，它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贺秋停的强烈抵触，无奈之下，只得换绑到前宿主的守护者陆瞬身上。
它会记录下来陆瞬的每一点爱意，逐一转化为修复贺秋停的养料，直至贺秋停成为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系统才会解除。
另外，如果陆瞬作为宿主，将可以无视贺秋停的心理屏障，更高效地完成修复，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个更优的选择。
听起来是很简单，好像只要有爱，就够了。
陆瞬起初也并不觉得这是难事。
他爱贺秋停，这是他一直以来都万分确认的事。
然而，当他毫不吝啬地向贺秋停示爱的时候，却并没有得到系统的识别和加分。
就拿今天早上来说，他起床时，正好看见贺秋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披了一件软乎乎的浴袍，潮湿的黑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香香的，浑身带着一股好闻的清冽味道。
陆瞬理所当然地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那截温暖柔韧的腰肢，埋头吻上那白皙的脖颈和肩膀，小吃一口。
如此自然的爱意流露，陆瞬美滋滋地等着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爱意行为:亲吻。】
【行为带有严重目的性，略显浮夸油腻，爱意值折损，加分0.1。】
陆瞬一时间暴怒。
他当即便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和系统理论起来，“什么叫有目的性，我的目的就是亲我男朋友，有毛病吗！？”
“还有，什么叫略显浮夸油腻，你一个系统你还点评上人类了，嫉妒就直说！”
经过和系统的一番理论，系统松了口，决定给他0.2分。
类似的事情，晚上再一次重演。
陆瞬提前回家，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叮！检测到宿主爱意行为: 为爱人做晚饭】
【小统在线分析，宿主此行为只是在自我感动，宿主难道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手艺吗？做出来的东西他自己敢吃吗？自己做的黑暗料理，真的比外卖健康吗？】
【总结: 宿主自以为是，扣1分。】
“你给我少说两句吧！！！”
系统的碎嘴子无疑是惹恼了陆瞬，他破防地将锅铲丢水池里，发了一会儿呆后，盛出一碗米饭，就着自己炒的菜吃了两口。
说实在的，没有那么难吃，但是米的确太硬了，肉也炒得有些糊了，嚼不动。
贺秋停有胃病，吃不得这些不容易消化的东西。
陆瞬硬着头皮自己吃了一些，剩下的都给收了起来，打开手机叫外卖。
他找了一家贺秋停喜欢吃的面馆，要了一份面，很自然地备注了不放香菜，不放辣油。
【叮！】
他没想到系统会有反应。
【检测到宿主对爱人的口味了解颇深，加0.5分。】
陆瞬叹了口气，加分固然喜悦，但这么零点几地加分，得加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系统一早便说过，贺秋停的病很危险，如果得不到及时修复，可能会在躁期出现自伤的行为。所以，他必须赶在贺秋停病情恶化之前，完成100％的进度。
夜晚，贺秋停推门回家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已经摆在了餐桌上，陆瞬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笨手笨脚地切芒果。
贺秋停一边换鞋一边抬眼望向他，眼底疲惫得没什么光，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刚刚回家路上接到个通知，有个项目的细节需要重新确认一下，我得开个线上会，你先吃，别等我。”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是个视频会，别入镜。”
说完，贺秋停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将笔记本电脑打开。
会议期间，陆瞬刻意地从旁边经过了几次，他没太听清楚会议内容，只隐约辨出对方是个男的，声音还挺有磁性，应该年纪不大。
会议刚一结束，贺秋停前一秒刚合上电脑，陆瞬后一秒便欺身而上，有些粗鲁地将贺秋停压进沙发里。
“秋停…”
很多时候，陆瞬都像是一只寻求安抚和关注的大型犬，他贴在贺秋停身上，用鼻尖蹭着脖颈细软的皮肤，黏糊糊地亲吻贺秋停的脸颊和唇角。
“别闹，我还没忙完。”贺秋停轻轻蹙眉，却没有把他推开，他对于陆瞬这种程度的亲昵行为早已习惯。
“谁啊，下班还找你，连麦不行吗，还非要开视频？”陆瞬的口吻听着漫不经意，却字字冒着酸意。
【叮。】
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检测到宿主的亲吻依赖行为，该行为的核心动力为:自我满足，带有强烈占有欲和情欲属性，且打破了贺秋停当前工作所需要的安静环境。】
【扣除1分】
…
自、我、满、足。
陆瞬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愣了一瞬，神情恍惚地从贺秋停身上爬起来。
他没再去打扰贺秋停，而是径直走向了阳台。
夏季夜晚闷热，虫鸣聒噪，陆瞬摸出了戒了许久的烟，缓慢地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陆瞬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灌入肺腑，随即化作了一声自嘲的笑，逸散进风里。
他摇了摇头。
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他和贺秋停漫长相处的那些时间里，对方竟然不动声色地包容了他这么多。
过去，他始终都认为，是自己在为贺秋停妥协，也是自己付出了更多。
为了贺秋停放下美国的事业回国，为了他收敛个性，纡尊降贵做家务，甚至不惜和家里闹掰…
陆瞬似乎一直活在自己的认知里，还以此为豪。可直到此时此刻，那层自我感动的滤镜终于被系统冰冷的声音戳破。
回首过往种种，他的那些爱的表达，往往是不分场合，也不讲究分寸的，只是服务于自身欲望的索取。
只顾着自己想做，却不思量对方的感受。
这不是爱。
陆瞬猛地回过神，心头的滞闷经久不散。
他按灭烟蒂，带着一身淡淡的烟草味回到室内。
餐桌上的那碗面依旧摆在那儿，一口没动，贺秋停搂着个抱枕，侧身蜷在沙发里，单薄的脊背正微微颤抖。
笔记本电脑不知何时摔落在地上，还有几页散落的文件。
陆瞬心头揪紧，走过去俯下身，凑近他埋在抱枕里的脸，低声问道: “怎么了，秋停？”
“贺秋停？”
“秋停？”
叫到第三声的时候，沙发里的人才迟缓地抬起头。
陆瞬呼吸一窒。
灯光下，贺秋停眼眶通红，眼眸里是一片茫然的死寂，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发出声音…
吧嗒。
一滴滚烫的泪直直落下，正好砸在陆瞬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贺秋停自己也跟着愣住了。
他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便有更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呼吸变得急促紊乱，胃和心脏也绞得发痛，他低下头，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困惑地望着陆瞬手背上的那抹水痕，压根不明白这阵悲伤从何而来。
吧嗒。
吧嗒。
眼泪像是一个个光点，几乎连成了线。
陆瞬问他怎么了，是啊，他怎么了。
他明明刚才还在办公，一切都很正常，只那么一个刹那，情绪便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没有由来的酸楚从胸腔往上涌，几乎是一瞬间就充斥了他的鼻腔和眼眶。
“我不知道…”
贺秋停终于哽咽出声，他锁着眉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却难以自控，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委屈又脆弱，“…就是…难受。”
他喉结颤了颤，抬起发抖的手指，去擦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压抑的抽气声中，贺秋停抬起头，他的眼神在晃动，开始病态地从周遭寻觅，“我吃药，我多吃一点药，陆瞬，我的药呢…”
“我能好的…能好…”
他话音未落，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第72章 共感1
陆瞬深深吸了一口气，“会好的。”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颤，落在贺秋停剧烈起伏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顺着他的话肯定道:“贺秋停，我也相信你能好。”
贺秋停的身体僵了僵，随后将脸埋在陆瞬的肩头，死死咬住发白的下唇，压住喉咙深处的哽咽，只溢出一串急促破碎的气音。
…
贺秋停垂着头，眼泪无声地淌了许久。
人病了，或许就是这样吧。
疾病会剥夺了他处理情绪的能力，却无法让他麻木钝感，他一边在陆瞬怀里哭，一边为此感到羞耻，这两者竟然毫不冲突。
强烈的悲伤和绝望具象化，洪水般将他淹没，一点点压榨呼吸空间，以及那份脆弱的自尊。
太久了。
久到背上的那只安抚的手，渐渐的有了重量，成了某种负担，简直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室内柔和温馨的灯光，在此刻此亮得刺眼，带着尖锐残忍的锋芒。贺秋停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窘迫被生生剖开，在对方的视线下变得越发的赤裸和不堪。
毫无预兆的，他对陆瞬的存在，生出了一阵无由来、却万分强烈的厌倦。
湿热的潮意漫开，浸透了肩膀的衣料，让陆瞬浑身都激起一阵微妙的电流，又酸又麻。
随后，他听见贺秋停喑哑的声音，冷冰冰的，“不用这样的。”
“其实有没有你…都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这人都能做到吐字清晰，倒显得更加伤人了。
“陆瞬，你陪着我，到底有什么用。”
…
陆瞬被这话戳得一愣，抚摸着他脊背的手停下来，明明听清楚了，却还是茫然地动了动嘴唇，“…什么？”
贺秋停眉眼间稍纵即逝地闪过几分挣扎，像是后悔了自己刚说出口的话，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向陆瞬，和他对视良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很…”
他的声音顿住，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合适的贬义词，似乎所有的词语都不够形容出他此时的糟糕。
索性就只说一半。
陆瞬怔怔地望着他，思绪很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接他的话，“秋停…”
“松开。”
贺秋停抬起虚软的手臂，掌心抵在陆瞬的胸口，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推，“让我自己…缓一下。”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冲撞，他近乎刻意地用语言刺痛对方，是宣泄情绪，也是表达不满。
这种不满的根源，其实是病症本身，又或者说是命运。
贺秋停当下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但却无法向这些庞然又抽象的事物讨要一分一毫，于是，所有的怒火便调转了方向，全然发泄到了陆瞬的身上。
因为他潜意识里了然，就算他伤害了陆瞬，陆瞬也不会离开，更不会反击。
自己为什么会是这种人。
好糟糕，好恶劣啊…
贺秋停脖颈后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缓慢地眨巴着眼，眼角又红又肿，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贺秋停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像是博物馆被封在柜子里的蝴蝶标本，看似体面，和平常蝴蝶无异，实则早已失去了生机，就连灵魂也要被框在那方寸之间，永远不得自由。
最痛苦的，是蝴蝶的囚笼起码看得见，而他身上的那道枷锁，无人看见。
贺秋停需要的不是爱，也不是所谓的救世主，他从来不需要谁带着一身圣洁的光，非要把他从泥沼里拽出来。
他不需要那些安慰，不需要被紧紧抱住，像是小婴儿一样被拍着背一声声地哄，不需要反反复复地听人说爱他，愿意陪他好起来，也相信他一定可以战胜病痛。
这些，他都不需要。
贺秋停需要的是，陆瞬可以看见他的痛苦。
他希望陆瞬可以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我知道你的心跳很快，知道你喘不过气，知道你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了呼吸，也控制不住思维，你很想控制它们，但是什么都做不了，秋停，你很痛苦，很无力，对不对。”
没错，是这样的…
但是这对于习惯了自我为中心，共情能力极度匮乏的陆瞬来说，无疑是难比登天。
陆瞬能做的，只是沉默地拿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了贺秋停身上，然后，坐到旁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没再去碰贺秋停，给他留足了个人的空间，只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每隔半分钟就会瞥过去一眼，盯上片刻再移开。
贺秋停躺在那里，呼吸带着些微凌乱，偶尔夹杂进几声难以平复的急喘。
他有些焦躁地将毯子拽到腰腹的位置，露出起伏的胸口，在衬衫下轮廓分明，随着呼吸脆弱地颤动。
陆瞬收回视线，电脑屏幕上的图表和走势图都已经模糊成了背景板，只有浏览器窗口格外清晰，上面是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问题解答。
【问: 双相病人情绪崩溃大哭的时，他们会是什么感觉，他们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他试图去探究和理解贺秋停的感受，却发现互联网给不了他具体的答案。
弹出来的结果，要么就是千篇一律的科普，要么是答非所问，其间还掺杂了大量的广告。
【啧啧啧…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
安静中，系统音忽然响起。
【放着如此先进的万能系统不问，去问这种老古董搜索引擎？】
【想了解贺秋停的感受很简单，小统刚刚升级的版本，有一个隐藏成就任务，可以帮助宿主开启共感功能。】
共感？
【成就达成后，宿主将可以部分感知到贺秋停的身体感受。打个比方，比如他胃痛，你的胃部也会轻微不适，他心绞痛，你的心跳也会随之加快。共感比例1:20。】
陆瞬心动了。
如果真的能实现共感，他就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贺秋停身体的不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胡乱猜测。
陆瞬下定了决心，不管这任务有多难，他都会去做。
直到系统音再度响起。
【隐藏成就任务: 与绑定对象贺秋停建立深度的身体连接。】
【任务要求: 在发病期，完成一次性行为。】
【任务奖励: 开启共感功能，修复值＋10！】
陆瞬整个人僵住。
明明这件事的结果指向是好的，不管是共感功能还是修复值，都是他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可他却下意识地退缩了。
不管因为各种目的，在贺秋停病着的时候，把人拖到床上，强行和他做爱？
陆瞬做不到。
尽管他是真的很想做。
多少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搂着贺秋停入睡，嗅着他的气息，贴着他的体温，想的几近发疯。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可最终，也只是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浴室里淋通冷水，然后自己解决。
他甚至没有向贺秋停表达过这种欲望。
张不开口，觉得不合时宜。
算了。
陆瞬在心里驳回了系统的成就任务。
他心烦意乱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贺秋停似乎是缓过来一些，手肘撑着身体，缓缓地从沙发里直起身。
两人的视线恰好碰撞。
贺秋停扯出了一抹愧疚的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啊，陆瞬。”
这话刚一出口，陆瞬已合上电脑，站起身离开。
贺秋停的心沉了沉，望着他的背影，唇瓣无声地抿了抿。
然而不过片刻，陆瞬再度出现在视线中，手里端着一碗面。
“往里点儿。”陆瞬走到他身前，低声道。
贺秋停下意识地将脚缩回毯子里，看着陆瞬在他身侧坐下，低头仔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面有点坨了，我加了热水，口味应该有点儿淡了。”陆瞬的声音很轻，夹起来一筷子，放在唇边细细吹凉，小心翼翼递到贺秋停唇边，“你尝一下，要是不好吃，我就给你买别的。”
贺秋停抬起手要去捧碗，指节却仍在微微颤抖。
陆瞬几不可闻叹了口气，眉眼是温柔的，语气却霸道得不容商量，“把手放下。张嘴。”
贺秋停这才把手臂垂下，顺从地张了张口。
温热的面条滑入口中，他慢慢咀嚼，有些艰难地往下吞咽。随后抬起眼，长睫轻颤，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陆瞬，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别跟我计较，”他轻声说，“我不正常。”
陆瞬闻言，喉结重重地滚了滚，他把碗搁在自己膝头，直视着那双漂亮微弱的眼睛，“贺秋停，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能把人气死。”
贺秋停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一脸无辜地张了张口，唇上沾着些许水光。
这副模样着实动人，陆瞬的心又跟着软了下来，端起碗继续喂。
这期间，陆瞬没有什么心思去想那系统，分数反倒是持续播报起来。
【给爱人盖毯子: ＋0.2】
【安静陪伴爱人: ＋0.5】
【给爱人喂饭: +0.5】
【和爱人说话语气有些凶: 扣1分】
系统滔滔不绝地在他脑子里吵，试图说服他做隐藏任务。
【做一次给你10分！10分哎！你不仅可以自己爽到！还能得开启共感功能！多么划算的买卖！！！】
【陆瞬，你不是最不要脸了吗，怎么忽然讲究起道德来了！你真是该缺德的时候不缺德！不该缺德的时候瞎缺德！】
【该任务将在8小时之后截止！现在不做更待何时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这阵聒噪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
陆瞬处理完工作，洗漱后回到卧室，轻轻地推开门。
室内昏暗，只留了一盏温馨的壁灯。
贺秋停侧身躺着，脸对着门，已经睡着了。
暖黄色的灯光斜着落下来，勾勒着他侧身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陆瞬站在床前，看了他许久。
贺秋停每晚睡觉前会服用镇定药物，药物的作用下，他会睡得格外沉，身上紧绷的那根弦松懈下来，进入到眼下这种全然松懈的状态。
他微微蜷着身体，一只手掌心向上，轻轻搭在枕头边上，指节松散着，白皙纤细的手腕从睡衣袖口滑出一截，仿佛一折就断，在深色的床单上白得扎眼。
陆瞬掀开被子，躺进去，同样侧过身。
爱人的脸近在咫尺，他静静地端详，反反复复怎么也看不够。
贺秋停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也十分微弱，平日里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此时被薄薄的眼睑覆盖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团乖巧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微颤动。
陆瞬又凑近了些。
贺秋停连嘴唇也是放松的，淡色的唇微微张开一道缝，透出几分没有攻击性的温顺。
陆瞬轻轻地，在那道缝隙上亲了一下。
贺秋停含糊地哼了一声，遵循身体的本能一般，往他这边蜷了蜷。
陆瞬顺势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亲吻他蓬松的发顶，掌心贴着他的腰线缓慢抚过。
越是这么抱着，就越情难自控。
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腰腹挨着腰腹，膝盖相抵，脚踝交缠，还有…
陆瞬浑身骤然一僵。
意识到某个部位的变化时，怀里的人也跟着动了动。
贺秋停睁开眼睛，药效让他的目光迷蒙，却仍然挣扎出几分理智。
他看着陆瞬惊慌失措地往后退，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你…了。”
顿了顿，他小声问。
“要做吗？”

第73章 共感2
贺秋停的手一如既往的冰。
陆瞬将它收拢进手掌心，拇指轻轻地摩挲在微凸的腕骨上，低声回应，“不做，你现在需要休息。”
贺秋停朦胧的双眼缓慢地眨了眨。
奥氮平发挥出的镇定药效，不仅将他情绪的棱角抚平，也几乎抹去了他对身体的所有感知，让人变得困倦又迟钝。
陆瞬对他说:“晚安，秋停。”
贺秋停低垂的眼睫抖了抖，清艳的眸子泛着微弱的光泽，有些许失焦，张合之间透出一种易碎动人的脆弱来。
他看见陆瞬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传入耳中。
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模糊之中，越发失真遥远，只有陆瞬是这片混沌中唯一可以辨识的存在。
那么近。
熟悉的气息，体温，和触碰，在此时此刻成了贺秋停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让他在身体感官全然失控的状态下，仍然能感到一丝安全。
贺秋停闭上眼，又往陆瞬怀里近了近，他将身子舒服地蜷起来，微凉的脚背无意识地贴上后者的小腿，轻轻磨蹭，没有丝毫地防备和拘束，在昏暗的灯光下，很自然地把他最柔软脆弱的一面显露了出来。
对陆瞬而言，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姿态，无异于最暴烈的催情剂。
血液滚烫，心跳如擂，陆瞬强忍着某种原始又本能的冲动，急促地滚了滚喉结。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窘态，他的耳根烧得火热，羞愧解释道:“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不知道怎么就...”
贺秋停伸出手，搭在陆瞬的腰侧，那只瘦长的手没什么力气，用微小的力道把试图退离的人往回勾了勾，呓语般低声呢喃，“...没关系，不丢人。”
“我吃了药。”贺秋停闭着眼睛，将额心抵在陆瞬的颈窝，说起话来慢吞吞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模糊又沙哑，似乎并不很清醒，“你知道吗，我讨厌吃它。”
陆瞬单手把人抱住，搂紧，另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被一阵温热的气息包裹，用和他同样偏低的声音问了问，“为什么讨厌？”
“吃了药，我就不是我了。”贺秋停小声道，情绪低下去，“好像飘起来，就找不到自己了。”
那种感官抽离的状态，身体陷入无力和瘫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所支配，贺秋停无法鲜明地感受到任何东西，包括他本身。
陆瞬微微一怔，手在被子里摸了摸，“现在呢。”
“一点点。”贺秋停眉间轻颤，喉咙溢出一声浅淡的喘息，他抬起头，眼眸亮着幽微的光，缓慢却坚定地吐出一句话，“陆瞬，让我感受到你。”
陆瞬没有用语言回应，下一秒，他扶着贺秋停的肩膀将人压在床上，低头吻下去。
这个亲吻起初还是温和的，只是唇瓣和唇瓣的触碰，陆瞬小心翼翼地轻啄在那干涩微凉的唇上，确认着对方的态度。
“感受得到吗，秋停？”
“没有。”
贺秋停的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每一次吐息都细细地喷涌在陆瞬的脸上，见他闭着眼毫无反应，陆瞬才大胆了一些，偏过头，从他的唇齿间长驱直入地吻了进去。
模糊的字节碎在水声里，“现在呢…”
贺秋停的舌面是僵硬的，带着一丝无法适从的笨拙，被动承受着陆瞬的吻。
舔舐，吸吮，纠缠。
“有没有感觉？”
贺秋停被迫仰起头，纤长的脖颈拉出一条极具美感的弧线，喉咙间传出极轻的呜咽声。
有。
陆瞬的手也没闲着，他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摸索着解开了贺秋停的睡衣纽扣。
贺秋停的喘息重了重，感受到陆瞬炙热的手掌心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
陆瞬在昏暗中忽然停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凑近了，认真地询问他，“真的可以吗？”
贺秋停闭着眼，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下意识抓住床单，小幅度地点一下头。
陆瞬稍稍退开几分，手臂环到他背后，扶着他的腰让他半靠在床头，又细心地垫好枕头。
半晌后，他坐上去。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让他看清贺秋停的所有反应。
微蹙的眉，轻颤的睫，脆弱凸起的喉结，以及因为某些原因骤然绷紧的身体。
贺秋停倒抽了一口气，“自己来。”
轰隆一声雷响。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划开夜幕，隔着窗帘将室内照得雪亮。
稍众即逝间，面前人的神色全然映入眼底，让贺秋停的心底蓦然一动。
雷声涌动良久，大雨终于沛然落下。
密集的雨点被窗外的风卷入屋内，拂去燥闷，星星点点地喷洒在皮肤上。
贺秋停紧闭着眼，在万千思绪中浮沉。
陆瞬的手臂环着他，低头轻吻，温热的气息从发间游移到耳际，又沿着脖颈缓缓落下，最终停在微微起伏肩头。
月白的皮肤上，泛起一丝绯红色，埋在夜色下看不清楚。
贺秋停垂下眼，正看见陆瞬的脖颈上蒙着层薄汗，莹润的水光微微闪烁。
贺秋停恍惚地翻出些眼白，眼睛紧紧闭了闭，一时间脑海里竟生出了幻觉。
他似乎变成了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
只因一心向往自由，便顺应本心地舒展羽翼，冲破那层厚重的茧壳。
他无声地展开翅膀，飞起来，再飞上天。
…
雨停了。
贺秋停的身子顺着床头缓缓滑落。
涣散迷蒙的双眼起了一层水雾，目光从陆瞬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的灯带，缓缓阖上。
他仰躺在床上，发出一声绵长的喘声。
顷刻间，身体便化成了一滩温吞的水。
酥软舒适的感觉，就像是躺在了沙滩上，月光下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面，褪下他灼热体温，抚摸他的每一个毛孔，疲惫却又畅快。
他听见陆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喝不喝水？”陆瞬问他。
贺秋停点一下头，每次结束，他一准都会口干。
陆瞬喂他喝了点儿水，穿好衣服径直走近浴室，去打水。
不久后，他端着盆温水回来，温热的毛巾擦上贺秋停的小腹，避开腹部的疤痕，动作轻柔地给他清理。
也就是这时，陆瞬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的系统音。
【恭喜宿主！！！】
【完成隐藏成就任务，解锁共感功能！从现在开始，你将可以以1:20的比例实时感知贺秋停的身体感受，为了不影响宿主的生活质量，可随时开启或关闭。】
【目前状态: 开启中。】
与此同时，陆瞬擦拭的动作微顿，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阵情绪的波动，胃里忽然不轻不重地绞痛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贺秋停的手，果然搭在胃上。

第74章 共感3
两人重新躺下，同盖一床被，欲望淡去后身体反倒贴得更近。
陆瞬伸出手，从背后将贺秋停圈在怀里，往他脊背上拱了拱，抬手寻到他那湿凉的肚子。掌心覆上去，缓慢地按揉，用体温一点点捂热。
他的指尖抵入贺秋停肚脐的浅窝，经过一番丈量后向上移了几寸，精准地压在痉挛的胃部，尝试着施加力道。
贺秋停的呼吸一顿，腰腹下意识地缩了缩，当即便被陆瞬捞了回来，“啧，别躲，老夫老妻的躲什么。”
他玩笑口吻说着，安抚似地拍了拍贺秋停的肚皮，“放松，揉开就好了。”
陆瞬的手重新回到他胃上，在上面耐心地画着圈，“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儿？”
硬块在掌心下逐渐化开，贺秋停轻轻地抽了两口气，紧绷的腰线无声地松弛下去，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这个过程，陆瞬的腹部也传来了一丝痒意，跟随着他按揉的点位和力道，极轻地落在自己腹部同样的位置。
陆瞬蓦然发觉，原来共感竟然是如此奇妙的一件事。
他看着夜色中贺秋停微微起伏的轮廓，触碰他温软的身体，靠近他，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冷香。
这是他所感受到的贺秋停。
与此同时，新一层感官也被缓缓剥开。
他成为了1/20的贺秋停。
被紧紧环抱的安心，被触摸腹部的悸动，来自于贺秋停，也来自于他自己。
陆瞬被自己的身体一寸寸温暖，融化…
共感带来的细微战栗像一圈枚水波纹，在他心尖上悄无声息地漾开，久久不散。
对陆瞬而言，爱自己是本能。
陆瞬无意识地收紧了拥抱的手臂。
拥抱中，人与人的界限变得模糊，而他却真真切切地在另一个人的感受里，找到了更完整的自己。
入睡前，系统清算了一下当日的分数。
小东西在陆瞬脑袋里点了一挂鞭，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目前进度60%，恭喜宿主达到及格线，荣获好伴侣徽章，请宿主再接再厉。】
陆瞬闭上眼，做了个美梦。
梦里，是健康的贺秋停。气色很好，一直在笑。
他笑起来眉眼柔软，唇角轻扬，漂亮的像是会发光，和喷洒下来的阳光融为一体。
…
那之后的每一天，陆瞬都无比珍视，他不知道这个共感功能会跟随他多久，但是始终都不舍得关闭。
过去他总觉得贺秋停这人太冷，太不动声色，时常让人看不透。
开启共感后，他开始真正读懂贺秋停。
他发现，每当他寻求贺秋停帮助的时候，哪怕只是递一杯水，找一个东西，对方的心里也会泛起一丝微小的愉悦感。
像是死寂湖面上稍纵即逝的涟漪。
陆瞬则是化身成了那个投石子的人。
“秋停，这个项目的数据有点问题，你帮我看看？”他故作苦恼地走进贺秋停的书房。
贺秋停闻言，只是淡然地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片刻，三两下便梳理出逻辑和漏洞，然后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每当这时候，陆瞬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愉悦。
一次又一次，都是如此。
陆瞬掌握了某种规律后，便在心底记下。
[ 贺秋停会因为被需要而开心。]
于是，越来越多的石子投入了那片湖。
“秋停，帮我选一下手表吧，哪个更好看？”
“秋停，帮我品鉴一下，这次的吐司和上次哪个烤得更好吃。”
“秋停，你能不能抱我一下，我现在需要抱一下。”
“抱都抱了，能不能亲我一下，秋停，贺秋停，诶？”
…
贺秋停总是面无表情，甚至略带嫌弃地看他一眼，嘴上说着肉麻，说着麻烦，却仍然会用心地完成他每一个合理的请求，陆瞬则是通过共感去验收那一份份的开心。
共感功能的开启，的确颠覆了他对贺秋停的很多认知。
他以为贺秋停是一个不喜欢夸赞的人，因为面对夸赞，贺秋停的反应一直都是淡淡的，甚至公然说过，比起听他的优点，他更喜欢听别人指明不足。
但是陆瞬发现，贺秋停根本就是口是心非。
谁会不喜欢夸奖呢。
贺秋停也是喜欢的。
拿今天早上来说，贺秋停换了一件新衬衫从衣帽间出来。
陆瞬正在吃早餐，抬眼间只是随意地夸赞了一句，“这颜色很衬你，很好看，当然主要是你人长得好看。”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粥。
可胸腔里却瞬间充盈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轻飘飘，软绵绵的，像是喝了一口气泡酒，微醺中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陆瞬愣了片刻，抬起头。
不远处的贺秋停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抿紧唇，刻意回避着他的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和月牙玩，假装自己很忙。
陆瞬忍不住笑开，知道贺秋停的内心正在为这句再平常不过的夸奖，暗戳戳地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
积极的情绪可以共感，消极的情绪也不例外。
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陆瞬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邮件，左侧锁骨处忽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刺痛。
来的突然，去得也快，只留皮肤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
心跳不由得加快，情绪也跟着这阵疼痛明显地往下坠。
陆瞬看了表，这个时间，贺秋停应该在福利院，看望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天才女孩吕霄霄。
他心头一紧，担心是吕霄霄的那个小叔又闹什么幺蛾子，连忙给贺秋停拨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贺秋停的声音依然平静，问他怎么了。
陆瞬差点说漏嘴，开口就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还是系统及时跳出来阻止，说如果共感的事情一经暴露，将永久终止修复。
陆瞬只得将嘴边的问题咽回去，支支吾吾地问，“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就回了。”贺秋停在电话里回答，声音还算轻快，陆瞬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挂断电话后，陆瞬一分也没耽误，直接开车回了家。
他如坐针毡，在偌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月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蹭他的腿，讨要猫条，陆瞬也没心思喂它。
月牙缠了他一阵，见这人没什么眼力见，只得扭头离开，却听见门口传来响动声。
小猫知道是谁回来了，拖着条残腿依旧动作敏捷，嗖地奔向玄关。
贺秋停依旧是穿着早上那身西装，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的，看不出什么异常，身姿也笔挺，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停留，陪月牙玩耍。
“我先换个衣服。”他看了眼陆瞬，径直进了衣帽间。
陆瞬跟了上去。
衣帽间里，贺秋停背对他站着，正在脱外套。
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腰身窄窄的。
贺秋停解下领带，一颗颗松开纽扣，将领口微微扯开。
左侧锁骨下方，一道肿胀的红痕赫然在目，边缘渗出一丝瘀血，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陆瞬的心揪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地抚摸，“怎么回事？”
贺秋停也没想避着他，“没事，今天去看霄霄，正好遇上她情绪失控，不小心磕碰到了。”
他说完，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忽然转过身看向陆瞬，眼神有些复杂。
“陆瞬。”贺秋停声音很低，却十分郑重，“如果之后我也像那样，发了疯，手里拿着尖锐的东西乱挥乱舞的，你一定离我远一点，别被我伤到，知道吗？”
陆瞬的心口一闷，察觉到了贺秋停的悲伤情绪正越积越深。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要保护好自己。”陆瞬没有过多安慰，说完后转身去客厅翻出药箱，用棉签蘸着药水给他擦拭伤口，小心翼翼地贴上创可贴。
贺秋停晚上吃得很少，情绪一直不高，整个家里的气氛也跟着有些沉闷。
贺秋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忙了会儿工作，看似专注，可隔着一扇门，外面的陆瞬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内心的躁动
推开门，陆瞬穿着睡衣抱着两个枕头一床被子走进来，“秋停，今天天特别好，星星很多，你陪我睡楼顶，我们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陆瞬口中的楼顶，是贺秋停给自己打造的一间“星空屋”。
从二楼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上走，有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张床和一盏小夜灯。
按下开关，木质的天花板顶棚便会向两侧滑开，露出整片星空。
夏季的傍晚，星星离人很近。
玻璃穹顶隔绝了蚊虫和夜风，将漫天星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贺秋停愣住了，暗淡的眸子里闪过微光，他枕着陆瞬的手臂，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陆瞬哪里喜欢看什么星星，只是偏着视线，目光缱绻地落在枕边人的身上，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小时候，”贺秋停忽然呢喃出声，“我一直觉得星星的世界很残忍。”
他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悲悯，让陆瞬忍不住从他脸上移开视线，顺着他目光看向星空。
“因为多，所以竞争强烈吗？”陆瞬随意地问。
“因为星星们可以看见彼此，但是中间隔着上万光年的距离。”贺秋停惋惜道。
“有些星星其实早就已经熄灭了，一颗星看见另一颗星，看到的不过是它很久以前发出的光，刚见面，就已经是告别。”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陆瞬。
声音渐低。
“陆瞬，我们比星星幸运。”

第75章 自伤1
天穹港的秋天很快来了，来得悄然无声，沉默又突然。
蝉鸣和燥热几乎是一夜之间褪去，阳光变得薄而透明，才过晌午，天色便已显出几分暗淡。
从云际地产顶层向下望，一侧是天穹港的海，另一侧是密集的楼宇和蜿蜒盘绕的柏油马路。
稀薄的光线下，轮廓模糊而失真，露出荒芜寂寥的底色。
贺秋停出生在秋天，却格外厌恶这个季节。
没有情绪，也没有色彩，花朵枯萎，绿叶变黄，连思绪也跟着变得迟缓黏稠。
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是淡淡的。
没有滋味。
他的病情原本已经趋于稳定，可自从入秋，秋风一起，尝到了些许萧瑟，那些蛰伏压抑在心底里的情绪，便又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架势。
温水送服下药片，喉间泛起熟悉的苦涩。
杨泽说，他已经度过了双向的急性发作期，目前进入了病情的巩固阶段，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并且需要格外留意自己情绪的变化，保持警觉。
现在的情绪，算不算是不对劲？
贺秋停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海绵，沉甸甸的，潮湿黏腻地贴着心脏，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的不舒服着。
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有对面工地的施工声隐隐传来。
贺秋停抬起眼，CL基金的玻璃幕墙上斜挂着一抹夕阳，泛着没有温度的光晕，映出旁边塔吊的影子。
那栋紧挨着CL大楼的旧厦，已经在天穹港屹立了二十多年，此时裹着一层层厚重的防护网，正被一寸寸拆解。
那是陆瞬在整合了中星和另外几家陆氏企业后，启动的第一个高层地标重建项目。
塔吊在高空有条不紊地运作，曾经熟悉的轮廓在日光下缓慢消融，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静寂无声。
贺秋停始终折服于陆瞬的手段和能力。
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片刻不犹豫，只要找准了机会，再窄再险的缝隙也敢跻身而上，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儿。
绿色云端债券发行的那段日子，陆氏财团联合了几家资本轮番狙击，都被他一一化解，最终不仅顺利发债融资，还获得了超过五倍的认购。
庆功宴上，陆瞬不顾外人的目光，醉眼朦胧地将贺秋停揽进怀里敬酒，称呼他贺总。
“贺总，这么大一个项目，敢不敢放权给我操盘？”
贺秋停举着橙汁跟他碰了碰杯，云淡风轻，“你去做，赚了赔了，都算我的。”
贺秋停的资源与稳健，加上陆瞬的资本运作能力，二人强强联手，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千亿能源项目加持下，这笔债券成为了撬动陆氏财团的支点，将陆自海逼得大病了一场。
贺秋停静静地注视着陆自海的黯然离场，像是目睹一场迟来的审判。
十五年。
他足足等了十五年，等到这仇恨和执念都已经随着岁月渐渐淡去。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预想中的释然。
贺秋停看着当年联手绞杀他父亲的那群人，一个又一个，在他和陆瞬的手里，以同样的方式走向末路穷途。
昔日的猎手沦为困兽，可那份复仇的愉悦却并没有在贺秋停的心里停留多久。
心底，一个微小的声音轻轻告诉他:
结束了。
云际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地产项目的现金流充沛，设计部那边也给出了近乎完美的图稿方案，一切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当中。
用陆瞬的话来说，这局赢了，赢得漂亮，打下的基础，让他们未来二十年都不会再输。
在这个圈子里，谁能站在顶端，谁就能掌握话语权。
这一点，在陆瞬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债券发行之后，有心人想要去深挖陆家父子俩的矛盾隔阂，以及陆瞬与贺秋停的暧昧绯闻，却发现曾经铺天盖地的那些文章和报道早已销声匿迹。
那些指责陆瞬夺权、叛逆、同性恋、六亲不认的热搜被悉数撤下，相关词条下的负面内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陆瞬这个名字，不再与任何的纷争有关，如今搜索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不再是贺秋停，也不再是那些浮躁的花边新闻，而是整齐划一的通稿。
商业公告，社会责任，慈善项目…
他确实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借着贺秋停能源的这场东风，迅速壮大崛起，完成了陆氏财团的清洗和资源整合，成为了天穹港商业圈里不可撼动的那个峰顶，彻底将舆论的权柄握进手掌心。
这一番周旋，让两个人在圈内声名大噪。
贺秋停为人低调，议论他的人还算不上多，但是陆瞬就不同了。圈内人一提及陆瞬，忌惮又不齿。
说他是无良资本，虽然智商高但是一肚子坏水，一拍脑门就是一个祸害人的点子。
嘲讽他是个“大孝子”，明面上用能源项目吸引火力，却玩了个暗度陈仓，回头就利用对冲基金把陆氏旗下产业的股价打穿，逼得陆自海不得不贱卖核心资产。
对亲爹尚且如此，对旁人更不用说。
陆瞬的强势，锐利，不讲情面，是圈里出了名的，任谁也想不到，这人有着两副面孔。
面对贺秋停，陆瞬始终保持着特有的温和。
语气会不自觉地放柔和，眉眼也会跟着弯起来，只要注视着贺秋停的脸，唇角便会不自觉地上扬。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贺秋停很是受用。
他喜欢被人特殊地看待，被当做一个宝贝，时时刻刻看在眼皮底下，捧在手心里，从来不会腻。
不得不承认，他被陆瞬的爱意滋养得很好，时间久了，竟也生出了几分对他的依赖。身边若是没了这个人的念叨，反倒觉得有些空落。
这才八月末，陆瞬就开始盘算起他九月中旬的生日。
成天掰着手指头倒数着日子，没完没了地念叨着，说二十九岁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阶段，得大办。
“一个生日而已，别搞得那么隆重。”贺秋停自然不理解他的兴奋点。
在贺秋停看来，过生日无非是提醒自己又老了一岁，没什么好庆祝的。
陆瞬却说，这是他最后一个二字打头的生日了，过完这个生日，很快就会到而立之年。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贺总要步入一个全新的，更好的年纪了！”
更好的年纪…
更好…
贺秋停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
明明还很年轻，没有白发，也没有皱纹，怎么就快要三十岁了呢。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显得很沮丧。
半个小时前，陆瞬打电话来跟他确认生日宴会的细节，顺便提起晚上要去医院看一眼陆自海，另外还有个应酬，不回家吃饭，可能要晚些回来。
电话里，他的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询问贺秋停这样安排行不行。
贺秋停对爱人没有什么控制欲，换句话说，他对陆瞬有足够的信任，没问饭局有谁，也没问在哪吃饭，只是在电话里温声叮嘱，“少喝点儿酒，注意安全。”
这一句简短的话，陆瞬回味了老半天。在贺秋停这段关系里，他格外容易满足。
自己的爱人是个冰块，不善言辞和表达，偶然能有几句发自肺腑的关心，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共感功能始终处于开启状态，陆瞬时不时就会放空自己，有倾向性地去感知贺秋停的情绪和状态。
结果并不是太好。
近一阵子，贺秋停的心情都比较低落。
如果非要说一个转折点，大概就是从债券发行成功的那天起。
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贺秋停的情绪却反倒是变得愈加低落。
特别是三天前，陆瞬正在午休，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心跳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打电话去询问，贺秋停的声音有些喘，但语气如常，说没发生什么，只是取了个快递，有点累着了。
从那天开始，系统的修复进度就卡在了95%一动不动。
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再产生任何修复值，就连系统也说不清缘由。
…
手机亮起，是助理陈晗发来的消息。
【贺总下班没开车，顺着大道散步，走了二十来分钟，走累了。】
【图片】
照片里，贺秋停独自一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风衣敞着，发丝被秋风吹得微微掠动，略微凌乱地拂过眉骨。
他垂着眼眸，纤白的手指捻着一片枯黄的落叶，慢慢转动着，目光微茫地注视着，像是在出神。
面前人来车往，川流不息。
贺秋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和这些落叶别无二致。
平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它们在这偌大的人世间迷失了方向。
如果没有人来清扫，它们只能沉默地消耗殆尽，融进泥土里，难逃落叶归根的宿命。
失去生命力的叶子，是很可怜的。
十分钟后，陆瞬给陈晗发消息: 贺总还没回家吗？
陈晗: 没回，在捡树叶。
陆瞬满脑子问号。
想给贺秋停打电话，打到一半又退出来，担心这样打过去询问，倒显得把人看得太紧，容易惹人厌烦。
坐立不安地等了片刻，陈晗的消息终于又发过来。
【走了走了，贺总划拉了一袋子树叶上车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陆瞬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给贺秋停发去微信。
【我听人说，刚刚看到你在后街道边捡树叶，捡树叶干嘛呀？】
消息发出去，陆瞬又觉得文字的表达有些生硬，于是补了一个月牙歪头疑惑的表情包。
贺秋停收到信息，看着落在膝盖上的一袋子树叶，从里面轻轻捞出一片，用拇指抚过蜷曲的边缘。
为什么要捡这些落叶？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看见那些破败的落叶被秋风卷着，铺散在路边。被行人踩碎，被车轮碾压，面目全非。
贺秋停不想让他们就这样结束。
它们明明在枝头鲜绿过，在夏日投过荫凉，让人类产生过生机和希望，不该就这样沦为角落里的垃圾。
贺秋停忽然很难过，难过得想哭。
他想给他目之所及的树叶，一个更体面的归宿。
贺秋停一边捡，一边摇头，感慨自己还是病得不轻，怎么可以矫情成这个样子。
他的确是病了，打字时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费了半天力气才打出四个字。
【看着可惜。】
贺秋停拎着那一袋子树叶回到家。
关上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
柔和的光线下，贺秋停一眼便看见角落里那个已经放了三天、还没有拆封的纸壳箱子。
那是从德国寄来的，他的生母，卢清的遗物。
它安静地呆在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三天来，贺秋停无数次经过它，用目光丈量它，猜测着里面装着的东西。
他猜不到。
卢清死于当地的疫情流感，住院治疗两周，期间没有和贺秋停通过消息，只是在离世之前授意将这些东西邮到天穹港。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让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轻微地颤抖，发出低沉到极点的震动声。
贺秋停终于蹲下身来。
面前，是他无法摆脱的过去，也是他必须直面的根源。
指尖触碰到纸箱冰冷的表面，就像是触碰到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残忍的答案。

第76章 自伤2
陆瞬应酬的饭局，安排在天穹港的顶级私人会所，穹顶府。
组局人张老，是陆自海的朋友，算是老一辈搞实业里德高望重的人物。
过去陆瞬见了他，还要叫他一声张叔，可如今都知道陆家父子因为生意的事撕破了脸，陆瞬也懒得给他抬身价，见面只是不近不疏地叫了句“张总”。
他太清楚这场饭局的目的。
像张老这样的前浪，已然察觉到了后浪带来的压迫。陆瞬和贺秋停，两个不过三十的年轻人能用如此强硬的手段将陆自海和几家资本逼出局，或多或少让他产生了危机感。
他组这饭局，无非是想巩固一下地位，证明自己仍然掌握着最高级别的人脉，在这天穹港的商圈里还有着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
陆瞬入场时，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新兴领域的投资人周总，跨国资本杨总，科技新贵魏总，投行的王行长，还有两个陌生面孔。
众人谈笑风生，表面是风雅的高端社交，个个修身养性的，佛系得不得了，实际上，到了他们这样的身价，没有人会参加一场对自己没利益的饭局，每个人心怀目的，在觥筹交错间寻求机会。
陆瞬已经过了需要主动寻找机会的阶段，他来，一是维持必要的体面，二是了解一下各家的动向。
他的座位被安置在张老右手边。
主宾位，也是今晚毋庸置疑的核心。
在他另一侧，坐着科技公司的魏骤。
陆瞬微微侧目，用余光在他身上浅浅打量。
魏骤三十出头，长相一般，但是整个人透出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这人最近和贺秋停走得很近，说是要在建筑里结合ai理念，俩人明目张胆地在下班后打视频会议，也不知道他给贺秋停画了什么饼，每次结束贺秋停都红光满面，笑得很开心。
陆瞬很不开心。
他从心底里嫉妒，哪怕知道魏骤结婚了，还有个两岁的儿子，也依旧看他不顺眼。
陆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明明察觉到魏骤看向自己、试图碰撞的目光，却硬是装作没看到。
餐具和酒杯轻声碰撞，饭局在微妙的气氛中开始。
魏骤开始跟大家说起他的AI科技，说得的确落地，听起来前景不错，周总表示很感兴趣，俩人碰了碰杯聊了片刻。杨总紧随其后开始分析国际资本的最新流向，王行长时不时插两句，点评一下各家企业的财报。
陆瞬大多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有点动作的变化，便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等着他只言片语的评判。
都觉得他是天才，目光见解必定毒辣。
新鲜的东西没有多少，陆瞬逐渐觉得无聊，终于将目光投向门边那个一直安静的年轻男子。
刚进门的时候，张老介绍过一嘴，说他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青年导演，姓什么，陆瞬有些忘了。
这人在一众人间明显局促，浑身紧绷着，整晚都坐在角落里，忙前忙后抢着服务生的活干，去掩盖自己身上的不自在。
见到陆瞬看过来，年轻的男子窘迫地回了个笑容，耳根微微泛红。
张老见状，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似的，将话题引到小导演身上，“瞧我这记性，这是小郑，程辛导演的学生，青年才俊，哈哈，青年才俊。”
“来，小郑，你也说说你那个什么电影项目，让陆总他们换换脑子。”
这么一说陆瞬就懂了。
张老带这么一个小年轻来，八成是欠了程导什么人情，带人来亮个相，象征性地引荐给做新兴投资的周总，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总之人情是还了。
小郑导演有些紧张地站起身，他的项目和方才那些宏大的谈论相比，太过于微不足道。
“我…我是郑微。”
他的声音发紧，透着沙哑，清了好一阵嗓子才继续说，“我想拍一部关于抑郁症的电影。主角是一个外人眼中的成功者，但是没有人看见他的内心是如何一寸寸崩塌的。我，我想探讨的是，一个人明明拥有了一切，为什么依然会感到虚无。”
“不是那种狗血的，是真实地去讲，主角是怎么被这个病困住的。他可能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外人看来什么都好，但是内心却在一片死水里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很多人不理解他们，觉得他们矫情，但是这种痛苦是真实存在的，我想拍出这种不被看见的痛苦。”
小郑的眼眸亮闪闪的，带着某种憧憬，却没在这里找到任何共鸣。
话音落下，包厢里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寂。
气氛有些尴尬。
周总自然明白这人是张老引荐给他的，见众人沉默，便笑着打圆场，“艺术，挺好，哈哈哈，就是题材有些小众。”
“是啊，太压抑了，不卖座啊。”有人附和。
张老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清了清嗓，说道:“确实哈小郑，现在人看电影，都讲究一个过瘾，讲究一个爽，你得拍那种爆款，才有票房，知道不。”
席间有人轻笑，有人已然开始扭过头和身旁人聊些别的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插曲就要尴尬收场时，一直沉默的陆瞬缓缓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笔直地落在小郑导演的身上。
声音不高，“你需要多少？”
全桌的人都愣了一下，包厢里瞬间安静。
谁都记得，前一段时间，陆瞬拒绝了业内最炙手可热的制片团队。对方诚意十足，还带了当红顶流小生做陪，谁知陆瞬饭局中途就找借口离开了，称CL没有涉足这个领域的打算。
小郑也愣住了，一双略带青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瞬，难以置信道:“…您，您说什么？”
“这个电影，我投了。”陆瞬语气平静，擦了擦手。
“按最高规格配置团队，就按照你的想法拍，要真实，不要迎合市场商业化，也不用强行正能量，就把那种外人理解不了的痛苦和困境，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
“让更多人能看到，能试着去理解，让病人觉得，有人懂他们，就够了。”
陆瞬的果断，让在场人看不懂，却也不敢再去轻视这个项目。
陆瞬说完，突然抬手按住胸口，轻轻皱了下眉。
“怎么了？”
“陆总不舒服？”
陆瞬摆了摆手，“没事，最近熬夜熬多了，心跳有点儿快。”
就在刚刚，心脏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后他整个人就好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迅速地往下坠，浑身发冷，心跳失序。
这不是他的感受。
是贺秋停。
陆瞬起身离席，经过小郑导演座位时留下一张名片。
“失陪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打贺秋停的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
走出会所，司机已经将他的车停在了马路边，陆瞬坐上车，声音急得有些走调，“回家，开快点！”
天黑了，潮湿的风卷入车窗。
空气闷得不像话，像是酝酿着一场雨，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贺秋停独自坐在客厅里，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纸壳箱子上。
卢清的遗物很简单，只有骨灰和一封手写信，冷冷清清地放在空荡的箱子里。
卢清在信上说，拜托贺秋停把她的骨灰埋在老家，挨着她的母亲，也就是贺秋停的姥姥。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清晰。
[秋停，我不求你的原谅。]
[当年，我跟着你姥姥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吃不上饭，受尽欺凌，我看着她为了养我耗干了性命，瘦得一把骨头还要把最后一口粥留给我吃。孩子是负累，爱也是，我看你，就像是看见了过去的我。]
[秋停，小时候你总是问我，为什么我不爱你，不能像别的妈妈那样抱抱你，亲亲你，总是对你冷冰冰的，像陌生人。包括这么多年，你不止一次问过我，为什么要抛弃你，有没有后悔抛弃你。]
[我不后悔。秋停，你的出现就是一个意外，我从来都没想生下你。是你的父亲，给了我一场梦，他不允许我打掉你，承诺会让我们两个过上好日子。]
贺继云破产跳楼，债主催债上门，卢清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恐慌，绝望，一无所有。
她发誓不能这样。
[梦醒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像你姥姥一样，死在穷苦的贫民窟里，所以我把你放下了。临走之前我问你要不要跟着我去新的家，其实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那可能是我唯一对你有过的恻隐。]
[秋停，我就是一个这样无耻的人，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坏母亲，所以别再执着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人活着，首先要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除此之外，亲情，爱情，都是负累。]
[别再认为是你不够好，所以才被抛弃。]
[你从小就乖巧懂事，善良礼貌，任何人见了都夸，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秋停，你很好，是我不配。]
信纸从指间滑落。
贺秋停怔怔地看着那一小罐骨灰和菲薄的信纸，没有任何预兆地急喘起来。
病情发作的突然。
他压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踉踉跄跄地扑向茶几，拉开靠近自己的抽屉。
颤抖的手拧开药瓶。
哗啦…
白色的药片洒了满地。
贺秋停他跪下去胡乱抓起两颗，顾不上脏，在彻底失控之前将药吞进去，完全不记得半小时前，他已经服过一遍。
脖颈的青筋隔着薄薄的皮肤凸起来，贺秋停仰头靠在墙上，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再蹲下去。
不得安分。
卢清说，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意外。
双相患者最忌讳受到刺激。
发病的贺秋停，情绪和认知的系统都处于瘫痪状态，他抱紧自己，蜷缩起来，无力去调节，也不知道如何安抚自己。
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思维固执地停留在一个残忍的信息上。
他不该被生下来。
他是个负累。
卢清说，亲情，爱情，都是负累
那陆瞬呢，陆瞬是什么东西，也是虚无的、不具有意义的负累吗？
燥热感从胸腔蔓延开来，烧进骨子里，贺秋停近乎粗暴地将领带扯开，扣子崩落在地，他甩开外套，甚至连袜子都脱下去，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来回踱步，仍然觉得浑身滚烫。
窒息感暴裂袭来。
他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直跳，整个人晕乎乎的，前一秒还沉浸在浓烈的悲伤里，不过片刻，又觉得自己想开了，有种莫名地畅快和兴奋。
可究竟在亢奋些什么？
他又想不清楚。
这种没有逻辑的情绪，让他感到更加恐慌和绝望。
身体里涌动着热流，化作了一股接一股的冲动，支配着他的手脚和混沌不清的大脑，让他对目之所及的一切完好的物品，都产生了强烈的破坏欲。
目光不知怎的就盯上了茶几上的青花瓷瓶，那是陆瞬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价格不菲。
啪—
瓷片四溅，里面的花沾着水珠躺在地面，月牙惊恐地尖叫了一声，躲进了沙发底下，露出小脑袋偷偷观察。
理智彻底被吞噬。
贺秋停变成了月牙眼里陌生的主人。
他将椅子推翻，将那些摆在架子上的漂亮古董和酒柜里的酒，一件件砸了个粉碎。
玻璃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几分钟的功夫，客厅就已经被霍霍的下不去眼。
贺秋停赤着脚踩过碎片，鲜血在他身后留下一块块触目的印迹。
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整个人浸泡在病态的快感里。
车内，陆瞬脸色惨白，蔓延全身的疼痛让他在后座蜷缩成一团。
那些下坠的情绪像是地狱里伸出来的手，要把他清醒的意志也拽下深渊。
终于，他咬着牙，对系统发出指令。
“关闭…共感。”

第77章 自伤3
陆瞬匆匆赶回家。
别墅双层都亮着灯，院门大敞着。
陆瞬加快脚步径直走进去，却在经过院里那台迈巴赫时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窗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截的香烟。
烟灰被风一层层剥落，吹散，露出猩红色的火点，在昏沉的夜色里忽明忽暗，将熄未熄。
陆瞬蹙紧眉心，连呼吸都止住，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一小截手腕。
数道狰狞的伤口正蜿蜒着淌下鲜血，虽然没有伤及动脉，但仍有血珠不断地顺着冰白的皮肤滑过，凝聚在手指尖，连同烟灰一并落下来。
嗒…嗒…
一滴一滴，砸在暗色的车身上。
“秋停！？”
陆瞬冲过去，一把将车门拉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烟草的苦涩，将这个人原本的气息吞噬得一干二净。
陆瞬顷刻间便红了眼眶。
贺秋停仰靠在驾驶座位上，双手虚脱地垂在身侧，面色是一种趋近透明的瓷白色，额侧的汗湿淋淋的，血管微微鼓起几根，隐约透出青紫。
他闭着眼，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听到陆瞬的呼喊，才极其轻微地颤了下眼睫，然后非常缓慢、艰难地掀开了那双合拢的眸子。
漂亮的眼睛不再清亮，不再温暖，蒙着夜晚的雾，像一片漆黑空洞的海，吞噬了所有的星光。
他就这样近距离地望着陆瞬，慢慢回神，瞳孔里映出对方惊痛的面容，却无法安抚他什么，连装样子说自己没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嘴唇微微启开一道缝隙，没有声音，只有一口稀薄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烟雾，随着他虚弱的呼吸，从唇间轻轻地飘散出来。
那烟雾被闷了太久，变得太轻，太淡，没有丝毫力道，不像是吐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消融。
它们安静地晕开，一寸寸染上陆瞬的面颊，带着一点儿微温的，属于贺秋停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万物俱寂的空茫。
贺秋停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你回来了…”
他嗓音沙哑，像枯叶被秋风席卷，蹭过粗糙的柏油马路，碎得仿佛要掉渣。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情绪，平静得吓人。
陆瞬忍着心痛俯下身，想要将人从车里抱出来，“秋停，我们先进去，你受伤了，需要找医生来处理。”
贺秋停往后缩了一下，“别进去了…”
“陆瞬…我把…我们的家…砸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似乎连承受陆瞬目光的勇气都没有，将头偏向一边，视线斜着投向后排座位。
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实具体的、活人的痛楚。
贺秋停说，“月牙被我吓坏了。”
“它躲在后面，不肯出来，也不愿意亲近我了。”
陆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后座底下的阴影里看见一小团身影。
月牙蔫巴巴的，感受到两个爸爸的目光，喵了一声。
陆瞬将视线转回贺秋停身上，这一看，才发现贺秋停的手臂上也都是伤，几道新鲜的，破了皮，还在渗血的抓痕，不用想也知道是月牙留下的。
家毁了，连最依赖他的小生命，也被吓走了，这样的认知，对贺秋停来说，远远比伤口更痛。
就在陆瞬以为他会彻底封闭自己时，贺秋停却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淡色的唇瓣微微颤了颤，轻声问:
“能不能…去你家？”
他需要一个远离废墟的避难所，能短暂地收容他就好。
陆瞬看得出，贺秋停多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待，若不是身体状况不好，担心上路有危险，贺秋停可能早就把这车开走了。
“好，我们先去李风那包扎一下，然后回家。”他顿了顿，补充道:“回我们另一个家。”
陆瞬再次俯下身，胳膊小心地穿过他的膝弯，托着他的背，将人从驾驶座里打横抱了出来。
这次贺秋停没再挣扎。
身体骤然悬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处于涣散状态下的人本能地寻求依附，两条手臂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来，带着一丝慌乱，猛地环住了陆瞬的脖子。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手上伤口，贺秋停低微地抽了口气，却没有松开手，反倒是更紧地搂住了陆瞬，将脸贴近那片在寒风中仍然炙热的颈窝。
陆瞬脚步顿住，被这罕见的依赖撞得心头一颤，鼻尖泛酸，手臂也跟着收紧，把人更紧地抱在怀里。
也就是这一刻，他才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贺秋停那双赤裸着，从西裤裤脚下露出的脚。
那双脚白皙瘦削，脚踝纤长，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灰尘，脏兮兮地混成一片。
脚底和脚侧，竟然还嵌着几片玻璃碴子。
陆瞬喉咙发紧，火辣辣的，几乎要窒息。
他强压下心疼，抱着怀里的人快步绕到后排，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宽大的座椅上，调节好座椅的角度，让他能舒适地躺下。
随后，陆瞬又找来羊绒抱枕，妥帖地垫在贺秋停的小腿下，确保他那两只嵌了碎片的脚能够完全悬空，不因为车子的颠簸受到二次伤害。
“月牙…”
贺秋停敛下眼睫，目光在身边执拗地寻找着。
下一秒，月牙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车座底下捞出来，略带强势地按进贺秋停怀里。
陆瞬的力道太硬，小猫被稳定了几秒后，便不再挣扎，喵喵叫了两声。
贺秋停蜷起受伤的手，腾出相对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乖月牙，吓着你了是不是，对不起啊。”
陆瞬脱下外套，给贺秋停盖上，然后绕到驾驶位，深吸一口气后，坐进去，平稳地启动车子。
陆瞬先是送贺秋停去了李风那儿，处理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脚上缝了针，走不了路。
贺秋停全程被陆瞬抱来抱去，逃避似地闭着眼，倒也没有什么脾气，绵软得不成样子。
两个人回到陆瞬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瞬这栋房子在海边，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见夜色下的海，听到海浪拍打在礁石的声音。
贺秋停被陆瞬放在主卧松软的大床上。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脑子里终于有了几分清明，便又试探着回忆起卢清的那封遗书。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尖上。
陆瞬找来了一套柔软的丝质睡衣，在他身边坐下，垂头帮他解开衬衫的纽扣。
“秋停，来，我们换一下睡衣。”
纽扣一颗颗散落，微皱的布料向两侧滑开，当塞进西裤里的衣摆被轻轻抽出时，陆瞬顿了顿。
“秋停，抬腰。”
“抬一下胳膊。”
“秋停。”
贺秋停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个任人摆弄的精致人偶，陆瞬如何说，他便如何做，顺从地抬起了双臂，肩头的衬衫便顺势褪下。
大片冷白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毫无预兆地暴露在了卧室暧昧的灯光底下。
皮肤因为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连同两处淡粉，泛起细微的战栗。
陆瞬的目光掠过贺秋停腹部的疤痕，顺着他笔直修长的双腿往下，经过轮廓分明的膝盖，最后将西裤连同皮带一并甩到旁边。
贺秋停闭着眼，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虚脱地躺在黑色的丝绸床单上，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副脆弱易折的状态。
他仰着脖颈，喉结微凸，浑身散发着一种颓靡的性感。
苍白，破碎，不自知，却在陆瞬眼里美得惊心动魄。
陆瞬的呼吸停了半刻，迅速给他穿好睡衣，然后塞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来。
“冷吗？”陆瞬低声问他，声音干涩。
贺秋停轻轻摇头，缓慢抬眼，湿润的眼眸在暖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陆瞬又抱来一床被子，在他身边躺下，怕贺秋停处于敏感期，想要有独立空间。
共感功能又一次开启。
陆瞬先是感受到了贺秋停内心的平静，然后顺着那片湖沉下去，捕捉到了一丝被压抑在深处的悸动。
“秋停，还在难受吗。”
贺秋停背对着他的肩膀颤了颤。
陆瞬抬手握住他一侧肩头，轻轻抚摸，“转过来，跟我说说，好不好？”
贺秋停迟缓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却抿着唇不肯说话。
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陆瞬的手搭在他的肩头，手指轻轻地揉捏着他的耳垂，“那让我来猜，你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陆瞬探向那双湿润的眼眸，“贺秋停，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规划的人。”
贺秋停微弱地点一下头。
“贺秋停原本的规划里，只有帮父亲完成遗愿，战胜父亲过去战胜不了的对手，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他愿意拼尽一切、耗尽心血地去做，因为他的人生，就只规划到了这一步，对吗？”
贺秋停愣了愣，缓慢地点一下头。
十五年的大仇得报，带来的并非满足，而是巨大的虚空。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哪怕当初在住院日子里，贺秋停找到了要为自己而活的潜在动力，但当这一天到来时，他还是会觉得无所适从。
这十五年来，仇恨和不甘是支撑他的全部，仇恨于父亲的惨死，不甘于母亲的抛弃。
可当他完成了复仇，读完卢清留下的遗书，才蓦然发觉，他这十五年的坚持，竟都失去了意义。
贺秋停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却始终是最坚韧、最努力的。
因为他一直深信，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得不到妈妈的爱，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才握不住一个完整的家。
从小老师就教着他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他从小就明白，天底下没有哪个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所以一直在自责，怪自己不够好。
这成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心结，也是系统卡在95%不肯继续向前的根本原因。
贺秋停喉咙微动，眸底碎开。
“陆瞬，卢清去世了。”
“我以为，我们早就没有瓜葛了。”
贺秋停闭上眼，“以为，我会毫无波澜。”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慢慢喘息，“可我这里，还是很疼。”
陆瞬将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地哄慰着，“秋停，你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往后，我们相互陪伴，我们做彼此的支点，好不好…”
贺秋停睁开眼，幽微的黑眸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爱人，“陆瞬，人，是不能靠着对一个人的依赖活下去的，哪怕那个人是你。”
贺秋停转过身，平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昏暗中的天花板。
“我想找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支点。”贺秋停呢喃自语，“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亲人，不为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你。”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平静至极，“可当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排除之后，我发现我找不到了，人为什么要活着，连给我生命的人都否定了我存在的意义，那我究竟为什么要存在。”
陆瞬浑身发冷，他听得出这话的意思，不是求救和倾诉，而是一场极端理性的自我拷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给出贺秋停回应，“那就不去想，不去想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存在本身一定要有意义呢？”
陆瞬也平躺下去，两个人望着同一片晦暗的天花板。
“贺秋停，你有没有想过，存在是先于意义的。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存在，而是因为存在了，才能创造更多的意义。”
“你的支点，可以不是我，可以不是一个具体的目标，可以不是任何事物。”陆瞬说着说着，好像突然通透了，他坚定道:“它可以是你的意愿本身。”
贺秋停偏过头，“意愿？”
“你愿意跟我躺在同一张床上，愿意听我说话，愿意在清晨起来，愿意吃我给你做的早餐，如果难吃，你还可以选择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陆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思绪天马行空，继续道:“就像你在失控的时候，你选择割伤自己，但是李风说，你割的每一刀都没有伤及动脉，都有力道的控制，这说明你灵魂最深处的意愿，是求生。”
“贺秋停，你的意愿，永远不会背叛你。”
“就把它当作你的支点。”
贺秋停的身体猛地一震，始料未及。
陆瞬的这番话像是一道震耳发聩的惊雷，在他混沌的大脑里劈开缝隙，他所执着的意义，忽然变得轻盈。
活着，经历，感受。
或许答案没有那么宏观和遥远，一切一切过程的本身，就是答案。
贺秋停仰面躺着，暗淡的天花板顷刻间化作了儿时的那片星空，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的星星在他意识深处亮起光芒。
静谧中透着坚定。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随着他的呼吸，一波接着一波。
他没有看向陆瞬，却缓缓地朝他伸出了手。
两只手紧紧相握。
许久后，贺秋停清晰地表达了他的第一份意愿。
“盖一床被子吧，暖和。”
与此同时，系统发出声音。
【修复系统停滞状态解除，目前进度95%】

第78章 脚伤
也许是因为体力耗尽，也许是因为心结得解，这一夜，贺秋停睡得格外的香，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时，他精神爽快，都没怎么觉得困。
坐起身，将双腿顺势从床沿滑下，贺秋停用脚尖去勾地上的拖鞋，可身子刚一前倾，便有一股蛮力缠上腰身，将他揽回温暖的被窝。
“别动。”
贺秋停低下头，看见陆瞬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听见带着睡意的鼻音从背后响起，“你脚上缝着针呢，别乱动，伤口容易裂开。”
贺秋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脚上的疼，视线落在两只裹得像粽子似的脚上，昨天晚上那些歇斯底里的场面在脑海若有似无地浮现出来。
很激烈，却并不那么清晰，好像已经和他隔了很远的距离。
贺秋停忽然觉得夜晚是个好东西。
它总是能不声不响地磨平很多棱角，将那些刺眼的、锋利的、残忍的一幕幕和现实划分出一道柔和的界限。
如果没人说，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明昨天晚上，他还跟个疯子似的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满屋子找东西砸。
躁期的亢奋让他越砸越兴奋，砸得红了眼，越发泄越膨胀，整个人优越得不得了，感觉这天地之间都没有地方能容得下自己，感觉自己比这宇宙还要大。
可到头来呢，到头来还是和陆瞬挤在一个热乎乎的被窝里，被人用手臂紧紧箍在怀里睡了一晚，也没什么脾气。
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肌肤相贴的温暖，的确可以治愈很多看不见的伤痕。
贺秋停垂眸，轻轻抚摸了一下陆瞬的手背，说话语气还是一贯冷淡，“松开，我要上厕所。”
“我抱你去！”
陆瞬一阵风似的，说话间已经翻身下床，站在贺秋停床前俯下身，就要把人打横抱起，脸上还带着美滋滋的笑。
他和贺秋停身高相当，人太高往往是不好抱的，但是昨天他实践了很多次，抱着贺秋停来来回回地跑，抱出自信来了，都没怎么起范，只随意地一抱！
没抱动。
一股分明的对抗力道从怀里传来。
贺秋停使着力气，身子微微后仰，“不。”
“怎么了？”陆瞬疑惑。
“别扭。”贺秋停直白道。
“哪里别扭了？”
贺秋停蹙了蹙眉，“这样被你抱，看起来特别…特别…”
贺秋停一时间想不出具体的形容，“总之别扭。”
“那我背你，背总行了吧。”陆瞬背对他蹲下身，“来，趴上来。”
宽厚结实的后背在面前铺展，贺秋停盯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依旧没动。
“不是，背也别扭啊？”陆瞬破防，没正形地调侃他一句，“贺总，你再憋一会儿要尿裤子了。”
贺秋停拽着陆瞬的胳膊借力站起来，用脚尖虚点着地面，颤巍巍的，口吻倒是硬，“你扶我。”
他紧绷着身体，踮着脚往前挪，身子左摇右晃找不到平衡。
陆瞬看着他，无奈地弯了弯唇角，用手臂擎住了他的大半重量，配合那缓慢移动的步子往卫生间走。
陆瞬心里是开心的。
贺秋停病得最重的那些日子里，时常处于一种麻木状态，像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被抱来抱去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不说话。
如今，他能有力气反抗，有精气神拒绝和挑剔，甚至说话的语气里带上几分鲜活的粗鲁，这些都是天大的好事。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磨蹭着，短短几步路走了老半天。
直到被妥善地安置在马桶上，贺秋停绷紧的肩膀才略微松了松，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一口气刚落下，就见陆瞬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睡裤边缘，作势就要往下拉。
“嘶…”贺秋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抬起眼睛看那不怀好意的人，眸色微沉，“我手没伤。”
陆瞬的动作跟着顿住，对上贺秋停严肃的注视，眼底漫开一点笑意，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行。”他后退半步，还是一副不太正经地模样，亮着双眼睛盯着马桶上的人，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那贺总自己来，贺总自己脱裤子。”
贺秋停瞪他一眼，“出去。”
陆瞬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那你上完了叫我，我就在外面。”
玻璃门被轻轻带上。
贺秋停看着那扇门，放松下来，感觉空气里、方才陆瞬站着的位置还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一刻不离地包裹着他。
那是一种很奢侈的感受。
类似…幸福。
“陆瞬。”
贺秋停罕见地没有逞强，上完厕所后穿好裤子，没一个人往外走，等着陆瞬来扶他。
被人搀扶着走到水池边，洗手，洗脸，刷牙。
站到脚尖实在是麻了，往外走的时候僵得站不稳，脚掌就要着地的时候，陆瞬趁他没防备，见缝插针就是一个横抱，把人抱起来就往卧室走。
“你…”贺秋停轻微挣扎，“你给我放下。”
“哎呀贺秋停，咱俩在家呢，你哪来那么多包袱，谁看你啊，再说公主抱怎么了？”陆瞬流氓似地低头亲了一口，“做公主不好吗。”
这话差点把贺秋停恶心死，别扭了老半天，皱着眉吐出一个“滚”字，轻声细语的，倒像是打情骂俏，陆瞬被骂得那叫一个开心，把人放到床上，仗着对方受了伤不能反抗，又亲又蹭，好半天才起身。
贺秋停的皮肤太薄。
陆瞬每次亲完都会感慨一番，尤其是脖子，真的太容易留下痕迹。
明明没怎么用力，就红得起了痧。
他自识理亏，赶在贺秋停没发现草莓之前从房间里退了出去，钻进厨房做早餐。
刚一进厨房，系统就传来声音。
【目前修复进度95%，且突破修复屏障，目前进入终极修复阶段，需要宿主完成5个关键任务，分别对应5点修复值。】
陆瞬把荷包蛋打进锅里，侧了侧头，“什么任务？”
【小统不会透露，但小统对宿主有信心一定可以顺利完成。】
陆瞬: ？？？
“你不告诉我什么任务，你有个屁的信心？”
【小统相信爱情的力量～～～】
【小统提前祝宿主和秋停长长久久，甜甜蜜蜜，福寿安康，早生贵子…】
系统一点儿提示也不给，只是一味嘴甜。
“停。”陆瞬嫌他闹腾，“我俩生不出来贵子。”
【噢，那是很遗憾呢，宿主想不想体验一下小统新研制出的新病症:假孕，感受一下孕育小生命的魅力？】
【或者让你的爱人贺秋停体验一下？】
系统说完后竖着小耳朵等了半天，等来陆瞬一句骂。
“滚一边子去。”
系统乖乖滚了，只留陆瞬在厨房里一边榨果汁一边思考。
到底是什么任务？
他完全没有头绪。
贺秋停因为受伤请了半个月修养假，把紧要的会议都安排到了线上，只是不得不穿着高领的衣服，去遮那脖子上的吻痕。
陆瞬比他更忙，他的CL基金正重仓押注了一次央行的政策转向，一面需要二十四小时紧盯全球债市的波动，另一面又要兼顾家里。
陆自海不知道又作什么妖，前一阵子出院后忽然信起佛来，每天吃素，还大老远跑到山上清修，口口声声说是看开了，要出家。
倒也没人拦着他，可他手头上还有一堆没有理清的烂账，引得几家合伙人找不到他，就成日叨扰陈伶。
从前家里有什么事都是陆昭去扛，陆瞬一直置身事外，潇潇洒洒许多年。如今陆昭经历过一次开颅手术，虽然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自理，但还处在一个长期恢复的阶段。
程艺多次打电话给他，让他懂事一点，家里遇到大事小事都自己解决，遇到什么让人开心的好事，再打电话给他哥分享。
其实就算她不说，陆瞬也明白，自己应当取代陆昭成为这个家的后盾，处理好一切，保护好家人。
不过，他现在的家人，多了一个贺秋停。
两边都是家。
陆瞬格外珍视他与贺秋停的小家。
趁着贺秋停在家开视频会，他开车去了一趟贺秋停前两天砸毁的别墅。
保洁阿姨已经收拾妥当后离开。
别墅里很干净，除了墙上沾满了大面积的红酒酒渍外，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暖洋洋地洒满客厅，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陆瞬在房间里走了走，没有细算，只是粗略估计了一下，贺秋停那一晚，差不多砸掉了一个亿。
他送给贺秋停的那些拍品瓷器，个个七位数起步，还有那些藏酒和杯具，无一幸免。
在找阿姨清理之前，陆瞬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只觉得心疼，倒不是心疼这些物件，仅仅是心疼贺秋停。
特别是看到地上那些模糊拖曳的血痕，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让他半天没直起腰，他无法想象贺秋停当时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这么痛苦的时候，自己竟然都没在他身边，陆瞬越想心越痛。
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茶几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是熟悉的瓷片。
是贺秋停父亲最喜欢的那个瓷瓶。
这小瓶子也算是命途多舛，碎了两次。
午后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温柔地落在陆瞬的侧脸。
在与贺秋停有关的事物上，他一直都很有耐心，低着头，用和上次同样的方式，用胶水将那些碎片再度粘合在一起。
瓷瓶上满是裂痕和缺口，显得沧桑而残缺，却在拼合过后依然完整地立在桌子上，在阳光下焕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独特生命力。
陆瞬指尖渗着血，轻轻抚过那一处又一处的残缺，忽然觉得，这瓶子像极了贺秋停。
美好过，破碎过，疼痛过。
也被重新拼凑过。
如今依然鲜活地立在那里。
好。
还好。
还好，就很好。

第79章 星空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陆瞬应酬回家，衣服都没换，便径直走进书房找贺秋停。
“贺秋停！”
他俯下身将人圈在怀里，心血来潮似地提议，“走啊，带你去看星星。”
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贺秋停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眸打量了一下倚在桌沿上的人，“喝了多少这是？”
“没喝，特意没喝。”陆瞬笑着凑到他跟前，哈了口气，顺势撬开贺秋停的嘴唇亲了起来，占便宜没够，“…你检查检查…唔…没骗你吧。”
贺秋停淡淡地把那张脸从眼前推走，身子向后撤了撤，看着他，“陆瞬，这种天气，看不见星星，要干什么直接说。”
“能看见。”陆瞬斩钉截铁，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你就跟我走呗，好不好，你就信我这一次。”
他的样子太郑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贺秋停也不好再推脱，半晌后点头应允。
贺秋停脚伤未愈，这两天在家行动全靠轮椅，陆瞬找来条厚毯子将他的膝头盖得严严实实，才推着他出门，坐上车。
车子穿过雨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平稳行驶，远处的天黑漆漆的，一丝光都没有，让人的心绪也不由得往下沉。
陆瞬却显得格外亢奋，手指尖跟随着车里的音乐节奏，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车子开了一会儿，贺秋停心中已然明镜。
这方向，是通往他别墅的方向。
贺秋停对那个被自己砸得遍地狼籍的家，有着本能的恐惧。
他心里清楚，陆瞬肯带他回来，必定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当。
依照陆瞬的能力，的确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的家恢复原样。
破损的墙面会用最好的材料修复如初，空荡的酒柜会再度被名酒填满，置物架上会摆上更贵的古董瓷器，所有的裂痕和碎片都会消失不见，恢复成无懈可击的完美状态。
可这一切在贺秋停看来，都是欲盖弥彰。
记忆不会消失，痕迹无法从根本上遮掩，就像是一个地方死了人，尸体被清理得再干净，住进去的人也会心存芥蒂。
陆瞬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看见贺秋停落在臂托上的手微微抓紧，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切了个舒缓的、贺秋停爱听的纯音乐。
一路上，贺秋停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时，雨刚好停了。
陆瞬从后备箱取出轮椅，扶着贺秋停坐上去，把人推到家门口。
“准备好了吗，贺秋停？”
他神秘兮兮地道出一句后，从身后伸过手来，温热的掌心覆上贺秋停的双眼。
世界暗了下去。
贺秋停屏住呼吸，睫毛在陆瞬温热的掌心扑簌，喉结因紧张而微微滚动。
眼睛看不见，身体的其他感官就变得愈加敏感。他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鞋底和轮椅相继碾过地面，甚至能听见陆瞬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中，遮在眼前的那只手蓦地松开了。
贺秋停眼睫一颤，睁眼的瞬间，怔住了。
预想中灯火通明的景象没有出现，记忆里悬挂在棚顶的水晶灯不见了，整个客厅都浸泡在一片深邃幽暗的暗蓝色里。
那是宇宙的蓝。
他仰起脸。
天花板已经完全被改造，成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星空穹顶，一条由无数光点汇聚成的银河灯带横跨了整个天穹，从门口一直蔓延到通往二层的楼梯深处。
那些星辰闪烁得并不呆板，每一颗都活生生的。
有些拥挤在银河里发着光，有些散落出来，顺着墙壁滑下，几乎要掉落到地上。
星星们长得都不一样，大小不一，光泽各异，忽明又忽暗，像是在呼吸。
贺秋停眯起眼眸，情不自禁地推着轮椅往前滑动了几步，幽光笼罩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也跟着那些星星飘到了太空上。
“这是…”他声音很轻，却万般笃定，“星空。”
啪。
陆瞬抬起手，按下开关。
在氛围灯的基础上，更加明亮的灯光亮起。
房间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贺秋停眼眸深处无声地一颤。
顷刻间，他看清了顶棚，也看清了墙壁。
那些在宇宙里辉映闪烁的星辰，在充足的光线下，露出了它们真实的面貌。
那不是画上去的星星。
也不是设计师的重工雕琢。
穹顶和墙壁上，在透明的材质之下，封存着数不尽的碎片。
那些带着清冷釉光的瓷片，那些棱角分明折射着光辉的玻璃和水晶，不是别的，正是贺秋停那天晚上亲手砸碎的一切。
那些疯狂和不堪的证据，既没有被丢弃，也没有被掩盖，他们被一枚枚拾起来，被精心镶嵌成这一片独一无二的星空。
墙壁上，被他泼洒的红酒酒渍泛着浅淡的粉色，在灯光下鬼使神差地成了这片宇宙里最为浓郁的一抹星云。
贺秋停看着，说不出话。
陆瞬站在他身侧，偷偷瞥了一眼，看见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贺秋停把头转向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字有些吃力，“你为什么留下它们…”
陆瞬静了片刻，将视线从贺秋停脸上移开，望着那些闪烁着光芒的碎片，“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接住了，贺秋停。”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尤有千斤重，“一片都没掉到地上。”
陆瞬在他身前蹲下，抬起头来仰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贺秋停，我接受你的一切，包括这些碎片，它们可以永远存在。”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声音沉静有力，不容置疑。
贺秋停怔怔地望着他，或许能明白，但又不那么明白，但还是在陆瞬近乎虔诚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陆瞬站起身，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我最近在看天文书。”陆瞬说，“我学到的一个词，叫做超行星爆发。”
“超新星。”贺秋停低声纠正。
“哦对，超新星爆发。”
当一颗恒星的死亡，会在剧烈的爆发中照亮整个宇宙，并在这个过程中孕育新的生命。
没有破碎，就没有新生。
陆瞬赋予了这些碎片新的含义，他希望贺秋停明白，那一晚的失控不过是他个人宇宙中的一场超新星爆发。
他在爆发后诞生了新的自我。
而这些碎片，都成了最珍贵的纪念。
轮椅穿过客厅，转入走廊，两侧的置物架上重新摆好了装饰物，不再是从前陆瞬钟爱的那些瓷器。
每一个展位，都摆放着一块陨石。
那是真正恒星爆发时留下的碎片。
贺秋停喉咙一阵酸胀，眼眶发烫。
患了双相后，他比从前脆弱很多，很多情绪藏不住，刚一走心就生理性地想要落泪。
这么多年，他一直痴迷于陨石，偷偷关注着每场拍卖会的拍品和动态，却从来不舍得在自己的爱好上花钱。
书房桌上摆放着的那块价值七万的陨石，已经是他对自己最大的纵容。
而现在，他拥有了许许多多的漂亮石头。
贺秋停的目光在那些陨石上缓缓移动，呢喃出声，“太奢侈了…”
“秋停，你喜欢吗？”陆瞬在他身后问。
贺秋停的脸上泛起一丝被看穿心事的赧然，点点头，可一开口还是理性得夸张，“喜欢，但是太奢侈了，这种东西，价格太虚高了，的确不如瓷器保值。”
“价格只是数字。”陆瞬的语气轻飘飘的，“只要你开心，就是物超所值。”
贺秋停微笑一下，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拉了拉旁边人的手，“陆瞬，谢谢。”
【叮—】
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关键任务——帮助贺秋停与过去创伤和解，加1分】
【目前修复进度96%】
【待完成任务4个，请宿主再接再厉】
陆瞬愣了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这番举动竟然会误打误撞地完成系统的任务。
有了这个成功案例的参考，陆瞬不禁有了些眉目，猜想另外的四个任务也或多或少的与贺秋停的心结有关。
可是，贺秋停还能有什么心结呢？

第80章 擦药
贺秋停过了一段相当金贵的日子。
在家养伤的期间，他脚不能沾地，手不能碰水，整日倚在轮椅上满屋子晃荡，哪个屋子光照好他就去哪里晒晒太阳。
挺惬意的。
陆瞬什么活也不准他干，甚至不允许他和月牙玩，非说小猫身上有细菌，容易让他伤口感染，得伤口全面愈合后才能碰。
知道贺秋停爱吃水果，水果便没断过，都是进口鲜切，各式各样的摆好盘，连带叉子一同送到他手边。纸巾，垃圾桶，一样一样全都摆放得恰当好处，让贺秋停伸手就能碰得到。
知道他爱干净，就算待在家里不出门，也要把自己的仪容打理好才能安心地做事，于是陆瞬每天都亲自给他洗头。
调好水温，一点点淋湿头发，再打出蓬松的泡沫，用指腹按摩他的头皮和太阳穴，一圈一圈地揉。
每到这个时候，贺秋停就会舒服地闭上眼，思绪飘远一般全然放松，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小小的弧度，像是被他取悦到了，也像是真的很舒服。
洗头，吹干，梳理，陆瞬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洗过几次后，手法越发娴熟，竟然迷上了那洗发水里的茶香。
闻到这味道，就觉得莫名的安心，就能想起贺秋停把湿漉漉的头枕在自己手掌心里，翘着唇角享受的模样。
共感系统带来的舒缓和愉悦，也跟着那些绵密的泡沫，噼里啪啦的在身体里堆积。
陆瞬便知道，这人被自己照顾得很好，起码现在，并没有感到不快乐。
贺秋停的印象里，陆瞬完全就不是体贴周到的那种人，很多时候他们一起外出，他都会觉得这人情商不高，眼力见也欠缺。
而如今，事事都做得这样妥帖细致，倒是给贺秋停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陆瞬却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迟钝的人，只要愿意花心思，多么细枝末节的都能看得清。如果不愿意留意，摆在明面上的他也能假装看不见。
贺秋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和过往不同，他已经不会再用严谨的方式去剖析这些行为。
不会再去揣测这行为背后有几分真爱，几分表演，几分目的，再去计算自己未来失去时的落差和风险，然后给自己制定一套方案，去偿还相应的利益。
从前太累了。爱是奢侈品。
如今不同了。
贺秋停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陆瞬给多少，他便收多少。
他被爱着，所以他应得。
等他的病彻底好了，他还能从这个世界上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他能去看他没看过的美景，吃他没吃过的美食，再认识多一些的朋友…
…
贺秋停躺在床上发呆，足底传来一阵凉意，让他恍然回过神，脚趾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房间里亮着暖光的小灯，他刚拆了线的脚，正被陆瞬小心翼翼地托在膝头的枕头上。
“疼了？”陆瞬上药的动作立刻停住，抬眼望过来。
贺秋停摇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要不我自己来吧。”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陆瞬一把按了回去，“你看不清楚，躺好，我马上好了，跟你亲男朋友还客气什么啊！”
贺秋停噎了一下，心里想说，我没客气，你倒是不客气，擦个药擦了快二十分钟了，到底在摆弄什么。
“你别着急，我第一次干这个活，我得研究研究…”陆瞬念叨着，将目光又转回贺秋停的那只脚上，专注起来。
拆线后的伤口泛着红，缝针的痕迹像是一条蜈蚣，盘踞在他苍白的脚踝和足弓之间。
“真不疼吗？”
陆瞬近距离观察，棉签蘸着碘伏，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度，沿着那缝线的痕迹一道一道缓慢涂抹，“肿着呢还，红得吓人。”
贺秋停就没见过有人这么擦碘伏。
在那画画呢吗？还描上图了！
“我不疼，不疼，你快点。”贺秋停语气多了一丝不耐，很罕见地收敛了温柔样子。
陆瞬“哦”了一声，转身拧开药膏，这回没再用任何工具，而是把那药膏挤在了自己的指腹上。
温热的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触碰那道红肿的疤，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
太细腻，太敏感了。
药膏被体温缓缓融化，在一圈一圈的涂抹中渗透进皮肤，无端地让空气变得有些滚烫。
有力的拇指按过足弓紧绷的筋膜，在那道疤痕周围反复按揉放松，不像是简单的涂药，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安抚和引诱。
贺秋停靠在床头，呼吸渐渐变得深长。
他闭上眼，一阵细微的战栗密密麻麻地窜起。
太异样了。
脚踝在陆瞬的掌心微微发热，贺秋停终于忍耐不住，猛地把脚一抽，“起开，涂个药跟绣花一样，我自己来。”
贺秋停接手过来，只三两下就涂抹包扎利落，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他这一阵子每天都按时服药，坚持早睡，打算等脚伤好了就去找杨泽复查。
药效起得很快，不过半个小时，贺秋停就陷入了半人机的状态，思维迟缓下去。
朦朦胧胧之中，有人俯下身来亲他，亲得很轻，很小心，他没力气回应，只是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贺秋停是在凌晨忽然惊醒的。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是他和奶奶曾经住的那栋老楼，楼道的墙壁上泼满了红色的油漆，写满了恐吓和咒骂，数不尽的还债字眼。
他想起家里的奶奶，便疯了一样往楼上跑，却陷入了诡异的循环。
每一层都躺着一具尸体，浸在血泊中，面朝着他，死死盯住他的脸。
有时是贺继云，有时是卢清，居然还有他自己。
贺秋停在睡梦中惊喘一声，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的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极度的恐慌下，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秋停？”陆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清晰，“不舒服？”
“做梦了…”贺秋停喘息着，脑海里，那些梦境的细节被一层层冲刷去，逐渐模糊。
相比梦境，陆瞬的拥抱是具体的。
贺秋停被他从背后搂进怀里，用下巴蹭他的发顶，“没事，我在呢，贺秋停，别怕了。”
…
陆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异样。
贺秋停很快察觉了。
那不是从睡梦初醒的沙哑鼻音，清晰又理智，他根本没睡。
大概是一种在长久的亲密关系里才能养成的默契。
贺秋停什么也没多问，却十分笃定，陆瞬心里藏着什么事。
他没了睡意，安静地侧躺着，听着身边人极其轻微地调整着姿势，克制着呼吸，辗转反侧许久，还没有静下来。
“怎么了，有心事？”
贺秋停清醒的声音响起时，陆瞬的身子微微一僵。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陆瞬低声开口，“没，就是忽然很感慨，这一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好像把别人十年二十年要经历的事都走完了。”
顿了顿，他说，“贺秋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贺秋停略微松了口气，转过身，手臂自然地环过陆瞬的肩膀，“行了，两点多了，别想太多，我们现在就很好。”
“陆瞬，能遇到你，我很知足了。”
陆瞬在昏暗中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眉眼，眸色却沉了又沉。
感慨是真的，但他失眠的根源并非如此。
他的心事，是贺秋停的生日。
陆瞬计划在贺秋停生日那天求婚。
顶级蓝钻打造的婚戒和袖扣，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保险柜里。
场地已经就位，所有浪漫的布置都已然就绪，陆瞬却忽然慌张起来。
说来也是巧，在贺秋停生日到来之前，他重仓押注的那一场政策变动会尘埃落定。
美联储预计降息。
和普通人闭眼买涨不同，他一边押注十年期的国债会涨，一边押注两年期涨不动，又大手笔卖了一批利率波动率的期权，利用市场融资。
通过缜密的计算后，形成了一套攻守兼备的战略，不管市场以哪种方式降息，他都能盈利。
如果一切合乎预期，那这场胜利会比任何钻戒和承诺都更有分量，他会如愿攀升到商圈食物链的最顶端，然后向贺秋停求婚。
陆瞬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无论是模型算法，战略眼光，他都倍感优越。
在他眼里，钱是数字，而且是听话的数字，杠杆是工具，而他自己，是会用工具的聪明人。
从上大学开始，他就懂得能借助工具去撬动各种数字，玩转数字，让这些数字乖乖臣服于自己。
犯过错，吃过亏，却从未怀疑过自己。
唯独这一次，心底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动摇。
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更像是一种直觉的预警，搅得他心神不宁，特别是当他躺在贺秋停身边，那阵不安就愈加清晰。
贺秋停说，他们现在已经很好了。
是啊，很好了。
或许正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让陆瞬对自己游走的危险边缘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感到意外。
一个追求刺激，从不避险的人，如今竟然会因为自己的决策感到害怕，怕金融杠杆加得太高，怕出现纰漏，最怕的，还是失去眼前的安稳。
但是，怕，就会落于下风。
陆瞬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理智和欲望无声地撕扯斗争，最后还是不想把杠杆降到可控范围。
他习惯了高风险高回报的刺激，自认为算好时机，布局周密，做了万全的准备，便一丝一毫都不愿退让。这无关于金钱，而是刻进他骨子里的习惯和本能。
习惯性的贪婪，本能的自大。

第81章 生日
9月15日。
贺秋停生日。
他从睡梦中转醒，翻过身，下意识地展开手臂去搂枕边的人，却抓了个空。
晨间的空气带着凉意，连被子都是凉的，陆瞬的体温总是很高，贺秋停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都从他身上汲取一定的温暖，再下床。
此刻没有触碰到那片热源，他在才迟缓地意识到，陆瞬不在家。
脑子在朦胧中转了转，贺秋停回想起来，大概是凌晨的时候，陆瞬就离开了。
他当时睡得昏沉，只隐隐听见陆瞬说欧美市场出了些问题，有些事要回公司处理。
那声音听上去不慌不忙，带着惯常的宠溺，说完还在贺秋停额心轻轻地吻了一下。
“哥，生日快乐。”
贺秋停喜欢听这个称谓，相比名字更加亲昵。他在睡梦中微微翘起唇角，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搂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陆瞬便任由他勾着，一动不动，直到他的手臂自动松开，像是被封印般又睡了过去，陆瞬才离开。
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不冷不热的，却很明亮，连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灰尘都照得清楚。
贺秋停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
脚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轻微的拉扯感，他无需再借助轮椅，能像常人一样下床走路，只是不能走太久。
贺秋停踩着拖鞋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他的目光蓦然一顿，看见财经新闻的紧急推送。
【黑天鹅事件！】
【全球重要贸易海峡爆发冲突，关键港口设施瘫痪，陷入无限期封锁，引爆供给端通胀！】
供、给、端、通、胀。
贺秋停的神情凝重几分，扶着椅背缓慢坐下来，将手里的半杯水轻轻放回到桌面。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不太规律的心跳声。
他自然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所预期的美联储降息将彻底化作泡影，相反，为了控制通胀，央行只剩下一条路可选。
升息。
这对重仓押注降息，并以此为根基进行布局的陆瞬来说，必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贺秋停对陆瞬的基金操作过问甚少，一来是了解不深，二来是他太清楚对冲基金的血腥，和陆瞬那仗着天赋横冲直撞的作风，过多干涉，免不了争执吵架。
他虽然不清楚陆瞬这一次押注的仓位和数额，但是心中已然明镜。
陆瞬的基金，爆雷了。
依照他对陆瞬的了解，这人要么不下注，下注皆是豪赌。如今爆雷，只可能是大雷。
讽刺的是，就在同一时间，贺秋停的能源股却因为这场冲突逆势飙升。
陆瞬的电话一直占线，完全打不通，就连公司总裁办的座机也是一样。
贺秋停拨了几次后，放弃了，想着先去公司再说，然而没过一会儿，陆瞬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秋停，你醒了啊。”
电话里，陆瞬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尾音甚至带着一点儿微微上扬的笑意。
那声音，听上去太轻松了。
贺秋停顿了顿，开口问:“我刚看到新闻上地缘冲突的事，对你的影响大不大？”
“是有一点小影响，但是没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陆瞬说完，甚至没给贺秋停追问的间隙，顺畅地接上话，“对了秋停，今晚六点别忘了，在张文骞新开业的那家餐厅，给你过生日。”
“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陆瞬的声音远了远，终于显出几分匆忙，“我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晚上见。”
嘟。嘟。
忙音传来，将贺秋停到嘴边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陆瞬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电话快被打爆了。
办公室里，几部私人手机连带座机的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助理Ruby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陆总！我们需要在两小时内补缴保证金，不然我们的头寸将会被强制平仓！”
话没说完，数据总监也抱着电脑踉跄着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刚刚欧洲那边发来消息，说我们抵押的资产价值正在急剧缩水！对方要求我们立即追加抵押物，否则会面临清算！”
越来越多人涌进他的办公室。
“陆总，监管要求我们中午十二点之前说明情况，你看这一版行不行？”
“陆总，银行刚刚冻结了我们一部门的授信额度！”
“陆总，有投资人要撤资…”
“陆总…”
…
那些不同的声音扭曲重叠，一双双焦虑迫切的眼睛冒着炽热的光，将他围在中心。
大家都知道，他是天才，他有办法拯救。
却不知道，天才的大脑此时也会因为高压陷入一片空白。
陆瞬太阳穴突突直跳，办公桌上的五块显示屏，数据正在疯狂跳动，他的视线周围竟然一阵一阵地漫上黑影。
过去，他的背后有他哥，再不济，有陆自海的陆氏财团，家底殷实，就算投资爆雷也毫无后顾之忧。而如今，他野心膨大，一步一步将陆氏财团的资产也整合到自己名下，CL基金爆雷，势必会牵扯到陆氏财团，股价也跟着受牵连…
在这片兵荒马乱中，陆瞬闭了闭眼，用力按了按眉心，思绪竟被扯回了那个深夜。
他躺在贺秋停身边，在一丝不安的驱动下想要降低杠杆，最终还是在自负下错过了唯一自救的机会。
这一刻，陆瞬心里想的竟然是，老天爷对他不错，会在真正的灭顶之灾前给他暗示，只可惜，自己没有抓住。
他向后仰了仰，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深深吸了口气，面对手底下的那些人，轻轻道出一声，“知道了。”
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懊悔没有用，他只能面对，尝试把损失降到最低。
陆瞬把堆积的问题按照重要等级排好序，然后嘱咐Ruby，“通知所有合伙人，半小时后紧急会议，先把我们所有非核心资产列出来。”
“好的！”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
陆瞬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面临着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是一个由他亲手挖下来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如今，他要为自己的贪婪和自负买单，支付这一笔天价巨资。
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里面是他为了求婚定制的蓝钻戒指，价值上亿。
只短短看了一眼便被他重新收回口袋。
半个小时前拍卖行的朋友打来电话，知道他现金流紧张，说如果他想出手，可以快速为他找到新的买家。
蓝钻变现，加上他手头上的现金，刚好能填上第一笔保证金的缺口。
但陆瞬拒绝了。
在用蓝钻定制戒指之前，他在设计和材料上花了太多心思，也赋予了这两枚戒指太深的意义。
有些意义一旦赋予了，就摘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睛，望着对面的云际大楼，顶层的窗户晃出一抹光，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街道的另一端。
贺秋停眯了眯眼眸，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是CL基金的趋势分析图，看得人心惊胆战。
贺秋停将桌下的手无声地覆上胃部，不着痕迹地按了按，面色隐隐透出几分苍白。
“贺总。”新上任的副总率先打破沉寂。
他并不清楚贺秋停和陆瞬的关系匪浅，见其他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发言，“CL基金采用的是高杠杆策略，涉及数百亿，这种规模的爆雷，会引发连锁反应，我们必须启动隔离预案。”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才活络起来，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陆总的中星能源是云际的合作伙伴，这没错，但是他名下的基金一旦被清算，很可能会波及到我们。”
“说直白点，陆瞬虽然和贺总您交情不浅，但是他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那是个为了利益连自己亲爹都算计的人。”
“如今陆瞬刚整合陆氏财团，根基还不稳，CL基金出事，以他的野心，肯定不会抵押陆氏财团的资产和股权去救火。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抛售他持有的能源股套现，这会导致我们股价动荡。”
在座几个董事听了，也跟着慌起来，“如果是抛售，还算能控盘，但如果他是用这些股权去做高风险抵押呢？那会把我们的项目也卷进去啊！”
贺秋停听明白了。
他们是想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能源项目和陆瞬的基金做彻底的切割，确保陆瞬无法动用项目的资产或者股权为他的个人债务担保，同时寻找新的投资方，去接手陆瞬抛售的股份，将他从股东的位置踢开。
贺秋停没对陆瞬心软。
作为云际的最高决策人，贺秋停有责任保持理性，也有责任公私分明，对公司和项目负责。
他冷静地在隔离预案上签了字，并让公关部发通稿，平息舆论。
而面对那些真正能致陆瞬于死地的毒丸条款，他却暗暗压了下来。
云际筑好安全墙，像防患病毒一样提防陆瞬，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整整一天，陆瞬都没有抛售能源股的动作。
一股都没有。
贺秋停中间去了几次CL基金，每一次，前台都说陆瞬外出，不在公司。
贺秋停打不通他的电话，那阵心悸难受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手指开始发麻，止不住地颤抖，被他死死按住，按到发红。
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收到陆瞬发来的微信。
【秋停，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后面跟着月牙挥爪的动态表情包。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片静好。
贺秋停在这片安静里愈加不安，前往餐厅的路上，他忍不住吞了两片胃药，才勉强地直起身。
车子停在餐厅正门。
整个餐厅已被包场，后除了身穿制服的服务生看不见别的客人，在有些昏暗的氛围灯下显得有些冷清。
贺秋停被张文骞带到了宴会厅门口。
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馥郁的花香，一进门，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一怔。
眼前，是一片蓝色的花海。
数万朵新鲜的蓝玫瑰，汹涌地堆满了整片场地。
在这片奢靡沉默的花海里，他看见了李风，还有和他关系比较好、知道他和陆瞬关系的同学，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漂亮高档的水晶圆桌前，略显拘谨。
空气里弥漫着分明的压抑。
几个人都知道陆瞬要求婚，却在到场后听张文骞说，这局可能要散，陆瞬大概率是来不了了。
张文骞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对贺秋停道:“陆瞬他，可能没忙完，我催催他…”
他说着掏出手机，刚要拨号，门口便传来动静。
宴会厅大门被推开。
陆瞬推着蛋糕车走了进来。
“祝你～生日～快乐～”
他唱着生日歌，声音里带着愉悦饱满的情绪，浑身散发着松弛感。
所有人都是一愣。
透过那一米多高的翻糖星球蛋糕，贺秋停看见他灿然的笑容，看见那洁白整齐的一排牙，只觉得刺眼。
“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陆瞬周身看不见半分狼狈，笑着将蛋糕推到众人身前，利落地从桌面上拿起酒瓶。
倒满三杯，仰起头一杯接一杯灌下去。
贺秋停坐在一边，沉默地抬着眼睛，望着他滚动的喉结，感觉自己的胃随着那吞咽的动作被狠狠收紧，一圈又一圈。
两个人对视一眼，陆瞬轻轻地偏头避开了，睫毛垂了垂，却还在笑。
服务生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
场面陷入了极度的尴尬。
在场的人个个面色凝重，屏着呼吸，只有陆瞬一个人欢天喜地的，又是倒酒又是夹菜，活络着氛围。
“你们都动筷子啊，看着我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们看看这鱼，今天刚空运过来的，秋停最爱吃这个，你们也尝尝啊。”他夹起一筷子送去贺秋停盘子里。
张文骞消息最是灵通，他自然知道陆瞬现在的局面有多难，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陆瞬，你没事吧，我账上还有…”
“只是一点小风浪。”
陆瞬当即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耸耸肩，“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今天大好的日子，你可别在这给我扫兴哈，来，喝酒。”
陆瞬看向李风，笑意未减，“对了，李医生不喝酒，文骞，快给李医生倒一杯果汁。”
他的视线掠过众人，却唯独不敢直视贺秋停那双炽亮的眼睛，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杯。
“我们家秋停朋友不多，我打心底里感谢各位过去对他的关照，这一杯，我先敬你们。”
“这下一杯。”
他终于将酒杯举到贺秋停面前。
两双眼睛再次交汇。
“这杯，敬贺总。”
“生日快乐，新的一岁，祝你…”
话到嘴边，陆瞬注视着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哽了许久。
他慌忙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酸涩，低声道: “祝你平安，遂意，每天开心。”
他知道，他把贺秋停的生日搞砸了。
即便是他独自一人抗下了所有，没有牵连任何人，但他还是让贺秋停为他担心了，还是让一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变得一塌糊涂。
无论他如何强颜欢笑，如何卖力表演，去活跃氛围，贺秋停包括在场的这些朋友，都不会真正开心起来。
满满一杯的烈酒，他端起杯子便要一饮而尽，却被贺秋停骤然抬起的手掌轻轻盖住杯沿。
“陆瞬。”
贺秋停冷着脸，缓缓吐出几个字，“不累吗？”
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瞬听得到。
“喝完这杯酒，然后呢。”贺秋停看着他，声调平稳，周身却带着逼人的气焰，“吃饭，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然后呢？”
求婚…
这个精心策划的环节，已经从陆瞬原本的计划中悄无声息地抹除。
那枚蓝钻戒指此刻就在他的口袋里，他却掏不出来，更张不开口。
贺秋停的气场前所未有地强势起来，将陆瞬笼罩，顷刻间将他身上所有的伪装尽数剥落。
陆瞬叹出一口气，整个人也随着这口气垮了下去，动了动嘴唇，“然后…回家。”
“休息一下吧。”贺秋停的声音放得极轻，藏着几不可察的心疼，从陆瞬手里接过那满杯的酒，“现在，跟我回家。”
说着他站起身，一手持稳酒杯，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陆瞬的手腕，将人从座位上带起，然后姿态大方地转向几位朋友。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和陆瞬有些事情，可能要先失陪了，改天回请大家。”
说完，他侧身仰起头，将那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贺秋停！？”陆瞬惊呼出声。
贺秋停的胃，哪里能这么喝酒。
陆瞬伸手去抢，却只见空杯落到桌子上。
“嗒”的一声。
“走。”
贺秋停拽着陆瞬，径直走出宴会厅。
难以想象那截白皙纤瘦的手腕能爆发出这样大的力气，强悍中甚至透着一丝粗鲁，没半点温柔，几乎是把陆瞬整个人拖了出去。

第82章 悔过
回家路上，喝了酒的两人坐在车子后排，各自倚靠着一边的车门，中间隔着一张伶仃的桌板。
空调暖风烘着，淡淡的酒气在密闭空间抽丝剥茧般弥漫。
车子行驶十分钟，车内仍是一片死寂。
贺秋停的余光从身旁扫过一眼，将头转向车窗外，“怎么不说话了，刚才的话不是很多吗？”
夜幕降临，沿途的灯光断断续续地掠过，映照在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不轻也不重，谈不上凶，但也称不上友好。
陆瞬喉咙鼓动一下，垂下眼睫，静了许久才嘟囔出一句，“…我以为你要骂我，在等着。”
“呵…”贺秋停很轻地笑了声，声音平静又冷淡，“我怎么那么喜欢骂你。”
他转过头，将陆瞬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再说了，骂你就真的有用吗？我们为这种事吵过多少次，我扇过你巴掌，甚至有人想过要你的命，可那又怎么样呢？”
贺秋停的眉眼舒展，嗓音带着些微的沙哑，疲惫中透出一点儿无奈。
他叹了口气，坦言道: “你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你只会觉得是我保守，只会觉得那些危险都是小概率的偶然事件，然后请更多保镖，用钱打点人，打点渠道，继续变本加厉地激进投资，因为在你看来，你的天赋，你的势力和野心就是万能的通行证。陆瞬，你对市场根本没有敬畏心，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那股一直被贺秋停压着的火，终于还是顶了上来，语气不自觉地从平静转为训斥，“你缺钱吗？嗯？你到底在急什么？你赚钱没够吗！？”
陆瞬被训得一声不敢吱，沉默地低着头，就连前排开车的司机也屏住了气。
车内气氛冷得吓人。
“说话。”贺秋停不耐地皱了下眉。
陆瞬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地喘出一口气，终于抬起眼，发出一丝声音，“…不只是为了盈利。”
“那还为了什么？”
“这个机会，很难得。”陆瞬低声说，“港资和冯氏已经联手有一阵子了，我发现了他们在北美仓位的漏洞，如果这一次成了，我能吃掉他们在市场的全部份额。今后在天穹港，就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们了。”
港资和冯氏是云际的死敌，靠着本地几十年的政府关系和人脉，一直在给贺秋停的地产和能源项目使绊子。
想赚钱是真，想替贺秋停扫清障碍也是真。
陆瞬原本计划着一举吞下这两家，以此作为最厚重的聘礼，再去向贺秋停求婚。
甚至早在一个多星期以前，他就开始构思着求婚仪式上的细节，想到激动得睡不着，做梦都能笑出声来，一天天数着日子盼着这一天…
美梦破灭的滋味不好受。
陆瞬眼底一片黯然，叹了口气，“反正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想当然，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一人承担，贺秋停，工作上我俩各论各的，你千万别跟着我上火…”
“停。”贺秋停转过身去，无情打断，“我现在不想听，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陆瞬霎时间收了声。
安静了一会儿，一只手默然探了过来。
贺秋停低下头，看着陆瞬的掌心贴在自己的上腹，带着几分死缠烂打的架势，缓缓地揉按起来。
“…你胃难不难受？”陆瞬身子挨得近了近，“贺秋停？”
贺秋停将头偏到另一侧，偏过头，阖起眼眸，不答话，也没推开，就那么任由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动作，在无声的僵持中，感受着陆瞬笨拙的示好。
车子平稳地停在别墅前。
贺秋停没等陆瞬，长腿迈下车，脚下生风似的走进大门。
陆瞬默默地跟上去。
进门时，正看见贺秋停将手按在胃上，背影僵硬地踏上二楼楼梯。
陆瞬没作声，知道他是胃疼了，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了胃药冲剂，来到餐桌前给贺秋停冲了一杯，正搅拌的功夫，贺秋停便从楼上下来了。
一叠文件被甩在桌子上。
陆瞬垂下眼，沉默地拆开了文件袋。
一张空白支票滑出来，然后，是个人印章，以及一份又一份股权证明资产所属协议。
贺秋停脸色淡然，声音依旧偏冷，却掷地有声，“现金不够，就卖这些股。”
陆瞬的手指有些僵硬，将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掏出来，逐个摊开在桌子上。
全都是贺秋停个人名义下的资产，是他在云际之外，一年又一年脚踏实地打拼出来的根基。
他看着看着，眼圈慢慢地红了。
贺秋停站在他旁边，语气平静，比方才软了许多，“陆瞬，我不是聪明人，也从不靠运气，所以我从不相信投机取巧，只信一步一个脚印走路才不会摔跤，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冒险，就是赌和你在一起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露出了几分落寞，“我其实很失望，但我做不到不管你，看不得你去求别人，看不得你落魄，签那些羞辱人的借贷条款，也看不得你卖掉CL的股权，失去控制权。”
“本来一开始，我挺看不起这样心软的自己的。”贺秋停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下，声心里带着一丝妥协，“但是后来想通了，爱一个人，不丢人。”
“就这样吧。”
贺秋停说完，没给陆瞬说话的间隙，转身便上了楼。
陆瞬一个人在客厅的餐桌前站了许久。
他红着眼睛，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将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捋好，将皱起的边角细细抚平，连同那张空白支票和印章一并放回到袋子里。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此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不管是基金爆雷的绝望，被投资人信息轰炸的焦头烂额，还是签订那些羞辱性条款时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艰难…
这所有的一切叠加起来，竟都抵不过贺秋停对他的一次失望。
陆瞬有些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幽蓝色的戒指盒，打开后，盯着那蓝钻戒指看了又看。
鼻头蓦然间发起酸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收回口袋，左手拿着那叠文件，右手端着装着胃药的杯子，走进贺秋停房间。
贺秋停靠在床头，手压在胃上，脸色发白，闻声抬起头，朝门边望了一眼。
陆瞬双眼红得吓人，将水杯递到他的手边，一张口声音竟有几分哽咽，“来，先把药喝了，别生我气，秋停…”
贺秋停安静地看了他一阵，才往前倾过身子，伸手接过来，捧在掌心里捂了捂，低下头喝了半杯，便放到了床头桌上。
胃胀得有些难受，他强压下想吐的冲动，抿紧嘴唇，看见陆瞬将那叠文件交还到他的手上。
“贺秋停，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陆瞬垂着眼，一字一顿，“这是个教训，该失去的，我一样不留，我会记住这一天。”
贺秋停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
“我觉得，这可能是天意。”
陆瞬忽然挤出一丝苦笑，眼眶有些潮湿，眼睛垂得不能再低，“你知道吗，我原本是计划着今天向你求婚的，筹备了很久，连跪下的时候什么姿势，什么角度都演练了许多遍。”
贺秋停眼眸张了张，闪过一丝意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宴会厅的布置为什么如此盛大。
数万朵蓝玫瑰，开了个寂寞。
陆瞬叹息一声，“可能是时机不对，连老天都觉得，现在的我配不上你。”
贺秋停需要安全感，他需要安稳的爱人，和安稳的生活。
“给我点儿时间，我会把今天失去的，一样一样，用脚踏实地的方式重新拿回来。”
“然后，再来向你求婚。”
陆瞬抬起头，同贺秋停对视的刹那，眼角滚出一滴泪。
“贺秋停，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求一件事。”
“能不能…别对我失望…”
【叮—】
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关键任务！检测到宿主深层次思维转变，历经失败后坚韧指数上涨，成熟指数上涨，愿意为爱人收敛个性，蜕变为能够共度安稳生活的伴侣。】
【修复值＋1，目前修复进度97%】

第83章 庆功宴
三个月后，穹顶府。
傍晚时分下了场雪，雪花簌簌落下，在府邸的青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巨大的落地玻璃凝了片白雾，窗外是天穹港繁华的冬夜，窗内是水晶灯下璀璨夺目的香槟塔，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今晚这里包了场，是陆瞬的庆功宴。
从CL基金爆雷，他变卖个人资产填补债务窟窿，到夺回控制权重建基金公司，陆瞬只用了三个月时间。
没有去碰高杠杆金融，也没有对赌。
陆瞬收敛起了曾经四处砍杀的张扬，只专注自己最熟悉的商业领域。毒辣的眼光没变，手段却变得更稳，在如此短的时间，几乎是奇迹般地完成了四场收购与整合。
他的动作太干净，太利落，也太高效，再一次坐实了，他是一个天才的事实。
只是天才被磨了这一遭，变得低调了不少。
穹顶府楼下大厅里，他和公司的核心员工和高管碰过杯，便转身上了顶楼。
顶层最大的包厢，此时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前来道贺的旧友和商业伙伴，也有之前和陆瞬有过龃龉的，想趁今天机会也把那些不痛快一笔勾销，好为后续的生意铺路搭桥。
贺秋停没来。
如今外界都传他俩闹掰了。
贺秋停在陆瞬基金爆雷后坐视不管，因为担心被波及，还第一时间发公告与CL做了切割。
过去的恋人传闻不攻自破，陆瞬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抬起手，松了松领带。
银灰色的领带质地极好，泛着漂亮的光泽，陆瞬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点儿轻微的弧度来。
立马有人上来夸，“陆总这领带不错，和您特配。”
能不配么，陆瞬想。
贺秋停昨天送的。
陆瞬在主位落座，身着黑色条纹西装，头发向后梳拢，只有几缕浅搭在眉骨上，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
相比基金暴雷之前，他瘦了一些，棱角愈加分明，眉宇间的锐气褪去不少，化作一种静水流深的从容和沉稳。
“陆总，佩服！三个月时间打了一场这么漂亮的翻身仗，简直是奇迹！”
某集团老总近六十的岁数了，还亲自上前，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奉承着，“年轻有为，实在是年轻有为啊。”
陆瞬淡然一笑，和他碰杯，“运气而已。”
“欸！什么叫运气而已！”一道声音插进来，“你就是顶级点金手，不用谦虚。”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陆瞬爆雷时候最快撤资的王总。
饭局进行到一半，王总脸上堆满笑意，凑到陆瞬身前，微醺地跟他碰了碰杯，“陆总啊，眼下有个东南亚的矿业项目，我刚收到内部消息，如果能运作那绝对是暴利！”
桌上另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陆总，你的操盘能力，加上我们几家联手，杠杆稍微加那么一点，回报率相当可观啊。”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带着伺机而动的精光，闪烁着贪婪，陆瞬蓦然一怔，好像是照了一面镜子，从里面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眼神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王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高杠杆的项目，我们不再碰了。”
在座的人闻言都是一怔。
陆瞬的基金爆了那么大的雷，换作他人可能就是被逼到绝境，甚至锒铛入狱都有可能，而他却能在三个月内扭转乾坤，让公司的估值更胜从前，也让他身价暴涨，也成了众多资本疯狂追捧的点金手。
这意味着，如果有朝一日，他再濒临险境，有的是人会抢着替他兜底。
可如今，这个曾将高杠杆玩到极致的天才，竟轻飘飘的一句，就说要放下。
王总的表情僵了僵，显然没有意料到陆瞬会用这种理由拒绝，语气里带了几分激将的意味，“怎么了，摔一次跟头就把胆子摔没了？陆总，这可不像你啊。”
“是啊，你说你有什么可怕的。”有人说，“你就放开手去干，真出了事，我们几个联手给你托底。”
“陆总还是岁数小，不经吓啊，做咱们这行的，谁没爆过雷。”
“再说了，做基金，谁不用杠杆，这玩意就是一工具，高了低了没有本质不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试图说服陆瞬。
陆瞬缓慢地点头，把所有人的劝说都听了一遍，然后放下杯子，不容置喙道: “基础杠杆可以，高杠杆不行。”
场上静了片刻。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陆总，你这…你这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若是从前，这话能瞬间激起陆瞬的好胜心，让他立马用行动狠狠地去打那些人的脸，然后将所有的仰望和夸赞收入囊中。
然而此刻，他只是垂着眸，轻轻地扬着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再抬头时眼里没有半分都愠怒和失落，温和又坦然。
“让大家失望了。”陆瞬笑呵呵地说，“不过没关系，该合作我们一样合作，大家有项目需要评估参谋的，我会帮忙。”
他说完，抬起手看了下腕表，“抱歉，八点半了，我得先走一步。”
八点半就走？
桌上人闻声都炸开了锅，不肯放他走。
陆瞬只得连干三杯自罚。
“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啊？”
“家规严，九点之前必须回家。”
陆瞬穿上外套，朝门口走时故意晃了晃身子，顺手搭住助理Ruby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去楼下，让陈总监上来替你。”
Ruby年轻貌美一小姑娘，跟这一帮老油条在一块，少不了被占便宜。
Ruby感激地看了陆瞬一眼，顺势扶住他，“陆总喝多了，我先去送一下。”
一桌子人望着他离席，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哪来的家规？陆自海不都上山当和尚去了吗？”
“八点半，我上小学的儿子都没这么早回家。”
…
九点前回家，是陆瞬自己定的。
准确说，也没人把这当成家规记下来。
只是之前有一次，他应酬到两点多才回，发现贺秋停睡得不安稳，在客厅倒水。
贺秋停当时迷迷糊糊的，类似抱怨的口吻，随口说了句，“能不能别应酬到这么晚。”
陆瞬当时便缠住他，一边蹭一边向他承诺，之后不管什么应酬，都会在九点之前回家。
Ruby扶陆瞬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身体陷进座椅里的瞬间，酒劲儿忽然翻涌而上。
微麻的感觉在四肢蔓延，而某些欲望却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随着提起的车速和车内的热气，被无限放大。
陆瞬斜靠在座椅上，脊椎酥酥麻麻的，忍不住给贺秋停拨电话。
没人接。
他这才想起，贺秋停今晚也有约。
贺秋停最近加入了一个天文俱乐部，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今天是第一次俱乐部聚餐。
他正要收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贺秋停给他拨了回来。
“喂，怎么了？”
电话那边是嘈杂的环境音和谈笑声，贺秋停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轻快，听上去很是愉悦:，“我们这边还没结束。”
居然和别人玩得这么开心。
陆瞬心头漾起一丝微妙的醋意，但还是很欣慰贺秋停能够走出固有的圈子，沾上一丝烟火气。
人总该有些朋友的，生活也该多些色彩。
听着电话那头含着笑意的嗓音，陆瞬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我这边结束了，顺路，大概二十分钟，用不用去接你。”
“嗯，来吧。”贺秋停应得干脆，“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
电话挂断，陆瞬抬起头对前座司机吩咐一声，“先不回家，去天水阁餐厅。”
车子安静地停在餐厅外的路边。
陆瞬没催，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贺秋停和几位男士并肩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和几个友人挥手告别后，他抬眼张望一圈，目光精准定位到这台车，径直走了过来。
车门拉开，贺秋停刚一坐到后排，便见一道身影迎面扑来，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司机都是自己人，早已见惯不怪，目视着前方将车速降了降。
“我喝多了。”
陆瞬搂着贺秋停的脖子就吻了上去，旁若无人地扒开领口，手指按上那段漂亮性感的锁骨，“贺秋停，让我亲亲。”
像拔火罐似的一个吻。
贺秋停嫌他没轻没重，把他脸推到一边去，“别闹，回家再说。”

第84章 啥也没干，亲都不行？
…
外面下着雪，起了风。
两人下车后快步走进家门，家里地热给的很足，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暖意。
月牙凑上来，用毛茸茸的身子在贺秋停脚踝边蹭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路跟着他上楼去，却在卧室门前被隔绝在外头。
喵。
小猫冲着陆瞬的背影凶了凶。
细弱的叫声渐远。
陆瞬从身后跟上贺秋停，手掌炙热而有力，带着些许强势扳过贺秋停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无言胜有声。
两人眼底都余留着几分醉意，在烘得干热的室温下，朦朦胧胧地擦出了火星。
陆瞬向前逼近一步，膝头挤入了贺秋停的两条长腿间，不由分说地往前走。
贺秋停呼吸微微凝滞，只得向后退。
一进，一退，他的步子被陆瞬卡得死死的，直到腿弯撞上床沿。
贺秋停太过放松，失了重心后站不稳，身子陡然向后仰去，却便被陆瞬稳稳地揽住了腰，温柔地放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秋停…”
陆瞬俯身靠近，两条手臂撑在他两侧，将爱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什么也不用做。”喑哑的嗓音落在贺秋停耳边，“会让你舒服的。”
热吻落下之前，贺秋停抬手抵住那结实的胸肌，声音没有被欲望撩动，还是一贯的沉稳，清凌凌的，“去关灯。”
卧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却远不及陆瞬此刻的眼神亮，他执拗地望着贺秋停，同他商量，“不关行不行？”
两个人习惯不同。
陆瞬喜欢开着灯，越亮越好，他想看清楚贺秋停最真实的样子，看清他本能的身体反应，和忍耐后爽到失神的瞬间。
情动时绷紧身体的贺秋停，实在太迷人，漂亮惊艳到让他一帧也不想错过。
陆瞬甚至动过拍视频记录的念头，但是他清楚贺秋停不会同意，也怕被骂，连提都没敢提。
他将屋内的灯光降低了一个档，“这样呢？”
贺秋停闭了闭眼，没作声，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拒绝。
陆瞬只得把所有灯都关了，只留一条灯带，在墙角的缝隙里幽微地亮着，“这样？”
贺秋停喉结微动，“灯带也关了。”
“好。”
陆瞬嘴上应着，身体却不动，只是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自己颈间的领带。
不等贺秋停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已经倾身向前。
眼眶和后脑勺微微收紧。
贺秋停眨了眨眼，光线正在一圈圈消却。
陆瞬的声音变得更加磁性立体，落下来将他环绕，“贺秋停，灯关了。”
黑暗缩小了世界的范围，却无限地放大了人的感官。
贺秋停从前怕黑，但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怕了。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神色淡然，透粉的嘴唇松弛地微张着。每一次触碰都在预料之外，飘渺着，火热着，慢慢地化作成实质的触感落在皮肤上，让贺秋停的心颤了又颤。
衬衫下摆被从西裤中抽出，向上推到脖子，贺秋停低下头，用下巴轻轻夹住衣料。
陆瞬滚烫而紊乱的鼻息，一波波喷涌在他的胸前，在那儿停下来。
嘴唇沿着areola疼惜地亲吻，温柔缱绻，极其认真地揣摩着，在漫长的仪式感中，寻找一个完美的角度。
贺秋停细细地感受着胸前的异样，身子轻微地抬起了几分，像妥协，也像纵容。
陆瞬终于不再客气。
克制的喘息声响起，陆瞬却好似神游一般，突然想起了在庆功宴上的那道白鲟黄金鱼子酱。
他是喜欢吃鱼子酱的。
用舌尖将鱼子酱顶进口腔，颗粒感很强，像是饱满多汁的微型葡萄，却比葡萄更加柔韧，富有弹性，微微抵抗着。
陆瞬咬了又咬，口感不算脆，也不算软，在他口腔的包裹和巨大的吸力下，渐渐和他拥有了同样的温度，像奶油般融化。
好香的。
............
陆瞬恍惚了一刹，这才回过神。
他发出一声喟叹，继续抱着贺秋停吻。
腰腹一直都是贺秋停最敏感的部位，被手指触碰后绷得发紧，显出青筋的轮廓，蜿蜒向下，隐没在裤腰里。
贺秋停手指无声地蜷了蜷，刚来了几分感觉，身上的重量却蓦然一轻，陆瞬冷不丁地停了下来。
（审核老师们注意了，这里停了，啥也没干...........）
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
空气就这么安静了半分钟。
贺秋停抬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领带，手肘撑着床，支起半边身子。
隔着朦胧昏暗的光线，他看见陆瞬正垂着头，盯着他腹部的那两条骇人的疤痕，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
他的眼神淹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怎么了？”贺秋停扬了扬眉，嗓音里带着散漫的笑，调侃道:“丑得下不去嘴了？”
他眯起眼睛，眼尾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还是开玩笑的口吻，“你看，我就说要关灯吧。”
这话轻飘飘的，满不在乎，落在陆瞬的心里却像是最尖锐的钢针，直戳人心窝子。
他必须承认，贺秋停是有些毒舌的本事的。
贺秋停总是习惯性地用自嘲的方式，轻轻带过那些不得了的大事。
可陆瞬并不会为此感到轻松。
贺秋停替他挡的这一刀，以及那场凶险的开腹手术，太沉重，终其一生也无法被只言片语轻松带过。
贺秋停知道陆瞬会愧疚，所以从不会主动提及，可这两道疤痕就是明晃晃的摆在这里，注定会成为陆瞬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
陆瞬见一次，眼眶便会红一次。
他心疼地抚摸着那两道疤痕，“不丑，不丑的，贺秋停。”
“嗯。”贺秋停不想他坏了气氛，适时地打断，语气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丑也给我忍着。”
说完，他躺了回去，轻着嗓音，“行啦，别矫情了，继续。”
咔哒。
皮带扣清脆音响起，接着，是拉链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陆瞬喉结滚动，湿润了一下嘴唇，手掌扶在贺秋停腰侧，正要低下头，动作却忽然被肩膀上传来的力道截停。
（审核老师注意，又停了，啥也没号...........）
贺秋停抬手按住了他，“不需要那样。”
他的声音冷感又强势，“起来。”
陆瞬愣了愣，在一道炽热的注视下直起身，松开了手。
贺秋停坐起来一点儿，轻声道:“我自己来。”
陆瞬只得下了床，拉开床头的抽屉，然后径直走进卫生间。
（审核老师注意，这里上厕所去了，人都是可以上厕所吧...........）
他是不太情愿的。
每次一要和贺秋停亲热，对方都是这副生分的样子。
这种事，就要你给我弄弄，我再给你弄弄，才带劲儿。
隔着一扇玻璃门，贺秋停听见细小的水声。
陆瞬动作很麻利，很快便走出洗手间，带着比方才更加滚烫的身体爬上床，“…好了。”
他将贺秋停扶起，让它面朝着自己，然后试探着、缓慢地拥了上去，舍不得放开一点儿。
贺秋停被它抱得太紧，推也推不开，动也动不了。
压抑半晌后仰起了头，雪白的脖颈抻开。
他一手扯着床单，一手颤抖地扶着陆瞬的腰，脚面绷得笔直，脚趾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在被褥上失控地蹬了蹬，好半天才挤出一丝声音来。
“松…松开一点儿。”
...........

第85章 啊？这也锁我吗，啥也没干啊
喵，喵。
卧室门外，月牙被里面的动静吸引，一小团身影映在水波纹的玻璃门上。小家伙急不可待地挠着门，想要进来和主人们亲热。
屋内，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散落的领带、衬衫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床尾。
空气中浮着未散去的暖意，终究是贺秋停先缓下了呼吸，两具身体落为两摊温吞的水，软软地融在一处。
贺秋停的手无力地搭着陆瞬的腰，思绪溃散地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地光影，瞳孔有些失焦。
生病之后的康复期是极为漫长的，他如今的体力的确不如从前。
微湿的眼睛缓缓地眨了眨，下一秒就要阖上…
贺秋停只想睡觉，可身上不太舒适，他随手摸了一把冰凉黏湿的肚子，想洗澡，四肢却沉得动弹不了。
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是太疲惫，还是单纯的懒，总归是不想动。
陆瞬侧身躺下，两条结实的手臂将他环在怀里蹭了又蹭，低哑着嗓音问，“累了？”
“嗯。”贺秋停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等会儿洗个澡就睡吧，明天一早还有事。”
他并未提及是什么事，陆瞬却抱着他，用嘴唇贴了贴他微凉的脸颊，“去看奶奶吗？”
贺秋停微微一怔，抬起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
明天是奶奶的祭日，陆瞬竟然记得。
陆瞬: “几点钟，我陪你。”
贺秋停摇了摇头，意识稍稍有了几分昏沉，说话开始变得缓慢，“…太早了，六点半就要出发，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你多睡一会儿。”
陆瞬没应声，只是抓过一旁的手机，默不作声地定了个六点的闹钟。
两人放空般地静躺了几分钟。
陆瞬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他将手臂从贺秋停身下穿过，“来，秋停，洗了澡再睡…”
他轻声唤着昏昏欲睡的人，稍一用力便将贺秋停整个人抱离床面，让他软绵绵趴在自己肩头。
“哥？”
“贺总？”
他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语气就跟哄孩子似的，“哎呀，别迷糊了，贺秋停，起来了啊。”
“秋停哥哥？”
“秋停宝宝？”
他非要把所有的称呼都叫个遍，越叫越肉麻。
“嘶…”贺秋停终于听不下去，推开他，自己坐起了身。
长腿垂下床沿，他无奈道: “洗洗洗，走吧。”
陆瞬笑了笑，牵着他的手下楼，去了楼下那间宽敞的、配有两个淋浴头的浴室。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带着同样一身沐浴露的味道，裹进同一床被子里。
洗过澡后，身上暖烘烘的，神经都舒展开，皮肤也比白日里更加细腻柔软。
陆瞬熄了灯，在微弱的光线下，将躺在身旁的贺秋停揽入怀里。起初只是抱着，抱着抱着就忍不住低头去亲，又亲又蹭，还觉得不够。
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陆瞬恨不得要从贺秋停身体里开出一个洞，整个人钻进去才好。
贺秋停嫌他太黏人了，轻微挣扎，“别拱我，痒。”
陆瞬这才老实下来一些，放轻了手臂的力道，但仍旧没从贺秋停身上挪开，就非要贴着。
在这片单向的暧昧里，他无端地想到了一个词。
生理性喜欢。
贺秋停对他的吸引，也许是刻进了基因里，成了一种本能。让他本能地想去靠近，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喜欢听他的声音，哪怕是此时微不可闻的喘气声，他都喜欢得不得了，觉得悦耳又动听。
喜欢到…想咬一口…
陆瞬这人一向是敢想敢做，这么想着便真就低下了头，在贺秋停的脖子轻轻地咬了一下。
齿尖硌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啧。”贺秋停缩了缩脖子，凶他一句，“你还睡不睡了？”
陆瞬低低地笑了起来，连声道:“睡，睡，这就睡。”
他在黑暗中张着眼，适应黑暗后，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描摹起贺秋停的睡颜。
很漂亮，很安静，睫毛很长，乖乖的。
陆瞬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贺秋停翘起的睫毛。
…
他忽然想起，好像曾经，他没有这么爱贺秋停，也并没有这种难以自控的亲近欲。
那时候的贺秋停太过完美，从不在他面前表达需求，显露脆弱，事事都做得周到，把每一丝情绪都藏得滴水不露。
陆瞬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就会陷入恐慌，找不到感情的落脚点。
那时候的贺秋停，会让他觉得，好像没有他，贺秋停都能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而如今，贺秋停会哭，会笑，会骂他。
有了烟火气，生动了，也具体了。
陆瞬反而爱得无法自拔。
再加上贺秋停身体差，又在鬼门关走过几遭，陆瞬在失而复得后，滋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珍视。
明明贺秋停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得不错，可他却还是不放心，恨不得时时刻刻放在眼跟前，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他抱着贺秋停，无时无刻不在确认着。
确认贺秋停还活着。
确认他们还在一起，并且很幸福。
陆瞬愣愣出神的这会儿功夫，贺秋停身上的那股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贺秋停体质偏寒，到了冬天尤其严重，身上存不住什么热气，穿多少都觉得冷。
陆瞬在被子中无意碰到他的脚，凉得跟冰块似的。
“踩我身上。”陆瞬低下头，对怀里人说。
贺秋停正酝酿着睡意，闻言后，顺从地将脚抬起来，轻轻搭在了陆瞬的脚踝上。
陆瞬的身上热乎乎的，贺秋停向他靠了靠，舒服地哼出一声。
…
第二日是个雪天。
天色阴沉灰暗，伴随呼啸的风声，隔着层厚重的玻璃仍然听得真切。
陆瞬不到六点便起了，钻进厨房，煮了一小锅养胃的蔬菜面。
他的手艺确实长进了不少，贺秋停吃了满满一碗，放下筷子，看向在客厅来回走过的身影，“外面挺冷的，你就在家吧，我去去就回了。”
陆瞬这一大早上风风火火，明明只是陪贺秋停去看奶奶，却穿得比出席晚宴还正式，换上了挺括的黑色西装，又打上黑色领带，连头发都精心打理了一番。
他收拾得整整齐齐，走到贺秋停跟前，语气透着恳切的意味，“让我陪你，好吗？”
贺秋停没再推脱，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相比西装革履的陆瞬，贺秋停穿得简单，一身舒适的黑色休闲装，运动鞋，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风迥异，却又莫名和谐。
十分奇怪。
陆瞬开车，中途在花店停下。
贺秋停下车取了他预定的鲜花，是一小束素净的百合。
陆瞬也在这里订了花，阵仗搞得极大，一大捧饱满的白菊和马蹄莲，抱在怀里，能将他半个人都遮挡住，几乎是塞满了后备箱。
他安置好鲜花，重新坐上车，听见边上的贺秋停轻轻叹了口气。
“别这么铺张，心意到了就好，赚钱…”
贺秋停本想说赚钱不容易，但说到一半顿住了，后半句在唇边打了个转，改口道:“赚钱再容易，也别这么花。”
陆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滞。
这花不过千元，其实算不上昂贵，在他看算得上是物有所值，但他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总是下意识地用价格去衡量价值，仿佛越是贵的东西，才越能表达尊重。
这种过往的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难改，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贺秋停的影响下，慢慢地改变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贺秋停靠着车门，声音发沉，“我奶奶是一个特别节俭的人，过去我爸生意做的最好的那一阵，她也舍不得买一双超过五十块的鞋子。”
“她就是那样，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别人，自己却很容易满足。”
“过去啊，我经常给她买东西，她每次都生气，气得打我。”贺秋停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思绪有些漂浮。
“打你？”陆瞬挑了挑眉。
“不是真打，就是气极了，说我乱花钱，说她什么也不缺，只是希望我多陪一陪她，盼着我我早点成家，让她抱上重孙子。”
不成想，他竟找了个男人搭伙过日子。
陆瞬侧过头看他一眼，没正形道: “怎么，嫌弃我，嫌我生不出孩子？”
贺秋停没接话，闭了闭眼，脸色微沉。
“怎么了？”陆瞬如今太了解他，哪怕共感功能关闭，也能精准地感受到他的不适，“不舒服？晕车？”
墓园坐落在山顶，雪天的盘山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加上昨天晚上两人折腾太晚，的确是消耗了不少体力…
陆瞬单手从旁边储物格子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送到贺秋停跟前，“喝点儿水。”
贺秋停抿了几口，缓过片刻，“没事，就是忽然有些心慌。”
陆瞬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慌？没事吧？”
“没事。”贺秋停垂下眼睫，凝视着手中的水瓶，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过去，我都是一个人来。”
“奶奶没见过你，我也从没跟她提过你。”
他说着，抬眼望向蜿蜒的山路，墓园的轮廓已经在山顶的晨曦中隐约可见。
天空飘着雪花。
贺秋停说：“我在想，该怎么向她介绍你。”

第86章 见证
山顶风大，将微凉的雪屑一片一片卷进颈子里。
陆瞬缩了缩脖子，下巴埋进领口，那头精心抓好的发型，刚一下车就被吹得凌乱不堪，活像一颗海胆。
他跟在贺秋停身后，从大衣袖口伸出两根手指，抓着贺秋停后背的衣料，脚下一双锃亮的名贵皮鞋，踩在凝着一层薄冰的路面上无从安放，整个人左摇右晃地乱窜，有几分滑稽。
“等等我，贺秋停，你慢点儿走！”
墓园没有预想中气派的大门，更像是一个公园的入口，四周草木丛生，一条石子小路在其中蜿蜒而上，坡度有些微陡峭。
陆瞬加快脚步，从贺秋停身后挤到他身侧，非要和他在这条窄路上肩并肩，边走边嘟囔，“这怎么都没人除冰，太危险了吧……我去！！！”
他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滑。
贺秋停在陆瞬身体晃动的瞬间就抬起了手，稳稳从他腋下穿过，不动声色地将人扶住。
贺秋停瞥他一眼， “稳当点儿。”
陆瞬应一声，嘴里仍旧嘀咕着，“这里太滑了，早知道应该穿防滑鞋…”
贺秋停无奈摇头，白色的哈气从他唇瓣间溢出，“出门之前我没跟你说过？我说没说山上路不好走，风也大。”
他说着偏过头，将陆瞬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转回视线望向前路，“大冷天的，不知道你臭美什么。”
陆瞬吸了吸鼻子，展颜一笑，“我这不是想着，给咱奶留一个好印象。”
贺秋停的眼神软了软，嘴角牵起一道微小的弧度，嘴上语气还是冷硬的，说道: “奶奶只会觉得我找了个不太聪明的，替我发愁。”
“才不会愁呢～”陆瞬笑眯眯地贫嘴，“奶奶眼光肯定好，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会对他孙子好，能把他孙子伺候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
贺秋停不喜欢他这种隐约露骨的用词，别扭地别开脸，“谁用你伺候？别把自己说得委屈巴巴的，你没舒服到？”
“哈哈…”陆瞬笑出声。
他喜欢听贺秋停怼人，特别是这种面无波澜，语气低沉地反诘，又冷又带劲儿。
“我上赶子的行吧。”陆瞬说，“是我上赶子贪吃，给自己谋福利。”
两人一路说着话，插科打诨间，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
沿着小径转了两个弯，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黑色的墓碑整齐沉默地陈列着，碑顶覆盖着雪，庄重又肃穆。
风好像停了，天地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陆瞬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跟着贺秋停来到一块朴素的墓碑前。
他将目光落在贺秋停身上，紧紧盯着，从举手投足的动作到脸上的微表情，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生怕他心里难过。
然而贺秋停很平静。
他安静地蹲下身，从袖口里探出手指，轻轻拂去石台上的积雪，动作细致又温柔。
“奶奶，我又来看你了。”
贺秋停微微笑着，淡色的唇动了动，“我带了一个人来，你见过的，小时候他来我们家里玩，你还说他淘气。”
“他叫陆瞬，陆地的陆，瞬间的瞬。”
陆瞬连忙上前帮忙，三两下用手把残余的雪拂开，很是郑重地将怀里的花端正放好，然后很自觉地退到一侧去，没去打扰贺秋停和奶奶的二人时光。
贺秋停没再说话，他只是笔直地站在墓碑前，面色平静地像一汪水。
雪落无声，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挂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间。
他在心底，郑重地介绍了陆瞬。
奶奶，这是陆瞬。
是的，我没有走上您所期望的那条路，没有娶妻生子，找一个安稳的人，过安稳的一生。
我选择了陆瞬，我爱他，他也爱我，无关乎性别，爱就是爱了。
至于说会爱多久，未来会如何，我不敢向您保证，人生太长，变数太多，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懂。
他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却是我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同行者，他陪着我，让我不再是一个人。
奶奶，我现在很好，很幸福。
他对我很好，您别挂念我。
…
陆瞬在旁边注视着，呼吸不自觉地跟着凝滞。
他红着眼眶，看着贺秋停笔直单薄的背影，鼻子一个劲儿地发酸。
奶奶离世的这几年，贺秋停再没有别的亲人可以依靠，自己从前又那样不懂事，有意无意的，不知道伤过他多少次心。
贺秋停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遇到伤心难过的事，能做的，大概也只是来到奶奶的墓前，对着这座无法回应他的墓碑，将他的委屈默默地说给风雪听，说给天地听。
好在如今，自己站在了他的身后。
贺秋停肯把他带到这里，将他介绍给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隔着生与死的边界被彼岸的奶奶见证。
这一刻带来的震撼，在陆瞬身体里激起了一阵强烈的回响，久久不散。
贺秋停转过身，撞见眼眶通红的陆瞬，微微一怔，“…怎么了？”
陆瞬情绪正上头，满满的都是心疼，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见贺秋停从墓前退开，他迈步上前，没说话，直接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
贺秋停伸手去拉他，“起来，地上凉，没必要这样。”
陆瞬却执意不肯动，他望了一眼贺秋停，问道:“能让我和奶奶说两句话吗？”
贺秋停拉不动他，半晌后，只得缓缓松开手。
陆瞬的大衣下摆铺在雪地上，裤脚和皮鞋都沾满了碎雪，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跪得笔直又庄重。
贺秋停没有父母了，最爱的长辈，此时此刻就就在面前。
也许他们之间不会有世俗认可的盛大婚礼，有些东西在选择的一刹那就注定残缺。
也正因如此，陆瞬把这一跪，视作了一场比任何仪式都重要的托付。
一场被贺秋停至亲见证的托付。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有愈加深红的眼圈被风吹得滚烫。
他在这片寂静的漫天大雪中，许下了一个无比沉重的诺言。
贺秋停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陆瞬身上，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脊背，视线不禁开始模糊。
从陆瞬跪下去，却什么都没有说的那一刻起，贺秋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变了。
如果是从前的陆瞬，大概从跪下开始，就会将所有的漂亮话说尽，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深情，要让所有人都为他喝彩，恨不得把天地都感动。
此时此刻的沉默，让贺秋停意外，也倍感欣慰。
陆瞬时隔多日，再度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关键任务。】
【修复值＋1，目前修复进度98％】
陆瞬听着提示音，心里异常平静。
他渐渐明白，当他费尽心思想要去完成那些所谓的攻略时，其实一切都是徒劳。
只有当他静下心来，脚踏实地工作，一心一意地待人，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会在不经意间开花结果。
从那日起，他开始沉默地做事。
跪在墓前无声许下的承诺，都化作了日复一日的行动。
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收敛了过盛的野心，不再执着于每个项目的利益得失，和贺秋停一起成立了流浪动物的基金。
两个在事业上势均力敌的人，在工作上互相帮衬，在生活里彼此温暖，下了班陆瞬会陪着贺秋停一起健身、夜跑，然后躺进温暖的被窝里交颈而眠。
时光就这样在忙碌和缱绻中流淌。
流过云际地产拔地而起的建筑，在一砖一瓦间留下回响。
日子过得很快，在一日三餐的循环交替，和陆瞬渐长的厨艺里，悄然滑向这一年的岁末。
天穹港街道旁萧瑟的枯枝，挂满了通红的小灯笼。
要过年了。
回想起以往的春节，贺秋停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找个由头飞国外出差。
他会刻意避开年关这段张灯结彩的红火景象，那种阖家团圆的热闹，看在眼里，心里却始终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今年或许有些不同。
过年前一周的一个夜晚，陆瞬和贺秋停坐在餐桌前吃饭。
陆瞬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也没抬，随意地道出一句，“哦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来，叫你除夕回去吃饭。”
贺秋停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陆瞬坐在他对面，细嚼慢咽后抬起头，仿佛只是传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消息，“我哥和嫂子也回去，没有我爸，就我们五个，一起吃个年夜饭？”
他的目光注视着贺秋停，耐心地询问，“秋停，你可以吗，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咱们俩就在家里过，或者去国找个海岛玩几天？”
贺秋停将餐具缓慢地放下。
共感功能依旧绑定着，陆瞬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暖流，一股股涌上心口。
贺秋停的依旧面色平静着，只是眼睛透着亮光，他点一点头，“我可以，不过其他人呢，会不会因为我，觉得不自在？”
“怎么会，我哥提过好几次，想跟你吃饭，但是他之前一直在做康复，也没碰上机会。”
“那阿姨呢？”贺秋停的喉结滚了滚，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阿姨…主动的邀请我的？”
他怕这是陆瞬一厢情愿的安排。
“是她主动的，特意让你来家里吃年夜饭。”陆瞬望着他，语气笃定。
顿了顿，他又轻声问了一遍，“所以…贺总愿不愿意赏个脸？”
贺秋停抬起眼，和他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愿意。
不仅愿意，还因此对除夕生出了几分期待。

第87章 回家
人这一生，会对很多事有所期待。
有时候期待着某个日子的到来，便会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预演场景，推敲细节，提早预支、甚至透支情绪，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了，反而会感到疲惫。
除夕清晨，闹钟没响，贺秋停先醒了。
他侧身躺着，隔着窗帘的缝隙望向窗外，冬季五点多的天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被风卷起的碎雪，有些寂寥。
贺秋停回过神，缓慢察觉到，那份持续了一周的期待感，似乎消失了。
他没那么想跟着陆瞬回家去，也没那么想去见他的妈妈和哥嫂，也没那么向往团圆。
均匀的呼吸声从枕边传来…
陆瞬还在睡，却习惯性地从身后环抱着贺秋停，手从他腰侧搭下来，盖着肚子，赤裸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
偏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一层蚕丝睡衣，源源不断渗入贺秋停的皮肤，暖烘烘的。
他在被窝里轻轻动了下，便涌上一片温存暧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佛手柑清香。
意识很清醒，情绪却越发向下沉。
贺秋停喉结滚了滚，落在枕边的手指轻轻蜷起来，试图剖析这种不适的根源。
他知道，不能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归咎于他的病，病理因素占几分，主观因素又占几分，他都应当梳理清楚。
停药有一段时间了，之前的状态还算稳定，但今天确实不太舒服。
贺秋停抿了抿唇，低下头忍耐。
心跳得很快，无端的失落和恐慌将他包裹其中，情绪不好，胃病就跟着发作，一大早就疼得厉害。
他将手轻轻地压在胃上，挨着陆瞬的手，在安静中陷入思索。
这么多年，贺秋停自诩是个“内求”的人。
绝对的理性。
绝对的意志力和自控力。
也绝对地靠自己。
他行走于世这么多年，好像从来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但他此时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意今天的表现。
这种在意本身，就足以让他感到低落。
贺秋停闭上眼，皱了皱眉。
明明期待有个家，期待幸福的人是他，可试图完全剔除人性，不想被任何人和家庭牵动情绪的人，也是他。
不想被影响，更不想被审视。
他在脑海里，一点点将这份矛盾理清。
过去，他选择一个人，固守着一份近乎偏执的独立，并奉为人生法则，如若是究其根本，无非是害怕受伤。
现如今，他既然已经决定从过去走出来，决定和陆瞬一起过日子，他就必须放下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
在意不是弱点，也许只是一种选择。
贺秋停在渐亮的天光里想通了。
当他选择走进和陆瞬的这段关系，选择去见他的家人，就要坦然接纳随之而来的一切。
他接纳温暖，也理应接纳忐忑和不安。
人生不过寥寥数十年，与其步步为营，谨慎地计算得失，不如放开手脚去体验。那些因为在意产生的不安，不能算是他的失败，恰恰是全心投入这场生命的证明。
天亮之前，贺秋停与自己和解了。
胸口仍然有些发闷，但不严重，反倒是胃疼得厉害。
他这些天没少去工地，受了凉，胃病本就容易发作，再加上情绪波动，疼得更加磨人。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贺秋停就会想睡觉，多年以来，已然成了他身体的一种条件反射，往往睡一觉起来，很多不适就会自行缓解。
他顿时却来了困劲，忍着不舒服，低声抽了口气。
“贺秋停？”
陆瞬对这种声音极为敏感，几乎是立刻惊醒，他起身将下巴抵在贺秋停肩膀，低头去看他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贺秋停闭着眼，脸色嘴唇一片煞白，额侧沁着密密麻麻的虚汗。
昨晚情况特殊，陆瞬关闭了共感功能，此刻连忙重新开启。
胃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痛。
“胃疼了？”
陆瞬将他的身子扳过来，让他平躺在床上，“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冲药。”
贺秋停半睡半醒的，掀开眼皮望见他下床的背影，又懒懒地闭上，“穿鞋。”
不过片刻，陆瞬便捧着杯子进来，杯中腾起白雾，他扶起贺秋停，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有点烫，慢慢喝。”
贺秋停接过杯子，闭着眼试了试水温，然后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你慢点儿，别呛着。”
陆瞬看着他，待他喝完后把空杯放到床头，扶着他躺下。
摸了摸他手，又摸了摸脚。
陆瞬用手掌心摩挲着给他捂热，忧愁着嘀咕，“你这身上哪都冰冰凉的，年后我们去看看中医吧，看看能不能调理一下。”
“没事，老毛病了。”贺秋停拉着他的胳膊，让他也躺下来。
时间还早，两个人经这一番折腾后都没了困意，双双睁眼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贺秋停身上开始发汗，嘴唇恢复了几分血色，转过头来，对上一双发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视线交缠，不深也不重，带着些许缱绻的意味。
陆瞬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怎么了？紧张了？”
“嗯？”贺秋停眨了眨眼，一脸单纯地反问他，“紧张什么？”
“见我妈，见我大哥，在我家过年。”
陆瞬顿了顿，继续说，“别说来我家了，我们两个好像都没有正儿巴经吃过一回年夜饭，一到过年你就往国外跑，非得赶着这个时间出差，总抓不到你人。”
“贺秋停，你之前害怕过年是不是？”
贺秋停避开他滚烫的目光，仰望着天花板，静了几秒钟。
还不等他张口反驳，陆瞬忽然伸出了手，像安抚小朋友一样，轻轻摸上他的发顶，顺着柔软的发丝缓慢抚过。
“不怕了。”陆瞬低声说着。
他凑近贺秋停，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贺秋停，过年很好，我们也很好。”
…
贺秋停暂时没有感受到过年的好，只是觉得过年实在太忙，越是到了节假日，需要他亲自确认的事务就越是多。
整整一上午，贺秋停都待在书房里，开跨国的视频会。
陆瞬则是窝在楼下客厅的沙发里，一边懒散地用逗猫棒陪月牙玩，一边在平板上审阅文件。
两个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即便是除夕这样特殊的日子，也都给对方留足了空间。
午后，陆昭的电话打了进来，十分的言简意赅。
“妈一直念叨，你们下午早点过来。”
陆瞬简单收拾了一下，毕竟是回自己家，也没太注意形象。倒是贺秋停，洗了个澡，出来后就一头扎进衣帽间，半天没出来。
陆瞬走进衣帽间时，贺秋停正面对着一排排衣服微微出神。
陆瞬走过去，随手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递给他，“不用那么正式，我们贺总穿什么都好看。”
贺秋停接过后看了看，又轻轻挂回原处。
这种场合的着装并不好选，太正式了显得生分，太随意又显得怠慢。
贺秋停挑来选去，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配了一件泛着绸光的浅灰衬衫。
衬衫，马甲，搭配一条剪裁有致的西裤，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衬得他双腿修长，脊背笔直。
陆瞬倚在门边看着他，眼睛里的欣赏毫不遮掩，忍住了到嘴边的虎狼之词。
贺秋停穿西装实在是好看，那种气质很难描述，总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吸引力。
衣帽间里开了恒温的空调和加湿器，陆瞬却觉得格外燥热，转身走了出去。
贺秋停没理会他，沉浸在服装的搭配里，开始选领带，试了两条都不太满意，试第三条时候，陆瞬从外面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身边。
他将贺秋停手中那条不搭的领带接过来，转而递给他一个精致的盒子。
“新年礼物。”
贺秋停愣了一下，将那木质的盒子打开。
一条暗红色的条纹领带躺在里面，条纹是用细碎宝石点缀的星轨，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很漂亮。
贺秋停的眼底倏然亮起的光，没能逃过陆瞬的眼睛。明明喜欢得很明显，可夸起人却还是很含蓄，只带着笑轻描淡写一句，“审美有进步。”
陆瞬取出领带，轻轻扳正贺秋停的身体，“来吧，贺总，我来帮你系上～”
他的动作温柔缓慢，极具仪式感地绕结，摆正，然后调节松紧。
贺秋停微微仰着头，顺从地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颈，性感的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极其轻微地滚了滚。
陆瞬低笑了一声，那点儿恶趣味还是冒出了头，他手下故意稍稍一紧，用领结不轻不重地卡了一下贺秋停的喉结。
“嗯…”
贺秋停正出神，被这忽如其来的束缚感惹得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陆瞬立刻松开手，以为自己手下重了，连忙查看，“弄疼了？”
贺秋停抬手，自己正了正领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你啊，一天天的，都是这些歪心思。”
“怎么能叫歪心思呢？”
陆瞬贴上去，光明正大地吻他的嘴唇，“明明是贺总时时刻刻都在我面前散发魅力，我还年轻，不经撩拨。”
贺秋停一笑，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擦了擦嘴上的水渍，“有这贫嘴的功夫，去把月牙装笼子里，猫砂盆搬车上去。”
“猫砂盆也要带吗，我妈说给它弄了个猫房，应该什么都准备了。”
“带着吧。”贺秋停想了想，说道，“小猫去新的环境容易害怕，需要带着一件能让它安心的东西。”
陆瞬听着这话，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忽然开口问贺秋停，“我呢？我是你的猫砂盆吗？”
贺秋停愣住，“啊？”
陆瞬这才反应过来，这比喻实在不太恰当，干笑两声，“啊，没事，我这就去搬猫砂盆！”
走到门口，贺秋停叫住他，“陆瞬。”
陆瞬回过头，“嗯？”
贺秋停望着他，“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
贺秋停弯了弯唇角，“明天，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瞬：“巧了。”
“我明天，也有一份惊喜给你。”

第88章 春节（上）
时隔多年，贺秋停再次来到陆家庄园。
车轮碾过熟悉的路面，飞速倒退的树影，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贺秋停静静地望着那熟悉的景致，内心是未曾预料的平静。
陆瞬单手扶着方向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腾出右手来牵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和指节间划拉着，乐滋滋的，格外有兴致。
“秋停，你还记不记得得上一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
车子正好行驶到庄园入口，高大的铁门识别车牌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贺秋停望着那道门，那条路，在模糊的记忆里往前追溯。
“好像，有二十年了…”
那时候，好像也是春节前后，他跟随着父亲来陆家做客，只觉得从大门到主宅的路长得望不到头。
年幼的他窝在后座里，透过车窗望着车窗外空旷辽阔的草坪，望着冰冻的湖泊，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只觉得这地方大得过分，即便是挂满了灯笼，依旧冷清肃穆得让人不安。
十分钟的车程里，只能看见零星的几栋房子。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陆叔叔家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贺继云听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和神色都带着他读不懂的复杂，“傻停停，这整片地，从那个大铁门开始，就都是陆家的。”
见他愣住，贺继云又补充一句，“这是天穹港临海最好的一块地，寸土寸金。”
小时候的贺秋停震惊得说不出话，却在心里偷偷想，住在这里的人连邻居都没有，会不会觉得寂寞？会不会因为家里太大迷了路？每天出门都要开这么久的车，会不会很不方便？
天真的脑子里，总是装着很多大人无法理解的担忧。
而时至今日，二十多年的光阴无声流过。
当车子再次行驶在庄园宽敞的的柏油路上，贺秋停偏过头望向外面的景观，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那些曾让他觉得空旷寂寞的土地，如今在他眼里清晰地勾勒出了阶级的轮廓，只是这种轮廓不再锋利和遥远，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也褪去了天真，从当年的那个孩子，长成了大人。
车子平稳地停在主宅门前。
门口已经有几道身影，管家老张带着两个佣人候在那儿，陆瞬降下车窗，微微点一下头，“张叔，过年好啊。”
“好，好。”老张连连点头，笑意漫进皱纹里，目光越过陆瞬看向副驾，一脸慈祥地朝贺秋停招了招手，“是小贺先生吧？”
这称呼有些怪，贺秋停微笑着点点头，随后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后排，抱起月牙的笼子。
陆瞬按住他肩膀，很自然地把笼子接过去，“我来，你别动。”
只这一会儿功夫，几名佣人就已经将后备箱的礼物全都取了出来，安静地站在车边，等着主人先行。
贺秋停空着手，样子有些拘谨，不太习惯这样周到的服侍，对着几个帮忙的人道了声谢谢，然后才随着陆瞬往里走。
主宅的格局和装潢已经完全变了样，贺秋停匆匆地扫过几眼，发现了许多精巧的设计，还未来得及细品，陈伶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穿着雍容的紫色旗袍，搭了条披肩，风韵犹存，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上了五十的年纪。
“你们两个人啊，可算是来了。”
陈伶走过来，抬手摸了摸陆瞬的后脑勺，随后便径直走向贺秋停，很是温柔地拉住了他的手，和他并排往里走，“小停，快进来。”
这一声长辈特有的亲昵称呼，让贺秋停的心轻轻一颤。
“阿姨，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在…”贺秋停回头寻找，却一时间不知道那个盒子被安置在何处。
“哦对。”陆瞬适时地接过话，“秋停知道你喜欢勃艮第，挑了不错的罗曼尼康帝，年份很好，正好晚上开了尝尝。”
“你这孩子，现在地产行业不好做，你不容易，别给阿姨乱花钱，家里什么都不缺。”
陈伶把贺秋停往门里带，一边端详着他的脸色，一边关切地问道: “身体怎么样，天凉了，手术的刀口会不会疼啊？阿姨之前也手术开过刀，都过了两年，冬天凉了还会痛呢。”
贺秋停任由她牵着，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跟着她进门，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阿姨。”
“他撒谎，妈。”陆瞬在他身后揭短。
贺秋停回头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却见陆瞬笑得愈加张扬，“妈，你得好好说说他，胃不好，还有旧伤，这么冷的天还成天往西郊工地跑，说不得一点儿，一说就不乐意。”
“这可不行，小停。”陈伶严肃起语气，拍了拍他手背，“这天寒地冻的，正常人都受不了，你大病初愈的，更得好好修养，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等老了全都找上你了。”
贺秋停点着头，心里漾起一丝暖意，“知道了，阿姨。”
他被陈伶带着走进大门，在客厅里，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陆昭和程艺。
陆昭的气色恢复得不错，只是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但身姿依然笔挺，眼神也是雪亮。
他穿了件深棕格纹的羊绒马甲，里面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没系领带，即便是大病了一场，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上位者从容不迫的气场。
程艺站在他身旁，微笑着冲着贺秋停他们点点头，一只手却始终搭在陆昭后腰，有意无意地搀扶着。
陆昭的目光在贺秋停身上停留片刻，沉静而复杂，半晌后微微颔首，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陆瞬，唇角扬了扬，“回来了。”
“嗯。”陆瞬应了声，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陆昭，“恢复得怎么样？”
“全好了，跟以前没两样。”
“真的假的？”陆瞬扭头去问程艺。
“别听他吹牛，康复师上周还说他核心肌群的力量差，现在有时候坐久了或者遇到气压低的天气，还是会头晕。”
陆昭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反驳，几个人坐在沙发上，氛围还算和气。
“秋停呢？”陆昭抬起头，一眼望过来，“身体好些了吗？”
“我没事了，现在恢复得挺好的。”
“云端地标大厦的项目进展得如何？还顺利吗？”陆昭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工作。
“很顺利。”
贺秋停回答时，眸光亮了亮，谈及工作似乎是来了几分兴致，“这个月核心筒已经全面封顶，很快开始幕墙安装了，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快了多少？”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陆昭挑了挑眉，眼里流露出讶异和赞赏，“现在的这个市场环境，真是不容易。”
陆昭对市场的格局了解更宽，对某些产业领域的见解比贺秋停更显内行。
两个人都是工作狂，借着个话引子就此聊开，从技术细节聊到材料供应，陆瞬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可看着从前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如今能为了他各自放下心底的芥蒂，坐在一起融洽交谈，心里又止不住地动容。
耳边传来月牙甜腻的叫声，陆瞬回过头，看见程艺把小猫抱起来，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月牙这小家伙也是个不矜持的猫，见到美女一点也不怕生，一个劲儿地用头蹭着人家的手掌心。
陆瞬低哼了一声，这小破猫，好像跟他都没这么亲近。
不远处，陈伶和几个佣人围在岛台边，准备着包饺子的食材。
陆瞬靠在沙发里，静静地注视这一切，觉得这画面太过于和谐和美好，心里软软的。
贺秋停真的成为了他的家人。
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陆瞬在心底反复确认着这个事实，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澎湃得不能自已。
他甚至有些庆幸陆自海不在家。
如果是陆自海在场，此刻的气氛必然是尴尬凝重的。那人总能在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时候，用一两句冷嘲热讽，或者不友善的眼神，明晃晃地将大家的兴致扫光。
还是不在的好，他不在，大家都自在。
陆瞬出神的功夫，陈伶的声音传来，招呼着他们过去，“来来来，过年了，你们每个人都亲手包一个饺子，讨个好彩头。”
岛台上，摆着擀好的面皮和各种各样的馅料，黑松露和牛，鲜拆帝王蟹肉和龙虾，在一众名贵食材中，一碗泛着油光的猪肉酸菜反倒是成了道清流。
那是陆瞬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贺秋停喜欢吃。
奶奶在世的时候，每年春节都会给他包酸菜猪肉的饺子，对贺秋停而言，猪肉酸菜有家的味道。
贺秋停洗干净手，站到了岛台前，将饺子皮在手掌心铺开，舀馅，捏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手指翻动间，一个形状周正漂亮的饺子便已成型，清雅端正地立在盘子里，和他这个人一样。
再看身旁的陆瞬，大概是想包一个最饱满的饺子，贪心地舀了一大勺的馅料，结果刚一对折，就有馅料从旁边挤了出来，弄得他满手都是。
他下意识地想要甩掉，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端住了手腕。
贺秋停走到他身后，几乎是将他环在怀里，引导着他的手，用勺子抹去了多余的馅料，“用不了那么多馅，这些就够了，然后像这样，轻轻一挤…”
“会了吗？”
陆瞬的身子僵住，浑身上都麻酥酥的，幸福得有些失真。
他嗅着贺秋停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冷香，收敛了玩闹的心思，顺着那温柔的力道，认真地完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包得像样的饺子，并在年夜饭上，精准地将这枚饺子送到了贺秋停的碗中。
“秋停，新年快乐。”

第89章 春节（下）
酒是好酒，只是贺秋停没有什么口福。
酒杯被推到跟前，贺秋停垂下眸，漂亮的眉锋挑了挑，面上露出了些微的疑惑。
杯底铺了一层薄薄的酒液，大概也就只有一口的量。
“之前问过李风，说偶尔喝一些没关系的。”他歪过头看向陆瞬，“…今天过年了。”
“过年也不行。”陆瞬和他目光相碰，到底还是不太情愿地给他加了一口，腿在桌下轻轻抵了抵他的膝盖，低声哄道: “就这些，尝个味道得了。”
贺秋停并不是贪酒的人，可这些日子被陆瞬管着一口也不给喝，倒是勾起了几分念想。
酒液流入唇齿，滑过舌面，丝滑而柔软，在口腔里抽丝剥茧般弥散开来。
贺秋停仔细品味，几分跃动的力量感，在短暂地爆发后被磨平棱角，汇入平静，在平静中流淌，在流淌中化作缠绵的余韵。
很奇怪。
那口酒甚至没有完全咽下，一丝缱绻的热意就顺着脖子爬上脸颊，耳根隐隐发烫，冷白的皮肤泛起红来很是明显。
陆瞬眼见着杯子里还有一口，急忙挪走，“不能再喝了哈。”
“对。”陈伶也跟着附和，“小停，你跟小昭都大病初愈的，别喝酒，喝果汁。”
贺秋停接过果汁，喝了一口，将杯子轻轻握在手里，垂眸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流光，思绪越来越稠。
他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微醺。
不知道是醉了酒，还是醉了果汁。
长桌上氤氲着菜肴的香气和白雾，客厅的巨幕荧屏正在播放春晚的歌舞。
在贺秋停身后，是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的灯火通明和窗外的沉沉冬夜，半虚半实地交织在一起。
隔着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温暖和严寒，光明与黑夜，竟然也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般相依相融。
它们不再将彼此推远。
而是无声地消弥了往日的界限，在这个除夕夜里和解、团圆。
外面呼啸的风声模糊在室内的欢声笑语里，餐具碰撞声此起彼伏。
贺秋停低下头，看见餐盘里的食物已经堆成了一小座山。
陆瞬握着公筷，四处搜寻着每盘菜最鲜美的部分，时不时便送来一筷子，也不管贺秋停吃不吃得完，生怕他在自己家过于拘谨，不好意思夹菜，亏了嘴。
贺秋停不吃鱼皮，所以就连送入盘子里的鱼肉都是雪白细腻的，干干净净的。
贺秋停缓慢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化在嘴里温暖的滋味，头又往下低了低。
月牙正在他腿边轻轻地磨蹭，毛茸茸的尾巴在他的脚踝扫过，勾了勾。
砰-
庄园的烟花正好在这时绽放，烟花盖住了目之所及的那一小片天空，近得仿佛就在头顶。
绚烂的光照亮客厅，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动，将每个人的轮廓、笑容都染一道毛茸茸的柔和光晕。
光影交错的瞬间太过美好，迷离梦幻得有些不真实，让人微微恍惚，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陆昭举起橙汁的动作，在贺秋停眼里被延缓了数倍，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秋停。”
直到陆昭唤出他的名字，贺秋停才回过神。
陆昭望着他，目光深沉，“秋停，我现在喝不了酒，用饮料代酒敬你一杯，从前有过不愉快，别挑我的不是。”
贺秋停起身，举杯跟他相碰，“陆总言重了，我都理解。”
这话并未就此落下，陆昭喝完橙汁放下杯子，喉咙动了动，似是做了一番权衡和深思，终究还是开了口，提起了机场那件事。
“我当时开了颅，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后来康复后才看到…”
陆昭刚提起话茬，就被程艺在桌下踩了一脚，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却继续看着贺秋停，说道: “我看到机场的监控视频…”
陆瞬眼睛瞬间红了，第一个受不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哑着声音打断，“哥，别说了。”
陈伶打了个圆场，“大过年的，我们都开开心心的，过去的不开心的事，都不提了。”
“我知道都过去了…”陆昭的眼眶泛湿，“只是觉得，从来没有很正式地感谢秋停。”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含着泪，一向沉稳的声线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抖，“…谢谢你，护着他。”
一场病，让他变得感性了许多。
当他看见机场的监控，看见那个凶徒握着长刀冲向他弟弟的时候，心脏都跟着悬停。
而画面里，走在前面的贺秋停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折过身子，将陆瞬挡在了身后。
那一刻，陆昭浑身汗毛直立，久久不能平静。
人在危急关头都是会本能性地求生，即使选择了舍己为人，也需要时间去权衡。陆昭不禁自问，如果当时在场的人是自己，在生死一念间，是否能做到如此决绝。
贺秋停却轻轻摇头，他眉梢扬了扬，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想要缓和氛围，“要是知道能被捅成那样，我当时肯定不管他了，说实话，挺后悔的。”
然而没有人笑，大家都或多或少地陷入了那一段情绪里。
程艺默默地倒了杯酒，端起来，“我替陆昭罚一杯，大过年的，净说这些伤感事惹得大家难过。”
她说着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陆瞬望向陆昭，坚定道:“哥，我会对秋停好的，你不用挂念我们，思虑太多不利于你恢复。”
陆昭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却字字有力，“你对秋停多好，都是应该的。”
贺秋停始终平静地坐在那里。
回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他的内心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安宁，甚至微微笑了笑。
其实，被捅的时候，真的不痛。
晚上回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贺秋停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缓缓开口:
“人流了很多血，身子反倒是变得越来越轻，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很自由。”
陆瞬侧过身，沉默地搂住他的身子，紧紧地搂着，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你知道吗，陆瞬，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的感觉，居然是差不多的。”
痛苦和快乐的边界，有时候模糊得惊人。
贺秋停也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里，星子般透亮的眼睛眨了眨，显出几分天真，“陆瞬，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压根没指望陆瞬能给他答案，却不曾想，对方在思索了片刻后，竟真的给了他回应。
陆瞬: “肉体的自由，和心灵的自由，还是有本质不同的。”
“肉体和心灵？”
“嗯。”
陆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贺秋停的后背。
“当一个人的肉体承受达到极限的时候，就会剥离痛苦，进入到一种轻盈的假象，短暂感受到自由。但是心灵上的自由不同，只要你愿意，她可以永远扎根。”
贺秋停轻轻笑了，“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哲理的话。”
“你没想到的，还有很多呢。”
陆瞬说着抬起腿挂到贺秋停身上，缠上来，将他大包大揽地圈进自己怀里。
湿热的气息拂过脖颈，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在脉搏跳动的地方落下。
陆瞬: “想不想体验一下，肉体和心灵的双重自由？”
…
系统的提示音已经成了背景板，微弱地传入陆瞬耳中。
【修复进度，99％】
【完全修复后，小统将离开二位亲爱的宿主，共感功能也会即刻消失】
【55555真是好不舍呢～】
陆瞬自动屏蔽了它聒噪的寒暄，只专注当下的事。
…
滚烫的夜晚，在寒冬里融化殆尽。
第二日，两人的行程很满，各自忙完公事后已是下午。
他们先是去了共同成立的流浪动物基金会。
看着那些在曾经在街头瑟瑟发抖，翻着冰冻的垃圾桶找食物吃的小生命，如今有了温暖舒适的新家，一个个被工作人员打理的干净又精致，安然地在屋内踱着步，贺秋停心里软软的。
从前那些不曾被他留意的灰色角落，都一片片的有了色彩，一桩一件崭新的事，都重新被他赋予了意义。
贺秋停自知能力微末，但有幸能为这个世界创造一些温暖，哪怕是一丝一毫，也足以让他心怀感恩。
感恩于自己终于不用被动地去承受命运，而是可以主动地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走过这么多年漫长的绝望和苦难，他才真正的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无坚不摧，也不是将自己封闭成一座孤岛。
真正的强大，是当他走过苦难和风雪，依然愿意伸出手，选择去温柔地缝补这个世界。
离开动物基金会，不远处便是吕霄霄的福利院，两人顺路停下，把后备箱提前准备的几大袋礼物送了过去。
云端大厦的设计融入不少霄霄贡献的灵感，不管是出于工作的层面，还是对于霄霄父亲的承诺，贺秋停都早已把霄霄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贺秋停的妹妹，自然也是陆瞬的妹妹，两个人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探望，从不空手。
霄霄在专业医师的治疗训练下，变得开朗了许多，毫不见外地给贺秋停展示了她新学的厨艺，略显笨拙地炒了一盘番茄鸡蛋。
霄霄的手还是有些抖，兴奋地加了太多的盐，齁得院长脸色发青，不可置信地盯着贺秋停，看他不动声色地吃了几大口。
离别的时候，院长出来送，谈话间贺秋停问起了霄霄的小叔吕江华。
记忆里，这人总是隔三差五地闹事，但自从上次在公司推了自己导致腰伤后，就几乎没有音信了。
“听说他…”院长压低声音，“好像是参与了什么民间理财项目，涉嫌传销和非法集资，被抓进去了，判了好几年。”
贺秋停微微顿了顿，眼下闪过一丝了然，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陆瞬。
陆瞬正漫不经心地拈着自己身上都猫毛，神色淡然地垂着眼睫，满脸的事不关己。
贺秋停便也没再说什么。
晚间，两个人和朋友有约，但眼见着时间还早，贺秋停便提议道:“去趟横山寺吧，之前给你哥求过平安福，这么久了，该去还愿了。”
他的语气轻淡，“顺便…看看你爸。”
贺秋停对陆自海的印象极差。
他们生意上没有往来，他对陆自海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
永远用鼻孔看人，下巴总是抬得老高。
贺秋停一直以为陆瞬的家庭和睦，小时候总能看见陆自海携手陆太太陈伶出现在头条报道上，羡慕陆瞬的父母相爱，羡慕陆瞬能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长大。
可回想昨日的除夕，陆自海一个人独居山中，陈伶却丝毫不受影响，一家人依旧是其乐融融。
贺秋停不禁有些诧异，他不明白，父亲这角色，对于陆瞬的家庭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做错了事，所以无法被原谅？还是这对父子间，从未建立过深厚的感情？
莫名的，贺秋停心底竟然对陆自海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怜悯。
陆瞬开着车，快速瞥了一眼贺秋停，“大过年的，看见他怕坏了你的心情，过两天吧，我抽空自己去看看他。”
“去吧，我去还愿，你去看他。”贺秋停语气很淡，“毕竟是你父亲，过年了，该看看的。”
陆瞬对陆自海的态度，似乎真的全然无所谓，贺秋停偏过头，在他脸上找不到丝毫复杂或者矛盾的情绪，只有一片漠然。
察觉到盯过来的视线，陆瞬笑着扭头，看向贺秋停，“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贺秋停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开口，“有时候，觉得你冷漠得可怕，好像一颗石头心，横冲直撞，也不会受伤。”
他顿了顿，将目光望向车窗外，轻着声音，“但是对我，你不会，有时候幼稚脆弱得像个小孩，好像什么都能让你在意，所以…”
贺秋停慵懒地靠在副驾座椅上，被窗外的阳光迎面照着，纤长的睫毛在鼻翼落下阴影。
“哪一种，才是真正的你呢？”
陆瞬笑了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怎么？贺总，怕我以后对你不好啊？”
贺秋停把他的手扒拉开，“只是觉得，原来人都可以有很多面，冷漠的人，也会有温柔热情的一面，原本喜欢孤独的人，也会有一天喜欢团圆。”
陆瞬握住方向盘，转入山道，悠悠道:“人嘛，没有谁是天生冷漠，大家都是选择性地去表达情感，那个对象，很重要。”
想了想，陆瞬又补充道:“其实这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好人会变坏，坏人也可能变好，遇到什么样的人都会发生不一样的化学反应。就像我，过去那么混，不也让你调教成三好青年了么。”
“所以啊，你得多教教我，我乐意跟着贺总学。”
贺秋停不想听他贫嘴，歪过头去，“闭麦。”
陆瞬从善如流地抿了下嘴唇，笑着答应，:“好的，贺总。”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横山寺，寺庙里香火鼎盛，前来祈福的人流密集，排着长队。
大殿内，贺秋停跪在佛像前还愿，陆瞬独自转到后院，在一座僻静的小堂停下，室外的石子地面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圆垫子。
凡是来横山寺祈求平安扣的人，都要在室外虔诚地跪半小时。
陆瞬屈膝跪下，给贺秋停求了一枚开了光的平安扣，小心翼翼送到后者手上，“贺秋停，新的一年，一定、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贺秋停收下平安扣，垂眸望着陆瞬膝盖上的皱褶，微微动容，“你也是，不用挣多少钱，我们都健康平安就好。”
他说着环顾四周，问道:“你爸呢，没在这里吗？”
陆瞬找了个庙里的师傅打听，才知道陆自海在这里有属于他的法号。
“一如师叔畏寒，近日搬到山下王老先生家小住了。”
一如。
好一个表里不一的“一如师叔”。
陆瞬嗤笑一声，无奈地冲贺秋停撇了撇嘴，“瞧见没，人家可不会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王老先生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和陆家算远亲，陆自海硬是用钱将这点疏远的关系砸得亲密无间。
下山时，车子经过王老的中医药馆。
陆瞬带着贺秋停进去，却没带他去见陆自海，把他留在外面，请王老给他把脉。
陆瞬一个人走进里屋。
推开门，陆自海正盘着腿坐在热炕头上，披着件禅意的外衣，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电视。
陆瞬目光扫了扫，炕头上，瓜果零食一应俱全，墙边摆着上好的茶台和茶具，还有剪好的雪茄。
陆瞬直接被气笑了，侧身坐上炕沿，随手抓了一把瓜子，“爸，别霍霍人家了，不行就回家吧。”
陆自海一眼不想瞧他，原本把他当空气无视，可一听这话，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回去干什么？和谁过？是和你那个不把我放眼里的妈？那个和我没半点血缘的儿子？，还是和你这个白眼狼过？”
这一阵子不见，他越发的没了深沉，越说越激动，“我对你们已经失望了，我们从今就各自安好，你有本领，你翅膀硬了，你就光明正大把同性恋进行到底，最好闹得满城皆知，我陆家就这么绝后了！”
陆瞬没打断他，嗑着瓜子，任凭他歇斯底里发泄完，才慢悠悠开口，“爸，我是你儿子，咱们谁都别把谁当傻子。你躲到这山上来，有多少是对我的失望，多少是对这个家不满，又有多少，是为了躲避你的那些债务和烂摊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我养你这么大，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现在还有一点儿子的样子么？嗯？”陆自海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像是在看仇人。
陆瞬放下瓜子，听着他的话也不反驳，只是点头，“我知道你是我爸，恩情我也记得，所以你的那些烂摊子，我做儿子的，都已经给你处理干净了。”
“也算是新年礼物了，如果你想回家，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到底是谁让我负债的！你现在跟我在这儿装什么好人！！！”陆自海吼出声，抓起遥控器就砸了过来，陆瞬不闪不避，遥控器正中鼻梁。
一股热流瞬间涌出。
陆瞬抬手抹了一把鼻子，沾了一手的血，盯着那片刺目的鲜红，忽然笑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旁边纸抽里抽出两张纸，压住流血的那侧鼻孔，目光转冷。
“是你教我的。”
他对陆自海说，“是你教我，商场无父子，也是你教我，做人做事，不能讲情意，从我小时候喜欢踢球，你派人去找对方家长，逼着他们不许和我玩，因为我要学马术。我不能做我喜欢的事，不能违逆你，因为管家陪着我，带我去贺秋停奶奶家玩了一天，回头就要被你开除，甚至业界封杀？”
“还有，我交朋友也要你来定，我不能和身价没过亿的家庭的孩子玩，谁规定的，谁他妈规定的？”陆瞬质问道。
陆自海见陆瞬流了血，气焰弱下去，只是盯着他，呼哧呼哧地喘气。
陆瞬冷冷地望着他，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是你教我，想要掌控一个人，就要做到最强，让他失去一切，再包揽他的一切。你对我妈不就是如此，怎么换到我这样对你，你就受不了？”
陆自海被问得哑口无言，第一次正视他在孩子教育上的问题，然而好像什么都晚了。
临走前，陆瞬替贺秋停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当年，答应了贺继云合作，为什么要撤资？”
陆自海的回答再现实不过，“那是一块肥肉，没有人不想吃，贺继云被曝出丑闻，大家联合起来要吃肉，我没有只喝汤的道理，危机面前，人性就是如此残酷，只能说他的出身太差，经不起风浪，内心太脆弱。”
陆自海顿了顿，抬头对陆瞬说，“这一点，贺秋停比他贺继云强很多。”
陆瞬静静地听着他说完，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起眼，极其认真地对陆自海说，“谢谢你夸他。”
说完，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
出门后，陆瞬没直接去医馆大堂，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然后向前倾了倾，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埋进洗手池里，用水淋湿上衣的领口和前襟，揉搓上面的血迹。
他样子狼狈，发梢滴着水，整个衣衫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冲水声，厕所门被轻轻推开。
贺秋停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愣。
“秋…秋停？”
贺秋停先是看见了水池里的血迹，心头猛地一紧，走上前搀住陆瞬胳膊，手有些抖，“哪受伤了？”
“没受伤，屋里暖气太足，流鼻血了。”陆瞬解释着把衣服掀了掀，转一圈给他看，“哪也没受伤，你别急。”
贺秋停眉头紧锁，他伸手关了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到陆瞬手里，“擦擦脸，然后把上衣脱了。”
贺秋停边说边将身上的毛衣脱下来，他毛衣里穿着一件衬衫，只有薄薄一层。
“穿我的毛衣。”
“不用，我真没事，我不冷。”陆瞬推脱道:“你赶紧穿上，赶紧的。”
贺秋停把毛衣塞他怀里，“快点换，别磨磨唧唧的，衣服湿了会感冒。”
说话间贺秋停已经避开视线。
很奇怪，明明他们时不时就会在床上赤裸相见，但是公共场合看见陆瞬脱衣服，看见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肌和腹肌，他还是会觉得有些怪异。
脸侧不自觉地发烫，贺秋停别扭地转过身，“我去车上等你。”

第90章 求婚（正文完）
贺秋停坐在副驾，远远看见陆瞬从医馆正门走出来。他身上穿着自己的白毛衣，手里拎了一大包中药。
“大夫说你脾胃虚寒，气血两亏。”
陆瞬拉开车门，将药包随意抛在后座，然后抓过条毯子塞给副驾的人。
贺秋停没接他的话，目光直直地望过去，落在陆瞬鼻梁那道淤青上。
他静静地看了好半晌，直到陆瞬发动车子，他才转开脸看向车窗外，淡声开口，“和你爸动手了？”
“啊，没有…”陆瞬对着车内的镜子照了照，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打算再隐瞒，“可能是老头在山上憋疯了，乱丢遥控器，不小心砸了下。”
“因为我？”
“这还真不是。”陆瞬打方向盘，车轮碾过山间的雪地，吱嘎响，“单纯是陆氏财团债务的那点烂账，不过我爸倒是还夸你了。”
“夸我？”
“夸你内心强大，经得住事。”
贺秋停轻笑出声，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半晌后，他转过头来，语气认真了些，“伤到骨头了吗，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怕你看见了再多想。”借着等红灯的间隙，陆瞬把脸凑了过去，“你要是实在真心疼，亲我一口就好了。”
贺秋停抬起手，拇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鼻梁，确认没什么事，毫不留情地把人的脸推了回去，“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专心开车吧。”
陆瞬做事向来直接，索吻不成，直接倾过身子在贺秋停脸颊狠狠地嘬了一口，短暂地印上了一小片红痕。
贺秋停面无表情地调整着座椅，对身旁这人的死皮赖脸，早就习惯了。
陆瞬每天亲他的次数多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好像什么都能成为他亲人的契机。
陆瞬美其名曰地管这叫生理性喜欢。
贺秋停不懂，却也并不排斥对方的亲近。当他被亲的那一秒，就会轻轻地飘起来，像云朵，像棉花糖，也像喝啤酒时冒出来的绵密蓬松的泡泡。
他可以确认一点，自己是喜欢被陆瞬亲近的。
贺秋停调了调座椅，舒服地向后靠去。
陆瞬余光瞥了一眼，顺势抬起手按下了星空顶的开关，“看星星，看看有什么变化？”
外面天色已经暗，车内的星星亮起来，每一颗都清晰可见，柔和的光晕洒落在贺秋停的眼底，将世界缩小得只有车厢这么大。
贺秋停不是第一次在陆瞬车里看星星，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头顶的星空，不由得顿了顿。
熟悉的星群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星座的轮廓。
处女座和白羊座，肩并肩亮着。
贺秋停微微睁大眼睛，“什么时候改的？”
“上周。”
“这就是你说的新年惊喜？”贺秋停专注地望着星星的轮廓，眼底映出细碎的光，衬得他一双眼睛愈加漂亮动人。
陆瞬笑而不语，反问道:“某人给我准备的惊喜呢，今天可是快要结束了。”
“忘了。”贺秋停闭了闭眼，唇角却弯起来。
“忘了？没事，忘了没事啊。”陆瞬爽朗道:“等晚上把你自己当礼物，也是一样的。”
两人说话间，车子平稳地驶上跨海大桥。
库里南车前轮接触桥面的瞬间，海面忽然亮了。
一簇烟花在海上绽放，是罕见的冰蓝和浅金交织的焰火。
先是在夜幕中短暂地勾勒出一道心形流光轮廓，然后猛然炸开，那颗心刹那间被成百上千道流星填满，下坠时拖动的光痕在黑夜中转瞬即逝，却立刻迎来了第二簇，第三簇烟花。
每一簇烟花都足够盛大，散落成满天星辰，追着他们的车速，在夜色里铺陈开来。
“好漂亮的烟花。”贺秋停望向车窗外，忍不住称赞一句。
车子行驶了好一阵，贺秋停才发觉一丝不对劲。
他们的车始终在飞速行驶，而海上的烟花也似乎跟随着他们的速度，他们的身后，烟火渐渐熄灭，而前方的烟火照旧是连绵不绝。
贺秋停的位置，从始至终都正对着烟花绽放的中央。
满天星辰主题的烟花，像是在轰轰烈烈地见证一场盛大的仪式。
贺秋停转过头看向陆瞬，在他脸上看见一丝微妙的笑意。
“你…你安排的？”贺秋停被震撼得不轻，就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他想象不到如何实现一场如此大规模的海上烟花秀。
只为…他一人？
天穹港今年春节原定的烟花秀取消了。
贺秋停只是在某个晚上开车经过跨海大桥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还挺可惜的。
贺秋停说，之前接奶奶来城里，带她来跨海桥看烟花，后来每次看见海上的烟花，都能感觉奶奶好像还陪在她身边。
当时陆瞬正坐副驾用平板处理公务，正焦灼着，头都没抬，只是含含糊糊地安慰他一句。
贺秋停没想到他会记在心里，更没想到他会想办法为自己实现。
车子驶下跨海桥，贺秋停透过后视镜向后看，海上的烟花已经殆尽，重新归于平静。
下桥的路口，正对着擎天港的巨型广告屏。
天穹港价值千金的广告位，被包下来整整一晚，没有明星的代言广告，也没有浮夸的告白，只有一只线条简单的三花猫，顶着一个可爱的对话框。
【希望你每天开心，多笑一笑。】
全城的人都在猜测，猜测这是哪个治愈APP，又或者是宠物品牌的大手笔，没人知道，这并非广告，只是一句再真挚不过的告白。
贺秋停收回视线，眼眶有些发胀，一抬头，繁密的星空中，一颗流星刚好划过，落在处女座和白羊座中间。
他的大脑空了两秒，在这天价的仪式感里，大概猜到了一些，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车子最终停在了他们三年前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门前。
餐厅大概是被陆瞬包了场，明明是饭点却没见到什么客人。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A8号桌。
只是今晚多了两个人。
李风和张文骞肩并肩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依旧温文尔雅。一个衬衫领口松散，袖口挽过手肘，举手投足都是张扬。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两个人交织的眼神更骗不了人。贺秋停难掩惊讶，可两人都笑着解释，说他们只是好朋友。
贺秋停难以置信，这两性格天差地别的人如今竟然会走到一起。
他印象中的李风，爱看书，喜欢歌剧和古典乐。
贺秋停原以为他会找一个个性志趣相投的伴侣，却不曾想在他住院期间，张文骞和李风因为共同陪护，就这么一来一往地擦出了火花。
四个落座，餐桌上氛围融洽，几个相熟的朋友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回了三年前。
张文骞晃着酒杯，还是那么口无遮拦，“想当初我求着陆瞬回国，软磨硬泡了一年他也不肯，没想到人家秋停一个电话，就屁颠屁颠回来了，重色轻友我真没辙了。”
“秋停，”李风顺势望过来，带着好奇问他，“这么说，陆瞬在美国的那些年，你们两个就一直有联系？”
贺秋停低头切着牛排，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细响，“有一点吧。”
“什么叫有一点，别他听胡说。”
陆瞬当场截住话头，几乎是举手起誓。
“一点也没有！”
“一直都是我单方面联系他，贺总那会儿正是事业上升期，哪有时间搭理我。发十条信息，能回一条就算不错了。”
“哪有。”贺秋停记不清楚了，只是觉得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我现在还有聊天记录，我跟你的聊天记录我可一条没删全存着呢。”
陆瞬的语气带了一丝自嘲，“我当时脾气也差，这么一来二去也不想纠缠了，其实当时以为咱俩就这么断了，结果你突然有天主动约我见面。”
“我连觉都没睡，买了最早一趟航班回国，就为了跟你吃那一顿饭。”陆瞬说。
贺秋停抬起头，眼睛弯起来，笑了，“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正好回国出差，只能给我空出一顿晚饭的时间。”
“总不能说我大老远就是特意为了跟你吃顿饭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你当时突然愿意见我了，而且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贺秋停喝得烂醉。
被陆瞬扶着坐到车后座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疼得他全程蜷缩着倚靠在车门，后来下了车还吐了陆瞬一身，狼狈又失态。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贺秋停身上。
贺秋停沉默了片刻，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清水，了无波澜，“因为当时体检，误诊了，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是胃癌。”
空气片刻间凝固，
贺秋停望着陆瞬，“当时，以为活不久了，倒是没有多害怕，只是一连几天都梦见我们小时候，梦醒了，忽然就很想见见你。”
想在生命结束之前，遵循自己的心，为自己活一次。
后来复查，排除了癌症，这种念想也就跟着淡却了。
“真见了你，很陌生，又觉得难过。”贺秋停低声说，“当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很远的距离，但是后来我喝醉了，你送我回家，又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陆瞬的眼眸轻轻一颤，很想在此刻抱抱他，经过一番克制后，只是温柔地抚摸了两下他的后背。
“我那会儿在装呢，装作不在意，装作高高在上，只是怕你看不起我。”陆瞬说。
原来，贺秋停初次约会时，真的会因为自己过于傲慢的态度而难过，这也是隔了这么多年，陆瞬才知晓的事。
如今再没有别的情绪，只剩下心疼，勾勾缠缠地占据心口。
推算起时间，那时候贺秋停的爷爷出了车祸离世，奶奶因此大病了一场。
贺秋停就是在那个阶段，被诊断了胃癌。
那时候的他在房地产行业还没有站稳脚跟，和李风也并不相熟，没有朋友，也没有后盾。
得了胃癌的消息，他没和任何人说，也无人可说。
陆瞬低下头，动作僵硬地搅拌他的汤羹，眨眼的频率变得很快。
贺秋停察觉到他的情绪，从桌下握住他的手，声音沉稳又柔和，“都过去了，我们四个现在都很好，要一起往前看。”
“嗯。”李风点了点头，“秋停说得对，别回头，回头都是遗憾，我们都还年轻，把握住当下就好。”
“对嘛，就及时行乐，能乐一天是一天。”张文骞依然是笑呵呵的，给陆瞬倒了满杯酒，“没人怪你，大好的日子，别整这出，罚一杯。”
陆瞬接过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说话的功夫，服务生端来了今晚的最后一道甜点。
四个纯黑的餐盘依次摆放到每个人面前，每个盘子中央都立着一个银灰色的圆锥形纸筒。
服务生上前，用点火器从顶端引燃。
一小簇火光亮起，至上而下缓慢燃烧，了无痕迹地消融，直至露出盘里精致的树莓蛋糕。
服务生走到贺秋停面前时，张文骞挥了挥手，让服务生下去，转而掏出打火机递到陆瞬手里。
陆瞬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在贺秋停的注视之下，咔哒一声，点燃了那个立起的纸筒。
火焰消失之前，里面的水晶盒子就已然暴露在视线中央。
透过水晶，里面安静地放置着两枚艳彩蓝的钻戒，四枚袖扣。
即便在车上的时候就早有预料，可看着陆瞬在他面前跪下来的瞬间，贺秋停的心还是猛然一震，陷入了良久的失序。
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陡然之间被模糊羽化，唯独剩下餐桌上方那束微弱的氛围灯，将他们笼罩其中。
贺秋停扶着桌角站起来，头脑微微晕眩，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陆瞬单膝跪在他面前，深深地低着头，肩膀和后背在衣服下剧烈地起伏，像是在压抑汹涌爆发的情绪。
终究还是压不下。
他跪了半分钟，再次抬起头时，眼眶通红，方才压抑的酸楚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就那么在几个人的注视下，毫无体面地泪如泉涌。
所有人都怔住了。
正是因为他们都见惯了陆瞬的冷漠和从容，才愈加会被这样的反差所触动。
贺秋停鼻头一皱，眼睛也跟着红起来。
垂下的手动了动，抚摸了一下陆瞬湿漉漉的脸，“…别哭。”
陆瞬哽咽得说不出话，那些准备好的求婚誓词都被翻涌的情绪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再一次低下头，深深吸了两口气。
陆瞬缓了好久，才抬起眼，仰望着面前的爱人，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
“我刚刚…一直…一直在想…三年前…”
“想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对不起…秋停…真的对不起…”
话语破碎得不成字句。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贺秋停的手腕，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腿上，泣不成声道:“我没好好对你…我做了太多混账事…秋停…对不起…”
陆瞬曾经固执地以为，贺秋停长着的是一颗冷硬无情的心，对包括他在内的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正是这种求而不得，令他气急败坏，让他变本加厉地用最大的力气，一次次去撞击那颗坚若磐石的心。
说最难听的话，用最狠戾的手段。
想让贺秋停低头，想看他服软。
而当他得知贺秋停会因为初次见面他的傲慢态度而难过，他才后知后觉，贺秋停的心始终都是软的。
从三年前，就是软的。
那颗心，没有坚硬的外壳，唯独面向他时，总是最柔软，最不设防备。
原来，他所施加的所有伤害，都精准地落在了这块最脆弱的血肉之上。
而贺秋停受了伤，是不会声张的，他只会沉默地、更深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以后…”
陆瞬用力吸着气，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以后…不要…不要…一个人了…”
“这一年，我明白了很多，我在改变，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可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法则去评判对错，但是，我很喜欢这些变化。”
“我也很喜欢，跟你生活在一起的自己。”
陆瞬抹了一把眼泪，抬头凝视着贺秋停的眼睛，喉结用力地滚动一下。
“秋停，如果你愿意，就让我陪你走完余生…”
“好吗？”
很多答案早已明了。
贺秋停伸出了手，白净纤长的手指，指甲理的清晰漂亮。他垂着眼睫，看着陆瞬笨拙地为自己戴上蓝色钻戒。
在李风和张文骞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贺秋停也为陆瞬戴上了戒指。
与此同时，系统发出了清脆的提示。
叮—
叮—
两道声音同时出现在贺秋停和陆瞬脑袋里。
【修复完成度: 100％】
【终极任务: 爱情归宿已达成】
【再见啦～我亲爱的宿主～要永远幸福哦！】
欢快的提示音结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抽离感，作用在贺秋停的身上。
整个世界在顷刻间变得无比清晰，却又格外寂静。
他感到一阵晕眩，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涌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贺秋停扶着桌沿，往外走，然而刚走两步，天地突然开始高速旋转，一阵虚软和麻木瞬间贯穿他全身。
视野骤然间变窄，灰暗下去，他身体一晃，下一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软倒。
“秋停！”
陆瞬一个箭步冲上来，在贺秋停摔倒前将人牢牢接住。
“秋停？贺秋停！？”陆瞬声音发颤，轻轻拍着他的脸。
李风立刻上前，俯身查看了片刻，松了口气，“没事，应该是血糖低，加上情绪波动大，让他缓缓。”
陆瞬将人打横抱起来，小心地安置到旁边的沙发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指一直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秋停，秋停？”
贺秋停轻轻皱着眉，嘴唇微张着，小口喘息。
“真没事吗？”陆瞬不放心问。
“嗯。”李风应了声，“我是医生，你相信我。”
果不其然，没过两分钟，贺秋停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像是有一道无声的枷锁，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身体变得很轻，思绪也无比清晰，身体里不再有任何奇怪的频率和音波。
耳边是餐厅舒缓的音乐，穿插着陆瞬强壮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贺秋停从他怀里直起身，站起来，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甩了甩头，那感觉十分奇妙，就好像重新拥有了一具崭新的身体。
没有任何负累，简单又纯粹。
晚饭过后。
贺秋停开车，载着微醺的陆瞬驶往西郊。
“这个方向，是去哪儿啊？”陆瞬问。
“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
陆瞬闻言来了精神，眸子雪亮，“还有多远？”
“五公里。”
陆瞬满足地闭上眼，似乎很享受这种惊喜靠近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现在呢，还有多远？”
“两公里。”
“现在呢？”
“睁开眼。”贺秋停温和的声音传来，“我们到了。”
到了。
陆瞬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底的，好像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轮廓。
是一个足球场。
昏黄的路灯斜斜地照亮铁网，四周空无一人，万籁俱寂。
贺秋停书房的那张设计图，终究还是在这个冬天照进了现实。
他跟着贺秋停下车，看他用钥匙打开铁门，按下开关。
啪。啪。
球场的灯光依次亮起，将每一个角落温柔地照亮。
陆瞬怔愣在原地，呼吸微微滞住。
草皮的质感，树木的位置，场边的长椅和灯柱，甚至连不远处的小房子，都与他们童年的那个球场一模一样，完美重叠。
贺秋停带他走进器材室，取出一个足球，另一只手拎着两双洁净的球鞋。
陆瞬仍像在梦里，呆呆地傻站在那，接过贺秋停扔过来的鞋子。
低头看了眼，是他的码数，鞋子里已经垫好了发热的鞋垫。
明明是凛冽的冬夜，他却像是见到了一缕异常明媚的光。
二十年前盛夏的足球，跨越了风霜雨雪，再度滚到他眼前，贺秋停带着球，轻巧地从他身侧运过。
两个身价不菲的男人，在这个四下无人的私密球场，做回当年那两个奔跑的少年。
陆瞬迎着那束光，在贺秋停身后追逐，却又不敢真的跑快。
雪花不知何时悄然飘落。
雪下得愈来愈大，却难得的没有起风。
雪幕之下，这座亮着温暖灯光的球场，远远的看，就像是童话里的水晶球，缓慢地旋转着，在黑暗中散发着一圈融融的光晕。
贺秋停不得不服老。
不管是年岁的增长，还是一场大手术带来的损耗，都让他的体力和速度大不如前。
一次再基础不过的带球变向，就让他失去了平衡，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便失控地朝后仰去。
只是预期的疼痛没有落到身上，他跌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陆瞬跑在他身后，在他摇晃的瞬间，已抢先一步倒下，甘之如饴地成了他的人肉护垫。
陆瞬摔在沾满冰雪的草皮上，凉意渗进后背，但紧贴着贺秋停的胸膛，却滚烫得像一团火。
贺秋停下意识要撑起身，却被身下人一把拉回怀抱。
陆瞬带着他轻轻转过身，两人脸对着脸，鼻尖近得几乎贴在一处。
“秋停。”
陆瞬抬起手，很轻地抚开贺秋停凌乱的额发，看着他睫毛和发丝上的雪花，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间融化。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仔细地端详他的眉，他的眼，他冻得微红的鼻头和脸颊，最后落在那随着呼吸不断呵出白雾的嘴唇上。
陆瞬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看了许久，才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感般，虔诚地抬起了身，很轻，很轻地吻了上去。
嘴唇相贴的瞬间，从脖颈间升腾起的那一丝一缕的热意，彻底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贺秋停被身下的人用力地拥进怀里。
低哑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湿软的唇，带着试探，疼惜地含住他的耳垂。
“贺秋停。”
“谢谢你穿过风雪，来到我身边。”
“这是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觉得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想在完结的时候，对之前受到的一些误解去解释，但是真到了完结的这一天，什么都不想说了。也是后知后觉，成长的不只是角色，也有作者哈哈，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也正视了很多写作的问题。
这本其实是一个梗文，脑洞来的很突然，只是想写病弱，写很多病，就写了。剧情上有太多不足，但是对角色投入的感情是真的，也非常非常感激陪着我的读者，很开心秋停和小陆可以被你们喜欢。
这本的正文就到这里。番外都是福利番外。
会有3章左右的婚后生活补充。
然后剩下的番外会不定时更新大家点的梗，有想看的病症都可以给我留言，有灵感的就会优先写。
再次感谢一直支持我的小宝们，祝你们今天开心，每天开心。我们下一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