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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对象是刑警队长
作者：燕山金吾
内容简介
 宋魁是江鹭连续两次都没拒绝掉的相亲对象。 刑警、外表剽悍，人如其名，长得人高马大、凶悍魁梧完美避开江鹭理想型的所有要素，属于如果不是迫于长辈压力，她绝对不会考虑、更不可能答应见面的类型。 但偏偏，这一回她没顶住长辈压力妥协了。 抱着聊聊试试的心态，江鹭咬咬牙，决心迈出这一步。 没想到，这一步，就和宋魁迈进了一辈子。 -本文为心匙前篇 -日常小甜饼 -流水账，慢热 -勿考据 人物设定： 女主江鹭：固执偏见小教师 男主宋魁：凶悍温柔刑警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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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一假期结束后上班，下午第一节 课上完，江鹭刚回到办公室，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鹭鹭呀，上回给你介绍那个小伙子，怎么听说你跟人家没联系了呢？过节这么多天都没约见面，怎么回事，是你没看上，还是对方对咱们有什么顾虑？”
江鹭都快忘了那天的情景。男方的容貌、谈吐，各方面都乏善可陈，现在回想，只记得那个下午咖啡馆的阳光慵懒、背景的蓝调乐静谧舒缓，至于聊了什么……
“感觉不太投缘吧，所以也不想耽误人家。”
“哦，没事，那咱们再多见见，多选选，不急的。”电话里姑妈才安慰了她一句，就紧跟着话锋一转，“嗳，姑妈的一个朋友，龚阿姨，前些天给你说了个小伙子。我本想着你和这个男孩子要是成了，就不用见了。这刚好，回头我把男方情况和照片要来发给你。”
江鹭头皮发麻，“姑妈，最近有点忙，要不等过一段时间再说？”
“没问题呀，以你为主。但是问问什么条件，看看照片嘛，这又不影响什么的。”
面对姑妈的三寸不烂之舌，江鹭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挂了电话，斜对桌备课的冯晓亭笑着问：“又给你介绍对象呢？”
江鹭无奈点头。
“我看你姑妈纯粹就是把做媒当爱好呢，你才多大啊，年轻漂亮的，谁愁找不到对象也轮不到你愁啊。”
江鹭只得解释：“我姑妈的逻辑是，女孩能早挑就该早挑着，不提前做准备，过了二十五，那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没得挑了。而且我交际圈确实太窄了，每天就两点一线，基本没有结识新朋友的机会。”
“这倒也是，家里有个长辈能帮你物色着，也是好事。不过你姑妈要不先替李老师操操心吧，那可是咱年级组的黄金剩斗士。”
冯晓亭这是玩笑话。李老师家庭条件好、父母疼爱、长得漂亮，有得是不将就的资本。组里这些老师与其说是操心她，倒不如说多少有些羡慕嫉妒。
江鹭跟着笑，心里却忍不住有点酸涩。
母亲去世，父亲重组家庭后，她就成了“没家的”孩子。哪怕姑妈对外总是喊她“女儿”，但真考虑到婚嫁层面时，许多男方介绍人一听她是这种情况，还是免不了有所顾虑。
北方小城人们，思想保守闭塞，有份好工作、有门好婚姻，仿佛就是人之一生唯二重要的事了。江鹭被这样的环境裹挟着，一度感到压抑透不过气。
对于婚姻和爱情，她不尽然是不抱有期待，只是从没对通过相亲这种将自己包装成商品任人挑捡的方式找到真爱怀有希望，无非是不忍伤害姑妈的一片好心罢了。
晚上到家，做饭时手机震动个不停，不用想，肯定是姑妈的狂轰滥炸来了。
简单煮了碗面端上桌，江鹭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边吃边翻看姑妈发来的信息。
「鹭鹭，我给你问了，龚阿姨给你介绍这个小伙子叫宋魁，家里条件挺好，爸爸是公安厅的领导，妈妈是律师。年纪虽然跟你稍微差着点，但是工作稳定，能力强，人也踏实稳重。」
江鹭不太在意对方家庭条件有多么好，有时反倒希望姑妈介绍来的人能普通一点，这样相处起来或许彼此的顾虑和隔膜也能少一点。
一算年龄，比她大着快七岁呢。“年纪稍微差着点”——这叫稍微吗？姑妈真是春秋笔法的一把好手。
江鹭一面吐槽一面犯起嘀咕，男方各方面条件看起来都这么优秀，这年纪了还没结婚，八成是有什么问题吧？
继续往下看，果然如她所料。
「小伙子工作在市局刑警队，什么都挺好，就是这个形象上吧，可能有点不符合主流审美。再加上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一次抓人的时候划伤了脸，留下疤了，这才给耽误了。」
「照片倒是发给我了，我咋看不清楚呢，反正瞅不出来哪里不好的，发给你看看。要是想见就去见见，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没必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如果实在接受不了，姑妈也不勉强你。」
男方的照片没一会儿也发来了，江鹭点开，照片里的男人一身警服，个头挺高，体格魁梧。
怪不得叫“魁”，还真是人如其名。
细看，不知是原片拍得质量不高，还是她们这年纪的人不会用聊天软件发原图，转发了好几手，图片被微信压缩后像素模糊，拍摄距离也有些远，不是很清楚。
但即使从这模模糊糊的画质里，江鹭也在他脸上看到那道隐隐约约的疤、感到一种气势逼人的粗犷和凶悍。
像“土匪”——那种民国的草莽匪首，脸上伤痕伴着大西北风沙刻下的粗粝沟壑。一把驳壳傍身，一身火药气息，江湖行走，风霜血雨，眸中藏刀……
江鹭想象着，虽然似乎有些天马行空了，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不是这身警服，他更像是道上混的。
“不符合主流审美”，的确说得挺婉转也挺贴切。江鹭不喜欢以貌取人，不过……看照片里对方的形象，还是打心底里有点抵触。
他看起来就像大多数性情粗鲁、蛮横、不通情理的北方男人，再加上刑警这层身份，单身至今或许不仅是外表原因，性格和脾气没准也存在很大问题。
虽然用刻板印象看待他人多少有失公允，但对着这样一副面孔，她也实在没什么自信能势均力敌。
放下筷子，江鹭给姑妈回信息。
「姑妈，你还是帮我回绝了吧，我跟他差距有点大，感觉不太合适。」
年龄差距和家庭背景差距都是客观事实，即便江鹭很少因后者感到自卑，但本着为自己也为对方考虑的心态，她通常不会轻易踏入这样失衡的关系里。
更何况，抛开其他的不谈，对方还是个刑警——这个本应被敬重爱戴的职业，却是江鹭和家人心头无法拔出的一根刺。
江鹭自诩还算理智客观，可十几年来深种在心里的芥蒂却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抹去。不排斥，并不代表能欣然接受。退一步说，她可以做到对事不对人，外婆、大姨和小舅，甚至她爸，也能跟她一样吗？
姑妈没再回她的信息，这件事也被她丢到了脑后。
没两天，周四的晚上，姑妈电话又打了过来。
“鹭鹭，吃饭了吗？”
江鹭从路口小摊买了份酸辣粉，刚掰开筷子准备吃。
“正吃呢，怎么了姑妈？”
“哦，没什么事，前两天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小伙子嘛，当警察那个……”
她支支吾吾的，江鹭听着不妙，“不是回绝了吗？”
“是回了，但是人家小伙子跟介绍人争取，还是想跟你见个面、约你吃顿饭，了解一下。”
江鹭不算太意外，“那我的这个情况对方清楚吗？”
“当然清楚呀……唉，龚阿姨特别想撮合你们两个，我怎么推都推不掉。人家说小伙子父母人都很好的，明确说了不在意咱们这种情况，就是希望能跟你见个面。至于能不能成，不勉强，都随缘。你也知道，我跟你龚阿姨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人家难得操心你的事，话又说到这份上，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驳人家的面子……”
江鹭不想在无意发展的人身上浪费精力，周末难得休息，这种相亲活动又耗时费神，动辄大半天就荒废了。但姑妈向来尊重她的意见，头一回为她的事为难成这样，她再拒绝就太不懂事了。
叹了声，只得应付差事地应：“没事姑妈，我去见见吧，就当交个朋友好了。”
姑妈刚才还愁云密布的声音一下欢天喜地起来，“诶呀！你看看，还是我们鹭鹭最懂体谅人！那我就把你的号码给人家了？”
“嗯。”
姑妈的任务完成，语气也轻松了许多，有心情顺嘴闲问两句：“最近去你爸那儿没有？”
“过节的时候去了一趟。”
“多去看看他，你爸和你阿姨他们也愿意你过去团聚的。别总把自己当外人，都生分了。”
江鹭不想接这个话题，“知道了。”
“那你吃饭吧，不打扰你了。有空回姑妈家来，想吃什么提前说，姑妈给你做。”
江鹭应着挂掉电话，想起年初至今的几次相亲经历，每次的对象都不同，过程和结果却又那么相似。像阅读一页乏味无聊的小说，一目十行地翻过，不到一天便忘得一干二净。
也许大部分人与她一样都是如此无趣的平庸之辈，人生本就没有什么波澜壮阔，偶然与他人交集，也不过是给彼此的篇章中增添一段无足轻重的情节，除此无他。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第2章
下午三点，江鹭在办公室写汇报材料，刚进入状态，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提示短信。她正奋力码字，估摸着大概是促销广告，没当回事，继续埋头在文山里。
这一忙就没了时间。
六点下班，她从堆积的教案和作业中解脱出来，终于有空查看一下手机，才看到下午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好，江老师，我是宋魁。」
昨天刚答应姑妈把电话给出去，今天就收到信息，江鹭有点意外，也心生歉意。赶紧编了条短信回过去：「你好，宋警官，实在抱歉，下午太忙了，没看到信息。」
收拾好东西出门，下楼时又收到他回复。
「没事，这会儿忙完了？」
「忙完了。」
刚按下发送，打字的手还在屏幕上，手机来电震动起来。是正发短信的那串号码。
江鹭不习惯打电话沟通，尤其是和完全陌生的相亲对象。电话对语言的即时性要求太高，文字交流则相对更轻松、更自在，能给互不熟悉的两方留出充足的缓冲空间，不至于陷入尴尬。
原以为还会这样短信多聊几个来回，谁知道他电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来了。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有点慌乱地接起来，“喂……你好。”
“江老师，你好，刚下班？”
一把粗粝嗓音毫无防备地闯进耳中。
与她预想的全然不一样，不是那种粗声大嗓、不修辞句，甚至还带点本地口音的说话方式，相反他普通话标准，语调沉稳，语气也彬彬有礼。
声音和照片里的人重叠，脑海里那个扁平的形象也忽然立体起来。
江鹭一时有些磕巴，“嗯……对，刚下班。”
“方便说话吗？我这电话是不是有点儿唐突了？”
“没的……你说。”
“马上有个会，怕等会儿没法儿回你信息了，想了想还是电话说效率高点。你见谅啊。”
“哦，没事。”
“打电话就是征询一下你，周末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嗯……有空。应该有空。”其实很想说没空的，但早晚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去吧。早点完成任务交差了事。
“哪天你比较方便？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吧。”
“那就周六中午十二点？约在哪儿离你近一点？”
他一连串问这么多问题，总是将主动权交过来，江鹭有些疲乏，不愿费神动脑，应付道：“都可以，倒也不用刻意离我近。你定吧，定好通知我就行。”
“好。不过我可能得晚点回信息给你，不打扰你休息吧？”
“不打扰。”
“加你微信了，看你没通过，是不太方便？”
“啊？哦……今天一直忙，还没顾上看微信。”
江鹭很希望他们的联系只停留在短信和电话这层就好，见一面结束，不必突破彼此生活圈的界限。相比下，微信还是稍显私人了一点。但他询问的语气令人难以拒绝，她也一时找不到什么搪塞推脱的理由，“没有不方便，等会儿我看看。”
“微信号就是手机号？”
“嗯。”
“那应该没加错。我这儿会马上开始了，咱们晚点再聊。”
“哦好，你忙。”
互相道了再见，挂断电话，不知是不是音色加持，江鹭觉得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的以及她想象出来的样子好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他说话，声音比较沉，气势太足，给人的压迫感太强。虽然事事征询，但一个又一个问题抛过来，莫名给她一种仿佛在他对面接受审讯的错觉。好的是，语气温和，态度也礼貌客气，算是又稍稍拉回了点印象分。
即便在她脑海里的形象依然是“土匪”，但至少前面加了定语——文明讲理、有点涵养的那种。
打开微信，看到通讯录新冒出的好友申请红点，江鹭进去点了通过。
宋魁很快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过来。
「晚点聊。」
江鹭回了个官方礼貌笑脸。
「好。」
算是认识了。
习惯性点进个人资料，他没有昵称，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黑白交错，点开大图才看清，是黑暗里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朋友圈背景空白，底下内容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条，都是转发些法律方面的文章和时政类新闻，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观点。上一条发布的时间是今年三月，有点久远了。
能看出他应该不常用社交软件，至少不怎么玩朋友圈。
如果按照年龄每差三岁就是一个代沟来算，他俩之间至少差着两个代沟。看这老干部风的朋友圈，也不像是能和她有什么共同语言的人。
晚上快十二点了，还没收到他的答复。
江鹭也不是期待着什么，只是对这种做出承诺后又失信于人的行为稍稍有些反感。也猜测他大概是忙忘了，但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的是，这次相亲他到底是出于自愿，还是跟她一样只不过是迫于长辈压力，为了完成家里的任务？如果是后者，那还不如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也别见面耽误时间了，直接各自交差得了。
第二天大早一看，凌晨一点多收到一条短信。
还以为是宋魁发的，但是打开之后看到内容，顿时一阵厌恶。
发信息的是她前男友王瀚成。
只撇了一眼，连具体内容都没看清，她就将短信删除，手机号拉黑，一气呵成。
在感情和恋爱方面，江鹭的经验和经历可算是乏善可陈。高中时暗恋过一个学长，上大学后，发小何崴的追求、表白被她拒绝，真正只谈过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就是和王瀚成。
王瀚成跟她同届不同班，大二时他们在一次学生会活动上认识，他追了她一段时间后他们就在一起了。那时和他同时追求她的还有不少人，但她不知为什么最后选择了他。或许单单因为他帅吧──当时他是校草级的人物，一米八几的身高，校篮球队的主力。
现在想来，学生时代她实在很浅薄，会因为外表、光环、名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恋爱脑上头。
像许多昙花一现的校园恋情一样，她们只短暂谈了不到一年，就因为王瀚成的劈腿而分手。分手后，他也道歉求过复合，但她没给他机会，之后也一直没再联系。直到去年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重遇，他不知从谁那儿得知她相亲多次依旧单身，或许以为过了这么久她还放不下，自此以后也便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她。
拉黑、警告、威胁报警，能用的办法江鹭都用过了，但他就像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但三不五时地恶心人，到现在她也没了辙，不知该怎么应付了。
忙完整天，晚上下班，宋魁的信息才总算姗姗来迟。
「江老师，不好意思，昨晚开会开得太晚，结束已经十二点多了，不便再发消息打扰你。今天又是一天会，后天还得去外地办个案子，不巧事都赶到一起，周末的约只好先取消了。实在抱歉，等我出差回来咱们再约。」
看到“取消”两个字，江鹭顿时如释重负。
虽然他说等他出差回来再约，但她其实已经有些想打退堂鼓，便先委婉问：「你们这种突然加班、出差的情况很频繁吗？」
「说不好，得看案子。频繁应该算不上，但也确实不少。」
直到这会儿，江鹭才意识到他们刑警的职业性质和出差这个问题。
虽然她嘴上跟姑妈说就当交个朋友，可相亲这种目的性这么明确的活动，应该没几个人是真冲着交朋友去的。如果合适，自然要往恋爱关系甚至婚姻关系过渡，不合适的话最好一开始就说清楚，免得耽误彼此的时间。
从一开始她就认为他们不匹配，年龄、家庭差异，外表也不是她的理想型，现在更暴露出来出差问题……强扭的瓜不甜，江鹭越想越觉得该及时止损，或许对他们双方都是如此。
决定下来，很快编了条信息回绝：「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可能不太接受得了，咱们要不还是算了？」
按下发送前，再读一遍，又觉得过于随意，不太礼貌。
斟酌了一下，还是正式措辞了一段话：「不好意思宋警官，之前没有意识到你们工作出差的问题，慎重考虑了下，我还是希望两个人的工作、生活节奏能尽量一致。感觉我们各方面都不是特别契合，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觉得还是应该坦诚地说出我的顾虑，希望你谅解，也祝你找到更合适的人。」
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按这个内容发出去了。
虽然比起前几次相亲都是见过面以后才回绝，这回多少有点草率，但江鹭觉得就像以往一样，姑妈会理解她的。
微信发出去了，心里却不由有些忐忑。不知他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会纠缠不休、竭力给自己开脱挽回？还是像她之前遇到过的极个别人一样恶语相向？
还好，没等太久他就回复了：「理解，也尊重你的选择。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江鹭松了口气，「谢谢，也祝你顺利。」
两人的对话就停在这里。

第3章
拒绝宋魁的事江鹭没顾上给姑妈汇报，周五忙了一天，这事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姑妈打来电话问，看到来电显示，江鹭才一拍脑门想起来。
接起来，果不其然是问和宋魁的事：“怎么听龚阿姨说，你把人家小伙子给拒绝了？”
江鹭解释了原委，以为姑妈会像以前一样坚定站在她这边，没想到是恰恰相反，“鹭鹭，是不是有点草率了？还没见面嘛，总归先见一面再说其他的，或者刚好趁他出差这阵子，先手机上聊一聊也行，没必要这么着急地就把人家否定了呀。”
她只得把自己的顾虑原原本本地又讲了一遍，姑妈听完虽然表示支持，但还是说：“我肯定不会勉强你，但这回是龚阿姨坚持，她特别希望你们两个能成，非要劝劝你。等会儿她要给你打电话，你把你的想法跟她说说，也听听她的建议。”
“姑妈，不用了吧……”江鹭没空闲为这事纠结，只是一次相亲而已，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吧？
“你就给个面子。龚阿姨这人很少揽闲事，这次为了你的事这么上心，咱们不能把人家好心当成驴肝肺。她说的你要是赞同呢就听听，不赞同也没关系，如果真是打定主意了要回绝，等回过头了姑妈再跟人家龚阿姨说。你看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鹭还能说什么，只有答应。
挂了姑妈的电话不久，简单凑合了一口晚饭，刚起身准备收拾碗筷，龚阿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鹭鹭，你好，我是龚岚。”
江鹭只得又坐回去，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龚阿姨好。”
电话里，龚阿姨的声音跟她的心肠一样热情：“哎呀，你可能都不记得我了，我跟你姑妈认识十多年了，你上小学的时候在你姑妈那里住，我还去她家看过你几回。你那会儿真的是乖巧可爱，特别讨人喜欢，我老跟你姑妈说，但凡我儿子年纪再大上几岁，非得跟她攀个亲家不可。”
江鹭确实对她印象不深了，但还是得笑着客套几句。
寒暄完，龚阿姨进入正题：“鹭鹭，阿姨给你介绍这个男孩，他父母跟我也认识十几年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这孩子也很优秀，阿姨基本上也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是真心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才希望你俩能走到一起。”
江鹭能理解她是一片热心、一番好意，长辈的期望和美好愿景她不是不能体会，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她这个当事人的想法和感受吧。
“阿姨，您的心意我理解，但是我觉得谈恋爱还是得看感觉和眼缘的。”
“对，这点阿姨同意。但是，也不能光看看照片、微信聊几句就有感觉、有眼缘吧？大部分人还是得靠见面、靠相处，慢慢去了解、培养的。哪怕你跟他见过面了，确实是瞧不上眼、也聊不到一起去，阿姨都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打这个电话来劝你。但是你现在跟他连面都没见呢，总共没说几句话，就这样盖棺定论，是不是也有点太武断了？”
江鹭无法反驳，只好找个其他角度为自己抗辩：“也不单单是这个问题。主要还是考虑到他们干刑警的，这种突然加班、出差的情况应该会很多吧，这方面我不太能接受。”
“这个阿姨也问过他了，这回只是特殊情况，赶巧了。他一忙，就没顾上你这头，希望你谅解。再者，他们市局出差其实要比基层少得多的。”
“但他给我说这种情况不算少的……”
龚阿姨笑笑，“他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嘴不遮掩、性子直，觉得宁可把情况说得夸张一点，也不能轻描淡写地糊弄你。结果被你拒绝了，他又后悔，给我打电话说他要检讨错误，说自己说错话了。阿姨觉得他也挺好笑、挺可爱，这才想着来劝劝你。”
江鹭摆弄着碗上的筷子，一时间找不出其他可辩的论点。自己的立足之处本就不多，龚阿姨循循善诱，逐个击破，她一步一步，好像绕进了死胡同，无路可走。
“那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他肯定还是希望先继续聊聊，至少等他回来，你们见上一面再说。”
“问题是，我跟他说我们不合适、不想耽误彼此时间，他应得还挺痛快的，都没争取、也没给自己解释。”
江鹭咕哝着，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打他的小报告。
“男孩都好面子，你都拒绝人家两回了，人家总不好再死缠烂打吧？再说，死缠烂打肯定也遭你烦，那不是更没戏了？”
江鹭有点怀疑真是这样，还是龚阿姨为了撮合她俩，两边各执一套说辞？如果电话那边是姑妈，或者自己家亲人，她大概率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发挥她屡战屡胜的辩论口才，充分论证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
但面对龚阿姨，毕竟隔着一层，还是得碍着姑妈的情面。
退一步说，这件事她确实做得武断，也不够成熟，现在人家特意抽出空来苦口婆心地劝，如果不是真的希望她好、为她考虑，何苦浪费这个时间？
江鹭耳根软、面情薄，最后只得应下来。
刚好她也还没来得及删除他的微信，省得再加了。
晚点儿，宋魁的信息也发过来：「还没休息吧？」
江鹭正窝在沙发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手机就握在手里，看到信息，猜他大概已经知道了龚阿姨来劝她的事，于是回：「没，刚被龚阿姨开导完一会儿。」
「没因为我挨批评吧？」
「批评了。」
「怎么批评的？」
「说我不该这么武断，还没怎么接触、连面都没见就拒绝你。」
「嗯，一只骄傲的小天鹅。」
江鹭看到他这样评价自己，似乎带着些怨念、无奈，但用了这样并不冒犯还有点风趣可爱的比喻，不知为何，心上忽然便是一松，也没有之前那样的挣扎和抵触了。
还没顾上回复，他又发：「这事怪我，话说得太潦草、也太绝对了，应该和你解释清楚。」
「没……也有我的原因。」
「那现在怎么想？」
江鹭反问他：「你呢？」
「我当然还是想先聊聊。」
「你是迫于父母和龚阿姨的压力，不得不跟我聊，还是自己自愿？」
「我没有什么压力。」
那就是自愿呗？干嘛不直说。
江鹭嘀咕着，回：「我倒也不排斥先聊聊看。」但聊归聊，总得有个期限吧？便又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差回来？」
「还不确定，怎么也得把案子办结了。两周差不多吧。」
这么久……「你在外办案，还能发信息聊天？」
「有手机就能聊，忙归忙，也不是连吃饭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已经在外地了？」
「没有，明天一早的火车。」
得知他要早起赶车，江鹭便客客气气地给聊天收尾：「哦，那你早点休息吧，你们也挺辛苦的。」
「嗯，我去收拾东西洗个澡，五点多的车。」
「那么早……」
「一天就两趟车，一早一晚。」
「好吧，你去忙。」
江鹭看来，回复完这句就意味着今天的对话可以到此结束了，但没一会儿他又回过来问：「你呢？准备睡了？」
这种对话就像多米诺骨牌，有人推倒了第一块，就总得有终止的那一块，否则就会无休止地推进下去。已经有点晚了，她决定不回复这个问题：「你不是去收拾东西？」
「好，这就去。明天聊。」
周六早上，江鹭习惯性早醒。
在被窝里赖了会儿床，本来有些困意，但玩了会儿手机又精神了，索性爬起来做家务。
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窗上浮起的水汽洒进来，朦胧成一片。
十月的北方小城，秋寒渐浓，小区里早起的大爷大妈们裹上了厚实的秋装，已经锻炼完、买完早点回来了。
她现在住的这套房是家里的老屋，上大学后，她就一直独自在这儿生活。小区环境很一般，邻居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老屋住起来也时不时出些小毛病，这儿漏水、那儿堵塞，虽然有些辛苦，但她坚持留下来没有搬走。三室两厅，九十来平的空间，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荡。
九点半，家务做到一半，微信响，是宋魁。
「早。」
配了一张火车车窗外的照片，一片西北的荒凉戈壁，应该还没出省。
江鹭放下拖把，刚好坐下休息会儿，便回他：「这是到哪里了？」
「刚过隋庆。六点多到隗中的时候，看到片朝霞挺漂亮，但估摸你没起，没拍给你。」
「我六点多就醒了，想睡回笼觉来着，结果躺到八点也没睡着。」
「周末还起这么早？」
「生物钟。」
「咱俩换换吧，要是不用上班，我能一觉睡到下午。」
江鹭心说夸张，「这会儿在车上，可以稍微补补觉吧。」
「晚点吧，现在还睡不着。主要是有工作，操心案子的事，怕哪儿出岔子。」
江鹭想顺着话题问问他办什么案子，但又一想可能涉及到案情，他们公安有纪律，问了也白问，遂作罢。
「你跟我发信息，不耽误工作？」
「没事，还三个小时车程呢，路上也没什么事。」
「还有三个小时？这么远。」
「没办法，绿皮车，慢得很。」
「我都好多年没坐过绿皮车了。」
「我们常坐，而且多半是硬座。」
「条件这么艰苦？」
「习惯了。有些地方不通快车，卧铺和开车成本又太高。现在案子多、工作量大，预算都在尽量缩减。我们还算好的，基层更艰苦。」
江鹭想起关于他出差的问题，「你们到底一年能出几次差？」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复：「你这问题，我都不敢答了。多少次以内你能接受？我尽量往这个上头圆。」
江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打了一串省略号。

第4章
虽然是与她说笑，但前两天刚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合适被她拒绝，宋魁现在再跟江鹭聊天，都得多想想，反复斟酌词句以后才回复。
他不喜欢发信息聊天这种方式，反馈太慢、效率太低，打字半天，可能都没聊到什么实质内容。以他的性格，他更希望直接见面、哪怕打电话都好上许多。但现在情况不允许，她在电话里也表现得相当拘谨，愿意跟他发信息聊两句，已经很给面子了。
即便她每次的突然沉默、长时间不回复，或者像此刻一样，回复一串省略号，都让他心情相当复杂，无比忐忑。
他只能尽量解释细致一点：「看你怎么定义出差？按我们的标准，去县上、省内其他城市办案也是出差，只不过大部分都是短途的，当天去当天回，或者最多也就三五天。」
「我说的是像这次这种长途的。」
「这要看案子了，不是所有案子都会到市局这个层面，大部分都还是分局、县局自己承办。提级到我们这里的主要是少数有疑难的重案、积案。」
「那你为什么要往多了说呢？」
「因为确实不确定性很强，只能把空间预多一点，不至于等你了解到实际情况以后觉得我是故意隐瞒，没说实话。」
江鹭不理解他的脑回路，不知道他之前的相亲是不是也死在这一环上，「可你这样不是劝退别人吗？」
宋魁当然清楚，一上来就摆事实、讲困难，先搬一座大山拦在人家女孩跟前，还没怎么样先把人家吓跑了。但不是他想劝退，而是还没等跟她相处呢，核心问题就先摆在眼前，不得不优先解决了。
思虑再三，还是如实答：「我也知道，但这是个回避不了的问题，也是个不能隐瞒粉饰的问题。即便不是出差，我们也经常要值班、加班，忙起来顾不上家里是常事。当警属很辛苦，很不容易，这是实情。」
江鹭看着他发来这段话，无奈、无言，不知该怎么评价他这个人。
她都拒绝了他两次，他也明确知道她介意他的加班和出差问题，却还是这样说，真不知道该说他笨，还是轴，还是他就是这样性情？
她的确是介意的，但也忍不住为他的坦诚和耿直有些心软。
以往的相亲对象，都是极尽所能美化自己，再不济也得尽量避短，从没有人像他这样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
他好像总是在把主动权交到她手上，连这样关乎重大的议题也一样。
江鹭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虽然我是同意了可以先聊聊，但你这么说，就不觉得我会再拒绝你一次吗？」
等了好一阵子，她都以为他被难住了，他才发来很长一段文字：「就是因为你拒绝过、对这个问题有顾虑，我才更要说明白，也必须表达清楚我的态度。我这个职业可能确实做不到朝九晚五的陪伴，但我能做到的是竭尽全力付出和补偿。我不想你盲目对我否定，也不希望你迫于长辈压力或者任何原因委屈自己接纳，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问题摊开来谈，让你了解到我的真实情况和想法以后，再做充分的判断和决定。」
江鹭还以为自己给他抛了个大难题，想象他会陷入窘境，急于找补、辩白，独独没想过会得到这样温暖恳切的答案。
到了相亲这步，人往往都变得很现实，这样那样的考虑，无不是从满足自身出发，给别人设定标准，套上框架。他却是这么多人中唯一的一个例外，唯一一个站在她的角度为她着想的人。
面对这样的成熟和妥帖，江鹭也终于软化了。所以当他再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她：「不会真的准备再拒绝我一次吧？」
她答他：「至少不会因为这个问题拒绝了。」
宋魁松了口气。
「但是话说回来，像这种工作状态，应该也没空谈恋爱吧？」
「也分人，真遇上合适的，一分钟掰开了用也有空。」
「为什么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工作，外表，都有。」
江鹭明知故问：「外表原因，是指……？」
「长得比较凶。」
嗯，人贵有自知之明。
「队里一致认为，如果派我去干卧底，随便就能干到一把手，属于给反派涨气势去了。本来就是这种气质，后来脸上还添道疤，我再戴一大金链子，估计老大见了我都得叫声哥。」
他这人，不仅对自己的职业短板毫不避讳，自我调侃起来也真是一点不留情。但无论谈论起什么，总有种光明磊落的坦荡和豁达，好像便要这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全部摊开来，好的坏的，都展示给她看。
她遂婉转安慰：「其实穿着警服就还好。」
可他回：「可惜干得是刑警，大多时候便衣。」
江鹭哑然失笑。
前些天对他的印象是“文明、有涵养的土匪”，现在大概可以在前边再加上个新的定语：有点幽默的。
洗衣机响，江鹭放下手机去晾衣服。
几分钟后回来，看到他又问：「你周末起这么早，都干点什么？」
「起来做做家务，看看电影，追追剧。偶尔会和同事同学出去吃饭聚个餐什么的。总之我挺宅，比起出去玩，更喜欢在家里待着。」
「这种生活状态，应该没法谈恋爱吧？」
江鹭反应过来他在学她，于是也不客气地还回去：「也分人，真遇上合适的，天天出去玩也开心。」
宋魁发个呲牙的表情。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什么都看，主要还是看英语片。我有时会给班上的学生放些经典电影片段，顺便把大纲里的知识点串联进去，寓教于乐。」
发完这条，看他没有立马回复，江鹭就去忙着拖地了。晚点再看，连着收到两条。
「这段路都是山洞，信号不太好，信息发不出去。」
「先不聊了，我去补个觉，到了告诉你。」
到了告诉她。
不知为什么她就单单捕捉到了这几个字眼，莫名有些暧昧，但奇妙的是并没让她产生反感。
江鹭发觉当放下抵触情绪和偏见以后，只是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心情看待同一个人，竟会有如此不同的感受。观一座山，尚且有横看成岭侧成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样聊起来，好像他也没有她想象出来的那么糟糕，甚至她也开始发现他的优点，觉得某些方面他也还不错。
有些事，的确是身在其中，当局者迷。
想了想，回他：「好的。」
这次去邻省抓捕的小组一共四个人，宋魁带队，老杨，邵明，李卫平，都是一大队的干将。
不过硬座票四张，四个人挨坐一起，宋魁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几个老爷们的面抱着手机跟江鹭聊天。特别是大平，尤其地八卦，嘴没个把门的，他一知道，等于全局里都知道了。
火车刚到隋庆，他就借着抽烟的由头，跑到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给江鹭发消息。
但是没聊多久，进了山区，信号开始时有时无，消息一直转圈发不出去，他也只好作罢。
回座刚坐定，大平就问起来了：“魁哥，今天这烟抽得有点儿狠了吧？”
宋魁只想赶快堵上他的嘴，立马回：“焦虑。”
“焦虑啥啊？以前咋没见你这么焦虑过呢？”
宋魁干脆抱着胳膊往后背上一靠，眼睛一闭，“我眯会儿。”
大平那八卦雷达立马滴滴地响起来了，朝着对面邵明挤眉弄眼地暗示。邵明以为喊他去抽烟，就抓上火机跟大平起身往吸烟区走。
一站定，大平就下结论：“咱哥有情况了。”
邵明点上烟吸一口，在弥漫的烟雾里露出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啥情况啊？”
“又相亲呢。刚才绝对跟人小姑娘打电话了。”
邵明啐他，“你咋那么八卦。”
大平不以为意，也点上一根烟，“我关心他感情生活啊，他个相亲困难户，没人指点，还得黄。我是替他操心。”
“嘁，咸吃萝卜淡操心。魁哥这条件要你操心啊？你咋不操心操心你自己呢。”邵明虽然埋汰大平，但也起了兴致，好奇问：“不是，你咋分析出来他是跟人小姑娘打电话呢？”
“他搁这儿抽了快半个小时烟了，我刚一问他，他眼神躲躲闪闪的，给我说焦虑，啥压力这么大呢？整得跟去办命案似的。”
“哦，你一说还真是。”
“而且他回来你闻出他身上有烟味儿了吗？”
邵明骂道：“我特么又不是狗，我哪儿闻得出。”
大平不急不恼，挑挑眉：“啥味儿都没，肯定不是来抽烟的。那你说他在这儿待那么久，还遮遮掩掩的，能干啥啊。”
邵明不像大平，还是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的。八卦聊到这里也就可以了，再深入下去，跟那闲的没事儿干成天嚼人舌根的村头大妈有啥区别，有损声誉。
“得得得，就是给姑娘打电话又咋了，那是人家私事。你一天天把那办案的思路都用在领导身上是吧？差不多就行了。”
大平嘿嘿哈哈地应声。

第5章
这回执行抓捕的故意伤害案是一桩积案，嫌疑人一直没有到案，直到近期，因其工作过的矿场新上了一套指纹打卡系统，和当地公安联网同步了数据库，经过协查比对，才在系统内比中了嫌疑人指纹。
新技术的使用给破案带来了极大助力，但从采到清晰的指纹，到被最终比中，这当中仍有重重困难。个别积案能破，不能不说还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每年局里都会组织对重大案件的回溯重查，许多案卷宋魁翻了不下十遍，找不到丁点切入口。
此来前，宋魁已经和当地警方初步了解了情况，矿场那片比较荒，理论来说应当是瓮中捉鳖。不过具体情况也还得到了实地才知道，他担心的是，这中间别再有什么变化。
十二点半火车到达邻省长水县，县刑警大队长黄文涛热情接待了宋魁一行。
两省的警察系统，本来就多有协作和交流，黄文涛早就听说过宋魁的大名——办案能力强、屡次立功。尤其是，刑警出身、考公入行，却力压一众警校出身训练多年的特警，在全国警察格斗技能赛上蝉联过多次冠军。这么牛逼的神人，江湖上很难不流传他的事迹。
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头回一照面，就给黄文涛镇住了。
光这外表、体格，看起来就是个狠人。
黄文涛练搏击，出于习惯，便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个头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体重得在九十公斤左右，身材壮实，肩宽、膀阔，光是围度上就有优势。从走路姿势、步幅来看也并不笨重，能感觉出来灵活性、协调性、肌肉控制力度等各方面条件都相当好。
见面习惯拍肩搭背、捏人膀子的黄文涛，第一次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与宋魁握了握手。倒不是碍于市级单位和县级单位的级别差异，而是那膀子……他目测一下，得比自己粗了一大圈。他天天练、月月练，猛吃蛋白粉，围度都不带长一厘米的，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得了，言归正传。
“宋队，昨天电话一撂，我这边就安排人把矿场那边又仔细摸了一下。这个矿场呢，情况比最初了解到的要复杂一点，你看咱们是先去吃饭，边吃边聊，还是回局里呢？”
宋魁一听“情况复杂”，心里咯噔一声。
怕什么来什么，哪还有心思吃饭，“咱要不就在局里凑合一口，尽快研究一下吧。”
“行，我让人去订盒饭。那就委屈你们了。”
“委屈什么，还得感谢黄队您支持。”
一通寒暄，上了黄文涛的车，宋魁也就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也将给江鹭回信息报平安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江鹭下午睡了一小觉起来，第一时间是看了一眼手机，没收到宋魁已经到达的消息。
有点好笑，她才发现自己还真是挺认真地在对待他说的话。他们干刑警的，又是去办案，谁知道是不是一下火车马上就奔案发现场那儿去了，顾不上给她发信息也很正常。
与她告诉宋魁的一样，她的确是个很宅的人，周末的下午往往没什么安排，比起出去和不相熟的人在相亲见面中尬聊，宁可把时间花费在享受阅读或者沉浸电影时的独处上。她倒了杯水坐到电脑前，习惯性地打开豆瓣电影收藏夹，准备从里边划拉出一部打发时间。
上上下下地翻了两个来回，还是拿不定主意。都准备找部旧片子再从头补一遍了，无意看到推荐里的一部警匪片。
封面的主角也是个警察，不知为什么有点像宋魁。
鉴于她也还没跟他见过面，这种相似感也并非来自于容貌长相，仅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果是以前，她不会因为这样的主角、这样的形象为这部电影驻足停留，但现在情况却忽然有了变化。
翻看她学生时代爱看的类型片，几乎很少出现这种风格的主角。如果用形容词来概括，那么当年她对男性的品味是文艺的、忧郁的、优雅的。
而今，“粗犷的、凶悍的、粗粝的”，这些词忽然随着宋魁闯入她的生活。
从前她排斥这一类人，更不会选择跟这样的人产生交集，是因为这些形容词只让她联想起特定的一部分北方男人。
他们身材魁梧，却主要是因为胖和啤酒肚。他们声音或低沉、或浑厚，但总是唾沫横飞、嗓门震天、脏话连篇。他们样貌凶悍，性格也同样蛮横粗暴。街边的烤串摊、傍晚的啤酒大排档、深夜的KTV，总是不难找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在江鹭眼里约等于油腻和粗鲁的代名词，无法不让人心生厌恶。
但到宋魁这里，她第一次发现，这些形容词被创造出来并非天生就带了贬义，而是由人所赋予、由个体所不同。当它们与“谦逊”、“礼貌”、“风趣”等特质并列时，也可以代表男性的另一种良好品质。即便想起他，她还是会立刻联想到“土匪”，但揣摩其中微妙，已经截然不同。
下午两点，研讨会在县局第一会议室召开。
长武县警察局很重视这次配合抓捕，会议室坐了满满一屋子人。从这阵仗，宋魁也隐约感觉出来情况的严峻。
路上还说焦虑呢，这嘴也就怪邪的，现在他可真正开始焦虑了。
简单一顿午餐之后，宋魁安排李卫平先介绍了案情和他们手头掌握的信息。之后是县局一中队长常召汇报嫌疑人目前的情况。
常召对着屏幕介绍道：“马永亮是一零年左右经人介绍到的吉鑫矿业干活，当时是用一个叫刘大军的假身份证登记的。期间矿上换过很多批工人，但马永亮一直没走，也算是矿上的老人了。据矿企老板反应……
“我再介绍一下矿企及周围的情况：吉鑫矿业虽然较偏，但矿区管理很松散，距离矿场仅一公里范围内就有三个自然村。村与村之间路网发达，还邻182国道、399省道等交通要道。因为沿途停车休息的长途货运司机非常多，近些年周边又陆续开了不少餐厅、招待所，甚至超市、农贸市场，五金修理厂等等，形成比较特殊的聚集形态，王家滩社区。我们大概统计了，整个区域有近万人，人员流动大且人员构成复杂……”
宋魁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投屏上的矿区地图，眉头紧锁，一言未发。
知道这个马永亮狡猾，但没想到这么狡猾。从兄弟单位反馈的这些信息来看，这个区域可能并非是他偶然碰上、随机选择的落脚点，而是精心筛选过后的结果。
黄文涛看宋魁没有发言的意思，示意常召继续。
“最初我们设想的抓捕思路，经过昨晚实地摸排的同事反馈过来的情况看，已经被否决了。马永亮居所不固定，有时是和人通宵打牌，有时也在一些女性家中留宿。这种复杂情况对我们来说是个比较大的挑战。另外，咱们平京的同事刚才也介绍过，马永亮是个反侦查能力比较强、也比较警觉的人，这也给走访调查造成很大难度。”
常召的汇报就到这里，会议室气氛也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为这看似容易实则障碍重重的任务感到棘手，一时间无人讨论，也无人发言。
黄文涛作为协作单位领导，率先打破沉默，“这次的抓捕工作确实比想象的要困难一些，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从昨天了解到当地情况到现在，事实上也只是简单提出了几点分析设想，并没有对所有抓捕方案的可能性进行讨论。现在召开研讨会的目的，就是希望同志们集思广益，充分建言献策，有什么想法、思路，都提出来，共同把这个难题解决了。
“另外，咱们案件管辖单位平京市局的宋队和几位骨干同志也在场，市局见过的、处理过的疑难复杂案件肯定要远胜于我们县局，经验也肯定比我们更丰富。所以借此机会，也希望兄弟单位多提指导意见，让我们县局的同志们学习学习。那宋队，你讲两句？”
宋魁不喜欢拖泥带水，便接过话道：“好，那我简单说几点，不耽误咱们讨论研究的时间。
“第一，就目前这个案子，我们市局确实遇到过类似情况，嫌疑人藏匿在煤矿生产作业区，不仅人员复杂，生产环境复杂，贸然抓捕还存在极大的事故隐患。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我不在此赘述，等会儿杨沛通同志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
“第二，马永亮是我局追踪多年的逃犯，屡次逃脱抓捕，所以才导致此案成为积案。刚才也提到，这个人反侦查能力极强，极其敏感警觉，逃跑计划缜密，逃脱手段和经验丰富，这些特质我希望同志们在讨论中充分考虑。
“我就说这两点。我们这边先起个头，老杨，你先介绍一下去年3&#183;11命案嫌疑犯的抓捕方案和细节，看能不能给本案提供些思路上的借鉴。”
老杨介绍完情况后，似乎对打开局面带来了一些帮助，也调动起了在坐人员的积极性，大伙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此时已接近下午五点半，已经是正常下班时间，但会议室里还在激烈争论，各执一词，难以达成一致。
黄文涛听了半天也觉得各有利弊，但既然还有这么大的争论空间，就证明这些方案还有较大瑕疵，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考虑一时半会儿恐怕还不能有结果，黄文涛看看表，打断了争论的众人。
“同志们，先控制一下情绪，暂停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以后，黄文涛才继续说：“咱们已经讨论了三个多小时了，宋队他们昨天加了一天班整理材料，早上七点多又坐火车过来，一分钟都没歇，这继续下去恐怕身体吃不消。我建议咱们中场休息一下，吃个晚饭，稍后再继续好吧。小吴，你还是到路口那家给咱们去买些盒饭回来，辛苦你了。”

第6章
休会后，宋魁和黄文涛在会议室外面一起抽烟。
黄文涛从烟盒里抽一支递给他，替他点上，感慨道：“你们这趟真是辛苦了。我看你们那小邵，出去洗了两回脸了，眼球上都是红血丝啊。”
宋魁道了声谢谢，吸了一口，将肺里的烟雾吐出去，“嗐，咱们干刑警的不都这样，习惯了。”
黄文涛看他精力还算充沛，果然干他们这行的，没点身体素质是扛不住的。停顿两秒，还是忍不住问：“哎，宋队，你这体格怎么练出来的，给我也传授传授呗。”
宋魁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问了，答得轻车熟路：“练？我哪有时间练啊。”
“得了，少跟我装。”黄文涛伸手捏他的大臂，“你给我说这臂围你没练过，鬼都不信。”
他一笑，“确实是没正儿八经地练过，我这人说话不糊弄，咱俩之间也没必要藏私。非要说的话，大学时练过两年拳击，现在闲了当爱好打打。平时就队里考核的那些体能项目呗，也没啥特别的。”
黄文涛半信半疑，“真的假的，那你可真算是天赋异禀了。”
“那这我认，主要是靠遗传，天赋好。”
黄文涛这下释怀了不少。天赋型选手，谁也比不过，普通人羡慕不了，也没必要为难自己了。
正说着话，黄文涛电话铃声响起，从兜里拿出来一看，“哎唷”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媳妇电话，我去接一下。”
宋魁看见，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啥。几秒钟后，猛地反应过来，忘记给江鹭发信息了。
手忙脚乱掐了烟，掏出手机。
江鹭电影看到一半，桌上电话忽然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宋魁，她惯性局促了一瞬，才按下空格键将电影暂停，稍微整理一下状态接起来，“喂……”宋警官几个字悬在嘴边变得莫名生硬，一时喊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好了，脑海里飞速捞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
宋魁听她应得迟疑，赶紧问：“睡觉呢？没打扰吧？”
江鹭答没有，便听他刻意压低、稍显沙哑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不好意思，本来还惦记着到了以后给你发个消息呢，结果一忙又给忘了。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习惯多了个汇报对象，你见谅。”
他礼貌的带着抱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浑厚，微沉，在低频段中平和地共振，一股安抚的力量随之而来，莫名令人舒适。
江鹭松弛下来，上一回与他通话时的拘谨淡去了些，声音随即也跟着放松、轻快：“没事的，不用总说不好意思。本来你出差就是为了工作，理解。”
宋魁便解释：“我们开了一下午会，这会儿中场休息吃个饭，晚上还得继续。你吃了吗？”
江鹭扫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才发现都快六点了，但肚子还不太饿，“还没呢。”
“今天忙什么了？”
“没什么……下午睡了会儿，起来找了个电影，一直看到现在。”
“哦，什么电影，推荐推荐。”
江鹭便退出播放器回到网页，给他报了电影名和演员的名字，问他知不知道。
宋魁觉得这个名字怪熟的，“好像听人说过。”
“怎么说？是说你跟他有点像？”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说过吧。怎么，你也这么觉得？”
“也不是像，就是有点神似。”
宋魁道：“行，那你都这么说了，等会儿我搜搜他长啥样。”
“只是感觉而已，毕竟还没和你正式见过面。而且我姑妈上次发来的你那张照片，那是用座机拍的吗？简直高糊。所以……这个结论也不一定准确。”
“你这免责声明够长的。”宋魁粗笑声，“照片大概是我妈和龚阿姨她们转来转去给压缩了，而且那张照片是之前拍的了，我也没再给她们发新的。你想看清楚的，我现给你自拍一张都行，但你也一直没问过我。”
江鹭不太愿意相信直男的自拍，尤其是他这种显然不擅于此的男人，靠他自拍能拍出正常、符合他真实长相的照片的概率为零。为免看到更颠覆的、更磨灭她对他刚积蓄起来那点微薄的良好印象的照片，还是免了吧。
委婉谢绝：“算了，龚阿姨都说了，感觉还得靠见面、相处慢慢培养。照片不准确，所以还是等你回来直接见真人吧。”
宋魁以为她还在纠结龚阿姨做她思想工作、批评她的事，“还为这事耿耿于怀呢？”
“没有……”
“那怎么听着像有怨言？”
江鹭心里嘀咕，还不都因为你吗？要是顺顺当当地见面、吃饭，哪还有这些事？嘴上却说：“我才不会那么小肚鸡肠。”
他便歉疚地苦笑：“我也想早点回去。但这次这个活儿遇到点麻烦，还不知道要在这儿耽搁多久。”
左右都大度了，江鹭也只好大度到底，“没关系，你先安心办你的案子吧。”
电话里，她的嗓音温柔，语调轻软，尽管能听出来带着些小小的无奈和不满，但宋魁还是有种心窝被捂热的感觉。
“我努力，尽快。”
江鹭客套着宽慰：“没事，不急。”
听她说话上瘾，但会议室那边儿有人拎着两兜盒饭回来了，高声喊着吃饭，黄文涛也招手叫他，宋魁只好依依不舍地准备挂电话，“饭来了，我去扒口饭继续开会了。”
“好，你们辛苦了。”
“你也记着吃饭。”
宋魁先道了再见，等江鹭那边忙音后才按下挂断。
姑娘清越的嗓音在脑海里萦绕，像茶碗里飘出的一股茉莉花香，悠悠地，一直挥之不去。
回会议室前，忍不住又翻出前阵子被他加到微信收藏的那张照片再看看。
照片里的女孩可爱的像只刚飞出林间的欢快小雀，穿着粉边儿的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将手中的学士帽高高抛起。青涩、纯真的面孔上笑靥璨璨，明媚似一抹春阳、一阵温煦的夏风。他得承认，自己首先是个视觉动物，对异性好感的一部分来源是外表。但对江鹭，却又远不止于外表。
他从未如此仅为一张照片，照片里女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心动。但从青春期到而立之年这十几年间，脑海里曾幻想出来的形象，他理想的，渴慕的，忽而在数天前收到她照片的那个瞬间全部具象成了她的模样。
也许用“一见钟情”来形容那时刻的感觉实在很俗套，在此之前他也全然没有相信过所谓的一见钟情。但除了这个词，他也再找不到更贴切的语言描述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一切。
他将照片设置成微信聊天背景，对着屏幕看了许久，又来来回回地翻了翻他们的对话。这才两天，已经攒下了不少，划到上面，连她拒绝他的那条他也还留着。
吃饭时，想起她刚说的那个演员，就分神搜了一下。
一看照片，宋魁差点没被刚喝进嘴里的这口茶水呛死。合着在她心里他就是这形象啊？除了身高和体格，这有半点相似之处吗？胡子拉碴的，他看着也没这么沧桑吧。
他原还期待着能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现在也只余一抹无奈笑意。
饭后，短暂休息了一会儿，会议继续。
整个晚上，争论的焦点还是集中在两种抓捕方案的利弊上，支持和反对的人理由都很充分，局面僵持到此，大家都异常疲惫，难以找到突破口，纷纷泄气地陷入沉思。
此来之前，上级领导交代，这次抓捕必须成功，不允许再有失败的退路和借口。作为抓捕负责人，宋魁必须要排除万难做出决策，而这个决策的后果最终也要由他来承担。
考虑到这次任务的风险等级，他压力巨大，也只得比以往更加稳健。
“黄队，我看今天先讨论到这儿吧。”他清清嗓，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重新主持了局面，“各位同志的想法和意见我都认真听了，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是倾向于两个方案都不能轻易放弃。但是，考虑到实施起来面临的困难，还需要协作单位的支持和配合，所以还得听听黄队的看法。”
黄文涛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宋魁一直没开口，他就不好喧宾夺主定调子。
正发愁呢，现在宋魁表态了，他当然表示支持：“我赞同宋队的看法。今天讨论的结果连同我的意见，我会上报请示一下局领导。如果领导这面没有问题，那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配合。”
会议结束后，宋魁单独找到黄文涛说明自己的想法：“我是这个思路，我们毕竟初来乍到，对矿区的情况还是比较陌生，仅听你们介绍和讨论，能获得的信息也很有限。我们得两条腿走路，两个方案实际上都有可行性，不能轻易说放弃哪一个。我计划是这周先把这三个自然村和王家滩整个聚居区都跑一遍，实地看一下、摸一下情况，等能够获得一些关键信息以后，再有针对性地去制定方案。你看呢？”
“我跟你的思路一致。而且实话说，通过今天的讨论也暴露出来一个问题，对王家滩和马永亮平时的情况，咱们县局掌握的信息是远不足够的。在这个前提下做决策，还是过于轻率了。”
宋魁拍拍他，“好，只要咱俩能达成一致就行。”
思路确定下来，但想到后面即将面临的大量工作，与江鹭见面的遥遥无期，他也只能在焦灼中煎熬，在忐忑中祈祷，期冀江鹭能再多给他一些耐心。

第7章
从县公安局出来，回到宾馆安顿好，已近十点了。
五点多乘火车过来，忙碌了整天，所有人都是硬撑着才到这会儿，早已经疲惫得不成。老杨和宋魁一屋，他年纪大些，精力也不如他们，洗漱后就早早躺下了，没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
宋魁一般睡得晚，但这些天一直没睡好，今天也是真累狠了，本来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结果等洗完澡躺到床上，又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耳边是老杨有节奏的呼噜声，脑子里是白天会议上争论的方案，你方唱罢我登台，好不热闹。
睁着眼盯了一阵天花板，江鹭便在这琐碎的工作思绪中挤进他的脑海。
从下午到晚上的会议，她的声音、模样，总在休息、抽烟的空隙悠然浮现，短暂地占据他的脑和心，又再随着接下来的工作短暂地挥散。刚才回来前，宋魁就一直惦记着给她发信息，路上跟同事说话一时没顾上。今天忙完了，合该告诉她一声、汇报一下进度，便赶紧拿起手机编信息给她。
「睡了吗？」
江鹭没多久就回复：「还没。」
「干什么呢？」
「闲着刷手机。」
哦，那怪不得回复这么快，他还白高兴了一下。
「我们今天算是完事了，明天还得继续。」
「瘫床上呢？」
「这么懂我的工作状态？」
「只准你们警察瘫，不准我们老师瘫吗？我上一天满课也是这状态。」
「都不容易。」
「累了就早点休息。」
「不想跟我聊了？」
江鹭发现他真的是个直肠子，总是想什么问什么，干脆且直接。她则是习惯了委婉，她已经躺下了，找了个感兴趣的长视频正看得投入，这样回复本来的确是表达不想再多聊、想早点结束对话的意思。但被他这样一问，难免又设身处地体会到他想要聊下去的心情，也感觉得出这短短几个字中的失落，莫名又不忍拒绝了。
只得退出视频，回复：「没……就是看你比较辛苦。」
「不辛苦，反正也还睡不着，可以再聊会。你说的那个演员，我下午搜了。」
「哦，怎么样？」
「我在你眼里这么糙汉吗？」
江鹭实话实说：「挺糙的。」
「但也没这么老吧。」
是没有“这么”老，但也总归不小了。江鹭不做正面回答：「你应该知道你大我快七岁吧？」
「所以？我在你这儿是不已经算‘叔’级的了？」
「嗯，基本吧。」她直截了当。
宋魁无言，回复了个流汗的表情。
二十出头岁的小伙子那种青春活力他肯定是比不了，这年纪了再跟人家比这个，也显得他幼稚、不成熟。但他自诩心态还挺年轻、也挺能跟年轻人打成一片的，谁成想在她心里最后落下这么个“叔”的印象。
小姑娘大多还是喜欢跟同龄人谈恋爱，同龄人年轻张扬，阳光青春，哪怕差个两三岁，也起码都在一个年龄层上，有相似的成长阶段带来的相似经历。谁喜欢年纪大的呢？宋魁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不是约等于“老古板”、“有代沟”、“没有共同语言”，但猜测她八成会有这样的刻板想法。
一时不知该不该替自己解释两句，又从何解释起，犹豫着，见她回复：「我觉得“叔”这个字放在某类人身上是一种褒义，不光是指年纪大，也代表成熟、稳重和可靠。」
这话的意思叫他有些揣摩不透，赶紧问：「那我能不能有幸归到这某类人里？」
她只是发表一下感慨，他还挺会就坡下驴，对号入座的。
虽然客观来说，截至目前来看他挺符合她罗列出的这部分特质，但在更进一步了解他之前，江鹭还不想过早下结论：「现在还不好判断。」
宋魁这颗心被吊得忽上忽下的，无奈苦笑：「行，你先保留意见，以后能判断了我再问。」
她半天没回复，他又问：「怎么看起警匪片了，你喜欢这类型？」
「也没有，看到推荐就看了。」江鹭不想告诉他是因为觉得主角像他才看的，省得让他会错意，以为她对警察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也不打算将这片子推荐给他，以这漏洞百出的剧情，如果让他看的话，大概率会吐槽不断，「想知道你们刑警怎么看警匪片、刑侦剧？」
「怎么看？津津有味地看。」
什么呀。
她想笑又无语：「……我的意思是，就不会有点儿职业病、想挑刺吐槽吗？」
「偶尔也会。但只是电影电视剧而已，有夸大、美化的成分都很正常，不会真跟实际联系起来的。我上学那会儿还爱看古惑仔呢，还觉得兄弟义气特酷呢，现在还不是干警察了。」
江鹭本想说，还好你看完古惑仔没走弯路，但打字时还是收住了。
「古惑仔我一部都没看过。」
「你上学的时候这电影已经不流行了吧。」
「还是有人看的。」
「我们那会儿是人人都看，谁要是不看都跟同学聊不到一块儿去。加上青春期叛逆，觉得扛个刀、打打杀杀的就是兄弟义气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群愣头青。」
提起这个，江鹭就好奇问：「你上学的时候打过架吗？」
「没有，我都是以理服人。」
江鹭表示怀疑，看他模样像是一言不合就会干架的那种：「拳头那么大的理？」
宋魁一哂，发觉她真是挺可爱也挺纯粹，委婉起来、顾及对方感受时温温柔柔的，但揭起老底儿来也相当尖锐。他本想给她留个好印象，现在也只得如实道：「我这人习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但要是讲理解决不了，该出手时也得出手。」
嗯，这才符合实际。「那你现在都当警察了，也出手？」
「现在遇上这种情况肯定还是得三思一下。不过这么多年了，还没碰上过讲理解决不了，需要动手的情况。」
不用想也知道，按他这体格，碰上了不望而生畏已经不错了，真有人会自找没趣跟他比划两下子吗？
「你上学那会儿也是这种块头？」
「还好。我是打小就比同龄人个头高些，身板结实些。」
江鹭也就直言：「那应该也没人愿意跟你这样的动手吧，真动起手，谁吃亏还不一定。你绝对不是校园霸凌的被害人。」
她其实或多或少算经历过校园霸凌，上学时被学校里一群男同学欺负过不少回，只是那时候尚且少有人关注重视这个问题。所以她对所谓“痞帅”的男生从来一点儿喜欢不起来，地痞流氓、小混混做派的男生在校园里受欢迎，甚至成为校园恋爱小说的主角，也让她从来无法理解。
她厌恶粗暴蛮横，喜欢温和儒雅，或许也是从青春期就种下的因。现在想，如果学生时代认识他，应该还挺有安全感的，一开始对他的印象也不至于那么负面。
或者……「你有妹妹吗？」
「没有。怎么？」
「感觉上学时有个你这样的哥哥应该不会受人欺负。」
「别人肯定是欺负不了，但当哥哥的不是都会欺负妹妹么。」
江鹭刚浮现于脑海的一点少女遐想被他无情戳破，一脸黑线道：「龚阿姨评价你的一点没错。」
「评价我什么？」
「心直口快。」
「是，我不太喜欢拐弯抹角。」
她联想自己，「我就很难做到直率。」
「比如？」
「一般很难拒绝别人。」
「你拒绝我的时候挺干脆的。」
江鹭被噎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这个人，怎么有点记仇呢？
只得给自己找补解释：「我都说了是一般情况下，而且拒绝你的时候我其实也犹豫了挺久的，给你发信息也斟酌了好久措辞好不好。再说，现在还不是又被劝回来了么。」
宋魁对着屏幕笑笑，看她着急解释挺好玩，「没事，逗你的。坦诚表达自己的感受没什么错。」
「你在记我的仇吗？」
「我像那种小心眼的人？」
「不知道，没准呢。你是什么星座？」
「跟这有关系？」
「感觉你像天蝎座。」
「不是，我是大熊座。」
江鹭被他莫名的冷幽默逗得一笑。
虽然他们聊得还不算久，但她发现他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幽她一默，虽然还挺冷的，却给聊天的气氛增添了许多调剂。她其实不是个擅长聊天找话题的人，也觉得找话题这事很累，以前跟相亲对象聊着聊着，场面总是会忽然陷入尴尬和冷场，两个人没话找话地，你“嗯”一句，我“哦”一声，最后只好干巴巴地收尾。
但不知为什么，宋魁却总有办法在话题聊尽时引导她往新的方向谈论下去，打开她的话匣，卸下她的包袱，不再字斟句酌，也忘记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距离。
她想说的、谈论的观点，总会得到他恰到好处的呼应，她喜欢的、感兴趣的事物，居然也常常与他重叠。于是她久违的表达欲和倾诉欲也便被勾起，她都快忘了，上一次这样天南海北、无所顾忌地和一个人聊天是什么时候？至少大学毕业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畅快地表达过自己了。
现在她不得不强烈否定所谓的差三岁就是一个代沟的说法，事实证明，共同的兴趣爱好是不分年龄的。
一聊起来，两个人都忘了时间。宋魁偶然一瞥，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耳边老杨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着，但这两个多小时里他竟然完全没有留意到。
正聊到兴头上，宋魁舍不得这时候停下来，但担心她熬得太晚影响身体，也只得暂时将话题放在一边，问她：「困了没？」
「刚才眼皮打架了，现在又精神了点儿。」
宋魁有点心疼，又觉她可爱，「这么困了还硬撑着跟我聊？」
「谁知道你累一天了还这么能聊啊……」
「辛苦你了，明天再聊，快睡吧。」
「好，那你明天顺利，晚安。」
这是她第一次祝他“顺利"，第一次跟他说“晚安”。
宋魁对着这句话怔了良久，无论她打下这行字时心里究竟怎么想，是例行公事还是意味深长，对他来说此刻都意义重大。
「晚安。」
他有些隆重、也带着陌生地敲出这两个字，按下发送。
好些年没有跟谁这样互相道过晚安了，尤其是当这两个字来自于她。他反复读着江鹭发来的这不长的字句，仿佛有颗火星子蹦进了心底，久违的暖意燃起来，盈满了胸腔。
这周以来，这是头一个晚上他睡了个踏实觉。

第8章
睡了个好觉，宋魁早上六点多就起了。
今儿的活多，任务重，一点都不敢耽误。昨晚跟黄文涛约在早上七点出发去王家滩，宋魁洗漱了一下，把老杨喊起来，又给大平和邵明打电话。几人都准备妥，黄文涛的电话也刚好打进来。
“宋队，起来了吧？”
“起了，你们到了？”
“楼下呢，这还早，你们不急。”
下楼出发，两辆车，一辆老吉普，黄文涛开车，宋魁坐副驾驶，另外三人挤在后座。常召和他队里两人开辆捷达跟在后面。
好在越野车宽敞些，不然对宋魁来说又是折磨。每次出差，他最怕坐轿车，对身宽腿长的他来说空间实在过于狭窄。尤其是长途，把他挤得是哪哪儿都伸展不开，活像塞进了午餐肉罐头。
车驶离宾馆，黄文涛问：“没吃早饭呢吧？咱们要不先去老台街那片吃点东西，刚好就顺省道一路向南下去了。”
“行，听你安排。”
十来分钟，吉普车开到一家叫“老台糊汤”的早餐铺子跟前。
这大周末早上的，还不到八点，店门口已经排上了长队。门口炸油条的大油锅滋啦啦地响着，胖老板娘在油锅后边手脚麻利地揉面，搓条儿，下油锅，捞出控油，装袋儿，一气呵成。
黄文涛找个空桌占上，连连招呼宋魁他们过去。
五个人勉强挤一张小桌子，宋魁就占去快三分之一。还好大平和老杨比较瘦，邵明也就是普通体格，都不怎么占地方。黄文涛看他们自动挤在一起给宋魁腾地方的习惯，就知道这几个人同一张桌子吃饭不是一两回了。
常召去点餐，黄文涛介绍道：“这个糊汤是我们县的特色，你们过来一趟，刚好尝尝。”
刑警们走南行北办案子，每到一处，协办地都会尽地主之谊请远道而来的同事吃顿当地特色，这几乎成了定例。
几碗热腾腾的糊汤端上来，并着一筐炸得金灿灿的油条，看得人垂涎欲滴。这所谓的糊汤看着有点像胡辣汤，又有点像加了菜的大碴子粥，总之是吃了这么多地方没见过的东西。
宋魁挺新奇，掏手机拍张照，问：“这啥做的？”
“豆类和南瓜熬成的糊，加了白胡椒、黄花菜干、嫩豆腐花和肉丸子，乱炖，但香得很。”
黄文涛说着已经端起碗秃噜上了，宋魁也尝了一口。别说，咸香微辛，口感丰富，北方十月，冷嗖嗖的大早晨来这么一口，浑身热乎乎地舒坦。再就一口炸得酥脆的油条，唇角带油，满口生香。
对吃货宋魁来说，刑警的职业痛苦也往往在这简单的饱餐中一扫而空。
早饭吃完，一行人出发往王家滩去。
周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江鹭的小班课时间。这学期开学以后，她一直给班上几个同学开小灶，单独补习英语。
和许多在培训机构兼职或是在家里开小班的老师不一样，江鹭的小班是无偿的，也只是面向家庭条件不好，去不起补习班的极个别同学。
比如班上英语成绩倒数第三的潇潇，父亲很早去世，母亲一个人挣钱养活她和弟弟，她自己也得时不时帮衬母亲摆摊。她其实非常刻苦，语文和数学成绩都很优秀，但英语作为一门语言，光靠刻苦刷题、靠背单词是远远不够的，做题更不是语言学习的全部。
想学好一门语言，持续的、系统化的训练和环境塑造缺一不可，掌握了正确的训练方式更可以事半功倍，不论如何，必须是长期重视起来才能提高。但潇潇这样的家庭，对英语的重视显然是力有不逮的。
小班里，王超、田恬，也都与潇潇类似，各有各的困难。初二这学期开学，江鹭觉得这几个孩子的成绩还有救，所以给他们开了个小班。反正自己单身，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十点多课间休息时，江鹭看到八点五十的时候宋魁发来条消息，那会儿她正忙着招呼学生，没留意到。
打开是一张照片，一碗糊状物，背景明显是小摊有些油腻的桌子。
底下写：「早，今日早餐。」
江鹭回复：「是什么，米糊？」
宋魁没立刻回复她，大概在忙。
十一点多江鹭下课了，看宋魁还是没回，隐隐有些挂心。
江鹭与大多数人一样，对刑警这个职业不敢妄谈了解，对宋魁工作的想象，也只源自荧幕上的刑侦片。聊天的伊始，她从没在意过他不回消息的期间在忙什么，今天才是第一次忍不住想，此刻他会在做什么？
如今社会治安向好，破案手段也更丰富，似乎刑警的工作理应比以往更轻松、更简单了。实际上，尽管整体环境大有改善，但案件总量并没有减少，破案压力却更大，考核更是逐年严苛。尤其是像这回这样多年遗留的重案、积案，攻坚克难起来相当耗费人力精力。
办案子最辛苦的，不光是体力上的劳累，还有流程上的折磨，尤其是刑事案件通常涉及检察机关公诉，跟检察院的官老爷配合又是一件难事。最怕的就是辛辛苦苦办完的案子递上去，检察院一个“补侦”退下来，又要跑断腿。抓捕嫌疑人时要面对的人身危险，比起这些着实只能算微不足道了。
宋魁现在就处于整个流程的后段。嫌疑人到案，是这个阶段的基础，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跑了整整一周，他们才把王家滩的布局搞清楚。照这个效率，想把这容纳万人的流动人口社区的情况再摸深一点，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所幸是，马永亮的关系梳理和活动轨迹调查得差不多了。
忙到两点半才吃上午饭，从车上下来，一行人鞋头裤腿全是灰。黄文涛跺跺脚，招呼宋魁他们进餐厅。
宋魁忙里偷闲，给江鹭汇报午餐吃什么。玥下
两人从上周末聊到现在也一周多了，这周江鹭学校工作也很忙，聊天的频次和时间降下来，但每晚他们还是会固定聊上一会儿，白天也见缝插针地发两条信息，聊聊各自的日常见闻。宋魁早安晚安定时打卡，一日三餐必向她报备，已经成了习惯。
正是周六下午，江鹭刚好午睡起来，看到信息后回复：「忙到现在就吃碗面啊？」
「凑合一口，太困了，吃完回宾馆眯会，下午还得跑。」
江鹭虽然好奇，但从不追问他的工作细节，只是关心：「今天顺利吗？」
这周她每天都会例行询问一遍他的工作进度，宋魁也每回都答她：「顺利。借你吉言，小福星。」
“小福星”是继“小天鹅”后他给她起得又一个绰号。江鹭发现他不仅喜欢随心所欲地给她起各式各样昵称，这些昵称也总起得信手拈来，恰到好处。不至于过分亲昵，也不至于太有距离感，她还蛮喜欢被他这样叫，挺可爱的。只不过她至今还处在称呼尴尬期，还纠结于除了“宋警官”这样过于疏离客套的称呼之外该叫他什么。
回他一个吐舌笑脸。
「下午干点啥？」
「做会儿课件，然后准备去我姑那儿吃饭。」
「挺好，不用自己做了。」
「但是去了又得听唠叨，我姑肯定要问我跟你进展怎么样。龚阿姨没问过你吗？」
宋魁的微信一大堆红点，从和江鹭的聊天窗口退出去，看到母亲昨天早上的信息和龚阿姨前些天发来的微信，都是询问和江鹭聊着没有、聊得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工作能结束回去。他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给了江鹭，完全没时间看，更抽不出精力回复。
返回对话框，回江鹭：「也问了，还没顾上回。」
「那你准备怎么回啊？」
宋魁故意逗她：「聊得不错。」
江鹭撇撇嘴，发给他个颜文字：「O~o」
「怎么，这是什么表情？」
「聊了这么长时间，你就四个字简单概括啦？」
「那你打算怎么回？」
「没进度。」
宋魁觉得她是故意的，「我四字，到你这儿就剩仨字了？真这么说？一点儿机会都不给？」
看他着急地连发三个问句，屏幕这边的江鹭笑逐颜开，「急啦？当然是逗你的啊，目前看，应该还算聊得挺愉快吧。」
「这可不兴逗啊，前两次都还没开始呢就结束了，现在好不容易聊到这儿了，劳驾您体会体会我这心情。每回一听你往这方向说，我这心跳都飙一百二去了。」
「不就拒绝了两次，给你造成这么大心理阴影？」
不就？听听，这小芳心纵火犯一点儿不嫌事大，还轻描淡写呢。宋魁便往夸大了控诉：「那阴影面积是相当大，能留一辈子那种。」
江鹭一眼就识破他在装委屈、骗她安抚，这几天她已经熟悉他的套路了，不吃他这套，「少来！」
宋魁给她发个呲牙笑脸。
「我感觉这月底前回去应该有戏。」
其实到了现在，江鹭反而觉得微信上聊得投缘，按部就班地来也好，不一定非得那么迫切地进展到见面：「倒也不用急……但是这不都已经一周多了，为什么还要那么久？你不是这几天都还挺顺利的嘛？」
「才一周，这已经算是很顺利、有很大进展了。」宋魁不方便透露太多，实际上后边还面临大把的问题要解决，「全靠小福星你护佑。」
「那我不得从今天开始每天都祝你顺利？」
他发个抱拳的表情，「感谢。等案子办完回去，好歹给你送面锦旗，写“福星高照，保八方安宁”。」
江鹭被他逗乐，「大可不必……你回宾馆了吗？不是要补觉？」
「回来了，躺会儿。」
「那我也备课去了。」
想起她等会儿准备回姑妈家，宋魁有点忐忑：「晚点儿去姑妈家了，口下留情。」
「干嘛，只准说好话，不兴批评你啊？」
宋魁无奈笑笑：「看来对我意见挺大？憋着要吐槽我呢？」
除了有点小心眼，记仇，江鹭说不出他什么不好。对她温柔，体恤，聊起来，处处都顾及到她的情绪。这周工作忙，她其实经常忘记回复他信息，有时情绪不佳，也会不管不顾地朝他宣泄。她是个有些情绪化的人，但他总是给予她安稳的支持，毫无怨言地当她的情绪垃圾桶。想来，他最大的优点或许是精力旺盛，否则按这样的工作和聊天节奏，情绪上承载的压力和负担，聊不了几天恐怕就疲惫至极了。
她们的相识和相熟像是从最低处平滑上升的一条曲线，起初对他的负面看法到这个时点已经几乎被全部推翻。在突破了某个节点后，哪怕相隔千里，无法见面，也丝毫不影响这条曲线继续攀升向高处，将她的心也推向他，靠近他。
江鹭对着他发来的信息笑，催促：「你到底困还是不困啊？快去睡。」
「好，晚点聊，从姑妈家回来告诉我。」

第9章
十岁那年父亲再婚后，江鹭因为不愿跟他和继母生活在一起，便搬去了外公外婆家，时不时也去姑妈那儿小住。她是个有点倔强的性子，母亲过世，对她来说便意味着这个家也不复存在了。尽管两面辗转，她仿佛流离失所的孤儿，但姑妈待她像亲生女儿，从上学到工作，没有一件事不为她操心的。这些年，姑妈家也几乎成了她第二个家。
江鹭到的时候，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着发面调馅儿了。
她朝屋里问：“今天又包饺子啊姑妈。”
“不是饺子，姑妈今天给你做菜盒子，你不是喊着想吃韭菜鸡蛋馅儿的。”
“好，别放粉条啊。”
“没有粉条。挑嘴得很，这孩子。”
放下包，姑父从里屋出来，江鹭笑着喊了声：“姑父。”
姑父梁言衷是省属大学经济系的教授，经管学院的副院长。不像姑妈的风风火火，姑父做了几十年学问，性子比较沉静，人也佛系，面对她时也总温和慈祥，“水给你倒了，在茶几上。要不喜欢喝，还有前几天你姑妈买的那什么，果粒橙。”
“没事姑父，我喝水就行。”
每回她来，姑父都是闲聊着关心下她学校的事和生活，这次也不例外。两人在客厅坐下看电视，江鹭吃着水果，听姑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工作还顺利吧？”
“还好吧，就是最近又搞公开课、评优，写材料写得累死了。”
姑父“嗳”一声：“这种争优活动，不管能不能评上，还是要积极参加，就当是梳理自己的工作了。”
江鹭虽然不想苟同，但也没有反驳，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聊了点生活上的琐事，姑父就开始谈教学经验，教育改革，现行教育机制存在的各种问题。扯一大圈，再回到他近期带头搞的课题上，以及手下学生的论文有多么奇葩上。这些涉及经济方面高屋建瓴的话题姑妈大抵是不愿意同他聊的，只有江鹭每次过来，才能当个好听众，陪他一起抒发一下见解。
没抒发多大会儿，姑妈就从厨房出来喊：“老梁，别拉着鹭鹭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我这都包好了，你来帮我烙。”
江鹭见姑父一脸不情愿，站起来主动请缨，“你让姑父歇着，我帮你呗。”
姑妈像这个家里的行政总厨，此刻正在对手下的杂工和学徒进行充分调用和安排。行政总厨自来是说一不二的，当然不可能听从杂工的意见，否决道：“你不会，让你姑父来。你要是想帮忙，去把桌子收了，拿蘸碟，辣子和醋。”
杂工和学徒只好行动起来。
三个人干活快了不少，很快，第一轮热气腾腾的韭菜盒子就端上桌了。厨房里姑父像个长工一样站在灶跟前继续烙第二轮，江鹭陪着姑妈坐上桌等着他烙完一起吃。
“饿了你就先吃，别等他。”
江鹭摇头，“没事，也没那么饿。等姑父一起。”
姑妈剥个橘子给她，“尝尝这个，昨天晚上出门溜达随便买的，没想到还挺甜。”
江鹭接过来，关心一下好久都没联系的表哥，“哥和嫂子最近怎么样？”
表哥梁治丞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上海工作，前年姑父和姑妈出钱给他凑了一套房的首付，去年和女朋友结婚，江鹭还去参加了婚礼。工作、住房，婚姻都解决了，也算在上海站稳了脚跟，所以大概率以后也是不会再回老家发展了。
姑妈对此很无奈，但也只在江鹭跟前才抱怨几句：“谁知道，一天到晚忙得连电话都不知道打一个。生个儿子就是白搭，还是我们鹭鹭好。”
“他不给你打，你给他打呗。你骚扰他。”
“我每次给他打，说不了两句他就不耐烦。我才不讨那嫌呢。”姑妈摆摆手，“我现在也想通了，他俩过好他们的小日子就行。不回来就不回来，像他们大城市那思想超前的，丁克，也行。我都看开了。”
“你现在这么豁达了？丁克都能接受啊？”
“那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姑妈显然并没有打心底里接受这种新潮思想，不过找个出口宽慰自己而已。
其实为人父母到了这个阶段，也挺心酸的。
姑父的第二轮韭菜盒子出锅，三人终于坐在一块儿开吃。这样一家三口温馨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总是暖融融地熨帖她的心。江鹭咬一口烫呼呼的韭菜盒子，想着，要是以后表哥他们真不回来，姑妈和姑父也不乐意去上海，那自己替他们养老尽孝也理所应当。
席间闲谈，该来的总会来，姑妈果然还是追问起和宋魁的情况：“聊得怎么样？”
江鹭也实话实说：“挺好的。”
江冠琴瞪了瞪眼，感觉挺意外。前面还拒绝人家，她和龚岚两个人轮番上阵苦口婆心才劝回来，现在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江鹭相亲这几个对象都是她介绍的，每回她都是敷衍地见一下，不超过两次就回绝。人家男方倒是都对她很喜欢，但她对人家的评价最好也就是“还行”，反正从没出现过“挺好”。虽然自家姑娘，眼界高点是好事，但要是总谁也看不上，她也着急。
“哟，那证明有戏？”
江鹭不想早早把话说那么满，“现在只是有共同话题，聊得比较投缘。但其他方面怎样，能不能相处得来，或者有进一步发展，还得等见面才能决定。”
她觉得自己这个回答挺官方，找不出破绽，既没有对他流露出特别满意，也不至于让长辈误会她态度不积极。
但她实在是低估了姑妈这个岁数中年妇女的夸大其词能力。晚上她一走，姑妈就给龚阿姨回复：「我家闺女跟人小伙子聊得热络着呢，你放心吧！」
龚阿姨又紧接着给宋魁母亲回消息：「两人聊得挺好，鹭鹭对你家臭小子挺满意，我看这回能成！」
江鹭还蒙在鼓里。
回到小区，意外看到王瀚成居然在楼下等她。
去年聚会后被他黏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找上门来。远远瞥见那个高个子身影，实在是过分显眼，都不用仔细辨认就知道是他。江鹭烦躁顿足，头皮发麻，恨不得从单元楼背面挖个后门进去。
但这是她家，为什么她要像做贼一样？
王瀚成看见她，快步迎上来，喊了声：“鹭鹭。”
江鹭不情不愿地走近，冷冷问：“你来干什么？”
“给你发信息也不回，电话也打不通，我想过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想再跟你有什么交集。你还这样一直纠缠有意思吗？”
“我知道，我也能理解，但是我也只是想取得你的谅解，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几年我都没再谈过，我知道你也没再谈过，既然彼此都是单身，为什么要掐断所有可能性呢？”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恳求，眼睛红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必须承认，他这副皮囊确实优秀，刚跟他分手时他带着这样的神情来恳求和道歉，江鹭还会对这张脸产生些许恻隐，但到如今，已经丝毫怜悯都无，只剩下满心的厌烦和憎恶。
她忽然觉得反胃，焦躁。
“王瀚成，你放过我行不行？别再来骚扰我了行不行？”
“鹭鹭，你之前明明说过你会考虑……”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也不知道你从我哪句话揣测出来这种意思。我跟你之间不存在原谅与否，我们是不再有关系，你懂吗？不论我谈不谈，都不想再跟你谈。”
江鹭将话说得很满，很绝对，但她却觉得还不够，为免他这种自我感觉过分良好的人再幻听出其他什么弦外之音，她决定补上一记绝杀：“再说，我现在也有男朋友了。”
“你有吗？”
江鹭当然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宋魁已然从她脑海里清晰地冒了出来。他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他们的关系还远没有到这个程度，甚至可以说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不妨碍她用他当一次挡箭牌。
“最近刚谈的，警察。另外，我有男朋友这件事什么时候还得通知你？难不成还要带来给你见见？”
“是相亲对象吧？”
王瀚成太懂江鹭了，她说谎的时候，眼神根本不敢直视对方。
江鹭哑然，王瀚成急忙道：“当时我跟李萱只是因为聊得来说了些出格的话，其他什么都没有。你看到聊天记录之前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也不再联系了，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改过了，为什么你不能再考虑考虑呢？这几年我一直没有放下过你，我也还爱着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真是可笑又离谱，他仿佛自始至终都不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严重。头回听到，劈腿撩骚也能被解释得这么清新脱俗。
从他嘴里说出爱不爱的，怎么听着就那么令人作呕呢？况且这些说了八百回的废话，江鹭也没心情再听下去了，“你有完没完？你再挡着我可以报警的。”
王瀚成无可奈何，虽然不情愿，但听她要报警，也没有再纠缠下去。把买来的礼物递给她，“那你把这个收着吧，以前就答应过要送你的，一直没机会。”
江鹭看也不想看，“拿开。”推开他的手，径直向前。
王瀚成回身追上，拉住她：“你收下我就走。”
“你放开！”江鹭有点激动地想挣脱，但他没松手。
僵持了片刻，有点担心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她最后还是只好以退为进地接下来。
王瀚成没再拦她。
江鹭走到楼下，将礼品盒顺手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第10章
回到家，江鹭忽然连开灯的心情也没有了，换了鞋，放下包，疲惫地坐在黑暗中空荡安静的客厅里。
原本轻松愉快的一个周末，却因王瀚成的纠缠以如此令人厌恶的方式收尾。想到明天又是周一，要带着这种情绪回到更加痛苦的工作岗位，江鹭甚至开始生理性地排斥反胃。
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和无助撑满了她整个胸腔，这一个星期、或许更长一段时间以来的情绪突然积蓄满了，想要倾诉、宣泄，从别处得到一丝慰藉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从不将感情方面的困扰讲给家人，一直以来唯一的倾诉对象是远在深城的闺蜜唐静瑶。但翻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对话框，她又迟疑了。
她们的上一次聊天是在一周多前，唐静瑶激动雀跃地给她汇报她的婚讯。她和男友这个月订了婚、领了证，婚礼定在明年初，还邀请她届时去做伴娘。
好友沉浸在婚前的蜜恋中，她不忍用自己眼前的一地鸡毛去打搅她的平静和快乐，更不想在一个幸福的人面前剖开、展示自己的伤口。可是除了唐静瑶，她不知道还能向谁谈起自己的遭遇和感受。
她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挣扎着，浮沉着向岸边望去，却连一个可以拉她一把的人也望不到。每到这样的时刻，无论她如何压抑自控，仍总是无法自拔地陷入巨大的自我悲悯之中。如果她还拥有一个家，有能够依靠的父亲和给予她关爱的母亲……然而她所拥有的这些早已是过去时了。
想到母亲，情绪更加坠落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孤独极了，可悲极了，绝望极了，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
攥在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一通来电，屏幕上的名字是宋魁。
即便再渴望倾诉排解，却总不至于是对着自己的相亲对象。尤其他们也还没有亲密到能谈论这么私人的话题。接连的震动像催促着她接起一般，她犹豫着，原准备回复个短信解释，但不小心错按成了接听。
一瞬间慌乱，她又再度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挂断。
好像有些失礼，但很快，他又打过来了。
江鹭迟疑不定，最后还是接起来。
电话一通，宋魁就问：“怎么没声音就断了？信号不好？”
江鹭想尽量装作无事，敷衍几句尽快结束这通电话，但大概是太久没出声，一开口嗓音却是沙哑，“没……按错了。”
电话那头，宋魁略微诧异。以为打扰了她睡觉，但看了看表，才刚刚晚上八点四十。
小心翼翼地问：“睡了？”
“没……”
他便调侃着，温声关切：“那怎么嗓子哑了？下午跟姑妈吐槽了我多少坏话啊？”
不知道为什么，说笑的语气，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却像一颗钉子钉中了红心，击溃了江鹭已经摇摇欲坠的情绪。
泪水涌出来，起初她还勉强咬牙绷着，克制着不让自己听来像是哭了。但很快溃口的洪水便吞噬她，抽噎声仿佛是自己从胸腔迸发出来，她陷入完全的失控，彻底放弃了抵抗。
宋魁听见她哭，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大脑宕机了。一时比她还无措，只能干巴巴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鹭没法回答，无法遏止地崩溃大哭了近两分钟。直到负面情绪随着眼泪流出去，排空了，才感觉稍好了一些。
这一分多钟里，宋魁也没有再打扰她，静静听着她哭，直到她哭累了，歇下来，听筒那面的声音由哭声归于抽泣，才问：“好点了？”
她不好意思地应了声，现在觉得自己实在很狼狈。
“到底怎么了？”
江鹭平复一下情绪：“没什么，就是遇到点不开心的事。”
“晚上不是去姑妈家了，和姑妈吵架了？”
“没有。”
“现在回家了没有？”
“嗯，在家。”
在家就好。宋魁松了口气，“那是从姑妈家出来之后的事？路上跟人起争执了？”
江鹭嗯声，“跟某个垃圾吵了一架。”
宋魁猜测她大概是因为琐事与人起了口角，受了欺负，所以委屈着呢，便宽慰道：“都知道是垃圾了，还把自己气成这样，不值得。事情都过了就别想了。”
“要是能这么过了就好了……”
“怎么？对方没跟着你到住处吧？需不需要报警？”
江鹭没觉得自己这句话哪里表达出来这个意思了，他猜得倒还挺准，这是所谓刑警的直觉吧？心里想着，应：“算了，现在不需要报警了。”
“还想哭吗？还是想再发泄一下？我可以当垃圾桶。”
“好多了。”她长长吐出胸腔里的浊气，“想发泄，但是你也好无辜，这周我都给你吐槽好多回了吧。出差那么辛苦，今天还是不给你增添负担了。”
江鹭抽几张纸擦掉满眼满脸的泪水，擤干净鼻涕，感觉自己在相亲对象跟前哭鼻子这事相当出糗。不过还好是隔着电话，至少不用被他看到哭肿的核桃眼和流得到处都是的鼻涕。
宋魁想转移注意力让她把情绪松下来，于是也就换了话题：“晚上在姑妈家吃什么大餐了？”
“哪有大餐，韭菜盒子。”
“自己包的？”
“嗯。”
“给我听馋了，姑妈手艺肯定不错。”
江鹭听了好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姑妈长姑妈短的，到底谁姑妈啊？
“吃完又聊跟我相亲这事了吧。”
“对啊，免不了的。”
“你在你姑妈跟前美言我了？”
江鹭挺莫名，“怎么算美言？”
“我妈下午打电话跟我说，龚阿姨给她回消息，说你对我挺满意，这回肯定能成，让她放心。我一听就感觉不大对，八成也就是你说了我两句好话，传了两道就变味儿了。”
江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姑妈大约是夸大其词了。
“不过让阿姨们都放心了，也不算是件坏事吧。”
正说到关键处呢，一下被她把重点模糊到阿姨们身上去了，宋魁耐着急性子问：“到底怎么评价我的？”
江鹭有点尴尬，毕竟确实没给他什么溢美之词，“就说……聊得挺好的。”
不过宋魁很懂知足，“挺好的”在他看来已然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我也放心了。”
“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都聊这么久了。”
宋魁的心情江鹭当然无可体会。总归还没见面，微信上不管聊成什么样，由网络这种虚无缥缈的介质带来的连接和认可力都太弱了，现实中、长辈面前的评价往往才真实且有代表性，他也很在意。
聊了这一阵子，江鹭总算平复、平静下来，便道：“刚才没控制好情绪，有点丢人。虽然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但我也是第一次在相亲对象跟前这么失态，你别介意啊。”
“这有什么。不过你这一哭确实给我吓着了。”
“你们干刑警的，多大场面没见过啊，还能被我小哭一场吓着？”
他正儿八经道：“你当是哪个吓着？我是怕你遇上什么意外了，我人在外地，又帮不上忙，干着急。刚才都准备找个派出所的哥们去看看你了。”
哦……都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考虑到这个。
江鹭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大约并非外表看起来那么粗线条，实际上或许是个粗中有细，体贴入微的人。无论他们是否适合彼此，今后会不会在一起，即使成为朋友，他也一定是个值得结交的可靠的朋友。
想对他说“谢谢”，但又觉得太隆重、太客套，最后还是半开玩笑地说：“谢谢关心，警察叔叔。”
“怎么就警察叔叔了，警察哥哥行不行？”
江鹭拒不改口：“警察叔叔在你身上就是固定搭配！还有，你别关注点搞错，喊你什么不重要，重点是为了表达谢意。”
宋魁只得道：“也不用谢。人民警察为人民，应该的。”
“哦，那看来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只是因为职责所在啊……”她故意拖长语调。
宋魁一笑：“现在下班时间，职责可以暂时靠后。再说，你不就是我现在首要保护的人民么？以后可以把自己想得更重要一点。”
他这么坦坦荡荡地直白，反而让江鹭无措语结了。
没好意思接他的话，转开话题问：“你下午最后补觉了吗？睡好了没？”
“还好，眯了半个小时不到，刚吃完饭回来一会儿。”
“你们这样连轴转都得十几天了吧？按这个工作强度，休息肯定严重不足。”
“习惯了。”
“明天也还得继续吗？不能调休个一两天？”
“不敢休，案子要紧。”
江鹭叹一声：“明天我也要上班了，好痛苦。今天本来就很丧了，晚上还遇上这么讨厌的事。”
“别想了，躺床上看会儿视频，早点睡。”
“但真的很难调整心态。”
“那怎么能让你好受点儿？”
“不知道……”
“等会微信上陪你聊点别的，换换心情。”
“好吧，不过我要先去洗个澡。”
“你去洗，我等你。”
“嗯，那挂啦？”
宋魁又喊住她：“等下，你住几楼？”
“嗯？……三楼，怎么了？”
“把门窗检查一下，都锁好。”
江鹭笑他有点草木皆兵。王瀚成还不至于飞檐走壁来骚扰她，不过还是好意回应他的关心，“检查过的，放心吧。”

第11章
宋魁是八点半从宾馆出来给江鹭打电话的。宾馆斜对面过街是片小公园，饭后消食时间，不少市民在广场上休闲活动。因为嫌广场舞音乐太吵，他便特意往公园深处走了走。
这会儿挂断电话，刚九点过一会儿，公园已经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了。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江鹭刚才哭的原因和明天的工作安排，没怎么留意周围的情况。
晚上气温下去了，有点冷，他将手揣在裤兜里，闷着头走了一段。再抬头，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的治安警，给他拦住了。
“你好，例行检查，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宋魁对这种查验身份证的常规工作，一向比较理解配合。由于他这外形条件，时不时成为各类场合治安检查查验身份的对象，所以他也习惯了。
二话不说掏出身份证和警察证递过去。
其中一个警察接过证件查看后，有些意外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是同行，很快将证件递还回来。
“谢谢。不好意思，那应该是误会了。”
宋魁没听明白：“误会什么？”
“刚有个女孩，到我们岗亭报警，说您跟了她一路。所以我们就过来问问。”
宋魁顿时哭笑不得，“我都没看见哪儿有个女孩。”
“近期打黑除恶宣传频度比较高，市民可能有点敏感。给您添麻烦了，感谢配合。”
打黑除恶……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太伤人了。
“没事，你们辛苦。”
回到宾馆，另外三个人聚在房间里正斗地主。
看见宋魁进门，大平问：“哥，烟帮我带了没？”
宋魁放下带回来的饮料和矿泉水，掏出烟扔给大平，摇头啧了声：“你别说，人家长水这个街面治安搞得真不错。”
老杨扭头问：“怎么说？”
“刚回来路上被拦住查身份证了。”
邵明笑，“咱魁哥现在到哪个地儿，只要路上走一圈，看有没有人查身份证，就能判断出来人家当地的街面治安怎么样。”
大平嘴又损起来：“那肯定啊，你看咱哥走路那气势、那块儿，再揣个裤兜，跟道上老大要去隔壁街区砍人似的。要是咱几个再跟到后边儿，要不了五分钟派出所就出警，全给咱端了。”
要在以前，宋魁还会呵斥他们，别成天嘴上哥了弟了的拿他开涮，一股子江湖气。但是次数多了，屡禁不止，管也管不住，只得作罢。现在他对这类调侃也已经麻了，不仅不制止，还参与：“别说，我好像还真是插着裤兜走路来着。往后把手拿出来，是不能好点儿？”
大平摆手：没戏。
开玩笑这会儿，江鹭发微信过来：「洗完澡了。」
大平当地主又赢了，邵明没趣地扔了牌，“魁哥，你来打会儿不？”
宋魁摆手，“你们玩儿。”往扶手椅背上一靠，翘起腿，赶紧回江鹭信息：「躺床上了？」
「对呀。好冷，灌了个热水袋，赶紧钻被窝了。」
“算了算了不玩儿了，老杨要早睡，明儿还早起。”
邵明喊了散，大平于是起身掐了烟，收拾起扑克来，两人给宋魁打了声招呼准备回房。临出门，大平瞟一眼宋魁，猛给邵明挑眉暗示。
邵明意会，但给他后背一巴掌，推他赶紧走人。
老杨也起身洗漱，“我先洗去啊。”
宋魁心不在焉地应声，忙着给江鹭回：「今年寒流来得早，坚持下，下月就供暖了。」
「嗯，先灌热水袋吧。」
「给你说个好笑的事，刚回宾馆路上让治安警察给拦住查身份证了。」
「啊？为啥呀？」
「以前一般是看我不像好人，例行检查一下。今天这是有个女孩报警，说被我跟踪了。」
不像好人……江鹭实在想笑，「是不太像。但也不至于像坏人呀，是不你跟着人家走了一路，把人家吓到了？」
「我连她人影都没看见。」
「我还以为被警察拦住查身份证都是影视剧里演的呢，我就从来没碰上过警察主动找过来的事。」
「那是没碰上我，我肯定会主动找你的。」
「少来！你一刑警找我干嘛。」
「没准征用一下你的电动车。」
江鹭还以为他肯定又要顺茬说些让她脸热接不上的话，结果是虚晃一枪，翻个白眼：「正经问你，你们这次的任务危险吗？」
「那得看你怎么理解，怎么算危险？」
「比如会不会碰上罪犯手里有枪啊刀啊之类的？」
宋魁耐心给她解释：「枪就不说了，咱们国家禁枪力度这么大，几乎不会遇到持枪的嫌疑人。其他的各类刀具、尖利锐器随手可得，危险性普遍，但伤害程度也相对低。对这些我们都有应对，行动前一般有充分预案，只要带齐装备，可以规避百分之九十的风险。所以危险是有的，但肯定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危险。」
如果是这样，那他当年又怎么会受伤？江鹭觉得他八成是在轻描淡写，本想顺便问他脸上这道疤的来历，但犹豫一下还是忍住了。不清楚情况前，随便揭别人伤疤不太好。
他问：「关心我的安危？」
她也大大方方承认：「多少有点。」但又说明：「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宋魁笑，有她关心就够了，至于是出于朋友还是别的，不重要。
过了会儿，他回复：「给你看组数据：我国目前在编警察大概两百万，去年公布的警察年均死亡率是万分之一，也就是只有两百多个警察牺牲，而且其中过半的死亡原因是猝死，除猝死之外其他公务原因死亡的概率只有十万分之八。」
江鹭才知道他是去搜索论据了，「你是想告诉我，警察的职业危险性其实蛮低的？」
「相对而言算很低了。现在刑警主要还是办案子，用我们的话说是半机关序列，真正面对危险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怎么感觉你说这些是在给我宽心呢？」
「是有这个意思。毕竟你现在对这个职业的认识还很有限，如果疑虑都不打消，何谈进一步了解和发展呢。」
看他这套话术如此游刃有余，江鹭撇嘴：「是不是对每一任相亲对象都会这样说？」
「第一次。」
「骗人。之前相亲过那么多次了，肯定拿以前的说辞套路我。」
宋魁觉得自己忒是无辜，怎么给她宽心还成套路她了？无奈付之一笑，「之前相亲的那些对象都没有像跟你这样，能聊这么长时间，聊到这么深的话题的。各种原因，基本上都是见一到两回之后就再不联系了，根本也不会讨论到这个层面。」
好像跟她以前的相亲经历也差不多。
江鹭问：「你觉得我们见面后会怎样？」
宋魁不太敢奢望的太美好，但也不想表现得对此毫无自信，只有答：「尽人事，听天命吧。」
江鹭想，倘若不是他突然出差，按照她那时对他的抵触，盲目用刻板偏见去定义他，他俩大概率也会是见一面就结束了吧。仅因一面之缘就互有好感的概率大约就像在秋天等一片抽绿的叶，而短暂的被迫线上则像人为搭建起一座温室，先允许种子温暖安逸地萌芽，然后，或许便可以在秋寒中继续生长下去？
九几年时警察办案，流行这么句话：好刑警，两条腿。意思是刑警办案子大部分都是靠着一双腿一点点跑出来的。时至今日，这句话也还一点儿没过时。
两周多时间，宋魁和黄文涛领着十几号人，每天走一两万步，算是把王家滩的情况和马永亮的活动规律、生活习惯了解了个一清二楚。也找到一条关键线索：马永亮每周至少要跑陈家村一趟，固定光顾一家小卖部，买烟。
第五次抓捕方案研讨会后，基本已经可以断定，陈家村具备抓捕的必要条件，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行性的抓捕地点。
确定最终的行动规划和时间前，宋魁准备再去陈家村亲自踩一下现场。
早饭吃完，一行人就出发往陈家村去。
县城到村上一个多小时车程，近晌午时分，远远看见一片土墙瓦房。黄文涛也是第一次来，跟在常召的车后边，沿着土路一路进了村。直到看见前车打了右转向灯靠边停车，他才跟着停下来。
“就这儿了。”
一行人下了车，黄文涛说：“我跟宋队去就行，其他人车里等吧。”
避免太惹眼，两个人今天特意照着那些到此跑车、做生意的土老板的穿着打扮换了衣服。宋魁鞋也没刷，肩膀裤腿一层土，看着跟刚从矿上下来没两样。
往前走了一段，宋魁张望一下，很快看到前面一个不大的店面，上边的招牌倒是特显眼，红底儿黄字──“广发超市”。
“就它吧？”
“就它，附近都摸过了，就这一个广发超市。”
黄文涛忍不住朝宋魁嘀咕：“你说马永亮这人也怪啊，这周边超市十几家，他就认准了这一家店来，也不知道啥原因。别是跟老板有点啥关系，那这后头布控还不好搞了。”
摸排这么多天，做得主要还是大面上的工作，马永亮和广发超市是否有深一层的联系，他们掌握的还不充足，今天过来就是要把这个信息补充完全。
宋魁心里虽说也有几分担心，还是淡定道：“先进去看看再说。”
两人前后脚一起进了店铺，这店别看叫个超市，其实也就比小卖部大不了多少。两排货架，东西还算丰富，就是堆得乱七八糟的。门口右手侧的柜台里，老板娘坐在椅子里，头也不扭地看电视，完全没发现有人进店。

第12章
黄文涛上前，用本地话打招呼：“老板。”
瘦瘦黑黑的妇女扭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来客，也没招呼，也没吭气。
“跟你打听个人嘛。”黄文涛往柜台上一靠。
宋魁没过去，在旁边的货架上左右看看。
老板娘瞥他一眼：“谁嘛，你问嘛。”
“张合平，听过没？”张合平是马永亮的牌友，马永亮经常光顾这家超市的线索就是他提供的。
老板娘眼神避开，干脆否认：“没听过。”
“诶，你好好说么，张合平不是总来你们家买东西，还给你们带过不少顾客来呢？你咋能不认识呢？”
“你打听他干啥呢？”
“跟他有点私事。”
“你们认识你就直接找他去么好了，我又管不了他的事情么。”
“我能找到他不就不问你了嘛。”黄文涛掏出一张粉票子，“你看，你帮我这个忙呢我肯定重重答谢。”
老板娘也不客气地接过去，“咋，他欠你钱啦？”
“打牌的事嘛，多了我就不说了。”
“我听说他最近欠了好些人的钱，估计在哪猫起来了，有阵子没见过了。你留个联系方式，要是他过来，我给你说嘛。”
“行。”黄文涛拿出手机留电话，又状似不经意问：“老跟他一起打牌的一个叫刘大军的你认得不？”
刘大军是马永亮在当地使用的假名。
这回宋魁看到老板娘想了一下，才如实答：“不认得。”
“附近矿上的。”
“要是矿上的，他们大都是快晚上那会儿才来买东西呢，那会儿上的货多。我和我爸一起看店，下午一般都是我爸在这儿，我反正没听过这么个人，但是他说不准认得。”
黄文涛：“你爸这会儿在家吗？”
“在呢。你等会儿，我叫去。”
宋魁不会本地土话，两人进门前约好他不开口，只听，因此这会儿他只能忍住发问的冲动，把场面交给黄文涛把握。
粉色钞票还是相当管用，没几分钟，老爷子过来了。
黄文涛又说明一遍来意。
老头耳有点背，问：“叫个啥？”
“刘大军。”
老头想想，摇头：“没印象。”
宋魁眉头收紧，他是真没印象还是在帮马永亮遮掩？
黄文涛不气馁地又问：“你再想想么，个挺高，块头挺大，国字脸，特别黑，不咋爱说话。到你这儿基本就是买烟，别的啥也不买。”
老头一拍脑门，“哦，那你说的这个人他叫个刘军么，咋是刘大军呢？”
估计老爷子之前是耳背没听清，记岔了。
“见过？”
“见过么，肯定见过，老顾客了。”
“上回他啥时来的？”
“那我咋记着嘛，你们是找他寻仇呢还是要钱呢？”
“就是想找他问问张合平么。”
“张合平那怂，唉，”老头喃喃嘀咕，“那刘军咋就知道他在哪呢？”
“听说是上个月两个人还一起打牌了。”
老头露出一副干我屁事的表情，“我跟他们又不熟，他们就是偶尔来我这儿买烟而已。我这儿一天忙得啥似的，谁顾上留心这些啊。”
问话问到这儿了，黄文涛跟宋魁对视一眼，两个人判断差不多，从老板反应来看，和马永亮不像是有另外一层交情和关系。这样也能够印证前期他们了解到的情况，马永亮在当地没有过从甚密的交往对象。
心照不宣达成一致，看宋魁点点头，黄文涛便掏出警察证来。
“老爷子，我们是长水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找你打听这个刘军，本名叫马永亮，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在逃嫌疑人。我们从张合平那儿了解到他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来你这儿买烟，所以才来找你们核实情况。希望你能仔细想想，配合一下。”
老头这才“哦”一声，嘀咕道“警察啊，早说嘛”，忙不迭点头道：“配合，一定配合。”
黄文涛便问，“马永亮最近来过没有？”
老头认认真真回忆了一阵子，肯定道：“上星期三吧，来过。”
“他一般哪天过来？”
“不是周三就是周四，有时候周五，反正大部分情况一周都会来一次。”
“具体是哪个点儿来呢？”
“那说不好么，不过都是下午，那会我们补货呢。”
黄文涛又问：“这人也挺怪的啊，附近那么多商店超市呢，都卖烟，他为什么专程跑你这儿买，就认准了你家了？怎么，你这儿的忠实顾客啊？”
老头一副瞧他没见识的表情，“我家货种全啊，你去打听打听，这附近哪家超市有我家牌子全乎。”
“哦？啥牌子，人无你有的，这么紧俏呢？”
“黄金叶细支嘛，这个贵，货少，不好进的，村里就我家有，所以不止是村上的、包括矿上的人都来我这儿买。”
宋魁心里念叨，好么，这马永亮的口粮还挺奢侈。他们都是抽八块、十块一包的红塔山，偶尔抽点好的，也不过就是黄鹤楼、利群。马永亮这货直接把单价干到三十多了，还特么挺舍得。
黄文涛瞟了一圈货架，没找见黄金叶，“咋的，这个牌子好抽？你给我拿盒我试试。”
“哎，警官，给你说了货少嘛，现在没货，一上就没了。等有货了，你来，我送你一包都行。”
黄文涛哈哈一笑：“不用。”又问：“货少，紧俏，马永亮怎么知道啥时候过来能买上？你有没有他联系方式？平时给不给他打电话。”
老头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唉呀，我这记性！我倒是真有他号码呢，我给你找。”
他掏出手机来，眯着眼边翻边道：“他平时都摸清了我们啥时候有货，一般就直接过来了。以前给我留过电话，让我有货了告诉他一声，我总忘，经常还没打呢，他就来了。”
黄文涛道：“行，那这样，到时可能得请你协助我们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过来一趟。具体时间我们再联系你，可以吧？”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很快说：“可以可以，没问题。”
出门前，宋魁拿了几瓶水结账，黄文涛叮嘱老头：“老爷子，这个事情要注意保密啊，不要跟任何人说，家里人也不行。”
老头点头，“明白，抓人呢，不能打草惊蛇，我懂。”
从小卖部出来，宋魁心情舒畅，忍不住调侃黄文涛：“黄队大手笔啊，开头给人家那一百块钱不要了？县局这资金看来挺充裕。”
黄文涛都忘了，“哎唷”了一声，懊恼道：“你咋不早说呢？”
“我说了你还真管人家要啊？”
当然得要了，那可是他自己的钱，谁给他报销啊！要是跟自己人过来，他肯定要，但是在宋魁跟前，便有些好面子，不好意思了。
黄文涛也只有无奈一摇头：“咱这不是信息费么，你就说值不值吧？”
“那必须值，太值了。”
言归正传，黄文涛问：“怎么样，在这儿搞，有戏没戏？”
宋魁点头：“有戏。”
“那就拍了？”
“拍。”
说完这字，宋魁觉得肩头扛的这副重担瞬间轻了不少。想起来，昨晚睡前江鹭也祝他顺利来着。这些天在她这祝福加持下，这个案子办得还真是出乎预料的顺利。小姑娘还真是他的小福星，后边得让她多祝几回。
周一早上起床，江鹭收到宋魁的信息：「早。」还是老惯例，配了一张早餐照片。
江鹭管他这叫每日打卡，时间或早或晚，偶尔可能因为太忙推迟一两小时，但一天三次，雷打不动。回给他一个「早」，她就忙着洗漱上班了。到学校后，才又收到他的回复。
「记得吃早饭，我开工了。」
这周一的课表排的满满当当，开完早会就连着两节课，直到十二点下课铃一响，江鹭才能喘口气。中午休息这会儿，宋魁又发了午餐照片来，过油肉拌面，看着挺香。
江鹭和同事出去吃麻辣烫，也给他拍一张过去。
他收到后回：「麻辣烫？就这么点儿，能吃饱么？」
「这一碗都不一定能吃完。」
「小鸟和小鸟胃。」
江鹭笑笑，打字：「你呢，你那一碗够吃吗？」
冯晓亭看她对着屏幕乐，便关心：“饭都顾不得吃了，笑啥呢？最近相亲怎么样？”
果然人一走到了相亲这步，就逃不开在各种场合被问起。不过办公室这两个老师，冯晓亭和张蕊，平时和江鹭的关系比较近，问也都是出于好意，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江鹭也就乐于分享：“一直微信聊呢，还没见面。”
“这回介绍这个是干什么的？”
“警察。”
“咋也是警察。”张蕊对此好像很有发言权，“我之前相亲也相过一个警察。”
江鹭好奇问：“怎么样？最后为啥被你pass了？”
“两方面原因吧，一是跟他学历、成长经历有点差距，感觉兴趣爱好，思想观念什么的不在一个频道上，没太多共同语言。”
冯晓亭：“嗯，二呢？”
张蕊咽下嘴里这口饭，才不紧不慢说：“二是他在派出所，每天忙得要死。经常动不动消失一两天，你一问，他说在忙，不是抓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根本顾不上回消息。但是我后来也问了认识警察的朋友，忙确实是忙，但根本不可能忙到连个信息都没时间回的，除非就是他不想回。所以我感觉他大概也是没太对我上心，就算了。”
江鹭忍不住将张蕊说的几点逐一对应到宋魁身上，好像无一符合。
宋魁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学历，江鹭总是忘记问。但她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问，从聊天和谈吐中就可以感受得出来，无论学识还是阅历他应该都远在她之上。尤其是，她们之间之所以能有这么多共同话题，是因为他的知识储备集合完全覆盖了也兼容了她的。
至于工作，他在市局刑侦支队当大队长，无论职务还是能力应该已经算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忙得顾不上回消息这点，完全没有，出差都忙成这样了，还见缝插针给她发信息呢。
这不，消息又来了：「吃完了没？」
「嗯，快了。」
「我们吃完了，回去睡会儿，你等会儿也休息一下。」
「好，午安。」
江鹭回完，听张蕊建议：“反正警察这个职业，说白了也就是个职业，不要对他们有什么滤镜，平常心对待就好。每个群体都有精英，也有渣滓。”
冯晓亭深表赞同：“关键在人，不在职业。”
“对，虽然说介绍人已经筛选过一遍了，但该了解的事都得长个心眼，早点了解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地，回头既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我就吃过大亏。”
同事的提醒和建议让江鹭挺有获益。
这些天和宋魁聊天，都是在漫无目的地闲聊，很多事情没有刻意去了解。但现在情况有变，她好像不由自主地有点认真起来了。
既然如此，话题是不是也该往前更进一步，深入一点？
江鹭拿捏不准，毕竟他们连面都还没见。这场从网络开始的相亲，像蒙着一层暧昧的面纱，看不真切那纱后的真实。也许她目前对他的那点好感，也不过来自虚无缥缈的想象……

第13章
江鹭确实对这段相亲动了认真的念头。
从对他抵触、排斥，不想加他微信，更不想收到他的信息，到盼着他别回复她的消息、对她也别太上心，再到现在，他稍稍晚回复一会儿，她便会怅然若失，情绪像风筝一般被他牵动着忽高忽低，而她全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将线的那端交到他手里的。
她因他的逗乐大笑，崇拜他的渊博，沉迷听他说话的嗓音和语调，却也担心他们在更尖锐的问题上有分歧，更忐忑于见面后他的形象与自己幻想出来的差异太大。
再与宋魁聊天，她便刻意按照同事建议的，带着目的问他一些特定的问题。家庭观、婚姻观、消费观，这些软性条件里，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发现让她介意的。
但身高、体重、外表又要另当别论。
男性的外貌可归出不少类来，清润隽美是一类，像宋魁这样硬朗威武的自然又是另一类。以他浓烈粗犷的气质和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江鹭想象中，搭配一副结实健壮的体魄，便可算恰到好处。太胖或太瘦她都不喜欢。
他前些天给她发过他的身高体重，187，90公斤。甚至刚好因为去年做了新制服，连三围都一并发过来了。
面对一组数字，江鹭无法想象它立体成一个人后是怎样，身边也没有可参考的对象，只好对比自己——他比她高二十多公分，重将近四十公斤。有些偏瘦的女生也就四十来公斤，等于比她重了一个人出来。有点……夸张。
搜了一下这个身高对应的体重区间，七十五到八十公斤左右都算正常，但他都九十公斤了，超过标准不少。
她仿佛拿着放大镜、卡尺般精确计算，甚至揣测、猜疑，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心里寻求一丝踏实安慰而已。但无论怎么试图求证，担心还是实打实地冒出来，他发来那张照片会不会拍得比较早了，现在万一胖了、变油腻了怎么办？
也尝试委婉问起，但他却回：「体型这事见仁见智，没法回答。等见面就知道了。」
江鹭撇撇嘴，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见面想吃什么？」
「自己选，我才不给你降低难度。」
「怕你有忌口或者不喜欢的。」
江鹭其实不挑食，但故意说：「那可太多了，所以才考验你啊。」
「这么冷酷。」
她发了个嘚瑟的表情。
宋魁回：「（￣へ￣）」
江鹭惊讶得眼睛一瞪，第一次见他发这么生动的信息过来，「你居然也会发颜表情！」
「很意外？」
「我想象中你一直是那种虎着脸凶凶的样子，没想到配上这个表情还怪可爱的，有点反差萌。」
宋魁这样的人，有人形容他“剽悍”，有人说他看着“凶狠”，就是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可爱”。以前他对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还是相当抵触的，现在忽然被江鹭贴上这个标签，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点暗爽，但表面上还是要表现出些许抗拒：「行吧，你喜欢就好。」
「今天都二十八号了。」
「怎么？」
「你已经出差半个多月了。」
宋魁知道这是催他，赶紧交底：「顺利的话这周四五就能完事。明后两天应该没太多时间跟你聊了，要收尾了，事多也杂，先给你报备一下。」
江鹭想起张蕊说的前相亲对象，动辄以忙为由消失。宋魁这点就做得很好，无论她对他能否及时回信是否在意，至少他都提前告知，让人有所准备。
周二一早，本以为不会收到他的消息了，起床后还是看到六点多他就发了「早」过来。
晚上十点多，又收到他信息：「收工，小福星早点睡，晚安。」
看来是累得够呛，没劲儿聊天了。
江鹭理解，也不介意，照例回复他：「明天顺利，晚安。」
广发超市老板在警方安排下联系上了马永亮，周三下午四点左右，马永亮便如期在陈家村出现。刚到超市门口从电动车上下来，对讲机一响，附近蹲守埋伏的七八名刑警立即出动实施围捕。
马永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按倒在地扣上了手铐，随后押上警车，送往县警察局。
从围捕开始到马永亮就范，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但筹备抓捕却足足用去了十七天。
嫌疑人抓捕到案后，县局先带他在当地做了验血体检，等身份确认无误后办理移交手续，由案发地的管辖单位将嫌疑人押回。
移交手续办完后，黄文涛对宋魁说：“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啊，宋队，这些天压力太大了。”
黄文涛一整宿没睡，眼球上全是红血丝，抽烟抽得嗓子都是哑的，直到这会儿语气才松快下来。
宋魁也跟他一样，事到如今才总算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高压下精神高度集中，感觉不到累，现在人抓住了，他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突然就觉得疲惫得要命。都不用给他个枕头，站着就能睡着。
“你们也都辛苦了。真的，感谢。”千言万语道不尽，宋魁跟黄文涛郑重握了握手。
“客气了，都是相互的。往后说不定也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黄文涛也拍拍宋魁肩头，“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后边的工作暂时交给我们的人来吧。”
知道黄文涛也就是客气提一嘴，宋魁便推辞道：“这么重要的案子，局里都盯着，哪儿敢放松一秒啊。”
黄文涛理解，遂不再提。
宋魁做完后续工作安排，给领导汇报完情况，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宾馆，和另外几人一样，都是精疲力尽，累得倒头就睡。
江鹭一整天都没有宋魁的消息，晚上洗完澡准备睡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才觉察一直以来都是宋魁主动找她，今天是不是也该自己主动问候关怀一声。
信息都编辑好了，发之前却又有些犹豫。他们会不会恰好在晚上行动呢，万一打扰了他工作怎么办？
思前想后，又把编好的内容都删了。
虽然知道他是在忙案子的事，但每天跟他聊天有了惯性，突然停下来，一整天一句话都没有，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
微信里，宋魁黑漆漆的头像已经被一堆新进的消息淹没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宋魁一行从长水县出发，乘火车押解嫌疑人马永亮回平京。
马永亮常年在矿上从事重体力劳动，体格强壮，力气较大，且性情蛮横，好勇斗狠。为防止路途中他反抗逃脱，宋魁几人研究请示后，一是决定对他使用背拷，二是由体型占优的宋魁、邵明主要押带，另外两人看守，轮换休息。
为了缩短路途时间，回程改为从澧川乘快车。但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要将一名在逃嫌疑犯安全押送至目的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押送人员不仅要精神高度集中，时刻提高警惕、保持戒备，还要对途中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做好充分应对。
出发后，马永亮被大衣蒙住头部带上预留车厢。头一个小时，他还比较老实，一直在安静睡觉。但列车一过横城县，他就开始喊口渴，肚子饿，要解手。
从上午八点多开始到九点半，马永亮一直不停喊口渴要喝水，又先后三次要求上厕所。宋魁只同意了其中一次，由他和邵明押带到卫生间。
十点多，马永亮再次提出要上厕所，这次轮换大平，邵明押带，依旧平安无事。
之后马永亮总算消停下来，直到列车到站前半个小时左右，突然喊肚子疼，要上大号，而且表现得相当痛苦、着急。
谨慎起见，宋魁与大平、邵明三人一起将马永亮带至厕所。
马永亮要求道：“警官，能不能给把手铐解开？这样没法儿上啊。”
邵明道：“你就这样上，哪儿那么多毛病。”
马永亮也不争辩，一副老实听话的模样，因为手在背后拷着，努力了半天，确实无法脱掉裤子。
宋魁遂示意给他换成前拷。
邵明和宋魁两人将他压住，大平将背拷解开，拷到前边。宋魁不放心，又对邵明道：“邵儿，你把腰链给他上我身上。”
邵明答声好，将腰链两端分别扣在马永亮手铐上和宋魁裤带上，便允许他单独在厕所内方便，其他人在厕所外等候。
厕所门一直处于打开状态，确保马永亮一举一动都在他们视线内。
马永亮蹲下后，很快传来声响和臭味。宋魁和邵明离得最近，两个人都是皱眉忍着。
即使是有丰富押送经验的刑警，这种只在长途押送中出现的场面也不常经历。邵明从警六年，只有两次乘火车押送经验，这一次的时间最长。比他更年轻的大平则一次火车押送经验也没有。这几个小时里多次押带马永亮过来，他确实言行一致、比较老实，加上门口有三人看守，且还使用了腰链、手铐，疲劳、注意力分散，各种因素下，邵明和大平都有些许松懈。
马永亮便瞅准了这个时机，观察着、计划着，擦干净屁股提上裤子，冲完水后，又假装肚子疼并发出哼声，以掩盖他小心翼翼抓住腰链发出的响动。
宋魁觉得他动作不自然，瞅他一眼，不耐烦地问：“好了没有？”
马永亮道：“诶呀，不行，还是有点痛。”边说边佯装再次脱裤子，但手里已经做好袭击的准备。
邵明刻意上前一步，原本是为了催促马永亮快一点，但这个举动让马永亮以为事情败露，一把拉过门撞在他身上并大力猛扯腰链。邵明不及反应，头重重撞在厕所门上，脚下失去平衡，又与宋魁撞在一起，两个人被撞得俱是眼前一阵发黑。
马永亮手上动作极快，趁两人短暂失能时扯开宋魁腰带卸下腰链，随后迅速关门。所幸宋魁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已被松开的腰链这端，邵明也勉强撑着用力顶住门，喊大平帮忙。
厕所门前狭小的空间几乎只能挤下宋魁一人，大平和邵明虽然一齐顶上，但无法完全使力。
马永亮像头铁牛般死死抵在里面，门就是推不动丝毫。宋魁死攥着腰链，隔着门缝与里面的马永亮对峙，两人分别扯住腰链的两头，拔河般僵持着。但马永亮早就将一大段腰链缠在了门把手上，很快占据了优势。
宋魁手心出汗，不停打滑，随着马永亮用力一点点被拽过去。马永亮一看到他的手出现在门缝这侧，而且已有松懈的趋势，立马用带着手铐的手疯狂击砸试图让他松手。
接连几下，他都咬牙扛着，直到锋利的手铐边缘将他手背划开一道口子，登时血流如注。
宋魁吃痛地猛然松手，但也让马永亮一下失去平衡，踉跄了一步向后栽去。感到门背后的力量松动的一瞬间，三人一齐施力将厕所门彻底撞开。邵明和宋魁几乎是肩撞肩地挤进门内，将马永亮死死按在厕所窗户上。
此刻他们才发现，多次检查确定落锁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马永亮撬开了，冷风正从半开的窗口呼呼地灌进车内。
所有人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老杨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一地的血和宋魁淌着血的手，也没顾得多问，当务之急是尽快将马永亮重新控制起来。
这一次直接背拷和脚铐双管齐下，老杨、邵明、大平三个人共同押着马永亮回到座位。
经此意外，邵明和大平都是惊魂未定。邵明刚才头被撞得很重，一直恶心犯晕，但看到宋魁的手伤成了那样，忍着没好意思说。
自己疏忽大意险些酿成大祸，如果不是宋魁抓住那半截腰链，马永亮挣脱后恐怕已经趁着火车减速的时机跳窗逃脱了。两省公安系统这么多兄弟忙活了这么多天，如果真的最后因为他的失误导致功亏一篑，这后果不仅是他自己承担不起，整个局里都承担不起。
宋魁手背上的伤有近三公分长，由于手部脂肪层比较薄，拳头关节处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骨头。清洗后，血还是一直止不住，只能凑合用列车员送来的紧急救援纱布先缠紧了。
本来感觉问题不大，能坚持得住，再有二十来分钟就到站了。但没过多久肾上腺素一退，突然便疼得他脑仁都突突直跳，咬牙硬扛着才勉强稳住。
十一点五十几分，火车到达平京西客站。下车后，马永亮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警方拷上押运车，送往看守所。
宋魁和邵明则被直接送去了省医院。邵明轻微脑震荡，宋魁在急诊清创缝合，一共缝了六针。歇了会，等宋魁包扎完，两人刚从医院大门出来，副支队长魏青的电话就来了。

第14章
马永亮已经到案并被安全押送回平京的消息很快在支队传开。老杨和大平刚回局里，就被队里的兄弟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了。这边一片欢快氛围，那边其他几个队羡慕归羡慕，出于同事情谊，也纷纷过来祝贺一声。
二大队队长孟春雷等了半天，没见宋魁回来，便问大平：“你们宋队呢？”
大平打个哈哈：“出点儿小意外，等会儿就回来了。”
他一问完，大平才想起宋魁给他嘱咐的事，赶紧上楼去找魏青汇报今天遇到的情况。
魏青听他说完，问：“他俩伤的严不严重？”
“宋队那手……看着伤得挺厉害的，邵明我不清楚情况，反正他当时被撞了以后好半天没动弹。”
“这会儿在医院呢？”
“啊对，那谁，小袁帮送去的。”
“他人不在，马永亮的事安排好了没有？”
“宋队安排我配合张副处理。”张副是一大队的副队长张志勇，宋魁副手。
“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等大平一出办公室，魏青二话不说便拨宋魁的电话。
电话一通，还没等宋魁说话，魏青就急吼吼地一通连环问：“你跟邵明那边什么情况？医院看了没有？怎么说？”
“我这没啥事，缝了几针。邵明也问题不大，轻微脑震荡，刚才头有点晕，这会儿好多了。”
魏青稍微松口气，口吻严肃起来：“怎么搞得你，老刑警了，还能出这么大的岔子？先不说人跑了怎么办，如果你和邵明哪一个发生危险，支队怎么和局里交待？局里又怎么和你们家人交待？”
宋魁知道免不了挨批，忙做深刻反省：“是，是我疏忽大意了，没做好周密准备。我这会儿就往局里赶呢，等会儿到了当面向您检讨。”
撂了电话，邵明对着宋魁一脸愧疚，“魁哥，要不你让我背这锅吧，今天这事全赖我。”
“说啥屁话呢。我当队长的，有事能让你扛？你消停的吧，等会儿到魏支办公室，一声也别吭，骂你就听着，让咱写检讨也应着。”
领导安排了，邵明也只能点头。
宋魁回到局里，连工位都没去，衣服也没顾得换，领着邵明径直上楼去了魏青办公室。
魏青一见宋魁，外套、裤子上到处都是血，手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狼狈得很。一时气也消了大半，语气缓和不少：“你看看你那手，包得粽子似的了，还说没事呢！”
宋魁一笑：“这有啥，才缝六针，我这脸上当时缝了十针呢。”
魏青见他嬉皮笑脸的，刚压下去的火又蹿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地敲桌子指他：“你还笑得出来啊你？还才缝六针，挺骄傲是吧？你自己想想后不后怕？我都替你后怕！”
宋魁只得赶紧敛住笑，严肃道：“您说的是，不光后怕，我回来路上也反省了，确实是我工作做的不到位，对嫌疑人的意图没有充分预判，对意外情况也没有做足戒备。”
“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汇报的时候，我怎么给你强调的？一直在讲，要万无一失、万无一失，你告诉我万无一失是什么意思？”
以宋魁丰富的挨骂经验，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因此他没说话，等着魏青继续发飙。
不过魏青却就此打住了，没再说别的，抒了口气，转了话锋：“行了，总归是没出什么更严重的事故。你们这次办这个案子，是姚局亲自过问、重点督办的，不管怎样，现在嫌疑人顺利到案受审，是给咱们支队增光的事。回去写份儿检讨，下周交上来，我也好给领导个讲法。”
宋魁赶紧应着，应完了，又追问：“那咱今年这三十分，能加上吧？”
这几年全省警察系统内搞积分排行榜，对破获这种疑难积案的加分尤其多。仅侦破要案、积案就能加三十分，比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办上几起普通刑事案件只攒三四分，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想到三十分，魏青本来黑沉的脸也终于松快下来，绷不住乐了：“尽快审讯，早日结案，应该是没有问题。后续案卷材料方面的工作，你还得好好盯着点。”
这一下就干了全队几个月的业绩，马上年底了要冲刺，也算能压力小点儿了。
“好了，别跟这儿站着了，赶紧回去休息去。”
宋魁道：“我还想着去安排一下马永亮那边的事。”
马永亮虽然到案，但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除了要审讯，还需要将指纹重新比对复检。指纹是抓捕马永亮的关键证据，也是给他定罪起诉的重要依据。如果没有复核后出具确认无误的指纹鉴定材料，检察院大概率还是要退回补侦。
所以即使到了这一步，宋魁悬着的心也还不能完全放下。
魏青瞪他：“咋地，我说话你都不听了？都安排好了的事就别过多干涉了，放手让底下人去干，下午我再过去盯一盯。你快回家换衣服洗洗去，身上一股血味儿碘酒味。”说到这儿，他好像才留意到后边儿站着的邵明，看向他道：“邵明也赶紧回去，都脑震荡了还陪着他跑过来干什么？”
邵明是来见机行事替宋魁说好话的，但现在看魏青色厉内荏，面上教训、实则关心，估计宋魁没啥大事了，也就松了口气。连忙应声：“是，魏支。”
“你俩医疗票据都留好，回头工伤报销。”
魏青琢磨着，虽说是出个小事故，但检讨归检讨，表功归表功，两码事。两个人受伤不能白瞎了，得看看怎么能包装一下报两个二等功到厅里去，评不评得上不重要，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
惦记着给上级领导尽快汇报工作，于是连轰带赶地将两人从办公室支使了出去。
宋魁给邵明准了假，左右还是放心不下，就又回队里把指纹鉴定的事给张志勇重点交待了，然后才收拾东西回家。
本来是不打算开车了，但从办公楼出来走到车跟前一看，车身上全是泥和灰，碰一下都嫌手脏。这周末大概率要跟江鹭见面去，想着，最后还是拉开车门上了车，准备送到洗车行搞个精洗。
想起江鹭，宋魁才后知后觉都一天多没联系她了。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但都是忙碌的间隙，她才从脑海里短暂地冒出来一下，很快又被乱七八糟的事挤到一边。这会儿闲了，开车前，就抽空给她发了条信息。
「忙完了，回来了。」
宋魁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家里两套房子，父母住着一套，还一套是几年前买来给他做婚房的。地段好、环境佳、带学区，这几年二手房价格涨了不少。只不过他至今还没找着女主人，房子一直空着，到现在还是毛坯的状态。
他在市局附近小区租了个七十来平的房子，距离单位不到一公里。平时如果不需要用车，就走路上下班，把车停市局院里，连停车费都省了。
回到家，看着乱得狗窝一样的房间，宋魁心头翻起一阵苦涩。
二十天前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回来还是什么样。
床上、椅背上乱扔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几双脏袜子散落在沙发的一角，烟灰缸里的烟屁股攒了一堆，桌上是吃完没来得及扔的外卖餐盒，里面的汤都已经干了。北方一入秋就霾重，这么多天没打扫的房间，桌上、地上已是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就跟已经荒废了许久没人住一样。
再看自己，衣服上、裤子上到处是成片、斑驳的血渍，惨不忍睹。镜子里边的人眼球通红，眼圈发黑，胡子拉碴，满脸疲态。
宋魁不是个特别爱干净整洁的人，但也决不能算邋遢，这样的环境，他也是忍受不了的。即便手伤了，还是得尽量收拾一下。等到打扫完房间，再看重新回归秩序，但也变得空空荡荡、一片冷清的屋子，他头一回感觉自己真是挺失败的。
前些年吧，有一阵子觉得特别孤独，还想过要不要养条狗。现在看，还养什么啊，自己可不就是条狗吗。单身狗。
洗了个澡，宋魁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晚上快六点半，才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来电显示：江鹭
他一个激灵，赶紧提提神接起来：“鹭鹭。”大脑还在短路，脑海里回荡的昵称脱口而出。
江鹭还是头回听他用这个称呼喊自己，心跳得飞快，结巴了一下，“哦，我……刚看到你的信息，你出差回来了？”
宋魁意识到刚才嘴瓢了，但她既然没问，他也就装什么也没发生： “回来了。”
“我今天一下午课，有点忙，就没回复。”江鹭解释着，料想他们今天押嫌疑人回来，那昨天八成就是抓人去了，怪不得一整天没动静，便说：“昨天晚上想给你发信息来着，但是怕你们执行任务什么的，看见信息再分心。幸好我没发，不然该打扰你了。”
宋魁一笑，“不会打扰，人是昨天下午抓的，晚上都收工了。”
“那看来都还挺顺利的。”
听见“顺利”两个字，宋魁才忽然想起，这么多天了，每天晚上道晚安前她都会祝他第二天顺利，唯一一次没发消息就是昨晚，结果今天路上就出了这么个状况。该说她神奇，还是巧合了？
他觉得挺有趣，“小福星昨天没发消息祝我顺利，今天路上就出了点意外。”
江鹭也挺惊讶，“出什么意外？”
“差点让嫌疑人跑了。”
“不会吧……”
“还好，有惊无险。”
江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还有这么强的法力呢……”
宋魁粗笑声，“看来至少对我有。”听着她呼吸声一起一伏的，问：“你在哪儿呢？”
“下班回家路上。”
“走路？”
“嗯，今天没骑车，走走。”
“打电话别分散注意力，过马路看车。”
“好。”江鹭刚好走到路口，绿灯剩了三秒，她干脆站定等下一个，“那你人没事吧？”
“没事，”宋魁看看裹得圆鼓鼓的手，“就是擦破点皮。”
“人没事就好，不然我得内疚了。”
“不怪你，神仙也有开小差的时候。”月卞
江鹭笑得眉眼弯弯，“后面应该不用再出差了吧？”
“再出差也得推了。我下午回来的时候还在想，咱俩见面的事，是不是也可以安排一下了？”
他没回来时她盼着快点见面，现在真要提上日程了，江鹭又莫名紧张起来，期待与害怕交织着涌上心头，嘴上也不由退却：“感觉你连着忙了这么多天，真的挺辛苦，如果你觉得累想先休息几天再说，见面倒也不着急的。”
她不急，宋魁可是真急，“见面不也是休息么，一起吃个饭有什么可累的。我今天睡了一下午，晚上再睡一觉，也就休息够了。”
江鹭只得从善如流，“那你定时间和餐厅？”
“喜欢吃啥？就真不给一点提示？”
“不给。”她答得斩钉截铁。
这真是要对他考验到底了。宋魁无奈，“周天你上课，那就定在周六中午了？到时候接你去，你记着给我发个地址。”
江鹭应好。
“到家了没有？”
“还得走一会儿。”
“举着手机，手冷不冷？”
十月暮的北方夜幕降临，天乍然冷下来，手被冷风一吹，确实有些发僵，但江鹭表示没事，问他：“你睡好了吗，不起来吃点什么？”
“准备吃，但不知道吃什么。”
“叔叔阿姨没做吗？”
“我一个人住。”
“哦……那去吃点好的犒赏一下自己，这么多天辛苦了。”
宋魁实在想不到一个人吃饭能吃什么好的，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凑合过来的，餐桌的对面总是空荡，品尝的再是山珍佳肴也无人分享。
此刻比起食欲，他更无法克制的是想要见到她的冲动。这种冲动由胃和腹腔里搅混着升起，又成为忐忑揪坠在他心间的一块石头。仅凭一张照片认定一个女孩，至今想来他仍觉得不可思议。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如此倾尽了所有，付诸了最大的努力与心血，只是因为一张照片，惊鸿一瞥。
真到见面的那刻，她是否也能与他有一样的心动？他无法预知周六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能有拥有她的这份幸运吗？还是说这半个多月的欢谈最终只会落得镜花水月，一梦成空？

第15章
宋魁在小区门口经常光顾的那家餐馆吃了碗面，去取车的路上，顺便找了个理发店把头发修了修。周末和江鹭见面，穿着也不知道该怎么搭配，正愁呢，堂姐电话来了。
“宋魁，你人抓回来了？”
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问工作。
堂姐宋清是市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检察官，好巧不巧，专管恶性刑事案件的审查起诉，正和他管的重案大队专业对口，简直是老天爷派来磋磨他的。
“中午回来的，怎么了？”
“马永亮到案，你不给我说一声？”
“你不是不管这个案子？人家陈检管，你瞎操什么心？”
“陈检休假，现在我管，你要不要证了？”
“怪不得吃了枪药似的。”宋魁咕哝一句。
“少叽叽歪歪的，你们审完了没有，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我也休假了，明天去局里给你问问。”
宋清揶揄嘲讽他：“行啊，你当队长的，现在跟个甩手掌柜一样。”
“我工伤，不能休息啊？”
宋清一听，这才关切道：“什么工伤？怎么了你？”
“还不多亏马永亮这王八蛋……”
他话刚起头还没往下说呢，宋清就打断他：“你能不能别上来就铺垫，我问你咋了？有事没事？”
“手给我砸了个口子，缝了几针。”
没啥大事，宋清松了口气，“你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上回脸上缝针，这回手上缝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二叔二婶知道这事没？”
“不知道，你也别告诉，省得又小题大做的。”
“我真服了你了。”
“哎对，姐，有个事咨询咨询你呗。”
宋清一撇嘴，这货平时对她都是直呼其名，突然喊她姐，准没好事，“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我约个姑娘周末吃饭，你觉着我穿什么去比较合适，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头回见他为约会穿什么这种问题拉下脸来请教她，宋清意外得不行，逮住机会更得好好损他一顿：“你穿啥？你穿哪件有啥区别啊？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你就不能好好给点建议，认真的。”
“休闲衫，深色夹克，牛仔裤，靴子。”宋清答得轻车熟路，也不知道经没经过大脑，反正敷衍完了，便顾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姑娘谁介绍的？”
“我妈一朋友。”
“做什么工作？”
“初中老师。”
“哦，教什么？”
“英语。”
“哪个学校的？”
宋魁不耐烦：“你查户口还是搞审讯呢？”
“我关心你才问，你哪来这么大情绪？”
“市一中的。”
“哦，怎么样？你什么想法，只是见一下，还是准备正儿八经地追呢？”
“当然正儿八经啊。”
宋清听他语气，这回这么不一般的重视程度，心道看来是对这个姑娘挺喜欢，也挺上心，“那周雅那儿，我就帮你回绝了？我看人家还挺喜欢你的，隔三差五就旁敲侧击地问我你谈了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宋魁“嗯”了声，巴不得她赶紧回了。
周雅是宋清年初时给他介绍的一个姑娘，检察官助理，跟他工作上有交集，见过几回。姑娘年纪不大，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但宋魁不喜欢，觉得和这种大小姐类型的女孩处不来，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这面回绝了，宋清也就提醒他：“那你就跟人家姑娘好好谈。别又一身臭毛病，冷脾气冷脸的遭人家嫌弃，见上一面又没下文了。”
宋魁正为这事没底儿呢，现在最听不得这个，“不是，宋清，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
果然求人办事之后就过河拆桥了，宋清对他的套路不要太熟悉，刚张口想骂他，儿子铭铭跑过来问：“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跟你大舅打电话呢。”
宋魁听见铭铭在电话那头喊：“大舅，你什么时候来我家陪我打游戏？”
宋清不想让他玩游戏，替宋魁搪塞：“你大舅手伤了，最近打不了。”
宋魁拆她台：“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好了带游戏机过去陪你玩。”
铭铭高呼着“耶”跑远了，宋清接过话，斥他：“你少带你那破游戏机过来，把他惯得成天就知道打游戏，功课上一点不努力。”
“才上四年级，你少给他点压力。”
“我给他压力还大？才四年级，英语就考八十分，单词不记，课文不背，口语不练。你知道小升初现在竞争多激烈吗？几个重点初中都要笔面试的。”
宋魁听得头疼，“那确实不知道，我又操心不到那些。”
“也是，我还是先祝你相亲成功吧。”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明天给我问提审的事，记着。”
“记着呢。”
挂了电话，宋魁叹口气。一家子都在公检法系统的感觉真是痛苦，连下班都不能消停个一时半会儿的。
周五，魏青给这次抓捕组的四人放了假，但宋魁当队长的，又记着堂姐的交代，实在休不了，还是去了。
听了队里目前跟进的几个案子的汇报，把马永亮的提审笔录核对了两遍，确保符合法制科和检方的要求，完事跟宋清通了个气儿，案卷交到法制科去审，一上午就忙过去了。下午总算闲了点，他找到正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报告的内勤小姑娘秦小雯。
“小雯，我问你个事。”
秦小雯停下来，抬头看他，“宋队，咋了？”
“我记着之前听你们几个女同事闲聊，说老城新开了个卖蛋挞的？”
秦小雯意外地瞪大眼，“你要买啊？”
宋魁被她这幅表情搞得有点不自在，干巴巴道：“是啊，所以这不问问你店名叫啥。”
“叫裕华饼家。”
“你们去吃过了没，怎么样？”
“还没，太火了一直排队。不过这家是上海开过来的牌子，据说是挺好吃的。”
宋魁嘀咕着，“买个蛋挞还得排队？”
“嗯，两小时起步，还不一定能买上。”
“就为个蛋挞，排两小时队？”这么夸张，这得多好吃？
“图新鲜呗。”
“他们店一般几点开门？”
“好像十点，你在点评上搜搜。富裕的裕，中华的华。”秦小雯耐心指导完，八卦地问：“宋队，你给谁买呀？”
其实宋魁有了新的相亲对象这事，昨天就在队里传开了。大平一回来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出差期间他多次偷偷躲起来打电话，一有空闲时间就抱着手机对着屏幕傻乐的事迹，其中自然不少添油加醋，春秋笔法。大家伙虽听着当消遣，但也都是真的为队长的感情生活操心。
秦小雯是吃瓜一线群众，不满足于昨天零零散散的小道消息，现在当事人就在自己面前，当然要把握机会好好挖掘。
宋魁也知道队里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八卦，大平知道了，那消息捂都捂不住。与其遮遮掩掩，让他们三人成虎地乱传，还不如大方承认，“给相亲对象买。”
“啥时相的？你跟人家进展怎么样啦？”
宋魁还没说话，张志勇刚好过来听见了，责她：“去干你活去，这是你问的么，没大没小的。”
秦小雯撇撇嘴，坐下继续敲键盘。
别看张副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可是平时贼严厉，大家都怕他。宋大虽然看着凶，但说话幽默又平易近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队里都喜欢他，连其他队的同事都羡慕。所以说，人还真是不可貌相的。
宋魁对张志勇道：“你训别人就算了，对人小姑娘不能好好说话么。人一天也挺辛苦的。”
“上班呢不好好工作，成天八卦。”
宋魁遂宽抚秦小雯，“别理他，谢谢了啊。”说完才问张志勇，“咋了，啥事？”
“最近王崇北那儿跟的一个案子，让检察院退回补侦了。有点麻烦，想让你看看。”
“行。”
五点多，处理完王崇北这个案子，宋魁就用大众点评搜了下裕华饼家。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至晚上十点，位置在老城区车市路，那儿主要是大学生和年轻人爱逛，挨着景区，交通管制得很严，停车不方便。
算了算时间，明天再去买，一来一回耽搁恐怕来不及，不如今晚上就买好吧。
下班从单位出来，宋魁打了个车直奔车市路。等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那队排得足有八百米，把商场外边的广场都快堵住了，都不用找就知道是哪家。
宋魁从来没凑过这种热闹，平时见到也都是躲着走，今天还是第一回 硬着头皮加入排队大军。
六点半开始排，等买完从人堆里挤出来，已经快八点了。排队的都是在买他家的招牌焦糖蛋挞，宋魁看这蛋挞个头不小，就只买了半打，倒也装了沉沉一盒。其他的点心不知道江鹭爱吃不爱吃，没敢买。先送她尝尝，她要是喜欢，以后再来。
付款时他还特意问了，要是隔夜，怎么保存。
店员叮嘱：“这个季节常温可以保存一到两天的，如果只是隔夜的话不需要放冰箱。但超过这个时间还没吃完的话就建议冷冻保存，吃的时候拿出来放烤箱或者微波炉加热食用。”
还搞得挺专业的，这么复杂一套。
他记着她说过爱吃甜的，为此还特意翻了聊天记录确认。蛋挞应该不会有女孩不喜欢吧？初次见面送这个，应该也不会给她太大负担。
江鹭晚上下班后去了外婆家。
前两年，外公去世以后，外婆就一直独居。大姨和小舅要接她去家里住，她不肯，雇了保姆，也不太喜欢，最后是一家人齐上阵劝她，为她的安全担心，她才勉强同意。保姆每天来做两顿饭，打扫打扫卫生，看看她有什么需要照应的。老太太早起锻炼，按时午睡，下午找同学出去聚聚、搓搓麻将，晚上追央八电视剧，过得还挺充实快活。
外婆洒脱，其实也给家人省心，江鹭得以不必每周都来看望。但每回来，外婆都给她做一桌子小时候爱吃的菜，祖孙俩聊聊天，也挺其乐融融。
自然，人生大事也是外婆每回关注的重点。
吃饭时，外婆问：“最近还相亲着吗？你大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还处着吗？”
江鹭心说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啃一口鸡翅，“就没处过。”
“那就又继续晃荡着啦？”
“也没。”在母亲这边的亲人跟前，江鹭就得尽量避讳谈宋魁的事，因为只要问起工作职业，难免要提到警察，这个词在外婆家这边基本是禁忌。
“还是要抓紧，光阴不等人。”
“嗯，知道啦。”
还好外婆问归问，但从来不婆婆妈妈。两三句话就跳过，不会一直追问不停，问完又唠叨个没完没了。这一点，其实比很多父母都要开明多了。
正聊着，宋魁电话打进来了，江鹭刚敷衍过去这茬，不好再接他的电话，怕露馅儿，于是按了挂断。直到晚点从外婆家出来，才给宋魁拨回去。
接通后，江鹭才向他解释：“刚才在外婆家，不太方便接电话。”
宋魁也没多想，“嗯，这会儿回家了？”
“还没，我坐公交车回去。”
宋魁从老城回来开车，这会正在路上，就顺口问：“我也刚好没回呢，要不接你去？”
江鹭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是说好了明天见面的嘛？我现在都没化妆，油头油脸的。”
第一次见面，总归要隆重一点，怎么能这么随便？
宋魁理解女孩见面前肯定想打扮一下有个好形象，但看看副驾驶的蛋挞袋子，想给她吃个新鲜热乎的，还没送出去。虽然心急，还是遵从她的意思：“好，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时间越快到周六，江鹭心里就越忐忑。晚上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眨眼二十多天了，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每天跟他聊上一会儿也成了惯性。微信上一来一回的对话已经攒了好长，聊天框往上都划不到顶了。他好像成为她一个寄托，一位知己，甚至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明明一开始是拒绝的，也并不想投入感情，但好像最终还是无可自拔地投入了。
江鹭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场网恋，没见过面，先走了心。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差、龚阿姨的撮合，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置身在这种处境下的。但现在，因为有了情感的牵系，便不愿它无疾而终，更怕等明天见到他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对他幻灭，然后空欢喜一场。
但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只能说明这段时间里她不过是对一个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人付出了不值得的感情罢了。

第16章
江鹭最后在焦灼的辗转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太晚，忘了设置周六早上的闹铃，一觉醒来，阳光已经明晃晃地从窗帘缝儿溢进来。抓起手机一看——九点半了。宋魁昨晚发信息说十一点半过来接她，只剩下两小时不到了。
她着急忙慌地从床上爬起来，洗了头，等头发干的时间开始挑选穿搭。
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到了这种时候却缺这少那，没有一件合意。平时二十分钟就能搞定出门，今天光纠结穿什么这一件事就浪费了快一个小时。
外套的版型不好，有些臃肿；毛衣起了球，会不会看起来不修边幅？裙子不好搭配，牛仔裤呢？又好像显得腿有点粗……江鹭站在镜子跟前一件件比试，又一件件否定，总能从细枝末节中挑出毛病来。她最后泄气地在床边坐下，对着翻出来堆在床上小山似的衣服发愁。
只是一次相亲、一次见面而已，以前都相过那么多回了，为什么偏偏这次对自己哪儿都不满意起来？她知道，因为要见的是他，因为他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同的、让她从心底里重视的那个人了。
眼瞅快十一点了，她只好放下纠结，仓促做了决定。
打理完头发，化完妆，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五，还没接到宋魁的电话。江鹭还以为他迟到了，但打开手机才发现他早发了信息过来。
「我到了，门口等你。你不急，慢慢来。」
小区跟前不好停车，怕他等得久，江鹭急忙抓起包出门。
宋魁将车打着双闪靠路边儿停着。这片儿都是老小区，小巷子路窄，道路两旁也全是禁停标识。实在没地方可停，又得等着江鹭，他只能将车半边开上了马路牙子，做贼一样到处张望，看有没有摄像头和交警。
张望了半天，总算看见一个姑娘从离着大门最近的这栋单元楼里快步出来了。略一目测，身高体形和照片里的感觉差不多，宋魁赶紧从车上下来等着。
等人走得近些，他也确定了。是她。
深秋的晌午光线正好，沐在这片暖阳里，他只觉得她皮肤白得近乎有些晃眼了，粉颊雪肌，明媚娇嫩得仿佛早春枝头的一朵花苞、一片绿芽粉英。照片里那个穿着宽宽大大的学士服，雀跃着、笑着，高高张开双臂的可爱小姑娘就这样温柔款款、落落大方地朝他走过来，从梦里走进现实一般。
那瞬间，宋魁几乎已在脑海里跟她过完了一生，连孩子取什么小名都想好了。应该要有一个“秋”字——在这个深秋的平凡正午，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却显得如此地不平凡。
他紧张地心口突突直跳，江鹭也没好到哪儿去。
刚出单元门，远远就见一辆白色大越野打着双闪显眼地停在小区门口，都不用想，这辆车肯定是宋魁的。没多会儿，便见他拉开车门从驾驶座下来，个头比她想象中还高出一大截，身上穿件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魁梧得像座铁塔似的。
江鹭说不上此刻看到他是什么感觉，紧张让她大脑几乎停转，直到快走到跟前了，才放慢脚步稍稍打量他——肤色略深，锋锐的眉眶下是一双深邃洞察的眸，鼻梁高挺，轮廓凌厉。右侧脸颊上一道反过来的“L”形伤疤，从右眼尾一直划至颧骨。典型但又极有辨识度的北方汉子长相，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凶悍，相反，他眼里隐隐含着笑，柔和了眉宇间斧劈刀裁般的线条。
他拘谨地朝她招招手。
就是这个动作让他生人勿近大佬般的气质一下变得憨态可掬起来，江鹭发觉他好像只正和游客表演打招呼的大熊，忽然便忍俊不禁。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现在蓦地放下，喧嚣的心跳也平静下来。眼中的他，陌生中夹杂亲切的熟悉，莫名有种让她踏实的气场。
她松了口气，重新找回呼吸的频率，风拂动起来，带来一阵干燥的阳光气息。
轻快地上前跟他打了声招呼。
宋魁却不敢松懈，赶紧回一声问候，过来给她拉车门。
江鹭瞥见他包着绷带的手，刚准备上车又猛地站定，“你手怎么了！？”
“哦，这不擦破点皮么。没事，上车吧。”
车里坐定，江鹭拉上安全带，看着他放在档把上的“熊掌”，问：“你管这叫擦破点皮？”
宋魁的视线随着她拉安全带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胸前。仅是无意瞟了一眼，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也很快不露声色地挪开视线，“电话里一两句也讲不清，只好先那么说了。”
打了左转向灯，从台阶上慢慢开下来，汇入车流中。
“这样怎么开车，一只手能行？”江鹭看着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搁在档上，调整档把的动作有点勉强。
虽然得看路，但他视线总忍不住转向她，笑笑：“没事，慢点开可以，你别怕。”
江鹭觉得以自己同他初次见面的关系，好像还轮不到说教什么，于是将后边的话咽了回去，“这是不是就是你跟我说回来路上出的意外？怎么搞成这样的？”
宋魁大致讲了经过，说到两人僵持、最后居然是马永亮占上风时，江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这么壮都拽不过他啊？”
“这么壮？那看来在你眼里我还好，不算胖吧？没让你失望吧？”
江鹭之前那点小心思现在全被他直言不讳地捅破，只得扭捏承认：“不是胖，是魁梧，人如其名。”
“我这是夺魁的魁，不是魁梧的魁。”
“都同一个字！”她抗辩，“你不要跑题啊，我们刚说哪儿了？”
宋魁发现逗她时她脸颊一鼓的模样，与他这些天想象出来她回复信息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望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那人体格跟我比也差不离了，而且平时在矿上干活，下苦力的，那力气真不能小瞧。”
“然后呢？”
“他手上不是上着铐吗，为了让我撒手，就用手铐往我手上猛砸了几下。手铐那玩意边缘虽然算不上锋利，但挡不住他下死手啊，就割了个口子出来。”
江鹭“嘶”一声，“疼吗？”
宋魁心窝软成一团，当时的疼现在忽而都化成了她眼里的关切，“能忍，就最后一下特别疼，我一下没拽住，撒手了。他估计是也没做好我会松手的准备，自己没站稳，我们就把门撞开给他按那儿了。”
江鹭看他带说带笑，轻描淡写的，心尖上莫名地发刺，瞥他一眼，“我听得心惊肉跳的，你说得好像家常便饭一样。是谁说的刑警现在没什么危险啊？”
宋魁粗笑声，赶紧找补：“我说的那是整体情况，像这回这种事件概率很小。”
她也没纠结，只是问：“火车那么快，他跳车不怕摔死吗？为什么会想到跳车啊？”
“你一个良民，怎么可能知道犯罪分子脑子里想什么？”宋魁瞅她一眼，“他都走投无路了，这一路上留给他的机会就那么多，肯定是抓住一切可乘之机啊。至于危不危险的，都不在首要考虑之内。他心里肯定也衡量，像他这岁数、这个罪名，抓回去判刑，后半辈子基本也就在监狱里过了，那与其这样还不如放手一搏。成功了就赚了，失败了也不过就是一死，烂命一条，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江鹭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真给他跑了，会怎么样？”
“警告、记过、扣分，局里一年白干。要是性质特别恶劣的，比如调查后认定存在违反职责要求的行为，没有按规定对嫌疑人严密看守，定性成失职而不是意外，那都有可能判刑。”
“这么严重！？”
宋魁其实是故意说得很严重，想看她惊讶时揪起眉、睁大眼，唇瓣微张的小表情。路上开车，毕竟得顾及安全，不能频繁分神。可她一颦一笑，落进他眼底的那些却远远不够，他便盼着赶紧开到地方，好好地看、仔仔细细地看。
“是啊，属于重大事故。”
江鹭想想，他们真的挺不容易的，“但如果真的情况危机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得优先保护自己啊。”
“干警察的不就这样，都是蒙头往上冲，哪有遇事退缩先想着保护自己的？就不说怎么保护人民了，一出事只考虑自己安全，留同事单独面对危险吗？这种怂包在警队要被唾弃的。”
没法反驳，江鹭只好转移话题：“缝针了没？”
“六针。”
江鹭再看看他脸上的疤，没忍住，还是问：“脸上当时缝了几针啊？”
“十针。”
“也是抓人时伤的？”
他沉声应着。
看他似乎不愿旧事重提的样子，江鹭侧眸瞅瞅他：“我太唐突了吗？”
“没有。是过去太久了，都六七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受伤，主要是没经验，愣头青，说出来有点丢人，不是啥光荣的事。”宋魁无奈笑笑，看看后视镜，打转向灯，“前面马上到了。”
江鹭便没再追问。
初次见面的紧张、拘谨，因为聊起他回来路上的惊险而自然而然地平滑过渡过去。不需要尴尬地硬找话题，也完全没有因冷场而不自在。
江鹭的心仿佛在周五晚上换好居家服、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般地松弛明快，每天和他发信息、通话时那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也回来了。空气净化器里飘出淡淡的柠檬味，音响里的蓝调音乐轻柔舒缓。她靠进椅背里，想象这便是个周末的夜晚，与他一同说笑，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这也已经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车开进一片临街商铺的停车场，扫视一圈，底商都是些烟酒、水疗Spa，看起来不像是会有平民美食的地方。往前开，有家叫“聚顺”的中餐厅，门头看起来似乎很商务。
停好车，宋魁道：“走，到了。”
江鹭下车来，看他从驾驶室下来又往后排去，拉开后车门，从里面拿了个手提袋出来。
他手不方便，她赶紧上前帮着关车门，问：“什么啊？”
“昨天晚上去给你买的蛋挞，本来想直接给你送去，让你吃个热乎新鲜的，结果还没送成功。”
接过来一看，居然是最近刚开业很火爆的裕华饼家的。办公室的女老师们前阵子提到过好几回，朋友圈也一堆买到的人在晒照片，把因为减肥戒掉甜食已久的她看得也怪馋的。本来还打算等有空了去买点尝尝呢，一看那个排队盛况，果断放弃了。
其实她对正餐吃什么挺没所谓，反倒是这些小吃甜点投她所好，这盒蛋挞真真是送到她心坎儿里去了。
有甜品吃的江鹭，立马小太阳一样灿烂起来，笑盈盈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蛋挞？”
宋魁凝着她的表情，看她眼睛亮闪闪的，知道自己应该是没踩雷，买对了，“你说过爱吃甜食嘛，蛋挞应该没有女孩不喜欢吃吧。”
“排了多久队啊？听说特别难买。”
“没多久，半个来钟头吧。”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问了我们队一内勤小姑娘。”
江鹭感慨他费心，“那我就收下了哦。”眨眼望他，“谢谢警察叔叔。”
这甜度，有点超标了。
宋魁忽然觉得这队排得真值，别说两个小时，排四个小时、排一整天都值。下回还买。
嘴上不值一提地带过去，走在前，替她拉着门：“走，进去吧。”

第17章
餐厅环境很幽静，小桥流水，假山造景，宛如园林。一楼是茶道包厢，大概专供老板们在这里谈生意用。除了家庭聚餐，江鹭平时是不会来这种高档餐厅的，或者说，这都已经脱离了餐厅的范围，应该叫餐饮会所才对。
二楼用餐区，也都用竹窗和纱帘将每个卡座隔开，卡座间的距离相对比较远，吃饭聊天也完全不会相互打扰。
这会儿正是饭点，卡座几乎满员了，但是周围没有嘈杂吵闹的感觉。
他选在这里应该费了不少心思。
坐下后，宋魁脱了外套。最近气温降了不少，但他里边居然就穿了件薄衬衫，大小应当正好，只是他身体前倾、上臂用力时，便略绷得有点紧，勒出臂膀和胸膛的轮廓来。他将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结实黝黑、青筋凸起的小臂。
江鹭以前喜欢温润斯文型的男孩，现在却因他这样扑面而来强势厚重的男性荷尔蒙莫名有些脸烫。
大概审美也会随着人的年纪和阅历改变吧，亦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出现才短暂地扭转了而已。她现在忽然发觉，青涩男孩和成熟男人在性吸引力方面实在是天差地别，更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如此……具象化。
瞄了他几眼，便赧然不便盯着多看。
服务员递上菜单，宋魁示意先拿给江鹭看，“你看看爱吃什么。”
江鹭对点菜这事有点露怯，推辞回去：“还是你点吧。”
“没事，随意点，不用不好意思。万一我点了你不爱吃的，那不是浪费吗。”
她不好拂宋魁一番好意，只好接过来。
这里看起来是个偏粤味的餐厅，菜单精美又厚重，当然，上面的菜价也相当厚重。随手翻了两页，没有一道菜低于一百的，头几页的生猛海鲜和鲍鱼鱼翅一道菜就过千，最便宜的是凉菜，但居然也要三四十。
好贵啊。她心下里嘀咕，不知该点什么合适。翻来倒去，最后给服务员报了一个清炒菜心，一个秋葵海鲜，都是素冷盘，两道菜加起来金额不到二百。
菜单递回去，宋魁笑她：“给我省钱呢？”
“不好意思宰你太狠，你也别点太贵的。”
宋魁翻了翻，问服务员：“你们那个招牌桂花虾，今天有吗？”
“沙棘桂花酥皮虾吗？”
“对。”
“有的，给您点一份？”
“嗯。再来一个生啫黄鱼，陈皮烧鹅。”他选完，又看江鹭：“要不要再给你来个点心？粤式点心应该还不错。”
江鹭连连摇头，“我有蛋挞了。”赶紧提醒他：“不要点太多，吃不了。”
他便依了她，“那就这些吧，不够后边儿再加。”
“好的，黄鱼需要您到海鲜区挑一下吗？还是我们工作人员挑好拿来给您确认？”
“你们帮挑吧。”
江鹭看他轻车熟路，等服务员确认完菜单离开，便问：“你来过啊？”
“来过一次，别人请客。”
“为什么选在这儿？”
“这儿菜还行，食材比较新鲜。那道桂花虾挺特别的，我觉得你要是爱吃甜口的应该会喜欢。而且这个餐厅环境好，适合聊天说话。”
“你准备工作做的蛮足的。”江鹭朝他抿唇笑。她确实喜欢吃虾，从小外婆和姑妈就总给她做。
宋魁目光一落在她面上便再挪不开，黏住了似的，瞧着她抿唇的小动作，干咽了一下，“那算过关了没有？”
江鹭望进他闪烁着期待的眸，一张硬朗面孔上此刻却是小学生似的忐忑神情，本来想绷住逗逗他的，但实在由这种反差带来的可爱而心软，无法忍住笑意：“算吧。都下血本了，还不算你过关，那我也太没人性了。”
宋魁松口气，“下血本算不上。第一次见面，隆重点应该的。”
“谁第一次见面就请这么贵的餐厅，点那么贵的菜呀。”江鹭笑他太实诚了，“我之前见的相亲对象，都是约下午见面，在咖啡馆或者喝饮料的地方先聊聊，感觉不错，有意向发展的才请客吃饭。”
“不至于吧，吃顿饭也花不了多少钱。”
“一顿饭不至于，但挡不住相的多呀。之前介绍的那些，男方大都是相亲老油条了，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如果每见一个女孩就请吃一顿饭，钱包也扛不住吧。”
“那倒也是。”
顿了顿，江鹭决定问个尖锐的问题：“你之前相亲见面，也都约在这儿吗？”
她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神态自若答：“没有，这家餐厅我今年才来的。”
“那之前也都是差不多规格的？”
宋魁回过味儿了，看她狡黠的眼神亮晶晶地，小狐狸一样，忍不住笑了。一五一十跟她交代道：“去年底到今年中，家里一共介绍了三个女孩，一个约在老电视台附近的西餐厅，结果当天她突然说要加班，没去，回头空了再约。后边我出差一忙，忘了问，她也没再联系我，就不了了之了。另一个倒是见了面，点名要吃火锅，到了餐厅才发现人家是真想吃火锅，找个人请客陪她而已。全程专注吃，没怎么搭理我。”
江鹭无语又好笑：“这都什么人呀……还一个呢？”
那就是周雅了。因为是宋清介绍的，当时抹不开面子，又因为工作有点交集，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他便实话实说：“还一个倒是聊了聊，不过不太合适，后来也不联系了。”
江鹭欲言又止。一个问题从心底冒出来，刺刺地，不吐不快，但在现在这个阶段就直白地提出来又似乎有些太酸了，便最终还是没有问。
服务员把鱼挑好拿上来了，活蹦乱跳的，应该不便宜。宋魁确认完，顺便提醒她：“这儿上菜不算快，你饿了的话先吃个蛋挞垫垫。”
江鹭应好，早上没吃饭，确实有点饿了。去洗了手回来，打开蛋挞盒，浓郁的焦糖香味扑面而来。
她先拿出来一个递给他：“你尝一个吗？”
他摆手，“我不爱吃这些甜的。给你留着。”
江鹭只好拿回来。吃了半个就忍住了，把另外半个放了回去，留着肚子吃饭。
宋魁眼神热热地凝她，看她矜持着，小口小口地，不知道是不是受她喜欢，便问：“好吃吗？”
“好吃，和别的蛋挞不一样。”
“那就好，吃完了再给你买。”他一时口快，说完又觉得似乎有些不严谨，遂向她求证：“应该还有再给你买的机会吧？”
其实从刚见面时的紧张，到上车以后在闲聊间逐渐松弛，再到现在面对他的自在、亲切，江鹭能明显感觉到情绪和情感上对他愈发信任和靠近。感性上讲，她是已经完全认可了他的。但理性又告诉她，不能冲动下判断，他究竟怎样，还有待观察。
便小小地调皮了一下，“你猜？”
宋魁苦笑，“别猜了吧，我是真挺忐忑的。”
江鹭一瞬间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为什么他这么粗糙一个大老爷们，一眼看上去就是个狠厉的硬茬子，可皱着眉，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的时候会有点可爱啊？
她嘀咕，这个男人显然已经完全掌握了她的弱点，知道怎么拿捏她了，没辙望着他笑，“那下次给我买他家泡芙吧，据说也很好吃。”
宋魁如释重负，可算又有去排队的机会了。
等了一会儿，菜上来了，宋魁让她别拘谨，赶紧动筷。江鹭心细，看他右手夹菜不方便，有心照顾，便帮他把菜夹到勺子里，让他用勺子吃。
被她当个幼儿园的小孩似的呵护，宋魁浑身一阵舒坦惬意，但也挺不好意思，“该我照顾你的，怎么反过来了？你吃你的，不用操心我。”
“看你夹菜别扭，帮帮你。”江鹭不依他，“这个虾味道真的好特别。”
“是吧？调味挺有想法，没在别的粤菜馆子见过。”
“我发现了，你是吃方面的行家。”
“行家算不了，顶多就是爱吃，有点追求。”
“那我要是跟着你混，岂不是很容易胖？”
“这都鱼虾，健康蛋白质，咋会胖。”
江鹭看他一脸正经，撇撇嘴，“有些人，为达目的还真是张口就来，胡说八道。”
他望着她笑，“你刚好，一点儿也不胖。别成天减肥了，身体健康最重要。”
江鹭说：“我从工作到现在都胖了快十斤了。”
“按你这身高，这还标准偏瘦呢。”
“……你能不能实事求是一点儿？”
宋魁的确觉得她有些偏瘦了，尤其忍不住往某些方面担心，但很快又觉得自己越界了，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离脑海。八字还没一撇呢，瞎想什么。
正色道：“好了好了，吃饭就吃饭，不聊减肥的事。”
从刚才起一直扎在心头的那根刺让江鹭格外不舒服，忍了又忍，还是说：“那不聊这个，我问个问题？”
“好，你问。”宋魁一下正襟危坐起来。
“我觉得你真的各方面都很好，为什么一直单到现在啊？”
无论是不是因为对他有了滤镜，仅仅只是因为脸上有疤、看起来凶悍就导致他单身至今？这个理由已经完全不足以说服她了。她无法相信像他这样家境优越又有成熟魅力的男人会因为长相这种最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被嫌弃。更何况，客观讲，即使单论外形他也绝对不差。
他答：“那可能只是你觉得。”
“肯定不是。”
“怎么，之前谁说我长得凶、像土匪来着？”
江鹭一噎，但很快反驳：“长得像土匪就没人喜欢了吗？实事求是地说，你之所以单身这么久，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吧？”即使似乎有几分醋意，又带了些许质问，她还是很快又补上一句：“比如，你是不是有白月光？”
宋魁心想，他这辈子唯一的白月光现在已经照到他身上了，照得他这颗心都亮堂了，她还毫无自知呢。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哪来的什么白月光，要真有，那也是你。”
“你少唬我。”江鹭面红撇嘴，“没有白月光，那是什么原因？”
宋魁其实不想谈论这个原因，因为骨子里他也确实是挺挑剔的。尤其是，到这年纪了还很不现实，经常感觉大于一切，没感觉的聊都不想聊，如果不是迫于父母压力，更是连面都懒得见。但这些在他自己来看便有些羞于启齿，他也不想让人说他，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样，有你挑的余地吗？所以，干脆就找个借口自嘲到底了。
但对江鹭，他不会藏着掖着，也只得老老实实承认：“确实有我自己的原因。”
江鹭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第18章
宋魁便也望着她，“你觉得我很好，这是我的幸运，说实话，我是有点受宠若惊的。不过在你之前的确也有人因为我这形象，当然，主要还是职业方面的因素接受不了。”
江鹭知道他这是谦虚，他也确实总是习惯性谦逊、将自己放得很低。实际上，从见面的那刻起，她就知道他绝不是所谓被挑剩下的，他的优越、优秀，谈吐、举止，一切的一切，甚至让她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有几分配不上他，也第一次认为自己或许才是幸运的那个。
接着听下去，应该才是他要说的重点——
“再者，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其实也挺挑，在感情方面很理想化，不光是外表方面，主要还是能不能聊得来、有没有感觉。总觉得付出感情、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太草率了，如果连想在一起的冲动和共同语言都没有，那也没必要将就着。但感觉这事太缥缈，太虚幻，很难说得上怎么就算是对了。所以得靠点运气、得碰。以前认识的一些姑娘，虽然也有像你一样觉得我还不错的，但是我确实喜欢不起来，也就拒绝了。”
江鹭踏实了，这是她想听的答案。
因为她和他一样，她想确认，他之所以坚定选择她，哪怕被拒绝了两次都没放弃，包括费心为她做这一切，是因为在他眼里她是特别的那个，因为她独一无二，因为她是她，因为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成为了那个“对的人”。而不是他迫于家庭、社会、年龄等等方面的压力，急于走入婚姻，至于对象是谁则不重要。
多少猜出来她这样问的目的，宋魁凝着她，问：“现在安心了？”
江鹭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那点心思早都被他看透了，她在他跟前好像总是透明的一样，嘴上支吾着装傻：“安心什么？”
宋魁没忍戳穿她。
她眨眼望他，“那……这一次运气关照你了吗？”
他早就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答得不假思索：“大概花光了这辈子的运气吧。”
江鹭愣愣，连忙让他呸呸：“不许这么说，很不吉利的。”干公安的，又是刑警，嘴上还是得有点忌讳，不能什么都不当回事。
宋魁笑，如果以后有她这个小福星护佑，哪还怕什么不吉利的。不过还是顺从地跟着她呸了两声。
一直聊到快两点，店里客人几乎都走空了，江鹭才提议结账换个地方。
从餐厅出来，午后的天气不错，秋高气爽，温度适宜，宋魁便问江鹭想不想去附近的公园溜达一圈，刚好消消食。江鹭欣然答应。
顺着一路金黄的银杏树林，沿着林中小径，将枯叶沙沙地踏在脚底，江鹭挨着他，离他一拳的距离，却好想再靠近一点。
大概是他这样的体格不那么凸显个头，刚才见面时没什么体会，直到现在并肩走到一起才深切感受出来。她目测着比了比，自己穿平底鞋，只勉强比他肩头高些。目光平视过去，也只刚刚好看到他胸膛。跟他说话，得微微抬头仰视。
她偏头看他，“你到底多高啊？我记得是一米八七来着？”
“是一米八七。”
“可是怎么感觉像有一米九。”
宋魁低头看看鞋，“穿靴子的原因吧，这鞋底儿不得有个三五公分？”
“哦……”原来是净身高一米八七，没掺一点水分的。之前的相亲对象，一米七五以上的都说自己一米八，一米八的说自己一米八三，全是“含鞋跟”身高。
看她不说话了，宋魁垂眸问：“你是不是觉着我跟个傻大个似的？”
“怎么会？”明明很有安全感。
“不会就好。不然人家都是为了增高把腿打断重接，我这是直接打断不用接了。”
江鹭无语，笑瞥他一眼。已经习惯了他不时冒出来一两句有点冷的“宋式”幽默。
公园很大，沿着小径走上半圈也得半个来钟头，走得有些累了、话说得也有些渴了，刚好看到前面有休息的地方，江鹭便拉宋魁在一处长椅上坐下。正是午后，平时这个点儿她都会小睡一阵子，太阳一晒，头晕晕的有些瞌睡，忍不住打哈欠。
宋魁问：“困了？要不送你回去午休？”虽然嘴上关切，但其实心里很不情愿就这么跟她分开。
江鹭眯着眼放空，摇摇头，“还好。”
“渴吗？我买瓶水去。”两人走了也挺久，说了不少话，宋魁看她嘴有些干。
他起身准备走，江鹭拉住他夹克的衣角，“没事，等会儿一起去买吧。”
下午三点多的公园空荡安静，晚秋初冬的午后，残余的暖意伴着偶尔三两声鸟鸣，悠悠然地惬意。这会没什么话题了，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晒暖儿，空气宁静地在他们之间流动，仿佛将彼此均匀的呼吸也吹拂缠绕在一起。
江鹭发现，即使静默下来，没有语言，跟他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尴尬。
宋魁也跟她一样，刚见面时精神紧张、高度集中，现在被这么晒了一会，一放松下来便也有些困倦，这些天加班、出差积蓄的疲惫也忽然倾覆而来。但在江鹭跟前，他不想流露出自己状态不好的一面，怕她便以此为由要他回去休息。他还想跟她多待会儿，最好今天一整天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这么一想，还是抽根烟提提神吧，于是问：“我去抽根烟，介意吗？”
江鹭一听他要抽烟，才放松的情绪忽然便是一紧，困意消散，心也往下重重一沉。
她对抽烟这件事，实在可以说厌恶到了骨子里。
从小她就鼻子过敏，闻不了一点烟味儿，一闻就鼻塞，流鼻涕，打喷嚏。可她爸却是个老烟枪，牙都抽得发黄了也不肯戒。三不五时在家里抽，呛得她涕泗横流。为这件事，母亲去世前没少跟他吵、跟他闹，他就是积习难改。
初中时，班上的男生学抽烟，将抽完的烟屁股和烟灰倒在她桌斗和铅笔盒里，拿烟头在她校服上烫出个洞，取笑她孤僻、不合群。那时母亲已经去世五年了，父亲早已经再婚，回家变少，也不再当着她的面抽烟。但她鼻子尖，还是总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烟臭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每每闻到那个味道，甚至想起，她都会一阵阵地犯恶心。
她没在宋魁身上和车里闻到这种异味，他说话时口气清新，牙齿干净整洁，从十一点半见面到现在，将近四个小时了，也没见他犯过一次烟瘾，她还以为他根本不抽烟的。
是她疏忽了。刑警这个群体是抽烟重灾区，明明早该问清的，为什么到他这里，她偏偏遗漏了这么关键的问题……
如果只是像她最初设想的，见一面就算，不必有下文和交集，那便不会有这个困扰。但现在她已经抱着认真与他交往的心态，一瞬间便对此无法接受。
江鹭的心飘摇欲坠，心烦意乱，但出于对他习惯的尊重，还是勉强挤出个善意的笑：“那你离远点抽吧。”
宋魁起身，大概走到十几米外的一个垃圾桶跟前，才掏出烟和火机点上一根。
江鹭远远望着他高大硬朗的侧影，心里想着，他抽烟的样子确实极有魅力，动作、姿态，吐出的烟雾和包扎的右手，背对着西北萧瑟晚秋里几分凉淡的斜阳，莫名有种复杂、强烈的故事感，这一幕也仿佛电影画面一般定格。
可这毕竟是生活，不是电影，生活的残忍真相，包括了烟臭味和烟渍牙。
她需要拥抱，需要与他亲昵甚至亲吻，而不仅仅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抽烟的侧影。
他回来以后，江鹭提议：“回家吧？”
看她神情恹恹，宋魁以为她是真困了，虽然很不想就这么送她回去，但也不好勉强。
回程一路，江鹭脸都朝着窗户那侧，一直看着沿途风景，不再转向他，也不那么神采奕奕地望着他。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也简短了许多。
宋魁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明显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似乎突然间低落、消沉下去，不知什么原因对他回避，他也不知从何问起。
到小区门口以后，下了车，她尽量笑了笑，与他道谢、道别：“今天破费了，谢谢啦。”
宋魁满腹疑惑无从解答，刚才在公园的时候还聊得挺好，怎么态度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这么客气疏离了？他一瞬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戏了，从天堂坠落地狱般的失重感袭来，胸腔几乎有些锥痛，不解问：“怎么看着不太开心？”
“没有……”江鹭不知从何说起，也还没梳理好自己乱成一团麻的情绪。
“那是累了？”
“嗯，有点儿。我回去睡会儿再找你。”
宋魁还想再问，但后边来了辆车，不停打喇叭催促，他车没停得太靠边，给人家路堵住了。
江鹭扭头看一眼，朝对方打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转回头来看他：“快回去吧，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她也催他走，无法，他只好与她仓促道了再见。
这一天像坐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对宋魁如此，对江鹭亦然。回到家，与他相处时的悸动、愉悦仿佛突然间被抽干了，取而代之是纠结的焦虑，无端的烦躁，此刻更掺杂了沮丧与举棋不定。
茶几上，他买的蛋挞袋子刺眼地提醒着他的温柔与她的残忍，江鹭深叹口气，瘫进沙发里。一面因为他抽烟而苦闷，一面又为自己是否仅仅因为一个不良习惯就否定他而踟蹰。
躺了没一会儿，睡着了，再醒过来时腰酸背痛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魁四点半时发了很长一条信息过来：
「鹭鹭，跟你认识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不算长，但我却总觉得和你已经相识很久。不瞒你说，从见到你照片的那刻起我就想过你问我的那个问题：这一次运气能不能关照我，让我有这份幸运与你的人生交集？我以为今天为这个问题找到了答案，但现在看，似乎答案又不是那么确定了。发这个信息可能有点唐突，或许也有些矫情，但我确实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哪怕只是先成为朋友，继续聊聊天也好。无论如何，我都完全尊重你的感受和决定，有什么想法和困惑也直言无妨。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这长长的一段话，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喜欢，但从他的字里行间，江鹭却处处都感觉得到这样强烈的情感。
他喜欢她，不是无所顾忌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喜欢，而是成熟的，退让着的，照顾着她情绪的喜欢。从她第一次拒绝、到第二次、再到现在，如果不是他单方面坚持，他们的关系不会有机会推进到这一步，而她却因抽烟这样的小事轻而易举摧毁他本已隐忍克制的情感。
她自责地反复读了两遍他发来的文字，愧疚得心口发酸。
他做错什么了吗？自始至终他都很好，连续出差在外十几天，在辛苦的奔波忙碌中挤出空闲和她聊天，刚回来，还没顾上怎么休息就计划着和她的见面，费心费力地选餐厅，手伤了还执意开车来接她，甚至带着伤专程跑去排一两个小时的队给她买蛋挞……
光是想象他这样从不吃甜食的人，排在大概全是女生和小情侣的长长队列里，那样的画面就足矣在她心尖最软的地方留下印痕。可她却要推翻这一切努力、否定他整个人，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至今他也还不知道原因，想必此刻一定困惑，低落，无能为力。
可她也一样思绪纷乱，不知该怎样答复。
正难受，闺蜜唐静瑶的微信恰好来了。
「见面咋样呀？」
关于宋魁的事，江鹭也只是前几天抽空和她只言片语地汇报了一下，顺便告知了她和宋魁这周末要约会见面。
唐静瑶追问最多的是宋魁给她的感觉，到昨天为止江鹭都觉得，感觉挺好。
今天见面后，她本来还期待着能告诉她，“他或许是那个对的人”。
但现在，她却又觉得这个论断也许下得太早了。

第19章
江鹭给唐静瑶回微信：「你信息发的好及时，正准备找你求助呢。」
唐静瑶是江鹭的高中同学，中学时就开始谈恋爱，感情经历可以说相当丰富。比起仿佛刚出新手村，还曾因为发小的突然表白被困扰到手足无措、甚至为劈腿渣男伤心难过的江鹭，唐静瑶大概像是已经练到满级满装备的大佬，在感情里通透清醒，深知自己需要什么。
不仅自己清醒，对总是陷入困局、迷茫不清醒的江鹭，也常是毫不留情地一语点破。江鹭奉她为情感导师，但凡遇到感情方面的困扰都是第一时间向她请教。
信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唐静瑶的电话就打来了。
江鹭马上接起来：“喂，糖糖。”
“咋啦你？不顺利啊？”唐静瑶开门见山，调侃她道：“被土匪头子吓到了？”
“你烦，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那你说呀，怎么个事？”
江鹭便整理语言，巨细无遗地将从见面到吃饭期间发生了什么，宋魁的外表、言行举止、包括自己的感受都如数如实地倾诉一遍，一大段话说完，她喘口气，正要继续，唐静瑶已经忍不住插嘴：“我听着这不挺好的嘛，人家还能惦记着你爱吃甜品，给你去买个蛋挞，餐厅也选得挺有水准，谁第一次跟相亲对象见面这么费心思啊。”
“我这不还没说完嘛。”
“诶哟我个急性子，你可把我急死了，合着说了这么半天你都还没说到重点呢？”
江鹭咕哝：“我不得先给你完整还原一下过程……”
唐静瑶按捺不住，抢在她之前道：“过程听明白了，我给你总结一下：你家警察叔叔虽然长得有点凶，但其实没那么夸张，主要是他谦虚、自我调侃而已，实际上外形条件很不错，是很硬汉爷们儿那型，重点是，声音好听。你以前没接触过这种类型的成熟男人，又是个声控，所以有点儿小动心。然后呢，他属于是温柔的野兽，人体贴，对你好，而且经过这么久聊天，你发现跟他兴趣爱好三观也高度一致。综合起来，你对他有点大动心。总结完毕。”
谁家警察叔叔啊。江鹭对她这段总结哪儿哪儿都不太认可，尤其想反驳“动心”这个显得很不理智的词，但一时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没有动心，为什么这半个多月里每天都在期待他的信息和电话？为什么会在见面前忐忑、焦虑？为什么才刚见面已经忍不住对他怦然心跳？又为什么会因为不能接受他的一个劣习就烦躁、郁闷，纠结到不可自拔？
换做是以前那些相亲对象，这些事一概不会发生。抽烟？那就果断结束、拒绝，甚至从她得知的那刻起便会从心底里彻底摈弃、厌恶对方，但凡有丝毫犹豫都是对她底线的不尊重。
所以面对唐静瑶的犀利，她无可回避，只有承认：“好吧，是有点动心……但是从餐厅出来，在公园休息的时候，他去抽烟了。”说到这里，她依旧被沉重的失落压在心口正中无法喘息，长长叹了声：“你知道我听到他问我能不能去抽烟的时候有多崩溃嘛，我一下都懵了，完全接受不了。”
唐静瑶知道江鹭的红区，尤其是抽烟这件事，因为勾起她关于父母、原生家庭的创伤，大概可以算是红区中的红区，所以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感受，“好吧，怪不得给你纠结成这样了。”
“感谢你理解，没有说我奇葩。”
但唐静瑶话锋一转：“理解归理解，咱们还是要客观公正地看待问题。虽然我知道你真的很厌恶抽烟这件事，也完全容忍不了另一半抽烟，但是只是因为他抽烟，就拒绝他，你不觉得太可惜、太草率了吗？刑警工作压力大，抽烟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很正常的一种缓解焦虑和压力的方式，再说他又不是吸那啥或者赌博。”
“我当然知道很草率。”江鹭沮丧地叹气，“所以我现在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跟你求助，听听你的建议嘛。”
“既然目前看来他哪儿都挺好，就给他个机会，再接触试试呗。”
“我也尝试着说服自己，但是真的做不到。回家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他这么好，为什么偏偏就抽烟？为什么我早没问清这个问题？早问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两难了。”
唐静瑶立马反驳：“你早问清了，难道不是会因为这种原因错过一个好男人？他除了抽烟，还有哪里让你排斥的点吗？有没有什么人品方面的重大问题？”
江鹭想想，“暂时没有。就算有，认识时间这么短也还了解不到啊。”
“好，如果抛开抽烟这件事不谈，你是愿意和他进一步相互了解、发展下去，还是不愿意？”
“愿意吧。”
“这不结了。那现在问题就集中在抽烟这一件事上，你过不了心里这关，也不想错过他，所以僵持在这儿了，下定不了决心。”
江鹭“嗯”一声。
“这么和你说吧。”唐静瑶摩拳擦掌准备开导她，换上一副过来人的老成口吻，“两个不同环境、不同家庭背景成长起来的人，即使再有共同话题，再聊得来，生活习惯上的差异也是天壤之别。现在他只是暴露出了抽烟这一个不良习惯，你就觉得受不了。可即使他不抽烟，你暂时没有这个困扰，跟他继续处下去了，等你们成为男女朋友后，热恋期一过，各种毛病暴露出来，也总会有你忍受不了的那个。”
江鹭想了片刻，琢磨她的论点，问：“那你跟张俊也有这些问题吗？”
“当然有了。我俩刚同居那会儿天天吵架，大吵特吵，每天都在分手边缘。”
“都因为什么吵啊？”
“什么都有。脏袜子乱扔、忘记洗碗、垃圾不倒等等省略八百件。百分之八十是生活习惯，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家庭琐事。”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包容啊。吵完以后和好，两个人都各退一步。有时也可能是我退一步，也可能是他退一步，反正，要么强迫对方改正，要么就选择接受他的不完美。因为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对方处处合你心意的可能性为零。”
江鹭不赞同道：“那是你们之间都走到同居、谈婚论嫁这一步了，时间越久，感情越深，越难以割舍，所以才需要让步和包容。我和宋魁才刚刚认识，理论来说，放弃的成本还没有那么高，伤害也没有那么大。”
“没问题，你当然也可以选择放弃。”唐静瑶道，“但是，任何感情都离不开取舍二字，你是选这种哪里都好，唯独抽烟的男人？还是不抽烟、不喝酒，但劈腿的男人？还是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劈腿乱搞，但特别穷的男人？还是……”
“好好好，打住。”江鹭叫停她无休无止的举例，“我就不能都不要？”
“那你一辈子单着去吧，等人家王瀚成都结婚了，你都找不到另一半。到时候你就哭着看他笑，永远失去恶心他难受他的机会。”
江鹭听到这个名字，大皱眉头，“你好端端地提他干嘛？我干嘛要拿自己去恶心他？”
“因为你油盐不进，老是优柔寡断，我着急啊。”唐静瑶说着音调都提高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因为王瀚成的事耿耿于怀，觉得跟谁在一起最后都一样，那最好干脆做好一辈子不相亲、不结婚甚至不谈恋爱的准备。如果你能想通，还愿意相信你能遇到对的人，就应该放下你的完美主义，先接纳，再考虑怎么解决。两个人在一起必然需要经受磨合，任何一方想不做丁点牺牲是不可能的。”
江鹭一时沉默，无言以对。
“对了，我又想起来一个问题。你刚刚说你家警察叔叔从见面到去公园之前，一根烟都没抽过，而且车上也没烟味儿，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江鹭着急，气她卖关子：“你是讲评书吗还在这儿停顿，吊观众胃口？”
“说明他平时烟瘾不大啊。”
“你这是什么逻辑？没准他只是为了给我留个好印象所以忍着呢。车里没烟味儿也说明不了什么，有可能是前一天特意去洗了个车。”
“他一天能忍，就忍不了两天，忍不了一周？忍不了一个月？如果他愿意为了你忍一辈子呢？”
太夸张了，江鹭表示没有那个自信，“那不就是戒烟吗？他才跟我认识多少天啊，就愿意为我戒烟了，说出来你信吗？”
“我当然信啊！他被你拒绝两次都没打退堂鼓，没理由到这一步了放弃吧。既然抽烟对你来说是不可接受的重大原则问题，你更得跟他说清楚、问问他，没准他真愿意呢？”
江鹭恰恰是因为自己已经拒绝了他两次才更加没有这个自信，前前后后，一个又一个原因，在他眼里她大概很“作”吧，他大抵也会疲惫、会烦躁，更不可能没有丝毫怨言地包容忍让她的一切。她不想被他反感，尤其是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的龃龉。
“我怕他觉得我毛病多……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她没底儿地嘀咕，“再说了，戒烟这事，又不是说到就能做到的。戒到一半失败、放弃的大有人在，我爸喊着要戒烟多少回了，哪次不是没过多久就又抽上了。 ”
“他要是真觉得你毛病多，你第二回 拒绝他的时候他就该烦你了，还能坚持到现在？他很闲吗在跟你过家家？先不管能不能戒成功，只要他能为了你表这个决心、有这个行动，那这男人真是万里挑一了，你要是不考虑给他一次机会我都要唾弃你。”
江鹭沉吟片刻，有点动摇了，“那要不……我问问？”
唐静瑶听她又是犹豫不决的口吻，没辙地翻个白眼，“行了行了，我来替你拿主意。你等会儿挂了电话就去问他，如果他一口答应、愿意试试，你就果断相信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支支吾吾举棋不定，或者干脆不同意，你也就不用纠结了。行吧？”
江鹭只得应着，挂了电话，屏幕显示通话时间四十多分钟。
看看表，已经快六点了，外边的天已经黑下来，宋魁的信息她一直没有回复，想必他已经等得焦灼不耐。

第20章
宋魁回到家，坐立不安了一阵子，原想给江鹭打电话问个清楚，犹豫下还是改成了发信息。给她些空间，也给自己个缓冲。
反反复复、删删改改，怎么表达都不合意，怎么措辞都无法描述他此刻的心情。最后也不挣扎了，按下发送键，就将自己往床上一扔，感觉什么干劲儿都没了。
忙活了这么多天，以为过程不错，结果也差不到哪儿去，谁知到分开的时候，江鹭冷不丁给他表演了个变脸。这感觉就好像从对方锋线脚下抄到球，带球横穿半场，连过五人，晃过门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登临王座，站上世界之巅，结果空门一脚，球踢飞了。
实在沮丧透顶，懊恼透顶。
但比这不尽人意的结果更郁闷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踩了哪颗雷，死在什么原因上。从跟她见面到分开也就短短四个小时，到底是哪句话、哪件事说得不对、做得不合适？
他也想过，是不是在公园时去抽烟遭到她反感了？但他当时问的时候，她脸上既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不满的神情，言语里也没有表达出对此的介意。是她掩饰的太好，还是他太沉溺在飘飘然的心动里，没有观察出端倪来？更或者，有没有可能是他多虑了？只是因为抽烟，应该还不至于吧？
在焦灼、焦躁的等待和猜测中，宋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一直不回复消息，就像是给他残存的希望盖了棺定了论。
应该是凉了。
成年人的世界，现实总是比想象来得骨感。像她这样年纪轻、外貌好，性格还温柔，善良……总而言之各方面都优秀得耀眼的女孩，不需想都知道得抢手成什么样，追的人大概要排队，他又算老几呢。难道因为他花费的心思比较多，人家就一定要答应？
宋魁当然是于心不甘的，但唯有感情这件事上，如果她不给机会，再怎么努力也只会是白费。
最初她对他就是抵触的，拒绝的，如果不是他厚着脸皮、硬着头皮争取，或许跟她连聊天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有今天的见面。现在看，他的结局也许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只不过是他死乞白赖不放弃，推迟了些罢了。
无论多么不舍，对她再喜欢，再不想放手，似乎也不得不接受这次相亲大概率已经失败的现实。
运气到底还是没有站在他这边。
宋魁心口一阵酸楚，失意无比，将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床上睡着了。
六点多，被一阵震动声吵醒，手忙脚乱在枕头边摸了半天，等不震了，才发现手机掉床头缝儿里了。
掏出来一看，未接来电：江鹭
他整理一下心情，勉强按捺住忐忑拨回去，猜测着她打来这通电话的目的，也不停告诉自己不要抱有太高期望，否则可能会失望更大。
电话通了，那头的江鹭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有些露怯，“喂……”
宋魁应一声，强作平静问：“下午睡着了？”
“嗯，睡了一小会儿。”
“这会儿休息好了？”
“嗯……”
宋魁发觉她欲言又止，既不谈关键问题也不提别的，不进不退地，惹得他十分焦躁。现在他只希望她单刀直入，干脆给他个痛快算了。而不是拿把软刀子杀人，一片片凌迟他。
嘴边的话几乎都要冲口而出了，又硬被他忍了回去。他真的问不出口，也不想由他自己来起这个头。
不痛不痒地答：“我也睡了会，刚醒。”
江鹭叹口气，还是不得不说到正题上：“先要跟你说声抱歉。你的信息我看到了，但是那会儿我脑子很乱，情绪也不好，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所以也没有立马回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现在宋魁心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想要快刀斩乱麻的绝意。
沉默了片刻，道：“不用道歉，我说了，完全尊重你的决定。”
听他这么说，江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你都不想听听为什么吗？我们一直聊得挺开心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突然，确实是够突然的。
宋魁在心底苦笑，“我当然想听，但前提是我们之间还有继续的可能，你还肯给我这个机会。哪怕是从朋友做起，我都愿意了解你的想法和顾虑。但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了，原因是什么，还重要么？”
虽然他言辞依旧温和，语气也没什么波动，但江鹭还是感觉得出来他说这番话时的情绪相当不好。
自己信息不回，也不给半句解释，晾了他这么久，他怎么会不难受不焦躁。她更觉内疚，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下去：“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但我也有我的理由，即使这个理由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荒唐。”
话说到这份上，宋魁没了脾气。
她年纪还小，事情做的不成熟，也不是不可理解。他一个年长她那么多的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跟个小姑娘较真的？
只得叹了声：“你说吧，我听着。”
“我们在公园长椅上一起坐着的时候都还好，晒着太阳，氛围很惬意，我有点困，想靠着你眯一会儿。然后……”
宋魁现在终于确定了，还真是因为抽烟。
她也很快证实如此：“然后你问我可不可以去抽根烟，我当时真的很懵，你问我的时候我只觉得特别突然、特别崩溃，大脑都宕机了，因为我从来没考虑过你会抽烟，也对抽烟这件事完全接受不了。”
“……完全接受不了的意思是？”
“不能接受另一半抽烟，也几乎闻不了一点烟味。”
宋魁清楚，绝大部分女性都很厌恶抽烟这件事，尤其难以容忍吸二手烟，因此他自诩比大多数烟民要绅士得多。譬如每次吸烟前都会征得身边不吸烟的人同意，尽量离得远一些，只在吸烟区或露天场所吸烟，抽完后把身上的烟味儿散散，嚼口香糖等等。但凡做到以上几条中的两到三条，基本都会得到女士的宽容和谅解。
但即使如此，也不是没有人属于江鹭这种情况，对吸烟深恶痛绝，划为红线，全然不可接受。
这与她无关，纯粹是他的问题。
宋魁沉默了许久，久到江鹭一直听着他静静的呼吸声，就是等不到回答。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离谱？”
“没有。”
“不管怎样，我的顾虑和想法都告诉你了。”
江鹭言止于此，没有按照唐静瑶的建议，直截了当地问他肯不肯为她戒烟。一来，她问不出口，无法做到这样逼迫或是威胁别人去做一件事，感情不是儿戏，也不该被作为等价交换的条件。二来，如果他宁肯放弃也不主动提起，那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她也就无须挑破那层窗户纸，让彼此都很难看。
她紧张地等着宋魁的答复，听到自己心跳撞击的声音愈发强烈，强烈到鼓膜都在跟着共振。
直到他开口：“好，明白了。我现在可以问个问题么？”
“嗯……你问。”
“不戒烟，就别谈以后，对吧？”
他总结得直白、冰冷，江鹭觉得这仿佛是他对她残忍行径的曝光和控诉，听他问完这句话，她忽而一阵心软不忍。
找不到语言回应，只低低应了声是。
“反之呢？我愿意戒，但你也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也不是坚持了一天两天就算是成功了。戒烟是个持之以恒的事，如果一周没戒掉，两周没戒掉，你能不能接受？还是说要戒除到什么程度，达到什么标准，我才有机会？”
江鹭一时怔忡语塞。
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会同意，但确实没料到他会以这么具体的方式同意。他甚至想到了这之间的过程和难处，这都是她从没有考虑过的角度。
胸口忽然便被一种无法形容的酸胀撑满了，酸中却更掺杂了甜，掺杂了由他而起的纷繁情感，一齐涌上喉间。她哽住了，突然有点想哭。
忙答：“也不是必须要达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其实……有你这个表态就够了。”
宋魁琢磨刚说完的那番话，觉得实在有点好笑、荒诞。第一次发觉吸烟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堪比吸毒，刚才这番话就跟个瘾君子在给警方做保证祈求宽大处理似的，而他是个经手过无数这类人员的刑警。
忍不住一声苦笑。
江鹭听到，咕哝：“笑什么？”
“笑我这戒烟搞得跟戒毒一样。江警官，我要是戒了，能不能给我宽大？”
他有心调侃，她却笑不出来，干巴巴道：“对不起……”
宋魁阻止她，“你道哪门子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红线，你至少说出来了，把主动权交到我手里，没有不声不响地再拒绝我一回，我还得感谢你。”
无论如何，他答应她戒烟这件事还是好不真实。江鹭不确定地又问一遍：“真的愿意为了我做这么大牺牲？”
“牺牲论不上，毕竟烟也不是啥好东西，本来就该戒。我其实也没什么瘾，这几年一直想戒了，就是没动力而已。现在你来当这个动力，也算一举两得了。”
“你不是为了让我好受点才这样说的吧？”
宋魁听她一直闷闷不乐的声音总算恢复了点儿活力，问：“那你好受了些没有？”
江鹭现在确定了，他会是那个值得她坚定迈出这一步的人。
“好受多了。”
“那明天、后天，到我彻底戒烟成功之前的每一天，都不想见我了？”
“当然想见了！”
听她着急地脱口而出，宋魁也总算松口气，笑出来。
江鹭又补充：“但起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得忍住不能抽。”
“忍，保证丁点儿烟味都不会有。”
“你这么自信啊？”想起她爸屡戒屡败的事迹来，江鹭道：“我爸戒烟无数次，从来没有成功过。”
“是不容易，但是人家戒毒都能成功，我戒个烟也没有那么困难吧。再不济，楼上禁毒支队取取经去，问问有什么手段，给我上上。”
江鹭终于笑出来，“也不用对自己那么狠吧。”
“哪有你心狠？在公园里还好好的，回家路上突然脸色就变了，你这变脸跟变天似的，都给我整懵了。”
他秋后算账似的，江鹭不想再被批判一遍，只得道：“警察叔叔你就宽宏大量一次嘛……”
谁受得住这撒娇啊，宋魁一时间什么怨念也没了，叹口气，全揽到自己身上来：“不怪你，我的错。以后我再有哪儿做的不好、不合适了，你就直说，让我改，别自己憋着瞎纠结。”

第21章
江鹭觉得自己才是受宠若惊的那个。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还从没有遇到过他这样——一个宁愿磨平自己、磨痛自己也不舍她受委屈，甚至为了减轻些许她的内疚，连过错都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的男人。
他们甚至还没有确定关系，只是相识了不久、见了一面而已。仅从这点上来说，他如父如兄的呵护，甚至比她父亲更有对她的责任与担当。童年缺失的那块父爱的碎片，没想到多年后竟能以另一种模样重新嵌回到命运的拼图里。
这不是他的幸运，而是她的。
怎样才能抗拒不沉溺在这样强势的温柔里？江鹭没有这样的意志力，唯有任自己深陷，迫不及待想要再见到他，便问：“那……要不然我明天上完课，请你吃饭？”
宋魁挺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回头饭了，当然忙不迭地答应。一想，明天不是周天吗，问她：“明天上的什么课？学校不放假？”
江鹭解释：“是我在家给几个学生上的小班课。”
“挣外快？”
“才没有，我这是免费的。”
“占用自己休息时间做这么大公无私的事？”
“也没有什么大公无私的吧……这几个学生平时很刻苦但不出成绩，家庭条件又比较困难，负担不起课外培训班。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抽空给他们补补课。”
宋魁心道她格局真是挺大，“师德高尚，值得赞美。对了，我之前不是还说过要给你送面锦旗来着，要不把‘人民好教师’也加上？”
“你快别给我戴高帽啦……”
宋魁笑笑，“那我明天还是十一点半过去接你？”
“你住得离我远不远？”
“也不算远，我在市局附近，离你那儿开车半个多小时吧。”
“开车都得半个多小时？”
“是啊，你在城南，我在城北。”
“那还是算了吧。”
“怎么？什么就算了？”
“我在想，不然你就别开车了吧？你那手伤着，感觉真挺不方便的，好担心有什么意外。再说，走走路也挺好的。”江鹭婉转地兜了个大弯子，没好意思直说，主要是想和他一起走路。开车太快就到目的地，跟他聊天相处的时间因而也显得太短暂。
“我手没事。你要是想走路，我过去以后找个地方把车停下就行。”
“那要不我去找你吧？”
这两天降温，她连个像样的交通工具都没有，出门不是骑电动就是坐公交，就算打车，也得站路边等上半天。宋魁舍不得她吹风受冷，当然拒绝：“你过来太远了，别瞎跑。乖乖在家待着，我找你去。”
江鹭只得应好。
聊了会儿，宋魁那边进了个电话，听他说是家里打来的，八成问今天见面怎么样。
江鹭怕他如实交代来龙去脉再给他父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特意叮嘱：“不可以揭我老底说下午的事哦。”
宋魁立马领会精神：“下午咋了，有啥事？咱俩不是一直聊得挺愉快，我这不刚把你送回家么。”
上道。她抿唇笑，让他先接，挂了电话。
稍晚时候，她给唐静瑶回电话汇报进展。
唐静瑶听完，激动得音量都高了八度：“我跟你说，你千万把这个男人拴住了，我以我即将进入婚姻的老前辈身份给你打包票，这种好男人你错过了，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被她这样一宽抚，江鹭心里所剩无几的忐忑也被熨平了，但言辞上还是习惯性持观望态度，“你能不能别这么夸张啊。他只是答应愿意戒烟，至于成不成功都不知道呢，就被你说得好像天上有地下无似的了……”
“他能说出这种话来，就肯定能成功。”
“怎么，你戒过啊？这么懂？”
“我没戒过不能查吗？跟你打完电话我就搜了一下，戒烟的关键在于能不能坚持过八到十四天的习惯养成期，所以他问你一周、两周戒不掉怎么办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在想自己要怎么做了，甚至考虑到了操作难度和期限，完全没在给你开空头支票的。”
以前她爸戒烟时，江鹭其实就听过这种说法。但时隔多年，早忘记了。当时他说出这番话时，她还是懵然的状态，只是觉得他周全细致，却没听出里面的铁汉柔情。现在经唐静瑶一解释，才有点回过味来，他是真的有在严肃对待这件事的。
“你的警察叔叔真的很不错。”
江鹭心窝里软汪汪地荡漾起来，却又在柔软处冒出新的不安：“……但我还有个问题。”
“你咋这么多问题，真没见你纠结成这样过。”唐静瑶没辙，让她快说。
“我跟他才认识这么短时间，但我觉得好像已经有点上头了。刚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听他情绪不好，我也跟着难受心疼。我在想……我会不会有点太投入、太恋爱脑了，是不是该稍微保持点理性，克制一下？”
唐静瑶强烈反对：“干嘛要克制？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还不轰轰烈烈地喜欢，扭扭捏捏畏手畏脚把他推远吗？”
“这不是你教我的，要欲擒故纵嘛？如果我太热情，难道不会让他觉得吃定我了？”
“欲擒故纵和克制感情，是两码事好不好？再说，我这套乱七八糟的，都是跟你瞎说着玩，不要用在你家警察叔叔身上。”
“为啥？”
“你看不出来他已经很喜欢你了吗？你拒绝人家两次，算上这次第三次了，人家还紧追不舍，都给你写小作文、愿意为你戒烟了，还欲擒故纵他干嘛？而且，跟这种成熟男人，不要玩这些雕虫小技，很容易被他看穿的，没准适得其反，让他反感。”
是，江鹭已经不止一次切身感受到这样的成熟。
他言谈举止处处妥帖，跟他聊天说话也总如沐春风的舒服，这说明他的知识阅历都超过她很多，他一直在向下兼容她、包容她。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字斟句酌后才让她感到舒服的，这种一切以她为中心的表达方式本身就足矣证明他的投入和喜爱，他愿意将自己放下来，放在她的位置上珍重对待。
江鹭宽心了，拍唐静瑶马屁：“厉害啊糖糖，佩服得五体投地。等我俩真成了，必须请你一顿大餐。”
“切，谁稀罕你一顿大餐？要么这顿大餐干脆喜酒得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带着一个爱你的人来参加我的婚礼，我把捧花给你，幸福接力。”
“喜酒……你这想得也太远了吧。”
即便现在就提这个好像还有点稍显太早，按江鹭的性格也绝不会把情况预料得那么乐观，但内心深处，还是隐约生出些许期待。
周天中午下了课，江鹭匆忙收拾等宋魁过来。今天时间不太充裕，就随手将头发扎上去，简单化了淡妆。
换好衣服，宋魁打电话来：“鹭鹭，我刚把车放下，正往你小区走。可能五六分钟到，今天大风降温，外边儿冷，你别急着出门。”
他来得挺早，江鹭问：“你不是先换药去了，换过了吗？”
“换好了。”
“我都收拾好了，还是门口等你吧。”
他叮嘱：“穿厚点。”
小区大门口站了一阵，风一吹，还真有点儿冷。江鹭将围巾拉紧点，后悔没听他的，今天穿的这件棉外套可能有点薄了。
左右张望几回，总算看见他从街西面朝这边走过来。走路时左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大，气势相当足，整条街上就他最显眼。江鹭视线一路追着他，脑海里给他自动配上了背景音乐。
等他走到跟前，气势逼人的专属BGM才停了，江鹭笑意璨璨。
“笑什么呢？”宋魁很想在她笑起来圆鼓鼓的脸颊上捏一把，试试是什么手感，应该会很软。
看她外套敞着，眉微一皱，顺手便给她把两片衣襟拽紧点，裹严实，“让你别出来，傻等在这儿半天，冷不冷？”
“还好。”江鹭决定还是不告诉他自己擅自给他加背景音乐这事。
打量他一下，夹克外套和里边的衬衫换了，牛仔裤和靴子还是昨天的。昨天抽烟了，今天知道换身衣服，值得嘉奖。
看他领子翻起来半截，江鹭上前替他折好。一靠近他，再次确认了自己身高只勉强够到他下巴颏这一残酷事实。他身上确实没闻到一点烟味儿，只有淡淡薰衣草味洗衣液香。
她凑过来，一阵洗发水的清香扑面，宋魁脸霎时发热，僵硬解释道：“出来急，没好好整。”不自觉地挺直背，好像跟前是领导来查风纪，给他整理警服似的。
他这一站直，又突然高了一截子。手边的领子往后一撤，江鹭拍他，“你背挺那么直干嘛，我够不到了。”
他这才松下劲儿，稍微往前倾身。
低眸瞅她，今儿扎个丸子头，脸上素素净净地，瓷白的皮肤上真是光滑得一点儿瑕疵都没有，别说痘印痘坑了，连颗痣都没见着。身上穿件白色棉夹克，牛仔裤，可爱得让他忍不住想搂在怀里揉揉。对了，昨天她穿得什么来着？宋魁平时过目不忘，头回见面却好像只顾盯着她的人看了。
第一次跟她挨这么近、咫尺距离，实在很想借机抱她一下……想想，又觉着太快了，把小姑娘吓得钻回窝里躲起来，得不偿失，还是算了，忍忍吧。身上绷着劲儿才勉强没抬胳膊把她拥到怀里来。
今天衣领没整好还真是无心的，不过下次出门着急，又没整好，也不是不行。
江鹭翻好领子抚平，一抬眼，就见他黑眸深邃，怔怔凝视自己。原本还大大方方地，被他这样一盯也脸红起来，咕哝道：“看什么呢。好了，走吧。”
“往哪儿走？”
她指指东头，“那边有个商场，在那附近。”
“别吃太贵的。”
“给我省钱呀？你在吃上那么有追求，我怎么好意思请你吃便宜的。”
没成想昨天随口一句叫她记住了，宋魁只得道：“就那么一说，哪有什么追求，也就是偶尔才下馆子吃点好的，我盒饭吃得也香着呢。”
“知道啦，不会太贵的，放心吧。”江鹭宽抚他，“再说，你都受累受苦戒烟了，我也是想稍微表达一下谢意和敬意嘛。”
“哦，这顿饭是这么来的？”
“嗯。”
“我还以为就是单纯想见我呢。”
江鹭脸一红，心里嘀咕，当然也想见。
“今天戒烟第一天，什么感觉？”
“没啥感觉。”宋魁把身上的兜都翻出来给她看，“烟和火机，啥都没带。我昨天把家里的火机也都扔了，你监督我别忍不住去买。”
“这么大决心啊？那剩下的烟怎么办？”
“我又不囤烟，都是抽的时候才买。昨天剩那半包，明天上班拿队里去，半天功夫就没了。”
“你周围都是烟民？”
“基本都是。”
这种环境戒烟，应该需要更大毅力吧。

第22章
往餐厅去的路上，走到空旷处，迎面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将江鹭的外套、头发掀得翻飞。她赶紧站定，稍稍背侧些身，拽紧衣角拉外套的拉链。这件衣服她一直都是敞开穿，大概拉链久不使用有些生涩，拉链头虽然卡上了，但就是怎么也拉不起来。
宋魁见她几下还没搞定，赶紧站到前面帮她挡着风，问：“要不要帮忙？”
他跟堵墙似的，往她身前一挡，忽然这片小天地便风平浪静了。
江鹭便答他不用，低着头兀自费劲儿。
宋魁在旁瞧了半天，看她干使劲儿不讲方法，便也没再征询，径自从她手里把拉链接过去，蹲低身子，凑近看了看，研究链齿的结构和卡住的原因。
他蹲下来，半跪着，风又喧嚣起来，江鹭手忙脚乱地将被吹得飞舞的碎发打理好，脸缩进围巾里，才颔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视他。目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眶、峰挺的鼻梁 ，又很快被那道瞩目的疤黏住。
还没来得及仔细描摹，便见他就那么捏住拉链尾端，轻易将金属的拉链头掰开了。一下瞪大眼，赶紧问：“你用了多大劲？手上伤疼不疼啊？”
拉链被他平滑地拉起直到顶端，宋魁替她整平衣摆，又将衣襟往围巾底下掖了掖，才站起来，“不疼，没事。”
答完，念叨她：“穿的太薄了，不是让你穿厚点儿？”
“我以为这件应该够厚了，谁知道今天风这么大……”风一吹，确实蛮冷的。刚才忙活了半天，手露在外面被吹得刺着发疼，冻得几乎快没知觉了。她便拿到嘴边呵口热气，搓一搓。
宋魁见她手冷，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拉过去，只是想着给她捂捂热，暖一暖。等攥到手里了，回过味儿来，两人才都是微微一愣。
但江鹭没拒绝，没挣脱，宋魁也就理所应当地继续拉着。
她的手冰冰凉凉，但绵绵软软的，攥到手里像攥了块凝脂，叫他都不忍使劲儿。他这才头回知道什么叫“柔荑”，真跟初生的小芽似的娇嫩，便只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虚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与她想象中一样宽大，手指很长，几乎可以完全将她的手包裹起来。手心里不少老茧，不知是不是常年摸枪、训练留下的痕迹，摸上去又糙又硬，跟他的人似的。
被这样一双手牵住，热烫的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浑身都跟着踏实了，暖和了。江鹭便将手缩紧一点，尽量蜷进他掌心最热乎的地方，指尖摩挲那几处茧子，对这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厚实手掌的触感好奇不已，探索似的，这挠一下、那抠一抠。
宋魁被她挠得手痒，心也痒，便用拇指也在她手心挠一下。
警告一次，无效，她大概当他是回应她、与她闹着玩呢，一脸调皮地笑。
宋魁干脆给她攥紧了，不让她乱动。
江鹭一下没了活动空间，抗议：“干嘛不许我动了。”
“痒。”
她咕哝：“皮糙肉厚的，还会痒……”
他侧目看她，“心里痒。”
她接不了话，才不吭气了。走出一截，手还被他攥得紧紧地，抽都抽不出来，动也动不了，她便晃他胳膊：“换只手啦。左手也冷，也要捂捂。”
宋魁便将她换到右手侧去。
后半截路，他们的手一直牵着没再松开。
餐厅是开在附近商业广场旁的一家朝鲜族烤肉。这家同事推荐，一直躺在江鹭收藏夹的宝藏店铺，很久之前她就想来尝试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陪她。减肥久了她看什么都馋，但实际上眼大肚子小，吃不了几口就饱了。身边的同事朋友们胃口也都跟她差不多，尤其吃不了多少肉，喊她们来这儿不大尽兴。
宋魁就不一样，他显然是肉食动物，江鹭猜他应该会喜欢这家馆子，战斗力肯定也不俗。她准备跟着尝几口，让他当主力。
餐桌是卡座式的，宋魁将她让进靠里的那侧，准备坐她对面去，江鹭却扯他袖口：“你先坐我这边来点菜。”
宋魁巴不得挨着她坐下，她才一开口，他连半秒都没犹豫就在她旁边坐下了。本来挺长挺宽敞的沙发座椅，他一挤进来，江鹭立马觉得空间都局促紧巴了。
她只好又往里让让，先把菜单推给他。
他接是接过去了，但看完却问她：“爱吃五花肉还是牛肉？”
“牛肉吧。”
他又问：“再来份秘制牛肋排？”
江鹭觉得他应该爱吃，就应：“好。”
宋魁惦记着给她点个甜品，往后翻了翻，“想不想吃这个传统炸打糕？”
江鹭立马点头，就是奔着这道特色小吃来的。
他发现她真是挺爱吃甜食，光是瞧她听见甜品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甜了。
两个人都迁就着对方的喜好点菜，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才喊服务员下单。
菜上的挺快，宋魁刚跟她挨着说了会儿话，于心里不想跟她隔开。但怕坐她旁边碍事，影响她夹菜，也就起身：“那我坐过去了？”用的是问句，望望她，隐隐期待她能留他坐回来。
江鹭却没表示，点头道声“好”。
看来喊他坐这儿是真为了方便点菜。
宋魁多少有点失落，只得挪到对面去。
炉子烤网都架上了，服务员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江鹭自然答不需要。他手不方便，她便大包大揽地承担了服务工作。吃烤肉就是这样，如果不想服务员站在桌跟前当电灯泡，就总得有那么一个人为这顿饭操持忙活。将肉铺下去，剪成小块，及时翻面照看，避免烤糊……
要做的工作自然很多，江鹭一直乐在其中忙个没停，宋魁眼里她便跟只小鸟似的，忙忙碌碌，叽叽喳喳地，一会儿问他吃不吃这个：“给你烤这个肥牛咯？”
一会儿惊诧提醒他：“要糊啦，警察叔叔快吃！”
宋魁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这只小鸟儿，享受着她的照顾，乖巧老实地等着她投喂。
他面前的碗里也很快堆起一座烤肉小山。
烤到最后一波，烤网有些过热了，边上的一块牛油突然炸开，嘣在江鹭脸上。她吃痛地“呀”了一声，放下烤夹，捂住脸。
宋魁赶紧扔下筷子起身过去，拉她手，“别捂，也别揉，嘣哪儿了？进眼睛没有？”
她放下手，眯着眼仰起脸，“不知道，好像嘣眼睛里了。”
宋魁在她脸上巡了一圈，只看见个小油点，但没烫红，应该不严重，“睁眼睛试试，睁不开咱们就去拿水冲。”
她试着睁开，眼睛虽然因为流泪视线模模糊糊地，却还是很快看清他凑过来担忧的脸。他倾身向她，手臂撑在隔档上，几乎将她圈在半边座位里，宽大的体格将她面前半张桌子甚至后面餐厅的客人都遮了个严实。
这还在公共场合呢，这姿势，叫人家看到了怕不是以为他在强吻她。江鹭一下也顾不上疼了，勉强眨眨眼，脸红着推他快坐好，“没事了……”
宋魁抽张纸递给她，喊服务员换个烤网，跟她说：“你别烤了，我来吧。”
已经坐过来了，有理由照顾她，他也就赖在原地坐着没回去。烤完几片肉夹给她，江鹭没吃几口饱了，便拿紫苏叶卷上，塞他嘴里，喂他吃。
第一回 她喂过来，宋魁压根没这个心理准备，动作一滞，只顾着张嘴，吞咽。再喂，才总算回过味来，飘呼呼地胸膛一阵甜腻发软。到第三回，已经轻车熟路，主动凑过去找她的手了。
一桌子菜，他都不知道最后怎么全进了自己肚子，一时分辨不出是吃撑了，还是被幸福感填满了。
吃饱喝足，两人挨在一起歇着喝口茶，商量等会儿去干什么。今天天气一般，刮风，还是找点室内的娱乐比较好，江鹭提议看电影。
宋魁响应，“想看哪个，我买票。”
她便打开手机搜了一圈，看了看推荐，挨过去问他：“你想看哪个？”
“我都可以，看你。”
“那我想看这个。”
宋魁有点意外她居然对这类科幻的题材感冒，之前聊天时好像不记得她提到过对这方面有兴趣。他会有些刻意地记下她的爱好，便问：“怎么选这个？喜欢这种类型的片子？”
“没。就是看网上对这个评价高点。”
“要是不太了解背景的话，看这部可能会有点云里雾里。而且这片子将近三个小时，我怕你到时候看睡着了。”
江鹭揶他一眼：“这不是为了跟你一起看嘛，你给我讲背景。”
从餐厅出来，两人拉着手溜达着往商场走。路上宋魁给她讲了第一部 的设定和背景。
六点多电影散场，从商场出来，宋魁送江鹭回家路上，两人便又有了关于这部电影的话题可以讨论。说是讨论，其实主要是江鹭问，宋魁答。
这部电影其实并不适合约会观看。过于宏大的世界观，晦涩深刻的内涵，包括想要传递的关于人性的主题，都非常容易让看不懂的人觉得不知所云，让看懂的人陷入沉重。
但在宋魁和江鹭之间，仅是一个思路、一个观点便可以成为加速了解彼此的催化剂。江鹭喜欢电影，也是个很好的听众，一路听宋魁聊起原作，聊到人性、共情，再到共情心理和犯罪心理学。她聚精会神，仿佛被他引入一个新的世界，无法遏止内心破土生出仰慕和崇拜的萌芽。
等他说完，她忍不住侧目，亮闪闪的眼睛望向他，“你懂得好多，涉猎好广泛。”
宋魁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显得有些夸夸其谈，赶紧谦虚一句：“瞎扯，扯远了。”
“才没有……”她终于想起一直以来从没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是警校毕业，学警察专业吗？”
宋魁笑她，“什么警察专业，那叫公安专业。”
“哦，”她瘪瘪嘴，“我不太懂。”
“我不是学公安，我学法的。”
“公安大学的法学专业？”
“政法大学。”
“你在北京读的大学啊？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说话有点北京口音。”
宋魁一笑，“有没有可能因为我妈是北京人？”
“哦！”她恍然大悟。
“我普通话不标准吗，还能听出口音来？”
江鹭摇头，“挺标准的，只是偶尔从个别字的发音能听出来一点，不能算很明显。但我教语言的嘛，对这个比较敏感。”说完，她又问：“阿姨是北京人，怎么到平京来的呢？因为和叔叔结婚吗？”
“不是，他俩都是当年跟着父辈过来的。”
“那叔叔也不是平京人？”
“我爸啊，祖籍山东的。”
江鹭恍然，“原来是山东大汉。”总听人说山东人普遍很高很壮，平均身高一直属于全国前列，他还真是完全符合这个地域特征。
宋魁从夹克兜里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他和父亲的合照给她看。江鹭接过去，照片上两人身高接近、体型相仿，穿着警服并肩站着。父子俩体格都壮实，能看出他父亲神情相对深沉，没有宋魁这样的粗犷张扬，但眉宇间气势更足，更严厉。
江鹭才想起他父亲也是警察，而且是公安厅的领导，最初她还以家庭条件差距大为由拒绝过他。
手机还回去，宋魁问：“你父母是平京本地人？”
江鹭摇头，“跟你一样，也是早些年外婆外公到平京援边，就落脚在这儿了。不过我就是平京出生，平京长大。”
前边不远快到了，江鹭有些不舍得跟他分开，特意走得很慢。宋魁也感觉出来，默契地将步子又迈小了一点儿，两人便跟乌龟似的慢慢往前挪。
过了个路口，周遭的街道便越来越狭窄拥挤，路两边都是八九十年代那种老家属院风格的矮楼，已经显得破旧，宋魁问：“这片儿都是老小区吧，住得是家里的老房子？”
“嗯，是以前电力集团分的职工房。我爸不是再婚搬出去了嘛，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大学毕业以后就把房子收拾出来，回来住了。”
宋魁了解一些她的家庭情况，知道她母亲很多年前因为意外过世，父亲再婚，她现在一个人生活，虽然有姑妈和亲戚照应，但对一个小姑娘来说也很不容易，因此一直对她很是心疼。但这种话题不便深谈，他也不愿掀她的伤疤。
“房子老，物业也不怎么样。我看你们小区保安啥也不管，谁都能进，也不拦也不问的。你一个人住，还是要注意安全。”
想了想，这片的管辖不是金湾街派出所么？巧了，那儿离得不远，副所长是他铁哥们。回头空了给他打声招呼，哪天他不在照应不到，还得麻烦他。
江鹭答：“现在这个小区住的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物业费都没多少人交，成天打嘴仗，物业能管才怪呢。”吐槽归吐槽，还是给他宽心：“不过你放心啦，我安全意识很强的。而且楼上楼下的都是老街坊邻居，阿姨叔叔对我也很关照。”
“那就好。上回跟你起口角那人，没再过来找你麻烦吧？”
上回……哪人？江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王瀚成。
虽然很怕他介意，但现在不说，万一哪天他送她回来时两人再碰上，到时就说不清了。况且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还是早点告诉他比较好。
她看看他，嗫嚅一下，如实道：“上回那人，其实是我前男友。”

第23章
前男友？
宋魁面上没动静，但耳朵顿时竖起来了，“嗯？‘前’男友？都前了，还找你？”
“我们其实分手快三年了，分手后也一直没有再联系过。 ”江鹭尽力寻找表达完整、贴切的措辞，不想让他产生什么误会，“是因为去年参加一次同学聚会，才又意外碰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得知我还单身的，然后就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了，一直缠着我不放。”
分手三年，去年重遇。宋魁暗自提炼关键字，问：“什么原因分的手？”
江鹭其实不愿回想与王瀚成分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不舍而不堪回首，而是至今想来仍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王瀚成当时在学校算是个风云人物，外表英俊，家境优越，又是校学生会副主席，校篮球队的队长，身边围绕他、主动献殷勤的女生从她们认识起就没断过，同在学生会的学妹李萱就是其一。
她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发现他们聊天暧昧的，也没有探究过他们聊了多久、聊了什么、是不是如他所说只是聊聊而已。那都不重要——因为只要有了一个李萱，就一定还会有张萱、王萱、赵萱，劈腿撩骚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就像蟑螂，当你在明处发现了一只，那意味着暗处已经有无数只了。
也许这种错误在一些人的标准下是能够被列在“可以原谅”的列表里的，兴许王瀚成当时也真的是一时糊涂，后来也是真心认错，有所改悔。但江鹭不能接受。她有洁癖，不仅是生活中有洁癖，感情里也一样。对一间已经滋生了蟑螂的房间，或许有的人会选择清洁打扫，除虫灭菌，而她只会选择搬离。
她一五一十地讲了来龙去脉，宋魁不动声色地听完，语调也还是克制地平静：“所以你俩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你心里还惦记他？”
听这语气，明显带着疑虑和醋味儿，他显然是想要掩饰的，但似乎不大成功。
江鹭有些想笑，坚决否认：“我都说了，我有感情洁癖，分了就是分了，他对我来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一样。”
宋魁回想起那天晚上，听她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时的心情，心疼、心揪之余，其实就想过这事应该没有她解释的那么简单。当时怕自己职业病，捕风捉影，没有依据，直到现在这个疑惑才算是有了完整的解答。
一个明明如此幸运地得到过她青睐的男人，却又如此地伤害她、至今还让她伤心落泪的男人。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他需要感谢他的不懂珍惜，但宋魁心里仍然极其不是滋味儿。
他胸口直发闷，不知这股失意和酸楚从何而来，憋了半晌，还是不吐不快：“都无关紧要了，那怎么还为这种人渣哭成那样？”
江鹭愣了一下，看他醋劲儿大的表情管理都失控了，眉间冷硬，下颌线也绷得发紧，一时哭笑不得：“谁说我是为他哭啊！我哭主要是因为工作压力、负面情绪没处排解，他只不过就是个导火索罢了。大周天晚上的，谁想被个癞蛤蟆跳脸跟前来恶心，结果遇上了还甩也甩不掉，我当然觉得憋屈又无助，没控制好情绪，就哭一场发泄一下嘛。”
宋魁心宽了宽，心态放平，一分析，她这是信任他，也不想他误会什么，才把话澄清的这么明白。要是真还对前男友有什么感情，根本也没必要主动提这茬。
于是点头，“好，知道了。”
就这样？这算什么表态？
“知道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
江鹭挺意外地瞅他，“就没有然后了？我还以为你会追根究底问，为什么不跟他彻底断干净，为什么不换手机号，为什么不搬走之类的呢。”
“骚扰你、纠缠你的是他，你凭啥要换号要搬走？”宋魁眉峰一挑，“现在是他的行为影响到你的生活了，不要求他停止侵害，反而让你做出改变，这是啥混账逻辑？往后有我，你就正常生活，别担心这些。”
即便江鹭已经字斟句酌，详尽无遗，还是怕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说的不清，让他误会自己态度暧昧不明，更忐忑他心生芥蒂。现在他一句“往后有我”，她的心便踏实了，也跟有了靠山似的，腰板儿都直了。
“他再堵你，让他感受一下社会主义法治铁拳。”
江鹭笑，“那以后靠警察叔叔罩我了。”
作为先交出底牌的那个，她忽然仿佛成了弱势一方，急需从他的过去挖掘出来点什么以恢复势均力敌。已经憋了很久，干脆直截了当地问：“我都如实交待了，你是不是也该稍微透露一下你的呀？”
宋魁大方坦诚：“行，你问。”
江鹭便像个八卦小报记者，“嗯……谈过几个？”
“严格来说没有。”
“没有！？”
江鹭坚决表示不相信，他才改口，“那姑且算半个吧。”
“半个？还有这么算的？”
“根本也没到确认关系那步就不联系了，能这么算吧？”他语气征询。
江鹭瞥他眼，还是半信半疑，“这么多年都没谈过女朋友？大学也没谈过？”
宋魁原原本本解释：“我大学四年基本都在和同学忙着搞副业赚钱，宿舍一哥们开了个公司，我们就一起做法考培训和咨询。我当时干劲儿都在这上头，觉得谈恋爱纯属浪费时间，消耗生命，因为比恋爱有意义也有意思的事太多了，根本忙不过来。当然了，那会儿其实也没人看上我，我也心高气傲，从来没看上过谁。”
这倒是也说得过去，江鹭勉强认可：“那这半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七年前吧。”
算来，应该是他工作后不久，“怎么认识的呢？”
时间太久远，具体过程宋魁已经记得模糊了，只能拼拼凑凑地大概还原：“大学毕业我考警察考回来，她当时和我一起进的面，就认识了。我进市局，要有基层工作经验，给放到永华里派出所锻炼。她刚好录到隔壁辖区派出所，本来离得近，再加上我们这批新人一开始总约着一起吃饭，一来二去的就熟了，就一直聊着，属于是相互都有点好感吧。”
江鹭在心里嘀咕，还是个警花，“既然都有好感，为什么没继续发展呢？”
“有好感和喜欢，是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尤其真正能到谈恋爱这步，还得靠了解、相处吧。但两个警察系统的人，根本没这个条件。你可能不知道，基层特别辛苦，天天就是处理接报案，值班，一级勤务。我每天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同事，跟人家认识一年多，没正儿八经相处过几天。而且后来又刚好遇上这事。”
他指指脸上的疤，“当时年轻，愣，为了抓人真敢上。其实回头想想也后怕，万一没给那孙子控制住，这两刀不是划在我脸上、腰上，而是扎到胸口，我是不是就牺牲了？她听说我受伤以后到医院来看望，可能也是着急了吧，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通质问，说宋魁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挣多少钱啊这么不要命？
“我听完这个就有点来气，我说我当时就想着抓人，没考虑那么多。再说了，这事儿跟挣多少钱有什么关系？警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一说完，她立马就急了，还在医院呢，我俩就为这事吵起来了，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说到这个，宋魁忽然觉得自己那会儿真是挺较真，挺幼稚，也挺好笑。
江鹭追问：“所以是谁先提分开的？”
“就没在一起过，也不存在分不分开的，就是相互都通过这件事发现对方不适合自己，自然而然就疏远了。她当时跟我说，对警察这份职业失望透顶，准备辞职了，问我有没有可能我们都不在这个系统里反而可以走到一起。我当然是不可能为了谁离开警察队伍的，所以最后也就不再联系了。
“我也挺理解她。最初怀着一腔热血奔着警察这个身份来，真干上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工作辛苦，收入有限，上升途径更有限，可能有些人努力到顶，这辈子也就看到头了。这种环境是很消磨人的，觉得自己辛苦付出不知道为了什么，所以最后有些人选择浑浑噩噩地躺平，有些人选择放弃离开，都正常。”
“既然理解，不会觉得有点遗憾吗？”
宋魁笑笑，“她办完离职以后我们又聊了几句，我记着她问我，你爸在公安系统当领导，你一个警二代，这么拼命，图什么？工资给你多发几千几万了，还是提拔你当领导干部了？当时听她这么问，我就知道我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所以没什么遗憾的，志不同道不合，本来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江鹭望着他脸上的疤，才知道这道伤痕是这样来的，不仅是脸上，还有腰上，再看他此刻仍包扎着的右手，心口一阵阵地酸疼，“其实……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拼命？”
他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下，严肃道：“我说句实话你别嫌我矫情，因为公安是我热爱的事业，因为要对得起‘人民警察’这四个字，对得起这身警服和警徽，更要对得起入警时的誓词。这是职业责任问题，跟其他的都没关系。”
江鹭并没觉得矫情。
这样的话从别人口中听来或许她会觉得讽刺，但因为是他，她久违地对这份职业感到肃然起敬，心底里那层隔膜似乎也已经慢慢消融于无。
无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不能否认，这个群体仍然有像他这样一群人在坚守。但这样的人，又需要亲人用多么伟大的爱来支持，来包容？她浅薄自私的感情，配得上这样高尚的事业和他崇高的理想吗？
在一路沉寂中，两人走到单元楼下。
等她站定，宋魁捏捏掌心里的手，率先打破沉默：“就说这么多吧，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鹭想了想，还是有些小心眼地追问：“你们后来还联系过吗？”
他好笑地望她一眼，“本来也没联系的基础，互相都没留手机号，联系什么。”
他们当时大概就跟她现在所处的阶段差不多吧，互有好感，但离成为男女朋友还有段距离。虽然也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在上一段里留下什么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回忆，两个人只是相遇、相识，有了交集和好感，又在之后因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分道扬镳罢了。可江鹭就是忍不住拿自己去对比，甚至揣测他对谁的好感度更甚，越想越莫名心窝酸涩。
是吃醋吧，尽管她不太想承认，也第一次发现自己占有欲居然这么强。他这还没谈过呢，但凡要是谈过了，有了更具体的可对比的前女友……她无法想象自己得多难受。刚才还笑话他呢，现在就应验到自己身上了。
宋魁发现个头高放到这情景下真是个劣势，她稍一低头，他就几乎看不见她的脸和表情，只能对着她这丸子头干瞪眼。
等了半晌不听她说话，只得侧身低一点，瞅她，问：“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后悔跟我这么个破警察相亲了？”
“才没有……”
“有些女孩喜欢警察，都是带着职业滤镜。所以我也挺担心，你现在会不会对我也有滤镜，等以后接触多了，发现这职业不堪的那面，是不是也就失望透顶了。”
这一点他确实说错了，江鹭抬起头来，“纠正你一下，我对警察没有滤镜，我是对你这个人有滤镜。再说了，你说的那些女孩喜欢警察大多是因为她们制服控，你警服都不带穿的，我有什么滤镜啊？我喜欢的是你，只不过你刚好是警察而已。所以就算失望也是对你的为人或做法失望，跟你的职业没有关系。”
也是，不然也不能拒绝他这么多回。
不过宋魁还是从她的言辞里抓住了关键，攥攥她的手，“喜欢我，我没听错吧，是说了‘喜欢’这个词儿吧？”
江鹭噎住，才发现自己一时口快，赶紧撤回：“……我口误！是你先用这个词，把我带偏了。”
“那不喜欢？”
“谁说非得是非此即彼啊？”
宋魁不与她计较这一两字眼，一笑作罢，看看表：“九点多了。”轻拍她头顶，“平时周末都宅家里，今天陪我出来逛了这么久，累坏了吧？”
江鹭摇头，看着路灯下高高大大的男人，他遮去大半光线，影子刚刚好完全笼罩她，也完全隔绝了周遭的喧嚣和夜里的冷风。从未有过这样厚重踏实的安全感，即使已经到了楼下，却不想上去，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他们静静望着彼此，都没有再开口。
对视的目光的含义似乎被定义得太多太泛滥，以至于从这样的目光中剖析出情感便显得没有分量。然而江鹭确信，她便是沦陷在他的眸里，溺进去，与他的灵魂交缠。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这句话紧随其后，蓦然跳进脑海。
江鹭的脸霎时红起来，迅速转开视线，支吾道：“那我上楼啦？”
“嗯。三楼是吧？东户西户？”
“东面。”江鹭指给他，“有防盗窗，窗户上贴卡通贴纸那户。”
“好，上去吧，晚上冷。”
江鹭才黏黏地松开他手，慢悠悠走，一步两回头。
宋魁笑她，“回吧，明天晚上下班我接你去。”
她才依依不舍地朝他挥了挥手。
宋魁在楼下站着，仰头望着那个窗口，直到灯亮起，暖黄的光温馨地氤氲出来，照亮他心底，他的心也仿佛找到了归处。

第24章
周一满课，江鹭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忙碌的缝隙，脑海里还是不断地冒出宋魁的身影，他的面容、味道，那双幽深的含着笑意总凝望她一瞬不瞬的眸。
想见他的心情就像早春抽绿的新芽，夏季里连绵整夜的雨，秋日将黄的树叶和冬天飘落的雪。迫不及待，无法遏止。
期待着时间可以按下快进键到晚上，再坚持一下就可以见到他，结果下午时却突然收到通知：明天教育局检查，全员加班补材料。
江鹭崩溃，给宋魁发信息：「完蛋了，晚上要加班。」
宋魁今天也忙，上午开大会，下午开小会，几个案子研讨跟进，时间过得飞速。直到收到江鹭信息，紧蹙了一整天的眉头才总算舒展了，看她发来的表情包，想象她发信息时面颊鼓起的懊恼模样，面上紧绷的神情也松弛下来，回她：「没事，我们大概也得加。我等你。」
两人忙得都没顾上聊几句，一晃到下班点儿，宋魁电话来了。
江鹭委屈地接起来，“警察叔叔，晚上不能跟你一起吃饭回家了。”
“要加到几点？”他问。
“不知道，我感觉至少得九点多？”
“管饭吗？不管我给你送去？”
“办公室一起订了。你呢？下班了，还是也要加班？”
“我应该再有个一个来小时就能完事儿。”
“那你还是别等我了，早点儿回家吧。”
宋魁当然不会应，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回家有啥事做？回去了不也是坐在那儿干想她，便答：“没事，你忙你的，我等着你。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江鹭心窝一暖，“那你先去吃饭好了，我抓紧干活，争取早点结束。”
“不急，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宋魁半躺进工位的椅子里，瞟了一眼斜对面张志勇桌上的烟盒。
今天是戒烟第二天。比起昨天和江鹭在一起因精神感官兴奋带来的注意力分散，今天回到单位，在熟悉的、充满惯性及诱惑的环境里，戒断反应比昨天更严重了。
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两点半，这几个时间段的反应尤其明显、严重，基本也对应了他平时总犯困、抽烟的点儿。焦虑，冒汗，心慌，工作时烦躁无法集中注意力，勉强靠嚼口香糖熬过去，下午一忙，没再出现类似情况。但这会儿闲下来，那感觉又来了。
临下班那会儿，他专程去了趟刑技，找他们队长罗圳讨教戒烟经验。罗圳戒烟有三年多了，据他所知还没复吸过，一听他要戒烟，笑呵呵、忙不迭地给他点赞，“哎呀宋队，你是好样的，能下定决心戒烟的都是好样的。欢迎加入我们戒烟大队。”
在他倾囊相授下，宋魁决定尝试一下比口香糖劲儿更大的口腔喷雾。去了趟超市，专门挑了个贵的、劲儿最大的薄荷口腔清新剂。好家伙，这玩意是真刺激，一喷进嘴里先是一阵火辣辣的烧灼，再猛吸一口空气，冰凉激爽像给大脑过了遭冰水似的，瞬间清醒舒畅了。
但是戒烟初期，口腔喷雾有作用归有作用，就是持续时间太短。就那么一瞬间，坚持不了太久，很快，烟瘾就又上来了。对这种情况，罗圳告诉他，没啥别的好办法，就是心上插把刀，一个字儿——忍。
忍吧。为了健康，更重要是为了某只闻不了烟味儿的小鸟，再痛苦他也甘之如饴。还要这样再坚持至少六天以上，熬过一个周期，戒断反应大概才能有所减轻。
他这儿正对抗烟瘾呢，孟春雷经过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朝他一仰下巴：“老宋，走。”
这是喊他抽烟。
宋魁摆手，“不去。”
孟春雷一脸狐疑，跟三大队的人去了。
宋魁不仅没跟队里的人提他戒烟，更是连半点端倪都没敢流露，以这帮人的尿性，但凡知道了，保不齐又会一通刨根问底挖出真相为止。没办法，干刑警的都这职业病。而他没啥对抗审讯的好办法，但凡被他们知道他是为了江鹭戒烟，铁是要炸了锅，不把他俩这点事扒个底儿朝天那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和江鹭的感情还是个小嫩芽，经不起折腾和摧残，还得好好捂一捂，保护一阵子再说。
七点半一过，加完班的人陆续都撤了，办公室没一会儿就剩了宋魁一个。
他手上的急事处理完了，但还有无穷无尽的上级发文、案情研讨、补充侦查，各项考核指标都得盯着。
就这，下午开会时周局又给他安排新工作：“现在到了咱们共建法治社会攻坚的关键节点，宋魁，你这个法学高材生要发挥特长，协助案审大队、信访部门做好咱们全市重大信访积案化解的法治工作。几个大队都一样，作为各类积案的直接对口责任部门，不能光闷头办案，也要了解关怀群众的诉求，有针对性地开展工作。”
会后，魏青又找他：“你把周局说的这事放在心上。信访化解工作虽然是信访办的职责，但对一些专业性的疑难杂症，他们解决不到点上，导致咱们现在这个整体指标达成不好。你呢，作为咱们重案大队的队长，本身又是学法的，领导准备让你牵个头，近期吧，抽空整个思路汇报给我。”
真是天降横活啊。
宋魁琢磨着，领导这到底是给他机会培养他，还是嫌他最近太闲了？
积案化解，光听着就是个头疼的事。信访积案除了取证上有瑕疵的，再不就是疑难未破案件么。可那些案件哪个他没翻过十回八回的，能破的早都破了，正是因为疑难，才遗留。正义得不到伸张，家属得不到宽慰，信访自然也不可能停歇。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破案。
宋魁苦闷，实在太想抽烟了。但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又来了一口薄荷喷雾。
熬到八点多了，他给江鹭发信息：「进展如何？」
江鹭回他：「可能还得一个来小时。」
「买点吃喝给你？」
「不用啦。」
「那不打扰你了，赶紧忙吧。」
「>< 」
宋魁盯着她发来这个颜文字，想象这么可爱的表情出现在她白嫩的、粉扑扑的脸蛋上，没忍住对着手机屏幕憨笑了半天。
八点半，按照江鹭指示，他从局里出来，开车往江鹭学校去。晚高峰的末尾，路上还有点堵车。开过去半个来小时，到那儿刚好九点多些。
街边等了会儿，江鹭和同事一起出来了。
宋魁照例下车来，绕过去给她拉车门。
几个老师看看不远处的宋魁，又看看江鹭，都含着笑没说什么，相互道了再见，就各自分开回家。江鹭也不需要介绍，让他到学校门口等，本来就是不怕被知道和议论，半公开的意思。
上了车，宋魁问：“怎么也不说一声是和同事一起出来？”
“怎么啦，你怕啥？”
“我今儿这样，不是怕给你丢人么。”
江鹭借着车窗外明明灭灭闪烁的街灯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似乎是冒了不少胡茬出来，显得几分潦草不修边幅，还以为他是指这个，“有点胡茬有什么可丢人的？我觉着挺帅啊。”
宋魁一摸自己下巴颏，才想起早上出门急，没刮胡子。不过头回听她用“帅”形容自己，颇有几分得意地嘿嘿一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身衣服。”
江鹭才注意到他穿了件藏蓝色的棉夹克，里边是白色衬衫，局里局气的，她笑：“不是挺好嘛，这一身看起来起码是局级干部。”
宋魁无奈笑，并线汇入车流，给她解释：“今天局里来领导，所以要求穿得正式点儿。”
“不需要穿警服吗？”
“你是说常服？”
“哦，是吧，就电视上老出现那种。”江鹭也不知道正规名称是什么。
“那种一般都是正式场合或者开会才穿，我们平时办案子，到处跑，穿那个不方便。今天主要是不让穿得太休闲了，我这费好大劲儿才把白衬衫翻出来。”
他身板结实，肩宽背阔，即使现在坐着也没有凸起的肚腩，衬衫和夹克都板板正正地熨帖，老话说是“条顺”，穿什么都撑得起来。想起相亲照片里他一身警服，当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纯粹无感，现在却莫名想看到他穿着警服的样子。
江鹭不会承认自己是制服控，但若是他一身制服挺拔肃正地站在她跟前，她当然也会觉得赏心悦目，“还没亲眼见你穿过常服，以后应该能看到吧。”
“那有什么的，你想看，我现在掉头回局里换去。”
“不需要特意换啦，我就那么一说。”
宋魁瞥她，“同事知道你跟我相亲呢？”
“老早都知道了，只要相亲根本瞒不住。刚晚上下班那会儿，听见我跟你打电话，都跑来八卦。我想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给她们透露了一点点，看了看你的照片。”
“嗯。怎么评价我？”
“评价挺好的呀，不过好几个老师都说你像道上派到警察局的卧底。”
宋魁不太意外地笑笑。
玩笑归玩笑，江鹭回想那会儿大家围上来关切，虽然让她多少有点尴尬，不过倒是发现个有趣的现象。对于相亲对象，年轻老师大多关注外表，年长的则更在意除了外表的其他方面，性格、人品、物质条件等等。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了不少问题，问问题的过程中，也帮江鹭又梳理了一遍他的优缺点。大约因为还在接触的初期，眼里看到的便大多是他的好，缺点则暂时寥寥无几。同事们听了他截止目前的表现，也一致认为他很不错，值得继续交往。
回家路上，江鹭才知道宋魁还没吃饭，责怪道：“不是让你先去吃了饭再来接我嘛。”
“一忙给忘了。”
“那等会儿陪你去楼下吃点儿吧。”
到的时候快十点了，宋魁照例把车停在附近停车场，陪她溜达着往家走。这个点儿，街面上只有烧烤店和面馆还开着。半晚上了，他不想吃那么扎实的，就说算了。
江鹭问：“要不再往那面走走，拐角那儿有个阿姨开的夜宵摊，有馄饨、小笼包什么的，种类挺多，我老在她家买酸辣粉吃。”
宋魁其实早饿过劲儿了，吃不吃的没什么所谓。但被她关心体贴的感觉太好，就这么回去也不剩下多少路了，他也不想跟她这么早分开，便爽快答应。

第25章
街面的店虽然大多都打烊了，但这个点儿的夜宵摊却正是热闹的时候。除了江鹭经常光顾的这个档口，周围还有卖炸串的、炒面的几个摊子，跟前都站了不少附近小区晚归来觅食的居民。
摊主两口子在小摊上忙活得不可开交，旁边支了四张小桌子，全坐满了。一对夫妻，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还有两个年轻人。
看见江鹭，老板娘热情熟稔地朝她招呼：“这么晚下班呀，吃点什么？”
江鹭拉宋魁到跟前，“你吃什么？”
宋魁看看菜单，“那我来两笼包子，一个大碗馄饨。”点完，怕她也饿了，便问：“给你点个酸辣粉？”
江鹭摇头：“我不吃了，晚上吃得挺饱。”
老板娘道：“那就两笼小笼包，一个大碗馄饨。一共二十四。带走，还是在这儿吃？”
“在这儿吃。”宋魁答着，打量一下两口子餐车的操作台面，看起来卫生条件倒是还不错，挺干净。不过价格这么便宜，她时不时在这儿吃，未免也太省了吧？往后得带她多吃点好的，贵的。
付过钱，老板娘招呼：“桌子满着，稍微等一下。”
江鹭便拉他到一边等，他还是刻意拽她站在自己背侧，稍给她挡着迎面来的风。站了不大会儿，三五分钟功夫，有个年轻小伙子吃完走了，桌子空了出来。老板娘便麻利地过来将空碗收走，桌子抹干净，招呼两人落坐。
小小的餐桌支在马路边上，空余的位置本来就不大，又低矮，江鹭瞅一眼宋魁的块头，感觉让他蜷在这种地方吃饭真是委屈了。小板凳也是那种塑料的，宋魁往上一坐，颤颤巍巍地晃，她真怕凳子承受不住。
他特意把凳子往拐角的位置放，因为腿太长，总是习惯性坐桌角，腿恰好能分开在桌的两边，稍微不那么憋屈。江鹭不舍他紧紧巴巴地蜷着坐，腿弯起来时膝盖比桌面都高出一小截来，像误入了小人国的巨人，她、周围的人和事物在他旁边，都显得小了一号。
一坐下，隔壁桌的小女孩就一直频频盯着他看，眼神怯怯地。
宋魁见她看自己，友好地朝她笑笑。
小女孩却扭扭捏捏地躲回她妈妈背后，小小声说：“妈妈，叔叔像坏人。”
正吃饭的年轻妈妈这才停下筷子，侧目过来。看见宋魁脸上带疤、手也包扎着，大约是脑海里也浮现出刚砍完人的黑老大形象，明显眼神有点躲闪。
脸上尴尬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对女儿说：“不可以对叔叔没有礼貌。”
宋魁回句“没事”，又看小女孩，放柔语调：“叔叔不是坏人，叔叔是警察，抓坏人的。”
小女孩抿着嘴朝他眨巴眼，没说话。
年轻妈妈似乎这才松了口气，拽女儿到跟前来，“听到了吧，叔叔是警察，快给叔叔说对不起。”
“对不起，警察叔叔。”
小丫头瞧着也就三四岁，说话奶声奶气的，江鹭觉得可爱，挨过去逗人家玩儿。宋魁却瞟一眼她，心想，她也是这么可爱地喊他警察叔叔，但一个是童言童语地纯真，另一个却总让他心窝柔软，心神荡漾，更忍不住浮想联翩某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小摊上的包子是现做现蒸，所以等得稍微有些久。晚上气温降下来，坐在街边还挺冷。江鹭手很快冻得冰凉，宋魁便拉过来给她捂着。捂了会儿发现没什么用，她身上穿得太薄，存不住热气儿。他便也没问，干脆脱了夹克给她披到身上，攥着她的手揣在胸膛处。
江鹭见他身上就剩了一件衬衫，当然不肯，非要还给他，“你穿那么点儿，感冒了怎么办？”
“你别冻感冒了，我没事。再说我皮糙肉厚的，怕什么。”他刻意拿掌心有茧子的地方蹭蹭她手背。
不就是昨天说他皮糙肉厚嘛？她揶他眼，见他瞥自己，就知道他又记了自己一笔。
小心眼的男人。
拗不过他，外套还是留在她肩头。
他将她手臂抱在怀里，让她手掌贴在胸膛最热处，感受她的冰冷融化进自己的体温。江鹭的指尖也第一次触到他的胸膛，滚烫，坚硬，底下心跳均匀有力地雷动。
宋魁摸一下她身上这件衣服的厚度，“怎么总穿这么单？要美丽不要温度？明天还要降温，别穿这件了。”
江鹭老实点头，想想，去年才买的那件薄羽绒服挂破了个口，便咕哝，“我有件羽绒服破洞了，我有点纠结是要补一下去，还是扔了买件新的呢。”
馄饨和包子上桌了，宋魁先将碗推到她跟前，“你不吃的话，喝口热汤暖和暖和。”
她从善如流地端起吹吹，喝了几口，身上热乎起来一些。顺便托着碗暖暖手，看他吃包子。
平时还觉得这家包子挺大挺实在，但他一夹起来却突然显得好小，就那么丁点儿大，感觉不够他塞牙缝的。
“够吗？吃得饱吗？”她赶紧问。
“够。太晚了，不用吃饱，吃个六七分就行。”
江鹭安心。
宋魁吃完一只包子，问她：“明天陪你买衣服去？”
“嗯？”
“刚不是说衣服破了。”
“我还在想要不要补……”
“怎么，很贵，舍不得扔？”
“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就那么扔了有点浪费吧。”
“那我做主，买新的。”
江鹭手暖和起来，把馄饨碗还给他，“现在不是赶上双十一吗，打折呢，我在网上看看。”
“网上买衣服能合身吗？”
“合身呀，我现在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都是网购了。主要是便宜，款式也多，线下店遇到合适喜欢的不容易，又贵。”
衣服都是网购，那么大抵鞋和包也差不多。这几回见面看，她穿搭也都挺朴素，没一件奢侈品大牌。能感觉出来，她是本质节俭，从来如此。宋魁想着，愈发心疼，发觉她吃穿用住没一个上头花钱大手大脚的。他估摸十有八九是与家庭有关系，没有来自父母的充足支持和金钱上的安全感，在消费上自然而然倾向于保守。
不管她同不同意，明天必须带她买件新羽绒服去。
吃完包子，宋魁端起碗连汤带馄饨几口囫囵进肚，江鹭看得目瞪口呆。
还外套给他，他还是摆手，“不用，穿着吧，我这刚吃完，热得冒汗呢。”
一看他额头，还真是沁了亮晶晶一层汗珠出来。他手总是热乎滚烫，大冷天稍微吃点热的东西就冒汗，反观自己，一年四季手脚总是冰凉。前些天屋里刚刚供暖，她灌着热水袋裹在被窝里都得半天才能暖和起来。一块冰，一团火，结局大抵是冰块化成了水。
怕他吹凉风感冒，江鹭掏张纸巾给他，“擦擦头上的汗。”
宋魁没这么精致的习惯，“不擦了，一吹就干了。”
江鹭坚持，他才只得接过去。
跟她班上十几岁的小孩似的，不太听劝，挺倔。这算是江鹭这两天发现的他的小缺点，就是不知道这个倔脾气以后会不会跟她犯轴。
外套自然也没还过去，江鹭干脆穿起来，一直穿着到了家楼下。衣服宽宽大大的，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一直钻进鼻腔，和昨天夹克上的一样。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又多了种特别的味道──独属于他的味道，暖烘烘的，类似冬日懒阳和干燥树木的味道。
以前读过一篇文章，大约是讲，每个人身上都会分泌一种叫费洛蒙的外激素，如果能够闻到异性身上的味道，并且产生好闻、愉悦等感受，就证明这是基因的相适与选择。这也是所谓“生理性喜欢”的来源。
在“生理性喜欢”的驱使下，喜欢一个人时，会忍不住想拥抱他，触摸他，闻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会想靠近他、粘着他，一刻也不想分开。
江鹭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进入这种状态了。每天都对他依依不舍，才分开的第一秒便开始想念，脑海里他的模样萦绕不去，一见到面，便想与他黏在一起，被他牵着手感受彼此体温，现在连外套也有点舍不得还了。
不太情愿地将外套脱下来，“明天还来接我吗？”
“你想我接吗？”他接过去穿上，把问题丢回来。
狡猾。
江鹭只得点头，看他乐，便问：“你今天戒烟怎么样？”
宋魁内心的感受其实是相当痛苦的，好几回他都险些坚持不住，在队里人给他递烟时犹豫不决地差点接过去。但他没有，这场自我意志力的拉练里她好像是前方唯一的那处光点，他不知道这个光点会不会消失，只有用力奔跑，不敢停止。
表面上，他更得表现出轻松来，“没啥，能坚持。”
江鹭知道他是故作轻描淡写，突然很不忍心，“如果实在坚持不住，想放弃的话也行。”
“那不能够。承诺了就一定做到，不存在放弃。”
其实从昨天到今天，江鹭的决心已经有了些许松动。唐静瑶说，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为对方让步，起初她还有对此反驳的底气，但仅仅只是过去了两天，她就发现，为他退让自己的底线，好像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如果他真的因为戒烟遭受痛苦折磨，那她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他不在她跟前的时候抽一两根。只不过现在他还在继续咬牙坚持，她当然也不能半途给他懈劲儿。
回神，听他换了副认真语气：“昨晚上都梦见我戒烟成功了。”
“然后呢？”
他直言不讳：“你说呢？你就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江鹭脸一红，没接茬。
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发展地自然而然，她也以为，照这样继续下去，或许最后也就是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对于谈恋爱，以前坚持要有仪式感，无论如何表白、正式确定关系这一环必须得有，现在竟然也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鹭鹭，”他唤她。
“嗯？”
“要不你定个时间吧，坚持多久能算我戒成功了？戒烟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我是奔着你戒的，你得给我个奔头和目标吧。”
江鹭早都不在意这个了，“我不是说了嘛，有你这个态度其实就足够了。从我决定相信你开始，结果也不那么重要了。你能一直坚持下去自然最好，因为戒烟是对你健康有利的事，我希望你健康。但如果真的很困难，失败了，我也想过，那我们就再找折中的法子。所以，你不用压力那么大。”
这番话说出来，不光是宋魁意外，江鹭自己也觉得挺打脸。
最开始挑刺说他这不好、那不适合，嫌弃他是警察、外表太凶太粗糙，又觉得家庭条件、年龄、跟他哪儿哪儿都有差距，生活节奏也不一致……现在呢，发现自己那些条条框框，其实都是给不喜欢的人设置的。
真遇上喜欢的，对的人，别说他是警察，现在连抽烟都可以妥协，甚至好像只要是他，一切都可以退让、不那么在乎了，那些曾经的缺点更是忽然反过来成了魅力和吸引她的特质。
宋魁心跳的有些厉害，“你意思是不论成功与否，都不会因为这事再拒绝我了？”
江鹭点头。
他一下松了口气，心里头顿时开心得锣鼓喧天起来，望着她，忽然便不知从哪儿冒出股冲动来，想把她揉进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忍了忍，终归还是正经道：“那这样，我自己定个目标，四周，你觉着怎么样？”
“我没意见啦，以你为准。”
“那就从昨天开始算，到时候请领导检查成果？”
她吗？怎么忽然成领导了。江鹭嘀咕，不知道检查什么成果，又该怎么检查，不过为了不给他泼冷水，还是点头赞同，表示支持。

第26章
宋魁一早起来，习惯性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江鹭发信息，没想到今天她的消息在他之前来了：「警察叔叔早安~」
他心情大好。上班路上哼着曲儿，还琢磨晚上带她去吃什么，吃完了再陪她买件羽绒服去，结果刚到单位，就被魏青喊去了办公室。
“说下昨天山南县那个案子。”
周一上午，山南县上报此前的一起积案在最近的摸排中发现了新的线索。这是起命案，在小县城里很轰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但由于被害人身份一直无法确定，所以案件久侦未破，当地也很是人心惶惶了一段时间。
现在各地治安趋稳，媒体环境愈发自由，这类重大刑事案件带来的舆论问题也越来越受到地方领导重视，往往被上升到很高的高度，山南县这个案子就是如此。当时局里组织了专案组集中攻克，但一来一直没有找到能够确定被害人身份信息的物品，二来也没有人来认尸，更没有家属报案，导致案件无从查起，只有搁置。
这种积案，实际上获得新的线索是不鲜见的，但未必所有线索都能够对侦查起到关键推进作用。
宋魁心存侥幸，不管怎样，别是把这烫手山芋甩给市局就成。队里连他拢共不到二十号人，除开内勤，每个人都盯着好几个案子，有什么问题都得请示他处理，他自己也一大堆汇报，实在忙得转不开了。
尽管这样想，但以他的第六感和经验，魏青喊他过来，似乎很不妙。
他在魏青办公桌对面坐下，问：“什么情况？”
“山南这个案子，前段时间他们县政府又专门开了个会研究，让县局搞了个‘新人跟旧案’的模式出来，对命案积案重新梳理排查，但是人手不足、技术和现有人员经验也不足，所以想让咱们协助一下，再帮着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尽快把这个案子破了。”
宋魁心一沉，墨菲定律，诚不欺他。
要放以前，刚从警那会儿，遇上这种疑难要案，他一定是自告奋勇冲在前的那个。现在大约也是办的案子多了，人麻木了，且机关待久了琐事缠身，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推脱：“那市局谁办啊？你看我这儿现在哪有个闲人？”
魏青抬手叫他打住：“你别给我讲困难。你现在就是提需求，看这个案子要怎么协助，需要什么配合。人家县上对这个事情很重视，把这个案件列为重点攻坚项目。命案对咱们来说那是司空见惯了，可是人家县上可不这么觉得，人死了，死得是谁，凶手是不还在县上，不管怎么说要有个结论，得给关切的群众有个交代。人家县长现在亲自挂帅盯这个案子的落实，专门给周局打电话提的诉求，周局也很重视，要求我们必须协调支持。”
好家伙，这都上升到县长层面了，宋魁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不……这回让志勇牵个头？”
他不是退缩，而是有自己的顾虑。
刚和江鹭有点眉目，又接这么个大活儿，他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两头顾及。上回马永亮这案子一办快一个月，现在又来一个，要是他牵头，最后的结果恐怕就是又得委屈江鹭，可他真不想让她再受一次这委屈。
魏青也看出宋魁有顾虑，哪回安排任务也没见他这么扭捏不情愿的，就问：“你怎么个情况？”
宋魁迟疑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家里给介绍个姑娘，跟人家刚开始接触，正费劲儿追呢。要是精力全放这案子上，免不了加班加点又出差什么的，顾不上理人家，这事没准又得黄了。”
魏青“噢”一声，表示理解。
知道他这个感情和婚姻问题是老大难，局里从上到下都操心，周局都给他介绍过对象。这小子挑得很，遇上合适的不容易，现在有困难，提出来，他当领导的也不能不顾及。
“也行，这个案子你就安排志勇牵头吧。但你毕竟是队长，全局工作还是要做，人家县政府这回这么关切，给了不少资源支持，不管办成什么样，咱们态度上不能怠慢了。”
积案的处理，局里是有制度的，所有积案的第一责任人都必须是刑侦大队长。现在领导松口，不用他牵头，这就已经是破例关照了。
宋魁赶紧表态：“没问题。我今天先带着他们跑一趟山南，把最新情况再详细了解一下，也省得人家觉着我们不重视。了解清楚以后我们配合县局再开会讨论研究一下，尽快确定个侦办思路出来，再给您汇报。”
这小子，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魏青挺满意，感叹一句孺子可教也，让他忙去了。
从魏青办公室出来，宋魁回到工位，想了半天这案子还能调谁参与侦办。好像除了队里几个新人，剩下的都忙得不可开交了，也不知道使不使唤得动。
本来还挺对不住张志勇的，但又一想，自己当队长的，给下面安排工作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以前他总觉着大家都辛苦，上头压下来的工作，他能自己扛就自己扛了，对底下人体谅关照多点。现在轮到他有难处，也得适当把压力放下去点儿，否则就真顾不上江鹭那头了。
喊来张志勇，给他把案件情况说了一下，顺便传达这次由他牵头主办的事。张志勇听完一脸愁容，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
“刑技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老邓跟我们一起过去。你看再带个谁，配合你一起。”
张志勇有点拿不定主意，“这都忙着，我逮谁谁也不干啊。再说平时就都怕我，我硬逮，那更不好好配合了。还是你定吧，反正你发话了，他们不听也得听。”
“你觉着倪文斌行不行？”
“小倪啊……”今年八月才刚锻炼完调回市局的，也没经手什么案子，实在经验太少。带这个纯帮不上忙，等于是带徒弟了，还得教，更心累。张志勇面露难色：“要不还是带个老同志吧？”
“老同志你使唤得动？我都使唤不动。”宋魁否决他的提议，“新人总得锻炼吧？那不然老不成长，一来案子总是我们这几个人，把我们累死？”
张志勇心道，话虽没错，但你这是锻炼新人还是锻炼我呢。
宋魁看出来他犯嘀咕，就道：“你别有顾虑，这案子我也不是甩手不管了。小倪我看挺积极，也机灵，让他跟着你跑腿，有什么问题，我来指导。”
有他这话，张志勇顾虑也打消了，皆大欢喜。喊来倪文斌，宋魁把工作安排说完，倪文斌立马干劲十足地拍胸脯保证。
“行，那就这样。”讲完要求，宋魁看看表，“这会儿快十一点，你俩喊上老邓准备一下，我给山南打个电话，咱们就出发。”
山南县是平京市辖内最小也最边缘的一个县，县上户籍人口总共才十来万，剔除常年在平京市工作生活的，外出务工、上学的，常住人口就更少，因此县公安局人手配备也是捉襟见肘。小县城没什么发展，就算招进了人，也留不住，常年处于人手不足、青黄不接这么个状态。
县刑警大队长付强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艰难开展工作的。靠着他自己那点儿三脚猫功夫，也领导破了不少案子，但遇上这回这种完全没有线索的无名案就彻底两眼一抹黑，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虽然摸排出新的信息，也还是找不到什么侦查方向。
他是想自己死磕的，但手下真没什么可用之才，局里领导也不同意，坚持要市局派人指导。付强不是个拧脾气，有上边人下来帮着，总归破案快一点。尽早介入，也比等到拖着破不了再介入强得多。现在考核这么严，这事又闹得县上影响大，各级领导都担心乌纱帽，情有可原。
接到宋魁打来电话询问，付强连忙客客气气地把目前掌握的情况都汇报了一遍，末了才问：“宋队，是你亲自带队下来，还是其他同事下来？”
“哦，我带我们张志勇副队长，还一个新人。另外，刑技这边我让老邓一起，他经验丰富点。”
付强连道感谢，又问：“我怎么听说你们魏支队长也要下来啊？”
“魏支？他应该不下去了吧。”
“我是听我们局长说的，好像是……我们贺县长要做东请你们吃个饭，给市局领导打了个电话。宋队，辛苦你再给确认确认，我这儿好做安排。”
一听要吃饭，宋魁有点头疼，他们搞业务的，最烦上饭桌应酬，领导们说话，他还得陪同，没话找话，纯粹耗神耗脑。
这一烦躁，烟瘾又上来了。他赶紧喷了口喷雾，从座位上起身，准备上楼去问一声。走到楼梯间，刚好碰上下楼来的魏青，“诶，魏支，我这正要上楼找你呢。我听县局的人说你也跟我们一起下去？”
“啊，是。”魏青也是一脸愁，“人家县上要摆桌子，周局委托给我了，我不露面不行啊。你安排一下吧。”
宋魁便道：“行，那就开两辆车。”
他应了，下楼找张志勇重新安排乘车的事。晚上这顿饭他肯定是逃不了的，估摸着，等回来怎么也赶不上江鹭下班了，就赶紧给她发了个微信过去。
「鹭鹭，抱歉晚上接不了你了，手上有个案子得去趟山南，还不知道几点能回来。天冷，你下班打个车回家，到家告诉我一声。」
江鹭大约是刚好下课了，没多会儿就给他回了信息：「好，你注意安全啊。」
宋魁赶快回信问：「不生我气吧？」
「你忙工作，我生什么气？另外，你手还没好，不要又逞能啊。」
「没事，这回不抓人。」
「那就好，你回来也给我报平安」后边又跟了个笑眯了眼的表情。
小姑娘现在总喜欢发些颜文字，可爱得很。
等宋魁觉察，才发现自己又在对着手机屏幕笑，连忙左右看看，绷住脸。

第27章
宋魁原本安排他跟魏青同乘一辆车，他来当司机。临出发，到了车跟前，魏青看他那手还缠着就要往驾驶室里钻，一把把他揪住：“你快边儿去，手成那样了还好意思抢方向盘啊？路途那么远，不安全，换换，让志勇开。”
张志勇看看宋魁，遂绕过来，他们三个一辆，倪文斌和老邓上了另一辆车。
魏青这个副支队长当得没什么架子，平常跟宋魁坐在一起就没有上下级之间的尴尬，聊天说话、插科打诨，气氛很松弛。路途中间谈闲天，便随口问起他来：“家里这回给你介绍这姑娘，干什么工作的？”
宋魁答：“市一中的英语老师。”
魏青点个头，“挺好。”点到为止地关心一下，也没深问，却是感叹：“哎呀，你这翻过年去也三十一了吧？是该抓紧了。”
他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宋魁这年龄放在他们这种西部十八线城市确实是有点显大了，但他自己之前其实一直是没有太深感受的，也不觉得三十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三十出头岁，正值男人的青壮年，事业上升、思想成熟的阶段，那是中流砥柱的岁数。但直到遇到江鹭，每回想到他们在年纪上差着将近七岁，他就觉得自己显老了，配不上她。
尤其她成天对着他“警察叔叔”长、“警察叔叔”短地喊，他原先还嘚瑟、被叫得心窝里头美滋滋的。这一想，现在都成“叔”了，那往后呢，等他四十了、五十了，她或许还像颗新摘下来的草莓、樱桃似的，鲜嫩水灵着呢，他大概已是沧桑得满是褶子，皱巴巴的老帮菜了。她到时候会不会嫌弃他、不要他了？
罢了，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就想四十岁时候的事，是不是太早了？哪操得着那么远的心。
宋魁这样安抚自己，但心里头还是免不了结了个疙瘩，撇嘴应和道：“是，不小了。”
好在魏青也没揪着他不放，而是转了话题，聊起别人：“你知道今天非要请咱们吃饭的山南县这县长多大年纪不？”
宋魁自然很配合地问：“多大？”
“我听说才三十三还是三十四岁，也就比你大个两三岁吧。”
“嚯，这么年轻有为啊。”
“是啊，现在党政机关干部都年轻化，咱们公安系统也一样。像你老哥我这年纪的是没啥机会了，你们可得加把劲儿啊。”他对宋魁和张志勇道，“好好努力，赶明儿提拔了、高升了，不要忘记关照关照老哥我。”
张志勇谦虚了一句，宋魁开玩笑道：“我们再提拔还能越过你去啊？我还准备抱紧你的大腿呢，等你提拔我呢。”
魏青笑骂他：“得了吧你，我稍微给你点儿压力，全给我弹回来！油盐不进！”
从平京市区驱车到山南县，路程得一个来小时。几人吃了午饭后大约十二点半出发，走得时候天还只是有点阴，等下午两点快到地方，已经飘上雨了。
到了地方，宋魁和付强一通寒暄完，一行人便回到局里开案情分析会。
这次主角是张志勇，宋魁主听，偶尔提提意见。
以前的老刑警，由于刑侦技术手段缺乏，破案件没有头绪的时候只能靠直觉，靠猜。如今则是讲证据，重手段，依靠技术手段辅助确定死者身份、锁定嫌疑人，甚至对证据不完整、不充分的案件做“疑罪从无”处理。但因为山南县的刑技人员实在太少，平时在技术手段上也应用不足，遇上这类疑难的案件，局里这些干部民警还是在沿用老习惯、老思路办案。
案情分析完，付强就提了他的几种猜测，张志勇表示不赞同：“咱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十分有限，仅有一枚在被害人鞋跟上采到的指纹，那么我建议还是围绕这枚指纹开展工作，先通过技术手段，将那枚指纹再在库里跑一遍，看看能不能有新发现，不能仅通过推断就圈定嫌疑人和被害人的职业甚至身份。”
付强反问：“我们也想有的放矢，但比中指纹据我所知是很难的，也说不定最后根本比不中。你说这短期内如果没有结果，那我们目前还能做点啥？不能干等着，总得动起来嘛。”
宋魁可以理解，付强这种基层干部，技术水平上是落后，但难能可贵是有一股子迎难而上的蛮劲儿。
张志勇要再反驳的时候，他叫住他，低声提醒：“咱们只是来指导，不要过度干预。付队有他的想法，咱们尽量支持，别泼冷水。”
张志勇没再说什么。
开完会刚好到了饭点儿，县政府摆桌子请客，听说是领导们都已经到了。这边县局的研讨会一结束，付强便赶紧把宋魁和张志勇他们送到餐厅去。
从局里出来，天上开始飘起雨点和粗盐似的雪粒。
宋魁惦记江鹭，赶紧给她发消息。
「鹭鹭，我这面下雪了，市里怎么样？天气不好，别坐公交了，下班打个车回。或者要是打不上车，我让队里谁接你一下去？」
餐厅叫长鸿盛，无论位置还是环境，放在县城里来看算是相当高档的规格了。县政府来了三个人，县长贺钊带着政府办公室主任和联络员，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曹哲和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陪同。市局这面魏青带着他们四个人，坐了满满一桌子，阵势很大。
魏青跟人家领导们寒暄聊天，宋魁时不时帮衬捧一两句。因为来的路上听他提了山南这位年轻的县长，便特意对人家多了几分留意。
宋魁印象里这类党政机关的年轻干部，尤其是三十出头就能干上县长的，大都学历很高，硕士、博士起步，读书人嘛，往往也都比较瘦弱，细皮嫩肉、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那副形象。但这位贺县长却全然相悖，皮肤黝黑、体格结实，跟那些没什么文化的乡镇基层干部一个形象。但等他一开口，这种印象也被颠覆了，他在一圈人中间气场是最强的，言谈沉稳、老练，又能感觉出来是个学识渊博的文化人，反差极大。
说是三十三四岁，可这哪儿像啊，老道的跟有四十岁了似的。
倒也正常，官场上要是显得太年轻太青涩，肯定是镇不住大场面的，往往都是弱化年纪，越让人看不出来真实岁数越好。
宋魁拿自己跟他一比，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自己怎么说不比他显年轻十岁？这样一想，好受多了。看来还是不能当领导。
他们这边开吃半天了，江鹭还没回消息。宋魁看看时间，六点半多，按说平时这个点儿她都该到家了。越想越实在有几分担心，找了个借口出来，连忙给她打电话。
拨通后，语音提示正在通话中。
宋魁便先挂断了，准备在外头等上两分钟再打，恰碰上贺钊出来。
他赶紧问声：“贺县长好，您怎么也出来了？”
贺钊打量他一眼，应着：“哦，里头烟味儿大，我出来透口气，顺便回个电话。”
看来他是不抽烟。
宋魁也在戒烟，刚才屋里那环境差点把他烟瘾勾出来，便附和着说：“是，云雾缭绕的，有点呛人了。”
两人站到一起，宋魁发现他个头跟自己差不多，加上当领导那气势，连他这样块头体格的，也觉得弱下去一大截子。他这人很少露怯，在贺钊跟前倒是意外有点无措。
贺钊准备跟他聊两句，刚就着抽烟的话题起了头，手机突然响，只得道：“抱歉，你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宋魁不喜欢这种跟领导单独打交道闲聊的场合，没话找话地，尴尬。本打算趁他打电话回包厢去，结果人家让他“等一下”，他也只得应着站定没动。
贺钊稍微走远了点，接起来。
没隔多远，他说话的声音也清晰地传过来：“苒苒，刚才打电话怎么没接？……嗯，跟谁去的？回家了没有？……我正跟人吃饭，市里来几个客人，招待一下……”
宋魁不八卦，也不是刻意去听，但既然听着了，便不免起了身鸡皮疙瘩。
听他打电话的语气明显跟与旁人说话不同，忍不住猜他结婚了没，这是给媳妇还是给女朋友打电话呢。自己跟江鹭通话时语气是不是也这样？都是一样的粗声大嗓，却不自觉地会放得很轻很柔，不然出差的时候李卫平为啥能判断出来他在相亲？江鹭呢，这小妮子不回信息也不接电话，也不知道她到家了没有，跟谁煲电话粥呢？
思绪飘远了，等他再回神，贺钊已经接完电话回来了，跟他道：“宋队，刚才听你们魏支说，这次这个案子还是你在主要负责，是吧？”
宋魁赶紧表态：“是，贺县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协助县局尽快解决这个案子。”
“好，那就辛苦宋队了，请你多费心。无论市局还是你个人，往后如果有任何需要，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也一定支持到。”
他既不诉苦也不讲长篇大论，就这么简单两句，一个眼神，该说的、没说的，全传达到位了，跟以前接触过的县级的干部风格差别很大。宋魁心说怪不得这么年轻能干到县长，真是不简单。
贺钊先进去了，他也准备跟着进去，刚走到门口，江鹭电话打来了。
江鹭下班时发现雪下大了，一直也没接到宋魁电话，怕他忙，就没打扰。
虽然路面轻微结冰，但江鹭有点后悔没骑电瓶车。不管怎么说好歹有个交通工具，慢点骑总归能回去，现在可好，打车排队、公交车站人满为患，站在学校门口半天走不了，干着急。
心里不无遗憾地想，要是宋魁今天能来接她就好了。为什么好巧不巧，他偏就在这么差的天气出差？
都准备走路回家了，碰上同事林老师开车出来。对方看见她在路边站着，便将车开到她跟前，摇下车窗问：“江老师，打不上车吗？带你一段？”
林老师也是英语教研组的，带初三英语，比江鹭大个两三岁。各方面条件都挺不错，平时上班老开辆宝马7系，相当高调。据说他家里也挺有钱，本科时就去澳大利亚留学，算是学校的明星老师。江鹭刚进校那会，他还猛追了她好一阵子。
但江鹭觉得这人太浮夸，不踏实也不稳重，对他毫无兴趣，又抱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想法，一直也没回应过。
以前没回应，现在有了宋魁，当然就更不可能回应。
虽然他们也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谈恋爱，但江鹭私心里是已经认定了会和宋魁走到那一步的。
便朝他摆摆手，“不用了，你快回吧。”
“这下着雪呢，你怎么回啊？”
江鹭硬着头皮道：“我打车。”γυе謌
“这么多人，能打上吗？”
“没事，打不上我就坐公交去。”
“这人多，用不用把你往前带带，去别的车站等去？”
人家也是好心，说得好像也挺合理，江鹭有几分犹豫，但就这么欣然答应坐到一个之前追求过自己的人的副驾驶位置上，不仅她觉得暧昧、别扭，这样的举动是不是也会传达出什么信号让人家误会？想了想，最后还是坚持拒绝了。
对方没好再勉强，开车走了。
打车当然是不可能打上的，在路边站了好半天，一辆辆过去的全是亮着红灯显示有客，校门口也好多人都在等着拦车，能不能拦上全得靠抢，她又畏缩窝囊，抢不过别人，等轮到她大约雪都要积上了。她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一站地，坐公交车回的家。
刚进家门，手机就响，江鹭连忙将伞上的水甩掉收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

第28章
本以为是宋魁打来的，一看来电显示，江冠华，她爸。
江鹭对着屏幕轻轻蹙眉，刚才还手忙脚乱心怦怦跳，现在才雀跃起来的心情又往下一沉，不急不忙地换了鞋，进门放下包，才勉为其难地接起来，“喂”了声。
“鹭鹭，下班了吗？”
“嗯，刚下。”
“回到家了没有？今天下雪，你不要骑电动车了，打个车回。”
江鹭打心底里不快，打车打车，说得好像随便就能打上似的。他倒有车，可接的是谁呢？与其满嘴都是这种虚假的言辞，怎么不来点实质性的付出？
嘴上不冷不热道：“打什么车，我都到家了。”
“噢，到家了就好。你晚上吃点什么？自己做？”
对他这种流于表面的关心，江鹭早已感到厌倦。自他再婚，她们就没再生活在一起过。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重心，父女间的感情早就已经没有维系的基础。就算后来他良心发现，一直在试图尽力弥补，江鹭感受到的也不再是所谓父爱，无非是他的一种自我救赎罢了。
“我等会儿烫点青菜吃。”
“怎么就吃这么清淡啊？没点营养。你还是得补充些蛋白质，肉蛋奶得吃的，不能总是瞎减肥。”
江鹭听得不耐烦，“知道了。你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刚进门，衣服还没顾上换呢。”
“噢，那我长话短说。是这样，这周六你杨倩阿姨的父亲过寿，我们定了个餐厅一起聚一下，到时你也过来吧。你姑妈和姑父也来的。”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杨倩的父亲过寿，与她有什么关系。她至今也没改口叫过她妈，甚至觉得她连继母也算不上，内心更是对这个人完全不亲近，顶多是碍着礼节，表面上和她客客气气的罢了。
再说，她也本能抗拒这种和不相熟的一群人一起吃饭的场合，赶紧找了个借口，“我周六跟朋友约好了吃饭看电影，去不了。”
江冠华好言相劝：“鹭鹭，你就给爸爸个面子，过来坐一会儿就走，可以吧？你看，这是个家宴，你要是缺席，场面实在很难看的。”
他语气恳求，江鹭想犯拧，但想想还是算了。他但凡坚持，总归会想别的办法、让别的人来劝她。以前她任性不管这些，还会顶撞他，硬跟他对着干，最后闹得一家人都出动，轮番地找她谈心，做她的思想工作。现在年纪大了，没那么不成熟了，也没那精力跟他费这些劲。
反正就是露个面的事，无所谓了。
“餐厅在哪儿？中午几点到？”
一听把她劝动了，江冠华立马换上一副欢欣鼓舞的口吻，道：“餐厅叫聚顺，在文景路和通汇路交叉口，完了我把定位发给你？还是周六我们顺道过去把你接上？我怕你不好找。”
聚顺？这名字和地址，不就是第一回 见面时宋魁请她吃饭的那家餐厅吗，怪巧的。
江鹭不愿跟他们一家子坐一辆车，气氛太尴尬，于是拒绝他要来接的好意，“没事，我知道在哪儿，自己过去就行。”
“好好，那我短信发预定信息给你，咱们周六见？”
“嗯。”
刚挂了他电话没两分钟，姑妈的电话又打来了。
江鹭无奈，开着免提接起来：“怎么了姑妈，你跟我爸一个接一个的，跑接力赛呢？”
“哦，你爸给你打过了啊？那周六吃饭的事，给你说了吗？”
“说了。”
“你去吧，给你爸个面子。”
跟她预料的一样，姑妈这是被找来当说客，帮着劝她的。
江鹭一时很是无语，“这到底是顿什么饭啊，这么重要，又发动你了。”
“你杨倩阿姨父亲八十大寿，老爷子爱热闹，非要办的隆重点。两边家里的人都要叫上，那肯定不能少了你啊。没事，你不用有负担，姑妈在呢。”
两大家子人凑一块儿，不认识的一大堆，赶上婚礼宴席了，那场面真是光想着都头皮发麻。
和姑妈的电话还没讲完，手机又嘟嘟响，江鹭一看，这回是宋魁打进来的。
总算等来他的电话，她赶忙说：“姑妈，我不跟你聊了，我接个电话。”
“哦哦好，你快接，咱们周六见。”
刚挂断，江鹭正要按接听，结果他大概是看她在通话中，也挂断了。
这一晚上真把她累够呛，趁这空档，江鹭喘口气，喝口水润了润嗓，换了身衣服，才又给他把电话拨回去。
一接通，就听他急着问：“鹭鹭，回到家了吗？”
这声“鹭鹭”让江鹭整天的疲惫和与她父亲通话的不快都一扫而空。比起江冠华，她更喜欢这昵称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的感觉，带着迫切的期许，这两个字好像也在他这里才有了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她不自觉地笑，应他：“回来啦。一进门，东西都没放下呢，我爸就给我打电话，刚说完挂了，我姑妈的电话又打来。说到一半，你的也打进来了。你们仨，可把我忙坏了。”
宋魁也笑，“今天下雪，都关心你呢？”
“只有你是真关心，他俩是给我找事。”
“什么事？”
“杨倩阿姨的父亲周末过寿，喊我一起去吃饭。”
“杨倩阿姨？”
“哦，就是我爸再婚找的那个阿姨。”
“哪天？周末吗？”
“周六中午。”江鹭想起到时候吃饭的地点，给他分享这个巧合，“你猜餐厅在哪儿？”
她这么一问，那还能在哪儿？
宋魁欲言而止，嘴上转了个弯，“烤肉店？”
“当然不是啦，这种场合那么多人怎么会吃烤肉嘛。”
“不会是我请你吃饭那地方吧？”
“嗯。这么明显还猜错一次，笨死了，罚你。”
宋魁笑，这答案这么简单，哪有猜错的空间，只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他们总共还没在一起吃过几顿饭，将他们彼此连结在一起的场所也不过就那么几处，列举起来一只手都够用。太少了，他还盼着解锁更多，比如……
“罚什么？”
他的心已经想入非非地飞到了江鹭身边，却听她道：“罚你明天不能见我。”
“那这可是酷刑啊，过于残忍了吧？”
她咯咯地笑，“你从县上回来了吗？”
“还没有，县里领导留我们吃饭呢。过来路上我看下雪了，担心你，就溜出来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声。你小朋友忙什么呢，怎么这么久不回我信息？”
“你给我发信息了？”江鹭一讶，可能是她没留意，漏看了。
“我怕下雪了你不好打车，问你需不需要我从队里喊个人过去送一下你。结果你没回我。”
“你又不在，找别人多不方便。人家好意思送，我还不好意思坐人家车呢。”江鹭想逗他，就说：“再说，你就不怕找来接我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挖你墙角啊？”
他嗤声，“我可护食啊，那帮兔崽子，我看谁敢打我正追的姑娘的主意。”说完又似乎不太确定，试探问：“就算真有人挖，应该也不能挖得动吧？”
“说不定！那得看你追的有多努力了。”
他玩笑道：“你回学校去，我现在立马开车赶回去再接你一次。”
“神经病！”江鹭含笑骂他，咕哝道：“也就奇怪了，你接送我这几天一直不下雪，你刚不在一天就下雪了。就怪你，非得挑今天出差。”
“怪我。”他甘之如饴接着她的埋怨，心里也确实有些责怪自己，“最后怎么回家的？”
“本来想打车的，结果打车的人巨多，根本抢不上。最后没办法，走到上一站去坐公交车了……”
宋魁一听，心疼坏了，连珠炮似的责她：“这么冷的天，走了一站地还坐公交车？打不上车给我打电话啊，或者蹭一下哪个同事的车回也行。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对自己好？”
“倒是有个同事的车可以蹭，他以前还追过我呢。我真蹭了，你不介意？”
宋魁给她一噎，半天没说出话来，懊恼自己这张嘴尽挖坑，只得道：“你暖暖和和地安全到家才是第一位，我介意不介意的不重要，先顾及自己。”
江鹭不依不饶追问：“你的感受怎么不重要？到底介意不介意嘛？”
“介意。”宋魁只得承认，“尽量坐女同事的车。”
她笑颜一展，喜欢他这样坦然地吃醋。
“明天早上预报还有雪，你别挤公交车了，我过去送你。”
“早高峰那么堵，你从城北跑过来，送完我再回去上班，得几点啊？”
“你几点上班？”
“我明天看早自习，七点半就得到学校。”
“那正好，我九点上班，送完你时间还有空余。”
江鹭不舍他早起，“能多睡会儿干嘛起那么早？今晚回去应该得挺晚了吧。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作息，特意跑来接送我，还是按照正常节奏来吧，细水长流。”
追姑娘，哪有一开始就细水长流的，真要像她说的细水长流了，她怕是又得觉得他不够热情，不够上心了。宋魁现在正是热情最高涨的时候，精神头正足呢，压抑不住更按捺不住，坚持道：“没事，我平时也六七点就起了，这本来就是我正常作息。”
江鹭遂应下来，“你快回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着你。早点吃完早点回来，不然雪大了开车不安全。”
“你吃了没有？”
她委屈巴巴地提高音调，“我这才正要去做呀！跟你们电话都打不完。尤其是你！”
宋魁无奈笑笑，“好，快去做吧。”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要给我报平安！”
“知道了，放心吧。”
夜里后半宿，宋魁一直睡得不太踏实，断断续续，迷迷蒙蒙地梦见江鹭。梦里他拥着那道倩影在怀中，将她柔软的身子密不透风地压向自己，很快，一股血液沸腾着汇聚，小腹也腾地燃起急促的躁动。怕这突然而来的生理反应触碰她，吓到她，他也猛地一下惊醒了。
还好只是个梦，又遗憾这只是个梦。
多少年了，他一直都靠自己解决，前些年工作累得疲乏，对这事几乎都快要没了兴趣。自从江鹭在他生活中出现，不仅全然占据了他的心，现在连生理需要也再度因她而燃烧，甚至愈烧愈烈。
五点多钟他就睡不住起来了，最后在浴室仓促地解决了一回，洗了个澡出来，窗帘一拉开，窗外边白得晃眼，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才刚十一月上旬，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看来今年冬天冷空气下来的早，应该是个寒冬。
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宋魁在早点铺随便吃了两口，给江鹭买了两个素包子，一杯无糖豆浆——她不爱吃肉包子，也不喝甜豆浆，怕胖。买完便开车往她家去。
市政看来是半夜加班加点地撒了除雪剂，主干道的路面湿漉漉的，已经完全看不到积雪了。现在真是各个部门都任务重，不好干。
宋魁有点心疼自己刚洗了没多久的车，连着几天雨雪，地上积雪一化，又得和泥。
这会儿还没到早高峰，路上也还没什么车，一路很通畅地到了江鹭家小区门口。
给她发信息说到了，没等一会儿，看见她从小区里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出来。
这老小区物业是真不行，早上居然也没人清理积雪，宋魁见她踏着雪跑，生怕她脚下一滑摔上一跤，赶紧降下车窗朝她喊：“别急，慢点儿。”
江鹭跑过来上了副驾驶，坐定，气喘吁吁地边扣安全带边说：“我怕你在路边等太久了，要是有摄像头给你拍上违停，或者再像上次似的把路堵了怎么办，所以跑快点儿。”
“拍就拍上了，堵就堵了，多大点事。你这跑得哼哧气喘的，再滑倒摔了。”
什么哼哧气喘的，江鹭咕哝着抱怨：“你这个词说得我刚才仿佛一头努力奔跑的猪。”
宋魁其实觉得她更像某种小鸟，尤其今天穿着件白色的外套，把自己裹得暖和和圆滚滚的，踏着雪跑的模样，活像一只毛绒绒的羽毛蓬松的朝他飞来的小肥啾。但要非说像小猪吧，也像，白嫩嫩粉扑扑的脸颊，现在噘着嘴就更像了。
他心里这样想，但怕挨打，忍住了没提，给她指指中控台上放着的早点：“给你买的，拿着吃。”
“包子，豆浆？”
“嗯。”
江鹭朝他一笑。
早起时雪停了，这会儿到了路上，又重新飘起来。坐在车里暖暖和和地吃着早饭，喝着还温热的豆浆，看着车窗外迎着风雪为生计奔忙赶路的人，江鹭忽然理解了所谓幸福有时也不过就在一个瞬间，一个时刻。

第29章
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又飘起来的雪花，江鹭忽然想起一个梗，忍不住跟他分享：“其实下雪天应该一起走路的。”
宋魁很配合地问：“嗯，怎么讲？”
“因为走着走着就到白头了呀。”
宋魁侧眸望她一眼，“那我前面找个停车场把车停下，咱俩下车走你单位去？”
江鹭撇撇嘴，“只是有这么个说法而已，我又没特指什么，你不要对号入座。”
“咱们这儿干燥，今年好不容易下场雪，不赶紧对号入座试试，等雪停了，以后那不是没机会了？”
与她牵手走在飞扬的雪花里，那场景忽然便跃入宋魁的脑海。迎着冷风，他便可以像上次牵她的手一样有理由揽她入怀，手掌摩挲她丰润的肩头，感受她腰肢的纤细和柔软，沉溺她扑鼻的发香和温热的体温。但他也仅仅只是幻想，知道她会当真，忍不住逗她罢了。
江鹭见他一脸严肃认真，甚至煞有介事地要往前面并线停车似的，一记粉拳抛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我就随口说说的。”
她那小拳头，软得跟棉花似的，打到宋魁臂膀上像挠痒痒，他丁点儿感觉都没有，反倒是把她自己的手砸疼了，缩回去大呼小叫起来：“你衣服里边垫钢板啦，怎么这么疼！”
宋魁把她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揉揉，“你说你，好好地，殴打司机干什么？”在她鼻头上点一下，绷着脸严肃提醒：“影响安全驾驶，违法行为啊。下次注意。”
江鹭翻个白眼，“你纹丝不动好吗。”
他粗声一笑。
“你们昨天去县上办案还顺利吗？今天还用不用再去？”
以山南县这个案子的情况和进展，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顺利，想起贺钊的嘱托，宋魁更觉得压力山大，只好答：“还行吧。这几天倒是大概率不用再过去了。”
江鹭点点头，表示了解，没有多问。
宋魁此刻才发现，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这两次出差办案，她一次也没有追问过他办的是什么案子，也从没有好奇过案件情况。上回出差那么久，哪怕两个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聊天，她居然也一次都没有问过他这些问题。不知道是对他的工作内容完全不感兴趣，还是恰好清楚他们的规定？
于是问：“怎么从来也没问过我案子的事？”
江鹭很快答：“你们不是有不允许透露案情的规定吗？”
宋魁心放下了，也有点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她语调沉了一点，“嗯，知道一点。”
这仅知的一点，来源于她母亲那个案子。
母亲被害后，案件迟迟无法侦破，外婆和外公也踏上了近十年的漫漫上访之路。但屡屡上访，屡屡无功而返，各方打听、询问，等待他们的却永远只是一句冰冷的“案件侦办情况按规定保密”，最终也无从得知进展几何。这便是她知道这项规定的缘故。
后来外公生病，需要人照顾，这件事老两口才逐渐停下来，放下了。但大姨和小舅仍然在上访，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为母亲讨一个说法、求得一个正义的努力。
比起他们，江鹭则始终在回避。
母亲已经走了，她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她，再也不可能重新拥有。查清事实，找到凶手，时光就能退回到七岁那年，母亲被害前的那个秋天吗？不，什么都不会改变。有时她想起，甚至会责怪母亲当时的选择，但在责怪之后，又每每被愧疚和自责淹没。
她不是个勇敢的人，勇敢到能直面过去，与痛苦和解。
所以她选择当一只胆小的鸵鸟，选择遗忘和逃避。她不愿回想当年的一切，也完全不关心真相是什么——亦或者说，她深知真相已经被掩埋了太久，早就已经对破案不再抱有丁点希望。她不能去想、不能让自己陷入其中，生活也唯有这样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没有人会苛责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放下。
晚上下班，宋魁接上江鹭便径直开去了城东。
路上光顾着跟他聊天，到了地方，江鹭才发现他将她带到金悦国际这里来了。
毗邻着城东雁青湖旅游区，哪怕周内的晚上，又刚下了一场雪，附近仍是灯光璀璨，游人如织。这儿是平京著名的旅游景点，为了营造古城氛围，照明设备多、灯光纷繁、一年四季每晚灯火通明，因此得了“灯具城”的绰号。作为本地人，江鹭平时从不往这边来跟游客挤，以为他也不是个爱往热闹中心凑的人，不解问：“来灯具城干嘛？咱们不是去吃饭吗？”
“你昨天晚上不是跟我说馋那个西餐厅，就这儿有。”
江鹭昨天半夜刷到个美食探店视频，不想光馋自己，就转发给他深夜放毒。哪知道他是个行动派，昨天刚提，今天就得给她安排上。
“周末再来也行呀，吃完饭还要给你换药呢，这儿这么堵，等吃完去医院都得几点了？”
“今天不换了，明天再去。”
“那怎么行？”
“不急，先给你把羽绒服买了。”
江鹭“啊”一声，“谁答应你要在店里买啦？我不是说了双十一，网上买吗？”
他打着转向灯，排队等着拐进地库，“商场一样打折，还能试合不合身。来都来了，听我的。”
有种妥协叫“来都来了”，江鹭只得妥协。莫名发现这种时候他也挺专制。
江鹭很少逛线下店铺，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光试不买，尤其试来试去换了好几件都不满意，折腾人家店员忙前忙后、调码换号，在人家一句句吹捧、夸赞下，如果最后还是不准备掏腰包，那就更觉得过意不去。比起线上的货比三家、深思熟虑，线下购物对她来说更像是冲动消费，往往因为一瞬的感觉脑袋一热。等买回家了，大脑冷静下来，又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喜欢了。
所以宋魁非要拉她到女装这层，她便敷衍地走马观花，这个也说不喜欢，那个也表现得很勉强，在店里转一圈就出去，一件也不肯试。
转到第三家店，宋魁回过味了，小姑娘这是跟他打马虎眼呢，不配合。
拉住她站定：“真看不上，还是不想让我给你买？”
她摇头，“真看不上。”
宋魁尝试做她工作，“总得买件新的吧？这几天这么冷，就穿个棉袄，不挡冷。先凑合买一件穿着，回去你再在网上慢慢挑你喜欢的，挑完了我给你报销。”
“干嘛凑合买不喜欢的，花那钱干什么，浪费。”
“花我的钱，不浪费。”
“你的钱我更不能花了，我以什么身份花啊？”
“以后总归有，现在就当预支了，行吧？”
她挑挑眉，“那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他说一条她驳一句，宋魁发现拿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起刚才她看了那么多件，每件基本都是瞅一眼就过去了，唯独有件银色短款的站定多看了两眼，便道：“刚才那件银色的我看你不是挺喜欢？要么回去试试？”
“不试。”
两个人站在商场三楼的玻璃围栏边上僵持住了，身边不断有一对对儿的情侣、夫妻来来去去，女孩勾着男孩的手臂、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手里无一不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宋魁实在很不想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带她来，就是给她花钱的，现在钱准备好了却花不出去，心里便仿佛冰天雪地浇了盆冷水似的难受。
一时没辙地叹了两声，只得准备妥协了。
江鹭看他熠熠深黑的眸忽然灰暗了几分，又有点不忍了，“那要不……去试试。”
他赶紧应：“好，试试去，说不定喜欢呢。”
这件银色的虽然相当颠覆江鹭以往温柔简约的风格，有点现代感、有点酷，但她骨子里却是喜欢这种酷劲儿的。穿上身，一瞬的氛围感和购物欲也涌上来，犹豫着，要不就买这件吧，衣柜里确实缺少这种风格的外套，颜色也好搭配。但脱下来，一看吊牌，她眼睛都瞪大了。
两千六！？
赶忙还给店员：“我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宋魁抱着她脱下来的外套在旁边站着，跟店员配合夸了她半天，见她都有点动摇了，谁知这又突然功亏一篑了，“怎么了，这穿着不是挺好的嘛，未来少女似的。”
她没说贵，只挑刺：“短款的，有点显胖。”
店员赶忙挽救：“小姑娘你多瘦啊，一点都不显胖。这件颜色很特别，一般皮肤稍黑点儿的顾客来我都不会推荐，但你皮肤特别白，所以很搭这种银色的。这个款做工用料都特别好，库存总共就十件不到，穿着舒服、出街也绝对不用担心撞款。”
宋魁看她迟疑，干脆道：“就要这件了，麻烦你给拿件新的，我来付款。”
江鹭才急了，拽他胳膊：“不要了吧……好贵。”
店员便看宋魁：“我们专柜是参加双十一满减活动的，要不我先算个折扣价给您？”
宋魁应：“算吧。”
他跟着店员去柜台处，江鹭低着声，哼哼唧唧拉他：“警察叔叔……”
撒娇却也不管用了。宋魁不依她，把她手一攥，瞟她一眼，“今天必须买。”
“那我要生气了。”
他才站定，弯腰凑她近些，“你实话跟我说喜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但也太贵了。”
宋魁看她这样，实在心疼地没忍住，揉着她脑后轻轻搂她近些，凑过唇在她发顶上亲了一口，安抚道：“不贵，这价格我还嫌便宜呢。别心疼钱。”
尽管这一吻只是落在头发上，没有任何肌肤间的接触，但被他这突如其来地一亲，江鹭还是感到来自他唇上的热烫温度由头顶那处过电似的蔓延到耳朵、脖颈、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一层，脸一刹烧起来，反驳的言辞也磕巴了。

第30章
狡猾的男人，干嘛突然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啊？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在她看来实在有些超过这个阶段了，他都还没表白，就这样占她便宜……
虽然气恼地这样想，可江鹭却无法自抑地面色潮红，小鹿乱撞。那一刻的悸动和心潮汹涌转瞬即逝，还不及回味已飘然消散。
店员算完价格，打完折、满减后一共是一千八百多。
依旧很贵，超过江鹭平常的消费水平三倍还多了。即便她觉得这种大牌的衣服更多是品牌溢价，但拗不过他，既然要买，她决定还是自己来付钱。
宋魁从钱包掏卡时，她抢先一步挤到他前面，率先将自己的卡递给店员：“麻烦用我的。”
店员没接，宋魁已经把她胳膊拽回来，卡也被他收缴上去，他面容绷紧：“不许闹了，再不听话我也会生气啊。”
她只好消停，乖乖让他付。
宋魁让人家把她的旧衣服包起来，把吊牌剪了，直接穿新的。
从店里出来，她问：“我要是坚持不买，你也会生我气？”
他沉吟不答。
“问你呢，怎么生我气啊？”
宋魁是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答。
要按他以前的脾气，这么一次两次地耐心劝着、哄着还劝不动，大概真得惹得他烦躁，也就不哄了。尤其刚才，他也确实是有点急了，她宁可自己付款也不接纳他的好意，仿佛不愿意与他有经济上的相负相欠，将他硬生生推开，拒之千里之外一般。能不伤他心吗？
可对她，他无法生起气来，“还能怎么生气？嘴上气气得了，被你气出内伤来也得忍着啊。”
江鹭故意凑近点，眨眼瞅他：“哪里内伤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宋魁便也离她近些，目光与她交汇。
两张面孔的距离一下拉进，眼神相黏，气息都几乎缠绕在一起了，刚才他烙在她头顶上的那一吻又让她一瞬间想入非非，脸一红，忙躲开：“离我这么近干嘛啦！”
“给你看看我受伤的眼神。”
“不看了，怕你占我便宜。”
“我占什么便宜了？”
“刚才……亲我头发。”
他愣了一下，“那也能算亲？顶多就是挨了一下。”
江鹭一梗脖子，“怎么不算！”
碰她头发那一下他确实是没忍住，但也确实是尽己所能地在克制了。否则，那一吻便不会只是印在头发上。宋魁凝了一眼她红润饱满，没有涂口红的唇瓣，很想示范一下，让她知道知道怎么才算。
江鹭被他盯得不自在，咕哝着问：“买这么贵一件衣服，你工资很高吗？眼都不眨的。”
他道：“我也挣了这么多年工资了，反正也没地方花，给你花我乐意，也开心。再说，一千多的羽绒服有什么贵的？你看你那旧的，也四五百呢吧，随便一挂就破了，没穿几次穿不了了。稍微贵点的料子总归结实耐用，充填的绒也细密，保暖好，起码能穿两个冬天吧？你这么算算性价比，是不是好接受多了？”
是有那么些道理，但她还是说：“你辛辛苦苦挣的钱，再乐意也要悠着点儿花，以后都不许再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不论现在她们的感情进展多么神速，他对她的喜欢又达到了什么程度，江鹭总还是在头脑冷却下来时怀有一种不确定。也许是她的不配得感在作祟，更有可能是因为陷得太深才患得患失。一会儿因为他对待自己的慷慨大方而欣慰，很快又害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才投入这么大的金钱成本，往后会不会后悔。
周三晚上宋魁照例下班来接她，看她今天已经穿着那件新羽绒服了，脸上便漾开个笑意。这哪是穿在她身上，简直穿在他心窝上。
今天他该换药，江鹭提议在医院附近找家餐厅随便吃点。
她自小就很抗拒去医院，这是个承载了太多人间冷暖、悲欢离合的地方，每回走进医院大门，心情也会莫名变得复杂。
今天在这层复杂之上，又多了另一种复杂。
从宋魁拉着她进门诊部大门开始，就不断有来来往往的人朝他们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江鹭知道这些目光的意味。跟他相处这些天，在商场、大街上其实也遇到过很多次。他这样的个头和外形本来就很难不引人瞩目，手又包扎着，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像械斗受伤的某类人员。眼下场景变成医院，更让这种猜测多了一分合理。
至于被宋魁拉着的她，在旁人眼里就更耐人寻味了──看着这么乖巧温柔一女孩子，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
江鹭总是猜测路人们心里大概如此这般地想，宋魁目不斜视，她却做不到完全忽略别人的眼光。
挂了号，跟着他到换药室。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门口好些排队的。宋魁找个位置和她坐下，等着叫号。
江鹭将他受伤的手抱过来，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上回换药，厚厚的绷带就已经换成一层纱布了，现在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缝针的伤口和黑色的缝合线。他手背上的皮肤比胳膊上稍微黑一点，手掌厚实、手指粗长有力，骨节分明。
“你这几天怎么洗手洗澡的？”
“洗手还好，稍微沾点水，把伤的地方避开就行。洗澡有点麻烦，后来我想个办法，拿个塑料袋，往手上一套，再用橡皮筋把底下扎住。套上两层，基本就不会进水。”
她笑：“机智的警察叔叔。”
“没办法，单身多年，生存技能都点满了。”
这倒是实话。
成年人的孤独往往来自这些无力的时刻，受伤，生病，甚至做手术，都得一个人面对。次数多了，有经验了，自然也修炼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就算再强大的人，脆弱无助时还是会希望有个人在身边陪伴的。
去年冬天她流感中招，高烧、咳嗽，又赶上痛经，窝在床上难受得动弹不得的时候，就无比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一下，哪怕是帮她端杯水呢。那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她甚至想过给王瀚成打电话。等好起来一点，又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怕是烧短路了，庆幸没这么做。
以后如果再生病，第一个想到的人应该会变成宋魁吧。
广播叫二十七号到换药室，江鹭看眼屏幕上是他的名字，连忙拉着宋魁过去。
见她要进屋，宋魁提醒：“你要不要在门外等？”
“怎么啦？”
“我怕你受不了这个，你不是怕疼？”
江鹭迟疑了一下，脑海里想象他缝针的伤口，略微有点发怵。宋魁看她没吭气，自作主张让她回去坐着，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没两分钟，护士开门，“宋魁家属进来一下。”
江鹭赶紧起身进去。
护士拆了一袋新的棉球和纱布出来，说：“他这个手恢复的还可以啊，后边不用来医院换药了。等会我给他换的时候你学一下，自己在家里也能换。”
宋魁插话：“您要么还是别让她学了，她怕疼，看不了这个，学会了也下不去手。”
护士停下来，看向江鹭：“你男朋友非坚持不让你弄，看你，要不要学？要是弄不了，不怕麻烦，那下次就还是来医院换。”
江鹭这会儿没功夫细想“男朋友”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瞥一眼宋魁，对护士道：“没事的，我可以学。”
护士换药，江鹭拿手机将流程和要注意的地方拍下来。现在确实还有点不太敢看，等回去做好心理建设，下次换之前再按着视频仔细研究吧。
换完药，护士安顿：“这次换完，还是每隔三天换一次，记住我刚才说的注意事项。没什么问题的话，十四天左右的时候过来拆线就行。”
江鹭连连点头。
从换药室出来，宋魁跟她解释：“他们医院就是嫌人多，忙不过来，都劝着让病人回去自己换了，给他们省事。我下次还是到医院来换就行，你不用操心。”
“护士想休息也情有可原嘛。你看今天这多少人啊，其实确实自己就能处理。我感觉也不难，给人家医护人员减轻点负担也好。”
“又不害怕了？”
江鹭现在关心的重点不是这个，侧眸意味深长地看他，“你先别管那个。男朋友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啊？”
宋魁摸摸鼻子：“人家刚问我你是不是我家属，我也不知道怎么答，就含糊过去了。她又问，是媳妇还是女朋友？这二选一的，你说我怎么选？总不能说都不是吧。”
江鹭哼声：“怎么不能都不是？”
“那总得给你个身份吧？人一看我这样儿，再看你年轻漂亮的，万一以为我婚内出轨什么的呢。我好歹人民警察，不得爱惜一下自己的声誉也保护一下你的名誉，是吧。”
“你嘴真贫……”江鹭松开手作势打他，都扬起手来了，想起之前每回砸他一拳自己都疼得呲牙，他没事人一样，又把手放下了。
他便把她的手又攥回去，拉她到身边，拍了拍她肩膀，顺势讨好地揉了揉，“今天就先委屈一次。”
江鹭咕哝：“谁说委屈了？”
“不委屈？那以后还按今天这样介绍？”
“想得美。”
他咧嘴一笑。
江鹭以为他会借这个机会表白的，但回去一路也没听他提。
一切如常，他还是照例将她送到楼下，照例嘱咐她早点睡觉，和她互道晚安，提醒明天一早来接她。
心中难免有些失望空落。但好事多磨，感情这种事也急不得。他们认识到今天也才勉强算一个月，真正见面、了解彼此也只有一周而已吧，期待一个表白或许稍嫌太早，日久见人心，还需慢慢观察。

第31章
周四早上，宋魁刚一到局里，迎面来的同事个个是面带笑容地跟他打招呼问好。他还纳闷，今儿是遇上什么好日子了，还是局里发什么福利了？有啥好事这么开心？
到队里以后碰见打黑大队的副队刘远，一见他来，笑着道贺：“宋队，恭喜啊！”
宋魁有点懵：“恭喜啥？”
“积分榜更新了，你没看？”
“哦，忙得没顾上。”宋魁赶紧开电脑看警务系统查分，一边等着一边问：“这么说马永亮那案子的三十分给咱加上了？”
“那可不，不然恭喜你什么啊？”
进了系统，宋魁在首页找到邶西省刑侦工作绩效考核排行榜，看到平京市公安局的总积分已经从周一的六百九十多分，变成了现在的七百多分，重新回到第一的位置，目前领先第二名隗中市公安局十八分。
分加上了，他也长舒了一口气。
八点五十几，队里人来得差不多了，大家伙基本都知道了市局积分反超隗中的事，几个大队的人都围过来，一大队办公室这片一下就热闹起来。喊着要聚餐庆祝的，让一大队请喝饮料请吃饭的，提议搞活动的，什么都有。
便衣大队的人嚷：“宋队，你牵头办的案子，一大队出的风头，就该你们队请客吃饭。”
三大队的跟着起哄。
宋魁不干这贪功的事：“严谨一点，那也先是人家小朱比中指纹在先，要论首功，得记在罗队头上。”
刑技大队的队长罗圳，长得像尊弥勒佛，慈眉善目的，这会儿刚好接水经过，正眯着笑眼端着他泡着浓茶的保温杯看热闹。没想到热闹看到自己头上，连连摆手：“啥啊，小朱就是做了些常规工作，论不上首功。”
一屋子人嬉笑调侃七嘴八舌地正议论着呢，魏青过来了，训他们：“怎么回事你们这片儿，吵闹什么呢？”
他这一来，跟班主任进了炸锅的教室似的，顿时鸦雀无声，作鸟兽散，逃回各自办公室去。
魏青拉着脸压着嗓门，但是语气不算严厉：“得了三十分就飘了？楼上都能听见你们吵，要掀房顶啊？领导准备开会了，都小点儿声。”
刚好在魏青跟前的教导员陈玮连声安抚：“好的魏支，这不是咱们局重新排第一了，高兴嘛。”
“高兴也得克制，闹成这样像什么话？这马上上班时间了，如果有群众过来看到什么影响？这是作风问题，你们不要一天不放在心上。尤其是你，还有你，”他把矛头指向宋魁，“你们当教导员、当队长的，脑子里没这根弦儿吗？”
宋魁和陈玮几个连连称是。
魏青心里叫苦，成天为了这帮兔崽子操碎了心，也不知道都念不念他的好。没准被他教训了一顿，还有人背地里骂他呢。
看了看表，“你们几个大队领导班子，九点半到五楼会议室开会，其他人各忙各的，注意纪律。”
快到点，宋魁到更衣室换了常服，往会议室去。
上楼前看风纪镜附近没人，本来想对镜自拍一张给江鹭发过去，她上回说想看他穿常服来着。
手机都掏出来了，又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自拍怪别扭，老远又听见孟春雷喊他一声，朝他过来了，他只得将手机放下来。
俩人一起上楼，孟春雷拍他：“你知道今天开会说啥不？”
“不知道。”
“你是装呢还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发现咱支队就你消息最闭塞，一天天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琢磨啥呢。”孟春雷埋汰他，“你们办马永亮那案子，不是路上出点意外么，就你这手伤了的事。咱魏支运作了一下，给你们报了俩三等功上去，听说是批下来了。今天开会就是传达这事。”
宋魁面无波澜地应声，感觉孟春雷有点羡慕的意思，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从警九年，他头回受伤就是重伤，立了一等功，后来又立了两次三等功，算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魏青在这类事上，向来是有功必请的，但凡有贡献，都会尽力为大伙争取。再者，市局本来靠近领导层，立功机会就更多一些，没什么意外的。要严格来说，他这回还算是将功补过，受之有愧，更得低调。
开完会出来，刚好碰上宣传处的人也在这层开会，经过会议室门口，听屋里头女同事声音叽叽喳喳的，宋魁就侧眸看了一眼。会议室门敞开着，好像是在搞什么宣传活动的研讨策划，会议桌上堆了一大堆玩具小熊，穿警服的那种。
现在宣传工作都搞得很年轻化，好像参与什么活动就可以领这么个玩具。
宋魁觉得以江鹭对毛绒玩具的热情肯定会喜欢，就驻足停顿了一下。
往屋里扫了一圈，见着个熟人，宣传处的张军卫，就敲敲门进去，喊人家一声：“军卫。”
张军卫扭头看见是他，“诶，宋队，咋了，找我啊？”
宋魁凑过去，问：“你们这是搞啥活动呢？”
“警民融合嘛，搞了个知识竞赛，答对题了就给市民赠送礼品。”
“啥题，我现在答对了，给我送一个行不？”
张军卫以为他开玩笑，“别闹，你个老刑警了瞎凑什么热闹。我们这公仔都有数的，给你一个那不少了？”说完轰他走，“快快，别添乱，忙你的去。”
宋魁死乞白赖没动，“我说真的，你给我一个呗？我掏腰包买一个也行。”
“你一大老爷们要这个干啥？”
他理直气壮：“给女朋友。”
“女朋友？”张军卫眼睛一瞪，八卦起来：“啥时有女朋友了？”
宋魁心虚，不好解释，吭哧了一下，张军卫便憋着坏凑过来道：“那么多追你的，还有我们处那庄蓉菲，咋地，最后一个都没看上啊？”
“别扯，我跟人家小庄很单纯的工作关系好吧。再说，谁谈恋爱还找本单位的，都下班回家了还跟加班似的，痛不痛苦？”说着说着，话题怎么扯这上头去了，他赶紧给拐回来：“我来管你要熊的，你咋打听上这些了？”
“你要我就得给啊，你这人咋这么厚脸皮？”
“那我答题你也不让我答，掏钱买，你又不卖。咋地，我女朋友不能是市民啊？回头我替她参与答题不就行了？”
张军卫这忙着呢，见他咋也不肯走，被他软磨硬泡了半晌，只得从库存里给他匀了一个出来。宋魁一乐，正要接，张军卫手一躲：“我给你说，不能白拿，回去给我发动人答题去，至少二十个。”
这还不简单，“没问题，我回头给我姐说声，让她们检察院的都参与。”
检察院？这次活动涉及的题目都是法律方面的，他把检察院的搞来答，那不是叫专家做幼儿园题吗，这点熊公仔哪够给的！张军卫气够呛：“去去去，我看你砸场子来的！”
连推带踹地给他赶出门去。
周六中午江鹭要赴家里所谓的家宴，江冠华特意叮咛让她稍微早点儿到。虽然极不情愿，江鹭还是提早出门，赶在十二点前就到了餐厅。
同样地点的两次午饭，心情却截然不同。这是她与宋魁第一次约会的纪念地，那个中午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烙印在脑海里总让她不时回想，就是那天起，她的心动标准像被篡改的计算机程序，毫无防备地出了运行故障。
今天再来，却是怀着烦闷、焦躁的情绪，无法开心起来。
包厢在整层楼最里的位置，还没到跟前，光是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聊天声和小孩吵嚷声，江鹭就一阵焦虑。
她真的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全是陌生人的场合。
心理建设了几遍，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进去了。
这是间套房，一张十五人的大桌，旁边一张十人的小桌，还有个休闲区。大部分人都到了，年龄大些的长辈已经上座，年轻人和小孩便都围在沙发这面坐着嗑瓜子聊天，玩闹。
除了江冠华和杨倩的儿子江思齐，其他小辈江鹭都不认识。但她和江思齐的关系却也十分尴尬陌生，江思齐对她的生疏恐怕也不遑多让。他今年刚上初二，这会儿正抱着手机打游戏，对她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无动于衷。身边两个围着他的小孩也是一样，三个孩子完全地沉浸在手机游戏里。
见她进门，江冠华起身朝她招招手，杨倩则是热情地迎上来揽她肩膀，“鹭鹭来了，快过来，坐你爸这边儿。”
江鹭有点不自在地躲了一下。
杨倩对待她，表面上的功夫一向做得很足。举止、态度都热情关切，但就是不达心底。江鹭知道这不过是做给她爸和周围人看的，为了让外人挑不出毛病来，不见得对她有多少真心真情。所以每回面对她这些举动，总是觉得隔着一层，心里很不舒服。
不想坐他们旁边，但扫了一圈，谁也不认识，只能听从安排。
一坐下，江冠华就给她介绍：“这是你杨倩阿姨的二叔三叔。她应该喊什么？”他向杨倩求证，杨倩回：“二姥爷，三姥爷。”
江鹭硬挤出笑容打招呼。
老寿星还没到，桌上几个长辈一直在天南海北地闲聊。
江鹭默默在旁边听了一会，实在太无趣，便给宋魁发信息：「好痛苦的饭局，想逃跑。」
他一时半会没回，江鹭便干脆埋头玩手机。
没一会儿，包厢外边一阵喧哗，应该是饭局的主角到了。主桌的人都站了起来，江鹭也只好跟着起身。老爷子进门来，后边紧跟着姑妈姑父和大伯一家，江鹭看见姑妈和堂哥，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眼睛放光。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互相介绍、寒暄、商业互吹的环节总算走完了，重新分配座位，江鹭便往小桌上凑，跟堂哥江川坐到一块儿。
江川年纪跟宋魁差不多，但已经结婚四年多了，坐定了，江鹭问：“你怎么不带嫂子和蛋蛋来？”
江川也烦得很，“她俩回我丈母娘家了。再说这种饭局带她娘俩来干嘛，我都不想来。我爸我妈非得把我薅过来，给四叔撑面儿。”
“二伯他们和江滔也不来？”
“他们出去旅游了，你不知道？”
江鹭一脸迷茫，真不知道。
“你一天忙什么呢你？”
忙什么……谈恋爱？算吗？江鹭撇嘴没应，看到手机上收到宋魁回过来的信息：「刚去做饭了。怎么痛苦了？要撤吗？我接你去？」
「算了，还是再坚持一下吧。」她飞快打字回：「你会做饭啊？做什么好吃的？」
宋魁发来一张照片，一碗米饭，两个炒菜，看起来是回锅肉和青椒土豆丝。
江鹭一直以为他口中的做饭和她一样，就是煮个泡面之类的，没想到居然是炒菜，还特意放大看看有没有烧糊，结果竟然卖相很好：「这么厉害，看着手艺不错。」
「还行，饿不死自己，以后有机会给你做。」
一顿饭吃到快两点，主桌那面酒过几轮，气氛热烈，没半点儿酒足饭饱准备打道回府的意思。后来把江川也喊过去一起，留江鹭一个人在小孩桌，被耳边几个初中生叽叽喳喳吵得脑仁疼，只好给宋魁发信息解闷。
宋魁问：「你们这顿饭时间挺长啊，几点能结束？」
「想我啦？」
「昨天就没见面，能不想吗？」
江鹭也想他，惦记着今天还要给他换药，问：「那怎么办？感觉他们完全没有要散的意思，我找个借口逃跑吧。」
「我已经在外面了，随时等你召唤。」
「你去干嘛啦？」
「买点东西。」
「记得带那些换药的用品了吗？」
「都在车上。」
江鹭听他都出门了，也不想在这儿耗着了，「那你现在过来吧，等你到了我就撤。」
「收到。」
他发个表情包过来，动态图片上脑袋圆圆的小警察一个立正敬礼。
两点多时，江鹭估摸他快到了，便拿上外套和包，起身去主桌找她爸和姑妈。给他们打声招呼，说自己还要去赴约，得早点走了。
江冠华这会儿已经喝得七七八八，拽着江鹭不让她走：“鹭鹭，你看，你今天过来爸爸特别高兴。真的，特别高兴。谢谢你过来。但是来都来了……多待一会儿，你说是不是……”
他一身酒气，口齿不清，语无伦次的。江鹭不想再多待一分钟，对他这幅样子内心也没有一丝波澜。但被他揪住动弹不得，站在旁边只有焦急和尴尬。
姑妈上来解围，把他手扯开：“人孩子还有事，你别抓着人家不放。”扭头让江鹭走：“你去，忙你的去吧。”
江鹭感激地望姑妈一眼，“那我先走了。”跟在座长辈道了再见，才从包厢里退出来。
门一关上，屋里的闹腾和屋外的清净顿时如同隔开两个世界，地狱重回天堂般，她已迫不及待回归宋魁身边。
在街边等了一小会儿功夫，江鹭远远看见他的车开过来，朝他招招手。
他减速打灯，靠边停下。
一上车，副驾驶赫然摆着一只穿警服的小熊，江鹭惊喜地拿起来抱在怀里：“好可爱！你买给我的？”
“这还买不着，局里搞活动，我给你要了一个。”
江鹭摸摸小熊脑袋，瞅宋魁：“你们俩长得好像，笨熊。”
“怎么成笨熊了，不是你的警察叔叔了？”
“也是，但是笨熊是新绰号。”
宋魁瞥她：“为啥？我跟熊有啥关系？”
“长得像，”江鹭想想，“而且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
“你说你是大熊星座的。”
他没辙一笑，探手揉她脑袋。厚着脸皮去给她要了个熊，结果自己倒成了代言了。笨熊就笨熊吧，只要她喜欢，怎么叫都行。
小熊的新鲜劲儿过去，江鹭闻到车里一股焦糖香味。左右一环顾，果然在后座上又看到了熟悉的蛋挞手提袋。
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你说的买点东西，就是又去排队给我买蛋挞呀？”
“咱俩上次在这儿吃饭的时候，我不是问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给你买么，你说让我下次给你买他家泡芙，对吧？”
她说过的，他都惦记着。此刻她的心便像浸入了泡芙的奶油，蛋挞的挞心，被浓郁的甜暖包裹起来。
“今天泡芙和蛋挞都买了。”
她皱皱鼻子，“认识你就是我发胖的开始。”
“不至于。”他笑声，“护士同志，咱们上哪儿换药去？”

第32章
上回换药时护士特意嘱咐了，拆纱布前环境清洁很重要，还反复教给她怎么对周围环境做消毒处理。现在他们却好像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
商场或是公共场所肯定不行，有感染风险。跟他一起回家也不在考虑范围内，可今天这大冷天的，总不能在露天环境换吧。
宋魁见她思考半天，不吭气儿了，便问：“难住了？还是害怕呢？不然我还是去医院吧。”
“我是在想要去哪里换。”
“回家呗。”
江鹭瞪他一眼，“谁要跟你回家啊。”
没名没分，孤男寡女的就共处一室了，谁能保证他不会擦枪走火啊。他真要来硬的，那还不跟老鹰抓小鸟似的容易。她在他那里可不就是“小鸟”嘛。
宋魁瞥向她，才发现她唇瓣抿着，眉头也皱在一处，一脸防备，如临大敌似的盯他。这神情，把他当什么人了？
是，他无法否认对她有性冲动，但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任自己沉沦那短暂的片刻，在无法触摸和感受的虚无中舔尝焦灼的渴求。与她见面时，则竭力克制着，连丁点龌龊的想法都不舍冒出来，不舍自己那腌臜的污秽玷污了心尖上的宝石。
要真想对她有什么非分之举，还用等到现在、等到回家么。再说了，他一警察，还能干违背妇女意志的事？
只一叹气，无奈道：“那你看就在车上行不行？”
江鹭回头看看后座，挺宽敞，好像可以。
“也行……”
宋魁开车转一圈，按她指示最后找了个露天光线好的停车场。车停下，两人从前座换到后座，天窗幕布打开，阳光直射进车厢里，后座一片明亮，这便成了江鹭的换药区。
她打开那天在医院录的视频，先将车窗降下一点缝隙，保持通风。像模像样地用酒精将手机、后排座椅，空气，都喷了一遍，仔仔细细地给手消了两遍毒。
自己消完毒，才想起来把宋魁落了。又赶紧拿酒精给他身上、衣服上，到处都喷了一遍。让他也洗了手，消了毒。
准备工作做完了，总算进入关键步骤。
“手。”
宋魁老老实实把手给她递过去。
凉凉软软的小手轻托起他的，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撕开旁边贴着的胶布，生怕把他伤口扯着了、怕将他弄疼了似的。伤处周围黏在胶布上的皮肤被缓慢地、一分一毫地从胶水上剥离。宋魁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但没试验过，今天他得出结论，这么慢地撕胶布好像实在要比快速撕下疼得多。
揭开纱布，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缝合处长得不错，针口平整，缝合线边缘清晰，没有发红肿胀等情况，证明恢复良好。
当然，这是宋魁自己观察得出的结论。等他将视线从自己伤处转向江鹭，才发现她眯着眼眉心紧凝，表情艰巨地仔细观察了半天，怕看，又不得不看。
太英勇了。他忍不住扬唇。
拆掉纱布，江鹭第三次给手消过毒，才打开换药包，铺上一次性护理垫，将塑料托盘放在上边，倒出碘伏棉球，又加了一小瓶盖的碘伏在盘子里，把棉球彻底浸湿。
换药包里配的工具挺全，两把镊子，一个弯嘴，一个直嘴。江鹭按着视频里护士说的，弯嘴的好用一些，捏着尾端将镊子抽出来。
到目前为止，她做得都像模像样的。宋魁眼里，她低着头，长而平顺的睫毛垂下来，遮住她认真专注的眼神。天幕洒进来的阳光将她笼在一片圣洁美好的光晕里，她像是被这道光送至他身边的天使，皮肤被映得几乎透亮，这瞬间也像一幅油画般定格。
她捏起一颗棉球轻轻放在他伤口上，学着视频里的手法，从缝针部位中心的位置顺时针旋转一圈。
可能怕他疼，不太敢用力，结果碘伏没涂到伤口上，全从旁边流下去了。
护理垫上一片狼藉，第一颗棉球也只好扔掉，她不太满意，“……有点浪费。”
“没事，还多着呢。”宋魁鼓励她，“你少沾点碘伏，擦的时候稍微用点力，再试试。”
江鹭于是又夹起一颗，这次听他的，稍微使了点劲儿地在伤口上按了一下。
宋魁“嘶”枂籬ɡё了一声。
她慌张停下，一脸歉疚地望他，“弄疼你啦？”
宋魁自然是逗她的，想看她为自己揪心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容易得逞。看她面容纠起来，心尖便是一软，不落忍地又再安抚：“不疼，没事。”
磕磕绊绊消完毒，贴上纱布，江鹭总算松了口气。虽然还是不太熟练，把车座搞得凌乱，碘酒也淌得到处都是，但好歹任务完成了。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她肯定能游刃有余。
“好啦。还可以吧？”她征求患者意见。
“太可以了，比医院护士强多了。”
“什么啊，人家是专业的，我怎么能比。”
宋魁看着她，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顺向耳后，“她哪有你好看？”
江鹭脸一红，嘀咕：“谁问你这个了。”算了算日子，“下次换药是周二。”
“还是你给我换？”
“当然啦，我下次肯定比这次强。”
“挺好，以后就是我的专属小护士了。”
江鹭哼他，“怎么就专属了，经过我同意了吗？”
“怎么，你还准备揽私活，给别人也换？”
……江鹭发现他嘴真的很贫。
将铺垫和棉球收拾起来以后，宋魁问她下午想上哪儿去。江鹭刚才换药时被头顶上的太阳晒了半晌，车里的暖风也一直开着，这下忽然便困倦了想午休一会儿。什么也没想，抱住他胳膊，往他身上偎过去。
宋魁意外地僵了瞬间，因她突然的亲密举动振奋，手足无措。尽力稳住心跳，口吻平静地问：“困了？”
“眼皮有点发黏，休息一下。”
她主动了，他便不再有矜持的道理，毫不犹豫地抽出手来将她揽进怀里，“那靠着我，睡会儿。”
“好。”
怕吵醒她，也想这样让她在怀里多停靠一会儿，宋魁一直维持着姿势不敢乱动，手机也不敢开声音。翻了个小说出来看，但从头到尾，耳边唯剩下汹涌的心跳喧嚣，盯着屏幕半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头发上的香味、身上的气息与他的鼻息缠绕一起，胸腔里一股热意翻腾、无法平息。
江鹭睡得安宁，呼吸声均匀，宋魁抱了她一会儿手被压麻了，但痛并快乐着，伸张舒展了几下手指，又把她揽紧一点，在她发顶上、额头处、鼻尖上偷了几个吻。
回味不够，又不好趁她之危，他点到为止地停下来。却经不住去想，再往下的那儿……会是什么滋味？
他也有些困了，两个人便依偎在一处晒着暖，任冬日的阳光包裹她们，将这难得的温暖时刻停下来也填满他孤寂萧索的车内。
周五晚上江鹭照例去外婆家，没要宋魁接，他下班后就顺道回了趟家。
上月家里就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吃饭，赶上出差，回来又忙工作。所有休息时间都用来跟江鹭约会，真可算是见缝插针了，一直也没抽出空来。
电话里解释这事，母亲余芳一听他跟江鹭处着呢，乐得也不催着他回了，“好好好，那你先紧着人家，不回来就不回来，等有空了再说。”
家里这么些年，还是在公安小区的老房子住着。房子旧，生活环境也算不上好，早几年宋魁就提议，他俩这把年纪了，也该适当对自己好点，换套新房。结果母亲直接给他驳回了：“换啥换，你爸这职务能简朴就简朴，嫌钱多烧的？省下来到时候给你娶媳妇用。”
反正吧，说啥最后都能绕到娶媳妇这事上。
宋魁进门时，余芳关着厨房门正炒菜，他爸还没下班回来。他就把买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坐在客厅沙发看会电视。
等余芳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屋里猛然多出这么大一个人，吓了一跳，骂他：“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给家说声呢？进门连点声儿都没有，吓死个人了。”
“打你电话没接，我就直接来了呗。”
余芳才想起：“噢，我这不做饭呢，手机在客厅，没听着。”
上前拉起他手好好看看，连连皱眉：“诶哟，疼不疼？”
“早不疼了，没事。”
“等会儿再说道你。”余芳责他一眼，问：“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加个菜去？”
“别忙了，你俩吃啥我跟着吃点就行。”
“你爸减肥，你看这菜都素得很，你肯定是不爱吃。”余芳一琢磨，“没事儿，我再给你弄个辣椒炒肉，那菜快。”
余芳折回厨房忙活，宋魁就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陪她聊几句：“我爸怎么也减肥了？”
“他们单位上月初体检，你爸超重，以前光是高血压，这回又查出来高血脂了。老同志回来痛定思痛，给我说，得忌口了，让我把菜都做清淡点儿。”余芳边忙活边吐槽，“呵，我心说，他那嘴要能控制住一半儿，按他那体格和新陈代谢也不至于超重。你们爷俩哪儿都像，连爱吃这点也像。”
宋魁一撇嘴，“你说我爸就说呗，带我干啥。”
母子俩正说话，门厅传来钥匙咔哒声。
宋茂林推门进来，喊：“芳儿，来接下东西。”
余芳答：“忙着呢，喊你儿子接。”
宋魁连忙起来过去。
宋茂林有点意外，看看他，“哟？你舍得过来了啊。”
宋魁懒应他这种揶揄式的提问，只从他手里将买回来的牛奶和蔬菜接下来，帮着拿到厨房去。听他走过来，闲问：“今天没值班？”
“没有。”
“我看你们市局积分反超了。可以啊，这下你们姚局心总算能放下了。”宋茂林换了衣服，在餐桌旁坐下，“上月底开会见着老姚，给我说他愁的呀，年底了，压力大，一宿一宿地睡不好。”
宋魁放下东西，也回到餐厅坐下。
以他的经验，这张餐桌现在开始就是办公桌。接下来，对面的省厅领导将重点询问近期的工作开展情况，他这个市局基层骨干则得详细汇报工作，反映问题。
每次回家，他都得成为他爸这个脱离一线多年的老领导了解基层工作的窗口。
果不其然，先是问了问他最近都在办什么案子，忙什么工作，等他都一五一十回答了，领导就该做批示了：
“现在全省公安机关的工作，都是围绕持续强化队伍管理，坚持政治建警，深化作风建设，确保社会大局稳定等几个方面展开的。你搞这个重案要案侦办工作，不能脱离大的方针政策。市局层面来说，毕竟属于主管机关单位，你现在又是队长，不能还像以前在基层那样埋头办案子。还是得经常从全局的角度思考，如何体系化的防范化解重大恶性案件，用什么手段能够降低犯罪率、提升破案率和处置率……根本性的，是要给人民群众一个安定的、满意的社会治安环境。所以你刚才提到这个，周局安排你参与重大信访积案化解工作，我觉得很有意义，也很有必要……”
就这种长篇大论，宋魁听到一半，思绪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要不他不喜欢回家呢，每次回来就这样，单位开大会，学习政策方针，回到家里还得开小会，领导亲自解读方针。他一个基层小干部，要是成天用他这高度处理问题，那案子就没人办了。
虽说知道父亲也是用心良苦，为他以后的发展考虑，但不管怎样，还是得立足当下，踏踏实实地办好每一个案子。在自己负责这块领域，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实干派。他爸唠叨，他也就大概听听，偶尔记上几个金句，兴许开会发言用得上。

第33章
总算，余芳从厨房忙活完了，端着菜出来，打断了宋茂林的滔滔不绝：“老宋，你差不多行了啊你，别给你儿子跟这儿开会了。他忙一天了回来还得听你说这些工作上的破事儿，烦不烦啊？我听着都烦。”
“人家还没嫌烦呢，你先嫌上了……”
“行行行，洗手去，吃饭。”
宋茂林这嘴才顶了一半就被噎回来，吃瘪地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去了。
余芳瞥他一眼，给宋魁嘀咕：“在单位当当领导就得了，回家里来给谁当领导呢，咱不惯着他。”
宋魁笑，他爸这人，也就是他老妈才降得住。
一家三口总算坐在一起吃饭，宋魁这么长时间了才回来一次，余芳高兴，又是给他夹菜，又是关心地问这问那。
“你那手到底恢复怎么样了？”
“快好了，再过几天能拆线了。”
“你下次可不能再这么瞒着我们了啊。你说自家儿子受伤这事，居然是你爸从你们姚局那儿听说的，这让我们做父母的怎么想，心里得多难受啊。”
“不就是怕你俩担心才不说的。”
“你不说我才担心啊！你哪怕给我通个气儿，妈我手受点小伤，缝了几针不严重，我都不至于瞎猜乱想的。你爸这人说话又老说不清楚，给我打电话，说你受伤了，伤哪儿了也不说，你说我听了能不揪心嘛！”
“那这得怪我爸传达不清。”
宋茂林好好吃着饭躺枪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老姚就这么给我传达的，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啊。”
余芳斥他：“你不核实清楚就瞎传消息，怎么跟你没关系？”
宋茂林又是一噎，“好好好，你们母子俩就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同志吧。”
宋魁以为话题转移成功了，哪知道余芳的枪口拐了个弯儿，立马又转回来了：“你也别乐，你这多少天不着家了，跟人家小江到底处得怎么样了？”
他跟江鹭现在这状态，说谈上了，好像还差那么一小截。说没谈吧，又相处得特别融洽，言行举止、身体接触自然而然，能感觉出来，她也是出于生理性地喜欢亲近他，黏他，他也喜欢被她黏着，好像跟情侣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严格来说，他们应该算是在关系确定下来的最后阶段，自己还得再加把劲儿冲刺，猛追一阵才行。
一两句说不清楚，宋魁就含糊总结：“挺好的。”
余芳自然不满足于这么个敷衍的答案，“你好好说，挺好是怎么个好法儿？这次有戏没戏？”
“应该有吧。”宋魁觉得希望很大，但这样自我感觉似乎太良好，不太严谨，毕竟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感受，又补充：“目前来看应该有，以后怎样还说不准。”
余芳听得云里雾里：“你这孩子说话咋老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呢？你就告诉我，人家姑娘瞧上你了没？不是碍着龚阿姨的面子跟你处呢吧？”
一开始，江鹭还真是碍着人家介绍人的面子，但到现在这阶段，宋魁总算能有点底气说：“那应该不是。”
“什么时候能带家里来让我们见见？”
“这怕是还太早了吧……”宋魁赶紧地拒绝，“这才到哪儿啊妈，这事急不来的，不然把人姑娘吓着。”
宋茂林逮住机会赶紧插话：“你妈就是这样，啥事八字没一撇呢，就巴不得直接快进到大结局了。跟她看那电视剧似的，我们都一集一集看，她不行，她急着非得跳着看，恨不得人家一天播完了才好。”
“你瞎掺和什么你。”余芳白他一眼，“我意思是，既然瞧上你了，这回可得好好把握着。反正我对人家小姑娘是特别喜欢，长得又漂亮又乖巧的，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还是当老师的，工作好，也稳定。要是能当咱家儿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宋魁点头：“知道。我也特别喜欢。”
这回答倒是让余芳挺意外。
她瞅瞅宋茂林，宋茂林也心领神会地瞅回来，夫妻俩眼神一交汇，各自抬抬眉。余芳心说，这臭小子，这回真是铁树开花了？以前介绍那么多姑娘，人家都不嫌他怎么样呢，他对人家挑肥拣瘦的，把她气够呛。从没听他说过“喜欢”俩字，这回不止喜欢了，还是“特别喜欢”？
余芳心放下了，那看来也不用劝了，这小子心里有数着呢。
戒烟第三周，尼古丁戒断反应的次数从之前的每天三四回，减少到现在的一两回，已经初见成效。到这个阶段，宋魁觉得自己已经基本克服了对烟的生理依赖，现在更多是一种心理依赖。
对抗这种心理依赖，只能是靠脱离吸烟环境和吸烟群体，主动给自己建立一种“吸烟厌恶”的心理暗示。所以从上周开始，队里的老烟枪们就发现，他们吸烟小分队最近好像少了一个人。
上午早会一散，以孟春雷这杆资深老烟枪为首的吸烟部队，就吆五喝六地一起去了吸烟室。
局里现在年轻人多了，女性职工也不少，对吸烟深恶痛绝的员工逐年增多，市局早几年便提倡办公区无烟化，已经完全杜绝在工位吸烟。为了给流离失所的烟民一个去处，便增加了两个吸烟室和户外吸烟区。
即使这样，由于吸烟室附近烟味过浓，不抽烟的人也都是躲着走的。以前宋魁每回抽完烟出来，那可真是到哪儿都遭人嫌。自从开始戒烟，他也加入了嫌弃别人的行列，这感觉别说还真挺爽。
换掉常服回来，碰上孟春雷他们抽完烟，宋魁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衣服给沾上烟味儿了。晚上还接江鹭去呢。
孟春雷瞅他躲瘟神似的，“老宋，你躲啥？”
“你身上烟味儿大，我离你远点儿。”
孟春雷意外地瞪大眼：“不是，真戒啦？”
“真戒了，你以为我开玩笑的？”
“行啊你，还是你牛。”孟春雷跟着他进办公室，朝他竖起大拇指，“说戒就能戒，有毅力，我得向你学习。”
听着是夸他呢，但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
孟春雷又问：“我怎么感觉你也没戒多久呢，就前两周的事吧，咋这么突然呢，受啥刺激了？”
宋魁拿上本，准备给队里开会去，随口答：“就是想戒，没啥原因。”
大平经过，插嘴道：“为爱戒的呗。”
宋魁瞪他一眼，就他话多，“拿本儿，开会！”
孟春雷八卦得逞，笑嘻嘻地走了。
江鹭这学期的教学任务很重，英语作为主科，每天课都排得很满，有时一天工作结束，整个人都是疲惫不堪，累到连句话都不想说，只想回家躺尸。宋魁工作也忙，这周排了两天值班，两个人只周二的晚上匆匆见了一面就分开了。
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职业和性格上的小缺点也慢慢暴露出来。
生活上他确实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对她衣食住行方面也总关怀得无微不至，但在情绪价值和制造浪漫上则很有些迟钝，有时甚至相当不解风情。江鹭是能体谅他的工作压力和辛苦的，他不能亲自陪伴她身边的时候，语言和生活中的一点小惊喜便或多或少可以代替弥补这样的缺憾。然而像宋魁这样直来直去的糙汉，似乎很难体会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浪漫对女孩意味着什么。
三点多，江鹭下了课回到办公室，在座位上休息一下，喝口茶的功夫，就听外面楼道吵哄哄的。
没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几个老师叽叽喳喳地八卦着回来了，各自回了座位，但话题没停。
小馨老师问：“那么大一捧得不少钱吧？”
另一个老师答：“我估计怎么得七八百？”
“不止，人家那个听说是很名贵的品种。”
江鹭听得好奇，插话问小馨：“你们聊什么八卦呢？”
“张老师男朋友给她送了那么大一束花，”小馨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夸张的圆形，“我刚下课，跟着刘老师她们凑热闹吃瓜去了。张老师都抱不动，找了个板车往回推呢。”
江鹭知道这说的是张蕊了。
上周聊天时好像听她说过，跟男朋友马上一周年了，大概是纪念日送的花吧。
当事人不大会儿就推着板车回来了，办公室门一打开，大家又是一阵起哄。板车上放着一大束红玫瑰。江鹭粗一目测，没数出具体数字，但估算大概不下九十朵，大概率是九十九。
张蕊脸颊也跟玫瑰似的红，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跟张蕊关系不错，江鹭就问：“今天你们一周年纪念日呀？”
张蕊却答：“不是，下月初才一周年呢。谁知道他抽什么疯，突然给我整这么大动静。”
虽然嘴上是埋怨的话，但她说起来还是满心满眼的幸福，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江鹭不无羡慕，当一个粗线条的男人开始花费心思制造浪漫，是否也就是爱情的伊始？
大家八卦完回到座位，感慨者有、羡慕者更有，江鹭便也想起宋魁来。
他在挑选礼物这方面，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实用主义者。羽绒服破了那次，坚持给她买了件昂贵的新衣，除此以外，虽偶有一些零碎的可爱小物件，但总体上还是吃喝甜品居多，真无愧于吃货的本质。至于鲜花这类华而不实的礼物，一次都没送过。大抵在他眼里，吃好、穿暖的优先级是远高于仅仅带来情绪价值的鲜花的。
如果没有张蕊的对比，江鹭其实是很知足的。然而人一旦陷入了情感之中，往往就像陷入了流沙，会不自禁地被贪欲和索求渐渐吞噬。一个置身社会中的人，也免不了因旁人而比较自身，只是当这样的比较一旦开始，情绪内耗自然也因之而来。
这甚至称不上不满，更像是一点点“意犹未尽”。好比一个只有主谓宾的句子，它已足够完整、清晰，可缺少了定状补的修饰，读起来便干巴巴的，索然无味。她们的感情发展一切顺遂，只是在那过于平滑的实用主义轨道上，她偶尔也会渴望一个小小的、美丽的“意外”，
脑海里很快冒出个声音来，为他开脱：实用主义的男人才是踏实过日子的，真要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捧着花甜言蜜语，你不是还嫌弃人家油腻套路吗？而且你们俩还在相处期，不年不节的，也没有纪念日，搞什么惊喜和浪漫呢？只是吃吃喝喝的，也很正常吧。
反对的声音却也尖锐：再是实用主义也不能索然无趣，平淡痛苦的生活需要惊喜，更得适当制造浪漫。既然是追女孩子，哪有不送花的呢？女孩都多少有些小小的虚荣心，哪怕送一支两支，三支五支的，也是个表示啊。
开脱的声音为他找借口：他一个粗得没边儿的男人，这才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追求姑娘，没准真是情感不够细腻、想不到这上头呢？
江鹭决定给他一次机会，暗示一下看看效果，便将张蕊这束花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还特意配文说明自己的心情：「笨熊，看我办公室同事今天收到好大一束玫瑰，好漂亮。」
晚点时候，收到他回复：「99朵？是挺漂亮。」
江鹭对着屏幕无言，这是什么回答？
有点为他的迟钝着急，但她不甘心，又进一步旁敲侧击地提示：「本来还以为人家是过纪念日呢，一问才知道，就是普通日子，单纯一时兴起就送了。好浪漫，羡慕。」
「你也想要？」
江鹭简直能被他气死。
真是头笨熊，笨到家了！送花还有这样直截了当问的啊？这种问题她该怎么回，回他“想要”，那不就成了她要来的了吗，意义都完全不一样了。
想了又想，憋着气回：「哦？我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简直就差明示了，这样应该能get到了吧？
本以为等到晚上见面，大概率就可以见到他捧着一束花来的。结果他临时跟人换了班，值班去了，没来接她。
好吧，今天算了，明天应该会有的吧？

第34章
事实证明，第二天晚上她依然注定失落。
回家途中江鹭的心情便已低沉，等送她到楼下，准备分开的时候，宋魁更是只字未提送花的事。昨天关于此的对话好像投入湖中便沉隐的石子，没有泛起丝毫涟漪、惊出响动，以他那毫无知觉般的木讷，似乎也已经将这茬彻底抛之于脑后了。
消沉和低落固结成了芥蒂，可她旋即又陷入自我怀疑，为这样一桩小事耿耿于怀，是否显得自己太计较？她又该怎么提起，才不至于矫情或苛责？
她又不是没有暗示过。迂回婉转的也好，试探着的也好，甚至都明显到那个地步了，以他的体悟力，她不相信他不能理解。或许他是未当回事，更或许是根本不能察觉这其中的意义。念及他平时对她言语的重视，这样的遗漏更不似有意忽视。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在他那条理分明的实用主义世界里，送花应当是被无情地被打入了全无价值的冗余仪式。
倘若是这个缘故，那她再有任何情绪也是白搭，跟一个骨子里就没有浪漫血液的人，为此置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好暂时把这标记为“缺点”，和他的倔脾气、不解风情等等小毛病，被默默记录在她的小本本上。
江鹭有时会纳闷，以一个法学高材生的智商、情商与心思缜密程度来说，揣摩出她这点小心思应当不在话下。但他有时候仿佛能洞察一切，有时候又会忽然像哑火的炮仗，幼稚的孩童，变得笨笨憨憨的，迟钝到不行。
大概是这个绰号起得不好，嘴上叫他笨熊，谁能想到真的成了只笨熊。
“那我回去了。”她今天说话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宋魁拍拍她脑袋：“最近累坏了吧，早点睡。”
江鹭很想告诉他累才不是主要原因，但最终也没开口。
两人今天分开的早，宋魁送她回来这会儿才晚上八点多，街坊邻居还有进进出出的。江鹭跟他道了晚安，转身刚要进楼，迎面碰上正要出门去遛弯的楼上肖阿姨。
便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诶，鹭鹭回来了啊。”肖阿姨热情地跟她问候，打眼看到站在她背后，穿一身黑跟个保镖似的宋魁，尤其是瞟见他脸上的疤，脚步便发了黏，眼神也有点警惕，仿佛以为江鹭是在和社会人员谈恋爱，不肯相信似的，小声问：“这是……”
如果是两天前，江鹭可能会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准男朋友。但今天，心里本来憋着一股子怨气，没地儿抒发，就想任性气气他。
于是答：“嗯……朋友。”
宋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振聋发聩，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还在戒烟期，理论上来说正是接受严格考核的时候，现在这架势是什么情况？不会是因为他这些天哪儿没做好、没做对，又准备把他划入淘汰队列了吧？宋魁都怕了，胸膛跟被铅锤撞了一下似的又闷又紧，想喊住她问，但她已经招招手，上楼去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江鹭的思绪还缠连在那束不曾出现的“花”上。
宋魁以前分析她的性格，说她是个情感过分细腻、敏感，常常受到外界影响，也太容易被周遭的人与事物牵动情绪的人。现在回想，这番剖析确实贴切。张蕊收到花这件事，可能在别人眼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羡慕一下就过去了。可于她而言却是一点点转入猜忌内耗的深巷和迷宫，愈陷愈深。
现在跳出其中、俯视自己，她才深觉过分细腻也是她的缺点。不该拿旁人为尺度去要求他，更不该仅仅因为缺少了浪漫这一项就对他其他方面的付出和投入视而不见。
仅是金钱角度而言，粗略一算，第一次见面的那顿饭就花了大概五六百，送她的羽绒服将近两千，买了好几回甜品，之后无论见面、吃饭、饮料、还是看电影，他从来不让她付一分钱，平均下来一天都得一两百，还不算买些零零碎碎小玩意儿的花销。这才多长时间，他或许已经开销近万了。
江鹭吓了一跳，这样的花销，没理由指责他的。再要求他送花，更是尤其显得过分。
她忽而又从怨念变成内疚，刚好宋魁微信也来了。
「刚才怎么了，生我气了？」
他应该刚刚到家，大抵因为她那句气话又在自我怀疑。
江鹭觉得自己有时真是挺不可理喻的，忙打字给他解释：「没有啦，我最近累晕了，刚才脑袋短路嘴瓢，不是那样想的，你别误会。」
宋魁却并没有被这种单薄的解释安抚到，回她：「那不短路的话，准备怎么说？」
江鹭瘪瘪嘴，不找他茬就罢了，还给她挖坑，她才不跳呢：「你猜，猜对了就告诉你。」
「男朋友。」
哼，想得美，「不对。」
他回复个悲伤黄豆表情。
「权责对等，要想行使权利，不得先负责任吗？」
「明白。」
又是那个圆头圆脑的小警察敬礼。
江鹭也不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装明白，反正关于送花的话题就此翻篇了。
她发现自己对仪式感的执念在慢慢放下，他如果肯费心为她准备，那她当然会很开心，但如果他确实天生如此，是个不懂浪漫的笨拙男人，她也不会苛责什么。行动派总好过言过其实，他务实、踏实，一直这样细心体贴地对她好，或许才是真正扎根于地的浪漫。
兴许哪天他再问一次，她也就答应了。自然而然、细水长流，没那么轰轰烈烈的感情，自也有它的好。成年人了，该务实求真一点，对于那种宏大浪漫的表白场面，还是停留在学生时代和小说里吧。
周末再和宋魁出去吃饭娱乐，江鹭都主动付饮料钱和其他零碎开销。
宋魁还以为她要和他划清界限呢，自然不肯。
她坚持己见，“我们俩出来这么多回，一直都是你大包大揽付钱，我都没仔细算过。前两天一算账，吓我一大跳。以后不能这样了，你再有存款赚钱也不容易。”
“没多少钱，我不习惯让女孩买单。”他的钱就是她的，现在是，他希望以后也是，存在卡里还是花在她身上有什么区别？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
宋魁还是不肯就范，江鹭遂威胁道：“你要是不让我分担一点，以后我就不和你出门了。咱们就微信聊天，或者打电话，省钱。”
这招立竿见影，他立马妥协了。
周天上午的小班课，班上叫田恬的女生给江鹭打电话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江鹭追问了几句，田恬也没多解释，她便没再深究原因。
这几个孩子家庭困难，如果有事，大多都是经济方面的。诸如要帮父母干活，摆摊，帮衬家中小本生意之类。初中孩子，自尊心比较强，江鹭知道关心得掌握个限度，从来不逾距。
中午宋魁来接她，上了车，他问：“今天想吃什么？”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在家里做过几次饭，外餐一多，江鹭自觉被喂胖了不少，前段时间的减肥成果也功亏一篑。她其实很想与他一起买菜、做饭，尝尝他的手艺，不需要多复杂、多丰盛，简简单单一顿家常便饭，在最放松、自在的环境里，三餐相伴，但那似乎还是很遥远的场景。
“要不吃炒菜吧？”高中的时候学校对面有个家常菜馆，因为便宜、量大，味道也不错，她和唐静瑶老去吃。后来毕业，去的次数不多了，忽然还挺想念老板娘的拿手菜的。
“行，哪家吃？”他发动汽车。
“我高中旁边有个巷子，宗瑞巷，你知道吗？”
“知道。”
宋魁知道她在师大附中上的高中，老校区没拆改前就在宗瑞巷。
“带你去尝下我学生时代的回忆？”
宋魁对那儿也还算熟悉，问：“哪家店，我怎么记着那儿好像没什么老馆子。老城区改造以后，好多门面都拆了。”
“在永兴小区楼底下，是自住房，街面上开了个门出来做餐厅的。整条街就他家开的时间久，门头特别小，你可能没留意过。”
“叫什么名字？”
“红梅家常菜。老板叫闫红梅，我们都管她喊闫阿姨。”
车开到地方，转进小巷子里，宋魁左右看看，一阵感慨：“这巷子以前挺窄，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冠都能连上，夏天凉爽，秋天景好。现在拆改完，路倒是宽敞了，但完全没以前那感觉了。”
江鹭赞同：“我上学那会儿，就记着我们学校这片一到夏天温度都比别处低。秋天的时候，梧桐叶金黄金黄的，特别美。”
宋魁倒是难得在老城区的记忆方面与她同频，“我还以为你们上学的时候，这儿都已经变样了。”
“我们也没差那么多吧？”
“你上高中哪年？全市高中搞大改架那年？”
“嗯，那应该是我高二。”
“那会儿我都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我那年九月入警，当时就在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上班，永华里派出所。”
江鹭记得之前听他说起过，“那这里算是你们的辖区吗？我高中三年都在这儿，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见过面呢？”
“兴许吧。但你那时候不就一小屁孩么，见过了也不会怎样，我又不会对未成年有什么想法。”
“那我一开始喊你警察叔叔你还不乐意呢，明明就是叔级的。”
“你喊我叔，我喊你爸哥啊？”
江鹭给他一噎，气鼓鼓半天说不出话，“反正我就要喊。”
“行，那咱俩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叔，我管你爸叫爸。”
江鹭愣了一下，回过味儿来后，眼睛一瞪，“我爸怎么就成你爸了，狡猾！”
快到地方了，暂时放弃跟他拌嘴，给他指目的地：“就在前边，右手边那家。”
宋魁把车靠边停好，下来一看，这馆子还真是挺隐蔽。开在居民楼住户自己家里，侧边只挂了块很小的招牌，字体颜色都不显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入口也就是普通家庭的防盗门，要是没人引，第一回 来的估计连从哪儿进都不知道。
江鹭走在前边，带他进门。
一进去，看这架势大概是将客厅和北面的一间房合了起来，空间也不算大，左右交错着摆了四张桌子。靠近门口这张已经有人了，他们就在稍靠里的那张坐下。
闫阿姨没在，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接待的他们。
江鹭点了招牌辣子鸡，把菜单拿给宋魁：“你点一个你想吃的。”
“我头回来，你不推荐推荐？”
“那我推荐鱼香茄子和干煸豆角，我上学的时候最爱吃这几道。”
听她说着，宋魁手便一勾，点了这两道。
江鹭掏出湿巾擦桌子，“你别对这里抱太高的期望哦，这儿也就是做个家常味道，没有那么高的技术含量。”
“没事，陪你吃个回忆。”他从她手里把湿巾接过来，帮她擦另一半。
江鹭发现以前他没这个习惯，后来出门兜里也要揣片湿巾，到了餐厅先替她把桌椅都擦一遍。
等菜的时候，她讲起上学时候的事：“我那会儿在外婆家住，一天三顿饭，中午吃完，晚上回去外婆又得给我做一顿。他们老两口晚上一般都是喝粥、吃小菜，但我不爱吃，外婆就又要再开灶炒菜，我觉得她怪辛苦的不忍心，就总到这儿来解决。”
“你外婆知道你在这儿吃？”
“当然瞒着啦，我都说我去唐静瑶家吃。糖糖也给我打掩护，我外婆有她电话，每次打给她查我岗，她就胡诌什么我去厕所了接不了电话之类的理由。”
宋魁笑：“你俩从没露过馅儿？”
“就有一回被逮住了，外婆还以为我早恋，跟男朋友玩去了，所以才撒谎呢。把我一顿严刑拷打，最后知道只是到这儿来吃个饭，这事才过去。”
宋魁的关注点不一样，“那到底有没有早恋？”
“当然没有！”江鹭翻个白眼，“我上学时候很乖的，从来没想过谈恋爱的事。”
宋魁心想，还行，大学不提了，高中这阶段起码是没有情敌。

第35章
菜上来了，先别管味道怎么样，至少看着量是挺大，管饱。
米饭自助，宋魁起身去给江鹭添上饭，回来坐下，给她夹菜，“这菜量挺大，你上学的时候一个人吃的完？”
江鹭一昂下巴，“当然能了，我那会儿胖乎乎的，很能吃的。反正比现在胖多了，还有男生给我起绰号，叫我愤怒小鸟。”
小鸟这绰号挺可爱，宋魁又想起那毛绒绒、圆滚滚雪团子似的小鸟，后来还搜了，名字叫北长尾山雀，虽然不是“鹭”吧，也总归在鸟儿行列。他自己也喜欢这么叫她，但愤怒小鸟？没太理解：“怎么讲？”
“你没玩过那个游戏吗？就那个红色的圆嘟嘟很生气的小鸟，砸猪的。”
砸猪的？宋魁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大笑出声：“挺可爱的。”
“才不可爱呢，被嘲笑胖很伤自尊的好吗。”
宋魁凝她，虽然是纤细的体格，但不单薄，还是很丰润的，尤其在该有曲线的地方曲线曼妙。他不希望她过度在意身材，因此也表现得无所谓道：“你再胖能有多胖？”
“最胖的时候，刚一米六多点儿，一百二十多斤呢。”
他对女孩体重没概念，“那也不算胖吧？”
“怎么不算？我本来就易胖体质，遇上点烦心事、学习压力一大就喜欢吃东西排解，尤其喜欢吃甜食。吃点甜的，心情也会跟着好，但高中的时候没节制，外婆也不管我，想吃什么吃什么，也不在意身材管理，就噌噌长肉。”
“那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
“上大学了呀，爱美了，就减肥了……现在也不算瘦吧，就是刚好。”
宋魁想象不出来她胖起来会是什么模样。但以她这个五官和轮廓，底子这么好，现在是健康的美，即便胖了肯定也是丰腴的美。
从餐厅出来，江鹭拉宋魁在附近逛逛消食，顺便给他分享学生时代的回忆。宋魁陪她一直从巷头走到巷尾，又绕着新建起来的师大附中转了一圈。一个多小时在叙旧间悄然而过，大概是鞋不合适，到后半程，江鹭小脚趾磨得痛，但不愿扫兴，忍着没说。直到彻底走不了，一瘸一拐，才只好停下来。
宋魁搀她就近找个石台子先坐下，皱眉道：“走不了了怎么不早说？硬忍什么？”
脱掉鞋袜一看，脚趾侧面磨出个透明的水泡。
江鹭瘪嘴：“我也不知道会磨这么厉害呀。怪我穿错鞋了，早知道今天要走路，就不挑这双中看不中用的了。”
这儿离停车的地方还得走二十几分钟，估计她走回去挺困难，宋魁问：“背你回去？”
“不要吧……”大庭广众的，她不想成为路人眼里的焦点。
“那我给你买创可贴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开车过来接你。”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刚走出去两步，他又折回来，把外套脱了折起来递给她：“垫屁股底下。”
他习惯是里面穿单、外套穿厚，现在身上就剩下一件黑色长袖衫，棉质的，在大西北的十一月，刚经过几场风雪的天气里格格不入，仿佛像刚从南方过来。
江鹭连连摆手不肯接：“我不用，你快穿起来。”
他很强硬：“石头上凉，坐久了该冻透了，垫着。”
她才想起自己例假快来了，受了凉到时候恐怕又要痛经，没再拒绝。
他只离开了十来分钟就开车回来了，这段路来时她们走了近半个小时，江鹭怀疑他大概是怕她坐在这里冷，等得久，跑回去的。
他将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快步朝她走来。
太阳已经西斜去，他背着光，大步流星，走得很快。江鹭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步伐坚定地远远地朝她走来，因为气势很足，像是警匪片里的大佬去平事，她还在脑海里给他配上了背景音乐。
但这一次，背景里却是一片安宁，她望着他在金色光晕中的轮廓一点点清晰，一点点靠近，心也随着他的靠近又温热了一点，被他填满了一点。
到跟前，江鹭见他满头是汗，证实自己猜得没错。他将创可贴递给她，微微气喘，“你自己贴，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吧……”她接过去，凑近了看，水泡有些碍事，抬头望他，“要弄破它吗？”
“别弄破，先贴上，回去我再教你怎么处理。”
贴上创可贴，疼痛也只是勉强缓解了一点。江鹭便将鞋跟踩倒，趿拉着鞋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可以慢慢往前挪了。
宋魁要抱她过去，她坚持不想在大街上这么出风头，跟只蜗牛似的，慢慢挪到他车跟前。
总算回到车里坐下，叹口气：“好狼狈。”
“下次出门别穿皮鞋了，穿舒服点的。”宋魁责备望她，问：“去哪儿？送你回家？”
一看时间，才刚下午四点多。就这么回去实在很可惜，但她最后还是点头，“先回去吧。”
宋魁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难得没有提出想换个地方和她多待一会。
车快开到她家时，他像是思索了很久才终于问：“等会儿我把车停附近的停车场，稍微走一截子送你回去，行吗？能坚持吗？”
她才笑：“现在舍不得跟我分开啦？”
“有点儿。”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走点路，多陪你一会儿吧。”
汽车驶入距离她家四五百米外的一个停车场，这是个公用大型停车场，周末这个时间，里面空着的车位还很多。但宋魁转了一圈，却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停下了，车位旁边两侧都挨着绿化带，比较偏。
“干嘛停这么远？”
宋魁没答她，只跟她说：“你下来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江鹭莫名，满腹疑窦。
他从车前绕过来，将她从车上半抱下来，拉她到后备箱跟前，“我给你拿了点东西。”
“什么啊？”
她还没来及想，他已经将后备箱盖掀开了。
猝不及防，眼前赫然出现一大束雾粉色玫瑰花，旁边摞着一大一小两个礼品盒和一只大号熊公仔。没有精致复杂的布置，也没有横幅标语，这是一次独具他特色的后备箱表白，甚至略有些粗糙，但他显然已经尽力地花费了心思。
特意整理打扫过的后备箱，却笨拙地并没有清洁到一尘不染，礼品盒包装仿佛是他自己折的，皱巴、潦草，小熊也只是被放在盒子上没有固定，后备箱刚打开时它倒在那里，他看到才上前赶紧扶起来。
江鹭愣了好半晌，心跳怦然，失语怔凝。笑容在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候，悄然爬上唇角，又一点点蔓延到眼底和心底。
许多种情绪瞬间交杂在一起，语言处理系统好像宕机了，太多话涌上来，可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组成句子。
宋魁见她半晌不吭气，紧张地问：“是喜欢这颜色吧，我没记错吧？”
她词穷地点头。
喜欢颜色，喜欢花，更喜欢送花的人。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怪不得路上我一直听到你后备箱有沙沙响的声音，你都不让我往后看。”
“早上去取的，我都担心冻蔫儿了。”宋魁凑近看看，“还好，挺新鲜。”
江鹭一脸拷问地看着他笑，“什么时候定的？不会是我给你说同事收到花的那天吧？”
“那没有，早想着要定了。”
“真的？”
“一开始没有定这么多支，是按你的幸运数字定的。但你那天说同事收了99朵，我不能落于人后不是，所以又赶紧去改了，重新让人家花店做了一束。”
“那这是多少朵？”
“100。”
非要比人家多个一，男人这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江鹭眼神灼灼望他，“为什么送花，不该说点什么？”
宋魁本来紧张得手心冒汗，被她这么一拷问，更紧张了，不自觉地挺直背，站成了警姿。在家里反复练习了好几遍的小作文，设想演练的场景，因她磨破了脚这个小插曲，此刻悉数忘了干净。
干脆将草稿丢在一边，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了：“鹭鹭，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戒烟第二天的时候，我问你能不能定个目标给我。不管成功与否，我得给你个交待，也给自己个交待。”
江鹭点头，“你还说要让我检验成果来着。现在这算达成目标了吗？怎么检验？”
宋魁拿起上边那个小的盒子，递给她让她拆开。
里面是个A6开封的小笔记本，他接过去拿出来，翻了翻，才递回来。
“一共二十八天，四周整，每天的情况，都写在本里了。”
江鹭怔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凌乱张扬的字迹。每天的内容都不多，寥寥几行：
D1：尼古丁戒断反应两次，早上8:45第一次，中午11点左右第二次，比前次加重，时间持续长，心烦、冒汗。下午没再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是和鹭鹭在一起，注意力分散的缘故？
D2：今天反应比昨天严重，大概率是工作环境诱因过多，还得努力克服。找老罗请教，尝试了一下薄荷喷雾，效果显著，但只能缓解半小时左右。
D3：……
江鹭没有往后翻下去。她太能体会戒烟这件事的不易，否则她爸就不会屡戒屡败，也不会有那么多失败放弃重新被烟瘾俘虏的人。可他这一坚持就是近一个月，过程中的艰难痛苦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轻描淡写的文字展示出来的，或许还不足十分之一。
她不敢笃定地说这样过人的毅力百分之百是因为她，但至少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她。他能为她坚持一周，两周，二十八天，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再相信他愿为她坚持一辈子？
心情复杂地合上笔记本，再看他，心尖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
他又想起什么：“哦对，还找队里的小伙子录了段语音备忘录给你。”
他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打开一段录音播给她听。
先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声传出来：“嫂子，诶？我该叫嫂子吧？”
紧接着是宋魁：“你说事儿，别管喊什么。”
“哦，好。嫂子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是刑侦支队一大队刑警李卫平，魁哥是我的直属领导。今天由我给您汇报一下魁哥几周以来的戒烟情况，请嫂子检验。”
一本正经的腔调之后，听他邀功似的小声问：“怎么样魁哥，我这么说行吧？”
“行……你继续。”
“宋魁同志从二号开始戒烟……这是他自称啊，实际是后头他才告知我们他在戒烟的。到今天，一大队所有同志对宋魁同志的戒烟工作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督。可以向嫂子保证，这期间，魁哥没有抽过一次烟。”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诶──不对啊，中间有一天你好像出差了啊魁哥，你去山南了，你出差这天抽没抽？”
宋魁声音听着没好气：“没抽。”
江鹭莞尔。
李卫平道：“不行，我得本着严谨、对嫂子负责的态度，找当天的证人张志勇求证一下。”
宋魁道：“大平，你差不多得了啊，让你录两句证词你当你拍纪录片呢？”
证词？江鹭想笑，显然李卫平也没听从，她抬眼看宋魁，他也一脸无奈：“管不住他。”
一阵窸窸窣窣后，便听李卫平问：“勇哥勇哥，快，回忆一下，你和魁哥出差去山南那天，他抽烟了没有？”
“这干什么呢？”
“给魁哥女朋友录备忘录呢。”
“女朋友？”
“你先别问那么多了，快，这录着呢。”
录音空白了半天，才听张志勇回答：“我不知道啊，好像……没抽吧。晚上吃饭的时候，曹局给我递了烟，我接了，给他递，他就拒了，不过他中间出去过一趟。”
宋魁在他俩旁边辩解：“我出去是透口气，没抽烟。”
“行行行，那算你成功了！”录音里李卫平声音热情高昂，堪称是个天生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嫂子，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当面叫你嫂子，不过我跟你说，魁哥对你百分之一千是……”
录音在一阵嘈杂声中被掐断了。
对她是什么？江鹭遐思无限时，宋魁已经收起手机，咳一声，“这些证据材料够吧？”
她瞪眼，“证据材料？你在办案子吗？”
“是，提交证据，等你批复处理意见。”
有证人，有录音，有文字，有口供……还真是当办案对待呢。这什么清奇的思路啊？
江鹭哭笑不得，“可我不是说了嘛，我早都不在意你成不成功了，即使你戒烟失败，我也愿意和你继续下去的。”
“这不一样。你退让，那是你体谅我、为我着想，不能因为这样我就把这当做理所当然。我也说了，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也一定能做到。”
江鹭望着他，千言万语在胸口汹涌。
谁说他不懂浪漫的？比起那些矫揉造作的浪漫，如此逻辑缜密，耿直憨厚的浪漫，才真是拳拳到肉，每一下都狠狠击中她的心。

第36章
江鹭鼻腔一紧，避开他视线，低下头去。
宋魁追随她的表情，便也微微低头，瞅瞅她：“又不说话了。”
“因为现在心里波涛汹涌的，总得让我平静一下嘛。”她低声咕哝。
“那别站着了，站久了冷，你脚也疼。往家走走？”
“那么大一束花，还有个你，”她指那只熊公仔，“怎么办？”
“我给你送回去。”
“哦。”
拿花时，宋魁发现还漏了一件礼物，便一起从后备箱取出来，“刚忘记给你这个了。”
江鹭接过去，问：“这又是什么？”
“之前不是跟我说家里的旧吹风机不好用了么，给你换了个新的。”
她猜他肯定又买了很贵的那种，打开一看，果然是她想的那个牌子。
江鹭埋怨他破费，捶他道：“不都告诉你了不许再这么乱花钱了嘛！？我随便买个能用就行，干嘛买这么贵的？”
“用就用好的，干嘛买便宜的。”宋魁勾她到身边来，“再说这是奖金买的，有你一份，不用觉得破费。”
“什么奖金，还有我的份儿？”
“我出差上外地抓人那几天，你不是当我的小福星，保佑我顺利来着？这不人抓住了，局里表彰给发的奖金。不给你送锦旗了，送个礼物可以吧？”
……好无厘头的理由。
“只是开玩笑而已，哪里真有我的份啊？任务顺利是靠你们自己流血流汗换来的，我怎么能争功。”
“以后还要靠你保佑呢，拿着吧。当我给神仙上供了。”
江鹭只好拿着，笑他：“警察还求佛拜神仙呀？”
“好不容易得了个宝贝小神仙，可不得贡起来嘛。”
回家这半截路，大抵因为他抱着这么大一束花和熊，吸引了不少路人眼球。江鹭偎在他身边，手与胳膊跟他牵着、交挽在一起，迎着不停投来的注目礼并肩往回走。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拖长，暖橘色的光晕里，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十指紧扣，近近依偎。
此刻江鹭的心，被满载的欢喜充盈。
快到楼底下，宋魁问：“现在平静些没有？”
“平静多了。”
“那大平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
江鹭卖关子，故作不明：“他什么问题？”
宋魁只得道：“我替他问问你，以后他有没有机会当面喊你嫂子？”
“那我应该回答他呀，又不是回答你。”
江鹭看着他吃瘪没辙的表情笑，晃晃他们十指紧扣的手，“都这样牵手了，还不知道答案吗？非要问个清楚。”
“必须得问，这是名分问题，不能含糊不清。”
“……你管我要名分啊？”他语气别扭，眼神委屈，江鹭望着他哭笑不得，“怎么感觉你是个黄花大闺女，被我平白糟蹋了似的。”
他嘴一撇，“谁规定男人不能要名分了。”
一个糙老爷们还硬拗娇夫，江鹭没辙应：“那你替我告诉他，有机会。”
宋魁心放下了，感叹：“刑初判死刑，刑中又判死刑，高院从死刑复核成死缓，现在终于改判无期了。”
他这比喻……“你还真是什么都能往你工作上套。”
“职业病。”
“那解释一下，无期是什么说法？”
他停顿两秒，认真凝她：“无期限跟你在一起。”
江鹭脸一烫，“这什么土味情话……”
送她回来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宋魁能走进面前这栋楼里边。
之前的每回都是止步于楼下，看着她到家，灯亮，他离开。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她什么时候才能邀请自己上去坐坐，他又什么时候才够资格走进那温暖的亮处。现在刚一转正就有这么高的待遇，他便不禁十足懊恼，早知道早两周都计划表白了，自己还傻乎乎地定了四周的期限，老老实实地克制心意到现在。
楼道窄得很，他本来体格宽挺，怀中抱着花和公仔，置身其间更感觉有些拥挤。
他跟在江鹭身后上楼，出于职业习惯，便把邻居情况都问了一遍。江鹭表示只认识楼上401肖阿姨一家和楼下202的爷爷奶奶，剩下几户都换了好几波住客了，她也不认得。
到三楼，江鹭掏钥匙开门，宋魁打量一下，她家大门上贴了春联，对门什么也没贴。
“对门见过吗？”
江鹭摇头，“应该没人住。”
基本把邻居情况摸了大概，宋魁心里安稳些 。
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几圈开了，江鹭拉开门请他先进。
宋魁头回到女孩家，一进屋去，一股柑橘味的清新香氛扑面而来，是她身上的味道。他刚进门厅便无措顿足，江鹭把礼物盒和包放到鞋柜的台面上，见他抱着花和熊傻站着，便从他手里接过花来，拉他：“怎么愣着，进来呀。”
“我换鞋吗？”地上是木地板，他怕给她踩脏了。
“哦对。”忘了。她从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来给他放在跟前，“委屈你穿这个吧，可能会有点小。”
鞋柜里没有男士拖鞋，他的鞋码她之前问过的，以后得去给他买一双备着。
换鞋时，宋魁略打量一下她家的格局和装修，没有花里胡哨山水牡丹的电视墙背景，就是普通的八十年代风格，木地板，木制家具，相当质朴复古。江鹭在餐桌和茶几上都摆了花瓶，角落里养着绿植，长势不错，屋子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客厅辟出一面照片墙，但是照片不知为什么都被收起来了，只留下曾经挂过照片的位置微微发白，与周围的墙面分成两个颜色。
“把你好朋友放在沙发靠背上。”
宋魁回神，见她指自己手里抱着的小熊，咧嘴一笑，给她拿过去，和上次送她的警察小熊挨放在一起。
她过去摆弄一下，扭头望他：“已经两只笨熊了，以后说不定能摆一排呢。”
宋魁没想过自己随口那么一说，“熊”便成了两人之间情感的牵系，此刻他也开始与她一样期盼，有朝一日，等沙发靠背摆满了各式各样小熊玩偶的时候，他与她又会是走到了哪一步？会不会走入婚姻，组建家庭？
想着，他隐隐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真的能够到来，“那以后我们就一起收集，争取早点摆满一排。”
江鹭笑意粲然，面上也跟放在茶几上的花似的晕开一层粉红，拽他：“你快坐，我给你倒杯水去。”
宋魁正要坐，扫一眼沙发，才发现上面铺着米色的沙发巾，四角都掖在缝里，被她打理的干净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他顿时又把屁股收回来，不敢往下坐了。知道她有洁癖，应该不喜欢别人就这么随便糟蹋弄乱她这么雪白洁净的沙发巾吧？
江鹭倒水回来，看他还站着，便问：“干嘛不坐？你准备走啊？”
“没有……我怕给你弄脏弄乱了。要不我坐餐厅椅子去吧？”
“弄乱了回头我再收拾，你就坐客厅，哪有让客人坐餐桌的。”
宋魁只好坐下。
她把水递到他面前，“我家没有饮料，你凑合喝白开水吧。你不喝热的，给你倒了杯温水。”
宋魁接过去仰头喝了半杯，将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坐着，江鹭难得高过他一大截子，看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脖颈绷出硬朗的线条，忽然脸红，调皮凑过去拍拍他头：“乖熊。”
她身上是件淡蓝色的V领薄毛衣，白皙纤长的脖颈和胸口处的曲线随着她靠过来抬手的动作，恰好晃动在宋魁眼前。她白得实在有些晃眼，平直漂亮的锁骨让宋魁艰涩地干咽。他很想搂住她贴紧自己，将吻烙在那里，烙出痕迹来，再顺着那儿向下，一路吻到领口以内的某处曲线上。
他已然克制得艰难，她还浑然不觉地懵懂，小手闲不住，又伸过来捏捏他耳朵。
她到底知不知道此时此刻她一举一动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手指触碰到他时，自耳廓处激起一阵猛烈的颤栗，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江鹭惊叫一声，跌进他怀抱，听他问：“还乖吗？”
“撞疼我了！”她气恼捶他胸膛，“坏熊！臭熊！恶熊！”
宋魁凝着她嘟囔不停的小嘴，只想用唇堵住它。她身上甜蜜的柑橘气味扑面而来，冲得他头晕目眩，但理智却钩住他，将他从危险的悬崖边上勒马。这一吻下去，他恐怕要彻底失控，事态或许最后也要闹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才刚确定关系，他不想让她觉得男人脑子里好像就只剩下那些事似的，只有强迫自己冷静，攥住她乱挥的拳头贴在胸膛，问：“脚还疼不疼？”
江鹭愣愣，点头。
“有没有针线，酒精，拿来我给你处理。”
江鹭便起身从茶几抽屉取出针线盒，回来递给他。
“脚支过来。”他拍拍腿。
她坐下，脚从拖鞋里退出来一半，又有些难为情地停下，“你告诉我怎么处理，我等下自己来不就好了。”
“前些天都是你给我换药，我也给你服务一回。”
她扭扭捏捏，宋魁便没等她许可便攥住她脚踝，抬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从针线盒里抽出根针，取了一截棉线，但刚到穿针这环就卡壳了。针孔很小，他手指太粗，穿了几次都没穿过去，江鹭在旁看得着急，觉得他仿佛狗熊绣花似的，咕哝着从他手里接过来：“你笨死了，给我。”
“你家这个针也太细了。”他找借口给自己挽尊。
江鹭只试了一次就成功穿上，瞟他：“细吗？我怎么不觉得？还给我服务呢……”
他尴尬地挑了挑眉，被她噎得不知说什么好。
拿酒精棉给针线消过毒，将她的脚摆正，磨出水泡的地方对着自己，动作轻柔地揭开创可贴。此刻他忽然能切身体会到她换药时的那份小心翼翼，动作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哪怕只是小小的创可贴都怕撕开时粘痛了她。
水泡处鼓鼓胀胀，皮肤被撑开变得晶莹剔透，江鹭以为他要用针将水泡挑破揭掉，都提前预备着呲牙忍痛了。但他只是小心地将针从表面那层皮穿过去，剪断棉线，留下半截在里面。
“这样就好啦？这是什么原理？”
“用这半截棉线引流，今晚不要沾水，也不要再贴创可贴。让它慢慢吸收恢复，干了以后就好了。”
等他收好东西，江鹭蜷回腿朝他偎过去，搂住他脖颈，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一亲，“谢谢笨熊。”
宋魁顺势搂她进臂弯，也在她额上还给她一吻。
最初他并无二心，但这短暂的触碰像由一颗火星引发了一场大火，才归于平息的旖念忽然反扑，他手臂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紧，单手圈住她改为双手牢牢环抱，吻也从额头一路移向下，印在她脸颊，唇边……再往旁去，两片柔软的芳泽已在咫尺之内。
时间和空气在此刻凝止，呼吸交织，视线交错，他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睫毛和脸颊上，烧得那里滚烫。江鹭的喘息细碎急促，本能地、紧张地抓紧他胸膛的衣料，闭上眼迎接他。
两片唇随着引力靠近相吸的瞬间，落在他们之间的手机忽而热闹地震动着响起来。
江鹭吓了一跳，宋魁也乍然回神。
她慌忙从腿底下找到手机掏出来一看，六点整的手机闹铃。
关掉闹铃，刚烘托起来的氛围却已烟消云散。
这一吻被迫半途而废，她赧然转开视线，磕巴着，没话找话：“你饿吗？”
宋魁也有些无措，“还行，有点儿。”
江鹭便松开他，从他怀里起身，“那……那我去煮点面。”
怀抱忽然空落，宋魁在懊恼中看她双手敷着脸颊逃似的去了厨房。

第37章
女朋友下厨的第一顿饭，简单朴素的一碗素面，窝了颗鸡蛋，加了几块卤牛肉和青菜，滋味很淡，宋魁却觉得这辈子最高规格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给他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换。
他吃得相当舍不得，平时吃饭十分钟以内就能解决，工作所迫，狼吞虎咽是常事。今天却细嚼慢咽，一根一根面条往嘴里嗦。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吃完江鹭要收拾洗碗，宋魁拦着，“我来吧。”
江鹭赶他：“不用你，我一个人可以搞定。你手也才刚好，不然我就使唤你来洗了。”
“已经拆线了，没事。”
“你是客人。”
宋魁拗不过她，“那我等会儿帮你把垃圾带下去。”
江鹭看看快满的垃圾桶，“也行。”
他比她想象中勤快不少。饭前饭后都抢着干活，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觉得家务劳动就该女人来承担，男人只需要挣钱忙事业，回到家当甩手掌柜就行了。
她爸以前就是这样，很少心疼体谅母亲的辛苦。所以她后来相亲便一度非常看重这点，总是见面第一次就毫不避讳地向对方抛出这么尖锐的问题来，常常令男方非常尴尬。
但对宋魁，她从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宋魁看时间不早，她还得整理鲜花，有得要忙，就准备告辞离开。
即便多多少少还对那戛然而止的一吻抱有些许遗憾，但冷静下来却觉得闹铃来的恰到好处，停在那里似乎才是最合适的安排。这个晚上留给她的回忆应当是温馨的，温情的，是一杯隽永回味的清茶，而不该被这辛辣刺激的激情混入其中遮盖掉本味。
所以，对她的欲望也好，冲动也罢，后边再没冒出来过。这挺好，说明他内心的野兽被囚上了锁链，而文明属性则很审时度势地出来占据了掌控地位。
换好鞋，见江鹭也穿上外套，他问：“你这干什么去？”
“送你呀。”
“怎么，你还怕我这半截路上有危险？我估计别人看见我觉得自己有危险还差不多。”
江鹭绷不住笑，推他，“什么啦，我就送你到楼下。”
“那也别送了，冷，你在家暖暖和和待着。”
“你别管，我想送！”
“好好好，那穿鞋吧。”
拎上垃圾袋下楼，江鹭跟在他后头，刚到楼底下，宋魁就轰她上楼：“快回吧。”
她没听从，上前环住他腰，脸在他胸膛上贴了贴，吧唧亲了一口，又很快松开。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宋魁还没来得及回应，更不要说温存，软软的身体便逃开了。
隔着衣服，胸口被她亲的那处蓦地热起来。
“就亲在这儿？怎么不再往上点儿？”他指指下巴和唇。
江鹭一努嘴：“你太高了，够不到，懒得踮脚。”
他懊恼地笑，哪知道又一次因为高落入被动。要不是手里拎个垃圾袋，怕弄脏她衣服，否则以他这反应还不立马将人搂住抱个够、亲个够，还能让她跑了？
江鹭笑盈盈朝他摆手，“回去开车小心点。”
宋魁应着，总感觉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那我上楼啦？”
“好……”他点头，想起要问她的，“鹭鹭。”
“嗯？”江鹭站定。
“上回你碰上的，是楼上肖阿姨吧？”
“是啊，怎么了？”
“下次要再碰上了，问你我是谁，你怎么说？”
江鹭以为他都忘了之前“一个朋友”的事呢，没想到竟然记到今天。他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但江鹭觉得他此刻分明有点腹黑。
小心眼男人。她嘀咕着，讨好回他：“别生气啦，男朋友。”
宋魁神情荡漾，唇角咧到耳朵根去，“晚安。”
回到家，江鹭先将他送的花和礼物摆在一起拍了张照，调了个好看的滤镜，发朋友圈，配文：谢谢我的笨熊警官。
发之前，思来想去，还是屏蔽了母亲家的亲戚。这是她的幸福一页，她本不愿将它折起隐瞒，但现在她只想认真和宋魁谈恋爱，不希望受到其他因素干扰。
她一直都不算是喜欢分享展示自己生活的人，朋友圈也空荡了许久，空白的页面仿佛也在等着，等到这样一件人生中值得纪念的大事发生。看看日期，居然带个9，取了长久的久，江鹭才后知后觉这或许是他有意挑选过的。
怪不得表白前绷了那么久，原来是在预谋。
刚发完没几分钟功夫，朋友圈已经冒出来一大堆赞和评论提示。随手翻了翻，唐静瑶是第一个，其他则是同事、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居然还有她的学生和学生家长。大部分都是祝福恭喜，也有在评论区八卦好奇的，江鹭对着屏幕，唇角眉梢浸透化不开的笑意。
修剪插花的时候，手机响，是姑妈。
她接起来，将手机夹在肩膀上，“喂，姑妈。”
“鹭鹭，你跟小宋算是确定谈朋友了？”
姑妈开门见山，一点儿也不兜弯子。
“哦，你看到朋友圈啦？”
“看到了，人家送你那么大束花呀？”姑妈声音听起来也兴高采烈，“我刚还给你姑父看呢，现在年轻人到底是懂浪漫啊，哪儿像我们那会儿，拉拉手，问一声，就确定关系了。”
“我都以为他不会送花表白了呢，他平时还挺直男的。”
“直男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懂女孩心思的意思。”
“那你误会人家了，你看这不光送了花，还有礼物呢。这小伙子真的挺好，看得出来对你很在乎、很喜欢的。”姑妈夸赞完，又话锋一转，语重心长起来：“既然确定谈朋友，就好好相处。这才迈出了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姑妈希望你们俩顺顺利利的，最好能走进婚姻殿堂。”
江鹭没想那么远，“现在就提结婚也太早了吧。”
“这不就是个美好的愿望嘛，再说了，你不希望跟他走到最后啊？难不成这把年纪了，还就是跟人家谈恋爱玩玩儿？”
“什么一把年纪啊，你说的我好像多大岁数了一样。”
“我没说你，人家小宋不小了呀。”
“哦……”也是。
“所以不管什么事，两个人一定要互相包容，尽量别吵架，伤感情。”
“知道啦。”江鹭觉得她这番劝诫像是对一起过日子的两口子说的，她和宋魁这才刚谈上恋爱呀，热恋期都还没过呢。
“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就不打扰你了。我还得给人家龚阿姨发个信息说一声，人家撮合你们，这在一起了也是个好事。”
江鹭本想劝阻，想想还是算了。虽然姑妈这一通知，大概率等于广而告之，不管宋魁会不会说，他家里人应该也很快会知道他们谈恋爱了。但既然已经确定了关系，让他父母长辈提前开心一下也好。
晚点宋魁到家，也看到了她发的朋友圈，截了图发信息来问：「这算是官宣了？」后边跟了一长串呲牙笑的表情。
江鹭刚洗完澡，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给他回信息：「你是有多开心啊，嘴都合不拢啦？」
「打视频给你看看我的表情？」
「好呀。」
视频电话一接通，江鹭就看到他一张憨笑放大的脸，实在傻里傻气的。前几次见面那个凶悍又有气势的土匪形象彻底不见踪迹，现在他简直像只憨憨笨熊──不对，应该是开心地摇着尾巴的大狗。
江鹭笑他：“笑得像个大狗狗。”
他才总算把咧到天上去的嘴角压下来点儿，问：“又从熊变成狗了？什么品种？”
江鹭想想，他这气质，又憨、又有点威猛，“罗威纳。”
“你还知道这个狗呢？”
“当然了。”
“挺好，今天起改品种了。”
“那以前是什么品种的？”
“单身这个品种的。”
江鹭噗嗤笑出声，问：“你不发圈官宣下吗？”
“我不玩那个。”
他几乎不用朋友圈，也从不喜欢分享私人生活。江鹭听他这么答，虽然不免有些失落，但如果他不想发，她也不会强迫。
临睡前，她还忙着在朋友圈里回复评论时，偶然一刷新，居然还是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距他上一条朋友圈时隔八个多月，崭新的状态。
他将她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下来发布了，图片里她的微信备注是“鹭鹭宝贝”，配文好像与这个昵称呼应，简单粗直的两个字——“我的”。
连起来，“我的鹭鹭宝贝”。
江鹭咧着嘴读了好几遍，每个词咀嚼起来都甜到上头，少女心裹着蜜泛滥成灾，抱着手机在床上手舞足蹈地翻滚了几圈，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宋魁这条状态一发，立马在他圈子里炸开了锅。
一觉起来，微信未读消息几十条，朋友圈提醒九十九条。
他看着那堆红点有些头大，这就是他不喜欢分享私生活的原因，仿佛拿个喇叭昭告天下，然后吆喝大家都来看看自己活成什么样了。当然，这次是为了江鹭，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只是烦恼该怎么应付这一大堆涌上来的关切。
朋友圈的消息，他点进去翻了翻，并没有回。微信的几十条消息则来自于同事，大学的好哥们，母亲，堂姐，亲戚等等。清楚情况的主要是恭喜他脱单，问他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出来聚聚、见一见。这些他倒是抽空一一回复了。不清楚情况的，则是追问他什么时候悄摸谈了女朋友，他便没解释。
于心而言，虽说是和江鹭确定了关系，但他还是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看不得别人好、来指手画脚的就越多，干扰因素也就越多，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能他这人也有点迷信，还是挺相信那句话，“秀恩爱，死得快”。他更想捂着、护着，等他们恋情的这棵小苗长得更茁壮些，能扛住风雨了再说。
江鹭在这点上的想法和宋魁一致，确定关系也不过是感情浓度恰好到了这个阶段，不该被过度渲染，仿佛成了某种飞跃。感情理应是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上升，在合适的时候做恰当的事情，而不是一蹴而就、拔苗助长。
她和宋魁其实已经相当低调，只是彼此公开了对方，之后便没有再晒过任何日常。但她的感情状况还是很快让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得知了。
周五晚上，这也是宋魁唯一不用来接她的一天，江鹭从外婆家回来，刚到小区门口，老远就看到王瀚成正站在她家楼底下。

第38章
真是阴魂不散！
江鹭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第一反应是赶紧给宋魁打电话让他过来。但他今晚参加工会组织的球赛，踢球去了，半小时前才告诉她刚到球场，这会儿估计正踢着呢，电话大概率是接不上的。
可江鹭实在无法自己应付眼前的局面，还是尝试着打过去。
响了十来声，果然没人应答。
要么直接报警吧？但问题是警察来了怎么说呢，王瀚成就站在那儿罢了，什么也没发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他带走吧。
犹豫着，王瀚成已经看见她，朝她过来了。
江鹭只能硬着头皮，也往前走走，在他几步之外停下，先发制人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来要个说法。”
看他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江鹭气笑了，“要个说法？要什么说法？我又不欠你什么。”
“你发那条朋友圈不就是给我看的？”
“给你看的？”江鹭早就把他拉黑了，何来给他看一说？谁知道他从哪打听这些消息一个人演什么独角苦情戏。而且，她发圈之前，脑海里连他的影都没冒出来过，“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跟我男朋友官宣秀恩爱，关你什么事？你在我好友列表里吗？我给你看什么？”
王瀚成像被“男朋友”这个词戳了一下似的，顿时激动起来：“江鹭，你非得拿什么狗屁男友来故意激我吗？”
“我激你什么了？我记着我早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了吧？”
“你男朋友？在哪儿呢？我上次找你的时候还是相亲对象吧，就一个来月你们就男女朋友了？我凭什么相信？”
江鹭没好气：“你爱信不信，也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希望你尊重一下我的隐私和生活，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我也不想我男朋友再误会我什么。”
听她一口一个“男朋友”，王瀚成更是妒火中烧：“好，男朋友是吧，那你喊来，我亲眼见着了这事才算。”
宋魁上回说要让王瀚成领教一下社会主义法治铁拳，江鹭无比希望今天不是周五，他也没有去踢球，让他现身说法教训一下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可事情就是巧到这儿了，如果她实话实说宋魁来不了，大概只会让对方以为她是为了气他凭空捏造出来了一个男朋友而已。
她劝自己先冷静下来，“喊他来干什么，跟你打一架？有这个必要吗？我不想跟你理论，你如果不走人，我就报警了。”
“你不就会这套吗？每次都拿报警威胁我，好，你报呗。”他说着往花池旁的台子上一坐，一副今天要跟她在这儿死磕到底，不见着宋魁绝不甘休的架势。
这不就是个无赖吗？
江鹭一阵无力。又给宋魁拨了一通电话，但是依旧没人接。
光喊狼来了是吓不到他了，这次她非得报警动真格的不行。江鹭一琢磨，也不给宋魁打了，走到稍远处，翻出金湾街派出所副所长方韬的电话。
方韬刚入警时也在永安里派出所工作，和宋魁是老同事，也是多年的好哥们。前段时间宋魁给他专门打过招呼，如果江鹭求助，请他帮着关照。
宋魁当时安顿她：“以后有什么紧急情况，你就打他电话，比打110好使。当然，如果我在，还是优先联系我，这就是以防个万一，比如我不方便接电话或者是出差不在跟前之类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用不上这个，平平安安的最好。”
哪知道这么快就用上了，而且，眼前这应该算是紧急情况吧？
电话通了，方韬很快接起来：“你好，哪位？”
江鹭语带歉意：“方所您好，我是宋魁的女朋友江鹭。”
方韬一听，“噢！江老师，你好你好。”
“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
他声音热情，“哪儿的话，不打扰。怎么了，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这种事，江鹭有些难以启齿，“嗯……是我前男友，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断断续续骚扰我，这事宋魁应该跟您大概说过吧？”
“哦是，说过。怎么，那人今天又找你去了？”
“嗯，现在在我家楼下呢。”
方韬没有多问，很干脆地答：“行，你稍等会，我带人过去，你住电力小区是吧？”
“是的，西区1号楼。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保护好自己，别激怒他，我们五六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江鹭回头看了王瀚成一眼，他从花坛边站起来，手插在兜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她看。
“不是报警，报了吗？”他语气不善。
江鹭怕他知道自己真报了警会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答他：“没有。你不是非要见我男朋友吗，我刚给男朋友打电话。”
王瀚成不屑地笑了声，“随便喊个人来，拉救兵呗。”
江鹭觉得他真是魔怔了，骂他都嫌累了，改成好言相劝：“王瀚成，你为什么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呢？我们俩分手都几年了，这期间我也相亲多少次了，为什么就不能谈男朋友？还是说你觉得我就该除了你谁也看不上？”
王瀚成激动地发出一连串反驳：“难道不是吗？你相亲就算了，居然还来真的？需要靠相亲的男的，不都是别人挑剩下不要的吗？你真能瞧得上他们？我就理解不了，你怎么把自己的标准放这么低了？宁可选那些歪瓜裂枣也不选我！？”
江鹭现在发现他不仅无赖，而且有种愚蠢的自我感觉良好。他条件是不普通，但自信到这地步也是见所未见。
以前她是瞎了吧？还是说毕业以后这几年里他才变成这样的？有什么脸说别人是歪瓜裂枣？像他这种人渣才是她挑剩下不要的，连宋魁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真当自己是什么好瓜好枣么？跟他这种出轨劈腿还振振有词替自己开脱的垃圾复合，那才真叫降低标准。
这番话憋在胸口，涌到嘴边，让她实在不吐不快，但想起电话里方韬叮嘱别激怒他，最后还是忍住咽了下去。
“算了，我懒得跟你费口舌。”
“行，那咱们就等着，看你这个救兵是根什么葱。”
方韬接完电话，就带上所里值班的警员小张出警了。
到电力小区以后，两人把警车往门口马路牙子上一停，下了车来。刚进小区大门，就看到小花园那边一个姑娘，边招手边朝着他们快步走过来。
门房保安见有警察来了，赶紧出来询问：“怎么了警官，有人报警？”
方韬摆手：“没事，过来调解个纠纷。”
他先看见的江鹭。一打眼就觉得这姑娘是真漂亮，皮肤白得发光，属于是生活中不管谁见了都得称赞一声的美女。这模样的，走路上回头率都得挺高，咋看上宋魁这款的呢？这小子真有福气。
视线往后扫，才看见她后边跟上来的大高个。泺閣
嚯，这小伙也真是挺高挺帅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儿一站，男帅女靓，怪养眼的。得说句对不起宋魁的话，要不是这男的是个渣，其实他跟江鹭看起来更配。
江鹭也是第一次见方韬，猜测走在前面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的警官就是他了，赶紧上前打招呼，“方所，辛苦您跑一趟。”
方韬道：“不辛苦，本来也值班着呢。我们现在接警必出，不管啥事肯定要来问一声的。”
王瀚成见这情况，本来还蒙在鼓里呢，现在明白过来，一下有点慌了，嘴上不干不净起来：“操，江鹭，你还真报警了！？”
方韬指他，“你好好说话，不要带脏字啊。”
王瀚成不依不饶，“就我们俩这点事，你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江鹭不搭理他，不发一言。
方韬站到两人中间，把江鹭隔开护到一边，“你还先指责上人家了，先说说你怎么回事？人家正常回家，你为什么堵这儿不让人回？”
“我就是跟她聊聊把话说清楚，我犯法了吗！？”
方韬看他情绪激动，问：“喝酒了吗？”
“喝没喝酒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开车，怎么，喝酒也犯法吗！？”
“行，你先稳定一下情绪，不要在这儿大喊大叫的。你不是想跟人聊聊吗，走，咱所里边聊去。”
王瀚成一听还要到派出所去，更不干了：“我凭什么跟你们走啊？你们什么理由带我走？”
方韬耐心给他解释：“第一，人家报警了，说你已经是多次无故骚扰人家，堵在楼下不让人回家，干扰人家的正常生活了。第二，我们现在已经出警了，哪怕你对报案人陈述的事实有疑问，或者你觉得有不符合实际情况的，你也有义务配合我们回所里调查了解。这都是正常程序，我们这执法记录仪开着的，希望你配合一下。”
王瀚成大约是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刚才叫嚣的气势一下没了，立马转了态度，客客气气道：“警官，我真没有骚扰她，我今天来就是跟她说两句话就准备走的，谁知道她怎么就报警了。这就是误会，我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了，您看可以吗？”
报案人不撤案的情况下当然不可以。再说，就这么放这小子走了，宋魁能干？回头不得骂死他。
方韬道：“你今天这事构不构成骚扰，回所里我们会核实清楚的。没事，你不需要有什么顾虑，就是双方坐下来，做个调解笔录，把问题讲明白、解决彻底。你既然也是奔着解决问题，那配合我们就行，好吧？”
王瀚成没招了，暂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开脱，也知道非走一趟不可了，只得同意。
方韬指挥民警小张：“你领着上车。”
王瀚成跟着小张走在前，方韬和江鹭走在后，他便顺嘴问：“宋魁忙啥去了，他知道这事吗？”
江鹭抱歉笑笑：“他踢球去了，我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他，只能找您了。”
方韬啧一声：“这货心真大啊，女朋友丢下不管，自己跑去踢球去了，那回头不得好好骂他一顿？”
江鹭替他解释：“也不怪他，因为每周五我都固定去我外婆家吃饭，不用他来接，所以他才去踢球的。今天又是工会组织的比赛，他是主力，不去不行。谁知道这么巧，刚好让人钻空子了。”
方韬牙更酸了，心里嘀咕，他女朋友遇上麻烦，自己替他解决，他悠哉地踢着球，女朋友还给他说好话。这都什么世道啊，为什么受伤的只有他。
回所里的路上，宋魁电话打来了，问她打电话什么事。
江鹭解释情况：“刚才回来到楼下了，又碰上那人了。”
宋魁刚从场上下来，水都没顾上喝呢就给她回电话，正边说话边咣咣灌水，一听她又碰上王瀚成了，差点呛着：“怎么回事？那王八蛋又堵你去了？”
“嗯。你别急，我已经给方所打电话了，我们现在正在回派出所的路上。”
“行，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你别着急啊，开车慢点。”
对面电话已经撂了。
他平时做事别看稳稳当当的，但偶尔遇上棘手的也爱急。尤其对她的事就更这样，经常是不问青红皂白地着急上火。这样看，他今天没在跟前也是个好事，不然万一跟王瀚成话不投机说急眼了，他再动手把人家揍一顿，影响工作了那不是得不偿失。
江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派出所。
大晚上里面却还忙碌不停，屋子里好几个喝了酒闹事被带过来的，在椅子上坐着醒酒。方韬带他俩穿过闹哄哄的大厅，领进调解室坐下，让小张给双方都倒了杯水。
都坐定后，小张先对两人的姓名，年龄等基本情况简单询问了一下，然后看江鹭：“报案人先陈述一下事情经过吧。”
江鹭很配合地将情况讲了一遍，中间好几回，话刚说一半就被王瀚成否认打断，方韬劝了两次无效后，第三次有点被他惹毛了。
“王瀚成，你让人家把话说完行不行？你也是个读过大学的，别人讲话不打断是基本礼貌，这点个人素质问题还要派出所教育你吗？”
王瀚成自从进来以后情绪就非常紧绷，看得出来他也是第一回 被带到派出所问话，心里也是真没底儿。大约是不确定这件事究竟给他定性成什么，害怕留下案底，所以从调解一开始，他就拼命洗白找借口，坚决否认骚扰的说法。
“我就是纠正一下，我没有骚扰她，我也希望她不要再对我用这么严重的指控。”
方韬道：“按人家说法，你们两个分手都三年了，人家也明确告知你不要再联络、打扰人家生活，你还是不停给人家发短信打电话，甚至跑到住所去拦截。这些如果属实，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种行为就是骚扰。”
王瀚成一听给他定性，又激动上了：“我不觉得我们分手是完全感情破裂，她自己也表达过我还有机会追求她。再说，就算是彻底要一刀两断，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也还有经济纠纷。我跟她账都没算清呢，就是来跟她把财务问题算清楚总可以吧？”
江鹭听得一肚子火，她什么时候表达过他有机会了？事到如今走投无路，又给她扯出什么经济纠纷来，“我跟你有什么经济纠纷？你说话要讲证据，分手的时候，我已经把你送的所有贵重物品都还回去了，也没有欠你一分钱。”
“东西还了就行了？没有折旧？我们俩谈恋爱期间的开销呢？我前前后后在你身上花了得有一两万，怎么算？”
江鹭气不打一处来：“在我身上花的？两个人一起吃饭娱乐的开销凭什么算我身上啊？我又不是没跟你共担过，哪次不是你花大头我花小头，我也不是没送过礼物给你吧？”
王瀚成还要反驳，方韬电话响了。
“你男朋友的。”他看看江鹭，接起来，“喂，老宋，到了？哦好，我出去接你一下。”

第39章
江鹭一听宋魁到了，立马有了主心骨似的要出去迎他，方韬示意她不用：“没事，你在这儿等，我接他去就行。”
方韬有段时间没见宋魁了。
两人都忙，尤其他在基层，更是忙得没空联系，但关系还是相当铁的。当年在永安里，两人一间宿舍，每天执勤、出警、值班，十来个小时都在一起，跟他处得时间比跟自己女朋友处得还久。
宋魁这感情问题当时就是老大难，打从知道他母胎单身，几个跟他关系铁的哥们别管是嘲笑他还是操心他，反正都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但这小子不说是眼高于顶吧，也真是鼻孔朝天，方韬从来就没见过像他这么挑三拣四的，这个看不上，那个没感觉。
人家倒是也有挑的资本，别看大老粗一个，可桃花运是真好。当时一起入警的他们那届的警花，别人都眼巴巴盯着呢，人姑娘先相中他了。他可好，对人家勉勉强强，带追不追的。
方韬当时是真替他着急，还极力撮合了两人一阵子，给他当僚机，出谋划策，结果也不知道因为啥事，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又闹掰了。
后头想想，得亏两人是没成，姑娘漂亮是漂亮，但那种风风火火遇事一点就着的性格，未必跟他适合。宋魁别看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体格魁梧肌肉结实的，动动手指头好像就能把人捏死，但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而且他凡事喜欢讲理，不跟人大喊大叫甚至动手，遇上这种性格火爆的女孩，那纯粹是秀才遇上兵，只有受着的份儿了。
这么一想，现在这女朋友不错，漂亮，性格也温柔，方韬一时便觉得自己跟个老父亲似的欣慰，单身多年的傻儿子总算讨着媳妇了。
想远了。
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看宋魁过来了，方韬赶紧迎过去。
“韬儿，”宋魁给他打声招呼。
方韬笑应着，过去拍拍他胳膊，“我咋看你又壮了？拳击还练着呢？”
“啥壮了，胖了。”
“咱上回见是啥时候，好像还是中秋节的时候，跟老三和宽子撸串那次？”
“可不。你大忙人，顾不上我们。”
“忙屁，遭罪呢。”方韬一副别提了的表情，知道他现在心里惦记女朋友，也不多寒暄了，领他进门，给他把接警到现在调解的情况说了一下。
宋魁问：“那怎么，他是不接受调解？”
“反正现在就是又往经济纠纷上扯。我看江老师也挺生气，你赶紧进去安抚一下，好好跟对方说。你这个调解水平，我相信的。”
宋魁一咂摸味儿不对：“啥意思？我给你把调解的活儿干了呗？”
“哎呀，聊嘛。”方韬拍拍他，一脸计划得逞的笑：“我们还有个年轻同志在里边，你给打个样儿，让好好学习学习，就当市局来指导工作了。”
到调解室门口了，宋魁没心思和他贫嘴，心急江鹭在里边一个人，赶紧应着推开门进去了。
门一开，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看过去。进来个将近一米九的彪形大汉，长相凶悍脸上带疤，体格壮硕，穿一身黑，气势汹汹地。王瀚成还以为哪个黑社会团伙老大被抓了走错门了，看到桌对面江鹭的反应，才震惊地明白过来——这不会就是她男朋友吧？她没事吧？脑子短路了还是被对方胁迫了？
小张也站起来了，看着宋魁有点疑惑。
方韬给他介绍：“小张，这咱们市局重案大队的宋队。今天报案人是他女朋友，后边调解，他主要参与。”
这明显就是递话了。宋魁很是无语，但没搭理他，也不看王瀚成，眼里都是一脸委屈巴巴像快要哭了的小女朋友。
赶忙过去攥住她伸过来的手，揽到怀里揉揉，安抚地哄：“没事。”
方韬一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下里骂，太他娘的肉麻了，这还在所里呢，自己人也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王瀚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明白。她死活跟他分手，最后就跟这么个人在一起了？警察怎么了？什么大队长中队长的，搁这儿拉什么关系呢？
“合着你们都认识是吧？公权私用，欺负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我告诉你们，我可以投诉的。”
方韬不急不恼：“可以，投诉是你的权力，我们的投诉渠道也都是公开透明的。如果你对这个案子由我处理有异议，也可以申请我回避。但是人家是家属身份过来跟你谈的，这你拒绝不了。你看，需要我回避吗？”
宋魁瞅他一眼，听他这语气好像巴不得王瀚成赶紧提出异议，他好躲清闲去呢。
不过王瀚成坐回椅子里，没说话，只是敌意地盯着他。
显然，他此刻更在意的已经是他了。
宋魁便在江鹭旁边拉椅子坐下，看着他道：“王瀚成，我今天过来，不带着职务，就是以鹭鹭男朋友的身份来跟你谈。派出所谁处理这个事无所谓，咱们之间就是找个场合摊开了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
他一坐在这，一开口，场面便仿佛全然由他掌控。江鹭觉得自己好像坐进了审讯室，王瀚成气场更是立即弱下去一大截子，连坐姿都局促起来。她观察着，发现只要是两人眼神接触的瞬间，王瀚成都会慌忙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你上一次去她家楼下堵她，她已经明确告诉你，有男朋友了，不希望你再打扰。这句话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有？什么叫不希望被打扰？需不需要我帮你解释一下？”
王瀚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吭气。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啊。”宋魁不惯着他，“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沟通。即使没有沟通渠道，也可以寻求其他途径解决，哪怕是诉诸法律，对吧。但你现在这么干，往小了说，多次骚扰影响她正常生活，可能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往大了说，你拦截、限制她人身自由，可能涉及寻衅滋事。无论哪种，都是违法行为，侵害他人正常权利了知不知道？”
王瀚成不服气道：“我没有骚扰她，我就是去找她沟通的，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怎么就违法了？你说我违法，得有证据吧？难道凭你们空口白牙一张嘴？”
宋魁点头：“是，没有证据，所以才在这儿跟你调解。要有证据，我早把你拷上了。”
这话明显带了个人情绪，王瀚成被这一激，混不吝似的，把手放桌子上：“来你拷我试试。”
两人剑拔弩张的，方韬赶紧平息：“好了好了，咱们有诉求讲诉求，都不要有情绪。王瀚成，你也是明白人，人家现在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就是不希望再受到你打扰。你如果不接受，后续还继续这种行为，那我们是可以对你采取进一步措施的。”
王瀚成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接受，但是我们之间的经济纠纷得先解决了，把钱算一算，该补偿给我的得补偿。”
“王瀚成你……”江鹭气不过要与他争辩，但刚一开口就被宋魁打断了。
“没事，听他说。”
方韬听他这声音，温柔的能滴水了。心里直啧啧，这小子跟情敌是疾风骤雨，一到女朋友这儿又和风细雨了，别说还挺会。
江鹭便将后边的话咽下去，安心把局面交给他掌握。他挺身而出挡在前面，她便也允许自己理所当然地缩在他身后。
宋魁问：“什么经济纠纷，要补偿你什么，你说，如果合理，我来补偿。”
“我们俩在一起一年多时间，吃喝用度等等开支，大概得有个两万多，我可以拉账单。另外，上月底我买了个新款苹果耳机送她，她扔了，这个损失也得她承担。”
宋魁听完气笑了：“王瀚成，我说你他妈真不是个爷们，一年花这么点钱还要跟人要回去？你说出来不嫌丢人吗？”
王瀚成一下胀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多与少轮到你他妈管？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旁做记录的小张很想提醒一下，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掺脏字儿了呢。但一细想好像是宋队起的头，还是算了吧，录入时贴心地把脏字去掉了。
宋魁提醒王瀚成：“经济纠纷这事，不归公安管。你要是觉得你能把这钱要回去，你就上法院起诉去。但我提醒你一下，恋爱期间双方经济条件内合理的共同开销，用于日常生活的，属于自愿支出。分手以后还想要回去的，法院一般不会支持。”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是法院？”
“我说了是不算。但我学法的，只是帮你分析一下，给个建议。”
王瀚成被他一噎，“……那她扔我东西怎么算？”
“你东西？你不说了是你送她的吗？你这属于是赠与行为，明白吗？赠与物品所有权归她，怎么处置由她决定，碍不着你的事了。”
王瀚成横着脖子红着脸，一想自己后头其实又把那耳机捡回去了，彻底哑火了。
僵持半天，方韬劝了几句，王瀚成最后还是妥协了。
在调解书上签完字，方韬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工作也不错，大好的前程。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就翻篇了，男人嘛，做事干脆点，别拖泥带水的。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毁了自己的生活，也影响别人生活。路还长着呢，各自安好吧。”
王瀚成嗯了声。
宋魁朝他伸出手，“那咱握个手，这事就过去了？”
两人站在一块、手握在一起，宋魁高出王瀚成半头来，上臂比他粗了一大圈。江鹭以前没觉得王瀚成瘦，现在一对比，感觉他像只白斩鸡。
握手时，宋魁明显使了点劲儿，疼得王瀚成“嘶”一声，直甩手。
宋魁连道：“对不住啊，我这人手劲儿有点大。”
江鹭憋不住笑。这男人刚才谈判桌上还有理有据的，哪怕只是略微失控，也完全没影响他从头到尾的强大气场。没想到临了，还是流露出小心眼记仇的一面。这一下看来是憋挺久了。
王瀚成走后，方韬将两人送出来。
站在门口寒暄的功夫，方韬从兜里掏出烟来，习惯性抽一根递给宋魁，结果宋魁将他手推开，“戒了。”
“哟，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宋魁把江鹭又往怀里带带，“她闻不了烟味儿，就戒了。”
方韬连声啧啧，这什么恋爱的酸臭味儿啊。
刚叼嘴里的烟也不好意思抽了，又拿下来，“不是我说你啊魁子，虽然我知道你跟江老师热恋期呢，但你俩今天这狗粮撒得有点过分了啊。”
宋魁一笑，“怎么，刺激着你了？你跟人程芸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啊？我这份子钱给你存了三四年了。”
方韬摆摆手，“别提了。”叹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基层这工作强度，聚少离多的，好些事都理不清呢，成天吵架。”
话题有点沉重，宋魁就只拍拍他肩，“当警嫂不容易，你多让着点儿吧。”
临道别，江鹭对方韬连连道谢：“方所，今天真的麻烦您了。”
“你看你，江老师，宋魁这货还没客气呢，你倒客气上了。真不用，我们份内的。”
宋魁附和：“就是，不用跟他客气。”
“嘿，我可没说你啊。人家江老师这人情不用还，你的可得单算。”
宋魁作势拉他，“那走，我请你吃饭。”
“哎得得得，你知道我这儿值班呢走不了。”方韬不上他当，“你要真想谢我，就没事多来指导工作，赶紧当大领导，给我们基层减减负，提提工资。”
“那还是算了，你哥我没这实力。”
“屁。我这一圈兄弟就指望你了。”
两人又互相笑骂了几句，就道了告别。
金湾街派出所离江鹭家就两个路口，走路不到半小时，宋魁便没开车，陪江鹭走回去。路上感慨，这班当年一起奋斗的兄弟，虽说事业上都还混得不错，却也各有各的不易。
方韬和程芸也谈了有六七年了，双方工作都忙，家里也开始有反对的声音，结婚遥遥无期。刘宽现在在经侦大队，那出差频次赶上空中飞人了，这种工作状态，感情大事也是困难。唯一好些也就是韩老三，虽然也在派出所，每天也忙得晕头转向、顾里不顾外的，但起码婚姻大事解决了，孩子也有了。
他们这帮人每天帮着各式各样的人和家庭解决问题，却一个个到头来对自己的问题束手无策，想想真是挺令人唏嘘的。
江鹭听他说完，抬眸望他，“但警察叔叔今天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啊，而且你刚才义正辞严怼渣男的时候，特别帅。”
宋魁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这样夸他，“好了，别夸我了，我还正愧疚呢。”
“干嘛愧疚？”
“把你一个人扔这儿，要不是方韬过来，又该没主意地哭鼻子了吧？”低头瞅她，捏捏她鼻尖儿。
“才不会呢。”江鹭拍掉他手，“刚才你是不是忍不住想揍王瀚成啊？”
他停顿一下，“没有。”
“那你最后握手使那么大劲？”
他才勉强承认，“有点。”
“吃醋呀？”江鹭用胳膊肘碰碰他。
“倒没有。就是想着你被这么个东西欺负了这么长时间，总归是生气。”
江鹭默默搂紧他胳膊，“谢谢笨熊。”
宋魁笑，“谢谢就嘴上说说啊？”
江鹭明白他意思，拉他：“那你低点儿，不然还亲这儿。”手指点他胸口。
他便往她那边倾身，江鹭踮脚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柔软的唇温温热热，印在脸上，宋魁心神荡漾，心窝酥软。
他们虽然一直还停留在现在这个亲密阶段，但他已然挺知足。
能看出来，江鹭虽然谈过男朋友，但这前一段校园恋情显然并不留下什么美好，小姑娘羞涩、矜持，对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估计看得也很隆重。
他呢，干脆是个彻头彻尾的理论空想家，完全没有和女孩相处的实际经验，总觉得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他将她当作一生的图景在一点点探索，他已经拥抱过她，触摸过她的肌肤，将她全然地拥在怀中，感受过她的柔软和气息。他吻过她的发、她的额、她的鼻尖与脸颊。但她还有太多太多他想要了解的，她的身体、灵魂……至于接吻，那不过是其中不值一提的沧海一粟。
不急，他很有耐心。

第40章
快到楼下，江鹭问：“你下周末过生日怎么安排，决定了没有？”
下个周天是宋魁生日，江鹭提前两周多就开始为此准备，挑选礼物、筹划庆祝。在她看来，生日是属于恋人间重要的纪念日，她也从没有如此满怀期待地盼望着与他庆祝她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但宋魁脱离父母独立生活多年，孑然一人惯了，老早就对过生日失去了热情，“不是说了，我都多少年不过生日了，你也别给我破费。”
江鹭不太开心地鼓嘴，“我都已经花心思准备了，你说不过就不过了，也太扫兴了吧。”
宋魁只得改口，“我是不想让你花钱费心。既然已经费心了，那肯定得过啊。”讨好地把她搂近一些，“我听听我鹭鹭都给我准备什么了？”
江鹭推他，“现在当然不能告诉你了。只是先问问你，到时候能不能赏脸和我一起吃顿饭？”
小姑娘说话惯会拿捏他，宋魁赶紧答：“吃一顿哪儿够，恨不得一天和你吃十顿。”
“你撑死我！”江鹭嗔他，“现在答应这么干脆，不会像那天那样，吃到一半突然通知加班吧？”
最近正在跟山南那个案子，加班频次骤然上升，宋魁不敢给她保证，支吾着，半晌没说出话。
江鹭看他这副表情，心软地叹口气，谁让他是警察呢？自己选的男朋友，只得给自己宽心，也给他宽心：“好啦，我先往好处想，到时候再说吧。”
宋魁没言语，把她勾过来，低头拿唇往她脸颊上蹭。
江鹭被他勾住脖颈，像被挟持的人质似的强制与他贴紧。他这种体格力量的男人，大概很难体会到普通人尤其是女性对力度的感知。他倒也不是故意，就是对自己的体重、哪怕一只胳膊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毫无概念，即使和江鹭已经拥抱过太多回，但对她承受力有限的肌肉和骨架，总还是掌握不好轻重。每回抱她，紧得能把她压扁了似的。
“你松点儿，我脖子要断啦……”江鹭挣扎抗议。
他才将手臂松些。
江鹭从他“熊掌”下逃生，总算能顺畅喘气，勉强环住他的腰，重新扬起脸给他亲。
宋魁笑，低头侧一点，在她水嫩的脸蛋上嘬了一口。
薄荷味飘过来，胡茬扎在她脸颊上，却痒在心尖处，眼眸不自禁地望向他的唇。
他嘴唇不厚也不薄，刚刚好，周围冒出些青苒的胡茬来，略微沧桑，但很好亲的样子。
江鹭一直期盼着她们初吻的到来，却屡屡失望。他似乎是在克制，她也感觉得出他对自己欲望的压抑，可她却恰恰不希望他在这方面表现得如此君子、如此绅士。她想要他迫不及待的野蛮，想要他不管不顾的粗鲁，想要他在自己面前成为一头释放野性的野兽。此时此刻，她更想干脆主动亲上去，撩拨他，点燃他，引燃他这桶炸药的引信。
可在她渴求的仰望中，他已经直起腰，唇与唇的距离也随之拉远。
宋魁周六一早刚起来，就接到穗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长的电话。
“宋队，给你知会一声，我们的人和被害人家属约在十一点多碰面，完了坐火车过去，到你那儿估计下午三点左右吧。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你们那起案子的被害人身份应该是可以确认了。到时就正式做移交处理，我们也会把前期的调查情况同步给你。”
这个星期，山南县这起积案在他们针对全国范围的协查努力下终于有了结果。
周五上午，穗阳市公安局联系到他们，说早前接到一起人口失踪报案，报案人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华裔夫妻，一家人常年定居国外，儿子七月时失踪联系不上，在国外报了警，但警方一直没有重视，拖了三个多月才给他们答复。老两口一直在国外寻人，这月得知孩子早已回国，这才急忙回国报警。
这家人原本是穗阳人，举家移民国外已经有十多年。儿子高中之前都在国内就读，有个别好友，但最近几年一直没回过国，所以老两口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男孩名字叫胡亿森，二十三岁，无业。家庭条件富裕，平时在国外就是吃喝玩乐，约朋友聚会，这次回国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穗阳市公安局随即对胡亿森回国后的轨迹、在当地的社会关系及以前联系过的初中同学都调查摸排了一遍，但发现胡亿森并没在穗阳久留，回来后，当日入住了一家酒店，第二天就退房乘飞机去了平京。
有了这层联系以后，市局立即查询了平京市公安局近期发布的协查函。经过对比核实，发现胡亿森与山南县那起命案被害人各方面特征都高度吻合。结合其父母对其特征的描述，基本可以初步判断，胡亿森就是此案的被害人，只差家属前往做DNA比对。
宋魁应完，撂下电话，心中并没有因为案件出现线索和转机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是压力更大了。
被害人身份的确认，涉及跨省、跨国的情形，让这起命案的重要程度自然又往上提了一个等级。贺钊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们周局询问情况，市县两级公安领导也已经组织了会议研究，专案组即日成立，无需多言，首要目标只有一个，尽快破案。
他先给魏青去了电话，汇报了情况，然后在群里通知一大队所有人今天加班，十点前到局里开会。
很快，群里所有人都回复了“收到”，没人抱怨，也没人请假。他们干刑侦的，这是常态，都已经习惯了。他也一样，已经连续加了几天班，原本周天还有值班，江鹭计划今天提前给他庆祝生日，他还心存侥幸，不管怎样陪她吃顿饭的时间总还是有的，现在看恐怕也没戏了。
宋魁心里实在愧疚，但再不情愿，这个电话还是得打。
拨通后，江鹭没一会儿就接起来，“笨熊早呀。”
她心情听起来很不错，这声黏了蜜的问候让宋魁愧疚感更重了，“鹭鹭，起床了？”
“早起来啦，在准备你的生日礼物。”
“那个……”宋魁嘴上磕巴着，实在不知怎么开这个口，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江鹭问：“怎么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早上刚接外地同事电话，手头跟的这个案子有进展，等会儿得去单位加班……”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端已经沉默。
宋魁揉着额头，心情忐忑。
好半天，江鹭才开口，情绪明显低落下去，“那就是，不能和我一起过生日了？”
“恐怕是……”
“明天也不行？”
“最近应该都要加班了。”
他这周已经连加了三天班，江鹭其实多少预料到这个结果，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但真到这时刻，仍然无法避免被巨大的失落和怅惘吞没。
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可这是与他共度的第一个生日，她几乎为此倾注了全部的心力。早早挑选、买好生日礼物，定好餐厅，今天更是早上七点多就起床，就为了亲手给他做个生日蛋糕。
她这个星期的工作也很辛苦，疲惫不堪，她也想在周六的大早休息一下，睡个懒觉。可为了他，她劲头十足、心甘情愿。然而现在，仅仅一通电话，就宣告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看着已经备好的材料，打好的面糊，一片狼藉的厨房，她无法控制地陷入黑洞般的委屈和沮丧。
和他在一起到现在，他工作虽然忙碌，偶尔出趟短差，但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种规律和平静，也让她几乎忘了他是个随时随地待命，忙起来可能一个月、甚至数月都在外边奔波的刑警。她以为她们的恋爱便就这样朝九晚五，在每天的亲蜜相处里不断升温，可是生活总是在甜到晕头的时候适时浇来一盆冷水，提醒她正视现实。
心情不受控制地沉下去，她几乎是有气无力地喃喃：“那也只能这样了。”
宋魁甚至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有干巴巴地道歉。
不该他道歉的，这是他的工作，他的职责，何错之有。可此刻她却也没有了反过来安慰他、宽抚他的力气。只恹恹地嗯了一声，就跟他道了再见。
挂了电话，看着盆中的面糊，江鹭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把这个蛋糕做完。她用的是六寸蛋糕的配方，烤出来她一个人肯定吃不了。可要是不烤，这些东西就都浪费了。
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机械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刮刀，失神地盯着一堆材料发愣。深呼吸，叹了好几回气，还是觉得心口憋闷地难受。
失落，郁闷，无处发泄。
好一阵子，电话又响了。还是宋魁。
她接起来，声音也打不起精神了，“喂……”
“不高兴呢？”
“嗯。”确实不高兴，也不需要在他面前伪装。
“我刚想了想，有个折中的办法，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办法？”她问。
“我们十点开会，午饭肯定得在局里解决。到时候我让他们点上外卖，要不你过来，陪我在局里跟他们一起把这生日过了？”
江鹭没答，想了一阵，持怀疑态度：“我可以去？不耽误你们工作？或者不会影响保密什么的？”
“没什么影响。家属过来一起吃个饭而已，又不讨论案情。”宋魁给她宽心，“我们加班多，经常有家属过来送饭，一起吃是常事。”
“那你刚怎么不说？”
“这不是才想到么。而且队里这么多人，我怕你不自在。要是可以，我肯定还是更希望我们两个人单独庆祝，但现在条件不允许，琢磨半天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了。”
江鹭动了心，只要能跟他一起，怎么过不是过啊。
她应：“也行。”
听她妥协这么快，宋魁心里头直发酸，“委屈我宝了。”
他给她的备注虽然是“鹭鹭宝贝”，但他大概也觉得羞窘、肉麻，很少当面喊出口。只有这种他心生愧疚的时刻，江鹭才能听到“宝宝”、“宝贝”这类昵称出山。虽然多少带点讨好的意味，但不管怎么说，总算心情明媚起来些。
事情有了转圜，宋魁的内疚感也减轻了些，“那就说好了？十二点左右吧，我在局里等你？”
“好。”
“打车过来啊，别坐公交车。”

第41章
十一点多，会开完，宋魁就提了一下午饭的安排：“下午还有工作，今天午饭咱们就外卖解决了，好吧？刚好我明天过生日，这顿你们挑贵的点，我请客。”
几个小年轻一听宋魁过生日，立马咋呼上了，嘴上喊着祝宋队生日快乐，手上已经忙不迭掏出手机来，凑在一块儿研究吃什么了。
宋魁插空补充：“另外，我女朋友等会儿也要过来，各位多关照。”
他话音没落，会议室里大呼小叫地更热闹了，大平嚷着：“我靠，魁哥，你可算舍得让嫂子露面了啊，我都盼得望眼欲穿了！”
宋魁嗤他：“我女朋友，你盼个屁。”
“盼着看嫂子真人有多漂亮啊！”
他扭头给身边几个人八卦：“我给你们说，魁哥女朋友巨漂亮。”
“你见过啊？”
李卫平压低声：“手机屏保。”
“哦……有多漂亮？”
“像那谁，演那啥……的那个国际巨星。”
邵明听见了，惊诧道：“我去，扯吧你就，有那么漂亮？”
“你别管，嫂子反正是魁哥女神，在魁哥眼里那是天上有地下无。就这意思，你自己领悟。”
十一点前，江鹭紧赶慢赶，总算蛋糕出了烤箱，她不会裱花抹奶油，就用水果简单装饰做了只裸蛋糕，装进盒子，打好了丝带。
隔着透明的塑料盒仔细欣赏了一会儿，虽然第一次学着做多少有点粗糙，几片戚风胚切得薄厚不一，中间夹心的奶油和水果有些地方溢出来不少，“生日快乐”几个字也歪歪扭扭，但好在买到一只可爱的小警察插件，摆上去后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底托上的祝福语本来要写“祝笨熊生日快乐”，但考虑到和他同事一起吃，还是把这么私密的昵称去掉了。也幸好没写，这几个字笔画太多，写出来大概糊成一团，更丑。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脸上憨憨的笑容。
快十二点，江鹭打车到市局。
这是她时隔十几年后第一次再回来这里，上一次还是因为母亲的案子，家里人去办材料，她当时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只远远望着公安局大门，心中是一片灰霾，仿佛这栋建筑、甚至连同周遭的事物都在眸中褪去颜色。
十多年过去，市公安局在原址上扩建，比原来破旧的老办公楼看着气派多了。宽敞的大院和停车场，宽阔的大门，正门口的石碑上“平京市公安局”几个大字，威严肃穆。
她心情复杂，回想没有与宋魁在一起时，她还曾想过这辈子都一定不会再来这里，也绝不会踏入这个勾起她伤心往事的地方。然而人之一生如同河流，没人能预测自己将途径哪里、流向何处，如今看，更不能太早笃定未来。
她尽量压抑下去沉重的回忆，整理情绪，换上雀跃的期待。
宋魁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看江鹭的出租车停下，他赶紧小跑两步上前，拉开车门先把东西接到手里，“怎么还准备这么大一蛋糕。”
“这还大？我都怕不够你们吃的。”
江鹭付完钱下来，关上车门，才颇有些自得地提醒他，“我亲手做的哦，不是买的。”
宋魁一脸意外，赶紧拎起来到眼前，凑近看仔细点，“自己做的？你还会做蛋糕？”
“一早上就起来做了，你打电话说要加班那会儿我都做一半了。”
蛋糕底托上的字歪歪扭扭，一路晃悠过来，插在上边的小警察也有点斜了。客观来说，这不算个特别精致美观的蛋糕，但宋魁眼里加了一层滤镜，光是看着便觉得心爱，心热烫得像被熨过，激动、惊喜，无可遏制，无以言表，只搂过她肩头，在她脸上连着亲了好几大口。
江鹭嫌弃地推开他，擦脸：“你好烦……我今天化妆了，你把我粉底都蹭掉了，糊我一脸口水！”
宋魁只笑，“做了多久？”
预期中的憨笑果然在他脸上出现，脸颊上还粘上一抹散粉，江鹭看他这幅傻样，没辙地替他把脸上揩拭干净，才道：“三个多小时。”
“费心了。”他声有些哑，“谢谢。”
“光嘴上说谢谢哦？”
“那怎么谢？再亲几下？”
江鹭才不依：“亲我明明是便宜了你，你想得美！”嗔完才提要求：“嘴甜一点，多叫鹭鹭宝贝，爱听。”
他便老老实实地柔声唤：“谢谢鹭鹭宝贝。”
江鹭沉迷当他用有点低沉、有点粗哑的嗓音唤这么柔软、肉麻的昵称时的感觉，像强迫一头野兽必须乖巧顺从地对她温柔，但她还不知足，“那……通讯录名称也得改。”
宋魁现在给她备注的联系人姓名还是江鹭。
这是他的习惯。出于职业敏感和对家人的保护，他从不在通讯录里存家人的电话号码，担心如果手机丢失被盗，家庭关系和号码泄露出去。不同于即时通讯软件，一个手机号，一个联系人姓名，能用来做的事情足够多了。尤其对他们干公安、干刑警的来说，家人便是最大的软肋，他们也总是想方设法在任何环节上尽力保护自己的软肋。
虽然可能有些过于谨慎了，但他这些年一直是这个做法，形成了无法改掉的习惯。他父母的手机号他都是直接记在脑子里，江鹭的号码也早都背下来了，原本也要把存进去的名字删掉，但一直没来得及。
他给江鹭解释过理由，但她不太能接受。
现在听她又提这个要求，他只好道：“不是有微信备注了？手机通讯录就免了吧。你号码我已经记住了，来电显示什么也不重要。”
江鹭不依，摇晃他胳膊，“改嘛，你每次给我打电话就对着一串数字，多冷冰冰的啊。心理暗示久了，没准就对我也没感情了。”
“怎么会？”这怎么能扯到心理暗示上去？
“我就觉得这样显得我俩一点都不亲密。”
宋魁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纠结一个通讯录名称，那只是一个名称而已，无论是存成“江鹭”、“宝贝”还是留空，都完全不代表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但按照她的定义，这两者就是划等号的，“江鹭”代表疏离，留空更不可接受。
他不愿在这么一件小事上坚持己见跟她闹不愉快，她喜欢这样，由她去吧。
没辙地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我拿东西，你改。”
江鹭接过去，看到主屏壁纸是自己，脸一红。
赶紧打开联系人名片遮住自己的傻脸，将上面的名字由“江鹭”改成“鹭鹭宝贝”。改完后，大概觉得文字看起来比读出来更加显得肉麻，想了一番，还是删掉两个字，简略成了“鹭宝”。
还回手机，宋魁拍她头：“满意了？”
她心满意足地笑。
机关大楼前是一片挺大的停车场，穿过停车场时江鹭问：“你今天开车了吗？”
“开了，怎么了？”
江鹭便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盒，“你的生日礼物，你先试试，看需不需要放车上去。”
宋魁劝过她不要破费，但知道拦不住，所以一直提醒她别买太贵的，实用为主。现在看礼品盒小小的，略放下心，问：“买的什么？”
江鹭帮他接过蛋糕盒，“你打开看看。”
拆开盒子，是个雷朋的墨镜。
他咧嘴一笑，“好，用的上。不贵吧？”
怎样算贵？按她的消费观念是属于贵的，但比起他给自己的开销这又实在不值一提，她便摇头，“你戴上我看看。”
他顺从照做，江鹭一瞅，眼睛一遮，只露出他脸上那道疤来，更剽悍，更有土匪那气质了。
忍不住笑，但嘴上还得夸奖：“挺帅的。”
礼物放到车上，宋魁领江鹭进了行政大楼。第一次来，顺道带她熟悉一下局里的情况。
上到三楼，从电梯出来左转，是一大队到三大队的办公区。跟江鹭想得不太一样，本以为新办公楼装修应该像电视上那样，挺现代化的，没想到里边还是很传统的政府办公室格局。一大队办公室在左手第一间，朱红色的木门，门旁的墙上挂着“命案重罪侦查大队（一大队）”的牌子。
推开门，里边没人，看来都在会议室。
江鹭一直以为他有自己的办公室，还畅想过能与他有个私密独处的空间，现在发现幻想破灭，有些失落：“你好歹也是个队长，怎么都不给安排个单独的办公室啊？”
“市局的队长不值钱，遍地都是，哪有那么多办公室给安排，有地儿坐就行了。”
宋魁领她进门，让她把外套和包放到自己位置去。
他的办公桌在最里面，后背的墙上挂了一整面墙锦旗。江鹭抬头从左看到右，叹为观止。怪不得他当初说要给她送锦旗，看来在他们眼里这应该是最高规格的褒奖与感谢。
他桌子也乱，桌面上水杯，文件夹，案卷资料等乱七八糟的。从这一堆东西里，江鹭一眼就发现自己跟他逛街时买的可爱小摆件，两人一起吃肯德基套餐时送的HelloKitty套装玩具，她拿走了Kitty，留给他Kitty的男朋友Daniel，被他摆在显示器的置物架上。
她有点意外，“你还真摆在办公桌上啦？”
“不是你让我摆的？”
他嘴上虽然反问，但摆这些其实也不光是因为她提出来，多少也是他自己存着炫耀、嘚瑟的心思。自从有了她，他大概就像朝圣的教徒，虔诚地想要将与她有关的一切供奉在看得到的地方随时念想。
“我那就是说说而已……”卡通小猫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江鹭调侃他：“这几个玩具跟你们办公室太不搭了，尤其是摆你桌上，反差好大。”
“哪儿反差大了。”
“外表大老粗，内心粉红小公主，电脑跟前摆一堆小玩具，显得你特幼稚。你队里人也不问你啊？”
“问就是女朋友幼稚，不干我事。”
江鹭捶他。
东西放下，准备去会议室的时候，李卫平和王崇北两个推门进来了。
大平看见江鹭，还在门口就咋咋呼呼地叫起来：“我天！总算见着嫂子了！你俩在办公室偷摸干啥呢？咋不过去呢？我们一屋子人都等着你们呢。”
江鹭看过去，说话的小伙子中等个头，瘦瘦白白的，满脸带笑，一副天生喜剧人的气质。江鹭听这熟悉的充满喜剧效果的声音，带点口音，立马猜到他就是李卫平了。
宋魁道：“过来放个东西。”
大平上前，激动地给江鹭一敬礼，打招呼：“嫂子好！嫂子你比照片上看着还漂亮！”
江鹭笑笑：“过奖啦。”
“不过奖，一点儿不过奖。哦，对，我就是李卫平，上回魁哥还让我给你录戒烟口供来着。记着我吧？”
口供……他们这帮人还真是人人都有点职业病，“当然记得了，你说话像说相声似的。”
大平咧嘴，立马换成天津话道：“嫂子厉害啊，我就是天津人，我给您唱一段儿啊，”说着他就起了范儿，“来到了天津卫，嘛也没学会，我学会了开汽车，压死二百多……”
宋魁打断他：“打住吧啊，你来点儿新鲜的行不行？老是这段儿。”
李卫平抗议：“我这段长着呢，这我童年回忆好么，你们从来都没听我唱完过！”
连他这句抗议江鹭都觉得莫名好笑，他们队里有这么个活宝，平时上班应该还挺欢乐的。
李卫平跟江鹭介绍完王崇北，宋魁便赶人，“好了好了，别贫了，赶紧走，吃饭去。”
江鹭发现他把蛋糕留在桌上没拿，提醒了一句，但宋魁凑过来小声说：“你给我做的，不舍得给他们吃。”
小气鬼……“你放在这儿奶油会化的。”
“没事，我等会儿放冰箱去。”
“你一个人吃得完啊？我辛辛苦苦做的，不许给我浪费了。”
“放心吧，就那么大点儿，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江鹭怀疑地瞅瞅他，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第42章
来的路上，江鹭就开始忐忑。第一次见他同事，以女朋友的身份，不知为何竟然像见家长似的紧张。虽然碰上大平和王崇北，被他俩一调侃，放松了不少。但临到会议室门口，心又悬了起来。
门敞着，宋魁和江鹭一到门口，原本闹哄哄的屋里立马安静了，十几双眼睛或含着笑、或带着好奇地朝江鹭看过来。
江鹭是当老师的，本应早就习惯了这样成为焦点，被人注视，但此刻却让她想起工作后第一次真正站上讲台的场景，内心忐忑，羞涩，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耳朵也热得发烫。
宋魁拉江鹭到会议桌跟前，“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江鹭，市一中的英语老师。”
李卫平带头鼓掌：“欢迎江老师！”
邵明立马配合地抬手呱唧，这下所有人便都跟着鼓起掌来，会议室立马响起哗哗的掌声。不知谁玩笑似的起头喊了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大家便都跟着有节奏地喊上了。场面一时热烈得很，仿佛哪个领导莅临指导工作似的。
宋魁赶紧摆手让他们打住，“好了好了，小点儿声的。咱们这毕竟来加班呢，不是来聚会的。一会儿哪个领导经过，再让人逮住通报了。”
众人这才静下来，宋魁指指李卫平和他旁边的邵明，“就这俩带头的，李卫平和邵明，我们队俩活宝，最能闹。年初过节文艺汇演，他俩一组还演小品。”
江鹭看看邵明，圆脸，细长眼，笑眯眯的，个头挺高，中等身材。外表看起来虽然挺稳重，比李卫平内敛一点儿，但因为他爱笑，便也有了些许喜感。
既然起头介绍了邵明，有老同志就提议将在座的同事们都给江鹭介绍一下。
宋魁一看时间还早，便按着职务、警龄把在座的同事都给江鹭介绍了一遍。
江鹭认认真真听着，将每个人的名字都细心记住，一一打过招呼，便在宋魁安排下坐在了秦小雯旁边，与大家一起切蛋糕，给宋魁唱生日歌。
吃饭时，秦小雯凑过来小声对江鹭道：“鹭鹭姐，告诉你个小秘密，宋队之前好几回都把我错喊成‘鹭鹭’了。我听得那叫个肉麻呀，真是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想着你。”
江鹭脸红语塞，宋魁也有点窘，给自己找补：“我每回正要给她打电话，你刚好就过来，可不是容易大脑短路喊错么。”
“切，短路啥呀，明明就是念想人家还不承认。”秦小雯说完又问：“鹭鹭姐，你哪年的？”
江鹭答完，秦小雯惊讶道：“才比我大一岁啊？那我都不好意思喊你姐了。”
邵明听见，纠正：“叫嫂子，鹭鹭姐长鹭鹭姐短的，没大没小。”
秦小雯驳斥，“人家还不到二十四，你们都比人家大那么多还叫人家嫂子，把人家都叫老了。”
邵明道：“这是辈分问题，我们叫嫂子还不是因为魁哥比我们大么，那你这话意思，魁哥老牛吃嫩草呗？”
“邵大脑袋，你少煽风点火。”
“大家都懂，没事，我只是替你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而已。”
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觉得他是老牛吃嫩草。江鹭含笑看宋魁，他只埋头吃饭，给她夹菜，对这些调侃一律置若罔闻，就跟没带耳朵似的。
不过大家似乎也不大在乎当事人宋魁的意见，大平和邵明你一句我一句地，又说上相声了。在他俩你来我往的抬杠互怼中，其他人也开始相继加入。
初来乍到的紧张早已消散，此刻江鹭觉得自己仿佛融入了一个大家庭，这不是工作场合的一顿工作餐，而是家宴——远比她此前参加的杨倩父亲的寿宴更像家宴。这便是刑警之间真挚紧密的情谊吧，她曾经对警察这个职业怀有着深刻的偏见，然而当真正融入他们，摘下有色眼镜，才看到了一个个平凡的，为人民公安事业奋斗着的普通人。
江鹭对宋魁的诸多情感，爱慕，敬佩，崇拜，依恋……等等之中，第一次多出了“羡慕”。
羡慕他有完整的家庭，羡慕他在家庭之外的工作中也能拥有这么多宛若亲人的同事和兄弟。
他的人生仿佛一圈圈辐射扩大的涟漪，漾出波澜壮阔的波纹。而她只是一座孤岛，多年来在连绵的阴雨中灰暗无光地存在着，因为幸运地得到他的青睐，才偶然与他产生了连接。
但就是这样的连接，让他带她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阳光拨云见日般地照射下来，她的生活也由此变得热闹、充实了一点，丰富多彩了一点。
回想最初拒绝他的那时候，每一次她都几乎亲手断送如今的一切。她怀着固执，偏见，封闭内心，唯一幸运的是，她遇到的是宋魁这样一个耐心的，执着的，坚决要敲开她这扇门的闯入者。
下午队里要继续工作，吃完饭后，江鹭便跟大伙道了再见提前离开。
宋魁带她回工位拿包和外套，临走，忽然想起来，“之前你不是有回问我有没有机会见我穿常服，衣服就在更衣室呢，要不换上给你看看？”
江鹭眼睛亮晶晶地望他，表达期待，但又怕耽误他时间：“你们该忙了吧？别影响你工作。”
宋魁看看表，才一点多，“没事，还早。”
她便欢快应好，跟他到更衣室门外等。
不大会儿，门一开，江鹭差点眼前一黑。他图省事，只套了外套，没换裤子。上半身是制服和衬衫，下半身却还是牛仔裤和休闲鞋。
江鹭无语嫌弃：“你要换就换全套嘛，这样也太难看了。”
宋魁逗她：“你把底下半截挡住，光看上半身。”
“你就懒！”江鹭打他，将他推回去，“去换！”
等他再出来，终于是一身挺括的制服和擦得锃亮的皮鞋，江鹭的目光便也自此刻起黏在他身上再无法移开。他肩宽背阔，腰腹结实，身材恰到好处地填满制服的每寸缝隙。如果休闲装的他身上或许还存有几分匪气，那换上警服后，他便比任何人都显得英武正气。尤其那道疤，也终于不再是任人调侃的凶悍伤痕，而是无畏的烙印，是他作为一名警察忠诚守护人民的英勇勋章。
江鹭的眼圈微微发热，脸颊发烫，他是人民的警察，亦成为她眸中高大伟岸的英雄。她也终于确信，她不是没有制服控，只是先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是他罢了。
宋魁看她光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心里没底儿，问她：“怎么样？”
江鹭想用一大堆文采斐然的词形容他，称颂他，赞美他的英俊，硬朗，威严，挺拔……但她不仅仅是词穷羞涩，说不出口，更觉得再多的词句都不足以概括他在她心里的模样。她最终只是扑上去黏住他，难为情地找到了一个最俗气的字眼：“警察叔叔很帅。”
宋魁搂住她，“不像反派在警队的卧底？”
她坚决摇头，“一点都不像，以后谁再这么说我一定反驳他。”
被她夸得有些飘，即使他相当不爱穿常服，觉得穿起来活动不开，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还是决定为了她多穿一阵子，“那先不换回来了，送你出去我再回来换。”
下楼时，江鹭问：“为什么不戴帽子？”
“帽子就算了，那大檐帽我不好意思戴出门。”
“有什么不好意思？”
“刚入行的时候觉得帅，穿着还不舍得脱呢。现在没那想法了，年纪大了，有制服羞耻。”
制服羞耻？江鹭头回听这个说法。
“别人眼里看着帅，穿起来昂扬挺拔的，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工装，谁爱穿工装啊？天天穿月月穿的，早腻了。现在只要不是必须穿的场合，没人爱穿，都是一秒钟都等不及就换了。”
江鹭指他警号，“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不代表啥，工号。”
再看警衔，“你是一杠三。”
“对，现在一司。快的话，再有个两三年吧，能到两杠一，三督。”
“这是代表职务吗？大队长就是一杠三？”
“跟职务关系不太大，简单理解，警龄越长，警衔越高。”
“那叔叔呢？”这是问宋魁父亲。
“那可带花了，一般人很难达到。”
江鹭想起刚跟他微信聊上那会儿就探讨过这个问题，哼一声：“刚认识的时候，我说担心我们家庭条件差距大，你还给我说什么，就是普通职工家庭，别觉得领导怎么着的。现在怎么又一般人达不到了？”
宋魁看她嘴撇得老高，阴阳怪气地，咧嘴笑，“你都顾虑这个，我不这么说怎么让你放下戒备，怎么追你呢，是吧？”
“心机男！”
宋魁搂住她，凑过去咬在她耳朵尖儿上，“别管有没有心机，人是不是追到手了？”
江鹭痒得缩起脖子，但嘴不饶人：“追到手怎么了，不要以为你吃定我了。追到手也有可能分手的，你不要太飘了。”
“好好好，不飘。好好的，能不能不提分手这俩字儿？不吉利。”
她眉挑起来瞅他，当警察的，感情问题上总是迷信得很。
出来到停车场，江鹭停住看他，“就送我到这儿吧，我等下叫个车就回去了。”
“都到这儿了，还差那半截路？”
她气他木讷，“你就那么舍得我走啊？都不跟我再腻歪一下！”
宋魁当然舍不得，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这整天都能跟她腻在一起。拉她过来搂进怀里，揉揉她的背，嗅她发间的馨香，“还没分开已经想你了，这让我下午咋干活？真想给你变小点儿揣我口袋里。”
江鹭笑，贴紧他，环住他的腰。
他身上硬邦邦的宽挺，她每次总是得尽力伸长手臂才勉强将他的背脊环住。他抱她时也总是用力收紧手臂，直到勒到她喘不过气，惹她抗议，他才舍得稍松开些。她个头不够，没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圈住他脖子，侧过头就能亲到他的脸，只能将脸贴在他胸膛。但这样也很好，因为便能如此近地感受他偶尔为她紊乱的心跳。
她像水一样融进他的怀抱，被他温暖的气息笼罩着，心跳和呼吸交缠在一起。
江鹭为这种感觉沉溺，但这样平和安宁的状态一般不会持续多久，因为他的手很快就会不老实地在她的后背、腰侧抚摸着探索。她并不抗拒，却对他的触碰太敏感，总是痒得扭成一团，这样绵长温馨的拥抱往往也在她的嗔恼和咯咯的笑声中结束。
“今天委屈你了，就吃了个外卖。”宋魁低眸看着她，将她额头的碎发往后拨弄一下，“等忙完这阵，补你顿好的。”
江鹭摇头，“委屈倒是不委屈。就是……”
“怎么？”
“本来还准备了个礼物，不知道该怎么送你。”
“什么礼物？”
“嗯……”
宋魁见她支支吾吾的，耳朵尖也红了个透，狐疑地打量她脸上神情，“扭捏什么呢？”
江鹭左右看看，然后拉他：“那你过来。”
宋魁不明所以地被她拉到两台SUV的中间，空间一下变得隐蔽狭小，特别对他，近乎有点拥挤了。
她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地张望一下两边车里，确定没有人，才下定决心似的望向他。
靠过去，仰着头，带着羞赧的笑意溺进他的眸。
他有双沉静但锐利的眼睛，此刻那里面的深邃中交杂着笑意，情愫涌动，风暴欲临。她毫不怀疑他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只是故意装傻等她自投罗网。但她还是迎上他灼烫的视线，目光在他硬朗的面容上描摹一遍，最后落在他唇上。
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她踮起脚尖吻上去。
原本她所设想的，仅仅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但在她的唇碰到他的一瞬间，她便像被卷进狂风中的叶，翻飞在巨浪中的小舸，点燃了一吨欲要燃爆的炸药，风云积聚，一切都不再由她控制了。
她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及思索的时间，薄荷味的气息已漫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按住她的腰压向自己，滚烫的吻封住她的唇，急切得似要将她吞下。薄荷辛凉的味道侵袭地冲入她的口腔，他的唇热烫地包裹住、吮吸她的唇舌，喘息声逐渐急促，粗重，直到彻底乱了章法。
江鹭从未感受过这样狂烈、粗野的吻，比她想要的更加来势汹汹。他像一头被解开了锁链的猛兽，强悍到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中止，不容抵抗。她在蓬勃的悸动中缭乱，失神，某种情绪几乎到了喷薄欲出的边缘。
这大概就是生理反应吧。但即使是生理反应，也从没有这样剧烈过……
他的吻一直到她缺氧近乎窒息才停下。
静默的世界重新喧闹，她胸如擂鼓，喘息不停，头晕得发胀，浑身轻飘飘的发软，像一片羽毛被吹起后又从空中飘然落下。伏在他胸膛喘了好一阵子，待缓过来些许，才知道羞赧，已然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了。
宋魁感到她本已柔软的身体更加不受控制地倚过来，搂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低头看她羞涩醉红的脸颊和躲闪着自己视线的眸，那里面闪着朦胧迷离的光，他知道那是情欲，是爱慕，更是痴迷。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因她融化，酥软。
想与她对视，她却转开脸，探头探脑地朝前后张望。
宋魁笑她又菜又爱撩，“看什么，怕别人看见？”
她赧然鼓嘴，“有点，你不是还穿警服呢……”
“那还敢在公共场合送这么大一礼物？”
“都准备好要送的嘛。我本来想，我们俩在家……”
“在家？”宋魁眉一下挑得老高，准备考验他呢？不怕他擦枪走火？
江鹭话还没说完，才反应过来他想哪儿去了，连砸他胸口：“不是你想得那样！你烦死了……”
他粗笑声，诱哄着在她唇边吮一口，问：“不是我想得那样，我想得是哪样？”
“不知道！”她懊恼又钻进了他的圈套，赶紧转移话题，“都怪你！都怪你不主动，还要我主动！”
“这是怨我呢？”他笑，揉揉她，“怪我怪我，委屈我鹭宝了。那以后都换我主动，好不好？下次我可不跟你请示了啊，你先有个心里准备，我这亲不够可不停啊。”
江鹭瞅他，嘀咕：“你一点不像没谈过恋爱的，这是初吻嘛？吻技那么好……”
“吻技还需要靠谈恋爱练啊？这不是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么。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算吻技好，经验很丰富，嗯？”悦&鸽
他怀疑地眯眼，江鹭气得否认：“当然没有！”
“那怎么来的这判断？”
着急洗清嫌疑，江鹭眼睛一闭心一横，蚊子似的哼：“因为舒服，行了吧……”
宋魁像是得逞的猎人般笑得恣意，将手梳进她发间，扣住她脑后，再度压向她。
江鹭看着他凑近的面孔，推他，“不都亲完了嘛……”
“谁跟你说亲完了，刚才是中场休息。”他安抚地含了含她唇瓣儿，像在提醒她做好准备再次迎接自己。
不及思考，何时才算亲够，何时才能停下，江鹭已再度溺入汹涌而来的浪涛中。

第43章
送走江鹭，宋魁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三大队的臧大伟和王俊鹏，两人从一辆车上下来。
看见他，臧大伟喊：“宋队，咋穿得常服？今天开会还得这么正式吗？”
“哦……不用。我刚不知道就换了。”打了个马虎眼过去了。
三人走到一起，王俊鹏瞟他一眼：“你脸咋这么红？带病上班呢？”
宋魁一下给问了个尴尬，第一反应是江鹭刚才涂口红了没有？没蹭得他满嘴满脸都是吧？应该是没涂，要不然她得提醒一声、帮他擦掉的……不过也没准，这小坏蛋兴许就想看他出糗呢。
想着，手赶紧抬起来，捂住嘴不露声色地咳了声，顺手在嘴上一揩：“没有，刚跑了两步，热的。”
手放下来，瞥一眼，上头干干净净的。松了口气。
臧大伟见他今天这神色怎么看怎么怪，做了啥亏心事似的，心里头纳闷，但也没多问，关心起案子的进展。
下午，魏青主持召开了专案组第三次会议。参会的有市县两层领导，一大队全体人员和抽调过来的其他大队领导骨干。
宋魁坐在下边眉头紧锁，压力巨大。
胡亿森的案件，如果不是家属报案，无疑会成为一桩悬案。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案件悬而未决，他宁可加班加点，也想赶紧把案子破了。
然而这回这个案件却有诸多复杂之处，胡亿森的手机一直没有找到，仅掌握的一个手机号码通话记录却没有任何发现，他显然是通过别的方式对外联系的。酒店入住记录、银行卡流水则更令人失望。到达平京后，他通过自动取款机提现一万元，此后再无消费记录，也没有入住过任何一家酒店。最后一次露面，就是被机场的这台自动取款机拍下，两天后尸体即在山南县被发现。
线索戛然而止，令人毫无头绪。
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一直开到晚上七点多，其他人喊着缓缓脑子，先到门口吃点饭回来再干，宋魁想起冰箱里还有江鹭给他做的蛋糕，就摆手说不去了：“我这会儿不饿，晚点再说。”
等一群人呼啦走了，他才赶紧去冰箱把蛋糕拿出来。本来还发愁没有吃它的工具，拆开一看，江鹭贴心地在盒底给他绑了一盒纸碟和蛋糕叉。
小姑娘对他是真细心、真体贴，宋魁沉浸在这份被女朋友珍视的甜蜜里，瞅着蛋糕傻乐了半晌，先来来回回地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才把上面的小警察插件拿下来，掰掉底座的插头，擦干净奶油，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反正他一个人吃，也没必要切了，直接用叉子挖了一大块塞嘴里。
他这人平时是真不爱吃甜的，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队里谁塞给他个零食垫一口，一看是甜的，他也宁可不吃。但今天这蛋糕他却一口气干完了，吃到最后也没觉得腻，果香甜香盈满口腔，他咂摸咂摸滋味，把照片发到大学宿舍群里，“女朋友给我做的蛋糕，美不美？”，馋馋这帮人。
王廷龙第一个回复：「滚 」
丰宇鹏和欧阳没一会儿也跟着：「滚 」
宋魁嘿嘿一笑，舒坦了。
虽然是赶上生日，但因为忙案子，他提前给母亲打了招呼，不回家里吃饭了。
凌晨十二点整，江鹭的祝福信息卡着点儿第一个发来。宋魁一打开，意外竟然是一篇很长的文字：
「警察叔叔，刚才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发现一个半月前我对你还完全是抗拒的、拒绝的（我当时好冷酷），还会因为抽烟这样的小事纠结想放弃。可也才过了一个半月而已，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一切好像进展得很快、很顺利，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奇妙的缘分，而是因为你对我的喜欢和锲而不舍。
谢谢你，没在我一次次后退的时候转身离开，谢谢你不气馁地推着我勇敢向你迈出这一步来。我相信我做了对的选择，也会努力成为你值得的那个人。
祝我的笨熊警官生日快乐，希望我们能一起度过下一个生日、下下个生日，也希望未来的某天，你还愿意听我喊你笨熊和警察叔叔。」
后边跟着像她一样可爱的卡通表情。
宋魁自上大学以后就再没有庆祝过生日，不喜欢这些麻烦繁琐的仪式，也从没有被人用这样周全细致的方式祝福过，更不用说收到这样字字珠玑、情真意切的心里话。
他和江鹭在一起的时间不久，原以为她对他，还只是很浅很淡的喜欢，他要抵达她内心的路也还很长。某些时刻他甚至有过强烈的不真实感，还怀疑过自己，她是真的喜欢他吗，还是这只是他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
但现在，手机屏幕上长长的文字让他胸腔发紧，眼眶发酸。
他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读到每个字都刻在心口，烙在心尖。
良久，等到情绪平复下来，他才回复她：「愿意，愿意听你这样喊一辈子。」
早上，微信“老宋家”群里的亲戚也纷纷发来生日祝贺。他都一一回复，表达了感谢。
他平常不参与群里长辈们的聊天，回信后就去忙了。直到中午吃饭，发现聊天记录攒了不少条，才点开随手翻了翻。
往上一划，意外扫到好像在说他跟江鹭。
他便停下来细看长辈们聊了什么。果然是三婶起头，他母亲跟着添油加醋，这家里就数她俩最能咋呼。
「二嫂，我大侄子最近相亲怎么样了？要是还没眉目，我这儿有个小姑娘条件挺不错的。」
「谢谢他三婶。上月我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我同学朋友的侄女，俩孩子正谈呢。」
「那可好啊，姑娘什么职业？」
「当老师的。」
「谈得怎么样了？」
「你先别管谈怎么样，你知道你大侄子这回为人女孩干了多么惊天动地一事儿嘛？」
「什么事儿？」
「人家为了女孩儿把烟都戒了！」
宋魁看到这儿已经头疼起来了，后边一群人又聊了什么他也没再往下看。
戒烟这事，他母亲本来是不知道的，前阵子打电话，照例是嘱咐他“少抽点烟、影响健康”，他想也没想就顺口回了句“戒了”。好么，给她惊讶坏了，打破砂锅问到底，全给问出来了。
他母亲这人，有点什么事恨不得宣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再加上三婶那大喇叭似的嘴，他为江鹭戒烟这点事还不知道得在家里演绎出多少个版本来。江鹭还没露面，恐怕在老宋家就被捧上神坛了。往后在她们这几位跟前说话真得谨慎。
胡亿森的案件遇到瓶颈，一时没有什么进展。
连熬了几个大夜，正是周一晚上八点半，宋魁靠在椅子里，盯着漆黑一片的显示器沉思。
电话突然响起，刚梳理到一半的思路也被打断。
来电显示“鹭宝”，他现在看到这个昵称都会忍不住笑一下，接起来，也就顺其自然地喊她：“鹭宝。”
听筒里她清甜地唤：“笨熊。”
“嗯，下班了？”
“刚下，你在局里吧？”
“在。怎么了？”
“吃晚饭了没有？”
“刚才订了盒饭。你怎么回家？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不是在加班吗，我怎么舍得要你接啊。我现在在去你单位的路上，你方不方便百忙之中下楼见我一面啊？”
宋魁一听，从椅子上坐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往我这儿跑？”
江鹭还以为他会表达热切欢迎呢，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有点委屈，“因为我想你了，想见你啊……我们都两天没见面了，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宋魁扫一眼专案组的人，都还死磕在案子上。便压低声音，小声答：“当然想了，想得都抓心挠肺了。但是你过来我又不能送你，这儿离你家那么远，你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你操那么多心干嘛？不想见我就直说，我就回去了。”
这是不高兴了。
宋魁赶紧改口，“别别别，想见，特别想见。都走半道了就别回去了，等会儿我给你打车。”
江鹭哼声：“那我再有十来分钟就到了，你下来接我。”
“收到。”
挂了电话，宋魁赶紧拿上外套下楼。惹女朋友不开心了，别等十来分钟了，还是早点下去恭候大驾吧。
在门口干站着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冻得他都要跺脚了，才见江鹭从公交车站方向走过来。每回让她打车来，她总节约，非得坐公交。
他迎上去，将她手里东西接过来，人揽进怀里，低头先亲一口。
看她还绷着脸，赶紧问：“真生气了？”
江鹭撇嘴，“人家刚给你过完生日，还送了那么大一个生日礼物，你怎么收了礼物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怎么翻脸了？我哪儿敢跟领导翻脸啊，不是一直态度都很恭敬嘛。”
“少贫嘴。两天不见面了，我下了班大老远来见你，你不表示欢迎就算了，还反问我跑来干嘛，这不叫翻脸叫什么？还什么领导，就是嘴上叫得好听，有你这么对待领导的吗？你领导上你这儿指导工作，你会反问他为啥来吗？”
好家伙，这一串质问给宋魁问的汗都要下来了，眼瞅三两句话哄不好了，赶紧严肃立正：“是，领导批评的是，我刚才已经深刻反省了态度问题。不过那么说也确实是担心太晚了，天气又冷，怕你路上折腾，不安全。希望领导理解，也恳请领导宽大处理一回，下次小宋一定注意。”
“什么年纪了还小宋……”江鹭直撇嘴，“明明是大宋、老宋！”
“我这个小不是年纪，是伏低做小的小。”
江鹭本来就是色厉内荏跟他撒娇的，现在听他满嘴又是领导、又是伏低做小，一套又一套的，一时也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来，“好吧，放你一马，下不为例。”
宋魁松口气，“那给亲一个。”
“你刚不是已经擅自亲了一个了。”她咕哝一句，但还是朝他仰起头，嘟起嘴。
宋魁在她唇上盖章似的印了两下，还嫌不够，干脆揽着她站定，不经她允许便深吻上来。
虽然是冬夜，但大街上现在依旧是车水马龙，行人也不算少。江鹭无心回应，被迫承受了半晌他的肆意吮吻，连捶他松开：“还在大街上呢，你注意点形象好不？”
“又没穿警服，有啥形象需要注意？再说了，我和我合法女朋友接吻，不碍谁事吧。”
“合法、女友？哪有这种说法，又不给发证的。”
“以后会发的。”
以后……那不就是结婚证？

第44章
宋魁拎起手里的袋子看看，里边是俩篮子：“买的草莓？这么晚了上哪儿买的？”
“给你和同事带的。刚才下班，在学校门口碰到一个奶奶在卖，我尝了尝还挺甜的。看人家年纪那么大了，大冷天的也不容易，就买了两筐。”
哦，这么回事。宋魁将她搂紧些，“我们鹭宝真是人美心善。”
江鹭被他马屁拍得很得意。
“往后再过来就打车啊，别坐公交了，我给你报销。”
“打车过来要二十多块呢，偶尔来也就算了，但要是经常来，什么家庭经得住这么花钱呀？”刚好提到开销的话题，江鹭就借此问他：“咱俩在一起这才一个多月，你花了多少钱了？”
宋魁没算过，具体花了多少心里也没数，只是确实发现这月的油费有点儿成倍增长了。
“谈恋爱花钱不是很正常？算那么清楚干什么，显得我心疼那点钱似的。”
江鹭戳他，“一点儿也不持家。”掰着手指给他算：“我给你记账了，光买羽绒服一千多，吹风机至少两千起步吧？还有吃饭……”
“好了好了，别还有了。”宋魁把她手捏住，“算来算去都是你的钱，算啥呀。”
“什么我的钱……”
“我花钱大手大脚，没规划。那以后钱都交给你管，你来持家，好吧？我把这月工资条给你看看，以后每月工资一发，你给我留点儿零花就行，剩下都打给你。”
这男人说话怎么处处都是套路，绕着绕着就把她绕进去了？江鹭一急一跺脚，“谁要管你钱啊！我又不是你媳妇！”
上楼时，宋魁问她要不要去办公室跟大家打声招呼，江鹭想想不妥，“人家都在加班呢，我们俩这么招摇秀恩爱不好吧，还是别露面了。我就跟你坐会儿，说会儿话就走。”
“听你的。”
江鹭先去茶水间把草莓洗出来，一筐让宋魁拿去办公室，剩下一小部分留给他。
等他回来，她端着剩下的草莓轻声问：“咱俩去哪儿啊？”
宋魁笑她：“说话声不用这么小，做贼似的。”从她手里把筐接过来，左右看看，“去茶水间旁边那个休息室去。”
临近九点的市公安局，除了一大队那片还灯火通明，其他区域都只剩下零星几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西头的人也基本走空了，走廊空荡荡的，比起白天的喧闹忙碌，现在显得异常安静。
宋魁口中的休息室，其实也就是个小号的会客室。摆着两张会客桌，几张沙发椅。
进屋关上门，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拉开椅子让江鹭坐，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鹭却没坐下，靠他那边去，撒娇道：“我要坐你怀里。”
宋魁哪儿受得了这个，手一张，让她过来。
“这么多椅子，非往我怀里坐，挤着暖和啊？”嘴上无奈叹着，心却已经飘上天去了，巴不得跟她挨着，贴着，抱着她，把她宝贝似的搂得紧紧的。她还没坐，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人拉到臂弯里，一手揽着腰，一手托着腿，稳稳当当地圈在了怀里。
江鹭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蹭蹭他，“想你了。”
宋魁手掌揉抚着她，与她鼻尖儿蹭着，侧过头吻吻她唇瓣：“我也想你。”
两人鼻息缠着鼻息，他又忍不住将她唇吮到嘴里含了含，忽然想逗她，便压低声道：“这屋有摄像头。”
江鹭一慌，赶紧扭头，视线也着急地寻向屋顶和墙角。可看了一圈，哪儿也没见着个摄像头的影子，再看宋魁，正瞅着她乐呢。
“你怎么那么坏！还当警察！坏熊！”又是捶打他，又是捏着他的脸一通揉圆搓扁。
宋魁既不躲，也没制止，光是笑着，任她胡闹了一阵。
眼里她的模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忽然变了，最初他会惊叹她的皮肤多么白皙、娇嫩，这双眼睛如何地酿着一汪波光粼粼的秋水，她在他眼中是发光的神祗、是圣洁的天使。但时间越久，这层光晕渐渐淡了，她也降落下来，落在他怀里，他便发现他首先看到的不再是她的容貌、长相，不再是她多么的完美、多么无暇，而是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的可爱模样。
笑起来时总会弯起的眉眼，右边那颗探头探脑的小虎牙，嘟嘴时鼓起像仓鼠的两颊，气恼时浮起皱褶的鼻梁，连她额上、眼角、鼻翼的一点点细纹，脸上冒出的痘痘、额角的痘印、芝麻大的小黑痣也全都变得可爱无比。
他以为毛头小子的那般稚拙早已离他远去，自己这颗粗硬的心再不会因为什么而深陷， 却从初见到在一起后的无数个时刻，每每因她的言辞和举动软成一汪水，一片云。
跟他好的时候，他就是她的“警察叔叔”，黏着他撒娇“想你”、“喜欢你”、“舍不得你”，气他、调侃他的时候，他就变成“笨熊”、“臭熊”，现在更成了“坏熊”。
实在可爱透顶。
闹够了，停下来，江鹭又担心弄痛了他，安抚地在他脸颊上揉揉，视线也落在这张粗犷的面孔上。
从未如此近、如此仔细地凝他，最初那张冷硬凶悍的面孔、粗粝的线条，莫名柔和、温情起来，也忽然成了比任何人都更让她悸动心跳的模样。他已经全然地占据她整颗心，甚至没有给别的男人留下丝毫缝隙。右颊上这道疤，缝针的印记至今都没有淡去，她仔细数了数，还真是十个针孔。
视线与他交汇，他眼神却有些疲惫的失焦。眼球上熬夜熬得尽是红血丝，胡茬也没刮，比两天前见面时又憔悴了不少。
江鹭有些心疼，捧着他的脸，望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吻上去。
在亲密关系里，她向来不是主动的一方。即使和许多人一样在嘴上歌颂着开放和自由，但骨子里却是胆怯矜持的。无论牵手、拥抱，甚至亲吻，她习惯了被动接受，从没有过这样无法遏制想要亲吻一个人的冲动。
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主动吻他。
无法克制那种充满了欢愉的喜欢，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拥抱他、亲吻他的悸动。像置身在某种磁场中，相互的引力迫使这样的纠缠必须发生。可惜她的吻技实在不怎么高明。软绵，缓慢，偶尔还笨拙地磕碰到牙齿。这对宋魁来说无异于撩拨，更如同隔靴搔痒，难解心焦。不由分说，反过来将她两瓣唇一齐裹进口中。
他箍她在怀里，这一次吻得毫无克制，近乎像饥肠辘辘的野兽在贪婪地啃食自己猎物的汁液和血管。两颌的粗硬胡茬剐蹭在她娇软柔嫩的粉颊上，磨红了一大片。
很快，这个吻便带了浓重的兽性和情欲味道，他的手也自她臀上和腰上一点点移向胸前。
一碰触到那处柔软，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生理反应。理智转瞬已经离他远去，他只觉得陷入一片柔软的云海中，即使有着内衣和毛衣两层阻隔，那云朵仍然浑圆软弹地填满他的手掌，起伏着，随着她雷动的心跳一下下在他掌心蓬勃，蓬勃直到为他坚硬地挺立 。
他粗喘着，抱紧她，粗鲁恣意地揉抚她。江鹭在他霸道的吻和侵略般的抚触下失去抵抗，心跳剧烈得像要冲出喉咙。
情至浓处，小腹涌上一股热意，乍然感觉到有什么抵在了她大腿上。
她知道那是他。
第一次这么赤裸地直面他的欲望，那里撑胀起来，坚硬似铁，她仿佛要被烫化了，一贯坚持反对婚前性行为，现在却只想沉沦，想不管不顾地将自己交给他。哪怕是在这里。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不大的动静，将两人都惊得一僵。
江鹭这才惊醒似的，仓皇推他，从他的吻里逃开。
一切戛然而止，翻涌的情欲却没完全退潮。她气喘不已，两瓣唇又红又肿，脸颊又热又刺。他亦胸膛起伏，粗喘吁吁。但抱着她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如果有人进来，他便预备着要将她护到怀里。即使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所幸虚惊一场，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外面只剩下一片安静。
理智回归后，江鹭一阵羞窘和懊悔，干脆将头埋进他颈窝里。
宋魁知道自己失控了，自责与愧疚一齐而来，赶忙安抚地捋她背脊，“吓着了？”
她不说话。
“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了……”她当鸵鸟，不肯抬头，声音从他肩膀窝传出来，闷闷地。
“你说呢？”还跟他装傻。
宋魁喘口气，“两天没见了，我真是想你想得厉害。刚好是这个环境，我俩这么个姿势，你又……你这不是考验我么？”
“反正你没通过考验。”
“这还没通过？你知不知道真不通过是什么样？”
江鹭这才抬头，眼睛一瞪：“你还想霸王硬上弓呀？这可是公安局，下楼就报案把你抓起来！”
宋魁被她惹笑了，弹她脑门：“厉害你了。”
她龇牙咧嘴地揉：“疼！”
“疼吧，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撩了。”
“怎么就撩了！”江鹭不服气地嘀咕，“我就想亲你一口，也没想怎么样，是谁反客为主的？是谁自控力那么差的？是谁刚才还揉我……”
她说着声音小下去，蚊子叫似的，脸已然红得滴血，“臭流氓，臭警察！”
他不以为耻，故意又拿胳膊蹭蹭她胸口，“反正已经是流氓了，再给揉两下……”
“不许！”她撇开他胳膊，作势起身。
宋魁不让，“跑哪儿去？撩完了就不负责了？”
“谁让你得寸进尺占我便宜！”
“那我也给你占点便宜？”
“宋魁！”
宋魁见再这样逗她是真要逗急了，赶紧收着点儿，“好好，小点声，让我抱会儿。”
江鹭不大信服地瞪他，“说好了只是抱抱，你老实点儿，不许再乱动。”
宋魁应着，收紧手臂，结实稳妥地托住她，挨着她闭上眼。
连续的加班连轴转，即便是休息时脑海里也一刻不得消停，反复琢磨着案情。只有此刻，抱着她，在她身边时，才可以暂时忘却一切，真正获得片刻安宁。
两人依偎着小憩了会儿，他最后还是放不下案子的事，睁开眼问：“鹭鹭，有个事我请教你一下。”
江鹭安逸得都快睡着了，睁眼瞟他，“你还有需要向我请教的？”
他啧声，“别揶揄我了。我就问问，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平时除了QQ、微信，还用什么软件跟人聊天联系？”
“小孩？谁是小孩啊？”
他才纠正：“我用词不当，我意思是，你们这个年龄的年轻人。”
她思索一下，“想不到除了这两个之外的啊……你问这个干嘛？怕我背着你跟别人聊天？”
“你想什么呢。”宋魁敲她额头，“现在办的这个案子卡到这儿了，多问问说不定能拓宽思路。”
一个现代人，能通过哪些方式与他人联络？今天会上大家提出了几个可能性，一是不排除胡亿森有其他手机号，没有被他们掌握。二是从他的年龄、父母反映他的习惯来看，胡亿森是个手机不离手的人，那么他显然有不同于传统的通讯方式。他常用的微信、QQ，已经调取了聊天记录，均是一无所获。除此以外，是否还可能有其他？
既然是正事，江鹭也认真起来，仔仔细细地想了半天，“非要说的话，那还挺多的……”
她列举了几个国内常见的软件，都已经在专案组提出的清单里，但宋魁觉得，胡亿森的成长环境主要是在国外，即使是与国内的人员联络，是否也更有可能使用的是海外的软件？
江鹭教英语，平时需要大量接触了解欧美文化，所以他觉得或许能从她这里获取一点思路，“还有别的吗？比如国外的？”
“国外的……比较火的脸书，ins，还有个叫whatsapp的，类似微信，很多人用。”
这里边，脸书也是专案组提出的可能之一，他大学刚毕业那年火起来的，后来国内还有个叫校内网的跟它类似。他们念书那会儿，都是在高校BBS、百度贴吧上灌水，现在的网络交互方式则显然已经翻天覆地，尤其是近两年在年轻人中开始流行的软件，简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个什么ins还有什么app，宋魁表示一个都没听过。
江鹭瞥他，发现他是个半脱离新鲜事物的老古董。不过也挺好，证明他没什么复杂的社交关系。
难得逮到揶揄他的机会，啧啧两声：“宋队，你太落伍啦，办案子也要与时俱进，与国际接壤呀。”
宋魁眉一挑，看她屁股上想挨巴掌。
“你说的这俩，国内能下载，能用吗？”
“正常途径肯定不能。”
宋魁问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数，就只逗她：“还有不正常的途径？你是不是用过？”
“才没有，我只是知道。”
“手机给我，我检查检查。”
江鹭用脚后跟踢他：“你是请教我还是钓鱼执法啊？我都还没查过你的手机呢！你凭什么查我的？”
“那咱俩交换。”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看到屏保壁纸，不是她的自拍，而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偷拍她的侧脸。江鹭脸上发窘，咕哝句“这谁呀……丑死了，不是让你快换了，你怎么还不换”，不想看自己放大的大脸，让他赶紧解锁。
宋魁告诉她锁屏密码：“你生日。”
她脸更红了。
他拿起她的手机扫一眼，“壁纸怎么不是我？”
哪料到他为这发难，她莫名有些心虚：“因为你都不给我拍照啊！”
“那现在咱俩拍个合照，拍完了换上。”
跟他脸贴在一起自拍时，江鹭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中了他的套路。

第45章
上午三班的英语课，江鹭一进教室就先看向第五排靠墙的位置，但失望地发现座位还是空着。
这是田恬的座位。听班主任夏老师说，田恬的母亲这周一晚上给她打了电话，替田恬请了假。但具体原因也没有细说，只说家里有事。
江鹭周天的小班课，田恬也已经连续请了两次假都没来。原本她还没往那么严重的方向想，只当是她在给家里帮忙。但现在她连学校的正课也缺席，而且今天已经是周五了，还不见她复课，江鹭便忍不住有些担忧，是不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一下课，她便去了夏老师办公室，想问一下田恬的情况。
夏老师一听她的来意，先是有点意外，“班上这几个主课老师，就你问了她的情况。怎么了，田恬是近期英语成绩下滑了，你担心她跟不上？”
当着班主任的面，过分关心人家班上的学生，似乎显得有些僭越，好像在责怪人家不为孩子操心着急似的。
不想让夏老师误会，江鹭便顺着她的话道：“嗯，田恬英语成绩之前一直不好，我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心思，现在成绩刚有点起色，又请这么长时间假，我怕之前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这一耽搁，又都白费了。所以想着来问一声，她到底是什么原因请假的？”
“噢，我知道，你是不是还免费给田恬和几个同学开小灶来着？”夏老师佩服地看着她，“江老师，你为了这些学生也是真不容易，操碎了心。”
江鹭笑笑，“没有的，力所能及。”
“田恬的情况是这样，周一晚上她妈妈给我打电话，我听着语气挺疲惫，但她也没说太多，只说家里有点事情，需要田恬帮衬，想给她请一周假。我当时也问她怎么了，是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帮忙，她都谢绝了。既然人家坚持，我也就不好再多问什么，只跟她说等家里事情处理好，尽快送田恬回来上学。”
“请一周假？这么长时间不让孩子回来上课，真不怕耽误进度啊？”
“是说的呀。她一开始说请两天假，然后周三又跟我说得改成一周。我这也着急，还准备今天再给她妈妈打个电话问一声呢。”夏老师说到一半，叹了口气，“按说这情况周末我该去家访一趟，了解一下到底什么原因的。但我家里最近也是一堆烦心事，真是忙不过来了。”
江鹭想着，最近宋魁天天加班忙案子顾不上她，她刚好有空，便道：“要不我替你问问她妈妈是什么情况？如果有必要，我去她家一趟也行。”
夏老师看看她，“江老师，你对这个田恬也太尽心尽力了吧？”
江鹭被她这样一瞅，有几分不好意思，赶紧解释：“田恬这个孩子特别努力，也很聪慧，有悟性，我挺喜欢她。她家里的情况我也稍微了解一点，经济条件不好，父母关系也比较紧张。我还挺心疼她的，也确实一直对她比对别的孩子多关注一点。”
夏老师这才表示理解：“倒也是，这孩子学习努力，成绩也不错，又乖巧听话。可惜家里却是那么个情况，确实是挺让人心疼的。”
知道江鹭是怀着好意过来，两个人都是为了孩子，夏老师也就不对她藏着掖着了，将田恬的家庭情况透露给了她。
田恬妈妈名叫白艳玲，在小区做保洁员，顺带给小区里一户人家当做饭阿姨。一天要给雇主家里做两顿饭，晚上这顿饭做完收拾完回到家，一般都得八九点了。这样的工作，几乎全年无休，别说照顾田恬，她自己恐怕都累得照顾不了自己。田恬父亲跑长途货运，按说现在市场需求大、运量多，只要人勤快，能吃苦，干这行挣的钱是完全够养活一家三口的，但这些收入却都被他拿去赌博了。这些年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白艳玲艰辛做工维持生计，本就不多的家庭收入也全填进了债台里。
夏老师跟白艳玲聊过几次，为了田恬的成长和正常生活，也不是没有劝过她尽早离婚。但白艳玲和田父多年纠葛，经济的，感情的，双方家庭的，剪不断，理还乱。旁人无法插手，也做不了她的主。
江鹭一听说田恬父亲有赌博的习惯，这会儿便不禁往那个方向想，“那田恬这次请假，会不会又是因为她父亲欠钱闹出来的事？”
“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她一给我打电话，我听她声音和状态，就猜着是不是债主又找上门闹事去了。因为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可我问，她又不肯承认，那我也只能往好处想，希望是真没什么事吧。”
希望归希望，却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江鹭有点不安，“我觉着还是得尽早问问。”
“是得尽早。但我这当班主任的，也不能把这事甩给你呀，还是我自己去问吧。”
“没事的夏老师。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又不像你拖家带口的。你刚不是说了，家里也一堆烦心事，你就顾好你那头吧。”
夏老师想起家里孩子生病，老人住院，她快忙成陀螺了，一时有些动摇，“真不给你添麻烦？”
江鹭摇头，“不麻烦。”
“太不好意思了。那就辛苦你了，江老师。”
江鹭连称不必客气，“晚点我给她妈妈打个电话，要是她家里真有什么情况或是困难，我再第一时间给你反馈。”
“好的，谢谢你啊，小江。”
快下班前，江鹭从办公室里出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给田恬妈妈。但连拨了两次，都是一直响到断线也无人接听。她心里更没底儿了，又赶紧拨田恬的手机号，没想到直接提示关机了。
这母女俩，到底什么情况？
思前想后，江鹭觉得还是得去她家里一趟，便给外婆打电话说晚上不过去吃饭了，下班打卡点儿一过，就急急忙忙向田恬家去。
田恬家在城南三环外的双桥小区。出了三环，其实就基本算是城郊地界了，周围集中了几个比较大的社区，居住的主要是周边工地的农民工，以及双桥集散地的外来务工人员。
公交车到双桥村站，一下车，江鹭就感觉出这里环境的鱼龙混杂。
双桥小区建成也有二十几年了，属于完全开放式的小区。要按宋魁的说法，这里的物业都不是等同虚设了，而是完全没有，小区楼下就好几个菜市场，摆摊一条街。街边车辆乱停乱放，无人管理，乌泱泱到处都是人。
江鹭平时生活是两点一线，活动范围向来只在电力小区附近，从没有扩展到三环外。田恬家住在哪儿她也只是大概知道，第一次过来，对路线一点都不熟悉，只能摸索着找。穿过一片市场，绕了一大圈，问了两个人，才总算找到位置。
这会儿七点不到，天却已经完全黑了。
“三单元，201。”
小区的筒子楼亮起灯火，路灯光亮却很黯淡，她一面张望一面念叨着向前走，总算找到三单元楼下，从楼道里鱼贯出来四五个男人，一个个膘肥体胖，嘴上骂骂咧咧地。跟江鹭打上照面，其中几个眼睛立马放光，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笑得一脸猥琐。还有个人喊了声“美女”，吹了声口哨。
等他们走远，江鹭才气恼地瞥了一眼。这帮人就是那种典型的地痞流氓模样，穿件羽绒服敞着怀，脖子上带条大金链子，圆头肉脑，啤酒肚，说话流里流气。
虽然总有人调侃宋魁，说他像道上混的、像土匪，但现在真碰上这样的，江鹭不免在心里拼命把他和这类人撇开关系，划清界限。尤其想起他穿警服的模样，就更忍不住对比出个天壤之别来。他的凶悍是正派、是威严，类比起来，这些人如果是魑魅魍魉，他大概便是捉鬼的钟馗。
楼道破破旧旧的，装的是声控灯。一楼的灯泡本来就昏昏暗暗，转过一个弯，快到二楼，光线更弱了。江鹭跺跺脚，声控灯并没有亮起，在墙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开关在哪儿。
她只能借着微弱的亮光继续往上走。二楼到了，跟她家楼道相似的格局，门对门的两户人家。右手边这户的防盗门开着一条缝，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江鹭看了一眼对面，门上贴着202，那眼跟前这户就该是201了。
一楼的灯忽然熄了，楼道里顿时漆黑一片，只剩眼前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来。
江鹭顿时心慌起来，到了现在她才觉得心里一阵没底。
路上也没再跟田恬和家里人取得联系、问上一声，就这么莽莽撞撞地跑来了。这个地址毕竟留得挺早了，万一人家已经搬走，换了住所怎么办？
想到刚才楼底下碰上的那群人，再想这小区周围这么多流动人员，环境复杂，江鹭心里一时间闪过无数种心惊肉跳的可能。
万一这儿住得不是什么好人，看见她只身一人，那她可真是束手无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思前想后，正准备撤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第46章
“江老师？你怎么来了？”
门背后，田恬惊讶地看着江鹭。
江鹭看到她，总算松了口气，“你一周没来上课，给你和你妈妈打电话也打不通，夏老师忙不过来，我替她上门来看看你的情况。怎么样，什么原因请了这么久的假，这几天还好吧？”
田恬将门拉开一些，显得欲言又止，不但没有表现出对她登门的欢迎，眼神反而有些躲闪，“还好，就是……家里有点事。”
江鹭看她明显是有心事，正要再问，屋里传出一个略微沙哑的妇女声音，应该是田恬妈妈白艳玲。
“恬恬，你跟谁说话呢？他们还没走？”
他们？不会是刚才她在楼下碰上的那帮人吧？
田恬答：“是我学校的江老师来了。”
白艳玲的脚步声过来，田恬便退后了几步。江鹭本来准备了一副热情笑容面对她，但在看到白艳玲憔悴疲惫的面容和明显是刚哭过的眼睛之后，笑容立时凝固了。
按田恬这个年纪，她妈妈应该也就是刚四十岁上下。但对面的妇女却几乎两鬓斑白了，脸上的皱纹、沟壑一层又一层，生活的重压让她比实际年龄显老了不止十岁。她瘦弱，单薄，像刚经历了一场变故，看起来摇摇欲坠。
白艳玲勉强打起精神，对江鹭挤出一个笑容，“您好，江老师。您今天过来是？”
江鹭也就说明来意，“田恬请假一周了，我跟她班主任夏老师都挺担心的。本来准备电话里先问问，但您没接，我就代替夏老师过来家访一趟。不知道您这会儿方便吗？要是不方便，我也就询问一下情况，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我就回去了。”
白艳玲迟疑了一下，露出与田恬一样欲言又止的表情。江鹭看得出来，这对母女和这个家庭显然是有难言之隐。即便不是她和夏老师猜测的那种情形，眼下看来，她们的处境也不是很乐观。
挣扎一会儿后，白艳玲最终还是让江鹭进了门，“您进来吧，咱们坐下说。”
房间不大，四下相当凌乱，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地面上，让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几乎让人无处立足了。
江鹭穿过层层“障碍”，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白艳玲面上露出赧色，局促道：“房子乱，实在没空收拾，江老师您别嫌弃啊。”
“没有的，您别放在心上。”
田恬懂事地去倒了水端过来，“江老师，您喝水。”
玻璃杯看起来有些发乌，杯壁上有明显的水垢，杯沿上还有个豁口。实话说，以江鹭的洁癖，对用这个杯子喝水于心有些抵触。但她还是笑着道了谢谢接过来，捧在手里先暖暖手。
正是十二月初，外边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屋里按说正是暖气烧得最热的时候。江鹭自己家都二十多度了，只能穿薄睡衣。可不知田恬家是没开暖气，还是暖气烧得不好，进屋半天，江鹭都没有感觉到暖，手脚冰凉，身上的厚外套一直穿着脱不下来。
白艳玲也穿得不单，一件朱红色松松垮垮的厚毛衣，不知是穿了多少年的，已经起球变形了。
她在江鹭旁边单独的小沙发上坐下来，“江老师，实在不好意让您费心了，为了田恬请假的事情，还专门跑到家里来。”
江鹭客气两句：“田恬很用功，我也很喜欢她，但她其他科成绩特别好，就是英语拖后腿。开了这么久小灶，好不容易补上去了，我怕她这一请假，又得前功尽弃了。”
白艳玲的视线垂下，一双又粗又皴的手反复揉捏着，连着叹了几口气。
江鹭看到她眼圈又红了，尽力低下头想掩饰，但还是落下泪来。
她抽泣一声，抹了一下眼角，“我对不起恬恬，我这当妈的，可能还不如你们老师关心她、照顾她。别的孩子吃好的，用好的，我这闺女从小就是穿地摊上的衣服，吃菜市场打折的便宜菜，其他孩子爱吃的那些快餐店、小吃店，她连门都没进过，每次经过都绕得远远的……”
江鹭看茶几上没有面巾纸，赶忙放下水，从包里掏出纸巾来递给白艳玲一张，“您别这么说。您工作也很辛苦，为了这个家不容易。田恬这么懂事，不会责怪您的。”
看了一眼旁边愣愣站着的田恬，示意她快上去安抚一下。
田恬叹口气，走过去。
孩子内敛，说不出别的话来，就拍拍白艳玲的肩，小声道：“妈，别哭了。”
好半天，白艳玲情绪才平复下来，擦了眼泪，“江老师，让您笑话了。”
做母亲的心情谁都能理解，没人会笑话什么。但江鹭找不到词语劝解，想问田恬父亲的事，白艳玲不谈，她也不知从何提起。
白艳玲又道：“田恬这次请完假，下周就能回去上课了。以后家里的事情，我一定尽量处理好，不会再影响到孩子。请学校和老师放心。”
田恬张了张口：“妈，可是……”
“妈没事的。只要你好好的，学习不落下，妈多辛苦多累都愿意。”
母女说话的时候，江鹭手机响了。从包里掏出来看是宋魁，于是按了挂断没有接。
回他信息：「我在学生家里，晚点给你回电话。」
放回手机，江鹭还是决定要问个清楚，“您究竟遇上什么难事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白艳玲叹口气，摇摇头，“一言两语的，说不清。”
“是田恬爸爸的事吗？”
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松了口，连着怨言一股脑道：“是。我这辈子真是造孽了嫁给这么个王八蛋。结婚前不知道他有赌博这个恶习，还看着他人挺老实本分的，工作也努力。谁想到，结婚以后债主都找上门来我才知道这回事。自此之后就是还不完的债，填不完的坑。”
江鹭很想问，和这样的人，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为什么还不离婚？但这个问题，夏老师也问过，也劝过，既然白艳玲做不到，那她必然有做不到的理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虽然是真的关心她们，可终究也只是外人，还是别随意指点别人的生活了。
“刚才我来的时候，在楼底下碰上一群人，不会就是找上门来催债的吧？”
田恬点头，“老师你上来前他们刚走。”
“那这个星期请假，也是因为他们一直上门骚扰吗？”
白艳玲道：“之前是去我工作的地方找我，后来又在恬恬放学路上堵她。还上家里来打过、砸过。我担心他们再伤害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请假让她到叔叔婶婶家里躲几天。”
这情况可比江鹭想得严重多了，“这也太过分了，您怎么不报警呢？”
“报过，但是报完没多久他们又来，还威胁我们再敢报警就后果自负。你说，警察能管得了一两次，三五次，哪有精力管我们一辈子？我怕惹毛了他们，真伤害到恬恬，到那时再报警又有什么用？”
“可这么躲着也不是个办法，田恬她爸爸呢？”
白艳玲不屑地哼一声，“说是在外边跑车，其实就是躲债去了。把我们娘俩留在这儿替他挡着。”
“您家里，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亲戚吗？”
“欠了那么多债，哪还能有什么亲戚？都恨不得赶紧和你划清界限。我是远嫁过来的，在这儿没有亲人。她爸的堂兄弟，以前还多少帮衬我们娘俩些，这几年也慢慢疏远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恐怕都不愿意再跟我们攀亲戚。我也不好意思求人家。”
老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久贫家中无贤妻。或许还得加一句，债多身边无至亲。想必白艳玲也已经想遍了所有办法，但凡有还能指望上的，恐怕都不会落到眼下的地步。江鹭一时间爱莫能助，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方式来帮她们。
时间不早，情况也都了解清楚了，江鹭没有再久留，道了告辞。
田恬执意要送她出去，她也没拒绝，想在路上再跟她聊几句。
从单元楼里出来，田恬看着她：“江老师，谢谢你今天过来看我。”
“谢什么，我带你们这一年多，不是早都把你们当弟弟妹妹看待的。你们几个在我家补课这么久，平时开玩笑，不是也管我叫姐姐。怎么光嘴上说得好，遇上困难，都不跟我说一声？”
田恬垂下视线，声音也压得很低，“对不起江老师。我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让你操心，而且，我也觉得我爸的事很不光彩，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好了好了，不提了。”江鹭照顾她自尊心，不再问了，挽上她胳膊，两人凑近一点，挤着取暖，“以后这些催债的人如果又在上学或是放学路上堵你了，你要记得第一时间联系老师。”
田恬扭头瞅瞅她，“可是老师你也是女生，年纪也不大，他们那么多男的，你能怎么办啊？”
“我总可以报警的呀。”
田恬摇头，“还是算了，我不想自己的事影响你的生活。”
“你一个孩子准备怎么办？任他们这样骚扰，影响你的生活和学习？你人生的每一步，每一个阶段都很重要，不能因为这些外界因素干扰耽误了升学。要是真的那样，到时候不止你会后悔，我也会自责今天没有帮你的。”
“可只要我妈不跟我爸离婚，日子就只能这样过，还能怎么办。”田恬很悲观，“说实话，我都看不到希望，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瞎说什么！”江鹭很气愤，“你才多大？一个初中生，就看不到希望了？”
田恬低下头，不说话。
江鹭小心翼翼问：“你妈妈到底有什么顾虑？”
田恬也没有避讳：“我妈跟我爸结婚前，从我爷爷奶奶那儿借了十几万块钱，拿去给姥爷治病了。虽然姥爷最后也没救回来，但我奶奶和爷爷这么多年一直用这事绑架我妈，说她欠他们家的，现在帮着还债天经地义。我妈不是没提过离婚，但一说这个，他们就拿还钱的事情要挟，光利息都要算她十几年的。而且我姥姥家里特别封建，她们觉得离婚是特别不光彩的事，我爸家以前又帮了她们，更不能恩将仇报。她们甚至觉得我妈这辈子就该给我爸当牛做马，偿还恩情。”
婚前的欠款，婚后的债务，两人的收入，十几年来都纠缠在一起。还真是恩怨纠葛，无法评说。
这种情况真打离婚官司，不知道法官会怎么判？婚前这笔欠款，按理说白艳玲已经在婚后通过偿还债务的形式归还一部分了，说不定甚至已经全部还完了，法院还会判她得继续还这些所谓的利息吗？
不论怎样，如果是她，就算是认了这笔借款和高额利息，也要从这种无底洞中逃出来。
可并非人人都能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更何况，当白艳玲的家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不仅不支持，还要求她继续容忍的时候，谁也不能谴责她没有这样的魄力。
田恬将江鹭送到市场跟前，江鹭就催她回去，“外面太冷了，别送我了，赶紧回家吧。”
“那老师你注意安全。”
“好。周一见？”
田恬终于露出笑容，“周一见。”
已经快九点了，北方冬天的夜里很冷，少有人在外面活动。来得时候还热闹的街市，现在已经空无一人。江鹭按照原路返回，走在空荡荡的路上，不免有些担心安全问题。
虽然手冷，还是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宋魁。给自己壮胆，也方便他掌握她的情况，以免真出什么意外。

第47章
刚响了两声，宋魁就接起来，“鹭宝。”
“笨熊，在干嘛？”
宋魁现在已经能根据她对自己的称呼大致判断她的心情，今天用这个绰号，证明她现在情绪一般，肯定没有非常轻松愉悦。不过好在没有直呼其名，看样子没生他的气。
“加班呢。”他答，软下声关切：“你呢？从学生家出来了？干什么去了？”
“刚出来。我也算是加了个班吧，去做了个家访。”
“你又不是班主任，怎么还要家访？”
“我替三班班主任夏老师来的。这个学生就是我周天小课班上的田恬，我好像给你说过吧。”
宋魁心想她这老师当的也太大公无私了，免费辅导就算了，现在还得关心人家孩子家庭生活。虽然对这个叫田恬的女孩没什么印象，但还是嗯了一声，“她怎么了？”
江鹭便将田恬家里的情况给他讲了一遍。
白艳玲这样的遭遇，对于年纪轻轻、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江鹭来说还是第一次遇到，因此说起来也是义愤唏嘘。但电话那头的宋魁则已经见得太多了。
他办的每起案子背后，都是存在各种各样问题、支离破碎的家庭，也多的是受到伤害的无辜孩子。更有甚者，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因为遭到继父强奸割腕自杀。她母亲报的警，陈述案件经过时轻描淡写地就像家里只是死了一只猫或者一只狗。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怒火中烧，恨不得亲手宰了这对禽兽夫妻。刚从警那会儿，他像她一样，会同情、怜悯，会愤怒，会将自己代入到这些可怜人的角色里，会因为动恻隐之心而想倾尽全力帮助他们。
但时间越久，手里过的案件越多，他就越意识到，警察能捍卫正义，但当不了上帝。这世上多的是令他痛恨切齿却无能无力无法改变的事，对待他人的命运和生活，要切忌有救世主心态。
所以听完江鹭一番长吁短叹以后，他也只是表示不予置评，很快转开话题，关心她道：“这么晚了，你打个车，别坐公交车了。”
“我等下走到主街上就打。”江鹭应着，追问他：“我忽然想起来，熊，你不是学法的吗？那我请教请教你，你说像田恬妈妈这种情况，要是和她爸离婚，法院会判她还婚前借的这些钱吗？她代还了这么多年的赌债，又该怎么算？”
宋魁不想让她关注这事了，就敷衍：“我现在工作主要用到的还是刑法，民商法都多少年不碰了，差不多都忘干净了，你这问题我来答怕是不够专业。”
江鹭攥着手机举了半天，手快冻得没知觉了，就跟他说：“你等我下哦”，从包里拿出耳机插上。
将手揣进兜里暖和着，跟他撒娇：“你就帮我分析分析、当一回法律顾问嘛，警察叔叔最好了。”
这又变成警察叔叔了。
宋魁被她叫得心软，只得道：“婚前双方借贷行为产生的欠款，不会因为婚姻关系就消除。如果借方在诉讼时效内向法院主张债权，法院肯定是会支持的。至于婚内的债务问题，男方举债是为了赌博，不是为了负担家庭共同开销，这种债务一般不会被法院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对于这种婚姻中存在明显过错方的，涉及到离婚、财产分割，法院判罚时也会考虑对无过错方给予一定照顾。”
之前让他聊这些他总谦虚不肯，好不容易撬开他嘴，江鹭赶紧拍马屁，好让他多说些，“我家警察叔叔好厉害！还有个问题，田恬妈妈这么多年已经帮着还了这么多赌债，不能抵消她之前的借款吗？”
“这是两层债务关系，各论各的，不能混为一谈。”
“就是说她欠多少还是得还多少？”江鹭觉得很不公平，“如果这样的话，这对她来说不就是无底洞吗？”
“赌博债务本来就是非法债务，她完全有理由不承担。如果她心软，替对方还了，而且没有约定这笔钱是借款，或者明示这种代替偿还不属于赠与行为，那这钱她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宋魁说完，半调侃似的提醒：“所以女孩子一定要懂法，不管做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江鹭嘁一声，“跟你也要留心眼吗？”
“跟我当然不用。我学法的，真想摆你一道，你防得住我啊？”
“听听，把你得意的。”江鹭撇撇嘴，“那要是按你这么说的话，田恬妈妈还是该尽快离婚才对她最有利。”
宋魁不赞同，“她这么复杂的情况，要是能离早离了，之所以拖到现在，那肯定还是有相当多阻碍。经济原因只是一个方面，代表不了全部。你还是别管闲事。”
江鹭招手拦到辆出租车，先上了车坐定，跟司机报了目的地，才回到电话上，给他汇报：“我坐上出租车啦。”
“好，车牌号编个信息给我。”
每回打车，他都让她一定要汇报。现在她再叫出租，已经习惯了上车前记车牌号，上车后发微信给他，到家后还要再通报到达。
发完信息，她接着回到电话上：“人家婚姻的事情我作为外人确实不好劝什么，我只是担心也心疼田恬，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肯定影响她生活学习。”
“能有多大影响。学习这事还是看自己，你多开导安抚就行了。老师也不是万能的，关心也该有界限。”
江鹭表示只认同一半：“怎么会没多大影响呢？催债的都找上门了，还堵到她放学路上，她整天担惊受怕的，能不影响学习吗？”
“报警啊。你都经历过这事，最后不是报警解决了？”
“我跟她们情况有区别，王瀚成就是个弱鸡，什么本事也没有。可找上田恬家的这些人，都是些专业的暴力催债团伙。就是报警了，他们也就消停一阵，没多久就又来了。而且他们还威胁过田恬妈妈，以后要是再敢报警，后果自负。”
“那也得报，越是这样越得报。”他不容置喙，“难道因为对方威胁了，怕被报复，就不报警了？一味地容忍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
他说得没错，但“报复”这个词让江鹭敏感地想起母亲的案子来。
转了话题：“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还行吧。”
江鹭了解宋魁，如果大致上还过得去，他肯定会干脆回答顺利。但要答案是“还行”，那大概率是遇到困难了。
听他声音疲惫，她有点心疼：“加班都一周了，还能坚持得住吗？”
“没事，习惯了。”
“进度不乐观？”
专案组圈定了三条侦破思路，但每一条最后都几乎是走进了死胡同。胡亿森常用的通讯软件是国外企业开发运营，跨国申请调取数据短期内不可能实现，技术组只能对胡亿森此前使用过的旧设备、其他关联设备上的聊天数据尝试同步恢复。所幸没白忙，最后还是大海捞针似的从聊天记录中找到了一个名为“彩虹”的人。
“彩虹”真名舒梦虹，二十三岁，平京市人，胡亿森回国前不久曾与她聊过，表露出要回国的意图。
宋魁很快组织人员对舒梦虹进行了问询，对方虽然很配合，但明显因为受到惊吓等各方面因素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线索。
对这种结果，不仅宋魁自己不满意，领导层面也非常不满意。舒梦虹是案件关键切入口，甚至可能是案件嫌疑人，不可能没有值得挖掘的点，也不该是现在这样，问了等于没问。魏青今天在会上勃然大怒，专案组工作不力，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个组长的失职，宋魁更是逃不了被问责。
连续加班一周多，甚至有几天干到凌晨三四点，专案组所有人其实都已经疲惫不堪了。在这种压力和疲劳下工作，失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宋魁苛责不了别人，只能自己顶这个压力。
他不会向江鹭倾吐这些负面情绪，她问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他也只是笑笑：“没事。就是发现咱俩现在都在为两个小孩的事奔波。”
“你那个案子也是田恬这种情况？”
“不是，命案。”
江鹭之前只知道案情重大，没有细问过。现在突然听他说出这俩字，一时结舌，瞟一眼出租车司机，“你怎么连这个都告诉我啊？注意控制下程度，别违反纪律了。”
宋魁失笑，“你怎么比我还敏感呢，我也没说任何案情相关的情况啊。”
“我怕不拦着点你，你忍不住都告诉我了。”
“不会，纪律还是要时刻放在心上的。再说，就是告诉了，你也不会乱说的。”
“你对我就这么百分百信任啊？我万一是个嘴巴不牢的呢？”
宋魁想起她柔软温热的唇，“嘴牢不牢不知道，反正确实挺软。”
江鹭脸一红：“胡说八道。”
宋魁在电话那头笑。
看前面快到了，要给司机付钱，江鹭准备挂电话：“我马上到了，先不和你说啦。”
“到家了给我说。”
“嗯。想你。”
宋魁对着话筒亲一下，“我也想你。”
刚温存了一小会儿，挂断电话，他就不得不从温柔乡又回到眼下的艰难困苦之中。
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面对着显示器凝重起来。屏幕上是他梳理的明天对舒梦虹进行二次问询的一些关键细节，提纲、询问思路是专案组讨论后确定的，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再深挖一下，看以什么方式能将她可能遗忘、忽略的一些情况挖掘出来。
江鹭到家后给宋魁发信息：「我进门啦，放心吧笨熊。」
宋魁看看时间，九点半了。
他让专案组的人轮换着回去休息，自己回到座位继续死磕。
给江鹭回信：「明天周六，晚上可以晚点睡吧？」
「当然可以，我陪你加班。」
她懂他心思，宋魁一阵欣慰，「要是可以搂在怀里陪就好了。」
「美得你。那样你还有心思工作啊？」
「现在也没心思工作。」
「太累了就歇歇，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以前给我说，警察是猝死高发职业，我现在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没那么严重，别瞎想。」
「怎么是瞎想。周天你们干到凌晨两点多对吧？第二天一早我问你，你还不是七点多就起来去上班了？什么身体经得住这种强度啊？」
「我白天补了一觉。」
「反正你得量力而行，坚持不住就休息，不要硬撑着。」
「我是想你想得撑不住了。」
这是实话。这几天忙得时候脑子里除了案子就是案子，一空下来，又是抓心挠肺地想她。连着几天做梦梦见她，都是她受不了这样了要跟他分手。
即便她暂时还对他很包容，很理解，但宋魁没法不担心，这样的状态她能坚持多久？两个人刚谈上恋爱，正在热恋期，最应该黏着彼此的时候，就被迫面对这种分离。明明都在一个城市，每天却见不着面，没有陪伴、少了关怀，哪个姑娘忍受得了？
江鹭不知道他的忧虑，虽然她也的确因为不能与他见面而失落，但更多是心疼。
「我也好想你，要不明天去看你吧？」
宋魁当然迫不及待想见她，但一想到还有工作，还是只能委婉拒绝：「明天还有任务，先看进展怎么样。」
「那祝你顺利咯？」
好久没见她说这两个字了，宋魁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借小福星吉言。」
第二天大早，宋魁和专案组女警吕亚芳早早碰面，向她交待了询问的事项。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两点四十五时，舒梦虹就提前到了。
她看起来有点单薄，瘦高个，皮肤苍白。一边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戴一顶黑色渔夫帽，将她本就不大的脸遮住了一大半。
走完流程，宋魁向舒梦虹介绍了吕亚芳，“今天谈话由我同事进行，我主要旁听。”
吕亚芳冲她和善地笑笑：“你好，梦虹。”
舒梦虹点点头，不太热络。
落座后，吕亚芳开始按照宋魁的思路，慢慢拉进与舒梦虹之间的关系，在逐步深入的提问下，舒梦虹最后还是讲述了她和胡亿森玩圈子结识，到相约线下见面，再到形成长期固定关系的过程。还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胡亿森以前说过在平京还认识别的“朋友”，她猜测大概率是圈内一个网名叫伊伊的人。
带着舒梦虹提供的线索，宋魁立即组织专案组再次对胡亿森社交关系中网名叫伊伊、或者姓名及聊天内容包含“伊”字的信息的人全面排查，当天晚上就锁定了一个网名为“伊只小猪”的人。
两人最近一次联系是胡亿森乘飞机到达平京的当天，也是其推测被害时间的前一天。
胡亿森：「我到了，现在往你那儿走。」
伊只小猪：「行，等你。」
由此，“伊只小猪”有重大作案嫌疑。
历时十二天，胡亿森一案终于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当天晚上的专案组会议上，魏青明确了下一步工作目标：力争72小时内侦破此案。
“伊只小猪”，真名李伊伊，女，身份证登记地址显示其为邶西省焦岭市陈桥县人。曾经在某夜总会做过公关小姐，去年底辞职后一直无社保缴纳信息及工作住所地等信息。但通过调查其消费记录，专案组顺藤摸瓜地查到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案发地山南县的一家KTV。
宋魁给江鹭发了信息报备后，就领着队里几名年轻骨干驱车赶往山南县。

第48章
下午下课，江鹭收到宋魁发来的信息：「鹭宝，我去一趟山南，案子的事。你下班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急事给我打电话。」
这已经不知是他加班的第多少天了，江鹭几乎有些倦了收到这样的信息，每一天她都期待着能得到一个惊喜，期待着他能出现在学校门口。他已经多久没接她、送她了？
她有些失落地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强打精神，尽量幽默轻松地回复他：「领导已收悉，请宋魁同志注意安全。」
六点半，学生基本都回家了，还在办公室加班的只剩下江鹭和冯晓亭。
江鹭写完教案准备回家，起身来边收拾东西边问：“晓亭，你还往几点加呀？”
冯晓婷答她：“嗯，我写完这点就走。”
“那我回啦，你加油。”
“好。你男朋友来接呀？”
江鹭无奈道：“没，他最近忙呢，加班。”
“警察真是挺辛苦。上次问，你好像也说他加班呢。”
“是啊，加了两周了，没歇过。”江鹭一副别提了的表情，背上包，给冯晓亭打声招呼，“走了啊，你也早点回。”
从学校出来，溜溜达达地往公交车站走。
她很想很想宋魁，才刚谈恋爱没多久，正是最想要与他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时候。但这一晃将近半个月了，每天见不到面，就剩下手机、视频通话，微信聊天。哪怕他再每天早请示晚汇报，再嘘寒问暖、关心问候，那也不过是只言片语，没有温度的文字、或是由电波传来的声音。无法感受他的体温、气息，无法触摸他的肌肤、身体，无法被他宽厚的臂膀搂在怀里，望着他的眉眼说温情柔软的情话，她也不禁开始怀疑，这是恋爱吗？
毫无疑问，这就是与警察谈恋爱要面对的，更是她最初所担心的。在她那颗被恋爱的多巴胺砸晕的脑袋清醒过来以后，她开始频繁地品尝这样无人在身边的失落和委屈，也渐渐清醒地意识到，今后这或许会是她生活中的常态。
冬天的夜来得早，天也冷，她就从骑电驴改成了坐公交。最近天气又是新一轮降温，站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好在宋魁给她买的这件新羽绒服还挺抗冻。
没等一会儿车来了，她刚摸出公交卡，手机响了。
眼瞅公交车已经减速进站，江鹭原想等上车再接，但看到来电显示居然是田恬，顿时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一群人向公交车前门拥过去等着上车，江鹭被挡在了后边，便将电话接起来：“田恬，怎么了？”
田恬的声音带着哭腔：“江老师，你……你快来救救我吧。”
江鹭心道遭了，连忙问：“是不是催债的又找你家里去了？”
“嗯。他们堵在我家楼下不让我回家，非要让我打电话给我妈或者我爸。可我妈这会儿应该是在烧饭，打她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你现在在哪里？打电话是当着他们的面吗？”
田恬放低声音，“在我家楼下。我躲到一边儿打了，他们在楼道口。”
前面的人已经陆陆续续上车了，车门口只剩下了江鹭一个，司机没有立刻关门，探身询问地看向她。江鹭连忙朝师傅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上车了。
飞快想了一下，对田恬道：“这样，你先告诉他们你已经联系上你妈妈了，让他们等一会儿。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我过去的路上就报警，你不要害怕。”
田恬有些犹豫：“报警真的可以吗老师……”
“不报警的话，靠咱们俩应付不来，听老师的。”
“好。”
挂了电话，江鹭连忙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往田恬家赶。路上本想给宋魁或是方韬打电话，但宋魁人在山南，找他又能帮上什么忙？他离得那么远，干着急赶不回来，影响他工作，江鹭也担心他的安全。方韬也一样，派出所工作已经够忙了，管辖也不在这片，还是别给人家添乱了。
思前想后，还是直接拨了110报警。说明了情况以后，接警中心答复她会尽快派人过去看看。
出租车师傅听到她电话内容，关切询问：“怎么了小姑娘，家里被暴力催收的人骚扰了？”
江鹭解释：“没，是我一个学生。”
“噢，现在这些暴力催收的人太多了，太可恶。”师傅义愤填膺道：“去年我听说有个欠人家钱的，被催收的人逼得跳楼了。这些催债公司，都有黑社会背景，你报警不管用的，警察说不定也收那帮人好处，睁只眼闭只眼的。”
江鹭不能否认这种情况确实存在，甚至在一些地方很普遍，以前不是警察家属的时候，可能她还会跟着附和几句，痛陈时弊一番。但现在这话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刺耳，她也没有接茬。
师傅又道：“小姑娘，你是着急去帮忙处理这事吧？我给你稍微开快点，你把安全带系好啊。”
司机大哥倒真是个挺热心肠的人，江鹭也就道谢：“没事，也不用开太快，安全第一。”
到地方后，江鹭付款时，大哥又特意提醒：“小心点啊姑娘，千万不敢惹那些人。”
江鹭道过谢下了车来，正好看见一辆警车已经从小巷转进去了，她连忙加快步速朝前赶。
上回过来十分钟的路程，她连走带跑地，这次五分钟不到就走完了。到跟前时，派出所两个民警已经在楼下了，正和几个肥胖粗壮的男人了解情况。
远远听见有个民警问谁报的警，江鹭连忙小跑上前：“警官，是我报的警。”
民警打量她一下，“你是小孩什么人？”
江鹭稍微喘息一下，靠过去，安抚地拉住田恬的手，“我是她学校的老师。孩子妈妈刚才可能在工作，电话一直没人接。她应该是被吓着了，一着急就给我打电话了。”
“说下什么情况吧。”
也许是身为警察家属油然而生的正义感，也许是宋魁带给她的十足底气，江鹭毫无忌惮，也什么都没多想，将之前从白艳玲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和刚才田恬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警察重复了一遍。
对方一共四个人，站在最前面是个矮个子的肥胖男人，敞开的黑棉袄里边套了身黑西服，黑西服里边又是件花衬衫。粗短身材，肥头大耳，油光满面。肩膀上头就是脑袋，如果不是那条小指头粗细的大金链子，叫人都分辨不出来这一圈就是他的脖子。
他一开口就是浓重的本地口音的方言，唾沫星子飞溅：“哎，警官，额们可没有吓唬这小孩啊，奏是问她家长在哪儿，这不犯法吧？”
两个民警之中，看起来年龄稍长些的那个对他道：“陈三龙，你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光我出警遇上你都多少回了？不光这个小区，隔壁小区也是你包片催是吗？”
陈三龙赶忙掏出烟递上去，呲着一口黄牙讨好地笑：“袁警官您辛苦，抽烟。”
袁警官推开他的手，“你催债公司催收，派出所给你们宣讲了多少回，要合法嘛。起诉、财产执行，不管什么，用法律手段解决。现在你们一群成年人，大老爷们，为难人家一个小孩干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袁警官指指他，语气也带了警告：“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屡教不改，就不是拘留十五天这么简单的了。”
陈三龙点头哈腰：“明白，明白。”
“那就走人吧，还在这儿干什么？下次人家要是再报警，我还碰着你，你小心一点啊。”
陈三龙咧嘴一笑，抱抱拳，带人走了。
袁警官对江鹭道：“您是孩子老师是吧？”
“是。”
“我给你说一下情况啊，这个陈三龙名下有一个催收公司，专业干这个的。这附近好几个大点儿的小区都有他的催收对象。他一般上门也不动手打砸，就是骚扰，影响你正常生活。你说他违法吧，程度又没有那么严重，以前给他关进去过，十五天放出来了，还是老样子。我们派出所对这种人也是头疼。所以您后头还是给孩子母亲转达下，让孩子保护好自己，再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报警，而不是找老师。”
一般不动手打砸？江鹭表示质疑：“但是，按她妈妈之前跟我说的，他们之前有过上门砸东西、堵门的行为，而且也不止一次了。”
袁警官道：“那为什么当时不报警？这种事情要有现场、要讲证据的，不是事情发生了几天了，之后再来报警还能作数。就我们出警这两回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暂时是没有。”
他话说得句句在理，似乎不偏不倚、公正客观，但江鹭听着却很不舒服，只得道：“我知道了，那今天这事……就这样算了？”
“那不然呢？我也说了，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刚才问孩子，说也就是挡住她问了一声家长呢，让她给家长打个电话，确实没有做什么超过限度的事。按这个情况，够不上立案。”
江鹭看田恬：“是警察叔叔说的这样吗？我听你电话里都快哭了，他们没有再做其他过分的事？”
田恬是个老实孩子，摇摇头，“没有。就是刚才那个人，说话特别凶，我有点害怕。”
袁警官不大满意地瞥她一眼，似乎对她无意中表露出的不信任很不快，“孩子这么说了，我们还能怎么处理？总不能因为对方说话凶就给人家拘了吧。这种程度的骚扰我们有处理流程，一般还是会警告、批评教育为主。我只能建议你们，对他们这种行为，有条件尽量固定证据，这样我们警方也有执法依据。”
江鹭心里觉得非常不平，但事已至此，那伙人都已经走了，她再揪住不放也毫无意义。
这个袁警官，每句话、每个字听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也似乎是站在她们这边说话、为弱势一方着想，可就是给人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麻木感。警察系统里，带着这种“中庸的正义”心态工作的人不在少数。只照章办事，至于民疾民苦，他们恐怕关心不来也不想关心。对这种心态，她亦无法苛责，然而内心深处的那道伤痕却不经意被刺痛。
警察走了以后，田恬失落地道：“老师，你看，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以后我和我妈肯定也没啥好办法了。”
“没事，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江鹭虽然也有些沮丧、无助，但还是给田恬打气，“刚才那个警官不是也说了，固定证据。如果下次他们再找上门，我们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做的这些事拍下来。”
田恬问：“拍下来警察就能把他们抓起来了？”
这是个江鹭答不上来的问题，只好道：“起码保留证据，对我们有利。”
将田恬送到家，白艳玲的电话才打过来。为了不让她担心，田恬说了两句以后，江鹭就把电话接了过去。
“田恬妈妈，你不用担心了，那些人已经走了。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地发展下去，刚才民警也交代咱们，以后再遇上类似情况，一是要第一时间报警，不能觉得警察解决不了问题根本就不寻求他们的帮助了。二是一定要想办法录下来、保留证据。”
电话里白艳玲千恩万谢，江鹭客气几句后结束了通话。看时间不早，便准备离开：“你快去吃饭，我就回去了。”
田恬赶紧道谢，起身要送她，江鹭拦着不让：“别送了，吃完饭还得作业呢。”
“啊，对，还有作业。老师你太残忍了……”田恬一脸哀怨。
江鹭笑笑，推开门：“我走了，你把门锁好。”

第49章
从田恬家的单元楼里出来，江鹭融进北方十二月的漫漫寒夜里。灯火霓虹在远处闪烁，路灯的光却冷冷清清，将她形单影只的影子拉长。
有多久没和宋魁走在这样的夜里了？上次他陪她吃完饭送她回家，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甚至要忍受这种思念，连电话都无法随心所欲地打给他。因为他可能在行动，抓人，面对危险，她只有在不时冒出的提心吊胆中压抑自己，等待他的消息。
走了一段，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烤红薯的甜香味。江鹭想，等宋魁忙完这阵，有空送她回家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去买一个给她。
他手糙，不怕烫，要让他捧着烫手的红薯，剥掉皮，吹凉些喂她吃。她会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然后被烫得朝他呼出热乎乎的白气，他便会被她的捣蛋惹恼，抓住她，用吻来堵她的唇。她于是已近乎尝到了红薯的蜜甜，薄荷的辣口……
转过街角，脸上漾起的笑容却凝固了。
陈三龙那伙人迎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鹭停步，不自觉地握紧了兜中的手机。
陈三龙看见她，油腻的脸上挤出笑容，道：“美女，谝哈呗。”
“没什么好聊的，我现在也没空。”江鹭想绕开他，但他身后的另外三个人围上前来。
七点多钟的街市上还有不少来往的路人，虽然江鹭并不指望哪个路人能来帮她，但总归热闹的环境让她紧张的心情松下一点，“你们想干什么？周围还这么多人呢。”
“我想干撒？”陈三龙神情讥讽地来了一句，“你咋把我要问的问了呢，不是该我问你这话吗？得是你跟田东贵他们家有撒关系呢，管这闲事对你有撒好处？”
“我可以不管，但你们跟孩子父亲有纠纷，能不能别牵连到孩子？”
“她老子借了钱不还，难道她就可以拿着我们的钱逍遥？没这个道理么，对吧？”
江鹭知道跟他们这些人讲不了理，现在她只想赶快脱身离开。
“好，随你们。这是她家里的私事，我今天也只是出于对我学生的关心才来帮忙。以后你们之间的问题你们解决，我不会再妨碍。可以让开让我走了吗？”
陈三龙却道：“那不行。”
江鹭本已攥紧的掌心又掐紧了些，瞪着他。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吧？”陈三龙收起笑容，语气带了几分恶狠狠的威胁：“我警告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也不要再报警，不然田家欠的钱，有一分算一分我都记到你头上。你可以掂量掂量，自己当老师挣得那点工资够不够替他们家还债的？我这人好说话，但我身后这帮弟兄，你觉得我是白养他们呢？要是真把我逼急了，他们有的是愿意出来替我不要命的。明白了么？”
陈三龙带着寒意的眼神和威胁像一把刀紧紧抵在她咽喉上。自脚底升起的一阵寒意直逼向胸口，她像被什么扼住了，捆住了，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年，她母亲面对的情形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她面对的只会比此情此景更绝望。在生命消逝的那刻，她是否也曾如此恐惧过、回想过挚爱的亲人呢？
也许没有过吧。她怨怼她，气她直面死亡的勇气那么凛然。如果当年她懂得退让、适当妥协，今天的她是否也可以拥有与别人一样其乐融融、完整幸福的家庭？
“日吧歘地，给吓成这样了。”陈三龙与身后的一帮小弟哄笑起来，“刚不是日能得很吗？在警察跟前不是说话还挺硬气的吗？咋这会儿脸都吓白了？长这么漂亮，诶，真可惜了。”
江鹭勉强找回声音，咬紧牙根：“可以让开了吗？”
陈三龙眼神赤裸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吭气儿。
江鹭的手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下午，宋魁带着人到了山南县，和刑警大队长王肃在嫌疑人李伊伊的男友郭磊经营的KTV门口碰上面，没顾说太多，王肃就请他进KTV大门，将经理任康喊了出来。
任康将宋魁一行人领到办公室。
宋魁原以为，这个任康怎么也算是郭磊信得过的自己人，恐怕不一定能交待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想到他居然是个二五仔，主动联系警方报案称老板和女朋友失踪了不说，问什么问题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差把郭磊家祖宗十八辈都干过什么交待干净了。
细想也没毛病，郭磊出事，谁受益最大，可不就是任康么。他怕是盼着郭磊在外边躲事别回来了，这KTV回头也就该改姓任了。
据任康所述，郭磊就是山南县本地人，以前在家务农，后来觉得没前途，就出来混社会。最早是经亲戚介绍给一个姓景的老板当司机，干了一两年，后来不知道出啥事了，突然不干了。但跟着人家老板干的这几年里捞了些钱，手头阔绰了，就回老家把这家KTV接了下来。
郭磊脑子活泛，人仗义，尤其给景总开车那几年嘴严实、又会来事，背靠大树也攒了不少人脉，这生意一做就做大了，KTV搞成了连锁店，也开到了平京，挣了不少钱。
有钱以后，他跟原来老家农村娶的媳妇就离了婚，接连谈了好几个女朋友。李伊伊是去年中才跟他一起的，长得漂亮，以前当过模特，所以郭磊对她特别用心。
按任康的话说，郭磊对李伊伊属于是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对她跟对以前的女朋友完全不一样。
至于李伊伊，任康却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这姑娘脾气不好，总动不动甩脸子。但因为长得漂亮，所以应该也是没怎么工作过，靠跟着各种各样的男人也足够过得很好了。
听完他的陈述，宋魁问：“你知不知道郭磊和李伊伊现在的住址？他们住在一块儿，还是各住各的？”
“住肯定是住一块，李伊伊也没收入，都是靠郭磊养活的。但是具体住哪儿，我还真不清楚。”
王肃问：“啥都知道这么清楚，就不知道这个？”
“不不不，知道，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了，他屁股上哪儿有颗痣我都知道，还能不知道住址么。我的意思是，他没固定的住址，他好几套房子呢。”
宋魁心道，果然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还得亏了这二五仔，倒是给他们省了大事了。
“那说说这几套房子吧。”
“他县上有三套房，一套他家的农村自建房，以前他父母在那儿住。后来他不是有点钱了，就在县城好地段给他父母换了套楼房。自建房现在应该是空着，不过他有时候也跑回去住一两天。除了这两套以外，他还有一套小公寓，公司名义买的，离咱们这KTV比较近，他偶尔应酬完了太晚，就去那儿睡一宿。然后去年吧，应该是去年底，说是准备和李伊伊结婚呢，就在平京市里又买了一套小别墅。一共就这么几套房。”
好家伙，还真是门儿清。
宋魁让他把几套房的地址都留下了，因为估摸着，这郭磊和李伊伊既有可能在某处房产藏匿，也有可能这其中某处房产就是案发第一现场。于是他跟王肃商量了一下，申请了搜查证，补足人手，兵分四路，分别前往几处地址侦查，狡兔三窟。
宋魁和邵明、刘丙彦，县公安局一中队长高英及一中队另外三名骨干一组，目标是郭磊家的自建房。
七个人，两辆车，行驶到曲垛村主街上以后，连问带打听，才找见郭磊家的大概位置。
邵明边开车边看路牌，“这是八街十九号，那郭磊他家二十六号，应该往前再走走就到了。”
“那就停这儿。”宋魁指示邵明，拿对讲机跟后车的高英通话：“高队，前面就到了。我们把车放这儿步行过去。记着给其他人安顿下带齐装备。”
说是带齐装备，但对这种常规的侦查工作，一般上级都是不会同意配枪的。宋魁检查了自己随身物品：手机，对讲机，证件，手铐。就这几样而已。
郭磊家是一幢三层自建房，听任康说，是前几年才翻修的。远远看过去，白墙红瓦，门廊还做了欧式罗马柱，看着比旁边邻居家的水泥盒子气派得多。
房子没有亮灯，看上去里边应该是没人，但宋魁还是让高英带着人围着院墙和后门做了布控。
上前按了几回门铃，里边都没动静，也没有灯亮。不知道是人真没在、躲着不出声，还是门铃坏了。他让邵明再拍门喊几声，左右看了一圈，去敲隔壁邻居的门。
邻居很快出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一脸地不耐烦，操着县上的口音：“你找谁啊？”
宋魁给他出示了警察证，“师傅，打听下，隔壁住的人认识吗？”
对面一看是警察，态度客气了点儿：“认识啊，郭老板嘛。怎么了？你们找他？”
“对，你最近见过他没有？”
“没见过，有阵子没回来了。”
“上回见他是什么时候，还记着吗？”
“那得上个月了吧。他不常回来住，人家现在大老板，县城好几套房子呢，听说市里也有房。”
“你知道他有个女朋友吗？”
“知道。长得挺漂亮的。”
“你上月见他的时候，他是一个人，还是和女朋友一起？”
对方摇头，“没印象了。我就没咋碰见过他女朋友，咱这村里条件不咋地，那女的比较娇贵，来得少。而且，你看那车库没有，人家专门修的，车直接开进去，都不用停外边。”
“行，那谢谢您了。我们现在要进郭磊家搜查，动静大的话您见谅。”
“哦，么事。”
宋魁回来，看见邵明扒着门缝往院里瞧，“看什么呢？”
邵明道：“看看里边有没有现场痕迹什么的。”
“别看了，破门进吧。”
“好嘞。”邵明就等这话呢，明明有证在手里，还搁这儿扒个门缝跟做贼似的，严重影响他的飒爽英姿。
拆了锁进去，鲁米诺灯和强光手电一照，院落内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本期待中的血迹、打斗痕迹等等均没有踪迹。屋里也是一样，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是长时间无人居住了。
宋魁有些失望，摘掉手套，兜里的手机恰好响了。

第50章
来电是江鹭。
她应该知道他今天有任务在身，按她那样处处为他考虑的性格，如果没有紧急情况一般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宋魁心一紧，快步走到院子里，接起来。
“鹭鹭，怎么了？”
她声音发沉，“你在忙吗？”ΜＯοＮ Ｓ&#242;Πgs
听她语气低落，情绪消沉，宋魁顾不得回答便又追问：“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江鹭此刻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在安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深沉冬夜，回想刚才的遭遇却仍然浑身一阵发冷。
她迫切地需要和他通话，听到他的声音，所以即便知道他去山南是为了办案，此刻一定是在忙，还是任性地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现在听到他的声音，那点不大的愿望却并没有被喂饱，反而掉入了更黑更深的空虚。鼻腔发涩，她瞟了一眼前面的出租车司机，压抑下那股欲出的哽咽：“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哦……我在出租车上了，回家路上，给你报备一声。”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嗯，加班……你忙吧。”
宋魁觉察出来她欲言又止，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可能是工作方面的，也可能是对他积攒了太多的怨言无法再自己消化。他发现她总是习惯性隐忍，宁可内耗自己经受折磨也很少倾吐不满，更从来不会对他发泄闹脾气。但她越是这样懂事地理解他、体谅他，他越觉得不安、愧疚，越生怕自己与她的距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拉远，回不到此前的甜蜜了。
“我不忙，”他急切解释，“你好好跟我说，是今天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还是在生我的气，又自己委屈难过呢？”
她沉默一下，明显是敷衍地答了句：“没有。”
宋魁不甘心，再要追问，听见邵明喊了他一声，他只得对话筒道：“鹭鹭，我这儿差一点就收尾了，等会儿给你回过去？”
“不用了，都九点多了，你还是赶紧忙吧，别耽误工作。我到家就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自始至终宋魁都没听到她喊他，没有警察叔叔，没有笨熊，哪怕连简略后的“熊”也没有了。他已经判断不出来他眼下处在哪种境地，也许是比对他直呼其名还严峻的境地。他焦灼地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去，看看她是什么表情，是气着他，忍着泪，还是只剩下冷冰冰的漠然。
平时用来逗趣她的那些言辞和灵活的脑筋放到这样的场景下，像突然绞住了，卡壳了，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机又进来一通电话，拿开一看是王肃，恐怕那面有了什么发现，他只好道：“鹭鹭，我接个电话。这些天委屈你了，明天回去给你赔礼道歉。”
江鹭只答：“不用，你忙吧。”
宋魁跟她道了晚安，朝邵明摆了一下手，示意他等一下，赶紧接起王肃的电话：“王队，怎么样？”
王肃和张志勇一路，去了郭磊的那套别墅。
电话里，他语气很振奋：“第一现场找着了，就是铭瑄公馆这套房，给你汇报下这个好消息！”
宋魁松口气，又听王肃道：“我们这边已经联系市局刑技到现场来了，另外还有两个事，得给你汇报一下。”
“你说。”
“一是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凶器，二是我们之前锁定过的那辆搬运尸体的车没在库里。”
凶器找不到，也很正常，扔了、藏起来了，都有可能。等抓到人问就是了。至于车，宋魁盯着邵明，看他站那地方，脑子一怔，这自建房不就修了车库吗！？
“王队，郭磊这个自建房有个加装车库，我们刚进来一会儿，车库还没查呢。”邵明刚才应该就是请示要查车库，他心思都在江鹭那儿，根本没留意，赶紧让几人开车库，“稍等一会我给你回电话。”
这破车库是老式卷帘的，上边锁了个拇指粗的麻花链，一时半会儿还没工具破拆。折腾了一大圈，最后去附近邻居家借了个工程剪给剪开了。
车库一打开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怪味，连经常出现场这几个老刑警都忍不住捂鼻子。那味道说是臭味儿，但又不光是臭味儿，还杂着一股子发酵的酸腐味儿和车库的霉味儿，别提多倒胃口了。
库里停着辆黑色日产，没车牌。车身上覆了厚厚一层污泥和泥灰，只有后备箱周围一圈的泥给蹭干净了。一看这情况，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宋魁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掀后备箱。
幸好车也没锁，咔哒一拉，开了。
比刚才那味道更猛烈的气味窜出来，其他人一片大呼小叫，宋魁也皱眉退了一步。
强光手电往里一照，后备箱里凌乱的血迹和干涸的组织液看得清清楚楚。这也就是冬天，要是夏天恐怕早长蛆了。搜了一通，又在车后座脚踏底下发现了凶器──黑塑料袋包裹着的一把水果刀和一把铁镐头。
凌晨十二点，一大队办公室还热闹得人声鼎沸。一屋子人吵哄哄的，一下电梯就听见闹腾。宋魁带着人回来，一进门发现魏青也在。
见他回来，魏青起身来，大家伙也都停下聊天从座位站起来了。场面一下看起来颇有些隆重，宋魁有点局促：“魏支，您怎么也过来了？”
魏青道：“来祝贺你们啊！这破案了，不得跟大伙儿一起高兴高兴。周局本来也要过来，让我给拦住了。”
宋魁不敢松懈，连忙道：“嫌疑人还没到案，后边的工作还挺多……”
“好了，先不说这个。”魏青打断他，“最难的部分都攻克了，后面的路一定会更顺畅！通缉令一发，我相信很快会有线索，嫌疑人也很快就能抓捕归案，首先要有这个信心嘛。”
宋魁表态：“有，那肯定有。”
“这些天你辛苦了，大家伙都辛苦了。今天太晚了，都早些回吧，明天上午你们轮着来，能放的尽量放半天假，休整一下再继续。”
忙了十几个日夜了，专案组哪个不盼着休息？宋魁更是比任何人都盼着能歇个一天半天的，抽出点时间陪陪江鹭。
但现在案子的事还没结束，怎么歇得安稳，他便道：“那其他人放吧，我明儿过来把后边的事再盯一下。”
魏青拍他：“好了，最该歇的就是你，让你休息你就服从。赶紧哄女朋友去，省得跟人家吹了回头该怪我了。”
他说完大伙一阵起哄，给宋魁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这话确实戳得宋魁一痛，晚上江鹭那通电话里低落的情绪让他始终心疼愧疚无法释怀。
从局里出来，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半。怕吵醒她，打搅她，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条信息过去，删删改改，从长篇大论精简成一句话：「鹭宝，案子办完了，中午有没有空见我一面？」
到家洗了个澡，收拾干净自己，宋魁倒头就睡。原计划六点半起来去江鹭小区门口等着送她上班，但实在是累狠了，闹铃响压根没听到，一觉起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他是惊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手机看江鹭回信息了没有。
早上七点多，她回复：「辛苦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这是不想见他的意思？
宋魁的瞌睡彻底没了，「见不到你我没法安心休息，见我一面好吗？你上午下班，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她一直没有再回复。
除了安抚自己她在上课，顾不上看信息，宋魁别无他法，一阵无力。爬起来把屋子大概收拾了一下，刮了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形象就赶紧出了门。
先去花店挑了束花，到了以后，又去离校门口不远的奶茶店给江鹭和她办公室的老师们都点了奶茶。
十二点多，放学了，穿蓝色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学校大门涌出来，见到宋魁拿着花拎着奶茶站在一旁，跟他身边有圈结界似的，三五成群的初中小孩都嬉笑着绕开他走。
他拨出江鹭的电话，响了一阵她才接起来，依旧没有任何称呼，只是“喂”了一声。
“鹭鹭，我在你学校门口。”
应该是刚上完课，她清清有些哑的喉咙，“不是让你休息吗？”
“女朋友生气都不搭理我了，我能休息好？”
她支吾了一下，没有反驳。
宋魁的心急速下坠，有些急了：“鹭鹭，我知道你委屈，不想见我，我也确实做的不好，应该反省。但我真的想你想得快受不了了，你就出来让我看一眼也行，看到你我就走。”
江鹭叹口气，“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出去。”
从大门出来，远远就看见他跟座铁塔似的杵在街旁的绿化树篱旁边，总是那身单调的黑色外套和深色裤子，但今天手里抱着一捧花，还拎了两兜奶茶——二次元联名限定的纸袋子，上边画个大大的可爱小狗，粉粉绿绿的，跟他气质实在很不相称。明明站那么靠边没有存在感的地方，却显眼得很。这会儿学生都走差不多了，门口人群稀疏了些。江鹭也就不顾忌太多，径直朝他过去。
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眼眶发热地打量他。
只是十来天没见面，江鹭却觉得好像过了好几个世纪那么久。她想他，想到心痛难捱，但此刻他就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却忽而犹豫着止步，不知该如何与他亲近了。
好在她们之中宋魁总是那个主动越界的人，他将花和奶茶放在一旁的台子上，几乎没有迟疑地迈前一步，一把将她柔软的身子搂进了怀里，像怕她会离开、逃跑似的，江鹭还不及反应便栽进了他宽阔的胸膛。
他圈紧她，力道大得让她肩膀处微微生疼。脸埋在她颈窝里，近乎贪婪地嗅她身上的味道。热烘烘的气息包裹过来，江鹭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好抬手环上他的背，轻轻捋了捋。
好几分钟，腰被他压得有些酸了，她想换个姿势，但稍微一动，他便下意识搂她更紧，沙哑地喃：“……别走。”
她只好答：“没有要走。”
“我想你，鹭鹭……对不起。”
他的唇蹭在她耳廓，发颤的尾音，对不起三个字，让江鹭紧绷的泪腺忽然失守。她是有怨言，有委屈，可这些怨言和委屈在与他相见的喜悦中被冲散，回到他怀里，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暖胸膛和结实手臂将她布满褶皱的心重新抚平。
她将脸蹭进他怀里，哽咽：“不许对不起，不怪你。”
“没有打算不要我了吧？”
江鹭一恼，在他背上捶一拳，“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宋魁揉着她的背，“是我于心有愧，这几天一直梦到你，梦到你要跟我……”
说了半截子，他却停住了。她抬头问：“跟你什么？”
“那啥。”
江鹭便知道他是忌讳提到“分手”这种字眼，“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他揩掉她眼窝里的泪，认真道：“不能说，一辈子都不能说。”
只要不说就不会分开，当警察的人还总执迷于搞这种迷信活动。
江鹭撇嘴，“什么一辈子，谁跟你随随便便就私定终身啊。”看一眼他背后台子上的花，“买那些干什么，瞎破费。”
“赔礼道歉哪有不送东西的。”
早就该送了，他也是直到昨天从案子里抽出精力来，才后知后觉自己有多蠢，简直蠢到家了。脑子一根筋地光想着赶紧破案，破了案就有时间陪她、好好补偿她了，人不在她身边，也不知道灵活变通，送点花、送点礼物宣誓主权，真让谁钻了空子、挖了墙角，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所幸他鹭宝也是个单纯专一的傻姑娘，认准了他这头笨熊就没想过松手。
他侧过脸，吻她脸颊，想将这个吻移向她的唇，想就这样抱着她不管不顾地吻她到缺氧，吻她到天黑，但这毕竟是学校门口，她是当老师的，他不能不顾及她的形象，就问：“我帮你把东西拿办公室去？”
江鹭摇头，还想跟他黏一会儿，“等会儿再拿。”
“饿不饿？”
饿，但她更想在他怀里依偎，“还行。”
宋魁发觉她跟他一样都舍不得松开对方，在她唇瓣上亲一下，“那回车上去？”
江鹭一下便理解到了这个啄吻暗含的意味，对上他灼热视线，红脸应：“好。”

第51章
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停车场，快走到地方，宋魁问她：“真的不饿？”
看她摇头，他知道她是舍不得中午这短暂的休息时间都花费在吃饭上。他也一样。下午两点多他还得赶回队里，就不到两小时时间，跟她在一起的一分一秒都很珍贵，恨不得指针走慢一些或是暂停下来。
但是午饭不吃，就她天天减肥这小身板，下午忙起来怎么扛得住。她还要上课，课堂上万一再低血糖。宋魁想了想，最后还是折中地征询她：“你在车上等我，我去买个肉夹馍给你？”
江鹭心里也惦记他，就点头：“给你自己也买一个啊。”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分，眼巴巴瞅他，“快去快回。”
宋魁将花和奶茶放在副驾驶上，从纸袋里挑挑捡捡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她，“这杯你的，半糖，去珍珠，加椰果。拿着先喝。”
江鹭接过去，是热乎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香甜的暖意从口腔传递到全身。看他还是忙活个不停，绕到驾驶室上车把发动机打着，开开暖风，将前排的车窗留了一条缝，然后又绕回来给她拉后门，让她去后座：“后排宽敞点，风也暖。你把车门从里锁上，我十来分钟就回来。”
他像只衔木枝搭建小窝的雄喜鹊，要把这个“窝”布置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才放心。
江鹭踩上脚踏钻进车厢，他在后头拍拍她，看她坐定，锁上车门，才转身走了。
他这辆帕杰罗是七座车，第二排位置很宽敞，但车座上凌乱地扔着他脏了的执勤服，拆开的薄荷喷雾小瓶和包装盒，喝完水的空瓶子，简直无处落座。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江鹭嫌弃地拎起来叠了叠放在一边。
第一次见面车里的整洁如新果然是因为要跟她见面，特意去洗了车。后来再见面，这男人的车里就再没整洁过一次，总是乱七八糟的，每次坐他车她都忍不住替他收拾，还给他买了很贵的车用香氛，木质香调的。三个薄荷口喷的小瓶，原以为他是用了一半就邋遢随手乱丢在座上，但拿在手里一掂，轻飘飘的，才发现已经全部用空了。
江鹭一怔，忽然心里某处微微发酸。
自从他戒烟以后，一直是靠薄荷口喷解压提神。这才多少天啊，已经几乎用空了三罐，能想见他身上背了多大的压力。她的那点小打小闹的委屈难过在命案告破这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之前，好像忽然显得那么无理取闹，也全然无足轻重了。
她转过瓶身看看成分表，有点担心这东西用多了也会影响健康，用手机查了查，觉得以后要挑个成分稍微安全点的牌子给他。
宋魁念着江鹭不吃肥肉，也不吃带皮的，嫌油，就给她点了个纯瘦的肉夹馍。他倒挺爱吃肥肉，给自己要了俩肥瘦。夹馍的肉，就得肥瘦相间才香，要么怎么来的“香得流油”呢。
坐着等餐时，想起这个词，他心思便从肉夹馍的肉飘向江鹭那白嫩柔腻的胳膊，绵软的小肚子……
手机突然响了，将他脑海里不那么合时宜的画面驱得烟消云散。
他从兜里掏出来，来电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来，问了声“你好”。
“宋队，你好，我是贺钊。”
宋魁意外地停顿了一下，赶紧道：“哦，贺县长好！”
“昨晚上大半夜你们周局给我打电话报喜，告知我胡亿森这个案件已经告破了，今天一早县局也向我同步了最新情况。我已经向周局表达了感谢，但想着案子还是你们这些一线干部没日没夜带领着破的，我就跟周局要了你的电话，也想向你、向专案组的同志们表达一下谢意。”
宋魁忙道：“贺县长您太客气了，破案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不必言谢，我们是义不容辞。”
“不瞒你说，马上年关了，政府考核压力很大，尤其是今年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给我们县的营商环境、群众安全感造成了很大的震动、甚至可以说破坏。如果案子一直久拖不决，那我这县长是没法给群众、更没法给上级领导交代的。所以我必须感谢市局的支持、也必须感谢你和各位同志为这个案子的付出，宋队，往后你如果遇到到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己所能。”
听他这话的意思，好像便就对他带了些个人的欣赏之意。因为办案得到领导的赏识、看重，多一条人脉，对宋魁来说是意外之喜，更何况他对贺钊也确实是充满敬佩。
历来办案，从没有遇到这样层级还事必躬亲的领导，他完全可以把压力放到县公安局，逼着曹局自己想办法去，但他不仅动用资源想辙求情，现在案子破了，还能惦记他们这些一线民警的辛苦，这格局属实是绝大多数领导都没有的。放到古代，他大概就是那种带兵打仗自己第一个冲锋在前的将帅，在他手底下当干部，大概率不会受委屈。
宋魁便连连道谢，挂了电话，将贺钊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
江鹭喝了不到半杯奶茶，宋魁就回来了，一路小跑着，拉开车门裹着一阵寒意钻进来。
他看看表，“怎么样，十四分钟。快吧？”
江鹭放下奶茶，倾身扑过去搂住他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一口，“想你。”
她脱了外套，身上是件不算厚的藏蓝色开衫，宋魁便回抱住她，隔着不那么柔软的毛衣质地揉抚她被热风烘的暖暖软软的身子，“才十几分钟就想了？”
其实是她坐在这儿回想了半天，发现刚才忘记对他说了。
他将肉夹馍递给她，“给你买的纯瘦，趁热吃。”
刚烙出来白吉馍的壳还是脆的，饼芯是软的，面香味混着肉香味飘进鼻腔，江鹭不爱吃夹馍，每次吃都剩下小半个给他，但今天第一次发现，这东西要趁热吃，最好刚一出锅、刚夹上肉的第二秒就入口，而且得是他亲自去买的，一路小跑着送回来的。
他的食量是两个半馍，狼吞虎咽，几分钟就下肚。江鹭每回则是细嚼慢咽，刚吃到一半的时候，他那两个馍就恰好吃完，然后便无缝衔接地将她吃不下的这半个馍接过去。
今天他又是习惯性地伸手过来，江鹭却没给他：“我还没吃饱。”
宋魁挺意外，“不是不爱吃这个，每次都给我剩个底子么？”
她哼声，“今天饿了。”
“好，那就多吃点。我反正也不爱吃你这个，全是瘦肉，没滋味。”
每次都说不爱吃，每次还不是主动要当她的垃圾桶，江鹭瞥他眼：“肥肉才难吃。”
宋魁对此嗤之以鼻：“小傻鸟，傻头傻脑的，啥也不懂。谷子好吃，你们小鸟都爱吃谷子。”
江鹭一恼：“你才是傻鸟！”
总算又见着他爱的这副小表情，每次逗她都能轻易得逞，屡试不爽。宋魁舒坦了，拿起脱下来的外套，找扔在座位上的薄荷口喷。
江鹭指扶手箱，“我帮你收这里了。”
喷完放回去，他问：“现在吃饱了？”
她点头，靠在座位上望他。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薄荷气息，但仿佛那味道已经从他口腔里蔓延过来，她也已经尝到了那股熟悉的辛凉滋味。
他将靠背放斜，撑着椅背将她圈在座椅里，声音低沉，喘息着靠近她， “我还没吃饱。”
江鹭的身子随着座椅向后仰去，车里的暖风混着他灼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觉得热，口干舌燥地渴望他的吻，被蛊惑般地喃：“吃我吧。”
宋魁便一秒都没停顿地压向她，环抱她在臂膀中，唇包裹住她的，一个又一个吻肆意地揉捻在她唇瓣上，接连不断地，急迫地落下来，在粗重的喘息间沙哑地喃：“喊我，鹭鹭，喊我。”
“警察……叔叔。”
江鹭呼吸不匀，急促喘着，模糊地唤他。
她搂紧他脖颈，手在他的背脊、脖颈和短发上无意识地一阵乱抚，情难自已地为他张开唇瓣和齿关，他的舌得以长驱直入地入侵，与她纠缠在一起。
他的手从她开衫的底摆伸入，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皮肤，腰腹的皮肤，滚烫的掌逗留了片刻后便一路向上游移，很快摸索到她内衣的下缘。他没有急着继续享受，而是在底部用手指轻轻摩挲、抚弄，围绕着，从她的背脊开始再转回前，缓慢地感受它，直到手掌全然包覆。
蕾丝薄纱已足够柔软，但它比衣料更加绵软柔滑，几乎像水波般荡漾在他掌心里。
他克制着，用最小的力度揉捏它，隔着蕾丝，用拇指探索摩挲。
一道闪电从那里激荡出来震至颅顶，江鹭无法思考，很快受不了发出声音，但这声喘息立即便被他的唇捕获。
那个晚上在小休息室里的危险再度濒临，但她已经浑身酥软，无力抵抗，无法将他推开，也绝不要将他推开。她是如此沉溺于他强势侵略的吻，迷醉于他带着火的抚触，她还想要更多……
宋魁托起她，将她抱起来压在自己身上。开衫底摆的扣子被撑开了几颗，她娇柔温热的肌肤贴上他，热量隔着衬衫传过来，剧烈鞭击着他身体的每处毛孔和每一个感官。
“鹭宝。”他在换气的间隙嘶哑地叹，血液如岩浆在血管内奔涌，喘息声也愈加粗沉。不加节制的吻移向她的侧颈，锁骨，他用力吸吮她身上的香气，粗粝的手指摩挲她浑身敏感薄嫩的肌肤，在她身上掀起尖锐的潮涌，直达胸腔。
如果不是在车里，如果今天不是一个工作日，下午还要回到工作岗位，她毫不怀疑她愿意跟他就在车里发生些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将自己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她分明无法克制自己，却永远不能拒绝他的点燃。他呢，更像是一种不稳定化合物，即便随时都在爆炸的边缘，仍旧屡屡主动寻向她这个危险源。
车里的暖风似乎有些太热了，等他们终于停下来，从欲望中挣脱出来时，宋魁的后背已经几乎被汗湿透，江鹭额间也沁出一层汗珠，趴在他怀里，呼吸与他胸膛同频率地起伏着。
凝着他潮红的脸颊，她咕哝问：“你的车贴的是防窥膜吧？”
宋魁几乎是放声大笑出来，捏她：“小傻鸟，每次都慢半拍，事都办完了才想起后怕？”
“办什么事，不许胡说！”
“你说办什么事，车……”
江鹭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制止地瞪他。
宋魁笑望她，也不去拉她的手，而是用舌尖在她手心里舔了一下。她很快惊乍厌嫌地缩回手，叫着：“讨厌死你了！”将掌心在他胸口的衬衫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才作罢。
他搂紧她不让她再乱动，安静下来，江鹭才感觉到某种热意隔着裤子烫在她小腹裸露的肌肤上。想要不去理会，但它存在感太强以至无法忽视……她很快不自在地扭动身子，脸发烫地戳他胸膛：“让你的小笨熊赶快下去。”
“我的小笨熊？”
“就是……那里。”她往下指指。
宋魁粗笑起来，“我是大笨熊，它是小笨熊？”
她抿唇默认。
为了配合她这样孩子气的说法，他便也哄孩子似的柔声道：“我只能控制我自己，控制不了它。小笨熊有它自己的想法。”
她将下巴搁在他胸膛，抬眸望他：“你控制不了它，那刚才要是真的那什么了……怎么办？”

第52章
“傻鹭。”宋魁揉揉她，“无论如何不会在这儿的。”
“那你想过跟我……吗？”
看她一副对此难以启齿的模样，宋魁直截了当地替她补上关键字：“做-爱？”
江鹭红脸点点头。她说不出这俩字，也不好意思吐出诸如此类的字眼，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怎么就带了股直率的正气和中性的客观，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色欲赤裸了。
“你不觉得这问题很多余么？”他眉峰挑起，“不是想过，是天天都在想，刚才也在想。”
“天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几乎没犹豫地答：“第一次见面。”
“那么早！？”江鹭惊诧瞪眼，“表面上还装得那么正人君子，没想到一早就是个臭流氓。”
宋魁拍她臀，“情侣之间有性吸引力才正常，没有性吸引，那谈的是什么恋爱？柏拉图恋爱啊？生理渴望是动物本能。”
江鹭想想，没有反驳。
他凝住她的眸，搁在她臀瓣上的手掌摩挲着揉捏底下的软肉，正声道：“鹭鹭，实话说，跟你第一次见面以后我就一直想要你，想过无数次。晚上想、梦里想，甚至工作的时候也会想。但是想和做是两码事，无论其他方面再怎么越界，这件事上我都一定会尊重你的想法。”
也就是他，能用这么正经的表情和语气陈述这么不正经的内容。
上班都想这事……江鹭想象他工作、开会时脑海里竟然播放那种画面，对象还是她，简直过分十八禁了。咕哝句“色熊”，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想法？”
他答：“不能接受婚前性行为。”
她噎了噎，“……那是以前。”
“以前？”
“以前、包括刚跟你认识以后不久，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她声音羞赧地低下去，“从那天晚上跟你在休息室……之后，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为什么从那之后想法变了？”
江鹭瞅他，“你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和我？”
她只好答：“想过。”
宋魁欣慰地叹声，轻抚她背：“想过几回？”
实际上，从那天晚上过后，他也早已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梦里，在寂寥的夜里成为她自我抚慰时的幻想对象。她会想象他结实的胸膛会是什么样，幻想被他肌肉粗壮的手臂托起，他伏在她身上费力耕耘，情至浓处抱紧她满足地喘息、喟叹。她没有性经验，但也早已是个有需要的成年人了，她的欲望、渴求是名为矜持的火山下缓慢移动的炽热岩浆，是温凉肌肤下一场旷日持久的低烧。
但她不会告诉他这些，她羞于启齿，抿唇摇头。
宋魁知道她还远没有到能跟他大大方方地谈论性这件事的时候，也许她充满了勇气，像初出茅庐的新手，毫无畏惧，跃跃欲试地好奇渴望探索爱人的身体，期待着从彼此浓烈的情感中滋养出花与果来。但一株小苗从发芽、抽枝再到开花结果的过程是需要靠耐心浇灌的，即使她再自信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他也只能将那当作是她懵懵懂懂的稚言罢了。
在她没有真正成熟、冷静地深思熟虑之前，他不能用欲望蛊惑她，迫她做出可能会后悔的选择。
他托起她，吻在她唇上，低声道：“以后有机会实现的时候再告诉我。”
江鹭“嗯”声，抱住他脖颈，与他吻在一起。
这次是全然只属于温情的一个绵长的吻，他轻轻揉抚她，温柔缓慢地在她唇瓣上留恋辗转。江鹭第一次得以在他的吻下正常均匀地呼吸，与他鼻尖碰着，脸颊蹭着，热意交缠。
他会偶而捉弄似的咬她一下、含吮她不放，她便也调皮回应，在唇齿间与他追逐打闹。
他的笑声紧随着鼻息喷拂在她脸上，身上热烘烘的气息与车厢里的木质调香氛交融，一种比情欲更加无可名状的幸福撑满了整个胸腔，她贪婪地沉溺，满足地叹息出声。
这个吻太过美好，她依依不舍，不愿停下，也许过了有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更久，直到他们都吻得累了，疲倦了，才默契地挨着彼此歇下来。
他将唇稍稍挪开些，印在她脸颊上，抬手看了一眼表，“一点多了，我抱你睡会儿？”
江鹭趴累了，要换个姿势。宋魁便松开她，让她躺到旁边，两人的外套刚好叠起来当枕头。
头挨着头刚一躺下，她便偎过来，缠在他身上，手臂伸长去环他的胸膛，也学着他揽自己的动作，试图将他揽到怀里。但这显然是自不量力，她肩峰到指尖的距离也就堪堪与他的胸膛宽度差不多，努力够够，也至多再抻长几公分，勉强抱住他。
她便忽然有点好奇他胸围是多少，用自己的臂长能不能量出来尺寸？
宋魁任她在胸口捣腾了半晌，本来准备稍微小憩，这下也不得不抓住她手臂，手指与她缠在一起，将她的手扣在胸前，“别闹了，快睡，下午还上班。”
江鹭往他身上拱，“舍不得睡。”
宋魁扭头瞅她，“平时都要午休，今天这么精神？”
“谁知道你会不会明天又突然要忙了。现在在一起，得抓紧一切时间黏你。”
宋魁心窝一阵泛酸，也不舍喊她睡了，想起昨晚她委屈巴巴的那通电话，便问：“昨天晚上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还是因为我受委屈了？”
江鹭一下被拽回昨天的场景里，陈三龙那副凶恶嘴脸让她胃部陡然一阵抽搐。
宋魁看她眼神发愣，捏捏她手，“鹭？”
她才回神，不知从何说起，“就是……还是跟田恬她家有关的事。”
宋魁没等她说下去，先不吐不快地教育她：“这个事，你告诉我的那天我其实就想和你好好聊聊。我知道你是同情她们、想帮助她们，也是出于对学生的责任心。但不管怎样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给点建议、力所能及地帮衬一把就足够了，不要过度投入自己，轻易卷入到别人的生活里去。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自己的情绪、甚至生活都可能受到影响。”
看江鹭支吾着，眼神躲闪，他以为是自己语气太重、说教味道太浓了，便有意缓和一点：“你年龄小，工作没几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没有经验也正常。田恬家里的事，交给她家长自己去解决，你把孩子的学习抓好就是你作为老师应尽的责任了。”
说完，他松开手揽她到怀里，揉揉她肩膀，“好了，不想了。开开心心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江鹭才知道他一开始就不支持她管闲事，哪里还敢提陈三龙堵住她威胁她的话茬。
跟着，她又想起那位袁警官，也许她没有立场批评指摘人家什么，但还是不无抱怨地望向他：“我就是想起田恬她妈妈报了那么多回警，这些催债的还是照样气焰嚣张，我觉得不可理解。如果对学生负责是老师应尽的责任，那警察应尽的责任不该是守护群众的生活安定吗？为什么就这样默许这些人反复上门骚扰，不采取任何举措整治呢？”
宋魁被她问了个哑口无言，顿了一下才道：“你说的这种问题确实存在，但这不是凭借某些民警个人力量或是个人意愿就能改变的，需要整个系统自上而下地整顿整治，更需要高层有斩草除根、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决心。”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都这样等，什么时候才会有改变的那天？”
她的问题在宋魁看来太天真、太理想化，他身在这套系统内，对当下存在的弊病与问题自然看得比她更透彻，当然也不可能苟同她的言论。
但为这样涉及到社会风气、打黑除恶、甚至公安系统内部整治等各个方面的复杂问题与她争辩毫无意义，他也只得道：“不讨论这个了，这些问题该更高层面的人去考虑，跟咱们普通人关系不大。”
江鹭却尖锐地反问：“跟普通人关系不大吗？”
宋魁一噎，便听她继续道：“田恬也许与我无关，她的家庭、这些被催债的人也与我无关，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你、我，我们亲近的人身上呢？因为某个民警的不作为或者不负责任让她们受到了伤害呢？我该怎么看待这个人？这件事？甚至警察这个职业？”
宋魁唯有陷入沉默。
回想起还追她那会儿，有一回大约是聊起对警察这个职业的滤镜问题时她就声明过，对警察这个职业没有滤镜，即使有，也是不好的滤镜。他当时不理解她这句话背后的原因，只当她是故意这样说逗他，给他泼冷水，便也没有在意。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或许她的假设并不仅仅是假设。
会是她母亲吗？
介绍人以前提到她母亲去世时的说辞是“意外”。他曾以为是车祸、疾病之类，这于任何人来说都已足够沉重，他也不愿往更坏的方面去设想。虽然从没有追根究底地问起过，但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如果不是有什么误会，那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她或者龚阿姨都对他隐瞒了一些实情。
无论实情是什么，只要她不提起，就证明她不认为时机合适，那他也绝不会主动去问。
他遏制住一阵失落，失落于不仅仅是还未拥有她的身体，她的心也从未真正为他敞开，他也离全然地拥有她、得到她还很遥远。

第53章
随着郭磊和李伊伊二人的落网，胡亿森的案件终于尘埃落定。田恬回到学校，陈三龙那番威胁的阴影似乎也已经远去，江鹭和宋魁的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按部就班的正轨中。
再过些天是大姨的生日，江鹭惦记着，便跟宋魁提议周末一起去新开业的商场逛逛，给大姨挑个礼物。当然，她没告诉他，也是想顺便给他买几件新衣服，这么长时间了看他总是那几件衣服、那几个颜色来回换着穿，都审美疲劳了。自己的男朋友总归还得自己心疼捯饬，至于借机欣赏他身材的私心，就当是她暗地里给自己谋份犒赏吧。
赶上周末，又恰逢开业酬宾，商场里人满为患。在大排长龙的车流里缓慢挪动了二十分钟，总算才开进地库。停好车，进了电梯间一看，不大的地方已是挤挤挨挨人头攒动。
宋魁下意识把江鹭拉到身前圈住，念叨句：“我感觉全城三分之一的人今天都在这儿了。”看看楼层导引，“咱们去几层？”
江鹭研究半天，“先去四楼吃饭，然后再去给大姨挑礼物？”
“好。”
过了两趟电梯，终于站到了前排的位置。不少人已经等得不耐，电梯门一开便一拥而上，也不讲什么先下后上先来后到了。电梯里的人还没下空，有几个站在后面的人就从侧面挤到江鹭前面上去了。
江鹭动作有点慢，有意识地给人家要出电梯的人让路，便一直站着没动。看她连着被人挤了两下，宋魁便向侧面上了一步，立马跟堵墙似的将后边还要往前挤的人全截住了。
他颇有些拉警戒线那架势，一直等电梯里的人都下完了，江鹭先进去，他才让开跟着进去。
江鹭很不喜欢乘这样拥挤的电梯，尤其是挤到满员，人与人之间甚至连匀出缝隙都是奢侈。她是那种仅仅只是看到电梯里站满了人，哪怕并没有报警声响起，也会尴尬地选择等下一趟的人。
但今天被他护在臂弯下，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拥有了一头熊。宋魁像是平原上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峰，一眼扫去，比其他人都高出大半头来，一个人就占去一大片空间，结结实实地将她圈在怀里。
到一楼时，又上来一波人，其中一个试图往这儿挤，碰到纹丝不动的宋魁，对方不爽地瞟过来，似乎是想找茬，但扫了他一眼以后，识趣地又转回去了。
江鹭抬头瞅他，发现他也正低头看自己，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地一笑。她抱住他的腰，贴在他胸口，不用跟别人紧挨着的感觉踏实又安心。
与他在一起越久，江鹭越发觉自己变成某种程度上的实用主义者。宋魁这款居家型，是堡垒，是铠甲，让柔软的她也得以坚不可摧。更是隆冬时节厚实软糯的毛毯，刚刚晒过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她于是可以安稳舒服地裹在里面，温暖地面对风雪。
四楼到了，从电梯出来，一眼望去人山人海，江鹭知道宋魁尤其不喜欢人多扎堆的地方，担心他委屈自己迁就她。
“这人也太多了，你受得了吗？嫌烦吗？”
宋魁笑笑，攥紧她手，拉近些，把她往自己怀里护护，“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江鹭莫名：“问我什么？”
“不记得了？刚认识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
刚认识的时候……江鹭想不起来，摇头。
“比起出门，更喜欢舒舒服服地宅在家。但真遇上对的人，天天在外面逛也开心的小傻鸟。现在是遇上对的人了？这么多人逛起来也开心？”
江鹭笑：“那你呢？真遇上对的人，一分钟掰开了用也有空的大笨熊？”
现在他恨不得跟她在一起的每分钟都变成一小时甚至一天，“真能掰开用，我得先给它掰成一千四百四十份。”
“那是多长时间？”
“一整天啊。小学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宋魁敲她额头，“以后孩子数学像你可咋办？”
江鹭想跳脚，怎么就扯到跟他生孩子了？谁要给他……等等，不对，他又没说是跟谁生，分明她自己对号入座的……
餐厅等位，前面还有十几桌，排好队，两人只得先在周围逛逛。转角有家卖冰酪的，看来来往往的小情侣和女生们拿只蛋筒在手里边走边吃，江鹭想起这个牌子，似乎是平京本地的，有各种各样的“奇葩”口味，忽然有点眼馋：“这个好像很好吃。”
宋魁先干脆答声：“买。”搂她往过走，又想起来，“你是不是快来例假了？吃凉的不怕肚子疼？”
江鹭例假期是在每个月月末，痛经虽然也有一点，但不算严重，想想离着还有十好几天呢，就侥幸道：“吃一点应该不会怎样吧，还有好多天呢。”
排了一小会儿队，江鹭最后选了醪糟豆腐和花椒凤梨两个口味，问宋魁吃不吃，他眉头都拧到一起地摇头。
两个味道的球叠在一起，还给了只小勺。江鹭没动口，先用小勺挖了一点最上边凤梨味的，伸到宋魁嘴边：“你尝尝这个味道嘛，好新奇。”
宋魁几分嫌弃地往后躲，“你让我给你试毒呢？这啥怪味儿，能吃？”
江鹭威逼利诱：“尝一口嘛，就一口。”
磨了半天，他才勉为其难地张嘴抿了勺。江鹭还预期他会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没想到他挑挑眉，意外表示还能接受，“还行，比我想得好点。”
“是什么味儿？”
“刚吃完椒麻鸡来了一口菠萝罐头，就那味。”
江鹭也挖了一勺尝尝，酸甜咸，微麻，他形容的还挺贴切。好怪，但偏偏怪的恰到好处。
“底下是醪糟豆腐味的，来点儿吗？”
他张嘴，江鹭便挖一勺给他塞过去。
听他点评：“这个正常点，挺好吃。”
逛了一小段，他凑过来，“再给我来一口。”
江鹭撇嘴，就知道他会这样。
自从上回他一个人把她做的六寸生日蛋糕全吃完以后，她就发现，他其实不是不爱吃甜食，只是对甜食相当挑剔。不确定对不对自己胃口前坚决不碰，但要是她让他尝过，他觉得还不错，就会像个小孩似的隔一会儿来抢一口。
“你不是不吃吗？刚才给你买不要，现在又来抢我的。”江鹭咕哝着把冰淇淋伸到他嘴边，没想到他一口下去，大半个球没了。
“宋魁！”江鹭急得瞪眼，“我吃了半天才吃了三分之一，你一口就给我吃没了！你牙不冰得慌啊！”
“哪就吃没了，夸张，这不底下还一大半呢。”他一点不觉得有歉。
江鹭捶他，“我不管，你赔我！”
“好好，等会儿再给你买，你再选两个别的口味。”
“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替吃。”
“臭笨熊！你就是故意的！”
宋魁一阵粗笑，确实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生气鼓起腮帮子，像什么？”
江鹭拒绝回答，“你要是敢说像愤怒的小鸟你就完蛋了。”
“不是，比那可爱多了。”
“那像什么？”
“像鼓起来的小河豚。”
“你才河豚！”江鹭跳脚，“可爱个鬼！还不如愤怒小鸟呢！”
逛完一圈又经过那家店，他还是赔给她一个新的，特意选了个葡萄味的——他喜欢吃葡萄。江鹭深深怀疑他就是想吃，但一个糙老爷们又不好意思手里拿个冰淇淋，便打着她的名义给自己买罢了。不出意外，她吃两口不吃了，两个球全进了他肚子，他还要摆出一副拿女朋友没办法，为了不浪费勉为其难替她打扫的架势。
江鹭朝他翻个白眼。
吃完饭下楼给大姨挑礼物，江鹭在护肤品和金饰之间犹豫不决，问宋魁的意见，他表示几乎没听她提起过大姨，对她不了解，提意见也没参考价值。
“大姨平时吃穿用度这些，都比较简朴，舍不得用好的。如果买护肤品的话，就是想她对自己好一点，保养保养。金饰就更务实，如果她戴几年不喜欢了，还可以留着保值。”
“那选金饰吧。”
“你比较务实咯？”
“你大姨这年龄的人，护肤品肯定有习惯用的牌子，你送的她可能未必用得习惯，但又是你一份心意，不用又会觉得浪费，这不是弄巧成拙了。”
也有理。江鹭便听他的，决定买金饰。对比了好几家店，最后看上了一条双层金手链，普通的细链上缀着六颗小金石，也取顺利的寓意。
店员拿出来，江鹭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问宋魁：“怎么样，好看吗？”
她胳膊白皙莹润，纤瘦但不骨感，羊脂白玉似的。宋魁目光凝滞，手链已被模糊成了虚影，满脑子只有他握住她手腕时柔腻、绵软的手感。他这双糙手，每次都还没用力就能轻易给她捏红了……
店员察言观色，连声称赞这款配她的气质。
宋魁回神，“你和大姨一人一条，我买单。”
一听生意能做成双倍，柜姐更是卖力夸赞，但江鹭还是很理智地摇头，“我就算了吧，我现在还接受不来金饰。”
宋魁劝：“我觉着好看。”
江鹭被他热切的视线盯得脸红，“我穿什么，戴什么你都说好看，什么都买啊？”没依他，跟店员说：“就这条吧，麻烦帮我装起来。”
付款时宋魁抢着替她，江鹭赶紧拦住：“这是我买给大姨的礼物，怎么能让你付钱？”
“我就不能给大姨尽份心意？”
“我发现你怎么总能把我家里人叫成你的？”江鹭笑揶他一眼，“以后多的是机会让你表现，你别急。”
从店里出来，江鹭拉他去逛男装，果然遭到他拒绝：“我衣服多着呢。”
“那都穿旧了，买几件新的给你。”
“我上班穿那么新的干啥，划不来，不买。陪你逛逛，给你买几件。”
“你总是那么几件来回穿，显得我这个当女朋友的对你很不好似的。再说，你自己买的，和我给你买的意义不一样。买嘛，我都计划好的。”
谁知他油盐不进：“那也不买。”
她只得使杀手锏，晃他胳膊央他：“买两件嘛，就两件，你都给我买了，让我也表示一下嘛。”
“一件都不买。”
“警察叔叔最好了。”
被她黏上来又贴又抱，缠得没辙，但他还是坚持不同意：“不买，别乱花钱。”
他这轴劲儿上来简直倔得跟只柴犬似的，十头牛都拉不动，连撒娇都不管用了。江鹭拉下脸，气道：“你干嘛那么宝贝你那些旧衣服？以前哪个白月光给你买的？舍不得换新的吗？”
宋魁眼瞅着她脸色刷地变了，才意识到真把她惹恼了，刚才还宁死不屈呢，这下又立马服软，讨好地把她搂过来：“哪有什么白月光？也没有舍不得换，买，你眼光好，你给我挑几身去。”
江鹭躲开，“你别避重就轻，是谁买的？”
“当然自己买的，还能谁买的？”宋魁坚决把她搂回来，亲头发哄：“好了好了，鹭宝息怒。你说你，跟几件衣服较什么劲儿？”
“那干嘛这么抗拒？”
层层逼问，他才承认：“懒得试。”
就为这个原因能拧这么久，男人有时真的不可理喻。江鹭下通牒：“今天必须试。”
“好好，听领导的。”
他的衣服都是以舒服、休闲为主，常见他穿的来回来去就那几个，清一色黑白灰蓝。江鹭最后选了一家风格与他接近的店，男装区人比较少，远离嘈杂的人声，逛起来清净些。
拉着他转了两圈，选了几件质地摸起来柔软亲肤的体恤、衬衫和毛衫，另搭了两条裤子和一件厚外套。这样交叉着搭配，能搭出好几身来。虽然她估计他回去以后也还是会一股脑塞柜子里，抓阄似的抓到哪个穿哪个，但一冬天来回换着应该也够了。
宋魁将她挑好的一大摞衣服抱在怀里，面露难色，心里咕哝，自己平时上班穿工装，跑案子穿旧的也不心疼，穿这么好的干啥。她买的衣服，他不得仔细爱惜着，真要是抓人怕是都不敢往地上扑了，严重影响工作发挥。
但被她眼风一扫，还是把一番咕哝咽回肚子里，进隔间去试了。
江鹭便在帘子外面等。

第54章
试衣间区域很宽敞，走道上还贴心地准备了长椅，江鹭坐下来左右看看，发现男装区人流量真的很稀疏，至少比女装区少一个量级。即使是偶尔进来零星几个人试穿，也大多只拿着一两件衣服，没几分钟就离开。大抵男人们大都是像宋魁这样嫌麻烦的懒人，也只有身边有女朋友和妻子陪着的，才会多拿几件、多待几分钟。
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没动静，江鹭正准备问，就听里面喊她：“鹭鹭，进来下。”
江鹭赶忙上前，临进去又迟疑，怕撞到他刚好脱衣服，先问声：“那我进去啦？”
听他应声，她才掀开帘子。
里面空间很大，光线柔和，正对面是一整面镜子，宋魁像座高大硬朗的雕塑般面朝她站着，身上是她刚才选给他的那一套搭配，基本还是维持他原来稳重的深色系风格。
江鹭见他直愣愣地，面对自己有点局促，连忙夸奖：“好看！”
他扯了一下衬衫的衣襟：“有点紧，扣子扣不上。”
她便将包放在旁边凳子上，上前帮他，“可这已经是XXL了呀。”
其他扣子都还绰绰有余，单就是胸口这一颗有些勉强。硬扣的话，胸围处便绷得很紧，将他整个胸膛的肌肉轮廓勒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知道他身材很好，但他喜欢穿宽松的衣服，她便大多时候只能靠触摸、拥抱来感受和想象。他有一方过分宽阔厚实的胸膛，结实平坦的小腹，衣衫被底下大理石般结实的肌肉填满，撑得紧绷。大理石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
衣衫之下的情形又会是怎样？江鹭视线黏在他胸口，好半天才勉强挪开，头顶上又闷又热，有些发汗。
应该是试衣间的暖风开得太足了。
宋魁问：“怎么样，要不要换大一号？”
江鹭退后一步，又仔细打量一番，“只有胸口处不合适，肩膀和胳膊这里稍微有点点紧，腰这里其实正正好。”
“总不能敞着穿吧？”
“你要不把里面的t恤脱了再试试。”
“但单穿衬衫有点冷。”
江鹭遂就妥协，“那就再换大一码，宽松点。”毕竟她喜欢是其次，他穿得舒服、保暖更重要。他身材好这件事也只需要她一个人知道就好，她很小气，不想让他成为别的姑娘眼里可餐的秀色。
“其他的试了吗？有没有也需要大一号的？”
他脱掉衬衫，连同另一件灰色的毛衫递给她，“就这两件。”
脱下衬衫只穿短袖t恤，江鹭看到他手臂上深色的皮肤和粗壮的肌肉，上臂有很明显的训练痕迹，小臂上的青筋像交缠的藤蔓，随着递衣服的动作鼓起。
江鹭脸红心跳，眼神无措，一时竟不知该投往哪里，只好落在他伸来左手的手表上。可仅仅是一块普通的钢链手表，戴在他手腕上，也让他看起来无比性感……
她干咽了一口，控制住乱飘的思绪，抓过他递来的衣服，“那你等我下，我去给你换。”
刚要转身，他长臂一伸，从背后环抱住她，将她带进他更加热烫的怀抱里。
“你……”她轻呼声，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已被他扳过脸堵住了唇。
他扣着她下颌，强硬地吻上来，她只得扭过头迎接他，被他带动着与他的唇舌纠缠。两股呼吸绕在一起，他手臂像藤条一样缠住她，手探进毛衣里，轻车熟路地寻到去处，包裹住那里揉捏。急喘声交叠，试衣间的暖意和胸口的热意交织着，分不清哪个更热一点。
外面传来其他顾客的说话声，很快，有人从他们的试衣间门口经过。江鹭慌乱想要退却，但他不允。
他低语哄“别怕”，唇又再度覆上。
在这个吻失控之前，他终于停下来，抱着她平复心跳。落地镜里，他抵着她紧紧贴在一起，左手仍旧放在毛衣里没抽出来，右手却也缠下来，握住另一边。江鹭被热意蒸得头晕脑胀，胸口处他作乱的手更让她酥成了他手里的一捧沙。
目光迷离地靠进他怀里，望进镜子里，看他低下头，在她脖颈和肩头处怜爱地亲吻。
她哑声低喃：“公共场合呢，干嘛突然这样？万一……”
宋魁抬眸从镜中凝她，明明从刚才到现在脸一直红得像发烧，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半天，勾得他心猿意马克制不住，现在又装作若无其事来批评他。
没忍戳穿她，他只耳语：“太可爱，没忍住。”
“谁太可爱？怎么没有主语？”
“我的宝贝小傻鸟。”他蹭着她，唇捉住她耳垂轻轻含吮，“想贴在镜子上要你。”
被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耳朵里，在这样地方说这种荤话，江鹭羞窘无颜，想骂他责他，一阵热流却躁动着升起无法抵抗。腻腻歪歪与他黏了一阵子，毕竟还在试衣间，最后还是在事态升级前及时喊了停。
“好啦，我去给你换衣服了……”
他亲着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江鹭整整头发，用手冰一冰热得发烧的脸，掀开帘子出去。
曾经矜持保守的那个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一去不再复返了，从未想过，她内心深处竟住着如此胆大热烈的灵魂，或者说，她的灵魂一直如此地热烈着，只是被名为矜持的外壳所束缚，一朝被他打碎，便自由肆意、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地在激情中沉沦翻飞了。
第一次失控在他单位的停车场，第二次在休息室，上回则是在他车后座。现在更干脆在试衣间，与路人一帘之隔……下一次会在哪里？如果是在家，会不会一蹴而就地生米煮成熟饭？
试好衣服出来到收银台，江鹭要买单，宋魁拦着她不让：“我自己来。”
“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是同意你给我买，又不是同意你付钱。”
“你少咬文嚼字……我买当然我付钱！”
拗了半天没拗过她，宋魁只得任她付了。
大姨的礼物搞定，他的衣服也买了两大兜，宋魁心觉亏欠，一路上念叨非得给她也买点什么才行。
路过女装店：“给你挑几身衣服？”
江鹭表示不需要：“我衣服太多了，双十一才买了好几件。”
经过化妆品店：“买点护肤品？”
江鹭摇头。
“粉底？口红？”
“我现在的那些都还没用完呢。”
宋魁也不喜欢她擦这些，就不再提，走到运动区又问：“那买双鞋？运动装？瑜伽服？……”
江鹭被他烦得受不了，最近家里暖气烧得热，刚好想换身薄点的居家服，就道：“好了好了，师父别念了，给我买套睡衣总行了吧？”
宋魁连声应好。
路过一家内衣店，里面也卖睡衣，丝质的性感吊带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江鹭瞟了一眼就转开视线，没敢进去，拉宋魁快步走开。宋魁本想进店，看她害羞，也只得扭头看了好几眼。
逛到前面一家主打全棉的居家品牌，风格回到了江鹭的舒适区，都是小清新的碎花和卡通图案，衣服材质摸起来倒也柔软舒服。江鹭才肯进去，让宋魁帮她选一身。
宋魁想选小鸟，没有，退而求其次挑了粉嘟嘟的卡通小猪。
“为什么是猪猪？”
宋魁脱口而出：“像你啊。”
江鹭恼，“小鸟，河豚，小猪，为什么我总是小动物？”
“我不也是熊么。”
“我俩要组动物园？”
宋魁笑，“哪家动物园有小猪啊？”说完便被她捶了一拳，只得问她：“那你喜欢哪身？”
“这个碎花的，和这个格纹的，哪个好看？”
“你穿都好看。”
“只能选一身！”
“都买。”
从店里出来，宋魁手上又多一只购物袋。已经下午三点多，看她走得久了有些累，他便提议找个奶茶店坐会儿，喝点东西休息一下。
点完饮料，江鹭去卫生间，逮到他坐着的机会，揉他的脸，“我去趟洗手间哦，记得我们的取餐号。”
宋魁被她捏得没法吐字儿，只能嗯一声。
从洗手间回来，远远看他翘着腿，坐姿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打电话。
这久违的土匪既视感……
江鹭走过去，瞟眼旁边桌的客人，果然有一两道好奇的目光不时投过去，再随之投向她。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瞩目，他的个头、体格和脸上的疤总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人们视线的焦点。但旁人也总因为这些只留意到他凶悍的气场，忽略他其实也是有着一张粗犷英俊的面容的。
坐下后，他电话也挂了，江鹭问：“谁呀？”
“经开分局的聂队，说一个案子的事。”
江鹭立马紧张起来：“你不会又要回去加班吧？
宋魁赶紧解释：“没有，不加班，就是沟通个细节。”看她表情松下来，他柔声道：“有啥事也不去，优先陪你。等会儿想干点什么？”
时间还早，“要不去看电影？”
他便借机起身将购物袋换到椅子这边，到她那面的沙发区挨着她坐下，手机递给她：“看哪个？”
江鹭也偎过去，靠在他肩上。
宋魁顺势搂住她，“累了？”
“有点。”
“那买稍晚点的场次，多歇会儿。”
“嗯。那看这个好不好？”
宋魁最近没关注这些新上映的电影，“什么题材？”
“看网上说是讲死亡和分离。”
看什么不好偏看这种题材的？宋魁不赞同，“换个吧。”
“你怕我受不了啊？不至于啦，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嘴上说得煞有介事的，宋魁还以为她真已经坚强到能淡然处之了。等到真坐进电影院，刚到后半程她就开始抹眼泪，快结束的时候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纸巾一张接着一张。不光她，整个电影院里的抽泣声也是此起彼伏。
虽然煽情，电影主题倒是挺好，结局挺温馨，算是个喜剧──在一片抽泣和擦鼻涕的声音里，宋魁内心平静地如此想。
有时觉得，刑警大约是世界上情感最麻木的职业之一了吧。见惯了太多生死，这种程度的内容，已经煽不起他一丁点泪意，他也早已忘了上次流泪是多久前的事了。
电影院的灯亮起来，一扭头，就看到江鹭哭得红肿的双眼，鼻尖也被纸巾擦得红了一片，颇为可怜的模样。宋魁忍不住笑，“哭成小花猫了。”
江鹭努力绷着脸，“不许笑。”
散场出来，都到地库了，她还抽着鼻涕。
周围人少了，宋魁学她语气调侃她：“刚谁说的，你怕我受不了啊？不至于的，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总要勇敢面对。”
江鹭就知道他会对她揶揄嘲讽，气恼站定，一副又要哭的样子，“可是这个剧情真的很好哭啊！”
宋魁心软得一塌糊涂，搂她到怀里，捋着背哄：“好了，不笑你了。哭吧，哭出来就不难过了。”
江鹭便抱住他腰，埋进他怀里干脆痛快地哭了一鼻子。哭完了，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鼻音很重地咕哝：“好多了。”
宋魁抹掉她脸颊上乱七八糟的泪痕，亲亲她唇瓣，“笑一个。”
她勉强露出个难看的笑脸。
回家路上，江鹭借题讲起母亲还在世时童年时期的回忆。虽然她语气恢复了轻松，但宋魁还是能感觉出来，母亲离世对她的影响尽管已经淡去，却会是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就像他脸上的这道伤，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只要看到它，那天的情景依旧会重映在脑海中。不同的是，他的伤痊愈了，只留下这个痕迹，她的却没有，而是在更深处无法触碰。
母爱缺位、家庭残缺给她带来的敏感和悲观倔强，当然也不会轻易就改变。尤其是，她依旧避而不谈母亲离世的原因，他知道，这个坎儿她一直还没有跨过去。
到她家后，宋魁照例将车放到停车场，走路送她回去。
路上他问起明天的安排，江鹭怕他辛苦，提议他不用陪她了，“你加班那么久，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吧。”
宋魁明天家里的确有点事，“上午得去趟医院，看看我爷爷。”
“爷爷怎么了？”
“没啥大事，肾结石，做了个小手术。”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你怎么才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周二做的手术，我爸妈知道我忙案子，一直没告诉我。老爷子明天准备出院了，才通知我去探望一下，帮着接送。”
“哦……那你是得去。替我问爷爷好，祝他身体健康。”
“他收到你的问候肯定开心。”
“爷爷也知道我俩的事了？”
“早就知道了。”宋魁心道有他三婶和亲娘这俩大喇叭，能不知道么，连细节都知道一清二楚了。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去探望一下啊？”
“你明早不是要上课么？没事，以后来家里的机会多的是。我怕现在太快太突然，你有压力。”
见家长和长辈的话，的确是有点稍显太早……江鹭点头，“对了，你下周几值班，定了吗？”
“周一和周四。”
“刚好，周四大姨过生日，我去跟家里吃饭。”
“那你也替我祝大姨生日快乐。”
江鹭心虚地点头。
其实大姨和母亲这边的亲人至今都还不知道她谈了男朋友，是警察。上周打电话时，大姨还想给她介绍对象，被她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她知道这件事也瞒不了太久，只是一直畏难不知如何跟长辈们提起。本来想在大姨过生日那天跟家里公开算了，可又想，那毕竟是一家人开心相聚的日子，这种话题一抛出来，场面肯定会难看得很。还是再找机会吧。
快到小区，江鹭想起有个快递在保安室放着，经过门岗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拿完快递出来，往单元方向看了一眼，意外看到两个陌生男人从她家楼道里出来。

第55章
两个人都穿着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其中一个精瘦，猥琐，缩头缩脑地跟只猴似的，另一个则膘肥体胖，肥头大耳——敞着外套，腆着啤酒肚、没脖子，脑袋跟肩膀接缝处的那条大金链子在路灯下格外显眼，不是陈三龙又是谁。
江鹭脚步一顿，猛地抓住宋魁的胳膊。
宋魁停下，扭头看她：“怎么了？”
张望一眼，看那两人没急着朝大门口出来，而是站在楼底下点上了烟，江鹭便拉宋魁往边上去些，对方看不到的位置，才支支吾吾地瞅他：“给你说件事，你不许生气，也不许批评我。”
看她神情跟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宋魁心下里犯起嘀咕。他啥时候舍得批评过她？啥事，至于这么严重？
没当回事，笑笑看她：“好，你说。”
她有些避重就轻地，“上回，那群催债的人又去田恬家里堵门了，田恬联系不上她妈妈，小孩子害怕，也没主意，就给我打了电话，是我赶过去帮她报的警。然后他们……大概是觉得我报了警，碍着他们的事了……”
江鹭边说边瞥见宋魁脸上的笑意淡去，眉峰压低，脸色也越来越沉，说到后头便不敢再往下说了，只指指小区，补上一句：“那群人领头的那个，刚从我家单元楼出来，现在在我家楼下。”
宋魁撤一步，往她家单元楼下扫一眼，“就那两个站那儿抽烟的？”
她低眉顺眼点点头。
宋魁望着她，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叹气，眉间的褶皱又深了些。
他现在很想收回刚才的想法，这么大的事瞒了他这么久，他真是有些控制不住地窝火，想批评她。可窝得什么火呢？那几天自己没日没夜地加班，没照顾好、保护好她，有什么批评她的立场？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问题再说吧。
江鹭没等到他责怪自己，只听他嗓音沉沉地在头顶响起：“手机拿出来。”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
“录像打开，手放低点儿，别太明显。”
江鹭猜测自己大概是相当于执法记录仪的作用，便拿着手机搭在包上，“这样可以吗，看着够不够自然？”
“行。”宋魁把她手里刚拿上的快递袋接过来，放到自己提着的购物袋里，叮嘱：“我走前面，你跟着，别跟太紧。录像尽量录清楚，别光对着我后背拍了。”
江鹭乖乖服从。
跟在宋魁身后往单元楼走，保持着大概两米左右的距离。快到楼下时，本来侧对他们站的陈三龙扭过头来看向这边，一瞅见她，眼睛便是一亮，立马掐了烟，向着她的方向过来。
远远地，就操着那口本地土话跟她寒暄上了，仿佛他们很熟似的，“哟，看这是个谁么，巧得很，我今儿刚知道你住这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呢，没想到这就碰上了。哎，果然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么，得是？”
江鹭看宋魁站住了，离着还有些距离，便也跟着他站定。
陈三龙再要往江鹭跟前走，被宋魁上前一步挡住了。
“你什么事，先跟我说。”
陈三龙一怔，颇有些意外，这才把视线转向宋魁，怪笑声：“噢，你们一起的啊？这是咋走路呢么，一前一后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不熟呢……你是哪位？她保镖？”
宋魁不客气道：“我她男朋友，你哪位？”
他这声粗粝凶悍、绝无礼貌的反问匪气十足，陈三龙顿了一下，打量他一番，好像被他镇住了似的，气势弱下去一截子，看起来也没有那天面对江鹭时那么狂妄了。
咂摸一下利害，竟然从怀里摸出张名片递上去，土话也换成了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哦，这么的啊。兄弟你好，我陈三龙，伸万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我跟山哥混的。敢问兄弟贵姓？在哪儿高就？”
这一听十有八九就是他们道上那套打交道方式，大概陈三龙判断宋魁像是他们道上的人。问这套的目的也显而易见，先摸宋魁的底细。
江鹭第一次觉得他长得凶好像也有点好处，起码唬得住这种恶人。
宋魁没接他递过来的名片，“我跟你们不是一路的，别喊我兄弟，我也不跟你们这种人论兄弟。”
不自报家门，也不是一路人，陈三龙一听，知道他就是个普通人罢了，那还不好办？立马也就无所顾忌了，“驴日的不是出来混的？那他妈在这儿装什么牛逼啊？”收起名片来，转头跟小弟笑骂，“我还当有什么来头呢，搞半天就一塑料袋，真他妈挺能装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屑地嬉笑起来。
宋魁没说话。
陈三龙笑完，对宋魁道：“也行，既然碰上了，也是好事。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这妹子我看上了，跟你商量商量，你开个价，把她让给我。”
“没得商量。让不了。”宋魁语气极冲。
陈三龙碰了个鼻头灰，脸沉下来，一旁的瘦猴小弟察言观色，立马挑头上前，伸手指着宋魁道：“你驴日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哥说跟你商量，是他妈给你留着面子呢，懂不？你以为真是征求你意见呢？”
冬夜的冷意浸透了手脚，江鹭内心却燃起愤怒的火焰，看向宋魁，不由自主捏紧手机，很怕他控制不住情绪跟他们动起手来。
但宋魁比她想的要冷静得多，语气依然沉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波动，“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张口闭口带脏字，也别指人。我这人不喜欢被别人指着说话。”
瘦猴一听，更嚣张了几分，上前一步，扬起手朝宋魁指指戳戳，“老子就指你了，咋了，咋了？”
宋魁不耐烦地将他乱舞的手挥开，但这个举动不知怎地激怒了对方。瘦猴破口大骂一句，抬手便朝宋魁挥来一拳。江鹭心惊尖叫一声，所幸他敏捷地后撤一步，躲开了。
瘦猴击了个空险没站稳，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再挥一拳。这次宋魁没再躲闪，一把将他挥来的拳头攥住，反手一扭，对着他膝盖给了一脚。瘦猴痛叫一声跪倒在地，侧着身子卸力，哀嚎着骂骂咧咧起来。
“我贼你爷的！疼死老子了……”
起先嘴硬一连串脏字骂个不停，但宋魁手上继续给劲，他便招架不住了，又改口求饶起来：“兄弟，兄弟，不敢再扭了，胳膊要断了，高抬贵手……”
宋魁才松开他。自始至终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被迫动了一下左手，右手里拎着的购物袋连晃都没晃一下。
江鹭略松口气，这两下子手掌心都汗湿了。
瘦猴一挣脱出来就又恢复了刚才的嘴脸，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地叫骂，跟只不停狂吠的野狗似的。欺负惯了老实人的陈三龙，很少遇到挨打敢还手的硬茬子。现在小弟胳膊被宋魁扭一下就废了，他当大哥的自然很是丢脸。
没好气地瞟了瘦猴一眼，道：“愣着干撒呢？打电话，叫人么！”
然后转向宋魁，下巴朝着他，鼻孔瞧人，一副今天不教他做人绝不善罢甘休的表情，“驴日的，练过是吧？我看你们两个怂都是这逑姿势，觉得自己日能的很？好，真有能耐你就等着，等会儿不教训得你跪地上给老子磕头喊爷，我陈三龙几个字倒过来写！”
宋魁不急不慌也掏出手机，“喊人过来，是吧？想好了？”
瘦猴电话已经拨出去了，陈三龙蔑然瞪着他：“喊了，咋的，有本事你也喊么？”
宋魁从通讯录翻出方韬电话，“知道金湾街派出所吧？离这儿五分钟车程，我现在打他们副所长电话，五分钟内派出所就会过来人。你要是觉得级别太低、人不够多，我也可以打到区公安分局，请他们多派点人手过来增援。还不够，那就再给市局、省厅打，让他们都来人观摩观摩。你觉得怎么样？要么今晚大伙都别睡了，一起热闹热闹？”
陈三龙眼神一虚，提高声调：“你他娘的唬谁呢？”
“我不吓唬谁。我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等会儿是想被拷回局里去，还是自己回去？”
面对宋魁森严厉色，陈三龙忽然便怂了，连忙让瘦猴挂电话，问宋魁：“不是，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我什么来头不重要。”
“不不不，重要，很重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看你对这片的管辖情况门儿清，那肯定是衙门里头有人啊。既然是这，早说清不就得了，也免得咱们之间误会一场，是不是？”
宋魁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好个衙门里头有人。
手机揣回裤兜，从外套内兜里掏出警察证，翻开，伸到他脸跟前，“就这个来头，好好看，看清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宋魁。魁字儿怎么写，一笔一划记住了。往后有什么事，你上局里找我，别冲着我女朋友，听明白了没？”
陈三龙直勾勾地盯了一阵警察证，好像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听他又是刑警，又是市局的，原本缝儿似的眼睛都撑大了不少。
脸上表情顿时精彩得很，一阵青一阵红过后，变脸似的堆上笑，换回蹩脚的普通话，连语气也立刻恭敬了不止一点：“明白，明白了，百分之百明白。警察、不是，警官，警官大人，警官爷爷……今天实在是误会了，是我们有眼无珠，刚才多有得罪，还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他半弓着身子，双手合十，连连道歉。肥胖的肚子艰难地往下折叠着，堆叠出两层游泳圈，显得滑稽可笑。
宋魁将证收回兜里，“刚不是要喊人吗？人还来吗？你看要不让他们直接去市局，我把地址发给你？”
陈三龙谄媚地笑：“不来了不来了。这半晚上的，就不给您和各位警官们增添工作负担了。”
“行，那还一件事。”
“诶，诶，您吩咐。”
“从今天起，我女朋友要是再遇上你、你手下任何人，或者不管是谁，但凡把她吓着了，惊着了，她有一丁点闪失，我都算在你头上。你往后要是再敢对她搞任何动作，你可以试试。”
“不会不会，您放心，再也不会了。我向您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再踏入这附近方圆五公里一步。”
“还有，听说你们经常去她学生家催债堵门？”
陈三龙一僵，面露难色，“警官，一码归一码，那田家欠人家钱，我们也是受人委托办事，总不能给他把这债抹了……”
“我说让你免了？欠了多少钱，合理的能要回来的你们就去起诉，不要再用这种威胁逼迫的手段催债，也不要再骚扰影响人家孩子正常生活。”
陈三龙不太情愿地吭哧了一下：“行、行吧。”
宋魁于是让开路，朝他做个“滚”的口型。
陈三龙感恩戴德地朝他拜了拜，喊上小弟脚底抹油一溜烟没影了。
江鹭关掉录像收起手机，看两人彻底消失在小区大门口，忙向宋魁过去，“你怎么放他们走了啊？”
“不放还怎么？”
“刚那人都对你动手了，你是警察啊，不能把他俩送到派出所去吗？”
“没伤着我，够不上拘，也没有合理的理由拘。”
“那我视频不是白拍了？”
“让你拍视频是为了留存证据，以防有口说不清。不是为了把他们弄进去。再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狗急跳墙？”
江鹭听明白了，“你怕他们报复？……可不是你说的，不能因为怕被报复就不报警啊。”
“是我说的。但现在轮到的是你，所以我不这么想了。我放他一马是保护你，否则把他弄进去无非也就十五天，回头等他出来了，再把这笔仇记到你头上，真起了歹心，趁你单独一个人时把你捅了、伤了，我怎么办？你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因为江鹭，这是宋魁第一次离恐惧如此之近，第一次不得不将职责排在后，变得畏缩，瞻前顾后。他珍惜呵护的，连手机通讯录里都要小心隐藏，不愿暴露的至亲至爱，却在今晚忽然成为一群鬣狗狩猎的对象。
他当然愤怒，想起她说的，如果每个人都无所作为，放任为之，这样的现状哪一天才会改变？但他不能不畏惧、迟疑，一事关自己亲近的人，便有了弱点，身为警察，面对的往往是这个社会里最穷凶极恶的一个群体，他需要守护亲人挚爱，而不是让她们为看似正义之举买单、甚至成为牺牲品。月下囄哥欠
看他面色铁青着，说话的语气也冷硬，甚至似乎带了愠怒，江鹭知道他有点生气了，赶紧打住，没敢再吭气。
“这事就这样，现在先说你。”

第56章
江鹭没底气地瞥他：“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宋魁无法控制语气加重，“这陈三龙堵你不是第一次了吧？上次你报完警以后，他是不是就拦过你？就我去山南那天晚上的事？”
“你怎么知道……”
“打电话给我，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什么不说？就想自己逞能？我给你说了多少回，学生家里的私事，不是不让你管，可也得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管。不知道招惹上这种人后患无穷吗？到头来你帮上什么了？帮到最后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
江鹭还以为他不会为这事训她了，没想到是秋后算账。
从来没见他为什么事生过气、动过怒，这是第一次。他声调拔高，脸膛黑沉、眉峰紧锁，江鹭垂下视线不敢看他，倒不是畏惧，只是自知理亏，低声道：“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那几天加班，都忙成那样了，我不想再影响你工作……”
“当时不说，这几天也不说？”
“你忙完去找我的那天我本来准备说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劈头盖脸训我一顿。我也不舍得因为这种事情破坏那么好的气氛。”江鹭有些委屈，“不是说好了你不许生气，也不许批评我的吗？都答应我了，现在又出尔反尔……”
宋魁望着她，想到自他们在一起以来，她总是要强，拒绝示弱，无论遇上什么困难问题，都先想着自己面对，到实在解决不了了的时候才想起他来。这让他心里极不是滋味，加上今天这事，更是胸口憋得干疼，“鹭鹭，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考虑我的感受。你想没想过今天要是我不在，或者哪天我送不了你的时候，碰上他们怎么办？想没想过如果你真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又怎么跟你家人交代？”
江鹭不知从何解释，轻声软语地哄：“好了，别气了嘛……”讨好地拽拽他，“是我不对，这次吸取教训，下回一定注意。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他铁青着脸不回答。
“警察叔叔……”
撒娇显然也没起什么效果，他还是铁板一块。
真难哄。江鹭内心叹气，仰起头委屈巴巴望他：“你真不理我了？”
宋魁怎么舍得，没辙地勾她到怀里搂紧，嘴上却故意说：“不理。”
江鹭知道他拿自己没办法，冰凉的手塞进他敞开的外套里，贴在他热乎乎的腰侧和背脊，上下其手乱摸一通，缠他：“理嘛……”踮起脚想亲他，他今天却居高临下，不肯为她稍稍弯腰低头。
努力踮脚都还够不到他的唇，她便可怜兮兮地勾他脖子：“警察叔叔低点好不好？”
哪一次不是他先低头？宋魁今天却不想低了，一弯腰一把托起她来。
江鹭忽然悬空，随即大腿被他攥得一痛，“呀”了一声，腿下意识分开缠上他的腰，手也忙不迭抓紧他背脊，考拉似的攀在他身上，成了与他平视的姿势，听他道：“今天就这样亲，别总让警察叔叔低头，头低久了脖子也会酸的。”
小心眼男人。她含笑咕哝，捧住他脸颊吻上去。他也很快回应她，吮住她樱桃似的唇珠，浅尝辄止地纠缠了一会儿便分开了。
“不生我气啦？”她问。
“我是后怕，也气自己没顾好你。”下周回局里，一定得给臧大伟反应反应这个情况。
江鹭噘嘴：“你对我比对刚那两个人都凶。”
宋魁没辙，叹声：“好，那我向鹭宝道歉，刚才没控制好情绪，语气重了，也请鹭宝原谅笨熊。”
“原谅。”江鹭笑着蹭他鼻尖，脉脉望他：“站了这么久，冷不冷？要上楼吗？”
“九点多了，邀请我上楼？”宋魁大掌在她臀上掐一把，“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去买避孕套呢？”
江鹭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只是因为今天周末，不愿这么早跟他分开，天冷，站在楼下又挨冻，才想让他上楼坐会儿，两个人暖暖和和地在一起黏糊说话。被他这样一提，明明很单纯的愿景忽然便充满了旖旎的性暗示，“你这个人真的是，怎么时时刻刻都在想那事？”
“你不提我当然不会想，谁让你大半晚上提这个？我上楼可就过夜不走了啊，你考虑好了？”
江鹭看他眼里含笑，知道他不是认真的，只是调侃而已，但她却真的有过一瞬的动摇。
前几次到了那个关头，更多是欲望催化下的一蹴而就，是感官刺激在爱欲中积聚，极速发酵将她一点点推到了悬崖边缘。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纵身跃下，一面是对他的爱慕和渴望激起强烈的生理需要，一面骨子里的保守又束紧她，教她不能太过随便轻易，任由欢愉绑架，玩乐人生。或许她需要再多些时间准备，再多一点契机……
“那还是不考验你了。”她望他，“你抱着我胳膊酸不酸？”
“还行，也就还能抱一辈子吧。”
江鹭笑，身子往下沉，“可我腿酸没劲儿了，放我下来啦。”
宋魁放下她，却没跟她腻够，又吻住她唇瓣含吮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拍她屁股，“回去吧，早点休息。”
“明天见不到你了？”
“只要你想见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江鹭眉眼弯起，“晚安笨熊。”
“晚安。”
早上九点多，宋魁开车到了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
上电梯时他翻了下昨天他爸发来的病房和床号。7楼泌尿外科，老干部病房。
爷爷宋炎武是个老公安，也是名老兵。当兵时上过抗美援朝战场，五二年刚入伍就被派到前线作战，抗美援朝胜利后，又随七师支援祖国建设，先后到过西北几个省份，最后才在平京驻扎下来。
老爷子后来从部队转业从警，在平京市公安局一路干到副局长才调任。四十多年从警生涯，可说是功绩赫赫。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期间的一系列大案要案，都是他亲自带队或是在他领导指挥下攻破的，称得上是平京警界的传奇人物。
这样雷霆手腕的罪恶克星，按说该是宋魁和他爸这种形象的。但宋炎武长得慈眉善目，极其和蔼，说话温声细语，风趣幽默，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宋魁从小是爷爷带大的，性格也便很大程度上随了他，反倒没像他父亲和大伯那样急躁。
奶奶去世得早，老爷子一直独居，虽然快八十了，但身体一向挺硬朗，除了有点高血压，其他指标每年体检都是正常。这回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闹得住院，还手术了。
宋魁准备好好问问，一直走到病区尽头，总算找到病房。敲门进去，打眼先看见的却是他母亲和三婶，俩人一人坐一张椅子，各玩儿各的手机。
“妈，三婶。”宋魁打声招呼。
三婶应一声，“我大侄儿来啦。”
余芳也从手机上抬头：“怎么不多睡会儿，大周末的，跑来这么早干啥。不是让你们十点多到就行？”
“这不担心老爷子么。人呢？”
“厕所呢，大号。”
噢。宋魁扫一眼墙边排了一串的果篮，心说幸亏自己是空着手来的。
“什么情况啊，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动手术了？”
余芳摆摆手：“没啥大事儿，就是前段时间体检，做B超照出来个阴影。复查去，人大夫说是结石，建议尽早做掉。”
“什么原因导致的结石？”
“饮食，生活方式，多方面原因。”
“康复挺好的？”
三婶插话：“都好着呢，指标昨天都查了，全都正常，不然也不能让老爷子出院。你快别盘问你妈了，坐那儿消停会的。”
“我这不是啥情况也不清楚，着急么。”宋魁坐到病床上，“那这几天就你们俩在这儿照顾呢？”
余芳瞪他一眼：“不然呢？还能指望你们老宋家这几个？”
三婶也跟腔：“可不说的，你大妈身体不好来不了，不说了。你们老宋家这几个爷们儿，一个也不顶事。你大伯，恨不得住法院去算了，三天就来一回，还不如你姐出力多呢。”
宋魁知道他大伯那人，跟他爸一样，都是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他们中院，工作压力大，他又在立案庭，忙成这样也实属正常。
“我爸和三叔也没过来帮着？”
余芳哼声：“指望你爸？算了吧，比你大伯好不了多少。”
三婶道：“刚做完手术你三叔倒是来帮了点忙，就他这人吧，干活不麻利，拖泥带水的。我嫌弃他，你爷爷能自理了，我就让他回去了。”
三叔这人性格温吞，当年毕业时想考警察，被爷爷给劝住了，说他不适合干这行。他也不犯拧，曲线救国，最后搞警用科技装备去了。
宋魁揶揄调侃：“不来帮吧，得遭你们指摘。来帮吧，你们又嫌弃人家。咋都不对。”
“嘿，你这孩子！”
他们这一家子，公检法都集齐了。本来职业性质原因就忙，又都在一个系统，连忙得节点都差不多，一有点什么事真是没人顾家里头了。母亲她们几个当妻子儿媳的付出最多，一家人相互扶持着，这么些年磕磕绊绊地也过来了。
没一会儿，宋炎武从卫生间出来了。宋魁赶紧起身迎上去，看老爷子脸色红润，应该是康复得不错。
看见宋魁，他温和笑笑：“魁小子过来啦。”
“我看您跟没事人似的么。”
“好的很。人家大夫说这个手术做完要疼一周的，你爷爷我今天都不太疼了。”老爷子说完，还自己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宋魁安心了，“挺好，证明您这身体各项机能都健康。”
“本来就是个小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别大动干戈地，你看，还安排两员大将来照顾我，搞得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
这两员大将可真是份量不轻，宋魁打趣：“她俩人凑一块儿，您不觉着吵吧？”
余芳道：“你小子皮痒了？”
宋炎武笑笑：“诶，不吵，热闹点好。”
祖孙俩坐在床上，宋魁把江鹭的祝福传达到了，宋炎武听后很开心，一连说了三声好，“替我谢谢她。怎么样，你们俩谈的还顺利吧？”
“顺利。”
“好好相处。等时间合适的时候，带她来家里吃饭。”
宋魁应了，他又关心起他工作，“你的案子忙完了？”
“忙完了。”
论起办案，祖孙俩话题就滔滔不绝起来。父亲不是刑警出身，宋魁跟他说不到一块去。爷爷则是真正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出生入死过的老刑警。几十年前社会治安不好，大案频发。时代的底色如此，光是办案过程中遇上的这些人和事，都够讲一辈子了。小时候他都是把这些当故事听，耳濡目染之下心生向往，长大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当了警察。
两人聊了会儿近期侦办的案子，宋炎武道：“你们现在这些手段还是厉害，很好，说明现在犯罪成本更高了，也更难了。”
他拍拍宋魁肩，“好好干。周五晚上，你们姚局过来探望我，还跟我夸奖你呢。说你工作努力，政治觉悟也很高，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姚局是他爷爷以前的得意门生，一手提起来的老部下。来探病，说说场面话而已，跟他爸见着也会说，宋魁通常不往心里去。只不过工作努力这一点，他自认问心无愧，把女朋友都忽略怠慢了，能不算努力么。
十来点钟，大伯和宋清一起来了，后脚跟着三叔和宋魁他爸。出个院搞这么大阵仗，宋炎武觉得很没必要，往外赶人。
“你们都忙去，别挤这儿，不需要这么多人。”
宋清就拉宋魁出去楼道里坐着。
宋魁问：“听我妈说你还来帮忙了？”
“那不能光让俩长辈在这儿熬着吧？都年纪不小的，等爷爷康复了，她俩再累趴下了。”
“可以啊，吾辈楷模。”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宋清给他一巴掌，“你不要以为你谈恋爱呢，家里重点保护对象，我就不敢收拾你。”
“我什么时候成重点保护对象了？”
宋清也不解释，“哎，说真的，我还想问你个事呢。”
“对我是好事坏事？坏事就别问了。”
宋清没理他，“你上次不是说鹭鹭周末在家开小班教英语么？铭铭英语成绩太落后了，我想让她帮着带一带。课时费什么的我们都正常付，你看行不？”
宋魁无语，“大姐，她教初中英语的，铭铭才五年级。再者，她这班也不收课时费，免费的。”
“啥意思？免费的？”
“她是义务给班上家庭困难的小孩补课，不为了挣钱。”
宋清一脸意外，“好家伙，瞧人姑娘这格局……”啧啧几声，“你更配不上人家了。”
“啥叫‘更’配不上了？你啥时能说我点儿好话？我这不是在努力配得上。”
“那要是这样就算了，还是别给人家增添负担了。我还以为她就是挣点外快呢，加铭铭一个也不多。”
“你真想花钱，雇我啊，我给补。”
“你懂个屁。”
“我去，我英语六级还教不了一个小学生啊？英语么，不就多听多说多记就得了。”
“你怎么不问问你家鹭鹭是几级？人家都是专业八级好吗，你那六级说白了就一张废纸。再说了，现在英语教育都要根据考纲来的，你知道小孩书里学什么吗，你就搁这儿自告奋勇呢？”
宋魁嘁一声，“吹毛求疵。”

第57章
十一点多，护士拿了出院手续过来让签字，嘱咐了几句以后，跟家属说可以走了，一屋子人便各司其职地拎上东西准备出院。
到楼下，宋茂林道：“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我去趟厅里。”
宋炎武问：“又加班去啊？”
“是啊，快年底了，厅里事情多得很。”
每年快到年关这段时间，厅上大会小会就特别密集，年末了治安压力大，任务重，各个层级都松懈不了。市局也不遑多让，下周五要开年终会，到时还有表彰环节，应该也会邀请厅里的领导参加。
临走，宋茂林安顿宋魁：“开车慢点，把长辈照应好。”
“嗯，知道。”
“周五你们局那会，我也会去。”
“行。”
宋茂林一挑眉毛，“嘿，你还应上了，我是通知你，不是请示你。”
“那我说啥……”欢迎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你是受表彰人员，要现场参会、上台领奖，知道吧？”
宋魁嘴上应着，心里有些不耐烦，又不是小学生了，还需要提醒这些个。
宋茂林拍拍他，“到时候穿精神点，把你那都包浆了的旧常服换了去，穿新的。局里发那么多套，你就盯着一套穿，那裤子都磨亮了。”
“爸，你现在怎么跟我妈一样啰嗦了？”
“我是怕你给我丢人。行了，开车去吧。”
宋魁每次受表彰，宋茂林都相当重视。别看平时他对宋魁严厉，批评得多，但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对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很骄傲。可能当爹的大都是如此，别扭、拧巴，无论怀揣着多么浓烈的情感，面上都永远深沉，嘴上更是拙于表达。
这种口嫌体正直的毛病，多多少少也继承给了宋魁一部分。嘴上打着马虎眼，敷衍了事地应着，但真到开会前一天晚上，还是从柜子里掏出来一套崭新的常服。挂起来熨平整，连帽子上的警徽也都仔仔细细擦干净了。
换上试了试，对着镜子正正衣冠，敬了个标准的警礼。果然人靠衣装，新衣服穿上是比旧的挺拔多了。宋魁觉得自己还是依稀有点当年入警时的英俊风姿的。
自拍一张，发给江鹭，求夸。
江鹭收到信息，点开照片对着屏幕笑。
他以前从没有自拍这个习惯，现在不管在哪，值班还是办案，只要想起来了，随时随地都要给她拍张照打卡，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虽然他自拍从来都是原生后置摄像头，而且总能找到最别扭、最难看的那个角度，但现在她眼里的他却是带着滤镜的，由衷夸赞：「好帅，抱住警察叔叔亲一口。」
宋魁在屏幕这头得意忘形地笑，问她：「吃完饭了吗？」
她今天给大姨庆祝生日，这会儿还在餐厅，「吃完了，长辈们在聊天。你不是值班吗，怎么在家，还换上制服了？」
「倒班了，明天要开会。」
「什么会？」
「就是上次发了奖金，给你换了个吹风机的表彰会。」回复完，想起来问她：「 礼物怎么样，大姨喜欢吗？」
「喜欢呀，都戴上了。」
「那就好。长辈聊天，你干嘛呢？」
「表弟在国外读大学，想继续申请研究生，小舅让我帮忙参谋。」
「好，那你跟家人聊吧。」
「你呢？」
「我去把碗洗了。」
「居家好男人今天做饭啦？」
「随便做了点。」
宋魁想起之前她说过想尝尝他的手艺，这么久了，一直也没找着机会。刚好前两天和方韬打电话，几个兄弟好久没见了，想约在一起聚聚，吃个饭。便征求她意见：「马上年关了，我准备喊方韬他们一起吃个饭，他们也都想见见你。」
江鹭欣然答应：「好呀，一直想请方所吃饭，他都没空。」
「你不是也想尝我做的菜，咱们就不在外面吃了，到我这儿来，我做。你看行吗？」
「当然行呀！」江鹭一直很期待这天，不仅是期待心爱的人为她洗手作羹汤，更重要是跟他一起筹备张罗一餐饭的整个过程，这是她现在能想象到最温馨美好的一件事，「我申请到时和你一起采购！」
「好，我先跟他们约，时间定了我告诉你。」
市局年度工作总结会在周五上午召开，邀请了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宋茂林参加。上午九点，常务副局长李润双发表主持讲话，会议主题主要是围绕全面落实十八大会议精神、中央工作会议等相关会议要求，系统盘点当年工作，分析当前面临的形势问题，同时研究部署次年全市公安工作。
以往这种会宋魁都借机打个盹，但今天坐的太靠前，只得全程认真听讲记录。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会去食堂吃饭，宋魁和罗圳、邵明一起。
领导班子都没安排桌餐，跟几百个干部民警一同在食堂用餐。十来个人，坐在中间一排四张桌子拼起来的大长桌。宋魁看见他爸和姚局、李局坐在中间的位置，打完饭，特意离得远远地溜边走，不想跟那边打照面。
罗圳和邵明心领神会，很配合地跟着他去了个犄角旮旯的位置。
吃完饭，宋魁扫那面一眼，发现其他市局领导都撤了，估计是回会场了。就剩他爸和姚局俩人还在那儿坐着，聊天呢。
他便也喊上罗圳和邵明起身回去。送完餐盘，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他爸朝他这面张望，给他招手，喊他过去。
他目不斜视，装没看见，径直出了食堂。
下午表彰环节过后，会议一散，宋魁便拿着证书和奖章逃回了办公室，免得被领导揪出去拍照问话。结果屁股刚沾椅子，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老爹。
只得接起来：“爸，咋了？”
“中午食堂喊你，怎么不过来？”
“喊我了吗？我都没看见你。”
没看见？他那么大个人坐在那儿，给他招手，他没看见？宋茂林心下里哼声，知道他这是应付他呢，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我在停车场呢，你这会儿出来一趟。奖章带上，我俩在门口合个影。 ”
就猜着又是为这事儿。宋魁没辙，还是拿上盒子出去了。
下午下课，江鹭收到了宋魁发给她的几张照片。
父子俩肩并肩站着，都是在市局大门口同一个位置，一张张翻过去，身上的制服从夏到秋，再到冬，仿佛岁月也就这样一张张流淌过去。
第一张照片里，他还像个刚毕业青春活力的大学生，那时刚受伤，没完全恢复，脸上那道疤还很明显。但合照时，他却咧着嘴、呲着牙，笑得很开心。滑到第二张，他便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笑意变成严肃的沉稳，眼里多了成熟，少了许多少年意气。
今天刚拍的这张照片里，他比从前又沧桑了些，体格练壮了、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却也更有种风霜磨砺后的锋硬冷厉。
六年，时间刀劈斧凿般在他身上刻下痕迹。江鹭看着照片里他警服上的这些荣誉、勋章，心口为之轻颤。他会是个好警察，无论过去、将来，她相信他会一直如此。可也正是这样的相信，让她更加难于对他道出关于母亲的实情。
这是个不该靠近的漩涡，这个漩涡已经将外婆、外公，大姨、小舅……整整一家人的命运卷入其中长达十数年之久，未来或许也永无宁日。
江鹭不想陷在这样的漩涡中，做徒劳无用的挣扎，也不想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昔日的伤疤再被揭开。她想要往前走，肆意地奔向他，可她的双腿却陷入淤泥，只能艰难拔足。
到了这个阶段，一个个问题忽然冒出来横在她们之间，他能懂她吗？理解她、呵护她这样固执的、回避的情感？他和家人又会因为这样的过去对她产生什么看法？母亲家的亲人能够接纳他、祝福她们吗？……
周一早上，支队例会开完后，魏青通知：“各大队班子留下，其他人可以先离场。”
孟春雷都准备拿本儿走了，屁股又坐了回去，给宋魁咕哝：“又啥事啊……”
宋魁摇头。
人走完了，会议室剩下中层干部，魏青便道：“把大家留下，说个近期局里比较关注的重点工作。上个月周局提到过信访积案化解这个事，当时我一一找各位谈过，要求每个人都要上报对这项工作的规划和思考。有的人早早报上来了，有的人一直没给我。当然，也是由于期间咱们专案组在攻坚破案抓指标，确实没有时间，这事我也就给大家先宽限了。”
停顿一下，他语气严肃了几分：“上周，周局又催问我这项工作的进展。在我反复督促下，有些同志才拖拖拉拉地给我把这个报告交上来。”
宋魁听他这话，心惊胆战的。上周才交报告的可不就是他么？一时预感不妙。
“你们这些报告，每份我都认认真真看了。有些同志写得非常好，说明确实是深入思考了这项工作应该怎么干。在这儿重点表扬一下秦岳和冯光辉，秦岳的报告结合了案审大队目前的工作问题和改进方向，写得很具体。冯光辉也是，罗列了很多举措和想法，真正把这项工作能落到实处。”
宋魁将头压低，知道后边怕是该批评他了。
果然，说完好的，魏青话锋一转道：“但是有些同志这个报告，写得敷衍了事、满篇的空话套话。我必须得点名批评。宋魁、臧大伟，你们这报告交上来是糊弄我的？尤其是宋魁，你写这个报告的时候过脑子了没有？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网上随便搜了搜抄的？”
宋魁确实是从网上随便看了几篇别人写的东西，结合起来整了整，攒了一份自己的交上去的。他现在心思和精力百分之八十放在江鹭身上，剩下不多那点儿还得用在好好办案上，哪有功夫琢磨什么报告。魏青批评他一点也不冤，因此他也没敢吭气儿，低着头老老实挨训。
不过魏青还算给他留着颜面，没说几句就过了。等到会散了，才把他单独留下来训话。
魏青拍着他交上来的材料，气道：“给你一个星期，你就给我交上来这么个东西？啊？我的法学高材生？会上周局可是专门点了你的名的！”
“是。我确实没写好，没思路。”
“你是没写好还是没好好写？我看你就是心没放在这上头。是态度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魏青一针见血，宋魁只得承认：“对，没好好写。这么多案子堆着，这个工作确实顾不上。”
“你怎么分不清主次呢？会都白开了？刚接受完表彰人就飘了是吧？”
什么是主？什么是次？对他这个刑警队长来说，破案子难道不才是主么？案子都忙不完，一天天哪来的心思搞这些形式主义政建工作。但每回这样想归想，他却是不敢把这大实话说出来的。
“年末了，工作要按照局里的节奏来。咱们刑侦这条线成绩已经很好了，反倒信访是拖后腿的，领导现在重视这个问题，所以才不断在强调要合力解决、重点解决。上周开会我也讲过，信访现在是一把手工程，你们也得重视起来。”
宋魁没忍住，还是反驳了一句：“问题是，这信访化解跟我这儿工作有关的，我能想到的就是提高破案率、加强程序证据合法，真想不到其他的了。”
“你这条线，包案制、协调化解、专业支撑，这些你一个想不到？报告里也不见提？我都替你想到了！”
宋魁有些支吾，听魏青继续教育他：“你入警也不少年了，快十年了吧？从派出所到市局，一直在一线工作，调解工作做成了标兵，案件侦办方面也是专家，我不相信这对你来说是件难事。”
说难吧，倒也确实不难。但宋魁就是打心底里挺抵触这项工作，觉得不该他们管，纯属领导给他们找事，便又找借口：“我是入警挺多年了，但一直在业务口，也从没在信访口待过啊。信访工作怎么干、存在什么问题都不清楚，你让我写，确实写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噢，搞半天你还是个体验派？”
“也不是……”宋魁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这还不好办，我给于处打电话说一声，你这两天就抽空参加一下他们信访处的工作，看看他们每天都干什么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手头案子材料还一大堆呢……”
魏青给他摆手让他打住：“好好好，你别找借口找理由了。让你去你就去，手头的案子安排给下面处理，把报告的事情先给我整好。最迟周三吧，我等你改完交上来。”

第58章
宋魁从会议室出来，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子。
这嘴怎么说什么都不过脑子呢？现在本职工作要先靠边儿站，还得去信访处体验生活去。这闹的叫什么事啊。他好好一刑警，不办案子搞上信访接待了，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实在不能理解领导这安排。
虽不情愿，上级布置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总归是先把手头这报告完成了交上去再说吧。
周二上午十一点多，信访处的于毅给他打来电话。
“宋队，听说魏支派你来支持我们工作啊？”
宋魁赶紧客气着推辞：“没有，我什么都不懂，就是去您那儿学习一下，不敢谈支持。”
“我刚才还跟你们魏支说呢，今天正好赶巧了，下午四点多我们有个专项约谈的信访积案，你刚好可以旁听一下。一是可以了解一下我们的工作内容，二来也可以从专业的角度帮着分析分析，看我们处理过程中有什么不足之处，给我们提提意见。”
宋魁又连着谦虚了几句，于毅补充道：“那这样，宋队，你下午三点半左右过来吧。我让我们田处长先给你大概介绍一下情况？”
“好的，没问题。”
三点二十，宋魁把手头的事大概处理完，去了信访接待处办公室。
田丽是接待处的副处长，宋魁与她工作中偶有交集，但不太熟。
见他过来了，田丽热情地将他从大厅领到办公室，“宋队，大贵客啊，我们处长特意安顿，让我好好招待你。”
宋魁客套道：“给你添麻烦了。”
“看你客气的，你来配合支持我们，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哪儿会嫌麻烦。”田丽请他坐，让同事给他倒了杯水，“于处说四点的约谈你也会参加旁听是吗？”
“对。”
田丽看看表，“时间有点紧，那我就长话短说，先给你简单介绍一下目前我们信访处主要的工作，还有开展这个专项约谈的目的。”
接下来田丽大概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便把目前信访工作的核心内容和面临的困难讲了个七七八八。宋魁听完，觉得自己之前还真是小看了这项工作。
按照她的介绍，市局不仅承担了本级单位的信访化解工作，还要指导下级公安机关的信访工作。中心每天都会接到并处理大量的信访案件，从接收、登记，到受理、转送，再到协调处理、反映问题，整个流程往往耗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工作绝不比宋魁他们轻松，反而可以说更加艰巨。
在这样的局面下，田丽提到他们面临的困难：“人手不足是一方面，处里三个科室总共就十来个工作人员，每天几乎都是满负荷工作。但挡不住案件量大，处理流程又长，加班加点也干不完。所以我们的确是急需要引入其他的力量，不论是像咱们自己的对口业务大队，还是检察院、律师、调解员等，帮助共同解决问题。另一方面，就是疑难问题解决。我们现在存在很多从流程上来讲已经办结、终止，但群众对结果不满意、反复上访的案件。等会儿的这个专项会谈，就是为了处理这种案件的。”
宋魁问：“群众不满意的原因一般都是什么？”
田丽道：“这就很复杂。大部分是上访诉求缺乏事实根据，或者不符合法律、法规等情况，无法支持的。这种其实还算比较好解释处理。最让我们为难和痛苦的，是那种诉求合理，但却缺乏法律依据，无法处理的。这样的案件我们只能去一遍遍地宽慰安抚，但群众不可理解、甚至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像后者这种情况，有具体例子吗？”
田丽看一下时间，三点五十几分了，“马上约谈时间到了，宋队，你先跟我来接待室吧。今天约的这位信访人就是我刚才说的后一种情况，她和家人已经断断续续上访有快十年了。”
宋魁有点愕然：“这么久了？”
“是，而且这个信访关联案件还刚好跟你们队对口，是一起刑事案件。咱们今年积案化解工作，姚局提出来要专管到人，后续如果这个案子被纳入到包案化解名单里，那你恐怕还是连带责任人。”
上访近十年的案件，那么案件发生时间至少也在十来年前了，那得是九几年到两千年前后的事情。当时别说他还没进市公安局，连他爷爷都已经调走了，这么久远的遗留案件，办起来铁定不容易。
宋魁又回忆了一下以前组织研究过的那些积案的案卷，想到今天这个信访人，应该就是其中某个案件被害人的亲人，心情一下有点凝重起来。
四点多，于毅、田丽、几名工作人员连同宋魁，在信访中心见到了今天的信访人——一名五六十岁上下的妇女。偏瘦，穿着朴素，保养的还算不错，但眼神显露出相当的疲惫。
于毅代表市局热情将对方迎进了接待室，双方坐下来，工作人员给两边都倒上茶水。
宋魁观察着，发现对方一直是用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和神情应对信访工作人员。无论是刚见面时，还是现在，言行举止虽然都算得上是客气，实际上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能感觉出来，她内心对警方和信访人员应该是怀有极大不满的。
“张姐，您上回过来好像还是上半年的时候？”于毅先开口，语气热络、亲切地与她攀谈。
“对，四月份。”
“是这样，这回局里约您过来，是有个新的情况。考虑到您上访这个案件算是个复杂、疑难件，拖得也比较久了。近期局里应省厅的要求开展信访积案攻坚工作，尤其是强调要求党委统筹推进、警种提级调查、全警履职参与、实行专案攻坚。”
这个最新指示精神，宋魁也是上周开会时才第一次收到。原以为是唱调子，没想到落实的这么快。难怪魏青这么急着让他摸情况，改报告。
于毅继续道：“今天咱们先组织第一次约谈，一是告知您这个新政策。今后您这个案子，我们会全局合力，一直解决到您满意为止。二来，咱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沟通了，我们也想了解一下，看您有没有什么新的诉求，对我们后续工作有没有什么建议。”
田丽递来一份信访人的上访材料复印件，宋魁接过来翻了翻，看到信访人姓名一栏里写着：张月霞。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声音听起来还算年轻，但与她的神情一样也是冷淡的：“于处，你说了这么多，我也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我上访的这个案件，市局还是没有重新开展调查，对吗？”
说完，她将杯子放回桌上，随着抬手和放下的动作，一条金手链从她手腕滑下，自袖口露出来。
宋魁只扫了一眼，便敏锐地捕捉到一种熟悉，但一时想不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于毅笑着解释：“只是暂时没有，但不代表后续不会重新开展调查。具体的，还需要等我们这项工作全面落实下去之后才能决定。”
张月霞语气生硬、不满地回答：“我每次来，你们都是这样类似的说辞。豆腐三碗、三碗豆腐。你也知道，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复，什么专项工作，什么上纲上线的大调子，我不关心也不想关心，我们家属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破案、查明凶手，将犯人绳之以法，还给我们一个真相。”
即便她口吻相当尖锐，于毅的态度还是始终温和，耐心道：“张姐，您这个诉求，我们知道是非常正常、合理的。但是确实从现有的程序、证据来讲，实现起来非常困难，也可以说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的工作人员也不止一次向您说明过其中的原因，我相信您也可以理解的。”
“我理解，但是我也有不接受的权利。”
张月霞随意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叠起手交叉着环抱在胸前，展现出一种拒绝对话，强势且坚决的态度。
宋魁于是再次看清了那条手链，双层，其中一层上面缀着连在一起的六颗小金石。
他终于回忆起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这条手链戴在江鹭手上的样子一瞬浮现在他脑海。
有那么一刹，他闪过一个念头，手链的主人，信访人张月霞，会不会是江鹭的大姨？
这个念头只是转瞬而过，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职业习惯使然，他常常下意识观察人和事物的细枝末节，也总产生无端的猜测和联想。但即使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在这上面有些过于敏感了。这很大可能只是个巧合，毕竟是商场里品牌店买的金饰，又不是定制款，有人戴一模一样的实在再正常不过。
约谈结束，送走张月霞后，于毅对宋魁道：“宋队，今天参与完我们这个约谈，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没有？”
宋魁打个哈哈，道：“实话说，这个案件情况我还不太了解，刚才大概看了一下材料，十几年前的事情，确实比较久远了。我会回去先翻翻案卷的，如果有什么好建议，我再联系田副处长。”
于毅朝他伸出手：“那就麻烦你了宋队。后续这类信访案件的解决，还需要你们大力支持。”
“没问题，全力以赴。”宋魁跟他握手，想起来什么，就问：“对了于处，有个事情我还想问下。这个案子上访了这么长时间，信访人诉求也很明确，希望重启调查，按说应该是推到我们支队来上会研讨的，但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呢？”
于毅脸上标志性的笑容转了味，变得意味不明起来：“这个案子啊，情况比较复杂，我也不便多说，你回去翻完案卷应该会有个大概了解。但案卷里的内容，比较有限。你要是想追根究底，可能还得去问问你们魏支。”
“哦，这样。”
他这一说，宋魁更是憋了一肚子疑问。一回队里，第一时间就去借阅了这起案件的卷宗。
原以为这样一起“复杂”的案件，卷宗内容应该会非常繁杂。但拿到手后，却单薄得十分可怜。
接处警登记表、受案登记表中记录了报案人及简要情况：1997年9月25日晚6时许，邶西电力集团门口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件。保安科人员朱英称，其值班指挥车辆进出时，看到一名男子冲向刚下班走到大门口的该单位职工张月秋，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具对其连捅多下。张月秋被伤后倒地不起，该男子随后骑摩托车逃跑。朱英及另外两名职工见状立即报警并拨打了急救电话，但张月秋送医后最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死者张月秋系邶西电力集团财务人员，案件发生时没有与伤人者发生口角及纠纷，与其也不相识，作案人的作案动机不明。
证据材料卷中的内容仅此而已，除了寥寥几页法律文书，其余都是侦查工作内容。各项证据材料，包括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证人证言等，在案卷中竟然全无踪迹。
宋魁大为疑惑，以为档案管理出现重大失误，将关键材料遗失了，连忙回档案室询问。
管理档案的年轻民警一开始也慌了，但仔细检查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宋队，这个案卷没有问题，就是只有这些内容。”
没有问题，那材料去哪儿了？
宋魁看对方年纪还没自己大，估计问他也问不出来什么，拿着案卷又回了办公室。
正挠头呢，看见杨沛通从外面回来了。宋魁一寻思，老杨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了，应该多少清楚点这案子的情况。
于是喊他到跟前：“老杨，我问你个事。”
老杨走过来，问：“咋了宋队？”
宋魁把案卷推到他面前，“帮我看看这个案子见没见过，知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案卷里没有证据材料？”
老杨坐下，打开看了看，盯着材料的眼神很快变得凝重，神情也严肃下来，“怎么，队里现在又要研究重查这个案子了？”
“那倒没有，我就是问问情况。”
他合上档案盒，“当年这个事情，好像挺复杂，我了解些，但不敢乱说。咋了，为什么突然又把这翻出来问了？”
宋魁看他三缄其口的，总算理解了于毅口中所谓的“复杂”，并不是指案情复杂，而是内情复杂。案卷材料的“比较有限”，也不是有限，恐怕是压根没有。

第59章
到这里，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些，证据卷很有可能是遗失了。
丢失案卷这么大的事，不光是犯错误这么简单了，甚至很有可能构成玩忽职守罪，当年市局的人不可能不清楚情况。宋魁身体倾向前，凝眸看着老杨，放低声音：“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杨，你跟我说说，你都了解哪些情况？咱们权当是闲聊了。 ”
“权当闲聊，行。”老杨便也压低声音，吐露道：“当年这个案子办案过程中案卷丢失了，证据材料、勘察笔录那些一张也没剩，就现在这几页纸，也都是后来补进去的。”
宋魁了然，和他猜的一样。
“什么原因丢的？”
“对外通报的是，当时保管案卷的那名民警，我记着叫叶平安，他保管期间不慎弄丢了。当时又赶上市局装修、搬家，反正办公室是一窝乱，后来全局上下找翻了天也没把这案卷找到，最后把他开除了，这事也就算完了。”
“捅这么大篓子，就处分了他一个人？”
老杨笑笑：“所以说复杂啊。宋队你是聪明人，我不用多说，你应该也能理解。”
宋魁沉吟一下，问：“当时谁是这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重案大队的大队长，就你这个位置，叫邹杰，出事以后没多久他就辞职了。”
“辞职了？”
“对。不光是邹队，还有当时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其他两个民警，也都接连离开了警察队伍。毕竟出这么大的事，可能他们自己心里也受不了，没办法对自己交代，虽然局里压下来没有给处分，但仕途上肯定也是不会再有发展了。那还待着干嘛呢，也没什么意思。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猜测分析啊，不一定人家真是这个原因走的。”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关于案情的？”
“刚这些都是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的情况。再其他的，那就是捕风捉影、没有依据的事了。”老杨一脸讳莫如深，“我告诉你了，你听听就算，别真当回事啊。”
“行，你说。”
“我当时不在重案大队，没有接触案件侦办，但后来也从别人那儿听来一些侦查进展。被害人遇害，很大可能是遭人报复所致。据说她遇害之前就曾经多次报警，称遭到黑社会人员的威胁，但派出所可能也就是息事宁人地处理了一下，没有介入调查，更没有提供什么实质上的帮助。案发以后，专案组其实已经根据现场目击者指认锁定了一名嫌疑人，是个有前科的社会闲散人员，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沿着这条线继续深挖，案卷就丢了。”
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案卷却丢失了，宋魁很快觉察到这其中的微妙：“你觉得这当中有没有警方内部的问题？”
“派出所肯定是有失职的，至于市局……”
“我就直说吧，调查阶段案卷丢失这件事，你觉得是过失，还是有人指使？”
他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太尖锐、太直戳要害，老杨打了磕巴，半晌才道：“这个案卷丢失确实是很蹊跷，早不丢晚不丢，刚好就在队里搬家那天丢了，而且当时知道这份案卷暂时放在叶平安那儿保管的最多也就五六号人，叶平安没理由监守自盗吧，这搞不好可是要坐牢的。那除了他以外，知道的人就剩下邹杰，其他两个办案民警，还有当时的支队长隋晓强。所以，究竟是真的保管不慎遗失了，还是有人给外部人员提供了消息造成失窃，我不能乱讲。没有经过调查，谁也不敢轻易定性。”
宋魁翻出信访人张月霞的上访材料，再结合老杨了解到的情况，拼拼凑凑，也算是基本还原了当年的部分情况。
张月秋在邶西电力从事财务工作期间，陆续发现总经理景洪波多次以虚假报销事项、编制虚假合同方式侵吞本级单位公款，利用职务便利，在集团各项采购、工程建设中为个人谋取巨额利益，于是将相关证据整理成材料向集团纪委实名检举了景洪波的行为。然而此举非但没有迎来调查，反而让她遭到了人身威胁。
出于对家人的保护，张月秋妥协退让，主动辞职，并向景洪波承诺销毁所有材料、不再举报。但离职交接期间，她开始不断遭到社会闲散人员骚扰，家中防盗门也屡次遭到人为破坏，多次报警无果后，最终酿成惨剧。
张月霞和家人认为，这是一起受到景洪波指使的故意杀人案。案件发生后，为干扰调查、阻止真相被揭露，景洪波又利用在公安机关内部的关系，人为制造了案卷丢失的事故，导致案件调查无法正常进行，凶手逍遥法外。
对于张家的这种猜测和指控，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但考虑到案卷丢失后局里的处理方式确实过于简单粗暴、一反常态，宋魁也不得不产生同样的怀疑。
按照现在的制度，当年的那些局领导一个也脱不开干系，都要负责任。但九十年代的环境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衡量，新朝的剑也不能拿来斩前朝的官，尤其这样一起牵涉广泛、政治敏感的案件，其复杂程度已经远非宋魁这样层级的人能够解决得了的了。无怪乎此案上访多年，一直得不到推进。
宋魁心生无力，除了放弃，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但看着桌上的案卷，想到这样一个正直的人却枉死街头，又觉得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从警近十年来，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了。
他又随意翻了翻后边的侦查工作卷，都是些案件研究记录、侦查方案与实施情况方面的材料，看起来也像是后续补充进去的。写得很笼统，或许还没张月霞的信访材料详实，不看也罢。
准备合上案卷，拿回去归还时，一份问询笔录从中滑出来一角。这明显是夹错地方了。宋魁抽出来，大概看了看，将几页纸重新整理，准备放在正确的位置。但笔录上被问询人的签字却让他一滞。
江冠华，死者张月秋的丈夫。家庭住址这行，赫然写着：平京市永阳区金湾西街电力小区西区1号楼2单元301。
这是……江鹭家。
宋魁愕然僵住，看着这熟悉的地址，本就揪在一起的心忽然沉沉下坠。
被害人张月秋，是江鹭的母亲。
周遭的嘈杂一瞬离他远去，他几乎有些耳鸣，胸腔像被抽干、压缩了似的窒闷，无法喘息。大脑空白了许久，等缓过来一点，才慢慢将蛛丝马迹都串联在一起。她每回提及母亲的欲言又止，对警察所谓“不好的滤镜”，莫名问起他对警察失职的看法，以及信访人张月霞的那条手链……
一切都清晰了，但宋魁的第一反应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这样黑暗、残酷的事发生在自己心爱的人身上，无法接受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无法改变，更无法接受她一直以来对他隐瞒、有所保留。
回想起来，约谈时他的姓名桌签就摆在张月霞眼前，前后两次介绍，张月霞始终没对他有过留意。这也是他当时否定自己猜测的原因之一。事实是，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只不过，江鹭应该是从没和母亲那边的亲戚提起过他的名字。
他不是不能理解她隐瞒的原因，但还是无可遏制地感到失落和失望。
她究竟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和他的这段感情？
只考虑当下，谈谈恋爱而已，还是有长远发展、走入婚姻的打算？如果是后者，只是考虑到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紧密到足以毫无保留，那他支持她当下做出的选择。但如果是前者，自然也就没有让他这样一个敏感人物在她的家庭里掀起波澜的必要，那么他对她的喜爱、付出，甚至想要娶她，与她度过一生的愿望又算是什么，终究要落空吗？
宋魁觉得应该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谈一次，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
晚上，他照例去接江鹭下班。
路上他就想好了要怎么开口，但一接上她，从她坐进车里的那刻起，他便仿佛得了失语症一般，不知该怎么启齿了。
她和他分享一天的工作和生活，谈论时事新闻，吐槽学校的奇葩工作安排。偶尔抱怨一两句今天的辛苦，但很快又阳光灿烂起来，讲起她刷手机时看到的搞笑视频，然后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宋魁望着叽叽喳喳小鸟似的她，心软成了一捧沙，一汪水。
对着这样一个他愿意用一生和一切来爱护疼惜的女孩，让他如何开口去谈现实？如何舍得去揭开她的伤疤，迫她用血淋淋的心面对自己？如果现实真的不尽人意呢？他忽而便软弱了，退缩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骨气对她说硬话、办硬事，哪怕她真的承认，自己只是想好好地谈个恋爱而已，没考虑那么多，也没想得那么远，他又能怎样？放弃她吗？他当然做不到，最后还不是一百个愿意继续陪她这么谈下去。
江鹭发现自己一直在喋喋不休，而他今天有点沉默，便问：“笨熊怎么啦？今天上班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宋魁收回飘远的思绪，应付地一笑，“没有。”
“那怎么看着有心事的样子？”
她探头探脑地斜瞟他，他只得借着伸手揉她头发，回避她探究的视线，“坐好，开车呢，注意安全。”
江鹭靠回去，“哼”了声，“顾左右而言他的，肯定有事。”
宋魁几乎要顺着她的话茬问出口了，但到了嘴边的话终于还是又憋了回去，“能有什么事。就是有个案子，稍微有点复杂。”
“整天案子案子的，你脑袋里想案子的时间比想我多多了。”
“那怎么办，你男朋友干这个的。”
江鹭鼓鼓嘴，“理解呗，还能怎么办。”
宋魁彻底打消了谈谈的念头。
别去问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装鸵鸟也挺好，装一天快乐一天。就算现在是梦，他也想暂时活在梦里，不想那么快醒来。

第60章
晚上吃饭时，江鹭低着头一直发信息，对着手机屏幕一脸笑意地傻乐。宋魁催了她几次，让她好好吃饭，先别玩手机，她都只应声，不照做。
饭不好好吃，他说话顾不上听，也顾不上理他了。宋魁这会儿心里正堵得难受，干脆坐到她旁边去，凑过去看：“给谁发信息呢这么开心？”
江鹭连忙把手机捂住不给他偷看，“你干嘛。”
他又问一遍：“我问你给谁发信息呢，男的女的？”
也就冷落了他没两分钟，大醋坛子就打翻了，江鹭一副被他酸死了的表情，“唐静瑶！”
“那你躲什么。”
“女生间的悄悄话，不能给你看。”
宋魁松口气，坐回自己位置，“说我坏话呢？”
江鹭逗他，点头笑。
其实是唐静瑶前阵子刚去海南拍了婚纱照，今天初片出来了，发来让她看看，帮她选几张值得精修的。她自己选不出来，挑来挑去哪张都不满意，一直吐槽她和她老公张俊都太胖了，尤其张俊，都有啤酒肚了，西装穿着不好看，「我已经强烈督促他跟我一起好好健身减肥，不然明年婚礼就推迟。」
江鹭给她宽心：「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啊，我觉得好几张都挺好的。」
「你别安慰我了，上相胖十斤一点不假，肉眼看觉得还行，但是拍完出来效果就是不好，感觉特臃肿。所以不减肥不行。」唐静瑶又发了一堆她珍藏的“西装暴徒”照片过来，问她：「帅不帅？我让张俊就照这个标准来。」
江鹭没感觉出来哪里帅，反倒觉得她发来这些都太瘦了，没点儿性张力，嗤之以鼻：「细胳膊细腿的，白斩鸡有什么帅的。」
「哟，我记着你以前挺吃这种薄肌斯文败类款啊，咋突然审美就变了，又成白斩鸡了？」
江鹭瞥一眼对面的宋魁，回：「当然是因为吃到细糠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宋魁虽然不健身，也从来不太关注身材，但局里一直要求他们参加体能训练，他自己休息时喜欢练练拳击，工会还会定期组织球赛，他踢中锋，主力位置。所以虽然没有泡健身房的习惯，身材还是维持得不错。
今天他穿了件圆领深灰色毛衫，上次逛街她给他买的。虽然后来换了略宽松的码，但还是看得出底下健硕魁梧的胸膛和厚实的臂膀。吃饭时他一般喜欢把袖口撸上去，露出一截晒黑的结实小臂……现在真吃上好的了，她才知道以前是多么少不更事，在蜂腰猿背和熊腰虎背之间全然不懂后者的魅力。
江鹭怔怔盯着他看，忍不住也开始幻想她们拍婚纱照时他穿西装的模样，脸有点发烫。
回家路上，她想起来问：“上周不是说要请方所他们吃饭，时间定了吗？”
“暂时定了元旦前那周。”
“怎么不约在元旦？你们又要加班啊？”
“节假日一般都是最忙的。尤其他们基层，大概率没有时间，所以提前一点。”
“那你呢？也要值班吗？”
“我们排班还没定，到时候看吧。”
“好吧。”
宋魁看她兴致好似又落下去些许，就问：“元旦想去哪玩？我提早安排好，排班上也方便早做调整。”
“元旦还没想好，但是跨年想和你在一起。”
宋魁笑笑：“绕那么大圈子，不就是想说这个？怎么不直说呢？”
“你总套路我，让我说。你呢？总不主动说想和我在一起这种话。”
“我每天每分每秒都想和你在一起，难道时时刻刻说？那不烦死你了？”
江鹭哼声，“你最有理。”撇一下嘴，瞅他，“我听同事说跨年那天晚上双河湿地公园有烟花秀，我们去看吧？”
“好。”宋魁爽快答应，“元旦呢？想去爬山看雪吗？”
江鹭只偶尔有运动的习惯，没什么运动细胞，体能挺差，但爬山却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一项运动。小时候母亲经常带她去南山公园玩，她才五六岁，就能一口气爬得很高，站在高处的台阶嚷着，让母亲快一点跟上。
母亲去世后，她已经很久不敢再去南山公园了，山脚下的陵园里有母亲的墓碑，曾经去山里游玩的路线与后来去扫墓的路线重叠，每回重走一遍，都像是将她的心又在玻璃渣上碾过一遍。
但她什么也没提，想想跟他一起去登山，看雪，应该也挺浪漫的，还是欣然应好。
到家了，宋魁将车靠边停稳，倾身过去，例行索要分别吻。
江鹭亲上他的唇，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粗重地吻回来，但今天他倒是很意外地只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就作罢了。
“那我回去了？”
“回吧，早点睡。”
江鹭总觉得他今天不对劲，但没有深想，跟他道了晚安下车。
宋魁照例目送她走进小区，进了单元楼里，又一直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在车里怔怔坐了很久才开走。
周三大早，宋魁赶在魏青的最后通牒前把修改后的工作汇报交上去了。
下午，报告看完了，魏青喊他去办公室。
宋魁刚进门时还挺忐忑，以为又是喊他过来挨批的，没想到魏青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来了啊，坐。”魏青起身来，给他倒了杯茶，“报告我看了，这不是能写好吗？我就说嘛，学法的，哪个笔杆子能差了？还是心思没放在这上面。”
放下茶杯，魏青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他的报告道：“你这个报告里有一点提得非常好，对重点积案，要‘诉求重研、问题重查、结论重审、性质重判’。这个方法和思路是正确的，也非常符合局里现在的要求。”
报告写了什么、能不能过关已经不重要了，宋魁现在心里只剩下对查明真相的迫切渴望，“于处昨天让我旁听的这个信访案件，我觉得，能不能用这个办法试一试？重新启动调查？”
魏青还不知道是哪个案子，就问：“昨天旁听的，是咱们条线的案子？哪个啊？”
宋魁道：“97年那个案卷丢失的案子。”
魏青脸色一下凝重起来，似乎没想到听到这个答案，放下手里的材料，念叨了一句：“怎么是这个。”
宋魁看他反应，急切追问：“魏支，我就问一个问题，局里现在对这案子是什么态度？能不能碰？”
魏青了解宋魁，凡是让他摸过的疑难案件，没有哪个他能放着置之不理的。哪怕再难啃的骨头，他脱一层皮也要查着试试。每次打申请，他都是一句话，不论结果如何，但求问心无愧。
他不置可否，只问：“你想碰？”
宋魁清楚，程序上来说，按照他和江鹭的关系，这起案件他应该申请回避，而不是主动请缨。但这么复杂敏感的案件，甚至根本不会有结果的案件，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想碰了。
他严肃表态：“当然。”
“案卷丢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个注定无法起诉、判决，注定不能走完整个司法流程的案子。查到最后，只有辛苦努力白费一场。”
“我不觉得是白费。这个信访案件想化解，重启调查是必须的。不管能不能破案，有没有结果，至少得有所行动吧？这么多年了，局里压着它，碰也碰不得，只会让被害人家属更寒心，怎么可能过得去这个坎儿？”
魏青叹了声，他也是刑警出身，很能理解一名刑警遇上这样的案子不追查个明明白白不愿善罢甘休的心情。虽然案卷丢失当年他还不在市局，但后来了解到情况以后，他也不是没想过碰一碰这根硬骨头的。可他作为领导，不能不顾全大局，既要支持下属，更得保护好下属，也保护好自己。在摸清局里的态度以前，还是要跟宋魁把困难和原则讲清楚。
“我支持你的想法，我也可以向局里申请。但这个案件是有些敏感的，哪怕最后同意你碰，你也得有所准备，该停的时候要停下来。”
宋魁大不赞同：“要查就一查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看你，每次都是这样。”魏青皱眉，“你平时做事挺灵活的，怎么到了办案上就总是一根筋？拔出萝卜带出泥，如果真是这样，你觉得这根萝卜你能那么轻易地拔出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对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愣头青，魏青有些来气，“你真是腰杆子硬啊，你是有个好老爹，我可没有！你也得替我考虑，我全力以赴支持你，这也是拿我自己的前途做赌注。如果搞不成，搞不下去，那该停的时候就得停下来，一意孤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宋魁刚才宁折不弯的态度这才软下来，先应着吧，走一步看一步，“好，我服从领导安排。”
重启97年925案件调查的申请报了上去，宋魁原以为会遇到一些阻力，但领导似乎并没有如惊弓之鸟，还是比较通融的，没两天就批下来了。
很快，于毅那边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立马给魏青去了电话表示感谢。电话里魏青告知他，是宋魁主动请缨要求重启调查的，他只是表态支持而已。
于毅跟魏青通完话，便又给宋魁打过去。
“宋队，刚听魏支说，这案子能重启，还多亏了你啊。我得代表信访处，感谢你对我们的大力支持。”
“于处，您太客气了。”
于毅有些感慨：“说真的，这案子我们不是没有申请过重启。但是上面的要求一直都是尽力做家属层面的工作，即使这次局里攻坚，我们也都没有抱太大希望。这个节骨眼，你和支队能站出来表态，确实是帮了大忙了。”
宋魁客套了几句，于毅道：“我们准备再约信访人过来一次，传达一下这个好消息。看你方不方便，到时也一起参与一下？”
“方便，您通知我时间就行。”
“今天都周五了，那要不就下周一下午吧，如何？”
“没问题。”
周一下午，宋魁在接待中心第二次见到了江鹭的大姨，信访人张月霞。
这一次宋魁坐在了于毅身边，田丽和其他人成了配角。
张月霞从进门开始，就还是与上次一样，神态表情都比较淡漠。对待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客气但冷硬，礼貌地谢过端上来的茶杯，就抱住手臂不发一言。
于毅仍旧是热情周到的态度，开门见山道：“张姐，这么快又见面了，这次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您。您这个案子呢，这回在局里领导的支持下，以及咱们刑侦支队的大力协助下，已经重启调查了。”
张月霞宛若带着面具般的冰冷面容终于出现一丝松动，微微睁大眼，语气也带着不可置信：“你说的重启调查，是什么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我这样跟您解释吧。虽然案件情况比较特殊，但局里认为还是有必要对家属的诉求重新研判，也对案件重新开展调查。这个调查，既指刑事侦查层面，也指程序处理层面。这么解释不知道您可以理解吗？”
张月霞很快问：“就是说，刑警那面也会对这个案子继续追查下去？”
“对。所以需要再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宋魁，宋队，那天您也见过他的，他负责这次重启后的调查工作。”
宋魁心情复杂地向张月霞点头，“后续工作，还辛苦您配合支持。”
多年来的漫漫上访路，警方也不是第一次向她们做出承诺了。屡次燃起希望，又屡次失望透顶，让张月霞几乎对这件事心灰意冷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坚持着，但就是靠着心底里剩下的那点执念，愤怒，不甘，才咬着牙走到了今天。
张月霞打量对方，是个脸上有疤外表略有些凶悍的警官，她不知道这次迎接她的会不会仍旧是应付差事，但她还是隐约看到了一丝曙光，因为以往对接她的一直是信访部门，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刑侦条线的警察。
她殷切地点头：“谢谢你，我们一定配合。”
信访工作告一段落，宋魁便将张月霞请回队里，做些简单的询问工作。
虽然他很难不在这个案子上投入个人情感，但还是尽力保持着职业素养，提醒自己中立、客观。
他先诚恳表明困难：“张女士，虽然这案子我接下来了，但想要彻查却非常不容易。当年案卷丢失，没留下任何证据材料，即使有列入重点怀疑对象的嫌疑人，仅依靠现有这些材料就定罪也是不可能的。我这几天也思考了很多，刑事侦查层面，我们会尽量往下走，但如果最终走不通，对这个结果，我觉得也有必要提前给您讲清楚，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张月霞点头道：“我有准备。这个案件的困难点，信访的于处、田处，已经跟我们讲了很多次了。其实对于抓到凶手，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我们一直以来都只是要警方一个态度，一个彻查到底的决心。小宋，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吧？”
“当然可以。”
“小宋，我不知道这一回你能查到什么程度，但是我觉得你至少态度非常诚恳，不是在敷衍我、打发我。既然这样，我也就姑且相信你一次。我们想要的就是一个答案，即使法律不能审判他们，也不会有人受到惩罚，至少，我作为姐姐，可以跟我妹妹有个交代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第61章
送走张月霞，宋魁回到办公室，看着刚才询问时记录下来密密麻麻的几页纸，一股浓烈的心酸翻涌上心头。
这对他来说只是材料，是文字，可从字里行间他却看到一个家庭十年里为获得一个真相而奔走努力、为求得一个正义付出的艰难辛酸。
魏青让他将这起案子的调查控制在小范围内，不要搞得动静太大，所以宋魁只带了邵明和李卫平两个人，重新走访当年的老员工和目击证人，将证人证言、张月霞几十页的上访材料以及他们现阶段能够掌握的所有信息梳理、汇总了一遍。
当年首先锁定的那名嫌疑人叫王虎，前科人员，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十二年，1996年刑满释放，恰好是案发前一年。经过电力集团部分员工指认，尤其是保安科朱英证实，案发前此人多次出现在单位附近，疑似提前踩点、蓄谋作案。但当年的破案手段有限，缺乏监控、DNA比对等技术支持，高度依赖现场勘查提取物证和目击证人证言，案卷丢失后，对王虎的追查也很快不了了之。
案件切入口有限，宋魁决定先从王虎重新查起。
户籍系统中，全省登记姓名为“王虎”的共有千余人，为精准排查，邵明发函至平京市监狱管理局，协助调取了1985年至1996年期间因故意伤害罪在平京监狱服刑的全部“王虎”的相关档案，最终匹配出两名人员。其中一名服刑时已四十八岁，与目击者描述的行凶者年龄、体貌特征出入较大，暂时排除；另一人服刑时三十二岁，光头，皮肤较黑，两颊干瘪，年龄及容貌特征均高度吻合。
进一步追下去，派出所的回查结果反馈回来：王虎的户籍已于1999年注销，注销原因登记为“死亡”，但对应的医院死亡证明、火化记录等原始凭证缺失，无法核实属于丢失还是其他原因，因此也不能排除为逃避追查虚假申报死亡的可能。
王虎的线索在这里中断，只能再从叶平安、邹杰等当年案件经办人员身上想办法，寄希望于从他们那里挖掘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了。但这几个人早已不在警察队伍，十几年过去，人在哪里，甚至还在不在本省都不清楚，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追查，短期内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景洪波呢？直接调查他无疑是鲁莽的，他虽然已经从省电力集团离开，但现在依旧是著名企业家，而且还多了一层让他们很难啃动的身份——市人大代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宜贸然碰他。
景洪波，姓景，宋魁这几天反复念叨这个名字，这样稀少、独特的姓，他总觉得很熟悉，在哪里听过。直到邵明先想起来问他：“魁哥，是不是咱查的那个郭磊的案子啊，我也对这个姓有点印象。”
宋魁立马一拍桌子：“任康！那个KTV经理，他交代过郭磊以前给一个姓景的老板开过车，是吧？”
邵明也想起来了：“对！而且提到是国企的领导，咱们全市姓景的国企领导，应该就只有景洪波独一人吧。”
李卫平对这个线索不抱几分希望：“人就一司机，开个车，能知道啥呢？”
“司机啊，天天给领导开车，领导见谁、给谁打电话、打电话说了啥，他恐怕比谁都清楚。有的司机还给领导当勤务兵，照顾生活起居呢。这搁古代，那就是皇帝跟前伺候的大太监，你说能知道啥？”
宋魁想了想，道：“管他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提审郭磊，问问他，说不定真能问出来点有用的。”
邵明和李卫平做足准备，次日上午在看守所见到了羁押候审的郭磊。邵明也不拖泥带水，直入主题：“郭磊，我们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如实作答。”
郭磊表情木然，光是点点头，没说话。
“95年前后你从老家西宜县出来打工，经同乡一个长辈介绍，到省电力集团给领导当司机，是吗？”
“是。”
“你干了多久？平时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
郭磊神情微凝，似乎不太理解问他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忆道：“干了大概三四年吧，主要就是开车，洗车，加油，接送领导。”
“平时跟其他同事接触不接触？单位的事情都清楚吗？”
“也接触，但不太多。单位的事，我也不咋打听，就管给领导开车。”
“你们司机这个活，油费报销之类的事挺多吧？”
“多。”
“都是你自己去找财务报销？”
“是。”
“每个月大概能报销多少笔？”
郭磊愈发搞不明白为啥突然问报销的事，难道他当初套公司油费的事又被翻出来了，就答得模糊了些：“大概也就一两笔。”
“按你说的，你应该是98年之后才辞职不干的？”
“是，98年底的时候。”
“什么原因辞职的？”
“领导不干了嘛，我也就出来自谋生路了。”
“你当时是给景洪波开车吧？你跟他的关系怎么样？”
郭磊迟钝半秒，“哦……还好，景总人挺好的，对我们下属都比较关照。”
“领导一般都是不会轻易换司机的，你怎么没有继续给他干了？”
“老开车嘛，没啥意思，我当时就是想自己闯荡闯荡，就出来了。”
铺垫完，邵明话锋一转，终于问到关键问题上：“当时单位财务部职工张月秋，你认识吗？”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郭磊先是一怔，随即才回过味来，木然的神情忽然变得紧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否认道：“没印象了。”
李卫平观察到他不自然的表情，提醒他：“刚才问你，你不是说油费是你自己报销，每个月都得跟财务的人打一两次交道吗？怎么现在又没印象了？”
郭磊一噎，眼神闪烁，没有说话。
邵明敲了一下桌子，“郭磊，我再强调一遍，如实回答警方的问题，你认不认识张月秋？”
“可能认识吧……但时间太久，确实没有印象了，对不上号。”
“97年9月25日晚，省电力集团门口发生一起持刀杀人案，死者就是张月秋。案发后集团内部一直有关于她因检举景洪波职务犯罪问题遭到报复杀害的传言，你应该听说过吧？”
郭磊支吾着，“没有，不太记得了。”
“是没有，还是记不清楚了？”
他干咽了一口。
邵明见状，再次提醒：“郭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上背的这个命案，在量刑上有从重情节考量？除非你有重大立功表现，否则你最终面临的刑罚会非常严厉，极大可能是死刑。你的亲属和律师在极力帮你争取量刑从宽，所以我希望你如实供述，主动交代你清楚情况、或者参与过的其他案件事实，争取法定从宽情节。这是在给你机会，你好好想清楚再回答。”
郭磊舔了下嘴唇，视线垂下去，盯着手上的手铐沉默了半晌，道：“警官，你们说的这个事情我真的没印象了，我也没其他好交代的，法院真要判我死刑就判吧，我有罪，我该死。”
邵明跟李卫平对视一眼，只得作罢。
回去的路上，两人复盘了，觉得今天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从前期走访情况来看，当年的职工均表示对张月秋被害这件事有印象，后来集团还组织了追悼会，有大半职工参加。能够肯定的是，这件事在当时来说影响是很广泛的，哪怕个别人印象不深刻，也绝不存在一无所知的情况。郭磊的反应显然是不正常的，一开始对答如流，但自从听到张月秋的名字，立马变得语焉不详，眼神躲闪，明显是在有意遮掩什么。
但是遮掩什么呢？一个已经背着一桩命案、死到临头的人，他还能忌惮什么，连立功减刑都无法动摇他隐瞒下去的决心？
两人将情况汇报给宋魁，邵明猜测：“我和大平都觉得郭磊一定知道点什么，很有可能清楚关键线索。”
从结果来看，郭磊身上的确有值得挖掘的点，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让他开口？在他判决下来之前，他们得加快进度。
宋魁道：“再从他家人这面做做工作吧，给他们讲明重大立功的条件，争取让郭磊如实交代、尽早交代，这样才能给我们留出时间查证，法院到时才有是否从宽量刑的依据。”
无论如何，郭磊这步意外得来的棋，宋魁觉得是走对了，调查进度也因为找对了方向出乎意料地加快。真相几乎就在眼前了，但阻力却随之而来。
周四上午，魏青喊他去了办公室，明确要求他暂停手头这个案子的调查，先专注其他本职工作。
宋魁没想到会这么快，立马坐不住了：“为什么？这是谁的指示？”
“别问那么多，服从局里安排。”
“是周局，还是姚局？还是厅里的领导？”宋魁完全不能接受：“魏支，这才几天啊？刚批了同意，转脸就变卦，有这么当领导的吗？叫停可以，总得给个明确的理由吧？”
“你小点声！”魏青斥他，“去把门关严。”
宋魁只得平复情绪，起身关门，回来坐定，魏青才开口：“不是姚局，这件事没有汇报到一把手这个层面。”
“那是周局了？”
“你再想想，周局上面一点。”
那只有常务副局李润双了。
宋魁拧眉：“他的意思？”
魏青压低声音，“结果是周局转达的，但我认为这不是周局的意见。因为当初我给他汇报时，他还认可了我们这项工作，没理由才一周过去就反悔。现在人家也有说辞，要求我们对这个案子重新研讨，审慎对待，等做完充分的评估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调查。”
宋魁没忍住骂了一句，盯着桌上的沙漏，白色的细沙匀速落下，堆积成一座小山。他很想发泄，但最后只是烦躁地伸手将沙漏翻过来，“那现在怎么办？”
“先放一放吧。”
同样的劝诫，晚上他又从父亲的口里再度听到。
他回了趟家，父子俩难得坐在一起吃饭，平时都是宋茂林工作不离口，今天却换宋魁主动问他：“爸，你对我们单位李局的工作履历，了解吗？”
“知道一点，你问他做什么？”
“好奇。”
“好奇什么？”
“他从哪个单位升上来的？”
宋茂林想了想，“他最早应该是在哪个县公安局吧，后来任过几个区分局的局长，中间不清楚，之后应该就到市局任副局长了。”答完，瞟他一眼，“你突然好奇你们领导的履历干什么？”
宋魁不答反问：“两千年前后，他有没有在市局当过大队长、支队长之类的？”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你爸我是什么，人形电脑吗？想知道自己查去。”
余芳插话进来：“你咋突然问这些事情，该不是你们领导给你穿小鞋了吧？”
“没有。”
宋茂林看他心事重重，就道：“有什么事提早说，不要等到解决不了了才吭气。”
宋魁斟酌词句，道：“我怀疑市局个别领导利用影响力干预阻碍案件正常调查。”怀疑，他还尽量用了这个比较审慎的词，实际上，以现在来看这就是事实。
话音一落，餐厅的空气都凝结了。
宋茂林看着他，严肃道：“这可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宋茂林蹙眉，“没有你也敢乱说？”
宋魁反问：“我现在手头查的这个案子，刚查出点眉目，就让局领导叫停了。再要往下查，有可能就要停我的职，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觉得呢？”
叫停或许是另有安排，但停职就非同寻常了。
“你怀疑是有人给局领导打了招呼，压下了这个案子？”
“我不该这么怀疑么？”
宋茂林道：“确实有理由怀疑。但没有证据之前，也只能怀疑。既然让你停下，你就先放一放吧。”
宋魁不解，“魏支让我放，你也让我放？怎么，这市局是个别人的市局，还能只手遮天了？”说到这儿，他停下问：“爸，你跟这事没关系吧？”
宋茂林瞪他一眼，“你是不是查案子查傻了？”
余芳一听这小子还怀疑上老子了，责他道：“你爸从哪跟这些事扯关系去？你这孩子真是魔怔了。”
宋茂林放下筷子，“队伍里出现蛀虫，很正常的事情。不然为什么我们要设纪检监察组？这些问题，有确凿证据的，整理材料提交，没有的，那就只有暂时接受。至于其他，一律都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了。”
宋魁刚开口想反驳，宋茂林便打断他，“你不用急着提反对意见，我只问你，拔起树连着根，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吗？我都不敢说我有。别说拔树了，以你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恐怕也就是蚍蜉撼树吧。”
余芳也附和：“你爸说的没错。凡事讲究方式方法，可不能莽着一根筋跟人硬碰硬。你年纪轻轻的，前途一片光明，千万别因为一个案子的事影响了。”
宋茂林语重心长：“在这个体制里，凡事要学会顺势而为，蛮干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两人轮番规劝，最终以宋魁陷入沉默、妥协作罢。
他知道魏青和父亲这样过来人的建议是他目前最理性的选择。只是因为江鹭，他无法放下，也不想放下。如果连他也放下了，这个案子还有谁能来查？王海、郭磊、叶平安、邹杰、隋晓强……他相信这些拼图的碎片一片片拼上的那天，一定能还原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可现在，他却只能停下。顺势而为，这股势在哪里，又要等多久才来？

第62章
从父母家出来，回出租房的路上，江鹭打来电话，问明天怎么安排。
宋魁一时有点晃神，才想起明天周六了，晚上约了方韬他们来家里吃饭。一拍脑门，“我都差点忘了。”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老是心不在焉的。还是为了那天给我说的案子的事情吗？”
他支吾着敷衍了两句。
听他说话闪烁其词的，江鹭不满道：“休息时间，能不能先暂时不想工作啊。这个案子怎么让你废寝忘食的，很复杂吗？”
岂止是复杂。宋魁心里念叨，跟你有关的事，能不废寝忘食么。
嘴上安抚地应：“好，不想了。我回去先把我那地方收拾一下，完了我想想明天怎么安排，再给你说。”
“好，那我等你电话。”
“你从外婆家回去了吗？”
“正在回家路上呢。你是不是在开车？”
“嗯。”
“专心开车，注意安全。到家了再给我打。”
宋魁到家后，第一件事是打扫房间。这几天一忙，没顾上收拾屋子，沙发和餐厅椅子上又都堆的乱七八糟了。要光是方韬他们几个来也就罢了，但明天江鹭也要来，按她那洁癖，看见这架势恐怕连门都不想进。
头一回这么细致地干家务，地瓷砖都用清洁剂擦得锃亮，就么不大点儿地方，一口气干完也快九点了。临了，整理鞋柜时，发现忘记给江鹭买拖鞋了，无奈又穿上外套出门。
下楼后，他给江鹭把电话拨过去，汇报自己的计划：“明天上午我接上你，咱俩中午外面吃完饭，然后就上超市买菜去。你看怎么样？”
江鹭没同意：“你别来接我了，我一早去找你吧，节省时间。我先帮你看看你那儿缺什么，拉个清单咱们再去采购，不然按你这几天丢三落四的状态，一趟都买不全。”
宋魁刚想反驳，怎么就丢三落四了？但一想，这不就把她拖鞋忘了，正准备去买呢。她还叮嘱了好几回，她不要穿一次性拖鞋，想在他这儿有一双专属的。
只得心虚地把话咽下去，道：“那也行，你几点过来？”
“十点左右？不影响你睡懒觉吧？”
宋魁笑笑，“我没这习惯，七八点就起来了。我把位置发给你，明天你来了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好。”
挂了电话，宋魁琢磨都这个点儿了，上哪买拖鞋去。楼下只有一家小超市，有没有卖的不知道，就算有，他也不舍得给她穿十几块一双的拖鞋。看看时间，最后还是开上车去了附近一家大型商场，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牌子有卖拖鞋的，赶在打烊前给她挑了双柔软舒服的居家拖鞋和一双粉色塑胶拖鞋。棉质的这双就起居穿，塑胶的……有备无患吧。
回到家楼下，停好车，顺道去超市买两瓶水。结账的时候，宋魁看看手里拎的拖鞋……鬼使神差地顺手从架子上拿了盒避孕套，一起付了款。
明天晚上散摊要是太晚，他肯定还是想留她住下。虽然他也不是就奔着那个目的去的，但万一气氛真烘托到那儿了，她也没有拒绝，因为缺这个东西没办成事，那也太煞风景了。
周六一早九点多，江鹭起来收拾好，从家出发，打车往宋魁出租房去。
小区在明新路颐居佳苑，离市公安局就两个路口，江鹭去他局里那么多次，离得这么近，却还是头一回到他住处来。他从没主动邀请过她，即便是周末，即使她陪他加班到很晚，他也总是坚持开半小时车送她回家。其实不难猜测是什么原因，除了他那儿乱、拿不出手，更或许是为了保护她免于意乱情迷下的冲动吧。
他住临街这侧的六号楼，一单元九楼，站在小区大门口能看到大概是哪个位置。江鹭张望着，没有门禁卡，本想跟着别人混进去，可惜运气不好，这会没人进出。
只得给宋魁打电话。
等了三四分钟，他从小区里出来，一见面便把她裹到怀里，“怎么不早点打电话，站久了吧？冷不冷？”
江鹭不答，偎进他夹克里，冻得冰凉的手钻进他衣摆，贴上他热烫的皮肤取暖。
宋魁给她冰得一激灵，“嘶”了声，攥住她捣蛋的手，低头咬她，“小坏鸟。”
坐上电梯，宋魁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我昨天收拾了一晚上屋子，已经尽力而为了，但干净程度肯定是达不到你家那样的，你别嫌弃屋里乱啊。”
“收拾了一晚上？突击迎检啊你？”
“可不，迎接你这位大领导啊。”
江鹭便佯装在兜里左右翻翻，宋魁问：“找啥？”
“可惜了，我没带白手套，不然随便在哪儿摸一把你就不过关。”约葛
看他一脸无奈地笑，江鹭才正经道：“放心啦，毕竟是你家，我不会指手画脚的。”
以前跟他视频通话时，江鹭就留意过他背后出租屋的凌乱盛况。至少看到过不止一次他脱下来的衣服、裤子就随手扔在沙发靠背上，餐桌和茶几上乱堆乱放，喝完的空饮料瓶塞满了垃圾桶，简直是多看几眼她都能两眼一黑昏过去的程度。今天过来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一进门看到屋里乱糟糟一片的心理准备，不过实际情况倒是比她预期的好上不少。
门厅不大，客餐厅连在一起，北向是客厅，角落摆着一个拳击沙袋。南向是卧室带卫生间，连着阳台，总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出租房的装修没有什么风格，就是大白墙，瓷砖地， 加上他明显收拾得很用力，屋里现在看起来空空荡荡，没了什么生活气息。
宋魁已经把拖鞋给她拿出来摆好了，江鹭把包和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挂钩上，“我还以为会跟我每次视频里看到的那样，乱得跟狗窝似的呢。这样看，小宋同志工作做的不错嘛。就是没什么人气儿了。”
“晚上就有人气儿了，有他们闹的。”
换了鞋，江鹭有点意外：“这个拖鞋穿着好舒服啊，哪里买的？”
“商场买的。”
仔细一看，又是个很贵的居家品牌，江鹭朝他眯眼：“你怎么又乱花钱，一双拖鞋而已，有必要买这么贵的吗？”
“舒服就行了，你管它贵不贵呢。”
江鹭拍他，“傻熊，败家熊。”
宋魁抓过她压进怀里，捉住她的唇狠狠吻下去。江鹭也就顺势搂住他脖颈，两个人缠在一起，两片唇磁铁般寻向彼此，很快纠缠着吻得难舍难分。宋魁的手自她腰上粗鲁地揉到胸前，越吻越急，越吻越重，干脆一把抱起她来，托着臀抵她在玄关处，侵略地挤向她。
江鹭哼出声来，急喘着，胡乱地抓他的后颈和短发。
只是一个吻而已，没料到竟仿佛溅向干草垛的火星子。将燃之际，江鹭肚子很不识时务地响了一声。
动静不小，她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宋魁也只得无奈停下，捏她两下，“早上没吃早饭？”
“急着来，没顾上吃。”
他叹声，将她放下来，“家里有面包牛奶，吃不吃？还是想吃别的，我下楼给你买？”
“牛奶面包。”
宋魁去厨房给她倒水，热牛奶。江鹭便在屋里溜达着转一圈，刚才没看到厨房，趁他在里边忙活，探头探脑地望一望。出乎意料，厨房收拾得竟然相当整洁，比她家的都干净，看来大厨都是比较爱惜自己的工作区域的。
他倒杯热水递给她，喊她坐，“杯子是新给你买的，我没用过。”
“用过也没关系啊。”江鹭捧起来看看，卡通小熊的，“好可爱。”
宋魁把牛奶热上，从橱柜里掏个早餐面包出来，作势要将面包扔给她，“接。”
江鹭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他便扔出去，没想到砸在她额头上。
“臭熊！你故意的！”她气得捂着额头喊。
宋魁哪儿敢故意，就是想逗她玩没扔好。赶紧过去搂着瞅瞅，“不是故意的，没扔准。”
“你这是没扔准嘛，简直不要太准了！”江鹭提高声调，捶他：“你这儿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还要扔！你拿过来放桌上不行嘛！”
“这不就想逗你玩玩么……砸疼了？”
“疼死了！”她夸大其词。
宋魁只得将人搂到怀里边揉边吹，哄了半天才算是哄好了。
牛奶热好他端出来，江鹭问：“你菜单定了没有，准备做什么菜啊？”
宋魁便从电视柜里拿了纸笔，在她旁边坐下，“等你点菜呢。想吃什么，你说我写。”
搞了半天什么也没规划好，全等着她来定呢。江鹭撇嘴，“全写我爱吃的？不好吧，还有客人呢，这顿又不是只给我一个人做。”
“以你为主，他们就是来凑个热闹。”
“那怎么行？你们几个是无所谓，可不是还有人家方所的女朋友呢？对女生还是要照顾一下的。”
“程芸啊？没事，她也不是外人。”
江鹭算了算，晚上一共六个人，她吃不了太多，程芸不好预估，暂时就按五个主力算。几个大老爷们好久不见，肯定要喝酒，四个硬菜足矣。剩下的，可以再准备两个素菜和几个冷盘下酒，再切个果盘，这样应该够了。
“那我说你写，你不会做的告诉我。”
“你尽管说，不会的我学着做。”
江鹭瞅他，这么胸有成竹的，先提个最近想吃的：“大虾海鲜焖锅。”
宋魁心说这小坏鸟纯粹考验他，一上来就是个难搞的菜。有点冒汗，但还是写上了。
“鱼得有一个吧？清蒸鲈鱼好不好？”
“好。”
“海鲜和鱼都有了，肉菜你肯定拿手，你自己写个看家的硬菜好了。”
“那就红烧排骨。”
江鹭问：“你们是不是要喝酒？”
“肯定。”他先笃定，又不确定地征询：“能喝点吧？好久没聚过了，不喝感觉缺点什么。”
按他们平时的纪律肯定是不允许喝酒的，尤其要24小时待命的岗位，但非值班备勤的休息期间好像也没有那么严格。他们都是老警察了，心里有数，江鹭也不愿扫他的兴，心软地摸摸他头，“当然可以啊。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用这么萌的表情看我。”
宋魁一脸黑线，这形容词不太对吧。
菜单定下来，核对了缺少的材料，一并写在纸上，两人便出发去超市采购。
江鹭盼这一天已经很久，更早的时候，还没有和宋魁认识、在一起的时候，“和爱的人一起逛超市”就被列在她的人生愿望清单里。也许因为这么多年来她都是独自一人，她的目光便总是不自觉地流连在其他人身上，羡慕那些其乐融融的家庭，小孩子在前面叽叽喳喳地嚷，母亲宠爱地念叨，父亲则含笑望着妻儿，推着车跟在后面。或是小情侣间温馨地说笑，关心彼此爱吃什么、要往购物车里加什么。每次看到这些场景，她总会眼圈发热，心尖发酸。
进门前，宋魁推上购物车的那瞬间，人生清单中的这项愿望忽然便有了实现的画面，忽然便猝不及防地模糊了视线。江鹭鼻头一酸，忙靠过去抱住他胳膊，将眼眶盈出的一点泪花蹭在他衣服上。
宋魁不明所以，“怎么了？”
她从他手臂上露出半盏湿润的眼，望他，声音闷闷地：“感觉现在好像在做梦。”
宋魁的心一瞬便化了，叹一声“傻鹭”，搂住她爱怜地亲在头发上，“这么期待逛超市？”
“喜欢跟你逛。”
“我也喜欢。”他揉揉她肩头，“以后陪你把全市的超市都挨个儿逛一遍，家门口要是开超市，咱俩吃了饭，没事就上超市遛弯去。”
她笑，“拉钩。”
宋魁伸出小指跟她钩在一起。
计划里要有个果盘，刚好一进门就是水果区，江鹭把他拉到一堆西瓜跟前，“买个西瓜好不好？好久没吃西瓜了。”
宋魁上前帮她挑，江鹭在旁边压力他：“这个不甜我就怪你哦。”
“大冬天的西瓜，能指望多甜？要么你挑？我学习学习。”
她撇撇嘴，煞有介事地敲敲这个，拍拍那个，宋魁一看她就不会选瓜，“你这属于是先装模作样地都拍一遍，然后选个看着顺眼的是吧？”
江鹭没绷住笑，掐他一把。
宋魁拉过她手，“来，我教你怎么挑。弹过脑瓜崩没？对，就用这手势弹两下，声音太脆的，摸着硬，证明没熟。敲起来砰砰的，有回音，有震动感，一般是熟度刚刚好。”
江鹭试了试，表示听不出有啥不同的。
宋魁收着力给她一个脑瓜崩：“听到这声了吗？”
她揉揉额头，不解看他，“听到了，所以呢？”
“这瓜就不行，是个傻瓜。”
“宋魁！”遭来她一顿捶，“早上拿面包砸我，现在又弹我额头，我就是被你打傻的！”
挑完瓜，逛到前面看见榴莲，宋魁问她：“想吃吗？”
江鹭知道他受不了这味道，“算了，放你一马，省得熏得你屋子都是这味儿。”
“没事，以后总得慢慢习惯。”
“以后？”
他望她一眼，“想过跟我过日子吗？”
当然是想过的。江鹭回望他：“你说呢？”

第63章
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即便宋魁从她含着笑的眸里读出了些许笃定，但是远远不够，他奢望的是她毋庸置疑的偏爱，一个百分之一千确定的未来，奢求他们从心到身独属于彼此，一生一世长久相伴。或许是他太理想化、太贪心了吧，人心如此，永不知足。
心里扎下的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不露声色，跳过不提。
从肉类和海鲜区出来，江鹭又拉着他把超市的各个区域都逛了个遍。她像只小鸟似的欢乐活泼地在货架间、商品中飞舞来去，宋魁望着她，一时间心里那点阴郁也被驱散了。购物车从空空荡荡到逐渐堆满一座小山，江鹭眼里，车子里满载的不是货品，更像是幸福天平上沉甸甸的砝码。
付完款，东西整整装了两大兜。江鹭要帮忙，宋魁不让她插手，“我来。”
他一手一兜，大包大揽全拎在自己那里。下到地库，把东西放进汽车后备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摆正、摆好，系上袋口，避免等会滚落。看他细致整理的侧影，江鹭恍惚间觉得，他以后应该会是个好丈夫。
回到家快三点半了，宋魁换了衣服洗了手，开始准备晚上的菜。
他往灶台前一站，系上围裙，身上所余不多的那点凶悍气质也全然被压下去了。
江鹭看着他笑：“你这个造型好有人夫感。”
宋魁将青菜和瓜果泡进盆里洗，扭头瞥她，“谁的夫？”
“我的。”江鹭笑喃着，从背后环抱他的腰。但怀里这头熊腰粗背阔，抱起来有些吃力。她探头向前，瞅他：“我都抱不住你。”
宋魁捏捏她小手，“这小短手，想抱住我是有点费劲儿。”
江鹭恼拍他：“小娇夫好好洗菜，不要多话。”
小娇夫？宋魁湿漉漉的手往她脸上甩，“我看你屁股想挨揍了。”
江鹭眯眼往后躲，没躲开，也沾上水还击。宋魁便不还手了，脸上、胸膛上被她弄得湿了一片。闹够了，她才停手，“认不认输，还揍我吗？”
“认输，认输。”宋魁没辙应着，将洗好的圣女果塞她嘴里一颗，递给她果篮：“拿着吃去，别搁这儿给我添乱了，你看这给我闹的，一台子水。”
江鹭吐吐舌，自告奋勇打下手：“那我帮你打杂？”
宋魁轰她，“不用你，你上客厅休息看电视去。”
四点四十左右，刘宽第一个到了。
他来过，没让宋魁接，直接上楼按了门铃。
江鹭应着声拉开门，见对方瘦高个，大概外面刮风，一头短发被吹得有些凌乱。方脸，浓眉大眼的，戴副银边眼镜，挺帅一小伙。
不太确定他叫什么，只笑着问候了一句，赶紧请他进门。
“嫂子好。”他眯眼一笑，用手扒拉几下头发，自我介绍道：“我是刘宽，嫂子你叫我宽子就行。”
江鹭给他拿拖鞋，“噢，宋魁说过，你是搞经侦的，老出差？”
“是，这不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刘宽把手里东西放到门口，“给你们带点特产。”
“干嘛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买了不少，刚好要过来，就拿点给你们尝尝。我跟魁哥不客气，都自己人。”他脱掉羽绒服，“魁哥呢？做饭呢？”
“嗯，在厨房。”
两人说话，宋魁听见动静，拉开厨房门出来了。身上穿件黑色短袖T恤，外面系着江鹭刚才在超市给他买的卡通图案的围裙，手里拿个锅铲子。
刘宽一瞅，乐了：“不是，魁哥，你这什么造型啊？”
“什么造型？做饭的造型啊。”
“这围裙，搞反差萌吗？猛男配小猫？”
宋魁才反应过来是说这事，无奈道：“之前那围裙带子坏了，下午去买了条新的。你嫂子眼睛一闭也不看，随手拽了件就扔购物车了，结完账了才发现是这么一图案。”
江鹭笑：“你自己也没仔细看，还怪我。”
刘宽听他俩这对话直牙酸，俩人互相这宠溺的语气和眼神，跟对儿刚结婚的小夫妻似的。一时有点羡慕。
他自告奋勇，帮江鹭摆了桌椅，就钻厨房去给宋魁扒蒜、摘菜。江鹭坐在餐厅，看他们一主厨一帮杂聊天贫嘴。
宋魁跟人家父母长辈似的，一开口就问他：“找女朋友了没有？”
刘宽就差哀嚎了：“哥！你真是我亲哥！我回家被我爸妈催，来你这儿还要被你催。”
“我催啥了，不就问问么。”
他俩说着话，有人敲门。
“估计是韩老三。”刘宽让江鹭坐着，放下手里的活去开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诶？咋是你？”
“咋，不能是我？”
“你咋来的？我靠，今天外边儿冷死了，半天打不上车，给我耳朵都快冻掉了……”
跟着这粗声大嗓碎嘴子似的声音，进来一个皮肤黝黑、短粗身材的大老粗。啤酒肚略为突出，面相倒挺和善，慈眉笑目的。
一进屋，看见江鹭，他声音一激动，“诶哟！这是魁子女朋友？”
江鹭笑笑点头：“你好。”
韩老三给她打招呼，夸赞：“弟妹真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宋魁这小子真有福气。”
江鹭谦虚一句，脑筋一时没转过来。弟妹？他们四个里，宋魁不是喊他老三吗？她怎么又成弟妹了？搞不清他们之间这什么辈分。
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响，宋魁忙着炒菜，没听见，也没出来。
江鹭便让韩老三先坐，给他倒杯热水端过来。
他道声谢谢接过去，吹着热气喝了一口就扯开了：“为了魁子这顿饭，我特意调了个昨天的班，这倒霉催得我呀。大半夜的接一老爷们报警，说是孩子丢了。问多大了，啥时丢的，给我们说十四，骂了孩子两句孩子受不了离家出走了。好么，我跟我们所小年轻这就出去一通找啊，找到凌晨两点多，在一网吧把那小孩找见了。你猜怎么着？那小孩一米八，一百六十多斤，往那儿一站体型快赶上我了。找着的时候那爹哭得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给我人都看傻了。”
刘宽道：“十四岁？一米八，一百六十斤？你吹吧就，这特么是十四？”
韩老三一拍桌子，“可不说的呢，我们正准备处理那网吧老板呢，我说未成年你怎么容留上网呢？网吧老板一听也喊冤，说看过他身份证，成年了啊。我们一查，确实不是十四，都二十了！我就问他爹，孩子都成年了，你为啥要说他十四？他爹说，怕我们知道小孩成年了就不帮着找了。真是给我气坏了。”
江鹭听得哑口无言，没想到派出所的工作内容这么……丰富多彩。
韩老三话匣子一开，讲故事似的，又连着说了好几件值班碰上的离谱事。江鹭在一旁正听得出神，厨房门开了。
宋魁见韩老三来了，开口就是揶揄他：“哟，您了登门了。我还以为您又上哪儿浪去了，不来了呢。”
刘宽起身进厨房帮着端菜。
韩老三愤愤道：“我浪屁呢我浪，刚给宽子说呢，他奶奶的一天到晚都在处理各种奇葩事，真给我磋磨的都没脾气了。”
宋魁喊他坐，自己也在餐桌旁坐下歇会儿，擦把汗，“媳妇呢？在家带孩子？”
“可不，我这请着假来见你的。给人家甜言蜜语的哄着，还买个礼物讨好。”
“儿子怎么样？有五个多月了吧？”
“四个月十二天。”
宋魁用胳膊肘碰碰江鹭：“老三现在是我们几个里的人生赢家。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儿女双全。”
江鹭瞥他眼，言下之意是？
韩老三摆手：“得得得，事业就算了。我这事业，天天都是狗血横飞的。”
三个人扒着毛豆聊起来。快六点，方韬和女朋友程芸终于姗姗来迟。
方韬似乎比之前晒黑了点，程芸江鹭还是第一次见，圆脸，戴眼镜，短发染了栗棕色，看着是个干练的都市白领。
一问，听她说在银行工作，果不其然。
他们兄弟寒暄，江鹭就和程芸攀谈几句，“银行也挺忙吧？”
程芸苦笑道：“忙啊。今天又找账去了，找了一下午。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等久了。”
江鹭笑笑，表示没事。
人齐了，宋魁换掉围裙，先说要求：“今天全程无烟啊，方儿和老三，你俩把烟和火机都揣兜里别往出掏。掏出来我就一律收缴了啊。”
方韬道声“行”，韩老三问：“为啥？”
“你弟妹闻不了烟味儿，我戒了，所以配合一下。”
韩老三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酸死我了。”
都坐下来，江鹭问：“你们几个到底谁年纪最大，论什么排的辈分？”
宋魁道：“方韬最大，然后是老三和我，宽子最小。”
那不是应该他排第三吗？“你们为啥管人家老韩叫老三呢？”
这问题问完，韩老三一脸无奈，其他人都笑了。
宋魁给她解释：“我们四个当年在派出所的时候，所里给新人成绩打分，每月考核，这韩一品，邪得很，每次他都第三。我们仨是轮庄第一、轮庄垫底，只有他是永恒的老三。”
韩老三自嘲：“咱这叫稳定。这么多年了，你们升得升、调得调，你看，就我老韩还在永安里坚守阵地。”
“得得得，这也能让你吹上了。”方韬揶揄他，道：“行了，不调侃了。我们几个多少年了每次聚会都一成不变的，这回终于增添新鲜血液了。”
他率先倒上酒，举起杯来，“我先提一个，欢迎江鹭加入我们大家庭，也祝你和宋魁幸福、快乐、长久。”
江鹭抿唇笑：“谢谢方所。”
宋魁不让她碰酒，代她喝了一杯。
有了第一杯，韩老三就嚷：“弟妹今天晚上所有的酒记你这儿啊。”
他应：“没问题。”
方韬让宋魁再提一个：“你说两句吧，不然我这有点喧宾夺主了。”
宋魁便举杯道：“好，那我再提一杯。先感谢兄弟几个百忙中抽出时间过来，大家平时都忙，聚这么一回确实不容易。今天咱们难得喝点，但适度啊，别太过量。其次，两个愿望，一是我们几个从认识到现在，第九个年头了。希望我们十年之约的时候，队伍可以更壮大吧。宽子，下回最好能带着女朋友来啊。第二，也希望各位都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行，就说这么多。”
韩老三啧道：“你看，人俩当领导的说话就是有水平啊。还分点罗列，层层递进的。”
宋魁赶紧让他打住，“好了好了，干了！”
“干了！”
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下杯子，宋魁招呼：“动筷吧，菜都凉了。”
韩老三和刘宽操起筷子就直往排骨上夹，宋魁虎口夺食似的给江鹭夹几块回来，“尝尝，这我拿手好菜。”
江鹭尝了一块，眼睛睁大望他，“好吃。”
宋魁喜欢看她这么满足闪亮的眼眸，又连着给她夹了好几块到碗里，“好吃就多吃几块，不然一会儿让他们都抢完了。”
放下筷子，他又给她剥虾，一只接一只地。他光照顾她顾不上吃，江鹭便夹菜喂给他。两人互相照顾，旁若无人的，韩老三有点受不了了：“你俩这个黏糊劲儿啊……不是我说啊弟妹，你这形象找什么条件的不行，咋看上这货的？”
宋魁咳嗽一声，江鹭笑而不答。
哪有什么原因，感情这事本来就是感觉大过一切。
吃的差不多了，韩老三吆喝要喝酒打关，把酒下一下。前面程芸打了一关，到江鹭了，她表示自己不会，又不喝酒，要求跳过，韩老三当然不肯：“人家程芸都打了，你不会吹牛划拳就摇骰子比大小，总会吧？反正你老公给你喝，他酒量好。”
宋魁望她，“没事，你随便摇。”
但江鹭手气很臭，连着输了一圈，宋魁也跟着她喝了一圈。
酒过几轮，几个男人都有点上了头，现实困顿苦闷，韩老三便叹口气：“唉，真怀念咱们刚入警那时候。”
方韬指他：“你看，又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刘宽道：“固定节目了。”
有了江鹭这个新人，几人也有了话当年的由头，又回忆起当年在永安里一起艰苦奋斗的岁月来。
江鹭第一次听这些，还饶有兴味。程芸则是耳朵都听长茧了，趁他们长吁短叹，小声跟江鹭吐槽：“他们啊，每次吃饭都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光抓贼那段，我都听方韬说了不下十回了。”
“啊？每回都这些内容啊？”
“可不，不厌其烦。”
刘宽听见她俩说话，也道：“就是韩老三，就数他爱来这套。每次说到动情之处还要唱歌，唱那‘金色盾牌’那个歌。”
宋魁指正：“那叫《少年壮志不言愁》。”
韩老三表示：“别胡扯，我可从来没唱过。”
他现在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但两瓶白酒见底，几个人都有点多了，鬼哭狼嚎地带头唱起歌来、唱得声音最大、最凶的也是他。
左手搂着刘宽，右手勾着方韬，三人一起唱了一大段，见宋魁不唱，还硬要鼓动他一起。
宋魁头有些晕，望向江鹭的眼神变得涣散，听到歌词的心情更是沉重，复杂。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中显身手，显身手。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几个人投入地唱着，也许唱的是他们当年的壮志未酬，也许怀念的是那时的热血和无畏。可宋魁始终没有加入，他望着江鹭，心颤抖着收紧，有股莫名的酸楚和愧疚涌上来，他这样无能的警察，无法守护正义的警察，还配唱这首歌吗？

第64章
歌唱完了，偃旗息鼓。
已经十点多钟了。
刘宽酒量最差，这会儿已经睡倒在沙发上，打上了呼。韩老三去了厕所，好半天没见出来，应该是吐去了。方韬和宋魁稍好点儿，但也没好到哪儿去。方韬靠在椅背里，仰着头闭着眼小睡，宋魁明显是硬撑着，摇摇晃晃地坐不太稳。
江鹭靠过去扶他，关切问：“你怎么样？想不想吐？”
“没事。”他摆摆手，要起身，“我看看老三去。”
江鹭不让：“坐都坐不稳了还操心别人，先顾好你自己吧，我去看。”
程芸站起来拦她：“鹭鹭，你别管，你搞不定韩老三，我去就行了。你看着点宋魁和方韬，让他俩多喝水。”又看看沙发上的刘宽，“宽子……算了，先让他睡着吧。”
宋魁喝多了，拗得很，不让他去硬要去：“程芸，你坐着，你们俩女的，咋弄？”
程芸摸得清这几个人的脾气，没理他，径直去了卫生间。
江鹭把宋魁按回椅子里：“你消停点儿吧。”
没坐一会儿，他也倒沙发上去了，跟刘宽一人一头。两人个头都高，腿只能斜在外边。
照顾四个喝醉的大老爷们，江鹭全无经验。要不是靠程芸帮忙，一点儿都不知道从何下手。程芸是久经沙场，之前每次这帮人聚餐喝多，都是她和老三媳妇赵敏负责往回送。
扶韩老三出来，程芸让他自己坐椅子上缓缓酒，跟江鹭说：“你家宋魁还算酒品好的，每次也不太给人添麻烦。就这韩老三，数他最能撒疯。”
她说完，刚吐回来还打蔫儿的韩老三，大着舌头道：“程芸，你跟韬子结婚，得找我去当伴郎啊，听到没？”
“你都有家有室的，孩子都有了，谁找你当伴郎啊？再说，就你这发福了的身材，我还嫌你跌份儿，要找也是找宋魁和刘宽好么。”
他不干：“不行，必须找我！”
看他耍赖闹脾气，程芸只得哄：“行行行，找你。”安抚了两句，问他：“能不能走？能走跟我和方韬回，别在人鹭鹭跟前发酒疯。”
“走啥啊走，我们还能喝呢……”
他站起来要去拉方韬。
眼看程芸搞不定这位，江鹭忙上去帮着劝：“老韩，今天不喝了，下次再聚。”
程芸也道：“你不听我劝，人家鹭鹭劝你得听吧。第一回 跟人家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韩老三想想：“行，给江老师个面子。我给敏敏打电话，让她接我。”
程芸又过去把方韬拍醒，“咋样了你？缓好点儿没有？”
方韬迷迷瞪瞪地点头：“行，我没事。”
“去把宽子喊醒，咱们准备走。”
江鹭不放心：“你一个人怎么照顾仨啊？要不先让宽子睡这儿，晚点他醒了我再送他回。”
程芸摆手：“别担心，搞得定。我都习惯了，送他们四个也不是没有过。”
江鹭的敬佩之情难以言表，一口气能管理三个醉汉的女中豪杰，实在很不一般，令人钦羡。虽然毫不怀疑她的实力，但看着刘宽硬被方韬拽起来，走路晃晃悠悠、勉强才能站稳的样子，江鹭还是坚持去送他们一下。
程芸连道不用：“你在家照顾好你家宋魁吧，这也躺下了，屋里得留人的。”
江鹭看宋魁这阵子睡着了，本想扶他起来点，让他侧躺着，但上手去拉才发现他死沉死沉的，别说扶起来了，推都推不动。
程芸一个人照顾三个，她连宋魁一个都照顾不来，想了想，还是别再给人家添麻烦了，把宋魁一个人扔在家里她也不安心，只得道：“那你一个人当心，开车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
将几个人送到电梯里，她便回来了。
过去看了看宋魁的情况，见他睡得挺香，就没打扰。
看着一桌的杯盘狼藉，地上散落的花生壳和毛豆皮，江鹭一时有些头大，无从下手。
一点点干吧。
收拾得差不多，宋魁酒醒了，嘴里含含糊糊地找她：“鹭鹭……”
江鹭正扫地，忙放下扫把过去，在沙发跟前蹲下，摸摸他脸，“怎么样？还好吗？”
他咕哝：“你别干活，放着明天我干。”
看来是酒醒了，结果却先惦记这个。江鹭心疼又无奈，“我都打扫得差不多了，你别操心了。问你呢，难受吗？头还晕不晕？”
“没事，好多了。”他摆手。
“那起来喝点水？”
他很配合地坐起来，仰头靠在靠背上。
江鹭倒了杯温水给他，他接过去，头一仰全灌了下去。
“还喝吗？”
他摇头，坐着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脸上的醉红褪下去少许，眼神也不像刚才似的发怔发直，清亮起来一些。
“好些了？”
宋魁应，要拉她到怀里，“让我抱抱。”
刚好些便黏人撒娇，江鹭心软，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跌进他怀里，跨到了他腿上。
喝醉的他人畜无害，清醒的他尚能克制自己，但……半醒半醉的他则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江鹭半伏在他胸膛上，实在觉得这个姿势很不安全，但他健壮的手臂箍紧她的腰，勒她在怀里动弹不得，她最后只得妥协地放松下来，戳他额头：“醉鬼。”
宋魁怔怔凝她，眼神不复往日深邃锐利，瞳孔是失焦的迷离，甚或还漾起某种刺痛的艰涩，音色沙哑地唤她：“鹭鹭。”
江鹭仿佛被塞壬的喉音蛊惑，一阵轻颤刷过她的皮肤，还不及回应，已被他勾住后颈重重堵住唇。
一股浓烈的白酒辛辣猛地窜进口中，直冲鼻腔。江鹭猝不及防被呛得皱眉，她不喜欢这味道，捶着他胸膛想推开他。如果是以往，这样明确地表达拒绝，他一定会温柔顾忌地停下来，至少先问过原因。但今天不知是不是借着酒劲儿，任她捶打，他就是不松手。她越挣扎抗拒，他手臂箍得越紧，几乎是强迫着她张口，肆无忌惮地在她的唇上啃吮侵犯。
江鹭明白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多么悬殊，却也是第一次这样清晰、直观地感受到这点。
此刻她像是被猛兽利爪按住的食草动物，丝毫动弹不得。除了乖乖就范，别无他法。
她只好勉强自己适应，放弃挣扎，缠住他脖颈，笨拙地予他回应。
酒精和她的回吻似助燃物一般令这场大火轰然间熊熊燃烧，他被卷进烈焰里，接下来只剩下全然地失控。他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吻得急迫、粗重，无所顾忌，舌着卷她的，狠狠用力，吮咬她的唇瓣，每一下都像是发泄，像要将她侵占，劫掠一空。
情欲的波涛随着他逐渐粗重的呼吸而汹涌，他拽开她开衫的几颗衣扣，手伸进去，隔着内衣包裹住一边肆意揉捏，吻移向下，落在她脖颈和锁骨的雪肌上，“鹭鹭……”
他急喘着，哑声唤她，解开裤腰的扣子和拉链。
江鹭被从他身上延烧而来灭顶的烈火席卷，她要他，强烈的需要让她几乎颤抖起来，紧紧攀住他背脊上纠结发硬的肌肉，将他搂向自己。电流鞭击着她每一寸肌肤，她的理智已经崩碎，渴求着、或许也忐忑着一场酣畅淋漓性事的到来。
她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亲吻、他的抚摸和揉捏，直到他用膝盖顶开她的腿，强悍地抵上来，手也探下去。
宋魁揉到了一片潮湿，吻着她，近乎疼痛地叹息：“我爱你，鹭鹭，我想要你……”
这是江鹭第一次听他说爱她。他爱她，这三个字让她的心和泪在那一瞬间被击溃，毫无防备地失守，身体几乎是迫切地、毫不犹豫地缠紧他。
她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复和回应，然而，等到的却不是他的爱抚、亲吻或是下一步动作，她只看到他那双黑沉的眸里随之泛起无法言喻的痛楚。
那是痛楚吗？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便听他嗓音粗重地、沉沉地颤着开口：“这里准备好了，我知道。”他的手从下面抽出来，带着潮湿和令她羞臊的气味，移上来，落在她左边胸口，“这儿呢，也准备好了吗？”
她愣了一秒，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后，翻涌的情欲像退潮般平息下去，望着他，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问？”
沉默在对视中蔓延，那个困扰了他太久的问题，反复扎痛他的刺，在此刻如此尖锐地折磨他，他终于受不了了：“鹭鹭，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都好，有一天会跟我步入婚姻，共度一生？还是说，你只是想谈恋爱，暂时不想考虑其他？”
江鹭脸色僵硬着，不可理喻地望着他，难以置信她们彼此已经衣冠不整，到了这最后的关头，他竟然还能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她一时间为自己刚才那样的情动感到强烈的羞耻和后悔，推开他坐起来，拉好内衣，边扣着被他扒开的衣襟扣子边问：“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是想谈恋爱？”她一阵受伤，几乎气笑出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只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我是一个把感情当做儿戏，对自己身体这么不负责任的女人？……”
“鹭鹭……”宋魁看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打断她，“我没有这样想你。”
“不，你就是这样想！”
一个本不该问出的问题，在酒精、欲望的双重作用下失控地脱口而出。
宋魁的太阳穴发痛，思绪迟滞，但心却是明晰的。他知道这个问题太尖锐，会刺痛她，可这根刺注定是属于他们彼此的，总有一天它要被拔出来。无论以何种方式。在后悔之外，此刻他更多地感到一种如释重负。既然已经问出口了，索性就问到底，彻底摊开谈吧。
他的欲望也萎靡下去，整理好自己，望她：“也许我不该这样想你，但你呢？你就没什么事瞒着我吗？”
江鹭望进他深沉的眸，空气一瞬仿佛凝滞了。陡然之间她心乱如麻，这是问句，却显然充满了不容置疑，也许……他是知道了她母亲的事。
“是我妈的事情，是吗？”
宋魁没有说话，默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不该是我问，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为什么隐瞒，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触碰过去，因为她始终回避着，不肯面对当年的一切，不仅仅是对他。她想过有一天必须向他坦诚，却没想过在这样的局面下被迫扒开自己的心，将最痛的那处掀开展露给他看。也没有想过，在伤痕被揭开时首先拥抱她的竟不是他的疼惜怜爱，而是刺向她的质问。
她胸口泛起针刺般细密的痛：“你到底都知道什么了？怎么知道的？你调查我？”
“我知道什么，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什么？还是说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打算继续这样，什么也不跟我说？”
她问了这么多问题、这么多遍，他一个也不回答，反而步步紧逼，接连反问。
他的语气，神情，包括他看向她时洞察犀利的眼神，都让她仿佛被利刃刺穿，无处躲藏，无可回避，唯有直面自己的不堪。想起曾经在调解室里他面对王瀚成时的那一面来，此刻，她与王瀚成在他眼里又有什么不同？
江鹭顿时火大起来：“宋魁，你能不能不要用你搞审讯的那套方式对待我？”
“我怎么就是搞审讯了？”
又是反问，又是这种仿佛看待犯罪嫌疑人似的质问表情。
她情绪一瞬失控：“我说了，我不是你的犯人，不要这样看我！你调查我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调查清楚情况了，还有什么好问的？为什么我不肯说，还要我再怎么解释？”说到这儿，她激动地又提高了语调，“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越界了！因为我不想、也做不到在别人面前揭自己的伤疤！”
宋魁两颊肌肉绷紧，“我对你来说就只是别人？”
江鹭噎住。
“好，哪怕只是别人，”他妥协一步，“这是你母亲的事，你的伤疤，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揭开，重新伤害你一遍。所以我才从没有问起过，更不可能主动调查你。但是，为什么连跟我谈恋爱这件事也要向家里隐瞒？如果跟我在一起是这样不光彩的事，甚至让你没办法跟家人启齿，那我又该怎么想、怎么做？”
到此刻，江鹭终于明白了。

第65章
“你在单位见到我家里人了？”
宋魁不想她再误会什么，于是解释得格外细致：“上周的事，局里信访处约你大姨过来，她作为上访人，我是对口条线的负责人，主要就是沟通你妈妈的这个案子。我跟你大姨见过两次，还跟她亲自谈过一次。但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你家人，是为这个案子翻了卷宗，看到你父母的名字、家庭住址，才知道跟你有关系。我没有查过你，鹭鹭，这属于违纪，我也不会干这么龌龊的事情。”
江鹭抬眸，“所以，你告诉她你跟我的事了？”
“当然没有，我至少要先了解过你的态度、你选择不告诉她的原因。”
“原因。”她从鼻腔里轻嗤一声，“还能有什么原因？你感觉不出来她对你们当警察的是什么态度吗？”
这个原因，宋魁已经猜到过，此刻算是得到了她的亲口证实，“因为你知道家人对警察这个职业有成见、甚至成见很深，所以害怕告诉他们以后会遭到他们的反对。对么？”
“对。”她直率承认，“就是这个原因。不然呢？你以为还有什么其他的？”
宋魁内心隐隐松了口气，“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打破成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们现在反对，以后也还是一样会反对。难道拖延、置之不理就能改变什么？”
“我只是还没想好，没做好准备，不代表我只会隐瞒和拖延、什么也没有做！”
“好，那你做了什么？有很多次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信任我，你也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但你只是回避不谈。如果可以，我早就追问你一百回、一千回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他提问的语气太过锋利、逼仄，江鹭一瞬竟然有些心虚，她的确什么都还没做，她只是胆怯地逃避，只是任由事态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但是对她而言，胆怯有错吗？回避可耻吗？至少她有计划，也在为一个合适的时机准备，只不过是突来的状况让矛盾提前爆发罢了。
所以她提高声调，激烈反问：“就算告诉你了，你又能怎样？”
“我们至少可以一起想办法面对吧？我也至少能做点什么，而不是束手无策，只等着你某一天突然来通知我，宋魁，我们结束吧，因为我家里人强烈反对我们在一起。”
江鹭气道：“你当我是什么？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做主的提线木偶吗？是，一开始我的确顾忌过家人的想法，也害怕他们反对、不支持。所以我最开始就拒绝过你，也拒绝了你不止一次。但既然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你，那就一定会为我们的感情争取和面对。再者，你又凭什么那么自信地认为你能有办法？我倒想听听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调查，破案，跟局里争取……只要合理合法，能让她们过去这个坎儿、心里好受一点，哪怕消弭一丁点对我、对这个职业的偏见，什么事我都可以做。”
江鹭只觉得可笑，“从我妈死的那天起，他们就恨警察，一直恨到今天。跟警察打交道打了十年，这个职业也是他们的伤疤，对他们来说就是痛苦的根源。也许你是个例外，可这样的成见已经根植十几年了，你觉得就靠你几天、几个月的努力，就能那么轻易地让他们过去这个坎儿，转变他们的看法？”
宋魁陷入沉默，无法回答。
“破案？能破吗？但凡能，不是早都破了，至于等到今天？你不觉得你是在自欺欺人吗？”
“我当然不是自欺，更不想欺人。调查破案，还原真相，是警察的本职工作，也是让所有被害者家属能够释怀的唯一办法。难道在你看来，这个案子就该被尘封，家人上访也都是白费功夫？”
江鹭气苦地笑了声，“难道不是吗？”
宋魁没想到听到她这样近乎有些冷漠的回答，胸腔发紧：“这是你母亲的案子，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的。杀害她的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作为家属痛苦、无法释怀，这是人之常情，我不相信你就能做到坦然接受，毫不在意。”
江鹭眼圈通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不接受又能怎样？凶手是谁，是景洪波还是王虎，重要吗？你们有证据起诉吗？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捅死他跟他同归于尽，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一了百了？可是就算那样又怎样，我妈就能活过来吗！？”
“鹭鹭……”看着她痛苦、落泪，宋魁的心只比她更痛、更无能无力。
他想安抚她，但如鲠在喉，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警察，眼睁睁看着爱的人流泪，说着这样残酷的、自暴自弃的话语，他只觉得自己如此地渺小、如此地握紧了双拳却找不到挥向之处。
泪汹涌地落下，江鹭胡乱地用手背抹去，“从事情发生之前、到我妈遇害，再到她遇害之后，警方本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保护她、为她声张正义，哪怕有一个人挺身而出都好，可是没有，就是因为每个人、每个人都漠不关心，事情才最终走到今天这步。所有人都可以谴责我、审判我，指责我毫不在意，只有你们警察不可以！包括你，宋魁。”
“如果我早知道这个案子，我不会放任不理的。”
“是，你高尚，你有信仰，你和别的警察不一样。”江鹭冷嘲热讽，她现在像个浑身炸刺的刺猬，不管谁靠近都要被她扎痛一下，“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这个案子不是因为跟我有关，你会查吗？你敢说你看完案卷之后没有想过放弃？”
宋魁无法否认，但还是苍白地解释：“即使我有私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需要你的私心。”
“你需要也好，不需要也好，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职责、职责！我受够听你说这两个字了。”江鹭起身来，泪落如雨，声嘶力竭地朝他吼：“你的案子、你的职责永远排在我之前，忙着办案顾不上我、加班顾不上我，不管有多少抱怨、委屈我都只能忍着，因为你是警察，我必须支持你的事业和理想，学着习惯、自己消化。但是你能不能也设身处地地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好不容易才放过了自己，能不能求求你也放过我？为什么要揭开我的伤疤在上面撒盐？把你所谓的职业荣誉建立在遗属的痛苦上，这就是警察的职责吗！？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是自我感动罢了！”
这是一番满含了太多的怨怼、不满和伤痛的气话，但即使知道这是气话，它还是像把锋利的刀扎进宋魁心窝里，刺得他鲜血淋漓。
被嘲讽地挂在嘴边的职责，被冠以自我感动的名号，把自己的职业荣誉建立在她的痛苦上，彻底丢开感性与恋人之间的滤镜，在她心里真正的他竟然是这样不堪的形象吗？
宋魁的心像被攥紧，胸腔随之一阵剧烈的刺痛。他落寞地想，也许她也从来没有理解过他，“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我也亏欠你许多，但这是我的工作，从一开始我也已经告诉过你。”
泪又涌上来，眼前他的模样模糊成一片光晕，江鹭一阵脱力，无所谓道：“好。随你吧。”
她转身要走，宋魁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上哪儿去？”
“回家。”
“十二点半了，这么晚了，别回去了。”
她甩开他，擦掉眼泪往门口走，“再晚我也要回。”
宋魁起身追上，拽住她，“别闹了，鹭鹭，太晚了，不好打车。”
“你松手。”
他不肯松，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收紧：“对不起，鹭鹭，对不起。刚才我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我道歉。别生我的气，别走了，好不好？”
江鹭的泪像冲出闸口似的滂沱而下，低声抽噎，胸膛绞痛。说不清是无法原谅他，还是无法放过自己，现在她只想回避这一切，从他身边逃离。
她扭动着挣脱，他却纹丝不动，只抱得更紧。
“你放开我！”
“不放。”
他拗着劲儿，江鹭知道倔不过他，只得软下语气：“算我求你，让我回去，我明早还要上课。”
“就少上一次不行吗？别回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决定我的事情？替我做安排？”
宋魁软硬不吃，“你今天怎么说我都行，我不会让你走的。”
江鹭的脾气也被他激上来了，强硬威胁道：“你放开我让我走，我们还有得谈。如果你非要把我扣在这儿，现在我们就分手。”
扣一晚是一晚，“明天再说。”
江鹭彻底急了：“宋魁，你有完没完了！？”
她疯了似的使劲挣扎，对着他不停地踢打、抓挠，宋魁被她一脚踢到小腿胫骨上，猛烈的痛蔓延过来，手背和手臂上也被她抓得到处都是红痕。他可以忍受，也不愿放开她，但又担心自己来硬的会弄痛了她，最后还是只有妥协。
看她情绪如此剧烈抗拒，他也有些怕了，怕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连声安抚着：“好好好，我不拦你了，你想回就回，我送你，好吗？”
江鹭试图擦掉眼泪整理干净自己，宋魁赶紧抽纸递给她。
眼睛哭肿了，视线有些受阻。鼻子也不通气，头嗡嗡地直发痛。江鹭瞥向他，看到他的神情是小心翼翼的无措，心愈发在痛苦中撕扯折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走，但留下来无益，也只会让情绪和情况变得更糟。也许她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好好想想这段感情该何去何从。
看她穿上外套，拿上包，宋魁也赶紧换上衣服。
“我说了不用你送。”
“就送你到门口，打上车。”
“不需要。”江鹭依旧拒绝，换好鞋，拉开门出去，冷冷道：“你早点休息吧。”
休息，都到这会儿了，宋魁哪还有休息的心情，今晚对他来说恐怕是个不眠之夜了。

第66章
宋魁赶紧带上门跟了出去。
下了楼，冷风一吹，酒彻底醒了。刚才借着酒劲儿说了什么，跟她针尖对麦芒的那些字句，全都成了模糊不清，散落四处的片段。此刻宋魁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七上八下的忐忑。
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一直跟到了小区大门外。她既不看他也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他问什么，她一个字都不答。
北方冬夜的凌晨一点，寒风瑟骨，别说出租车了，路上一辆车、一个行人都没有，宋魁赶紧道：“别走了吧，鹭鹭，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这么晚了，哪打得到车，这怎么回？”
江鹭不应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车，那就走路回去。
看她手揣回兜里，头也不扭地沿着路边继续往前走，宋魁也只得再度跟上她，低声下气地央道：“晚上喝了酒，刚才脑子不清醒，是借着酒劲儿才说了那些伤害你的话，真的对不起，鹭鹭。我知道自己混账，说话没考虑你的感受，你就当我是放屁行不行？求求你了，鹭宝，能不能不走了？”
江鹭怎么会感受不到，那根本不是醉话，一字一句都是真心话。刚才和她争执的，也才是那个完全真实的他──死倔、固执、强势，尤其是在他的公安事业面前，其他的都要靠边站。
而此刻他酒醒以后的低声下气、温柔退让，或许是他的另一面，也或许只是他惯来在她面前伪装的模样罢了。
她已经分辨不清了。
又走了一百来米，快到路口，终于碰上了一辆刚下完客的出租车，江鹭很快招手拦下，快步过去拉开后门坐进车里。
宋魁实在不放心，也跟着拉开门坐进副驾驶。
“你要干什么？”江鹭急问。
“我把你送回去，完了我再打车回来。”
江鹭不肯跟他同乘，也受够了他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要么你下车，要么我下车。”
司机看着俩人十分无语：“搞什么这是？”
宋魁叹气，只得又拉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边安顿司机：“师傅，那麻烦你一定给她安全送到。”
“放心吧，没问题。”
大半夜的，她独自一人，又长得这么漂亮，宋魁怎么可能放得下心。现在他眼里看谁都不像好人，尤其看这出租车司机也禁不住怀疑起来，好几度都忍不住想掏警察证亮明身份，先威慑一下。
但在胸口处拍了拍，摸了几下，证件好像在另一件外套里，他只得放弃，恳求地望向江鹭：“鹭鹭，到了发个信息，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江鹭知道自己不应他不会回去的，只得不情愿地嗯了声。
他这才关车门，给她挥挥手。
汽车掉头，他习惯性记下车牌号，一直目送着尾灯消失在街口转角。
凌晨一点多的街道空荡荡的，宋魁在路边站了许久都没回去。呼出的白雾迷蒙了视线，他目无焦点地望着前方，江鹭远去的方向，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胸膛里空落落地，一阵沉重。
回到家，在沙发上枯坐了十几分钟，估摸着时间，给她发信息：「到了吗？」
没回复。
他仰面倒在靠背里，回想刚才和她争执的内容，却怎么也记不清细节。他知道自己有时太过执拗，不懂退让，尤其是说话不注意方式方法，总是冷硬生涩，给人的感觉就像在审讯。
不止江鹭这样说过他，母亲和家里的亲人也都提醒过他。所以他平时都是在尽量注意这点，理智控制之下，还可以有所收敛，起码组织下语言，说话前先过过脑子，不至于太咄咄逼人。但今天喝了酒，大脑彻底恢复出厂设置，变成单线程作业，转不过来了。
酒精啊……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恶痛绝地想，果然烟酒没一个是好东西。原本烦闷下又想抽两口烟，最后还是翻出来薄荷喷雾喷了几下作罢。
一点五十了，还没有她的答复，他开始有点急躁，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准备打电话过去问，才收到她消息：「我睡了。」
看来是早到了，一直不想理他。
不管怎样，他心放下了，舒了口气：「到家就好，快睡吧。」
想了想，又发：「我好好反省，明天向你道歉检讨。」
预料之内，到两点多也没再收到她的回复。
洗完澡躺床上，宋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烙饼似的烙到四点多，迷迷糊糊总算睡着了。但也睡得不怎么踏实，时梦时醒地，断断续续一直挨到八点，起来上了个厕所之后，彻底睡不着了。
宿醉后，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他爬起来灌了两大杯水，刚八点半，就惦记着给她发信息：「鹭宝，早上还上课吗？」
消息发出去，依然是石沉大海。
宋魁实在头疼得厉害，定了个中午的闹铃，倒沙发上又睡了一觉。
十一点半闹铃给他吵醒了，他爬起来看眼手机，还是没回复。平时这会儿她肯定下课了，打电话过去，第一遍响了十来声，没人接。隔几分钟再打，没响几声就被挂断了。
看来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宋魁赶紧收拾穿衣服，准备买花买礼物到她家去登门赔罪。
一点多，他拿着挑好的玫瑰花和小蛋糕到了她家楼下。怕直接上去敲门又惹她生气，还是提前打个电话问上一声。
这回她总算接起来。
虽然是接了，但还是不肯说话，仿佛多跟他说一个字都不情愿，宋魁便先开口：“鹭鹭，我在你家楼下。”
“嗯。所以呢？”
“想看看你，我能上去么？”
“你回去吧，我不在家。”
江鹭确实出门了，本来是说好下午去姑妈家的，但走到路上了，姑妈打来电话，说姑父的母亲昨天半夜住院了，她和姑父这会在医院照顾。
已经出了门，她暂时也没有回家的打算，就在外面街上随便走走，权当散心。
宋魁听她这么说，起先是不信：“不想见我？”
“不想。”
她答得斩钉截铁，好像要把他们的关系也斩尽杀绝似的。宋魁都准备不管不顾先上楼再说了，听见她周围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才确信她的确是没在家里，赶紧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外面。”
“一个人？我找你去？”
“说了不想见你，还找我干什么？”
“我想见你。”
江鹭听他还是这么一副一意孤行的样子，原本冷淡的声音也起了波动：“什么事都是只要你想，就一定要做到吗？宋魁，我再说一遍，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感受？”
宋魁知道她这是气还没消，妥协道：“好，你不想见我，那我就走了。我给你买了花和蛋糕，给你放保安室去？”
“随便。”
他叹口气，“你在外面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没别的事了？那我挂了。”
“不不不，别挂，鹭鹭，好鹭鹭，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从她语气里似乎听出一丝转机，嗓音由于急迫显得嘶哑，却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道：“我想你，想见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当面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就是这样？道歉的话我不想再听。”
“不是……电话里不方便，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我要是一直都不想见你呢？”
宋魁被她一噎，更是慌得六神无主。他不想往最坏的情况设想，吭哧半天，憋出一句：“鹭鹭……为这点小事，没严重到再不见面的地步吧？”
“你觉得没有就没有。我挂了。”
话音刚落，听筒便传来忙音。
宋魁的心也再度纠揉成一团，烦躁，无措，无头苍蝇一般慌不择路。大抵又是刚才这句话说的不合适了，但在他有限的哄人经验里，按说到这步就该哄得差不多了，哪预料到这次这么艰难。
以前跟她也有小打小闹的摩擦，但只要是他第一时间服软道歉，她都会善解人意地给他台阶下。这次的事态显然比以前严峻得多，可既有的经验不奏效，应该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他心中就只剩下一片茫然。
江鹭不想倾诉，也不想跟任何人交谈，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找了家小咖啡馆坐下来，点了杯饮料，静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十二月末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金璨璨地明媚，就是一点也不给人带来暖的感觉。
脑海里纷纷乱乱都是宋魁。
昨晚的一切的又涌入脑海，字字句句都清晰地烙在她心头。争执的原因和结果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真正伤害到她的是整个过程中他强硬的语气和一意孤行的态度，以及站在道德高地上的那番毫无体恤的大义凛然。
这不是她们的第一次争执了。但以往的每一次他都很快退让，平息矛盾和争端，所以她们其实从没有到吵起来这地步，她也以为她和他之间根本不会有吵架的契机。然而现在来看，那只是暗流汹涌之上伪装的平静，当关系深入下探，首先便是被卷入其下的漩涡。
他说他爱她，昨天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她无可救药地为之欢喜雀跃，哪怕到此刻内心都不能平静。但这爱却卷在混沌的争吵之中变了味道——“我爱你”，是否既可以是表达真正的爱情，也可以只是为了性？
因为在“我爱你”之后，他又说了“我想要你”。
江鹭无法回想昨晚身体表现出来对他的渴望和欲求，现在她只觉得为之羞愧，不能面对自己。无论心门还是大腿，在她的信条里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敞开的，可是她第一次为他敞开了，哪怕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痛楚。
他呢，在他看来，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否该是这样的粗鲁草率？爱又是否是如此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字眼？究竟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被称之为“爱”？如果喜欢只是单纯的快乐，爱是否就必须经历痛苦和挣扎？母亲的案件，不堪回首的过去，一个满目疮痍无法重建的家庭，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也早就在一开始写好了？
当初她毫无保留地为他交付真心，一步步沦陷于他，是她错了吗？
她一直反反复复地想，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下午回到家，她还是去保安室将他送的东西拿上了。十九朵粉玫瑰，正中心是两只小小的熊公仔，一只粉裙子，一只系领结，绑在一起。小熊手里插了张卡片，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就三个字，“对不起”。除此以外，还有一只切角的草莓蛋糕。
这大概可算是他这直男脑袋绞尽脑汁想出来最直接，最有用的道歉方式了。
快五点的时候，宋魁的电话打来了。
江鹭不想接，也没挂断，扔着没管。
没一会儿他微信又发过来：「宝，回家了吗？给我回个电话，或者回个信息也行，我担心你。」
她不是很想搭理他，但也知道他这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找不到她估计要疯了，思来想去还是回了两个字给他：「回了。」
「花和蛋糕拿了吗？」
「拿了。」
「那就好。明天早上我去送你？」
「不用。」
「那晚上下班接你去？周二周三我得值班，元旦前局里忙，我得跟着支队去基层指导工作，下县区和派出所去，可能也就明天有空了。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她不想再回复。
他坚持不懈：「别生气了，鹭宝，理理我吧。」
他发了个委屈流泪的表情，跟她撒娇，讨好，求饶。
「鹭鹭，好鹭鹭。」
「鹭鹭宝贝，求求你了。」
「你都说了，我就是个臭熊，坏熊，别跟一头熊一般见识好不好？」
「昨天晚上确实是喝多了有点断片儿，说话没太注意语气。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小鹭鹭最宽宏大量，给个机会，我当面向你道歉行吗？」
「鹭宝，理理我好吗？你不理我，我真的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
手机接连不断地震动，她不回，他便自说自话地不停地发。她一句句读着，心也慢慢软了一点：「深刻反省的结果，就只是“说话没注意语气”而已吗？」
「那肯定不是，打字不方便，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让我见见你可以吗？就见一面。」
就见一面，然后还不是又要忙他的事去了？江鹭不领他情：「算了，反正你也忙，还是冷静几天再说吧。」
「等冷静了，是不是就不要警察叔叔了？」
她看着他发来的这句话，隐约能读出字里行间的那份卑微和小心翼翼。
昨晚她躺在床上钻牛角尖的时候，不是没有极端地想过放弃，跟他分手。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一想到要和他分开，要放弃这段几乎已经让她刻骨铭心的感情，锥心的痛就填满胸口。
大概以他看来，是他离不开她更多一点，但或许当局者迷，事实恰好相反，她也还不至于因为一次争吵就做这样的蠢事。
她叹口气，回复他：「要。」
宋魁看到屏幕上这个字，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第67章
周一晚上，在江鹭的强硬拒绝下，宋魁想去接她、见她一面的想法也再次落空。他忽然有点理解了当初王瀚成去她家楼下堵她这种行为，因为他现在也很想这么干，如果不是王瀚成前车之鉴，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居然也只有如此。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后第一次因为争吵连续两天没有见面，第一次她生这么大的气、跟他冷战这么久。宋魁知道这次自己作了个大死，直接一脚踏入了她的红区。但也算是摸清了她的脾气，见识过了她的另一面——如此强硬、冷酷，难以撼动的一面，仿佛她长了一颗铁制的心脏，上面还嵌满了铆钉，跟平时温柔体贴、活泼可爱，说几句好话就能哄开心的那个软糯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周二开始，局里组织开展雷霆行动，节前要把各重点县区分局、辖内重点派出所都跑一遍，督导防范年末至假期期间刑事案件高发问题。工作忙碌起来，总算分散了他倾注在她身上的注意力，也让他勉强好过了一点。
但休息的间隙和值班独处的夜里，他还是抓心挠肺地想她，想见到她。只有想象拥抱着她的感觉，想象她回到他怀里，柔软的身体、香甜的味道浸润了他，他的心才踏实、平静，才重新长出血肉。如今这样的状态，只让他没着没落地，像飘在外边的孤魂野鬼。
给她发微信、打电话，她都照常回复接听，但就是言辞冷淡，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能一个字解决的，绝不多吝啬只言片语。说不了几句，她就敷衍他“累了，睡觉了”，不由分说结束对话。
“嗯”、“行”、“随便”，是他这周以来收到最多的回答。
宋魁苦闷至极，不知道这样的冷静期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马上要到元旦假期，原本说好了陪她去双河湿地公园看烟火表演，宋魁便想借这个机会带她出来，好好地、诚恳地再跟她道个歉，赶快回到正轨。眼下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是多一分钟都挨不下去了。
周五一早，除了照例问她早安之外，宋魁特意跟她提了晚上的计划：「鹭宝，你上次不是说想让我陪你去看烟火么？我问过了，到时候我们局特警支队刚好在那边执勤，可以帮咱俩占个好位置。晚上下班，我去接你？」
他忐忑等着她答复，但一直到快中午，微信里置顶的聊天框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十二点下班，宋魁赶紧给她打电话，没想到竟然提示关机了。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他心一下子揪起来，不知道她是在班上还是在什么地方，给魏青请了假，着急忙慌地往她学校赶。
找到她办公室，正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大半人都不在，江鹭的工位也是空的，电脑屏黑着，外套也没在椅背上，斜对桌的冯晓亭倒是在座位。
之前他来接江鹭时两人见过几次面，冯晓亭一抬头恰好看见他往里头张望，有点意外，“诶，宋魁，你怎么过来了？”忙起身出来。
宋魁也顾不得打招呼和寒暄，直接了当问：“冯老师，江鹭是出去了，还是今天没来学校？”
“她请假了啊，没给你说？”
女朋友请假了，他当男朋友的却不知道。宋魁有几分尴尬，硬着头皮道：“没有，打她电话关机了。什么原因请的假？”
冯晓亭猜测两人大概是吵架了，情侣间这都很正常，她就没多问，“身体不舒服，可能这几天有点感冒着凉了，昨天下午我看她一直擦鼻涕。”
“行，那我去家里看看她去，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昨天晚上跟她打电话，还是那样，没说两句就挂了，所以他也没听出来她声音有恙。可是病了，给学校请假，为什么就不能捎带手地也给他说一声呢？就一点不想着他会忧心着急吗？
宋魁窝了一肚子火，但既没对她发作的胆量，现在更没责怪她的底气，只能在开车往她家去的路上絮絮叨叨地埋怨了一通。自己发泄给自己听完，也就作罢。
到她家，敲门敲了好半天，才听屋里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鹭鹭，我。”
良久等待，屋里才传出不大的动静，门被拉开，她穿着他上回买给她的蓝色碎花睡衣，弯着腰，捂着肚子，头发凌乱，嘴唇苍白得近乎没了血色，看上去虚弱不堪。
宋魁赶紧进门把她搀住。这一搀，才发现她腿脚发软，人直往下滑，几乎站不稳了。
他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来，问：“怎么成这样了？我送你去医院？”
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不用，痛经。”
感冒加痛经，怪不得虚弱成这样。
宋魁心疼得厉害，抱着她像抱了只瓷娃娃，小心翼翼转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安顿她躺好，盖上被子。手撑着床边凝她，见她疼得额间都汗涔涔的，抬手抚了抚，理理她凌乱的发，“就这么硬忍着怎么行？我给你冲个红糖水去。”
她蜷缩起来，摇头：“喝了，不管用。”
进门以后没顾上脱羽绒服，宋魁热得冒了一后背汗。可刚才替她盖被子，却没感觉到几分热气。见她蜷成一团，一攥她手，才发现她冷得像块冰似的。伸手再去试她胳膊，小腹，小腿和脚上的温度，也都是一片冰凉。
摸额头，倒是不烫，但他还是问：“温度计在哪儿？”
“茶几柜。”
找来给她测了一下，体温36.8度，还好，不发烧。他略安心些，才问：“给你灌个热水袋吧？”
江鹭忍耐着一波波袭来的钝痛，小腹里像有刀在刮，电钻在旋转，巨锤在砸击。她像躺在冰冷手术台上却没有打麻药，冷的感觉早已经不重要，身体上的痛苦搅动起烦躁厌倦的情绪，发脾气道：“不要不要，说了不管用，能不能别问这问那的了。”
宋魁只得安抚：“好好，那不灌了。我给你捂捂。”
刚要在床边坐，听她急道：“别坐我床……”
哦，这才想起她有洁癖，外面穿回来的衣服嫌脏。宋魁心里头叹，都这样了，还有劲儿管干净不干净呢。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他一时有点无措。见她疼得眉心都扭结在一起，仿佛那疼也蔓延过来，疼到了他自己身上似的。
上个月他不记得她有这么疼过，也没听她说有痛经这个毛病，怎么这个月突然就严重成这样了？
这么硬扛下去肯定不是个事。虽然她拒绝，他还是去灌了热水袋，塞到被窝里让她抱着。
手机搜了搜怎么缓解痛经，大部分方法都是热敷，喝红糖姜水，但以她这疼痛程度，大概率收效甚微。又翻了其他的法子，看到有推荐用止疼药的，他便仔细查了查，确保对她没什么副作用，才决定试试。
拿上外套，轻拍她：“鹭鹭，稍微再忍会儿，我给你买药去。”
她模模糊糊地应一声，没劲儿说话了。
门口找着钥匙，宋魁出门就直奔药店，买了一盒布洛芬，又急急忙忙往回赶。
一回来，先去卧室看看她怎么样了。没啥好转，还是裹着被子疼得直哼哼，一点也没缓和的迹象。他去厨房接了杯热水端过来，掰出一粒药，扶她起来：“来，鹭宝，起来把药吃了。”
江鹭哼哼唧唧地不肯，他便劝：“听话，吃了过会儿就不疼了，总比这么硬忍着强吧？”
“不吃……”
“再生我的气也别折磨自己，好不好？你又不是忍者，硬挺着干什么。”
连劝带哄地，算是把药吃了。
没多大会儿，大概是最疼那阵已经过了，她也被折腾得有些脱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她睡了，宋魁也就缓口气。给魏青回了个信息讲明情况，说女朋友生病，他得在跟前照顾，下午就不过去单位了。
魏青这会儿在分局搞督导，顾不上他，随口应了同意，让他把工作安排好。宋魁便又到客厅给王健去了电话，下午四点派出所的座谈会让他这个教导员暂代，自己就不出席了。
事情安排好，他在餐厅拉了把椅子坐下，总算坐下歇会儿。
餐厅旁边挨着主卧，门也开着，她要是醒了，有什么事喊他顾及得上。
坐了一个来小时，三点半了，没听里边有动静，他起身进屋看看。
江鹭睡得正熟，脸半埋在枕头里，刚才他替她拢到枕头上边的头发又凌乱地散下来，遮住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可能这阵子身体暖和起来，又觉得热了，被子被她蹬开一角，一条腿伸出来在外边。睡裤边卷上去，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他过去攥她的脚，有点凉，便把被子再拉回来替她盖好。
不能坐床单，他只得在床头蹲下，看她睡得安宁，呼吸轻浅均匀，忍不住摸摸她红润起来的脸颊。她皮肤白且柔嫩，跟婴儿似的，手感绵软。宋魁一直爱不释手，也爱不释口，总忍不住摸她、亲她。但他手糙，脸上也总有胡茬，常常遭她埋怨嫌弃。
望着她，想到她每次鼓着腮嗔怪他的小表情，想念她撒娇时的模样，她一颦一笑，忽然那么鲜活生动地从脑海浮现。
他已经离不开她，不论她什么样，开心也好，闹脾气也罢，哪怕现在跟他赌气，不理他，冷落他，他也还是爱到了骨子里。
在床头静静凝了她一小会儿，没什么异样，宋魁就从卧室里出来。
想着她生病难受，估计从早上到现在应该也是水米未进。怕她等会儿醒了肚子饿，他拉开冰箱门，琢磨给她弄点什么吃的。拿了牛奶和鸡蛋出来，厨房里翻出红糖，打算给她做个红糖牛奶炖蛋。
牛奶加红糖煮沸冲个蛋花，他便关了火，锅放在灶上温着。月芐先不盛出来，要是她醒得晚，放凉了，等会儿再开火热热。
五点左右，他在餐厅正看手机，听卧室传出江鹭一声惊叫。
赶紧起身进去，见她光脚站在地上，被子被她掀得老远，床单正中间一团朱红色的血渍。
江鹭转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顾得说，着急地挪被子撤床单。
宋魁过去拉她，“先把拖鞋穿上。”
她焦声：“不赶紧撤掉就渗床垫上了！”
“好，你边上去，我给你撤。”
边说着边麻利地将床单掀起到一边，还好，冬天铺的单子厚实，床垫还没有遭殃。
他问：“睡裤和内裤是不是也弄脏了？”
“嗯。”
“脱下来我给你洗。”
江鹭扭捏着没应，“我自己洗。”
“那干净床单在哪？你去换裤子，我帮你把床单换了。”
江鹭从衣柜里取出叠好的床单给他，顺手拿了新内裤和睡裤出来。
有点不放心地望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换个床单有什么不可以的，我那儿的床单还不都是我一个人换？”
“弄脏的那里要洗的。”
“我知道，我去洗。阳台洗衣机旁边是有个洗衣池吧？”
“嗯……我有专门洗血渍的洗涤剂，在洗衣柜里，中层。”
他应了，问：“你好点没有？”
止疼药起了作用，小腹隐约还有些酸胀，但已经没有太明显的痛感了。
江鹭点点头：“好多了。”
钻进卫生间，换下脏了的睡裤和内裤顺手洗了。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卧室，宋魁已经将床单换好了，脏床单也被他搓洗干净塞进了洗衣机，枕头被子也都铺得平平整整。
他穿了件深蓝色短袖T恤，刚干完活，热出一脑门汗，叉腰看着自己刚铺好的床。
一周没见他了，说不想他是违心的话。
如果不是对他还有心结和怨气，她好想上去拥抱他，埋进他胸膛里，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只是这样凝着他，眼眶便禁不住发热，心里也酸酸地发疼。
宋魁见她回来，上半身是蓝色碎花上衣，下半身却换了粉色的卡通小猪裤子，脸颊可爱的鼓起，粉嘟嘟的小嘴略抿着，瞥向他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倔强，又好像酝酿了化不开的浓醇情愫。
他感到腹肌有些紧绷，视线不自禁地移下去，瞟到她胸口，才留意到她似乎没穿内衣。单薄的睡衣贴在她胸口，勾勒出那里饱满圆润的形状来。

第68章
她的尺寸刚刚好可以填满他的手掌，他已经浅尝辄止地了解过那里的柔嫩和软弹，但只是用手掌和指尖，现在凝着那里，他便愈发心痒难耐地干咽了一口，视线黏了许久才勉强挪开。
等江鹭意识到他灼灼的视线盯在哪儿，才后知后觉地红着脸一把捂住胸口：“你看哪儿啊！”
宋魁过去拥她入怀，胸膛贴紧她的背，手绕前覆上去，“都揉过多少回了，看看有什么不行的？”
虽然已经任由他抚过那里许多次，但每回都隔着内衣，他的触碰远没这么赤裸直接，现在他的手一握上来，只是包裹着，还没有其他动作，江鹭便像被电了一下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挣开他，“不许你揉。”
他只得松手，改为环着她的腰，轻揉她小腹，“肚子还疼吗？”
“好一点儿。”
“上个月没见疼成这样，这次是怎么了？”
她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着凉了。”也许要怪之前吃的那个冰淇淋。
“感冒怎么样？吃药了吗？”
“我没感冒啊。”
“嗯？去学校找你，冯老师说的。”
“只是有点流鼻涕……你怎么还去学校找我了？”
宋魁语气幽怨：“你请假不跟我说，我能知道你在哪儿？打你电话也关机，联系不上你，我不得去学校找你啊。差点没把我急死。”
江鹭瞥他一眼，没理会他的抱怨，咕哝道：“手机关机？可能是没电了，但我记得我充电了呀……”坐回床头，拿起手机一看，充电线光插在手机上，没插在电源上。
有点傻眼，看来早上真是疼糊涂了。
宋魁拍她头，“小傻鸟。”
江鹭不满地拂开他手，躺回去盖上被子。
“再睡会儿？”
“不睡，就想躺着。”
“饿么？我给你炖了红糖牛奶，喝点儿吧？”
江鹭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确实饿了，看他一脸期待，不忍拂他一番好意，点头应好。
宋魁将灶上温着的牛奶重新加热，试了试温度，适当烫口，便盛了一碗给她。回到卧室，在床头半蹲下，舀上一勺吹着喂她。
江鹭坐起来，要接过去：“我自己来。”
“碗烫，你端不住。”
她逞能不依，但刚碰到碗边便烫得缩回手，所幸宋魁手还没松，啧一声，柔声斥她：“跟你说了你端不了，等下洒在床单上，又得换。”
江鹭只得作罢。
想象过很多次被他这样温柔地，无微不至地照料，但真到现在，却有几分不自在，不落忍。看他半跪在地上，仆人似的吹着勺里的牛奶，吹完了先贴在唇边试试温度，觉得刚刚好才喂到她嘴边来。她忽而便觉得自己像是宫里的妃子，旧社会的阔太太，竟要他这样卑微轻贱地伺候。
就着勺子喝完，她喊他：“你起来坐着吧。”
宋魁瞅她一眼：“我这单位的裤子，穿好几天了，不嫌我裤子脏？”
唔，那还是算了，“那你脱了坐？”
“我只穿条内裤坐这儿？像话嘛。”
“你没穿秋裤？”
“从小到大没穿过。”
这么冷的天不穿秋裤！？身体真好。江鹭哑口无言，“那你跪着吧。”
一碗牛奶见底，江鹭饱了，身上也热起来，微微冒汗，倒回枕头上，望向他：“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当然有话要说，就等领导指示呢。”宋魁将碗放在床头，诚惶诚恐地看着她：“那我说了？”
“说吧。”她觉得自己的口吻都有点像老佛爷了。
“好。首先是，那天晚上我说话没注意语气和态度，没有设身处地地考虑到鹭宝的感受，错在其一。其次，我也不该从我的角度评判鹭宝的想法和做法，还横加指责，伤害了你的感情。错在其二。最后，遇到跟工作有关的事，我的确是太轴，听不进劝。其实我懂你的心情、也明白不该揭你的伤疤，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有点说急了，话赶话了。而且确实因为你说我自我感动，让我有点受伤，所以没控制住情绪反驳你。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问题，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以后一定努力改正，绝不再犯。”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见江鹭一时没回应，他便又往前凑凑，拉起她手攥在唇边亲了亲，眼巴巴瞅她，“鹭宝，原谅我吧。笨熊向你道歉，请你睁开眼，看我多可怜。”
江鹭没想到他拽出一句小品台词来，没憋住，笑了。
细细凝他，现在这副模样，眼窝发青，胡子拉碴的，确实也有点可怜。心窝里的冷意像是被他的热水袋和红糖牛奶融化，脸上也没了生气的模样，从他手里抽出手来，捏他脸，“你啊，这段话想了多久啊？”
“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反省。”
“看来冷静期还是很有用的。”
宋魁一急：“别别别，千万别。以后咱们能不能别搞什么冷静期了？能不吵架就尽量不吵架，要是真吵了，也争取当天就把话说开，别生隔夜气，好不好？”
江鹭勉强同意，问：“那你还怪我没跟家里说你的事吗？”
“我啥时怪过你？那不就是心里没底，才着急想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想说咱们就先不说了，慢慢来，没事。”
“我想过了，元旦那天要和一家人一起吃饭，到时候我会跟他们说的。他们不同意，我就争取直到他们同意为止，这样安心了吗？”
宋魁踏实了，但还是说：“不用为我做这么大牺牲，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每天往你外婆家和大姨家跑，帮她们干活，给她们当亲儿子亲孙子使唤。人家说了，女婿上门只要勤快肯干活，没有娘家人不被打动的。”
“笨熊。”江鹭心软笑，一套一套的，“还没怎么样呢，先给自己自封一个女婿。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嘿嘿乐：“不生我气了吧？”
江鹭哼声，“勉强原谅吧。”
“那我能起来了么？……腿麻了。”
江鹭才意识到他已经半跪着好久了，想起家里好像还有她爸老早前的一条新短裤，赶紧翻箱倒柜地找出来给他换上。
宋魁从浴室换完出来，江鹭打量他一眼，大腿粗壮，小腿结实，上面腿毛旺盛。怪不得不用穿秋裤了。
他问：“六点半了，我看你今晚这烟火秀是去不了了？”
“谁知道会突然肚子疼……”
听她有些鼻音，他道：“我看你就是着凉感冒了，老实在家待着吧。感冒，又肚子疼，就暖暖和和地休息，等会儿吃完饭把药吃上，别乱跑了。”
“好。”江鹭靠过去环住他。
几天不见了，她其实也很想他，一黏进他怀里便不舍得再分开。宋魁搂住这具主动贴上来柔软喷香的身体，温存了片刻，勾起她下颌吻上去。
他双臂箍紧她的腰托向自己，沉重宽厚的背脊弯下去压向她，江鹭也踮起脚，抱紧他的背，彼此都朝着对方靠拢，紧拥在一起。
两双唇紧密交叠着，缠绵着，咂吮声和呼吸声越来越重，谁也不舍得放开，谁也不肯停下。宋魁的胸膛雷动，小腹紧绷，如果不是她来例假，他几乎无法忍受那股想要抱起她来，将她抵在墙上狠狠占有的冲动。
他们急喘着交换唾液，许久，直到唇齿生疼才分开。她没穿内衣的胸脯轻颤着起伏，脸蛋红扑扑的，亮晶晶的眸里都是他的样子。
宋魁无法制止自己不断地往那件事上想，只得勉强自己转移注意力，问：“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做饭，还是去买好打包回来？”
江鹭不想他受累做饭，“叫个外卖吧？”
“好，那你点。”
放假的头天晚上，心情愉悦值攀到顶峰，明天的闹铃不会响起，也不用去担心工作。江鹭觉得这大概是迄今为止她所拥有的最幸福的一个夜晚，肆无忌惮地点了一桌子高油高热的美食，奶茶，蛋糕，怕胖吃不下的，便都丢进男朋友肚子里。
吃饱喝足，再挑一部最爱的电影，窝在宋魁怀里和他一起看。
他身上暖烘烘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安心，江鹭蹭蹭他颈窝，学着他揉自己那样，也揉揉他胸膛。但很快被他捉住手，一巴掌拍在臀上：“小手老实点。”
“你都可以摸我，我为什么不能摸你？”
宋魁束住她手臂，低头咬她的唇：“因为强权才是正义。”
唇又黏在一起，电影一直播着，但她们几乎没怎么看，只是缠绵忘情地接吻，直到她缺氧、困倦，偎在他胸口歇了会儿，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
中间迷迷糊糊地，好像被他抱起来过。
再醒时，已经在床上了。卧室的灯黑着，周围没看见宋魁的影子，连客厅也一片安静。
江鹭以为宋魁扔下她走了，心里一焦，忙朝外喊：“笨熊？”
餐厅很快传来他的回应，跟着是他的脚步声。看到他进屋，她才蓦地一阵踏实。
他在床边坐下，摸摸她脸，“睡醒了？”
“嗯，你抱我进来的？”
“不是，你梦游自己走回来的。”
又逗她。江鹭皱皱鼻子，“我重不重啊？”以前从来没有被公主抱过，今天居然体验了两回。
宋魁不值一提地笑：“我们平时训练，一米八、八十多公斤的老爷们能被我连着抱摔两回，你这算啥？我能抱动俩你。”
“吹吧，两个我都二百多斤了。”她直撇嘴，“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怕吵醒你，就把电视关了。本来以为你就打个盹儿，谁知道睡这么香，跟个小猪似的。”
“你才小猪呢！”打他一拳，“你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进来？”
宋魁刚才已经坐在旁边看了她挺久，因为又起了反应，才只得躲出来找点事冷却自己，便答：“看小说呢。”
“什么小说啊？”
“历史小说。”他随口敷衍，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俯身凑过来，手撑在她枕头旁，“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
“那我就回了？”
江鹭伸手搂住他脖子，“不要……你明天又没事，留下陪我嘛。”
宋魁也没想真回，不过是试探一句，等着她的挽留。见她主动，一笑，亲亲她唇：“行。那我睡客房去？”
“我家客房现在都当杂物间了。你就睡主卧吧，我给你拿个枕头出来。”
宋魁眉一挑，眼里染上意味不明的笑意：“胆儿这么肥？敢跟我睡一张床了？”
江鹭脸一下红了个透。但她今天有金钟罩铁布衫，所以才敢胆大妄为地发出这种邀请，“我来例假，你又不能把我怎样。”
看她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宋魁觉着她实在单纯透顶，可爱透顶。俯下去连亲了她几口，才贴在她耳廓，吮着她耳垂低喃：“你知不知道除了最后那步，前面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灼热的气息拂得她耳蜗和脖颈痒痒的，江鹭缩起脖子，刚才嚣张的气势也弱下去，“比如呢？”
“比如？想试试？”他不解释，只是沉着嗓笑，笑里分明带着意味深长的暗示，“如果没准备好，我不介意先睡沙发。”
她连最后那步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江鹭摇头，“不让你睡沙发。”
看来这懵懵懂懂的小傻鸟也是期待着跟他发生点什么的。
宋魁感到某处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疼痛，暂压下心口翻腾的潮汐：“好，那我洗澡去。过来教教我怎么用。”
江鹭起身跟他去浴室，叮嘱他：“可能需要放点儿水，洗完了用我的浴巾就好，我不嫌弃你。”
他应声好，闷笑着掐她臀一把：“准备好，等会儿收拾你。”
江鹭眼神不由自主往他那处扫了一眼，又用不了，能怎么收拾？
回到卧室拿出枕头，套上新枕套和枕巾，她钻回被窝躺下等着他。空气静得出奇，她的心却随着浴室的水声喧嚣不能平息。短短一会儿，心里便被忐忑和期待同时填满，躁动着，脑海里已然冒出无数个旖旎的，春色荡漾的画面来。

第0069章
热水器声停下后，浴室那面也静下来，没多久，他洗完回来了。
江鹭的心怦怦直跳，听他脚步声过来，随即一大片阴影出现在卧室门口，挡住外面餐厅的灯光。江鹭视线瞟过去，顿时羞得想用被子蒙住脸。
他浑身上下竟然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
床头灯的光线暗昧不明，在他魁梧的胸膛和臂膀上拓印出轮廓。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壮，但没有过分分明的肌肉线条，也没有刻意雕琢的健身痕迹。腰上一道的明显的深褐色肉疤，一点黑色毛发，自小腹正中一直延伸下去，没入短裤中。
他便是这样全然野性的、粗犷的，造物者随性而为，斧斫刀砍、不加修饰地创造出来的雄浑体魄。像一只化成人形的兽，强壮，危险，蓄势待发。
这个男人实在很讨厌。他好像知道她对他的身材垂涎已久，无法抵抗，所以才故意这样撩拨她。
即便如此嘀咕，江鹭还是忍不住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眼神的焦点沿着那里挪向下，落在那显眼的膨起处……直到脸颊发烧，耳根子发烫，连身上都热起来。
勉强别开视线，“你干嘛不穿衣服啊！”
宋魁找了一下开关，关掉餐厅灯进屋来，“我洗的干干净净的穿那脏衣服干什么，再说我睡觉穿什么衣服？”
“你烦死了……”
他上床搂住她，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都看半天了，现在又害羞上了？”
江鹭捂住脸，声若蚊蝇，“你故意的。”
他笑她：“刚不是还挺骄傲的，不能拿你怎么样，怎么转头就变小鹌鹑了？”
“才不是鹌鹑呢！”
“那就别害臊，大大方方的看。我是你男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拉开她手让她与自己对视，江鹭便不得已，被迫望进一双火热的、凝满爱意的眸。
刚才在忐忑中酝酿出的那撮小火苗，忽地从头到脚烧起来，烧得她燥热不堪。她以同样的眼神回应，抱住他脖颈。他旋即毫不迟疑地压下来，封住她的唇，舌撬开齿缝，在唇齿间揉捻。
他的唇舌纠缠她，滚烫的手掌从睡衣下摆伸进去握住那里——这一次，全无阻碍。火烧火燎的手掌烫在她胸脯的肌肤上，粗粝的茧子剐蹭着娇嫩的肌肤，留下一波波颤抖的酥麻。
江鹭气浊急喘，胸口像有一团岩浆喷薄欲出，攀在他结实背脊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
渴求他，需要他，她将自己迎向他，但哪怕他的吻愈发粗重急切，揉抚的力道越来越大，掌心的温度像能将她烫化，她却不无遗憾地想，今晚也许就仅此而已了。
被勾起的欲望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难受。
她喘得厉害，柔柔砸他的背，从他的吻里艰难哼声：“你坏人……”
宋魁没有停下，只是轻柔下来，喘着：“哪里坏？”
江鹭被他堵着唇无法回应，但很快他便松开她，将她睡衣掀上去，“这样吗？”
她胸口一凉，羞得闭上眼。
听他粗喘着，捧着她，哑声叹：“真漂亮。”
“不许说……”急得去捂他的嘴。
宋魁攥住她的手拉开，吻又一次重重落下。先是嘴唇，到脖颈，再到锁骨，一路留下斑驳的红痕。
直到落在那双白得晃眼、嫩得轻颤的绢豆腐上。他将脸埋进去，蹭着她吸吮那里的馨香，近乎贪婪地索求她的柔软和味道。胡茬扎得她微微刺痛，直到她轻推他，他才勉强从中抽离，偏过唇吻上一侧。
起先是羽毛般地轻柔，温热的吮吻，濡湿的包裹，有些痒，但紧随其后便是一阵紧密强硬的啜咬、持续的刺痛，皮肤下的血管应和她狂乱的心跳，全部的感官瞬间塌缩凝结在那个点，汹涌密集的触觉倾覆而来。
她低吟出声，娇喘吁吁，情不自禁抱住他的头，手指梳进他的短发。
一切自他唇舌间和手指尖极速地堆积，几乎是一瞬间，一股电流猛地击穿她。身体刹然绷紧，痉挛，破碎的呻吟自她紧抿着的唇边溢出。
胸腔剧烈跳动，久久不能平息。
前所未有的欢愉让江鹭大脑空白到失语。她想要收回刚才仅仅如此的想法，原来都不需要到那一步，只是这样也可以……
等到心跳平复，初经人事的她仍敏感得颤抖不止。他却还不足够，像正值口欲期的婴儿，又转向另一侧疼爱。
江鹭呜咽着，薄弱的意志力在崩碎里瓦解湮灭，接连的剧烈情绪反复冲刷大脑，直到胸口被他糟蹋得湿淋一片，皮肤又刺又痛，她才哼着将他推开。
他沉重地喘，嗓音粗哑：“舒服吗？”
这种问题让她怎么答！
她脸红得滴血，拉下睡衣，蹬他一脚，“不准问！”
那就是舒服了。
宋魁侵身压住她，蛊惑地哄：“也帮小笨熊舒服一下，好不好？”
江鹭含含糊糊地应声，没有拒绝，他便抓住她的手带下去：“摸摸它。”
先是隔着一层布料，江鹭羞赧至极地闭紧眼，可是指尖和手掌传来的触感却更加清晰，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已听他喘息着，将她的手套在掌心，带着她握住自己。
她被烫得一颤，或许也是惊了一颤，毫无经验，无法完全包裹，更不知如何用力，只能任他强硬地攥着她，仿佛握住一截烧热的粗硬钢筋，摩挲擦痛了她手心最柔软处。
因为有她的触碰，宋魁更是紧绷到胀痛，手上动作又加快了几分，粗唤她：“鹭鹭。鹭宝。”
一分钟不到，一股浓浊气息伴着潮湿而来，他停下来，伏在她身上好半晌没动，急喘着匀气。
江鹭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只得抱着他，捋着他背脊。以为到此为止了，但很快听他叹声：“又硬了……”
“那怎么办？”不会还有其他花样吧？她小小的纯洁心灵一次性消化不了太多的冲击。
“我去卫生间解决一下。”
还好。
“有没有湿巾？”
“干嘛？”
“床单弄脏了，我等会儿回来擦一下。嫌弃的话，要不要再帮你撤掉？”
江鹭不看他，唔一声，“用湿巾擦就好，在卫生间柜子里。”
他应声出去了。她想用手掌去敷通红的脸，却觉刚才被他借用的这只手只比脸更烫，上面还蹭上些许黏腻。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隔着或厚或薄的衣料感受过那里的坚硬和大小，刚才他压在她身上时更是如此。没想到现在她却真真切切地用手比量过它的粗细和长短……
好烦。
她凭空比划了一下，又羞恼地赶紧松开，摇摇头，赶走脑海里跳出来的尺寸和雄伟壮观的画面。都怪这个臭男人，把她变得这么不正经。
唐静瑶之前问她：你和你家警察叔叔还没更进一步吗？你不试试他那方面跟你和不和谐？
江鹭现在隐隐觉得，和谐不和谐的暂且不提，以后她在这方面恐怕会吃不少苦头了。
他这回去了好久才回来。
释放完，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江鹭控制着尽量不去想其中的细节，腿中间有点黏腻，不知是例假还是其他什么，躺了半天总觉得不舒服，刚好他回来，她便也逃遁似的去了卫生间。
擦洗干净，换了新的卫生巾，回到卧室，见他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床单上弄脏的地方被他擦拭过了，好大一片湿水印。
她爬上床蹭过去，抱住他腰，趴在他背上。
他肌肉放松下来的时候不是完全硬邦邦的，而是像戳手掌的大鱼际处一样硬中带弹的手感。尤其他肚腩这里，大概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块软肉，厚实紧致，只要得着机会她便喜欢捏着玩。
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手机屏幕，“你在干嘛？”
宋魁在微信界面里回信息，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捣乱，“邵明值班，刚接了个案子，给我汇报呢。”
一听案子，江鹭心里就是一咯噔，也无心玩乐了，“你要过去吗？”
“不用。小案子，他们能处理。”
“明天都放假了还不消停。”
“就是因为放假了才不消停，年关越近事越多。”
他放下手机，问：“睡觉吗？关灯了？”
“嗯。”她先关了自己这边的。
一起躺下，同一床被子，宋魁挨过去搂住她。
江鹭窝在他怀里，手掌抚上他热乎乎硬邦邦的胸膛。他这次没有制止，她便将这当作这是福利，反正是自己家的，一点没打算客气，先在他胸口背脊上都描摹了个遍，摸完了，又这戳戳那碰碰地，感慨原来男人摸起来手感也能这么好——胸肌放松时是软弹的，虽然他人很糙，但皮肤倒是意外的光滑温润。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感觉自己吃大亏了。
看她好奇地在自己身上游走探索，宋魁忍着痒，包容地由她作乱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胆大妄为地滑向他绷紧的腹部，他才攥住她，警告：“再往下后果自负啊。”
她抽出手，咕哝，“小气。”
“这么大方让你研究半天了，还小气？”
她指尖轻碰他腰上隆起的疤：“这个也是和脸上这里一起留下的吗？”
他应声“是”，她有些心疼地念：“你都没有说过这里也受过伤。”又去摸他右手的手背，那上面也落了一道新的缝过针的伤痕，“还有这里。”
口口声声说刑警没有职业危险，可是身上处处都是伤痕。
宋魁的掌心贴着她背脊，轻揉揉，“没事，都是小伤。”
江鹭的手还是从腰上挪过去，摸了摸他的腹毛，没想到居然是绒毛的手感，“好神奇。”
“神奇什么？”
“真的像熊一样，毛茸茸的。”
宋魁无奈。
她用手指轻抚，“要是拔一根会怎么样？”
黑暗里，她笑意璨璨，眼睛透着亮闪闪的狡黠。
宋魁被她可爱到心软，“你拨根试试？”
“算啦，饶你一命。”
他好笑地哼她一声。
她停下来，忽然之间他们只剩下静默的对视，他的目光热烈地黏在她面上，一瞬不瞬，江鹭便先害羞转开视线，“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宋魁总是在凝着她时产生自己是如此幸运的感慨，仅仅是看着她，他的心便一点点被幸福胀满，因而总是太投入，忘记了时间。怎么也看不够她，或许一辈子都不够。
“鹭鹭。”
“嗯？”
“我爱你。”
江鹭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这样温情甜蜜的氛围里，她理应遵从内心的感受，回答他“我也爱你”，不是吗？可是她的心却盘旋着争执那天之后的疑问，抬眸看他，“怎样才算是爱？”
宋魁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以前他曾坚定地认为，爱是一种凌驾于情感之上的理智，某种程度上，爱等同于责任和担当。是即使当喜欢淡去，也能维系两个人继续走下去的纽带。
有了她以后，爱变成一种化合物般的复杂情感，不再仅仅是负责、包容、迁就，而是亏欠，是喜悦，更兼之痛楚。时而平平淡淡，时而轰轰烈烈，会因一股子冲动就为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是为了她赴汤蹈火，献出生命，更是愿与她相伴的每个平凡日夜。
她成为他的日月星辰，柴米油盐。即使日月有阴晴，星辰有明暗，寻常有磕绊。但只要想到未来的人生路上有她，他便觉得有奔头，充满了干劲儿。
也许他这个年龄、这个阶段对爱的体悟还不够深刻，但这股促使他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的冲动，却是心底最原始最质朴的情感表达。它早已融入骨髓，无法具体成语言来形容了。
所以他思索良久，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大概是总觉得对你付出的不够，总想，你为我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何德何能娶你当老婆。怎么做才能让你幸福快乐，才能让你觉得安稳踏实，过上你理想的生活。物质上，精神上，我能有的都想给你。”
江鹭问：“比如呢？”
“银行卡、房产证、车本……”
“房产证给我又有什么用？”
“过户给你。”
江鹭语噎。他真的……朴实无华到有点犯傻。人家都是房产证加名，他倒好，干脆想直接送给她。
其实他在金钱物质上确实没有对她吝啬过，但她也从来不是一个贪图物质的人。如果非要说的话，她需要的恰恰只是陪伴，只是他而已，可他却又恰恰不能够独独属于她。
虽然知道这个问题太不合时宜，大概会让他陷入两难，她还是忍不住问：“可我想过的生活早就告诉过你了啊，是两个人节奏同步，朝九晚五，相互陪伴。而不是现在这样，总是要忍受孤独，耐住寂寞。这样的生活你也愿意给吗？”

第0070章
他沉默片刻，态度严肃下来，答：“我知道，我也舍不得总是让你一个人，我也想跟你朝朝暮暮地，天天见面黏在一起。所以，最近我也认真考虑过了，要不我就换份工作。”
江鹭愕然，这完全不是她设想中的答案，“可你不是说过，你不会为了任何人离开警察队伍吗……”
“是，跟你在一起之前的确是这样想的。哪怕咱俩刚在一起那阵子，我都从来没想过辞职的事。但就最近吧，想法开始动摇了，尤其是经过这回这事，你不是担心家里因为我是警察不同意么。光担心有什么用？得解决问题啊。既然问题出在职业上头，我总得有所打算吧。”
仅仅因为这样？因为她家人有意见？江鹭觉得不该如此，反成了劝诫他的那个：“太草率了吧？我家人也许是会比较抗拒、难说话，但我觉得只要是让他们了解到你的人品，知道你真的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们肯定还是会通情达理的。毕竟这是我自己的感情，不论他们有什么意见，最后也得由我自己做主。”
宋魁望进她的眸：“所以你是想过嫁给我，跟我过一辈子的？”
又扯这上头去了，这男人真的很一根筋，江鹭恼瞪他，“当然想过！都相亲了，还不奔着一辈子去？”
“一辈子”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宛若天籁。一股油然而生的酥麻击颤他的心房，他也不知从哪来的冲动，扣住她后颈强吻上去。江鹭猝不及防，嘴唇磕在他的齿关，刚要呼痛，已被他堵住唇揉捻着吞下这声呜咽。
捶他，又推他，他才纠缠着不舍放开。
“正说话呢，发什么神经！磕疼我了！”
宋魁拇指抚上她唇珠，揉了揉，叹息一声：“但是鹭鹭，可能在你眼里要跟一个人走入婚姻，只要这个人爱你、包容你，对你好、负责任，就够了。”
“谁说我是这样想的？爱我、包容我、对我好当然不够，当然还得有物质基础。”
“那什么是物质基础？”
“你有车有房，体制内工作，收入稳定，事业有上升空间。这样不叫有物质基础吗？”
“长辈考虑问题，想得比这复杂多了。”
“比如呢？”
“有没有房、有没有车都是最基本的。有了房，房子有没有贷款？装没装修？没装修的话谁来负担装修和后续的开支？存款有多少？有没有负债？工作前途、福利保障怎样？现在的收入是多少，以后能有多大涨幅？够不够支持家庭当下和未来的开销？等到了谈婚论嫁，还得考虑彩礼多少、三金多少，两个家庭对组建这门亲事各自的标准是什么？包括我家庭的经济条件，父母的工作怎样，收入多少，养老保障，能不能托底暂且不提，会不会有拖累，这都是需要解答的问题，都要用来判断我们以后的境况……”
听他念经似的，江鹭一个头两个大：“有必要考虑到这么细枝末节吗？”
“当然有。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物质基础。打个比方，如果婚姻是一棵树，那决定这棵树能否活得久、长得茂的关键是它的根系和土壤，而不是表面上的那些枝叶。哪怕两个人之间有足够坚韧的爱情，它也一样需要这些来滋养。没有这一切，这棵树也只会很快枯萎。”
江鹭有些发怔，这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甚少听到的感悟，她也从没有想过这么深，这么远。
他年纪长，也许面临婚姻和现实的压力也比她大。如果她们是同龄人，她相信无法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仿佛长辈才有的人生经验。她们大概也会像所有的小情侣一样，沉湎在每天没心没肺的快乐里，稀里糊涂地往下走，直到某一天走到谈婚论嫁，才在毫无准备中手忙脚乱地面对这些现实问题。
她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番，好像有些触动。
瞅瞅他：“为什么你能想到这么深一层啊？跟你结过婚似的。”
“跟方韬总聊这些，听多了，肯定也就带入咱俩的情况考虑过。我给你说过他跟程芸的事吧？”
程芸的父母做生意，收入可观，家庭富足。方韬则只是普通家庭，工作忙，工资却不高。虽然他能力强，年纪轻轻就干到了派出所副所长，但两个人家庭条件各方面差距确实很大。
谈婚论嫁几年了，因为经济问题带来的各种矛盾一直不顺利，方韬父母囊中羞涩，直到去年，才东拼西凑地帮他解决了婚房，但也自此欠了一堆债、背上了贷款。
程芸家里对此颇有怨言，认为女儿嫁到这样的家庭会受拖累，跟着吃苦，一直对方韬家里看不太上。两个家庭巨大的差异和无法调和的经济矛盾，让这段感情显得尤其艰难，无疑也需要方韬和程芸付出更大的努力去经营。
宋魁道：“其实想想，我收入也就比方韬稍高些，家里条件好些，但你要跟着我过日子，顶多也就是小康水平。我爸虽说是干到副厅了，可要说灰色收入、捞钱，那这事无论如何他干不出来。我妈当律师，挣得稍微能多些，但老两口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攒那些钱，还给我买了套房，我也不能再惦记他们的养老钱。所以我想过，如果你想要的、你家人希望你过的生活是物质比较富裕的那种，等谈婚论嫁时，假设因为经济问题出现分歧，我可能就得做好从体制里出来的打算，找份薪资高点的职业，以挣钱为主。”
他才说了一半，江鹭已是如鲠在喉。
警察这份职业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毕业后父母劝他不要从警，希望他当律师，收入高、也没那么危险，他没听，还是自作主张地考了警察。工作的苦和累他很少抱怨，两次受伤，他都没想过放弃这条路。不久前还笃定地说着“因为公安是我热爱的事业”，那样骄傲地将“人民警察”这四个字挂在嘴边，现在却因为她想到过脱下这身警服。
江鹭抱住他，眼圈酸涩，“我不要什么物质富裕的生活，不需要豪宅也不需要豪车，更不要你辞职，你永远都得做我的警察叔叔。”
宋魁听她声音带了哭腔，圈紧她轻轻拍抚：“好了，不哭。我也就是先给自己有个心理预期，免得到时候因为这个原因谈不下去。没事的，不用觉得我做了多大牺牲一样。反正我老早法考就过了，真要是不干警察，我妈在律师这行关系也挺多，我就先去混个助理，再慢慢攒经验，以后干个刑律，我觉得也挺好。”
“不要！”江鹭知道他是宽慰自己，脸颊贴在他胸膛上，闷闷道：“以后都不许你再提什么辞职。”
“好好好，不提了。”拉开她看看，替她抹掉眼眶底下滚出的一点泪花，“又哭鼻子……为这点事哭什么？不就是提前做个应对么，也没真的就要辞职了。”
江鹭抬眸看着他，虽然说话带着鼻音，语气却很坚决：“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脱掉这身警服，更舍不得这份事业。你已经干了这么多年，有了那么多荣誉，以后一定还能取得更多的成就，做出更大的贡献，不应该就这样舍弃。所以我不要你再有这种想法，爱是双方的，我也愿意为你付出，付出什么都可以。”
这番话说得宋魁的心都酸痛了，鼻腔一紧，忽然有些哽咽。
她伸出小指，“拉钩。”
刚还俨然一副大女人的姿态，现在又变回小孩子似的。宋魁失笑，伸手与她钩住。
松开手，江鹭轻声道：“我也爱你。”
她说得太快，声若蚊蝇一带而过，宋魁没听清，也不太相信是他想得那几个字，“什么？”
江鹭一撇嘴：“你装吧。”
“不是，你声音那么小，真没听清说了啥。”
她只得凝进他的眸，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我也爱你。”
这回听清了，如雷贯耳。
宋魁紧拥她入怀，深深吻住她。
第二天六点多江鹭就醒了。
她没睡好。
他们聊到半夜一点半才睡，虽然睡着时她枕在他胳膊上，但睡到半夜便颠倒过来。江鹭梦见混凝土楼板突然塌下来将她压在底下，死沉死沉的，怎么推都推不开，身体丝毫动弹不得，到最后气都喘不上来，她几乎是被憋醒的。
惊醒后，才发现宋魁翻身压在她身上，胳膊缠紧她的腰，腿也跨过来圈住她。她像他的人形抱枕，纯粹地被压扁在他怀里，呼吸不畅，试着想推开他胳膊，可仿佛在推健身房十几公斤重的器械，勉强掀开一点，很快又落下复原。
大半夜的，她觉得自己在健身似的，气得没辙，最后把他掐醒，他才迷迷糊糊地应：“怎么了？”
“我喘不上气了。”
他松开些，收回腿，换了个姿势搂着她，继续睡。
只剩下一条胳膊搭过来，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江鹭便这样凑合着睡了。
以前还幻想过情侣间拥抱着睡去，拥抱着醒来，现在想想，跟宋魁还是算了，哪受得了被他这样体格的压上一夜。
他倒睡得沉，这会儿还没醒，呼吸声微微地粗重。大概是嫌热，被子只盖了一角在身上，腿全露在外面。她挪过去离他近些，想揽他胳膊，又怕吵醒他，便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他。
他眉间的褶皱很深，即使睡着的时候看着也相当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现在已不会觉得他脸上的那道疤狰狞突兀，甚至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忽略那里，他在她眼里早已经是完美、英俊的模样。
听着他均匀起伏的呼吸，没一会儿又困了。
再睁眼，他已经醒了，在旁边躺着看手机。
“笨熊。”嗓音哑着唤他。
宋魁放下手机，翻过来揽住她腰。
“睡好了？”
“嗯。”
在她小腹上揉了揉，“肚肚还疼不疼？”
江鹭被他腻得一个激灵，受不了一个猛男大清早哑着嗓撒娇卖萌似的说话，“你禁止使用叠词！”
他笑，抬手看看表，“昨天晚上八点睡到十点多，一点多又睡到现在，睡了十一个小时了。还说不是小猪呢？”
“我六点多就醒了，你那会儿还睡呢！”
“是吗？七点起来的时候看你睡得可香了。”
“我就是能睡，要你管！”
“这不是夸我鹭宝小猪似的可爱么。能吃能睡，健健康康的还不好？”
“烦死了，谁小猪，谁能吃能睡！大清早起来说这个，为什么不能说点甜言蜜语？”
他嘿嘿傻乐，抱住她猛亲一通。
光知道亲。江鹭气打他：“笨熊，臭熊，坏熊，傻熊！”
他才应：“乖鹭，香鹭，好鹭，聪明可爱漂亮善良温柔大方鹭。”应一声就在她脸颊上亲一口。
江鹭翻个白眼，“你刷牙了吗就亲我？”
“七点起来刷的。”他啧声，“嫌弃我？”
她故意道：“就嫌弃。你睡觉也不老实，半夜压我好几回，跟鬼压床似的。”
宋魁嘴一咧，“名儿里有鬼，可不得压你么。”缠上来道：“第一次跟你睡，喜欢你，想跟你腻乎，舍不得分开。”
“什么叫‘跟我睡’？”她咕哝，“我糟蹋你了似的。”
“是啊，你得对我负责。”宋魁把她拉到胸膛上，挺腰蹭蹭她，攥她柔软的手在手掌里捏捏，“小笨熊昨天吃的那么好，以后要是只能这小手握着才舒服得出来怎么办？”
江鹭脸一热：“你少没正经！自己看着办！”
他笑起来，胸膛沉沉地震：“饿不？”
“有点儿……”
拍拍她屁股，“起来吧，我去买菜，给你做饭。”
她想应，又怕他辛苦，“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累不累啊？”
“炒俩菜有啥累的？快点菜。”
江鹭想想：“回锅肉，酸辣土豆丝。”
“好。”
起床拉开窗帘，外面居然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本来约好元旦去爬山看雪，现在忽然有了跟他暖暖和和窝在家里一整天的理由。
刷牙时对着镜子，江鹭才发现脖子和锁骨上好几处深红色的淤点，再往下，胸前也到处都是斑驳爱痕，光是瞥一眼，昨天晚上他像只饿急了的狼似的，埋在她胸口猛嗅乱咬的画面便反复重播。
她又羞又气地叫：“宋魁！过来看你干的好事！”
他正穿衣服，循声进来，“怎么了？”
“谁让你给我种草莓的！？”
宋魁心虚挠头，凑过去看看，“你这皮肤也太嫩了点儿，我啥也没干咋就成这样了。”
“那还怪我咯？”
“没，”他讨好笑笑，“要不公平起见，你也给我种？”
给他种？他不得爽死了，八成到处跟人家炫耀去，江鹭瞪眼：“别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啥算盘！”
他摸摸鼻子，没吭气，江鹭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气不打一处来，“我明天还要去外婆家吃饭，说你的事，这让家里人看到怎么办啊？”
宋魁安慰她：“没事，明天就下去了。”

第0071章
元旦江鹭去外婆家吃饭，早上起来，脖子上几处斑痕还是没有丁点变淡的迹象。
她拍张照给罪魁祸首发过去：「家暴伤情照，留作证据。」
昨晚跨年夜，他去值班没能陪她。她待在家里，他在值班室，看着同一台跨年晚会，听着同一首歌，隔着窗外的风雪打了一晚上视频电话。
线上跨年，江鹭无奈但也只有接受，她已经习惯只能常常隔着屏幕看他，小方框里的男人摸不到也抱不到，画面还常常因为网络原因卡顿断联。也习惯了他穿执勤服、背景总是值班室，手机聊到发烫，快没电才依依不舍地与他道再见。
微信上收到的上一条信息是他凌晨一点半发来的：「鹭宝辛苦了，新年快乐。」还转了520和1314两个红包过来，但那会儿她已经困得睡着了。
现在才看见，她没点收款，只回他：「新年愿望是万家平安，警察叔叔少加点班。」
洗完脸正化妆，他的电话打进来。她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早呀，家暴元凶。”
他啧了声，“我咋就家暴了，你这指控有点严重了啊。”
“你跟我说今天就好了，根本没好，可见你咬我的时候使了多大劲儿！”
宋魁支吾了一声，他都不记着自己用劲了，但可能确实是太沉溺，失控了，有点没轻没重，“那咋整？”
“我现在在用遮瑕膏猛遮。”
他有点愧疚，提醒道：“等会打完电话把钱收了。”
“干嘛？心意收到，钱就免了。”
“听话，收了。补你的遮瑕膏钱。”
“诶？你倒很会安排哦。”
“收了啊，不收我心里难受。”他又再叮咛，嘱咐完了才问：“中午去外婆家准备说跟我的事？”
“嗯。”
“没事，别有负担，你就照咱俩昨天讨论的来就行。如果家人反对、或者有什么意见，也别跟他们起争执。有什么问题回来及时告诉我，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昨天电话里提到今天要去外婆家的事，她心情有点忐忑，他便帮她把长辈们可能提出的问题都梳理了一遍。他考虑事情毕竟成熟些，许多事她拿不定主意，都要问过他的建议。
现在听他又再宽慰、给她解压，她也踏实了点，“放心吧，晚点给你汇报进展哦。我觉得会顺利的，等我好消息吧。”
宋魁笑笑：“好，你是小福星，一定顺利。”
“警察叔叔值班辛苦啦。”
“不辛苦，没我家领导辛苦。昨天一个人跨年，今天还要为我面对枪林弹雨去，回头好好补偿你。”
江鹭本想问他怎么补偿，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赶紧咽下去。幸好没问出口，不然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肚子里翻起什么坏水。对这种还没彻底开荤，脚踩在崖边上的男人，不能给他一丁点雨露，但凡有少许潮湿，他那满是颜色的思想都要洪水滑坡泥石流。
母亲这边的亲人都是知识分子出身，身上也有种只属于知识分子的傲骨和执拗。外婆和外公当年是知青下乡，组成家庭后便在平京扎根下来。外婆当年是特级教师，外公是省建筑设计院的总工程师。
大姨和姨父，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大姨病退前一直在设计院工作，小舅博士毕业回来，在省属一所综合大学历史系当教授。一家子都是学霸，相较下，母亲就属于学渣中的学渣了，读书时成绩一直很落后。她们那个年代，读大学的普遍不多，她高中毕业以后也就出来工作了。在外公的打点下，被安排进了电力集团做会计。后来又经外公同事介绍，认识了她父亲。
江鹭觉得自己的学商大概也是随了母亲，学习上很刻苦，但成绩总是不上不下。不过得益于这样的家庭氛围，总归耳濡目染，得了些书香门第的家学遗传。
外婆她们平时朴实惯了，逢年过节的聚餐地点也一直都是自己家里。虽麻烦，却温馨。不像父亲那边，爱摆宴席，搞大阵仗。
她到外婆家时，大姨和外婆正在餐厅包饺子，小舅妈掌勺炒菜。小舅，姨父和表姐夫三个男人坐在客厅讨论国家大事。
表姐陈妍给她开的门，接过她买的水果，埋怨道：“你来就来呗，还买东西。你外婆这儿水果够多的了，她一个人哪吃得完。”
“没事啦，我就随便买点。”江鹭进门和长辈们打了招呼，就洗手帮着包饺子。
长辈的话题永远绕不开小辈。她本来还挺忐忑，怕他们问到自己身上。还好今天有表姐挡枪，听他们一直问表姐和表姐夫的备孕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还问起表弟在国外的情况，过年能不能放假回来。
她完美充当配角，小心翼翼地装小透明。
不过表姐这块挡箭牌的作用并没有持续多久，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吃饭的时候，餐过六七分饱，话题终于转到江鹭身上。
大姨问她：“你表姐这都备孕生孩子了，你呢？什么时候才准备谈？上次问你，你说你姑妈帮你操心相亲的事呢。怎么样了，有人选吗？”
既然问到了，那差不多也该坦白了。
江鹭做好心理建设，刚要开口，表姐道：“妈，你催我也就算了，大过节的催人鹭鹭干什么？”
表姐说完还安抚地朝她望了一眼，大约是看她心事重重、一直默不作声，以为她不愿谈这个话题，特意站出来替她解围的。
她感激地看看表姐，磕巴了一下，道：“已经有男朋友了，正谈着呢。”
家里人一听，都挺惊喜，大姨问：“谈着呢？什么时候谈的？”
小舅妈也问：“你姑妈介绍的？还是自己找的？”
“干什么工作的？多大了？”
表姐跟着瞅过来，一脸探究地：“有照片没？看看。”
果然感情状况一经公布，就会引来一大堆问题。
江鹭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只能笼统讲讲：“是姑妈一个朋友介绍的。嗯……三十了，国庆节那会认识的，最开始本来只想着交个朋友的，但聊得挺投缘，就见了面，慢慢相处着就有了好感，也就奔着结婚地谈了。”
她暂时没提他工作的事，想着先铺垫铺垫，不要太快就把矛盾推向尖锐的高潮。
“哦……大你这么多啊？今年都三十了？”
“嗯。”
大姨表情看来有点担心：“不是大姨封建啊，但是这个年岁在咱们这儿还没结婚的可不多。是家庭条件原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没，他家里条件挺好。爸爸当领导的，妈妈是律师。”
“噢，那这家庭条件是真挺不错。他自己是什么职业？”
“警察”两个字都到嘴边了，江鹭又怂了，改口成：“公务员。”
说完又有点懊恼，气自己嘴软。
小舅妈听了半天，“这么好的条件，咋剩下了呢？那是外形上有点欠缺？”
“也没有，他就是有点挑剔吧，一直没遇上合适的。”
大姨点点头，“先处着看看，多观察。”
外婆看着她：“谈得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了，怎么都没听你提呢？”
这段时间她来外婆家吃饭，外婆也不止一次问过她感情问题，每回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借口搪塞过去。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谈了好一阵子的男朋友，会用这么质疑的口吻问她也不奇怪。
她老人家应该一眼就看出她有所隐瞒了，只不过没有拆穿罢了。
她有点内疚，“一直还没想好怎么跟您说……”
表姐道：“这有什么没想好的，不就谈个恋爱嘛。”
大姨嗔怪她：“你别总给鹭鹭灌输什么谈谈恋爱就行的想法。这个年纪了，谈恋爱要有目的的，是得奔着结婚去。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硬件，硬件有了，还得看对方人品怎么样，性格合不合适，相处起来能不能体贴包容，要了解的多着呢。”
“哪个年纪了？鹭鹭才多大啊。”
“虚岁都二十六了，还小吗？找对象可不能耽误，越耽误越挑不上好的。”
好家伙。江鹭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十五，大姨这一虚给她虚了快两岁出去。
小舅妈打断她俩：“不管怎样，谈了就好。要是她姑妈介绍的，肯定也是知根知底、认真谈的。人家孩子也大了，你说的那些心里都有数，是吧鹭鹭？”
江鹭看这情况，半天插不上嘴，都不知道怎么引入正题了，只是点了点头。
大姨又问：“你俩也谈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小伙子各方面怎么样？”
“都挺好的。成熟、稳重，考虑事情比较周全，对我也很好……”
她连说带举例，讲了宋魁一大堆优点，还是外婆懂她，知道她要说的话在后头，笑呵呵地打断她：“好了好了，少夸两句吧。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考虑想跟他定下来了？今天来征求家里意见的？”
总算到正题了，江鹭如释重负：“是。”
大姨有些意外：“这就准备谈婚论嫁了吗？”
江鹭便按照自己想好的说辞道：“也不是现在就急着要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但就是以后有跟他结婚的打算。可能再相处一段时间，等时间合适的时候，就准备见家长了。总归是相亲嘛，他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挺着急，他自己也挺着急的。”说到这儿，江鹭想起宋魁那副跟她要名分的委屈表情来，暗自笑了笑，“我这次也就是想先征求一下长辈们的意见，免得到时候再对他有什么想法或不满。”
这番话说完，得到长辈们一致认可：“孩子想法没错。不管啥时候结婚，早与晚，是该先跟家人通个气，大人们看人也比你们孩子准。”
外婆语重心长：“你刚说了那么多，尽是些好的方面。但两人真要过日子，不光是和优点过，更是要和缺点过的。”
“老太太这话说得在理，你跟他相处，可也得留意不好的方面。”
固执、脾气倔，有时说话不顾忌人的感受……江鹭把能想到的他的缺点都提了，但大家认为大部分都是小毛病，无伤大雅。
话题到这里，一切似乎都铺垫、推进得差不多了，职业问题自然也是非提不可了。
江鹭咬咬牙，道：“我刚说他是公务员，不太准确。他其实是警察，刑警。”
如她所料，话音一落，场面一片静默。
大姨的神情从放松变得凝重，眉间皱起，外婆平静地看着远处没有出声，小舅妈则转开脸去，轻叹一声。表姐和姐夫对视一眼，几分担心地望向她，就连一直没有参与话题的小舅也偏开头，姨父则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一时间无人开口，江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回响，一下比一下快。
还是小舅妈先打破了沉默：“你爸知道这事吗？”
江鹭点头：“姑妈跟他说过，他也知道我在谈，就是还没聊到见家长的事。”
大姨转向小舅妈，语气不大痛快：“她爸知道了又能说什么？也就是我们娘家人过不去这个坎儿，他都再婚多少年了，这些年提也不再提月秋这事了，怕是早都把他结发妻子忘了个一干二净了吧。”
姨父啧了声，“我倒觉得人家老江这个态度是对的，都十几年了，有什么过不去、放不下的？”
“有什么过不去，你说有什么过不去？再说了，是我一个人放不下吗？妈能放下？老三能放下？”
姨父瞥了一眼外婆，“我看妈现在每天过得挺快乐、挺充实的，没什么不好。人家月江搞学术已经很忙了，也就是看你辛苦才帮你写材料，你怎么不问问他是真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眼见父母要吵架，表姐赶紧圆场：“爸，你这么说也不对……”
但是姨父已经上了气头，“不对什么不对，你妈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彻底针锋相对上了。
“是，我是过不去。月秋不是你妹妹，你当然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怎么不是我妹妹？她是你妹妹，当然也是我的家人！”
“你当她是家人，就不会把这件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总是非此即彼地走极端？我说让你放下，就一定是我不在乎？我云淡风轻吗？你就非要闹得全家上下都跟你一样，天天把这事挂在嘴上，惦记在心里，什么事也别干了、日子也别好好过了才行？”
“我闹什么了？这几年不都是我一个人在为这事奔波努力，除了麻烦老三帮我整理材料，我让你们谁参与了？”
“你嘴上是没说，但你这个心态确实影响到家里了！”姨父看起来也是憋了许久，不吐不快，“咱们家这么多年，每次一提到警察、公安，就是这样的氛围，简直成了禁忌了。你觉得这正常吗？当年的事情，有必要牵扯到现在，有必要算到每个人头上吗？不能因为有个别害群之马，就否定整个群体吧！”
大姨声调一下高了八度：“我也不想否定，可这么多年，我们找了多少关系、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趟，费了多少口舌！结果呢，有哪怕一个人真正为我们解决问题吗？有哪怕一个人站出来愿意追究这件事吗？还不都是推三阻四，做做表面功夫，说说场面话！”
“这个事情本来就是理不清楚的，里面的困难，人家不是也都告诉过你多少回了？一个普通民警，哪怕就是当个小领导，有多大能耐解决你这么大、这么复杂的问题！？”
“月秋的案子要破有困难，我理解。那姓景的呢？他干了多少违法的事，有什么下场吗？报警、举报，哪个起作用了？现在更好，还成了知名企业家、人大代表了，照样风生水起，他们警察管过吗？我们被害人家属的处境，有人在意吗？！”
姨父激动地拍桌子：“那也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吧！？我们这一辈的事情，起码不应该影响到孩子。你看看现在孩子因为这事，连谈个恋爱都不敢跟家里说，战战兢兢的，至于这样吗！？孩子错在哪儿了？人那当警察的小伙子又错在哪儿了？”
姨妈还要反驳，外婆出声制止道：“大过节的，都少说两句吧。”
两人这才冷静了，但也都沉默了。

第0072章
江鹭没想到为自己的事，两人能翻出这么多旧账、吵成这个样子，心里愧疚，想劝劝，外婆却先开了口。
“月霞，这件事我和你爸以前之所以过不去，是因为我们觉着对不起你妹妹。没有保护好她不说，她走了，还不能还她个公道。我跟你爸自责、愧疚，也难过。可你爸为了月秋的事，跑了这么多年，身体跑垮了，人也走了。你爸走后我想了很多，你们也是我的亲人子女，我也得顾及、得往前看，不能再重蹈他的覆辙。我之前也劝过你，现在也还是要劝你。你有自己的日子，以后妍妍有了孩子，你也要当外婆的。难道到时候你还能一心扑在这件事情上，连女儿孙子都不顾了？”
大姨叹口气，目光盯着桌上的菜，不知道想什么。
“还有，就像崇岁说的，咱们这一代人的恩怨和沟坎儿，不要影响到孩子。也不要因为一部分人的做法，就对一个群体、一个职业有偏见。这点上，你就不如鹭鹭。孩子至少比你通透，没有因为戴着有色眼镜而错过一个好人。”
江鹭确实想告诉家人宋魁的好，“其实以前受这件事和家里影响，我对警察也不是没有过偏见。但是直到认识了他，才发现他真的是忠于职责，为公安事业全心奉献的一个好警察，因为抓人受过好几次伤，立功都立了三四回。将心比心地想，警察脱掉了警服也是普通人，他们跟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既然是人，就总会有弱点，有缺陷。有的人可能被腐蚀，有的人可能放任自流、畏惧强权。但也总有人坚守职责，维护着这份职业的尊严。哪怕这样的人再少，也不应该抹杀他们的努力。”
姨父称赞：“鹭鹭，你说得特别对。你在这上面的体悟，值得我们这些长辈向你学习。”
小舅妈听得揪心：“抓人受了好几次伤，那这职业还真是挺危险。但是听你说完，这小伙子也真是挺令人钦佩的……诶对，好像你还没说他叫啥呢，怎么称呼？”
江鹭看大姨一眼，“叫宋魁。魁梧的魁。”
大姨果然视线一紧，眼睛微微睁大，询疑地看向她。
她便也迎上她的视线，“大姨，你之前在市局也见过他的。”
“小宋？是你男朋友？”她脸上十足意外。
“嗯。”
对上号，回过味儿来后，大姨语气责怪：“你说说你们这俩孩子，他该知道我是你大姨吧？怎么也不提这事呢？”
“他知道我没跟家里说，所以是想先等我征得家人同意的。而且他可能也觉得，工作是工作，跟生活要分开，不然显得太不职业了。”
大姨终于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要是小宋，那我心里还真是踏实多了。他是这么多年来我遇上的唯一一个不跟我说场面话、只讲实际的。有什么困难、做不到的，人家也都是实话实说，不避讳，我觉得至少这点就让人觉得可信。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家人才这么做，但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了，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便不是因为我，只要这个案件经他手了，他就不可能放任不管。”
姨父连连帮腔：“你听听，多好一小伙。”
大姨总算认可地点点头：“如果是和小宋处对象，那我还是支持的。”
姨父一听，“啧”了声，不认同地反驳：“人家跟谁处，也轮不到你不支持。孩子之所以回来说这些，是出于尊重我们，你还真觉得自己做得了人家的主？”
“我是她大姨！就算我支不支持无关紧要，可我的意见她总归会考虑的。”
两人又杠上了，家人都挺无奈，还是要靠外婆调停：“你们两个，吵两句就行了。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外婆抒口气，“我认同崇岁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顶多就是给点建议，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鹭鹭，你也大了，应该明白人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至于家人的想法，为你好的，你要考虑，其他的也不需要太过在意。”
江鹭点头应：“我明白。但我和他就是希望得到家里的祝福，不能仅仅因为尊重我的意见而同意，实际还对他怀有芥蒂和误解。那样即使最后真的走进婚姻了，一家人也会有隔阂的。”
听她这样说，姨父第一个响应：“没错，是该祝福。我带头，祝福你和小宋能长远发展，顺顺利利。”
他举起酒杯，江鹭连忙端起自己的饮料。
外婆第二个举杯，笑着看她，“祝你们幸福快乐。”
表姐、表姐夫和小舅妈也加入。
一向比较寡言的小舅总算开口：“其实咱家要是有个警察，也是件好事。你加油。”
大姨是最后一个端起杯来的，她深切望着江鹭，语重心长道：“鹭鹭，大姨可能有很多观点与你外婆、姨父他们有分歧，但至少在一件事上，我们还是可以达成共识的。那就是我们作为你的亲人，都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幸福。希望你可以跟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尤其是真心待你好的男孩步入婚姻，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相互扶持着走完这一生。这样我们对你妈妈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江鹭有些鼻酸，忍着泪意点点头。
“那我也祝你和小宋顺利。最好下次能见你带他回家，将来能喝上你俩的喜酒。”
她抿唇笑：“好，我们努力。”
三只酒杯和五个饮料杯，一家人的杯盏碰在一处，饮料洒进了酒，酒也溅出几滴在饮料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碰完杯，表姐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点啥？”
江鹭想想：“啥？”
“照片啊，我这警察妹夫长啥样我都不知道呢。”
噢……江鹭赶紧掏手机翻出相册。宋魁不爱拍照，所以好些照片都是她偷拍的，太私密了，不便给表姐看，就打开他受表彰时发来的和他父亲的合影，递给表姐。
“嗬，这么高这么壮啊！？”
拿给姐夫看，姐夫也惊叹：“这看着比我还高。”
“嗯，他一米八七呢。”算上穿鞋接近一米九了，江鹭至今还不认识比他更高的人。
大姨附和道：“小宋长得是高，块头也壮。你别看他很凶似的，我一开始还被他唬住了，以为这个小伙子不太好说话的。其实人家特别有耐心，说话也客气讲理，一看就是个人素养、家教各方面都很好的那种年轻人。不像他们公安局好些人，做事风格很粗鲁的。”
表姐笑：“妈，人家还不是你外甥女婿呢，你这就开始夸上了？”
“不是夸，你妈我这人就事论事，有什么说什么，跟他是不是咱自己家人没关系。”
手机转到姨父手里，他看完问：“脸上这疤是怎么搞得？”
江鹭解释：“以前抓人时被刀划伤的，缝了针，就落下疤了。腰上也被扎了一刀，现在还有两厘米那么长个疤。”
姨父听完很是感慨，江鹭看得出他的表情里似乎有了几分敬佩。
表姐又问照片里宋魁的父亲，“这是他爸？”
“嗯。”
“这父子俩，都是干警察的。”
“嗯，他爷爷也是警察。”
姐夫瞅了一眼：“我去，他爸这都白衬衫了啊，级别高了去了。”
小舅妈不懂：“白衬衫是个什么级别？”
“鹭鹭刚不是说领导么？不会省厅的领导吧？”
江鹭点头，“是省厅的副厅长。”
姐夫一瞪眼：“了不得啊！”
长辈都道：“你这孩子还怪能沉得住气的。”
江鹭问：“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有点高攀了？”
大姨道：“胡说，没有这回事。”
小舅妈也说：“你不要妄自菲薄，论出身咱们也不差。论样貌，像你这样的追的都得排队，又温柔又懂体贴人，他找上你他就偷着乐去吧。”
江鹭顿时心一宽，觉得稳妥了。
下午从外婆家出来，早上还阴沉沉的天，乌云散去，天湛蓝湛蓝地，一眼望去，云销雪霁，阳光明媚。
元旦假期前，宋魁因为上回从宣传处张军卫那儿蹭了人家一只小熊玩偶，为了还人家这个人情，只得被迫卖艺，配合宣传处一起拍了个提醒节假日注意安全防范的小视频。假期期间局里将视频发在了公众号和官微上，一下火了，底下留言的网友都是要求出后续，爱看，多拍。
这种形式近年来比较新颖，受到网友欢迎追捧，正赶上每年一月十号公安工作宣传日，市局看反响不错，自然又把宋魁扽了出来。
魏青开会时通知：“这次宣传周，局里第一次搞警营开放日活动，宋魁，这回咱们支队你就当当形象大使，给咱们好好宣传宣传。人家宣传处要拍视频，你也好好配合。”
以前宣传，局里的重头戏一直是禁毒，反诈，警犬宣传都比他们有看头。搞刑事案件的大队一般都是配角。宋魁本以为这次应该也差不离，谁知道刚这么想就被魏青点名了。
参会的干部全都幸灾乐祸，就他一脸愁容：“我这形象还当宣传大使啊？那么多形象好气质佳的，人家臧大伟都比我形象好，咋不找他呢。”
臧大伟暗骂他把自己拉出来挡枪，赶紧说：“你懂个屁，你这叫有个人特色，你都没见之前那视频一发，底下那评论区，好多小姑娘问你叫啥的，就吃你这款。你就为艺术献身吧啊，别推辞了。”
孟春雷也调侃：“老宋，要我说，你拍视频也别穿常服了，你就穿短袖，把你那身材展示展示，卖卖肉，点击量绝对蹭蹭往上涨。”
其他几个队长毫不收敛地大笑：“宋队，为了咱局里的宣传工作更上一个台阶，下海吧！”
会议室一片哄笑声，宋魁满肚子苦水没地儿吐去，早知道自己为了个破玩偶做出这么大牺牲，咋说都不欠张军卫这个人情了。
魏青制止道：“好了好了，什么下不下海的，都是工作安排。一大队是市局的标兵大队，几代公安人当年都是从一大队走出去的，我给你说，这是展示我们刑警浴血奋战取得的光辉成就的好机会，也有利于人民群众了解、支持咱们刑侦工作。让你出镜你还不乐意，我想上人家都不让我上，嫌我没人气，没人看！”
这烫手的山芋甩不掉了，宋魁没辙，只能应着。
晚上江鹭加班，宋魁去单位陪她。
他到的时候七点半，旁边坐着陪了她一会儿，办公室另外两个老师都回家了，剩下了他们两个，他就把椅子拉到她跟前挨着，凑过去圈住她腰：“我宝真辛苦。啥进度了，还得多久？”
江鹭刚备完课，赶上期末，还有一大摞试卷要批，头也没扭，只拿肩膀拱开他：“你别烦我，还这么多活呢，你让我赶快专心干完。”
宋魁不依地又黏上去，亲她肩头：“你坐我怀里干好不好？让我抱抱，想你了。”
“不行，一会儿保安溜达过来，或者哪个老师回来看见了多不好。”
“好鹭鹭。”
又撒娇。
江鹭听他这样说话，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我在工作！你再骚扰我忙不完了！”
他才只得作罢：“那这样，我帮你把选择题批了，加快效率。行吧？”
江鹭便把一大半试卷挪到他跟前，答案纸给他，“批吧，看仔细点，别批错了。”
“得嘞。”宋魁接过她递来的红笔，“我高中的时候当课代表，经常帮老师批卷子。这活我熟，放心吧，错不了。”
江鹭先批改剩下这半的作文，瞥他眼：“哪门课的课代表？体育课代表？”
“物理。”
能当物理课代表的一般都是学霸，她自己理科又不怎么好，有点羡慕地撇撇嘴。
两人分工协作，半个来小时，客观题都批完了，江鹭这面也只剩下一部分作文还没改。宋魁问：“怎么样，需要我帮你批作文吗？”
“就你这水平？”
“我咋了，我也是大学六级水平好吧。”他挑了一张卷子看看作文题目，“在你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哪位老师让你最喜欢？请你以‘The Teacher I Like Best’为题，用英语写一篇短文，参加美国杂志的征文活动。”
放下卷子，他含情脉脉望向江鹭：“ My best love teacher is 鹭鹭老师。”
语法不对，发音不标准，一股Chinglish味儿，江鹭噗嗤笑：“离谱错句！怎么过的六级？”
宋魁是故意往错了说，逗她，“语言么，要那么规范干啥。连一块能听懂了不就行？”
“我听不懂。”
“那我给你翻译，”他分开腿让开身前一个不大宽敞位置，拉她过去。江鹭卷子快批完了，半推半就也就挪了过去，坐进了他怀里。
他便圈住她收紧臂弯，从耳后吻她，“我爱你，鹭鹭老师。”手交叉着环抱在她胸口揉捏，江鹭也酥软着倒伏在他胸膛中，扭过头，与他的唇吻在一处。
宋魁脑海里满是刚才批试卷时ABCD的字母，握着她体会感受了许久，问：“鹭宝是什么尺寸？D？”

第0073章
江鹭瞥他眼，“得寸进尺！”拍开他的手：“自己猜去。”
他咕哝一下，老实交代：“我就想记个尺码，方便以后给你买内衣什么的……”
“谁要你给我买啊！”江鹭从他怀里出来，“不许再骚扰我了，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之前虽然被一点小插曲耽误了，但元旦假期头天晚上他们进展不错，宋魁原想给她买之前逛商场看到那身吊带内衣，不知道她尺码。从网上搜了用手掌大小估算的教程，每次找机会想比划一下，没多大功夫她就受不住扭来扭去地躲。今天兜这么大弯子，结果还是没个答案，也只得作罢。
九点来钟，总算从学校出来，回家路上，宋魁想起局里要搞宣传的事，问她：“你觉得我上镜难看吗？”
江鹭莫名其妙，“难看吗？哪有这么问的，你要上镜啊？”
宋魁还没好意思告诉她自己为了还人情，拍了个视频在网上小火了一把的事。他打小就不喜欢拍照，一面对镜头就紧张尴尬，那个视频他自己都没眼看，当然也不想江鹭看。
支支吾吾地，还是交代了：“放假前被宣传处借去拍了个视频，据说是反响不错。然后这不是马上公安宣传日嘛，又让我再拍。”
“你拍视频了？”江鹭立马掏出手机，“发在哪儿了？怎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看看啊，臭熊。”
“你上微博搜我们官方号。”
“平安平京？”
“嗯。”
搜到点进去，往前翻了没几条，一眼就看到被当做视频封面的他。视频内容是他和另外一个民警配合表演剧情，寓教于乐介绍节前警方加强两抢两盗打击工作和假期安全防范小提示。
江鹭边看边笑得合不拢嘴，有些地方拖回去反复看了好几回，大概是镜头畸变或者光影原因，感觉镜头里他跟真人又像又不像的。就这个剧情嘛……尬到人头皮发麻。
宋魁看她光乐也不评价，自嘲两句：“就我这样形象还能宣传了，那么多长得帅的小年轻不逮，非要逮我。”
“因为小鲜肉太常见了，你比较特别啊……”江鹭笑着安慰他，但等刷到评论，该被安抚的似乎又成了她。
这条视频有好几千个赞，上百条评论，是官微其他日常的视频的好几倍。往下划拉，网友根本没在看视频内容，也没人讨论什么假期安全的话题，大部分都是讨论宋魁的。
点赞最高这条是：「这个脸上有疤的阿sir好帅，官微你最好识趣点，一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我掐指一算，这个警官命里缺我微信。」
「演得尬尬的，但警察叔叔不错。」
「看得出来身材很好，可惜看到最后也没脱警服。」
「请组织进一步利用他的身材。」
「谁来把他衣服扒了？你们下条视频能不能拍个冬泳安全防范提示，请这位警官亲自示范一下。」
江鹭看得好笑又吃醋，想起之前李卫平偷摸给她打小报告，说他在局里因为平易近人，对谁都春风和煦，很招小姑娘喜欢。
她之前都没往心里去过，他这人就是这样，外表看着凶，结果一接触，发现脾气好，又温柔，招人喜欢也正常。虽然知道网友其实多数只是玩笑调侃，但今天她不知怎么有种前所未有的不危机感——大概类似一夜暴富后，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惴惴不安。
一月十号是公安宣传日，“110”这个日期有着特殊意义，公安系统一贯是将这一天用来宣传警察形象和公安工作，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警察自己的节日。
江鹭下午下班后去了市局，到的时候六点四十，已经下班好一会儿，但年底了，他们队里最近加班又频繁起来，好些人都还没走。
邵明在门口坐着，看见江鹭来，连忙起身，“嫂子过来了。”
江鹭笑着问他和旁边在的几个人：“节日快乐。”
“谢谢嫂子！”
她从拎的袋子里拿出自己这几天特意抽空做的小平安符，逐一送给邵明，王崇北和其他几人。
“我自己做的，小小心意，当个小礼物。”
几人受宠若惊地接过去。
邵明道：“嫂子你对我们太好了。老拿吃吃喝喝的来就算了，还亲手做礼物，多不好意思。”嘴上不好意思，手上可一点没客气，已经揣起来了。
齐鹏飞拿在手上仔仔细细瞅了瞅：“嫂子自己做的？手真巧啊。”
王崇北把平安符挂钥匙扣上边，调侃道：“你说宋队要是知道我把嫂子送的这个随身挂着，他不能因为吃醋针对我吧？”
江鹭笑：“他哪儿那么小心眼。其他人呢？都跑案子去了？”
“嗯。下班的下班，跑案子的跑案子。”
江鹭把剩下的平安符交给邵明：“那就委托你明天上班给大家转达一下我的祝福哦。”
他敬个礼：“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宋魁呢？”
“去魏支办公室汇报工作了。”邵明道：“刚上去的，估计还得一阵子才回来。嫂子你先找地儿坐着等他会儿。”
坐他工位听了会歌，七点刚过，办公室门口来了个身材高挑、样貌姣好的美女。敲了几下门，探头往里看，像在找人。
江鹭一抬眼，直直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但对方很快避开眼神，看向别处。
王崇北起身迎上去，热情招呼。
“周检，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周检的美女笑道：“我今天在外面办点事，刚好有空就过来了。之前鲁爱萍的案子你跟张副还有宋队都帮了不少忙，我就想来答谢你们一下。刚好你们过节，我做了些小点心带给你们尝尝。”
她边说边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装着饼干的盒子，“这两盒是给你和张副的。”
王崇北不好意思道：“本来就是我们职责内的事，你太客气了。”
“没事的，也不是贵重的东西。”她又将另一只袋子给王崇北，“这个给你们宋队的，我看他不在，你帮我收着，转交一下。谢谢啊。”
王崇北明显有点犹豫，但还是接下来，“行。”
给宋魁的？江鹭顿时坐直了。
她和宋魁什么关系？刚才她才一到门口，视线便精准投向宋魁的位置，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他了。给王崇北和张志勇的礼品那么随意，给宋魁就带着包装袋？都不需要第六感和直觉了，这么直截了当的殊待，要说她对宋魁没意思，鬼才信。
对方道了告辞离开，王崇北拿着她刚送的袋子过来，放到宋魁桌角上。
江鹭瞥一眼，尽量让语调显得轻快平静，问他：“谁呀？”
“市检察院的助理检察官，叫周雅。管重案的，跟我们队工作上交集比较多。”
江鹭一下就抓住了重点，工作上交集比较多。
“那你们宋队跟她交集也很多？”
王崇北一愣，女人的第六感果然厉害。他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怎么就发现端倪了呢？被她这种探究的眼神一盯，好像他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也不敢瞒着了，挠挠头，全撂了。
“这姑娘喜欢宋队，之前追过宋队好一阵子。”
“倒追？”
“嗯。”
“什么时候的事啊？”
“那早了，去年十一二月份的时候开始的吧，追了得有俩月多呢，隔三差五就来送吃送喝……上个月好像也来过一次。不过嫂子你放心，宋队没看上她，老早都跟她保持距离了。”
“真的假的？”
“那我能骗你？他敢有啥事，我们帮你盯着呢。”
江鹭朝他竖起大拇指。果然平时施人恩惠还是极有必要的，没白给他们买吃买喝，嘘寒问暖。现在他们一大队除了几个老同志，其他年轻人基本都已经被她收买了。
打开袋子一看，跟送给王崇北和张志勇一样的一罐曲奇饼干，不同的是上面贴了一张心形的便利贴，娟秀的字体写着：
感谢宋队一直以来对我工作的大力支持，辛苦啦，过节快乐！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祝宋队新年工作顺利~！周雅赠。
后面跟着画了一个脸红的可爱笑脸和一颗爱心。
爱心……江鹭看着便利贴脸色发沉，一肚子醋味弥漫，酸得真想给他扔了。
但是老实说，除了画的这个表情和爱心之类的太有心机，人家这句话说得还算有礼有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工作上的答谢罢了，她如果拿来做文章、发脾气，会不会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江鹭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决定先看看宋魁对待这事是什么态度，静观其变。
周雅刚走了没一会儿，张志勇回来了。
邵明这个管家当的不错，赶紧给他拿江鹭做的平安符，“嫂子做的。”
张志勇收下，说了一连串谢谢，“这么精美啊？我挂车上去。”
邵明问：“你不跟魁哥一起上去的吗？怎么你回来了，他人呢？”
“哦，楼梯口碰上那谁，周检了。我俩跟人寒暄了几句。宋队客气，说送送她，人也没拒绝。”张志勇回座位拿水杯，一副甭提了的表情，“还能咋办，送去了呗。”
邵明使劲给张志勇递眼色，瞥了一眼江鹭，赶紧转移话题，聊上午局里采访的事。
江鹭微笑聆听，但压根没听进去他们聊的什么。妒意值已经上涨到百分之九十，筹划着等会儿出门以后怎么质问他。
总之在局里，当着同事的面就不问了，给他留些面子。
不大会儿宋魁总算回来了。局里今天有活动，还有新闻采访，所以他今天穿常服。江鹭看得心痒得猫挠似的，以前被他自嘲、贬低自己，放松了警惕，根本没关注过这个男人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全然没有当一回事，现在却越来越发现他个人魅力这方面实际相当突出，处处招蜂引蝶。
他不知道她来，惊喜地过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你大忙人，我怕影响你工作。”
“今天是有点忙。”
齐鹏飞接茬，“宋大今天上电视了，省电视台专题报道，嫂子你回去可以看回放。”
江鹭瞪他：“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能看上直播呢。”
就因为拍了个视频，结果他就成局里大红人了，后边一连串的事一个也甩不掉了，宋魁头疼得很，本来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现在自然也不想多提，敷衍道：“也不是就采访我一个人，一大堆人呢。我就说了几句话，没啥可看的。”
江鹭还要问，他就打岔，给剩下的几个人说：“今天过节呢，都别加班了，早点回吧。”
说完才对江鹭：“我换衣服去，你等我一会儿。”
等他换完出来，两人拎上东西下班，出发去吃晚饭。临走，江鹭没忘顺手带上周雅送的袋子。

第0074章
坐进车里，江鹭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他。
“节日快乐。”
宋魁知道她今天给队里每个人都送了一个自己做的小平安扣，对她的心灵手巧和替他向下级表示的关切慰问一通赞赏，但轮到自己，她却逗他什么也没给他准备。从办公楼出来，一路还在难过求安抚呢，她礼物就递过来了。
他嘿嘿一乐，“我就知道我宝最好了，肯定不会把我忘了。”
打开包装袋，一个不算大但很厚实的笔记本。是本日记？宋魁翻开看了看，竟然写了将近一整本，里面记录着她和他在一起以来每一天的心情，开心的，疑惑的，当下的幸福对未来的设想。还附了许多冲印出来的他们的合照、一起看电影的票根，能感觉到她倾注了许多感情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宋魁心尖儿酥颤，随手打开一页，“今天有项很艰巨的任务要做，给警察叔叔换药……”
才念了一句，江鹭就阻止他继续：“不要当着我的面读好不好！我难为情，你收起来拿回去自己看。”
他只得合上，探身勾过她，铺天盖地地吻住。
江鹭心思却没在这个吻上，推开他，将周雅的袋子交给他，“你先别急着高兴，还一个呢。”
“还一个？”
他拿过去，掏出饼干盒来，“饼干？你给我做的？”怎么不记得她还有烘焙这个技能，去她家那回，也没见她家里有烤箱。难道为了他专门买了个烤箱，专门学的？
一想，宋魁胸膛涌上暖融融的热意，刚准备好好吹捧一下女朋友的心意和手艺，就见她面上神情似乎不大对劲儿，问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你做的我都爱吃，你做什么我都吃。”
“不是我做的。上边还有张便签呢，应该是掉进袋子里了，你找找。”
“不是你做的？”宋魁狐疑从袋子里翻出便签条来，猛一眼看字就知道不是江鹭的，她的字很大气端正，不是这种纤弱无骨的字体。再看落款，心里有数了，却也没来由地一阵发虚，“哦，那谁送的。”
江鹭瞥他，“那谁是谁？还不老实交代？”
宋魁装无辜：“交代啥？”
“你俩啥关系？”
“我公安、她检察院，协同办案关系，还能有啥？”
“协同到人家专程跑来给你送饼干啊？协同到写这么暧昧的小纸条啊？刚才碰上人家要走，你不是还屁颠屁颠地给人家送出去了？”
“这不是检察院压着我们一头么，一句话就能让我们跑断腿。听没听过，‘检察院，两把剑，插完公安插法院’。人家检察官大老爷上这儿来了，以后工作上还需要他们高抬贵手，可不得客气点儿对待人家么。”
江鹭追问：“就纯工作关系？”
“纯的，纯纯工作关系。”
遮遮掩掩，就不老实承认，江鹭愈发觉得他跟周雅有点事在里头，气道：“就不实话实说是吧？那我替你说，她不是这一次给你送东西了吧？上个月不是也来过吗？你俩以前是不是风花雪月过？”
“我风花……”宋魁一阵语结，“我风化了也不会跟她风花雪月！不是，这哪个兔崽子给你乱嚼舌呢？邵明？”
“我线人，你别管。”
“好个江小鸟，还搞起特情人员来了？”
“我不搞特情怎么知道你背着我跟别人有故事？”
“我跟她有什么故事？不就是她单方面追求，我没接受，就这么简单。”
“这不是有非工作关系吗？那我一开始问你为什么不提？大大方方承认不就好了，你越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不就越欲盖弥彰？”
宋魁只得道：“刚才怕说了你心里不舒服。”
“不说我更不舒服。”江鹭催促，“快说。”
他才道：“周雅，我姐检察院的检察助理。一开始我俩就是纯工作关系，后来接触时间长了，她可能对我有点好感，就追了我一阵子，时不时来队里送东西，还找我姐撮合。我是不太情愿的，但是碍在我姐的面儿上还是同意了，跟她聊了一段时间，最后觉得实在是喜欢不来她这类型的，也别耽误人家，就跟她说我俩不合适，还是算了。她也没说什么，后来也就是工作上的事才联系，平时几乎没啥交集了。”
语言上没反对，但从举动来说分明就是不打算放弃嘛。
江鹭问：“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你有女朋友了？”
“我跟你见面前都让我姐给她把我的态度转达了，跟你在一起这事，她肯定也知道。”
“什么叫她肯定知道？你没跟她明确说过？”
“我咋说？我俩从不发信息、也很少打电话，所有交集都仅限于工作上。突然给她说什么我有女朋友了的话，也挺奇怪的吧？”
江鹭想想也是，但还是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感觉得出来，她对你其实是不想放弃的？表面上主动跟你保持距离，实际借着各式各样的由头，隔三差五地送些礼物过来。也不止送你一个人，美其名曰‘答谢’，让你找不到理由拒绝。她根本不想淡出你的生活，而是要一直保持存在感。像根刺一样，定期戳你一下，提醒你她的存在。如果有一天我们俩之间出现问题，她会不会看准时机趁虚而入？我不知道，可她这根刺现在也扎在我心里，让我很不舒服。”
“她就不可能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江鹭气，“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抓住我的重点？”
“抓住了。”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周雅那儿，她要再来送东西，我会跟她把话说清楚的。回头让我姐也找她聊聊，劝一劝。往后不管是她还是其他女孩，我也保持距离，别给人家误会的机会，这样行吧？”
他其实一直像这样给足了她安全感。只是这回因为一个视频、一个周雅，她忽然变得没那么自信了。她像个将最心爱的小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茫然无措的孩子，意外地发现了许许多多双看向小熊的眼睛，便都被她如临大敌地理解为抢掠，争夺。
她知道不该这样，但还是忍不住反反复复拿自己去跟别人比较，“那你们局里那个视频，你还得拍吗？”
“都拍完了。”
“哦……”
宋魁好笑地瞥她：“怎么了，拍视频也吃醋啊？”
“你没看视频底下那么多要你信息，想加你微信的。”
“都是调侃，哪有人认真的？”
“万一有……”江鹭咕哝，“而且说不定有比我长得好看、比我身材好的……”
“傻小鸟，真的，让我怎么说你？”宋魁敲她脑袋，“怎么算是好看？怎么算身材好？那不都全凭我喜欢么？我喜欢你这样的，你对我来说就是好的、美的。再者，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只看外表的男人啊，那么肤浅？”
她赌气：“你就是。你喜欢我，不就只因为一张照片就喜欢了？”
“那是一开始，都到现在了，还能跟那时候一样？”宋魁倾身将她搂过来，吻她，“退一万步说，就算只是外表，你在我这儿也无可替代。”
江鹭抿着唇，被他宽慰到了却扭捏着：“我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明明周雅就比我好看……身材也比我好，人家说好女不过百，我都超过快十斤了，胖死了。”
“胖个屁胖。”他斥她，眼神热热地望进她的眸，“我上高中的时候读古诗文，读到里边描写女子‘肤如凝脂、肌若白雪’、‘姑山半峰雪，瑶水一枝莲’，我就在想，是真有女孩这样，还是只是文人的想象加工而已？直到有了你，才发现古人诚不欺我。鹭鹭，我其实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你，你是我从高中开始就幻想出来的完美女孩的模样，包括性方面也一样。尤其是那天晚上，见着那样的景色，才理解什么叫‘美人如玉’，你就跟块羊脂白玉似的。”
那天晚上的景色……
江鹭秒懂以后，羞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大喇喇说这么不正经的糙话……”
“这还叫糙话？我现在跟你说话都收敛多了，绞尽脑汁想些酸腐词儿。”宋魁揉她，“真糙话，怕你听了要打我。”
“能有多糙？”
“比如……”他凑过去咬她耳垂，耳语两句，粗笑声：“什么时候能办事？我觉得办事的时候说比较带劲儿。”
江鹭面红结舌。
看她羞得受不了别过脸，宋魁也见好就收，不逗她了，“话糙理不糙。说这些，是让你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我有信心，别成天瞎想。”
“嗯。”
“踏实了？”
江鹭心里一宽，点点头。
周末的警营开放日，为了支持宋魁，给他捧场，江鹭一早就到了。
刚九点多钟，广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女孩居多。除了参加活动的群众，周围最多的就是警察。男的女的，警衔高的低的，各个警种，各式各样的警用车辆停在边上，简直像被淹没在了人民警察的海洋里。
江鹭心想，在这里人挤人，绝对不用担心手机被偷。
给宋魁打电话他没接，她就自己逛逛看看，转到刑侦支队的展位跟前，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尤其旁边就是警犬大队，来看狗狗的人叽喳聒噪着，络绎不绝。她挤不过去，只能排在人流后边。
远远见队里几个小年轻正在热情洋溢地为围观的爱好者介绍刑侦工作，大平和邵明也在，给来参加活动的群众发纪念品。宋魁因为之前的两个视频发布后有了不小的人气，今天也被局里逮过来当人形宣传板，站那里配合人家打卡拍照。
排队等着合影的大部分是小姑娘，江鹭跟着围观了一会儿，看他今天穿一身常服，胡茬刮得很干净，甚至那两条张扬粗黑的眉毛也被修了个锋挺的眉形，应该是局里专门找人给他捯饬的。
她眼神灼灼地落在他身上，看他彬彬有礼地和每一个排队的人微笑合影。他笑起来确实春风和煦，连那道疤也跟着温柔下来。但他的手总是绅士地放在背后或身体两侧，合影时站得笔挺，从不往旁边倾斜靠近。有个女孩害羞上前，想跟他比心，他伸出手来，给人家比了个大拇指。
江鹭忍俊不禁，看他和一个个小姑娘站在一起，女孩脸颊总是绯红，羞涩地笑着，往他那边靠，她此刻内心却无比平静。酸涩，嫉妒，这些情绪不再涌上来刺痛她，她已经能坦然地接纳自己心爱的人如此优秀地散发魅力和光芒，接纳他也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并于心深处为此感到骄傲。
她没有挤过去站在他身边宣誓主权，只想小小地恶作剧一下，跟着排队到了跟前。
宋魁看她是排队过来的，也不打招呼，一下明白过来她想干什么。虽然不赞同，还是没辙地由她去了，看她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上前。
她有点憋不住笑，“警官，可以跟你合影吗？”
女朋友想玩角色扮演，宋魁只得奉陪：“当然可以。”
她刚要上前，他又问：“能不能问个问题？”
江鹭感觉有些不妙，嗔怪瞪他：搞什么把戏？
宋魁眼神含笑，一本正经问：“能加个微信吗？”
后边排队的吃瓜群众一片哗然，聒噪起来，人头攒动，还有踮脚张望的。
旁边其他人一脸黑线：……你们情侣真会玩。
这个男人，真的坏透了。
她只是想恶作剧而已，就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陪她表演一下嘛。江鹭窘得满脸通红，下次再犯傻跟他玩儿这种游戏，她名字就倒过来写。
合影时，她拘谨着没有靠他太近，不想吸引更多关注的目光，但宋魁毫不迟疑地勾住她肩膀，搂着她贴紧自己。

第0075章
周六晚上九点多，吃完饭，宋魁送江鹭回到家，一进门，什么也没顾得干，往沙发上一坐，先迫不及待地将她前两天送他的那本日记又拿出来端详。
日记本的封皮是蓝色的，与平京秋日的晴空和警察标志配色拥有同一抹深邃辽远的蓝。蓝天下一簇芦苇，微微荡漾着，自封面而来秋的气息，在翻开扉页后由她手写的一行文字得到了答案，“送给警察叔叔，纪念与你相遇的这个秋日”。
宋魁凝着她的字迹，与柔软温润的她截然不同的工整楷体，一笔一划都像精心规划过，正正好好在扉页的当间。
约摸A5大小的内页写得满满当当，几乎写到了封底。虽说是日记，但每一篇却都很长，文字细腻，情感真挚，夹杂着她收集的票根，拍立得照片，因而将小小的本子撑得很厚，也满满当当地填进宋魁的胸膛。
他从她记录她们见面这一天得知他抽烟这篇看起，读到“从没有因为一个人吸烟感到如此难过、纠结和痛苦”，到“喜欢他低沉有力的声音，喜欢听他用这样的声音哄我时温柔缱绻的语调”，再到“想粘着他，贴着他，一刻也不想分开”……
宋魁像乘上了一辆通往她心底的列车，在这样浓烈炽热的文字间终于得以窥见她的内心。也终于知道她是如何地喜欢他，爱着他。日记里的许多内容让他的心被烫得缩皱起来，屡屡哽咽。
他几乎没停地，又是一口气读到了凌晨三点多。
这两天没空，他只是断断续续地看，但很多内容他已经反反复复地读了三四遍，几乎将那些字句刻在了心头和脑海。
合上日记本，他才留意到自己只开了客厅的夜灯，四周围漆黑一片，江鹭发来晚安的信息他也忘记回复了。
他靠进沙发靠背，将日记本贴在心口，此刻那里面汹涌澎湃，久久不能平息。这不单是一本日记，更像是她一整颗满怀爱意的心，是虔诚的信徒手中的福音，也许更是他今后该如何爱她的指引。
最后一篇里，她提到上次他们因为母亲的案件发生的争执：
「之所以一直以来隐瞒不愿告诉他母亲的事情，是因为我清楚一旦他知道这个案子与我有关，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赌上全部，追查到底。值得吗？在他看来一定是值得的，因为他是个好警察，更是个爱着我的警察。可是我不愿他这么做，我只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去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希望他的工作顺利平稳，为他热爱的事业赤诚地奉献，而不是卷入无边无际的挫败和黑暗。
「但我也清楚，我无法阻止他，这是他的使命，更是他的职责。在自私的逃避和他的职业责任感之间，我宁可选择后者。无论他最终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尽己所能支持，如果他是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男人，大不了陪他一起撞个头破血流。如果漫漫长夜守候不到光明，我也不愿让他孤身一人面对寒冷。」
漫漫长夜，对她和家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看不到曙光的长夜。宋魁为这四个字锥心疼痛，她自己行走在黑夜里，却舍不得他受冷。
他又怎么舍得她永远守候不到光明？因为她这篇日记，两周以来摇摆的那个想法彻底坚定了，他要查下去，无论结果如何，哪怕能向前走一步都是成功。
但是对郭磊的询问却再度陷入困境，上个月他们本已经做通他家属的工作，希望郭磊尽早坦白，争取重大立功表现，郭磊的父母和堂兄都表示了解这个政策，一定努力劝他开口。
因为调查被叫停，仅仅时隔二十多天，邵明和李卫平再次联系上他家属后，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答复：“我们没啥交代的，法院爱咋判咋判，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据检察院反映，郭磊家属甚至放弃了聘请头部律师的打算，原先所做的工作一律付诸东流，这基本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准备再在量刑层面上做太大的争取了。
前后态度差异这么大，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邵明分析：“郭磊家属的态度很微妙，‘别再来打扰我们’，这句话听起来像不像是他们已经被打扰得受不了了？”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打扰他们？为什么我们一找到郭磊问这个案子的情况，家属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宋魁心里多少有了答案：“很大可能是有人得知我们向郭磊询问了当年的情况，担心被供出来，所以找他家属做了工作。不排除这个人是景洪波。”
邵明捶了一拳桌子，“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收了多少封口费。要真是个大数目，他们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再开口了，后面郭磊一判，这条线不就断了吗？”
法院对死刑案件的审查过程可能是相当漫长的，即使一审做出死刑判决，被告人也可以上诉至高院。从一审、二审到最高法死刑复核下来，前前后后可能要一到两年，甚至更久。原本宋魁对在这个时间里做通郭磊和家人的工作还是很有信心的，但现在被横插一杠，一审判决以后郭磊如果选择不上诉，那么这个真相最终很大可能将要终止在他这里。
三个人沉默着，半晌谁也没再开口，最后是李卫平凝重地说：“魁哥，查吧，继续查。郭磊家属的工作，我和邵明继续做。”
宋魁望了他一眼：“好，那你和邵明继续盯郭磊这条线，我想办法联络叶平安和邹杰。”
小会一散，他给江鹭大姨去了个电话。
自从案件调查停下来，他就没再跟张月霞联系过，也许是出于愧疚，没有联系的理由。江鹭元旦回家，跟家里坦白了他们的恋情以后，当天下午张月霞就主动给他发来信息，安顿他好好待江鹭，祝福他们幸福顺利。
当时他诚惶诚恐地编了条很长的信息回过去，主要是感谢长辈们的理解支持，表态一定会对江鹭好，不会让她受委屈，请她们放心。来回客气了几句，两个人都没提到案子的事。
现在也快一个月过去了。
电话接通，张月霞道：“小宋，你好，咱们有阵子没联系了。”
宋魁惭愧道：“上次跟您说案子遇到点问题，暂时停了。因为一直没什么进展，就没好意思再联系您。”
“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难，别着急，慢慢来吧。”
“给您打电话，主要是同步一下最新情况给您，免得您心里不踏实，不知道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张月霞欣慰笑笑，“好，你说。”
宋魁便告知了她目前遇到的困难：“我们之前从另一起关联案件的嫌疑人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但是取得口供的过程中还是面对了比较大的阻力，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进展。”
讲完困难，宋魁还是给她宽心，又接着说：“虽然调查推进暂时受阻，我们也还是会继续追查下去，不会扔下的。这点请您放心。另外就是，我们准备再从当年案件经办人和负责人那里走访了解一下，后续有什么进度，我再跟您通气。”
“我肯定放心你的。”张月霞先对他表达了肯定，也因为他和盘托出工作计划而吃了颗定心丸，“小宋，你真的是很细心，也很耐心。之前我都没想过能从你们警方这里听到这样细致的答复，我对调查办案这些不懂，也知道这事真的非常困难，但不管怎样，知道你们在努力，这就够了。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也别太为难自己。”
“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力查下去的，只要不停下来，往前走一步都是成功。”
张月霞由衷道：“真的要谢谢你，小宋。”
“不客气，我们应该的。”
说完要紧事，张月霞转而提醒他：“小宋，你工作中可能不便换称呼，但以后如果是发信息，就别再叫我张女士了吧？鹭鹭跟家里说完，咱们之间也没必要这么生分客套了。”
宋魁额上冒汗：“好的，那我跟鹭鹭保持一致。”
张月霞笑笑，“马上过年了，有空上家里来，家人们都想见到你们两个孩子在一起，当面祝福你们。”
“没问题，到时候去给您拜年。”
电话里应得这么干脆，但一挂断，宋魁心里还是一阵没底儿，赶紧给江鹭发信息请示汇报。
「刚给你大姨打电话，她喊我过年去你家里，我没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会不会有点唐突？这是跟我客气一下，还是真想让我去？」
期末考试完，一大堆工作结束后，江鹭放了寒假，过着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还要疯狂补觉的养精蓄锐生活。
两点半起来，看到他信息，才回：「是真想让你去，他们都问了我好几次了。看你啦，你觉得没关系的话那登一下门就好。」
宋魁想起他老爹老妈也急得不行，爷爷也一直问什么时候带江鹭回趟家，跟家人见见，之前他都以进展太快为由暂时推辞了。
虽然他自己也着急，恨不得赶明儿就把她娶进门，但也不想总是逼婚给她压力，怕说多了她烦。家里这面的压力，他也从来不给她传导，都是挡在自己这儿单独消化。但现在快过年了，父母亲人一年到头有这么个企盼，再拒绝，他也有点于心不忍。
思前想后，还是小心翼翼问她：「我爸妈他们也问了，看你方不方便过年时也赏光跟他俩见一面，吃顿便饭？」
江鹭收到信息，一时有点紧张。她们在一起才不到五个月呢，却好像一切都按下了快进键似的。牵手，拥抱，接吻，同床……该发生的似乎只差那一件事了，时间一眨眼过去，现在更是突然就跳到了见父母环节。会不会太快了？
她有点不确定，犹豫着，没立即回复。
想了很久，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礼节上来讲，过年总免不了问候长辈，既然跟他要奔着结婚去，那即使还没到讨论婚事这个阶段，于情于理也该向长辈拜年。况且，相亲的节奏大多如此，连她姑姑、大姨那里都催了好几次，他年纪也不小了，家里肯定也是着急到不行。虽然他从来也不提这茬，但想想也知道他应该承受了很大压力。
江鹭心疼他，也不想纠结那么多了，回他：「要不我就当是正式见面的准备吧？姑妈也想见你，不然我们就趁过年，把见家长这一步提前安排了吧？」
隔了这么久不见她回复，宋魁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还以为她在想怎么委婉拒绝他。
现在看见屏幕上这行字，总算踏实宽心了：「好。那我也就提早准备，你爸那儿呢？我也一起准备着？」
江鹭本能排斥去她爸和杨倩那儿，登他俩的门对她来说是硬着头皮才能完成的任务。每年过年，她都是例行公事的去他们那里一趟，坐一会儿就走，大部分时间在外婆和姑姑家里。
可是这毕竟是她亲爸，是血缘上跟她最近的直系亲属了。真结婚，绕不开他的。她怎样都好说，对宋魁这个未来女婿来说却不能怠慢了，否则家里人恐怕要挑他的不是。
想了想，还是回：「嗯，准备吧。」
这一下几乎要把江鹭家里所有的长辈都见一遍，宋魁感觉像要参加高考。离二月中旬过年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呢，已经开始紧张忐忑起来了。
上门总归不能空着手，得提前置办东西，他又征询她意见：「那我这登门礼得备几份？你家里有什么讲究没有？」
江鹭也没经验，觉得既然是借着拜年先见家长，说不定后面还有更正式的登门？那这回倒也不必搞得太隆重：「没啥讲究。我妈那边，你来外婆家就行，到时大家都在，一起见一面，吃顿饭就好。我爸和我姑那儿各准备各的就行。」
「好，知道了。」
她又嘱咐：「不要准备太贵重的。」
宋魁跟她一样没经验，也没多想，一口答应了。

第0076章
腊月十九，马上临近年关了，老蒋他们组最近重点跟的一个案子的嫌疑人在盐宁找着了。宋魁不放心得跟着去，临时出差抓人，惦记还没置办过年登门的礼物，就给余芳打电话。
“妈，我今儿得出趟差，估计时间不会太短，有个事还得辛苦你一下。”
“这马上过年了，你们怎么又要出差啊？一天天地真不消停。”余芳正忙着打扫屋子，手机夹在脖子上咕哝着抱怨，“你说吧，什么事儿。”
“这不过年我得上鹭鹭家拜年去么，礼物什么的我还没顾上准备。我怕我到时候出差回来太晚了，人家卖东西的店铺都放假了，不好买。”
余芳道：“行，明白了。就是让我替你先买上呗？”
他乐呵应：“是这个意思，谢谢妈。花了多少你记上，回头我把钱转你。”
“得了吧，你就这时候嘴甜。你那点儿钱留着给鹭鹭花，置办礼物的钱妈给你出。”余芳大包大揽，问：“都买点什么，你有数吗？买几份？”
宋魁想起江鹭嘱咐他的，现在她说话他也不分辨对错了，全当圣旨似的，想也没想就给余芳说：“就买点水果、茶叶之类的就行吧，鹭鹭让我别买太贵重的。”
余芳心说这小子婚还没结呢，嘴上已经鹭鹭长、鹭鹭短，鹭鹭说这、鹭鹭说那了，以后铁定是个妻管严。但登门这是个大事，两个孩子不懂，可不能凭他俩做这个主，“你这孩子，鹭鹭心疼你不想让你破费，你就真不破费啊？第一回 登门见人家姑妈、姑父，还你未来丈母娘老丈人，你给人家买那些便宜的？像话嘛？”
宋魁跟队里人约的下午三点多在市局停车场集合，一看表，这会儿已经两点半了。他回家来拿完东西急着出门，电话里顾不上多说，“那你看着买吧，我这也第一次，没经验。买上三份，她外婆那儿，她姑妈姑父那儿，还她爸那儿。”
“那你得给我说你怎么规划的吧？准备买点啥？”
“完了再跟你细说吧，我急着走，先挂了啊。”
余芳还要问，电话就已经忙音了。
嘴上嘟囔着埋怨：“这孩子真是的，尽给人出难题。”实际心里头却乐呵得很，巴不得赶紧行动起来操办上婚礼。想想过年就能见着儿媳妇登门，自家的猪拱回来个这么好的大闺女，老两口已经一连开心了好几宿。
这趟去盐宁出差，一行三个人，宋魁、蒋钢和戴雨，开车走。
两点五十几宋魁到了停车场，戴雨将队里那辆老越野车开到跟前，给他打喇叭，蒋钢已经在车上坐着了。
宋魁上了后排，“走吧，知道路不？”
“知道。”戴雨把车开出市局大院，上了主干道。
“这一趟六个多小时呢，你需要休息就说，我跟你换着开。”
“没事，宋队，六个小时小意思。”
蒋钢从副驾驶回过头，对宋魁道：“人家年轻呢，你就别操心了。”
宋魁便掏出手机，给盐宁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俞爱民打电话。
“老俞，我们路上了。嗯，对，刚出发。我估摸到你那儿得晚上九点多了吧。你上午给我说的，侯实铨他老家在哪个村呢？离你们县远不远？”
老俞答复他：“在王家沟村。得从县上先到高家堡镇，然后再过去，路上得一个来小时呢。”
“噢，那有点远。”宋魁一算，等到了盐宁再折腾过去，怎么不得十一二点了，“情况怎么样，今晚能不能抓？”
“哎呀，这个……还不确定，我们的人还在蹲。”
县上的公安局，尤其又是盐宁这种国家级贫困县，警力不足就算了，人手寥寥无几，安排部署能力也基本等同没有。办案一坨乱，就是靠个瞎猫碰上死耗子。
宋魁虽然预料到这个情况，但这年跟前的，好不容易嫌疑人回老家露面了，要是再扑个空白跑一趟，损失就大了，“你上午不是跟我说，人已经监视上了吗？到底有准头没啊？”
“王家沟村那面也安排人盯着了，但是中午那会儿我们民警去吃了个饭，侯实铨刚好那会出门，就没盯住……”
宋魁一听还得了：“老俞，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我们这案子跟了这么久，人要是跑了，可真跟领导交代不了。”
老俞听着却一点不慌，“诶，宋队，你别急啊，人呢应该跑不脱的。他在王家沟有个老屋，在县上还有个住所，我们现在就把这两个地方都盯着了。反正两边都安排人了，他在哪儿现身咱们就在哪儿抓就行了。”
宋魁办了小十年案子了，这么粗糙的处理方式也是鲜见。感觉自己可能得对地方上这种粗犷的办案风格适应适应，虽然一肚子槽点，但电话里也不好跟人家针锋相对，只能勉强先应着。
挂了电话，老蒋问：“咋？人跑了？”
宋魁不知道咋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草台班子。”
“嗐，别管了，去了再看。”蒋钢挺豁达，“先睡会儿吧，晚上说不定还要熬大夜呢。”
上午和盐宁县公安局沟通完，下午一点多队里研究完准备出发前，宋魁第一时间就给江鹭汇报了出差的事。她那会儿估计午睡，没看到，这会儿起来了，信息也回过来了。
「怎么快过年了还要出差啊？去多久？」
宋魁本来挺乐观，还觉着两三天就能搞定回来，现在看这情况也是没谱，「还不知道呢，得去了看。」
「那年前可以回来吗？昨天不是刚给你说的，唐静瑶和她老公张俊过几天就回来，还想跟你见见呢。你答应我会去的。」
「等办完案子回去了肯定去。就是办多久，年前能不能回，都还不知道，也保证不了。」
江鹭看他发来这句话，文字冷冰冰的，读不出语气，心里便有点闷闷不乐。但他出差忙工作，心思不在她身上，她也从来不忍苛责他，能给她发消息报备已经很好了。
「好吧。这会儿在路上了？这次是去抓人？」
「嗯，路上了。」
「那你到了地方，有空的话记得给我报个平安，千万注意安全啊。」
「好，没事的，放心。」
放下手机，宋魁也靠着眯了会儿。
晚上到盐宁县城已经是九点半，跟俞爱民碰上头，问了问情况，嫌疑人侯实铨今天中午从王家沟的老房子出来就直奔县城那处住所去了，一头扎进去，到现在还没见出来。
宋魁没敢耽搁，饭也没顾得吃，让老俞带他们赶紧过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到了地方，是个老式的大院，走廊和楼梯露天的那种，周围一大片都是破旧老居民区，流动人口多，人员密度很大。
俞爱民在另一辆车上，两辆车靠路边停着，都没下车，用对讲机通话：“宋队，侯实铨的屋子在二层东四户，门口有个电表箱，屋里现在亮着灯。”
借着路灯，大概观察了一番眼前的环境，宋魁觉得很是棘手，问：“这院子的房屋结构，平面图都研究过了没有？有没有后门？从窗户能不能逃出去？他进去一天了，到这个点儿都没出门，不太正常。这个侯实铨的反侦查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如果咱们暴露了，他有没有可能已经逃脱了？”
对讲机那面，县刑警大队长刘志支支吾吾答：“后门是没有，但窗户还真不好说。这一大片都是老旧棚户区，后窗出去……情况比较复杂。”
宋魁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来火。盯了一天就这么个结果？这么大一个漏洞，怎么处理没有研究也就罢了，到现在才说？
但人家盐宁本来就是配合，他只能控制情绪，先解决问题：“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中午盯到现在了，人还在不在屋里都难说。我们现在处境比较被动，得赶紧确定抓捕方案尽快行动了。老俞，这样吧，让这儿的管理人员配合我们一下，先找个理由去敲门看看啥情况。”
已经十一点多了，蒋刚跟门房管设备的大爷一起敲了侯实铨的门，表明来意。
不大会儿，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但侯实铨没有应声。
蒋刚看了一眼大爷，示意他按他们上来前对好的词儿说，他便又敲了两下门：“师傅，在不？刚楼底下说厕所那位置有点漏水，麻烦你给开开门，我们进去看看啥情况。”
依旧没有人应门，刚才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现在也消失了。
蒋刚凑到门缝边往里看看，除了一股子怪味飘出来，屋里什么也看不到。只得道：“是不没在？算了，要不再找找其他原因，回头等人在了再说吧。”给大爷递眼色，先撤。
回到车里，蒋刚汇报情况：“人肯定还在屋里，但是以他这么高的警惕性来说，我感觉有很大可能性他准备逃脱。另外，我刚才还闻到一股气味，不大对劲儿，像硫磺的味道。”
“硫磺？”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俞爱民说：“这可麻烦了，我们这儿土炸弹泛滥，主要用来炸野猪的。会做这玩意的人挺多，侯实铨屋里头不会也有吧？”
既然蒋刚闻到这个气味，那不能排除侯实铨屋内藏匿了炸药，甚至有制作完成的土炸弹的情况。什么用途不明，但极大可能是为了防身，或为出逃做准备。
情势接连升级，宋魁面色也愈发严峻，问：“后窗能不能布控？”
刘志答他：“只能在几个主要出口布控。后面这片棚户区情况非常复杂，翻出去以后七拐八拐可能也就没影了，要想充分布控那得百十来号人，县上可没这警力。”
这意味着，宋魁构想中围困或者诱出的方案被全然推翻，现在他们可能只面临一个对他们极为不利的选择。
蒋刚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当即下了判断：“宋队，这个情况只能强制破门了，尽快请示带装备抓吧，拖不起了。”
从眼下掌握的情况来看，侯实铨于腊月初十逃回老家后就窝在老屋哪儿都没去，盐宁警方接到平京市局的线索前往核实后没两天，也就是今天中午，侯实铨就到了县城，躲进了这里，长达十二个小时没有再出过门。
种种迹象表明，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今晚极大可能将要出逃。
宋魁和蒋刚的想法基本一致，但考虑到室内环境风险不明确，他是带队出来的负责人，必须得审慎考虑，对所有人员的安全负责。尤其要对其他居民负责，在无法大张旗鼓疏散人群的情况下，一旦抓捕过程中侯实铨引爆炸弹，后果不堪设想。
车里成了临时指挥所，几人紧锣密鼓地研究了抓捕行动方案，从县局抽调了四名特警和排爆人员配合行动，并向上级申请了防弹衣和配枪。
十二点半，侯实铨屋里的灯熄了。
一行九人沿着楼梯无声地摸向楼上，宋魁和蒋钢、连同两名手持防爆盾的特警顶在最前，分散在房门两侧，准备破门突入。他们的行动没有预演，却不容有失，即便已经做过预案，设想过所有可能面对的情况和应对的举措，但此时此刻屋内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仍是未知。
宋魁浑身紧绷，指关节在枪身上压得发白，与蒋钢交换了一个眼神。
蒋钢点头，他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砰——！”
破门锤的响声撕裂寂静，房门应声而开。
“警察！别动！”
两面防爆盾瞬间顶入门内，宋魁和蒋钢紧随其后冲入，强光手电随着枪口扫过屋内。
一枚已经制作好用胶带捆绑起来的土炸弹赫然放在沙发上，侯实铨正手忙脚乱地往旁边的旅行包里塞着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得一个腿软，一脸骇然地愣在原地。
蒋钢率先冲过去，枪口指着他顿喝：“手抱头！趴下！”
侯实铨受到震慑般，下意识举起双手。
宋魁和其他两人紧跟上前实施抓捕，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侯实铨却忽然俯身向前一扑。抓捕组的几人都以为他的目标是那枚土炸弹，不顾一切地扑向他阻止，但侯实铨的手却是摸向了旅行包，从里面抽出来一样谁也没有料到的东西——一把枪！一把枪管被锯短的猎枪！
电光火石间，枪响了。

第0077章
临近年跟前，江鹭去外婆那儿的次数也多起来。大姨和小舅都有各自家庭的事要顾及，年前事多又忙碌，无暇分神在外婆这边。江鹭放假在家，刚好闲着，便常过来帮着收拾收拾屋子，打扫打扫卫生，置办采买些年货。
前阵子外婆家有盆君子兰枯死了，老太太想给家里重新添盆喜庆点儿的花，跟她提出想去逛逛花鸟市场。
江鹭下午跟宋魁发完信息便去了外婆家，祖孙俩一道去了城南。外婆爱养花，进了花市就走不动路，这个也喜欢，那个也爱不释手。两人一直逛到晚上快饭点才打道回府，收获颇丰。
吃完饭从外婆家出来，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江鹭一直等着宋魁报平安，但等到十二点都没等来。这一晚上，手机实在是安静得有些异常。宋魁一直没联系她，也没发任何信息过来解释，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下午注意力都在外婆那儿，一直没顾上多想。这会儿空下来，江鹭不免有些担心。
也许是在抓人，忘记给她发信息了？
虽然她有种强烈的不安，但不敢打扰他，还是安抚自己，不会有什么事的，兴许睡一觉起来他信息就来了。
但是凌晨五点多一醒，她抓过手机一看，他的微信聊天框还是一条新信息都没有。
思前想后，还是给他去了个电话。
嘟声一直响到忙线都没人接听。
他下午三点出发的，昨天晚上肯定该到了。如果是一到地方就去抓人了，那应该很快就能完事收队，如果不是抓人，理应能接电话才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任务出问题了，还是凌晨行动完，又着急往回来赶，现在正在路上？
江鹭希望是后者，便给他发了条信息：「人呢？在开车吗？」
六点过了，还是没有回音。
江鹭心揪起来，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盐宁，这个位于邶西省最北端的偏远县城，要不是宋魁告诉她，她都从没听说过。导航显示，现在从盐宁县城开车到平京，需要六个小时五十分钟。
这么远吗？她大概算了算，如果他们是一早吃了饭就出发上路的话，这会儿确实有可能正在路上。
隔了一阵子，她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又给宋魁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这次听筒却传来提示音，“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这下她彻底慌了。
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再打就关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案子有什么变化，耽搁在那儿了？还是行动一直没有结束，这会儿不方便接电话？要么就是押送嫌疑人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海里冒出来，江鹭越想越怕，短短几秒甚至把最坏的可能性都设想了一遍，抓人受伤了、路上嫌疑人逃脱了、发生车祸了……
想到车祸这个可能，她心跳得更厉害，立马在各个媒体平台上搜交通事故新闻。
越是迫切地想知道他平安无事的消息，越是六神无主，手机上乱刷了一通，但一无所获。
脑海里一团乱麻，只有焦灼地不断拨出那串紧紧牵系她心脏的号码。
盐宁县人民医院。
早上六点，近五个小时的抢救之后，蒋钢脱离了生命危险，被送进了监护病房。
几小时前，侯实铨掏出的枪膛在蒋钢的手中炸响。不幸中的万幸，这把猎枪被锯短了枪口，虽然散布面大，但威力大大减小。散开的弹丸大部分击中了他的防弹衣，只有一枚弹珠嵌入腹部，没有造成致命伤害。除此以外，他的脸部、手部、腿部也被碎裂的金属碎片炸伤，夺枪的右手拇指筋腱断裂，即使经过手术，仍有可能落下终生残疾。
抓捕组其他几人挡住了飞向那枚土炸弹的弹片，虽然也都不同程度受伤，但起码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宋魁脸上、小腿被弹片割伤几处，另外两名民警手臂挂彩，只有戴雨因为在他背后逃过一劫。
宋魁从手术室门口守到病房门口，一直到蒋钢伤情稳定，劫后余生般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县公安局的王局也赶过来了，老俞，县局几个民警也都在跟前守着。
宋魁看没什么大事了，就让他们回去：“我在这儿看着就行，王局，你和你的人回吧。医院病房门口，估计也不让太多人在这儿。”
“你也辛苦一整宿了，身体吃不消的，我安排我们的人跟你们轮换吧。”
宋魁没推辞，“行，那晚点再换吧。还得麻烦您回去以后协调一下侯实铨后边的羁押工作，老蒋成这样，人肯定暂时押不回去了，得耽搁一天，明天我再安排人过来办手续提解。”
“没问题，这个你放心。”
宋魁点头，“那行，你们回吧。”
俞爱民动动嘴唇，却不知说什么好。看他腿受伤包扎着，脸上也几处划伤，已经干成血痂了，就问：“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没多大事。”
这种程度的伤对宋魁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是划了几个口子，小打小闹的，过上两天就好了。何况，病房里蒋钢伤成那样，他哪有心思管这种屁大点儿的伤。
瞅一眼他脸上那道疤，知道他是经过风浪的，俞爱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护士来赶人，俞爱民便又叮嘱了宋魁几句，带着人撤了。
从那声枪响到现在，宋魁一直耳鸣。旁人一说话，哪怕音量不高，也不聒噪，脑袋里却像有好几个闹铃一齐嗡嗡作响。
总算人走了，周围也安静了。
他在楼道长凳上坐下，伸开受伤的左腿，掏出手机，准备给魏青汇报下现在的情况。
按了半天，屏幕不亮，才发现是没电关机了。
他喊一旁发愣的戴雨：“小戴，你手机给我用用。”
戴雨手机就攥在手里，连忙解锁了递给他。
宋魁接过来，一边找魏青电话号，一边使唤他：“我手机没电了，你帮我借个充电宝去。”
戴雨忙不迭地找护士站借去了。
刚要拨出去，魏青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喂，小戴……”
“是我，魏支。”宋魁解释着，“我手机没电了，正准备拿小戴的给你打呢。”
“我知道，打你手机关机，急死我了。”
宋魁顿了顿，“那什么，侯实铨抓住了，但老蒋受伤了……”
忽然发觉汇报这件事变得特别艰难。一整宿的一幕幕，像乱麻一样缠住他，他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可以捋顺的线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好魏青体谅地打断他：“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刚才跟他们王局通了电话，他把情况都给我讲了，我现在就是担心蒋师傅的伤情。”
宋魁嗯一声，“老蒋现在伤得比较重的就是右手和腹部。腹部这颗子颗在防弹衣底部擦了一下，所以击中不深，手术挺顺利，已经取出来了。我本来还担心他眼睛，人家医院说比较幸运，没有弹片炸到眼球里。手上的伤情就比较难说，右手拇指基本上是功能丧失了，有可能会落下残疾。”
“那有什么办法或者建议没有？”
“今天主刀的大夫是这儿的副院长，已经是王局他们能协调来最好的了。但是县上的医疗条件和水平肯定有限，人家院长建议，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还是往禹川或者平京的三甲大医院转，尽快联系专家二次手术治疗，这样完全恢复好的概率不是没有。”
“行，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给周局汇报，让局里尽一切努力安排专家。”
有魏青表态，宋魁心略微放下了，“那老蒋媳妇那儿……”
“我来通知。”
宋魁觉得魏青今天异常好说话，呼了口气：“谢谢魏支。”
魏青安抚他：“宋魁，你别太自责了。这种意外情况谁也不可能完全预料到，这也是蒋师傅个人的选择和担当，跟你关系不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怎么可能不自责？带队的是他，无论发生什么，负责任的当然也得是他。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几百次也没用，只能勉强自己接受现实。
跟魏青通完电话一会儿，戴雨拿了个充电宝回来。宋魁道了声谢，接过来把手机插上电，就靠墙瘫坐着。
电充得差不多了，手机一开机，提示十七八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堆信息。魏青的，母亲余芳的，江鹭的，队里其他人的。
这里面他最担心的当然是江鹭，赶紧起身走到楼梯间，编了半天说辞，才给她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一秒接通，江鹭快急疯了，刚听他喂了一声，就劈头盖脸一连串地问：“你在哪儿呢？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手机关机？”
“对不起啊鹭鹭，手机没电了，才充上。”
“没电前怎么就不知道给我说一声呢？昨天说的好好的让你到了给我报平安，这一整晚上也没个音信，什么情况也不跟我说，打电话你也不接，然后就关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再不接我电话我都准备去盐宁找你了！”
她说到最后这几句，嗓音微颤，几乎带了哭腔。
宋魁能理解她的心情，愧疚地连连道歉：“临时出了点状况，我们急着处理，结果一忙就忙到现在。中间手机关了静音，我给忘了，没听着你电话。”
江鹭一听出状况，赶紧问：“出什么状况了？你人没事吧？”
宋魁只得撒谎：“没有……你心放肚子里吧，我好着呢。”
接到他电话前，江鹭一直在微博上搜盐宁本地新闻和动态，刚好搜到有人发帖说一处老旧居民楼搜出炸弹，警方正在排爆。她正心惊胆战地往宋魁身上胡思乱想呢，都已经准备给秦小雯打电话要蒋钢和戴雨的手机号了，他电话就打进来了。
虽然现在得知他没事，总算松了口气，但她还是免不了问一声：“你知道盐宁有个老小区搜出来炸弹了吗，我看网友拍的视频，现场好多警车，你们不在跟前吧？”
“肯定不在啊，排爆的事，跟我们刑警有什么关系。”宋魁硬着头皮胡诌，话说得极其心虚。
江鹭想想也是，“那你现在忙完了没有，回住处了吗？”
“还没呢。”
“一整宿都没睡吗？”江鹭心疼他，“你快忙吧，早点忙完回去休息。”
“好，你也别担心了，晚上没睡好吧？去补个觉。”
“嗯。那你是不是回来的时间又不能确定了？”
“稍微晚几天吧。”
临挂电话，江鹭又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务必注意安全，再去忙之前记得给我说一声啊，我也不用急得胡思乱想没主意了。”
宋魁赶紧乖乖应着。
跟他通完话，江鹭乱跳的心脏总算平复下来，但还是隐隐约约地不踏实。总觉得他今天说话语气有点怪怪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具体怪在哪儿又说不上。
市局领导协调下，第二天上午就联系到了禹川市第四军医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专家。紧接着要转院，老蒋媳妇刘丽珍虽然连夜赶过来了，但一个人操持不了，宋魁就把戴雨扔在盐宁，让他后续配合张志勇和齐鹏飞押送侯实铨回平京。自己专心跟在老蒋这边，一路陪着到了禹川。
局里给蒋钢安排了特需病房，单间，家属可以陪护。住进去以后医院立马就给排了各项检查，刘丽珍跑前跑后地忙活，宋魁想着自己别添乱了，就去借了个行军床，又买了些日用品和吃喝送回来。
晚上七八点，护士来通知，手术时间确定了，第二天早上第一台。
两人心都定了。
老蒋情况稳定，刚换了液体，这会睡着了。
刘丽珍看见靠墙放着的行军床和一堆东西，有些不好意思：“你说你，我自己去买就行了……”
“嫂子，您真别跟我客气，有什么要跑腿的您喊我去就行。蒋哥后边还要辛苦你陪护，买点东西什么的都是小事，我举手之劳的。”
刘丽珍看着他，问：“小宋，你是不是还为老蒋这事自责着呢？”
宋魁眼神躲闪，“没有，您别多想。”
“不论老蒋怎么样，这手能不能好，你都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刘丽珍开解他，“老蒋这人就是这样的，还在部队的时候就是拼命三郎。别看他平时嘴硬，遇上什么事爱叨咕埋怨、一百个不愿意似的，其实最后冲到前头的也是他。再者说，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是你们干警察的职责，换成你们其他人肯定也一样会这么做的。本来是个意外，不需要谁来承担责任，我更不会责怪你，你就放宽心吧。”
刘丽珍跟蒋钢结婚二十多年，军嫂做了小十年，警嫂又做了十几年。面对蒋钢这样凡事拼命往前线冲的性格，这二十多年间她的担惊受怕、辛酸苦辣可想而知。
像蒋钢一样的军人和警察，将自己奉献给了国家和人民，成了英雄，楷模，但他们的妻子却默默无闻地将一生奉献给了家庭和丈夫。
宋魁不想做英雄，也不舍得江鹭受这样的委屈。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奉献自己的同时也能兼顾爱人和家庭。但在今天这样的两难抉择之前，如果站在蒋刚那个位置的是他，他恐怕也会像刘丽珍说的一样，毫不犹豫地做出和蒋钢同样的选择。

第0078章
从医院出来，宋魁找了个附近的旅馆住下，洗完澡，躺床上给江鹭打电话。
“宝，今天忙完了。”
江鹭听他声音疲惫，心疼问：“累不累？”
“有点儿。”
从抵达盐宁的当晚到现在，两天多了，他也就睡了十个小时不到，还大多是在路上、医院的凳子上凑合的。这会儿躺下一沾枕头，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来了。
江鹭的声音也随着疼惜的心柔下来，关切他：“这会儿应该回到住处了吧？累的话就早点休息。”
“没事，想你了，跟你说几句话再睡。”宋魁眯眼盯着天花板，微黄的顶灯将房间的氛围变得氤氲暧昧，思绪已经松散着无法集中，脑海里也不自觉地开始勾勒描绘她此刻的样子，“你干什么呢？”
“刚才在看电影，现在已经关了。”
“什么电影？”
“随手翻了一部老电影。”
“现在躺床上了？”
“嗯。”
宋魁情难自已地想入非非，“蓝色碎花，还是粉色小猪？还是什么也没穿？”
江鹭其实没有穿居家服睡觉的习惯，上回是因为跟他睡在一起，她难为情，才没有换掉。此刻她只穿着宽松舒服的棉质短袖T恤和内裤，裹在被窝里咕哝：“你干嘛啊？你屋没别人吗……”
“这会儿就我一个。”
“那也不许你瞎想不健康的内容。”
“不是我想，是小笨熊想你了。”
江鹭嗔：“让它不要想，想有什么用？”
宋魁感到自己逐渐紧绷起来，看样子等会儿得先解决一次才能睡。笑了笑，不开她玩笑了，“今天白天都干嘛了？”
“下午去姑妈那儿了。我问她我俩初几去给她拜年比较合适，她说她和姑父什么时间都可以，以我们俩为准。”
“我都有空，听你安排。”
“那要不初四吧？初三不是要去跟叔叔阿姨吃饭嘛。”
“好，那就初四。”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还没忙完吗？”
宋魁准备等老蒋明天手术完，再观察一天，情况稳定了他再回去，“快的话应该后天能回。”
江鹭一算，唐静瑶也是后天回来，在家待到年初一就要和张俊出发去度蜜月。她俩约在十号见面，如果宋魁能回来的话，刚好可以赶上。
但他说得是“最快”，看来又是件悬而未决的事。
她难得想探究一下他的工作：“你们现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人不是都已经抓到了嘛，为什么还在那边不能回来，不会抓错了吧？”
宋魁心说她想象力还挺丰富，自己要是有这想象力，也不至于吭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她跟前他编不出像样的谎话，一说谎就嘴瓢心虚，敷衍道：“案子的事不方便多说，你就别问了。”
江鹭挺诧异。以前她不过问他工作，他还主动给她分享透露呢，现在她难得有心问上两句，他却一反常态地保密起来了。
心里生出些奇怪的感觉，但没追问。
“你出差前那天我俩就没见面，到今天都四天没见了，你想不想我啊？”
“怎么不想？”
“我也好想你。”江鹭哼哼唧唧朝他撒娇，想起他刚才说屋里这会儿就他一个人，问：“改打视频好不好？想看你。”
宋魁一个激灵，瞌睡散了大半。
脸上这些伤口虽然都很小，也结了痂，但痂还没掉，现在看起来是最唬人的。让她看到了肯定要追着一通问，以他这圆谎功力，最后八成露馅儿。隔着电话，她的怨言、揪心他也无法安慰，不想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兀自伤心落泪，所以这个视频电话是肯定不能打的。
心里一慌，嘴上就打了磕巴：“今天……就算了吧。”
江鹭一阵狐疑：“为什么今天算了？”
宋魁只好硬着头皮编：“那啥……小戴刚回来了，不太方便。”
几分钟前屋里还他一个人呢，这会儿小戴突然就回来了？他周围明明安安静静的，根本没听到其他声音和动静。况且，以江鹭对他的了解，但凡他说话磕磕巴巴地边想边说，语气也没几分底气，那大概率是没跟她说实话。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咕哝：“骗人，那你让小戴接电话。”
撒了一个谎，果然就要用另一个谎来圆。宋魁深恶痛绝地揉了揉太阳穴，“小戴去浴室了，洗澡去了。再说，让他接你电话干什么？你要跟他说啥？”
江鹭还要问，他就急着打断：“不闹了啊，我睡了，困。”
这下她百分之百确定他是在撒谎了。
按他以前的风格，恨不得天天给她视频打卡、微信报备，时时刻刻汇报自己的行程。可这次出差，发信息的频次锐减，不仅一次视频电话都没打过，而且几次通话都遮遮掩掩，闪烁其词，更甚至，今天还为了搪塞她撒谎了。
他绝对有事瞒她。
可到底是什么事？不管是感情还是性方面，江鹭对他都是完全信任的，也不相信他会做出对她不忠的事。只有工作，他肯定是工作上出什么意外了。
受伤了？住院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猛地想起昨天早上打电话时，好像听到他周围的嘈杂声中有人提到了“几床”之类的字眼。当时他说他在局里，她还以为这是公安局值班宿舍的床号，也没往深里想。现在才意识到，那更有可能指的是病床。
忽然间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他这人犟，要是真想瞒着她，恐怕到他出院她都别指望从他那儿知道真实情况。
江鹭又揪心又生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该怎么证实自己的猜测。第二天上午，她预估这个时间局里没那么多事，就找到秦小雯的微信，发了个消息过去：「雯雯，在忙吗？方不方便接电话？」
秦小雯很快回过电话来：“鹭鹭姐，啥事呀？”
江鹭知道一大队有个工作群，工作上的事情，宋魁都会在群里通知转达。如果他们在盐宁出了什么意外，尤其是他当队长的受伤住院了，工作要重新安排，秦小雯肯定不会不清楚。但直接问她，她必然会帮着宋魁隐瞒，所以她只能曲线救国。
“雯雯，你有戴雨电话没？”
秦小雯声音听来有些谨慎：“啊？你要他电话干嘛？”
“我这会儿有点急事，联系不上宋魁，我给小戴打试试。”
“哦……”秦小雯犹豫着，不确定江鹭知道了宋魁和老蒋的事没有，可又没法儿问。听她要戴雨电话，也没理由不给，只好说：“那我微信发你吧。”
收到戴雨的电话号码，江鹭一刻也没耽搁地给他打了过去。
一接通，她先自我介绍：“小戴，我是江鹭。”
戴雨意外地诶了声，“嫂子？”
“不好意思打搅你，我打宋魁电话他没接，只好打给你了。你跟他在一起吗？”
戴雨这会儿正跟张志勇和齐鹏飞在押送侯实铨回平京的路上，就如实答：“没在一起。”
“那你们在盐宁还是哪儿？还在医院吗？”
江鹭这么问，其实也拿不准，就是想碰运气试试。如果戴雨被问了一头雾水，那至少可以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戴雨愣了愣，以为宋魁这两天跟她通电话，把事情都告诉过她了。看看旁边的张志勇，道：“哦，宋队没让我跟着，他昨天陪蒋哥转去了禹川的医院，没给你说吗？”
猜测被证实了，却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陪蒋钢转院？那看来发生意外的是蒋钢，不是他？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何必要隐瞒呢？
她不踏实地又再追问：“宋魁一直和我说他没什么事，你跟我说实话，他情况到底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确实没啥大事，宋队就是腿被弹片划了个口子，脸上破了点皮，再没啥。嫂子你放心吧。”
弹片！？江鹭心一瞬揪紧了，尽力控制着语调：“那老蒋呢？他怎么样了？”
戴雨听她口气没什么惊讶，想着反正宋队没事，嫂子应该能放宽心了，那蒋钢的事告诉她也没什么关系。就把蒋钢的伤情，治疗的情况，为什么转院等等，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等放下电话，他瞥了一眼张志勇，见他盯着自己，向他投来一种“你完蛋了”的眼神。
他有点摸不到头脑：“咋了，勇哥？干嘛那么看着我？”
“你等头儿收拾你吧。”
戴雨还没回过味儿来：“我咋了？为啥要收拾我？”
张志勇对他的迟钝一阵无语：“你这嘴咋松的跟老太太棉裤腰似的呢？这种事情宋队肯定跟家里人都瞒着的。一问到你，你全给撂了，你看他回头收不收拾你。”
“不是……这不是嫂子先问我他在不在医院的吗？那肯定是都知道了吧，不知道咋会直接就这么问？”
张志勇心说这愣头青到底是年轻，没有老婆孩子，压根没丁点儿经验。干警察的，抓人遇上这么大的事，那子弹不长眼睛，一个没准就牺牲了，谁敢给家里说啊？给家人说了，不得把她们魂儿都吓没了，必然是不可能透露半个字的。
忍不住训他：“你小子脑仁就花生米那么大啊？还干刑警的，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她有没有可能套你话呢？要是都知道了，还问你干啥？直接问宋队不得了？”
戴雨觉得江鹭看起来那么单纯善良，不像是来套话的，“她不是说宋队电话打不通么……”
榆木脑袋。
张志勇懒得说他了。后边羁押舱听了半天的侯实铨则发出笑声。
戴雨有点尴尬，感觉自己身为警察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听见侯实铨笑，更是来气。心说这孙子私藏枪支还袭警，如果不是老蒋危急关头出手，他们几个命都差点交代了，他还有脸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朝后头发飙：“你笑什么笑？老实点！”
跟戴雨通完话，江鹭终于通过他交代的情况和网上得来的零散信息拼凑还原了事情的真相。当晚的抓捕行动，出于种种原因，抓捕组决定采取强攻突入的抓捕方案，但由于没有预判到嫌疑人私藏了枪支，导致行动发生意外，蒋钢在抢夺枪支时受伤。由于右手的伤势较重，手术后他从盐宁转院到了禹川，接受二次治疗。
宋魁伤势虽然不严重，但也仅仅是因为幸运而已。如果他恰好在蒋刚的位置，如果面对犯罪嫌疑人枪口的人是他，如果夺下那支枪的手是他的……
江鹭心惊胆颤，手脚发软，不敢往下深想。
满腹的气话，满心的情绪，一刻也等不及要倾泄向他，恨不得将他从头到脚数落一通才肯罢休。可拨通他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以后，又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意外发生到现在，他自己或许也在后怕，隐瞒不告诉她，不过是不愿让她担惊受怕的人之常情。即使他再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现在更需要的也一定是安慰，而不是责怪。更何况，他一定也不想以身涉险的，可这是他的工作，需要他上的时候，他有退缩的余地吗？
想着这些，她强迫自己将一肚子的心疼和委屈咽下。
宋魁喂了半天，听她不说话，还以为是信号不好：“鹭鹭，能听见吗？我挂了重给你打？”
她才赶紧开口：“我能听到。”
“哦，我这儿手机信号可能不太行。怎么了？”
江鹭鼻腔有些发酸，“没事，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今天再坚持一下，我明天就回去。”
上午蒋钢的手术很成功，就是术后当天还离不了人护理，要输的液体也多。宋魁让刘丽珍请个护工，刘丽珍嫌贵，也不放心，坚持要自己照顾。他便准备留下来再多观察一天，跟她倒倒班，换她去休息休息。明天魏青和周局要过来探望，他肯定还得作陪。等探望结束，再顺道搭便车和两个领导一起返程。
“真的明天就能回来？”
“肯定能。”
“什么时间？我可以见你吗？”
“回去估计都得晚上了。等我回家刮刮胡子，稍微收拾一下，后天再去找你吧？不然邋遢。”他这两天就带了一件衣服换洗，都该臭了。
“我不嫌弃你。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江鹭想到他这几天不知过得什么日子，自己带着伤，还要为蒋钢操心劳累，奔波转院，吃不好也睡不踏实，她心里就一阵揪着发疼。
宋魁还没做好准备让她知道这次意外，想着能拖一晚是一晚，说不定拖到最后也就彻底瞒住了，就说：“我怕太晚了，你跑过去不方便……要么你还是在家待着吧，大冷天的，别折腾了，想见我也不差这一晚上。”
“我天天都在休息，折腾一下有什么关系。你不想见我吗？”
宋魁一噎。因为她坚持，最后也只好妥协。
元旦后，他们互相留了对方住处的备用钥匙。江鹭放寒假后去过他那里两三次，每次都是帮他洗了衣服，打扫一下卫生就走了。宋魁说她跟田螺姑娘似的，让她别总来干活，他心里不好受。
她还责他：“有人帮你干活还不好，你还不好受，太难伺候了吧？”
其实他是心疼她，她都知道。
下午没什么事，她就早早去了他出租房。照例洗了他扔进洗衣机里的脏衣服，扫扫拖拖，收拾一下被他临走前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柜。给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巾，床单、被罩也全都撤下来换了新的。
八点左右，忙完了，她洗了澡，换上带来的睡衣，躺在清香整洁的床上给他发信息：「到哪儿了？」
「刚从高速下来，晚高峰，有点堵。」
「你没开车啊？」
周局和魏青这趟算是出差，局里给派了公务车，有司机，宋魁坐副驾，「没有，跟着领导车回来的。」
江鹭没多问，只回复他：「好，等你回来。」

第0079章
江鹭玩儿手机玩得快睡着了，忽然听见钥匙响。
她一下从床上弹起，从卧室出来，宋魁已经站在门厅里了。
他带上门，放下包。一身风尘仆仆，眼里尽是红血丝，满脸凌乱胡茬，潦草得像刚放牧回来的蒙族牧羊人。
看到他额角、鼻梁上已经结痂的伤，她一瞬间明白了他不愿意与她视频的原因，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
眼泪奔涌，她也不再克制，放任自己呜咽着埋进他胸膛。
宋魁本来心情忐忑，想着一进门她肯定会问他脸上怎么了，还早早想好了对答，也做好了被她一通数落埋怨的准备。可现在她却既不问也不说话，上来就是抱着他哭鼻子。
他无措地搂住她，抚她的背：“就几天不见，委屈成这样了，至于吗？”
江鹭心下里嘀咕，还好意思说！没理他，只顾着一通发泄，直哭到眼泪把他外套胸口处都洇湿了一大片，才抽泣着停下。
“哭好了？”宋魁将她拉开些，揩掉她脸上花了的泪痕。
她摇头。
还没哭好……他无奈道：“那让我把外套先脱了，热。”
江鹭才松开手，抽张卫生纸擦掉鼻涕，等他脱了羽绒夹克，身上只剩一件短袖，才重新钻进他怀里抱住他。
被她身上的香味萦了满怀满面，宋魁才留意到她洗了澡、洗了头发，现在穿着家里带过来的碎花睡衣。这都几点了？九点多了吧，她这是要在他这儿过夜，不准备回去的意思？
他腹腔有些紧，低眸看她：“今晚住下了？”
江鹭跟他对视，眨眨眼算是默认。
宋魁挑眉，“怎么，又来例假了？”
“当然没有，例假前几天刚结束，你不是知道嘛。”
“那怎么……”
江鹭咕哝：“没来例假就不能住你这儿了吗？”
凝她泛着红的眼圈，粉扑扑的脸颊上一抹羞赧之色，宋魁一瞬起了生理反应。脑海里已经压着她抵在玄关处，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撞进她身体里，但他却只是浑身紧绷地站着，什么也没做。为免她感觉出自己坚硬起来，他将她拉开，“当然能，住这儿我欢迎还来不及。我这衣服几天没洗了，你睡衣干净，别给你弄脏了，我先去洗个澡。”
江鹭皱皱鼻子，“去吧，好好洗啊。”
从浴室洗完澡出来，他换上条睡裤，光着上半身。胡茬刮干净了，脸上清爽了不少，但那两处伤也更明显了。鼻梁上的血痂不知是不是他洗脸的时候太用劲儿，被他抠掉了，露出底下刚长好的粉色新肉。
江鹭靠在床头，看他拿浴巾擦着身上的水珠穿过卧室，去阳台把浴巾晾上了。晾完浴巾又往外走，她视线追着他，试图看出他受伤的是哪条腿，问：“又干嘛去？”
“喝口水。”
“我给你倒了一杯，在茶几上。”
他声音从客厅传来：“看到了。”
喝完水，他在客厅走来走去地收拾包，进出卧室好几趟，把带回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手机充电线掏出来，插回床头。
江鹭知道他是在逃避面对自己，喊他：“你忙完了没有？”
“马上。”
“有什么事放着明天再干不行吗？你先过来。”
宋魁知道疾风骤雨总归要到来的，她刚才不问不提，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诘问和怪罪是免不了的，总归要面对，快刀斩乱麻吧。
他讪讪过去，在她跟前的床沿坐下，“是不想问我脸上是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我会问，还不主动交代？”
宋魁赔笑：“这不是来了。”
江鹭轻轻摸了摸他鼻梁那处，明知故问：“怎么搞成这样的？”
“就抓人的时候没留意，擦伤了。”
宋魁回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以他多年的审讯经验，面对审问时不能说的太多，说得越多破绽越多，所以就这么简短一句足矣。他自认言简意赅，天衣无缝，肯定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江鹭却是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表情。
宋魁被她盯得心虚，往前凑凑，“没啥大事，你看，都结疤了。这点小伤，属于再不治都该好了。”
江鹭本来板着脸，现在被他逗得一秒破功，又恼又笑：“你烦！”
他也笑：“真快好了。”
见他还要扒开结痂处给她看，她连忙伸手拍他：“你别碰它了！明明还没长好，你硬往下抠啊！”
他乖乖收回手，她便瞪着他，问：“真就是擦伤？”
宋魁隐隐感觉到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咬死不承认：“还能是啥？”
“我都知道了，你就别再瞒我了。”
“知道什么？”
嘴真够硬的，还在跟她装糊涂。
江鹭发觉，他跟戴雨简直是两个极端，比起戴雨，他这嘴严得简直像上了锁似的。他不说，她便只好替他说：“你们抓捕那天晚上出了意外，老蒋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脸上这两道口子也不是什么擦伤，是被弹片划伤的，腿上也还有一处伤，我没说错吧？”
宋魁愣了一下，哑口无言。
垂下视线想了半天，感觉自己手底下这帮兔崽子被收买的应该不止一个。回头得找个机会，好好肃清一下队伍，整顿一下纪律。
再抬眸看她，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上午。”
昨天知道的，可晚上打电话时听她语气却没什么异样。这么沉得住气，一准是憋着要等见了他当面发作呢。宋魁此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她神情越平静，他心里越没底儿。这一场雷霆风暴，看来是躲不过了。
小心翼翼地问：“气坏了吧？”
“当然气，气得我心脏都疼。”
宋魁连忙讨好地揉揉她：“不气了，气大伤身……”
他眉眼内疚，目光躲闪，像极了做了错事耳朵缩起来等着挨批的大狗。江鹭本来也没有想朝他发火，现在看他这副模样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算了，朝他张开手，“抱一下吧。”
宋魁赶紧挪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勾住他脖子，收紧手臂，从没有如此用力地感受怀中他结实温热的身体。肌肤相贴，他的体温和味道真真切切地传递蔓延过来。还可以拥抱他的感觉真好，只要现在他一切安好，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是生你的气，气你出了意外不跟我说。可气有什么用？这是你的工作，私人时间，你是我一个人的，可工作时间你是国家的、是人民的。像你说的，当警察的不就是干这个的，我还能怎么办？”
她说着，已经有些哽咽，眼圈也又红了。
宋魁无措地安抚她：“你心里难受，就骂我、打我，怎么都行，别憋着。”
“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打骂你？腿上的伤怎么样，让我看看。”
宋魁只得把裤腿卷起来，望着她充血的写满了疼惜酸楚的眸，更是如鲠在喉：“没事的，就擦破了点皮。”
“你总这样轻描淡写，什么职业危险性低，半机关工作……全都是忽悠人！全是骗我的！现在命都差点没了，我心里怎么能好受？”
“我知道，对不起……”无论是安抚还是道歉此刻都显得苍白，宋魁只好问：“怎么才能让你稍微好受点？”
“给我咬一口。”
“好，咬吧。”
江鹭抱住他，咬在他肩膀上。牙齿在他皮肤上压下去，却最后还是舍不得使劲儿，只轻轻落下一个牙印，眼泪便溃堤似的汹涌落下。
宋魁抱紧她，听她呜咽着的哭声在耳边响起，柔软的身子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
他胸口疼得如同锥刺，眼眶隐隐有些酸涩。
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这颗心和这辈子，只会是她的，不会再属于任何人了。
江鹭哭够了，伏在他肩头平复情绪。等扭头再看他，才发现他眼圈也红着。
望着他，破涕为笑：“第一次见警察叔叔哭鼻子。”
宋魁无奈，“早知道你看见我哭就开心，那我早哭不就得了。”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她还从没见他落泪。即使现在如此动容的他，也只是眼睛红着，眼底有几分潮湿罢了，“你哪里哭啦？”抹他眼睛周围，“明明一点眼泪都没有。”
“你还要我跟你似的嚎啕大哭啊？”
江鹭想象不来他这样的男人哭成那副模样，绷不住笑了。
宋魁捏捏她脸，“开心点儿了？”
她鼓着嘴没有答，刚哭过的眼还红着，粉颊上泪痕斑驳，但笑意已经攀上眼角眉梢。
宋魁凝着她，从一进门时就压抑下去的那股欲望再次猛烈地攫紧他，一把火苗从腹腔腾地蹿升，冲得他头脑一热，再也无法忍耐地扣住她压在床头，重重堵住唇。
今晚他不想再理智，也不愿再克制。他要她，要占有她，要她彻底成为他的。
江鹭张开唇热切回应他，骤起的情欲自这个吻极速的积聚，彼此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宋魁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探下去，压在那处鼓起上。指腹触及一片粗硬发胀处，但她第一次没有因为羞窘抽回手来，而是坚定地覆住它。
她今天来，本就是准备好了的。
宋魁被她的热情鼓舞，急切地压着她躺下去，几乎是撕扯着解开她睡衣的扣子。
天花板的灯明晃晃地刺眼，她用手臂半遮着胸口，难为情地推他：“关灯。”
“好。”
“还有保护措施……”
“知道。”
松开她，起身关了灯，房间顿时一片漆黑。
他脱掉长裤摸黑回到床上，再次欺身上来，滚烫的吻也再度铺天盖地落下。
他的唇，他的吻，他的气息，一切不由分说地向她碾压而来，刮得只剩根部的胡渣扎在她脸颊上，依然刺痛。他的吻此刻只与又急又重的欲望有关，全无克制和温柔，她努力迎合，唇舌纠缠，直到痛楚。
黑暗中，他像一只解除了封印的兽，幽深的眸里闪烁着对性的焦渴。文明世界的规则和约束再也与他无关，此刻他身上只剩下动物交配的本能。
他除去她们身上所剩无多的布料，裸裎相对，没了遮挡，她也终于见到了她不止一次想象过的、他腹部毛发向下延伸的尽头处是什么样。
好壮观……
江鹭只瞟了一眼就挪开视线。这个尺寸，果然很符合他的体格，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住。
想着，忽然被他俯身下来，扑咬似的捉住胸口，唇齿包裹，手掌灼烫，她低吟出声，大脑触电般地颤抖。一团团火在胸膛前释放，燃烧后爆裂，一次次灼痛她。莫大的欢愉细密地翻涌，她羞于承认，羞于回应，唯有某处的潮湿出卖她，无从掩饰。
他伸手下去，手指探索着，凑上去亲吻那里。
江鹭惊得一缩，“别、别用嘴……”泥鳅似的扭着，适应由他唇带来的那波陌生却快慰的酥麻，掩住面，咕哝着推他。
面前的晶莹甘泉只尝了一口就不得不放弃，宋魁只得揉着她放松，痴痴凝她，白皙的肌肤像锻一样泛着莹白的光，羊脂玉似的温润。
从第一次见她起脑海里就想象过无数回的场景，到每次靠临摹着她的样子失控，幻想她的手包裹住自己，幻想埋进那温暖紧致的芳泽……欲望已经疼痛着需要宣泄，他喘口气，探身在床头找避孕套。
江鹭看他翻箱倒柜，不知这节骨眼儿他能有什么要紧事，埋怨咕哝：“你找什么啊？”
他从抽屉拿出一整盒新的避孕套，还没拆封。手忙脚乱地撕开塑料纸，抽出一小包，给她看一眼。
安全措施。
她“哦”一声，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扭开脸不看了。
窸窸窣窣了好半天，还不见他好，江鹭才转脸瞄他，发现他低着头还在忙活。
到底在干嘛啊，把她光溜溜地晾在这里，她实在难为情得厉害，蜷起身子闷闷问：“你到底好没好……”
“马上。”宋魁也是第一次，没经验，没料到只是戴个套就这么困难，急得满头是汗，强装游刃有余未果，只得尴尬地解释：“这个买错了，好像有点小。”
谁能想到这种事居然这么复杂，江鹭一时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尺寸。而且，避孕套还有尺码的吗？难道不都是有弹性的可以通用？
“那怎么办？”
“好了，就这样，先凑合吧。”
他重新撑在她上方，掰开她腿：“你都缩成个球了，我怎么进去？”
她没吭气儿，想着马上要发生的事，紧张到大脑空白。
短暂的插曲过去，他身子半压过来，山一样将她笼罩。空间霎时狭窄逼仄，她闭上眼，感受他沉重地抵向自己，那一柱滚烫很快与她相接。
他粗喘着，气息不稳地哄她：“宝，忍一下。”
紧接着，一阵粗钝刺痛将她撕裂。
她一声痛吟，掐紧他手臂。
本以为这痛意来的快去的也快，熬过一阵就会好。实际却远比她预料中更甚，撕裂的感觉愈演愈烈，火辣辣地烧着。
“好痛……”她几乎要哭出来，委屈地捶他。
都还没进去呢，这才到哪？宋魁也疼，不过是胀得发痛，知道她平时就娇气怕疼，一点疼都忍不了，也就不敢再动，抱紧她拍抚着，温柔地哄。
好半天，他轻抚她额角，沙哑的嗓因被欲望侵染更加浑浊：“好点了吗？”
痛楚慢慢淡去，她以为好多了，点点头。
但他刚试着进了一点，又是一阵烧痛。
江鹭哼出声，抓紧他汗湿了的背脊。
宋魁只得硬忍着，再次停下，吻着她安慰。

第0080章
持续充血让宋魁憋胀到疼痛，但他还是耐心抚着她，粗声哄着：“放松一点，别紧张，放松……”
理智这根粗麻绳现在只剩下一根细线牵引着，他已在失控的悬崖，按捺不住地想动起来，想进入她，但不仅仅因为她痛，她本能的抵抗也让进入那狭窄的甬道变得无比艰难。
他只能绷紧腰臀的肌肉，才有办法克制自己停下而不是长驱直入。
性这件事，跟他以前看过的那些带颜色的片子里演得全然不同，此时他才知道那不过是表演，或许真实的成分还不足百分之一。
二十来岁到现在，十几年里积累的所谓经验眼下看来纯粹是纸上谈兵。他只能靠自己摸索出她的舒适区，找到他们之间的契合点。他不想第一次的经历对她来说是痛苦的、不堪回首的，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粗鲁彻底让她从此对性爱这样本该美好的事产生抵触和抗拒。
他按下性子，将本就没进去多少的部分退了出去。
江鹭感到身体一空，随即像是心也跟着空了，以为他要停下来，不做了，着急着攀紧他脖颈：“警察叔叔别走……”
宋魁顺势俯身，爱怜地吻她：“先用手好不好？你得先适应一下，不能硬来。”
手……太奇怪了，江鹭还只能接受传统的方式，“不要手。”
“听话，”他已经将手伸下去，“来硬的你会受伤。”
他先试着用一根手指缓慢地摩挲，即使他很快碰到那层阻碍他的屏障，里面的空间还是稍有富余。于是他加到第二根，江鹭开始不安地扭动，无法习惯这异物入侵的感觉，腿不自觉地并拢。
“放松，鹭鹭，放松，你吃得下。”他揉捻着哄她，感叹她的紧致，仅仅是两根手指，却已几乎填满了她。难怪她容纳不下自己。
意识到没有痛感传来，江鹭终于像被拧松了螺丝般懈了浑身的力。一松下身子，才发现自始至终她都绷紧着小腹和腿，大腿肌肉甚至有些微微地酸麻。
疼痛过去，难以忍耐的又忽地变成了空虚。
被他咬着耳垂，粗喘的气息像羽毛扫在她耳廓，撩在心坎，燎在那处。江鹭吟着抓他，肢体诉说着对他的渴求，嘴上却矜持着说不出那样的词句，只发出低靡的混杂爱欲的哼吟声。
宋魁的欲壑也再度撕裂，他忍着撑胀哼声：“别急。”又加了一根手指。
还不够。
他耐心地按揉，扩撑，看她没有再因为疼而疾呼出声，知道她应该是适应了，终于抽出手来。
黏腻馨香的气息随之飘散，逸进满室旖旎的空气中。
手指上已经凌乱不堪，他带着那些属于她的气味握住自己，重整而来：“这回试试我？”
她瓮声应：“好……”
“乖宝。”他温柔地蹭着她的唇诱哄，抵住她猛地贯入。
江鹭蹙眉张开唇，但那声刺痛的惊呼随即被他吻住吞下。依旧是痛，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刚开始那无法忍受的撕裂和烧灼感，只是短促的一下锐痛，恍惚中她意识到此刻起她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成年人，她们也终于真正地连接相融。
宋魁只停顿了几秒，给她适应的时间，但很快，由那极致的包裹带来的舒爽比她柔软的手握住他的感觉还强烈，那股温烫和吸纳令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断。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刹那间进入了某种极乐的境地，天堂恐怕也不过如此。
温柔溃散，文明崩碎，野蛮的兽性从此刻起代为支配他。他全然失去思考，只任由原始本性将自己更深、更重地送向那本源之处。此刻他所处世界的时间被无限地延长，静止，直到一股热意猛地急冲上来，无可阻挡地击碎他，彻底失守。
他倒在她身上，汗水淋漓。
江鹭的感觉却只不过刚刚开始，像沙漏才调转过来，还没等积聚起来就塌散了。
前后不过几十秒，或许一分多钟？
她有些无言，这么快吗？小说里不是说男人都能做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的？她都还没有到高潮啊……如果这就是性爱的话，那它的快感或许还没有元旦那晚仅仅通过他的唇齿获得的多。
她抱着他沉沉压在身上汗津津的背脊，胡思乱想着，却蓦然发觉他似乎又坚硬起来。
宋魁撑起自己，动了动腰，哑声问：“再做一次好不好？”
江鹭刚“嗯”了声，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又动起来。
宋魁知道刚才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剧烈，他没控制住，秒了。这一次他便有意忍着，缓慢地退出，粗重地进入，凝住她失焦的眸和晕眩迷离的神情，碾磨着内里，捕捉她脸上每个细小的表情变化，轻撞，加重，然后重复。
江鹭被他吊得不上不下地难受，酥麻的快慰一点点堆积成山，又在即将达到尖峰时忽地塌泄，她急得下意识哼：“快……快一点。”
宋魁抓着她腿，压着速度，“叫我。”
“坏……人。”
他重重撞她，“坏？谁坏？”
“警察叔叔坏……”
他用接连几次更重的作为回应。
她被他撞得屡屡向后蹭去，又屡屡被他掐住腰拽回来，重新抵死缠绵。无法承受地吟出声，支离破碎地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呼他什么，唤他什么。
快慰积蓄着由最深处蔓延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每处血管和神经。小腹撑胀酥麻。一波接着一波，卧室灯并没有开，天花板却忽地划过如昼的白光，随即又暗下来，她止不住地痉挛颤喘，眼前只剩几颗星飘摇地晃动，模糊成斑斓的幻境。
胸膛剧烈起伏，一直下意识抓着他背脊的手虚脱无力地垂下来，他终于也停下，压在她身上。
一时间谁都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弹。他抱紧她，温存贪恋着未尽的余韵，在唯有此起彼伏的急喘声蔓延的宁静中，江鹭的感官被羞耻感重新占据。
浑身酸软无力，大腿、腰肢，被他冲撞抓握之处无一不痛，床单凌乱不堪，空气中尽是腥甜气息。她脸红如烧，此刻只想蜷起来，缩进被窝。
是她武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他怎么“这么快”、“不过如此”了。
被他沉沉压着，喘不上气。感觉有什么还热热地埋在身体里，她羞得推他，“你快出去……”
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
宋魁想起刚才她摇着荡着、嘶哑失声的画面，血液似乎又往那里汹涌。但已经两次了，她初尝人事，为免伤但她，最后还是硬忍下来。
疼惜地吻她，“小可怜，嗓子都哑了。”
江鹭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叫出了声，也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叫喊的、又喊了些什么内容，被他一提，脸上更窘得挂不住，扭开脸不看他。
宋魁笑笑，抽出自己跪坐起来。
他一撤开，她立马翻到一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装鸵鸟。
比起现在娇赧害羞，面皮薄，稍微打点擦边球都能脸红到脖子根的她，宋魁都没发现自家宝贝到了那种时候居然那么热烈奔放，全然激发他身为男人的征服欲和保护欲，只想让她舒服，只想看到她向后仰去抽紧全身的模样。
检查取避孕套的时候，宋魁才意外发现因为尺寸不合适，原本戴好的套现在已经脱落下来大半截。白色液体沉甸甸地被勉强兜在里面，所幸应该没漏出来，不然估计得把她吓坏，还得给她买避孕药去。
想像她急得喊“宋魁！现在怎么办啊？”的模样，忍不住又想逗她。
故作惊慌地念叨句：“遭了。”
江鹭果然一把掀开被子，“怎么了？”
他取下来，在她眼前晃一下，“尺寸不大对，好像掉了……”
“啊！？”她一下坐起来瞪大眼睛，“掉了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可能，我说可能啊，没起作用。”
江鹭一下崩溃，嘶着嗓子喊：“什么叫可能没起作用啊！？”脚踹在他身上，“都怪你……你为什么连尺寸都买不对！那现在怎么办啊！？”
听她跟只小鸭子似的，宋魁目的达到，也不落忍她再这么大喊大叫地磨嗓子了，“好了好了不喊了，嗓子都成这样了，还喊。”
她蹬几下腿，快急哭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跟你闹着玩儿呢，没掉。”
她这才停下来，瞪他：“到底掉没掉？你别骗我！”
“不骗你，逗你玩儿的。”
她气坏了，眼神冒火盯了他半晌，对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宋魁！你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坏！”
挨完一通打，宋魁嘿嘿直乐，浑身舒坦地下床扔安全套。
回来见她又把自己裹起来了，无奈得很：“起来洗洗去？”
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先洗。”
怕她闷坏了，宋魁凑过去把被子拉开点，“你这是羞愤到要把自己憋死啊？”
江鹭从他手里夺回被子，又蒙上头。心里嘀咕他，自己脸皮厚就算了，还不知道照顾下她脸皮薄。不仅不安抚她，还开这种玩笑，简直烦透了。
等他进浴室冲洗，她才从被子里出来。
腿心那儿烧乎乎地，一扯到就刺刺地疼。她挪着翻过去，从床头捡回自己的睡衣裤和内裤。内裤上已然是一片潮湿，床单上也湿了一大片，正中还有一小块血渍。
这块血渍大概到明天就该不好洗了，如果洗不掉，那他每次用这张床单，岂不是都会想起来今晚？
江鹭脸烧得通红。
一床狼藉和还未挥散的味道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除了一点小插曲和开始时钻心的疼，过程……大概可以被放在“美好回忆”之列。
这就是性爱，是她自大学以来就期待，渴望，却又犹豫胆怯的重大人生经历。她幻想过许多回第一次会是怎样的情形，现在却发现与想象中大不一样，不是完全的享受，也不是彻底的痛苦，而是神经与感官刺激地交叠碰撞，在痛楚中纠缠着螺旋上升，直到达到快乐的临界点。
他抱着她的姿势、喘息的声音、用力时绷紧的肌肉，才刚结束，现在回想起来却又再度痴迷……看了眼手机，从最开始到现在竟然已经四十多分钟了。
在此之前她在网上的帖子刷到过，说块头很大的男人别看体格健壮，实际那里都很小，硬度和持久度也不够。她当时人云亦云地跟着相信，还小小地担心过，万一真是这样，自己的“性福”没有保障怎么办。
仅就这次的经验来说，“性”福应该是无需担心了，但……该忧虑的似乎又另有其事。

第0081章
宋魁从客厅接了杯水给江鹭，回到卧室，见她还将自己裹在被窝里没动弹，便过去将水放在床头柜上，连着被子把她裹到臂弯底下：“干什么把自己裹得跟只小粽子似的？”
江鹭今晚是失策了，因为她没料到自己居然那么……动情，只带了一条内裤过来，现在没有可以用来换洗的。
“我腰酸腿疼，缓会儿不行？”
“那我抱你去？”
他手臂往被子底下一塞，就要捞她起来。
现在他总这样，动不动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轻易提溜起来她，江鹭身单力薄无能为力，只有连连惊呼：“放我下来啦……谁要你抱我！”
“不要抱？”他只得松手，在她唇瓣上啄吮一下：“就想把那些弄我被子上？”
江鹭红脸不应，他却还要蹭着她的鼻尖儿，凑到她耳边说：“也行，味道都给我留着，我这被罩和床单这几天就不洗了，等你回去，我就闻着被子自己解决……”
听他越说越荤，江鹭气赧：“你正经一点！”
宋魁吻着她浑笑：“正经？我要是个正经人，能让你刚才喊成那样？”手拽开被角，“要是不想起来洗，我去接点热水给你擦擦？再不然，我用嘴给你洗？”
“宋魁……！”左右都是被他臊得受不住，江鹭只得把被子一掀，“我自己洗！”
等她回来，挨着他躺回床上，宋魁翻身过去裹住她，手在她臀上揉揉：“怎么穿这么严实？”
她不敢说自己底下没穿内裤，小声咕哝：“我就想穿。”
他也没心在意这个，只是关切：“小鹭鹭那儿现在还疼不疼？”
“当然疼，谁让你尺寸那么超标……”
“你这么说我当你夸我啊。”
江鹭哼声：“买个套套都能买错尺寸，笨死了，还好意思洋洋自得。”
“我不是也没经验么，第一次买那东西。下次就记着了。”宋魁替她揉捏着腰臀，“酸吗？”
“你手轻一点，往下按一点。”江鹭指挥他，想起来质问：“为什么你床头柜里会有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就元旦前方韬他们到我这儿聚餐，给你买拖鞋那次，顺手买的。”
“……看来是早有预谋。”
宋魁笑：“要不是那天晚上喝多了说错话，早都把你小笨鸟连鸟毛都吃干抹净了。”
她气捶他，又听他问：“你今天是准备好了来的，还是根本没想这事，就迁就我了？”
“当然是准备好的。”江鹭搂上他脖子，望他：“本来这是要留到情人节那天的惊喜，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就当提前送给你了。”
宋魁这才想起再过几天该到情人节了，年前这阵子忙得稀里糊涂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差点把这么重要日子忘到了脑后。不单是给她的礼物还没买，登门礼他也没顾上问，也不知道老妈帮他置办了些什么，一时对她有点内疚。
明天一定得把这两件事优先办了。
江鹭道：“到时候我就不买东西给你了哦。”
“不买，别乱花钱。”他滚烫的掌就势将她压向自己，“今天这个礼物就挺好，如果情人节能再送一次就更好。”
被他热热的鼻息拂得脖颈发痒，她哼哼唧唧往他怀里钻，“别闹，痒……”
“能不能？”
就知道这事一朝开了先例，他肯定是食髓知味，绝对不会只满足现状的。江鹭张嘴咬在他胸膛上，含混不清地蹦了个字儿出来：“能。”
宋魁被她小嘴咬得一阵酥麻，粗哼声，“刚才小鹭鹭舒服么？”
她赧着脸不答。
“不舒服？那要不我试试用嘴？……你知道六九式吗？我们试试好不好？还是换个地方再来一次，浴室？还是飘窗？”宋魁蛊惑地揉她，这片刻，脑海里已经跟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姿势和地点都试过了一遍。
“不试！”江鹭上手捂住他嘴，也将他悱恻缠绵的遐思打断。
宋魁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来上两次，兴许三次都行，但心疼她，不忍她今晚再受罪，也就拉开她手贴在唇边，亲着哄：“好，不试，以后再慢慢试。”
大概是累着了，这一觉江鹭睡的踏实且沉，早上九点多才醒。
宋魁已经上班去了，餐厅桌上放着他买回来的早点，豆浆和素包子。
江鹭一直很佩服他这点，不管累了多少天，经历了怎样的意外和风浪，睡一觉，第二天就又能精力充沛地继续工作。也许能干得来警察这份职业，又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都得有点这方面的天分吧。
吃完早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弄脏的床单洗了，不想留下太多靡乱的气味和证据。今天她没什么事，所以不打算回去，准备晚上做好饭等他回家。
十点多，宋魁给她打电话，问她起来没有。
“起来啦，吃了早点，把床单洗了。”
臭小鸟，他还再三叮嘱不让她洗，偏要跟他对着干。宋魁无奈，由她去了，“中午我在食堂吃，不回去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吃完了好好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江鹭压根没有听出他后半句话的言下之意，只想着他们单位离这儿就十几分钟路程，来回一趟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问他：“今天那么忙吗？中午不是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呢，不回来在单位待着干嘛？”
“我出去办点事。”
她以为就是单位的事，没有多问，“早点回家哦。”
宋魁中午一下班就开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场，给江鹭挑情人节礼物。
送点什么对她的喜好，他其实也没谱。跟她在一起到现在，买的最多的就是甜品和花，不知道送什么的情况下，这两样肯定不会出错。但是重要节日，像情人节、过生日，再送这些便宜的就显得太抠搜。
从昨晚琢磨到今天上午，想起去年底有一回陪她逛商场，有个首饰品牌她拉他进去看过。本来看上一条手链，但试完了，他问了价格要买单，她又推脱不好看，不要了。
他后来觉着她应该是嫌贵，没舍得。
那牌子叫什么宋魁已经不太记得了，她平时朴素，很少逛那种价格昂贵的店铺。手腕上也总干干净净地，什么饰品也没有。但那天不仅进了店，还试戴了一下，想来她应该是真的喜欢。
宋魁进了商场，按着记忆中大概位置找到了地方。
年前的商场即使正午时分还是很热闹，但奢侈品区却总是门可罗雀，光是看过去就让人望而却步。身边没有女朋友，独自一人的宋魁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进了门。
销售顾问服务很热情周到，得知他想看条手链，便领他到陈列的柜台跟前，“先生是想给什么人看呢？”
他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未婚妻。”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被能跟她走入婚姻这件事冲昏头脑了，满脑子都是跟她过一辈子。这才到哪儿啊，对外就把她喊未婚妻了。
对方询问：“之前有看中的款式吗？还是我为您推荐几款？”
宋魁在展柜里绕了几眼，很快找到了江鹭上回试过的那款。不过却有一白一绿两条，都是铂金的细链，区别只在上面的坠，但他想不起她最后试的是哪条了。
“这两条除了颜色有什么区别么？”他问。
“白色挂坠的这款，材质是珍珠贝母和钻石。绿色的是孔雀石和钻石。寓意也不一样，珍珠贝母寓意纯洁和守护，孔雀石有祝福和幸运的意思。”
寓意什么的都不重要，关键得她喜欢。白色好像更符合她气质一点，但她皮肤白，戴绿的肯定也漂亮。宋魁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店员征询道：“您是拿不定选哪款吗？要不我拿出来戴上给您参考一下？”
宋魁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但也没拒绝。
两条手链在店员手腕上看起来都还不错，但他只想象江鹭戴着的样子，想象她如雪的皓腕，或许无论戴上雍容的珠宝还是素净的贝母，应该都能被衬得好看。
没发表意见。他想了想，就他自己而言，还是觉得珍珠贝母的更好，主要是“绿”这个颜色，他不太喜欢。
“要白色这条吧，麻烦了。”
没料到这么快就能成交，店员脸上的笑都快兜不住了，就喜欢他这种果断干脆的顾客。
“好的，我帮您包起来。”
宋魁没看价格，付款时才知道售价，打完折都还在五位数，他想也没想就刷了卡。
回到店里交票，店员将包装精美的小提袋递上，嘱咐了一些保养方法和售后服务须知，又问：“先生还需要再给未婚妻看看婚戒之类的吗？我们品牌的挚爱系列也很独特，非常受欢迎。”
宋魁看现在时间还早，从善如流地过去看了看。
其实也还没有求婚的计划，但看到钻戒，莫名就有些动了心思。他们对婚姻和爱的探讨即使还没有很充分，但也早就进行了一阵子。她提起过不喜欢大克拉的钻戒，只希望自己的那枚可以与别人的不同，是独属于她世间无二的那款。
宋魁看了几眼：“你们这个特色在什么方面？”
“我们品牌是可以根据客人自己提供的图纸构想，由珠宝设计师为您定制款式的。您可以看一下，这枚50分的椭圆切粉钻围镶就是之前一位客人的定制款。”
这枚粉色钻石很漂亮，火彩流萤，如果戴在江鹭手上一定非常漂亮，她也喜欢粉色。但是整体设计太臃肿太复杂了，不是很日常，拿来当婚戒的话，她平时应该也不肯戴这么高调的戒指炫耀。
不过宋魁还是问了问价，有个心里预期。
店员答：“定制款一般都会比陈列款定价高20%左右，主要是设计费用和工费。具体也要根据您定制图纸的复杂程度，选择的钻石克重净度的不同有所区别。像这枚粉钻虽然克重不大，但品质相对来说中等偏上，颜色饱和度好，所以价格是30万。”
宋魁预期它会很贵，但听到价格还是肝颤了一下，三十万，他工作这些年百分之八十的工资都存下来了，加上大学时搞公司挣了二十来万，手头存款也就将将五十多个，这基本赶上他全部家当了。
他不得不承认将积蓄大半花在一枚钻戒上有点无法接受，“如果定制一枚1克拉，就透明色，大概什么价位？”
“正常不会太过复杂的款，中等品质的钻石，应该在10万左右。”
听起来似乎容易接受多了，但宋魁却为降低标准有些不是滋味。
咨询了半个来小时，他最后交了一万的定金，决定给江鹭定制一枚婚戒。但这显然是脑袋一热做出的决定，因为他压根什么都不懂，店员介绍的水滴，白鹭，冠冕等等戒型他也一窍不通。只能翻收藏夹，她喜欢什么、发给他的图大多数他都存着，就是留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应急。
给店员看过，对方道：“您未婚妻好像不喜欢您中意的白鹭款，好像比较喜欢大气复古一些，整体感觉比较精简的款。我推荐您可以选一枚50分的主石加两枚30分左右的粉钻做副石，设计一个独特的造型。但毕竟是定制，如果是求婚或者婚礼上用的话，比较重要，我还是建议您旁敲侧击地问问未婚妻是不是喜欢。”
从商场出来，回去的路上，宋魁一半脑子想着江鹭会喜欢什么样的造型，另一半思绪却总是克制不住地滑向那枚别人订制的粉钻上。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算是有些小钱，刚工作了小十年，已经有车，有房，有五十万积蓄，这在他看来已算是相当不错了。但是人最怕对比，别的男人能够给爱人送一枚三十万的粉钻，他却没有能力给他的鹭鹭同样慷慨的馈赠。
她配得上三十万的粉钻，更配得上更好的，更贵的。是自己配不上她。
宋魁忽而又陷入低谷，觉得自己在体制里哪挣得上什么钱呢？想把一切好的贵的都给她，没有经济实力，怎么做到？

第0082章
宋魁把包装好的手链放在车里，晚上空着手回了家。
那枚粉色的钻戒和被旁人深深打击到的经济实力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吃完饭在客厅和江鹭看电视时，他忽然问：“鹭鹭，你说我辞职出来，去做点警用装备的生意怎么样？”
江鹭一愣，扭头看他：“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就是觉得干这行当挺不错，我三叔在警用装备研究所，用他的关系帮我牵个线，收入肯定比现在高多了。”宋魁下午已经大略算过，也找熟人问了问，“光我们市局一年的警用装备采购预算都有两百多万，全市这么多分局、县局，整体预算在千万级。入行以后慢慢做，等做起来了，一年挣几百个都是小意思。”
听他说完，江鹭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兴奋，而是疑惑。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提辞职的事了，她们上回讨论这个问题还是在元旦，也约定好了不要因为经济问题放弃他喜欢的事业。现在态度忽然转变，难道是这次抓人出了意外，因为蒋刚的受伤，他萌生了退意？
她便问：“你是不是因为这次的事在自责？或者是担心以后可能还会遇上这样的危险，为我考虑，才做这种打算？”
宋魁便顺着她的话道：“也算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吧。”
“如果真的是出于你的本意，你考虑好了，不会后悔，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我也当然希望你不要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宋魁当然不能笃定自己绝不后悔，但还是搂住她，吻着她头发说：“考虑好了。”
江鹭莫名有些回过味儿来，瞥他眼，“你刚才张口闭口都是挣多少钱多少钱的，是不是我大姨、姑妈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没有。”
“那就是因为过年要登门见家长，你又焦虑收入了？”
“当然不是。”
看他眸里闪过一抹心虚，江鹭一时了然，叹口气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因为经济原因去做这种决定吗？如果不是你厌倦、累了，或者出于个人安全和健康的考虑，真的想从这份职业上退下来，仅仅是出于要去挣钱的目的，那我不支持。我们很缺钱吗？需要买很多套房，还是很多辆车？”
宋魁揉着她，“谁会嫌钱多啊？人家女孩都背几万几十万的奢侈品包、戴珠宝首饰，住几万一平的临湖别墅，开保时捷法拉利，去国外旅游、度假，这种生活品质，你不羡慕？”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羡慕。”江鹭答得笃定。
宋魁一噎。
“不仅不羡慕，这也不是我想过的生活。”江鹭认真望着他，道：“都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是个很知足的人，因为我妈的事情，我到上高中那会儿还经常想到死，想过有一天实在痛苦到受不了，就去找景洪波给我妈报了仇以后自杀。如果不是家人关心我，高中时遇到了很好的朋友，我可能真的会一了百了。所以我没有什么物质追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挣那么多有什么用？好好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更不要说，现在还有你。”
她环住他脖颈，“我不需要你挣多少钱，我想要的就只是我们都能做着喜欢的事情，相互陪伴，物质不要极大丰富，只要覆盖生活支出、养育孩子，以后能给孩子留下够用的财产，满足偶尔冒出来一点小小的奢侈欲就足够了。”
宋魁凝着她的眸，微微一怔。
他原本只是去给她买一个情人节礼物，一条手链，继而便由这条手链变成了婚戒，又因为别人的昂贵款式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和自卑自鄙，甚至想拿出大半积蓄给她也定制一款类似的。
现在是一枚钻戒，以后便会是一辆车、一套房，更贵的车、更贵的房……人们追逐更高生活品质的时候是在追求什么？真的是品质吗？也许超过某个阈值之后品质的提升早已相当有限，更多只是追逐那样的感觉，攀比、炫耀，享受挥金如土、穷奢极欲，于是也自此彻底迷失在这无尽的物欲中。
被金钱带来的持续多巴胺刺激至麻木以后，快乐和幸福的阈值自然也被拉高了。或许便再难体会到两人为生活忙碌的快乐，短暂分离后相见的欢喜，经历一天疲惫的工作后夜晚的相拥、缠绵、沉沦，如此而已，这样的平凡、简单。
人与人的追求不尽相同，除开富有，人生总归还有无数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他想要的，不也仅仅是她而已吗？
江鹭看他愣神不说话，揉他的脸：“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都绝对不要变成唯利是图的人。如果不辞职，继续当警察，就更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宋魁盯着她咕哝不停的小嘴，喉结滚动，没克制住吻上去，“收到，谨遵领导教诲。”
她笑，笨拙地回吻他，“你是我最好的警察叔叔。”
他压她在身下，“好听，再叫一声。”
“警察叔叔。”
她的视线情意绵绵地缠住他，语声刚落，疾风骤雨的吻便接连落下。唇上、颊上、脖颈和耳垂上，他吻得又粗又重，江鹭无力招架，哼哼着推他：“不许种草莓，明天还要跟唐静瑶她们见面……”
“知道。”他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吻也一路移下去，“这儿总可以？”
江鹭吟一声，双腿难耐地并拢。想要他，却不想在沙发上：“去床上……”
他不从：“今天试试在沙发。”
客厅只有电视屏幕的荧光亮着，她没再拒绝，看着流光闪过他浓深的眸，印得他贪醉地埋在丘谷中的侧脸时明时暗，嘀咕问：“你买了新套套吗？”
宋魁这才记起来，下午下班想着要买，结果着急回来还是忘了。
“没买。”
“那用旧的？”
“今天不用。”
“不用？那怎么行！”她焦急起来，但被他一咬，又受不住地仰头出声。
他的唇在她圆润饱满的胸脯上留恋够了，吃饱了，才继续向下，直到包覆住早已溪水潺潺的泉源。
江鹭惊叫出来，但今天无论她怎么不依地瑟缩，推他，搡他，试图终止这样让她羞耻到闭上眼，甚至连想也不敢想的画面，他就是不为所动。
意识在他唇舌的逗弄嘬吮中四分五裂，身体扭动着，腿不自禁地收紧，也许夹紧压迫他以至无法喘息，他迫不得已将她的腿掰开，在间隙含糊道：“腿分开点，别乱动。”
“不要，不要了……”
她摇头哼着，排山倒海而来的快慰比昨晚还剧烈数倍，身体接连地痉挛，大脑近乎像要融化，他却还是不停。直到她因密集的冲击酥麻至疼痛，再也受不了，嘶着声求：“警察叔叔……停，停下。”
宋魁知道她到了好几次，也知道她无法再承受，但他就是克制不住想听到她哭求着，用为他喊哑的嗓音申诉着让他停下来。她最后无意识地踹了他好几脚，其中一脚狠狠踏在他肩头，他才微微吃痛地松开唇，直起身，脸上已是潮湿一片。
江鹭气喘吁吁地望他，看他满脸餍足地跪在沙发边，想让他把含进嘴里的快点吐出来，去漱口、洗脸，但还没捋顺气来得及说，就见他舔着唇喉结滚动了几下，将那些……通通咽下去了。
她顿时像要烧炸的开水壶，脑袋发嗡，无颜面对地扭开脸。
他压过来，抵着她粗笑道：“又羞什么呢？”
江鹭捂起脸，闷声：“谁让你吃那里！”
“谁让你甜的像蜜罐子似的，狗熊就爱掏蜜吃。”宋魁拉开她手，看她眼睛湿淋淋地闪烁，脸颊苹果似的红润，忍不住狠狠吻她，“太可爱了，以后叫你小蜜罐吧？嗯？……”
并着吻又是连篇的荤话，江鹭受不了他把那些黏糊糊的蹭过来，推开他：“你去擦干净！”
在性方面，宋魁只是缺乏实战经验，江鹭却纯粹是个单纯的小白兔。短短两天就被刷新了纯洁的底线，心灵受到了一万点冲击。之前他还伪装得像个百分之百稳重克制的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一朝开了荤，简直比她想象中还不正经一百倍，各种粗鄙的言辞居然张口就来，男人，果然一到性上就变成下半身动物。
唐静瑶跟张俊回来待的时间不长，便将一群朋友和要好的高中同学都约在一起聚了一桌。
她们一群同龄人相聚，江鹭还怕宋魁会不自在。但见面寒暄后，坐下聊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担心纯属多余。这种场合根本不需要她操心，他游刃有余的很。毕竟年纪在那儿放着，阅历远在他们这群人之上，估计在他眼里，今天也就是抽空过来陪他们这群小屁孩玩玩。
吃完饭一群人又吆喝去二场唱歌，江鹭问宋魁还想不想去，免得影响他明天值班，他还没答，唐静瑶就插话：“魁哥，必须得去，你今天跑不了。”
宋魁应：“行，鹭鹭去我就去。”
唐静瑶笑瞥江鹭眼，肉麻地从胳膊上捋了捋鸡皮疙瘩。
单是吃了顿饭，宋魁已经用脸上这道疤和半真半假的破案传奇收买了一批迷弟迷妹。几个人已经“魁哥”长“魁哥”短地喊得不亦乐乎了，江鹭心说自己这群损友，倒戈也太快了点。
到KTV已经十来点了，张俊和另外三个同行的朋友有点喝上了头，起哄让江鹭跟宋魁来一首情歌对唱。
宋魁征询地小声问她：“想唱吗？”
江鹭扭捏不好意思，“害羞。”
他便朝众人摆手：“我五音不全，还是给我留点面子，别让我在媳妇跟前丢人了。”
头回见面，按年纪他可算是一群人的兄长，张俊不好让他难堪下不来台，也就没勉强，几个人自己点了歌鬼哭狼嚎地唱起来。
包间里音响声吵哄哄的，说话听不清楚，江鹭便靠过去偎进他怀里，往他耳边凑：“你有一次给我唱歌挺好听的呀。”
宋魁低头瞄她：“这不是看你脸皮薄，迁就你么。”咬她耳朵，“咱俩关起门来自己唱，不用给别人听。”
江鹭笑，搂住他脖子在脸上亲一口。
两个在角落里腻歪了半天，江鹭扫到唐静瑶使劲瞄她，意会她是要跟她说悄悄话，才从宋魁身边起来过去。
一坐下，唐静瑶就拿胳膊肘捅她，“你俩今天晚上是准备闪瞎我们这群人的狗眼啊？”
江鹭不明所以：“怎么了？”
“腻乎死了，又亲又抱的。”
江鹭一赧，没好意思说话，唐静瑶凑过来又问：“嗳，你俩那个过了没？”
“哪个？”她装傻。
“少给我装纯洁啊，做了没有？”
江鹭只得点头。
唐静瑶眼睛都亮了，着急问：“咋样咋样？什么体验？”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啊？”
江鹭想起昨天晚上情景，脸颊和耳朵又发起烧来，“你到底想问哪方面啊？反正就都挺好的。”
“我就想知道跟这种体格的男人做是什么感觉，你这身板，受得了嘛？”
“受不了，第一次疼死我了。”江鹭老老实实承认，“他压我身上我都喘不过气。”
唐静瑶捧腹大笑，“你知道刚才吃饭许媛跟我说啥不？她说羡慕死你了，做梦都想找个这种魁梧型的男朋友，体力肯定好，性生活质量有保障。看来得提醒她，壮也有壮的弊端。”
果然不光是男人，女人之间一聊起带颜色的话题来也精神了。江鹭不想再深谈这么隐私的话题，以唐静瑶这大大剌剌从不难为情的性格，再聊下去怕是该问宋魁的长粗尺寸了。
翻个白眼，“你俩真无聊，满脑子黄色废料。”

第0083章
唐静瑶撇嘴道：“谁说全是黄色废料，我俩现在是磕糖小分队好吗，你俩的CP粉头号粉头。”
“屁，什么粉头，黑头吧。”江鹭嗤她声，认真问：“所以你到底觉得他怎么样？”
“很好啊，你家警察叔叔真的挺帅挺有魅力的。”
江鹭挺意外：“你不会因为我总夸他，对他也带滤镜了吧？你不是外貌协会吗？”
“是啊，这是来自一个外貌协会成员的客观评价。”
“那帅在哪儿？有魅力在哪儿？”
今天整晚，唐静瑶都在有意观察她们两个，从吃饭时到刚才，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江鹭，哪怕跟旁人聊天，也时不时转向她，眼里对她的疼爱黏得几乎能拉丝了。一个明明各方面都五大三粗的男人，跟她说话却温声细语，处处细心，温柔呵护，时时刻刻把她惦在心尖上。
最让唐静瑶被击中的一个瞬间是，他个子高、块头大，但周围人声嘈杂时，江鹭只要跟他说话，他每次都会俯身低头将耳朵凑过去，手臂轻揽住她，半圈在怀里，认认真真地聆听。
这些细节，江鹭身在其中或许从未关注到，但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心里却为此泛起温热，感到踏实。她一直担心江鹭无法走出来，任自己躲藏在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但今天，知道她的生命终于有了更强烈的一束光照进来，想到她如此幸福，拥有一个这样爱着她的人，她比自己得到幸福都更激动开心。
想了想，她道：“能感觉出来他真的很爱你，全情投入爱一个人的男人最有魅力吧。”
江鹭扭头瞥宋魁，意外对上他看向自己的视线。
那道目光滚烫爱怜，穿过KTV的光影斑驳落在她身上。她几乎因这样浓烈的注视满足得浑身一战，朝他笑笑，回过头来，似乎有点体会到旁人看待她们的感受了。
唐静瑶又问：“你俩现在进展到哪步了？”
“过节要去跟他爸妈吃饭，他也要去给我家里人拜年。这就算是见家长了吧？快吗？”
“倒也不算，人家快的两周、两个月都闪婚了呢。”
江鹭总忍不住向周围确认，怕自己刹不住车，稀里糊涂地就把人生大事交代完了。倒不是对宋魁不相信，只是对待婚姻这份试卷，她还是想认认真真地答好每一道题，不想随便写写就潦草地交卷。
“你说究竟要考虑清楚哪些问题，或者具备哪些条件，才能确定可以跟他结婚？”
“你说的是你们两个之间，还是两个家庭之间？”
“都有吧。”
唐静瑶想了一会儿，“大前提肯定是爱，至少得彼此相爱，才有婚姻的基础。其次是责任，要看他是不是个负责任的人。因为人生很长，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假如真的发生什么变故，他必须有为你负责的担当，而不是轻易就把你放弃了。最后还有最重要的，家庭背景、经济条件、物质基础，绝对不可以不在意。”
江鹭思索一下，“那你说，三观一致，人生目标之类的，重要吗？”
“也挺重要。”
“那要考虑的岂不是多不胜数了？”
“那暂且抛开这些，仅就目前来看，你觉得自己愿意跟他结婚吗？”
结婚这件事，江鹭已经审慎考虑了很久，但她还是不确定，内心总觉得忐忑，“我自己当然做好了准备，但除了你刚说的，还有家庭方面的问题也不能不考虑。比如婆媳关系，他父母对我的态度，包括两边家庭在经济上、相处方式上会不会有分歧等等。这些是我现在最没底儿的。”
唐静瑶点头，“婚姻最难的也是这些，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要彼此接纳甚至相融，真的挺不容易的。尤其是婆媳关系，多少家庭都处理不好，包括我，现在都挺困扰的。”
“你不是说你婆婆挺喜欢你的吗？”
“喜欢是喜欢，但肯定跟亲儿子比不了啊。好多事情上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有偏袒。虽然我也知道当妈的偏袒儿子是常情，可心里总归会不是滋味。”
“这还是喜欢，那要是不喜欢……”
江鹭一时又陷入焦虑。
再过几天就要去和宋魁的父母吃饭见面，他们会喜欢她吗？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来婆婆，宋魁提起的并不算频繁，以至于她的脾气、个性，仅靠他的形容远远不够。以后她们之间的相处会是怎样，能不能融洽？
唐静瑶安抚她：“婆媳关系这事更多还是取决于老公的态度。反正我要是从我婆婆那儿受了委屈，张俊肯定会给我找补回来，想法儿安慰我的。有什么矛盾，也是他去解决，这样就能避免婆媳之间产生冲突。我看你家警察叔叔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有他从中调剂缓和，你就把心放宽吧。”
希望吧。江鹭也只有安慰自己，以后要过的关还多着呢，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这关过去再说吧。
情人节是除夕夜的前一天，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但不出所料，宋魁还得坚守岗位，放不了假。尤其他又是队领导，不仅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过节期间也还得值班。年年如此，从无例外。
他顾不上家里，更别说准备什么情人节的浪漫惊喜，江鹭也不舍得他操心，自己厨艺不好，就做了两个小甜品，从外面买了几个菜，在家等着他。
晚上八点多他才下班回来，手里抱了花，还拎了只精巧的手提袋。
前两天他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她，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当时让他不用费心准备，她也不很介意这些，能跟他一起过节就好。没想到他百忙之中，最后还是抽时间买了花和礼物。
江鹭把花和礼物在茶几上放下，顾不得别的，第一件事是回来给了宋魁一个结实的拥抱，搂住他脖子在脸上亲了又亲，“谢谢警察叔叔，情人节快乐。”
宋魁也抱住她亲了一阵，才松开手催促：“去看看给你买了什么。”
她拿起袋子，一看见手提袋上的品牌名，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买这个，好贵的！”
他脱掉外套过来，“有一次陪你逛商场，你不是去试过么，我看你挺喜欢。”
丝绒的首饰盒里躺着一条精美的白色挂坠金手链，她才想起来，当时在网上刷到这条手链，觉得很特别，刚好逛街有空，就拉他去试了。虽然不免有些心动，但也只是试试，没有真的想买。这种奢侈品，品牌溢价高，太贵了，感觉有点划不来。
她是喜欢的。感动他心细，又心疼他破费，觉得自己戴这么贵的东西很不心安理得，想让他拿回去退，却不忍伤害他一番好意。矛盾地揪着眉心，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纠结不已：“太贵了吧……”
宋魁没得到想要的答复，追问：“喜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可是……”
“喜欢就行了，其他不重要。”他将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起手为她戴上。
江鹭还是觉得太贵重，“花了多少钱啊？”
宋魁弹她脑门，“你管它多少钱，再问生气了啊。”
江鹭咕哝：“你挣钱也不容易，不想你乱花嘛。”看他笨手笨脚地捏不住扣，鼓捣半天不得要领，便帮他一把。
手链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宋魁有些挪不开眼。将她小手托在掌心里，满意地端详了好半天，“多好看，珠宝首饰这东西还是得买贵的。再说，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不然攒着干啥？”
江鹭嘁一声：“不是说以后工资卡上交吗？”
“上交啊。”
“那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心疼我的钱也正常。”
以为这样说会噎住他，没想到他答：“你努力花，我才有动力往上拼，多挣点，不然就干个队长一辈子混吃等死了。”
江鹭挨过去，“你现在嘴怎么这么甜？”
“过节呢，可不得嘴甜点儿。”他搂过她腰贴住自己，低头在她唇上一吻，“我的礼物呢？”
“礼物哪有自己主动要的？我没准备。”
“不对吧，那天答应过送我什么？”
“什么？”
“你。”
“……还没吃饭呢！”
宋魁的吻移到她耳畔，将她耳垂含在口中轻吮，嗓音也浑浊起来：“我想先吃你。”
江鹭推他不动，“你怎么成天就想那事……”
嘴上咕哝，其实却没真的不肯。欲拒还迎地，也就依了他。
还在客厅，他已迫不及待地掐腰将她拎起，放在身前的单人沙发靠背上。江鹭被迫攀住他肩头，腿也缠上他的腰，头顶的白炽灯将他潮红的面和失焦的眸映得分明，他魁梧的胸膛压过来，她连央他：“别在这儿，去卧室……”
“等会儿再去。”
他不依，跟座山似的推也推不动。江鹭只好妥协地闭眼。
视觉关闭以后，其他的感官反而更敏感了。
听他诱哄地吻着她，耳边粗重的呼吸如雷，胡茬刮在她面颊上微痛，一缕清淡的薄荷香气若隐若现。睡衣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翻涌热浪的胸脯接触到微凉的空气，唇吻下去，滚烫的热包裹而来。
嗅觉，听觉，触觉，他全然地占有她的一切，江鹭的意志力一秒崩碎，哼声抱紧他。
宋魁吻着她没有松开唇，解开裤带和拉链，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已经拆开外包装的避孕套。
这一小盒里只有五只，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提前抽出一只放在裤兜里。撕开后，他摸索着戴上，抵住她，缓慢地推进，让她有时间适应自己。
这是江鹭的第二次，虽然痛感比上次轻了许多，但她还是因为怕疼盘紧他，腿裹在他腰间，指甲掐进他背脊的肌肉里。
绵绵潺潺的晃动里，江鹭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到他的神情，看他汗水淋漓，眼眶压低，为她而沉溺陶醉。他眼里的自己则贪享地微仰着头，他们只因动物的原始本性而驱动，世界转瞬间风雨飘摇，将似倾覆。
她像乘着浪上下颠簸，两片胸膛紧密相贴，柔软与坚硬在黏腻的汗意和热意中融化。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江鹭已无法思考，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喊他，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耳边的声音缥缈远去，直到感觉到他胸膛里震动着闷哼，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咆。
她虚软地向后仰去。

第0084章
宋魁抱着她停下，她攀住他脖子，吻在一起。
江鹭的手不自禁地梳进他汗岑岑的短发，迷恋在此刻温存着接吻的感觉，即使他仍然埋在她温暖深处，此时这样的拥吻和相融已与情欲无关。
穿过激情浪潮后一切归于平静，但胸膛里的雷动没有止息，两具身体仍然相接，余韵的颤栗在腹腔里如涟漪般一圈圈涤荡开来。
好舒服。
她全情投入地享受其中，直至身体和灵魂都浸润在满溢的幸福里。现在想，好像在沙发上做也不是那么难为情了，或许她还可以接纳更多，无论姿势或是地点，只不过……大概以后关于这张沙发的记忆也会被刚刚的一切占据，在某时某刻成为诱发下场酣畅淋漓的引信。
等彼此的唇分开，她埋在他肩膀里，忍不住轻咬他，嗅他身上的汗水气息。
酥痒的触感从她嘴唇下传过来，宋魁想看她现在舒服后的模样，可她不依，他只能揉着她温声哄：“乖，衣服湿了，我脱一下。”
她黏着他扭捏，勉勉强强松开手。
宋魁拉开她些，看她转开湿漉漉的视线，粉颊上镀着层汗津津的莹亮，耳朵尖也透着抹红，黑色长发披散在她白皙柔润的肩头，堪堪盖过形状漂亮的锁骨。
勾起她下颌，她才似嗔似恼地掀起半盏眼帘瞄他，可爱透了。
还没彻底消减下去的欲望又再卷土重来，他扒掉湿得半透的t恤，扔在沙发上，抱起她往卧室走。
江鹭慌忙攀紧他，以为他事办完了，可看这架势似乎是还要再来第二轮，慌张叫道：“你干嘛？”
“你不是喊着要去卧室？”
“我说的是刚才！”
“刚才是前菜，现在才是正餐。”
事后，江鹭躺在床上等他去浴室冲洗，盯着天花板，好想搜索“男朋友体力太好了怎么办”。
他八点多进的门，现在都九点半了，他们才刚刚洗澡准备吃饭。就算掐头去尾，他也足足折腾了有五十多分钟……一次比一次时间久。
客厅的那张单人沙发被他推得向前挪了好大一截，床上一团糟，她嗓子也又喊哑了。
江鹭拿着玻璃杯小口小口抿着水，看他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内裤，从地上一件件捡起她们的衣服和她的内裤，把沙发归位。
“内裤给我。”她过去管他要。
“脏了，我给你洗洗去。”
江鹭硬抢过来，攥到手里，果然是湿透了，嘟囔：“我自己洗。”
等她回来，桌上的菜早都凉了。
拆开包装，她气呼呼问：“你就不知道去热一下，还吃不吃了？”
宋魁讨好笑，“没想着这个……吃啊，都准备了为什么不吃。”
“也不看看几点了，这么晚了怎么吃嘛，吃了消化得了嘛！”江鹭一阵来气，越想越忍不住怪他。她肚子还饿着呢，他也不惦记着她的胃，光顾喂饱自己，“怎么就不能稍微节制一下，先暂停把饭吃了？”
“我也想暂停来着，这不是过节么，实在没把持住。”宋魁起身过去，抱住她哄，“鹭宝息怒，下不为例。”
“每次都下不为例，谁要信你啊！”
他粗笑声，安抚地揉她，“得信得信，我鹭鹭宝贝心宽体……”
江鹭叫起来：“谁体胖！”
“说错了，说错了，是大人有大量。”他赶紧改口，亲她几下给她顺毛，“好好，不气不气，我去热饭。你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点？”
她哼声，“就吃这些。”
“遵命。”他立正敬个礼，赶紧屁颠屁颠地端着餐盒进厨房热去了。
吃饭时他瞅瞅她手上的手链，越看越觉得自己买的这个礼物衬她，问：“今天这礼物也不发朋友圈晒晒？”
“手链就算了，太贵重的发出来像炫耀，等会儿晒晒花就行。”
宋魁指指肩膀上的半圈牙印和被她挠出来的红痕，“那我能晒晒媳妇给我的礼物不？”
江鹭瞥一眼，“不许。”
他撇撇嘴，又问：“明天年三十在哪儿过？”
“早上肯定得先去外婆那儿一趟，下午晚上应该都在姑妈家，跟我爸这边的亲戚一起过。你呢？”
“我值班啊，每年都是在局里过的。”
“过年还要值班，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待命？老百姓都在过年，哪有犯罪的？”
宋魁嗤一声，“你这话可有点绝对啊，值班的最忌讳听这话。”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大部分案子都是县区分局自己受理侦办吗，大过年的还能有需要你们市局办的案？那得多大啊？”
他一副别提了的表情：“多的是，我都遇上不止一回了。也就三四年前吧，除夕夜，凌晨三四点，一接报警就是大案。本来两口子拌嘴吵架，可能女方家里人拉偏架，吵着吵着就动手了，男的一气之下从厨房抄了把菜刀，把女的家里五口人全砍死以后跑了。我们又是出现场又是去抓人，一直忙到初六才消停，年都过完了。”
那境况，光想着都让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别人阖家团聚吃香喝辣的，他们得去现场对着一地的血和尸体调查取证，还得跑外地抓人。大过节的，有些人怎么就不能冷静一点，给基层这些值守的民警们少添点堵？
叹口气，“你们这活儿也太难干了。”
“没事，习惯了。”
江鹭想起那天晚上跟唐静瑶吃饭时，张俊的一个朋友跟她俩闲聊，说她前男友也是干刑警的，在沿海一个省会市局。江鹭一听都是“前”男友了，就问她什么原因分的手。
本来以为会是什么太忙了、没时间陪伴见面之类的理由，没想到女孩说：“劈腿。被我发现后我才知道，他们市局，其实都不参与办案的，顶多就是指导。又不是分局和县局，根本没那么忙，他每回都是借着办案的由头出去鬼混。”
人家讨论的重点是警察队伍里这种借办案当时间管理大师的男人，但大抵因为宋魁给江鹭的安全感太充足，她的关注点便自始至终没放在这上头，哪怕现在想起来，也只问他：“人家也是市局，怎么就可以不办案？你们市局怎么跟基层似的，整天苦哈哈的。”
宋魁给她解释：“人家沿海地区有钱啊，不同地区经济水平有差异，警力配置和分工也有区别。咱们省毕竟西部地区，经济相对落后，所以我们目前是强市局大部制和市局统筹制两种模式结合。大部分区县单位还是办案主体，市局只做统筹指导。但对个别人力有限、技术能力也有限的县区局，发生案件只能是市局接手侦办，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老往县上跑。”
江鹭直撇嘴。怪不得他们这么忙，平时又要指导分局的疑难案件，又要亲自跑案子，一个人分成三个也不够用。
年三十下午，宋魁还在班上，江鹭洗了些水果送去他单位，在值班室陪了他一会儿，就去了姑妈家。
爷爷奶奶过世早，如今每年过年都得靠姑妈张罗着，才能把一大家子聚到一起。姑妈家地方也大些，能容得下这么多人。江鹭去的时候，大伯二伯一家，她爸、杨倩早都到了。堂哥堂嫂一家子还没来，听说要晚点。表哥则是跟着回了表嫂的老家，今年没回来。
进门放下包，姑妈正和二婶包着饺子，插空抬眼看她：“闺女，你从小宋单位过来的？”
江鹭点头。
二婶在旁边听见了，问：“是鹭鹭处那对象？当警察那小伙子？”
“是。”
“大过年的还值班啊，真辛苦。”
“可不说的。”姑妈一脸感慨，“他们晚上也不能回家去？”
“回不去，要值班到明天交班的。”
“那他这年夜饭怎么吃？要不等会儿饺子煮出来，你给他送点去？”
姑妈对宋魁是爱屋及乌，因为疼她，所以事事也总惦记着他那边。江鹭摆手道不用，“他们局里值班的人挺多的，你包那点儿哪够分呀。而且单位也有过节慰问，给他们准备了年夜饭，有饺子吃的。不用操心。”
杨倩本来在客厅，听见餐厅这边的对话，也溜达过来加入，问江鹭：“小宋是初四来咱们家吧？”
“嗯，中午去你跟我爸那儿，下午来姑妈这里。”
姑妈道：“也挺难为人家孩子的，还要跑两头，分两趟。”
“没事的，他不怕麻烦。”
二婶调侃：“那肯定，女婿登门还有怕麻烦的？你二伯当年都快把我父母家门槛踏破了。”
女婿这个词让江鹭有点面红，“包饺子需要我帮忙吗？不用的话我去表哥屋了哦。”
姑妈摇头，“不用你，小孩子一边儿去。”
六点半，江川和大嫂带着刚三岁半的小侄子蛋蛋来了。蛋蛋一来就黏着江鹭要她帮忙拼乐高，三岁多的小男孩一分钟都闲不住，又闹腾又聒噪，跟有多动症似的。想起上回陪他玩儿时的场景，江鹭露出痛苦的表情。
江川表示不想管她死活：“你快给帮着带带，让我俩也喘口气。”
江鹭只好带蛋蛋去表哥屋里，临走江川还嘱咐：“你跟他说英语啊。”
“我才不！”
虽然严词拒绝，但江鹭还是用英语跟蛋蛋做些简单的聊天对话。小屁孩今天倒是没怎么闹，不过是个小话痨，语言能力刚有大发展，一分钟都闲不下来地嘚嘚。
江鹭耐心地陪着他拼装，餐厅那边长辈们的闲聊时不时地传过来，钻进她耳朵里。其他的她都没太在意，直到姑妈跟杨倩提起她的婚事，她耳朵才立马竖起来了。
姑妈问：“鹭鹭初三去见小宋父母，人家肯定要给包见面礼的。你跟冠华准备给回多少？”
杨倩问：“我也没经验，这就算是登门见父母了？”
“那可不。我前些天问我那朋友，就是撮合俩孩子认识的，人家说小伙子家里对鹭鹭登门特别重视，就是当媳妇进门地对待呢。不管咱们怎么想，人家要是这样准备，咱们也不能失礼不是。”
杨倩“嗯”了声，似乎在琢磨，停了几秒才说：“那也得看他家给包多少吧。”
“一般不就是那几个数。”
杨倩声音低下去一点：“要是按着习俗给当然好，就怕他家万一有什么其他想法。毕竟人家父亲是当领导的，咱们也不知道人家的讲究。”
“再当领导，这种事情上也得随行就市啊。而且人家那家人的脾气我清楚，特别随和，不是难打交道的那种。但凡他们觉得自高一等，咱们鹭鹭是高攀了他家，我都不会同意鹭鹭跟他处的。”
“那我和冠华就按礼节给准备就行。姐，你就别准备了。”
“这怎么行？你们给你们的，我和老梁给我们的。”
“那不就回多了？”
“你看你，计较这些干什么？”
杨倩没说话，姑妈又道：“小杨，你别多想。鹭鹭结婚的事我肯定会管，到时候她的陪嫁，不论是陪车还是陪现金，我肯定要给她出一大半的。”
“姐，你这话说的……”
姑妈打断她，“你和冠华是个儿子，以后还得买房子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成天说把鹭鹭当亲生闺女地疼呢，那不能只挂在嘴上吧？没事的，我家那臭儿子现在也自立了，工资也高，我们老两口挣这些就给鹭鹭留着用，你别觉得有负担。”
杨倩没再多说什么。

第0085章
江鹭拼着积木的手慢下来，有点听出了姑妈的言下之意，她相信杨倩肯定也听出来了，所以才默认了没有接茬。
她之前专程去了一趟她们那儿，给夫妻俩汇报了宋魁要上家里拜年这事。那天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刚说完就敏感地看出了些许端倪。她爸这人没心没肺，还喜笑颜开地表示这是好事，欢迎宋魁上家里来，杨倩虽然也笑着附和，但明显有些心事重重。
现在想来，毕竟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恋爱，而是真正到了真金白金的谈婚论嫁，她应该是对要承担她结婚的开支有些勉强。
按照平京当地的习俗，彩礼一般都是八万八起步，上不封顶。相应的，女方也要回给等价值的陪嫁。条件再好些的家庭嫁女，往往都是陪嫁一辆二十万左右的车。
江鹭刚刚工作没两年，工资不高，攒下些许积蓄也是杯水车薪。要拿出这样一笔“巨款”，只能依靠家里。不论金额多少，对杨倩来说都是一笔突如其来的开支。毕竟不是亲生的，在外人身上花钱怎么可能不肉疼呢。
老一辈人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她爸在省建集团当个中层小领导，这些年钱也没少挣，她愿意相信他内心是不会吝啬给她投入的，奈何财政大权不在他手里。到时真到结婚这步，需要出钱的时候，杨倩会慷慨大方地为她解囊吗？
也幸好还有姑妈撑住她脆弱的腰杆，愿意站出来为她操持付出，否则她恐怕得靠自己攒钱才能顺顺当当的结婚了。虽然从一开始宋魁就反复告诉她，他家里从来不在乎像她这样的家庭情况，但一旦关乎到经济分摊、付出对等，他父母真的会一点都不介意吗？
七点多，年夜饭准备好了，马上快开席，宋魁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江鹭把蛋蛋哄回堂哥那儿，钻回表哥屋里接他的电话。
他换了身执勤服，正跟一群同事在吃饭。
江鹭心事重重，但还是挤了个笑容出来问：“人多吗？都谁呀？”
宋魁便拿手机拍了一圈，她看到戴雨给她招手，还有一群不认识的生面孔，吵吵嚷嚷的，挺热闹。桌上摆的菜品也相当丰盛，有凉有热，荤素搭配，她这才算是安心了。
他把摄像头切回前置，找了个安静没人的办公室跟她说话，“怎么样，还行吧？没你想象那么凄苦吧。”
他苦中作乐，江鹭心里有些发酸，好想钻到屏幕那边抱抱他，“还行，但怎么也比不上阖家团聚啊。你给家里打电话没？”
“等会儿，跟你打完再给他们打。”
“那我安心啦，你快给他们打吧。”
宋魁不满地挑眉，“就跟我说这么两句？”
餐厅长辈们叫着吃饭，江鹭只得解释，“要开饭了嘛，大家都上桌了，等我呢。”
“哦，那快去吧。”
“晚点我再给你打过去。”
虽然没通话，但吃饭时江鹭一直和他在微信上聊着。十一点多，蛋蛋困了闹着睡觉，大哥大嫂就带孩子回去了。电视上的春晚节目成了背景音，其他人支开桌子开始准备搓麻将。江鹭晚上留宿，就回屋给宋魁回电。
看他合衣在值班室的床上躺着，江鹭摸摸镜头，想象是抚摸在他脸颊上，“警察叔叔辛苦了。”
他呵呵笑，“为人民服务。”
江鹭哼哼，“只为人民服务，都不为我服务了。”
“你说的是哪方面服务？”
她愣愣，回过味来：“你还在值班室呢，注意影响！”
“小戴在外头跟女朋友打电话呢，你是没听他那肉麻劲儿，才叫让人受不了。”
“怎么肉麻的，你学学。”
他清清嗓，“我学啊，你可坐稳了。”
江鹭笑，便听他掐起嗓音：“好鹭鹭，乖宝宝，我怎么会不想你，快给哥哥亲一口。”边说边对着话筒吧唧一口，“宝宝也亲亲哥哥，好不好？”
听到这儿，江鹭已经被腻味得在床上打滚了，他用这把沧桑的低音炮学年轻男生说话，实在油腻，她受不了喊停：“快打住！我头皮都麻了。”
“受不了吧？”
“你就闲的偷听人家打电话。”
“他声儿那么大，你以为我想听吗？我这不是都戴耳机了。”
“小戴跟我一边大，人家年轻小情侣之间这样说感觉还好。你就算了……”
“又歧视我年龄？”
“我又没说错，你这年龄就该稳重。”
“那聊十块钱稳重的。”
“比如？”
“明天再让我挪几回沙发行不行？”
江鹭翻个白眼：“这个话题更轻浮！”
十二点多鞭炮声响起，也许太多人在这时刻拜年通话，手机信号变得很差，断断续续地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江鹭还是在他重复了好几遍后听到他认真的声音：“新年快乐，鹭鹭，我爱你。”
江鹭心尖颤颤，甜的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将脸埋在被子里，“我也爱你。”
初一和初二这两天，宋魁和江鹭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家人。初二上午两人一起去了趟介绍人龚阿姨那儿拜年，毕竟她们能在一起，走到谈婚论嫁，最开始龚阿姨功不可没。尤其宋魁，一到人家家里就殷勤地赞美，千恩万谢地，惹得龚阿姨从头到尾嘴脸都乐得上扬着。
一眨眼就到初三，江鹭去宋魁家里的日子。
前一晚为今天的见面忐忑了整宿，早上起来江鹭发现自己顶了俩黑眼圈，状态有点差。
因为是见父母，她又不敢画太浓重的妆，只能拍粉底大概遮了遮。衣服也尽量选了简洁大方，看起来比较乖巧温柔的款式。
十点多，她拎着礼品袋下楼。
虽然现在各级机关节日期间廉政要求特别严格，宋魁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买东西，也一定别往家里带任何贵重礼品，尤其是烟酒。但江鹭还是觉得，哪有第一次登门空着手去的？不让买烟酒，她作为晚辈，给长辈买点尽孝心的普通礼品总合适吧。于是在姑妈建议下，准备了一条价格适中的羊毛围巾和茶叶礼盒，以及一些水果补品。
从单元楼出来，宋魁一如既往地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车打着双闪，他站在旁边等着。
看她手里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眉间微凝，快步上前接过去，预料之内地责她：“不是说了不让你买东西么，怎么不听话。”
江鹭解释：“哪有空着手登门的，太失礼了。就算再搞廉政建设，也不能把传统礼节丢了吧？再说，我是看望长辈，未来公婆，又不是行贿送礼。”
宋魁被她这句“未来公婆”宽慰得心头一畅，咧嘴乐：“行，未来儿媳妇，上车吧。”
车汇进车流，短暂的一路对江鹭来说却格外漫长。昨晚设想的那些场景画面到现在却又全都消散，大脑只剩下忐忑中的一片空白。
宋魁看她两只手一直攥在一起，怔怔盯着前面，但眼神没有焦距，也不说话，知道她这又是在焦虑状态下了。
伸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安抚地捏了捏。
江鹭才想起问：“我今天这样穿可以吗？”
“你裹块抹布也好看。”
“又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你什么模样我爸妈都喜欢。自家的猪终于开窍知道拱白菜了，还有嫌弃白菜不好的？巴不得把白菜供起来呢。”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啊！”江鹭总算噗嗤笑了。
紧绷的状态终于松弛下来片刻，但车刚开进公安小区，压下去没多久的心又揪起来了，而且愈发地突突跳个不停。
宋魁跟她唠叨着，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了，房龄跟她住的电力家属院差不多。那年代还搞单位分房，现在也没这好事了。房子虽然老，环境却还维护得不错，住着凑合，就是院里不好停车，每回来都得见缝插针，头疼得很。
啰嗦了一堆，其实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只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帮她缓解压力而已。
不过收效甚微，江鹭还是紧张到几乎失语。
直到上楼到了门口，宋魁敲门的时候，她的紧张也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峰值。
应门的是宋魁母亲余芳。
江鹭看到她，身材微胖，个头也不低，长发烫了大波浪，脸上盈满热情的笑意。虽然青春不再，但从她眉眼之间，依稀还能找到年轻时的飒爽靓丽。
想起母亲年轻时一张穿着工装的老照片，她们应该同属于那个年代生人，身上都带有那个年代特有的充满颗粒质感的底色。
她低眉顺眼，恭敬地打招呼：“阿姨好。”
准儿媳一声“阿姨”，简直甜到余芳心窝里去了。笑不拢嘴地连声招呼她进屋，“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把我家儿媳妇盼来了。快快，快进来。”
江鹭记着宋魁说过他妈妈是北京人，听她口音，不大明显，但确实比宋魁的口音重得多。她曾经从宋魁这里第一次听到京腔的时候，就觉得朴实、率性，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息。仿佛拎着热乎乎的早点溜达在清晨的胡同里，跟沿路的街坊邻居打招呼似的，莫名让人心口温暖踏实。
现在因为同样的原因，余芳的形象也蓦地亲切起来。
揪得发紧的胸口终于松开了些许。
宋魁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给她放到脚边：“这给你新买的。”
虽然知道他不喜欢客气，她还是道了声谢。
余芳看她，越看越喜欢，稀罕地把她拉过去好一顿夸：“真好看，比照片上还漂亮，乖巧可人的。”
江鹭被夸的脸热难为情，赶紧从宋魁手中把礼品袋接过去，“阿姨，给您和叔叔带了点小礼物。”
“你这孩子……我不是给宋魁说了，让你来就行，别破费买东西嘛。”她瞪宋魁，“你怎么完成的任务？”
“说了，劝不住。”
江鹭笑笑：“不破费的，宋魁说您和叔叔不方便收贵重礼品，我也没敢买太贵的。您就收着吧，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空着手来的。”
“孩子真好，真懂事。好，那阿姨就收着，谢谢你。”
宋魁问：“我爸呢？”
“我刚做着菜呢，发现醋没了，让你爸出去买去了。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好不好买。”余芳把礼物收进衣帽间，出来斥宋魁：“你带人家鹭鹭去客厅坐啊，喝点水吃点水果，傻站这儿干什么？”
江鹭赶紧说：“阿姨，您做饭我帮您打打下手吧？”
“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帮呢。”余芳连连摆手，“你们俩快坐着歇会儿去。阿姨做饭，就先不招呼你了，让宋魁陪你一会儿啊。”
“好。”
余芳回了厨房，宋魁陪江鹭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有给她倒好的水，摆了不少水果，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果切、草莓，还有一整颗榴莲。
江鹭挺意外：“叔叔阿姨也爱吃榴莲啊？”
“知道你爱吃，特意给你买的。”宋魁边说边掰开，把榴莲肉剥出来盛到盘子里，递给她。
江鹭接过，“你买的？还是叔叔阿姨买的？”
“我爸去买的。”
“让叔叔费心了。”江鹭拿叉子挖一口，“他们介意这味儿吗？别为了招待我，弄一屋子臭……”
宋魁一笑，“介意什么，他俩高兴着呢，你看给我妈乐得。我平时都没这待遇，我爸基本上没给我买过水果，估计连我爱吃啥都不知道。”
江鹭想想，好像是这样，眯眼笑笑，“别这么说，你爱吃草莓，说不定叔叔这也是给你买的。”
他凑过来，“我还爱吃你，还爱种草莓呢。”
江鹭瞪他眼，给他一拳头。
“没那么紧张了吧？”
“嗯。”
吃完这块榴莲，宋茂林开门回来了。

第0086章
江鹭赶紧放下碟子，起身过去叫人：“叔叔好。”
宋茂林将买回来的醋放下，和善地看向她，微笑点点头，“小江啊，你好。”
这称呼实在太有职场那味了，江鹭觉得自己一秒化身被大领导接见的基层小员工，一时有点无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之前她只在父子俩的合照里见过他父亲，当时觉得他看起来比宋魁样貌和善些，但现在站在他面前，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使他现在笑容亲切，眼神温和，江鹭还是莫名压力山大。可能这就是领导的气场吧。
他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一会儿。”江鹭乖巧答，“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宋魁说您平时喝绿茶比较多，就买了两罐碧螺春给您。阿姨刚才帮您收下了。老家特产，不太贵，您别嫌弃。”
“噢！谢谢谢谢。”宋茂林客气地应着，请她回客厅坐下说话，“洞庭碧螺春很有名啊，你家里是苏州的？”
“嗯，爷爷是苏州人。”
“苏州，好地方。还有亲戚在那边吗？”
“只有我叔爷爷一家了。”
“那你家里长辈是为什么到平京来的？”
江鹭其实并不太了解具体情况，只能大概说说，“听我姑妈说是爷爷当兵时派驻到平京，后来升了干部，军属可以随军安置，我奶奶就跟过来这边安家了。”
宋茂林点点头，“平京当年就是靠全国各地过来的知青、军人建设起来的。宋魁他爷爷也是，五几年随军到的平京，后来又从部队转业从警，在这儿成的家立的业。”
江鹭答：“我听宋魁提过，说爷爷还是抗美援朝老兵。”
“是，你爷爷现在还在部队？”
“没，他也很早就转业到地方了，好像当时分配到住建部门，后来又调动到另一个单位。但爷爷过世早，我年纪还小，没什么印象了。”
宋魁拿个草莓，摘了蒂递给她。
她拿在手里没吃，又听宋茂林问：“哦，那难怪你父亲他们这辈都在建筑行业，邶建集团是吧？”
“对。”
“挺好。”他点头。
江鹭不知道这是不是算问答环节结束，得到他认可的意思，但明显感到自己状态始终紧绷着，好像正在经历一场大考似的。至于成绩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余芳炒完菜出来，刚好十二点多一点，客厅这面的考场暂告一段落，转移到餐桌上。
还没落座，只是扫了眼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江鹭便瞬间体会到他父母对这顿饭的重视，或者说对她的重视。明明就四个人，却准备了八个菜，海鲜、鱼虾这些显然不对宋魁胃口的菜占了大半，看起来没少破费。
已然这么丰盛，余芳却还对她说：“我跟你叔叔商量，本来准备订个好点儿的餐厅请你吃饭的，但宋魁说那样太隆重，怕你有压力，安排在家里自在点儿。知道你爱吃海鲜，特意买的这些虾了贝了的，但阿姨手艺一般，做的不好，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多包涵。”
江鹭忙道：“不会的，阿姨您言重了。”
夫妻两人迥然不同的风格也体现在提问和对话上。余芳对江鹭是喜不自胜、如沐春风的关怀，宋茂林则相对理智些，还多少承担了些作为长辈的例行询问工作。
但余芳总是在他刚开口没说两句时就把他打断：“你少问两句吧，人家孩子来家里吃饭，你这左一句右一句的，把人家问得都拘谨了。”
宋茂林其实也挺无辜，他倒也不是刻意想盘问审查什么，就是找找话题，想着能让人家小姑娘多说几句话而已。
咕哝了一句：“好好，不问了。”
余芳给江鹭夹菜，朝她笑：“鹭鹭，你爱吃虾就多吃点，不想剥让宋魁给你剥。”
宋魁手里刚剥完一个，放到江鹭碗里：“你就别敲打我了，她哪回吃虾不是我给她剥好？你问她，跟我在一起以后再吃虾自己沾过手么？”
这人……怎么能这么说。江鹭有点心急，怕他这番话说出来会让他父母觉得她娇贵难伺候。
她偷偷在桌底下捏他大腿，没想到余芳却嘁他儿子一声：“你就嘚瑟吧，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巴不得天天给人家鹭鹭剥呢。自个儿心里头美，少搁这儿癞蛤蟆屁股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啊。”
宋魁闷头笑。
江鹭但现在才知道这母子俩原来是这种插科打诨的相处模式。
松了口气，学了个新的歇后语，还挺符合他的。
宋茂林被敲打过后，也没再问她家庭的情况。余芳也只关心她工作忙不忙、辛不辛苦，平时跟宋魁相处，有没有受委屈。
“宋魁这个倔驴，有时候那犟劲儿上来了，说话做事不顾及别人感受的。以后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宋魁给自己开脱：“她在我这儿当大王呢，我几斤几两啊还敢惹她生气。”
江鹭瞥他眼，心道，什么叫知子莫若母啊，简直太了解他了。但表面上还得附和，维护他：“他平时对我挺包容的。”
宋茂林冲余芳道：“你教人家点好行不行？别有事就告状，不管是男女朋友还是夫妻之间，有矛盾应该先沟通解决问题，告诉你有什么用？再把问题扩大化，搅和得一锅乱？”
“还好意思说，你儿子那倔脾气就随你。你这是给你儿子说话呢，还是替你自己找借口呢？”
“啧，我有啥借口好找的。你也别把我跟他相提并论啊，我可没他倔。”
江鹭瞥一眼被亲爹亲妈同时嫌弃的宋魁，憋不住笑。
调侃声里，餐厅的氛围也越来越轻松，到这会儿，江鹭也彻底卸下了拘谨不再紧张，甚至还能主动找点别的话题。
知道宋魁外婆过世了，外公现在在北京，就关心一下老人家的情况：“阿姨，宋魁外公身体怎么样？”
余芳愣了一下，“嗐，我爸挺好的，在我哥家住着，他们照顾呢。我们家平时管外公外婆都叫姥姥姥爷，你一下提个外公，还给我搞蒙了。”
江鹭讪笑：“地域差异。”
余芳主动讲起自己家的情况：“宋魁他姥爷姥姥都是搞石油工程的，我是上小学二年级那年，跟着他俩工作调动才到这儿的。后来我爸又调回北京，父母就长期两地分居。我大哥、小妹高中毕业后都回北京工作了，就我，因为高中跟你叔叔早恋，才留在平京没回去。不然我要是在北京，那过得不比现在滋润？”
宋茂林皱皱眉，光是撇嘴，夹菜吃饭，没说话。
江鹭一听有爱情故事，笑容立马灿烂起来：“阿姨跟叔叔高中就谈恋爱了？”
“可不，我俩高中同学。那会儿我是校排球队的，追我的一大把，谁知道我怎么就看上他了。”
江鹭从进门就发现她们夫妻俩个头都挺高，骨架也大，难怪宋魁能长这么大个子，身板这么魁梧。
宋茂林道：“我是班长，你学习委员，这是革命情谊发展成爱情，你那个庸俗的眼光肯定是理解不了。”
“得了吧，就你最能上纲上线。”
“你看你阿姨，思想觉悟一点不高。”
“你少拉拢我们鹭鹭，要论觉悟，谁能有你高啊，毕竟天天在厅里当领导，回家里来还要继续当呢。”
宋茂林被她揶揄嘲讽一通，说不过只好闭嘴。
明明没有太多你侬我侬，甜言蜜语，江鹭听了半天却莫名生出许多羡慕向往。父母辈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姑妈和姑父那样和睦温馨的，也可以是现在这样，阿姨调侃着，叔叔包容着，在言谈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幸福。
她没有这样的家庭，但不妨碍代入自己幻想一下。如果她和宋魁到这个年纪还能像这样轻松地斗斗嘴，她还能有与他嬉笑打闹的心态，他也还能像这样包容她，那也挺好的。
吃完饭，江鹭第一个起身来要帮忙收拾碗筷，但很快被余芳拦住，“不用你收拾。我们家收拾桌子刷碗的工作都是你叔叔的，他不做饭，给他找点活儿干，你别给他减轻工作负担。”
江鹭看宋茂林，“叔叔休息一天，我来吧。”
他赶紧支使她：“快快，去客厅坐着去。听你阿姨的，你不用管了。”
“你来就是吃吃喝喝，别老想着干活。怎么一天总闲不住呢？”宋魁也把她拉回身边，对余芳说：“她跑我那儿去也是干活，给我那出租房打扫得跟酒店客房似的，地拖得锃亮，我一回去都不好意思下脚了。”
江鹭手绕到他背后掐他腰。
余芳惊讶盯她：“鹭鹭，你给他收拾他那狗窝啊？”
“也没收拾几次……”但反正也不少。
“那我可真佩服你。他那儿我都不爱去，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从何下手。”余芳吐槽了一通，道：“你往后也少给他干活，要教着他让他自己多干，否则给他惯坏了，以后有你累的。”
江鹭摇头，“没事的。他工作辛苦，我帮他干些力所能及的。”
这话把余芳听得心软。
这年头再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媳妇去？漂亮不说，还这么温柔贤惠。他们老宋家真是祖坟冒青烟，行善积德了。
心里头认定了她这个儿媳妇，就更不忍让她受委屈，语重心长劝道：“鹭鹭，你听阿姨一句，卫生习惯上绝对不能惯他毛病。我知道宋魁，他也就比邋遢好上那么一点。你以为他为什么搬出去不爱跟我俩住？就是受不了在家里住我总唠叨他，嫌我烦。”
江鹭瞄他眼，偷摸戳戳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内情。
再说下去，老底儿都快让亲妈曝完了，宋魁把她搂怀里不让她乱动，赶紧拦着道：“妈，当着鹭鹭，你就能不能稍微捡我点好的方面说？再说，你那唠叨确实是让人受不了，我爸也受不了。”
宋茂林一副避之不及的表情，“你少挑事，我可从来没有说过受不了这话。”
余芳看看江鹭，努嘴：“你看，就这副臭样子。一说他就找理由，还拿他爸当挡箭牌。”说完她又指指宋魁，“现在嫌我唠叨，以后换鹭鹭唠叨你，我看你还敢不敢嫌弃？”
老妈搬出江鹭来，宋魁就不敢再造次，无奈道：“卫生习惯我这些年不也在慢慢改么，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不信你问鹭鹭，现在我都知道铺沙发巾了。”
江鹭差点没绷住。为啥铺沙发巾，还不是为了方便他在沙发上乱来，弄脏了好收拾，亏他还好意思说？
瞅他坏笑看自己，白他一眼，没吭气。
余芳也没看出端倪来，只道：“那倒是。他也不是不干活，你一说他，还是愿意好好配合的。就是平时主观能动性差点，稀里糊涂打马虎眼儿，凑合着来。”
宋茂林也给宋魁帮腔：“男同志么，家务上没你们女同志那么细致，也正常。当着女朋友呢，你给他留点面子吧。”
余芳遂才作罢。
江鹭来之前还怕气氛尴尬，怕没有话题可谈。没想到未来婆婆这么热情开朗，嘴皮子也厉害，尤其开起宋魁的批斗大会来，要是不收敛点，大概能从现在一直开到晚上。
她忍不住羡慕，也忍不住想，以后能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生活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她能够拥有，能够成为这样和谐欢乐的一家三口之外的第四口人，这对于她来说是否像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

第0087章
宋茂林去洗碗，余芳便将江鹭从餐桌拉到客厅，喊她：“你吃水果，阿姨给你看个好玩的。”
江鹭好奇瞅宋魁，他也一头雾水。
等了一会儿，见余芳手里拿着一本老相册从里屋出来，翻开放到她面前：“给你看看你家宋魁小时候啥模样。”
宋魁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抢，但江鹭一把夺过相册来：“你干嘛？阿姨拿给我看的。”
“太丑了，全是黑历史。”他朝余芳控诉，“你可真是我亲妈，你就不怕给你准儿媳看了，跟你儿子闹分手啊？”
余芳翻他个白眼，“我们鹭鹭才没有那么狭隘，是吧鹭鹭？”
江鹭也飞给他个白眼：“就是。”
两双白眼飞过来，宋魁只得撒手。
余芳笑着给江鹭指：“你看，这他一岁多快两岁的时候，那会儿可瘦小了，跟只光屁股猴子似的，吃啥都不长肉，把我和他爸愁的呀，想了好多办法给他补身体。”
宋魁哼笑声：“然后就补大劲儿了。”
江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幼年期的可爱宋魁。很难想象照片里这个瘦巴巴还露着小鸡鸡，只有脸蛋圆乎乎的小男孩现在会长成一个将近一米九凶巴巴的壮汉。
手指摩挲过照片上他的模样，除了脸上的疤，一切都是照着他现在的长相缩小了一号，袖珍版的宋魁——小小的身体，严肃的表情，软萌萌肉嘟嘟的脸蛋，小大人似拧在一起的眉宇。视线逡巡一圈，最后还是免不了被他同样袖珍的小兄弟所吸引。
她坏笑指指，“这就是你不想让我看的黑历史咯？”用肩膀蹭蹭他，“不好意思呀？”
余芳乐不可支，宋魁尴尬地绷着脸，装没事人：“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江鹭暗自觉得挺神奇，从那么小一点点，居然也能长到那么大……好像一颗小蘑菇基因突变成了巨杉。
想远了，她脸上温度有些升高，赶紧收回注意力听余芳继续给她讲。
相册从他光着屁股的婴幼儿时期，一直记录到他上小学。照片里出现最多的就是他穿着小小的警察服，戴着爷爷的大檐帽敬礼，举着玩具枪射击的样子。能看得出，他从小就向往成为警察，现在这个童年的愿望也已实现了。
她还要往后翻，却发现已经到了底，于是问：“为什么没有初中的照片了？”
余芳摆手：“别提了，初中叛逆了，不照相。到现在也还是不爱照，一喊他照个相，难的跟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这倒是，江鹭点头：“看出来了。”
宋茂林刚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了，听见他们对话，就插嘴责宋魁：“要不是我每回硬拽着你照，好些珍贵瞬间都留不下来呢。你这个毛病以后要改，多跟人家小江拍拍照。生活需要记录，你看你妈现在还能翻出相册来跟人唠唠，这多好。”
四个人一起客厅坐下来，江鹭忽然便觉得自在、踏实，好像已经从此刻起变成他们之中的一员，成为这个家的儿媳妇甚至女儿。他母亲热情、体恤，春风似的温暖。他父亲虽然话少，威严，她有点不由自主地怯他，但能感觉到他其实只是性格如此，实际言辞里对她也很关切、很爱护。
闲聊到下午两点半，临告辞前，余芳回了趟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包。
她双手拿着，很正式地递给江鹭：“鹭鹭，这是阿姨和叔叔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江鹭发现红包很厚，有些不敢收：“阿姨，这……”
“这是礼节，可不能拒绝的。除非你是对宋魁和我们家不满意，快拿着。”
宋魁也碰碰她腰，低头望她，示意她不要推辞。江鹭从他这里得到支持，这才心安理得了少许，扭扭捏捏接下来，看看她，看看宋茂林，“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临出门，余芳邀请她往后常来家里吃饭，又叮嘱宋魁：“你可把我未来儿媳妇照顾好，听见没？回头空了，也带鹭鹭去看看你爷爷，老爷子念叨挺久了，想见见呢。”
“好，知道了。”
“鹭鹭不介意吧？”
江鹭忙摇头，“本来就准备着过年要去看看爷爷的。”
余芳自然又是一通猛夸。
在两人殷切瞩目下，江鹭向他们道了告别，跟着宋魁下楼。
从单元楼出来，宋魁搂住她肩膀，“怎么样？”
江鹭此刻已经无比轻松和释然，仰头朝他笑，“感觉叔叔阿姨真好，你家氛围也好。”
“那是你在，你讨人喜欢。我要一个人回来，我妈就得对我无休止的唠叨，我爸是给我开会，厅里的事、局里的事，从上到下挨着问一遍。”他感慨一通，“好久没见他俩这么高兴了。”
“真的？”
“你看我妈乐得，嘴都没合上过，张口闭口未来儿媳妇，处处护着你。我爸这人平时除了工作，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多话，我感觉他比你还紧张，生怕冷场似的没话找话。你说呢？”
江鹭脸微微红。
喜欢是一种太容易被感知的情感，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她心里已然有清晰的分辨。
想起与宋魁的第一次见面，从紧张到放松也同样没有花太多时间。因为他当时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如此浓烈地被他注视着、喜欢着，后来则是被他爱着，宠着，捧在掌心上呵护着。喜欢一个人时的真情流露，大抵便是这样吧，一切以她为中心，事事迁就、包容，一丝委屈都舍不得她受，更别说刁难、摆脸色。
江鹭自觉一直以来都不算是个幸运的人，反而总有点走霉运。
高考发挥失常，模拟时预估能上985的成绩，最后只录取到省师范；大学时谈恋爱，交往的第一个男友就劈腿出轨；毕业后考教师，报名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结果只一分之差落榜；除此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个小瞬间——出门不带伞就下大雨，走在路上会莫名被绊一跤，各种抽奖活动她从来只能抽中“谢谢惠顾”……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有些醒悟，以前的小背运，或许并非是她幸运值不够，而是为了将所有的魔力攒给这一生最大的幸运：遇到宋魁和他的父母。
宋魁总说能拥有她花光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她又怎么不是？
回家路上，宋魁让她看看见面礼的数目。
她拿出红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一百元和一张一元。那天晚上她后来问过姑妈，按平京当地习俗，见面礼一般都是给多少钱。
姑妈答她：“给多少的都有，看人家重视程度和家庭经济情况。你像那家庭确实比较拮据的，或者压根不重视这儿媳妇的，就给包个666、888之类的，反正听着好听点儿。稍微条件好点儿的，大部分都是给个一千零一，意思是‘千里挑一’。再往上，那就是相当重视了。”
“再往上？还有给多少的啊？”
“一万啊。那都有千里挑一了，不得有‘万一挑一’嘛？”姑妈说完，开她玩笑：“你像我之前给你介绍你姑父那同学的儿子，人家家里几个亿的资产，小伙子那么喜欢你，你要看上人家，没准嫁上豪门了，见面礼还十万挑一、百万挑一呢。”
那个富二代……一言难尽，还是算了吧。再者说也不是所有家庭都是这样富裕的。
江鹭便没接姑妈这后半句话，只嘀咕：“头回见面就给一万，也挺多的了。”
她没觉得会得到这样的重视，但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感慨，再看看手里这取“万一挑一”寓意的红包，胸口忽然间温热地有些发酸。
虽然刚才就猜到了，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将钱塞回去收好，江鹭拿出手机，“我得给我爸说一声，让他们把回礼准备好。”
“别给你爸说了，这就是随心来的。给多给少就是个心意，没事。”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江鹭还是坚持给她爸和姑妈发了信息告知情况，至于明天还多少礼，让他们商量着来吧。
第二天，接受考核的角色对调，紧张忐忑的人也从江鹭变成了宋魁。
他比江鹭能沉稳点，至少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的，也坚决不承认自己心里没底儿。但江鹭懂他，开车时他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说说笑笑，反倒话密的人变成她，他只时不时地嗯一两声、回应两句，显然心思都放在等会儿的见面上了。
她便学着他昨天宽慰自己那样，一路安抚着他，到了她爸和杨倩住的小区。车开进地库停好，他却坐在驾驶位半天没动，抓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给自己鼓劲儿似的念叨：“走！”
江鹭笑他，都这样了，还嘴硬说不紧张呢。
下车从后备箱拿礼品，江鹭看他准备了两箱水果，两瓶酒，还有两条烟。粗一算价格，觉得实在有些太多太贵重了：“干嘛买这么一大堆东西啊？还这么贵？我不是跟你说只买点水果就好了吗？”
宋魁把东西搬出来，巴掌往她屁股上招呼：“小傻鸟，亏了没听你的，让我妈给我一顿呲。哪有头回登门见岳父母只送水果的？你成心出难题，不想让我过关啊？”
江鹭瘪瘪嘴：“我也没经验，就不想你花那么多钱嘛。”
“该花的时候也得花啊，这娶媳妇呢，好钢用在刀刃上。”
“那这酒得多少钱啊？”江鹭知道这个贵，而且还难买，尤其到年跟前说不定还得加价，一反应，“你不会这么多东西各买了三份吧？”
“那没有。去你外婆和大姨那儿就不送烟酒了，给女性长辈嘛，所以准备了别的。”
江鹭刨根问题：“准备了什么？多少钱？”
“好了，别问了。”宋魁揉她，“就这些也没多贵，我妈找朋友帮着买的。”
江鹭才踮脚抱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警察叔叔破费了。”
他扭过脸：“这边再亲一口，两瓶酒就抵了。”
这里头就数这两瓶酒贵，江鹭便又亲一口，笑：“我这一口这么值钱啊？那我岂不是可以把你亲到破产？”
“你亲，我看看能不能破产？”
她便不客气地搂住他一通猛亲。
“好好好，倾家荡产了。”宋魁赶紧让她打住，拉开她些，用手抹脸，“你把你这口红给我蹭一脸，我等会儿怎么见你爸跟你阿姨去？”
“哪有呀，我今天都没有涂口红！”
“没涂口红？那怎么小嘴红红的，这么诱人？”
江鹭看他凑过来，跟她预想的一样，被他扣着肩膀压向胸膛，捉住她的唇吮进嘴里。
虽然过节期间的停车场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但只与他拥吻了片刻，江鹭就羞赧推开他，“好啦……快上楼啦。”
宋魁将两箱水果抱在怀里，手里已经满满当当，再拎不下别的了，却不让她帮忙，努力抻开个小指：“你把酒那袋子挂我手指头上。”
江鹭拍他一巴掌：“逞什么能，我帮你拿。”提上烟酒一起进了电梯。
到房门口按了门铃，应门的是杨倩。
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迎他们进门，“鹭鹭，小宋，来来，快进来。”
江冠华闻声也从客厅出来，到门厅迎接。
两人目光都投向宋魁。
宋魁心下里一阵紧绷，感觉此时此刻比他新警考核、抓捕嫌疑人还要紧张百倍，颇有点上战场赴命那种艰巨感，赶紧恭恭敬敬地问候：“叔叔，阿姨，过年好。”麻利地将几样礼品搬进去放地上，“带了点水果和烟酒给你们……”
杨倩上前虚接一下，客套道：“诶呀，你看，还带这么多东西登门。拜年嘛，情意到了就好了，没必要搞这么隆重的。”
江冠华瞥了一眼酒的品牌，露出首肯的眼神，但嘴上也附和着杨倩，不赞同地说：“是，太破费了。”
宋魁笑：“不破费，一点薄礼，您和阿姨别嫌弃就行。”
杨倩招呼：“好了好了，咱们别在门口说话了，快进来餐厅坐，饭都做好了。”

第0088章
江鹭心里有些不舒服，轻拽他进门。
同样的问候、同样送礼的场景，昨天她带去他家里的东西明明不贵重，他父母却那么重视，即使作为长辈还是客气地对她连声道谢。今天宋魁肩扛手提地送了这么多礼品上门，汗都下来了，杨倩和她爸却只是蜻蜓点水地表示了一句，连声谢谢都没说。
江鹭为他受到的怠慢而难受，更为自己背后家庭传递出来的态度羞愤。可在这个家里，说白了连她自己也是半个外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说，只剩下无措地难堪。
她欲言又止，替他擦了额上的汗，满眼歉疚地看向他。但他只回她个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眼神里告诉她，没多大点事，别往心里去。
餐桌上的菜品数量也显而易见其中差别，昨天是八个硬菜，今天只有六个。昨天海鲜摆了满桌，今天只有一两道海鲜，其他都是家常菜式。唯一让她稍微好受些的是，她爸还算大方，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
没看到江思齐，江鹭问，“思齐怎么没在？”
杨倩道：“今天你跟小宋过来吃饭嘛，就让他去他外婆家了，省得他在这儿添乱。”
入座后，江冠华将酒拿出来，拧开盖，给面前的分酒器里倒上酒，问：“小宋，可以喝一点吧？”
宋魁应：“没问题。”
江鹭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帮他挡：“他开车了……”
江冠华笑着劝：“过节嘛，喝点儿，等会儿鹭鹭你把车开回去不就行了。”
女婿头回登门，宋魁知道不陪老丈人喝酒是不可能的，就在桌底下攥攥她手，说：“没事，我陪叔叔喝几杯。你要是害怕不敢开，等会儿叫个代驾也行。”
两人都这么说了，江鹭不好再扫兴。
江冠华便斟上递给他一杯，又让杨倩和江鹭也端上饮料，“来吧，咱们一家人一起碰一个，欢迎小宋第一次上家里来。新春愉快，阖家团圆。”
杨倩顺着他的话应：“对，阖家团圆。小宋，你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我们如果哪里招待不周，你也多见谅。”
宋魁推辞不会。
第一杯酒下去，他拿过分酒器，主动给江冠华续上。
“快，动筷吧。咱们吃着喝着，聊着。”江冠华接过酒杯，拿起筷子，问：“小宋现在是在市局刑警队当队长？”
“对，市局重案大队。”
“哦，市局的队长，那该是科级干部了吧？正科还是副科？”
“正科。”
江冠华抿唇点头，表示认可，“你们公安系统，像你这样的，年纪轻轻就能干到科级的不多吧？”
“不多，但其实也不能算少，我也就是赶上了，运气好。前年原来的老队长刚好有机会调县上了，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人选，局里就把我凑上去了。”
宋魁看他捏住酒杯，主动给他敬酒，“叔叔，我敬您一个。”压低酒杯递过去，跟他碰一下。
江冠华喝完，“哎，你谦虚了。那还是你能力强嘛，否则人家怎么不凑别人呢。”
杨倩给江鹭和宋魁夹两块鱼肉，“来，别嫌弃，尝尝阿姨手艺。”
宋魁忙道谢谢。
她就势将两人关于工作职务的话题岔开，插上话：“你们这个工作挺辛苦的啊，收入怎么样？”
“以前在基层，派出所不太行，现在到市局能好一些，”宋魁一五一十地给她汇报，基本工资是多少，公积金多少，警衔补助、生活补助、值班补贴、车补……
他之前就几次提出要给江鹭上交自己的工资卡，只不过那时她自认还没有管他钱的资格，就委婉谢绝了。对他的收入，她只清楚个大概，从来没仔细问过，今天才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么具体详细的工资构成情况。
杨倩琢磨着，又问：“那这个收入，应该还会随着工龄逐年上涨吧？”
“是，但涨幅不会很大，有的补贴可能还会因为岗位变化取消。毕竟是国家公职人员，工资待遇不能和企业里比。”
“福利待遇应该挺好的吧？”
“那倒是。鹭鹭知道，反正一到过节，各种米面油，日用品，劳保什么的发得挺全。平时都用不完，也基本不用自己花钱再买了。”
江鹭点点头。
江冠华提酒又跟宋魁走一个，把话接过去：“你们干刑警的，危险吧？我看你这脸上，手上，都是缝了针的疤。”
又是这个问题，江鹭自从跟他在一起，各种场合听人家问起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别说他自己，她都快听烦了。
但他还是耐心地答：“其实也还好。脸上这道疤是因为当年确实经验不足，抓捕时没有做好团队协作，疏忽大意了，所以才受的伤。这么多年也就那一次，现在基本很少再遇到这类情况。像手上这种也就是小磕小碰，没什么大事。”
江冠华来了兴趣，“平时抓人都带不带枪？”
“七八年前我刚回市局那会儿还给配，现在很少，除非是要案，预判有较大危险，领导特批才会配。”
“哦，你枪法怎么样？”
宋魁谦虚，“一般。”
“你们现在用的枪什么制式？还是64吗？”
“大部分都换成92了，64也还有，但是以后应该会逐步淘汰。”
两人就着枪械的事聊起破案来，江冠华兴味盎然，跟宋魁一杯酒接着一个问题，聊得不亦乐乎。
杨倩看越说越偏题，逮住个机会便把话题扯回来，“小宋，你父亲也在公安系统吧，听鹭鹭说是厅里的领导？”
“对，我爸在厅里。”
“那婚房家里应该是给准备好了？”
宋魁点头，“前几年买的，在昕悦湾。”
“哦，挨着双河湿地公园那个小区？我一个同事就在那儿二期住着呢，听说环境不错。”杨倩表示认可，“那儿房价不便宜，你是背的贷款还是全款？”
“家里当时积蓄够，就全款了。不会让鹭鹭跟我背贷款的，这个您放心。”
杨倩放心这个，却疑虑这婚前财产能不能加江鹭名字。但这问题不便这么早问，她就及时打住了。
江冠华把话茬接回去：“你刚说现在这个刑侦技术手段都发展到这步了，能从打印纸就找到凶手？”
宋魁给他科普了原理，江冠华表示大开眼界。
接下来杨倩和江冠华两人就以这样奇异的方式轮番对宋魁提问，江冠华只对破案过程和刑侦技术感兴趣，也几乎只问这方面的问题，杨倩则不停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多了解一下家庭情况。在屡次暗示无果后，只好自己来，江冠华一偏题，她就想法把话题拉回来。
两人好像接力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台。被这样连续高强度盘问了一个多小时的宋魁，心理紧张，精神高度集中，疲惫不堪。喝到后边大脑都有点反应迟缓了，还得强打起精神来斟酌措辞。
无论如何，总算是把这顿饭吃完了。
下午还得再去江鹭姑妈家，两点多，两人就告辞离开，杨倩代表江鹭父母这方也回给宋魁一万零一的红包。
出了门，江鹭看宋魁脸色有点红，心疼问他：“要不送你回家休息吧，晚点再去姑妈家？”
他摆手，“不用，我好着呢。”
“真的能行？”
“车上缓会儿就行。”
江鹭便陪他上车坐进第二排，椅背半放下去，还能稍躺一下。
宋魁放松地将腿抻开，胳膊绕过去将她搂在怀里，问她：“等会儿你开过去？能不能行？”
“试试吧。过年路上车少，应该还好。”江鹭考驾照都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很久不摸车，担心自己手生。
“没事，你不敢开等会儿就叫个代驾过去。”
江鹭往他怀里偎紧些，“今天委屈你了。”
“委屈啥？”
“我爸和杨倩阿姨一直问个不停……不像昨天你爸妈对我那么迁就照顾。”
她起初很介意杨倩和她爸对宋魁的怠慢，吃饭时三句话不离家庭条件、经济情况，听了半天，本来是有点不痛快的。但临走前，看他们态度似乎热络起来一些，回的礼也不薄，心里的疙瘩才解开。
宋魁揉揉她头发：“傻鹭鹭。我家是娶媳妇，你家是嫁女儿，那能一样吗？不把我和我们家的情况都审查清楚，你以后嫁过来，万一跟着我吃苦受委屈怎么办？问这些都是为你好，我委屈什么。”
江鹭明白道理，也知道自己对杨倩一直有些偏见。
其实她这人心思不坏，问这些经济方面的问题，除了担忧她找个条件不好的家庭拖累她自己，多少也是在尽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只不过她无法接受这些问题不是由她亲生母亲来问罢了。
两个家庭，那边是其乐融融，这边却有着无法消弭的隔膜，她一下又生出那种伶仃无依的孤寂感。
抱住宋魁的腰，闷闷道：“要是我家也能像你家那样就好了。”
宋魁收紧手臂，吻她：“以后不用分那么清，我家就是你家。”
下午在姑妈家的氛围轻松了不少，江鹭心情好，自在，话也就密起来。在姑妈姑父跟前，她就不必有太多包袱和心里负担，可以暂时回到孩子的身份里，随心所欲一点。
姑妈和姑父也不怎么问那些尖锐的问题，只是单纯闲聊。姑父这人温和随性，顾及宋魁，怕他拘谨，只简单问了些工作上的问题就打住，把舞台让给姑妈，自己主动当倾听者了。
姑妈性格大大咧咧地，又健谈，逮住赵宋魁就唠个没完，从江鹭小时候讲到她跟介绍人龚阿姨、宋魁母亲之间的渊源。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江鹭看得出，姑妈对他也是打心眼儿里欣赏。
有时候，她其实更希望姑妈家才是她真正的娘家，也愿意让她来做那个真正的丈母娘。
中午宋魁已经收了杨倩和她爸的见面礼，可姑妈还是又给他封了红包。
这回他自然怎么都不肯收：“姑妈，我拿这么多真不合适。”
“啧，你看你小宋，两件事不牵扯。这是我的心意，你不收就是不肯认我这个姑妈了。”
“主要是这太多了……”他掂量着没有一万也有大几千。
“拿着，钱多钱少不重要。”姑妈道。“你要是真算账，你给家里又是送酒，又是送的进口水果和补品，这些不也都是花费？咱们两家人既然要处，以后就不计较这些。我好歹也算你半个丈母娘呢，你得听我的话。”
一句半个丈母娘，宋魁被压得只好低头，收下了。
从姑妈家出来，往停车场去的路上，迎面走过来个人，身形、步态让江鹭越看越觉得熟悉。
等近了些，江鹭才一眼认出来对方，居然是发小何崴。

第0089章
何崴跟她算是青梅竹马，他父亲与姑父是大学同学，姑父姑妈搬到新房以前，两家人在一个家属院里住着，江鹭小时候还时常去何崴家里吃饭。她们俩年纪相差不算太多，初中那会儿何崴是院子里的孩子王，她则总像个小跟班，跟屁虫似的被他罩着。
但这种孩童之间的单纯感情后来却变了味。上大学以后，何崴忽然毫无防备地向她表白了。
他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的时候，江鹭整个人都是懵的，还以为他是开玩笑，连拒绝都是稀里糊涂地。
从高中开始许多同学就早恋，她却对谈恋爱这件事懵懵懂懂，一直没有这根筋。何崴在她眼里也只不过像个死党、朋友罢了，哪里有什么男女情爱。
这些年，回想起来这段她总会有些尴尬，但何崴倒是表现得相当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她也只好认为那时是他不够成熟，做事冲动罢了。后来他被家里安排去了部队，她们便少了联系，也已经有三五年没见过面了。
她还没叫他，他已经认出她来，有点激动地朝她喊了声：“鹭鹭！”
这声“鹭鹭”灌进宋魁的耳里，这么热情、这么亲切，他心里头顿时很不舒坦。眉凝起来，放慢步子，询问地看向她。
江鹭只得先简短给他解释：“我发小。”
回应着朝何崴打声招呼：“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过来这边了？也搬这儿啦？”
何崴飞速瞥了一眼江鹭身边这个脸上有疤、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跟在江鹭很近的地方，似乎想要拉她的手。
他不好判断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即便目前来看很大可能是她男朋友，但他也只装作不在意，眼神一扫而过，不闻不问，只晃一下手里拎的礼品：“我这不是来给梁叔叔和江阿姨拜年嘛，他们搬过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过来，正找不着他们单元楼在哪儿呢。”
江鹭了然，便客气地问了声：“我刚好和男朋友从姑妈家出来，要不然我带你过去？”
果然是男朋友。
心里这根刺确定地扎下来，一瞬刺痛了他。
何崴不得不再次、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他自认身高刚刚好，一米七八，穿上鞋得有一米八到一米八二左右，但对方显然不需要考虑什么鞋底厚度的问题，因为他比他高出将近半个头来，目测得有一米九了。整个人粗粝、粗犷，甚至可说是粗糙、粗鄙，总归在何崴眼里，那道疤配上那副面容，就像刚从戈壁里穿越出来的亡命之徒，或者深山里茹毛饮血的猎户。很原始。
何崴审视他这几秒钟，宋魁也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番。
中等身高、体格匀称，样貌可算是标致，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文质彬彬。北方二月，大部分人都还裹着羽绒服，显得很臃肿，他却自成一派、已经过上春天了，身上穿了件军装式裁剪的黑色羊毛大衣，皮鞋擦的锃亮。
宋魁很少负面评判一个人的样貌打扮，但放到此刻的场景中，身为一个男人、一个雄性的感知则让他打心底里觉得对方油头粉面、装腔作势。他显然想打造一种生活品质很高、品味不俗的个人标签，但在他看来不过是猪鼻子插葱，驴粪蛋表面光，纯纯只靠矫饰。很浅薄。
无需否认他对他存有敌意——即使江鹭甚至还没有介绍他，只说他是发小，宋魁也已经从对方的眼神里解读出来某种微妙。她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发小那么简单。
先有前男友，后有发小，她身边这一个接一个的……
宋魁心下里酸不溜丢地嘀咕，下意识靠近江鹭半步，似乎是想借此宣示什么，主动向何崴伸出手：“你好，宋魁。鹭鹭男朋友。”
他其实很想介绍自己是“未婚夫”的，但又觉得这样有些太刻意了，最后还是决定让自己尽量显得从容一点。
何崴微笑一下，“何崴。我跟鹭鹭是发小。”与他蜻蜓点水地握了一下手就松开了。
江鹭莫名其妙看他俩，她还没引荐他们认识呢，这两人什么情况，怎么就自动自发地互相介绍上了。
“你俩挺主动，看来是不用我介绍了。”
何崴的目光便从宋魁身上转开，什么也不追问，似乎对她们之间的感情故事不感兴趣、也不关切，只道：“不是带我认门去嘛，劳驾斑比开道了。”
江鹭听他用童年时玩伴给她起的绰号喊她，无语道：“都多大了，快别用这绰号了。”
“咋了，挺可爱的啊。”
“我又不是那个鹿，斑比什么呀，就你跟那谁老带头瞎叫。”
何崴笑笑，“咱俩多久没见了？”
“得有三年多了吧。”
他认真瞅她：“你看起来真一点没变，还跟个大学生似的。”
江鹭客套一笑：“你倒是看起来成熟了不少，看样子还是部队锻炼人。怎么样，在部队辛苦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半天往事和近况，宋魁在旁边一个字也插不进去，急得心窝里苦辣酸咸不是滋味。尤其看何崴看向她那满眼含情的目光，听他夸她“可爱”，更是胸膛里一坛子醋没地儿泼洒，好几次都差点插话打断他们。最后忍了又忍，还是憋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江鹭问他：“什么时候转业回来呢？”
“已经回来了。去年回来的，转业到地方，现在在山南。”
“怎么到县上去了？给你安排了个什么单位？”
“嗐，部队嘛，能去的地方不多，最后干公安了。”
江鹭一讶，这也太巧了，居然还跟宋魁成一个系统的人了，赶紧拽宋魁，“我男朋友也是警察。”
何崴又看宋魁一眼，发现他绷着脸没什么反应，就只点头敷衍着笑了一下，没吭气儿。
江鹭又问：“什么警种啊？别是派出所吧，那可累了。”扭头看宋魁，“对吧熊？”
宋魁“嗯”了声，把她手攥住，攥得紧紧地，也没多话。
“派出所也干过，刚进去就是派出所，现在在县局政治处呢。”
“哦，那不错，机关工作能好些。”
何崴皮笑肉不笑：“可以啊，到底是找了个干公安的男朋友，门儿清的。”
江鹭瞥眼宋魁，把他胳膊搂在怀里，笑：“是啊，跟他在一起到现在我已经成了半个专家了。”
“挺好，我还算新人呢，还得请教你。”
“你咋都不好奇我俩的事？”
“咋，追着我撒狗粮啊？”何崴看看他俩，嘴上开着玩笑，脸上的笑却有些凝固，还是问：“啥时谈上的？”
“去年十月底。”
“那不算久啊。”
“嗯，但已经见家长了，今天带他来给我姑和姑父他们拜年。”
何崴虽然对重新追求她、能跟她成没抱过希望，但听她这样说，还是止不住一阵狂坠的失意。
想想自己也挺可悲。打上高中起就喜欢她，一直追逐她，渴慕她，奈何自己不争气，大学都没考上，读了一年多民办学院，就被家里强势送去了部队当兵。
这一步之差也将他们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年少时的她是触不可及，后来她对他来说则更像天边的星辰，只能仰望，再也无法到达。他这样从小就抽烟喝酒打架，没学历、没能力更没钱的男人，当然也没有丝丝毫毫、方方面面够得着她。
那仅有一次的表白，如今想来只让他羞惭。
他曾经想过，自己混出点名堂之前，她是他不配拥有的女人。但有朝一日等他混出头了，想必她也早已不可能属于他了。现在看来，预言已不是预言，这辈子他也注定只能将她藏在心里默默喜爱，永远不会有与她并肩携手走完一生的机会。
何崴试着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看向宋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淡无波：“兄弟在哪个单位？”
宋魁回他：“市局的，刑侦支队。”
何崴虽然刚入行，但听他是市局，自己是他的下级单位，立马觉得自己矮了他一大截子。
刻意找了个让自己舒坦问：“主要办案子是吧？”
“是，我干刑警的。”
“哦，警龄几年了啊？”
“今年该是第九年了。”
“这么多年一直在刑警队啊？咋不想办法往法制和政治部挪挪呢，你们这部门，该说不说，辛苦得很，恐怕也不好往上走吧？”何崴说话有点带刺，“我可能不太懂啊，不过听一个老前辈建议，还是得往领导身边靠，才有前途有发展。”
宋魁也把话还回去，故意说：“那是，比起你们政治部，我们业务部门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出力不讨好。不过我还算比较幸运，捡了个小官当当。”
刑警队的小官，还能有啥。何崴心里嘀咕，按他这警龄，顶多也就是个副科吧。
就笑声：“副队长？”
江鹭纠正：“是队长，正的。”
何崴噎了一下，这年纪直接干到了正的，那是一点弯路都没走啊，坐了火箭了？……市局的队长，那可都是正科级干部了。
一股妒意冒上来，但他还是不露声色道：“哦，那还不错。”勉强夸了半句，就转了话头：“回头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坐坐呗，都是同行。”
“好啊。”江鹭先客气应着，征询宋魁：“可以吧？”
“我都行。”
到姑妈家楼下了，江鹭便站定，“那就送你到这儿，我俩还有别的事，就不陪你上楼聊了。”
何崴道：“我看你俩进展挺快，啥时喝你们喜酒？”
江鹭笑，“你放心，到时候一定通知你。”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江鹭以为以宋魁那针尖大点儿的心眼，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结果他却连半个字也没问起。这两个人实在很神奇，都关心她，却又对她和另一方的交情和感情仿佛毫不在意。是真不在意吗？还是在她跟前故意装不在意？
宋魁把今天收的两个红包都交给江鹭：“你替咱俩存着。”
“干嘛？这是给你的回礼，你自己收好。”
“不是给我的，给我俩的。你心细，你就当个会计，存起来以后结婚用。”
听他这就自然而然地论上结婚了，江鹭嗔他：“你随口就把咱俩婚姻大事定了？”
宋魁赶紧改口：“哪儿，开玩笑的。离定下来还要好多环节呢，我咋敢草率。”
江鹭哼声，清点了一下数目，连她那份，一共收了快三万了。明天还要去外婆家，估摸着这个数字还得增加。
宋魁说：“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添点儿凑个三万整，你就当零花钱用。”
“我是什么败家子啊，零花钱要这么多？我还是给咱俩攒着吧，装修用得上……”
“装修不用你花钱，我有。你就留着买点你喜欢的，到时候买婚纱也行。”
“啊？”江鹭张大嘴，“人家都是租的，哪有买的啊，又贵，又只能穿一次。”
“哦……那看你，到时候给闺蜜发红包什么的，从这里头出，别动用你的小金库了。你刚工作没两年，没什么存款，我估计你也不好意思跟家里张口要。到时候这些钱你就拿着用，不够了我再给你转。”
江鹭发觉现在自己对他的好已经有些心安理得。之前对他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她还会有受之有愧的心态。现在却可以做到这么坦然接受，甚至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他，“你现在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把标准提太高降不下来啊？万一以后你懈怠了，我心理落差太大怎么办？”
宋魁挑眉：“那怎么，还不许人懈怠了？”
“不许。”
“行，”他只得哄，“一辈子都按这个标准来。”
“要是达不到怎么办？”
“还怎么办？达不到改正呗，改到你满意为止。”宋魁把她揉在怀里，“反正永远不许跟我说分开，听到没有？”
江鹭只得顺他道：“听到啦。”
“等会儿想干什么？带你看看咱家房子去？”
“咱家”。这两个字莫名击中她心里柔软处。
十几年间她辗转漂泊在许多个家庭之间，父亲家，外婆家，姑妈家，但即使他们给予她的再温馨，也从未让她产生真正的归属感。她的港湾已经随着母亲消逝，心中对有一个归宿的渴望亦渐渐淡薄。
可宋魁成为了她的下一站，她确信，在人生这辆列车下次停靠的时候，她会到达新的港湾。这港湾里有她爱的人，亦有他们共筑的新家。
“好。”她几乎迫不及待地给他回应。
昕悦湾毗邻双河湿地公园国家级湿地保护区，小区周边的生态环境相当优渥，属于偏高端改善型的楼盘。当年房价就不便宜，现在更是水涨船高，宋魁这几年接到过不少中介的电话，都是问他有没有意向出售。房子带车位，但空着也是空着，他后来便干脆将车位租了出去。当时一租三年，刚好今年八月到期，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车开进停车场，江鹭环顾一圈，发现有些空荡，好像现在住户还不太多。大概刚交房没几年，又是改善型，应该有一部分人是买来投资的。
转了一大圈，宋魁最后让她将车开到一处完全没车停的角落。
熄了火，他却没急着下车，江鹭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围，没看到单元门，就问：“几号楼啊？那么多空车位，干嘛让我停这种黑黢黢的犄角旮旯？怕我停不进库啊？”
宋魁什么也没说，解开安全带，撑着扶手箱倾身朝她压过去。

第0090章
江鹭毫无防备地被他吻住，残留的白酒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涌入她鼻腔和口腔。
驾驶座椅被她调整到离方向盘很近，他因而填满了面前的全部空间，她被压得后背紧贴在靠背上，只有脖颈被扣住勾向他。肺腔里的空气被压缩，身体也被迫承受他的重量。
她被压扁了喘不过来气，他大概也觉得这姿势不舒服，有些拥挤，干脆压下手把将靠背放倒，欺身过去。
江鹭这才勉强从他窒息的吻里逃开片刻，推他：“你干嘛？你不会要在车上……”
“要你。”
他粗喘着，眸里已然有些失控。
“不行……！”就算停车场没人，也不能在车里啊。江鹭坚决不同意，“你别随地发疯！”
就这点空间，腿都被挤住，哪有位置容得下他发疯。宋魁其实也只是嘴上痛快一下，有办事的心，没办事的条件，只撑在她身上，粗乱地吻着，抚揉着。
江鹭见他没来硬的，也就配合地任由他闹了一通，等他那股劲儿过去，歇在她身上呼吸起伏，才捋捋他的背，嘟囔：“小笨熊好受点儿没有？”
“疼。”
“那怎么办？我帮你揉揉它？”
他闷哼了声，“忍。”
江鹭在他背上捶一下，“你搞什么啊？莫名其妙的。”
“憋一路了。”
“憋什么了就憋一路了？”
他不吭气儿。
江鹭推开他点儿，眯眼盯他，“你好好说，别跟我打哑谜。”
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咕哝：“前男友的事翻篇了，这又从哪儿冒出来个发小？”
江鹭还以为他不问这茬是真不在意呢，还心说这小心眼男人居然难得大度了一回。搞了半天还是硬撑着装样，憋了一路醋意，到现在才彻底憋不住了。
哑然失笑：“刚才不问，路上不问，现在了才想起问？发小就是发小，什么叫从哪儿冒出来的？”
“谁知道真发小假发小，”他睨她一眼，撇嘴，“叫那么亲切，还‘鹭鹭’，还‘可爱’……”
之前王瀚成的事好像都没让他这么不痛快，江鹭第一次见他醋劲儿这么大，说话怪声怪调的，实在觉得好笑，点他鼻子：“我看你啊就是西北醋王！那王瀚成你都没怎么介意，何崴你介意什么？”
“你对王瀚成是什么态度？对何崴什么态度？一样吗？”
江鹭想想，“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急得声调拔高：“你俩说说笑笑一路，理过我吗？我都插不上话！”
噢，原来这个原因。江鹭满眼带笑，“警察叔叔觉得被冷落啦？”
他挑眉，“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他看你那眼神就不对，你俩到底是不是谈过？”
江鹭只得摇头，解释：“我姑父跟他爸是同学，两家人认识，我俩从小在一个院子玩着长大的。本来就是好朋友，但上大学以后，他也不知道怎么脑抽了突然问我能不能当他女朋友。给我问的一头雾水，就拒绝了。我觉得他可能是荷尔蒙上头一时冲动，也可能那会儿出于虚荣心，需要个女朋友，反正被我拒绝以后他再没提过，后来我俩也就是当普通朋友相处着，偶尔发信息问候一下而已。”
“普通朋友，”他哼声，“我看不像。”
“怎么就不像？”江鹭皱皱眉，据理力争。
“他跟王瀚成都一种类型的长相，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类型？”
“哪种类型了？”
“细皮嫩肉文质彬彬型，反正不是我这种五大三粗型。”
瞅他一脸不自信的模样，江鹭无奈，“胡说八道，我对他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你没有，他总有。”
“那我也没看出来。”
“你能不能看出来不重要。都是男人，他什么心思我反正一眼就能看出来。”
“什么心思？”
宋魁捏她，“少给我装傻啊。”
江鹭嘤咛声，喜欢看他吃醋这幅样子，搂住他脖子问：“你要是很介意，那不然我就跟他讲清楚，以后还是尽量别联系了。”
他却又别别扭扭道：“我也没说让你那样，连个男性朋友都不允许有了，我没那么强的控制欲。”
“真这么大度？”江鹭瞅他，“可别委屈求全啊。”
他道：“那是你发小，我再有嫉妒心也不能做这种事。都成年人了，没必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显得他这个人很狭隘，一点容人之心都没有。
“诶，心胸突然这么宽阔啦？”
“宽阔不了。”他理直气壮，“得给补偿。”
就知道又要来这出。江鹭翻个白眼：“家里可以，车上不可以。”
“不在车上，那今天多来两次行不行？”
“行行行，”江鹭只得敷衍应，推他，“你还记不记得是带我来看房子的？”
他才起身来。
从地库上去，已是夕阳西下，金光烂漫。宋魁带她先去小区外面的公园溜达了一圈，早春的植被都还没有绿意，但树木成林，能想象出到夏秋时节，这里一定是绿意盎然、秋染疏林。
“这附近我很少来，上回来我记着还是一大片荒地，脏脏乱乱的。”
“之前还在开发建设，现在基本成形了。再有个三五年，这周边商业，学校，医院之类的配套应该就能完全落地。当时挑这个地段也是看中西面这片会搞生态宜居，重心就在咱家这儿。唯一不好就是学区一般，好像是划给实验小学了。”
江鹭都还没考虑那么长远，但还是说：“实验怎么了，也挺好的啊，排名也在中间靠上呢。我不赞成为了上名校还专门买个学区房，都往那几个学校挤破头，炒得房价那么高。教育也不该被变得这么功利化。”
宋魁赞同点点头：“江老师所言极是，我同意。”
她看着他问：“你都想到孩子上学的事了？”
“也没，随口一提。”
她们还没讨论过要不要小孩的问题，江鹭自己暂时也没有清晰的感受和规划，对与他共同孕育一个生命并抚养成人这件事怀着向往的同时亦有不确定。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很喜欢孩子，更期待能跟她有爱情的结晶，便问他：“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宋魁微微愣了一下，答：“喜欢女孩，但又不太想要女儿。”
“为什么？”
“男孩不是皮实好养么，再就是人家都说女儿像爹，万一长得像我了，以后可咋整？”
江鹭噗嗤笑，“你这心理活动也太丰富了吧？你越担心啥就越来啥，没准以后就生个跟你一个模子翻出来的闺女。”
“也不是担心，闺女儿子都好，女儿是小棉袄，儿子是皮夹克。”
“皮夹克是什么说法？”
“表面挺实用，实际天一冷穿上哇凉哇凉的。”
“很贴切。”她笑出声。
转完一圈回到小区，宋魁给她指，“咱家就前面那栋楼。”
小区设施和环境都还是崭新的，房子是两梯两户，邻居已经装修入住了，门上贴着刚换的春联。
宋魁拿钥匙打开门，请她先进。
毛坯房没供热，略微有些阴冷，但跨进门坎，江鹭却觉得胸口暖融融一片。
这就是她和宋魁以后的家了。
套内面积一百四十多平，进门左手就是个很宽的横厅，阳台是落地窗。住久了九十来平的老房子，突然置身在这么宽敞的客厅里，江鹭一瞬间心情都变明亮了。直奔阳台而去，窗外正是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染了侧前方大片的小区绿化和远处的双河湿地公园园景。
“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落地窗？”宋魁站到她身边问。
江鹭傻笑点头。
拉着他，把每个房间都挨个转了一圈，脑海里涌出未来装修好的家的模样和他们共同生活在这里的图景。相互依偎着在客厅的沙发看电影，一起下厨做饭，在书房娱乐，看他练拳击……
直到转进卧室，他从背后揽住她，低头吻她耳廓：“主卧挺大吧，这以后就是咱俩的快乐老窝……”
什么快乐老窝。江鹭嗔怪地咕哝，不想往那方面想，却还是被他引导得思绪乱飘，眼前一瞬间全是他那天晚上抱着她，汗水淋漓地哑声唤她的样子。
脸一红，心口有些乱颤。
胳膊肘撞他，让他收声。
他才道：“到时候装修你想自己设计，还是找个设计师？要不年后等天暖一点，就开始装着？”
她迟疑答，“不能那么快吧，我现在也还不是女主人呢。”
宋魁敲她脑门，“非得等到房本加你名字才算？那节后一上班我就带你办去。”
“不是这个意思……”
姑妈之前提醒过她，无论他在金钱方面有多大方，那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不能将这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供养。婚姻里家庭地位平等的基础是经济上不依附，否则就很难有挺直腰杆的底气。
江鹭虽然对姑妈的这番教导还一知半解，但于心是认同的，所以向他解释：“装修的钱好像也不能都是你来出，不管是家具还是家电，我也要负担一部分的。咱们现在还没谈到这一步，还是别替父母做主的好。否则你爸妈或者我家里如果再对这事有芥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宋魁只得道：“行，听你的。不过我这儿装修钱也攒好了，肯定够，你不用担心。”
从新房出来，回家路上，江鹭的视线掠过沉下来的夜幕，车窗外倒退的树影、楼宇的轮廓。从未来的家驶回电力小区，好像穿梭在时空隧道，即将开启的新生活与过去人生的交织在一起。
她转头看了看宋魁，喃道：“明天去完外婆那里，你陪我去看看我妈吧？”
宋魁望向她，应声好。
二月的南山脚下，墓园里仍是一片冬季的萧索。午后两点，人群三三两两地前来祭奠。
宋魁带着一束花和一把香，跟在江鹭身旁向园林深处的墓碑缓步前行。
今天的江鹭些许沉默，宋魁便也静默着没有多言，默默在心里记下她母亲墓碑的位置，东南区的百花园十六排五列。
墓碑看来是她外婆和外公为女儿立的，碑文篆刻着“爱女张月秋之墓”。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是看到这行字，他的心已是一阵窒痛。
他将花放在墓碑跟前，蹲下去，拿旁边的拂尘扫去周围的枯草和落灰，用手将墓碑上的照片仔细擦拭干净。
这是一张与江鹭有七八分相似的，温柔美丽的坚韧面庞。他也是第一次从案卷之外如此清晰地看到她母亲的长相，很难想象这样柔婉的外表下却有着那样过人的勇气和决心。
江鹭凝着他做这些，轻声道：“妈，告诉你个好消息，你有准女婿了，我们准备结婚了。我现在很好，很幸福……”
她已经很久没有喊过“妈”这个字，原本轻轻松松的一句话，说出来忽而又沉甸甸的，眼眶一瞬酸涩地模糊，后半句话也哽咽了。
宋魁点上香拜了三次，将香插进香炉里，压了压香灰，起身搂住她，代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上：“我们很好，很幸福。阿姨，您放心吧，我会替您照顾好鹭鹭，替您好好爱她。”
江鹭埋在他胸膛里抽噎着落泪，他拥住她，直直望着墓碑上的那张面容，内心涌上无法言喻的羞愧。
除了准女婿，他理应用另一个身份——警察的身份，对她有个交代。

第0091章
对江鹭来说，带宋魁看望已故去的母亲，是与他走进婚姻前需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一步。而在宋魁来看，这不仅仅是因她认可带来的欣慰和踏实，更意味着肩上这副担子又沉甸了几分。
从江鹭母亲墓园回来以后，他一直惦记着迟迟未能有进展的案件调查。丈母娘泉下有知，如果将来他以女婿的身份再去看望，不能再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应该要给她个答案，也给自己当初信誓旦旦接下来的这个任务一个交代。
然而郭磊至今不肯再开口多谈当年的情况，家属也拒绝再做任何努力，等到流程走完，无论他是获判死刑还是死缓，这条线上恐怕都是取得不了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了。至于对当年办案民警的调查询问，也远比想象中困难。
主办民警叶平安，因案卷丢失被开除公职以后就去了外地工作，生活似乎一直不算顺遂，前两年岁数大了才回到平京来，现在在一家企业保卫科工作。
宋魁和李卫平、邵明跑了企业好几趟，叶平安始终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见，哪怕最后实在回避不过去了，也坚决拒绝配合任何调查询问。
不管怎么软硬兼施，叶平安就一句话：“配合什么？我该说的都说过了，该受的惩罚也受了，还要我说啥？我无可奉告。你们要是追责，那就干脆把我抓进去，我正愁没地儿养老呢！”
当年的案件直接负责人，重案大队的大队长邹杰则南下做上了生意，当了老板，最初接到他们电话时，一听他们表明身份和来意，便推脱“在忙，忙完后再说”，后来更是干脆彻底拒接电话。
两面碰壁，处处受阻，宋魁的心情也始终阴郁。恍然想起已是三月二十七了，明天就是江鹭闺蜜唐静瑶的婚礼，江鹭要当伴娘，提前做准备工作，所以请了一天假已经赶去了外地，他则要等到周六大早才能过去。
晚上刚进家门，便接到江鹭打来的视频电话。她和唐静瑶、张俊还有另外两个伴娘和伴郎正在一起吃饭。
江鹭给他打了声招呼，还没顾上说话，唐静瑶先凑过来：“魁哥，你啥时来啊？”
宋魁答：“明天大早的飞机，到那儿差不多中午吧。”
唐静瑶失望地撇嘴，“还等着你来堵门呢，我们这一群人就你体格最合适，你还来不了。”
“鹭鹭给我说男方接亲不是下午一点么，我算着时间差不多啊。”
“临时改了嘛，流程走不完，就提前了。”
“那这可怪不上我啊，票都订好了，已经是最早一班了。”宋魁表示不背这个锅，“再说，你们堵门不就是意思意思得了，找我去，难道还真往死里堵啊？”
唐静瑶哈哈一笑，“也是哈。好了，我不打扰你们夫妻俩恩爱了，你俩聊吧。”从视频里出画了。
江鹭接过电话来，看视频里他一脸疲惫，没换衣服坐在餐桌旁边，只有门厅的灯开着，光线昏昏暗暗的，就问：“刚回家吗？今天又加班了？”
她知道他还没放下那个案子的事，但宋魁不想跟她费劲解释这段时间的困难，再说，本来这些事也够糟心的，就敷衍着应了一声。
“那你休息休息就收拾行李吧，别落东西。”
“嗯。”
江鹭看他累得说话兴致不太高，就没再追问，“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你早点收拾完还能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宋魁感激她体谅，因为现在他确实需要点独处的时间，好好消化一下积攒的负面情绪，也再好好想想，如果手头上仅有的这些线索无一能够推进，那这个案子还能怎么往下查。
第二天上午，宋魁赶早班飞机到了深城。
三月末的深城早已有了春天的气息。晌午时分从机场出来，潮湿、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一扫北方的干燥和寒意。宋魁脱掉外套只穿短袖，置身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心头的阴霾也略散去了些。
今天是为喜事而来，不论如何，先整顿心情参加婚礼吧。
一点多，他到了唐静瑶给江鹭和他订的酒店，到的时候接亲流程已经走完了，这会儿新娘和新郎的婚车应该在路上，估摸江鹭八成跟着车，宋魁就给她去了个电话汇报。
江鹭听他到了，就问：“到酒店了？房间进去没？”
“已经在房间了。”宋魁环顾一下，这是个套间，挺大，唐静瑶给他们订的住宿标准还挺高。
洗手台上，化妆品和一堆护肤品七零八落地堆着，大概是早上起来手忙脚乱化完妆没顾上收拾。她带来的小登机箱放在地板中间，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她翻得有点凌乱。换下来的白色蕾丝内衣乱扔在里边，小半截带子掉出来拖在地上。
这又不洁癖了。
宋魁心里念叨着，弯腰拾起内衣肩带塞回箱子里，把箱子扣上了。
电话里，江鹭还在一个劲儿安顿：“我们这会儿在去唐静瑶婆婆家的路上，等那边的流程一结束，就去酒店准备仪式了。你稍微休息下，赶三四点过去就行，地址请柬上有，你要是不好找，我等会再给你转发一下。”
酒店紧俏，所以宾客的住处和婚礼场所不在一起，宋魁答：“地址我有，不用转了。”
“午饭怎么解决？”
“吃了飞机餐，这会儿不太饿。”
“那就好。还有，糖糖嘱咐你要穿得正式点儿，你带西装了吧？”
“带了。”
“一定要穿啊，晚点我们要一起拍照。”
宋魁反感穿西装衬衫，面料紧绷没弹力，活动不开，很不舒服。比穿西装更不喜欢的是照相，但为了她，今天也只好通通都答应着：“知道。”
江鹭声音甜甜地传来，“警察叔叔辛苦啦，我不跟你多说了，你快收拾东西歇歇。”
宋魁挺受用，应声好，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多，他换好衣服准备出发。这套西装是前几年韩老三结婚时他为了当伴郎专门去订的，还好当时订做的时候稍微富余了点儿空间，现在外套和裤子穿着正正好，衬衫已经略小。对着镜子照了照，虽说衣服确实紧了些，但比起其他体型走样啤酒肚都挺出来的男同胞，他自认身材还算保持得不错。
深城今天二十多度，对他来说有点热，他便没穿外套，拿在手里。
到了地方，江鹭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接他。
原以为会见着个可爱的小伴娘，但她现在还没换上礼服，穿自己的衣服出来的。牛仔裤搭一件浅杏色薄针织上衣，领口是V型，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这周一直忙，都没怎么跟她好好亲热，宋魁想她想得厉害，一见着她便上前抱住她亲。
江鹭赶紧把他挡住，“我都化好妆了，你别给我蹭花了！”
他低头看看，除了头发绾起来了，“没啥区别啊？”
江鹭剜他眼，“辛辛苦苦化了半天你说没区别，找打是吧？”
他才哄：“你不化妆都满分了，不需要附加分。”
她哼声，上下打量他。牛津皮鞋擦得锃亮，深色西装裤笔挺，白衬衫似乎有些紧了，过于凸显他优越的身材和体格。尤其是领口的扣子，居然解开了两颗，底下的胸膛若隐若现，她不赞许地皱眉，给他扣上：“你袒胸露怀的干嘛？勾引谁家小姑娘去？”
宋魁笑她：“你也查风纪啊？”
“我是领导，怎么不能查？”
他只得立正站好任她扣上，热也忍着吧。
下午五点多，快到婚礼时间，宾客陆续都到了，江鹭也要去准备，宋魁就暂时跟她分开，去了大厅。他被领到典礼台左侧的位置，江鹭说她等会儿就是从这个位置下来，他便没去餐桌，干脆站在这儿等着接她。
大厅里乌泱泱地，人已经坐满了。
典礼开始前灯暗下来，屏幕上先放了一段VCR，是张俊镜头里记录的唐静瑶的样子。没什么煽情的词句，也没有旁白，只是简简单单记录下一些生活的片段，配了些情侣之间写给彼此的文字。
宋魁觉得这形式挺好，想起江鹭写给他的那本日记，他反反复复地翻，有些内容都能倒背如流了。自那以后他也筹划着给她写点什么、留下些什么，但字不怎么好看，歪七扭八地，文笔也一般，流水账似的写了写遇到她以后的零碎感受，竟然也有好几页纸。
兴许以后他们办婚礼，他也可以搞个类似的惊喜给她。
司仪念完过场，张俊上台唱了首他们共同喜爱的情歌。
在他略有些走音的歌喉下，新娘在音乐中出场了。唐静瑶挽着父亲走在最前，后边跟着三组伴娘和伴郎。江鹭走在第一个。
宾客们的视线一下集中过去，都聚焦在新娘身上，宋魁的眼神却只捕捉到了江鹭。闪光灯四起，许多人拿出手机围上前拍照、录像，宋魁也跟着掏出手机，镜头却始终框在后面的江鹭身上。她穿淡紫色的伴娘礼服，发髻上装饰了一圈鲜花，手上捧着花束，像森林秘境里扑闪着翅膀的精灵，轻盈地朝他飞来。
到跟前时，她视线瞥过来看到了他，朝他露出个羞涩的笑容。
可爱得让他心软。
伴娘的工作一结束，她便从舞台侧面下来，直奔向他。
宋魁接住她把她搂紧在怀里，在她唇珠上啄一下：“真可爱。”
江鹭瞟眼旁人，赧然：“人家都在看新娘新郎，就你只看我。”
“我刚才都代入自己了。”
“代入什么了？”
“想象你穿婚纱是什么样，想象我站张俊那个位置，你爸挽着你出来，把你交到我手里。”宋魁环着她的腰，低眸看她，似乎遗憾今天这场婚礼不是属于他们的。
江鹭踮脚亲亲他，小声道：“下午看到你穿西装的时候我已经偷偷幻想过咱俩结婚的场景了。警察叔叔穿西装好帅。”
他笑：“不用偷偷想，大大方方地想。往后咱俩的婚礼一定花心思好好办。”
“就是……大概会很费钱。”江鹭提起办这么一场婚礼的开销，“糖糖给我说，光租这个酒店，场地费就快两万，还有这里一桌的餐标也好高，加起来都快六万了，这还不算婚庆公司布置那些展台、鲜花的钱。”
宋魁安抚她：“这是深城，平京应该没这么贵。”
“咱们那儿好像也没便宜到哪里去。”她想了想，又撇嘴，“结婚真的很烧钱，要不然咱俩到时旅行结婚去吧？或者草坪婚礼？”
宋魁心里叹，又想着怎么省钱呢。
婚礼这么重要的事，一辈子就一次，人家姑娘肯定都是奔着圆梦去办，能力范围内尽量搞得奢华、排场大点儿也是人之常情。她可倒好，一分钱掰开两半儿花，能省则省。每次听她这样说，他就心疼不忍，总觉亏欠。
半夜里回到酒店，抱着她，从背后抵入她温暖处时，宋魁望着怀里她嘤咛着视线失焦的模样，腰上重重用着力，脑海里却想着他们的婚礼，想着晚上她接过唐静瑶手里接过捧花时的眼神，那眼神让他的心酥软沉醉。
唐静瑶没有扔出捧花让台下的人去抢，而是干脆将捧花交到了江鹭手里，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对她道：“鹭鹭，我之前对你说过，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你能带着那个爱你的人来参加我的婚礼，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所以这束捧花我只想送给你，我最好的朋友，希望我的幸福能在你身上延续。”
他站在台下，看她哭着，闺蜜俩紧紧抱在一起。
那时刻他有点懊恼没有在这个场合筹划一个求婚仪式。
上个月给她订完婚戒以后，求婚的道具已经准备好了，但他却一直想不到合适的场所和时间。鲜花、气球，甚至横幅，这些在他看来太俗气、太普通，更千篇一律显得程式化。比起这些，他更想给她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特别的求婚，对彼此来说都能铭记在心的回忆。
江鹭浑然不知背后的宋魁心不在焉，只发觉他今天持续的时间尤其长，毫无章法，粗鲁不少。她不得已抓紧浴盆边沿，因为他喜欢而第一次配合尝试在这个地点、以这样的姿势，现在却略感到有些体力不支。
他掐着她腰，粗重地喘。
后来她也喘起来，受不住地哼哼。
他还没出来，她已经到了好几次，腿脚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宋魁只得捞她起来托在身上继续，但江鹭虚脱地咬他肩头：“不行了，我没劲儿了……”
“那我这不上不下的，不管我了？”
她气都喘不匀，娇气哼：“你让我歇歇嘛。”
宋魁没辙，只得把她放下来，让她在已经放好热水的浴缸里泡着歇会儿。
水面上铺了浅浅一层泡沫，江鹭一躺进去便把自己没入下面热烫的水里，伸手拉他：“你陪我一起。”
“太烫了，我等会儿。”宋魁老早尝试过跟她一起洗澡，但发现他调洗澡水的温度她喊冷，换成她调则能把他皮都烫熟了。
等水稍凉下来一点，他才跨进浴缸里，抱住她：“换你在上边儿试试？”
江鹭不会，直摇头，“我不要。”
“总要试试的，不然每回都是我在上头。”
“你在上头就你在上头。”
“你就不想也掌握一回节奏？”
江鹭的手在他胸膛上摩挲着打圈，想象能看到他因自己而战栗、颤抖，坚硬难耐，无法遏制，却又只能被迫服从的样子，忽然有点动摇，“可我不知道怎么掌握……”
“我教你。”
哄了半晌，好不容易把她态度哄松动了，她扭扭捏捏地刚坐上来，还没找准位置，宋魁放在外面的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来。

第0092章
宋魁绷得正疼，抓着她没松手。本不想理会，但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就是不停。
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个时间还有谁能给他打电话？他是当队长的，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得随时待命。这两年但凡听到半夜手机响，心里头都是一阵紧张，不是出了案子，就是与工作有关。
江鹭也意兴阑珊地停下来，心情揪紧，推他，“接去吧。”
宋魁只得等她让开，从浴缸里出来，抓起浴巾随手裹在身上，出去了。
不是领导或队里的人打来的，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心头狐疑，按下接听键，“喂”了一声。
“宋队，你好，我是邹杰。”
邹杰？几天前给他电话时他还借口忙碌推脱，一直拒绝配合，今天却换了个号码主动将电话打回来了。莫非是考虑好了有话要说？宋魁情绪立马提振起来，赶紧问候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给你打电话呢，是因为你们之前找我的那事。”
“没关系，不打扰。只要您考虑好了愿意配合我们，我随时都有时间。”
“那好。我之前呢一直是在外地做生意，最近跟平京的一个朋友合伙，准备回去开个公司。明天我们刚好要一道过去考察一趟，你看你有空吗，我可以抽点时间跟你见一面。”
明天……怎么偏偏是明天？
唐静瑶和张俊已经跟他们约好了，明天他俩当向导，四个人一起开车去深城附近的景点逛逛，江鹭还提出想去海边走走，踩踩水。这是他俩第一次借着婚礼的机会出来旅游，就这么短暂的一天功夫，他当然想全程陪她，不愿失约。
他有些支吾：“这……我现在在外地，明天大概赶不回去，我安排我队里的小李跟您见面，您看可以吗？”
邹杰哼笑了声：“宋队，办案不能这样办吧？刚不是还说随时都有时间吗？”
宋魁噎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又听他道：“我只有大概半天时间，晚上八点多的飞机返程。你要是实在不方便，赶不回来，也可以等到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见。但我再过去，可能得下下个月了吧，也许到时候我就改主意了。你考虑好。另外，我只见你，至于你队里的下属、其他人，我不会跟他们谈论这么敏感的问题的，希望你理解。”
江鹭已经订了明晚的机票跟他一起回去，如果要去见邹杰，他就得改签，把江鹭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回程。但邹杰可能准备告诉他的信息现在来看又至关重要，放弃这个机会，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下一次。
宋魁无法抉择，机械地应了声：“理解。”停顿一下，看到江鹭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担忧地看向自己，于是对电话里道：“您稍等我一下，我过两三分钟给您回话。”
“好，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江鹭走过去问：“怎么了？有案子了？”
“不是。”宋魁拉她在身边坐下，给她解释：“是你妈妈那个案子。刚才打来电话的是当年负责办案的重案队长，我们之前已经找过他很多次了，他应该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况，但一直不愿意配合。”
“现在呢，他改主意了？”
“嗯，约我明天见面，面谈。”
“明天？”
宋魁望她，“我本来想让大平代我去，但他不接受，只肯见我一个人。”
江鹭心口有些发闷，“那你怎么办，回去吗？”
“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这大概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个机会了。但我也不舍得留你一个人，好不容易咱俩一起出来一次，我想多陪陪你……”他思索一下，“要不这样吧，上午我先陪你，机票改签到中午，我跟他约在下午四五点钟在机场见面，这样两头都顾得上。”
江鹭不赞同，“既然总归要赶回去，不如就改签到上午，时间充裕一点，跟他见面的时间也充裕一点，不要搞得那么仓促了。两头都想兼顾，到头来恐怕哪头都兼顾不好，你心里惦记着事，哪里玩得尽兴。”
宋魁叹了声，揉揉她挨过来的头，额头与她抵着：“又得委屈你了。”
次日早上他改签到八点半那趟飞机回程，没有让江鹭送。只是早上起来收拾洗漱完，临出门，她还是坚持从困倦的睡意里爬起来，下床扑到他怀里：“我九点飞机落地，晚上见。”
宋魁抱着她吻了吻，“回去睡吧，晚上我去接你。”
江鹭按原计划十点多和唐静瑶张俊汇合，先一起到老街吃了早午饭和小吃，下午才去滨海公园的沙滩。
抛开祖籍，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读大学时去海南旅游才第一次见到大海。当面朝着那片蔚蓝站在海滩上，潮湿腥咸的海风拂面，海浪的哗哗声连绵不绝地在耳边回荡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孤独的她自己。
这一次她原以为能有宋魁与她并肩，终于有人能看到她眼中同样的风景，听到她耳中海浪的涌鸣。她再也不用孤身一人，她们也可以像别的情侣那样，在沙滩上写下彼此的名字，画上爱心，然后任海水将它们冲刷带走。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她在沙滩上走了一阵，站了许久，想动手写写画画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
下午两点，宋魁跟邹杰约在一处企业写字楼里，是家他出资占股份的保安公司办公职场。他到得稍微早了些，但邹杰恰好刚见完几个朋友，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就热情地请他进去。
他五十来岁模样，皮肤略黑，身材微胖，性格比想象中要随和一些。打宋魁进门起他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这大概是商人的惯性，总是一副笑脸迎人。
坐定后，邹杰在茶台沏上茶，一通摆弄之后，给宋魁倒上一杯：“来，尝尝，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
这套行云流水的功夫茶艺，俨然一副老练的商人姿态了。从他身上，宋魁已经完全找不到一点当年重案大队长的影子。毕竟十几年了，警察这层身份对他来说或许也早已不再意味着光荣。
宋魁客气地接过茶杯，先跟他寒暄道：“您这公司现在规模不小吧，有多少保安人员？”
邹杰摆手：“我们在协会里还算小，就一两百号人，人家规模大的都几千人了。”
“效益怎么样？”
“嗐，就凑合吧。”他喝口茶，“这家公司主要还是我合伙人在打理，我没怎么管。刚成立那几年，也没挣什么钱，就是这几年才慢慢好点儿。瞎扑腾吧，反正肯定是比在体制内挣死工资强一点。”
宋魁环视一下办公室墙上贴的各种规章制度和客户送的锦旗，有种熟悉的感觉：“您虽然是出来了，但这是把公安系统那套管理也搬到公司里来用了啊。”
他呵呵一笑，“干公安没学会啥，制度规章倒是时时刻在心间了。”
又闲扯了几句，邹杰就道：“说正题吧。”
宋魁便正襟危坐起来，听他先问：“这么些年了，你们怎么又把这案子翻出来查了？案卷都丢了，能查出啥来呢？”
“主要还是因为信访问题，您也知道，沉年积案的攻克一直都是重案大队的工作重点。”
“恐怕不尽然吧？”
宋魁被他锐利洞察的目光盯得微微一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肯见你吗？”
“我其实也很好奇。”
“你父亲是公安厅分管治安工作的副厅长，爷爷当年也在市局当过局长，没说错吧？”
宋魁一讶，“您调查这个，不会担心我找您是出于什么其他目的吧？”
邹杰摆摆手：“了解你的情况，是想确定你有这个能力和实力碰这个案子，否则知道的越多对你就越不利，那是害了你。至于你查这个案子，局里现在应该没有明确同意吧？你是私下里在调查的，这很危险。”
“您怎么……”
“什么都知道？”邹杰笑笑，“我虽然早都辞职不干了，但有些人脉还是在的，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
宋魁一时感到自己落入了极其被动的境况下，本来询问了解情况的人是他，提问的主导权也由他掌握着，他可以选择透露一部分信息，隐藏一部分信息，通过询问技巧引导促使邹杰配合讲明情况。
但现在一切却翻转过来。无可否认，邹杰是个老辣的老刑警，即使离开队伍这么多年，依然具备良好的刑侦素养，那就是提早准备，料敌机先。面对这个老前辈，他现在似乎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愿意毫无保留地吐露一切。
邹杰没有深究他私自调查的原因，只问：“你们也找过叶平安了？”
“找过。我们不仅联络了您和叶平安，当年承办过案件的另外两名民警也都联络过。但其他两人表示不清楚当年的情况，叶平安和您则一直不愿意开口。”
“他们确实不清楚。”邹杰道，“这件事里只有叶平安和我清楚具体情况，或者说，清楚真相。”
真相，这是个让他渴望了太久的字眼。宋魁殷切地看着他，几乎有些紧张，放在腿上的手心里开始有些潮意。
邹杰从沙发里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变得凝重，“叶平安不愿意配合你们，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现在家人也都还在平京，有担忧也是人之常情。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有担忧的，既担忧我自己，也担忧我的家人子女。但是，十几年了啊，这个真相憋在心里无人倾诉的感觉很痛苦，我也五十好几、半截入土了，我不想把它带到坟墓里头去，这对被害人和家属来说都不公平。”
停顿一下，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他才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当时是我牵头，叶平安和队里另外几名民警主要侦办。案发当天晚上，我们就走访了目击群众和被害人公司的多名同事。这些证人和目击者普遍指认了一个叫王虎的嫌疑人。另外，还有一些邶西电力的员工提到，被害人张月秋出事之前刚刚被公司开除，原因是她向纪委和公安机关举报要求侦查公司领导景洪波的犯罪行为。这些情况都有询问笔录，她的报案材料我们也收集到了。
“我们立马顺着掌握的这些信息查下去，犯罪嫌疑人王虎有前科，曾经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几年，出狱以后，他就投奔到了之前的狱友，一个叫赵三的人手底下。这个赵三当时给一个姓范的人当马仔，姓范的名下有家叫振华工程的公司，主要承揽一些电力上的施工项目。赵三是公司的保安队长，实际上就是打手，替姓范的干脏活，解决一些不听话的人，搞不正当竞争，甚至还打伤过另一家工程公司的老板。”
电力？宋魁顿时敏感起来，“既然是电力方面的工程，那与景洪波岂不是……”
“是，我们当时也产生了怀疑，所以去查了这家公司的关联人员和股东。虽然没有查到跟景洪波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却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收获。公司的股东之一，叫景洪涛。应该能猜出他是什么人吧？”
宋魁身体一怔，“是景洪波的兄弟？”
“是他的堂兄。其实到这里，调查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也有了很清晰的线索串联，只缺少证据。我们几个人都很振奋，但是就在我们铆足了劲儿要按这个方向继续往下查的时候，上级领导莫名其妙将专案组的两名骨干员工抽调走了。我当时据理力争，但没有结果。人一调走，基本上就剩下叶平安一个主力在跟，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线索要去核实，哪顾得过来？紧接着，就发生了案卷丢失的事故。”
他说到这里，真相已经基本清晰了。
宋魁略微平复了一下激烈的情绪，问：“您觉得案卷真的是保管不当丢失，还是被偷窃的？”
邹杰无奈笑了笑，叹口气，“老实说，我宁可说服自己是前者，也不想去相信，公安机关、执法部门内部，居然能发生这样离谱黑暗的事情。但是有些事，不想承认不代表它不存在。如果真的只是个意外，局里当时就不可能是那么个轻描淡写的态度，也不会只草草开除叶平安了事，把这口锅往他头上一扣了之。这么大的事故发生了，从上到下，再没有一个人为它负责，这正常吗？”
“您后来离职，也有这其中的原因吧？”
“我这个人，虽然不能说多有信仰多有追求吧，但就是抱着个认真、负责的态度，想把本职工作做好。在那么个环境下，我是真的有点心灰意冷了。挣钱，也挣不了多少，为人民服务，也不知道到头来服务了谁，干的没劲儿，就辞了吧。其他几个手下，都是跟我比较投脾气的，我一走，他们也觉着没奔头了，也就都辞了。”
“我了解过，当时知道案卷保管在叶平安那儿的人没几个，您觉得有可能是谁泄露出去的？”
邹杰摆手：“这就是个罗生门问题了，说不清楚。当时知道的除了我们几个办案的人，还有支队的领导，支队的领导难道就不能再往上汇报？对下的指示也是层层传达，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谁才是那个背后指使的。”他说到此处自嘲一笑，“就算想深究，我也没那个能力，只能得过且过吧。”

第0093章
邹杰提供的这条新线索和切入点——赵三和范姓老板的振华工程有限公司，似乎让当下的困局突然柳暗花明起来。
就这样步履艰难地向前，宋魁和邵明、李卫平三人好像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是，等到初步调查结束，结果摆在面前时，却让所有人都再度心灰意冷。
振华工程有限公司已于十年前注销，不仅是范姓老板，其他的负责人、公司领导早已无法找到下落。保安队长“赵三”也并非其本名，这个名字实际上只是个绰号，十几年来这些人通过转行、改名、伪造证件，以各种手段掩盖过往、洗白经历，核实起来困难重重。
现在唯一符合“赵三”的经历、年龄及体貌特征的是一个叫“赵元山”的人，这些年在城南放高利贷、搞催债公司，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因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赵元山和他所谓“公司”的几十号下属已经在市局、分局协同开展的4&#183;16雷霆打黑行动中落网。
打黑是三大队的业务范围，宋魁于是找到臧大伟，问他能否见见这个赵元山，向他了解些情况。
臧大伟很为难：“这个案子现在是专案组管辖，你们不在组里，让你们接触提审犯罪嫌疑人是违规的。尤其他们可能还牵扯到其他涉黑案件，侦查阶段有保密要求，我可是真的不敢给你开这个口子。”
宋魁只得退而求其次，“那这样，我给你共享一个信息吧。97年前后，这个赵元山手下有个叫王虎的人，跟他是前狱友。后来王虎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下落不明，99年时户籍又因死亡注销，但是备注的死亡原因是不详。我建议你们可以讯问一下赵元山或者跟他时间比较久的手下，看能否根据这个情况挖掘出来一些其他的犯罪线索。”
臧大伟道：“好，我们会尝试一下。但是你知道，即使他交代出来什么情况，我也没权私下里透露给你。”
宋魁当然清楚制度红线，没有表示质疑，只是沉凝地点头。
但臧大伟又很快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如果有可能涉及故意杀人案的线索，按照重大案件线索分级移交、对口管辖的规定，我们还是有必要同步给你们重案大队的。”
臧大伟这是给他开后门呢，宋魁意会，拍拍他：“谢了，兄弟。”
晚上下班从局里出来，七点半的天还没有黑透，四月夜晚的风也不再刺骨，他才意识到平京的春天已经来了。可站在夜幕降临的苍穹下，他却觉得自己渺小而无力。
一轮又一轮的春秋冬夏，季节会轮换，气温会转暖，可这桩冰封多年悬案的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手机响起，他还以为是江鹭，但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房东向阿姨。
一接起来，向阿姨就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小宋啊，你快点回来一趟，你水管漏水给人家楼下天花板泡了！”
宋魁一听，连忙应好，开上车急匆匆往回赶。
到了出租房一看，果然漏了一屋子水，物业的人和向阿姨都在房间里，正忙着把水往卫生间里清扫。宋魁也连忙进去接过拖布，问：“啥情况？哪里漏了？”
向阿姨皱着眉，带他到卫生间，指马桶旁边的水阀，“就这个阀门爆开了，我们进来的时候还往外喷水呢。你是不是动它了，好端端地怎么会爆开啊？”
宋魁一听这是已经把责任定到他身上了，虽然对她这种武断的行为有些不快，但房子毕竟是自己住着，确实也怪不到别人，只得解释：“我从搬进来起就没动过这个，肯定不是我私动它导致的。也许是老化了，本来阀体上有裂痕，压力过大爆开了。”
向阿姨一听，立马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是说我用的是劣质阀门咯？”
宋魁心说未必不是，但也不想跟她打嘴仗，便道：“不是，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现在它已经坏了，咱们就别纠结这个了。淹了的损失我负责，跟您没关系，可以吧？”
“那不是你负责，难道还要我来负责？房子是你住的，你有义务维护检查的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她这咄咄逼人的口吻让宋魁有点不痛快，还要跟她讲理，江鹭的电话打来了。
“臭熊，你不是过来我这边吃饭吗？人呢？”
“出租房漏水了，我这儿忙着处理呢，过不去了。”
江鹭啊了一声，问：“你搞得定吗？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你在家待着吧，我把这事忙完了再给你打。”
听他挂断电话，向阿姨在房子里检查了一圈，说：“不光楼下天花板损失你要跟人家商量下看怎么处理，我房间里这墙啊、地啊，沙发脚、桌椅脚有些地方也泡了，回头我也得跟你算一下这个账的。”
宋魁心里不痛快着呢，就没应她，先忙着把屋里的水都拖干净。
物业的人撤了，向阿姨看他埋头干活不吭气，又喊他：“小宋，你来门口看看。”
宋魁只得放下拖布过去。
她指指防盗门旁边的墙面，“你看看这什么情况啊？”
宋魁这才发现，过年时江鹭买来给他贴在门上的春联被划烂了，旁边乱七八糟地用红笔划了些符咒一样的记号。
他干警察的，不信这些，但向阿姨却非常生气：“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啊？好端端地家里大门口被画上这些，太晦气了，你也找人清理一下吧。”
看她气得不轻，心情挺糟糕，宋魁只得安抚：“可能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乱画的，您别多想，回头我弄干净就是。”
向阿姨黑着脸，一副气重的表情，显然没有被他的安慰简单打发，临走前又提醒了一遍：“我让楼下住户直接跟你联系啊。”说完下楼走了。
收拾到晚上十点多，屋里才打扫干净了，阀门换了新的，一时半会应该不用担心再发生类似情况了。宋魁围着房间看了一圈下来，墙角踢脚线的木板被泡开了几块，门厅的鞋柜边角处略微变形，个别桌腿和椅子腿漆面有些开裂，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损失。
宋魁又下楼一趟，敲了楼下邻居的门。
楼下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妇，十点多了还打扰人家有点不好意思，但年轻夫妇表示他们睡得晚，没关系，让他进了门。
他看了看损失情况，客气地问：“这泡起鼓的地方，回头得先铲掉，重新上腻子和涂料吧？”
夫妇俩是去年下半年才搬进这个小区的，跟宋魁没怎么打过照面，第一回 见面就是这种情况。本来见他脸上有疤体格怪剽悍的，心里还有点忌惮，害怕是什么社会人员。但现在听他一开口，发现他态度挺好，说话蛮有涵养，也就放下戒备。
男主人跟他站在一起，仰头看着被泡出一大片印记的天花板，答：“是得铲，我们下午找人问了，得先铲完，刮两遍腻子，才能上涂料，损失倒是不大，就是挺麻烦的。因为得等一层腻子干了，才能上第二层，时间比较久。”
宋魁连表歉意：“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这麻烦。咱们加个微信，回头花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微信上直接转给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也直接找我就行。”
本来摊上这个倒霉事，又要修缮天花板，打麻烦不说还影响居住，男主人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地儿撒呢。房子毕竟也不是他们的，他也有些担心后头房东找他们麻烦。
但现在宋魁上来就认错，态度良好，还主动表示承担全部损失，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追究，点头应了。
处理完楼下的事，宋魁回到楼上，又察看了一下被划坏的春联和墙上红色的记号笔印。
虽然他宽慰向阿姨可能只是小孩子乱画的，但无论从这些记号的笔画、位置还是春联被整齐割开的情况来看，这都绝对不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原因，只不过出于职业的缜密，没有把两件事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联系在一起。目前，他还是只能倾向于这只是偶然，并非刻意。
回到屋里，给江鹭回电话汇报情况。
她着急问损失大不大，他大概算了算：“楼下要铲墙皮刮腻子，还要重新上涂料，我估计三四百吧，应该能解决。我屋里主要是踢脚线的木板和门口柜子有点损失，柜子那个门边泡翘了，麻烦点，明后天我找人来看看，连同桌脚什么的一起修补下就行。”
“这会儿都收拾干净了？不影响你住吧？”
“没什么影响，都是瓷砖地，又不是木地板。”
“还好不是木地板。不然给人家泡了，那损失才大呢。”
“没事，你不用担心了，早点洗了澡睡觉去。”
“我怎么不担心，你那房东好说话吗？万一她不认修，非要让你给她换新的呢？”
房东好不好说话宋魁还没什么体会，但租房损失向来都是照恢复价赔偿，从没听说过要按重置价格的。何况这都多少年的房子了，他搬进来时这些东西也不是全新的，哪有旧的东西坏了，让他赔新的道理。
事实证明，江鹭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宋魁把问题想简单了。
周末，屋里水渍都干透了，损失也基本定型，宋魁就找人来看了看几处柜子被泡的情况，问了下修复要多少钱。找来的人是专业搞家具修理复原的，查看完情况以后给他报了价，五百以内就能搞定。
他又问了踢脚线能不能修，师傅说：“你这都是复合木料，不值几个钱，一共就泡了三四块么。你给我加个五十块钱，我给你都换新的。”
“行，那我先跟房东商量一下，完了再联系您。”
送走维修师傅，宋魁给房东打了电话过去，讲明了现在损失的情况和修复的费用。
没想到向阿姨不认同：“这是你单方面找的人出的意见，我不认可的。我完了再找人过去看看吧，最好是咱们都在场的情况下，才好讨论这个事情，你说对吧？”
宋魁有点不理解：“这损坏的地方我都复原不就好了，不需要这么麻烦吧？”
他现在忙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人恨不能分出三个来。要顾队里的案子和日常事务，要值班，放不下现在调查的工作，还得挤出时间陪江鹭，哪有时间耗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面？
向阿姨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你找的人万一就是敷衍了事地修修就算了呢？回头你不住了，房子交回来没几天，修好的地方又坏了，我再找谁去啊？”
她说话一向比较尖刻，理是这么个理，但讲出来就让人听着心里扎刺。
宋魁无奈，但也没再反驳，“那行，您说个时间吧。”
“那就下周五好了，晚上你下班有空吧？”
“暂时有，没有的话我再联系您。”
晚上跟江鹭见面吃饭，宋魁给她说了这个情况，江鹭一听就觉得这个向阿姨不好招架。
“她这个年纪的阿姨你肯定搞不定的，周五晚上我陪你一起吧。”
宋魁笑她：“你才多大年纪？我搞不定，你就能搞定了？”
“起码我们都是女的，她要是提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你作为男人不好跟她计较，我总可以计较的。”
这种麻烦事别人都避之不及，她还主动往上凑。他当然舍不得让她掺和这些糟心事，但跟她讲了半天她就是不依，左一句放心不下，右一句要陪着他，把他说的心窝发热，最后也就没有拒绝，“行，到时请你坐镇指挥。”
周五晚上，江鹭下了班就直奔宋魁那里。
她到的时候宋魁已经回来了，向阿姨也带着找来的维修师傅刚刚登门，已经检查上了。
向阿姨看见她，就问：“你是？”
宋魁把她让进来，替她答：“哦，我女朋友。”
向阿姨若有所思：“平时过来住吗？”
江鹭一下就听出来这话的言下之意。有些房东是会比较敏感，也会有很多担心，房间里但凡多住一个人都要把情况和关系摸清楚，怕住客在房子里乱来，或者领乱七八糟的人回来过夜。
但她和宋魁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关系，她便解释：“阿姨，我平时都是回家住的，不住他这儿。”
向阿姨心定，却要装大度：“嗐，没事，住这儿也没事。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开放，我也理解。”
寒暄几句，注意力转回到房间的损失上面。
师傅认真检查，向阿姨就在旁边指指点点，一会让师傅看一下这儿，一会儿又说那里好像很严重，总之就是一分钟都不肯消停。
江鹭抱着胳膊在旁看了半天，一言未发。好几处她指出来所谓损失很严重的地方，在她看来无非就是泡掉了点漆皮罢了。
也许房子不是她的，她不能完全理解作为房主的心情，但对于这种过于夸大其词的说法，她也实在觉得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总感觉是在为后面的意图做铺垫。

第0094章
果然，全部检查完以后，在向阿姨的吹毛求疵之下，师傅表示完全复原至少要花费一千二左右。
江鹭一听这价格是之前的两倍还多，立马不干了，“怎么会这么贵？我们上周末找的师傅来看，只报价五百的。”
向阿姨表示行情就是这样的：“小姑娘，你也不用太惊讶，我上周就跟小宋说了，他了解到的这个价格就是偏低的。我也不是说你们图便宜，但你们总归年轻，不清楚这个市场情况。现在家具修理复原，一点点小修补都要七八百的，你看我这柜子这么多处地方要补，又还要加上桌椅腿，怎么可能一千块钱以下能下来的啊。”
江鹭自己也不是没搜过、打听过，心说人家全屋定制的烤漆面修复也不要这么贵，门口这个破柜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值一千多块钱。
她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这个报价的，但也避免说话太尖锐刺激到她，就客客气气地：“阿姨，这个柜子也好多年了，我看一些地方就是掉了些漆面，是不是只需要补漆面就好了？兴许您了解到行情这样，但我觉得您找的这位师傅报价其实也有点偏高了，我们确实有点不太能接受。要不要再多对比两家看看呢？”
“小姑娘，你看你这话说的。哦，柜子老了，修复就不需要花费时间、精力了？那现在什么最贵，就是人工最贵啊。人家师傅不得一点点补，一点点复原么？”向阿姨反驳道，“你要是觉得贵了，那也行，我能接受不修了，不管多少钱你直接给我换个新的，你看行不行？”
换个新的？这么大个柜子换新的不是更贵了吗？再说，凭什么让她们换新的啊？
江鹭听她这话直来气，克制了一下情绪才道：“这柜子只是底下包边的地方泡了一些，也没影响使用，您让我们换新，是不是有点太不合理了？”
向阿姨也不装好说话了，干脆摆明了态度：“这也不合理，那也不合理，那你们到底打算怎么解决？是想修，还是想换，还是你们就想赖账不出这个钱了？”
这是什么话啊！？谁说过要赖账了？江鹭火一下子上来，刚要开口反驳，被宋魁拦住了。
他道：“我不会赖账，但是我找来的师傅报价您不认可，您找来的师傅我们觉得价格高。现在合理的方式是不是应该双方商议一下，找个折中的价格，而不是只能以您的为准？”
向阿姨一副理直气壮地样子瞪他，“我是房东还是你是房东？怎么就不能以我为准了？再说，我这房子租给你一年多了，你隔三差五地出差不在，人家物业通知好多事情你处理不了，我也没少帮你处理吧？怎么现在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作为房子主人的心情？你家里东西被泡坏了你不糟心吗？”
“阿姨，一码归一码，您平时多有关照，我逢年过节地不也向您表示过感谢么。家具泡坏了，您心情我理解，现在问题出在这个价格上，既然不能达成一致，我还是希望能跟您协商解决，而不是咱们这样相互争执不下。”
她一摆手，斩钉截铁道：“我不接受协商！”
江鹭忍不住了，帮宋魁的腔：“您要是这样说就有点不讲理了。本来往外租房子就是要承担一部分风险的，我们作为租户，也没有私自改装或乱动过那个阀门，它意外爆裂，我们也一样是受害者。现在我们既没有逃避责任、也没有说彻底撒手不管，只是跟您商量价格问题，已经是拿出最大的诚意了。水暖管爆裂也是很常见的事情，您即使是自己住、或者不租出去，也一样会面临这样的风险啊。”
“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不讲理？我这么好说话的人了还不讲理，那天底下就没有讲理的人了！什么叫我自己住也面临这种风险？我自己住我肯定精心打理维护的，就是你们这些租房的人才不当自己家、不好好爱惜。你说你没有私自改装乱动，怎么证明啊？我怎么知道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
“您看看这屋里收拾的这么整齐，像是不爱惜的样子吗？我男朋友平时维护得就很仔细了，我从年初开始也经常过来帮他打扫卫生、收拾房间，这已经比绝大多数租客都要爱惜多了吧？而且租房合同我也看了，写得清清楚楚，正常使用产生的设施老化、故障，应该由房东负责。”
向阿姨揶笑声，“噢，正常使用，那怎么叫正常使用啊？你自己问问你男朋友他一天天在家吗？有点事情联系都联系不到，物业给我打电话，还要我来负责？房子租给他了，我总不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来修修补补吧？再有，你口口声声说你们爱惜，那阀门爆裂之前总有迹象的吧？总有漏水、渗水的情况出现的吧？你们为什么不定期检查情况把问题告诉我呢，这是不是你们的疏忽大意？”
江鹭不认她的理，还要继续和她吵，宋魁看她情绪有些上头了，怕两人话赶话地再事态升级成对骂，就及时将她拉住，“鹭鹭，好了，少说两句。”
向阿姨却还不肯罢休：“我这年纪都跟你们父母一辈了，你看看你们年轻人对我尊重吗？就谈个修理的问题，一套一套的说辞，我看根本就是不想认这个账！”
宋魁只得道：“这样，您也消消气，您既然不想协商，那就按您找的师傅这价格来吧。”
江鹭不肯：“凭什么？我不同意这个价格！实在不行咱们就诉讼，以法院判决为准。”
向阿姨气道：“你这个小姑娘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我看你就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怎么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宋魁拽住江鹭，劝哄道：“好了鹭鹭，没事的，先按我的意思来，好不好？”
江鹭再不情愿，他已当着人家面开了这个口，她也只得妥协。
最后约了师傅第二天上午过来修理，宋魁也把钱付过了。
临走，向阿姨气却还没消，给他下了通牒：“小宋，你这个小伙子我还是认可的，但你这个女朋友我真是招架不了。今天为这么点小事闹得这么不愉快，以后大概率也是没法相处的。你下个月十五号租期就到了吧？后面我就不租给你了，你最近就尽快找房吧。”
江鹭盯着她气得没说话，宋魁虽然有点意外，但闹成这样，他也是没心续租了。
向阿姨走后，江鹭质问宋魁，“我专门跑来替你打抱不平、维护权益的，我还顶在前面没退缩呢，你为什么就怂了，认栽了？”
宋魁揉着太阳穴，“这不是看你们俩已经吵上了，我不能让事态再升级了啊。万一变成互相对骂，她装病往那儿一躺，报个警，你说我这还公职人员呢，我咋办？”
“我怎么可能跟她对骂？”江鹭气不打一处来，“难道她躺地上耍无赖，你就妥协认输？那这种不合理的诉求就该被支持鼓励？谁闹谁就有理？亏你还是学法的！”
“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真要什么事情都能用法律解决倒好了。就算诉讼，最后大概率也是协商调解，你以为法院断这种官司能有多公正。”
“调解怎么了，调解也能把金额调下来的，凭什么当冤大头？就泡了点水，一千二，楼下修天花板，又四百，就这点小事损失一千六百块钱？你的钱好挣？大风刮来的？”
宋魁看着她，发觉她还没结婚呢，已经有一家之主那气势了，忍不住笑了。
江鹭气他态度不端正、嬉皮笑脸，“我跟你说认真的呢，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宋魁起身过去抱住她，“好了鹭宝，不生气了。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调解不调解的，能差出多少？为那少几百块钱的事生这么大气，咱俩又争执，不值当的，你说是不是？”
她沉默一会，勉强点头。
偎在他怀里，在他胸膛上靠了一会儿，等心情平静下来，才叹口气：“赔也赔了，就算了不说了，可人家房子也不租给你了。”
这倒是宋魁现在最头疼的。
房子下月十五号到期，现在已经四月末了，最近这么多事要忙，哪儿还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看房子、找房子。租房这事，遇上合适的位置、合适的房型、合适的价格、甚至合适的房东，简直比登天还难。总归又要面临各种取舍和纠结，而他现在着实没有心力应对这么件繁琐的事。
他惆怅地应：“你看，得罪了这种人，就给你搞个措手不及。最近还得抽空再找住处去，现在这时间，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江鹭哼一声，“不租就不租，谁稀得住她这破房子。你也别找了，搬我那儿去，一个月租金还省下了。”
宋魁意外看她，“说啥呢，我搬你那儿？”
“怎么了？你不情愿？”
这件事情上，宋魁的确比她犹豫，也想得比她更深一层。
不是不想和她生活在一起，但同居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活习惯全然暴露在对方面前。家务卫生上他本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如果赶上工作忙，更不可能兼顾得了。她又有洁癖，能习惯跟他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吗？他当然可以为了她改变，但短期内习惯不了，发生碰撞摩擦是必然的，她能适应吗？会不会很快厌倦、嫌恶自己？
他严肃问：“同居是个很重大的事情，你确定你认真考虑过？”
“考虑过啊，早都考虑过。既然要结婚，早晚都要生活在一起的，提前习惯一下有什么不好？”
“你想好了？我真搬过去了，你可就彻底没什么隐私可言了。以前跟我闹点小脾气，还能躲回小窝里独处一下，等冷静了再选择要不要面对我，想不想见我。同居以后要是再闹矛盾，那就真的必须得直面对方、一点回避的物理空间都没有了。到时你要是生气不想见我，是准备赶我到大街上，还是让我睡沙发呢？”
江鹭嗤他：“谁会赶你到大街上？再说，就不能不闹矛盾、不惹我生气啊？”
“我肯定会尽量退让、不惹你生气。但只要是一起生活了，各种矛盾肯定也会接踵而至，我再怎么尽力也不可能完全了解你的习惯、完全不触及到你的雷区。两个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的人，忽然要接纳对方的习惯，这个过程肯定会有些痛苦、也要磨合很久。”
江鹭早就跟唐静瑶取过经，对这些都有心里预期。只不过她也不确定真正到了磨合的阶段，痛苦的程度会有多少，矛盾会爆发得多激烈。他们之间的爱究竟抵不抵得住这种冲击和消磨，也有待试炼。
但她爱他，愿意为了他尝试，也不想到了这个阶段还回避，所以还是坚持：“遇到问题解决、面对不就好了。既然总要经历这个阶段的，那当然越早越好。”
宋魁心里叹，她这个年纪，在有些事上的想法还是有些幼稚、简单。同居当然不是越早越好，他父母感情那么好，父亲几乎是处处迁就母亲，老两口生活在一起一辈子了，但到现在偶尔还会因为生活习惯、卫生习惯之类的琐碎拌嘴，何况他们这样刚在一起还不到一年的情侣？
但看她一脸认真和期待，他也不舍再泼冷水，只得揉揉她头：“别急着答复我，你再好好想想。房子我也找着，要是真找不上合适的，你也确定你真的考虑好了，我再搬过去。”

第0095章
江鹭暂时答应下来。虽然嘴上是答应了，但其实早就打定主意要让他搬过来。一来省钱，二来也心疼他忙碌，两个人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她厨艺不好，他可以负责做饭，她也能在他生活起居上多照顾些，省得每回见他都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出租房也总是脏乱，她还得跑过去替他收拾。
后边再陪他看房，她都是挑挑拣拣，这里嫌弃那里不满意。一个周末，连着看了五六套房，其中不乏还不错的，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宋魁就知道她大概是心意已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吃饭的时候，问她：“今天下午白桦林小区那套房，我其实觉得还不错。租金、小区环境、位置都合适。不然就这个吧，你看呢？”
“不好，那房子装修太旧了，而且卧室我真的很不喜欢。床旧不说，墙面贴墙纸，最容易藏污纳垢，还有好多地方都返潮发霉了。”
“主要是我住嘛，凑合凑合得了。”
江鹭瞪他，反驳道：“怎么叫主要是你住？现在我来你这儿还少了？再说，干嘛要我凑合？要让我凑合我以后就再不来了。”
“别啊，怎么就不来了。”宋魁赶紧纠正，哄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别的房间其实还可以，就卧室有点旧了嘛，你不喜欢，咱们回头收拾收拾改改也成。”
“卧室才是最不能凑合的！”江鹭白他一眼。
哦……是这想法。
宋魁意会，笑：“那到时候把那墙纸撕了，重刷一下墙面，换张好看的床，再买个舒服的床垫。你再弄点软装之类的布置一下，我感觉也不错。”
江鹭看他一脸疲惫憔悴，不赞同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最近累成什么样了，哪来的精力再收拾改装房子？再说，花那钱干什么？我钱多烧的吗？”
他瞅她：“你是心疼钱还是心疼我？”
“都心疼！当然，最主要还是心疼你。”
宋魁给她夹块肉到碗里，凝住她眼睛：“那你是想好了？”
“早想好了啊，上周末你问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坚持继续看房子，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没办法只能迁就你。我看是你自己一直犹豫不决吧。”
“那行，那我也想好了，咱俩就住一起吧。”
江鹭表示满意，点头问：“什么时候搬？”
“那就趁着五一搬？”
“什么时候都行，以你时间为准。”说完，她又添上半句：“我当然希望越早越好。”
宋魁其实才是最迫不及待的那个，只是理智在这件事上一直占据着高地，他不能也不想做出脑袋一热的决定。同居的意义很重大，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个人空间的完全牺牲，既往生活方式的完全打破重建，几乎等同于提前开始婚姻生活。
最初的阶段一定是顺利、甜蜜的，但过了这个阶段以后，一定也会是混乱的、充满摩擦的。他了解自己在生活习惯上的懒散和大多时候的不拘小节，即使他可以改正，改变，但对于江鹭这样独自生活多年，习惯了整洁有序的洁癖患者，他的突然闯入一定会让她的生活短暂失序，甚至可能会有无数个捉狂、崩溃的瞬间。
他无法不担心这样的阵痛会让她立马对婚姻祛魅，对与他生活在一起这件事彻底丧失期待。
所以即便硬着头皮同意了，他还是免不了心情忐忑，探她口风：“你就不给我定点儿约法三章什么的？我就直接这么拎包入住了？”
她下巴一扬：“我不是你领导吗？你人都归我管理，我有什么好约的？当然什么都是我说了算啊。”
宋魁失笑。
嘴上念叨：“好你个小臭鸟，我看你这领导现在当的是越来越心安理得了，我是不是彻底没有翻身之日了？”心里却已然是甘之如饴，巴不得她当他一辈子领导，一辈子都让她管着。
五一小长假，房子到期还有十几天呢，江鹭就催宋魁尽快趁着假期空闲时间搬过去，也别在意这剩余没多少天的租期了。
以往越到这种假期跟前警察越离不了岗位，几乎没有放假的说法。宋魁也一样，节前连着排了三天值班，跟人调来倒去，请客吃饭，才好不容易凑出两天假来搬家。
他在家打包整理东西，江鹭便也过去帮着。
出租房别看挺小，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收拾出来不少。好些物件拿到江鹭家里派不上用场，宋魁说扔了，她还有点舍不得，最后拿去给了小区里收废品的阿姨。
打包完，拉去江鹭家还要拆开收纳归置。两人也没好给朋友家人添麻烦，雇了个小货车把大件的东西一趟拉过去，剩余的小件边收拾边整理，蚂蚁搬家似的，等彻底搬完，已经是假期最后一天了。
对于即将开始的二人生活，江鹭已经开始抱着雀跃的期待。
彻底打扫完、收拾干净屋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两人都累得够呛，也没精力做饭了，就叫了外卖回来。
宋魁拆着餐盒，喊她赶紧过去吃饭的时候，江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套老房已经许多年没有男主人了。很难想象从她父亲搬走的那天，到今天已经十年多了。过去她常常孑然一身独坐在沙发上，因为孤寂的无助和空无一人的冷清而陷入抑郁和痛哭。但现在他就在她身边，久违的温馨，像一道光蓦然透过阴霾照亮了这不大的房间。
其实他们俩在这张餐桌上一起吃饭也不是第一回 了。他有空的时候会过来给她做饭，只不过因为工作忙碌，来的次数寥寥无几。偶尔留宿，也都是周末，平时很少在这里住下。但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这里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小窝，也成为他的，她们共同的。
一桌二人，三餐四季，这是她眼里家的样子。
今天起，她也终于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温馨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
她朝他小跑过去，抱住他脖颈，踮脚亲在他脸颊上。
宋魁怔了一下，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地抱在臂弯里，与她拥吻在一起。
同居生活拉开序幕的头几周，一切都顺利到近乎完美。
彼此都不用加班和值班的日子，宋魁下班后会接上她买菜、做饭，等吃完饭洗过碗，收拾干净厨房，她便陪他下楼扔垃圾，顺便溜达一圈，牵着手在附近超市逛逛，买点明天的早饭或者零食。等逛完满载而归，九点多钟洗完澡，夜生活才真正开始。
有时他们会在看电影或电视剧的中途，在沙发上就干柴烈火地亲吻在一起，然后再回到卧室继续第二轮。
有时是在她洗澡的中途，他打完拳，浑身汗淋淋地进来，迫不及待地扒掉湿透了的衣裤，钻进淋浴房里压住她就办事。
他们在温热的水里肌肤相贴，她被他托在腰间，背贴在凉丝丝的瓷砖上，看水流漫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与他脸上、肩背肌肉上的汗水融在一起，淌在自己胸前。他会合着咸咸的汗意将她的嘤咛全数吞下，直到他们越攀越高，快意积蓄得也越来越满，小小的浴室里便久久回荡着、充斥着他们最原始的粗喘与亢奋的呻吟。
跟他住在一起以后江鹭才发现，别看他平时看着成熟，又糙又硬大男人一个，实际撒娇求抱抱，夹着嗓子说话，黏起人来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晚上她得在书房加班备课，从她一进去、刚坐下，他便隔一会儿进来一趟，先是端着接好的温水给她送进来，提醒她：“多喝水，站起来活动活动。”
她应着，朝他甜甜笑：“谢谢警察叔叔。”
十几分钟后，又送来切好的水蜜桃：“吃点儿，挺甜的。”
“嗯，你辛苦啦。”
又二十来分钟，水也送了、水果也切了，好像没啥事再能做的了，他就找借口进来，“水喝完了没有，再给你倒点儿？”
她道：“不用。”
他便借机找她说话，“等你放暑假，咱俩山里头避暑去怎么样？”
江鹭头也没抬，嗤之以鼻：“你先能请上假再说吧。”
“周六周天嘛。”
“就两天，有什么意思。”
“跟你在一起两秒钟也有意思。”他腻乎过来，从椅背后环抱住她，咬她肩膀，手也不老实地揉着。
江鹭终于不胜其扰，吼他消停一会儿，“我要备课！你别一直过来打扰我。”
“媳妇不愿理我，唉，那我就走吧。”他故意叹口气，出去外边等着了。
他惯会用这种苦肉计，但江鹭不为所动。
于是他那点儿耐心便往往只能维持半个小时不到，半小时后，她便看着书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他半颗脑袋冒进来，委屈巴巴问：“鹭宝，还得多久啊？你家警察叔叔没电了，需要充电。”
她最后还是心软得不成，只得先放下工作陪他一会儿。
他俩工作都忙，两个人时间能像这样碰在一起，完整度过一个晚上的机会很有限，更多时候是她吃完饭他才进家，或者她加班到很晚他去接她，找家小馆子随便吃上两口，回到家累得什么也不想做，只单纯地相拥着入眠，也足矣慰藉疲惫一天的身心。
因为与他相处的时间总是被挤到深夜和清晨，江鹭最喜欢的部分便是夜里挥汗如雨后的甜蜜相拥、温馨夜话，早上起床前赖在他怀里的那一阵子，向他讨个甜甜的早安吻，听他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不正经的情话，被他揉进怀里，彼此都黏着好久才舍得松开手。
她将脸埋在他热乎乎的胸膛里，跟他撒娇：“做梦梦到你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今天晚上不用加班，回家给我做麻辣香锅吃。”
他笑，有样学样地：“那我也梦到你了。”
“胡说……你梦到什么？”
他便压住她咬下去，“梦到早起的小鸟被熊吃。”
他湿热的吻包裹上来，江鹭浑身过电似的惊叫出声，抱住他，缠绵在一起。
两个人一闹起来便忘了时间，七点多才匆匆忙忙起身收拾，险些迟到。
晚上下班一进家门，一阵麻辣香锅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热天，他刚做完饭，满头大汗地从厨房出来，招呼她：“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晚霞烂漫地从他背后厨房的窗洒进来，那瞬间江鹭望着系着围裙的他，觉得生活如此，便是梦想成真吧。
唯一就是一点不好，他厨艺太优秀，爱吃又爱做，这才刚同居的第二个月，她已经被他喂胖了好几斤了。
他自己也胖了不少，原本腹肌线条就不怎么清晰，现在更是有连成一整块的趋势。
江鹭总算明白：“怪不得我们单位那些男老师一结婚就发福，人家说这是幸福肥，我还不理解，现在终于懂了。”
“那不成，幸福可以，肥不行。回头该遭你嫌弃了。”
“我才不会嫌弃你。”
“我这体格和骨架真不能胖，一胖那真成熊了。你忘了你当初还怕我是个胖子，旁敲侧击地问我来着？现在说不嫌弃，回头真胖了就把我抛弃了，该找那谁去了。”
“哪谁？”江鹭敲打他，“别没事找事。”
他只好打住，撇嘴，“反正女人心，海底针，我不信。”
江鹭翻个白眼：“你现在也不轻，我嫌弃你了吗？多少公斤了？”
“92。”
“体重不重要，你维持住这个体型就行。”
好家伙，这比控制体重可难多了。
宋魁一下有了危机感，每天开始加大运动量，但方式……主要以折腾她为主，为了让她配合，还哄骗她：“你不是也嚷嚷着减肥嘛，性爱就是最好的减肥运动啊。配合我动作腰腿也得用劲儿，也达到锻炼的目的了，你本来就不爱动弹，现在这样不是一举两得？既锻炼了，也舒服了。”
江鹭无语：“你少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唬我。”
“真的，不信咱俩试试，先坚持一个月看瘦不瘦，不瘦你揍我。”
“现在就想揍你。”
“嘴这么硬？现在说这话是不是胆儿也太肥了，谁揍谁还不知道呢，”他粗喘着重重撞她，“数着，今天就锻炼到一百个数才停。”
江鹭恼捶他，但刚吐出半个音节就被他蛮横地打断，吞下，到最后干脆再也念不出完整的字句。
不过……每天这样挥汗如雨地坚持一个月下来，好像确实有点瘦身的效果。

第0096章
天热起来，初夏的激情在燥热的盛夏中归于恒温，偶尔，他们也开始发生些小摩擦和小分歧，主要还是生活习惯方面。
江鹭怕冷，不喜欢开空调，宋魁体热，坐着不动都冒汗。两个人最后只得各退一步，空调温度设高一点，江鹭穿长袖长裤的睡衣，晚上睡觉要盖厚被。
卫生和家务方面的分歧自然也一点点暴露出来，大多是她嫌弃他做得不够好，批评他，他倒也不找借口，也不争辩，就一句话：“没问题，我改。”
但他这样的解决方式，有时在江鹭来看未免就有点敷衍、回避的意味。
态度的确是非常好，每回都满口答应，积极配合，实际却常是只能坚持没多久就又打回原形。
单就说洗袜子这事，她当天穿过的袜子，晚上洗澡的时候一般会顺手洗了晾上，他的习惯则是穿完了攒到一堆再一起洗。不仅攒着，还总乱扔乱放，沙发上，沙发缝里，到处都有可能出现其中一只，第二天起床到处找袜子，找不到还要问她见了没有。
为这个，江鹭念叨过他不止一次，每次刚说完的头两天他立马就有改观，第三天开始就又一切照旧。
说得多了，她自己也烦，也不想婆婆妈妈地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揪着不放。只好自己多付出一点，帮他洗完晾干，再收纳放好。
不过抛开这些不缺点不提，他其实已经在很努力地成为她理想中完美丈夫的模样。
自从他搬过来，每天拿快递、采购、做饭就基本都归他管，倒垃圾、大小维修杂事也是他负责。她们很少产生争执，但凡有，他也总是第一时间让步道歉。
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无论喜怒哀乐，她的情绪完全有了依托，情感有了依靠，也有了一个不管何时何地都能给她温暖怀抱，温柔安抚，珍惜呵护的爱人。
七月中旬时两家父母已经见过面，他父母也登了她家的门，谈得很愉快，按她们当地传统这就算是订下亲了，要开始着手操办婚事。虽然这木头似乎还没有求婚的意思，但江鹭早已不在意这个，如果同居算是一种试婚的话，那她已等不及想要嫁给他、开启属于她们的婚姻生活。
暑假里，江鹭的小班课也没停，仍旧是每周天一次。
早上起来，宋魁已经出了门。
为了配合她上课，也为了局里的体测做准备，他周末的懒觉也取消了。每年到这时间，七八月份，支队都要组织全体刑警搞体能达标测试。宋魁其他科目成绩优秀，就是跑步不太行，百米短跑和一公里长跑又是固定项目，所以他最近连续一个月都是六点半就起床出门跑步。
江鹭在卫生间刷牙时，他开门回来了，跑了一身汗，前襟后背都湿了个透。
“洗澡吗？”她含糊地问他。
宋魁把上衣脱了扔在浴室脏衣篓里，凑过去亲她，“洗啊，但你站这儿我怎么洗。你快刷完。”
一脸的汗蹭过来，湿哒哒、咸乎乎地，江鹭嫌弃地挤眉弄眼，“跟我挤一起洗澡的时候就好意思，现在又不好意思了，我刷牙碍你洗澡什么事。”赶紧吐了嘴里的泡沫，漱了口擦掉，啧他：“烦人！”
他嘿嘿地笑，“你等会儿上课呢，我怕你看着我把持不住。”
江鹭飘给他个白眼。
关门时他提醒：“买了早点在桌上，趁热吃。”
在餐厅坐下，吃着他买回来的豆浆油条，刷手机时，江鹭才知道今天是七夕。网上说各地民政局门口都大排长龙，全是排队领证的情侣。
和宋魁这种没什么浪漫细胞的男人在一起久了，江鹭的浪漫基因也重组了。现在看到这种新闻内心都毫无波澜，反倒觉得有这个必要吗，什么日子领证不行，凑这种热闹干嘛。
甚至她都没有想起来提醒宋魁今天是个节日，应该准备什么，想来他也没这方面的脑细胞。
八点半他洗完澡出来，跟她一起坐下吃饭。
有学生已经到了，江鹭开门见是田恬，把她招呼进来，“今天来这么早啊，吃早饭了没？”
田恬摇头，“没呢，带了面包，来你家吃。”
“别吃面包了，洗洗手，吃点油条去。”
田恬洗完手进餐厅，见宋魁在，就喊了声：“宋叔叔好。”
这帮小屁孩把江鹭喊姐姐，却喊他叔叔，宋魁一开始很不情愿。但见面次数多了，叫得多了，也就由他们去了。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从年纪上来说倒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真叫他哥哥他也不好意思应。
他指桌子对面让田恬坐，“坐吧，一起吃点，买得多。”
田恬便把书包卸下来放旁边，坐到他对面拿了一根油条。
宋魁把自己没喝的豆浆给她，关心一下她母亲的情况：“你妈妈那离婚案怎么样了？”
五月份，赵元山团伙落网以后，宋魁才得知，陈三龙也跟着一起进去了。臧大伟后来告诉他，这伙人人员数量大，涉及的犯罪线索多，调查推进比较缓慢，王虎的情况暂时还不便讯问，让他耐心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俩月多，宋魁一直有些心焦，但不管怎么说陈三龙进去是个好事，田恬家的债务问题算是有了解决的眉目。
在江鹭和班主任夏老师的建议下，白艳玲最终也同意了离婚。宋魁便给她联系了他母亲的法律援助团队，帮她打离婚诉讼官司。
田恬咧嘴笑：“已经判我妈胜诉了。”
江鹭听见过来，替她高兴：“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妈说她到时候要亲自过来谢谢你们。”
“不用，你回去跟她说，别这么客气。你们俩好好生活，你好好学习，考上重点高中、名牌大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答谢了。”
田恬道：“我以后也想学法律，帮助像我妈这样的人。”
江鹭揉她头，“那你好好跟你宋叔叔取取经，他可是法学高材生。”
宋魁谦虚，“什么高材生，别瞎说误导人。”
田恬不依，缠着他问个不停。
他到底还是给她讲了些专业的情况，但现在她才上初中，离高考选专业还早呢。宋魁就提醒她，还是要先以初高中阶段的学业为重，打好基础，成绩稳定，才有讨论以后的资本。
快到上课点，其他学生陆续到了，宋魁收拾了桌上的早点，把桌面擦干净腾出来给她们上课用。
江鹭上课时，他不敢出什么太大动静，一般就是在客厅坐着刷会手机，看看球赛，或者在书房待着。她和学生有什么需要，倒杯水、拿个东西之类的，也会喊他帮忙。
餐厅很快传来江鹭的声音，小考完单词和词组，在讲条件状语从句。
宋魁也跟着听了会儿，初中语法方面的内容他都忘光了，总感觉英语这东西光凭语感就能学，中学的时候做题，他都是凭感觉乱蒙，反正也能蒙个七七八八。到了大学也是，基本就是吃老本，居然也混了个四六级过。
不过这种想法他不敢让江鹭知道，公然挑战英语老师权威，够他喝一壶的。
课间休息，班上两个男孩跑来问他：“叔叔，能不能玩你的拳击沙袋？”
看这俩小子觊觎他这沙袋挺久了，宋魁就起身来拿了拳击手套，教他俩打了一会。
正起兴，江鹭拿着他手机送过来：“电话响。”
“谁啊？”
她看看屏幕，“陌生号码，不知道。”
宋魁让两个男孩自己玩，把电话接起来，“喂，您好。”
“你好，外卖到了，出来取一下。”
今天过节，宋魁确实给江鹭订了束鲜花和蛋糕，但他明明记得自己约在十二点，赶她下课的时间才配送，这怎么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呢？
他便跟电话那头确认：“是什么东西？”
“是束鲜花，收件人宋先生。”
宋魁估摸是花店搞错时间了，便道：“好，你在小区大门口是吧？稍等我一下，马上出去。”
挂了电话，他把拳击手套给两个男孩，让他们自己玩，走到门厅换鞋，跟江鹭打声招呼：“我出去一下，拿个东西。”
江鹭在跟学生聊天，没有多问。
到了大门口，手里抱着花、穿黄色骑手服的外卖员看到他，跑过来问了声：“手机尾号？”
宋魁报了号码，骑手把花递给他，立马赶着去送下一单了。
看到花的一瞬间，一股血液冲上脑门。
这当然不是他订的那束花，他订的是香槟色和淡粉色相间的玫瑰花，因为是七夕，又快到江鹭的生日，所以他选了她生日那天的数字，八朵香槟、二十五朵粉，连同包装应该是挺大的一束。但手上这束花，不仅很小，而且居然是黄白色相间的菊花！插在正中间的卡片上写着：节日快乐。
宋魁的愤怒几乎从心脏里烧出来，四下一寻，看到街对面有个垃圾桶，想也没想，径直过去把花往里头一塞。
回过身，不远处一辆摩托车忽然轰着油门冲向他，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往旁一躲，恰好被另一辆车速极快擦身而过的外卖电动车刮带了一下，撞倒在地。
摩托车驾驶员头也没回，扬长而去。外卖员差点没稳住，摇晃两下，急刹住车赶紧回身看他。
宋魁胳膊磕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个血印子，手机也飞出一米开外。被车把撞到的肋间有些刺痛，他缓了一阵，直到痛意有所减轻才撑着站起来。
外卖小哥把手机捡回来递给他，问：“兄弟你没事吧？”
他道了声谢谢，“没事。”
摩托车没有牌照，驾驶员带着头盔，看不到长相。但从送花到冲他而来，无论是警告他、吓唬他，还是真的想撞伤他，都一定是早有预谋，提前安排。
至于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回到楼上，宋魁先去清理了一下胳膊上擦破皮的地方，不想让江鹭发现什么端倪，然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出去，回想这一阵子种种遭遇。不管是在他住处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还是今天送寿菊、制造车祸，对他来说都太小儿科了。
只是这样，就想让他停下？
江鹭下了课推开门，看到他在椅子上愣神，喊了他一声，他才从失神的思索中抽离。
即便已经把伤处洗了两遍，但皮肤破损的地方还是有些红，江鹭一眼看见，赶紧上前问：“胳膊怎么了？怎么破了？”
“没事。”
“刚才下楼的时候弄的？”
“没留神被送外卖的电动车蹭了一下，擦伤了。”
江鹭疑惑：“你不是说下楼拿东西吗？东西呢？”
宋魁噎了一下，完全没编这茬，硬着头皮答：“东西送错了，又让人家拿回去了。”
“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单位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宋魁勉强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些，“今天不是七夕么，在想等会儿咱俩怎么过节。”
江鹭才露出笑容，“你还知道今天七夕啊？我还以为以你的迟钝，今天大概率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宋魁搂过她，“520的时候疏忽了，忘了过，七夕总不能再犯错误。我给你订了花，买了蛋糕，等会儿就送过来。”
江鹭在他脸颊上亲一口，“哦，原来订的东西送错了，就是指这些啊？今天应该好多人订花，送错了也不奇怪。”
她给他找了个很顺当的台阶下，宋魁也就没多解释，揉她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通。
刚才那一点小插曲，很快被宋魁抛诸脑后。
下午一起去看了场电影，吃过晚饭后消食，在商场里随便逛了逛。
刚好走到珠宝首饰区，宋魁问她：“看看钻戒去？”
江鹭点头同意。
自从情人节脑袋一热给她订了钻戒以后，再逛商场宋魁都要拉她对比不同品牌看看，从她这儿旁敲侧击地征询意见，然后再按照打探出来的她的喜好修改调整设计。
现在钻戒已经订做好送到他手里了，但求婚仪式他却想了一百个又否决了一百个，上周刚想好的计划，可能到下周就被他自己推翻。再到现在，连订好的那枚钻戒她会不会喜欢他也不确定了。
看了一圈，从店里出来，宋魁再次征询她：“今天有看上的，喜欢的吗？”
她摇头，“一个都没看上。”
宋魁心里又没底儿了，“那咱们买哪个？总得有个方向吧？”
江鹭却道：“也可以不买。到时候买对戒就够了，钻戒不日常，我当老师的，手上戴那么大亮闪闪的钻，不合适。”
宋魁一听她还嫌弃大，赶紧问：“那一克拉算不算大？”
“还行吧……也不算小。”
他稍松口气：“不大，我觉着你戴着正好。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不日常，你办公室那个张老师，人家那钻戒不就一克拉的。”
担心他可能已经选好了要背着她买，江鹭就提前说好：“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接受不了在钻戒这上面的花费超过两万，我是要跟你过日子，心意和实用主义都要兼而有之。”
宋魁的规划是拿出十万左右置办三金和钻戒，剩余的用于彩礼和装修，不够的话再请父母支援一点。
结果订的那枚钻戒最后花了六万多，不仅超支了，也远超了她的心理预期。他怕说实话要挨骂，支支吾吾地只好应：“行。媳妇管钱，媳妇说了算。”
江鹭的确已经收着他的工资卡开始管钱了，扭捏咕哝：“就你嘴甜……”
上月初，江鹭和宋魁一起去给爷爷过寿，一家子和乐融融，江鹭也俨然已经是宋家的孙媳妇了。
小外甥铭铭嘴最甜，一个劲儿巴结她，围着她“舅妈”长，“舅妈”短地喊。江鹭挺纳闷，过年到现在总共就见了他两回，这孩子为啥跟她这么亲？
最后才从他嘴里问出原因来，他老妈想给他找英语补习班，他不想去，就打定主意要让江鹭教他，这样就可以找他大舅陪他打游戏。
小孩子心里那点主意，真是古灵精怪的。
反正把宋魁乐得舒坦：“冲你这声舅妈，舅舅给你送台新款PS！”
宋清最后把这舅甥俩一通训。
江鹭才当和事佬：“姐，没事，你让铭铭来我这儿吧。我看他俩凑在一起也挺开心，小孩子有意愿肯主动，才能学进去。”
宋清笑，“我怎么那么爱听你喊我姐，不像宋魁死样子，每次都对我直呼大名的。”
两家人自从见过面，现在已然像一家人一样相处了。之前谈彩礼、装修、三金之类的花费，宋魁和父母争着抢着把开销都负担了，江鹭姑妈和姑父不同意他们大包大揽，考虑他父亲的领导身份，婚嫁宴请方面不便搞得太铺张，便要求女方这面来主办，多承担一点。
江鹭庆幸，幸好是姑妈和姑父出面来谈才能这么顺利吧。要是她爸和杨倩，那估计得闹不少不愉快。

第0097章
回家路上，手挽着手走在温热的晚风里，宋魁问她对婚礼时间有什么想法。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先考虑父母辈的意见。
宋魁便道：“我爸妈当然是想越快越好，但这事既要挑日子，又要挑好日子，还得订的上酒店。我妈前阵子打听了一下，稍好点儿的酒店档期都排到十一月以后了，有的都订到了明年二月。差不多点儿的，十一也基本都满了。”
江鹭挺意外：“这么难订啊？”
“是啊，婚庆市场还挺火爆。”
“你看，我说我们可以旅行结婚吧。”
宋魁不应：“旅行可以，旅行结婚不可以。娶媳妇当然要光明正大地娶，偷偷摸摸地算怎么回事？”
江鹭发现有时候他骨子里比自己还要传统封建。当然，也有可能纯粹就是为这事高兴，巴不得昭告天下的那种高兴。要按古代，他恐怕是敲锣打鼓、迎亲的队伍绕城转上几圈才罢休的那种新郎官。
他又问：“装修选哪家，想好了吗？想好了我就给人家把定金交了。”
最近这阵江鹭跟他看了几家装修公司都不满意，自己装又怕没精力，要操的心太多，一直犹豫不决，“我觉得要不然还是选那个主设计的公司好了，他家报价还合理点儿。设计师给的建议我也认可，硬装简单一点，别搞得太复杂了，以后审美疲劳了随时换软装都行。你说呢？”
宋魁表示赞同，“赶紧定下来，这个月就开始装着，年底前基本能装完。到时候婚礼接亲我起码也有地方去啊，不然跟我媳妇连个洞房都没有。”
“可以在电力小区啊，反正刚装好的房子还得通风的，又住不了。”
宋魁拍她头：“那我当上门女婿啊？”
江鹭咕哝：“有什么不行，你有包袱？”
“不敢有，只要能把你娶回家，当啥女婿都行。”
她瞅瞅他：“亲也定了，婚礼也开始挑日子订酒店了，装修也提上日程了，你不觉得好像还缺什么步骤吗？”
“什么步骤？”他故意装傻。
“拍婚纱照！领证！”
宋魁意料之内地笑了。
这就是他的女孩，她甚至都不在意求婚，直接奔着拍照领证去了。
但为这场求婚，他已经筹备了很长时间，当然不能敷衍了事地算了。
他将这一年里相处的点滴细节都写下来，写她因为有甜品吃就绽放的笑容，写她因为不舍他为她脱下警服而哭肿的双眼，写她为他们的第一次做好准备，那晚上她通红的眼尾和喊哑的嗓音……
这是他给她的情书，但随着文字流淌展开的却似乎更像是他的一部分生命。
她是个太简单太柔软的姑娘，哪怕生活里一点点美好、善良的瞬间就足以摧毁她的泪腺或是让她开心雀跃，现在他更加确信，她不需要那些千篇一律盛大浪漫的布置和仪式，能打动她的只要几页文字、一颗真心足矣。
宋魁最后还是决定在她生日那天求婚。
星期三上午一到单位，他就准备等会儿给魏青打声招呼，申请下午早点走，接上江鹭去新家。
他已经踩过点，这个季节，六点多钟的夕阳恰好会洒进他们新家的落地窗，他想让她沐浴在那片金灿灿的余晖里，听他单膝跪下读完这封长长的信，等他为她戴上钻戒，然后哽咽着对他说出那动听的三个字，余生也自那时刻开启。
他沉浸在自己的设想里，桌上座机忽然响了。
是魏青打来的，电话里，他语气听来很凝重，“宋魁，你上我办公室来一趟。”
看了一眼时间，才刚八点三十五，这么早找他，语气又这么差，以前好像还从来没有过这情况。
宋魁开始有些不好的预感，上楼路上反复琢磨着原因，是出了什么新案子？或者以前哪个案子办的有问题，工作方面出了纰漏，所以一大早地就急着喊他上去挨批斗？还是说……
一进门，见魏青铁青着脸，也不直说情况，而是先喊他坐。宋魁悬着的心更是一下揪紧了，事情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更糟一些。
坐定后，魏青看向他，一副被他气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宋魁啊宋魁，我真是，你让我怎么说你，啊？”
宋魁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敌不动，我不动，只有先装傻：“啥事啊魏支？”
“你说什么事！？”魏青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茶杯盖哐啷一跳，劈头盖脸对他就是一通训：“你要继续查之前那个信访案，为什么不向我汇报！？我五月份的时候还专门又问过你，让你务必按上级要求暂停侦办，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宋魁没敢吭气，脑海里空白了几秒才转过弯来，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具体都知道了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一大堆问题，但最后一个都没敢问出口。
魏青看他垂头耷眼地不说话，又是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话呢！”
“是，我……我没服从上级的要求。”
“你别给我避重就轻！”魏青斥他，“你这光是没有服从上级要求吗？啊？未经请示对上级部门研究确定的重点督办案件私自开展侦查工作，未将侦查进展及结果及时上报。未依照相关规定适用回避制度，可能对案件调查公正性产生重大影响。严重违反公安机关督察条例、法律法规！制度红线在你眼里是不是形同虚设？光这两条，够不够停你的职！？”
宋魁搁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局里要停我的职？”
“停职，停职都是轻的！你这事闹大了你知不知道？”魏青气问他，“没有任何证据，你查到人家人大代表头上是什么意思？让人家一状告到市领导、局领导那里，现在不停你的职，你觉得局里怎么收场？”
宋魁确实让李卫平去查了赵元山的社会关系和景洪涛、景洪波兄弟之间的关联，不是到这阶段迫不得已，他也不想铤而走险碰这两个人。
但目前为止也只是从旁了解了一下情况而已，可以说什么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没想到就引起了这两人这么剧烈的反弹。
他解释：“景洪波是人大代表，他堂兄景洪涛总不是吧？我们查到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的犯罪嫌疑人赵元山曾经在景洪涛持股的公司当过保安队长，与当年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犯罪嫌疑人王虎是狱友关系。景洪涛持股的振华工程，承揽的电力工程项目也有百分之八十来自景洪波任总经理的邶西电力集团。
“既然存在这种关联，难道不值得怀疑调查吗？况且，我们也只是走访询问了一下这几人的社会关系而已，就能让他们敏感成这样？这是不是恰恰说明他们有问题？心里有鬼？”
“人家只是个股东，跟这案子有关的线索呢？证据呢？你这属于是感情用事，主观臆测！至于是不是涉及经济犯罪、职务犯罪，那更不该你来查！”
魏青提高嗓门：“再者，值不值得怀疑调查，由你说了算吗？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你还搞不清楚？不是你查的方向对不对，而是你依据什么法律法规在调查？你的侦查权是谁赋予你的？你一个近十年警龄的老警察了，这点问题想不明白，还能犯这种错误？”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显然是被他气得上了头。宋魁几次欲言又止，一时插不进话。
“还有，你女朋友是这个案子被害人的近亲属，你不知道该汇报情况、自行回避吗？回避是案件办理的基础程序，未适用回避直接构成程序违法，侦查取得的相关证据也很大可能被认定为非法证据排除，你就算调查出结果又能怎么样？照样白搭！”
宋魁无言以对。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是打了擦边球的。即使他不是被害人近亲属，但严格来说，与被害人近亲属存在男女朋友关系也理应是回避情形的一种。
作为侦查人员，一旦有感情方面的偏袒倾向，在侦查阶段无法维持绝对的公正客观，就极易存在对事实认定错误等情形。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挣扎狡辩的了。
魏青的火也撒得差不多了，情绪也从亢奋、激愤终于平复下来一点，叹口气，摇摇头，痛心疾首道：“我还纳闷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放不下，搞了半天根源是在这上头。宋魁，你糊涂啊，哪怕你早跟我汇报一下呢？就算要查，总归有别的办法去查，曲线救国，未尝不可嘛！何苦非得拿你自己的前途去赌？”
宋魁沉默良久，才道：“魏支，你也知道这案子敏感，不管怎么曲线救国，随着侦查推进，只要接近真相，恐怕就不可能避免现在这样的结果。我确实是违反了规章制度，踩了红线，现在停我一个人的职，不要牵连到你，更不要牵连别人。这个结果我可以接受。”
魏青不知再说什么好。
两个人都心事重重地对坐无言，好半晌，魏青才又重新开口：“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这样了。我接到的消息是，停职通知今天上午就会送达到队里，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宋魁点头。
“我这面会尽最大努力帮你跟督察的人求求情，争取从宽处理，尽快复职，不要背处分。如果督察找你谈话，你态度也好点，别跟人家对着干，把人家再惹毛了给你来个从重处罚。”
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心口坠着铅似的难受。
魏青叹气，看他也没心思听他啰嗦了，就摆摆手，“先回去吧，等拿到通知了，按人家要求执行，就当先歇一歇也好，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去吧。”
下楼回到队里，正是刚上班的时间，队里的人都到了，接水的接水，聊天的聊天，张志勇看到他，提醒：“宋队，九点半会议室开会啊。”
宋魁的心一团乱麻，早已没了开会的心情，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嗯了声。
会上，他也无心再安排什么工作，停职期间工作交接到谁那里随后支队自然会安排，今天这最后一班岗，他也无需再做什么多余的部署了。
十点多，会刚散，回办公室路上，宋魁看见两个戴白盔的督察从电梯出来，进了把头的一间会议室。
有人窸窸窣窣地议论：“督察的人咋来了？”
“谁知道又来搞啥事，一天天闲的。”
宋魁木然跟着众人回到办公室，刚放下笔记本，还没坐下，刚才那两名督察的其中一人就敲了门，径直朝他过来，“宋队，能请你去302会议室一趟吗？”
“好。”
他从办公桌后出来，在队里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跟在对方身后离开。其他人都是一脸懵然，只剩下怔怔目送。只有李卫平和邵明清楚情况，也多少猜出来原因。
李卫平急喊了声：“魁哥……”
宋魁盯向他，也盯向邵明，朝他俩摇头。
另一名督察人员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见到他进门，从座位上站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地掏出证件：“宋魁同志，你好，我是市局督察支队张城辉，刚才这位是我的同事楚建民。这是我的证件，请你核实。”
宋魁随意看了一眼，就把证件递还回去。他并不认识这两个人，恐怕系统里也没人愿意与他们认识。
张城辉拿起桌上的文件，道：“今天我们过来找你，是依法向你送达《停止执行职务通知书》。通知书中已经载明具体的停职事由、依据和期限，请你仔细查阅。”
宋魁接过来，从警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心里头虽然憋屈愤懑，但还是耐下性子，仔仔细细地将通知书的内容从抬头看到了末尾。
「宋魁，性别：男，现任平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命案重罪侦查大队队长，警号：012101。
「经核查，你在办理“平信办第122号信访积案”过程中，存在两项严重违规行为：一、未履行重大案件侦查审批程序，在未报经上级公安机关批准的情况下，擅自组织侦查人员开展案件侦查、询问证人、调取涉案证据等公务活动，违反《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三条……；二、应当回避而未回避的情形……
「你的上述两项违规行为，已严重扰乱正常刑事办案秩序，同时严重影响公安刑侦队伍执法公信力和纪律严肃性，符合采取停止执行职务措施的法定情形。
「根据《公安机关督察条例》第十二条“督察机构认为公安机关人民警察违反纪律需要采取停止执行职务、禁闭措施的，由督察机构作出决定，报本级公安机关督察长批准后执行”之规定，经本级公安机关督察长批准，决定对你采取停止执行职务措施。
「停止执行职务期限自8月25日起至9月23日止，共计30日。」

第0098章
宋魁看完文件，抬起头，答复对方已经阅知。
张城辉道：“好，现依据流程向你告知如下事宜：请你自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立即停止履行命案重罪侦查大队队长及相关执法职务，于当日17时前将所持枪支、警械、人民警察证、执法记录仪及其他与执行职务相关的证件、装备，全部交还至本局督察支队，由督察支队出具物品回收清单。停职期间，你须严格遵守以下规定，一，积极配合督察机构及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工作；二，不得擅自离开……”
他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通，基本还是通知书上的内容，宋魁便没有再仔细听。
直到张城辉终于念到最后一段：“如你对本停止执行职务决定不服，可在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3个工作日内，向省公安厅督察机构提交书面申诉及相关证据材料。申诉期间，不停止本措施的执行。”
读完，他将文件放回到会议桌上，手指按在接收人处，“没有问题的话，麻烦在这里签字。”
宋魁签字接收后，楚建民拿出物品回收清单，“麻烦按照清单将相关证件、装备交还。”
掏出警察证和电子证书交给对方，再次签完字，宋魁有种交了半条命出去的悲壮感。
即使早在侦查开始前他就做好了被停职、调查，前方道路荆棘遍布的各种思想准备，但到了此刻，却还是被一股不知哪来的苦涩和茫然缠绕。
这一交，今后等着他的是什么，复职吗，还是调离？更甚至，像叶平安那样，被开除？还是和邹杰一样，心灰意冷地离开？
宋魁刚一被督察喊走，一大队办公室里就炸开了锅，一群不明真相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猜疑、迷茫和不安在空气里蔓延，只有李卫平和邵明静悄悄地，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张志勇看他俩出奇理智，就过去问：“怎么回事，你俩是不是知道啥情况？”
李卫平欲言又止，邵明也三缄其口：“别瞎猜了，等魁哥回来自己说吧。”
宋魁回来后，一进门，一屋子人鸦雀无声。
他料到会是这个情况，视线扫过等着他说点什么的众人，什么也没解释，只喊张志勇和王健：“我们开个短会。”
跟两人简要说完情况，他道：“我停职这段时间队里就拜托你们了，魏支应该也很快会做通知安排。至于后头调查完了怎么安排我，再看吧，我也还不知道。”
张志勇没有追问原因，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估计也不想深谈，就只安抚道：“你是什么人品，大伙都知道。督察就是没事找事，查吧，查完了也就过去了。别想太严重，肯定会给你复职。”
王健也拍拍他：“你就当休个假，回去歇歇，我们等你回来。”
宋魁深呼吸叹口气，没再说什么，“行，那我就回了。队里我就不过去了，你们替我跟大伙解释一下吧。让大家也别受影响，正常开展工作。”
比起不愿回队里，他更多是无颜回去。无法面对同事的目光，无法启齿背上停职处理的原因，身为队长，他愧疚，羞惭。但比起同事，他更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怎么向江鹭解释，向父母说明。
他逃似的从办公楼里出来，正午时分的烈日滚滚，从空调房走进一片炙烤的热浪，燥热灼心。
宋魁还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下班”过，坐进车里，却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去。
兜了一圈，最后还是开回了家。
进门扔下钥匙，他便一屁股瘫进沙发里，什么精气神也没了。
干坐了许久，越想越苦闷，越迫不及待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于是起身冲着角落的沙袋过去。
到此刻，他忽然有点理解了叶平安，理解为什么他会痛恨，愤怒，十几年了也还没能跨过这个坎儿。怎么能跨过？怎么能不愤怒？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忠于职守地履行自己作为一名警察的使命，想要为被害人讨一个公道，还原一个真相，可是努力到最后等来的又是什么？
是制度的大棒挥舞下来，将他重重击倒在地。叶平安没了再站起来的机会，而邹杰则没有能力再站起来，离开，只不过是身而为人不肯磨灭的那一点良知和志气。
他一次次重重挥拳，沙袋摇摇欲坠，却始终无法被彻底击倒。他不知道，他的拳头在挥向谁？他的愤怒，不甘，又能洒向谁？
他一拳一拳砸向沙袋，挥舞到手臂酸了，拳头痛了，痛到麻木了，脱水了，视线被汗水模糊了，眼球被蛰疼了，精疲力竭，再也抬不起胳膊来，才不得不停下。
身上的t恤从前胸湿透到了后背，他瘫软在地，粗重地喘息。
想起来，今天还是江鹭的生日，他计划的求婚日。为什么偏偏是今天，送给他这样一份“大礼”。
他仰面靠在沙发扶手上，只剩下自嘲的苦笑。
门突然响了。
江鹭的钥匙只拧了一道，门就开了，她以为是她俩早上出门着急忘记锁了，但推门进去，才发现宋魁已经回到了家，侧对着门厅坐在客厅的地上，似乎是刚打完拳，满头是汗，一脸惊诧地望向自己。
她也有些惊诧，“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啊？怎么也没给我说一声呢？”
学校马上开学，她们这周起已经复工了，不该是这个时间回来。
她的意外早归让他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更连整顿情绪、假装无事的那套戏怎么演都没排练，支吾了一下，一时间脑袋空空嘴上磕碰，没说出话来，回避地将头扭了回去。
江鹭边换鞋边把包挂在门厅的衣架上，进了屋，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手、换睡衣，边忙边说：“我本来想着你说今天晚上带我过生日去，我就不回来了，你直接去学校接我算了。结果刚好下午教育局有个会，开完了我看才四点多，想了想，还是回来一趟吧，刚好换身衣服、化个妆。”
她解释着，说完问他：“诶，你不会是为了我生日专门请假回来的吧？”
宋魁一直没回应，她才疑惑地从卫生间出来，走到他跟前去。见他短发和脖颈汗津津的，胳膊撑在腿上，头埋下去不敢看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拿条干毛巾过来，蹲在旁边替他擦掉脑后和脖子上的汗，揉揉他，“怎么了你？大下午的打拳，累成这样？”感觉出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疑惑问：“是不是单位体测没过啊？”
宋魁不知从何说起，该不该说起。她越关心，他越无措，无颜面对她、无法启齿。头总算抬起来，却是用手捂住脸，依旧一言不发。
江鹭这才看到他拳峰关节上通红一片，甚至有些地方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都破了，洇出血痕。
她揪心地一把拉过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练拳击为什么不带拳套？干嘛把手折腾成这样？”
他眼神躲闪，飘忽着没有焦距。还是一个字儿不吭。
这个犟驴，有时候简直能把人急出病来，江鹭恨不得掐他：“我问你话呢！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想把我急死吗！？”
宋魁看着她，艰难地开口：“我说了，你别着急上火。”
“我还不急？我都要急死了！”
他干咽了一下，“我被停职了。”
“停职！？”江鹭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原因，大脑空白了好半天，才想起问：“为什么啊？”
他扭头示意放在茶几上的停职通知书，“你自己看吧。”
江鹭急切拿起，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你在办理‘平信办第122号信访积案’过程中……”的字样时，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早就提醒过他，这是一个漩涡、一个黑洞，所有卷入其中的人一个都别想脱身。她劝过他，拦过他，可是有什么用呢？这个男人与她一样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或许只有当理想被摧毁，才能让他停下来。但现在真的来到了这一天，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宋魁看她拿着那张纸发愣，又忽然懊悔自己不该这样赤裸裸地告诉她。
她该怎么看他，一个食言的失败者？一个被停职，仕途、前途都自此黯淡无光的男人？
当沉默的人换成她，宋魁的沮丧、痛苦也到达了顶峰。
她对他是失望了，还是无言了？他的心涩得发颤，嗓音沙哑着，勉强道：“对不起，鹭鹭。今天你过生日，我不该是这样的状态面对你，但是我真的，没办法……”
他哽咽着咬紧牙关，无法再说下去。通红的眼里泪打着转，却被他绷在眼眶中始终没有滚落。
江鹭望着他，心已是抽痛不堪，靠过去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怪不得，骂不得，怨不得，只剩下钻心剜骨的疼。
心疼他选择这条路，心疼他搭上前途也要求个所谓的公道和正义。可是这条路却这样的艰辛、这样的坎坷、这样的泥泞。
他该是多么的不甘，多么的苦闷？
今年是他从警的第九个年头，马上快要十年了。从学员到刑警，从派出所调回市局，从副队长干到大队长，一次次负伤立功、一次次面对危险奋不顾身，所有的心血和汗水，都浇灌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壤里。一大队就是他的魂，当刑警就是他的命，现在让他停职，和抽走他的魂、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江鹭内心五味杂陈，苦涩尤甚，感到他肩膀抽颤着圈住她，便也回抱住他，抚着他的背脊，想让他在自己怀里放肆地哭上一场。
可他只是无声饮泣，强忍着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她拉开他些，看到他因克制而胀红的脸膛，盈满泪光的双眸，铁汉落泪，世间最叫人酸楚或许不过如此。她的泪也跟着滑落，抽噎着抚他的脸颊。
他揩掉她的泪痕，问：“气我吗？怪我吗？”
“为什么要气你怪你？”
“气我这人死倔不听劝，走到这步，都是我一意孤行。答应了要给你当一辈子的警察叔叔，听你这样一直叫我到老，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江鹭抽噎着纠正他：“你只是停职三十天，不是停职一辈子！”
“停职以后呢？很可能是降职，调岗……”
“降职又怎么了？调岗又怎么了？不管降到分局还是派出所，调去治安也好，交警也好，什么都好，你还是警察，也还是我的警察叔叔。”
他擦了一把泪，苦笑摇头，“算了，要不我还是辞职吧，像我之前说的，出来干点别的。”
“为什么不干了？就因为被停职，你就要放弃，当逃兵！？”
宋魁现在无比能体会邹杰当年的心情和做出的选择，因为他也灰心了，动摇了：“不离开，留下的结果只有降职，要么调岗。案子肯定是查不下去了，领导不会再让我留在刑警岗位上这么查下去，答应你的、许诺的，信誓旦旦要查个水落石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这种环境，做什么都是碰壁，留下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前面付出的那么多努力呢？都白费了吗？”江鹭不忍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啜泣着，几乎是痛心疾首地质问他，“你答应我的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你当初告诉我这是你的梦想，这是你热爱的事业的那股劲头呢？你就这样撒手了，低头了，甘心吗？”
宋魁眼眶绷得发疼，“我当然不甘心，可不甘心有什么用？我总得考虑现实。被停职，还有可能背上处分，仕途还能有什么发展？难道做好一辈子不升职就挣那点死工资的准备？我现在是要跟你结婚，怎么做到当初给你、给你父母的承诺，怎么给你一个安稳踏实的未来？”
“可我说过了，我根本就不在意你挣多少钱！”
“问题是……”
“我不在意你的收入，不在意你当不当领导，仕途有没有发展，能不能升职加薪……”
“鹭鹭，”
江鹭不理会他打断她的试图，只带着哭腔一口气往下说：“我什么都不在意，我只在意你！你到底能不能了解我的心意？哪怕我养你，养你一辈子，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停职而痛苦、难受，自暴自弃，更不想你因为我就放弃当警察，遗憾终身！”
宋魁的泪腺终于失守，泪水涌出来，抱住她，粗重地吻上去，“我也只要你……”
他的泪与她的交融在一起，咸咸地淌入唇齿间，他将这苦涩与幸福的泪连同她的味道卷入口腔，在沙哑声中喟叹：“我爱你，鹭鹭，我爱你。”
唇与唇纠缠，鼻尖碰着鼻尖。
她啜泣着喃喃：“我也爱你……”刚回吻上去，他却又忽然停下。
“你等我。”
松开她，去玄关抽屉取出回来后放在里边的信封和一只丝绒的戒盒。
他跪到她身边来，打开盒子，唤她：“鹭鹭。”
此刻江鹭的面前是一个满面泪水，眼球因刚哭过而充血发红，紧张到失语、干咽的男人。
盒子里的那枚钻戒火彩闪耀，应该至少有一克拉大小，江鹭没有在市面上见过这样特别的款式。猜测该是他专门订制的。
“鹭鹭，”他擦了泪，从信封中抽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望她：“我本来的计划是带你去我们新家求婚的，现在只能在这儿委屈你了。”
江鹭懵怔地，只知道傻傻摇头。
他展开信，灼灼望她，眼里的温柔泪意倒影出她被融化的模样。
他还从没有流过这么多泪，仿佛将他人生三十载的泪都哭干了。可泪流尽后，空荡的胸腔却又随即被另一种更加汹涌的情感填满。
时间随着他低哑的声音娓娓展开，倒回到他们坎坷的相识，她两次骄傲的拒绝，他锲而不舍的坚持。
回到初次相遇，回到他为他戒烟、向她表白，回到那天晚上她撒娇耍赖地把他通讯录里的名字改成“鹭宝”。
从那天起，他的生命里真正拥有了一生的至宝。
他嗓音颤抖着：“我第一次叫你鹭宝、宝贝，你第一次喊我警察叔叔，第一次说我是你的笨熊，第一次在市局停车场吻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全部交给我……你的每个瞬间，每个模样我都记得……”
读到最后，他再度哽咽：“能遇见你，拥有你，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哪怕是梦，能不能就让我一辈子这样梦下去？能不能，让我当你一辈子的警察叔叔？”
江鹭抽噎到几乎失声，拼命点头，扑向他，抱紧他。
宋魁把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一辈子。”
十指交缠。
她笑着哭出来：“一辈子。”

第0099章 （正文完）
两颗历经痛楚的心在这时刻严密嵌合，紧紧依偎，两颗灵魂在滚烫的吮吻中交融淬炼。
她幸福地叹息，他粗哑地急喘，未干的泪水从她脸颊上蹭过来，苦咸的滋味在口腔里再度蔓延。
这个吻烧起彼此最浓烈的欲望，江鹭停下来，捧住他哭红双眼的脸。眼前这张野兽般向来只属于强硬派的粗粝面孔，此刻却泪眼潮湿、脆弱易碎。她的心怜爱疼惜地软成一片，轻吻他，手伸下去揉住那处蓬勃。
“要我吗？”她低低呢喃。
宋魁早已疼痛不已，只脱下上衣用行动给她答案。
但江鹭制止地抵住他潮湿的胸膛，“今天我想在上面。”
“好……”
宋魁艰难地喘息，看她像女王俯视她的臣民，却用带着鼻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话发号施令。大脑混沌一片，无法思考。胸腔里，腹腔里，只剩下烧灼的火焰和欲望嘶吼着、叫嚣着要她。勉强起身来，刚坐到沙发上，已急不可耐地将她拽进自己胸膛。
江鹭顺势捧住他吻下去。
她是个生手，却足以将他折磨至疯狂。唇齿裹缠住他，温热柔软的小腹贴紧他的，才扭动着磨蹭了几下，他已受不了，扣住她的腰按向自己，近乎恳求着唤：“鹭鹭，给我……”
“我想试试用……”她抿了抿被眼泪浸湿的唇瓣，眼光婆娑，“可以吗？”
宋魁颅腔仿佛炸开似的，轰一声，下意识答：“别，不行。”
“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他其实早已强烈地渴求她这样做，但不知为什么，真到了跟前，由她自己提出来，他反倒舍不得了。舍不得她做这么粗鄙的事，也舍不得她委屈自己伏在他身下。
“我不许……”
“可我想。”她强硬地望他，“今天我说了算。”
宋魁再要反驳、阻止，她已经不管不顾地退下去。
她是个生手，第一次为他做这件事，从笨拙到从容，磕磕绊绊，直到他猛地颤抖，喉咙深处随即一股温热。
她被呛到，剧烈地咳嗽。
宋魁尚在余波中战栗，但也顾不得享受快慰，停下来焦急问：“没事吧？快吐出来。”
她又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些，但整个脸颊和下颌仿若脱臼般酸痛不已，嘴角和嗓子里仍是黏腻发热，腥咸的味道盈满了整个口腔。
哀怨地望他，“都到嗓子眼儿了，怎么吐得出来？”
他噎了噎，“对不起……没控制住。”
“好难受，嘴角都磨痛了。”
宋魁拽她到怀里搂住，凑近看她发红的唇角，拇指心疼地抚过：“等会儿涂点润唇膏吧。我说让你别这样，非不听。”叹息声，“小傻鸟。”
江鹭埋在他胸膛闷闷道：“我还不是想安慰你，让你也舒服一次嘛。”
“你正常来就足够了。”他托在她臀上的手揉了揉，“不用勉强自己为我做到这样。”
“其实也不勉强。”江鹭抬眸柔柔看他，“我本来也想这样做，想像你尝我一样，尝你的味道。”她的吻掠过他的唇和喉结，手抚在他汗湿的胸口，轻轻摩挲，“还想尝这里。”
被她抚弄着，尤其是当柔嫩的指尖羽毛般撩过凸起处，宋魁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这么敏感，不自觉颤了一下，忽然在她面前有些难为情，“别吧。”
“怎么了？”
“有点……奇怪。”
江鹭笑起来，“你害羞了诶？”捧住他愈发潮红的脸仔细看，“今天真的长见识了，第一次见警察叔叔哭得梨花带雨，还会害羞不好意思。原来你也不是铁疙瘩一块啊。”
他绷住脸干咳，“撩我好玩儿吗？”
“好玩儿啊，太可爱了！”她笑得没心没肺，“反正今天我过生日，我最大。”
“好好，你最大。”他吻她，“宝贝生日快乐。”
江鹭依偎在他脖颈处蹭蹭，抬起手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端详无名指上璀璨闪亮、大小也正正好的钻戒，笑意荡漾：“我今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宋魁将她手拉到近处，邀功似的解释：“这是我订制的，可不是买的成品。你仔细看，内圈刻了咱俩的指纹。我都想好了，回头再订对戒的时候也还按着这样，各自的戒指上刻对方的一部分指纹，两个戒指叠在一起纹路就能对上，变成完全属于咱俩独一无二的戒指。”
江鹭这才又惊又喜地脱下来细看，果然发现戒圈的内侧两边各刻着一枚指纹，又从两枚指纹中各抽出一根纹路，篆刻延伸向钻石的位置，交汇在一起。
好有巧思和寓意的设计。
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浪漫的点子居然出自一个直男的手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然呢？我琢磨了两三个月呢。”
江鹭抱紧他夸：“不愧是警察叔叔，好厉害。什么时候偷偷印了我的指纹啊？”
“我干刑警的，采个指纹不是随便，还用偷偷？”
想象他跟勘查现场似的用工具采指纹，江鹭忍俊不禁：“明明就是偷。你偷了哪根手指的？”
“无名指，咱俩都是无名指。”
她又看看那枚钻：“这么大的钻，这么亮，应该很贵吧？有没有五万？”
“别管它几万了，珍惜吧，这是我手里还有财政大权的时候最大的一笔开销了，往后想给你再买这么贵的也没自主权了，”他自嘲，“这不是，今天起已经失业了。”
江鹭不赞同地摇头，安慰他：“别这么说，我相信单位最后会对你有公正的处理的，你也肯定能复职。趁这时间，咱俩刚好可以去把婚纱照拍了，你还省得请假了。”
“停职期间也不能离开本地……”
“不离开啊，咱们就在雁青湖、湿地公园、南山周围取取景，平京的秋天这么美、有那么多景色，家门口就能出片，跑外面去干嘛？”
宋魁不同意：“唐静瑶不是去海南拍的吗？你之前不是也跟我说想去海边，马尔代夫之类的地方拍。”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一定非要实现啊。”
“我肯定还是想帮你实现。”
江鹭却摇头：“我改主意了，我觉得在咱们平京拍就挺好，咱俩从小长大的地方，好多景色都挺适合留影的。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拍两组，一组拍风景，另一组就拍点儿老街老巷、复古那种风格的，好不好？”
宋魁也拿不准她是迁就他、安抚他，还是真改了主意，也就应着：“好，我还不是听你安排，你说怎么拍咱们就怎么拍。”
“你反正也不爱拍照，婚纱照一拍可能得拍一两天，跑太远了，我怕你受不了嫌烦。”江鹭打定主意，“你就权当休息一阵，调整调整状态。闲下来还能有空操心咱俩婚礼、装修的事，每天早起锻炼，出去转转早市买点菜，晚上在家做好饭等我回来，不也挺好？”
宋魁无奈，“听着跟我已经退休了似的，当家庭煮夫啊？”
“家庭煮夫怎么了？我姑父以前放暑假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我看他天天照顾姑妈也挺乐呵的。”
“一天两天的也就算了，要是一直停下去，或者干脆把我开除了，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还真靠你养着啊？”
“我养就我养，我不介意。”
宋魁的退路还是有不少的，最不济，就算是上工地搬砖去，也不可能让她养着。嘴上坚决不同意，但这话却实实在在地熨烫了心窝，将他满是褶皱的心熨得平展。角色转换，他现在大抵能体会到男人说出这句话时女人的心情了。
裹紧怀里的身子，鼻尖蹭着她，吻她：“我歇好了，再做一次？”
江鹭哼声：“才歇好啊，才想起我来？”
他讪讪地：“刚才你不是难受嘛。”
她拉他手腕，问：“几点了？”
宋魁一瞅，“都六点多了……”虽然欲望又有些抬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先去给你过生日吧？餐厅都订好了，晚上回来咱们再继续。”
快七点他们才洗完澡收拾好从家里出发，宋魁早订好了鲜花和蛋糕，提早预约了她爱吃的那家海鲜餐厅的包间。一整晚，江鹭一直忍不住频频舒展手指欣赏钻戒，很想炫耀，想跟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幸福，唇角扬着没有放下来过。
吹蜡烛时，她许下的愿望是，想跟他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晚上庆祝完生日回到家，一进门宋魁便吻住她，抱着她进了卧室。
今天大概因为没有上班，他比以往的夜晚还要精力旺盛，换了不知多少个姿势，等歇下来已经是一个来钟头以后。十一点半了，他先去了浴室洗澡，江鹭在床上躺着，喘息着，仍在余韵中回味。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江鹭懒懒不想动，任它响了一阵，才翻个身滚过去。一看屏幕上来电号码，尾号有些熟悉，似乎是他爸的。
这么晚了，她也不知道他打来电话是为什么事。但就这样任电话一直响着好像不太礼貌，也担心有什么急事，迟疑片刻，还是整理嗓音，替他接了起来。
“喂，叔叔好。”
宋茂林应该是没料到电话会是她接的，本来已经做好兴师问罪准备的严厉声音顿时软下来，“哦，是鹭鹭啊。宋魁呢？”
“他……”江鹭差点脱口而出“在浴室洗澡”，幸好打了个磕巴，及时改口：“他在卫生间上厕所。”
虽然长辈们都已经知道他俩搬到了一起住，发生过关系，现在有性生活似乎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当着长辈江鹭还是不好意思启齿，也不想把情形描述得暧昧。
宋茂林也没有多想：“你让他接一下电话。”
江鹭只好道：“叔叔，要不等会儿他出来，我让他给您打回去吧？”
宋茂林应了好。挂断电话，十来分钟后宋魁洗完澡回到卧室，江鹭便把手机塞给他：“叔叔刚给你打来电话了，你快给他回一下。”
“没说啥事？”
江鹭摇头。
他在床边坐下，翻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刚一接通，他才“喂”了声，喊了声爸，宋茂林就劈头盖脸问：“你被局里停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
老爹显然很生气，但宋魁也没准备安抚他，“我没说你这不是也知道了吗。”
“你是我儿子，你不给我汇报，这种事情还要靠我从省厅督查总队的人那里听来！到底什么情况！？”
宋魁只好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不出预料，宋茂林听完果然先是把他一顿痛批，早上魏青教训他的那些比起现在来说都算温柔。
宋魁干听着一直没出声，任听筒里喋喋不休的声音不断地涌出来。转头望江鹭，看她什么还没穿，身上裹着空调被，一脸担忧地看自己，苦笑一下，把她揽过来揉在怀里。
这一通训斥最后被余芳叫停：“好了好了，你别没完没了的，你儿子被停职了肯定心里也不好受。你当爹的不安慰也就算了，一直责怪他能有什么用？事情都发生了，就你生气，他不气吗？你把火撒他身上，这事就能解决了？你就直说要他干啥！”
宋茂林这才打住，顺口气，道：“晚上我给你们姚局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回事。他也挺惊讶，说他都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他人在外地参加培训，停职决定可能是局党委会研究、副督察长代为批准的。具体是怎么定下来的，你直属领导跟你透过底没有？”
“没有，我们魏支应该也不是很清楚情况。”
“老姚说他下周一培训就结束了，等他回去再好好过问一下这个事情。我也跟他说了，不管是哪个领导打招呼、还是局里单方面做出的这个决定，我都不认可，我也一定会行使申诉的权利。你这样，明天上午就准备申诉的材料，抓紧递到厅里来。”
宋魁不大情愿：“我确实是违纪违规了，人家督查有理有据的，违反了哪条哪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申诉材料怎么写啊？连论据都找不出来。爸，你别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好像我是仗着你的官威胡作非为一样。”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仗着我的官威？申诉是你的权利，怎么不能行使？”
“我总得找出个可诉的点吧？”
“找不出来硬着头皮也给我找！”
宋魁倔劲儿上来：“你能不能先别插手了？我们领导说这几天替我想办法跟督查求求情，我转头就把这事诉上去，这不是给人家添乱吗。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电话那头，余芳听宋魁又犯轴，这面宋茂林也气得拿他没辙，就把电话接过去，“宋魁，鹭鹭在你旁边吧？你把电话给鹭鹭。”
江鹭听见了，一讶，宋魁只得把手机给她。
她赶紧唤了声：“阿姨。”
余芳声音温柔下来：“哎，鹭鹭啊，不好意思阿姨得打扰你一下。宋魁被停职这事，他肯定也告诉你了。阿姨要先宽慰你，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他爸都会给他想办法，咱们也都有途径去协调解决这个问题，你别有负担、也别太着急。”
“不会的阿姨，我没有负担，你们也是，让叔叔别生气、别上火。”
“好好，你也要劝劝宋魁，让他不要死钻牛角尖。”余芳苦口婆心，“这孩子耿直，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不会转弯的。你说这好端端的，因为办了个案子就被停职了，确实让人很难接受。我们孩子兢兢业业，年年都是优秀，单位现在这么做，别的不说，太让人寒心了。人家找条例规定对付咱们，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申诉是咱们的权利，所以你要劝着他，早点把材料递到厅里，他爸这边才好帮他想办法使劲儿。否则过了期限了，人家真给他定性下来，背个处分，那可真就迟了。”
江鹭瞅瞅宋魁，看他撇嘴，便嗔怪地捏他的脸，应着：“阿姨我知道，你和叔叔就算不说我也会劝他申诉的。你们放心吧，我让他明天就准备材料，他要是不情愿，我就是帮他写也一定把材料递上去。”
“好好，”余芳一连说了几个好，夸她：“还是我们鹭鹭懂事。”
电话放下后，宋魁瞄她：“申诉材料你帮我写？你知道写什么啊？”
“我不知道，当然你自己写！”
媳妇发话了，宋魁没辙，第二天大早起来就开始憋材料，硬着头皮总算憋出来了一份。
江鹭让他周五上午就抓紧时间送到厅里去，自己则带着写好的另一份材料去了市局。
最近还没开学，单位都是些新学期的预备工作，没有课，她就干脆请了一天假。到市局门岗登记，跟执勤人员说是重案大队宋魁的家属，想见一下刑侦支队的魏青，魏支队长。
等了一个多钟头，魏青亲自出来将她接到了办公室，边喊她坐边忙着给她倒水，“实在抱歉，有个会，才开完。让你久等了啊。”
江鹭客气应：“不会，是我打扰您了。”
魏青寒暄关切了几句，她也不卖关子了，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上，“魏支，我今天过来是为宋魁被停职的事来的。本来我是准备把材料直接送到信访去的，但是考虑到这样做承受压力的可能是您，思来想去，还是先送到您这里了。”
他将材料接过去，叹口气：“我说实话，宋魁这次确实是犯错误了，但也不是不可理解。我个人觉得这不算个太大的问题，但是局里这样上纲上线的处理，的确让我也很意外。”
江鹭道：“当初是局里安排他接手这个信访积案的化解工作的，他申请案件重启调查，领导也批准了。可等开始侦查以后，又突然叫停，而且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理由。他作为办案人员，一名刑警，出于职业责任也好，个人私心也罢，无论对错，他做的是正义的、正确的事情。警察的职责所在是什么，不该是维护正义、消除罪恶，为人民服务吗？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局里对他的停职处理是不公平的，无论从处理方式还是个人情感方面我都完全无法接受。”
魏青点点头，“我理解。”
“我作为被害人的女儿，等这个案件的真相已经十几年了。我的家人上访十年，一次次在这个案子上碰壁，寒心，只有宋魁愿意为我们去冒这个险。魏支，您能想象他这样的勇气和坚决对于一个十几年里甚至都不敢提起往事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她有些哽咽，魏青沉重地抽张纸递给她。
江鹭道声谢谢，接过来擦掉眼泪，克制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我陈述的这些情况都在材料里，我母亲的案子没有结果也就罢了，但现在我一定要为宋魁讨个说法。不管哪位领导对他施压，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让他在警察队伍待不下去，我一定会申诉上访到底。如果他真的最后被处分，甚至被开除，那我就把材料递到各级信访、纪委、市领导、省领导、巡查组，层层反映这个问题。魏支，我不是针对您，但我希望您能向上级反馈我的诉求。”
魏青将材料接过去，安抚她：“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他是我带出来的人，现在被停职，实话说我有责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你放心，这两天我已经和周局碰过，我们都很爱惜宋魁，也一定会为他争取的。”
停顿一下，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她，“你今天不来，我还正准备晚上去看望你们一趟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江鹭才意识到里头是钱，赶紧递回去：“魏支……这个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魏青推给她，“钱不多，只是一点表示。不然我这当领导的心里过意不去，吃不下、睡不好。你拿着，我才多少好受些。刚好我听说你们俩准备结婚了，你就当这是我的份子钱，提前随给你们了。”
推来让去，江鹭最后还是妥协地把钱收了下来。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千元整。
材料能递的都已经递上去，无论宋魁父亲那面还是她这里、魏青这里，都在为他想办法尽力。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也只有等到调查结束才有定论了。
宋魁自从参加工作以后还是第一次放这么长的假。江鹭和家里人都让他放轻松，就当休个假，他却有了惯性，一停下来，很茫然，很无措，不忙点什么好像不会生活了。
每天把事情安排的很满，早上起来给江鹭做完早饭，送她去学校。回来后跑步、打拳，锻炼完再做中午饭给江鹭送去。下午跟设计师碰装修细节，跑跑建材商城，等晚上做完饭接江鹭下班，再给她汇报下午沟通的情况。
江鹭知道他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心里就是空荡的，他生活的锚点一直在事业上，现在对他的处理悬而未决，前方的路又黑暗无光，即便他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已经豁达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焦虑不安的。
也就拍婚纱照的那两天他暂时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在南山脚下金黄的银杏林里，在雁青湖波光粼粼的水岸边，在自然的风景中，江鹭才感觉到他真正的放松和愉悦。唯一遗憾，是停职期间不能穿警服，所有的照片里唯独缺少那一抹让她醉心的深蓝。
婚纱照的套餐一般会送一张结婚证的红底照片，她们也随大流地拍了，肩膀倾向彼此，笑得很开心，很幸福。但江鹭却觉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她想等他复职的那天，等他真正卸下这副担子，再去重拍一张。
她们商量着准备挑个好日子去领证，但一直还没决定下来。
十九号这天，宋魁忽然接到局里的通知，让他回去办复职手续。
时隔了近三十个日夜，再次回到熟悉的市局大院，宋魁的心情却已然是天翻地覆。
他的信仰，理想，被毫不留情地摧毁夷为平地，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现在却又一点点搭设重建。只不过，重建起来的一切已经全然不同了。
队里的人早就已经接到了通知，给他办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队里的女同事还给他订了鲜花，做了横幅——“热烈欢迎宋队归队”。
宋魁逐一表达了感谢，跟大伙热闹完，上楼去找魏青。
臧大伟一直等着他，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很快追上去，拍拍他，“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一道上楼，“没给什么处分吧？”
“暂时没有。”
“没有就好。”臧大伟点头，说到正题上：“你停职这阵子，我们这边侦查有了个结果，就你问我的，你们那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王虎的事。”
宋魁眉间一凝，“什么结果？”
“据赵元山一个小弟交代，他有次喝多了给下面人立威，提到他弄死过一个手下，把这个手下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弄死的、埋在哪儿都讲得一清二楚。因为你不在，我们把这个情况向上级汇报以后，支队指示由我们队牵头开展联合侦查，最后在通安镇一个废弃的化工厂后边挖出来一具骸骨，DNA检测结果和王虎的高度重合。”
宋魁内心一凛，“那赵元山交代了吗？”
臧大伟摇头，“没有，咬死跟他没关系。”
他才提起的心便又沉下去，没再说别的，只回他句：“感谢，兄弟。你费心了。”
到办公室见到魏青，一个月前他的怒目愁容已经一扫而空了，兴致勃勃，很是替他开心地喊他坐：“回来了就好，不容易啊，算是提前复职了。省厅那面我估计是宋厅给你想了想办法，打了招呼，是吧？”
宋魁应是。
“我跟周局也没闲着，替你磨了不少嘴皮子。包括姚局也是，他过阵子可能也会找你聊聊，说等你回来了，让我先安慰安慰你。”
他把倒上水的纸杯放他面前，“从这个事啊，就能看出你还是很幸福的，有很多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你父母和咱们局里的领导同事就不用说了，你这个未婚妻啊，江老师，真的是这个。”他赞许地比个大拇指，“这姑娘真不错，值得你为她付出，以后你更得好好付出，好好对待她。”
宋魁有些云里雾里，“她怎么了？”
“她来找我，你都不知道吧？”魏青道出实情，“写了那么厚一份材料，拿到我这儿，在我这儿说你的事情说到哽咽。她说她母亲的案子哪怕解决不了都没关系，她一定要维护你的名誉和事业。真要让你背处分，她就把材料递到市里省里去，死磕到底。真的，听到这样的话我都被感动了，遇上这么好个姑娘，你这小子有福啊！”
宋魁的眼圈有酸痛的热意，竭力忍着没露声色。
魏青看他腮帮子都绷紧了，笑他，“你小子别在我这儿哭啊，回家偷偷抹泪去。”
他才赶紧整顿表情，顺手抹掉眼角的一点湿润。
“对，还有个事，你可能听了会不情愿、有意见，但我觉得对你是个好事。”
“调岗？”他已经有所准备。
“对。但不能说是调岗，是轮岗、锻炼。是局里储备干部的需要。”魏青道，“周局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乐意，我说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这么好一个干部，我们支队的中流砥柱，说调就给我调走了，让我咋办？但是我静下来想，领导调整你或许是对你的保护，也有可能是种补偿。不论如何，对你都有好处，你要往好的方面看。想走得更高，必然要积累更多其他条线的经验，你不可能永远待在刑警这条线上，我也不可能把你按在这儿，那是限制你的发展。反正就这一两个月吧，随后具体情况，姚局会再找你聊的。”
宋魁虽然有预备，但是真听到这个结果，心情还是免不了怅然失落。
魏青的道理、领导的苦心他都理解，可是童年的刑警梦，他还没有做够，似乎就该醒来，面对现实了。
或许这就是到他这个年纪注定要直面的处境，他已经不是二十几岁一心追逐梦想的毛头小子了，而立之年的道路，往后的每一步都是不进则退，他不能停下来驻足，有时并非是他自己期望，而是被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推着只能向前。
谈完话，他给魏青申请：“魏支，我下午想出去一趟。”
魏青也没多问：“去吧，先忙你的。”
宋魁下楼换了常服，戴上帽子，订了一束菊花，开车去了南山脚下江鹭母亲的墓园。
这次是以警察的身份，为了给自己许下的诺言一个回答，也为了当初那些未尽的话。
上一次来还有冬日的萧瑟寒意，而今时隔七个月，已是金秋时节，墓园里的松柏依然苍绿，远方一片银杏与白桦已层林尽染。下午的秋阳温暖地斜照在眼前一排排墓碑上，他捧着花束，循着路走向百花园的十五排六列。
到了，他站定，望着墓碑上与江鹭相似的那张美丽容颜，将花放下。
“阿姨，上一次是陪鹭鹭来看您，您的事我就没有当着她的面提起。今天来，是因为过些天就是您的忌日了，不管是以您准女婿的身份，还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我想应该有始有终地对您有个交代。
“我从去年十二月知道您这个案子，决定接手这个案子，到现在也九个多月了。我不敢说我尽了所有的努力、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但我确实在能力范围内尽量争取了。哪怕结果并不尽人意吧。”
他苦笑了一下，“一开始我还踌躇满志，觉得不过就是案卷丢失、没有证据，只要下功夫肯深挖，总归还是能找到线索，重新拼凑证据链的。但查起来了才知道，这个案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还要复杂。一个个线索中断，一个个证人讳莫如深，我一直在想，距您遇害已经十几年过去，是什么让他们依然担惊受怕？是什么让这片黑暗始终没有驱散？直到连我也被威胁、停职，我想，答案或许就在这片土壤里。
“这是我热爱的土壤，我与无数公安人为之奋斗、挥洒汗水与血水的土壤，可是它确实也充满了肮脏和污秽。十几年前您遭到这样的境遇时如此，现在或许依然如此。我敬佩您的勇气，所以拼着全力也想还您一个公道，让犯下罪行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但我或许还是太年轻、也太势单力薄了。
“这个系统的复杂和庞大，关系的错综交织，利益的相互勾结，都是现阶段的我根本无力改变、甚至难以触及的。我站在一座山峦的脚下，甚至连半山腰都还没有到达，但那些人已经在山顶俯视我们，轻易动动手指就将我们碾碎。现在受到要挟和报复的尚且是我，如果以后是鹭鹭呢？我想我没有这样的勇气让她面对危险，受到伤害，只有选择停下。换作是您，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过一阵子，我大概就要被调离刑警队伍了。但是这个案子不会就这么过去，鹭鹭和您的亲人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的同事们、战友们都不会忘记……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总有人一定会铭记它。即使现在等不到一个正义的结局，但是我愿意相信，只要还有人在坚持着，正义一定会到来。等它到来的那天，我一定和鹭鹭一起来看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
宋魁说完，立正，对着墓碑饱含深意地敬了一礼。
下午三点多，江鹭赶到墓园，远远地，就看到宋魁在母亲的墓碑前挺拔地站着。斜阳将他的影子向东拉长，他穿了整套常服，连帽子也戴了，显得尤其肃穆、正式。
她隔得有些远，听不到他说什么，也不打扰他，就这样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他。
直到他说完了，敬完礼，却还久久地站在墓碑前没有动，她才走近些唤他。
宋魁回眸，看到她，几分惊讶：“鹭鹭？你怎么找来的……”
“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去局里找你，他们说你有事出去了，穿着警服走的。我思来想去，刚复职第一天你还能去哪，只能是这儿了。上次过来我就看你心事重重的，应该是有话想对我妈说。”
宋魁搂住她肩，“你现在也是个小侦探，厉害得很。”
“那当然。”江鹭扬唇，“怎么样，给丈母娘交代完了，咱们办正事去吧。”
“办什么正事？”
“领证啊！”
“不是还没想好什么日子吗？”
“想好了。今天就很好，9月19，就要久。”
“但我没带户口本……”
“我替你拿了。”
“那我穿这个可以吗？照片带了吗？”
江鹭拽他：“就穿这个，我就想让你穿这身拍证件照的。快走啦，我已经预约好了，再晚了民政局该下班了。”
“好好，”宋魁被她拽着离开，“你也不跟妈打声招呼？”
江鹭回眸望一眼，看到母亲在阳光里的笑意。
她也笑着，“老妈，我跟你女婿领证去啦，领完证再来给你报喜。”
-（正文完）-

第1章 婚后篇（1）
民政局五点半下班，从南山脚下开车到市里，正常要一个多小时，赶上工作日的下班高峰期，又多堵了二十多分钟。
宋魁焦急一路猛踩油门超车，江鹭提醒他：“你开慢点，注意安全，今天赶不上就明天再去，还穿着警服呢，万一跟人家追尾了，处理事故影响你形象。”
“也是。还是媳妇考虑问题周全。”
他才把速度降下来。
江鹭笑：“媳妇长，媳妇短了这么久，今天终于是真媳妇了。采访下，什么心情？”
宋魁把手伸过去，捏住她的揉揉，憨笑：“终于是我的人了，心定了。”
瞥向她，感慨满足地叹息：“就攥你手这一下，我想起当时追你的时候，有一回开车，也想这样伸手拉你。那阵子每回跟你见面都想牵着你的手、把你搂在怀里，抱着不撒手，哪怕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到现在还是这样的感觉。以后再过十年、二十年，肯定也不会变。”
江鹭想起那时候，也是秋天的某日，天高气爽，蔚蓝旷远，她们的相识、相恋，到现在即将成为夫妻，都是在秋天。她已经从母亲被害的那个阴雨连绵的漫长秋季，走进了一片璀璨金黄、充满希望的美好秋天。
她望着前方的远路，她们驶向的，便是这样的未来吧。
五点整，两个人急急忙忙地赶在下班前到了地方。今天不是七夕、情人节之类有彩头的日期，登记的情侣要少上一些，尤其到这个时间，民政局里头已经有些空荡了。
到的时候，刚一进门就有工作人员疑惑地望过来，大概以为发生了警情，警察出警了。门口的保安人员也过来，看着他们，准备问上一声的架势。
宋魁赶紧跟人家解释：“您别紧张，来领证的。”
保安大叔才咧嘴一笑：“噢，领证啊。里边取号。”
前面一对儿情侣刚领完证，在颁证大厅的红台子上合影留念。新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还请了摄影师记录领证全程，在台上摆各种造型，笑闹着、又蹦又跳的。
江鹭瞅瞅宋魁，这个本来一面对镜头就紧张无措的男人，今天好像更紧张了。本想开他玩笑，央他陪自己也这样拍一组，但最后还是不落忍地没有提。
他穿警服出来，虽然局里对非公务场合的禁止着装情形没有明确要求，但在外还是得严格注意警容警貌。拍证件照时他一直有点紧绷，摄影师提醒了两回让他表情别这么严肃，好像要去执行任务似的，江鹭都绷不住笑了，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到现在，她好像有点理解他不喜欢穿警服的原因了。
他的身高、体格，不管站在哪儿都已经相当引人瞩目，更不要说穿上这身笔挺的制服。从他们开车过来，下车后的一路上，再到进民政局颁证大厅、照相，人群的目光似乎就没有离开过他。
明星面对镜头和目光尚且要注意形象管理，何况他身为公职人员，一言一行都被关注、被放大。
江鹭能看出他很有压力，举止过分板正，连表情都在努力维持温和、微笑，以至于脸上肌肉都有些僵硬。实际他平时放松时、思考时总喜欢蹙眉，因而会略显得凶悍严肃。
拍完照，坐在登记处柜台前交资料时，江鹭拽拽他：“你带没带便装啊，要不要去换了？”
“怎么？”
“看你不太自在。”
“没带，等会儿回局里再换吧，没事。”
工作人员问了些例行公事的问题，没等多久就将正式颁发的两个红本递过来，祝福她们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江鹭没想到流程这么快，还预计要多等一阵子呢。
一时有些怔忡，接过来道声谢谢，低头看证件上自己的名字、宋魁的名字，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登记日期、结婚证号，还有那张刚拍好冲印出来的红底的结婚证照片。
她特意穿了白色衬衫，他一身警服，她笑得灿烂、他笑得温煦。
照片没拍到的是，他们的手十指缠绕一直握在一起，摄影师按下快门时，他将她攥得更紧了些。
此刻起，她们正式成为合法夫妻了。
宋魁也拿着证看了一会儿，感觉极其梦幻、不真实，甚至有几分恍惚。
现在开始，他有了新的身份，是身旁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的姑娘的丈夫，而她则终于成为他的妻子。
他已婚了，一个从今往后有老婆疼、有老婆爱的男人。自从和她在一起，他便盼着这一天，盼着自己贴上“已婚男人”这个标签，往后填表，家庭成员栏里能多一行，填上“配偶”、“江鹭”的字样。看来人还真是要有点梦想的，哪怕最初都没奢想过能实现，现在不还是成真了？
无与伦比的幸福一瞬间将他的胸腔撑得鼓胀，偏头瞥她一眼，差点儿没忍住搂她到怀里狠狠亲上几口。顾及还在民政局大厅，还是作罢，收起证来便拉她走人，往车上去。
江鹭也不知道他急什么，只以为他是“制服羞耻症”又犯了，证也领完了，所以想赶紧离开。
谁知刚一上车，他就急切地倾身压过来。
她才反应过来，这男人大概是刚刚在外面想亲她，没好意思，只得忍到车里。
笑了笑，搂住他脖子回吻上去。
两个人都忘了她嘴上还涂了口红，等亲完了，往他唇上一瞅，江鹭顿时笑出声来：“口红全吃你那儿去了。”
他一脸无奈，“给我擦擦。”
江鹭不依，“哦，刚领完证就使唤我了？那还不叫好听点儿？”
他便蹭过来，捏着嗓子撒娇：“好老婆，给老公擦擦呗。”
“让你叫好听点儿，也没让你叫这么肉麻啊，臭熊……”她嫌弃嘀咕着，抽张纸把自己的口红擦干净，又给他抹了抹，还没擦完，他已经猴急地又吻过来，捉住她唇瓣哄：“还臭熊呢，我都喊老婆了，你也喊声老公听听？”
“老……”她虚晃一枪，“宋。”
宋魁啧她：“好好叫。”
“老宋不对吗？韵脚都一样，听着像就可以了，要求别太高了。”
“有人想挨收拾了啊。”他虎着脸在她腰上捏一把，“那天谁蹬着腿求饶，吱哇乱叫‘警察叔叔不要了’？这才几天就忘了？今晚又想坐过山车？”
江鹭立马怂了。
在性方面，他是个全然的粗野派，强硬派。只是为了照顾她偏低的高潮阈值和续航极差的体力，才不得不做做停停，一轮做完得歇上好久再来第二轮。但哪怕这样，每每离他尽兴还差得很远，她已高潮过数次，因被他颠来倒去折叠成各种姿势而虚脱无力，无法再承受哪怕多一点的刺激，他也不得不迁就地停止。
当他说“收拾”这个词时，便意味着他不准备再迁就隐忍。
他粗鲁时、毫不克制时，对江鹭来说便像是无情碾压过她、无法停止的一场滔天巨浪，将她带到快慰和痛楚的边缘淹没窒息，多一分是剧烈到无法承受，少一分却又是极致的欢愉，像坐过山车般在惊险和刺激中起伏跌宕。
所以对他这种略带小小惩罚性质的性爱，他们之间便默契地叫“坐过山车”。
但她是个温和派，过度激烈的项目，一个月来一两次就刚刚好，频率太高的话……还是算了。
她很识时务地赶紧讨饶唤：“老公。”
宋魁这才略表满意，“再喊两声。”
“老公，好老公。”江鹭乖乖顺从，“好了吧。”
虽然有点敷衍，但他还是乐得抱住她亲了又亲，“老婆，好老婆……”
腻歪了半天，他才坐回座位里，扣上安全带：“陪我回局里把衣服换了，晚上咱们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以后这就是咱俩的结婚纪念日了。”
江鹭嘁他一声，她俩从谈恋爱到现在，哪天不是在吃好的？
他开车，她便掏出手机，把两本结婚证摊开在腿上，拍了张照。裁剪、调色、调曝光，还细心地把他警服上的警号打了马赛克，然后才发朋友圈官宣。
这一年来，她的朋友圈大事记不算很多，但无论是去年他表白那天的官宣，还是情人节收到的鲜花礼物，求婚的钻戒，拍婚纱照的过程留念，没有一条不是与他有关的。终于到今天，这段从一开始还稍显牵强的恋情修成了正果，又要翻开新的篇章了。
江鹭在朋友圈写下：我的幸运是，余生和你一起。

第1章 婚后篇（2）
六点多回到局里，一大队办公室还有不少人在加班，看到两人回来，刚刷到朋友圈的秦小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惊喜喊：“鹭鹭姐！你俩领证去了？”
江鹭腼腆应声，大伙儿便纷纷向他们道恭喜，鼓掌起哄声热闹成一片。
李卫平一眼就看出来宋魁嘴上颜色不大对劲儿，调侃他：“魁哥，你今天吃小孩了？”
宋魁下意识抹了一把，赶紧看江鹭：口红不是擦了吗？
刚才在车里，光线不是很好，江鹭也没太看清楚，现在到屋里，迎着窗外洒进来的夕阳一看，好像确实是……没擦太干净，尤其是上嘴唇有一小片晕染开的红，相当惹眼。
她没好意思直视他，赶紧撇开视线。
宋魁已经百口莫辩，干脆不辩了，由着队里这帮臭小子打趣他：“什么吃小孩了，吃嫂子口红了！”
“呸，那是吃口红吗，吃嘴了！”
一帮猴崽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江鹭说得好不羞臊，宋魁看她耳朵尖儿都透红了，赶紧喊他们打住：“差不多得了啊，你们嫂子脸皮薄，再说以后不来了。”
笑闹声这才收敛点儿，秦小雯凑上来拉江鹭：“鹭鹭姐，别理他们，快给我炫耀炫耀你的大钻戒。”
江鹭一下又被围在里边，几个人对着她手大呼小叫起来。
宋魁看自家媳妇给羞得脸上一片酡红，笑了笑，由他们热闹着，自己回了工位。
张志勇过来给他道喜，汇报工作：“老大你这一个月不在，把我和老王忙得焦头烂额的。魏支要求太高了，有些工作我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明天要交个汇报，我憋了两天了还没写完，你快帮我看两眼。”
“好，你发我看看。”
等他这边忙完了，江鹭那面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秦小雯、戴雨、李卫平、邵明还有王崇北，五六个年轻人，都二十来岁年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热火朝天的。
他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经过他们时顺便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聊哪个明星的婚礼和八卦，嘴上说的全是时下流行的新潮热词和热梗，听得他云里雾里，就问：“聊啥呢？”
秦小雯敷衍：“唉呀你又不懂，快忙你的去。”
李卫平也推他：“快快魁哥，别打岔。”
宋魁不干：“你们聊你们的，我就站这儿听听。”
结果听了半天也不理解他们在乐啥，笑点又是啥，从一件事咋就能发散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件事上，感觉自己思路真是跟不上年轻人了，有代沟、听不懂。最后还是讪讪走了。
换完衣服，宋魁顺手刷了刷手机，这才看到江鹭下午那阵子发的朋友圈。
心里念叨，小臭鸟，偷偷摸摸就官宣了，也不提醒他呼应一条。
他便把她的图盗过来，也发了条一模一样的。
发完后又回过头去给她点赞、评论，翻了翻评论区。他俩共同好友不多，他看不到完整版的，但就从这十来个共同好友的点赞评论中却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情不很舒畅的头像。何崴的。
微信名叫“山峰”，头像是一座雪山。
他和何崴互相都不怎么看得上对方，但碍着面子，还是一起约了次饭局，连同江鹭的另一个发小彭疆。
那次饭局上大家都还聊得挺愉快，何崴对他表现得很钦佩、很客气，亲切地喊他声“哥”，但是宋魁能感觉得出来，他跟他一样，都只是在演，暂时抛开嫉妒，表演融洽、和睦。总归人家年纪小的都能装装样子，他年长一点，更不应该计较。
互加了微信以后，宋魁就记住了他这个名字和头像。并非他们聊天聊得频繁、记忆深刻——事实上他俩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仅有的对话都集中在工作上，何崴作为下级单位的同事偶尔会向他讨教一两个问题。但江鹭的每一条朋友圈下，都必定会出现他点赞和留言的身影。
留言的内容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内容，大多是祝福、道贺，但也许是他太敏感，也太小肚鸡肠，他很想让江鹭像对待王瀚成一样对待何崴，将他删除、拉黑。但是从正常理性的角度来说，他又完全不可能提出这样无理、过分的要求。
哪怕心情郁闷，他也只能勉强自己，面上尽量装作平和大度。
其实江鹭也从未跟何崴有什么过从甚密的交往，她好像就是平平淡淡地对待这个人，连他朋友圈的评论都很少回复。是他太在意自己的爱人、现在的妻子，被其他男人惦记着、觊觎着，他知道该调整心态的人是自己，只不过道理都懂，做起来难罢了。
从更衣室出来，宋魁整顿心情，总算将何崴带来的一点阴云驱散，但回到办公室，看江鹭还在跟那群小崽子嘻嘻哈哈，醋意的苗头也又窜了起来。
走过去，酸不溜丢地问：“聊完了没？”
江鹭正笑得前仰后合，回他：“马上。”
“今天刚领证啊，有人是不是该把注意力先放到老公身上？”
他说完，邵明和李卫平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带头嘘他：“哟，吃醋了。”
秦小雯煽风点火地抬手呼扇：“酸死了酸死了，散了吧都散了吧，这儿有个大醋坛子打翻了，都躲着点儿，省得溅一身。”
宋魁巴不得他们赶紧散：“下班不回家，也不干活，围这儿尽聊天。我一个月没来就这作风啊？回家没事干还是嫌活少了？啊，邵明？大平？你俩带的什么头？”
俩人闷声不吭气，一伙人作鸟兽散呼啦全撤了。
江鹭嗔眸瞥他，站起来往他额头上一戳，“就你爱吃醋。我跟她们好久不见面了，聊会儿都不行。我还准备让小雯来给我当伴娘呢。”
“你那是聊一会儿啊？”宋魁不满地挑眉，抬手给她看表：“自己看，六点回来的，都快七点了。还吃不吃饭、庆不庆祝了？快拿包走。”
“好好好，走，”江鹭只得拎上包，给秦小雯她们打招呼，“走了啊，醋坛子酸着呢，我哄哄。”
从局里出来，去餐厅的路上他才问：“伴娘怎么准备找小雯？”
“我们聊得来、投缘啊，小雯性格也好，我们凑一起挺开心的。”
“可不开心么，开心的都成什么了。”他叽叽歪歪地咕哝句，又问：“你问过她了？”
“刚问了两句，不就被你搅和散了？还好意思说，块头那么大、心眼儿那么小。”江鹭揶他眼，“以前我跟他们闹着玩，你也没这么吃醋啊，怎么啦？结婚了心态都变了？”
还不是叫何崴闹的。
但他没法提，讪讪不说话了。
江鹭又把话题折回来：“不过小雯应该没问题，我俩基本说好了。”
“准备找几个伴娘，唐静瑶呢？”
“三个吧，主要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大学同学都去外地工作了，关系没好到那程度，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回来。我就准备找唐静瑶、许媛，还有小雯。伴郎你也按三个找吧。”
“行。”
“你打算喊谁？”
“方韬、宽子吧，再叫个大学同学，等时间差不多定下来，我再问问邓鹏和王廷龙谁有空。”
“你咋不喊韩老三呢？”
“他算了吧，我嫌弃他那啤酒肚。”
“你们这什么塑料兄弟情啊？就这么赤裸裸嫌弃人家，人家知道吗？”
“知道啊，我们都是明里嫌弃他，他自打结婚胖了三十多斤，也不搞身材管理了，纯纯中年油腻男一个。人家方韬和宽子起码还看得过去，你那边都是漂亮小姑娘，我总得注重一下伴郎团颜值吧，找他来那不是拖我们后腿？”
江鹭竖起大拇指，“老宋同志觉悟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