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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雪弥漫
作者：严雪芥
内容简介
 弥漫在深海中将死的浮游生物，排泄颗粒，泥沙，尘土，这些肮脏腐坏的东西纷纷扬扬地聚集在一起，被叫作海雪。 虞谷秋和汤骏年，他们同样是别人眼中渺小的浮游生物，却也是，下在彼此生命里的一场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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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一点，养老院总算安静下来了。
虞谷秋查完房回到值班室，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鱼油，拧开，倒出两粒，配着保温杯里的咖啡喝下。
鱼油加咖啡，有点奇怪的搭配，说养生又不尽然。每逢值夜班时虞谷秋必须要咖啡提神，生怕自己不小心打盹儿——以前一名看护在值夜班时眯了十来分钟，导致有老人起夜摔跤后没及时注意，当天夜里去了。
虞谷秋绝不想有这样的意外，一直提醒自己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这份工作。
凌晨两点半，值班室的红外感应器亮起，是304号房间。
虞谷秋几乎是飞奔向那儿，柔软的平底鞋踏在瓷砖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她打开门，走廊的光从外照进，隐约照清房间里的状况——老人正手扶着卫生间的门，却不进去，就这么茫然地站着。
虞谷秋神色微松，上前扶住老人，轻声细语地问她要上大还是小。老人却力气颇大地攥住她的手腕，口齿不清：“妈正要去给你做饭啊，你今晚想吃什么？”
虞谷秋覆住她拉着自己的手，拍了拍：“妈，我吃过了。你困不困，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睡觉，好，睡觉……”
老人机械地重复着虞谷秋的话，被她引导着回到床边。
养老院好些老人都有阿尔滋海默，区别是程度不同，有些会乱认人，虞谷秋已经习惯今天叫这个妈明天叫那个爸，必要时还得被他们叫妈或者爸。
凌晨三点，虞谷秋再一次查完房，走廊里亮着昏黄的暗灯，她走到尽头推开窗户。
国庆的天气还未完全转冷，但后半夜的风已经有了冬日风采。
迎着风点开手机，距离零点过去三小时，微信里挤满了一堆订阅号的红点，看上去真热闹，却是没有一条需要她点开的。索然无味地划到底，不如抬头看向月亮。
清晨六点，虞谷秋开始挨个检查房间，准备依次给醒来的老人洗漱。
最先醒来的是林淑秀。她是因为坐轮椅六十来岁就早早来了养老院，脾气却比患阿尔滋海默症的老人都差，经常挑刺，嘴上说不出中听的话，院里的看护都不大愿意和她打交道，除了虞谷秋。
其实她也不大能应付林淑秀的坏脾气，只是对方入院的表格上亲属一栏写着无，每当各种节日，其他老人都有家人来看望，除了林淑秀——看到她落单的时候虞谷秋就于心不忍。
而又在今年体检时，她被确诊肠癌。
林淑秀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噩耗，甚至不愿意去住院，说是住习惯了现在的地方，闻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更没有活头。院方无奈之下尊重她的意愿，靠院里的医生吊着，但状况并没有好转。
虞谷秋力所能及地照顾她，帮林淑秀洗脸刷牙梳头，期间免不了挨一顿挑剔，她一笑置之，直起已经开始酸的腰准备去下一个房间，林淑秀臭着脸拉住她，猛一叫唤。
“小谷！”
“……嗯？”虞谷秋不由立正，不知道又是哪个环节惹她不开心了。
“昨晚我叮嘱食堂帮我早餐做一碗长寿面，你记得帮我去检查检查。”
虞谷秋微愣。
她继续发号施令：“但我今天又不想吃了，你知道我这胃口的，你去吃。”
虞谷秋眉头微微一动，尔后点点头，咕哝说：“您这嘴真挑。”
她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汗滴下来了。
清晨八点，外头天已经很亮。
虞谷秋吃完了那碗林淑秀不要的长寿面，交完班，坐上15路公交车。
养老院地处郊区，回家路途遥远，但始发站的好处就是有空座。她惯例坐进最后一排，塞上耳机听播客，头抵着车窗昏昏欲睡。
叮，一条短信忽然跳出界面。
她下班后就将手机从震动调成了响铃，不想错过今天的消息。
「尊敬的会员，祝您生日快乐！凭此短信至专柜购买任意产品立减50元！期待您的光临，拒收请回复R」
虞谷秋回了一句谢谢。
紧接着又跳进来一条消息，是刚才交班的同事。
养老院里同事们的年纪都偏大，这位和她年纪相仿，自然而然就亲近一些。今年对方过生日时，虞谷秋还特地送了生日蛋糕和礼物给她。
「你咖啡粉放哪儿了呀，我没找到」微信上是这样一句。
虞谷秋告诉她位置，按灭了手机。
对方一点不记得今天是她生日，反倒叫虞谷秋松了口气。这样明年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再为对方庆祝，互相送来送去的循环总是让人心生厌烦。
因为有期待和被期待，总有一环让人落空的，切断才一劳永逸。
清晨九点，虞谷秋回到家，闻着卫生间蹿上来的返味迅速睡着了。
老房子都这样，总是弥漫着一股气味，就像老人身上散发着器官腐朽的体味。两者虞谷秋都已经习惯了。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一楼临街，隔音不好，但却是虞谷秋愿意租下来的原因之一。
休息天的傍晚，她就喜欢站在窗边发呆。听楼上的人练琴，隔壁的人打开电视，窗外散步的人交谈，开车的人引擎轰轰地穿越街道，带起微弱的风吹向自己。
风吹过窗栏边她养得并不算好的绿植，叶子和自己的头发一齐被吹得乱七八糟，她就感觉自己和它一样了。它被栽在盆子里，她也被栽在街边的房子里，人来人往，好似她是一株大家低头就能看见又转开眼神的街边花。
午后两点，虞谷秋醒过来叫了一份外卖。
犹豫片刻，还是叫了一份六块装的草莓小蛋糕，当作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蛋糕。
用完优惠券只要26块8，单价折下来很便宜，口味还棒，吃不完就塞进冰箱。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令人误解——虞谷秋看着商家因体贴多送的三只勺子陷入苦笑。
她点开app上次看到一半的电影，正准备投送到电视，微信一响，提示了一条群消息。
虞谷秋略显急切地点开来。
【@所有人，大家晚上别放鸽子哦，都能到吧？】
她迅速回了个ok。
晚上六点，虞谷秋前往聚会的餐厅。
她怕地铁的风吹乱定好的发型，选择打车去。毕竟这是高中毕业以来第一次参加同学会，潦草地出现总归不好。
至于为什么隔了十年突然决定去，没特别的理由。前阵子她和老同桌联络上，对方盛情邀请她来，刚好是她生日这一天。虽然这只是一桩巧合，群里没有任何人记得她的生日，正如她也不记得他们的。
哦，有一个人除外。
她只记得那个人的，但不公平的是，那个人并不记得她。
但又公平的是，他应该不记得所有人。正如他不在这个群里，对方早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吧。
不过，总归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尽管有些羞于承认，也许她忽然想来这次聚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放下那些独角戏，相信自己能云淡风轻地听了。
可若是万一，万一……他有没有可能不经预告地出现……虞谷秋按下车窗，任冷风扑面，禁止自己再设想下去——两秒后风中凌乱地关上车窗，狼狈地梳理被吹乱的头发。
晚上七点，经过堵车，虞谷秋踩点到了火锅店。
包厢里位置没坐满，已经在场的人对虞谷秋的到来略感诧异，有人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虞谷秋不甚在意地笑笑，体贴地自报家门，仿佛他们是人生中第一次见面似的。对方回以尴尬一笑，很知情识趣地说她变漂亮太多，这才认不出来。
等人到齐了，虞谷秋开始专心涮火锅，听大家闲聊。
同桌满面春风地表示好事将近，希望到场的诸位到时候赏脸来婚礼。虞谷秋没应声，却被他拍着肩第一个说同桌你可必须得来。
场上的近况聊完，话题开始转向八卦，场面更热火朝天，基本围绕无法到场的同学。
虞谷秋走神地想，之前的那些聚会，她在他们口中会被传成什么样呢？转念又一想，她大概是连被八卦的资格都没有的。
这种资格通常属于惹眼的人物，比如现在他们口中念叨的名字，汤骏年。
正是虞谷秋唯一记住生日的那个人。
年少时每个学校都有这样一位风云人物吧——成绩优异，皮相又好。你看见他，如同走在街头时冷不丁被高楼玻璃反射过来的烈阳刺到眼睛。
不过，虞谷秋是个例外。
彼时她对汤骏年的英俊并没有过分的印象，成绩也是。她不和任何人较劲，只埋首做好自己的事。
她是阳光下打伞的那类人，把自己包在里面，也把那抹射向她的光挡到别处去。
可最后她也同其他女生一样没能幸免。
若要追究在意起汤骏年的原因，却也很肤浅。那是高二运动会前夕，学校突然提倡每个班级都穿上班服列方阵，额外比拼气势奖。班会的时候大家投票表决班服，班主任没插手，交给汤骏年主持大局。
虞谷秋那天吃坏了肚子，举手表决的时候她并不在场，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必须在场的必要。折腾半节课，最后虚弱地拖着身体回来，原本想不声不响地从后门溜进，还没走进教室，就听到有人大声嚷嚷。
“票数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就A啊！”
尔后，虞谷秋听到汤骏年的回答。
“还有一个人没有投票。”
她不自觉慢下脚步，心跳却砰一下快起来。
大家不满他浪费时间：“谁啊？现在多一票少一票都没差啊。”
汤骏年仍是那个回答。
“还有一个人没有投票。”
虞谷秋站在靠近后门的窗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手心也慢慢湿了汗。
她隔窗望向讲台上的人，汤骏年，他感应到她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看见了她。
那一刻，他身上的光还是折射向了她，但不刺眼，是属于黄昏的，令人眷恋的微光。
后来，虞谷秋偶尔会关于做那个傍晚的梦。
午后的第四节课，黄昏慢一拍地落在走廊，风里有桂花的香气，那个英俊的男孩子说着有一个人没有投票。
“说起来汤骏年如今在哪里高就啊？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肯定是在哪个天文研究所当大拿吧？这种人都很深居简出的！”
两个人念叨着，饭桌上的气氛却微妙地一滞。
很快，另一人插进来道：“哎呀，你们之前没来聚餐，没听说他的事吧。”
虞谷秋夹了块爆浆牛丸放进嘴里，此时还没有意识地向说话的人望去。
直至，对方用一种微妙的沉痛，又掺杂了一种讲述某种奇观似的兴奋，盯着那两人的眼睛吐露——“汤骏年他啊……大一的时候就出了大事故，眼睛早就看不见咯。还研究个屁啊。”
一阵抽气声。
“真的假的？！”
“这种事还能开玩笑？告诉你们一地儿，清身盲人按摩。”又有人发言，“前阵子老秦喝完酒去按摩——猜怎么着，他说在那里碰到班长了！嘿，说是按摩手劲儿还挺舒服。”
“天呐。”组织这次聚会的人憋不住漏出一点匪夷所思的笑意，“老秦当年想拍他马屁都是被冷脸相待的份儿，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被伺候上了。”
“我们要不要组团去帮忙冲冲业绩啊，太可怜了。”
“我们这么多人，你想把人手按断啊？”
“太玄幻了吧，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比起聚会，这更像是一场道貌岸然的围剿。他们从昔日老同学的落魄中收取自己的战利品，那些从旁处无法捞到的优越感和自以为是的善良。
虞谷秋始终面色平静地听着，嘴巴里的那颗牛丸在最开始听到汤骏年失明后不慎咬下去，爆开滚烫的汁水，早已经烫得她口腔上壁发红了。
但虞谷秋毫无痛感。
她只是盯着沸腾的火锅，克制不住恶毒地想，如果她在此时失手打翻火锅，溅出来的油点会不会将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溅瞎，他们还能这么笑吗。
晚上九点，虞谷秋独自上了地铁。
「清身盲人按摩」，她犹豫地在大众点评里输入店名，瞬时，往下跳出一堆连锁分店……虞谷秋却又心慌意乱地撇开视线，望向地铁的车窗玻璃，反射出一张过分茫然的脸。
结束火锅后那帮人要去续第二摊唱歌，她难得不讲体面，直言“我不想去”，径自离开了，随后一口气退了群聊。
此刻她有一点点后悔，或许应该晚一些退，至少先向那帮人打听清楚是哪家分店。
纵然她并不觉得自己会去。
她设想若是自己落到那样的处境，她不会想再和任何以前的人扯上关系，碰到恶意尚且可以忍耐，但是好意呢……会不会在当事人看来，所谓的好意仍旧是包装漂亮一点的恶意。
或许不打扰才是最好的态度。反正她从未踏入过汤骏年的生活。无论她在这里怎么天人交战，他一无所知，一如多年前，这一点倒是不曾更改。
晚上九点半，虞谷秋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最近的一家分店门前。
终究还是想亲眼确认——说不定他们只是看错人。
谣传这种东西就是和真相相差甚远的，之前养老院有个同事抱怨自己加班到吐，被耳朵背的老人家听去，说她怀孕孕吐了。
虞谷秋这么想着，压在胸前的沉重淡去不少，步履轻快地走进店内。
店铺的墙面上张贴了所有挂牌的按摩师名单，虞谷秋屏息着一个个扫过去，当中没有她眼熟的那张面孔和名字。
是好消息。
虞谷秋呼出一口气，摸出手机，导航下一家分店。
晚上十一点半，虞谷秋从另一家分店一无所获地走出。
在备忘录中记下已经走过的三家分店名单，地铁很快就要停止运营，再找一家就结束吧……虞谷秋盘算着，再度踏上已经略显空旷的地铁，车窗上反射的脸上却一点不见疲惫。
今晚的举动真的很不像自己，她应该事不关己地回到家，泡杯茶，看个电影，慢吞吞地在床上睡过去，而不是放任少年情愫在跨越十年的夜晚漫游。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生日剩最后一分钟。
她踩点到最后一家店前，这家店有个落地窗，不需要进店就可以看清墙上的名牌。
正抬头张望着，时间蓦地变得缓慢。
店面深处走来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
下午吃草莓蛋糕时，虞谷秋许过一个愿望，希望今天有好事发生——可是她就知道，老天从来不会实现她任何一个愿望。
对方身型高瘦，轮廓脱去稚气，五官却还残存着少年时代干净的影子，仍叫人眼眶微颤。
虞谷秋站在窗外，再度突然手足无措，手心也慢慢湿了汗。
她怔怔地隔窗望向走过来的人，汤骏年，他失焦的眼睛不再能感应到她的目光，微低着头，摸着墙壁离开了。

第2章
次日虞谷秋上白班，国庆是没假的，八点就得到岗。
不同于以往的是，她几乎没空闲下来，一空出手就大包大揽了其他同事的活儿。
清洗失禁的床单，送药，擦身，抱人，喂饭……一口气忙到中午，草草扒完两口饭，就又拿上清洁工具开始打扫一些积灰的死角。
老人中不乏有鼻炎的，且同时患有阿尔滋海默症的老人根本意识不到，若是不帮擦就会一天到晚拖个鼻涕。
一天下来，她像个陀螺似的转，腰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酸。
虞谷秋扶着腰，克制了一天的思绪冷不丁转到了该不该去按摩缓解一下，也就无可避免地再度回想起昨夜的场景。
经过了十多个小时的冷却，汤骏年的样子其实已经开始模糊了……当时她根本不敢多看第二眼，在对上他空洞的眼睛之后，她扭头就跑，路上叮铃桄榔地还撞到了共享单车，在膝盖上留下一块乌青。
或许心口也留下了一块吧。
明明被撞见更落魄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但为什么会感觉那么难堪。
虞谷秋暗示自己不要再想，维持着往常生活的秩序下班回家，坐进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塞上耳机听日推的歌一路神游回家。
但如今的大数据似乎已经可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它推给她的歌不再依赖于手机的关键词，而是直接扫描了她的记忆。
耳边传来的是一首钢琴曲，《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琴键颤动的前奏越来越轻，越来越久远，闷闷地从教室墙上悬挂的音箱中传来。身穿校服的虞谷秋边收拾书包，微微纳闷地抬起了头。
广播里传来的歌和往常不一样了。
当时学校里的广播台在放学后会惯例放歌，但都是固定那一首，这是虞谷秋第一次听到换歌。
同桌仿佛看出她的困惑，主动开口说：“也许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吧？蛮应景的。”
“哦……”此时不知曲名的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应景，草草点头。
同桌话锋一转：“你放学后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跟我换下值日啊，拜托拜托，我等会儿和女神有约！很重要！”
虞谷秋本想拒绝，但眼睛一晃，看见了黑板上今天另一个值日生的名字，汤骏年。
于是沉默片刻，故作为难地点了下头。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终变得空荡，只剩下两个人。
汤骏年看见居然是她留下来，神情有些意外。
“今天不是你吧？”
“他有事就和我换了。”
“这样……你随便打扫一下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没事的，你如果有事可以先走。”
说这话时，她其实存了一点打探的心思。连同桌在这个节日都有约，汤骏年想必有更多邀约吧，不过以往听到的只有被他拒绝的传言。
这个人好像对任何事都没有太大兴趣，除了未来。
果然，汤骏年摇摇头：“没有。”
虞谷秋哦了一声，背过身开始扫地。扫帚在地面上来回摇摆，夕阳下帚穗的影子像一只小动物欢欣摇晃的尾巴。
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分散在左右的教室两侧，期间虞谷秋鼓起勇气向汤骏年搭了一次话。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有机会独处……且是圣诞节这么一个稍微特别的日子，她不想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做。
虽然或许不开口更好，因为她搭话的内容听上去更像个傻瓜——“今天广播换歌了哦。”
这不用说也知道……话一出口虞谷秋就在心里骂自己白痴。
但汤骏年是个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接得很好的，很周到的人。
对于她的无聊话题，他点点头说：“你喜欢这首曲子吗？”
“很好听。”
他忽然笑起来：“是我投的稿，没想到被采用了。”
虞谷秋惊讶地睁大眼，心想自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这个废话居然正中下怀了。
他难得话多了一点，又接了一句：“它叫《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虞谷秋此时恍然大悟，感叹道：“真好啊，这个劳伦斯先生。”
“嗯？什么意思？”
“有人专门写了一首歌祝他节日快乐。”
汤骏年又笑了起来。他的眼睛下方有两颗泪痣，笑起来就会显得很柔情，这让虞谷秋感到一种惊慌的快乐。
“不是的，这是一部同名电影的歌曲，里面有个角色叫劳伦斯。”他解释。
虞谷秋略感窘迫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我没看过……还以为是特地为这个人作的，想说被这么祝福的话对方一定会很高兴。”
“这部电影是83年的老电影了，你没看过很正常的。”
“比我们年纪都大的电影呀……”虞谷秋受教地点点头，“你喜欢看老电影吗？”
“也不算吧，我只是爱看电影，杂七杂八的都看。”
闲聊间，汤骏年已经从第一排扫到了最后一排。
他把垃圾倒入后门的垃圾箱，转了话题：“擦黑板我来吧，高的地方你不方便。那倒垃圾就麻烦你了，可以么？”
虞谷秋说好，很利落地拎着他收好的垃圾走向操场的大垃圾桶，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有一点独处时间就要结束的失落。
不然的话，也许下次就没有这么自然平和的交谈了。
因为她观察过，汤骏年对待那些对他流露出好感的女生额外有距离感，虞谷秋并不想也被归入到这一类区间中，更没有勇气挑战自己成为唯一例外的可能。
所以，只是同学就好了。
扔完垃圾，她迅速冲回教室。扔垃圾时特意假装忘拿了书包，心想若是汤骏年动作慢一点还没擦完黑板，那她还有机会和他说一句再见。为了这句再见，她跑得飞快。
走近教室时，虞谷秋迅速平复呼吸，慢步走过去推开门。
黄昏随着门缝射进微光，洁净的教室里折射出寂寞的尘埃。
空荡荡的，汤骏年已经走了。
虞谷秋垮下肩膀，卸力地挪到桌边低头抽出自己的书包，慢吞吞地挂到肩上。
窗外飘荡着翠绿的树影，此刻也被夕阳照黄了，在它的影子中，虞谷秋不经意地抬头，发现黑板上居然还有一行小字没有擦掉。
汤骏年的工作居然留了一个小尾巴，这可一点不像他。
她惊讶地准备帮忙擦掉那行小字，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只不过关起的窗户听不见声音，整间教室静若宇宙，但能看见影子不断地在黑板上晃动，在那一行小字的身体上失去重力地游来游去。
那是汤骏年留下的板书——
【圣诞快乐，虞谷秋同学】
耳机里的歌不知不觉切到了下一首，城市的黄昏和少年时代的黄昏一起落下去了。
虞谷秋毅然收起耳机，在一个不应该下的站点下了车。
她向汤骏年在的那所按摩馆走去。
*
“您有预约吗？”
“嗯，我刚团了一张券，请问现在有师傅可以做吗？”
虞谷秋向前台出示二维码，对方表示稍等。
“可以的，我为您安排目前空着的师傅哈。”
虞谷秋点点头，视线心不在焉地往深处的走廊飘，没瞧见想瞧见的人，倒是和一双浑浊的中年人的眼睛对上了。
对方无意看她，立刻就移开看向前台炮轰——“我要投诉你们！安排的十七号什么玩意儿啊，按得我后背都快断了，这才三十分钟我现在浑身跟被车撞了一样！”
前台连忙起身安抚：“您先别激动！每个人承受度不一样，可能师傅没有理解到位。”
“他是瞎子还是聋子啊，连人话都听不懂吗？我说疼还是按很重！”
“这……”
中年男人越发嚣张：“我肚量大，赔偿就算了，直接给我免单吧！”
前台感到为难。
“您团购的是一个小时的套餐，已经过一半时间了……”
“是我忍到一半！”他一拍桌子，“你就说退不退吧，不退我就去网上写你们店差评！”
“给他退吧。”
冷不丁的，有个声音从虞谷秋斜后方传来。
——“还有一个人没有投票。”
这两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重叠，却又无法对上。
相似的音色，不相似的语气，曾经让人心驰神往的棱角被熨得很平，平滑得甚至带有一丝机械感，让人想起靠近便利店门时就会无差别响起的叮咚声。
那是一种没有生命气质的声音。
虞谷秋触电般地回头——汤骏年一只手摸着墙壁站在阴影里，神色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让他退吧。”
他左胸口挂着的标牌上正写着十七。
中年男人洋洋得意：“这还差不多，小子，回去多练练技术吧。今晚就便宜你咯。”
他打了个酒嗝，又抓了一把前台放着的小糖果往兜里一塞，这才扬长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等虞谷秋回过神，汤骏年也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了。
他或许根本没意识到，从头至尾还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
前台有些咽不下气地碎碎念，她一晃眼见虞谷秋还傻站着，立刻拍了拍脑门道歉。
“不好意思啊刚刚……我们师傅都是专业上岗的，不会乱按，这个请您一定要放心！那种就是故意给我们师傅泼脏水来贪便宜的！”
虞谷秋沉默了片刻，问：“这样占便宜的人很多吗？”
前台无奈地叹气：“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些人仗着盲人看不见自己，就跟那些网上匿名的一样，使唤欺负人起来根本不害臊。”
“……不能惯着那些人吧？”
“最多只能下次拉黑了。不然他们去打个差评，我们生意就难做啊。现在的时代什么都靠平台，有些人坐家里手机打两个字就能把我们店毁了，哪里有出路呢？”
虞谷秋不由得按住胃，一股闷气在腹部横冲直撞，胃不知不觉痛起来。
前台核销了她的券，边说：“这边给您安排了二十六号技师，在木星房间。”
虞谷秋迟疑地收起手机：“我想问一下，每一单按的话师傅也有提成吧？”
“对的。”
“那刚才十七号是不是就白按了？”
“是啊，不过他自己都说算了。”
虞谷秋感觉那股横冲直撞的闷气隐约找到了出口。
“那……”
她脱口而出，我可以指名他吗？

第3章
穿过香薰萦绕的走廊，两侧房门紧闭，房门标牌挂着各种星体的名字，有意思的是中间的大包，标上写着银河，没有门，用轻纱作遮挡，里面正有三个男人趴在按摩床上互相聊着天。对面也有一间开放式，不过门帘是放下来的，隐约可以看见女人的身影。
没错，这间按摩馆不光男女宾分开，连负责的技师都是。
虞谷秋走进挂着“木星”标牌的房间，她这间是密闭的独立房间，铺得齐整的按摩床上端正地放着按摩的软衫，虞谷秋放下包，开始脱下自己的衣物。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毛衣，一件内搭的背心，天气不凉不热，这样两件已经足够。可当脱下来才发现，背心却罕见地湿了。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而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出汗的人。
虞谷秋趴上按摩床，胸口压上床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剧烈的跳动。
眼睁睁地目睹汤骏年毫无招架之力被欺负……眼见比传闻要冲击得多。
她当下焦急地想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于是，当时同学会那帮人说的三个字突然就涌上心头：冲业绩。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想她可以补上他被占便宜的那一份。
然而遗憾的是，她的要求被拒绝了。
“不好意思啊，店里之前出过性骚扰事件……所以为了保护技师，有规定不接受异性指名。”
前台如是说。
纵然被拒绝有些可惜，冷静后的虞谷秋却又生出逃过一劫的轻松。
实话说，她一点没做好面对汤骏年的准备……今天只是被那首歌唤醒了一时冲动才来到按摩馆，然后催眠自己真的只是需要一场按摩犒劳犒劳酸痛的腰，再顺便远远地观察一下汤骏年的生活。
就和很多年前一样，是她的拿手本领。更别说他现在看不见了，绝对发现不了她。
但这样的观察现在令她很痛苦，汤骏年的生活称得上糟糕，而她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为她按摩的二十六号技师进了门，询问着她需要哪里重点按摩。虞谷秋一边走神一边回答，然后忽然听到对方说：“小姐姐你太瘦了。”
“啊，是吗？”
“对啊，一摸下去都是骨头，都怕把你按坏了。”对方轻快地说，“我曾经也有这么瘦呢。”
虞谷秋认真地摇摇头，哪怕她看不见。
“你现在也不胖的。”
“不用安慰我啦，你如果看到我之前的样子就知道我确实胖了很多。”她解释，“我当时生病的时候吃了很多药，里头有激素就发胖了，结果眼睛最后也没能好。”
“所以……你也是后来看不见的吗？”
“也？”对方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你也有朋友是这样吗？”
“嗯，不过不是朋友……只是一个认识的人，听说是事故导致的。”
对方稀松平常地哦了一声：“也是个倒霉蛋呢。”
虞谷秋顿了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就这个话题聊下去，但还是抑制不住想要了解的渴望，小心着语气问：“突然看不见了……是什么感受呢？”
对方沉默着，一直到闹钟到点响起，她苦恼地笑着说：“就像钟到点，客人您离开了，我还得继续呆在木星这个房间，在这个黑色宇宙里。”
*
虞谷秋从房间里出来，前台处的大厅区有两三个师傅按完了在坐着休息，她情不自禁放慢脚步，假借着叫车也在另一侧坐下来。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坐十分钟，如果见不到汤骏年就算了。
如果能见到，她决定不要自我内耗，不先预设汤骏年会怎么想，总得有人踏出第一步，先跟他打个招呼。
说不定就跟那年放学后痴线提起的话题一样，刚好正中下怀呢？
然而坐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不断在心里延长自己定下的时间，汤骏年都没再出现。
她已经感觉到前台频频往自己这里看，似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也想赖着占什么便宜。
虞谷秋终于不好意思再坐下去，略沮丧地走出门口。
然而老天似乎是非要捉弄她一下，就在她不甘心地隔窗回望时，再度看见了汤骏年。
他的脸出现在大厅垂下的微黄光晕中，因隔得远显得迷蒙，但仍能察觉出脸色的疲惫。他慢吞吞坐到了桌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熟练地在屏幕上比划着什么，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趴在桌上就一动不动了。
这时候她再进去显然已经不太合适……虞谷秋思索着，掏出手机，从微信里找出了汤骏年的账号。
十年了，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用这个账号。他的朋友圈是关闭的，头像和十年前刚加上时一样，微信的默认头像，一个灰扑扑的小人。
聊天记录也是，什么都没有。
并非从没聊过，时间太久远，记录已经遗失了。不过虞谷秋还能隐约记得一些。
当时刚建立起班级群，虞谷秋以确认毕业拍照的事项申请加了他，然后一直到毕业，暑假放榜之后她小心机地隔了几天的时间差，预估着别人的消息都退潮之后才给他发了恭喜。
他回了谢谢，接着问了她一句，你也留在京崎？她说对，他说那有机会一起出来玩。
虞谷秋没把这话当真，想来就知道是客套。但看到那句话仍是高兴的，那天夜里甚至还做了个梦，梦到两个人一起去了乐园，互相给对方戴可爱的头套，分吃一只冰淇淋，在彩灯下拍照，和任何刚毕业的高中生情侣没什么两样。
醒来后无比失落的虞谷秋没有想到那句话真的会有下文。
大一开学不久，上完早八的某一天，她收到了汤骏年久违的消息。
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虞谷秋不知所以然，但秒回说记得。
接着，他发来一则一个月后京崎电影节的影讯，告诉她那部电影会上映，如果还没看过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小表情。
虞谷秋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仿佛被天降的花盆砸中脑袋，一时之间脑袋嗡嗡响。
这之后她想了无数种关于汤骏年邀约背后隐含的注解，直到开票前夜才得知答案——对于她主动提出我来负责抢票的消息，汤骏年没有回。
过了时间，票售罄，他才冷淡地发来道歉，说对不起，我有事。
她主动给台阶，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约。
后面也跟了和他一样的微笑小表情。
但没有下次了，汤骏年再也没有回过她。
原来只是一次偶然的心血来潮啊，虞谷秋顿悟。
她没再打扰他，往后也没再做起关于乐园的梦。
那么……快十年过去了，算是到了可以重新打扰的时机吗？
虞谷秋在打字框里来来回回，反复斟酌着开场白。
【还记得我吗？我是虞谷秋】删掉。
【我前两天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删掉。
【我被盗号了，骗子没有来找你借钱吧？】……删掉。
……
【好久不见啊，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号？我最近偶然看了圣诞快乐那部电影，忽然就想到你，冒昧给你发消息，希望你别介意！】
绿色的光标闪烁，虞谷秋终于觉得拼凑出了一句像样的话。
咬咬牙，心如擂鼓地按下发送。
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汤骏年。
他原本伏在胳膊上的脑袋轻轻抬了一下，摸到桌上的手机划开，接着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手机的旁白辅助应该正在帮忙念她的消息。
他的头抬得不高，以致于虞谷秋看不清他的神情，入目尽是垂下来的发梢。
汤骏年就这么保持着这一个姿势，按理来说应该听完了，但他没有动，似乎在听别的什么，又似乎是发呆，又或许……是在回她消息？
良久，他终于把手机继续反扣在一边，再次伏进臂弯里一动不动了。
虞谷秋慌忙低下头看向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她发出去的时候。
她的消息被无视了。
虞谷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久没有眨过的眼睛此时涌上一股酸痛。
她飞速地眨了眨眼睛，感到抱歉地转身离开。
自己不应该再来这里了，她想。
*
虞谷秋的生活再次陷入了平静。
上班，下班，坐公交回家。白班的话就提前在超市下车，买今晚想吃的食材回去。回家的路上树影摇晃，晚风很凉爽。行人和车流在身边穿梭，天桥下总有人在分发传单，前天是游泳，昨天是美甲，今天是烫头。
虞谷秋哪个都没有意愿去，但都把传单拿走，一叠摞在玄关处，仿佛这样做她的生活就能被传单上的项目填满一般多姿多彩，完成了想象中的热爱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再想起关于汤骏年的事。只是有些习惯不知就怎么潜移默化地发生了。
比如，走在路上时她会注意红绿灯会不会发出声音，不发出声音盲人该怎么知道信号改变了呢？她在红灯的间隙会不住思考这些问题。
看到被占得无处下脚的盲道也会感到郁闷，有次看到一个人正在往那儿停电瓶车，她犹豫着出声说这里不能停，被对方翻了个白眼说关你屁事，她脑子一懵，目送着对方潇洒离开。然后气不过，在对方走后往电瓶车上踢了两脚，电动车乌啦乌啦响，虞谷秋两肩一夹挎着包怂怂地跑掉了。
偶尔值夜班的时候，她刷手机，软件会自动给她推送盲人的生活视频。点开一个之后就源源不断地推过来，她就源源不断地点开……最后会点开那则没有回音的聊天框，想起那位二十六号对她说过的话——就好像独自呆在黑色的宇宙里一样。
那么她得不到来自宇宙的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虞谷秋只能在心里祝福他在自己的宇宙里获得了平静。
这天早上七点五十五，虞谷秋换好工作服从值班间出来和黄姐交班，她把夜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林淑秀凌晨两点送去市三院了。”
虞谷秋一愣，倒也没有太震惊，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无奈。
“恶化了吗？”
“还不太清楚，突然发起高烧，暂时是没生命危险的，这个你放心。”
虞谷秋点点头，一整个早上就有些心不在焉。勉强熬到午休，她向领导批准外出，打车直奔市三院。
林淑秀住在多人间的病房，虞谷秋到时医院的护工正在给林淑秀喂午饭，她气色并不好，吃了两口就说不好吃把人轰走了。
虞谷秋掀开帘子进去，林淑秀看见是她，摆出不耐烦的神色说：“你这丫头急吼吼跑过来干什么，以为我要死了啊？”
“胡说什么呢！”虞谷秋呸呸掉她的话，“我只是来工作，看望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哎哟，你这死脑筋。”她摆摆手，“回去吧，以后工作别那么老实，该偷懒偷懒。”
虞谷秋笑笑，拉开椅子坐下，伸伸懒腰：“我来您这里也算是偷懒啊。”
“别装啦，你们明明都觉得我最麻烦。”
虞谷秋不自然地停顿片刻，故意玩笑地顺着说：“原来您知道呀，那就先从好好吃饭做起！不该吃的东西不要吃。”
林淑秀不给面子地白她一眼：“什么叫不该吃的东西？我都没几天好活了，还不能吃点自己想吃的啊？”
虞谷秋这时有些生气了。
“医生都没判您死刑呢，您就先给自己判上了？”
“都晚期了不就是等死吗？再说了，无论早点死晚点死，人都有想怎么活怎么活的权利。”她理直气壮，“你还气鼓鼓上了，都跟你说工作偷偷懒，做你们这行的得忌讳爱上客户啊，都是一群快死的老东西，你这三天两头就得去哭坟可怎么办！”
虞谷秋听后啼笑皆非，憋出一句：“得，我说不过您。”
林淑秀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怔忪地看着窗外，忽然说：“小谷啊，我知道你很认真负责，那就再帮我做一份工作吧，好吗？也许是你能帮我的最后一份工作了。”
“您别说最后不最后的，我就帮。”
“行行行，我房间书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有一样东西，你帮我送过去，一定要亲手送到对方手上。然后转告他，我想再见他一面，但别告诉他我生病了。”
“真的不告诉对方吗？”
“照我说的做！”
在她强硬的态度下，虞谷秋只好不再多问，闭嘴答应，承诺晚上下班时捎过去。
回去后她在林淑秀的房间翻找，果然找到一个文件袋。虞谷秋八卦地想，里面不会封存着情书吧？听林淑秀郑重的语气，会不会是旧情人呢？两人曾有过什么误会没有解开才一直没再见面？
她来到林淑秀所说的地址，是90年代时很火的楼盘——紫荆花园，现在早衰落了，大门口气势恢弘的喷泉现如今长着杂草，小区没有电梯，她气喘呼呼地走上五楼，结果乌漆麻黑，这一层连声控灯都坏了。
虞谷秋抬手敲门，忍不住猜测会是怎么样的老人过来开门，说不定脾气和林淑秀一样冲，所以闹到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一下，两下，敲了好几声，始终没有人来应门。
虞谷秋的想象没有得到验证，直接扑了个空门。
而且不止今天，隔了两天来又扑了空，她甚至杀回医院向林淑秀确认地址有没有弄错，结果林淑秀也举棋不定，说至少她所知道的情况是他没有搬家，地址没错。
事情一下子扑朔迷离起来。
抱着最后再试一试的心态，虞谷秋在周一白班结束后又一次来到紫荆花园，想着这次再不行就算了。
也许天意终究不想辜负一对有情人，这一次，虞谷秋听见敲门声落下后响起了动静。
她屏住呼吸，贴着耳朵确认门里的确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请问是？”
同时模模糊糊响起来的，是一道对虞谷秋来说并不算陌生的声音。
就在那间萦绕着熏香的按摩馆中，光线明灭的角落，那个声音的主人淡淡说着，把钱退给他吧，听着令旁观的她倍感无力。
他这回的声音不似上回那般，可再次令虞谷秋萌生出四肢无法动弹的无力，甚至无法出声回答。
于是听不到门外动静的汤骏年，慢慢地打开了门。
屋里的灯光倾泻而出，与此相反，毫无光线的目光望着虞谷秋的方向，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
“有人在吧？”
他语气肯定，却迟迟不见人出声，浮现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虞谷秋近距离地撞上汤骏年的眼睛。
前两次都是远远的照面，细看，他的瞳孔浮着一层灰烟。她曾经觉得汤骏年脸上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一双眼睛，如果不小心和他对视上，有些情绪就煽动着羽翼扑棱棱向你飞来，满载春天的柔情。
可如今再望向他，望着他灵动不再的眼睛，她觉得他的灵魂已经离巢。
汤骏年的面色微冷，对这份过于不自然的沉默流露出警惕。
不容她再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虞谷秋匆忙回过神，疯狂警示着自己必须在他关门前赶紧开口留住人。
千思万绪流过，想起那则发出去却被他无视的微信，再是如今他面对着陌生人并不算抗拒的神态。
鬼使神差的，虞谷秋决定撒一个谎。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情急之下，她想起中午吃的乌冬面，眼睛一闭，大声道，“吴冬！”

第4章
“吴冬？”
汤骏年的表面更显得困惑，似乎在脑子里过滤是否曾认识过这号人物，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请问有什么事吗？”
虞谷秋见自己并未漏馅，竟真的顺利和他对话起来，不由得松口气，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
对方果然不可能听得出她的声音，毕竟那些同学会上的人甚至连她的长相都忘记了。
这些念头一闪即逝，虞谷秋清了清嗓子，用陌生的腔调道：“是这样的，你认识林淑秀吧？我是安和养老院的看护，照顾她有段时间了。受她所托来向你转交一样东西。”
她以为自己会很磕磕巴巴，但奇异的是，她竟然很自然地扮演了一位陌生人。
可是和汤骏年的开场却依然不顺利。
——他在听到林淑秀这个名字后，表情迅速冷却下来。
这个反应也让虞谷秋既肯定又困惑，看来地址没错，但似乎又有什么差错在里头。
“不用了，我不收。你还给她。”
“这……”
“还有别的事吗？”
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让虞谷秋都有些难以开口讲出那句嘱托。
不过，该带的话还是要带到，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她想请你去见见她。”
汤骏年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并不搭腔，一副准备关门的架势，让虞谷秋差点反应不及。
在她的记忆里，汤骏年已经留下了关于优等生的深刻标签，即便落到如今的状况了，他的性格底色没有变，仍维持着一些令人刮目相看的风度，比如之前在按摩馆他被刁难时，没有冲别人发脾气或者不满。
但今天对待“素未谋面”的她，他展现出来的态度与他自己相比，可以说是刻薄了。
虞谷秋当然知道这和自己无关，他和林淑秀中间有故事，而她现在不过是林淑秀的代表。
“——等等！”虞谷秋下意识地扒住门框，阻止了他的动作，“你不打算去看她没关系，那可以把东西收下吗？”
他压着脾气最后回了一句：“东西我不会收的。请放开手，不然会夹到你。”
“……”
虞谷秋见他真的不管不顾要关门，急忙松开手，冲着即将消失的门缝匆匆喊了一句：“那我给你放门口！”
“砰”，回应她的是利落的关门声。
虞谷秋试探地把东西放在门口，心想他会不会有可能在她走后开门确认，然后转头又把东西收走呢？
她故意往楼梯下走，然后又静悄悄地走上台阶，在暗处观察。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大门始终紧闭。
虞谷秋矛盾地折回门口，把东西收了回来。
看来汤骏年是铁了心不想要，这东西就这么放着迟早会被当作垃圾收掉……
该怎么向林淑秀交代？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两人又曾经是什么关系？
问题一股脑，却没有一个解答。
虞谷秋回到家，疲惫地往沙发一陷。
天花板黑漆一片，那里好像有块荧幕，淡淡地回放着今晚的“奇遇”。
在她认为自己的人生不再和汤骏年有交集的时候，命运又将他送到了她面前。
那瞬间，她转念藏起真实的自己，想着，既然“虞谷秋”在他那里碰了壁，那她就换成“吴冬”再和他认识一次。
但似乎“吴冬”更加不受待见。
这算有缘还是没缘？
虞谷秋迷迷糊糊地想着，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
隔天的午休，虞谷秋再一次拿着林淑秀的东西去了紫荆花园。
她想再试试，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抱着忐忑的心情，虞谷秋来到了小区楼下，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时，汤骏年正巧从楼里出来了。
然而，她的视线却聚焦在了他的手中——他正牵着一条导盲犬。
那是一条皮毛发亮的拉布拉多犬，身上穿着红色的工作小制服，上面三个闪亮的金色大字，“导盲犬”，下面还有它的名字，飞飞。
原来他平常出行依靠的是它吗？虽然对导盲犬了解不多，但她也知道导盲犬不好培养，数量稀少，运气好才能匹配上一只。这大概对汤骏年来说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
胡乱思索的功夫，一人一狗已经越过虞谷秋往前走去，她回过神，发现自己错过了叫住他的最佳时机。
“……”
她盯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开始好奇他要去哪里，脚步也在不知不觉间快于意识地跟了上去。
……这样不太好吧，这算不算变态？
虞谷秋一边在心里质疑，一边洗脑自己这是为了接下来找一个开口的时机，终究是掩耳盗铃地跟住了汤骏年的步伐。
她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出了小区左转，走进了一条逼仄的小巷子。
光是看他的背影，虞谷秋会觉得这真的是个盲人吗？看上去只是在寻常地散步遛狗罢了。而要从零到一做到这种程度的熟练，又需要多少的练习和摔跤。
巷子两旁是各式苍蝇小馆，装修都差不多，招牌清一色的红底大白字。饭点时分生意热闹，香气从档口喷出。虞谷秋看着汤骏年停在一家米线店前，这家店的装潢唯一区别于其他的是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
汤骏年就在这张桌子边坐下，飞飞跟着安静地蜷进他的脚边。
他很熟练地摸到纸巾的位置，在桌子上擦了一圈，动作间店内的小伙儿迎出去，招呼道：“还是一碗麻辣米线？”
汤骏年对着声音的方向点点头，对方应了一声便又进去，剩汤骏年独自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了有线耳机戴上。
他在听歌吗？
虞谷秋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觉得这又不是上前搭话的好时机，可是原地站着显然也很奇怪，思索后她干脆默不作声地擦着他的桌子过去，走进了这家米粉店。
刚才给汤骏年点单的小哥招招手：“吃啥？可以扫码也可以直接点。”
虞谷秋是吃过午饭来的，扫了眼菜单后说：“可以只要一份拍黄瓜吗？”
“没问题，你自己随便找个空桌坐哈！”
店里就小伙儿一个忙前忙后，不过本身店面就不大，里面六张桌子，就两张坐了人，怪不得一个服务员也够用。
拍黄瓜的出菜速度很快，小伙儿先给虞谷秋端上菜，虞谷秋顺势叫住他，指着门外道：“明明里面还有座，为什么让他坐外面呢？”
“哦，那个人啊，老顾客了，他一直坐外面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喜欢坐外面吃饭吗？”
小伙儿耸耸肩：“应该吧，他自愿坐外面的。”
虞谷秋皱了皱眉，还想再问，他火急火燎地走开了，隔壁的客人正嚷着要加辣。
她戳着上来的拍黄瓜，本就吃饱的肚子更没有一丝食欲，胸口堵得慌。勉强夹起一口，自己都不知道跟谁较劲似的扔在口腔里嚼个粉碎。
小伙儿加完辣，又匆匆端着刚出锅的麻辣米线端到了店外，蒸腾的热气很快被街上吹来的秋风打散了。
虞谷秋隔着蒙尘的旧玻璃，隐约地注视着被一门隔开的汤骏年掰开竹筷子，低头挑起米线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日光照在他的后颈，他就坐在猛烈的阳光下吃饭。
偶尔，会有车子非要途经这条逼仄的小巷，几乎是擦着两边过。虞谷秋能肯定，那扬起的大半灰尘都成为了汤骏年碗中的佐料。
但他吃得心无旁骛，吃相倒是和当年在食堂里她见到的样子没区别，速度很快，吃相却不显急躁，不会溅出多余的油点，哪怕他看不见了也是一样，领子处干干净净。
虞谷秋有一下很恍惚，错觉自己正坐在当年的食堂中，就是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几张桌子，偶尔抬头就看见他吃完饭了。
那个时候的虞谷秋很珍惜那样的时光，可以借着座位的优势痛快地看他，想象着以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她擅自规划着他的蓝图，认为他一定会在窗明几净的科研大楼里吃漂亮饭——鸡蛋煎得圆滚，蔬菜颜色鲜亮，精致到不能轻易让人下口的食物，但是足够漂亮，像会被放到餐厅橱窗里只是引诱人进入的假模型，正如汤骏年曾经给人的感觉。
就算不如她所想的那样，也不该是这样——她回过神，看着汤骏年在烟尘滚滚中起身。
蜷在桌下的大狗终于得以施展身体，昂首挺胸地领先几步到了前头，一个转向，轻巧地避开了路上一个正在施工的井盖。
虞谷秋提起的心落回去，刻意拉开几分钟距离后才再度跟上。之后汤骏年一路没有停留，往地铁的方向走去。
这回导盲犬倒是畅通无阻地进入地铁，工作人员还热心地将汤骏年引导上列车。
虽然他看不见，虞谷秋却还是做贼心虚地换到了另一截车厢，一路抻长脖子注意着汤骏年的动静。
每次在换乘站被淹没时，她都以为自己要跟丢了，但人潮散去后，远远地眺望到一人一狗安静地缩在最角落，哪怕地铁逐渐开向偏僻地段，四周逐渐空出座位，他也只是默默贴着车壁站着，一直站到下车。
这时，跟踪难度陡然变高——这一站居然只有他们两人下了车。
等虞谷秋走出地铁口，看见地图牌上的标志时终于明白了缘由：前方是墓园。
这个墓园的规模很小，工作日的下午没有人，此刻就只有他和她。虞谷秋这下更不敢靠近了，遥遥地走在后头。
从地铁出来到这里的途经地上有家花店，汤骏年抱着刚从那里买的一簇白玫瑰，来到中央第三排左数第六个位置的墓碑处，蹲下身将已经空置的瓶子插上鲜花。
更多的细节就看不清楚了，她驻足的这个角落实在很远，只能望见他蹲下又起身的背影，今天的云很高，显得那背影在云底下很低。
那个背影一直站着，只有身下的影子跟着阳光在微妙地转动。大约二十分钟后，终于转过身离开了。
虞谷秋却没有跟着动，她在刚才的二十分钟里打定了主意不再继续跟下去。
趁着他走，她来到他刚才的位置，带着不安与好奇的心情看向墓碑——映入眼帘最醒目的那排瘦金大字，镌刻在黑色的碑上。
【母，林昕芸之墓。】
卒于十年前。

第5章
来到医院跟林淑秀报告情况时，虞谷秋仍被林昕芸三个字冲击着。
……原来汤骏年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而且，她姓林，那和林淑秀会是亲缘关系吗？
这么说起来，林淑秀当时并没有指名道姓，只说送的地址，会不会她其实要送东西的人是林昕芸？
那她知道对方已经去世的事了吗？
一路上虞谷秋在心里琢磨，想着该如何搞清楚这些事。
病房里，林淑秀正精神十足地用手机刷着直播，主播“家人们”的喊声激情昂扬，叫得邻床的大姐时不时探头让她声音轻点。
“林姨，您别打扰人家休息！这不是在养老院你自己一人住呢！”
虞谷秋替她向隔壁道歉，林淑秀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但好歹把手机关掉了。
“怎么样，这次人在吗？”
她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迫不及待地问起东西送到没有。
虞谷秋反问：“您想要我送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我没和你说吗？”
“……仔细想想好像没有。”
“你也真是的，不问问清楚。”她又理直气壮怪上她了，“男的呀，他眼睛看不见。你见到的是这个人吗？”
“那是的。”
林淑秀刚才松快的表情逐渐淡去，紧紧盯着虞谷秋。
“他看上去过得怎么样？”
虞谷秋从不知道林淑秀的语气可以这么温和。
“他似乎是一个人住的。至于过得好不好……”
如果她从不认识汤骏年，会觉得过得不错吧。能够自力更生有条不紊地过生活。
但她偏偏见过曾经的汤骏年，要她说出“过得挺好”这四个字……她觉得很残忍。
“我也不知道。”她只能如此回答。
林淑秀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些不满，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回应。
虞谷秋又试探地追问：“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呢？”
林淑秀的表情微变，含糊道：“后天的。”
显然，她知道其中原委却不愿多说，又关切地问道：“他怎么说，是不是不愿意来？”
虞谷秋只好识趣地不再追着问，点点头。
林淑秀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般，眼神闪了闪，紧绷的表情又变得无所谓，嘟囔了一句果然啊，随即露出一种稍显寂寞的神色。
虞谷秋很熟悉这种神色，是往常节日之际她独自一个人时会流露出来的寂寞。
“那他东西也一定没收了，对吧？”
林淑秀自言自语着，最后却又抱着一丝希望，看向了虞谷秋。
虞谷秋握着帆布包袋子的手收紧。
只是一个简单的，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归还的动作变得有些艰难。
“不。不是的。”一念之间，虞谷秋干脆又面不改色地撒谎了，“东西他倒是收了。”
林淑秀停顿了好一会儿，脸上因震惊显露出迟钝。
“……真的？你不会是骗我开我玩笑吧！”
“真的啊！您知道我的为人，我什么时候撒谎过。”
林淑秀此时似乎真的相信了，或者说她想相信。
“那他收下时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的态度很冷淡，收下东西就关门了。”虞谷秋半真半假地说着，“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他不愿意来看你，但我想他看了你的东西之后说不定就会改变心意的。”
虞谷秋看着林淑秀骤然明亮起来的神色，心想或许自己有欺骗人的天赋。
但这不一定就真的是谎言，她还有让谎言成真的机会。
——说不定在她的努力下，真的能让汤骏年改变心意。
从医院离开后，虞谷秋也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下班后来到了紫荆花园。
她敲开汤骏年的家门，没有人在，这回她大概知道了，他估计一直都是在店里工作。按摩馆不是固定的朝九晚五，怪不得她总是扑空。
虞谷秋不着急离去，坐到楼下的长椅上等，毕竟她直接跑去店里的话，就会暴露自己知道他工作地的事情，那就说不清了。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近十二点，温度骤降，冷清的小区刮起冷风。
虞谷秋穿得少了，干脆躲到了楼里，想着在家门口等或许更显诚意。
一路走上去，声控灯也跟着一层层往上亮，最后暗在了汤骏年家的这一层。这一层原本是一梯两户，如今另一户大概已经搬走了，不然不会就这么放着灯坏掉不管。
虞谷秋打开手机电筒坐下来。
手电筒模式耗电严重，手机飞快地往下掉着电，最后直接罢工了。好在今晚月亮很圆，月光也亮，虞谷秋无事可做，盯着黑暗中照亮楼道的一小片月光入了迷。
好美的月光。
人真的很奇怪，会为了一个这么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月亮而觉得还可以活下去，活到下一轮满月再说，至少她时常会这样想。
不自觉的，她又想起汤骏年。
想起他再也看不见这么美丽的月色。那当他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该抬头看向哪里呢？
她原先以为他的处境已经很糟糕了，但在看到那个墓碑的时候，她想，原来还只是冰山一角。
胡思乱想之际，安静的深夜里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小狗的喘息声。
接着是一级一级拾级而上的脚步声。
虞谷秋慌忙转头，荧白的月光中，眼盲的青年正牵着一条导盲犬缓慢地走上来。
飞飞很乖地向上走着，见人也不出声，只是方向上刻意地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
虞谷秋却猛地从阶梯上站起来立正了。
汤骏年听见了这个动静，但并不认为和自己有关，没有停顿地绕过了她。
“汤骏年！”
虞谷秋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个恍神，穿着校服的少年回头望过来。
再一恍神，她对上的是那双空茫茫的眼睛。
虞谷秋喉头发紧，意识到以现在的身份应该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汤骏年估计会以为是林淑秀告诉她的，并不疑惑，只是皱起眉头，他听出了她的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不算友善，带着逐客的意味。
虞谷秋不在意：“我给你带了花。”
“我说了我不会收她的东西。”
“这是我买的。”
他一顿，意外道：“那我就更不能要一个陌生人的东西了。”
陌生人……是啊，陌生人。
一个不会使他随时想起自己过去的陌生人，一个也不会使他联想到虞谷秋的陌生人，因为她将会扮演另一个自己，她是虞谷秋的反面，从前那些虞谷秋不敢做的事，从前那些不敢昭示的渴望，她或许敢于去追逐。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
她诧异于自己扮演起这种厚脸皮的角色越来越得心应手。
汤骏年的脸色显出无奈：“那我也不会收点头之交的东西。”
虞谷秋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那我给你选择吧，要么收下我的花，要么和我打一个赌。”
“一般的选择不应该是收或者不收吗？”
“偶尔做一次不一般的选择怎么样？”
汤骏年的脸上浮起微妙的神色，似乎有点被勾起好奇，但声音比刚才更冷淡。
“你先说赌注是什么？”
“很简单。猜声音。”
他皱起眉头：“……猜声音？”
“一周之内，我每天都会给你录一个声音，你得猜猜是什么声音。如果猜错三次，那你就要收下林淑秀的东西。反之我会再也不来打扰你。”
“为什么是一周？”
真相当然是只能再联系你一次太不足够了。
虞谷秋心虚地回答：“石头剪刀布都要三局两胜，重要的赌注怎么可以只有一局？”
导盲犬从刚才停下来就一直很安静，此刻有些累了，张大了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汤骏年熟练地晃了晃狗绳，仿佛在对它说我们马上就到家下班了。
接着，他的面庞转了下角度，背着月光，那双昏暗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她。
虞谷秋有一种他完全看得见，此刻正在审视她的错觉。
他平静地问：“你想出猜声音是因为你觉得我看不见，这是当然的。但是看不见的生活是让你觉得好玩的可以用来赌注的游戏吗？”
虞谷秋的太阳穴被这句反问重锤，脑袋突突发疼。
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想换一种两全的方式，既帮助林淑秀，又帮助他，让他的生活能和往常不一样。
因为当她重新碰见他，她的生活开始和往常不一样了。不再是上班下班拿一叠传单回到冷清的家里，她有了新的盼头，这种感觉很好。
所以归根究底，她想，她只是为了她自己。
她无话可说。
汤骏年听不到她的回答，也不在意她的回答，慢慢离开了月光唯一照着的区域，前方尽黑，那是他的家。
她看着他在黑暗中掏钥匙，手心在门框上下左右试探了几下，熟练地找准了锁孔，不过插入钥匙时却失了准头，歪了两下才打开门。
他没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拉开门冷声问：“还不走，瞎子怎么回家的没看够吗？”
虞谷秋只是站在那里就被他曲解，或许她该委屈地反驳，但这个当下，胸口被慢慢弥漫开的酸楚堵住了。
这份酸楚不是她的，而来自对面的这个人身上。他看不见，因此他能完全看见别人从精神上对他的俯视，无论对方是谁，似乎只要是眼睛健全的人就有资格这么对他。
她不知道这十年里他感受过多少次那样的俯视，才会让一个从前骄傲的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样的话，用恶意来揣测她。
虞谷秋离开前跟他说：“你知道这一层的声控灯坏了吗？”
他一怔。
“……什么？”
要记得让物业来修一下，不然回家太暗了，她说。

第6章
虞谷秋起初以为汤骏年是不愿意再接触以前的同学朋友，但经过那一晚，她知道自己想得简单了。
他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靠近。
虽然她替自己捏造了一个假名，假装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出击了一次，但本质上她还是那个很会察言观色的虞谷秋，察觉到对方的抗拒，她心里觉得自己很混蛋，根本做不到无知无畏地再靠近对方。
她不是太阳，是太阳下躲在阴影里的人，谁都不会指望这样的人输送温暖吧。
虞谷秋心安理得地劝着自己，眼下唯一难办的是林淑秀的东西——谎已经撒出去了，留在她手中显然不合适。
要不然只能再最后一次，把它放到汤骏年家门口试试。
隔了几天，虞谷秋在星期五的下班晚上又来到了紫荆花园。
这次她不会再贸然打扰汤骏年，不管他在不在家，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
她踩着声控灯上楼，快走到汤骏年的楼层时灯果然又断在了这里，却隐约有黄色的灯光——是汤骏年家中的灯。
他打开了门，有人正站在他家门口和他说话。
虞谷秋又往上走了两步，终于听清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天他摔倒了我情绪有点上来，跟你道个歉，这次呢是想好好聊一聊，我们找找解决的办法。”
接着，她听到了汤骏年无奈的声音。
“上次的事我已经说过了，飞飞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不是它的错。”
他回复的内容让女人似乎感到不快，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
“那难道是我儿子的错了？孩子天性爱乱动而已。其实也不光我们家，小区里的其他孩子也怕你家这条大狗呀，天天走来走去的，在底下玩都玩不痛快。我们这个小区本来就不允许养狗的，你这个特殊情况大家都很照顾你了。”
汤骏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抱歉。
他又道：“飞飞是很专业的导盲犬，它很乖，绝对不会扑人。它是连自己受伤都不会叫出声的狗狗。你们不必有这样的顾虑。”
女人又软下语气：“我不是说它不乖，但凡事都有意外呀，狗毕竟是狗！主要是……你自己也看不见嘛，真的出了大事，你能反应过来？”
汤骏年没有被攻击的恼怒，耐心地回答：“你真的不用太担心，飞飞还有一阵子就退休了。到时候它就会回基地不会再在这里。况且它和我在一起的这几年都没有意外，这么短的时间更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意外可不管你什么时间来。”
女人反唇相讥，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汤骏年不知道再回什么。
见状，她乘胜追击：“我觉得呀，可能是这个小区不太适合你，说不定你可以搬去一个大家都养狗的小区……”
虞谷秋看不清汤骏年的神情，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和那时的按摩店很相似，他站在光线昏暗的阴影里被高高架起，要他点头同意。
不同的是，这次她不想再做一个旁观者了。
毕竟她是“吴冬”。
虞谷秋快步上前，不客气地插了一声：“那为什么不是你搬呢？”
女人诧异地回头：“……什么情况？你是谁？”
“我……我是他的新朋友。”
汤骏年也同样惊讶地微抬起头，努力朝着她的方位看过来。
“哦我说呢，之前没见过你。”女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更应该为他着想啊？我的建议你仔细想想吧，是为他好。这是老小区，都没电梯，他一个看不见的上下楼梯多不方便。”
虞谷秋听着她振振有词，那架势逼真得仿佛真有几分热心。
她心头冒火，语气不佳道：“就算是不方便的楼梯，他和他的导盲犬已经走习惯了，贸然改变你知道要更不方便吗？更别说狗狗是需要训练新的路线的！你冠冕堂皇两嘴一张为他好的提议实质上是纯粹的利己主义——你只是想赶走那条导盲犬。”
女人脸色慢慢涨红。
“行，既然你说话这么难听，那大家都敞开了讲！他不方便，难道我们就方便了？要是我们方便搬早就搬了，还不是为了孩子上学！他瞎子他看不见就是弱势群体，那我们挣钱不容易为了学区房为了孩子的未来我们也是弱势群体啊！没有非得让的义务吧！”
“……如果今天是你的小孩失明呢？”虞谷秋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有人要让你们从这里搬出去，你搬吗？”
女人立刻脸色骤变，嗓门也变大了。
“你这个人怎么良心这么坏啊！随便咒人孩子，你小心自己遭报应！”
“我愿意搬走。”
与女人激烈的话语相比，汤骏年冷不丁的声音很轻微，却让场面瞬时安静下来。
虞谷秋是恨铁不成钢的失语，女人则是目的骤然达到的无措。
然而，下一句却是——“但我不会为了你，还有你那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搬走。”
汤骏年顿了顿，接着又说：“你先进来。”
虞谷秋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是对她说的。
对即将要进入他家这件事感到晕头转向，虞谷秋晕乎地哦了一声，刚踏入他的家，手腕就被他轻轻拉住，像被云层触碰到一般，他将她带到了身后，同时砰一声，他另一只手甩上了门，将面色奇差的女人关了出去。
门里门外一同安静下来。
汤骏年倏然松开手。
“抱歉……等她走了你再走吧。”他面无表情，“毕竟我不能把‘新朋友’关在门外。”
无意识揉上手腕的虞谷秋这时候想，幸好他看不见。
她假装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你这话是承认我们是朋友吗？”
“看来你上学的时候语文应该不太好。”
“让你失望了，我高中的时候语文是最好的。有一次作文还拿过满分！”
那篇作文作为例文全年级纷发下去，你还读过呢。不过……你一定不记得这回事了，但我还记得你看完后对我说过一句，也许你之后会当作家呢。而我说，谢谢你啊，你以后一定也会当上科学家。
汤骏年，我们都没有变成理想中的大人。但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仍能和你见面，是我觉得长大也不算糟糕的一件事。
虞谷秋凝视着汤骏年的脸，在心里默念着。
他的屋子里漂浮着清新剂的气味，整间客厅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远处一张小方餐桌，台面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沙发腿上有一块被狗狗磨旧的痕迹，一条对折齐整的蓝色毛毯放在靠枕边，狗狗正趴在沙发边的小窝里熟睡，它的身上也盖着一条蓝色小毛毯，看上去像是亲子毯。
至于木茶几上，正放着一张散开的CD和一台CD机。
那张散开的CD封面是深蓝色，一张黑白人像的侧脸，是坂本龙一的电影配乐精选集。
她知道其中有一首叫作《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除了这个稍微娱乐性的存在，其他东西太少了，这是一间和他眼睛一样空荡的房间。
“你该走了。”
汤骏年突然出声，终止了她继续观察下去，不问她今天为什么要来，很干脆地让她走。
虞谷秋低头看着地上的鞋垫，这个房间里甚至没有一双多余的拖鞋。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拧门把手。
离开前有想过偷偷把东西放在门边，但临到头还是感觉那样不太好，打消念头，拎着东西出去了。
“那我走啦，再见。”她又嘱咐了一句和上次一样的话，“这层楼的灯你还是没有修。”
但这次汤骏年的反应却不太一样。
他不再把关门声当作回答，而是问她：“修不修对一个瞎子有区别吗？”
“至少对你，是的。”虞谷秋回头看向他，“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家里还要开灯呢？”
“所以我猜，只是没人告诉你灯坏了。”
汤骏年又抬起脸，努力地辨认着她的方向，仿佛想要用那双罢工的眼睛来发挥出一点它本该有的审视，虽然这只是徒劳。
“你今天是不是带了她的东西过来？”他忽然问。
原来他早已经了然了？虞谷秋哑然，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转而嗯了一声。
汤骏年接着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虞谷秋心头一跳，心想我没告诉你的事可不止一件。
她装傻道：“什么意思？”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三番两次来找我，除非她生病了，而且很严重，对么？”
闻言，虞谷秋差点咬到舌头，明明答应过林淑秀，此刻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了。
最终虞谷秋叹了口气，近乎承认地问：“如果是这样，你会去看她吗？”
空间陷入难言的安静，夜里有蚊虫在飞的声音都慢慢清晰起来。
汤骏年拧起眉头，大概思绪正在打架，不知哪一方战败了，脸上流露出无奈。
“不会……”他喃喃，“不过我可以接受你的赌约。”
“真的？！”
“真的。”他话锋一转，“但我要改变一下赌约。”
他能松口就是转机，虞谷秋很大方地答应。
“你要怎么改？”
汤骏年想了想：“光我来猜，不够公平。”
“你的意思是……你也会让我来猜？”
“嗯。哪怕我猜错三次，只要你错得比我多，也算我赢。你带着她的东西走，别再来找我。”
“……成交！”
*
虞谷秋有时候觉得，命运的确是有剧本的。
她本来把这次去紫荆花园当作最后一次，甚至没奢望过还能再见到汤骏年，但偏偏峰回路转，一下子又多给了她七天，让她有机会完成林淑秀的愿望，也让她有机会再和他多联系七天。
仅有七天，还有七天，够用了。
《圣经》上说神创世也不过七天。她不敢自比于神，但或许同时也能够创造一个用声音将她和他连接在一起的，很微小的世界。
那些有关于她自己的，那些他看不见便不再关心的，那些能够让他想要更明朗地活下去的东西。
一厢情愿也好，她想给他那些像是抬头就能看到的月光一样的东西。

第7章
然而赌约开始的第一天，虞谷秋就出师未捷。
她因为思考第一天该录下什么声音给汤骏年，在床上翻来覆去当了一晚上的烙饼，毕竟第二天轮休，她倒也不在意晚睡。
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床边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响起来了。
一看到是院长打来的电话，这通常代表养老院有特殊情况，虞谷秋心头一惊，立刻清醒了。
“喂！”
“小谷啊，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呢，我已经醒了。”
“那太好了，你现在去市三院一趟可以吗？林淑秀昨天说要办理出院回来，我们都说不动她，你去劝劝，实在不行就帮她办出院手续接她回来吧。”
“……好。”
虞谷秋匆匆套上衣服来到医院，先去找了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我们当然是希望她能留下来的。目前癌细胞已经扩散，但她身体的耐受性不太支持进一步手术或者化疗，所以我们建议住院进行保守治疗。但是她本人听说保守治疗后就坚持出院……我们也尊重她的选择。她之后可能会出现肠梗阻、出血等等急性情况，到时候还是要再送医，你们多多注意。”
虞谷秋步履沉重地来到走廊，看着病房门迟迟不敢进。
她来回踱步，在心里拼命打腹稿，总分总论述要如何劝服林淑秀——林淑秀的嘴皮实在厉害，她怕自己不一口气说完就说不完了。
进去时病房里医院护工已经给林淑秀换下病服，将她抱到了轮椅上。她对着进门的虞谷秋露出自傲的神色，炫耀说：“我这身衣服不错吧？前两天在直播间买的！”
隔壁床的阿姨解放地欢呼：“赶紧走！我总算可以清静了！”
“你就嘴硬吧，昨晚明明还想让我给你下单。”林淑秀白她一眼，又期待地转向虞谷秋，“食堂今晚有没有梅菜扣肉啊？”
虞谷秋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能吃那么油腻的……”
隔壁床的阿姨吞咽着口水又探出头：“梅菜扣肉？！我也好想吃啊！”
林淑秀大手一挥：“这还不简单，我叫个闪送给你匀一份过来，你瞒着你家孩子偷偷吃呗。”
“能行吗？被他们发现我可惨了，念叨一天不带停的。”
“你自己想吃就吃呗，管他们！”
虞谷秋听着两位女士兴致勃勃地商讨着，病中的气色都显得有神两分——谁能想到她们讨论的仅仅是一块梅菜扣肉呢。
阿姨纠结一番，最后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女儿为嘴馋这个骂过我好多回了……谢谢你啊。”她冲林淑秀摆摆手，“还是羡慕你呢，没儿没女，想做什么做什么，特自由。”
林淑秀笑容淡了些，没再说话了。
*
办好出院手续，虞谷秋准备叫车回养老院时，林淑秀却拿过手机，擅自更改了目的地。
“先去这里。”她一锤定音。
“这里……？”
地址输入的和平路三号，虞谷秋一头雾水，听林淑秀说：“这是阿根廷探戈舞的俱乐部，周末有Milonga的舞会。”
“阿根廷探戈？”虞谷秋吃惊地问，“您还会这个？”
林淑秀大笑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爱好跳这个，那时候都没什么俱乐部呢，我和妹妹都是拿一个收音机在露天的晚上瞎跳，有时候她跳女步，有时候我跳女步……现在的时代越来越好了，以后会更好吧。”
林淑秀看着车窗外流过的街景，每一天都会有细小的变化，这就是这个时代。
“不过我能看见的日子就到这里了。”
她情绪变化得非常快，前一秒还生龙活虎，这一秒却让人感觉到遗憾。以致于虞谷秋觉得说什么都很苍白。
林淑秀看了眼她的表情，又大笑起来。
“你现在这表情可太逗了，别安慰我，我不是怕死。”林淑秀降下一点车窗，舒服地眯起眼睛，“我腿出事的时候就很想去死了，但不敢死呀。现在老天爷帮我一把，我谢谢他还来不及。”
车子驶入和平路，很快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洋楼前。
虞谷秋在司机帮助下将林淑秀挪到了轮椅上，一路推着进了门，远远就听到了舞曲在流淌。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种俱乐部，推开门的景象让她颇为震惊——飞扬，她的脑子里蹦出来这样两个字。
一间曾经是传统舞厅改建的屋子，空间并不大，但到场的人不少。男男女女，年轻年长者都有。有的穿了探戈的裙子和西装，有的就很随意，卫衣运动服就来了，这让穿着薄针织的虞谷秋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完美融入这个气氛中。
最让她吃惊的是他们对于坐着轮椅的林淑秀并未多看一眼，一点不意外一个双腿都残疾的人来舞房有什么不对，他们都全然沉浸在音乐和舞蹈中，成双成对地旋转着。
虞谷秋将林淑秀推到角落，她也没有问她既然跳不了为什么要来，只是陪她安静地看着众人跳舞，却没想到林淑秀推了她一把，扬扬下巴说：“你不去试试吗？”
“我？”虞谷秋连连摆手，“我一点不会。”
“那个穿裙子和西装的就是教练，你去跟他们报名。”
“我是陪您来的，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她以为这话或许会惹林淑秀生气，她也许会嚷嚷着向她灌输探戈有多棒云云，但林淑秀却没勉强她：“那好吧，你就陪我在这儿无聊地多看一会儿吧。”
舞池里的人们旋转、靠近、贴合、远离，最后又再度拥抱。
一曲结束，虞谷秋下意识地抬手鼓掌。不远处的一个穿卫衣的男人看过来，他和她一样落单，在边上看着，这时干脆向她走过来发出邀请。
“要一起跳一首吗？”
虞谷秋尴尬道：“我不会。”
“你第一次来吗？”
“嗯。”
他很乐观地表示：“我是第二次来，也不太会。菜鸟互啄，那我们互相踩到对方也没关系了！”
“不用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虞谷秋表示歉意，他看向林淑秀，恍然道：“你是要陪妈妈吧？”
不等虞谷秋澄清，林淑秀先翻了个白眼给他。
“我还没结婚，你怎么还给我造谣个女儿出来。”
对方一愣，虞谷秋忍笑着附和。
“我们林淑秀女士六十一枝花呢，我妈妈可没她这么好看。”
“抱歉抱歉……”
他连连鞠躬，以一种太空步的姿势很好笑地挪走了。
虞谷秋正乐着，林淑秀侧过头看她一眼：“小谷啊，你妈妈真的没我好看吗？”
“真的。”
林淑秀咧开嘴，得意地点点头。
虞谷秋站得有点累了，从旁边拖了把凳子过来坐到林淑秀身边。
下一首舞曲开始了，那个落单的倒霉小子仍旧落了单。
虞谷秋的眼神追着人群旋转，慢慢地继续开口说：“她半边脸都有烫伤的疤。不过现在医美发达了，说不定她有做治疗。”
“说不定……？你爸妈离婚了？”
虞谷秋摇摇头。
“他们应该还在一起吧，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家四口。”她轻快地说，“只有我生下来不到一百天从他们身边被送走了。”
“这样啊。”
林淑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点着头，说着这样啊。
这份平静让虞谷秋心安，她放下担心，跟着点点头，笑着说：“不过我挺幸运的，收养我的家庭，也就是我现在的妈妈爸爸，他们生育方面有点问题。后来他们说我是福星，因为不到一年居然奇迹地怀孕了。但是他们最后没有把我送走。”
林淑秀说：“那你很厉害了，有四个妈和爸。”
“是啊，有四个呢。”可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出生日期了，“只不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根饭店里被打翻的筷子。”
在饭店里吃饭时打翻的筷子，要么就那样掉在地上，要么被好心捡起之后搁置在一边，几乎不会有人将它再握进手心了。
灯光昏暗下来，舞曲到了慢拍，全场的人们头依偎着头，亲密地靠在一起。
林淑秀伸出衰老的手，摸索到虞谷秋细瘦却有力的手背上握了握——这是一双干了很多活却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的手。
虞谷秋垂下头说：“谢谢您，还没跟您说过那碗长寿面很好吃。”
“那是我不要的，你谢我干什么。”
“哦，好吧。”
“食堂真的做得好吃吗？”
“很好吃。”
“比梅菜扣肉还好吃吗？”
“嗯。”
“早知道就不让给你了。”
灯光最昏暗的时候，有眼泪滴到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
把林淑秀送回养老院，再把病历和详细情况和养老院里的医生交接好已经是晚上。
虞谷秋本来以为可以直接打道回府，结果很尴尬的是刚好碰上晚班交接结束准备一起去吃饭的同事们，更尴尬的是他们很热心地叫上她一起。
叫她的正是那个和她交好的同事杨芩，挎着她的胳膊说着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走走走。
虞谷秋慢了半拍，错过了最合适开口拒绝的时机，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因多加了虞谷秋变成五人，特地找了间包房。
一坐下，杨芩非常活络地帮大家拆封餐具，再用热水烫好，然后再放到圆桌转盘上转到每个人跟前。
虞谷秋很羡慕杨芩这样的人，因为她有她不具备的本领。
她不会热情地把对方拉来自己的行程，也不会周到地照顾所有人。她只是一个喜欢也习惯独来独往，在聚会时默默坐下不惹眼的人。
她向杨芩道过谢，就开始沉默地听大家闲聊，然后等菜上来后吃菜。虽然并没有胃口，脑子里还在惦记着第一天的录音，但是刷手机就显得很没礼貌，所以只能往嘴巴里塞满菜让自己显得很忙。
“你别光吃这道啊！那道炒牛肉也很好吃的。”
杨芩注意到虞谷秋几乎只在夹自己面前的菜，伸手帮她转了转圆桌，将另一道炒牛肉转到她跟前。
“谢谢！没事，我自己会夹的。”
虞谷秋很顾虑主动转桌板，哪怕是别人帮她转，她习惯在别人转桌时再顺其自然地换另一道转到她面前的菜。
“你跟我客气什么！”
杨芩直接将菜夹过来，虞谷秋赶紧拿起小碟子去接，匆忙中她刚放下的筷子被打翻了一只摔在地上。
这一瞬间，虞谷秋的脑海中飘过一个想法，这或许是命运的指引。
杨芩扯着嗓子对服务员喊送双新筷子来！喊完一扭头，诡异地发现虞谷秋正点开手机的录音，然后伸手将另一只好端端的筷子跟着扔了下去。
聚餐到尾声，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时，虞谷秋的微信小号里弹出来一条消息，来自于列表里躺着的唯一的账号。
仍是那个灰扑扑的微信默认头像，没有任何朋友圈记录的汤骏年。他像是想故意让任何人都认为他不再使用似的。
他发来的是一条语音，虞谷秋沿路往回走，一边迫不及待塞上耳机，听到他的回答：“是筷子掉到地上的声音。”
虞谷秋设想过盲人的听力很好，但是环境音乱糟糟的，他怎么能如此笃定呢？
感到有丝挫败，她不甘心地诈他，也用语音反问。
“你确定是筷子吗？”
“确定。”
“要不然你再想想？”
“不用了，我对这个声音很熟悉。”
到此，虞谷秋便不再挣扎了。
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刚失明那阵子他不熟悉碗筷位置，经常把它们弄掉。
“……好吧，你答对了。”
令她意外的是，汤骏年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声音？”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对她出如此简单题目的挑衅，还是只是单纯好奇。
虞谷秋思索了一会儿，改用文字发送。
「我总是会注意到筷子掉到地上，所以作为开场白，我选择了我比较熟悉的声音给你。」
过了一会儿，汤骏年发来比她稍长两秒的录音。
“给你的考题。”他说。
虞谷秋点开手机，传来的声音很轻微，疑似翅膀在扑愣。
她不太自信地报出猜想。
“是小鸟在飞吗？”
“正相反。”汤骏年说，“是它刚好落在我的窗前。”
她怀疑：“……这你都区别得出来呀？”
“起和落的动势是不一样的，有细微的区别。”
“……好吧。” 她想了想，也问他，“那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声音？”
汤骏年却没有回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虞谷秋换乘地铁到了家，手机叮咚一声。
汤骏年也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过来。
「小鸟也落地了，但它会自己飞走，飞去哪里都可以。」
莫名其妙的，她却好像读懂了他的潜台词，或者说她从中这么擅自理解着——
不要去注意筷子，注意小鸟吧。
不要去做筷子，做小鸟吧。

第8章
第一天的比试，没有意外地是虞谷秋输了。
这也难免，汤骏年用耳朵听了那么多年，听力自然比她强出许多。而第一天时间匆忙，她所录制的筷子掉地其实是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并不是精心想到的。
明明想出这个赌约，雄心壮志地说着要带给汤骏年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下是激情澎湃的，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脑袋空空。完全是十几岁时候计划着远大未来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并没有什么长进。
这七天的录音，她从开头就只确定了一种，是那天去按摩馆时那位盲人女技师启发她的灵感——宇宙的声音。
后来她在网上搜索相关的展览，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展，名字叫“宇宙和声”。
展览将太空望远镜观测到的各种声波转为音符，将天文数据不止保存成图像被大家看到，更能被听到。
看到这个展览简介的第一眼，虞谷秋就立刻买了早鸟票。而且她运气很好，刚好开展日期在一周后，赶得及让汤骏年听到。她深信虽然汤骏年现在和天文毫无关系了，但他内心依然留有一部分对于天文的喜爱。那如果看不见天文图像，她就想办法让他听到。
至于剩下的五天，她内心有许多想法，但想法太多有时候也就等于没有想法。
不过眼下倒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今天她是白班，虞谷秋洗完脸，将思绪清空，按部就班地来到养老院开始一天的工作。
到午休的时候，她本想午睡一会儿，但不放心刚出院的林淑秀，想了想决定去她房间一趟。
这个点大部分老人都在午睡，院里很安静，精神头好一些的提前约着去了麻将室搓麻，或者做一些自己的兴趣爱好。林淑秀从来不参与他们，虞谷秋之前以为她是没什么爱好，现在才知道她是没办法再做她的爱好。
她来到房间时，林淑秀并不在床上休息，躬着背吃力地翻箱倒柜。虞谷秋一惊，连忙把人扶到一边。
“您找什么呢？我来就行。”
林淑秀倒也不客气，指挥说：“我也记不得放哪儿了，满春园的月饼铁盒子，诶诶，上面两个我翻过了。”
“噢，那我找找下面。”
虞谷秋合上刚打开的柜门，蹲下身，在林淑秀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中寻找她口中的铁盒子。
手心依次拂过一只深红色皮革舞鞋带，一本西班牙语辞典，一瓶还有三分之一的香水，两件旧旧的毛衣，过去开的没有吃完的药片，黑色的染发膏，没有拆封已经过期的茶包，还有自录的旧磁带，白色胶布上晕开的蓝色钢笔写着1981年Buenos Aires舞曲选。
林淑秀没有自己的房子，跟随她的家当都在这里。虞谷秋一一摸过这些，恍然意识到这些碍事的物件可以包含她的一生了。
初秋的天气，虞谷秋找出一身汗，终于在柜子最深处摸到了一只手感生凉的铁盒。
“找到了！”
她高兴地把盒子抽出来，上面印着满春园三个字，就是它了！
林淑秀此时神色恹恹地上了床，角度调成半直，她靠着床，眼睛要合不合。
“您困了？那我把东西放在这儿。”
虞谷秋压低声音，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林淑秀却伸手示意她坐下来。
“我是有点困，但不想睡，不然晚上就睡不着了。”
她努努嘴，示意虞谷秋把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些信，你随便挑一份读给我听吧。”
“哦……好。那我就随便挑了？”
虞谷秋从中抽一封云朵图样的信封，奇怪的是信上并没有收件人和地址。
展开信纸，积放在信纸间的尘埃随之飞舞在空气中，她开始轻声朗读。
「姐姐：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写信给你了，毕竟我们已经不都是十多二十多岁时有那么多话可讲的年纪，而现在我生活里的那些杂七杂八讲给你你肯定也不爱听。但除了你，姐姐，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讲。
虽然这封信你也并不能看到。
你是我生命里最亲近的人，却也是我生命里最形影不离的假想敌。
我总是在想，我如果当初不总暗自和你做比较，我是不是就不会生下小年？我痛快地离婚，孑然一身轻，也许此时可以和你一样去阿根廷住上一段日子……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又不免在和你做比较了。
我总是渴望和你不一样，才那么草率地结婚，想要证明我选择的路是更对的，人过了三十当然得成家立业，这是他们告诉我的。但事实你也看到了，并毫不留情地怪我。明明是那个男人的错，为什么你先指责的人是我呢？你没有先过问我一句很受伤吧，而是说活该。
因为这一点，我至今仍不愿意原谅你。而你也不原谅我的鲁莽。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里的某部分已经原谅你了，不然我不会用你留下的名字作为小年的名字。
但他并不姓孟，也不姓林，我不想他继承那个男人的姓，也不想用我们的姓，我们的姓是爸爸的。最后我想起了妈妈的姓，汤。并且这样做，我可以把这个孩子当成我的弟弟，而不是我的儿子。
我没法对他有好脸色，他是我识人不清的恶果，害我的身体也吃了那么多苦。数不尽的恶心，失眠，他却只知道哇哇大哭，像一个憎恶的讨债鬼。
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这个人什么债？逼他用成为母亲这一酷刑惩罚我。
但我只敢和你说这些，姐姐。在别人面前我不敢说半点我不爱这个孩子一个字。我不知道是谁说的母亲必须爱她的孩子，难道是我们的妈妈给我们的错觉吗？我想，也许妈妈也只是在我们面前撒谎，所有的母亲都在对世界撒谎。
这样的谎言让我很痛苦，让我觉得我不配是一个母亲，一个女人。我开始酗酒，就像爸爸一样。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虽然我那么恨爸爸，可我骨子里居然真的是他的孩子。
我模仿着他对我的样子对小年，但我比他好，我至少不会打他，我下不去手。更何况我如果打他，他该怎么办呢？没有人会像姐姐你那样冲到我跟前用身体保护我那样保护他，我绝对不能这样。
尽管如此，那孩子也不会凭借这一点感谢我的，他应该恨我才对。我的的确确是个不称职的妈妈，连去接他放学也因为喝醉误了时间。那天我没接到他，幼儿园门口空无一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开始胡思乱想新闻上拐卖孩子的案件……我以为我的人生从结婚开始就已经掉入深渊，婚礼那天的红炮仗就是一种预示，那么浓的硝烟味，为什么大家会在结婚时放这个？我当时很觉得奇怪，现在才发觉那不是为了庆祝，战场上才有硝烟，对吧？婚姻就是战场的开端，我的人生从此输得一败涂地，却没有想到这一刻才是掉到底。
我以为我一点也不爱这个孩子的。
万幸的是小年没有发生意外，他自己很乖地回家了。我到家时，他小小的身体正在拿着抹布擦地，空气里漂着清新剂的味道，我留下来的酒味太臭了。
我第一次想打他一巴掌，想骂他为什么不听话留下来等妈妈。
虽然失约的人是我。
我看着他，小年也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我给你热了牛奶。
明明该是我督促他喝牛奶不是吗？我抬起手，那一巴掌最后落到了我自己脸上。
姐姐，我想戒酒了。
我以后要和小年一起每天喝一杯牛奶，我希望他长得高高的，像树一样挺拔。如今他很瘦小，在信里我放了他的相片，现在的样子居然有几分像小时候的你。
不知道你身体如何呢？真希望你能主动联系我告诉我近况，国外实在让人担心。真希望世界只是我们小时候院子的大小，我一推开门就能看到你在那儿跳绳。院子里有花儿落了，我走过去，捡起来戴到你的头上。
姐姐，等我戒酒成功时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虞谷秋放下信，林淑秀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附在信中的照片已经发黄了，不过还能看清孩子的相貌，他很乖地看镜头，眼睛明亮地微笑着，短短的手指比了个小树杈之外没有多余的动作。
虞谷秋慢慢抚摸上孩子眼下的两颗泪痣。
她压下心里的波涛，将照片和信一起放进铁盒里，将之放在床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那个叫小年的孩子……他们果然是亲人。
只是从林淑秀填的入院表格来看，还有汤骏年对待林淑秀的态度，似乎已经完全决裂了。
读完上述那封信，她忍不住猜测难道是姐妹之间的隔阂影响了汤骏年，才让他对林淑秀怀有芥蒂。
不过虞谷秋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就算再有芥蒂，知道姨妈生了那么重的病也该软化了……那两个人之间，应该还有着一段无法轻易释怀的过往吧。
除此之外，这封信里让虞谷秋感叹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她一直以为汤骏年是出生幸福的天之骄子，他所展现出来的舒展与她不同，她想那一定是沐浴着纯粹的爱所长大的孩子。可原来不是这样。
下班回家时的公车上，虞谷秋不自觉地开始想象信里没提到的汤骏年的童年后续。
她好奇他的妈妈真的戒酒了吗？有没有做到和他一起每天喝一杯牛奶。如果仅从他的身高来看的话，那似乎是做到了。
汤骏年的童年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她的童年加上妈妈爸爸和弟弟有四个人，可不知道谁的童年更难过一些。
没读到那封信之前，她会斩钉截铁地认为是自己。
虞谷秋回到家，或许是被林淑秀传染了，她也开始翻箱倒柜，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玩具，大富翁。
这本来是弟弟的玩具，他拉着她玩了几次之后就腻了，说着送你啦，便成为了她的玩具，也是她童年时唯一的玩具。
虞谷秋颇为怀念地抚摸着盒子，一个念头莫名涌上来。
她将大富翁左右摇晃的声音录下来发给来汤骏年。
他大概是在工作，到了深夜才回复这条消息。
这次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是什么卡片的盒子吗，桌游？”
虞谷秋傻眼，没想到他如此接近答案，只得硬着头皮说：“要说出具体名字才算正确。”她怕自己有点耍无赖，补充说，“不是小众的，很好猜。”
过了一会儿，汤骏年发来答案。
“狼人杀吗？”
“错了！”虞谷秋松口气，“是大富翁。”
“……原来如此。”
“你以前玩过吗？”
“很少玩。”
“那就是会玩了。”
“怎么了？”
“你想不想玩一局？”
微信开始一片沉默，这就是汤骏年间接拒绝的方式。
就在虞谷秋差点以为他不会再回时，手机一震。
“这个没有支持盲人对战的软件吧。”
见他似乎并没有一口回绝的意思，虞谷秋不免精神振奋起来。
“无所谓，我有别的办法可以玩。只不过需要打电话。”
虞谷秋握紧手机。
“汤骏年，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第9章
她想，他应该会拒绝自己的，就像他从前拒绝别人一样。事实也果然如此，他找借口回复说不太方便。
因此虞谷秋也没太大失落，不如说他痛快同意才会让她感觉奇怪。
“没关系，那下次吧，这次我就先自己跟自己玩了。”
她故意地说了最后并不必要交代的那句。
果然，这句话引起了汤骏年的好奇心。
“自己怎么玩？”
“很简单啊，左手和右手。”
“……不无聊吗？为什么不去网上连线玩？”
“不无聊呀，我从小就这么玩。那些都是陌生人，还不如和自己。”
说着这句话时，她的眼前浮现着信中那个小小的拿着抹布拖地的汤骏年，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可以理解自己的那份心情。
所以她有意地将这一面袒露给了他。
对面沉默了片刻，汤骏年说：“我们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偶尔会这样联系的点头之交应该可以升升级了吧？比如君子之交。古代的君子下棋，现代的君子就玩大富翁。”
歪理正说，汤骏年大概拿这样的胡搅蛮缠没辙，干脆不再回复了。
虞谷秋遗憾地放下手机，洗漱完敷面膜，在沙发上半躺着等面膜干，困意逐渐上涌。
脑海里有个意识催促着自己赶紧起来收拾完去床上，但另一个自己懒洋洋地摁住身体，大不了地说着睡在沙发上也无所谓吧，自己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是这个时候，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消息的提示音。
已经耷拉下去的眼皮飞快地上抬，她摸索着摁开屏幕，听清消息的瞬间心头一跳。
“那就来一局吧。”
虞谷秋登时弹射地直坐起来，面膜的黏液滴滴答答地滑到脖子里也顾不上。
“现在吗？”
“嗯，你方便吗？”
“好，那我打给你吧！”
她迅速掀开面膜，胡乱拍了拍自己的脸，把大富翁摊开做好准备，接着，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漫长的嘟嘟声响起。
少年时代时，明明趁着放学间隙连和他搭话都会紧张到咬舌头的自己，居然会在现在的深夜时分给对方拨去一通电话。
而他也接通了，和她招呼说：“你好。”
很有距离感的招呼。
仿佛有谁在注视着她似的，虞谷秋不由得坐直身体，还用手拨了几下头发。
她尽量自然地闲聊说：“已经很晚了，不会打扰你休息吧？”
“还好。直接来吧，怎么玩？”
“我会详细地说你和我的行动，你只要告诉我你的选择就好了。”
“我怎么确认你跟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个你放心，不要质疑一个习惯了左手和右手互搏的玩家的诚实。”
“……那来吧。”
虞谷秋把蓝色和红色的棋子一起放在起始点，想像着汤骏年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跟他说：“现在我们起始金额是三千，我大方让你先来，你是红色。”她抛动骰子，“五点——你来到了意大利！500金，要买吗？”
“当然。”
“那你现在只有两千五，记得扣掉哦。”虞谷秋继续抛动骰子，“到我了——我是六，来到了德国，500金，我也买。”
“好了，现在又轮到你了——是四，你走到了问号，是抽命运卡。你告诉我你要抽第几张吧？”
“第六张。”
虞谷秋抽出卡一看，神情一乐。
“你在边境偷渡被抓，被送去监狱，停留三回合。”
汤骏年没支声，但她却好像感受到他无语的心情。
她赶紧申明：“我可没有骗你啊。”
汤骏年嗯了一声：“我没有怀疑你。”
这句话听在她耳朵里却不免心虚，她含糊地应声，抛骰走到了火车站，可以去地图上的任意一个位置。
虞谷秋沉吟着，说：“我选择去监狱。”
汤骏年很诧异：“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带你越狱了。”
“……大富翁还有这个规则？”
“你看，我们都静默三个回合的话，这三个回合不就等于不存在？”虞谷秋振振有词，“从时间上来讲，我们就是越狱了。”
被她的话绕进去，汤骏年顿了一下才没有跑偏。
“重点是你不该来监狱，这样你就拥有三回合。”
虞谷秋反驳：“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是你说，小鸟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似乎没想过她会这么联想，于是问：“原来你是小鸟吗？”
“还不是。但我正在努力，从这片世界地图开始。”她语气轻快得仿佛真有只小鸟在摇摇晃晃地乱飞，“汤骏年，我们接着环游世界吧。”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恍惚都以为是他挂断了，直到听见他低声说，那真是久违的旅行了。
伦敦、东京、纽约、巴黎、慕尼黑……转眼之间，地图上被棋子的标志填满，今夜他们可真忙碌啊，辗转去了这么多地方。
虞谷秋最后说得口干舌燥，中途下单的奶茶仿若及时雨送到了。
她听到敲门声，自然地对门外喊了一嗓子：“放门口就好，谢谢！”
接着她跟电话里的汤骏年说自己去取一下奶茶，稍微暂停一下，踩着拖鞋小跑过去开门。
这些年独居养成的良好习惯使得她在开门前下意识先看了眼猫眼，就是这一眼，虞谷秋呼吸一滞。
有人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外。
他一手拿着她的饮料，一手低着头在摆弄手机。明明她说过放下饮料就可以走。
冷汗瞬间沁满后背，虞谷秋轻手锁好大门，随即不动声色地后退，远离门口回到沙发上，微颤着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喂。”
她极力压低声音，汤骏年听出了不对劲，立刻问：“怎么了？”
“外卖员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她吞咽下惊慌，冷静道，“我想我先报警比较保险。”
“好。”
汤骏年利落地切掉通讯，虞谷秋反手躲到房间里拨通了110，把状况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得到会立即上门的回复后，她才发现掌心的汗水已经将手机壳沾湿了。
还未完全稳定心神，掌心贴着的手机又铃铃振响，她吓一跳，看清是汤骏年打来的。
虞谷秋一接通，以为他要问报警的情况，刚想和他说，他却先开口说：“你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然后公放这通电话。”
虞谷秋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他可能是想营造家里不止她一人住的状况，便按照他的指示，并主动开口暗示他：“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点了奶茶在门口，你一会儿回来顺便帮拿我进来好不好。”
她故意伪装出亲昵的语气，假装成一对情侣，虽然可能效果不是很理想。
汤骏年硬着头皮陪她演，接着她的话说：“呃……好。”
他也同样想装出亲昵的语气，但他的语气真的好呆。
虞谷秋摸了摸鼻子，在客厅里来回地踱步着，碰上意外的不安，等待警察上门的焦躁，统统被这瞬间汤骏年这声尴尬的好盖过。她深深地掩住面孔，从指缝里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拼命压住笑意。
本来不敢去看猫眼的恐惧在这一刻也消失殆尽，虞谷秋横生出胆子重新看了看，门外一片漆黑，耳朵贴上门也没听到任何动静，看样子是走了。
她将这个情况低声描述给汤骏年，但他还是很严肃地说：“也许并没有走，你千万不能出去。”
“嗯，我知道。警察估计一会儿也要来了，你先去休息吧。谢谢！”
她很感激汤骏年，但不想再麻烦对方，夜已经深了。他刚才能打电话过来陪她演这一出已经是意料之外。
不，也不能算意料之外……她一直深知他本质上是个如此好的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电话先开着吧。”他不同意现在挂电话，“等警察来再说。”
虞谷秋抿起嘴唇，再次说了谢谢。
她重新回到房间锁好门，坐在飘窗上，灯光开得很大，但抬头仍能看到月亮。
电话那头很安静，但伴随着这种安静，身体的战栗慢慢平复下来。
虞谷秋轻轻喂了一声，汤骏年即刻回应了她。
他努力扯开话题，但很明显不会找话题。
因为他说的是：“其实还没问过你，你名字是哪个dong，冬天的冬吗？”
不过这个问题成功让虞谷秋将所有害怕的情绪一瞬间抛在脑后，心虚占了上风。
她支吾着还给自己编了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对，因为我在冬天出生。”
“原来如此。”他附和，“不错的名字。”
“哪里不错……你太敷衍了。”
虞谷秋忍不住吐槽，这可是她花了一秒都不到编出来的名字。
汤骏年说：“名字里有季节的话就会感觉很好听。”
虞谷秋自然不信，只觉得他连安慰人的谎言都显得真诚。
她不再纠缠于这个假名字，怕继续说下去露馅，转移话题说：“好吧，相信你了，毕竟你刚刚的演技真的不太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干巴道：“那真是抱歉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女生亲密地讲话。”
这话令虞谷秋陷入怔忪。
“你没有……”她深呼吸，“你没有谈过吗？”
“没有。”
是因为眼睛的关系吗？她很想这样问，但又觉得这问题隐含着一种歧视。
她换了一种问法。
“是一直没有喜欢的人吗？”
汤骏年的回答卡顿了。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回答眼睛相关的准备，并没有想到飞来的是这个问题。
一个就像对其他眼睛健全的人一样问出的问题。
虞谷秋听到电话一直安静，担心这个问题还是缺乏边界感，着补说：“我随口问的。抱歉啊。你不用回答我。”
汤骏年这才出声说：“没关系，我只是在回忆。”
“回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似乎正在时光的隧道里游走。
“我确实一直没有喜欢的人，但好感的人有过一个……在我的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

第10章
听到汤骏年亲口承认，虞谷秋呼吸骤停了一刹那。
说不上来这瞬间的心情，像以前小时候信号不好的电视机受到四面八方的干扰：惊讶，好奇，猜测……咔嚓，大脑瞬间花屏了。
他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初中小学年级太小，大一时间又很短，汤骏年不太像是会对人一见钟情的类型，那么，极有可能是高中。
是同班同学吗？她也认识的人？
虽然达不到喜欢的程度，但对于那个时候的汤骏年来说，已经有了感兴趣的人这件事就已经足够令她嫉妒。
如果那个对象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某某，她只会羡慕。可一旦原来是朝夕相处过的某位，她就开始坐立难安了。
这个问题开始猛烈灼烧着她，虞谷秋忍不住追问：“是怎么样的人？”
但没有给汤骏年回答的余地——警察来了。
他们按照流程询问了事情发生的具体经过，表示目前没在小区外和楼道发现可疑人员，让虞谷秋向外卖平台报告一下事情经过，看看这位骑手是不是有问题。
虞谷秋这时点开平台，当时她专心于和汤骏年通电话玩大富翁，居然漏掉了三条消息。
她点开未读的红点——
【您好，我是聋哑人不方便打电话，您的餐到了，奶盖很容易化，请早点取哦！】
【您没开门，我就放门口啦，祝您用餐愉快！】
【[图片]】
对方的外卖认证上有一个听障骑士的标志。
虞谷秋这时仔细回想她从猫眼上看到的那一幕，恍然地意识到，当时可能对方正在给她发送消息，因为他无法说话。
她将这则重要消息告知警察，最终以乌龙收尾。
电话还接通着，汤骏年也能听清这边的进展，虞谷秋难为情道：“对不起，麻烦你到这么晚，结果是虚惊一场。”
“最后结果是安全的就好。”
“是啊……”虞谷秋苦笑，“我刚才太神经质了。”
“你自己独居，应该保持这样的警惕心。”
“如果我再多想一点就好了……”
日常自己做饭的次数比较多，点外卖屈指可数，之前从没遇到听障骑士送餐，也就下意识地没有这个概念。
但其实生活里，这些患有障碍的人群一直在周围，只不过他们经常是沉默的，不被考虑和看见的人群。
在没能和汤骏年重逢之前，她在街头完全不会去注意红绿灯转换时是否会发出声音，不会去注意被占满的盲道。或者说注意到也不会去费力气挪开，毕竟她也几乎没看到有盲人使用盲道，它已经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停车场，这似乎成了大家默认的事。
而她能做到的就是不主动去走那儿，但也并非是为了盲人着想，只是觉得走盲道硌脚。
生活在这个由“正常人”占大多数的世界里，她也作为一个某种意义上的“正常人”同样享受着理所当然的便利。
想到这里，虞谷秋的心里堵得慌。
那位听障骑士在担心她的奶盖会化，而她在担心他是不是不怀好意想伤害她。
她辜负了对方的好心，奶盖早已化了。
汤骏年大概能感受到她沉默中蔓延的愧疚，轻描淡写道：“只是误会，你不用想太多。”
“虽然是个误会，但是……”
“你只要想象成平行宇宙，谁都没有错，我们只是在不同的世界里。”
虞谷秋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对话中，不自觉地将代词变了，不是你和他，而是我们。
我和你，你和他，我们都在不同的世界里。
通话终于断了，不可思议的时常，2小时13分钟37秒。她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和人在夜晚进行如此漫长的通话，他们的人生中共享了两个多小时，两个人的关系理应在这个夜晚靠近了一点点。
但事实却相反。
她觉得他们之间更遥远了。
*
虞谷秋睡前打赏了骑手表示了感谢，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突然想起，今天的汤骏年没有给自己出考题。
她看着他们的对话框，再度生出了靠近的怯意。
反反复复输入，又反反复复删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虞谷秋怔愣着停下手，点开汤骏年发来的一条语音。
是无需她提醒他自己也想起来了的考题。
这次的语音很长，足足60秒，但内容却很重复，频率稳定的翻动书页的声音，错不了。
这次换她无比肯定地回答：“翻书的声音。”
“正确。”
“你录那么长要答错都难，我听得差点直接睡着。”
“那很好，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虞谷秋这时后知后觉到，汤骏年是有意为之。
在这个情绪像过山车一般的夜晚，这个白噪音般催眠的声音是他对她的安慰。
虞谷秋外放着声音翻了个身，枕头摩擦着耳朵，痒痒的，心中的那点怯意在翻书页的声音中也随之被翻过，新的一页被翻开。
她拿过手机，对着那头的汤骏年说：“我明天请你吃饭吧，你不能拒绝我。”
“为什么？”
“因为今晚欠了你很多人情。”她说着实话，虽然这实话里包裹着私心，“我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如果你不想让我请你一顿，我会一直吃不好睡不好。”
“……再说吧。”
他的回答听上去似乎很为难。
但这样的回答在虞谷秋听来无异于“可以”。
她慢慢将脑袋埋入被窝里，手指滑动着再次点开微信的声音。
书页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闭上眼睛，如同身在高三的夜晚，晚自习间班级安静得过分，就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听着这样的声音，总忍不住打长长的哈欠，但又怕来自于班主任在窗外的凝视，困意在担惊受怕中来回拉扯，但心理最后不敌生理，头一歪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面前有一本立起来的习题本，角度放得很巧妙，配合着她垂头的姿势，从窗外的角度看会有一种她一直在钻研习题本的错觉。
她问同桌，是你帮我弄的吗？
同桌摇头，朝汤骏年的座位努嘴说，是班长刚才发的习题本。
她后来一直没问汤骏年，是故意还是就凑巧放成了那样呢？
那时她害怕被他认为自作多情——将他随手的举动解读为掩护自己睡觉。可若是她当时去确认一下，或许事实就是这样。
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她明白地认识到，他就是那样润物细无声的人。
这一晚听着翻书页的声音，虞谷秋在梦里再次回到了教室。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跑了上去，叫住了背着单肩包走入自行车棚的少年。
他回过头，瞳仁里辉映着整栋教学楼的明亮灯光。
她朝汤骏年说谢谢，我明天请你吃食堂吧。
而他会怎样回答呢？
虞谷秋睁开眼睛，怅然若失地醒了。
*
第二天，虞谷秋主动跟汤骏年说了早安，目的自然是邀约时间。
她知道这次邀约不会顺利，但他既然说了再说，她就拿出再说的耐心来，他说今天不行，那她就提议明天，说明天不行，那就大后天。
她给汤骏年的回复里说，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把他给震撼到了，他拒绝过的人里大概没有如此胡搅蛮缠的，或者说自从他盲了之后，再也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的了，于是她心满意足地收到他的松口。
“那就今天吧。”
虞谷秋心里暗叹，披个马甲就是好，不要脸起来也是理直气壮。
她主动包揽预定餐厅的工作，根据高中时期在食堂观察过他的点餐来看，若口味没大变，汤骏年应该会喜欢酸辣的菜色。
午休的时候她刷了一小时的网上推荐，找家餐厅不难，可若是要找一家第一次和汤骏年吃饭的餐厅就很难了。
她想给他留下好的体验，这样子再约出来第二次就不再是难事了吧？所以食物必须得好吃。
终于，在午休结束前，虞谷秋瞄准了一家紫荆花园附近的云南餐厅，像网警一样翻了所有的差评，直到确认没有太过分的内容，便立刻打电话跟对方预约了位置。
直到预定成功的短信发进来，她心里的大石头才落地，把地址发给汤骏年。
本以为万无一失，可汤骏年的一个问题让她迟疑了。
“这家餐厅有外座吗？没有的话可以允许飞飞进入吗？”
虞谷秋一愣。
汤骏年坐在店外唯一张桌子吃饭的画面猛地蹿入脑海——服务员说他自愿坐在店外吃饭。
她感觉可笑地咬住牙关，原来啊，原来是这样的“自愿”。
“我现在和店里确认。”
在打去电话之前，虞谷秋先做了下功课，得知的确有导盲犬可以进入公共场所的规定，于是底气十足地拨通了电话，势必不让汤骏年再被隔在店外。
“您好，我是刚刚预定了餐厅的吴女士。我的同行人会带一只导盲犬，没问题的吧？”
“啊？”
接电话的女生呆了一下，感到为难地说：“稍等，这个我得请示一下我们上级。”
片刻后，女生委婉地向虞谷秋说不方便进入。
“因为我们的客人有一些可能会对狗毛过敏之类的，如果发生意外事件……我们也不好处理，希望小姐姐您能体谅一下这个情况哈。您看看要不要换一个允许宠物进入的餐厅呢？”
对方搬出其他客人的名堂，好似她据理力争下去是她在强人所难。
虞谷秋觉得自己当然可以再争，但不知为何，听到宠物两个字，她的愤怒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无力。
“导盲犬不是宠物。”
她挂前说道。
虞谷秋握着手机呆坐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汤骏年那句“再说吧”的含义。
原来在外头吃饭并不是他们两个之间达成协议就好，还需要第三方的首肯。
也许她再换一家，还会收到同样婉拒的回复，直到一家家找下去，当然能找到能包容他们的。
可这样的过程足以消磨掉食欲，只剩下饱腹的憋闷。
他们只是想吃饭的普通人，飞飞也是一条工作很努力的小狗。
等到他们真的进到餐厅，飞飞为了不影响到别人，还只能把自己缩在座位最角落。若是想要慢慢地用餐，对它来讲是难熬的酷刑吧。
想着那个画面，虞谷秋深深地揪起了心。
她对几分钟前，凭着搜了一句规定就雄赳赳气昂昂的自己感到可笑。
说白了，这条规定不过是另一条被占满的盲道。
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们所生存的世界的确是不同的。而汤骏年的世界到底有多小呢？只有家和工作地这两点之间吗？没有任何新鲜感的生活不会让人厌倦吗？
疑问蜂拥而来，虞谷秋下定了决心。
她还是要找一家餐厅，让汤骏年踏出他的世界瞧瞧。
但她不想经过那种不愉快的过程了。
所以——“我换了另一家餐厅。”她给汤骏年发去消息，“不用顾虑地带飞飞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汤骏年不放心地回复：“跟店家确认过了吗？”
虞谷秋笑着说：“店家表示热情欢迎。”
她这次给他发过去的地址，是她的家。

第11章
汤骏年可以说是被她骗过来的。
她并非直接告诉他来家里吃饭，只说是家附近的一家餐厅，然后问了汤骏年的地址打算去接他，汤骏年原本坚持自己可以打车，但虞谷秋也坚持要去附近办事，可以顺便接他。
她提前做了一些导盲犬相关的功课，知道它们只能熟悉固定的路线，对于陌生的路线并不具备领路的功能，这就需要他人的指引——也就是她上场了。
因此，她终于顺理成章要到了汤骏年工作的地址，虽然她早已经知道，但这和他主动告知她有天差地别。
距离他今天的下班时间还有一点，虞谷秋已经来到了清身盲人按摩馆前。
再次来到这里，短短数日，心情却截然不同。
她不再提心，也不再沉重，而是翘首以待。
耳机里的歌放到“令梦中荒野盖满荷花”，虞谷秋一眨眼，看见了梦中的人在不远处出现。
他牵着飞飞从店里走了出来，虞谷秋用力挥手，并大叫他的名字。
“汤骏年！”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一直挥着手，直到小跑到他跟前。
汤骏年的头又微微转了转，望向她的方向。
“有等很久吗？”
“不会，才刚到。”
“等会儿就麻烦你带路了。”他晃了晃狗绳示意，“你叫飞飞的名字，它会跟你走。”
“真的吗？”
虞谷秋好奇地蹲下身对上拉布拉多的眼睛，试探地叫了一句飞飞。
狗狗便摇晃着尾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虞谷秋一下子克制不了怜爱，很下意识地想伸手摸摸它。电光石火间，被汤骏年提前叫住了。
“你不能摸它。”他解释道，“这样会扰乱它工作。”
虞谷秋连忙将手背到背后，尴尬地站起身。
“我没有想摸它。”她紧急澄清，“真的，我知道不能在工作时候摸它。只是刚才它实在太可爱，我有点鬼迷心窍……”
汤骏年的脸上难得露出很淡的笑意，低下头揶揄地对着飞飞说：“看来是你的错了。”
飞飞无辜地继续晃着尾巴。
虞谷秋走在前面，不断回头确认跟在身后的飞飞和汤骏年。
真的很神奇，真的只是叫了一下它的名字，它就像一个目不斜视的士兵跟在将军身后一般跟着她，绝不会偏移。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走到某处时，虞谷秋发现飞飞的脑袋歪向别处，她顺着望过去，发觉街边正停着一辆三轮，摊主拿着一大捧将脸淹没的气球大声叫卖着。
而令飞飞看傻眼的是一个正在遛狗的女人买下了其中一只气球，并把气球绑在了小狗的身上，小狗肉眼可见地欢快，傻乎乎绕着自己的身体转圈圈。
虞谷秋将这个画面描述给汤骏年，告诉他：“飞飞好像也想要那个气球，眼巴巴地看着呢。” 汤骏年为难地想了一会儿，说：“气球可以买，但不能绑它身上。”
“那绑谁身上？”
“你或者我。”
“……那还是算了吧。”虞谷秋低下头对飞飞说，“我知道工作偶尔会想要摸鱼玩，今天我们就先忍一忍！”
走出气球三轮车，汤骏年忽然在她身后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什么？”
“我以前都不知道飞飞在路上会注意到这些。”他喃喃，“它原来也是个爱贪玩的小狗啊。”
*
两人一狗进了地铁，地铁的工作人员又很热心地引导着他们，像上次一样把汤骏年一路上送上车厢，尽管汤骏年说不必。
接着，虞谷秋就感受到好奇的目光纷纷向他们所在的角落涌过来。
上次隔了一节车厢，虞谷秋并没有发现那些目光原来很赤裸。
有些生理健全的人喜欢凝视那些并不健全的人，明明毫不相干，但某种居高临下的伪善又会让他们觉得这种凝视不妥，瞥到便匆匆克制地移开目光。
可对于看不见的人，那连这层顾虑都没有了。
更何况还是一个带着导盲犬的盲人呢。他不会感受到冒犯，还可以满足不常见的猎奇心。因此，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机在偷拍，不是拍人，而是拍更不常见的导盲犬。
虞谷秋怒从心头起，不动声色地迈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镜头，并向对方明显撇去一瞥。
对方脸色尴尬，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到了换乘站，人潮汹涌着上下车厢，汤骏年忽然对她说：“应该有位置空出来吧？你去坐着，不用跟我一起站在这里。”
虞谷秋看着空位说：“已经都坐满了。”
“真的？”
“真的。”
地铁晃荡着，人来来去去，座位空了又满，虞谷秋像个骑士，一路站在汤骏年和狗狗的身边。
*
“就是这里吗？”他问。
出了地铁，虞谷秋领着汤骏年一路向小区走去。
“那家店不好找，在小区里。”虞谷秋如今撒谎已经面不改色，“还剩一点点路了。”
汤骏年不疑有他。
走到家门口前，虞谷秋更庆幸自己租的是一楼，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此时，汤骏年已经察觉到了异样，这里过分安静了。
他立刻停下脚步问。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这话问得着实令虞谷秋心虚，她的气势顿时从引路的将军变成了虚弱的人狗贩子。
她干脆不吱声，掏出钥匙将门打开，铁门拉开的动静在沉默中异常刺耳，跟着慢吞吞地交代实话。
“——我家。”
“……”
汤骏年愕然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半晌，他面无表情道：“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吧？”
“我菜都备好了！”她急吼吼地说，生怕他掉头真走了。
他神色严肃。
“你不应该骗我。”
“不骗你你肯定不愿意来家里啊。”虞谷秋小声。
“我会来的。答应过别人的事我不会反悔。”
虞谷秋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才是骗子。
你当年还说答应要跟我一起看电影，最后不就是反悔了吗？
她却无法说出证据，只好狡辩道：“我也没算骗你，餐馆里不是有一种类叫私房菜吗，你就当作来吃私房菜……”
“不管怎么说，隐瞒信息就是欺骗。”他叫出她的‘名字’，“吴冬，不要有下次了。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虞谷秋心里咯噔一声。
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他念出的还是她骗他的假名。
她干巴巴地说了句知道了。
两方都陷入沉默。
最终，汤骏年妥协说：“下不为例，那今天就麻烦你了。”
他语气比之前都要客气，牵着飞飞慢慢进了门。
虞谷秋看着他的背影，喉咙被掐住的感觉，跟在身后垂头丧气地关上门。
她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
如果她没有撒谎，按照自己的想法实话跟汤骏年说……气氛就不会这么尴尬。
但更让虞谷秋低落的是，今天这番交谈让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她亲手埋下了一颗地雷，不知道未来哪一步踩到，然后将把他们的关系炸得碎裂。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坦白。
——但是，这个谎言就不是那么轻飘飘可以盖过去的。
如果说了，大概只是将他们关系碎裂的时间提前到现在。一段建立于谎言之上的关系，地基都抽掉了，还能剩下什么？
虞谷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走进死胡同，没有办法回头。
只能瞒到底……反正他也看不见，不会知道的。
下定决心，她一扫心头的阴霾，若无其事地招呼汤骏年坐下。
“你去沙发上坐着就好，飞飞可以坐我的懒人小沙发。”
即便他看不见，屋里她还是临时打扫了一番，虽然和一尘不染这四个字相距甚远，但至少沙发上原来堆成小山的衣服都塞进衣柜里了。
杨芩之前来家里找她玩，看见她的房间曾吓一跳。
松散挂在沙发上的衣服，水槽里堆着昨夜没洗的碗，茶几上凌乱叠着的书。这一切怎么都无法让她联想到养老院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且干得漂亮的虞谷秋。
杨芩当时震惊无比，说我以为你私下里也是个勤快的人。
虞谷秋不以为意，因为那是工作啊。
杨芩想不通，嘟哝你这么会照顾人，却原来不晓得怎么照顾自己。
虞谷秋不想解释懒惰才是她照顾自己的方式。
从小打扫养父母家里的一切，长大后打扫老人们的一切，她习惯了这种方式，这是她的工作，所以没有关系。
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终于有权利解放自己。
汤骏年松开了狗绳，解开了它的小衣服，蹲下身摸了摸飞飞的脑袋，似乎这是一种告诉他下班了的信号，然后拍了拍它的屁股，它便一溜烟地满屋乱蹿，跟刚才被牵着的乖样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在空中打了几个响指：“飞飞，不要在人家家里捣乱。”
虞谷秋却笑着说：“没有关系，它现在饿吗？我也给它准备了晚餐。”
他略带诧异道：“你给它准备了？”
“水煮鸡肉拌南瓜。”她把菜端出来，“它可以吃吗？”
汤骏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点点头。
“那太好了。”虞谷秋将它端到飞飞面前，招呼道，“私房小餐馆的第一道就让我们飞飞享用了。这可是别家私房菜都不会有的独家菜！”
汤骏年一言不发地看着。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她抬起头时，就看到汤骏年微微垂着头，朝着她们的方向，似乎他能看到这一切。
“你现在可以摸摸它了。”他忽然开口。
“可以么？”
“嗯，下班了想怎么摸都行。”
虞谷秋面色一亮，不客气地朝着飞飞的大脑袋呼噜过去。
狗狗专心低头干饭，一边自动将脑袋伸过来一些，很识时务以这种方式为自己支付着“餐费”。
她依依不舍地收回手，毕竟还有一张嘴巴要喂，赶紧站起身走向厨房。转眼看到汤骏年闻声想跟过来，连忙阻止他：“你干嘛呀，坐着就好了。”
“我可以帮你打下手。”
“不用的，你见过去饭店吃饭还要去后厨帮忙的客人吗？”
“没有。但我也没见过会为飞飞准备晚餐的饭店。”
“……顺手的事。”
“我帮忙也很顺手，你不相信吗？”
锅里的汤刚才已经炖上了，毛血旺她怕自己做得不好叫了外卖还没到，米饭正在煮，现下再炒一道青笋虾仁就差不多了。
他想要有参与感，那就给他参与感吧。
虞谷秋妥协说：“那……你来帮忙洗一下芦笋好了。”
“好。”
他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一些，沿着墙壁继续摸索着走过来，虞谷秋疾走他身边，不需要他教，背对着他拍拍自己的肩膀说：“我带你走过去。”
这是专业领导盲人走路的姿势，让对方把手搭在肩上，她都事先查了。
“……谢谢。”
惊讶再次浮过他的脸，汤骏年迟疑地伸出手，慢慢在引导下将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他把手放上来的刹那，虞谷秋想起了那天陪林淑秀去的探戈俱乐部，想起了在舞池里看到的成双成对拥抱的人群。
虽然，此时他们和那些人唯一的相似之处就只是一只手的连接，但他们的身体在这一刻也连接在一起，她的步伐带动了他的步伐，他的感官完全依赖着她。
他们就像是背对着慢慢游走的探戈。
心神不宁地将人带到了水槽边，感受着他的手松开，虞谷秋砰砰跳的胸口才得以缓解。
窗外，夕阳余晖被蓝色慢慢压过，寻常的那些声音照例响起：楼上的人练琴，隔壁的人打开电视，窗外的人散步聊天，车水马龙。
她往常是沉默的，而这个傍晚，她也加入到这些声音中，成为烟火气中的一部分，清清嗓子，将袋子里的芦笋抽出来递过去说：“在这里哦。”
汤骏年嗯了一声，手便从空中摸索过来。
虞谷秋这时倏忽走了下神，听到楼上的琴声今天练得不是很顺利，有半秒的空拍。
那半秒的空拍，汤骏年错抓到了她的指尖。

第12章
“您的外卖到了！”
门外一阵敲门声，虞谷秋小跑着过去开门，把送到的毛血旺拿到厨房重新装碗。
这么一进一出，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经变成了运动的生理性加快，不与汤骏年关联。
至于汤骏年，他则是一句语速很快的抱歉，便低头去摸水龙头，一点不慌乱，也看不到她的慌乱。
虞谷秋本来还想去引导他，但又怕两个人的手再度碰到，便用声音提醒他位置，一边注视着他的动作。
这一注视中，她仔细地看到了汤骏年的手。
记忆中，他有一双和脸一样英俊的手。那双手适合戴着名表，珍珠，银戒，等等，只有那些优雅的东西足够与之相衬。
但现在她视线中的手，掌根，指腹，拇指的虎口，明显的几处老茧，不明显的就更多了。
那是长年累月被命运反复施力后磨出来的痕迹。
不光如此，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伤口留下的疤痕，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烫伤。
直到汤骏年问她这些芦笋要不要帮忙切块，她意识到什么，便问道：“你手上的伤……是做饭留下的吗？”
汤骏年微微愣，尔后想了想说：“不止是做饭。”
“那还有什么？”
“忘了。”
“……”
“这没什么的，手就是我的第二根盲杖，工具用多了就容易磕磕碰碰，很正常的。”他笑笑，“不过现在已经不太会受伤了。”
虞谷秋慢慢地揪起眉头，但不再说我来，刀柄的方向冲着汤骏年，和菜板一起推了过去。
她想尊重他同生活抗争后留下的这些伤口。
汤骏年碰到刀柄，先是试探着刀背的位置，另一个手指划过去，丈量着总体的长度，再然后拿起刀掂了掂，按着芦笋每节的凸起处准确无误地切下去。
他每切一次，虞谷秋就忍不住屏一次呼吸，生怕刀口有一厘米的偏差，那就直接切中手指了。
即便她愿意相信他，可就是止不住担心。
汤骏年一边切，一边冷不丁问：“你现在是不是在看着我？”
虞谷秋收起目不转睛，嘴硬说：“没有啊。”
“我没听见你的声音。”
“呃……”她转头拉开橱柜门，“我刚才是在思考用哪个碗而已。”
“不用担心我。”他强调道。
“没有担心你。主要是你抢着活做，我都没什么可做了。”虞谷秋叹口气，“真的，你切完这个就去坐着休息吧，我炒一下虾仁出锅就能开饭了。”
这一次汤骏年不再坚持，点点头，迅速地就将芦笋切完放下。
离开厨房时他甚至不再用她帮忙，说刚才走一遍脑子里就有大致的地图了。
虞谷秋好奇地杵着脖子看，真的看见他没什么障碍地一边摸索一边走出去，然后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下来。
此时已经吃完饭的飞飞亲昵地扑上汤骏年的怀抱，他抱住它，在月亮升起中的柔光中耐心地替它梳理毛发。
这一幕与自己无关，可虞谷秋仍感受到了幸福。
一种需要与被需要所组成的幸福。
*
菜全部端上来时，虞谷秋又开始紧张起来。
现在的场景就连在梦中也不会出现。汤骏年在她的房间，用着她购置的碗筷，即将和她面对面吃一顿算是他们一起共同完成的晚餐。
她吃惯了自己的菜，有时候分辨不出来好坏。不知道他会怎么认为？虽然她知道碍于礼貌，无论好不好吃他肯定都会评价好吃。
于是，虞谷秋特别注意他吃进第一口的表情，可是他就连吃饭的表情都滴水不漏。
“很好吃。”
果然，他比她预想得更礼貌，还加了一个“很”字。
既然找不出漏洞，那姑且就收下这份表扬吧。
虞谷秋高兴地举起筷子，一边细致地告诉汤骏年其他菜色的方位，以汤为圆心的三点钟方向，六点钟方向……汤骏年自然察觉到她的这番话术不寻常，普遍不会这么介绍菜色的位置，只有了解过盲人如何方便感知方位才会这么说。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嗓子发干，摸到一旁的杯子喝了口水。
虞谷秋一口气说完，汤骏年沉默地点点头，两个人终于全面开动。
毕业后租房子住以来，除了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但虞谷秋不讨厌，还挺享受一个人吃饭的时间，可以找一部自己喜欢的剧边看边吃。
如果要和别人吃饭，她会觉得今天就少看了一集，很浪费时间。更重要的是，和别人单独吃饭要时刻提着心怕冷场，如果是多人聚餐就会好一些，说话热气氛的重任通常不会落在她头上。
不过今天这顿饭，她早已做好了觉悟，势必不能冷场，脑子里也想好了一些问题可以抛给对方。
她刚要开口，汤骏年却先一步问她：“你平常吃饭会干什么？”
“啊？”虞谷秋老实说，“看剧。”
“你可以看剧，不用管我。”
虞谷秋戳了戳饭，猛地一鼓作气道：“可是今天我更想和你聊天。”
汤骏年夹虾仁的手一偏，夹空了。
“我不太会和人聊天。”他说。
“没关系，我也不太会。”
虞谷秋又想起探戈里遇到的那个年轻陌生人对她说的一句话，觉得此刻正好可以搬出来救场。
“菜鸟互啄，我们谁都不用怕冷场了。”
汤骏年却露出好奇的神色。
“菜鸟吗？可是我觉得你不像是不擅长和人交谈的样子。”
“啊，有吗？”
“你很会主动靠近别人。”他口中的这个别人自然是指他自己，“所以我以为，你应该是很外向的那类人。”
“那你这是对我最大的误解了。”虞谷秋苦笑，“其实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谁。至于你……”她半真半假道，“如果不是因为任务，我也不会厚着脸皮的。”
“是么？”他沉吟说，“那你应该很讨厌给你造成难题的我了。”
“当然不会！”虞谷秋着急忙慌道，“我喜欢一个人不一定会接近他，但我讨厌一个人就绝对不会接近他。”
汤骏年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在想接下来的问题合不合适，虞谷秋看着他的迟疑，主动说：“怎么了吗？”
“有些好奇而已。”汤骏年想了想，“可能有点冒犯，只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一定想接近对方？”
这个问题问得虞谷秋一愣。
她不知怎么回答，干脆反问他：“所以你一定会接近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我会的。但我不会着急，得慢慢找到合适的时机。”他语气一顿，“不过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他并不痛苦地微笑起来，灰色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虞谷秋握紧筷子，目光细细描摹看着对面的人。
她盯着这张脸，认真缓慢地反驳：“显而易见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
汤骏年借着夹菜的姿势垂下脑袋，带着几分自嘲道：“你也突然变看不见了？”
虞谷秋没有理会他的挖苦，而是认真地说：“这个说不准，谁知道呢。”
汤骏年眉头一皱：“不要这样开自己玩笑。”
“……不是玩笑。”
他的表情变得不解。
“什么意思？”
虞谷秋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生下来就有色素失禁症……你可能连这个是什么都不清楚吧？”
汤骏年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是基因突变导致的，我刚生下来一个月的时候，身上长满了像是烫伤的色素沉积。据说这个病未来还可能会影响牙齿、头发、诱发癫痫……甚至眼睛也是。虽然现在没事，但这些是谁都不好说的风险。于是我的亲生爸妈干脆就把我这个残次品过到了别人家。”
汤骏年此时已经放下了筷子，摆出严肃的脸色认真倾听着。
虞谷秋却没再看他，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我的养父母本来想好好医治我的，他们起先有很努力地替我擦药膏，不过一年后怀了孩子后就顾不上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过早放弃，身上的痕迹到现在还是非常难看。”她猛地抓起裤子，“我从来不敢穿露肤度高的漂亮衣服。所以以前做学生的时候挺好的，大家都统一穿着肥大的校服，不会有人察觉到。那个时候还有过喜欢的人……”
她终于又抬起头，视线轻轻地落在汤骏年身上。
即便他看不见，她又很快错开目光。
“可是我就像一间永远有灰尘的屋子，如果要请喜欢的人来做客，怎么舍得他来这个乱糟糟的地方。我没有办法打开门让他看见。”
“这些年都是这样，我没办法和人构建亲密关系，我知道我是不正常的，不过比起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我似乎又是正常的，那些并发症并没有找上我。你上次说我们都在不同的世界，但好像……无论哪边的世界，都没有我的位置。”
虞谷秋怕气氛太沉闷，立刻高昂着语调，玩笑说：“还好你看不见，不然我也不敢告诉你。所以你看，看不见对于某些人——至少对我而言，是一件没有负担的好事情。我相信还会有其他的人这样觉得，所以你一点没必要退缩。”
汤骏年平静地听着，他脸上的神色让虞谷秋觉得莫名熟悉，一个恍神，她想起了林淑秀。
他们的亲缘在这一点上竟莫名相通了——面对她如履薄冰却故作轻描淡写的袒露，他同样给予了令她心安的反应。
沉默片刻，他说：“你劝我不应该退缩，可关于你自己却截然相反。”
虞谷秋一时语塞。
汤骏年瞳孔的方向再度吃力地找着她的方向：“下次要再劝我的话，不如先以身作则给我看。”
虞谷秋的心在这一瞬间砰砰砰地乱跳起来。
她吞咽了一下，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接着，堵住喉咙的泥土扑簌簌地掉落，芽爆开了枝。她手微抖地举起筷子，夹起刚才汤骏年没夹成的虾仁，心如擂鼓地丢向他的碗中，一句话畅通无阻地脱口而出。
“……我现在正在以身作则呢。”

第13章
或许是她说的声音太低，汤骏年真的没听清，又或许是他听清了却故意装傻。总之，对于她那句有些越界的话，汤骏年给出的反应是——“你在说什么？”
虞谷秋咬了下嘴唇。
很快，她若无其事地说：“我说我给你夹了虾仁。”
汤骏年的筷子碰了碰碗中，点头道：“谢谢。”
他的吃相很斯文，虽然很缓慢，但吃得干净，若不去看他的眼睛，其实很难想象这个人原来看不见。
虞谷秋看着他很给面子地吃光了一碗饭，问他还要不要再添点时，他轻轻摇头，并坚持在离开前将碗筷洗干净。
她由着他去，趁着汤骏年在洗碗的空档时，去房间里抱出了一样东西放到阳台。
等他洗完叫她的名字时，虞谷秋却没有回应他。
取而代之的，是厨房边的阳台上传来了一声凌空的砰响。
砰砰，又是两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持续地炸开。
汤骏年还没反应过来，虞谷秋已经将人推着后背到了阳台边上。
“这是我今天给你的考题。”她仰脸望向天空，“难得今天能请到你，所以就不用手机录给你了。应该很好猜吧？”
“这是……”
他并肩与她站在一起，也跟着面向夜空。
“烟花？”
“会不会有些太简单了？”虞谷秋笑道，“要不然你猜猜接下来这一束是什么颜色再算你过关。”
汤骏年听后失笑：“你这样算不算欺负我看不见？”
他的玩笑令虞谷秋微怔。
刚才并没有被回应的失落转瞬被这句玩笑代替——他竟能将这一点同她玩笑。
虞谷秋于是借坡下驴道：“是啊，就是欺负你看不见！”
两个人说话间，一颗烟花落下，接下来的一束立刻就要腾空。
虞谷秋着急地晃了晃他的手臂：“快快，要来了——”
“红色吗？”
金色的光芒映在汤骏年的脸上，他一脸好奇地说，是红色吗？
虞谷秋的目光早已从夜空挪到了他的侧脸，呆了一下后才记得出声回答。
“不对，猜错了。”
“可惜。”
“那我不欺负你，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的不是这方面的可惜。”汤骏年仍仰着头，喃喃，“红色的烟花……应该很美吧。”
虞谷秋的心被这句轻微的感叹刺了一下。
她紧接着看向夜空，大脑疯狂运转，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形容才能让汤骏年生动地感受到这一切。
然而脑子里干巴巴的，所有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作文本领毕竟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慌张中，她试着闭上眼睛，跟汤骏年一起只是聆听着烟花的声音，再从烟花的声音中想象着烟花的样子。
这一刻，福至心灵。
她紧闭着眼，快速地说：“与其说是美，不如说是调皮。”
“调皮？”
“烟花的形状很像天空拉开了一罐芒果汁的拉罐，它拉得很大力，然后砰的一响，金黄色的汽水溅满了它的黑色衣服。”
她调动了视觉以外的，他可以感受到的感官向汤骏年描述。
“是吗？”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只是觉得他这一刻的声音非常温柔，说着：“我好像真的闻到芒果汁的味道了。”
话音刚落，又一束烟花腾空了。
虞谷秋听见汤骏年接着问道：“这一次天空拉开了哪种口味的汽水？”
她闭着眼睛胡乱回答：“是蓝莓。”
红色的光芒映照在阳台两个看不见的人脸上，虽然其中一人是故意选择了不看见。
汤骏年点点头说：“原来是深蓝色吗。”
虞谷秋自信十足地嗯了一声。
此时，面前的烟花已不再重要。它是连通她和汤骏年世界的一种介质，通过他们都能听见的声音，在这个声音里，他们共同地想象着各种口味的烟花。
*
虞谷秋领着飞飞，飞飞又领着汤骏年来到他平常到达的地铁口时，这个对她来说转瞬即逝的夜晚就要结束了。
“麻烦你送到这里。”
汤骏年轻晃了下狗绳，飞飞居然抬了下前爪，那个姿势很像是“再见”。
虞谷秋又忍不住大惊小怪：“飞飞在和我拜拜吗？”
“或许是。”
“这也太可爱了。”她顺势说，“这样我反而不舍得和它拜拜。”
“嗯？”
汤骏年此时大概还没意识到他已经上套了。
虞谷秋直直盯着他，理直气壮道：“所以我再送他一程吧？反正离你家也不远了。”
“……”
又是一番来回交锋，最后虞谷秋心满意足地继续走在了最前头。
只不过二十分钟后，她就为自己的这个举动付出了代价——汤骏年家的楼层依然没有修好灯，不知道是他真的不在乎还是反映了但没人来修，于是在这片黑灯瞎火中，虞谷秋毫无防备地踩上了一根尖锐的东西。
她猛地停下脚步，痛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嘶声叫着蹲到地上。
“怎么了？！”
汤骏年不安的声音传来，虞谷秋第一时间大喊：“先别动！”
疼痛越来越鲜明，虞谷秋疼得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脱掉了鞋子，同时拿出手机一照——鞋底此时竟然卡着一颗长钢钉。
刚才一脚下去，钢钉径直穿透了薄软的单鞋底，直刺进肉里，尖头上此时沁着血。
“我踩到钢钉了……怎么会有钢钉？”
“钢钉？”
汤骏年脸色骤然一变，似乎意识到什么。
虞谷秋不经意地瞥了眼被手机电筒光照到的周围，后背瞬间布满鸡皮疙瘩。
不止这一根。
还有几根钢钉分散着布置在路径上，一直延伸到汤骏年家门口。
为了这些长钢钉能尖端朝上，底部还用透明胶带固定着。
“是有人特意弄的。”
虞谷秋深深地皱起眉，一半是痛的，另一半出自胆寒。
会是谁做的？她不认识这个小区的其他人，也不清楚汤骏年现在的人际，脑海里便首先浮现出之前上门劝说汤骏年搬家的女人。
如果今天不是她凑巧决定送他们回来，不是她走在最前面……那么受伤的就会是飞飞，又或者是汤骏年，那些钢钉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个女人用了另一种方式逼汤骏年“搬家”。
黑暗中，汤骏年蹲下身来，看不清表情，但虞谷秋能隐约感觉到他此时不太一样，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气息，这令她突然间觉得很陌生，甚至连疼痛都瞬间忘却了。
不过，那种气息转瞬即逝，他开口询问时语调很轻柔，仿佛怕加重的音节都会加剧她的疼痛。
“伤口严重吗？”
虞谷秋回过神，故作轻松道：“没问题的，你先别动，我把地上的钢钉清理掉。”
她拔掉鞋底的钢钉，忍耐住脚底传来的痛感，支撑着踩在鞋子上站起来，却被汤骏年一把拽住手腕。
“我来，你先坐着休息。”
他把外套脱下来盘成一团堆在地上让她坐。
“可是你又……”
她顿了顿，把看不见吞回喉咙。
他不置可否：“你指导我就好了。”
见汤骏年非常坚持，虞谷秋只好依言坐下，开口引导他找到钢钉的位置，一边心惊胆战地怕他找不准刺穿手掌可怎么办，心情就和之前看他切芦笋一样，但他本人却一点不在乎……她逐渐领会到这份倔强，这让她有点无可奈何。
直到看着他有惊无险地把所有钢钉收走，虞谷秋才松下心神。
汤骏年打开家门安顿好飞飞，紧接着从里头拿了一根盲杖出来。
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我送你去医院。”他转了个身，点了点自己的背，“上来吧。”
她对此表示出惊讶和迟疑：“你……怎么送我？”
“我能够做到背你下楼，之后我们再找车过去就好了。”
“那样很麻烦你啊……没关系的，这点伤我贴个创口贴就好了，只是破了表皮。”
“有破伤风的风险。”
“那我也可以自己去医院。”
为了证明这句话，她立刻站起来单脚跳了跳。
汤骏年无奈道：“等你跳到楼下，要看的可能就不止一只脚了。”
虞谷秋无语凝噎，确实，她要单脚跳下五楼很吃力，但是……要让看不见的汤骏年背着自己下楼应该更吃力吧？
仿佛感觉出她的顾虑，汤骏年保证说：“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摔下去的。这楼梯我走过千遍，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我不担心这个，我只是觉得那样你会很累。”
他不以为意：“你的伤就是我害的，我有这个责任。”
“不对。害我的人不是你。”虞谷秋语气顿时严肃，纠正他的说法，“你根本也是受害者。”
他的眉宇轻颤了一下，用盲杖点了点地。
“无论如何，我得送你去医院，如果你不让我管，我会一直吃不好睡不好。”
虞谷秋耳朵抖了抖，怎么觉得听上去很耳熟。
这不是她想请他来吃饭时抛出的措辞吗？
“……你不许学我说话。”
她嘟囔着，双手试探地攀上了汤骏年的后背。
刚刚刺伤她的黑暗此时却成了最好的保护，她不必直视自己正在发抖的双腿和双手，不必害怕被灯光照到正在发红的脸颊，很轻很轻地将脑袋靠上汤骏年的肩头。他的衣领正散发着洗衣粉的香气。
他察觉到她的颤抖，再次强调说：“你放心，我会走得很小心，我们绝不会一起滚下去的。”
她也再次低声说：“我不担心这个，我只是……”
然后就听不清了。
汤骏年短暂的疑惑间，感受到后背的人伸过来的双手，极为珍视地环抱住了他。

第14章
汤骏年带她去的是他家附近的小医院，深夜的急诊室人不多，虞谷秋处理完伤口，又打了破伤风的针，以防万一还开了抗生素和消炎药。
过程中虞谷秋顺带外卖叫了一双拖鞋，终于可以顺利地下地行走。不然她怕汤骏年会大费周章地再把她背回家——那么他回家这件事就费劲了。
因此从医院出来后，虞谷秋就坚持自己可以叫个车回家了，毕竟她家是一楼，不需要爬楼梯，就不用再麻烦他，汤骏年这回没有反对，点点头说陪着她等车到，非常干脆。
车子的距离有五分钟，虞谷秋想起今晚的始作俑者，心头涌出不安。
“那个钢钉……我怀疑是上次那个想让你搬走的人干的。她是住在你楼下吗？你最好报警，不然还会有危险。”
汤骏年嗯了一声：“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
“我可以作为证人……”
“不用。”
虞谷秋一怔，便不再吭声了。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汤骏年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
从他背上她，再到医院，一路上都没有过多交流，但她却拿不准是为什么。
虞谷秋暗自揣测着，总觉得当下的气氛很难受，也不随意搭话，低头刷着手机，看着车子的图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移动，在沉默中总算开到了两人面前。
“车子到了。”
她告诉汤骏年，他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好。”虞谷秋拉开车门，对着他挥手，“拜拜。”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虞谷秋回头看车后的玻璃，汤骏年还站在那里目送。
虽然，他看的方向错了。
*
虞谷秋到家后先和院长请了假，紧接着和汤骏年报了平安，他说了声好之后就没有再发消息。
她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提醒他，今晚关于他的考题还没有发。想了想，最后她还是决定耐心等待，毕竟上一次他没有忘，只是晚了一些时间才发。
她疲倦地躺上床，脚底的刺痛还在发酵，疼痛和困意拉扯着，慢慢眯上眼睛。
第二天，虞谷秋猛然惊醒，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窗外也蒙蒙亮了。
她立刻去看手机，除了院长的同意之外没有任何新消息。
看来他真的忘了……虞谷秋犹豫半晌，主动发消息给汤骏年。
“早上好。”
“你昨晚忘记考题啦！那这样算不算我得分？”
她抓着手机，一边等待，一边起来刷牙洗脸，从冷冻柜里拿出包子蒸上，热牛奶，慢吞吞吃完，日复一日的流程在今天变得格外漫长。
脚底的疼痛不支持她再做多余的事，干脆陷在沙发里看电影。
看完一部时，消息提示框一弹，虞谷秋立刻切出电影点开微信。
一张瑞幸的六折优惠券提示。
虞谷秋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第一次恨自己从来不关这些订阅号的提示，以前觉得这样热闹些，现在却显得失落格外沉甸甸。
她一个账号一个账号地关闭提示，消磨着时间时，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突然跳到了最顶端。
虞谷秋眼神一晃，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汤骏年发来的两条语音。
“我没有忘。这个赌到此为止，就算你赢。”
“我今天是晚班，白天在家，你把林淑秀的东西白天闪送过来就可以。”
虞谷秋呆愣地又播放了一遍语音，这才消化了这个突变的局面。
至此，她确定昨晚并不是错觉了。
她焦躁地斟酌措辞，问道：“为什么突然结束赌约呢？明明还有四天。”
隔了十来分钟，他语气淡淡地回复：“在哪里结束不重要吧，你的出发点不就是为了让我收下东西吗？”
虞谷秋哑然。
不甘心驱动着她继续追问：“是这样，我只是觉得你突然同意很奇怪。我在担心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当然不是。”他这次回得很快，“我只是想通了，东西收下就收下吧。”
“……所以，和我没有关系吗？”
“嗯。”
虞谷秋直觉他在骗人，试探道：“那我们的赌也还可以继续啊，就当作游戏。”
他果然拒绝得很干脆：“我上次就说过了，我的生活不是用来游戏的。”
虞谷秋听着他冷酷的语气，想再张口，勇气却不够了。
她顿了顿：“好，我现在把东西闪送过来。”
东西被闪送员上门收走的刹那，虞谷秋还没有反应过来。
明明昨天他们还在这间屋子里一起吃过饭，怎么转眼之间就要变成陌生人了？
她清楚东西送出去后，自己就再没有正当的由头打扰他。
当然，这一天迟早会来临，而且也只不过剩四天，但也好过不明不白地被中途腰斩。且她有心想请他听的那个展览……看样子他也不会愿意去了。
混乱的心情到了晚上却迅速平静下来。
毕竟这不是汤骏年第一次戛然而止地拒绝自己了。无论是当时的虞谷秋还是现在的“吴冬”，本质上都是她，所以无法得到他的青睐，不值得奇怪。
她倒也不是很伤心。
这一次本来就是心血来潮，要说多喜欢汤骏年也不准确，都那么多年没见了……更多的只是想弥补一下年少时的遗憾。
如果她当时努力一点接近他，是不是会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没什么不一样。
是虞谷秋没有被选择的可能，而这是她迄今的人生里早已学会的课题，所以她怎么还会伤心呢？
虞谷秋一摇一晃地走到阳台，再度聆听着各式各样的声音：琴声、风声、脚步声、车流声、电视声，这个世界真热闹，只有她所在的房间，拥抱着所有的声音，也吞噬着所有的声音，这个世界真安静。
*
隔天虞谷秋就回到了养老院上班，脚底的伤并没有好，走路时仍有隐痛，但这种疼痛完全可以忍受，她不想珍贵的年假就这么浪费了，况且多休息两天还要找人调班，想了想还是别麻烦别人了。
本以为林淑秀看到她的样子多少会关心两句，没想到她嘴巴是一点不饶人，评价道：“你这小瘸腿照我这残废还差远呢，再接再厉！”
虞谷秋擦汗：“这个方向我还是不努力了吧……”
虽然林淑秀嘴上刻薄，午休时间却还是叫她到房间，塞了一瓶药膏过来。
“拿着吧，这个还挺好用，便宜你了。”
虞谷秋刚想酝酿出两句感谢，却被林淑秀的下一句话截胡。
“不过十年前买的了，好像有点过期，没事，擦不死人。”
“十、十年前？”
“对啊，十年前我的腿还用得上嘛。”
林淑秀回答得相当理直气壮。
虞谷秋嘴角一抽，沉默地把药膏塞进口袋，盘算着一会儿走到外面垃圾桶扔了会不会发现，还是走远一点再扔吧。
不过走之前，林淑秀又让她坐下来念信给她听。
“你念信的声音可催眠，你不在我这两天午睡睡不好呢。”
林淑秀平淡地说着，虞谷秋却想了很多。
“是哪里痛得睡不着吗？有没有和张医生说？”
她不耐烦地摆手：“没有痛啊。”
“如果情况不好还是要转去医院。”
“别啰啰嗦嗦的，我想睡觉了。”她躺回床上努了努嘴，“箱子我拿出来了，在那放着。”
虞谷秋欲言又止地伸手去拿信。
这次的心情就相当微妙了，这些箱子里都是同一个人的信吗？如果是这样，那她要看的是汤骏年的妈妈写下的东西……这些恐怕连汤骏年本人都没看到过。
她从上层抽了一封，信封的触感比起上次崭新些许，年份应该比较靠后了。
「姐姐：
听阿兰说你回京崎了。
我尝试着打过你的电话，你的号码已经不通了。我的号码也是换了好几轮。十多年前还用的小灵通呢，能发发短信就很不错了。结果现在的手机更叫人匪夷所思，都能打视频了。这样显得还在这里给你写信的我很傻，何况还是你收不到的信。
不过我们面对面的话，反而讲不出什么话来吧。
小年再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其实一直很不安，所以又想到你了。如果姐姐成为了妈妈，会怎么跟青春期的孩子相处？而且还是没有父亲的男孩子。
我非常害怕这一天的到来，一向乖巧的孩子叛逆起来不是很可怕吗？就像一直很淘气的孩子突然乖下来大家都会称赞他，而乖孩子就相反，能叛逆的上限太低了。稍微摆摆脸色就会被说，我不希望他压抑自己，害怕的正是这一点。
我努力回想我们十来岁的时候，但想不起来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样了，我只记得姐姐你的样子。你把头发剪得好短，你说你迷上了阿根廷探戈，拉着我在月光闪闪的广场上跳舞，穿很短很短的背心。我问你这不是该一男一女跳吗？而你不屑地告诉我，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该不该。
我参透太晚，这世界上确实没有那么多该不该。不是所有人都应该结婚生子，也不是所有青春期的孩子都注定会有让人头疼的叛逆期，至少小年就是这样的孩子。
你想不到吧，我现在新换的智能手机就是小年在比赛里用奖金给我买的，他很有出息呢！至少我在他的这个年纪赚不了这么多钱（虽然物价不一样啦），我相信他一定会有很光明的未来。
这个未来不一定要赚很多钱，买大房子，和什么人结婚。他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话是这样讲，我心中还是有期盼的，还打算在小年十八岁的时候送他一辆房车作为他的成年礼物。我期盼他能活成姐姐的样子，这个世界很大，我没看过很多，我希望他能替我去看一看。不过要是他非要带上我……那我也勉为其难同意吧。
如果到时候姐姐也愿意的话，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哪里转转，那个房车够大，你就放一万个心。只是到时候开车的话，可能得麻烦姐姐了，毕竟你都自驾过那么多地方，而我还不会开车呢，小年目前也还不会。
说起来有件好玩的事，这封信我是陆陆续续写的，写到中间的时候被小年看到了，他问我在给谁写，我开玩笑说我在写情书，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我反问他你应该对情书不陌生呀，还有女孩子送到我们家门口来。但是你自己写过情书没有？
小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青春期孩子的痕迹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猜到他应该是有了中意的人，心里在欢呼。那可是初恋呀……虽然婚姻是恶果，但我仍然觉得恋爱很好，尤其是初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最初的想象，也因仅仅是想象。
我问小年，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却问了我一个一头雾水的问题——妈妈，你有没有偏爱的季节？
我想起和姐姐在山里抓蝉的日子，没有犹豫地说，当然是夏天。
小年也没有犹豫地告诉我，他喜欢稻谷丰收的秋天。
我问他为什么，他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那是她的名字。」

第15章
这世界上是不是存在着另外一个叫谷秋的人呢？
这是虞谷秋看完这封信的首要念头。
她念到这里, 然后无法再念下去。倘若自己是当下流行的人工智能，必然会闪烁着代码错乱的指示，无法再遵从林淑秀所给予的念信指令。
而幸运的是林淑秀早在之前的朗读中悄悄睡着了, 不会责怪她此时的惊慌。
她放下信，带着那句“那是她的名字”离开了。
它比脚下的影子还紧密地缠着她, 至少影子会在日落结束后消失, 这句话却不会，在月亮被云覆盖的夜晚，这句话的威力比白日更甚, 恶狠狠地勒着虞谷秋的神经，让她反复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是不是她误解了哪一个部分。
想要迫切地见到汤骏年, 想要当面问问他，你所说的那个曾好感的女生是谁？她的名字叫什么, 难道真的是叫虞谷秋吗？
她迅速地又回到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夜，在满城中乱晃，为了找一个答案，浑身充满了按不住的渴望。
虞谷秋将昨天说服自己不再联络汤骏年的决心抛到脑后，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往另一个站跑去。
她坐上了去往清身盲人会馆方向的车。
现在他们的关系……她不方便再直接冲到他家里去，没有正当理由很容易吃闭门羹, 但按摩馆可不能拦她，这个时间汤骏年极有可能是在店里上班, 到时候假借按摩的名义在店里和他搭上话应该不是难事。
虞谷秋盘算好一切, 事情却没有如她所愿地进行。
她到店内先点了单，进房间前又借口上厕所在走廊里晃荡来晃荡去，路过了几位正在休息或者要前往房间的技师, 都不是她的目标人物。
一个小时的按摩时间在煎熬中变得漫长，结束后虞谷秋又如法炮制，假装等车坐在大厅里守株待兔。
这次支撑了半个小时，前台又频频看向她，虞谷秋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傻等很蠢，完全可以套话啊！
她迎上前台的视线，很淡定地招呼：“嗨，十七号技师现在在按吗？我有个男性朋友等会儿也想过来按，他上次来按过，觉得十七号不错。”
前台恍然大悟，但露出遗憾的表情道：“那不巧了，十七号今天请了病假，看要不要我们换一个技师？技术也不差的。”
“病假？”虞谷秋急急忙忙追问，“生什么病了吗？”
前台感觉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是流感，我们有规定不能传染给客人的。”
“哦哦，这样。”虞谷秋晃晃手机，“那我和我朋友说一声。”
她低头假装发消息，快步走到店外，没有过多犹豫，转而坐上了开往紫荆花园的地铁。
不确定汤骏年有没有好好地吃过药吃过饭，因而当她站在他家门口时手上满是武装，拎着一提西瓜，一袋子药，一碗白粥和小菜，以及……两只鞋套。
这次她走路走得很小心，楼道的灯还是没好，打开手电筒一级一级的阶梯往上照，所幸没再发现危险因素。
虞谷秋勉强腾出一只手敲门，她敲得很有耐心，门里的人也终于有了反应，声音低哑地回应道：“请问是谁？”
“是我。”
门内安静了一瞬。
“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淡。
虞谷秋此刻却不把他冷淡当回事：“我今天去按摩，刚好听说你生病的事，就过来看看你。虽然东西已经送到你手上了，但我们还是朋友吧？”
“不是，只是点头之交。”他紧接着给她下了逐客令，“不严重，不过还是不请你进来了，有可能会传染你。”
“不用担心传染的问题，我戴了口罩。”
“……那也有可能。”
“那礼尚往来，就等你好了来探病我。”
她猜测汤骏年此时的表情一定很无奈，因为他沉默了。
见他不回答，虞谷秋径自道：“开一下门吧，我手上拎了好多东西，好沉。”
一秒，两秒，三秒……门终于还是朝虞谷秋敞开了。
汤骏年穿着黑色家居服，一看就是躺了一天，衣服睡得很皱，脸色也不自然地潮红，卷出一股身体的热潮扑向她。
虞谷秋微愣，下意识地将对待老人的那套方法搬了出来——上前一步，伸出手背探了探汤骏年的额头。
察觉到明显异常的高温，她也顾不得自己刚才的动作算不算越界，担心道：“有量过体温吗？吃过退烧药了吗？”
他慢了半拍，后退了一步回答：“嗯。”
“我就担心你可能会发烧，所以给你带了西瓜，以前我发烧的时候就会吃西瓜。”一回生二回熟，虞谷秋套上鞋套走进客厅，先把手边的其他东西放在了茶几上，“如果你没吃饭就先吃点再吃西瓜，我给你带了白粥。”
“……我吃过了。”
汤骏年听着她的脚步声，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看上去反倒他才是这间屋子的客人似的。
“哦，那就直接吃西瓜吧！”虞谷秋抱起西瓜，“厨房是左边那个玻璃门进去吗？我去切一下。或者你喜欢拿勺子吃？”
汤骏年捏了捏眉心，劝阻道：“不，不用……你先停下。”
虞谷秋抱着西瓜眨巴眼睛：“你不想吃吗？吃了西瓜真的会退烧快一点。”
他不为所动：“谢谢你带来的这些，我一会儿自己来。现在也挺晚了，你先回去。”
虞谷秋沉默了一下，笨拙地想出了死缠不放的说辞。
“我刚马不停蹄地过来，你就要我走……”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委屈一些，虽然感觉自己装失败了，倒像个无赖，“我也挺渴的，让我切点西瓜吃完再走吧？”
这个请求不算过分，汤骏年微叹了口气，妥协一步：“厨房就是那个玻璃门进去。”
厨房被汤骏年打理得很干净，感觉做饭的频率不算高。餐具也毫无花样，清一色的白，都是单人份，虞谷秋从橱柜里抽出一个汤碗，将半个西瓜切块放进，插好签子，剩下半个也切成块冻进冰箱。
她捧着大碗回到客厅，汤骏年正在给飞飞换水。
虞谷秋灵机一动：“对了，飞飞能吃西瓜吗？”
汤骏年摇头：“它年纪大了，肠胃功能比较弱，不适合吃。”
虞谷秋遗憾地应声：“说起来它几岁了？”
他摸了摸飞飞的脑袋：“下个生日就十岁了。”
虞谷秋敏感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舍。
“你上次说飞飞还有几个月就要退休……是到了十岁就要退休吗？”
“嗯，这是规定。”
“那它之后要怎么办？”
“需要把它送还去京崎的导盲犬培训基地。”他的手留恋地抚摸着它，“他们会严格筛选，帮它找一个退休的好的家庭，终于不用辛苦上班了，对不对飞飞？我们再忍耐一段时间。”
飞飞的耳朵动了动，侧了下脸，将自己贴进汤骏年的手心，这个姿势很像是在对他说，这不是忍耐。
汤骏年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慢地顺着它的毛流抚摸下去。
一直相依为命的两个生灵，因提前预知着分离而更紧地靠在一起。
虞谷秋眼睛一热，低下头塞了块西瓜，干涩的嗓子变得湿润起来。
等汤骏年起身，虞谷秋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吃了。她坐下后才看清下面满满地排列着一堆影碟。
汤骏年为了不显得失礼，慢慢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地等她吃完。
她盘算着该怎么迂回地问起关于他“曾经好感的女孩”，但这并不是她擅长的……就算来的路上打过草稿，坐到汤骏年眼前后脑子就猛然放空了。
她看见茶几上放着林淑秀给的那个袋子，原封不动，他根本没拆开，脱口而出的问题就变成了：“林姨的东西你不打算打开吗？”
这个问题让气氛顿时变得糟糕。
汤骏年根本都不打算解释，就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虞谷秋暗自懊恼，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她终于在心里打好腹稿，紧张地一舔嘴唇准备开口，忽然瞄见汤骏年脸上疲倦的神色。
他看上去很不舒服。
虞谷秋又迟疑了，开始反思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非常混蛋。
趁着人生病，她假借探病来追寻一个答案——然而汤骏年现在或许连坐着都觉得吃力，只是碍于情面无法赶她离开。
想到这一点，虞谷秋顿时坐如针毡，不好意思再坐在这里慢悠悠地想尽办法试探。
她草草地吞下西瓜起身。
“不打扰你休息，我先走了。西瓜还有一半在冰箱第三格，你要是想吃的时候就去拿。”虞谷秋快步走到门边，“不用送啦！飞飞也拜拜！”
不等汤骏年再客套两句，她迅速拉开门离开了。
走到楼下时，虞谷秋才发现夜里飘起了雨。
不过雨势不算大，很安静的绵雨，难怪在汤骏年家里时两人都没发现下了雨。她出门没有带伞，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上楼借把伞还是直接淋雨回家。
算了，跑快一点到地铁站吧！
虞谷秋脱下外套往头上一兜，从单元楼里刚跑出几步，朦朦胧胧的雨声中，她好像听到楼上有人在喊“吴冬”。
起先她事不关己地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冷不丁意识到不对，一个急刹车往后转，抬起头，五楼卧室的窗户里正显出汤骏年的身影。
“怎么了——？”
“你带伞了吗——？”
短暂的踌躇，她实话实说：“没有——”
“等等，给你拿把伞！”
他仓促地喊完，身影便从窗口消失了。
意识到他大概是想下楼给她送伞，虞谷秋便不可能真的乖乖等在原地了。
她重新跑回单元楼，这几步路的时间身上已经披了一层潮湿，她停下来抖了抖雨珠，又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跑去。
她跑得很快，两人在三楼的拐角处相遇了。
汤骏年也走得很急，没有带飞飞也没有带盲杖，仅是摸着楼梯把手一路下来，看得虞谷秋心惊肉跳的，就怕他哪步踩空。
“汤骏年！”她着急地叫住他，“我上来了，你别走了！”
他步伐一顿，虞谷秋在这个空档跑到了他跟前，在他下一级阶梯站定。
汤骏年递出一直紧捏的雨伞。
“你先拿着吧。别淋雨回去了，容易感冒。”
明明是关心人的举动，听上去却不觉得关心，颇有种她如果因为这一晚感冒再来赖上自己的担心，所以才匆忙下了楼。
不过虞谷秋此时已经无暇思考这些，目光直愣愣地落在那把伞上。
那是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旧伞了，米色的伞面上隐约绣着一只拙劣的晴天娃娃。
娃娃歪扭地扬着笑脸，为了绣它的嘴角，十七岁的自己为此刺破了食指，拿着这把伞去义卖的时候裹着创口贴，在大太阳下坐了几个小时，麻木地看着操场上周围的摊位都人满为患，而她卖不出去一把伞。
伞人人都有，何必来买她的？其他同学拿出手的东西时髦许多，卡带，乐高，八音盒……这些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因此只能打手作的主意，但可惜，她的手没有那么巧到足够编织够精美的绣品，最后想出不伦不类的方法，拿攒的零花钱买了十把一样的伞，每一顶都绣上晴天娃娃，并在标价签上写下一行小字，祝愿撑开的人都能有不下雨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绣得不好看，所以讨巧地用这种漂亮噱头吸引人买。
但是这一招也没有见效。
一直到日薄西山，她抹着汗水起身，匆匆跑一趟厕所把憋一下午的尿意解决了。
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回来准备收摊的虞谷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扫空的摊位，失声问隔壁：“我的伞被谁偷了吗？！”
隔壁的同学早已卖出所有的东西，此时正在乐呵地埋头算账，闻言探头看了眼她的摊位，指着摊位上压着的一个小盒子：“应该被谁买了吧，那是不是对方留下的钱？”
经他提醒，虞谷秋才注意到的确有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被留下了。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百块钱，刚好是十把伞的总价。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便签，很仓促写下的，字迹有些潦草。
——「祝福和伞我都收走了，也祝摊主拥有不下雨的人生^^」
虞谷秋略感无措地把便签放入口袋，怕弄皱，又小心地放进盒子。
来时是沉甸甸的背包，回去时轻盈得像一只小鸟，夕阳下的她那一天感觉自己可以飞起来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句素未谋面的人留下的话是她的精神支柱。
她偶尔感到遗憾，一口气买下十把伞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如果能够当面见到就好了，这样就能跟对方亲口说一声谢谢。
或许对方很有钱，一口气买下所有不是什么难事，但在摊位前枯坐着的下午，她最终被选择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跨越了十一年，虞谷秋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是你啊……汤骏年。
那个下午，你一定看到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我，才会踩着那几分钟的空档买走了我所有的伞吧。故意不见面，这样才不会让我觉得你是在施舍我。
不必要再费尽心思地打探了，眼前递过来的伞已经告诉了虞谷秋，是真的。
她在很多年前原来就被人选择过了。
汤骏年伸出去的伞迟迟没有被接过，他疑惑地又往前递了递：“怎么了？”
虞谷秋在黑暗中无声地抹掉眼泪。
“谢谢。”她咬住牙关补上十一年前的那句，“谢谢。”
他微怔：“没关系，一把伞而已……”
虞谷秋伸手接过伞，吸了吸鼻子笑道：“哎呀，这把伞怎么还有个晴天娃娃，绣得好烂。”
汤骏年沉下声音：“你要是嫌弃这把伞就还我。”
虞谷秋望着他看不见的眼睛：“对不起。”
你买回去了所有的伞，却没有帮你挡住人生的暴雨，是我绣得太烂了。

第16章
隔天虞谷秋轮休, 她起了个早，发消息给汤骏年要还他伞。
他的烧已经退了，但按照店内的规定还是得以防万一不能去上班, 虞谷秋就约定中午的时候去他家还他。虽然汤骏年本人对此表示反对，说叫个闪送就行。
虞谷秋逐渐掌握了一套对付汤骏年的本领, 虚与委蛇地说好, 转脸就拿上伞跑去了紫荆花园。
不过在经过那条必经的窄巷时，虞谷秋意外地发现了汤骏年。
他正牵着飞飞坐在上次吃过的那家米线店外，米线还没上, 他像上次一样百无聊赖地戴着一副有线耳机。
不同于上一次的偷偷观望，虞谷秋拉开对面的椅子，哐叽一声坐下来。
声音吓到了对面的汤骏年,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颤了下，愕然地面朝向她。
虞谷秋微笑地朝他打招呼：“中午好, 你在这里吃午饭？”
汤骏年摘下一侧的耳机，听出她的声音，戒备的神色松懈下来，但又慢慢皱起眉头。
“不是让你闪送过来吗。”
“闪送过来25块钱，地铁过来3块钱，省下来的22块钱刚好可以叫一顿米线嘛。”
虞谷秋侧过头对着小伙招招手，对方似乎觉得她有点眼熟, 她连忙点完单，在对方暴露她上次的跟踪之前把人打发掉了。
汤骏年抿了抿唇说：“闪送的钱我来出就行。”
“可是我已经来了呀……那不如这顿米线你请我吧？”
“你确定要在这里吃？”
“如果你不觉得我打扰你的话。”
“那我觉得你打扰。”
这句话听在虞谷秋耳朵里不再有它该有的杀伤力。
她双手托着下巴, 风轻云淡地点点头：“好吧, 那你只能忍一忍了。”
说完微微一笑，看着汤骏年被硬生生噎住了。
“不会白占你便宜的。”虞谷秋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哑口无言，“你请我这顿米线, 我请你看电影，怎么样？”
汤骏年面色古怪：“看电影？我？”
虞谷秋却很肯定道：“对！”
“你在开我玩笑吗？”
“当然不是，我们都一起看过烟花了，怎么就不能看电影呢？何况现在不是有那种无障碍电影吗？全程口述的那种。”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摇摇头，“但那种无障碍电影基本都只是特定放映，寻常院线没在上的。”
“这我也知道。”虞谷秋认真说，“但我可以给你定制汤骏年的独家无障碍版本！”
“……什么意思？”
虞谷秋拍拍胸脯：“我啊，我来给你口述。”
她掏出手机，一个一个给他念正在上映的电影名字。
“有爱情，悬疑，战争，动作，还有动画片……你偏爱看哪种类型？”
汤骏年愣了一会儿，敛下眼睛答：“不用了，我不喜欢看电影。”
他回答的这瞬间，少年汤骏年的声音在虞谷秋的脑海里一并闪过——“我爱看电影，杂七杂八的都看。”
如今茶几上还留存着满满的影碟，虞谷秋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如果真的变了，不再喜欢看电影，那么一个盲人留着那些影碟又有什么用呢？
虞谷秋定了定神，随即换了一个策略。
“那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我不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可今天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人。”
“所以你宁愿找一个瞎子？”
“你在我眼里，首先是我的朋友。”虞谷秋纠正道，“而我只是想邀请朋友一起看场电影，就这么简单。其他的我一概不想。”
汤骏年笑了，很讽刺的笑。
“等你领着我进到影厅，看到其他人的眼光就知道有多荒唐了。”
“没有关系啊，你又看不见别人，而我不关心别人。”虞谷秋很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表情，“只要你有一点点的冲动想要去看，你就不要拒绝这份冲动。”
汤骏年正要回答，两碗米线端上来了。
他闷声不吭地低头吃，吃完后囫囵地说了一句，那挑一部你喜欢的吧。
*
虞谷秋在汤骏年面前撒过的谎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不喜欢自己一个人看电影是最新的谎言。
到现在这个年纪，能经常联络的朋友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相约出去吃饭看电影都拖拖拉拉，彼此的时间很难对上，夸张的时候从某部电影上线一直到下线的两三个月时间里都没能凑成。
就这样错过了一次想看的电影之后，虞谷秋开启了一个人看电影的体验。
对有些人来讲，看电影是一种社交属性大于电影本身的活动，但她相反，对于电影的感受比较纯粹。
“其实我以前并不是对电影多么感兴趣的人。”在前往电影院的公交车上，虞谷秋主动讲起这些，“但我曾经喜欢过的那个男孩子很喜欢看电影，潜移默化的，看电影也成为了我的习惯。”
汤骏年坐在窗边的位置，头偏偏望着窗外的方向，随口附和：“是吗。”
“那你呢，你有没有因为你好感过的人改变过自己的一点习惯？”
“……”
“干嘛不说话？”虞谷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还没跟我讲过关于这个人的事呢。”
“讲什么？”
“讲什么都可以啊……比如，你觉得她哪里好？”
虞谷秋假意八卦地问出口，心跳却砰砰加快了。
她知道这样很卑鄙，利用她和汤骏年之间的信息差来挖掘曾经在他眼中的自己……但没办法。
因为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汤骏年在那么多人中好感她呢？对于这份已经过期许久的少年情愫，她饥肠辘辘地想拆开袋子品尝一口。
汤骏年却不如她所愿。
他冷淡地含糊道：“时间过去太久，不太记得了。”
虞谷秋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垮下来，但语气还是维持地挺好，漏出一点点失望：“骗人的吧。”
“嗯，骗人的。”
他竟然这么干脆地承认，让虞谷秋顿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汤骏年淡声说：“我没有必要跟别人分享她如何如何。”
此时，虞谷秋真想脱口而出——可我就是她。
她硬生生咽下这股要死的冲动，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叹了口气说：“可是在意一个人会想要忍不住提起她吧，你不会想要聊聊吗？”
“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当年我也不会讲。如果我对别人提起她怎么样，就意味着给了对方评价她的权利。明明她都不知情，我不喜欢这样。”
听到他这样说，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吴冬”开始忍不住地嫉妒起那位回忆里被藏得严丝合缝的虞谷秋了。
她怅惘地笑了笑：“那你当年就应该告诉她呀。”
汤骏年没有再应声。
*
这次因为来电影院，汤骏年没有带飞飞，随身带着一根导盲杖。
他用起导盲杖来也很熟练，在向导盲犬基地幸运地申请到飞飞之前一直都是依靠导盲杖出行，但对于陌生的地界，尤其是人来人往的商场，走起路来仍显得吃力。
虞谷秋更主动地担当起导盲人的职责，让汤骏年扶着自己替他带路，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等待电梯下行的时候，她这才有闲心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搭着的那只手，温度很热，像过量加载的旧电器，因为某种不安和紧张同样散发着难以消化的热度。
她想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再来过这一类地方。
为了缓解他的这种不适，虞谷秋主动攀谈说：“票我已经买好了，你猜猜我最后挑了哪部？”
汤骏年认真揣摩了一会儿：“第六只大象？”
“原来你最想看的是这个？”
“没有，我看哪部都没差。”
因为都看不见——她现在已经能明白他的未言之意。
虞谷秋早就有所准备，笑道：“怎么会没差呢？我刚刚是骗你的。”
他一愣：“什么？”
“我其实还没买呢，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要一起看的电影。”她这时才掏出手机慢悠悠地看场次，“大象是吧？我知道了。不过时间有点尴尬——要四十分钟后。”
汤骏年此时流露出几分不自在：“那就不看这部，我说过了，挑个你想看的。”
“我也想看这部啊。”虞谷秋一边下单，“好巧，我们品味还挺一致的。”
“……”
“这次是真的买好了。既然还有四十分钟，我们要不要逛逛这个商场？枯坐四十分钟多无聊。”
汤骏年接二连三地听着她提出的对他而言有些荒谬的建议，此时倒也不显得惊讶了。
他无奈道：“随你便吧。”
“那我们就不等电梯了！”虞谷秋高高兴兴地转向，“先从这一层逛起吧，这里好像有家香氛店。”
一走进店内，五花八门的罗列已经叫人眼花缭乱，虞谷秋的鼻子开始晕沉沉，分辨不出来具体的感受，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很香。
随手拿起摆在手边的两款香氛试纸，她轻轻戳了戳汤骏年，示意他接一下。
“怎么了？”
“你帮我闻一下哪款更好闻呗。”
“不是你要买吗，怎么问我的意见？”
“因为你是客人。”
“……嗯？”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尝试想在家里摆香氛。”她不好意思地说，“明明家里的下水道反味挺大的，但我早习惯了。不过那天你来家里吃饭，我送走你，回去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忽然想到……你其实觉得挺煎熬的吧？”
他摇摇头：“没有。”
“你不用顾及礼貌什么的，实话实说就行！”
“我说的就是实话，真的没什么印象了。”他的下一句话略显迟疑，但还是讲出来了，“那晚看……”他说到看字时卡了一下，似乎不知道用什么字形容合适，还是继续用了这个字眼，“看到过烟花，很难再记得别的。”
虞谷秋的手心在听到他如此评价时微微地发麻。
她摁住手心，胡乱地点点头：“没闻到就太好了。”
汤骏年最后还是接过试纸闻了两下，选中了左边，是一款暹罗生姜花为主调的香味。
虞谷秋拍板道：“那就这一款吧！”
“就确定了？”
“不是你喜欢的香味吗？”虞谷秋偷看他一眼，轻声说，“如果我的家里是你喜欢的味道，下次邀请你来是不是就不用撒谎了？”
汤骏年沉默片刻，将试纸递回：“你还是再多选择一下吧。万一别的客人不喜欢这个味道。”
“啊，什么别的客人？”
“我是说，你以后又不会只有我这一个客人。”
“我不是和你提过吗，我不擅长交朋友。”
“只要你愿意，你就能交到朋友。”
“你在胡说八道吧。”虞谷秋自嘲道，“我失败的例子就在眼前啊，我仅仅是你的点头之……”
她还没把话讲完，汤骏年就打断了她。
“刚刚不是你说的吗，我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虞谷秋睁圆眼睛：“……真的？！”
汤骏年的脸上露出懊恼。
“假的。”

第17章
如果要问此刻虞谷秋感到多快乐？她的回答是能把一杯冰美式喝出全糖奶茶的快乐。
朋友……天底下没有比这两个字是从汤骏年嘴里说出来更能让她拥有成就感吧, 尽管他最后还是否认。
因此结账的时候店员抱歉表示暂时库存售罄也没有让虞谷秋失望，而是罕见地想，她眼光果然很好啊, 一下子就挑中热门款。
她飘飘然地从香薰店里出来，试纸的味道还萦绕在指尖, 也萦绕在他的指尖, 从他搭着她的肩膀处隐隐约约传来。
她毫不吝啬地傻笑着，如果汤骏年能够看见，她猜他一定会露出很无语的表情。
“下一站去哪里, 时间还有很多。”虞谷秋侧头问他的声音里也有压不住的笑意，“我逛了我的，该轮到你了。你有没有想逛的地方？”
“不是没买到吗？不需要再逛别的香薰店吗？”
“不用啦, 我就喜欢那个味道。下次等有货再买就好了。”她还是高高兴兴的，“再说一直都你陪我我也过意不去啊。”
“没关系, 而且不算是我陪着你……你带着我对你来说反而更麻烦。”
“你别忘了刚刚你还帮我选了香氛！”
他顿了顿：“好吧，那我挺高兴能帮上忙。”
“所以啊，我也可以帮你挑点东西，这样才是朋友一起来逛商场的作用！”
虞谷秋咬重朋友的发音，才不管汤骏年刚才的狡辩。
路过一家新潮的男装店时，她慢慢停下步伐，对着身后的人说：“对了, 你平常都是怎么买衣服的？”
印象里他的衣服总是黑色，最朴素的剪裁, 没有任何花样。
“买衣服？”他不自觉皱起眉, 脸色些许不安，“我平常穿的衣服会怪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之前没想过这个……买衣服看不见的话不是很不方便吗？”
“还好, 我都是网购优衣库或者无印良品，款式不出错，尺码也很标准，按照分类买排名靠前的就行了。”
虞谷秋计上心头，语气也昂扬起来。
“那今天我们来挑衣服吧！给你挑一点有花样的衣服。”
汤骏年的眉间皱得更深了：“不用，我不需要。”
“真的吗，你难道不想穿一点黑色以外的衣服？”
“黑色就够了。”
“怎么够，你身材好，放着漂亮衣服不穿是一种浪费。”
“什么叫身材好……”他抿了抿唇，“总之穿了什么我都看不见，没必要。”
“可是别人看得见呀。”
“你不是才说不关心别人吗？”
“呃……那我也是别人中的一个吧？”虞谷秋这时候脑子转得很快，脱口而出，“我想看你穿漂亮衣服。”
他听了这话一愣，尔后失笑着摇头：“想打扮我，让我穿漂亮，你是把我当成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了？”
“我小时候可没有芭比娃娃玩。”虞谷秋笑了笑，“我还是看了《芭比》那部电影才知道那个男娃娃叫肯。所以呢，你应该算肯。”
汤骏年微怔。过了一会儿，他嘴巴绷成一条直线，并不是很乐意地说：“那今天就当一次肯吧。”
*
男装店里几乎没有客人，百无聊赖的店员在看到虞谷秋进来时也没什么干劲，嘴上说着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步子都没挪一分，不过在看到她身后的汤骏年时诧异地多看了两眼。
虞谷秋对他潦草的服务态度很满意，平常逛店时最怕的就是店员紧跟在自己身后，看着她每选一样东西就凑上来讲解，因此，她总觉得每放下一样东西时就是在耗费一次对方的口水，这让放下这个动作变得沉重了。
店员摸鱼，她挑起东西来自在，这样反而皆大欢喜。
她让汤骏年坐下，开始一件一件地拂过衣架挑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每件都很适合汤骏年，一下子真叫人难以取舍。
考虑到他平常穿脱的方便，还得是符合他审美喜好偏低调的类型，虞谷秋综合出了一整套的搭配递给汤骏年。
她仔细地描述给他：“我帮你选了一件棕色的格纹毛衣外套，里面内搭了一件高领针织衫，裤子也是同色系的，感觉你穿上去会很温柔，也很适合现在的季节！”
汤骏年接过衣服摸了摸，觉得材质柔软，便点点头，在引领下找到试衣间进去。
自从看不见后，穿衣服最大的尴尬在于偶尔会正反难分。
不过那只是发生于初期，那时候对周遭的一切都处于再次婴儿学步的状态，穿衣服这事也就不懂得抓窍门，或者是没心情抓窍门，出门的时候都少，偶尔需要出门穿上衣服就算数，好几次会听到别人在笑，后来才发现问题出在哪儿。
因此当刚才虞谷秋说起关于他的衣服时，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哪一次又疏忽，将反面穿出来像个傻子无知觉地走着。
手心摸到针织衫的衣领标签，确认后套上脖子，他自嘲地牵动嘴角，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自己仍然瑟缩于这不知正反面的人生。
衣服都穿妥了，汤骏年又在试衣间里干站了一分钟才出去。
他摸着试衣间的门框，抓得紧紧的，声音轻轻的，说：“试好了。”
店里嘻哈的音乐吵闹地响着，却没听到虞谷秋的声音，这让音乐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放下手，脑袋局促地转动：“你在吗？”
虞谷秋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应声：“在、在的。你领子没整好。”
接着，一股生姜花的气味向汤骏年靠近。
那染着气味的手指碰上他的领子，彷佛真有这朵花扫过他的脖子。汤骏年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片干涸地，被拔起的花朵清浅地落在泥地里，这让人不敢动，怕花会迅速枯萎。但转瞬明白过来，不动才会让她枯萎。
汤骏年往后退开一步，声音很冷静：“不要随便碰我。”
虞谷秋的手还僵在半空，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玩笑着说：“那由不得你呢，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任我摆弄的娃娃。”
他后退一步，她就往前一步。
汤骏年退到试衣间的门板上，退无可退之际，感觉脸上被架了一样东西……异常奇怪的触感涌上全身，他惊愕地喊出声。
“你……”
“你在里面试衣服的时候我给你挑的。”虞谷秋接过他的话，“这幅黑色平框眼镜很适合你这一身。”
汤骏年不可置信地摸上脸颊，顺着侧面触碰到冰冷的镜腿。
它正悬挂在他的眼睛上，悬挂在这个已经废弃了多年的器官之上。这跟在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子里铺上欢迎光临的红毯一样搞笑。
他不确定自己在这一刻有没有因为这种可笑感而面部不受控地抽搐。
汤骏年面露讥讽地出声：“你真会找装饰品。”
虞谷秋知道他此时是恼怒的，软下语气，如实地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是看到好看的眼睛想要点缀一下是人之常情。”
而汤骏年听后，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深。
“没有人会说一个瞎子的眼睛是漂亮的眼睛，除非对方也是个瞎子。”
虞谷秋仍笑着说：“可是我能看见你呢。”
“……”
“碎掉的宝石也是宝石，也需要装饰盒。扔在一旁不管的人是不是瞎子我不知道，一定是个傻子。”
汤骏年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睫毛持续地煽动着，像一场小型的风正侵袭着他眼睛上的这片荒原。
眨着眨着，风暴过去，他终是平静下来，摘掉镜框。
“随意吧，你玩得尽兴就好。”他笑笑，“装扮的游戏如果结束了，我可以把衣服换回来了吗？”
*
汤骏年在试衣间换回衣服，虞谷秋干等也是无聊，心想着要不然再帮他挑一套，正兴致勃勃地又在衣架上挑挑选选时，才意识到汤骏年一直没出来，他的消息倒是先过来了。
她诧异地打开手机，还以为他可能是需要帮忙，结果是一条转账。
虞谷秋奇怪地敲了敲试衣间的门：“你转我的是电影票吗？可是太多了。”
“还有香薰的钱。”汤骏年说，“算是我的赔礼吧。”
“……什么意思？”
“对不起。”他沉默了一下，“我果然还是不去看电影了。”
虞谷秋愣在门外。
门内也很安静，他应该已经换完衣服了，但仍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从海底传来。
“你说我只要有想看的欲望就可以看，可欲望代替不了现实。我看不了，瞎子去看电影，就像站在演唱会的场馆外听里面的声音……自作多情的参与感，这就是现实。你邀我看电影，帮我挑衣服，装饰我废掉的眼睛，每一步都在强调我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但事实上我和他们就是不一样。”
虞谷秋被这些沉闷的字句粘连在一起，狠狠打了一耳光。
就在前一分钟之前，她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像她曾经看过的故事，主角救喜欢的人于水火，让对方贫瘠的世界多姿多彩，这就是所谓的“救赎”了。
虞谷秋冷汗涔涔，猛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道德绑架他搬家的女人没太大区别。
她也是在让他从已经习惯的世界里搬出来，这种居高临下的“救赎”，这种认为自己一定是在拉着他向上的高傲……她所给他的仍旧是俯视。
试衣间的门终于在此时打开了，汤骏年穿回了他的旧衣服。
他低下脑袋：“临时爽约真的对不起，你赶紧去吧，电影快开场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汤骏年执起盲杖，啪啪的声音敲在地面上，这声音终于再次引起了店员的注意，懒懒的送来一声慢走，不过对于准备独自离开的汤骏年，他倒是额外附赠了一句小心点走路。
虞谷秋一声不吭，却不知不觉走在汤骏年身后。
清脆的敲地声中混入了她拖着地的脚步，沉沉的，也一并将汤骏年的节奏拽住了。
他停下来，侧身对着身后的小尾巴叹了口气：“怎么跟过来？电影呢？”
小尾巴扁扁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
汤骏年瞬间握紧了盲杖。
“不是……不关你的事。”
虞谷秋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再次放到自己的肩头。
“不看电影了。”
去他的五彩缤纷的世界。
“天快黑了，我们散步回去吧。”
*
从商场到紫荆花园有差不多三站的地铁，这个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前一后走路本就不方便交谈，又碍于之前微妙的称不上争执的争执，这一路他们几乎没再讲话。
只有走到第一站地铁时，虞谷秋问要不要再去坐地铁。汤骏年问她累了吗？她说没有，他说那再继续走下去吧。
路上经过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有不知名的歌手握着把吉他支着二维码在卖唱，一首接一首，都是经典老歌。虞谷秋和汤骏年经过她时，对方在唱《约定》，“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
这真应景，仿佛为他们而唱。像是有镜头追着他们，这一幕要结束了，于是响起片尾曲……虞谷秋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觉得有点难过。
“怎么了？”
汤骏年就势拍了拍她的肩头。
虞谷秋没想到他会在意到自己如此细小又迅速的变化，先条件反射地说：“没什么啊。”
眼前的绿灯还剩下三十秒，她却停下来，过完三十秒，又看着绿灯跳红，从九十秒开始倒数。
汤骏年在身后奇怪道：“这里的红灯挺长。”
虞谷秋悠悠转脸，冷不丁交底：“因为刚才是绿灯，我没走。”
“……嗯？”
她含含糊糊地，说起刚才掩饰的原因。
“因为这个晚上就要结束了，我们还收尾得像吵了一架。而……”
这里的红绿灯不会发声，数字的红光一跳一跳，三二一，又变为绿了，大家起步涌上，淹没了原地的两个人。
汤骏年已经知道灯变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问，耐心地站着，听虞谷秋难为情的声音也淹没在嘈杂中。
“而你的感冒好了，你的伞我也还给你了。我在想，我还有什么理由可以用来找你。”
“……那就不必来找我。”
他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虞谷秋如坠冰窖，险些漏掉了他突然变轻的后半句话。
可是，幸好周围的人走空了，歌手也唱到尾，在下一首的旋律响起来之前，十字街头的所有声音都被摁住，只为了给汤骏年的声音让路。
他的后半句是，下次也许我会来找你。

第18章
虞谷秋当天晚上回去, 要入睡时状态很像网上流行的一张表情包。脑子问你睡了吗，睡了。脑子又说，下次也许我会来找你。虞谷秋猛地又从黑暗里睁开眼睛。
她当下很高兴, 却拒绝了他的提议。
汤骏年轻抿着唇问道：“你是觉得我行动不方便吗？”
虞谷秋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此刻被他说出来不知怎么似乎变成了一种不对。
她支吾着说：“你能有想来找我的意愿就足够了。”
汤骏年之后没再反驳她, 两人就这么道别了。
虞谷秋在床上辗转反侧, 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走了一步错棋。可明明在试衣间里的汤骏年都那样说了，她不能矫枉过正，所以尊重他视障的缺陷, 考虑他行动不便让他别主动来找，这不对吗？
她在不断回忆着汤骏年的话。
他很难得剖开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一部分，那些赤裸的感受, 像打字机一样，每个字落下去都有无比清晰的回响。
虞谷秋想, 无论她怎么咀嚼他的话恐怕都无法感同身受。如果认为光凭想象就能理解对方，这是一种傲慢。
她睁开眼睛，长久地凝视着漆黑的房间，倏忽浮上一个念头。
想到就干地跳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很久没有用的蒸汽眼罩，在黑暗里撕开戴上，原本已经适应黑暗的视线顿时一片漆黑。
虞谷秋摸索着站起身。
这种感觉跟不开灯截然不同……她如果只是站在不开灯的房间里, 可以像一粒水珠毫无障碍地滚来滚去。可是一戴上眼罩，层次不同的黑暗被揉成一团, 世界粘稠起来, 她也像一粒挂在房间上的油渍，不能轻易地离开脚下。
虞谷秋拍拍脸，给自己布置了一个任务, 蒙着眼睛做一顿宵夜。
考虑到下厨的风险性比较大，她决定尽量不碰刀也不碰火，冰箱现成的素材倒是可以支撑着做一个三明治，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没迈出几步，虞谷秋就发现自己想象得实在是太简单了。
即便是往常最熟悉的房间，她却完全忘了脚下有一个垃圾桶，走到此处被结实绊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
虞谷秋无语地躺在地板上，深夜的地板真凉，幸好今晚刚刚拖过地……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条件反射地想把眼罩取下来。
手都伸到耳边了，心一紧，又缩回拳雄心壮志地拍拍腿站起来。
接下来的路就走得很小心了，一路摸索着墙壁、柜子、落地衣架、电视、冰箱……等走到厨房时，虞谷秋猛地松口气。
幸好这一路上没什么尖锐的东西，不然手掌就要遭殃了。
一打开冰箱，里面的冷照灯透过眼罩射进光线，虞谷秋伤脑筋地想，要是这样效果就不好了，看来有必要换一个更紧密的眼贴。
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凭着记忆在冰箱里寻找芝士片，生菜，黄瓜，还有美乃滋酱。面包的话记得是放在第二层……只是拿一下的功夫，原本半分钟都不要，硬是拉长成了七八分钟。
虞谷秋把这些东西放上岛台，接着陷入茫然。
生菜要切，黄瓜要切，面包最后也要切，即便是最简单的三明治也逃脱不了刀工。
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吗？
虞谷秋站在粘稠的黑暗中又挣扎了几分钟，决定还是先试试。
指尖沿着冰凉的岛台面蜿蜒着拂过，终于摸到刀架，握住刀柄，慢慢抽出来……很好，到这一步都算顺利，内心已经提前涌现成就感，仿佛面前已经做好了一块用料丰富的三明治。
——刚这么想着，手指传来一阵后知后觉的刺痛。
至此，虞谷秋不得不放弃坚持，一把拉下眼罩开开灯。陷入黑暗许久的眼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在开灯的瞬间一阵头晕目眩。
定定神看向手指，发觉自己刚才摸着的地方不是刀背，压着指腹拉出一条好长的血痕，红色再次让人头晕目眩。
虞谷秋正要匆忙去柜子里翻创口贴，又犹豫地停下动作。
她想起了汤骏年手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必然也曾经历过和她一样的意外，可他没有能摘下眼罩的选项，连具体的伤口大小都无法得知，还得继续在看不见的世界中为自己处理伤口。恐怕那些伤疤就是没有及时处理好导致的。
虞谷秋咬咬牙，转头把灯一关，又把眼罩戴上了。
索性伤到的不是用来探路的右手，行动起来还算方便。但心下着急，毕竟伤口还在流血，疼痛催促着她加快动作，脚下又猛地踢到了一个重物。
“嘶——”
虞谷秋痛叫出声，眼冒金星地蹲下身缩起身体。
想起来了，那儿放了一箱昨天买的桶装矿泉水，还没来得及拆封。钝痛击穿棉拖，脚趾估计要肿起来了。
手指疼脚趾也疼，双重夹击之下虞谷秋反而麻木，没觉得很痛，甚至还觉得挺好笑的，笑着笑着崩溃地埋下脑袋。
虞谷秋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无谓地自讨苦吃，或许是吧。
最后还是摘掉眼罩，她没办法在上面下面一起受伤的情况下处理伤口。
不过就在第二天，虞谷秋又用贴着创口贴的手下单了几副眼贴，以及一根盲杖。
东西送到之后，夜晚的家就成了她练习的战场。
每一天她会提早很久起床，戴上眼贴，在完全看不见的状况下洗漱。回家后也戴上眼贴尝试洗碗，扫地，洗头洗澡，学习怎么用手机读屏……而这当中用手机居然是最困难的，只要打开辅助的读屏功能，手机就跟锁住了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她在第一步就卡住，光是教程就让人心头冒火。旁白的语速很慢，容易让人听着听着就走神，再者是一会儿让人从左往右一会儿让人从右往左，一会儿点一下一会儿点两下，一会儿两指一会儿三指……到后来，虞谷秋完全晕头转向。
如果动作没到位，手机会就着一个指令不停重复重复重复，像中了病毒。院里的老人第一次上手智能机都比她灵活。
这和虞谷秋印象中汤骏年用手机的时候大相径庭。
她记得他操作得特别流畅，手机的语音是超倍速，几秒就播完了，而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导致她认为这是很便捷的东西，跟着来就没错。可其实并非如此，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相当需要熟能生巧。
于是不光在家里，上下班的路上她也会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打开旁白模式操作手机，花费了不少时间也终于能达到基本的操作。焦躁这时褪去不少，会有一个瞬间觉得挺神奇，手机不再像手机……倒有点像步步高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
好不容易到了休日，虞谷秋赖在床上，难得主动收到汤骏年的消息。
他问她醒了吗，在不在家。
虞谷秋精神一振，从床上坐起来，怕躺着发声很奇怪。
“在，我刚醒呢。怎么啦？”
“没什么事。只是提醒你今天会下雨，如果要出门记得带伞。”
“如果要下雨我就不出去了，雨天的时候呆在家里最好，听外面暴雨倾盆非常舒服。”
“同感。不过可惜我要出门了。”
“哦！你要遛飞飞是不是？”
“嗯。”
“我上次有刷到过台风天柴犬还雷打不动要出去遛的新闻，飞飞也属于这种吗？不过它平常都要出门，还需要额外遛吗？”
汤骏年笑了笑：“每天都要上班的话需不需要放假呢？”
“那当然了！”
“所以飞飞也需要，出门遛它对它来说是放松，还有固定的排泄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
和汤骏年这么闲聊几句，困意又涌上来，在他出门之后她重新滑到枕头上，窗帘外天光昏暗，阴天，很适合再睡个回笼觉。
虞谷秋打了个哈欠，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她习惯性地贴上眼贴，步履小心地挪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第一次戴眼贴时她把牙膏当成洗面奶，还疑惑怎么半天搓不出泡泡，到现在能安全洗完脸没有毁容，她觉得很感动。
耗时许久完成了起床流程，正准备启动手机的辅助模式叫个外卖，语音喊了好几家店的名字，正思索着要叫哪一家，她又忽然想，为什么不尝试这样出一次门呢？
在家里贴眼贴有一阵子了，算对黑暗有一点心得，或许可以到了出一趟门试试的时候——就去家附近的早餐店打包早餐吧！目前还没有在下雨，这么点路也不会突然就下起来。
虞谷秋摸到沙发里散着的卫衣短裤穿上，拄起盲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家门。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会感觉自己真的不在地球上。
因为脚下那股轻飘飘的感觉太庞大了，不知道踩向的是哪里，失去方向也就意味着失去地球上的磁场。她又想起二十六号技师的话，就好像独自在宇宙。原来真的是这样，人是不踏实的，心和脚都虚浮着。
虞谷秋慢慢停下来，原地返回的念头盖过一切。
每当她以为自己了解失去视力的恐怖时，新的认知就铺天盖地压过来，等同于在一米的浅池里扒拉了几个来回，随后自告奋勇闯进了暴雨天的大海，谁能不沉没呢。
可再继续走出两步，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也漫溢上身。
当人还在大海里的时候，波浪会拥抱身体，而现在，她在被类似的东西拥抱着，更庞杂，来自于微风，脚步，车流……那些往常她就喜欢驻足在窗边静静倾听的声音，此刻更鲜明地穿过她的身体。
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虞谷秋反而消除了一点恐惧，她踏出一步，尝试地向前走去。
来回八百米的路程，连远足都称不上，却实实在在是虞谷秋的人生中最汗流浃背的一次冒险，她可以说是出师不利，大概刚走到小区门口的位置，她连盲道在哪里都不知道，盲杖在地上敲半天也感觉不出来哪里有凹凸，最后没招了，蹲下来用手摸，毫无尊严地一点点丈量过去，终于找到了盲道。
没高兴一分钟呢，盲杖又卡到了什么东西。
她往外使劲扒两下，力的反作用推得她往后一倒，摔进一旁，背部撞上一堆自行车，稀里哗啦作响。
动静很大，正在四周的路人都下意识往这里看过来，除了有一个人。
因为他看不见。
不过他听见了这剧烈的摔响，还听见了有人跑上前的动静，正挡在这段盲道前方。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听着前面这两人的对话。
——“你没事吧？”
虞谷秋正努力撑起自己，一片浑噩里听到有人对自己搭腔。
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女生。
虞谷秋忙不迭应声：“没事没事，谢谢。”
“呀……你的膝盖磕破了！”
“没关系的，我回家用创口贴贴一下就好了。”
“那你现在回家吗？我带你过去吧！”
“不用的，我要去买个早餐，不远。”
女生嘿嘿笑说：“那我也带你去呀。你不用跟我客气，让我帮忙吧！”她非常自来熟地说，“我之前还申请做过帮助视障人群的志愿者呢，不过在现实中遇到还是第一次。”
虞谷秋头皮一紧，赶紧澄清道：“对不起，其实我眼睛看得见。眼贴是我故意贴上去的。”
“啊？”
虞谷秋含糊地再次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女生琢磨道，“你是不是那种大博主啊？我之前也有刷到那种体验一日盲人的视频。我觉得挺好的，能让大家更关心这方面！”
虞谷秋尴尬地笑笑：“那倒也不是……”
“这样啊，没关系。”女生很体谅地说，“你肯定有你的缘由。”
“谢谢。”
“不过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虞谷秋刚想回绝，转念想到刚才女生的话，犹豫道：“如果可以的话，有别的忙想要拜托你……”
女生的语气又欢快起来：“没问题！你说！”
“你刚才说的志愿活动，具体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你也想参加吗？”
“我想多了解一下。”虞谷秋想了想，坦诚地说，“因为我有个朋友是真的看不见。”
女生恍然地一拍手：“我知道了！所以你是为了你朋友才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吗？”
反正是不认识的人，虞谷秋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哈哈笑着承认：“是不是很笨办法？但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真的稍微体会到他的感受。”
“是挺笨的……你这样很容易让自己受伤的，要小心啊！”
“我在家里练习一阵子了，本来以为在家门口走走没什么事的……看来还是太自以为是了。”虞谷秋扯回话题，“那个，刚刚你说的那个活动……？”
“哦哦，那个啊，不算活动啦。是个叫义眼的app。”女生介绍说，“那上面有视障者和志愿者。如果你申请成为志愿者之后就有可能会接到视障者的视频通话，他们会来求助你帮忙确认一些问题。不过我现在不太建议你用啦。”
“为什么？”
“这个app监管不行，上面的视障者并不一定是真的，还有可能是假装成视障者的猥琐男。”
女生啧了一声，想起了并不愉快的记忆。
“我最后一次接到电话就是有个男的，视频打过来却对着我脱裤子，我真的快吐了，然后立刻就卸了。所以我现在不建议你下载，谁都不知道打过来的是人是鬼！”
虞谷秋闻言也是一阵恶寒。
沉默一会儿，她还是问：“不过，你之前接到的电话都是真的有困难的人打过来的吧？”
“是的……”女生惆怅道，“有次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打给我，她刚来月经不久，问我她手上的是日用还是夜用，包装上没有盲文，她分辨不出来，怕撕开来浪费。我告诉她，她一直说谢谢你姐姐。”
“真好，那这个app还是有价值的。”
“话是这样说……反正我是不会再下了，不希望好心变成阴影。我觉得存在潜在风险的帮助还是三思吧。就像你今天这样，为了更理解朋友却让自己受伤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虞谷秋一时找不准该怎么回答，就听见身后不远横插进一个熟悉的男声。
“你说的很有道理。”
虞谷秋猛地转向声音来源，女生也疑惑地看向说话的男人。
“你是……？”
“我应该就是她的那位朋友。”男人答。
一句话，揭露他听到了来龙去脉。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撕下眼贴，刺痛的日光中，汤骏年正站在她的面前。

第19章
汤骏年到来后, 女生就识趣地走开了，剩虞谷秋和汤骏年大眼瞪盲眼。
虞谷秋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家门口看到汤骏年。他一手拄着盲杖，另一只手拎着礼品袋, 那个礼品袋的logo是他们上次一起逛街时去看的那家香薰店。
他把拎着礼品袋的手若无其事地往前一伸。
“给你。”
虞谷秋哑然，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无措地说了一句废话。
“啊……这个有货了啊。”
“嗯。”
汤骏年也回了句废话。
虞谷秋接过礼品袋, 惊喜又不安地问：“送我吗？”
他点头：“正好有货，就买了。”
虞谷秋琢磨出一点古怪：“是吗？可是你平常不是根本不会去商场吗？”
“有同事生日，昨天去那里买礼物。”
虞谷秋反应过来：“那你刚刚说要出门, 问我在不在家，还骗我说是遛飞飞，其实是来我这里吗？”
“没有骗你, 先遛完飞飞再过来的。”
“我纠正用词，是瞒我。”
汤骏年坦然道：“因为你大概不希望我独自来这里。”
虞谷秋轻咬住嘴唇,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当时的回答，而她果然给出了一个错误答案。
汤骏年又问：“腿怎么样？”
虞谷秋低头扫了眼，往轻了报：“只有一点小破皮。”
“真的？”
她心虚地应声：“真的。”
汤骏年的盲杖轻扫着碰到了她的脚边。
接着，他把盲杖一收，蹲下身，手指往前小心地摸索，触到了她的小腿骨。
他的手指很凉, 虞谷秋一激灵，吃惊地低下头, 瞪着汤骏年蹲在自己脚边。
“是这只腿吗？”他问。
虞谷秋惯性地想将腿后撤, 但汤骏年的手已经将她固定住了。
并不是他的强势，而是一种习惯，确认了一样东西的位置之后, 他的手就就会这样抓住东西不动，不然他又要辛苦地寻找。
“是……”她只好答，“你做什么？”
“我要确认一下。”他回答。
汤骏年的另一只手开始沿着她的腿骨往上，他的手指想尽可能地避过她的皮肤，但又不能失去基准，于是，指尖就若即若离地漂浮上去，受苦的人就成了虞谷秋。她觉得自己此时是一枚泡腾片，一枚被汤骏年不经意丢进水溶掉的泡腾片，每一个毛孔都在蒸发冒泡，就算让他停止，捞出来也已半边融化了。
好在汤骏年很快摸到她的伤口。
他手指沿着开裂的创口摸索片刻，拧起眉头：“你又对我撒谎。”
虞谷秋的心理和身体双重心惊肉跳。
他不轻不重的触碰，他不轻不重的指责，一时间让她不知道该把握哪一个。
她又是做贼心虚地问：“什么叫又？”
“你之前就是把我骗来这里的，这么快就忘了？”
哦，是这回事。
虞谷秋是真的快忘了这一茬，总下意识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的身份被他拆穿。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会这么云淡风轻了。
她干笑两声：“总之，伤口不要紧的。”
“要处理一下。”
汤骏年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叠连在一起的创口贴，撕下一片。
虞谷秋惊讶道：“你随身带着呢？”
“我以前出门也总是受伤，就习惯带着备用。”他将创口贴贴上她的膝盖，“贴得好吗？”
“好的……谢谢。”
汤骏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松软。
他站起身，退开了距离，话锋一转道：“现在我们来谈谈造成你这个伤的起因。”
虞谷秋顿时感到尴尬，她刚才还以为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过去。
“没什么好谈的吧……”
“不是和我有关么？”
“虽然是和你有关，但其实和你没关。”这么说有点绕，虞谷秋差点舌头打结，换了个说法，“是我的一厢情愿，你没必要因此有负担或干什么。”
汤骏年严肃道：“不要再这样做了。”
“……”
“不要再用这样危险的方法，就算你每天都让自己看不见，但总会有一个切换的节点，你摘下眼贴的节点。只要有这个节点存在，你永远不可能真的感同身受我。所以何必做多余的事？”
虞谷秋握紧拳头，觉得他这话有些过分。劝阻就劝阻，何必口气这么冰冷？
但手一握紧，汤骏年刚才送过来的袋子勒进掌心，又叫她心一软。
混乱的思维沉淀完毕，她平静道：“是的，我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我原本就没有想要感同身受，要的只是可以多理解你一点。比如你要过来我这里，这个你只来过一次的地方的路上会有什么感受。或许和我刚刚带着眼贴踏出家门的感觉是一样的。那这真的是多余的事吗？”
虞谷秋之前从未注意到，汤骏年的瞳仁竟然在轻微颤动着。
她很少直视他的眼睛，这其中的感受很复杂。有时候是觉得他还能看见，所以不敢与他对视。有时候又是知道他根本看不见她了，她不愿意看那双灰掉的眼睛来反复确认这个事实。
可是，已经变成尸体的瞳仁竟在此刻颤动着，仿佛有了光泽。
瞳颤一闪而过，汤骏年波澜不惊地说：“看来你不仅方法用的笨，目的也很笨。”他得寸进尺地欺负她，“很像那种去吃米其林餐厅之后回到家还要煮泡面说泡面最好吃的那种笨蛋。”
虞谷秋若有所思地瞪大眼，反而觉得此话有理。
“我说不定真会这样做，泡面真的很好吃啊！”
话题不知不觉跑偏，汤骏年失笑地将她拉回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建议你再继续这样，有比这安全的方法。”
“哪有？”
“有，比如说以后我会尽量坦诚一点。”汤骏年的声音含含糊糊，“如果我无法传达给你，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无法理解我。”
虞谷秋怔怔地看着汤骏年，听他说：“但只能说是尽量，我无法保证能做到。”
他的语速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不想让她听清似的，可她听得一清二楚。
虞谷秋眯眼笑起来。
“没关系，那我会反复地来问你你怎么想。一遍，十遍，百遍……”
虞谷秋相当帅气地甩下这句话，如果不是伴随着饿肚子咕咕叫的背景音效，效果可以再闪亮一倍吧。
汤骏年的眼角微微弯起，问道：“饿了？”
虞谷秋脸微红：“我本来是要去买早饭……对了，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和飞飞都吃过了。”
“那再吃点？”虞谷秋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落到自己的肩头，“那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很好吃，我带你过去，你难得来一趟嘛。”
汤骏年的手像被架到一块平衡木上，晃动了几下，最后五指一拢，轻轻扣住了她的肩。
两人慢慢往前走，很快到了早餐店找了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和一根油条。油条是现炸的，油锅里滋滋冒气，店铺里飘散着一阵松软的香味。
坐下来等的过程中，虞谷秋想起刚才那个女生说的app，趁现在还记得住名字赶紧打开手机搜索，还调整在旁白模式的手机报出她的动作，让一旁的汤骏年一愣。
“你连手机都调模式了？”
虞谷秋尴尬地调回来：“配合使用嘛……”
“要下载义眼吗？”
“对。说起来你知道这个软件？”
“我之前用过。”
“之前？现在不用了吗？”
“嗯。”
“不好用吗？”
“随机性比较大。”
“什么意思？”
“有真的想要来帮助的人，当然也会有出于猎奇觉得好玩来看看的人。”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汤骏年仍然记得，当时从网上买的沐浴露和洗发露混在一起送到了，他无法辨别，想起同事推荐的义眼，就抱着尝试的心态登陆，随机给人打去了一通视频电话。
等待连接的过程让人很不安，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电话被接起。
“你好。”
对面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声，让他把瓶子凑近屏幕，沉默片刻后告诉他手上的是沐浴露，另外一瓶是洗发露，随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
后来两瓶用光，防止再麻烦别人，他这次分开下单，先下单了洗发露。
洗发露送达得很快，拆封后一使用，他闻着那味道愣住了。和用完了一整瓶的“沐浴露”的气味一模一样。
那瓶好心人告诉他的“沐浴露”。
自那之后他卸载了软件。
删除键按下的那一刻，汤骏年在想，那位陌生人在他小心地将瓶子怼上屏幕，大字该一览无余不可能辨认错，可仍要沉默的时间意味着什么。
而在他小心翼翼地说着谢谢，挂断前的那一小截沉默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能直接听到他笑出声来，或许不会觉得可怕。
——要是那天自己求助的不是洗护，而是药片呢？他也会骗他吗？
好久好久，那种恐惧仍在他的念头里打转。他不敢再下任何多余的软件，抑或向他人寻求帮助——那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是一间灌满了煤气的房间，别人随手扔一点火苗进来他就能完蛋。
汤骏年压下回忆，拂过不谈：“软件本身没有错，出发点是好的，但人心难以捉摸。无论是哪个立场上的人。”
但虞谷秋很聪明，早已听明白了。
她还是操作着手机下载了软件。
“没关系。”她故作凶狠地说，“如果让我碰到了动机不纯的假盲人，我就手快把对方录屏录下来举报他！”
“……如果真的碰上了恶心的人你当下能够反应过来吗？就像刚才那人说的，好心变成阴影，不要让别人有机会伤害你才是最优选。”
“我确实会有点动摇，觉得不必要自找麻烦。但是刚才听了你的话，我觉得我有必要下。”
“我明明是在劝你……”
“可你是碰到打着帮你的幌子故意使坏的人才不用软件了吧。”
虞谷秋低头看着软件的安装进度条一点一点前进。
“所以我更要注册，多我一个，真心需要帮助的人连上混蛋的几率也就少一点。哪怕只是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也好。”
汤骏年听着她絮絮叨叨，一瞬间怀疑自己不光是眼睛坏掉，连耳朵也坏掉。平常他仰仗的听力一塌糊涂，勺子的碰撞，别人吃东西砸嘴，老板走来走去的脚步，油条炸锅的滋滋响，这些都成了虞谷秋声音的背景。
这个瞬间，汤骏年恍惚地明白，原来听力和视力是一样的。当凝视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和耳朵都会只在意对方。不过能看见的时候，听觉会被视觉霸占，忘记了耳朵也在摒弃周围。而现在，他意识到，他的耳朵正在凝视对方，加上眼睛的分量更努力地凝视对方。
早餐终于做好端了上来，虞谷秋撕下三分之一的油条想让汤骏年尝一尝，但却见他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
他的手机里传来极快的语音，在一闪而逝中，虞谷秋勉强听见了义眼这两个字。
她很疑惑：“你也在下……？”
汤骏年嗯了声。
“多我一个，真心想要帮助的人连上混蛋的几率也就少一点，对么？”

第20章
回家后虞谷秋就开始捣鼓起了义眼这个app, 注册成功后看见志愿者的人数远超视障人士，这就意味着尽管她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其实根本接不到电话。
她有点郁闷, 那些并不使用的视障人士是不是也曾像汤骏年那样遭遇过捉弄，如果只是单纯不知道这个软件就好了。
上班午休的时候她甚至还和杨芩提起这个软件, 让她有机会也可以扩散一下。杨芩热情地夸赞这个软件很好, 同时遗憾地嘟囔：“可惜我手机内存不够了，等我换手机买个内存大的再下吧。”
“没事，我就随口一提。”
“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装这个？”
虞谷秋大大方方道：“我有朋友眼睛不好, 所以这阵子比较关注这方面。”
“朋友？”杨芩来劲了，“你有朋友看不见吗？”
“嗯。”
“怎么回事，天生还是后天的？”
“……发生意外。”
“那也太可怜了。”
虞谷秋心头涌起一点不舒服, 借口午休快结束离开了值班室，挨个房间地去看老人们。结果刚进一个房间就碰上状况。
秦爷爷的老花镜找不见, 满屋子乱蹿着，喊虞谷秋也帮着一起找。房间里没有，因此他串门过的房间，食堂，中午散步的花园等等，都成为了虞谷秋的侦查区域。
她风风火火地搜寻着，差点在拐角处撞上院长。
“吓死我了, 你干什么呢？”
“不好意思啊院长，我急着找老花镜呢。秦爷爷急着要去打麻将。”
院长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女人, 闻言笑了笑说：“看来老人们的生活很丰富。”
“那是当然的, 我们很重视老人的精神娱乐，您完全可以放心把令尊交给我们。”院长推了推虞谷秋，介绍说, “这是我们院里相当优秀的看护小谷，她手脚很利落的，很有责任心。”
虞谷秋冲着对方点点头：“您好。”
“你好。”
院长拍拍她肩头示意：“去帮我去叫杨芩来吧，看你也是没空帮我招呼了。”
“好。”
她转身往值班室走去，告诉杨芩来活，她不情不愿地起身嘟囔：“好烦……上个单人间才空出没几天吧，又要来人了吗。”
“谁知道呢。”
虞谷秋弯下腰在抽屉里翻了起来。
杨芩奇怪道：“你找什么呢？”
“秦爷爷的老花镜。”
“那怎么会在值班室里啦！”
“谁知道呢……”
她又是这么一句，整个人心不在焉。
杨芩耸了耸肩离开，无精打采地走向食堂，一踏进食堂后又笑容满面，冲着这个未来是客户的女人招呼道：“您好，您……您有重点想了解的设施吗？”
她在看清女人的脸时，略感吃惊地卡了壳。
女人短头发，黑白格纹的香风套装，身上还抹了一层淡淡的香水。
可惜这张气质绝佳的脸上，从耳侧到鼻中，半边脸遍布着一大块烫伤留下的旧疤。
*
清身盲人按摩馆这夜也如往常繁忙。
汤骏年按完最后一位客人，帮对方上完茶，带上包房的门回到前台大厅。
“辛苦了。”黑暗里传来前台的声音，“你要不要先去换衣服？”
“就剩他了吗？”
“还有一位，不过那位都没要茶，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二十一刚刚都把衣服换完先走了。”
汤骏年点点头，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有时候按摩的难处不在于怎么找准穴位按得人舒坦，这一点只需要上手练就好了。
教他按摩的老师最先让他隔着纸巾摸头发丝的位置，再然后是隔着书页，隔着毛巾……如此这般，对于人体的穴位也就一清二楚了。
那个时候的他苦中作乐，心想这多像一本武侠小说的开场，落难的主人公被世外高人收留，吃尽苦头学习秘法，一切就绪，东山再起。
至于他呢，练得再熟能生巧，将指头摸出老茧，获得的也只不过让自己能够再次温饱的一技之长。
换完衣服出来，汤骏年走去包房敲了敲紧闭的门：“您还需要续茶吗？”
“不用。”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呓语。
汤骏年不再多言，识相地回到大厅。
难处之一就在这里，在按摩之外的时间。
按摩的钟明明结束了，客人休息的时间却也得一并算在他们头上，不着急回家的男人被按得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困得不愿意起身，他们也就得干熬着等待。而提醒客人离开反而要用挽留的问句，真是麻烦透顶。
汤骏年叩了叩前台的桌子：“他的券核销过了吗？”
“对。”
“那你不用等了，先下班吧。我刚去敲过门了，他估计还要休息一会儿。”
“你一个人可以吗？”
他点头：“又不是第一次了。”
前台感激道：“那麻烦你锁门了，我男朋友正好没带钥匙，现在在楼道里瑟瑟发抖……”
他一摆手：“快去吧。”
前台一阵霹雳哐啷的声音，脚步走到门口，声音又飘过来：“对了，剩下那位女客人的券也核销过了！不用管了。”
“好。”
风铃响起，大门开合，大厅内安静下来，只余门口摆设的竹筒有规律地往下滴着水流，听上去像屋檐在漏水。同时，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盈，是那位女客人的。
汤骏年顺着脚步的传声方向侧过头，站起声道：“慢走。”
对面却出声说：“你怎么还兼职前台了？”
汤骏年一愣。
“……吴冬？”
虞谷秋顿了顿，说：“对啊，我来按摩。”
“你哪里不舒服么？”
“头很疼。”
他眉间微蹙，似是挂心的样子。
“单边还是双边，还是后脑勺？”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整个脑袋都涨涨的。”
“有可能是颈椎的问题，今天干了很多活吗？”
“倒还好，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就是今天有个新客户过来。”
汤骏年了然道：“很难缠的客人？”
“不，挺礼貌的。”虞谷秋话锋一转，“我说这些会不会打扰你下班？我看人都没了……”
“没事，我这边倒真有个令人头疼的客人。”汤骏年压低声音，仿佛怕人家听到，“在他没起来之前我不能下班。”
“他不会以为这里可以过夜吧？”
“有些客人没弄清楚会这么以为。所以过半小时还没动静我会再去提醒一遍。”汤骏年习以为常的语气，“你赶紧回家吧，快点休息。”
汤骏年却听到他对面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她坐了下来。
“我陪你等一会儿，反正我暂时也不着急回家。”她抢在他前头说，“你不能说不，因为我也算客人。”
汤骏年一噎，换了问法：“你不是还头疼吗？”
“按完好一些了。”虞谷秋赞道，“你们店里的师傅手艺都挺不错。”
“都？这不是你第一次来店里按摩吗？”
虞谷秋心头一咯噔，潦草道：“呃……我想起来在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来过一次。”说完她赶紧转移话题糊弄过去，“有什么针对按头的诀窍吗？”
“嗯，我展示几个穴位吧，你在家可以自己尝试着按一按。”汤骏年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太阳穴不用多说，还有印堂、攒竹、率谷……”
“等等等等，那个率谷的确切位置在哪？你头发好多我看不太清楚。”
“……”他侧过头，用手指按住那个位置并详细介绍，“耳上往右斜两寸。”
虞谷秋不确切地摸着自己的耳朵上方：“两寸？”
他叹口气，放下手，忽的站起来。
虞谷秋有某种预兆感，抬起头看他，看着他朝自己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椅背后。
她刚才还在摸索耳上的手停下来，慢慢地下滑，握住了自己的耳垂，像拉住正在和心脏拔河的绳索，以此平复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是这里。”
不同于她的大拇指腹贴上她的耳朵上方。
汤骏年半弯下身，声音也轻轻的，贴在她耳边不远，和门口的竹筒流水声一样缓慢，漫流的水积到一定重量，砰一下，竹筒左右翻了个转，耳上的指腹按下来，将穴位按开，水落到承接的渠中，按开的血液沿着血管奔涌。
“知、知道了……”
他的手指正沿着她的发丝划下去，定在后脑勺的位置，摁住脖颈和脑袋连接处脆弱的那块凹陷。
“这里是风池，偏正头痛和颈椎引起的头疼就按这里，像这样。”
走到一处，他的声音也跟到一处，态度如此大方，手上施力，正经地教她生理。
这样的态度更让她难捱。
本该在这时应对一声好的，她却无法说话，咬紧嘴唇，用被他还掌握的脖子微弱地点了一点。
都已经指导了两个穴位，送佛送到西，大概汤骏年是这样想，他的指腹又转到她的脸上。
没有了头发的阻隔，她的皮肤切实地感受到他的触碰。
他不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她，无法一下找准她的穴位，如同刚才摸着她的脑勺时一样，也需要几步的摸索，指尖一寸寸地摸上去，指腹上略粗厚的茧摩擦着她柔软的皮肤，最后找准归宿，倾轧住她正在汗湿的额角。
“很痛吗？”
他以为她是痛出了汗。
她胡乱道：“……有一点。”
“对不起，你没说，我以为这个力道不算重。”
额角压着的重量瞬间飞走了，她的灵魂也跟着一飘，他的手又落下来，在她的眉骨处，力道收得太小，倒像某种稍微粗暴的抚摸。
他的技术对上她，全然失了水准，虞谷秋极其偏颇地打上这样的评价。
因为他的手根本按不开她。
他的指腹经过的地方，她都被深深地揉成了结。

第21章
“可以了, 我知道了。”
虞谷秋选择不再煎熬自己，出声阻拦汤骏年。
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真正难受的地方在于哪，出于职业习惯地问：“不用再帮你多按两下吗？”
虞谷秋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再按下去你不是就破坏你们店的规矩了吗？”
“规矩？”他动作一顿, 恍然，“你说不给异性按摩这一条？”
“是啊。”
“你第二次来就知道这条规则了？”他脑袋转得很快, “是今天想指名我吗？”
猜对了一半, 是上一次。虞谷秋在心里默默回答，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
汤骏年松开了手，又坐回她对面。
他的神情很认真地在思索着什么, 想了想说：“如果你下次感到不舒服的话可以来问我，我有空就来帮你按。”
虞谷秋惊愕道：“真的？不会又是骗我吧。真问起你肯定就说没空了。”
“真的。”他信誓旦旦。
“那……姑且相信你。”她嘶声，“不对, 可是这样你算不算违规？”
“不算，你又不是客人。”他笑笑, “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朋友。虞谷秋握紧发麻的手心，真是……怎么有人能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她火烧火燎得想跳起来。
她感到难为情，为了掩盖这股情绪，又立刻开起玩笑说：“当朋友也不能白占你便宜呀，我会付钱的，你算我便宜点就好！”
汤骏年却认真地反驳：“不要。就是不想让你花冤枉钱才自告奋勇的。”他下意识地挫着指腹上的茧，“我的用处不多, 这算其中一样吧。”
虞谷秋刚才的杂念瞬间被这句话清空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沉闷的感受。
她的声音不免也沉了下去：“你又不是工具, 讲什么用处呢？”
他微怔, 继而淡淡道：“只是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样。”
“照你的说法，那么我对你的用处是什么呢？”虞谷秋垂下眼睛，“我的用处也不多, 照顾人算是拿手本领，可是我觉得你一点不需要我的照顾，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汤骏年又笑了笑：“是这样。”
“所以，你觉得我的用处是什么呢？”
“不把我当工具，也不把我当瓷器，这对我来说就是用处了。”
虞谷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但还是不确定地说：“可是你上次不是还说我太强调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你觉得很受伤吗？”
“嗯……与其说是受伤，更多的是不习惯吧。毕竟被强调不同这一种我已经忍受很多年了。你这样的比较新鲜。”他自嘲说，“其实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人比较难搞。”
这样漫长的痛苦被他如此轻盈地讲出来，虞谷秋不再似刚开始那样首先泛起心疼了。
她开始忍不住恨恨，恨恨地想，他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啊，活该。活该你要受这样的苦。活该，活该要喜欢上这样的你的我。
虞谷秋的嘴角不停地往下落，语气勉强着轻快：“嗯……你是有点难搞。”
汤骏年再度笑笑：“但还是赖着不走的客人更难搞一点。”他操作着手机停掉播报的时间，“我该去提醒他了。你也该回家了。”
“不差这一会儿了！”
虞谷秋也跟着起身，随着汤骏年走向包房。
汤骏年敲敲门，没有反应，他侧耳贴着包房，眉头果然如此地皱拢。
虞谷秋也学他将耳朵贴上房门，隐隐约约的鼾声传出来……好家伙，睡得可真香。
汤骏年持续敲门：“客人，我们已经打烊了。”
回应他的是涛声依旧。
虞谷秋觉得有一丝好笑，问道：“现在怎么办？”
他转开门把：“只能直接叫醒了。”
门一开，微弱的呼噜声震天地响起，门内的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按摩床上，这架势很难被一下叫醒吧。
虞谷秋内心嘀咕，在门边站着看汤骏年进入房间，走到床边低声提醒男人起床，她都忍不住看笑了，因为他的嗓门明显不断拔高，像哆啦咪发嗦的音阶。
男人呓语了一句吵个屁吵，又翻了个身咂巴着嘴继续睡了。
汤骏年摇着他肩膀的手一顿，面无表情地松开，沉默地走出来。
虞谷秋诧异道：“怎么不继续叫了？”
“叫不醒，算了。”
“那你要把他就这么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能直接留他在这，我也得陪着。很可能到两三点他会醒。”
虞谷秋不满地瞅着男人：“这有点离谱了……他还那个态度。”
他摇摇头：“没什么，偶尔是会有这样的加班。我先去跟飞飞说一声让它睡觉，它还在等我……你就先回去吧。”
虞谷秋没应声，看着汤骏年带上门，还有随着门缝被压成一条线的烟雾报警器和喷淋系统。
她叫住汤骏年：“你等一等。”
“嗯？”
“你有带打火机吗？”
“没有，我不抽烟。不过店里有专门点艾条的那种打火机……怎么了？”
“艾条啊……这个好！”虞谷秋猛地一拍手，“可以拿来用一下吗？”
“你要做什么？”
虞谷秋拍拍他的肩：“我来教你包准起效的叫醒服务。”
十几分钟后，她踩上凳子，举长手臂，将手中点燃的艾条靠近报警器，持续地让它散发烟雾。
而汤骏年在底下帮她撑着椅子。
烟雾徐徐地往上冒，渐渐的，房间上方烟云雾绕，多到开始向下扩散。报警器检测到高浓度的烟雾，红光大闪，虞谷秋立刻麻溜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将艾灸往旁边的盒上一插，拍拍住汤骏年的胳膊催促：“快快快！”
她推搡着他快步离开房间，几乎是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喷淋系统猝然朝整个房间洒下一场湿淋淋的雨。
虞谷秋趴在门板上，听着房内紧接着传来叽里哇啦的大叫声，睡成死猪的男人一秒从按摩床上跳起来，不知所措地大吼着发生什么事——汤骏年紧绷的脸也在这时松懈，门外恶作剧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坏笑起来。
如果这时能对上眼，他们必定会相视一笑吧。虞谷秋下意识望向汤骏年，但看见他只是空茫地看着地面时，稍微有点遗憾地这么想。
*
送走男人，清理房间，锁好店门，这个鸡飞狗跳出乎意料的夜晚总算要结束。
汤骏年牵着飞飞，虞谷秋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朝附近的公交站走去。有夜班公交会直达紫荆花园，其实到虞谷秋家里不顺路，但她打算走到公交车那里再叫车回家，这样就能和汤骏年多走一段——刚做完恶作剧的多巴胺还没分泌完，她有些依依不舍。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虞谷秋想起男人被喷头喷成落汤鸡的样子，临走前放下狠话——明天绝对会投诉汤骏年。
“我先跟你们店长解释吧，是我的主意！”
“没事，最多被扣绩效。”
虞谷秋兴奋中掺杂着后悔，拧巴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同意我的……”
他眼睛微弯：“我可不是什么三好员工，你既然想到这么棒的点子可以‘服务’他们，我为什么不这么干？”
虞谷秋踌躇着，问出她在意许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他安静片刻，笑道：“有谁会喜欢工作？”
虞谷秋想了想：“我啊。我还挺喜欢我的工作的。”
“是么？”
“嗯，和老人打交道不累，他们有些像小孩子，但又不像小孩子那么吵闹。最重要的是他们很需要我。”虞谷秋耸耸肩，“在他们人生的最后，能帮他们度过一些美好的日子，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所以这也是你为林淑秀来接近我的原因吧，你和她关系还不错？”
“是这样……但你们好像关系很不好？”她反问道。
汤骏年的表情又冷淡下来，并不回答。
气氛突兀地变尴尬，虞谷秋只好又将话题拉回来：“总之，我觉得工作还是要分是不是自己想做的，做得开心不开心是一回事。而按摩这个，我觉得这不是你开始就想做的工作。”
这次，汤骏年安静的时间就很长了。
脚步声错落地响着，城市在后半夜安静多了，他们走到空无一人的公交站，等待着还要再过二十分钟才会来的公车。
这份空白得以让汤骏年开口：“这是我人生急转弯之后的选择。”他轻呼出一口气，“我的眼睛是大一出车祸导致的意外，那之后休学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总算费劲地修完学分毕了业。”
虞谷秋在他身边坐下来，没忘记得装出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信息的样子。
“都毕业了也没办法吗？”
“我学的是天文相关，但科研肯定是没办法从事的，只能找一些旁支的工作。”
在学做按摩师之前，他不死心地尝试过其他一些路径，近一点的，科技场馆的基层工作人员，远一点，科媒的编辑之类。他自觉熬了四年坚持了一份文凭该有用处，履历投过去都被采纳，结果面试时人家看见他是盲人，语气又微妙地变了。
后来经过茶水间，无意听到他们这样议论他。
“这个水分很大吧。”
“不然呢，学校都讲究人文关怀，不给毕业第一个就被挂网上喷了。”
“或者便宜点用他也行啊。”
“但盲人……你工作上对他提出什么意见，人家还说你歧视怎么办？再说他这个眼睛真的能应付得了吗？”
“也是，麻烦。”
就这样，最后等来的全是不予采用的邮件，或者根本不再回复了。
虞谷秋听完这些，也跟着沮丧了一会儿，哪怕已经是多年前的事。
她想了想，忽然计上心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现在有了稳定的工作，不用要靠从前喜欢的东西谋生，反而你可以尽情地保持它的纯粹。你可以把你喜欢的东西和别人分享啊！”虞谷秋提到自己经常在上下班路上听的播客，“你知道播客吗？这上面讲什么的都有，也有很多科普的频道，大家都在上面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你也可以！或许你可以去尝试……”
“不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汤骏年不假思索，声音冷淡地打断她的兴致勃勃。
虞谷秋哽住，讷讷地哦了一声。
远远的，两束车灯驶过来，虞谷秋提醒他车来了。
汤骏年也听到了车向自己驶来的声音，轮胎轧过下水道的井盖，笨拙的车体晃悠悠地停下，向自己打开的车门里飘散出闷着的气味。
引擎短暂停下的间隙，他牵着飞飞走上公交，回头朝虞谷秋说再见。
她却没有回以再见。
他茫然地低头，视线在空气中乱转着：“怎么不说话？”
虞谷秋仍然没有说话。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小伙子，道别完了没有？要发车了啊！”
“……难道是生气了吗？”
汤骏年朝着车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依旧没能听到回复，车门随着气阀合上，他呆站片刻，慢慢摸索到空位坐下。
整辆车厢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好安静，太安静了。
过分的安静里，扫码支付的声音就过分清晰。
有人猫着脚步走到他前面的位置，坐下。
虞谷秋笑着的声音一并传来。
“我的轻功是不是练成了？偷偷上车你都没发觉。”
汤骏年呆呆地眨着眼睛。
“你……”
“问我为什么上来吗？”虞谷秋反身将手搭着椅背，下巴伏在肘窝中注视着汤骏年，“陪你走一段有点不够，所以再来陪你坐一段。”
如果他能够看见她此时璀璨的眼睛，他连为什么都不必问了。

第22章
公交车往前开出, 汤骏年从她的回答中回神，脸色却莫名沉下来。
“没必要，这条路我自己走过上千遍。”他语气很硬, “倒是你，这么晚了, 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怎么叫浪费时间……再说, 差个十几二十分钟又没关系。”
“现在早过零点了，你越晚回家就越不安全。”
“可是我都上来了……”
“赶紧下一站下车吧。”
虞谷秋瞪大眼睛，无语地看着不为所动的汤骏年, 尔后憋出两个字：“不要。”
“那随你。”他说着，竟然直接起身换了个位置。
虞谷秋愕然地呆在原位，被他急速变化的态度击打得一头雾水。明明刚刚还摆出一副很担心她生气的神情, 看着他居然因她而牵动情绪的样子，她头脑一热, 才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踩上了车。
本来以为汤骏年会高兴，有人能陪着自己回家呢，换做是她一定会高兴的。
但事实上却相反，眼下生气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她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赌气的情绪也上来，虞谷秋一声不吭地坐在原位，也不看汤骏年一眼，在下一站停车时如他所愿地下了车。
她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尾, 委屈地努努嘴巴，拿出手机迅速叫了辆车。
电话过了片刻响起, 虞谷秋想当然地接起来：“师傅, 我就在公交站这里。”
“……是我。”
那头传来汤骏年的声音。
虞谷秋哦了一声，态度也冷淡下来：“有事吗？”
“你叫车了？”
“嗯。”
“电话不要挂。”他说，“拿着上车, 一路开着，到家再挂。”
虞谷秋的逆反心理上来，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要。”她掐断电话。
他即刻又打过来，虞谷秋克制着自己不要接，并且从这个过程中得到了一种微妙的快感……真是糟糕。
她从没这样赌气挂过别人的电话，连商家的推销电话她都会客客气气接起再不好意思挂断。这种任性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拿出手的。
任性当然是美妙的一件事，它是一种能感知到对方愿意纵容自己的手段。可如果当你知道这个手段并不适用自己时，那份美妙就会变成难以启齿的滑稽。
她还记得自己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前夜同学们相约着要买去零食，却都默契地略过了她。因为每次问她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去。
他们以为她是不合群才不参加，但实际上是养父母没有给她钱买。
她的零食从来是也要去春游的弟弟去超市买来选好后拆分出来给她的，而那些她其实不喜欢吃，干脆都分给同学。有一次正好被弟弟撞见，回家后他阴阳怪气，笑她你可真会装大方。
到了小学最后一年，也许是即将进入青春期，她忽然来了勇气，主动和他们提出她想自己去超市买，不然就离家出走。
他们俩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神情又诧异又好笑。
养父用玩笑的口吻说，那我们真是求之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和养母对视，两人相继笑了起来。
虞谷秋沉默两秒，也跟着笑了。
最后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光线明亮的客厅，弟弟从超市买完零食推开门，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跟着笑说，你们背着我这么开心啊！
虞谷秋握着手机，懊悔自己没有压住这股久违的冲动……而她又有预兆，觉得屏幕熄灭下去就不会再亮起来。
一秒，两秒，手机再次震了。
她呼吸一滞——是司机师傅打来的电话，让等一会儿。
她一口气哽在那里，接完电话，手机重归安静。
虞谷秋看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半晌后竟觉得嘴角有点僵——她摸了摸脸，自己居然一直在微笑。
她笑僵着一张脸在打字框里来来回回，想向汤骏年撒谎说自己不是故意切掉电话，只是不小心……还没完全措好辞，汤骏年的消息却追过来了。
“这回真的生气了吗？”
虞谷秋愣愣地看着这条消息。
她觉得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难过。那种漫长的，藏在孩提时代的难过向自己涌来。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推开门，说的是一句，你是不是在生气呢？她还会笑吗，还是哭呢。真想问问十二岁的虞谷秋，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真的生气了？”
又是一条。
虞谷秋迟疑着，把对话框中那句“是你的电话和司机的电话冲突了”一字一字删去。
“我是有点生气。”她转而诚实地告诉他，“因为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他回得非常快，语气愕然。
“你哪里有错？”
“因为你好像突然很不开心。”虞谷秋小心道，“我只能解读我哪里做错了。”
“……那根本和你无关。”
“可你明明在赶我回去。”
消息突然停滞，换成了再一次的通话请求。
虞谷秋立刻按下接通。
“喂。”
汤骏年一顿：“……接得好快。”
她干笑两声：“不然你还想再被拒接一次吗？”
他却说：“再多几次都可以。”
虞谷秋忍不住问：“你不会觉得这样很讨厌吗？”
“你只挂断过我一次。”汤骏年说，“而我拒绝过你的次数就多多了。公平起见，你多挂断我几次都可以。我还会打过来的，打到你消气为止。”
虞谷秋握紧手机，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想泄漏此刻听到这句话的自己有多受冲击，努力装出轻松的调笑神情：“真的啊，看来还是我太好说话了。”
“嗯。”他却认真附和，“没必要那么好说话的，没关系。”
虞谷秋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垮塌下去。
她用力地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勉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刚好，她叫来的车也正向她驶来，给了她一个可以此时挂断电话平复自己的理由。
“我车到了，先不说了。”
“等等！”汤骏年急促地出声，“先别挂，等你到家。”
虞谷秋一边拉开车门，边迟疑道：“不用吧……”
他却相当严肃地强调：“在安全上怎么注意都不算过分。”
“我知道的，我不是没有安全意识的人。你别忘了我上次搞出来的乌龙呢……”虞谷秋碎碎念道，“我有我自己的窍门的，你可以完全不必跟我保持通话。”
“窍门？什么窍门？”
“我会给文件传输助手发语音，这样在司机听来我是有人在注意着动向的人。”她说着说着有点小得意，“聪明吧？不会麻烦到别人，也能威慑到司机！”
她说完才注意到前排的司机看了她一眼。
汤骏年听后却没有附和她，而是一段空白的沉默。
“喂？”虞谷秋尴尬地又瞅了眼司机，“你不说话的话，我可能又被误会其实还是在和文件助手聊天了……”
电话里飘来汤骏年无奈又好笑的声音：“我在，你公放了吗？”
“还要公放吗？不好吧……”
“要的，不然怎么证明我不是文件助手？不过先等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我先把这句话讲完。”
“什么？”
“以后再有这样晚的时候，你如果没有想要打给的人，你就打给我。”汤骏年叮嘱，“如果我睡着了，你就打到我醒过来接起你的电话。”
“多晚都可以？”
“可以。”
“你真的都会接吗？”
“我会接的。”
“哪怕那一刻地震了，丧尸来了，小行星撞击地球了……”她的假设逐渐离谱，为了掩盖她听到他这样承诺的害羞。
而他没有笑，对于她离谱的假设一一作答。
“如果我能侥幸活下来，如果我没被丧尸吃掉，如果地球的电波还能够使用，我都会接的。”
虞谷秋的心就这样，在他的话中不停起起伏伏。
她泄力地往后靠上座椅，望着车窗外明灭的霓虹灯负隅顽抗：“谢谢你。好意我心领了。”她收起不正经，“只是这样真的太麻烦你了，所以不用的。”
“麻烦？为了安全应该是我送你回家的。”冷不丁的停顿，又极轻地说，“可是我要做到这一点都很勉强，反而是你会担心我能不能安全到家吧？刚刚在车上，我就是为这件事生我自己的气。所以我说了，这不是你的关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做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说。
今晚的夜空很明亮，有时候夜晚的天气比白天还晴朗，明明是暗的，抬起头却让人觉得比白日宽阔。虞谷秋听着汤骏年的道歉，透过车窗望向天空，今夜就是如此，一切都一清二楚。清楚地看见夜晚的红眼航班遥远地飞过，留下一行淡白尾迹。
“汤骏年，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不应该的事。”
这句话是汤骏年的妈妈在信中写下来的，不知不觉间虞谷秋就记住了，此时借花献佛来讲给她的儿子听。
“比如你觉得失明的人就不该看电影，觉得男生就该送女生回家。”她缓慢道，“我一个人已经生活了很多年，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不需要你为我保驾护航，所以这绝不是值得你愧疚的事。反而是你担心我的这份心情，这是从前没有过的……我喜欢被人记挂，已经足够了，谢谢你。”
不等汤骏年发表听后感，虞谷秋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飞机了。”
话题转变得如此迅速，汤骏年估计很头痛。
他顿了顿：“飞机不是经常能看到吗？”
“只是想告诉你。”她理所当然道，“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是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而已。”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虞谷秋喂喂两声，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段路信号不好，不然怎么总是有莫名的空白时，汤骏年的声音总算又响起来。
“你还想看电影吗？”
“啊……？”
“我们再去看电影吧。出现在你眼前的画面是什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吗？”
她怔了怔，迅速点头。
“当然！不过……”她挠挠头，“我才想起来电影院里不能讲话？会吵到人。”
“那就不去电影院。”他迟疑了一下，“要来……我家吗？”

第23章
杨芩哈欠连天地来上班时, 虞谷秋已经开始给老人们在装药盒了，只不过装两下就打两下哈欠，还挺和谐。
平常她都是充满干劲地来上班, 今天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中邪了。
“你没事吧？”杨芩从柜子里取出工服，“昨晚熬夜了？”
虞谷秋又打了声哈欠：“是失眠了。”
杨芩摸出一罐褪黑素：“要不要？”
“谢谢, 没事。就是偶尔一次的失眠。”
“如果失眠多了就要注意, 你什么时候去体检？注意一下是不是内分泌的问题。”
“最近太忙，等过阵子不忙的时候去，你要一起吗？”
“行啊, 我得去超声复查下我那乳腺结节！希望别大就阿弥陀佛了！”
虞谷秋扫了她一眼：“你眼睛没事吗？”
杨芩拨了下头发挡住眼睛：“没事啊，昨晚躺床上玩手机砸到脸了。”
虞谷秋欲言又止：“……要小心点啊。”
她拿上衣服准备去更衣间，虞谷秋又迟疑地叫住她。
“那个……昨天那个客户, 后来怎么说了？”
“你说那个脸上有疤的呀？”杨芩想了想，“应该没啥问题, 她妈有老年痴呆，觉得我们这里照顾这类不错，看了一圈应该是有意向送过来。”
“……是吗。”
“但说实话我倒是想别现在来，院里人够多了，根本照顾不过来嘛。大家一时半会都还在，除了林……”
虞谷秋蓦地站起，椅子拖地的声音让杨芩猛然闭嘴了。
她软声道：“对不起秋秋。”
虞谷秋笑容难看：“没事。”
杨芩想了想, 又道：“但是啊秋秋，你应该尽快习惯这种事。这是为你自己好。”
虞谷秋本想闭嘴不再深聊这个话题, 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问杨芩：“但是这个人和我们实打实生活过一段时间，就这么走了，到底要怎样才能若无其事？”
“生活？”杨芩不自觉感叹, “我的生活是懒觉火锅奶茶逛街恋爱旅游看电影……那才是生活。不是给人端屎端尿擦屁股。秋秋，那叫工作。工作结束了，为什么要难过？”
她摇摇头，拿着衣服去了更衣间。
虞谷秋站在原地呆了半晌，装好药盒，往反方向走去。
*
一连几天，除了上夜班，只要是晚上在家的时候虞谷秋都失眠。
这个症状一直持续到她和汤骏年约定好看电影那天为止。
这天是周四，汤骏年轮休，她是白班，两个人说好了这天晚上看电影，他还让她早一点到去家里吃饭，边吃边看。
虞谷秋当即就说不要费心准备吃的了，坚持煮顿火锅就好，汤骏年最后随她的意思。
于是这天下班后，虞谷秋一头扎进路上的超市，一边和汤骏年打电话一边买菜。
“你平常吃火锅爱吃什么涮菜？”
“我不挑，你买你爱吃的就行。”
虞谷秋当然不会让汤骏年这么蒙混过关，从货架上拿下一大盒椰子水，边吭哧吭哧追问：“你至少给我报三样你爱吃的。”
汤骏年这才沉吟着说：“嗯……山药，鸡蛋干，大白菜。”
虞谷秋噗嗤一笑：“怎么都这么便宜啊汤骏年，你太好养活了。”
他也跟着笑：“你不好养活吗？”
虞谷秋走到生鲜区拿了一盒大虾，看着上面的标签价说：“看样子是比你要难养活点。”
两个人说着养活来养活去的词语，懂得调情的暧昧中人此时该接一点漂亮话了。但可惜，对于他们来说，既不会调情，更不在暧昧。
因此汤骏年回答她的是：“那你恩格尔系数要比我高一点。”
虞谷秋一本正经地算起来：“你还别说，我真的每个月花在吃上的最多……”
“对了，你快到小区的时候告诉我，我下来接你。”
虞谷秋又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不过想了想，不同于前几次都是她不请自来，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他的客人。
“好。”她答应道，“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拎着满满一袋子菜，她打消了公交或者地铁的念头，叫了辆车去紫荆花园，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分钟时给汤骏年发了一条消息，估摸着以他走路并不快的速度，十五分钟应该差不多。
果然，她预估得非常好，车子还没停稳，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降下车窗，冲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汤骏年挥手。
“我来了！”她喊道。
汤骏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不见她的挥手，只是向着她的方向露出笑容，侧耳听着车子停下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朝着他跑来的声音，袋子摩擦着手腕的声音，特别生动的声音。
汤骏年伸出没有拄着盲杖的那只手：“我来拿吧。”
虞谷秋也没有跟他客气，一把将塑料袋挂到他的手腕上，边提醒他：“挺重的哦！”
他笑笑，将袋子接过，脸上没有一点吃力的神情，这让虞谷秋郁闷了一下。
他们一前一后朝楼上走，走到汤骏年家楼下一层时，虞谷秋看见了那家大门上贴着一张售房的小广告。
她停下脚步，走近看清之后惊呼一声：“这个401是不是就是那个……？”
“怎么了？”
“她家居然搬走了！”虞谷秋匪夷所思，“门上挂着要卖房子——？！”
汤骏年却不意外地点点头：“是吗。”
虞谷秋古怪地看向汤骏年：“你怎么好像不奇怪？”
他平淡道：“有什么好奇怪，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虞谷秋听着他的语气，猛然觉得这事和汤骏年有点关系。她还记得他说过这事情他会看着办，但当时她不以为意，毕竟他势单力薄，能怎么办呢？最多和物业沟通一下，通常都是和稀泥收场。
汤骏年能察觉到她好奇的注视，主动点了下头承认：“算是我推波助澜吧。”
“……嗯？”
“楼道里我提前安过红外摄像头。”他轻描淡写道，“请人剪了剪，顺手把她的所作所为发到了网上。有热心认识她的人自然会说出一些信息来。”
虞谷秋瞠目结舌，汤骏年这人不声不响地看上去好欺负，反扑起来居然这么阴。同时脑子里在疯狂搜索，自己应该没在楼道里做出什么丢脸行为吧？！
她汗颜道：“你从哪儿学到这一招的……”
“店里那些经常说要打差评的客人。”他说，“这些人让我知道网络可以当判官。走吧。”
他事不关己地继续往上走，虞谷秋匆忙跟上，忽然发现又有一处不对劲。
“诶——”她脱口而出，“灯修好了？”
“嗯，催了几次来修了。”
他摸索着打开门，门内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虞谷秋看着玄关的地毯处摆放着两双米色的拖鞋，汤骏年先进入，穿走了那双大号的，留下了小号的给她。
踩上去的一刻，她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终于有了迈进这间屋子的权利。仿佛这双拖鞋才是进入这个房间真正的钥匙。
虞谷秋环顾四周，上次无意间闯进来已经觉得屋子很干净，但这次更甚，一看就知仔细打扫过，本就稀少的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该摆放的位置。
与上次相比，茶几上还多了一只简约的玻璃花瓶，瓶内插着一枝尤加利叶，飞飞摇着尾巴围着绿叶乱转，鼻子一耸一耸，好似很喜欢它散发出来的味道。
厨房里一阵噼里啪啦，汤骏年将锅子抱出来放到餐桌，点开火，鸳鸯锅里各倒入牛油和三鲜的锅底，浸上水，热气在冷清的客厅里逐渐凝聚上升，在即将步入初冬却还没有来暖气的京崎，这点温度像雪中炭火，吸引着飞飞都钻到了餐桌底下。
虞谷秋一边把袋子里的食材倒出来分门别类地装盘，一盘盘端上桌。两个人分工挺默契，三下五除二就搞好一桌，余下的就是挑选一部电影下菜了。
家里没有电视，汤骏年从卧室里拿出一款很厚的黑色笔记本。
他不太好意思道：“是老款了，运转很慢，但还能用。”推给她说，“你搜搜你想看的电影。”
虞谷秋却去按了按笔记本的光驱，顺利地弹了出来。
她早有打算地说：“我们要不要看你那堆影碟里的电影？你电脑好像能放。”
汤骏年意外道：“看那些？”
“对，我们重温一部你想看的。忘记的画面我提醒你，这样你看下来也不会觉得吃力。”她说，“等你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我们再可以看全新的。”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可以。”
“你有没有最想重温的？”
“都行，你挑吧。”
“哪部都可以吗？”
这句让汤骏年想到了什么，神色露出迟疑。
“除了那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他最终说道。
虞谷秋反而最想看的就是这部……时移世异，他们都是和当年截然两样的人了，甚至汤骏年都不知道她是她。但虞谷秋依然想补上一块当年缺下来的拼图，不再严丝合缝了也没关系。
她争取道：“为什么，这部不好看吗？我明明听说挺经典的。”
“是我的关系。”汤骏年说，“那是我和别人约定好要看的电影，但是我当年失约了。”
虞谷秋在心里叹口气。
“是你好感的那个人吗？”
他坦然地点头。
“为什么……会失约？”
事已至此，虞谷秋其实心里早有猜测，尤其还听到他到现在还记着这个约定。
他怎么会不想来呢？只有可能是来不了。
她有点怕听到他的回答，怕听到这确实是属于命运这辆列车的晚点。而她又不得不追问，不然她将依然对自己抱有怀疑。
火锅的汤底煮开了，氤氲着彼此的面孔。汤骏年坐在在弥漫开的雾气中，空气中最响亮的是辣锅里扑腾的水泡，太沉默了。
最终是虞谷秋含含糊糊笑了一下，说着“我们看别的吧。”试图让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汤骏年却也在这时开了口。
“你还记得吗，你上次跟我说我当年就应该告诉她。”
“……嗯。”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变坏。”汤骏年笑着，喃喃地说，“那天我就会去找她看电影的。我一定会去。”
虞谷秋怔然地，看着那双即便变盲也能依稀看出笑意的眼睛。
她脱口而出：“这是能笑着讲出来的事吗？”
他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这明明是好事情。”
“这怎么是好事情？”
“坏事如果注定会发生，那如果我的眼睛再晚一点坏，那叫人该怎么办呢？”他说，“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出于同情也许就不能对我的眼睛坐视不理了。而她不知道，就可以自在地继续过她的人生。我们各自走各自的平行线，反而没什么遗憾。”
“……谁说的，也许她知道也就立刻跑掉了。”虞谷秋咬紧牙关，“但是你应该、应该……”她真怕自己下一声就哽咽了，“你应该告诉她，让她来做决定。”
“是吗，我就怕她没这么聪明。”
她微微瞪眼：“丢下你逃跑在你口中反而是聪明，你别太偏袒她了。”
“我感觉是你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虞谷秋真是百口莫辩。
语塞半晌，竭尽全力才保持声音不颤抖：“我只是觉得，你们都没什么交集，你别把她想得太好了。你当年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她。如果靠近了，感觉就会很失望……”
他轻飘飘地应声：“也许会像你说的。又也许……”
汤骏年转了下脸，茫茫中竟凑巧地对准了她的方向，她的眼神。
“又也许我本来可以没太有所谓，却变得会有遗憾了。”
锅底雾气沸腾，朝他的面门飘去，失去功能的眼球依然会在这瞬间感到热气飘拂，难过得眨了一下眼睛。

第24章
锅底的水烧干一半了, 食材都还没动，电影也没决定。
虞谷秋直接将那张《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碟片拨到一边, 把剩下的影碟筐推到汤骏年身边。
“你让我挑我也是选择困难。那就你来随机挑一张，交给老天爷来帮我们决定好了。”
说完她就跑去厨房拿水壶重新倒水, 回来时汤骏年正好从角落里抽了一张出来, 封面是橙黄交错的黎明，金发女人仰卧在棕发男人的膝头，两人在维也纳的天空下彼此凝视。
“是爱在黎明破晓前。”虞谷秋念出电影的名字。
“你看过吗？”他问。
“没呢。我听说这部台词很多, 叽里呱啦一直讲，我受不了话很密的电影，就一直没想看。”
“再换一部。”他伸手又要去抽碟。
“等等, 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汤骏年拢起眉头思索：“说不上来，忘得差不多了。”
“这样……”
“不过有个片段印象还挺深的。”他回忆道, “记得是两个人在唱片店里，挤在一起听歌一边偷看对方。一个人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时就会迅速偏过头……然后两个人一直就偷看来偷看去的。”
“听上去好像挺有意思。”虞谷秋拿过影碟，“那就看这部吧，不来来回回纠结了。”
老旧的笔记本光驱开始嗡嗡运作，虞谷秋看着跳出来的字幕，忘记问问汤骏年听英语有没有障碍了。
她赶紧暂停问：“是不是还是换中文比较好？”
“不用，能听懂。我现在也经常听英文广播。”
“BBC那种吗……？”虞谷秋没概念, 想起他之前经常吃饭的时候带有线耳机在听，“是你吃饭之前耳机里听的那个？”
“嗯, 上学的时候要看很多英文文献, 后来看不了了，需要听，我就经常听广播培养语感, 不然听起来很吃力。”
虞谷秋忍不住说：“所以你还保留着那个时候的习惯。”
他语气一顿：“那怎么了？”
“你真的不考虑再开个播客重操旧业吗？”
汤骏年纠正她：“这个旧业我就没开始过。”
“那现在开始也不晚？”虞谷秋怂恿说，“反正你空余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开个播客尝试一下没什么压力。很久没接触天文也没什么，播客也不是什么特别专业的天文平台，分享点皮毛就够了！”
他冷淡道：“我没什么空余的时候。”
“骗人，你现在不就在和我看电影？”
“……”
“我说真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就算你说的分享不需要太高超的知识储备，但播客本身不是那么简单的。”汤骏年终于不再像上次那样把话聊死，迟疑着说，“我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
“没有经验就学嘛，你多听听现在大家的播客，五花八门的都有，慢慢的你会找到你想要和大家交流的方式。”
他沉思着，似乎真的在考虑她的建议，最后却还是摇摇头。
“不，还是算了。”
虞谷秋却看出汤骏年神色的松动，就差一把推力，鼓劲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有想看的欲望就去看，有想要开播客的想法就去开，你到现在一直都在体验浪费自己的人生，是时候体验一把不一样的了。”
很长的沉默，汤骏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评价道：“我觉得你或许更适合当销售，总能三言两语把人说动。”
虞谷秋当下高兴地快跳起来：“这意思是不是你被我说动了？”
他下意识反驳：“不是。”想了想又改口，“我是说不知道。”
“如果是不知道，那就不如试一下。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有人听而已嘛。”
汤骏年正想说这个结果难道不使人灰心吗，虞谷秋就突然自说自话地反驳了自己。
“不对，不会没有人听。我忘了把我自己数上去了，这样算至少总会有一个人。”她拍拍自己，“我在听。”
她的声音像一阵轻烟，缠绕在锅的热气中送向他，可是那种想要令人眨眼的难受却不见了。反而是热气的那种湿润与充盈让他的面庞得以呼吸。
汤骏年抬起手拿筷子在锅中匆忙地拨了两下，才意识到食材仍未下锅。
“水又要烧干了。”他轻抿住嘴唇，轻轻催促。
*
又加了一轮水，食材终于下锅，电影也终于拖拉开场。
笔记本支在另一张椅子上，加了很多书叠起高度对上虞谷秋坐着的视线，因为桌子不够大，放太远不够，放太近又被火锅雾气熏得屏幕上朦朦胧胧，最后就成了这样。
虞谷秋看着看着就走神，也许是这部电影总归不合胃口，是这个观影环境总归有些潦草，也许……她脑子里想了一圈借口，最终还是承认，其实不过是自己一直忍不住去注意汤骏年。
她怕他对不上号，所以每过一小会儿就时不时插嘴两句，屋子里就听到她像小蜜蜂一样嗡嗡嗡的碎碎念。
说着说着，她又刻意减少自己说话的频率。
这样会不会觉得很吵？她正担心着，面前推过来一杯蜂蜜水。
“这样解说很累吧？”他的担心和她截然相反，“我知道我的请求有点任性。”
他误以为她是感觉到累了，或者不乐意。
虞谷秋摸着杯壁，心脏又被不经意地触碰，真正任性的人哪会察觉到自己的任性。任性这两个字也许是为过分懂事的人发明的，被人一说不许任性就迅速瘪下去的性子，就像是在店门口用来迎宾的长条气球，可以被随意的一阵风捶打，身体咬着牙膨胀着，里头却是空心。
“没关系，你可以对我任性。”
意识到的时候，虞谷秋已经脱口而出了。
她当即不好意思地拿起水杯吨吨灌水，喝太急又猛猛呛出声，以致汤骏年还没消化好就手忙脚乱地递纸巾，混乱中他把她随手放在桌边缘的影碟盘扫到地上，桌下的飞飞被这动静一惊嗷地一声蹿出老远，电影里的两个人跳下火车。
虞谷秋目睹这一切，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一边呛一边笑，这让焦头烂额的汤骏年懵下来，不知道到底该顾哪头，最后干脆两手一摊，索性也跟着笑了。
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间隙，电脑里一阵吉他前奏响起。
汤骏年敏感地偏头，说了一声：“来了。”
虞谷秋看向屏幕，才意识到是汤骏年之前提过的那个片段来了。
唱片悠悠地转着，“come here、come here”，暧昧中的两个人，他们的目光来来往往地互相捉迷藏，又渴望被对方抓到。
若是放在之前，这确实是会让虞谷秋看了感觉心跳加速的片段。高中时代她曾有过数次这样偷看汤骏年的时候，在他发现之前就迅速地转开视线，然后开始幻想——他的目光是不是也会在她身上逗留一秒。
然后她又扯远地想，当时的幻想在如今看来并不是幻想，而是大概真的在某一刻实现过。他的的确确看向过她，在她调转视线之后。只不过他们不是电影中的主角，没有导演为他们制造紧密的唱片店，让两人的心意能够轻易被捕捉。他们的视线或许隔着熙攘的操场，数个同学，让人眯着眼流汗的太阳。在沉闷无聊的日常里，两道目光就被轻易忽视掉了。而数年之后，他们之间终于没了那些阻碍，他却已经无法再捕捉她的目光。人生中为什么总是塞满这样让人毫无办法的时刻？
她看向此时正认真看着电脑屏幕的他，他的脑袋对准电脑的方向，认真地“看”着。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是也在回忆高中的那个时候，还是在想着，再也没办法和喜欢的人进行目光的捉迷藏。如果眼睛是爱人的第二种语言，那么他已经遗忘要怎么说了，也听不懂。
可好在，他们还有另一种语言。
于是，汤骏年听到虞谷秋说：“果然是上个世纪的电影，有点老套了。”
他疑惑：“有吗？”
“要是放到现在，如果我是导演，我会拍另外一种两个人的目光交流……一个看得见，另一个看不见。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着火锅，电脑里放着同样一首come here。”电影里女主角察觉到男主角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寻找着下一次偷看的时机。虞谷秋不需要，她贪婪地，长久地注视着汤骏年，从他空洞的眼睛到他衣领上被溅到的两粒红油，“看不见的人正在不动声色地吃着，而他对面的人一直在看着他。观众会忍不住猜，他没感觉到吗？还是故作不知道？不再是一目了然的剧情，这样才有意思。”
汤骏年刚捞了一颗丸子出来咬在嘴里，咀嚼的动作随着她的话语逐渐缓慢。
虞谷秋声音越说越低，脸色泛着紧张的潮红，追问道：“汤骏年，你说呢，他能感觉到吗？”
虞谷秋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讲情话，但是在汤骏年面前，很多次有些越界的话就这么冒出来了。
她并不期待他会给她什么反馈，也不期待这句话能将他们的关系前进转折至哪里，老实说听到汤骏年承认他们是朋友她就已经满足了。
但就像有时候人会无意识地喊出好饿，好困，好热等等，在靠近喜欢的人时，也会无意识地说出喜欢……这样的感觉吧。
因此，明明追问的人是她，反而害怕汤骏年回答的人也是她。
她眼神一闪烁，紧接着像未注视他一般，假装刚拧过视线看向汤骏年，用才发现的语气说：“哎！你衣领上好像沾到油了。”
汤骏年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总是急转弯的话题，手指摸上衣领，寻找着污点的位置。
“这里吗？”
“往上一点。”
“这儿？”
“再往右偏一点点。”
他的手还是错了位置：“这里吗？”
她耐心地回答：“有点过头啦，再回来一点。”
汤骏年用力地将这一处折了折，做下标记。
虞谷秋这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时候衣服的顽固污点光靠洗衣机一通乱洗是无法去掉的，看不见的话就很难知道到底哪里脏了，哪里需要重点处理。
这样想着，她求证地问出口。
汤骏年点头道：“之前有一件白T做饭的时候溅到油点了，放洗衣机里没洗干净，我不知道，穿了很久。”他把难堪的往事像玩笑一样讲出来，“直到后来有人跟我说，你怎么老不洗衣服。所以我想，黑色的话可能别人就不会发现了。”他又摸了摸衣领刚才折起来的褶皱，“原来凑近还是能看见的。”
虞谷秋的心被这几句轻描淡写轻轻揉捏着，他向她袒露的是他微小之处无法体面的生活。
“对不起……”她想到自己心血来潮拉着他买衣服的事，“我当时只以为你买衣服不方便，没有仔细想你洗衣服其实也不方便。”
他笑着：“这不是很正常吗，不必为自己不了解的事道歉。”
“那以后多告诉我我不知道的。我也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衣服呀。”她认真地说，“我会告诉你今天的衣服看上去怎么样，脏了也没关系，我会随身带很好用的去渍笔！所以跟我出来的时候，就穿你想穿的颜色，怎么样？这个交易成不成立。”
汤骏年想，这个人总是能想出奇奇怪怪的赌注或是交易……代价是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那是以他如今的境地绝不该失去的东西。
他思索的时间，虞谷秋却当他默认了，高兴地问：“汤骏年，你有想穿的颜色吗？”
他下意识却又不确定地回答：“……棕色？”
虞谷秋更高兴了，拍掌说：“好巧，那我上次居然给你挑对了颜色！”
汤骏年笑了笑：“嗯……碰巧。”

第25章
虞谷秋对于汤骏年的反应, 侧重点不是刚好巧合的颜色，而是他并不反对她顺势说的“跟我出来”。
于是，之前已经偃旗息鼓的心思又卷土重来——她可没忘记最开始就想要邀请汤骏年去的展览。
这个展览已经开展一些日子了, 有时候刷软件大数据冷不丁就推送给她，去的人好评不断, 这让虞谷秋愈发心痒, 想带着汤骏年一起去看看。
趁着今晚吃饭气氛好，她就出来的这个话头顺嘴提前。
“那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个展览？”
她想保留一份惊喜，没说具体是什么展览, 汤骏年咕哝着展览两个字，听上去兴致并不高。但这并不是由于缺乏对展览本身的兴趣，只是这个娱乐活动在他失明之后也已经成为了禁品。比起期待, 首先涌上来的反应依旧是不安。
“什么展览？”他追问道。
“这是个秘密！”虞谷秋自信地说，“但我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还在犹豫, 但这回并不像之前那样一口回绝，等这顿火锅结束，终于模糊地给出回应：“那就等之后有时间再说吧。”
这听上去显然是有点糊弄的话，但虞谷秋就把这糊弄的话当个事办，每天都会问，今天你有空吗？于是汤骏年也不得不认真地对待这回事。
然而彼此都有时间的日子并不好找，这一约就推到了半个月后。
这天汤骏年从床上醒来, 闹钟定得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他却比闹钟醒得更早。
起床, 刷牙洗脸, 用毛巾压掉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回去时，汤骏年站在镜前, 抬手慢慢摸起自己的脸，仿佛照镜子似的，他的手就是镜子，摸出有些粗糙的皮肤，没有修饰的眉毛，新长出一圈胡茬的下巴。
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他偶尔试图回想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却像回忆到另外一个人，对着如今的他露出一个讥笑，让他不要和自己扯上关联，他于是匆匆转开念头，无所谓长成什么样。但这一刻不免久违地在意起来。
涂上泡沫，第一遍顺刮，再涂，第二遍横刮，再涂，最后逆刮，如此反复，确保脸干净了。但眉毛……眉毛却是无能为力。他从未给自己修过眉形，摸了摸茂盛的眉流，茫然地握紧刮胡刀，默默放下了。
牵着飞飞下楼散步，回程时买两只包子，一只菜包一只肉包，再一提豆浆，以往每一天都是如此，可今天他走到店铺前，停了下脚步，又往前走了。
老板刚出笼一屉包子，抬头看见汤骏年，纳闷地招呼：“小汤啊，今天怎么不吃啦？”
汤骏年脚步一顿，心想走得有点慢了……他回身，有点抱歉道：“今天想换个口味。”
老板理解错意思：“哎哟，总算吃腻了呀，那来个韭菜包啊？”
“谢谢，不了。”
“不喜欢我家包子啦？！”老板大声嚷嚷起来，一副天塌了的语气。
“喜欢的，只是今天不吃包子了。”汤骏年为了显得理由可靠，又补充解释，“包子味道有点大……”
老板却听出猫腻，眉开眼笑着起哄：“哎哟，我明白了呀，原来小汤今天是有约会！”
汤骏年一下子着急了：“……不是约会。”
“不用不好意思嘛！要是成了把女朋友带过来，一起吃包子多好！”
“不是约会！”他只好又重复一遍。
老板才不信：“不是约会这么讲究呢？别不好意思啦，带来提前跟我说啊，我额外帮你们蒸个大包子！”
汤骏年加快步伐，不让老板的话追上自己。
买了香喷喷的面包回家，再给飞飞准备早餐，点开广播，一人一狗在桌边坐下吃完。收拾完卫生，开始收拾自己——再然后，到了不同于往常的一步。
他从衣柜最右侧拿出了两套衣服，崭新的，洗完后特意挂在最右边。
汤骏年先换上了其中一套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
接着，他久违地点开义眼app，反复深呼吸，指尖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终于拨通了寻求视频通话的按钮。
等待，等待，等待，电话通了。
汤骏年紧张地面向手机，率先开口说话：“您好。”
外放的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非常模糊的嗯。
“打扰您一点时间，今天我有和朋友有约，所以想拜托您帮我参谋一下我穿哪一套衣服比较好？现在身上的是第一套。”
对面又是敷衍的一个嗯。
汤骏年不动声色地加快语速：“如果麻烦您我可以先挂。”
对面声音更含糊了，勉强能听出是一句不麻烦。
也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汤骏年竭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面对着手机笑了笑：“谢谢。那可能要麻烦您等一下，我换上第二套衣服，您再帮我看看。”
手机被倒扣在桌面上，镜头黑了。
*
虞谷秋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如擂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回事——接到义眼弹出来的视频请求时，她正在化妆桌前敷面膜，边等面膜干边刷手机。
她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做准备了——新买了一套喜欢的连衣裙，做了一次皮肤管理，修了头发，美甲因为工作的缘故就没有考虑，不然这一周会忙得更脚不沾地。
不过这种忙碌绝不会让人疲倦，这周下班后奔波去美发店的路上，一颗心像被鼓风机吹着松松软软，充满期待。
这些准备工作同样是见面的一部分，尽管汤骏年看不见她有多大的变化，她更多的是在讨自己开心，这是去见喜欢的人，多么隆重的准备都不过分，她享受这个过程，于是等待的时间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而当请求跳进来时，虞谷秋斜眼一看，差点拒接。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这竟然是有人在向她寻求帮助！这是她接到的第一通帮助请求！
脑子里还没余裕猜想对面会是怎样的人，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手机里已经显示出了画面。
看着那张脸，听到他说你好，她大脑宕机，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对面是汤骏年。
他使用着那款他并不愿意再用的软件，来询问陌生人为了和她见面而搭配的衣服。
虞谷秋想象不出来还会有比哪一个画面会比现在更让人心软。
他也在重视和她的见面吗？
真想这么直白地问出口，可是不行。
她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汤骏年知道对面就是自己，因为换做是她的话，她会在知道的瞬间就尴尬地退出视频。
屏幕重新亮起，汤骏年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棕色开衫。
很接近她当时为他挑的那套款式。
虞谷秋眩晕地想，这应该是受她影响吧？！虽然他有说过他偏爱棕色。
她看着他很忐忑地问屏幕：“打扰你了，请问您觉得我穿哪套合适？”
虞谷秋不需要犹豫，从鼻腔里哼出“这个”的回答，然后就不再多说，生怕被汤骏年听出来。
他些微地迟疑，然后点点头，依旧微笑道：“好的，真的非常谢谢。祝您生活愉快。”
见她没有再回答，视频等了几秒被掐灭了。
虞谷秋看着再度黑下来的屏幕发呆。
啊——怎么办？
已经等了这么久，只剩下一个白天，但打完视频的此时此刻，虞谷秋只想变成一根时针，拨快世界上所有的钟盘，拨到足够他们见面那一分钟。
虞谷秋煎熬地上了一整天班，终于盼到下班，都已经换完衣服要走，却被院长半路叫住。
“小谷啊，有客户来，你来帮忙办一下入院手续再走啊。”
虞谷秋头一次露出愁眉苦脸的神色应下。
她飞快地转道走向前台，等到看清推着轮椅的女人侧脸时，脚步一下子被某种冲上来的情绪截住了。
女人察觉到被注视，原本正在观察大堂的目光向虞谷秋扫来，侧脸大片的旧伤疤让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出几分阴森，不过在看清虞谷秋后微微笑起来，礼貌地冲她点头。
虞谷秋面色如常地迎上去，着手帮人办理手续，目光不时落在一边的老人，容芝兰，交来的病例上患有高血压和老年痴呆，不过这会儿看不出老年痴呆的样子，相碰的目光很是清明，张口对她来了句：“麻烦你咯小姑娘。”
虞谷秋摇头笑：“不会，我带您们去房间看看吧。”
到门口时，女人将容芝兰领进房间，两人单独在房间里说着什么，虞谷秋站在走廊里默默等待，夕阳的光路过走廊，光斑在雪白的墙壁上晃着，朝她挥着手。
“小谷？”
冷不丁的，她听到女人模仿着院长对她的昵称在身后呼喊她。
虞谷秋恍然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头低低的，并不看对方。
“辛苦你了。”女人冲她微笑，左右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虞谷秋看了眼那鼓鼓的信封，立时就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她后退一步道：“您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院里有规定不能随便收家属的东西。”
女人又上前一步：“你别当我是家属，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送点东西多正常呀。”
“朋友……”虞谷秋这时终于抬起头，视线看向对方，“我们怎么做得成朋友。”
女人一愣，又听见虞谷秋笑着说：“您放心，您把妈妈交给我们照顾，就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您若实在不放心，得空常来看看就行。”
女人迟疑着，大概还是很想把装了钱的信封塞过来才放心，正在苦于找能够打动虞谷秋的说辞时，包里的电话响了。
她匆匆说抱歉，走到不远处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一二。
打来的人显然和她关系密切，虞谷秋能察觉到她的语气和刚才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绷着的语调陡然放松，轻快地说着：“外婆已经入住了，改天我们一起再来。你产检要紧！”
虞谷秋应当走远一点的，她不应该偷听客户的私人电话。
然而，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映在白墙上的影子向着女人的影子靠近了。
“他那人怎么这么不靠谱……不行，产检必须得按时做！”她在哄着对面的人，“我现在就赶紧回去，我陪你去做。”
虞谷秋盯着墙上的影子，被阳光折得那么小，像幼时的自己同时存在于这个走廊里，一起听着这通电话。
“一会儿我出发了给你电话，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她手机的微信叮叮咚咚开始即刻响不停，女人看了眼手机，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亮，转过身来时虞谷秋仍站在原位，仿佛不曾移动过。
她将微信的二维码页面递过来：“小谷，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妈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及时联系我，有空也多多发照片给我，麻烦你了。微信是可以加的吧？”
“……当然。”
“那今天就先这样，耽搁你了吧。”她指了指她身上的裙子，“很漂亮呢，是有约会？”
虞谷秋笑笑，礼貌说谢谢，只是有约。
心不在焉地交接完，虞谷秋努力转换着情绪，扬起笑脸一路和老人们说着再见。
林淑秀正坐在通往大门的花园中，手上捧着书，看着挺专心，不过虞谷秋走过时立刻从书中抽出目光看了她一眼。
虞谷秋挥挥手：“我下班啦！”
林淑秀点点头：“哦，今天穿得有点特别啊。”
虞谷秋嘿嘿笑两声，怕林淑秀要八卦，傻笑糊弄过去，又听到林淑秀说：“你过来一下。”
“我今天不能留太久哦！”
虞谷秋身型流露出几分迟疑，最后脚步还是跟过去了。
林淑秀哎呀一声：“着什么急，你要比我先赶着去投胎啊？”
果然，她嘴里没好听的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虞谷秋撇撇嘴，没辙道：“是啊，投胎前您老有啥吩咐的？要把您推去哪儿？”
“我要在这里看日落，哪儿都不去。”
“那您叫我来是陪您一起看落日？”
林淑秀鄙夷地伸出手，蓦然地伸手拽了下她的连衣裙一侧的口袋——仍保持着出厂设置，口袋是用线缝起来的，她忘记检查拆掉了。
虞谷秋有点尴尬，不过也只有一点。她对待衣服向来如此，买回来后口袋总是忘记剪，封着当摆设。
“今天要见人吧，还是挺重要的人吧？”林淑秀嘀咕着，“这么去见可不行啊！”
“……”虞谷秋想了想说，“没关系的，那个人注意不到的。”
林淑秀轻嗤道：“那可真是个粗心的人，和你一样。”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指甲钳。代替剪刀将她左边的口袋缝线一根根剪掉了。
虞谷秋局促地站着，想说我来，又怕这句话反而惹林淑秀不高兴。有的人连好心都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霸道，不接受就是错误。可虞谷秋不在乎。她不在乎好心的形式，只要有人能对她露出一颗好心。
她低头看着林淑秀染黑过的发窝，又抬起头眨了眨眼说：“是您太细节了，就算是我亲妈站在我面前也不会发现我口袋没开的。”
林淑秀一定不知道她讲的是实话，直戳她痛点地调侃：“废话，她连你都认不出来吧！”
“是啊。”她笑着附和。
想起刚才加上的好友，女人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虞谷秋翻看着她的朋友圈，知晓了这只橘猫是她家里养的宠物，十条里有三条都在晒猫，配文：我的小女儿。
手指往下划动，阳台上的君子兰，女儿婚礼时的照片，儿子发给自己的红包截图，预防阿尔兹海默的科普转载，还有求各路亲朋好友点赞的集赞兑奖。
一个儿女双全，热爱花草动物，又有点贪便宜的中年女人。
一个也能在孩子出生一百天时选择送掉她的女人。
而她们就这样重逢了。
命运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它让汤骏年一落千丈，如今又来和自己开玩笑了。让曾经被抛弃的她来照顾抛弃她的家庭，她母亲的母亲，她的外婆。
两个人谁都没有认出她来，认出那个曾经满身伤痕的孩子。
毕竟现在她穿着漂亮衣服呢。
而她也对她们俩基本一无所知，连名字都是从入院的档案里才知道的，外婆叫容芝兰，妈妈叫许琼。
林淑秀剪完了一侧口袋，拍拍虞谷秋的腰示意她转到轮椅另一边里方便剪右侧的。虞谷秋便走到另一边。
这里果然是看日落的风水宝地，这个角度，人和倾泻而来的夕阳撞个满怀。
这样刺目的夕阳真想人落泪啊……可它又那么熨帖，像作用在她口袋上的手，将自生产后就缝在一起的线剪开了。她的衣服口袋，她的身体，都不再是摆设，可以接纳一些东西了，好的坏的，冰冷的暖和的，在这一瞬间将她塞满。
她兀自惆怅着，突然听到林淑秀大叫一声：“坏了——！”
虞谷秋猛然低头，口袋的确剪开了，但，剪过头了……
*
今天要去场馆，汤骏年就没带飞飞，一手拄着盲杖站在约定好的地铁口旁，另一手挪向后背，手指不安地摸索着毛线开衫被勾出来的一个孔。
就在刚才，这件开衫在地铁上被人的背包挂件勾住，而对方没注意，一下车时差点连他一起栽倒，可想而知这处瑕疵会有多大。
此时仔仔细细摸着这处乱毛团，他的心思也跟着一起打结，止不住地烦躁。
汤骏年缩回手，叹口气，果断在入夜的深秋时节脱下外套，内搭是一件白色短袖，胳膊和冷风接触的瞬间长出一片鸡皮疙瘩。
于是，虞谷秋走出地铁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反季节的画面。
他果然穿着她选的那套，但是为什么把开衫脱下来了？
她着急又疑惑地向汤骏年跑去。
汤骏年还没有听到虞谷秋呼喊的声音，仅是从众多杂乱的脚步里听到一股向自己急促而来的脚步声，不知为何就调整了站立的姿势，向那个方向望去。
“汤骏年！”果然是她，“你怎么不穿外套？”也果然是这个问题。
他避重就轻道：“太热了。”
“热？”虞谷秋狐疑，“明明待会儿可能会下雨，今晚开始就要降温了。”
“那等下雨再说吧。”
“可是你鼻子现在就有点冻红了。你真的热……？”
“……”
“快穿上吧！”
虞谷秋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但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为难。
她将视线投向他臂弯里挂着的外套，问他：“这是新衣服吗？”
汤骏年低低地嗯了一声，继而生硬地扭转话题：“我们走吧。”
虞谷秋直觉他不是因为热，边走还是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不穿呢？你感冒可是刚好不久，不能再受冷的。要是再感冒了怎么办呢？应该也还没恢复好吧……”
她发动了碎碎念的攻势，终于成功让汤骏年受不了地停下来。
他迟疑地把手中的外套展开，让虞谷秋一看究竟。
“啊……”
汤骏年听到虞谷秋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下子总算不必再被追问，却接着听到了虞谷秋的笑声，这让汤骏年的脸上显出几分茫然和不安。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笑，只是默默把勾坏的衣服折起来了。
然而，动作却被虞谷秋截住，她扯住了他手上的开衫。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嘲笑衣服啊！”她笑着，柔柔地说，“我是在开心我们的巧合。”
“巧合？”
“借一下你的手。”
另一双并不算特别柔软，同样带有一些粗糙老茧的手提住他的手指，将他引向了一处布料。一处空空的，裂开的布料，这里此时挂着一枚小小的别针。
“这是我特意新买的裙子，就在刚才也坏了……”虞谷秋含糊地避去了原因，“我还纠结了一会儿，但回去换衣服就来不及了，我又总不能穿着工作服来吧，只好就这么随手处理一下……正烦着呢，以为今天就要这样，结果看见你的也破了。”她调侃道，“一个人破的话是尴尬，但两个人都破了呢？那是不是叫缘分？”
汤骏年哑然，下意识慌张地抽回手，不知走向地在开衫上胡乱叠了几下，但明显和刚才叠衣服时游刃有余的姿势不同，开衫被揉成皱巴的一团。
“你叠乱啦，再借一下你的衣服。”
汤骏年再次猝不及防地失去控制，手中的衣服被抽走。短暂的空白过去后，他的世界骤然暖和起来。
开衫披到了他的肩头。
虞谷秋一边还在他的耳边碎碎念，说着你得穿啊，这样就不是我一个人破了。
这瞬间，一股冲动驱使着汤骏年伸出手，凭着感觉伸向她，按住了她的手腕。
虞谷秋动作一顿，无奈道：“……你还是不肯穿呀？”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手。

第26章
街灯闪起, 沿路霓虹。
虞谷秋走在汤骏年身前，刚才他按住自己的手掌此时正攀在她的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展览的方向走。
她一路上四面张望，尽可能地集中注意力做好导盲人的工作, 可在红灯停下的几个间隙，身后的人抓住自己手腕的画面就会倏忽滑过。
她知道那个动作并没有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腕, 示意他自己来穿衣服，只是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又或者是自己的感官将他的动作延长了？
可是……该如何说呢, 被他抓住，且他那沉默的那几秒，虞谷秋的心在乱跳。仿佛他阻止的不是她替他穿衣服这个动作, 而是别的什么，一种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令人口干舌燥，想要顺手拥抱。
说到底，是她心里有鬼，才会无端东想西想，乱加注解。
美术馆的展览时段排到了最后的一个小时，馆内的人并不多了, 他们很丝滑地进入，在门口各领了两副耳机。
接到耳机的时候, 汤骏年其实都还没完全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展览。虞谷秋和他卖了个关子, 只告诉他是关于声音，他也就没有追问。反而是虞谷秋纳闷地追问了一句：“你不好奇吗？”
她以为他是没有多大兴趣，但汤骏年表示他很期待。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呢你还期待呢？”她吐槽。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期待。现在不是很流行盲盒吗？”他当时说, “我现在感觉就像收到了一份盲盒。”
虞谷秋笑了笑说：“那希望能抽中你喜欢的了。”
答案即将揭晓，她都顾不得先戴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汤骏年的反应。
他以侧脸对着她，正对着展馆里的大屏幕。屏幕上是钱德拉X射线天文台采集到的图像数据，红橙黄绿蓝紫散发着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黑色的场馆中是唯一亮起的光源，仿佛这里就是宇宙，他们正在凝视星云。
当然，汤骏年看不见这片瑰丽的图像，但正因为如此，他能通过此刻戴在他头上的耳机来收听这一图像——天文台将采集到的波段量化成了声音，音量会随着光源的忽明忽暗忽高忽低。
当声音低八度时，那代表着中央恒星的衍射尖峰正在朝宇宙的某处撞击。当声音又高八度时，代表着白矮星喷射。为了最大化地实现这种壮阔的喷流，展览利用合成金属的声音，风声，各种空灵的声音螺旋交织在一起。
这并非是宇宙里真实发出的声音，宇宙是沉默的，人类却用想象完成了这一壮举。
看见汤骏年入神地听着，虞谷秋一颗心终于放下来，随即戴上耳机。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图像上闪烁的光标对应着耳机里的声音，声音正在走过这些星群……虞谷秋立刻扭头想要告诉汤骏年这个发现，即便他看不见，但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喊了他一声，才意识到他现在听不见呢。
虞谷秋伸手刚要碰碰他的胳膊，低头看见他的手指，那刚才紧握过自己的手指，原本不该冒出的念头像白矮星喷射出的喷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着。
她朝四周偷偷看了一圈，大厅里一对人正在分享着展览的观感，他们或许是天文学的专业，聊起来头头是道，说到兴头上意识到声音有点大了，刚好和侦查的虞谷秋对上眼，以为她是不满，露出抱歉的笑容拉着同伴走开了。
周围的人变得更少。
场馆骤然安静，虞谷秋的注意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牵绊，又只能绕了一圈回到汤骏年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边。
黑色的穹顶之下，两个人并肩站立着。一个被星象图照亮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朝身边的另一个身影伸出手。
虞谷秋在心里甚至杜撰好了说辞，不小心碰到，对，不小心。
她给自己想好退路，顿在空中的手终于再次往前。那种恐惧和兴奋是知道自己要贴上正在燃烧的锅子，铁壁灼人，她知道会被烫伤的，但没有关系。
就要碰到他的手指，电光石火，汤骏年天衣无缝地抬手摘下耳机，两人的手背在空中极快地擦过，太快了，到底有没有碰到？虞谷秋恍惚了一下，手已经拼命缩了回来。
汤骏年卡的时间也太微妙，像是那瞬间能察觉到她伸过来了手。
他的知觉应该相当敏锐吧，能察觉到也不奇怪。
可他的动作又无比自然，自然到真的只是瞬间的巧合。
“这是宇宙里的声音。”他无比肯定地说。
虞谷秋收起杂乱的思绪，应声道：“……猜对了。”
他忽然间笑起来：“怎么感觉还是在进行那个猜声音的赌约？”
虞谷秋反应过来，也笑着回答：“其实这个展览确实是我当时定的题目。”
“这个太好猜了，你可别小看我。”
“我知道，但哪怕你会轻易猜出来，我还是很想让你听到。”
汤骏年无神的眼睛对着屏幕上壮丽的星云，半晌后说：“其实你真的不必带我来这里，也不必劝我开播客分享这些……我并不喜欢这些了，现在。”
虞谷秋却笑了笑，轻声对他说：“你撒谎。”
“……”
虞谷秋提醒他：“你们店里的包厢名字，是谁提议的？”
汤骏年蓦地绷紧嘴角。
“我上次去的时候，和你们前台闲聊了一下，她告诉我以前是包厢名字可没那么风雅。叫潇湘阁什么的，客人反应说太像川菜馆了。所以后来征集你们的意见换了门牌。”
最后有人提议，不如采用宇宙里的名字吧。
“为我按背的是二十六号。她也是后天眼睛看不见的。我就问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告诉我说，就好像一个人呆在宇宙里一样。我后来有问她，所以用宇宙名字的建议是你吗？她说不是。所以那个人其实是你吧？汤骏年。”
“因此我在想，会不会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你或许因为眼盲而减少了对天文的喜欢，但某种意义上，也加深了你和它的连接。”
“如果你没有，那这个展览本身挺有意思的，听听也不错。但如果你也有，我想说的是……我刚才就在你旁边，我们的耳机听到的是同一个宇宙里的光波。所以……”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加快语速，口齿变得含糊。
她不知道他听清没有，总之他没有追问，这就足够了。在太害羞的时候只希望对方能若无其事，不要给予她反应。
距离闭馆还有十分钟，两人匆匆听完其他的天文星云，汤骏年走出展馆时仍意犹未尽，他后来明显话多了起来，跟她聊天文相关的话题时音调都是上扬的。
最令虞谷秋舒服的是，汤骏年聊起这方面时不同于一些人，带着一种我要给你科普的卖弄意味，他会先倾听她，找准她感兴趣的一些名词，再把名词解剖开，但不会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沉浸到自己的嗨点中去，点到即止，让虞谷秋听得抓心挠肝。
她原本只是因为觉得他喜欢才故作兴趣地提问，这下倒是真的想他再多说一点。
“我说真的，你真的很适合去开播客给人讲点东西的！”虞谷秋现身说法，“你今天已经成功安利到我了。”
“真的……？”
虞谷秋猛烈地点头：“我本来以为这些科学相关很枯燥，但听你讲背后的故事，觉得就好像这些星系啊人造卫星啊都有情感一样。”
“不过，讲解这种账号的已经有很多了……”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坚定。
“那些账号我也点进去过，坚持不了几分钟。你讲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我还没讲满几分钟。”
虞谷秋不正经地帮腔：“那也有可能哦，不全部听一下不知道。”
“……再说吧。”
“如果开了，你要第一时间把链接发给我。”她嘱咐道，“我要做你的第一个听众！”
“那不太可能。”
“……为什么？”
“除非你是审核员。”
“……”
面对汤骏年冷不丁蹿出来的幽默，真让人意外地哭笑不得，该不该捧场呢……虞谷秋最后选择翻了个白眼，反正他看不见。
再然后，她偷偷地笑了。
有些人只会对身边感觉熟悉和感到安全的人才会露出幽默感的一面吧，至少她认为汤骏年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已经被算在这一列了，对吧？
*
两人离开展馆后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店面装修很高档，暖气也开得很足。
虞谷秋早有打算处理汤骏年的那件开衫了，不然他回去后那件衣服肯定就束之高阁。因此两人一入座，她就向他伸手道：“你把衣服脱给我一下。”
他茫然：“在这里？”
“这里很热，脱了不会感冒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
“给你处理一下勾线呀。”虞谷秋理所当然，“你自己弄比较麻烦吧，我顺手帮你处理一下就好了，很快的。”
她知道汤骏年会难为情，直接上手去把汤骏年的开衫给扒下来了。汤骏年还条件反射地捂了下身子，看得虞谷秋脚一趔趄差点笑倒。
“好，你的衣服被我打劫了，乖乖等一会儿！”
虞谷秋故意恶声恶气地“恐吓”他，一边从自己破洞的裙边取下了别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诚不我欺。多亏了这个别针可以轻松处理勾线。
她低头修理衣服时，冷不丁的，汤骏年忽然发问：“接通我视频的那个人，是你吗？”
虞谷秋手一抖，别针差点刺穿手指。
她愕然地清清嗓子：“……这你都能听出来？”
她总共就说了两句嗯，一句这个，还是故意压着嗓子说的。
他淡淡道：“眼睛不好之后，对声音会很敏感的。”
“所以你当时就认出我来了……那你干嘛当时不问我？”
“因为我看你想假装不认识我。”
“呃……”人尴尬的时候就想揪点什么，虞谷秋只好揪紧手中的开衫，而一想到这开衫是属于汤骏年的，尴尬愈加重重叠叠，“我想你不愿意知道是我，不然你会直接来问我。”
汤骏年不置可否地笑笑：“早知道直接来问你比较轻松。”
虞谷秋这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在重逢那天去找他搭话，不然汤骏年早就听出是她。幸好她的声音隔了十年，他就算想找对照也很难比较了吧，毕竟那是十年……
菜色上齐，虞谷秋也挑好了开衫上的勾线，汤骏年就以此做借口买下了单，说是修补费。
虞谷秋也不跟他客气，开玩笑说，那请你下次再穿着勾线的衣服来吧。
一餐饭吃得极快，结束后她引他去地铁，两人在地铁口分别。他们两个人方向相反，虞谷秋跟他说拜拜，悄悄地站在直梯处看着汤骏年走进电梯。
门闭上，再看不见汤骏年之后，时间的流速骤然缓慢了。
就比如电子屏显示的下一辆列车八分钟，她左等右等，灵魂却像久久静置分层的液体慢慢下滑，出窍，想飘去看一看汤骏年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安全踏上回家的列车。
叮咚，手机响了。
虞谷秋慌乱地掏出来看，心灵感应一般，竟真的是汤骏年发来的消息，还是两条。
“谢谢你带我看的展览，就感觉和看见了上次的烟花一样。”
“不过这次像是世界上所有的烟花都一起绽开了。”
虞谷秋现在理解汤骏年当年的语文为什么也如此优秀了，展览里听到的所有声音，竟然都不如这他这两句形容来得更令人心动。
她还在想该怎么回复，又一条消息紧接而至。
“对了，你是搭宇宙飞船来的吗？”
虞谷秋茫然，什么意思？
地下铁在这时呼啸着进站了。
迎面而来的列风将虞谷秋吹乱，她心头砰砰跳着，忽然明白了意思。
他当时果然听见了，她蚊蝇般哼哼出声的最后那句——“所以……你不会是一个人的，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宇宙里。”
所以他问她，你是搭宇宙飞船来的吗？
虞谷秋确信自己对上了汤骏年的脑回路。
没有过多斟酌，她按开语音，在地铁门的开合声中笑着回答：“嗯，现在我要坐地铁回去了。”
明天就要大降温，确切的说是从今晚开始，世界就要进入冬天。季节的变化总是悄无声息，不过问哪一天变成分界线，就和人心一样，不过问哪一天，他就从她的梦里出来，进入了全新的季节。

第27章
进入冬天, 这对老人们来说是挺痛苦的一件事。很多身体的并发症会在冬天现出原形，心理上也会全面松懈。
熬过冬天意味着又能开启新的一年。人生么，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熬过一站又一站，越到终点就越想让人放弃。
所以养老院会在每年冬天举行活动, 一方面也是庆祝元旦新年。有家属的老人们春节会被接回家, 人聚不齐，但元旦的时候大家都在。
这个时代的认知里一月一号似乎是只属于年轻人们的节日，毕竟彻夜通宵, 迎接新年，这与养生们的老年人是不合衬的，但院长不这么想, 她也要为老人们举行一个“跨年之夜”，大家一起吃热热闹闹的火锅, 吃完后爱唱歌的老人们上台合唱一首歌，不会唱的就在台下跟着乱哼，这也是虞谷秋每年度过的跨年之夜，她负责为他们放伴奏。
今天又到了一年一度合唱报名选歌的日子，虞谷秋则被惯例拉来为他们主持大局。不过她很意外这次林淑秀也来参加了，她前两年都是白眼一翻直接回房睡觉。
“算我一个。”她笑嘻嘻，毫不避讳地说, “说不准今年最后一年，不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歌喉就太可惜了。”
明明是伤感的话, 但老人们不以为意, 另一位老太紧接着她吐槽：“你可别是害我们啊，要是唱的太难听，没病的都听出有病被你一把子带走了！”
众人一阵哄笑, 虞谷秋侧过脸抿住嘴巴，觉得自己笑了会有损功德。
另一位嚷嚷：“就是啊，除非你现场给我们来一段！我们听听审核审核。”
林淑秀脸挂冷笑，人挪动轮椅往中心一固定，挺着胸说：“那今天可便宜你们咯。”
大家都很默契地开始鼓掌，林淑秀清清嗓子，闭上眼睛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她哼完两句，众人都安静了。
虞谷秋回味过来，情不自禁地猛烈鼓掌，她一带头，大家都开始跟着拍手，花园一角变得尤为热闹，吸引了有人过来问：“你们在干什么呀？”
虞谷秋转头一看，来人是容芝兰。
“我们在说合唱的事儿呢，你是新来的吧，要不要也来参加？”有人热情地回答，“刚才小林在给我们一展歌喉呢，唱得那叫一个赞！”
“是很好听呢！”容芝兰笑笑，“我也可以参加吗？”
很多人纷纷说行啊，直到另一个声音出现。
“这怎么行啊，她有痴呆，记性那么差，歌词肯定记不住的！”老人随口说，“我昨天才跟她说的我名字，她今天早上出门就不认识我了。”
讲这话的老人叫范兴平，刚来院里不久，性格大概不算很吃得开的那一类，虞谷秋本来不太知道为什么，但听他今天这么一说，有点理解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点到现在也没能成家，大概太不体贴了。
容芝兰看向范兴平，张了张口，再出声时声音小了很多，说：“我记得的。”
“那我叫什么？”
所有的眼睛都望向她，她和大家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半晌，最终低下头摇动轮椅转身。
“等一下。”
虞谷秋站出来，所有的眼睛又看向了她。
“谁说记性不好就不能唱歌嘛，我们的院里可没有这个规定对不对？再说，就算她记不住词，我会帮忙多教她，你们就放一百个心。”
虞谷秋说完，一旁的林淑秀也出声了，正对着范兴平开火：“如果记不住词不能唱，那跑调就是罪大恶极啊！你唱起来就跟拉扯的骡子打嗝一冲一停的，都没人喊你退出呢你就躲一边偷笑吧别给我乱发言！”
范兴平顿时一张脸涨成猪肝红：“啊？！你胡说什么呢，我唱得好不好哪轮得到你说话啊！”
“我不能说话啊，那我继续唱呗，你要不要也来唱，咱俩二人合唱一段，就刚才那首月满西楼。”
他瞪大眼：“你要和我合唱？”
“怕了啊？”
“……”
人群里其他人也开腔起哄：“老范啊，怎么不唱了，我们不笑话你！”
范兴平指着林淑秀嚷嚷道：“我怎么是怕，我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
林淑秀眼睛一瞪：“我的声誉？”
“男女合唱那怎么能叫合唱……”他涨红脸，“那叫情歌对唱。”
林淑秀噗嗤一声笑开，斜眼瞥他：“行了老处男，你退下吧。”
大家又哄笑开，一场小矛盾轻巧化解，虞谷秋暗戳戳地朝林淑秀比大拇指，一回过头，容兰芝已经默默离开了。
虞谷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后小跑着追上去。
“容奶奶！”
容芝兰停下动作，回头望着她，张了张口，显然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虞谷秋笑道：“我是小谷，您要回房间吗？我带您过去。”
“哦……那麻烦你了呀。”
她推起她的轮椅，两人前行在光线挥洒的走廊中。
虞谷秋很难描述这一刻的心情。
她们的血管里流着隔代的血，却素不相识。素不相识，两人现在的姿态又像一对关系亲密的祖辈。
走到房间，虞谷秋放下心里的纠葛，提起刚才：“一会儿我去帮您报名吧，合唱。”
容芝兰摇头道：“不用啦，我说不准明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那我就明天再提醒您。”
容芝兰微怔：“谢谢你呀小谷……不过没关系，我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
虞谷秋本来拉开门打算走了，听见她这么说，又转身站定了。
“您应该平常喜欢唱歌吧？”
“啊？”
“我是觉得如果不喜欢唱歌的人压根不会想凑这个热闹。”
容芝兰苦笑着揉了揉额头：“毕竟年纪大了，其他做点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唱唱歌就轻松多了。”
“那您应该来参加合唱。”
“……可是刚才那个人说的很对，犯糊涂的人就不该参加什么合唱。”
“哪里对！我之前就和我朋友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该不该的事。”
提起那位朋友，虞谷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我这位朋友眼睛看不见。但是之前我们一起看过烟花，看过电影，看过展览。而容奶奶你还可以唱歌，为什么不唱呢？”
“对啊外婆，为什么不唱？”
门口突然横插进来一个男声，虞谷秋诧异地看过去，一身灰色运动卫衣的年轻男人两手各拎着一袋花生酥和果篮站在门口。
容芝兰眉眼一亮，语气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承承！你来怎么不告诉外婆呀。”
“想赌赌看外婆今天认不认得出我。”男人笑笑，“看来今天运气好，赌对了。”
他走进来，对上虞谷秋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回避开视线。
他眼神一闪，开口招呼：“你好，我是周承意。来看看我外婆。”
“你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虞谷秋站起身，烫屁股似的，匆匆推门离开。拉开门把手时，她听见身后的人偏过头来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虞谷秋。”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
周承意。
整个下午，虞谷秋偶尔会走神地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在她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碰见了。
那个女人的儿子。
短短一个照面，她并没有感觉他们长得有多相似，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
如果在街头两人擦肩而过，她绝对不会想到对方身上和她流着差不多的血吧。
接下来又会有谁来这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虞谷秋就感觉到疲惫。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像上次一样。
……那要不要再趁机去清身盲人会馆呢？
这个念头一跑出来，心头蓦地一松，脑袋的胀痛立刻神奇地缓解了。
虞谷秋走上公交，坐进后排，第一件事不再是惯性地塞上耳机听音乐或者播客，而是迫不及待地给汤骏年发消息。
“你今天有排班吗？”
眼巴巴地看着消息发送，但迟迟没有回。
虞谷秋撇撇嘴，又将脑袋抵上车窗，心不在焉的，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直到等到汤骏年的消息，顷刻坐直身子。
“今天休息在家。”
虞谷秋顿感失望：“那真不错啊……”语气一点也听不出不错就是了。
“现在在坐车吗？”
他从她的语音掺杂的背景声中听出端倪。
“嗯，刚下班，今天打算去按摩一下。”她小声咕哝，“可惜你不在。”
“那路上无聊的话，要不要试下听听这个？”
汤骏年发过来一个音频文件，上面没有文字，是以日期为标题的数字。
虞谷秋不明所以地点开，经过几秒的空白后，属于汤骏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们好。”很迟疑的开场，“我叫汤骏年。”
虞谷秋心头一跳。
这难道是……她带着激动的心情继续往下听。
“这是……我新开通的播客，以后想和大家聊一聊天文宇宙。这方面其实已经有很多不错的账号了，我在开始之前做功课听了很多，真的讲得很好，听完后会让人觉得跟宇宙比起来，人类算什么呢？太不值一提了。对人类而言有意义的时间在宇宙里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人类的苦难放到宇宙里会比粒子还要微小。”
“我在十年前经历过一场车祸，世界就像宇宙爆炸那样天翻地覆，开辟出了新的宇宙，这个宇宙没有任何星云，漆黑一片……因为我的眼睛从那时候起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之后，我必须得被迫放弃很多事情，那些我生命中很渴望的和喜欢的东西，天文就是其中一样。因为当你知道你无法再在你喜欢的事情上有所成就的时候，再接触它就是一种痛苦。所以我尽可能地告诉我自己。我不再喜欢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真正不去接触。我依然偶尔会听相关的广播，听新出的这方面的书，只是出发点不再相同。以前纯粹是憧憬，而现在……我只对这些宏观的东西感兴趣，我才能做到暂时忽略微观，忽略我自己。”
听到这里时，虞谷秋激动的情绪早已急转直下。
她感觉自己走在他内心的泥沼中，每一个听到耳朵里的字都是粘连的，痛苦万分，却又被云淡风轻地讲出来。
“而能有什么比宇宙更宏观呢？或许只剩下宗教了。人一旦真的把一切都赌在宗教上，或许就会立刻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因为开始相信来世，很容易就松掉仅剩的一根筋骨，所以宇宙刚刚好，够虚幻，也够真实，来去都有定数。”
汤骏年的声音过分平静，轻舟似乎已过万重山，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如果本身就对宇宙感兴趣的人来听，那固然非常好。但如果，此时你正处在一个对周遭绝望，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漆黑宇宙中，也许也可以尝试着来听一听我的播客，总有一刻，在同一时间，有另外的人也正在收听着。”
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变调，掺入并不明显的笑意。
“这样的话，有个朋友对我说，就不是一个人在宇宙里了。”
汤骏年发过来的音频到此为止。
虞谷秋闭上眼睛，反复拉着进度条的最后，汤骏年清清浅浅的那半句，“有个朋友对我说”。
她是他不指名道姓的朋友。是影响着他开通播客，放到最后来讲的，压轴的朋友。也是为了完成让她第一个听到的要求，没先上传就发给她的，也许对他来说有些任性的朋友。
她胸口涨满，却故作高傲地敲下听后感。
“这个朋友是谁，好难猜啊。”
汤骏年配合她演，笑笑说：“是一个名字里带着季节的朋友。”
“……嗯？”
虞谷秋心头漏跳，惊吓随着声音泄漏出去。
汤骏年淡淡反问：“怎么了，你的名字里不是带有冬天吗？”
虞谷秋干笑两声：“是、是的……”

第28章
虞谷秋来到清身按摩会馆, 又点了二十六号。
她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除了一次二十六号不在，其余都点她, 因此二十六号进来房间时听到虞谷秋的声音已经认识了，说道：“是你啊。”
虞谷秋有些郁闷：“你们的耳朵真的好尖啊。”
她了然：“你们？……哦, 你是说你那个朋友吧。”
“对。”虞谷秋将义眼被听出声音的事告诉她, 顺便问，“你有用过这个app吗？”
她摇摇头：“我比较怕跟陌生人交流。”
“啊？”虞谷秋惊讶道，“可是你做这份工作……”记得第一次来时她还很娴熟地跟自己搭话。
二十六号苦笑道：“那是为了工作嘛。”
“……那我们还挺像的！我自己的房子也是一团乱, 还被我同事吐槽过说想不到会这样。”
“因为你的工作很辛苦啊，下班偷懒再正常不过了。今天主要想按哪个部分呢？”
“今天也是脑袋比较痛。不过在按之前我想先给你听个东西……这也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
“嗯？”
“我帮你戴一下耳机可以吗？”
“哦哦……好。谢谢！”
虞谷秋拿出自己的耳机塞住她的双耳，随后掏出手机, 点开了其中录下来的一个音频。
二十六号安静地站着，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半空, 仿佛听到失神的模样。
虞谷秋低头看着音频的进度条走到尾声，二十六号恍然地摘下耳机，不确定地说：“这是什么声音？很空灵，有点像宇宙。”
“这是这个房间的声音。”
“……房间？”
“木星呀。”虞谷秋挠挠头，“我去了一个关于宇宙声音的展览，看到了关于有一段‘木星’的声音，当时就想到你。我就录下了可以录的部分给你, 想让你听一听。”
二十六号愣了片刻，无措地说了声谢谢。
虞谷秋摆摆手, 又意识到她看不见, 麻溜地上了按摩床。
“来吧，我准备好啦。”她把脸埋进小圆框里，闭上眼睛说, “今天你就不用勉强自己和我说话了，以后也不……嗷！”
二十六号的手有力地按上虞谷秋的肩头，逼得虞谷秋嗷地痛叫出声。
她听着她的痛叫，忍不住笑着说：“不勉强。”
“……什么？”
虞谷秋还没反应过来。
“朋友之间的聊天为什么会勉强？”她温声道：“我叫栗舒，你呢？”
虞谷秋当下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虞谷秋。”
一说完，她想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栗舒可是和汤骏年在一起工作的，也不知道他们平时会不会交流。
她亡羊补牢道：“但是你可以叫我小名！冬冬！”
栗舒笑道：“好有趣啊，你的名字是秋，小名却是冬。”
虞谷秋汗颜，心想其实是自己取假名的本事太烂。
栗舒说：“不过我没有小名，你可以叫我……呃，栗子吧。”她也临时想了一个。
虞谷秋心想她取名字的水平和自己半斤八两。
两个人一边按着，一边聊着有的没的，互相分享无关紧要的琐事，时间眨眼而过。
在倒计时的钟响起时，虞谷秋就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再加半个钟，但最后几分钟她翻过身来，看见栗舒捶了下自己的腰。
虞谷秋忽然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栗子，其实你们才更经常腰酸背痛吧……？”
栗舒不大在意地说：“是呀，职业病嘛。偶尔自己按几下，按不到的地方就请同事帮帮忙。不过大家都挺忙的，基本还是得靠按摩仪。”
虞谷秋不自觉地回想起汤骏年的房间，卧室她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但客厅她的确没看到过按摩仪的影子。
“你是要买按摩仪吗？”栗子问，“挺好的，如果没空过来，自己在家用仪器按一按也是不错的选择！”
“唔……你在用的牌子可以推荐给我吗？”
“按摩仪这个东西分人的，我用的好的并不一定适合你，因为每个人劳损的肌肉部分不一样。你要买的话我推荐你去线下，亲自试一试才知道哪款合适。店我倒是可以推荐给你！不对，其实你不一定需要去那……”
“为什么？”
“我知道的只有那家店会专门卖一些有盲文标志的包装产品，所以我只去那家店。”
虞谷秋声音扬起：“那更要告诉我了！”
那家店就离按摩馆不远，按完时间还早，虞谷秋就一头冲向了店里。
店员很热心地迎上来问：“您好，请问看点什么，我帮您介绍啊！”
虞谷秋视线往店内逡巡一圈：“我想看看按摩仪。”
“没问题！这边来，我带您体验一下最近几款卖得不错的，您试试。”
虞谷秋刚说完谢谢，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一个男人拎着一台榨汁机风风火火地冲进店里，拉住店员嗓门很大地嚷嚷：“喂，我要退货！”
店员对着两个客人左右为难，虞谷秋摆摆手说：“你先去处理那边吧，我自己试就可以了。”
朝按摩区没走出两步，她忍不住八卦地竖起耳朵听着传来的对话，男人在抱怨果汁打出来全是渣。
店员歉意连连，建议道：“产品质量应该是没问题的，您是不是切块和水量的比例没调整好……”
“你意思是问题在我呗？现在这个时代产品都做那么卷就是为了迎合顾客啊，你却教我去迎合机器？那我为什么不买个更大功率的回去呢？网上都七天无理由，怎么你们线下不行？”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我们店里规定如果质量没有问题是不能退换的……”
“我用的不顺手不就是质量问题吗？”
“这……”
“小董。”一个男声蓦地从另一排货架的方向传来，“我来吧。”
虞谷秋最近也开始对声音很敏感，于是立刻意识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她好像刚在哪儿听过似的。
她偷偷望过去，感叹世界之小。
怪不得熟悉，的确是下午刚听过的，那个走进房间里来问她名字的青年。
不过周承意的打扮和下午的样子有很大区别，穿着店内的贩卖制服，脸上还架了眼镜，松垮的头发此时被发胶收拾得服服帖帖，看上去有一种恶心的成熟。
虞谷秋轻微撇了撇嘴，背对着他们站在货架前装模作样地拿起东西，耳朵更好奇地竖起来，想看看他怎么面对刁难。
周承意迎上男人道：“我是店长，您想退货我可以帮您处理，也可以免费帮您换货，按照您的意思换成更大功率的，您看可以吗？”
男人表情爽朗起来：“话能讲通就一切好说了。”
“不过我建议换之前您先来试用一下，我们这里有样机可以提供试用。免得您换回去不满意又再跑一趟，这多麻烦您，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你们店里可以现成榨汁？我上回来怎么没有呢。”
“您今天来得巧，店里正好拿回来一个果篮，您想喝什么都能给您榨。”
虞谷秋嘴角一抽，那不会是他下午带去送外婆结果又拿回来的那个果篮吧？
周承意引导着男人往榨汁机摆放的区域走去，虞谷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这才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继续背着他们偷听。
机器嗡嗡地快速打出汁，男人尝了一口后不满地咕哝：“为什么口感差不多啊？你确定这个是三倍大功率？”
“您再尝一下这杯。”周承意说，“这杯是用您退货的机器打出来的。”
男人品尝了一口，眉头疑惑地皱起。
周承意放缓语气说：“是不是口感反而更细腻了？”
男人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咋会这样？”
“因为您要打的水果纤维很粗，功率再大也会有渣，这是目前市面上统一的问题。说实话您要退货的这款性价比是最好的，不然我们当时也不会推荐给您，它功率虽然更小，但噪音方面也控制到最小，您对比下刚才三倍功率的机器声音应该心里有数。”
男人的声音明显动摇了：“那个噪声确实有点大……”
周承意循循善诱道：“所以我建议您还是留下这一款，只要调整切块的大小和水的比例，就能打出我刚才那一杯的效果。我额外再送您一个刀头。当然，您要换成那个三倍的也没问题。由您来选择。”
虞谷秋最后听到那个男人犹犹豫豫地说了声：“算了，那就不退了。”
她对这个偷听半天的结局感到失落。
比起目睹周承意三言两语化解纠纷，虞谷秋更愿意看到他被别人逼到紧皱眉头节节败退，可惜，她没能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也就没能保住自己那一点可笑的阴暗幻想，幻想着那对男女留在身边养大的那对双胞胎根本不如自己，于是他们一定会想起她，想起她或许会活得很强大，活得比他们都要好，然后心生后悔。
不，不应该说这是阴暗的幻想。
它曾支撑她走过很多人生里艰难的转折，她靠着这样的假想竞争，在无人的擂台上一遍遍地获胜着，以此努力活下去。从这层意味上讲，它是无比明亮的，如白茫茫的大雾，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明亮。
即便她活得并没有很好，但也没有活得很糟糕，普普通通。许琼的儿子反倒看上去游刃有余，活得很优秀。
这样他们怎么会想起她呢，不会的。
她多年来的明亮幻想在这一个夜晚彻底沉没了。
虞谷秋卸力地闷头往外走，将要迈过店门口时，防盗器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她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手中还攥着一只刚才偷听时拿来装模作样研究的电动牙刷。
声音惊动了其他人，虞谷秋偏过头，和看过来的周承意四目相对。
他面露惊讶：“虞谷秋？”
她尴尬地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我拿了，不是故意的！”
他的视线一扫她手中的电动牙刷，快步走到她面前，伸过手，若无其事地将它抽了回来。
他冲她眨眨眼：“看来你也被我外婆传染了一点坏记性。”
虞谷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说了一句抱歉。
“没事。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店里吧？”他寒暄道，“以前没见过你。”
虞谷秋点点头，干笑了两声，没忍住呛了一句：“你难道能记得住所有来店顾客的脸吗？”
“那你倒是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他笑着摇头，话锋一转。
“但像虞小姐这样的人，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第29章
这或许只是周承意作为店长的待客之道, 但落在虞谷秋耳朵里就显得有些惊悚了。她忍不住想这奉承的话里是不是藏了些意思，总不能是他知道了些什么吧？不可能。连许琼都没认出她来，周承意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虞谷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露出了抽搐的表情, 因为周承意看着她，表情明显闪过惊愕, 随后尴尬, 然后沉默，最后老实了，问道：“今天过来看什么, 需要我帮你推荐推荐吗？”
虞谷秋这才想起按摩仪还一件没看，但她本来就是提前踩点过来看看，心里计划的是如果汤骏年家里没有按摩仪的话, 就下次带他来这里。
“不用，谢谢。”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周店长。”
周承意满面微笑地看过来。
“请问你是每天都在店吗？”
他轻快道：“嗯！一般来说我周三会休息，你要是来可别撞上这一天。”
“好的。”一定撞上。
虞谷秋皮笑肉不笑地再见。
*
虞谷秋去电器店并非是一时兴起，因为她正在挑汤骏年的生日礼物。
他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12月22日，平安夜的前两天，是个很好记的日子。不过这也不足以让人记得十年。
如果她的人生里不曾经历过十年之前的12月22日, 恐怕不会记到现在。
那天是大家去礼堂彩排元旦汇演的日子，以班级为单位, 他们班表演没什么新意的话剧, 唯一的可看之处在于汤骏年，他高票被推选为王子，即便礼服是为了节省成本买的最便宜的, 还有点不合身，但穿在他身上就变了质，山寨品摇身一变，会让人错觉也许真是从中世纪的没落贵族里流传出来的珍品。
至于她嘛，连群演都够不上，是在最角落里拉幕布的。
这是她自动请缨的结果，她不想上台表演，不喜欢期待别人能够看自己最后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失落，这样的话不如不上台。不过，她又想和汤骏年有更多一点的接触……平常的排练可是会花很多时间的。于是，申请幕后成了最好的方式。
她算盘打得响亮，但真的到了彩排的那阵子，两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她忽视了特别重要的一点——平常的排练根本不需要拉幕布，得要等到彩排那天才行。
好不容易苦哈哈地等到彩排这一天，总算苦尽甘来，居然还特别巧合地是汤骏年的生日。
她之前还苦于如何送出生日礼物，这下子天时地利人和，她应该可以见缝插针地送出手吧？
事实上的确有了送出去的机会，不过是和大家伙一起。
话剧的女主角主动提议要给汤骏年制造惊喜，众人纷纷答应，把各自的礼物都上交汇合在一起，最后一幕是汤骏年的独自谢幕，大家正好能趁机跑到幕外准备，将礼物和蛋糕堆好。
不过这不包括虞谷秋。
虽然她也送上了礼物，却不能加入到他们当中。因为她是那个拉幕人，担负着隐瞒汤骏年的重任，他们拍拍她的肩头，说你的使命至关重要。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幕结束时，她拼命地拉着绳子合上幕布，拉得满头大汗。
幕布外窸窸窣窣一阵作响，女主演叫着汤骏年的名字，拉开幕布将他拉了出去。迎接汤骏年的是众人齐声的生日快乐。
虞谷秋这时再过去已经不合时宜，她偷偷拉开幕布一角往外看，看着女主演捧上她定的蛋糕，领唱生日快乐歌，看着每个人指着那堆礼物说当中有自己的份，看着汤骏年感激地接过蛋糕，看向每个人的眼睛说谢谢。
他吹灭蜡烛，闭上眼睛快速地许了愿望，然后切开蛋糕。
蛋糕并不大，演话剧的同学有很多，切得紧巴巴勉强够，但好歹是够了。一切很圆满，虞谷秋看着他们互相递着蛋糕盘子其乐融融地吃起来，没有一块多余。
她轻轻地放下幕布。
礼堂的暖气开得真足，虞谷秋站在空无一人的幕布后头，擦了擦额角再次流下来的汗。
“虞谷秋？”
正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个刚才被众星捧月在当中的人，此时探来一只脑袋进幕布角落，正在看着她。
虞谷秋很意外，略狼狈地侧着身，不想让汤骏年看见自己大汗淋漓的样子，于是也不正眼瞧他，含含糊糊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看见你给我的礼物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并不起眼的礼盒，是她混在其中并没机会亲手送给他的，“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不客气。”
“还有，给你蛋糕。”
他的另一只手里原来还抓着那块蛋糕。
虞谷秋刚想说不是分完了吗？视线投向他的盘子，那块蛋糕比其他的都要大，上面装饰着独属于寿星的生日快乐贺牌。
他将分给自己的那块蛋糕拿过来给了她。
当时虞谷秋以为那是汤骏年的过人之处，他能注意到幕布后还有一个人，就像注意到投票时有一个人没投，所以宁愿牺牲自己的那份也要给她。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或许不仅是因为幕布后还有一个人漏掉，而是漏掉的那个人是她。
可惜当时他的私心她不知晓，所以怎么说也不肯接，不想让寿星吃不到蛋糕，更何况那是她喜欢的男孩。
她抿着唇，说自己减肥，然后看着他呆站了一会儿，默默拿着蛋糕走开了。
厚重的幕布又放下来，一隔就是十年。
想到这里，胸口涨满遗憾。漂亮的王子仍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还会有人众星捧月地给他买蛋糕吗，不会了吧。
但是，那个藏在台后的女孩依然满头大汗地用力拉开幕布，轮到她站出来，站到台前，然后亲手送上自己的礼物，她一定会的。
虞谷秋在摇晃的地铁中给汤骏年发消息。
“我问你啊，你家里有没有按摩仪？”
汤骏年很疑惑她突然问这个，但老实地回答没有。
虞谷秋装模作样地叹气说：“哦……我想买一个来着，想问问你意见。你没有也没关系，能不能抽时间陪我去买一台？毕竟你懂按摩嘛。店就在清身附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汤骏年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不过举手之劳，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她很明确地想要周三去，可惜这周三和下周三汤骏年都有一天的排班，下下周就过了他生日了。
虞谷秋仰天长叹，看来是逃不过要撞上周承意。都说冤家路窄，老祖宗的话真有几分道理。
不过有时候冤家的路会比她想象得还要窄，几乎就是一根平衡杠杆，她一人难敌。
虞谷秋翻了翻手机日历，最新备注上显示着两天后还有一个人也要生日了。
新入院的容芝兰。
而这一天，虞谷秋直接看到了他们一家四口。
*
养老院会在老人们的生日这一天举办生日会，说是生日会，其实也简单，吃饭的时候额外多煮长寿面，然后看护们给老人唱生日快乐歌。给容芝兰过也不外乎如此，她这天的病况不错，记得自己生日，也没乱认错人，高高兴兴地吃完了一整碗长寿面。
接着虞谷秋领她回房间午休，一打开门，小礼花在她的头上炸开了。
拿着小礼花的人虞谷秋从未见过，但转瞬之间，她想起来了，在许琼的朋友圈里看见过对方穿着婚纱的照片。
这是许琼的女儿。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此时有些惊吓地拍着胸口嘟囔：“哎呀，怎么是你先进来，我以为是外婆呢！”
许琼连忙惊叫道：“都让你悠着点了，怀着孕还不小心！”
周承意手上也拿着礼花，从后头探出个脑袋：“就是！明明是你自己没看清啊还怪别人，看我就沉稳多了，嘿，外婆——”
容芝兰此时开门走进房间，终于迎来了对的礼花。
不过周承意也被遭到了训斥，许琼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脑袋：“等下这满地的彩带你收拾，别加重小谷的负担。”
“是——”
容芝兰呵呵一笑：“你们都来了呀！”
两鬓掺着斑白的中年男人也捧着鲜花现身，笑道：“妈生日，我们必须到齐啊。”
此时，那些误打给她的彩条还挂在虞谷秋的发间。
她站在门口一步未动，身后抵着暖气片，将后背烤得发烫。顺手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未察觉的彩条还可笑地挂着，将她变成一个漂亮的装饰品，安放在房间一角。
虞谷秋汗淋淋地想，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这么高热的，逼仄的一个角落呢。总是有一块幕布横在自己面前，有形的，无形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冲出去，还是躲起来。
如果冲出去，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她。她得靠想象，想象迎接自己的是愧疚，眼泪，拥抱。又或者需要更好的前缀形容，比如淡薄的愧疚，虚假的眼泪，做作的拥抱。
在汗水更汹涌地流下来之前，虞谷秋选择平静地离开房间。她告诉自己还是赢了，平静就是最高傲的姿态，哪怕她的眼前仍旧是空空如也的擂台。
午休结束，虞谷秋收拾好情绪，又来到容芝兰的房间。
那一家四口已经走了，他们送来的鲜花堆在床头，房间里没有花瓶，虞谷秋特地从值班室拿了花瓶过来，走进房间时容芝兰正要上床，她回头来看了虞谷秋一眼，唠叨道：“刚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什么东西落了吗？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虞谷秋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容芝兰是犯病了，将她认成了刚才那四个人中的一个。
她强忍下诡异感，配合着她说：“还有个花瓶忘记拿给你了。”
“哦，放那儿吧，放那儿吧。”
容芝兰在床边坐下，重复地嘀咕着。
虞谷秋将花瓶放在床头，问她要自己插花还是她帮忙插上，容芝兰却不应了，而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的脸看。
她盯了好一会儿，奇怪地皱起眉头。
“琼琼啊，你脸上的伤怎么好了呀，我刚才都没发现呢！”
琼琼……原来容芝兰将她认成了她的女儿。
难道她们之间长得像吗？她没看过她毁容之前的样子，或许吧。
虞谷秋深感讽刺，她们唯一的母女缘分只在这里，在一个痴呆老人的错念间。
“嗯，我的脸好多了，你放心。”
她挑着好听的话安慰道。
容芝兰怔怔地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摸着她毫无疤痕的半边脸，叹息着说：“我还担心你的脸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你这么爱美的小孩子，脸上长疤这么大半辈子……”
虞谷秋只是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真不该为那孩子挡呀，那热水真的死不了人，大不了就再多几道疤，女娃娃是不该有，可她身上反正全都是了，送出去也没人会挑剔的，怎么会送不出去嘛。”容芝兰放下手，还是有些怨怼，“反倒害了你大半辈子抬不起头。”
虞谷秋茫然地反问：“为那孩子挡……？”
容芝兰误解了她的表情。
“忘了就好，忘了就好，是我不该提的。送出去的孩子就是泼出去的水啊……是要忘了的。”
她喃喃着望向空花瓶，花仍散在别处。
*
汤骏年接到虞谷秋的电话时，他正在导盲犬基地中听取导盲犬的退休说明会。
“从今天开始呢，飞飞的工作量需要逐渐减少，不会再带您走复杂路线，它需要学习作为一只‘宠物犬’的生活，允许别人摸，吃点零食，玩玩球。”
“这表示，我偶尔在路上的时候可以停下来摸它吗……？”
“对，慢慢地让它察觉到这不再是工作了。至于您也需要学习，可能离开导盲犬一时再依赖盲杖会有不适，但是……”
汤骏年轻轻打断道：“不会的，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哦……那就太好了。”工作人员摸了摸脑袋，抱歉地说，“我正想跟您说下一只导盲犬的事，一时间可能还匹配不上……”
汤骏年再次微笑地打断了。
“我也正想说这件事，不用再费心为我匹配新的导盲犬了。”
“啊？”
“我有过飞飞就够了，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导盲犬。”他又改口，“应该说是我过去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朋友。”
一向在工作中安静的，除了只在危险之中发出声音的飞飞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叫声。
工作人员惊愕之余，余光瞥见一只瓶盖咕噜噜地滚了过来，正好落在汤骏年站位的不远处。
手滑的人不好意思地跑过来捡起瓶盖，工作人员松口气，摇摇头笑道：“我刚刚还以为飞飞在回应你的话，原来是有障碍物。它真的是很聪明的导盲犬呢。”
“当然，它是最好的。”汤骏年的脸上显现出自豪的神情。
工作人员干笑两声，想说比起朋友，你更像溺爱孩子的家长。
他压下吐槽，提醒说：“这个时候你不妨摸摸它。”
“……可以吗？”
“可以。”
汤骏年的神情陡然无措。
他缓慢地蹲下身，顺着绳子一点一点摸过去，终于摸到了绵软的毛。小狗身上的热气传递到手中，他动作仍是迟疑的，一下，两下，慢慢变得自然，他的手仿佛第一次学会抚摸这个姿势。
飞飞表现得很困惑，身体弹动了一下，尾巴又在摇晃，舌头一耷，歪着脑袋看向正在抚摸自己的主人。
汤骏年蓦地停住手，举棋不定地停在半空。
工作人员引导道：“没事，它只是有点困惑……你再继续。”
汤骏年又轻轻地将手放到飞飞的背上，它仍旧不安。
抚摸对它来说意味着错乱，工作的时候就要寂静地活着，这在它短短的年岁里贯穿始终，不能够像别的宠物犬一样获得喝彩，“眼睛”是不能胡乱兴奋的，眨得太快世界就要模糊了。
因此他们相依为命，能亲近的机会却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仅仅是凭着一条绳子牵连着彼此。走过长街，走过高楼，走过孤独，走到日子的尽头。
在他们分别进入倒计时的这一天，汤骏年落下手掌，终于不必担心自己的触碰让它错乱，能够给予它表扬，像每一个小狗一样，做得好就能获得嘉奖，有温热的手掌漫过它的额头。
“谢谢。”他小心翼翼地说。
再然后，手机响起，他不用听就知道是谁——
不过她平常从来不会擅自打电话，都是发语音。
他略感奇怪地接起，她失魂落魄的声音传来：“可以见一面吗？”
听到虞谷秋不同于以往的声音，汤骏年竟觉得这是另一只需要他给予抚摸的小狗。
他放柔语气：“你在哪里？”

第30章
导盲犬基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内, 汤骏年和虞谷秋面对面坐着，他以为她有很要紧的事，结果坐下来, 反倒半天没开口，端上来的咖啡都化了冰, 他能摸到水迹不断淌过手。
他本想给予足够的耐心, 但又想，或许她是在等自己给她一个开口的契机。
于是，汤骏年柔声问：“怎么了？”
虞谷秋搅动着咖啡, 冰撞着玻璃杯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她答非所问说：“你的播客怎么还没有上传呢？我一直在搜，没有搜到你。”
他呛出声：“在审核中。”
“审核原来要这么久吗？”
“……”他投降, “其实我还没上传。”
“你果然一点都不会撒谎。”
“看来你很会了？”
虞谷秋干笑两声：“那我们来猜拳吧，如果你输了你今晚回去就上传。”
“……我感觉你会作弊。”
“我不会！”
汤骏年摆摆手：“我知道了, 我回去之后会上传的。还是先说你的事吧。”
虞谷秋刚才的活泼又转瞬跌下去，吸管搅着杯子的声音又传来了。她再度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来这里是关于飞飞的事吗？”
“嗯，我有跟你说过吧，它快退休了。”
“啊，对，你上次说过。”虞谷秋的语气明显更低落了, “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要不要摸摸它？”
“可以摸吗？！”
“基地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可以，这是在帮它慢慢转变身份。”他柔声说, “你摸摸它吧。我刚才也摸过它了。”
话音刚落, 他就听到对面的椅子挪开地的声响，听到她钻下身去，呼哧呼哧着声音逗飞飞开心, 飞飞也呼噜呼噜，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飞飞的声音，哪个是她的声音。
如果她听到他此时心里的想法，会不会生气呢？竟然将她和小狗的声音听错。
他两手摸住咖啡的杯子，端起来喝掉了大半杯。
椅子又一阵往回拖，她的声音回到了他面前。
“我感觉飞飞很开心！”
汤骏年想，根本就是你在开心吧。确切地说是逞强着表达开心。在凭借声音的细微之处判断人的情绪方面，他自觉是炉火纯青。
但表面上他毫无意见地嗯了一声。
对话突兀地陷入沉默，这次汤骏年完全不着急了，沉默地陪虞谷秋喝着并不美味的咖啡，等待着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这次再开口，她终于聊起了自己的事。
“我头痛去按摩的那天，是因为我看见曾经生下我的那个人，她叫许琼，带着她的妈妈来我们院里了。她妈妈叫容芝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入住到我们院里。”
虞谷秋一开口，这么长时间憋住的话就哗啦啦地往他的方向倾倒。
“我要照顾她，这无所谓，工作嘛，照顾谁都是一样。难的是工作以外的部分，比如她的家人，那些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了解近况的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我面前。那些我原本应该叫他们妈妈，爸爸，妹妹，弟弟……那些人，我不是第一次见，十二岁那年见过，那是第一次。”
“十二岁的时候，我因为很小的事……春游买零食和家里吵架，他们以为我离家出走是玩笑话，我就真的在一个晚上走了，挑了好久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家里哪些属于我，哪些不属于我。最后发现我只有我自己。我双手空空地出发了。”
“也不算双手空空吧，我带了存来想去买零食的零花钱，用那笔钱打了车，地址是很久以前我在家里翻到的，有一次过年他们给家里寄来了年货，就那么一次。我记下了地址，但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没考虑到那个地址寄过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我气势汹汹地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是只有这里，我还有去处的。”
她低下头猛喝了一杯咖啡，喝得很急，液体流过喉咙的咕隆声听起来就像哽咽，重复地呢喃着说，十二岁的我认为，我是有去处的。
汤骏年默默地扬起手，又要服务员要了两杯冰咖啡，一边问：“所以他们是搬走了吗？”
他的平静给她托了底，好绵软的一张网，她听着，声音得以晃悠悠地平稳降落，再度开口说：
“嗯，搬走了。我敲了很久很久的门，开门的却是隔壁的阿姨。她看我小小一个人，很耐心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找家人，她告诉我，这个房子在卖呢，不过还没卖出去，里面没有人住。他们去住大房子了，问我是不是找错人，如果是家人，怎么会不带我一起去呢？”
“我当时站在那里，心想我已经十二岁，我被问过最难的题是奥数竞赛，我见识过了，还会有比这更难解的答案吗？”
“结果，原来真的是有的。”
咖啡端上了桌，汤骏年听到冰块晃动的声音。
“我只能告诉那位阿姨，说他们五年前就住在这里，阿姨就去拿了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他们两家人在一起吃饭的照片。她指出那四口人问我，那是不是我要找的家人。我握着照片，脑子很懵。我心想，我只是要来找两个人的啊，不是四个人。我不知道原来已经有四个人了。”
“要是再多我一个，大房子就住不下了吧？”
“然后我就走了，不过钱已经不够我再打车回去。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幸好赶在天亮之前到家了……不，其实钱是够的。我那一晚更像在和老天爷赌气，如果有哪个人贩子看到我，带我离开就好了。我当时有这样的念头，这样也算有其他的去处。那会有一个人在察觉我不见后哭吗？现在想来真是太白痴了。幸好我无处可去。”
“然后在楼下用走路省下的钱买了早餐回去。他们都夸我贴心，完全忘记昨晚我其实在发脾气。连我自己也忘了。”她憨笑两声，“这就是我无人知晓的离家出走。本来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终于，又有一个人知道了。不过你也要替我保密，真的很丢脸。”
汤骏年一时没说话，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语调还能不能和刚才一样平稳。
他怕她听出来，光是听着别人聊自己的童年往事，对方没有流泪，他却有先一步想要替她流泪的冲动，这说不明白。
他很克制地从喉咙里飘出一声嗯。
虞谷秋没觉有异，将时间线拉回现在。
“但到现在这个年纪，我对那边的家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最好的选择就是做陌生人，我自己活得非常自在，他们觉不觉得亏欠我我也不关心。”她忽然咬住牙关，“但我刚才从容芝兰那里无意间察觉到了一件事。”
她突然又沉默了，很长的沉默过后才再度开口。
“许琼的脸上一直有烫伤的疤，起先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今我发现可能和我有关……”
“也许是为了保护当时的我才被烫到的。”
汤骏年默默地拧起眉头。
如果是真的，这在他看来，比起她所经过的寂寞痛苦的童年相比，那点烫伤算得了什么？
她根本不应该为此感到任何愧疚。
他小心地斟酌措辞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虞谷秋听完之后却笑声连连。
“等等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
“我绝对不会愧疚的……热水又不是我弄的，我只是个小婴儿，能做什么？我更不会感动释怀，觉得她当时保护过我我就应该改观，认为她其实很爱我。如果真的爱我，又怎么可能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呢？”
汤骏年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同时又浮出一点茫然。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虞谷秋事不关己地，轻飘飘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张过期商品的海报，我再也买不到了，可是我却突然想要……”
“我只是想要问问她。当年热水泼过来，她俯下身来抱住我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不能妨碍送我出去，还是心里想，这是我的孩子。”
虞谷秋说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掩饰地拿起杯子，化掉的冰正沿着杯壁冒水，冷气透过掌心一直闷到胸口。
汤骏年一直很安静地听着，他真是个特别好的听众，安静，适时地问两句，并且看不见，她不用管理自己的表情，只需要控制声线就好了，他应该听不出她的难过，应该是这样，他的表情太平静了。
啜完两口咖啡，情绪也被冰镇完毕。虞谷秋不需要再掩饰什么，她也平静下来，轻快道：“找你就是想说两句，接下来不打扰你啦，辛苦你当我的情绪垃圾桶。这顿咖啡我请你！”
两个人出了咖啡厅，天早已黑透，这地偏僻，路上车少，灯也少，月亮竟是最明亮的灯，远远近近地跟着他们。虞谷秋去拉汤骏年的手放到自己肩头，一边下意识地说了句：“天很黑，要注意脚下。”
说完，她一愣，汤骏年也是一愣。然后他笑了，轻轻地点了下头。
虞谷秋接着说：“天很黑，不过月亮很亮。”
这样漂亮的月亮，会是诗人抬头后写出镜花水月的夜晚，古典的月亮削弱了现代的城市，她领着汤骏年开始往前走，没走出两步，汤骏年忽然说等一下，她便停下来，刚想回头问怎么了，是不是踩到什么，他却搭着她的肩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消失，月光从他们之间被挤出去，他柔软的拥抱从身后盖了上来。
虞谷秋惊愕地眨了一下眼睛，拥抱已经如潮水退开。
他非常、非常短暂地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我不知道她当年拥抱你时是怎样想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样想。”汤骏年说，“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在那一刻拥抱你。和爱和算计都没有任何关系。你该有纯粹的拥抱，就算以前没有过，以后的人生肯定会有的。”
虞谷秋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她那么辛苦，一直忍耐着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模糊了眼睛，抬头看月亮时，月亮真成为了水中月，波光粼粼，倒映着谁的真心。
她回过身，扑上汤骏年，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用力拥抱住了，用力得甚至撞着他往后倒退一步，害得两个人摇晃着就要双双跌到。
他不得不再次伸手抱住她，稳住两个人的身体。
她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眼泪落得乱七八糟将他的衬衣染湿，鼻音很重地说，那再给我一个这样的拥抱吧，要久一点。

第31章
第二天虞谷秋是夜班, 隔了一整个白天再见到容芝兰，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错认这回事，虞谷秋帮着进行晚间的洗漱, 她改口叫她小谷，叫得非常亲热。如此亲热的昵称让虞谷秋感到寒冷, 让她更想念昨晚的拥抱。
她觉得汤骏年真是太好脾气了, 她就像一个无赖的客人，说要拥抱，还要久一点的语气那么理直气壮, 就像在说“要一杯奶茶，大杯”那么自然，把拥抱当作大中小杯的计量一样索取, 而他就像店员一样给了她。
当下的勇气现在再回想直叫人双颊发热。
虞谷秋甩甩脑袋，禁止工作中走神！
走到下一个房间时, 她心头一慌，房间里居然没人——下一间也没人。另外又推了四五间，有三间都没人。
这么多人都不在，虞谷秋反倒又不慌张了。她立刻奔去活动室，一看，果然大家都聚在一起，表演合唱节目的老人们正凑在一块排练。
她推门进去时, 正好听到歌曲的尾声，居然是那首《月满西楼》。
“你们定下唱这首啦？”
她定睛一看, 站在最中央的可不就是林淑秀。
“小谷来了呀！”最前排的老人乐呵呵地问, “怎么样，我们唱得还行吧？”
“太动听了！你们都保护好嗓子，这么晚该休息了, 明天才能保持最好的精神排练呀。”
虞谷秋好言好语地开哄，一面使劲给林淑秀使眼色，对方收到，朝她眨眨眼，很有魄力地在人群里拍了拍手说：“听小谷的话，解散！”
老人们纷纷散开了，林淑秀手推着轮椅慢慢地滑过来，跟虞谷秋说：“你那天可得给我来！我可是主唱！”
“真厉害！”虞谷秋海豹鼓掌。
“还好啊，我觉得就那样吧。”
最后排慢吞吞走过来的人突兀地插了这么一句进来。
如此扫兴的腔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范兴平。林淑秀一个白眼飞过去，也不辩解，冷笑着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之后，她的手机开始外放鬼哭狼嚎的《月满西楼》，正是范兴平的歌声。
范兴平脸色大变，嚷着赶紧关掉扑过来，林淑秀眼疾手快地把手机往虞谷秋的方向一扔，乐呵呵地大喊：“快接住！”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去接，免得手机真砸坏了，刚落到手里，范兴平又转头朝虞谷秋这里扑过来。
虞谷秋立刻伸手按住暂停。
范兴平也跟着停下来，气喘吁吁道：“还是小谷善良啊……知道不欺负人！”
虞谷秋挠挠头：“啊？我是觉得太难听了……”
林淑秀和剩下的几个老人爆笑。
范兴平两眼一翻，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他又气势汹汹地冲向林淑秀，磨牙道：“你偷录我唱歌，之前还要和我对唱情歌，林淑秀你老实说啊是不是暗恋我？”
林淑秀学着他两眼一翻，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老天啊，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羞辱我的脏话。”
“……”
又是一顿爆笑，虞谷秋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林淑秀理直气壮道：“我录你是知道你肯定会犯贱，防着你呢，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就借个喇叭午休的时候循环播放，让你solo出道！”
范兴平要干架的语气一顿，弱下来：“搜咯啥意思？”
其余众人此时终于纷纷劝架，表示不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范兴平听到这话，刚冒下去的火又七窍生烟，转过身气呼呼地走了，走之前自觉很找回场子地对着林淑秀说：“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林淑秀哈哈笑着问虞谷秋：“这人是最近在看喜羊羊吗？”
虞谷秋哭笑不得，推着她往房间走，鸡飞狗跳的夜晚总算落幕。
查完所有房间，她终于能够回到值班室喘口气，手机里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汤骏年弹来一条链接。
虞谷秋惊喜地点进去，果然是播客，他没有敷衍她，这次真的开通了。
播客的名字叫「光年的回声」，头像居然是飞飞的照片，乍看还以为他这是萌宠播客，理应不该用这张图作为门面，完全是偏心。
不过虞谷秋却觉得他的这种偏心很可爱。
她按下关注，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成为除系统之外的第一个粉丝。不论以后这个粉丝数会增长多少，她都是第一个听见他的人。
*
自从她关注了汤骏年的播客之后，入睡前开始有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开着汤骏年的播客入睡。
她从高中的时候就迷恋过他的声音，他的声线还是和当时一样清澈，腔调却更显成熟，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声音，让科普都听起来显得很生动。
不过慧眼识珠的人似乎只有她，播客上涨的点击量几乎都是她在反复点击，以很微弱的频率上涨着。
这倒提醒了虞谷秋一件事，她应该换一副音质更好的降噪耳机，以便过滤其他杂质只留下汤骏年的声音。
这刚好可以安排在两个人去电器店那天一起买了。
这一天约在晚上，吃完饭后他们约在清身会馆碰头，再由她带着汤骏年坐车过去。他今天也没带飞飞，而是带着盲杖出行。
虞谷秋故意约了晚一点的时间，寄希望于周承意能不在店内。然而，她一踏入店内就看见了周承意，他正在给一位顾客推荐，没注意到他们进来，她松口气，小声对着汤骏年说：“我们稍微走快一点。”绕过去不要被发现。
“这个店里需要小声说话吗？”
不明所以，他的声音总之也先放得轻轻的。
虞谷秋被突然可爱到，笑着解释：“没事，只是看到了那谁。”
“谁？”
虞谷秋没有跟他讲这是周承意的店，因为这不是什么有必要拿出来单讲的事，估计来了这次就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潦草地说：“不重要啦，我们先看按摩仪吧。”
打发了上来想要给他们推荐的店员，虞谷秋把看中的按摩仪都一一推给汤骏年让他试。他建议道：“我先试不准确，应该你先试，你觉得舒服的我再帮你感受感受，看看频率和穴位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虞谷秋这时才图穷匕见地说：“可是这不是要给我买的。”
“嗯？”
“这是我打算买来送给你的，所以当然得你试了。”
“……为什么要买给我？”
“你不会忘了马上就要你生日了吧？”虞谷秋拍拍他，“这是给你预备的生日礼物。你不能说不要，说不要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汤骏年脸上显出不知所措的复杂神色，左右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虞谷秋已经若无其事地把另一只按摩仪推给他了。
他想了想，直接说：“那就挑个最便宜的吧。”
“我姑且说一下，养老院的工资还是蛮高的。”
“你再有钱我也不想你在我身上乱花。”
“这你放心，我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因为这回是你一年一次的生日礼物。”
她存下的钱也没别的愿望，房子买不起，但可以买车，起初是觉得养老院在郊区上下班方便，为此她前两年就考出了驾照以此来鞭策自己。但真的存够钱要临门一脚买的时候却心疼了，觉得坐公交车也挺好。她把驾照收起来，换取卡里的数字稳定上涨。
她以为只要看着数字上涨就会开心，没想过有一天如果数字下降她也会开心。
汤骏年不知道他随口的拒绝让她想了很多，仍坚持说：“我并不过生日的。”
“那……那就当我还你礼吧。别忘了还是你先送我礼物的。”
汤骏年哑然，半晌后妥协一步，叮嘱说：“那不用太贵的。我不会常用。”
“啊，为什么？”
“你想我为什么不买？就是这个东西对我没有太大用处。所以不必买贵的。”
“这样啊……那你不舒服的时候怎么办？我是听栗子说做这一行都多少有点毛病的。”
“栗子？”
“就是栗舒啦，你们店里的。”
汤骏年点点头，提到大名他才有印象。
“她这么说也没错。是这样。我的话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冷不丁补充一句，“你和她关系看来也不错。”
虞谷秋愉快道：“也是最近才变熟的，毕竟一直找她按。”
汤骏年按开按摩仪，嗡嗡声响起，他的声音藏在里头说：“你是会对我们这一类人都表达友好吗？”
虞谷秋没听清，凑近道：“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啦……”
“我说你这次拿过来的这个感觉还不错。”
“哦哦，那这个做备选！还有几个你再试试。”
两个人试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只。
虞谷秋很满足，这才提起耳机的事：“我还想买一副耳机，你再陪我一小会儿就好！”
“耳机坏了吗？”
“没坏，但想买个更好的，这样听你的播客更方便。”虞谷秋鼓励道，“所以主播不要辜负我为此新买的耳机，一定要做下去，我还等着你的第二期！”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无人问津的频道感到气馁，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变相鼓励他支持下去。
汤骏年灰白色的眼瞳又微微地颤抖着，声音也是，又努力不动声色地说好。
他们转移到耳机的区域，列柜上摆放着几件可以试听的样品，虞谷秋闷头正要挑，脑袋一沉，一样东西从侧旁落下，盖住她的双耳，女声滴滴答答的哼唱萦绕开来，是林晓培的《心动》。
她愕然地侧头，周承意笑着和她招手。
“看你在挑耳机，就帮你挑了这副。”
他指了指她现在头上戴着的。
虞谷秋不悦地摘下耳机：“店长推销的方式有点冒犯。”
“有吗？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朋友？”
“见过三面以上就应该算朋友了嘛。”
虞谷秋立刻转脸去看汤骏年，他在两步开外，头上戴着耳机认真帮她挑选着，听不到他们正在谈话。
周承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着虞谷秋问：“那位也是你的朋友？”
“去掉也。”虞谷秋不客气地，“你不是。”
周承意不置可否地笑笑，对见过无数难堪的销售来说，她的驳回简直不痛不痒。
“好的这位客人，是在找耳机吗？我来帮你推荐。”
虞谷秋仍是很冷淡地拒绝：“不用。”
周承意顿了顿，忽然问：“我想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感觉你很讨厌我。”
“没有的事。你还是去问问别人需不需要帮忙吧。”
她又看了汤骏年一眼，想在他摘下耳机前草草结束话题，周承意最懂察言观色，这时候却不显机灵，非要逼问究竟。
“是那天礼花不小心打到你？我看你不声不响就出房门了，后来想去找你打声招呼又找不到你。”她不应声，他又问，“还是上回我说你是过目不忘的类型，让你觉得我油嘴滑舌？那我真是冤枉，我实话实说而已。”
真是胡搅蛮缠的小孩，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喜欢自己吗？如果不亲近就一定是有缘由，问出个一二三也不会受伤。
果然值得人讨厌，毕竟拥有大把爱的人才不怕胡搅蛮缠。
虞谷秋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选择重新戴上耳机，直接将他无视。
这招挺有效，余光里周承意垮下脸，转头走掉了。耳边，试听的《心动》还在慢悠悠地播放着，她心烦气躁地又摘下来，想换一个别的，就去抓汤骏年的耳机。他身姿板正，正听得认真。
“你这个怎么样？”
他愕然一惊，已经被她抢走。
虞谷秋偷袭得逞，津津有味地往自己头上一戴，耳边却空空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32章
虞谷秋本来听过天气预报不会有雨, 再加上夜晚不需要防晒，她就没拿伞。汤骏年也没带，两个人从电器店买完东西刚走出几百米, 一场意外的暴雨兜头而至，将路上行人全都浇个湿透, 他们也没能幸免。
尤其是汤骏年还走不快, 等虞谷秋拉着他找到可以躲雨的屋檐时，两人衣服全湿透了，更惨的是她刚才手上抱着按摩仪, 为了不把按摩仪淋湿，大衣沾了更多的水，厚重地贴着身体, 水珠不需要拧一把就滴滴答答往下落。
原本，和喜欢的人能够一起在屋檐下躲雨, 这在很多她看过的爱情故事里是很浪漫的。可在这样又冷又湿的冬雨夜，根本生不出多余的旖旎心思。虞谷秋打了两个喷嚏，只希望能立刻奔回家洗个热水澡，不然她已经预见感冒在朝自己招手了。
然而此刻雨势愈见夸张，半会儿都不见消。距离地铁站还很远，打车此时已经排到了百来号人。
虞谷秋无奈道：“现在叫车的人好多，我看看你那边。”
汤骏年把手机递过来让她看。
“你的跟我差不多。”
这场雨来得毫无预料, 所以才会突然堵塞，一时只能认栽乖乖等。
等待时, 汤骏年突然问她：“我仔细想了一下, 我并没有告诉你我的生日。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切口，突然这么过来，鼻孔一收一缩, 虞谷秋猛地打了个喷嚏。
要扮演另一个人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真的是防不胜防，她完全没意识到，习以为常地把“虞谷秋”的已知信息交代出去了，可这并不该是“吴冬”的已知信息。
“啊……没有吗？”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着急忙慌地说，“哦，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林淑秀告诉我的。”
“她……？”
虞谷秋连连嗯嗯，趁机添油加醋，想缓和他们的关系：“她一直记得你的生日。”才怪。
汤骏年的脸色又冷下来，不说话了，算是勉强糊弄过关。
又过了十来分钟，在虞谷秋又打了一个喷嚏之后，汤骏年拧起眉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虞谷秋大跌眼镜的话。
“我们要不要去找家酒店？如果就近有的话。”
“啊——？”
她怀疑是不是雨声太大，将某个词语听错了音。
汤骏年继续说：“既然雨现在还不停，说明不是疾雨，还得下一会儿。不如去开两间房，你最好尽快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我听到你一直打喷嚏。”
虞谷秋在听清量词后终于回神，一颗心荡着秋千落回去，尴尬地哦了一声。
“但是对你来说不方便吧？你根本不知道酒店的构造。”
“没事。”
说得轻松，但虞谷秋知道他只是不想再让她继续原地受冷。
虞谷秋心砰砰跳着，总之先掏出手机搜索试试，结果还真的有一家，就几百米。似乎天意逼她要走这一步。
“行……那我们过去吧。”
他们运气不错，去的路上正好有家便利店，各自买好了临时凑活的洗护用品。
湿漉漉的两个人来到酒店前台，虞谷秋迟疑了一下没开口，汤骏年便主动开口说：“你好，请问还有两间空房吗？”
“有的，两位是现在入住吗？”
“对。”
“好的，麻烦出示下身份证，电子的也可以。”
虞谷秋看着汤骏年操作手机调取身份证，嗓子越来越干，越来越紧，将刚才一直在酝酿的话挤了出来。
“只要一间！”
汤骏年操作的手猛然停住。
前台也迷惑地在两人之间张望，虞谷秋深呼吸一口气，这次语气淡定很多，不再发颤。
“麻烦就帮我们开一间。”
汤骏年压住手机，问她：“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啊，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她压住私心和虚心，“一个房间的话，你不熟悉构造的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可以帮你指。”
“那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要开一个房间！”
“你是不是想歪？”虞谷秋恶人先告状，“我们又不是过夜，只是凑活一段时间等雨停。就这样开两间房还是挺浪费的，开一间还正好省钱。”
“我记得你刚刚还说你工资挺高的。”
“那……那该省也得省呀！”
在汤骏年要继续开口驳回她时，虞谷秋一咬牙，伸出手将他的嘴唇按住了，并且将他反扣住的手机翻回正面扔给前台，龇牙道：“快帮我们开吧。”
前台看得目瞪口呆，看着虞谷秋这副强抢民男的姿势，在报警和开房中犹豫片刻，见汤骏年虽然被按住嘴唇但全然不反抗的神情，心里白眼一翻，哦，情趣！
她噼里啪啦录入完毕，甩过去一张房卡，微笑道：“房间在九楼，今晚房间有多，免费帮两位升级成情侣套房了。”
*
“从门口一直直走过去就是桌子，椅子收在下面，你走过来要小心桌角，两个角特别尖。”
两人走进房间，虞谷秋环顾了一圈，一边给汤骏年讲大致的构造和需要注意别受伤的地方。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卫生间就在门口走廊这里推门进去，9点钟方位是洗漱台，11点钟是马桶，淋浴间在最里面12点位置，门口有防滑垫。”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清晰妥当，回头去看汤骏年，他也没什么疑问，说：“我不使用卫生间，你先去洗吧。”
“那你呢？”
“我去门外站一会儿。”
虞谷秋两个眼睛瞪得笔直，想不到他还有如此下策。
她气笑道：“汤骏年，你这么抗拒就是你心里有鬼，朋友之间坦坦荡荡分享一个房间怎么了？”
“异性朋友间会分享房间洗澡吗？”
“可是你看不见不是吗？”
话赶话的，虞谷秋就这么脱口而出。
这句话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比如之前她担心他不熟悉房间构造，说出来就非常坦然，但是这句话一出口，一下子心凉了半截，觉得不对。
心凉，身体也凉，两人湿答答的大衣还挂在身上，像绞刑般扒住各自的身体越收越紧。
汤骏年的睫毛垂下，脸上两条漫长的阴影。
他却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笑着说：“是啊。”
他只说是啊，神情无比轻松。仿佛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才是正常的，她就应该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习以为常的话。类似于天太黑小心脚下，要注意修灯不然楼道会暗，这副眼镜很适合你之类的话才是不要再出现了。
汤骏年摸着桌子坐下来，轻松地说：“那我就坐在这里吧。”
他往那儿一坐，成了这间房间里新添出来的一件家具，和电视、桌子、床一样的没有知觉的家具。
这一幕让虞谷秋看见自己。不久前，她也曾像那样切割过自己的感受。
虞谷秋慌得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她知道就在刚才她说了一句也许是不可挽回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要怎么继续解释，一面暗示他要像正常人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一面又提醒他有残缺，利用他的残缺为自己的情意做遮掩。
双手双脚好像在发麻，那阵麻意直钻到她的舌头里，话语发苦，她讲不出来。
汤骏年平静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用不着道歉。”
只是最伤人心的往往就是并非故意。
多么天然的一刀啊，在他送向她的时候，距离太近了，喷出的血也就往回倒流，他不用脱下湿衣服，不用冲个澡，就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热了。
但是他仍然记得提醒她赶紧脱下湿衣，若无其事地催她：“你先去洗澡。”
虞谷秋显然没听他的，他没听到任何声音，能够想象到她就僵立在那里，真的犯下大错似的。
他轻轻叹口气。
“真的没什么，你别想太多了。还是说我现在站去外面你才觉得我没在意？”他站起身，“那我还是去外面吧。”
盲杖无声无息地点在房间的地毯上往外走，经过虞谷秋时，他的衣角被微弱地拽住了。
“汤骏年。”她突然严肃叫着他的名字，“我原本不想说，可是我觉得好像现在非说不可。”
他侧身站着，没有将面孔偏向她，但表达了我在听的姿态。
“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强逼你留下，留在这间房间。因为……”
“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汤骏年的侧脸完全僵住了。
虞谷秋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在他看来或许会很唐突和冲动。
这的确是她冲动的瞬间……可他不会知道为了这个瞬间，她到底浪费了多少的年月。甚至原本是一辈子都不会到来的瞬间。
但她居然有勇气讲出口了。
在她说完之后，房间一片沉默，虞谷秋第一反应却不是着急探究汤骏年的反应，而是异想天开着——如果自己有机会穿越去少年时代，然后告诉那个只敢在幕布后偷看的女孩，告诉她有一天你会站在那个人面前表明你的心意，你会相信吗？
那个女孩一定不会，但是一定要请她相信，她会在十来年后变成一个勇敢的大人，一个愿意正视自己欲望和情感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虞谷秋这时终于看向汤骏年，看着他露向她的侧脸，看不出端倪。如果不长久地凝视，不会发现他牙关的位置正在咬紧，肌肉若隐若现地抽搐，像一面死湖，里头有什么东西却苏醒了，冒着头往上呼吸两口，又静悄悄地沉下去，留下一点点波纹。
“抱歉。”他说，“你值得很好很好的人，而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虞谷秋收紧手掌，将他的衣角搅成一团。
“不是你的话，该是谁？”
“至少是一个能看得见你的人，知道你长什么样，能大方地夸赞你漂亮。”
虞谷秋越听越不对，描述太具体，说的难道不是周承意吗？
“……你果然听到了我和他的对话。”
在她抢过他耳机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就怀疑他在偷听，但汤骏年面不改色地说刚好一曲听完而已，脸色太正直。
原来他也会撒谎。
她觉得他的设想太荒谬了，耸动着肩头笑起来：“你知不知道他周承意，是许琼的儿子？”
“……”
他的脸色此刻变得相当精彩，青一阵红一阵。
“汤骏年，你是不是在吃醋？”虞谷秋越想越好笑，“还是醋到了一个绝无可能的人身上。这个世界上我和谁都有可能在一起，但绝对不会是他啊！”
汤骏年尴尴尬尬地说：“那不讲他，之后总会有合适的人。”
“什么叫合适，看得见我的人？”
“那样是最好。”
“那就只有你了呀。”
“你在说什么……？我明明看不见你。”
“你是看不见我……但却是这样的你看见了我。”
从过去，到现在。
“只有你看见了我。”

第33章
热水冲刷下来, 浸染了大半的寒意从身体里慢慢被覆盖。
虞谷秋一边用泡沫揉开早已半干打结的头发，喷头的水流顺着发丝流下，流过眼角, 这让她想起古早电视剧，如果主角失恋了的话就有这样混在水龙头下流眼泪的蹩脚剧情, 她想着自己是被否也该应景地来上一段, 毕竟她的告白也惨淡收场了。
但是虞谷秋事实上并没有太伤心，情绪被后知后觉的庆幸取代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以“吴冬”这个名字在告白的。
这对于告白来讲真的太不真诚了, 如果汤骏年接受，她却出尔反尔说我一直以来骗了你，那情况是不是反而糟糕。
所以虞谷秋痛定思痛, 思索着至少在再一次告白之前，自己必须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坦诚身份, 然后再明明白白地把少年时代的感情也一并告诉他。但是这个时机不能着急，她已经鲁莽地挥霍掉了一次机会，不能再鲁莽第二次。
理清完思绪，虞谷秋穿着浴袍走出卫生间，发现汤骏年正拿着她的大衣靠近暖气片，试图将衣服烤干。他也许是怕直接放在上面会烫坏衣服，所以傻傻地一直手持着。
而他自己的湿衣服甚至还没脱下来。
“你怎么还穿着……”虞谷秋匆忙地将他手中的衣服抢下, “你把你的也给我，我拿吹风机顺便一起吹了。”
她知道事到如今让他洗澡是不可能了, 只要求他先把湿衣服换一换。
汤骏年这次没再倔, 他脱下其实已经半干发潮的黑色大衣，将它平整地摊到床上。
“谢谢。”
虞谷秋从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将自己的大衣也甩上床, 一边吹吹头发一边吹吹两件衣服。
以往吹头发的时候总是无事可做，只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现在连镜子都没有，虞谷秋只好盯着大床上并排列在一起两件大衣。
他是黑色，她是灰色，代替他们躺在一起。
虞谷秋空着的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让两件衣服更靠近了一点。凭什么连衣服都要有距离，这不像话！
汤骏年站在一边听着吹风机嗡嗡响，沉闷的房间，涌动的气流里带来发丝洗净后的香气。
他冷不丁出声：“要不你先去卫生间把头发吹干？”
“嗯？这不是一样吗？”虞谷秋平常就懒得把头发完全吹干，她头发很长，全吹干很费力气，要不是吹大衣她估计就不吹了。
“头发先吹干比较好，不然就会有湿气。”
他头头是道地搬出人体理论那一套，虞谷秋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哦了一声就又把吹风机移回自己脑袋上。
“好好，那我先吹我自己。”
“卫……”他欲言又止，最后挫败地说，“好吧。”
虞谷秋略感茫然，汤骏年似乎还是在不满意什么，他干脆走向了窗边，将窗户打开了。
一股潮湿的冷气冲向他，拢起的眉头瞬间展开，他深吸一口气，听着窗外的声音。
“雨好像暂时停了。”
“哦……那吹完衣服就走吧。”
“嗯。”
虞谷秋往上一推风档，嗡嗡声加倍。
衬着这个背景，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那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吧？”
“……当然。”
“你不会故意避着我吧？”
“不会。”
虞谷秋转过脸看着汤骏年，心里想，原来他撒谎的时候会像个小孩一样将手背到身后。
*
当晚回去的时候，汤骏年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个房间，不伦不类，房间有床，像是酒店，床边的桌子却是课桌。有水滴落下来，他抬头一看，没有屋顶，头顶是浑浊的天空，茫茫大雨。
正在这时，有人撑着一把晴天娃娃的伞从背后靠近，挡住了这茫茫大雨。
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想什么？”
他回答她：“刚才想让雨快点停，现在却又希望这场雨下久一点。”
“为什么改变念头了？”她问，“是因为我来了吗？”
梦里的他好诚实，点点头。
“放心吧。”她从背后牵起他的手，两截冰凉的手指贴到一起，“就算雨停了我也哪儿都不去。”
他低头看裤脚，积起的雨水已经没过了，她没看见吗？
“可是这场雨根本不会停。”
她却纹丝不动，笑着说：“那当雨水没过我们，我们就变成两条鱼，变成水母，变成浮游生物也好，只要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汤骏年一个晃神，睁开眼，世界漆黑，仿佛现在才是在梦里。
真想再入睡，继续做一个梦，梦里是彩色的，他很多年没再见过的彩色，真好。不过又害怕做梦，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梦到过晴天。
但这一次雨竟然从梦里落到现实，落到他脸上，手指一摸……
怎么会是眼泪，怎么能是眼泪。
坏掉的眼睛为何还能掉眼泪？
假装自己正望着天花板，能看见天花板陈旧的纹理，他躺在床上久久未动。此时再细想梦里的内容，却是一点想不起来。只有一颗心仍在狂跳，像跑了很远的路停下，心也还在惯性地快速跳动。但这个比喻并不十分确切，他现在仍能奔跑，但是只在跑步机上，就算跑再久再久，也就是被禁锢在原地，没有往前，他已经被钉死了，心却不甘心地越过他往前跑。
没有关系，他对自己说。他弄丢了自己的心，可他知道去向。空着的胸口可以随便塞点什么搪塞自己，只要拥有他心的人不要再靠近他，不要听见他不会跳动的心脏。
枕边的手机响了，汤骏年听着语音报出那个名字，若无其事地下了床。
接下来的一阵子，他尽量拖延回复时间，并且每次回复她的内容都刻意显出敷衍。对于她来问自己有没有空的回复更是一律拿工作当挡箭牌。
他们像是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个时候。
他用的是很笨的办法，冷处理，这同样是个很伤人的办法。但他知道这招奏效了，她主动发来消息的频率逐次减少，谁会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更别说是他这样的人，用冷脸来贴都是一种浪费。
但汤骏年发现自己有点犯贱——那就是在手机没动静之后，他却频频去注意手机，尤其在今天这个日子。
今天是他的生日。
前一晚店长有问他要不要换个班，他说不用，每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不过生日，因为觉得没必要。他是在失明后才明白太阳的重要。明白为什么要区别白日和夜晚。太阳是世界的锚点，看不见，却偶尔能感觉到它照在皮肤上的温度，那种感觉像活在古代的夸父，追逐着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九个太阳。
他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停滞的世界里，所认识的人都活在了十八九岁，包括自己。他们永远不会长大，再回想起时仍是那副面容。世界也是，停在十代尾声的位置。生日此时像丧钟，用来提醒自己：其他人和世界其实都早已往前走出很远了。
这一年也应该如此，睁眼天黑，照常上班，下班，闭眼睡觉，睁眼天黑，生日就过去了。
可大概是今天起床时，他从床头摸到了拆出来的那只按摩仪，心里忽然就有了别扭的期待。好在这点期待并不庞大，像夏天被蚊咬后的小鼓包，他能克制住不去挠它。
到晚上八点的时候，频频翻看的手机终于有了一条来自她的消息，很简略的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足够了。飘忽的期待终于落了地，化成一张柔软的蹦床，他感觉自己快乐地跳了一下。
他忍下这份快乐，工作这时候成为了最顺其自然的束缚，一位客人点了九十分钟，他放下手机，走向房间。
九十分钟后，他礼貌地回复谢谢。
一个晚上能有几个九十分钟？她的心意该在这几分之一中冷却。
最后一个关掉按摩会馆的灯，锁好大门，汤骏年拿起盲杖踏上回家的路。
已经是深夜了，可他走在楼道里时仍能听到巨大的电视的动静，以前没有，可能是楼下的房子卖出去后有人搬进来了。他其实不确定这声音是不是有很大，也许只是自己的耳朵敏感，别人并不觉得。
默默路过这一层，继续往上走，耳朵却走神地听着那户人家在看什么，但听不出来，插曲却是很耳熟，出现在许多经典影视中的名曲，德彪西的《月光》。
七拐八弯的，他又想起她来。想起那一晚她抱着自己之前说的那句话，“天很黑，但月亮很亮。”
他早已不关心月亮，月亮比太阳还要难以捉摸，它连温度都没有，无法被他的皮肤感知。
但今晚他真想看看月亮。
汤骏年在楼道里站了片刻，又静默地往上走，《月光》离得越来越远，走到家门口时仅剩隐约的余音，他却顾不上再听，心头一慌——
他的盲杖刚才打到了什么。
痛呼声随即传来，似乎有人正蹲在他的门口，对方窸窸窣窣地起身，明快的声音传来。
“天，你终于回家了！”
“……吴冬？”
“呃、嗯。”她咕哝，“我等了你好久，都在想你是不是跟别人过生日去了。”
“……没有，我不过生日的。”
“我知道你不过，所以我没带蛋糕来，带了一瓶酒。来一个小聚会！”
“两人能算聚会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嘛。”
“看来今晚月亮也很亮。”
“是啊。”
“真想看看。”
“很美，今晚是满月！”
“嗯……很美。”
清晖一照，心如明镜。她可知他此时说的不再是月亮。

第34章
今天是二十二号, 农历的八月十六，天空一轮满月，来得正正好。虞谷秋长久待着的楼道早已在灭灯跺脚灭灯跺脚的过程中循环数遍, 直到深夜，月上中天, 窗外洒进月光, 她才不再执着地让楼道灯亮起来。
站得好累，早知道该带个小马扎过来。虞谷秋后悔没做好准备工作，揉着泛酸的腿蹲下身, 背挨着门，这才感觉好一点。
为了消磨无聊的等待，虞谷秋再次点开播客, 这些天汤骏年不知不觉地上传了第二期内容，这已经是不知道她听的第几遍。
“大家好。今天想和大家聊一聊一艘探测器, 叫做卡西尼号。”
在各式各样用开篇吸引听众的一众播客中，汤骏年的开头朴实得令人无奈。但虞谷秋津津有味地听下去，想象着他是用何种心情选定要讲这艘探测器，又是何种心情写下文稿。
“1997年，卡西尼号成长到直径三米，高七米，是艘大飞船了。这一年它决定去远行, 但它没有带太多行李，除了必要的食物, 也就是燃料, 还有它的伙伴，惠更斯探测器，最后还有名片——科学家们把几十万个名字刻在了它身上, 那是我们人类的名片。它带着这些东西，在十七个国家联合的厚望之下驶向土星。”
“这一路很漫长，食物不太够，所以它只能节省吃食，甚至向路上的其他行星索要点资助。比如它绕过金星，借助金星的引力弹弓加速，之后又绕过太阳，金星，木星……七年之后，他终于曲折地抵达土星。然而它千辛万苦地抵达之后，面对的却是分离。2005年，惠更斯也有它的使命，它必须从卡西尼号上脱离。”
“惠更斯降落到土星的卫星——泰坦。那是人类当时史上最遥远的一次登陆。它在厚厚的大气层里下降，一边拍照一边传输数据给卡西尼，它拍下的照片很美，天空散落着橙色的薄雾。如果卡西尼能够回复的话，它或许会说我也想亲自看看吧。可是它们之间什么都没能说，没法说。最终惠更斯在一片类似河床的地方着陆，地面覆盖着冰冷的砾石和凝固后的甲烷，这是它的坟场。”
“虽然惠更斯和卡西尼结伴走了一路，但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要分离的。如果说用伙伴描述它们或许不太准确，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母亲和孩子。开始两个人相依为命，但孩子和母亲都清楚它们不能同行到最后，分离就是它们的使命，只是分离比想象中来得突然。在惠更斯工作了72分钟之后，卡西尼飞出了信号范围，它们永远地再见了。”
“接下来的数年，卡西尼开始了独自的旅程。它让我们知道土星光环像一片闪闪发亮的碟片，让我们知道冰冷的卫星上会喷涌热气……它传输到地球的照片有三十多万张，它可以想象到每传过去一张照片时地球的人类会很开心。如果可以，它想继续这么下去，可是食物在这时候吃完了。它仅剩最后一点燃料。”
“避免将来意外坠落后污染到那些可能存在生命的卫星，卡西尼在2017年主动坠入了土星的大气层，最后一点燃料支撑着它燃烧。绚烂的燃烧过后，它变成了橙色的薄雾，是它十二年前收到惠更斯的照片却没能亲眼看见的一幕。”
他平静的声音讲述了一个跨越二十年的故事，一个关于探测器的故事。
二十年对于宇宙是沧海中一粟的一粟，眨眼的时间都够不上，但这是探测器的一生。在他的口中，探测器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快乐和遗憾，这是汤骏年眼中的世界，柔软得令人想落泪。
在播客的尾声，他播放了一首歌跟大家再见。
歌词是这样唱的：
“无线电信号中断了/也道别过了/在你的上方注视着你/直到这一刻
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地方/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脱离轨道/就这样飞向宇宙的尽头
再见了自然/再见了引力/再见了/大海、原野、山谷、丘陵……我喜欢的星球。”
这首歌最近已经成为了她的单曲循环。
她低头刷着评论区，像房管一样审阅着别人的听后感。第一条是自己，很傻乎乎的一条评论：是沙发哦！
她在这方面有点过时，以前上电脑课时抓紧一点点空隙刷论坛，只要有新帖子出来，网友们争相抢楼，沙发、板凳、地板……真有这样的待遇似的。她就很喜欢抢沙发。家里客厅的沙发她不怎么坐，那不是她的沙发，也不是她的客厅。
头两天只有她孤零零的沙发评论，但过了两天去看，板凳没了，地板没了，留言评论的人像积木越搭越多，好像新建成的公寓里慢慢搬进来一些人。他们评论说这和别的科普播客不太一样，是一个很有情感的频道。
虞谷秋正沉浸在汤骏年的努力正在被看到被认可的喜悦之中，屁股侧边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她摘下耳机抬头，今晚苦等的人已站在她面前。
她雀跃地起身：“天，你终于回家了！”
*
汤骏年开了门，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家门，还没踏进去就看见一团黑影扑过来——是飞飞在向着汤骏年撒娇。
汤骏年蹲下身接住它，嘟囔着：“都说今天生日给你放假，你还不乐意了。”
飞飞小小声地呜咽抗议，听得虞谷秋心都化了。
看着这一幕，又想到之后他们必须的分离，她想着自己能不能够做点什么……这个念头让沮丧的心情一振，也许她可以去报名领养试一试。
虞谷秋此时感觉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就跑去导盲犬基地问问可不可以。
她压下这股激动，将酒摆上茶几。汤骏年安抚好飞飞，起身拿了一个杯子过来，将那杯推给她。
虞谷秋嘴角一抽：“你的杯子呢？”
“我不喝酒。”
“你酒精过敏吗？”
“那没有。”
“那就一起喝呀，我喝算什么，又不是我生日。”
“我酒量不好，平常不怎么喝。”
“我也不好，所以我买了度数很低的凤梨果酒，喝一点不会有什么的，反而能让人开心。”
“……我明天还要上班。”
“不会影响你上班！”
虞谷秋撇撇嘴，不再废话，将果酒倒出一杯推到汤骏年面前。
“这杯给你，我对瓶喝剩下的，要是你不喝的话我得喝全部了，那说不定真会醉，你也不想看我发酒疯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会不会发酒疯。”
她一口气说完，怎么觉得这番话已经有点像发酒疯了。
汤骏年果然投降，如果他们活在一本动漫书中，作者大大应该会给他的脑袋上画下一滴可爱的冷汗，虞谷秋想。
他起身重新又拿了一个杯子过来，虞谷秋心满意足地替他倒上，端起自己的酒杯主动同他一碰，轻呼道：“干杯！”
“……干杯。”
杯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虞谷秋说：“第一杯祝你的播客越办越好！我都看到有评论说莫名其妙听哭了。”
“是吗……？”
“你没看评论吗？”
“我上传之后就不打开了。”
“哇。”虞谷秋故作夸张，“那你一定不知道你两次的沙发都是谁抢到的了。”
“我猜她正坐在我的沙发上。”
虞谷秋的脸开始泛红了，酒的劲有点上来，它的酒精度数很高，却是甜口，不知不觉容易让人饮很多。令人上瘾的东西无非都是这样。
汤骏年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沙发明明很短，两个人坐上去却显得很长。他离她坐得太远了，中间一道凹陷下去的缝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虞谷秋挪动了几下屁股，偷偷坐过界。
他会察觉到吗？好像没有。虞谷秋看着他轻滚喉头，伸手去拿酒杯。
虞谷秋也赶紧拿起杯子，和他碰了第二杯。
“第二杯！庆祝我告白之后你还没有和我绝交。虽然你有骗我，最后还是故意在躲我。”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我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虞谷秋摆摆手：“我们现在不聊这个，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用不着短时间内再着急拒绝我一次吧。”
汤骏年欲言又止，只好低头喝酒。
虞谷秋又见缝插针地碰他一下。
“第三杯！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她将小心瞒着的蛋糕推到汤骏年的手边，“其实骗你了，还是带了一块小蛋糕过来。”
“……你才是又骗我。”
虞谷秋置若罔闻：“点一根蜡烛够吗？”
“还要点蜡烛吗？不必了吧。”
“蛋糕的作用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吹蜡烛许愿望吗。”
虞谷秋跑去关了灯，掏出特意买的打火机将蜡烛插上点燃，将蛋糕捧到汤骏年之前，她还点开手机外放了一首生日快乐歌。
“寿星，轮到你来吹啦，就在你正前方。”
这回她坐下，光明正大地坐近，两人的距离只隔了一只小蛋糕，蜡烛上的光影照亮汤骏年脸上的细节，他的肌肤很细腻，感觉还是十八岁时的样子。她觉得他不会这么细心保养，大概就是老天爷偏心，底子好，但看向他的眼睛，却是无法说出偏心这样的字眼。
虞谷秋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微微前倾，跳跃的烛光在眼睛里晃来晃去，瞳孔有了神色。错觉这一刻他真能看到烛火，看到蛋糕，看到她。
他张口吹蜡烛，瞳孔里的神色熄灭了。
虞谷秋猛地抬起头，在黑暗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她也不着急去开灯，和他一起坐在这片黑暗中，听汤骏年跟她说了一句谢谢，两人在黑暗中分享着蛋糕。
“你还没许愿望吧？”她说。
“许过了。”
“许了什么愿望？”
“一般不是都不要让讲出来吗？”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是我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但是我弟许的生日愿望就很灵。他说要什么，第二天就有了。”虞谷秋风轻云淡道，“长大一点我才想通，老天才不会听见，能听见的是帮你过生日的人，妈妈，爸爸。完成愿望的是他们，他们会在弟弟沉默着许好愿望时问他，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没有人问过我呢，但我可以成为问别人的角色，也许有我可以实现的愿望。”
汤骏年听完这番话，胸口传来隐痛。
他沉默片刻说：“不是和你有关的愿望，你也没办法帮我实现。”
虞谷秋微愣，之后听上去很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那就算啦。这点酒喝完我就走了，不能打扰你太晚，蛋糕你要记得吃完。”
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身体离开沙发时坐垫轻微回弹的摩擦声响起，踩着拖鞋的沙沙响，灯被打开了。
“那我走了！最后再祝你生日快乐。”
他木然地仍坐在原处，听着门被拉开，还有飞飞扑上去绕着她在乱转。它在不舍她离开吗？明明也没见过她太多面，怎么就会不舍了。
他仍坐在原处，听着她在揉飞飞蓬松的毛，声音柔软地跟它说再见。
他仍坐在原处。
门关上了。
汤骏年猛然起身，摸不到盲杖，脚撞到茶几的一脚，该是很疼，他的身体却感觉不到，每一个细胞都在着急地冲向门口，跌跌撞撞着，手在门板上胡乱拍，一时间竟然摸不到门把手，迟了一下才将门打开了。
“——你还在吗？”
他对着黑暗询问。
诧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在。”，然后是走上阶梯的步伐，哒哒哒，她又回来了。
“我落下什么了吗？”她疑惑。
“不……”汤骏年却又迟疑了。
她仍站在他门前，不问不催，她只是在等。
他咬住牙关，终于还是说了：“我想告诉你我刚刚撒谎了。”
虞谷秋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其实……许了一个和你有关的愿望。”他难以启齿道，“我许愿说，我想真的看到你。”
虞谷秋怔然。
汤骏年自嘲着：“说出来你也没办法帮我实现，还是不如不说比较好吧。”
但令他意外的是，虞谷秋却说：“你早该跟我说呀，谁说不能办到？”
她凑近汤骏年，仰面看着他。
“你摸摸我的脸，就像你摸其他的事物感知他们，你就可以看到我的样子。”
她其实有点心惊胆战，但又不认为汤骏年仅能凭借触摸和想象就可以联想到十年前的虞谷秋，这近乎于天方夜谭。
汤骏年僵立着，他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某种香味，那并不是喷的香水，而是他送的香薰。原来她一直有在用，周身浸染了那股味道，挺淡的，凑近到这个距离才闻到。
这股香味若有似无地牵引着他，香气化成丝线，绑在他的指尖，抬起他的手，勾着他找寻着它的主人。
手指碰到绵软的肌肤，电光石火，汤骏年如梦初醒。
可就在他撤回手的瞬间，他的手掌被虞谷秋的手心压住。
明明是比他小很多的手，却能不费力气地压住他，将他的手贴在她的脸颊边，缓缓地，摸向眉间，两条很有毛流感的眉毛，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生机勃勃。往下是闭起来的双眼，被触摸到的眼皮正在不知情绪地颤动。
两个人的呼吸起起落落，满地散漫的月光却静默。
她引领着他，手指相贴，像合在一起跳着阿根廷探戈，裙摆是她颤动的眼睫。再从山根旋转着，旋转着往下，目眩神迷，该到舞曲的最高点……
他的手指刺耳地刹在她的唇边。
虞谷秋情不自禁地动了动唇，开口道：
“嘴巴，不摸吗？”
不要停下来。请摸过我嘴唇的纹路，我的唇珠，接着，摸进来，摸我的舌头，我的牙齿。我的嘴巴里有和你一样的蛋糕香气，可惜这一点，无法光凭触摸感觉，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虞谷秋盯着月光下他晦暗的喉结，自己也轻轻滚动着喉咙，无声地祈求着。

第35章
虞谷秋感情虽然空白, 但不妨碍暗恋的时候曾对汤骏年有过想象。但高中时的想象总是点到即止，不过就是渴望对视，或者是牵手, 如果再细节一点，十指相扣……她的脸就会红到爆炸了。
等到上了大学, 身边的人恋爱的恋爱, 玩得更花的也有，寝室夜聊的时候就会讲些大尺度的话题，她自己也看过那些消遣, 按理来说她对亲密的幻想也该突破固有，想象一些别的，比如亲吻。
但是可以投射的对象却苦苦找不到下一位。
除开汤骏年, 她不曾再对谁动心过，但这不是故意, 她没刻意封心锁爱避免谁的接近，尤其是当时汤骏年放她鸽子且再也不理睬她，她也就决定努力从心里删去这个人。
舍友们拉着她去凑数联谊她去，有男生过来坐在对面和她搭话她也应，然后大家意犹未尽要续第二摊，等她上完厕所回来时，位置却全空了……她愕然地站在原地, 店门推开，有男生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擦着她肩头走向某个位置, 摸到了遗留的手机，然后他才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问, 你怎么没去呢？大家都上车了。
原本想解释的话吞到嘴边，她礼貌推脱说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去。
此后就再也没兴致参加类似聚会，她觉得她要的东西无法在那群寻欢作乐的年轻人当中找到，大学索然无味地毕业，她投身到工作，日子就是整日和老年人打交道，离爱这个字眼就越远。
不过虞谷秋觉得没事，她并不是不需要爱，和老年人的交往中她也能感觉到爱，人不一定需要爱情，如果不是那种能一击即中的爱情，她明白自己要的是那种，她不再强求。
所以在她贫瘠的想象里，对亲密最大尺度的幻想就是和汤骏年对视后再十指相扣。
但在汤骏年生日的夜晚之后，这一幕终于被刷新了。
他粗糙的指腹摸着她面部的每一寸，她邀请他继续抚摸她的嘴唇，汤骏年没有动作，在和自己角力。她能看到他手背的青筋在隐隐突起，像地壳碰撞时会隆起的山脉，那么大的力量，最后被他轻飘飘地压下去，最后仍是将手收回。不过收回去的瞬间，两指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下唇。
然而，在幻想中，那两指擦过去，又擦过上唇，拨开两唇之间，静静地往里伸。
她头一次知道什么叫意乱情迷。
醒来时，世界跟着心跳忽暗忽明，虞谷秋夹紧腿，猛地拉上被子在里面打了好几个滚。
床头的手机震了下，杨芩发来微信问她：你出门了吗？
虞谷秋一惊，手忙脚乱地下床，差点忘记今天和杨芩还有约。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但两人都是晚班，杨芩撇下男友来约她白天一起逛逛过节。
两人在商场碰头，圣诞的气氛很浓厚，商家的摆盘里还有可爱的圣诞小红帽子。
在所有的节日中，虞谷秋对圣诞节这个节日又爱又恨。爱来自于多年前的那句专属给她的圣诞快乐，恨也来自于同一个人。不过现在知道了当年他悔约的原因，恨已经消失，只剩下说不清楚的遗憾。
她将自己的圣诞午餐拍给汤骏年，没收到回复。
生日那晚她那句暧昧的邀请之后，换来的是更拖拉的回复，虞谷秋却已经习惯接受了这份拖拉。
因为她已经非常确认，他的远离不是出自于讨厌。谁会想去摸一个讨厌的人的脸？既然如此，她就有勇气靠近。无论他退多远，她总会再度往前的。
她低下头，在无人回复的界面里又发送了一条：
圣诞快乐，汤骏年。
*
下午两人又在商场里逛了逛，到处都很有节日氛围，一向无人问津的精品店难得人头攒动，一颗廉价苹果也能被包装后卖到高价。杨芩翻了个白眼吐槽说这就是资本主义做的消费陷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能掰成各种名头用来卖东西，买苹果的人真是脑子坏掉啦。
虞谷秋默默把刚才趁杨芩去卫生间时买的一只苹果更深地塞进包里。
这是她打算送给林淑秀的。
林淑秀曾跟她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在阿根廷过圣诞节，印象里关于圣诞节应该是白雪皑皑，但阿根廷是夏天，孩子们吃着雪糕在街边乱跑，梧桐树缠满了彩灯，白日里阳光金灿灿的，到了夜晚灯光金灿灿的，教堂前的广场上搭了舞台，人们聚在街头跳舞，不放圣诞颂歌，而是探戈的舞曲，林淑秀混在人堆里瞎跳，有人冲进来送给了她一只苹果，而她送了他一脚。
林淑秀告诉她，那是她的初恋。
虞谷秋揣着苹果回到养老院，院里没有过洋节的习惯，大部分老人也没有过洋节的概念，这天过得照旧，吃完晚饭活动一阵子就回房睡觉，虞谷秋便打算去查房的时候偷偷送给林淑秀。
她美滋滋地将苹果藏在身后，敲开林淑秀的房门。
以往这个时候林淑秀还没有睡，但虞谷秋走进房间的时候灯已经灭了。
但她却感觉很古怪，灯是在她走进的瞬间关的，像是不想被她发现醒着。
“林姨，你睡了吗？”
虞谷秋不确定地问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她便不再出声，放轻脚步走到床头，想将苹果放下时，模糊地看见床头已经有了一只苹果，品相非常漂亮，表皮的品牌标都没撕，是挺贵的瑞禾。
她略感惊讶，琢磨着这是林淑秀自己买的吗？
不管如何，虞谷秋还是将自己的那颗苹果也放下了。
要走时，她耸了耸鼻子，确认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这股气味从刚进房门时就若隐若现，此时走到床边，味道就更清晰了。
她看向林淑秀躺着的地方，这个味道虞谷秋太熟悉了，她一天要帮不同的老人们处理好几次。
但那些都是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从来不曾发生在林淑秀身上。她腿脚残疾，理应晚上用纸尿裤会方便很多，但她坚持不用，晚上要大小便就敲铃，同事因此抱怨过她净会添麻烦。
不过虞谷秋知道，这迟早会发生在林淑秀身上。她的病已经在恶化，这一天会来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排泄物往外流。
只是虞谷秋总抱着侥幸，况且林淑秀一直表现得太若无其事了。她潇洒地离开医院，潇洒地把死亡挂在嘴边，这份潇洒反而让人觉得是不是离死亡还挺远。
虞谷秋的耳边又响起了刚才那很轻的关灯声，那是林淑秀保护自己体面的开关。
她快速地调解着此刻的心情，轻声道：“林姨，我来帮您清理一下。”
“你出去。”
林淑秀见装睡不成，直接轰她走。
“您这样睡着难受，我得帮您处理。”
她还是那句：“你出去。”
虞谷秋叹了口气，不再和林淑秀僵持下去，转身去开了灯，林淑秀一声惊叫，用力地抓紧被子不想被掀开。虞谷秋又于心不忍地关了灯，安抚道：“林姨，您先把手松开，我不开灯了。不开灯弄。”
林淑秀半天没吭声，但是抓着被子的手在逐渐松开。
她木然地躺在那儿，说了声来吧。
虞谷秋戴上手套，将被子掀开，封闭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开窗通完风，她将林淑秀抱上轮椅，推着她去了卫生间。
小天窗里有月光照进。借着这点皎洁的月光，她脱下林淑秀身上已经脏了的睡衣睡裤。
林淑秀的手搭在两侧，指甲缝里有污渍，是刚才想努力清洁自己但是没做到留下的痕迹，手指也是潮湿的，分不清沾的是尿液，抑或是眼泪。几十年前，这双手在另一个半球攀着爱人的肩头翩翩起舞，为何几十年后该是这样。
虞谷秋的眼泪先一步流下来了。
她握着她的手，细细地洗干净，林淑秀看她哭了，眉间微颤，反倒恢复往常的轻佻，玩笑道：“这么夸张吗，都被臭哭了？”
“……是啊。”虞谷秋强颜欢笑，“好臭。”
“你刚刚是给我带来苹果了吗？”
“嗯，有人先给你带了吗？”
“我开始以为是你呢，居然不是你。”
“那就奇怪了。”
“不会有谁暗恋我吧？”林淑秀哈哈笑起来，“都病成这副鬼样子了，是谁那么想不开啊？”
虞谷秋嗤她：“给你苹果就是暗恋你呀？那我也暗恋你了。”
“当年在阿根廷的时候，给我苹果就是喜欢我的意思呀！”林淑秀笑了笑，喃喃道，“不过你说的对，我已经不是当年在阿根廷的样子了。”
虞谷秋见她突然认真起来，慌道：“那我不是这个意思！”
“逗你的，我的魅力只会不减当年呀！女人的魅力可是越老越有看头。”
“那您之后得变成万人迷了。”
林淑秀笑笑，没反驳，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美好愿景，何必煞风景地去反驳一句空话。
房间里沉闷下来，虞谷秋将林淑秀清理干净，等她可以自己吹头发时又折回去清理床铺，换上新的床单被子，再将林淑秀抱回床。
林淑秀的脸上显露出疲倦，像快睡过去，手却抓住了虞谷秋。
“小谷，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
“我上次让你送的东西，你真的送到了吗？”
“真的。”
林淑秀的眼睛忽然来了精神，炯炯地盯着虞谷秋的眼睛，见她并不闪躲，半晌苦笑：“我还以为你是哄我开心，竟然是真的。”
虞谷秋庆幸地想，还好自己坚持送出去了。
“那他没来联系我，一定是没有打开了……”
虞谷秋听着林淑秀的呢喃，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为什么他打开了一定会联系您？”
林淑秀云淡风轻道：“因为那是我的角膜移植书啊。”
虞谷秋一惊。
“什么？！”
“干吗这么大惊小怪。”她过分轻飘地丢下炸弹，“古话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弄瞎了他的眼睛，得由我来还吧。你不知道那帮伦理委员会的老古董有多麻烦，我一次次写材料申请才搞到这份定向捐献的特批。但这是我唯一能还给他的了。”
林淑秀看向还未关起的窗，今晚的月已经不满了。
“毕竟有些人我再也还不给他了。”

第36章
「姐姐：
明天就要和你见面了, 阔别了这么些年，突然没有实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又爬起来给你写信，如果我们明天见面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至少你看看信或许会原谅我的紧张。
小年本来不打算一起来的, 他和我最近在冷战，因为被他发现我和前夫居然还有联络。我解释说是因为他生病了，联络我是想道歉。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我总归心软了。
但小年很冷漠地说我早已经当他死了。我心情复杂，知道小年是站在我这边才会这么说, 他一直是这样，那曾经是我最欣慰的事。还记得很小的时候, 他体弱经常生病，我会严格控制他的饮食，小孩子都很贪嘴，他也会闹着不想吃，我就黑脸，他就老实了。当时前夫说想见一下小年，我带小年去, 结果他居然定在一家披萨店，说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我很愤怒, 也很委屈。这些年他做过什么？一来却要当好人, 我变成他口中不近人情的坏人。如果我带着小年转头就走，剥夺他和前夫见面的机会，是不是更加坐实坏人的位置？
但当时, 却是小年握紧我的手，对前夫说了一句让我毕生难忘的话。
“你觉得我是跟所有人一样的小孩子，但我只是妈妈的小孩。”
小年是我的孩子，因为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他体谅我不让他吃那些垃圾食品的用心。我当时就流下眼泪，抱着他在餐厅门口大哭。
我想也许这次确实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再和前夫联系……明天在车上的时候和他一并道歉吧。你一定要假装没听见，不然我会不好意思。对了，你上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小豆丁，这次你见到他一定会很惊讶，他已经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了。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从家里搬出去，我开始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会有点寂寞，但是我也正好可以计划做自己的事，是时候了。
我计划着开房车出去转转呢，目前正在努力考驾照。但不是旅行，我想到借此弄一个移动摊位。你不知道吧，我这些年考出了厨师资格证呢！因为那件事后想让小年吃得健康，又不想委屈他吃难吃的东西，所以我就开始试着自己做好吃的，现在已经喜欢上了给别人做东西吃的充实感。
不过我最拿手的依然是一碗煮泡面。没错，就是爸爸不让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你半夜摸黑起来为我们煮的泡面，唯一的鸡蛋你总会打到我的碗里。你手心里被锅子烫到的烫伤如今还有痕迹吗？
这次等你回来，我要好好检查检查。然后你坐我的车，不过还是得你开，因为我驾照还没考下来，但是我可以为你煮泡面了，车上有个小灶台。我们就搭伴随便去哪里吧，远一点的地方也可以。
记得小时候的暑假，你总说要带我出去玩，我满怀期待地跟着你去新华书店，你从架子里抽出一本旅游攻略书，指着封面上的大字对我说，好，今天看来是去埃及。我嫌弃你糊弄我，坐地号啕大哭，大人们都看过来，以为是你欺负我。你哄我说以后会真的带我去。
其实刚才写下“大人们”这三个字真是好奇怪，明明我也是个很大的大人，包括小年也可以叫做大人了，但是只要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还是个小孩，周遭都是大人，他们可以看穿我们撒的谎，可以原谅我们的恶作剧，多大的困难都能轻松解决。那个时候就想，大人很是厉害呀。
我有没有变成这样的大人呢？我不知道，或许在小年眼中的我也有可能是这样。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我还是个小孩，我的身体还藏在那个午后，趴在地板上号啕大哭，希望有谁能擦干我的眼泪，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再为我煮一碗泡面。
我们共同拥有的回忆都在很多年之前，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今天睡前还拔了好多根白头发……不知不觉又说了好多废话，要不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真怕你听了无聊。姐姐的事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尽情地跟我讲外面的世界，我一定会很羡慕且不甘心吧，但我真心替你高兴，我的姐姐，我的另一种人生。我开始有勇气擦掉自己的眼泪从地板上站起来了。
我会从书架上抽到什么样的书呢？真期待啊。
明天见！」
虞谷秋看完了林淑秀给的信，这封信不同于别的信，单独放在抽屉一格。
林淑秀快要睡着了，但她的嘴巴还在轻微地动，说着几乎听不见的回忆。
“第二天我们见面了，我开车去接他们，在车上三个人谁都没讲什么，问了问好，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们俩也吵架了，还在想是不是这个外甥对我不满。也许是她跟孩子灌输了对我的怨气吧。我是这样想的。”
“一直到车祸发生的前一刻，我们之间的对话差不多就是她问我喝不喝梅酒，家里泡了一罐。我说不喝了吧。”
“车祸的责任在我。我前一晚兴奋得睡不着，多吃了一粒安眠药，脑子不是很清醒。”
林淑秀说出这句话时，像说着他人的八卦，听不出一点罪魁祸首的愧疚感，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躺在那里，像是躺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神经突突跳动着，满脑子都是我就要见到他们了。
小夜灯下，虞谷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信，纸页因为长久的翻阅早已柔软到发皱，她浑浑噩噩地将它折叠起来。折叠太多次，信纸早已有了固定的纹路，一条一条，密密麻麻，人哭到崩溃时眼角褶起来的皱都不会有这么多。
她将哭着的信纸放在笑着的林淑秀枕边，关上夜灯。
*
圣诞节之后的两天，虞谷秋还没消化完她所知道的事，林淑秀就向她提了个请求：她想离开院里，亲自去见汤骏年一面，拜托虞谷秋带她去。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很焦虑，“他要是不签那意向书，我的眼睛就白费了啊。”
这话听起来真是毛骨悚然。
虞谷秋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那我提前和他说一下吧，如果他同意见你，我再带你过去”
林淑秀笑了：“噢，你们果然还在联络啊。”
虞谷秋这时嗅到一丝不对劲，福至心灵道：“林姨，那些信……是不是你故意让我念的……”
林淑秀装傻：“啊，什么意思啊？我老人家看字费劲，让你念念怎么了。”
虞谷秋更确定了：“你明明视力好得很！”
林淑秀把话题扯回来：“别打岔！你先去问他，如果他不同意也没关系，你让他把那份东西签了就行。见不见我不重要。”
虞谷秋却想，如果汤骏年连见林淑秀一面都不愿意，怎么可能会签字接受她的眼睛。
她得让那两人见到面，至少他们该见一面。
下班后虞谷秋转道去了清身按摩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沉重。这是与她无关的陈年旧伤，但两位当事人却都是她如今看重的人，她无法坐视不理。
头开始变得晕晕沉沉，好难啊，做人真难。
虞谷秋打听到汤骏年今天在上班，但没告诉他自己来了，想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于是点了九十分钟的按摩套餐，依旧指名栗子，却被前台告知还有二十分钟才能结束上一单。
她问要不要换人，虞谷秋摇摇头，坐到了大厅的角落等，眼神却不时地往外瞟着，害怕汤骏年突然现身，即便他也发现不了她，但她做贼心虚。
只是虞谷秋没有想到吓到她的是另一番景象——
店门口传来来客铃声，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眼神不由得睁大了。
三个男人结伴进来，每个人都穿得西装挺括，发胶抹得头发锃亮，皮鞋踏着大理石地清脆地朝着前台走去。
三个月前，虞谷秋和他们在一张饭桌上吃火锅，听着他们炫耀自己的近况，买房了，升职了，股票大赚了……然后又话锋一转，谈起汤骏年，告诉大家他是个瞎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语气里藏着刻意的怜悯和得意。
虞谷秋立刻低下头，下意识不想被他们发现自己的目光。
他们正背对着她，其中一人掏出手机晃了晃说：“我们预约过的，三个人，尾号0788。”
“您好张先生，我确认下您指定了我们十七号技师，其他两位没有指定，对吗？”
“对。”
“好的，因为您三位来得比预约时间早了十分钟，十七号那边还没结束，要等一下吗？还是我们先为您换一位目前有空的。”
“不用，我们就冲他来的！”他意味深长地和另外两位对视一眼，“听说这位十七号技术很好。”
虞谷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受控地抖动着，她的神经已经先一步地预感到了这群老同学的来意。
余光瞄到三人往走廊深处走，她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他们走进了那间挂着轻纱的大包厢。
虞谷秋立即钻到斜对面一间无人的房间，半掩着门朝那边张望，他们一人择一床坐下，在技师还未到场前打发时间聊天，声音透过轻纱传来。
“十七号真的是汤骏年？”
“老秦说的啊，当然是真的。”
“哎呀，那我们可得跟班长好好叙叙旧。”
三个人齐齐笑起来，指名汤骏年的人叫张艋，他应话道：“要是班长给我按得不舒服，你们说我该投诉还是忍忍？人都已经这么惨了，投诉不会扣钱吧？那我可过意不去。”
“那不能够啊。老秦不是说了么，那手劲儿可给力了，当了这么多年按摩师傅还能按不好啊，班长学习能力一向很强，这方面也不会落后的嘛。”
“我说你们俩，都马上奔三的人了还一口一个班长，装嫩呢啊？”
“那不然？”
“该改口了，要叫人‘师傅’呀，哈哈哈。”
三个人又齐齐地笑起来，忽然听到斜对面的房间传来一声物体落地的重响，他们不在意地瞥一眼，只看见紧闭的房门，不在意地又收回视线。
虞谷秋藏在门后，将落地的手机捡起。她感到一阵从没感受过的眩晕朝自己袭来，那瞬间没有握住手机。她想是自己太愤怒了。
反反复复深呼吸，虞谷秋压住身体里的火，再次打开一条门缝。
他们的话又往她这儿飘来。
刚才笑得最开心的人此时正在抱怨张艋：“这次咱俩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啊，不然我可不来按这纯素的。大老爷们按我恶心死了！你倒好，让汤骏年按心理上还能爽爽。”
“别叨叨了，实在不行下一场咱们再按个荤的去，我请客！”
“真的？”
“真的，我听说还有新人来啊。”
“大方啊艋子！”
“艋子666！”
虞谷秋忍住胸口强烈想要呕吐的欲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
她不能允许汤骏年那双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掌按压到那帮肮脏的人身上。
在汤骏年还未过来之前，她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虞谷秋飞快地在脑海里盘算好，砰一下，她用力地打开门。
斜对面三人再次被吸引注意力，但只是随意一扫，都没有认出虞谷秋，也没有料到这个女人竟然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径直走到他们跟前。
张艋眉头一皱，不确定道：“你是……虞谷秋吗？”
虞谷秋冷眼俯视着他：“你们现在就滚出这家店，以后也别再来。”
三人都愕然，张艋反应过来气极反笑：“我操，你有病吧，跟谁说话呢你？”
省略口舌，虞谷秋直接点开手机的语音备忘录，点开了最新一条。
隔了些距离，声音有些模糊，但仍能勉强听清说话的内容。
“再按个荤的……我请客……艋子666。”
虞谷秋几乎是用尽毕生最快的手速，在听到敏感内容时有意识地将他们最后的这段对话录了下来。
三个人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
虞谷秋面无表情道：“这个录音报警可能没用，但发到群里呢？班级的群我虽然退了，不过学级的500人大群还在。把这段话发上去怎么样？你们以前做不成年级里的名人，所以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汤骏年。不如我来帮你们，现在做也不晚。”
这群表面上衣冠楚楚，张口车钱房的男人，他们的软肋太一目了然，爱面子。
没脸没皮的人最爱要面子，好裹住他们不成人形的烂泥。于是他们抓紧一切可以秀的时机，比如要回少年时代被耀眼的人盖过去的风头。
可这不是那个人欠他们的。
三个人果然脸色铁青，张艋的眼神一变，死死盯着她的手机，虞谷秋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
她厉声道：“你想抢我手机也没用！我有自动备份云盘的习惯。”
另外一个人见形势不对，立刻赔笑道：“你是不是对我们有误解啊？我们也没干什么……”
她再次打断，加重声音下达最后通牒：“现在立刻滚，以后也不许再来！再转告那位老秦一起滚。不然你们的录音就群里见。”
虞谷秋咬紧牙关才没让话语颤抖。
神经突突直跳，她其实害怕极了，活到这么大哪里敢威胁人。别说威胁人，她的人生都是逆来顺受。可今天她站在这里，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她自己都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强硬感到吃惊。眼下，她只能一眼不眨地看着三个人，看到眼睛生疼，生怕一眨眼，这个强硬的自己就被刷新掉了。
而她一眼也不眨的表情让三个人感到害怕。
他们依次站起，走前不安地确认，称呼都变了：“姐，你确定不会发，对吧？”
“你们再不走的话就不好说了。”
她不想让汤骏年知道这其中曲折，不希望他知道有三位旧识试图来他身上找优越感，更不希望他知道是自己来保护他的这份自尊。
可是当她转过身，汤骏年就站在轻纱外，一步之遥。

第37章
虞谷秋转身看着汤骏年, 他手上拿着一块待客的热毛巾，脸上过分平静。
那三人差点撞到他，看见汤骏年神色诡异又尴尬。
此刻五个人卡在门边不上不下, 一时间居然谁都没说话，这份沉默蔓延了许久, 久到虞谷秋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先开口的人是汤骏年, 然而，他出口的却是：“吴冬，是你来了吗？”
听到他这么说, 虞谷秋只感觉天堂的哈利路亚圣光照耀下来沐浴在她头顶，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吴冬？张艋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在叫谁，叫他们？只见虞谷秋拼命给他们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然后认领了这个名字。
“是我。”她清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些不自然的紧绷，试探着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
汤骏年回答：“刚走过来。听见这里有点吵，发生什么事了吗？”
虞谷秋这时看着他难以捉摸的神色，又觉得他是不是其实听到了，开始焦急地手指打颤。如果她原来是虞谷秋这件事不是通过她自己说, 还是在这样的事件下曝光，那基本等于完了。他不会轻易原谅这样的谎言, 一定会认为她从头到尾都在可怜他。
所以她如今只能赌一把, 赌汤骏年没有听到最开头张艋叫自己的名字，没有认出张艋他们是他的旧同学。
虞谷秋心里七上八下，打着哈哈掩饰说：“没什么, 在这里遇到了熟人。”
汤骏年还是波澜不惊地应对：“熟人？可是我刚听到你让他们走。”
看来后面的部分他是听到了，虞谷秋回忆着他们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着圆说辞。若只是听到结尾两句就好糊弄了。
“是啊……他们骗我们一共同朋友说还在加班，结果被我撞见了。我就说如果他们不回去我就揭穿他们。”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说谎，且不说逻辑合不合得上，总之她语气很镇定，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
她开始朝那三人使眼色，那三人纵然搞不清楚，但心里清楚只要配合就行，一个劲儿狂点头，张艋点了半天头才意识到汤骏年看不见，尴尬地开口：“是这样，所以我们得回去了……有机会再来哈。”
说到有机会再来又是被虞谷秋一瞪，他流着冷汗用口型比划：那是客套！客套！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虞谷秋感觉到警铃终于解除，汤骏年没认出那三个人。他们也是十年未见，不表明身份的话根本不会知道。
现在剩汤骏年和虞谷秋站在原地，虞谷秋有点怕这份安静，连忙开口，又是哈哈干笑：“我赶走了你的客人，对不起啊。”
汤骏年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展开手上的毛巾。那是给顾客用的热毛巾，人走了，毛巾无用武之地，他把热毛巾往前一递，才问虞谷秋要么。
虞谷秋不明所以，推回去：“我一会儿有的，在等栗子给我按。”
“是么，我都不知道你要来。”
“因为我知道我来你会不高兴。”虞谷秋小心翼翼，“我今天带来了一个请求，一个你肯定不会高兴的请求。”
“什么？”
虞谷秋深吸一口气，忽然拉住汤骏年的手腕将他往刚才的空房间里带。
关上门，彼此在沉默中互相站了一会儿，她迟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汤骏年先开口。
“你直接说。是不是和林淑秀有关？”
汤骏年太聪明，又一次猜到来意。
“……嗯。”虞谷秋硬着头皮讲下去，“你愿意见她一面吗？”
“不必了。”
没有一秒犹豫，意料之中的答案。
汤骏年说完就要拉门离开，虞谷秋又赶紧拉住他。
“等等！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打开过她给你的东西。”
他背对着她的脑袋轻点了一下。
虞谷秋开门见山道：“那是她的角膜移植书，需要你签署同意。”虞谷秋说到此处声音干涩，“她真的不剩多少时间了。”
只有短暂的停顿，汤骏年将门打开，虞谷秋却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觉将毛巾绞成了一团。
他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平静，他在动摇。
虞谷秋受到鼓舞，跟在他身后急促道：“我不会劝说你必须要接受，这是你的人生。但哪怕你最后拒绝，我也想请你当面拒绝她。你们应该见一面，这也许是你和她的最后一面。”
汤骏年仍在往前走。
虞谷秋咬咬牙，加快语速说：“跨年那晚院里有老人们上台唱歌表演，你可以作为家属进来。你会来吗？”
他终于停下脚步。
汤骏年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并不算笑，只是单纯地牵动肌肉表情，好让接下来这句话听上去温和一些。
他说：“你要站在她那边，就不要再和我来往。我们不必再见面了。”
虞谷秋顿时手脚都往下坠。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汤骏年继续慢慢往前走，猛地朝他喊：“我的确站在她那一边。但并不代表我就不站在你这里！”
她再度跑上去，去捉汤骏年的手，扒开汤骏年紧握在手中的热毛巾，此时已经冷了，发潮地贴着两人的掌心。
“我不希望你未来有一天感到后悔。”虞谷秋一字一顿。
“后悔？”
汤骏年的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
虞谷秋接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方盒。
“这是你妈妈这些年写给林淑秀的信，之前我帮忙念过，但我猜你应该没看过。我不想你在林淑秀走后才有机会读到这些信，所以我拿出来了。”虞谷秋将方盒推给他，“你不想理会那份意向书，没关系，看一看信吧，就当作更加了解妈妈，了解妈妈和姐姐之间的感情，也了解林淑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汤骏年双手垂着，不接，任方盒抵着他的肚子。
“有些信年代太久了，字迹不好认，所以识图软件可能派不上用场，所以每一封我都念了遍录下来了，在最顶层的优盘里。你听我嗓子，啊啊啊，是不是都有点哑？看在这份上你也好歹收下嘛！”
他的手指终于轻微弹动了一下。
虞谷秋心头一动，选择再最后赌一把！
她在心里数到一二三，蓦地嚷开：“我松手了啊！”
电光石火，汤骏年慌张地伸出手，没有让方盒掉地。
“那就给你了！”
虞谷秋趁机撒开步子跑走，不给他把盒子还回来的机会。
跑出一段距离，她回过头看，汤骏年仍握着那盒子站在原地。
*
12月31日，年底的最后一天，养老院从早上开始就喜气洋洋，虞谷秋忙活到晚，除了照常的那些工作之外还得布置院里，角角落落都挂上装饰，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食堂今日的晚饭也做得格外丰盛，一些血糖高的老人们借此非嚷着要吃漂亮的小点心，光是哄他们就累够呛，不过虞谷秋也睁只眼闭只眼，稍微破戒让他们吃了两口。吃两口身体不会突然垮掉，但是吃不到的那个心情却会一直挥之不去。
之后就是这晚的重头戏了，老人们表演排练已久的合唱，虞谷秋和其他同事们赶在开始前布置活动室，这里的荧幕台子到时候就是舞台了。好歹弄得像模像样，连瓜子果盘都备好，合唱完如果意犹未尽，大家还可以凑在一起看部电影。
快到尾声时，有同事跑来找虞谷秋说有家属来了，想顺便见一下你。
虞谷秋心往上一提，振奋道：“林淑秀的家属吗？”
好几天了，汤骏年都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她以为他不会改变主意过来了，难道……
她刚忍不住生出期望，同事无情道：“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林淑秀哪有家属？”
虞谷秋的声调瞬间往下落。
“……哦，那是谁？”
“是我。”
有人已不请自来。
虞谷秋望向门口，周承意又摆出那副万金油的笑容冲她挥挥手。
在院里她是职工，他是家属，她没有甩脸的资本，微笑道：“今晚来陪外婆吗？”
“是啊，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意外。”
“我以为周店长今天应该要顾店。”
“今天恰好是周三……”
“噢……我没注意。”虞谷秋敷衍道，“难得的休日，还是跨年夜，不抓紧时间聚会？”
说着说着，潜台词就非常想让周承意走人，虞谷秋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别这么明显。
周承意却好似没察觉，促狭地指出：“拜托，年轻人的聚会可不是这个点开始。”
“……也是。”
“虽然你一直和老年人打交道，但别忘了你自己也还是年轻人！”周承意随口问，“难道你今晚没有聚会？”
虞谷秋木然：“聚什么会，我上一天班了。”
“但是等会儿就下班了吧？今天可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你回家躺着不觉得可惜？”
虞谷秋慢慢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说如果你没聚会的话，可以等会儿下班和我一起走？我那有个局。”他的邀约不经意就过来了，“你不用怕生，都是我的朋友。”
虞谷秋愕然地眨眼，然后回过神说：“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有说过吧？”
“今年还不算朋友，但今年马上就过去了。”他笑道，“反正你空着，干嘛不来？”
虞谷秋实在被周承意的自来熟折服了。
她按压两下眉心，刚想用我明天还要上班这个理由来回绝他，有另外一个声音冷不丁地插进两人之间。
“她没有空。”
虞谷秋和周承意都惊讶地望过去。
汤骏年正在杨芩的引导下朝活动室走来，刚好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周承意显然对汤骏年的印象很深，意味深长地扫了他和虞谷秋一眼，却道：“是么。可是她刚刚亲口说她没有聚会。”
杨芩此时手头还有别的事要做，此刻却是根本舍不得走了，一双眼睛疯狂向虞谷秋示意这到底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虞谷秋却已无暇顾及她，一颗心在汤骏年说出下一句话后剧烈地颤动着。
——他回答周承意，“因为两个人的话只能算约会。”

第38章
他说完, 场面安静极了。
但虞谷秋却觉得好吵，吵极了。令她回忆起有一年夏天独自去日本旅游，无意间逛到一处挂满风铃的神社, 回头的时候，风扬起来, 满檐叮叮咚咚, 撞完了这处撞那处，风早已停了，风铃声却许久都不平息。
周承意耸耸肩, 反应过来后说：“是吗，太可惜了。”他转头去问杨芩，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你见到过我外婆吗？我刚刚在房间里没找到她。”
杨芩从震惊中回神，说着我帮你找, 随后领着周承意离开。
虞谷秋看向留下来的汤骏年，紧张地不知所措：“你刚才……”
汤骏年此时也流露出几分紧张，神色远不如刚才坦然。
他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
“我刚才擅自说了那些话。”汤骏年笃定道，“他是周承意吧？”
“……你听出来了？”
“嗯。”
“所以，你刚才其实是在帮我解围。”
汤骏年解释道：“他应该对你有点别的想法，但我觉得你不想和他们家有瓜葛，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 这样让他误解是最好的。”
虞谷秋浑身恶寒：“这太恶心了，不可能不可能！”
“你知道你们的身份关系, 可在他眼里你只是个陌生人。他有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
“即便如此, 我和他根本没见过几面，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轻轻叹气，“这在我看来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虞谷秋陷入怔然。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 见过几面就喜欢上虞谷秋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没有缘由，也不必讲道理，好像这是世界上自然万物的规律。不会有人质疑为什么会下雨，那又凭什么质疑虞谷秋会被喜欢？他觉得旁人就会轻易地喜欢上她，这也是自然万物的规律之一。
他知不知道他说的是比任何一句赞美都要溢满的情话……虞谷秋轻咬住下唇，忍住了那句想要冲口而出的话，那你呢？这是你推己及人推导出来的事吗。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否认的。
这样令她心动心软的人，却也是心最硬的一个人。
“不说我了，反正很高兴今天你能来。”虞谷秋拉着他坐到第一排，“你坐这里好吗？表演一会儿就开始。”
汤骏年没说好还是不好，沉默地坐下了。
“我去给你拿瓶水！”
虞谷秋心里想的是赶紧通知林淑秀一声，她没事先说是觉得汤骏年大概率不会来，说了平白让人失望，但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她火速跑去休息室，要合唱的老人们吃完饭就凑做一堆排练，林淑秀作为中心指挥着大家，她今日的神色不似前几日萎靡，相当精神。
虞谷秋将正要开嗓的林淑秀推到一旁，故意卖了下关子：“今天有人来看你！”
“啊？我还有哪个院外的追求者？”林淑秀大惊。
“谁啊？”背后偷听的范西平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问道。
林淑秀白他一眼：“关你屁事。”
范西平反唇相讥：“我是不相信你会有什么追求者！”
“怎么没有！我圣诞节还收到一个苹果懂不懂？”
“哎哟，看来你还挺高兴啊。”
“还行吧，反正比起一辈子都没收到过苹果的某人要强点。”
“你们俩别吵了……”虞谷秋分开两人，关子也懒得卖了，直接说：“是汤骏年。”
林淑秀没反应过来：“谁？”
“汤骏年……你外甥！”
范西平一惊：“她居然还有外甥啊？”
林淑秀此时根本没空分神给他，抓着虞谷秋，语不成调：“你没看错人？”
“我刚才领他在第一排坐下了。”
林淑秀甚至忘记要让虞谷秋推着她走，慌张地自己去推着轮椅向前，刚推了一步又停下来，满场乱喊：“谁带了镜子！借我用用！”
旁边递来一面，林淑秀一把夺过，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
有人打趣：“不就见个外甥吗，这么仔细干什么。”
又有人插嘴：“你不知道我们老林可从来没人来看过，估计是啥外国回来的亲戚吧？那确实不能丢人！”
虞谷秋看着林淑秀理完头，又对着脸照镜子，眉间拢得能夹死苍蝇，虞谷秋见缝插针地递过去一支润唇膏，这是她兜里揣着的唯一算是化妆品的东西。
林淑秀接过手正要拧，动作却因意识到什么忽的慢下来。
“他……”她茫然地抬头看着虞谷秋，“他现在是看不见的，对吧？”
虞谷秋点头，林淑秀难看地笑了下，将唇膏索然无味地扔回。但虞谷秋还没收回去呢，林淑秀又一把将唇膏拿回去，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对，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涂。
虞谷秋本来只感到汤骏年真的来了的喜悦，但这时目睹林淑秀着急彷徨退缩却又期待的模样，她也开始不知是好，替这两个人即将的会面揪心起来。
正要走时，她猛然想到一个细节，赶紧叮嘱林淑秀道：“在汤骏年面前你不要喊我真名。”
林淑秀狐疑：“怎么？什么情况？”
“哎呀……具体之后再解释，你记得我在他面前是叫‘吴冬’就好！”
虞谷秋揣着水赶紧往放映室跑，杨岑从拐角那里过来，两个人差点撞个正着。虞谷秋紧急刹车，杨岑抱怨着：“好险好险，你着急忙慌的干嘛？”
虞谷秋含糊道：“给客人送水。”
“那可不是一般客人啊。”眼下没别人，杨岑终于抓住机会兴师问罪，“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嘛！谈恋爱了这事都瞒着我。”
“没有瞒你，我们不是……”
“那他说话这么暧昧？难道是他在单方面追你，然后你拒绝啦？”
“你说反了。”
杨芩一呆：“真的假的？你是说你在追他结果他拒绝你？”
见虞谷秋点头，杨芩直呼：“他居然拒绝你？他凭什么拒绝你！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瞎子，能被人喜欢就很不容易了啊，他怎么还挑。”杨岑过来亲密地揽她的肩头，“更何况你这么优秀对不对！”
虞谷秋避开了她的动作，杨芩的手尴尬地扑了空。
“他眼睛受伤，但他的心没有，可以健全地去喜欢任何一个人，拒绝我很正常。”
杨芩面色不悦，嘟囔说：“你干嘛这么严肃，我作为朋友帮你说话而已啊。”
“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尊重我喜欢的人。”
杨芩切了声：“可是作为朋友我不想看你自讨苦吃啊。”
“自讨苦吃……在我的认知里，喜欢上一个烂人还不肯分手才是自讨苦吃。”虞谷秋迟疑片刻，觉得也许是一个时机，意有所指地说出口，“你应该比我了解这一点。”
杨芩的眉头逐渐皱起：“你有什么就直说。”
虞谷秋一鼓作气道：“之前有次你脸上带着乌青来，真的是被手机砸到的？”
杨芩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但嘴巴仍替她保守着难堪：“……当然啊。”
真是奇怪，明明并没有在心里把杨芩当成亲密的朋友看，却依然在听到她否定时超乎自己想象的愤怒和难过。
虞谷秋吞下原本打好的草稿，无力道：“那随便你吧。”
她要走，杨芩伸手一把拉住她，声音小小的，焦虑地问道：“我那天的乌青这么明显吗？”
杨芩此刻最关心的，仍是暴行有没有被别人注意到丢了面子，而面子底下的里子千疮百孔似乎就无所谓。
虞谷秋不得不正色，非常严肃地提醒她：“杨芩，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杨芩语气冷淡下来，松开了拉着她的手，第一次露出令虞谷秋非常陌生的表情，说：“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其实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也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尤其不喜欢你正大光明地说着自己喜欢一个瞎子还被拒绝。我不喜欢你一点不怕丢人！”
她劈头盖脸地留下一长串，等虞谷秋想再说点什么，视线里只剩下一个疾步离开的背影。
虞谷秋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追上去又该说什么的空档，身后却传来汤骏年的声音。
“我好像害你被她讨厌了。”
虞谷秋愕然地转身，汤骏年的盲杖首先打了下拐角，接着他的身影才现身。
“你听到了？”虞谷秋慌张道，“你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他笑笑，果真是无所谓的神情：“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她说的很温和了，而且也是事实。”
“哪里是事实？”
“喜欢上我这样的人就是自讨苦吃。”
虞谷秋低下头说：“是啊，因为你不喜欢我。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当然是自讨苦吃。”她没看见他睫毛细微的颤动，但听见他声音无比平稳地说：“那样的苦很快就能忘了的。”
“你这句话真是自以为是。”
胸口涨满委屈，她真想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十年后就不会只凭着一句同学会上的流言跑去满城去找你。可他全然不知道，他还以为她只是如今一个心血来潮刚从头认识他的陌生人。
“汤骏年，等演出结束后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去。”她蜷缩起博跳的掌心，决心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他却说：“可我现在就准备走了。”
虞谷秋着急：“你还没见林姨呢……他们马上上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走？”
“我今天只是来还东西的。”他说，“东西我放在位置上了，一会儿你转交给林淑秀吧。”
“……如果只是还东西的话，根本没必要亲自跑一趟过来。”
他顿了顿，敷衍道：“总之我要走了。”
刚说完，走廊尽头就呼啦啦地涌进一大帮人，正是要上台的合唱团老人们。
范西平走在最前面，一打眼就看见了虞谷秋和汤骏年。他好奇地小跑上来，指着汤骏年说：“你就是林淑秀的外甥？”
汤骏年的耳朵微动，显然也是听见了繁杂的脚步声，像是感知到谁就在其中，空茫的眼睛越向范西平的身后，人群中正被人用轮椅推着的林淑秀抬起眼睛，两人仿佛就那样对上目光。
人群里大家都在看热闹：“天呐，真有亲戚来看秀秀啊，还是那么俊的大小伙子！”“他眼睛是不是有点不好使，看上去怪怪的。”“哪里有，我看是你老花眼。”“你们俩老糊涂啊没见人手上那盲杖吗！”
七嘴八舌的，不过等他们听到汤骏年的回答，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收声了。
他回答范西平：“我和她没有关系。”
这场面实在尴尬，唯独被撇清关系的那个人姿态坦然，比这更难堪的场面她都预想过上千遍，这种不痛不痒的回应……她想，汤骏年果然是妹妹的孩子，再恨都能品出一丝温柔的体面。
林淑秀在众人的目光中摇着轮椅上前，停在汤骏年的盲杖前。
虞谷秋紧张地看着林淑秀的表情，她正仔细看着汤骏年的脸，透过他看着谁。那神情眼看着就要将对不起说出口了。
但是没有，那样柔软又胆小的林淑秀一闪而过。
她仍是平常的那个林淑秀，抿着亮晶晶的嘴唇，像个土匪一样蛮不讲理道：“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你走了啊。”说完转头对着虞谷秋大喝一声，“搭把手，把他给我架回去！”又看向范西平，“你也来！”她又对着身后众人挥手，“大家一起上啊我们的观众要走了啊这不能忍吧？”
“对对对，不能现在走扫我们的兴！”“——老林啊先把那棍子抢下来！”“我们这样不好吧老年人不可以欺负残疾人啊？”
顿时走廊上一片鸡飞狗跳，虞谷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老人们一拥而上，像孩子们抱大树般将汤骏年围了起来，接着从中飞出一根盲杖，虞谷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她听到汤骏年微弱的叫着吴冬的求救声从包围圈里飘出来，心虚地将盲杖背到了身后。

第39章
十五分钟后, 放映室的灯暗下来，台上的灯亮起，老人们站成前后两排, 林淑秀既是主唱，也是轮椅位, 理所当然地占据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虞谷秋坐在汤骏年身边, 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凑近小声说：“表演就要开始了。”
他面无表情地问：“我的盲杖呢？”
她赔笑道：“等他们唱完还你，我们再一起走嘛。”
汤骏年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憋屈的神色, 他要反抗！于是从包里拿出了耳机，重重地把自己的耳朵给堵上了。
虞谷秋忍俊不禁，生出了恶作剧的念头, 伸出手迅速地把他有线耳机的一头给摘下来了。
汤骏年惊愕地转头，即便他的眼睛没有眼神这东西, 虞谷秋也从他的转头中感觉到了他的控诉。
她还等着他说点什么，但汤骏年没说话，默默转回头，顺着耳机线将耳机塞回左耳。
虞谷秋如法炮制，又一次摘下他的左耳。
他再次扭向她，只是神情已经沾上两分无奈，但依旧没说话, 又耐心地将耳机戴了回去。
虞谷秋早就盯准了，立刻又伸手去摘, 但没料到汤骏年这次有防备, 手在空中虚晃一枪就杀了个回马枪。
他或许要抓回的该是他的耳机线，但是他看不见，所以他抓到的是她的手指。
但这比抓到耳机线还有奇效, 虞谷秋立刻就老实了。
她往回抽自己的手，汤骏年却仍旧抓着不放，他顺势往下按，将她按在位置和位置中间的把手上，从根本上将她压制住防止她再捣乱。
虞谷秋火速地看了眼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交叠的手，然而眼神一飞到台上，就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的林淑秀对上了目光。
虞谷秋的脸瞬间烧红，使出大力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然后紧紧地蜷在双腿上。
汤骏年这回终于开口了：“不来摘我的耳机了？”
“不摘了。”她小声嘟哝，“你要戴就戴吧，反正伤心的不是我，也不是林姨。”
“那是谁？”
“当然是为这个表演排练了很多天的所有老人。你就坐在第一排，他们在台上歌声飞扬，一低头就看见你堵着个耳机，自信心该多受打击！尤其是那个叫范西平的老人家，最受不了别人嫌弃他唱歌不好听。”
“……那他们就该让我走。”
他抱怨着，眉目阴沉，却抬手将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了。
前奏适时地在此时响起，老人们动情地在台上唱开了，一个个神情陶醉，大家也都很给面子地在台下纷纷鼓起掌，有痴呆症的老人在不是间奏的地方也瞎鼓掌，其他老人也跟着鼓，台上的都听不清音乐，跑调的跑调，鼓掌的鼓掌，陶醉的陶醉，汤骏年捂住了额头。
一曲完毕，大家果然情绪激昂，院长早有准备，上台说给大家放电影。
底下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想看的，有人想看爱情片，有人想看战争片，还有人想看动画片，在现场的一片嘈杂中，汤骏年歪过头对着她说：“这回我可以走了吗？”
虞谷秋和下台的林淑秀对了下眼色，这才说：“当然……给你。”
她把其实一直搁在身边的盲杖递还给汤骏年。
他拿走盲杖，把那纸根本没签过的捐献书还有妈妈的信都递过来，虞谷秋匆匆接过，跟在汤骏年身后起身。
他头也不回地说：“不用送我。”
“我没送你，我也可以下班了。”
“不是还有电影吗？”
“那算加班。”
汤骏年无话可说。
等两人走出疗养院，汤骏年身后的尾巴又多出一条，虞谷秋悄悄推着林淑秀走。
他听到轮椅的滑动声跟在身后，猛地停下脚步。
“走啊，干嘛不走了？”林淑秀吓一跳，“你突然停下来我们俩都要撞车啦！”
汤骏年面无表情：“你不跟着我就不会撞车了。”
林淑秀哦了一声：“那你是想停下来和我聊一聊了吗？”
“不要再来找我了。”
“那很简单啊，你把刚刚给小…吴的东西拿回去，签上你的字，收好，我保证不来找你。”
“我收下会让你好过一些吗？”
林淑秀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难以维持，她又继续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啊，你要知道我这个年纪没有近视老花青光眼白内障多难得？浪费掉了可不就难受。”
“那你就去捐给更有需要的人。”
“难道你不需要？”
汤骏年回答得很平静，没有怒气怨气或者阴阳怪气，只是陈述事实的平静：“嗯，我已经瞎了十年，该习惯的都习惯了。”
能言善道的林淑秀在这瞬间陷入沉默。
眼看陷入僵局，在一旁始终安静听着的虞谷秋此时出声说：“汤骏年，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你刚刚阻拦了周承意邀请我的聚会。”分明是胡搅蛮缠，她却说得一本正经，“所以你必须负起责任来。”
汤骏年开始警惕：“所以？”
“在这晚加入我们的聚会。”
他斩钉截铁：“这不可能。”
*
二十分钟后，虞谷秋开着从院长那里借来的车上路了。
林淑秀一人独享后座，汤骏年则脸色铁青地坐在副驾，两人谁也不出声，虞谷秋也没心思出声，因为她正无比紧张地操纵着方向盘，虽然只是自动档驾车，大冬天的，她一边开一边汗流浃背，然后反应过来是车内空调开太高。
车厢内一片寂静，刺耳的只剩呼呼的空调暖风，直到两声惊叫打破这沉闷，因为车子突然急刹车了。
一声来自于林淑秀：“怎么回事？！”
一声来自于司机本人：“没事，是我挂错档了……”
林淑秀擦汗：“你不是说你会开车吗？”
“是啊，我在训练场上开得风生水起！”
“……所以这居然是你第一次上路？”
“……嗯。”
林淑秀继而问出很关键的问题：“你考完驾照有多久了。”
虞谷秋虚弱地报出一个数字：“有两年了吧。”
林淑秀双眼此时和汤骏年一样呆滞，嘟囔道：“我虽然快要死了，但也不能今晚就死吧？小……吴，你要不别开了吧。”
汤骏年从头到尾都没发表意见，只是在虞谷秋说完后双手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
虞谷秋说：“那谁来开？”
林淑秀看了眼自己的脚，汤骏年……汤骏年没法看，只能更紧地抓住安全带。
虞谷秋看着他们俩怂怂的样子笑了起来。
“骗你们的，其实最近我有去租车上路。刚刚不是挂错档，田里有个小动物突然蹿出来了。”
“……”
“……”
那两人齐齐无语，神情微妙地很相似。
虞谷秋挺委屈，她觉得自己的玩笑很成功啊，他们难道不觉得车里的气氛经她这么一玩笑后已经变得相当生动了吗？
林淑秀现在开始怀疑虞谷秋的实话才是骗她用来安抚的：“你真的最近去练了？”
“真的！”
“你考了两年都没去，怎么偏偏这时候去了？”
“不知道啊。”
虞谷秋按开车窗，郊外的冷风穿越农田灌进车厢，这个回答不算敷衍，她也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动机。这股冲动来源于某次给林淑秀念信，读到汤骏年的妈妈在信中写着她想开一辆房车和姐姐还有小年一起去旅行。
她念到这里时无法不感到遗憾，这已经是无法再实现的心愿。但她又想，但至少还有机会，汤骏年和林淑秀是不是还有可能坐在一辆车里，不说旅行，只要在一辆车里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去最近的地方也好。
抱着这样模糊的念头，虞谷秋去重新练习开车。她觉得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自己一定要努力促成他们。
而这个机会真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其实在上车之前，虞谷秋都还没想好三个人到底要去哪里。
汤骏年大概不关心去哪里，他只希望今晚奉陪到底之后别再和林淑秀有瓜葛，而林淑秀也不关心去哪里，她只希望今晚能让汤骏年把字签好了却心愿。
而虞谷秋其实更不关心去哪里，这辆借来一晚的车就是此刻最重要的天地了。
所以没有人问目的地，车内很安静，甚至连导航声也没有，只有车窗外灌进来的一些风声。如果是在夏天的话，也许还能听到农田里的蛙叫和蝉鸣吧。冬天就很寂静，叶子掉光了，向后滑去的树影都是枯瘦的，跟林淑秀吃不下东西的身体一样瘦。
车子在空旷的郊区国道上往前开着，黄色的路灯掠过副座上汤骏年的侧脸，他的手已经慢慢从安全带上松开，脑袋望向窗外，虞谷秋随意一瞥过去的时候，恍惚间会觉得他正在贪婪地看着这一刻的风景。
虞谷秋又去看后视镜，林淑秀正低头看着那纸原封未动过的捐献书。
虞谷秋清了清嗓音，主动开口说：“林姨，圣诞节的那个苹果甜吗？”
林淑秀抬起头念叨：“我不知道是不是你送的那个甜还是另一只甜，反正其中一只酸到我牙掉！”
“那肯定不是我的！我那只买挺贵的呢！”她腾出一只手戳了戳汤骏年，“你呢，圣诞节吃苹果了吗？”
他慢半拍回过神，冷淡道：“没有。”
“早知道我也买一个送你。”她趁此告状，“都是因为你连祝福的消息都不回我。”
林淑秀忽然帮腔道：“这怎么行啊汤骏年，女孩子的消息不能无视啊！”
汤骏年额头的青筋轻微地跳了跳。
他正想反击，林淑秀却又抢先：“我记得在阿根廷的时候，男孩们儿可都是非常热情的，别说无视美丽女士消息这种失礼的事，让女士送苹果都不行！当然是你们得主动送。”她拍拍驾驶座的后背，“你问我们收没收到苹果，你自己收到没有？”
虞谷秋微怔，摇摇头：“没有啊，不过没事，我不在意这个。”
林淑秀又转而去拍了拍副驾驶的后背：“听见没有，美丽的女士都连一只苹果都没收到。”
汤骏年的青筋又轻微一跳，但这回却没有开口反驳的趋势。
事关自己，虞谷秋圆场道：“我们俩都不怎么在意圣诞节的，毕竟没经历过南半球的圣诞节，像夏天一样的圣诞节，经历过一次一定很难忘吧。”她打趣林淑秀，“还在那一天谈上初恋，这更是很特别的经历。”
“初恋？”
汤骏年在虞谷秋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口，带着一点很纯粹的好奇。
想不到三个人同时的话题会在这里打开，虞谷秋好笑又激动道：“她的初恋是个阿根廷男人！在圣诞节的时候她在广场上跳探戈呢，对方就拿着一只苹果来邀请她一起跳，但林姨舞技不好上来就踩了人一脚。”
林淑秀严肃地指正：“我舞技很好的，是对方太帅了把我魂勾走了。”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虞谷秋追问，“上次你就说到这么多。”
林淑秀说：“之后是小孩子不能听的内容了。”
汤骏年蹙起眉头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们不是小孩。”
林淑秀哈哈大笑起来。
她还是不再说关于那个阿根廷男人的事，任之后虞谷秋怎么旁敲侧击都不为所动，虞谷秋只好转换话题问：“那南半球的跨年夜是怎么样的？大家也在广场上一起跳舞吗？”
林淑秀却说：“那就不知道了。”
“嗯？”
“我刚好是那天的渡轮离开阿根廷。”
虞谷秋反应过来：“只有你自己吗？”
“他有请求我留下，想让我跟他一起跨年。但我才不会为一个男人打乱计划留下来，船票是很早就买好的。所以不是我不想讲，是这个初恋太短暂了，没什么故事好讲。”
汤骏年轻微地挑了下眉毛，流露出一丝对这出初恋故事戛然而止的可惜。
虞谷秋也有点替说不出的怅惘，又问：“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面吗？”
“没有了。”林淑秀伸了个懒腰，喃喃说，“不过也不可惜，如果说真有哪里遗憾的话，可能就是没经历过南半球的跨年夜吧。光记得那一天晚上我晕船晕得厉害，一直趴在船头呕吐，真糟糕啊……”
汤骏年此时冷飕飕地冒出一句：“大海才是该觉得更糟糕的那个。”
林淑秀噎了一下，虞谷秋咬住嘴唇的笑，汤骏年虽然是在表达刻薄，但他显然不擅于此，以致于显得幽默。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闲聊中，车子即将驶进五环，虞谷秋心知不能再如此漫无目的地开下去了。
但此时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她把手机往后一扔给林淑秀：“林姨，帮我导航下你那家探戈俱乐部。”
林淑秀纳闷：“去那儿干什么？”
红灯转绿，虞谷秋踩下油门：“我们三个人去经历一把南半球的跨年夜！”

第40章
车子驶入和平路, 市里比郊区热闹好多，人流车流挤在一起，寒冷的空气里到处是大家交谈时口中逸出的白气。
俱乐部的门口还摆放着前几日的圣诞树, 彩灯混在一片霓虹中不甘示弱地亮着，好像还很执着地把日子挽留在圣诞节当天。虞谷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先让汤骏年在车上等一会儿, 推着林淑秀进了俱乐部。
两人越过圣诞树，俱乐部的音乐扑面而来，林淑秀冷不丁开了口：“小谷, 你俩有事啊。”
虞谷秋心头一紧，打着哈哈：“能有什么事啊。”
“还跟我装呢。”她终于挑明，“我妹妹信里曾经提到过他儿子喜欢过一个姑娘, 名字是稻谷丰收的秋天，那不就是你的名儿吗？你俩是高中同学吧？怎么现在连名字都要骗他？”
虞谷秋听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
“一切都只怪我的灵机一动。”
她把自己在去送东西之前其实已经去找过汤骏年, 并且被他无视消息的事情和盘托出。
“所以当时为了能和他套近乎，我才出此下策……反正现在我打算今晚跟他坦白的，这不你突然来了，我还没找到时机嘛。”
“我还以为你当他是暗恋你的变态，赶紧改名字免得他缠上你呢。那也太丢我脸了！”林淑秀哈哈笑，“这样说起来，他不知道你是虞谷秋的情况下又喜欢上你一次啊, 小谷还得是你啊！”
虞谷秋心一慌，乱糟糟道：“谁说他现在喜欢我？！”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现在跟来这里, 在我在的情况下？”
“因为他看了那些信。”虞谷秋说, “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只有你们他当然不会留下来。但是有我在，我给了他一个愿意留下来的借口。他本质上还是愿意和你呆一会儿的。不然他今晚根本不会来养老院。”
林淑秀撇撇嘴：“才不是, 他才不会愿意和我呆。陌生人之间有什么好呆。”
“你真小心眼，他说陌生人你就记仇了。我看你无所谓的神情，还以为你没听进去呢。”
两个人轻松地调侃着，谁都没有将沉重带进来，今晚是这一年最后一天，应该庆祝新年的到来，陈年的伤痛就不必再强调了。
将林淑秀的轮椅推进俱乐部，虞谷秋又赶紧回去找汤骏年。
返回的路上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会不见了，即便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根本哪也去不了，但她就是有种他也许会不顾一切离开这里的不安。大概是她始终无法想象汤骏年今晚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她们呆在一起。
好在她快速地跑回来时，汤骏年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车前窗，他无神的眼睛和英俊的脸孔像是一樽橱窗后的人偶模特。
她气喘吁吁地拉开他那侧的车门。
“我们进去吧！”
人偶就像是虞谷秋小时候幻想过的那样活了过来，朝着她点头说话，将手搭向她，只属于她的人偶。
*
今晚的俱乐部比虞谷秋上次来时热闹许多，舞池里塞满了人，舞池外的小圆桌也被全数占据，于是通往二楼的阶梯上随意地坐着人，握着啤酒碰杯聊天。
上次来时所有人都对林淑秀的轮椅视而不见，这次也同样，对虞谷秋身后进来的汤骏年视而不见。
这也是虞谷秋会在这一晚想起这里的原因，她喜欢这里的自由，所有人脑海中也只有一件事，放松和跳舞，其他的问题就变成了旋律中的静止符。
虞谷秋带着汤骏年去找林淑秀，结果一眨眼，原本她呆着的位置已经不见了。
“林姨？”
她扯着嗓子在人群中大喊，汤骏年皱起眉头：“她怎么了？”
“我刚让她等我一下，但现在人不见了。”
“她总是这么自我吗？”他冷嘲道。
虞谷秋也微微隆起眉：“要是这样就说自我就有点过了吧……我觉得就是发生了什么急事而已。”
汤骏年不置可否。
虞谷秋又叫了好几声林淑秀的名字，终于模糊地听到了她的反馈，喊着“这里、这里！”。
她努力地在人群中辨认，这才发觉林淑秀此刻正在最角落，正扒着一张圆桌费力地冲他们挥手。
虞谷秋得意地朝汤骏年澄清：“看，我就说吧，她才不是乱跑，是替我们占位置去了！”
汤骏年嘴硬地哦了一声，并没有改口的意思，又慢吞吞地搭上虞谷秋的肩朝圆桌去。场内人太多，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他已经将盲杖收起来了。
两人和林淑秀汇合，立刻就听林淑秀开吹她是如何眼疾手快在众多人里预判到即将离开的人，又是如何凭借轮椅半路杀出一条血路一夫当关抢下桌子，最后图穷匕见地说：“最重要还是我眼睛好，知道不，汤骏年，眼睛好。”
汤骏年眉毛都不带抬一下，装没听见。
虞谷秋插嘴问：“我去买点喝的，你们喝什么？”
汤骏年答：“苏打水吧，谢谢。”
林淑秀则说：“我要酒。”
虞谷秋嘴角一抽：“不可能。”
“我要酒。”
“不可能。”
“那我自己去买。”
“……”
汤骏年歪过来半个脑袋，靠近她的方向轻声说：“看吧，自我。”
虞谷秋头痛道：“行行，我买行了吧。”
一分钟后，她无奈地端着托盘回来，要了一瓶酒一瓶苏打水和三个杯子，打算只给林淑秀倒一点点酒让她过个嘴瘾，然后再换成苏打水。
算盘打定，她舒心不少，然而刚放下托盘呢，林淑秀迅雷不及掩耳地抢过了酒和杯子，已经将酒倒去了大半。
虞谷秋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并未停手，又拿过杯子倒过第二杯酒，并且将这杯酒推到了汤骏年手边。
那杯酒倒得很有技术含量，容量在杯中的一半，以致于酒的气味并不发散，如果不将鼻子伸进去闻是闻不到的，这是摆明了要坑汤骏年一把。
林淑秀面不改色地又给虞谷秋倒了一杯苏打水，递给虞谷秋时用口型示意她：别告诉他。
虞谷秋棘手地接过杯子，正在内心天人交战到底该背叛谁，忽然有人来解救她了。
对方从桌边经过，定睛看了两眼林淑秀的轮椅，又看向虞谷秋，恍然地眨了下眼，竟跟她打起招呼。
“嘿，你还记得我吗？”
虞谷秋茫然地在脑海中费劲搜寻，终于将眼前的人对上号——就在上次她来俱乐部时曾经邀请她共舞的那个菜鸟卫衣男。
今天他仍然穿着卫衣，虞谷秋凭借这一点想起他来。
“记得记得。”她客气地点头，“好巧啊，你也在。”
“因为我经常来啊！倒是没再见过你们来了。这回还带了新朋友来呢？”他看了看汤骏年，热情地伸手拍他的肩，“你好啊。”
汤骏年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往虞谷秋的方向回撤，并问道：“你的朋友？”
“不算吧，有过一面之缘。上次他邀请我跳舞来着，但我们俩都是菜鸟……”
卫衣哥讪笑道：“我现在可不是菜鸟了，要不要再和我跳一支？”
虞谷秋头摇得像拨浪鼓：“可我还是菜鸟啊。”
“没事的，今晚不讲究这些，好多没有跳过阿根廷探戈的人今天都来这里跨年，你没看舞池里大家都在乱跳嘛！开心最重要，我还可以教你最简单的舞步。”
虞谷秋还是拒绝：“我和朋友们一起来的。”
林淑秀却在这时唱反调：“没事，我们作为朋友很支持你去跳。”她看向汤骏年，“你说对不对，你支不支持她去跳？”
虞谷秋的身体轻微摇摆着，期待着他的回答。
哪怕他只是说随她这样的回答也好，这样暧昧的空间足够她能暗自理解为他并不愿意她去。这样她就会高兴了。
汤骏年的指尖抚摸着杯的边缘，摸了一圈，才说：“当然。”
虞谷秋垂下眼睛，他连这点余地都没留给她。
林淑秀挥挥手催促虞谷秋：“行了，你看我们俩都同意你去跳，你就去吧。”
虞谷秋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去跳舞的，何况是和陌生人，但是看林淑秀这副架势，忍不住猜测她是不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和汤骏年讲，这样的话自己一直呆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虞谷秋犹豫着，松口说：“好吧，那我去了。”她看向卫衣哥，“麻烦你了！”
对方笑道：“等会儿请我杯酒就行。”
两人相携离开，圆桌断崖式地安静下来。
林淑秀悠悠地喝了口酒，开始给汤骏年口述转播虞谷秋和别人跳舞的实况。
“他们现在到舞池里去了。”
“哎呀，那男的一手搭肩，另一手摸上腰了！”
“开始跳起来了……她果然踩到他脚了哈哈。”
汤骏年猛地出声打断她：“你可以安静一会儿吗？”
林淑秀气定神闲：“是吗？我是以为你想知道他们的动向才说给你听的。”
“我不想知道。”
“嘴硬。明明喜欢人家不是吗？”
汤骏年嘴角浮出冷笑：“不要装出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
林淑秀不慌不忙：“是你太好懂啦，简直跟昕芸一模一样。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嘴硬，身体除了嘴巴，其他部位都在说着我喜欢我旁边的这个人。”
汤骏年并不接她的茬，任林淑秀自说自话，握住杯子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他被杯中酒呛到，脸上流露出愕然和茫然交错的表情，终于整蛊成功的林淑秀看得拍腿大笑。
“怎么样，酒好喝吧？”
“……是你搞的？”
“我知道你酒精不过敏，尽情喝吧！”
林淑秀干脆又往他杯子里倒了一点。
汤骏年咬牙：“我是不过敏，但不代表我能喝酒。”
“那更要喝了啊。”林淑秀轻描淡写地问，“这十年来你有让自己喝醉过一次吗？”
汤骏年缄默，尔后反问林淑秀：“那你呢，你天天让自己喝到烂醉把身体喝成这样？”
“拜托，我得的是肠癌又不是肝癌！”
“……”
汤骏年一脸你真是无可救药我跟你没话可讲的表情，手中却很自然地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仿佛又才意识到杯中的是酒。
再然后，一口又一口，酒很快就见底了。
喧闹的音乐声中，林淑秀隐隐听见汤骏年的声音借着酒精松弛下来，在问她，又像在自言自语：“妈妈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林淑秀微眯起眼，回忆道：“是一个很滑稽的人。”
“滑稽？”
“昕芸当时迷上一个肥皂剧的男主角，但是她迷恋人家的方式呢是和男主角剪了一个同款的发型，短短的小刺头。当时我们住大院里，大人们笑她，小孩儿也笑她，说她要出家做小尼姑。她跑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最后想去偷大姨的假发，被爸爸发现后还狠揍了一顿。”
林淑秀说着，脸上又浮现出当年的幸灾乐祸，汤骏年听着她的语气心想，这绝对是一个不称职的姐姐。可最后是不是这个不称职的姐姐帮妈妈挡下了那顿揍，他想这个人不会告诉他实话，妈妈的信里也没有写到这段历史。
“那时候大院里每个月末都会集体在广场看露天电影，是昕芸最期待的一件事，但那阵子因为头发她不想去了，怕大家从看电影变成看她，不过我才不管，我就把她硬生生拉去，结果到那儿一看，有个光头的小男孩正被大家围观着，他头发也是刚剃的，蹭蹭蹭地跑到我和昕芸面前说，‘小尼姑，这下有小和尚来陪你啦！’”
汤骏年听到小和尚这三个字，神情逐渐变得古怪，喃喃自语着这个称呼。
林淑秀便问：“怎么了，她和你提到过这人？”
汤骏年摇头，转而问：“他们在一起过吗？”
“当然没有，所以我说你们像啊。她一把把人推开，搞得人家以为她很讨厌自己。结果回去呢她就写了一整夜的情书，最后却只有一行字。可就算只有一行字，她最后也没能送出去。她说想等头发长长了，自己变漂亮之后再送出信。不过缘分可不会等头发，刚长一点，那个小和尚就搬走啦。”
汤骏年恍惚地，略显急促地问：“那封信——上面是不是写了‘致小和尚’？”
“好像是。你看到过那封信？”
“托人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知道的。”
他对着这位罪魁祸首，终于提及妈妈的死亡。语气平常，仿佛林淑秀的确只是一个经过的人，或者说过去认识她妈妈的人，两人因为这一点重叠的交集而聊着天，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只有这样他才得以平静。
林淑秀怅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她一直都留着啊……”
汤骏年追问道：“那个小和尚的真名叫什么？”
“怎么了，你难道想找他吗？把信给他？”
汤骏年没说话。
林淑秀摆手道：“都陈年往事了，人家现在都有儿有女了吧，你突然递去一封旧情书吗，我挺欣赏你这份冒昧的。但是呢，比起替你妈妈操心已经永远错过的事情，你不如操心下自己还没错过的人怎么样？”
汤骏年说：“请你安静。”
林淑秀还真的安静了，但过了两秒，她更夸张地惊呼：“小吴又摔了呀，这回直接摔到人身上了，那男的直接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汤骏年冷声，“够了。”
林淑秀也冷哼了一声对冲：“够什么够！我当年眼睁睁看着你妈妈为了点破头发错过喜欢的人，还要让我看着你为了双破眼睛重蹈覆辙吗？”
他感到荒谬地笑起来：“头发和眼睛怎么能一样？”
“因为你的眼睛会像头发一样重新长出来。”林淑秀再次图穷匕见，“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眼睛。”
“……不可能。”
“你不用有负担，觉得接受了就代表你原谅我。”林淑秀说，“原谅和放过自己是两回事。你只是放过了自己。”
汤骏年被这句话直击，嘴唇轻微颤抖着，却又非常固执地，粗暴地摇着头。
“你们倔的性子实在太像了……”林淑秀终于叹口气，“那你就这么瞎着吧，随你。但你不能因此错过你心里真正爱的人。”
汤骏年的表情又恢复平静，理智地说：“我不能跳舞，难道我要让她也不能跳舞吗？她在舞池，我在这里，这就是我们最好的距离。”
林淑秀听后吃吃地笑，耸动着肩头，喃喃：“两个傻孩子啊。你以为她真的去跳舞了吗？那都是我骗你的。”
“她离开后就拒绝那个男的，一个人坐在吧台，小心翼翼地偷看我们两眼怕我们打起来呢。她已经一个人坐了很久了。”
“你就算不能跳舞，你也该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好吗？”

第41章
虞谷秋离开圆桌, 在卫衣小哥的带领下朝舞池走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汤骏年的背影一眼。
这四周很多人，但她觉得他的背影很寂寞。
等回过神时, 自己已经停下脚步，对着卫衣小哥说：“算啦, 你还是找别人跳吧, 对不起。”
小哥脸一垮：“我到底是多不讨人喜欢啊！”
“不是不是，是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跳舞。”虞谷秋指指汤骏年的背影，“我喜欢的人就在那里, 我不想抛下他自己去跳。”
小哥大惊失色：“苍天，你早说，我不成了棒打鸳鸯的恶毒小人了！”
虞谷秋哈哈一笑：“哪有这么严重。”
“照这么说我们扯平, 酒你也不用请我了。”
小哥挥挥手，示意自己再去找别人跳,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眨了下眼：“仔细一看你们真的很配的。”
虞谷秋一愣，想说谢谢又觉得好怪，不知所措地跑开了。
她到前台重新要了罐苏打水，挑了一处方便看汤骏年和林淑秀说话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提起的心就落回去，看上去氛围和平, 问题不大，没有出现谁甩手就走的情况。
她低头去刷手机, 在加上许琼的微信之前其实已经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 但加上后却很手痒想看两眼。
平常她一直克制自己的这股好奇，但今晚足够热闹，划那么多条里看一条许琼的朋友圈就好像很顺理成章, 她不必苛责自己放不下。
虞谷秋这么想着，一条条刷下去，各种聚会照，周承意此时也应该在聚会，发出来的却是和外婆的两人自拍，真是一个会在外面维持孝顺形象的心机男。
她内心腹诽，又往下刷，终于看到了许琼的动态：一桌家常菜，菜色显然比日常更丰富，鱼肉菜小点心应有具有，配文是厨艺见长。
虞谷秋的目光划过去了，思维却还偷偷地延迟着，她在想，许琼做的饭好吃吗？还是养母做的饭更好吃呢？
巧合的是，她想起养母的时候，手机居然真的开始震动了。
来电显示养母的名字，胡采春。
虞谷秋心头一惊，立时有些坐立难安。
她们早不是无事寒暄的关系了，大学住宿后她就从家里搬了出来，毕业后又先跟室友合租，再是自己独居，总之再没回去过那个家。当然不是真的从没回去过，过年必然还是会回家，发现她的房间早被悄无声息地改成了储物间，过年回来的时候好歹给她腾出一张床。
爆竹声乱放的除夕，她关了灯躺在床上，被单有那种在衣柜里放了很久没有晾晒过的霉味，房间里成堆的箱子现出黑黢黢的影子，在乱放的烟花之下那些影子时轻时重，如野兽匍匐在她的床边，发霉的被子是她唯一的盾牌。
是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回不来这间房间，这里已经变成荒野。
但他们表面还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有一个四口之家的微信群，养父母会时不时在群里发红包，其他并不多讲。她也会每月发工资时给他们转账，其他也不多讲。
因为虞谷秋知道他们还有一个三人小群，话会放在那里讲，无用的链接也会放在那里分享。
她无意中知道的时候却是松口气，心想省力气了，她没办法做到屏蔽他们，但要应付那些并非是讲给自己的话更是一种折磨吧。
如此，她反而要感谢他们的贴心。
虞谷秋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胡采春的电话。
“喂，妈妈。这么晚还没休息吗？”
“是呀，你在外面玩儿吗？”她关切却又淡淡的语气。
“对，跨年嘛。你们今天有庆祝吗？”
“我们哪里凑得了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倒是你弟弟给我们带来一个大好消息。”胡采春开心道，“他要订婚了。”
虞谷秋并不意外，虞文夏前几年就交往了一个女朋友，谈到现在要订婚是很水到渠成的事。
“恭喜他了，我会准备个大红包的。”
“自家人客气什么。”胡采春笑道，“比起红包啊，我更希望你带男朋友来。都老大不小了，作为姐姐的怎么能让弟弟先当了榜样呢？有合适的人就带回来见见我们。”
她像所有称职的母亲一样关心她的情感，虞谷秋当然也得作为一个称职的女儿回应说：“我会努力的。”
“那就是现在还没有了？”
“……”
“过年的时候回家来吃饭吧，妈妈有个老朋友，她儿子蛮不错的。你们趁机吃顿饭认识一下。”
两人又寒暄几句，虞谷秋挂掉电话，比挂掉院长的电话还要累。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段空缺没去注意那两人，着急忙慌地看向圆桌，却发现桌边只剩下林淑秀，汤骏年呢？
她顷刻站起来要回去，脚步却在看见人群中的汤骏年后惊讶地停下。
他打开了盲杖，一边探路一边朝周围被他盲杖扫到的人说抱歉。
他的方向竟是朝着她而来。
虞谷秋三两步走上去，他的盲杖跟着扫到她的鞋尖，她跟着也同样收到他紧张的抱歉。
她笑着问：“你要去卫生间吗？”
听到她的声音，汤骏年表情一松，将盲杖收到身侧。
“不……我来找你。”
虞谷秋好奇道：“找我？”
他问：“为什么没有去跳舞？”
虞谷秋这时反倒别扭了，不见刚才回答卫衣小哥时的坦然，含含糊糊地说：“怕踩到别人。”
他又问：“那你想跳吗？”
虞谷秋预感到什么，怔怔地扫着汤骏年的脸。他的脸绷得很紧，足以看出他很忐忑。
她也不自觉变得忐忑，胸口上跳又下坠，催着她说：“……想。”
她没说多余的话，因为那种预感暗示着她不要多说，将话语交给他，交给这个正在勇敢的人。
汤骏年迟疑着，空气一度停滞，周遭越是吵闹，虞谷秋越觉得他们之间安静。
在这份安静中，她的视线越过汤骏年的肩看向圆桌，带着点不好意思，林淑秀却早已经将脸转开了，她招呼着另一个陌生人坐到圆桌，请对方喝酒，两个人热络地干杯聊天。
终于，终于，汤骏年问出第三个问题。
“那要和一个不怕被踩到脚的人跳吗？”
虞谷秋的颧骨早已在他的第一个字蹦出来之后就忍不住上扬了。
她明知故问：“是谁啊？”
汤骏年收起盲杖，递过来他的双手，真像一个敞开的怀抱。
虞谷秋的心一下子软透，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心贴住他的手心。他们的手都不是柔软的手，各有各的老茧，那些茧互相摩擦着，也许就不必担心硌到对方。
虞谷秋知道他没办法跳，但她也根本不会，适合他们的自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探戈，最多只能互相牵着对方像散步似的转悠几个圈圈。
跳舞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只是借着跳舞的名义可以互相拥抱对方。
所以虞谷秋也不好意思挤到舞池里去，她拉住汤骏年的手慢慢往边缘人少的地方走：“我们不去舞池，在旁边就好了。”
汤骏年跟着她走到了最角落，虞谷秋蓦地松开手，然后……然后她该揽住他的肩头，他该来揽住她的腰。
可是两人却都傻乎乎地，面对面站着，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上一曲进行到了尾声，音乐空拍，虞谷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卡着下一首舞曲澎湃响起来的那个瞬间，她扬头伸出双手。
而汤骏年也同时略无章法地摸到她的肩头，顺着她的手臂慢慢地滑落，一路过电，落到腰侧。
两人的距离变得好近，虞谷秋因此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她忍不住笑了：“那酒你还是喝到了啊。”
“有你这一份帮凶的功劳。”
虽是这样说，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指责她的意味。
“我感觉到你并不讨厌喝酒。”虞谷秋回忆着上次两个人一起喝凤梨果酒的事，“你只是……我说不上来，感觉你有意识地又不让自己喝。”
“没有。而且喝酒喝醉就很麻烦。”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有点醉了？”
“没有。”
“肯定有！”
不然，他怎么会此刻和她拥抱在一起，还俯下脑袋，将额头和她的抵到一起。
她闻到了麦芽发酵的味道，从他说话的气息，他靠近的呼吸，从他碰到她和没有碰到她的每一秒里，她喝下了同等分量的酒。
两人完全没匹配音乐的节奏慢慢地转了一个圈，虞谷秋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好一会儿才摁住这股晕眩，慢慢听见汤骏年正在讲话，话语轻得近乎呢喃。
“酒的气味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那段时间很爱喝酒，靠近她时总能闻到酒的气味。她走后的这些年，闻到酒的气味我就会想起她。”
虞谷秋也将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你害怕想起她吗？”
“嗯。”汤骏年闭上眼睛，“我心里有比林淑秀更不能原谅的一个人。那一阵子我和妈妈在冷战，发生车祸前一晚我从学校回家，她做了一桌的饭，我说不吃。她怕我饿，半夜又起来给我煮泡面，端到我房间，我听着她敲门一声不吭，假装睡着了。”
“你说这个人多可恶，他在她生前说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吃。”
虞谷秋胸口紧缩，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钝痛给包裹。
她收起手，慢慢挪到汤骏年的脸侧，将他的脆弱捧住了。
她一言不发，仅是捧住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等待着也许会流下来的眼泪。
但汤骏年没有流泪，他蓦然睁开眼睛。
虞谷秋正在凝视他的脸，两人的睫毛已经近得纠缠在一起，他睁开眼的刹那，她望着他空茫的眼瞳，那眼瞳里倒映着她的一部分，他在黑色里努力地辨认着她。
也许真有过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了，像多年前那样。
虞谷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眼睛，才发现他并非是没有眼泪，它正在积蓄在他的眼眶中悬而未落，和灯光折射的闪烁混淆在一起，像阳光下的海面上漂流着几片碎玻璃。
在汤骏年再次闭上眼藏住之前，虞谷秋凭直觉仰起脸，鼻尖擦过他的颧骨，吻住了他湿润的眼角，用自己的嘴唇率先替他吞下这些伤心的碎玻璃。

第42章
在吻上去之前, 虞谷秋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她的灵魂像被她的直觉挤出身体，然后灵魂飘在上空扭曲成呐喊的那幅画, 惊叫着你怎么可以！你完了！你一定会被恼羞成怒地推开！
好不容易灵魂归位，她的胆子立刻泄气, 惊慌失措地松手, 低头不敢去看汤骏年的反应，率先将他一把推开了。
虞谷秋往外跑出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把汤骏年扔在了角落。
他像一个被点住穴的人愣在原地, 双手往空中摸了摸，一团空气，最后又摸向自己的眼睛, 那姿态实在有点滑稽。
虞谷秋忍俊不禁，又折返回去。
她故作镇定地试探：“还要跳吗？”
汤骏年抿住嘴唇,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红，语气却也还算镇定地说：“为什么不？”
虞谷秋悄悄松了口气。
她再次搭上他的肩，他却不敢来碰她的腰，将手背在身后。
虞谷秋又想笑了：“……你这样怎么跳嘛。”
“……”
他摆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虞谷秋逗他：“或者我们换一下，我扶你的腰，你搭我的肩？”
汤骏年像一下子醒了酒，额头隐隐有汗。他清了下嗓音, 板起脸说：“算了，还是不跳了吧。”
虞谷秋可不想就这么简单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正在酝酿说辞, 手机在这时跳进一则消息。
本不想理会，但在这个时间，那些订阅号的消息提示早都关掉了, 会是谁给她发？
虞谷秋还是先点进微信确认，竟是杨芩发过来的。
跳到最上的未读红点无比简洁，内容让人倍感意外。
——「今晚可以收留下我吗」
*
十一点了，整个城市却愈发热闹，就快临近新旧交替的零点，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街头喝醉的人比刚才又多了许多，这让新手司机虞谷秋的上路难度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她此刻还得一边顾路况一边又得心挂杨芩，在等红灯的间隙抓紧拨去一通电话。
车内响起和刚才一致的忙音，杨芩一直没接通电话，只发来一个麦当劳的地址。
后座的林淑秀和副驾的汤骏年都神色严肃，两人的表情出奇一致，大家谁都没出声，直到电话再次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汤骏年安慰说：“会不会是手机没电？”
“有可能……”
虞谷秋更心焦，想飞快踩下油门赶过去，眼前这条小路却堵得慢慢悠悠让人吐血，等车子开到麦当劳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你们先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将车停在附近，解开安全带蹦下车，急吼吼地冲向麦当劳。
店内也是超乎虞谷秋想象得人多，打眼望去，缩在角落二人桌的杨芩却是很扎眼，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带包，头发也乱糟糟的，脚上还踩着拖鞋，脚趾冻得通红。
虞谷秋提起一颗心，疾步走过去，杨芩这时也看到虞谷秋过来，费劲地挤出一个笑。
“嗨。”
虞谷秋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
杨芩摇摇头：“我不冷。”
“你穿上吧，脚都冻成那样了。”
杨芩的脚趾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了虞谷秋的外套：“谢谢。”
虞谷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杨芩故作轻松地笑道：“你饿不饿，要先吃点什么吗？我请你。”她去按手机，但是点不开黑屏，“啊，忘记没电了。”
“果然……我给你打了好几个你都没接。”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她皱了下鼻子，“差点被冻死，手机也冻到没电，走到麦当劳里才好点。”
桌上还有一杯热可可，此时已经见底了。
虞谷秋没有多嘴问，说：“那今晚去我家睡吧，睡前洗个热水澡，家里还有999，以防万一可以喝一包。”
杨芩咬住牙关，垂下眼说：“……明明今晚才和你吵过架，现在又要让你帮忙。”
虞谷秋摆手：“没事啊，你说的对，我确实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但不妨碍我们帮助对方。”
杨岑看着她，喉咙滚了几滚，自嘲地笑了笑。
“我其实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虞谷秋扫着她的脸，“他又动手打你了吗？”
“甩了我一耳光，我就拿着手机跑出来了。”
“王八蛋……”
虞谷秋低低地骂出声。
杨岑却说：“不，也许真的是我的问题。本来我和他约好了去他朋友那里跨年，但是可能被你戳穿他打我的事情，我的心情就很不好，而且我其实很讨厌人多的场合，要调动自己的情绪变很嗨，要照顾每个人不让场子冷掉……我下意识就会去做这些事。所以我很累，在这样的夜晚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我不想让自己再这么累了。”
“他说我可以不去，但是他要去。我就很生气，质问他到底我和那些朋友比谁重要。他说是我放他鸽子在先怎么还有脸来情感绑架他……我们就又大吵一架。他说行，他也不去，但今晚谁都别想好过，我就挨了一巴掌。”
“最让我寒心的是，他说今天新年，打我一掌都算对我客气了。这就是我的新年礼物。”杨芩落下泪，“而我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是我织了一个秋天的围巾。”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找前台要了纸巾，纸巾很粗糙，拂去眼泪时有点刺痛，又也许是被打的那部分肌肉仍在作痛。
虞谷秋替她擦掉眼泪，没有多余的安慰，却问她：“杨芩，不如给自己一份新年礼物吧。”
杨芩茫然地望着她：“什么？”
“回去跟他说分手。”虞谷秋掷地有声，“你害怕的话我陪你去。”
“……不行。”
虞谷秋听到她迟疑的回答，又感到那种熟悉的失望，她以为她又做了相同的选择时，杨芩说：“不能让你陪我去，他有暴力倾向，连你也会有危险。”
虞谷秋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句“不行”是她不能陪着的意思。
她思忖片刻，打了个响指。
“那不是一个人不就好了？”
杨芩满脸问号，直到几分钟后，虞谷秋领着杨芩上车，杨芩坐上副座，看着车里的另外两位，问号变成黑线。
“人多是多了，可是你没告诉我加起来是老弱病残啊……”
虞谷秋简单跟他们解释了来龙去脉，林淑秀大为震怒，立刻让虞谷秋开车赶去分手。
汤骏年迟疑道：“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林淑秀摆摆手：“警察哪有我管用？”
“你有什么用？”
“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敢装死，说不定就真死了，他怕不怕？”
车内三人听后都陷入各自的沉默。
林淑秀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不好笑吗？”
令虞谷求意想不到，最后笑的那个人会是汤骏年。
他边笑边说：“好烂的笑话。”
林淑秀嘘声：“好烂你还笑？”
“因为人在无语时候就会笑出声。”
听汤骏年这么说，虞谷秋和杨芩也一起笑了出来。
杨芩的住处离麦当劳不远，几分钟后转瞬就开到了。杨芩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先……先制定下作战计划吧。我先上去还是我们一起上去？”
林淑秀立刻说：“当然是一起了，你推着我上楼，我让你看看我这把冲锋枪怎么把那个男的喷得狗血淋头！”
汤骏年冷不丁摸出他的盲杖：“以防你嘴太贱真的被打，这个你拿去防身吧。”
虞谷秋都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淑秀接过，往空中挥了两下，盲杖咻一声变成一根硬棍，她很满意地点头：“比双截棍好使啊这个，老长了，我坐轮椅上也能打。”
杨芩和虞谷秋面面相觑，他们俩好像不是玩笑，一个老病一个弱残开口却是这么凶悍。
虞谷秋擦汗道：“那我在一边拍视频吧……有镜头他肯定不敢嚣张。”
汤骏年最后总结：“那就这样，如果行事不对我就立刻报警。”
杨芩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们……”
林淑秀不耐烦：“别废话了，我已经蓄势待发！”
商量好后，杨芩推着林淑秀的轮椅，虞谷秋领着汤骏年，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准备上楼。
汤骏年的手搭上虞谷秋的肩头，眉间拢起疑惑，问道：“你的外套呢？”
“啊，我借给杨芩穿了。她都没穿外套出来。”
汤骏年点点头，快速地脱下大衣递过来：“那你穿我的吧。”
虞谷秋摆手：“就这几步路，用不着的。”
汤骏年默不作声地在空中摸索，摸到她的肩头，直接将大衣披上来，然后再搭上她的肩说：“走吧。”
虞谷秋拢住大衣，暗自高兴地哦了一声。
四人上了电梯，杨芩原本紧张得不行，但看见林淑秀不停地在比划怎么做到瞬间撑开盲杖，还差点打到电梯门，顿时喷笑出声，走到门口时豪情万丈，开门的手也不抖了，一头扎进黑灯的客厅大吼：“你给我滚出来！”
客厅除了她的回音，静悄悄的。虞谷秋站在门口探进个脑袋张望：“人好像不在。”
杨芩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会儿，冲进客厅又冲进房间厨房卫生间，一下子泄了气，骂骂咧咧地回来：“那个混蛋一定是自己又去聚会潇洒了，草！狗东西！我草他大爷！”
林淑秀指挥道：“那就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分手。”
虞谷秋点头：“这是好事，不用和他正面冲突。”
汤骏年出声说：“……先等一等。”他问杨芩，“你们现在是同居状态吗？”
“对。”
“那打电话分手之前先打电话叫开锁师傅把门锁换掉。”
杨芩恍然，冲汤骏年比了个大拇指，立刻给手机充电开机后叫了个上门换锁师傅。但今天是跨年夜的缘故，师傅不好叫，打好几个都不接，接通的一个排单到了四十分钟之后。
杨芩很抱歉地说：“既然这样大家就不用陪我等了，已经打扰你们很久了。”
林淑秀嫌弃道：“那不行。你这丫头说不定等我们走了就心软了，谁知道你还会不会真的打电话分手。”
虞谷秋也很认同林淑秀的看法，坚持道：“我们就等师傅来，然后等你打完电话走。他要PUA你我们还能帮忙骂两句。”
林淑秀哈哈笑：“骂人我一夫当关啊。”
见状，汤骏年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自己独木难支，反对也没什么用，直接说：“那就打扰了。”
四个人除了林淑秀都在沙发坐下，放松的时间到来，虞谷秋的肚子立刻传出几声咕叫。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今晚开车太耗费精力，饿得比往常要快。
杨芩笑着起身：“刚刚你还说不饿……我去给你煮个泡面当夜宵吧，算赔上没买成的麦当劳。你们俩要不要？”
汤骏年摇头，林淑秀却令人意外地说：“你坐下，我来露一手。煮泡面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杨芩茫然：“啊？”
“你的灶台我够得着，没问题。”说着已经手推轮椅往厨房去了。
虞谷秋和杨芩当然不放心林淑秀心血来潮的做饭，赶紧跟着去厨房，结果这人进了厨房后直接将门一锁，声音从里头自信十足地传来：“不会炸掉厨房的，耐心等着。”
杨芩和虞谷秋大眼瞪小眼，两人灰溜溜地回到客厅。虞谷秋倒还好，这毕竟不是她家，杨芩却是像个猴子坐立难安，坐一下就去厨房门口晃荡，趴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今晚的分手苦楚早已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祈祷厨房真的别炸了。
最淡定的人属汤骏年，他塞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虞谷秋盯着他，手痒又想要去抓他耳机逗他。
好在再次手贱之前，厨房门开了，勾人的香味顺着送至客厅。
林淑秀略显疲惫地滑着轮椅出来，咕哝说：“好久没做了，还怪累的。我煮了三包，你们去盛吧。我就不吃了。”
汤骏年借着耳机沉默。
虞谷秋终于理直气壮地去摘他耳机，问他：“吃不吃面？”
他毫不犹豫：“不吃。”
林淑秀淡淡道：“哦，那随他吧。”
她兀自滑着轮椅到一边刷起了短视频。虞谷秋和杨芩到厨房把面盛出来，最后还是盛了三碗，一齐端到了餐桌上。
虞谷秋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去再度把他的耳机摘下来。
“帮我们分担一下吧，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汤骏年眉心微拧，还在酝酿拒绝的措辞时，虞谷秋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人拉起来，双手推着汤骏年的背押到餐桌边，再把人摁到位置上，一气呵成地将其中一碗推到汤骏年面前：“好啦，吃吧！”
汤骏年被摆弄得毫无还手之力，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架了筷子。
林淑秀的余光收回来，单个循环的视频在此时才被切走，刷到了下一个。
杨芩早已第一个坐下来动筷，吸面的声音呼哧呼哧作响，赞不绝口道：“奇怪啊，不都是一样的泡面吗，为什么比我煮的好吃？林姨太厉害了！”
虞谷秋第二个下筷，本来以为杨芩是在恭维，毕竟这是她最擅长的事，结果一口下去好吃得天灵盖都打开了，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自己太饿的原因。
“真嘟很好粗……”她边吃边含糊地附和。
汤骏年坐在两人对面，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吸面声，微不可见地咽了下口水。
他保持端着筷子的动作保持了大概有一分钟，虞谷秋抬眼一看，实在受不了他，夹起一筷子面怼到了汤骏年嘴边：“张嘴！”
汤骏年大惊失色，张嘴说：“我自……”
没说完呢，被虞谷秋一筷子捅进嘴巴里，说话声变成呜呜。
虞谷秋心满意足，收回筷子继续吃了。
杨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情不自禁地想笑，笑着笑着把自己呛到。餐桌上一团乱，林淑秀在一边翻白眼，抱怨道：“你们好吵啊，都听不清了！”
汤骏年被迫吃下第一口，慢慢咀嚼着，虞谷秋抬眼看着他的表情，很难描述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像是吃下一种他无法忍受的东西，但并非好吃或者难吃。她更仔细地看他的脸，她觉得自己形容错了，不是忍受，是承受。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可是汤骏年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将它磨碎了，吞下去，她分不清他脸上的肌肉是因为咀嚼还是因为情绪在动。
吃下第一口，再吃下第二口就是很容易的事。他终于握住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面，脸压得很低，声音很轻，虞谷秋不再能观察到他的表情，于是收回目光，也专心致志地解决剩下的泡面。
吃着吃着，虞谷秋忍不住恍惚。今夜跌宕起伏，如梦一场。从汤骏年意外到来又说要走，到她以为会留不住人全线溃败，结果带上了林淑秀三人去探戈俱乐部，最后又中途加入了刚吵过一架的杨芩，四个人为了她的分手出谋划策，没想到扑空，和和气气地坐在她的屋子里吃林淑秀煮的泡面。
她觉得很累，又觉得很兴奋，但到了此刻，内心剩下的是满足与平静。
“砰——”
开着的窗户外传来烟花的声音，零点了。
不知不觉间，新的一年正式到来。泡面残余的烟雾中，她看见一束烟花升空，接二连三地，越来越多，东风夜放花千树，将本就明亮的天空铺成银河，也照亮着屋里四个人的面孔。
虞谷秋痴然地望着窗外，若今夜的落点就是这场烟花，那真是一场美梦。
直到在天地间砰砰砰的绽放声中，另一声短促的砰声响起。
虞谷秋扭过头，林淑秀手一松，手机和烟花一起坠地。

第43章
凌晨三点三十九分, 杨芩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返回急救室外，给座位上还在等着的虞谷秋和汤骏年各递去一瓶热咖啡。
“我刚刚也和院长通过电话了。”杨芩递给虞谷秋时说，“她也正在赶过来。”
虞谷秋接过咖啡, 她其实一点不困，只是觉得很疲倦。
侧头去看汤骏年, 他没什么表情, 咖啡握在手里，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 像咖啡不停烫到他。
三个人一言不发，显得杨芩拧开易拉罐的声音很刺耳。
而这时，红灯熄灭。
虞谷秋立刻站起身, 看着门从里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走向他们, 公事公办地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不是，我是她的看护。”
“这里没有她的家属吗？”
医生看向另外两人，虞谷秋默默地看了眼汤骏年，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说话。
医生困扰地转向虞谷秋：“她没有家属？”
虞谷秋收回目光：“……我们院长已经赶过来了，她会负责签字这些流程。”
“行，那我先大致和你们说下她的情况。她现在肠道的肿瘤破裂引发了大出血，我们已经尽力止血, 目前暂时稳定。”
虞谷秋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一秒，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当头一棒。
“但是病人随时可能再度出血。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大手术, 也就是说……后面如果再次恶化, 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虞谷秋茫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还有几个小时，也可能再坚持一两天。建议要么继续留在医院观察，我们会提供舒缓治疗, 尽量减轻疼痛。也可以带她回去，很多病人会希望在熟悉的环境里度过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虞谷秋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么快呢？你知道吗她几个小时前还在满城乱转，还下了厨，特别有精神头……”
医生轻微地叹气：“我只能说，病人那样的表现是凭意志力支撑下来的。老实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现在就看她还能撑多久了。”
虞谷秋浑浑噩噩地点了下头，杨芩上来抓住她的手给予她支撑，她冲她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至于汤骏年，他仍坐在位置上，将右手的咖啡换回左手，这回却没换好，咖啡洒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他摊着空空的双手，视线无处可去。
*
林淑秀在清晨时分清醒，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好厉害啊，居然又坚持活了一年。”
虞谷秋等了一晚上的心焦在此刻瓦解，哑着声音吐槽她：“才到年头，又开始说大话了。”
院长上前和她交谈，将医生的话委婉转告她，林淑秀听得不耐烦，打断说：“就是要死了呗。那我肯定不能在这里死啊。回去回去。”她招招手，示意虞谷秋过来：“不过回去前再带我去一个地方。”
林淑秀随即看向一直没走的汤骏年，语气随意：“你还没走啊，那一起来吧。”
汤骏年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在上车时又沉默地坐回了副驾。
院长和杨芩先一步打车回养老院，大家分开，虞谷秋点开手机导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地问：“我们去哪儿？”
林淑秀望着车的顶，说：“这个窗户能打开吗？好闷啊。”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操作一通，只将车板打开了，露出了玻璃，虽然不能通风，但能看清天空。
林淑秀昂着脑袋，一眼也不眨地看着天空说：“如果下雪了就好了。”
虞谷秋接了一句：“那就不好开车了。”
“也是啊。”她说，“行了，那出发吧，我想去一趟槐中路的新华书店。去买本书。”
林淑秀的语气强打出几分精神，真的很精神，听过去哪像是还剩下一两天时间的人。
虞谷秋应声说好，手机调整好导航，语音出发。
她抽空看了眼副驾上的汤骏年，他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毕竟熬了一整晚，在这个节骨眼上睡着也不奇怪。
车子就在沉默中往前，新年的第一天，又是清晨，道路上装满的只有阳光。他们畅通无阻地开过一条一条街，开到槐中路的新华书店门口。
虞谷秋抱着林淑秀下了车，她看向副驾驶，汤骏年仍是闭着眼。
她轻轻地叫他一声：“到了。”
他睫毛微颤，却是没有睁眼。
林淑秀催她说：“别管他啦，熬一个夜就睡得昏天黑地的臭小子，体力还不如我了。”
汤骏年将头撇向另一边。
虞谷秋不知说什么，轻轻将车门关上，推着林淑秀进了书店。
“要去哪个分区？这里还蛮大的。”
林淑秀说：“旅游区，还有没有？”她嘟囔，“这里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她这样说，虞谷秋才意识到这是汤骏年妈妈信上提到的新华书店。几十年过去，它虽然仍在此地，但早已新装修过两三轮，不是林淑秀记忆当中的样子。
建筑有时候真像人，被世事冲刷几十年，内饰和器官一样修修补补，勉强活下来，叫的还是同一个名字，可到底不如当年了。没有满地跑的小孩，没有耐心坐下来读书的年轻人，或许只有来蹭空调的路人，这是一个逐渐不需要书店的时代。
林淑秀被推着经过一片教材区，张口让虞谷秋停下来，然后比划说：“好像就是这里。”
“是什么？”
“这里原来才是旅游指南的地方。”她微微眯起眼睛，“昕芸小小一只，趴在这条过道上，说我耍赖。”
虞谷秋这时想，昕芸，那是汤骏年妈妈的名字。很好听，像天上的星云。她会人如其名吗？至少她的姐姐完全不算。林淑秀既不淑静也不秀弱，和名字期望的截然相反。她到最后依然风风火火，像要烧了所有经过的地方。
胡思乱想着，虞谷秋将林淑秀推到了旅游攻略的书架边，林淑秀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无人处说：“来，看看我们明天去哪里。”
她坐在轮椅上，手只够得着第八排，真神奇，她小时候还很矮，可努力踮起脚，够到的也是第八排。
苍老和幼小的两只手重叠在一起，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幸好，抽出来的并非埃及，不然她就要怀疑这巧合是命运的手笔。那她就无法坦然死去了，临死前都要呕着一口血抬头追问真有命运吗，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林淑秀怔然地看着书的封面，很滑稽，是别人错放到书架上来的一本，似乎是一本小说，叫《如何五分钟学会修马桶》。
林淑秀看着看着，释然地笑了起来，将书又重新放了回去，嘴里喃喃：“看来明天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她又朝虞谷秋招招手：“小谷，你来抽一本。”
“我？”
林淑秀忽然说：“你腰弯下来。”
虞谷秋不解地弯下腰，林淑秀将她的脸捧住了。
她拍了拍她的脸蛋，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还有明天，抽一本属于你自己的书，那是你的人生。”
虞谷秋用力地不让自己的眼睛发酸。
她鼓了鼓更酸的腮帮子：“那我的人生之书中可不允许一个叫林淑秀的人退场。”
林淑秀不正经道：“我都这么痛了，让我休息吧，不要虐待老人啦！”
*
两人最后什么都没买，回到车边时，林淑秀说：“抱我到驾驶座吧，我想去那里坐一会儿。”
虞谷秋依言照办，将人抱进驾驶座，从前每次抱她都感觉挺吃力，虞谷秋并没有察觉到何时她变得很轻，羽绒服软绵绵的，盖住了她突出来的骨头。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个早饭。”
虞谷秋知道她坐到驾驶座大概是有话想和汤骏年说，留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车内静悄悄的，汤骏年又转了个脸，转向了面对窗外的一侧。
窸窸窣窣的，林淑秀从兜内掏出一叠信，汤骏年昨晚还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贴身带着，此刻从中抽出一封扔到汤骏年身上说：“给我读一封。”
汤骏年闭着眼说：“你没忘记我是瞎子吧？”
“哦，那你不是有那个什么读屏软件吗？用那个给我读一下吧。”她说话瞬时有气无力，像装出来的，“我很累，想听。”
汤骏年不理睬，身体辗转几番，终于叹了口气，坐直身体。
他摸索着打开信，打开手机，语音极快地飞速而过，林淑秀立刻大叫：“你没忘记我不是瞎子吧，我听不了这么快啊！”
手机的语速这才陡然变慢。
机械的男声没有感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音节。
「姐姐：
我们换到紫荆花园住了，这里上下楼没有电梯，有点麻烦，所以才便宜，想到自己七老八十还要这样爬上爬下……不过说不定那时小年就飞黄腾达，带我出去住大别墅！有院子的那种，会让我想起我们以前住的房子，下雪天在院子里打雪仗，冻到不行再回屋分吃一根烤红薯。
但我到时候应该就打不动了，你也打不动，我们就在屋子里看着我们的孙辈玩耍。好像想得有点远……小年都没发育呢。他今天问起你，好奇我总是在给谁写信，我说是你的姨妈。他问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说，是一个总是和妈妈吵架的人。
你听到这个答案一定会很不满，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姐姐不应该总是和妹妹吵架的，对吧？小年听后很郁闷，说那他要带着一百分的试卷去见姨妈，姨妈看了就会开心，不会跟妈妈生气。
我摸着小年的头，说姨妈光是见到你就很高兴了，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啊。她虽然总是和妈妈吵架，但什么时候不吵了就完了。我咽下去后半句话，比如现在，我们很久没吵了，我们长大了。
但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幼稚地买了一枚戒指，半颗月牙，很廉价的水晶材质，但那是小时候的你最想要的那一枚。你说想买一枚做传家宝，以后如果生了女儿就给她，如果生了儿子就给媳妇，但是你攒的零花钱最后给我买了礼物。
现在我才还你戒指是否太迟？毕竟通货也膨胀了，你也似乎不会再结婚生子。罢了，反正我已经买了。
说起来，下雪的日子就快到了，也许我该烤几根红薯。这样就不必总是想起你留下的那半截，你的手真废，每次都掰不均匀，给我大大的，你小小的。
红薯我等着和戒指一起留给你。」
这封信不长，手机平稳地念完，林淑秀咽了下口水，催着汤骏年：“不行，把我听谗了。你快下去跟小……吴说声，让她帮我捎个红薯。便利店应该有这玩意儿吧？”
他无奈：“不知道。”
“那你别杵着了，赶紧下去问啊。”
汤骏年欲言又止，最后抿上嘴巴，从侧边的车门摸到盲杖。
他按下车门时，后背蓦然伸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很快收回去了。
“小年，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林淑秀的声音轻快又温柔，不是折磨了他一整晚的那个颐指气使的声音，听上去像他曾经想象过的姨妈，幼小的他想象过这个未曾谋面的姨妈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下了车，站在空茫的街道上，后脑勺的触感那样轻，声音也那样轻，就好像是幻觉，也许是幻觉。
他宁愿当这是幻觉，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下来，滑到面颊，他擦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他绝没有原谅这个任性妄为的女人，他真希望当年死的人是她而不是妈妈，他一遍遍咒她死，甚至真的以假乱真已经当她死了，他早已没有任何亲人，更不需要她为自己捐眼睛。他只要再努力抵抗一下就好，他可以一直瞎着，他不要，她就会硬撑下去，她不会死。
此刻，车内只剩下林淑秀，太安静了。
她剩下一点力气，按开了电台广播。歌声悠扬，听上去总算没那么孤单。
“在这里/既无痛苦/也无恐惧
声音、爱意、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朝你身边奔去
回荡着的欢呼声与祭奠的乐曲/竟是如此轻柔/遥远地回响着
如此澄澈/消融于光芒之中
即便触不可及/终能与你合二为一
就这样直到永恒/便已心满意足……”
林淑秀最后巡视一眼车内，副座没有人，后座没有人，没有人，只有她。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方向盘。
她的脚活了过来，有了知觉，可以用力踩下油门，一如十年前。
她要去迎接她的小妹妹了，这次她不会再犯错。
“此刻/朝着喜悦的尽头”

第44章
虞谷秋在便利店草草地吞完两口包子, 又带了几只包子和两瓶水回去，远远地，她看见汤骏年独自站在车门边, 那姿势看上去很古怪，虞谷秋说不清楚, 他分明就是简单地站着, 她的心却已经隆隆跳快，眼前晃了几晃，感觉天旋地转。
她想朝车飞奔,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却扼住她，让她不敢动弹。
她开始走得很慢，这一路延长的时间足够让她挤出平静, 故作轻松地走到车边，问汤骏年：“干嘛不上去？你们俩吵架了？”
然后她看见汤骏年微红的眼睛。
黑色的车静静停在他们面前, 她一打眼晃过去，像一具黑色的棺板。
虞谷秋缓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拉开车门，看着驾驶座上的林淑秀。她的一只手还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垂落，双脚，脑袋, 都软趴趴地垂着。
“林姨。”
虞谷秋叫了她一声，林淑秀一动不动, 电台歌声寂寞地缭绕着。
此刻, 虞谷秋竟没有任何感觉，不悲伤，也不惊讶, 放下手中的袋子，先将林淑秀抱离驾驶座。
这回抱林淑秀就不再轻松了，抱死人和抱活人是不一样的。以往林淑秀的腿虽使不上力气，但她的手能攀住虞谷秋的脖子，上身也能使力。但这回再抱，她不会给予虞谷秋任何的支点。虞谷秋刚将她的手往自己肩头放，手就滑下来，人也跟着往下滑。反复几次，她自己也没了力气，居然不能挪动林淑秀分毫。
不知何时，汤骏年已经慢慢走到了她身边，他按住她的肩，说我来。虞谷秋动作一顿，让给他。
他的手往前摸索过去，一只手先找到林淑秀的肩头，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肘，将干瘪的人轻松地打横抱起来。
这是这对亲人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刻。
虞谷秋最后帮忙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林淑秀抱进后座。放手时，汤骏年跟虞谷秋说了一句：“她好瘦。”
虞谷秋那些滞后的感觉在这句话落下全部涌上来。
她抓住汤骏年的手，喉头滚了几滚，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汤骏年用力地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两人靠交叠的力量支撑着彼此站立，冬日的太阳当头照着他们，万里无云。
虞谷秋本以为酸痛的眼泪会随着喉头滚落，但她在阳光下看见他红得愈发明显的眼睛，她竟然笑了，调侃他说：“你刚刚哭过了吧？”
汤骏年急于否认：“没有。”
“那难道是你用了红色眼影。”
“……你跟着她学坏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以此抵御了眼泪。
*
林淑秀被他们送去医院，她在生前不仅签署了角膜的捐献，甚至整个身体都签署了遗体捐献。她将会被送去医学院，连安葬的仪式都省略了。
明明生前是最不怕麻烦别人的一个人，却在死后最大限度帮大家免去了麻烦。
这是虞谷秋整理她的遗物时才知道的，她给每个人写了一张便签，给院长，给杨芩，给其他看护，给她在养老院交到的所有朋友，连她觉得讨厌的范西平也有一张。
然而虞谷秋又重新翻遍所有便签，却发现没有一张写给她。
和她一起收拾的杨芩安慰道：“可能是给你写的单独放在别的地方了，我们再找找。”
但两人把房间都清空了，也没有再看到便签或信件，其余的都是林淑秀的个人物品。
虞谷秋最后铺上床铺，呆呆地站在门口。
杨芩不忍道：“也许是她没能来得及给你写。”
“我觉得她就是故意的。”虞谷秋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知道她这人一向有点恶劣。”
“但……”
杨芩张口却找不到点安慰，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是事实。她知道她们关系是最好的，虞谷秋在那么多老人里最关照的就是林淑秀，是人就会偏心。可她不了解林淑秀，自然也无法了解她是怎么想的。她也许觉得只是一个看护而已，漏了就漏了吧。这个世界上最不对等的就是感情。
虞谷秋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她还没有回神，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好好告别。”
她想起林淑秀最后的那十几分钟，她留给她的话是“我去旁边便利店买几个早饭”，她不知道林淑秀有没有预感到自己的时间即将用尽，如果有的话，她给她的只是一个点头，是一个最如常的道别，以致于让她认为她们还有时间。
她太不讲情面。
这一晚虞谷秋做了个梦，梦到了林淑秀。大概是她的怨念太强，林淑秀还没来得及过孟婆桥就先跑到她这里来了，兴许是怕带着她的怨气投不到好胎，于是赶紧来化解。
虞谷秋问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再见？但林淑秀却跟她鸡同鸭讲，告诉她下面的饭菜好难吃。虞谷秋好无奈，说那我能怎么办。林淑秀又在强人所难，让她记得去跟食堂的人说逢年过节给我祭点好吃的。
虞谷秋冷笑，说你连墓都没有，我去哪里祭拜给你？林淑秀哎呀大叫一声，后悔道那就你帮我吃吧，我也能感受到的。她报了几样菜名，最后着重说要长寿面，且一定十月三号吃。虞谷秋茫然问她，你生日又不是十月三号，林淑秀说是啊，那是你生日，你记得吃。
她一下子从梦中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赶紧让自己再入梦，她是要去抱怨她的，事情还没讲清楚，但林淑秀已经走了，在梦里她们也没有道别。
第二天虞谷秋是白班，午休的时候她睡了一觉，起来后惯性地第一时间去林淑秀的房间，快走到门口，她才发觉没必要。
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虞谷秋正要走，余光瞥见不应该有人出入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范西平。
他在林淑秀的房间里干什么？总不至于人走了还要踹两脚房间吧。
带着几分奇怪，虞谷秋又往前走了两步，往打开的房间里望去。里面只有基本的摆设，其余空空如也，也就显得床头柜上多出来的那只苹果格外惹眼。
苹果卖相极好，阳光正打进来，贴在果皮上的商标纸闪着金光，虞谷秋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瑞禾”两个字。
她站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的神，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
“小谷？”
虞谷秋转过身，是院长。
她了然地看着虞谷秋所在的位置，没有多说，将手轻放到她肩头拍了拍。虞谷秋摇头道：“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都习惯了。”
“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来找我说。”
“好，谢谢您。”
“你认识她的……是外甥吗？”院长不确定地问，见虞谷秋点头，接着往下说，“那辛苦你问问他，遗物是我们处理掉还是寄给他？”
虞谷秋点头：“我也正好要问他这个。”
“那就太好了。”
院长走出两步，脚步一顿，匆匆地回头道：“对了，差点忘了，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方盒。
“这是林淑秀偷偷给我的，交代我在她走后一定要给你，她不放心把它放在房间里，因为那是她的传家宝。”院长笑着摇头，嘀咕说，“谁家的传家宝是塑料水晶？分明是小孩子的玩具，她这人也真是的。”
虞谷秋愣愣地，打开那个方盒，半颗月牙的戒指陈列其中。
院长惊异地看着虞谷秋呆了好一会儿，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硬咬着嘴唇，珍视地将戒指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食指上。
“我、我去打电话了。”
虞谷秋局促地摸着戒指，朝院长欠了欠身，朝着走廊的尽头跑去。
她穿过走廊，穿过活动室，有几个没有午睡的老人在看电视，转播到天气预报，说着明天会下雪。
虞谷秋的脚步慢下来，听着天气预报报完，才又匆匆离开，来到值班室摸出手机。
微信上汤骏年无比快地接通了她的语音请求，她将刚才院长交代的事转述给他。
汤骏年问：“你们的处理是指怎么样的处理？”
“会报给相关机构，他们会按照流程来，先清点价值……林姨的财产她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剩下的这些都是私人用品，有用的消毒后就给捐给其他有需要的人，没用的，比如她的信件，就全部销毁了。”
“那要销毁的那部分就寄给我吧。”他当即作出决定，“我带去给妈妈。”
“好。那等都确认好了我寄给你。”
“嗯。”汤骏年迟疑地出声，“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怎么了？”
“你在哭吗？”
好长的安静，虞谷秋终于不压着声音，在放开的断续的抽噎中笑着说：“我以为她没有跟我告别。但其实她给了我最好的告别。”
他柔声说：“是吗？”
她很骄傲地带着鼻音嗯声：“她的‘传家宝’现在在我这里了，这个就不能寄给你了。”
“寄给我我也不能要。”他说，“这是给她的孩子的。我不是。我……”他顿了顿，极轻地说，“我只是她的外甥。”
两人各自静默片刻，虞谷秋提起刚才听到的天气预报。
“我刚才看天气预报，据说明天会下雪，你要出门的话要当心，盲杖不好走路吧？”
“对，一般我就打车了。”
“路上注意安全。”
话到这里就应该收线，但是虞谷秋没忍住，脱口而出说：“就差一点点了。”
汤骏年有些没跟上：“什么？”
“就差一点点，她也能看到雪了。”
人生不能少一点遗憾吗？为什么总是要差一点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捉弄这一点点。
电话那头却迟迟没有等到汤骏年的回音，这让虞谷秋以为他已经误挂断电话，但一看屏幕，通话的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跳。
“喂？”
“在。”汤骏年仿佛才神游回来，接上她刚才的话，“她一定能看到雪的。”
“也是，从天上往下看也是能看到雪的吧。”
“不，我的意思是她真的能看到雪。用她的眼睛。”
虞谷秋惊愕地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
“医院方面联络我了，他们已经保存了她的眼角膜，需要尽快移植。让我在今天内就给他们回复。”
他能那么快接到虞谷秋的电话，是当时他正要拿出手机打去给医院，说他做好了决定，请他们将眼角膜流入公库，匹配给别人。
比起渴望恢复光明，也许他不愿承认自己更恐惧恢复光明。起初他厌恶这间走不出去的屋子，但现在他依赖这间走不出去的屋子。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没有借口之后还能活出点什么样子？
黑暗原先对他是未知，如今光明才是。
然而拨出去时，她的语音请求先跳进来，他下意识按下接通。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听着她的啜泣，听着她的喜悦，听着她的遗憾，他的心在反反复复地挣扎和跳跃。
他想，也许这下真的该放过自己了，因为他有不能放过的人。如果命运要再次捉弄他，也请先让他再次拥有奔跑的机会。这半生原地打转，他太渴望奔跑着去见他想见的人。
“等眼睛好了的时候，就带我去看雪吧。”

第45章
确定好手术意向的第二天, 汤骏年就到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评估，最主要的还是他的眼睛情况。
忐忑地做完全部检查，等着医院报告出来时, 他甚至有过一丝模糊的期待，期待着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 手术在客观条件上无法进行, 他的胆怯就能藏在水面之下无人知晓。
但医生对他说你很幸运，手术可以进行，但又对他说也算不幸, 他拖得太久了，盲了十年，视神经和大脑对视觉的反应已经发生了一定的退化, 这是手术也无法改变的。
即便一切顺利，他的视力最多只能恢复到0.1至0.3。不过对于一个失明的人来说不应该这么措辞, 而是，居然可以恢复到0.1至0.3。
手术紧急地定在两天之后，之后还需要看情况住院好一阵子，所以他需要在这两天内安排好一些事，向店里请假，最重要的是安顿好飞飞。
在计划中，它还可以在他身边待上好一阵子再还去导盲犬基地,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手术不得不让他将时机提前。
这天一大早, 汤骏年起来, 准备给飞飞洗澡，也是最后一次洗澡。
飞飞其他方面都很乖，唯独不喜欢洗澡, 他从它的声音中能听出来，一贯安静的小家伙在洗澡时会呼哧呼哧响。往常他就会念叨它再不洗澡会变臭臭，他知道它听得懂，水喷到毛发上，毛发上的水一抖又喷到他脸上。
这次也是一样，飞飞依旧呼哧呼哧响，但汤骏年却没再念叨往常的话，一边淋湿它的毛发一边说：“我们飞飞今天见人去，要收拾得漂漂亮亮。”
这一次，最讨厌洗澡的小狗不再抖毛溅湿他。
洗的过程比任何一次都顺利，汤骏年很快将它擦干，抱到沙发上给它吹毛，一点点梳顺毛发，再穿上它的工作小制服，一人一狗像往常一样出门了。
他们走过那条飘满食物味道的小巷子，吃了早饭，再往地铁去。走到地铁门口时，汤骏年怔然地停下来，他听见了有人经过他身边时说，妈妈，我要那个皮卡丘的气球。
他迟疑着，抓住路人问：“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在卖气球吗？”
对方很好心地将他引到了摊位边。
他问摊主：“你好，请问气球都有什么形状？”
摊主热情道：“啥形状都有咧，你要买给孩子还是女朋友呀？小孩都喜欢皮卡丘懒羊羊啊，给女朋友的话这个猫头好，好像叫哈咯凯蒂！”
“我买给我的小狗。”
摊主顺着看向汤骏年的身前，飞飞歪了歪脑袋。
“哎哟，这狗子威风咧，还有衣服。”
“谢谢。”
“这个太阳花气球可以不？这狗子看着可吉祥，跟朵太阳花似的。”
摊主摘下一朵五颜六色的太阳花气球递给汤骏年，那个气球还有小铃铛，接过来丁零当啷地响。汤骏年问道：“多少钱？”
“不用啦！送给你的狗子。”
汤骏年愣神，不好意思道：“这样不好，还是要给钱。”
“没什么，几块钱的东西。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这买气球给狗子的，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养过一条狗子呢……”
摊主碎碎念起来，汤骏年就站在那里听完了他和老家土狗的过往，道谢说：“这个气球我收下了，老板，我再买一个吧。”
“诶？那也行吧！”摊主也不跟他客气了，又主动从气球堆里挑出一个递给汤骏年，“还有个小骨头气球呢。”
汤骏年却迟疑道：“这个就不要骨头了。”
“为啥？”
“这是买给……一个女生。”
摊主哈哈一笑：“哦哦，行啊，那要哈咯凯蒂不？女朋友肯定喜欢呢！”
“不。不要和别人一样的。”汤骏年思索后问，“有苹果形状的吗？”
最后，汤骏年一手牵着两只气球，取消了坐地铁的计划，在路边等待了许久终于打到了一辆宠物专车去到导盲犬基地。他签完交接的协议书，将飞飞交给训导员。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过于顺利了，分别也就显得仓促。
汤骏年请训导员帮忙拿一下苹果气球，自己蹲下身，单手解开飞飞的制服。
他的双手克制地摸过它柔软的毛，同时将太阳花气球的细绳绕过它的身体，绑了个松松的小蝴蝶结。
对不起，现在才能给你你想要的。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对着飞飞只简单说了四个字：“退休快乐。”
他匆匆地起身，匆匆地拿回苹果气球，匆匆地拿出盲杖，一个人往门口走去。
走出一点距离，他听见了背后的铃铛声，气球里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响着。听见训导员在叫着飞飞的名字和他赶上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越走越快，越来越快。那铃铛声也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张。
终于，他还是猛地站住了。
铃铛声也跟着停下来。
汤骏年转过身，重新蹲下来，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对飞飞说：“不是绑了玩具给你吗？你不玩吗？”
飞飞用鼻子轻顶着汤骏年的膝盖。
汤骏年不再说话了。
他摸着飞飞的脸，摸到它的鼻子，低下脑袋，也顶上自己的鼻子。
飞飞绑住的气球被走廊的穿堂风晃过，叮铃叮铃，空气里灌满了轻快的铃铛声。那年第一次他们见面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声音，接待室的房间门口挂了一个门铃，训导员领着飞飞进来时，铃声轻晃。
“飞飞，你好。”
在最后，他说了和开头一样的话，没有说再见。
*
后天就是汤骏年的眼角膜移植手术了。
虞谷秋下班直奔超市。备忘录里记着今晚要做的食材，并非是做给自己的，而是给后天做完手术的汤骏年。买了鱼，菠菜，胡萝卜……总之百科里写着对眼睛好的食材都买了一些。她要先试菜，确保后天做出来的菜能入口。
她拎着一大袋子回家，走入楼道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虞谷秋慢下脚步。
傍晚的楼道天色灰蓝，陈旧的家门口把手上却系着一只色彩鲜亮的红苹果气球。
这是什么？
正当她开始提心吊胆难道是时下小偷的新踩点手段，凑近一看，气球上有一串熟悉的笔迹，写着：迟来的，祝你圣诞节快乐。
虞谷秋摘下气球，又高兴又闷闷不乐。
这人怎么跟高中时代的手法如出一辙——他对所有的女孩都用这套吗？他还不知道他的伎俩已经被她抓包了吧。
她真想在这一刻自爆，好戳穿他让他反省一下那毫无新意的手法。但一想到他明天就要做手术，还是算了，转而气鼓鼓地发了一个“新鲜哥白眼”的猫猫表情给汤骏年。
汤骏年的读屏只能读出她发了一个猫猫，以为她很开心。
他也回了她一个开心转圈圈。
虞谷秋一下子又心软，觉得他好像在被自己欺负，好可怜。
想见他的情绪溢满身体，虞谷秋便迫不及待了。
她没有忍耐自己的这个欲望，正好以试菜的名义拿上便当去了汤骏年家。
——不过她来得就差一点，汤骏年刚好吃完饭。
她尴尬地举着便当，汤骏年神色如常地说：“没事，我可以继续吃。你是不是也还没吃？”
“没呢。”
“那一起吃吧。”
他把便当盒里的饭菜拿出来装好，多给她拿了一副碗筷。
虞谷秋坐着环顾客厅一圈，没看见飞飞。
“飞飞已经送走了吗？”
汤骏年坐下来：“嗯，早上送的。”
虞谷秋端详着他的脸色，非常平静，不见分别的怅然，食欲也很好，接着吃她做的菜，一边说很好吃。
“你不觉得难过吗？”
“不难过。”
“你衣服上有好多狗毛粘着。”
“没关系。”
“不清理吗？”
他摇头：“就这么让它粘着吧。”
虞谷秋戳穿他：“其实难过得要死，对不对？留狗毛又有什么用，留飞飞才是根本。”
“这是基地的规定。”
“你别那么死板嘛，试一试……”
他再度摇头：“我遵守规则是因为这对飞飞好。如果它留在我身边，会继续分不清工作和生活的界限。这对它来说很辛苦，我认为它应该去到最合适它的地方。”
“好吧……”
虞谷秋闷闷不乐地应声，自己做的菜到了嘴里都没了味。
她琢磨着，慢吞吞说出心里早有冲动的想法：“那如果我去申请呢？你说我有可能申请到飞飞吗？这样我养它，你也可以偶尔来看它，你们就不冲突了。”
汤骏年露出愕然的神色。
虞谷秋继续道：“我明天就去问问基地什么要求，抓紧时间，免得飞飞被别人领养走！”
汤骏年脱口而出：“不用了，不要再做这些会让我更喜欢上你的事情。”
这些放在往常绝对绝对不会开口讲明的话，但因为有了时限，再过两天就会做手术，到时就不一样了——或许他可以有一点资格，于是话语松动了。
当然，他本打算忍耐到手术后，所以只用一只红气球暂时代替了他的言语。如果虞谷秋没有跑到他面前来，没有对他说出想要申请飞飞的话，他一定还是能够好好控制自己忍耐，这毕竟是这些年他仅剩不多的长处。
可他还是失败了，她坐在这里，爱意就如开闸的洪水漫遍全身。
他从桌边站起，像在洪水中沉浮着，任自己靠近她。
虞谷秋还没从上一句话中回神，晕晕乎乎地看着汤骏年靠近自己。
他先是一只手摸到她的椅背，然后停下来，低头问她：“可以再摸摸你的脸吗？”
虞谷秋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当、当然……”
汤骏年的手从空中摸过来，先是她的下巴，沿着下颌线往上，摸到鬓发，再到额头。一圈上去，又一圈下来，完整地刻画着整个外缘，他评价说：“你脸真小，一只手就能把你盖住。”
被夸脸小，虞谷秋当然心花怒放，但必要的矜持还是得装一装，说道：“那有没有可能是你手很大。”
“是吗？”
他的手指回到下巴，往上轻轻浮动着，始终没碰到嘴唇，却在这个区间移动着——这是他唯一没有摸到的部位。上一次，他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虞谷秋放轻呼吸。
汤骏年几经迟疑，最终，拇指不经意碰到了她干燥的下唇瓣。
他的手指微微瑟缩，却没有再退回去，细细地摸着她的唇线。
虞谷秋紧张地在颤抖，他能抚摸出她的颤抖吗？
“原来你的嘴唇是这样的形状。”他呢喃道，“还有点干。”
“我现在涂！”
她懊恼地从口袋里翻揣进去的润唇膏。
出门前其实涂过，但在刚才的抚摸中她反复舔嘴唇，因此拔干了。
汤骏年却将她的润唇膏截胡。
“我来帮你涂吧。”他说。
虞谷秋下意识又舔了一次嘴唇，以致于更干了，水分跑到了身体里，湿漉漉的。
汤骏年拧开润唇膏，一手轻捏她的下巴，一手捏住管身倾上。唇膏第一下没擦准，涂到了嘴角外面，她含糊地呓声，他立即反应过来：“抱歉，没找准。”
他的指腹过来蹭掉她唇边的黏腻，却越擦越开。
虞谷秋佯装生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微笑：“你猜？”
虞谷秋冷不丁地抓住他的手指，张口轻咬了一下，如愿看到汤骏年愕然的表情。
她也微笑：“这是你不帮我好好涂的惩罚。”
“这叫惩罚吗？”他说，“那我是不是应该态度更不端正一些？”
虞谷秋败下阵来，抢走他手中的唇膏。
“那就不让你帮忙了。”
汤骏年收回手，抚摸着被她咬到的食指出神。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吴冬。”他说，“我现在希望时间能立刻被抽走，跳到我能见到你的时候。”
虞谷秋一直高频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停跳了一秒。
她想现在就澄清的语句在胸腔里提了又提，最后放下去。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也不差现在讲，她不想他现在生气出什么差池，之后有火之后再发。现在保持手术的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节外生枝。
她决定了，等他手术完没有问题后，她就把上回跨年夜被打断的自白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你好，汤骏年，我是虞谷秋，我喜欢你。
这是十年前就想亲口告诉你的话，现在告诉你应该也不晚吧？”
虞谷秋本以为自己会这么说的。
而事实是到了那天，她对他说的是：
“林姨走了，你也出院了。
我们好像再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了。”

第46章
汤骏年出院那天, 是京崎进入新年的第一场雪，没有按天气预报的来，晚了好几天。
雪其实是昨天半夜下起来的, 她给汤骏年的告别消息也是那瞬间发出去的。
发完，她辗转反侧大半夜, 起来摸黑去倒水。路过窗外时, 她看见有薄薄的白色贴着窗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盯着窗户看，变成透明的水, 像谁挥掉眼泪后往上蹭了一下就留在那里。
她端着水，恍惚过来，原来是雪啊。真的下雪了。
它下了整整一夜, 她想起林淑秀，想到那天在新华书店她抽出那本滑稽的书名, 那时她不明白她的表情，可现在仿佛也有些明白了，那是活到最后也无法甘心的表情。当时的林淑秀也许和此时的自己想的是一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命运，到底什么是命运。
她又想起汤骏年，挂念着雪会不会下一整晚，如果积得很厚, 或者冻实了，他一个人出院该怎么办。眼睛还看不见, 盲杖能行吗？
第二天, 虞谷秋还是去了医院。
但她没进去，在门口不远处的一家米粉店里坐着，这家的落地窗正对着医院门口。她点了碗粉, 边吃边盯着窗外，直到看见汤骏年出来。
医院门口的雪已经扫掉了，但地很滑，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用盲杖试探地走，走得很慢很慢，略有踉跄的刹那，她感同身受地从位置上蹦起来，又在店里众人的注视下讪讪地坐回去。
再定睛时，汤骏年已经坐进出租，车身披着雪，慢吞吞地开远了。
她看着混进车流的人，心里想，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微信里已经没有了汤骏年这个人，他存在在她的小号里，存在她分岔扮演的人生中。她发完告别的微信后就切了账号，甚至换了张新的电话卡，像断尾求生的壁虎般仓促地切掉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会好奇汤骏年的反应，但没有勇气去真的面对他的反应。
凭想象，她认为汤骏年一定会莫名其妙。他住院的半个月她每天定时报道，给他带饭带菜，怎么最后一天临了翻脸。
但她又想他不会有太大反应，他们毕竟从未有过什么，感情没来得及开始，那么她就更应该对他说再见了，在这份好感叠加到难以抽离之前。
她终于更确切地理解了十年前他失约改口的那条微信，她在十年后竟然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但这是半个月来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最好结果。
虞谷秋埋头继续吃冷掉的粉，又加了块热腾腾的烧饼。
*
和汤骏年断掉联系的一个月内，虞谷秋差不多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太懂得如何学会适应一个人的缺席，就像搬空一个老人的房间，铺上崭新的洁白床单。她每天也在打扫自己的心。
虽然这真的很难，无数次她都想切回微信小号，重新建立和汤骏年的联系。但是这个频率正在日渐降低。从一天十次到一天只想起一次，只要再给多一点的时间，她应该就能忘掉自己还有小号这回事。
这么一想，他们之间的连结实在很微弱，一个虚假的谎言，一个新建的小号。他看不见她到底是谁。
所以，这样微弱的连结被斩断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她猜测汤骏年早已无暇顾及她了，她离开的答案不重要，他要适应新的生活，这才是他的生活重心。
虞谷秋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午休时分，她透过养老院的窗外看见了正在穿越花园的那个人。
一身黑大衣，即便是阴天也架着墨镜。手上仍旧持着盲杖，但步伐明显比以往完全依赖盲杖时相比快多了。
这看上去是汤骏年，却又不像他。他以前的眼睛因空洞而无害，她习惯他无害的样子。如今把眼睛一藏，太莫测了，竟显出些许陌生，有几分兴师问罪的凌厉。
她看呆了好几秒，心怦怦乱跳，回过神，已经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在拐角和杨芩又撞个满怀。
“哎哟……”杨芩摸着额头，看见是她，稀奇道，“干什么这么慌？”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脱口而出：“汤骏年来了！”
杨芩感到莫名其妙：“他干嘛来？林淑秀还有东西落在这里吗？”
“不是……”
虞谷秋心思不在这，敷衍两句就要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紧急转身拉住杨芩。
“如果他来问你关于‘吴冬’的事情，你就说她辞职了，跟她再没有联系。”
杨芩一头雾水：“吴冬？那是谁？”
“你这么说就是了，其他再问你就都说不知道。”
她交代完，怕汤骏年走过来，即便他有可能认不出自己，但她的心虚无法保证不露馅，所以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交锋最好。
她又像回到一个月之前，坐在医院附近的餐厅窗口，远远地躲着他，又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杨芩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满脸好奇要逼供虞谷秋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来问我吴冬的事，这个吴冬是谁？我们院里没有这号人啊？”
虞谷秋避而不答：“他眼睛恢复怎么样？你有问他吗？”
杨芩很聪明：“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想听的。”
虞谷秋犹豫道：“你能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
“当然！我用我前男友的命发誓。”
“……那你可以大说特说了。”
杨芩哈哈大笑：“好啦，我保证不说出去，不然就让我和他复合然后被打死。”
“这个毒誓太狠了……呸呸呸。”
“所以啊，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该瞒我了。”
虞谷秋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睛看向杨芩，两人对上视线，杨芩却眨眨眼，摆手说：“没事啦，也不一定非要和我说。”
这句话却触动到她。
虞谷秋想，她其实想和人讲，她根本盼望着有人来问自己为什么。这就像是给吴冬的葬礼，她该有一场追悼会，该有除她之外的人坐下来听一听吴冬为什么无声无息地死亡。
“吴冬是我骗汤骏年的名字。”虞谷秋言简意赅道，“我们其实曾经是高中同学，但一直没有联络，我也是去年国庆才知道他眼睛的事情。在眼睛出事之前他非常优秀，我们都以为他会去当科学家或者教授之类的。”
“结果现在是这样……”杨芩也不免感到惋惜，语气也不像第一次听到她说眼睛坏掉的朋友时那样，浮夸地来一句真可怜，“我明白了，所以你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
虞谷秋摇摇头：“也不完全是，最大的原因是只有这样他才会愿意接受我的靠近。”
杨芩后知后觉一拍大腿，回忆着跨年那晚：“天呐，那我上次没有直接叫你名字吧？！我不记得了！”
虞谷秋迟疑道：“应该没有吧……不然他早问我了。”
“好险！你当时就应该提醒我啊！”
“当时光想着要帮你解脱苦海，没考虑那么多。”
“……所以你怕谎言暴露现在在躲他？”杨芩摸不着头脑，“可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你们俩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就好了，我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虞谷秋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打算再见他了。”
“不至于吧，他就算生气也不会怎么样，你没必要先给自己判死刑。他眼睛都没恢复好就跑来这里找你，你稍微撒娇一下他不就心软了？”
“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那在哪里？
虞谷秋捂住自己的额头，下意识地闭上眼，等着这一阵突然急冲上来的晕眩像潮水慢慢退去。
“你又低血糖啦？”杨芩拉开办公桌上的抽屉，从里头抽了一块巧克力推给她，“快吃！”
虞谷秋目光迟钝地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巧克力，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聚焦，看向巧克力，又看向杨芩：“给我……吗？”
“不然给谁？”杨芩皱起眉，“我上次看你好像就有点低血糖头晕吧，你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我就有备无患地买了巧克力放办公室，下次你再犯就来这里拿吧。”
“……谢谢。”虞谷秋握住巧克力，却没有撕开，“但我不需要。”
“不要逞能啦！”
虞谷秋笑着推回去：“因为我不是低血糖。”
起初她也以为是，后来慢慢捋清楚——第一次有这样的晕眩时是在按摩馆碰到张艋那群人，她以为自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接着最明显的一次是跨年夜在探戈俱乐部和汤骏年抱在一起旋转的时候，她认为那是一种爱情的目眩神迷。
可原来那是命运给她的警示，却将它包裹在糖衣之下，她完全忽略了。
再后来，是林姨去世那一天。她逐渐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偶然，而是她的情绪在牵动着。
杨芩一愣，隐隐担忧地问：“那是什么？”
虞谷秋故作轻松地耸肩：“癫痫的前驱症状。”
“癫痫……？”
“今年的体检因为事情太多不是一直没去么。但是汤骏年住院期间我在医院陪护，就顺便做了。因为我想申请领养飞飞，申请资料里需要有全面的体检情况。”
杨芩不可置信：“……查出来有癫痫吗？”
“也不算是，因为我还没真正发作。医生说我的脑电图提示癫痫样放电，大脑蛋白质也轻度发育不均。说有很高的癫痫发作风险。”
杨芩忧心忡忡，但仍笑道：“只要还不是就不必要杞人忧天！换个角度想，你在没发作前就查出来不是好事吗？按时吃药，加强锻炼，很难说一定会发作吧！”
虞谷秋勉强笑了笑附和：“也许吧。”
“所以你就退缩了？”杨芩轻拍她的肩，“拜托，就算真的发展到癫痫了，和汤骏年的眼睛比起来算什么。他瞎的时候你都不嫌弃他，他凭什么来嫌弃你？”
“和他的选择没有关系，是我过不了我心里那关。”虞谷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坦白，“关于癫痫……是我还有个大前提没告诉你。”
她原本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但余光扫到桌面上特意为她备着的那块巧克力，胸口一软，她深吸一口气。
“我生下来就有色素失禁症。”
杨芩果然很懵。
“……那是什么？”
虞谷秋撩开裤腿，一直往上拉，线状的棕色纹路绞着雪色的皮肉一路往上。
杨芩一瞬间回想起自己曾经吐槽过虞谷秋，干嘛四十度的天也要穿那么严实，不怕中暑？虞谷秋轻描淡写地说不会啊，我的夏天一直是这样的。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装啊。一点不知她的夏天的真相。
你的夏天原来是这样的吗？
杨芩从愕然和后悔中回神，听虞谷秋继续解释：“癫痫就是它典型的并发症之一。这次就像个信号……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我本来以为它对我的折磨只在我小时候，它不会再有问题。医学上一般也是认为小的时候得病概率较高……长大了一般就不会了。”虞谷秋伪装出来的轻松在这一刻难以伪装下去，“可是现在我好怕。”
“它的并发症不只有癫痫。万一之后还有别的呢？我的头发牙齿会不会掉光？我的其他神经会不会出现问题？我的眼睛会不会也看不见……？”
虞谷秋的声音在颤抖，握着巧克力的手也在颤抖，她甚至以为第一次的癫痫就这样袭击了自己。
杨芩也目露惊恐，扑上来抱住虞谷秋，拍打她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房间里的碎碎念停滞，虞谷秋依靠着杨芩，粗重的呼吸慢慢安静。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天自己从门诊出来，穿越通道该去后面的住院部看汤骏年，这么点路却觉得特别遥远。她坐在靠近通道的核磁共振室里，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有护工推着病床进去，也有人在陪同下来，她独自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碍于自己这副有缺陷的身体，她从出生开始就在被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她长大了，她终于有权利不再被选择。
她可以先做选择，做放弃的那一方。
因为有期待和被期待，总有一环让人落空的，切断才一劳永逸。
她一个人承担这种未来的不确定性就够了。
虞谷秋站起身，朝着住院楼反方向走，回了家，平静地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最终又删去，变成两行文字。
“林姨走了，你也出院了。
我们好像再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了。”
那日的凌晨时分，天空开始下起小雪。夜里朦朦胧胧，是治愈人心的新雪，积夜过后天下大白，很快就会变成容易让人打滑的残雪了。
她回到床上，睡不着，点开播客，首页推送给她一个陌生的深夜情感频道。
虞谷秋不知前情，茫然地听下去打发时间。
“最后，我想用TaraWestover写的两句话来诠释我心中对爱的理解。
‘you can love someone and still choose to say goodbye to them.
You can miss a person everyday but still be glad that they are no longer in your life.&#39;
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依然对这个人说再见。
你可以不断思念一个人却依然高兴这个人不再存在于你的人生。”
虞谷秋又想起这两句话，恢复平静，笑着冲杨芩呢喃，也冲自己呢喃。
“他要走上坡路，我要走下坡路，我们并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47章
这之后的一周, 虞谷秋经过走廊时都会紧张地望向窗外，如果看见花园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的心就不免漏跳一拍, 担心又期待着会不会是汤骏年来了。
但汤骏年没有再来，反而是另一个她压根不想再见的人来了。
这天容芝兰向她抱怨自己头发长了, 专门的理发师昨天刚来过, 容芝兰却说自己头发很短硬不让人剪，隔了一天又惊讶自己头发好长，嚷着要剪。
这种出尔反尔对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来说最正常不过, 虞谷秋只得硬着头皮上。因为大家非说她剪头发的手艺最好，其实是嫌麻烦。痴呆症会让老人们忘了自己正在剪头发，很容易不配合, 动来动去，要是被剪刀伤到……那责任就大了。
因此剪的时候虞谷秋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连第三人走进房间了都不知道。
她剪完最后一刀，放下手已是满头大汗，眼睛一晃，看见了靠墙抱臂站着的周承意。
两人对上目光，他率先打招呼：“你剪头发的手艺不错。”
虞谷秋假笑两声：“谢谢。”
容芝兰照着镜子左看右看，也满意道：“琼琼的手艺一向好。”
虞谷秋神色不变，她在容芝兰这里已经习惯扮演许琼, 捏捏她的肩说：“你孙子来看你了，我先出去, 你有事再叫我。”
“哪来的孙子？”容芝兰蹙起眉头, “你生下的不是个女孩儿吗？”
虞谷秋的神色这时显出一丝僵硬。
周承意这时走上前，弯下身亲昵地圈住容芝兰，委屈道：“什么呀外婆, 妈除了妹妹还生了我啊，你就记得姐姐不记得我了？”
容芝兰呆呆地看着镜子里周承意的脸。
虞谷秋趁机收拾好剪发工具，静悄悄地退出房间，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缓解冲上来的晕眩。
这次复诊时医生说她的情绪可能也会是未来引发癫痫的一个原因，尽量不要让情绪有太大波动。虞谷秋当即塞上耳机，调出收藏的播客频道。
耳机里传来汤骏年的声音，她逐渐平静下来，减小音量后当背景音放着。
自从出院之后他就没有再更新，流量见好的听众因为更新停滞跑了许多，留言区的评论不再增加，但也有一些喜欢汤骏年声音和内容的人留评催更，其中最执着的就是一位叫“再不更新我就报警”的ID。
这是虞谷秋新创的小号，最早关注的那个元老级粉丝账号已经许久不登陆了，他会知道是她，不适合催更。
但这里已经是她唯一还能再听见他声音的地方，他们唯一的连结。
虞谷秋听完已经可以背下来的内容，又留下一条撒泼打滚的评论：播主去外太空了吗？更新更新更新！
下班时虞谷秋也照样塞着耳机走去等公交，日推的歌已经很久没听，耳机里反反复复都是汤骏年的声音。
走到一半时毫无预兆下起雨，她一边跑一边走神，想起两个人曾一起经历过的下雨天。
自己当时真走火入魔，哪来的胆子居然坚持和他开同一间房……回想起来很尴尬，但又很庆幸，这毕竟是他们之间仅有的稍微过火的回忆了。
衬托之下，一个人的淋雨就只剩下狼狈，尤其是旁边那车子经过时往她身上溅了一排水花。
有病啊！虞谷秋在心里痛骂。
奇怪的是她确定自己没骂出声，那车子居然一个减速，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回来，最后停在虞谷秋身侧的车道上。
车窗降下半边，周承意从车里向她说嗨。
虞谷秋一脸无语。
“上车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前面就是公交站了。”
“雨天挤公交？”
“……那怎么了。”
“那肯定不如我的座驾舒服啊。”他坚持道，“上车吧，感谢你今天给我外婆剪头发。”
“没事，这只是我的工作。”
“但站在我的角度我想谢谢你啊。”
这话就有几分死缠烂打了。
虞谷秋这时也不得不怀疑周承意的动机。从初见到现在他几次对自己示好，而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示好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意图呢？
只是知道真相的她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忍不住想到那些读过的地摊读物，好像确实有一种说法，分别多年的兄弟姐妹在不知情下很容易爱上对方，叫什么遗传性吸引。
虞谷秋一阵恶寒，心想不行，她必须尽快斩断他的这种危险思想。
此时也只能再搬出汤骏年一用了……她表情严肃道：“你见过上次跨年夜那个人吧，他是我喜欢的人。”
“我知道啊，所以？”
她强忍羞耻大声道：“所以我不可能再喜欢你！”
周承意大惊失色：“你以为我喜欢你？”
虞谷秋只觉得眼前这人被戳穿恼羞成怒了，愈发确定道：“不然你干嘛总跟我套近乎？”
“那还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我——”
话赶话的，他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住嘴。
虞谷秋却怔怔地回味着这句话，意识到什么。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周承意脸色复杂，吞吞吐吐说：“你先上来吧，还要淋雨多久？”
*
车子慢吞吞地往前开，两人都没说话，雨刷反复摇摆，雨点被扫去又锲而不舍地贴上来。
虞谷秋擦掉身上的雨水，用的是周承意递过来的毛巾。
“谢谢，我回去给你洗干净。”
“不用，你扔后座就行了。”他不以为意，“那平常就是用来擦车的。”
“……那你给我擦？”
“总比你一路湿回去感冒好吧。”
虞谷秋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道：“我们说回刚才吧。”
周承意显然装傻：“刚才什么？”
“你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啊，虞谷秋嘛。”
他干笑两声，实在很假。
虞谷秋的试探却在他的这种反应里得到确认。
这是一种比她当时猜测他喜欢自己还要荒唐的真相，她现在反倒宁愿他们之间是一出狗血大戏。
“你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虞谷秋看着他，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周承意抿着嘴唇，在思考承认和否认之间的沉默中已经表达了答案。
虞谷秋挺直的背脊软下来，陷入座位，看着刚抹去的雨滴又蒙上车窗，前路一片阴霾。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虞谷秋理清思绪，开口问他：“所以你们都知道？”
要是这样，她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丑了。
虞谷秋拼命地摁住掌心，好在，周承意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其他人，我是自己发现的。”
她茫然道：“你为什么会发现？”
周承意迟疑许久。
“……我无意间发现我妈藏着你的照片。”他最终交代，“你每一阶段的照片都有。我就问她你到底是谁，她告诉我了。”
虞谷秋笑了起来。
“你是说，她一直有我的照片，她认得我，却又装作不认识我。”
起先是肩头微小的耸动，随后越动越激烈，她在颤抖。
“停车。”她声音一冷，“停车！”
周承意不由自主地一个急刹车。
“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妈。”
虞谷秋解开安全带，在愈发下大的暴雨中跳下车，路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无视身后周承意的叫喊，她一头扎进去，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脚步一趔趄，整个人不小心栽进柔软的田地。
她躺在田间，眼睛被雨水冲刷得睁不开，雨声听上去是如此巨大的交响乐，如果忽略她喉间正在溢出的痛苦的喉音，脸部向上抽动的嘴角会被认为是快乐。某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癫痫发作了，但并不是，她的意识还是如此清晰，四肢仍安静地呆着，只是她的嘴角无法再保持上扬，尽管她拼命地想这样做。
在这样昏暗交接大雨滂沱的傍晚，在泥土松软的田地中，她觉得自己变成大地的孩子，像是回到母亲的子宫，这种感觉是对的，那是她最恶心的地方，所以她现在恶心地躺在这里。
虞谷秋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她看见前方有一处黑灯的农房，满身泥泞地往前走，蹲到了屋檐底下。
当务之急是要叫车离开这里。虞谷秋拿出手机，却点开了通讯录，划拉到汤骏年的名字。
她明明已经躲到了没有雨的地方，可脸上的雨却还在扑簌簌地往下落，把手机屏幕都打湿了。
虞谷秋吸了下鼻子，她太想听到汤骏年的声音，不是录制的面向谁都能听到的声音，而是只属于她的，会对她说“你该有纯粹的拥抱，就算以前没有过，以后的人生都将会有”。
她真的好希望此时能有一个拥抱，而他是她唯一能想起的名字。
手指几度蜷缩，又不断地靠近这个名字。
这一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渴望像松开的弹簧，飞出了她可以控制的界限。
她按下了拨出。
“嘟、嘟、……”
两声过后，还未接听，虞谷秋咽了下喉咙，尝到铁锈味，突然如梦初醒。
弹簧又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慌乱地切断了通话，下一秒，来电画面却惊魂似的亮起来。
汤骏年，这三个字清晰地挂在上面。
她盯着屏幕，仿佛那是一碰就要炸的地雷，一动不动，直到手机再度暗下去。
虞谷秋该松口气，可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泛上来。
她捏紧手机，手机却又在她手中震动，一条短信跳进。
发信人，汤骏年。
「是你吗」
虞谷秋屏住呼吸，竟下意识地往四周昏暗的农田里看了一圈。
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他发过来这条短信完全是出于直觉。
雨越下越大了，天色变得更暗，天地间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她手机屏幕这一寸。
她擦干脸上的潮湿，心想，自己不能带去积雨云给他。他已经在走出暴雨了，接下来的人生，请好好撑别的伞吧。
「不好意思，刚刚打错了」
她如此回复。
而下一秒，手机的来电铃又像警笛般鸣叫起来，汤骏年的名字锲而不舍地浮现着。

第48章
虞谷秋立刻就想起之前的某个夜晚, 她发脾气挂掉他的电话，他也是如此锲而不舍地打过来。还告诉她，不用顾虑, 想挂他几次都可以。
当时她想，她怎么会舍得呢。挂一次就足够了。而从没想过今天, 她真的会一次一次地挂掉这个电话。并故意“怒气冲冲”地再发去一条短信。
「都说打错了, 一直打过来是干什么？」
于是，电话这才沉寂下来。
虞谷秋握住手机，垂下脑袋。
叫车软件仍显示等待, 地处太偏又是下雨，始终都不见有车。
她疲惫地苦苦等候，突然在雨声里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有一瞬间, 她错觉地以为那是汤骏年在喊她。
“虞谷秋！”
这不是错觉，的确有人在叫, 但叫她的人是周承意。
对方也没有撑伞，淋着雨穿越农田找到她，皮鞋和裤腿都是泥点。他以为自己够狼狈了，但在看到虞谷秋的时候还是颇为震惊——自己比起她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是在泥里滚了一圈吗……？”他惊叹道。
虞谷秋也惊讶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出现在他自己面前：“你没走吗？”
“你这样我怎么会自己走？”周承意忍不住吐槽，“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周承意边跑进屋檐下躲雨，蹲到虞谷秋身边。
虞谷秋立刻蹲远了一点拉开距离，没有好脸色：“我这样是怎么样？”
“就, 感觉你情绪有点不对劲。”他皱起眉，“总之我不可能大晚上让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啊。发生危险怎么办。”
“你可以走了, 我已经叫车了。”
“你有叫到吗？”
“……一会儿就叫到了。”
“就算叫到你这身也会被拒载吧。”
虞谷秋有气无力：“那也不关你事。”
“我说真的, 你没必要这么讨厌我吧？在这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做什么，你迁怒我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你居然和我讲公平？”虞谷秋的脸上浮出嘲讽, “你拥有了我本该拥有的，这够不够公平？够不够我讨厌你？”
周承意切了一声：“没有这样的妈才是你走运。她真的特别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毕业的时候去意大利玩，她每天每天都要问我玩得怎么样，而且我晚上九点收到她的消息，后来才意识到她那边可是凌晨三点啊！我真的要窒息了……”
虞谷秋脸上的嘲讽更深。
“要是这样说，我也在凌晨三点收到过我妈妈的电话。她打来问我能不能联系上弟弟，因为他不接她的电话。”
周承意的脸色变得尴尬，从这句简单的话中品出了不少信息量。
“他们……对你不好吗？”
虞谷秋想了想，说：“算不上不好。就像你会刻意虐待家里的家具吗？不会吧。你只会正常地使用它。”
周承意此时只剩无言，脑子疯狂检索。
他想不出有谁会用家具比喻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可虞谷秋如此平常地说出来了。
“使用？”他重复了这个词，“什么叫使用？”
虞谷秋无奈地看他一眼，懒得说太多，轻描淡写道：“有时候是锅铲，有时候是扫把，有时候是剪刀……你以为我为什么剪头发的手艺这么好？我从小就给弟弟剪头发了。”
“那我也帮妹妹剪过头发。”周承意脸上露出苦笑，“本来想给她剪个像樱桃小丸子的发型，结果剪成西瓜太郎，被她还有我妈骂了大半个月。”
“你们之中你是哥哥？”
“是啊！”他愁眉苦脸，“我就比她早出来个几秒吧！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个姐姐就好了……”
虞谷秋冷眼看着他：“所以这是你对我好奇的原因？”
周承意却摇头。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既然知道了，就不想对你装作视而不见。”
“……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高尚吗？”
虞谷秋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话，低下头看了眼手机的排号，依然没人接单，雨也依然在下。
湿透的周承意感受到冷意猛地打了两个喷嚏，打断了虞谷秋的发怔。
她将手机揣进口袋，疲惫地站起身，低头睨他一眼：“你还不起来吗？”
周承意懵懵的：“什么？”
“送我回去啊。”虞谷秋僵硬道，“先说好，你的座驾我不会负责清洗的。”
“那你先在雨里冲一会儿吧！把泥点冲冲掉。”
“你想害我高烧进医院吗？”
“这是玩笑……”
两人的声音混在雨幕里越飘越远。
*
虞谷秋仍旧很讨厌周承意。
但他似乎很钝感，以为她上次默许他送回家就是她的改观，向她要联系方式，被拒绝后又来了两次养老院，除了看容芝兰外还在值班室给她留了两件小电器。
第一次是音箱，第二次是电动牙刷，说是店里清出来的不要的样品，不过功能完好，扔了可惜。
虞谷秋自然没要，转送给了杨芩和院长，害得她们以为周承意在追她，实在尴尬。
杨芩还追问虞谷秋的身体情况，她如实说目前为止还没有发作。
“我有按时吃药运动，你放心吧。”虞谷秋顿了顿，“谢谢。”
“你现在再跟我客气我真的又会开始讨厌你。”
虞谷秋做了个缝住嘴巴的动作。
“那你和院长说了吗？要不要和她讲。”
“已经和她讲过了，她说以后尽量不再给我排夜班。”
“那太好了！”杨芩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说，“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汤骏年吗？你应该还想着他吧？那个周承意送礼你叼都不叼的。”
虞谷秋哭笑不得，再次强调：“周承意不是在追我！”
“那他干嘛献殷勤？”
“因为我比较照顾容芝兰吧。”虞谷秋搪塞过去。
“那我好奇一件事。”杨芩严肃道，“你不打算再跟汤骏年联络，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恋爱吗？”
“应该吧。人也不是非要谈恋爱才能活下去。”
“……真好啊。你家人他们也不催你结婚？”
虞谷秋摇头：“反正我弟弟已经订婚了。”
“哎，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可以帮我当挡箭牌的人都没有。”杨芩翻了个白眼，“这不还马上过年吗，朋友同学里结婚的人特别多，我妈就一直念叨我，让我向他们学习。”
虞谷秋一怔，这时想起来自己也在前几天收到了一封结婚的请帖，是高中同桌发来的。
他让她务必出席，虞谷秋抱歉地发了个红包，说自己临时有事。同桌当即一个电话call进来，嚷道：“我都早那么几个月敲定你时间了，你真的不给面子啊！”
虞谷秋郁闷：“哪有早几个月？”
“国庆聚会的时候啊，我明明讲过的！”他嚎道，“你一点不上心！”
虞谷秋拼命在脑海里搜罗，当时她完全被汤骏年的消息占据注意力，其他的消息过耳就忘了。
她陡然心虚，不确定地说：“是吗，那我再看看……能来一定来。”
“我们婚礼就在京崎办，你就当来吃个饭。”同桌劝道，“别人也就算了，最主要的是你是我同桌，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帮我致个词，说起来你绝对是个大功臣！要不是你圣诞节那天愿意和我换值日，我可能就约不到她，我们就没以后了……”
新娘就是高中时代的女神吗？虞谷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平心而论，虽然她和同桌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当年两人的关系可以算得上不错，近水楼台，坐在一起互相抄个作业打个掩护，逐渐成了班里最谈得来的朋友，一度还有流言说他们在一起。
但后来各自上大学，她留在京崎，同桌去了外地，两人渐行渐远，没发生过什么口角，只是就这么淡了，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随着距离亲密起来的友情也会随着距离疏远，这好像是很自然而然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埋怨对方，但又好像回到过去分享一张桌子的时候，他递过来半张英语试卷，问她要完形填空的答案帮帮忙，只不过十年后完形填空的答案变成了结婚致辞。
虞谷秋略感怅然，改口对他说好。
她回过神问杨芩：“你在婚礼上帮人致辞过没有，大概要写几百字比较合适？”
“你要帮谁致辞？”
“我高中同桌。”
“哦，这个形容感觉你们现在关系一般。”她想了想，“这样的话控制在一两分钟内就差不多了。对方肯定还叫了其他很多人来致辞的。”
虞谷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同桌的婚礼定在除夕的前一周，说是算黄历宜嫁娶的好日子。虞谷秋这天还有班要上，出发去饭店之前甚至还在清理呕吐物，她不确定会不会闻着有点味，但没有随身带香水，杨芩今天也不在，只好借了老人家的六神往身上喷了喷，一瞬间相当醒脑，盖过所有味道。
她全然没有了第一次去参加同学聚会时的精心准备，大概是心里清楚她期待的人并不会现身。没有了在乎的人，她也就不紧张了，脱下制服换上平常的衣服，妆也是简单地补了补，顶着六神的味道跳上公车。
她以为自己计算的时间很好，但没料到路上意外有两辆车发生追尾，交通堵塞，她赶紧下车跑了一段路绕过堵塞地段再打车，跑得满头大汗不说，一来二去，竟然还成为了最晚入场的人，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比新娘新郎还晚。
心虚地在门口上交完份子钱，虞谷秋找到自己该坐的桌号。
这一桌都是高中同学，是国庆聚会过的那帮人，虞谷秋朝他们点点头落座，和左边邻座碰上视线时对方略尴尬地低下头，虞谷秋一看，是上次特意去清身按摩馆的张艋。
虞谷秋忍住对他翻白眼的欲望，装作没看见他，坐下来时发现她的对面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竟然有人比自己还要晚来。
有了这人帮她垫底，虞谷秋的腰板挺直不少。也有点好奇是谁。她望了一圈，上次来聚会的都来了，漏了谁吗？
桌面上立着这一桌的宾客名单，虞谷秋伸手拿过来看。
一个个名字扫过去时，身边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声。
“是他吗？”
“他居然真的来了诶？！”
“流言是假的？他这不是能看见吗？”
虞谷秋听到旁边的议论，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门口摆满了宾客送的满丛鲜花，有人踏过红地毯，衬着花影现身。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却无一人有心赏花，只顾得看花中人。
似乎因为某些原因，他走得很慢。但手没有持盲杖，也没有戴墨镜，两手空空，眼中流光溢彩。
虞谷秋呆若木鸡，手指还指着这桌宾客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汤骏年。
衣香鬓影，宾客如云中，偏偏四目相对。

第49章
虞谷秋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他们曾经离得那样近, 额头挨着额头，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如今, 隔了数张桌子和人潮，她却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遥遥对上。
再次在十年后体会到当时在廊下窗外的心情, 怎能不叫虞谷秋如坠梦中。
尤其是她绝无在心里预设过会在这个场面下见到汤骏年, 他明明都和同学们不再联络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虞谷秋心乱如麻，不知自己当时和他对上目光的表情如何, 总之，反应过来后就快速挪开眼，视线瞥到因惊慌而绞在一块儿的手指, 那上面还戴着月牙戒指。
她立刻将手藏到桌底下，拔下戒指, 塞进口袋。
而汤骏年此时也慢吞吞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拉开虞谷秋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虞谷秋再没抬过头，摸出手机假装很忙地回消息，其实是在备忘录里打了删删了打，留下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外星字符。
但是她的耳朵竖得很长很长，早就留意着桌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自然将所有焦点放在了汤骏年身上，他还未落座, 大家的招呼都已向他飞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班长！”
“班长，听说你之前出事故了, 没事吧？”
“是啊是啊, 我们都听说你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声声看似关切的问候将汤骏年密不透风地包围了。
虞谷秋握紧手机，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
她听到汤骏年平静无波地一一回答他们。
“是的，来恭喜徐丞结婚。”
“没事, 都已经过去了。”
“我的眼睛是最近刚做过手术，还在恢复中。”
这桌唯独安静的除了虞谷秋，还有一个人，张艋。
他的视线古怪地扫过对角线的两个人，明明在按摩会馆的时候虞谷秋如此维护过汤骏年，一看就是交情匪浅，刚刚看到汤骏年出现在这里时，他直觉应该是虞谷秋叫他来的吧？可怎么这会儿两人完全没有交流，像根本不熟。
他满怀疑惑，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在这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虞谷秋从大群里找到他，发来一条好友验证。
他更疑惑地看了虞谷秋一眼，她若无其事地依然刷着手机。
张艋按下通过，若无其事的虞谷秋手指冒火星地发来一条消息：「别去跟汤骏年搭话，更别提起见过我的事」
他发来一个问号：「？」
「别问那么多，你的录音我好像还没删……」
「……知道了姑奶奶」
张艋咬牙切齿地回复，虞谷秋最后发来一个“我会一直视奸你，永远……”的表情包。
各怀心思中，主持人终于上台，婚礼正式开始了。
虞谷秋松口气，放下手机，立刻昂头看向舞台——她的目光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
可当看着同桌走上台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相当要命的事情。
——她一会儿要上台帮他致辞。
——汤骏年认得她的声音。
虞谷秋倒吸一口凉气，台上的声音顿时听不进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耳边打转，疯狂地叫嚣着：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被发现！
既然已经决定隐瞒，就要隐瞒到底。虞谷秋和吴冬是两个不同的人，吴冬已经离开了，虞谷秋和汤骏年只是高中同学，仅此而已。她必须得让汤骏年不怀疑这一点。
但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贸然地不上台致辞……那是非常失礼的事。别人一生中隆重的婚礼，她不能突然就出尔反尔。
眼看着要走入死胡同，虞谷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灵光还要感谢汤骏年的突然现身，让她想起读屏软件的存在！这样一来，她不用亲自出声也可以做到致辞。
虞谷秋松口气，故意清了清嗓音，铺垫自己嗓子难受的前摇。
到了上台致辞的环节，她用手势向大家表达自己嗓子难受说不出话，手机的机器声代替她毫无感情地念出她刚才飙手速打好的致辞。
两分钟被无限拉长，虞谷秋举着个手机立在那儿，如芒在背，恨不得以头抢地。并不是底下这么多人的目光令她难熬，而是她想到这束目光里含有汤骏年，她就坐立难安。
真是很奇怪，她明明曾如此渴望他能看见，如今却开始在这里害怕他看见。
手机替她讲完致辞，本以为场面会很尴尬，结果转头一看，同桌眼含热泪，在她下台时搭着她的肩说：“好朋友！”
虞谷秋一脸：啊？
同桌说：“你嗓子都痛得没法儿说话了还坚持过来，这真是我听过最特别的致辞！我不会忘的！”
虞谷秋心虚地点点头，逃回桌。
一落座，她右边坐着的人凑过身子来关心：“我说呢你刚才一句话不讲，原来是嗓子出问题啦？严不严重？”
虞谷秋摆摆手，对方推过来一杯热水：“多喝热水啊！”
她张口差点就要说谢谢，悬崖勒马，怂怂地捧起杯子把水喝了。
从头到尾，虞谷秋都没让自己往汤骏年身上看，也就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这样最安全，两人还隔了对桌不会有任何交流的可能，只要接下来再吃几口菜挨到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今晚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然而事情没能像她想得如此顺利。
刚才关心她多喝热水的人说今晚要赶高铁，没能等到敬酒来就走了。位置空出一截后，毫无预兆的，有人站起身，向这个位置走来。
虞谷秋本在低头吃菜，直到那人坐下了，身上飘来一阵同款的香薰气息。
她在这瞬间差点咬掉舌头，恍惚地想，原来真的很熟悉一个人的时候，并不需要看到对方，只用气味就能辨别。
汤骏年坐到了她的身边。
虞谷秋心如擂鼓，深深地嗅了下自己身上的六神味道，这应该可以很好地掩盖家里他送她的香薰气味。再加上她不说话，戒指也摘了，还有哪里漏出吴冬的蛛丝马迹吗？没有了。
那么，汤骏年又为什么会坐到她身边呢？
是因为她是他高中时代有过好感的人吧？所以他会特意来注意她，想找她叙旧。
虞谷秋只能这么认为，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再装作无视就显得奇怪了，鼓足勇气，她尽量泰然自若地侧过头，看向汤骏年。
汤骏年却早已在看她。
说是看，用凝视更为恰当。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从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最后又转向她的眼睛，将人看得喉咙拔干。
她该为他的眼神感到冒犯，但汤骏年先一步开口：“你是虞谷秋吗？”他替自己冒犯的眼神解释，“我的眼睛其实还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看东西还很吃力，不好意思。”
她在备忘录里打下回复：「没事，我是虞谷秋。」
接着推到他面前。
汤骏年将脑袋凑近屏幕，有点像没带眼镜的近视眼，慢慢地读那行文字。
他的姿态让虞谷秋下意识地在意起来。
她拿回手机，将字体调到最大：「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汤骏年点点头。
「你之后可以戴眼镜吗？会不会就能看清楚了？」
他又摇头：“是视神经的问题，眼镜不能解决。”
「那之后就算恢复好也是高度近视的感觉吗？」
“差不多吧，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楚。去陌生的地方也仍然最好用盲杖辅助。”
虞谷秋心里又不免替他担心，那他刚才出场故意不用盲杖是在勉强自己吗？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我」
汤骏年又深深地看她一眼，点头说好。
他仍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继续问她：“对了，你的嗓子还好吗？感觉很严重。”
「过阵子就会好的，谢谢关心！」
他又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虞谷秋硬着头皮编：「急性喉炎」
汤骏年沉吟半晌，在虞谷秋认为他会去客气地就着这个病再问候两句时，他却冷不丁地转开话题，提起了刚才的致辞。
“我挺惊讶的。”他说，“很少会有眼睛正常的人知道那个读屏。”
这句话就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但虞谷秋认为是自己做贼心虚。汤骏年不过是没话找话，又或者真的是惊讶才感叹。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干脆转移话题，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话说我之前给你发过消息，但你没有回」
她提到的是最开始时给汤骏年发过的一条微信，提起自己看了《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那部电影后想起他，也正是这条罪魁祸首的微信让她灵机一动编出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忽视了消息，这一幕她到现在都印象很深，他应该也会不好意思吧，话题差不多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汤骏年却神情不见尴尬，没有找任何理由，而是说：
“那现在回你会太晚吗？”
虞谷秋抓着杯子喝水的手微抖。
这句话听上去明明就是一句四两拨千斤的玩笑话，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无法招架。
她放下杯子，揉了揉手指，松开打字：
「我开玩笑的，没有想兴师问罪你」
她转过脸又去喝水，释放出并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的讯息。汤骏年接收到她的这种讯息，也没再出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了原位。
他一走，虞谷秋的手机忽的亮起来，竟是张艋发来的。
刚汤骏年坐过来时他坐旁边就在偷听，但听得一知半解，等人一走，他的好奇心就开始熊熊燃烧，不怕死地八卦问：「你们俩到底啥情况啊？」
虞谷秋飞给他一个白眼。
他不死心：「你怕什么，我录音都还在你手里，我不可能出去乱讲」
虞谷秋回他：「你都去过几家非法按摩店了？」
「……关你什么事？」
「对啊，关你什么事？」
张艋噎住，郁闷地向虞谷秋投来一个眼神。
虞谷秋回他一个假笑。
两个人较着劲，突然听到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说：“你们俩怎么一直眉来眼去呢，有情况啊？”
这句调侃让两人都差点喷水。
张艋涨红脸道：“胡说八道什么？”
“刚刚我可是看你一直在偷看虞谷秋咧，你装什么装？”
“我那是……”
他有苦不能说，只能怨怼地瞥虞谷秋一眼。
众人看他这样更来劲了：“不会咱们今天又要成一对吧？虞谷秋呢，你觉得张艋怎么样？”
虞谷秋抽动脸颊，如果她此时能说话，一定要将张艋喷个狗血淋头。
张艋接过话：“哎，她嗓子痛啊，还让她讲。”
“这就心疼上啦？你别是以前就暗恋人家吧？”
张艋脱口而出：“谁会暗恋她啊？”
亦真亦假的调侃引得众人哄笑，听上去似乎有些伤人，但大家却都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甚至虞谷秋本人也不觉得，她甚至无所谓地跟着一起笑。
虞谷秋却没看见汤骏年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起头的人，又看了眼张艋，最后看向她。
她的心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在这个时候诡异地想，他还是盲了好，这样她就不会在这时感到痛。
新郎新娘终于开始敬酒环节，中间的大屏幕上放着这对新人精心挑选的照片作背景。他们是高中毕业之后谈起的恋爱，同桌追着他的女神一起去了外地的大学，很多两个人在大学的合照，还有工作之后……不过偶尔也掺杂了几张两人高中时代的同框照。
而在他们的其中一张同框照里，虞谷秋抬眼一看，居然捡漏到了自己。
这是一张运动会的照片，当时男子八百米的决赛，同桌正站在起跑点。
操场看台边，同桌的女神正在替他大声加油，同桌挥动双手，这双向的一幕被抓拍下来，成为两个人甜蜜的青春记忆之一。而好巧不巧，虞谷秋就站在女神旁边。
但她站在那里并不是为了同桌，当时班上进决赛的还有一人，汤骏年。
他也被捕捉进了照片中。画面里，他和同桌一起，成了唯二在这时抬头看向看台的人，而其余都看着起跑线前方。
大家都知道同桌看的人是谁，可汤骏年的目标就成为了谜团。
这张照片当时被洗出来贴在了板报上，大家讨论过汤骏年到底在看谁，最终得出的结论没有特意看谁，只是单纯被应援吸引了注意力而已。
大家也都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想起当年为他在看谁这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不免好笑，完全只是青春期的烦恼。时过境迁，今天当事人就在这里，有人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出口：“班长，问你件事啊！我们当年在想你在看谁，你还记得你在看谁吗？”
汤骏年微愣，看向中央的大屏幕。还好屏幕够大，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微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哇——你快老实交代！我们就不计较你失联这么多年了！”
一呼百应，汤骏年也没有半分为难，很直接地开口。
“当时所有人都在喊加油，我看的那个人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他说，“像今天这样，还没有说一句话。”
顿时，虞谷秋感觉到这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她。

第50章
在知道汤骏年的心意之后, 虞谷秋再看到这张操场的照片，其实心里隐隐预感到他在看自己。
只是她万没想到汤骏年竟然在众目睽睽承认这件事。
且他的语气认真，大家就算想把这句话当玩笑都没办法,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人的思维具有惯性，从前众星捧月的人, 哪怕现在不是了, 大家还是会觉得这个人给出的爱很难得。更何况他们都没见过汤骏年落难的样子，他如今眼睛做了手术，乍露面还是和当年一样。
而她却仍然是那个校服底下满身色素沉积的孩子, 甚至于更糟糕了。
所以他们会不自觉地将汤骏年和虞谷秋划分开。这也是为什么汤骏年刚才即便特意坐到她身边，也没有人来开他们的玩笑。而张艋和她看几眼，大家就觉得有文章可做。
虞谷秋极快地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 垂下眼，心头一松, 只觉得自己做的决定太正确了。
她松开手，在手机上啪啪打下一行字，轻松地展示给众人看。
「班长当时也是在好奇我嗓子有没有问题吧」
她轻描淡写地圆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实不会是这样，谁会对一个遥远看台上的人产生好奇。只有在意一个人才会。
汤骏年拢起眉，要再开口, 却被敬到这桌的新郎新娘打断了。
同桌已经喝上脸，新娘的酒被他挡个大半, 神智还很清醒, 很周到地逢人说谢谢。不过在敬到汤骏年时，除了谢谢还多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对象呀？”
这句话令汤骏年一愣，也让这桌的其他人生起好奇心。
新娘哈哈笑道：“我有个伴娘刚刚跟我说很想认识下你呀！我就先帮她问问, 万一你有的话不就尴尬了嘛。”
汤骏年抿了抿唇，如实说：“没有。”
“太好了！”新娘热情道，“等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呀。”
虞谷秋虽然在对面，但他们说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在听到新娘想将伴娘介绍给汤骏年认识时，她手机没拿稳，掉了地。酒店选得真好，地毯足够柔软，落下去没有一点声音。
虞谷秋将自己埋下去，摸到手机，却没立刻站起，蹲在下面尽情地听他们的对话。
“谢谢，不过我觉得不用了。”
“为什么呀？只是认识一下而已。”
“那你就先问问她，如果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她还想认识我吗？”
“你的眼睛现在不是能看见吗……”
“是能看见。但我的人生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变化。做着一份按摩的工作，住着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房子，哦，还有一个没多少人在听的播客。她想要认识这样的人吗。”
新娘没再说话，和他碰碰杯。
虞谷秋吊着的心落回去，抓起手机要起身时，对面垂下来的桌帘一抖，有人也蹲下来钻到了桌下，和她对望。
“你要蹲多久？”他用口型问她。
虞谷秋惊得跳起，脑袋被桌沿磕到，痛得直想掉眼泪。
她摸着脑袋，抬起头时，却看到汤骏年也起身了，正看着她揉脑袋的样子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她下意识向他飞过去一个白眼，他却笑意更深。
*
敬酒结束后，虞谷秋以嗓子为由提前离开了婚礼。
等车时，她没注意身后有脚步声朝她慢慢靠近，直到对方在她背后出声——
“虞谷秋。”是汤骏年的声音，“方便帮个忙吗？”
虞谷秋惊吓地转身，差点就要开口问他怎么也出来了，单音节卡在喉咙里，硬生咽下。
她掏出手机：「什么忙？」
“方便搭我一路到最近的地铁吗？”
虞谷秋踌躇片刻：「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再多呆一会儿吗？」
汤骏年摇摇头，没说为什么非要离开，只说不了。
虞谷秋也没办法，顺手捎人一把，拒绝就太见外了。
车子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虞谷秋给汤骏年看手机里显示的司机位置，示意他要等一等，然后就抠起手指不说话了。
从前汤骏年看不见的时候，她一点不在乎在他面前的站姿，时不时还抠抠鼻子什么的……这些随性的动作现在她是一个不敢做了，站姿板直，是十多年前军训时都没展现过的优良军姿。
她以为汤骏年会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他很安静地离她一个身位站着。她一边想着车怎么还不来，气氛好尴尬，一边又想着车能不能再慢点来，她想再这样安静地和他站一会儿，过了今晚的这个婚礼，他们就真的很难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正神游着，她听见汤骏年冷不丁开口说：“今晚的月光很亮。”
虞谷秋怔愣地抬起头，看见天边挂了一轮满月。
月亮清亮，照耀着二人。虞谷秋心中忽然塞满惆怅，真想附和一句，是啊，真美。我们终于能一起看一轮满月。
然而她只能抿紧嘴唇，点点头。
汤骏年却自言自语地说：“我和她拥抱的那个夜晚，不知道月亮有没有这么亮？”
虞谷秋将嘴唇咬得更紧了，甚至感觉到刺痛。
她不问，汤骏年却反过来问她：“你不好奇我说的是谁吗？”
虞谷秋僵硬地摇头。
汤骏年笑道：“你和当年一样没怎么变呢，总是很安静，对周围好像漠不关心。”
虞谷秋不得不打下字回应他：「我在你心目中原来是这样的印象吗？」
“是的。不过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一点。”
听到汤骏年冷不丁的回答，虞谷秋的呼吸在这瞬间打了个结，一口气既上不来又下不去。
“刚才那张我看你的照片，你说是因为嗓子什么的……”汤骏年说，“但我想亲口告诉你，不是，当年我的确在意你。”
虞谷秋心想，自己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来才接收这早已知晓的事情好呢？受宠若惊，呆若木鸡，无比震惊……？
她并没有演戏的天分，拙劣地在手机里敲下：「你在开我玩笑吧？」
汤骏年的目光从手机中收回，继续抬头看向月亮。
“之前，她问我为什么对你有好感，你有哪里好。我当时没有告诉她，因为不想告诉除了你以外的人。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身上的特质。我好像就是很容易注意人群中最寂寞的那个孩子。你对周围漠不关心，这样也就不会对周围有所期待了，是这样吧？”
虞谷秋无言以对。
汤骏年见她无言，又扯起闲篇。
“初中的时候我玩过一档网游，大家都出新手村了，只有我没传送走。不是因为我练级慢，而是我当时很喜欢新手村里的一个NPC，是一只小老虎，它的任务是让我找头上的王，王不见了，它变成小猫，被虎群抛弃，无精打采地缩在新手村的后山。我就每天上线去看它，陪它坐一会儿。可逐渐的，我很享受只有我陪在它身边的感觉，它也非常需要我。哪怕后来我找到了王，我没舍得把王给它。那个任务没有提交，它依然是我的小猫。”
虞谷秋听得一愣一愣，末了，评价道：「没想到你还挺恶劣」
“是，我很恶劣。”汤骏年承认，“但后来我才发现，在现实中我才是那个丢了王的小老虎。替我找到王的人很痛快地把王给了我，她不愿意将我禁锢成小猫。我才知道，原来爱是这样一回事。好感是将王藏起来，希望能多看对方一会儿。而爱是反过来的，就算我看不见她也没关系，只要她能过得好。”
“所以虞谷秋，关于十年前的一切，我很明确那只是好感，不是爱。我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虽然听上去是同她撇清关系的话，但虞谷秋却字字听到的是汤骏年没能在“吴冬”面前说出口的告白。
他竟然用了爱这个字眼。
你清楚对当年的我是好感，那对现在的我，是爱吗？
明明你曾无数次地表现出为难，好像你不再拥有情感。
虞谷秋捂住脸，雀跃和酸楚一齐涌上心头，情绪太过澎湃，险些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手部顺势下移拍了拍喉咙，假装出嗓子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紧接着拿出手机表达慷慨。
「很谢谢你当年能注意我」
「我当然不会介意，因为我也有爱的人了，你要是说还喜欢我我反倒才困扰」
汤骏年看完手机上的这行字，瞳仁映着白色的荧光，眼底失神，看上去竟有几分之前失明时的样子。
他的眼睛映着荧光定定地飘向她。
“你爱上了谁？”

第51章
汤骏年的这句问话有着不同以往的压迫, 像是笃定要来一个答案才罢休。虞谷秋愣住，视线飘远，不想和他对上。
正不知该如何糊弄他时, 车子如天降救星，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
虞谷秋下意识地替他拉开车门, 就像以前惯性照顾他那样。
汤骏年微怔, 看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虞谷秋懊恼地收回手，在副座和后排中犹豫不决, 直到汤骏年看着她问：“怎么了？”
他表情很无辜，她摇摇头，啪一下把车门关上溜进副座。
她给师傅打字示意他先去就近的地铁站, 师傅看着手机，又看看她, 以为她是聋哑人，目光带上怜悯。
车里多了一个人，再谈起刚才爱来爱去的话题就不合适，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车内只剩司机开着电台广播的声音在流淌。
所幸地铁站不远，这份不自在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司机将车停下，汤骏年说着谢谢下车, 临开车门前他冷不丁问虞谷秋：“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问老同学在哪里工作，这是很正常的事。
虞谷秋克制住加快的呼吸, 在备忘录上打字的手指犹犹豫豫, 还是撒了谎：「待业中」
汤骏年的眼睛掠过那三个字，看向她：“好，再见。”
他下了车。
虞谷秋透过后视镜看着他走, 身影从黑暗中隐入地铁站的白灯下，车子此时往前疾驰，他飞一般地消失了。
过了半小时，虞谷秋刚下车，手机收到了汤骏年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吗？”
他们的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国庆那一天，他的回复迟来了这么久，这中间的空白却塞满了两人在一起的回忆，如今又重归空白……
虞谷秋扫走感叹，回他：「刚到家」
汤骏年发来一个“好”的表情包，这很难得。他们这么多次聊天，她极少见到他发表情包，他的微信表情里表情包也寥寥无几，真的用不太上。
她在这些细枝末节里清醒地感受着他的眼睛在变好，他在改变。
走神中，汤骏年又一条语音飞至：“你接下来什么时候有空？”
虞谷秋一时拿捏不准他问这句话的意图是什么。
「不好说，怎么了？」
“有空一起看一场电影吧。”他说，“当年放了你鸽子，对不起，现在补回来。”
这是一个很令人心动的提议，有始有终，他们在某个层面上想的竟如此相似。
可是……她早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披着马甲和他看过了，她心里已没有遗憾，虽然看的并不是当年约定的那一部电影。
他的遗憾她只能狠狠心咬牙留给他自己解决。
「不用了。毕竟圣诞快乐那部电影也没有再上映了。」
她不为所动地按下发送。
手机消停下来，毕竟死缠烂打绝不是汤骏年的作风。
她放下手机，洗澡，倒可乐，点开一部剧，想犒劳下惊慌失措了一整晚的自己。
刚拉开易拉罐，安静的手机又亮起。
她以为汤骏年不会再回，可他还是回了，还回了一条稍长的语音，轻描淡写道：“那就看现在正在上映的。有爱情，悬疑，战争，动作，还有动画片……你偏爱看哪种类型？”
呲啦，可乐气泡喷了虞谷秋满手。
这话听起来太耳熟了，不是错觉吧？完全是她化名吴冬时拉着他去看电影时问他的话。
他如法炮制，原封不动地搬来问她。
是他从她身上偷师再用回她身上，还是在……试探她？
虞谷秋慌张地盘算今晚每一个细节，不认为自己有哪一个环节留下把柄，她甚至连林淑秀送给自己的戒指都注意到并且摘下来，不可能有纰漏。
确认过后，虞谷秋心稍稍安定，想肯定是自己影响他太深，他可能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了同样的话。
她委婉拒绝道：「最近想要好好养病……」
发出去后，她盯着手机，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
*
婚礼第二天虞谷秋一刷朋友圈，大家都纷纷发了婚礼的照片。有些没去的共友重点却不在新郎新娘，而在于自拍里隐约被带到的汤骏年。
「这是班长吗？」
回复：「是的」
「我去，大变活人啊，不是说眼睛有问题？」
回复：「已经治好了」
另外一个人问：
「他在婚礼上真的透露自己当年暗恋那谁？？」
回复：「假的，他没有那么说」
虞谷秋身为“那谁”在这条状态下按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再刷新时，关于暗恋的评论已经被删掉了。他们大概是忘记还加了她这位从不聊天也不发圈的好友，这会儿转移到私聊去蛐蛐了。
真是挺好笑，一群奔三的人居然还能为十年前的八卦大聊特聊，虞谷秋想起养老院里也经常互相传哪个老太和老头暧昧……或许人类不论过了多少岁都是八卦心旺盛的青少年。
虞谷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指还在往下划，养母胡采春的电话打进来。
她坐起来端正地接听：“喂，妈。”
“在忙吗？”
“不忙，今天是晚班。”
“我来问问你是除夕回来还是前一天回？”
“我……前一天回来吧，帮您忙，家里大扫除什么的应该很需要人。”
“不用不用，那天你就去见见郑宵。”
虞谷秋没想起来：“谁？”
“哎，就是妈妈朋友的儿子呀。说了介绍你们认识的。”
“啊，是，想起来了。”
“那就这样，我一会儿把他推给你，你们见面前先聊聊。”
“妈。”虞谷秋赶在胡采春挂断前冲动地叫住她，“你真的希望我去见这个郑宵吗？”
“……什么意思？”
“他妈妈是你的朋友。”虞谷秋自嘲道，“你应该没对她说过我的病吧？如果被她知道你隐瞒这一点还介绍给她儿子，我怕影响你们的关系。”
胡采春大不了道：“你那个都是小时候的毛病了，也就皮肤上落一些疤，有什么大碍？”
虞谷秋沉默，在她的沉默中，胡采春意识到什么。
她的语气也变得严肃：“怎么了吗？”
虞谷秋言简意赅地将之前体检的事告诉她。
“妈，这不只是我小时候的病。”虞谷秋平静道，“这是我一生的病。”
胡采春沉默很久，逸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真是作孽……”她无奈道，“那你也去见见人家，单纯吃顿饭就行了。不然爽约错的也是我们！”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到她这里。
虞谷秋申请添加，对方很快通过，两人寒暄几句，她从郑宵冷淡的回复中感觉到他也只是交差，于是开门见山，把吃饭改为约咖啡，对方欣然应允。
除夕前夜的京崎比起以往很空旷，虞谷秋推开咖啡店的门，放眼望去一片空位，只有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男士。
对方的羽绒服搭在椅子上，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蓬乱，嘴巴咬着美式，眼睛看着手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虞谷秋惊愕又迟疑地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你是郑宵吗？”
他抬起头，看清虞谷秋的脸也是一愣。
“你是……”
虞谷秋从未想过她被牵线介绍的这位郑宵，居然就是在探戈俱乐部里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人。对方肯定也没想到。
她哭笑不得地坐下来：“居然会是你。”
他从百无聊赖中振作精神：“真的好巧，是不是说明我们有点缘分？”
虞谷秋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点吧……”
“你怎么会来相亲，你没有告诉你妈你有男朋友的事吗？”
“……男朋友？”
“那天跨年夜你带来的人啊。”他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因为他眼睛的关系才没说的吧？”
“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
“你确定不是？你不是喜欢他吗？”
“不是！”虞谷秋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点咖啡，被郑宵挡住手机。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喝咖啡了。”
“啊？”
“早知道是你，就约俱乐部喝酒了！”他神采奕奕，“顺便再一起跳一支舞吧。这次难道你又要拒绝我吗？”
虞谷秋哭笑不得：“你就非要跟我跳一支舞吗？”
“在今天你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时没觉得。但你偏偏出现了。”郑宵一口饮尽咖啡，“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比起我们在这边无聊地装模作样，不如跳舞啊，你说呢？”
虞谷秋发了会儿呆，收起手机。
“行，那就跳舞吧。”
*
计划就这么偏离了轨道，虞谷秋头脑一热，真的跟着郑宵前往探戈俱乐部，这个她以为林淑秀病逝后她就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郑宵开车载两人过去，路上她问郑宵：“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跳探戈？”
郑宵的手指点着方向盘琢磨：“因为生活很无聊啊，平常坐办公室很需要运动。有人选择打拳击，有人选择去健身房，而我只是刚好选择探戈。”
虞谷秋失望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故事听呢。”
“让你失望了菜鸟小姐。”郑宵反问，“看来你有很多故事，那你呢？”
“我不喜欢跳探戈，而且我到现在都没真正跳过一次探戈。”虞谷秋摸着手上的戒指，“我只是喜欢带我来这里的人。”
“……所以你们没能谈是他不喜欢你吗？”
“我说的是那个坐轮椅的女士。”
“你是蕾丝啊？”
“……”
郑宵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不幽默吗？”
现在跳车可行吗？
她无语地看着车窗外，精神却逐渐放松。
两人来到俱乐部，不同于跨年那晚的拥挤，俱乐部很冷清，寥寥几个人在舞池里跳舞，只有室内的音乐依然如往常热烈，反倒更衬出一些萧索，有点扼杀人想要跳舞的欲望。
虞谷秋这么想着，却听见郑宵兴高采烈道：“第一次人这么少，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菜鸟。”
“……担心什么？”
“不用担心被笑话啊！”
郑宵去柜台要来两瓶啤酒，递给虞谷秋一瓶。
“请你。喝一会儿再进去跳吧，热热身子。”
“谢谢。”
互相碰完瓶，虞谷秋看着舞池，目光不经意划到最角落，眼前不知不觉就出现幻影——在舞池外角落拥抱的两个人，汤骏年和虞谷秋，他们额头相抵，脚步错落。
当时的他们看上去好幸福。
而此时，音乐切到下一首，郑宵向她伸来双手。
“怎么样，喝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来一段？”
虞谷秋回过神，幻影却只消失了一个，汤骏年仍然在。
她一口酒含在喉咙里忘记咽，看着汤骏年裹着一身寒意踏进门。他拄的盲杖在地上轻点，音响中的鼓点隆隆跟着响。
这不是幻觉。
郑宵顺着她的视线过去：“诶，那不是那谁吗？你叫来的啊？”
不等虞谷秋回答，郑宵已经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他没仔细看汤骏年的眼睛，只凭盲杖认定他依然看不见，招手大声说：“这边这边！”
完蛋。
郑宵的这一挥手，让虞谷秋和汤骏年都措手不及。
汤骏年本来脸上迷惑，但看到旁边的虞谷秋，一怔，转道朝两人走过来。
郑宵这时才察觉说：“他是不是能看见我们啊？”
电光石火，虞谷秋一把抓住郑宵的手。
郑宵还没反应过来，踉跄两步，被虞谷秋拖向舞池。
“——不是，现在跳？！”
郑宵嚷着，虞谷秋此时根本不管自己在跳什么，将自己背对汤骏年，一边记得脱下手上的戒指，一边揽上郑宵的肩头，借着跳舞的姿势凑近郑宵，边以极快的语速跟他交涉。
“能不能假装我们正在交往？”
“哈？”
“还有，要假装你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果他说你声音耳熟，你就打马虎眼。”
郑宵晕头转向：“什么跟什么？”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现在在喉炎，之后不能讲话，你要记住这个设定。”
郑宵崩溃：“你和他在玩什么play？”
“不是闹着玩的！”虞谷秋表情严肃。
“好吧……”郑宵痛道，“我同意的话你可以踩我轻点吗？”
虞谷秋尴尬低头，她正不偏不倚踩着他的鞋头。
她往后跳开一步：“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些。”
“那还跳吗？”郑宵意有所指汤骏年的方向，“他现在的眼神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记住我刚才交代的三个原则！”虞谷秋再三耳提面命。
一场非常滑稽的跳舞到此为止，两人从舞池离开，回到汤骏年的所在之处。
虞谷秋已经摸出手机来打字：「好巧，你怎么会来这里？」
汤骏年的视线从手机移到她的眼睛。
“我来找人。”他说，“她没有和我当面告别，也联系不上。我只能一个个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虞谷秋不确定自己的面颊是不是轻微地抽了一下，不失礼貌地微笑点头。
汤骏年又看向郑宵：“你认识我吗？”
郑宵谨记教诲：“我第一次见你。”
虞谷秋超高手速地打配合：「但是我有和他提起过你，说你居然来婚礼了」
汤骏年点点头：“所以你们是……？”
郑宵瞥虞谷秋一眼，回答道：“我是她男朋友。”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虞谷秋，笑道：“上回你说的爱上的人，就是这位吗？”
虞谷秋对上他的眼睛。
明明已经是做过手术恢复神采的眼睛，该和当年一样灵动飞扬，但她望着他的眼睛，好黯淡。
他在这一刻确实回到他们重逢时刚见到的样子，灵魂在问她的这一刻离巢，以免增加听到答案的痛楚。
虞谷秋勉强抑制了抚摸他脸的冲动，却没能抑制住另一种冲动。
她应该打下“是”，以此斩断汤骏年的念头，让误会狗血地一深再深。
可是她的身体不由得偏向她的心：
「不是」
关于她爱上的人，当真的望着爱人的眼睛时，到底谁能无动于衷地撒谎？

第52章
一时的鬼迷心窍, 让自己给出了并不理智的答案。
虞谷秋感到片刻的慌张，但很快，她试图说服自己, 没关系，也能成立, 世界上多的是不爱却能交往的事。
虞谷秋越想越觉得通顺。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这样, 大家随便谈恋爱，按部就班地结婚，随着大流过完一生。所以她认为在没有欺骗他这个答案的情况下能够自圆其说, 然而——
汤骏年的反应有点迟钝，分明是调大的两个大字，他却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汤骏年笃定地看向郑宵：“如果是这样, 那他必定不是你的男朋友。”
郑宵愕然，求助地看向虞谷秋。
虞谷秋却比他更方寸大乱, 眼珠子打颤着垂下眼睛盯着地板，又掏出手机打字，忙得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意思是我们在撒谎吗？」
“你们没在撒谎吗？”
虞谷秋心一惊，负隅顽抗地敲字：「我们干嘛要撒谎？」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
虞谷秋哑然。
她撑着最后的意志力反驳：「我们没理由撒谎，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在撒谎？」
“因为你不是会这样随波逐流的人。”他回答。
「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我们不是很熟吧？」
汤骏年不讲话了。
气氛微妙地僵住，一旁围观的郑宵居然是打破这个场面的人。
“你俩别吵啊！”他一把将手臂搭到虞谷秋肩膀上, 嬉皮笑脸道，“他都看出来了, 我们就别假装了。”
合谋的队友没绷住, 虞谷秋一败涂地，恶狠狠地朝郑宵飞去一个眼刀。
郑宵着补道：“但以后说不定会是呢？”
汤骏年的眼神忽的朝他扫过去：“你喜欢她吗？”
“这……”郑宵讪讪，“我们才接触不久。”
“那就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太严肃了吧……好好好。”郑宵碎碎念着, 举起双手投降，“我去个卫生间，你们慢聊。”
郑宵走之前还把啤酒带上了，根本不是去厕所的架势。他作为聪明人当然看出这两人之间有太多弯绕，他的仗义让他只演到三分就够，剩下的七分就是得尽快抽身，为这两人空出时机。
虞谷秋也想走，她没自信在这里和汤骏年一对一，思考着如果自己也说去卫生间会不会很奇怪。
还没酝酿好说辞，汤骏年抢占开口先机：“要不要去舞池？”
「什么？」
“我上次来没能进舞池。”他低头看她，“这次你能搭把手吗？”
「你应该刚刚看到我怎么踩郑宵的了」
“你可以跟他跳，不可以和我跳吗？”
虞谷秋顿住，然后实话实说：「因为我在和他相亲」
这下顿住的人成了汤骏年。
“那感觉怎么样？”他问。
「没看出来班长很八卦」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那不都是高中的事了吗……」
“只是高中吗？”
热情的探戈舞曲在这时结束了。
没有了音乐的烘托，舞室在这时安静得吓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都不存在了。虞谷秋的心脏沉重地往下坠，她清晰地听到了落地的声音。
虞谷秋隐约有种感觉，他还在试探她。之前那些他不停试探自己的草蛇灰线，一瞬间扑面向她涌来。
又或许他根本已确认，只是他没有戳破，逼她开口露馅，倒是包容着她的装傻充愣。
他仍旧是那个汤骏年，即便对自己被断交满腹疑惑，仍旧会尊重她选择而不索要来龙去脉的那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虞谷秋咬紧牙关，她更不能开口承认，就让这一切成为一笔糊涂账吧。
她低下头打完字，匆匆亮手机给汤骏年看，表示自己有事要走，拎上包飞快地离开了。
*
虞谷秋跑到外面后才想起来给郑宵发消息，对自己离开表示抱歉，郑宵倒是无所谓，只说两个人没拍张照，不好交差了。
虞谷秋倒没有这方面的困扰，胡采春并不真的关心这次相亲进展得好不好，她只要人去了礼数周全就可以交差。
在外面不知目的地游荡到夜晚，胡采春发来微信问：「吃完饭了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明天几点到家？」
「我中午就回来帮忙吧」
「没关系，但中午能回来帮忙最好，你弟妹今年除夕也来家里吃饭呢！」
胡采春发了一个兴高采烈的表情包。
这种一眼年轻人最爱用的表情包，一看就是弟弟发给她，她再保存下来的。
虞谷秋偶尔能从表情包的这种细枝末节里推测到他们联系的频率，其实她不在乎，但只要看到新鲜的表情包，她就会想，他们又在聊天了，他们本来就应该聊天的，而不是像她这样工作汇报。
然后她又想，自己在计较些什么，一笑置之。
隔天虞谷秋拿上早就买好的大包小包，除了给养父养母的保健品，还有给弟弟夫妻俩准备的一对黄金首饰，新婚夫妻，这是她能送出最周到的礼物，最近金价大涨，买这对首饰真的太肉痛了，但没有办法。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她的作战装备，她必须确保装备妥当，不让敌人有可以攻陷的缺口。
还有一些是给自己的。她准备了睡袋，因为不喜欢那个有霉味的被子。
车子开到养父母家，现在一年来不了一次，从前熟悉的景没怎么变，更老了些，看上去却会有些陌生。但虞谷秋往楼下走时，那种感觉却没变，她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用攒的零花钱买包子和豆浆上楼，若无其事把整夜的眼泪吞下去的那个小孩。
两手挂满东西，连腾出手都勉强，虞谷秋侧身横起手肘敲门，声音很钝，敲了好几下才有人来开。胡采春围着围裙探出脑袋：“来就来，提那么多东西！”
“新年礼物呀。”
胡采春首先看黄金的首饰盒，嗔怪道：“你自己都没赚几个钱，干嘛给你弟弟买那么贵的东西。”说着把东西收好，张罗道，“你先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你爸他去公园下将棋了。你弟弟他们晚饭的时候才来。”
虞谷秋当然不可能真的就去沙发坐着，挽起袖子进厨房，看见宰杀到一半的鲤鱼，一框还没拍的蒜，剁完的萝卜丝……
“我来剥蒜吧。”
虞谷秋将蒜拿过来一瓣一瓣剥开皮。
胡采春抄起刀继续剔鲤鱼的内脏，边问：“昨天见面真的都还好吧？”
“挺好的。”
“还没仔细问你，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好，没发作呢，只是有风险，现在一直有吃药。”
“这真是个麻烦病啊，要时刻提心吊胆的。”她拢起眉头，哀叹一声，“要是真得上了可怎么办！可怎么找对象……”
虞谷秋不甚在意地笑笑：“反正我一个人过着也没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app老给我推呢，说要真是癫痫的话一个人生活反而危险，病本身是其次，主要是发作起来不知就磕哪儿碰哪儿了。”
“要是一个人都搞不定，再和别人一起生活不是才给别人添麻烦吗？”
胡采春念叨：“人啊，太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会活得辛苦。”
虞谷秋心想，可是有些人要先不给别人添麻烦才能活下来啊。
胡采春见她闷不吭声埋头剥蒜，又轻轻叹口气，说道：“你回去记得把家里尖锐的家具都包一包。”
*
胡采春接着又问了问她的工作和生活，仅是在这个厨房，只有她们两人在一起时会发生的对话。到了晚间的桌上，关于她的话题就不会上桌了。
两个人张罗一下午，张罗一大桌子菜，游手好闲的男人们也回来了。养父虞千山带了瓶白酒回家，满脸通红，已经喝过一点了，称下棋赢回来的。
弟弟虞文夏则是只提了一桶烟花，他的未婚妻却很周到，给家里所有人准备了礼物，虞谷秋也有份，收到一条奢牌围巾。
她收下时非常不习惯，仔细一想，这是这么多年过年时第一次从这个家里收到礼物，虽然还是来自一个暂时还不属于他们家的人。
她依次将菜端上桌，胡采春终于得到一点点空闲，立刻跑去照料阳台上的花。
虞谷秋边端菜边看向阳台，那几盆花在冬日竟然开得也很好，胡采春拿起喷壶浇水，那喷口不太灵活了，胡采春用力挤好几下，喷出的水时弱时强，一簇簇地往外冒。
她朝虞千山抱怨：“不是让你帮我带个新壶回来吗？”
虞千山拿起酒壶：“这不是拿了吗？”
“我说的是喷水壶！”
“你那几盆破花有什么好张罗的？”
虞文夏插嘴道：“没事妈，下次我给你带。”
胡采春这才表情舒坦点：“还是文夏懂事。”
虞千山嗤之以鼻：“他都马上成家的人了，再不懂事能成吗？不像他姐，小学就知道帮忙带早饭了！”
她在这对父子中的作用基本是这样，一个用来鞭策虞文夏的正面教材，当然也是虞文夏心里的反面人物。
虞文夏不快地嘀咕：“因为不是亲生的啊，当然不像了。”
虞千山呵斥：“别给自己找借口！”
虞谷秋麻木地听着，上完所有菜坐下。她坐在靠近厨房门的位置，这是她的固定位置，方便随时起身添菜端碗。
剩胡采春还没入座，费劲地摁着喷壶浇花，虞千山就举起筷子招呼：“吃吧吃吧。”
饭桌上的大家开始动筷，未婚妻迟疑着，也跟着一起动了。只有帮着做了一下午菜的虞谷秋没动，等到胡采春也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她才拿起筷子。
胡采春却根本不介意大家先一步吃起来，笑眯眯地问虞文夏和未婚妻：“还合口味吗？”
未婚妻称赞：“太好吃了！”
虞文夏砸吧着嘴说：“再放点盐就好了。”
胡采春解释：“你爸他最近高血压，医生说要少盐饮食。”
虞千山皱眉道：“那今晚你不知道多放一点，就一次又没关系。难得孩子们都来，你也真扫兴。”
胡采春擦了擦手起身：“那我去把这盘回锅一下吧。”
虞谷秋按住她：“不用了吧，你都没吃几口。”
虞文夏阴阳怪气地怼道：“姐是不想吃咸的吧。”
“……”
胡采春拨开虞谷秋的手：“没事，很快，几分钟的工夫。”
虞谷秋就知道会是这样，站起身将胡采春按回去：“那我去吧。”
胡采春欲言又止，最后任虞谷秋将菜从她手中抽走。
虞谷秋端着菜回到厨房，拉上门，开灶起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交谈，她翻炒着锅中的菜，心里依旧很平静。
只要忍过这一天就行。
作为被收养的孩子，要对得起良心，她切不断这份养育之恩，既然无法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那么这一年一天的苦总得忍受。
她也不必替胡采春感到委屈和不值，无论自己再怎么懂事，在胡采春心里，还是不懂事的那一个是她的孩子。
胡采春什么都知道，才会说出那句懂事的人活得更辛苦。
虞谷秋下意识地摸着食指，想摸一摸戒指恢复平静。
……戒指呢？
手指摸到空荡荡的指根，虞谷秋脸色一变。
她不管不顾，拉开门问众人：“你们有看到我戒指吗？”
未婚妻应道：“什么样的戒指？”
“一个月牙型的！”
虞文夏拉住要帮忙找的未婚妻：“值钱吗？不会是什么塑料合金吧，那种丢了就丢了呗。”
虞千山也附和道：“一切吃完饭再说。”
胡采春探头望向厨房：“你菜还在炒呢！别糊锅了！”
这家里没有人在乎她的戒指。
这幕很熟悉，就像十多年前没人在乎她说离家出走那样。
虞谷秋深呼吸一口气，迅速地缩回厨房将菜料理了，然后开始仔细回想戒指的下落。昨天去俱乐部时摘过戒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戴上戒指的记忆……这样想，极有可能是丢在了俱乐部。
她端菜上桌，借着洗锅之由回到厨房，关上门给郑宵打电话。
打了很久才打通，她抱歉道：“对不起，打扰你吃年夜饭了吧？”
“没事没事，怎么了，难道是你妈逼你给我打祝贺电话？”
“不是……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在俱乐部看见过一个月型戒指。”
郑宵沉吟道：“没印象啊……”
虞谷秋失落地垮下肩：“那你有那个俱乐部老板的联系方式吗？能不能帮我问问？”
“没问题。”
很快，他回了她一个沮丧的表情，说老板也没看见。
他建议她：“你要么再问问你那位盲人朋友？”
她纠正他：“他已经能看见了。”
他回：“那说不定他就看到了。”
虞谷秋捧着手机叹气。
问汤骏年戒指的事，无异于变相承认自己就是吴冬，那是只有吴冬才拥有的戒指。此时再扯谎说巧合，他也不会信了吧。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虞谷秋咬咬牙，在焦急和怯懦的交叉驱使下颤巍地发送消息。
「打扰了，请问你昨天在俱乐部里有看见过一枚月牙戒指吗？」
——安静。
她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厨房外有人敲门，是未婚妻在外面问：“姐姐，你来吃饭吗？”
“就来。”
不知不觉的屏息在这刹那断掉，她猛地呼了一大口气，消息还是没有来。
她回到桌上就开始心不在焉，手在桌底下握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受到它震动。
心脏狂跳，虞谷秋开始不敢点。
她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块牛腩，大力咀嚼着分散注意力，同时一鼓作气地打开。
靠，结果发来消息的人是郑宵。
“怎么样，找到了吗？”
她失望又松口气：“没。谢谢，别担心了。”
手机再次震动，她以为又是郑宵回复，轻轻松松地打开。
汤骏年的头像却压过郑宵一头飘到顶。
「图片」
「是这个吗？」
他发过来的照片正是她丢的戒指。
冲击总是突如其来，做好准备时不来，不做准备时迎头一击。
偏偏戒指真的落在汤骏年手里。
虞谷秋百感交集，但还是庆幸更多一点，至少她找到了戒指，没有弄丢林淑秀留给她的遗物。
「这是你的戒指吗？」
他又发来一条。
他们这些天来的互动就像是一场飞镖竞赛，他从每一镖的虚发，到今天每一条消息都在逐级靠近靶心。
虞谷秋闭了闭眼，认命地打下三个字。
「是我的」
手机忽然又不再震动。
可你知道，当人要射出最关键的一环时，不会轻举妄动。
然后一出手，就必定干脆扎中她的心。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给任何人，留在了我这里」

第53章
果然, 汤骏年果然早已知道了。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明明她自认为没有纰漏，难道是戒指从她口袋中出来的一幕正好被他目击，还是之前在养老院来找时就已经看见过她……忽然间, 虞谷秋福至心灵，猛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漏掉的致命细节。
——汤骏年在家门口装过监控。
他眼睛好了之后去一查, 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虞谷秋捂住脸, 心想这么些天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真是白痴啊！
她心如死灰，畏畏缩缩地问：
「那个……你方便叫个闪送过来吗？」
她发过去地址，汤骏年很快回她：「我现在有点事, 等会儿我来叫吧」
胡采春这时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别玩手机了，吃饭。”
虞谷秋意思意思地拨下一点鱼肉放入嘴中。
多少年过去，胡采春依然不记得她不喜欢吃鱼。因为幼儿园的时候吃鱼刺卡到喉咙, 从此吃鱼就成了她的噩梦。
饭桌上的话题开始围绕虞文夏的婚宴，摆多少酒, 请多少人，接下来要去哪里度蜜月……虞谷秋神游天外地听着，觉得时间过得真漫长。
她低下头又看手机，没有东西已经开始配送的提示，想发消息问问汤骏年何时送，但又觉得大过年让人家寄东西已经是麻烦，不应该再催促。
对啊, 今天是除夕，汤骏年在家吗？他怎么过年呢？一个人做饭吗？
今年连飞飞都不在他身边了, 他会寂寞吧？一定会的。
她不由自主地逸出叹息, 惹得胡采春看过来。
她却误解了她的想法，以为她在眼红弟弟的婚礼，而自己却才黄了一门相亲。
但胡采春什么都没说, 又默默夹了块鱼肉过来。
虞谷秋藏起为难，又默不作声地吃掉了。
一桌年夜饭拖拖拉拉吃了个把小时，倒掉残羹冷炙，剩下一堆叠起来的脏盘子。这以前也是胡采春的活儿，但虞谷秋小的时候就帮忙一起洗碗了，深知洗碗的痛苦，于是长大拿工资后她送给家里的第一件礼物就是洗碗机。
虞千山收到东西后却骂她败家。
“盘子你妈都洗这么多年了啊，上千块买一个没用的东西干嘛？还洗不干净，感觉油油的。”
他不乐意，胡采春也就没再怎么碰那台洗碗机。
但今晚这么多盘子她都要一个个洗，虞谷秋冷眼看着胡采春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碗碟叮咣碰撞，外头开始看春晚的热闹声响，两种声响交叉在一起，虞谷秋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拿走水槽里的碗，把它们统统塞进洗碗机。
以往她不会这样做，只会忍气吞声地看着，至多过来帮忙一起洗，两个人就这样一直把洗碗机晾在旁边。
可今晚她反抗了。
胡采春因为她的举动吃了一惊，担忧道：“这样你爸会不高兴的。”
虞谷秋把门一关：“那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胡采春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那我们还在厨房做什么？”
虞谷秋想了想：“偷懒？”
胡采春不知所措地看着虞谷秋，莫名其妙的，两人相视笑了起来。胡采春笑着去拧开水龙头说：“那做戏要做全套。”
“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胡采春哭笑不得地摇摆着手。
“爸以后让你洗碗，你就关上门放水，把碗交给洗碗机。”
“算了吧，他会奇怪我为什么老是关门。”胡采春淡淡道，“再说平常就几个碗碟，不要紧。”
虞谷秋撇撇嘴。
厨房里安静下来，两人互相都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即便有一年没见，但攒起来的话却只有一小碟，已经在下午的厨房里都说完了。
胡采春只能翻来覆去念叨两句家常：“你难得来，今天都没吃几口，尤其是那个鱼。”
虞谷秋有点无语。
她先是含糊道：“最近胃口一般。”可然后，她竟然鼓起勇气补上一句：“再说，我也不爱吃鱼。”
胡采春的反应超乎她想象，惊讶道：“你怎么不爱吃鱼？那不是你爱吃的鲤鱼吗？都因为吃它卡喉咙。”
虞谷秋一愣，她以为她根本不记得卡喉咙这回事了。
“是啊，所以那之后我就不敢吃了……”
“是这样吗……？那你怎么不说呢？我见你每次都吃啊！”
虞谷秋垂下眼睛：“以前不敢剩菜啊。”
胡采春怔了好长一会儿，水流冲刷着空荡荡的水槽，把刚才碗碟里留下的一些污渍都冲到了下水口，堵在那儿。
她回过神，轻轻地问虞谷秋一句：“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今天桌上的有你喜欢吃的吗？”
虞谷秋的鼻头猛地一酸。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我现在喜欢吃虾了。”
胡采春点点头：“知道了。”
洗碗机还在嗡嗡作用，没到结束的时候，两人又沉默下来。
虞谷秋看着胡采春的脸，心想自己如果有从这个家里确实地渴望过什么，那胡采春是她想过说不定能从她身上获得一点爱的人。
即便她和另外那两个人一样不在乎自己的离家出走，但她却也是在她买来早饭的那天早上，唯一问她你为什么突然跑下楼去买早饭的人。另外两个人只是拿走包子和豆浆，吃得满嘴流油。
但后来闻着霉味的被子，躺在毕业后无处下脚的房间里时，虞谷秋明白她无法从胡采春身上得到任何，渐渐接受自己是这个家里一件家具的事实。
她单纯地认为，只是因为她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牵绊。
但此时此刻，虞谷秋又看见了胡采春流露出来的，对她的一点真心。
年岁渐长，她似乎终于在此刻明白胡采春为什么会无法给她任何。胡采春难道给虞文夏的就是自己曾经渴求过的爱吗，好像也不是。她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自己。早在虞谷秋之前，这个家里已经存在一桩家具了，叫做胡采春的家具。
虞谷秋这么想着，冲动之下开了口：“妈，你从没想过和爸离婚吗？”
胡采春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这孩子也没喝酒啊？说什么胡话呢？”
虞谷秋执拗地问：“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吗？”
胡采春拉下脸：“你再乱说话我要生气了。好好的说什么离婚，你爸他又没出轨又没赌博的。”
“不是他非要做错什么才能离婚啊。”
“那不然呢？”
“你不快乐还不够吗？”
胡采春茫然地望了望天花板，嗤笑一声：“都要三十岁了还说小孩子的话。”
虞谷秋深呼吸：“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有这样的念头。至少我会支持你，经济方面也好……”
胡采春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她直呼其名厉声打断她：“虞谷秋！你别自己不当家里的一份子就盼着把家打散想我们都不好！给我滚出去，不准再提了！”
她乱七八糟地强行中止了洗碗机，湿着一双手从里面掏出洗到一半的碗碟，重新丢回了水槽。
虞谷秋转身离开了厨房。
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三人没注意到她们在厨房的争执，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春晚的笑声飘满整间屋子。
沙发被占满，弟弟的未婚妻见虞谷秋出来，跟着起身要让位。虞谷秋摆摆手，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边上。
她摸出手机查看，仍没收到收件码短信，迟疑着还是发出一条消息问汤骏年情况。
等他回复的间隙，她刷了会儿朋友圈，各路人马都在晒年夜饭，却没看到许琼的。
她那么乐意在朋友圈分享生活，又怎么会错过这种大年夜，这个点该发的也都发了。虞谷秋只能想到一种最大的可能：自己大概率被屏蔽了。
虞谷秋觉得自己真可笑。
为在朋友圈特意找许琼的自己感到可笑，为刚才在厨房多管闲事的自己感到可笑。
她对自己说她不在乎任何一边，但事实是任何一边都不在乎她。
肚子在这个时候感到饥饿地，小小地叫了一声，被电视里的笑声盖过。
虞谷秋站起身，套上外套说了句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虞文夏见缝插针地喊那给我带包烟！玉溪！
*
便利店就在家门口，但一出楼道，虞谷秋就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冻一哆嗦，开始后悔应该套个围巾下来。
她将双手揣进口袋，像只不太灵活的企鹅跑向对面。
便利自动门应声而开，温热的暖气扑面而来，刷着短视频的年轻店员心不在焉。同样是漠视，虞谷秋却舒爽地松下神经，慢吞吞地在货架间走来走去，最后挑了一包冬阴功味的合味道，一只蟹棒，再加一瓶香蕉牛奶，口水开始在嘴里分泌。
她抱着这些到柜台，看到店员身后的一货架烟，心情又讨厌起来。
“帮我拿一包玉溪，谢谢。对了，店里可以泡泡面吗？”
“热水在那儿，尽管用。”
虞谷秋道过谢，搓着手去泡面。店里正好有临窗的吧台座，这样背对着店员吃泡面比较不尴尬。
等待泡面泡开的的过程中，汤骏年终于回消息了。
「戒指马上送到」
虞谷秋一脸疑惑。
「怎么可能，我都没收到取件码」
「除夕夜叫不到闪送」他回，「所以我给你送过来了，马上就到小区门口」
虞谷秋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昏黄的路灯下，车少无人，空旷不已，又一辆车划过眼前后，拄着盲杖走着的汤骏年入了画，从左侧的窗框里慢吞吞地进入她的视野。
他仍是穿着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纯白围巾，在路灯下泛着橙黄的光。
虞谷秋忽的按出了这通电话。
嘟，嘟，嘟。
虞谷秋看见汤骏年停下来，在冬日里呼出冷气，冻红的手摸出手机，双目凑近看向屏幕，看见这个号码，神情流露出无措，仿佛不知道接通键在哪儿，慌乱地接起。
电话两头是互相此起彼伏的呼吸。
继而，他似有所感地转过了身。
两人再一次隔窗相望。
只是这一次，是汤骏年站在了窗外。
虞谷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泡面，热气拂过手。她吞咽着，不再因为馋，而是某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喉咙数次翻滚，轻飘飘出一句：“嗨。”
汤骏年也举着手机，表情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晰，只听见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明明相隔着很近，那声音却有些沙沙的，像隔了很远的光年，从宇宙的那一头传过来。
“嗨。”他说，“你的喉咙终于好了。”
虞谷秋咬住嘴唇。
他轻笑：“怎么又不说话了，吴冬？”
又一辆红色的车驶过。
汤骏年向她跑来。

第54章
叮咚——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 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冲虞谷秋的位置而来。
虞谷秋看着汤骏年越走越近，目光下意识越来越低, 垂到地上，看着他的脚步站定在她跟前。
虞谷秋倍感尴尬, 她宁可他呵斥自己说两句说果然是你为什么要骗我之类的, 也好过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地配合着她拙劣的演戏。这样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的坏心眼。
她僵硬道：“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没有人接单你可以跟我说的，明天再送也可以。”
“没关系, 反正我今天有空。而且我现在也能一个人去各种地方了，送这个也不麻烦。”汤骏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包好的戒指，“而且这是她给你的, 很重要不是么？”
虞谷秋讷讷地拿回来，一把揣进口袋。
“不戴上吗？万一又丢了。”
她又掏出来, 在他的目光中心虚地戴进食指。
汤骏年的目光移向桌子，低头仔细辨认，确认那是泡面没错。
“你怎么会在这里吃泡面？没吃饭吗？”
虞谷秋悄悄挪了下位置把其他的零食挡住：“吃过了，没吃饱。”
汤骏年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一想便了然了。
他略一思索，说：“刚好我也没吃年夜饭，不然你请我吃饭吧, 如果你想谢谢我亲自送戒指过来。”
虞谷秋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没吃年夜饭？”
“吃过晚饭了，但没吃过年夜饭。”他看着她说, “一起吃饭才能叫年夜饭吧？”
虞谷秋怔然, 心里想，他果然是一个人。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对着他点头, 跟他走了。
可是这样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她这些天来的躲避和坚持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咬咬牙，冷酷道：“今天可是除夕夜，除夕夜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汤骏年一针见血地问：“可那些人能算是你的家人吗？”
虞谷秋被刺到，下意识回了一句有点伤人的话：“那我跟你更不能算。”
汤骏年却很平静：“所以你去哪边都没关系，看你的意愿。但至少和我一起你不必要吃泡面。还是你已经讨厌我到连这样都忍受不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露出一丝苦笑：“不是吗？我想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非常讨厌的事你才会像现在这样，离得我远远的。”
“不是的！绝对不是！我没有撒谎！”
他眨了眨眼，笑容中的苦涩被慢慢稀释。
“真的吗？”
追问的语气好像个小孩子。
虞谷秋狂点头：“一万个真。”
“如果不讨厌我，那就可以一起吃饭吧？”
话题就这样又绕回来了。
虞谷秋仍然在为难，理智叫嚣着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要守住线。情感却已经迫不及待想搭上了汤骏年向自己伸出来的手。
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是虞文夏发来了一条催促的消息。
「买个烟而已，你属树懒的啊？」
这条消息打乱了摇摇欲坠的天平，彻底向不理智的方向倾斜。
虞谷秋猛翻一个白眼，无视消息，长按关机，一气呵成。
她看向汤骏年，咬咬牙：“我们走吧，就只是吃一顿饭。”
离开前，她掏出口袋里的烟，随着泡面一起恶狠狠地扔进垃圾桶。
*
虞谷秋的本意是和汤骏年一起找一家还开着的饭店随便吃点，结果找了好几家，要不关门大吉要不就是只接待预定，能吃上的估计就剩连锁快餐，那和泡面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虞谷秋看着汤骏年家的门口，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叩开这道门，看见他从里头探出脸时的匪夷所思和惊心动魄。
为了他能理睬自己，她编造了一个名字，交集也由此开始。
而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她又站在这里，只是，这回终于是虞谷秋了。
这感想来得多余，她在离开汤骏年的这些日子里确实以为她不会再来这里了。
但……就是吃一顿饭，老天也会允许她纵容一下自己的留恋吧。
就把这次当作好好的告别，这样两个人都不会有遗憾。
她跟在汤骏年身后进屋，一进来时就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房子很空荡，不再有那个摇头晃脑的小狗安静地贴上来蹭她的脚踝。
她只是作为一个和飞飞接触过几次的人尚且会有这种失落，汤骏年的心情更不言而喻。人生里痛苦的事有很多，其中最让人难受的其中之一是面对分离，其二，是面对未知。
恰好，汤骏年同时经历了这两者。
他刚刚恢复视力，需要熟悉一个十年里已经淡忘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他熟悉的，可以让他感觉安定的人事都不存在了。
虞谷秋这时才很深地感觉到，她那样堪称粗暴的离开非常不讲道理。
她注视着汤骏年脱下大衣后清瘦的背影，他拎着菜往厨房走，月光下身姿的影子被压缩成薄薄一片，虞谷秋的情绪突然就抑制不住。
“对不起。”她忽然道。
他回过身：“怎么了？”
“对不起。”虞谷秋低下头，“我不该那样……”
汤骏年风轻云淡地打断了她。
“你一直联络不上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可能。对我来说最可怕的是两个结果，一个刚才说过了，我怕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非常讨厌我。还有一个就是怕你发生了意外。但那天去养老院我就看见你了，所以你没事，我就放下心。现在又知道你不讨厌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已经松口气。”
虞谷秋愣愣地：“你在养老院看见我了……？”
“是，我看见你朝我的反方向跑走了，虽然是一个很模糊的身影，但我觉得是你。”
虞谷秋难过道：“你是看了监控，知道是我的吧？”
汤骏年蓦地沉默下来，嘴唇动了动，略微叹息。
“从你第一次敲开我的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虞谷秋。你没发现我都尽可能不叫你吴冬吗？”
虞谷秋傻眼。
“不可能。”她立即反驳，“我们十年没见！声音虽然和高中比没什么变化，那也是十年！加上我们高中也没什么交流，你怎么可能听一下就听出来……”
“我是没有一下子肯定是你，但听得越多，就越肯定是你。”汤骏年道，“如果那个人是我格外在意的人，我怎么会记不住对方的声线。所以你开口打招呼的时候，我就怀疑了。”
虞谷秋渐渐没了底气：“但也许，也许只是声音比较像。”
“也有这个可能，但你的假名起得实在太烂了。”
“……真的很烂吗？”
“一个秋一个冬……”他看着她的表情改口，“只是粗糙，容易联系到，不是烂。”
虞谷秋不甘心地强词夺理：“那万一就是有一个叫吴冬的和我声音差不多的人存在呢！”
“是，所以我一直只是抱有怀疑。直到那一天，我听到了。”
“……什么？”
“张艋他们来过清身指名我按摩，是你赶他们走的，我听到了。虽然你可以不必这么做，我不会觉得有什么，我做我的工作，他们是客人。”汤骏年道，“但……我还是很感谢你当时维护我。”
虞谷秋脸青一阵红一阵，喃喃：“原来你那时候就发现了，那你当时不拆穿我？”
“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但是到最后你都没说。我没有等到真相。而真相代表着真心。”
汤骏年微笑着，但他的语气却有了一点失控。
“吴冬是假的，那么你用这个假名对我说过的感情，也全部是假的吗？”
虞谷秋没说话，而是松了口气，心里想，太好了，他终于表露出生气。
引而不发的情绪最可怕，现在他这样逼问她，她反倒安心。
虞谷秋直视着汤骏年的双眼，回答：“不是假的。”
汤骏年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微微眯起，为了更清楚地看清她的表情。但他们的距离并不能让他做到这一点。现在虞谷秋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放弃地偏过头，不再追问那到底是为什么，沉默地走向厨房。
虞谷秋沉默地跟进去，帮忙打下手。
菜是刚才在超市随便买的，没有剩下多少食材，最后挑了一些决定还是做火锅。汤骏年洗菜装盘，虞谷秋便在一边热锅烧水，两人还是有点默契，跟上次准备火锅时一样利落，三下五除二就端上了桌。
汤骏年问：“要不要再看点什么？”
“春晚？”
“行。”
“你已经回清身上班了吗？”
“是，不过这几天店铺关了，大家都回家过年。”
“那还挺好的。”
“养老院不放假吧？”
“嗯，但有春节轮班的同事。我可以休到初五。”
“那就太好了。”
他又拿来那台老式的笔记本，找到正在直播的春晚，略显冷清的客厅顿时热闹非凡，可虞谷秋仍觉得很空旷，此时此景，该有那只小狗被热腾腾的火锅吸引，趁机钻到桌下来了。
她忍不住问：“飞飞现在怎么样了？被领养了吗？”
汤骏年答：“听说已经确定了。”
“是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明明夸下海口要去领养飞飞，但体检结果出来后，她就知道她与飞飞无缘了。
而他会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在戏弄他和飞飞吗？
接下来两人陡然沉默，汤骏年会突然挑出锅里的虾子到她碗里，虞谷秋呆一下，然后夹一筷子山药回送到汤骏年碗中。两个人送来送去，好像在互相较劲，锅里本就不多的食材很快见底。
虞谷秋却开始依依不舍，多希望这顿饭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可以吃更多，吃到肚皮撑破。只要能和身边这个人再待久一点。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不要再待了，万一突然在今晚发病怎么办。趁现在赶紧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不要让他在拥有视力之后第一下看见的是你的丑态。
虞谷秋放下碗筷，在春晚的笑声中向他告别。
“汤骏年，我欠你一句当面的再见。”
汤骏年也放下筷子，看过来。
“以后连朋友都当不成吗？”
虞谷秋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当然也不是，如果你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但普通的吃饭见面……就不必要了。”
他垂下头，安静了好久，开口说：
“虞谷秋，你既然说你对我的爱不是假的。那么你是不是只爱那个瞎了的我？高中的时候你不在意我，我现在手术治好眼睛了你也迅速离开，这是白骑士情结吗？”他的声音变得软弱，“你只想充当我的拯救者。现在时机成熟，你就准备离开，去充当下一位的拯救者了。”
高中的时候，我不在意你？
虞谷秋听到这句话真想发笑。她心想，自己太厉害，当年竭力隐藏对他的心思怕他讨厌，她做到了，且未免太成功。如今这竟然成为一道不错的回旋镖，扎中的却是两个人。
她果真也笑了出来，却让汤骏年的牙关咬得更紧。
而他想，自己完全猜中了她的病态心理，不然无法讲通她的突然抽离。
如今她的不反驳更是坐实这个想法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上虞谷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白骑士情结，只是想他既然已经找出一个合理的逻辑说服自己了，那她就误打误撞让他这么认为好了。
汤骏年冷着脸起身走向房间，再出来时手上抱了一桶烟花。
“我没有再别的要求，至少等放完烟花再走，可以么？”
虞谷秋犹豫片刻，跟着起身。
两人来到阳台，汤骏年放下烟花，滑开火柴点燃引线，劈劈啪啪地往上烧，一束烟花扑簌簌腾空，红色撒落，照满他们的脸。
现在离零点还早，家家户户暂时还按捺着放烟花的心情，于是他们的烟花独占鳌头，占据小半天空。
烟花打落的空隙，虞谷秋的余光扫向汤骏年，却惊异地发现他闭着眼。
“你干嘛不看？”
“我在看。”他闭眼仰望着天空，“虞谷秋，告诉我现在的烟花是什么样子吧。”
“……好。”
这一切又梦回那一天。
虞谷秋也闭上眼，望着天空，胡乱说道：“现在呢，是绿色的烟花，就跟刚下锅焯水的嫩竹笋一样青绿……”
而这时，汤骏年却打断了她。
“原来你上次也是这样闭着眼跟我说的吗？”
他已经不知不觉睁开眼，看着她，自然也知道刚才打上天空的并非绿色。
虞谷秋理直气壮：“对啊。这样才叫一起看嘛。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但我们最后都能看见。”
话落，一朵五彩烟花打亮，砰砰，汤骏年怔然地看着她的侧脸，迷迷蒙蒙的，他的视野看过去就是如此，被花火一衬，如梦似幻。
烟花打往的方向到底是天空，还是他的心脏？
汤骏年轻轻吸气，别过脸，说：“你骗我的事情里又要加一件了。”
虞谷秋破罐破摔地耸肩：“是，这么一想，我骗了你好多事啊。”
汤骏年无可奈何地再次闭上眼，这是一个接受她欺骗的动作。
虞谷秋于是也又闭上了眼睛，照旧胡言乱语地给他播报烟花实况，红说成绿，绿说成黄。
直到最后一束落下，不再听到声音。
她正要将眼睛睁开，一束压轴的大烟花发出咻咻的前奏，预示着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汤骏年说的没错，人在失去视觉时，其他的感官会被更剧烈地调动，所以她的耳朵能捕捉到那最后一束还没打出去的烟花，除此之外还有衣服轻微的摩擦声，是一个人弯下腰来压出的褶皱。她的鼻子能闻到烟花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的硫磺味，还有正在这一刻向她靠拢的熏香的气味。而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另一双温热的嘴唇倾下来了，贴住她的唇角，这一刹那，头顶的火花摧枯拉朽。
最后一束烟花打上去了，是什么颜色，她不知道。
汤骏年的嘴唇退开一点距离，气声哀哀地呢喃，不要走，不要不见我，好不好？

第55章
虞谷秋重新回到养父母家时, 果然免不了被一顿训斥，虞千山质问她一去几小时还打不通电话是在干什么，他们差一点就要报警。
虞谷秋哪里还管得上他们的训话, 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从汤骏年家里出来的，她被那记浅浅挨中嘴边的吻给慌到无法思考, 那瞬间脑子里想的是, 好遗憾，为什么他吻偏了。是因为视力不好没看清吗？
令虞谷秋羞愤的不是这个吻，而是自己脑袋里那瞬间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她什么也答不上来, 答不好，当着他面她于心不忍。说好，那就无法收场。只好又当起叛逃的小兵, 跑回客厅捞起手机就跑了，仗着汤骏年现在的视力也跑不快, 追不上她。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跑了好一会儿才打到车，神情却依旧没冷却，还好，手机仍是关机的，她还处在一种暂时不用理会所有人的真空中。
不过等回到养父母家，真空包装袋撕开了，她又要开始面对一切。
虞谷秋垂首听了一通训, 不顶撞也不言语，这态度反而让虞千山更恼火。
“你倒是说话！”他厉声。
虞谷秋终于拿出黑屏的手机：“没电了。”
“那你人去哪里了？不是说去楼下买东西吗？用得了那么长时间？”
虞文夏见缝插针道：“对啊, 我的烟呢？”
虞谷秋冷眼说：“在便利店垃圾桶里, 你自己去捡吧。”
虞文夏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虞谷秋的身体里还藏着一种火热的余韵，是刚才一路在街头里乱跑时带出来的, 这股余热并没有散去，在这一刻开始烧着她的神经。
她看向虞千山身后，沙发上坐着虞文夏，和在他旁边不知所措满脸尴尬的未婚妻。胡采春坐在她之前搬过来的椅子上。
虞谷秋收回视线，抬头撞向虞千山的眼睛。
“我是去买东西，去买吃的。”她坦白道，“因为我没有吃饱，所以我出去吃了。”
虞千山好笑道：“你没吃饱？那么大一桌子菜你跟我说你没吃饱？”他匪夷所思，“你嘴巴比天王老子还叼啊？”
虞谷秋平静地反问他：“爸，那你能说出菜桌上有哪道菜是我爱吃的吗？”
他张口正要说，却硬生生转了个弯，继续呵斥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爱吃这爱吃那搞挑食？”
“你不也是吗？你也光挑几道菜吃。”
他哑然，继而冷下脸理直气壮道：“我记得你爱吃什么有什么用，做饭的又不是我。”
“我也不做饭，但我知道爸你爱吃什么，我记得所有人的。今晚做了八个菜，蒜肠切片，糖醋萝卜丝，粉蒸排骨是爸你爱吃的。酱牛肉，京酱肉丝，疙瘩汤是弟弟爱吃的。一道红烧鲤鱼是妈以为我爱吃的，最后还有一道栗子烧鸡应该是弟妹爱吃的吧。这里面没有一道菜是妈自己爱吃的，其实也没有我爱吃的，我很早以前就不爱吃鱼了。”
胡采春站了起来，夹起眉头：“你说这些干什么？!”
虞谷秋捏紧拳头，暴起说：“妈，你可以不做一道自己想吃的菜，可以非放着洗碗机不用亲手洗那些脏盘，可以忍受用那个坏掉的壶照顾你的植物，我却不想再这样下去！我不想再在除夕夜饿得吃泡面，也不要再睡那个根本无处下脚的房间和盖霉味的被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快速，生怕自己被打断一点就说不下去了。
四个人面色各异地听完，最先有反应的人是虞文夏。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哇——听上去好惨啊。你说你自己就好还要拖我妈下水，不就是那点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吗？夸大其词说的我们虐待你一样，明明还当姐姐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真没有良心。”
虞千山这时也回过神，他反倒不生气了，露出笑容来。
虞谷秋看着他的笑容，慢慢地身体发麻。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摇头，不当回事：“你啊你，马上三十的人了居然还能和小学时候一样，吵着闹着发不知所谓的脾气。”
虞谷秋动弹不得，看着虞千山悠悠地冲她笑：“又要嚷嚷离家出走吗？真的是小孩子，不结婚成家就会这样。文夏啊，你可不能学习你姐姐这一点。”
“干什么——最后又训到我头上？”
虞文夏向她飞来一个白眼。
虞谷秋突然也笑了。
她从这种令人无法动弹的笑容中慢慢挣脱出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十二岁，她二十八岁，赚了一些钱，获得过一些爱，即便给予她爱的人们现在并不在她身边，但那份爱却支撑着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再草率对待自己。
她该有力量，不该再做那个流着眼泪默默寻找安身之所的孩子。她已经有自己的去处，即便那是她租来的房子，但她的确是有去处。
虞谷秋摸着从汤骏年那里拿回来的戒指，深深地呼吸，视线扫过屋内的所有人，最后对上虞千山不以为然的眼神。
“如果我是无理取闹，那这么多年过去我早该忘记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说求之不得我走。”
虞千山眉头微拢，显然想不起来自己说过。
虞谷秋露出笑容，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笑得如此舒心。
“我唯一不孝的地方，那就是现在才让你如愿。”
“再见。”
虞谷秋再一次奔跑起来。她跑下楼，没意识到正是零点，全城烟花怒放，连绵成片，像在为她喝彩。
二十八岁的虞谷秋，终于在这一年成功地离家出走。成为一只离巢的鸟儿，扇动着还不算灵活的翅膀，飞啊飞啊，不再回头。
*
除夕的夜晚，虞谷秋又回到自己的一楼出租屋，听着左右和上面的屋子的动静，却睡得非常安心。
隔天早晨醒来，她却觉得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合常理。
她下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发现还是被自己关机的状态，怪不得……
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走马观花，开机之后必将面对巨浪，这让她恨不得手机就一直关机下去算了。
逃避了一个小时，她随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吃饱喝足，终于有了力气面对。
一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几乎把手震麻。
太多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她草草地刷过去，群发的拜年消息，大多来自于养老院的老人家属，其中还掺杂了一条许琼的，也是群发，她忽略，回了几条能看出是单发的祝福短信，院长，杨芩，郑宵，栗子，这里面还有一条来自于许琼的儿子周承意，她也一样忽略。
再然后，就是胡采春发来的长篇大论，核心宗旨就是赶紧回家向虞千山还有虞文夏道歉。她正奇怪凭什么还有虞文夏的事，结果一看，虞文夏发了好几条消息骂她，说他带未婚妻回来结果让人见家丑，这婚事要吹了，她根本就不配当姐姐。
这个走向大大出乎虞谷秋意料，一切就像蝴蝶效应，又好像是命中注定，她临时起意跟着汤骏年去吃了一顿饭，却无意改变了别人的命运。
但虞谷秋认为这是那位女士的福气，幸好在嫁进这样的家庭之前逃掉了。
她拉黑虞文夏，继续无视胡采春的消息，她想对她说的话在厨房里都已经讲完了，再浪费口舌无意义。
最后的最后，虞谷秋终于硬着头皮点开了汤骏年的消息。
他就言简意赅地发来：「对不起，我亲你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这人还要特意把“我亲你”这个事实再点出来？她要是在生气的话不是会更生气吗？
她无语凝噎，当时的感受却又同时涌上心头，像是心口有只小狗在打转，抓自己的尾巴而不得。
虞谷秋跑到阳台上吹风，一边看着手机发呆。
良久，她回他：「没有，只是有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汤骏年秒回。
「意外？跨年那晚你也亲过我，我以为你不会很惊讶」
虞谷秋脸涨成猪肝红，替自己辩解：「因为那个时候你看着太伤心了，我情不自禁……」
默了半晌，他笃定道：「你果然是白骑士情结」
——到底什么是白骑士情结啊？
虞谷秋这时才想起来去查一下，看完恍然。百科上说这是一种以治愈他人走出低谷为乐的心理状态，如果对方没有创伤就会失去价值感从而失去兴趣。
这么一对比，自己的行为似乎真的歪打正着地吻合上。
如果汤骏年能知道当年她暗恋他，这个事就不攻自破。
但现在她不必再解释，这样阴差阳错也好。
汤骏年见她没回，又发来一条：「关于昨晚的那个答案，你还没告诉我」
这不是当面，虞谷秋不再有顾虑，干脆利落地回他两个字：「不好」
她收起手机。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是不是昨夜的烟花太过绚烂，那些飘下的烟尘都堆到空气里不散。这绝不是做大扫除的好天气，让虞谷秋刚提起的念头一瞬间被打散了。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成堆衣服的沙发中躺下来。
在沙发上躺着的她也很忙碌，睡了个午觉，睁眼醒来看剧，再玩会儿做饭游戏，手点来点去差点抽筋……一直忙到跳过中饭，夕阳下沉，她侧头看向窗外，天空恢复了些光彩，昏黄的光从窗外的一棵树下漏进，漏到地板上，几点柔和的光圈。
她盯着光圈看入迷，手机在这时开始震动。
是汤骏年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电话也就响了很久，在跟她角力。
“……喂。”
虞谷秋投降，最终接通。人依旧懒在沙发上，不想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汤骏年的声音便清晰地钻进来，令她精神一振：“虞谷秋，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
“当时我不愿意收林淑秀的东西，你说要跟我打赌让我改变主意。”他说，“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和你打赌试试让你改变主意的机会？”
虞谷秋听得一愣一愣。
她挣扎着，刚要将“不行”说出口，汤骏年匆忙道：“赌注不需要是继续见面。”
她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如果赌注是继续见面，我想你就会直接拒绝我，对吧？”
虞谷秋无言以对。
汤骏年继续道：“所以不用继续，就再见一次就好。”
“……就再见一次？”
“是的，赌吗？”
冬日的冷风吹过虞谷秋的脑门，她却脑袋一热。
“现在就猜吗？”
“是，现在。”
“那……来吧。”
汤骏年随即挂掉了电话，发来一个音频文件。
她做好准备，凝神倾听。害怕自己猜中，也害怕自己猜不中。
点开文件，却是一片安静，只有空气的噪音。
她纳闷：「你是不是发错了？」
他回：「没有，这里已经包含了一种声音」
「……」
虞谷秋反复点开几遍，无果，最后想，这不会是一出皇帝的新衣吧？故意录一段空气，然后说这里面有声音，故意引导她绞尽脑汁，正所谓大道至简，最复杂的往往是最简单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样没错，信心十足地给出答案：「空气！」
「错了」
一锤定音。
虞谷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高兴，却“气鼓鼓”地发去质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不是空气是什么？」
汤骏年不言语，却发来一段视频。
是一段夜晚下雪的视频。
拍摄者站在窗边，屋内没有开灯，窗外纷飞的雪看上去很明亮。但拍摄者仿佛觉得这点亮度不够，不足以看清，于是抬手打开窗户，打亮手电，照向窗外的雪。飘飞的雪花染上光，在黑色的天幕下变成一群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发给你的，是视频里雪花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看雪，但你走了。这是我一个人看的雪，现在我们也算一起看了」
看着汤骏年发来的两条消息，虞谷秋逐渐放轻了呼吸。
她的对不起三个字还打在发送框中，他已又发来：「不用为你的失约道歉，只要遵守我们这次的赌约就好」
虞谷秋便逐字删掉那三个字，改为：「我会的」
他发来一个两只狗爪爪相碰的表情包。
「那我们今天晚上七点在南站见面吧」
「南站？坐动车的那个南站？」
「是」
「去那里干什么？」
「一起离开这里，你不是休到初五吗？我们初五再回来」
虞谷秋傻眼。
「这我可没答应！！」
汤骏年冒出个微微一笑的表情。
「你答应了的，说再见一面。而我并没说过这最后一面的时限只有一天」

第56章
晚上六点半, 汤骏年拖着一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走进南站。
他发信息给虞谷秋表示自己到了，再往上，是他给她发的车票截图, 目的地是栖云，她根本没回。
汤骏年找到检票口, 还未到检票时间, 他坐到角落，开始盯着手机。
去栖云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去那里也并非游玩, 虽然栖云是个不错的旅游城市。它在北端的沿海岸，毗邻外海。从京崎搭动车过去得三个小时。
夏天那里山林茂密，徒步登山很受人欢迎, 不论游客还是当地人。据说山顶有一间很灵的寺庙，大家都喜欢去那里拜拜。
至于冬日就更妙了。正是二月这个时节, 巨大的冰块会从黑江河口南下，覆盖海面，在栖云市的港口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海平原。若搭一艘破冰船，能看到令人难忘的绝景。
这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热知识，但这些对于汤骏年来讲，却是一个冷知识。能指望一个十年看不见的人对旅游有多少憧憬？大数据绝不会推送给他这些。
他是决定去那里之后，才开始陆续刷到了推荐。
而他想去那儿, 是因为在眼睛手术恢复之后重新亲自整理了一遍妈妈的遗物。
当年需要整理遗物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靠别人转述形容做了大致规整, 必然有很多遗漏的地方。这一次重新经手, 他在妈妈的信件中发现了来自栖云的一封信。
引起他注意的是寄信人的名字，大名冠又青，但在信封的最右下角, 又标注了个小小的昵称：小和尚。
当时念的人根本没有念到这里，他也就不知道原来这位小和尚也写信给妈妈过。从林淑秀的信息中，他以为那人小时候搬家后就和妈妈失去联络了。但其实搬家后他曾经来过信，不过也就这一封。
都这么些年过去了，那位小和尚也快变老和尚了，他不一定还住在栖云，但汤骏年想尝试着去找一找，并非是想把妈妈当年没有寄出去的信交给对方，更多的……大概就是想要看一看那位初恋的样子，想问问他口中小时候的妈妈。
这本来是他之前决定好的一人旅行，而盘算着让虞谷秋加入则是意外之举——在看到除夕夜她在便利店吃泡面的那刻起，他就感到愤怒，这愤怒早就超过了他想质问她的关于自己的种种。
那时起，他就在计算着该如何邀请她一起来。
栖云是个不错的散心城市，他想拉着她从那个家庭中离开。至于他们之间的事都是其次了。
但是看着逐渐逼近的时间，空无音讯的聊天框，汤骏年却意识到自己太自以为是。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她的家人，而他是她如今正要抛下的人，两者该选谁？这根本是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期待，还有五分钟动车就要开，他应该现在立刻起身，以自己慢吞吞的视力才能勉强坐上列车。
汤骏年却没有动。
倒计时四分钟了。
他看了一圈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比起视力他还是更依靠听力，无数的脚步和行李箱的车滚轮形成交响曲，没有任何错漏的一拍。
倒计时三分钟。
汤骏年低下头，将行李箱撑在前充当盲杖往前走，刷身份证过了自动闸机。
他再次回头，仍一无所获。
倒计时两分钟。
他搭乘电梯往下，在按电梯门时仍望着空无一人的闸口，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仍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个画面，比如虞谷秋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像电影情节上映那般。
倒计时一分钟，汤骏年终于踩着线上了列车。
时间紧张的缘故，他都没能先找到车票所属的车厢，而是随便上了站台最近的车厢，再一截一截地找过去。
第六节，第七节，第八节……第十节。
穿越一节又一节的人群，时隔十年的出行，汤骏年兴致缺缺地终于来到他的车厢。
而在他的位置旁边，已经有人坐在那儿了。
那人风轻云淡地扬起头看向他说：“汤骏年，你怎么这么慢呐！”
*
虞谷秋是晚汤骏年十五分钟来到南站的。
她当然想去，无论是去栖云还是去到汤骏年身边，但理性还在和渴望作对。一整个下午，她一会儿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没关系，最后一次是具有吸引力的字眼，有着超乎寻常的美妙结束是最棒的结局。一会儿又在想跟着去汤骏年家里吃饭时也是想着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无穷无尽了。
最后，虞谷秋还是把选择交给天意。
——如果等到六点时汤骏年所在的那截车厢还有位置，她就买票。
虞谷秋打定主意后，就把手机锁住。中间她分出了一点精力整理出了一只旅行箱，然后将它挪到了阳台上，假装忘记有这只箱子的存在。
然后再重复之前的步骤，找剧看，或者玩游戏，却哪样都提不起劲，盯着时间反复思索——怎么才过去一小时？
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消磨和等待中，时间终于走到六点。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购票软件，第十节车厢……
有票。
虞谷秋瞬时放下手中的一切，跑到阳台拿上箱子，一气呵成地跑出家门，在最后十五分钟踩点到了检票口。
她很轻易地发现了汤骏年的身影，可他正在低头看手机，两人的目光错过。
坏心眼也是在这一刹那萌生。她不声不响地检票进站，上了车厢，发现汤骏年旁边的位置已有人坐，抱着试试的心理问问对方可不可以换座，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她憋着劲儿，等到汤骏年进来时给他一个非常装模作样的亮相，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滚来滚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汤骏年惊愕的反应并不大，定了定神后在她身边坐下，仿佛笃定她会来似的，随口一句：“怎么不回我消息？”
虞谷秋心虚：“我没注意。对了，你住哪里？我订和你一家住宿吧。我还没来得及订。”
“不用，我订过了。”
“你提前订了两间？”
他睨她一眼：“一间。”
虞谷秋神色一呆，惊得支支吾吾：“你说我们……我们要住……一间？”
他平常道：“我记着你的要求。”
虽没明说，但言语里却在暗示之前她豪迈地和前台说要开一间房的事。
她羞恼道：“那时候不一样！”
“因为我能看见了，就不能住一起了吗？”
“不是不是！之前只是为了躲雨，和住一起怎么能算一样！”
他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我订的是一间民宿，房间是分开的，不要顾虑。”
她点点头，心里仍一跳一跳——这已经算变相的临时同居了。
虞谷秋塞上耳机，下意识地要打开播客听汤骏年的声音。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可她已经习惯了从他隔着一层的声音中寻求平静。
汤骏年瞄到她的手机屏幕：“你在听播客？”
虞谷秋反扣住手机，怕他看见自己的小号，不满道：“你干嘛偷看。”
“对不起，我是不小心转过头……而且这个距离我根本看不清你的手机。”他解释，“只是觉得界面有点像，所以没忍住问了。”
虞谷秋撇撇嘴：“好吧，原谅你了。”她装腔作势地问，“那你呢，你还有没有在更新？”
“你应该知道的。”
虞谷秋脑门一紧，声音高了两分：“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笑：“你不是都催我再不更新要让警察来抓我了？”
虞谷秋瞪大眼：“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会是我？我号都换了！”
“本来不确定，只是诈诈你，现在知道了。”
“……”
虞谷秋叹口气，也不装了，催他：“那你到底还更不更新！”
“知道你还在听的话，我当然会更的。但之前我一直不觉得那个人会是你，你都离开得这么决绝，已经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了，又怎么还会来听我的播客？”
他并不是抱怨，有点自言自语般地叙述着他的心情，却难免让虞谷秋听得难受。
列车外是黑魆魆的荒野，也存在着明亮的幻影。她从窗户里望着汤骏年，望着并肩而坐的他们，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过来时，她脑袋正歪在窗户上。更确切一点，是汤骏年的手上。他一只手从她后背横过来，像揽着她的姿势，手心里揉了一块他的白色围巾，垫在她的脑门和列车冰冷的窗户之间。
她慌忙坐直，背却又压住他的胳膊，又慌张往前倾。又赶忙抹了抹嘴巴，确认没有口水糟糕地流出来。
汤骏年抽走手，动了动肩头说：“就要到了。”
虞谷秋想道谢，想说不好意思麻烦他一路，扭捏半天，脱口却说的是：“你都不困吗？”
汤骏年微微一笑，语气难得不平静，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样哗啦啦地飞舞着。
“怎么会困呢，我已经十年没有旅行过了。”他看向她，“所以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最后来了，参与到我十年后的第一次旅行里。”
虞谷秋心头一软，飞快地把头扭向窗户。
*
列车在晚上近十二点抵达栖云，这并不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只有少数人在这站下了车。
两人辗转着打了一辆车前往民宿，上车时汤骏年还调侃她，问她要不要坐到副驾去。虞谷秋无言以对，想到那时候装哑巴都被他看在眼里……她一骨碌沉默地钻进后排，扒着窗户看向街头。
深夜的栖云很空旷，车少人少，马路却很宽阔，夜空也很高，没有一朵云，环绕的山远远地连绵在城市的边缘，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辽阔。
二十分钟后车子行驶到目的地，大大出乎虞谷秋的期待，他说是一间，其实是一栋。民宿是一栋带小院的两层小楼，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真是奢侈。
“干嘛订了个这么大的？”
“因为便宜的被订光了。”
“呃……哦。”好朴实的理由。
“这样也好，有很多房间，你可以挑一间你喜欢的。”
“那我不客气了！”
虞谷秋把箱子往门口一搁，开始逐个房间打开门探进脑袋查看，审查完一楼又跑上二楼，沉寂的小楼里一时间充满了她的跑动声。
最后她跑回一楼，挑了一间窗户正对着小院的房间。
“我确定要这间了！”
她踏出房门，汤骏年便拉着箱子去了离她房间很远的一间。
她不由得跟过去看，他挑的房间竟然连窗户都没有。
这么多漂亮的房间偏偏挑这么一处住，这不是纯纯自找苦吃。
“你确定这间？”
“嗯。我住这里你会比较自在吧。二楼我的眼睛不太方便，但要是你不想我和你同一层，我去二楼也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谷秋皱起眉，“我是觉得你可以住得更舒服点，挑其他的不好吗？”
“哪怕在你的房间旁边也可以？”
她微怔，讷讷道：“当然……这又没关系。”
汤骏年放下行李箱，转道向虞谷秋走来。
她盯着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人脚尖悬上，她绷紧身体，往后一退，背撞上墙，退无可退。
“虞谷秋，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到底是希望我离你远一点，还是离你近一点？”
她抬起头，微妙地错开他的视线回答：“随便你住哪一间。”
*
早晨八点，虞谷秋醒了过来。她昨晚失眠到四点才睡着，看了半宿窗外的小院和月亮，忘记拉窗帘，被阳光生生晒醒。
而房门外已经有开火的动静。民宿的厨房是和客厅相连接的开放岛台，她想着汤骏年竟然比自己起得还早，于是也赖不了床了，一骨碌爬起来跑进这个房间自带的卫生间开始洗漱，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化妆。
他眼睛看不见时，她有时候连妆都不化就去见他了，但现在不行，现在她开始注意起自己脸上有没有因为熬夜而长出新痘痘，或是眼下的乌青，又或者是衣服穿得合不合适。
就这样磨蹭大半天，她确认自己万无一失，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油烟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汤骏年正在餐桌边吃早餐，他的对面还放着一盘碟子，上面是刚煎好的鸡蛋培根和吐司，还有一杯牛奶。
他抬眼招呼道：“吃早餐吗？不过有点冷了，需要加热一下。”
“没事，有的吃我就不挑。”
虞谷秋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汤骏年慢慢停止咀嚼的动作，眼神定在她脸上。
她不自在地看回去：“干嘛？”
他蓦地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双手一撑，身子穿越大半个餐桌贴到虞谷秋面前。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直到汤骏年又一脸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他好奇道：“你化妆了？”
“是……我化得很奇怪吗？”她抿了抿涂了唇膏后粘腻的嘴巴，嘀咕说，“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地凑过来看？”
“不是这样。”汤骏年替自己解释，“我只是凑到那个距离才能看清。而我想看清是因为我从没看过你化妆的样子。”
“啊，你对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我高中时候的样子吧？”
汤骏年点点头。
虞谷秋玩笑道：“那如果你一直不做手术的话，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一直青春永驻了？这么一想有点可惜。”
他想了想：“然后只有你单方面看着我变老吗？太狡猾了。”
虞谷秋戳了戳煎蛋：“不会的。我应该看不到那一天吧。”
空气冷却下来。
汤骏年却像没听见，慢条斯理地扫空了盘子里的食物，还剩半杯牛奶，于是他还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一边说：“无论如何，能看到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
虞谷秋低下脑袋，咀嚼的动作逐渐变得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让我摸你的脸，想象你的样子。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会是什么样。脑海里一直都是十八岁时你的样子。我很遗憾，心里想我是不是永远只能想起你十八岁时的样子，或者说哪一天我连你十八岁的样子都会想不起来？因为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所以我当时特别渴望能看见你。而老天已经准许我完成了这个愿望，也许我真的不该再过于贪心。”
他说完，一口饮尽剩下的半杯牛奶，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虞谷秋听完这番话根本食不下咽，一股脑地叫住他。
“汤骏年！”
他停下脚步，停在她身边。
她仰起头：“还没问过你，十年后的我看上去怎么样？”
他低下头，伸手抹掉她嘴边吃出来的那一点粘腻的唇膏，轻声呢喃：“神魂颠倒。”

第57章
两人吃过早饭后一起出了门, 汤骏年大致告诉她此行的目的之一是为了找冠又青，也就是妈妈的初恋。虞谷秋听后不太乐观地想，这么多年前的地址还能找得到人吗？
“没关系, 找不到人就算了。”汤骏年看得开，“本来找他也没什么要紧事, 找到了就是锦上添花。”
他们按照地址打车过去, 运气很好，虞谷秋还以为那地方可能早被拆迁，结果下车后依然是那片看上去非常老旧的居民楼。运气更好的是, 他们叩响门后，不消片刻就有人来开门了——一个小女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他们：“你们是谁？”
汤骏年蹲下身，视线和女孩齐平, 冲她笑道：“你好，我们来找冠又青, 你认识他吗？”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没等她回答，一个女人拿着锅铲冲了出来，嚷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给人开门吗！你给我进去！”
小女孩撇撇嘴，一溜烟地跑回了屋里。
那女人挥舞着锅铲问他们：“你们谁？有事？我锅里还热着东西呢，快快快！”
汤骏年抱歉道：“我们找一个人，叫冠又青……他原先应该住在这里。”
“哦, 冠又青啊，他现在不住在这里咧。”
“那方便告诉我们他现在的住址吗？”
女人又一挥锅铲, 指着两人身后的窗户, 那里正映照着一座高山。
“好说，就在那山顶呢！”
啪，门一关, 剩两人面面相觑。
*
“那座山就是很有名的大青山，据说很灵的云顶寺就建在山上。”虞谷秋查了查百科，一个念头浮现出来，“那位小和尚先生难道真去当和尚了？”
汤骏年沉吟：“看来很可能是这样。”
虞谷秋哀嚎：“天呐，那我们还要爬山！”
“我自己去吧，你可以逛逛其他你想去的地方。”
虞谷秋却不乐意了：“那不行，是你把我拉来的，又把我撇下什么意思？”
“可是你刚才好像不愿意爬山……”
“你意思是我的错啦？”
“……不，应该是我的错？”
虞谷秋点点头：“行，那我们出发！”
汤骏年一脸懵地跟上了。
两人打车到山脚下，冬天登山的人肉眼可见的少，放眼望去除了他们就只有几位狂热的登山爱好者，穿着全套的登山装备。
到达山顶的路总共有两条，一条就是供刚才那些爱好者们挑战的专业山道。还有一条就是任何菜鸟都可以登顶的全通台阶，比如他们俩，两人往上走时甚至看到还有一路跪上去的人，虔诚得令人咋舌。
两人留下一句惊叹默默越过对方继续向上。
走到中途时虞谷秋逐渐走不动了，她看汤骏年的神情却还很从容，如果不看他额头上沁出来的汗她都不会觉得他在爬山，也许他手上的那根盲杖充当了一部分登山杖的作用？虞谷秋暗自嘀咕，思考自己去捡根树枝来能不能行。
他们停在中间休息区域休整片刻，要再出发时汤骏年在她面前蹲下身，示意她可以到自己背上来。
“还有一半的路，我背你上去吧。”
虞谷秋吓一跳：“你真的不累吗？不要硬撑啊？”
汤骏年平常道：“我经常一站站一整天，这点强度没问题。”
虞谷秋笑了笑：“那我也经常徒手抱老人呢！这点强度我也没问题！”
她拉着汤骏年起身，然后按照刚才脑子里计划的去旁边的树丛里捡了根枝回来，冲他比划道：“我们一起往上走吧。”
汤骏年眼神闪动，从那根嶙峋的树枝转到她的脸，于是也笑着点头：“好，那一起往上走吧。”
两人便接着一起往上，走到最后只剩几十级台阶时虞谷秋双脚发软，汤骏年此时也显出疲倦，喘着粗气，他们对视一眼，互相拽着对方慢吞吞到顶。
虞谷秋正想发表一下登高的艰苦宣言，但视线往下望去，只觉得这痛苦物超所值——山顶绵延往下是高耸入云的松林，栖云市匍匐在他们脚下，中间是层层叠叠的房屋，最远处能看见隐约的海，天空一望无际。
虞谷秋赶紧拍下这一幕，突然听见汤骏年在一旁问：“要帮你来一张吗？”
“我？”她狂摇头，“我就不拍了吧。我来帮你拍？”
“你不想一个人入镜吗？那我们一起拍好了。”
他自然而然地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画面里映照出一脸自然的他还有一脸“啊？”的虞谷秋。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变成了合照。
他预告：“那我准备拍了？”
虞谷秋急忙调整表情：“好。”
两个人看向镜头，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她站得甚至离汤骏年有点远，为了让出足够空间可以拍到两人身后的壮美景色。这样看上去生疏的他们大概会让人想到现在软件上的一些搭子，约着一起旅游之前完全不认识那种，但说不定拍起照来也比他们显得亲密呢。
“三、二、一……”
一张相当僵硬的合照拍下了。
两个人的目光都微妙地移开了镜头，都是不适应镜头的样子。一个斜向左，一个斜向了右……恰巧，那都是他们各自所在的方向。
*
山顶的寺庙此刻很清静，寥寥几个人在庙内烧香拜佛，虞谷秋和汤骏年则是直奔着寺庙里的和尚去，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冠又青的人。
他们本来以为找到这里就不难了，结果问了一圈下来，没有人认识冠又青。
虞谷秋茫然道：“难道是那个人胡说八道骗了我们吗？”
汤骏年倒接受得很快：“没关系，那就不找了。反正这里也是个著名景点，被骗了也没什么损失。如果她没骗我们，我们应该不会来这里。”
虞谷秋立刻被说服了，开心起来：“没错，锻炼身体！”
两人立在正殿前，眼前正是一樽威严的神像，神像垂眉，令人肃然起敬。
虞谷秋下意识说：“既然来了，我们要不要拜一拜？”
话出口后，她又想起汤骏年是一个寄情于天文胜过宗教的人。他也许会对着一颗流星许愿，但不会对着佛祖低头。
她连忙补充道：“当我没问！你应该不会想拜……”
汤骏年却仰头看着佛祖半晌，出乎意料道：“拜拜也不错，任何可以让愿望完成的希望我现在都想抓住。”
虞谷秋不知道他口中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但他最后跪向佛祖的姿态无比虔诚，握着香火的手高高举过头顶，额头磕向蒲团，很端正的三个叩首。
*
走出寺庙后，虞谷秋忽然拉住还要往前走的汤骏年。他没看清她在看什么，总之视线聚焦在远处，露出非常微妙的神色。
“汤骏年，那里有一片墓地。”她说，“那个人说冠又青‘住’在山顶，会不会是住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出来，两人都毛骨悚然。
汤骏年迟疑半晌，决定道：“我去上面找一找，你在这里等我。”
虞谷秋咬咬牙：“不用，我才不怕鬼。”
他默了默，点出：“你身体现在在抖。”
“我那是冷的。”
他冷不丁握了下她的手。
“手心很热。”
“……”
虞谷秋从他手心里抽回手，继续嘴硬：“因为被我抖出热了。”
最后他们一起继续往上，山上的坟头东一块西一块，但并不潦草，能看到被人惦记的痕迹，摆放的水果，花，有的枯了腐烂了，有的还很新鲜，他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在被阳光忽略的一处角落，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个想找的名字。
他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
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人，虞谷秋的心里头却泛上怅然。这股怅然是因为汤骏年，她想她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找冠又青。他仍在试图寻找和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连接，而这个连接如今也断裂了。
纵然汤骏年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他仅是蹲下身拔掉了坟前长势凶猛的野草。
虞谷秋也蹲下身帮忙拔掉一些，这个位置，她看见了墓碑角落小字的立碑人，是冠又青的姐姐。
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位挥舞锅铲一脸置身之外的女人——难不成竟然就是她吗？
没有答案，也并不重要了。虞谷秋回过神来，边拔草边咕哝：“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应该带点贡品上来……”
汤骏年微怔，仿佛被她的话点了一下。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封妈妈未曾有勇气寄给冠又青的信，挑了块石头将信压在墓前。
“也许可以把这个当作贡品吧。”
两人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要走时虞谷秋低低地说了一句：“这时候我真希望世上有鬼。”
汤骏年侧过脸问：“为什么？”
“这样他能看到这封信了。有些话错过了好可惜，当人的时候有那么多遗憾，那当鬼了是不是就好点。”
“谁知道呢，也许已经过桥投胎了。有些话不等做人的时候说，做鬼了就更来不及。”
虞谷秋听着，知道汤骏年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字字振聋发聩，每个字都说到她心里。她想自己隐瞒他的事是不是也只有当鬼的时候才有机会说，还是趁现在，趁一切还有转机的时候，说出来。
“汤骏年……”
他转过脸来。
虞谷秋对上他被余晖照耀到的，充满光辉的眼睛。
她偏过脑袋，哈哈一笑：“我肚子饿了，我们下山吧！”
*
两人本来还打算去镇上好好搓一顿，但下山之后都累得够呛。虞谷秋并没觉得下山轻松，阶梯的陡峭对于膝盖不好的人来说绝对是折磨，而对一个视力不好的人来说也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汤骏年的精神比体力累多了。
于是他们一拍即合叫了外卖打算回民宿吃，没有什么比累了一天之后，在寒冷的冬夜里缩在民宿吃外卖更幸福的事了。
虞谷秋吃完饭洗完澡，后腰的酸劲泛上来，她不得不去床上躺一会儿，但躺姿都变得很痛苦，正换了个姿势趴着，房门被敲了敲，汤骏年在门外问：“是你叫的药吗？”
虞谷秋应道：“对，已经到啦？”
“嗯，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就是爬得腰疼，想说买药膏贴一下。”
虞谷秋披上外套拉开房门，伸手要接，汤骏年却将药袋往身后一撤。
她的手愣在半空。
“……你干嘛？”
“贴药膏不管用的。”他一扬下巴，“你来客厅沙发上趴着吧。”
“啊？”
“我来给你按不是更管用吗？”
他干脆劫持了她的药袋，先一步走到沙发边，撩起毛衣衣袖边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她。
“过来吧，虞谷秋。”

第58章
那六个字听在虞谷秋耳朵里好比海妖的歌声, 极具吸引力，又极具危险。
大脑发出红色警报，上回光是在店里随便让他按了几下脑袋和脖子她就想入非非, 她不能想象当他的手伸向她的腰时会怎样，完全不能！
坚定好意志回过神来的虞谷秋, 发现自己已经在沙发上趴好了。
汤骏年将沙发上的一只抱枕抽出来递给她, 让她枕到自己的脑袋上。
“这里没有按摩床，只能这样将就一下。重点是腰痛对吧？”
“嗯……”
汤骏年相当专业，即便是这么私下的场合, 他也像在工作时那样找了条毯子盖到她背上，绝不触碰到她，哪怕只是她的衣服, 隔着毯子手慢慢按下来。
沙发比起按摩床要矮得多，而汤骏年又很高, 他弯腰都很勉强，按了两下不得劲，干脆跪在地。虞谷秋将脑袋枕上去，头一偏看见他的姿势，不好意思地要坐起来，被他一手持住肩又摁回去。
他这个距离太轻易就能凑到她耳端，轻声说：“别在意, 这样我比较好施力。”
虞谷秋不再应声，将脸急急地转到沙发靠背看不见他的那一侧。
汤骏年的手再度落下来。
这次明显感觉到力度不一样了, 指心每一下都按得很实, 穿透毛毯和她的外套，外套里面的内衣，贴到了她的肉里。她感觉很疼, 疼完之后身体又很松。她正被按着的一侧腰好像在天堂，又好像在地狱，总之不断地来回蹦极。
在按摩前虞谷秋认为这是一场对自己意志的酷刑，光是上回在店里被他随意按几下，她就已经心神大乱——这回又该如何招架呢？
可当实打实地体验了一把汤骏年的手劲，虞谷秋的一半已经归西了。
她想，上回汤骏年的力道根本算得上是在抚摸她，不是按摩。他认真下来的按摩真的是对她身体的治疗，根本分不出一点多余心思遐想风月。
但汤骏年问她力道怎么样，疼不疼时，虞谷秋却下意识地脱口说，不疼。
这是她多年的一个惯性，疼也要说不疼，咬住声音就不会被发现，忍忍就过去。以致于按摩也是，明明是自己花钱，她却像个拿钱的，之前栗子问她疼不疼时，不管真实感受，她也都会下意识说不疼。
这次又是如常说不疼，她努力地深呼吸，将快要顶到喉咙的叫声拼命咽回去。栗子的手劲她还可以承受，汤骏年的却不行，她得花大力气装作没关系。
但她身体的变化骗不过汤骏年，他已经慢慢发现她像只准备和人搏斗的小动物一样，每一个部位都绷紧了，视线随意一扫，脚背，肩颈，都无意识地拱起来。
他没点出，而是放重力道又问了一遍：“这个力道疼不疼？”
她说：“不疼。”
手下的身体更硬了。
她越是僵硬，他的心就越是软，也泛着酸。
他垂下眼，狠下心，用更重的力道问：“这个力道呢？”
虞谷秋刚想说不痛，出口却是一声痛叫。
她一下子被按出泪花，愤愤地支起身望向汤骏年，但汤骏年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不是不疼吗？”
虞谷秋一下子愣住。
是啊，是她不断地说不疼，容忍对方不断加码，一直到自己的极限。
汤骏年拢起眉头，认真道：“虞谷秋，不要掩盖自己的真实感受。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就直接说出来。”
虞谷秋望着他的眼睛，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呆呆地脱口而出：“我……我试试看。”
她说，我试试看。这话让汤骏年也怔然，那股想要替她先一步委屈的感受又冒出来了。
他握住她的肩，没有质疑这个说法奇不奇怪，放缓语气：“那再来一次。”
虞谷秋本来想说不用了，就这样吧，但她接触到汤骏年的视线，他的眼睛是湿润的，她的心好似也慢慢被打湿，身体灌进水份，慢慢往下坠。
她重新趴了下去。
汤骏年的手隔着毛毯重新按下去，再一次耐心地问：“这个力道疼不疼？”
在虞谷秋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汤骏年先一步道：“好好感受你的身体，这次慢一点再回答，不着急。”他慢慢按，慢慢讲，“我跟你讲一个我这几年工作下来的感受吧，那就是我按过的这些人里面，我发现那些身体特别硬，堵得厉害的都是很能忍的人。有些也会说不疼，有些会跟我讲可以再按重一点，他们可以忍。”
“而你呢，是这些人里最能忍的，所以你的身体甚至比那些乱发脾气的老头都要硬。”
虞谷秋郁闷道：“真有那么硬吗？”
他玩笑道：“真的，虞谷秋，我们不能连老头都输吧？”
虞谷秋把脸闷在枕头里，闷闷地切了一声。
“现在告诉我，这个力道可以吗？”
“……”虞谷秋依旧闷在枕头里，声音含糊地传来，“再轻一点。”
汤骏年的眉眼随着手劲松开，柔声道：“好。”
虞谷秋发现这次调整好力度之后，得到的感受果然是完全不同的。舒舒服服，不需要刻意忍耐，身体依旧能得到放松。
她之前一直有个认知，按摩嘛，要揉开堵塞的脉络，必然是要下狠劲的，越痛越好，就和人生一样，这是必经之路，熬下来才算数。
可真的是这样吗？她开始感到茫然。
有时候不需要强撑也会有顺其自然的结果吗？
虞谷秋在迷迷糊糊间，觉得汤骏年按开的不只是她身体里淤堵的部位。纵然那些化开的东西暂时还找不到排解的去处，但它们在她的身体里松开了，她逐渐感受到自己的轻盈。
快舒服得睡过去之前，虞谷秋猛然惊醒，惊觉汤骏年已经跪在地上替她按很久了，这样不行。
她一个弹身起来，拍拍自己的脸说：“好了好了，按到这里就行了，我满血恢复了！”
汤骏年见状也不再勉强，活动身体起身。
虞谷秋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疲惫，意识到他今天同样爬了那么久的山路，可不比她轻松，现在还为她服务这么久。
她迟疑道：“要不换我帮你按按？虽然我肯定不如你专业。”
汤骏年没有立即回答，视线飘忽了一会儿，才看向她：“那就简单按几下吧。”
虞谷秋立刻倍感振奋地点点头。两人互换位置，虞谷秋这个身高弯腰倒是没问题，扯过刚盖在自己背上的毛毯盖到汤骏年背上，有样学样地问道：“你重点想按哪里？应该也是腰吧？”
她手要往那里去，被汤骏年反抓住手。
他说：“我腰比较敏感，不用按那里。”
虞谷秋缩回手：“那我帮你按……”腿好像也有点尴尬，腰也不行，“帮你按肩颈吧！”
肩颈的话毛毯也不需要了，他穿的是高领毛衣。她隔着毛衣碰到他的肩头，他轻微地缩了一下，这让虞谷秋忍不住想打趣他：“你真的只有腰敏感吗？”
他沉默。
虞谷秋这才觉得自己问得古怪，连忙转移话题有样学样：“我这个力道可以吧？”
“嗯……要说实话吗？”
“当然。”
“像小鸟羽毛在蹭我。”
“……”
虞谷秋按的手一顿，接着，深呼吸，吐气，青筋毕现地往汤骏年的肩头按去。
“这下总不轻吧？！”
汤骏年为难地嗯了一声，听上去略显勉强。
虞谷秋备受打击：“我手劲这么小吗？”
“不是。”他带着笑意道，“只是你找不准穴位，按在皮肉当然不会有太大感觉。”
这种说法让虞谷秋宽心几分，下意识说：“那我下次好好研究一下穴位。”
汤骏年侧过头来：“还有下一次吗？”
虞谷秋找补道：“没说给你按。”
“那要给谁呢？”
虞谷秋答不上来，抿住嘴巴，收回手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我也按得没作用。”
她直起身准备走，收到一半的手又被汤骏年一把牵住。
他半倚在沙发上，毛衣刚才被她按起褶皱，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他的头发也被压得有点乱，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虞谷秋看呆了一秒，以致于后知后觉地想抽回手时，手已被他紧握在手心。
她撇开眼神：“……干嘛？”
“你刚刚说想要研究这方面，我可以毛遂自荐，当你的老师吗？”
说话时，他从沙发上起身，身型慢慢盖过她。
他松开手心，不再禁锢她，虞谷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愣在原地，看他伸手过来抚了一下她的头发。
虞谷秋抬眼看他。
他低下头道：“刚刚你起来的时候这处就被压乱了。”
虞谷秋下意识地又去拨自己的头发，胡乱顺了两下。
汤骏年静静地看着她动作，在她之后却又伸手过来，笑着说：“你反倒弄乱了。”
虞谷秋微微低下头，感受着他的整理，与刚才的触感微妙的不同。他放慢了动作，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划到后脑勺，摸到后颈，摁住其中一处。
“这里是风府穴，我上次告诉过你的，还记得么？”
他真的顺势教起她来了，这让虞谷秋想要呵斥他收手的气势矮下一截，思绪被带着走，含糊地脱口说：“记得。”
“真的记得？”他又重新坐回沙发，侧背过去，指着自己的后脑勺，“那你摸给我看，我来检查。”
虞谷秋盯着他理得很干净的后颈，他低着头，高领毛衣遮住的脖子被抻出一截，那里真是一个适合留下痕迹的部位。
惊觉自己在想什么，虞谷秋手心发热，将手背到身后。
“其实不记得了……”
汤骏年转回身，伸出手：“那把手给我，我带着你再找一次位置。”
“不用了。”她垂下眼睛，“我改变主意，不想研究了。”
汤骏年并没有因她的变卦置气，沉静道：“没关系，那等你哪天再有兴趣吧。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他语气微顿，尔后说，“反正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虞谷秋听得发怔，莫名觉得这话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汤骏年提醒她：“看来你忘了，这是你曾经跟我说的话……在我们刚打赌那阵子。”
虞谷秋努力回忆，模糊地想起来似乎确有其事。现在再想起来只觉得是另一个人会说的话，她又变回了虞谷秋，也不再拥有如此蓬勃的勇气了。这二十八年来如履薄冰的人生才是她熟悉的。
她仍是垂着脑袋，闷闷地回他：“是吗，我随口说的，你不要当真。”
汤骏年这时看着她笑了。
“没关系，那是你的一时兴起也好，但对当时的我来讲很重要。”他说，“所以我现在把珍藏的这句话还给你，我是认真的。虞谷秋，你不再喜欢我了，但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一遍一遍地用来试你会不会再次喜欢上我。”
虞谷秋沉默了很久，回他：
“我已经改签了，初四就回去。”
哪有一辈子，他们在一起的时限只有一天了。

第59章
她决定改签的原因很简单, 只是这么和汤骏年呆一天下来，她就逐渐力不从心，感觉到自己的动摇和迟疑。在墓地的那个瞬间, 她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把自己为什么离开的真相交底。但这样的话……她的坚持算什么呢。她又会想, 自己真的有必要坚持吗？
这样的念头撕扯着她, 她感觉到思维混乱，不能再深想下去，那不如快点离开吧。
虞谷秋还没来得及计划最后这天要去做什么, 汤骏年就说交给他来安排，她欣然地做起甩手掌柜，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之前的旅行都是一个人，制定计划都得靠自己, 她不会有这样随波逐流的时候。
这最后可以心无旁骛游玩的一天，汤骏年没有要求她必须要几点起来，让她睡到自然醒就好。但虞谷秋悄悄设了闹钟，这仅剩不多的可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她一点不想浪费。
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结果睁开眼时就隐隐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汤骏年更早一步起来，依然在做早餐了。
两人像昨日一样面对面吃完早餐, 汤骏年叫车到了栖云市的老街，沿路有许多卖手工艺的店铺, 逛的大都是游客, 在这里挑些伴手礼回去最方便。
两人都给同事买了一些纪念品，虞谷秋在心里算着要送的名单，家人并不考虑在列,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离家出走的状态。
不过在路过一家花店时，虞谷秋看到橱窗上陈列着一只特别漂亮的喷壶，壶身是很亮眼的橘色，恰好是胡采春最喜欢的颜色。
她知道胡采春肯定等不到来自虞文夏买给她的喷壶，想必她之后还是就凑活地用那个坏掉的……汤骏年见她停下来看着橱窗发呆，问道：“要买这个吗？”
虞谷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嗯，我想最后试一次。”
她买下喷壶，当即拜托店主寄出。
买完所有礼物就到了午饭时间，汤骏年也早早选定好餐厅，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它并不是真正的餐厅，只是配有吃饭的服务，真正的吸睛点在于一整面的米酒墙，用不同的风味酿出来，甜度和辣度各有不同。食客来这里只需要交几块钱就能分到一只小杯子，可以随意喝三杯，再配上下酒菜，就在桌子边站着吃喝。
虞谷秋对此感到诧异：“怎么选了这家，你现在不排斥喝酒了吗？”
“也不完全是，我想开始尝试不排斥。”他回答，“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喝酒会让人开心，至少你会开心。”
虞谷秋恍惚道：“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
“你说过的话我当然记得。”
她玩笑：“全部吗？”
他却很认真地回答：“那你太高看我的记忆力了，那是十八岁的我才能做到的事。”
“……那也很变态了！”
他笑起来：“不，是因为十八岁的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
“所以，二十八岁的虞谷秋同学，再和我多说些话吧，哪怕只剩下这一天。”
虞谷秋低低地嗯了一声。
终于排到他们，两人各被分到一个杯子，可以去挑选酒。
汤骏年接了一杯尝了一口后，眉梢微挑，转头问她：“这一种米酒酿得比较甜，会是你喜欢的口味。你要不要尝尝？”
虞谷秋迟疑片刻，还是说实话：“其实我喝不了酒。”
汤骏年一怔：“之前不是可以喝吗？”
他当然不知道是癫痫的缘故，医生说为了预防必须要滴酒不沾。
虞谷秋打哈哈：“我最近开始注重养生了，决定戒酒。”
“……对不起，我选错餐厅了。”汤骏年反省说，“我应该事先问你。”
“没事啊，这里虽然酒是招牌，但也有非酒精饮料。”虞谷秋说着就去接了一杯喝给汤骏年看，然后比了下大拇指，“不是酒也很好喝哦，真的！”
他低头近距离地看着她，眼神一闪，说：“是吗？那我也试试。”
他没有让她分给他杯子里一点，而是直接弯下腰，手托着她的手，微微使力让杯子倾斜，就着她手拿酒杯的姿势浅尝了一口，如此自然，靠近的鼻息烧到她抵在杯边的手指。
虞谷秋立刻结巴道：“你怎么……”
他咽下饮料，抬起眼，滚动着喉结含糊道：“怎么了？”
他的自然衬出她的扭捏，仿佛他们就该这样亲密地分享一个杯子才对，可当然不是这样。
虞谷秋跟着咽了咽喉咙，语气持续接结巴，你了半天没说出所以然。
汤骏年端起他的杯子，贴心地主动解释：“我的杯子现在装满着酒，你别介意。”
虞谷秋差点被他糊弄过去，大脑宕机一下又飞速重启：“那你可以先喝完你的我再倒给你啊！”
汤骏年微微笑着点头：“是，刚刚没想到，太着急来喝你的了。”
胡说八道。
虞谷秋瞪他，让自己冷酷地拉下脸，背过身继续自顾自挑饮料，手指却在背过身的瞬间蜷了起来，止不住地轻轻搓揉着那份热气扑在上面的触感。
接下来她绷紧神经，防备着汤骏年又突然来上那么一下，可汤骏年却开始举止礼貌，没有再做出任何过界的举动，哪怕他们的独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倒计时，他就任时间就这么浪费着，站在她对面喝酒，拿着下酒菜蘸酱吃，听餐馆里放一首老歌，彼此连交谈都甚少。
虞谷秋的神经又松下来，伴随着可耻的失望。
她想她快精神分裂，一方面希望他就像现在这样，安然挨到分开就好。一方面却仍然在渴望着他的进攻，渴望着他挑动她的心跳。
下午的时间他们不能免俗地挑景点逛，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汤骏年依然需要盲杖帮忙，但不再需要将手搭在她肩头依赖她引路，所以他们移动的速度比起常人要慢上许多，最多也就逛了两个地方，转眼到太阳下山，汤骏年带着她立刻急匆匆赶往码头。
他们排在五号码头前的列队里，这里停着一只体积相当大的破冰船。船身是刷得鲜亮的橘色，迎着海平面的夕阳，两种不同饱和的颜色混在一起，浑然一体。
这是来冬天的栖云必须要体验一把的项目，汤骏年运气算不错，逼近日期订也订到了，虽然只订到了最后一班，在日落时分出发，不过到了流冰区域天色就暗了。
虞谷秋是头一次听说破冰船，毕竟她从前连船都少坐。京崎是个内陆城市，她的人生里连海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能有机会看到漂浮着流冰的海面，更想象不出船要如何在这样的海面上行驶。汤骏年跟她解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自己也一无所知，全是从网上做的功课。两个人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满怀期待地登上了破冰船。
夕阳落到一半的时候，载满游客的船体迎着金光出发了。
船长说要半个小时后才会慢慢看到浮冰，劝大家先去船舱里坐着等待，舱内可以烤火，很温暖。这个季节的海上会很冷，尤其日落下去后更叫人吃不消，所以这一班才会空出余位。
但虞谷秋却兴奋得身体发热，将船长的劝说抛在脑后，跑去船尾的甲板上欣赏离岸的城市，以及一路拖出金色浪花的海面。
汤骏年走在她身后，他收起了盲杖，一路摸着船檐。虞谷秋回过神，立刻放慢了激动的脚步，等待着他跟上来。
两个人慢慢并起肩，停在船尾的一小块空处。
虞谷秋找好拍摄角度，唰唰唰地拍下了许多重复的照片。明明这样的角度一张就够，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拍好几张才觉得算是拍上了——但其实并非是一模一样的角度，每张的镜头都在逐级倾斜，最后一张照片，不动声色地框入了身边汤骏年的半边手臂。
她心跳如雷地立刻按灭手机插进兜里。
汤骏年没有察觉地看过来，问：“不拍了吗？”
虞谷秋含糊点头：“太冷了，手机掉电好快啊，留点电等到有冰的时候再拍。”
“其实那边已经有一点漂过来了。”他探出头指了指远处。
虞谷秋顺着看过去：“……没有啊？”
汤骏年一呆，恍了下神说：“啊，真的没有了。”
虞谷秋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笑：“你看见的是反射的阳光吧。”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别笑我眼睛不好。”
说这话时，汤骏年的语气软绵绵的，真可爱。
她遏制住坏心思，收住笑说：“你的眼睛已经好很多了，会随着恢复越来越好的。”
就像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她高兴地想。
汤骏年附和地扬了扬嘴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最后一点夕阳落下海平线，但天空仍有橘色的余韵，不过在另一方，天空已经呈现出类似海面的幽蓝，两种颜色分割着世界，温度在拉锯中骤降。
虞谷秋冷得把脸埋进围巾，视线一扫旁边，汤骏年的手都冻得发青了。
“你的手套呢？”
“放在昨天的大衣口袋里，忘拿出来了。”
“……”虞谷秋便道，“那你进船舱里去烤火吧，不要站在这里了。”
“没关系。我喝过酒，身体里还是挺热的。”
“那都是几小时前了，酒劲早过了吧！”
他淡淡地笑着坚持：“真的不冷啊。”
虞谷秋欲言又止，最后狠下心撇开眼睛。
两个人无言地站在船尾感受着海上傍晚的风，汤骏年摸出耳机，分了一只过来问：“要不要听歌？我最近找到一首歌，其中的键盘手难得是坂本龙一。”
虞谷秋好奇道：“坂本龙一？他参与的流行歌吗？”
他点头，虞谷秋没耐住好奇接过耳机，耳机是有线的，他不得不站近一点，两人的大衣擦在一起，耳机线呈“Y”字，将他们的脑袋连在一起。
汤骏年接着掏出手机，他用密码解锁屏幕，却好几次都不成功，手指已经冻得很不灵活了。
虞谷秋自然也没漏掉这个细节，缩在手套和大衣里的手指难熬地蠢蠢欲动，再次狠心将视线掠过。
「再会之事就此作罢/压抑着心绪说再见吧
夜尽天明/离别之时将至」
天色逐渐昏暗，船两边浮现出流冰，仿佛流冰有生命意识一般，昼伏夜出，见日光消失了才一个两个地从海面下浮出纯白色的面孔。
刚才焦急期盼着的两人这时却都不着急去看浮冰了。
听着耳机的歌，海鸥飞过天际线的流云，呼吸间的白气朦胧地聚拢又散开。
「我紧紧拥抱你/紧紧相拥」
听歌的两个人岔开站着，不如一句歌词坦然。
浮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天色的拉锯战终于到了尾声，世界被一片深蓝色包围时，船身开始轻微地震荡——船头的钻头开始破冰了。
船舱里陆续有人出来，虞谷秋一边听着歌，另一边闲着的耳朵听见兴奋的呼叫，听见纷至的脚步，静谧的船尾不复存在。
「时间啊/若能倒流
相爱……」
身后有一群人经过他们，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向虞谷秋，她往前一踉跄，耳机脱出耳朵，歌也中断了。
汤骏年皱起眉看向那个撞人者，对方却毫无所觉，正抬着头，一边推着他的同伴们说：“下雪了！是不是下雪了！”
虞谷秋此时也顾不上被撞的懊恼了，连忙抬起头，率先落下一片湿意——真有一片雪花融化在脸上。
雪花下得很小，很细，不如在京崎时下得庞大，因此汤骏年昂头看了半天，并看不出它的踪迹，但他能感受到它确实地来临了，它落下来，落在他的脸，落在他的手，落在虞谷秋小声的惊叹里。
她晃了晃他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回答，“很美。”
“这样也算我没有食言吧！”虞谷秋兴奋道，“还是一起看雪了！”
最后这一天，他们竟然能一起看一场雪。
又有厚重的脚步声朝船尾过来，是船长，他来叫大家往船头走，已经正式进入冰原了，那边角度好，一览无余。
虞谷秋感受到船身的震动比起刚才的确频繁许多，它很有节奏，抬升，下压，如一只匍匐在冰面上的巨大猛兽，保持着某种频率呼吸，而身处在猛兽身体里的众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记呼吸。
如此壮阔无垠的纯白冰原，像是连梦中都不会出现的世界。再遇上难能可贵的落雪天气，这些雪纷纷扬扬地洒在碎裂的白色浮冰上，衬着静谧的深蓝，让虞谷秋想起上午在手工艺品店看到的雪夜流麻灯，长方形的水晶将世界包起来，打开灯就落雪花，洋洋洒洒，她怀疑自己就存在在这样一座灯里。
船头此时人满为患，大家都举起手机兴奋地拍照，虞谷秋回过神后也不例外，摘掉手套去摸手机。
身边的汤骏年也是如此。但是他的手比刚才还要不灵活，拿出手机的刹那间手指僵硬地甚至拿不稳，手机沉沉地掉在地。
他已经冻得不太行了。
虞谷秋却知道让他独自回船舱他也不会听，不然刚才那算不上精彩的景色里他就应该乖乖回船舱里取暖，而不是傻站在她身边。
虞谷秋转念间将还没拿出去的手机又塞回大衣口袋，转而拍拍汤骏年的肩头。
“我们回船舱里吧？”
他一愣，以为自己听错。
“现在？”
“对。”虞谷秋故意皱起眉头，“现在这里都是人，很挤，找个拍照的景都难。等人稍微少点我们再出来好了。”
船舱里还留有几个零星怕冷的人，他们围坐在电子壁炉前，里面其实是个小太阳，这就是船长说的“烤火”，很有意境的说法。壁炉身后就是一面洁净的舷窗，虽然很小，但也依稀可以眺望外头的飞雪和冰原。
虞谷秋领着汤骏年进来，两人抖落身上的雪在炉边落座。她伸手靠近小太阳，顿觉得浑身的寒气被驱散，整个人活过来。连她都是如此，很难想象一直光着手的汤骏年是怎么忍下来的。
她往旁边看去，他青白的手在温度的炙烤下迅速发红发胀。
“你的手现在好像小猪蹄。”她忍不住笑。
他忽的将手凑近她嘴边：“那你要吃吗？现在有烤得八分熟了。”
虞谷秋蓦地抿住嘴巴，接话道：“黑心摊主，明明才烤了一分熟就来兜售了。”
汤骏年笑着收回手，又摸了摸热胀的手指说：“可是一分熟也已经很肥了。”
他视线一飘，忽然看见对面的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里哧溜地飘出两个字：“猪蹄……”
女孩的妈妈驾轻就熟地把她的脑袋掰回去：“乖，那个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
“你这个年纪吃不了，等十八岁以后吧。”
“哦。”
虞谷秋和汤骏年听着她们的对话，两人的耳朵跟着被一起烤红了，接下来谁都不再跑火车瞎说话，心不在焉地听别人说。
他们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一对女生朋友，其中一人很可爱地在为小鱼们忧心：“雪都被浮冰挡住了，落不到海里，海里的鱼就看不到雪了，好可惜。”
另一人安慰她：“没关系呀，海里面有自己的雪。”
“海里也会下雪吗？”
“说是雪，其实不是雪。”女孩解释，“我上次看到科普，那些雪是海里快死掉的浮游生物组成的，还有各种鱼的粪便啦，泥沙，尘土……但是呢，它们组合在一起，在海里面漂浮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场下在海里面的雪。”
同伴感叹：“挺有意思的，这些不起眼的脏东西居然能变成一场纯白的漂亮的雪。”
“不过哪里比得上真雪好看嘛，出不出去拍照？天马上要完全暗了！”
“走走走。”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跑出去了。
汤骏年看了一眼空掉的座位，又看向虞谷秋：“你呢？”
“什么？”
“天马上要黑了，快出去拍照吧。你刚刚不是因为我才想进来的吗？”
虞谷秋支吾道：“你别自作多情，根本不是。”
汤骏年闭上眼睛，忽然说：“你撒谎的时候，声线会比平时说话要高，听上去很飘。就是你刚才说话的样子。”
虞谷秋下意识一惊：“真的？”
“本来不是很确定，但现在确定是真的。”
这都第几次了！虞谷秋抓狂，她怎么总是被他下套！
“你果然因为我才进来的。”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她，“你为了我放弃看那片冰原，为什么？”
虞谷秋低下头，小太阳的高温让人连眼周也发烫。
“因为我人好。”
汤骏年恢复灵活的手指重新掏出耳机冲她晃了晃：“刚才断掉的歌，还要继续听完吗？”
虞谷秋摇摇头：“……不了。”
“那就可惜了。”他的手伸过来，变得温暖的手终于敢来碰一碰她的头顶，那里还顽固地积了几簇未融化的雪花，他替她拂掉，“你没听完整的那句，是我整首中最喜欢的一句歌词。”
「时间啊/若能倒流
相爱这回事/也能如我所愿吧」

第60章
破冰船返回岸边时, 天色完全落幕，港口灯火通明，雪却越下越大, 两人顺势在港口吃完饭，雪花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
黑色的大海和白色的大地, 这一幕虽美, 但如果一直驻留在这里看这一幕就不美了。
两个人的叫车软件都叫不到车，突发的降雪天气导致用车紧俏，栖云没有地铁, 最近的公交站在两公里之外。
没有犹豫很久，他们决定收起手机，走两公里去公交站等车, 趁雪没再积厚之前回去，正好消消食。
在雪天里散步, 臆想上很浪漫，实际上体验却是南辕北辙。天气冷，路面滑，雪花虽然不似雨，但想要不湿全身还是得努力走两步就抖一下身体。虞谷秋就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走姿，一边走一边蹦跶。
汤骏年不蹦哒，他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大雪人。
虞谷秋瞅他一眼：“你快被雪盖满了, 快蹦一下。”
他没辙地说：“非要这样吗？”
“谁叫我们没伞呀。”
汤骏年在她期盼的目光中浅浅地蹦了一下，雪花意思意思地从他的黑色大衣上落下一块, 又很快被补满。
虞谷秋不太满意, 立刻又给他示范了一遍：“你得像我这样大幅度才有用。”
汤骏年别过眼，张口说：“你别再蹦了。”
她不依不饶：“你自己不想蹦还拦我。”
他呼出一口气，很伤脑筋。该怎么告诉虞谷秋, 他看着她的动作，就会想起很久以前看的电影龙猫。她蹦跳的样子就像一只小龙猫，尽管她和龙猫没有一点搭的地方，那样瘦小，却压过龙猫数百倍千倍的可爱。让人只想在她腾空的刹那间张开怀抱，期待着她会跳进来。
而令人失落的地方就在于，他知道她不会跳进来。
虞谷秋见他沉默下去，以为自己这个动作讨嫌，便真的不再蹦了。
两人又恢复了同样的步调在雪地里走，虞谷秋关心道：“你需不需要搭着我？”
天色太暗了，港口这一带路灯的间隔很长，中间有段路几乎是摸黑的，寻常人走过都会觉得困扰吧，更别说视力并不好的汤骏年。
但汤骏年闻言回说：“没关系，我能应付。”
虞谷秋偏过头，两人走过昏暗地带，脸庞重新被路灯照耀，她发觉出他的不快。
她心头一紧，即刻道：“对不起！”
汤骏年诧异地看过来：“怎么突然道歉？”
虞谷秋小心翼翼地反省：“我刚刚让你烦了吧？”
“什么，你说蹦吗？完全没有。”
“我能看出来你在不爽。”她小声咕哝，“你刚刚表情很可怕。”
“那是因为你在关心我。”
虞谷秋低下头：“……这样问很烦人吗？”
汤骏年顿了半晌，蹙起眉头：“虞谷秋……你怎么到现在还会这么想呢？如果没有你的关心，我不会有勇气变成现在这样。任何一个人碰上你的关心都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幸运，像刮中唯一的那张彩票。”
“即便你不喜欢我了，却还持续地给予我这种关怀，让我能多兑一会儿奖……而时限要到了。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下一位真正想给出关心的人，那个人会是谁，你会对他多不吝啬。我还不认识他，但他已经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我想到他，我怎么会有好脸色？”
汤骏年说的语气是很平淡的，但说到最后，虞谷秋依然听到几分没压抑住的厌恶。他这样一个人，连面对林淑秀到最后都会落泪的人，会对别人真的生恶吗？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会的，他会因为她而憎恨别人，哪怕是一个还未到来的人。
真是……真是……
虞谷秋深深地扬起头，让雪花抚平此刻的汹涌。
两人走过路灯带，又来到了一片间隔的昏暗中。虞谷秋仍昂着头，心想自己若是一片雪花就好了，可以不用顾忌亲密无间地落在他肩头。
她知道她不该有怨言，选择现在这个局面的人是她，她不能有怨言。
于是在这片昏暗中，她纵容自己走得歪扭了些，这样肩头就能轻轻碰到他了。
*
两人在雪地里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远远望见了一个公交站，只是不巧，在他们之前已经排起了一列长队。
他们排到队尾，她数着蛇形队伍的人数，开始担心他们会挤不上公车。
好的预感通常不灵，坏的却往往灵验，这就是虞谷秋大多数时候的经验。然而车到来时比她的感觉还要恶心一点——这辆公车刚好卡在他们即将上去前，司机叫嚷着塞不下了塞不下了！啪一声在他们跟前关上车门。
虞谷秋懊恼又无用地踢了把雪，汤骏年却平和地说：“我们很幸运啊。”
“哪有，差一点就可以上车了啊，这不是倒霉吗……”
“你要想下一辆车到的时候我们就会有位置，不必站着挤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下一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还没戴手套……”
汤骏年微怔。
“原来你是在替我着急吗？”
虞谷秋进退两难。
汤骏年笑了笑，垂下眼：“放轻松，我不会继续自作多情，你对我的关心只是惯性吧，我知道。”
虞谷秋瞬间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
她急匆匆脱下自己的手套给他，汤骏年忍不住笑说：“给我穿吗？”
虞谷秋猛点头，完全不顾她的手套他是不是能塞下。
他看着她抓着手套伸过来的手，这又让他想起飞飞，那个纯粹爱着他的小狗。它叼着他的玩具过来他身边，一心一意地要与他分享。
汤骏年从不会拒绝小狗的玩具，也没道理拒绝这双手套，他拿过来，却又握住虞谷秋的手，将两只手套帮她戴回她手上。
他边戴边说：“我不冷。在最冷的时候你握过我的手，我就不会再冷了。“
戴的时候，他的手指难免碰到她，明明那么那么冰冷，可他却无比笃定说他再也不会冷。口气毫无逞强，他是真心的。
虞谷秋该去反握住他，用自己的温度让他回暖一些，但最后她只是将手放进口袋，想象自己的口袋是一座监狱，她把一双手关押进去，把自己的心关押进去。
*
两人回到民宿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各自冲进房间洗热水澡，虞谷秋沐浴在温热的水流下，一时间感觉自己身在天堂。
磨磨蹭蹭洗了快有半小时，等她裹着头发换完睡裙出来，汤骏年的房间早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想他可能是先睡了。
而她得开始打开行李箱着手收拾行李。
旅行结束的前夜是最令人怅然的时候，浓度和出发前夜的快乐呈正比，尤其当你知道这是一次绝版的旅行。
虞谷秋无精打采地将白日买的礼物全都规整地在箱子里码好，然后就呆在箱子前，想不起来下一件物品放在哪儿。
她回过神，抬眼，看见汤骏年路过她的房间，穿一身黑色睡衣，正在门口看她。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你还没睡吗？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我刚刚也在收拾行李。既然你改签了，我也没理由继续呆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包发毛巾上，“行李不需要我帮忙的话，头发我帮你吹吧？”
虞谷秋下意识要拒绝，他直直看着她，软声说：“这是最后一晚了。”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好吧。”
汤骏年分外高兴，眉眼弯弯的，说：“来客厅沙发上吧，坐着我来帮你吹。”
他去自己房间里拿来了吹风机，虞谷秋反坐到沙发上，取下毛巾，已经绞干的头发仍带着一些潮气，一缕缕地垂下来，又被汤骏年接起。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着急打开吹风机的开关，而是将自己的手当作梳子，从她的头顶插入发丝间，一点一点顺下来。
这个触感让她想起昨夜，他帮自己抚平头发时也是这样入侵她，真不知这就是他的习惯，抑或是他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对她。
她的头发其实很顺，但他耐心地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说：“你的耳朵越来越红，很热吗？”
虞谷秋侧过身去恼怒地看他：“你到底要不要吹？”
他将她的脑袋正回去：“现在就来帮你吹了。”
汤骏年终于按开了吹风机，最小档，声音嗡嗡地贴着她转，从左边到右边，他反复拨开她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洗发露是什么牌子？”
她听得含糊，确认地反问：“你在问我洗发露吗？”
顷刻，他弯下腰，声音贴近她的耳廓。
这是一个可以背后拥抱的姿势。
“对，我在问你的洗发露。”那声音直直钻进她耳朵里，再无听含糊的可能，“吹起来的时候有山茶的味道，很香。”
虞谷秋轻轻吞咽，挤出声音：“我……回头把链接发给你。”
“好，谢谢。”
声音飘远，他站直了身体。她紧绷的双肩也悄然放松。
她其实很想对汤骏年说，你何必来问我洗发露呢？你不知道你自己的洗发露有多香吗？他贴近的刹那，身上清新的香气也向她袭来，并未随着他远离而散开，依旧包围着她。
最小档的风，吹了半天头发还是很潮，虞谷秋越来越感觉难熬，提醒他：“风力要不要再大一点？”
汤骏年道：“那样会伤头发，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她只好说：“……其实我有点困了。”
想要快速结束这一切，趁她最后一点理智还没有被吹散，趁她的身体还没有被情欲塞满。
汤骏年又慢吞吞地吹了一会儿，才说：“好。”
可就在他调节按钮的刹那，耳边的吹风声不强反弱，立刻息止了。
虞谷秋愕然张望整间黑下来的客厅——
断电了。
天地仅剩窗外微亮，大雪仍纷飞。
*
汤骏年去检查了屋里的电闸，没有跳闸，再从二楼的窗户眺望出去，不止其他人家，连街上的路灯都熄灭了，可见是大雪让整片区域停电。
他回到客厅告诉虞谷秋这个消息，今晚或许不会再来电，头发吹得半干不干，此时也没有办法。
虞谷秋从沙发上跳下来，学以致用道：“幸好不是在洗澡的时候断的电，说不定还会摔跤。正好我太困了，我可以去睡觉了！”
汤骏年还想说什么，默了默，出口却是：“好……那晚安。”
“晚安。”
两人在黑暗中道别，还互相挥了挥手。
凌晨三点十分，虞谷秋却突然从床上惊醒。
她很少会有半夜醒来的时候，虽然她睡眠算不上好，多梦，但因为经常日夜颠倒的关系，保持了一种只要睡觉就能一觉到醒的好习惯。而在这个离别前夜，她的身体被意识唤醒，不愿意面对睁眼就是早上的境况似的，提前醒过来，醒在黑暗中。
虞谷秋尝试按了按床头灯，仍没反应，看来依旧在停电。
她爬起来去卫生间，下床时侧头看向窗外，这场雪依然没停……略一失神，脚踢到瘫在地上忘记合上的行李箱，身体失去平衡，慌乱中她去抓一边的椅子，却在黑暗中没摸对位置，一阵巨响，人和椅子全都翻了。
虞谷秋膝盖磕到地板上，痛得直想叫，一想到这是三更半夜，立马咬住嘴唇忍下来。
可好像晚了，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汤骏年在门外很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仓促地站起来去开门，在黑暗中龇牙咧嘴：“我吵醒你了吗？”
“没，我还没睡。你怎么样？”
“我没事，没注意到箱子被绊倒了。”
“有磕到哪儿吗？”
她本想直接说没伤到哪儿，但是犹豫了，想起他们练习过的，慢慢地把真实说出口：“……膝盖。”
“我带了药油，你等一下。”
他不等她拒绝，径直扭头回了房间。
虞谷秋跟着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站在客厅中央。很快，汤骏年手上拿着药油过来了，他在黑暗中行动自如，一点不见磕碰。
汤骏年指向沙发：“不坐吗？”
虞谷秋摇头，向他伸手：“药油给我就可以了。”
他抿起唇：“那至少让我看一下你的伤。”
虞谷秋死死拽紧自己的睡裙，摇头道：“……不。”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
“我知道。”虞谷秋在黑暗中苦笑了下，“但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话……我腿上有好多色素黑块呢，真的，很难看，会吓到你。”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将药膏递过来。但就在虞谷秋伸手去拿时，他反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摸到自己眼前。
他闭上眼睛，示意她继续摸摸他的眼睛。
“虞谷秋，你看过我的盲眼，你告诉我，我当时残缺的眼睛难看吗，会吓到你吗？”
虞谷秋愣愣地，不假思索地回他：“当然不会。”
她的手指触着他轻阖着的眼皮，她的指尖能感受到温热的颤动。
他闭着眼睛说：“那这也是我的回答。”
“胡说……你都还没看过我的腿呢。”
“那你也要先给我机会不是吗？”
虞谷秋抽回手，汤骏年轻轻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她在这时不由得想到院里的范西平。他进院里之前患有烟瘾，院里不准抽，他只能戒，但有一次在花园里偷偷抽还是被她抓包了。她苦口婆心跟范西平说抽烟多有害，范西平说我抽了一辈子我能不知道吗？但这东西，你碰上了你就沾不掉啊，你抗拒不了的。
真是，这句话就在此时此刻冒出来，直往她心头里撞。很难说汤骏年不是一款烟，一款特别为她定制的烟，她抗拒不了的。
她自暴自弃道：“那你看吧，随便你看！”
她一把提起睡裙，拉高到露出膝盖，小腿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色素沉积暴露出来，最大的一块围绕着脚踝半圈，侧面看过去还以为带着一副黑色腿环。
然而小腿已经是身上并不严重的区域了，大腿根部才是重灾区……内侧密麻的色块，如果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样的照片铁定会感觉不适。所以，她所说的吓人，难看，并不是一种妄自菲薄，而是客观意义上的事实。这怎么能和他的眼睛相提并论？
她在黑暗中盯紧他的神情，迫切地想从汤骏年的表情中找出一点惊愕或不适，想看他的眉头有没有皱起，视线有没有避开……然而盯遍他脸上的蛛丝马迹，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虞谷秋想，他只是看不清。如果看清他还是会露怯的。
他蹲下，目光淡淡扫过她的小腿，平常地扭开药膏替她抹上膝盖。收回手时，还有些湿润的指尖慢慢地顺着那些沉积的色块划过去，然后抬起眼看她。
“你知道我看着你这些地方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虞谷秋又想，无非是要安慰她的漂亮话吧。
她惴惴地问道：“是什么？”
汤骏年低下头，视线努力地辨认着她的“伤口”，一指节一指节地碰过去，哑着嗓音道：“我想吻这里。”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他每说一处，手碰向一处，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全部，再抬起头看她。
“因为是你的身体，我看了只想吻你。”
虞谷秋踉跄往后一步，拽着睡裙的手一松，裙摆重新放下来，阻隔了他的视线和触碰。
汤骏年站起身，语气却相当君子：“对不起，吓到你了。”
耳边有电流闪过，虞谷秋此时怀疑自己的大脑已经过速，烧断了所有神经，却唯独留下感知欲望的那一根，以致他的指尖碰在那上面的触感仍延时在她的表皮上游走。她被关自己的身体里，像被困在另一座大楼，对面漆黑，忽然一处灯亮了，又亮了，她大叫着说不可以，不能亮，使劲拍着窗户冲对面大喊，摩天大楼的窗户依然以燎原之势弥漫开，最终，所有的灯全亮了，大楼辉煌得令人失神。
虞谷秋向前一迈，踮起脚尖，扬起脸，去寻汤骏年的嘴唇。
先吻上去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汤骏年在黑暗中不期然的瞳孔微张。
窗外的雪仍在下，雪落在积雪上的声音比他们的呼吸要轻。
虞谷秋吻上他的嘴唇，确切地说是撞了一下他的嘴唇，把她所有的不甘和爱意倾注在这一吻上，大楼的灯这下才肯熄。
她仓皇十足地退开，转身想逃回房间，却从背后被抓住手腕。汤骏年从身后覆上来，他的吻也覆上来，细密地落在她垂下头而露出的后颈。不是直接吻在皮肤上，隔着她的头发，他的吻轻而柔地蔓延开去，被吻的发丝骚动着皮肤，她禁不住地在颤抖。
轻吻一时停止，汤骏年手握住她的双肩，将她再度转过来，转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雪白色的黑暗中交织着，靠近着，又离开。他看向她的嘴唇，握着她肩的手松开，慢慢捧起来她的脸，大拇指腹擦着她的下巴，指尖反复顶过她下唇的唇珠。虞谷秋便咬紧下唇，不想让他碰到。
她刚咬起来的刹那，汤骏年的手一抬她的下巴，吻压下来了。
一个真正的，交缠在一起的吻。不是浅尝辄止的我碰碰你你碰碰我，而是身体交出去一部分，灵魂也跟着交出去一部分。不得要领，全凭本能，勾着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狼狈地松开，虞谷秋一头倒在汤骏年肩头，额头抵着他喘气。他亦紧抱住她。
两人依偎在一起，等着各自的呼吸平息。
虞谷秋这时已经脑子一片空白，她侧过头，侧脸仍旧压着汤骏年的肩头，静静看向窗外，雪好像变小了，像他们此时一般安静。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贪恋这个肩膀，还是不知该如何收场，所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靠着他，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肩头忽然有湿意。
虞谷秋愕然地抬起脸，松开和汤骏年的距离，怔怔地，发现了他挂着泪珠的眼睫。
他飞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偏过头去。
虞谷秋对他这个反应感到震惊和茫然，喃喃道：“为什么哭了？”
很久，他回答：
“是感到幸福。”他红着眼眶微笑道，“想到这个吻，想到也许这代表着你还喜欢我的可能，我就忍不住掉下眼泪了。”
他的话让虞谷秋的眼泪也一下子不期然地夺眶而出。
她抓紧他的衣服，脸埋在他的胸前，很快濡湿他的黑色睡衣。
滴在她肩头的眼泪已经干了，但在她心里留下了泪痕。
“这不是可能。”她哽咽着，难以控制地告白，“汤骏年，我喜欢你……我依然喜欢你，没有变过。”
原来，即便她使劲浑身解数关押自己的心，可解开它的钥匙，仅需要爱人的眼泪。

第61章
听完虞谷秋的话, 汤骏年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不是在梦里。
他怀疑自己听到那声重物落地是神经给予的幻觉，幻觉他起了床，来到她的房间, 而她也不抗拒他的靠近。他们在黑暗中接吻，拥抱, 她甚至向他告白, 这一切是个不折不扣的美梦，或许还有点春梦的意思。他陡生出一股心虚。
虞谷秋看见汤骏年发了会儿呆，望着天花板说：“原来在梦里知道自己做梦是这种感觉啊。”
她呆了一下, 反应过后破涕为笑，伸手狂捏他的脸：“痛不痛，你真以为在做梦吗？”
汤骏年的脸被她捏得像海绵宝宝, 含糊不清地反问：“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虞谷秋收回手：“那你就当在做梦吧。”
她转身要走，汤骏年慌张地拉住她。
“所以你刚刚说的喜欢, 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拿喜欢你开玩笑。”
汤骏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为什么当时要走？”
虞谷秋在说出喜欢时就已经做好坦白的觉悟，不准备再隐瞒下去。
诚然，在这之前她一直严防死守着，甚至还担心旅途里如果不慎癫痫发作该怎么办。幸好，已经到了尾声，她担心的没有发生。
她本可以若无其事地结束旅途回去，然后依旧将汤骏年蒙在鼓中, 这就是她从始至终的打算，一种自以为对他好的爱。
但看到汤骏年的眼泪, 她在这一刻顿悟, 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爱应该存在隐瞒吗，即便是以对方好的名义。咬牙任对方在爱不爱我之间像个困兽般反复衡量争斗，心一点点矬磨。
自己给出的不是爱, 是伤害。
她是在爱里并不游刃有余的新手，凭着想象分析好坏，变得自以为是。纵然此刻她仍不知爱是什么，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好。那就当爱是凭直觉不能过脑子的一个东西，跟着感觉走吧，心会告诉她答案。
“之前为了领养飞飞，我去做了全面的体检。检测状况不是很好……””虞谷秋言简意赅地向他解释病症。
不用更多的解释，汤骏年这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所有选择。
他什么都没说，猛地将人一拉，径直拥进怀中，用言语代替动作——就因为我理解，我不会放手的。
虞谷秋拍了拍他的背，她虽然坦白，但这不意味着她要改变决心。
她正想说什么，汤骏年仿佛能感知到她要说的话，松开怀抱，低下头来——细密的吻再次随之落下。
他卷进她的舌头，温温柔柔地舔舐过去，接近于动物的舔舐。
虞谷秋愣在当场，腰被箍得往上仰，要说的话被他搅成一团浆糊，不知不觉地开始回应，情不自禁地张开嘴攀住他的脖子。
亲吻的呼吸和水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虞谷秋在某一瞬间找回清明，心想他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用美人计不让我接着往下说。
她攀住他脖子的手一松，往回抿嘴唇，将他往外推，喘着气将脑袋别开。
“汤骏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停下。”她在挣扎的间隙出声，“如果你的眼睛并没有好，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会答应我吗？”
他抱着她的手臂骤然失了些力气。
汤骏年迟疑着，他说会，但说的力气和窗外的雪一样脆弱。
“不，你不会的。”虞谷秋笃定道，“你眼睛没好的时候，不是一直在逃避我吗？如果你眼睛一直不好，就算我离开了你也根本不会来找我吧。”
汤骏年抿紧嘴唇。
虞谷秋笑起来：“我现在也能够完整地体会到你的心情了，有些事果然只有身受才能感同，所以，汤骏年，你也能理解我的决定，对吧？”
“不一样。”他定下心神，缓慢开口，“你的病不是还没发作吗？就算正式确诊了……”
他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但虞谷秋却知道他想说这不是可以和眼盲相提并论的程度。
她接过话说：“你不明白，现在看似情况还好，但其实很糟糕。这意味着我未来还可能有别的并发症，我的身体就像一座正在休眠的火山……”
他打断她：“那就未来再讲。”
虞谷秋微微叹气：“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妥协的，所以我才临阵脱逃了。但我也想得很清楚，我真的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尤其是你的。”
汤骏年却笑了，轻嚼这两个字：“负担？”
虞谷秋有点恼：“客观事实上，这就是负担。”
他嗯了一声，忽然扭头去看窗外。
“虞谷秋，你说这雪什么时候会停？会到黎明前停，还是到日出，还是就这么一直下下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转而去聊雪，总之，先顺着他的话题说：“不知道，但不可能真的一直下下去。”
“这说不好。”汤骏年轻声道，“我一度以为我的人生就在这样一场大雪里，永远永远不会停止，然后厚厚的积雪会将我淹没。”
虞谷秋拍拍他：“那是过去！你现在已经走出来了，会越来越好！”
汤骏年重新移回视线，看向她：“那是因为谁呢？这不是我一个人办得到的事。”
虞谷秋避重就轻：“当然是靠林姨……”
“有件事我本来永远都不打算告诉你，但我想现在的你或许应该知道——我曾经打算飞飞退休回基地之后，找个不下雨的日子去自杀的。”
虞谷秋蓦地失去一切言语。
汤骏年云淡风轻道：“早几年真的辛苦，生活翻来覆去全是难题，最基本的走路都不会了，明明是个成年人，却要像婴儿一样重新学习走路。担心出门踏空楼梯摔下，怕在大街上没搞清楚红绿灯被车撞倒……但等这些都熬过来，觉得我好像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活时，有天早上起来穿衣服，那天从衣柜里摸出来一件衬衫，我久违地穿上，凭感觉扣的扣子，完全没意识到其实扣错了一颗。发觉过来的那瞬间，就忽然想要去死。”
“当时就感觉我的生活就是那颗扣错的扣子，穿也能穿，就是那么滑稽。”
“可就在死这个念头涌出来的时候，基地联系我，说我申请到了飞飞。我就想，好吧，那就等一等再死。等飞飞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不再需要它了，我们分道扬镳。最后几个月的时候，我对它说，我们再忍耐一下。我对自己说，我再忍耐一下。”
他曾经在播客里讲过卡西尼号，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漂浮在地球之外的卫星，等待着使命过去之后的某一刻，就和一切说再见。
“可是那个时候，你却又出现了。”
汤骏年的语气在慢慢地颤抖。
“你非要靠近我，纠正了我的那一枚扣子。”
“在船上帮你拂掉头发雪花时我就在想，我想活下去，活到能看到你头发白的那一天，你愿意也看到我的那一天吗？”
原本已经平息的眼泪又落下去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虞谷秋哽咽道，“我没有那一天呢？”
“那我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他无比平静地回答。
虞谷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扑簌簌溢出来。
她推掉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粗暴地抹掉，逼出笑脸，故作轻松地伸出拳头撞向他的肩。
“汤骏年，你干嘛把话说得跟求婚一样啊！真被求婚的时候，我听不到比这个更动人的怎么办？”
他愣了好一会儿，握住她的拳头，包进手中：“那正好啊，就非我不可了。”
*
这一晚两人谁都没回各自的床，距离天明不过三个小时，他们干脆一起挤在那张并不能容纳下两个人的沙发上，紧密拥抱着，窗外大雪纷飞，下了整夜。
雪在黎明时分终于停了，虞谷秋也在这时突然转醒。
她从没有试过和人相拥过夜，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相当不习惯，但某一方面又很眷恋，尤其这种被抱住的感觉，这种肢体相贴的温度……她怀疑自己如果真的谈起恋爱一定是那种随时撒手要抱的类型，感觉太舒服了，最后可能会把汤骏年抱烦都说不定。
她枕在他胸口，睁开朦胧的眼看着黎明时分的客厅，雪覆盖了太阳，家具泛着层冷调的灰蓝色，汤骏年的脸也是。但这样冷感的人在睡梦里紧拥着她。
这很难不让虞谷秋想伸手摸摸他。
但最后她没有这么做，不想打扰汤骏年的美梦。他的脸此时看上去太幸福了，一定是在做着美梦。
虞谷秋大概花了有半小时从他身边下来而没有惊醒他。
回了房间洗漱，换好衣服，她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这两天的早餐都是汤骏年包办的，也许今天可以换她来做。
冰箱里还剩下半袋吐司、两袋牛奶、两颗鸡蛋和半包培根。虞谷秋将鸡蛋和培根分别煎好，吐司用微波炉转了两下变松软，再热好牛奶，全部摆盘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等待。
她坐在这里，突然明白前两天汤骏年为什么不来叫自己起床吃早餐，而是任它冷掉。固然这是一种礼貌和体贴，但此刻坐在这里才发觉，光是等待这件事也充满幸福。等待着喜欢的人没有预兆地醒来，打开房门，看见为他准备的这顿早餐，他会感到幸福吗？由她所带来的幸福。
虞谷秋吃完了半边吐司，就见汤骏年手在空气中乱抓，猛地从沙发上惊醒。然后侧过头，和咬着吐司的虞谷秋对视上，脸上一愣。
虞谷秋本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要怎么故作平静地跟他打招呼，再笑眯眯地让他过来吃早餐，结果真的一对视，出声顿时结结巴巴的：“来、来吃早餐……”
好在汤骏年也半斤八两，他虽然镇定应声，但走来时凭空被绊了一下，差点平地摔。
虞谷秋神色一松，笑了：“你是非要把剩下的药膏用完吗？”
汤骏年站稳，面色讪讪，倒是让他想起来，问道：“膝盖还痛不痛？”
虞谷秋摇头：“不痛。”
不过汤骏年似乎对她说不痛这种回答并不怎么信任。
“是吗，我看看有没有起乌青？”
虞谷秋今天换的是一身方便坐动车的裤子，此时摁住裤腿猛摇头：“不看了吧！”
“我都看过那些地方了。”
她别扭道：“可是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她指指吐司，“你快点先去刷牙洗脸，吃早饭要紧。”
汤骏年想了想，这回没有再坚持，嘱咐道：“就算没有乌青也要记得涂药膏。”
“知道了知道了。”
“对了。”他又回头问，“昨晚睡得好吗？”
虞谷秋点头：“还不错，你呢？肯定做了什么好梦吧！”
他摇摇头：“我第一次没有做梦。”
*
第三天，两人又面对面坐下来吃早餐，气氛截然不同。
虞谷秋尽量低头吃吐司，动作缓慢，偶尔抬头偷看一眼，这一抬头，对面的汤骏年就迅速低下头去，被她发现。
也许太过贴近之后，就会感到生疏，这是一种不擅长和人交往的笨拙，是两个长久孤独的人才会具备的笨拙。
但是刚才抓包到汤骏年的那一眼，却让虞谷秋放松下来，打趣说：“我们好像在演《爱在黎明破晓前》。”
汤骏年笑了，跟着说：“那我们需要一点背景乐。”
他便操作手机放出了那首《ComeHere》。
“There&#39;s a wind that blows in from the north.
And it says that loving takes this course.
Come here. Come here……”
虞谷秋陷入歌声中，想起汤骏年还盲着的那个电影之夜，两人看到电影里眉来眼去的片段时，只有心痛没有心动的情绪。未曾奢望过的心动在这一刻姗姗来迟，虽然来迟，但依旧来了。尝过心痛之后终会有心动，她开始期待这样的人生。
两人离开民宿前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即便才住了三天，这三天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惊心动魄的事，但虞谷秋却莫名笃定在将来不久她就会开始怀念这段记忆。
拖着行李箱到院子里，因为下了一整夜的积雪而无法挪动，汤骏年不得不又折回屋里拿工具来铲雪。
而他铲过来的雪，虞谷秋抱过来蹲在一边，将雪揉巴揉巴堆成两只像小手办一样的小雪人，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
汤骏年看到那两个雪人，满怀期待道：“你在捏谁和谁？”
虞谷秋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你猜猜看。”
他眼睛明亮地看过来：“是虞谷秋和汤骏年吗？”
“一个对，一个错。”
汤骏年微愣，不由得露出尴尬的神色，认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想，自己仍旧捉摸不透她的心。
敛去失落和懊恼，他笑着，摆出大度的语气问：“那大一点的那个是谁？”
虞谷秋却撇撇嘴。
“你又说错。大一点的就是你啊，你猜错的是小的。”
汤骏年再次陷入怔忪，一头雾水地问：“既然大的是我，旁边的怎么会不是你？”
“是我，又不是我。”虞谷秋说出正确答案，“是吴冬。”
虞谷秋最后捏完小雪人的脑袋，将它放在手心上，冷得让她止不住地想蜷缩，但冷到某种程度却又觉得手心发热。
她抬头看向汤骏年：“我找回她了。”
汤骏年握着铲子，呆站着，不太敢去解读这句话的意思。
虞谷秋站起来，站在雪后清透到反光的世界中，深深呼吸。
“她是我敢去大胆爱你的部分。我找回她了。”

第62章
从栖云到京崎, 一路南下，会经过好几个省市，窗外的景色也一路变幻, 那个如梦般的白色世界逐渐从他们眼前消失。
快到京崎时，虞谷秋问汤骏年：“你说京崎今年还会下雪吗？”
他不好说, 给出很圆滑的答案：“你期待吗？”
虞谷秋沉吟一会儿, 摇摇头：“还好，主要是在破冰船上看到的蓝色时刻的雪已经足够美了。我反倒是很好奇在船上那人说的海雪……虽然没机会亲眼看到，但光是想象也觉得很震撼。”
“要不要看看视频？”
“算啦。”她听着列车上播报声, 伸了个懒腰，有点提不起劲地说，“马上就到站了。”
“我送你回家？”他接着提议。
虞谷秋下意识拒绝：“不用呀, 叫个车就可以了，多方便。”
汤骏年看着她：“上次你直接跑了, 欺负我眼睛不好跑不快，当时很晚了，我很担心。”
他开始秋后算账，虞谷秋一阵心虚。
“好吧好吧，让你送，让你送！”
汤骏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两人打上一辆车，还未过初七的城市依旧比往常冷清, 堵塞的路段也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虞谷秋的住处, 这让汤骏年有点遗憾。
走到家门口时, 虞谷秋讷讷道：“就送到这里吧。”
不是她不想请他进去，而是她没办法请他进去。本来打算过年时大扫除，结果还是懒病发作, 出来旅游急匆匆的，屋子里还是那副东西堆满的盛况……他若看不见倒无所谓，可偏偏现在不行了，被他看到这些他一定会吓一跳。
汤骏年不知道她心里小算盘打得飞起，认为是自己不够资格进去。
他藏住失落，犹豫道：“那我走了。”
“嗯……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很慢地转身，又很快地转回头，问：“我们应该还会见面吧？”
虞谷秋听到他的疑问，蹙起眉头，开始反思自己的那句雪人说得算是隐晦吗？全然没有自觉是自己先拒绝他送回家，再是拒绝他进来的举动很像是又改变了想法在临阵脱逃，她有前科在先，而她对自己的“恶劣”仍一无所知。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虞谷秋艰难地憋出一句话：“不然呢，我们要在同一个城市异地恋？”
“恋……？”汤骏年喃喃着这个词，瞪大眼睛，舌头打结，“真，真的吗？”
虞谷秋忽然想起很早时期的他们的对话。
她眼睛一转，学着当时的他：“假的！”
不等汤骏年反应，她拉开门跑进家，背抵在门后，心跳隆隆，逐渐扬起笑容。
*
初六休假结束，虞谷秋回到养老院上班，在值班室碰见杨芩，她一脸刚守完头七的表情，和满面春风的虞谷秋形成强烈对比。
杨芩奇怪道：“你过年中彩票了啊？复工这么开心？”
虞谷秋有些羞于承认，含糊其辞说：“没发生什么……只是我自己想通了一件事。”她从包里把礼物递给杨芩，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杨芩高兴地大呼小叫：“这是什么ip联名吗？好可爱！”
“不是啦，我前两天去栖云玩了！这是当地的一个手工缝制玩偶。你不是买了新包吗？正好可以挂在包上。”
“哇，那这就是独一无二的玩偶了。”杨芩当即挂在了新包上，“谢啦！”
虞谷秋摆摆手，换好衣服，将橱柜一关：“那我先去查房了。”
因为过年的关系，养老院的老人并不是都在院里，好几位都被家人接回去住一阵子，因此过年后的这段时间工作量通常是最清闲的，老人们会再过几天才陆陆续续回来。
容芝兰没有例外地也被许琼接走，但出乎意料地是在昨天就被送回来了。
虞谷秋巡查到她房间时，终于明白是为什么——她正在发病呢，可不得赶紧送回来。
容芝兰正弓着背在房间里四处刨，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出来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桌面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一塌糊涂，床上的枕头被撕出棉絮……
“容奶奶，您什么东西不见了，我帮您找啊？”
容芝兰猛地回头，阴沉沉地盯着她看。
“是不是你偷的？”
虞谷秋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类似的指责了，不慌不忙地摊开手，又将自己的口袋翻出来，里面有一块随时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棒。
她将巧克力棒伸过去：“容奶奶，这是您的东西吗？”
容芝兰的注意力被吸引，低下头迟钝地看着它，半天后摇摇头：“不是。”
“那您再跟我说说，您要找的是什么？我找到一定给您！”
“我……我在找什么？”她茫然地看着虞谷秋，“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虞谷秋继续引导她：“没关系，我也老是忘记我在找什么。但您也应该找累了吧？我去帮您泡杯您喜欢的花茶，您坐下来，歇一歇。好不好？”
容芝兰终于顺从地坐下来，虽然嘴里还是在念念有词：“东西，我的东西……”
虞谷秋急匆匆来到茶水间，刚好碰上杨芩，她把容芝兰的情况跟她一说，杨芩让她慢慢泡，她先去容芝兰房间里收拾卫生。
两人默契分工，等虞谷秋泡好花茶回到房间时，屋子里已经收拾了大半。
杨芩最后在整理衣柜，将它们一件件挂进去。容芝兰仍坐在刚才虞谷秋领着她坐下的位置，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容奶奶，您的花茶来啦，要不要再配点饼干？”
虞谷秋扬起笑容靠近，将茶杯放到桌边容芝兰随时可以取用的位置。
容芝兰拿起杯子，忽的尽数朝虞谷秋脸上泼去。
“你刚刚一定是去藏我的东西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把东西还给我！”
说完，将杯子猛地往地上一砸。不过虞谷秋有预料到她可能会扔杯子的情况，预先将杯子换成塑料杯，此时杯子徒劳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被虞谷秋捡起。
一旁的杨芩赶紧给虞谷秋使眼色，虞谷秋点点头，抹了把湿漉漉的脸，迅速地转身离开房间，同时听见杨芩在身后微笑着安抚说：“容奶奶，她走了，现在没事了。您别生气，我来帮您好不好……”
虞谷秋回到值班室，将领子被泼湿的工作服换下来，又洗了把脸，杨芩这时也回到值班室，疲倦地叹口气：“哄好了，真是不容易，你没事吧？”
“没事，我有准备，泡的是温水，就当洗脸了。”
“今天算你运气好，她没直接拿杯子来砸你，那力道就算是塑料也够砸你脑袋开花了。这人老了手劲也挺大。”
“你说的对，下次我该拿纸杯给她泡。”
杨芩翻个白眼：“我是说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去她房间了，我在的话我去，我不在你就找其他人。院长那边记得报告。”
虞谷秋点头：“知道，谢啦！”
“哎，真不敢想象我老了要是得这种病该怎么办。分不清周围的人谁是谁，动辄发脾气又打又骂的让别人都不敢靠近。”杨芩感叹，“越是在这里干着越是害怕变老，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虞谷秋下意识地脱口说：“有……是很可怕。”
说话间，她忽然想起汤骏年在破冰船上拂掉她头顶雪花的样子。当时的他一声未吭，其实想的是她头发花白的样子。于是，心骤然柔软，虞谷秋不知觉地笑起来，说：“但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
虞谷秋晚八点下班时，在公交站边等车边回汤骏年发给自己的消息。
他问她：“你下班了吗？”
汤骏年今天也要上班，不过他是从下午才去店里，需要忙到深夜，这会儿应该是抽空踩着点给她发来的。
虞谷秋回道：“刚刚下！”
“听上去很有精神。”他的声音有笑意，“工作顺利吗？”
“很顺利啊……”她说完，又有迟疑，“其实不算顺利。”
他平和地问：“发生什么了？”
虞谷秋打开手机前置自拍了一张，本来想用美颜的，但汤骏年的视力自带高斯模糊，所以不太需要。
“这是一张被泼过茶水的脸。”她发给他，“是老人家犯病啦，没什么事。”
她刻意隐去这人是容芝兰，因为没必要，她在她眼里就只是养老院的住客，跟其他人没有区别，自然没必要刻意提一嘴。
汤骏年这时也发送了一张照片过来——
“这是一双刚刚按完两个钟的手。”
虞谷秋咋舌：“连续两个钟？”
“嗯。”他却笑着，“是大客户了。”
她难免替他感到心疼，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很久了，此时才终于能够说出口。
“我一直以为……你眼睛好了之后会辞职的。”
“是吗？”
“毕竟你当初是无路可走才去做了这个，这不是你本身想做的。”
“我本身想做的其实依然做不到。”汤骏年的回复很客观，“操作望远镜，阅读星图，处理视觉数据……我现在的视力要做到这么精密的工作依旧是短板，更别说这些年完全做着无关的事，记忆力也大不如前了。”
他的人生已经离当初的轨道很远，不是一场简单的手术就能翻天覆地纠正回来的。
但，这不代表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是歧路。
在别人眼中也许一定会这么认为，工作似乎有三六九等，体面的和不那么体面的，以社会的通俗的眼光来看，他做的工作并不能引以为傲。
他当然不甘心，常常会不甘心。
有一次给客人按摩的时候，客人边被按边外放着电视剧打发时间，他听到里面耳熟的配音，那是曾经大学里认识的播音系好友，人家顺利当上了配音演员。
回过神时，客人惊呼好痛，他连连道歉。
这世界上的路纵横交错，有无限可能，但，这是正常人眼里的世界。在盲人的世界里，路和天空一样是黑的，没有分界，哪里有路呢？
他想，那就跳水吧，至少有扑通的声响。
他学习做一个真正的盲人，路终于通了。大家不再奇怪，不再质疑他不能胜任，他也不必担心被歧视，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一样。
他就这样憋着气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与虞谷秋重逢。
她对他说，我喜欢我的工作。
这句话让自己一阵恍惚，不由得也让他开始回想自己的工作。这些年他仅仅只是靠着它活下去吗，它有哪里不堪吗？
没有。它只是偏离了自己原定的轨道而已。
它无法让自己获得任何成就感和快乐吗？
也并非是这样。
店里来的客人很多不会来下一次，但重复光顾的也不少，有几位更是常客。虽然从未见过他们，但他依靠声音辨认着每一位客人，凭声音想象着对方可能的样子，可能的性格。
有一位常客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大学生，初入职场却一身毛病，腰酸背痛脖子僵，时不时需来他这里报道。每次来都会向他吐苦水，祈求领导同事上天堂，汤骏年沉默地按着，心想他还挺善良，难道不是应该祈求他们下地狱？
小年轻每次按完都会夸他技术好，按的不仅是他的腰背更是他的心灵，说一定要给他颁锦旗。他没想到对方有一天来按摩的时候真的带来了，不是那种传统的大的要死的锦旗，而是从网上定制的，小小一面，用盲文写着什么字。
他没忍心告诉他，因为是后天盲的关系，加上有读屏，他根本不认识几个盲文，猜测写的是妙手回春，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后来拜托会盲文的同事一摸，才知道写的是祝你的领导同事也上天堂！
同事沉默，他也沉默了。
又有一位常客是年纪很大的爷爷，被儿子拽着来一起按，按之前他骂骂咧咧店里骗钱，说按摩凭什么也要付钱，以前都是阿芬给自己按。
儿子极为不耐烦，回嘴说那你把妈从地里挖出来让她再给你按吧。
老人就不说话了。
汤骏年没想到他还会再来，而是自己一个人。他每次来都很沉默，一句话不说，按完就走。只有一次，他突然拉着他的手叫了一声阿芬。汤骏年抽了下手，没抽动，只好一动不动地任由老人拉着，另一只手递过去一张面巾。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不小心听到的同事取花名叫阿芬。
这些滑稽的回忆，现在想来却都让人会心一笑。他经手过的面孔和名字都不知的人，也许在那一刻他曾支撑了他们生活的某一个支点。而今，他们也成为他生活的一个支点。
汤骏年想，他也好像开始慢慢地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
在电话里，他把这些留有印象的小细节一一告诉虞谷秋，讲到虞谷秋上公车，一路伴着回家。尤其是那个领导同事上天堂的事，让虞谷秋直接在人挤人的公车上笑喷。
“那面锦旗现在还在吗？”她问。
“在家。”
“我怎么没看到过？这么亮眼的文字我应该不会错过……”
“因为在我的卧室挂着。”他说，“而你还没进过我的卧室。”
“哦……”
“下次来卧室看吧。”
虞谷秋顿时支支吾吾，觉得话题的走向开始微妙，这不是适合在人来人往的车上聊开的，即便汤骏年可能压根没那意思，是她自己想歪。
虞谷秋清清嗓子：“总之，我现在理解你不辞职的原因了。我会支持你。”
“……谢谢。”汤骏年的语气很认真，“谢谢你愿意喜欢现在并不那么光芒万丈的我。”
虞谷秋捏住手机，同样认真道。
“汤骏年，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光芒万丈的样子。”
“恰恰是现在这样，我喜欢的是你总能看见那些黯淡的人事中光彩熠熠的部分。”
比如你的工作，比如我。
*
虞谷秋当晚回到家，先和院长报告了今天的事，接着就和往常一样，做饭，吃饭，看电影，偶尔看一眼手机，也许是汤骏年发来的消息。
他不时要上钟的缘故，大部分时候是没空看手机的，自然就无法陪她聊天，她按部就班地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日子，一切好像没变，但虞谷秋却觉得内心很丰盈。她摸着手上的戒指，虽然这个房间里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但她却觉得他们都陪在她身边。
这个夜晚，她难得又梦到了林淑秀。
梦里，她和汤骏年一起坐在去栖云市的动车上，她起身去上卫生间，拉开门出来的人是林淑秀。她没有坐轮椅，双腿灵活，以致于虞谷秋在梦里懵懵的，没敢一下子认她。直到林淑秀上手戳着她脑门，指指点点道：“这才多久不见就认不出我啦？”
虞谷秋眨巴眼睛道：“你怎么在这里呀？”
“我来和你们一起去玩啊！”林淑秀哈哈笑道，“你总算不和自己闹别扭了，我看得真是急死，差点来骂你了。”
虞谷秋扁扁嘴：“怎么叫闹别扭，我可是很痛苦的……”
“痛苦什么痛苦！”林淑秀不屑，“这叫庸人自扰！”
虞谷秋干脆承认：“对啊，我就是庸人啊。”
“所以做庸人痛苦啊。”她说，“你看，我就痛苦了一辈子。”
“……”
“不要太去想未来的事，你与其担心自己未来会有更多并发症，不如担心你哪天就出车祸被撞死了呢？”
虞谷秋脸颊抽动：“不愧是您，劝人都这么损。”
“车祸的几率可是不小的。”她嘻嘻笑，“我最有发言权的嘛。”
梦里的虞谷秋彻底垮下脸。
林淑秀见好就收地来抱了她一下。
“小谷，要过完很好，很好的一生啊。”

第63章
因为梦到林淑秀, 虞谷秋醒来时发觉自己哭了，连第二天去上班时眼睛都是肿的，杨芩看到还吓一跳, 然后非常娴熟地从包里翻出一个冰袋给她。
“我以前眼睛被打的时候敷这个最有效，很快就消肿了。”
看她云淡风轻地分享这些, 虞谷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接过冰袋问道：“渣男没再来找你了吧？”
“放心，全部拉黑，家也搬了, 他找不到我。”杨芩笑道，“现在住我那屋的是个花臂大哥，他敢去敲门绝对揍得他出屎。”
虞谷秋想象着那个画面, 忍不住大笑，肿肿的眼睛直接笑没了。
杨芩换好衣服先出去, 虞谷秋抓紧时间敷眼睛，闭着眼睛时听到门外两声敲门。
“可以进来吗？”
虞谷秋放下冰袋，疑惑道：“请进？”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虞谷秋表情微僵。
许琼拿着一提果篮站在门边，冲她点点头：“小谷，你现在有时间吗？”
虞谷秋尽量如常地回答她：“一会儿就要去查房了，有事吗？”
“就是想和你说下昨天你查房时我妈冲你发脾气的事……我都听院长反映了。我们觉得很抱歉。”
许琼走进来, 将果篮放到桌上。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歉礼。”
虞谷秋将果篮推回去。
“没事的，工作上常会碰到这种事, 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许琼走近才看清她的眼睛, 惊讶道：“你的眼睛不会是……？”
“不不，这和昨天的事没关系，我昨晚上没睡好而已。”
许琼松了一口气, 随即道：“总之真的很抱歉，果篮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们真的过意不去。”
虞谷秋摇头：“真的不用了，我们有规定不能收。”
许琼却不管不顾地留下果篮要走。
虞谷秋拔高声音道：“这就是你表达歉意的方式吗？不管我怎么想，留下我并不需要的东西，单方面地表达，这不是你的自我满足吗。”
她知道这话逾矩了，绝对不该是作为一个看护该对老人家属说的话。
可是她没能忍住自己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怒火，对她明知道自己是谁却能若无其事的态度，对她总是肆意安排她的态度。她一百天的时候没能开口说话，但现在可以。世界上的婴儿学说话是为了叫妈妈，但虞谷秋却想，她学说话却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质问自己的妈妈。
许琼要去开门的手一顿，回过身来，惊疑不定地看向虞谷秋。
“你……”
她欲言又止。
虞谷秋迎上她的目光，她反而立刻闪躲了。
两人诡异地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虞谷秋咬住牙关，轻声道：“对不起，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吧。”
她拿起桌上的果篮，固执地递还回去。
许琼终于伸手接回果篮，从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
“你刚出生的时候，总是半夜里大哭，怎么哄都没用，最后我塞给你一个苹果，你就不哭了。”许琼的视线凝在这颗红苹果上，“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是承意告诉你的吗？”
“从你来养老院的第一天。”虞谷秋道，“十四岁那年，我去找过你们，我看过你的照片，知道你脸上的伤。”虞谷秋指了指她的脸，“我后来从容奶奶那里无意间知道，你是因为我才被烫到的。”
许琼摸了下脸上的伤疤，慢了半拍，点点头。
虞谷秋抠着手掌心，寒暄道：“疤没办法祛掉吗？”
许琼耸耸肩：“能祛，但没办法完全祛，还是会留下些印子。我想就算了，吃苦还要花钱，留着就留着吧。”
“这样啊。”虞谷秋又说，“对不起，害你留下了这样的疤。”
许琼的嘴唇在这时微颤，神情变得不忍。
她的目光四处乱看，无措地摸了摸苹果有点剌手的表皮，又将苹果放回果篮。
她低声地重复了她的话。
“对不起，也害你留下了疤。”
虞谷秋的眼眶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颤抖着，抠着手掌的动作变得很用力。
她故作大方地笑道：“没有关系，就算有疤我现在也活得很好。”
“那就好。”
气氛又沉默下去，太多的情绪无所适从地围绕着她们。
见许琼并不走，虞谷秋再次寒暄说：“上次看到你女儿怀孕了，预产期是几月份呢？”
“五月份，开春的时候。”
“春天啊，春天不错。”她说，“恭喜你当外婆。”
“谢谢，人真是一眨眼就老。”
许琼没顺势问她的婚姻如何，虞谷秋主动提起：“我还没结婚，但我谈恋爱了。”
“是吗？那很好啊。”
“嗯，他是个……”虞谷秋形容说，“不仅是个能看见我的人，更是一个能让我看见我自己的人。”
虞谷秋提起汤骏年，语气变得无比柔软。
“我之前只会看见自己软弱和不被选择的那一面，觉得那会给别人的生活带来麻烦。但现在我看见了我值得被选择的，能给予其他人力量的一面，那其实完全压过了另外一面，只有我自己在执着那一小片阴影，还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不想也不会再执着于自己一直注意的那面阴影了。”
许琼看着她的表情，终于微微一笑。
“那真的太好了。”她说。
然后，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许琼拨了拨发：“我该走了。这次打扰你了。”
“没事。”
许琼已经转身，原地踌躇半晌，又扭回头说道：“我想了想，还是把我妈转院吧。”
虞谷秋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她立刻说：“不不，是你做得太好了。”
“院长听到这样的理由会伤心的。”
“我会跟她说这和你没关系，不要担心。”
“那就麻烦您了。”
虞谷秋已然切换成了看护的语气，两人客客气气地道别。
许琼拎着果篮转身，推门离开。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十四岁那年会去找自己，也没有问她现在的任何境况，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恋爱，谈了恋爱的人是怎么样的人，都是虞谷秋主动提起。
她对她没有任何疑问。
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虞谷秋仍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虞谷秋在她即将推门时叫住她。
“热水泼下来的时候，你冲过来护住我。那一瞬间……”虞谷秋抿住嘴唇，忽然摇摇头，“算了，没什么，再见。”
但许琼没有就那样离开。
背影停滞了许久，许琼没有回头，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那盆热水并不是意外……那是爸故意朝你泼下来的。比起送走你，他觉得‘意外’烫死你更一了百了。”
说完，她终于推开了那扇薄薄的门，没有脚步声地消失在虞谷秋的视线中。
虞谷秋回过神，看见值班室的桌上还是遗漏了一只从果篮里滚落的苹果，咕噜噜，咕噜噜，慢慢滚到她的手边。
苹果碰到她的手，虞谷秋心想，真奇怪。若许琼说的是真的，她小的时候碰到苹果了就不哭，为什么大了反而想要落下眼泪来？
*
虞谷秋在这天下班后去了“家里”，但并不代表离家出走的结束。
因为虞千山今晚和朋友出去吃饭打牌，家里只有胡采春，虞谷秋才决定来。
虞谷秋到时胡采春已经做完了菜，只有两个人吃，她做得简单，两菜一汤，其中一道是西兰花炒虾仁。
虞谷秋脱下大衣，将碗筷布置好，胡采春端着汤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
胡采春端起筷子，开口却是先提醒她。
“你爸还生着你气呢，你今晚吃完饭等等再走，等他回来你和他好好道个歉。”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劝我向他道歉吗？”
“那不然呢？”胡采春倍感奇怪，“我都没想到你会需要我这么做，你从来都是家里最省心的那个孩子的，今年是怎么了，突然转性了？”
虞谷秋低头扒饭，用咀嚼代替回答。
胡采春继续碎碎念：“你实在是太冲动了，家里人怎么闹关起门来都没关系，但是你弟他未婚妻在！你这不是让她看笑话吗！结果真好了，坏了你弟好事……要不然你爸也不会真生气。”
虞谷秋笑了：“我倒是觉得我做了件好事。”
这话让胡采春气得不轻。
“虞谷秋，你到底什么意思，有没有把文夏当你弟弟看？”
“其实你应该去问他，他有没有把我当姐姐看。”
以前上学还小的时候，胡采春有事没空来接两个孩子，就让虞谷秋领虞文夏回家。虞谷秋去他的班级找他，他的同学们便嚷嚷你姐姐来了，他不屑地驳斥，她哪是我姐，她就是我家的小保姆。
胡采春咂咂嘴说：“一码归一码，我说你的事你扯你弟干什么？总归过年的事他是无妄之灾！”
虞谷秋悠悠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非得说你在我们这个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吗？”胡采春逼问起来。
虞谷秋没了吃饭的胃口，放下筷子，目光斜向阳台，那几盆绿植旁边仍摆放着原来那只坏掉的水壶。
她问她：“我寄过来的那只水壶没到吗？”
“到了。怪好看的。”胡采春也没了吃饭的胃口，把自己的筷子也搁下来，“不过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不用？”
她理所当然道：“你弟他说了会给我买新的呀！”
虞谷秋笑了。
“那他准备什么时候给你买？”
胡采春噎了一下，讷讷道：“这不最近忙着退婚的事，哪还顾得上这些。”
“好吧。”虞谷秋起身去拿大衣，“希望他能在那些植物死掉之前记得给你买。”
胡采春跟着起身：“这就要走了？饭不吃完？”
“再不走他就要回来了，我是不会跟他道歉的，不走继续气他？”
“你啊……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脾气的，小时候的离家出走能记到现在。你觉得你爸说话过分，但当时他肯定只是开开玩笑。”
虞谷秋沉默了会儿，笑道：“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你们朝虞文夏说过过分的玩笑话。是你们觉得不好笑吗？那我也可以觉得不好笑而不再笑了吧。”
胡采春再次茫然地蹙起眉头。
“妈，把一切伤口都当做玩笑的话，你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会变成一场笑话吗？”
虞谷秋扭身正要往门外走，而她运气真是不好，刚要去开门，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一身酒气的虞千山站在门外，和虞谷秋碰个正着。
他立时瞪起个眼睛，凶道：“哈，知道回来了？！我准你回来了吗？”
胡采春立刻上前打圆场：“是我叫她回来吃饭的。她也想跟你道歉的，对不对？”
她拼命给虞谷秋使眼色，虞谷秋却不为所动。
“爸，你来得正好。”虞谷秋说，“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说，听上去可能会让您更不高兴，也会觉得我是一只白眼狼，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她直视着虞千山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表示。
“我要去改个姓，改掉你的姓，改一个我自己喜欢的。”
虞千山挖了下耳朵，拍拍脑门。
“我酒喝太大了，都喝出幻觉了？”
一旁的胡采春已经呆若木鸡，嘴巴微睁，反应过来后在虞千山的巴掌朝虞谷秋落下来之前，下意识地一把将虞谷秋推出家门，砰一声，门顺势被她从里甩上。
等虞千山回神，怒不可遏地拉开大门时，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
虞谷秋从家里离开后在楼下随便吃了碗炒面对付，接着打车偷偷去了清身盲人会馆，没有告诉汤骏年自己会来，她先叫了栗子按一个钟，为了把自己在栖云市买的礼物给她。
栗子当场拆开来摸了摸，诧异道：“咦……这个是？”
“是我看中的一只木杯！”虞谷秋说，“手柄是松鼠的尾巴，很配你这个‘栗子’！”
栗子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笑道：“你这个杯子，跟十七送我的一样哦。”
“啊……！”
虞谷秋完全忽略了这一茬，汤骏年也买了一些物件送给同事们，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栗子。
“我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送我一个松鼠杯，他说，你不是叫栗子吗？我还很奇怪，我们之间一般都是互叫号的，叫我栗子的人只有你。”她晃晃杯子，“今天收到这个总算确定啦！原来你们认识呀。”
虞谷秋局促道：“其实，我之前提过的朋友就是他。”
栗子促狭地反问：“仅仅只是朋友吗？”
“当时和你说的时候确实……不对，那时候连朋友都算不上！”她解释，“是最近才更进一步的……”
越说声音越小。
栗子了然地点点头：“果然是这样。”
虞谷秋仍有些不好意思：“你光凭送一样的杯子就能猜出来……好厉害啊。”
“有些盲人的听力会很好，但我听力一般，我反而是对嗅觉很敏感。”她说，“你现在身上有和十七相似的味道。”
虞谷秋结巴：“我们一起出去玩……用的是民宿自带的沐浴露，你是说这个吧！这个味道居然可以这么持久吗？”
栗子摇摇头：“不是这种表面的味道。”
虞谷秋听得不是很理解，呆呆地啊了一声。
栗子笑得更开心了：“总之很难解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十七的心情变化。他一直是个情绪很平静的人，眼睛做完手术回来之后都没什么变化，甚至感觉更难过了。但过年回来，有次路过他，居然听到他在哼歌！我可从来没听过他哼歌！”
虞谷秋惊叹：“好像我也没听到过……”
栗子摆出嫌弃的表情：“那你还是别听了吧，走调得很严重哦。”
虞谷秋哈哈一笑：“谢谢你的情报！”
一个钟结束后，虞谷秋懒懒地又躺了会儿才从房间出去，闷声不响地坐在大厅里。还想起在这里与汤骏年重逢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一切仿佛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一天。
虞谷秋在大厅里厚着脸皮继续坐了二十分钟，汤骏年从房间里出来，经过大厅时目光扫过她，脚步猛地一顿。
虞谷秋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噗地被逗笑。
她再冲他晃晃手机，消息是——
「还有多久下班？」
他仍习惯用语音回复她——
“刚刚结束了，我去换衣服。”
虞谷秋看到消息，收起手机移步到店外等人。
不一会儿，厚围巾从身后裹上虞谷秋的脖子，她扭过头，汤骏年换完大衣出来，他的白色围巾已经到了她这里。
“怎么不带围巾，不冷吗？”
“落在家里了。今晚回了家一趟，跟我爸说了要改姓的事情，躲着他打人就赶紧跑了。”
“改姓？”
“嗯……”她小心翼翼地讲，“我之后想改姓林。”
汤骏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很好啊，改你想改的姓。名呢，名不换吗？”
“不了。”
虞谷秋对汤骏年妈妈写下的那封信印象深刻，毕竟她是从那封信中第一次得知汤骏年的心意，从而成为了自己再度靠近他的燃料。这全是托这个名字的福。
稻谷丰收的秋天，她也因此爱上她的名字。
两人并肩在街上走，不是去往公交站或者地铁站的方向，那代表了就要回家，而他们都不愿意在此时回家，宁愿在冷风里散步。
肩头互相摩擦着，汤骏年看了一眼虞谷秋缩在口袋里的手，说：“你的手冷不冷？”
虞谷秋没有心眼地回：“不冷啊，我口袋里放了暖宝宝。”她说，“你冷吗？我给你一个？”
他欲言又止，摇头：“我不冷。”
说着，他悄悄将自己露在外面不知所措的手收回口袋。
虞谷秋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满脑子都是栗子今晚透露的情报。
“现在还不算太晚，要不要去附近KTV唱一个小时的歌？”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提出来。
“唱歌，为什么突然要唱歌？”
汤骏年的眼色开始乱飘。
虞谷秋更坚定了：“因为从来没听过你唱歌，想听听看。”
“……我唱得很难听。”
“那我也想听。”
“我强调一下，是那种你听完可能会想和我分手的那种难听。”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听了。”
虞谷秋被钓足胃口，拉着汤骏年拐去就近的一家KTV。工作日的晚上包厢大把，前台还想好心给他们升成中包被虞谷秋拒绝，她喜欢小包，喜欢那种可以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感觉。偏偏每次来KTV都是大包，因为都是同事聚会或者朋友生日的大场面，她没有私底下可以两个人来一起唱歌的人。
这次得偿所愿，她拉着汤骏年高高兴兴地走进小包厢，汤骏年一脸紧绷，浑身僵硬地坐下。
他对这个地方更是无比陌生，眼睛坏掉的时候不会来KTV，再追溯就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宿舍为了破冰来唱歌，包了通宵的房间。大家轮流抢麦嗨翻，到尾声才注意到汤骏年坐在角落吃着果盘一首未唱，终于良心发现将麦塞到他手中，起哄要让他唱一首。
虞谷秋看着屏幕上出现的歌名，《第一次》。
“你要唱这首吗？”
汤骏年握着麦点头。
这就是当年他最后点的歌，抖着声跑调唱完，握着麦的他因这首歌得出勇气，调出通讯录，往下划拉，停在虞谷秋的名字旁。
包厢里仍是昏暗的，可外面的世界已经亮了，他屏住呼吸，在温柔的尾奏中向她发送消息。
「还记不记得《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他曾以为他们的故事会在那时正式开始。
说不遗憾一定是假的，可这十年间愿望早已被命运打薄，如今居然还能和她坐在一起，甚至将这首歌唱给她听，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小包的用处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挨着肩的距离，他不堪的视力也能瞄到她因为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想要笑，却又担心伤害到他而努力憋笑皱起的眉头，绷起的嘴角，每一处都是那么生动。
偷瞄着她，他的歌声里反而率先掺入了笑声。
虞谷秋被他这一声破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往他肩头倒：“干嘛啊汤骏年，我忍那么辛苦，你先自己唱笑了！不可以自我放弃啊！”说着就要去摸摇铃为他打气。
她认为他是因自暴自弃而笑，还在为他加油鼓劲，真是可爱。
“第一次我牵起你的双手，失去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汤骏年望着前方，不再看她，没有握麦的另一只手轻松触碰到她要去摸摇铃的手，拢住五指，将她扣在自己胸口，继续唱着：
“感觉你属于我，感觉你的眼眸。第一次就决定，绝不会错。”

第64章
一周后容兰芝办理了离院手续, 当天早上是周承意来接的人，两人在走廊碰见，虞谷秋礼貌地冲他点头, 他停下来寒暄道：“真的不好意思，外婆给你造成麻烦了。”
虞谷秋真没当回事, 摆手道：“你还是快去房间接她吧。”
“虞谷秋。”
“还有事吗？”
周承意笑着问：“以后是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应该不会了吧？”虞谷秋讽刺地反问, “难道你还想再跟我见面？”
他摇摇头：“绝没有。”
虞谷秋耸肩说：“英雄所见略同。”
“该说不愧是流着点一样的血吗？”
虞谷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别再来那套姐姐弟弟的，收起你的猎奇心, 过家家游戏也该到此为止了。”
周承意点头道：“放心吧，从今以后我们走在路上就是陌生人。我绝对不会主动跟你打招呼的，倒是你别控制不住先跟我打招呼了, 像今天这样。”
虞谷秋很使劲才克制住自己的白眼，挤出笑容道：“因为这一刻您还是家属, 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
“好吧。”他学着她耸肩，“那再见了。”
虞谷秋没有回再见，而是说：“慢走。”
与他擦肩而过时，却又听到他讲：“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其实那时候真的还不知道你是我的姐姐。”
“如果永远不知道就好了。”
愣神的空档，周承意已经挥挥手，风轻云淡地朝前离开了。
虞谷秋惊吓地回过神, 这啥意思？听上去有点像一句话恐怖故事。
这小子是憋着坏故意吓她的，绝对是。
虞谷秋随即朝另一个前方离开, 将之抛在脑后。
*
结束一天工作, 换衣，打卡，下班, 坐公车听播客回家，收下家附近新开门店的传单。
新的一年，日子却似乎依然没什么变化，一样的流程，却有不一样的心情。注意到路边的野花开了，枝条抽出新芽，春天不知不觉到来，一切都好温暖。
虞谷秋哼着歌，曲调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第一次》，去驿站取了快递，拆开，是一些狗狗用的宠物湿巾。
汤骏年掐着日子算，距离飞飞被送到领养家庭有段时间了。换了个彻底的退休环境，他这时再去探望它大概率不会再造成飞飞的混淆，所以要来了飞飞的新家地址，决定一周后两人都有空的那天一齐去看它。
她把东西拍了张照片发给汤骏年：“东西送得好快，我昨晚才下单！”
汤骏年也发了张照片过来，他买的是飞飞最爱吃的小零食。
“我的比你快一天。”
他发来一个得意比树杈的自带表情。
虞谷秋逗他：“你到了不主动报备，扣分！”
他即刻又发来一个“小的知错”表情包。
虞谷秋很惊讶：“你怎么连这种表情包都有！”搞得她很像那种专门喜欢为难男友的女朋友，为此他储备了一堆。
这个十年间没发过表情包的人用一种淡淡的语气向她科普：“有个东西叫微信表情搜索，你不知道吗？”
虞谷秋当即搜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表情飞过去。
他秒回一个笑到从椅子上翻下去的小孩。
一场热火朝天的表情包之战在这个夜晚打响了！你来我往数分钟，最终以虞谷秋胜出告捷——
然而她是怎么胜的呢。
汤骏年发了一张自制的表情包，不知道是何时偷拍下的虞谷秋，她陪他在家楼下吃米线，明明吃不了辣非要尝一口他的麻辣米线，瞬间吐着舌头，鼻孔微张，脸色红红。
他给这张照片用软件添了四个字：我投降啦！
发完表情包，还发来一条带着笑意的语音。
“太可爱了。”
虞谷秋心想，自己确实得投降了。
她没招地哀嚎一声，将脸埋进沙发。
*
飞飞的新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孩子在国外念书，他们都退休了，身体不错，只有一些基础病。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狗狗，而且之间也养过狗，有经验，各方面来说都很适合领养飞飞，因此基地最后选择了他们。
汤骏年提前和老人家约好时间地点，晚上七点的时候在他们家附近的公园见面。
两人提早半小时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各自抱着给飞飞买的零食和湿巾，心情忐忑又惴惴不安，目光在公园的人群中穿行着，谁的狗，谁的猫，统统不在意，虞谷秋在望眼欲穿的等待中提前感知到了什么是身为人母的心情，虽然她和飞飞的情谊还远远称不上母子，相识的日子或许勉强可以叫做后妈？她好笑地想着，目光去看旁边的汤骏年。
他的眼神也在认真地搜寻着，想着兴许飞飞他们提前下来散步，所以看得格外认真，想在飞飞出现前就先认出它。
毕竟他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但他却从未真实地见过飞飞，手机里仅存有一张为了上传播客封面当时拍下的飞飞。复明后他凑近看着照片，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飞飞长什么样子，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后来设置成手机的屏保，外面是飞飞，内面是虞谷秋，这是他此生的手心和手背。
现在后悔过没有多拍下飞飞还在他身边生活时的照片，可当时根本没能想到自己的人生会有复明的转折，也就不会有拍照留念的念头，他们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就如流水般走过了，什么都没留下。
接近七点的公园越来越热闹，荧白的路灯下不时闪过遛狗的各色人，这些小狗腿或长或短，毛有的炸开有的修剪得圆滚滚的，它们打着滚经过草坪，草坪给压踏下去，看得路人不由会心一笑，感觉可爱。可汤骏年看到时在想，飞飞已经很老了，它只会慢悠悠经过这里。
而此时，路灯下真的出现一个比刚才任何一只小狗都要慢的影子。
不知它是为了配合主人老迈的步调，还是主人在配合这条老狗，总之，一人一狗都无比缓慢。与他们的缓慢相比，汤骏年倏忽一下站起来，零食从腿上滑下，还是虞谷秋眼疾手快替他捞住。
她也一直在瞧，还没看到飞飞，汤骏年却已经站起来了。明明他都没真正见过飞飞的样子，明明他的视力比她差多了，明明也还没到时间，太多个明明，虞谷秋两手抓满东西，狐疑地跟着看过去，路灯下，她先看到一条摇晃得飞快的尾巴。
缓慢的飞飞在这瞬间几乎是要挣脱绳索，调动全身，迫切地想向他们冲来。
老人费好大劲才勒住它，虞谷秋和汤骏年在这个节骨眼赶紧迎上，汤骏年叫了一声飞飞，它陡然不再躁动，仰起圆滚滚的脑袋，乌黑的眼珠看着汤骏年。
汤骏年惯性地要伸手摸它，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小心地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老人呵呵一笑，干脆连绳索都交给他。
“我今天这老腰累得很，你帮我去散散步吧！”
虞谷秋顺势说：“那我帮人捶捶腰，你带飞飞去散步吧！”
她想汤骏年需要和飞飞独处一小段时间，像他们的往日那样，只有他们俩互相作伴。而照顾老人刚好是她的拿手绝活，两人默契分工，汤骏年应下，牵着飞飞沿着小径往前。
她拉着老人在长椅边坐下，将零食和湿巾塞给他，空出双手真的帮人按起腰来。老人连声赞她真会按，虞谷秋得意洋洋，毕竟有人言传身教。尽管她懂的只是脑袋的一些穴位，腰上的还完全不知，其实是在乱按。
回去后是不是该再向汤骏年就腰这方面多取取经呢……她略有些心猿意马地想。
老人被按得服服帖帖时，虞谷秋趁机向他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他一愣，然后松口说：“完全没问题啊。”
“太谢谢了！还有，麻烦先跟汤骏年保密！”
眺望小径那头，汤骏年和飞飞已经走完大半圈，他们穿越一个又一个路灯，那神情姿态，令虞谷秋想起第一次坐在紫荆花园的小区长椅上，他领着飞飞，那时他看不见她，笔直地与她擦肩而过。
而如今，他们绕了一圈，绕完命运长长的轨道，停在她的长椅前。
老人很识趣地转过头，一边大声道：“哎哟，我这个腰也好了，不用按了不用按了。”
虞谷秋正襟危坐地看向汤骏年，莫名紧张起来。
汤骏年一手牵着绳子，另一手向她递出掌心，飞飞在一边冲她吐出舌头。
“该我们一起了。”他也背脊挺直，严肃地看着她，“要一起散步吗？”
“要！”
她郑重其事地将手心贴向他朝上的掌心。
年过花甲的老人坐在一旁目睹这一幕，怀疑人生地思索着——这真的只是在邀请散步，不是在邀请结婚吗？
*
和飞飞见面的时间飞逝而过，还未分别，汤骏年已迫切地问起可不可以再来看飞飞，若可以什么时候再来合适？
老人语焉不详地打岔说，再说吧。
汤骏年怅然若失地看着一人一狗远去，却没注意到老人离开前却冲虞谷秋眨了下眼。虞谷秋暗中冲他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汤骏年根本不会想到在他单独带着飞飞散步时，虞谷秋和老人暗中达成一致。
她提出的请求就是可不可以借飞飞一天用。
她早已经安排好他们下一次见面的机会，而为了这一天，她还准备了其他：一辆房车，一辆望远镜，虽然都是租来的，它们和飞飞一样，只有一天的时效。
虞谷秋选择了天气特别好的一天，在傍晚时分找代驾将小房车开到了紫荆花园门口。
汤骏年正在大扫除，忽然收到叫本该在上班的虞谷秋的消息，他随意抓起外套匆忙下楼，在门口看半天都没看见人，却听见对面的房车按了一声喇叭。
汤骏年惊疑不定地看过去，车窗降下，虞谷秋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手，挥啊挥：“——过来！”她大叫。
汤骏年小跑向车，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驾驶座上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虞谷秋抱着飞飞正坐在副驾上，他一来，她从副驾上抱着飞飞跳下，将他拉上房车后面。
“他是……”
“我找的代驾，你没法开，我现在也不适合开车了嘛。”虞谷秋扬头对司机道：“麻烦您可以出发了——”
司机比了个OK的手势，虞谷秋麻溜地将中间连通的小窗户关上，互相看不见，终于自在了。
汤骏年茫然地被折回来的虞谷秋按在沙发上，飞飞也顺势被摁进怀，这才想起问：“我们去哪儿？”
虞谷秋挤在他身边坐下：“去文山看星星。”
汤骏年陷入怔忪：“看星星……？”
“我偷偷加入了一个天文爱好者的大学生群，窥屏他们说今晚会有雷蒙彗星！”
他忍不住笑起来：“只窥屏不聊天吗？”
“聊天的话，万一被他们发现我还不满十八岁，那被踢了就要难过了。”虞谷秋不害臊道。
“那这辆房车呢？”
“文山那里有个房车基地，我们把车开到那里然后上山。说不定彗星半夜才会来，结束后可以直接下山去房车基地过夜休息，这样不折腾。”她指了指身后，“我特地选了有两张床的，还搬来了飞飞平常在用的狗窝，我们三个都有窝睡，放心！”
汤骏年侧身往后看去，房车虽小，五脏俱全，厨房，沙发，吧台，一张上下铺的小床。
“……不错的安排。”他微妙地评价。
“是吧！”虞谷秋得意洋洋，又问，“你大学的时候去看过星星吗？”
“还没来得及。”
虞谷秋想，十年前他本应该像她窥屏的那群大学生一样，闲来时大家结伴去看星星，别说住房车，就算随便驻扎一个帐篷在山里过夜都没问题。青春会包容一切。
时移势易，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风餐露宿的年纪，但虞谷秋仍想带他回一趟青春里，开着这辆房车的话，一定可以横冲直撞地穿越回过去吧，又或者，是冲向未来。
汤骏年却笑笑说：“但我现在不觉得遗憾了，反而挺庆幸。如果那个时候眼睛没坏，第一次看星星就不一定是和你了。”
“为什么不一定是和我，你不会邀请我吗？”
“我会，但我邀请你你就会来吗？”
“你邀请我看电影我不就答应了嘛！”
“那是沾了电影的光吧，不是因为我。”他笑笑，“你那个时候不是还有喜欢的人吗？”
“……啊？”
“之前在你家里吃饭的时候你提到过，有一个喜欢但因为身体原因不愿意告诉他的人。一直没问过你，那个人是我们的高中同学吗？”
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里千回百转，在去参加同学的婚宴上时，主要目的是抓虞谷秋之外，次要的目的就是观察，观察谁是虞谷秋当时喜欢的人。
他看哪个男的都觉得不够格，但看哪个男的又都抱有敌意。
当然，他有想过会不会是自己，但盘点了所有为数不多的交集，她对他从没有超出多一点的同学以上的情谊，连他去给她生日蛋糕的时候她都不愿接受，甚至不正眼看他，最后悻悻地否定了。
或许不是同学，或许是老师，或许是她在校外的朋友……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人了，那个藏在你思春期里的初恋是谁呢？
虽然知道也会如鲠在喉，但他仍旧想知道，想知道关于虞谷秋的一切。
她目视前方，心不在焉，完全陷入回忆中。
“他啊……”虞谷秋回过神，神采飞扬地描述，“特别耀眼，特别温柔，特别英俊，特别……”
汤骏年听着，脸上微笑，手里使劲，飞飞不得不在汤骏年怀中翻着白眼叫了一声。
“抱歉抱歉……”汤骏年讪讪地松开手，飞飞蹭一下从他怀中蹿出，逃之夭夭，跳到一边狗窝里。
虞谷秋忍笑道：“怎么了？”
汤骏年咬牙继续微笑：“没事，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真的不要听了？”
“下次再说。”他面无表情，“我没想到你的形容词如此……我需要再调整下我的心理建设。”
虞谷秋使劲憋住，清清喉咙：“好哦，那等你下次想知道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车子慢慢开出五环，城市傍晚的喧嚣声逐渐远去，房车里有一片很窄很高的小窗户，能看到逐渐隐匿在橘红色晚霞之下的群山。
汤骏年忽然问道：“要不要听点广播？”
“好啊，你随便放。”
汤骏年操作着点开手机，不一会儿，手机里传来了汤骏年的声音——
“各位朋友，你们好。好久不见。这是时隔很久的更新。”
虞谷秋愕然。
“这是你的新播客内容吗？”她即刻点开他的账号确认，“明明没有更新啊！”
“还没有上传。”汤骏年按下暂停解释，“因为这一期我也想让你做第一位听众。”
虞谷秋顿时心痒痒，催促他继续播放。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揽向虞谷秋的肩，她默契地靠上他，两人姿势舒服地往后倒，一起依偎在并不宽的小沙发里。
手机外放的音质听着略显粗糙，慢慢地在天色昏暗的车厢里沙沙播放。
“这一期，我想聊聊完全不同于天文的东西，它是科学的反面，可以说是谁都无法研究参透的东西——关于爱这回事。”
“我的妈妈很喜欢给人写信，可能我也遗传了她的癖好吧，想给我的爱人写信。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式，于是我选择在这里记录下我对她的心意，因为就连这个播客也是她劝我开的。她曾说过就算没有人听我的频道，她也会是那个唯一的听众。”
虞谷秋紧张地攥紧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是我年少时期就注意到的人，当时我想，慢一点，等我们长大成人，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时我再向她奔去。但我没想到长大后的世界并不广阔，而是一座开始囚禁我十年的牢笼。我走不向任何人。”
“但十年后，她先走向了我。”
晚霞一点点偏移，车内越来越昏暗，突然，橘红色的微光终于找到角度，照拂这间房车的小窗户，盖在两个人静静倾听的脸庞上。
飞飞拍了拍尾巴，转了一个方向。
“我的眼睛刚好不久，因此回忆起和她重逢的日子大部分都是声音。在此之前，我的世界声音很无聊，翻来覆去是那一套流程——手机闹铃，开煤气时火焰蹿起的声响，大门开关，飞飞的脚掌落在水泥地的摩擦，它轻微的喘息，公交地铁的播报，别人手机里会跳进来的提示音，出站时那一站人尤其多的脚步，到店里时被喊上钟的指令，客人被摁到痛时的重的呼吸，按完后坐在大厅休息时，摆在角落里总是上上下下的竹筒水流……”
“而和她重逢之后，声音新鲜得我晕头转向。她第一次见到我撒谎说是另一个人时有点颤抖的声音，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楼道里灯坏了需要修的声音，第一次有人和我连线玩大富翁时棋子晃动的声音，第一次有人为了我体验看不见结果撞进自行车堆里的声音，第一次带我听宇宙星象图转化而成的声音，第一次有人为我庆生在家门口等着我时站起来的声音，第一次在跨年时请我去养老院听老年人合唱《月满西楼》的声音，第一次跟不知道如何再面对的亲人相处，却因为她在变得鸡飞狗跳甚至有烟花响起来的夜晚的声音……太多太多，都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好好爱着的声音。”
“而有一天，这些声音骤然消失了。像恐龙突然消失在世界上一样，那样的庞然大物，在我的世界消失了。地球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但我觉得我不能。”
橙红色的夕阳落下去了，房车内虽然昏暗，但有别的光照进来，攀升上的月亮分出一点余光照进这里，再度落在他们的脸庞上。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这是我发生意外后就确认的一件事。我从来不认为命运会分给我一点好运气，它只会极为不公正地对待我。但生平第一次，我居然也会有觉得我好幸运的时刻，那就是和她重逢，以及她向我坦白，她的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我。”
“但她离开我的原因也让我觉得很无可奈何，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想起我们去看破冰船的那天，船上有人提到海雪。那是海里的浮游生物，排泄颗粒，泥沙，尘土……这些肮脏腐坏的东西聚集在一起，慢慢往下层深海飘落时的景象，极似雪，被叫作海雪。她离开我，是认为自己像这些东西一样，有缺陷的，应该往下飘落被弃掉的存在。”
“在人的眼中看来，当然清楚漂亮的名头下这的确只是一些浮游生物，不值一提。但是，在那些汇聚在其中的浮游生物来看呢？他看到的，却是一场洋洋洒洒的，特别美的大雪。生命中只存在一次的大雪。海雪还不像普通的雪，据说它没有刺冷的温度，也不易化，它落下之后，就会弥漫在海底，挥之不去。”
飞飞在窝里呆得有点无聊了，见沙发上两个人听得入神，蹿出去又去咬两个人裤脚，不被理睬，悻悻地嗷呜两声，扭头去够沙发边上的两只小玩偶。
那两只小玩偶是两个自制的娃娃，她们的脸庞洋溢笑容，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头，两人穿着阿根廷的红舞裙，高的娃娃头上还戴着一朵花。
飞飞龇牙咬那朵花，被汤骏年弯下腰抽手拍开它的嘴。他将两只娃娃抱起，矮的塞进自己怀里，高的塞进虞谷秋的怀里。
播客的进度条还剩下最后三十秒。
“虞谷秋，如果你是漂浮在其中的渺小的浮游生物，那么我也正好漂浮在其中。你经过我，让我看到了一场自此经年不会化的海雪。我们会慢慢地，慢慢地一起飘落，有一天终于落到人生最后的深海，我闭上眼的时候，仍能看见你落向我。”
-《海雪弥漫》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