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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山河
作者：寻找失落的爱情
内容简介
 敬朝末年，天灾频频，战乱不断，徭役繁重，民不聊生。 裴青禾带领数百族人在乱世中求生。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却一不小心踏上了争霸天下的不归路。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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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年少
儿郎们！
随我冲！
裴青禾厉声高呼，右手紧握长刀，用力一踢马腹，陪她征战了十几年的爱马撒开四蹄疾驰。
绣着红色裴字的雄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是狼狈逃窜的朝廷溃军。
身后是勇猛无双的裴家铁骑。
打赢这一仗，她不必再东奔西藏，她的裴家军能真正立足，割据一方。从此以后，她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过上安宁的好日子……
一支如毒蛇般的暗箭，混在闷雷般的马蹄声中，悄无声息地刺入她的后背。
她先听到亲兵们的嘶吼声，然后才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谁在背后放冷箭？
是谁背叛了她？
她悲愤不甘，拼尽全力转头，将那张狰狞得意的脸孔映入瞳孔。然后，闭上双目，重重摔落马下。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死后的世界，也不安宁。
凄凉的哭喊声一直在耳畔回响不绝。
片刻不得清净。
她不耐地拧了拧眉。
“青禾，”哭声忽远忽近，不停呼唤她的闺名：“青禾，你快醒醒。”
她指尖动了一动。
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灼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用力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还有一张憔悴凄凉绝望的美丽脸庞。
这是她的娘亲冯氏，饱读诗书，能诗会画，在闺阁时是闻名京城的美人。十五岁时嫁给武将裴仲德做续弦，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唏嘘，巧妇伴拙夫，鲜花插在了不解风情的牛粪上。
她在不懂事的少时，也为娘亲惋惜过。这样美丽娇柔的女子，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粗鲁武将，一年见不了丈夫几回，常年独守空闺。
当今太子是已故张皇后嫡子，二十四岁时被册立储君，孝顺仁爱，在朝野声名极佳，朝堂里拥护太子的官员颇多。
大伯裴伯仁在太子府做着七品洗马，颇得太子信任重用。父亲裴仲德是十二宿卫将军之一，麾下有三千精锐骑兵。
裴氏兄弟向太子靠拢效忠。裴家的灭门之祸，也因此而来。
孝文帝在张皇后死后，立了宠妃为皇后。宫女出身的刘皇后，宠冠后宫，生的皇子最得孝文帝喜爱。孝文帝封幼子为魏王，封地离京都相隔只几百里。
魏王成年后，娶了中军将军司徒喜的女儿。后宫有刘皇后撑腰，岳父执掌宿卫军，再有孝文帝的偏爱，这几年魏王势力迅速壮大，和太子有分庭抗礼之势。
太子和魏王表面勉强维持平和，私下里纷争不断。
魏王出手狠辣，对忠于太子的官员下黑手，贬官撤职都算轻的。执掌三千精锐骑兵的裴仲德，成了魏王的眼中钉。
魏王一出手，便置裴家于死地。
裴仲德遭人构陷，被谋反罪问斩抄家，裴氏男子全被砍了头，只有八岁以下的堂弟们侥幸活了下来，和裴氏家眷妇孺一同流放至幽州。
年迈的祖母禁不住流放之苦，半路病逝，连口棺材都没有，用草席裹了，埋骨在官道旁。
娇弱的娘亲冯氏，出人意料的坚强，撑到了流放之地。
流放之路千余里，走了半年多。裴氏族人从一开始的三百多人，到幽州后只剩两百，死了近一半。
幽州天气寒冷，山多林多猛兽更多。习惯了温暖南方的族人们纷纷病倒。需要大夫需要药材需要粮食，更需要有人庇护。
那一年，她才十三岁，正是年少倔强的时候，不顾娘亲阻拦，带着堂姐堂妹们上山寻药材，结果遇到一只半大的猛虎。堂姐葬身虎口，两个堂妹受了伤，她奋力杀了猛虎，脸颊却被猛虎抓伤，留下了可怖的抓痕。
冯氏大哭一场，然后抹了眼泪，在夜半出去，直至第三日下午才回来。
她带了大夫回来，还带了一车的米粮。
没有人问冯氏去了哪里。
自那之后，裴家女眷中年轻样貌好一些的，时常出去几日，然后带粮食回来。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几年，直至她和堂弟堂妹们长大。
十六岁时，她成了山林间最勇猛的猎手。
十八岁那年，她领着堂弟堂妹杀进一个土匪寨中，杀光悍匪，抢了粮库，用抢来的金银招兵买马买兵器。
娘亲冯氏再也不必忍受屈辱，用美貌和身体去换粮食了。
在她二十岁时，冯氏吞金身亡，死前留下遗书。
青禾，你爹死了，娘的心也跟着死了。为了你，娘苟活七年。现在你已长大成人，娘也能安心合眼。娘去地下，和你爹相聚。
她用手背抹了眼泪，亲手将冯氏安葬。之后数年，她不停杀土匪，抢一抢为富不仁的大户，杀一杀为祸乡里的军匪。
敬朝末年，天灾不断，徭役繁重，民不聊生。朝廷各地民乱频频，北方匈奴鲜卑屡次进犯。敬朝走到末路，各地起义军首领纷纷自立为王。她自立裴家军，世人皆称她裴将军。
几十支起义军中，裴家军人数不算多，军纪却最严明，战力也最强。她领着裴家军击溃朝廷大军，胜利在即，没曾想，却遭遇了来自身后的暗箭……
死后能和亲人相聚，也是幸事。
裴青禾用力眨了眨眼，呼出一口闷气，嘴唇动了动：“娘。”
咦？
声音怎么这般娇嫩稚气？
裴青禾惊愕地睁大眼，死寂的心扑腾乱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冯氏的脸。
冯氏泪如雨下，将脸庞贴上女儿颤巍巍的小手：“你总算醒了。前日从刑场回来，你就发了高烧，娘真怕你随你爹和你兄长就这么去了。”
掌下的皮肤温热，泪水湿漉漉的。
裴青禾似被惊雷劈中，全身一震，混沌的头脑迅速清明。
她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缩小了许多的自己。旋即抬头，目光扫了一圈，寻到了一个巴掌大的铜镜。
她伸手摸索，将铜镜抓过来，模糊的镜面现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右脸颊没了狰狞可怖的伤疤，像剥了壳的鸡蛋，白皙光洁。
眼眸亮如星辰，浓黑的眉透着英气和倔强。
这是十三岁的裴青禾。
她死后没有投胎，竟回到了十五年前。

第2章 恩德
裴青禾近乎贪婪地看着镜中年少的自己。
她挑了挑眉头，镜中的小小少女挑眉。
她咧咧嘴，镜中少女扬起唇角。
如此年轻，如此鲜活。
冯氏紧紧抱着女儿，恸哭道：“青禾，你醒过来就好。”
“裴家被灭族抄家，太子殿下在金銮殿外跪了半日，才保住了我们裴家妇孺的性命。今日离京的时候，太子还令章武郡王来送行。”
“这份恩德，我们可得牢牢记着……”
恩德？
裴青禾目中闪过凉意。
为裴家求情的太子殿下，有情有义。年少仁厚的章武郡王，送罪臣家眷出京都二十里。东宫父子，折损了裴仲德这名猛将，却赢得了满朝官员的人心。
如果太子愿意力保裴家，怎么会坐视裴氏被魏王构陷？
裴氏女眷流放幽州，受尽屈辱，挣扎求生，为何不见东宫出手相助？
魏王暴戾凶残无道，裴家男丁皆死在魏王手中，这份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东宫父子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忽地被推开，一个白发老妇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章武郡王要回去了，我们去给郡王殿下磕头送行。”
这个老妇，是裴青禾的祖母陆氏。
裴家遭遇灭顶之灾，裴氏男丁被斩了两百多颗头颅，陆氏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都死在刑场上。对一个将近七旬以儿孙为天的老妇来说，是致命的重击。
陆氏在几日间白了头，曾经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眼中失了生志和光芒，整个人如离了树的叶子，迅速衰败枯萎。
这样下去，还会和前世一样，熬不到两个月，就油尽灯枯，病死他乡。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迅速下了床榻：“祖母，我随你们一同去。”
陆氏浑浑噩噩，反应迟缓，半晌才哦一声。压根就没问一问，高烧刚醒的孙女能否出去见人。
冯氏用袖子擦了眼泪，忧心低语：“青禾，你身子虚弱，还是躺着歇息吧！”
裴青禾淡淡道：“郡王为我们送行，恩德如山，我要亲自去谢恩。”
她领兵十几年，习惯了发号施令，一张口，自然流露出了说一不二的首领气度。
冯氏仿佛看到了丈夫裴仲德的影子，鼻间骤然一酸。
陆氏万念俱灰心如枯井，木然点头。
冯氏快步上前，扶住陆氏的左臂。裴青禾扶着祖母的右臂，祖孙三人就这般慢慢走了出去。
……
裴家被流放的妇孺老少共计三百二十二人。最年长的是裴家五房的裴李氏，今年八十一。最年幼的是裴家十一房刚出世两个月的婴儿。女子有二百九十八人，另有二十四个年幼的男童。
按着敬朝律法，谋反罪要诛九族。太子殿下一跪，救下了裴氏妇孺，保住了八岁以下的男童。
这一桩义举，为太子赢得了声望和人心，仁厚之名传遍朝野。
章武郡王身为东宫长子，今日亲自送裴氏家眷离京十里，自然又是一桩美谈佳话。
十四岁的章武郡王，身量修长，长眉凤目，挺鼻薄唇，英俊温文，一派天家皇孙气度。
章武郡王身后，是几位东宫属官，另有数十个身材高大目光敏锐的东宫亲卫。
裴氏三百多口跪下谢恩，夹杂着阵阵悲凉绝望的哭声。
章武郡王目中流露出怜悯，温声道：“都起身，别跪着了。此去幽州，山高路远，诸位多多保重。”
此言一出，哭声更响了。
一片凄凉的哭声中，忽地响起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郡王殿下，小女子有话要说。”
章武郡王一愣。
众人的目光一并看了过去。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模样，身形纤细，肤色白皙，黑眸明亮，眉宇间透着勃勃英气。
像极了枉死的裴仲德。
宿卫军拱卫京城皇宫，共有十二卫。裴仲德独掌一卫，麾下都是精锐骑兵，在十二位宿卫将军中首屈一指。裴仲德的五个儿子，都是年少英杰，被戏称为裴家五虎。
圣旨一下，裴仲德父子六个人头落地，就剩下这么一个幼女裴六娘。也不知能否安然撑到幽州。
“我是裴仲德幼女，裴青禾。”
“裴氏忠心爱国，却被奸佞污蔑，构陷谋反重罪。裴家一门男丁两百九十七条性命，枉死刑场。”
裴青禾一张口，就令东宫众属官心惊肉跳。
太子詹事庞隆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裴青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请裴六姑娘慎言。”一边冲章武郡王使眼色。
东宫折损裴氏兄弟，如被斩了一臂，万幸太子殿下及时出手，挽回东宫声誉名望。裴氏之殇，倒是成就了东宫仁厚美名。
此时此刻，赶紧送别裴家妇孺回宫复命才是头等大事，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章武郡王回过神来，张口道：“裴六姑娘请节哀。”
裴青禾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落在章武郡王的脸上。
这位章武郡王，是太子嫡长子，有才名有贤名。可惜，孝文帝偏袒魏王，对东宫父子平平。章武郡王已十四岁了，还没册封太孙。
事实上，魏王确实是皇权争斗的胜利者。前世孝文帝在一年后废了太子，魏王坐上了龙椅。
魏王凶残暴戾无道，登基后大肆征发徭役建行宫，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各地纷纷冒出了起义军，再有鲜卑匈奴等外族进犯，短短几年，敬朝就走到末路。京都被一股起义军攻破，宫廷烧了个干净，魏王被活活烧死。
被幽禁的废太子，同样死在起义军刀下。
眼前这位章武郡王，被忠心的侍卫们救出火海，易容改扮，逃出了京城。
其时，天下大乱，起义军不绝，各地豪族纷纷割据。
章武郡王去投奔外家渤海张氏。张氏将嫡女嫁给章武郡王，并拥立章武郡王为新天子，打出了拨乱反正光复大敬朝的旗号，吸引了不少还忠于朝廷的军队投奔效力。
新朝廷建立后，渤海张氏势力迅速壮大，很快流露出了勃勃野心。章武郡王这个傀儡，几年后就突发重病离世，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张氏一边哀恸，一边火速改朝换代自立为帝。

第3章 得寸
章武郡王死讯传来的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手下有了两千多兵马，背靠着连绵不绝的燕山山脉。占了幽州燕郡的昌平县。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这是乱世中的真实写照。
天下混乱无序，到处是流匪，人吃人不再是形容词，而是真切的人间惨剧。
裴家军战力勇猛，军纪严明，爱惜百姓，声名远播。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昌平县。她这个女将军，麾下精兵迅速涨到了万人，在各路起义军中独树一帜，名头响亮。
渤海张氏派人前来招抚，她断然拒绝。张氏心中忌惮，派了军队前来剿灭，她亲自领兵，杀得对方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她打了胜仗，却死在了心腹的背叛和冷箭之下。
说起来，也没比章武郡王强多少。
“郡王前来送行，裴氏上下感激不尽。”裴青禾看着章武郡王，声音缓慢清晰：“裴氏妇孺老少被流放至幽州，路途遥远，且北方寒冷。我们缺衣少食，也缺药材，恳请郡王出手相助。”
章武郡王：“……”
章武郡王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庞隆。
庞隆心里皱眉。
这个裴六娘，实在不懂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样的要求！
也罢，为了东宫美名，好人做到底。
庞隆迅速接过话茬：“这事好办，臣这就让人去附近的县城，准备棉衣干粮，再让人请个大夫，备一车药材。”
章武郡王冲裴青禾露出温和儒雅的笑容：“庞詹事的话，裴六姑娘也该听见了。”
裴青禾拱手：“多谢郡王殿下。还有一件事，随行押送的士兵有五十人，我们裴家老的老少的少，要么就是娇弱女子。流放途中，万一被不长眼的恶人欺凌，怕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请郡王殿下派人随行，护送我们平安至幽州。”
众人：“……”
头脑浑噩的陆氏都被刺激得清醒了，颤巍巍地起身，急匆匆地呵斥：“六娘，不得胡言乱语！”
索要棉衣粮食药材，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还张口要护卫，实在是得寸进尺。
冯氏也顾不得抹泪了，慌忙起身，想扯着裴青禾跪下请罪。
冯氏这一站，顿时引来众人瞩目。
冯氏生得柔婉貌美，今年二十九岁，正是女子如花盛放的时候。裴家遭难，丈夫惨死，冯氏穿了一身白衣，双目红肿，神色凄婉，愈发风姿绰约。
别说不长眼的恶人，就是长了眼睛的正常男人，也少不得要多看一眼。
除了冯氏，跪着的女眷中还有一些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没人庇护，押送的官兵们起了歹意，确实是一桩大麻烦。
章武郡王这个少年郎，心尖不由得软了一软，转头去看庞隆：“庞詹事，派些人手护送裴家妇孺到幽州吧！”
庞詹事这个官场老油条，心肠就硬多了，张口便要回绝。
裴六姑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大伯做了八年东宫洗马，和庞詹事有同僚之谊。庞詹事心地仁厚，定不会对裴家妇孺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大伯地下有知，也会感念庞詹事的援手之恩。”
连同僚遗孤都不肯伸手照拂，还算人吗？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过来，庞詹事回绝的话根本出不了口。
庞詹事看一眼牙尖嘴利的裴青禾，有些头痛，面上还得露出悲戚怜悯的神色：“是我思虑不周，之前竟没想到护卫一事。”
“郡王殿下可派几人，送裴家女眷去幽州。”
庞詹事唯恐裴青禾提出更过分的要求，立刻又补一句:“臣再去找押送官孙校尉，请他关照一二。”
人是少了些。
不过，有这么几个侍卫随行，就能扯一扯东宫大旗，震慑不怀好意的宵小之辈。
裴青禾再次拱手:“多谢郡王殿下，谢庞詹事。”
旋即又长叹了一声:“等到了幽州，我们一堆老弱妇孺，终究还得靠自己。”
“听闻那里天气寒冷，贼匪横行，时常有匈奴鲜卑人去打草谷，人命如草芥。我们活着一日，就为太子殿下郡王殿下祈福一日。希望上苍庇护东宫，也能庇护裴家老少。”
陆氏冯氏泪水簌簌滚落。
跪了一地的妇孺悲从中来，哭成了一片。
章武郡王会读书擅写诗，孝悌恭顺，十四年的生命中，还从未遇过这样棘手的情景，一时手足无措。
几位东宫属官，面面相觑，暗道一声不妙。
这个裴六姑娘，年岁不大，却着实难缠。棉衣米粮药材且不说了，东宫侍卫也有了，现在还打上了到幽州有东宫庇护的算盘……
眼看着年少脸嫩经验浅薄的郡王殿下进退两难，一众东宫属官想提醒也张不了口。
裴家已经够惨了，剩这么一堆老弱妇孺，没有靠山，在幽州那个人吃人的地方怎么活？
一片凄惨的哭声中，十三岁的裴六姑娘挺直了腰杆，抿紧嘴角，显得倔强又悲壮：“郡王殿下不用为我们担心。我自**武练箭，成年男子也不是我对手。谁敢登门相欺，我就和他拼命。”
就是铁打的心肠，也禁不住这样一幕。
章武郡王眼睛都红了，一个冲动，从袖中取出一块圆形铁牌:“这是东宫令牌。到了幽州，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就拿着这块令牌去北平军大营，去找孟将军。”
庞詹事眼前一黑，急急出声:“殿下不可！”
这样的令牌，整个东宫只有四块，一块在太子手中，另外两块分别在太子詹事和东宫侍卫统领手中。最后一块，太子给了章武郡王。
凭着这一块东宫令牌，可以指挥调动忠于东宫的文官武将。
如此重要的东西，绝不能落入一个黄毛丫头之手。
章武郡王此时才惊觉自己举止不妥，伸出去的手不缩不是，缩回来也不是，颇有些尴尬。
裴青禾没有伸手去拿令牌。她对神色间有些悔意的章武郡王说道:“殿下一番好意，我们愧不敢当。东宫令牌太过贵重，请殿下收回。”
“我只求殿下写一封信，给幽州燕郡昌平县的县令，照拂我们一二。”

第4章 进尺
章武郡王暗暗松口气，顺水推舟地收回令牌，命人取纸笔来，当场写了一封书信，盖了私印。
庞詹事也在心里舒一口气。令牌收回来就好，写封书信顺手的事。
就看裴六姑娘这份操控人心的能耐本事，去了幽州也不会没活路。
可惜裴家遭难，裴六姑娘沦落成了罪臣之女。不然，嫁进东宫做郡王妃也够资格了。可惜可惜！
裴六姑娘一双明亮的眼眸又看了过来，庞詹事心里一个咯噔。
裴六姑娘神色郑重地向所有东宫属官行礼，一一道谢：“今日诸位大人前来送行，怜惜裴氏老弱，慷慨大义，青禾就此谢过诸位大人。”
众属官：“……”
得，郡王殿下被刮了一层，他们也不能干看着。慷慨大义四个字，分量可不轻哪！
太子宾客立刻表示，他有一百两银子的程仪相赠。
太子中庶人也紧跟着赠了一百两。
就连郡王侍卫统领，也慷慨解囊，拿了银子出来。
庞詹事身为东宫属官之首，出手不便太小气，赠了两百两程仪。
裴青禾毫不客气，全都收了，再次郑重道谢。众属官心想道谢不必，麻烦裴六姑娘少开贵口就行了。
陆氏冯氏早就哭不出来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青禾发了场高烧，醒来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
“本郡王要回宫了，就此道别，裴六姑娘多珍重。”章武郡王凝望着裴青禾，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希望来日，还能再见。
裴青禾拱手作别：“郡王殿下保重。”
这一世眼睛睁亮一点，别再死得那么惨了。
章武郡王深深看一眼，上了马车。一众属官纷纷上马车，东宫侍卫们在前开道。
马车上的章武郡王忍不住探头回顾。
裴六姑娘静静的立在驿馆外，目送众人远去。
马车渐行渐远，那抹纤细坚韧的少女身影，越来越小，却奇异的清晰，如刀一般镌刻进心底。
十四岁的章武郡王殿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微妙难言的怦然心跳滋味。
庞詹事老于世故，看破却不说破，还笑着赞了裴青禾几句：“这位裴六姑娘，机灵善变，性情坚韧，远胜寻常闺阁少女。”
“可惜，裴家犯了谋逆重罪。裴氏女眷被流放幽州，此生都不能再回京城。实在可惜！”
一个罪臣之女，进东宫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多想无益，趁早忘了才是。
章武郡王默然片刻，收回目光。
……
章武郡王一行人终于离去，留下了五个东宫侍卫。
能做东宫侍卫的，多是身家清白的将门子弟。这五人，原本只是随郡王出宫一趟，谁曾想就被派了这桩辛苦的外差。
京都离幽州一千多里，裴家三百多口妇孺，一步步走过去，不知要走多久。他们随行护送，再返回京城，说不得要耗费个一年半载。
护送罪臣家眷，吃力不讨好。万一日后被裴家牵连，更是不妙。
几个侍卫心中不痛快，个个沉着脸，没半点笑意。最高最黑脸上表情最少的一个张口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请六姑娘吩咐。”
陆氏心中忐忑，冯氏更是一脸不安，扯了扯裴青禾的衣袖，示意她放低姿态，对东宫侍卫们客气奉承些。
裴青禾神色未动，淡淡道:“庞詹事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现在就去最近的县城置办。”
“米粮药材多买一些，棉衣买不到现成的，就买一百匹厚实的棉布，买几车棉花。我们在路上自己做棉衣。”
“我们脚程慢，先行出发，你们买齐了东西追上来便是。”
侍卫们：“……”
裴六姑娘年岁不大个头只及他们胸口，却气势凌人，言语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霸气。
领头的黑壮侍卫心里一凛，下意识地拱手应是。
裴青禾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给了黑壮侍卫：“烦请高侍卫，将这几张银票都兑成现银。”
几大银号都在大都城，到了穷乡僻壤之处，银票兑换不出来，也就是废纸罢了。
这几张银票，正是庞詹事等人慷慨解囊赠送的程仪。裴六姑娘真是务实得很。
高侍卫心情复杂地接了银票。
五个侍卫，很快翻身上马，在嘚嘚的马蹄声和滚滚烟尘中远去。
“六娘！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陆氏今日大受刺激，那副心如槁灰的模样不翼而飞，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怎么能得寸进尺，对郡王殿下提那么多要求？”
裴青禾抬眼，冷然道:“裴家两百九十七条人命，皆因东宫而死。东宫还借着裴家捞了一把美名。”
“我不过要些米粮棉衣药材，要几个侍卫随行，再要些庇护罢了。”
“这算什么得寸进尺？”
“莫非祖母想看着裴家老弱在路上饿死冻死病死？”
“幽州那地方，山匪凶残，驻军大营里还有一堆军匪。有东宫侍卫送我们前去，还有郡王的亲笔信，我们便能扯一扯东宫大旗。”
“都这步田地了，还讲什么礼义廉耻。我奉劝祖母一句，睁大双眼，看清形势，早些放下诰命夫人的身段。不然，到了幽州也活不下去。”
陆氏：“……”
陆氏被这番话气得心血翻涌，差点当场厥过去。
裴家世代将门，尚武成风，家中儿郎都是四岁起学武。女子不用上战场，强身健体便可，习武的要求比儿郎低得多。
儿子这一辈，裴仲德身手最出众。到了孙辈，被世人戏谑的“裴家五虎”，个个一身好武艺。
只有裴家人知道，裴家习武天赋最出众的后辈不是裴家五虎，而是裴仲德的幼女裴青禾。骑术高超，刀枪棍棒样样精通，更是世间难寻的神箭手。
裴青禾虽然年少拳头却最硬。裴家一门男丁被屠戮殆尽的情形下，裴青禾挺身而出，和章武郡王周旋应对，要来大批棉衣粮食药材，还有东宫侍卫和郡王的亲笔书信。这一举动，赢得了所有族人的感激支持。
裴青禾也理所当然地成了裴氏一族的主心骨。
陆氏盛怒，大半倒是因为被抢了话语权。

第5章 族长（一）
陆氏伸手指着裴青禾的鼻子，就要破口怒骂。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是一伙流寇头领，隔得老远指着她污言秽语不绝。她拉弓射箭，五百步外一箭封喉，流寇头领被利箭射穿喉咙，当场气绝身亡。
其余流寇惊骇不已，如鸟兽一般溃逃。她领兵追击，不到半日，将那一伙流寇通通斩杀。
自那之后，就没人敢再用手指着她了。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陆氏一眼。
冰冷无形的煞气扑面而来。
陆氏后背寒毛直竖。指着裴青禾的手指丝滑地换了个方向：“冯氏，瞧瞧，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女儿。牙尖嘴利，顶撞忤逆，不敬长辈。”
陆氏往日在家中作威作福，给儿媳立规矩是常事。冯氏素来畏惧婆婆，此时鼓起勇气反驳:“青禾聪慧果决，智勇双全，她做得对。”
“你……”陆氏被气得不轻，狠狠瞪了过去。
“祖母！”裴青禾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陆氏心里又是狠狠一颤。
裴青禾自小钻研兵书，沉迷练武。裴家孙辈的少年男女，都被她揍得服服帖帖。
有能耐有本事的人，不论男女，都会获得应有的尊重。一众长辈，在她面前会自动收敛几分脾气。
自己这个亲祖母，在强势厉害的孙女面前，也不太直得起腰杆。
陆氏不怎么情愿地应一声：“怎么了？”
裴青禾淡淡道：“裴家男丁都死了，二十四个堂弟，都不足八岁。裴家得有人主事，我来做族长，祖母可有意见？”
陆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裴伯仁有三子两女，次子裴仲德五子一女，老三裴叔义有三个儿子，幼子裴季礼两子一女。
四个儿子和十一个成年的孙子都被砍了头，只有三房幼子裴风四房幼子裴越活了下来。
四个孙女，已经出嫁的两个不受牵连，剩下的就是十三岁的裴青禾，还有十二岁的长房幼女裴燕。
儿媳们都成了寡妇，沉浸在丧夫丧子的悲恸中，几个年轻的孙媳各自哭昏了几回。别说主事，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论能耐，确实该由裴青禾来主事。可陆氏打从心里不乐意。以裴青禾的脾气，族长的位置由她做了，以后还肯让出来给堂弟吗？
陆氏皱眉反对：“不行！哪有女子做族长的道理！风哥儿今年七岁，越哥儿也有五岁了，熬个几年就长大了。”
熬什么？
怎么熬？
前世陆氏病逝后，年幼的裴越也重病一场，死在了路上。裴风倒是活着到了幽州，几年后上山打猎时，被猛兽抓咬撕裂，死状凄惨。
他们都没能长大。
久远的痛苦记忆袭上心头。裴青禾冷硬如磐石的心一阵刺痛，她蓦然转头，高呼一声：“裴风，裴越，过来。”
两个男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七岁的裴风，个头只及裴青禾胸口。他承袭了裴家儿郎的好相貌，白净俊俏，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时漏风：“青禾堂姐，你叫我做什么？”
五岁的裴越更矮一些，仰着头也就到裴青禾的腰际，圆圆的胖脸蛋被风吹得通红，用力吸溜一下，鼻涕缩了回去。
他们两个年岁还小，没资格被青禾堂姐揍，以前都是看堂兄们被揍得鼻青脸肿嗷嗷叫唤的热闹。
在他们心里，天大地大，青禾堂姐最大！
裴青禾道：“我要做族长，以后你们两个都听我的，你们同意吗？”
裴风连连点头，大声应道：“同意。”
裴越挺起小胸脯，声音比裴风还大：“我什么都听堂姐的。”
裴青禾转头看陆氏。
陆氏气血汹涌，脸都黑了：“他们两个还小，什么都不懂。”
裴青禾略一点头：“祖母说得有理。那我再问一问懂事的长辈们。”
陆氏：“……”
裴青禾压根没看自家祖母难看的脸色，转过身，朗声道：“请各房长辈上前来，我有要事相商。”
裴家嫡支五房，另有近支远支十二房。原本每个房头的主事人都是男子，现在男子都死了，便得有女子顶上。
不到片刻，十几个年岁一把的老妇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最年迈的李氏，今年八十有一，头发全白，眼花耳背，腰身佝偻。论辈分，陆氏得称呼一声婶娘。
裴青禾先对一众长辈拱手行礼，然后抬头，明亮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裴家遭了劫难，剩下的三百多口，总得活下去。”
“裴家得有人出头露面撑着门户，我毛遂自荐，做裴家族长。诸位长辈可有意见？”
“我老婆子支持青禾丫头。”李氏也不耳背了，摸索到裴青禾的手，紧紧攥住：“青禾丫头自小就厉害能干。眼下这情形，就得青禾丫头来撑门户。”
立刻有人附和：“我也赞成。”
“青禾身手好，有勇有谋，做族长最合适不过。”
关键时候，裴青禾挺身而出，和章武郡王一行人周旋。别管用的是什么法子，总之，弄来了大批的棉衣钱粮药材。还有东宫侍卫随行护送。这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好处。
族人又不傻，不支持裴青禾，难道要支持说话漏风的裴风，或是吸溜鼻涕的裴越不成？
嫡亲的孙女这般能干，陆氏还臭着一张脸，那点私心，都快写在脸上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男女。要不是太子殿下求情，裴家男人就死绝了。现在就剩这些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根本不顶用。”
“大嫂，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又不大好。保不准撑不到幽州，就死在半道上。还有什么看不开想不开的？”
说话的是嫡支二房的陈氏，和陆氏是正经妯娌。
陈氏比陆氏小了两岁，也年过六旬了，性情泼辣，说话直接。
陆氏被噎得不轻，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丫头心太野，胆子太大，我怕她以后招惹祸事。”
陈氏麻木着一张脸：“裴家已经犯了谋逆重罪，砍了两百九十七颗头颅，家业都被抄没了，还能有什么大祸？”
陆氏：“……”

第6章 族长（二）
李氏重重咳嗽一声：“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青禾丫头就是裴家族长，裴家诸事，都由她来拿主意。”
“陆氏，你别仗着自己辈分长，给青禾丫头添乱。大事小事，都得听她的。”
众人都盯着陆氏。
陆氏在众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应道：“青禾是我亲孙女，我平日里最疼她。大家都同意，我这个祖母，还能反对不成。”
“这可不好说。”又是陈氏，张口就戳陆氏的心窝：“谁不知道你是个偏心眼，平日里最偏疼风哥儿和越哥儿。”
“你不乐意青禾做族长，是怕以后青禾不愿将族长位置让给风哥儿越哥儿。”
“裴家都到这份上了，还不知能有几个活下来。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了。”
陆氏被气地不轻，又不乐意和泼辣成性的陈氏争辩……主要是心虚理亏，吵也吵不过，索性将头扭到一旁。
裴青禾没费多少力气，就做了裴氏一族的族长。
没家没业，无钱无粮。
只有三百多个老弱妇孺等着养活。
不然，怎么会没人跳着出来争抢？
冯氏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心里有些慌，悄悄扯了扯女儿衣袖:“青禾，你……你能行吗？你才十三岁，怕是担不起重任。要不然，还是请长辈做族长……”
“娘！”裴青禾看着冯氏，目光明亮，声音平稳：“我能行。”
冯氏惶惑不安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娘信你。”
流放路上，家破人亡，所谓选族长，犹如儿戏，仓促而决。
裴家的女眷们，还沉浸在丧父丧夫丧子的巨大悲恸中，甚至还来不及为即将到来的凄惨命运哭泣，根本没人在意谁做族长。
早已等的不耐烦的押解官孙成走了过来，嘲弄轻蔑地看了刚上任的裴氏族长一眼:“能上路了吧！”
孙成出身寻常，官职不高，只是个八品校尉。押送罪臣家眷是个苦差事，别人不愿来，这份苦差就落到了他身上。
看在章武郡王来送行的份上，他才等了小半日。换做平日，他们对罪臣家眷哪会这般客气。辱骂欺凌殴打都是常事。就是打死了人，也根本没人过问。流放途中死人，是司空见惯的事。
裴青禾抬眼:“可以启程了，这一路有劳孙校尉。”
那一双冰冷的黑眸，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竟有蹚过尸山血海的战场老将的浓烈杀气。
这位裴六姑娘，绝非寻常之辈。
孙校尉心中一凛，忽然觉得脖颈后凉飕飕的。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很自觉地收了回去，客气了不少：“我奉令押送裴家人去幽州燕郡。庞詹事特意嘱咐过了，我自会关照，裴六姑娘有什么要求，只管说。”
裴青禾半点不客气，张口便道：“我们这一行人有老有少，行路难脚程慢。我想让她们轮流坐一坐囚车。”
囚车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裴家女眷用上一用，落个顺手人情。
孙校尉痛快地点头应允。
这就是扯东宫大旗的好处了。前世流放途中，这个孙校尉没少刻薄刁难过裴家女眷。
这两辆囚车，不知押送过多少罪臣要犯，车上有斑驳的陈年血痕，散发着腐朽的臭气。
坐在囚车里，滋味并不美妙。不过，总胜过一步一步走到幽州。
七十岁以上的老妇共有九个，三岁以下的幼童有十余个。其中，就有刚出生两个月的男婴，大名还没来得及取，乳名小狗儿。
狗儿的亲娘冒氏，今年才二十一岁，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目光呆滞，浑浑噩噩。
裴家男儿自少进军营，大多过了二十才成亲。裴青禾的五个兄长，只有大哥二哥娶妻成家。冒氏正是裴青禾的二嫂，狗儿是嫡亲的侄儿。
前世，冒氏半夜用腰带缠着脖子，生生勒死了自己。小狗儿没亲娘照料，没几日夭折了。
冒氏死后，裴家女眷一个接一个地轻生。流放途中死的一百多人，有大半都是自尽身亡。
裴青禾道：“二嫂，你抱着小狗儿上去。”
冒氏苍白着脸，木然地摇摇头:“我还能走。”这是已经有了求死的念头。
裴青禾看一眼冒氏，冷不丁伸手。
冒氏反射性地抱紧怀中孩子。奈何裴青禾出手迅疾力气惊人，冒氏眼前一花，孩子已到了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前世没生过孩子，更没抱过这么小的婴儿，手上力气不免大了些。
小狗儿扯着稚嫩的嗓子，哭声尖锐，刺得人耳膜疼。
冒氏又急又慌:“六妹，孩子快给我。”
裴青禾看了过来，目光锐利如箭，刺入冒氏眼底:“二嫂如果还在意小狗儿，就好好活着。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小狗儿也就活不成了。”
冒氏心如刀割，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口中却挤不出一点声音。
她十六岁嫁入裴家，和夫婿十分恩爱。进门四年怀了身孕，今年年初生子。满心憧憬着的美好未来，在昨日戛然而止。
夫婿被砍了头。
她没了丈夫。
孩子没了爹。
她的天，已经塌了。
她活不下去了。
“抬头看看，天没有塌。”裴青禾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就算塌下来，也有我这个裴氏族长顶着。”
“再苦再难，都能熬过去。”
“你得活下去。带着小狗儿一并活下去。”
“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裴青禾拉着冒氏，将她推上囚车，再将孩子塞进冒氏怀里。
懵懂无知的幼童到了亲娘熟悉的怀抱中，渐渐停了哭泣。冒氏不敢让哭声惊了孩子，泪如泉涌，无声恸哭，就像离了水的鱼。
这一幕，真是闻者伤心看者落泪，年轻媳妇们纷纷红了眼眶。
“启程！”
得令。
孙校尉差一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他冲众士兵喊一嗓子:“众人听令，立刻启程！”
五十个士兵，十人开道，十人殿后，另外三十人左右骑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兵器，来回巡视警戒。
裴氏三百多人，踏上了流放之路。
……

第7章 威信
裴家女眷大多练过武，体力耐力都不错。就是看着娇柔的冯氏，身体也算康健。
这么走了一个时辰，裴家老少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双腿酸软。
唯有裴青禾，面色如常神色不变。
她领着族人在乱世挣扎求生，遇过无数困境。眼前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裴青禾去寻孙校尉：“孙校尉，大家伙都累了，停下歇一歇吧！”
囚车都拿出来用了，这点小事，孙校尉自不会反对。
孙校尉一声令下，押送兵们都松口气，各自下马，占了树下的位置，掏出水囊拿出干粮。
五岁的裴越咂巴着嘴，仰着头满脸期盼：“六堂姐，我饿。”
裴风大了两岁，懂事多了：“忍一忍，晚上就有吃的了。”
罪臣家眷流放，每日早晚有吃的，白日饿了渴了，就只有忍着了。
裴青禾摸了摸裴越毛绒绒的脑袋:“等着，我去那边树林，给你找点吃的。”
裴越吸溜一下鼻涕，用力点头。
一旁的裴燕立刻道:“六堂姐，我和你一起去。”
裴燕今年十二岁，个头比裴青禾还高一些，皮肤略黑，浓眉大眼，身体壮实。若不是穿着裙裳梳着长辫子，打眼一看就是个少年郎。
前世，裴燕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一场混战中，裴燕为她挡了致命一刀。在二十岁那年永远合上了眼。
如今，她重回年少。
她要让身边人都好好活下去。
裴青禾凝望着裴燕:“好，你跟紧了，一直跟着我。”
裴燕压根听不出这句话中的深意，兴冲冲地应一声。
“老大，”一个啃着干饼子的方脸大头兵用胳膊肘抵了抵孙校尉:“快瞧那边。裴家那丫头，带着几个人去林子里了。该不是要跑吧！”
孙校尉余光早就瞥到了，不耐地瞪一眼过去:“有吃有喝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另一个嘴角有黑痣的大头兵就活络多了，低声道:“裴家几百口人都在，她们能往哪儿跑？肯定是进林子找野果子充饥去了。”
这当然也不太合规矩。看在东宫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还有两个，填饱了肚子，眼睛滴溜溜乱飘:“裴家倒是有不少美人。”
当兵久了，看母猪都是貂蝉。
更何况，裴家女眷里确实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尤其是裴仲德遗孀冯氏，柔婉美丽，风姿动人。
孙校尉冷着脸，寒声警告:“那几个东宫侍卫，最多一两日就能追上来。你们别给老子惹祸。”
“谁管不住自己，老子一刀剁了它。”
孙校尉没出身没背景，能混到校尉的职位，是有些真本事的。这一队五十个大头兵，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孙校尉一沉下脸，那两个士兵讪讪收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小半个时辰后。
钻进林子里的几个少年男女回来了，果然摘了不少野果子……等等，裴六姑娘手里拎的是什么？！
孙校尉目中闪过错愕。
裴青禾将两只野鸡递了过来:“我刚才进林子，随手抓了两只野鸡，晚上到驿馆，让厨房熬一锅热汤，孙校尉和手下的弟兄们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随手就能抓住野鸡？
开什么玩笑！
就是他们这些大头兵，带上弓箭刀枪进林子，也未必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猎到野鸡。
方脸大头兵脱口而出:“你该不是私藏兵器了吧！”
裴青禾懒得和蠢货费口舌，放下野鸡，转身离去。
那个方脸大头兵凑到孙校尉耳边，嘀咕个不停:“老大，罪臣家眷可不能私藏兵器，这是犯忌讳的事……”
话没说完，就被重重踹了一脚:“闭嘴！你这么闲，晚上把两只野鸡收拾了。”
两只野鸡塞进他手里，被拧断的鸡脖子晃来晃去，死不瞑目的两对眼睛一起对着他。
其余大头兵挤眉弄眼，乐不可支。
方脸大头兵苦着脸，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叫你多嘴！
……
裴青禾身上确实没有兵器。
进了林子后，她挑了一根柔韧的树枝，做了个简易的弹弓，寻了两个小石头。嗖嗖两下，两只扑腾乱飞的野鸡落了地，被利落地拧断脖子。
裴燕几个馋得流口水。
裴青禾耐心地解释:“县官不如现管。我们借着东宫威势，震慑住这些大头兵。去幽州要走几个月，为了路途方便，得和他们打好交道。”
裴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裴燕咽回口水，用力点头:“堂姐，我们都听你的。”
裴青禾九岁时，就能和身手最好的堂兄打个平手。这几年，更是揍遍了所有不服不忿的堂兄弟姐妹。
威望，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裴青禾送野鸡给孙校尉，以此示好。孙校尉领了这份情，启程前让人送了几个干净的水囊过来。
陆氏精神一振，张口就道：“水囊分给风哥儿他们。”
六个水囊，足够所有男童解渴。
在陆氏心里，这二十四个年幼的男童，是裴氏一族的未来和希望。她压根就没考虑过一堆同样年幼的女童。
李氏陈氏等人，也没吭声，都默认了这一安排。
裴青禾没有理会陆氏，将水囊分了下去，扬起声音，足够三百多人听得清清楚楚：“八岁以下的喝两口，其余人喝一口润一润嗓子。”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再走十几里路，就到下一处驿馆了。吃饱不易，想喝足水倒是不难。”
“大家信我，我会带着裴家所有人，好好活下去。”
搂着女儿的年轻媳妇们，小心翼翼地喂年幼的女儿喝两口水，自己再喝一小口。
冰凉的水滑过苦涩的喉咙，落入干涸的心田。
眼角有些发烫。
心尖也悄悄热了一热。
这样的裴青禾，天生就该是她们的族长。
陆氏老脸无光，心中憋着一股无名怒火。水囊传到手中的时候，陆氏绷着脸不肯喝：“我老婆子一把年岁，早就活够本了。水留着给孩子喝。”
裴青禾点头表示赞成，顺手接了水囊，咕嘟喝了一大口。
陆氏：“……”

第8章 东宫
天色渐暗。
夕阳余晖洒落在东宫，更添几分肃穆巍峨。
章武郡王垂首束立，心中惴惴难安。
坐在上首的男子，三十有六，面白有须，浓眉长目，气度尊贵。微笑时温和可亲，不言不笑时威严天成。
这个男子，正是章武郡王的父亲，大敬朝的太子殿下。
庞詹事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郡王殿下心地仁厚，不忍见裴氏女眷落难孤苦无依，略施援手。”
然后，轻描淡写地将施出去的“援手”一一禀报。
太子殿下微不可见地拧了拧眉头，瞥了长子一眼。
十四岁的少年郎，正是热血冲动的年纪。被一个黄毛丫头闹得进退失据，行事失了分寸。
为裴氏求情送行，这是为东宫搏美名。
裴家男丁都死绝了，剩一堆老弱妇孺，能活着到幽州的还不知有几人。顶着谋逆重罪，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么一颗废子，根本不值得浪费钱粮人手，更不该将东宫大旗许出去。
章武郡王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一时心软，做了错事，请父王责罚。”
太子神色淡淡，不轻不重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章武郡王暗暗松口气，恭声应是。
在世人眼中，太子殿下性情温和，胸襟广阔。
太子发火的时候，眉头都不动一下。轻描淡写间，有人被贬前程尽毁，有人家破人亡人头落地。
不必大动干戈，无需雷霆之怒。赫赫皇权，如利剑悬空，随时都会落下。怎能不让人敬畏？
太子殿下转头，对庞詹事叹道:“阿离年少识浅，妇人之仁。以后难成大器。”
太子殿下可以对儿子不满。
身为东宫臣子，却不能肆意犯上。
庞詹事圆滑老道，笑着应道:“郡王殿下宅心仁厚，施恩于裴氏，此事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顿了顿又道:“郡王殿下年少气盛，没近过女色，遇到伶俐女子，难免有些心软踌躇。”
太子殿下略一点头:“此话有理。孤会嘱咐太子妃，为阿离挑两个貌美的宫人伺候。”
在宫中，即将成年的皇子皇孙，都会安排美貌宫人引导人事。
章武郡王脸嫩皮薄，听到这话，俊脸红了一红。
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张清秀英气的少女脸庞。心中涌起一抹怅然。
“启禀殿下，”一个内侍快步而入，躬身禀报:“魏王殿下来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身影进来了。
不经通禀进东宫如此肆意随意，可见魏王之嚣张跋扈。
魏王今年二十，刚到弱冠之年。魏王承袭了刘皇后的好相貌，唇白齿红，面容姣好如女子，在孝文帝面前嘴甜如蜜，惯会撒娇卖乖。
孝文帝对幼子魏王的偏爱，宫中内外人尽皆知。
魏王殿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冲着太子随意拱一拱手，就算行了礼。
太子不动声色，笑着问道：“你不在父皇身边伺候，怎么跑到孤这儿来了？”
魏王故意重重长叹一声：“父皇这两日因裴家兄弟谋逆之事震怒，臣弟多嘴，为裴家说了几句好话，被父皇臭骂一顿，撵了出来。索性就来寻大哥了。”
又假惺惺地安慰太子：“我知道大哥这两日心里不好受。事已至此，大哥也别难过了。裴氏兄弟野心勃勃，居心叵测，被斩了是好事，总好过日后密谋起事造反，连累东宫！”
裴氏兄弟是东宫党羽，对太子忠心耿耿。裴仲德被下属检举揭发，在裴家库房里寻出几十具盔甲和百余弓弩，紧接着被审问定罪斩首。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魏王暗中下了黑手，剪除东宫羽翼，震慑太子一党。
现在裴家被砍头抄家，家眷流放幽州。魏王心中志得意满，这是到东宫耀武扬威来了！
欺人太甚！
章武郡王听得心火蹭蹭直冒，忍不住抬头。
魏王不偏不巧地转头，和愤愤不平的章武郡王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听闻你今日送裴家人出城，又送钱粮，又派侍卫一路相送。”
“莫非是怕裴家女眷在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流民盗匪不成？”
魏王喜怒无常，阴狠残暴。话语中透出的威胁意味，令章武郡王后背发凉心中生寒。
章武郡王面上竭力维持平稳：“侄儿一言一行，都瞒不过五叔。”
这对叔侄，只相差六岁。一个是继后所出受尽天子宠爱的亲王，一个是东宫嫡出长子，论身份，同样尊贵。
魏王有孝文帝撑腰，有手握兵权的岳父，大批文官武将投效麾下，势力庞大，太子都要避其锋芒。
章武郡王在太子面前低眉顺眼做孝子，用的都是东宫的人，还没有真正的心腹班底。
相差何止千里。
魏王睥睨一眼过去，章武郡王默默低了头。
太子的声音响起：“裴家男丁都死了，剩下老弱妇孺。孤让阿离去送一送，也算全了君臣数年最后的情分。”
“这些小事，不值一提。”
“天色已晚，孤让御膳房备一席佳肴，你我兄弟小酌几杯。”
魏王欣然应下：“臣弟早就惦记东宫里的好酒了，今晚喝个尽兴。”
兄弟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和睦。
天家兄弟相争，死的是裴家人。
此时此刻，有谁记得枉死的裴仲德？
两个时辰后，魏王迈着晃悠悠的步伐出了东宫。
身后跟着一个莲步轻移身段窈窕的美人。
这个美人，是太子侍妾。晚宴时在一旁伺候，被魏王看中了，张口索要。太子十分慷慨，立刻将美人相赠。
魏王领着美人回了宫殿，用尽手段，将娇滴滴的美人折腾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尽兴后，魏王叫了心腹侍卫过来，张口吩咐:“派人跟着裴家。等裴家人走出几百里地到冀州了，找些流民前去。”
“别都弄死了，留几个装装样子。”
“对了，将那个裴六姑娘暗中带回来。本王要亲自瞧瞧，能将本王侄儿迷昏了头的姑娘，生的是何模样。”
这个心腹侍卫叫武忠，专替主子干这等不入流的腌臜差事，面不改色，拱手领命。
……

第9章 生死
春寒料峭，夜风中隐约传来寒鸦叫声。
这处驿馆，离京都三十里，平日里迎来送往，住的多是达官贵人。
孙校尉带着手下进驿馆，驿丞压根瞧不上区区一个八品武将，更不乐意让罪臣家眷进驿馆，张口就道：“你们可以在驿馆里歇息，流放的罪臣家眷，只能宿在驿馆外。”
孙校尉好话说尽，又扯出东宫大旗，驿丞才勉强同意，让裴家女眷们在驿馆内暂住一晚。
吃过干饼子喝饱了凉水，体弱的老人和幼童挤在床榻上，其余人扯些稻草铺在地上，和衣而睡。
平日里裴家女眷们衣食优渥，何曾想过，有朝一日沦落到这等地步？
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没停过。真正能睡着的，大概只有被冒氏紧紧搂在怀中的小狗儿了。
裴青禾闭目休息一个时辰，子时过后睁开眼，转头一看，小狗儿不知何时到了冯氏怀里，冒氏不见了踪影。
裴青禾暗叹一声，悄然起身，转了一圈，在驿馆西北角的树下寻到了冒氏。
黯淡的月光，照着冒氏白惨惨的脸孔。
冒氏衣裙宽荡荡的，手中攥着长长的腰带，目中溢满痛苦绝望。
裴青禾的身影出现时，冒氏全身颤栗，死死咬紧嘴唇。
“实在活不成了？”裴青禾没有动怒，只淡淡问了一句。
冒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你不想活，谁也救不了你。”裴青禾态度镇定，声音平静：“你决意要死，将小狗儿也带着一并上路，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去黄泉相聚。”
冒氏痛苦地闭上眼，泪水肆意狂涌。
抱着小狗儿出来的冯氏，站在裴青禾的身后不远处，满面忧虑。
驿馆就这么大。这里的动静，惊醒了许多原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裴家人。几个年轻的裴家媳妇，红着眼走上前，将冒氏手中的腰带扯了过来。
“裴家遭逢大难，能走到幽州，撑着活下去的人，不知能有几个。”裴青禾冷然响起：“谁想活，我裴青禾拼尽全力，带着她活下去。”
“不想活的，早死早投胎，也省得浪费粮食。”
几个年轻媳妇，心中齐齐一颤，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微凉的月光下，裴青禾神色冰冷，平静近乎凉薄残忍。
是啊！
生死都是自己的事。
你不愿活，谁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拉着你？
闭目速死，还是睁眼求活？
裴青禾扔下这番话，没再看冒氏，迈步离去。走过冯氏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小狗儿给她。她要死要活，都带着小狗儿一起。”
冯氏踌躇片刻，将小狗儿塞进冒氏怀里，急匆匆地跟上女儿的脚步。
“青禾，你刚才……”冯氏顿了顿，低声道：“说话可以柔和委婉一些。”
裴青禾淡淡道：“心病就需猛药！到底有没有用，现在不好说。裴家三百多口，能有八成活着到幽州，都算不错了。”
冯氏哑然无语。
孙校尉站在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几个心腹凑过来，一同看了好戏。
方脸大头兵咋舌：“这个裴六姑娘，真是厉害。”
从裴家那丫头，很自然地变成了裴六姑娘。
其余几个，纷纷点头附和：“是有一股子狠厉的劲头，让人心里发憷。”
“裴仲德是十二宿卫将军里的第一高手。”孙校尉忽地张口：“他麾下三千骑兵，也是宿卫军里的精锐。论官职，裴仲德不过是四品武将，魏王一党却对他格外忌惮。”
“在东宫做洗马的裴伯仁，也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不过，还是不及裴仲德。”
孙校尉转过身来，眼神有些复杂：“前几年军中演武，我抽签，不巧抽中了裴将军。上场后第九招，就被裴将军一枪扫趴下了。”
黑痣大头兵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大你对裴六姑娘格外客气，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虎父无犬女。裴六姑娘肯定身手过人。”
“嗐，这不废话嘛！她说要做族长，裴家上下都没人反对。可见她平日就是个厉害人物。”
方脸大头兵嘀咕：“十招都没撑过，这也太菜了……诶哟！”
孙校尉收腿，面无表情地吩咐：“明日要早起，都去睡。”
……
流放路上，押送官孙校尉吃的也是干饼子，最多是可以吃到饱。
裴家人不分老少，每人发一块。
干饼子巴掌大，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猛咬一口，能崩了牙。只能慢慢咬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
今日多了二十来个干净的水囊。灌满水，省着喝，够撑一天了。
说起来，孙校尉前世虽然刻薄刁难，却没欺辱女眷，几十个大头兵一路上也就是说些污言秽语过过嘴瘾，并未做出格的事。在早已腐烂的大敬军队里，已是难得的好兵了。
干饼子太过粗糙，难以下咽。
冯氏吃了一口，默默转头看女儿。却见裴青禾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仿佛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冯氏心中发苦鼻间酸涩，将头转到一旁，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裴青禾权当没看见，继续咀嚼，和干饼子奋战到底。
饥饿的滋味，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当年流放路上，她每天都饿得发慌。到了幽州，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猎来的野物，去了皮毛骨头内脏，也就够裴家所有人喝一顿肉汤。
后来掠劫山匪，杀大户抢粮食，跟着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再后来，朝野混乱无序，大批流民来投奔裴家军。需要她养活的人疯狂增长，她这个起义军首领最苦的时候，馒头都舍不得吃一整个。
别的起义军粮食不够，拿人肉充作军粮。裴家军严禁吃人肉，军粮就没充足过。她和麾下的士兵同甘共苦，一个锅里舀汤喝，吃饱的时候少之又少。
干饼子味道不佳，却能果腹。
吃饱了才有力气前行。
裴燕裴风等一众孩童有学有样，奋力地咬一大口。
诶呦一声低呼，裴风皱着小脸，吐出一颗本就摇摇欲坠的乳牙。
裴青禾伸手揉了揉堂弟的头，微微一笑。

第10章 班底（一）
吃了干饼子喝足凉水，裴青禾步伐快了起来。
她从队伍后方走到最前面，领着族人加快步伐。实在疲累走不动的，就去囚车上坐一坐歇半个时辰，缓过劲来继续走。这么轮换着坐囚车，一天下来，足足走了三十里地。
这速度，简直令人震惊。
方脸大头兵忍不住惊叹：“这都快赶上步兵行军了。”
敬朝军队骑兵只占一成左右，以步兵为主。大军行军，日行六十里就算急行军，正常速度也就四十里。
裴家一门妇孺，竟有这样的速度！
黑痣大头兵嘿了一声：“裴家世代将门，不论男女，都是打小练武。和娇弱的文官家眷可不一样。”
大头兵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
他们整日骑马押送，路途枯燥得很。老大又不准他们盯着裴家的美人看，可不就只剩嚼舌头这么一点乐趣了。
孙校尉忽地说道：“裴六姑娘在练兵。”
练兵？
练什么兵？！
一众大头兵齐齐瞪大了眼。
孙校尉看着这一堆蠢货就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了你们也不懂。接下来几日，你们好好看着就是了。”
大头兵们你看我我看你。再到隔日，策马巡视的时候，一个个忍不住盯着裴青禾。看了一天，果然看出些门道来。
“今日好像分了队。”
“走得更快了。”
“不是吧！哪里有队形了？”方脸大头兵一脸懵：“我怎么看不出来？”
众大头兵一同鄙视地看了过去。
他们大字不识，都是粗鄙武夫。不过，总比一根筋的方脸大头兵强一些。
孙校尉也看了一整日，低声道：“确实有队形。裴六姑娘将年轻力健的和年迈的搭在一起，可以随时搀扶前行。年少的也排了两队，一队在前面，一队在后面。”
大头兵们纷纷惊叹。
裴青禾却不甚满意。
吃了晚上的干饼子后，裴青禾叫了几个人过来议事。
孙校尉看得还是不够仔细。她今日将裴家老少分了八队，每队人数多少不等，且每队都选了一个领头的。
六旬以上的老妇为一队，十一房的李氏领头。李氏辈分最高年龄最长，有李氏张目撑腰，能让所有年迈长辈安分闭嘴。
四十到六十之间的妇人为一队，由二房的陈氏领头。
陈氏性情泼辣，说话直接，张口能噎死人。想对裴氏族长指手画脚的人，得先过陈氏这一关。
三十到四十的这一队，由九房婶娘吴氏统管。
吴氏精明仔细，会打算盘会管账，管几百人的后勤内需也勉强够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们，又是一队，领头管事的是冒氏。刚从轻生寻死的泥沼中挣脱出来的冒氏，忽然被委以重任，懵了一整天。
今晚被训的第一个人，也是她。
“冒红菱！”
冒氏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看了一圈。
嫁入裴家五年了，众人都叫她二郎媳妇或是冒氏。已经很久没人直呼过她的闺名了。
“冒红菱，”裴青禾面无表情，加重语气。
对上裴青禾严厉的目光，冒红菱一个激灵，忽然清醒：“在。”
“你们这一队，共有四十二人。”裴青禾沉声道：“都是年轻力壮的年龄，为何今日走得最慢？”
她们都是丧夫的裴家媳妇，不姓裴，却要承受家破人亡流放幽州的悲惨命运。有的想轻生寻死，就像之前的她一样。有人心中怨怼不甘，甚至有人生出了逃走的念头。
人心纷杂，如何能**协力？
冒红菱略略低头：“我明天催她们走快些。”
“裴家遭难，我们裴家姑娘跟着落难，理所应当。你们是嫁进裴家的外姓女子，被连累得流放过苦日子，心中郁愤难平，也是难免。”裴青禾神色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尖锐。
冒红菱被刺了一下，抬起头来：“六妹，我从没这么想过。”
裴青禾道：“裴家确实对不住你们。眼下，必须得**合力前行。等到了幽州安顿下来，你们想走的可以假死，换个身份再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行！”坐在不远处竖着耳朵的陆氏激动地起身，布满皱纹的老脸涌起愤怒的潮红，恶狠狠地瞪一眼孙女：“裴青禾！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们嫁到裴家，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裴青禾动也没动，淡淡道：“她们想留，自然会留下。不想留的，何必让她们跟着我们遭罪。”
“还有，她们不是裴家的人和鬼。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附庸或物件。”
“现在我是裴氏族长，裴家的规矩，我说了算。”
陆氏气得老脸通红，伸手指着裴青禾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这是要将裴家最后的人都折腾散了才甘心！我告诉你，我活着一日，就容不得你肆意胡闹！”
“从今日起，族长由我来做。”
裴青禾终于站了起来，明亮锐利的目光盯着陆氏：“裴家一门老弱妇孺，要在混乱的世道活下去，就得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用。”
“过去的规矩，通通作废。我做了裴家家主，就得按着我的规矩来。谁想取代我，先用拳头过我这一关。”
“祖母不服气，只管动手。”
陆氏：“……”
裴仲德活着的时候，也只能和裴青禾打个平手。她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禁得起裴青禾一拳？
李氏颤巍巍地起身：“以后这等荒唐话可别说了。我们十七房一同推举青禾做族长。这两日青禾做得好得很，大家都心服口服。”
陈氏张口更是直接：“大嫂拿镜子照照自己，除了脾气大摆长辈架子爱骂人，哪一点比青禾强？”
陆氏：“……”
陆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裴青禾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复杂的脸，继续对冒红菱道：“你出身将门，自小练武，骑马射箭刀枪样样都会，身手不弱。”
“做了这一队的领头，你就得负起责任来。明天我们还走三十里。等大家伙都适应了，再加快速度。”

第11章 班底（二）
奔忙起来，就没时间没心思寻死了。这才是选冒红菱做领头的真正原因。
当然，冒红菱身手确实不差。一杆红缨长枪耍起来，在她手下能撑过十招。用心调教一二，说不定日后就是裴家军的一员猛将。
裴青禾又看向身边的两个少女。
八岁到十九岁的人最多，分了两队。年龄小一些的一队，由堂妹裴燕统领。另一队，由十七房的堂姐裴芸做首领。
裴芸今年十六岁，一张鹅蛋脸，容貌秀丽。原本应该在月末出嫁。裴家遭难，祸不及出嫁女。裴芸运道不佳，就差这么几日，命运跌落谷底。
裴家这一辈的少女中，天赋最出众身手最好的是裴青禾。其次就是裴芸。
裴芸惯用的兵器是九节鞭，全力施为之下，在裴青禾刀下能撑过五十招。在裴家这一辈的少年足以排进前五。
前世，裴芸随她进山寻药材，遇到猛虎，葬身虎口。
血腥晦暗的一幕，成了她心中永难磨灭的伤疤。
这一生，她要让身边人都好好活下去。
“裴芸，”裴青禾点名。
裴芸这三天偷偷哭了几回，眼睛红红的，神情还算镇定:“在。”
裴青禾话语简洁有力:“你和裴燕领的这两队人，是裴家日后的主力。”
“从明日起，就正式操练起来。练步伐，练队形，等步伐整齐队列成型了，再慢慢提速。到幽州之前，要练出些模样来，每日要走四十里。”
每日四十里，这是朝廷大军行军的标准！
还要操练步伐队形！
青禾堂妹这是要做什么？
裴芸吃惊地睁圆了杏眼。
裴燕压根没有多想，大声应是。
一旁的陆氏心里一紧，想起身说话，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来，就如泰山临顶，威压十足。
陆氏就没动弹。
八岁以下的女童，由堂妹裴萱领头。
裴萱今年八岁，生了一张可爱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个娃娃脸的小堂妹，打起仗来勇猛凶残，一直追随她左右，是她的得力心腹。更是裴家军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这些都是日后的事，眼下，裴萱只是八房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女童。
昨日被裴青禾选中做领头，裴萱意外又惊喜，干劲十足。没等裴青禾吩咐，就大声说道:“我盯着她们，不让她们掉队。”
裴青禾嗯了一声。
最后，裴青禾看向裴风:“所有堂弟都归你管。他们都还小，暂时不用操练队形队列，就是得练体力耐力。”
“谁敢不听你的，你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裴风挺着胸膛，眼神坚定，用力点头。
裴家军的班底，目前就是这些人了。
练兵不是易事，得一步一步来。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神色不一的脸，慢慢说道:“大道理不用多说，大家伙心里都明白。”
“想好好活下去，谁都靠不住，唯有靠自己。”
“拳头越大，越有道理。”
“等实力足够的时候，裴家才有底气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一席话，犹如擂鼓，在心头重重敲响，令裴氏女子们心神俱震，情绪激涌，久久难以平息。
裴青禾不仅是要带族人活下去，分明还有更远大的目标和勃勃野心。
陆氏嗤笑一声，张口就泼冷水：“就这么一堆妇孺老少，还想打天下不成。这么大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裴青禾没看陆氏，张口宣布最新一条族规：“每日晚上，你们八人都来我这里议事。闲杂人等，就别来了。”
陆氏：“……”
领兵练兵从来都不是易事。
裴青禾前世领过一万多人的起义军，先不说上了战场打仗如何，日常练兵管理就是一项极繁琐的事。
吃喝拉撒，坐立行卧，行军打仗，桩桩都得有规矩。兵器软甲，战马辎重，药材粮草，件件都是大麻烦。
曾经犯过的愚蠢走过的弯路，现在想来都是心酸血泪，不提也罢。
重生年少，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裴青禾一开始位于最后，逐步加快脚步，越过所有人身侧，无声地激励鞭策所有人。
冒红菱昨天一夜没睡，今日有些头脑昏沉，被裴青禾的眼风一扫，顿时清醒。打起精神，迈步前行。
有一个掉了队的年轻妇人，低头抹泪。冒红菱凑过去，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年轻妇人用袖子慢慢擦了眼泪，总算肯迈步了。
裴芸不急不慌，步伐不紧不慢。她这一队都是年轻力盛的裴氏少女，队形最为齐整。
裴燕好胜心强，性子也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最前面。这一队所有人都跟着加快步伐，很快就面颊泛红额上冒汗了。
裴青禾拍了拍裴燕的肩膀，轻声提醒:“保存体力。不要一味向前冲，要顾及到队里所有人的速度，随时保持队形整齐。”
裴燕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很快放慢脚步，调整队形。
八岁以下的两队男童女童，年龄实在太小，谈不上队形步伐，勉强能跟上众人脚步，就足以令人惊喜了。
裴萱这个机灵鬼，找了几条腰带，结成长绳，让队里女童一个接一个握着，像长麻花似的。还别说，这主意着实不赖，就连四五岁的女童也能跌跌撞撞地前行。
裴风这一队的男童就没那么好管了。男童好动顽皮，不时有人乱跑。裴风追得满头是汗，揪住前面的，后面的乱了一片。抓后面的，前面又打闹在一起。还有裴越，走路摔了一跤，疼得哇哇哭，闹着要人抱。
裴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裴风年纪小却爱面子，被裴萱比了下去，眼睛一红，泪珠直打转。
裴青禾走过来，伸手抱起哭闹的裴越:“别哭，我抱着你走。”又转头安抚裴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风吸了吸鼻子。
裴越将头埋进堂姐的怀抱中，不一会儿竟睡着了。裴青禾抱着沉甸甸的小胖堂弟，步伐依然轻快。
骑马的大头兵们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都有些异样。
无惧风雨，不畏困境，意志坚韧。
裴六姑娘，是真正的强者。
……

第12章 粮食
咿呀咿呀！
木制的车轱辘费力地滚过还算平坦的官道，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
走了大半日精疲力尽神情麻木的裴家老少，齐齐停下转身，十余辆堆满粮食的平板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粮食来了。”陆氏惊喜失声尖叫。
失态的不止陆氏，饿了几天的裴家老少们，个个眼睛放光。看着裴青禾的目光愈发热切。
这几天的跋涉行路艰难，众人默默忍过来了。可每日就两个干饼子，和一点点可怜的水，根本填不饱肚子，实在难熬。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个道理朴素又实在。
是裴青禾从章武郡王手中索要来的粮食！
这一刻，裴青禾在族人心中的形象骤然跃升，比两丈还高！
几个东宫侍卫下马，走到裴青禾面前。领头的高侍卫拱一拱手：“裴六姑娘要的粮食棉布药材，都买来了。”
东西倒是好买，县城里粮铺布庄药铺都有，不到半日就买齐了。
真正耗费时间心力的，是找车找人。
平板车好说，买个十几辆，花不了多少银子。拉车的牲口着实不好买。马是不用想了，军营里尚且不够用，市面上几乎看不到卖马的。牛也金贵，价格高昂。
民间拉车多用骡子和驴子。
要一次性买十几匹，寻一个会赶车会伺候牲口的车夫。最重要的是，还得肯跑一趟幽州。
这年月，出一趟县城就算出远门。长途跋涉一千多里地，打个来回就是三千里。车夫们听了直摇头，给再多银子也不肯去。
高侍卫被接连拒了几回，到最后恼了，直接绑了一个没有家室的光棍车夫。长刀一亮，再扔十两银子，这个三十岁的车夫也就老实赶车了。
寻大夫的过程也差不多。最后还是靠着长刀“请”了一个年轻大夫来。
这些小事，不值一提。
高侍卫云淡风轻地向裴六姑娘表示，自己不负所望，圆满完成了任务。
裴青禾就当没看到一脸倒霉晦气的车夫和蔫头耷脑的年轻大夫，客气地向高侍卫道谢：“高侍卫辛苦，多谢。”
高侍卫应道：“小的奉郡王殿下之命护送裴家人去幽州，理当听候裴六姑娘差遣，不敢当这一声谢字。”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
护送保裴家老少平安，已经仁至义尽，不该提的要求就别提了。
孙校尉过来，热络地和高侍卫攀谈。
论官职，孙校尉是正八品的校尉。高侍卫连品级都没有。真到了一处，却是孙校尉向高侍卫殷勤示好。
高侍卫是东宫侍卫，是章武郡王的人。东宫再被魏王挤兑打压，也不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招惹得起的。
高侍卫冷冷扯了扯嘴角:“孙校尉行军赶路真是一把好手，我们追了两日才赶上。”
讥讽之意，清晰可见。
裴家老弱妇孺，竟走出了行军的速度。定是孙校尉压迫太过。
孙校尉苦笑着解释:“高侍卫误会了。我原本打算，一天行二十里。是裴家人主动加快速度。”
高侍卫冷笑一声，摆明了不信。
孙校尉百口莫辩，索性也不说了。
高侍卫又不是没长眼睛，接下来一路同行，睁眼看就知道了。
高侍卫很快就开了眼界。
老妇们抱着幼童坐在囚车上。裴家女眷分了几队，每队都有人领头，裴六姑娘步伐忽快忽慢，督促提醒鼓舞所有人前行。
没了成年男丁的裴氏一族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崩溃，沉默坚韧地前行。或许队形还显粗糙，不够整齐，却有种倔强固执的勃勃生机。
裴六姑娘，撑起了裴氏一族的天。
高侍卫神情复杂，久久无言。
晚上到了驿馆，高侍卫主动去寻孙校尉闲话，一句没提裴家，心照不宣地就算低头赔不是了。
孙校尉当然不会计较，甚至主动招呼高侍卫一同用晚膳。
要一路同行几个月，关系太僵硬了确实不便。
高侍卫也就应下了。
孙校尉打发伶俐的黑痣大头兵去厨房，不到片刻，黑痣大头兵就蹿回来了，双手端着大托盘，上面摆了满满四盘肉，竟还有一小壶酒。
“裴六姑娘请厨子做了几道菜，请校尉和高侍卫小酌两杯。”
财可通神。
五百两银票，兑换成五两一个的小银锭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匣子里。裴六姑娘出手大方，赏了个银锭子，厨子精神抖擞地整治了几道拿手菜。
黑痣大头兵眉开眼笑地将菜和酒放在桌子上:“六姑娘也请了我们两道菜，还有两坛子酒。”
当差不喝酒，这是军营里的规矩。出门在外，规矩难免活泛一些。五十多个人分两坛子酒，一人喝个小半碗，解了馋，也不会耽搁正事。
这位裴六姑娘，年岁不大，行事却实在圆融老练。
孙校尉和高侍卫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唏嘘。
可惜是罪臣之女，要被流放幽州。实在可惜！
孙校尉高侍卫欣然对酌，大头兵们大快朵颐。
驿馆里有现成的石磨，一头驴子拉着石磨转了一个时辰，磨出了几袋面。
吴氏等二十来个能干妇人，和面揉面，忙活到半夜，蒸出的热馒头堆得如小山一般。
裴青禾连着吃了五个暄软馒头，喝一大碗热乎乎的菜汤，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裴芸裴燕裴萱裴风围坐在裴青禾身边。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接连几日长途跋涉消耗体力，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埋头大吃。
“堂姐，明天还能吃热馒头吗？”
裴风打了个幸福的饱嗝，一脸期待地问。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点了点头：“当然能。”
这十几车粮食，足够裴家老少三百多口一路吃到幽州了。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操练。
裴燕裴萱一同咧嘴欢呼。裴芸到底年长几岁，性子稳重，迟疑地低语：“是不是该省着吃，免得到了幽州挨饿。”
裴青禾挑眉一笑：“放心，到了幽州，我自有办法。”
奇怪。
说起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青禾堂妹语气为何这般熟稔笃定？
裴芸心中疑惑，还没问出口，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尖叫。
……

第13章 急病
陆氏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边人及时扶住陆氏，慌张急切地呼喊起来。
裴青禾笑容一凝，迅疾起身过去。
陆氏眼前天旋地转，直冒金星，连眼前的人影都看不清，就剩一张比死鸭子还硬实的嘴：“我没事。”
还没事。脸孔惨白，目光涣散，胸口急剧起伏。眼看着有进气都快没出气了。
陆氏心气大脾气坏，别扭又固执。之前三番五次挑衅她这个族长，都被她无情地拍扁。这几日，陆氏一直怄着气，一把年岁了，不肯坐囚车，非要自己走。晚上和面揉馒头，陆氏也跟着从头忙到尾。
结果，就成眼前这样了。
裴青禾皱眉，转头道：“芸堂姐，请大夫过来。”
裴芸应声而去。
陆氏大口喘息，费力挤出一句：“我歇一歇就好了，不用大夫。”
“想活命，就闭上嘴，别说话。”裴青禾心里窜着一股无名怒火，神色冰冷：“实在活得不耐烦了，明日自己找个合适的地方，直接挖个坑躺进去。”
陆氏被气得直翻白眼。
冯氏心惊肉跳，抓住裴青禾的手：“青禾，你少说两句。”
裴青禾如何能不怒？
前世，陆氏也是这样，没折腾多久就一命呜呼。这样下去，必然会重走老路，埋骨他乡。
不惜命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怜悯。
裴青禾对众人道：“我在这里守着，你们都去睡。明天五更起床。”
这几日下来，裴青禾树立起了极高的威望，族人都很顺服，很快散去。
年轻大夫抱着药箱过来了，一张还算端正的脸孔比陆氏还要白三分。打开药箱拿出细针的时候，手一直微微颤抖。用力一扎，血珠直冒。
奄奄一息的陆氏被扎得痛呼一声。
年轻大夫手又是一抖。
“等等！”裴青禾拧了眉头：“你到底会不会治病？”
十三岁的少女，身形纤细，眉清目秀，却散发着和年龄身形绝不相符的凛冽霸气。
被她这么冷眼看着，年轻大夫心虚又慌乱，勉强张口应道：“会……我当然会。我师傅是县城里唯一的大夫，绰号赛华佗。我九岁就跟着师傅学医，整整学了十年才出师……”
“你多大了？”裴青禾冷不丁问道。
年轻大夫反射性地答道：“十九。”
众人：“……”
原来是刚出师的小郎中。
瞧他那副抖若筛糠的模样，该不是从没正式给人看过病吧！
裴青禾问道；“你看过几个病人？”
年轻大夫求生欲十分旺盛，迅速答道：“师傅看病的时候，我都在一旁，经验丰富得很。这位老夫人，心火过旺，忧思过度，太过疲累，喝几副药，好吃好睡养一两个月就行了。”
感情之前根本就没单独看过诊。说不定，也没出师。就被高侍卫“请”来了。
此时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裴青禾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别施针了。直接开方熬药。”
年轻大夫明显地松了口气，拔针的动作倒是利索。抓药熬药也很熟练。
药熬好了，晾了片刻。年轻大夫有些为难地搓搓手:“老夫人昏睡不醒，这药……”
裴青禾伸出手。
年轻大夫一愣。
一旁的裴芸顺手将药碗递了过去。
裴青禾接过药碗，左手用力捏住陆氏的下巴，然后一碗黑乎乎的药灌下去。
陆氏被汤药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惨白的脸孔瞬间涨的通红。
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陆氏气喘吁吁地睁眼，愤怒地瞪着孙女:“你要呛死我不成。”
裴青禾面无表情:“你这般折腾，就是不想活了。早一点迟一点闭眼，有什么区别？”
陆氏热血上涌，气得全身簌簌发抖:“裴青禾！我是你祖母！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你这是忤逆不孝！”
裴青禾神色漠然:“等去了黄泉，你向我爹狠狠告一状，让他替你出气。”
陆氏:“……”
年轻大夫瞠目结舌。
真是开了眼界！
裴芸默默起身，临走之际，看了年轻大夫一眼。年轻大夫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出去。
陆氏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急促。
裴青禾冷然道:“你要继续作天作地，没人拦着你。”
“流放路上，谁死了都不稀奇。草席一裹，在路边埋了就是，死后做个孤魂野鬼也罢。”
说完，起身到一旁铺好的稻草上睡下。
陆氏气急败坏，想骂人，既没力气也没底气，只能瞪眼干生气。喝下去的汤药慢慢起效，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再睁眼，天已大亮。
这一段官道不太平整，囚车不时颠簸，陆氏被晃得头晕目眩，阵阵反胃想吐。
陈氏扶着陆氏的头，将水囊递到她嘴边：“趁着温热，快些喝了。”
陆氏喝完药，更想吐了。
陈氏说道：“青禾特意嘱咐了，药喝下去不准吐出来。不然，直接将你抬下车，扔到路边。”
陆氏气地眼角直跳：“这混账东西！”
“大嫂，”陈氏也沉了脸：“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裴家男人都死光了，风哥儿他们都太小，能担得起事撑着门户的是青禾。”
“这几日，她为了裴家老少的生路忙碌操心，我看着都心疼得很。”
“她是族长，要管束住族人，得树立说一不二的威信。你这个嫡亲的祖母，又做了什么？”
“人前拆台，人后发牢骚，处处跳出来和她作对。”
“有你这样的祖母吗？你这般闹腾，到底想要做什么？”
陆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妯娌几十年，她和陈氏闹口角，从来就没赢过。裴青禾哪里是让陈氏来照顾她，这是成心气她来了！
“青禾堂姐，祖母不会被气出个好歹吧！”裴燕在裴青禾耳边嘀咕。
裴青禾随口道：“不好说。祖母气性这么大，说不定就被气得立时合眼。”
裴燕毫不犹豫地站青禾堂姐这一边：“祖母是个偏心眼，眼里只有风堂弟越堂弟。”
“这把年岁了，不好好照顾自己，非要作天作地。生病也是自找的。”
可见陆氏这个祖母实在不怎么样。
亲孙女都不喜欢她。

第14章 操练（一）
裴青禾嘱咐陈氏看顾陆氏，又叫来年轻大夫。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小郎中，姓包，大名一个好字。
他原本是个孤儿，九岁时被赛华佗收养，说是徒弟，其实就是拎药箱熬药打杂的药童。赛华佗也没真心教导他多少医术，全凭一双眼两只耳朵。
当日高侍卫在县城里寻大夫，赛华佗唯恐自己被抓壮丁，伸手就指了包好这个倒霉鬼：“大人，我都五十多了，禁不起长途跋涉颠簸。包好是我徒弟，学了十年，已经出师了。大人将他带上便是。”
结果，包好就跟着兵大人们来了。
昨晚，是包好第一次施针。
平日看了百次千次，暗中拿自己胳膊练过不知多少回，动真格的时候，心慌手抖，哪里还能扎得准。
不过，开药方熬药这等事，他就熟练得很了。师傅赛华佗给人看病开药方，头疼脑热肚痛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张药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裴芸昨晚一问，包好就竹筒倒豆子，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没办法，凑合着吧！
裴青禾看着包好：“包大夫，每日熬药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祖母性子急脾气坏，还请你多担待。”
年轻的包大夫胆子显然不大，昨晚被裴青禾的冷厉霸道震住了，此时格外温顺听话：“裴六姑娘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照顾老夫人。”
裴青禾略一点头。
陆氏在囚车上躺了几日，每日三顿汤药一顿不落，暄软的白面馒头用热水泡了，也能吃上一两个。
裴青禾得了空闲就过来，恶声冷语，冷嘲热讽，倒是激得陆氏有了求生的斗志。
“我才不死。”陆氏躺在囚车上，愤愤地咬一大口馒头，仿佛咬一口谁的肉，奋力咀嚼:“我不能趁了那个臭丫头的意。”
“她嫌弃我这个累赘，巴不得我死半路上。我偏不……嗝……”
陈氏哭笑不得，连忙拿水囊过来，给陆氏喂一口水:“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小心噎着。”
“大嫂已经有力气骂人，看来是熬过一劫了。我劝大嫂一句，以后这等没影子的话就别说了。”
“要是让燕丫头风哥儿听见了，肯定去青禾那告状。”
连着吃了几日的白馒头，裴青禾在族人心中的地位急剧飙升，威望正隆。裴燕裴风更是裴青禾的忠实跟班。
“我是她祖母，”陆氏色厉内荏:“她能吃了我不成。”
陈氏瞟她一眼:“青禾过来了。”
陆氏立刻闭嘴，合上眼装睡。
陈氏咧嘴直乐。
这也是流放路上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整日行路，着实辛苦。好消息是吃了一车粮食后，多了一辆木板车。走累了，能换着去歇一歇。
照这样下去，一路走一路吃粮食，空出的木板车就会越来越多。还有十几匹还算健硕的骡子驴子，可以带去幽州。
裴青禾对此很满意，私下送了五十两银子给高侍卫，又送了孙校尉五十两。
这都抵得上两人一年的俸禄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高侍卫不发牢骚也不皱眉头了，偶尔还会主动骑马去山林里猎些野味。大头兵们能吃上肉，裴家老少跟着喝些肉汤，肚子里也能有些油水。
孙校尉对裴氏老少的看管也愈发松泛。裴家老少的干粮，一开始是白馒头，后来多了菜馅变成包子，这两日已经有肉馅了。
每日裴青禾都会“请”一位东宫侍卫快马去前边的驿馆，提前备好肥瘦相宜的猪肉。
要操练，只吃饱是不行的，还得吃肉。油水充足，才有足够的体力。
箱子里的银锭子，流水一般地花出去。
管银子的吴婶娘，心疼地脸都快抽筋了，将箱子抱得紧紧的:“青禾，一共五百两银子，这都快花一半出去了。要不，还是省着点花用吧！留些银子到幽州……”
“这些银子省不得。”裴青禾正色道:“高侍卫出人出力，我们要表示心意。孙校尉那里更要打点。不然，我们哪有眼下的好日子。”
这倒也是。
罪臣家眷流放，病死饿死累死在路上的，比比皆是。被押送官兵欺凌的，也不罕见。
裴家老少现在过的日子，哪里还像流放？
吴婶娘忍痛将箱子放了回去，长长叹息:“现在都花用了，到幽州可就什么都没了。”
裴青禾挑了挑眉:“到幽州，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难道能变出银子粮食不成？
想到粮食，吴婶娘忍不住多嘴一句:“粮食是不是也该省着些？”
“不能省。”裴青禾道：“吃饱才有体力操练。”
这些时日，裴青禾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不过，操练二字一出口，便显出了几分凛冽的意味。
吴婶娘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裴氏一族的族长，你在前领路，我们都跟着你走。”
这位九房的婶娘吴氏，闺名秀娘，今年四旬。
前世她带着妇孺老少挣扎求生，身边人陆续死去，撑下去一直追随在她身边的，只有三十多人。吴秀娘是其中最沉稳也最值得信任的一个。起义军的钱粮一直都由吴秀娘掌管。
裴青禾定定地看着吴秀娘，透过这张熟悉的脸孔，仿佛看到了前世不甘命运鄙薄愤怒前行的自己，心头热血奔涌。
“放心，我一定带着所有人活下去。”
“不但要活，还要好好地活。吃饱穿暖，无人敢欺！”
裴青禾的眼中闪着两簇火焰。一簇是自信，一簇是蓬勃的野心。
吴秀娘被这份强烈的情绪感染，心中滚烫，用力点点头。
裴青禾挑眉，说了下去：“要过好日子，首先要有自保的能耐。我已经列了几条操练的要领，请婶娘叫几位队长都叫过来。”
八岁以下的女童男童太小，能勉强维持队形不掉队，就算不错了。
六十以上的老妇行路不易，轮换着坐囚车。当然，坐在囚车上也不闲着，三岁以下的幼童都由她们来照料。
需要操练的主力，是裴燕裴芸冒红菱吴秀娘这四队，加上裴青禾自己，共计一百五十九人。

第15章 操练（二）
“从明日起，你们四队，听我口令行路。”
裴青禾不喜啰嗦废话，简洁明了地宣布操练要领：“要做到行令禁止。”
裴家是传承几代的将门，家中有祖辈传下的兵书。练兵之道，说来无非就那么几条。
身为主将，要以身作则，言行合一，奖惩合度，树立威信。
最重要的，是要让麾下的士兵们吃饱穿暖，拿足军饷。如此才能忠心追随主将。推衣衣之，推食食之，是练兵的最高境界。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前的裴家女子们，大多有些武术根基，身体也算康健。稍加训练，便有了几分模样。
照着目前的速度，遥远漫长的一千多里流放路，两个月光景也就走到了。趁着这两个月，让裴家女子们练体力练耐力练队形队列，再将军令军纪刻入她们脑海。
等军令二字映入脑海融进血液里，裴家军也就初步有了雏形。
“是！”
裴燕声音响亮，第一个应下。
裴芸就沉稳多了，点头应是。
冒红菱略一犹豫，小声问道:“这么练，会不会太扎眼了。毕竟是在流放途中，万一落入有心人眼中，再招来祸事，可就不妙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赞许:“二嫂心思细致，说的有理。这样练兵，确实扎眼。所以，我这些日子以银子和酒肉喂饱了高侍卫，也堵住了孙校尉的嘴。”
随行的东宫侍卫一路庇护，押送官不吭声，还有谁会多事多嘴？
官道上，确实不时遇到路人。普通百姓见到高头大马的大头兵，远远就避让过去。行商的也不敢惹事。退一步说，就算有人发现流放的女子言行举止古怪，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报官。
冒红菱眼中流露出钦佩:“还是你想的周全。”
婶娘吴秀娘接过话茬:“要怎么操练，都听你的。”
裴青禾早有准备，低语数句。几个队长默默记下，然后各自召集自己这一队的人，将几道简单的军令传下去。
白日经过一片竹林，裴青禾借刀砍了一截竹子。此时拿出来，用一把匕首细致地做竹哨。
这把匕首，长约三寸，闪着锋利的寒光。是裴青禾花了五两银子，从方脸大头兵手里换来的。
方脸大头兵喜滋滋地收了银子。发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回去之后就能娶媳妇了。
孙校尉看方脸大头兵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抽了抽嘴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
匕首精致小巧，藏在怀中不扎眼，关键时候能保命。
裴青禾握着匕首，飞快地削着竹子，竹哨很快成型。
冯氏正低着头做棉衣，偶尔抬头看一眼，忍不住惊叹：“青禾，你用匕首怎么这般熟练！”
那把小巧的匕首，在裴青禾手中上下翻飞，比她手中的绣花针还要灵活。
裴青禾随口道：“杀人杀得多了，自然就练出来了。”
冯氏被逗乐了：“乱嚼舌头。”
裴青禾笑了一笑，继续低头做竹哨。
前世到幽州后，她被虎爪伤了脸，破相毁容。她根本无暇在意。
半张狰狞可怖的脸孔给她增添了更多的威慑。她领着裴家军四处杀匪抢大户，死在她刀下的不知凡几，用杀人如麻来形容，也不为过。
十几年的厮杀苦战，磨炼出一身杀人的本事。
不论什么兵器，到了她手中，都是杀人利器。
……
隔日五更。
天色微亮，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方脸大头兵先摸了摸怀中的银子，然后转头咧嘴笑道：“这也太香了。”
黑痣大头兵也馋得直流口水。
大头兵们平日行军赶路，有干饼子果腹就算不错了。一群臭军汉，就是想吃点好的，也没那个厨艺。
现在就不同了。裴家这一群女子，身体壮实健步如飞，行路不弱于男子。晚上也不闲着，半数做棉衣，为苦寒的北地生活做准备，另一半人揉面剁馅做包子，四更天就蒸上了。
再烧一锅热汤，配着肉包子吃，简直是神仙日子。
“六姑娘就是敞亮。”
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大头兵们一口一个六姑娘，叫起来亲热极了：“昨日买了两头猪，包子里全是肉。”
“还有这肉汤，喝着喷香。”
“六姑娘真是大方，花银子不眨眼。”黑痣大头兵抵了抵方脸大头兵：“就你那把破匕首，竟换了五两银子！”
方脸大头兵洋洋自得：“这是我两年前跟着老大抄家时找到的好东西。可不是什么破匕首，削铁如泥！六姑娘识货！你这双眼睛是白长了！”
其余大头兵都羡慕得很。
他们每个月二两军饷，还时常被拖欠克扣，领了银子转头吃喝嫖赌花出去。一个个两手空空，钱袋子比脸干净。
方脸大头兵有运气，随身带的匕首被六姑娘看中，高价买了去。
“我这儿有一把旧弓，”一个圆脸大耳的大头兵贼头贼脑地说道：“是从战场上剿来的，虽然破了些，也勉强能用。不知道六姑娘肯不肯买。”
黑痣大头兵还有几分理智，警告地瞪一眼过去：“匕首不惹眼，我们不说，谁也不知道。弓箭这么扎眼，要是被人知道你私卖弓箭给流放罪臣，你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圆脸大头兵嘴上应是，转头就悄悄去寻裴六姑娘“闲话”。
启程的时候，中间的粮车上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灰布包，藏在粮袋中间，半点不惹眼。
圆脸大头兵怀中多了十两银子。
孙校尉被生生气乐了，将方脸圆脸两个大头兵叫过来臭骂一顿。两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忙孝敬一半给孙校尉。
孙校尉这才消了气。
高侍卫默默抽了一回嘴角，对几个东宫侍卫低语：“这些大头兵穷疯了，被银子迷昏了头，连武器也敢卖给裴家。”
“你们几个都机灵点，别做这等蠢事。”
东宫侍卫们齐齐点头。
他们帮着六姑娘跑腿传口信，就有银子可拿，才不屑做这等犯忌讳的事。
哔！
清脆响亮的竹哨声骤然响起。
高侍卫一惊。
孙校尉也是一愣，迅疾转头。
裴六姑娘脖颈上多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的竹哨被再次吹响。

第16章 竹哨
竹哨的哨音清脆至极，如晨间鸟鸣。
两声哨音过后，裴家老少迅速出来，老妇抱着幼儿上车，其余人各自成队。
又是一声哨音，队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齐整。
裴青禾略一点头，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孙校尉说道:“孙校尉，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孙校尉神色有些复杂:“裴六姑娘，这竹哨……”
裴青禾不慌不忙地解释:“长辈们耳背，扯着嗓子喊破喉咙都听不见。堂弟堂妹们年幼淘气，爱四处乱跑。我用竹哨提醒她们一二。”
理由很充分。
一点都不过分。
孙校尉点头表示理解，上马后甩了一声响亮的马鞭，高呼立刻启程。
大头兵们纷纷上马，在前开道。几个东宫侍卫在一旁策马，不疾不徐地前行。
裴家老少在哨音响起后迈步前行。
半个月下来，队形已经有些模样，今日格外精神齐整。
走了一个时辰，裴青禾吹响竹哨，示意众人停下，喝水休息。
孙校尉看一眼高侍卫。
高侍卫咳嗽一声道:“裴家人老实听话，倒是省了孙校尉操心。”
这话也没错。
孙校尉不是第一次做押送官。往日这是个正经的苦差事，每天呵斥怒骂，用鞭子抽打，赶着一堆哭哭啼啼的人往前走。时不时抬具尸首扔去路边，晦气得很。
这一趟押送裴家人，腰包鼓囊囊的，一路好吃好喝。裴家老少沉默安静，每日行路三十里。照这样的速度，两个月就能到幽州。他这个押送官也能早些办妥差事回军营。
也罢，随裴六姑娘折腾就是了。
孙校尉拿起水囊，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咦了一声:“这水怎么是温的？”
方脸大头兵伸长脖子答道:“六姑娘说了，喝生水不好。烧开了凉一凉再喝，这样不易生病。”
“半夜生火蒸包子的时候，顺带烧十几锅热水。大家就都有热水喝了。”
最后，方脸大头兵还来了一句:“六姑娘想的真周全！”
孙校尉抽了抽嘴角：“六姑娘这么好，你索性别当兵了，到了幽州你就留下，做裴家的上门女婿不是挺好。”
方脸大头兵缺心眼少根筋，压根没听出这是讥讽，竟然认真地考虑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孙校尉气得踹了一脚过去。
方脸大头兵嘿嘿一笑闪过，招呼另外几个大头兵去捉野鸡。裴家有一位夫人厨艺特别好，煨的野鸡汤喷香。他吃了一回念念不忘。
裴青禾闲着无事，转头招呼：“芸堂姐，燕堂妹，我们也去那边林子里转转。”松松筋骨，顺便找些吃的。
裴芸裴燕笑着点头。
裴萱和裴风两个忠实小跟班，立刻跟了上来：“青禾堂姐，我们也去。”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伸手捏了捏裴萱圆圆的可爱小脸蛋：“好。”
裴风默默上前，挤开裴萱，将俊俏的小脸蛋凑了过来。裴青禾失笑，也捏了捏自家堂弟的小脸：“走吧！”
裴风这才咧嘴笑了。
裴萱翻了个白眼。
这个裴风，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最爱和她攀比，争夺青禾堂姐的注目和关爱。
裴风也冲裴萱撇撇嘴。
他是青禾堂姐嫡亲的堂弟，裴萱是隔了房头的，论血缘亲疏，都不及他。
裴萱的亲娘年轻时候是青楼女子，被裴萱亲爹赎身后进了裴家做妾，生裴萱时难产身亡。裴萱自小没有亲娘，嫡母也不待见她。
也不知青禾堂姐怎么会选裴萱做七队领头，还格外亲昵喜爱。
裴青禾将两个小萝卜头的挤眉弄眼看在眼里，暗暗好笑，也不说穿。
树林在官道附近，走几百米就进了林子。裴青禾拿出匕首，砍了一根小臂粗细的树枝，飞快地削出尖刺，然后递给裴芸：“凑合着用。”
裴芸应一声，接过这柄简易粗糙的木枪，手腕一动，抖出几朵枪花。
裴燕双目放光：“堂姐，我也要。”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手起匕首落，又一根树枝落下。
裴萱裴风还小，树枝特意选得细一些。
裴青禾手中有匕首，虽然小巧，却是真正的利器。她在前开道，很快发现了一窝野兔子。
裴青禾回头，比了个手势。
裴芸等人点点头，有默契地散了开来。
就见裴青禾一个闪身上前，身轻似燕迅疾如箭，竟活捉了两只。另外几只兔子被惊得四处奔逃，被裴芸裴燕各自抓了一只。
裴萱年岁不大，动手时却格外凶猛，直接刺死了一只。野兔子被挂在木刺上，血淋淋的。
裴风慢了一步没抓到，本就郁闷，再看裴萱得意洋洋的模样，气得都快哭出来了。
裴青禾忍着笑，将手里的兔子塞一只到裴风怀里。裴风手忙脚乱地抱住，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这一晚，白馒头管饱，香喷喷的野鸡汤每人一碗。几只野兔子大火炖出来，每人分了一小块。
美味抚慰了众人行路的艰辛痛苦。
隔日，三声竹哨响后，裴家人再次前行。
三声哨音集队，两声哨音启程，一声长哨音停下。哨音短促催促加速，哨音悠长示意放慢速度。
裴青禾不时吹响竹哨，调节控制行路的速度和节奏。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小插曲。譬如一吹竹哨，小狗儿就要尿一回，时常弄湿冯氏的衣裳。
再譬如，裴风不甘自己这一队被裴萱那队比下去，谁不听哨音指挥乱跑，他就气势汹汹地去揍谁。
裴越被揍得最多，哇哇哭着来找青禾堂姐告状:“堂姐，堂兄打我。”
裴风绷着小脸，怒道:“哨音让停下，就你乱跑，不打你打谁。”
裴越委屈极了:“我听不懂。”
裴风更气了:“就这么几种哨音，你怎么就听不懂了？笨死了！比猪还笨！”
裴越哭得更响了:“堂兄骂我是猪。”
裴青禾毫不犹豫地站在裴风这边，维护队长的威严:“都几天了，几个简单的哨音还听不懂，确实够笨的。”
裴越扯着嗓子要大哭，裴青禾一个凉凉的眼神飘了过去:“不准哭。”
裴越嗝一声，哭声咽了回去。
……

第17章 锤炼（一）
躺在囚车里的陆氏，看着这一幕，很是心疼宝贝孙子，吃力地坐起来：“越哥儿走累了，到祖母这儿来。”
裴越看一眼神色淡漠的青禾堂姐，迈出去的左脚又悄悄收了回来。
这半个多月来，所有人行立坐卧都听裴青禾号令行事。裴青禾已树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别看裴越才五岁，也知道该看谁的脸色听谁的话。
裴青禾没发话不点头，任凭陆氏怎么哄，裴越就是不敢动弹。
“去车上吧！”裴青禾终于发了话：“以后要听裴风的话。再胡闹，我动手揍你。”
裴越应了一声，蔫头蔫脑地爬到了囚车上，抱着祖母陆氏的胳膊。
陆氏将裴越搂进怀里，自以为不露痕迹地瞪裴青禾一眼。
不痛不痒，毫无威慑。
自从确定陆氏熬过一劫捡回一条性命，裴青禾就懒得理会陆氏了。她转头，表扬了裴风几句：“你今天做得对。你是队长，就得管束他们。”
“谁敢不听你的，我亲自动手教训他。”
裴风挺着胸脯，用力点头，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一阵突兀的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裴青禾皱了皱眉。
“我不走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天走日日走，脚都快磨断了。”
“谁爱走谁走，反正我是走不动了。”
这个年轻妇人，是十二房的媳妇赵氏。裴家媳妇大多出身将门，赵氏却是例外。赵氏的亲爹是礼部郎中，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嫁进裴家后，赵氏和夫婿性情喜好不同，感情平平。
裴家遭逢大祸，赵氏唯一的独子正好过了八岁，被拖上刑场砍了头。
赵氏的天就此塌了。这些日子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随众人前行。今日实在走得累了，就如弓弦猛然崩断，所有精气神一泻而空，哭得撕心裂肺。
冒红菱耐着性子劝慰。
赵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有小狗儿，我什么都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还要天天遭这样的罪！让我死了算了！”
心里苦，身体更苦。
每日走几十里地，脚底都是水泡，腿酸胀麻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四堂嫂，”裴青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去车上歇一段。”
赵氏悲从中来：“歇了也没用。我不比你们，我自小就体弱，根本走不到幽州。你们把我扔下吧！我不想活了……”
低落消沉的情绪，瞬间蔓延。不知多少女子转头，红了眼眶。
流放之路太漫长了。
练兵实在太苦了。
她们这般辛苦挣扎，真的有用吗？
裴青禾冷不丁伸手，劈了赵氏一掌。赵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哭声戛然而止。然后，裴青禾吩咐冒红菱等人将赵氏抬去驴车上。
操练当然辛苦。
练兵哪有不苦的？
不苦哪来的军纪？不苦哪来的行令禁止？不苦哪来的坚韧斗志和健硕身体？
好话说上天也没用，就得一点点磨炼。就如在烈火中打铁一样。
熬不过去，废铁一块。熬得过去，才是利器。
这一段官道不太平坦，驴车颠簸个不停。赵氏一个时辰后被颠醒了，头晕犯恶心，吐了两回。
到了晚上，赵氏发起了高烧。
包大夫开了药方，熬了一碗浓浓的汤药灌下去。
赵氏喝了汤药，却没退烧。
在木板车上躺了几日，第三天下午，赵氏咽了最后一口气。
草席一裹，埋在官道边，连木牌都没立一个。
裴家的年轻媳妇们，哭红了眼，用泪水送赵氏最后一程。
一片悲戚中，唯有裴青禾神色平静，近乎淡漠:“已经耽搁大半个时辰了。大家擦了眼泪继续走，天黑之前要赶到驿馆。”
冒红菱心中难受，忍不住张口:“就这么简薄地埋了，不能去买一具棺材来么？”
话音刚落，裴青禾冷冷看了过来。
冒红菱心里一紧。
下一刻，裴青禾冷凝的声音响起:“裴家被流放，我们是罪臣家眷。几位东宫侍卫，是为了保护我们平安。跑腿打杂不是他们的差事。”
“谁不惜命，就像四堂嫂这样，死了就地埋了，做个孤魂野鬼。”
冒红菱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就差一点点。
那一天夜里，如果不是裴青禾寻到了她，她就用腰带了结了自己。
然后草草掩埋做孤魂野鬼。
坐在囚车上的陆氏，心里也直冒凉气，阵阵后怕。
如果没有大夫没有汤药没有囚车，她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
“想活下去，就给我打起精神，挺直腰杆，继续向前走。”
裴青禾扬高声音:“要是赶不上驿馆，晚上没热水，也做不了馒头。大家就都饿肚子吧！”
冒红菱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大声应道:“族长说的对，我们继续走。”
很快，响起稀稀疏疏的回应声:“走。”
“听族长的。”
裴青禾用力吹响口中竹哨。
众人一听哨音，迅速集队，不到盏茶功夫，再次踏上行程。
没有哀痛的时间，所有人继续向前。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孙校尉，心中涌起复杂又微妙的情绪。裴六姑娘，生错了性别。如果是男儿……不对，是男子早就被砍头了。
这等狠厉果决的脾气和驾驭人心的手段，是他生平仅见。
日后，裴六姑娘必成大器。
……
今日耽搁了大半个时辰，天黑之后才赶到驿馆。
众人心情阴郁，没人说话，连淘气的裴越也格外老实。缩在祖母陆氏身边，小声说道:“祖母，我饿。”
陆氏也饿。
只是，这等时候，大家都没心情做饭。只能吃驿馆准备的干饼子。
黑乎乎的干饼子，粗糙难吃，带着一股子酸味。吃了这么多天的白馒头肉包子，忽然回头吃干饼子，真是难以下咽。
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待到凌晨时，雨越来越大，倾盆而下。
流放的规矩，便是天下掉刀子，也不能停下。
孙校尉看着哗啦啦的大雨，犹豫许久。
裴青禾主动过来了:“孙校尉，是不是该启程了？”

第18章 锤炼（二）
“外面雨这么大，不知要下多久。”孙校尉看着裴青禾：“冒雨赶路，所有人都得淋雨。就一个大夫，熬药都熬不过来，是要死人的。六姑娘就不怕吗？”
语气已经松动了。
裴青禾心中暗松口气，轻声道：“我们走了几百里地，再有几日就到冀州了。朝廷离得远，我们在这里停一两日修整，想来没人留意。”
何止没人留意。
流放罪臣家眷的死活，根本就没人关注。
更何况，之前每日行三十多里，赶路的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孙校尉自己也不乐意淋雨赶路，他手下几十号人哪！战马也禁不住。
孙校尉没有立刻松口，是想索要些实在的好处。裴青禾心中有数，得了孙校尉应允后，转头就悄悄送了二十两银子。
孙校尉拿了好处，立刻传令下去，雨大路滑，不宜赶路，所有人留在驿馆，雨停了再赶路。
大头兵们眉开眼笑，凑到一处扔骰子取乐。
接连不断地赶路，裴家老少们都很疲惫。终于能卸下疲倦躺一日了。
裴青禾毫无倦容，先巡了一圈，然后将裴燕裴芸等队长召集到一处，安排接下来一段时日的训练内容。
裴芸等人听了之后，个个瞠目结舌。
练队形练体力练耐力听军令，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裴青禾竟还要练兵器？
就连最崇拜裴青禾的裴燕都听傻了，脱口而出道：“我们哪有兵器？”
“你手里有把匕首，木板车上有一架旧弓箭，还有两柄带缺口的破刀。我们这么多人，要怎么练？”
那两把破刀，也是用银子从大头兵们手里换来的。
紧急时倒是可以防身。想拿来练兵，确实不太现实。
裴青禾早有打算，胸有成竹地说道：“这场暴雨，少说也得下个一两日。我打算趁着这时间，给大家找些结实的木棍。”
擅长用枪的冒红菱精神一振，立刻接了话茬：“这个好。走路时当拐杖，能借些力。还能当长枪来用。”
裴芸立刻道：“官道附近就有树林，可以就地取材。我去叫些人来。”
裴青禾却道：“不用冒雨出去。驿馆里就有木料，婶娘拿些银子出来，直接去买。”
吴秀娘一想到越来越轻的银匣子，心里就阵阵抽痛：“青禾，银子真的得省着些用了。这样下去，根本撑不到幽州。”
裴青禾随口笑着安抚：“说不定，半途有人给我们送银子来。”
说笑几句后，吴秀娘捧着一个银锭子去寻驿馆里的厨子。没错，这些粗细不等的木料，都是劈来烧火的。驿馆里备了半屋子。
厨子看了白花花的银子，亮眼放光，十分痛快地应道：“木料只管用，这里有三把斧头，也只管拿去用。”
劈啪的声响，混合着暴雨落地的声响，飘入东宫侍卫们耳中。
几个东宫侍卫闲着无事，去厨房瞧热闹。方脸大头兵们也一并来凑热闹。
这一瞧，众侍卫纷纷心中咋舌。
十余斤重的沉重木斧，在裴六姑娘手中犹如绣花针，扬起落下，干脆利落。碗口粗细的木料，一劈两半。
外行瞧热闹，内行看门道。他们能入选东宫侍卫，都是有真本事的，眼光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大头兵们强得多。
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不浪费一丝体力。裴六姑娘是真正的高手。
另外两把斧头，裴芸裴燕等人轮换着用。唯有裴青禾，一直没有换过人，劈了半个时辰，脸不红气不喘。
厉害！
太厉害了！
方脸大头兵跃跃欲试：“六姑娘劈了半天，定然累了，换我来试试。”
裴青禾十分领情，冲方脸大头兵一笑：“那就多谢了。”
方脸大头兵傻呵呵地一笑，接过斧头，用力劈了起来。
黑痣大头兵和圆脸大头兵挤眉弄眼地坏笑。
他们都是十来岁进的军营，现在都二十多岁了。勉强混个肚饱，娶不起媳妇。偶尔弄些银子，去逍遥一晚。方脸大头兵平日里一口一个六姑娘，时常被他们私下取笑。
粗略劈出来的木棍，既不圆润也不光滑，到处都是扎人的木刺。
方脸大头兵难得细心一回：“我拿刀来修一修，免得六姑娘拿着扎手。”
裴青禾微微一笑：“不用修，这样正好。”
随手拿了一截布头，将木棍的一段缠了几圈，正好可以握在手中。满是木刺粗糙至极的木棍，也多了几分杀伤力。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侍卫，忽地说道：“今日大雨，不能赶路，闲着无事。裴六姑娘指教几招如何？”
东宫侍卫和大头兵们都兴奋地鼓噪起来。
裴青禾看高侍卫一眼：“动手伤和气，还是算了吧！”
高侍卫：“……”
真正的高手只杀人，不过招。
裴青禾没有放狠话，也没露杀气，淡淡一句，就将高侍卫噎得哑口无言。
几个侍卫见老大吃瘪，纷纷转头偷笑。
两天后，雨停了。
修整了两日的裴家老少，手中多了木棍，走路时轻省了不少。而且，有兵器在手，便有了自保的信心和底气。裴氏女子们抬头挺胸，目光清明，格外精神。
休息喝水的时候，裴青禾将裴风裴萱叫过来，耐心地教他们怎么用棍揍人。
裴风将手中木棍耍得霍霍生风，得了裴青禾几句夸赞，高兴地小脸红扑扑的。
裴萱的习武天赋更胜一筹，几招棍法一学就会。裴风不服气，要和裴萱过招。裴萱半点不客气，几棍就将裴风揍趴下了。
陆氏看着有气，转头对陈氏发牢骚：“这个萱丫头，动手没个轻重，风哥儿的手背都刮红了。”
陈氏不以为意：“那怎么了，练武受伤是家常便饭。裴家儿郎都是这么长起来的。”
陆氏理亏，半晌憋出一句：“现在不一样。”
裴家满门男丁被斩，就剩眼前这些幼童，还不得宝贝一些？
裴萱一个黄毛丫头，怎么敢欺负裴家长房嫡出的裴风？
陈氏白了一眼过去，半点不客气：“有青禾在，你就别操心了。赶紧躺着歇着吧！”
……

第19章 流民（一）
几日后进了冀州境内。
一进冀州，裴青禾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官道附近忽然多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高侍卫，我们被人盯上了。”
裴青禾沉声道：“有十几个流民，一直远远跟着我们。我放慢速度，他们也跟着走得慢。我有意提速，他们竟然还跟着。已经接连跟了两日。”
“他们是在盯梢打探，等摸清我们这一行人的兵力，或许就要动手了。”
高侍卫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平安护送裴家人到幽州。太太平平地走了大半路程，警惕性降低了不少，闻言不以为意：“裴六姑娘不用过于紧张。区区几个流民，定然是被我们的粮车引来的。说不定就是想讨要些粮食。”
“有我们在，他们不敢靠近。”
裴青禾眉头微微一跳，声音沉凝了几分：“不对，他们不是普通流民。”
“他们分了两拨，轮流跟着我们。离得远，看不清面容长相，身体却格外健壮，根本不像流民。”
流民从何而来？
多是交不起税赋或是遭遇灾荒快要饿死的百姓，无奈之下抛家逃亡。有的饿死累死在半道。胆子大一些的，聚众成匪，去偷去抢别人的粮食。
冀州十三郡，渤海郡章武郡河间郡几个大郡，还算富足，巨鹿安平等郡就差得远了。官吏贪婪无度，旱灾蝗灾不断，有流民绝不稀奇。
流民们四处游荡抢掠。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才是常态。尾随了两日的这一伙流民，却个个体型健硕步伐迅疾，绝非寻常。
高侍卫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我派人去打探一二。”
裴青禾点点头：“有劳高侍卫。”
高侍卫叫来几个东宫侍卫，一同转身策马，驱赶流民。
那十来个流民，远远地看见高头骏马，如鸟兽般一哄而散，逃进山林里。几个骑着骏马的东宫侍卫不便也不敢深入密林，只得眼睁睁看着流民们逃窜。
孙校尉也察觉出异样，高声喝令众人停下休息。然而快步过来：“出什么事了？”
高侍卫拧着眉头低语：“有人盯上我们了。那些流民，是来打前哨的。说不得，很快就会动手。”
孙校尉面色倏忽一变：“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竟敢对朝廷官兵动手！”
押送罪臣家眷，本来就是一桩苦差事。万一路上出了差错，他第一个被牵连。
裴青禾的声音响起：“现在不是讨论他们来路的时候，得想出办法应对。”
孙校尉看向裴青禾，语气里流露出不满：“这些人莫非是裴家的仇敌？”
“是又如何？”裴青禾冷然反问：“难道孙校尉要扔下我们，领着人先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身为押送官，将罪臣家眷送到流放地，才算完成差事。这一路上，他既要看管押送，也要负责流放之人的安全。裴家人出了事，他也得跟着倒霉遭殃。千辛万苦熬出来的八品武将官职，立刻就没了。说不定，这颗大好头颅，也会跟着一并陪葬。
在上位者眼中，一个八品校尉，就如蝼蚁。死不死的，根本没人在意。
孙校尉瞬间想通了许多事，面色难看极了，愤愤吐出一句：“这一伙人，就是冲着裴家来的。”
“我爹生前风光得意，结过仇敌不稀奇。”裴青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过，聪明人不会选这个时候，大可以等我们到了幽州再动手。东宫侍卫走了，押送官兵也走了，没了绊脚石。山高水远，天灾人祸，都好安排。”
“既然选在流放途中动手，可见这些人胆大包天，根本不怕东宫。”
“再往深处想，这些人，就是冲着东宫来的。”
高侍卫脸色也难看极了。
裴青禾这番分析，有理有据。
东宫侍卫人不多，只有五个。可这五个人，代表的是东宫颜面。敢折东宫大旗的人，当今世上有几人？
孙校尉尉跑不了，东宫侍卫也躲不开，现在，他们和裴家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裴青禾放缓声音：“我们同坐一条船，就当同舟共济，共同应付强敌。”
“说得轻巧！”孙校尉满腔怒气怨气，喷薄而出：“对方是谁，什么来路，有多少兵马武器，通通都不清楚。我们在明，对方在暗。这要怎么应付？”
高侍卫眉头紧锁。
他这个东宫侍卫，平日里护卫东宫里的主子出行，遇过的最大危险也就是斩几个死士刺客。正经大规模的打仗，他没经历过。根本没有应对的经验。
“高侍卫，你立刻派人去最近的县衙报信。”裴青禾半点不客气，很自然地接过了指挥权：“让县衙派人来。”
“孙校尉，这里离巨鹿郡不远。你让人去巨鹿驻兵军营求援。”
高侍卫下意识地应一声是。
他习惯了听主子号令行事，此时听裴六姑娘安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妥。
孙校尉到底还有几分朝廷押送官的尊严，挣扎了一句：“如果巨鹿军不肯派人来怎么办？”
裴青禾冷冷道：“有援兵最好，没有也无妨，我们有手有脚有兵器，难道还会站在那里等着流民！”
语气中，透出冰冷的腾腾杀意。
孙校尉心里莫名有些寒意，他盯着裴青禾的脸庞：“裴六姑娘难道就不怕？”
“怕有什么用。”裴青禾竟笑了一笑：“我只知道，我要好好活下去。谁敢来杀我，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轻描淡写的语气，透出强大的自信。
是没经过世事的年少轻狂？还是强悍的实力带来的自信无畏？
孙校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想挣扎几句，争夺属于押送官的威严和指挥权。
耳边响起东宫高侍卫的声音:“我们都听六姑娘的。”
孙校尉转头，和高侍卫对视。
高侍卫像是没看见孙校尉的不甘不愿，重复了一遍:“我们听六姑娘号令。”
也罢！
东宫为裴六姑娘撑腰，他有什么可争的。
孙校尉只得咬牙附和:“六姑娘请吩咐安排。”

第20章 流民（二）
“这些人扮成流民，尾随我们，可见心中有顾虑，不会正大光明地攻击。十之八九会驱赶流民做前哨，真正的杀手藏在流民中间。”
裴青禾目中闪出冷冽的光芒：“我们要摸清真正的对手有多少人，战力如何。”
“战场不能由他们来选，得由我们来定。”
“前方十里就有一处驿馆，我们在驿馆停下。”
驿馆好歹有院子有围墙，可以简单布防。驿馆里还有驿丞和驿丁和厨子，关键时候多几个人手也是好的。
高侍卫点头表示赞成：“好，我们迅速赶去驿馆。”
孙校尉下意识地接过话茬：“如果他们不来怎么办？”
“敌寇可来，我亦可往。”裴青禾冷然道：“他们不来，我们就主动出击。”
高侍卫从来没受过窝囊气，闻言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应道：“说得没错。这些王八羔子敢动歪心思，将他们通通杀了。”
没有背景后台的孙校尉，胆子就小多了：“万一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未必打得过。不如在驿馆里待几天，等待援兵前来。”
裴青禾看一眼孙校尉：“有援兵前来，是最好的情况。如果县衙龟缩不动，巨鹿军不愿派兵来救援，我们总不能一直在驿馆里躲着。”
他们都能想到对方来历不凡，难道县衙里的县令和巨鹿军的将军就想不到？
事涉东宫皇权之争，摆明了是一汪泥沼。聪明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谁肯来蹚浑水？
孙校尉面色愈发难看，没有吭声。
高侍卫胆量就大多了，冷笑一声道：“不用怕。我们这边有五十多人！又不是任人揉捏的包子！”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我们这边能动手能拼命的，可不止这些，应该是有三百多人才对。”
高侍卫：“……”
孙校尉：“……”
裴青禾这是将裴家一门老少都算上了。
这些时日，裴青禾一直在操练调教裴氏女眷，队列整齐行令禁止，精神奕奕斗志昂扬，都是肉眼可见的。
真正动起手来到底行不行，就不太好说了。
孙校尉咳嗽一声，低声问道：“六姑娘真的有把握？”
裴青禾淡淡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孙校尉：“……”
高侍卫对裴青禾的信心就强烈多了。身为东宫侍卫，见识过裴伯仁的足智多谋，对裴仲德的悍勇英武钦佩不已。
裴青禾是裴仲德的女儿，是裴家推举出来的族长，短短一个月内将裴氏老少训练得有模有样，可见其厉害。
“要怎么动手？”高侍卫直接了当地问。
裴青禾低语数句。
高侍卫点头应下。
孙校尉深呼一口气，也跟着点头应了。
众人再次启程。
两匹骏马疾驰远去，一匹奔向县衙，一匹向巨鹿军的方向驰骋。
……
“我们被发现行踪了！”
“现在该怎么办？”
官道旁的密林深处，传来几声急切的低语。
一个不屑的嗤笑声响起：“怕什么！他们发现了又能如何！我们就是来杀人的！”
这个嗤笑的男子，约有九尺高，身高力壮，目露凶光。
他姓武，在家中排行第三。堂兄武忠是魏王心腹。
武三平日基本不在人前露面，干的多是见不得光的阴暗勾当。论身手，他在魏王暗卫中足以排进前十，是真正的高手。
此次，武三带了一百个暗卫前来。为了隐藏身份便于行动，特意抓了一两百个流民。
“三哥，我远远跟着看了两天。裴家妇孺和寻常女眷可不太一样。”一个三角眼的汉子低声道：“不说别的，行路速度都跟得上行军了……”
锵！
武三漫不经心地抽出长刀，雪亮的刀锋闪着冷厉的寒光：“赵大，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堆妇孺，你都怕上了。这样，你别跟着我了，直接骑马回去。以后有什么差事，你也别出来了。在家伺候媳妇抱孩子多好。”
一众暗卫，皆咧嘴笑了起来。
三角眼的赵大讪讪一笑，不吭声了。
武三舔舔嘴唇，目中闪过淫~~邪的光芒：“裴家可是美人窝。那个裴六姑娘，你们别乱动，要原封不动地带回去献给主子。其余美人，嘿嘿！”
暗卫们哟嚯地喊了起来，个个目中闪着亢奋。
武三站起身来，睥睨众人一眼：“他们既然发现我们行踪了，也就别躲躲藏藏了。我们现在就追上去！等到天黑就动手！”
“今夜快活过了，明天我们就回去。”
众暗卫齐声应是。
被抓来的一百多流民，个个枯瘦如柴，面黄肌瘦，走路都晃晃悠悠。被暗卫们驱赶着向前走，有一个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下了。
武三不耐，手中长刀一挥。
噗！
刀光一闪。
鲜血飞溅。
一颗头颅落了地，骨碌碌滚了一圈，沾了泥土落叶，一双眼睛绝望地睁着。
这血腥残忍的一幕，令流民们恐惧得瑟瑟发抖。他们不敢多看，慌张地扭过头，沉默着往前赶路。
对武三来说，杀人是家常便饭。这些神情麻木的流民，在他眼中如猪狗一般，根本算不得人。
他又砍翻了一个走路踉跄的流民:“你们都听好了，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事情办完了，给你们每人一袋粮食。谁敢乱叫乱跑，老子立刻就砍死他。”
流民们大气都不敢喘，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前走。
武三等人都有马。
不过，既然扮做流民，总得装装样子。一百多匹骏马，都被系在林间。暗卫们穿着破烂衣裳，腰间挂着长刀，背着弓箭，迅疾向前。
天色很快暗下来。
官道上没了行人，空荡荡的。几百米外的驿馆映入眼帘。
驿馆不知建了多少年，很是破旧，屋舍倒是不少。宽大的门外已经悬起了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摆摆。
邱大摸了过来，低声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武三眯了眯眼，随口道:“等天黑，你带几个人潜进去放把火，火势一起，我们趁着混乱冲进去。”
“将东宫侍卫都杀了。押送的士兵也都杀了。”
“裴家人留几个，别杀光了。”
……

第21章 利箭
“青禾堂姐！”
“他们过来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笼罩。驿馆内一片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沉闷。年迈的老人带着幼童躲进了地窖里。裴风裴萱不愿去地窖，坚持留在裴青禾身边。
要成长要磨砺，确实该见一见血。
裴青禾也就应了，嘱咐两人跟着自己不要乱跑。裴风裴萱齐齐点头，就如挂件一样牢牢粘在堂姐身后。
裴燕年少胆大，知道今晚要有一场血战，半点不畏惧，竟是格外激越亢奋。她爬上墙头，盯着四周，很快转头示警。
裴青禾略一点头，比划了个手势。
裴燕立刻噤声不语。
裴芸也在墙头上。她俯下身子，紧紧握着弓箭，心跳加速，手心直冒汗。
她确实自少习武，身手过人，箭术精准。不过，以前拉弓射杀的是鸟雀或猎物，从未杀过人。
擅长射箭的裴氏女子不在少数，挑出二三十个没有问题。不过，就连孙校尉麾下大头兵都不是人人有弓箭，几个东宫侍卫倒是带了不少兵器，匀出了两架弓箭和几把长刀。
裴青禾从大头兵们手中换来的破旧兵器，今晚也派上了用场。共计三把弓箭，六把长刀，另有两支长枪和一把剑。
裴青禾拿了弓箭和长刀，其余兵器，分给了身手最好胆子也最大的几个人。
其余裴氏女子，没有趁手的兵器，便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正面对敌时，至少还有一拼之力。
裴青禾的战前动员很简单，就一句话。
想活命，就别怕死。
冒红菱握着长枪，咬紧牙关，秀丽的脸孔异常紧绷。
她不想死。
小狗儿没了亲爹，只剩她这个亲娘。她要拼命，她要活下去。为了儿子，她必须得活下去。
吴秀娘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长刀。她嫁进裴家二十多年，一身武艺早就撂下了。这些时日的训练，让她慢慢找回了昔日练武的感觉。
她不想死。
丈夫早就阵亡，儿子们被斩了，她还有女儿，还有孙女。就是不为她们，她自己也想活。豁出这条命，为自己也要活。
冯氏面色苍白，身体不停在颤抖。
她不是什么将门虎女，没练过武，胆子也不算大。此时此刻，她惧怕的全身发抖。她在为女儿裴青禾害怕。
对方是一群来路不明的悍匪凶徒。青禾身手再好胆子再大再精明厉害，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从未经历过战事。
而且，裴青禾为了鼓舞族人，事事身先士卒，一个闪身蹿上了墙头。
冯氏不敢也不能张口呼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女儿深陷险境。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她就如被冰冻住一般，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母女心有灵犀。
裴青禾忽然转头，遥遥看冯氏一眼。
冯氏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冲女儿挥了挥拳，无声地为女儿鼓劲。
相隔数米远，光线晦暗，什么都看不分明。可冯氏就是知道，女儿冲她笑了一笑。紧绷得快跳出胸膛的心，忽然舒缓。
裴青禾转头，盯着几个黑暗中不停移动的身影。
这伙人，要么胆大包天，要么就是对自己过于自信。只换了破烂衣裳装一装流民，在行动上毫无顾忌。
就这么追了上来，还没摸清驿馆里的守卫情形，就开始动手了。
轻敌，冒进，狂妄自大。
很好！
今晚，就给他们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裴青禾冷冷扯了扯嘴角，稳稳地拉开弓箭，眼睛微眯，骤然放箭。
嗖！
利箭离弦，如闪电一般划破夜空。下一刻，疾驰奔跑的黑影就倒下了一个。
裴芸裴燕不假思索，也跟着一同放箭。
她们两人的箭术差了一大截，力气准头都不足，没有射中。
嗖！
眨眼功夫，裴青禾再次拉弓，又射一箭。黑影又倒下一个。
裴青禾面无表情，继续拉弓射箭。
嗖！
第三人死于箭下。
而此时，孙校尉和高侍卫才各射出第一箭。一个射中贼匪胳膊，一个射中了腿，两声惨呼不约而同地响起，撕裂了寂静的黑夜。
大头兵们和东宫侍卫们，也纷纷放箭。众人箭术有高有低，不过，这一波箭雨之下，想冲进驿馆的八九道黑影，尽数都被射杀，躺在了血泊中。
这血腥的一幕，实在太刺激。
悄悄爬上墙头的裴风，胃里阵阵翻腾，猛然转头吐了起来。
裴萱撇撇嘴，低声嘲笑：“去地窖里躲着吧！”
裴风顾不上裴萱斗嘴，吐完今晚吃的干饼子，继续干呕。
“照顾好裴风。”裴青禾盯着前方，头也不回地吩咐。
裴萱立刻收起嘲弄的表情，十分友爱地伸手，为裴风拍着后背。裴风被重重拍了几下，呛了一口口水。
“现在怎么样了？”冯氏颤抖着问身边人。
裴氏一个年轻妇人，紧张地声音发抖：“不知道！应该是杀退了一波敌人。”
冯氏松口气，冲着天空合掌，拜了几拜。
孙校尉在黑暗中沉默不语。
他刚才一共射了两箭，还有一箭射空了。
就这，也称得上是箭术精准，在军营中属于射箭高手了。
裴青禾一共射了四箭，接连杀了四人，箭不虚发，箭箭封喉。
他在军营里混迹十几年，还没见过这样厉害的神箭手！
高侍卫也被震住了。
东宫有五百侍卫，他在其中是个小头目，身手出众，尤其擅长箭术。平日一直以神箭手自居……
今夜，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箭！
另一边的黑暗中，武三亲眼看着邱大等人被尽数射杀，震怒至极，口中污言秽语，谩骂不绝。
大意了！轻敌了！
那几个东宫侍卫，竟都是神箭手！
“老大，现在怎么办？”暗卫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其中一个鼓起勇气问道：“要不然，我们先撤吧！等摸清对方兵力了，再动手不迟……诶哟！”
“撤什么撤！”武三被激起了凶性，面容狰狞，咬牙切齿：“给我冲过去，将他们通通杀光！一个活口都不留！”
“驱赶流民，让他们开路。”
“所有人跟我冲！杀光所有人！”

第22章 长刀
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惊惧的哭喊声而来。
初战告捷，裴芸激烈跳动的心平缓了许多。她忧心地转头，低声道：“青禾，对面人太多了。只射箭，拦不住他们。”
裴青禾大大小小的仗不知打了多少，经验丰富老道，瞥一眼就知是怎么回事：“不用担心。前面是真正的流民，是肉盾。真正的敌人，是握着兵器的那些壮汉。应该不到百人。”
“先放箭，多杀几个。等他们冲进驿馆来，我们再用兵器近身厮杀。这一战，不能后退，没有投降，至死方休。”
裴芸用力握紧手中弓箭，目中燃起两簇火苗。
裴燕用力点头，狠狠挤出几个字：“以命搏命，死战到底。”
裴青禾已拉开弓，默默计算距离。
裴燕裴芸也跟着一同拉弓，静静等待敌人进入射程之内。
她们没有空闲也没心情可怜这些流民。战场上只有敌我，心慈手软是大忌。
嗖！
裴青禾手中弓弦一动，利箭划破夜空，一个倒霉鬼直挺挺地倒下。
手中有弓箭的大头兵们，看得热血沸腾，纷纷跟着放箭。
被长刀长枪逼着做肉盾的流民们，被利箭射中，在绝望不甘中倒地死去。有几个被眼前地狱一般的情景吓破了胆，转身就跑。被身后厉鬼一样的壮汉挥刀砍了头颅，倒在血泊中。
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有一个崩溃大哭，拼命地往前奔跑，竟一直跑到了驿馆的围墙下。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一支飞来的长刀刺穿胸膛。
孙校尉黑着脸，骂方脸大头兵：“你个混账！扔了兵器，我看你接下来怎么办！”
方脸大头兵还没来得及咧嘴乐，就被骂得狗血喷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暗卫们直接举起流民尸首挡在身前，迅疾冲到驿馆门边。驿馆的门本来就不太结实，被长刀一劈用力一踹，咣当散了架。
第一个冲进驿馆的暗卫，身高九尺，面容狰狞，杀气腾腾，正是武三。
“给我杀！”武三振臂高呼。
身后暗卫们个个目露凶光，扬着长刀冲进驿馆里。
孙校尉麾下的大头兵们是主力，纷纷挥舞兵器迎上前。一个照面之下，就被砍翻了三个。
一边是魏王麾下精心训出的暗卫，身手骁勇，个个凶残。
一边是军营里最普通的大头兵，平日训练散漫，武艺稀松。
双方一交手，就如石头碰上了鸡蛋，又像车轮碾上了螳螂。不用怀疑，大头兵们就是一碰就碎的鸡蛋，一碾就死的螳螂。
五个东宫侍卫一声不吭的加入战场。
他们五人的身手就强多了，和暗卫们激烈过招。
裴青禾从围墙上一跃而下，人在半空长刀已挥了出去。刀光一闪，一个暗卫的头颅便飞了起来。落地时，又是一刀，又一个身影倒下。
裴芸裴燕扔了弓箭，抽出兵器，紧紧跟在裴青禾身后。两人身手都不弱，只是缺乏实战经验，少了悍勇和血性。
跟在裴青禾身后，就踏实多了。裴青禾手中长刀翻飞，挡住了正面所有攻击……不对，应该说是杀光了所有挡在面前的敌人。
刀光血影残肢断骸撞入眼帘，不绝于耳的惨呼声充斥在耳边。
裴芸俏脸泛白，毫不迟疑地挥刀对敌。在长刀刺入对方的身体后，所有的惊惧奇迹般地消失了。
裴燕比裴芸适应战场的速度还要快。
握着长枪的冒红菱，喉咙阵阵发紧。她想高呼一声，嗓子似被糊住了，挤不出一点声音。
“大家不要慌，五人一组，杀！”
熟悉的声音飘进耳中。
是裴青禾。
她挥刀杀人之际，不忘总揽全局，高声呼喊指挥。
冒红菱定定心神，挥舞长枪，挤出一声高呼：“杀！”
兵器有限，五人一组，只有一个人手中有兵器。另四个拿的便是粗糙木棍。她们照着裴青禾之前的安排，尽力避开暗卫中的高手，要么对落单的暗卫动手，要么围住瘦弱仓惶的流民。
不要花里胡哨的招式，越简单越快速。战场上，以杀人为第一要诀。如果一时杀不死，就往下三路招呼。让对方不能再动弹，也就胜了。
冒红菱脑海中闪过裴青禾的嘱咐，长枪没有抖动什么枪花，如毒蛇般刺出去。
噗！
锐利的枪头刺进了一个暗卫的大腿，鲜血飙飞。暗卫惨呼一声，踉跄一步，紧接着，长枪一闪，刺穿了他的胸膛。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整个人飘飘悠悠，似一脚踩在云端。鲜血飞溅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落到地面。来不及吐，也没时间多想。
冒红菱终于能挤出声音来：“都跟着我，继续杀。”
吴秀娘这一组就不太顺当了。她们杀了一个流民后，遇到了一个高壮厉害的暗卫。暗卫狞笑一声，长刀翻飞，吴秀娘手中长剑只挡了几招，便不支败退。
我命休矣！
吴秀娘心中闪过绝望。
一个身影如闪电而至，险之又险地挡下了这一刀。
是裴青禾来了。
吴秀娘精神一振，后退两步。身后几个年过四旬的裴氏女眷，攥紧了手中木棍。
不好，这是个硬茬子！
真正的杀人行家，一动手就知高下。前一刻还在狞笑自得的暗卫，下一刻心就沉到了谷底。
眼前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女，目中闪着冷酷的寒光，刀法犀利狠辣，一刀比一刀快，比虎豹凶残，比狐狼迅疾。
他不是对手！
谁的命都是命。暗卫心中萌生退意，一边挥刀一边后退，不忘张口呼喊援助：“这里有硬点子……”
噗！
长刀穿胸而过。
暗卫声音戛然而止。
裴青禾抽回长刀，踏过暗卫尸首，继续挥刀杀人：“捡起兵器。”
吴秀娘反应过来，忙蹲下身子捡起长刀，塞到身边妇人手中。这个妇人握紧刀柄，勇气骤然涌了上来。主动挥刀，杀了一个流民。
裴青禾就如一具无情的杀人利器，不停收割暗卫的性命。
武三接连杀了两个大头兵，终于发现了真正的劲敌，狞笑一声，闪身扑了过来。

第23章 死战
“六姑娘小心！”
方脸大头兵一直紧盯着裴青禾，看到武三闪电般冲过去，立刻扯着嗓子高呼示警。
武三顺势挥刀。
方脸大头兵右臂伴随着鲜血一同飞起，惨呼一声倒地。
驿馆内厮杀惨烈，到处都是死亡和鲜血，人人都在以命搏命。方脸大头兵的惨状没人在意。
裴青禾转身，扬起长刀，和武三手中的长刀在空中交击。
两人的手同时麻了一麻。
裴青禾神色不变，右腕一翻，刀势凌厉迅疾。
武三却是心中巨震，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刀划破胸前衣襟。一阵火辣的刺痛，鲜血迅速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要害，却激起了武三的愤怒和凶残。
他是魏王麾下的高手，一把长刀几乎没逢过对手。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不知凡几。今晚出师不利，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所伤，对方用的还是自己最擅长的长刀！
魏王殿下要的是活口。他不能杀了裴青禾，不过，在活捉她之前，他要给她一个血淋淋的终生难忘的教训！
武三阴沉着脸，长刀翻飞，招招凌厉。
裴青禾手中长刀变幻莫测，刀势凶狠。
靠近的人很容易被误伤。在两声凄厉的惨呼声后，周围的人纷纷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
孙校尉奋力苦战之际，匆匆瞥一眼，根本看不清谁占了上风。
孙校尉也是苦~逼。他麾下的这些大头兵，押送罪臣家眷抹油水是一把好手，真正动手拼命，没几个能打的。今夜来袭的，又是一帮刀头舔血的悍匪。大头兵们根本不是对手。
万幸之前蹲守围墙，借着利箭射杀了不少悍匪。不然，根本撑不了多久。
高侍卫一边挥刀奋战，一边往裴青禾这边靠拢。
他是章武郡王的亲卫，奉章武郡王之命保护裴家女眷。裴家女眷出了事，他定会被问责。
尤其是这位裴六姑娘。章武郡王那点微妙的少年心思，过来人都懂。别人有个损伤还好说，要是裴六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他也没脸再回郡王身边当差了。
几个东宫侍卫很有默契，皆是一边挥刀御敌，一边往裴六姑娘的方向聚拢。
裴六姑娘再厉害，也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对方身高九尺，身形彪壮，刀法凶狠，是真正的高手。
长刀对决，分出高下的时候，就见生死。根本容不得片刻恍神犹豫。他们得尽早冲过去，保护裴六姑娘！
裴芸心急如焚，裴燕眼睛赤红，冒红菱手握长枪，都在往裴青禾的方向冲。
离得远的吴秀娘，眼见着自己赶不过去，扬起长剑奋力厮杀。口中高呼：“大家捡兵器，杀啊！”
裴风裴萱年纪太小，还不能对敌，在对方冲锋的时候，就下了围墙，躲进了地窖里。
地窖不算大，原本是用来存放白菜和萝卜的。现在挤满了幼童和老妇。幼童们不懂事，躲在黑暗的地窖里害怕，想哭，却被捂住嘴：“不能哭。惊动了恶人，我们就没命了。”
裴越躲在祖母陆氏的怀里，抓着陆氏的衣襟，抽抽泣泣：“青禾堂姐呢？她怎么没躲进来？”
她在领着族人拼命。
陆氏动了动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泪水奔涌出眼眶。
青禾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还没及笄成年。却担起了裴氏族长的重任，撑起了裴家门庭，将裴氏老少几百口性命的都背负在肩上……
她非但没有帮自己的亲孙女，还处处拿架子使绊子发牢骚。
她真是个老糊涂，真该死！
陈氏也红了眼，她生平第一次收起了毒舌，合掌向老天虔诚祈祷。
苍天开眼，庇护裴家，庇佑青禾，熬过这一劫难。
唰！
长刀一闪，在武三的左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交手短短片刻，竟是裴青禾稳占了上风。裴青禾只受了一处轻伤，武三的身上已有了四道轻重不等的刀伤。
武三心中怒火奔涌，不顾伤处传来的疼痛，也浑然忘了要活捉裴青禾的命令。拿出以命换命的凶狠，长刀狠狠劈了过去。
这一刀之力，足以将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劈成两半。
已经冲到近处的高侍卫面色骇然。然而，此时此刻，他根本赶不及。惊惧之下，他用尽全力，飞掷出手中长刀。
刀光一闪，直奔武三后背而去。
武三没有闪躲，长刀毫不迟疑地劈了下去。一个暗卫冲过来，用长枪格挡一下，长刀被挡飞，斜斜飞至半空。
锐利的寒光直奔头顶。裴青禾避无可避，也没打算闪躲，她迅疾挥刀，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左脚飞起，猛踹武三胯下。
难以言喻的剧痛袭来。
武三踉跄后退，眼泪飙飞，脸孔因急剧的痛苦抽搐不已。
下一刻，胸口剧痛。
锋利的长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武三震惊地抬头，最后印在他眼底的，是一张冷酷至极的少女面容，面容冰冷，黑眸如寒星。
没有人知道武三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想什么都不重要了。
武三颓然倒下，双眼绝望地睁着，不瞑目地看着京城皇宫的方向。
裴青禾从不在战场上浪费半点时间精力，抽回长刀，立刻冲向最近的暗卫。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砍飞了一颗头颅。顺便催促惊如木鸡的高侍卫：“快些找把兵器，继续杀敌！”
自己这一方人手是不少，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高手不多。除了她之外，就属高侍卫身手最好，几个东宫侍卫也不错，孙校尉也算得用。大头兵里也有几个勉强凑合的。
得趁着这一伙人首领被杀士气溃散之际，彻底击溃他们！
高侍卫从震惊中回神，迅速蹲下，捡了一把刀。
前方裴青禾如杀神一般，见一个敌人杀一个！几乎没有人在她手下能撑过十招！
对强者的崇拜和追随，早已烙印在武夫们血液中。
高侍卫握着长刀，跟在裴青禾身后。
几个东宫侍卫，默默跟了上来。
近处的大头兵们，也纷纷聚拢过来。就如萤火追逐耀目的火焰。

第24章 溃败
武三之死，给了暗卫们沉重的一击。
武三是什么人？魏王麾下高手，在暗卫中也凶名赫赫。他们这一队跟了武三数年，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他们熟知武三的厉害，跟着这样的头目，放火杀人跑外差都是等闲小事。
接到劫杀裴氏女眷的任务时，众人都觉得这是个轻松差事。裴仲德兄弟再厉害，也是活着时候的事。裴氏兄弟都被砍了头颅，余下一堆老弱妇孺，就如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吃不行？
唯一忌惮的，是几个身手超卓的东宫侍卫。好在自己这一方人多，几个围杀一个足矣。
谁能想到，他们都看走了眼！
阴沟里翻了船！
自以为是石头，结果自己这一方才是被碾碎的螳螂。
那个裴六姑娘，那个裴青禾！竟在三十招内斩了武三。之后接连不断地杀人，就如杀神降世。
跑啊！
流民们率先崩溃逃跑。
暗卫们无暇顾及溃逃的流民，咬牙继续挥刀对敌。
魏王殿下规矩严苛，完不成差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好歹搏一搏，说不定还有转机……
噗！
雪亮的刀锋落下，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声响起，一个高壮的身影重重倒下。
噗！
长刀捅进了胸膛，一蓬鲜血飞起，溅落在裴青禾的衣襟上。清秀英气的脸庞，在摇曳的风灯下，犹如修罗。
高侍卫孙校尉等人，也奋力挥刀杀敌。
裴芸挥刀砍倒了一个暗卫，裴燕拼力杀了一个，冒红菱俏脸依旧苍白，手中的长枪却愈发迅疾。
暗卫死伤过半后，终于顶不住了。有人忽然转头，往驿馆外冲。一直被压着打的大头兵们，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堵在驿馆门前，意志崩溃的暗卫冲上前来，几个大头兵一同动手，将那个暗卫砍翻倒地。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暗卫们慌乱逃窜，有的往门口冲，有的慌忙去爬围墙，还有的往驿馆里面的屋子里乱窜。
裴青禾沉声下令：“随我去追杀敌人。其余人，守住驿馆，不让一个人逃出去。”
“是！”
高侍卫第一个高声应和。
孙校尉稍稍慢了一步，脚步却毫不迟疑。
裴芸裴燕冒红菱就不必说了。裴青禾长刀所向之处，就是她们冲杀的方向。
侥幸逃出驿馆的几个暗卫，很快就绝望了。那个杀神，提着血淋淋的长刀追上来了。
正面对上，他们也最多撑个三五招十招八招。这样狼狈奔逃，将后背完全留给杀神，被追上了就是一刀的事。
不行，还是得转过身来拼命，或许还有活路。
来不及逃窜的暗卫迫不得已转身，继续奋战。
可恨可恼的是，真正逃跑的流民，这个杀神一律不管。只一味追杀他们这些暗卫。光线晦暗刀光剑影鲜血淋漓，她怎么就能清晰洞察哪些人是流民哪些人是暗卫？
分辨流民和敌人，对裴青禾来说，就像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自然。
前世的裴家军，就是一支以流民为班底的起义军。她这个起义军首领，每日见到的相处的就是这么一群人。消瘦的身形，枯黄干瘪的脸，麻木绝望的神情，都是流民们的极其明显的特征。
真以为换一身破烂衣裳，就能扮成流民？光线晦暗，就能浑水摸鱼了？
可笑！
裴青禾身形一闪，追上一个暗卫，干脆利落地捅了个血窟窿。暗卫痛苦倒地，死前还试图将流出的肠子塞回去。
裴芸看了个正着，胃中骤然翻腾。只是，战场上没有给她吐的时间和余地。裴青禾厉声高呼：“继续追！”
裴芸咬咬牙，将翻涌的酸意咽下，打起精神往前冲。
年少的裴燕，胆量倒是不小，触目所及的血腥场景，并未吓到她。她跟在裴青禾身后，给倒地不起的暗卫们补刀，确保每一个敌人都死得干净彻底。
冒红菱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人。
手中的长枪，被鲜血染红，掌心也是红的。不知是自己的鲜血，还是敌人的血。
裴青禾速度太快，真正能跟上她脚步的，其实只有高侍卫。其余人都被落下了一小截。
必须要快。要将所有暗卫都杀得一干二净。
裴青禾手中长刀挥舞翻飞，却未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依旧冷静清醒：“不能放过一个！全部都杀了！”
跟随的众人都听得清楚，高低不齐地应一声。
暗卫们拼死抵抗，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只是，众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前方那道悍勇凶狠的纤细身影，仓惶不安的心很快就安定下来。
打仗总是会死人的。敌人会死，自己这一方也会有人死有人受伤。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
“他们冲进来了！”
一个颤抖的哭音在驿馆里响起。这是驿馆里的厨子，手中拿着菜刀，整个人瑟瑟发抖：“我们怎么办？”
驿馆里除了厨子，还有驿丞和五个驿丁。他们当差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流民袭击。这样的生死凶险也是生平第一次。
想逃也来不及了。横竖都得拼命！
驿丞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能让他们找到地窖。”
裴六姑娘之前就嘱咐过他，不能让流民们找到地窖。只要守住这里，会有重金酬谢。如果躲在地窖里的裴家老少出事，他们七个都别想活命。
裴六姑娘只有十三岁，既不高壮也不凶狠，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淡漠平静。
活了五十多年的驿丞，愣是听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和裴六姑娘对视，低着头窝囊地应了。
外面打了许久，刀枪声惨呼声不绝于耳。到底情形如何，躲在屋子里的几个人根本不清楚。现在有敌人冲进屋子里来了，还用问怎么办？
当然是先杀了再说！
驿丞是军营里退伍的老兵，年轻时候也是一把好手。现在年岁大了，力气大不如前，挥刀砍翻了敌人，有些气喘吁吁。
驿丁们精神大振，正要逢迎拍马，就见驿丞面色一变：“又有人冲进来了！快拿刀！给我拼了！”

第25章 惨胜
喊杀声刀枪声惨呼声混合在一起，钻入地窖中。
挨挨挤挤躲在地窖里的几十个老妇孩童，被吓得脸色惨白全身哆嗦个不停。
最年长的李氏，抖了片刻，面色平静下来。她低声对面色煞白的陆氏和陈氏说道：“万一恶人找到地窖来，我们先挡在孩子们身前。实在顶不住，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去黄泉相聚。”
陆氏泪落如雨，陈氏也红了眼眶。
裴越伸手为祖母擦眼泪：“祖母别哭。”
裴风抿紧嘴角，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恶人来了，我先和他们拼命。”
这把匕首，是青禾堂姐用银子换来的第一把兵器。今日得了弓箭长刀后，青禾堂姐就将这把小巧的匕首给了他。
七岁的男童，紧紧握着匕首，绷紧的俊俏脸蛋散发出和年龄不符的杀气。
陆氏看着这样的裴风，心中愈发悲凉。
裴家的男人死光了，此刻在外面拼命的是裴家女眷。接下来，就该轮到裴家的老妇和孩童了！
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苍天为何连最后的活路都要夺走？
裴萱手中也有兵器，是一支断了小半截的剑。这是大头兵们弃之不要的兵器，被她悄悄捡了起来。虽然没了剑锋，好歹比木棍强得多。
“裴风，我们两人现在冲出去。”裴萱可爱的娃娃脸上没有惧怕，目光格外凶狠，就像一只还没长成的幼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是赚了。”
裴风一愣：“青禾堂姐嘱咐过，让我们躲在地窖里，不能出去……”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裴萱打断裴风：“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定然是挡不住了。等恶人寻到地窖来，我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了。”
“你是不是不敢？”
“算了，我自己去！”
裴风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言语激将，立刻跳起来：“谁说我不敢了！走！我们现在就出去！”
陆氏大惊失色，要张口阻拦。
耳畔响起陈氏的声音：“走，我老婆子也去！”然后，转头对陆氏道：“大嫂，你照顾好越哥儿他们。”
陆氏想说话，喉咙像被鸡蛋堵住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泪水迅速掉落，模糊了视线。
很快，地窖里响起了几个老妇的声音：“我们都去。”
都这等时候了，不拼命，难道要一同等死不成？
拼一把！就算死，也要拉一个恶人垫背！
地窖门被打开。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率先钻出地窖的裴萱裴风皆是精神一振。
初生牛犊不怕虎。两个半大孩童，此时热血上涌一无所惧，一个握着匕首，一个抓着断剑，就这么循着喊杀声冲了出去。
陈氏等六七个老妇，没有兵器，就抓着木棍往外冲。
地上有几具恶人尸首。
驿丞已经被砍死，厨子也死了，五个驿丁躺下两个，只剩三个握着刀苦苦挣扎。
听到脚步声，三个驿丁欣喜若狂，以为来了救兵。结果一转头，就见两个只及到腰腹的孩童，还有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妇。
驿丁们心顿时凉了。
完了！
恶人不停冲进来，八个人拼死了大半，还剩他们三个，人人都有伤。“援兵”就是两个半大孩童和一堆走路都不稳的老妇！
“先捡兵器！”裴萱大声呼喊，先冲到死去的驿丞身边，捡起一把刀。
裴风将匕首塞进怀里，捡了一把剑。
其余几个老妇，纷纷去捡兵器。不管身手怎么样有多少力气，握着利器在手，立时多了几分勇气。
裴萱裴风冲到驿丁们身边，挥舞刀剑。老妇们拿起兵器，也一并上前厮杀。
几个心如死灰的驿丁们震惊地发现，两个半大孩童身手竟不弱，胆量足实，老妇们也不是来送菜，竟然也能打！
两个恶人原本占足了上风，被这么多人围攻，很快不支。裴萱窥了个破绽，一刀刺了过去，将一个恶人的大腿扎穿。
恶人惨呼一声倒地，被几把利器捅穿胸膛。
另一个恶人独力难支，很快也被杀了。
驿丁们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坐到了地上。
裴萱立刻道：“不能坐，快些起来。外面还有敌人！”
话音刚落，又见三个满身鲜血的恶人冲了进来。
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血战。
裴风年小力弱，很快不支。长刀劈过来，裴风闪躲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长刀落下。危急时刻，一个身影冲过来，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刀。
是陈氏。
陈氏被劈成了血葫芦，连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咽了气。
其余几个老妇红了眼，冲过来和恶人拼命……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血泊中。
裴风眼前一片鲜红。
他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奋力握着长剑拼命。
只是，他力气太弱，恶人一刀过来，他要拼尽全力格挡。再一刀，他手中的长剑被挑飞。
恶人狞笑着逼近。
临死前的一刻，裴风竟然半点不怕，只有遗憾懊恼自责。他太没用了！打不过杀不了这些恶人……他闭上眼，等待死亡。
噗！
一声凄厉的惨呼响起。
裴风茫然地睁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别怕，我来了。”
是裴青禾。
血战了半夜，裴青禾满身都是血。不知是自己还是恶人的鲜血，脸上也溅着斑驳血迹。
裴风鼻间一酸，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顺手将剑捡起来：“堂姐！”
驿丁又死了一个，还剩两个，满身是伤，已经无力再战。裴萱受了伤，陈氏等人都死了。
地上的恶人尸首，又多了三具。
一场惨胜！
现在不是哀伤唏嘘的时候。
裴青禾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外面的恶贼都被我们杀了。不过，现在还不能大意。说不定有人潜藏躲了起来。我们仔细搜一搜驿馆，将恶人全部杀干净。”
“裴风，你带着裴萱去找包大夫，将伤口包扎好。”
裴风点点头，扶着裴萱去找大夫。
裴青禾定定心神，提起长刀，转头吩咐高侍卫孙校尉等人：“大家别落单，五人一组，分开搜寻。不用留活口。”

第26章 残局
厮杀了半夜，高侍卫和孙校尉都杀红了眼。孙校尉麾下的大头兵，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了，东宫侍卫也死伤了两个。
不管这伙流匪背后的主子是谁，血债必须血偿！
两人应声后，各自领着还能动弹的手下去搜寻驿馆。
裴青禾也没闲着，目光一扫，张口点了十余个还能动手的：“你们几个，随我来。”
裴芸肩膀挨了一刀，裴燕左腿被伤，都得去敷药包扎。冒红菱身上也有两处轻伤，还能走动，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驿馆里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首，有大头兵有流匪，还有些女子尸首。
没有人哭。
一夜血腥厮杀，所有人都在拼命求生，遍地都是死人。流匪能死，大头兵们能死，连驿馆里的驿丞驿丁都死了，裴家女子就死不得了吗？
裴青禾说得没错。想活下去，唯有拼尽全力。
裴青禾挥刀，将一个流匪头颅砍了下来：“流匪的头颅全部都砍了，以免有人装死躲在其中。”
冒红菱左手长枪，右手捡起长刀，猛然挥刀，砍下一个头颅。鲜血飞溅至裙摆，绽放出一朵血花。
这一刻，过去的裴家二少奶奶彻底消失了，活下去的是冒红菱。
裴氏女子们，各自咬牙去砍流匪头颅。
忽然一声惊呼！
一个满身血迹动也不动的身影忽然跳了起来。
裴青禾早有防备，右手一动，长刀飞了出去。
锋利的长刀刺穿流匪的胸膛，余力未尽，刺入树干里。
那个装死的流匪惨呼一声，被长刀牢牢钉在了树上。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淌。
被救下的许氏，是四房的堂嫂，今年二十七岁。许氏死里逃生，心跳如雷，呼吸急促，秀丽的脸孔煞白。
裴青禾对许氏道:“下次留心一些。”
许氏惊魂未定，机械地点了点头。
裴青禾又道:“你去砍了他的头。”
许氏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今夜厮杀，她一直躲在后方，没怎么动过手。此时被裴青禾指挥着上前，咬牙挥刀，砍了下去。
结果用力不当，刀卡进了骨缝里。
许氏不知是羞是愧，脸孔涨得通红。
裴青禾没有取笑许氏，接了许氏手中的刀，略一用力，将刀抽回。然后砍了流匪头颅。
轻松自若地像农夫砍一颗大白菜。
许氏动了动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转头就哇啦吐了一地。
裴青禾脑海中闪过模糊久远的一幕。
她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四岁那年。裴家一门流放女眷，在流放之地度日艰难。时不时就有地痞流匪前来，或是索要粮食，或是打着占便宜的念头。起了冲突之后，免不了要动手。
她面容被毁，心情阴郁，下手没个轻重，用柴刀劈死了一个流匪。
杀人之后，她吐了一回，接连做了几晚的噩梦。后来杀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抓出了两个装死的，所有流匪的头颅都被砍了，堆在一处，十分可怖，犹如修罗地狱。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有兵器都捡起来。”
裴青禾沉声嘱咐:“用水冲干净，装进粮袋。先藏进地窖里。”
冒红菱略一犹豫，低声问道:“是不是要和孙校尉高侍卫他们商量一二？”
裴青禾淡淡道:“剿灭一百多流匪，军功都归他们。我就要一些无足轻重的战利品，还用商量吗？”
这倒也是。
一夜激烈厮杀，流匪被杀了个精光。裴青禾冲锋在前，杀得最多，也最凶猛。领头的悍匪死在裴青禾刀下，是这一战能大获全胜的重要转折点。说裴青禾是最大的功臣，绝不为过。
裴青禾不要这份功劳，全部让给孙校尉和高侍卫，只要些流匪的兵器，他们两个哪有脸反对？
还有一层深意，裴青禾没有说出口。
这些剿获的兵器，皆是精铁打制。比孙校尉手中的兵器都要好一些。普通的流匪怎么可能有这等利器？
将这些利器都藏起来，应付过官府的盘查，以后通通带走。让这一伙来路不明的凶徒，就如真正的流匪一般，死得悄无声息。
这对东宫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东宫不用做什么，只要稳住，就是真正的赢家。连裴仲德兄弟都没能让太子失了分寸，太子又怎么会因为裴氏女眷就和魏王翻脸。
裴青禾这样处置，是表明自保的态度和不追根问底的立场。
果然，高侍卫知道此事后，没有反对，甚至主动对裴青禾说道：“这一战，裴家女眷死伤不少。六姑娘激战一夜，也一定累得很，不如先去歇着。一应后续事宜，由小的出面来应对。”
都是聪明人，话说三分，点到为止。
这一伙流匪背后的主子，裴氏招惹不起。高侍卫出面，就是东宫出头撑腰。至少能挡一挡后续的狂风骤雨。
这份人情，裴青禾不能不领：“多谢高侍卫。”
高侍卫深深看一眼裴青禾：“小的该多谢六姑娘。多亏六姑娘沉着冷静指挥得当杀伐果决，不然，现在躺在地上的尸首，只怕就是我们了。”
一夜激战厮杀，裴青禾强悍的实力无需多言。高侍卫从震惊到钦佩，再到此刻冷静下来，疑云顿时涌上心头。
箭术如神，刀法凌厉，都可以归功于天赋异禀。可那份杀人且切瓜剁菜一般的镇定，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生杀神？
裴青禾对高侍卫的疑惑洞悉了然，不过，这等事没法解释，也不用解释。
孙校尉激动嘶哑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他还没死！快叫大夫过来！”
裴青禾转头看了过去。
被砍断了右臂的方脸大头兵，躺在血泊中。众人都以为他死了，打算抬起和其余大头兵的尸首堆放在一处。结果，抬起之后，方脸大头兵竟然动了一动。
还没死，还有一口气！
孙校尉的五十个手下死了大半，还活着的个个都有伤。大夫只有一个。孙校尉红着眼嘶吼，包大夫嘴上应着，一时半刻根本过不来。
裴青禾走上前：“我来替他包扎伤口。”

第27章 战马
五千人的军营里，也最多三五个军医。还要先紧着受伤的武将，伤药也有限。大头兵们受了伤，小伤自己熬，重伤就是一个死。
像方脸大头兵这样，被利刃砍了手臂失血一夜的，敷药包扎也就是图个心里安慰。十之八九是救不活的。
血淋淋的断臂处，血肉模糊。
裴青禾动作飞快地清理伤处。昏厥不醒的方脸大头兵因疼痛抽抽了几下，费力睁开眼，吐出两个字:“疼……啊……”
翻了个白眼，再次昏了过去。
既凄惨，又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好笑。倒是稍稍冲淡了周围的晦暗和沉闷。
裴青禾找来伤药，捣碎成药糊，敷在方脸大头兵的断臂处。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住。
孙校尉忍不住看一眼手忙脚乱的包大夫。
裴六姑娘看起来更像大夫。
裴青禾当了十余年起义军首领，打过的仗受过的伤不知有多少。处理外伤的那几招，她熟悉得很。大夫从来都不够用，她勉强能算半个军医。
包大夫忙得大汗淋漓，一抬头，见裴青禾迅疾利落的动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裴六姑娘原来也学过医。这可太好了！这边还有几个轻伤的！”
裴青禾点点头。
受伤的大头兵们，都归包大夫。裴青禾主要负责为裴家受伤的女子们包扎伤药。简单的伤势她能处理，外伤严重的，就得包大夫动手。
这等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
就这么忙到了天亮。
去送信的两个人，也终于回来了。
不出所料，皆是空手而回。
孙校尉面色难看，却一声未吭。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低等武将，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后台撑腰。驻军武将压根没将他放在眼底。他派出去的大头兵，进了军营，被奚落嘲讽一顿直接就撵出来了。
去官府报信的东宫侍卫，待遇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东宫侍卫的腰牌颇有几分震慑力，很顺利地见到了县令。
“……那个宋县令，话说得好听。让他派人来救援，他一口就答应了。我在那儿等了两个时辰，县衙里的衙役还没到齐。”
“我催着出发，宋县令坚持等人齐了再走。这么等下去，流匪早就杀了人跑的没踪影了。”
东宫侍卫越说越怒:“我是看出来了。这个宋县令，就是故意拖延。我一气之下，放了几句狠话就率先骑马回来了。”
高侍卫重重冷哼一声。
区区一个七品知县，竟连东宫都不放在眼里，是谁给他的勇气！
“这个宋县令，未必是谁的人。”裴青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是不愿蹚浑水。”
严格来说，宋县令的行为没什么指责之处。招齐人手再来救援，这是稳妥的做法。否则，救援不成，再将县衙里的差役都搭进去，才是折了夫人又赔兵。
高校尉按下怒火，低声道:“我们在这里等官府来人。正好让受伤的休息一两日。”
裴青禾略一点头:“我要领人出去一趟，说不定能找些好东西回来。”
这些流匪来路不同寻常，除了兵器之外，一定还有战马。
想寻到这些战马，倒也不难。抓几个真正的流民问一问，就知道在何处了。
高校尉知道裴青禾的打算后，微微抽了抽嘴角。
就裴六姑娘这份能耐手段，神仙来了都得脱一层皮。
……
裴青禾向孙校尉借马。
这一场生死厮杀后，孙校尉已彻底折服。再者，大头兵死伤惨重，现在他麾下就剩十来人，战马颇为富余。裴青禾一张口，孙校尉毫不犹豫地借出了十几匹马。
“孙校尉倒是信任我。”裴青禾难得开起了玩笑:“就不怕我骑着马趁机逃走吗？”
孙校尉一脸无所谓:“今夜死了这么多人。如果六姑娘走了不回来，我就在战死的名单上添几笔。”
今夜裴家死伤了二十多人，连老带少还有二百九十多口。裴六姑娘焉能抛下她们远走高飞？
以裴青禾的本事能耐，如果有这份心，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哪里还用等到今天。
裴青禾点了十余个骑术好的，一人一马，驰骋向前。
跑出十里地，逮住了两个精疲力尽累倒躺在官道边的流民。
都不用出言恐吓，一亮兵刃，两人就跪下了。连连磕头告饶，涕泪满面：“女大王，我们都是被抓来的。求求女大王，饶了我们吧！”
“我们之前躲在一处山坳里。里面还有很多马。我们带女大王过去。”
这两个流民，死里逃生后，就打起了战马的主意。这年月，马十分金贵。一匹好马，能卖出百两银子。
山坳里藏了百余匹好马，他们悄悄偷走几匹，就是一大笔横财。
女大王一露面，这点如意算盘顿时烟消云散。
女大王凶狠凌厉，满身鲜血，目中杀气腾腾。他们连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瑟缩颤抖着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只为求一条活路。
裴青禾将两个流民扔到空马上，令其在前领路。
一个时辰后，找到了山坳。
一百多匹骏马出现在眼前。
这些骏马，被蒙了马嘴，裹了马蹄，却掩不住雄姿矫健，都是上好的战马！
裴青禾心花怒放，眼睛都亮了。她快步上前，爱怜地抚摸了一匹骏马，接着一匹又一匹。一同前来的裴氏女子，也一样亢奋激动。
这么多好马！
通通卖了，能换回万两银子！买来粮食够裴家人吃十年！
“一匹都不卖！”裴青禾转头，黑眸中迸发出灿然光芒：“我们骑马去幽州！有了这些好马，还有兵器，我们就能真正立足了！”
有了战马兵器，便有真正的裴家军。
前世费尽心思，在二十岁那年才勉强有了裴家军雏形，几十个人，十几匹马，几十把钝刀，就是她起家的所有本钱。
这一世，有人巴巴地给她送战马兵器来，自然要笑纳。
冒红菱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一片喜气洋洋中，忽然响起一个颤抖的哭声：“青禾，我想走。我求你，放我走吧！”
裴青禾神色一顿，看了过去。

第28章 分道
是两个时辰前被她救下的许氏。
许氏白着脸，跪了下来，给裴青禾磕了三个头，抬头时泪水涟涟：“你和孙校尉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夜里死了那么多人，我趁着这时候偷偷离开，根本没人知道。”
“我嫁进裴家十年，生儿育女，孝敬公婆，妯娌姑嫂都和睦。可现在，裴家已经没了，我的丈夫儿子都死了。路上辛苦，还要杀流匪，我实在撑不住了……”
“青禾，你行行好，就放我走吧！我给你磕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的恩情！”
林间的泥土并不坚硬，带着露水，有些潮湿。
许氏疯狂用力磕头，额上没有红肿，倒是沾了许多泥土，狼狈极了。
冒红菱又惊又怒：“堂嫂！你说什么浑话！你一个人想走到哪儿去？你没了丈夫儿子，还有女儿，你走了，玉儿怎么办！”
许氏九岁的儿子被斩首，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裴玉。
许氏哭得全身发抖，眼睛通红，一句话不说，就是一直磕头。
这是铁了心要离去，女儿也不要了。
其余裴氏女子，也都愤怒难当，纷纷出言指责许氏无情无义心冷凉薄。
“大家都别说了。”裴青禾终于发话，众女子立刻安静下来：“我之前就说过，等到了幽州，想走的可以假死遁走，我不会强留。”
“堂嫂说得没错，这次是个难得的脱身良机。你既然决意要走，就走吧！”
许氏霍然抬头，红肿的眼里满是惊喜：“你真放我走？”
冒红菱想说话，一抬眼，裴青禾平静的侧脸映入眼帘。冒红菱心里的怒火忽然就被浇灭了。
“我给你一匹马，再给你一把兵器。”裴青禾道：“你现在就走。记得更名易姓，不管在何处安身，都别再提起裴家。”
“将来到了实在熬不下去的那一日，可以到幽州昌平县来找我。”
许氏万万没料到裴青禾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她哆嗦着又磕三个头，七手八脚地爬上马，掉头离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林里。
一片沉寂。
只有风刮枝叶的飒飒声。或许，还有些急促紊乱的心跳声。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神色复杂的脸孔:“还有谁想走，现在站出来。”
流放之路确实艰辛。更名易姓潜藏踪迹独自谋生同样艰难。世道混乱，男子们变成流民的绝不稀奇。女子沦落，命运只会更凄惨。
最重要的是，裴青禾让她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裴家的姑娘不愿走，裴氏的媳妇们也不愿离去。狠心抛下女儿远走高飞的，只有许氏。
等了许久，没有人再站出来。
裴青禾目中闪过欣慰的笑意，声音也温软了许多:“我们现在有兵器，也有了战马。”
“大家**合力，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冒红菱大声附和:“我们都跟着你。你往哪儿走，我们就往哪儿去。”
众人高声应是。
裴青禾扬起眉头，笑了起来:“我们先将战马带出去。”
两个流民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等待着被灭口的命运。没曾想，却听到了两句意料之外的话：“你们两人已经无处可去，可愿随我们去幽州？”
两人死里逃生，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只要能活命，别说去幽州，再远的地方他们也愿去。
冒红菱低声问道：“不灭口么？”
裴青禾道：“凶徒一个不留。这两个，都是普通流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恶人抓来当肉盾，也是可怜之人。杀他们做什么。带去幽州，或许还能讨口饭吃。”
两个流民听得泪流满面，哭着跪下磕头：“多谢女大王。”
安抚收拢流民，是裴青禾做惯的事。三言两语，就令两人感激涕零。再让他们吃几顿饱饭，就能真正收拢。
裴青禾道：“我不是女大王，我姓裴，以后叫我六姑娘便可。”
两个流民忙换了称呼：“是，以后我们听六姑娘的。”
训练有素的上好战马，被牵出山林，上了官道，跟随着前方的骏马驰骋，一路向前。
直至越过驿馆十里，裴青禾才停下，将战马重新藏好。留下冒红菱等六人守着战马。自己则策马回了驿馆。
烈日当空，已近正午。
孙校尉领着还能动弹的大头兵，在驿馆后的空地上挖了个大坑，将战死的手下一个个抬进坑里。
高侍卫也红着眼，埋了两个战死的东宫侍卫。
裴家也死了九个人。
年过八旬的李氏找了把刀来，颤巍巍地掘土挖坑。祖母陆氏对着陈氏的尸首嚎啕大哭。
裴青禾心里沉甸甸的，默默地一同掘土。
前世陈氏命长，活到了寿终正寝。她的重生，让早亡的陆氏冒红菱都活了下来。陈氏却早早就去了。
世事难料，命运无常。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往驿馆而来。
“六姑娘！”一个大头兵飞奔过来，向裴青禾禀报：“宋县令带着官衙的衙役来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转头道：“孙校尉，高侍卫，你们去见宋县令。我就不露面了。写给朝廷的奏折，也不必提起裴氏女子。”
这都是之前就有默契的事。军功归孙校尉和高侍卫，裴青禾这个真正的功臣，要的是兵器和战马。
孙校尉和高侍卫各自点头，起身出去迎宋县令。
“我们裴家死了十人。”裴青禾的声音传入孙校尉耳中。
孙校尉心想走的这个真是蠢钝。裴六姑娘这样的头领不跟随，偏要独自逃走。这吃人的世道，一个弱女子有什么活路？
“青禾！”陆氏从悲恸中回神：“是谁走了？”
裴青禾瞥一眼愤怒的祖母：“是四房的堂嫂，小玉儿的母亲。”
在陆氏破口怒骂之前，裴青禾又道：“一心想走的人，留也留不住。她要走，我便让她走。以后，小玉儿就由裴家来养。”
众人转头，看向小玉儿。
两岁的小玉儿，皮肤白净，眉眼秀气，温顺地依偎在祖母身边。
小玉儿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众人都在看她，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

第29章 对策
这一抹单纯稚嫩的笑容，犹如血腥疮痍中开出的花。
裴青禾走上前，抱起小玉儿，在她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小玉儿，以后跟着姑姑。姑姑养你。”
小玉儿伸出胳膊，搂住裴青禾的脖子，将脸贴了过来。
嫩嫩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上，有些湿漉漉的。
小玉儿哭了么？
裴青禾伸手，摸到的是小脸儿干净的脸。一只细嫩的小手摸上了她的脸庞，为她擦拭眼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姑姑，别哭。”
原来，是她在落泪。
被信任倚重的心腹背叛，死在暗箭下。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全族被流放的困境。她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挺身而出，撑起裴家，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她收买孙校尉，示好高侍卫，想方设法让族人吃饱，鼓励她们的士气，精心操练。昨夜一夜厮杀，杀尽凶徒……
她也是人，是血肉之躯，一样会受伤会流血会疲惫会难过。
搂着幼小的侄女，仿佛搂着昔日失去母亲绝望痛哭的自己，身体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姑姑，”小玉儿亲了亲她：“别哭。”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气，冲着满脸忧色眼睛泛红的亲人们笑了一笑：“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冯氏一声不吭地过来，紧紧搂住了裴青禾。
裴青禾想说话安慰母亲，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了，泪水就这么冲出眼眶。
冯氏颤抖着哭道：“青禾，你想哭就哭出来。”
这一路坎坷，裴青禾操心出力最多，最累最辛苦。众人渐渐习惯了听从她号令，事事依赖她，一切都是她来定夺拿主意。就连遇到凶徒恶人，也是她冲锋在前。
所有人都忘了，她还只是个没成年的十三岁少女。
裴青禾将头靠在娘亲冯氏的肩膀上，无声又畅快地哭了一回。
哭累了，模模糊糊地就这么睡着了。有人将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上。娘亲纤细温热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她在睡梦中，也觉踏实安心。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睁开眼，柔和的晨曦洒落进屋子里。几张熟悉的脸孔都在，眼眸中皆是关切担忧。
裴青禾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翻身下榻，精神奕奕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半天一夜。”裴燕抢着答道。
肩上有伤裹着纱布的裴芸接过话茬：“宋县令他们昨晚就被打发走了。孙校尉写了奏折，让宋县令一并呈去朝廷。”
裴青禾略一点头。
吴秀娘轻声道：“死去的族人，都已葬好了。受了伤的，都敷药包扎妥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叩叩叩！
门被敲响。孙校尉和高侍卫联袂而来。
原本还有几分倨傲矜持的孙校尉，经此重击，彻底没了心气。杀了一百多流匪，确实功劳赫赫，按常理，他这个校尉回京之后，就该升官了。
可这伙“流匪”的来路，众人心里都有数。他彻底开罪了“流匪”背后的主子，以后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哪里还能高兴得起来？
高侍卫也没好到哪儿去，眉头紧皱，显然在为接下来的路途忧心。
裴青禾先以目光示意，裴燕等人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裴青禾和孙校尉高侍卫三人。
裴青禾一张口就石破天惊：“我们得立刻启程，迅速赶到幽州。”
孙校尉心里一紧，抬头看了过去：“六姑娘为何这么说？”
裴青禾看着孙校尉：“这里离京城上千里。流匪被屠戮一空的消息，最多七八日，京城那边就能收到消息。”
“这个幕后主谋，吃了大亏，不会就此袖手，或许会再派人前来。”
“我们死伤不少，禁不起第二回 苦战了。得尽快抵达幽州安顿下来。”
“我们剿获了一百多匹马，有囚车有运粮车，接下来全力赶路，争取十日之内到幽州。”
孙校尉面色晦暗，点了点头：“就照六姑娘的意思办。”
至于到了幽州，裴家要怎么躲过明枪暗箭，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能左右决定的事了。
裴青禾又看向高侍卫：“我写一封信，请高侍卫立刻派人回东宫送信。”
出了这等事，定会惊动东宫。
高侍卫低声道：“我正打算让人回京，给郡王殿下送信。”
裴青禾却道：“我的这封信，要送到太子殿下手中。”
高侍卫：“……”
裴六姑娘行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他是章武郡王身边的侍卫，送信回东宫不难，想呈到太子殿下手中却不是易事。再者，太子殿下忙于朝堂政务，哪有闲心理会裴家女眷的死活？
高侍卫心里吐槽，口中说得还算委婉：“还是呈给郡王殿下吧！如果信中有要紧内容，郡王殿下一定会禀报太子殿下。”
裴青禾将高侍卫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这份信中的内容十分重要，高侍卫只管呈上去。出了什么差错，由我来担着。”
换在一个月前，听到这等大话，高侍卫只会嗤之以鼻。
今时今日，高侍卫已被裴青禾彻底折服，闻言为难片刻，也就应下了。
裴青禾独自进了屋子，提笔写信，片刻而就，没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东宫侍卫死了两个，就剩三人。高侍卫叫了一个过来，低声嘱咐数句，那个东宫侍卫郑重地将信塞进袖中，快马而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再次启程。
重伤不起的，被挪上了囚车或运粮车。伤势轻一些的，骑着温顺的战马前行。两个时辰后，便和等了一天一夜的冒红菱一行人会合。
纵然是心事重重的孙校尉，骤然见了一百多匹神竣的战马，眼前也是一亮。
裴青禾先对高侍卫道：“这是缴获来的好马，高侍卫先挑一匹。”
男人没有不爱马的。一匹上好的战马，能卖出几百两银子的高价。
高侍卫也不客气，上前挑了一匹黑马。
裴青禾转头：“这么多好马，孙校尉也来挑一匹。将来逃命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孙校尉：“……”

第30章 暴怒
裴青禾这份视生死若等闲的豪迈，激起了孙校尉的血性和勇气。
头掉了，碗大一个疤。
惧怕没有丝毫用处，倒不如横下心往前闯，或许就闯出一条生路。
孙校尉哈哈一笑：“六姑娘说得没错。我得挑一匹脚程快的好马，逃命的时候能跑快一些。”
裴青禾笑了起来，冲孙校尉比了个大拇指。
会骑马的裴氏女眷们，各自挑马。不善骑马的，两人同乘一匹。如此一来，赶路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两个流民，也分到了一匹马。这两个流民，能在激战厮杀中苟且偷生，也是有些能耐本事的。有眼色，识时务，能屈能屈。休息的时候，主动给战马喂水。分干粮的时候，识趣地蹲在一旁。
却未料到，裴六姑娘主动过来，递了两块干饼子给他们：“昨日没来得及蒸馒头，只有干饼子，凑合着吃一些。”
略带酸味口感粗糙的干饼子，在常年饥饿的流民们眼中，却是举世无双的美味。
两个流民一边吃一边抹眼睛：“六姑娘不杀我们，还给我们饼子吃。”
“我们两个前世行善积德，才修来了这样的福分。以后，我们就死心塌地追随六姑娘。”
裴青禾转到了囚车粮车边。
重伤不能动弹的，都躺在车上。其中最重的一个，当属断了右臂的方脸大头兵。
熬了两夜没睡的包大夫，坐在囚车里，靠着木栏睡得喷香。
方脸大头兵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也丝毫没有要醒的征兆。
其余几个伤兵，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面色惨白虚弱无力。能不能熬过去，全凭天意。
其实留在原地养伤更好。只是，一来没人照料他们伤势，二来，驿馆里死了那么多人，成了凶地。他们不愿也不敢留下。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启程。官道并不平坦，囚车粮车颠簸个不停，滋味着实不好受。
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空洞。
裴青禾对几个醒着的伤兵道：“安心养伤，等你们伤好了，我送你们每人一匹马。你们将马卖了，换成银子，盖房子娶媳妇，安生过日子。”
美好的愿景，令人神往。
伤兵们听得眼睛都亮了。
裴青禾又去受伤的裴氏女眷那边，一一低声安抚。
冯氏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低声道：“青禾，你歇一歇，别太累着了。”
昨天偶尔露出的软弱，吓到冯氏了。裴青禾有些后悔，更多的是被亲娘关切的温暖：“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冯氏靠得更近了些，低声道：“二房叔祖母走了，你祖母心中难过得很。”
几十年的妯娌，比和自己的丈夫儿子相处的时间还要多。平日里斗嘴斗个没完，实则感情十分深厚。
陈氏又是为裴风挡刀而死。陆氏看到陈氏的尸首后，眼睛都哭肿了。此时下了囚车，背靠着一棵树坐着，神情木然，连句话都没说过。
裴青禾没有去安慰陆氏。
裴家接下来要走的路，注定了要伴随血腥杀戮。生死离别，都是等闲常事。所有人都得慢慢习惯。
……
冀州流民作乱，袭击驿馆。押送罪臣女眷的校尉孙成和东宫侍卫高勇，大展神威，击杀一百四十六名流匪。
对裴家来说惊天动地的大案，汇成了奏折上寥寥数语，飞快地送到京城。
孝文帝近来龙体微恙，并未上朝，由太子监国理政。这样的奏折，甚至没资格呈到天子面前。
朝堂高官们，对此事也未过多关注。
敬朝疆域广阔，北方旱灾频繁，流民遍野。流民作乱，早就是屡见不鲜的事了。一百多流匪，根本不值一提。
东宫太子眉头都没动一下，随口道：“流匪既已被平，论功行赏便可。此事就由兵部按着常例来定。”
兵部尚书拱手领命。
倒是年轻英俊的魏王殿下，听闻此事后面色倏变，颇值得玩味。
执掌宿卫军的司徒将军，看了女婿一眼。
魏王殿下将心中的暴怒按捺下去，忍到早朝退散，面无表情地回了寝宫。殿门一关上，魏王眼中的暴戾再也遮掩不住，怒喝一声：“武忠，你过来。”
魏王心腹武忠低着头上前，还没来得及跪下请罪，就被魏王重重一脚踹到了腰腹上。
魏王自少习武，虽然嗜好酒色，身手却不弱。这饱含愤怒的一脚，使出了八分力道。
武忠被踹得倒飞几尺，重重摔落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腰来。咬着牙爬过来，用力磕头谢罪：“属下办差不力，请殿下责罚！”
“你这个废物！”魏王破口怒骂，俊脸狰狞：“这么一桩小事都办不妥！本王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
武忠不敢辩驳，继续低头请罪。
其实，武忠并未懈怠差事。他派出了一队百人，领头的头目是他的堂弟武三。武三身手超卓，是真正的高手。
别说一个押送罪臣的孙校尉，就是加上东宫侍卫，也绝不是武三对手。
偏偏武三这一队人马，就是阴沟里翻了船，连一个活着回来报信的都没有，被杀了个干净。
到底是怎么回事？
背后藏着什么隐秘？
“殿下请息怒。”武忠忍着疼痛，低声说道：“武三一队人都折了进去，这其中，一定有缘故。”
魏王目中闪过凶光，冷笑连连：“我那位好兄长，对裴家女眷倒是照顾。明面上派了五个侍卫，暗地里定然还有人随行。”
武忠茅塞顿开：“殿下说得对！一定是这样！”
“武三他们是死在东宫侍卫手中。”
这样的推断，实在太合乎情理了。
魏王继续冷笑：“今日在朝上，太子面不改色，分明是早一步得了消息。本王猝不及防，差点丢人出丑。真是晦气！”
武忠立刻自动请缨，领着人去追杀裴氏女眷，为主子挣回脸面。
魏王怒道：“宫中谁不认识你这张脸？万一再次失手，你的头颅被带回京城，本王根本撇不清！你是猪脑子不成！”
武忠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压根不敢抬头。

第31章 来信
东宫。
千里奔波回来送信的东宫侍卫，跪在太子殿下面前，低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庞詹事错愕不已。
这位裴六姑娘，竟有这等本事能耐。不愧是裴仲德的女儿！简直是天生的将才！
一旁的章武郡王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出言问询：“你没夸大其词吧！真的是裴六姑娘亲自指挥，打赢了这一仗？”
满脸倦色的侍卫，用力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小的当时跟随六姑娘一同厮杀，从头到尾都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绝没有半个字虚假！”
章武郡王心情莫名地汹涌澎湃起来，热血在心头涌动。
裴六姑娘这般骁勇厉害，和他其实没什么关系，可他就是觉得面上有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一转眼，就见太子殿下面无表情。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问道：“信在何处？”
侍卫从暗袋中取出两封信，毕恭毕敬地呈了上来。
一封是高侍卫的信。
另一封，正是裴青禾的亲笔信。
高侍卫特意嘱咐送信的侍卫，先禀报一夜激战的经过。太子殿下果然被激起了好奇心，自然就会顺带看一看裴六姑娘的亲笔信。
太子殿下先看了高侍卫的信。高侍卫在信中没有多言，就是将流匪袭击驿馆的经过说了一遍。只在最后一句，稍稍表露了态度。
裴氏女眷骁勇，裴六姑娘日后不是池中之物。
太子扯了扯嘴角，对庞詹事道：“短短两个月，高侍卫就被裴家折服，在信中为裴家人求情。这位裴六姑娘，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圆滑世故的庞詹事，一时摸不清太子殿下心里真正的想法，笑着附和道：“殿下说的是。臣也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姑娘家。”
章武郡王按捺不住，低声请求：“父王，这一伙流匪，分明是冲着东宫来的。万幸裴六姑娘令人挡住了袭击。否则，侍卫和裴家人全部覆灭，东宫还有何颜面！”
“接下来，得提防流匪背后的主子再次出手。”
太子殿下瞥一眼长子：“照你所言，孤是不是该立刻派几百东宫侍卫前去保护裴家人？”
章武郡王被刺了一下，讪讪垂头：“儿子多嘴，父王息怒。”
太子殿下冷哼一声，拆了裴青禾的信，随意看了几眼，面色忽然凝重，握着信的右手骤然用力，坐直了身体。闲散的姿态一扫而空。
章武郡王心里一跳。只可惜目光不能力透纸背，看不清信上内容。
庞詹事心中暗暗诧异。
太子殿下心思深沉，喜怒不行于色。连他这个陪伴多年的老臣，有时也摸不清太子殿下的心思。
裴六姑娘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竟令太子殿下变了脸色？
庞詹事心里闪过一连串的念头，面上倒是稳得住。
太子看完信，久久不语。
章武郡王悄悄用眼角余光盯着太子，心里像被猫爪子不停地来回挠拨。
“庞詹事，”太子沉默许久，终于张口：“你代孤写一封信给孟将军。让孟将军剿灭来路不明的流匪。”
幽州地处北方，时常被关外游牧部落侵袭。幽州的驻军也是最多的，共有四支，分别是范阳军北平军广宁军辽西军。
孟将军统领的北平军，有三千骑兵两千步兵，兵强马壮。
孟将军今年四十有五，受太子提携重用，也是东宫麾下数得出名号的武将。裴氏女眷流放至幽州昌平，其实已是太子周旋后的最好结果了。
不过，太子之前并无一直照拂裴氏女眷的意思。直至看了裴六姑娘的信，才做出了这一决定。
北平军驻扎在北平郡，离裴氏流放地隔了三四百里地。快马两日就能赶到。有孟将军出手，裴氏女眷在幽州就能安稳立足。除非有人胆大包天，出动几千人的军队去剿灭裴家人……魏王只是狂妄，不是患了失心疯。
庞詹事拱手领命。
章武郡王眼中闪过喜色，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父王，裴六姑娘在信中写了什么？”
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该让你知晓的时候，孤自然会说。”
现在就别多嘴多问了。
章武郡王老实地闭了嘴，眼底却满是喜意。
太子挥挥手，示意庞詹事和章武郡王都退下，然后召贺统领上前。
贺统领统领一千东宫侍卫，年约四旬。高大健壮，目光炯炯，身手超卓。他平日里沉默少言，十分低调，实则是太子殿下真正的心腹，深得太子信任。
太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贺统领目中闪过一丝惊愕，却未迟疑，点头应下，很快退了下去。
太子将手中的书信重新看了一遍，薄唇抿得极紧。确定每个字都映入脑海，便将信靠近火烛。
红色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信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太子面色阴沉，目中冰冷。
“见过太子妃娘娘。”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请安声。片刻后，一个衣着华贵美丽端庄的三旬女子走了进来。
这是东宫太子妃，也是太子嫡亲的表妹。
张皇后病逝前，为太子定了亲事。太子守孝三年后，迎娶渤海张氏女为太子妃。张氏肚皮争气，进门两年就生了嫡长子。两人是表兄妹，更是少年夫妻，素来和睦恩爱。
太子妃笑吟吟地走近：“殿下忙了一日，定然疲累。妾身让人备了晚膳，殿下先用晚膳吧！”
太子神色恢复如常，欣然点头。
太子妃惦记儿子，随口道：“妾身打发人去叫阿离过来。”
太子膝下有四子两女，出自太子妃肚皮的，只有章武郡王谢离。太子平日最器重最喜爱的，也是谢离这个长子。
太子淡淡道：“不必了。”
看到章武郡王，就会想到裴六姑娘，继而想起那封要命的信……如果证实了信中内容都是真的，东宫即将被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太子妃性情柔顺，心中疑惑，却不追问。
热腾腾的饭菜还没入口，便有侍卫急匆匆地来禀报：“殿下，福临殿传了消息来，皇上忽然昏厥不醒。”
……

第32章 昏厥
太子面色倏变，霍然起身，疾步往外走。
太子妃也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惊住了，反应稍慢一步，顾不得仪容风度，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孝文帝年过五旬，应该养生的年纪，却沉溺美色。后宫佳丽不说三千，几百美人是有的。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时常敬献精心调配的补药。
这两年，孝文帝时常“龙体微恙”，上不了朝。便是太过纵情恣意，精元消耗过度所致。
这是朝堂内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也曾有过刚正不阿的御史上奏折，苦劝天子远离酒色，为万民顾惜龙体。结果，被恼怒的孝文帝直接贬出京城，去岭南当差。走到半路就病死了。
至此之后，朝堂上就没了直谏的奏折。天子龙体固然重要，自己的乌纱帽更要紧。一时意气用事，前程尽毁，也太亏了。
孝文帝不但沉溺美色，还痴迷道教练丹之术。宫中设了炼丹房，里面大大小小七座炼丹炉。每日几十个道士忙忙碌碌。益寿延年的长生丹，令男子雄风大振的龙虎丹，还有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丹药，皆出自福临殿。
几十个道士里，最得天子青睐的是天机道长。
天机道长年逾七旬，须发皆白，面色似小儿一般细腻红润，精神奕奕犹如弱冠青年。龙虎丹就是出自天机道长之手。
孝文帝十分宠爱信任天机道长，封他做了国师，赏了万两黄金，还听从天机道长的建议，大肆征发劳役在各郡县建道观。
被征劳役的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大批良田没人耕种，很快抛荒。饥饿的百姓不得不带着妻儿逃荒，成了流民。这些麻木茫然绝望的流民，有一部分被饿死累死，还有一部分为了活命去杀去抢，成了流匪。
孝文帝对这些不管不问，只顾着自己在宫中炼丹吃药，美酒美人，恣意快活。
天子昏聩，朝堂官员们又能好到哪儿去？
众臣为了奉承迎合天子喜好，私下里养道士炼丹的不在少数，有人靠着献丹的功劳官升三级，有人借着为天子选美的由头强抢民间美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不是虚言。
建立八十多年的大敬朝，远看是参天巨木，走到近处，才会惊觉树干早已被掏空，树干枝叶上爬满了蛀虫，不停啃噬。不知何时会轰然倒下。
太子一路快步到了福临殿。
殿内一片混乱，宫人内侍皆面色惶惶，炼丹的道士们跪了一片。刘皇后在龙榻边哀哀哭泣，魏王竟比太子还早了一步，此时双目赤红，闪着暴怒，劈头盖脸地骂几位太医：“……快些救醒父皇！要是父皇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将你们千刀万剐！”
太医们面色如土，也不敢辩驳，唯唯应是。
太子拧着眉头，沉声问刘皇后：“母后，父皇为何忽然昏厥？”
魏王只早来片刻，还没来得及追问，一同转头看向刘皇后。
容貌美丽的刘皇后看着还是二十多岁模样，一张杏仁脸，一双眼眸娇媚如水，纤腰不盈一握。
善舞的刘皇后，舞姿轻盈，年轻时能在掌中起舞。孝文帝后宫美人众多，时有得宠的妃嫔。却无人能撼动刘皇后之位。也可见孝文帝是何等宠爱刘皇后了。
孝文帝忽然昏厥不醒，刘皇后的天也跟着榻了大半。此时满心哀戚，哭得哀哀切切，说不出话来。
太子不便也不能逼问刘皇后，只得叫了内侍过来：“徐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公公是孝文帝的贴身内侍，就是天子宠信美人，徐公公也得在角落里待着。别人不知道，徐公公肯定清楚。
徐公公扑通一声跪下了，吞吞吐吐一脸为难。
太子心中有数，张口令闲杂人等都退出去。
徐公公这才低声道：“皇上今日有兴致，服了三粒龙虎丹，召了五位美人相伴。”
“结果，到中途就昏厥了过去。”
太子：“……”
果然如此。
龙虎丹药力汹涌，服三粒，还召五个美人……这是真想上天。
也就是在宫中，随时有精湛的太医急救。否则，就要落一个“马上风”的结局。
太子心里默默腹诽。
魏王已经黑了脸:“狗奴才！整日在父皇身边伺候，也不知道劝诫一二。”
口中怒骂犹自不解恨，猛地踹一脚过去。徐公公挨了一脚窝心踹，仰面倒地，闷哼一声。
太子皱眉，拦下怒气冲冲的魏王:“先救父皇要紧，等父皇醒了，再行问罪。”
徐公公也就罢了，真正的祸根是天机道长和那一帮道士。
想到天机道长，太子脑海中忽地闪过那张被烧毁的信纸，信纸上清隽有力的字迹涌上心头。
天机道长早已被魏王重金收买，暗中谋划巫蛊案对付东宫……东宫里有人被收买，暗中策应……
信中列出了五个名字，有内侍有宫人有侍卫，还有一个东宫属官。
忠诚与否，一查就知。
一个流放千里的罪臣之女，如何会得知这等宫中隐秘？
是为了博东宫庇护编造出来的谎话？不可能。这等事不难查证，一旦被戳破谎言，等待裴家的将是他这个太子的汹涌怒火。
如果是真的……这桩阴谋实在可怕，令他遍体生寒。
前朝就有过巫蛊案，斩了皇后废了太子，另立储君。
勾连天机道长，密谋巫蛊案扳倒东宫，这等胆大包天的事，魏王确实干得出来。
如果裴青禾在信中所言都是真的……那么，她是从何而知？
莫非是裴伯仁裴仲德兄弟之前查出了什么，暗中告诉了裴青禾？
魏王对着裴家下死手，也是为了灭口？
不管如何，必须要先保住裴家人。接下来，就要隐秘仔细地查证，不动声色地化解危机。
这一次，就是对付天机道长的良机。也是对付魏王的大好机会。
太子神色镇定，目光冷静。
魏王满眼怒火，张牙舞爪。
兄弟两人对视片刻。魏王目光闪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冷笑一声退后:“一切由大哥做主。”

第33章 端倪
孝文帝昏厥不醒的消息，被太子严令封锁。就连章武郡王也被瞒在鼓里。
章武郡王正为太子愿出手援救裴氏而欣喜。
时隔两个多月，裴六姑娘的音容笑貌却未淡去，反而愈发深刻。短短片刻相见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翻腾，深深镌刻进了心里。
他要写信给裴六姑娘。
这个念头一旦涌上来，就如春芽破土而出。
章武郡王兴冲冲地到了书桌边，随口吩咐：“准备笔墨。”
应声而来的却不是惯用的内侍，而是一个窈窕宫人。这个宫人生得粉面桃腮，一双美目脉脉含情：“殿下，奴婢这就研墨。”
宫人姓柳，单名一个月字，今年十七，正当妙龄。
太子一声令下，太子妃便精心挑了两个美貌宫人给儿子。柳月正是其中的一个。
这两个多月来，初偿鱼水之欢的章武郡王，对两个宫人很是温存。柳月为了争宠，私下买通了郡王身边的内侍，得以进书房来伺候。
没曾想，她一张口，惹来的却是章武郡王冰冷的一瞥：“这里是书房重地，没有本郡王的允许，谁都不准进。”
“念你初犯，饶你不死。去领二十板子。”
柳月被呵斥得满面羞惭，梨花带雨地退了出去。
这二十板子下去，打得柳月皮开肉绽，被抬进了屋子里养伤。另一个处境相同的宫人，默默前来为柳月上药。
柳月趴在被褥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宫人低声安慰道：“别哭了。在主子们眼里，我们这些奴婢就像物件，好用多用几回。稍有不顺意，随手扔弃。”
“以后，我们守着本分就是，主子召我们，我们就去伺候。平日里别凑上前，惹主子心烦。”
“过两年，郡王妃进了门。我们老实本分，或许还能做个正经侍妾。将来有幸生个一儿半女，这一辈子也值了。”
这已是普通宫人最好的出路了。
在宫外，普通女子也不过就是嫁人生子，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有家业的打理内宅，没有家业的，还得织布女红来补贴家用哪！
生为女子的命运就是如此。顶顶好的，就是太子妃这样，出身名门，嫁给太子殿下，成了尊荣的太子妃。将来还会是皇后，母仪天下。就这也得和一堆美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她们这些身份卑微的宫人，能攀上年少英俊的章武郡王，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柳月被这般劝慰着，眼泪渐止，红肿着一双美目，轻声道：“多谢梅香姐姐劝慰，我已经想通了。以后，我再不敢冒犯郡王了。”
对章武郡王来说，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捏着笔苦思冥想，想了许久才落笔。将方慕少艾的少年热血，藏在温和严谨的措辞间。只在最后一句，才露了些许端倪。
以后若遇危难，裴六姑娘可以写信给我。
写完又觉得不太妥当。这岂不是露出了些许怨言，暗示裴六姑娘越过了自己，直接修书给父王求救？
写了这么多，又实在舍不得撕毁。索性就这么封好，令人快马送了出去。
贴身内侍沈公公腆着脸过来了：“郡王一定乏了，奴才伺候郡王沐浴休息。”
章武郡王冷冷瞪了一眼过去：“这一回饶了你，下不为例！”
沈公公伺候章武郡王七八年，素来温驯，唯一的缺点就是贪财了一些。被柳宫人的一只金镯子迷昏了头，将柳月放进了书房。
结果，柳月挨了一顿板子。他也跟着吃排头。
沈公公讪讪应是。
伺候主子沐浴过后，沈公公看着郡王颇有精神，试探着问道：“奴才让梅香姑娘来铺床。”
章武郡王不吭声，便是默许了。
沈公公暗暗松口气，忙去召梅香来伺候。
……
隔日，太子还在福临殿。
章武郡王琢磨出不对劲，前去福临殿，连殿门都没踏进去，就被撵了回来。
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消息封锁得再严厉，也架不住宫中人心惶惶。各种各样荒唐离谱的猜测都有。
有人暗中传言，天子吃了龙虎丹宠信美人，结果脱了精元，昏厥不醒。
还有人传言，是天机道长在丹药里做了手脚，谋害天子。
最荒唐的一条谣言，竟和东宫有关。据说天机道长早在私下和太子眉来眼去。这一次是受太子指使，意图篡位。
流言真真假假，没人分得清。
朝堂重臣们按捺不住了。文臣以齐丞相为首，武将以司马将军为首，二十余位朝堂重臣一同进宫觐见天子。
众臣在福临殿外跪了一片，齐声高呼：“臣求见皇上。”
半个时辰后，太子和魏王出来了。
魏王在龙榻边伺疾几日，俊脸憔悴，眼睛泛红，一张口就是厉声呵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想逼宫造反吗？”
太子殿下就温和多了：“诸爱卿忧心父皇龙体，一同前来求见，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父皇就在殿内，齐丞相和司马将军一同进去见上一见。其余众臣，暂且在殿外等候。”
孝文帝还能露面，可见龙体没有大碍。
还是太子殿下冷静沉稳。相较之下，魏王殿下就太年轻狂妄了。众臣在心中狠狠腹诽了一通，拱手领命。
齐丞相和司马将军一同进了福临殿。
在见到孝文帝的时候，两位重臣都被吓了一跳。
孝文帝龙体肥硕，此时看着更是浮肿，脸上泛着青。一张口直喘粗气：“朕就是偶尔微恙，歇息几日。怎么，你们都当朕死了不成！”
齐丞相和司徒将军连道不敢，一同跪下请罪。
孝文帝不耐地挥挥手：“罢了，都滚出去。让众人各司其职，朕过几日就上朝。”
待齐丞相司徒将军退下，孝文帝脸孔泛白，龙体晃了一晃。
魏王面色倏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孝文帝：“父皇！”
然后转头，怒冲冲地对太子道：“父皇刚醒，应该在龙榻上好生躺着。你非让父皇起来见众臣！折腾得父皇不得安生！你到底存了什么心？”

第34章 阴谋
太子沉声应道：“父皇是大敬天子，久不露面，人心易乱。今日露一面，能迅速安稳朝堂人心。”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魏王冷哼一声，不理会冠冕堂皇的太子，招呼两个身高力健的侍卫过来，将头昏眼花的孝文帝扶回龙榻。
孝文帝昏睡几日，今天早晨刚醒。穿着龙袍坐上龙椅说几句话，就耗尽了元气。
重新躺回龙榻上，孝文帝再次昏睡过去。
刘皇后和魏王母子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相较之下，太子就冷静多了。
刘皇后今时今日的地位，全仰仗孝文帝的宠爱。年轻的魏王有今日风光，也是仗着孝文帝的偏爱。孝文帝有个闪失，这对母子失了最大的靠山，立刻就会陷入尴尬境地。
太子嘛，心里巴不得孝文帝就此咽气。他身为储君，便能继承皇位。
嚣张跋扈的魏王殿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名正言顺这四个字的强大力量。
孝文帝昏睡不醒，太子理所当然地总揽大局。刘皇后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后宫，竟也人人都敬畏太子。原因只有一个。要是孝文帝没撑过来，太子就会继承皇位，成为大敬新天子。
母后靠不住，原来父皇也袒护不了他一辈子。
他得斗垮太子，抢来储君之位。否则，父皇闭目西去后，太子一定会对他下手。
就在魏王绞尽脑汁蠢蠢欲动之际，太子殿下先一步出了手。
太子殿下令人将所有道士都抓进天牢，严刑审问。有道士禁不住酷刑，指证天机道长在龙虎丹中添了一位猛药，意图谋害天子。
还有道士揭发，天机道士和魏王来往密切，行此事是受了魏王指使。
魏王知道此事的时候，太子已召来二十余位重臣，将几份证词给众臣一一过目。
魏王勃然大怒，直接冲进了金銮殿。
金銮殿内，气氛肃穆，众臣分文武两列，个个面色凝重。太子殿下正在说什么，魏王压根没听，嘭地踹翻了一张木椅：“本王对父皇一片孝心，岂会勾连天机道士！”
“是哪个奸佞在暗中谋害本王！立刻给本王站出来！本王现在就将他千刀万剐！”
一边愤怒叫嚣，一边死死盯着太子。言外之意，懂的都懂。
熟料，此言一出，就连岳父司徒喜，也皱了眉头，沉声道：“魏王殿下请慎言！太子殿下刚才还在为殿下说话，说殿下对皇上一片赤子孝心，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利皇上的事。让臣等不要误会殿下。”
魏王：“……”
这一袭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了下来。魏王后背生寒，脑海中闪过三个字。
中计了！
太子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一直支持东宫的齐丞相站了出来，不疾不徐地说道：“魏王殿下来得正好。这桩谋害天子的大案，既然涉及到殿下，就请殿下自证清白。”
一众文臣纷纷附和：“丞相大人说的是。”
“魏王殿下和天机逆贼到底有无勾连吗，请殿下说个清楚明白。”
“不可。”太子一派长兄风度，非但不计较魏王之前的言语冒犯，还张口为他说情：“五弟性情为人，孤最清楚。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定是这些道士胡乱攀咬诬陷，离间天家手足之情。孤要是真因此事和五弟生了嫌隙，就会乘了小人之心。”
“再者，父皇龙体并无大碍，卧榻静养，每日身边离不得五弟。”
百口莫辩的魏王，面色难看，额上青筋直跳。
要不是岳父频频使眼色示意他忍耐，他根本按捺不住。
这分明是太子做的局，将这一盆脏水泼到他身上。
可怕的是，他确实早已买通了天机道长，准备谋划巫蛊大案，栽赃嫁祸给太子。只是还没来得及施行。
一旦彻查，他和天机道长的来往就会无所遁形。
到那时，谁会信他是清白的？
太子看着魏王，目中流露出只有兄弟两人才能意会的快意，声音愈发温和：“五弟，你先回去照顾父皇。这里交给孤。孤定不会让人冤枉你！”
愤怒和惊惧交织的魏王殿下，在这最危险的一刻，竟然冷静下来：“大哥说得对，一定是有人在诬陷我，离间你我手足。”
“请大哥将此案彻查到底，还我清白。”
说完，竟还记得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太子走上前，将魏王踢翻的椅子扶正，然后温声对群臣道：“今日之事，众卿别传出去。五弟年轻气盛，孤是兄长，容忍包容一二都是应该的。”
众臣纷纷被太子的仁厚气度折服，张口应是。
司徒将军一边恭维太子殿下的仁义，一边在心中唏嘘。
和手段狠辣却圆融的太子相比，魏王就如一个莽撞孩童。仗着孝文帝和刘皇后，在宫中横冲直撞。
一旦孝文帝驾崩归西，魏王能斗得过太子吗？
……
当天夜里，天牢里离奇走火，二十余个道士都被烧死。
自称天人降世的天机道长，被烧得最彻底。没有仵作来验尸，收尸的宫中侍卫只当没见天机道长被捅穿的胸膛。用草席裹着，堆在车上，通通扔去了乱葬岗喂狗。
犯人证人都死了个精光，这桩案子自然也查不下去了。
孝文帝昏睡了几日，再次醒来。
宠爱的刘皇后衣不解带地在床榻边伺候，花容憔悴，哭哭啼啼：“皇上要是再不醒，臣妾就用刀抹脖子，随皇上一同去了。”
孝顺的幼子魏王，红着一双眼哭道：“父皇，父皇！”
老眼昏聩的孝文帝，被爱妻爱子哄得心怀大慰。
在看到神色冷静沉稳的太子时，孝文帝心里就没那么痛快了。老子快被折腾上天了，你倒是半点不急。就盼着老子快点走是吧！
太子将天机道长一案道来。
孝文帝听得不耐，张口打断太子：“魏王孝顺至诚，岂会做这等事。一定是哪个不长眼的故意抹黑陷害他。”
“老天降一把火，烧了天牢，实在是便宜这些混账了。”
“这桩案子，不必查了，到此为止。”

第35章 昌平
哭红了双眼的魏王，挑衅地看一眼太子。
太子压下心头怒火，温声应是。
孝文帝又道：“这里有皇后和魏王陪着朕便可。你是太子，要负起重任，处理好国事，为朕分忧。”
像往常一样，不管他做得多好多周全，都没有赞许和首肯。在孝文帝眼中，只有刘皇后母子。
太子按捺住心里的怒火，恭声领命，退了出去。
跨出门槛的刹那，太子飞快转头，正好捕捉到魏王得意上扬的嘴角。
那一抹笑，满是讥讽和嘲弄。
父皇已经醒了。
你再能干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要俯首低头？
太子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去打理国事处理政务。
当日晚上，贺统领悄然来禀报：“……殿下说的五人，属下已经都查过了。这五人，确实都和魏王暗中有来往勾连。”
“要不要属下立刻出手处置他们？”
太子目中闪过冷芒：“暂且留着他们的性命，盯着他们的举动。有异动，立刻来回禀。”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留着这些“内应”，或许日后有更大的用处。
贺统领点头应下。
太子思索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你派人送给孟将军。”
前几日，太子令庞詹事给孟将军写了一封信，令孟将军照拂裴家女眷。现在看来，谢礼实在太轻了。
除掉天机道长，找出东宫内应，斩断魏王阴谋。裴六姑娘真真切切地立了大功。
既然是一枚有用有分量的棋子，他这个东宫太子当然不会吝啬。他的这封亲笔信，明示孟将军要保护裴家女眷。裴六姑娘需要的一切东西，应有尽有都可以给。
……
“终于到昌平县了。”
站在幽州燕郡昌平县的界碑前，奔波了近三个月的孙校尉，发出一声长叹。
高侍卫也是一脸风霜，欣然道：“是啊，这一路颠簸辛苦，总算是到了。”
两人一同转头，看向英气蓬勃精神奕奕的少女。
裴家女眷七月流放，一路向北，现在已是十月。进了幽州，天气明显地变冷了，策马驰骋，寒风扑面。
裴家女眷提前做的棉衣派上了用场，人人都有厚实的棉衣，每日有热汤热饭，总算抵御了刺骨的凉意。
裴青禾清秀的脸颊被凉风吹得发红，一双黑眸如水洗过的黑曜石，熠熠生辉。她眺目看向远方，不知看到什么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是啊，终于到幽州了。”
别人提起流放地都是一脸苦楚，唯有裴六姑娘，提起幽州时宛如故乡，不知哪来的亲切温柔。
孙校尉心里默默吐槽，脸上半点不露，低声笑道：“按规矩，我得先送你们去县衙登记。请这里的县令给你们划一块地，让你们容身。裴六姑娘有什么要求，不妨和我说一说。”
裴青禾半点不客气，张口就道：“昌平县北部靠着燕山，我们裴家就在那里立足。”
孙校尉和高侍卫一路上闲着无事，都看过昌平县的地图。一听便知是何处，闻言都是一愣。
高侍卫好意提醒：“那里有几伙凶悍的山匪，平日里占山称王，打家劫舍，过往的行商苦不堪言。朝廷出动军队，他们就躲进燕山深处。等朝廷退兵了，就再次出来兴风作浪。实在不是什么安生地方。”
“这等地方，正适合裴家安身立命。”裴青禾眸光灿灿，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高侍卫和孙校尉这一路领教了裴青禾的能耐本事，对她早已敬服。裴青禾这般坚定，两人也就不再多劝，纷纷策马，直奔昌平县城而去。
燕郡是幽州七郡之一，下辖十县。昌平县是上县，地域辽阔，山林众多，总人口约有五万多。
当然，这只是官面上的数字。豪族奴仆，数量庞大的山匪，躲藏在山林里的隐户，通通不在此列。
昌平县真实的人口，至少要翻两倍。
昌平县城的城门，远看着还算高大巍峨。策马到了近处，就能看出历经风霜的破旧模样了。
几十个城门兵，懒洋洋地持着兵器守着城门。收税的税丁，目光就敏锐多了，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必须要缴纳十文的进城税。
一百多匹马驰骋的动静着实不小，地面微颤，烟尘滚滚。
在城头负责瞭望的守城兵，被吓得面色发白，慌忙喊道：“快，快关城门。有匪徒来了！”
守城兵们纷纷色变，有人怒骂：“这些个山匪，真是愈发嚣张了。光天白日的，就敢来袭击城门。”
“别废话了，快关城门！被山匪冲进城里烧杀抢虐，你我都得死！”
高大结实的城门，需要三十人同时用力，才能推上合拢。
在那一百多匹马奔袭至城下时，城门险之又险地关上了。城门兵们心有余悸，各自持着弓箭，警惕着随时准备放箭。
城门下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我乃京城猛虎卫的八品校尉孙成，押送罪臣家眷至昌平县，请城门官放行。”
城门守将探头，仔细打量几眼，越看越是狐疑。
城门下有二十来个成年男子，其余确实都是女子。不过，这些女子穿着棉衣骑着马，个个有精神。
哪里像罪臣家人？
倒像是骑马游猎的贵族女眷。
孙校尉打出猛虎卫的旗帜，来回扯动摇摆。
城门守将这才喝令众城门兵，缓缓推开厚重的城门。
仔细验证过孙校尉的身份，再得知高侍卫的身份后，城门守将的态度立刻恭敬多了：“刚才我不明情形，以为是山匪来袭，这才关了城门。请高侍卫孙校尉见谅。”
高侍卫懒得和一个九品守将啰嗦废话，略一点头。一转头，态度陡然恭敬了许多：“劳六姑娘久等了。”
城门守将：“……”
城门守将瞠目结舌地看着高傲的东宫侍卫瞬间变脸。
那位孙校尉，也格外温和有礼：“其余人都在这里等着，请六姑娘随我们进城。”
裴青禾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城门守将口中能塞鸡蛋的蠢样，不紧不慢地策马进了城门。

第36章 故地
故地重游，裴青禾心情有些复杂。
前世她在昌平建立裴家军，剿山匪收纳流民，经营十余年。这座昌平县城，被战火摧毁了三次，又屡次重建，最终成了她的大本营。
此时的昌平县城，还是最初模样。陈旧的城门，懒散的城门兵，斑驳的街道，面色麻木的百姓，处处都彰显出朝廷力量在此地的薄弱松散。
就连县衙，也是几十年前建出来的，几乎没有修缮过。破旧的门头后，正堂倒是还算宽敞体面。
穿着官袍面色泛红目光有些迷离涣散的王县令，态度十分客气：“孙校尉，高侍卫，还有这位裴姑娘，都请坐……嗝！”
浓厚的酒气嗝了过来。
一旁的主簿县尉等人都是一脸泰然，显然都习惯了。
裴青禾看着醉醺醺的王县令，也觉怀念和亲切。
这也是老熟人了。
五十二岁的王县令，信奉的是“无为而治”。在昌平县做了七八年县令，基本就没出过县城。昌平县山匪横行，大户跋扈，王县令一概不管，每日就在后衙里饮酒，每日至少喝两顿，是个老酒鬼。
王县令的官声竟然还算不错。毕竟，王县令不贪财也不好色，不抢民女也不过分欺压百姓。每年喝下的无数美酒，都是山匪和大户暗地里供奉的。
当年裴青禾在昌平县崛起之时，王县令是跪得最快的一个，利索地交出了官印，带着一车美酒就走了。裴青禾没有费太大力气，就顺利接手了一个完整的县衙。
孙校尉在军营里混了二十年，见多识广，也不惊讶。
唯有高侍卫，略略皱了眉头，心想一地县令整日酗酒，实在不成体统。
孙校尉客气地道明来意，按着裴青禾之前的想法，让王县令在燕山北划出一块空地，给裴家人容身。
裴青禾拿出章武郡王的亲笔书信后，酒蒙子王县令清醒了不少，痛快答应了，令主簿造册登记，盖上官印。
被流放的裴氏一族，就算在昌平县衙正式报到，过了官府明路。
接下来，王县令派出得力心腹，领着裴家人去安顿之地。这位两撇山羊胡须的李师爷，在见到裴氏女眷后，大吃了一惊。
李师爷倏忽转头看向孙校尉，小心求证：“孙校尉，这些都是裴家人？”
昌平县曾接纳过几批流放罪臣。哪一个不是满面凄苦衣衫褴褛？眼前这些女子，面色红润精神极佳骑着骏马，哪里像经过流放之苦？
孙校尉面不改色地点头应道：“正是。”
李师爷瞟一眼东宫的高侍卫，若有所悟。
定然是东宫一路照拂。
高侍卫也不吭声。
反正，他什么都没说。王县令等人也好，眼前的李师爷也罢，胡思乱想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出了县城，一路向北。从官道，到辨不清方向的小路，从太阳高照走到天色晦暗。
李师爷在一处村落前停下，笑呵呵地指着稀稀疏疏的一大片草屋：“以后，这里就是裴家村了。”
“这些屋子都空着，修一修，收拾规整一下，就能住人。”
又指着东西边一望无际的荒地：“以前这里都是熟地，种过粮食，也都归裴家了。”
再指一指北边延绵无际的山脉：“山里不太安全，少去为好。”
然后，拱手告辞，麻溜地走人。
就这，还是冲着高侍卫和孙校尉的颜面。不然，流放的罪臣家眷，哪有人亲自领路安顿，还给现成的村落和土地。
裴家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荒凉的村落。
裴越天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是，”裴青禾笑意盈盈声音轻快：“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前世被流放之初，裴家也是在这里容身。不过，当时没有现成的草屋，也没划那么大的地盘给她。
她们还有一百多匹马，有锋利的各式兵器，有两车粮食。
对了，还有几个成年男丁。
裴青禾笑着吩咐：“裴甲，裴乙，你们两个先去村子里探一探路，生几个火把。”
这两个被收拢的流民，吃了一路饱饭，对裴青禾死心塌地，坚持要改姓裴，以此表忠心，永远追随裴六姑娘。
裴青禾便给他们取了这两个新名字。
裴甲裴乙兴冲冲地应了。
吴秀娘领着人去收拾屋子，冒红菱带人生火做饭，裴燕领人安顿骏马，裴芸清点家当，裴萱裴风负责照顾好带好一众堂弟堂妹。
在裴青禾的安排下，一切仅仅有条，半点不乱。
天色这么晚，肯定是走不了了。
孙校尉挑了一座草屋，招呼大头兵们吃晚饭休息。
五十个大头兵，战死二十九个，受重伤的几个，也都陆续死了。断了右臂失血过多的方脸大头兵，出人意料地熬了过来，被搀扶着下了车，晃悠悠地进了草屋。靠着土墙，吃力地慢慢坐下。
晚上每人分了一块干饼子，好在有一碗热米汤。
孙校尉心事重重，草草吃了几口裹腹，对着满天的星空发呆。
方脸大头兵挪过来，吞吞吐吐地低声说了一句。
孙校尉看一眼方脸大头兵，站了起来：“你随我去见裴六姑娘。”
裴青禾对孙校尉的道来毫不意外：“孙校尉请坐。”
孙校尉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六姑娘，我有一事相求。方大头断了一臂，以后不能再当兵吃军饷。他爹娘都死了，家中没亲人，也没个去处。他想留在裴家村，还请六姑娘收留。”
方大头已经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头。断了右臂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倾斜，起身之际往右边倒去。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小心！”
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耳畔响起。
方大头黑黝黝的脸有些发红，像被开水烫到一般：“多谢六姑娘。”然后急急说道：“我不能再拿刀打仗。不过，我在军营里学过养马。村子里有一百多匹马，以后，我专门替六姑娘喂马养马！请六姑娘收下我！”
“我吃的不多，一天吃两顿就行。粮食不够的话，吃一顿也行。”

第37章 收容
裴青禾没有一口应下。
她定定地看着方大头。
方大头是个心思憨直的夯货，没什么多余的心思。面对裴青禾明亮锐利的目光，不见慌乱，只有一脸的期盼热忱。
“你为何不回家乡？”裴青禾问道。
方大头用左手挠挠头：“家中早就没人了。我十三岁出来闯荡，十五岁当兵，今年二十六岁。离家十来年，连家乡在哪儿都快忘了。”
“再说了，我没了右臂，不能下地耕田，做不了重活。回去也是饿死的份。我也禁不住奔波几个月的辛苦。不想回去了。”
“六姑娘有能耐有本事，我佩服得很。我就想跟着六姑娘。我知道，六姑娘不会让我饿肚子。”
倒是不遮掩一点。
裴青禾淡淡道：“我可以留下你。不过，有些话说在先。你要守裴家的规矩。以前在军营里的恶习，都得改。凡事都得听我号令。”
方大头听到第一句，就已喜翻了心，疯狂点头。
孙校尉也松口气：“多谢六姑娘。”
一个断了右臂的残废，能做什么？裴六姑娘收留方大头，大半都是看他的颜面。
裴青禾微笑应道：“孙校尉一路照拂，裴家老少感激不尽。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明日孙校尉就要启程回京城。山高水远，来日方长，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
猛虎卫里的校尉，和远在幽州燕郡昌平县的流放裴氏能有什么交集？
孙校尉不以为意，随口笑道：“真有那一日，定然是我遭逢劫难，前来寻求六姑娘庇护。到那时，还请六姑娘看在一路同行同生共死的份上收留我。”
此时的孙校尉，压根想不到，两年后，他会狼狈如丧家之犬逃到幽州来投奔声名赫赫的裴家军。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众大头兵得知方大头要留下，有人意外，有人不舍，也有个别说风凉话的：“这里荒郊野岭，一片荒地。裴家就剩两车粮食，撑个十天半月就得挨饿。到时候，裴家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顾得上你。”
“这穷地方，讨饭都没地方讨。还是回去吧！要不然，就在军营附近安身。我们还能照拂你一二。”
方大头想也不想地撅回去：“闭上你的臭嘴。六姑娘这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让大家都填饱肚子。”
能有什么办法？
荒地能变出粮食来吗？
……
“青禾，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三十来座破旧草屋，一间草屋里约莫有八九个人。
冒红菱裴芸等人，围拢在裴青禾身边，个个面有忧色。率先张口的，是吴秀娘。
“一共还剩两车粮食。去寻些野菜，掺和着吃，勉强也就能撑大半个月。”
冒红菱轻声接过话茬：“开荒不是易事，我们没有农具，也没有粮种。这都得花银子去买。这一路银子花用了大半，还剩五十两。倒是能买些农具和粮种回来。不过，等开出荒田种出粮食来，少说也得是半年以后的事。”
裴燕出主意：“我们有骡子有驴子，还有马。实在饿了，可以宰一头充饥。这么多牲口，怎么也能撑过半年……呃，我就是随口说说，别瞪我嘛！”
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也是眼前的最大难题。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一派胸有成竹：“放心，我早有计划，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先看裴燕一眼：“骡子驴子留着耕田，战马以后有大用处，一匹都不能动。”
裴燕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
“明日，我先送孙校尉和高侍卫离去，顺便去一趟县城，买农具买粮种。如果能买到粮食，再买些粮食回来。”裴青禾有条不紊地安排：“二嫂和裴燕随我同去。”
冒红菱裴燕点头应下。
“堂伯母领着长辈们，将草屋里外收拾干净，寻些干草铺在地上。”
“芸堂姐，你带着人在方圆十里转一转，摸清周围环境。能带些猎物野味回来最好。”
吴秀娘和裴芸各自领命。
裴萱裴风也有任务：“你们两个，要照看所有孩童，不让他们乱跑。”
秋夜凉风瑟瑟，简陋的茅草屋不时灌进冷风。好在众人依偎在一起，倒也不惧凉意。
……
嘚嘚嘚！
唏律律！
骏马在飒飒秋风中驰骋，不时发出嘶鸣。
裴青禾策马送出了十里。
“多谢六姑娘相送。”孙校尉拱手作别:“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六姑娘多多珍重。”
裴青禾微微一笑:“我还是那句话，日后孙校尉若是在军营里待不下去了，可以到昌平县这里来找我。”
高侍卫郑重拱手:“今后有什么事，六姑娘可以让人送信给我。我一定尽绵薄之力相助。”
这份承诺，对高侍卫来说，也是极有诚意了。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高侍卫，干脆利落地领了这份人情:“好。多谢高侍卫。”
众人再次拱手作别。
孙校尉等人在烟尘滚滚中策马离去。
身后忽地响起男子的哭声。哭声十分响亮，还嗝了一声。
裴青禾转头，瞥一眼过去。
哭得直打嗝的方大头，狼狈地用袖子抹眼睛:“我就是有些舍不得他们……嗝……”
裴燕咧嘴直乐:“舍不得他们，你现在骑马去追呗！”
那么一个傻大个，断了右臂，不能做重事，还吃得多，纯粹是个饭桶累赘。要不是裴青禾答应了，谁想他留下啊！
方大头立刻不哭了:“我哪儿都不去，以后就留在这儿。”
“六姑娘，我也改姓裴。我以后就叫裴丙。”
众人:“……”
裴青禾微微抽了抽嘴角:“不用了。方大头就很好。”
“走吧，随我去县城。”
方大头被夸了一句，心里美滋滋的。他没有右臂，左手牵缰绳不太便利，和裴甲共乘一匹马。
进城门，一个人要交十文钱。马进城也得交钱。
这等时候，银子得花在刀刃上。裴青禾让众人和马在城门外等着，只带了裴芸裴燕进城。
三个少女一进城门，就引来了众人瞩目。

第38章 立威
昌平县天气严寒，生存艰难。女子下田干活出门做事的都不稀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不乏女子。
裴青禾身姿挺拔，黑眸熠熠，清秀英气。裴燕身体壮实，浓眉大眼，像个少年郎。裴芸肤色白净，纤细窈窕，容貌秀丽。
三个少女气质容貌各异，却又各自醒目扎眼。街道两旁的男女老少，纷纷探头打量。其中，还夹杂着几道轻浮的男子目光。
“这是哪来的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啧啧！”
“邱大，你不是一直没媳妇么？我看那个蓝棉衣的小娘子就不错。”
“快去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嫁。”
裴青禾裴燕尚且年少，裴芸已经成年，略显臃肿的蓝色棉衣也掩不住她的美貌，很快就被地痞混混们瞄上了。
裴芸蹙着秀眉，不愿节外生枝，迅速垂下头。
裴燕被气得脸孔通红，握着拳头要去揍人：“青禾堂姐，你别拦着我……”
话音未落，裴青禾已快步走了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踹飞了嘎嘎坏笑的赵大，另两个一人一拳。
一个鼻血长流，一个捂着肚子哀嚎。最惨的是赵大，被踹飞了几米远，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撞到一堵矮墙才停。大概是撞到了头，直接就昏过去了。
街道上响起抽气声，瞬间安静。
裴燕激动地挥了挥拳，叫好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裴芸心里热乎乎的，又有些不安，对着施施然回转的裴青禾低语道：“我们今日来买农具粮种，这样是不是太过高调了？”
“万一有人去报官，县衙里的差役会不会来寻我们麻烦？”
裴青禾气定神闲面不改色：“不用担心。昨日高侍卫将郡王的书信给王县令了，县令大人不会为难我们。”
“走，我们去铁器铺子。”
在众百姓敬畏惊惧的目光中，裴青禾三人扬长而去。
“要不要去报官？”
“嗐，别多管闲事。邱大整日惹是生非，这回扎到钉子，是他自己活该。走走走，我们快走，别在这儿瞧热闹了。万一邱大醒了，来讹我们，可就遭了。”
不到片刻，周围百姓就都一哄而散。
两个挨揍的混混，过了许久才能动弹。一个抹了满衣袖的血，一个疼得满头汗珠。互相搀扶着，挪到矮墙边，使劲晃动昏厥的赵大。
赵大终于被晃醒了，来不及睁眼，先吐了一地。
“邱大，我们去报官！”满脸是血的混混吐出几个字。
另一个捂着肚子，咬牙挤出一句：“对，不能饶了她们！”
赵大一边吐一边骂：“报什么官……去叫人，我们打回去。”
昌平县只有两个铁匠，是一对父子。两间铁器铺子靠在一起，老铁匠擅长打农具，年轻的铁匠也打农具，私下里也会接一些打制刀剑的活。
这些违官律犯忌讳的活计，在昌平县的各行各业里都不罕见。毕竟，昌平县城外几十里就是燕山，大大小小五六伙山匪。山匪们也是人，抢来的金银财物要换成粮食酒水，武器坏了，也得拿到铁器铺子来修。
“我们要买耕田的铁犁。”裴青禾声音不高不低，飘过火炉，钻进老铁匠耳中。
老铁匠没有抬头，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手中器具：“铁犁贵得很，三两银子一个。”
普通百姓，不吃不喝辛苦一年，也攒不出三两银子来。一具铁犁，可以当成传家的物件。
“我买十具铁犁。”
老铁匠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穿着青色棉衣的清秀少女，拿出银子来。五两一个的银锭子，一共六个，整整齐齐地摆在老铁匠眼前：“三十两银子，十具铁犁。”
老铁匠眼睛倏忽发亮，汹汹如火焰，嘭地放下粗笨铁锤，快步过来，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要拿银子。
裴青禾手腕一晃，银子被收进银袋中:“我先付十两定银。十具铁犁打好了送到裴家村去，我再付剩下的二十两。”
铁犁是精贵东西，铁器铺子里最多一两具样品。十具铁犁，少说也要打制十来天。
老铁匠一口应下:“裴姑娘放心，我打了一辈子铁，最擅长打铁犁。铺子有两具，姑娘先带走。剩下的八具铁犁，最多十日，我就给你送去。”
老铁匠拿了十两定银，捧出两具铁犁。
一具铁犁十来斤，用布包裹着，裴燕裴芸各背了一个。
接下来，要去的是粮铺。
昌平县城里有两家粮铺，招牌不同，分别是汇丰粮铺广源粮铺。其实，背后是同一个东家。
时家，幽州最大的粮商。在北方诸州，也是数得出名号的大粮商。家资丰豪，是北地豪族。
可惜，树大招风。前世战乱，时家邬堡被流民山匪轮番冲击，又被几支驻军盯上了，不得不献出大批粮食充做军粮。后来，匈奴骑兵进犯幽州，时家堡被抢杀一空，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那时，裴家军刚有雏形，她这个裴将军名号还不够响亮。时家堡被屠戮，她颇有些遗憾……主要是遗憾杀不了那伙匈奴骑兵，将堆积如山的钱粮抢过来。
裴青禾迈步进粮铺。
一个少年正往外走。猝不及防之下，和迎面而来的少女差点撞个正着。
裴青禾反应迅疾，一个闪身避让开来。
少年却是反应不及，踉跄一步向前摔。
“少东家！”
裴青禾眸光一闪，伸手一捞，抓住少年后背衣衫。锦衣柔软且光滑。裴青禾用了几分力道，才牢牢抓紧。
少年侥幸没有摔倒，脖颈处却被衣襟勒得不轻，勉强站稳身形，重重咳了几声。
几个身形高壮的家丁急忙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锦衣少年:“少东家没事吧！”
“都怪小的来慢一步。”
锦衣少年被一口凉气呛着了，咳得脸孔通红，涕泪横流，很是狼狈。
过了片刻，锦衣少年总算缓过劲来。用袖子抹干眼角，这才发现刚才施以援手的少女退到一旁，闲闲负手而立。
那双黑眸，亮若星辰。
唇角微扬，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第39章 时砚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时家少主。
少年十六七岁，黑眉长目，挺鼻薄唇，身形偏瘦，肤色略有几分苍白。
时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单传子嗣。这位时少东家，自幼体弱。便是来自家粮铺，身边都带着七八个家丁。
“刚才多谢姑娘伸手相扶。”时家少主拱手道谢。
裴青禾不紧不慢地抱拳还礼：“举手之劳，时少东家客气了。”
时少东家深深看一眼裴青禾，叫来掌柜，吩咐道：“这位姑娘今日买的东西，只收成本。”
萍水相逢，伸手一扶的小小恩德，也就值这样的回报了。
这位时少东家，很是精明。
裴青禾欣然领受：“多谢时少东家。我今日是来买粮种，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烦请掌柜地算一算，够买多少粮种。”
北地寒冷干旱，一般多种麦黍豆之类。
二十两银子的粮种，对粮铺来说，算得上一笔大生意。粮铺掌柜立刻应声，拿出算盘，手指如飞，很快算出了一个数字。麦种黍种豆种加起来，够种个五六百亩。
以裴家眼下的人力，这一季能开出几百亩荒田都算好的，有这些粮种，就足够了。
裴青禾痛快地付了银子：“将粮种送到城门外，有人在那里等着。”
两个伙计忙着搬出十余袋粮种，堆在木板车上。裴青禾使了个眼色，裴芸裴燕将背着的铁犁一并放在车上，裴芸在前领路。
裴燕看着动也不动的时少东家，心里直犯嘀咕，警惕地站在裴青禾身边。就如一只跃跃欲试的幼虎，随时会亮出獠牙利爪。
时少东家冲裴燕一笑，释放出亲切友善的信号：“我今日在这间粮铺和两位姑娘结识，也算有缘。我姓时，单名一个砚字。不知两位姑娘尊姓大名？”
话是对裴燕说的，目光却一直看着裴青禾。
裴燕不想搭理。
裴青禾倒是比平日有耐心，微笑着应道：“我姓裴，在家中行六。这是我堂妹。”
“她们就在粮铺里。”
“兄弟们，给我上。收拾过那个小娘皮，我请大家喝酒。”
嘈杂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叫嚷声交织，很快，便有七八个身影出现在粮铺门口。为首的，正是之前挨揍的三个混混。
赵大走路腿还在打晃，身边的两人，一个脸上血迹还没擦干净，一个捂着肚子。俱是一脸愤怒。叫来的几个闲汉，手里拿着木棍，一派凶狠。
一众混混站在粮铺门口，高声怒骂，污言秽语不绝。
没立刻冲进粮铺的原因，是因为时少东家身后的一众壮实家丁。要不然，早就冲进来动手了。
时砚面色微沉，看向裴青禾：“他们来寻裴姑娘的麻烦。裴姑娘可要我出手相助。”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身影一闪，如轻烟一般飘过。
时砚甚至没看清裴青禾到底是怎么动的手。只眨了几眼的功夫，几个闲汉就被踹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裴燕动作稍慢一步，力道和准头也都不足，不过，挥拳揍人时也格外凶残。
粮铺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几个家丁也都被震住了：“这位裴姑娘，好生厉害！”
“别说这几个混混，就是我们几个齐上，也不是对手！”
偏僻荒凉的昌平县，从哪儿冒出来这等绝顶高手？
裴青禾再次踹飞了赵大。赵大像风筝一样，倒飞了几米远，重重落地，咔嚓一声，大概是腿被摔断了。惨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其余几个闲汉，涕泪交加，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还算讲义气，顺便拖走了昏睡如死猪的赵大。
“记住，我叫裴青禾。想寻仇，只管来裴家村找我。”裴六姑娘掸一掸衣袖，理一理微脏的衣角，风度翩然。
时家少主呼吸都快顿住了，眼睛却越来越亮。看着裴六姑娘的目光，就如看到了稀世珍宝。
时家家大业大，富庶一方，养了几十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也暗中收拢了一些江湖高手。
他体弱不能习武，眼光却极其精准。
眼前这位裴六姑娘，是真正的高手！
“裴六姑娘可有兴趣来时家做供奉？”时少东家目光灼热，张口招揽：“一年百两银子如何？”
裴燕撇撇嘴，语气很冲：“如果不是家里遭难，我们才不来这种鬼地方。你一个商户，有什么资格招揽青禾堂姐！”
裴燕压根不知道时家在北地声名，以为眼前少年就是个普通商户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裴燕，不可对时少东家无礼。”裴青禾数落一句，对时砚歉然道：“我这个堂妹年少鲁莽，心直口快，请时少东家见谅。”
时砚半点不介意：“是我刚才说话太过冒失无礼了。裴六姑娘这般身手武艺，一年百两银子实在辱没委屈裴六姑娘。这样，一年翻三倍，裴六姑娘可愿意来时家当差？”
裴燕：“……”
这个商户子出手倒是大方。
一年三百两银子！换成粮食，都够养活裴家老少半年了。赚银子养家，也不是不可以。
裴燕悄悄咽一口口水，扯了扯裴青禾的衣袖。
裴青禾没看眼冒金光的堂妹，微笑着对出手阔绰的时少东家道：“三百两银子，确实是高价。可惜裴家村里有两百多口人等着我，我只能谢过时少东家的厚爱了。”
“日后时少东家需要我出力帮忙，可以派人去裴家村送信。只要少东家出得起价，我便为少东家分忧解难。”
换言之，三百两一年的买断价太低。要她出力做事，就按她的规矩来，一桩买卖一个价。
这语气实在不小。
时砚自十岁起东奔西走，打理家中产业。时常因年少被人轻视小瞧。也正因此，他很清楚，一个人的能耐本事，和年龄没太大关系。活了几十年的糊涂虫遍地都是，头脑清醒手段凌厉的少年绝不可小觑。
“好，”时砚干脆利落地点头应下：“以后若有用得着裴六姑娘的地方，我一定出高价。”

第40章 招摇
“……城门外有十来个人，多是女子，只有两个男子。人人都有马！”
“每一匹都是好马！”
两个伙计争先恐后地向少东家禀报。
时砚略一点头，喃喃自语：“一匹好马，价值百两，且有价无市。这位裴六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竟有十几匹好马。”
身边的家丁接过话茬：“裴六姑娘半点不遮掩，就这么招摇过市。只怕很快就要被山匪们盯上了。”
昌平县山匪猖獗，大大小小的山匪有五六伙。来往的行商大户时常遭掠劫，苦不堪言。而且，这里是去北地的必经之路，躲不开绕不了。时砚每次来昌平县，至少得带七八个家丁。
一堆女子，带着好马，买了大批粮种……山匪们不抢一抢，简直不合天理。
时砚眸光一闪：“说不定，这正是裴六姑娘的用意。”
家丁们听得一头雾水：“少东家这话从何而来？好端端的，谁愿意招惹山匪？”
“一堆女子，总不可能个个都能打。”
时砚扯了扯嘴角：“等着瞧热闹就是。”
吩咐粮铺掌柜：“钱掌柜，你留意裴家村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立刻向我禀报。”
真金不怕火炼。正好掂一掂裴六姑娘的能耐，是否真值得结交。
钱掌柜忙恭声应下。
……
裴青禾策马缓行，众人便跟着放慢速度。且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的路，已经歇第二回 了。
裴芸忍不住凑到裴青禾身边，低声问出心中疑惑：“为何不快些回村子里？”
裴青禾举起水囊喝一口，以目光示意。
裴芸转头眺望，眉头跳了一跳：“那个人，好像从出城的时候就远远跟着我们。”
裴青禾嗯了一声。
裴燕也凑了过来，低声道：“我们今日是不是太过招摇，被人盯上了？之前就听说昌平县山匪多。跟着我们的这个，该不是山匪眼线吧！”
裴青禾瞥一眼裴燕：“如果是，你怕不怕？”
裴燕傲然挑眉，嘿嘿一笑：“怕什么。真有山匪敢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我现在就过去，将人抓过来问上一问。”
“等等！”裴青禾伸手按住蠢蠢欲动的裴燕：“就让他跟着。”
裴燕一愣。
裴芸心思缜密敏锐：“你今天是特意招摇过市，就是想引一股山匪前来？”
裴青禾淡淡道：“开荒种田，至少半年以后才有收获。老少两百多口人，总得填饱肚子。吃喝要从何处来？”
“我们裴家是流放罪臣家眷，不能离开流放地，更不能打良善百姓和普通商户的主意。有山匪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手。”
这就很说得过去了。
裴芸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裴燕也明白过来，握着拳头晃了一晃，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让他们有来无回！”
一行人慢悠悠地骑马回裴家村。
裴萱裴风领着一堆萝卜头冲出来相迎，紧接着，冯氏等人也出来了。
远远跟着的男子，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竟是一堆孩童和女子！
简直是老天掉在嘴边的肥肉。
男子躲在暗处看了许久，便悄然转身，在天黑之前摸进了山林，走了一夜山路，天亮之际钻进了一个山窝里，急不可耐地将发现肥羊牯的好消息告诉老大。
身高九尺多皮肤黝黑一脸横肉绰号“黑熊”的山匪老大，听得两眼放光：“你真得瞧清楚了？她们真有十几匹马？”
“不止，村子里应该还有好马。”男子舔着嘴唇，嘿嘿笑了几声：“我只看到两三个男人，有一个还是个断了手臂的残废。几乎都是孩童和女人。而且，大多是年轻水灵的姑娘。”
其余山匪也跟着躁动起来：“老大，这还等什么。我们今天就去一趟，抢马抢女人。”
“崽子们都杀了，女人通通抢进山里来。”
“抢来之后，我得分一个。”
“老大先挑，挑完了剩下我们分。”
提起女人，山匪们嗷嗷叫唤，亢奋不已。
山匪老大还算是最冷静的一个，一把抓住送信男人的衣襟:“你确定村子里没什么男人？”
送信男人以手指天信誓旦旦:“我看了半天，只瞧见了三个。还有一个断臂的废物。”
“老大，快些去，别犹豫了。”
“万一被刀疤狼抢先一步，我们连口热乎的都赶不上。”
六伙山匪各占一处山头。刀疤狼那一伙山匪，和他们离的最近，只隔了两三日山路距离。
到嘴边的肥肉，可不能被别人抢了。
山匪老大很快做了决定。
寨子里有一百多人，除去女人孩童，能动手的山匪有一百二十多个。留下一半守寨，其余山匪各自拿着刀枪斧钺等武器，往山外走。一天功夫走下山，到那个裴家村正好是三更半夜。
昌平县的王县令是出了名的酒蒙子，平日里除了喝酒还是喝酒。裴家村遭山匪抢掠，王县令根本不会管。最多装模作样地写封奏折送去朝廷，再派几个衙役去收尸。
之前的村子是怎么空出来的？
就是他们这伙山匪的“功劳”。
走上一遭，有马有粮有女人。光这么一想，热血嗖嗖上涌。
……
“山里一共有六伙山匪，离裴家村最近的山匪老大，绰号黑熊，用的是厚背长斧，人高力气大。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杀过一头熊，后来招揽人手，占了山坳建了土匪寨。”
裴家村中心的草屋里，传出裴青禾冷静清晰的声音:“黑熊手下有一百多号人。除去孩童女人，还得留人守寨，来裴家村的估摸六七十人左右。”
“他们大半都有兵器，不过，身手有高有低，一群乌合之辈，比起我们之前遇过的那伙凶徒差远了。”
“他们没有探明裴家村情形，急匆匆地就来了。摆明了没将我们放在眼底。”
“轻敌冒进，兵家大忌。只要他们来，就将他们通通留下。”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又杀气腾腾。
裴燕听得热血澎湃，第一个张口附和:“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41章 肥肉（一）
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生死苦战，众人胆量都远胜从前。听闻杀山匪这等事，竟没几个害怕的。
当然，像裴燕这般跃跃欲试的也少见就是了。
冒红菱生性谨慎：“该怎么打，得提前谋划，这样也能减少伤亡。”
裴青禾略一点头，张口安排吩咐：“我们有三十具弓箭，先挑出擅长射箭的三十人。”
这些弓箭，是孙校尉临走前留下的。他的手下死了大半，弓箭和兵器颇有富余，都送给了裴家。回军营以后，报称兵器在杀流匪时折损便可。
对裴家而言，这是一笔大人情。弓箭是远程射杀的利器，很适合体力稍弱的女子。
最重要的是，朝廷对弓箭管控最为严格。普通百姓根本接触不到这等利器。武将之家，私藏弓箭的，视同谋逆，重罪论处。譬如裴家，就因搜出了百余具弓弩被处以谋逆重罪。
孙校尉留下弓箭的时候，含蓄地暗示，如果裴家村日后出事被搜出弓箭，千万别交代牵连自己。
裴青禾十分痛快地点头许诺。
黑熊寨的山匪，压根就不会想到，不起眼的荒凉村子里藏着这么多弓箭。
裴青禾用炭笔画出简易的村落布局，一一标注出弓箭手们设伏的地点。其余人，各自挑选合用的兵器，五人一组，听竹哨口令行事。
设灶做饭，填饱肚子后，众人各自拿着武器到自己的位置。有人握着刀剑默默祈祷山匪不要来，有人手持弓箭满心激越。
裴青禾静静地趴在屋顶上，养精蓄锐，等待山匪。
她十分笃定，黑熊今夜一定会来。
裴家村离黑熊寨实在太近了，只有一日路程。到了嘴边的肥肉，黑熊哪有不吃的道理。
殊不知，她暗中张网，也在等着肥肉自动送上门来。
天色漆黑，浓厚的乌云遮住了朗月疏星。
村外的高树上，传来鸟鸣。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藏在树上盯梢的是裴燕，她胆子最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山林方向。发现异动的黑影时，立刻以鸟鸣声示警。
裴青禾迅疾调整姿势，拉开弓箭，吹响口中竹哨。
黑暗中的弓箭手们，如绷紧的弓弦，纷纷拉开弓箭。
裴青禾注目片刻，猛然射出第一箭。
利箭破空，嗖地一声，射中了一道飞快移动的黑影。那个黑影连惨呼一声都来不及，直直倒了下去。
裴青禾射出第二箭的时候，一众弓箭手纷纷放箭，几十支利箭划破暗夜长空，瞬间有五六个黑影中箭，发出凄厉的惨呼声。
如果有人在裴青禾的身侧，一定会被她此时的模样震慑。
裴青禾目光冷如冰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右手如拈花一般不停拔箭搭上弓弦，然后拉弓射箭，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每一箭射出，便有一道黑影倒下。
地狱里的索命阎罗，也不过如此。
山匪们还没冲进村子，就已损伤惨重，至少死了十几个。
山匪老大黑熊个头高壮，目标明显，左臂被射了一箭，血流如注。黑熊被激起了凶性，扬起厚背长斧，怒吼一声：“给老子冲进去，杀了所有人！”
可惜，山匪们没黑熊这般凶残。他们已经被雨点般的利箭射破了胆，心惊胆战，双腿发软，脚下迟疑。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皎洁的明月挤开乌云，露出半个侧脸。
一间草屋顶上，忽然跃下一道轻巧的少女身影。
少女手持长刀，直奔山匪老大黑熊而去。
黑熊狞笑一声，扬着厚背长斧，如惊雷一般劈下去。以黑熊的力道，这一斧头砍中，足以将少女劈成两半。
少女不避不让，横刀相抗。长刀和长斧相交，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黑熊竟被震得后退一步，没来得及惊骇，雪亮的刀锋已到了眼前。寒光一闪，脖颈一凉。
温热的血液飞溅。
少女冰冷的脸颊被鲜血染红。
黑熊头颅飞了出去，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眼睛睁得老大。仿佛到死前那一刻，还在惊愕着自己怎么会死得这般轻易。
老大死了？！
就这么死了？！
裴青禾杀了黑熊之后，毫不犹豫，挥着长刀又砍翻了一个。
山匪们骇然，忽然有一个转身就跑。裴燕从树下跳下，拦住了试图逃走的山匪，几刀下去，将山匪扎出了血窟窿。
五人结成一组的裴氏女子们，沉默着围拢上前。她们的身手胆气都不足，好在有人多的优势，五人对付一个，总能应付得来。期间有人受伤，也有人战死。不过，有裴青禾这个索命阎罗在，这一仗的输赢已经没了悬念。
年轻的包大夫，此时躲在最角落的草屋里。这间草屋里燃着两盏油灯，收拾得格外干净，且烧了几大盆热水。剪刀针线等物都被开水煮过。
草屋外喊杀声不绝于耳。包大夫紧张得双手直发抖，双目紧紧盯着木门。仿佛下一刻木门就会被踹开，冲进一个山匪来要他的命。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郎中学徒，哪里担得起救人的重任！奈何已经上了船，想跑跑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当神医。
咣！
门被重重推开。
包大夫反射性地跳起来，拿起木箱挡在胸前。
“婶娘受伤了，快救人。”裴芸蹙着眉头，扶着一个血淋淋的妇人进屋，然后匆匆关门离去。
包大夫松口气，匆忙上前为妇人疗伤。
很快，便有受伤女子接二连三地进了草屋。
外面的战事也接近尾声。
裴青禾没有杀光所有山匪，留下了七个活口。
七个面目凶残满脸横肉的大男人，被满地血腥吓破了胆。往日都是他们杀人抢钱，今夜，却是乾坤倒转，被如羔羊一般屠戮的是他们。
一身血迹的少女提刀走过来，鲜血一滴滴从刀锋滴落。
少女目光扫过七个山匪的脸。
山匪们肝胆俱丧，压根没人敢和少女对视。
少女很随意地扬刀，指着其中一个：“你来说，黑熊寨里的钱粮藏在何处？”

第42章 肥肉（二）
眼前情形，实在荒诞。
他们都是杀人如麻的山匪，烧杀抢掠用刑逼供索要钱粮是常事。现在却被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用长刀指着，逼问山寨里的钱粮在何处。
被点到的山匪想撑上片刻再服软：“我不知道……”
噗！
长刀捅穿胸膛。
嘴硬的山匪惨呼倒地。
裴青禾看向下一个：“你知不知道？”
这一个山匪直接被吓懵了，身下湿了一片。
裴青禾不耐久等，扬刀一挥，又是一声惨呼。
然后，裴青禾目光扫过剩余五个山匪的脸。五个山匪魂飞魄散，压根不敢有片刻犹豫，放声嘶喊：“我知道！别杀我！”
“钱粮有一些在山寨的库房里，还有一些藏在山林里。别杀我！我知道在哪儿！我给女大王领路！”
“女大王饶命！我还知道黑熊老大在县城里有一处宅子，宅里有许多银子。我带女大王去！”
山匪们脸孔赤红额上满是冷汗，声嘶力竭，唯恐自己说得慢了。下一刻就尝到利刃穿心的滋味。
裴青禾听完之后，叫了冒红菱裴芸过来。冒红菱领一队人，让山匪带路去山林里搜寻钱粮。裴芸领人去县城，将寨子里的金银带回来。
裴燕蠢蠢欲动：“青禾堂姐，黑熊寨里还有许多钱粮。我带人去平了黑熊寨……诶哟！”
裴青禾不客气地敲了裴燕的额头一记：“今夜他们轻敌冒进，我们早有准备，又占了地利，才有这一场大胜。山寨要是这么好打，朝廷怎么会屡次派兵都铩羽而归！”
“勇猛是好事，也得动一动脑子。”
“我们要的是钱粮，剿灭山匪寨是朝廷的事，轮不到我们去拼命。”
裴燕捂着额头嘀咕：“我哪能想到那么多。动脑子的事，不是有你嘛！”
从来就是这么热血冲动鲁莽。
裴青禾没时间数落她，吩咐裴甲裴乙等人，收拾打扫战场。
山匪们的兵器都是战利品，射出去的利箭都得找回来。再挖个深坑，将几十具尸首都埋了。
裴家村靠近山林，方圆十几里都是荒地，没有人烟。这么大的动静，竟没引来什么路人。
天亮之后，众人打来井水，反复冲洗地面。血迹顺着水浸入地下，被烈日蒸腾后，血腥气悄然散去。
几个受伤的裴氏女眷躺在草屋里养伤。包大夫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三个山匪被捆住手脚破布塞了口，关在一间草屋里。裴燕握着长剑看守，时不时挥一下长剑，显然很想学一学青禾堂姐杀人如切瓜剁菜般冷静漠然的威风。
山匪们骇得连眉毛都不敢动一下，心里暗暗祈祷着，山寨里的人快些察觉出不对劲，通通出山来救他们……至于寨子里的人能不能打过女大王，他们暂时还没考虑到。甚至心里还有一层阴暗隐晦的念头。
凭什么就他们遭这份罪？
留在山寨里的人，也该来一趟裴家村才对！
……
傍晚，裴芸带着人先回来了。一共五辆平板车，都盖着厚实的布，将布掀开，有四车都是粮食，另有一车都是结实的木箱子。
“青禾，木箱子里放的都是银子。”性子内敛的裴芸，美目闪着光，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我来不及细数，通通都带回来了。这么多银子，都买粮食，我们就是不种田，也不会饿肚子了。”
果然是一大块肥肉。
落肚为安。
裴青禾无声一笑：“这么一大笔外财，不能露白。还是要开荒种田的。”
裴芸连连点头。
经过此事，她对裴青禾彻底心服口服。在生存面前，什么仁义道德之类，暂且都扔一边去吧！
再者，是山匪来冲击裴家村，她们是自保。现在所得，都是战利缴获而已。
裴芸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兴致勃勃地低语：“这么多钱粮，得好生藏起来。这些草屋太明显了，不如挖一个地窖，入口隐蔽一些。知道的人不宜多，都得是靠得住信得过的人。”
话中之意颇为隐晦。
都是裴家人，死心塌地同甘共苦的人才信得过。有异心想走的人，就靠不住了。譬如当日假死远走的许氏。
说得直白一点，年轻的裴家媳妇们，都得提防一二。
裴芸心思细密，性情沉稳，是可造之才。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裴芸：“二嫂她们进山去了，至少还得一两日才能回来。你先带人去挖地窖。”
裴芸点头领命，带着七八个堂姐们去挖地窖。忙活了一天半夜，挖出了一个六尺见方的小地窖。粮食可以放在草屋里，小地窖用来放银子正合适。
地窖入口就在裴青禾的屋子里。
进山寻钱粮的冒红菱，在第三日早上回来了。
冒红菱满头满脸的露水，眼睛熬得发红，精神出奇地亢奋。山林里不便拖着板车，她们各自牵着马，马背上驮满了东西。
“青禾，黑熊寨果然是块肥肉。”冒红菱激动地抓住裴青禾的衣袖，低声笑道：“十匹马上驮的都是粮食。另有两匹马背上，放的是金银。还有一样好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冒红菱口中的好东西，是一把上好的弓箭。
裴青禾擅射，箭术精妙绝伦。普通的弓箭到她手中，便成了杀人利器。现在手中这副弓箭，是一把坚实的拓木长弓，用料上乘，箭囊里的三十支箭，皆是精铁打制的箭头，锐利非常。不知是山匪们从哪个倒霉鬼手中抢来的好东西。
裴青禾欣然接过：“二嫂有心了。”
冒红菱轻声道：“我们两百多人的生计，都着落在你身上。我这个二嫂，惭愧得很，顶不了大用。只能跟在你身后摇旗呐喊助威。”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还没安顿下来，就有山匪来袭击裴家村。虽说我们赢了这一仗，缴获了不少好东西。也得提防有人生二心，悄悄逃走，将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这是继裴芸之后，第二个向她提醒示警的人。
裴青禾心头微热，低声道：“二嫂放心，我心中有数。”

第43章 诱饵
粮食都放进草屋里。银箱子搬进裴青禾屋中，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两个带路的山匪，被捆了手脚，扔进屋子里。
裴青禾没有打骂苛待他们，就是每日只给半个馒头半碗水。三日下来，山匪们饿得四肢无力手脚发软。
到了第四日，裴青禾出现在山匪们眼前。
五个被饿得两眼冒金星的山匪，心中涌起绝望。
完了！他们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已经没了用处，女阎罗来索命了！
“将他们拖出去。”裴青禾慢悠悠地吩咐：“吊在村北的树上。”
手脚依旧捆得结实，口中破布也没取下。五个山匪如死猪一般被拖了出去，然后吊在树下。
裴家村的北面，正对着山林黑熊寨的方向。
五棵大树下，分别吊着五个山匪。山风一吹，枝叶摇摆，绳索晃来晃去。被吊在树下的山匪晃来晃去，就如钓鱼的诱饵一般。
裴燕蹲在树上，身上背着弓箭，手中拿着刀，目光炯炯地盯着空旷的荒野。
饿了吃肉包子，渴了水囊里有温水。
被吊着的山匪们就没这等待遇了，没吃没喝，被烈日晒一整天。到了天黑，天气骤冷，夜风呼呼，他们还是继续吊在树下。
蹲在树上的人倒是换了一波。
“青禾堂姐，你亲自来守夜，太辛苦了。”裴燕心疼自家堂姐，挺直胸脯道：“还是我来吧！”
裴青禾轻笑一声，摸了摸裴燕的麻花辫：“山匪们白日不来救人，十之八九会在半夜来。还是我来守夜。你快些去睡。别睡得太死，听到竹哨声，立刻起身。按着我之前的布置安排行事。”
裴燕走后，裴青禾双手攀树，如猿猴般轻巧无声地上了树，钻进了茂密的枝叶间。静静等待着即将被诱饵引来的鱼。
身心俱寒精疲力尽的山匪，见到这一幕，绝望地闭上眼等死。
黑熊寨里的人会不会来？
当然会。
黑熊老大气势汹汹地领着几十个人下山，几日过来，音信全无。他们总要下山探个究竟。等靠近裴家村，看到被吊在树下的同伙，定然怒不可遏。能忍到天黑夜半再动手，已经是极限了。
三更一过，荒野里就有了动静。
一直安静伏在枝叶间的裴青禾，耳朵微微一动，迅疾起身眺望，口中毫不犹豫地吹响竹哨。
寂静的裴家村，在竹哨声响后有了动静，数十道身影窜动，或攀上屋顶，或潜在暗处，纷纷拉开弓箭。
嗖！
裴青禾手中利箭离弦。
拓木长弓射程极远，精铁铸出的箭头格外锐利。数百步外的黑影被射中，直直倒地。
裴青禾毫不迟疑，继续拉弓射箭。射出第三箭的时候，裴燕等人纷纷跟着射出利箭。
暗夜中，不是人人都有裴青禾的目力和准头。一波箭雨之下，真正射中来敌的只有几支利箭。
可对前来救人的山匪来说，已经足够惊恐了。
笼罩在黑暗中的村落，犹如张口巨口的怪物。五个在树下晃动不知死活的同伴，似乎在昭示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冲在最前方的人，已经到了树下。
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山匪，眼睁睁看着树上跳下一个人，既不高大也不唬人，分明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女模样。
少女一挥刀，狡诈多谋的二当家就被劈成了两截。
山匪心惊胆寒，一声不吭，转头就跑。
有第一个逃跑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裴青禾眼角余光瞟到有人逃走，无暇去追，专心致志地挥刀杀眼前山匪。裴燕倒是想冲去追人，被裴青禾厉声呵斥：“穷寇莫追！”
裴燕不能追出去，将满腔火气注入手中长刀，手起刀落，接连杀了两人。
一个时辰后，来救人的二十多个山匪几乎全部被杀，只剩三个活口，且个个带伤。
裴青禾一声令下，树下又多了三个摇晃的身影。
……
逃进山林里的几个山匪，白着脸凑到一处。
“那就是个女杀神！”
“老大定然是折进去了，现在二当家也死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先回寨子，问一问三当家的意思。”
“对，我们得回去送信，不能傻乎乎地全部送死。”
几个山匪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达成一致，逃回寨子送（保）信（命）要紧。他们一刻不敢停，身后像是有恶鬼追逐一般，一路甚至没有回头。
等在黑熊寨里的三当家，看到几个仓惶逃回来的山匪，脸都黑了：“你们几个竟然半途跑回来了！老子砍了你们！”
山匪们哭丧着脸哀求：“三当家！这真怪不了我们！”
“你是没亲眼见到，那个女杀神，远远一箭射过来，箭不落空啊！”
“二当家被她一刀就砍了！”
“大当家肯定也死在她手里了。我们的人折了一大半。现在就剩这么些了，还是将钱粮女人分了，各自逃命吧！”
三当家半信半疑，先将这几个逃回来的都绑了，分开问，说得还是这些。
黑熊寨有一百多人，两趟下山一百人，就回来这几个。寨子里满打满算，能动手的也就剩三十来人了。
下不下山？救不救人（送不送死）？
三当家纠结了半夜，一咬牙：“不行，我得下山看个究竟。这一回，不要半夜去了，就白日冲过去。”
三当家带着三十人下了山。
黑熊寨里就剩几个逃回来送信死活都不肯再下山的山匪，还有二十几个女人和三四十个孩童。
一天一夜过去了。
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进了寨子，高声嘶吼:“快！快关寨门！”
“三当家被活捉，吊在树下了。”
“那个村子里，有一个女罗刹，杀人不眨眼。太太太可怕了！”
……
嘚嘚嘚！
马蹄声踏破了裴家村的宁静。
正忙着挖坑的冒红菱双手一抖，声音也跟着发颤:“青、青禾！快听！什么声音！”
“哪来这么多马！该不会是所有山匪都得了消息，都跑来了吧！”
裴青禾眸光一闪:“别慌。”
“不是山匪。山匪不可能有这么多马。听马蹄声，应该是战马。”

第44章 来客（一）
哪能不慌？
坑才挖了一半，二十来具山匪尸首堆在一旁。这场景要是让外人瞧见了……稍微一想，冒红菱头皮都快炸开了。
“莫非是官府被惊动了？”裴芸俏脸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已经杀了三拨山匪。树下吊了十几个人，虽说都堵了嘴发不出声音，也太醒目了。说不定有过路人瞧见，去报官了。”
“不是县衙的人。”裴青禾淡淡道：“以王县令的脾气，知道裴家人杀了这么多山匪，只会装聋作哑，根本不会来招惹裴家。”
“你们继续在这儿挖坑，我去见一见来客。”
裴燕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茬：“青禾堂姐，我和你同去。”
裴青禾略一点头，放下铁铲，快步向前。
裴家村不算大，从这里走到村头，不过两盏茶功夫。骤雨般的马蹄声迅速靠近，百余匹骏马带着滚滚烟尘而来。
裴青禾目力极佳，眸光一扫，将风中激荡飞扬的旗帜收入眼底，心中了然：“原来是北平军。”
幽州有四支驻军，北平军是其中最勇猛的一支。主将孟将军骁勇善战，在大敬朝诸多武将中也排得上名号。而且，孟将军是东宫的人。
看来，她给太子写的信起了不小的作用。所以，北平军特意派人来裴家村。
前世裴家在昌平县艰难求生，几百里之外的孟将军可从没伸过手。
当年东宫被废，魏王登基，孟将军被调入京城宿卫当差。不到两年就被罢了官职。北平军换了主将之后，战力远不如前。被匈奴骑兵大败，主将战死，残兵败将溃散四逃，成了兵匪，四处抢掠，毒害犹胜过普通匪寇。
她领着裴家军剿灭山匪的时候，顺手“收拾”过两伙兵匪。今日这一伙来客里，说不准就有“熟人”哪！
裴燕是个傻大胆，张口就道：“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了一眼过去：“这是奉令来照拂我们的。不得胡闹！”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百余匹骏马已到了眼前。
当先的骏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皮毛顺滑发亮，神竣至极。马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极为英俊。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色皮肤，透着几分桀骜的野性。
少年没有下马，以睥睨之姿看了过来：“你就是裴六姑娘？”
裴青禾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正是。”
裴燕有些恼怒，奋力瞪了对方一眼。
就是章武郡王，也没那么倨傲的姿态。这少年算哪根葱哪根蒜？竟对青禾堂姐这般不敬！
少年没有理会裴燕挑衅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打量裴青禾：“我姓孟，巧得很，在家中也行六。你叫我孟六郎便可。”
裴青禾微笑道：“原来是孟小将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声孟小将军，拍得恰到好处。孟六郎咧咧嘴，神色大为缓和：“父亲令我来一趟裴家村，送些粮食过来。我带着骑兵先行一步，运粮车半日后就到。”
原来是送粮食来的。
裴燕脸色立刻就好看了，也不嫌孟六郎倨傲讨嫌了：“多谢孟小将军。”
“请孟小将军下马，在村中歇一歇。”裴青禾对来送粮的大户格外客气：“还有诸位，都下马歇息半日。”
孟六郎翻身下马，站定之后，比裴青禾足足高了一个头。身高腿长，猿臂蜂腰，身条煞是好看。动作敏捷利落，可见身手不错。
裴青禾看了一眼过去。
孟六郎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似一只开屏的雄孔雀。
孟六郎当然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平日在军营里，身边都是粗糙军汉。偶尔出军营，所到之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羞红脸颊的比比皆是。
这位被太子殿下另眼相看的裴六姑娘，眉眼清秀，英气蓬勃，很合他的眼缘。
少年郎总是别扭，不自觉地就摆出了骄傲模样。
裴青禾又看一眼，含笑领路:“孟小将军这边请。”
孟六郎嗯一声，不紧不慢迈步:“裴六姑娘这般年少，就做了族长。裴家老少可服气？”
裴青禾道:“心服口服。”
孟六郎:“……”
裴燕耳朵竖得老长，立刻大声附和:“青禾堂姐厉害能干，我们都乐意听她的。”
孟六郎瞟一眼过去:“这位莫非也是姑娘？”
裴燕浓眉大眼身形健壮，确实雌雄难辨。不过，裴家八岁以上的男丁都被斩首了。孟六郎这是明知故问。
裴燕也不在乎，一挺胸脯:“我是姑娘没错，身手可不输男子。孟小将军想指点，我随时奉陪。”
裴青禾目光扫了过来:“不得对贵客无礼。”
裴燕立刻闭口。
孟六郎正要说话，鼻子忽然动了动，神色一凝:“好浓厚的血腥气！”
身后一众军汉，立刻警觉，迅速上前护住孟六郎。
这个裴家村，从外看普通，进来之后，却是处处不同寻常。不见人影，连孩童都没见一个，血腥气顺着风飘进鼻息间。
裴青禾微笑着解释:“不必紧张。昨日有一些山匪袭击裴家村，我们要自保，不得已动手杀了几个。已经用井水冲了地面，晒几日就没血腥味了。”
众人:“……”
孟六郎咳嗽一声，打破沉默:“村子里为何没人？”
“她们在那边挖坑埋尸首。”裴青禾颇有礼貌地邀请:“孟小将军要不要去看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少女面色清朗，眉眼含笑。
孟六郎莫名有些脊背发凉，面上半点不肯认输:“好，请裴六姑娘带路。”
军汉们在战场上厮杀，见惯生死，自然不惧。随着裴六姑娘向村北面走去。
一片稀疏的树林出现在眼前。
地上犹有未干的血迹和激烈打斗过的痕迹。树干处吊着结实的绳索，下方吊着一个个身影，风吹枝叶摇摆，绳索吊着的身影也跟着晃动。
二十多具尸首堆放在一处，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数十个年龄大小不等的女子，正合力挖坑。听到脚步声，齐齐停手转头。

第45章 来客（二）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
孟六郎首当其冲，被这诡异的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
军汉们也各自嗓子发紧。
裴青禾不紧不慢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这些山匪，都是黑熊寨的。平日里烧杀抢掠，做尽恶事。除了他们，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我不愿惊动官府，免得惹来诸多麻烦，挖坑埋了尸首了事。”
“孟小将军今日来得正好，日后有人问起，我便说是孟小将军出手，替我们裴家女眷解决了黑熊寨。”
孟六郎一时还没回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我岂能抢你们的军功。”
“裴家女眷被流放此地，能安然活下去已是万幸，何来的军功。”裴青禾正色道：“再者，黑熊寨折了这么多人，定然怀恨在心，日后还会来寻仇。还是彻底拔了黑熊寨才稳妥。”
孟六郎有些踌躇，转头看着一众军汉。
军汉们双目放光，个个跃跃欲试：“六公子就答应了吧！”
“将军吩咐过，让我们照拂裴家村。现在裴家村遇到了大麻烦，我们自然要出手。”
“有活口带路，我们就进山一趟，剿了黑熊寨。官府和朝廷知道是我们北平军出的手，就不会疑心裴家村了。”
“说得对！这个忙，我们帮定了！”
现成的军功，必须得伸手拿。
孟六郎被军汉们鼓捣怂恿着，热血涌上心头，转过头来看着裴青禾：“裴六姑娘放心，接下来的事，就都交给我们了。”
有现成的冤大头顶缸，裴青禾心情十分愉悦：“这些尸首的头颅都砍下来，用生石灰炮制了，可以带回军营报功。”
砍首级，是战场上的常规操作。
裴六姑娘如此上道，军汉们大喜，立刻道：“这等杂事，就交给我们。”
裴青禾目光一扫，冒红菱等人纷纷退到一旁。
数十个军汉上前，抽出长刀，砍了山匪头颅。再将坑挖得深三尺，尸首通通扔进去埋了。
这等体力重活，果然还是军爷们做来顺手。
裴青禾一声令下，被吊了几日几夜的山匪通通被放下。最先一批的五个，通通都饿死了。
大好头颅不能浪费，尸首一同扔进坑里。第二批的三个奄奄一息，有进气没出气。昨天刚吊上去的四个，倒还有几分鲜活。
裴青禾伸手指着黑矮丑陋的一个：“这就是黑熊寨的三当家。有他带路，一日就能到黑熊寨。”
“黑熊寨里的山匪，大半都被杀了。寨子里还有十来个山匪和一堆女人孩童。孟小将军带的人手，足够用了。”
孟六郎十岁进军营，在北平军大营里待了六年，也曾跟着亲爹兄长上过战场，自恃见多识广。然而，今日到了裴家村，桩桩件件都远超他的认知。
他目光复杂地问道：“你不一同去剿黑熊寨吗？”
裴青禾道：“这些时日，我接连杀了三拨山匪，实在疲累。”
打打杀杀这等事，她很习惯。不过，有人冲锋陷阵，不必她动手，当然是最好。
孟六郎看着裴青禾精神奕奕的黑眸，哑然无语。过了片刻，忽地说了句：“我叫孟凌。”
裴青禾笑了一笑：“我闺名青禾。”
青禾，裴青禾。
孟凌深深看她一眼，大步走到军汉们身边：“大家动作快些，收拾完这里我们就进山剿匪。”
一个时辰后，孟凌带着数十个军汉进山。
天黑时，二十几辆运粮车进了裴家村。
“这么多粮食！够我们吃半年了！”吴秀娘清点完所有粮食，激动得双目生辉：“青禾！这位孟将军，可是太慷慨太大方了！”
冒红菱轻声接过话茬：“无亲无故，忽然送这么多粮食来，定然有些缘故。”
裴青禾笑道：“这是太子殿下照拂我们裴家。有北平军撑腰，我们可以在这里安稳立足了。”
粮食足够吃半年，有一地窖的存银，有马有弓箭有兵器，还有两百多精气神体力皆足**合力的族人。
这样的开局，比前世强得太多了。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裴芸美目闪着对未来生活的希冀和期望。
裴燕兴冲冲地抢了话头：“这还用问嘛！一边开垦良田，一边继续练兵。”
难得裴燕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来。
裴青禾挑眉一笑：“裴燕说得没错。有人照拂相助固然好，自己的拳头硬更重要。从明日开始，晨起训练。”
隔日五更，竹哨声响起，几十间草屋纷纷有了动静。
几口大铁锅熬着浓稠的粥，配着咸菜馒头。吃饱后列队，出村在荒田边晨练。
裴青禾不时吹响竹哨。
竹哨声响亮清脆，且节奏明快。众人步伐也渐渐一致。
裴甲牵着骡子耕地，不时抬头看一眼，一脸骄傲自得:“咱们六姑娘真厉害。”
裴乙手里牵的是驴子，嘿嘿一笑:“那还用说。瞧瞧才来几天，杀了三拨山匪，缴获一堆钱粮。现在还有北平军给咱们送粮哪！”
“跟着六姑娘，每天吃得饱穿得暖。现在就是撵我，我都得赖着不走。”
他们两人是饥荒出逃的流民，等待他们的命运，要么饿死，要么病死累死。
谁能想到，他们竟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裴甲原本瘦得像骷髅，现在长胖了一圈。裴乙也壮实起来，五官竟然算得上英俊。
村子里现在有两具铁犁，裴甲裴乙每日早起拉犁耕田，半点不觉疲累。
断了右臂的方大头，和车夫赵海则忙着伺候战马。
赵海是个光棍汉，没爹没娘没媳妇，在哪儿都能安家。千里迢迢赶车到了裴家村，一声不吭就留下了。
他会养骡子养驴会赶车，养马喂马大差不差，学一学也就会了。
还有在草屋里熬药的包大夫，裴家村里的成年男人，就是他们五个了。
杀山匪的是裴家女眷，他们五个男人当时都躲在草屋里。也没什么可羞愧的。裴六姑娘领着裴氏女眷所向披靡，他们五个冲上去只会添乱。
傍晚，裴青禾领着族人回村。
众人没有空手，带了几只野兔和一只獐子。还用绳索拖了十余根木头回来。

第46章 剿匪
木头放在空地晾晒，留着日后盖屋子做房梁。
野兔有四只活的，放进笼子里养起来。獐子肉烤得油滋滋，香气四溢。众人在篝火旁吃着烤肉，眼中闪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期许。
“青禾堂姐，那个孟六郎领人进山剿匪，真能成么？”裴燕习惯地黏在裴青禾身边，口中嘀咕个不停：“我怎么看他都不太靠谱。”
裴青禾惬意地伸一伸懒腰：“山匪被杀了大半，黑熊寨里就剩十来个人。百余个北平军精锐进山，又有人带路，总不至于连个山匪寨子都拿不下。不用操这份闲心。”
“退一步说，他们万一有个闪失，孟将军定会大怒，派兵来剿匪。总之，黑熊寨非灭不可。”
裴燕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崇拜：“青禾堂姐，你怎么什么都懂。”
裴青禾悠然一笑，半点不心虚地领受了堂妹的赞誉：“多想一想，自然就能想明白了。你以后也别太鲁莽了，遇事多动一动脑子。”
裴燕咧嘴，大喇喇地应道：“你杀人我拔刀，你射箭我拉弓。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动脑子的事有你就足够了。”
裴青禾好气又好笑，白了裴燕一眼：“现在只两百多人，你整日跟着我。等日后人多了，总有你独当一面的时候。你也整日跟着我不成！”
“我就跟着你！”裴燕振振有词：“我不要独当一面，不管到了何时，我都跟着你。”
裴青禾脑海中闪过裴燕为她挡箭而死的一幕，鼻间骤然一酸。她将头转到一旁，过了片刻，才转回来：“天晚了，都去歇着……”
“快看那边！”一声惊呼骤然响起。
众人都是一惊。
裴青禾霍然起身，凝神远眺。
一道隐隐的红光，从山林处冒了出来。很快，红光越来越明显，伴随着浓厚的黑烟。
“黑熊寨被烧了！”
裴青禾眉头舒展，目中闪过笑意：“看来，孟六郎这一行剿匪很是顺利。”
裴氏女眷们纷纷展颜而笑。
她们和黑熊寨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自然是黑熊寨的人都死光了才好。现在黑熊寨的老巢都被烧光了，就更好了。
倒是吴秀娘有些遗憾：“黑熊寨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就这么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了。”
裴青禾挑眉一笑：“军爷们进山剿匪一趟，总得捞些好处。我们得了这么多钱粮，已经足够了。别太贪心。”
这倒也是。
吴秀娘想到堆满三间草屋的粮食和一地窖的金银，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浓烟遮蔽明月，火光冲天。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因为这一把大火辗转心神难宁。
李师爷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县令大人，山林起了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是不是该派人去瞧瞧？”
王县令整日饮酒，唯有凌晨的时候稍稍清醒一点。不大的双眼眯了眯，不紧不慢地说道：“火势不是已经渐渐弱了。只要不烧到县城来，有什么可急的。”
李师爷语塞，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那是黑熊寨的方向。每年，黑熊寨都暗中送银子送酒来。”
“那又如何？”王县令板着脸孔的时候，颇有几分官威：“本县令难道还要为一个山匪寨子撑腰不成。”
李师爷忙陪笑：“小的失言，大人息怒。”
一个面容妩媚的年轻女子，端着酒菜，婀娜而来。
王县令仰头喝了一杯美人斟的美酒，心情舒畅，随口道：“在县衙里等着吧！这么大的火，定会有人到县衙来，给本县令一个交代。”
果然，等了半日，到了下午，两匹快马冲到了县衙外。
来县衙的两位粗莽军爷，身上都有血迹，看人时候的睥睨模样，和自家六公子没什么区别：“我们是北平军的人。”
“孟将军派我等去裴家村送粮，正好遇到一伙山匪，六公子顺手剿了黑熊寨。”
整日醉意朦胧的王县令，努力睁大眼睛，将英勇无匹的孟六公子夸上了天，又立时写奏折上报朝廷，为北平军请功。
在王县令的妙笔下，黑熊寨的一众山匪皆倒在北平军的好汉刀下。
至于裴家村的村民，都是娇弱无助命苦的可怜女子啊！山匪们竟敢打她们的主意，实在该死！
……
“寨子已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带路的山匪，已经被我杀了。”
“金银被军汉们分了，粮食带下山，都给你们。”两天两夜没睡的孟六郎，双目泛红，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身姿依旧挺拔，脸孔依然英俊得熠熠闪光：“县衙那边，我打发人去送信了。”
“接下来的事，都由我担着，你不必忧心。”
少年郎挺直胸膛，不自觉地学起了父亲平日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霸气。
就如一头尚未成年的豹子，拼力亮出利爪獠牙。
裴青禾心中暗笑，面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多谢孟小将军。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善后处置。”
孟凌浑然忘了两天前见到树下吊人满地尸首时的震惊，傲然道：“些许小事，随手为之，何须言谢。”
裴青禾目光掠过远处哭哭啼啼的女人孩童：“这些人，孟小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孟凌也正为这些“俘虏”头痛哪！
北平军在战场上从不留活口。这些女人，都是被山匪抓进寨中的可怜人，孩童中奋力抵抗的，都被杀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几岁幼童。杀了吧，有损阴德。不杀，难道带回军营去？
好在裴六姑娘十分善解人意，主动为孟小将军分忧：“裴家村里正缺人手耕田劳作，不如将她们都留在裴家村里。”
孟凌眉头一松：“你可得想清楚了。她们都是山匪寨里出来的人，说不定丈夫儿子都死在你手里。万一对你心怀怨恨，日后就是一大隐患。”
裴青禾笑了一笑：“孟小将军放心，她们安分守己，我给她们一条生路。如若心中怨恨，我送她们去地下，和山匪们团聚就是了。”
孟凌：“……”

第47章 挽留
进山剿匪的军汉们，沉沉睡了一夜。
隔日清晨，众军汉在馒头肉汤的浓郁香气中醒来，大快朵颐吃了个肚圆。
裴六姑娘含笑邀请众军汉在裴家村逗留几日，众军汉盛情难却，纷纷应了。然后，在精神抖擞的六公子带领下，去附近的山林处，奋力砍了一天树。
百余个军汉忙得热火朝天，傍晚时分拖了八九十根圆木回来。通通堆放在一处晾晒，留着日后建新屋做房梁。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村头的圆木，很快堆积成了小山。
冯氏私下对裴青禾笑道：“这些军汉，个个身高力健，半点不偷懒。”
一个个铆足了劲，为自家六公子挣脸面哪！
这一句，身为亲娘的冯氏就没说出口了，她伸手摸了摸裴青禾光滑的脸颊，心中唏嘘。
如果裴仲德还活着，以裴家门庭声势，根本不用为女儿的婚事发愁。可现在，一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如何能有好姻缘？
裴青禾看着忽然黯然神伤的冯氏：“娘，我不必嫁人，也不需要丈夫。我不但能养活自己，还会让裴家所有人吃饱穿暖，以后过上好日子。”
冯氏挤出笑容附和：“说得是。我的青禾，是世上最聪慧最能干的姑娘。”
裴青禾笑了一笑，并未多言。
这世间，女子多是男子附庸，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是女子的宿命。冯氏就是这么过来的，为她的姻缘忧虑也是难免。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高山。
她裴青禾自会挥刀劈山，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在裴家村好吃好喝几日也劳累了几日的军汉们，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六公子，我们也该回军营复命了。”
孟凌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裴青禾。
今日，一个老铁匠驾车送了八具铁犁来。裴青禾颇为喜悦，一一查验过后，爽快地付了银子。顺便又向老铁匠定了二十具铁犁。
发了横财，就是这么财大气粗！
老铁匠得了这么大一笔订单，喜得嘴咧到耳根：“六姑娘请放心，我还有个力气壮实的儿子。最多半个月，我们父子就将铁犁送来。”
老铁匠走后，孟凌上前，向裴青禾辞别。
裴青禾舍不得这么多壮劳力，张口挽留：“孟小将军这么急着离去么？不如再留两日。”
不等孟凌张口，又轻声道：“裴家如今最大的男丁，就是七岁的裴风。裴甲他们几个，到底都是后来的，得时刻盯着。这几日，他们开了三十亩荒田。现在多了八具铁犁，我们就能多开些荒田了。”
十六岁的热血少年，被少女满含期盼的黑眸看着，拒绝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咬牙点头：“也罢，我们再留两天。回去之后父亲若责问，我自会一力承担，不会牵连裴六姑娘。”
裴青禾感动不已，郑重地行礼道谢：“孟小将军伸手相助，援手之恩，我们裴家老少一定铭记于心。”
孟凌挺直胸膛，对着一众军汉高声道：“我们再留两日，大家伙轮流用铁犁耕田。”
军汉们：“……”
不是去辞行吗？怎么非但没走，还拉了个好活回来？
众军汉私下腹诽吐槽：“人家裴六姑娘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我们六公子就昏了头。”
“嗐！长一张嘴就会说别人，也不瞧瞧自己的德性。吃饭的时候，怎么总瞧裴家女眷。”
“你也没少看。”
“算了算了，都别发牢骚了。六公子应都应了，我们就再留两日。”
在裴家村里做活虽然累了些，吃的是格外好。裴六姑娘令人去买了几头肥猪来，每日宰一头，顿顿有肉汤，白馒头管饱。盛汤的裴家小娘子们，眉眼笑盈盈的。
他们哪里就真舍得走了？就是怕耽搁时日久了，回军营挨棍子。
众军汉嘀咕一回过后，自动自发地分了十队。四人一队，一人两个时辰，歇人不歇犁。短短两日，耕出了一百多亩荒田。
另外几十个也不闲着，砍树劈木柴，两天又堆了一座小山。
军爷们就是好用。
孟凌带着一群军汉离去的时候，裴青禾领着裴氏女眷送行。
众目睽睽之下，孟小将军还是那副略略扬着头的高傲模样。不过，现在就是裴燕，也不好意思说孟六郎讨嫌了。人家又是剿山匪，又是砍树，还帮着开垦荒田。头扬得再高，看着也顺眼得很。
“日后得了闲空，孟小将军别忘了再来裴家村。”裴青禾目中露出一丝不舍：“过几个月，我养的野兔子就肥了。”
过几个月，也该收冬麦了。
孟小将军略一点头，勉强算是答应了。临走前，还留了一句：“若有事，就让人去北平军送信。”
北平军的军汉们，在裴家村待了八九日。黑熊寨被连根拔起，军旗就立在村头。
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裴家老少？
孟凌策马疾行，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赶回北平军大营。
等待孟小将军的，是孟将军的黑脸，和铁面无私的一顿军棍。
“我让你去送粮食，谁让你贸然进山剿山匪？”
“我已经剿了黑熊寨……”
“这话去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敢在老子面前扯谎连篇！朝廷几次派兵进山剿匪，都无功而返，连寨门都没摸到。还有，你们骑马去的裴家村，只带了弓箭兵器，连攻寨的器具都没有，根本没有拔寨攻城的能耐。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再糊弄老子，老子揍不死你！”
眼看军棍又要落下来，孟六郎冷汗直冒，高声嚷嚷:“别别别，别打了。我说实话！山匪有大半都是裴家人杀的。”
“我进山剿匪，黑熊寨就剩一个空壳，只有十来个山匪。还有人带路，从小路摸进了寨子里。”
“我们百余人，以多对少，冲上去杀了一通。又放火烧了黑熊寨……”
孟六郎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剿灭山匪”的真实经过道来。
年过五旬黑脸长髯的孟将军眯了眯眼，缓缓问道:“这么说来，剿匪的真实功臣，是裴六姑娘？”

第48章 权衡
孟凌龇牙咧嘴，疼得厉害，不敢再放大话了，老老实实点头：“是。黑熊寨的山匪分了三拨下山，都被裴六姑娘领人杀了。只留了些活口，吊在村北树下。”
孟将军目光闪过赞许：“这是以活口为饵，围点打援。”
好一个裴六姑娘！
“可惜是个姑娘家。”孟凌私心里其实也很佩服裴青禾，碍着少年郎的骄傲没有说出口罢了：“如果她是男儿……”
孟将军哂然：“是男儿，早就尸首两处了。”
“这般精明厉害，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一个笑脸，几句好话，就将你这个傻子哄得出人出力。你是不是打算，等收冬麦的时候再去一趟裴家村？”
孟凌不服气地嘟哝：“我堂堂八尺男儿，不和姑娘家计较罢了。”
孟将军被气乐了，不耐看幼子那张傻乎乎的俊脸，挥挥手道：“滚回去。”
孟凌不肯走，忍着背臀的疼痛凑过来：“父亲，太子殿下特意写信来，令北平军照拂裴家女眷。除了山匪之外，莫非裴家还有仇敌？”
孟将军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淡淡道：“你听令行事便可，不该你打听的事，别乱问。”
孟凌还待再问，孟将军一个冷眼瞪过来。孟凌立刻闭嘴，一瘸一拐地出了军帐。
孟将军从桌案上拿出两封书信，慢慢看了一回。
这两封信，前一封出自庞詹事之手，第二封是太子的亲笔书信。两封信之间隔了几日时间。他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几乎倒背如流。
庞詹事在信中描述了裴六姑娘在流放途中力败流匪的经过。太子的书信就简洁多了，只说裴六姑娘对东宫有大用，务必要保住裴家人。
派孟六郎大张旗鼓地去裴家村送粮，是向幽州境内的大小势力宣示，裴家在北平军庇护之下。也可以视为是东宫态度。
这么做，能让裴家少去很多麻烦。不过，对“流匪”背后的主子来说，这等表态远远不够。
裴家，日后还有大麻烦。
北平军要不要卷入其中，值得权衡斟酌。
孟将军沉吟许久，将两封书信放回暗格里。然后，亲自提笔，给太子殿下写回信。
……
“你要去裴家村？”
时家邬堡里，传出一声讶然惊呼。
说话的是一个六旬老者，须发半白，皱纹满面，说话时中气不足，咳嗽了几声：“这可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了再行事。”
这个老者，是时家家主，外人皆称一声时老太爷。
时家盘踞幽州两百多年，良田万顷，家业丰厚。幽州境内有一百多家粮铺，其中有一半都是时家的。时老太爷为人精明，年轻时有个“金算盘”的绰号。可见其行事为人。
面色略显苍白的锦衣少年，正是时家少主时砚。也是时家嫡系唯一的男丁。
亲爹在六年前重病离世，祖父年迈，时砚从十岁起就担起了打理家业的重任。虽然年少，却精明能干，比起时老太爷有过之无不及。
“祖父，我之前派人暗中盯着裴家村。”时砚眸光闪动，低声道：“在北平军的军汉进村之前，黑熊寨的山匪就接连下山了。”
“剿灭山匪的，不是北平军，而是裴家人。”
“裴六姑娘有这样的能耐本事，值得结交。”
时老太爷捋了捋胡须：“你是想结交裴六姑娘，还是打算通过裴家搭上北平军的孟将军，进而投靠东宫？”
时砚挑眉，笑了起来：“我们时家一直暗中和辽西军的李将军有来往，能不能搭上北平军，倒是无关紧要。再者，东宫和魏王一派斗得如火如荼，我们时家远在幽州，不宜也蹚不上浑水。”
“我是相中了这位裴六姑娘。年少精明，厉害能干，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我去一趟裴家村，趁着裴家微时，前去结交。裴家日后遭殃，牵连不到我们。若是裴六姑娘有大运道，今后出人头地，我们就结了一份善缘。惠而不费，何乐不为。”
时老太爷闻言哈哈一笑：“也罢。我既已将家业交给你打理，这等事，你拿主意便是。”
时家每年送给辽西军大批军粮，和燕郡郡守维持良好关系，花大笔钱粮养了一堆家丁护院。广结善缘，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成的，不能吝啬钱粮。
时砚既相中了裴六姑娘，就由着他投资一回。
时砚笑道：“初次登门拜会，得备一份厚礼。”
时老太爷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那位裴六姑娘，多大年龄，相貌如何？”
“尚未成年，十三四岁模样。”时砚脱口而出，可见短短一次会面，留下了深刻印象：“个头比同龄少女略高一些，皮肤白净，容貌清秀，英气蓬勃。一双眼又黑又亮，极有神采。”
时老太爷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哦？隔了半个多月，你倒是记得清楚。”
顿了顿，又道：“裴伯仁裴仲德兄弟，都是英杰之辈。可惜被卷进了皇位争斗，裴家一门男丁都被斩了。”
“或许过个数年，裴家还有平复的机会。”
大逆不道的话，不能说出口，祖孙两个心领神会就是。
天子痴迷丹道，又沉溺女色，不知还能熬几年。只要太子能熬到亲爹驾鹤西去，便可继承皇位坐上龙椅。到那时，裴家就能随之翻身。
裴六姑娘眼下是罪臣之女，再过几年可就未必了。如果对裴六姑娘有意，得耐着性子等上几年。
时砚身为时家单传三代的唯一男丁，肩负传承子嗣的重任。哪里耽搁得起？
时砚似没听懂祖父话语中的暗示，笑着应道：“裴家能不能起复，那是日后的事。眼下，裴家就剩一门女眷，和一些年幼男童，要靠裴六姑娘撑门立户。”
时老太爷看时砚一眼：“你今年十六，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你看王家姑娘如何？”
王家也是幽州豪族，和时家是姻亲。王家嫡出的三姑娘，和时砚是远房表兄妹，家世相当，年龄也合适。
时砚不接话茬：“我明日就动身去裴家村。”

第49章 日常
“人之初，性本善。”
“弟子规，圣人训……”
此起彼伏的幼童郎朗读书声，从裴家村村头的两间草屋里飘了出来。三岁到五岁的一拨，以三字经启蒙。五岁以上的孩童，读的是弟子规。
冯氏教导的是五岁以上的孩童。她性情温柔，耐性细致，最适合做夫子。孩童们也都爱亲近她。
裴萱裴风各坐一边，比赛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冯氏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声音稍小一些，别将嗓子喊哑了。”
裴风端着一张俊俏的小脸，神情严肃：“裴萱先起的头，我不能输给她。”
裴萱得意地一笑，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门牙：“输给我不服气是不是？真是不好意思啊！这样，你喊一声萱堂姐，我让一让你。”
裴风气得直瞪眼。
裴萱立刻瞪回去。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像两头抵角的幼兽。
冯氏好笑又无奈。裴萱是女童队长，裴风是男童队长，人小志气却是不小，列队跑步扎马步练拳，什么都要比个高低。这两日开始读书后，每日都要吵闹个几回。
谁更胜一筹嘛，也就不用问了。看谁总是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就知道了！
“裴萱，裴风，你们两个又淘气了。”
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在门口响起。
原本坐得东倒西歪的孩童们，迅速坐正，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读书声音齐整。
裴萱裴风也不敢互相瞪眼了，齐齐起身低头：“堂姐不要恼，我们知道错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练武的时候要斗个高低，读书却得静下心来，心浮气躁，难成大器。罚你们两人今日各练两篇大字。”
“再有下次被我逮着了，惩罚翻倍。”
裴萱裴风苦巴着小脸应了。
裴青禾目光一扫：“裴越，你在看哪儿？”
目光不时往窗外飘的裴越，立刻收回目光，大声读书。
裴青禾这才看向冯氏：“娘，你别对他们太松散了。严师才能出高徒。你做夫子，得板起脸孔，该骂的骂，该罚的罚。”
冯氏好脾气地点头：“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以后我一定严格些。”
裴氏女眷中，冯氏读书最多最有才学，做孩童们的启蒙夫子绰绰有余。唯一的缺点就是耐心太足脾气太好，压不住淘气的孩童们。
裴青禾就不同了。她什么都不做，只往那儿一站，孩童们瞬间就正襟危坐老实如鹌鹑。
裴萱裴风他们上午读书，下午练武。
裴燕裴芸两队，上午练队列队形，下午练武，晚上还得读兵书。
冒红菱这一队，人数最多，白日练一天，晚上时间便自由随意了。
吴秀娘领的一队，年龄大了，体力不足，只练半日。另外半日，要下地种田，还要负责做全村人的饭食。
六十以上的老妇，负责带幼童，体力稍好的，还得做些缝补浆洗的活。
裴家老少二百多口，每日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剿了黑熊寨的收获，和北平军送来的粮食，堆满了四间草屋。够全村人放开肚子吃半年多。粮食充足，才是众人最大的底气。
就连山匪寨里出来的女人孩童，每日也能吃饱。
十五个女子，大小不一，各有出身来历。裴青禾没急着追根问底，只问了姓名年龄，然后选了唯一敢抬眼和她对视的女子做队长。
这个女子姓顾，单名一个莲字，二十有三。柳眉杏目，皮肤白皙，原本是个美人。她性情颇为刚烈，被山匪抢进山凌辱后，用刀划破脸颊破了相。山寨里缺女人，黑熊没有杀她，以她儿子的性命要挟，她忍辱苟且偷生。
那一日，孟六郎领兵摸进山寨里，顾莲第一个反水，带着孟六郎一行人去了山匪库房。
下山后，又是顾莲第一个抬头张口说话，被裴青禾选中做了队长。
“你们都是山匪寨里出来的女人。有的无辜，有的可怜，也有人和山匪睡久了，蛇鼠一窝，做过恶事。以前的事，我不追问。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裴家村的人。”
“你们每日耕田种地。我会让你们吃饱穿暖。谁有异心，我就将她吊在村北树下。”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
众女子心底直冒凉气，唯唯诺诺应是。
黑熊寨众多凶残山匪，都死在裴青禾手中。这位裴六姑娘，在她们心中就是索命阎罗。
“不被那些臭男人欺压，每日能吃饱饭，就是世间最好的生活。”裴青禾走后，顾莲高声说道：“耕田种地是辛苦，也好过在山匪寨子里伺候男人。”
“都打足精神，我们干干净净地过日子。”
顾莲被抢上山之前，过的是富贵日子，从没下过田，着实低估了耕种的辛苦。扶着铁犁耕田，弯腰除草，低头播种，一日忙过来，腰酸腿软，脚也磨出了水泡。
她是个犟脾气，用针挑了水泡，隔日一声不吭地继续耕种。
有顾莲领头，十来个山寨里出来的女人，各自咬牙撑了下来。熬过最初几天，也就慢慢适应了。
裴青禾每日都来荒田，让她们累了就歇一歇，且一日三顿都吃着饱饭。她们心里的惊惶不安，悄然散去。
荒田里要种出粮食，至少得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她们吃的都是裴家村里的粮食。还有她们的孩童，根本不能做活，照样每日吃得饱饱的。
裴青禾拿出这么多粮食，完全可以召来饿肚子的流民来做活。她们被收容，是裴青禾发了善心。
裴青禾口中从来不提，她们却得领这份情。
耕好的农田里，撒了粮种，浇了水。短短数日，就冒出了嫩芽。就如裴家人一样，悄然扎根，破土而出。
裴青禾站在田埂边，看着冒出绿意的土地，心里格外踏实。
“青禾堂姐！”
雌雄莫辨的熟悉声音，像旋风一般袭来。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转头看了过去：“裴燕，出什么事了？”
裴燕快步跑过来，急促地喘了几声：“有一伙人，从东边往裴家村这边来了。”

第50章 善缘（一）
裴家村背靠燕山，三面都是荒田，离得最近的村落也有七八里地。平日里几乎没有路人。
裴青禾略一挑眉：“不用慌，带我前去看看。”
裴燕用力点头，转身领路。
走到村东的小路上，这一伙来客已显露真容。
竟是一列车队。和普通的木板车不同，这些木车，皆高大阔深。拉车的骡子通体黑色毛色发亮。
车队延绵，一眼几乎看不到头。护送车队的家丁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个个带刀，身形健壮，目光炯炯。
裴青禾经验何等丰富，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运粮车。”
裴燕倒抽一口凉气：“这得运多少粮食！谁家这般豪阔！”
裴青禾目中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时家粮铺的运粮车队。”
“时家运粮队来裴家村做什么！”裴燕一头雾水：“总不会是来送粮给我们的吧！”
裴青禾嘴角扬了扬：“等一等就知道了。”
车队远远停下，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走过来，恭敬地递了拜帖：“少东家今日特来拜会裴六姑娘。”
果然是时少东家来了。
裴青禾微笑着接了拜帖，随手给了裴燕。然后迈步上前相迎。
就冲着这几十辆运粮车，时少东家就是可结交之人。
时砚先一步下了马车。北地天寒，再翩然的富家公子，出行也得穿得厚实。时少东家今日穿着天青色棉衣，身形略显臃肿。
裴青禾每日操练习武，穿得单薄，半点不畏凉风，精神奕奕，目中神采斐然。
“时少东家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裴青禾笑着拱手，行了一礼。
时砚忙笑着还礼：“我不告而来，实在有些冒昧唐突。裴六姑娘不见怪就好。”
这样的大户，谁会见怪。
裴青禾笑道：“时少东家太客气了。裴家初来乍到，村子里只有几十间草屋，十分简陋。时少东家不嫌弃裴家粗鄙，愿意折腰结交，我心中十分感激。”
时砚正色道：“裴六姑娘太过自谦了。裴家不幸遭难，我也有所耳闻。如今裴六姑娘撑门立户，领着族人建起了裴家村。不长眼的山匪前来袭击，都被裴六姑娘赶了回去。这份英勇，实在令人敬服。”
不愧是走南闯北打理庞大家业的时家少东，短短几句话，可见心胸城府。
黑熊寨的山匪被剿灭一空，到底是谁的功劳，别人云里雾里，时少东家却是心知肚明。
裴青禾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微笑着应道：“时少东家耳目灵通，我也佩服得很。”
时砚一脸诚恳：“上一回在粮铺偶遇裴六姑娘，我生出招揽之心，派家丁暗中打探裴家村。没曾想，遇到山匪下山。家丁不敢靠近，飞奔回去送信。等我知道的时候，山匪已经覆灭，黑熊寨被烧了个精光。”
“这都是北平军的功劳。”裴青禾很是谦虚：“我们裴家村都是老弱妇孺，勉强能自保罢了，没有进山剿匪灭寨的能耐。”
“这世道，能自保，已令人刮目相看。”时砚目光清澈，夸人时格外真诚：“我今日前来结交，希望裴六姑娘不要拒之门外。”
“些许薄礼，也请裴六姑娘笑纳。”
裴青禾笑道：“时少东家远道前来，特意登门，我岂能拒人千里。这份厚礼，正是裴家所需，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请时少东家进村。”
时砚欣然点头，和裴青禾并肩而行。
裴燕像白日梦游一般，跟在自家堂姐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庞大的运粮车队。她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直咧嘴。
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裴燕不由得傻笑起来。
天上掉馅饼了怎么办？
当然是先吃了再说。
这几日，裴青禾趁着闲暇时，带着族人修缮草屋。漏风漏雨的情形大大改善。草屋灰扑扑的，颇为简陋。门前坐着许多妇人，做着缝补的针线活。十来个幼童，奔跑嬉闹。郎朗读书声，从草屋里传出来，在裴家村里飘荡。
时砚一露面，裴家村的妇人们顿时警觉，纷纷起身。
裴青禾笑道：“这是粮铺的时少东家，今日登门来裴家村，送了大批粮食来。以后，时少东家就是我们裴家村的贵客。”
此言一出，目光警惕的裴氏女眷们立刻舒展眉头，看着时少东家的目光骤然友善亲切。
礼多人不怪，这句话放至四海都是真理。
时砚笑着冲众人拱一拱手。
裴青禾领着时砚进了一间宽阔的草屋。这间草屋位于村子中间，特意空了出来，收拾得干净齐整，留着待客。
裴青禾低声吩咐，裴燕点点头出去，片刻后，李氏吴秀娘冒红菱等人进了草屋。就连正读书的裴萱裴风也被叫了进来。
裴青禾一一介绍：“裴家两百多人，按着年龄分了八队，她们都是队长。”
时砚记性极佳，只一面，便记下了眼前众人的姓名容貌。张口叫人，一个不错。
时砚也叫了两个亲信进来：“这是董大郎，这是董二郎。他们兄弟自小就在我身边跑腿当差。以后我若有事，就打发他们兄弟来送信。”
时家这样的豪族大户，有家养了几辈的奴仆。董大郎二十余岁，肤色略黑，相貌寻常，眼睛不大，透着精明干练。
董二郎年轻几岁，个头高一些，相貌端正，眼中带笑，性子活络。
兄弟两个低头行礼。董大郎低头捧一份礼单上前。
裴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再送至裴青禾手边。
裴家是将门，裴伯仁裴仲德兄弟在世时，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人物。登门拜会送礼的不在少数。
今时不同往日。裴家遭难流放，奴仆散尽。裴燕主动自觉地担起了跑腿传话呈物的差事。
裴青禾看一眼虎里虎气的堂妹，目中闪过笑意。伸手接过礼单，定睛一瞧，心想时少东家确实大手笔。
五百石粮食。
这么多粮食，在饥荒年间，能让数百上千人活命。便是放在眼下，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

第51章 善缘（二）
送到嘴边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裴青禾收下礼单，郑重起身道谢：“时少东家送来这么一份厚礼，我代裴家老少谢过时少东家。日后若有用的着裴家之处，时少东家只管张口。”
话是这么说，实则该提的提，不能提的要求一个字都别说。等价交换，才是“善缘”的本质。
时砚深谙其中道理，微笑着应道：“时家世代经营粮铺，在幽州境内，也算有些名号。我今日来裴家村，是敬佩裴六姑娘性情为人，绝无图恩挟报之意。”
“这些粮食，对时家来说，也算不得重礼。裴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时砚表明态度。他看重的是裴六姑娘，想投资的也是裴青禾这个人，和整个裴家没什么关系。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直接，一点就透。
裴青禾看着时少东家，意味深长地说道：“等过个五年十年，时少东家回想起今时今日，绝不会后悔。”
时砚欣然一笑：“不必等日后，今日和裴六姑娘相对而坐，便已不虚此行。”
裴青禾笑了起来：“时少东家阔绰豪爽，真诚待人，是我生平仅见。能结识时少东家，是我裴青禾之福。”
裴燕悄悄抖了抖手臂，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商业互捧互吹良久，时少东家主动提出，让家丁们将粮食搬运进村。
裴家女眷也没闲着，除去老弱，全部出动。有力气的独自背粮，力气稍弱的，两人搬一袋粮食。
时少东家看着存放粮食的草屋，委婉地提出建议：“草屋透风透光，晴天还好，万一遇到暴雨，粮食就会受潮发霉。最好建几间结实宽阔的粮库，专门用来存放粮食。”
“建粮库的木材倒是有现成的。”裴青禾道：“前些时日，北平军的人剿了山匪，又在裴家村里留了几日，砍了许多木材，堆放在村头晾晒。”
“不但要建粮库，还要盖新屋。”
“银子不缺，就是可靠的匠人难寻。”
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善解人意的时少东家果然接了话茬：“时家邬堡里，有不少手艺好的匠人。我回去之后，就打发他们过来。”
裴青禾立刻笑道：“我按市面价格付银子给他们，供吃供住，一天三顿管饱。”
一码归一码。粮食是礼物，用工匠，该付的银子一文不少。
时砚目中闪过笑意，点了点头。
五百石粮食足足搬了小半日。
时少东家当然不必动手，在裴六姑娘的陪伴下，慢悠悠地转遍裴家村。在看到百余匹神竣的战马时，神情悠然的时砚霍然动容：“这些都是上好的骏马！一匹就得百两银子，且有价无市。”
“孟将军实在慷慨大方，竟送了这么多好马！”
幽州四支驻军，就没有不缺战马的。孟将军怎么可能舍得送百余匹战马给裴家女眷？
这些马，到底是从何而来？
裴青禾微笑不语。
时砚立刻识趣地转移话题，不再探问。
傍晚，时砚没有留下用晚膳，带着家丁和空荡荡的木车告辞离去。
“这位时少东家，心思细密，说话行事，无一不周全。”冯氏忍不住赞道：“实在是年少有为。”
很少夸人的祖母陆氏，也道：“知情识趣，能言善道，懂分寸知进退，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裴青禾应酬半日，嗓子有些干。一伸手，一杯温水就送过来了：“青禾堂姐，喝水。”
裴青禾摸了摸裴萱的头，笑眯眯地夸了一句，仰头一饮而尽。
冯氏还在夸：“时少东家送了这么多粮食来，却不留下用晚饭，这是不愿我们破费招待。这般细心细致，着实难得。”
陆氏就直接多了：“孟六郎英俊勇武，时少东家聪明过人，都是好儿郎。”
中老年女子的通病，见了年龄合适的少年郎，便要臆想划拉一通。
裴青禾不客气地戳破亲娘祖母的幻想：“孟六郎是孟将军幼子，深受宠爱，孟将军肯定舍不得幼子入赘。时少东家，是时家独苗男丁，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更不可能做赘婿。”
“他们两个都不合适，你们就别多想了。”
陆氏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睁圆了：“你以后要招赘婿？！”
裴青禾瞥一眼震惊过度的祖母：“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时间成亲。过个五年八年，我若是改了主意，就招个赘婿。”
好大的口气！
世间好男儿，谁肯做赘婿！
陆氏又抽一口凉气。眼看着一连串刺耳难听话就要出口，裴青禾不耐听，冲裴风使个眼色。裴风立刻上前，挽住陆氏手腕撒娇：“祖母，我饿了。”
陆氏被宝贝孙子拖了出去。
冯氏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笑着撒娇：“娘，我也饿了。”
冯氏果然忘了絮叨，忙活着给女儿张罗晚饭。
……
六日后。
“裴六姑娘，我们是时家堡的泥瓦匠。”
“我们收到少东家的口信，立刻就赶路过来了。”
十来个面色黝黑的匠人，带着各式器具，齐整整地出现在裴家村外。
算一算时间，时少东家是刚出了裴家村，就打发人回时家邬堡送信。短短几日，匠人就来了。
裴青禾对时少东家的行事做派很是满意，笑着招呼匠人们进村。
领头的匠人姓杨，单名一个山字。身量不高，一脸憨厚质朴:“要怎么建屋，裴六姑娘只管吩咐。”
裴青禾取来炭笔，在纸上画起了草图。
两百多口，家家都得有屋住。
裴甲他们几个，得给他们单独的住处。还有顾莲她们这些从黑熊寨出来的女子，想让她们彻底归心，就得让她们过上安稳日子。
日后，她还要收容流民，招纳隐户，成立裴家军。
好在裴家村这一片都是荒地，地盘着实不小，正好提前规划起来。
炭笔在纸上灵活地移动，很快，一排排整齐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杨山看着草图，震惊不已:“裴六姑娘要建这么多屋子？”
裴青禾略一点头:“现在这些草屋，歪歪斜斜，漏风漏雨，不堪久住。我要重建裴家村。”

第52章 新村
杨山是个老实人，没有嘲笑裴六姑娘好大的口气，扳着手指算了一会儿:“要建这么多屋子，我们十来个人，得忙活大半年。”
“做活期间，裴家村要供吃供住。按规矩，开工前先付定银。每个月都要按时结算工钱的七成。最后做完活了，付足所有工钱。”
裴青禾一口就应下了：“都按你说得办。”
杨山目中闪过喜气，连连道谢。
这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他们都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而且，这是少东家安排的活计。万一裴家村欠工钱不给，他们就去找少东家，少东家总不会不认账。
这一伙泥瓦匠，当天搭了几间简易的草屋。第二天就忙碌起来。
按着裴青禾画的草图，裴家村原有的草屋暂时不动，直接在村子南侧画出一大片空地。画线，挖土夯土，打地基，十余个泥瓦匠忙得热火朝天。
裴燕好奇地转了一圈回来，惊叹不已：“照着这样盖新屋，新裴家村得比现在大五倍都不止。”
裴青禾心情愉悦，眉头舒展：“等新屋都建好收拾干净了，大家伙就不用住得这般拥挤。家家都有新屋住。”
裴燕道：“我到时候要一个人住。”
裴青禾挑眉，看了裴燕一眼。
裴燕扁扁嘴，压低声音发牢骚：“我娘白日里还好，到了晚上就唉声叹气，有时还哭鼻子抹眼泪。”
“吃得饱穿得暖，过一段日子还有新屋住，还有什么可哭的。”
裴青禾拍了拍裴燕的肩膀，低声嘱咐：“从云端跌下来，要重新站起来，挺直腰杆活下去，着实不易。”
“你别和大伯母顶撞，她哭的时候你就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她。”
裴燕到底年少，心思单纯，很快就从家破人亡全族流放的阴影中走出来。大伯母楼氏，历经丧夫丧子的撕心痛楚，一时半刻哪里容易平复。
白日安然如常，已算是性情坚韧了。
裴燕谁都不服，只听裴青禾的话，闻言嗯了一声。然后环顾左右，悄悄凑近：“芸堂姐近来也在背地里哭了两回。大概是想起她那个狼心狗肺的前未婚夫了。”
裴芸的未婚夫，是她嫡亲的表哥，在娘胎里就定下的娃娃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天公不作美，偏偏在出嫁前一个月，裴家满门遭难。洪家唯恐被牵连，立刻退了亲事。裴家女眷离京的时候，洪家人避如蛇蝎，一个都没露面。情意绵绵的洪家表哥，也不见踪影。
几个月颠沛流离杀流寇杀山匪，生活天翻地覆。如今稍稍安稳，裴芸暗地里为情伤掉几滴眼泪，也是难免。
裴青禾想了想道：“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芸堂姐外柔内刚，性情坚韧，能撑过去。”
正悄声低语，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过来了。
裴燕迅疾弹开两步，冲来人呵呵一笑：“芸堂姐，我可没在背地里说你坏话。”
裴芸：“……”
裴青禾哭笑不得，瞪一眼过去。裴燕嘿嘿一笑，麻溜地撒腿跑远。
“她原本就像个假小子，现在有你撑腰，更是纵情恣意。”裴芸忍不住吐槽：“瞧瞧她现在，哪里还像姑娘家。你也别太惯着她了。”
裴青禾笑着反问：“姑娘家应该是什么模样？”
裴芸动了动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子当三从四德，贤良贞静，长大后出嫁，孝敬公婆，相夫教子。
可这些世俗规矩，早已不适合裴家女子了。
“芸堂姐，你看这里。”裴青禾伸手一指，裴芸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泥瓦匠们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是崭新的裴家村。”
“这里的规矩，由我来定。”
“我的规矩简单得很，听从号令每日操练，要有自保的能耐本事。其余都是细枝末节，各随心意。”
“熬不住苦日子的，可以离去。愿意留下的，要**协力。以后想成亲了，遇到合适的只管招赘。”
裴芸先是不停点头，听到最后一句，震惊得瞪大了眼：“招、招赘？”
裴青禾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没错。裴氏女子不出嫁，一律招赘，以后生了孩子，都要姓裴。”
裴芸被震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可是，好人家的男儿哪肯入赘。我们还是流放的罪臣家眷……还有，裴家姑娘也就罢了。二嫂她们都是裴家媳妇，她们如果招赘，生了孩子姓裴，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裴青禾笑道：“合适得很。添丁进口，才能壮大家族，重振裴氏。”
“等日后，我会招纳流民和隐户，表现上佳的，可以改姓裴。裴甲和裴乙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现在都将自己当做裴家人，开荒种田，尽心尽力。”
裴芸瞠目结舌，哑然无语。
裴青禾一席话，悄然传开。裴氏女眷们，纷纷陷入震惊。
隔日一早，陆氏怒气冲冲地来寻自家孙女:“裴青禾！你和芸丫头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裴氏女子都招赘！生了孩子都姓裴！”
“这怎么行！你这是要倒反伦常不成！”
裴青禾瞥一眼气急败坏的陆氏:“什么是伦常？君为臣纲，裴家一门忠臣，被人构陷，龙椅上的昏君不问青红皂白，斩了裴家满门男丁。这样的昏君，你想让裴家继续效忠？”
“父为子纲。我爹已经死了。叔伯们都去了地下。现在我是裴家族长，大家自然要听我的。”
“裴风才七岁，娶妻生子少说也要十年以后。裴越他们更年幼。这十几年内，裴家想充实人口壮大势力，招赘是最好的办法。”
“世间夫为妻纲，在裴家村里，就是妻为夫纲。”
“这样的族规，哪里不合适？”
陆氏气得脸孔赤红:“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总之，招赘这一条不行，我不同意。”
“还有什么生的孩子都姓裴。简直就是胡闹！乱了裴氏血脉！你去问问族里的长辈，她们肯定都反对！”
裴青禾淡淡道:“那就举行一次裴氏族会，问一问裴家所有人的心意。”

第53章 族议（一）
裴氏第一次正式的族议开始了。
裴家老少齐至。就连襁褓里的小狗儿都被抱了出来。
地点就在村北的空地。曾吊死过十几个山匪的树林就在不远处，抬头可见。埋山匪尸首的土坑也离得不太远。血腥气似有若无地在鼻息间萦绕。
裴家女眷们，几乎立刻被勾起了生死厮杀的惨烈回忆。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裴青禾持刀杀人的悍勇英姿。
顾莲等十余个山匪寨出来的女子，站在外侧。
裴甲等五个外男也都来了，他们同样站在外侧，和顾莲等人保持距离，泾渭分明。
裴青禾一挥手，众人各自原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唯有裴青禾站立。众人抬头仰视，很自然地生出敬畏诚服。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桩重要的事情商议。”裴青禾没有刻意扬高音量，清亮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众人耳中：“裴家已在此立足，得定下族规。”
然后，将三条族规说了一遍。
第一条，全力操练，人人都要有自保的本事。
第二条，裴氏女子不出嫁，要成亲就招赘，生下孩子一律姓裴。
第三条，日后招纳流民隐户，表现上佳者可改姓裴。
裴氏一众女眷来之前就隐约猜到了是为了什么事。可裴青禾坦然宣布三条族规后，众女眷还是被震住了。
第一条不用说，第三条是日后的事，也可以暂时不论。重点就是这第二条！
尚未出嫁的裴氏姑娘，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岁。年龄稍小一些的，诸如裴燕等人，日后招赘婿，倒是合适。嫁进裴家的年轻媳妇们，竟也可以招赘？！
她们大多还沉浸在丧夫丧子的悲恸中，便是振作起来的，也还没想到那么长远的以后。
这条族规，显然对她们最为有利。她们不用为亡夫守节，甚至不必离开裴家，可以招个顺眼的男子过日子。生出的儿女，都有裴家养着……就连冒红菱，枯井一般的心也不禁动了一动。
只是，这等私心，实在羞于出口。以冒红菱为首的一众年轻媳妇，没有起身赞成附和的勇气，各自低着头不吭声。
陆氏霍然起身，慷慨激昂地表示反对：“第二条族规，我不同意。能为亡夫守节的，可以留在裴家。如果有再嫁之心，那就离开裴家村嫁人生子。裴家不要来历不明的子嗣血脉。”
固执己见的陆氏并不孤单。很快，便有几人站了起来，同样反对这条族规。
这几个激烈反对的，都是年过六旬的老妇，有一堆儿媳孙媳。她们当然不愿意儿媳孙媳另嫁，招赘进门生子姓裴，就更荒唐了。
裴青禾目光一扫：“反对这条族规的，都要起身。赞成者，坐着不动便可。”
陆氏勃然大怒：“这哪里公平！她们不动不吭声，怎么就是赞成了？”
裴青禾淡淡一瞥：“我是族长，规矩我说了算。举行族议，是为了让所有族人都知道这些族规。不管多少人反对，这条族规都定下了。”
陆氏：“……”
陆氏气的面孔赤红，又要破口大骂。
裴青禾漠然冰冷的目光，犹如利刃扫了过来。
陆氏心里突突一跳，脑中闪过裴青禾射箭杀人时的狠厉，到了嘴边的怒骂，生生忍了回去。
“祖母年过六旬，不愿招赘婿，没人勉强你。”裴青禾一张口，陆氏就被气得心血翻涌：“还有你们几位，都是族中长者。”
“你们心里想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盼着儿媳孙媳为儿孙守节，孙女们招赘婿你们其实并不反对。”
“这等私心，可鄙可笑。”
“裴家历经破门之祸，活下来的都在这里。大家都为活下去拼了几回命。现在还要被那些陈旧陋习束缚不成？”
“愿意守节的，只管守着。想成亲的，随时都可以。”
“青禾堂姐！”裴燕这个棒槌跳起来嚷嚷：“我不成亲，不要男人，这样行不行？”
噗！众人忍俊不禁。
紧绷沉凝的气氛，被笑声溶解。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当然行。不愿成亲的，就一直不成亲，没人逼着你招婿生子。”
此言一出，激烈反对的七个老妇，顿时暗暗松一口气。
她们最担心的，是裴青禾为了充实裴家人口，让所有裴家媳妇都招赘婿。
招赘自由随意，就好多了。裴家村眼下就五个外男，其中一个还是缺胳膊的残废。她们的儿媳孙媳大多是名门望族出身，岂会看得上这些粗鄙外男？
就算偶尔有这等心意的，她们也可以私下相劝。
老妇中有两个悄然坐下了。
陆氏还是固执地站着，不敢瞪裴青禾，就奋力瞪裴燕：“你胡说什么。哪有女子一辈子不成亲的道理。你现在还小，才十二岁，等过个几年，就招个赘婿进门。”
眼睛看着裴燕，话音却是冲着裴青禾去的。
要掀屋顶的人，想开窗总是容易得多。
裴青禾深谙此道，慢悠悠地一笑：“这么说来，祖母也同意招赘的族规了？”
陆氏嘴硬得很：“我不同意。不过，你肯听我的吗？”
八旬的李氏用力咳嗽一声，张口道：“青禾是大家选出来的族长，她事事都为裴家考虑打算，并无私心。这三条族规，我老婆子都同意。”
李氏身为裴氏最年长之人，颇为威望。她一张口，另四个老妇也就不吭声了，默默坐了下去。
就剩陆氏孤零零地站着，颇有些尴尬。
谁也没料到，冯氏会在此时出声：“我永不招赘婿，以后，我守着青禾，伺候母亲。”
长房儿媳孙媳中，冯氏姿容最美，又是裴青禾亲娘。陆氏私心里最担心的，其实就是冯氏。
冯氏这一张口表态，陆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色也好看多了。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口中还要说一句：“这条族规，我还是不同意。”
裴青禾面色微冷。
冯氏迅速冲女儿使个眼色。
到底是嫡亲的祖母，总得留几分颜面。
此时，后侧有人站了起来：“族长，这条族规，我们也能遵守么？”

第54章 族议（二）
忽然起身的年轻女子，身段窈窕，姿容颇美。可惜左脸上有一道刀疤，就如上好的瓷器有了划痕。
这个女子，正是从黑熊寨被解救下山的顾莲，也是这一队可怜女子的队长。
顾莲双眸中满是期待和忐忑，在众目睽睽之下，鼓起勇气说了下去：“我们以后也能招赘生子吗？”
“当然可以。”裴青禾看着顾莲的目光中满是赞许和欣赏：“你们现在是裴家村的人，每日辛勤耕作。我裴青禾会让你们吃饱穿暖。日后你们招赘婿生了孩子，也可以姓裴。”
“荒唐胡闹！”
不出所料，跳出来反对的又是古板守旧的祖母陆氏：“她们都是失贞的女子，容她们在裴家村里安身，已经是我们裴家有情有义。怎么能应下这等荒唐事！她们嫁人也好，招婿也罢，和裴家都没关系。以后生的儿女，怎么能姓裴！”
就是李氏，也忍不住附和一句：“青禾，此事还需斟酌考虑。”
裴家媳妇们以后生孩子姓裴，倒也罢了。眼前这些山匪寨里出来的女子，和裴家有什么关系？！裴家现在养着她们，难道日后还要为她们养育儿女？
裴青禾没看陆氏，对李氏说道：“不但是她们，日后只要来投奔裴家一心留下的，都有同样的待遇。”
“可是……”
“她们追随我，效忠我，以后子嗣姓的是我裴青禾的裴。”裴青禾从容不迫地打断李氏：“还有，裴家被朝廷处以谋逆重罪，满门男丁被斩，沦落到此地安身。裴这个姓氏，很高贵吗？还是有什么值得图谋之处？”
“真心留下和我们同生共死的人，想让自己的血脉姓裴，有何不可！”
李氏无言以对。
陆氏听不得这等刺耳扎心的大实话，愤怒反驳：“裴家被冤枉构陷。日后总有洗清罪名重新回京的一天。”
裴青禾冷冷瞥一眼过去：“祖母说得这般有把握，难道是太子殿下亲口允诺了？”
陆氏：“……”
“朝堂局势变幻，宫中风波不断。东宫都快自身难保了，哪有闲心顾裴家老少死活。孟将军派人来送些粮食，送一面北平军的旗帜来，就算照拂裴家了。真有山匪或流匪，送信来回就得三四天。等援兵来的时候，裴家村早被抢掠一空了。东宫更是远在千里之外。”
裴青禾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冰冷：“靠谁都靠不住，唯有自强自立，我们才能立足自保。”
“三条族规里，最重要的是第一条。我们要习武要练兵，要有杀人的本事，有自保的能耐。”
“要在短期内扩充人口实力，第三条也极其重要。要招纳流民隐户进裴家村，得将他们当成自己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留下。问一问裴甲裴乙，他们现在想不想走？”
一直缩着脖子的裴甲裴乙，对视一眼，一同站了起来：“我们不走。”
“我们要留在裴家，永远追随裴六姑娘。”
方大头慢了一步，声音比裴甲裴乙响亮得多：“我也永远追随裴六姑娘。还有，我也要改名，以后我叫裴丙！”
没人理这个棒槌。
众人看向车夫赵海和包大夫。
包大夫飞快地往裴芸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声道：“我也留下。”
车夫赵海，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一脸局促不安。他悄悄看一眼坐在角落的裴氏女子，鼓起勇气张口：“我愿意入赘。”
众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赵海，平日里平日里低头做活很少吭声，像个闷葫芦。什么时候勾搭了裴氏女眷……不对，是谁这么快就忘了亡夫，竟看上这个其貌不扬的光棍汉？
裴青禾却半点都不意外，淡淡道：“此事以后再说。你先坐下吧！”
赵海手心直冒汗，在众人或惊讶或不满的目光中坐下。
包大夫一并坐下，满心懊悔。刚才他也应该喊一声“我愿意入赘”……
“在我看来，第一条族规第三条族规更重要，是裴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你们，只看到了第二条。为此争辩吵闹不休。”
裴青禾口中说着你们，眼睛只看着陆氏：“目光短浅，蠢钝无知。”
陆氏额头青筋直跳。
裴青禾也没放过其他人，黑眸如利刃，一一掠过另六个老妇:“还有你们，心胸狭隘，鼠目寸光。”
老妇们不太自在地低头避让。
裴青禾骤然扬高音量:“这三条族规，有谁反对？”
没有人出声。
一片沉默。
裴青禾领着族人三番五次杀匪，悍勇无敌，族人们日渐敬畏。
陆氏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挤出反对的声音。
“好，这三条族规就此定下。”裴青禾淡淡道:“大家都散了吧！”
机灵的裴萱，第一个大声应了，和裴风带着一群孩童去读书。老妇们抱着幼童，去村子里晒太阳做针线。裴燕裴芸等人，列队跑步操练。裴甲裴乙招呼顾莲等人去耕田撒种。
赵海闷红着一张脸过来，他比裴青禾高了半个头，哼哧哼哧吞吞吐吐，半晌没挤出一句顺溜话。
裴青禾有些好笑:“怎么，事情敢做，话就不敢说了？”
赵海慌忙摇头:“六姑娘误会了。给我再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胡乱轻浮。小婉儿她娘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
小婉儿的亲娘卞氏，今年二十四。她夫婿四年前战死，小婉儿是遗腹女。
卞氏做了四年寡妇。原以为这辈子会老死裴家后院，没曾想裴家遭灭门之祸。流放路上，卞氏大病了一场，在木车上躺了近一个月，勉强捡回一条命。不知怎么，就和赵海悄悄看对了眼。
赵海打了二十几年光棍，忽然春心萌动，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今天借着族议的机会，鼓起勇气就站了出来。
“我愿意入赘。”赵海说话断断续续不太利索，鼓起了全部勇气和裴青禾对视:“恳请六姑娘成全。”
裴青禾没有一口应下，转头看向树下的年轻妇人。
这个眉眼秀气面色柔和的年轻妇人，正是八房的堂嫂卞氏。

第55章 招赘（一）
卞氏脸色泛红，一脸羞惭地走了过来，低着头不敢和裴青禾对视：“青禾堂妹，我……我……”
“抬头，挺胸，看着我说话。”
卞氏下意识地挺直胸膛，抬起眼。
裴青禾看着卞氏，清晰缓慢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这般局促羞惭？”
卞氏鼻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女子为亡夫守贞是世俗。我已经守了四年，原本该一辈子都守下去……”
“狗屁的世俗！”裴青禾面色从容地爆粗口：“女子病逝了，男子转头就娶妻纳妾。男人死了，女子就要守活寡。这等泯灭人性的世俗规矩，早就该废除。”
“堂兄已经走了四年，你为他守了四年寡，孝敬公婆，养大了小婉儿。你没做任何对不住堂兄的事。”
“招赘的族规，是我定下的。你第一个积极响应，我很是高兴。你只管抬起头来，招赘婿进门。以后夫妻一心，好生过日子，生了孩子都姓裴，由我来养。”
卞氏眼泪簌簌而下。
赵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六姑娘成全。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她，绝不做负心汉。我现在就发毒誓，如果我负了她，就让我被天打雷劈。”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老天爷忙得很，顾不得这点小事。如果真有那一天，不必惊动老天爷，我一刀劈了你就是。”
这不是威胁。
但凡亲眼见过裴青禾杀匪的人，都很清楚眼前少女的狠厉无情。她说一刀劈了你，就是一刀，用不上第二刀。
卞氏擦了眼泪，一同跪下，给裴青禾磕了三个头。
裴青禾伸手扶起卞氏，声音柔和：“小婉儿知道你们的事么？”
卞氏身不由己地被扶了起来，低声应道：“我还没和她说。”
“早些告诉她。”裴青禾道：“她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还有，此事我替你做主。不管谁私下去劝你，你都不必理会。”
裴家几个古板守旧的长辈今日都起身反对招赘一事，卞氏的婆婆方氏也在其中，肯定不乐意卞氏招赘婿，明着不敢，背地里定会劝阻。
有裴青禾撑腰，卞氏就能挺直腰杆，招赘婿进门。
卞氏脸上挂着泪，心头却滚烫，用力点点头。
裴青禾忽地又问一句：“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卞氏被问得一愣：“当然记得，我闺名舒兰。”
十六嫁进裴家，至今已八年。这八年里，她先是卞氏，然而是小婉儿她娘。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
“卞舒兰，”裴青禾微微一笑：“是个好名字。以后，就让大家直呼你的名字。”
卞舒兰全身战栗了一下，仿佛全身都被闪电击中。似有什么灰飞烟灭，又似有什么在身体内新生。
她不是面容模糊的裴家媳妇，不是可有可无的卞氏。
她不仅是小婉儿亲娘，她还是她自己。
卞舒兰的眼眸中，迸出了前所未有的粲然光芒：“我知道了。”
裴青禾这才瞥一眼跪在地上身量寻常其貌不扬的赵海：“你确定就是他了？要不要等一等。我要招纳流民隐户进村，等过两年，你就能招一个健壮英俊的赘婿。”
赵海：“……”
卞舒兰扑哧一声笑了，主动伸手，拉起赵海。然后认真地应道：“就是他了。”
裴青禾嗯一声：“你自己选的，以后可别后悔。”
卞舒兰平日里谨言慎行谨小慎微，今日难得大胆说笑一回：“万一后悔了，可以休夫么？”
裴青禾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虑片刻：“实在过不好，就和离。孩子留下，男人得离开裴家村。这一条也得写进族规里。”
反正族规随时都能补充，解释权都在裴青禾这里。
赵海显然对这一条族规有些意见，又不敢吭声。
卞舒兰却是全身舒畅快意。裴青禾说的这些，都是为裴氏女子在张目撑腰。桩桩件件都对她有利。
这就是世间男子在过的日子吗？这也太畅快太肆意了！
“崭新的裴家村，要建大半年。你们不用等了。我让人腾出一间空的草屋，给你们两个做新房。十日后就成亲。”
“现在条件简陋，你们的婚事也只能简单操办。到时候买两口肥猪回来杀了，所有人凑在一处，吃一顿有肉有菜的丰盛饭菜，就算礼成了。”
“要立婚书。赵海是入赘裴家，得在婚书上写清楚。”
裴青禾说什么，卞舒兰赵海都点头。
裴青禾离去后，赵海像做贼一般东看西看，确定没人在附近了，迅速伸手握了握卞舒兰的手：“舒兰，你以后可别撵我走。”
卞舒兰抽回手，嗔他一眼：“我们还没成亲，你别毛手毛脚的，别人瞧见了说闲话。”
赵海被瞪得全身舒坦，忙松了手：“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他倒不算丑，就是太穷了。二十八岁了，都没能娶媳妇成家。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打光棍到底。被军爷抓壮丁赶车，他甚至都没怎么慌张。他的人生，一直都在谷底，还能跌哪儿去？
赶车没两日，病恹恹的卞舒兰就被抬上了粮车。
路途颠簸是免不了的。他特意放慢速度，赶车也格外仔细。还会趁着众人没留意的空闲，悄悄给卞舒兰送水。
漫漫流放路，两人没有说过话，眼神默默交汇了无数次。
一个病弱寂寥的寡妇，一个健康炽热的光棍，两个同样孤单的灵魂悄然碰撞出了火花。
“真像做梦一样。”赵海咧嘴，傻笑了起来：“我很快就有媳妇有闺女了。”
卞舒兰抿唇一笑：“不是梦，以后跟着青禾，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得记着青禾的恩情。”
“那还用说么？”赵海一挺胸膛：“从现在起，裴六姑娘就是我的再世恩人。她让我去刀山火海，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卞舒兰对裴青禾的感激感恩，更甚过赵海。
身为女子，被重重规矩束缚。没有裴青禾撑腰，她根本踏不出这一步。她永远只能是卞氏。
现在，她要做卞舒兰。

第56章 招赘（二）
“荒唐！”
“胡闹！”
“她以为做了族长，就能为所欲为不成？”
陆氏面色难看地坐在草屋门前的木凳上絮叨不休，手中一边纳着鞋底。
和陆氏坐在一处的老妇，是八房的方氏，正是卞舒兰的婆母。方氏脸色比陆氏还要难看。
刚才众人走离开，赵海留了下来，儿媳卞氏竟也不知羞耻地留下了……
“早知道有这一日，当年就不该让卞氏留在裴家。”方氏咬牙低语：“现在有青禾撑腰，她是真要招那个粗鄙车夫做赘婿了！裴家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另几个反对招赘的老妇，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了话茬：“青禾这丫头，确实太任性妄为了！”
“男娶女嫁，古来今往都是这样。没有男丁的家族，才会招赘。我们裴家又不是没有男丁了，等个十来年，风哥儿他们也就长大了。到时候娶妻生子传承香火，岂不是正好。”
“退一步说，裴家姑娘不外嫁，招赘婿也就罢了。裴家媳妇们招赘，实在太胡闹了。”
“青禾根本不听我们劝阻，执意定了族规。你瞧瞧，年轻媳妇们都不吭声，心里不知有多情愿。”
“世道日下，人心不古。丈夫尸骨未寒，她们就惦记着寻男人了……”
“青禾过来了！”
七嘴八舌的老妇们，瞬间安静，各自低头纳鞋底。
暖融融的日头下，幼童们嬉笑玩耍，读书声郎朗，老妇们做针线。岁月安宁静好。
裴青禾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了麦芽糖，小玉儿等一众幼童每人含了一块，小嘴鼓囊囊的，可爱极了。
裴青禾对小玉儿格外耐心温和，摸了摸小玉儿的头，多给了小玉儿一块糖：“你带着他们去那边玩。”
小玉儿乖乖点头，带着幼童们到一旁玩耍。
裴青禾在陆氏面前站定。
陆氏面无表情地纳鞋底，只当没看见这个忤逆不孝的孙女。
裴青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村头的屋子腾出一间，收拾干净做新房。十日后，堂嫂卞舒兰和赵海成亲。”
陆氏手一抖，针尖戳进指尖，冒出血珠。
方氏诶哟一声，显然也被针刺了手指。其余老妇各自震惊，纷纷停了针线：“这也太急了。”
“还是等新村建好，再办亲事。”
“不等了。”裴青禾淡淡道：“就十日后成亲。”
又是一片安静。
一众老妇心中各自不满不忿，不过，敢和裴青禾正面对抗的一个都没有。陆氏这个亲祖母，都没在裴青禾面前讨得了好。她们算哪根葱哪根蒜？
要不是裴青禾，她们半路就病死饿死，或是被流匪山匪杀死了。
裴青禾看向方氏：“舒兰堂嫂才二十四岁，已经为堂兄守了四年。不该也不能一直守寡。”
“想想小玉儿亲娘，为什么执意要走。现在这样，舒兰堂嫂才会铁了心留下。小婉儿也不会没了亲娘。”
“舒兰堂嫂开了头，别的堂嫂们心里有了盼头，也就都安心留下了。”
这个道理，简单又朴实。
裴家男丁都还小，全靠女子们撑门立户。让人家就这么苦熬到老，既不人性也不现实。要让她们都安心留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提到小婉儿，方氏的心软了半截。她沉默片刻，闷声应道：“你是族长，族规是你定下的。你要做什么，我们拦不住，听你的就是。”
裴青禾笑了起来：“刚才我说话强硬了些，叔祖母心里别恼。”
亲祖母都吃排头，叔祖母当然得识趣。
方氏挤出笑容：“我没恼，也不会私下去劝阻卞氏。你就放心吧！”
裴青禾蹲下身子，亲热地挽住方氏的胳膊：“叔祖母这般通情达理，有这样的长辈，是我的福气。”
明知裴青禾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方氏也被哄乐了：“你这丫头，刚才威风厉害，现在又来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们。”
裴青禾眨眨眼笑道：“长辈们心疼我让着我，我心里都明白。以后招了流民隐户，我替叔祖母寻一个壮实的老汉过日子解闷。”
方氏哭笑不得，拿起鞋底轻轻抽了裴青禾一下：“别混说！年轻媳妇们守不住，要寻男人是她们的事。我都这把年纪了，寻什么老汉！”
一众老妇哈哈大笑，东倒西歪。
陆氏还想绷着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裴青禾又笑嘻嘻地来扯陆氏的衣袖：“祖母。”
陆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双鞋底还差几针就纳好了，你快些拿走，别来闹腾我。”
一边怒火冲天，一边替她纳鞋底。也只有亲祖母了。
裴青禾腆着脸应道：“我每日练武，最费鞋底。祖母多纳几双。”
陆氏板着脸不理她。
这就是应了。
裴青禾笑着转头对方氏道：“等堂嫂成亲，叔祖母就带着小婉儿睡。说不定，堂嫂很快就能给小婉儿添弟弟妹妹了。”
方氏心里叹气，不怎么情愿地点头。
……
十日后。
裴家村里举行了一场简单又隆重的成亲礼。
八旬的李氏坐在上首，方氏陆氏分坐两侧。裴氏老少所有人，都在一旁观礼。
穿着红衣的卞舒兰和赵海，向李氏等三人躬身行礼。再向裴青禾这个族长行礼，最后才是夫妻对拜。
行礼后，便是村宴了。
说村宴有些夸张，其实就是宰了两口肥猪，去了内脏皮毛后三四百斤肉。席面上就四道菜，一道红烧肉，一道炖排骨，一道炸肉丸子，一道猪血内脏炖菜，足够众人美滋滋地饱吃一顿。
婚书立了三份，卞舒兰赵海各一份，另有一份在裴青禾手中。婚书的内容颇为详尽，注明了赵海是赘婿，日后子嗣要姓裴。若是夫妻感情破裂和离，赵海不能带走孩子和家财，只身离开裴家村。
这份婚书，确认并保障了卞舒兰的所有权益。
婚书从裴青禾手中，传到冒红菱的手里，然后再传到其他裴氏媳妇们手中。一众年轻的裴氏寡妇们，几乎人人都传阅了一遍。
看完后，众人面色各异，心湖似砸进了一块石头，荡起层层涟漪。

第57章 浮动（一）
这一夜，村头的新房早早吹熄了火烛。
隔日晨起操练，新婚的卞舒兰没露面。
冒红菱眼下泛青，其余年轻媳妇也是一样，显然这一夜没怎么睡好。
裴青禾只当没瞧见，神情自若地领着众人操练。照例还是延着荒田跑上两圈。荒凉贫瘠的土地，被两百多每日操练不缀的裴氏女子们踩出了一条路。
跑完后，众人或气喘吁吁，或脸孔泛红满额汗珠。
裴青禾气定神闲，带着众人在一片空地上习武练拳。这片空地靠近山林，附近还有一条小河，隐蔽且幽静，很适合做练武场。
“裴风，马步扎稳了，看看裴萱。”
裴风最听不得后面四个字，绷紧俊俏小脸，目不斜视，马步扎得稳稳当当。
裴萱被表扬一句，开心地咧咧嘴。
孩童们练马步打熬身体。裴燕裴芸等少女们分组练拳。
裴青禾转过去，耐心指点如何出拳如何用力，顺便叫裴燕和自己对练，给众人做个示范。
裴燕再虎，也不乐意天天做沙包：“我都被揍几回了。今日该轮到芸堂姐了。”
裴芸明知自己不是裴青禾对手，半点不怂，立刻站了出来：“今日我和青禾堂妹对练。”
裴青禾挑眉一笑：“大家伙都散开。”
一众裴氏少女有默契地散开围成一圈。
裴青禾比了个请的手势，裴芸也不客气，迅疾抢步出拳。裴青禾闪身避让，左腿如闪电般飞踢，裴芸早有防备，一个后翻避开。在空中出拳，和裴青禾的右拳碰了个正着。
嘭嘭嘭嘭！身形如风出拳迅疾，两道窈窕身影不停变换。
裴芸挨了一拳，身形晃了晃，却一声未吭，继续挥拳进攻。裴青禾对练时从不留情，不到片刻，裴芸左腿被踢中，踉跄一步。
“好！”裴燕扯着嗓子道好，拳头挥舞个不停：“青禾堂姐打得好！”
有裴燕领头，众少女也跟着纷纷叫嚷道好。
都是裴氏血脉，自小一同在练武场里摸爬滚打。一路同生共死，血汗交融。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已不是简单的深厚二字能描述。
片刻过后，裴芸终于不支后退：“我认输！”
裴青禾笑吟吟地赞道：“芸堂姐今日在我手中撑了五十招，比裴燕强多了。”
一片笑声中，裴燕振振有词地辩驳：“我上次撑了四十多招，芸堂姐最多就比我强一点点，怎么就是强多了？”
裴青禾笑着瞥裴燕一眼：“你怎么撑的四十多招？该不是忘了吧！一会儿求饶一会儿耍赖一会儿装可怜，一张嘴比拳头可强多了。”
裴燕脸皮厚如城墙：“我那是三十六计中的攻心计。”
“是求饶计才对。”
众少女哈哈大笑。
爽朗的笑声顺着风飘到练武场的另一边。
一众裴氏媳妇们，本来就心思漂浮心不在焉，频频转头回顾。
冒红菱皱了皱眉头，沉声道：“都给我打起精神练拳。青禾待会儿就过来了。”
一提裴青禾，裴氏媳妇们立刻肃容，练拳陡然认真许多。
也怪不得她们今日心思浮动。
昨日她们亲眼见证了卞舒兰招婿。这一夜草屋里没闹出什么臊人的动静，她们却如烙锅里的饼，翻来覆去快被煎熟了。
就拿冒红菱来说，她和亡夫年少夫妻，十分恩爱。可裴二郎已经被砍了头，以后就是裴家有洗清罪名翻身之日，丈夫也长眠地下永远回不来了。
她才二十一岁，正是青春妙龄，难道要守一辈子活寡？
许氏扔下小玉儿跑了。这等没心没肺的行径，她不屑也不可能为之。她要养大儿子，好好活下去。守三年夫孝之后，或许……
“青禾过来了。”
冒红菱迅疾回神，肃容出拳。和她对练的年轻媳妇反应稍慢一步，被拳风扫到了面孔，诶呦痛呼出声。
练拳受些皮外伤是常有的事。冒红菱没有手下留情，依旧拳风嚯嚯。年轻媳妇节节败退。
裴青禾一个闪身上前，轻飘飘地接下了冒红菱一拳。
年轻媳妇快步退后，用袖子捂着左脸，直抽凉气。
“专心练拳，别分神。”另一个裴氏媳妇低声提醒:“青禾的脾气你知道的，被她逮住了，少不了一顿排头。”
看看冒红菱，可是裴青禾嫡亲的二嫂，心不在焉照样挨揍。
冒红菱很快不敌，节节败退，十分狼狈。裴青禾果然没有收手的意思，飞踢一脚，冒红菱闪避不及，被扫中摔倒。裴青禾伸手，拉起冒红菱。冒红菱涨红着脸，借着一扶之力跳起。
裴青禾看她一眼:“要心无旁骛，全心操练。”
冒红菱面色泛红，不知是疲累还是羞惭:“刚才我分心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随口道:“人又不是木头，偶尔分神也是难免。”
偶尔才是重点。
冒红菱自然能听懂，默然点头。
……
到了正午，操练的耕田的读书的一同吃饭。
卞舒兰日上三竿才起，婚假里也没闲着，主动帮厨做饭。
堆满杂面馒头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卞舒兰的脸孔被热气熏的格外红润。
赵海给众人盛菜汤，眼下发青，不时打个呵欠。
裴氏女子们，大多内敛，心里或吐槽或腹诽或羡慕，面上还算绷得住。从黑熊寨里下山的女子们，就直接多了。
“顾莲，我们以后真的能招赘婿么？”一个女子脸孔闪闪发亮。
顾莲嗯了一声:“六姑娘答应过的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又撇撇嘴:“在山里遭那么多罪，你还有心思找男人。”
那个女子讪讪应道:“也没那么急，好歹等一两年。”
裴甲裴乙的羡慕都写在脸上。
方大头当了十几年兵，性子粗鄙，说话口无遮拦，大声取笑赵海:“你真是没用，这么快就出新房了。以后我有媳妇了，洞房得三天三夜。”
赵海也没惯着他:“你这臭德行，谁肯要你。”
方大头在哄笑声中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包大夫端着碗，低头吭哧吭哧地吃，眼角余光一直瞄着裴青禾的方向。
裴青禾起身回屋，包大夫立刻追过来。

第58章 浮动（二）
“六姑娘，”包大夫可疑地红着脸扭着手指，扭扭捏捏：“我今年十九岁，身体康健，会些医术，心地善良，性情温顺。没有任何不良恶习。”
“我自小就是孤儿，无父无母。我代师父来幽州，也算还了师父抚养的恩情。我也没处可去了，以后，我能不能一直留在裴家村？”
裴青禾慢条斯理地点头：“当然可以。”
包大夫眼睛骤然一亮。
“裴家缺大夫，你愿意一直留下，最好不过。等新屋建好了，你先挑一间。”裴青禾慷慨允诺：“现在不宽裕，以后日子好了，我给你发月钱。”
包大夫满脸期待地等着。
裴青禾有些讶然：“怎么？这样你还不满意？”
“不不不，满意，满意得很。”
“那你怎么不走？”
“我这就走。”
包大夫转头出去。
裴青禾扬了扬嘴角，心里默数。数到八的时候，磨磨蹭蹭到门边的包大夫鼓起勇气转身：“我也想入赘。”
总算将憋了十几天的话说出口了。包大夫深深呼出一口气：“六姑娘，我愿意做裴家赘婿。”
裴青禾瞥一眼包大夫白净的脸孔：“我二十岁之前不招赘。”
包大夫吓了一跳，面色更白了，连连挥手：“六姑娘说笑了。六姑娘如天上明月，我从无半点不敬的念头。”
一想到裴青禾杀人时的冷厉英姿，他后脊梁直冒冷汗。裴青禾略一沉脸，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何方英雄好汉，将来有勇气做裴六姑娘的赘婿。总之，他是万万不敢。
裴青禾闲着无事，耍几句嘴皮子消遣一二。看着包大夫被吓的脸色发白额上冒汗，裴青禾咧嘴一笑：“行了，你想说什么，我心中有数，今日就不为难你了。”
“赵海和卞舒兰彼此有意，卞舒兰想有个丈夫，赵海愿意入赘。这是两厢情愿的喜事。”
“你想入赘裴家，我同意。不过，我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芸堂姐愿不愿意招你做赘婿。”
包大夫的白脸瞬间就红了，像热锅里煮熟的鸡蛋，蒸腾着热气：“你、你怎么知道……”
能不知道么？
一见裴芸就脸红，说话细声细气的，像小媳妇似的。就差没将倾慕二字写在脸上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此事得裴芸堂姐自己点头。想做裴家赘婿，你自己去努力。”
包大夫松口气，用力点点头。
几日后。
裴青禾巡查村落，顺便去包大夫的药堂里转了一圈。
几车药材用了大半，还剩小半，都被仔细地整理在木架上，散发着幽幽药香。包大夫蔫头蔫脑地捣着药罐。
这德性，都不用问，肯定是出师不利铩羽而归了。
没等裴青禾张口问询，包大夫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个干净：“芸姑娘说，她没有成亲的打算，让我寻别的女子入赘。”
裴芸心里还惦记着狼心狗肺的前任未婚夫兼表哥，根本没想过招赘，拒绝得干脆利落。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你是怎么打算的？要不要另寻他人？”
包大夫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不，我心仪裴芸姑娘。我只做她的赘婿。她一日不愿意，我就等一日，一年不点头，我就等一年。”
看不出还是个情种。
裴青禾有些好笑，随口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希望你能打动芸堂姐芳心。”
此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被抛诸脑后。
泥瓦匠们忙碌半个多月，新村落地基建了大半。
北平军的军旗一直立在村头，黑熊寨山匪被剿灭干净，长了眼的宵小之辈对裴家村避而远之。
裴家村打地基造新村这么大的动静，根本没人过问。昌平县的县令大人整日饮酒诸事不管，直到今日才派师爷来问询几句。
隐约知道几分剿匪内情的李师爷对着笑吟吟的裴六姑娘分外客气:“听闻裴家建新屋，县令大人打发我来看看。”
裴青禾微笑应道:“裴家老少两百多口，又收容了一些被山匪欺凌的可怜女子。这几十间简陋草屋，实在不够住。只得建几间新屋容身。”
李师爷像是没看见那一大片地基，一脸同情地应道:“北方风大天寒，确实该建几间新屋挡风。”
“县令大人说了，这一片荒地已经都给划给裴家了。裴家开荒耕田建屋都在情理中。和县衙报备一声便可。”
裴青禾有些歉然:“我年少不懂事，竟忘了禀报县令大人。烦请师爷代为回禀。”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了过去。
李师爷手腕一抖，荷包就进了袖袋中，动作无比丝滑:“裴六姑娘请放心，我回去便将看到的禀报县令大人。裴家村安宁太平，裴氏老少循规蹈矩。”
建新村的匠人和银子是哪儿来的？
堆积如山的粮食又是从何而来？
村子里竟然还有一百多匹马！
还有，裴氏女子个个面色红润步伐矫健双目炯炯精神奕奕。村子里没有淘气乱窜的孩童，倒有整齐的读书声。
这些不同寻常之处，李师爷通通当做没看见。
李师爷在村子里转一圈，和裴六姑娘闲话片刻，就揣着荷包和裴家送给县令大人的礼物回了昌平县衙。
送礼要投其所好。不知裴家从哪儿买了数十坛好酒，一拆泥封，酒香四溢。
王县令心怀大悦，冲絮絮叨叨的师爷摆一摆手:“裴家村那边，你盯着就是。没有异动，不必惊扰本县令。”
县令大人对“异动”的标准很简单，只要不冲击县衙，都是良民。
有这等良好心态，燕山里六股山匪做乱，王县令依然安之若素，每日喝得酩酊大醉。
李师爷恭声领命。
县令大人去品酒，李师爷从袖袋里拿出荷包，打开一看，竟是两锭黄澄澄的金子。
咬一口，纯色十足。
李师爷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将金子揣回袖中，哼着小曲儿将卞舒兰的婚书盖上官印存档。
有官府大印，这份婚书在律法上就有了效用。万一日后卞舒兰和赵海婚姻有变要和离，县衙就按着这份婚书处置论断。

第59章 来信（一）
裴家村里，冯氏神情不安地低语：“青禾，时少东家送了那么多粮食，派了泥瓦匠来帮我们建新屋。你送个口信过去，又准备了一车上好的美酒送给王县令。”
“这一笔笔人情，我们该怎么还？”
这世间，最难偿的就是人情债。时家是幽州豪族，和裴家无亲无故，却屡屡伸手相助。
心地良善脸皮浅薄的冯氏一想到承了时少东家大把人情，颇有些坐立难安。
低头仔细擦拭保养长弓的裴青禾停下手中动作，抬头一笑：“时少东家目光精准，提前投资裴家，将来，定会有丰厚回报。”
“退一步说，就算裴家没有起势，时家也没什么损失。时家是北地最有名气的大粮商，家业庞大。这些粮食美酒，对时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爹和大伯还在世的时候，登门示好的商户还少么？”
这倒也是。
换在往日，时家想登门送礼，得看裴仲德兄弟愿不愿理会。
现在裴家遭祸，流放至此，一个幽州大户，倒成了裴家的财神爷。
冯氏轻叹：“也罢，你心中有数就好。”
顿了顿，怜惜地摸了摸女儿日渐晒成浅麦色的脸颊：“娘性情软弱，帮不了你什么。你将裴家担在肩上，要为族人谋求生路，苦了你了。”
裴青禾将脸贴着亲娘的掌心，像个寻常少女一样娇憨：“娘怎么软弱了，在我心里，娘是我的支柱，是我前行时的靠山。”
冯氏扑哧一笑，捏了捏女儿的脸：“你呀，愿意哄人的时候，这张嘴像抹了蜜糖一般。”
裴青禾笑嘻嘻地靠进娘亲怀里，冯氏搂着女儿，母女两人亲密依偎，低声悄语。
“舒兰堂嫂招了赘婿，新婚恩爱，这几日春风满面。有几个年轻的堂嫂，也都动了心思。”
“等新村建好了，我就去招一批流民隐户来裴家村。到时候，让有意招婿的堂嫂婶娘们挑一挑。”
冯氏无奈又好笑，忍不住低声提醒：“也得提防有心怀不轨之人，借着招赘混进村子里来。到时候惹出麻烦。”
裴青禾眸光一闪，悠然一笑：“放心，裴家人人习武，可不是好惹的。”
裴家的孩童们都举过刀杀过人，娇弱的冯氏，也挖过坑埋过山匪。被鲜血淬炼过的裴氏女子，就如尖针利刺，绝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冯氏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女儿言听计从，见裴青禾胸有成竹，也就不絮叨了。
裴青禾倒是主动道：“娘还没到三旬，年轻得很。等守一年夫孝，以后有相中的男子，也可以招个赘婿……”
“别说浑话。”冯氏脸皮发热，嗔女儿一眼:“我心里只有你爹，容不下别的男子。”
“你祖母又最是古板。舒兰招赘，她都气得两夜没睡。换了我，你祖母非气死不可。”
最重要的是，女儿这般厉害，将来或许有大出息。她这个娘亲，帮不上大忙也就罢了，怎么能给女儿扯后腿惹麻烦？
别的裴氏女子可以招赘生子，她却是万万不可。
这些考量，冯氏不会说出口，裴青禾又岂会不明白？
裴青禾心头暖融融的，轻声道:“人心易变，或许过几年，娘就改变主意了。”
冯氏这才想起不太对劲的地方:“对了，你刚才说一年夫孝，这可不对。夫孝应该守三年……”
裴青禾不以为意:“三年太久了。男子妻孝是一年，女子守夫孝一年也就足够了。”
“现在的裴家村，规矩我说了算。”
冯氏也就不吭声了。
扣扣扣！
“青禾堂姐，”裴燕声音急促:“北平军派人送信来了。”
裴青禾目光一凝，迅疾起身开门。
……
送信来裴家村的是孟将军的亲兵。
北平军里的军汉都是北地男儿，身高力壮。也可见孟将军是个不错的主将。在军中，武将喝兵血再正常不过，能让士兵们都吃饱，就是好将军了。
“裴六姑娘，这是我们将军的亲笔信。”亲兵恭敬地奉上自家将军的书信。
然后，又鬼祟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封:“这是我们六公子的信。”
裴青禾面不改色，从容收下，冲裴燕使个眼色。裴燕机灵地取了个小荷包塞过去。
亲兵半推半就地拿了赏银，迅速将荷包塞进怀里，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将北平军近来的动静都抖落了出来。
撇开吹嘘，拧干水分，有用的信息就一条。
北平军忽然出动了一千人，剿了一股来路不明的贼寇。
孟将军打发这么一个口比裤腰还松的亲兵来送信，真正要传递的消息，也就是这一桩了。
裴青禾眸光一闪，笑着送走了亲兵。然后独自在屋中拆信。
裴燕守在门口，目光警惕，杀气腾腾。幼童们被吓得跑的老远。鸟都绕着飞。
孟将军的书信只有寥寥数语，对那一伙贼寇只字不提，只说有北平军在，裴家定能安然无事。
裴青禾又拆了孟六郎的信。
将门子弟，自**武，读书识字就没那么要紧了。孟六郎显然不是文武双全的主，字迹如游龙，粗细不匀大小不一。
孟六郎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杀了几个流匪，砍了一串人头，立了不小的战功。就是不算剿灭黑熊寨的功劳，也该升低等校尉，手下有五十人了。顺便表示以后裴家有事，可以送信去军营。他勉为其难可以伸一伸手。
字里行间，孟六郎得意傲娇的俊脸跃然于眼前。
裴青禾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手将孟六郎的信塞进木桌上的木匣子里。
扣扣扣！
门又敲响了。
裴燕的大嗓门响了起来:“青禾堂姐，东宫信使来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信一封接着一封。
裴青禾去开门:“信使在何处，我去迎一迎。”
要扯东宫大旗，对东宫的人总得保持应有的尊重。
裴青禾带着裴燕裴芸等人一同相迎。
快马奔波十几日的东宫亲卫，风尘仆仆一脸倦容，恭敬地拱手:“小的奉郡王殿下之命，特意来给裴六姑娘送信。”

第60章 来信（二）
年长稳重的吴秀娘领着疲惫的东宫侍卫安顿歇息。
裴青禾继续拆信。
章武郡王的来信就厚实多了，足有五页之多，字迹清隽飘逸，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这份信中，详尽地描述了宫中剧变。孝文帝服了有毒的丹药昏厥，宫中大乱，太子主持大局，稳住人心。彻查之下，天机道长和魏王殿下的暗中勾连跃然于众人眼前。
可惜，孝文帝及时醒来。天牢里意外走火，一众道士被烧死，没了人证，错失了彻底除掉魏王的良机。
看到这里，裴青禾扯了扯嘴角。
孟将军及时出手拦下“贼寇”，又派人送信来裴家村，果然都是太子殿下授意。
在东宫彻底垮台之前，裴家都能借着东宫的威势庇护安然无事。有她这个先知者暗中出谋划策，说不定，东宫能斗垮魏王，逆转前世。
太子上位，对裴家也有真切的好处。到时候，裴家或许能翻案，不必再顶着谋逆罪臣的恶名……
裴青禾脑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目光继续往下，扫到最后一行。
以后若遇危难，裴六姑娘可以写信给我。
手中无兵无权，只有一个东宫长孙的名头。纵然有心，又能做什么？这样的承诺，虚浮且无力。
裴青禾随手将章武郡王的信放进木匣子里，和孟六郎的信潦草地堆在一处。然后研墨提笔，写了一封厚实的回信。
休整了一夜的东宫侍卫，从裴六姑娘手中接过厚实的信封：“这封信，烦请带回东宫，呈给太子殿下。”
东宫侍卫习惯性地应是，旋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忽瞪大：“太子殿下？”
不是应该给章武郡王殿下吗？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裴六姑娘神色自若，笑吟吟地说道：“太子殿下令北平军庇护裴家。我们裴氏老少，对太子殿下感激不尽。”
东宫侍卫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裴六姑娘，心情微妙难言。
我们郡王殿下的一番心意，就这么被无视了吗？
东宫确实是太子殿下做主。郡王殿下年少，还在读书，政事参与的不多，没多少人手，能做的有限。可是，郡王殿下派人千里迢迢来送信，满心期盼着裴六姑娘的回音。
裴六姑娘也太冷静太现实了。
这等事，轮不到他一个亲卫多嘴。
东宫侍卫咽下心中不满，拱手应是。
裴青禾对东宫侍卫眼中的不满只做未见，亲自送东宫侍卫出了裴家村，做足了礼数。
东宫侍卫一走，憋了一路的陆氏就忍不住了：“章武郡王写信前来，你为何不给郡王殿下回信？”
裴芸耳朵一动，冒红菱眼角余光飘过来，裴燕干脆转过头来。
裴青禾淡淡道：“如果换了你是太子，你愿不愿自己的长子和一个流放罪臣之女有书信来往？”
陆氏被噎了一下，半晌又挤出一句：“那也该写封回信，这是礼数。在信中委婉示意疏远，也就是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这和欲擒故纵，有什么区别。”
“我们需要的是东宫庇护。那就得知情识趣，不能惹怒太子殿下。郡王要写信是他的事，我回信，那就是我不懂事。我写信给太子殿下，摆正态度。太子殿下才不会因此迁怒裴氏。这点道理，祖母难道不懂？”
“其实，祖母心知肚明。就是心里存着奢望，希望我借此攀附郡王。或许过几年太子登基裴家翻身了，我还能进宫做个郡王侧妃，拉扶娘家，重振裴氏。”
陆氏被说穿了心思，恼羞成怒:“是是是，我就是这么一个贪念权势是非不明的老糊涂！哪像裴六姑娘，自强自立，洁身自好！”
裴芸和冒红菱的头也转过来了。
裴燕看热闹看的津津有味。
裴青禾可没有惯着自家祖母:“祖母倒是认得清自己。”
“既有自知之明，以后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陆氏黑着脸，愤愤离去。
裴燕咧着嘴，一脸崇拜:“青禾堂姐，我啥时候也能练出你这么一张利口！”
裴芸抿唇一笑:“还是算了吧！青禾一个人就气的伯祖母七窍生烟。你再有学有样，想气死自家祖母不成。”
冒红菱悄声笑道:“祖母今日又要一边纳鞋底一边骂青禾。”
此言一出，众少女纷纷笑了起来。
陆氏性情古板，端长辈架子，爱指手画脚。偏偏每次都是气势汹汹而来，夹着尾巴而去。然后满腹怨气地纳鞋底骂孙女。早就成了众人最期待的热闹一景了。
“青禾，你对郡王殿下真的毫无心思？”裴芸张口一问，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裴青禾淡淡道:“我要领着族人活下去，壮大裴氏，杀了魏王，为裴家报血海深仇。”
“每一桩，都比男女情爱重要得多。”
……
半个月后。
东宫。
沈公公悄无声息地迈步进了书房。
正在读书的章武郡王眼角余光飘了过去，心不在焉。
太傅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章武郡王忙收心回神，打起精神上完了半日课。
“殿下，送信的侍卫已经回来了。”沈公公一脸谄媚，低声笑道:“还带了一封厚实的回信。不过……”
章武郡王根本无暇细听，脚下生风，快如流星。
然后，满心期待喜悦的章武郡王，被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你确定，裴六姑娘看过本郡王的信了？”
奔波劳苦满面灰尘的侍卫跪在地上，压根不敢抬头:“小的将信交到了裴六姑娘手中。裴六姑娘看没看信，小的就不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章武郡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为何给父王写回信？”
这么复杂的问题，他一个侍卫哪知道。
侍卫心里腹诽，口中不敢不答:“小的不敢胡乱揣测裴六姑娘心意。”
又是长久的沉默。
沈公公也低了头，不忍心看主子的面色。
“你退下。”
侍卫如释重负，飞快起身退下。
沈公公羡慕地看一眼脚底抹油的侍卫，然后命苦地等着主子发问。
“你说，裴六姑娘为何不给我写回信？偏偏写信给父王？”

第61章 敲打
沈公公小心斟酌，张口劝慰章武郡王：“裴六姑娘聪慧过人，这么做定有她的用意。”
“殿下一片美意，裴六姑娘一个罪臣之女，不敢也不能承受。回信给太子殿下，是要表明态度，绝无攀附东宫之意。这么做，也是在为殿下考虑着想啊！”
满面黯然的章武郡王，黑眸慢慢亮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思虑不周，贸然让人送信前去。她一个姑娘家，领着族人在幽州求生立足，实属不易。她行事谨慎，不愿落人话柄，更不敢激怒父王。”
“所以，她直接写回信给父王。就像上一次，她让高勇代呈的书信，也是给父王的。”
章武郡王越说越笃定，恢复了从容不迫的郡王风度：“此次是我行事不妥。以后再有类似的时候，一定要提醒拦住我。”
沈公公连连笑着应了。
先糊弄过眼前这一关。至于日后，郡王殿下的婚事有太子太子妃做主。他一个内侍太监哪有多嘴的份。
“启禀郡王，”一个内侍在门外传话：“太子妃娘娘请郡王过去一同用晚膳。”
太子妃出身渤海张氏，是已故张皇后的嫡亲侄女。自少就被张皇后接进宫中，和太子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意深厚。
太子妃生下嫡长子后，太子才纳美人侍妾，东宫里几个庶子都比章武郡王小的多。
太子妃的地位无人撼动，章武郡王在东宫的地位同样稳固。
“阿离，”美丽雍容优雅的太子妃，笑盈盈地挽起章武郡王的手：“我今日让御膳房准备了你喜欢的菜肴。你父王在书房，待会儿就过来。”
然后，仔细地问起了章武郡王的衣食起居读书等种种琐事。还特意问了一回柳月梅香伺候得如何。
章武郡王应道：“她们都是母妃精心调教的宫人，行事小心仔细。”
柳月之前还轻狂过一回，被板子教训了一顿后，就彻底老实安分了。
太子妃笑着嗔怪：“你和你父王一个脾气，事事都重规矩。她们两个倒也罢了，等过几日，你表妹进了宫，可别总绷着脸。”
太子妃口中的表妹，也是渤海张氏女，是太子妃兄长的嫡出长女，今年十四岁，比章武郡王小了两个月。
这等时候，将张氏女送进宫来“小住”，张家的用意不言自明。
章武郡王心里不甚乐意，口中却不能多言，恭敬地应了：“母妃放心，我会照拂表妹。”
太子妃瞥一眼儿子，一语双关若有所指：“张家镇守渤海郡，手中有兵。你的皇祖母，还有你的亲娘，都出自张氏。你是东宫嫡长子，将来要做太孙。身份卑贱的女子，不值得你惦记。”
章武郡王眉头跳了一跳，低头应是。
就在此时，太子殿下驾临。
太子妃笑吟吟地领着章武郡王相迎。在人前端肃的太子殿下，到太子妃面前温和随意：“快些起身。”
伸手一扶，顺势握住太子妃的手，进了饭堂。
章武郡王默默跟了进去。
食不言寝不语。虽然同进晚膳，却无人说话。太子偶尔瞥一眼过来，章武郡王心虚地不敢对视。
晚膳后，太子叫了章武郡王过来，淡淡道：“你舅家表兄送人进京，还有几日就到了。孤政务忙碌，迎人招呼的事，就都交给你了。”
章武郡王恭声领命，心里惴惴不安地等着被父王训斥数落。
太子却没再多言，挥挥手让他退下。
待章武郡王离去，太子对太子妃道：“阿离年少热血，行事冲动。得好生管教约束。”
太子妃私心里也对儿子的举动不满，一张口却又袒护：“那个裴六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心计有手段。只见过一面，阿离就对她念念不忘。隔了千里之遥，还惦记着她。”
太子就客观多了：“阿离心志不坚，怎么能怪裴六姑娘。”
章武郡王被迷昏了头。太子提起素未谋面的裴六姑娘，竟也是满面赞许。
太子妃有些惊讶，抬眼和太子对视：“听闻裴六姑娘写了回信。”
太子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太子妃也就不问了。
裴六姑娘给太子殿下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除了太子殿下，无人知晓。就连庞詹事，心里也悄悄琢磨了一回。
奈何太子殿下城府极深，面上看不出半点端倪。倒是贺统领，暗中领了太子之命领了一队侍卫出宫办差，一直不见踪影。
魏王殿下，再次大发雷霆。
武忠跪在地上，挨了一脚窝心踹，剧痛之下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更不敢求饶。
“没用的废物！”魏王面色铁青，破口大骂：“这点差事都办不好！本王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上一次折损了一百暗卫。
这一回出动了两百人，竟又通通折损了进去。魏王殿下焉能不怒？
区区一个裴氏，一门妇孺老弱，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魏王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期间踢了武忠三脚，扇了四记耳光。
武忠肿着脸，低着头:“请殿下息怒。小的亲自去一趟幽州，除了裴家，将裴六姑娘带来……”
啪！
武忠动都不敢动，生生挨了第五记耳光。
魏王用力过猛，差点闪了腰，双目喷射出怒火:“北平军足足五千精兵。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北平军剿贼寇的奏折都送到朝廷了。现在派人去，摆明了是送人头给北平军。
魏王又没失心疯。
武忠继续低头挨骂。
魏王嗓子都快冒烟了:“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准再动。滚！”
武忠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魏王阴沉着一张脸，目中闪过怨毒。
天机道长一案，太子假仁假义一派虚伪，在朝中搏了不少美名，声势大涨。孝文帝再偏袒他这个幼子，政事上还得依重太子。
此消彼长，他这个魏王的处境就没那么美妙了。
他的优势在京城在宫中，在幽州没有人手。想绕过北平军杀了裴家人，难度着实不低。不是做不到，就为了一口闷气，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
也罢，暂且忍了这口气。等来日他夺了储位坐了龙椅，碾死裴家，就如碾死蝼蚁。

第62章 表妹
几日后，渤海张氏兄妹到了京城。
章武郡王亲自在宫门外相迎，做足礼数。
舅家表兄张允，今年十九，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舅家表妹张静婉，身形窈窕，容貌姣好，眉眼柔和，毫无骄纵之气。
张允每年都进宫送礼，和章武郡王还算熟悉。张静婉还是初次离家出远门，见了贵气清俊的章武郡王，面颊微热，忙敛衽行礼：“静婉见过郡王殿下。”
“表妹不必多礼，快请起身。”章武郡王声音温和清朗：“母妃这些时日时常念着表妹。表妹随我去东宫见母妃。”
张静婉轻声应是。略略垂首，莲步轻移，裙摆微动。
太子妃见了娘家侄儿侄女，十分喜悦，握着张静婉的手赞了几句：“兄长时常在信里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美貌出众，贞静温柔。”
张静婉抿唇轻笑：“我自小便以姑母为榜样。父亲母亲常说我，能学得姑母三分模样，就已足够了。”
太子妃眉眼舒展，笑道：“你在东宫住个一两年，日日伴在姑母身边。别说三分模样，学个八九成也是有的。”
姑侄是血脉至亲。太子妃第一次见嫡亲的侄女，打从心底喜欢，说了许久的话，赏了丰厚的见面礼。
张静婉忐忑不安的心被抚平，眼角余光悄悄飘向了章武郡王。
章武郡王正和张允闲话，俊脸含笑，温润如玉。不知是守礼，还是压根没察觉到表妹的目光，总之，章武郡王目不斜视，堪称谦谦君子。
午膳后，张静婉兄妹去安顿。
太子妃心情大好，笑着问章武郡王：“阿离，你看静婉如何？”
章武郡王想了想：“表妹是张氏精心教养长大的姑娘，温柔知礼。”就如温室里里的鲜花，美丽鲜妍。
初次见面，有这等评价，已是不错的开始。
太子妃满意地笑了一笑：“以后静婉在宫中小住，你得了空闲，多和她说说话。嫡亲的表兄妹，别生疏了。”
章武郡王点头应下。
和表妹张静婉相处，当然并不难。一个美丽温柔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靠近你，含情脉脉地看着你，侧耳倾听你的声音。哪个少年能拒绝这样的倾慕？
相处月余，一双少年少女日渐熟络。
太子妃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私下对太子笑道：“阿离和静婉性情相投，颇为和睦。”
太子瞥一眼太子妃，不置可否：“阿离还小，婚事等过两年再说。”
渤海张氏确实不错。不过，本来就是外家兼岳家，和张氏结亲，只对张氏有利。对东宫没什么真切的好处。太子更希望长子和朝中重臣结亲，能为东宫拉拢更多助力。
这世间哪有什么两情相许至死不渝。更多的是权衡利弊轻重取舍。
太子妃听出太子语气中的淡淡不满，有些心虚。让娘家侄女来京城，确实是她的主意。
于她而言，自然希望能和娘家继续结亲。嫡亲的侄女做儿媳，婆媳一心。
“殿下说的是，阿离过了年才十五岁，心性还没定，不急着定下亲事。”太子妃柔声道：“阿离是东宫长子，亲事当慎之又慎。”
“天色晚了，妾身伺候殿下更衣。”
“孤还要批阅奏折，你先歇着，不必等了。”
国朝大事有孝文帝定夺。日常琐碎政务，从两年前开始就都落到太子头上了。太子不以为苦，熬夜看奏折是常事。
今夜又看奏折到三更。
庞詹事等属官都在书房里，以备太子殿下随时问询商议。章武郡王在一旁伺候笔墨，默默聆听学习处理政务。
出了一个多月外差的贺统领，忽然现身。
太子不动声色地吩咐众人退下。
章武郡王忍不住抬头，无奈父王没有让他留下旁听的意思。他只得随庞詹事一并退出了书房。
厚实的门关得极紧，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章武郡王忍不住低声道：“贺统领出宫一个多月，不知是办什么要紧差事去了。”
庞詹事这只老狐狸，分明猜到了一些，口中滴水不漏：“这个臣也不清楚。郡王殿下可以私下问一问太子殿下。”
他哪有这个胆量。
章武郡王闭了嘴。
庞詹事看一眼章武郡王，忽地低声笑道：“郡王殿下好事将近，臣先恭贺殿下。”
太子妃接侄女进宫小住，不是什么秘密。庞詹事在东宫当差，也见过张氏女伴在章武郡王身侧的情景。
章武郡王神色淡淡，和太子殿下喜怒不辨的模样十分肖似：“庞詹事说笑了。本郡王何来的好事。”
想学太子殿下的风范气度，还是嫩了点。
庞詹事心里暗笑，随口道：“太子殿下今日吩咐臣写信去幽州。”
一提幽州，神色从容的章武郡王倏忽转头，声音里透出急切：“是给裴家送信？”
“是给北平军的孟将军送信。”庞詹事意味深长：“孟将军两个月前剿了一伙贼寇。有北平军在，贼寇不能横行，伤不了裴家。殿下大可放心。”
章武郡王略一点头，心绪漂移不定。
贺统领出来了：“殿下请庞詹事进书房议事。”
庞詹事领命进了书房，门再次关上。
章武郡王再次望门兴叹，心里颇有些郁闷。他已经十四，什么时候才能被父王正眼相瞧，真正参与东宫谋略？
……
数日后，半个月一次的大朝会上，曹御史上奏折，奏请成年的皇子就藩。
孝文帝共有五子，除去太子外，二皇子三皇子早已就藩，四皇子少年夭折。尚未就藩的成年皇子，有且只有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目光不善地盯着曹御史。
孝文帝性情暴戾，喜怒无常，阴沉地看一眼曹御史：“朕的家事，还轮不到区区一个御史说三道四。来人，将曹御史撵出金銮殿。”
倒霉的曹御史被轰了出去，紧接着，被贬官调任出京。出京城没几日，曹御史就被刺身亡。
刺客杀了曹御史，却没能跑脱，被抓住后严刑问审，招认幕后主谋是魏王殿下。
此事传开，满朝哗然，弹劾魏王跋扈残忍嗜杀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至孝文帝御案前。

第63章 谋臣（一）
刘皇后跪在孝文帝面前，哭得哀哀戚戚梨花带雨。
魏王同样跪着，双目赤红声音哽咽：“儿臣舍不得父皇，想留在父皇身边尽孝。偏偏有人看儿臣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想将儿臣撵走。上一回暗算儿臣不成，现在故技重施。”
“求父皇彻查曹御史被杀案，还儿臣清白。”
偏听偏信糊涂昏聩的孝文帝，闻言立刻道：“来人，宣太子。”
等太子来了，见到的又是熟悉的一幕。宠后爱子在侧的孝文帝，满面怒火地瞪过来：“有人暗中构陷污蔑魏王，你是魏王兄长，曹御史这桩案子，朕给你五日时间，查明原委，还魏王清名。”
虽然早有预料，这一刻，太子还是感受到了彻骨寒意。脑海中忽地闪过裴六姑娘的来信。
“……天子早有废东宫易储之心。太子殿下行事再周全，也挡不住天子的挑剔猜疑打压。”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提前谋划，引魏王入局。彻底除了魏王，绝天子废立之心。”
“天子年迈，寿元不久。太子殿下天命所归，将成为一代明君。”
这份大逆不道的来信，已经被烛火焚毁。字字句句，却深深烙印在太子的脑海。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会在心头悄然翻涌。
除了魏王……天子年迈寿元不久……
魏王也就罢了，天子可是他的亲爹！父为子纲，父不慈，子也得孝，父提刀，身为人子，就该引颈就戮……
“太子！朕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孝文帝熟悉的冷厉不耐声音，令太子迅速回神：“是，儿臣领命。”
魏王略略转头，眼中露出一丝快意自得。
太子压下心中怒火，拱手告退。魏王送太子出寝宫，假模假样地叹道：“这回，又要辛苦大哥了。”
太子不动声色：“你的性情为人，孤心里清楚。曹御史惹你不快，你最多在寝宫里发一通脾气，绝不会派刺客去杀朝廷命官。”
话语里的讥讽之意，清晰可见。
冲动的魏王，果然被激怒了，眼里直喷火星：“大哥这是在讥笑我只会拿身边人撒气？”
太子扯了扯嘴角，安抚魏王：“五弟别恼。孤的意思是，这桩命案，肯定和你无关。孤这就派人去查明原委，还你清白，也给父王一个交代。”
魏王冷笑一声，目中流露出挑衅：“还好，有父皇给我撑腰。”
有昏聩偏心的孝文帝在，谁也动不了魏王。
如果孝文帝忽然驾崩离世了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有了，就像来自地狱恶魔的低语，时不时地在脑海中低喃。
太子看一眼魏王：“孤也会为五弟撑腰张目。”
五日后，刑部拿出了一份全新的证词。刺杀曹御史的刺客，是受政敌指使。物证人证齐全，十二宿卫之一的余将军被火速下狱，定了死罪。
余将军，和几个月前被斩的裴仲德齐名，皆是敬朝猛将。裴仲德投向东宫，余将军暗中向魏王投诚。
裴仲德枉死，余将军被下大狱等着砍头。敬朝的武将没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皇权斗争的漩涡中。
这一案，彻底拉开了敬朝末年朝堂宫廷混乱的序幕。
铡刀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这样的恐惧，令众文臣武将心中惶惶，纷纷选边站队。
太子凭借着谦逊温和宽厚的政治形象，拉拢了大批文臣武将。魏王有孝文帝撑腰，有司徒大将军站在身后，同样势力庞大。党争素来残酷，太子党魏王党争斗补休，官员动辄被杀头抄家，京城里血雨腥风。
京城的消息，先传至北平军，然后由孟将军派人送至裴家村。
裴青禾的书信，也通过孟将军之手，一封接着一封送进东宫，呈到太子手中。
“皇上爱美色，喜炼丹。魏王母子投其所好，深得圣心。殿下可以寻访炼丹高人和各地美人，敬献给皇上。”
色是刮骨钢刀，丹药之猛烈，更甚美色。
孝文帝一把年岁，下榻走路都吃力，还要服丹药享美人。太子往日时常劝阻，令孝文帝百般不快。
如今，太子一改常态，竟主动献美寻访炼丹道士，还特意为孝文帝修建了几座新丹炉。
练出的新丹药，太子亲自试药，确定丹药无碍了，再捧到孝文帝龙榻前。
孝文帝龙心大慰，对太子的态度大为和缓。
魏王既惊且怒，咬牙切齿地说道：“到底是谁暗中给太子出谋划策？”
刘皇后蹙眉轻叹：“东宫势力大盛，不知从何处收拢了这等谋臣。一招接着一招，实在厉害。”
太子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身为人子，要尽孝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往日这般讨巧卖乖的，都是魏王。如今太子也不要脸的来争宠，魏王陡然就有了危机感。
“不能这样下去，”魏王满面阴鸷：“我等不及了，得早些出手。”
刘皇后一惊，忙扯住魏王衣袖：“你要做什么？”
魏王冷冷一笑：“这个母后就别管了。母后安心待在父皇身边，时常吹一吹枕边风，说一说太子的不是，就足够了。”
……
“启禀殿下，”天色晦暗，东宫书房里烛火通明。贺统领低声禀报：“那几个眼线，今日都有异动。应该是收到了传信，快有行动了。”
太子勾起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继续盯着他们。等他们出手的时候，及时拿下，然后，传些假消息过去，引他们的主子上钩。”
贺统领低声应是。
待贺统领退下后，太子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书信。
书信上的字迹如金钩银划。字如其人，这位裴六姑娘，心狠手辣心细胆大，字里行间都透着杀气。
“魏王其人，耐性不足，冲动易怒。”
“步步紧逼，令魏王心乱，主动出手。殿下将计就计，引魏王入局。借良机剪除魏王羽翼。”
“此消彼长，魏王势衰，殿下势盛。朝中衮衮诸公，眼明心亮，自会投向殿下。”
“人心在东宫，大事可成。”

第64章 谋臣（二）
摇曳的烛火，照映着太子殿下忽明忽暗的脸孔。
太子将信凑到烛火旁，贪婪的火苗吞噬，书信很快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三日后的深夜，东宫突然走火。有宫人内侍趁机作乱，意图刺杀太子，皆被当场诛杀。
孝文帝近来和太子关系融洽，听闻此事大怒，下令彻查皇宫。结果，拔出萝卜带起泥，竟查到了魏王和刘皇后的身边人。
太子不等孝文帝偏袒，主动进言：“娘娘素来慈爱，五弟待我这个兄长素来亲近，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等恶事。定是这些奸佞小人，背着主子犯下恶行，绝不能轻饶。”
孝文帝顺水推舟，将这些背主的小人全部处死。
一场宫廷清洗，死了百余人，几乎全是刘皇后魏王母子的心腹。魏王还得对宽厚的长兄感恩戴德。
魏王在私下恨得眼珠子都红了，当着孝文帝的面，还得露出满面感激和羞惭：“都是我管束不力，差点酿成大祸。万幸大哥毫发无伤。这些混账，死有余辜。”
太子温声安抚魏王：“五弟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经过此事，得了教训，以后严加管束也就是了。你我兄弟手足，情意深厚，绝不会因为些许小事生出嫌隙。”
魏王感动得红了眼：“大哥对我实在太好了。”
太子笑道：“自家兄弟，说这等见外的话做什么。”又主动对孝文帝道：“父皇，宫里出了这等事，少不得有些流言蜚语，对五弟声名有损。儿臣想在东宫设宴，让五弟去东宫露面。众臣见我们兄弟情深，也就不会胡乱嚼舌了。”
孝文帝心怀大慰，点头应允。
太子得了孝文帝首肯，在东宫设宴，接了帖子的众臣纷纷赴宴。
宴席上，温厚仁义的太子殿下，亲手挽着魏王殿下露面。兄弟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这一场交锋，太子殿下的损失微不足道，魏王却是大伤元气。宫中羽翼被剪除不说，声望大跌。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们，纷纷倒向太子这一边。暗中向魏王投诚的臣子们，心中不免暗暗后悔。
魏王陪着魏王妃回娘家，和面色沉凝的岳父进了书房说话。
“不知是谁在暗中给太子出招谋划，”魏王接连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无名怒火，咬牙切齿俊脸狰狞：“本王一定要找出此人，将他千刀万剐。”
司徒大将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东宫有高人，太子接连占上风。殿下如果还是这等动辄暴怒不管不顾的脾气，不如早些离京去就藩。”
魏王连孝文帝都不怕，对喜怒不行于色的岳父却有些敬畏，立刻闭了嘴。
过了片刻，司徒大将军才张口道：“眼下东宫势盛，殿下不如避其锋芒，多在皇上身边尽孝。”
论治国理政，三个魏王也不及太子。魏王应该发挥真正的优势，在孝文帝这里下足功夫。
只要天子铁了心废储另立太子，魏王就能笑到最后。
魏王呼出一口浊气，点点头：“岳父说得有理。”
……
“魏王接连吃亏，心中定然不甘。在政务上，魏王不及太子殿下。魏王优势，依然在圣心。”
“一旦天子下决心废储，东宫就会陷入困境。太子殿下要提前防备，以免进退失据，任人鱼肉。”
“权势在自己手中，才能安稳。”
明亮的火烛下，裴青禾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写完信封好，裴青禾将信给了北平军的信使：“烦请将信给孟将军。”
这封信，会混在孟将军的书信中，一并送进东宫。
这是她写给太子殿下的第五封信。
太子从没回过信，却接连令北平军送粮送金银来，已经足以表明态度。裴青禾这位隐在暗处的东宫谋臣，知道之人少之又少。
就连冯氏，也只以为裴青禾写信给孟将军，压根没想到裴青禾没有出裴家村，却出手搅动宫中朝堂风云。
“青禾，不好了。”冯氏急匆匆地进来，面色忧虑:“外面起风，快要下雨了。”
“冬麦才抽穗，这时候来场暴雨，可就糟了。”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响起。伴随着闪电，很快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好在入冬前草屋被修缮过，勉强能挡住风雨。
裴青禾冒着雨，在村中转了一圈。嘱咐众人在雨停之前不要出屋子。木柴火盆烧得旺一些，将之前准备的棉被都拿出来御寒。
“赵海，方大头，你们两个今夜就守在马厩里。”
两人点头应下。
赵海入赘之后，对裴家死心塌地，每日细心照料骡子驴和新买来的几头耕牛。
战马就更精贵了。新建的马厩宽敞干净，战马们吃着豆料饮着温水，待遇比人都要强一些。
方大头打了个呵欠，用仅剩的胳膊抵了抵赵海:“你小子运气真好。有媳妇有闺女。”
赵海嘿嘿一笑。
其实，卞舒兰已经怀了身孕。现在月份小，不宜声张。过几个月，说不准就要添个大胖小子了。
这样的好日子，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一场大雨，下了足足两天才停。
开荒第一季，本来就没太大指望。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场暴雨，不知能收多少粮食。
好在裴家村里建了粮仓，里面堆满了粮食。不会饿肚子的安全感，实在美好。
李氏颤巍巍地去粮仓转一圈，对坐在屋前的陆氏叹道:“多亏了青禾，弄来这么多粮食。不然，今年裴家村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时少东家派人送了两回粮食，北平军也派人来了三回。还不都是冲着裴青禾的颜面？
陆氏低头纳鞋底，头都没抬:“她既做了裴氏族长，就得担起重任。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方氏给孙女小婉儿梳个滑溜的麻花辫，笑着接了话茬:“话不是这么说。青禾有能耐有本事，我们跟着沾光。这可没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们都得领这份情。”
陆氏口中没好话，嘴角早已悄悄扬起。

第65章 进山
“有野鸡！”
“嘘！”
嗖！一箭过去，野鸡从繁茂的枝叶间掉落。
裴燕兴冲冲地上前，捡起肥硕的野鸡，转头冲众人晃了晃，咧嘴一笑：“晚上回去炖汤，每人都能分一碗。”
裴青禾挑眉一笑：“一只哪够，我们今日进山，多猎些野物。今晚人人都有肉吃。”
裴家村里粮食充足，每日杂面馒头菜汤管饱。每三日还能吃一回肉。如此，才有充沛的体力精力习武操练。
一提吃肉，裴燕馋得直咽口水。接下来目光四处搜寻，射出三箭，拎回一只野兔。
裴芸和冒红菱箭术同样精准，很快都有了收获。
不过，在裴青禾神乎其技从不虚发的神箭前，她们唯有甘拜下风。
几十人一同进山，为了确保安全，五人一队，彼此相隔不远。稍有异动，立刻便吹响竹哨。
山林里有菌菇野果，有奔跑的野味，还有隐在暗处的毒蛇和蹿行的野兽。前世进山狩猎，裴家死伤惨烈，裴青禾还被猛虎抓伤脸颊，破相毁了容貌。
靠山吃山，连绵不绝的燕山山脉，是一座满是荆棘的宝库。不能因风险放弃整座山林。今日，裴青禾带了三十多人进山打猎，带上所有弓箭，每人至少带两样锋利的兵器，可谓准备充足。
哔！
尖锐的竹哨声骤然响起，接连不断，可见惊惶急促。
裴青禾目光一凝，迅疾往东南方向而去。身后裴燕等人跟随疾行。每日吃饱饭，操练不辍，裴青禾长高了一截。全速在山里中奔跑，犹如豹子一般迅捷。
野兽的嘶吼声在山林里回响，遇到猛兽的五个裴氏女子，手持兵器试图杀了野兽。最不济的一个，面色泛白，全身簌簌发抖，却也没失声哭喊。
是一头黑熊。应该是在冬眠中被惊醒，动作颇有些迟缓。黑熊身上还中了两箭，都不是要害处，反倒激起了黑熊的凶性。
裴青禾一边全力奔跑，一边拉弓射箭。利箭嗖地离弦，飞越百米远，直直刺进黑熊的左眼中。
黑熊痛煞，骤然发狂嘶吼。
“快爬到树上避险。”裴青禾高呼一声。
这些都是平日操练过的。眼下也不是讲究仪容姿态曼妙的时候。几个裴氏女子迅速攀树，险险避过了发疯的黑熊。
裴青禾又射出一箭，射的是黑熊的喉咙。
黑熊皮糙肉厚，一箭下去，迸出血花，却未倒下，反而愈发狂躁。黑熊循着利箭的方向扑过来。
裴青禾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拔出长刀，雪亮的刀锋闪动，和发疯的黑熊缠斗。
裴燕心急之下，拔了长刀，飞奔上前。
裴青禾高呼：“其余人都别过来，通通上树。”
缠斗中，裴青禾一刀戳中了黑熊另一只眼。黑熊两只眼都瞎了，狂呼躁怒，紧接着，又一刀直刺进黑熊喉咙。
黑熊终于不支，重重倒在血泊中。
短短片刻，惊心动魄。
裴青禾用袖子抹一把额上冷汗，怒瞪裴燕：“进山之前我就交代过，遇到黑熊猛虎这等猛兽，要躲藏避让，不能正面相抗。你刚才冲过来，是怕死得不够快吗？”
裴燕左臂被抓出了血痕，火辣辣地刺痛，龇牙咧嘴地应了回去：“那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对付黑熊。”
“要活一块活，要死就一起死。”
裴青禾继续怒目相视：“你这鲁莽冲动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眼见着裴青禾是真的发火了，裴燕昂起的头低了下来，诶哟一声：“疼！胳膊疼！”
裴青禾冷着脸上前，迅速为裴燕敷药包扎。
包大夫在雨中忙了两天，准备了几十个药包。每个药包里都有外敷的伤药和干净的绷带，还有放毒蛇虫蚁的药粉等等。此时，药包就派上了用场。
树上众人纷纷下来。听着竹哨声猛兽嘶吼声寻过来的裴氏女子们，也围拢了过来。
“青禾，你竟独自杀了一头黑熊！”冒红菱忍不住惊叹出声：“听闻公爹年少的时候，曾搏杀过猛虎。你这份悍勇，比起公爹犹有过之。”
众人用崇敬的目光看着裴青禾。
这样的悍勇无敌，简直如神人降世，令人敬畏诚服全心追随。
裴青禾为裴燕包裹好伤势，抬起头来：“今日狩猎到此为止，将猎物都带上，我们下山。”
黑熊足有数百斤，要拖下山，不是易事。裴青禾用刀卸下四个熊掌，剥下完整的熊皮。熊肉腥臊难吃，就不必带了。
众人带着猎物，随着裴青禾往山林外走去。
扔了一堆黑熊肉的山林里，悄然出现了几个身影。
血糊糊的熊肉，被胡乱堆在树下，虫蚁循着血腥气而来。
几个高矮不一胡须头发乱蓬蓬的男子，对着腥臊粗糙的熊肉直咽口水:“这熊肉她们不要了吧！”
“我们偷偷捡回去，够吃几天了。”
“万一她还回来，看见肉没了，大发雷霆寻我们的麻烦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安静。
他们都是流民，躲在深山里。平日靠着摘野果和打猎维持生计。暴雨天气就要挨饿。在山林中被毒蛇猛兽咬死，病死饿死，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现在这么一大堆肉摆在眼前，够几十个人饱腹几日。不拿可惜，可想到那个搏杀黑熊的可怕少女，众人就双腿发软额头直冒冷汗。
“听说，黑熊寨的大当家就是死在她手里。”
一个满脸胡须的瘦弱男子，压低声音道:“那个村子的人，几年前被黑熊寨杀了。结果，黑熊寨又被裴家村给灭了。”
“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裴家有那么一个杀神，还有北平军做靠山。听说还有时家常送粮食去。”
山里的流民隐户，也不是全无来往。几个月间，裴家村已经悄然成了山里的新传说。
今日裴家人进山打猎，他们凑巧碰了个正着，压根没敢露面，躲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然后，他们就亲眼目睹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裴青禾弃之不要的熊肉，他们都不敢去拿。
忽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我们在山里快活不下去了。不如去投奔裴家村。”

第66章 下山（一）
说话的男子，身量不高，都快瘦成了一把枯柴。才二十多岁的青壮年纪，头上已有了白发。
长期躲在山林里，忍饥挨饿，没有盐吃。这些流民们个个瘦弱，都有白发。照眼前这样下去，他们随时都会饿死被猛兽咬死。还不如豁出去寻一条生路。
投靠山匪，他们没这个胆子。全是女子的裴家村，就是个好去处了。
“女子都心软，我们前去投奔，磕几个头掉几滴眼泪，就能成事。”瘦弱男子不知在心里琢磨多久了，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退一步说，就算她们不肯收容我们，也不会要我们的命。我们下山一趟，大不了再回来。试一试吧！总之没什么损失。”
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络腮胡咬咬牙附和：“好，就听你一回。”
有一个响应，其余流民很快纷纷点头。
都快饿死了，只要裴家村肯收留给口饭吃，他们当牛做马都愿意。
做出这个决定，再拿熊肉就心安理得多了。几个流民或抱着或背着，将血糊糊的熊肉搬回了住处。
他们这一伙流民，一共二十多人。没有妇孺孩童，全是男子，住在一处山洞里。
接连两天暴雨，众人一直挨饿，今日分了三队出去寻吃的。有一队摘了些酸涩的野果子回来，还有一队运气差，遇到了毒蛇，被咬死了两个。
没人为死去的同伙悲痛难过。今日他们死，明日说不准就轮到自己。活一天算一天。
众流民麻木的神情，在见到熊肉时才有了变化。用河水随意冲洗几下，破烂的柴刀剁成小块，架到火堆上翻烤。半生不熟就塞进口中，饥饿的胃就像无底洞。
几百斤熊肉，足够二十多人填饱肚子。胃里有了食物，心不慌手不抖，也有力气说正事了。
瘦弱男子站起来，大声宣布要去投奔裴家村。
常年挨饿，流民们个个枯瘦，脑子也麻木不灵。瘦弱男子读过几年书认得不少字，脑子是最灵活的一个，也算是这一伙流民的头领。
“大家吃饱了，先去睡一觉，明天我们就下山。”
……
裴家村里，此时一片欢腾。
裴青禾领人进山打猎，带回一堆野味。这也意味着，大家伙今晚能吃一顿好的，吃肉吃到饱。
吴秀娘做事利落，带着十余个妇人收拾野味。去皮毛去内脏洗净，或炖汤或红烧或腌制后火烤。浓厚霸道的肉香，在村子里飘荡。
孩童们欢呼雀跃，围在锅灶边不肯走，不时偷偷吃一口。掌勺的方氏，一边笑骂，一边偷偷塞肉给孙女小婉儿：“快吃。”
小婉儿舍不得一口吃完，咬了一半，另一半含在嘴里送给卞舒兰：“娘，你也吃。”
卞舒兰肚子还没隆起，闻到肉味，便觉胃里翻腾不适。又不忍拂了女儿好意，笑着将肉接过来吃下。结果，没到片刻就吐个干干净净。
赵海慌忙跑过去扶着媳妇。
方氏看着这一幕，心里还是觉得发堵。奈何木已成舟，裴青禾又一力为卞舒兰张目撑腰，看不惯也得忍着。
只剩几颗牙的李氏，吃不动肉，用暄软的馒头蘸着肉汤，吃得香喷喷。
全身上下嘴最硬的陆氏，吃了一大碗肉满嘴流油，将新纳好的鞋底塞给自家孙女，顺便嫌弃一句：“一双鞋穿不了半个月。瞧瞧你，哪里还像个姑娘家。”
只要陆氏不作妖不闹腾，裴青禾也不和她计较口舌，笑眯眯地接了鞋底：“还是祖母心疼我。”
陆氏撇撇嘴：“一家老少都指着你吃饭，我不低头还能怎么着。”
裴青禾咧嘴一笑，冲裴风裴越使眼色。两个堂弟立刻过来，左右拉着陆氏的手。
陆氏像变脸一般，立刻满面慈爱，拉着两个宝贝孙子去吃肉。
一旁的裴燕翻了个大白眼：“我就见不惯祖母这偏心眼的德性。”
在陆氏眼里，裴风裴越是心尖宝贝，轮到孙女，就刻薄挑剔，处处不顺眼了。裴青禾太过厉害，陆氏不敢轻易招惹，假小子一样的裴燕就成了陆氏的肉中刺，隔三岔五地要骂一顿。
裴青禾笑道：“祖母偏心裴风裴越，我偏心你，这还不够？”
一句话，哄得裴燕乐颠颠美滋滋。
裴青禾看一眼裴燕的左臂：“这回你运道好，伤得不重。下一次不能这样鲁莽了，不管到了何时，都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裴青禾板起脸孔的时候，裴燕一声不敢吭，乖乖点头。
裴芸笑吟吟地过来：“青禾，熊掌和熊皮都拾掇干净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这四个熊掌，送两只去北平军给孟将军，再送两只给王县令。”
“至于熊皮，送给时少东家。”
裴芸有些不舍：“熊掌也就罢了。这张熊皮完整难得，冬日天寒，你留着御寒多好。时家是豪族大户，又不缺这个。”
“时家缺什么？”裴青禾反问:“你有没有想过，时家为何主动送粮和我们交好？”
裴芸细心缜密沉稳，唯一的缺点是历练城府不足。裴青禾一点拨，裴芸便会意过来:“你是要让时少东家见识到你的能耐本事，让他持续投资裴家。”
裴青禾挑眉一笑，拍了拍裴芸的肩膀:“这事我不放心别人，芸堂姐你跑一趟。”
裴芸拱手领命。
隔日一早，裴芸带着一队人策马出了裴家村。
裴青禾照例带人习武操练。
宽阔平整的练武场上，竖起了十个箭靶。
众人排成数列，站定，拉弓射箭。
裴青禾特意从铁匠铺定了一批铁箭头，以木杆为箭身，虽不及精铁箭，也颇有杀伤力。女子体力天生不如男子，练箭是最佳的自保之道。裴青禾每日督促众人练箭。
竹哨声一响，箭齐齐飞出去。
十箭有八只中箭靶，另两只落了地。
裴青禾面色微沉。
脱靶的两个女子有些羞惭:“青禾，我们没用……”
嗖！嗖！嗖！
众人根本看不清裴青禾动作，只闻弓弦连响三声。三只箭如流星赶月，飞进山林。
嘭嘭落地声和惨呼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第67章 下山（二）
林子里竟藏了人！
莫非又是来探路踩点的山匪？
众人既惊又怒，纷纷抬弓就要射箭。
“大家都别动手。”裴青禾目中闪过亮光：“先随我过去看看。”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亮出兵器，跟随在裴青禾身后。循着惨呼声传来的方向，很快寻了过去。
摔落在树下的三个人，鼻青脸肿模样凄惨，有一个捧着脱臼的胳膊惨呼不已。
每日操练的裴氏女子一百多人，提着长刀虎视眈眈如乌云一般压过来。为首的布衣少女清秀英气，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是什么人？”
瘦弱男子呼吸一顿，忍着疼痛跪倒，连连磕头告饶：“姑娘饶命！我们不是恶人，都是山里的隐户。今日下山来，是想投奔裴家村。求姑娘收留！只要姑娘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让我们有口饭吃，我们以后都为姑娘卖命！”
头脑清醒，没有废话，口齿利落。
这在流民隐户中是少有的聪明人。
裴青禾淡淡问道：“你叫什么？有多少人？什么来历？”
瘦弱男子低头答道：“我叫冯长，读过几年书，被大家推做了首领。平日里靠采果子打猎勉强过活。我们都是昌黎郡的人，去年东部鲜卑发兵侵袭，我们侥幸逃了出来。无处可去，就躲进了燕山里。”
“去年逃进山里的时候，一共五十多人。有人饿死病死冻死，还有打猎时被野兽毒蛇咬死的。一年过来，死了一半。现在就剩二十五人了，都是男子。最年轻的十七岁，最年长的三十二岁。”
“山匪们杀人放火抢掠无恶不作，我们不愿去山匪寨。又实在没了活路。昨日在林间，我们躲在山洞里，亲眼见姑娘搏杀了黑熊。姑娘弃之不要的熊肉，我们捡回去饱腹一顿。今日就一同下山，来投奔姑娘了。”
“我们不敢贸然靠近，就躲在树上。没曾想，被姑娘察觉。姑娘心善，没有射杀我们，只以利箭警告。求姑娘收容我们！”
说完，连连磕头。
另一个络腮胡男子也跟着磕头。
胳膊脱臼的男子，龇牙咧嘴地捧着胳膊，吃力地磕头。
裴青禾冲裴燕使个眼色。裴燕点点头，走上前俯身伸手，卡吧一声，将那只脱臼的胳膊复位。
“还有人在何处？”裴青禾问道。
冯长精神一振，终于抬起头来：“他们都藏在后面的林子里，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唯恐裴青禾摇头，冯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蹿出老远，喊了一声。很快，便有二十多个高矮不一的男子从树上滑落，一脸忐忑惊惶地走了过来。
冒红菱忍不住低语：“果然都是男子。”
裴青禾淡淡道：“女子体弱，是战乱中的牺牲品战利品。能逃出并挣扎着活下来的，多是男子。”
短短几句话中，透出的沉重，令一众裴氏女子心尖发颤。
如果没有裴青禾，她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在流民们眼中，眼前一片女子个个面色红润目光明亮抬头挺胸精气神十足，且手中都有兵刃利器。当先的清秀少女目光淡漠气势凌厉，威压扑面而来。
二十多个人纷纷跪下，没人敢抬头和裴青禾对视。
“裴家村在开垦荒田，需要人耕作。”裴青禾没有刻意扬高音量，声音清晰地传进众流民耳中：“你们想来投奔，得守规矩听号令。”
“只要姑娘肯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的命都是姑娘的。”冯长个头不高胆子倒是不小，大声应答：“姑娘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其余男子，一起应声：“我们也是。”
裴青禾转头吩咐：“裴燕，去叫包大夫过来。”
裴燕从来不多问，应声就飞快地跑走了。等了一炷香功夫，包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你来仔细查一查，看他们是否有严重的疾病。”裴青禾道：“能治好的病症无妨，如果是会传染的疾病，立刻撵走。”
包大夫应了一声，走上前，先查验冯长。
冯长痛快地脱下褴褛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在饥饿生死面前，生而为人的羞耻心，早就被抛到了一边。冯长根本不在意。裴家女子这一边，倒是有不少人纷纷转头避让。
“都睁眼看着。”裴青禾声音微冷：“以后遇到匪徒贼寇赤着身体，你们也要避让不成？”
冒红菱深呼吸口气，重新转过头来。
一个个流民脱了衣服，接受检查。没什么旖旎风光，触目所及的，是一具具枯瘦如柴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些流民，生平第一次被众女子围观，竟也有羞耻得面红耳赤的。有一个，还偷偷擦了眼角。
冒红菱忽然想笑。心中似有什么坚硬的堡垒，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超脱了世俗枷锁的快意和自由。
裴青禾转头看过来：“二嫂，包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忙。”
冒红菱应了一声。
另有两个生过孩子的三旬女子主动请缨，也一并过去帮忙。仔细检查后，包大夫道：“六姑娘，他们长期挨饿，没有盐吃，身体虚弱。吃一两个月饱饭，就能慢慢养回来。没什么大毛病。”
流民们纷纷松口气，迅速穿回衣服。
裴青禾目光一扫：“冯长，你过来。”
冯长麻利地过来，又要跪下。
“不用跪了。你带着他们，去村北的空地待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村。白日我让人给你们送饭，晚上你们用木柴燃火堆取暖，别冻死了。”
“等过三日，确定没有传染瘟疫恶疾，就可以进村。”
“你是这伙人的首领，要管束住他们。如果被我发现他们擅自进村，或是动什么恶心思，我先杀你。然后，再杀他们。”
裴青禾既不恶声恶气，也不狰狞发狠，语气和神情同样淡漠。
冯长心里一颤，肃容应道：“六姑娘放心，我一定管束好他们。”
裴青禾目光掠过所有流民的脸孔：“记住。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犯恶，我都杀光你们所有人。”

第68章 下山（三）
裴青禾招呼众女子继续去练武场操练。
冯长自觉地领着下山的流民们去村北的空地里待着——就在练武场的空地旁。
流民们战战兢兢地远远看着裴氏女子们操练。
列队变幻，队形齐整迅捷，长刀嚯嚯，刀锋在阳光下刺痛人眼。不时响起的嗬嗬声，更令人心惊胆寒。更可怕的是裴六姑娘，手中利箭离弦，一箭一箭连珠不绝，几百步外的箭靶靶心都被射穿了。
“冯长，”络腮胡男子嗓子发干，竭力压低声音：“这些女子个个凶狠，身手厉害得很。会不会提刀直接杀了我们？”
冯长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六姑娘要杀我们，刚才就杀了。既然没杀，留了我们下来，可见是真的要收容我们。”
“她们不厉害，怎么能挡得住山匪，怎么能护得住我们。越厉害才越好！”
“别说话了，仔细看着。六姑娘特意让我们待在此处，就是让我们亲眼看着她们操练。”
这记下马威，十分奏效。
原本心里还打着小算盘的流民们，看了半日后，心中那点鸠占鹊巢的阴暗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操练半日，到了正午，裴青禾领着众女子进村。
憋了半天的流民各自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有胆量窃窃私语了：“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一堆女子面前脱衣服。实在丢人！”
“我脸皮都快烧起来了。她们竟然半点不害臊！就这么盯着我们！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女子！”
“她们哪里还算女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一样，提着刀随时会杀人。就是一群活阎王！”
“都别说了。”冯长一张口，众流民就安静下来：“我们躲在山里，没有户籍没有耕田，衣食都没着落。现在裴六姑娘肯收留我们，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什么男人女人。这世道，谁有能耐本事，我们就跟着谁。”
“村子里有人过来了，应该是给我们送吃的。”
说得再多，都不抵最后这一句。
流民们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两个男子抬着木筐过来。年长一些的男子自称裴甲，年轻的那个是裴乙：“我们两个原来都是流民，被六姑娘收留。现在都姓了裴。每日耕田劳作，有屋住有衣穿，还能吃饱饭。”
杂面馒头堆得冒尖，热气腾腾。
流民们纷纷咽口水，压根没留意裴甲裴乙在说什么。
冯长咽一口口水，竭力在馒头的香气中保持几分冷静：“我们一心投奔六姑娘，以后事事都听六姑娘的。”
裴甲抬头挺胸，自然流露出几分先来者的骄傲自得：“能不能留在村子里，还得看你们日后表现。这里是午饭，你们排好队，每人来领两个馒头。”
冯长立刻指挥流民们排成一队，自己排在了最后一个。
拿到杂面馒头的流民们，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独属于面食的香气让人幸福得想流泪。
络腮胡忽然哭了起来：“我以后就是裴家村的人，打死我都不走。”
流民们眼睛都红了。有的是和络腮胡一同哭泣，更多的是激动喜悦。
冯长眼角也有些酸涩。战祸前，他开了一家私塾教导孩童读书，家中有老母娇妻爱子，生活还算安逸。鲜卑骑兵一来，村子被烧杀一空。老母妻子不堪受辱自尽，儿子在逃亡路上病死。就剩他一个人。挣扎求生整日饥饿的滋味，实在难熬。
“冯长，”裴甲将两个馒头塞进他手里，然后低声道：“六姑娘说了，这筐里特意多放了十个馒头，由你分配。”
裴六姑娘这是要考较他的能耐本事，要他管束流民拢住人心。
冯长干涸已久的心田，忽然热血涌动。他没说没用的废话，只点了点头。
……
“青禾，真有二十多个流民来投奔我们了？”
冯氏教导孩童们读书半日，一散学就听到了这一大消息，既喜又愁：“以后就不缺耕田劳作的人手了。不过，忽然多了这么多人，每日要耗费许多粮食。”
裴青禾笑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来投奔的流民会越来越多。”
冯氏更愁了：“粮食不够吃怎么办？”
裴青禾悠然一笑：“这个娘亲就不用担心了。不出几日，就会有人来给我们送粮食了。”
如今和裴家村有“粮食来往”的，要么是北平军，要么是时家。
冯氏略一想，便猜了出来：“你让芸丫头送熊皮给时少东家，就是为了粮食？”
不然呢？
宽大完整的黑熊皮，极其难得。也能真正彰显她这个裴氏族长的强大实力。时少东家见了这份厚礼，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裴青禾笑着扯开话题：“这一伙流民的头目叫冯长，和娘是本家。此人头脑灵光条理清晰，是个读书人。我让裴甲他们多送了十个馒头过去。也能借此看看他的手段。”
冯氏在大事上从不多嘴，只轻声嘱咐：“也别太过信任这个冯长。人心隔着肚皮，仔细观察一段时日。”
裴青禾略一点头。
到了傍晚，裴燕带人送了些木柴前去。
夜晚天寒，流民们围在燃起的柴火边取暖。冯长将冷馒头烤热，每人分半个。几个发牢骚的流民通通没有，眼巴巴地看着同伴吃烤馒头，不停咽口水。
到了第二日，就没人多说半个字了。
木筐里多了十五个馒头。照例还是大家均分。
第三日晚上，还有一大盆热菜汤。汤里竟还飘着几片肥肉。冯长将肥肉分给最温顺的流民。
其余流民看得直流口水。却没人指责冯长分配不公。这三日，冯长自己没多吃过一口。多出来的馒头和肥肉，通通分给了他们。
“大家伙都看到了，六姑娘天天派人给我们送吃的。只要大家老实听话，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
同样的话，冯长每日都要说个十回八回。流民们纷纷点头。
第四日晨起，裴青禾来了冯长一伙人面前，目光扫过众人脸孔：“你们通过了第一关考验，今日可以随我进村了。”

第69章 进村
长期处于饥饿中的流民，已经被接连三天的杂面馒头彻底征服，闻言喜上眉梢。有机灵的已经跪下磕头，其余的流民有学有样。
冯长上前一步，将手中写满了字的几页纸送到裴青禾手边：“这是我们二十五人的姓名籍贯年龄来历，请六姑娘过目。”
裴青禾大略翻了一遍，赞了一句：“你做得不错。”
冯长暗暗舒出一口气，无比恭敬地应道：“多谢六姑娘夸赞。以后，只要六姑娘吩咐，上刀山下油锅我们都去。”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这些没用的废话不必多说。还是那句话，谁敢行恶，我就杀光所有人。想好生活下去，还是自寻死路，就看你们自己了。”
语气淡漠随意。
流民们心中直冒凉气，起身后排成一列，随着裴青禾进村。
裴青禾伸手指着第一间草屋：“屋子里有热水，你们去洗澡换衣。”
流民们衣衫褴褛破旧，散发着臭气，头上有虱子，身上有跳蚤。在宽阔的野外也就罢了，一进草屋，立刻臭烘烘的。
被刀疤毁了半张脸的顾莲绷着脸，大声道：“按顺序脱衣，一个个进澡桶。”
站在第一个的冯长，麻利地脱了衣服，进了木桶。大木桶里的水很烫，皮都快被烫熟了。冯长一声不吭，出来的时候，桶里已经飘起了一层泥灰，还有许多虱虫。
这只是第一遍，接下来还有第二桶热水，这一回得连头发也搓洗一遍。洗到第三桶热水，才算真正洗干净了。
每个水桶前，都有一个女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谁动作慢或洗得不仔细，就会被臭骂一顿。
这些黑熊寨里出来的泼辣女子，看惯男子身体，对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瘦弱身体颇为不屑，当着他们的面就嘀咕起来：“还想从他们中挑一个做赘婿，看着都不中用。”
“吃几个月饱饭，再瞧瞧。”
冯长抽了抽嘴角，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想逞口舌之快的流民。眼前这些女子，明显和裴氏女子有些不同。不过，既然在裴家村里落脚立足，就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污水被抬出去，一桶桶干净的热水送进来。换了三回热水，众流民才算都洗干净了。然后，顾莲带人捧了一堆棉衣过来。
这些棉衣，是从县城的成衣店里买来的。不是新衣，却都很厚实，被洗晒过了，能嗅到皂角的香气。
照例是冯长领头，第一个穿了棉衣。
顾莲嫌弃地瞥一眼：“现在勉强算个人了。出去吧！”
冯长也不恼，语气温软：“六姑娘让我领着他们，我得留下盯着，免得他们说话行事冒失。”
顾莲撇撇嘴，转头对另外两个女子道：“将他们脱下的脏臭烂衣都拿出去烧了。”
忙了小半日，二十五个面貌一新的流民出现在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又指了两间草屋：“新村还没建好，现在都住得拥挤。这两间屋子给你们暂时容身。过几个月新村新屋建好了，这里的屋子多拨两间给你们。”
冯长要跪，被裴青禾阻止：“不用跪来跪去。从今日起，你们就得下地做活。要做什么，你们听裴甲的。”
吃午饭的时候，五口大锅前，都排起了长队。一眼看去，老少不等，几乎都是女子。成年男子只有裴甲等五个，另有二十多个男童。
冯长这一伙新来的流民，虽然瘦弱，却都是男子。一露面排队，立刻引来了众人瞩目。
“这就是新招纳的流民？”陆氏照例什么都看不惯：“一个个枯瘦如柴，能开荒耕田吗？还是别浪费粮食了。”
方氏小声接话茬：“一个村子里，总得有些男人。”
她儿媳都招赘婿生子了。其他人也别闲着。
方氏这点小心思，陆氏岂能看不出来。撇嘴要刻薄几句，眼角余光瞟到裴青禾的身影，立刻闭嘴不语。
今日午饭是高粱米饭，每人一勺萝卜炖肉。高粱米口感有些粗糙，淋上香浓的肉汤，绵软的萝卜吸饱汤汁格外香甜，再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肉片。
一碗不够，可以再添一碗。肉没有，可以再来一勺肉汤萝卜。
冯长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蹲在他身边的流民都吃得快哭出来了：“我都记不清多久没这么吃过饭了。”
“我死都要死在这儿，谁都别想我走。”
再看裴氏女子们，吃得竟半点不比男子们少。有饭量大的都添第三碗了……没错，就是裴青禾裴燕姐妹。
“姑娘家吃这么多，”陆氏讨嫌地嘀咕：“燕丫头都这么高了，再吃下去，得比男子还高。以后想招赘婿都找不到。”
裴燕埋头大吃头都不抬：“青禾堂姐比我吃的还多，祖母不敢说，整日就会说我。”
陆氏恼羞成怒，嘭地放下饭碗。
裴青禾皱眉：“吃饭就吃饭！摔什么碗！”
陆氏一怒，将碗又捧了起来。
……
“再有十来天，就要收冬麦了。”裴甲指着一片稀疏的麦田，有些唏嘘：“这是第一年开荒，前几日又遇上暴雨，麦子被毁了不少。”
“我们眼下要做的，还是开垦荒田。原本就我们十来个人，现在加上你们，有四十多个。村子里有耕牛有骡子有驴，铁犁也足够。”
冯长点点头。
下田耕作的女子里，有几个眼熟的，早上洗澡换衣的时候就见过了。为首的就是那个刀疤脸女子。
二十五个流民，拉着耕牛扶着铁犁，吆喝着开垦荒田。
忙一个时辰，可以休息一炷香时间。温热的水里加了盐，可以解渴补充体力。
裴青禾来田边转了两回。
傍晚，劳作半日的众人收了工。五口大铁锅冒着热气香气，玉米糊杂粮馒头配着咸菜疙瘩。
冯长吃饱之后，特意来寻裴青禾：“我想和六姑娘商量一件事。”
裴青禾不动声色：“什么事？”
冯长道：“今日下午开荒耕田，我仔细看了，有人耕得多有人做得少。我打算明日开始，每日给他们计工。谁卖力气做得多，谁偷懒躲滑，一看就知。”

第70章 内卷
冯长颇为上进，刚进村就积极表现。
裴青禾赞许地看冯长一眼：“好，你先试试。”
冯长得了裴青禾允许，心中振奋。隔日晨起下田之前，先将二十多个流民召集到一处，神色肃穆地宣布考核规定：“每日耕作情形，我都会一一记录下来。每七日计数一次，前三的有奖励。倒数三名的，要被责罚。”
流民们吃了几日饱饭，干劲正足，没人反对。
只有络腮胡嘀咕一句：“像我这样力气小的，岂不是天生就吃亏。”
冯长耳尖得很，立刻道：“力气有大小，确实有些天然差距。只要尽心尽力做事的，大家长了眼睛都能瞧见，不会挨罚。”
冯长又给众人仔细分工，众流民各分一块荒田，各自劳作。很快干得热火朝天。
顾莲一看这阵仗，眉头就拧了起来：“这个冯长，心眼比蜂窝还多。才来第二天，就开始搞小动作，想压我们一头。哼！休想称心如意！”
原本女子们都聚在一处做事，顾莲一声令下，也散了开来。她们在村子里待了几个月，吃饱饭长力气，对耕作熟悉，扶着耕牛拉铁犁耕田，速度丝毫不慢。
裴甲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咦？今日耕田速度怎么快了这么多？”
裴乙比裴甲机灵些，低声道：“昨晚冯长去见六姑娘，今日一早又给流民们训话。我看，这个冯长不是等闲之辈。我们两个可得仔细些，别被一个后来的比下去。”
裴甲一挺胸膛：“我们两个最早跟着六姑娘，姓名都改了。冯长拿什么和我们比！”
到了傍晚，冯长拿出计工的纸张时，顾莲眼睛都瞪出火星了，裴甲裴乙的脸也有些发黑。
冯长目不斜视，将这一页纸呈给裴青禾：“今日一整天，我这一队二十五人，一共耕了四十八亩荒田。耕田最卖力气的三个，我单独列在了前面。最后这三个，也不是成心偷懒，就是力气小一些。”
裴青禾看着裴甲裴乙顾莲的黑脸，心里好笑，先表扬冯长一番。冯长并不张狂自得，表示这都是自己的分内之事。
冯长迈着沉稳的步伐，去排队吃晚饭。
裴甲裴乙忙上前来，各自禀报自己今日耕田情形。顾莲不甘示弱，也上前来：“六姑娘，明日起，我也给队中女子们计工。”
读过书会写字很了不起吗？
她也是自小读书识字，后来嫁人生子，随丈夫远行遭遇山匪。丈夫被杀了，她被抢进了山寨，过了几年猪狗不如的日子。现在有崭新的生活，能抬头挺胸做人，她十分珍惜。
谁都别想压她一头。
顾莲不但给女子们计工，晚上还讨了两盏油灯来，在屋子里教女子们认字。有女子不乐意：“耕了一日田，累得眼都睁不开，晚上还要识字练字。我可吃不消！”
顾莲瞪一眼过去：“六姑娘是有大志向的人，以后会不断招纳流民，耕田劳作是个人都会。读书识字，增长见闻，开阔眼界，这样才能令六姑娘另眼相看。”
“裴芸裴燕她们，都是白日习武晚上读书。我们要努力跟上她们的脚步。”
那个女子嗤笑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的野心。能吃饱饭，以后招个赘婿，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莲呸了一口：“烂泥扶不上墙！脑子里除了男人，就没别的了么？你以后做什么我管不着，总之，眼下都得听我的，给我读书认字。”
裴青禾抓大放小，对琐碎小事并不过问。这十余个山匪女子，都由顾莲管束。
其余女子，纷纷张口数落这个不思进取的同伴。女子不敢犯众怒，灰溜溜地住了嘴。
村子就这么大，顾莲教导读书识字的事，很快就传到裴青禾耳中。
裴青禾对此颇为满意，特意当着冯长裴甲等人的面赞了顾莲一番。
冯长心中哼了一声。
教读书认字么？他可是正经的私塾先生！
裴甲裴乙头都大了，晚上回到草屋里，你看我我看你，一起唉声叹气。
赵海做了赘婿，早就搬走了。这间屋子里住了四个男子。
包大夫见裴甲裴乙这副模样，有些诧异：“你们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做了错事，被六姑娘责罚了？”
裴甲苦着一张脸叹气：“这倒不是。我和裴乙每日耕田劳作，还和往常一样。可新来的冯长不干人事，天天像喝了鸡血似的，白日里督促新来的流民劳作，晚上还教他们读书识字。”
“顾莲也是一样。白天做事比男人还凶，晚上带一堆女子读书。”裴乙也笑不出来了，捧着下巴发愁：“我和裴甲可怎么办。大字不识一个。以后岂不是要被他们两个压得抬不起头来。”
包大夫一边同情，一边暗自庆幸。好在村子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神医。
方大头眼珠一转，就是一个馊主意：“想读书识字，就去找六姑娘。六姑娘每晚都教裴家人读兵书。我们三个都姓裴，怎么就不能去了？”
裴甲立刻出言纠正：“我和裴乙姓裴，你姓方。”
方大头振振有词：“我早就和六姑娘说了，我以后叫裴丙。”
三人一起呸了一声。
方大头嘿嘿一笑：“行不行的，先去试试。六姑娘要是撵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包大夫心动了，闲着也是闲着，厚着脸皮同去。
裴青禾的草屋里，烛火明亮。
裴芸去县衙北平军送礼后，又去了一趟时家堡，还没回来。裴燕等一众女子盘腿坐着，凝神专注地看兵书。
这本兵书，是裴家家传的。抄家的时候被烧毁，裴青禾默了一遍。裴萱裴风等孩童白日练字，抄的就是兵书。如今人手一本。
四个大男人站在门外，挨挨挤挤吞吞吐吐，之前在草屋里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有多气弱心虚。
裴青禾一看就知是怎么回事：“你们也想读书识字？”
四人一同点头。
“有这个想法是好事。”裴青禾想了想笑道：“我没闲空，让我娘晚上抽半个时辰教你们。”

第71章 下注（一）
时家堡内。
时老太爷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完整光滑的黑熊皮：“你是说，裴六姑娘只身一人搏杀了一只黑熊？”
时砚点头：“是，祖父若是不信，不妨将裴芸姑娘叫来，仔细问上一问。”
这么做，其实有些无礼。
时老太爷实在太过震惊，也顾不得礼数了，请了裴芸过来。
裴芸身形苗条，容貌秀丽，每日操练习武，白皙的皮肤略略黑了些。言行举止干脆利落。
送熊掌去县衙的时候，说了四回。在北平军的孟将军父子面前说了三遍。进了时家堡，裴芸早有心理准备。
裴芸没有夸大其词，也没过分渲染，简洁平实地将那一日裴青禾进山搏杀黑熊的经过再次道来。
阅历丰富的时老太爷，自然听得出真假，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对裴六姑娘的英勇无双赞叹不已。
遥想着少女搏杀黑熊的悍勇英姿，时砚心头涌起一股热流，莫名地振奋涌动。在裴芸告辞离去后，时砚对时老太爷道：“裴六姑娘日后绝非等闲，祖父，我要再去一趟裴家村。”
之前去是结善缘。
这一次再去，就是真正的投资下注了。
时老太爷看一眼双目熠熠生辉的宝贝孙子：“你可得想好了。时家在幽州素有仁厚美名。送些粮食给裴家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裴家出事了，也牵连不到时家。你若是在裴六姑娘身上下重注，说不定会赔得血本无归。”
真以为时家是做善事的吗？所有的付出，都是要索取回报的。不在眼前，就得是日后。
时砚抬眼，和时老太爷对视：“祖父，我相信我的眼光和直觉。”
“裴六姑娘将来一定有大造化。现在，是裴家最弱小最需要助力的时候。我们此时投资，是慧眼识英雄。将来裴六姑娘飞黄腾达了，我们时家会有数不清的好处。”
时老太爷哂然：“万一你看错了，也想错了呢？”
时砚挑眉一笑：“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祖孙两人对视良久。
时老太爷沉吟许久，冒出一句：“你先定了亲，再去裴家村。”
时砚不假思索地拒绝：“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时老太爷眉头跳了一跳，神色沉了下来：“我们时家三代单传。你父亲早早病死，现在就剩你这么一颗独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你当前首要大事。什么事，都不如这一桩重要。”
“你看重裴六姑娘，想在裴家村下重注。我不拦着你。不过，你必须先定亲，过了年就将亲事办了，将你王家表妹娶进门来。”
时砚简短地应了一句：“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时老太爷怒了，手中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发出咚地一声响：“王家是幽州大户，有十几家绸缎庄，养着几百个绣娘。和我们时家门当户对。梦怡是你嫡亲舅家表妹，生得好容貌好身段，自小就会算账管理内宅。”
“这样的好姑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给我立刻去提亲！”
时砚道：“我没说表妹不好。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时老太爷气地，扬起拐杖就打：“混账东西！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心思！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拐杖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就这么一个独苗，打小骑在头上薅头发揪胡须，做祖父的怕孙子不顺手，乐呵呵的将头凑过去。这么娇惯着养大，像眼珠子一般，哪里舍得真打。
时砚动也不动，硬是挨了几下。
就这，时老太爷还是恼得很，扔了拐杖，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我早就教导过你，不管何时何地，都要先顾着自己身体。我动手了，你就不会躲不会跑吗？我在气头上下手没个轻重，打伤你怎么办？”
时砚一脸诚恳：“我忤逆不孝，不听祖父的话。祖父教训我一顿是应该的。岂能避让。”
然后上前，扶着气咻咻的时老太爷坐下，从茶壶里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手边。
时老太爷喝了一盏茶，被哄了一通，怒气消了大半。
不过，时老太爷还是坚持己见，丝毫不肯松口。
时砚也不正面顶撞争辩，一边敷衍糊弄，一边准备了大批物资，带了几十个人，再次去了裴家村。
此时，正是收冬麦的时候。
裴家村开垦出的荒田里，稀疏的麦秆上挂着略显干瘪的麦穗。数十个精壮男子挥舞着镰刀，卖力地收割冬麦。
时砚遥遥看着这一群精壮男子，若有所思：“这都是北平军的人。”
心腹随从董大郎探头张望，然后低声提醒：“不全是。那边的二十多个身体瘦弱，应该不是军爷，倒像是流民。”
敬朝税赋和徭役太重，北方边境经常打仗，逃进燕山里的流民隐户不在少数。有的落草为寇做了山匪，有的下山投奔大户。时家有万倾良田需要耕种，招纳了许多流民。
董大郎跟在自家主子身边，见惯流民，一眼就认了出来。
时砚略一点头：“裴六姑娘志向不小。”
在田里卖力气的军爷们，早就留意到了时砚一行人
时家运粮的马车都是特制的，宽大结实。一辆接着一辆，足有三十多辆马车，这声势这阵仗，只要长了眼睛，都不可能忽略。
“哪来这么多的马车！”
“该不是车上都运的粮食吧！这是哪来的大户！”
“怪不得六公子送粮来，裴六姑娘说不缺粮食。这是寻到冤大头了。快瞧瞧，还有一个小白脸。裴六姑娘这是要脚踩两只船不成。”
“呸！闭上你的狗嘴吧！被六公子听到了，揍不死你。”
“裴六姑娘一把刀就杀了黑熊！你是不是想领教六姑娘的厉害！”
嘘声四起，那个多嘴饶舌的军汉讪讪一笑，瞬间闭嘴。
正在练武场里操练的裴青禾，得了消息，立刻招呼裴氏众女眷一同出村迎接大户时少东家。
来了两日的孟六郎，心里的不快，流露在俊脸上。
两天前他领人来的时候，可没那么大相迎的阵仗。

第72章 下注（二）
孟将军收了一双熊掌后，立刻打发孟六郎带人来裴家村收冬麦。
孟六郎在军营里憋了几个月，终于被允许出军营，心中振奋不已。到裴家村的时候，他还是端着孟小将军的骄傲姿态，几乎不拿正眼瞧人。
裴青禾也不计较，笑眯眯地招呼军爷们安顿。
第一季冬麦收成不佳，不过，贫瘠的荒地里长出粮食来，就是一桩喜事。有了北平军来的几十个军汉，再有冯长等二十余人，下地割麦这等重体力活就不用愁了。
今日时少东家又亲自来了裴家村。其中意味，裴青禾心中了然，迎接的阵仗格外隆重。
“许久不见，时少东家别来无恙。”裴青禾拱手相迎，嘴角含笑，语气中透着亲近。
时少东家微笑拱手还礼：“我一切都好。数日未见，六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吃了几个月饱饭，裴青禾个头窜高了不少，面色红润，黑眸格外有神采。
裴青禾笑道：“时少东家时常派人送粮食来，这份恩德，我们裴家老少都铭记于心。”
时砚笑着应道：“六姑娘不必见外。些许粮食，对时家算不得什么。恩德二字，也太过言重了。”
被忽视的孟六郎，忍不住咳嗽一声。
裴青禾微笑着介绍：“这位是北平军孟将军幼子，在家中行六。时少东家可以称呼六公子，也可以叫一声孟小将军。”
孟六郎有身高的优势，目光一扫，睥睨一眼。
时砚常年在外行走，人情世故很有一套，一脸惊叹：“早就听闻孟将军的幼子如猛虎，今日一见孟小将军，才知传言有误。孟小将军高大英俊，气度出众，区区猛虎二字，根本描绘不出孟小将军的风采。”
孟六郎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眼睛依旧只看裴青禾：“他是谁？”
裴青禾笑着应道：“我来为孟小将军引见，这位是时家粮铺的少东家。”
时家是幽州大粮商，家业丰厚豪富，慷慨阔绰，声名赫赫。孟六郎岂会不知？这般装模作样，是故意为之，给时砚下马威罢了。
时砚十分配合，躬身行礼，姿态格外恭敬：“时砚见过孟小将军。”
孟六郎唔了一声，随意挥挥手：“起身吧！”
在敬朝，商户的地位不低。像时家这样手握商路能弄来大把粮食的大粮商，就是孟将军亲自来了，都要客气三分。
裴青禾瞥一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孟六郎，懒得理会，笑着对时砚道：“时少东家请进村说话。”
时砚欣然点头，随着裴青禾进了村。
这是时砚第二次进裴家村，却如来了百次千次一般熟稔，随口笑道：“村头这里多了两间新屋。”
裴青禾有些讶然：“时少东家好记性。”
时砚不以为傲，十分谦虚低调：“我巡查粮铺常年在外奔走，记性比常人略好一些。”
“六姑娘建了新村，这里也在扩建，应该是用来安顿招纳来的流民了。”
裴青禾点点头：“正是。前些时日，有一伙流民来投奔，有二十多人。我们裴家村都是柔弱女子，只能招流民进村开荒耕田。”
裴青禾睁眼说瞎话，时砚面不改色地附和：“确实该招些男子进村。”
孟六郎忍不住翻了白眼，打断相谈甚欢的两人：“一把弓箭一把刀，就能杀一头黑熊。就这也好意思自称柔弱女子吗？”
裴青禾只当没听见，请时砚进草堂里说话。顺便对孟六郎微笑道：“我和时少东家有事商议，就不劳烦孟小将军作陪了。”
孟六郎眼睁睁看着裴青禾时砚进了草屋，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在胸膛涌动。
以孟小将军的骄傲，断然不会厚着脸皮跟进去。在草屋外站了片刻，就绷着一张俊脸离去。
草屋里，裴青禾亲自为时砚倒了一盏温水：“裴家遭难，如今勉强立足容身。幸得时少东家青睐相助，我裴青禾感激不尽。”
时砚从裴青禾手中接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实的礼单，送到裴青禾手边：“我看重的是六姑娘。以后六姑娘缺什么，只管打发人给我送信。”
礼单里没有金银，只有令人咋舌的麦豆黍高粱等粮食，还有喂养战马等大牲口所需的草料，另有大批粗布棉花食盐铁锅等等。
都是裴家村眼下紧急所需的物资。有了这些，可以招纳更多的流民。
裴青禾仔细看了礼单，正色应道：“时少东家愿意在裴家下重注。我必不会令时少东家失望。”
“或许几年，或许十数年。时少东家回想起今时今日，会庆幸自己慧眼识英才，做了正确的决定。”
说着，裴青禾又取了一个茶碗，将两个茶碗分别斟满。
时砚笑着端起茶碗，和裴青禾手中茶碗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时砚又去新村转了一圈。
刘山等泥瓦匠看到少东家，纷纷扬声招呼。时砚没摆少东家的架子，笑着和刘山他们说话。
“来裴家村两个多月了，在这里做事可还习惯？”
“回少东家，习惯得很。”
“六姑娘工钱给的足，一日三顿伙食也好。”
“就是这工期太长了，我们都好些日子没回去了。”
时砚笑道:“还有一个月过年，你们年前回去，过了年再来。”
“踏实安心地做事，听六姑娘吩咐。以后工钱从我这儿领，每个月给你们加三成工钱。”
泥瓦匠们纷纷咧嘴道好。
裴青禾在心里赞一声。时少东家出手阔绰，做事敞亮，又知情识趣。这样的大户，世间难寻。
时砚转了新村后，对裴青禾道:“新村落有两百间新屋。眼下是足够用了。我又带了一批匠人来，人手充足，可以再建地基盖新屋。”
“村子周围还可以建一圈围墙。可以防野兽防匪徒挡贼寇。”
不用说，所需的庞大费用都是时少东家来出。
裴青禾忽然发现，脸孔清瘦略有些苍白的时少东家格外英俊，微笑着站在那儿，熠熠闪光。

第73章 大户（一）
孟六郎装作不经意地溜达去了新村。
老远就见裴六姑娘和时少东家相谈甚欢言笑晏晏。
孟六郎心中愤愤难平。他记着收冬麦的时间，特意带着人来裴家村，顺便还带了一批粮食来。凭什么裴六姑娘对时少东家这般殷勤热络？
“六公子，我们带来的粮食，就够这几日吃的。时少东家送的粮食，都够裴家一年的口粮了。”耳畔响起亲兵讨嫌的声音：“别说裴六姑娘，就是我们将军见了这样的大户，也得笑脸相迎。”
孟六郎忿忿瞪一眼过去：“闭上你的狗嘴。”
亲兵嘿嘿一笑：“是是是，我这就闭嘴。”
孟六郎想溜达过去，亲兵伸手捞住孟六郎的衣袖。孟六郎又瞪一眼。亲兵不吭声，也不松手。
这个亲兵原来是孟将军的人，两年前到了孟六郎身边。孟六郎干了什么出格的事，不出半日就传到孟将军耳中。
孟六郎不能也不敢太过分，怒道：“松手，说话。”
亲兵很是听话，先松手，再低声张口：“六公子来前，将军特意嘱咐过，不能随意生事，要敬重裴六姑娘。现在裴六姑娘正招呼贵客，六公子还是回避一二。”
“一个商户，算什么贵客。”孟六郎言语刻薄：“若不是裴家遭难，时家想登门拜会都得递帖子排队。”
亲兵附和：“是。换在从前，就是六公子去裴家，也得递帖子排队。”
孟六郎：“……”
“今时不同往日嘛！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还有招纳来的流民，不让他们吃饱，他们哪会安心留下。”亲兵很熟悉自家六公子的脾气，放软语气：“裴家眼下最需要的，就是粮食。有时家这样的大户来投注，裴六姑娘自要盛情招呼。”
“也太现实了。”孟六郎憋出一句。
亲兵感慨一句：“清高可换不来粮食。”
孟六郎总算被劝了回去。
到了傍晚，裴六姑娘打发人来请孟六郎用晚膳。孟六郎心情略好，整理一回衣衫，不紧不慢地前去。
裴家村老少两百多口，加上做活的泥瓦匠招纳的流民，还有时砚一行人孟六郎一行军汉，足有四百人。
今日掌厨的方氏等人，格外卖力气。五口热腾腾的大铁锅里，白菜炖肉炖粉条散发出令人沉醉的香气。杂面馒头蘸着肉汤，吃起来喷香。
军汉们在军营里吃饭也是蹲在一处，一边吃饭一边吹嘘，没什么不习惯。面容俊美的孟六郎埋头大吃，时少东家也不娇气，同样捧个饭碗蹲在裴青禾身侧。
裴青禾饭量不小，一连吃了三个馒头。
孟六郎更如饭桶，吃了五个馒头两碗肉菜。偶尔瞥一眼吃饭比女子还斯文秀气的时砚，心中颇有些鄙夷。
时砚对裴青禾道：“我自小身体就弱，吃饭要适量，细嚼慢咽。”
裴青禾轻笑一声：“时少东家饭量还不及我一半，倒是好养活得很。”
孟六郎缩回拿馒头的手，将碗搁下。
裴青禾总算留意到孟小将军不太愉快的俊脸：“孟小将军这就吃饱了么？我记着你昨晚还吃了六个。”
孟六郎板着俊脸：“我又不是饭桶。”
时砚笑着接了话茬：“习武之人，吃得多才有力气。我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练武。孟小将军和裴六姑娘都是练武天才，实在令我羡慕不已。”
孟六郎总算给了个正眼：“时少东家没练过武？”
幽州苦寒，民风彪悍，尚武之风浓厚。没练过武，就等同于在江南文风兴盛之地大字不识一个。
时砚的遗憾绝不是装出来的：“是，我小时候大病过一场，祖父重金请了幽州名医替我调养三年，才勉强将我养大了。我不能习武，也不宜骑快马。”
这不就是半个残废嘛！
孟六郎心气忽然就平了，目中流露出些许同情：“男儿不能骑马习武提刀射箭，日子太没劲了。”
时砚轻叹：“所以，我生平最喜和少年英雄结交来往。裴六姑娘箭术无双刀法精湛，孟小将军擅骑射会领兵打仗，能结识两位，是我时砚此生之幸。”
“我对军营用兵之道，一窍不通。孟小将军可愿说一说，让我开开眼界？”
孟六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些。时砚不时惊叹夸赞，一张口总能挠中痒处。。孟六郎目中闪过自得，不知不觉地就说得多了些。
裴青禾心里暗暗好笑。时少东家和孟六郎同龄，阅历处事少说也能将孟六郎甩出十里地。
吃完晚饭，裴家村照例开始了读书学习。
顾莲冯长都从最简单的识字教起。裴甲几个，也在认字。裴风裴萱等孩童们在读书。裴燕等人，则在读兵书。
裴青禾也在看兵书。家传的裴家兵法，有练兵领兵之道，有观看天时之法，有安营扎寨之策。数十页兵书，凝聚了裴家几代人的智慧心血。
时砚低声道:“裴六姑娘有鸿鹄之志。”
董大郎也是个妙人，张口应道:“不然，少东家为何要来？”
董二郎笑着凑趣:“可不是么？少东家要管万顷良田几千佃户，要打理几十间粮铺。忙起来一两个月不归家。就这还特意抽了几日时间来裴家村。可见对裴六姑娘是何等看重。”
烛火下，时少东家微微一笑:“别刷贫嘴了。我交代你们的差事，明日就去办。”
隔日一早，董氏兄弟骑马去昌平县。裴家村将要大兴土木，建屋拉围墙，得提前去县衙打点。
董大郎备了美酒送去县衙。董二郎去买木料砖瓦找工匠，种种琐事，不必细述。
裴青禾问起董氏兄弟的行踪时，时砚随口笑道:“我打发他们去办点差事，过两日就该回来了。”
并不以此邀功。
裴青禾心中有数，对时少东家愈发温和亲近:“我们今日练箭，少东家可要来看看？”
时砚兴致勃勃:“我不能习武，倒是练过几日箭法。今日正好向裴六姑娘请教。。”
孟六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我来指点你练箭。”
时砚欣然一笑:“孟小将军肯指点，再好不过。”

第74章 大户（二）
时砚不是自谦，他只练过几日箭法。五十步外拉弓射箭，勉强有一箭射中箭靶边缘，另外两箭都落了空。
七岁的裴萱裴风都比他强些。
相较之下，轻松拉弓百步之外十箭九中的孟六郎，堪称神箭手了。
孟六郎本就生得十分俊美，拉弓射箭时目光锐利，英姿迫人。一旁练箭的裴氏女子们，不论年龄老少，目光齐齐飘过来。
裴青禾一个眼风扫过去，众女子立刻收回目光，专注练箭。
殊不知，孟六郎心中也在惊叹。
在军营里，军汉们每日操练队形兵阵舞刀弄枪，人人都练箭。十箭中五箭，都算是高手了。眼前这些裴氏女子，个个箭术精准，最不济的，十箭也中六箭。
弓箭是远程射杀利器。有这么一群神箭手，谁敢不知死活地招惹裴家村？
“巾帼更胜须眉。”时砚赞叹不已：“今日我真是开了眼界。”
裴青禾却道：“箭靶是死物，一动不动。真到了打仗拼命的时候，可没人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等着。射箭靶算不得什么，也就练一练眼力准头。”
随手拿起弓箭，不见如何作势用力，箭如连珠般射出。十箭密集地挤在靶心处。
时砚看着裴青禾射箭时的英姿，几乎忘了呼吸。
孟六郎也是第一次见裴青禾箭术，霍然动容：“裴六姑娘好箭术！！”
裴燕再也忍不住了，转过头来：“这算什么。当日我们遇流匪，深更半夜，隔了数百米远，青禾堂姐一抬手就杀一个，箭不虚发。”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裴燕嘿嘿一笑，迅疾缩回脖子，继续专心练箭。
时砚此时才张口：“裴六姑娘好箭术！”
裴青禾看着时少东家，微微一笑：“没让时少东家失望就好。”
她平日很少出手显摆。时少东家当然是例外。
孟六郎不甘被冷落，咳嗽一声：“射箭靶没什么意思，不如一同进山林，猎些野物，晚上让大家都吃顿好的。”
裴燕兴冲冲地再次转头：“我也去。”
裴青禾又瞥一眼过去：“上一回猎黑熊时受的伤好了？”
裴燕心虚地咧嘴：“早就好了。我得了教训，以后遇到猛兽就上树，绝不会冲动乱跑。”
裴青禾不理她，张口点了裴芸冒红菱等二十余人一同进山打猎。
军汉们都去收割冬麦了。孟六郎只带了两个亲兵。时少东家身边有二十多个护卫。这些护卫，有时家奴仆，也有重金聘来的江湖高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少东家安危。
这等阵仗，孟六郎少不得要嘲笑几句：“时少东家果然身娇肉贵。”
时砚笑道：“我没有孟小将军的身手能耐，在外行走，只得多带些护卫。让孟小将军见笑了。”
裴青禾微笑着接过话茬：“人各有长，时少东家因身体之故不能习武，却精明能干，将时家粮铺经营得有声有色，为人热忱慷慨，广结善缘，堪称少年英杰。”
时砚失笑：“裴六姑娘这般盛赞，简直令我受宠若惊。”
裴燕心想这就是大户的待遇吗？她还从没见青禾堂姐这般夸人哪！瞧瞧孟小将军那张臭脸，真是小心眼。
裴芸冒红菱对视一眼，各自忍着笑，继续瞧热闹。
孟六郎听着裴青禾吹捧时少东家，气得牙根痒。以他的骄傲，当然做不出当面诘问这等没品之事。在接下来的狩猎中，孟小将军接连射箭，表现英勇，收获颇丰。
裴燕裴芸等人，也收获了不少。
裴青禾倒是没怎么出手，一直伴在时少东家身边，不时微笑低语。
时砚歉然笑道：“我进山，不但不能打猎，还成了累赘。”
裴青禾笑着应道：“会射箭打猎的人比比皆是，时少东家的能耐志向都不在此，不必自谦。”
总之，狗大户的待遇，令人眼红眼热。
这一日晚上，裴家村里燃起篝火，烤肉香飘十里。
孟六郎大概是烤肉吃多了，有些胀有些堵，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听着亲兵的呼噜声，孟六郎心里有气，踹了一脚：“呼噜声这么大，本公子还怎么睡。”
亲兵小莫也不恼，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两日后，董氏兄弟回来了。
“少东家，王县令那里都打点妥当了。”董大郎低声禀报：“裴家村这里收拢的流民，都算佃户。”
董二郎带回了大批砖石用料，当日就可以开工建围墙。
时砚略一点头，并不越俎代庖，将带来的十余个工匠都叫过来，吩咐他们听裴六姑娘号令。
忙完这些，时少东家便告辞离去。
裴青禾亲自送出了五里地才回。
冬麦收完了，一肚子闷气的孟六郎也向裴六姑娘辞别。裴青禾将一封信给孟六郎：“请孟小将军将信转呈给孟将军。”
孟六郎捏着厚实的书信，忍不住多嘴一句：“你每个月都给我爹写信。”
裴青禾微笑：“正是。”
孟六郎等了片刻，没等来下文，有些悻悻。一路快马回了北平军大营，亲手将信给了孟将军，再次多嘴：“裴青禾为何每个月都给父亲写信？”
孟将军言简意赅：“不该你知道的事，别胡乱打听。”
孟六郎再次悻悻。
这一晚，孟六郎又失眠了:“小莫，你说，裴六姑娘为何总给我爹写信？”
小莫打了个呵欠:“这还用想吗？裴家一门女眷，要在昌平县安稳立足，就得找个靠山。写信给将军，是为继续维持良好的往来。”
孟六郎喃喃低语:“不止这些。每次她写信来，很快我爹就会送信去东宫。这半年，东宫来信比以前多了许多。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关联。”
“我还听兄长们私下闲话，说东宫太子殿下接连剪除魏王羽翼，魏王一党势衰，远不如前……”
呼~呼~~
回应孟六郎的，是一连串响亮的呼噜声。
孟将军在烛火下提笔写信，都是些请安之类的废话。
裴青禾的书信，被一并装入信封内。送出军营，一路快马送入东宫。
腊月天寒，白雪漫漫，新的一年转眼即至。

第75章 善恶
白雪皑皑，燕山山脉银装素裹，远看近看都是绝佳的景致。
对忍饥挨饿的穷苦百姓而言，每逢这样的寒冬，就是一场巨大的劫难。不知要有多少人冻死饿死在漫漫寒冬。
冯长穿上厚实的棉袄，喝一碗温水暖胃暖身，搓一搓手推门，高声招呼身后人铲雪开道。
投靠裴家村两个多月，原本枯瘦如柴的流民们，都养胖了一圈。每日吃饱饭，有棉衣穿，晚上睡觉的时候有火盆。这样的好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还有更让人眼馋的喜事哪！
每日一同下田做活，有三个流民被女子相中。裴六姑娘做主，趁着年前为他们办了喜事。
赘婿怎么了？有媳妇不好么？馒头米饭越软越好吃啊！
流民们纷纷眼热，这两日铲雪格外卖力气。要是侥幸被裴氏女眷相中，可就再好不过了。
顾莲同样领着一群女子出来铲雪。不到片刻，裴甲他们也出来了，众人**协力清除积雪。
至于裴青禾，早在一个时辰前，就领着裴燕等人出了裴家村，向着山林的方向而去。
积雪深厚，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淹到小腿。一吸气，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青禾堂姐，这么冷的天气，我们出来做什么。”裴燕一脸疑惑：“前些日子，我们猎了不少野物，够吃小半月了。今日还要打猎么？”
裴芸心思细密，脑子也聪明得多，低声接过话茬：“是要招纳流民么？”
裴青禾投来赞许的目光：“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说不定能捡些人回去。”
裴芸若有所思：“这么大的雪，冻死饿死都不稀奇。想寻活路的，说不定就下山来了。”
裴燕终于反应过来：“前些日子，青禾堂姐打发冯长他们进山林转悠，莫非也是为了让山里的流民们瞧瞧他们投靠裴家村以后过的好日子？”
裴青禾唏嘘：“你总算肯动一动脑子了。”
裴燕骄傲得很：“我平日就是懒得动脑筋，其实裴家村里，除了青禾堂姐，就属我了。”
一众女子哈哈大笑。
过了年，众人都长了一岁。去岁抄家灭族流放的痛苦，渐渐淡去。操练读书练箭打猎，生活忙碌且充实。更重要的是，裴青禾让她们看到了崭新的希望和未来。
“前方有人！”
打前哨的冒红菱吹竹哨示警。
裴青禾凝神远眺，嘴角微扬：“大家原地等着，我先过去瞧瞧。”
裴燕不假思索地张口：“我随你同去。”
裴芸也跟了上来。
一群脸孔冻得乌青衣衫破旧几乎不能遮体的流民，相扶相持着慢慢向前。不知饿了多久在雪中走了多久，一个个摇摇晃晃东倒西歪，随时都会倒下。
“前面就是裴家村吗？”
“肯定是。冯长说过，下山后一直向南走就是了。”
“投靠裴家村，就有饭吃，有棉衣穿，有屋子住。这是我们最后的活路了。大家再坚持半天，就快到了。”
“等等，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又冷又饿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的流民们，反应十分迟钝。在裴青禾三人走到眼前二十余米才惊觉有人。
冰天雪地，背着弓箭握着长刀的灰衣少女步伐轻快，黑眸明亮锐利：“都停下。”
“这里是裴家村的地盘。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终于到裴家村了。
流民们干涸的眼底涌出热泪，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很快跪倒一片，不停磕头：“我们都认识冯长。他告诉我们，无处可去了，就来裴家村。”
“我们走投无路，快饿死冻死了。求姑娘收容。”
这一伙流民，原本有八十多人。一场大雪冻死了几个，下山时又饿倒了几个。坚持走到这里的共有七十二个。
裴青禾没让他们立刻进村，照例还是先检查有没有传染疾病，在村北先待三天。
这里的空地，在寒冬前建了几间草屋，能遮蔽风寒。冯长带人来送饭，认识冯长的流民都激动得嚎啕痛哭。
冯长温声安慰：“苦日子都熬过去了，到了裴家村，每日都能吃饱穿暖。”
以前的冯长，干枯瘦弱，有气无力。现在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他说的话最有说服力。
流民们喝了热汤，吃了杂面馒头。在暖融融的火盆边依偎着睡去。
没等三天，又有一拨流民前来投奔。这次的人更多，足有一百多。
冯氏有些吃惊，也有些不安：“青禾，冯长他们只有二十多人，翻不出风浪来。这回两拨流民，加起来都快两百了。都是青壮男子，吃饱饭有了力气，只怕要闹出些乱子来。”
裴家一门妇孺幼童，又囤了大批粮食，太容易遭人觊觎了。
裴青禾淡淡一笑：“要招纳流民扩充人口，总有担些风险。放心，我心中有数。”
冯氏担忧得没错。
接连来投奔的近两百流民中，有两个吃了饱饭有了力气，挑唆怂恿了几个同样胆大的。趁着半夜潜进村子里，还没等他们靠近粮仓或摸进女子屋子里，就被利箭射穿双腿。
接连不断的惨呼声惊醒了所有人。
裴燕从屋顶上跃下，狠狠呸了一口：“没吃两日饱饭，就生恶心，简直不配为人。青禾堂姐，都杀了吧！”
顾莲握着木棍，气势汹汹：“六姑娘，这些恶棍交给我们。”
冯长更是愤怒，手中拿着铁锹：“我来动手！”
尚未融化的积雪，在汹汹的火把中闪着寒光。
裴青禾目光掠过心中不安的两人：“顾莲，你们来裴家村小半年，冯长，你们来也有两三个月。我信得过你们。这些后来者如何，和你们都没关联，我不会迁怒于你们。”
顾莲手一颤，眼眶发热。
冯长直接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裴青禾提着刀上前，砍断几个作恶流民的双腿：“裴燕，将他们几个吊在村北树下。”
“让来投奔的流民，看着作恶者的下场。”
被砍断了双腿的恶人，被捆住吊在树下，鲜血滴答个不停，在寒风中哀嚎不绝，响彻山野。

第76章 震慑
山风呜呜，如婴童夜泣。
被砍断双腿吊在树下的七个流民，惨呼哀嚎了半夜，下半夜的声响就渐渐弱了。
天寒地冻，冷如冰窟。这几个作乱的流民，要么鲜血流尽而死，要么被冻死，绝没有苟活的可能。
挤满了流民的草屋里，没有烛火，也没人入睡。有人睁着眼惶恐惊惧，有人闭着眼睛暗暗庆幸。
还好，自己没一时冲动跟了去。不然，现在被吊在树下等死的就要多一个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亮之际，赤红着双目一夜没睡的冯长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裴甲裴乙。
裴甲十分愤怒，污言秽语地骂了一通：“……六姑娘好心收容你们，竟有人敢作恶，活该被千刀万剐。”
裴乙同仇敌忾，骂声比裴甲还响亮。
流民们鸦雀无声，被骂得不敢抬头。
冯长深呼吸一口气，张口道：“你们都认识我冯长，来裴家村，也是我给你们指的路。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我已经没脸和六姑娘求情了。雪已经停了，想走的立刻走。”
流民们慌成了一片：“我们都走投无路了，还能去哪里。”
“冰天雪地，林子里只有猛兽，我们进山活不了几日。”
“六姑娘，他们几个心思不正作恶，死有余辜。我们可都是良民啊！”
有人哭着跪下，冲着裴家村的方向磕头。其余流民，纷纷跪哭在地，没一个肯走。
一片哭声中，背着弓箭提着长刀的裴青禾来了。
“你们真心要投奔裴家村？”裴青禾神色淡淡，一张口，便将哭喊告饶声压了下去。
流民们连连磕头：“是，求六姑娘收容。”
裴青禾冷然道：“进村后，要守规矩，听我号令。谁心思不正，那边的七人就是下场。”
一阵风吹来，七个血葫芦摇摇摆摆，其中五个悄无声息，还有两个发出微弱的呼喊。
流民们脖颈发凉，后背直冒冷汗，依然没人敢抬头：“我们都听六姑娘的。”
裴青禾转头，对裴甲裴乙冯长三人道：“让他们在村外再待七日。每日饭食减半。有人要走的，不必阻拦。谁敢私自进村，格杀勿论。”
最后一句，是对裴燕说的。
裴燕杀气腾腾地应了。
流民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在山野里待惯了，在村外多等几天无妨。粮食减半，才是最真切的痛苦。
杂面馒头从两个变成一个，热汤也没了。尝过饱腹滋味，半饱不饿格外难熬。流民们纷纷咒骂该死的七个同伴：“这几个混账，有口吃的就不安分，敢进村捣乱。连累得我们也没了饱饭吃。”
“吊死都便宜他们了。六姑娘就该将他们的肉剐下来，炖一锅肉汤。”
也有人在夜半时，悄悄逃走。
裴青禾果然一概不问，每日带着人在练武场里操练不辍。刀枪声利箭声拳头交击声伴随着嚯嚯声响，令流民们心惊肉跳。
七日后，村北的草屋里，还剩一百五十六人。
经历了第一关考验的流民，终于进了裴家村。第二关同样是洗澡换衣。不过，这一回，盯着流民们洗澡换衣的是冯长等人。
冯长心中恼怒招纳来的流民不长脸，一直阴沉着脸。在发现有流民身上有流脓的暗疮时，毫不客气地将人撵走。
如此，又少了四人。
半日后，剃光须发穿了干净棉衣的一百五十二个流民，终于有了人模样。不忿不服的刺头都悄悄走了，留下的基本都是老实安分的。
裴青禾定下的规矩不多，只有三条。
白日耕田做活，晚上不得随意出屋。
不得偷抢，不准靠近女眷。
一切服从号令。
犯了任何一条，砍了双腿，吊在村北树下。
之前那七个作恶的流民，都已经吊死了。天冷尸首还没腐烂，维持着死前的凄惨痛苦模样。大概是要吊到春日雪化的时候了。
裴青禾将新来的流民分成了四队，将裴甲裴乙顾莲冯长都叫过来，令他们四人各管一队。
裴甲裴乙连姓名都改了，对裴青禾死心塌地，纷纷点头领命。
顾莲喜上眉梢，左脸的刀痕似在跳跃起舞：“六姑娘这般信任重用我，我一定好好管束他们，不让六姑娘失望。”
裴青禾看着顾莲眼底燃起的火焰，微微一笑：“好，我等着看着。”
然后，裴青禾看向冯长。
冯长要跪，裴青禾抬了抬手：“不用跪。有这么多流民来投奔，是你的功劳。流民们来路纷杂，有心怀不轨的混在其中，再正常不过。你不必自责愧疚。”
“以后，我要招纳更多的流民。裴家村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过，你们四个最先跟着我，只要你们忠心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
冯长心头热血涌动，高声应是。
裴家村的核心是裴青禾，裴芸裴燕裴萱裴风是真正的裴家血脉，对裴青禾最忠诚。冒红菱吴秀娘卞舒兰等人，是裴家媳妇，紧紧围绕在裴青禾身侧。
接下来，就是包大夫赵海方大头三人。他们都是外姓男子，心甘情愿地追随裴六姑娘。
这混乱吃人的世道，唯有追随强者，才能活下去。
裴青禾又道：“从明日起，你们每天来练武场半日，随我习武练刀。”
赵海三人也被叫了来。
再有几个月，赵海就要当爹了。他每日打理马棚照顾耕牛等大牲口，做事十分勤勉。听到要习武练刀，赵海有些吃惊：“六姑娘，马棚那边离不得人。而且，我都三十岁了，从没拿过刀。”
裴青禾笑道：“现在村子里人多了，你去挑几个老实安分的进马棚。练刀这等事，学一学也就会了。日后有匪徒流寇来了，拿起刀就能保护妻儿。”
赵海心头一热，点头应下。
包大夫苦着脸：“我就不用了吧！我是大夫，会熬药会救人还不够么？”
裴青禾淡淡道：“裴家人人都要有自保的能耐。五岁孩童都敢拿刀。你也不能例外。”
所以，他也被六姑娘列入裴家人的行列了么？
包大夫眼睛骤然一亮。
等了许久的方大头，一脸期待：“六姑娘，我练什么？”
……

第77章 野心
方大头断了右臂，一开始走路都不大稳当。半年过来，才勉强适应了独臂的生活。
赵海包大夫是普通百姓，裴甲裴乙是流民，顾莲在山匪寨中熬过几年，冯长是下山投奔裴家的流民首领。真论起来，在军营待了十几年的方大头才是最适合练兵的一个。
裴青禾心中早有打算，对方大头道：“你身体养得差不多了，从明日起，每日都来操练。没了右臂，你还有左手。我教你练左手刀。等你练出来了，我让你领一队人。”
方大头双目放光，声音震天响：“是，我都听六姑娘的。”
裴家人都是四岁起扎马步练武，打牢了根基，再练十八般兵器。
裴甲等人都已成年，裴家练武的办法就不适用了。裴青禾前世摸索出了将流民训练成兵的一套法子，半年成兵，一年左右就能上战场。
事实上，敬朝军营里的军汉们，基本都是成年后进军营练出来的。自**武读书识字读过兵书懂些兵法，都是将才。
裴甲裴乙满心激动喜悦地去练武场，练了几个半日，心里直犯嘀咕。
“六姑娘天天让我们左转右转向后转，听竹哨练步走路。什么时候教我们练刀。”
赵海和包大夫练得头晕眼花，且不必说。方大头经过军营操练，倒是很快就适应了。
冯长读过书中过童生，眼界就高多了，知道这是六姑娘在训练众人的纪律性服从性，一声不吭练得扎实。
不过，还是比顾莲略略差了一些。
顾莲白日练，晚上回去还是练，竟是众人中表现最佳的一个。
裴青禾欣赏顾莲的野心和拼劲，私下里提醒了几句：“练兵不是朝夕可成的事，别练得太狠伤了身体。”
顾莲昂起头：“六姑娘抬举我赏识我，我不能给六姑娘丢人现眼。我就要比他们几个强，让他们都对我低头。”
裴青禾失笑：“你自己好强，别拿我当挡箭牌。”
顾莲咧咧嘴，也笑了：“是，其实就是我自己逞能好强。我在山寨里忍着屈辱苟活，下山来裴家村了，才活得像个人。没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还能招赘婿过日子，她们都心满意足了。可我还是不知足。”
“我想活得更好。我要像裴家姑娘们一样，习武练刀，骑马射箭，以后跟在六姑娘身后冲锋陷阵。”
“我知道，六姑娘一定喜欢我这样的人。”
顾莲双目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就如烂泥荆棘中开出的鲜花。脸颊上的丑陋刀疤，挡不住她的灿然光芒。
裴青禾凝望着顾莲，微微一笑：“没错，我就喜欢有野心有能耐的女子。顾莲，你真想跟随我吗？”
顾莲热血涌动，挺直胸膛：“我愿追随六姑娘。前路纵有刀山火海，也一无所惧。”
“好！明日我教你练刀。”
……
第二日，裴青禾教导众人练刀。平日操练，用的都是木刀。木刀轻飘飘的，不会伤人。挥舞时也少了兵刃应有的锐气锋芒。
裴青禾放慢动作，教了起手式。然后，众人不停地练习拔刀挥刀。
“战场上，谁的刀快谁就能活，慢一步就是死。”
“快，再快一点。”
裴青禾督促众人练武的时候，沉着脸毫无笑意。别说顾莲等人，就是裴燕她们也不敢懈怠。
方大头要练左手刀，同样都是从基本功练起。独臂练刀，更为不易。一个用力过猛，身体就倾斜不稳，差点一个大马趴。
裴青禾眼疾腿快，将方大头踹回原位：“站稳了。”
方大头龇牙咧嘴地站稳，继续拔刀挥刀。
春日化冻，积雪消融。
村北树下的七具尸首开始腐烂，挂不住了。裴青禾让新进村的流民们去挖坑，将七具尸首埋进去。
不知是不是凑巧，挖坑的时候竟挖到了一些残缺骸骨。
流民们倒抽凉气，纷纷骇然，脸都白了。
裴青禾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之前黑熊寨的山匪尸首。不用怕，黑熊寨已经被灭光了。”
流民们或多或少都听过裴六姑娘灭黑熊寨的事。今日亲眼目睹，心中更添几分敬畏。
春耕开始后，被分成四队的流民，在裴甲裴乙顾莲冯长的带领下，卖力地扶铁犁拉着耕牛。被积雪覆盖了半个多月的土地，因雪融变得松软，被铁犁轻松耕耘。再洒下春麦种子。
去岁只有四十人耕田，今春有一百五十多新流民加入，春耕进行得十分顺遂。春耕结束后，还要继续开垦荒田。
回去过年的泥瓦匠们也都回来了。裴家村的地基早已建好，建屋的速度飞快。以砖石为基的围墙也有了雏形。
崭新的裴家村，就如野草在春日冒出地面，迸发出勃勃生机。
每日几百人要吃饱饭，粮囤里的粮食消耗得飞快。
吴秀娘每日都要拨几回算盘，在账本上算了又算：“多亏年前时少东家送了大批粮食来。不然，这么多张嘴要吃饱饭，简直愁死人。”
裴青禾笑着安慰多了几根白发的吴秀娘：“人多了，粮食确实消耗得厉害，做事也快多了。裴家村的新屋已经能住人了。今年能开出许多荒田，种上春麦，几个月以后就有收获了。”
吴秀娘看一眼裴青禾：“以你招纳流民的速度来看，开垦荒田种粮的速度远远不够。”
裴青禾莞尔：“这倒也是。”
“你还有心情说笑，我都快愁得睡不着了。”吴秀娘长叹一声，可见大管家之艰辛不易：“如果不是时少东家送了大批粮食来，现在大家伙就要饿肚子了。青禾，你可得想好了。时家不会无缘无故做善事，我们收了人家这么多好意，以后要怎么还？”
裴青禾挑眉一笑：“时少东家在裴家下了重注，以后总有我们还回去的一日。”
“万一我们还不了债，也是时少东家亏一把大的。时少东家这个债主都不愁，我们有什么可愁的。”
吴秀娘：“……”
吴秀娘默默将账本收了起来。
脸皮薄有良心的人，做不了大事。

第78章 内应
三更半夜，裴家村老少皆已入睡，一片安宁。
一个身影悄悄推门，出了草屋。
同屋的流民们白天劳作一日，累得呼呼大睡。有一个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
那个身影一顿：“放个水就回来。”
半梦半醒的男子哦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出去放水的流民回来了。
隔日，众流民照常下田忙碌。喝水休息之际，瘦弱男子去冯长身边，低语数句：“……老范不对劲。”
“我们当日下山，他半路跟了来。真正身份来路，我们都不清楚。这些日子，他几乎不说话，看着老实。可半夜偷偷出屋，已经有两回了。昨夜出去，半个多时辰才回。”
冯长没有转头去寻老范的踪迹，面不改色，嘴唇微动：“继续盯着他。有异动再来告诉我。”
下午去练武场，冯长低声向裴青禾禀报此事。
裴青禾并不意外。山中流民来路纷杂，很多人本来就互不相识，姓名身份都可以捏造。掺杂一两个居心叵测的内应，绝不稀奇。
她一开始就下狠手，震慑所有流民。流民们刚过上吃饱穿暖的安稳日子，不想走，更不想死，有机灵的就会暗中留意身边可疑之人。
“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裴青禾目中闪过凉意：“再盯一段日子。”
几日后的夜里，一个黑影鬼祟地摸出屋子，一路疾行出了村子，向村子的西方摸了过去。
出了村子约莫三里地，这个黑影才停下，左右看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摸到一棵树旁，从怀中掏出一根麻绳，在树上缠绕两圈。
忙完这些，黑影又松口气，无声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就在黑影得意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少女声音：“老范，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老范像被雷电击中，身体瞬间一麻，寒意从脊背蹿到脑袋。他压根不敢转头狡辩，立刻拔腿向前狂奔。
嗖！
左腿骤然剧痛。
老范惨呼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倒，鼻血长流，眼前金星晃动。剧烈的疼痛，令他涕泪都流了出来，眼睛被泪水糊住。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索命阎罗的脸孔出现在上方：“燃起火把，我就在这里问个明白。”
裴燕裴芸各燃一个火把，插在树间。和老范同屋的男子也来了，和冯长站在一处。
瘦弱男子竟比裴青禾还要愤怒，走上前狠狠踹老范一脚，破口大骂：“呸！该杀千刀的玩意！”
“六姑娘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让我们住干净的屋子。没有六姑娘，大家伙在大雪那几日就冻死饿死了。你竟敢背叛六姑娘！”
老范左腿被利箭刺了个对穿，再被踹中伤处，痛不可当，惨呼连连。
可见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裴青禾走上前，冷冷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路？老实交代清楚，我给你个痛快。”
老范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硬话。下一刻，刀光闪动，右腿直接被砍断。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老范几乎疼晕了过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想一刀来个痛快，还是被一刀一刀剐了？”火把投下的光芒，映照在裴青禾杀气腾腾的眉眼：“你是谁派来的内应？”
裴青禾扬起手中长刀。
老范天灵盖直蹿火星，惨呼求饶：“我说！我说！”
“我就姓范，是狼牙寨的人。”
“我们老大早就打着裴家村的主意。不过，黑熊寨被灭了，北平军的军旗就插在裴家村头。老大不敢轻举妄动。”
“过年时，山中一大股流民要下山投奔裴家村。老大派我混在流民中下山，来摸一摸裴家村的情形……”
老范右腿被砍断，左腿被利箭刺穿，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在剧烈的痛楚刺激下，竹筒倒豆子一般秃噜个干净。
“我用麻绳传信。半夜悄悄到这里来，将麻绳绕树两圈。明天白日间，就有同伙远远看一眼。”
“两圈表示裴家村不好招惹，不能来。”
裴青禾张口问道：“动手是什么信号？”
老范瞳孔一震，没有及时回答。裴青禾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闪，老范的左臂就没了。
瘦弱男子被吓得双腿直哆嗦。
冯长心里直冒凉气，脚下还算安稳。
顾莲嗅着浓厚的血腥气，毫无畏怯，目中闪出亢奋激越的光芒。
裴燕裴芸都已习惯了，没什么反应。各自冷眼看着血葫芦一般的老范。老范身下湿了一片，疼得死去活来：“将麻绳悬在树枝间，垂下去，就是能动手的意思。”
“狼牙寨在什么方位？”
“就从这里进山，要走五天半山路。”
“寨子里有多少人？”
“有三百多山匪，比黑熊寨的人多。老大额头有刀疤，绰号刀疤狼。他性情凶残，身手比黑熊还厉害。狼牙寨位置隐秘，没人带路，外人根本摸不清方位……”
裴青禾说话算话，问明白要问的一切，果然一刀给老范来了个痛快。
第二天，村北树下吊起了一个血糊糊的老范。
裴甲裴乙顾莲冯长四个队长，各领着一队人近距离“观摩”一圈。
“大家都瞧着，这个老范，是狼牙寨派来的内应。”
“他混在大家伙中间，暗中给狼牙寨传消息。要来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食。”
“这一回，是王二河及时发现报信，立下大功。六姑娘说了，不会牵连大家伙儿，还要赏王二河一袋粮食。”
瘦弱的王二河，从冯长手中接过厚实的粮袋，满脸喜悦激动。
别小看这一袋粮食。在饥荒年间，一袋粮食能换两个黄花闺女。能让饥饿的流民生死相搏。
更重要的是，发现并举报的王二河救了大家伙的命，还被重赏。此事带来的正面鼓舞激励，远远超过了老范被杀死吊在树下的惊恐。
流民们一边耕田，一边暗中盯着身边人，心里暗暗琢磨着，说不定自己也能像王二河一样，抓个内应立个大功。
……

第79章 挑衅
裴家村西三里地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下，悬着一根麻绳。
村北的树下，老范的尸首随风轻轻晃荡。
隐藏在暗处的山匪，心惊肉跳地潜回狼牙寨，战战兢兢地向老大禀报：“……老范被发现身份，已经被杀了，就吊在裴家村的村北树下。就是当日黑熊被吊死的位置。”
“我们约定好的地方，麻绳也悬了下来。老大，这摆明了是裴家村的娘们在挑衅，想激怒我们，引我们去前去。我们可不能上这个当！”
额头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满脸凶狠的男子冷哼一声：“怎么？这点阵仗就把你吓破胆子了？”
“做山匪，就是手提着脑袋的勾当。这么一块肥肉放在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其余山匪，也跟着叫嚷：“老大说得没错！我们去抢一把！”
“将女人都抢进山来。裴家村还有那么多粮食，一并都抢来。”
“她们在黑熊寨里捞到的好处，都是我们的。”
山匪们其实知道裴家村是个硬茬，不好招惹。硬是忍了半年多。眼看着裴家村有了规模气候，大批流民前去投奔，终于按捺不住了。
老范是打前哨的。等老范摸清裴家村里的情形，暗中策反一批流民，来个里应外合。
没曾想，老范这个废物，这么快就被发现踪迹，被吊在村北做了诱饵。
刀疤狼舔舔嘴角，目中闪过嗜杀的凶光：“去传我口令，召集寨子里所有人过来。”
……
“狼牙寨的人真得会来吗？”
月夜下，裴青禾在村子内外巡视，裴燕紧随其后，一边小声嘀咕：“摆明了是诱饵，他们又不傻，怎么肯来？”
裴青禾哂然：“刀疤狼是燕山里数得出名号的山匪，这样的挑衅羞辱要是咽下去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怎么震慑手下？”
“他不但会来，还会带足人手兵器，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裴家村。抢粮抢人，在北平军得到消息赶来救援之前躲进山寨里。”
裴燕握紧刀柄，冷哼一声：“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裴青禾笑着瞥过来：“你不怕？”
裴燕挺直胸膛：“我们每日辛苦操练，战力远胜从前。还有青禾堂姐你在，谁来我们都不怕。”
裴青禾无声一笑。
村外设了五个瞭望点，五个裴氏女子分别藏在八九米高的树上。借着枝叶遮蔽身形，密切地关注四周。一旦有异动，立刻吹响竹哨示警。
三更过后，有人来替换。
村子里警戒更严，一直有人巡夜。
裴氏女子们，合衣而睡，枕下都是兵器。
流民们也被发了防身用的木棍之类。
从内应被吊死那一日算起，已经小半个月过去了。算一算时间，有人发现老范被吊死回狼牙寨送信，再到狼牙寨的山匪来袭击裴家村，也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发起攻击，就看刀疤狼的耐心如何了。
裴家村白日如常，开荒耕田习武操练书声琅琅，建造新村的泥瓦匠们叮叮当当。入夜后，整个村子一片寂静。
在山林里等了一整日的刀疤狼，在三更时领着悍匪们冲出山林，快速前行冲向裴家村。
刀疤狼做了十几年山匪，杀人抢大户的经验十分丰富，也比黑熊谨慎得多。他口中轻蔑，实则心中对裴家村颇为忌惮，此次带了两百山匪，寨子里能用的兵器都带上了。下山前，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先放火，再冲杀。弓箭这等利器，寨子里也有十余把，都被一并带上了。
还没靠近裴家村，尖锐的竹哨声便已响起。
刀疤狼额头上的刀疤跳了一跳，高呼一声：“放箭！”
身后十余人纷纷拉弓，往竹哨声响起的方向乱射一通。其余山匪扬着刀往前冲。
嗖！
不知从何处来的利箭，射中了跑得最快的山匪。这一箭力道极大，直接穿透山匪喉咙。山匪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直直倒下。
随即，数十箭如暴雨而至。
刀疤狼面色沉凝。这个不起眼的裴家村，竟有这么多弓箭！一群女子，竟有这么多人会射箭！
更要命的是，对方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且箭术精准。完全压制住了自己这一方的弓箭。
这等时候，决不能转身溃逃，只能继续向前冲。
刀疤狼压下心头骇然，高呼一声：“冲过去！”
山林间的箭手不算多，熬过三四波箭雨，丢下二十几具尸首，山匪们冲进村子里。
接连射了四箭的裴芸，没有动弹，继续藏在树木间。刚才的第一箭，就是出自她的手。
山匪们以为熬过箭雨，就大错大错了。真正的神箭手藏在村子里哪！
“女子天生体力比男子稍弱，在战场上，要尽力发挥弓箭远程射杀的优势。”这是裴青禾经常在众人耳边说的话。裴家村的女子们，每日用大量的时间练习射箭，人人进步神速。
如今的裴芸，百步外箭不虚发，箭术仅在裴青禾之下。也因此，裴青禾特意派她来守夜。
嗖！
从村中射出的利箭，以惊人可怕的力道准头，射杀了冲在最前面的山匪。
嗖嗖嗖！射箭声络绎不绝，黑暗中飞出的箭只似狂风暴雨。无情地收割山匪们的性命。
山匪们在惨呼中倒地。有的没射中要害，勉强还能跑动，却被吓破了胆，闭着眼倒在地上装死。
刀疤狼彻底变了脸色。
轻敌了！
裴家村这一群女子手中为何会有这么多杀人利器！朝廷也不管管吗？
转头跑死得更快，只能咬牙继续前冲。
刀疤狼咬牙，握着长刀在后方高呼：“她们的箭快用完了！大家别怕，继续冲啊！”
被射死这么多人，还冲个屁啊！
人的心理防线，往往会在一个致命的瞬间崩溃。
面容冰冷杀气凌冽的清秀少女忽然现身，手中长刀挥舞，如杀神一般收割性命。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倒下，一颗颗头颅飞起。
“这是女罗刹！快跑啊！”
一个山匪忽然狂呼，扔了手中兵器转身就跑。
心惊胆寒的山匪们，纷纷狂喊奔逃。

第80章 历练
大敬朝有三十多支军队，边境驻军算是精锐，在战场上战损到三成，就会溃败。战力稀松的普通军队，被全方位压制的情形下，溃败得更快。
眼前这一伙袭击裴家村的山匪，抢一抢大户凑合，真上了战场，不堪一击。
裴青禾扬起长刀：“随我冲！”
裴燕第一个高声应和：“杀！”
第二个抢着应答的是顾莲。她只练了小半个月，谈不上有什么身手，却格外凶猛。挥着长刀扑上前，逮着一个转身溃逃的山匪，噗一声捅穿山匪胸膛，鲜血飞溅到唇边，一阵腥热。
第一次杀人的顾莲，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畅快淋漓。她继续握刀追上前，过于亢奋激越，甚至没察觉一旁有山匪冲过来。
裴青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刀结果了山匪，顺便警告提点顾莲：“别杀昏了头！”
顾莲舔了舔嘴角的鲜血：“是。”
冯长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仗，一颗心不停战栗，双腿有些发软。看着越杀越凶狠的顾莲，冯长定定神咬咬牙，握着长刀嘶吼一声，劈飞了一个山匪头颅。
裴甲裴乙见过厮杀，自己杀人都是第一回 。
赵海包大夫都被安排在村中的要紧位置，一旦山匪冲进村里，他们就得拼命。
方大头在军营混了十几年，对这样血腥残酷的混战最熟悉。可惜他左手刀还没练成，裴青禾令他守在村子里。他伏在草屋顶上，口中不停问候刀疤狼的八代祖宗。
刀疤狼到底有几分血性，明知今夜败局已定，还是没跑。狞笑一声，握着长刀上前来拼命。
裴青禾目中闪过寒光，提刀和刀疤狼厮杀。
死去的老范没说错，刀疤狼比黑熊身手厉害，刀势极快，一刀接着一刀如骤雨疾风。
裴青禾手中长刀更快，以快打快，不到片刻在刀疤狼身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刀疤狼被激起凶性，竟不闪避格挡，手中长刀直奔裴青禾胸膛，一派同归于尽的凶残。
裴青禾目光一闪，长刀变势，双刀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刀疤狼狞笑不已，继续拼命。
裴燕追杀山匪，无暇回头。村西树上的裴芸，冷静地拉弓，射杀从村子里溃逃出来的山匪。在裴青禾身侧的，唯有冒红菱。
冒红菱猛然挥动长枪，刺中刀疤狼的后背。刀疤狼剧痛之下，手中长刀一滞。裴青禾窥准良机，一刀捅进刀疤狼胸膛。
刀疤狼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满心不甘倒在地上。
刀疤狼一死，狼牙寨的山匪们魂飞魄散再无斗志，全面溃逃。败局已定，只看今夜能留下多少条山匪性命了。
战场上没有闲话的时间。姑嫂两个对视一眼，一同追杀山匪。裴芸从树间一跃而下，领着二十多人拦住山匪的去路。
还有几个山匪，没有转身逃跑，而是冲进了裴家村里，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裴甲裴乙方大头等人终于派上用场，他们带着一群手握木棍的流民围住几个山匪。木棍疾落，将这几个倒霉山匪活生生打死。
裴萱稚嫩可爱的声音响起：“砍了他们的头颅。”
然后是裴风的声音：“要提防有人装死。”
一群七八岁大的孩童，个个手中拿着刀，用力砍下山匪头颅。有孩童力气小，接连砍了十几下，像剁萝卜一般。
流民们看着这副场景，都觉心里凉飕飕的。
裴萱可爱的圆脸上溅了一些血迹，她随手用袖子抹了一下，一脸遗憾地说道：“青禾堂姐不准我们出去杀山匪。不然，我至少杀两个。”
裴风事事都要和裴萱争个高低，屡败屡战，口舌上从不认输：“我得杀三个！”
裴萱嘲笑：“你还是先去吐吧！”
裴风不知是胃中翻腾，还是被气地，俊俏的小脸白极了。闻言怒瞪裴萱一眼：“你又欺负我！哇！”
转头吐了一地。
裴萱咧嘴直乐。
陆氏等一众老妇也出了草屋，手中都拿着兵器。裴家村里没有闲人，危急时候，人人都能提刀杀敌。
陆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宝贝孙子身边，紧张地拍着裴风的后背：“风哥儿，怎么吐成这样？”又瞪裴萱：“不准笑了！”
陆氏坏脾气嘴臭，孩童们都不喜欢她。有青禾堂姐，陆氏也就过个嘴瘾。
裴萱半点不怕，扮个萌萌的鬼脸，领着女童们去做事。
裴风吐完后，酷酷地对祖母陆氏道：“我没事。”然后带着男童们追了上去。
躲在粮库里的泥瓦匠们，听着外面厮杀惨呼声，个个双腿战战：“刘山，你说，裴六姑娘能不能挡得住山匪？”
燕山六大山匪寨，刀疤狼凶名赫赫，排名还在黑熊之上。他们都听过刀疤狼的凶名，焉能不心惊胆寒。
刘山也怕得很，勉强挤出几句：“大家伙别怕。六姑娘厉害得很，一定能杀退山匪。我们少东家，可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泥瓦匠人们稍稍心安。
就这么睁眼熬到天亮，粮仓的门终于开了。
厮杀了一夜的裴六姑娘，满身血迹地出现在门口，在晨曦中微笑：“你们出来吧！”
……
山匪被杀了一百三十多个，十几个重伤的也被砍了，留了五个活口。逃进山林里的，约有三四十人。
裴燕有些遗憾：“我想领人追进山里，可惜青禾堂姐不准。”
裴青禾瞪了过去：“山林连绵不绝，可以爬到树上躲在山洞里。进了山，不知要折许多人进去。你脖子上长的是什么？就不能动一动脑子？”
裴燕被喷得灰头土脸，不敢吭声。
打仗总有死伤。昨夜这一战，裴家村大获全胜，也死伤了几个。
包大夫的草屋又忙碌起来。
厮杀了一夜的裴氏女子们或敷药包扎或休息。流民们挖了深坑，抬着尸首去埋。
五个活口，被关进了一间空屋里。
裴青禾进去半天，拿着几页纸出来，神色自若地吩咐:“冯长，将他们几个也埋了。”
冯长进屋后，先吐了一回。
裴青禾叫了裴芸过来:“芸堂姐，你去一趟北平军，将这封信交到孟将军手上。”

第81章 援手
两日后，裴青禾的亲笔信到了孟将军的手上。
“狼牙寨派内应混进裴家村，打算里应外合抢杀一把。裴家村将计就计，引山匪前来。”
“可惜裴家村人手有限，兵器不足，未竟全功。逃走了三十多个山匪。恳请将军派兵相助，剿了狼牙寨。”
随信还附赠了详尽的狼牙寨地形图。
孟将军抽了抽嘴角，派人去叫幼子过来。待身高腿长面容俊美的孟六郎昂首挺胸地进了军帐，孟将军不知怎么改了主意：“罢了，本将军亲自去一趟。”
孟六郎一听胸膛，傲然道：“区区一个狼牙寨，何须父亲前去。我带三百人进山，就能平了山匪！”
孟将军瞥儿子一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裴六姑娘要低调行事，将灭了黑熊寨的功劳给你。你该不是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大能耐吧！”
“这个刀疤狼在山匪中是难得的高手，凶残狡诈，平日躲在深山里。要不是被引下山，就是裴六姑娘也不敢贸然进山剿匪。”
“你有几斤几两，老子还不清楚？也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
孟六郎被亲爹骂得俊脸通红，心里还是不服气，不敢张口辩驳，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孟将军不理他，叫了长子次子过来，吩咐了一通。隔日一早，带着大批物资启程。
裴青禾领着全村老少相迎。
五旬的孟将军满脸胡须目光锐利，一派将军气度。跟在孟将军左右的青年男子，都是二十余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和孟六郎有几分肖似。
孟将军如刀锋一般的目光落在裴青禾身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眼前这个清秀英气的十四岁少女，能耐远不止练兵杀匪。还能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出谋划策，助东宫对付魏王。
裴青禾微笑着应道：“将军威名赫赫，青禾敬仰已久。今日将军亲自来裴家村，是裴家老少之福。”
“将军一路奔波，请进村安顿休息。”
孟将军略一点头，下了马，长子孟大郎亲自为父亲牵马。
其实，孟六郎也来了。不过，今日父亲兄长们都在，孟六郎老实了不少。跟在父兄身后。就连进草堂里喝茶说话，都没他的份，憋憋屈屈地守在草堂外。
同样守在草堂外的裴燕，咧咧嘴。
孟六郎悄悄瞪裴燕一眼。
孟大郎皱眉：“六弟，不得无礼。”
孟大郎今年二十八岁，在军营里十余年，久经战场，气度沉稳。裴燕低声笑道：“虎父无犬子，大公子像极了孟将军。”
孟六郎又瞪裴燕。这话里话外的，内涵谁呢？
守在草堂外的冒红菱，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裴燕收敛些。
草屋内，孟将军坐了上首。裴青禾为孟将军斟茶。论年龄论官职论资历，孟将军都当得起。
孟将军喝了一碗清茶，才道：“裴家村一堆妇孺，又有大批钱粮。只怕日后麻烦不少。北平军几百里路途，真有什么事，救之不及。”
裴青禾微笑着接了话茬：“将军说的是。裴家在此地立足，要靠自己。”
孟将军看着气定神闲的裴六姑娘，心中再次暗叹一声英雄出少年：“裴六姑娘想得没错，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当然，该借势则借势，有靠山不用的是傻瓜。能索要的时候，也别客气。
裴六姑娘果然露出了一丝唏嘘为难：“有时家相助，裴家现在不缺粮食，还能招些流民。就是缺防身的兵器。”
朝廷对铁器管控严格。县城里的铁匠铺子，暗中打些铁箭头还行，大批量地锻造兵器绝无可能。
孟将军神色如常：“军营里每年都有淘汰的破损兵器，放在仓库里都生锈了。本将军此次带了一批来。”
裴青禾眼睛一亮，忙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将军。”
孟将军笑了一笑：“裴六姑娘接连送军功给北平军，本将军送些破烂刀枪，不值一提。对了，还有十余套破损的软甲，搁着无用，索性一并带来了。”
不必假装，裴青禾听到盔甲二字，精神大振喜上眉梢。
孟将军看着双眸亮晶晶的裴六姑娘，又是一笑。
孟将军带了五百精兵。裴家村里十口大铁锅全部支了起来，杀猪宰羊，炖肉熬汤。还要准备七八日干粮。方氏领着众女子忙得脚不沾地。
县衙里的王县令，听闻孟将军亲自来裴家村，酒意醒了大半：“快！快备马车！本县令要去给孟将军问安。”
孟将军是东宫麾下，朝廷正四品的武将，手下有五千精兵。王县令半点不敢拿大，一路颠簸就来了。
“下官见过孟将军。”王县令今日身上没有半点酒气，眼睛也睁开了，颇有几分父母官的风采。
孟将军伸手，虚虚一扶:“王县令请起。”
裴青禾拱手行礼:“青禾见过县令大人。”
王县令笑道:“裴六姑娘快请起。”然后当着孟将军的面夸赞:“裴六姑娘好身手啊！去年送了两只熊掌来，下官沾光，尝到了世间难寻的美味珍馐。”
孟将军以长辈的口吻笑应:“本将军也尝了熊掌，确实美味。”
又转头吩咐裴青禾:“山里猎了野味，多送些去县衙。”
裴青禾笑着应下:“县令大人怜恤弱小，对裴家多有照顾。青禾一直视大人如长辈。”
王县令立刻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六姑娘称呼我一声王世伯便可。”
裴青禾乖巧地改口，顺便给孟将军也改了称呼。
王县令留在裴家村用了午膳，在村子里外转了一圈。对已建成了大半的裴家村颇为赞许。裴家村建围墙一事，县令大人也十分赞成。
山林里猛兽多，山匪更多，确实该建围墙。
走时裴青禾一路相送，顺便送了一车野味和两车美酒。
酒足饭饱的王县令回县衙后，叫了李师爷过来:“裴家村附近还有多少荒田？”
李师爷早有准备，张口答道:“回大人，还有五百多亩荒田，和裴家村挨得近。”
王县令一挥袍袖:“一并划给裴家村。”

第82章 大旗
两日后，李师爷特意来了一趟裴家村，将盖了官印的五百多亩荒田地契送到裴六姑娘手中。
村头插了半年多的北平军旗帜有些褪色了，换了一杆新旗。
一身灰色布衣的裴六姑娘，精神奕奕地站在军旗边，殷勤热络地迎李师爷进村。
孟将军亲自出马，效果斐然。裴家村立马多了几百亩荒田。
李师爷还没资格求见孟将军，满脸陪笑地奉上地契，拒不肯要厚实的荷包。麻溜地回了县衙。
裴燕冲李师爷离去的方向撇撇嘴：“这李师爷可真是势利眼。以前来裴家村，吃拿索要一样都不带少的。孟将军一来，李师爷的腰都快折断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世间何人不势利。如果我们裴家没半点用处，孟将军还会来吗？”
前世，几百里之外的北平军可从未顾过裴家老少死活。
这一世，她早早展露锋芒，暗中为东宫出谋划策。太子授意之下，北平军成了裴家村的靠山，连兵器铠甲都送来了。孟将军还亲来裴家村坐镇，北平军的大旗在裴家村头飘扬，震慑住所有觊觎裴家村的魑魅魍魉。
裴芸轻声接了话茬：“青禾堂妹说的是。打铁还需自身硬。想真正立足，得靠自己。真有大股流寇或山匪来袭，根本来不及求救，唯有我们自己动手杀敌。”
裴青禾黑眸中闪过笑意。
裴家村里，除她之外，便属裴芸。裴芸身手出众，冷静聪慧沉稳，已有将军之风。
裴燕打起仗来勇猛，却鲁莽冲动，还得继续磨炼。
“青禾堂姐，”裴燕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又高又壮，也好意思腆着脸撒娇：“我想去库房里看看兵器。”
裴芸眼中也闪出期待的光芒。
裴青禾挑眉一笑：“好，我们一并去。”
一共十几口硕大的沉重木箱。打开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是数十把军中常用的长刀。
放着长刀的木箱共有六个，合计三百把长刀。
孟将军是个讲究人，带来的兵器确实都是用过的，不过，刀锋锐利，和破烂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比她们从山匪中剿来的兵器强得多。
裴青禾心花怒放，转头对嘴角都快笑烂了的裴燕道：“去叫二嫂她们过来，每人都挑一把乘手的。”
不到片刻，冒红菱等人就过来了，个个喜气洋洋。
冒红菱擅用长枪，刀法同样精湛，挑了长刀在手，冒红菱秀丽柔婉的脸庞多了几分杀气。
两个小小的身影悄悄挤了进来。
裴青禾目光一扫，好笑不已：“裴萱，裴风！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裴风门牙冒了出来，说话总算不漏风了：“青禾堂姐，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要兵器。”
裴萱难得不唱反调，用力点头：“我比裴风还大一岁，早就是大人了。下次再有山匪来，我要随青禾堂姐杀敌。”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裴风绷着俊脸，再次大声宣布：“我真得长大了。”
裴萱就机灵多了，扬着圆圆的小脸，冲着青禾堂姐谄媚一笑：“青禾堂姐，我们先挑一把刀。堂姐什么时候准我们用，我们就什么时候用。”
裴青禾想了想笑道：“也好，你们各挑一把。”
裴风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一转头，见裴萱已经挑上了，裴风立刻急了，挤过去专抢裴萱看中的那把。裴萱可不让着他，睁着圆圆的眼睛和裴风斗嘴。
他们两个整日里斗气吵闹，众人都习惯了，一笑置之。
裴青禾打开最后几口木箱，细细查看后，笑着赞道：“孟将军做事讲究，这盔甲虽是旧的，却没有破损。”
众女子围拢过来。她们见过父兄丈夫穿盔甲，自己还从未穿过。既新奇又雀跃。
裴青禾没急着分软甲，对裴芸道：“芸堂姐，今晚你去一趟县城，让铁匠父子两个将软甲改得小一些，适合女子身形。”
重要的差事，多是裴芸去办。
裴芸点点头应下。
裴燕搓搓手，小声道：“青禾堂姐，我要一套软甲。”
长刀人人都有份，软甲只有十二套。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软甲平日不用，都收在库房里。要打硬仗了，冲锋陷阵者优先。”
裴燕碰了硬钉子，半点不臊，嘿嘿笑道：“这不巧了。每次我都冲锋陷阵。”
裴青禾忍不住捏了一把裴燕的厚脸皮。
……
孟大郎兄弟几个领兵进山剿匪。
孟将军并未进山，每日负手在村中闲转。
草屋里，孩童读书，书声琅琅。
练武场上，众人射箭练刀，英姿飒爽。
匠人们建屋忙忙碌碌，流民们在荒田里奋力耕田。马棚里，赵海勤恳打扫。药堂中，包大夫每日熬煮纱布研磨药粉。铁锅旁，方氏等妇人生火择菜揉面。
村众中老妇们也不闲着，带幼童纳鞋底缝缝补补。
谁敢想，去年这里还是一片贫瘠荒地？
谁能想，半年多光景，裴青禾就立下了这片基业？
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位裴六姑娘，日后谁配做她的夫婿？
孟将军心中感慨，面上半分不露。被盛情邀请去练武场上指点，也没藏私，对裴青禾道:“以裴家村现在实力，自保绰绰有余。你这般操练，自然有更高更远的目标。女子天生体力稍弱，扬长避短，练射箭是个好主意。操练兵阵也是个办法。”
“五人一队，兵器应该有长有短，要练配合。如此，方能战力增倍。”
裴青禾投来钦佩敬仰的目光:“伯父说的是，青禾受教了。”
孟将军领兵多年，肃穆严厉，极有威严。一板起脸孔，最年长的儿子都噤若寒蝉。孟六郎到他面前，就如耗子见猫。
此时裴六姑娘笑意盈盈，一声伯父又轻又软，孟将军的心骤然一软，详尽地指点了一回。
孟将军在朝廷武将中排得上名号，实战经验丰富。于兵阵颇有心得。
裴青禾认真听完，有些为难:“刀剑等兵器都有，长枪只有六把，实在不足。”
孟将军:“……”
怪不得伯父叫得那么亲热，感情在这儿等着他。

第83章 成长
孟将军淡淡道:“等军营里有破损的长兵器，本将军打发人送一些来。”
裴青禾忙笑着道谢。
孟将军负着手离去。接下来几日，裴青禾再请他来练武场，便不肯再来。理由很正当，裴家练兵是机密，外人不便打扰。
裴青禾没能继续薅羊毛，心里有些遗憾。
五六日过去，进山剿匪的北平军传消息回来。狼牙寨竟是个硬茬，拔寨时死伤了不少。
孟将军面色微沉，没有询问儿子们是否受伤，只吩咐一句:“拔了狼牙寨，能带的都带下山，其余的一把火烧了。”
又过三日，孟氏兄弟领人下了山。
去时五百精兵，回时只有三百多人。有几个受了重伤，轻伤的比比皆是。万幸带足了伤药棉布，没人死在路上。
孟大郎左臂被砍了一刀，孟六郎倒是没受伤，一脸羞惭地跪下，红着双目请罪:“大哥为了救我挨了一刀，请父亲责罚……诶呦！”
被重重踹了一脚，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一旁瞧热闹的裴燕缩了缩脖子。
裴青禾没有多嘴，静立一旁。
孟大郎勉强打起精神，为幼弟求情:“父亲息怒。六郎冲杀在前，杀匪也最勇猛。战场厮杀受伤在所难免，怪不得他。”
孟将军冷冷道:“胡乱冲杀，连累旁人，那不叫勇猛，是没脑子。”
“进山之前，我就再三警告提醒，狼牙寨里还有不少山匪，又占着地利，易守难攻，不可轻敌。”
“他鲁莽冲动，没摸清底细，就带人攻寨。你是他兄长，为他挡一刀算不得什么。这么多将士被他连累丢了性命，他就是掉再多眼泪，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我踹他一脚算轻的，等回了军营，老子再狠狠教训他一顿。”
孟六郎身体抖了一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裴燕不知在想什么，也低了头。
裴青禾等孟将军发了怒火，才轻声道:“先让将士们安顿，重新包扎上药。”
孟将军略一点头。
包大夫早有准备，搬出一箱子伤药，两筐煮过的白棉布。
裴青禾招呼十余个手脚利索的年轻女子，为伤兵们清洗敷药包扎。又腾出几间干净的屋子，让伤兵们安顿养伤。
素来神气活现的裴燕，一整日心不在焉，低着头做事不吭声。
晚上吃饭，只吃了三个馒头。
裴青禾瞥她一眼:“今日是不是被刺激到了？”
裴燕蔫头蔫脑，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之前我就想带人进山，你拦着不让去，我心里还不服气。”
“现在想想，如果去的是我们，不知要死多少人。”
“这么想是自私了些。北平军的军汉们，同样也是活生生的性命。可我就是自私，我只想裴家人都好好活着。”
裴燕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青禾堂姐，你说的没错，我平日太鲁莽太冲动了。以后我一定改。”
抬起眼，就见裴青禾柔和地注视着她:“裴燕，你终于慢慢长大了。”
裴燕破涕为笑。
裴青禾伸手替裴燕抹了眼泪:“好了，别哭了。年少时谁不冲动热血，不过，战场上确实要冷静沉着，别被热血冲昏了头。”
裴燕毛茸茸的头靠过来，裴青禾搂住比自己高了一截的堂妹。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毛茸茸的头挤了过来。
裴青禾莞尔一笑，稍稍让开。裴萱动作快，抢先一步钻进青禾堂姐怀里。裴风扁扁嘴，委委屈屈地靠着裴燕。
裴燕气地拧一把裴风俊俏的脸蛋:“还委屈上了。不乐意靠着我就闪开。”
裴青禾看众人嬉闹，黑眸中笑意绽放。
……
这一战北平军死伤不少，战果也着实不错。狼牙寨被剿灭，带了两百颗头颅下山，缴获大批钱粮和兵器。还俘获了三十余个妇孺。
隔日一早，孟将军就领着军汉们和缴获的钱粮回军营。伤兵留在村子里养伤，妇孺全部给了裴六姑娘，兵器留了一半。
裴青禾叫了顾莲过来:“狼牙寨里的妇人孩童，都由你来管。你细心留意着，不肯安心留下的，就撵出裴家村。”
顾莲精神抖擞地应了。走过冯长身边的时候，眉梢眼角挑了一挑。
冯长不动声色，等顾莲离去后上前，低声说道:“这一战过后，我们裴家村声名远扬。六姑娘，我们趁着这大好机会，进山收拢流民。”
去年剿灭黑熊寨，孟六郎正巧来了，时间上有些含糊。众人多以为是北平军的功劳，裴家村还算低调。
这一次就不同了。刀疤狼率领山匪下山，明明白白地死在裴六姑娘手里。隔了数日，北平军才进山剿匪拔寨。裴六姑娘的赫赫威名，悄然在燕山里回荡。
“你挑些忠心又机灵的，跟着你一同进山。”裴青禾低声吩咐:“王二河不错，可以带上。裴甲裴乙也带些人手。你们分三路进山。”
顿了顿，又叮嘱道:“不管何时何地，都以保全自己为先。一定要平安回来。”
裴甲裴乙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冯长心头也是一热，拱手应是。
裴甲裴乙冯长等人一走，耕田的流民这里，不免有些心思浮动。
有人一边耕地，一边低声碎嘴发牢骚:“都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冯长出头露脸，得六姑娘重用。还有那个王二河，生了一双贼眼贼耳朵，专会私下报信。我们几个都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哪里比不上他们了。”
“对了，还有那几个做了赘婿的，整日钻被窝伺候女人，也有脸洋洋自得。呸，连点男人的脸都不要了。”
“那几个都是山寨里出来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要做赘婿，也该去寻裴氏女子。像卞舒兰那样的，相貌标致，人也温柔。”
“呸，你还挑上了。瞧你尖嘴猴腮的模样，山寨里出来的都瞧不上你。前两天你还向顾莲献殷勤，结果被打了一巴掌吧！脸还疼不疼！”
那个被戳中痛处的猴腮男子在众人哄笑声中恼羞成怒，扔了缰绳就要来打。
“快闭嘴！六姑娘过来了！”
一众流民瞬间闭嘴，埋头做事，勤快极了。

第84章 新生
流民们畏威而不怀德。
裴青禾从不会高估人性，对流民们震慑敲打丝毫不手软。裴甲裴乙冯长不在，她每日在荒田里转上几个来回。碎嘴的流民们一见她，便安静如鹌鹑。
半空中雄鹰如黑点一般掠过。
裴青禾随手拉弓，箭只直冲云霄。啪！鹰被射中脖子，直直掉落。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流民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脆弱的脖子。
裴燕兴冲冲地跑过去，捡起死得透透的鹰：“青禾堂姐，这只鹰不小，回去炖一锅汤。”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目光扫了一圈。
流民们压根没人敢抬头。
顾莲领着一众山寨里的女子耕田做活，一边大声说道：“你们瞧见没有？有六姑娘在，大家都能过上安生日子。耕田是苦了些，却能吃饱穿暖。有六姑娘护着，也没臭男人敢欺负我们。”
“六姑娘说了，新来的先种半年地，表现好的，会被挑中，跟着六姑娘习武练箭。”
“还有，我们都是裴家村的人。如果有相中的男人，可以招做赘婿。生了孩子都姓裴。”
其实，用不着多说，只看顾莲威风八面的模样，就足以令狼牙寨的女子们心安踏实了。
连一个被毁了半边脸的女子，都能得六姑娘青睐重用。她们怎么就不能了？
心头热血涌动，原本疲累酸软的胳膊，又生出了力气。
裴青禾转了过来，笑着吩咐：“开荒耕田是苦活，忙一个时辰，就歇一歇。那边的木桶里有温水。”
顾莲忙笑着应了，大声宣布众女子歇息一炷香时间。温水里放了一些糖，有淡淡的甜味，就如眼前的生活。
几日后，裴甲先带着一批流民回来了。
这一批流民约有四十多人，因徭役繁重逃进了燕山。
裴乙带回来的流民，是家乡干旱没了活路，逃到了昌平县地界。
冯长回来得最迟，带回来的流民也最多。他在燕山里待了一年多，对山中情形熟悉。而且，冯长读书识字，口舌利索，鼓动人心是一把好手。
村子里又多了近两百人。吃住安顿都是一件繁琐的事。众人按着裴青禾定下的规矩，一切有条不紊。
时少东家令董氏兄弟来送粮，还带了话来：“六姑娘杀了刀疤狼，为幽州除了一害，以后会有流民主动来投奔。少东家请六姑娘放开手脚，只管招纳。时家会鼎力支持六姑娘。”
出粮出力出人，不插手不多嘴。这等知情识趣的大户，世间难寻。
裴青禾亲自提笔写信，向时少东家致谢。
董大郎将信送到自家主子手中。时少东家拿着信，没急着拆开，嘴角高高扬了起来。
董二郎大着胆子进言：“少东家为何不亲自去裴家村送粮？六姑娘定会热情款待招呼。”
时老太爷催婚催得紧，少东家也不正面相抗，整日在外奔走忙碌，时刻关注裴家村里的动静。裴家村这边招纳流民，少东家立刻派他们去送粮。
这其中隐含的意味，自小就伺候主子的董氏兄弟，早就咂摸出了几分。
时砚瞪董二郎一眼，正色道：“裴六姑娘是巾帼豪杰，志向远大。时家在裴家投重注，我时砚岂是那等挟恩图报的小人。”
董大郎点头附和：“当然不是。”
董二郎迅疾接过话茬：“我们少东家品性高洁，善良正直。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儿郎。将来定有良配佳偶。”
时砚哑然失笑：“行了，别拍马屁了，都滚出去。”
待两人退下后，时砚拆了信，将寥寥几句道谢的话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再将信折好，藏进袖袋中。
时家的万顷良田，散布幽州各地，各郡县都有粮铺。巡查一圈家业，要耗时几个月。
时家有几条商路，每年都买进难以计数的粮食。
跑商路的管事，粮铺的掌柜伙计，田庄庄头，家丁护院，加起来足有数百人。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人要管理，还有官府军队各处需要打点。时少东家确实十分忙碌，无暇去裴家村闲转。
不过，送粮送建围墙的物资从没停过就是了。
裴家村的名声飞一般地传开。
这年月，能吃一口饱饭，对处于饥荒中的流民们来说，是难以抗拒的强大诱惑。裴六姑娘的强大武力，在有心人的推动传播下，传遍昌平县城内外。很快，便有流民主动来投奔。
五月春麦收割，裴家村收获颇丰。不过，裴家村的人口还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攀升。收获的粮食远远不够吃用，依然大部分靠时少东家接济。
裴家村的新村也建起来了。
先期建的是草屋，后期有了砖瓦，又建了一批干净敞亮的砖房。围墙也已建了几里路。
裴氏女眷全部搬进砖房，崭新的草屋，分给了最先投奔的冯长顾莲等人。入赘的男子们，也可随着妻子搬入新屋。
这没什么可说的。后加入的流民住旧草屋也没什么不满。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嘛！他们迟了一步，比起后加入裴家村的流民又强得多，好歹有屋子住。后来的还在住四面通风的草棚哪！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崭新的砖房里传出来。
满额汗珠的卞舒兰，精疲力尽，却不肯闭眼休息，坚持要看孩子。
赵海乐颠颠地抱着刚出生的胖儿子，凑了过去：“舒兰，瞧瞧，这是我们的儿子。”
卞舒兰看着胖乎乎的男婴，眼中绽出喜悦。
小婉儿很是欢喜，又有些不安：“娘，我做姐姐了。”
有了弟弟，娘还会爱她吗？
卞舒兰伸手，搂过小婉儿亲了亲额头：“小婉儿别怕，娘永远最疼你。”
五岁的小婉儿，咧嘴笑了起来，主动去抱刚出生的弟弟。
裴青禾听闻喜讯而来，抱起沉甸甸的胖小子，笑着对卞舒兰道：“这是我们裴家在此地立足后，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我亲自为他取名可好？”
卞舒兰和赵海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裴青禾想了想笑道：“新生寓意着希望，就叫他裴望吧！”

第85章 惊变
裴家村的人越来越多，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不是易事。时少东家派人送来的粮食，裴青禾不客气地全部收下。北平军暗中送来的兵器，也一律笑纳。每日操练不缀，隔几日就组一队进山狩猎。附近山林的野兽都快被吃光了。
长了眼的山匪不敢来裴家村，流寇们绕着道走。县衙对裴家村的迅速扩张视若不见。
裴家村的日子，仿佛隔绝了外界风雨，忙碌充实而安宁。
可惜，这世道容不下世外桃源。
千里之外的宫廷惊变，如雷霆汹汹，震惊朝野。
消息传到裴家村的时候，已是八月。
这一日，天气格外燥热。练武场上操练兵阵的众人被晒得汗流浃背，在裴青禾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却没人敢懈怠。
“青禾堂姐！”裴燕风一般跑过来：“孟将军派人来送急信，请青禾堂姐立刻去一趟北平军营。”
裴青禾眉头一动。
出大事了！
孟将军甚至等不及人来回传信，让她立刻去军营商议。一定是东宫出事了！
裴青禾立刻道：“去备马！”
然后，点了裴燕冒红菱等人随行。细心沉稳的裴芸留守裴家村。
三十余匹骏马奋力驰骋，一路向北平军营而去。
北平军营在四百里外。北地官道也不甚平坦，白日快马能行，晚上便得露宿野外。
三十多个女子快马出行，在北地极其少见。有不长眼的流寇尾随，裴青禾射了三箭，连杀三人。流寇被吓得屁滚尿流，飞快逃走不见踪影。
快马两日后，裴青禾一行人到了北平军营。
北平军被誉为北地精锐，绝不是浪得虚名，戒备森严。靠近军营十里，便被发现行踪。
孟将军两日前就下了军令，裴青禾表明身份后，一路畅通无阻。
裴燕暗中数了一数，不由得咋舌：“一里一个哨岗，守得这般严密。我们裴家村一比，可差得远了。”
裴家村的主力是裴氏女子，其次是裴甲等人，流民中也挑了一批忠心听话的训练起来。如今村外设了多处哨岗。当然不能和北平军比就是了。
裴青禾无心说笑，瞥一眼过去：“进军营后，别四处乱看，也别胡乱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裴青禾一沉下脸，没人敢多嘴。
北平军大营的营门口，孟大郎孟六郎兄弟两个一同相迎。
彼此相熟，无需说多少客套话。裴青禾下马拱手行礼，直接了当地问道：“孟将军在何处？”
孟大郎沉声道：“父亲召了一众武将，在军帐中议事，六姑娘请随我来。”
孟六郎经历过狼牙寨一事后，也沉稳了不少。竟忍得住没有多嘴，只看了裴青禾一眼。
这一年多来，裴青禾长高了许多，清秀的眉眼间光芒灼灼。
军营里的士兵们，有的去过裴家村，有的久闻其名，远远地探头张望。裴青禾神色自若，到了军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武将们从军帐里出来，见了裴青禾一行人，各自有些惊愕。
军营里都是军汉，从来没有女子。
这位凌厉夺目的清秀少女，为何能得孟将军看重，破了女子不入军营的惯例？
裴青禾没有理会打量的目光，进了军帐后，以晚辈礼见过孟将军。
孟将军满面阴沉，目中蕴着暴怒，一声不吭地将太子的亲笔书信给了裴青禾：“殿下被魏王一党算计陷害，皇上偏听偏信，要下旨废太子之位。”
裴青禾神色不变，接过信，目光迅速一扫。
前世太子倒在巫蛊案中，被废了储位，圈禁在宗人府。这一世，她一直暗中为太子出谋划策，太子除了天机道长，打压魏王一党，东宫位置还算安稳。
奈何再英明厉害的太子，也敌不过一个昏聩的老皇帝。孝文帝病倒在龙榻，就剩一口气了，竟下旨废太子。
起因是江南水患，太子派心腹重臣前去赈灾。结果这位重臣贪墨朝廷赈灾钱粮，勾连一众官员瞒上欺下。遭了水灾的七八个郡县饿死了十几万人。更可怕的是爆发了瘟疫，死尸遍野。
孝文帝盛怒之下，斩了十几个太子党官员，抄家灭族，人头滚滚。紧接着，就是下旨废太子。
朝中文官武将纷纷为太子求情，孝文帝直接将跪在金銮殿外的官员都抓了起来，全部关进了大牢。
这封信，是太子匆匆写就，在东宫被封禁之前送出来的。没了往日的飘逸从容，字迹潦草，透出惊惶。
“……魏王母子勾连司徒喜，在皇宫里遍布人手。父皇服药多日，神智不清，被魏王母子左右。”
“爱卿接到孤书信，立刻发兵来京城，诛奸佞清君侧。”
“让裴青禾一并来京城。”
“孤登基之日，爱卿便是宿卫大将军，裴青禾可入宫为太子妃。”
宿卫大将军，东宫太子妃。
这饼真是又大又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抬眼看着孟将军：“所以，孟将军打算立刻出兵去京城？”
孟将军定定地看着裴青禾：“我受太子大恩，才有今时今日。如今太子殿下危在旦夕，我以命相报，难道不应该？”
裴青禾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北平军驻扎幽州，守卫边境才是北平军的职责。擅自领兵进京，就是起兵谋逆。”
“幽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且不说路途中会遇到多少阻拦，就是一路畅通无阻，行军也要近一个月。”
“京城有十二宿卫军，每一支都是精锐，总兵力有八万左右。孟将军领着区区五千人前去，是要将这五千人头都送到城门外堆京观么？”
“孟将军忠肝义胆，却要手下都去送死，以我看来，实在愚蠢。”
这番话实在又刻薄。
孟将军目光冷了一冷：“看来，裴六姑娘是不打算去京城了。裴家一门忠烈，裴六姑娘和父伯却是不同。”
裴青禾冷然应了回去：“我的父伯叔兄，都因东宫而死。一门忠烈都被砍了脑袋，就剩两百多妇孺老少。”
“废立太子是国朝大事，裴家妇孺没能耐也不会掺和。”

第86章 不同
孟将军冷冷盯着裴青禾，缓缓说道：“这一年多来，太子殿下数次来信，嘱咐本将军照拂裴家。没有北平军撑腰庇护，裴家焉有今时今日。这份恩德，裴六姑娘要怎么还？”
裴青禾和孟将军对视：“我每个月送去东宫的书信里写了什么，孟将军不会猜不出来。”
“我为太子殿下出谋划策对付魏王，太子殿下令北平军照拂裴家，彼此两不相欠。何谈恩德？”
“再者，皇位更迭之际，朝堂动荡，腥风血雨。我一个区区罪臣之女，就是随孟将军去了京城，也不过是白送一颗人头罢了。”
“孟将军要尽忠，领着五千人慷慨赴死。何必拖上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再说太子，麾下官员都是一群贪婪的蛀虫。水灾当前，他们不思如何解救饥民百姓，贪墨大批钱粮，致使赈灾不利。十几万被活活饿死的百姓，还有那些因瘟疫而死去的人，不知有多少。太子难道半点都不知情？”
“要么他心知肚明，却纵容东宫派系官员争权夺利。要么是他太过愚蠢，被臣子们蒙蔽。不管是哪一条，皇上都有充足的理由废太子。”
孟将军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不擅口舌之争，很快哑然无语。
裴青禾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孟将军要领兵启程，我就不打扰了。最后，我再劝孟将军一句，留一个儿子在军营。能传承孟家香火，还能卧薪尝胆为父兄报仇。”
说完，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孟将军目中闪出怒焰：“裴青禾！如果本将军一定要带上你，你又如何？”
裴青禾从善如流地转身：“孟将军执意要带上我，我去就是了。还请将军高抬贵手，饶过裴家妇孺老弱。”
孟将军又被噎了一下。
他深呼吸几口气，沉声道：“太子是国朝储君，人心所向。天子昏庸无道，一道圣旨就要废了国朝正统，各地忠义军队，都会向本将军这般领兵去京城，清君侧，拨乱反正。”
“你若同去，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之日，你就是从龙功臣，嫁给章武郡王，成为东宫太子妃。”
裴青禾神色淡淡：“活下去才有未来。”
“裴青禾，希望你以后别为了今日的选择后悔。”
“同样的话，我赠给孟将军。”
裴青禾迈步离去。
孟将军再次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寒声叫了几个儿子进军帐。孟将军共有六子，三子早夭，四子战死。长子孟大郎二十八，次子二十六岁，五子二十岁。最小的孟六郎，只有十七岁。
孟大郎有一个女儿，孟二郎无所出，五郎六郎还没成亲。裴青禾说的话虽然刺耳，孟将军却听进耳中了。
“今日我就领兵启程，六郎你留在军营里。”
孟六郎一惊，霍然抬头：“父亲！我和你们同去！”
孟将军憋了一肚子邪火闷气，如骤雨般喷了过去：“给老子闭嘴！让你留下，你就留下。再废话，老子亲自打你一顿军棍。”
孟六郎身体一抖。三个月前挨的那一顿军棍，让他足足趴了半个多月，刻骨铭心。
孟将军看向长子：“你立刻传本将军号令，两个时辰后，全军出发。”
……
嘚嘚！嘚嘚！
裴青禾已策马冲出军营。裴燕等人策马相随。一路疾驰了几十里路，人倦马疲了才休息片刻。
裴燕低声问道：“青禾堂姐，孟将军到底让你来做什么？”
冒红菱也是满心疑惑。来去皆匆匆，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奈何裴青禾不愿多说：“等回去之后，我再和你们说。”
两日快马回裴家村。
裴青禾召众人前来。年龄最长的李氏，管钱粮的吴秀娘，管厨房的方氏，负责马厩的赵海，管着药堂的包大夫。领兵能打的冒红菱裴芸裴燕，年龄稍小的裴萱裴风，另有裴甲裴乙方大头冯长顾莲。
裴家村的核心人物，都在这里了。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太子被废孟将军发兵清君侧一事说了出来。
裴甲等人都是一脸懵，显然根本闹不明白这等国朝大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耳聋眼花的李氏，反应却是最快：“祸起萧墙，大敬朝堂，要彻底乱了。”
吴秀娘出身大族，颇为见地：“皇上废太子，要立魏王。可太子做了多年储君，麾下有诸多忠心的文臣武将。闻讯领兵冲去京城的，绝不止孟将军一人。说不定还有居心叵测的豪族大户趁乱自立，匪徒流寇兴风作浪。”
裴芸蹙起秀气的眉头，低声接过话茬：“内乱一起，只怕北地边境也不安稳。匈奴和东部鲜卑都对我们大敬虎视眈眈。一旦边境乱起来……”
接下来的话不用多说，众人脑海中各自浮现出国朝大乱生灵涂炭的情景。
经历过战乱的冯长，脸色十分难看，喃喃低语：“昌平县离边境六七百里，应该不会有事。万一真有事，我们就带着粮食躲进山林里。”
裴青禾道：“这是最后也是最坏的打算。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大家不用怕，天塌不下来。就是塌下来了，也有我先顶着。”
是啊！
就是天塌地陷了，裴青禾也会带着她们争命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齐齐看向裴青禾。
“现在我们到底要做什么？”裴燕没心没肺，大大咧咧：“青禾堂姐你吩咐呗，我们都听你的。”
裴青禾略一点头，低声安排。
继续招纳流民，加紧操练成兵。乱世将至，强大的兵力才是自保的最大资本。
要潜进山林里寻找隐蔽之地，存一批粮食和兵器，作为退路。
此外，送信去时家，提醒时少东家大批屯粮，以备乱世之需。昌平县衙，也得送个口信去，提醒王县令提防乱民流匪。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裴芸特意留下了。她看着裴青禾清秀英气的脸庞：“青禾堂妹，你还没说，孟将军让你去做什么。该不是想让你一同去京城救太子吧！”
裴芸果然是聪明人，竟猜了出来。
裴青禾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已经拒绝了。裴家一门男丁为太子而死，我们不该再为东宫陪葬。”

第87章 登门
裴芸悚然：“你这般不看好太子？”
裴青禾目中闪过恨铁不成钢的冷意：“我每个月写信去东宫，劝太子先下手为强。”
“太子磨磨蹭蹭，一直不敢下手。优柔寡断，心不狠手不辣，今时今日，都是他咎由自取。”
裴芸倒抽一口凉气。
先下手为强？
下什么手？
对谁下手？
这样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
裴芸压根不敢深想，说话都不太利索了：“你、你每个月都写信去东宫？”
裴青禾坦然点头：“是，我一直在为太子谋划对付魏王。太子令北平军照拂裴家，算是酬谢。”
“怪不得，北平军送粮送兵器送军旗，还为裴家收尾，剿了狼牙寨。”裴芸茅塞顿开：“孟将军知道你的能耐，所以想让你一同去京城救太子殿下。”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太子写信给孟将军，特意提起让我同去，还允了日后的太子妃之位给我哪！”
裴芸嗤笑一声：“空口白话，就想让你去送死，想得太美了。”
可不是么？
裴青禾笑了起来：“孟将军虽然暴怒，还是放我回来了。”
就不知孟将军有没有听她的劝告，留下一个儿子了。
裴青禾正色对裴芸道：“这些秘密，只你知晓，不要告诉任何人。”
裴芸郑重点头应下。
北平军全军出动，很快震动幽州。
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暂时按兵不动，却不约而同地派出暗哨尾速打探消息。大军所到之处，各郡县纷纷关上城门，有知趣的主动奉上一批军粮，战战兢兢地祈祷北平军快些路过。
好在孟将军治军严格，又急于赶路，笑纳了军粮便走。
王县令不敢出城门，令李师爷送粮食去城外“犒劳”大军。李师爷哆嗦着去，哆嗦着回来：“县令大人，北平军黑压压的一片骑兵，还有许多步兵。我数不清有多少人。”
王县令也在哆嗦：“去，去将裴六姑娘的信拿过来。”
三日前，裴六姑娘派人送信来县衙。王县令嗤之以鼻，说了句“荒诞无稽”，便将信扔了。现在北平军倾囊而出，王县令不敢不信了。
王县令睁大眼睛，将裴六姑娘信上所写的内容看了三回。然后用生平最英明果断的决定救了日后的自己一回：“去备马车，本县令要去一趟裴家村。”
……
“青禾见过县令大人。”
王县令满脸笑容，温和亲切如裴家长辈：“六姑娘快请起。本县令今日前来，有要事和六姑娘商议。”
裴青禾微微一笑，一双明亮的黑眸似洞悉王县令所有的盘算：“县令大人是昌平县的父母官，也是青禾最敬重仰慕的长辈。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脚下动也不动。
王县令呵呵一笑，腰身略略弯了一弯：“此事不便让外人知晓，请六姑娘单独一叙。”
“对了，靠近裴家村南，还有一片荒田。裴家开垦荒田种粮有功，李师爷，还不快将地契给六姑娘。”
李师爷麻利地奉上地契。
裴青禾顺手接过，目光一扫，塞进袖中，含笑在前领路：“县令大人这边请。”
裴家村新建的砖瓦房敞亮宽阔。
王县令今日连上首都不肯坐，坚持和裴青禾相对而坐。一挥手，李师爷退守门外。
王县令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双手抱拳，躬身作揖：“幽州将乱，请六姑娘救昌平县的百姓。”
裴青禾仿佛又见到了前世那个果断交出县衙迅速溜走的王县令。
这一回王县令跪得更早更麻利。
“天子废储，京城将乱。”裴青禾不紧不慢：“孟将军领兵去京城，幽州还有三支驻军，范阳军有四千人，广宁军六千精兵，辽西军更是兵力充足，有八千将士。幽州何乱之有。”
王县令苦笑一声：“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六姑娘就不必说了。范阳军战力低下，广宁军也就能打一打山匪流民。辽西军吃空饷吃得厉害。真正的精兵，就是北平军。”
“孟将军这一走，幽州边防有了空缺。我若是匈奴人，定会趁着幽州兵力空虚来攻。就是匈奴不来，山匪流民趁机作乱，也不是等闲小事。”
“昌平县城，离燕山最近。山匪下山，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昌平县。县城里只有一百多个城门兵，拿刀枪吓唬百姓要些进城钱还行，根本挡不住山匪。”
王县令今日没喝酒，口齿格外利索，马屁如潮：“六姑娘杀了黑熊，又斩了刀疤狼，正是山匪们的克星。”
“我今日来求六姑娘出手，剿了所有山匪。昌平县的百姓们，定会对六姑娘感恩戴德。”
裴青禾似笑非笑：“县令大人给一片荒地，说几句好听的，就想让我裴青禾领着裴家老少拼命，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
王县令能伸能屈，继续陪笑：“六姑娘来幽州不过一年多，就已招纳上千流民，每日操练。可见志向高远。”
“剿灭山匪，可以实战练兵，能缴获大批钱粮兵器，能引来大批流民投奔，迅速扩充势力。六姑娘有鸿鹄之志，护一护昌平县的良善百姓，岂不是一举数得？”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顺便再保住王县令的乌纱帽和性命是么？”
王县令脸皮厚如城墙：“我这点私心，瞒不过六姑娘。”然后，长长叹息一声：“我当年也是科举出身的进士，在朝中没有靠山，被打发到幽州，昌平县令一做就是七八年。”
“这些年，我虽无显赫政绩，却从不压榨欺凌百姓，没有欺男霸女，霸占良田，也没加过赋税。唯一的喜好，就是饮些美酒，勉强算个好官了。六姑娘护我性命和官位，就是护昌平百姓啊！”
难为王县令，能将尸位素餐无所作为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更讽刺的是，王县令确实称得上好官。昌平县的百姓虽然贫穷，却勉强能活得下去。
裴青禾看着王县令：“黑熊刀疤狼要来裴家村杀人抢粮，我要自保，不得出手。主动进山剿匪，太过凶险。我不会去。”
“王县令请回吧！”

第88章 好官
王县令一脸失望地坐上马车。
李师爷见王县令一脸晦气，不敢多嘴。木车轱辘吱吱呀呀，所经之处，触目所及，皆是勤恳耕地的流民。
这些流民，出身来历都不相同，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抛家舍业逃亡，如今都成了裴家村的人。瘦弱的身体因吃饱饭和整日劳作操练慢慢健壮，脸孔不再麻木绝望，焕发出惊人的精神活力。
李师爷一个没忍住，低声道：“裴六姑娘确实厉害，来昌平县不过一年多，就收拢了这么多人。”
王县令不知何时也凑过来：“先杀黑熊，再杀刀疤狼，接连灭了两个山匪寨。有这等强大武力，还有饱饭吃有田耕作，流民自然纷纷来投。”
声音平静，还透着庆幸。
李师爷有些诧异，小心翼翼地问道：“县令大人想请裴六姑娘出手剿灭山匪，裴六姑娘答应了吗？”
王县令慢悠悠地靠了回去：“这倒没有。”
“裴六姑娘精明得很，不肯以身涉险带人进山剿匪。本县令百般劝说，都被她拒绝了。”
“不过，本县令的来意已经达到了。可以安心回县衙了。”
李师爷伺候王县令数年，有时候还是摸不清王县令在想什么。
譬如眼下。
到底是什么来意？
王县令也不解释，悠然回了县衙，继续喝酒逍遥。
“青禾堂姐，王县令来裴家村，到底是要做什么？”裴燕一脸好奇地问着，冒红菱裴芸也是满心疑惑。
裴青禾抽出地契，在众人眼前晃了一晃：“村南那边空地也给我们了。明日就去丈量土地，准备开垦荒田。”
“还有，王县令想让我们进山剿了所有山匪寨。”
就连鲁莽的裴燕，听到这等话也气得蹦了起来：“他自己怕死，怕丢乌纱帽，就想来坑我们，让我们去为他剿匪。一片荒田，就想让我们裴家去拼命。呸！想得真美！”
裴青禾笑着赞一句：“总算开始用脑子了。放心，我已经干脆利落地拒了。”
冒红菱轻声接过话茬：“王县令不像这等肤浅无脑之人。”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二嫂想到什么，不妨说一说。”
在裴青禾鼓励的目光下，冒红菱整理思绪，徐徐说道：“以我看，王县令今日来的真正目的，是向裴家村示弱兼示好，表明随时退让的态度。”
裴青禾目中笑意深了些：“二嫂想得没错。王县令虽然整日喝酒，其实半点不糊涂，脑子清醒得很。”
裴芸低声叹道：“王县令明明有当官做事的能耐，却不用在正途。每日除了喝酒，什么正事都不干，还有脸称什么无为而治。”
裴青禾淡淡道：“遭了水灾的江南郡县，去赈灾的官员何等贪婪无耻。和他们一比，王县令确实称得上好官。”
这个话题，沉重且无奈。
众人各自叹息。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沉声道：“京城动荡，天下即将大乱。我们虽远离京城，也未必全然躲得过。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提刀拼命。”
在乱世中挣扎求生，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
众人神色坚毅，纷纷点头。
……
这年月，消息传递其实十分不便。
以前有孟将军时刻送消息来，现在孟将军领大军去京城“清君侧”，裴青禾没了消息来源，派人出去打探来的，都是些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之事。
譬如，孟将军领兵进了冀州后，和渤海军会合。两路大军直奔京城，解救太子。
再譬如，一万多精兵所过之处，诸郡县无人敢扰，纷纷送军粮。大军几乎没遭到阻拦。
再再譬如，青州那边有一伙流民趁机作乱，冲进县城，杀了县令，占了县衙。还有豪门大户蠢蠢欲动。
遭了水灾饿死十几万人瘟疫盛行的江南，冒出了几支起义军。最大一支起义军的首领姓乔，自称是天王降世。
裴青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目中闪过惊人的亮光：“乔天王！名号很是威风啊！”
前世，这位乔天王可不得了，收拢了几十万流民，领着起义军杀进了京城，魏王和太子都死在他手中。
可惜，乔天王没得意风光多久，很快被各地勤王的军队围拢，狼狈溃逃出京城。之后，乔天王领着十几万人四处流窜，如蚂蟥一般四处吸血，成了最大的一股流匪。
裴燕眼睛更亮：“青禾堂姐也立个旗，就叫裴天王……诶哟！”
后脑勺被重重拍了一下，裴燕疼得龇牙咧嘴。
裴青禾收回手：“再胡说八道，就去扎马步！”
裴燕摸着后脑勺，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素来沉稳的裴芸，行色匆匆地过来：“青禾堂妹，时少东家派人送急信来。”
裴青禾立刻道：“让送信之人过来。”
裴家村迅速发展壮大，时少东家功不可没。时砚行事老道，知情识趣，很懂分寸。这还是他第一次派人送信，一定是出了事。
来送信的董二郎，眼睛发红，恭敬地将信呈上。
裴青禾没急着拆信，张口就问：“时少东家出什么事了？”
董二郎用袖子抹了一把眼：“少东家没事，是时家粮铺出了事。买来的两千石粮食在运送途中，被白虎寨抢走了。”
“负责送粮的伙计家丁被杀了八个，活着的个个带伤，小的兄长也被打成重伤。”
“说来也是万幸。当时小的随少东家正好去别处巡查，如果随送粮队一同走，受伤的十之八九就是我们少东家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意：“白虎寨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迅疾拆开信，看了一遍。
出了这等大事，时少东家十分愤怒，匆忙写就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信中内容倒是简单，就是董二郎说的这些。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也不用多说。
裴家村如今一千多人，吃的都是时少东家送来的粮食。如今时家出事，正该是裴家出力的时候。
裴青禾对董二郎道：“你回去告诉时少东家，一个月之内，我会将白虎寨大当家的人头送到时家！”

第89章 铁血
“燕山六伙山匪，黑熊寨狼牙寨已经被灭，还剩四伙山匪，分别是白虎寨清风寨猛龙寨和雄鹰寨。”
“白虎寨人数最多，约有五六百人。山寨的位置也最凶险，背靠悬崖峭壁，左侧有一道瀑布，易守难攻。”
“白虎寨的大当家，本命罗虎，原本是边军的一个小头目。五年前打仗时溃逃，带着一伙逃兵进山，建了白虎寨。”
“罗虎这个人，读过兵书会些兵法。打仗不行，做山匪倒是有能耐。几年间收拢了不少人手，抢大户抢行商。现在，都抢到时家头上来了。”
裴青禾顿了顿，目光掠过跃跃欲试的裴燕，神色冷静的裴芸，最终，落在眉头微皱的冒红菱脸上:“二嫂，你有何话要说？”
冒红菱定定心神:“青禾，你为何对白虎寨这般熟悉？”
简直如数家珍。
能不熟悉么？前世她灭光了燕山里所有的山匪，白虎寨撑到了最后。
裴青禾道:“新近招纳的一批流民中，有一个是从白虎寨里逃出来的。他将白虎寨的地形和人手都告诉我了。”
冒红菱心里踏实了不少:“那等我们进山打白虎寨的时候，让这个人带路。”
“我已经将此人撵走了。”裴青禾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画了简易的地形图，大家都来瞧瞧。”
众人围拢过来。
裴青禾取出一卷纸，打开后，燕山山脉寥寥几笔，跃然于纸上。
裴青禾伸手指着一个黑点:“这里就是白虎寨，我们从村外进山，大概走五日山路就能到。”
“我领着两百人进山拔寨。裴芸，你领着其余人留在村子里。”
这一年多来陆续收拢的千余流民，有的忠心，有的还存着观望的心思，需要提防。
裴家村是大本营，不能有失，必须要有可靠之人留守。裴芸是最合适的人选。
裴芸没有自谦或推让，点头领命。
裴青禾低声吩咐安排下去。
当日傍晚，两百裴氏女子背着弓箭拿着长刀带着半个月的干粮进了山。
这是裴青禾第一次带人主动出征。
白虎寨五百多人，且占据地利，易守难攻。裴青禾只带了两百人，能顺利拿下白虎寨吗？
这么多人进山，会有多少人埋骨深山，有多少人能平安归来？
裴芸压下心中忧虑，轻声道:“青禾，你只管安心去拔寨，我一定守好裴家村。”
裴青禾笑了一笑:“放心，最多半个月，我就回来。”
冯氏忍着泪水，用力挥手和女儿作别。
待裴青禾的身影远去不见踪影了，冯氏眼中泪珠才潸然滚落。
裴芸柔声安慰道:“婶娘别哭，青禾堂妹成竹在胸，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和儿媳不对付的陆氏，也别扭地张口:“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青禾这丫头厉害得很，阎王可不敢收她。”
没有人说什么不该进山剿白虎寨之类的话。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时少东家在裴家村投了重注，现在，到了裴家出力的时候，绝不能退避。
冯氏用袖子擦了眼泪，拉着刚满两岁的小狗儿。冒红菱每日操练，小狗儿一直都是冯氏带着。今日冒红菱随裴青禾进山，小狗儿不哭不闹，十分乖巧。
三岁的小玉儿扯着冯氏另一边衣袖，嫩声嫩气地问:“姑姑去哪儿了？”
冯氏吸了吸鼻子，拉着小玉儿回屋:“你青禾姑姑去打坏人，过几日就回来。”
小玉儿天真地笑道:“等我长大了，也和姑姑去杀坏人。”
小狗儿口齿不清地跟着喊:“我也去。”
冯氏鼻子一酸，脸上却笑了起来:“那是以后的事，你们还小，现在去吃饭睡觉。”
陆氏也一声不吭地回屋，在油灯下纳鞋底。
方氏睡了一觉，一睁眼，见陆氏还在纳鞋底，张口劝道:“别忙活了，快睡吧！白日里光线充足，晚上纳鞋底伤眼睛。可别早早瞎了眼，到时可就真成了累赘。”
陆氏头也不抬:“到那一天我自己上吊，不连累你们。”
方氏劝不动陆氏，只得自己闭眼继续睡。
陆氏用手揉了揉通红的眼，恨恨地轻声骂:“整日逞能充英雄，有你后悔的时候。”
……
裴青禾一走，流民中果然有人不安分。当日晚上，就有人摸进了女子屋子里。
这个女子叫娇娘，是狼牙寨里出来的，身段好，容貌标致。被抢上山之前，娇娘是燕郡青楼花娘。后来跟了刀疤狼。
狼牙寨被灭后，娇娘随一众女子进了裴家村。她做不了力气活，厨艺绣活一概不会，倒是会抚琴跳舞，也识字。裴青禾便让她教导流民们识字。
已经入赘的十来个流民，大多得了重用，最不济也做了小头目。媳妇孩子热炕头，还能被信任重用，流民们个个眼热，暗中瞄着娇娘的着实有几个。
不过，入赘一事并不容易，要女子同意，还得女子主动去和裴青禾张口才行。
今夜摸进娇娘屋子里的，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龌龊念头。
娇娘被压住，愤怒挣扎。
那个流民一边粗喘一边浪笑:“装什么装，你都和多少男人睡过了。我不嫌弃你，娶你做婆娘……”
啊~
一声惨烈的呼喊。
附近屋子的纷纷被惊醒，冲了过来。
流民滚到木床下，不知伤到了何处，惨呼不绝。。
娇娘长发散乱衣衫不整，手中握着的匕首血迹斑驳，咬牙怒骂:“我来的第三日，六姑娘就给了我这把匕首。”
“六姑娘说了，谁敢欺负我，我就用这把匕首阉了他。六姑娘会替我做主。”
看着哀嚎不绝身下不停流血的流民，众人都觉腿间凉嗖嗖的。
裴芸寒着脸过来，冷冷吩咐:“裴甲裴乙冯长，你们将此人吊去村北树下。三天不准给一口水。活下来算他命大。”
流民的哭喊求饶声，日夜不息，在一众流民耳畔萦绕。直至第三个夜里，彻底没了声响。
之后，裴芸又抓了两个偷窃粮食的，直接剁了手脚，吊在树下。
一众流民被裴芸的铁血手段彻底震住了，因裴青禾离去的躁动迅速安宁下来。

第90章 拔寨（一）
裴燕仰头，看着几乎望不到顶的陡峭山崖：“我们真地要从这里上去？”
裴青禾面不改色：“是。从这里爬上去，就能兵不刃血地摸进白虎寨。我们上去后，等到夜半三更山匪们都睡着了动手。这样，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伤亡。”
冒红菱一并抬头看了片刻，有些头晕目眩，声音微颤：“青禾，你的计划是不错。不过，这山崖太陡峭了，你确定我们都能爬得上去？”
“试一试就知道了。”
裴青禾领头，如猿猴一般灵巧地攀住山岩。
裴燕紧紧跟在裴青禾身后。冒红菱口中害怕，其实攀爬的速度比裴燕还要快一些。
这一年多来，她们这两百人什么事都不管，一心习武操练，还经历了几次实战，人人进步神速。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很快沉下心，跟在裴青禾的身后，一步一步攀上山崖。
长长的绳索扣在腰间，五人一组，互相照应。谁体力不支难以为继的时候，另外几人便拉扯绳索，助力一把。
也正因这里地形险要，白虎寨的山匪们压根没在这里设岗哨。
三个时辰后，裴青禾第一个登上了山顶。
冒红菱第二个爬上来，手心湿漉漉的，额上后背也都是冷汗，心有余悸：“总算爬上来了。”
第三个上来的裴燕，闻言撇撇嘴：“二嫂你总是这样，嘴里说着诶呀我不行，然后动真格的时候比我还强。”
裴青禾莞尔一笑：“二嫂这是性情谦逊，不像你爱吹大气。”
冒红菱是嫡亲的二嫂，裴燕是亲堂妹。她们两人是裴青禾最亲近的左膀右臂，性情却是截然不同。裴燕忠诚热血冲动，冒红菱又太过谨慎细致，偶尔就显得胆怯了些。
冒红菱被赞得俏脸泛红，抿唇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接下来，裴氏女子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了山顶。期间也有惊险，有人脚下没踩稳，差点跌落，万幸腰间有绳索，被同组的四人奋力拽住。这一组人，也是最后上山的。
已经歇了半个时辰的裴青禾，伸手将这一组人都拉了上来。
最后上来的堂嫂周氏，一脸窘迫羞惭：“对不住，都怪我，是我拖了后腿。”
周氏今年三旬，身体弱了些，习武天分平平。在这两百人中，身手垫底，反应也是最慢的一个。
真论身手，周氏甚至不及刚习武几个月的顾莲。不过，周氏是裴家媳妇，忠诚可靠。来剿白虎寨，裴青禾还是带上了周氏。
裴青禾笑着安抚周氏：“别说话了，先喝水吃干粮，歇一歇。”
周氏找了一棵大树，靠在树干旁，吃了一个干饼子喝了半囊水。闭着眼休息，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裴青禾放低声音：“大家都睡会儿，等到行动的时候，我会叫醒你们。”
月亮一点点挪上半空。
裴青禾先叫醒呼得起劲的裴燕，又扯了扯冒红菱的衣袖。
众女子醒来后，各自抽出长刀，悄然跟在裴青禾身后。在暗夜中，如同一群索命的阎罗，摸进了白虎寨。
木楼上，负责瞭望放哨的山匪打了个呵欠。
下一刻，利箭破空而至，射穿喉咙。山匪颓然倒下。
裴青禾打前哨，接连拔了三处岗哨。以鸟鸣声为号，带着众人潜进白虎寨众山匪的住处。
利刃破门，进去后一声不吭，挥刀就杀。睡梦正酣的山匪们，被砍了头颅，连惨呼都来不及发一声。
也有人手脚不那么利索。譬如周氏，挥刀时力道不足，被砍得半死不活的山匪发出凄厉的惨呼。周氏咬牙，又刺了一刀。
这一声惨呼，终于惊动了一些山匪。有山匪清醒过来，从枕下摸出兵器，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门。然后被一刀捅了胸膛。
裴青禾依旧没吭声，挥刀不停砍杀。
走山路的几日间，她反复嘱咐众人，进了白虎寨第一要务就是杀山匪。多杀一个算一个。白虎寨里有五六百山匪，她们只有两百人。这一仗，要出其不意，要以少胜多，还要打得利落漂亮。
裴青禾守在要紧位置，谁想冲出来，都得过她这一关。
她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杀了多少山匪。
裴燕也杀得凶猛，直至遇上了一个拿着长枪的高手。
裴燕忍不住喊了一声：“这里有个硬点子！”
裴青禾目光一凝，冷笑着提刀上前。这个硬点子，就是寻常男子身量，不算高壮，身手却格外厉害。
这个男子，正是白虎寨大当家罗虎。
罗虎心中惊骇又愤怒。自打五年前进山为匪，他就顺风顺水，杀人抢钱，过得逍遥快活。白虎寨位置隐蔽，背靠山崖峭壁，别说没人找得到，就是朝廷军队寻过来，他只要关紧寨门龟缩不出，就能安然无事。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看身形，竟都是女子！
身手一个比一个厉害！
当雪亮的刀锋直奔而来，罗虎举起长枪格挡，右手手腕一震，心中愈发惊骇。
这是何人？
罗虎没有更多思虑的时间。长刀如疾风，一刀快过一刀。他身上很快见了血。
“来者何人！”罗虎怒喊一声：“报上名来！”
裴燕很想嗤笑一声，再高呼一句“索你狗命者裴燕是也”。可惜，青禾堂姐嘱咐过，今夜只准杀人不得说话。再者，现在长刀如风逼得罗虎步步后退的人可不是她，而是青禾堂姐。
冒红菱手中握的同样是长枪，冷不丁刺了出去，罗虎右腿剧痛，手中长枪一抖。
裴青禾窥准破绽，一刀砍断罗虎右臂。
罗虎惨呼声惊破天际，随着右臂掉落的，还有一杆长枪。
裴青禾毫不迟疑，一刀砍下罗虎的人头。
冒红菱上前，捡起罗虎的长枪，掂了一掂，很是满意，顺手就换下原来的兵器。
裴青禾以长刀挑起罗虎的人头，猛然高喝一声：“罗虎已经死了！扔了兵器，跪下不杀。”
裴燕振臂高呼，冒红菱等人一并高呼。
罗虎已死！
扔了兵器！
跪下不杀！

第91章 拔寨（二）
白虎寨的山匪们都被杀懵了。
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前一晚还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忽然夜半被杀了个血流成河。
大当家罗虎的人头被高高挑起。
罗刹般的声音在耳边和心头震响。
一片黑暗杀戮中，被吓破了胆的山匪扔了兵器，跪了下来。
还有山匪拒不投降，往外冲杀。火把被点燃，一个冷酷的少女声音响起:“拒不投降的，一律杀了。”
在十几个山匪被砍了脑袋后，剩余的山匪再无人敢抵抗。
咣当咣当！
兵器被收走，扔到一处。
跪在地上的山匪被绳索牢牢捆住手脚。哭哭啼啼的女子孩童们，也都被搜了出来，同样捆住手脚。
此时，天边微微发亮。
从摸进白虎寨到此刻大获全胜，只过去了两个时辰。
就这么胜了？！
裴燕咧嘴龇牙，得意洋洋。冒红菱眉眼奕奕，唇角扬起。
裴青禾的声音传了过来:“别傻笑了，都过来。”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多得很呐！
首先，清点己方伤亡。随身带的药包派上了大用场，可以止血包扎。
然后，就是搜寻补刀，砍下山匪头颅。这些事，裴氏女子们都是做惯的，手脚十分利索。血糊糊的人头堆成了小山。
被俘获的山匪共有两百多人。
冒红菱十分厌恶这些山匪，低声建议:“将他们都杀了吧！这些人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裴青禾却道:“留着他们，日后有用处。”
冒红菱从不质疑裴青禾做出的任何决定，点点头应下。
接下来，便是收拢山寨女子。
女子们都是被抢进山的，不过，不是所有女子都乐意被解救。一个二十左右的美貌年轻女子，满怀恨意地盯着裴青禾。
裴青禾挑眉，上前拔了女子口中棉布。女子呸了一声，怒骂不休。
裴燕冷笑一声，一拳过去，女子鼻青脸肿。再一拳下去，口吐鲜血。
裴青禾示意裴燕停手，然后挑了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问询:“她是不是罗虎的身边人？”
“是……她叫胭脂，跟了罗虎三年。平日里我们都归她管。”那个年轻女子胆子就小多了，声音哆哆嗦嗦，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我……我是被抢进山的。我没做过恶事，求裴六姑娘饶了我们。”
裴青禾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年轻女子低着头，声音颤抖:“裴六姑娘来昌平县一年多，灭了黑熊寨和狼牙寨。声名赫赫。我虽没见过，却也知道，这世间能轻松杀了罗虎的少女，只有裴六姑娘。”
“求裴六姑娘饶命，我真的是良善百姓……”
被打落了两颗牙齿的胭脂猛然抬头，仇恨的目光如箭一般射过来:“你也是罗虎的女人，就是没争过我。平日里你没少给罗虎出主意，还动手杀过人，现在倒成良民了。呸！要不要脸！”
年轻女子不和胭脂争辩吵闹，一边落泪一边磕头求饶。
裴燕用力挠挠头，出了个主意:“要不然，都杀了吧！”
冒红菱蹙眉反对:“还是先问个清楚明白。”
招来的流民心思各异，女子才是裴家村招纳的主力。眼前这六七十个女子，若能全部招纳，裴家将会多出一大批可用之人。
裴青禾赞许地看一眼冒红菱，转头瞪裴燕:“遇事多动动脑子，多学一学二嫂。”
裴燕被骂惯了，嘿嘿一笑。
裴青禾将俘获的女子们分开，令人一一问询。确认过后，将胭脂和年轻女子都杀了。其余的暂时都关起来。
山匪这边的审问，就简单粗暴多了。
裴青禾拎着长刀，问一句杀一人。连杀七个之后，剩下的山匪彻底崩溃，争抢着说出白虎寨存放兵器钱粮的仓库在何处。
推开库房的门，一袋袋粮食堆积如山。
显然，这就是从时家抢来的粮食。五六百山匪花了几日功夫，才将粮食都搬运进山。
除了粮食，还有一大批弓箭。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北平军送了长刀和铠甲，没有弓箭。今日缴获的，足有五十多具。
冒红菱心有余悸:“幸亏我们半夜进寨，杀他们一个猝不及防。正面攻寨，他们居高临下，以利箭防守，我们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裴青禾处处料敌先机，用最小的伤亡，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冒红菱没有去想为什么，只惊叹一句:“青禾，你真是太厉害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继续清点战利品。
刀枪斧钺，兵器着实不少。不愧是从军营里逃出来的，兵器比黑熊寨狼牙寨强多了。
裴家村收拢的流民，也可以逐步装备起来了。
金银玉器之类，反倒是最不实用的。到了乱世，有银子也买不来粮食。
不过，像裴青禾这般冷静理智的没几个。裴氏女子们看到一箱箱金银，早已喜上眉梢。
“打下白虎寨，够我们裴家村吃用许久。”周氏身手不行，脑子倒是活络，喜滋滋地算了账:“算上招来的流民，足够支应一两年了。”
怪不得裴青禾来幽州胸有成竹，感情早就打上了抢山匪的主意。
裴青禾随口道:“账可不是这么算的。养活这么多人，最要紧的是得有充足的粮食。太平时候，金银可用。乱世一来，谁还肯将粮食拿出来。”
所以，背靠大粮商时家就太重要了。
此次来剿白虎寨，也不全是为了时家报仇。亮一亮獠牙，震慑人心，顺带实战练兵，缴伙钱粮兵器，俘掳的山匪和女子也是一大收获。
清点完收获后，裴青禾心情十分愉悦，吩咐吴秀娘等人升火做饭。
裴青禾领人守在白虎寨里，裴燕带人下山送信。
几日后，裴甲裴乙冯长顾莲等人带着几百个流民进了山。
众流民搬运粮食兵器金银，个个身上满满当当。俘虏们捆着双手，背上也被捆着一袋粮食。
下山之际，裴青禾放了一把火，堆积如山的尸首迅速被火焰吞没。
“寨子不烧吗？”裴燕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裴青禾习惯地伸手揉一把:“留着吧！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这处寨子还能容身躲一躲。”

第92章 威名
白虎寨被剿灭的消息，如山火一般迅速蔓延。
清风寨猛龙寨雄鹰寨的山匪们，被骇得魂飞魄散。
黑熊被灭，还能说是冒进轻敌。刀疤狼之死，足以证明裴六姑娘的强大实力。这一回，白虎寨可是安安稳稳地躲在寨子里，裴六姑娘领着一堆女子上山，以雷霆万钧之势拔了白虎寨！
这意味着什么？
燕山已不再是山匪们的天下。裴六姑娘随时可以带人上山，灭了他们。
和白虎寨离得最近的雄鹰寨，只隔了一个山头。白虎寨焚烧尸体的火光，雄鹰寨第一个窥见。
满头白发绰号白头雕的大当家，派了几个山匪去打探动静。这几个山匪在白虎寨外躲了几日，眼睁睁看着几百流民气势汹汹地进寨，又如勤劳的工蚁一般，背着大批的钱粮下山。
裴六姑娘领着一众女子最后出了寨子。山匪们伏在山林间，动也不敢动。
裴六姑娘遥遥地看一眼过来，忽然冷笑一声，拉弓就射。利箭迅疾如电，转瞬就至。一个山匪被射中胸膛，惨叫一声，重重摔落树下，身下一摊血迹。
其余几个山匪肝胆俱丧，竭力将自己的身体缩在茂密的枝叶间。
裴燕挑眉冷笑：“我带人，将他们几个都灭了。”
裴青禾淡淡道：“不用。就让他们看着。”
然后，将对裴家村的恐惧带回山寨。
暗中派人来窥探动静的，当然不止雄鹰寨，还有清风寨猛龙寨的人。裴家村的流民们要搬运大量的钱粮物资，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倍不止。
不过，有裴六姑娘亲自压阵，众流民心里踏实得很。明知有山匪暗中窥探，也半点不惧。
这些山匪只敢远远看着，根本不敢靠近。裴六姑娘利箭如神，下山的数日内，射杀了数个山匪。
雄鹰寨的山匪，出来六个，回去的只有三个。
这三个都被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描述裴六姑娘的种种可怕之处：“老大，这个裴六姑娘，简直是杀神。谁敢靠近，她就抬箭射谁。”
“白虎寨里的人，被她杀了大半，剩下的都被捆着做了俘虏。”
“我们以后绝不能招惹裴家村。不然，被灭寨的就是我们了。”
雄鹰寨人最少，别说和白虎寨比，就是第一个被灭的黑熊寨也比雄鹰寨强一些。
“老大，以后我们就躲在寨子里，别随意下山了……”
白头雕听得心烦意乱，抬头扇了危言耸听的山匪一巴掌：“我们是山匪，不抢不杀吃什么喝什么？”
“都给我滚回去待着！”
雄鹰寨里的二十多个女子们，却是满心希冀，凑在一起低语：“裴六姑娘什么时候来剿雄鹰寨？”
“黑熊寨狼牙寨的女子们，现在都在裴家村里住着。裴六姑娘对她们好得很。听闻，她们还能招婿生子。”
“听说黑熊寨的那个顾莲，很得裴六姑娘重用，现在已经是头目了。”
“要是有人能给裴六姑娘领路就好了。”
……
十日后，裴青禾领着众人出了山林，裴家村遥遥在望。裴氏女子们心情愉悦，眉眼舒展。一众流民们，也各自兴奋地低语。
“终于回村了。”
“这回收获可不少，跟着六姑娘，我们可不会饿肚子。”
“六姑娘抬抬手，就灭了最大的白虎寨。还剩三个山寨，就烧香念佛，保佑六姑娘别惦记他们吧！”
最后一句，挺直胸膛满脸傲然。
世道再乱，乱不到裴家村来。有裴六姑娘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田种。
裴芸领着所有人前来相迎。背了一路钱粮疲累不堪的流民们，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有不少都坚持继续背着。
这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仗，彻底令流民们归心。
裴芸快步上前，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舒缓：“青禾堂妹，你总算回来了。”
从裴青禾领着人上山，到大获全胜，再到带着大批缴获归来，正好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裴芸代起了族长之责，一日不敢懈怠。眼下乌青，已经连着多晚没好好睡过了。
裴青禾伸手拍了拍裴芸的肩膀，轻声道：“辛苦你了。”
裴芸低声叹道：“我现在才知道，裴氏族长要担负何等重任。真正辛苦的人是你。”
裴燕凑过来，嘿嘿一笑：“自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有没有好吃的，我这么多日都没吃过一顿好的，都快馋死了。”
裴芸抿唇一笑：“早就备好了，快些回村，大家伙都吃顿饱的。”
今日蒸的是白馒头，香喷喷的红烧肉管够。
从白虎寨剿来的大批钱粮，被送进刚建好的库房里。吴秀娘连饭都没吃完，就去了库房里，带着几个人清点算账，咧开的嘴角就没合拢过。
裴青禾吃饱喝足后，回屋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点了二十余人，带着一个木匣子再次出了裴家村。
裴青禾前脚刚走，后脚王县令就亲自来了。
裴青禾不在，出面招呼王县令的是裴芸。往日裴芸没少去县衙送酒打点，和李师爷颇为熟络。
如今，李师爷没了半点倨傲，对着裴芸弯腰陪笑，十分恭敬：“六姑娘剿灭白虎寨，为昌平县的百姓除了一大害。县令大人亲自来嘉奖六姑娘。”
裴芸微笑着应道：“白虎寨抢了时家的粮食。青禾堂妹这才带人上山，拔了白虎寨。不巧得很，她刚带了罗虎的人头去时家。要不然，我让人去追她回来？”
“不用不用！”王县令和颜悦色，亲切温和极了：“六姑娘有要事，本县令就不多打扰了。六姑娘剿匪有功，本县令回县衙就为她写奏折请功。”
裴芸照着裴青禾的吩咐说道：“裴家是罪臣，不宜出这等风头。是县令大人派人上山剿匪。上报朝廷的时候，县令大人可别太过自谦。”
王县令精神一振，转头吩咐李师爷：“快些将地契拿过来。”又乐呵呵地对裴芸道：“这一片荒田，约有千亩，就是离裴家村稍远一些。请代为转给六姑娘。”

第93章 厚礼（一）
纵马驰骋，秋风飒飒。
裴青禾一路快马疾驰，两日就赶到了时家邬堡。
传承了百年之久的豪族大户，邬堡比昌平县的城墙还要结实些，高约八尺。远远看去，如一座巨兽。
和眼前硕大的时家邬堡相比，还在建围墙中的裴家村，就显得太过简陋了。
裴燕看着眼馋：“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这么高这么厚的围墙。”
冒红菱也羡慕得很：“有这样的邬堡，什么都不用怕。”
“邬堡虽好，人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裴青禾的声音响起：“不然，时家的粮食也不会被白虎寨抢走了。”
“再者，邬堡只能防一防野兽和蟊贼。真有大批流民或军队来袭击，这邬堡也撑不了多久。”
前世，时家先被流民冲击，然后被军匪抢掠，最后被匈奴骑兵屠戮一空。这座高大结实的邬堡，被大火烧了几天几夜，火光映红了燕郡的半边天。
没有强大的武力，庞大的家业钱粮，就如鲜美的肥肉，最终落入他人之口。
乱世中，谁的拳头大，谁才有资格坐在桌边。
裴燕和冒红菱心中各有所悟。
邬堡门大开，百姓进出来往，衣衫鲜亮的男子策马而入，妆容华美的妇人乘着软轿，一派热闹繁华。
裴青禾一行二十多人，皆是女子，骑着骏马带着兵器，烟尘滚滚煞气腾腾。一露面就引来众人瞩目。
守着邬堡门的时家家丁，一眼就认出来人，立刻飞奔去传信。
片刻后，时少东家一路快步而来，脸孔泛着红潮，双目闪着灼热的光芒。
裴青禾微微一笑，利落翻身下马，将手中的木匣送过去:“时少东家，这份礼物请笑纳。”
裴六姑娘剿灭白虎寨的消息，这些时日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再多的耳闻，也不及此刻亲眼目睹带来的震撼。
时砚打开木匣。
匣子里是一颗被生石灰炮制过的人头。略有些腐烂臭气，面容还算完整。
正是官府悬赏了五年的白虎寨大当家罗虎的人头。
时砚不知是被血淋淋的人头刺激了，还是心潮太过汹涌澎湃，捧着木匣半晌没说话。
一旁的董二郎激动得快哭出来了，扑通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六姑娘，为我兄长报仇。”
裴燕一惊，脱口而出:“怎么？董大郎伤重不治死了吗？”
董二郎嘴角抽了一下:“这倒不是。少东家请名医为大哥救治，性命没有大碍，养个一年半载就好了。”
裴燕咧嘴一笑:“那就好。我还以为董大郎死了……”
裴青禾咳嗽一声，扯开话题:“我还是第一次来时家邬堡，少东家不请我进去么？”
时砚终于回过神来，迅疾合上木匣，抱在怀中:“六姑娘来得正好。今日是我祖父六十生辰，家中设了流水席。”
怪不得今日时家邬堡这么多人，原来是为了时老太爷的寿辰而来。
时家在燕郡经营百年，亲朋故旧众多，流水席要摆三天。
裴青禾笑道:“我事前不知，没有备礼，空着手来贺寿，实在无礼。”
时砚将手中木匣捧起:“这定是祖父最喜爱的厚礼。”
裴青禾微微一笑。
时少东家亲自相迎领路，着实少见。众人探头张望，纷纷窃语。待知晓这位清秀英气的少女就是近来声名大振的裴六姑娘，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表哥！”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
穿着雪青短衫樱桃色襦裙的美丽少女，悄生生地立在前方，身边站着四个俏丽丫鬟和两个婆子。
一看便知是豪族大户娇养出来的闺秀千金。
裴青禾一路快马奔波，穿的是灰色布裳，长发梳做麻花辫，背着长刀，清秀的眉眼透着英气。
董二郎心里骤然紧张。悄悄瞥向自家主子。
时砚不慌不忙，笑着为两人介绍:“六姑娘，这是广宁郡王氏的姑娘，也是我的外家表妹，闺名梦怡。”
“表妹，快来见过裴六姑娘。”
原本横眉冷眼的裴燕，这才满意地松了刀柄。
王梦怡身后的俏丫鬟们个个面露不忿。
自家小姐是时少东家嫡亲的表妹，也是众人眼中时家的未来主母。可时砚一张口，竟是将裴六姑娘高高抬起。还让自家小姐去给裴六姑娘见礼！
王梦怡神色倒是平和，行了平辈礼:“梦怡见过裴六姑娘。”
裴青禾含笑拱手:“青禾见过王姑娘。”
王梦怡莲步轻移，和时砚并肩而立，轻盈笑道:“早就听闻裴六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巾帼豪杰。”
时砚笑着接过话茬:“时家一个月前被白虎寨的山匪抢了粮食，六姑娘领人进山，剿了白虎寨。这匣子里装的就是白虎寨大当家罗虎的人头。”
王梦怡面色一震，睁圆的眼眸看着木匣，双腿发软。
之前还忿忿不平的俏丫鬟们，各自咽了口口水，齐刷刷地低下头，唯恐被女煞星盯上。
裴青禾对王梦怡倒是十分友善:“王家是幽州大族，我早有结交之意。若是王姑娘愿意为我引荐长辈，我感激不尽。”
大户嘛，就要多多益善。
王梦怡拿不定主意，抬眼看时砚。时砚略一点头，王梦怡便应了下来。
整座邬堡都是时家的，常年住在邬堡里的人一万有余。今日时老太爷过寿，流水席直接摆到了街道两侧。无需送礼，直接入席。
裴燕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丰盛的流水席馋得咽口水。
冒红菱悄悄扯了扯裴燕的衣袖。
裴青禾没有回头:“我去给时老太爷祝寿，你们不必跟着了，去吃流水席。”
裴燕这时候头脑忽然灵光了:“你一个人去怎么行，我跟你同去。”
万一有人出言不逊，揍人这点小事有她出手就够了。
时砚含笑转头:“裴燕姑娘安心去吃流水席。有我在，绝不会让六姑娘受半点委屈。”
裴青禾也转头，以眼神示意，裴燕这才应下。
众目睽睽之下，时砚领着裴六姑娘进了时家大宅，将木匣中的厚礼奉到时老太爷面前。
时老太爷接了木匣，打开仔细端详，哈哈大笑:“好！好！好！”
“裴六姑娘替我们时家报仇雪恨，今日请上座。”

第94章 厚礼（二）
时老太爷是个精明的商人，为人世故且实在。
裴六姑娘领人拔了白虎寨的消息传来后，时老太爷提起裴六姑娘满口赞誉，再无半点不是。
此时罗虎的人头在眼前，裴六姑娘便是时家贵客。
裴青禾推辞谦让几句，坦然坐了上席。
同席共有六人，皆是和时家来往密切的豪族大户。王梦怡立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低声耳语几句。
这个男子约有四旬模样，穿着天青色绸衫，圆脸大耳，下巴堆积了几层。正是时砚嫡亲的舅舅，广宁王氏的家主王郇。
王郇看着清秀英气的裴六姑娘，由衷赞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裴六姑娘剿灭白虎寨，不仅是为时家报仇雪恨，也是为我等商户出了一口恶气。”
贫苦百姓没什么可抢的，山匪们抢的都是大户。王家开了几十家布铺绣庄，和时家一样都是山匪眼中的肥肉。
此时不是低调谦虚的时候。裴青禾徐徐一笑：“时少东家数次送粮至裴家村，我们裴家老少每日能吃饱饭，多亏了时少东家慷慨大义。时家出了事，裴氏焉能袖手旁观。”
时老太爷又赞了一声好。不知是在夸裴青禾，还是在夸自家孙子目光精准这一注投得好。
有长辈们在，时砚并不多言，笑着拎起酒壶，亲自为裴六姑娘斟酒。
王郇端着酒杯起身：“裴六姑娘有情有义，为时家出生入死报仇雪恨。我今日得代外甥，敬裴六姑娘一杯。”
裴青禾随之起身，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王郇之后，同席的几人也一一向裴青禾敬酒。裴青禾颇给众人面子，来者不拒，和每人都饮了一杯。不过，也就一杯罢了。
“我尚未及笄，平日从不饮酒。今日来时家，和诸位同席，心中高兴。不过，酒量浅薄，实在不敢多饮。”
这位如杀神再世的裴六姑娘，还是个没及笄的少女。众人年纪都足以做裴六姑娘的祖父，便是想摸一摸裴六姑娘的底细，也不便劝酒了。
时砚令人撤了酒杯，为裴青禾倒了一杯清茶，低声笑道：“今日席面，是我特意请了几位名厨来做的。六姑娘尝一尝，是否合口味。”
裴青禾欣然点头，既不拘谨也不客气，放开饭量吃了个饱。
时老太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裴六姑娘是当世高手，领兵操练要消耗大量体力，饭量大些难免。而且，裴六姑娘出身将门，一举一动自有常人难及的洒脱自如。
站在王郇身后的王梦怡，也被裴青禾的饭量惊住了。
她为了维持苗条的身段，每顿都吃六七分饱。裴青禾吃这一顿，足够她吃两三日……
王梦怡的目光扫过裴青禾纤细的身形，羡慕极了。
寿宴过后，众人移步去戏台边，幽州最有名的戏班子要唱三日堂会。只这一项，就要消耗数百两银子。
时家奢富，可见一斑。
时老太爷听了片刻，就托辞去内堂休息。时砚冲裴青禾使了个眼色，裴青禾略一点头，起身搀扶时老太爷。
王梦怡看着这一幕，眸光暗了一暗。
当着众人的面，王郇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王梦怡定定心神，收拢飘飞的思绪，专注看戏。
……
“裴六姑娘大恩，请受我一拜。”时老太爷要躬身行礼。
裴青禾立刻伸手扶住时老太爷：“使不得，我和少东家相交莫逆。老太爷是少东家祖父，在我眼中，也和祖父一般。哪有长辈向晚辈作揖之理。”
“再者，裴家深蒙时家大恩，时家遭山匪抢掠，我出手去灭了山匪也是应有之义。”
话是这么说。可一出手就能灭了白虎寨，这是何等厉害！
之前时家是在裴青禾身上下了重注，裴青禾也以实际举动证明了裴家值得。
从此刻起，彼此间的关系，就该更紧密了。
时老太爷深深看一眼裴青禾：“六姑娘志向高远，日后绝非池中之物。能和六姑娘结识，是我们时家的福气。”
顿了顿，又道：“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现在时家的家业都是时砚在打理。以后六姑娘只管放开手招流民，我们时家别的没有，粮食总是足够的。”
足够两字，说得意味深长。
时砚还嫌自家祖父说得含糊，接了话茬：“我们时家可以支持六姑娘养一千兵。”
养兵和养流民可不一样。招纳来的流民有口吃的便能稳住。要练兵，不但要吃饱，还得时常吃肉，而且没时间下田耕种。养兵最消耗钱粮。养一千士兵，每年要耗费的钱粮，是个十分可怕的数字。
裴青禾却未一口应下，正色说道：“此次灭白虎寨，裴家收获颇丰，不缺金银。养兵是我裴青禾的责任，不能全部依赖时家。以后，我拿银子买粮，只希望时家能长期稳定地卖粮给裴家村便可。”
粮食都要时家出，养出来的兵到底算谁的？
涉及到兵权主权，裴青禾毫不含糊地表明态度。时家想投资可以，却不能伸手干涉。裴家军完完全全是她裴青禾的。
时砚笑着改口：“那就按照六姑娘的意思，时家卖粮给裴家村便是。”
当然，要多少银子就是时家的事了。
时砚知情识趣懂分寸，裴青禾冲他笑了一笑：“少东家雪中送炭，援手之恩，我裴青禾铭记于心。”
“我还是那句话，时家有事，裴家绝不袖手。”
联盟就此达成。
时老太爷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养兵不但要有粮，还要大量布匹做军服鞋袜，盐油等物资也都需要。六姑娘来得巧，今日幽州大商户来了不少。王家有布，展家是盐商，卢家是幽州最大的药材商。我这就请他们几个过来，为六姑娘引见。”
姜还是老的辣。这是要在裴家军尚未建成前，卖一份大大的人情。就是时老太爷不说，裴青禾也有结识拜会这些大商户的打算。
时老太爷亲自引见，份量就重多了。
这份人情，裴青禾欣然笑纳：“多谢时老太爷。”

第95章 大户
王郇和时家是姻亲，第一个被请了过来。
不等时老太爷张口，王郇就对裴青禾说道：“我们王家和时家同进共退。六姑娘日后需要多少棉布，只管张口，我们王家只收成本银子。”
裴青禾笑着道谢。
王郇笑道：“是我王郇有幸，能结识六姑娘这等英雄人物。王家有绣庄，也有技艺精湛的绣娘。六姑娘哪日需要了，只管吩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青禾志向高远，雄心勃勃。日后总有需要军旗的一日。
第二个被请来的，是盐商展飞。
展家背景雄厚，在朝中有靠山，幽州官盐的盐引，展家占了近五成。展家之富，仅次于时家。而且，展家子嗣丰茂，儿孙满堂。
展老太爷年迈，久不管事，如今展家的理事人，是展老太爷长子展飞。
展飞此人，今年四十有五，身量中等，面白无须，双目精光外露。说话时，略扬起头，下巴冲着裴青禾:“六姑娘在幽州，怕是还不清楚京城消息。皇上数日前，已下圣旨废东宫，废太子被幽禁在宗人府。朝中众臣，纷纷上奏折，请天子另择贤明的皇子为储君。”
话语中透出了几分傲慢和不屑。
时砚皱了皱眉头。
时老太爷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裴青禾的脸上。众人都知道，裴家最大的靠山是东宫。现在，太子被废，北平军大军出动去京城救太子。胜负未知，没个定数。
这等时候，和裴六姑娘结交来往，要担着极大风险。展飞此时的倨傲，是试探，也是在掂量裴六姑娘的分量。
裴青禾神色自若:“幽州远在千里之遥。京城混乱，波及不到幽州。我裴氏如今在昌平县立足，所思所虑的，就是裴家村安危。和裴氏交好的，我也会一并守护安宁。”
“其余诸事，我裴青禾无力伸手，也不会去管。展少东家不必忧虑。便是裴家村被波及，也牵连不到展家。”
“据我所知，展家的盐都卖到匈奴了。莫非倒不敢卖给我裴氏？”
展飞一开始还保持安稳，听到展少东家四个字时，面色已微微变了。
他平日里和各郡守县令都是平辈论交，来往的是时老太爷这等豪族大户。谁曾想，今日竟被裴青禾这般羞辱。四十多岁掌家管事的人了，还被称呼少东家。
再听到最后一句，展飞面色倏忽一变，霍然起身，目光露出凶狠:“裴六姑娘请慎言！我展家世代经商，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么可能和匈奴有勾连。”
裴青禾岿然不动，勾起嘴角，慢条斯理地笑了一笑:“我也只是道途听说，展少东家怎么这般激动愤怒，莫非这些传言庄真的？”
展飞重重冷哼一声:“没影子的流言，裴六姑娘还是少说为妙。”
“若是传出去，我展家几辈的好名声，可就都毁在裴六姑娘手中了。”
“裴六姑娘应该不想和展家因此结怨吧！”
裴青禾抬眼，和展飞对视:“这是当然。我只想买盐，对展家别的事不感兴趣。”
人要吃盐，战马喝的水里也得有盐。想发展壮大，必须要有稳定的渠道买来大批的盐。
展飞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裴六姑娘要买盐，打发人带着银子来展家，展某看在时老太爷的颜面上，定会给裴六姑娘一个满意的价格。”
时老太爷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多谢展贤侄。”
又和颜悦色地对裴青禾道:“六姑娘不如先买五千斤盐。”
照一千人两百匹战马计算，五千斤盐够一年左右。
这是时老太爷的颜面，一锤子买卖。以后想买，就得加价，或是另寻盐商。
裴青禾给足了时老太爷颜面，含笑应了。
展飞起身离去，特意扔下几句:“局势变化莫测，京城一乱，只怕天下大乱。我劝时伯父，行事还是谨慎一些。别踩进泥坑，时家陷进去，不得脱身。”
时老太爷呵呵一笑:“我一把年岁，黄土埋了半截。家里这些事，早就交给阿砚了。就都由他去操心吧！”
时砚神色自若地接了话茬:“祖父放心，我不会看错人。”
展飞扯了扯嘴角，起身离去。
展飞一走，时砚神色沉了一沉，对裴青禾道:“没想到，展家如此短视，为了赚钱，竟然贩卖私盐去关外。”
此事是真是假，看展飞被踩中尾巴的德性就知道了。
这等隐秘，展家绝不会轻易泄露。就连时家都不知道，裴六姑娘到底从何得知？
时老太爷心里琢磨，面上不露声色:“展家卖官盐，也有几支卖私盐的队伍，手下有不少人。而且，展家和范阳军的吕将军颇有些交情。裴六姑娘有大志向，不必和展家较劲怄气。”
这是在提醒裴青禾，展家既有明面上的官道，亦有众人不知的暗道。
寻常商户怕山匪流寇，展家半点不惧。甚至没将剿灭了白虎寨的裴青禾放在眼里。
裴青禾从容一笑:“多谢老太爷提醒。我出银子从展家买盐，别无瓜葛。只要展家不来惹我，我乐得相安无事。”
时砚挑眉:“展家这般不识抬举，做一回买卖便罢。除了展家，幽州还有几家盐商。到时候我替六姑娘引荐。”
没了展家，还有彭家岳家。
时老太爷失笑:“也罢，我人老了，不比你们少年人血气方刚。你们自己拿主意。”
时砚淡淡道:“展家没将六姑娘放在眼里，可见骄狂。这等人，我们时家也该少些来往了。”
当着裴青禾的面，时老太爷不便多言。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时少东家:“时少东家对我这般有信心，我必不会令少东家失望。”
时砚和裴青禾对视，目中含笑:“六姑娘稍等，我替六姑娘引见卢太医。”
卢家世代杏林，这一辈出了一位太医。卢太医在宫中待了十五年，前年告老回乡。如今卢家经营了十余间药铺，是幽州最大的药商。有药材也有成品药，尤其是一味金疮药，是各军汉眼中的神药。
裴青禾对卢氏伤药垂涎已久，起身相迎卢太医。

第96章 大户（二）
卢太医年过六旬，比时老太爷还年长两岁。发须半白，皱纹满面，说话时声音平和，语速比常人慢了不少。
这是常年在宫中当差行走养出的习惯。谨小慎微，说话之前反复斟酌，不肯也不能说错半个字。
做了十余年太医，毫无差错，全身而退。卢太医岂会是寻常人？
裴青禾丝毫不敢小瞧这位慢悠悠的卢太医，微笑着说道：“早听闻卢太医大名，今日有幸结识，是青禾三生之幸。”
卢太医呵呵一笑：“老朽在宫中当差时，曾见过你父亲和你的伯父，都是人中豪杰。后来，实在可惜了。”
短短几句话，就透出一个清晰且重要的信息。
卢太医在宫中当差时，经常出入东宫。和枉死的裴氏兄弟也都熟悉。
裴青禾目中露出黯然，轻叹一声：“裴家遭灭门之祸，如今剩一门妇孺老弱，在昌平县勉强立足，挣扎求生。”
哪家的妇孺老弱，一出手就灭了几百人的悍匪山寨啊！
时老太爷心中默默腹诽。
卢太医目中却露出怜惜之色：“裴六姑娘要领几百族人求活，确实不易。”
裴青禾又叹一声：“此次进山剿匪，有不少人受伤。村中只有一个年轻大夫，医术平庸，配出的伤药只能勉强止血。”
“卢氏伤药闻名天下。我想多买一些。只要卢太医点头，我愿比市价多出两成。”
叙旧归叙旧，买卖归买卖。卢太医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有些为难：“不是老朽不想答应。只是，卢家伤药要用十五味草药，其中一味草药昂贵稀有。每年配出的伤药，都被幽州各军队买去了。裴六姑娘想要，老朽勉强能私下留几瓶。”
两成不够，得加钱。
裴青禾诚恳道：“幽州军队所需，我自不能争抢。还请卢太医另外为裴氏调配伤药，我愿多出五成的价钱，伤药有多少要多少。”
卢太医的口风果然就变了：“此事我回去之后，和家中子侄商议，等做出足量的伤药了，再派人去裴家村送信。”
裴青禾连连拱手道谢。
谈完正事，卢太医颤巍巍地起身，慢悠悠地让晚辈扶着继续去听戏。
时砚这才低声道：“卢家也太贪心了。加两成还嫌不足，要加五成的价。”
时老太爷淡淡道：“因为整个幽州，卢太医配出的伤药疗效最佳，关键时候，能救回一条命。”
可不是么？展家不肯卖盐，可以去彭家岳家买，哪家的盐都一样。
卢氏伤药，只有卢家独有。独一份的买卖，可不就贵么？卢氏伤药，每年出来多少，都被军队一抢而空。寻常人根本买不到。
当然，寻常人也不用买大批的伤药就是了。卢家伤药，本来就是卖给大户的。
裴青禾笑道：“多出些银子无妨。我刚从白虎寨里缴获了一批金银，足够吃用一两年。燕山里还有清风寨猛龙寨雄鹰寨，总能再支应几年。”
时老太爷：“……”
时砚凝望着气定神闲的裴六姑娘，笑着附和：“六姑娘言之有理。”
顿了顿，又道：“时家要开三天寿宴，六姑娘不妨留几日。或许还能结识一些有用之人。”
裴青禾含笑应下：“我正有此意。那就多有打扰了。”
……
时家大宅有许多空屋，专门用来招呼贵客。
裴青禾一行二十余人，被安顿在一处雅洁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六间空屋，正好四人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净，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梳妆台上还有未拆封过的面脂和胭脂。
院子里种了几棵桂树，此时正是桂花开放的时节，浓郁甜蜜的桂花香，从窗外飘进屋内。
令裴氏众女子恍惚回到了昔日裴家还没家破人亡的时光。
冒红菱轻声打破沉默：“时少东家行事真是仔细周全。”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
众女子各自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中有大半都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裴氏媳妇，身为过来人，焉能看不出时少东家含而不露的心意。
大咧咧的裴燕，压根就没察觉出气氛的微妙，大声笑道：“我好久没睡过这么干净的屋子了。今日的流水席，也特别好吃。”
“今天的戏班子也精彩。尤其是那段武戏，跟头翻了几十个，很是利落。我们干脆多住几天，吃饱玩足了再回去。”
裴青禾不客气地拍了裴燕的后脑勺一记:“你直接留在时家算了。”
裴燕摸着后脑勺，倒抽凉气龇牙咧嘴:“那可不行。我可是裴家冲锋陷阵的第一猛将。堂姐你更是片刻离不得我。”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几个俏丫鬟笑盈盈地捧了夜宵过来。
白瓷碗里堆着四个肉馅元宵，小儿拳头大小，咬下去滋滋冒油。
冒红菱慢慢吃着，忽地轻声道:“以前在京城，我最爱吃甜糯的红豆馅的元宵。来了幽州之后，倒觉得肉馅的滋味更好。”
“才过了一年多，怎么像过去了半辈子似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陷在痛苦里无力自拔。可事实上，她每日忙忙碌碌，根本无暇思念亡夫。甚至，亡夫的面容都在悄然淡去。
她有些惶惑，有些愧疚。
裴青禾似洞悉她心中的复杂思绪，微笑着说道:“人本来就该往前看向前走。过去种种，早该放下。”
冒红菱看着裴青禾，透过她的眉眼，仿佛看到亡夫裴二郎的影子，低声呢喃:“我真的可以放下过去一切？”
“当然可以。”裴青禾握住冒红菱的手:“你这般年轻，还要再活八十年。好日子都在后头。”
冒红菱扑哧笑了起来，些许晦涩一扫而空。
扣扣扣！
敲门声响起。
裴燕警觉地蹿到门边:“谁？”
“裴六姑娘可在？我家王姑娘想请裴六姑娘赏月闲叙。”
裴燕一愣，迅疾转头。
冒红菱也看了过来。
这算什么？情敌找上门了？
裴青禾开了门，神色淡淡地对门外的丫鬟说道:“我没时间赏月闲话。去告诉你们姑娘，裴家村女子不外嫁，只招婿。”
……

第97章 买卖
“什么？她真是这么说的？！”
王梦怡一脸震惊地抓住贴身丫鬟的胳膊:“你没听错吧！”
丫鬟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奴婢耳朵灵着呢，怎么可能听错。裴六姑娘亲口说的。”
“姑娘抓疼奴婢了。”
王梦怡心神俱乱，下意识地松开手。
丫鬟还在耳边絮叨不休:“姑娘可以放心了。时家只有少东家这么一根独苗，传承香火子嗣是头等大事。裴六姑娘要招婿，时老太爷绝不可能同意。就是少东家自己，也绝不会去做赘婿。”
另一个丫鬟接了话茬:“好人家的儿郎谁肯做赘婿。裴家又是流放的罪臣家眷，裴六姑娘以为自己是金镶玉不成……”
“住嘴！”王梦怡倏忽沉了脸:“裴六姑娘领着族人求生，连灭黑熊寨狼牙寨白虎寨，是万里无一的神箭手。这样的巾帼英雄，我们王家要尽力结交。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自己去掌嘴二十。”
多嘴的丫鬟身体一颤，低头退到门外，啪啪啪扇了自己二十个响亮的耳光。
然后，肿着脸跪到主子面前请罪。
王梦怡冷然道:“事关裴六姑娘名节，谁都不许胡乱嚼舌。今晚的话传出去半个字，我将她撵出王家。”
王梦怡十三岁起掌管绣庄，这三年将绣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有资格随父亲来时家贺寿。
相貌文弱动人，实则精明能干。
时老太爷相中王梦怡，不仅因为她背后的王家，更是看重她本人。
身边丫鬟都清楚自家主子脾气，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王梦怡沉默许久，起身去见父亲王郇。
“……父亲，我看不透这位裴六姑娘。”王梦怡蹙眉低语:“时家表哥聪明世故，相貌人品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她真的半点都不心动么？”
招赘二字一出口，就如划开了一条鸿沟，再无结亲可能了。
王郇腆着肚子，瞥一眼女儿:“北平军汇合了渤海军，一路冲杀去京城。江南那边闹起了起义军，天下将要大乱。裴六姑娘野心勃勃，眼里只有钱粮布盐药材，哪里容得下儿女情长。”
“你也别琢磨这些了。等时老太爷寿宴结束，我们就回去准备棉布棉花。裴六姑娘这一单是大生意，不能耽搁了。”
王梦怡定定心神:“父亲，这一单买卖，就交给我来负责吧！裴家以裴六姑娘为首，出头露脸的都是女子。我和她们打交道更合适。”
王郇想了想，也就应了:“记住，裴六姑娘是大买主，或许今后我们也有求裴六姑娘庇护之时。对裴六姑娘要敬重客气，不可怠慢。”
“是。”
“还有，结亲一事，要两厢情愿。时家迟迟不张口，我们王家也不能上赶着要嫁。如果时老太爷有意，这三天内自会和我张口。若是三日内都没动静，你就歇了这份心。我们王家姑娘又不愁嫁。”
王梦怡想说什么，抬头见父亲板着脸孔，只得低声应是。
……
隔日，裴青禾和王梦怡碰面。王梦怡主动示好，并问询裴家所需布匹棉花数量。
裴青禾道:“越多越好。”
刚抢了白虎寨，财大气粗不缺银子。
王梦怡微笑道:“那我照着四千套棉服一千条棉被来准备。至于价格，裴六姑娘只管放心，只收成本。”
裴青禾挑眉一笑:“王姑娘行事爽快，我裴青禾交下你这个朋友了。”
相比王家的主动友善，盐商展家就倨傲得多了。只派了一个管事过来。
冒红菱主动说道:“买盐一事交给我。”
裴青禾点点头。
卢家那边，由裴燕去交接应对。
时砚又为裴青禾引见了几人，都是幽州地界的大商户。裴家村什么物资都缺，只有一堆从山寨来缴获的金银。
裴六姑娘什么都买，价格也不含糊。立刻被大商户们围住，纷纷主动表示要和裴六姑娘做买卖结善缘。
时砚实在看不下去，咳嗽一声，主动接过了谈生意的重任。压价砍价，不在话下。还谈妥了定金和货物送到后检验无误再付尾款等事宜。
忙了一天，到晚上才得了空闲。
时砚难得板一回脸:“六姑娘是不缺银子，也不能做冤大头。商户们个个奸诈油滑，你不砍价，他们就敢坐地起价翻倍索要。还敢以次充好拖延供货。”
裴青禾被数落一通，也不恼:“我擅长的是领兵打仗，确实不太懂做买卖。”
何止不太懂，大羊祜三个字就明晃晃地挂在额头上。
时砚深呼吸一口气:“银子再多，也不是这么花用的。拼着性命去灭山寨抢来的金银财物，岂不是白白被人得了去。”
裴青禾十分听劝:“时少东家教训的是。今日亏得少东家多费心，替我谈妥了几桩买卖。明日少东家可有闲空？”
时砚从袖中摸出一个赤金算盘，细长的手指熟练地拨弄，潇洒至极:“放心，我保准为六姑娘精打细算，谈个合适的价格。”
大批货物谈过了，第三日，裴青禾见了几家小一些的商户。买的货物也琐碎细致了不少。
这等时候，就看得出时少东家的能耐了。不管什么行当货物，他都熟悉其中门道，商户们在精明的时少东家面前，根本玩不出花样。
裴青禾心想，怪不得她前世抢山匪抢大户还总是挨饿。她身边就少了这么一个精明能干之人。
可惜，时少东家不可能抛下家业来裴家村做大管家，实在可惜。
三日过后，裴青禾领着众人离去。
时少东家送出十里。
“少东家请回吧！”裴青禾拱手作别:“日后有事，只管派人给我送信。”
时砚没有客气，点头应下，特意嘱咐一句:“此次买了大批物资，够吃用半年。下一次再买，先和我通个气。有我在，不会让六姑娘花半分冤枉银子。”
裴青禾灿然一笑，挥手作别，策马扬鞭。
时砚在原地站了许久未动。
又过一日，王氏父女告辞离去。
王梦怡看着时砚温和的笑脸，心中酸涩，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直至马车远去，强忍的泪水才悄然滑落。

第98章 扩充
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大批货物源源不断地送入裴家村。
主动下山来投奔的流民，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攀升。
裴青禾第一次主动进山，几个时辰就拔了白虎寨。藏在山里的流民闻讯后，如蜜蜂逐花一般而来。
裴家村外的简易草棚，从两个变成了五个，又变成了十个。就这依然不够用。卞舒兰特意来寻裴青禾：“青禾，现在每日都有流民来投奔裴家村。村外的草棚不够用，得再建十个。”
卞舒兰是裴家第一个招婿进门的年轻媳妇，生下了裴家来幽州后的第一个孩子。裴青禾亲自给孩子取名裴望。
卞舒兰对裴青禾死心塌地忠心不二，出了月子之后，就开始负责安顿流民的差事。她行事仔细，从不胡乱决定，有事就来回禀。
裴青禾笑道：“这点小事，不必向我禀报，你拿主意就是了。”
卞舒兰口中应下，下一次有事，照样来禀报。
培养身边人独当一面，不是易事，总得慢慢磨练。裴青禾也不心急，耐心指点：“每一个流民都得详细登记，问清来历。让他们互相作保，一个出了差错，几人一并撵走。”
“遇到身份可疑的，要重点关注，派人暗中盯着。”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流民中有良善可怜之辈，也有作恶逃窜的歹徒。裴家村有钱有粮有田有屋，主事的还是一群女子。良善可怜的流民，会觉得裴家村安稳可靠。心有歹意的，来前就不怀好意。
草棚就建在村北，每一个来投奔的流民，都要在草棚里住几日。出了草棚，一眼就能看到远处树下吊着的“葫芦”。
被吊在树下的，有盗窃抢掠的，有欺凌女子的，有想放火杀人的，还有做过山匪被识破身份的。
过些时日就换一批，树下的麻绳就没歇过。
这一记下马威，足以震慑住初来乍到的流民。
裴家村迅速扩充，人口翻了一倍有余。时少东家每隔半个月就派人送一回粮食，对裴家村扩充的速度也觉惊叹。
既然决定全力支持裴六姑娘，便要保证裴家村所有人的粮食供应。时家经营了百余年的商路，全部运转起来。时家旁支子弟和管事们，往各处奔波，源源不断地买来大批粮食，再送去裴家村。
裴青禾再一次唏嘘感慨，前世可没大户这般鼎力支持，她整日为裴家军的军粮操碎了心，也没能让众人吃上几日饱饭。果然，筹措军粮这等事，还得是时少东家专业。
有充足的粮食和物资，裴青禾没了后顾之忧，全力操练起来。裴氏女子不分年龄老少，全部要练兵。
流民中挑出五百个温顺听话身体还算康健的，十人一队，从中选出队长。衣食起居操练都要在一处。五十个队长都由裴青禾亲自训练。
其余流民，每日耕田劳作半日，另半日也要练简单的队形队列。
到了晚上，人人都要读书识字。
裴氏女子都识字，给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扫盲绰绰有余。如此一来，消耗的灯油纸张笔墨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裴青禾提笔，给时少东家写了一封信。不出数日，董二郎就送来了几车灯油和粗麻纸炭笔。
“少东家让小的带话给六姑娘，灯油价格已经被压到了最低。练字不必用好纸，粗纸炭笔就够了。另有一批好一些的纸张笔墨，过几日就送来。都是最低价，少东家都谈拢了。等货送来，六姑娘付银子便可。”
就连吴秀娘，也在裴青禾耳边连连赞叹：“时少东家实在精明能干，样样都通。有时少东家出马，我们买到的货物又多又好，还省了大笔银子。”
就连兵器欠缺的难题，时少东家竟也有办法解决。
时家和辽西军的李将军来往密切。只要出足银子，就能从辽西军那边买到合用的兵器。
这当然是犯忌讳的事。不过，裴家现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合规矩，再多这么一桩也无妨。
买兵器是大事，裴青禾特意去了一趟时家，和时砚面谈。
此时已进十一月，凉风嗖嗖。裴青禾是习武之人，不惧严寒，依然穿着粗布衣裳，脸颊被凉风吹得微红，一双黑眸灿然发亮：“少东家真能从辽西军买来兵器？”
穿着银灰色华贵貂毛锦袍的少年，微微一笑：“别人去了不成，我亲自去，李将军总会给几分薄面。”
时少东家现在可真俊。
裴青禾黑眸中闪出愉悦的光芒：“那我就不和少东家客气了。请少东家去一趟辽西军，我将所有的金银都带来了。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剿了黑熊寨狼牙寨白虎寨所得的金银，这一年半来用了不少，还剩大半。装了满满五箱。
时砚一一开箱看了之后，低声道：“兵器没有定价，这些银子能买来多少兵器，现在说不好。不过，我会尽力多带些回来。”
此时此刻此景，道谢就太见外了，也太轻飘了。
私买兵器这等事，被抓住了是砍头的重罪。时砚在寒冷的天气冒着性命之险去辽西军，这份人情，实在厚重。
裴青禾脸皮再厚心肠再硬，也真真切切地动容了。
她看着时砚，时砚也看她。
“时砚，”裴青禾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清晰明确地告诉他：“裴家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时砚点点头：“我知道。裴家村的女子不外嫁，只招婿，生的孩子都姓裴。卞舒兰是第一个招赘进门的，生的孩子叫裴望。村子里还有不少从山寨出来的女子，有十余个成亲，一律都是招赘。”
“这是你定下的规矩，你不能也不会打破。”
“京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北平军渤海军之外，还有两支军队冲到了京城，要清君侧救太子。谁胜谁负，尚未可知。江南那边冒出了几支起义军，有几个县城被起义军占了。”
“天下即将大乱。你有野心，更有能耐，现在最要紧的是扩充势力站稳脚跟，以谋日后，根本没有空闲成亲嫁人。”
时砚和裴青禾四目相对，缓缓说道：“裴青禾，这些我都知道。”

第99章 公私（一）
“我敬重你，仰慕你，这是私情。全力支持裴家，却和私情无关。我看好裴家军的未来，在此时下重注，是为了时家的将来。”
公私能分得如此清楚吗？
裴青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砚又道：“退一步说，便是公私分得不清，吃亏的也是我，你又没什么损失。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来奇怪。表白的人十分从容，半点都不尴尬。倒是裴青禾，显得有些心虚。
裴青禾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得有道理。其实，我刚才就是做做样子，心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你别小觑了我，我心肠既冷又硬。”
时砚也笑了起来，扯开话题：“现在路上不太平，又带着那么多金银，只怕遇到流民匪徒。”
裴青禾早有准备：“我带了五十人，随你一同去。”
时砚行事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点点头道：“我再点三十个家丁，让人备干粮。一个时辰后动身。”
这些琐事，吩咐董二郎去便可，时砚今日却亲自去了，是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裴青禾忍不住挠挠头。怎么莫名就有了负心女子的错觉。
裴青禾和时砚说话的时候，众人都避让一旁，听不见两人说什么。时砚的神色表情又格外正常，无人多心。
一个时辰后，几辆马车和数十匹骏马出了时家邬堡。
时砚自小体弱，被精心养大后，身体比幼时强得多。不过，每年寒冬，他基本都不外出。此次要去辽西，他特意坐上特制的马车。车厢有铁制的夹层，可以挡住弓箭袭击。车厢内还有一层皮毛，挡风暖和。
休息的时候，时砚邀裴青禾上马车喝茶。
时砚这般洒脱磊落，裴青禾也不便小气，笑着上了马车。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黑熊皮，不由得失笑：“这可是我去年送来的黑熊皮？”
“正是。”时砚笑道：“这么完整的黑熊皮，是难得的珍品。祖父舍不得用，就给了我。”
换作别人，早将黑熊皮收起做藏品了。时砚是实用主义者，直接拿了出来用。
裴青禾很欣赏这样的行事做派：“有什么舍不得的。好东西就是拿来用的。等明年春日，我再上山打猎的时候，再猎一张更好的给你。”
时砚看裴青禾一眼：“到了春日，你就要领着新操练的流民进山剿山匪了吧！”
裴青禾挑眉一笑：“我的计划这么明显么？”
时砚抽出一个小小的木屉，取出一小盒肉脯一匣子果脯，打开送到裴青禾面前：“裴氏女子们打了几次硬仗，流民们还没杀过人见过血，实战才能练出精兵。趁着冬日练兵，春天暖和了，正好进山练兵。顺便将剩下的几个山寨都拔了，以后燕山就是你的地盘。”
“背靠燕山，进可攻，退可守。有大军或大批流民前来，就能退进山林里。”
裴青禾拈起肉脯，一口接着一口。
时砚为她斟一杯茶，笑着说了下去：“现在裴家军不缺粮不缺衣，缺的是兵器和战马。”
“上山剿山匪，战马用不上，买兵器才是最要紧的。”
裴青禾将茶一饮而尽：“说得没错。裴家村里现有的兵器，只够三百人装备。现在练了八百士兵，欠缺不少。可惜，北平军去了京城，将战马兵器都带走了。不能再薅北平军的羊毛。”
和孟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遗憾，就不必说了。以时砚的精明仔细，应该能品味出几分。
裴青禾一脸占便宜没够的惋惜。
时砚再次失笑，见她不爱吃果脯，又拿了一盒牛肉干出来。
裴青禾每日练武，体力消耗大，胃口极好。路上吃的干粮只能勉强果腹，一盒牛肉干吃完，再喝一杯清茶解解腻，正好继续赶路。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不时遇到行商和百姓，偶尔有流民远远跟随。一行数十个女子和几十个壮汉，皆骑着骏马背着弓箭长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没点分量的，根本不敢靠近。
为了赶路，连着几晚都宿在野外。
裴青禾将所有人分了三班，轮流守夜。
篝火一直燃着，众人围着篝火，躲在简易的帐篷里，合衣而眠。
“今日有一伙人，一直跟着我们。不知是哪来的匪寇。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动手。”
裴青禾低声嘱咐裴燕：“你守上半夜，机灵点。”
裴燕点点头。
这一伙流寇，耐心显然不足，还没入夜，就急匆匆地冲过来。
一群乌合之众，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有几个手里拿的还是锄头和木棍。都没用裴青禾出手，裴燕带着守夜的一班人冲过去，唰唰几刀下去，杀了几个。几十个流寇就被吓得一哄而散。
裴燕要去追，被裴青禾拦下了：“不用追。这些就是附近的村民，看我们车马众多，想来捞些便宜。”
北地民风彪悍，村民忙时种地，闲时集结抢掠路人，不是什么稀奇事。都是一群穷鬼，榨不出二两油，不值得追杀。
过一日，又遇一伙匪徒。
这伙匪徒显然受过一定的训练，有组织有指挥。
裴青禾拉弓，一箭射杀匪徒头目。其余匪徒立刻慌乱起来，被杀了小半，剩余的仓惶逃窜。
裴青禾冷声道：“能杀多少杀多少，不要追了。”
时少东家安然待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裴青禾大杀四方。
董二郎也探头过来一起看，叹道：“六姑娘利箭如神，长刀也厉害。那些流寇，连一刀都接不住。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姑娘！”
时砚凝望着挥刀杀人如剁瓜切菜的裴六姑娘，那抹凌厉的身形，深深烙印进眼底。
董二郎唏嘘过后，转头就被自家主子的眼神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时砚收回目光，恢复如常：“流寇被赶跑了，继续启程。”
两日后，终于到了辽西军的大营。
北平军十里之外就设岗哨，一里一个。辽西军就松散多了，五里才有岗哨。
裴青禾就在五里外停下了：“我不便去军营，就在这里等你。”

第100章 公私（二）
女子不入军营是惯例。和北平军来往密切，又有孟将军邀请，裴青禾才会去北平军。眼前的辽西军大营，裴青禾丝毫没有一窥究竟的意思。
辽西军的李将军，贪婪爱财，吃空饷喝兵血不说，还私下倒卖兵器盔甲。出得起银子，甚至连战马都敢卖。
前世匈奴大军侵边，辽西军大败溃散。这位李将军领着残兵败将，四处抢掠，连时家也没放过。
眼下还要从辽西军买兵器，等兵器买足了，得提醒时砚一二。
时砚乘着马车带着金银进了军营。
裴青禾领着众人在原地休息。裴燕甩开腮帮子咀嚼硬实的干饼子，口中嘀咕：“这些日子赶路，没吃过一顿好的。”
裴青禾笑道：“等正事忙完了，回村之后杀猪宰羊。”
冒红菱吃相斯文，就着凉水慢慢吃，不时看裴青禾一眼。似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裴青禾只做不知。
这一等，就到了天黑。
董二郎骑马出来送口信：“李将军留少东家在军营待上一晚，明早才能出军营。六姑娘请再附近寻个地方，支起帐篷歇一歇。”
裴青禾点点头。
隔日等到将近正午，马车才出军营。时砚从车窗里探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请六姑娘上车来说话。”
裴青禾利落地上了马车，没急着去开木箱，先打量脸孔发红眼睛竭力睁大的时砚：“你昨晚喝了多少酒？”
时砚轻描淡写地应道：“也没喝多少。李将军兴致高昂，我在一旁作陪。”
想从辽西军买兵器，少不得低声下气说尽好话，陪李将军彻夜饮酒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裴青禾心中有数，低声道：“辛苦你了。”
时砚笑道：“辽西军常年从时家买军粮，我和李将军也相熟。陪他饮酒又不是第一回 。顶多就是醉个一两日，没什么大碍。”
“此次我带来的金银，一共买了五百把长刀，两百支长枪，另有五十具弓箭。兵器好坏我不太懂，也不便在军营里挑三拣四地验货。一共十五个箱子，正好放了三辆马车。这里有三个箱子，你开箱瞧一瞧。”
还是那句话，说谢谢太见外，也太轻飘。不说也罢。
裴青禾看一眼时砚，然后伸手开了木箱。
这一箱里放的是长刀，第二个箱子里放着弓箭，扁长的箱子里放着长枪。都是簇新的，闪着幽幽寒光。
裴青禾的眼眸骤然一亮，嘴角扬了起来，爱怜地抚摸刀柄：“这都是兵部督造出来的兵器，算不得神兵利器，在战场也够用了。”
摸过刀柄，又去摸弓箭长枪，目光温柔极了。
时砚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李将军特意嘱咐，此事绝不能声张。京城正打仗，乱得很。短期之内不会再有兵器送来。这买卖，也只能做这一回。”
裴青禾愉悦地笑道：“有这一锤子买卖，就已足够了。”
“这些兵器，加上裴家村原有的兵器，够装备一千人。等明年春日，我领人进山剿匪，再从各山寨里缴获一些，就能拉起一千多人的队伍。在乱世，也足以自保了。”
“以后，有我裴青禾在一日，时家就会平安一日。谁敢动时家，我上天入地也要他的命。”
咦？怎么没人附和道好？
裴青禾一转头，就见时砚已经睡着了，头略略歪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也不知昨夜到底被李将军灌了多少酒。
裴青禾轻巧无声地下了马车，冲董二郎比了个手势。董二郎麻利地过来伺候自家主子。
听闻买了这么多兵器，裴燕眼冒金光，冒红菱也是满心欢喜。强大的武力，才是自保自强的本钱。
“要是再有大批的战马就好了。”人心总是不足，眼见着有了兵器，裴燕便开始得陇望蜀。
冒红菱嗔裴燕一句：“军营里战马都不足，想买马可不是易事。”
裴青禾挑眉一笑：“兵器有了，战马以后也会有。好日子都在后面！”
时砚又睡了一日，才彻底醒酒。之后一路急匆匆赶路，直奔裴家村。沿途碰上两股蟊贼，都被裴青禾领人打发了。
时砚笑着赞道：“我时常出远门，不管带多少家丁护卫，都得提着一颗心。和六姑娘同行，就没这等困扰了。每日吃睡，格外安稳。当日第一次见六姑娘，就想招揽。可见我慧眼识英雄。”
众人哈哈大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时少东家又是此道高手，拍马屁的行家。
裴青禾笑着回敬：“时少东家年纪轻轻，四处行走经商，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精明能干，是我生平仅见。如果有朝一日，少东家肯来裴家村，我定然将军师之位留给少东家。”
时砚失笑：“军师我当不起，领兵打仗我一窍不通，最多就是个大管家。”
裴青禾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现在我没这个脸。等过个几年，裴家军名震北地的时候，我再郑重邀少东家入伙。”
说说笑笑中，裴家村尽在眼前。
五里外，就有人守着。见了裴青禾一行人，立刻吹响竹哨。竹哨一声接着一声，很快传遍整个裴家村。哗啦啦一群人都出来相迎。
时砚并未久留，吃了顿丰盛的午饭，便告辞离去：“我离家半个多月，得早日回去。”
裴青禾策马送出了十里。
马车走出老远，时砚探头，冲裴青禾挥手作别。
马车越行越远，裴青禾的身影变成了黑点。时砚才收回目光。
十几个木箱，被搬进了库房里。
打开后，兵器闪出的寒光，闪花了众人的眼，个个喜笑颜开。
裴芸心里粗略一算，激动不已：“这么多兵器，足够每人都配一把长刀了。”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日常操练，还是用木刀木枪。等过了年，将兵器发下去，我带着他们进山剿匪。”
剿山匪好啊！灭一个山匪寨，就能缴获大批钱粮物资，能解救一批女子。还能吸引更多的流民前来。
裴芸摩拳擦掌：“我也要去。我守两回村子了，下一次得换人。”

第101章 冷血
两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几桩大事。
江南一带起义军爆发，接连有郡县陷落。起义军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每到一处，官衙里的朝廷命官最先倒霉，然后就是各豪族大户。
还有些大户，眼看着起义军打过来，自家要没命，索性主动投奔义军，谋个活路。也有仗着自家邬堡自立的。土匪流民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朝廷根本无力顾及。打成了一锅粥的京城，更是一团乱象。几支打着清君侧旗号的军队，还没打下京城，先起了内讧。
北平军渤海军要救太子，其余的军队想趁机自立为王，还有人被魏王派人安抚招纳，反过来捅了北平军渤海军一刀。
幽州离京城太远，消息传递不便。前一刻刚传来北平军渤海军打进京城的消息。下一刻就听闻孟将军中了流箭，生死不明。
留守北平军营的孟六郎，彻底按捺不住了，带着最后的五百人要冲去京城。
亲兵小莫死死拦着孟六郎：“六公子，将军走之前交代过，不管这一仗是输事赢，六公子都不能动。”
孟六郎眼睛赤红，怒吼一声：“你怕死，就留下。我要去救父亲和大哥他们！”
小莫不肯让路，孟六郎情急之下，重重踹了一脚过去。小莫被踹翻在地，咬牙抓住孟六郎的腿：“六公子今天就是杀了我，我也得拦着。”
“将军走的时候，还给公子留了一封信。说是最危急的时候才能打开。公子不如先拆了信，看看将军留了什么话。”
孟六郎愤愤回头，取出父亲几个月前留下的书信。
寥寥数语，十分简洁。
不管京城出了何事，都不得妄动。危急时候，可以去裴家村寻裴青禾。
孟六郎将信看了又看，拳头紧了又松：“我要去裴家村。”
快马两日，孟六郎带着几百军汉赶到了裴家村。
阔别了几个月的裴家村，已然变了模样。
约有一丈高的围墙，将裴家村围拢其间。村外路口建了几座三层高的木楼，有人在木楼上瞭望放哨。
孟六郎等人尚未靠近，尖锐的竹哨就响了起来。开垦荒田的流民们，各自握着锄头，警惕地看过来，目光凶悍，仿佛随时都会冲过来拼命。
“几个月没来，这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们了。”亲兵小莫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唏嘘：“新人换旧人。”
孟六郎听着这酸溜溜的话音，不太得劲，瞪了一眼过去：“什么新人旧人，闭上你的狗嘴。”
小莫果然闭了嘴。
孟六郎以前来，都是骑马直入裴家村。现在这阵仗，自然不能硬闯，不得不在村外等候。
等了片刻，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孟小将军！”过了一个年头又长一岁的裴青禾，眉眼日渐长开，愈发英气夺目：“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客气有礼，却也生疏了不少。
孟六郎心里莫名地涌起委屈。
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两人，忽然间就拉远了距离。就因为父亲领兵去了京城吗？
裴青禾也是东宫的人，为何因这点事就和父亲起纷争，背道而驰？
小莫不动声色，用胳膊抵了抵孟六郎。
孟六郎回过神，拱手应道：“裴六姑娘，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裴青禾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孟小将军请入内。”又吩咐身边的裴芸：“让人备些吃的喝的送过来。”
裴芸领命而去。
孟六郎只得令众军汉原地休息，自己带了几个亲兵，随裴青禾进了裴家村。
裴芸很快带人送了馒头和热水过来。军汉们有吃有喝，心里却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以前我们来，都是住在村子里，有肉有汤。瞧瞧现在，我们彻底成外人了。”
“听说，我们将军想让裴六姑娘一同去京城救太子，裴六姑娘拒绝，闹得不欢而散。几个月都没来往，不是外人是什么？”
“不知道六公子要和裴六姑娘商议什么。我估摸着，十之八九都不成。”
……
“我刚收到消息，父亲领兵冲杀的时候，被身后暗箭所伤。”事情过了几日，孟六郎已经没那么激动，语气低沉：“算一算时日，这应该是半个多月前的事。”
“我要领兵杀去京城，救我父亲回来。”
裴青禾神色不变，声音冷静：“你既然决定要去，为何还来见我？”
孟六郎冲口而出：“父亲走前给我留了信，信中嘱咐，遇到危急之事，就来见你。”
“裴六姑娘，你有勇有谋，还有那么多人。只要你肯和我一起去京城，一定能救出我父亲，说不定，还能救出太子，拨乱反正，立下从龙之功。”
孟六郎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靠近：“你的父兄死得冤枉，你难道不想为父兄报仇，为裴家洗清罪名，重振裴氏门庭？”
裴青禾后退两步，保持距离：“如果你来只为了说这些废话，大可不必。”
“先得活下去，才有日后。京城腥风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裴氏一门妇孺老弱，没能耐也不想掺和。”
“孟六郎，你我相识相交一场，我今日劝你几句。孟将军让你留下，是为孟家留一条后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该擅离军营。”
“你领着最后五百人去京城，不过是白白送死。”
孟六郎气得不轻：“裴青禾！你就这般瞧不起我？”
裴青禾淡淡道：“打仗要靠真刀真枪，耍嘴皮子没什么用。你手中就这五百人，去了有什么用？”
“你想往泥潭里跳，不要拖上我。”
孟六郎额头青筋毕露，狠狠盯着裴青禾：“我今日才知道，你这般冷血无情！”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眼里没有半点笑意：“恭喜孟小将军，终于看清了我的真面目。”
孟六郎胸膛剧烈起伏，再次狠狠瞪裴青禾一眼，愤怒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等！”
孟六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还有什么可说……”
后脑勺骤然剧痛，孟六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102章 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孟六郎终于睁了眼。
后脑勺那一记，毫不怜惜，头还晕乎乎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小莫熟悉的脸。
裴青禾呢？
昏厥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孟六郎心中火苗升腾，想起身却不得动弹，一低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牢牢捆缚。孟六郎愈发恼火：“谁敢捆我？”
小莫咳嗽一声：“是六姑娘动的手。”
孟六郎抬头，狠狠瞪一眼过去：“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过来，将绳索解开！”
小莫往后退一步：“六姑娘走之前吩咐，不准解开公子的绳索。让公子好好躺着想清楚想明白。”
孟六郎怒不可遏，拼力挣扎要起身下榻。手腕和腿上的绳索竟是越来越紧，他像落入渔网中的鱼，狼狈至极：“混账东西！你到底听谁的？”
小莫苦着脸叹道：“平日肯定是听公子的。可将军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只要公子进了裴家村，就得听六姑娘的。”
孟六郎：“……”
“六姑娘领着人进山去剿清风寨了。”小莫主动张口解释：“委屈公子，在这屋子里先凑合一段时日。等六姑娘回来了，自会放公子出去。”
孟六郎气得破口大骂。
骂小莫背主弃义，骂自家父亲瞎了眼错信旁人，偶尔骂裴六姑娘冷血无情。
两个头颅探了进来。
一个圆脸甜笑的小少女，一个是俊俏冷峻的酷酷男童。
“你在骂青禾堂姐？”裴萱声音甜甜的，十分可爱：“再骂我就生气了哦！我生气的时候很可怕的，会揍人的哦！”
裴风就冷酷多了，张口就刺孟六郎心窝：“你这点身手，在我堂姐手中过不了五十招。堂姐想揍你，正大光明地出手就行了，还用偷袭？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他们两个都想跟着进山打山匪，可惜年龄还小，被留在了村子里，心里都闷得很。
姐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孟六郎：“要不是看在北平军送过粮食兵器的份上，青禾堂姐才懒得管你死活。”
“一堆军汉，每日都要吃喝。我们裴家村的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孟六郎总不能和两个孩童做口舌之争，一怒之下将头扭到内侧。
裴萱裴风叽叽喳喳消遣小半日才走。
五百军汉不好意思吃闲饭，隔日就在冒红菱的指挥下伐木砍树搬砖耕田。
自家六公子糊涂冲动，军汉们心里可明白得很。裴六姑娘这是在救六公子，也是在救他们的命。
现在外面乱得很，他们这五百人，能不能走出幽州都不好说，更别提救将军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得先活下去，再做打算。
军汉们做事卖力气，冒红菱也不吝啬粮食，特意嘱咐方氏，每日厨房宰两头肥猪。
裴芸坚持要进山，此次留守裴家村的，便是冒红菱。冒红菱不及裴芸心黑手狠，胜在细致谨慎。
流民们早已归心，并无异动，甚至还有流民自动自发地盯着军汉。偶尔还有人私下来禀报，个别厚颜无耻的军汉在田里村中搭讪女子等等。
在裴青禾的鼓励支持下，裴家村里成亲招赘的女子越来越多。裴氏的年轻媳妇里，有两个在年前也招了男子进门。流民们这是怕强壮彪悍的军爷被相中，他们就没媳妇了。
冒红菱对流民这些小算盘了然于心，口中赞了几句，转头私下对裴氏女子们说道：“北平军的军汉们，身手好，生得高壮。谁要是有相中的，私下问问肯不肯入赘。”
身手平庸的周氏，此次没跟着进山，留在了村子里。听了这番话，周氏忸怩地咳嗽一声：“他们是北平军的人，如果入赘，以后是不是要留在裴家村？”
冒红菱笑道：“那是当然。”
“这么撬北平军的墙角，会不会不太好？”另一个女子低声悄问。
“有什么不好。”冒红菱神色自若：“北平军在京城打仗，能有几个活着回来都不好说。孟六郎性情冲动，若不是青禾及时出手，他已经领着人冲去京城送死了。我们肯收容他们，他们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几日后，三个军汉摸进了孟六郎的屋子。
孟六郎手脚被捆着，哪里都去不了，整日吃睡骂人，脸孔圆润了不少，中气十足。
小莫倒是憔悴了不少：“你们几个来做什么？”
三个军汉嘿嘿陪笑，厚着脸皮说道：“我们来，是告诉公子，我们要做裴家村的赘婿。”
“以后，我们就留在裴家村了。”
“相中我们的，都是真正的裴家女眷。我们没给公子丢人！”
孟六郎被气乐了，呸了一声：“你们也有脸说。你们都是上了兵册的军汉，想退出兵册，除非是死伤不能再当兵了。”
“其实还有别的法子。”面容最端正的军汉低声道：“我们反正要入赘，直接改了姓氏。”
“北平军都在京城那边打仗，已经是朝廷反贼了。北平军的兵册还有谁在乎！”
“等魏王胜了，定会清算。到时候朝廷就会发兵围剿北平军。我们留在裴家村，跟着裴六姑娘，说不定还能搏出一条活路。”
“说得对，六公子，你干脆也留下吧！”
孟六郎面色阴沉，冷笑连连：“我留下做什么？也像你们一样，伏在女子身下，做赘婿不成？”
小莫眼睛一亮，跟着劝说：“六公子年轻英俊，骑射好，会打仗。做六姑娘的赘婿正合适……”
“闭嘴！”孟六郎彻底怒了，黑目中迸出愤怒的火焰：“堂堂八尺男儿，岂能入赘！谁再敢提入赘二字，以后永远都别出现在我眼前。”
小莫闭了嘴。
三个军汉也不敢吭声了。
孟六郎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不定。
过了许久，军汉们都跪了下来，给孟六郎磕了三个头：“六公子，北平军败了，我们想寻个活路。”
“请六公子放我们出军营。”
孟六郎冷冷道：“滚！”
“从今天起，你们就滚出北平军。以后，再不是北平军的人。”

第103章 去留
半个多月后。
裴青禾大胜而归。流民们欢天喜地相迎，军汉们也殷勤上前，帮忙运送缴获的钱粮。
一堆蔫头蔫脑的山匪，被绳索绑成一串，像粽子一般。
之前白虎寨的两百俘虏，每日只给半个馒头一碗水，饿了半个月之后，再撵去搬砖沏围墙。私下逃跑的，被抓回来砍了手脚吊在树下，心中存着怨恨不服管束的，也是一样。如今死了小半，剩余的都老实得很。
眼见着又来了一堆倒霉鬼，山匪们半点不同情，反而高兴得很：“清风寨也被灭了。”
“我们是先来的，苦日子也该轮到他们了。”
“六个寨子，被六姑娘灭了四个，就剩两个了。等着瞧吧，不出一年，六姑娘就将他们收拾干净。”
裴家村里的人越来越多，好在裴芸裴燕冒红菱三人都磨砺出来了，能独当一面。裴青禾将俘虏的山匪都交给裴燕，裴燕杀气腾腾地一笑：“放心，不出一个月，我就让他们老实听话。”
冒红菱上前，对裴青禾低声笑道：“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北平军的军汉，有五个愿意入赘裴家村。”
裴青禾动作一顿，看向冒红菱。
冒红菱轻声道：“我想着，军汉们总比流民强一些。孟将军生死不知，北平军军心溃散，能招进裴家村来，总比日后做军匪强得多。”
不到一个月，就有五个军汉自愿留下做赘婿。
一边是朝不保夕前途晦暗的北平军，一边是欣欣向荣吃饱穿暖女子众多的裴家村。其余军汉看在眼里，焉能不心动。
二嫂的心也变黑了。这是想吞下五百北平军。
裴青禾笑了一笑，低声道:“孟将军生死不知，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了。先等一等。”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万一孟将军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北平军就剩一个空壳，不免有些尴尬。
冒红菱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打仗少不了伤亡，此次进山八百人，死伤三十余人。清风寨被杀得血流成河，死伤近百。剩余的山匪都做了俘虏，此外，缴获三箱金银珠宝，两百多兵器，另有几千斤粮食和十几袋腊肉干肉。
吴秀娘看着丰厚的缴获，乐得合不拢嘴，高声指挥众人将钱粮兵器往库房里搬。
裴萱冲到裴青禾面前，一脸渴切:“堂姐，我都十岁了，已经长大了。下一次进山，也带上我吧！”
裴青禾摸了摸裴萱娇嫩的小脸:“也好，下次带你一起去。”
裴风立刻凑过来:“我也去。”
“你还没满十岁。”裴萱立刻反对:“剿山匪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跟着去只会拖后腿。”
裴风气得俊脸通红，委屈巴巴地看着裴青禾:“裴萱就比我大几个月。我比她还高一些。她能去，我也要去。”
裴萱聪慧伶俐，读书习武样样都好，嘴皮又麻溜，什么都压裴风一头。裴风偏又十分好强，事事都要和裴萱攀比高低。
裴青禾失笑，捏了捏裴风俊俏的脸蛋:“行，你也去。”
裴风俊脸一亮，得意洋洋地昂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那个孟六郎被关了许多天，一开始天天骂人，这两人消停了不少。你要不要去看看？”
裴青禾随口道:“不急。得了空闲再去。”
战死的要安葬，受伤的要治疗，疲累数日的众人要洗澡换衣吃饭安顿。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裴青禾过问。
直至傍晚，才得了空闲。
裴青禾推开门。
养得油光水滑的孟六郎，沉着俊脸，冷冷看着裴青禾，一言不发。
熬了多日的亲兵小莫，眼下一片青黑，打着呵欠过来行礼。
裴青禾问道:“这么些日子，你们公子可想清楚了？”
孟六郎冷笑:“裴六姑娘好大的威风！有什么话只管来问我，何必为难本公子的亲兵！”
小莫忙抢过话头:“我们公子年轻气盛，说话冒失。六姑娘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
裴青禾没看孟六郎，对小莫说道:“打仗时消息不畅，耐心等着，说不定过些日子，孟将军就好端端地回来了。”
“裴青禾，放我出去！”孟六郎怒喝:“我要去京城救我父亲和我兄长。如果耽搁了时间，来不及救人，你就是我孟凌的仇敌。”
小莫恨不得拿破布将自家公子的臭嘴堵上。
裴青禾没动气，也依然不看孟六郎，对小莫道:“我近来忙碌，没时间天天过来，你照顾好你家公子。”
说完，转身离去。
“裴青禾，快放了我！”
“你这般强留我在裴家村，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我绝不会低头，更不会做你赘婿……”
裴青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微凉。
小莫头皮都快炸开了，顾不得别的，冲到床榻边，扯一块布团吧团吧堵住六公子的嘴。然后躬身弯腰陪不是:“六姑娘别恼。我家公子自小就是这臭脾气，说话不中听。请六姑娘看在将军的颜面上，不和六公子计较。”
裴青禾迈步走到床榻边，看着那张因愤怒潮红扭曲的俊脸:“孟六郎，你知不知道，孟将军为何给你留信，让你在危急时刻来裴家村？”
孟六郎被堵了嘴，一肚子话出不了口，只能用目光表示自己的愤怒。
就像一条远离湖水落入渔网拼力挣扎的鱼。
裴青禾淡淡说了下去:“孟将军很清楚，此去京城，九死一生。他还是去了。他忠诚于太子，甘心为太子赴汤蹈火。”
“我不愿去。裴氏一门男丁皆为东宫而死。现在只剩妇孺老弱，我要带她们活下去。不会为任何人拼命。”
“道不同，不相为谋。孟将军没有勉强我同去。是我建议孟将军留下一子，以免孟家覆灭，来日还可报仇雪恨。”
“孟将军给你留下五百人，是给你的雄厚资本。你入赘裴家，这五百人就归我裴青禾。冲着这五百军汉，我定会善待你重用你。”
“你不愿意做赘婿，我绝不勉强。”
裴青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寒光一闪，孟六郎手脚上的麻绳落了地。
“是走是留，你自己选。”

第104章 选择
孟六郎被捆了许久，一朝被松绑，迅疾翻身落地。扯去口中破布，冷笑道：“不用想，我现在就走。”
小莫头皮又炸了，自家公子凌厉的眼风扫过来：“你要留在裴家村做赘婿，还是随我走？”
小莫万般无奈，不得不应：“小的随公子走。”
孟六郎冷冷下令：“还愣着做什么，那五个要做赘婿的留下，招呼其余人随我走。”
小莫拱手领命。
孟六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从头至尾，没看裴青禾一眼。
裴青禾也走了出去，转身回屋，和孟六郎背道而行，越行越远。
军汉们随孟六郎离开裴家村。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冯氏。
冯氏悄步进了女儿的屋子，低声安慰道：“孟六公子出身将门，心高气傲，不愿在裴家村久留。可见你们两个没有缘分。”
裴青禾转头，脸上干干净净神色如常：“我累了休息片刻，和孟六郎没什么干系。”
冯氏笑了笑，顺着裴青禾的话音道：“此次你上山半个多月，确实该好好歇一歇。我去给你做些宵夜。”
裴青禾没有拒绝冯氏的好意，笑着嗯了一声。
冯氏走后，冒红菱悄然来了。言不及义地扯了一通闲篇，确定裴青禾情绪稳定才安心。
然后，裴芸裴燕一并来了。
裴青禾失笑：“行了，我真没什么。你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过来，还怕我掩面痛哭不成。”
裴燕虎里虎气，直言不讳：“孟六郎生得那么俊，又带了五百人，没留下他，你心里就没半点遗憾？”
裴芸嗔裴燕一眼，柔声接了话茬：“青禾，你心里不痛快，就和我们说一说。别憋在心里。”
裴青禾想了想，叹了口气：“我确实有些遗憾。”
“只是，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孟六郎年少气盛，不愿折腰低头。我要么孑然一人，要么招赘婿进门。”
“没有缘分，那就一别两宽。”
扪心自问，裴青禾对孟六郎确实有那么一点好感。不过，还远远没到此生非他不可的地步。
裴燕大喇喇地说道：“走了一个孟六郎，后面还有更好的。”
裴青禾笑了一笑，忽地问裴芸：“你还惦记你的洪家表哥么？”
裴芸沉默片刻：“偶尔还会想起。再等个一年半载，我就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裴青禾拍了拍裴芸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等冯氏端着热腾腾的宵夜来，裴青禾难得的儿女情长早被抛到脑后，埋头吃得香喷喷。
三日后，裴家村里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婚宴。
入赘的五个男子，皆是北平军的军汉。而且，他们入赘的是真正的裴氏女眷。有了卞舒兰的先例在前，就是最刻板的陆氏也没跳出来反对。不过一直板着脸孔罢了。
修整操练月余，裴青禾再次领人进山。
这一回剿匪，裴萱裴风如愿以偿地跟着随行。他们是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两个，身手却是半点不弱。刚训练几个月的流民，裴萱一人能揍三个。
裴青禾特意嘱咐：“你们两个第一次进山剿匪，别乱跑乱冲，跟在我身边。”
裴萱裴风一本正经地点头应了。
拔寨是主动进攻，和被动防守完全不同。裴青禾特意挑了一棵高大树木，灵猿一般攀了上去。居高临下，射出带火的箭只。箭落在山寨里，箭尾火星噼啪。
紧接着，裴芸裴燕纷纷拉弓射箭。数支火箭，迅速点燃了山寨。火势一起，猛龙寨的山匪们慌了手脚，高嚷着走火了，去拎水来救火。浓烟四起，呛得人不停咳嗽。
火光中，利箭嗖嗖不停，不时有人被射中倒地。
裴青禾凶名太盛，山匪们很快生出退意。有脑子活络的，寻到山寨后门，从小路逃出去。
却被埋伏个正着。
惨呼声此起彼伏。
冯长领着一队人厮杀，忙里偷闲看一眼顾莲那边，暗暗咬牙切齿。
这个顾莲，杀起山匪来比他还凶猛。
……
一天之内，攻破猛龙寨。接下来几日，裴青禾领着人四处搜寻漏网之鱼，将躲藏起来的山匪杀了个干净。
不过，总有些漏网之鱼逃了出去。人手有限，山林又便于躲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猛龙寨的缴获，比清风寨还要多一些。
众人喜气洋洋地下山。
刚到山下，就遇到了急急来送信的周氏。
周氏一脸焦急，将手中书信塞进裴青禾手中：“青禾，孟大公子派人来送信了。”
裴青禾眸光一闪，迅疾拆了信。
信中第一句，就令裴青禾右手微微一颤。
孟将军战死！孟二郎孟五郎也死于战火。孟大郎伤了腿，也无力领兵再战。孟家父子死得死伤得伤，竟真得只剩孟六郎了。
裴青禾神色凝重地看了下去。
“……京城十二宿卫军，有两支忠诚于太子殿下。我们父子领兵到京城后，有人开了城门，放我们进了城。渤海军也一同进了城。”
“混战中，死伤无数。北平军只剩残兵败将。”
“皇上下旨，以毒酒处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死，太子妃也被一并毒死。万幸东宫的章武郡王，被渤海军及时救走。”
“六郎性情冲动，请裴六姑娘一定要留住六郎，不要让他来京城枉死送命。”
可惜这封信来得迟了。
孟六郎已经领兵走了一个多月。现在不知人在何方。
裴青禾将信又看了一遍，无声轻叹。
这一场皇位之争，到底还是魏王胜了。
太子前世被烧死，今生被毒死，只换了个死法。
章武郡王还是去了渤海郡。
当然，魏王也只是惨胜。十二宿卫军损伤惨重，不知能不能挡得住江南起义军的脚步。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短期之内，魏王抽不出手来对付裴家。
裴青禾将信揣进袖中，领着众人下山。
孟大郎的这封信，裴青禾只让裴芸看了一回。裴芸蹙眉叹道：“朝廷混乱，天下也随之大乱。我们得提前防备。”
裴青禾点点头，沉声道：“还有一个雄鹰寨，我们一并剿了。以后，燕山里再无山匪。”

第105章 燕山
裴家村里俘虏的各山寨山匪，已近四五百人。这其中，总有人去过雄鹰寨。
裴青禾亲自审问几个去过雄鹰寨的山匪。
山匪们早已被裴青禾吓破了胆，裴青禾问什么答什么，不带半点犹豫，就将雄鹰寨卖了个彻底。
其中一个脸上有黑痣的山匪，一脸希冀地恳求：“六姑娘，我们以前为非作歹，现在都知错了。六姑娘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一同进山剿雄鹰寨？”
另几个山匪竟是一并出声央求。
乱世强者为尊。
他们进山做山匪，本来就是为了讨个活路。老大被杀了，怎么就不能换个老大？
裴青禾目光一一扫过山匪们的脸：“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攻打雄鹰寨立下功劳，以后你们就是裴家村的村民。”
山匪们喜上眉梢，连连应道：“六姑娘等着瞧吧！我们在前领路冲锋，一定打下雄鹰寨。”
裴青禾索性在四五百俘虏中，挑了一批跃跃欲试想将功赎罪的，编成三队。攻打雄鹰寨的时候，三队山匪先冲锋。自己亲自在后压阵。
攻寨伤亡最重。一百多山匪，如进了血肉磨盘，在攻破寨门的时候，只剩不到三成。
裴青禾扬起长刀，领着数百人冲进雄鹰寨。
当雄鹰寨的上空冒出浓浓黑烟，燕山山脉里的六伙山匪，全部被灭了寨。延绵不绝的燕山，彻底成了裴六姑娘的地盘。
投奔裴家村的流民，如泉涌一般。
短短两年，裴青禾领着族人立足，威名响彻幽州。
众商贾争相向裴家村示好。当然，也有例外。
譬如大盐商展家，仗着手中有走私的盐队，没将裴六姑娘放在眼底。在裴六姑娘放出风声后，依然大喇喇经过裴家村，既不送礼，也不拜会。
裴青禾懒得理会展家，吩咐裴芸：“去彭家岳家买盐，不用再去展家了。”
裴芸点头应下。
就在此刻，裴燕匆匆跑了过来：“青禾堂姐！王县令派人来送信，天子驾崩了！”
……
孝文帝比前世多撑了大半年，到底还是一命呜呼。
天子驾崩，天下大丧。
昌平县县城里，百姓们哭着换上白衣。王县令听着县衙外传来的哭声，举起酒杯，一口饮下杯中美酒。
李师爷一边为县令大人斟酒，一边战战兢兢：“现在是国丧。县令大人饮酒一事，可不能传出去。”
王县令又饮一杯：“怕什么。太子死了，皇上也死了，起义军已经冲去京城。魏王还不知能坐几日龙椅。这等时候，哪有人理会我这个昌平县县令。”
“我且快活一日算一日。”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就挂官印而去。自有能人收拾残局。”
李师爷斟酒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摇头晃脑的王县令：“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要将县衙留给裴六姑娘？”
王县令不耐瞥一眼过来：“不然还能给谁？短短两年，裴家声名鹊起，裴家村里现在有三千流民，能提刀打仗的占了一半。还有裴氏女子，更是个个凶猛如虎。裴六姑娘的声名，在幽州还有谁人不知？”
“别的郡县离得远，我们昌平县就在裴六姑娘鼻子底下，想吃的时候只要张一张口就行了。谁能挡得住她？”
李师爷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笑道：“我就是为县令大人不平。县令大人才是父母官，现在却得仰人鼻息，看裴六姑娘的脸色说话行事。”
王县令哂然一笑：“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江南那几支起义军，占了十来个县城。县衙里的人都被砍了脑袋。”
“本县令还能好好坐在县衙里，喝着美酒。就是因为本县令知情识趣。你跟了我十来年，我走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裴六姑娘不是那等胡乱杀人之辈。只要我们老实安分，总能混个全身而退。”
这倒也是。
李师爷打起精神，继续斟酒，伺候王县令喝了个酩酊大醉。
谁曾想，当日晚上，就出了大事。
“县令大人，不好了！广宁郡那边传来战报，匈奴骑兵进关打草谷来了！”
被晃得七晕八素的王县令，哇啦吐了出来，酸臭气弥散。
李师爷捏着鼻子，继续摇晃神志不清的王县令：“广宁军和匈奴骑兵对上，打了大败仗。匈奴骑兵分了几伙，四处抢掠。有一股骑兵，冲着我们昌平县的方向过来了。”
王县令打了个寒颤，彻底醒了酒。
“快，快去裴家村送信。请裴六姑娘立刻领人来守县城。”
……
嘚嘚嘚！
马蹄声踏碎了裴家村的安宁。
裴萱眼馋了许久，今日终于骑上了战马，她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唏律律嘶鸣，四蹄撒开狂奔。
裴风不甘示弱，策马追了上去。
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孩童，也各自骑着马，动作其实有些笨拙，却个个意气昂扬。
裴青禾负手而立，嘴角微扬。
裴家军的真正主力，一直都是裴氏女子。眼前这些小小少年，更是裴家的未来和希望。
裴燕摩拳擦掌:“我也去跑一圈，给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骑术。”
裴青禾笑着白裴燕一眼:“你收敛些。裴萱裴风还小，骑马得慢慢练。”
十四岁的裴燕，皮肤黝黑，一身牛劲，胳膊坚实有力。全身上下除了那条厚实的麻花辫，看不出半点姑娘家模样。
裴青禾上个月及笄成年，一身布衣，背着弓箭长刀，脸庞被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一双黑眸神采奕奕。
事实上，裴氏女子都有不小的变化。日晒雨淋，每日练武，时不时就进山剿匪，一个个就如烈火淬炼过的利刃。和娇弱白嫩扯不上一点关系。
裴萱策马跑了一圈，第一个冲到裴青禾面前:“青禾堂姐，李师爷带着人急匆匆地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我看他都快哭出来了。”
裴青禾眉头一动，示意裴萱下马，然后翻身上马，上前相迎。
李师爷没了平日的附庸风雅之态，一脸惊惶:“六、六姑娘，大事不好，有一股匈奴骑兵冲着我们昌平县过来了。”

第106章 攻守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芒，沉声道：“不要慌，说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哪能不慌？
李师爷哭丧着脸，将匈奴骑兵进关打草谷一事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广宁军一败涂地的事实和匈奴骑兵四处烧杀抢虐的惨状。
“……听闻有七八千匈奴骑兵，几个来回对冲，就冲散了广宁军的军心。广宁军大败后，这些匈奴骑兵分了几股，其中有一股，已经到了安乐县。”
“安乐县离我们昌平县，不过三日路程。这些骑兵已攻进了安乐县城。闹腾几日，下面就是我们昌平县。”
“昌平县只有几十个城门兵，根本挡不住匈奴人。现在，能救百姓的，只有裴家军。”
李师爷竭力躬身，恨不能将腰身弯到地上去：“请裴六姑娘立刻带人进县城。”
裴燕听得热血澎湃：“青禾堂姐，我们现在就去。”
裴青禾神色依然冷静，瞥一眼过来：“我们走了，裴家村怎么办？”
裴燕一愣。
一旁的裴萱，麻溜地接口：“村子刚健成半年，围墙上个月才真正建好，新建的库房里堆满了粮食和腊肉，还有金银。我们能将人都带进县城，这些东西可带不了。”
“裴萱说得对，我们不能走。”九岁的裴风都比裴燕稳重多了：“这是裴氏耗费两年建立的新家，是我们裴家的基业，不能就这般扔下。我们就留在裴家村。”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伸手摸了摸裴萱的麻花辫，又亲昵地揉了揉裴风俊俏的小脸：“每日读书，时时教导你们，果然有些用处。”
“不像某些人，教了百遍千遍，遇事还是不动脑子。”
裴燕早就习惯被骂了，厚脸皮一点都不带脸红的，笑嘻嘻地应道：“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当不得真。要怎么做，都听你的。”
李师爷听这话音急了，上前一步：“裴六姑娘，县令大人一直待你不薄啊！现在昌平县有难，几万百姓即将遭难，裴六姑娘菩萨心肠，不能不管啊！”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说出口的话冷静近乎冷酷：“我裴青禾没有菩萨心肠。也没那么大的能耐，伸手只能护住自家人。昌平县的县令姓王，又不姓裴。”
李师爷来前得了王县令嘱咐，无论如何要将这尊大佛请进县城，立刻接过话茬：“县令大人说了，只要裴六姑娘带人守住县城，以后这昌平县就是裴六姑娘的了。县令大人会挂官而去，将整个县衙和县城完完整整地留给裴六姑娘。”
裴燕又激动了：“诶哟！这不是瞌睡就有枕头了么？”
接下来的话被裴青禾瞪了回去。
裴风扯着裴燕的手腕：“燕堂姐，我们去那边骑马。”将碍事的裴燕提溜走了。
李师爷继续苦苦央求。
裴青禾做足姿态，才勉强松口：“李师爷先请回，守县城不是小事，我得和众人商议再做决定。”
谁不知道裴青禾是一言九鼎的裴氏族长？大事小事，裴青禾一言可决。现在倒是谦虚民主起来了。
李师爷心里腹诽，面上半分不敢露，狗皮膏药一般赖着不走：“我就在这里等六姑娘的消息。”
……
半个时辰后，议事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裴芸裴燕冒红菱吴秀娘，年少的裴萱裴风，都是裴氏嫡系。裴甲裴乙方大头冯长顾莲，是裴青禾一手提携起来的心腹。另有几个后加入的，皆是在剿山匪中表现出众的流民，还有入赘裴氏的几个北平军汉，此次也一并参与重要的决策。
裴青禾三言两语，将原委道来，并表明态度：“要先守住裴家村，再帮王县令守县城。”
冒红菱胆量不足，低声道：“我们人手是不少，不过，大多都是只操练了半年光景的流民，勉强算见过血的新兵。哪里是匈奴骑兵的对手。”
王县令情报滞后不足，现在的裴家村，已有四千多流民。其中能冲锋打仗的，约有一千。加上裴氏女子，真正的主力就是一千二百多人。其余三千多流民，也能听懂简单的号令，冲锋不成，必要时候能勉强充数守一守村寨。
裴芸显然更了解裴青禾，张口道：“裴家村要守，昌平县也得守住。一旦昌平县被攻破，我们裴家村就没了屏障。”
“再者，王县令主动张口，要将昌平县拱手奉给我们，不取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话果然说中了裴青禾的心思。
裴青禾冲裴芸笑了一笑，然后沉声道：“匈奴人现在攻进了安乐县，至少要抢杀几日。我们还有时间布置。”
“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守县城，另一路留守裴家村。”
去接手县城的，自然是裴青禾。
留守裴家村的人选，也不用多想了，就在裴芸和冒红菱两人之间了。
冒红菱颇有自知之明：“我胆魄不足，平日守一守村子还行，这等时候，还是让裴芸留守吧！”
裴芸也不谦逊客套：“那就我留守裴家村。”
裴青禾点点头，目光一扫，点了几人：“裴甲裴乙方大头，你们三个都留在村子里，事事都听裴芸号令。”
“其余人，都随我去县城。”
众人一同拱手应是。
裴家村的人迅速扩充，也在不停地编整。裴青禾特意将同伙的流民打散，十人一队，身手最好的做队长。十队设一营，有资格统领一营的人，都在这里了。
现在共有十二营，裴青禾带走八营，也就是八百人。虽只留下四营，还有三千多流民在，裴家村的人手也极其充足。
一个时辰后，裴青禾领着八百人出现在李师爷面前。
李师爷激动得泪眼婆娑，差点给裴青禾跪下了。
裴家村里只有一百多匹马，此次都派上了用场。裴青禾一马当先，裴燕冒红菱分在左右。裴氏女子们策马相随，英姿蓬勃。
冯长顾莲等人，各自领着一营人，快步向前，速度半点不慢。
赶到昌平县城门外，天还没黑透。
王县令亲自迎了出来，几十个城门兵俯首听令，一同迎裴青禾入城。

第107章 昌平（一）
匈奴骑兵将至的噩耗，已经传开。昌平县城的百姓陷入恐慌。有门路的大户悄悄收拾行李，去“投奔”亲友。更多的是无路可去的普通百姓，只能祈祷着还算高大的城门能挡住匈奴骑兵。
听闻裴六姑娘领人进昌平县城，百姓们仗着胆子出了家门，挤到城门处。
“这个裴六姑娘，是名将裴仲德的女儿，听闻她身高八尺，眼若铜铃，力气惊人，能生撕猛虎。”
“我听说，裴六姑娘将燕山里的土匪剿的一干二净。山里的流民纷纷投奔裴家村，现在裴家村里有几千流民。”
“裴六姑娘来了，肯定能挡住匈奴骑兵。”
百姓们热烈地低语着，不自觉地将听来的传闻又夸大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增强自己的信心。
也有人颓丧长叹：“裴六姑娘才十五岁，打一打山匪还行，哪能挡得住匈奴骑兵。连广宁军都败了，安乐县的城门比我们昌平县的还结实，都挡不住匈奴人。一个裴六姑娘，来了也是送死。”
“我们还是回去，挖个地窖藏起来。躲上半个月，说不定还能躲过一死。”
这般消极低沉的言论，令稍微振奋雀跃的百姓一片惨淡。
就在此刻，马蹄声纷杂，一匹黑色骏马率先进了昌平县城。
百姓们屏住呼吸，纷纷仰头看去。
裴六姑娘清秀英气的脸庞映入眼帘的一刻，百姓们不知是震惊还是失望，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
如果裴六姑娘真得身高八尺眼若铜铃虎背熊腰，也就罢了。偏偏是这副纤细清秀的模样。好看倒是好看。可守县城打仗的时候，好看顶什么用？
这么一个好看的小姑娘，能守住昌平县城，能守护所有百姓？
等等！
他们刚才一定是认错了。后面骑着花马进城的才是裴六姑娘吧！又黑又壮，孔武有力，眼中闪着亢奋炽热的光芒。一看就是女霸王！
“裴六姑娘！”有胆大的百姓冲着女霸王挥手呼喊。很快，便有百姓跟着呼喊，声浪震天。
“咦？他们怎么都冲着我挥手喊叫？”裴燕有些懵，转头问裴青禾。
裴青禾轻笑一声：“他们大概是将你认做我了。”
裴燕也乐了：“果然还是我这模样看着更威武霸气！和他们喊一声，我是裴燕，真正的裴六姑娘在此。”
“不必。百姓们心中惶恐不安，错认你令他们心安。”裴青禾不在意这点细节，随口笑道：“随他们呼喊。”
一百多裴氏女子策马而入后，紧接着进城的是六百多流民……用流民已经不合适。这些人以前是流民，被操练了半年至一年之久，上山打了几回硬仗，都杀过人见过血。每日吃饱饭，瘦弱的身体迅速变得健壮。行走时队列整齐，目光炯炯，看着很有精兵风范。
此时，称一声裴家军绝不过分。
裴家军里有男有女。论人数，男子更多。女兵们的气势派头却更足，昂头挺胸迈步，背着长枪或长刀，个个目光锐利。
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不少女子，见了裴家女兵后，竟油然而生向往之心。
“女子也能骑马打仗，拿着刀枪杀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喃喃低语：“如果我手中也有一把刀，是不是也能杀匈奴人。”
另一个少女听着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她的嘴：“小英，说什么胡话。可别被人听见了。”
小英推开少女手掌：“听到了又怎么样！我才不怕！我要跟着去县衙，问一问裴六姑娘肯不肯收容我。”
百姓们人头攒动颇为嘈杂。
裴青禾耳力灵敏，听到了只字片语，目光精准地在小英的脸上停留片刻。
小英屏住呼吸，等裴青禾策马远去，才惊喜地嚷了起来：“裴六姑娘看见我了！真得看我了！”
……
王县令以极为谦卑的姿态，迎裴青禾进昌平县衙，连官印都捧出来了。
“请六姑娘收了这官印。从今日起，县衙就是六姑娘的了。”
裴青禾没急着接官印，淡淡问道：“太子已死，天子驾崩，魏王登基，江南义军已经围住了京城。”
“天下大乱，王县令不想再做朝廷命官，要将这几万百姓都抛给我，自己一身轻地挂印而去。是不是想得太过美好了？”
王县令常年饮酒，不论何时，身上都飘着酒气。一双不大的眼睛闪着苦笑：“裴家军已成，这昌平县是六姑娘必取之地。我现在双手奉上，请六姑娘放我一条生路。”
江南义军占一处县城，第一件事就是杀官。死在义军刀下的县令，粗略一数，得有十几个了。
他不捧上官印，难道要等着裴六姑娘用刀来取吗？
裴青禾看着卑微识时务一心求活的王县令，笑了起来：“王县令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这官印，我现在不要，王县令现在也不能走。”
“要不了几日，匈奴骑兵就会来。昌平县乱不得，人心要稳。王县令得坐镇县衙，令百姓安心。”
“我裴青禾是受县令所托，来助百姓守县城。不是趁机抢占地盘的匪徒。”
王县令用袖子擦一把额上冷汗，陪笑道：“是是是，裴家军是真正的义军，和南边那些兴风作浪的匪徒不同。”
心里却是暗暗叫苦。捧上官印献上县衙都走不得，真是天要亡他！
裴青禾明亮锐利的目光，如火烛一般照印出王县令的颓丧：“广宁军大败，安乐县已失，幽州各郡县岌岌可危。这等时候，王县令离开昌平县，只身上路，能去哪里？前路不但有匈奴人，还有流寇，说不定还有军匪。不管遇到谁，你都是死路一条。”
“留在昌平县，才有真正的活路。”
王县令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幽幽叹息：“我现在走，是裴六姑娘取了昌平，我丢了官职，还能保住一条命。”
“我留下来，日后朝廷问责，我这样算什么？”
裴青禾从容一笑：“算同谋。日后朝廷派兵前来，我败了，你就得一起死。”
王县令：“……”

第108章 昌平（二）
没错！
这才是王县令真正的困境。
裴家村崛起，裴家军横空出世，剿灭了燕山里所有的山匪。下一步就是举旗起义，昌平县城是裴家军必取之地。
王县令走了会死，留下同样可能会死。进退都是死路。至于什么同谋造反，王县令倒不是很在意。人死了还要什么声名！
南边被流民冲击县衙砍了脑袋的县令们，难道就有什么好名声了？
他只想要一条活路而已。
裴青禾温言安慰一脸苦涩的王县令：“日后如何，现在不好说。至少眼下，我能帮助县令大人守住县城。”
“守得住，百姓们都有活路，县令大人也有了生路。”
王县令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守不住又如何？”
“守不住，我只能带人先躲进燕山里。”裴青禾神色自若：“我已在山中藏了一些粮食，躲上几个月，等匈奴人走了再下山便是。至于县令大人，守县城和百姓同生共死，足以留名青史了。”
留什么名？
要什么青史？
他就想头颅安然无恙，每日喝点美酒，浑浑噩噩活一辈子。
王县令不是蠢人，知道改变不了裴青禾的决定，很快躬身拱手:“下官听六姑娘号令吩咐。”
裴青禾看一眼王县令，淡淡道:“第一件，从现在起，你不得饮一口酒。要保持清醒。”
王县令被掐住命门，忍痛应是。
然后，一连串的命令吩咐下来:“从现在起，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私逃出城者，没收家财，关入大牢。”
“粮铺每日照常开门，粮食不得涨价。每户限买三日所需。”
“油铺盐铺都照此办理。”
不管匈奴骑兵如何汹涌，何时前来，县城里都得保持安稳。大敌当前，安抚人心是头等大事。
首先就得遏制潜逃的大户。其次就是保证粮食等必要物资供应。
百姓们只要有粮吃，就不会生乱。
王县令一一应下。
裴青禾看着王县令，加重语气:“这些差事，由你亲自去做。”
“你去抓私逃的大户，去坐镇粮铺，安抚慌乱的百姓。”
王县令神色有些僵硬:“六姑娘，我已经许久没出过县衙。这些琐事向来都是李师爷办的。不如……”
“大敌当前，李师爷镇不住人心。我是流放罪臣之女，一样不宜主持大局。”裴青禾冷然道:“你王项才是昌平县的县令，是朝廷命官。唯有你出面，才能让百姓安心。”
“守城打仗的事，交给我。其余琐事，都由你来。”
王县令嘴苦心更苦，长叹一声:“罢了，六姑娘要我出面做恶人，我都应了就是。”
别看王县令整日喝酒醉醺醺的，其实眼明心亮。
这等时候，封锁城门抓私逃大户让粮铺平价卖粮，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守城保护百姓的裴六姑娘就不同了，可以收获百姓们的敬重爱戴，收揽人心。
裴青禾慢条斯理地抽出长刀，略一挥手，刀锋一闪，坚硬的木桌掉落一角:“县令大人好像不太情愿。”
王县令额上冷汗如雨，说话倒是麻利多了:“能为六姑娘效劳，是我王项此生之幸。我心甘情愿。”
“我现在就出县衙，照六姑娘的吩咐办差。”
说完，麻溜地抬脚出县衙。
当着一众百姓的面，王县令高声宣布封锁城门，令县衙里二十几个衙役巡街抓私逃之人。
衙役们握着刀，气势汹汹地扑出县衙。
百姓们哪里还敢再瞧热闹，纷纷躲回家中，将门栓起，再推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堵到门后，才算踏实。
很快，就有私逃的人被抓住。
哭喊声求饶声顺着门缝飘进屋子里，让人心肝胆颤。
处置这点小事，当然用不着裴六姑娘出面。王县令亲自升堂审问，将人关进县衙大牢。去抄没家财的衙役虎狼似虎。
天黑之后，县城里一片漆黑，连油灯都没人敢点。
唯有县衙里，燃了十余个火把，亮如白昼。
县衙虽然不小，也住不下八百人。裴青禾留下两百人，领着六百人住到了城门处。
北地天寒，白昼温差大。白日穿布衣，夜里寒风嗖嗖。
众人早有准备，每一队扎一个简易帐篷，铺上厚实的棉被，十个人挤在一处，倒也暖和。
裴青禾花了大笔银子，从王家买来大批棉花棉布。如今，裴家军人人都有厚实的棉衣棉鞋，每队还能分上三条棉被。到了夜里，棉被就派上了大用场。
裴燕没心没肺，倒头呼呼大睡。
冒红菱心事重重，难以成眠，轻声对裴青禾道:“青禾，匈奴人会不会来？”
裴青禾低声道:“可能来，也可能不会来。”
冒红菱忧心叹气:“我们现在确实有不少人。可真正能战能打的，还是我们裴家人。这些招纳训练了一年的流民，勉强打一打山匪。真遇上匈奴骑兵，怕是如螳臂当车。”
匈奴人擅长马战，来去如风，十分凶残。广宁军再不济，也是正规的朝廷军队。结果一交手就被匈奴大败。
如今这八百人，能守得住昌平县吗？
裴青禾倒是半点不惧:“先守一守再说。匈奴兵分几路，四处抢掠。说不定抢完安乐县就不会来了。也可能只来一小波。我们正好拿来练练兵。”
“守住了，昌平县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可以招兵买马，打出裴家军旗号。”
“守不住，我们还有后路。山里藏的粮食，够我们吃半年。”
冒红菱一愣:“你的意思是，守不住县城，我们就走？”
裴青禾点头。
“可是，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冒红菱震惊了，看裴青禾的目光犹如看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你要扔下他们？”
裴青禾反问:“不走等死吗？”
冒红菱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可也不该弃城而逃……”
裴青禾抬眼看过来。
冒红菱忽然醒悟:“我们不是军队，是自发来守县城，失了城池，也没罪责。”
裴青禾道:“记住，不管到了何时，都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第109章 昌平（三）
隔日天还没亮，汇丰粮铺广源粮铺外就排起了长队。
油铺盐铺外人倒是不多。缺了油盐没大碍，没粮吃是真会死人的。哪怕家中有存粮，还是都来了粮铺外排队买粮。
王县令昨日亲自来粮铺，下了严令。两家粮铺今日没有涨价，还是平日的粮价，每人每日限买两斤。
百姓中有机灵的，一家老少分散着排队。很快，便被熟悉的街坊邻居检举揭发。
你家多买了，我家买不着怎么办？这等时候，谁都恨不得多买些粮食。谁多买都遭人嫉恨。
两户人家先是隔空吵闹，很快发展到了拳脚相加。
一夜没睡双眼乌青的王县令板着脸孔，带着衙役前来，怒道：“将他们两家都带去县衙，本县令开堂审问。”
百姓们都怕进公堂，两家吵闹动手的百姓立刻跪下痛哭流涕跪下求饶。王县令一番厉声斥责，震慑住了所有排队的百姓。这两户人家还是被衙役带走了，哭喊求饶声远远飘过来。
接下来排队的百姓，就老实安分多了。
王县令巡视完汇丰粮铺，又去了一趟广源粮铺，抓了几个不守规矩的。油铺盐铺巡一圈，再将几条主要的街道都巡查一遍。
王县令往日待在县衙后堂里饮酒作乐，一应琐事都交给李师爷，何曾做过这等庶务。半日下来，小腿都快抽筋了不说，喉咙也快冒烟了。喝了半壶茶，还是砸吧着嘴。
李师爷像贼一般，东张西望，确定没人，才悄声道：“小的悄悄去拿一壶酒来。大人喝上一两口，解一解肚里的酒虫。”
王县令陷入痛苦挣扎。
裴青禾昨日警告过，他不能再喝一滴酒。
可现在，裴六姑娘守在城门外，没在县衙。他悄悄喝上一口解解馋，裴六姑娘不会知道……
王县令没出声，李师爷心领神会，缩头缩脚，像老鼠一般溜去酒窖。
结果，在酒窖门口就被拦下了。
“李师爷请留步，”脸上有一道疤的年轻女子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六姑娘吩咐了，这些酒有大用，谁都不准动。”
李师爷打了个哈哈：“我不进酒窖，就是随意来转转。有顾莲姑娘守着酒窖，我就放心了。”
顾莲看着李师爷灰溜溜的背影，又是一声冷笑。
李师爷后背发凉，脚下生风一般，迅速窜回了后堂。
王县令一声长叹：“六姑娘算无遗策，特意留了人在县衙，本县令一举一动，都在六姑娘眼皮底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活命，酒是一口都别喝了。还得打起精神来，按着裴六姑娘的吩咐继续当差做事。
苦命的王县令，继续穿着官服在县城里巡查。效果确实斐然。
普通百姓不知道刺史郡守，也不知道远在千里外的新天子是谁，在他们眼中，县太爷就是他们头顶的天。以前县太爷从不露面，现在亲自领着衙役沉着脸在县城里转来转去，就连混混地痞们都不敢露头。
“这个王县令，原来不是酒囊饭袋，也有几分能耐本事。”闲不住的裴燕，去打探了一圈：“这三日，县城里没出什么乱子。”
裴青禾闲闲一笑：“鞭策一二，再懒的驴子也能拉磨。”
裴燕咧嘴乐了：“王县令要是知道自己被比做拉磨的驴子，不知心里是何感想。”
冒红菱抿唇一笑：“当然是对慧眼识英才的六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笑几句后，裴青禾上了城墙，巡查各处岗哨。
自三日前，裴青禾接管了昌平县城，原来的八十个城门兵，也一并听令行事。一开始也有个别心里不太服气私下说怪话的，在亲眼目睹裴青禾一箭射落几百米高空的雄鹰后，就都老实了。
城墙上原来只有几个人做做样子，现在设了十处岗哨，每处两人。不管哪个方向有情况，都能在第一时间内警觉。
“六姑娘！”冯长急匆匆地禀报：“城下有人叫嚷。放不放人进来？”
裴青禾目光一扫。
城门下，一个骑着马的男子，拼力挥动双手，神色焦灼。
城门被封，裴青禾令人开了可供一人出入的侧门。男子慌乱下马，冲到城门官面前，扑通一跪，嚎啕大哭：“安乐县被匈奴攻占，烧杀抢掠，前天夜里，那些畜生还放了一把火。不知烧死了多少人。我趁乱逃出来了。你们都快跑吧！匈奴人就要来昌平县了！”
那个城门官也慌了，迅速退到一旁：“裴六姑娘在此，你有什么话，快些禀报六姑娘。”
痛哭流涕的送信兵，抬起疲惫的脸孔，然后瞳孔倏忽睁大。
燕山里的山匪都被剿得一干二净，裴六姑娘威名远扬，这个送信兵也是听过的。
只是，没想到凶名赫赫的裴六姑娘，生得这般清秀英气。
裴青禾俯头，冷然问道：“这一伙匈奴有多少人？”
送信兵一脸茫然：“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五六百，也可能有两三千。”
裴燕恨不得踹飞眼前这个糊涂虫：“五六百和两三千，差别可大了去了。到底是多少人？”
送信兵又哭了：“城破那一日，我躲在地窖里，后来偷偷跑出来。我只知道有很多匈奴人，具体数目，我没数过。”
裴青禾目中冷意闪动：“能从匈奴人手中逃出来送信，已算有运道。将他带下去安顿休息。”
“匈奴人烧了安乐县，已经冲着昌平县城来了。他们骑马，速度快，或许下一刻就到。”
“所有人听我号令，立刻布防。”
裴青禾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有人去县衙送信，有人巡逻全城令百姓闭门不出，有人去了城墙上。
抹着眼泪的送信兵，被数百人矫健利落的身形惊住，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就被扯去了帐篷里，有人送来两个馒头一碗水。送信兵吃完倒头就睡。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大地微微颤动，耳边传来闷雷一般的声响。
这声音，是大批战马驰骋时的动静。
匈奴人，真的来了。

第110章 汹汹（一）
送信兵全身哆嗦，匈奴骑兵攻占安乐县的恶行，令他生出了生理性的恐惧。不过，他还是努力走到了裴六姑娘面前，表示自己要一同守城。
裴青禾有些意外，第一次正眼看他：“你叫什么？”
这个送信兵，也就是二十左右的年纪：“我姓杨，在家中排行第三。”送信兵紧张地直咽口水。
裴青禾转头吩咐冯长:“你来带着杨三郎。”
冯长点点头，令杨三郎跟着自己。
小小插曲，无需赘述。
裴青禾令人燃起火把。几十支火把插在城头，火光照在城下，投出大片光晕。
地面震动越来越明显。
战马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一些尖锐的哭喊声。
冒红菱耳力极佳，眉头跳了一跳:“青禾，你听，是不是有女子的哭喊声。”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意，略一点头。
这些哭声凄厉如杜鹃啼血的女子从何而来？
冒红菱眼中蹿着愤怒的火焰:“这些畜生，烧杀抢掠，放火烧城，现在竟还抢了这么多女子。”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匈奴人打草谷，抢粮抢银，还要抢走大批青壮年。女子更是重要的俘获。”
冒红菱握紧了手中长枪。
裴燕听得火冒三丈，取下弓箭，虎视眈眈。
这一伙匈奴骑兵，显然没将昌平县城放在眼里。大喇喇地策马而来，停在了城门下。
裴青禾目光一扫，果然见许多青壮年女子被捆住双手，如猪羊一般被驱赶在城门下。
男子也有，境遇却更惨一些。双脚间也被麻绳捆缚，有的被拖倒，发出惨烈的哀嚎声。
守在城墙各处的人一阵骚动。
他们多是流民出身，有的经过战祸，一见这地狱一般的情景，顿时勾起了心底惨痛的回忆。
冯长握紧弓箭，只等裴青禾一声令下，便拉弓射箭，逼退匈奴人。
“都别动。”裴青禾沉声下令:“先摸清有多少匈奴骑兵。等他们靠近一些。我们兵力有限，兵器也不算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得有斩获。”
冯长深呼吸口气，和裴燕等人一同应是。
匈奴骑兵在城门下呼喝。过了片刻，有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男子被推到城门下。
这个男子二十余岁，是个读书人，在利刃的胁迫下，却也没了气节风骨。一开始颤颤巍巍，喊了几句，见城门上没有反应，胆气倒是壮实了不少，声音愈发响亮。
“昌平县的人听好了。立刻开城门投降，献上县令人头，再献出城里的女子和所有钱粮，其余人就能活命。”
“这个走狗！”裴燕恨得牙痒，拉弓就要射，被裴青禾拦下:“不急，你嗓门大，替我喊话。就说让匈奴老爷们上前，我们开城门投降。”
裴燕半点没犹豫，扯着嗓门大喊:“我们投降！让匈奴蛮子们上前。”
城门上火光处处，将城门外照得清清楚楚。从下往上，却看不分明。
裴燕如蛮牛一般的喊声，城下的走狗竟没听出是男女。
走狗一脸喜色，转头高喊几句。很快，便有几个匈奴蛮子策马上前。所有匈奴骑兵也跟着策马靠近。
裴青禾拉弓，瞄准领头的一个，冷酷地射了第一箭。利箭划破夜空，当先的匈奴骑兵顿时被射落马下。
裴燕第一箭同样迅疾，射死了那个可恶的走狗。
身侧数箭齐发。
高骑在战马上的匈奴骑兵，万万没想到城里边有这么多神箭手，一边怒骂，一边弯腰取弓箭还击。
战场上，一边据守城墙居高临下，一边猝不及防仓促还击，谁占上风清晰可见。
短短一炷香功夫，匈奴蛮子便灰头土脸地退了兵，扔下了几十具尸首。而裴青禾这一边，只有两个人被乱箭射伤。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躲在城门下双腿发软全身抖若筛糠的王县令大喜，在李师爷的搀扶下上了城门:“六姑娘果然神勇无双。匈奴蛮子已经退兵了。”
裴青禾脸上却没多少喜色，淡淡道:“县令大人高兴得太早了。他们损伤不多，察觉出不对立刻退兵。明日天明，定会再来。”
王县令心里一紧:“六姑娘可能挡得住他们？”
裴青禾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战场上，兵力多少兵器优劣军心天气等等，能影响胜负的因素太多了。打仗之前，谁敢言稳胜？
“今夜他们应该不会来了。我让他们轮流去休息，准备明日守城。”
“王县令回县衙，让厨房烧火做饭，准备热水。明日天不亮就送来。”
“还有，城里所有的大夫郎中，都来城门下。”
……
上半夜没有动静。下半夜，匈奴蛮子到城墙下射箭骚扰。裴青禾早有准备，一通箭唰唰过去，匈奴蛮子很快退去。
县城里，家家都锁了门。粮铺前空荡荡的，没人排队。
一夜没睡的王县令，带着衙役们抬着十几筐杂面馒头到城门处。顾莲等人搬来热水和热汤。
守城的人分了两波，一波蹲守，一波下城门吃饭。
还没吃完，匈奴蛮子就气势汹汹地来了。
裴青禾扬高音量:“吃饭的别慌，城门上有人顶着。你们吃饱了再上城门。”
顾莲将馒头塞进口中，大步上了城门，探头一看，怒火直冲脑门:“呸！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匈奴蛮子竟以利刃长鞭，驱赶着大批百姓上前攻城。
“匈奴蛮子惯会用这等手段，一来耗费我们手中箭矢。二来令守城之人人心涣散。”
裴青禾神色平静，语气冷酷:“记住，所有拥到城门前的，都是敌人。”
“听我号令，放箭。”
顾莲习武时间只有一年多，身手算不得如何好，射箭更是平平。不过，她也有别人不及的长处，心肠格外冷硬。
裴青禾下令后，顾莲第一个射箭。
裴燕冒红菱箭术高超，射出的箭越过普通百姓，射中匈奴蛮子。其余人射箭，射程不够远，城门下哀嚎不绝。
有流民撑不住，转头吐了一地。然后，在裴青禾冷酷的目光下，咬牙继续射箭。
半日后，匈奴人再次退去。

第111章 汹汹（二）
城门下尸首遍地，残肢断骸，血气冲天。
城墙上也有不少死伤。
匈奴蛮子们身高力健，骑射精湛，十分凶残。只打过山匪的流民们，若不是占了城墙之利，根本抵挡不住。
冒红菱力气耗尽，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低语道：“匈奴蛮子果然厉害。”
裴青禾却道：“今日匈奴蛮子没有出全力，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真正的苦战，还没开始。”
冒红菱心里直冒凉气。
裴燕一派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怕什么。我们也没用全力哪！”
裴青禾笑了起来：“你继续在城墙上守着。我去看看伤兵。”
这一战，死了八个，伤了二十多个。死者被立刻拖去掩埋，受伤的被抬进帐篷里。昌平县城里的三个大夫全都被王县令亲自请了过来，忙碌着治伤包扎。
卢氏伤药名不虚传，再重的外伤，撒了药粉，很快就能止血。战场上能止血，就能多抢回几条人命。
裴青禾心中盘算，这一仗过后，得去一趟卢家。
今日表现神勇的顾莲，也受了轻伤，正好伤在左肩。衣裳脱了一半。给她治伤的大夫顾忌着男女有别，缩手缩脚，顾莲自己倒是坦荡得很，还有心情和裴青禾说笑：“我今日杀了三个。可惜，我箭术不够好，不然还能多杀几个蛮子。”
裴青禾笑道：“箭术是练出来的。你细心胆大，再上两回城墙，就是真正的精兵了。”
顾莲目中闪出亢奋激越的光芒，点头之际，牵扯到伤口，诶哟了一声。
裴青禾失笑：“行了，别乱动，好好歇一歇。”
冒红菱随意找了个角落蜷缩，闭着眼，在血腥气和惨呼声中很快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中，匈奴骑兵如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如野兽一般冲上城墙。她嘶喊着冲上前，被一刀劈落城墙下。
这个噩梦实在可怕。她霍然睁眼，从怀中抽出长刀。身畔人被吓了一跳，大声喊她的名字。
冒红菱从噩梦中惊醒，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冷汗，重新抱紧长刀，再次沉沉睡去。
“以前杀山匪，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且都是青壮年男子。此次匈奴蛮子驱赶普通百姓攻城，里面还有许多女子。为了守城，不能不杀。这才是战场最可怕最残忍之处。”
巡了一圈伤兵的裴青禾，回了城墙上，对裴燕道：“二嫂良善心软，一时适应不了战场的残酷。让她歇一两日，下一次匈奴蛮子再来攻城，别让她上城墙了。”
裴燕低声应是，偷瞄裴青禾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其实，她今日也几次反胃想吐。这样残酷残忍的战场，青禾堂姐依然冷静。这才是天生杀神！
裴青禾站在城墙上，眺望匈奴蛮子驻扎的方向。
……
匈奴蛮子们自小就会骑马杀人。打了胜仗恣意快活，吃了败仗也没气馁。试探了两回，也就摸清了守城的兵力。
“守城的有近千人。身手参差不齐，大多普通，倒是那些女子，箭术格外厉害。”
“那个领头的，是真正的神箭手。我们当中，也找不出这般厉害的。”
“我们原本有一千人，现在有四百个带着钱粮俘虏回去了，就剩六百左右。昨夜和今天又死伤了一些。对面是硬茬子，我们想攻下昌平县城，怕是要死不少人。”
有人生出退意，提议就此回去。更多的匈奴蛮子，却不甘被一个女子击退，叫嚷着一定要占了昌平县，抓住那个射杀许多匈奴猛士的少女，施以最残忍最激烈的报复。
第三日，匈奴蛮子再次攻城。
这一回是真正的猛攻。嗖嗖嗖！骑着战马的蛮子们遥遥往城墙上射箭，箭落如雨，压得众人几乎抬不了头。
匈奴蛮子们顶着箭雨冲到城门下，抬着粗大的木头猛烈撞击城门。
咚！
城门猛然震动。
咚！
泥灰簌簌落下。
昌平县的城门，已经修建了三十多年，年年修缮，不甚坚固。被猛烈撞击数次，已经开始晃动。
城墙上，裴青禾沉声下令：“倒水！”
一桶桶滚烫的开水，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其中一个匈奴蛮子被迎头浇了个正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其余蛮子也被烫得惨呼连连。
木头抬不动了，纷纷滚落。
被开水烫到的人，一时半会死不了，挣扎着往回跑。被一支支利箭射穿后背，如刺猬一般倒在城下。
匈奴蛮子被激起凶性，停了两日，砍了许多树木做了七八架简易的攻城木梯。再攻城时，匈奴蛮子们爬上木梯。
裴青禾指挥众人倒热油，箭只带着火苗。匈奴蛮子们被油烫被火烧，死伤惨重。
守城这一边，死伤的数字也在激烈攀升。攻城的蛮子们也用上了火箭。
王县令在县衙里根本待不住，每日奔走，为守城的裴家军准备热水热油，还有砖头石块等等。但凡扔下去能砸死人的东西，都搬到城墙上。
死伤的人太多，守城有了空缺。衙役们也得上城墙。然后，裴青禾又吩咐王县令，将县城里称得上大户的召集起来，将家丁护院都召来守城墙。人手还是不足，便将城内的地痞混混之流都抓来。
倒霉的赵大就在其中。
两年前裴青禾进昌平县，不长眼的赵大竟敢招惹，被裴青禾教训得就剩半条命。这两年内，裴青禾灭了所有山匪，凶名远扬。赵大不止一次地懊恼后悔自己没长眼睛，招惹了煞神。
此时赵大混在几十个兄弟当中，缩着头上了城墙，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温顺的绵羊，不要惹来女煞神的注意。
可惜，怕什么就来什么。
“赵大，你过来。”
赵大心里叫苦不迭。这都过去两年了，女煞神怎么还记得他的名字。偏又不敢不应，上前的动作不免慢了些。
裴青禾一个冷冷的眼神过去，赵大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六姑娘，饶命！”
裴青禾冷然道：“去拿一把刀，有蛮子上城墙，就拿刀拼命。”

第112章 拼命
攻破安乐县城，只用了两天。
这个昌平县，已经攻了八天，丝毫没有城破的迹象。反倒是匈奴蛮子这一边，死伤近四成。
匈奴蛮子们习惯了三不五时来打草谷，号称敬朝精锐的北平军还有一战之力，像广宁军这样的军队，匈奴蛮子们压根不放在眼里。敬朝的百姓，在他们眼中如猪狗。
此次在昌平县城吃了大亏，匈奴蛮子们怒不可遏。也顾不得耻辱了，一边继续猛攻，一边派人去叫援兵。
大股的匈奴兵，已经抢掠了大批财物和青壮年，准备回草原。有一股离得最近的，约有五百骑兵，接到求援信匆匆赶了过来。
这伙骑兵赶到昌平县城外，看着破旧的城门，再看看死伤惨重的同伴，都被震住了：“就这么一个破县城，你们来了半个月，还没攻破？”
不但没攻破，还死伤惨重。
匈奴蛮子们凑在一起叽里呱啦一通，打定主意，攻破昌平县城后屠城三日，如此才能泄心头恶气。
当天晚上，匈奴蛮子们生火造饭，将掳来的女子肆意取乐。带着的粮食吃了半个月，剩得不多，又来了五百援兵，根本不够吃。这些蛮子便杀了几个俘虏来的百姓，将人肉一同煮了来吃。
三更过后，匈奴营帐里才消停安静。
两百个身影，趁着夜色悄悄从侧门而出。
北地秋夜，风凉入骨。裴燕却觉热血沸腾。她紧紧跟在裴青禾身后，手中握紧长刀。
谁能想到，封了半个多月的城门，今夜会悄然打开。更没人能想到，匈奴援兵来了，一直苦守城墙的裴青禾丝毫没有要逃的意思，还决定这一夜出城夜袭。
“你们都想不到，城外的匈奴蛮子们，更是意想不到。”两个时辰前，裴青禾召集裴家军真正的主力，目光凌厉如刀锋，扫过所有人的脸：“再这么守下去，昌平县城根本守不住。我们要主动出击，才有胜机。”
“趁着匈奴蛮子来了援兵，心神放松大意，我们今夜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和战马。逼他们退走。”
“这一战决定胜败，十分凶险，生死不知。谁不敢去，现在就留下。”
裴燕第一个出声：“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素来谨慎的冒红菱，也是一脸坚定：“这一仗，我们不能败，只能胜。不然，昌平县的百姓就没了活路。青禾，我随你去。”
冯长顾莲也是裴家军主力，纷纷慷慨出声。
众人吃了饱饭，睡了两个时辰，此时精神正足。寒风虽凉，却吹不灭心头热火。
匈奴蛮子们的营寨，离城门不过七八里。连个夜间放哨的都没有。可见蛮子们高傲自大，根本没以为有人敢出城偷袭。
裴青禾远远绕了一圈，从后方摸到了战马聚集之处。
蛮子们兵器简陋，战马却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近千匹战马，黑压压的一群，看得人眼馋。
要是能带走多好。
裴青禾心里唏嘘一声，手下动作丝毫不慢。迅速点燃火把，将手中火把凑到马尾处。裴燕等人也一样，各自去点燃马尾。
马尾巴被火烧，炽热的剧痛令战马狂嘶，往前冲奔。前面的战马被后方战马所惊，也一同狂奔向前。
还有一些战马带着尾巴上的火苗，四处乱蹿。火苗迅速点燃了能烧的一切。
熟睡中的匈奴蛮子们，被受惊的战马踩踏而死，或是身体着了火，还有些被可怕的惨叫声惊住，拿起刀胡乱挥舞，混乱中伤到了身边同伴。
整个匈奴营寨，在顷刻间沦陷，如修罗地狱。
裴青禾挥着长刀，不停收割蛮子头颅，一边以尖锐的竹哨声指挥众人。
不要恋战，赶快回城。
裴燕挥刀杀了两个蛮子，听到竹哨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跑过一个身体起火的蛮子身边，顺便来了一刀，让他彻底脱离苦海。
冒红菱速度不及裴燕，被一个凶悍异常的蛮子缠住。
一把熟悉的长刀挥来，将蛮子斩于刀下。血光刀锋间，裴青禾道：“快走！”
冒红菱无暇应声，奋力狂奔。
守在城墙上的众人，紧张地看着远处冒出的火光，杀伐声战马疯鸣声，顺着风吹入耳中。
昌平县城里的所有百姓，都被这可怕的声音惊醒了。瑟缩着躲在床榻下或衣柜里。
“是不是匈奴蛮子打过来了？”
“听说城外又来了一伙蛮子。”
“完了！我们都活不成了！”
不知是哪一户先响起了哭声，很快，哭声连成了一片。安乐县城破后的惨状，如阴云一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六姑娘回来了。快开城门！”
守城的人看到熟悉的身影，激动得喊了起来，声音里都是哭腔：“六姑娘回来了！”
晨光熹微，微红的朝阳跳跃出来，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裴青禾的脸上。
她一身血迹，头发凌乱，杀气腾腾，脸上汗水和血水交织。这副模样，和美丽扯不上半点关系。可在众人眼中，这样的裴六姑娘，就如天神一般。
侧门开了，裴青禾领着众人冲了进来。
等了一夜的王县令，心中默数，数到第一百六十八人的时候停下了。
去时两百，回来时少了三十二人。
裴家军的真正主力，基本都是裴氏女子。她们出城夜袭，为了守护昌平县的百姓拼命。或许永远都不会回城了。
王县令转头，用脏兮兮的官服袖袍擦了一把眼角，声音嘶哑：“六姑娘，这一战如何？”
裴青禾仰头喝一碗温水，稍解口渴：“胜了！不过，太过混乱，匈奴蛮子到底死了多少人，无法计数。”
“大家听我号令，都上城墙守着。以防匈奴蛮子狗急跳墙，拼死攻城。”
受伤的人被扶着去伤药，还有力气的都上了城墙。
裴青禾奔袭一夜，体力耗了大半，却未去休息。她巡了一圈，最后，立在城墙上，看着匈奴蛮子的营寨方向。
什么也不必说，她站在那里，便如定海神针。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下来。
半日后，裴青禾道：“匈奴退兵了。”

第113章 退兵
匈奴人终于退兵了！
众人紧绷半个多月的心，骤然一松。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六姑娘万岁！”
接连不断地喊呼声此起彼伏：“六姑娘万岁！”
呼喊声从城墙蔓延至城下，又迅速传至街头巷尾。紧锁着的门打开了，躲了许久的百姓战战兢兢地出来。待知道匈奴退兵后，狂喜着加入高呼。
此时此刻起，昌平县城的百姓换了头顶的一片天。那就是裴六姑娘！
立在城墙上的裴青禾，目光扫过众人涕泪交加喜悦激动的脸，微微一笑。
前世她在二十三岁时建立裴家军，占了昌平县。
这一生，提前了八年。
她可以从容经营，收拢人心，扩充势力。属于她的地盘将会越来越大，跟随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六姑娘大义，”王县令深深作揖，躬身行礼：“救昌平县城百姓于水火。从今日起，下官一切听六姑娘号令。”
不管王县令是否真心诚服，此时的表态都对裴青禾大大有利。
裴青禾笑着扶起王县令：“我只会打打杀杀，治理民政一事并不精通，县衙内外事务，还得县令大人操心。”
王县令也不提挂官印而去这等话了，郑重应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六姑娘所托。”
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现在是不是该开城门了？”
“不急。”裴青禾淡淡道：“等几日再开城门，以免匈奴人杀个回马枪。”
提到回马枪，冒红菱忍不住低声问道：“匈奴人吃了大亏，会不会去搬救兵，再来攻城？”
这个可怕的猜测，令王县令脸孔刷地白了。
裴青禾神色不变：“匈奴人进犯边关，四处抢掠，抢了大批财物和俘虏。目的已经达到，偶尔打一场败仗，不至于扔下所有财物和俘获来报仇。”
“不过，也不能说就彻底安全了。先按兵不动，等十天半个月，如果一直没有动静，就没大碍了。”
就是裴燕，在经历过半个月的苦战后，也不敢说“匈奴来一个灭一个”这等狂无知的话了。
以裴家军眼下战力，打山匪流寇不在话下，对上正规的朝廷军队也有一战之力。不过，和精擅骑射的匈奴骑兵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守城尚且十分吃力，是裴青禾带着精兵半夜去偷袭，匈奴人毫无防备之下，吃了大亏。否则，能不能守住昌平县，尚未可知。
至少现在，裴家军还没有正面和匈奴对敌的实力。
“王县令，你回县衙发公告，令所有百姓继续待在家中，不得随意开门外出。粮铺油铺等还是照常开门。”
王县令领命匆匆而去。
“冒红菱，你领人在城中巡查，安定人心。”
“裴燕，冯长，顾莲，你们各点一营人，随我一同出城去匈奴营寨，收拾战场。”
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在打仗死人。每营都不足数。三营原本该有三百人，现在清点人数，没受伤能出城的只有一百多人。
裴青禾策马出城，众人骑马紧紧相随。
一阵风吹过来，夹杂着肉被烧焦的臭气和浓厚的血腥气。
裴燕都快吐出来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这算什么，忍着吧！等到近处再瞧。”
根本到不了近处。
被烧焦的战马和尸体四处可见。浓烈的臭气熏得人透不过气。裴青禾下马，令众人用干净的棉布遮掩口鼻，然后开始“打扫”战场。
长刀长枪弓箭盾牌等兵器，通通捡起来。便是损坏了部分，也得拿走，让铁匠修一修还能用。
裴家村招揽的流民越来越多，兵器远远不够用。每次战后，打扫战场捡拾兵器，就成了头等大事。
呕！
有人被熏得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不忘将烧黑的战甲剥下来。
来时骑马，回时众人牵着马步行。马背上多了棉布背篼，叮叮当当地装着各式战利品。
进城后，就连裴青禾也受不了腌臜臭气了，让人烧了几十锅热水。众人轮番去帐篷里清洗，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青禾，有几个胆大的小姑娘在外等着要见你。”冒红菱将头探过来：“为首的叫郑小英，说是要参加裴家军。”
裴青禾挑眉一笑：“我去见见她们。”
五个年龄不等的少女，年龄最小的十二三岁模样，最大的就是郑小英。今年已经十六岁，个头最高，身形也最结实。
郑小英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激越，一张口就打磕巴：“六、六姑娘！我要参加裴家军！”
其余几个少女，连出声都不敢，一个个屏住呼吸睁着眼。
这位裴六姑娘，听说只有十五岁，个头还不如郑小英高。却神箭无双，身手厉害，杀人如麻，领着八百人抵挡匈奴，守住了昌平县。
裴青禾目光如刀锋一扫，少女们心中生寒，纷纷低头。唯有郑小英还有抬头的勇气：“六姑娘收下我们吧！我们也想习武练刀，保护家人。”
裴青禾没有应下，张口问道：“你来见我一事，你家人知道吗？”
郑小英挺直胸膛：“知道。六姑娘进昌平县第一日，我就想来了。我爹我娘将我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来。现在六姑娘守住昌平县，匈奴退兵，我跪了半日，爹娘才点头。”
“她们几个也一样，都是爹娘点了头的。”
又有一个少女鼓起勇气抬头：“裴家军里，女兵是主力。我们也想跟着六姑娘，杀匈奴人。”
冒红菱轻声补充了几句：“我今日领着人巡城，她们几个都是自家爹娘送到我面前的。我反复问过，确定她们爹娘同意，才带了她们来见你。”
裴家军死伤颇多，迫切需要补充兵力。
像郑小英这般清白百姓人家的姑娘，心思单纯，对裴青禾敬仰崇拜，正是一等一的好兵源。
裴青禾道：“想进裴家军，没那么容易。要先训练半年，上过战场不死，才能被留下。而且，要离开家人，随我去裴家村。你们几个回去和家人商量，确定愿意了再来。”

第114章 招兵
隔日一早，郑小英又来了。这一次，同来的只有两个。
“六姑娘，我爹娘都同意了。”郑小英目光熠熠，声音响亮。
身后十几米处的一双目光殷切的男女，显然就是郑小英的爹娘了。另两个少女的爹娘，都站在一处，心情各自忐忑。
裴青禾问过三人的姓名年龄，然后叫来裴燕：“她们三个，都跟着你。”
裴燕皮肤黝黑身形高壮孔武有力，张口说话声音如洪钟。单论外貌，比裴青禾更像女将军，闻言咧嘴一笑：“好咧！给我三个月，保准她们脱胎换骨。”
裴青禾笑着瞪她一眼：“也别练得太狠，让她们慢慢适应。”
郑小英三人还不知道即将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各自欢欣鼓舞。
开了这个先例后，很快又有人表示要参加裴家军。这次是赵大一伙人。被征召上城墙的混混有四十多个，守城几日，就被冲上城墙的匈奴人杀了一半。现在还剩二十一个。
赵大第一个跪下：“如果没有六姑娘出手，昌平县就会像安乐县一样，被匈奴人攻破。我们这些人，早就没命了。”
“以后，我们就都是六姑娘的人了。请六姑娘收下我们。”
其余混混，都跟着跪下，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以后都听六姑娘的号令。”
“只要六姑娘给我们一口吃的就行。”
赵大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往日集结了一帮人，偷摸抢欺凌街坊。裴家村招纳的流民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人。
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裴青禾并不过分挑剔。反正收下之后，每日都要操练，以后也绝不会少了上战场的机会。练兵就如大浪淘沙，能活下来的，才是裴家军的人。
裴青禾叫来冯长：“他们这一伙人，以后都跟着你。你别客气，只管操练。谁敢做逃兵，按着裴家村的惯例处置。”
裴家村北的那一小片树林下，吊着的葫芦就没断过。
冯长点头应下，领着赵大等人去安顿。
一连几日，前来投奔的人就没停过。男子占了大半，舍得让女子当兵的，少之又少。
这几日内，裴青禾派人将匈奴营寨里的尸首全部埋了。里面除了匈奴人，还有许多安乐县的普通百姓。曝尸久了，会有瘟疫，不管是匈奴人还是安乐百姓，一律入土为安。
期间，裴芸派人来了一趟，送了消息来。
前几日匈奴残兵骑马狼狈逃窜，路过裴家村的时候，本想顺手抢一把。众人及时躲进村子里，几里路的围墙埋伏了数十个箭手。一通乱箭射杀了一些，裴芸又领着四百人跳下围墙，和匈奴残兵厮杀。
匈奴人残存的最后一口心气，被彻底打没了，狼狈逃走。
裴青禾听后笑了起来：“芸堂姐真是好样的。”
除她之外，真正能守村能打仗独当一面的，就是裴芸了。
看来，匈奴人不会也不敢再来了。
好消息传开后，昌平县城人人喜气洋洋。百姓们终于开门，走上街道。眼下都是乌青的王县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吩咐李师爷拿一壶酒来。
李师爷陪笑道：“城中伤兵太多，六姑娘令人将酒全部搬去，给伤兵们洗伤口了。要不然，小的去一趟城门处，和六姑娘说一说，搬一两坛子美酒回来。”
王县令：“……”
王县令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不用了。本县令从现在开始，彻底戒酒。”
“县令大人，六姑娘来县衙了。”一个衙役匆匆来禀报。
王县令迅疾起身，一扫之前的颓唐，精神奕奕地出去相迎。
李师爷低头偷笑，脚下如风，紧紧跟了上去。
裴青禾无暇绕弯子浪费时间，张口就道：“我要去一趟安乐县。”
王县令一惊，脱口而出道：“安乐县被匈奴屠了几日，又掳走大批百姓，现在怕是成了空城。六姑娘还去做什么？”
说句不中听的，连朝廷都不管了，裴青禾何必要去？
裴青禾看一眼王县令：“安乐县的情形，都是道听途说。到底什么样，总得亲自去瞧瞧。等我瞧过了，再决定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连流民都不嫌弃，安乐县里还活着的人，自然统统招纳过来，充实裴家村。裴六姑娘的野心着实不小，一个昌平县城犹不足。
王县令心里腹诽，面上一派钦佩：“六姑娘心善，要给安乐县幸存的百姓们活路，下官竟未想到这些，实在惭愧。”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我只带一百人去安乐县。若遇到危急之事，让人去裴家村送信，裴芸会立刻令人来援。”
王县令拱手领命。
……
裴青禾留下沉稳细致的冒红菱留守昌平县，带着裴燕冯长顾莲等人一同策马去安乐县。
昌平县离安乐县只有一条官道，骑马两日就到。官道两旁，不时露出残尸骸骨，一群群虫蚁忙碌着啃食搬运。不时蹿出一两条肚皮鼓起的野狗。
这样的情景看多了，再软的心肠也会变得麻木。想吐吐不出来，想哭掉不出眼泪。
下马休息时，裴燕闷闷地啃着干饼子，喝一大口凉水。吃着吃着，忽然长叹一声：“好好活着，怎么这么难？”
裴青禾也觉得口中干饼子没什么滋味，放了下来：“世道大乱，魏王的龙椅根本坐不安稳。接下来，不知要打多久的混战。可怜受苦的，都是普通百姓。”
裴燕沉默片刻，忽地低声道：“青禾堂姐，你想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裴青禾伸手揉了一把裴燕的乱发：“好，你跟好了，一直跟着我。”
似曾相识的对话，勾起了两年前的回忆。
裴燕咧嘴一笑，像鸵鸟一般将头靠过来。
歇息过后，众人继续策马前行。两日后，安乐县出现在眼前。
城门大开，城墙被烧得焦黑，空荡荡的，如一座死城。
裴青禾轻叹一声，策马进了城门。忽然，一阵悉索的声响传入耳中。裴青禾眼角余光瞥到几个逃窜的身影，心里一定。
还好，安乐县里还有人活着。

第115章 安乐（一）
被屠戮焚烧过的安乐县，处处留下惨烈的痕迹。不过，比裴青禾预想中的强了一些。
街道并无骸骨，显然幸存者们一直在清理埋尸。只是，安乐县死的人实在太多了，腐朽的尸臭味挥之不去。
“大家都停下。”裴青禾勒紧缰绳，扬声吩咐：“城里还有人活着。暂时什么都别做，免得吓坏了他们。”
裴燕等人纷纷应声下马，坦然地坐在空荡的街道上，吃干饼子喝水。
刚才蹿过的几个小小身影，藏在暗处遥遥看着，一边吞咽口水。
“她们吃的饼子好香啊！”一个瘦弱孩童小声说道。
“我好饿，我也想吃。”接话茬的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孩童。
“安乐县里什么都没了，坏人都不愿来。她们来做什么？”领头的少年也不大，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脸被泥灰涂抹过，看不清面容：“大家伙别急，再看一看。”
裴青禾耳力极佳，很快捕捉到角落处传来的孩童窃语声。
她从拎起一袋干饼子，起身走了过去。
几个饥肠辘辘的孩童，眼睁睁看着裴青禾过来，想逃，可不知是饿得腿软还是别的缘故，都没动弹。
裴青禾没有靠近，在十余米外停下，将装着干饼子的棉布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回了原位。
瘦弱孩童和头发凌乱的孩童连连咽口水。
领头的泥灰少年，咬咬牙：“不管了，就是死，也得吃饱了再上路。”像野狗一般蹿出去，恶狠狠地抢走袋子。打开袋子后，眼睛都快放光了。给每个孩童分了一个，最后才拿了一个饼子，猛地咬一口。
这一口吃得太急了，泥灰少年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其余的孩童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狼吞虎咽，吃得贪婪极了。
裴燕“啧”了一声：“青禾堂姐，你瞧瞧他们，不知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道：“你们还有多少干粮，都拿出来。”
众人来前就有准备，马背上都背着鼓囊囊的干粮。此时裴青禾一声令下，众人将所有干粮袋子都解下，放到一处。
裴青禾仔细查看后，留下一百多人回程的口粮，剩余的十余袋干饼子，加起来约莫两百个左右。
裴青禾拎了几个，剩余的十个都由裴燕扛着，还是放在之前的位置。
“这里还有不少干饼子。”裴青禾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几个孩童耳中：“你们去将城中还活着的人都叫过来。每人发一个干饼子。”
孩童们面面相觑，小声商议：“怎么办？”
“要不要去叫人？”
“当然要去！”还是泥灰少年果断：“肯送干饼子给我们的，肯定是好人。”
就算是恶人，现在也顾不得了。
安乐县里的青壮年男女都被掳走，老弱孩童被残杀屠戮，还有人被烧死被饿死。躲在地窖里侥幸活下来的人，吃完了地窖里最后的存粮，都快被饿死了。
只要有一口吃的，于他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几个孩童撒腿跑出去，过了片刻，陆续有人过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偶尔还有面黄肌瘦的女子，成年男子几乎一个也没见到。
他们从袋子里拿一个干饼子，跪倒磕三个头，然后才哆嗦着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哭。
收拢惯流民的裴青禾，拔出长刀，指着其中一个多拿了干饼子的女子：“每人只准拿一个。”
那个女子泪如泉涌，跪下连连磕头：“我还有孩子，她才三岁，我不敢让她出来。求求女大王，让我带个干饼子给她。只要能救我孩子一条命，女大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裴青禾并不轻信任何人的说辞，淡淡道：“顾莲，你领人随她去一趟，将孩子带过来。”
顾莲应一声，拔出长刀，面色阴沉，配着脸上那道刀疤，看着格外凶狠。
那个女子哆嗦了一下，继续磕头：“我家中还有丈夫。他被砍断了腿，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
裴燕听得恼火，呸了一口：“家里还有什么人，再敢扯谎，干饼子拿回来。”
女子将干饼子塞进怀中，哭着说道：“女大王饶命，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婆婆。”
裴青禾以眼神制止住发怒的裴燕，淡淡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冷静清醒。到底什么情形，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顾莲带了十个人前去，女子跌跌撞撞地在前领路。约莫两炷香功夫，顾莲回来了，还带了五个人回来。
除了那个谎话连篇的女子，还有一个孩童，一个瞎眼老妇，断腿的男子被抬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个容貌秀气的少女。
“这是我小姑，她才十四岁。”女子又哭着磕头：“当日匈奴人来，我们一家五口躲在地窖里，逃过了一劫。这些日子，时常有恶人来安乐县，还活着的年轻姑娘，被掳走了几个。”
“我实在不敢让她露面。”
裴青禾并不多言，示意顾莲拿饼子分给他们。干硬的杂粮饼子，在饥饿了多日的人眼中，无疑是人间美味。迅速堵住了众人的哭声。
陆陆续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两百个干饼子不够了。
裴青禾将留出的口粮，又拿了一些出来。
干饼子发完，又等了一个时辰，确定没人了，裴青禾亲自去点数人头。一共四百二十三人，其中老人有六十多个，孩童占了大半，年轻女子有八十多个，另有十余个男子。
裴青禾说道：“我叫裴青禾，是裴家族长。从安乐县走三四日，就到裴家村。到了裴家村，有田种，有屋住，还能吃饱饭。”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走。想留下的，也自便。”
裴家村的名头实在响亮。
裴六姑娘的名讳，就是普通百姓，也都听过。
就是没听过，眼下没了活路的安乐县百姓，也愿意跟着一同奔个活路，一片都跪下了。
也有不愿走的。
那一家五口，便瑟缩着留了下来。

第116章 安乐（二）
愿意去裴家村的，一共有三百八十六人。
领着这么多妇孺老少，行路的速度陡然慢了许多。
裴青禾下了马，将两个孩童放到马上。裴燕等人有学有样，将马让给孩童们，还得为孩童们牵着僵绳。
裴燕愤愤低语：“那一家白眼狼，吃了我们的饼子，还不肯随我们去裴家村。刚才我就该动手，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裴青禾白裴燕一眼：“我是来收拢百姓，不是来揍人的。他们愿去就去，不愿去就留下。”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想活下去的，我们伸手。不想奔着活路的，我们也不多管。”
这一番话，顺着风飘进安乐县三百多老少耳中。
泥灰少年胆子挺大，大声接了话茬：“我们都愿追随六姑娘。”
裴青禾微微一笑，问泥灰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裴燕也转头看了过去。
泥灰少年被雄壮威武的裴燕姑娘一看，心里有些发毛，硬着头皮答道：“我叫翟三郎，今年十三岁，我爹和大哥二哥都被匈奴人杀死了，我娘我姐姐都死了。家中就剩我一个。”
“去了裴家村，真的每日都能吃饱吗？”
裴燕咧嘴一笑：“那是当然。顿顿都能吃饱饭，偶尔还有肉吃。”
翟三郎直咽口水。
孩童们听到有饱饭有肉吃，都高兴得很。
便是妇孺老人，心里想的也是，先跟着去了再说。不能吃饱饭，一天吃一顿，也比没有的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骗的？
就是人贩子来了，也不乐意买一堆做不了重活的孩童老人回去。裴六姑娘纯粹是做了一笔亏本买卖。他们得趁着裴六姑娘反悔之前，赶快赶到裴家村才是。
到了夜晚，众人在官道旁燃了几堆火。战马围成了一大圈，也是一道屏障。此外，还有人轮流守夜。
翟三郎蜷缩在火堆边，悄悄数战马，数到第十三就睡着了。
隔日早上，翟三郎是被肉香饿醒的。
天刚亮，裴青禾就领着裴燕等二十多人去了附近的山林里。打猎是裴氏女子的拿手好戏，很快就猎了几只野鸡野兔子回来。剥皮烤肉，再将干饼子烘烤发热，就着凉水吃一顿饱饭。
翟三郎在吃完一个野鸡腿后，一颗心彻底倒向了裴家村。主动去寻裴青禾说话：“六姑娘，我自小在安乐县里长大。这三百多人，有一半我都认识。我还在私塾里读过三年书，记性格外好。最多几天，就能将所有人都记住。”
“六姑娘有什么吩咐，我来跑腿传话。”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积极表现的翟三郎：“好，这几日路上，你记住安乐县三百八十六人的相貌姓名。等到了裴家村，你就是这一伙的头目。”
翟三郎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一个个去问询众人姓名年龄，又厚着脸皮去找裴燕姑娘要了炭笔，一一记在册子上。
冯长看在眼里，不由得对顾莲叹道：“这个翟三郎，胆大心细，还读书识字。已经入了六姑娘的眼，以后定然是可造之才。”
顾莲嘲弄了回去：“六姑娘英明神武，以后追随六姑娘的人越来越多。总会冒出许多有用之人。一个翟三郎，就让冯夫子心慌了不成？”
冯长曾做过私塾先生，这个冯夫子的绰号，就是顾莲喊出来的。
冯长对着最大的对手也从不客气，冷笑着回击：“顾一刀都不慌，我有什么可慌的。”
两人对视，各自冷笑一声。
裴甲裴乙追随裴六姑娘最早，被赐了裴姓。方大头当日护送裴氏女眷一路，也有香火情。赵海是裴家赘婿，包大夫迟早也是。这几个之外，就属冯长和顾莲加入裴家军最早，两人资历老，各有厉害之处，争斗得最厉害。
裴青禾心中有数，明面上敲打过几次。不过，只要两人没明着争执吵闹，私下里不和什么的，裴青禾也不过问。
下属有纷争，上位者只需平衡便可。关系过于密切了，反而有诸多隐患。
走到第三天，遇到一伙流寇。
这一伙流寇，约有三十多人，竟然都有马，且手中都有亮两晃晃的兵器。
流寇老远看到数百人阵仗，知道遇到了肥羊，亢奋得直舔嘴唇：“快看，这么多老人孩童，还有一堆女子。哈哈！”
等等，一堆女子！
其中一个流寇，目力颇佳，定睛看了看，面色倏忽变了：“是裴家人！不好！快走！”
其余流寇一听裴字，面色纷纷变了，二话不说骑着马就跑。
已经拔刀摆出防卫阵仗的裴燕，一头雾水，转头问裴青禾：“还没动手，这些流寇怎么就都跑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芒：“他们不是普通流寇。广宁军被匈奴大败，这些应该是从广宁军逃出来的军匪。”
“他们有马，有兵器，县城有城门进不去，普通村落遇到他们就要遭殃了。”
裴燕听得怒火蹭蹭，冷笑道：“我带人去杀了他们。将他们的马和兵器都抢过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
这点阵仗，不需要她出手，裴燕领人去便可。
为了速战速决，裴燕带了八十人，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裴青禾令众人下马休息。干饼子已经快吃光了，三个人分一个，勉强止一止肚饿。还好裴家村就剩一日路程。
等了两个时辰左右，裴燕一行人回来了。带回了几十把兵器，还有三十多匹战马。
三十多个血淋淋的头颅，挂在马腹边。
翟三郎经历过城破被屠戮，为家人收过尸，见到这等血腥的场景适应良好。甚至生出了强烈的向往：“裴燕姑娘真厉害！”
铁塔一般的裴燕姑娘，得意地咧嘴一笑：“这不算什么。青禾堂姐没出手，她出手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厉害！”
战利品不止这些，还有几袋子金银珠宝，不知是抢了哪家的大户。另有许多肉干和干粮。
裴青禾笑道：“我们正缺干粮，有人巴巴地送来了。大家吃饱了再启程！”

第117章 安宁
一日后，安乐县幸存的百姓，终于走到了裴家村。
一望无际的麦田已经泛黄，风吹过，麦浪此起彼伏。在麦田里做农活的男男女女，远远见了一行人，双目放光，高呼着“六姑娘回来了”。
呼喊声传进围墙内，很快，便有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姑娘出来相迎。另有一些年迈的女子和孩童，迅速围拢过来。
裴青禾笑着一一招呼长辈。
侄儿小狗儿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小玉儿依偎在她的身边，声音脆嫩嫩的：“姑姑，好多天不见你，我真想你。”
裴青禾抿唇一笑，伸手抱起小狗儿小玉儿，左右各亲一口额头。
冯氏心疼女儿，忙伸手抱了小狗儿过来：“你们姑姑忙了这么多天，让她好好歇一歇。”
裴芸抱过小玉儿，低声道：“你带回来的，是不是安乐县的人？”
裴青禾略一点头：“是。安乐县被屠城，活下来的只有四百多人，愿意跟我来裴家村安身的，都在这里了。”
裴芸立刻道：“我领他们去安顿。你只管去歇着。”
有裴芸在，裴青禾放心得很，自去沐浴更衣歇息。
接连二十多天，每夜最多睡一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熬得精疲力竭。裴青禾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轻推门，为她盖好被褥，抚摸她的脸颊。
睡梦中的裴青禾，往娘亲的掌心靠了靠。
冯氏欣慰又心酸，在床榻边坐了许久。出了屋子后，才悄然哭了一场。
裴青禾领人守县城，每一日她都提心吊胆。唯恐听到昌平县城破的噩耗。这些时日，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一片慈母心肠，她甚至不能表露出来。随裴青禾一同去守县城的，还有一百多裴家人。谁都只有一条命，在战场上，都要豁出命去拼一条生路。
她是裴青禾的亲娘，投进裴家村的流民们都看着她，她要表现得自信沉稳有底气，稳住人心。
裴青禾是被饿醒的。
冯氏在晨曦中推门，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进来，柔声笑道：“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定然饿了。我亲手做的手擀面，用火腿吊的汤，鲜得很。”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裴青禾饿得狠了，将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幸福地叹了口气：“还是娘最疼我。”
冯氏搂着女儿，轻声笑道：“吃饱了就起身吧！裴芸这些日子撑着里里外外，也累得很。”
裴青禾略一点头。出了屋子后，些许顽皮稚嫩立刻褪去，出现在人前的，依旧是那个威风赫赫说一不二的裴六姑娘。
裴青禾在村子里转悠巡查，裴芸跟在她身后，口中说个不停。从村民们的衣食日常，说到那一日追击匈奴残兵。憋了一肚子的话，小半日都没说完。
最后，裴芸才叹道：“以后你去打仗，我得跟着你同去。守村的差事，还是给二嫂吧！”
裴青禾失笑：“二嫂时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细心果断，行事利落，决断远胜过她哪！”
裴芸嘀咕：“反正二嫂得和我轮流守村。”
裴燕就没这个困扰了，兴致勃勃地溜猫逗狗四处玩耍。反正，谁爱留守谁留守，这份重**落不到她头上。她要跟着青禾堂姐身后大杀四方！
裴萱裴风一直跟在裴青禾身边，守城最危急的时候，他们两个照样上城墙杀敌。又随行去了安乐县收拢百姓。经过这番历练，两人都觉得自己长大了。
对裴燕堂姐躲懒的模样颇为看不惯，裴风稳稳张口道：“以后打打杀杀这等事交给我。”
裴萱嘴皮子更是麻利：“裴家村是我们的地盘，守村一样重要。再过两年，青禾堂姐只管放心领人出去。守村的差事就交给我。”
裴青禾笑着夸赞裴萱裴风一番，哄得小堂弟小堂妹美滋滋的。一转头，就见裴燕在哄骗小婉儿手中的麦芽糖。
“裴燕！”裴青禾好气又好笑：“你多大的人了，还抢小婉儿的糖吃。”
小婉儿是个乖孩子，小声应道：“我愿意将糖送给燕姑姑。”
裴燕眉开眼笑，抱起小婉儿，用力亲了一口：“小婉儿最乖，以后燕姑姑抢了好东西都给你。”
日头暖洋洋的，照在众人轻松愉悦的笑脸上。
拼力厮杀，为的就是这一片安宁。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
可惜，安宁的好日子过不了几天。昌平县那里频频送信过来，催促裴青禾回县城。
裴青禾再次领着裴燕等人策马出村。
低头做着农活的安乐县百姓……现在已经都是裴家村的村民了。他们纷纷抬头，低声唏嘘：“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过上一天吃三顿饭的好日子。”
“以后哪儿都不去，我就要留在裴家村。”
“有六姑娘在，我们天天都能吃饱穿暖。”
翟三郎吃力地拉着骡子开垦荒田，一边高声笑道：“大家伙儿说得没错。我们现在过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大家加油干活，别偷懒被撵出去。”
……
“青禾！”
守城安稳人心，不是个轻省差事。整日操心劳碌的冒红菱，看着憔悴了一些，声音也有些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燕郡的郡守派人来了，现在就在县衙里。王县令在周旋应对。”
裴青禾挑眉冷笑：“燕郡下辖十个县城，安乐县被匈奴骑兵屠杀一空，燕郡的郡守不敢派人去一探究竟，现在倒是派人来昌平县了。”
“我倒要看看，郡守大人意欲何为！”
王县令贪酒，不管庶务不问民生，好歹没欺压百姓。这位汤郡守却是标准的敬朝官员，欺软怕硬，贪婪无度。
往日裴家有东宫撑腰，有北平军做靠山，汤郡守不敢往裴家村伸手。如今东宫倒台，北平军大败，京城里的龙椅换了新天子。起义军直逼京城，新天子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清算。
汤郡守自觉是忠臣，要为新帝解除心头大患。竟在裴家人抵挡住匈奴骑兵守住了昌平县城的情形下，派人来刁难。

第118章 刁难
“王县令，那位裴六姑娘何在？”
县衙公堂上，一个白净圆润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说话时斜着眼，嘴角要笑不笑。
王县令卑微陪笑：“请邵大人稍候，下官已经派人去请六姑娘了。”
“此次多亏了六姑娘仗义出手，拼力挡住匈奴蛮子，守住了昌平县城。不然，昌平县怕是要步安乐县后尘了。”
这位邵大人，是汤郡守的幕僚心腹，举人出身，对传闻中的裴六姑娘并不畏惧，甚至冷笑了一声：“王县令是朝廷命官，拿的是朝廷俸禄，裴六姑娘不过是罪臣之女。王县令这般吹捧，莫非还想为她向朝廷请功不成！”
“我奉劝王县令几句，可别一时昏了头。朝廷要是以通匪罪名降罪，王县令不但乌纱帽难保，怕是这颗大好头颅都保不住。”
王县令心想我过得一日算一日。
保不住昌平县，他这个县令背负失土之责，立刻就要死。现在昌平县安然无事，他好歹还能苟延残喘。
通不通匪的，也得先活下去。
王县令自不会将这番计较说出口，低声下气地周旋。
邵幕僚气焰愈发高涨，张口大放厥词:“王县令再派人去传话，让裴青禾立刻来县衙，敢延误耽搁，休怪我不客气……”
一声嗤笑响起:“这是哪里来的蛤蟆，好大的口气！”
铁塔一样的黑壮少女，大步而来，目光凶狠。
邵幕僚被盯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嚷了起来:“你就是裴青禾？”
黑壮少女冷笑拔刀:“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直呼我堂姐姓名！我一刀劈了你！”
邵幕僚呼吸一顿。
几个衙役迅疾上前，纷纷拔刀相向。邵幕僚心下稍安，一口气总算呼了出来。
裴青禾不紧不慢地进了内堂:“裴燕，不得无礼。”
裴燕恶狠狠地瞪着邵幕僚，长刀入鞘:“你给我听着，再敢对我堂姐不敬，我裴燕就砍你狗头，取你狗命。”
邵幕僚平日跟着汤郡守作威作福，一众县令大户对他奉承巴结，何曾被这般羞辱痛骂过，一张白净的脸孔气得通红。伸手指着裴燕怒骂:“你这个粗鄙野妇……”
刀光一闪。
一只手指伴随着鲜血飞了出去。
裴青禾手中握刀，神色冷酷。
邵幕僚极度震惊，瞳孔倏忽睁大，顷刻过后才开始惨呼。
几个随行的衙役抽刀扑过来。裴青禾刷刷几刀，刀势迅疾，一众衙役被凌厉的长刀逼得透不过气。
裴燕毫不犹疑地拔刀冲上前，和裴青禾并肩而战。
冒红菱冯长顾莲等人一并拔刀，将衙役团团围住。
公堂之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呼声连绵不绝。
王县令早已躲到了公案下。李师爷一并哆嗦着挤在角落:“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要是郡守大人追究起来，我们该怎么交代。”
王县令倒是镇定:“邵幕僚出言不逊，激怒六姑娘，被六姑娘出手教训。郡守大人若要追究到底，六姑娘定会让郡守大人明白道理。”
什么道理？
谁的拳头大，谁的声音就响亮。这是从古至今颠补不破的真理。
郡守府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衙役，裴六姑娘却有一千多精兵。连凶残的匈奴蛮子都被打跑了。汤郡守不低头示好结交，还派这么一个棒槌来挑衅。可见郡守大人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李师爷一想是这么个理，身体也不哆嗦了，脑子也活络起来了:“县令大人言之有理。不过，六姑娘出手教训他们一二，也就罢了。不宜闹出人命。”
王县令下巴抬了抬，示意李师爷往外看。李师爷探出脑袋，正巧一个衙役被重重踹倒在地，抱着肚子在地上惨呼翻滚。
凶残！太凶残了！
李师爷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众人出手，不到一炷香功夫，衙役们就全趴下了。
不过，众人都有分寸，没闹出人命，也没让衙役们缺胳膊断腿。就是个个疼得起不了身。
断了手指的邵幕僚，倒是伤的最重的一个。到现在血还没停，口中凄厉惨呼不已。
裴青禾嫌他聒噪，飞起一脚，将邵幕僚重重踹飞了几尺。
邵幕僚后脑勺撞到墙壁，晕了过去。
总算安静了。
裴青禾目光扫了一圈，指了一个伤势最轻的衙役:“你回郡守府，给汤郡守送个口信。就说郡守大人可以上报朝廷派兵来剿，我裴青禾在昌平县衙等着。”
被揍的鼻青脸肿的衙役胡乱点头，特意爬远了几步，挣扎着起身，飞一般跑了出去。
裴燕冲着衙役的背影嘘了一声:“怂包！”
然后又喜滋滋地转头，冲裴青禾咧嘴笑道:“堂姐那一刀出得真快。”
被青禾堂姐护着，真是太美好了。
裴青禾笑了笑，吩咐道:“将地上这几个都捆了，送进县衙大牢。”
衙役们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压根不敢反抗，唯恐女煞星改了主意，下一刻要他们的命。老老实实地伸手被捆。
公堂里很快恢复安静。
王县令从桌下爬出来，掸一掸灰尘，气度从容:“郡守府有一百多衙役，燕郡还有近两百守城兵。此外，燕郡里还有几家大户，养了不少家丁护院。这几个大户都和郡守大人来往密切。”
“六姑娘武艺盖世，有兵有粮，当然不惧。不过，也得尽早提防。”
朝廷一时半刻顾不上这里。昌平县已经落入裴青禾之手，安乐县幸存的百姓，都去了裴家村。
燕郡这一片的天到底是汤郡守还是裴六姑娘，就得看谁更有能耐更有手段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我若是不敌汤郡守，从匪的县令大人，怕是无路可逃。”
王县令正色应道:“能从匈奴蛮子手中活命，我这辈子最大的劫难已经过去了。跟着六姑娘，我岂会没有活路。”
裴青禾微微一笑:“县令大人不贪杯不醉酒的时候，头脑格外冷静清醒。”
一提酒，王县令就忍不住咽口水。一边叹着气，一边去书房写信给另外几县的县太爷。
大家都是同僚，能拉一个上岸算一个。

第119章 色厉
幽州共有七郡，燕郡是其中之一，下辖十县。
此次匈奴进犯，最遭殃的是广宁郡。燕郡这里，安乐县最惨，被匈奴蛮子屠城。泉州县雍奴县附近的村落也遭了殃，皆被匈奴蛮子抢掠了一通，死伤了不少百姓。
昌平县抵挡了半个多月的匈奴蛮子，百姓几乎毫发无伤，城门一直都未破，堪称奇迹。
这当然都是裴六姑娘的功劳。
王县令妙笔生花，在信中竭力鼓吹裴六姑娘治兵严格用兵如神等等，其中暗示，不言自明。
诸县的县令大人收到这样的信，反应不一。大多保持沉默，显然不愿这么早就“从”了裴家军，静观其变。
泉州县和雍奴县饱受匈奴蛮子摧残，反应迅捷。前脚接了信，后脚就派人前来昌平县，各自奉上厚礼，向裴六姑娘示好。所求的，皆是日后有难，请裴六姑娘仗义出手。
裴青禾毫不客气地收了厚礼。
匈奴蛮子抢了难以计数的钱粮财物，掳走了大批青壮男女，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裴家军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充。她要养兵练兵，每天消耗的钱粮，简直是个无底洞。
主动送厚礼的，还算识趣。不识趣的，日后她自会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燕郡的汤郡守，见过报信的衙役后，先是无比震怒。待衙役红着眼描述了众人被痛揍的经过后，汤郡守倒是冷静了不少。
“你们十几个人，对上裴氏反贼，连一炷香都没撑过？”
“是。”衙役一脸不愿回忆的惨痛：“那个裴六姑娘，身手实在厉害，小的们在她手中几乎撑不过两招。还有一个黑塔一样的壮实少女，也十分厉害。”
汤郡守阴着脸追问：“你回来报信，其他人呢？”
“回郡守大人，他们都被抓进大牢了。邵幕僚断了一根手指，被踹晕了，也抬进了大牢里。”
“裴六姑娘还说，大人只管派兵前去，她就在昌平县等着。”
汤郡守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混账！大胆！狂妄！区区一个罪臣之女，流放至昌平县，不老实安分，竟敢招纳流民练兵，其心可诛！”
骂来骂去，就是没说要派兵。
衙役低头听了一会儿，咂摸出些味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是否要将此事上报朝廷？”
郡守府人手有限，想对付裴家军，唯有奏请朝廷派兵。
汤郡守一肚子邪火闷气，立刻喷过来了：“京城外有几路起义军，整日打仗，奏折都送不进朝堂。怎么上报朝廷？你那么厉害，本郡守让你去送奏折如何？”
衙役被喷的灰头土脸，不敢吭声，心里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汤郡守就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邵幕僚的那根手指是白断了！
“本郡守现在就修书一封，你送去给王县令。”汤郡守寒声吩咐。待衙役带着信走后，汤郡守又叫了另一个幕僚过来，低声嘱咐一番。
这个方幕僚平日不及邵幕僚会奉承，说话也实在得多：“辽西军离得太远，广宁军大败了一场，范阳军倒是离得近些。不过，范阳军战力稀松。先不说能不能请动范阳军，就是来了，只怕也未必能打得过裴家军。”
汤郡守怒道：“难道本郡守还要看一个女子的脸色说话行事？”
方幕僚低声安抚无能狂怒的主子：“郡守大人是朝廷命官，是燕郡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裴六姑娘是昌平县的人，自然也是郡守大人的百姓。”
“此次裴六姑娘守县城有功，少年人心高气傲，郡守大人自有海量，何必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
“有裴家村在，燕山里没了山匪，流寇也得绕着走。便是匈奴蛮子，以后再进关打草谷，也要掂量一二。或许就不会来燕郡了。”
“郡守大人何不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遭不敬之罪。”
汤郡守被三劝两劝地消了火，冷哼一声：“既然你替裴家村说情，本郡守就暂且饶了她。你去一趟昌平县，将人都带回来。”
方幕僚拱手领命。
这世道，便是官衙里的人出行，也得多带些人。方幕僚点了十个衙役随行，坐了四日马车，赶到了昌平县。
守城门的人早就换了一波，一个个锐利凶狠。
进了城门再一看，百姓们竟也眼神不善，窃窃低语：“六姑娘救了我们的命，郡守府竟派人来问罪。呸！匈奴蛮子在城外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
“这些杀千刀的，六姑娘就该将他们都关进大牢里。”
方幕僚暗暗心惊。
一场守城之战，裴六姑娘已经彻底收服人心。如今的昌平县，已经彻底成了裴六姑娘的地盘。
半个时辰后，方幕僚见到了传闻中的裴六姑娘。
裴六姑娘公然坐在公堂上首，王县令坦然坐了下首。
方幕僚心中震惊于裴六姑娘的年少，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语气更是恭敬。什么“英雄出少年”，什么“慷慨大义为百姓”，嘴皮子上下翻飞，好话如潮。
裴六姑娘似笑非笑：“废话不必说了。我忙得很，有话直说吧！郡守大人让你来做什么？”
方幕僚毕恭毕敬地应道：“邵幕僚语出不逊，裴六姑娘略施小惩，也是应该的。如今他在大牢里待了八九日，也长足了教训。还请六姑娘高抬贵手放人。”
方幕僚的态度，自然就是汤郡守的态度。
汤郡守肯认怂，裴青禾也就大度地允了：“我正嫌他们浪费粮食，方幕僚今日就带他们走吧！”
方幕僚大喜，连连拱手道谢。
王县令亲自领着方幕僚去大牢。
两人相识，私下也打过交道。方幕僚低声道：“王大人这是铁了心要追随裴六姑娘了？”
王县令自然不认：“裴六姑娘守住昌平县城，护住了全城百姓，本县令的乌纱帽和性命也都保住了。本县令对裴六姑娘礼遇一二，也是应有之义。追随二字，从何而来。”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方幕僚在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第120章 怀恨
被关了近十天的邵幕僚，激动得抓住方幕僚的手，差点没哭出声来。
方幕僚迅速打量一眼，确定邵幕僚少了根手指瘦了一圈憔悴苦楚之外并无大碍，松了口气。
大牢里什么话都不宜说。出了县衙，坐上马车，出了昌平县的城门，邵幕僚的愤怒如泉涌。
“裴家谋逆被斩，这个裴青禾，虽是女子，却招纳流民自成一军野心勃勃，不是善茬。回去之后，我定要禀报郡守大人，请大人派兵剿了裴氏。”
方幕僚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不过，不该说的话，还是别说了。免得郡守大人为难。”
邵幕僚被噎了一下。
邵幕僚当然不是蠢人。经过这一遭，他见识了裴青禾的厉害和胆大妄为。便是汤郡守奏请朝廷出兵，朝廷又能派多少兵来？
“匈奴蛮子来打草谷，朝廷都顾不过来了。”方幕僚又是一声长叹:“京城都快被起义军打烂了，谁还顾得上裴家。”
“以我看，我们别和裴家结仇。说不定日后，就有求着裴六姑娘出兵的时候哪！”
邵幕僚黑着脸:“那我就白白断根手指不成？”
不然呢？
方幕僚深深看一眼邵幕僚。
邵幕僚心中愤然难平。回了郡守府后，扑倒在地，嚎啕痛哭。痛骂裴氏一门反贼，哭求汤郡守为他的断指做主。
几日过去，汤郡守已经全然冷静下来，轻描淡写地应道:“本郡守已经写奏折送去京城，等京城回音。”
邵幕僚感激涕零，心里却凉了大半截。
京城一直在打仗，消息不畅已经很久了。一封轻飘飘的奏折，能不能送到京城都难说。
汤郡守没有写信去范阳军，也没有去辽西军搬救兵。这是已经怂了……
邵幕僚回了屋子之后，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折辱之仇，我必定要报。”
然后，提笔刷刷写信，叫了心腹随从过来，低语数句:“……记住，这信，一定要交到吕将军手中。”
随从领命，悄悄出了郡守府，骑快马跑了六七日，到了范阳军。
范阳军一共四千人，在幽州四支驻军中兵力最少，战力平平。主将吕将军是将门出身，靠着祖辈荫恩做到了五品将军。
广宁军大败的消息传来后，吕将军便封锁军营，严令一众将士不得擅自外出。范阳郡也有县城被匈奴骑兵侵扰，吕将军只做不知。
心惊胆战一个多月，总算熬走了匈奴蛮子。
吕将军这才松口气，令人开了军营。给全军放了几日假期。
军汉们打仗不行，欺压寻常百姓却是一把好手。去酒楼吃喝不给银子，去青楼里逍遥也分文不掏。
每次范阳军的军汉们露面，范阳郡里的百姓都战战兢兢，家家关门。尤其是家中有女儿孙女的，都得看紧了，万万不能让军爷们看见。
吕将军看了邵幕僚的信后，直接骂了一通粗话:“……没有兵部发文，也没人出军费，出什么兵剿什么乱军。”
“回去告诉你那个昏头不长眼的主子，让他滚远点。老子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待随从滚出军营，将军的几个心腹低声张口:“将军，裴家可是一块肥肉。”
“听说裴家村里钱多粮多，女人更多。”
吕将军冷笑一声:“灭了六伙山匪，还能从匈奴蛮子手中守住昌平县。裴家不是肥肉，是硬骨头，你们也不怕硌了牙。”
“现在京城那边打得厉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改朝换代了。我们这点人手，留着日后自保。”
话音刚落，就有亲兵匆忙跑进来禀报:“将军，冀州渤海军举旗自立，拥章武郡王为新天子了。”
……
昌平县里的裴青禾，也收到了这一震撼人心的大消息。
王县令满面喜色，连连搓手:“这可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魏王得位不正。东宫的章武郡王，才是大敬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渤海军奉章武郡王为新天子，立了新朝廷。心向东宫的，定然纷纷前去投奔。”
“六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去冀州？”
裴青禾眸光微闪，淡淡道:“裴氏被流放至此地，按朝廷律法，不能出幽州境。我会让人备一份厚礼，前去恭贺新天子登基。”
王县令笑容一顿，深深看了裴六姑娘一眼。
当日，东宫侍卫亲自护送裴氏老少。裴家迅速立足，也是借了东宫之势和北平军的庇护。
现在章武郡王逃出京城，在渤海郡登基。于情于理，裴青禾都应该去觐见表忠心……
裴青禾现在的反应，着实微妙。
“王县令可要去一趟渤海郡？”裴青禾不紧不慢地问道。
王县令一脸遗憾:“下官身为昌平县父母官，不能擅离职守。裴六姑娘命人送礼的时候，请带上下官的心意。”
裴青禾笑了一笑:“区区小事，县令大人只管放心。”
顿了顿又道:“我留下一半人守着昌平县，其余人我得带回裴家村。还有，新招募的我也一并带回去训练。”
裴家村才是裴氏根基所在。
在昌平县待了两个多月，也该回去了。
隔日，裴青禾领着几百人回了裴家村。
新加入裴家军的年轻人，总计有五十人左右。他们中有半数都是平民百姓出身，性情淳朴。像赵大这样的混混，裴青禾也一并收下了。这些日子每天操练队形，现在已经有些模样。
郑小英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悄悄张望，心里满是振奋欣喜。
这就是裴家村吗？
分明就是裴家军营！
郑小英崇拜地看着前方策马而行的背影，疲惫的双腿陡然有了力气。
裴青禾偶尔回头，看到郑小英闪闪发亮的大眼，不由得一笑。
裴燕也跟着转头，有些不满:“那个什么郑小英，天天用仰慕的目光看你。亏得她不是少年郎，不然岂不是要做你赘婿。”
裴青禾莞尔一笑：“有人崇拜我追随我，是好事。这么点小事，你也要计较不成。”
延绵几里的围墙映入眼帘。
裴青禾心情愉快极了。这是她一手建起的裴家村，这里才是她的根。

第121章 纷争（一）
回村后，裴青禾立刻召集众人前来，将渤海郡拥立章武郡王一事告诉众人。
众人反应不一。
冒红菱双目发亮，满心喜悦：“章武郡王登基做了新天子，对我们裴家来说可是一桩大好事。这还有什么可商议的，我们立刻去渤海郡觐见就是。”
吴秀娘盘算了片刻，张口道：“郡王登基，我们裴家得送一份厚礼。”
裴芸却道：“眼下情形不明，我们应该静观其变，先等一等看一看再做决定。”
裴燕大喇喇地道：“要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冯长顾莲见识有限，这等场合也轮不到他们两个出声。裴甲裴乙方大头更是一脸茫然。
不过，裴燕说的话他们都懂，立刻纷纷张口表示，坚定不移地拥护裴青禾所有的决定。
裴萱裴风年龄稍小，还没有张口表决的资格，只能在角落里旁听。裴萱小声对裴风道：“以我看，青禾堂姐不会去。”
裴风嘴上不认输，心里其实很清楚裴萱脑子更灵活，难得虚心求教：“为什么不去？”
裴萱白裴风一眼：“去了就得听从号令。青禾堂姐这般厉害，自己可以做老大，干嘛对别人低头。”
裴风恍然大悟，点头附和：“说得对，确实不该去。”
裴青禾耳力极佳，竟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赞许地看了过来：“裴萱，你站起来，将你刚才的话说给大家伙听。”
裴萱半点不怵，在众目所瞩之下起身，大声道：“青禾堂姐不该去。裴家军是青禾堂姐一手建起来的，凭什么让人摘了桃子。”
裴风头脑一热，也跟着起身，高声嚷道：“反正到处都有起义军。我们裴家军也举旗自立！”
心照不宣的事，就这么被挑破。
众人心情纷杂，齐齐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起身站定，目光一一掠过众人的脸，声音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朝堂分裂，天下大乱就在眼前。我们现在这点人手，足以自保，不过，还没掺和皇位纷争的资格。”
“举旗自立，也为时过早了。”
“魏王是裴氏死敌。我们和东宫一系来往密切。郡王登基，我们要送厚礼贺喜。裴家人都是流放罪臣，不能出幽州。我会选忠心可靠且能言善道之人去渤海郡。”
所有裴氏女子都不宜露面，要选外姓。
冯长心里一动，迅疾起身。
不料，对面的顾莲比他抢先一步：“六姑娘，我愿前去！”
冯长心里暗恨自己慢了一步，张口说道：“渤海郡路途颇远，一来一回要大半个月。路途辛苦，又要护送厚重的礼物，还是我去更合适。”
顾莲挑眉反驳：“你能做的事，我都能做。怎么就你更合适了？你可别忘了，我骑射比你强。”
冯长冷静应了回去：“风餐露宿奔波赶路，辛苦不必说。到了渤海郡，还得出头露脸，和众人打交道。我们裴家村里以六姑娘为尊，女子能独当一面。可到了外面，却不是那么回事。还是男子出面更合适。”
顾莲道：“正因为世情如此，才更应该由我去。众人总不能来刻薄刁难我一个女子。裴家军不需要张扬，越低调越好。”
不等冯长反驳，顾莲肃容拱手：“请六姑娘下令，我顾莲拼尽全力，一定顺顺当当地办妥这桩差事。”
裴青禾干脆利落地允了：“好，你去点一百人随行。明日就启程！”
顾莲大喜过望，拱手领命。
冯长没争过顾莲，肺都要气炸了，心里憋着好大一口闷气。
裴青禾看了过来：“冯长，你也随顾莲同去。小事要听顾莲的，遇到为难之事，两人商量着办。”
冯长惊喜地松了口气，拱手应下。
“记住，你们两个一同外出办差，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因纷争误了正事。”裴青禾冷然道：“出了差错，我会严惩。”
随着加入的流民越来越多，裴家村的村规也慢慢多了起来。有一条一直没变过，生了异心的，都被吊去村北树下了。
顾莲冯长不敢和目光森冷的裴青禾对视，低头应是。
裴青禾敲打两人几句，先令他们回去点人收拾行李。待他们走后，裴青禾和吴秀娘商议礼单。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众人。到了晚上，此事就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陆氏虎着脸来了，还拉上了年龄最长的李氏，另有方氏等人。十余个年龄一大把的长辈，齐整整地站在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先冲神色紧张的冯氏笑了笑：“娘，你先带着小狗儿小玉儿出去。我和祖母她们说说话。”
冯氏压下满腹心事，拉着小狗儿小玉儿出了屋子。
隔着厚实的门板，都能听到陆氏怒气冲冲的吼声：“裴青禾！你为何不去渤海郡觐见新天子？
“我们裴家一门忠烈，对东宫忠心耿耿。你现在想做什么？”
“你想举旗自立不成？什么义军，根本就是反贼！”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陆氏：“我们裴家犯谋逆重罪，本来就是反贼！”
陆氏已经许久没被气成这样了。她热血上涌，脸孔涨得通红，仿佛是一碰即炸的西瓜：“你、你……你这个忤逆的混账！”
“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让裴氏蒙羞！”
“我绝不同意！”
陆氏的怒喊声，震耳欲聋。
方氏等人也七嘴八舌地说道：“青禾，你建新村拉围墙，招纳流民，练兵自保，领人去守县城，和匈奴蛮子拼命。这些我们都依你。可举旗自立这等事，关乎我们裴氏名声。”
“别说你祖母不同意，我们也不愿意。以后我们到地下，有什么脸去见死去的丈夫和儿孙？”
“走出这一步，可就是真的反贼了。以后再也回不了头。”
“还是去渤海郡，向新天子称臣。日后新天子诛了魏王，坐稳江山了，我们裴家也能洗清原来的罪名。”
“郡王一直对你有意。你若肯去投奔，进后宫做个皇妃。这才是最稳妥的一条路，也是康庄坦途。”

第122章 纷争（二）
最后这一番话，得到了一众长辈的赞许支持。
之前打打杀杀是不得已。女子终归还是要嫁人的。若能做新天子皇妃，振兴裴氏指日可待。
陆氏意犹未尽，继续说道：“渤海郡是张家的地盘，张家有一万多精兵，又有救驾从龙之功。皇后的位置，我们争不过张氏。不过，以你的能耐本事，定能令新天子另眼相看。”
“青禾，这才是最好的一条路。你就听祖母的。日后新天子平定天下，你金尊玉贵，裴家重整振门庭，样样都好。”
裴青禾没有暴怒，神色冷然地看向年龄辈分最长的李氏：“曾叔祖母，你也是这么想的？”
沉默了许久的李氏，长长叹了口气：“自从裴氏被流放，全都靠着你领路，大家才能活下来。”
“裴家上下，都对你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追随你。这两年来，裴家女眷死伤了不少。从没人抱怨过，也没人怨恨你。大家都知道，挣扎求生不是易事。”
“青禾丫头，我什么事都鼎力支持你。可这一桩……”
李氏又长叹了一声：“家国君臣，岂能乱了伦常。裴氏传承几代，都是敬朝忠臣。这乱臣贼子，别人做得，裴氏做不得。”
“进后宫做后妃，不适合你，是你祖母一厢情愿。我并不赞成。不过，我也以为，你应该去渤海郡觐见新天子。”
裴青禾也沉默了。
前世裴家死了太多人，活到最后的就三十多个。为了活下去，都得拼尽全力。敬朝亡了江山，举旗自立顺理成章。
这一生，她提前筹谋，事事顺遂。裴氏女眷大半都好好活了下来，不缺衣少食，不必为了一口吃食受凌辱。她们心气都还在，脊梁挺得笔直，不愿背负恶名，不愿做起义军，也怪不得她们。
最重要的是，现在章武郡王还好好活着，被渤海张氏拥立为新天子。
甚至陆氏规划的康庄大道，也是真心为她为裴家着想。
裴青禾的沉默，令陆氏喜上眉梢。
陆氏主动握起裴青禾的手，笑吟吟地说道:“青禾，你聪慧厉害，给人做妾是委屈了。你不愿做皇妃，祖母不勉强你。”
“你领着裴家军去投奔，新天子定会重用你。”
“祖母以前是个老古板，总想着以后撑门立户的得是男子。还想过八九年后裴风长大成人了，你该将族长位置传给他。”
“现在想想都觉羞愧。你是裴氏族长，一家老少都服你。不管过多少年，裴氏族长的位置都是你的。”
“我们裴家出了你这个女将军，定然日后定然名震天下。”
陆氏紧紧抓住裴青禾的手，目中满是讨好和期盼:“青禾，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
养尊处优的陆氏，这两年每日纳鞋底，手掌粗糙得如树皮，掌心磨出了厚实的老茧。
裴青禾抿紧嘴角，将手抽了回来。
陆氏手中一空，一颗心骤然凉了。
“顾莲和冯长明日启程。渤海郡，我不会去。”裴青禾看着面色骤变的祖母，一字一顿:“祖母，你知道我的脾气。”
“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更改。”
陆氏只觉全身冰冷，如置身冰窟:“裴青禾，你不能带着裴家人走绝路。”
“裴氏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替她们做这样的决定。”
裴青禾点点头:“祖母说的是。我确实没资格替所有人做决定。”
“我现在便召裴家所有人前来，让她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
裴氏流放出京时，共有三百二十二人。流放途中，有人病死，有人假死遁逃，有人战死身亡。到了昌平县，剿匪时有伤亡，进山狩猎死了几个，此次去守县城，伤亡更是不少。
如今应召而来的裴家人，只有两百三十五人。这一年间陆续出生的十几个孩童都姓裴，却一个没被抱来。这里最小的就是两岁半的小狗儿。
这里是真正的裴家嫡系。
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一刻的选择，是最残忍的剥离。
裴青禾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神色复杂的脸，缓慢又清晰地说明事情原委。
“……章武郡王在渤海郡登基，消息很快会传遍朝野。心系东宫正统的臣子，会纷纷去投奔。搏一个从龙之功。”
“长辈们觉得裴家也该去。”
“我不愿意。”
“渤海张氏野心勃勃，借着拥立新天子，招纳臣民。章武郡王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做傀儡木雕。等张氏势力大盛，章武郡王或许就会意外暴病亡故。然后被张家窃江山皇位。所以，渤海郡我不愿去。”
“裴家有今时今日，足以自保。昌平县已经是我们的地盘，安乐县幸存的百姓几乎都来了裴家村。泉州县雍奴县送厚礼来示好。燕郡的汤郡守派人来试探，被我教训一顿放了回去，根本不敢吭声。”
“要不了两年，我就能占了燕郡，养一支几千精兵的军队。”
“我有宏图壮志，也有野心。我不愿像父亲大伯那样，俯首称臣忠心耿耿，却落得满门男丁被斩的下场。”
“生死命运，只能握在自己手中。”
“愿意追随我裴青禾的，在原地不动。如果不愿的，只管站到曾叔祖母那一边。”
“从今日起，我们裴氏分家。”
分家二字一出口，众人纷纷色变。
裴芸第一个出言反对:“不可！裴家**合力历经苦难，才有今日。怎么能分家？”
冒红菱急急接了话茬:“裴芸说得对，不能分家。”
就连陆氏，也没料到裴青禾竟打着分家的主意，又惊又怒:“我们都没死，分什么家。”
李氏连连叹道：“青禾丫头，这家万万分不得啊！”
裴青禾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当日孟将军要去京城，我不愿白白送死，和他分道扬镳。”
“如今，我不愿去渤海郡。谁也勉强不得我。意见不一，不能同路，也只有分家这一条路了。”
裴燕大声嚷了起来:“我支持分家，我要跟着青禾堂姐。”

第123章 分家（一）
陆氏气地直瞪眼:“好好好，你们都大了，心野得很。我这个祖母管不了你们。”
“裴燕分给你，裴风是裴家嫡系长孙，不能被你们带着走绝路。裴风得跟着我们。”
裴燕喜笑颜开，裴风大惊失色，头摇得如拨浪鼓：“我不跟祖母，我要跟着青禾堂姐！”
陆氏大怒：“裴风，你是裴家长孙。岂能做乱臣贼子。今日你不过来，以后就别再认我这个祖母。”
陆氏平日最疼裴越，最器重最喜欢的却是裴风，从未对裴风说过这等重话。裴风眼睛红了，声音哽咽：“要走什么路，不是自己选么？我就选青禾堂姐！”
陆氏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裴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陆氏：“裴燕，去叫包大夫。”
包大夫匆匆跑过来。这两年多来，包大夫治外伤的医术突飞猛进。给人扎针也麻溜多了。
几针下去，陆氏就悠然醒来。一睁眼就是几张熟悉脸孔。裴青禾，裴燕，裴风，都是她嫡亲的孙子孙女。却没一个愿意跟着她。就连七岁的裴越，也小声说道：“祖母，我想和堂哥堂姐们在一起。”
陆氏胸口如巨石堵着，悲从中来，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就如一头穷途末路的老牛。
裴青禾心冷如铁，确定陆氏没有大碍了，便继续主持分家事宜。一一询问在场的裴家人，裴芸拿着炭笔，飞快地记录。
谁愿意追随裴青禾？
谁想跟着陆氏等长辈？
慕强又热血的少女们，无一例外地选了前者。
裴家的年轻媳妇们，也几乎都选了裴青禾。尝过了顶天立地的滋味，谁也不愿再缩回内宅，过低头相夫教子伺候公婆的日子。
年幼的孩童们，要跟着自己的亲娘。
年长的，基本都站在陆氏那一边。她们活了六七十年，信奉的是君臣家国，举旗自立实在超越了她们的认知。
最为难的，就是吴秀娘这一拨人。论年龄，她们不算老，体力耐力都好。打仗时做不了主力，后勤内务却都是她们撑起来的。她们不习惯忤逆婆婆，又舍不下现在的生活。
裴青禾张口问询时，吴秀娘嘴动了又动，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当日流放路那么难，我们走过来了。在昌平县立足不易，我们也撑过来了。现在有人有粮有地盘，日子过得正好，怎么要闹到分家这一步！”
“我舍不下任何一个。我不想分家。”
裴青禾默然片刻说道：“最难的时候，大家**协力，要一起活下去。现在衣食不缺，烦恼却更多。便是亲人，也各有想走的路。不能同行，唯有分开。”
吴秀娘哭道：“我就不分。”
这一哭，就如开了闸门，众人纷纷掩面恸哭。就如当年离开京城走上流放之路，哭得撕心裂肺。
守在门外的十余个男子，听着凄凄惨惨的哭声，心里忐忑不安。他们都是裴氏赘婿，在裴家村中也是最靠近核心圈的人。
“方海，你进去瞧瞧，到底出什么事了。”出身孟家军的陶峰张口怂恿。
方海有些为难，低声道：“六姑娘的脾气你们都清楚。她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去。”
裴青禾的话，在裴家村里比圣旨管用得多。
众男子对视一眼，纷纷闭嘴。
裴家裴乙来了，方大头也来了，顾莲冯长都来了。一堆人站在门外，沉默地听着门里的哭声。
裴青禾任由众人痛快地哭了一场。她心情如何，无人知晓。自始至终，她都是最冷静的那一个。
“大家都别哭了。”
“分了家，以后也可以常来往。”
“伯娘，你先来选。”
吴秀娘用袖子擦了眼泪，咬咬牙道：“青禾，对不住你了。婆婆年龄大了，身边离不得我。我要和她们一起。”
裴青禾在吴秀娘放声痛哭的时候，就有了预感。这番话入耳的那一刻，裴青禾心中似被针刺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示意裴芸记下。
最出人意料的，是冯氏竟也选了陆氏那一边。
“小狗儿小玉儿都还小，都需要人照顾。婆母年迈，身边也离不得人。”冯氏看着裴青禾，轻声道：“青禾，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娘永远支持你！”
裴青禾心尖颤栗，目中闪过水光，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两百三十五个名字，分了两册。一册记录得满满当当，共计一百八十二人，另一个写了三页，共有五十三人。
年迈的李氏，腰背佝偻，声音颤颤巍巍：“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分了家，以后也要常走动，不要生疏了。”
陆氏挣扎着起身，大声说道：“既然分家，就分得清清楚楚。村中的人，都是你招来的，我们不要。裴家新村是你建起来的，我们不沾你的光。我们还住以前的旧村草屋。”
……
门开了。
听了许久壁角的裴甲裴乙方大头等人抢上前，争抢着表示要永远追随。
方海蹿到卞舒兰身边，紧张地低声问了一句，待卞舒兰点头后，方海咧着嘴角笑了起来。
几个出身北平军的军汉，也松了口气。
他们愿意入赘裴家村，一来是确实想有媳妇，二来是冲着裴六姑娘能领着他们建功立业。换了别人，他们哪能服气。
这一夜，裴氏老少几乎无人入眠。
裴青禾早就独居一屋，今夜却和娘亲冯氏同睡。母女两个自有默契，有些话不必明说。
这一分家，青壮基本都跟着裴青禾。跟随李氏陆氏去旧村草屋的，几乎都是老弱。冯氏去了，能照顾陆氏和幼童，随时和裴青禾通气，还能不时地劝一劝固执的长辈们。
“娘，你得过几年苦日子了。”裴青禾搂着亲娘手臂，低声叹息。
冯氏伸手抚摸裴青禾的发丝，轻声笑道：“娘要看着你大展拳脚，半点不苦。”
裴青禾眼眶一热，将头迈进冯氏怀中。
第二日晨起，心肠冷硬威风凛凛的裴六姑娘亲自主持了分家。

第124章 分家（二）
旧村草屋里的流民，统统迁到新村。几十间修缮过的草屋，足够李氏等人容身。
分钱粮的时候，裴青禾也不小气，直接让人搬了一年的口粮送过去：“这够你们吃用一年。明年我再让人送粮过来。”
一堆六七十的老妇和襁褓里的幼童，勉强算得上劳力的，也就冯氏吴秀娘等十几个人。
裴青禾拨了一块田地给她们，照旧让流民们耕种。
日常生活所需，一样一样搬进草屋。
这一场分家，在裴家内部进行。裴家村里的流民们，大多瞧个热闹，也就散了。
顾莲冯长启程之日，陆氏板着脸孔来送行，将一封书信塞进顾莲手中：“这是我写过郡王殿下的信，你一并呈上。”
顾莲先看裴青禾，待裴青禾点头后，才收了书信。
陆氏转头就走，眼角余光都不瞟裴青禾。
裴青禾冲一旁的裴风裴越使了个眼色。裴风立刻心领神会，拉着胖乎乎的裴越追了上去。
“祖母！走慢些，等等我。”
一左一右各自挽住陆氏的胳膊。
陆氏冷笑一声：“你们两个都选了嫡亲的堂姐，还黏着我这个老不死的做什么。”
裴风挡不住祖母的刻薄，冲裴越连连使眼色。
裴越脸厚嘴甜，胖脸在祖母臂弯里蹭来蹭去:“我想吃祖母亲手做的饭。今晚我还要和祖母一起睡。”
陆氏继续冷笑:“我这老骨头性情古板，说话讨嫌，哪里比得上你青禾堂姐。你们还是去找她吧！”却没将裴越往外推。
裴越冲裴风挤眉弄眼。裴风只得学裴越，抓住祖母胳膊低声哄道:“我白日要读书习武，晚上就来陪祖母。”
陆氏憋了一肚子怨气闷死，愣是不理两个孙子。一路板着脸孔，回了屋子猛地关了门。
裴风裴越一起吃了闭门羹。
冯氏悄悄冲兄弟两个招手，塞了两块糖。
裴越美滋滋地吃着糖:“哥，你怎么不吃？”
裴风看一眼没心没肺的堂弟，没好气地将糖塞进裴越口中:“都给你。”
“祖母会给新天子写什么信？”这一边，裴燕也在悄声低语。
当然，这都是裴燕自以为的私语。她天生大嗓门，压低了声音也嗡嗡作响。裴芸和冒红菱都听了个正着。
“十之八九是向新天子表忠心。”冒红菱一脸笃定。
裴芸接了话茬:“伯祖母一把年岁，古板守旧。日后慢慢劝着，说不定很快就转过弯了。”
裴青禾心情不佳，随口道:“哪有时间闲话，都去练武场操练。”
裴燕不敢触霉头，老老实实去了。
练武场被扩宽了两倍有余，能容几百人一起操练。新加入裴家军的郑小英赵大等人，今日也来了练武场。
看着众人精神抖擞地打拳练刀，郑小英眼睛都快放光了，去拿了把木刀，跟着哼哼哈哈地练了起来。
裴青禾面无表情地巡视，亲自出手指点众人。短短半日，众人便叫苦不迭。
裴燕被摔得灰头土脸，都不敢嘀咕，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继续挨揍。
分家的第一天，厨房做饭开火迟了半个时辰，卞舒兰满脸羞愧自责。
分家第二天，管库房的周氏拨算盘拨得满头冒汗。
第三日，几个堂弟堂妹闹腾着要祖母，被各自的亲娘揍了一顿，大哭。
第四天，裴青禾的鞋底坏了个洞。
之前陆氏缝了几双新鞋底，齐整整地收在木箱里。冯氏晚上匆匆过来，给女儿做了双新鞋。回去迟了，被陆氏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顿。
方氏都听不下去了，上前来说和，被陆氏一并喷得灰头土脸。
以前有裴青禾镇着，陆氏不敢作妖。如今分家另过，陆氏成了当家人。只对李氏稍微客气容忍些。
方氏挨骂，也是一肚子闷气，拉着孙女小婉儿回屋。小婉儿白日去新村读书，中午晚上回来。
小婉儿贴心地给方氏倒了一碗水:“祖母，喝碗水消消气。”
方氏气咻咻地喝一大口:“你跟着我，你娘和你后爹心里不知多高兴。”
其实，后爹今天还悄悄来寻她，塞了个馒头给她。娘也带着弟弟裴望来看她了。
小婉儿乖巧伶俐，一字不提，给方氏拍背顺气。
方氏消了气，又心疼孙女，一把搂进怀里:“你以后乖一些，别学你青禾姑姑。她那颗心太野了，以后指不定就要惹大祸。”
小婉儿乖乖应了，心里却想，等她长大了，也要跟着青禾姑姑。
……
裴氏分家后的第十三天，天色阴沉，淅沥沥地下着雨。
被淋成了落汤鸡的主仆三人，出现在裴家村外。
裴青禾亲自迎久违的时少东家进村。
董大郎养了一年多，伤势已经痊愈。和董二郎一左一右扶着自家主子进了屋子。
没有马车，甚至没有行李，就只有光秃秃的三个人。
时砚平日出行，动辄几十人十几辆马车随行，何曾这般落魄潦倒过？
裴青禾没急着问询，先令人备热水和姜汤。
时砚沐浴更衣喝了热腾腾的姜汤后，出了一身汗。紧接着，包大夫过来，为时少东家把脉。
时砚失笑:“我就是淋了一场雨，不至于病倒。”
包大夫呵呵一笑:“六姑娘关心少东家，我听六姑娘吩咐。”
时砚只得由着包大夫扎针，又喝一碗黄连一般苦涩的汤药。
晚饭还算丰盛，有菜有肉有羹有饭。竟然还有一壶酒。
时砚和裴青禾对坐，董大郎倒酒，董二郎守在门外。
裴燕探头瞧了又瞧，小声嘀咕:“时少东家怎么就带了董氏兄弟？还是空着手来的。该不是时家出什么事了吧！”
裴芸嗔她一眼:“别乱说话，要是传到少东家耳中，可就太唐突冒失了。”
顿了顿，轻声说道:“青禾堂妹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太好。说不定，时少东家一来，会带些好消息。”
裴燕胡乱嗯一声，继续探头张望。
雨势渐弱，雨点拍打木窗。屋内两盏烛台，光线明亮。
时砚饭量平平，很快就吃饱了。
“你别管我，吃饱了再说。”
裴青禾也不客气，又吃了一碗，才搁了筷子:“说来听听，时家出什么事了？”

第125章 同行（一）
明亮的烛火下，时砚略显消瘦的清俊脸孔浮起无奈的苦笑：“我和祖父大吵一架，祖父将我撵出家门。我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了。”
短短两句话，信息含量太大了。
裴青禾忍不住皱眉：“时家三代单传，时老太爷疼你如眼珠子一般，怎么会将你撵出家门？你们为何事吵闹到这等地步？”
时砚轻描淡写地解释：“这两年来，祖父一直催我成亲，我不愿意。祖父心中早有不满，前些日子，我要来裴家村，祖父拦不住我，勃然大怒，就将我撵出家门了。”
“董大郎董二郎兄弟两个，自小就在我身边。我早就放了他们兄弟的奴籍。我要来裴家村，他们也就跟着来了。”
然后，一脸期盼地说道：“我现在不是时少东家了，祖父已经从时家旁支里选了一个精明能干的堂弟过继，以后时家的庞大家业，和我没什么干系。我一无所有，只有自己。”
“我想追随六姑娘，六姑娘肯要我吗？”
裴青禾鼻间骤然一阵猛烈的酸楚，面色却沉了下来：“时砚，你别胡闹！我招纳流民，每日操练，打打杀杀。未来路在何方，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长辈们看不惯，也不愿意和我同行，已经闹腾着分了家。”
“你一个外人，抛家舍业地来追随我，算怎么回事？”
裴氏分家的事，时砚当然清楚。
裴家村的围墙一直在加高加固，工匠们就没离过裴家村。村里的大小动静，都会在最快的时间内传入时砚耳中。
他和祖父激烈的争吵分歧，也是因此事而起。
“时砚！你是不是昏了头！”一把年岁的祖父被气得青筋毕露，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章武郡王在渤海郡登基为新天子。裴青禾应该领裴家军前去觐见，为新天子征战赴死。可裴青禾只派人送信送礼前去，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裴青禾野心勃勃，早晚会举旗自立。你读过史书，历朝历代的起义军，哪有好下场。”
“你今日踏出家门半步，以后就永远别再回来了。我们时家，没有你这等忤逆不孝的儿孙。”
“你别以为时家离了你不可。我这就过继旁支的时砾，以后时砾就是时家少东。我倒要看看，没了时家，你拿什么追随裴青禾！”
他在祖父盛怒的目光下，毅然走出了时家邬堡。身后只有董大郎董二郎相随。
他抬眼，和她对视：“六姑娘如果不收留我，我就无处可去了。祖父的脾气，我最清楚。在他心中，时家的传承，比我这个孙子更重要。他绝不会容我拿时家做赌注。我走出时家，就再也不能回头。”
“我要在六姑娘身上下重注，赌注就是我自己。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输。”
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蠢蠢欲动。
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活了近三十年。这样浓烈酸涩胸膛激荡的感觉，还是第一回 。
裴青禾和时砚对视良久，才低声道：“时砚，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赢。”
“我只知道，我不愿对任何人低头，我不想让任何人来主宰我的生死和命运。我想让身边人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想让追随我的人都吃饱穿暖，想让这混乱的世道平稳，想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有活路。”
“这条路一定很艰难。连我的祖母都不支持我，长辈们都不愿意，毅然决然地和我分家。你此时追随我，日后怕是会后悔。”
时砚眼睛唰地一亮：“后不后悔，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我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然后，郑重起身，拱手行礼：“从今日起，我就是裴家村的人。有什么差事，六姑娘尽管差遣。”
裴青禾深深呼一口气，站起身，扶起时砚：“你一心要追随，我便留下你。日后你想离去了，只管张口告诉我，我绝不阻拦。”
时砚只听自己想听的，咧嘴笑了起来：“能留下就好。对了，六姑娘得给我拨个住处，董大郎董二郎也跟我同住。”
裴家村招纳了几千流民，屋子永远不够住。工匠们半数建围墙，另半数一直在建新屋。
裴青禾是裴氏族长，是裴家村的灵魂。裴家军的重要人物，都住在她的左右。
裴青禾想了想道：“祖母的屋子空着，我让人收拾收拾，你先住下。”
“不过，村子里衣食有限，远远比不得时家。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时砚双眸灿然发光，嘴角一直扬着：“我吃得了苦。”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我这就领你去住处，顺便将裴芸裴燕她们都叫过来，让她们见一见你。”
……
“时少东家有什么可见的，都这么熟了。”裴燕打了个饱嗝，放了筷子，去寻裴芸冒红菱：“也不知青禾堂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芸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闪动。
冒红菱和裴芸对视一眼，同样沉吟不语。
裴燕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们别在我面前卖关子。我现在就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三人一同去了裴青禾的屋子里。
一同被叫来的，还有裴甲裴乙方大头赵海包大夫等人。除了远行的顾莲冯长，裴家村里的重要人物全数到齐。
裴青禾目光一扫，声音清晰：“从今日起，时砚就是我们裴家村的人。”
众人齐齐震惊。
裴燕直接惊掉了下巴，脱口而出道：“时少东家不是要娶妻生子传承香火继承家业吗？怎么能做青禾堂姐的赘婿？”
裴青禾被气乐了，踹了裴燕一脚：“说什么浑话！时砚来投奔裴家，以后采买管账打理库房的事，都交给他。”
裴燕躲之不及，诶哟一声，龇牙咧嘴：“我就随口说笑嘛！”然后冲着时砚作揖：“对不住，我有口无心信口胡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时砚十分大度，半点都不计较：“我一心追随六姑娘，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第126章 同行（二）
裴芸和冒红菱对视一眼，心里暗笑，各自和时砚见了礼。
以前时砚是送粮送物资的大户，众人敬重又客气。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半个自家人，众人的态度肉眼可见地亲昵随意了许多。
尤其是裴家的第一个赘婿方海，说话格外亲热：“我比你年长十来岁，在裴家村生活两年多。对村里的人都熟悉。你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时砚笑道：“多谢方大哥。”
一句方大哥，捧得方海心里暖烘烘脸上乐呵呵。
世人对赘婿颇为鄙夷。哪怕是在裴家村里，也有大把说酸话怪话的人。
回屋后，方海对卞舒兰低声笑道：“时砚挺好，精明能干，又不倨傲，说话还和气。我看比那个眼高于顶的孟六郎强得多。”
卞舒兰深以为然：“孟六郎生得俊，身手好，手下还有几百人。不过，他心气高，不愿做赘婿。我们青禾是要做大事的人，还是时少东家更合适。”
顿了顿，又低声笑道：“时砚为了青禾连时少东家都不做了，庞大的家业也舍下了。这等深情厚意，便是青禾心冷如铁，也要被焐热了。”
“不过，以青禾的脾气，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嘴紧一点，别胡乱说话。”
方海连连点头。
裴芸去了冒红菱的屋子里，低声细语：“算一算时间，时少东家应该是收到了裴氏分家的消息，就和时老太爷闹翻来了裴家村。”
冒红菱欣慰地接了话茬：“同路才能同行。时砚有这份心，以后青禾也不会负了他。”
裴芸显然更了解裴青禾，笑着说道：“现在说这些委实太早了。一码归一码，时砚在关键时候来投奔裴家，青禾心中定然感动。不过，时砚想做赘婿，还早得很。”
……
时砚奔波了几天，这一夜睡得颇为踏实安稳。
隔日晨起，众人排队去领早饭。时砚就站在裴青禾身后，热情又坦荡地和熟悉脸孔招呼寒暄。
就连裴青禾，也忍不住侧目：“你怎么连翟三郎郑小英也认识？他们都才来不久，你应该没见过他们吧！”
时砚笑道：“裴家村里的动静，都有杨山给我送口信。新来的我虽没见过，大致也能猜出来对方是谁。”
连翟三郎郑小英都知道，像孟六公子领着五百军汉来了又走的事，自然更瞒不过他。
老实憨厚的泥瓦匠杨山，呵呵一笑。
裴青禾好气又好笑，白了时砚一眼：“就你心眼最多。”
时砚眼也不眨地收了夸赞：“我不能习武，不会骑射，只能在这些小道多下功夫了。”
裴青禾笑道：“这可不是小道。你过目不忘，知人善用，擅长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这都是你的能耐。”
时砚一脸动容：“原来我在六姑娘眼里，还算个有用之人。”
裴青禾莞尔一笑：“何止有用，是当世大才。有你相助，我如虎添翼。”
说笑间，已排到了早饭。
原本掌厨房的是方氏。分家后，就由卞舒兰接手了厨房。每日要做几千人的伙食，不是易事。厨房里的几十个人，每日四更就要起，忙碌到天亮。
今日早饭是热粥咸菜和杂面馒头。
时砚端着碗拿着馒头，蹲在裴青禾身边，吃得唏哩呼噜十分香甜。吃完后，才正色道：“有件事我还没和你说。祖父和我断绝关系，以后，裴家也不会再送粮食来。得花银子买粮了。”
之前时家在裴家村下重注，慷慨送粮。裴青禾在短短两年内招纳几千流民，养一千多精兵，至少有一半都是时家功劳。
眼下，时老太爷连宝贝孙子都撵出家门了，自然也没粮可送。
裴青禾昨晚就有心理准备，闻言半点不慌：“我剿山匪存了不少家底，都在库房里，你今日去盘点账册清理库房，看看还够买多少粮食回来。”
时砚点头应下。
裴青禾叫来周氏：“堂嫂，从今日起，账册和库房就都交给时砚。”
连着焦头烂额十几天的周氏，激动得热泪眼眶，立刻领着时砚去库房：“以前这账册库房都是吴婶娘在管。分了家，这摊子事落到我头上。我根本算不明白这些账，愁得头发一掉一大把。”
“现在有你，可太好了。”
周氏将一摞账册放到桌子上，又拿出一串钥匙：“你先看看账册，再盘点库房。想问什么只管问。”
到了专业领域，时砚半点不含糊，坐下后，冲董大郎伸手。董大郎立刻奉上赤金小算盘。
时砚翻过一本账册，右手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珠。如珠玉落盘，声响清脆。账目有出入的，用笔记下。
不到一炷香，就换了第二本。
周氏看傻了眼。
董大郎董二郎早就习惯了。两人一个伺候笔墨换账册，另一个照着核算过的账册去清点库房。周氏也没闲着，带着库房里的几个人上前，听董二郎指挥。
用了两日时间，时砚就将账册核算了一遍，重新做了账本。上面收入支出结余都按着日期列出来，整齐清晰，一目了然。
“我先做了总账本。采买物资的分账本，得一本一本重新来做。给我半个月时间，我将所有账目理清楚。”时砚将总账本放到裴青禾面前：“请六姑娘过目。”
术业有专攻。裴青禾会领兵会打仗杀人不眨眼，看到账本不免有些头痛。在时砚耐心细致地讲解下，裴青禾将总账目看了一遍，主要就是确认一件事：“库房里的银子去买粮买盐买布，够不够花用一年？”
时砚答道：“按现在的物价，足够支撑一年了。不过，朝廷一直在打仗，粮价涨得飞快。幽州有时家撑着，粮价还算平稳。去外地买粮，价格已经开始翻倍了。路途还有被流民冲击抢粮的风险。”
“我的建议是，将所有存银都花出去，尽可能地买粮和各种物资。屯粮屯物资，比存银划算得多。”
裴青禾点点头：“好，这些事你来办。缺银子了，就告诉我，我自有办法。”

第127章 屯粮
时家是幽州最大的粮商，想屯粮，绕不过时家。
时砚理顺账目后，就带着董氏兄弟去时家粮铺买粮。
粮铺掌柜见了少东家，急急上前见礼。时砚温声笑道：“我如今离了时家，不是你们的少东家了。我现在是裴家村的人，今日我是来买粮的。”
时家祖孙两个闹翻，时老太爷大张旗鼓地过继旁支的时砾，粮铺掌柜自然都知晓。
个中内情掌柜们闹不明白，不过，有一点他们看得清楚。时砚现在为裴六姑娘做事，裴六姑娘连匈奴蛮子都杀得人头滚滚，这等人物，时家只能也必须交好。
再者，时砚带着银两来买粮，一切都合规矩。开门做生意的，还怕大客户不成。
掌柜躬身陪笑：“公子要买这么多粮食，就是将这里的库房搬空了也远远不够。公子可以先付定银，小的这就派伙计回去送信，调运粮食，一并送去裴家村。”
时砚微笑道：“大宗粮食买卖，粮价总不能按着市价。就按市价的七成如何？”
掌柜的一脸为难：“公子这是为难小的了。大宗粮食买卖，以前都是市价七成。可现在这世道，粮价到处都在涨。粮食得慢慢卖，以后肯定还会继续涨。也就是公子来，才能买到这么多粮食。换个人，小的早就推脱说没粮可卖了。”
做生意的屯居积奇是常事。时家稳住粮价，没有飞涨，已经十分厚道。这等时候，粮铺其实不愿做大宗粮食买卖。
这都是行内心照不宣的惯例规矩。
时砚笑了一笑：“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奉裴六姑娘之命来买粮，今日不能空手回去。七成的粮价太低，再涨一成。”
掌柜的打起精神和时砚周旋，只肯降到九成。
别小看这一成粮价，上万石的粮食买卖，相差的一成粮价可以买入更多的活命粮食。
时砚收敛笑意，淡淡道：“燕郡十县，安乐县已成了空城，昌平县人人拥护裴六姑娘。泉州县雍奴县也向裴六姑娘频频示好。假以时日，或许整个幽州，都要看裴六姑娘的脸色说话行事。”
“六姑娘以八成粮价买粮，给足了时家颜面。如果我今日就只给七成，或者更低，时家敢不敢不做这笔生意？”
掌柜的抽了抽嘴角，满脸苦笑：“这么大的事，小的做不了主。请公子稍留几日，小的这就让人去送信给老太爷，请老太爷定夺。”
时砚神色依旧淡淡：“我只等五天。五天之内没有回音，我就当时家拒了这笔生意。往日结的善缘，只怕就要一笔勾销了。”
掌柜的送走昔日少东家，连摇头叹气的功夫都没有，火速派人去送信。
送信的伙计一路快马狂奔，两天就到了时家邬堡。
时老太爷这些时日瘦了不少，内火旺盛，嘴角起了两个燎泡。闻言冷笑连连：“这是要仗势欺人了。”
“现在外面粮价飞涨，想以八成粮价来买粮，和明抢有什么区别。回去告诉那个混账，这笔生意时家不做。让他去别处买粮！”
站在一旁的少年，忙低声劝慰：“伯祖父别说气话。这笔生意肯定是要做的。”
“裴六姑娘手下有几千人，就连燕郡的汤郡守也要忍气吞声。我们时家开门做生意，断然不能和裴六姑娘交恶。”
这个少年，今年十八岁，面容端正，身体康健，正是时砾，如今的时家少东。
时砾比时砚只小了三个月，自小和时砚一同读书学账目打算盘。时砚东奔西走打点家业经常带着他。在时家的旁支子孙中，是最聪慧的一个。
时老太爷先瞪一眼过去：“怎么还叫伯祖父？”
时砾只得改口：“祖父请听我一言。我们时家在燕郡经营百年，才有了现在的家业。我们是商户，开门做生意，谁出银子我们就卖谁粮食。祖父何必为了和堂兄怄气，将大主顾拒之门外。”
这话听着就顺耳多了。
时老太爷面色缓和了一些：“八成粮价太低了，至少得九成。”
时砾道：“八成也不少了。我们粮仓里的粮食，都是之前平价的时候囤的。八成粮价也有赚头。就当是卖个交情给裴六姑娘。有一点堂兄说得没错，裴六姑娘势盛，要不了两年，或许就能占了燕郡。我们时家一直给裴家村送粮，这份善缘，应该延续下去。”
“我去一趟，和堂兄面谈。这一笔买卖就照着八成粮价。如果以后裴家村再买粮，得照着日后的市价来谈。”
时老太爷从鼻子里哼一声，仍然没好脸色，却也没反对。
时砾暗暗松口气，骑着马去了昌平县城。在五日之期内赶到了时砚面前。
时砚挥挥手，让董大郎董二郎去门外守着。时砾也将身边人打发出去。
“堂兄，你可是将伯祖父气得不轻。”时砾低声道：“你走了之后，伯祖父接连骂了你半个月。”
时砚叹了一声：“我也不想闹到这一步。可祖父实在固执，我说服不了他，想去裴家村，只有这一条路了。”
“时砾，你代我好好孝敬祖父。”
时砾叹息声比时砚还要悠长：“堂兄，伯祖父是在和你怄气较劲，所以才让我过继。我替你守着时家，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过继不是玩闹。”时砚正色道：“祖父已经开了祠堂，将你的名字记在嫡支，让你做时家少东。以后，时家的家业就是你的。”
时砾震惊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堂兄，你当日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是权宜之计，让我先挺身而出，哄着伯祖父。等伯祖父消气了，你还会回来。我这才答应你的。”
时砚坦荡应道：“我不这么说，你哪里肯应。我既然离了时家，投奔裴六姑娘，以后我就是裴六姑娘的人。生死也好，富贵荣辱也罢，我都和她在一起。”
时砾：“……”
时砾霍然起身，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愤愤挤出几个字：“堂兄，你怎么能骗我！”

第128章 兄弟
时砚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送到时砾手边：“来，喝一盏温茶消消火气。”
时砾一口喝下，猛地将茶碗放到桌子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堂兄，你太不地道了。这么一来，我成什么人了？”
“大家伙背地里定会骂我，不知廉耻地谋夺家业。”
时砚再倒一碗温茶：“别恼，再消消气。”
时砾又是一口喝下，胸膛里仍然怒火汹汹：“怪不得伯祖父天天骂你。你一肚子心眼，全用来对付亲祖父，还坑自己的堂弟。你太过分了！”
时砚继续倒水：“是是是，我不厚道，都是我不好。你要背负恶名，还要代我孝敬祖父，打理家业，是我对不住你。”
时砾喝了三杯茶水，再也喝不下了，坐着生闷气。
时砚好声好气地继续哄堂弟：“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兄弟。我要走，只能找你帮忙。”
“你以前就和我同住，不用更名换姓，就是族谱上改了一页。其他的还不是都一样。祖父也不会拦着你孝敬亲爹亲娘。”
“还有，你做了时少东家，才有资格求娶梦怡表妹。”
提起王梦怡，时砾的脸又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心虚和不安，目光飘来飘去不敢和时砚对视：“我、我哪配得上王姑娘。”
时砚伸手拍了拍堂弟的肩膀：“以前差了点，现在你是时少东家，怎么配不上？你身体比我康健，生得比我俊俏，打理田庄粮铺也是一把好手。你去求祖父，让祖父带着你去王家提亲。舅舅和舅母肯定会应。”
时砚巧舌如簧，句句都说中时砾心坎里。
时砾红着脸不吭声，心头旺盛的火气，慢慢消退。
“就算王家不应，祖父也一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时砚低声笑道：“你早些娶妻生子，传承时家香火。”
时砾终于抬起头，和时砚对视片刻：“堂兄，你以后不会后悔吗？”
“为了裴六姑娘，放弃家业，舍下亲人，值得吗？”
时砚不答反问：“如果王家不应亲事，梦怡表妹坚持招赘进门，你愿不愿做王家赘婿？”
时砾犹豫许久：“我一直悄悄恋慕王姑娘。不过，做赘婿我还是不太愿意的。”
时砚接了话茬：“那你不如我。”
时砾被生生气乐了，张口戳时砚心窝：“你倒是千甘百愿。可惜，裴六姑娘心里只有练兵钱粮打地盘。就是招赘婿，也有英俊厉害手下有几百人的孟小将军，未必轮得到你。”
果然是好兄弟，一扎一个准。
时砚面不改色地应道：“情场如战场。他已经退走，在六姑娘身边的是我。”
时砾看着脸皮厚如城墙的堂兄，好奇地问道：“六姑娘知不知道你还有这副嘴脸？”
时砚徐徐一笑：“六姑娘慧眼如炬，什么都看得明白，还是愿意留着我。”
时砾抽了抽嘴角。
算了，自小到大，他就没在堂兄面前占过上风。
身体稍弱，是时砚唯一的缺点，心眼多得像筛子一样。
兄弟两个斗了一番嘴，然后开始商议正事。
“八成粮价，确实有些低了。”时砾自小历练，谈起生意十分精明：“不过，看在六姑娘的颜面上，这笔买卖时家接下了。”
“下一回再来买粮，就得按以后的市价了。”
时砚迅速切换到裴家村大管家的身份：“好，这次买一万石粮。我先付三成定银，等粮食送到裴家村，再付清尾款。”
“此外，我还要定一批粮种。要最好的。”
“最好的，价格可不低。”时砾拿过算盘来，拨了几下，送到时砚面前。
时砚看一眼，伸手拨弄，换了个数字：“就照这个价。”
时砾有些无奈：“这个价格，都是成本价了。做买卖不赚银子，岂不是白忙活。”
时砚笑眯眯地应道：“怎么会是白忙活。时家和裴家村交好，将来遇到危难了，裴六姑娘不会袖手旁观。这等交情，区区一点银子可换不来。”
时砾瞥一眼过来：“堂兄虽被逐出家门，还是姓时。就是冲着堂兄，六姑娘也不会对时家置之不理。”
时砚一脸正气：“你这么想，就太小瞧六姑娘了。没有足够的好处，六姑娘岂会轻易出手。”
时砾只得退让：“也罢，就按着这个价卖粮种给你们。”
谈妥了生意之后，兄弟两个对坐饮酒。
时砚为堂弟斟酒，举杯相敬：“堂弟，以后时家的千钧重担，就交给你了。”
时砾和时砚碰杯：“说起来，是我占了大便宜。再说这些，我也太厚颜无耻了。堂兄放心，我一定守住时家。日后堂兄想回来了，我双手奉还。如果堂兄心愿得偿，我便和堂兄守望相助。”
时砚挑眉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买妥了粮食，时砚又去买盐。
裴青禾懒得和展架掰扯打交道，时砚就不同了。他打着裴家村的旗号去了展家。
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展飞开了高价，神态倨傲：“你离了时家，投奔裴家村。我这还是看在你祖父的颜面上，才肯卖盐给你。”
时砚姿态更强硬：“广宁军大败，安乐县被屠，六姑娘领着八百人守住了昌平县，赶走了匈奴蛮子。展伯父手下的私盐队。和匈奴蛮子相比又如何？”
“我今日是带着银子来买盐，也是在给展伯父一个机会。展伯父确定要将我这份善意拒之门外？”
展飞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来。
展家的私盐队，打一打山匪还有几分胜算，比起朝廷军队差了一大截。要是对上匈奴蛮子，就只有送死的份。
裴青禾守昌平县一战，展露出的锋芒和实力，足以震慑人心。
时砚拿出随身携带的赤金算盘，手指翻飞，拨出一个数字：“就照这个价如何？”
价格只比成本高了一点，勉强有些毛利可赚，不至于逼人跳墙。
拿捏得恰到好处。
展飞捏着鼻子应了这笔生意，待时砚走了，气得砸了一套茶碗：“晦气！以后离这小子远一点！”

第129章 重担
时砚在外奔忙大半个月，大批金银流水般地花出去，买回来的物陆续送进裴家村。
盐布药材也就罢了，最令人震撼的是送粮的车队，一车接着一车，让人目不暇接。
在田里做农活的村民们，看着延绵不绝的送粮队，踏实又心安。
“外面再乱，也乱不到我们裴家村来。匈奴蛮子都被六姑娘赶跑了。”
“这么多粮食，吃一年都吃不完。”
“跟着六姑娘，就是这样的好日子。”
也有人嘀咕担心：“不停有人来投奔，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六姑娘能养活这么多人么？”
“这是你操心的事么？六姑娘既然收容我们，自然有养活我们的把握和能耐。我们只要听六姑娘的话就行了。”
“说得对。我们烂命贱命一条，要不是六姑娘，我们早就饿死在山里了。六姑娘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裴青禾今日心情好得很，笑吟吟地对劳苦功高的时砚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以前吴秀娘管钱粮，忠心有余，能耐有限，她时不时就要跟着烦心。如今有时砚，库房账册采买种种有条不紊，她根本不必操心。这可太好了！
时砚看着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裴六姑娘，心中如花徐徐盛开：“打仗的事我一窍不通，能做会做的也只这些。”
裴青禾笑道：“怎么在我面前还谦虚客气上了，非要我肉麻兮兮地夸你不成？”
说笑几句，时砚说起了正事：“时家那边，以八成的粮价卖了我们一万石粮食。我又去另两家粮商，买了五千石粮食。”
“展家想高价卖盐，被我狠狠杀了价。王家那边的棉布供应，价格主动又降一成。”
“可惜，卢家的伤药，实在压不下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旦打仗，卢氏伤药就愈发金贵。没涨价，已经是看在裴六姑娘的颜面了。
裴青禾不以为意：“反正银子都是抢来的。贵就贵一些。”
时砚却道：“那不行。过日子就得省着花用。裴家村五千人要吃喝。”
裴青禾更正：“是五千六百人。”
时砚也被惊住了：“我走了大半个月，就多出六百人了？”
这扩充的速度也太惊人了。
裴青禾拍了拍时砚的肩膀：“照这样的速度，裴家村的人会越来越多。还得继续买粮屯粮，辛苦你了。”
这千钧重担，时砚面不改色地接了下来：“六姑娘只管练兵，这些琐事交给我。”
吴秀娘站在村头瞧了许久热闹，一脸欣慰地回了草屋前，低声对冯氏笑道：“时少东家可真是能干。来了还没一个月，就将账目都理得清清楚楚。出去采买物资，也顺顺当当。买了这么多粮食回来，裴家村那么多人，不会挨饿了。”
冯氏手中针线忙个不停，抿唇笑道：“青禾身边就缺这么一个精明能干掌管内勤之人。”
纳鞋底的方氏探头插嘴：“过了年，青禾也十六了。是不是明年就打算办喜事，招婿进门了？”
分了家的裴氏老妇们，住在旧村草屋里。有性情刻板严厉坏脾气的陆氏在，一众老妇不敢明着讨论裴家村如何，陆氏不在的时候，众人免不了要低语几句。
冯氏轻笑道：“这个可不好说。青禾每日练兵，忙得很，怕是还没这份心思。”
冯氏在为裴青禾做衣裳，方氏纳的鞋底，也会给儿媳卞舒兰送去。
其余老妇们，也多是如此。纵然分了家，裴青禾也在养着她们。她们不能吃白饭，平日要做衣服要做鞋抵饭钱。
做出的衣服鞋袜，先紧着自家儿媳孙女孙子。然后就是每日苦练的裴甲等人。练兵不但费兵器，也格外费衣服鞋袜。裴家老妇们每日忙忙碌碌，也没消停的时候。
眼见着陆氏的身影过来了，冯氏立刻住了嘴。
方氏也立刻转了话题。
没人敢在陆氏面前提裴青禾。
陆氏阴沉着脸坐下，面无表情地纳鞋底。一不小心扎了手指，陆氏疼得心浮气躁，放下针线。忽地冒出几句：“顾莲冯长已经到渤海郡了。不见裴家人，只有礼物和书信，不知新天子会是何等反应。”
冯氏吴秀娘都不吭声，只有方氏接了话茬：“等着就知道了。”
陆氏心情烦闷，狠狠瞪一眼新村的方向，仿佛裴青禾就在眼前。又看向渤海郡的方向，长长叹息。
……
冯长也在叹息。
顾莲听得不耐，白了长吁短叹的冯长一样：“整日叹气，有什么用。有这时间，不如想一想法子，怎么才能将书信呈上去。”
他们到渤海郡已经第四天了。别说新天子了，连张家的门都进不去。
心系东宫的臣子纷纷来渤海郡，其中不乏带兵前来的武将，还有带了大批财物的豪门大户。
等着觐见新天子的人，能排出五里地。裴家在燕郡闯了不小的名头，在这里却又算不得什么。连正规军都算不上，勉强可以归为起义军。
一日没将礼物书信呈上，他们就得等一日。就这么等着，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冯长等得心急，顾莲更是着急上火。
这是她第一次领命当差。办好了差事，才能真正入裴六姑娘的眼。
“我们再去张府送帖子。”冯长低声道：“备一份厚礼，送给张公子。”
顾莲撇撇嘴：“张家拥立新天子，声势大涨，每日求见张公子的人，不知有多少。我们送的礼，张公子怕是瞧不上。”
冯长往日也就是个私塾先生，见识有限，也没了办法：“那该怎么办？”
顾莲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一亮：“我有办法。”
冯长张口追问，顾莲一个字都不肯说，只道：“等几天你就知道了。”
冯长无奈之下，只能盯紧了顾莲的行踪。
顾莲没去张府投拜帖，反倒去渤海郡最大的绣庄最昂贵的珠宝阁里转悠。拿银子买通了伙计，很快，便有伙计送口信过来：“张姑娘要来绣庄。”
顾莲换了崭新的衣裙，带上面纱，在绣庄里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等来了张静婉张姑娘。
……

第130章 新帝
“你是谁？”
张静婉蹙着眉头，看着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费尽心思见我，是为了什么？”
女子取下面纱，如男子一般拱手行礼：“裴家村的顾莲，见过张姑娘。”
盘亘在脸颊上的狰狞刀疤，彻底毁了那张美丽的脸孔。
张静婉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定定心神，缓缓道：“你来做什么？”
张静婉在宫中住了一年多，东宫被废，太子被灌毒酒自尽，紧接着就是渤海军北平军带兵来京城。再然后，她被父兄一同救出，回了渤海郡后，她便待在张府里，很少外出。
裴氏兄弟声名赫赫，张静婉自然知晓。不过，裴家流放后的事，就没人和她提过了。更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裴六姑娘。
顾莲也不清楚裴青禾和新天子有什么牵扯。不过，出于女子天生的直觉，她特意模糊了裴青禾，只说奉令来送礼。
张静婉有些不解：“皇上刚登基，前来觐见送礼的人都在等候。你来寻我做什么。”
顾莲恭声道：“皇上一直未曾召见我们。我等急着回去复命，特来求张姑娘。”
张静婉面颊微微一红，露出了少女娇羞，语气软了许多:“我一个闺阁女子，不便插手这等政务之事。”
顾莲分外诚恳:“谁人不知张姑娘是未来皇后。张姑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抵达得过千言万语。”
张静婉脸颊愈发红了:“不得胡言乱语。什么未来皇后！哪来的谣言。皇上还在守孝！”
顾莲忙行礼请罪:“对不住。我是山野村妇，不懂规矩。听闻皇上对张姑娘情深意重，便以为喜事将近。说话不妥，还请张姑娘不要见怪。”
张姑娘怎么会见怪，张姑娘一腔少女心，如心花绽放。看眼前破相的刀疤女子，也愈发顺眼。
张静婉矜持地说道:“也罢，看在你一片诚心，我见了表哥，提上一句就是。表哥肯不肯见你，我就不知道了。”
顾莲忙跪下磕头谢恩，又诚恳地奉上一支华丽的金钗。
张静婉锦衣玉食，并不在意一支金钗。不过，礼多人不怪。
从绣庄回府后，张静婉便进宫去见新天子建安帝。
时间仓促来不及建宫殿，所谓的皇宫，其实就是以前的郡守府。
建安帝登基仓促得很，只有几个一同逃出京城的忠臣见证了新帝登基典礼。
不过，这一个月里陆续有臣子和望族大户来投奔。渤海郡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郡守府里住的满满当当。
别人想进宫见建安帝，要仔细核查身份，慢慢等候。张家人就不同了。守着郡守府的都是渤海军，张氏兄妹出入郡守府，和去自家后院差不多。
这当然不合规矩。可建安帝信任依赖张家，眼下也唯有张家鼎力支持建安帝。谁会多这个嘴讨这份嫌？
“……这是前来觐见的忠臣名单。”侥幸一同逃出京城的庞詹事，如今已是新朝廷的丞相，一脸疲惫憔悴:“不知皇上今日想见谁？”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建安帝，沉默片刻道:“丞相去问一问张大将军。”
庞丞相早料到有此答复，点头应下。捧着一摞名帖去请示张大将军。
建安帝坐在御案前，昔日俊美贵气的脸孔瘦了许多，黑眸暗淡。
站在一旁的内侍徐公公低着头。
另一侧站着的，正是当日一路护送裴氏女眷流放的东宫高侍卫。
高勇原本就是郡王殿下的心腹，当日护送郡王离京时又立了功。郡王登基后，就让高勇做了天子亲卫统领。
高统领忠心耿耿，胆子也比徐公公大得多，低声忿忿不平:“张大将军也太跋扈了。皇上想见谁就见谁，凭什么要问他。皇上敬重张大将军，他也该恪守臣子本分。”
徐公公一惊，先去关门，然后才道:“高统领小点声。这里到处都是渤海军，可别乱说话被人听见了。万一传到张大将军耳中，引起大将军误会，可就不好了。”
高统领心中恼怒，声音却压低了几分:“怕什么。君臣有别，难道他敢对皇上不敬？”
徐公公的嘴半点不硬:“皇上现在要依仗大将军，对大将军礼遇一些是应该的。”一边劝慰一边冲高统领使眼色。
少说几句扎心窝的话吧！
眼下这情况，还能怎么着？闲气闷气且生受着。不然怎么办？
从东宫逃出来的人，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现在吃的喝的用的都靠张家，所谓登基，也就是树个牌坊。到底怎么回事，心里没数吗？
高统领是武夫，冲动鲁莽。他徐公公可不一样，知道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建安帝终于张了口:“大将军忠心耿耿，没有大将军，朕已死在东宫了。现在大将军为朕分忧，也是体恤朕年少不精通政务。”
高统领一脸不甘地住口。
一个内侍进来，低声禀报:“启禀皇上，张姑娘来了。”
徐公公麻利得很，不等建安帝吩咐，就去开门，殷勤相迎。
张静婉穿戴素雅，美丽的脸庞盈盈含笑，声音柔婉悦耳:“我没扰了表哥正事吧！”
对着温婉可人善解人意的静婉表妹，建安帝谢离晦暗的情绪为之一振，微笑着应道:“无妨，表妹坐下说话。”
徐公公忙捧来一盏清茶。然后麻利地退了出去。
高统领也退了出去。
徐公公凑到高统领身边，低声叹气:“高统领，你以后这脾气可得收着一些。要是惹恼大将军，你讨不了好，还要连累皇上。”
高统领心头闷火乱蹿，哼了一声。
徐公公将声音又压得低了些:“以后和那边朝廷打仗，还得靠大将军哪！”
高统领沉默不语。
屋内，张静婉随口说起了去绣庄的事:“……裴家村的人竟寻到了我面前，求我代话给表哥，也是有趣。”
说着，娇羞的红云飞上了面颊，目光轻轻飘了过去。
表哥会不会顺势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会娶她做皇后？
建安帝霍然起身，反应激烈，远远出乎张静婉意料之外:“她人在何处？”

第131章 音信
她？
哪个她？
张静婉一怔，抬眼看向神色激动的建安帝：“来寻我求情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子，自称顾莲，是裴家村的人。表哥认识她么？”
建安帝目中闪过一丝失望，俊美贵气的脸孔已恢复冷静，不答反问：“顾莲人在何处？”
张静婉素来善解人意，建安帝不愿说的，她也不追问，柔声应道：“他们一行人都住在客栈里，递了帖子，等表哥召见。”
建安帝略一点头，扯开话题。
建安帝这位少年天子，虽是木雕傀儡，每日却很忙碌。很快便有臣子来求见。张静婉道别离去，回程的马车上，心绪不宁。
表哥口中的她，到底是谁？
为何表哥提起她的时候，那般激动？
少女的直觉，有时候格外敏锐的惊人。张静婉回了张府后，便去寻兄长张允，悄声将今日的事说了。
张允随口笑道：“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不管有多少女子，都威胁不到你的皇后之位。”
“皇上要守孝，你且安心等着，等皇上出了孝期，你就该进宫为后了。”
有些本事能耐的男子，左拥右抱都是常事。建安帝做了天子，后宫岂会空置。情情爱爱的，都是虚的。正宫皇后的尊荣富贵才是最要紧的。
张静婉一片芳心都在建安帝身上，听不得这等话，眼圈顿时一红。
张允无奈，只得说道：“你别哭。我这就去打听，裴家到底有谁，让皇上记挂在心。”
“对了，北平军的孟氏兄弟都和裴家打过交道。我现在就去寻孟氏兄弟问一问。”
一年前，北平军和渤海军一同打着清君侧诛佞臣的旗号去京城。孟将军运道不佳，在激战中被流箭射死。北平军军心溃散，大败一场。孟家二郎五郎皆战死，孟大郎也受了重伤。
之后几场大战，北平军兵力不停消耗，死伤大半。孟六郎及时领兵前来，北平军总算没被灭了旗号。
渤海军从东宫救出章武郡王，火速撤离回冀州。北平军的残兵败将，也跟着一同逃到了渤海郡。
张家拥立郡王为新帝，是最大的功臣。其次就是北平军。孟氏兄弟如今也是新朝廷里数得出名号的人物。
可惜孟将军已经战死。孟大郎伤了腿，不能再上马打仗，孟六郎又太过年少。渤海郡是张家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现在的北平军，远不能和渤海军相提并论。
只说郡守府内外，都由渤海军把守。渤海郡的治安防守，也都在张家人手中。
北平军的一千多人，驻扎在城外的军营里。孟氏兄弟住在城中，身边只留了数十个亲卫。
张允亲自来拜访，孟大郎立刻道：“六弟，扶着我一同去迎张公子。”
孟大郎伤的是右腿，走路时右腿一跛一跛，行走缓慢费力。
昔日英俊磊落的孟大公子，成了半个废人。
孟六郎心情阴郁沉重，低声道：“我去迎一迎，大哥你就别去了。”
孟大郎却道：“张公子亲自登门，岂能怠慢。快些过来扶我同去。”
孟六郎忍不住哼了一声，愤愤低语：“当日父亲第一个去京城救太子，打仗也都是北平军冲锋在前。结果如何？父亲战死，二哥他们也死在战场上，北平军死伤惨重。五千精兵，现在就剩一千三百多人。”
“渤海军跟着捡便宜，落了个从龙的大功。现在人人都说张氏拥立建安帝，有谁记得我们孟家？”
孟大郎皱眉，瞪了孟六郎一眼：“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当日父亲让你留守军营，还留信让你去裴家村。你不听父亲的安排，非要将最后五百精兵都带了出来。”
“现在北平郡回不去了。这一千多人，都在渤海郡，在张家的地盘上。吃的喝的都靠张氏。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
孟六郎是个犟脾气，立刻顶了回去：“我留在裴家村做什么？做裴六姑娘的赘婿不成？”
“我孟凌，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岂能低声下气地伺候女子。”
孟大郎瞥孟六郎一眼：“你这般嘴硬，以后别后悔就是。”
孟六郎挺直腰杆：“我绝不后悔。”
已经到这一步，多说无益。
兄弟两个为这桩事争吵过多回。孟大郎懒得再说，让孟六郎扶着自己去迎张允，反复嘱咐孟六郎谨言慎行不得惹祸。
孟六郎臭着脸应了。
会面后，孟大郎和张允你来我往地寒暄应对，孟六郎在一旁闭嘴不吭声。孟大郎心里连连叹气，却也没办法。
孟六郎打小就是这等脾气。以前父亲在世，能弹压得住。现在他这个兄长，管束幼弟却是有心无力。
张允和孟六郎相处几个月，对孟六郎摆着臭脸不理人的无礼行径不以为意。没有心计城府的鲁莽武夫，更好控制。要不了几年，张家就能彻底吞并北平军。
只可惜了这一张俊脸和一副威武身躯，偏偏生在了孟六郎身上。
张允没有绕弯子，很快道明来意。
“大公子要打听裴家村？”孟大郎有些意外。
孟六郎终于将昂起的头稍稍低了下来，看向张允：“大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些？”
张允笑道：“裴家的人求到张家，想早日觐见天子。我心中好奇，便来问一问你们兄弟。裴家成年男丁都被斩首，现在的裴氏，是谁当家理事？”
裴青禾在幽州声名鹊起，算不得什么秘密。
孟大郎轻描淡写地将裴六姑娘为族长一事道来。
张允有些惊讶：“一个女子，竟能领着族人在燕山下立足，倒是有些能耐本事。”
孟六郎听着这轻浮的语气，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他孟六郎再自高自大，也清楚自己不及裴青禾。
这个张允，若不是靠着张氏，算哪根葱哪根蒜？有什么资格点评裴六姑娘？
孟大郎咳嗽一声，以眼神制止了孟六郎的大放厥词:“我们当日奉东宫之命，对裴氏多有照拂，也有些来往。”
张允也不是好糊弄的主，一眼瞥向孟六郎:“六郎和裴六姑娘熟络吗？”

第132章 应对
也不是太熟。
就是差一点做了裴六姑娘的赘婿而已。
孟六郎的脑海中闪过那张清秀英气的少女脸庞，心里忽然有些躁郁，没什么表情地应道:“不熟。”
张允目光一闪:“听闻你曾领兵去燕山剿匪，应该和裴六姑娘打过交道。”
孟六郎个头高，看谁都得略低着头，天然就有几分睥睨之姿:“那也不熟。”
张允是张氏嫡长子，未来张氏家主，天子嫡亲的表兄，未来的国舅爷。前来投奔的臣子们，对张允处处追捧。
张允近来春风得意，愈发心高气傲，接连在孟六郎这儿碰软钉子，心中不快。面上却未显露，笑着说道:“我也就随口问一问罢了。”
坐了片刻，闲话几句，便起身离去。
孟大郎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张允，转头回书房，板起脸孔训了孟六郎一顿：“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对着张公子要客气些，至少别正面开罪……”
孟六郎左耳进右耳出，不痛不痒。
孟大郎实在头疼，忍不住长叹一声。
孟家就剩他们兄弟两个。他这个兄长废了一条腿，以后领兵打仗的事都得靠孟六郎。瞧瞧孟六郎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哪里靠得住？
简直愁死人。
孟大郎叫来亲兵，让亲兵去打听裴家村的人在何处落脚。
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来复命。
孟六郎表面不在意，实则竖长耳朵。
第二日，孟六郎一大早就出去了。亲兵来禀报，孟大郎挥挥手:“随他去。”
孟六郎到客栈扑了个空。一个身量不高相貌平庸的男子陪笑道:“孟小将军来的不巧，顾莲和冯长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了。”
孟六郎瞥男子一眼:“你是谁？”
男子继续陪笑:“我叫王二河，和冯长一起进的裴家村。”
孟六郎其实去过裴家村数回，住过不少日子。不过，他认识且记住姓名的，只有寥寥几人。顾莲冯长勉强有几分印象。像王二河这样的小角色，压根没入过他的眼。
孟六郎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半年，裴家村还好吧！”
王二河看似老实憨厚，其实一肚子心眼，呵呵笑道:“好得很。匈奴蛮子来打草谷，六姑娘带着我们去守昌平县，将匈奴蛮子赶跑了。”
“裴家村声名远扬，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知道，跟着六姑娘有好日子过。”
最后这一句，像尖刺，扎了孟六郎一下。
孟六郎俊脸微暗，忽地问道:“她为何不来？”
王二河憨厚地笑道:“六姑娘的心思，我哪猜得到。”
孟六郎悻悻离去。
王二河冲着孟六郎的背影撇嘴。
……
顾莲冯长被领进郡守府，等了小半日，终于见到了建安帝。两人不敢胡乱打量，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奉上礼单和书信。
建安帝没看厚实的礼单，急急拆了裴六姑娘的书信。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写信。
信中言辞诚恳，说了不敢擅离幽州的苦处，希望天子见谅。寥寥数语，简洁清晰，没有一点儿女私情。
建安帝说不清高兴还是失望，将信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寻到只字片语的思念。
建安帝心中悄然叹息。
陆氏的信就厚实多了。
满纸忠心。
建安帝随意看一眼，便搁下了。然后正色问询:“裴家村现在有多少人？战力如何？”
冯长正要张口，顾莲一个眼风扫过来，冯长立刻将嘴闭紧。然后，听着顾莲哽咽抹泪，向皇上描述裴家村缺衣少食挣扎求生的不易:“……现在裴家村有两千多人，都是山上流民。六姑娘好心收容他们，不愿他们饿肚子，整日为此操心。”
六千多人怎么忽然就少了大半？
冯长低下头。
“前些时日，匈奴蛮子冲到昌平县城，六姑娘拼死才守住了县城。死伤惨重，六姑娘也受了伤，无法动身来觐见皇上。”
冯长微微抽了抽嘴角。
六姑娘确实受了点轻伤，手背破了皮，敷了药两天就好了。
不知道的，听顾莲这般哭诉，怕是以为六姑娘受多重的伤。
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竟然就被糊弄住了:“她的伤势重不重？有没有大碍？”
顾莲红着眼答道:“大夫说养几个月就好，不能骑马奔波，也不宜劳累。所以六姑娘未能来觐见皇上。”
少年天子攥着信，声音低沉:“你们回去之后，带朕的话给她。她没来，朕不怪她。让她安心养伤。”
“朕这里有上好的伤药，你们带两瓶……带十瓶回去。”
顾莲磕头谢恩，抬起头时泪水涟涟满脸感激，皇恩浩荡之类的废话说了一箩筐。
少年天子又问起裴家村平日情形，顾莲对答如流。十句里有八句都是真的，只在关键处含糊一二。
就连冯长听着，都觉得裴家妇孺老少实在可怜。
少年天子悄然叹息，目中闪过怜惜，声音愈发温和:“回去告诉裴六姑娘，让她安心养伤，保重身体。朕这里，她不必亲自来，朕知道她的忠心。”
顾莲用袖子抹泪，又是一番感人肺腑的歌功颂德。
半个时辰后。
两人离开郡守府，回了客栈。门一关，顾莲扬头，睥睨冯长一眼:“如何？现在还服不服气？”
冯长再次抽了抽嘴角，拱手道:“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随时抹眼泪，睁眼说瞎说，这能耐，他确实远远不及。
怪不得六姑娘选了顾莲领头。今日换他回话，怕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顾莲得意地笑了一会儿，又叹口气:“还是我们裴家军实力不足，现在只能示弱。”
冯长低声道:“闷声发大财，慢慢扩充人手，迟早有一天，我们不用对任何人低头。”
顾莲点点头，眼里闪着蓬勃的野心。
这簇火苗，冯长眼中也有。
他们两人，一个被山匪欺凌，一个是遭遇战祸，都是活在烂泥里的人。
是裴青禾收容了他们。
是裴六姑娘认他们重新为人。
在他们心中，没有忠孝礼义，只有裴六姑娘。他们随时可以为她去死。
朝廷分裂，天下大乱，起义军纷纷冒头。如果要改朝换代，为什么不能是六姑娘？

第133章 大礼
差事办完，顾莲立刻吩咐众人收拾行李。
隔日天刚亮，一行人便启程离去。
刚出城门，忽地有十几匹快马远远追了过来。顾莲十分警觉，立刻吹哨竹哨，众人调转马头，拔出长刀，严阵以待。
冯长眼尖，低声提醒：“是孟小将军来了。”
顾莲冷笑应了回去：“那又如何？你和他很熟吗？”
冯长闭上嘴，拔出长刀。
顾莲心气稍平，淡淡道：“待会儿我来应对，你别吭声。”
往日两人争锋，互不相让。这一趟出外差，顾莲总揽，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冯长一开始心中不服不忿，然而事实证明，顾莲小事精明大事果断，应对迅疾，至今还没出过什么纰漏。尤其是昨日对着新天子，一番唱念做打，将少年天子忽悠住了。实在不能不服。
冯长果然不吭声。眼见着孟六郎领着一众亲卫快马至面前。
顾莲分明看清来人是谁，只做不见，持刀喝问：“来者何人？”
他以前常去裴家村，认识的脸孔不多，顾莲正是其中一个。实在是这张被刀疤破了相的脸孔太引人注目了。更不用说，当日还是他带人剿灭黑熊寨，救了顾莲等二十余个女子性命。
现在都有胆量在他面前拔刀了。
孟六郎心里火气蹭蹭，冷哼一声。亲兵小莫咳嗽一声，抢着答道：“顾莲姑娘，我们六公子今日特意来送行。”
“原来是孟小将军。”顾莲恍然，不紧不慢地收了长刀，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我们急着赶路，就不下马了。还请孟小将军见谅。”
孟六郎策马上前，板着脸孔说道：“我问你，六姑娘为何没来？”
顾莲将应对少年天子的说辞搬了出来。
孟六郎深知裴青禾的厉害，显然不太相信，皱眉问道：“她真的受伤了？”
顾莲叹道：“正是。裴氏对东宫一片忠心，郡王殿下登基，是国朝大事。若不是受伤之故，六姑娘岂能不来？”
裴氏确实忠心。
裴青禾忠不忠心，就不好说了……
孟六郎目光落在冯长的脸上：“冯长，六姑娘伤势如何？”
冯长还没张口应答，顾莲便冷了脸：“孟小将军若是来送行，心意我们领受。如果是来找茬，我们也接着。”
孟六郎被气笑了：“你这张脸翻得也太快了。我问询六姑娘伤势，怎么就成找茬了？”
顾莲冷冷道：“孟小将军领着五百人离开裴家村的那一刻，就和六姑娘分道扬镳。现在小将军惺惺作态，又是何必。”
孟六郎：“……”
小莫都不敢看自家公子难看的脸色，笑着打圆场：“顾莲姑娘别恼。我们公子昨日去客栈扑空，今日一大早又去，知道你们走了，特意出城相送，并无他意。”
“回去之后，烦请顾莲姑娘带话给六姑娘，北平军如今驻扎安顿在渤海郡。原本的北平军营空着，请六姑娘照拂一二，不要让流寇蟊贼占了去。”
北平军营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哪！与其便宜别人，不如让六姑娘占个大便宜。
顾莲变脸像翻书，笑脸盈盈：“原来是这等小事。我一定将话带到。”
然后，拱手辞别。
孟六郎板着脸，小莫只得继续陪笑，待顾莲一行人离去，小莫连连叹气：“今日来送行，公子还臭着脸，大礼送出去了，还不落好，这是何苦。”
孟六郎气得鼻子冒烟，瞪了过去：“那个顾莲，憋一肚子坏水，说话阴阳怪气。她先惹得我，怎么就成我臭着脸了？”
小莫继续叹气：“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当宽广，和女子计较口舌做什么。顾莲回去在六姑娘面前学舌，还不是公子吃亏。”
孟六郎冷笑：“我又不是裴家村的人，还怕裴青禾不成！”
得！
天塌下来，都有六公子的嘴顶着。
小莫抽了抽嘴角，又听自家公子蛐蛐顾莲：“脸上那么一道刀疤，还是从山匪寨里出来的，以后谁眼瞎了才会看上她。”
小莫不乐意听这个：“一个弱女子，为了逃避凌辱，动手毁了自己的脸。这等刚烈心性，值得人敬佩。”
孟六郎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你该不是相中那个刀疤脸了吧！”
小莫嘴也毒得很，长叹一声：“要是公子肯留在裴家村，我还有机会争一争顾莲姑娘的芳心。现在哪里还有机会？”
孟六郎：“……”
……
大半个月后。
风尘仆仆赶回裴家村的顾莲冯长，先奉上天子书信和十瓶伤药。
裴青禾有些意外：“哪来的伤药？”
顾莲按捺住心里的得意，将此行经过道来。裴青禾失笑：“我果然没看错人。给你记一功。”
能将天子糊弄过去，为裴家村又争得了默默发展的时机。顾莲确实立了大功。
顾莲笑道：“被六姑娘赞一句，已经足够了。”
冯长听得牙酸倒胃，接过话头，将孟六郎送信一事禀报裴青禾。
裴青禾听到孟六郎的名讳，神色如常。倒是裴燕，转头看了一旁的时大管家一眼。
时砚笑道：“孟小将军可是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裴青禾欣然点头：“正是。我明日就带人去一趟北平军营，将能带的东西都带回来。”
招纳的人越来越多，粮食物资花银子还能买到，兵器盔甲想买都没地方。如今四处打仗，就连贪财如命的辽西军李将军，也不肯卖兵器了。
时砚兴致勃勃地请求：“我也同去。”
裴青禾笑着调侃：“你想去我不拦着。不过，你能撑得住赶路的辛苦吗？”
“六姑娘也太小看我了。”时砚笑着说道：“以前我一年要在外奔忙八九个月，赶路奔波是常事。不过，我骑术平平，大多坐马车。速度稍慢一些，六姑娘等一等我就是。”
裴青禾想了想，也就应了。
顾莲惊讶的目光在六姑娘和时少东家脸上飘来飘去。
这是怎么回事？
时少东家何时来了裴家村？
小胖子裴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青禾堂姐，祖母让我来叫顾莲冯长过去。”

第134章 出行
顾莲冯长一同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略一点头:“去吧！祖母问什么，你们如数回答便可。”
两人一同拱手领命而去。
陆氏反复盘问，在得知少年天子没有怪罪裴青禾后，焦虑了两个月的心情终于缓和，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好好，这趟差事你办得好。”
一旁的李氏方氏等人都松口气。
虽说分了家，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她们日夜都为裴青禾悬着一颗心。至少短期内没有大祸了。
陆氏和颜悦色地笑问:“皇上看了书信，是何反应？”
顾莲答道:“皇上让我带了信给六姑娘。”
然后，就没了。
陆氏笑容一顿。
方氏乐呵呵地扎陆氏心窝:“皇上心里惦记的是青禾，你这个老婆子写信，谁乐意看。”
陆氏气地直翻白眼。
顾莲心里暗暗畅快。
她在意的只有裴六姑娘。裴家老少如何，她根本不在乎。
转头顾莲就去寻裴燕：“燕姑娘，时少东家怎么会在裴家村？”
裴燕眉飞色舞地将时砚前来投奔一事说了出来。顾莲咧嘴直乐：“这可太好了！”
“那个孟六郎，心高气傲，性情别扭，脾气又坏。哪里比得上时少东家。”
裴燕立刻更正:“时砚现在是裴家村的人，不是什么少东家。”
顾莲咧嘴乐了:“说得对。应该改口叫时大管家。”
……
要去“收拾”军营，得带上车。
赵海收了几个徒弟，个个都是赶车的好手。战马精贵，舍不得用来拉车，套上牛骡子驴，一样能赶车，就是速度慢一些。
裴青禾骑着骏马，慢悠悠地前行。
时砚坐在牛车里，东张西望兴致勃勃。
裴青禾随口笑道:“牛车坐不坐得惯？”
专门用来装货的平板牛车，颇为简陋，远不及豪华气派的马车。且天气严寒，冷风扑面，脸孔被吹得冰凉，一张口就被灌一嘴的寒风。
脱下华服穿着厚实棉衣的时砚笑道:“稍微冷了些，不过，视野倒是宽阔。”
没有遮风避雨的车篷，一转头什么都瞧见，能不宽阔么？
裴青禾被逗乐了:“等以后富余了，我给你买辆马车。”
时砚半点都不矫情，立刻笑着应了:“那我就等着了。”
裴燕转头啧了一声:“你倒是半点不客气。”
时砚悠然笑道:“我跟着六姑娘，苦日子能过，有好日子当然更乐意。六姑娘对我好，我干嘛要客气。”
裴燕向裴青禾告状:“堂姐，他欺负我。”
裴青禾笑着瞥裴燕一眼:“你一刀一个匈奴蛮子，时砚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欺负得了你。”
此言一出，随行众人都乐了。
守昌平县城的时候，裴燕杀了不少匈奴蛮子。时常吹嘘一刀一个刀不落空。裴青禾是有意揶揄打趣。
裴燕脸都不红一下，得意洋洋昂首挺胸:“我也就比你稍微差那么一点。裴家军二号女将军就是我裴燕是也。”
裴芸瞥一眼过来。
裴燕立刻改口:“算了，我让一让芸堂姐，勉强排三号女将军。”
裴芸挑眉一笑:“我还用你让。等休息的时候练几招。”
裴燕咧嘴一笑:“不比骑射，也不论兵器，就比力气怎么样？”
裴燕个头高壮，力气也格外惊人。裴芸骑射精湛九节鞭威猛，单论力气确实不及裴燕。
裴芸嘘了一声:“索性比饭量，你就是当之无愧的一号大将军。”
众人哈哈大笑，很是热闹。
行路半日，在官路旁停下歇息。赵海先给宝贝牲口喂水喂食。
裴青禾等人围坐一起，各自拿出干粮。
干饼子方便携带，却硬邦邦的难以入口。卞舒兰接手厨房后，琢磨出了新的干粮。
豆秫藜麦掺和在一起，用大锅炒熟，再用石磨碾碎。装进细长的袋子里，缠在腰间或肩膀上，吃的时候抓一把。比干饼子容易下咽。若是烧些热水泡开，就是一碗香喷喷的杂面糊糊。
到了晚上，熬一锅肉汤，放些野菜，泡出的面糊就更香了。
一条四尺长的干粮袋，每人带上两条，就是十天口粮。
最重要的是，这样能大批炒制干粮，比做饼子快得多。
裴青禾吃了一把干粮，喝半壶水，由衷地赞道:“这干粮做得实在不错。”
赵海与有荣焉，挺起了胸膛。
“有人在窥探我们这边。”裴芸起身:“我领人去瞧瞧。”
裴青禾略一点头。
裴家村里最缺的就是战马。两年多前缴获了一百多匹马，之后陆续以高价买了一些，前些日子从匈奴蛮子那里缴获了一批，加起来也就三百多匹战马。
此次出行，共有两百人。裴芸点了五十人，骑马冲了出去。
裴燕嘿嘿笑道:“芸堂姐整日留守村子，一出来，就像撒欢似的。”
裴青禾道:“下次换你守村子。”
裴燕立刻高呼一声:“芸堂姐等等我，我也去。”
骑上马就跑。
裴青禾有些头疼，转头对时砚说道:“芸堂姐能独当一面，二嫂如今也磨炼出来了。就是裴燕，怎么调教都不太行。”
时砚笑道:“你太惯着她了。她总跟着你，不肯动脑子，不愿深思熟虑做决定，再过两年也练不出来。”
裴青禾叹口气:“确实怪我。下一回，我让她单独领兵磨炼。”
一个时辰后，裴芸一行人策马回来了。
“不太对劲。”
裴芸神色凝重:“这伙人约有三十来个，都有马，骑术竟然还不错，一直向前跑。我不知对方来路，没有主动射箭动手。”
裴青禾沉吟片刻:“应该不是普通流民匪寇。或许是哪一家大户的家丁，偶尔路过。不愿和我们起冲突。”
“大家伙打起精神，提高警惕。”
时砚低声道:“这些人，会不会也是冲着北平军营来的？”
裴青禾眸光一闪:“也有这个可能。北平军现在驻扎在渤海郡，拱卫新天子。北平军营里留下的东西可不少，暗中觊觎的也不在少数。”
“总之，大家都小心些。”
第二日，那一伙人继续尾随。
裴青禾置之不理，继续赶路。到了北平军营外十里处，尾随了两天的人终于露了面。

第135章 冲突
三十余匹战马加快速度，由远至近。
裴燕冷哼一声，拿起弓箭。
裴青禾张口阻止：“别动手，等他们靠近。”
裴燕应一声，弓箭放了下来，握紧手中长刀，虎视眈眈。
裴芸等人也是一样，各自抽出长刀，刀锋在阳光下闪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和杀气。
就连赵海等车夫，也都有兵器在手。
坐在牛车上的时砚，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这是裴青禾特意给他的，危急时刻能防身。
随行的董二郎手中也有刀。董二郎跟着自家主子走南闯北，遇过流民，打过山匪。遇到这等阵仗半点不惧，甚至莫名有些热血：“公子，待会儿打起来了，我们也拼力杀两个。”
时砚低声笑道：“有六姑娘在，哪里用的着你我动手。”
董二郎顺着主子的目光，一同看向马背上的少女身影，由衷地附和：“公子说得有理。”
裴青禾的威望，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裴家村里，无人不敬服。
这一伙来人，似也知道厉害，在数十米外就停下了。只有一匹马上前，马上的青年男子约有二十一二岁，肤色黝黑，身体健壮，目光炯炯，拱手见礼道：“广宁军杨淮，见过裴六姑娘。”
裴青禾目光掠过杨淮棱角分明的脸孔：“你和杨将军是何关系？”
杨淮恭声答道：“杨将军是我伯父。”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军营里有连带关系是常事。杨将军膝下无子，杨淮是杨将军嫡亲的侄儿，在军营里地位颇高。也常被人尊称一声杨小将军。
杨淮原本也是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人，见谁都不太服气的那一种。这两年多来，裴青禾声名鹊起，杨淮一开始没放在眼底。直至燕山所有山匪寨都被裴青禾灭了，再没有人敢直呼裴青禾姓名，都尊称一声裴六姑娘。
再到后来，匈奴蛮子进犯，广宁军溃败，死伤惨重。裴六姑娘却领八百人守住了昌平县。
强者为尊，实力才是硬道理。由不得杨淮不低头。
裴青禾淡淡问道：“这里是北平军营，你们广宁军的人来做什么？”
这里是北平军营，裴家村的人来又是要做什么？
杨淮心里默默腹诽，面上半点不露，很是客气：“北平军如今驻扎在渤海郡，军营空置，库房里的兵器装备搁置得久了，容易生锈。伯父打发我来瞧瞧。”
果然是来打秋风的。
准确地说，是要趁着北平军不在来抢一把。
裴青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北平军的孟小将军，已请托我来照管军营。就不必广宁军的人操心了。杨小将军请回吧！”
“我奉伯父之命前来，不能空着手回去。我们一同进军营，库房里的兵器我们各取一半如何？”杨淮声音温和地商量：“也算广宁军和裴家村结个善缘。”
裴青禾淡淡道：“不行。你立刻调转马头，带着你的人回广宁军去。否则，休怪我长刀不认人。”
语气强硬，毫不客气。
杨淮再好的脾气，也变了脸色，冷笑着说道：“我敬重裴六姑娘悍勇，说话格外客气。裴六姑娘也别太过分了。广宁军六千精兵，可不是裴家村里的流民能比的。”
“一个人再厉害，也敌不过千军万马。裴六姑娘为了一些兵器装备，就和我们广宁军翻脸，可不划算。”
裴青禾哂然：“广宁军被匈奴蛮子大败一场，逃兵四处逃窜，祸害无辜百姓。也有脸在我面前吹嘘。什么六千精兵！现在有没有三千人？”
杨淮被戳中痛处，面色难看。
“我裴家村的流民厉不厉害，空口说了不算。”裴青禾冷然道：“你们广宁军可以来试一试。”
杨淮被挤兑到这份上，颜面下不去，高呼一声，身后三十几人纵马过来。
杨淮还要放狠话，裴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唰地抽出长刀：“废什么话！要打只管来！”
刀势迅疾，直奔胸膛。
杨淮心惊，扭腰避让，手中长刀顺势挥出，和裴燕的长刀碰了个正着。杨淮手中一震，差点摔下马。
裴燕毫不客气，继续抢攻。
杨淮狼狈闪躲，想找机会还击，奈何裴燕刀势如骤雨，他几乎连喘息的闲空都没有。
广宁军的军汉们见状，各自怒喝出声，举起兵器来攻。
广宁军自诩为精锐，也就排在北平军之下。现在北平军被打残了，跟着少年天子去了渤海郡。在幽州，谁还是广宁军的对手？
这等阵仗，根本不用裴青禾出手。裴芸领着人就冲了过去。前两日裴芸就想“松松筋骨”，今日可算是逮住良机了。
“下手别太狠了。”裴青禾的声音响起：“给他们一个教训，撵他们走。”
裴燕裴芸各自高声应了。
这等目中无人的羞辱，是个人都咽不下去。
杨淮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边挥刀一边高声喊道：“大家伙别客气，给这些娘们点颜色瞧瞧……诶哟！”
腹部被重重踹了一脚，摔飞几米远，手中长刀也飞了。
裴燕冷笑着上前，用长刀抵着杨淮的脖子：“你连娘们都打不过，做什么男人。不如我一刀阉了你，送你去渤海郡伺候皇上。”
冰冷的刀锋，映照着杨淮惨白的脸孔。
自家小将军都被打趴下了，其余军汉也被揍得七零八落，还没来得及雄起的军心迅速溃散。
裴青禾不紧不慢地上前：“缴了他们的兵器和战马，将他们的手脚捆了。”
杨淮既惊又怒：“你想做什么？要杀人灭口不成？”
色厉内荏，声音里透着惊惶心虚。
裴青禾慢悠悠一笑：“这就要看杨将军对你这个侄儿是否看重了。”
杨淮有些懵。
裴青禾转头叫来时砚。时砚下了牛车，快步过来，仔细打量杨淮一番。杨淮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案板上的一条鱼，被人翻来覆去看哪里适合下刀。
“这桩差事交给我。”时砚咧嘴一笑：“我来写信给杨将军，看杨将军愿意出什么价赎回他们。”
杨淮：“……”

第136章 军营
“这样会不会激怒广宁军？”
一片欢腾声中，唯有裴芸蹙了眉头:“若是逞一时之快，和广宁军结怨，只怕得不偿失。”
裴青禾眸光一闪:“广宁军被匈奴溃败，锐气已失。杨将军又是老持成重之人，没有军令，不会擅自出兵。”
出兵没什么实在的好处。裴家军又是能守昌平县打匈奴蛮子的硬茬子。以杨将军谨小慎微的脾气，怎么肯来？
“要不然，就将杨淮他们放回去。”裴芸低声道:“让广宁军拿钱粮赎人，传出去也不太好听。”
裴青禾耐心地解释:“就是要拿杨淮做个样子，让广宁军割肉放血。以后谁想来招惹裴家军，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也能震一震幽州的豪族大户们。”
时砚接过话茬，将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六千多人要吃喝，以后还要招纳更多人，只靠打山匪存下的家底远远不够。主动抢掠不太合适，于声名有损不说，还会折损人手。最好是有大户主动奉上钱粮。就像泉州县和雍奴县，想求裴家军庇护，主动送来厚礼。”
裴芸这才会意过来，笑着叹道:“我竟没想到这些。”
裴青禾笑着拍了拍裴芸的肩膀:“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我也是人，思虑会有疏漏之处。你觉得不妥的时候，只管张口提醒。”
三十多人被捆了手脚，放到牛车上。转眼多了三十多匹好马。
裴燕咧嘴直乐:“这等好事，就该每天都有。”
裴青禾挑眉一笑，领着众人进了北平军营。
说是空军营，也不恰当。孟六郎当日走的时候，留下十余个军汉守着军营。
这十几个军汉，要么年近五旬，要么受过伤战力平平，每日在军营里晃悠。闲着无事就扔骰子解闷。
没人站岗放哨，军营的门用铁链锁着。叫了几声没人应，裴青禾挥刀劈了铁锁:“随我进去。”
这是裴青禾第二次踏入北平军营。
威严肃穆的军营，如今空荡荡的，甚至生出了不少杂草。
裴芸皱起眉头，低声道:“军营怎么变成这样了。”
裴青禾道:“孟将军战死，军心散了大半。被留在这里的，和被遗弃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哪有心思打扫规整军营。”
马蹄声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躲在军营里的军汉。
军汉们扔了骰子，骂骂咧咧地提刀出去:“今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来了。”
“换在以前，我们北平军营十里之内，连苍蝇都得绕着飞。”
“还提那老皇历做什么。我们将军尸首早就凉了。北平军也被打残了，还活着的都在渤海郡拱卫新天子。以后不会回来了。我们几个，就在军营里混吃等死算了。”
最后这一番话，听得军汉们叹息连连斗志全无。
当战马上的英气少女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军汉们的消沉低落一扫而空，纷纷还刀入鞘，纷纷拱手行礼：“见过裴六姑娘！”
他们中有人随孟六郎去过裴家军，有人随过孟大郎进燕山剿匪，便是没见过裴青禾的，也都知道北平军和裴家村来往密切。
现在北平军营成了空营，他们这些被遗弃的军汉们人心惶惶，见了裴六姑娘，都觉亲切欢喜。
裴青禾笑着下马：“都起身吧！”
目光一扫，落在一张还算熟悉的脸孔上：“这么大的军营，只剩你们十几个人，疏忽防卫。我们进军营，你们都不知道。也亏得我们先来了，若是让广宁军的人抢先一步。我就只能替你们收尸了。”
这个军汉叫胡大，曾是孟六郎亲兵，进山剿黑熊寨时受了重伤，在裴家村里住了三个月。后来伤好了，左腿也基本废了。
胡大既惊又怒，和其余军汉们先冲到牛车边，对着杨淮等人一通污言秽语的臭骂。
杨淮双手双脚被捆住，嘴也被堵上了，被军汉们一声声问候祖先，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胡大骂了一通解气后，郑重向裴青禾道谢。
裴青禾道：“我派人去渤海郡，孟小将军让人带话回来，请我照拂军营。你们可愿意听我号令？”
胡大一挺胸膛：“当日我受重伤，在裴家村里养伤，六姑娘拿老参给我续命。六姑娘的恩德，我胡大心里都记着。”
“以后，我就跟着六姑娘。”
其余军汉也纷纷附和。
北平军不回来了，他们这些老弱军汉，也没有跋涉数百里去渤海郡的能耐。活一天算一天。现在六姑娘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岂有不愿意之理？
裴青禾微微一笑：“好，以后你们就都是我裴青禾的人。有我在，定让你们吃饱穿暖。”
军汉们喜笑颜开，连连应是。
裴青禾吩咐道：“库房在何处，先带我过去。”
胡大抢着领路。到了一排库房外，胡大从裤带上解下一长串钥匙，麻利地将第一间库房的锁打开：“军粮被将军当日带走了大半，后来六公子又带走了不少，我们十来个人吃了一年，就剩这些了。”
囤放军粮的库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十袋粮食。再省着吃，也撑不了两个月。胡大等人面临的命运，想不挨饿，要么做军匪抢百姓，要么做贼寇偷抢大户。这才是他们干脆利落地投向裴六姑娘的真正原因。
裴青禾笑着允诺：“你们继续守着军营，下个月开始，我让人送粮送银子来。”
胡大搓着双手，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一定为六姑娘守好军营。”
裴青禾笑着瞥胡大一眼：“军营里杂草丛生，你们以后半日操练，半日收拾军营。也得将门守好了。别让人摸进军营还不知道。”
胡大有些心虚：“是是是，六姑娘放心，我们以前是混日子。以后绝不会了。”
忙去开了第二间库房，献宝一般：“六姑娘快瞧。北平军的真正家底，都在这里。”
以裴青禾的城府，尚且呼吸一顿。
裴燕乐不可支双目放光，直接冲了进去：“哇！哇！哇！这么多兵器！发达了！”

第137章 收获
宽敞的库房里，有三排结实的木架，触目所及都是兵器，多是军中常用常见的刀枪。
崭新的兵器都被带走了，留下多是用过的兵器，偶尔有些斑驳锈迹。不过，对常年缺兵器的裴家军来说，这一库房的兵器简直是无价之宝。
裴燕兴奋雀跃，裴芸也满心喜悦，进去左看右瞧。
裴青禾转了一圈，随手抽了一把长刀出来，端详着刀上的缺口。
时砚也凑过来瞧:“让铁匠补一补修一修，还能用。”
昌平县的铁匠父子两个，现在专门为裴家村修补兵器。
裴青禾点点头。
胡大嘿嘿笑道:“六姑娘，那边还有些好东西。”
胡大口中的好东西，是一些破旧盔甲，还有一些攻城的器具。盔甲修一修凑合用，器具散落着堆在一处，看着如同一堆破烂。
胡大唯恐裴青禾嫌弃，忙说道:“这些东西许久不用，堆在这里看着不成样子。擦拭干净拼装起来，有几具投石机，还有几架云梯。当日将军走的时候，不便带这些笨重器具，就都留下了。”
北平军是驻军精锐，背靠东宫，这些年兵部一直优先拨来军饷装备。孟将军带走了大批兵器，留下的“家底”依然丰厚，粗略一算，够装备一支近千人的军队。
怪不得广宁军起贪念，这么一大批兵器装备，放在乱世里，就是起家的本钱。
裴青禾半点不嫌，通通笑纳:“都是好东西，都拖回裴家村去。”
……
裴青禾一行人在军营里稍事休整，第二日就动身回去。
十几辆牛车，堆得满满当当，行路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倍不止。却没人抱怨半个字，个个眉开眼笑。
牛车被兵器堆满，杨淮等一众俘虏被解了腿上的绳索，用粗长的麻绳串了一长串，跟在牛车后面，哼哧哼哧地往前走。
之前也有人试图反抗，刚一动弹想跑，就被那个黑塔一样的壮实少女揍得鼻血长流。每天只给吃一顿，饿得双腿无力。
杨淮没有半点特殊待遇，也一样饿得两眼发花。接连饿着走了几天，看到树叶都想冲上前啃两口。
一望无际的良田映入眼帘。紧接着，是延绵坚固的围墙。
杨淮嘴里被堵了一团棉布，发不出哦啊的惊叹，一双眼睁得老大。
木楼上响起尖锐的竹哨声，一个圆脸大眼的萌软小姑娘，兴奋地从木楼上一跃而下:“青禾堂姐回来啦！”
紧接着，是一个面容俊俏的小小少年，满面喜色的冲过来。
“裴萱，裴风，”裴青禾笑吟吟地揉了揉他们的头:“我走了这么些日子，村子里有没有人不安分？”
裴萱笑道:“有两个偷粮食想跑的，还逮了一个往外传消息的奸细。都被砍了手脚吊在村北。”
裴风神色冷酷地补充:“还抓了一个偷看女子洗澡的，被一刀阉了，赶了出去。”
杨淮听的头皮都炸了。
裴萱好奇地探头看一眼:“这些是从哪儿抓来的？也要砍手脚吊在树下吗？”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面色苍白傲气全无的杨淮:“不得胡言乱语。这是广宁军的杨小将军，我特意请来的贵客。”
“你们两个带人看着他们。”
裴萱裴风一同应是。
围墙后又是另一番天地。建的整整齐齐的砖房，坚实平坦的路面，来来往往的人不论男女，皆身体壮实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杨淮能被杨将军看重，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越看越是心惊。
广宁军是正规的朝廷军队，战力虽不及北平军，比起范阳军和辽西军又强了一些。眼前所见这些人，比广宁军营里的军汉们还要强壮精神。
一个裴家村怎么有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人？且纪律严明，俨然就是一个军营。
裴青禾领着众人将兵器盔甲装备搬入库房，清点归置登记，桩桩件件都琐碎麻烦。好在有时砚接手，董大郎董二郎兄弟两个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杨淮等三十多人，被关进了一间大屋子里。
腿脚再次被捆上，像粽子一般堆挤在一起。
裴风警告道:“不准乱嚷。”
然后伸手，拔了杨淮手中的棉布。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者，被饿了几天，哪里还有力气叫嚷。
杨淮有气无力地说道:“裴小公子，我们不乱嚷，也不偷跑。你给我们送点吃的。”
其余军汉都用期盼渴切的热烈目光哀求。
裴风转头问裴萱:“要不要去拿些杂面馒头来？”
裴萱数了数:“一共三十六人，去拿十八个馒头来，每人吃半个。”
手上的绳索绑得紧，捧着半个馒头往嘴边送，姿势有些狼狈。不过，这时候没人顾得上这些，个个狼吞虎咽。
一转眼，半个馒头就下了肚。
更饿了。
吃的没了，每人一竹碗凉水。
吃完继续用布堵着嘴。
到了夜间，好歹给了十几床旧棉被，军汉们挨在一处，裹着棉被。
杨淮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等了五六天，裴六姑娘终于露面了。
“裴萱，快去将杨小将军的绳索解开。”裴青禾和颜悦色地吩咐:“让人去备些吃的，让杨小将军吃饱了再走。”
很显然，杨将军“诚意十足”。裴六姑娘总算肯放人了。
杨淮憋了一肚子邪火闷气，明明脚软手软，依旧硬撑着站了起来，冷着脸放狠话:“今日一别，下一次再见，是敌非友。我杨淮迟早要报被俘之仇。”
脾气不太美妙的裴燕姑娘一声冷笑，飞起一脚，将杨淮踹翻在地。顺带将杨小将军的勇气一并踹飞:“记住，揍你的是我裴燕。”
“要报仇，只管来找我。”
裴青禾轻飘飘地责怪一句:“杨将军送了五十匹战马来，杨小将军是真正的贵客。去扶起杨小将军。”
裴燕粗鲁地拎起杨淮。像拎着一只鸡崽子。
杨淮羞愧又愤怒，总算记着教训，嘴闭紧如蚌壳。
当然，吃饭的时候甩开腮帮子，一点没少吃。
饿了半个月，总算吃顿饱饭，幸福得想哭一场。
回了广宁军后，杨淮满面羞愧地跪在杨将军面前，红着眼睛请罪:“侄儿没办好差事，还连累得伯父用五十匹好马换回侄儿。请伯父责罚！”

第138章 杨氏
杨将军今年四十有七，正是武将盛年。
时逢乱世，手中有兵的武将，本该大展拳脚建功立业。不过，杨将军生性谨慎。去岁北平军举旗去京城，广宁军按兵不动，避过了浑水。
奈何后来遭遇匈奴蛮子，广宁军惨败，战死三成，还有近两成溃逃的逃兵。广宁军的兵力大幅缩减，现在就剩三千人。
更惨的是，朝廷打成了一锅粥，几个月都没军费送来了。军饷可以先欠着不发，可众士兵总得填饱肚子。杨将军不得不四处打秋风，广宁郡里的大户们都被迫“捐”了一批军粮。
杨将军每日为军粮操心，头上早早冒出了白发，额头眼角多了不少皱纹。再来这么一桩用战马换人的糟心事，心情能好才是怪事。
“当日你要去北平军营，我就告诫过你。”杨将军没好气地训斥：“万一遇到裴家军，立刻掉头回来，不要和她们起冲突。你答应得好好的，为何会落到她们手中？”
杨淮愈发理亏，低声道：“路上遇见的时候，我确实领着人跑了。可心里实在不甘心。北平军里那么多好东西，凭什么都让裴家人占了便宜。后来我远远跟着她们，一直到北平军营外……”
“然后，你就傻乎乎地送上前，成了人家俘虏！”杨将军眼里喷出火星：“你还想打着广宁军的旗帜，从裴六姑娘的碗里分一杯羹。你想得这么美，怎么不上天。”
杨淮被骂得灰头土脸，心里还有一丝不服气：“我带的人太少了，打不过她们也是难免。”
杨将军恨不得一巴掌将侄儿打醒：“连匈奴蛮子在裴六姑娘手中都讨不了好。你以为你是谁？”
“还有，那一日动手，揍趴你的是裴燕。裴六姑娘根本就没动手！你连一个裴燕都打不过，还妄想着要和裴六姑娘动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用五十匹战马换三十多人安然无事的回来，已经是裴六姑娘手下留情。你也别打着带兵去裴家村的念头。”
“广宁军禁不起再打败仗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杨淮抬起头：“那这口气，就这么算了吗？此事传出去，谁还会将我们广宁军放在眼里？”
杨将军冷哼一声：“要脸还是要命？”
杨淮终于彻底闭了嘴。
杨将军怒骂一顿，火气消了大半，再看蔫头蔫脑的侄儿，心里软了一软：“别跪着了，起身吧！以后遇事多权衡轻重，不能冲动，更不能热血上头。我们广宁军最大的敌人是匈奴蛮子，不是裴家村。”
待杨淮起身，又仔细问询裴家村里的情形。
杨淮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道来：“……裴家村就像一座军营，男女都壮实，纪律严明。可惜，接连几日，我都被关在屋子里。没看过裴家军操练。”
杨将军听完后，第一个反应竟是羡慕：“人人都壮实，看来，裴家村不缺粮食。”
“有时家这个大粮商鼎力支持，裴家村怎么会缺粮。”杨淮接了话茬：“我亲眼见到时少东家跟在裴六姑娘身边。看来，时少东家被逐出家门是真的了。以后裴家村想要粮食，就得花银子买。”
杨将军叹道：“时少东家精明能干，擅长经营买卖，管钱粮是一把好手。我们广宁军里，就缺这么一个人。”
筹措钱粮这等让人头痛的麻烦事，让人心力交瘁。杨将军此时的羡慕，货真价实，半点不作伪。
杨淮忍不住低声道：“伯父，冀州有了新朝廷，我们以后到底靠哪一边？”
杨将军道：“哪一边肯送钱粮军费来，我们就靠哪一边。”
事实却是，朝廷和冀州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广宁军。
杨将军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你先回军帐去。不准再擅自出军营。”
杨淮低声应了，气闷地回了军帐。一同被赎回来的亲兵，低声道：“我们这份窝囊气就白受了不成？就该领兵打回去！”
杨淮怒瞪一眼：“伯父不肯出兵，我能怎么办！闭上狗嘴！”
……
广宁军用战马换回三十多俘虏一事，悄然传开。
反应最快的是王家。
王郇父女亲自来了一趟裴家村，送来大批粗布和棉花。
裴青禾亲自相迎，表达了对大户的尊重礼遇。
时砚坦然跟在裴青禾身边。
王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亲外甥，很快收敛心神，对裴青禾笑道：“裴家村里这么多人，到冬季需要冬衣御寒。这一批粗布棉花，是王家一片心意，请六姑娘笑纳。”
裴青禾微微一笑：“那我就不客气，统统收下了。”
不等裴青禾吩咐，时砚便带着董大郎董二郎等人去接收礼物，清点记账入库之类的琐事，一律都由时砚操持打点。
一直没出声的王梦怡，忽然轻声道：“我也为六姑娘备了一份礼物。”
身边丫鬟捧了一个锦盒上前。
打开锦盒，竟是一面旗帜。墨色为底，红色金色的丝线交织，绣了一个大大的裴字。左下角绣着刀，右上角绣着弓箭。
“这是我亲手绣的裴字旗。”王梦怡道：“希望六姑娘喜欢。”
裴青禾深深看了王梦怡一眼：“这份礼物，甚合我心。王姑娘费心了。不过，眼下还没到立旗的时候，这旗得先放在锦盒里。”
王梦怡微笑道：“我相信，那一日不会太远。”
裴青禾带着王郇父女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王郇看得惊叹不已：“这才两年多光景，裴家村便已有这番气象，都是六姑娘之功。”
王家是幽州大族，王郇走南闯北颇有见识。论规模人口，裴家村还不及时家邬堡。
可裴家村里人人提刀能战，有真正能上马骑射的精兵，更有战无不胜的杀神裴六姑娘。连广宁军都不愿和裴家村正面冲突。
身为幽州大户的王氏，自要和这等厉害人物结交。
裴青禾留王郇父女在村中小住两日，王郇父女欣然应了。
白日忙碌，到了晚上，时砚才得了空闲，来见王郇。

第139章 撑腰（一）
王郇笑了一天，脸都有些酸了。
看着精神奕奕的外甥，王郇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在裴六姑娘身上下重注，我这个做舅舅的不会不支持。可你不该和你祖父闹得反目，还闹得逐出家门。现在时老太爷过继了时砾，以后，时家的家业可就都落到旁支了。”
“你要是后悔了，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这个做舅舅的替你出面说和，让你再回时家……”
“舅舅，”时砚张口打断王郇：“我既然出了时家，就不会再回头。”
王郇皱着眉头：“你就这么想做裴六姑娘赘婿？”
时砚神色坦荡：“是。祖父坚持要我娶妻生子，传承时家香火。我心仪裴六姑娘，要追随她。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我已做出了选择。不管日后是什么结果，我绝不后悔。”
王郇又是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都做到这一步了，莫非裴六姑娘还不肯招你做赘婿？”
时砚耐心地解释：“我来投奔，六姑娘让我掌管钱粮库房，给了我信任和尊重。至于感情一事，不能以此来论。六姑娘心怀高远，志不在儿女情长。或许日后有招赘婿的一日，我便有机会。”
“万一六姑娘不招赘婿呢？”王郇追问。
时砚道：“那我就一直追随在她身边。”
就如萤火追逐光芒。
王郇神色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你娘是情种，你比你娘更胜一筹。”
时砚亲爹病逝后，时砚的亲娘大病一场，也跟着去了。王郇心痛妹妹的早逝，对外甥一直照拂有加。
时砚也很敬重亲近王郇，低声笑道：“舅舅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每日都开心。”
王郇还能说什么？只能一声长叹：“罢了！你自小就主意正，你想做的事，我拦不住。日后有需要王家出手相助的时候，只管张口，不必客气。”
时砚笑道：“舅舅亲自来裴家村，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王郇一听就懂，笑了起来：“我先给幽州大户们打个样。顺带给你撑撑腰。”
这玩笑开得，颇有几分心酸。
男婚女嫁才是正理。裴氏却不守常理，女子一律招赘进门。如果时砚中意的是别人，或许还有娶进门的可能，偏偏他相中的仰慕的是裴青禾。
裴青禾灭山匪招流民练兵，占了昌平县安乐县，泉州县和雍奴县也纷纷送来厚礼求庇护。这般雄心勃勃，怎么可能嫁进时家做媳妇？
时砚都送上门来了，还得看六姑娘心意哪！
时老太爷气还没消，他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袖手旁观。
时砚心中涌起暖意：“舅舅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做外甥的却无以回报，实在惭愧。”
王郇瞥一眼外甥：“我想亲上加亲，让你做王家女婿，你又不愿意。”
时砚正色应道：“我和表妹亲如兄妹，若是娶她，就是坑她一辈子。堂弟时砾一直仰慕表妹，如果王家愿和时家结亲联姻，舅舅可以应了这门亲事。如果表妹不愿，舅舅也别勉强她。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随意凑合将就。”
王郇又瞥一眼：“你祖父确实登门提亲了，我还在考虑。等过些日子再给回音。”
所以，王郇特意带着王梦怡来裴家村，是想给时砚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时砚满心感动，握住王郇的手，郑重道：“以后我一定孝敬舅舅。”
王郇叹口气：“你别总拿舅舅做样子，让王家割肉放血就行了。”
时砚咧嘴乐了：“果然还是舅舅最了解我。”
说笑几句后，王郇道：“梦怡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你在这里等着。”
时砚点点头。
王郇走后，表妹王梦怡来了。
表兄妹两人，安静对坐，四目相对。
王梦怡静静看着时砚，良久才张口：“我爹原本不准我来，是我坚持要来一趟，亲自问你一句。”
“表哥，如果没有裴六姑娘，你会不会娶我？”
时砚温声应道：“表妹，这世间没有如果。”
从遇到裴青禾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就再无旁人。
王梦怡鼻间一酸，眼中闪过水光。她将头扭到一旁，过了片刻才转过来，俏脸已恢复平静：“表哥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提携王家。”
时砚二话不说，点头应了。
王梦怡又道：“时家这门亲事，我不会应。”
“表哥不愿将就，我也一样。”
时砚有些遗憾：“是时砾没福气。”
王梦怡心里好受了些：“表哥为何不劝我嫁给时砾？时砾容貌英俊，身体康健，品性端正，如今又是时家少东，足以配得上我。”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遇到喜欢的人再嫁。”时砚轻声道：“时砾虽好，你不喜欢，怎么能嫁？”
王梦怡眼中又浮起薄薄的水光：“我若嫁时砾，王家和时家同气连枝，同进共退，以后都是你的倚仗。你真不劝我么？”
时砚看着王梦怡：“表妹，我希望你和心爱之人携手白头，一生幸福安宁。”
王梦怡忍着眼泪，低声道：“我想说的，都已说完了。表哥先回去吧！”
时砚只得起身离去。
王梦怡眼中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掉落。
王郇悄然进来，看着无声落泪的女儿，颇有些心疼：“别哭了。时砚那混账有眼无珠，你这么好的姑娘，他不知珍惜。以后有他后悔莫及的时候。”
王梦怡哭道：“他为了六姑娘，舍了家业，愿做赘婿。他满心满眼都是六姑娘，怎么会后悔。”
王郇无奈叹息：“你心里都清楚，为何还这般难过？”
王梦怡用袖子掩着脸，继续恸哭。王郇只得陪在一旁，不停地递帕子给女儿擦眼泪。
王梦怡哭湿了几方丝帕，终于平静下来：“爹，回去之后，应了时家亲事吧！”
“来前，我就想好了。如果表哥一味劝我嫁给时砾，我就拒了亲事。如果表哥肯为我着想，我便应了这门亲事。”
“表哥虽不爱我，却将我当妹妹一般疼惜。我心中也没什么遗憾了。”
“时砾敬我爱我，我愿嫁给他。”

第140章 撑腰（二）
王郇父女在裴家村住了两日离去，之后，盐商彭家岳家各自登门送来大批盐。燕郡里的大户也纷纷登门送礼。就连卢氏，也特意送了一批伤药来。
展家一直没动静。裴青禾没有理会，时砚亲自去了一趟展家。然后，展家捏着鼻子送来五千斤盐。
“现在村子里其实不缺盐。”时砚道：“就是要让展家低这个头，给幽州境内所有大户都提个醒。现在，幽州境内拳头最大最硬的是我们裴家军。”
裴青禾失笑：“这话说得太早了。幽州境内还有三支驻军，真论兵力，我们暂时还不及他们。”
当然了，裴家军悍然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
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都肩负守边境的重任，不能擅离军营。裴家军就不同了，可以随意出动。
大户们来送礼，一是惧裴家军之威，二来是结善缘。危急的时候能寻求裴家军庇护。
有充足的钱粮，裴家村扩充的脚步愈来愈快。来投奔的不但有流民，还有幽州境内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到了年底岁末，裴家村的总人数过了一万。每日习武操练的人两千有余。
已经分了家，陆氏不能再对裴青禾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心里憋着的闷气，便冲着冯氏去了。
冯氏早习惯了婆婆的坏脾气，既不顶嘴也不反驳，柔顺地听着。
小玉儿小狗儿忽然齐声喊道：“姑姑！”
冯氏满眼惊喜：“青禾，你怎么来了？”
陆氏反射性地住了嘴，板起脸孔，不肯正眼看裴青禾：“裴六姑娘不忙着操练新兵，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青禾从来不惯着陆氏的臭脾气：“今日是岁末，我来接我娘和小狗儿小玉儿一同吃年夜饭。”
陆氏冷笑一声：“要去就快去，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
冯氏悄悄冲裴青禾使眼色。
大过年的，就别和老人家怄气了。
裴青禾权当没看见，笑吟吟地抱起小狗儿小玉儿，催促冯氏快些走。
陆氏被气得不轻。一个人在屋子里吃饭没滋没味，索性请来李氏方氏等人，老妇们凑了一席。
再怎么说笑，少了儿媳，没有儿孙绕膝，也透出几分寂寥。
另一边就热闹多了。
裴青禾扯了两个肥嫩的鸡腿，分别塞进小玉儿小狗儿手中。又为冯氏的碗里夹满了红烧肉：“娘，你近来都瘦了，多吃些。”
小狗儿有学有样，将鸡腿塞进冒红菱口中：“娘，你吃。”
冒红菱心里热腾腾的，不忍拒绝儿子的孝敬，轻轻咬了一口，将小狗儿夸了又夸。
小玉儿早就没了亲娘，将鸡腿送到裴青禾嘴边：“姑姑吃。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姑姑。”
这就是养孩子的乐趣了。
裴青禾笑眯眯地吃了一口。裴燕探头凑热闹：“小玉儿，给燕姑姑也尝一口。”
然后，啊呜一口。
小玉儿扁着小嘴，都快哭了。裴青禾哭笑不得，拍了裴燕一巴掌：“别欺负小玉儿。”
众人哈哈大笑。
裴家人一同吃年夜饭，时砚也来了，主动和赵海等赘婿们坐了一处。时砚神色坦荡，一派从容，众人也不便出言取笑，也就是挤眉弄眼罢了。
热闹到子时，众人各自回屋子，在炭盆边烤火守夜。
村子内外要紧的岗哨处，都有人守着。
裴青禾巡视一圈，逮住两个打瞌睡的，沉着脸训斥了一番：“树大招风。裴家村现在钱粮富足，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眼热觊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有异动立刻吹响竹哨。”
两人都羞惭地臊红了脸，各自打起精神守夜。
下半夜时，不知哪来的蟊贼，悄悄摸到了裴家村附近。
这都不用惊动旁人，守夜的几个抽出长刀，逮住蟊贼。直接捆了手脚堵着嘴，在寒风中吊去村北树下。
这样的小插曲，隔几日就有一回。裴家村的村北树下，吊着的葫芦就没断过。
新年里，裴青禾给众人放了几日假，又对时砚道：“难得清闲有空。你回一趟时家，给你祖父拜个年。”
时砚无奈一笑：“年前我让董大郎送年礼回去，被祖父撵出来了。祖父气还没消，我现在回去，他也不会见我。我就不去讨这个没趣了。”
裴青禾也没勉强，随口笑道：“那等时砾成亲的时候，我陪你同去时家贺喜。”
王梦怡应了亲事，婚期赶得急，就定在春日三月。
时砚目中绽放出喜悦的光芒：“你真愿陪我同去？”
裴青禾嗯一声：“时家有粮，王家有布，都和我们裴家有密切的来往。两家联姻结亲，我肯定要登门道喜。”
时砚眼底盛满笑意，附和道：“六姑娘说的是。”
裴青禾被时砚灿烂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当然，也顺便给你撑腰。免得众人都在背后取笑你。你现在是我裴家军的大管家，谁都不能小看你。”
……
三月初六，时家邬堡张灯结彩，挂红贴喜，大办喜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时老太爷满面红光，领着新郎官时砾招呼宾客。
和时家来往的多是豪族大户，众人都看过时老太爷将亲孙子逐出家门过继旁支的热闹，背地里不知嘲笑过多少回。当着时老太爷的面，却是将时砾夸了又夸。
年少俊杰，精明能干，人中龙凤，千里无一。都快吹捧上天了。
时砾以前跟在堂兄身边，习惯了众人夸赞时砚。现在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颇有些心虚，底气不太足。
时老太爷笑道：“他年少识浅，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若有不到之处，大家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颜面上，多担待一二。”
也有人阴阳怪气戳时老太爷心窝：“时家王家结亲，这等大喜事，时砚今日不露面吗？”
正是盐商展飞。
年前时砚去过展家，展飞掏出五千斤盐，才堵住了时砚的嘴，心里一直不太痛快。逮着机会就给时老太爷添添堵。
时老太爷笑容淡了淡，还没说话，就有随从飞快地跑过来禀报：“老太爷，裴六姑娘亲来贺喜，现在已经到了时家邬堡外。”

第141章 撑腰（三）
人的名，树的影。
绝对的实力，有绝对的威慑力。
众人立刻安静，一同看向时老太爷。
时老太爷不愧是叱咤幽州的大粮商，极有城府，面色如常，呵呵笑道：“诸位请随我一同去迎贵客。”
众大户簇拥着时老太爷，去时家邬堡外相迎。
春日复苏，天气回暖。今日又是个好天气，阳光灿灿。
裴六姑娘照例一袭布衣，长发梳成了麻花辫，既无钗环，也未戴金玉。却散发出耀目逼人的光芒。
站在裴六姑娘身侧的少年，今年十九岁，肤色比常人白了几分，浓黑的长眉，一双黑眸灿然有神。正是去岁被逐出家门的时砚。
时老太爷看都没看时砚，冲着裴六姑娘拱手：“六姑娘今日亲自登门贺喜，时家满门生辉。”
裴青禾微笑道：“时砾大婚之喜，我自然要来。”
时老太爷笑着说道：“六姑娘里边请。”
裴青禾略一点头，迈步上前，被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进了时家邬堡。时砚就在裴青禾身边，自然也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进了喜堂后，时老太爷请裴青禾上座。裴青禾客气几句，也就坐了，转头对时砚道：“你坐我身边。”
时老太爷不动声色地接了话茬：“六姑娘是时家贵客，上座理所应当。时砚无功无德，能站在这里，都是托了六姑娘的福。”
换而言之，今日若不是看在裴六姑娘的颜面，时砚根本进不了时家大门。
裴青禾挑眉，和时老太爷对视：“时砚如今是我裴氏总管，掌管钱粮账目库房。除我之外，无人能对他发号施令。今日时家办喜事，时砚来为堂弟贺喜。若不能坐，我立刻和他一同离去。”
锋芒毕露，竟是半点不客气。
时老太爷被噎了一下。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慨。裴六姑娘哪里是来贺喜，分明是给时砚撑腰来了。
裴家村现在有万余人，听闻精兵已过两千。燕郡的汤郡守都给裴六姑娘送年礼了。时家再厉害，在强势凌厉的裴六姑娘面前，也得低头。
卢太医呵呵一笑，打起了圆场：“今日时家和王家结亲，是大喜事。六姑娘亲自来贺喜，时家面上有光。快请时总管坐下。”
一身红色喜袍的时砾，忙接了话茬：“堂兄快请坐。”
时砚这才坐下了。
展飞心中好笑，神色间露了几分。
裴青禾看了过来，淡淡道：“什么事令展少东家这般开怀？”
展飞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女煞星，此时被裴青禾眼风一扫，心里狠狠一颤，哪里还敢大放厥词，笑着应道：“大喜的日子，展某也跟着高兴。”
裴青禾定定地看了展飞片刻，直看得展飞心中发毛后背冷汗直流，这才微微笑道：“我还以为展少东家是在嘲笑时总管，原来是我误会了。”
展飞忍住用袖子抹额头的冲动，呵呵陪笑。
谁尴尬谁清楚。
时老太爷缓过劲来，继续和众人说笑寒暄。到了吉时，新郎官时砾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去迎娶新妇。
时家邬堡内，大摆流水席。
王家离得远，几日前就将新娘送来待嫁。迎亲的队伍，两个时辰后就回来了。此时正是傍晚，到了拜堂的吉时。
新婚小夫妻，拜了天地和高堂，夫妻对拜后，羞答答又满心喜悦地进了洞房。
时砚没去新房里瞧热闹，而是去了时老太爷身边。
时老太爷碍着人多，又有裴六姑娘在一旁，不便冲时砚摆脸色。却也不太理会。
时砚倒是主动积极，出面招呼宾客入席。酒席结束后，又安排人送宾客离席。还有些宾客要在时家住一晚，时砚张口吩咐，安排得有条不紊。
裴青禾也没走，住的还是当日的院子。
裴燕憋了大半天，此时终于能说话了，咧嘴笑道：“青禾堂姐今日可真是威风。一个眼风扫过去，时老太爷就不吭声了。那个展飞，也只有陪笑的份。”
裴芸比裴燕细致得多，轻声笑道：“今日来，贺喜是其次，为时总管撑腰才是首位。”
裴青禾没有被打趣的羞涩，坦然应道：“时砚舍了时家少东的身份，来投奔我们裴氏。半年来，埋头当差做事，不遗余力地筹措钱粮。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是要为他撑腰，让他以崭新的身份站在时家。让所有想看热闹的人闭嘴。”
裴燕有些酸了：“青禾堂姐对他也太好了。”
裴芸无语地瞥一眼缺心眼的裴燕。
然后，裴燕就问了一句更缺心眼的话：“你该不是今年就招时砚做赘婿吧！”
裴青禾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拍了裴燕一巴掌：“我什么时候说要招他做赘婿了。不得胡说！”
裴燕松口气，嘟囔道：“那就好。我还没做好有个姐夫的心里准备。”
裴芸忍无可忍：“你不困么？快去睡。”
将裴燕赶走后，裴芸低声笑道：“你打算在时家待几日？”
裴青禾随口道：“时砚难得回来，待四五天再走。”
……
子时过后，新郎官时砾进了新房，新婚夫妻柔情蜜意，不必细述。
时老太爷不知饮了多少酒，心情极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一只熟悉的手扶住了时老太爷：“祖父走慢些。”
时老太爷用力甩开，冷笑道；“我还没到走不动的那一日。就不劳烦时总管操心了。”
时砚很有唾面自干的涵养，继续伸手去扶。被接连甩了四回，到第五回 ，打了个踉跄的时老太爷总算没再推开他。
到了门边，时砚要跟着进去，被时老太爷直接推了出去：“走走走，别让我碍眼闹心。”
咚地一声，门关上了。
时砚无奈一笑，隔着门板说道：“这都半年过去了，祖父还没消气吗？”
门内传出一声冷哼。
时砚叹道：“祖父心中恼我气我，我都知道。我是祖父嫡亲的血脉，血浓于水，不管到何时，都不会改。”
门里又是一声冷笑。
时砚站了许久，没等来祖父心软开门，只得叹口气离去。

第142章 祖孙
或许是月色和夜风太凉。
时砚将双手抄进袖子里，慢慢往昔日的院子走去。
董大郎董二郎都知道主子心情不太美妙，默默跟着。董二郎想张口劝慰，董大郎飞了个眼神过来，董二郎只得住口。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细少女身影。
微凉的月色下，少女眉眼含笑：“如何？你祖父肯理你了么？”
一股暖流骤然涌上心头，驱走了所有凉意。
时砚将手从衣袖中抽出，步伐轻快地上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裴青禾一本正经地应道：“我掐指一算，时总管今晚心情不佳，需要有人相伴，就来了。”
时砚扬起嘴角：“六姑娘算无余策，佩服佩服。”
董大郎董二郎兄弟两个知情识趣十分伶俐，早已悄悄退了开去，守在十米之外。
月光如水般温柔倾斜，裴青禾的目光比白日少了凌厉，格外柔和：“当日为了渤海郡觐见一事，祖母她们和我闹腾，我狠心分了家。”
“我在人前说笑如常，私下里难过了好些日子。”
“祖母脾气坏，嘴里没说过一句中听的。可她每日为我做衣纳鞋底，每次我带人去剿匪，她都不肯沾油星，吃素念佛盼着我平安归来。分家后，她怄着一口气，再没踏足过裴家新村一步。”
“我每次去，要么打着见我娘的由头，要么就说是去瞧小玉儿小狗儿。她臭着脸不和我说话，却也不撵我走。”
说着，裴青禾轻笑一声：“我们祖孙两个一样固执，不肯低头。你祖父待你的心，也是一样的。现在他还没消气，不肯理你。你趁着这几日，多陪一陪他，或许他很快就心软了。”
陆氏有两个孙子两个孙女，还有曾孙在身边。时老太爷却只有时砚这么一个嫡亲金孙，如珠似宝地捧着长大。如果不是时砚坚持要去裴家村，时老太爷怎么会大发雷霆将宝贝孙子逐出家门？
时砚凝望着裴青禾的脸庞：“我也是这般打算的。”顿了顿又道：“如果祖父坚持不理我，也无妨。日久天长，祖父总有心软的时候。”
裴青禾忽地笑了：“我们这算不算恃宠生娇？”
时砚也乐了：“当然算。”
两人相视而笑。
“天色晚了，我回去睡了。”裴青禾从不拖泥带水，安慰一番便离去。时砚坚持送裴青禾到了院门外，目送裴青禾的身影远去。
回到熟悉的屋子里睡下，时砚嘴角一直扬着，压都压不住。
董大郎稳重含蓄不吭声，董二郎忍不住低声笑道：“六姑娘待公子真是体贴。陪公子回来，给公子撑腰，今晚还特意来安慰公子。”
“这么下去，离公子入赘之日不远了。”
时砚瞪董二郎一眼：“不得胡言乱语。我敬仰六姑娘的能耐本事，一心追随，并无别的念头。”
“是是是，小的多嘴。”董二郎装模作样，轻轻扇了自己一下。
董大郎伸手拧着董二郎的耳朵，董二郎诶哟一声，被兄长拎了出去。
时砚失笑，很快倦意上涌，闭目睡去。
……
隔日，新婚小夫妻前来敬茶。
时老太爷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安稳，乐呵呵地接过新进门的孙媳敬的茶，喝了一口，慷慨地给了厚实的见面礼。
时家旁支长辈，今日都来了。时砾领着新婚妻子一一给长辈们见礼。他不时扶一扶王梦怡，那副温柔体贴的劲，看得人牙酸。
时砚顶着时老太爷的白眼来了。
“堂兄！”时砾习惯性地张口喊一声。
时砚笑吟吟地看他：“还叫堂兄，该改口了。”
时砾心头热了一热，换了个称呼：“大哥！”
一身红衣的王梦怡，也轻声喊了大哥。
时砚咧嘴一笑，应了两声，将准备好的礼物给了新婚夫妻。
时老太爷嫌时砚的笑脸刺目，冷不丁地冒了一句：“都被逐出时家了，也有脸来认亲。”
时砚立刻看了过来：“二弟掌家，我在裴家军。兄弟两个同气连枝守望相助，祖父莫非不愿？”
事已至此，这显然是能接受的最好结果了。
时老太爷心里清楚得很，就是心里怄得很，咽不下这口闷气。
时老太爷移开目光，不和时砚对视：“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这把老骨头了，懒得过问。”
时砾心里暗暗好笑。
祖父是老狐狸，堂兄也不遑多让，且心黑手狠精于算计人心。两人斗法，也是有趣。
这一日家宴，时砚坐的是不起眼的末席。好歹入了席，时砚半点不嫌弃位置次序，很快就捧着酒杯，给长辈们一一敬酒。
时老太爷不搭理时砚。其余时家长辈和族人们却看得清楚明白。裴六姑娘特意陪时砚回时家，处处为时砚撑腰。可见时砚在裴家村中颇为重要。不然，真当裴六姑娘闲着没事么？
时砚来敬酒，长辈族人都很给面子，一饮而尽，顺带嘱咐时砚，在裴家村中要用心办差做事。
时老太爷撇撇嘴，张口刺耳：“说着好听，就是采买管账的。裴家村的人越来越多，筹措钱粮不是什么容易差事。日后悔不当初，也没回头路可走了。”
提起裴家村，时砚就不肯低调隐忍了，淡淡应了回去：“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管何时何地，都不会后悔。”
时老太爷心绪翻腾，依旧不用正眼瞧时砚：“现在嘴硬，以后别哭鼻子抹泪地求着回来。”
时砚立刻转头，对时砾说道：“二弟放心，我既已离了时家，就没想过回来。你好好打理家业，孝敬祖父。时家以后都是你的。”
时老太爷：“……”
时老太爷气地，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时砚倒是好胃口，吃饱喝足，等家宴散了，和时砾一同送别长辈。然后，又去见时老太爷。
照例又吃了闭门羹。
第三日，时砾陪着新婚妻子回门。
送嫁的王家人，就住在燕郡。王郇惦记出嫁的女儿，这两日寝食难安，压根没理会女婿，急急打量女儿。

第143章 新妇
王梦怡今日穿着红色衣裙，色泽鲜亮，映衬得俏脸如芙蓉，气色极好。眼角眉梢都是新妇特有的娇羞。
王郇稍稍心安，这才有心情理会新姑爷。
时砾往日跟在时砚身后，去过王家数回。王郇爱屋及乌，对时砾也温和。不过，眼下身份不同，少不得要摆一摆岳丈大人的架子。
时砾娶了心上人为妻，这几日走路都轻飘飘的。对着岳丈和几位舅兄格外殷勤。中午家宴时，接连喝了不少酒，在酒席上就倒下了，被扶着进内室呼呼大睡。
王郇和女儿进书房闲话低语。
“时砾对你好不好？”做亲爹的，有些话不便细问，只能这么含糊地问一句。
王梦怡也不羞涩，落落大方地应道:“他对我体贴温柔细致。”
“新婚当夜，他就和我说，他自十岁就喜欢我。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娶我为妻。他说会一辈子都待我好。”
“爹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男人心易变。不过，这终归是一个极好的开始。我会用心经营，将日子过好。”
王郇舒展眉头，笑了起来:“你自小就聪慧能干，心中有成算。既然选了时砾，就得夫妻一心。以前种种，就别再想了。”
王梦怡点点头:“表哥再好，也不是我的。时砾才是我夫婿。”
王郇少不得又问:“听闻时砚也回来了。时老太爷和他和好了吗？”
王梦怡目中闪过笑意，低声道:“祖父心里还憋着气，对表哥不理不睬。偶尔张口，就是一顿冷嘲热讽。表哥倒是沉得住气，每日笑眯眯地跟着祖父。”
王郇又是心疼外甥，又有些好笑:“木已成舟，老太爷也该认了。舍了个孙子出去，换来的是裴六姑娘这个孙媳。这买卖可半点不亏。”
王梦怡又是一声轻笑:“这话说得为时过早。裴六姑娘对表哥十分看重，却也没有招赘之意。表哥想做赘婿，还有的等哪！”
王郇一心为外甥打算:“时家供应粮草，我们王家提供军服。有时王两家鼎力支持，谁能争得过你表哥。”
就连王梦怡都有些吃味:“爹可真疼表哥。”
王郇笑着安抚女儿:“你姑母走的时候，将你表哥托付给我。我这个做舅舅的，总得看着他成家才能安心。”
“爹心里最疼的还是你。你打理的几家绣庄，都给你做了陪嫁。你用心打理，每年赚来的银子，都留着买胭脂水粉。”
王梦怡扑哧一声笑了。
到了傍晚，王梦怡泪告别父亲兄长，坐马车回夫家。
时砾拿着帕子给新婚娇妻擦拭眼角:“以后得了空闲，我陪你回娘家住些日子。”
王梦怡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只怕祖父不太高兴。”
时砾低声笑道:“时王两家走动密切，祖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乐意。”
“想哄祖父高兴，其实不难。晚上我努努力，争取早日让你有喜……诶呦！”
王梦怡脸颊红扑扑，拧着时砾腰间嫩肉。时砾一边呼痛，一边凑过去。
马车进了邬堡，好一会儿小夫妻才下来，衣衫都整理过了，还算齐整。
前来相迎的时砚会心一笑。
王梦怡红着脸先回屋，满脸春风的时砾走到时砚面前:“大哥。”
时砚笑着应一声，伸手拍了拍时砾肩膀:“我明日就回去了。”
时砾有些依依难舍:“这么快就回去么？再住几日，陪一陪祖父。”
“祖父嘴硬。你再磨一磨，他就心软了。”
时砚笑道:“六姑娘陪我住了三日，一来一回路上还要几日。裴家村离不得她，该回去了。”
时砾忽然就有了堂兄已经嫁进裴家的微妙错觉。
时砚低声嘱咐:“江南那边起义军闹的厉害，粮食飞涨，那边的商路买卖暂时停一停。可以去川蜀之地买粮。”
“价格高一点无妨，尽量多屯粮。我有预感，接下来世道会越来越乱。”
乱世中，最值钱的就是粮食。
时家没有哄抬价格，一直稳住幽州粮价，可以说是极有良心了。
时砾一一点头应下。
当日晚上，众人设宴为时砚送行。时砚端着酒去敬时老太爷。时老太爷冷着脸，就是不喝。
时砚只得自己喝了。晚上再去见祖父，依旧闭门羹。
隔日早晨，裴青禾一行人辞别离去。
时砚坐在马车上，头探出车窗，看着越来越小的时家邬堡。
裴青禾悠然骑马慢行，笑着说道:“日后得了闲空，你再回来住些时日。”
时砚道:“有时砾夫妻两个，我这个忤逆不孝的孙子就别总回来惹祖父生气了。”
裴青禾莞尔一笑。
刚回裴家村，就收到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消息。
“青禾，”冒红菱神色凝重:“京城失守，江南义军打下了京城。京城皇宫被烧，魏王被活活烧死了。”
裴青禾眉头跳了一跳，面色沉了下来。
魏王死了，当然大快人心。也算间接地为裴家报了仇。
不过，这也意味着，敬朝江山已失。
渤海郡地处北方，少年天子谢离威望远远不足，张氏野心勃勃，以少年天子为旗号招揽忠臣良将。少年天子事事听从张大将军。这样的朝廷，还算不算敬朝？
手中有兵的武将们，会臣服江南义军，还是会向渤海军效忠？亦或是举旗自立？
“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裴青禾眺望看着京城方向，低声叹息:“朝代更迭，江山动荡，群雄辈出，逐鹿中原。受苦受难的，都是普通百姓。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在混战中死去。”
冒红菱黯然叹息。
裴芸心情沉重，低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打出裴天王的旗帜，招兵买马。”裴燕双目放光，滔滔不绝:“先占燕郡，再收服范阳广宁等诸郡，将整个幽州都纳入旗下……诶呦！怎么又打我！”
裴青禾又敲裴燕一记脑门:“张嘴前能不能动一动脑子。”
“谁先跳出来，谁就是箭靶，被众矢之的。”
“我们现在这些人手，勉勉强强自保而已。还是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复杂情势吧！”
……

第144章 天崩
京城沦陷的消息，迅速传遍北方。
太子被赐毒酒身亡，建文帝驾崩，魏王登基一年多龙椅还没坐热就被烧死。大敬的天崩塌了！
江南义军占了京城，乔天王迫不及待地换上龙袍坐了龙椅，宣布建立崭新的天朝，下旨昭告天下，不征劳役，不加赋税。赢了一大波民心。
司徒大将军带着溃败的宿卫军逃出京城，建宁帝谢离就在冀州，往北逃是不行了。南方是乔天王的老巢，更不能去。司徒大将军一路往西南方向逃窜，在秦州勉强落了脚。一路上烧杀掠劫强征军粮抓壮丁充实队伍，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建宁帝亲自写了檄文，慷慨激昂地痛骂反贼乔天王，并宣称朝廷正统在冀州。这份檄文中，还有对忠臣良将的呼唤，对万千黎民百姓的怜惜。
不得不说，这份檄文写得恰到好处。常年生活在苦难中的百姓懂不懂不重要，总之，各地武将和有钱粮的大户们有不少闻风而去。
幽州和冀州接壤，离得太近了。北平军不必说，是建宁帝最忠诚的军队。广宁军的杨将军，派侄儿去冀州觐见天子，表示忠心。
范阳军的吕将军是根墙头草。之前站在朝廷那一边，对冀州的小朝廷嗤之以鼻。现在乔天王势盛兵多，吕将军早已派人去京城，向乔天王表达投诚之意。
兵力最多的辽西军李将军，既没去冀州，也没向乔天王低头。直接占了辽西郡，屠了郡守府，举旗自立，自称辽西王。
幽州境内，三支军队立场各自不同，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
王县令心惊胆战地来了裴家村：“眼下外面一片纷乱，六姑娘打算怎么办？”
裴青禾近来每日加紧练兵，实在没什么闲空应付王县令，随口道：“没什么打算。”
王县令简直要给裴六姑娘跪下了：“范阳军已经投靠乔天王了，广宁军选了冀州那边，辽西军的李将军都成辽西王了。六姑娘心里总该有成算。”
幽州外混乱不堪，不说也罢。只幽州三支军队，就是三条路。这对幽州百姓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立场不同选择不同，就意味着三支军队会争地盘抢钱粮，战火将起。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安抚王县令：“不用担心，我会保昌平县平安无事。”
王县令先松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上汗珠：“下官代昌平所有百姓，谢六姑娘大义。”
“以后昌平县的税赋钱粮，下官收齐后便交给六姑娘。”
裴青禾毫不客气，点点头：“交税赋钱粮一事，去找时总管商议。”
时砚离开时家投奔裴家村，也是幽州地界里一桩大新闻。这半年多来，时砚经常和昌平县衙打交道。
王县令对时砚也算熟悉了，立刻领命。顺便厚着脸央求六姑娘派人去昌平县。
裴青禾将裴芸裴燕冒红菱三人叫了过来：“昌平县是我们的地盘，得派兵驻守。免得有人打昌平县的主意。你们谁愿去？”
这和偶尔派兵不同，是要长期驻守。
裴燕第一个表态：“我是急性子，待不住熬不住。我要跟着你。”
那就只能在裴芸和冒红菱两人中二选一了。
裴青禾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扫了个来回。裴芸主动张口道：“我去吧！二嫂留在村子里，每日晚上还能见一见小狗儿。”
冒红菱感激地看一眼裴芸。
裴青禾心里属意的也是裴芸，低声道：“我给你五百人。你去了之后，接管城门和县城的治安防卫。再从百姓中挑些身体康健结实的，加以训练。”
练兵不是朝夕之功，像乔天王那样，号称有十几万人，其实真正能打的精兵不过两三万。更多的是随行的流民，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这些随军冲锋的流民，打过几回实战，熬过生死劫难后，就是最好的兵源。在兵力欠缺不足的时候，可以补充进军队。
裴家村如今有万人，每日操练的精兵有两千。其余人每日做半日农活，另外半日也是要操练的。到了危急时候，这七八千人也都勉强能算半个兵。
既要驻扎昌平县城，练兵便是一大要务。
以后占的地盘越来越多，总不能都靠派兵前去驻守。裴芸也算是打前哨，给后来者打个样。
裴芸心中有数，点点头应道：“好，我去了之后就招募百姓练兵。”
裴青禾略一思忖：“你将赵大和郑小英他们都带上。他们原本就是昌平县的人，现在练了一年光景，提刀也勉强能战了。如此，也能减少百姓对征兵操练的惶恐。”
裴芸一一应下。
如今裴家村也有兵册。兵册上详细记录了姓名籍贯身份来历善用的兵器等等。每本兵册有两百人，共有十本。另七八千人，同样记录的细致，只是没归在兵册里。
裴芸翻了半日兵册，点了八成男兵两成女兵。成亲有孩子的，一律排除在外。
裴青禾将时砚叫过来。时砚拿出惯用的金算盘，细长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弄一通，算出五百人一个月的钱粮。此外，还有棉衣油盐伤药纱布等重要物资，都要一一核算清点。
卞舒兰也得了命令，带着厨房里的人准备两日的干粮。
裴家村里所有的伤药都在包大夫的药堂里。包大夫得了命令，领着学徒们准备药包。每一份药包里都有现成的伤药和纱布。五百份药包打包成了十个大包裹。此外，还有三箱治疗冻疮的药膏。
包大夫亲自将药送到裴芸手中。
裴芸今年十九，身材苗条，脸庞秀丽，沉着冷静，神态从容。除了裴青禾，裴家村里的第二号人物就是她，人人敬畏。
包大夫心里有些酸涩。往日好歹每日能见到裴芸，以后想见一面都不是易事了。
然而，在这样的大势前，他那点单恋的心思，实在微不足道。
裴芸也确实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道了谢，领着药离去。两日过后，裴芸领着五百人进了昌平县城。

第145章 驻军（一）
王县令亲自领着一众衙役和百姓，在城门相迎。
满心期待的百姓们，见了领头的苗条少女，心里颇有些失望。
为什么来的人不是裴六姑娘？
王县令却很清楚裴芸的厉害。这可是裴家军里的二号人物，仅在裴青禾之下。裴青禾派她来驻守昌平县，可见对裴芸的信任器重。
王县令满脸堆笑，热情相迎。
百姓们见县太爷这般热络，心下稍安，再见到赵大郑小英几十张熟悉的脸孔，心情再次雀跃振奋，挥着胳膊呼喊。
喊的还是裴六姑娘。
裴芸也不介意，拿出一方旗帜，令人挂在城头。
墨色旗被风吹起，裴字在城头飘扬，旗上的长刀和弓箭一同飘飞。
王县令眼睛一亮，大拍马屁:“好好好，有了裴字旗，裴家军名副其实。以后再没人敢进犯昌平县。”
裴芸微微一笑:“县令大人慎言。青禾堂妹说了，裴氏忠烈，不会自立。举旗只为自保。”
王县令立刻改口:“是是是，裴家军和辽西军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王县令果然知情识趣，怪不得青禾堂妹留着他做牌坊。
裴芸很快接手城门布防和全县治安防位。赵大等混混，原来走街串巷欺负百姓，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裴家军，穿上统一的衣服腰挎长刀，看着人模狗样。
百姓们提心吊胆地观察几日，确定他们真的只是巡防治安，没有四处抢东西调戏大姑娘，这才暗暗松口气。私下里少不得要说笑几句。
“县城里最大的祸害就是赵大这一伙人。现在他们安分守己了，我们日子就安稳得很。”
“六姑娘真有能耐手段。这才半年多，就将赵大他们练出了兵样。”
“还有郑家那个姑娘，叫小英的那个。以前就泼辣能干，现在做了裴家女兵，拿着刀气势汹汹的。”
县城里的百姓，去过燕郡的都算有见识。改朝换代这等事，确实令他们心慌。不过，裴六姑娘的人一来，他们的心也就安定了。
连匈奴蛮子都奈何不了裴六姑娘。有裴家军在，昌平县就安然无事。
至于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他们反正没瞧见。慌乱的人心在短短几日里安定下来。
裴芸贴了告示，招募年轻力壮的百姓训练，若有敌人来犯，这些训练过的百姓就能上城门。
这事进行得不太顺利，没几个人报名。
裴芸派了赵大郑小英他们四处宣讲:“不是征兵，每日就练半天，不耽搁做农活。”
“实在缺人了才会上城门。真到了那时候，不拼命就得死。练过的人，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说得口干舌燥，效果甚微。来报名的还是寥寥无几。
裴芸派人送信回裴家村。半日后，裴青禾的回信就来了:“你的主意不错，先试一试。”
裴芸得了裴青禾首肯支持，精神大振，立刻在县城里发了一份新公告。
每天参加操练的人，可以领半斤粮。当日就能领回家。
时家没有屯居积奇赚黑心银子，不过，这两年朝廷四处打仗，商路不稳，粮价一直在涨。和前年相比，粮价已经涨了三成左右。
操练半日就有半斤粮食可拿，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粮食每日两百斤，也就意味着只招四百人。
一时间，百姓闻讯涌来。裴芸亲自考较。老弱病幼一律不要，身体康健品性良好者优先。
……
“芸堂姐头脑灵活，这一招果然颇见成效。”
几日后，裴芸再次让人送信回来。裴青禾笑着将信给了裴燕。
裴燕看几眼，打了个呵欠，顺手就传给冒红菱。
冒红菱仔细地看了两遍，笑着赞道:“裴芸点子确实多。不过，这么练下去，实在太耗粮食了。”
可不是么？
粮食粮食，一万多张嘴，就如无底洞，每天消耗的粮食实在惊人。裴家村开垦了上万亩良田，种出的粮食远远不够。还是要大批买粮屯粮。
前世每日都为军粮操心头痛。现在多亏有时砚操持钱粮。
裴青禾笑着转头问时砚:“以后每天多给裴芸拨两百斤粮。”
时砚拿出算盘一通哗啦拨弄:“一日两百斤，十天两千斤，一个月就是六千斤。至少练半年，合计就要一万八千斤……”
裴青禾听的头疼，飞快地打断时砚:“你别算了。只要告诉我，库房能不能拨出粮食来。”
时砚点头。
裴青禾松口气:“那就好。这事你办，我放心得很。”
被委以重任和信任是件好事。不过，裴青禾也太信任他了。钱粮账目库房都让他管。
时砚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就不怕我在账目上做手脚，掏空裴家村的家底吗？”
裴青禾悠然一笑:“裴家一无所有，到幽州的时候只有两百多口人。现在的一切，都是我领着族人一刀一枪搏出来的。”
“裴家村的家底，不是粮食。也不是兵器战马，而是我裴青禾和手下的精兵。”
“有我在，谁也掏不空裴家村。”
裴青禾没有吹嘘，语气寻常。整个人却似在放光。
时砚看着她，心里似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裴青禾眨眨眼，又笑了起来:“再者，裴家村里都是我的心腹。你一个人，顶多加上董大郎董二郎两个，你们三个能搬走多少。”
“你想要什么，只管张口，我都给你就是。”
哄人的话，裴青禾张口就来。
偏偏精明能干的时总管很吃这一套，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六姑娘待我这般纵容，就不怕我恃宠生娇？”
裴青禾笑道:“那也值得。”
冒红菱抿唇一笑。
裴燕心里酸溜溜的:“青禾堂姐对时砚可真好。”
冒红菱心想这傻丫头，光长个头力气不长心眼，索性伸手将裴燕拖走了。
裴燕还不太乐意哪:“话说的好好的，二嫂拖我出来做什么。”
冒红菱笑道:“我去点一队人进山打猎，你去不去？”
裴燕果然来了精神，立刻将之前的事抛诸脑后:“几天没吃肉了，我嘴里正馋得很，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

第146章 驻军（二）
五百裴家军入驻后，昌平县城的百姓们人心安定。每日晨起看裴家军跑操练兵，也成了百姓们的乐趣。
被选中的百姓，每日也要早起，跟着练队列队形，绕着昌平县城跑上一圈。到了正午，各自就能领半斤粮回家。掺些野菜，熬上一大锅糊糊，够一家人吃上一顿了。
这样的待遇，实在令人眼馋羡慕。每日都有百姓前来央求，加入练兵的行列。
裴芸一脸为难：“练兵的人数已经满了，不能再多了。现在只有修城墙的活，不过要做足一整天，每日也是半斤粮。”
昌平县城的城墙年代久远，城门也被匈奴蛮子打得破破烂烂。裴芸来了之后，就有修城墙修城门的打算。征发劳役让百姓做白工不妥，每日半斤粮，能招来壮实肯干的成年男子。
这件事，裴青禾也赞成。
时砚拨了半个时辰的算盘，算了又算，修城门修城墙需要的砖石材料是一大笔花销，每日招来做工的百姓要发半斤粮，得控制人数，最多两百人。
这些花销，昌平县衙要出一半，另外一半，就得由裴家军来出了。
裴家村里的围墙，也越修越高。这道坚实高大的围墙，保护着所有村民，就如坚硬的壳。住在围墙内的村民，早上做农活，下午操练，晚上还要忙着读书识字，日子忙碌踏实。
各地粮价都在涨，幽州境内的粮价又涨了两成。裴家村暂时不缺粮食，不过，也得省着吃用。往日放开量供应，如今还是一日三顿，每顿每人一碗粥两个杂面馒头。
偶尔有些心里不满，私下里嘀咕：“我饭量大，两个馒头哪里吃得饱。”
立刻就被身边人喷得灰头土脸：“你嫌吃不饱，走就是了。我们裴家村里不缺你这一号。”
“要走赶紧的，给后来的腾个空位。”
发牢骚的人哪里肯走，立刻就住了嘴。
外面乱得很。听说辽西军到处抓壮丁，万一被抓去，不知能活几日。范阳军广宁军也在招兵。这年月，当兵得随时提着脑袋。还是跟着裴六姑娘吧！
裴六姑娘神箭无双，长刀凌厉无人可挡。剿山匪打匈奴蛮子，六姑娘总是冲锋在前，领着众人厮杀。至今还没打过败仗。
一顿饭两个馒头，确实也很好了。
每过几日，裴六姑娘就会组织狩猎队进燕山。附近山林里的鸟兽早就被吃光了，如今都要进深山。每队百人，带足兵器弓箭，再带五六日的干粮。
这样的深山狩猎，一来能锻炼身手磨炼胆量，二来培养同队人的默契和配合。猎到的野味，也是裴家军肉食的重要来源。还能从深山里带些流民回来。可谓一举数得。
这一日，裴青禾领着狩猎队带着大批猎物下了山。
裴萱裴风此次也一同进山狩猎。翻过一个年头，两人各自长了一岁，个头蹿高了不少。十一岁的裴萱，眼睛圆圆笑容甜甜，下手却又黑又狠。十岁的裴风，在外人面前少言少语，一副我很冷我很酷别惹我的模样。
两人每日吵吵闹闹，裴燕被闹得头疼，张口吓唬他们：“再吵，我将你们两个扔回山里去。”
裴萱可不怕裴燕，笑嘻嘻地应道：“你说了可不算。”
裴风很酷地应道：“我又不像你不识路，自己回去就是了。”
裴燕气地，转头向裴青禾告状：“裴萱和裴风又吵架了。”
裴青禾眼风扫过来，裴萱裴风立刻住了嘴，各自露出乖巧讨喜的笑容。
裴燕出了心头恶气，冲堂弟堂妹嘿嘿一笑：“青禾堂姐最喜欢我，你们两个都得往后排。”
这话最戳裴风心窝。裴风委屈时一声不吭，默默跟在裴青禾身边。裴萱这个机灵鬼，也不和裴燕斗嘴，可怜巴巴地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揉了揉太阳穴：“裴燕，别欺负他们两个。”
说说笑笑，路途十分热闹。
下山没多久，很快裴家村就有人迎过来，喜气洋洋地将大堆野物接过手，或抬着或扛着。
以前打来的野物，都会在接下来两三日内吃完。时砚掌管钱粮后，定了规矩，猎来的野味，吃一半，另一半做成腊肉或风干，贮藏在库房里。还特意因此建了两间宽大的库房。隔着墙，都能嗅到腊肉干肉的香气。
馋嘴的孩童们，最爱在这两间库房外玩耍。也有村民特意蹲在附近吃饭，就着肉香，杂面馒头都格外香。
如今裴家村里人多，打来的野味再多，也不够众人敞开肚皮吃。
卞舒兰用十几只野鸡熬汤，用鸡汤煮出的肉粥喷香。再将野味洗净剁成大块红烧，每人都能分上一大块，解一解肚里的馋虫。
裴青禾和村民们一样，排队打饭，肉也只有一块。然后和裴燕裴萱裴风蹲在一处埋头大吃。
时砚早已融入，蹲的姿势格外潇洒。
董大郎董二郎低声唏嘘：“以前公子对吃食挑剔得很，现在倒是什么都吃，饭量还比以前大了一些。”
“每日跟着跑操锻炼，身体也比从前好了。这半年多都没生过病。”
“六姑娘身手这般厉害，我们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确实弱了些。可不能再病恹恹的。”
就在此刻，一个少年飞快地跑来送信：“六姑娘，有一伙人到村外，自称是泉州县的人。”
这个少年，正是安乐县的翟三郎。翟三郎原本就识字，又聪明机灵，进了裴家村后，很快脱颖而出。被排进了岗哨队，除了日常操练，就是在村外守岗哨。
裴青禾挑眉：“先搜身，缴了所有兵器，再让他们进村。”
翟三郎领命而去。
裴青禾起身，裴燕迅疾跟着一同起身。裴萱裴风这两个小跟班不甘人后，也跟了上来。
泉州县来了二十多人。为首的少年十六七岁，眉清目秀，一身的书卷气。
少年拱手作揖:“纪君泽奉家父之命前来，见过裴六姑娘。”
容貌气质上佳的少年郎，风度翩翩，令人赏心悦目。
裴青禾忍不住多看一眼:“纪公子免礼。”

第147章 泉州
泉州县的纪县令出身南方大族。不过，既来了北地做县令，远在千里外的家族也就靠不上了。
在匈奴蛮子被裴六姑娘赶跑后，纪县令就果断出手，派人至裴家村送厚礼，求裴六姑娘庇护。
今日来的纪公子，是纪县令的长子。纪公子自幼饱读诗书，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十六岁考中举人，有纪神童之美誉。
可惜朝廷都没了，那位占了京城的乔天王，忙着抢掠大户占地盘，根本顾不上什么科考。原本今年应该参加科举考试大放异彩的纪君泽，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泉州县，还被亲爹打发来裴家村送礼。
裴青禾对送礼的大户素来礼遇，对着俊秀的纪公子更是和气。
就连裴燕也忍不住多看了纪公子一眼。
孟六郎高大英俊，时砚清俊可亲。这位纪公子，是读书人，一派浸润着书香的书生气，还有些腼腆羞涩。这也太顺眼太好看了吧！
等等，快看看时总管，有没有泛酸吃味。
裴燕转头看时砚。
站在裴青禾身侧的时砚，眉眼含笑，对纪公子十分热络。进了内堂，分宾主入座，时总管还亲自为纪公子倒茶。
纪君泽来前就得了父亲叮嘱，丝毫不敢小觑这位名闻幽州的时总管，双手接了茶碗:“时总管太客气了。”
时砚笑道:“我比时公子虚长三岁，如果时公子不嫌弃，你我平辈论交兄弟相称。”
纪君泽显然不太擅长外务，和长袖善舞的时总管一比，顿时透出了青涩稚嫩。愣了一愣，才张口应了。
裴青禾笑着接过话茬:“纪县令可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纪君泽忙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家父的亲笔信，请六姑娘过目。”
时砚顺手接了信，送至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拆了信，目光一掠，飞快地看完几页信纸。
裴青禾看完信，随手给了时砚:“你也看看纪县令的信。”
裴燕不乐意了，瞪着时砚。
时砚立刻将信给裴燕:“燕姑娘先看。”
裴燕这才满意。其实她根本不在意信里写了什么，她只在乎自己要站在青禾堂姐身边。就像护食的狗崽子，紧紧搂着自己的饭盆。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裴燕一眼。
裴燕胡乱看几眼，装模作样地露出我懂了的神色，将信又塞给了时砚。
时砚仔细看了一遍:“纪县令想求六姑娘派兵去泉州县。从今年起，泉州县的税赋都交给裴六姑娘。”
这可是大大的好事。
这就意味着，泉州县也将彻底纳入裴家军麾下。
送上门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裴青禾没急着一口应下，张口问道:“纪家是南方大族，为何不投靠江南义军，却来投向我们裴家军？”
纪君泽神色黯然:“不敢瞒六姑娘。江南起义军大大小小有十几伙，这些民匪打着起义军的旗号，抢杀豪族大户。纪家在去年被一伙起义军杀光了，钱粮也都被抢了。”
“父亲听闻噩耗，大病了一场。提起江南义军，便恨得咬牙切齿。”
“父亲绝不肯向乔贼低头。六姑娘统领的裴家军，纪律严明，杀山匪杀匈奴蛮子，从不祸害百姓。我们泉州县上下，都盼着裴家军早日来。”
说着，再次郑重拱手:“父亲身为县令，要坐镇县衙安抚民心，不能擅离职守。我代父亲前来。请六姑娘前去泉州县。”
裴青禾略一思忖:“派兵长驻不是小事。此事我要和众人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纪公子请在裴家村里小住几日，容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时砚主动请缨:“我来安顿住处。”
时砚行事老道，圆滑周全。应付年少青嫩的纪公子，是手到擒来的事。
裴青禾欣然点头。
……
两个时辰后，众人齐聚议事堂。
裴青禾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泉州县送了投名状，请我派兵前去。你们谁愿去泉州县？”
冯长想毛遂自荐，顾莲抢先一步张口:“六姑娘，让我领兵去吧！我去了之后，就像芸姑娘一样，招募百姓练兵自保，再组织修城墙城门。”
冒红菱牵挂小狗儿，不愿长期在外。裴燕只肯跟着裴青禾。
剩下的，裴甲裴乙心不够狠，方大头不够聪明活络。顾莲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裴青禾也就允了:“好，你去泉州县。不过，我只能给你两百人。你去了泉州县后，可以招四百人操练。有六百人守县城，就是匈奴蛮子来了，也能守个七八天。”
顾莲腆着脸道:“我想召六百人行不行？多出的两百人军粮，我自己想办法。”
裴青禾淡淡瞥顾莲一眼:“你想杀大户，还是要抢县衙？”
顾莲优点是胆大心狠，缺点就是胆子太大下手太狠。
顾莲被看得心里一凛，低下头不敢和裴青禾对视:“六姑娘息怒。”
裴青禾冷冷的声音在顾莲耳畔响起:“裴家军的军规，不能抢杀百姓，不得滥杀无辜。就是大户，也得尽量让他们心甘情愿自己献钱粮。”
“不管谁犯军规，我都饶不了她。”
顾莲后背冒了冷汗，毫不迟疑地应是。
议事结束后，众人离去，裴青禾单独留下顾莲:“今日我在众人面前训斥你，令你颜面尽失。你心里可有埋怨？”
顾莲惶恐地跪了下来:“我这条命是六姑娘给的。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尊严，也都是六姑娘给的。六姑娘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眉头。”
裴青禾看着顾莲，目光似穿越遥远的时空，落在另一张刻骨铭心的熟悉脸孔上。
曾经，有人指天立毒誓，永远追随忠心于她。可后来，这个心腹背叛了她，在背后射了致命的一箭。
人心易变。血脉至亲尚且不能完全一心，她怎么可能完全信任顾莲？
顾莲被看得脊背直冒冷汗，却没有低头，鼓起勇气和裴青禾对视:“话语轻飘无力。忠心二字，也不是靠嘴说出来的。请六姑娘耐心看着等着，我顾莲自会证明自己的忠诚。”

第148章 顾莲（一）
裴青禾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如何：“好，我会一直看着你。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会亲自取你性命。”
顾莲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走出屋外，凉飕飕的夜风灌入衣襟内，却吹不灭顾莲心头的火焰。
顾莲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十几个一同从黑熊寨里出来的女子，都在屋外等着她。
“顾莲，你要去泉州，我们也随你同去。”
“没错，我们一起去。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裴家村内上万人，来历实在太复杂。真正的裴家人，只有两百多个。其余都是这两年多里陆续进的裴家村。从黑熊寨里出来的顾莲等人是第一波，山中流民冯长等人是第二拨。大批的流民陆续涌入，身份来历各自不同。
众人信仰的追随的都是裴六姑娘，私下里结成小团体也是难免。各山寨被剿灭，女子越来越多，几乎都以顾莲为首。
后来的流民里，也有几个厉害能干的出了头。却都不及冯长。顾莲和冯长也争斗得最凶。
裴青禾都看在眼里，并未过分压制。顾莲冯长争得最厉害的时候，裴青禾才会出言警告，平衡双方。
现在顾莲要领两百人去泉州，这些女子就都来了，纷纷表示要和顾莲同进共退。
顾莲面色一冷，开了门，点了火烛，沉着脸对众女子说道：“点兵一事，得由六姑娘做主。你们先都回去等着。能同去很好，如果六姑娘让你们留下，你们就安心待在裴家村。”
女子们立刻应道：“那是当然了。你该不是以为我们会违背六姑娘的心意，不管不顾地跟着你去吧！”
“这怎么可能。”
顾莲听到这等话，半点不怒，反而松口气，展颜一笑：“你们头脑清醒就好。我们的命都是六姑娘给的，决不能有任何异心。”
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你们知道，为何六姑娘更重用我，而不是冯长吗？”
裴青禾表面一视同仁，实则不动声色地抬举顾莲。众人心里有数，口中不说罢了。此时顾莲忽然说破此事，众人有些惊讶，一同抬眼看过去。
火烛下，顾莲脸上的刀疤格外清晰狰狞：“因为，我是女子。”
“没有六姑娘，我什么也不是。只有忠心跟随六姑娘，我顾莲才能堂堂正正做人，能领兵去泉州。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前程。”
“这世道，男尊女卑。四处打仗混乱动荡的时候，女子们地位更低，随时都会被抛下被凌辱被杀死。唯有裴家军里，女子地位高于男子。”
“我忠心于六姑娘，永远不会背叛。因为离开裴家军，我根本无路可走。”
“所以，六姑娘更信任更器重我。冯长再羡慕，也没办法。”
顾莲忽然笑了一笑，脸上的刀疤也跟着跳跃：“天下大乱，我们裴家军将要大放光彩。我先去泉州探一探路。说不定，大家将来都有独立领兵的那一天。”
……
“青禾，你信任顾莲吗？”
顾莲一走，冒红菱就来了，有些忧虑地低声问道：“顾莲心狠手也辣，头脑又活络。她去泉州，会不会生出异心？”
“要不然，还是我领兵去泉州吧！”
裴青禾冲冒红菱笑了一笑：“顾莲主动请缨，我也准了，岂能朝令夕改。这会让众人怎么想？”
“裴家军里，真正的裴家嫡系，只有两百人左右。其余人都是外姓。如果我连顾莲都不敢重用，那冯长呢，我用是不用？”
冒红菱哑然片刻，叹道：“是我太过胆怯了。”
裴青禾笑着握住冒红菱的手：“二嫂不是胆怯，是在为我操心忧虑。放心吧！每走一步，我心里都有数。”
“人心隔着肚皮，谁也保不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重用顾莲，也会随时看着她。如果她有异心，我会亲自取她性命。”
冒红菱点点头：“你心中有成算就好。”
“对了，顾莲要领两百人走。点兵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青禾道：“由我来点兵。”
裴芸可以自己点兵，到了顾莲，就没这份优待了。
第二天，裴青禾拿来兵册，点了两百人。顾莲拿了名单后，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熟悉的十几个名字率先映入眼帘。
除了这些一同出身黑熊寨的女子，还有一半都是女兵。
顾莲心头一热，抬眼看向裴青禾：“多谢六姑娘信任。”
裴青禾笑道：“泉州县比昌平县小一些，也有几万百姓。你带两百人去驻兵，这两百人得和你一心，听你号令。就这，想要掌控泉州县也不是易事。”
“顾莲，你领兵去吧！让大家都看看你的能耐本事。”
顾莲按捺着激动火热的心绪，肃容拱手：“我绝不会让六姑娘失望。”
三日后，顾莲领两百人启程。
裴家军里战马紧缺，一共就三百多匹战马。裴芸去昌平县的时候，带走了五十匹。到了顾莲这里，裴青禾给了二十匹战马。兵器钱粮都给得足实。
纪君泽也一同启程回泉州县。
裴青禾亲自领着众人送行。
纪君泽在裴家村里住了几天，每日都有时总管陪着。对这位威名远扬的裴六姑娘，纪君泽颇有些敬畏，也没机会靠近。
裴青禾含笑送别：“以后得了闲空，我去泉州县拜会纪县令和纪公子。”
纪君泽拱手作揖：“我们父子恭候六姑娘大驾。”
时砚就和纪君泽熟络多了，笑着送纪君泽上马车，不知低声说了什么，纪君泽咧嘴笑了起来。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时砚，心里啧了一声。
单纯如白兔一般的纪公子，坐了一日马车，回了泉州县。
纪县令领着百姓拥迎裴家军。裴字旗插在泉州县城门上迎风招展，纪县令的心也踏实了。
裴家军行路两日，军容齐整，个个精神奕奕。一众女兵，更是惹人瞩目。
来瞧热闹的百姓，有人惊叹，有人津津乐道地说起了裴家军的丰功伟绩。偶尔也有些说酸话怪话的。
顾莲一律不理会，带着两百人威风凛凛地进了泉州县城。

第149章 顾莲（二）
纪县令行事仔细，已经为裴家军备好了住处，饭菜也准备妥当。
顾莲领着众人先填饱肚子安顿歇息不提。
县衙内，纪县令将长子纪君泽叫进了书房，仔细问起了裴家村之行的经过。纪君泽目中流露出钦佩，将所见的裴家村情形一一道来。
百闻不如一见。裴家村里桩桩件件都令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尤其是每日裴家军操练的情景，令纪君泽印象深刻极了。
纪县令深深看儿子一样：“这几日，一直都是时总管陪着你？”
纪君泽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六姑娘每日要练兵，要管理裴家村这么多人，大事小事都得六姑娘操心，没有闲空。时总管其实也忙得很，白日陪我在村子里转悠，晚上还得熬夜算账，实在辛苦。”
提起时总管，纪君泽满口赞誉：“时总管只比我大了三岁，说话行事都比我强得多。整个幽州他都走过，提起外面大事小事，他样样都懂。”
“时总管在裴家村里地位很高，六姑娘十分信任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堆人抢着和他说话。他记性也格外好，几乎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
“可惜，我只在裴家村里住了三日，没能好好和他相处亲近。”
纪县令看着傻乎乎半点不开窍的儿子，抽了抽嘴角：“你这么欣赏时总管？”
纪君泽眼神清澈，连连点头。
纪县令忍住叹气的冲动，低声问道：“你就没想过，和时总管比个高下？”
纪君泽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比高下？我除了会读书，什么都不如他。”
纪县令：“……”
纪县令揉了揉额头，没好气地撵儿子走：“我还有事和师爷商议，你回屋歇着去。”
纪君泽一走，纪县令对商师爷叹道：“看来，我这点盘算是不成了。”
商师爷也有些遗憾:“我们公子一心读书，不谙世事。怕是根本没领会大人的心意。”
就是领会了，也斗不过老奸巨猾的时总管。
被时总管卖了，还要夸时总管一句好哪！
这些戳心窝的话，商师爷就不便说了。纪县令又岂会不知？
纪县令长长叹息:“君泽自小一心读书，性情单纯天真。以前也就罢了，可如今，朝廷没了，天下大乱。幽州地界，就有四支军队。按我本心，其实更愿投靠广宁军，以后投奔渤海的小皇帝。”
“可广宁军离得远，又被匈奴蛮子大败，现在兵少战力最弱。倒是裴家军，离得近，裴六姑娘又声名显赫，格外厉害。屠山匪打匈奴蛮子，广宁军都不肯正面和裴家军对上，宁肯用战马换回俘虏。”
“泉州县没有别的路，只有向裴家军纳投名状，才能安稳。”
“我原本想着，让君泽去一趟裴家村，最好能入六姑娘的眼……不提也罢。”
纪县令打起精神嘱咐商师爷:“裴家军从今日起接手城门和治安。她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商师爷拱手应是。
裴家军休整一晚，隔日一半人去了城门，另一半人配着长刀四处巡视。
百姓们看着煞气腾腾威风凛凛的裴家军，心里战战兢兢。尤其是商贩们，远远就躲开了。
接连几日，相安无事。倒是有几个抢东西的混混被抓进了大牢。治安比以前好得多。出入城门，看着凶神恶煞一般的裴家军也没索要银钱。
过了几日，泉州县城门处张贴告示，招募四百人，操练半日可领半斤粮食。
泉州县的百姓们顿时沸腾起来。争抢着去报名。
脸上有刀疤的女子恶狠狠地拔了长刀:“都去排队。”
混乱的队伍很快就安静下来。
有昌平县的先例在前，顾莲有学有样，招募百姓还算顺畅。可惜泉州县女子来报名的太少，就是来一个收一个，招揽的女子也不足一成。且多是中年寡妇。
顾莲也不嫌弃，全都收了:“她们都是冲着每日半斤粮食来的。收下她们，给她们一条活路。也让泉州县的所有女子都看着。我们裴家军要男子，更要女兵。”
征来的百姓，一开始进行的是最简单的队列训练。听口令左转右转集队走路。就这也笑话百出，练了好些日子才有些模样。
队列练齐整后，几百人一大早沿着县城街道慢悠悠地跑。虽然看不出这么练有什么用，却也新鲜热闹。有好事的百姓跟在后面瞧热闹，顾莲也不驱赶，随百姓们跟着。
半个月后，裴青禾来了泉州县。
纪县令大喜，特意带着长子一同相迎。
传闻中的裴六姑娘第一次在泉州县城露面。百姓们探头张望，窃窃私语:“这就是裴六姑娘？看着也不算凶。”
“可不是嘛！刀疤脸倒是凶多了。”
“瞧见没，刀疤脸在裴六姑娘面前恭恭敬敬。这位裴六姑娘肯定更厉害。”
裴六姑娘耳力灵敏，循声看了过来。清亮锐利的目光似锋利的刀刃。
几个絮叨碎嘴的男子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避让。
这位裴六姑娘徒手撕黑熊，一箭射死山匪老大，连灭六个山匪寨子，连匈奴蛮子都不是她对手。
他们也就是过过嘴瘾，哪里敢惹这样的女杀神。
……
裴青禾不是第一次见纪县令。
前世天下大乱，纪县令将自家的钱粮都拿出来救济百姓。她自立裴家军，耗费数年时间才占了燕郡。自然和纪县令打过交道。
裴青禾对纪县令颇为尊重客气:“纪县令爱惜百姓，是真正的父母官。”
比起前世扔下昌平县逃之夭夭的王县令，纪县令是真正的好官。
纪县令笑容里有些苦涩:“太平年月，下官勉强能治理一县，让百姓过些安宁日子。可如今世道大乱，下官实在没有保护百姓的能耐。只能恳请六姑娘，庇护我泉州县的百姓。”
说着，抱拳深深作揖。
裴青禾没有避让，坦然受了这一礼:“我既然派兵来了，泉州县的安危就由我来接管。”
“民政我不过问，还是由纪县令掌管。养兵需要钱粮，泉州县的税赋都用来养兵。”

第150章 拜会
泉州县和昌平县隔邻，快马大半日就到。就是泉州县忽然遭遇大军袭击，有顾莲领人守住城门，裴青禾很快就能领兵来援。
得了裴青禾亲口承诺，纪县令的心才真正踏实了。
当日正午，纪县令设宴为裴青禾接风。有资格列席的，除了县丞主簿之外，还有泉州县里家业最丰厚的两个大户。一个姓朴，以做酱料起家，在燕郡里各县都有酱料铺子。另一个姓于，家中有两间车马行。
朴东家主动起身敬酒，并表示每年送一千斤酱料给裴家军。酱料味重，是厨子们做饭时不可或缺的调料。
裴青禾微笑着饮了一杯：“朴东家大义。”
于东家这里就有些为难了。车马行做的是行脚生意，拉车的大牲口要是送出去，车马行就只剩车了。可裴六姑娘亲自来泉州县，身为本县唯二的大户，于家总得有所表示。
于东家便张口，要送裴家军两万斤草料。这数字听着惊人，其实一头牛或骡子驴子每日就要吃几斤草料，战马金贵，除了草料之外还要吃豆饼。两万斤草料，勉强够支应一个月。
裴青禾含笑道：“于东家一番好意，我便领受了。”
蚊子再小也是肉，先吃了再说。
至于交接货物这等差事，有时总管在，无需裴六姑娘操心。
纪县令咳嗽一声，冲呆坐的儿子使眼色。纪君泽这才起身，恭敬地向裴青禾敬酒。
裴青禾却道：“贪杯误事。我酒量浅薄，平日从不饮酒。今日已经破例饮了三杯，不宜再喝。时总管代我和纪公子喝一杯。”
时砚笑着应下，举杯和纪君泽碰杯，亲热地说道：“上一次你来裴家村，是我作陪。这回我来泉州县，你可得带着我转一转县城。”
纪君泽咧嘴笑道：“这是当然。”
纪县令和商师爷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叹口气。算了！那点心思，可以彻底消停了。
裴青禾将泉州县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画了地形和城防图。对顾莲操练了半个多月的成果也算满意：“练兵不是一两日可成的事。你来了不足一个月，有现在这样，也算不错了。”
“等队列练整齐，百姓们能听懂简单号令了，再给他们发木枪木刀，教些简单的招式。”
裴家军里兵器也不富余，只够精兵们装备。其余人只能分一分木枪木刀。
顾莲忍不住嘀咕：“要是能从哪儿再弄一批兵器或是战马就好了。”
可惜，山匪寨都被抢光了。
裴青禾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顾莲心念电转：“六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幽州境内很快要打仗了？”
“现在还不好说。”裴青禾淡淡道：“我们裴家军有地盘容身便可，不会主动出击。不过，如果有人胆敢打我们的主意，主动送上门来，我也只得笑纳。”
轻描淡写，却又透着自信豪气。
顾莲热血澎湃，恨不得敌人立刻前来大战一场。
裴青禾看一眼蠢蠢欲动的顾莲，正色警告：“记住，我们裴家军不是起义军，也不是辽西军，没有举旗自立。我们做的一切，都是自保。”
顾莲心想拔山匪寨的时候，六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然，现在情势确实不同了。剿灭山匪对朝廷和百姓都有好处，人人都要赞裴六姑娘大义。打仗抢地盘，是另外一回事。裴家军不主动挑衅生事，也不出去争抢地盘，先经营好裴家村和昌平县泉州县。
谁敢伸手过来，直接剁了就是。以逸待劳，坐等肥肉送到嘴边，还能牢牢占据道德制高点。
至于会不会有人送上门来……就得看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谁先按捺不住了。
裴青禾在泉州县待了五六日，之后，又去了昌平县。
昌平县城的百姓对裴六姑娘的热诚拥护，远胜过泉州县。当日若不是裴六姑娘，昌平县城就要被匈奴蛮子踏破城门，不知要死多少人。自那之后，昌平县的百姓就不知天子是谁只知道裴六姑娘了。
王县令治理县城的水平不及纪县令，逢迎拍马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殷勤笑道：“几个月没见，六姑娘愈发凌厉英气。”
裴青禾笑着回敬：“自从县令大人戒酒后，也愈发英武精神了。”
王县令原本是个每日无酒不欢的酒虫。去年匈奴蛮子在城外，裴青禾领人血战守城，王县令每日奔忙操劳，整整一个月都没喝一滴酒。
就这么彻底戒了酒。
不再醉醺醺的王县令，其实颇有做父母官的能耐本事。再有裴青禾鼎力支持，如今的昌平县，治安极好，百姓生活安宁。
朝廷混乱，江山更迭，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昌平县就如世外桃源。
裴青禾也为昌平县画了地形和城防图。
裴芸看了之后，低声笑道：“现在只有昌平县和泉州县。用不了几年，整个燕郡都会是我们的。”
裴青禾涂了最后一笔，仔细端详，然后抬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占地盘也急不得。先将这两个县城经营好。等我们打一两场大胜仗，自然会有县城抢着来投奔我们。”
裴芸显然也不是太放心顾莲，低声提醒：“泉州县那边，得派些人盯着。”
裴青禾略一点头：“放心，我早有安排。”
顾莲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
裴芸也就不再多说。
裴家军里，真正的裴氏嫡系就那么一些。顾莲是最早来裴家村的，既能干又忠心。如果连顾莲都不敢用，还能信谁用谁？这一步总归要迈出去。
在昌平县第三日，裴甲急急来送信：“六姑娘，孙校尉带人来投奔我们了。”
孙校尉？
裴青禾也有些惊讶：“你说的是当日押送我们来幽州的孙成孙校尉？”
裴甲连连点头：“正是他。就算我会认错，方大头总不可能认错人。孙校尉之前受过伤，一条腿有些跛了。他还带了二十多个人来。”
裴青禾道：“我这就回裴家村。”

第151章 投奔（一）
这还是裴家村吗？
洗了澡剃了胡须换了干净衣服的中年男人，跟在断了一条胳膊的方大头身后，在裴家村里慢慢转悠。越看越惊讶，嘴张得老大。
方大头看他瞠目结舌的蠢样，得意地咧嘴笑:“老大，看看我们裴家村怎么样？”
孙校尉的嘴终于合拢，长叹了一声:“短短三年，裴六姑娘竟建下了这样的基业。”
村外万亩良田，辛勤劳作的男女额上都是汗珠，却无被压榨的苦楚，人人面色红润神情安宁。
一路逃蹿的孙校尉，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裴家村里粮食富足，没有人挨饿。这在乱世中，是何等难得。
围墙内的裴家村，一排排整齐的砖房和草屋，道路宽阔路面结实。
村头的屋子里传出孩童的朗朗读书声。教导孩童读书的，是一个容貌娇美的娉婷女子。
“这位夫子叫娇娘，原本是白虎寨里的可怜人。山寨被灭了之后，就来了裴家村，做了夫子。”
孙校尉嗯一声，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裴家村里女子多男子更多。”方大头大声笑道:“我们裴家军人人读书识字。孩童们读一整天，我们白日操练，晚上读书。”
孙校尉震惊了:“你也读书了？！”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母猪都能上树了？
方大头竟然也识字了！
方大头洋洋自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了:“我都读两年了。简单的字都认识，能看懂书信了。就是不大会提笔写字。”
“老大，我记得你以前就识字，以后可得多读兵书。别被我给比下去。”
孙校尉反射性地踹了方大头一脚。
方大头也不躲，嘿嘿笑道:“等六姑娘回来，你可就不能踹我了。”
孙校尉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拱手道歉:“对不住，我脾气急，兄弟别和我计较。”
今非昔比。往日方大头是他手下，踹两脚臭骂几句都是常有的事。可现在，方大头是裴六姑娘心腹，手下领着一百人。他灰头土脸地来投奔，哪有资格在方大头面前耀武扬威？
方大头用左手挠挠头:“我本来想炫耀嘚瑟一番。你这么一赔礼，我心里怪不得劲。”
“老大，你快些起来。以后咱们一个锅里吃饭，都是六姑娘的人。不用分什么高下。”
孙校尉笑的有几分苦涩:“不知道六姑娘愿不愿意留下我。”
方大头信心满满:“六姑娘收拢了这么多流民，连五十岁的老妇来了都留下给口饭吃。你是正经的朝廷武将，会领兵会打仗，和六姑娘是共生死的交情。六姑娘怎么会不留你。”
孙校尉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所以逃了千里路来投奔。不过，没见到裴青禾，心里总是不踏实。
两人正说着闲话，就听竹哨声接连响起。
方大头一听，眼睛都亮了:“六姑娘回来了！走，我们去迎六姑娘。”
孙校尉按捺住激动忐忑不安，定定心神，和方大头一同去村头。
几十匹快马疾驰而来。
一马当先的少女目光明亮，英气勃勃。正是阔别了三年的裴青禾。
故人重逢，心中各自唏嘘。
孙校尉抢先一步上前行礼。
“三年前一别，我还以为今生再难相见。没想到，孙校尉竟会主动前来。”裴青禾利落地翻身下马，笑吟吟地伸手扶起孙校尉:“我得了好消息，一刻未停地赶了回来。”
孙校尉进裴家村不过半日，裴青禾就从昌平县城赶回来了。可见她对孙校尉颇为看重。
孙校尉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
裴青禾领着孙校尉进了议事堂，叫来裴家军里的重要头目，除了裴芸和顾莲，其余人都来了。
裴青禾笑道:“当日我们裴氏被流放，孙校尉一路护送我们至幽州。沿途多有照拂。这份恩情，我裴青禾没齿难忘。”
“如今孙校尉主动来裴家军，大家都来见一见。”
孙校尉忙笑着冲众人拱手:“朝廷已经没了，我算哪门子校尉。大家直呼孙成就是。”
裴甲裴乙不必说，裴氏女眷也都相熟。后来的如冯长等人，一边热络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掂量孙成的分量。
孙成做了十几年朝廷武将，也不怵眼前这些流民出身的头目，笑着和冯长等人寒暄。
裴青禾笑着叫来卞舒兰，吩咐做几个好菜。
只有当日孟将军来的时候，才有这等待遇。
冯长心中了然。看来，六姑娘定然是要重用孙成了。
有个别的心中酸溜溜的，私下和冯长嘀咕:“总该讲个先来后到。这个孙成，腿都跛了一条。手下也就二十多个人。凭什么一来就压我们一头？”
冯长皱眉头，迅速看一眼不远处的裴青禾，低声道:“快住嘴。六姑娘这么做，自有打算，哪轮得到你来多嘴。”
裴青禾正好一眼瞥了过来。
心里泛酸说怪话的，立刻住了嘴。
当日晚上，厨房准备了几道肉菜。也不算如何精细，大块炖肉管饱。
孙成吃得还算克制。二十多个手下像饿狼一般，风卷残云，将碗底都舔干净了。
孙成有些惭愧:“他们跟着我逃出来，一路上就没吃过饱饭。让六姑娘见笑了。”
裴青禾温声道:“放心，来了裴家军，不会让大家会儿饿肚子了。”
孙成诶了一声，眼眶忽然发热。半晌才低声道:“当日京城被破，乔天王一把火烧了皇宫。皇上和皇后都被烧死了。”
“宿卫军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乎都随司徒大将军逃去秦州了。”
“六姑娘，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一开始是打算投奔渤海军的。郡王殿下还活着，大敬的江山就没亡。我到底是朝廷武将，总盼着继续做官。”
“到了冀州附近，我们就遇到了强行征兵的渤海军……”
说到这儿，孙成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还没亮出身份，他们就冲我们射箭。我原本带了五十多人，被乱箭射杀了近一半。这等做派，和反贼没什么两样。”
“我无路可去，只能来投奔裴家村。”

第152章 投奔（二）
回忆起来时路上的坎坷艰难，坚韧如孙成，眼睛也红了，声音渐渐沙哑：“这些兄弟，都跟了我多年。我不愿去秦州，他们二话不说随我做了逃兵。一路上风餐露宿，没吃过饱饭。没死在路上，却死在了渤海军手中。”
“我甚至没能替他们收尸，只能仓惶逃来幽州投奔六姑娘。”
“六姑娘愿意收容，还在众人面前抬举给我脸面，我感激不尽。从今日起，我孙成这条命就是六姑娘的。”
孙成神色坚定地跪了下来，给裴青禾磕了三个头。
裴青禾没有阻拦，在孙成磕头表过忠心后，才伸手扶起他：“从今日起，你就是裴家军的人。”
“有我裴青禾在一日，就不会饿着你们任何一个人。”
“眼下情势纷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仗。你领兵打仗是好手，不过，毕竟初来乍到，冯长他们对你还不服气。你先领一营百人，让大家伙儿看看你们领兵打仗的能耐。”
方大头就是一营头目，手下有一百人。冯长等人也是。
孙成一来，就能领一营人马，已经是破例和优待了。
孙成心中有数，拱手应道：“那些吹牛的大话，就不说了。总之，六姑娘看我日后表现就是。”
方大头一直在远处等着，等孙成表完忠心过来，方大头领着孙成一行人去安顿。
二十多个人，分了三间屋子，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躺在干净的床上盖着绵软的被褥，军汉们幸福地快哭出来了。
“今天像做梦一样。”
“可不是么？老大说要来投奔裴家村的时候，我心里直犯嘀咕。今日才知道，老大的决定是何等英明。”
“别喊我老大了。”孙成的声音响起：“以后大家都是裴家军，只听六姑娘号令。”
军汉们都跟了孙成多年，轰然应了。其中一个忍不住说道：“大头那个傻乎乎的，现在都是一营头目了，还很得六姑娘看重信任。以后我们好好表现，是不是也能和他一样做头目。”
这话一出，众军汉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方大头是个夯货，往日经常被众人欺负嘲弄。三年前断了右臂，成了废人。是孙成出言恳求，裴六姑娘才留下了方大头。
谁能想到，短短三年过来，裴家村成了裴家军，裴六姑娘威名远扬。方大头也跟着鸡犬升天，人模狗样的。看得众军汉既羡慕又眼热。
孙成瞪了那个多嘴的一眼：“大头一开始就跟着六姑娘，且忠心赤诚，深得六姑娘信任。就连冯长他们，对大头也很敬重。你们别仗着过去的交情，肆意取笑。损了大头的颜面，我饶不了你。”
多嘴的军汉讪讪住口。
孙成又放软语气：“裴家军现在的情形，你们也见到了，大多都是流民。我们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打仗是等闲常事。难道还不及他们？大家好好操练起来，让六姑娘看到你们的能耐本事，还愁日后没有前程？”
几句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畅想了许久才各自睡下。
……
裴青禾心情愉悦地回屋，
裴燕时常厚着脸来蹭床榻，今晚又来了。
裴青禾这般开怀，裴燕有些不解：“孙成就带了二十多人来，顶多加上二十多匹瘦马，还有破破烂烂的兵器。哪里就值得这般高兴了？裴家村现在每天都有一堆人来投奔。”
裴青禾笑着白裴燕一眼：“你就不能动一动脑子。来投奔裴家村的流民，都是面黄肌瘦快被饿死的。冲着一口吃的来投奔。我得先耗费粮食，养他们几个月，才能勉强像个人。还得操练一年半载，才能凑合着用。”
“孙成一行人，个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等他们完全适应融入裴家军，就是现成的小头目。”
“裴家军不缺吃闲饭的，缺的正是会领兵会打仗的人才。”
裴燕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今日特意抬举孙成哪！我看冯长他们几个，都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你该不是故意想激他们争一争吧！”
裴青禾悠然一笑：“你总算肯用脑子了。”
“没错，我就是要抬举孙成。让所有人都看到，有能耐的人，在裴家军立刻就能出头。不必熬年月混资历。”
“适当的竞争，对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也有好处。”
“等你以后独当一面了，也得学会驾驭手下。他们争斗起来，你从中平衡，就能掌控住他们。”
裴燕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困了困了，我先睡了。”
裴青禾好气又好笑，伸手拧了拧裴燕的耳朵：“我教你的，你都听进耳中。以后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多，我身边人都得一一出去历练。先是裴芸，然后是顾莲，接下来再有县城来投，我就得让二嫂和你去了。”
裴燕也不嫌耳朵被拧得痛，顺势将毛茸茸的头凑过来蹭了蹭：“二嫂先去，还有冯长。裴甲裴乙方大头都能派出去。新来的孙成也不错。我就一直留在你身边，伴着你冲锋杀敌。”
裴青禾好气又好笑，拧耳朵的手很自然地滑过去，摸了摸裴燕的头：“罢了，再留你两年。也不知你什么时候能开窍，不耍蛮力多动脑子，真是愁死我了。”
裴燕只听自己乐意听的，咧嘴直乐。
裴家村的一天，是从吃早饭开始的。
卯时正，众人准时排队打饭。
孙成一行人，并未惹来过多瞩目。来投奔裴家村的流民源源不断，几乎每日都有新鲜脸孔。
孙成跛腿不严重，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走路的时候也就微跛。众人好奇地看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热切地看向热气腾腾的竹筐。
粮食永远不富余，杂面馒头里的白面越来越少，掺的粗粮越来越多。为了让口感好一些，卞舒兰放了些糖。粗糙的杂面馒头，吃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早饭后，孩童们去读书，农夫们去耕田，厨房为午饭准备忙活。裴青禾则领兵去练武场里操练。
冯长不动声色地瞥了孙成一眼。
孙成心中哂然一笑，同样不露声色地回了个眼神。

第153章 争强（一）
裴家村外的练武场，原本就是一片空地。一开始是两百多裴氏女眷每日操练，后来随着加入的流民越来越多，练武场也越扩越宽。
裴芸带走了五百人，顾莲带走了两百人。裴青禾又自流民中补充了七百新兵。总兵力仍然维持在两千左右。
一百人一营，两千人共二十营。二十个头目各自领着一营人列队，操练的项目也各自不同。
新兵们练队形队列，跑操齐整的练拔刀出刀。老兵们练兵阵对抗。还有一批弓箭手，专练射箭。
孙成第一日领兵，练的是跑操。绕着练武场转圈跑，正好能看清每一营训练情形。
越看越是惊叹。
他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对行伍操练再熟悉不过。裴家军里以裴氏嫡系为班底，招纳来的流民是主力。真正成军其实不过两年光景。却已有了精锐之军的气势和自信风采。
裴青禾在每营间转悠，不时停下指点，还会亲自出手教导众人。
也难怪裴家军人人都对裴青禾心服口服。这支军队，完全是裴青禾亲手建立的。
跟在孙成身后的军汉们，亲眼目睹了练武场里练得热火朝天的一幕后，各自倒抽凉气，将朝廷正规军的骄傲通通收拾起来。
练了一个时辰，可以休息一炷香时间。
练武场边有几桶热水，现在已经放凉了。裴青禾舀了一竹筒凉水，喝了个干净。
孙成也过来取水喝水。
“六姑娘实在会练兵。”孙成由衷赞叹：“怪不得短短三年，就练出这么一支精兵。”
裴青禾失笑：“我认识的孙校尉，可不是会逢迎拍马的人。”
熟悉的旧日称呼，迅速拉近了彼此距离。孙成也忍不住笑了：“六姑娘知道我的。我确实不会逢迎拍马，说的都是大实话。”
说笑几句后，裴青禾道：“裴家军每个月都有操练比武，二十营轮番上阵比试。比武前三的有奖励，最后三名的有惩罚。”
孙成不关心惩罚，只问比武前三是什么奖励。
裴青禾会心一笑：“排在前三的三营，可以连续吃三顿肉。”
这奖励最实在，也最激励人心。
孙成也心动了，在得知还有半个月就是比武的日子后，立刻琢磨起了练兵一事。
裴青禾有心要看孙成的能耐，并不过多干涉孙成练兵。转到孙成这一营，最多看一看便走。
时刻关注孙成练兵的，还有冯长。
自从顾莲领兵去了泉州县，冯长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也不是记恨顾莲。事实上，他口中不承认，心里还是服气的。顾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原本就是个弱质女流没有根基，硬是在三年间练成一身武艺。杀山匪杀匈奴蛮子，从不手软。渤海郡之行，有勇有谋。
顾莲占了女子优势，更得裴青禾信任。撇开性别优势不提，顾莲先自己一步，冯长也没什么可说的。
孙成的出现，让冯长忽然有了地位不保的焦虑。
孙成是正经的六品武将朝廷命官，读过兵书，领过兵打过仗。冯长引以为傲的优势，在孙成面前就平平无奇，不值一提了。
再看孙成练兵，很有章法。裴青禾在众人面前夸了几回，争强好胜的冯长哪里受得了，立刻跟着加练。
王二河被练得全身酸软，叫苦不迭：“冯老大，你这几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练得这么狠，就不怕把我们都练废了？”
王二河和冯长是同乡，从逃荒的那一日就同路。后来一同逃进山里，再一起投奔裴家村。情谊深厚，比兄弟还亲。
冯长拍了王二河一巴掌，笑着骂道：“就你这身板，不好好操练，哪里能提刀上阵。”
王二河被拍得龇牙咧嘴，低声笑道：“我知道你要和那个孙成较劲。其实，我心里也不服气。我们来了裴家村两年多，跟着六姑娘拼杀到今日。凭什么一个后来的要爬到我们头上来。”
“过几天比武，先将孙成揍趴下。”
冯长倒没那么乐观：“孙成确实会练兵。六姑娘都不必张口指点，每日就让他领着一营人操练。我瞧瞧观察过，他身手也着实厉害。”
越说越焦虑，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个私塾先生，舞文弄墨擅长，进了裴家村才开始练武。论身手，肯定不如练了多年的武夫。”
王二河一愣，看着冯长：“我就是随口说笑，你还真往心里去了啊！”
冯长抿紧嘴角，低语道：“我输了顾莲一步，不能再输孙成。”
王二河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说到顾莲，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不如，我们这里派个人去做顾莲赘婿，瓦解她的意志……诶呦！”
冯长收回腿，冷笑不已：“我早该看出来了。你时不时就提她，早就动了心思了。想去只管去求六姑娘，不过，还得顾一刀自己点头。就你这身板，顾一刀能瞧得上你吗？”
王二河被戳破心思，也不装了，一边揉着腿一边理直气壮地应道：“我有这份心怎么了？你和顾莲是对头，要争个高下。我没那么大野心，就想做她赘婿。上次六姑娘点兵，没点中我。等以后有机会，我就求六姑娘，让我去泉州县。”
冯长气得翻了个白眼，不理春心萌动的王二河，一门心思琢磨要如何练兵，将孙成彻底压下去。
孙成也是一样。
男人之间的攀比好胜，不必诉之于口，彼此心知肚明。
孙成和冯长之间的微妙争斗，裴青禾都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转眼就到了比武的一日。
这一天，裴家村里老少都来围观。就连时大总管也放下账本和算盘来瞧热闹。还特意带了一袋瓜子一袋肉干半袋米花糖。
裴萱裴风立刻蹭了过来。
时砚留了半袋瓜子，其余的都塞给裴萱裴风。
时砚风趣幽默，为人慷慨，说话做事周全。裴氏老少都喜欢他。不然，真当裴萱裴风什么人的零食都肯要么？
裴青禾一眼瞥到蹲在一处看热闹的三人，有些好笑，很快收回目光，朗声宣布比武开始。

第154章 争强（二）
比武要进行一整日，共分四场。第一场比力气，每营选十人，各自举起石锁，按轻重计分。最后以五人合计的总分论高下。
第二场比拳脚，另选不同的十人，一同混着抽签对决，胜者计一分。
第三场比骑射，依然是每营十个名额，人选必须和前两场不同。以射中箭靶次数计分。
最后一场，以剩下的七十人进行兵阵对冲演练。这一场的分数也最高，赢的可以计二十分。
这是裴青禾定下的比武规矩，既兼顾所有人，又能让每营中佼佼者有出头的机会。计分制也相对公平公正。
当然了，抽签的运气很重要。尤其是最后一场的兵阵对冲演练，如果抽到的是训练没几日的新兵营，就是稳赢。相反，若是抽到裴燕那一营，所有人都要哀叹一声运道太差。
论领兵的能耐，裴家军中除了裴青禾外，就属裴芸和冒红菱，裴燕勉强排个第四。不过，论冲锋勇武，热血鲁莽的裴燕更胜前面两人。除了裴青禾亲自下场，根本没人能压得住裴燕。
冯长领的这一营，也极其厉害。几乎每个月的比武都能拿前三。自顾莲去泉州县后，冯长更是光芒毕露。
现在，又来了个孙成，到底谁更厉害？
裴青禾也是满心期待。
第一场比试力气，一共两百人上场，排成了十队举石锁。石锁是裴青禾让匠人特制的，从轻到重依次排列，最轻的八十斤，最重的有一百六十斤。
有人上来就举一百六十斤，结果没举起来被计了零分，被众人嘘声取笑，涨红着脸就退了回去。
保守一些的，先选轻一些的。举起后还有两次机会，可以试一试更重的。
最终，成功举起一百六十斤的，只有五人。
裴青禾将这五人叫到面前，各赏了一把长刀。这五个抬头挺胸满脸骄傲地回了自己的营阵，继续看下面的比武。
孙成这一营里，也有一个拿了奖励。不过，不是孙成特意挑出的老兵，而是一个年轻力壮的新兵。
孙成心想果然不能小瞧了裴家军。他转头对那两个垂头丧气的老兵道：“瞧见没有，裴家军里有的是精兵。你们别以为自己混过军营，就比人家强。”
“打起精神来，以后好好操练。等下个月比武，我给你们两个换别的项目。”
那两个自恃力壮的老兵却不乐意：“不用，我还要比举石锁。”
“我们两个以前在军营，举石锁都能举最重的。这回是在路上逃窜了许久，一直吃不饱力气不足。让我们吃一个月饱饭，再试试。”
当兵的，最怕孬种怂蛋，要的就是这份争强好胜不认输的血性悍勇。
孙成成功地激起了两人的好胜心，拍着胸脯保证下个月能拿前五奖励。
第二场已经开始了。众人抽签后，各自寻到自己的对手，也不用摆什么架势，找块空地就开练。
两百人在场上，分了一百队动手比拼，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孙成顾不上看别人，目光迅速地捕捉到了自己派出的十人。这十人里，老兵占了五个，新兵也有五人。老兵们都杀过人见过血，身手不错，这一轮里通通取胜。另外五个新兵，也有三场胜了。
这一轮比武，赢了八场的孙成这一营，风头最劲。
孙成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神色自若，并不如何洋洋自得。
冯长这一营赢了六场，也算不错。不过，被新来的孙成比了下去，冯长心里颇有些窝火。低声骂落败的四人：“你们四个，明天起给我狠狠地练。下个月比武，都得赢回来。”
比武的规矩摆在这儿，为了总分最高，每营都得绞尽脑汁。冯长脑子活络，挑十人专练力气，十个比试拳脚的，也是固定的每日都练。还有十人专练骑射。剩余的七十人，就以兵阵为主。
也正因此，冯长这一营，每次都能拿个极高的名次。月月都能连吃三顿肉。冯长也最被裴青禾信任重用，人人心服口服。
谁曾想，孙成出手更厉害，不动声色就在拳脚比试中大方光芒。
裴青禾笑着宣布：“已经是正午了，大家伙儿先去吃午饭，歇半个时辰再来练武场。”
众人轰然应下，各自热烈地讨论着之前的比武，胜者夸夸其谈被众人吹捧，败者倒没有人取笑嘲弄，不过，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就是了。
时砚很自然地凑了过来，将剥了半日的半袋瓜子仁塞进裴青禾手里。
裴青禾顺手接过，抓一小把吃得津津有味。
威风凛凛声名在外的裴六姑娘，其实才十六岁，爱俏的年纪整日穿着布衣，手中拿的不是绣花针，而是弓箭和长刀。杀人时神色冰冷，无人能敌。真正敢亲近她的人，除了裴氏嫡系，也就是寥寥几人。
时砚来了不过大半年，已经彻底融入裴家军，且成了裴青禾最信任也最亲近的心腹。
“这个孙成，怪不得能得六姑娘看重，确实有能耐。”时砚笑道。
“孙成带来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裴青禾语气中颇为欣慰：“上午还不明显，到下午的比试再看。”
时砚低声笑道：“冯长遇到对手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
军营里就得争强好胜。个个一团和气，哪能练得出精兵。
这一日中午，吃的是糙米饭，每人都有一块巴掌大的肉片。香喷喷的肉汁舀起一勺浇在糙米饭上，吃得人满嘴流油。
休息半个时辰后，第三场比武准时开始。
裴家军里战马稀少，会骑马能练骑射的少之又少，平日操练都是站着射箭靶。今日比武，各营精心挑选出来的“神箭手”，在众目所瞩之下气势昂扬地上场。
每营的头目只能在最后一项兵阵对抗中上场。前三场比武，也有考较头目们排兵布阵的意思。
孙成选了十个老兵，个个会骑马，射箭也不在话下。
嗖嗖嗖！
几轮箭靶射完，孙成这一营分数极高，宛如一骑绝尘。

第155章 好胜（一）
裴萱裴风都在裴青禾身边，嘀咕个不停。
“这一项比试，孙成一营占了大便宜，他派出来的全都是会骑射的老兵。几乎每个都能中七八箭。”
“可不是？也就是燕堂姐和二嫂那两营能和他拼个高下。冯长那一营肯定要输了。”
“快瞧瞧，冯长脸都气黑了。”
裴青禾笑着白一眼过去：“少说话，用心看。”
裴萱裴风乖乖住嘴，忍不了片刻，又小声议论：“裴风，你说这一回的前三，会是哪三营？”
“不好说。前三场比试，积分再高，只要最后一场获胜，就可能翻盘。”
前三场比武，是一分一分的累加。最后一场兵阵对抗，获胜的能计二十分。只要分差没到二十，完全可以翻身。
也因此，真正的重头戏就在最后一场。
等了大半天才有机会上场比试的诸营头目们，个个摩拳擦掌。还有的默默在心中祈求，千万别遇上凶猛的裴燕，别遇上坚韧沉稳的冒红菱，精明狡诈的冯长……
裴青禾拿着签筒晃了晃，随意点十个头目来抽签。签筒里一共二十支签，抽中哪一支，就是接下来的兵阵对抗的对手。
“怎么抽中二嫂了！”裴燕也有些不愿遇上的对手。抽中冒红菱这一营，裴燕顿时头大，连连哀嚎：“完了！我要输！”
冒红菱抿唇一笑。
裴青禾也有些好笑，伸手敲了裴燕一记：“还没比试，就胡咧咧，快去准备。”
裴燕也就嘴上说说，立刻回去，将七十人集中起来，低声布置战术。
裴燕这一营都是女兵，多是裴氏嫡系。冒红菱也是一样。这也是被众人公认的战力最强的两营。
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两营对上了。两虎相遇，谁胜谁败？
冯长心里暗暗舒一口气。他最忌惮的两营对上，也就意味着他避开了最强的两个对手。余下的，不管抽到谁，都不带怕的。
冯长迈着自信的步伐上前，从签筒中抽出一支。
裴青禾看一眼，嘴角扬了起来：“你的对手是孙成。”
冯长：“……”
孙成：“……”
这么巧吗？
冯长和孙成对视一眼，眼中的火花碰到一处，都快烧起来了。
裴青禾心中了然，温声道：“你们第二场比试，先各自去布置。”
两人一同拱手领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这一营。
“冯老大，你这手气也太臭了。”王二河碎嘴得很，专往人心窝里戳刀子：“孙成那一营有多厉害，射箭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方阵对练，肯定也厉害得很。你抽哪支签不好，怎么偏偏就抽中他们。”
冯长挑眉：“正合我心意。怎么，你们怕了他们？”
激将法老套，却又很管用。王二河立刻挺起胸膛，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半点不惧。
孙成将众人召集在一起，仔细布置。新兵们操练时日还短，有的听得一脸茫然，孙成也不管他们，只反复强调，每人都要跟在自己的队长身后。不管何时，兵阵都不能乱。
做队长的，都是孙成手下的老兵。他们跟着孙成多年，经历过生死混战，彼此间颇有默契。
裴青禾亲自击鼓，激烈的鼓声中，第一场兵阵对抗开始了。
裴燕领先冲锋，队形呈锥形。冒红菱这一边稳扎稳打，以一字阵相迎。
第一个回合冲锋，就有人被冲散。只要摔倒，就要立刻退场，以免误伤。木刀木枪上涂抹着生石灰，身上要害处有白色石灰的，也算“阵亡”，要立刻离场。
几个回合过后，两营开始了激烈的混战。
孙成脑海中闪过三年前裴青禾领着裴氏女眷和流匪拼杀的场景。那个时候，裴氏女眷们还是第一次拿刀厮杀，有人连刀都握不稳，有人胆怯有人惊惶。三年过来，裴氏女子个个练出了好身手，厮杀时颇为凶猛。
孙成默默想一回，如果此时是自己领人遇到了裴燕或冒红菱，能胜吗？
看来，之前定的目标太高了。得稍微调整一下，只要总分能维持在前五，也就算不错了。
裴燕最终一招惜败在冒红菱手中。
比武中，一方头目落败，另一方就自动获胜。
裴燕不太情愿地认输：“我输了，二嫂赢了这一场比武。”
冒红菱微笑拱手：“承让承让。”
裴青禾再次击鼓，第二场比试的两营，各自迅速持着木刀木枪上场。
冯长特意布置安排，让几个身手最好的在前冲锋。他习武三年，身手还算不错。不过，在高手如云的裴家军里，实在算不得一流。他的长处，本来也不在此。
兵阵对抗中，有“斩对方头目便全胜”的规矩。所以，冯长不想一开始就和孙成对上。
可惜，到了场上，短兵相接，孙成直接就奔着他来了。冯长早有准备，远远避开了。孙成立刻转头，再次攻了过来。
避让一回，不能避让二回。军心一散，溃败也就是转眼的事。
冯长招呼几个高手一同扑上前，围住孙成。
“冯长败了。”裴青禾忽然道。
时砚不懂打仗，看得一头雾水：“孙成被冯长领人围住了。六七个打一个，怎么会败。”
裴青禾耐心指点：“孙成就是以一己之力，牵制住冯长这一营里的高手。让手下趁机扫清对方阵营。”
“孙成是真正的高手，裴燕和二嫂都未必是他对手。冯长带着几个人围攻，孙成应对得游刃有余。”
被裴青禾这么一点拨，时砚眼前迷雾顿时一片清朗。
没错，冯长已经落入孙成的网中。
就在冯长自以为将孙成围得密不透风之际，孙成这一边的人已经扫清了对方阵营。剩余的人包围了过来。
冯长不但输了，还输得颇为惨烈。拼到最后，自己这一方全部“阵亡”。孙成一方也就剩八个人。
孙成很客气地冲满身生石灰的冯长拱手：“承让承让！”
冯长咽下喉间的不甘和闷气，拱手认输：“我输了。下个月比武，希望还能遇到你，我们两营再比一场。”

第156章 好胜（二）
这一日比武，冒红菱这一营拿了第一，孙成一营总分排在第二。总分第三的一营头目，叫陶峰，出身北平军，如今是周氏的赘婿。
当日孟六郎离去，有五个军汉留下做了裴氏赘婿，现在都得了重用。陶峰是其中最骁勇厉害的一个。
总分前三，意味着能连吃三顿肉。这三营喜笑颜开。其余诸营也不气馁，个个摩拳擦掌，要在下个月的比武中拿下前三。
裴燕输给自家二嫂，没什么不服。就是被裴萱裴风轮流取笑，颇为气闷，瞪着铜铃一般的大眼，扬起拳头吓唬他们两个：“你们两个再多嘴，我一拳揍扁你们信不信？”
裴萱裴风有默契地躲到裴青禾身后。
裴青禾笑着白一眼过去。裴燕这才收回拳头，腆着脸说道：“我也想吃肉。”
裴青禾慢悠悠地应道：“比武的规矩是两年前就定下的。谁赢谁吃肉，输了就看着。”
规矩就是规矩，裴青禾从不破例。
裴燕摸摸鼻子，有了主意：“那我明日领人进山打猎。”
猎来的野物，惯例是贮存一半，另一半让全村人打牙祭改善伙食。不破坏军规的前提下，裴青禾对裴燕颇为纵容，点点头允了。
孙成等人吃了三天肉，到了第四天，裴燕这一营带了许多猎物下山，众人饱腹一顿。
这年月，人人都缺油水，谁见了肉都得两眼放光。
老兵们吃着肉，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我们以前在军营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上官喝酒吃肉，我们吃的连猪食都不如。”
“来了裴家军，有新衣穿，每顿饭都是热的。比武赢了还有肉吃。”
“六姑娘每天和我们一同排队吃饭，我们吃什么，六姑娘就吃什么。跟着六姑娘，我们心里踏实。”
耳边七嘴八舌，孙成嫌他们聒噪：“行了，都闭嘴吃饭。吃完了就去操练。下个月还想不想吃肉了？”
那还用说！
当然想啊！
不但想吃肉，还想拿第一哪！
有奔头就有动力，众人也不抱怨操练辛苦了，吃完饭就去了练武场。没曾想，还有一营人来得更早。
孙成远远地冲冯长挥手示意，算招呼寒暄过了。
冯长也笑着挥手，口中吩咐王二河：“盯着他们，看他们是怎么练兵的。”
王二河小声嘀咕：“偷师不太好吧！”
冯长底线十分灵活：“学人之长，补己之短，哪里不好了？再说了，我们都是六姑娘的人，同在裴家军，互相切磋练出精兵是共同的目标。怎么能叫偷师？”
行吧！你会说你有理。
王二河悄悄盯了几天，向冯长禀报：“他们那一营和我们不同。我们是选定的人练举石锁拳脚射箭，他们是所有项目都练。大概是到了比武前再选人。”
“冯老大，我怎么觉得，他们这样练兵才是对的。我们之前的法子，有些取巧了。在比武中是有用，真正上阵打仗了，怕是不及他们。”
练兵既枯燥又辛苦。可真正的精兵，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地练出来。
冯长沉默片刻，才道：“我们明天也这么练。”
……
隔日，裴青禾在练武场里转了一圈，在冯长身边停下了。
冯长不等裴青禾问询，便低声道：“六姑娘，我往日练兵投机取巧，专门选人练比武前三项。从今日起，我就改了练兵的法子。”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冯长：“孙成在宿卫军做了多年校尉，会领兵打仗，练兵也很有一套。你满打满算也就练了三年，和孙成比难免有些差距。你有你的优势，来得早，脑子活络，手下人对你信服。我也更信任你。”
冯长一脸感动，心里热烘烘的：“六姑娘的话，我都记下了。”
不过，他还是很想赢过孙成。
裴青禾看着眼中野心蓬勃的冯长，笑了一笑，不再多言。过了半个时辰，又去了孙成身边。
孙成练兵，裴青禾并不干涉，只提醒一句：“别练得太狠了。他们有不少是新兵。”
孙成点点头：“六姑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也很想赢。不但想赢冯长，还想赢过裴燕和冒红菱。
裴青禾看着眼中闪着光芒的孙成，微微一笑。
“完了完了！”到了晚上，裴燕像扎猛子一般蹿到床榻上，抱着厚实的枕头哀叹：“自从孙成一来，个个练兵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冯长每天练得凶，陶峰也是一个劲地练，就连二嫂也越练越起劲了。”
“我也得跟着拼命练。累死我了！”
裴青禾失笑：“怎么？你也怕输？”
裴燕气闷不已：“输给二嫂也就算了。要是下一次比武，遇到孙成输给他，或是输了冯长陶峰，我裴燕的脸往哪儿放。”
“不行，我明天也得开始加劲练了。”
顺便央求：“明日你到我这一营来，指点她们练兵阵。”
裴青禾拿起兵书，塞到裴燕手里：“让你看兵书研究兵法兵阵，你总爱偷懒。现在倒是急了。”
“自己看兵书。有不懂的问我。”
裴燕努力睁大眼睛，认真看兵书。
裴青禾也看兵书，不时拿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细细看去，画的是各种不同的兵阵，优劣之处都标注在一旁。
打仗要勇武。不过，光靠勇武冲杀，成不了精兵。就像前世的乔天王，带着十几万人冲进京城，打了天下却不会治理，问题百出，很快军心涣散，被后来的起义军撵下了龙椅。
这一世，乔天王再次坐了龙椅。只不知这龙椅能坐多久了。
她不急着打地盘，一直默默屯粮默默练兵。
终有一日，她会让裴字旗插遍幽州，立在最高处。
有一会儿没听到裴燕絮叨了。
裴青禾抬眼看过去，就见裴燕双手握着兵书，眼睛已经闭上了，头不时往右点一下，像小鸡啄米似的。
一看兵书就困。也是裴燕的老毛病了。
裴青禾哭笑不得，抽出裴燕手里的书：“困了先去睡。”
裴燕迷迷糊糊地应一声，爬到床榻上，倒头呼呼大睡。
……

第157章 投奔
转眼半年过去。
这半年里，发生了几桩大事。
辽西军占了辽西郡后，不停征兵，短短半年里，兵力翻了一倍。自称辽西王的李将军，在半年里加了三次税，百姓苦不堪言。辽西郡里的大户，识趣地奉上大半家财，还能勉强过活。吝啬钱财不肯奉献的，李将军便派人去“取”，顺带杀人灭户。
辽西郡的大户们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有些大户仓惶出逃，逃到了范阳军或广宁军的地盘，也没能讨得了好。一样破家灭门。
乱世之下，武将们拥兵自重，朝廷已经崩溃，也就没了军费。养兵的钱粮从哪儿来？普通百姓榨不出多少油水，只能就近收税抢大户。
幽州境内，唯有燕郡内最安稳。大户们主动送钱送粮，便可安然无事。裴家军既保护百姓，也庇护交了钱粮的大户。
位于广宁郡的王家，和裴家军来往密切。裴六姑娘亲自写了一封书信给杨将军。王家又识趣地奉上大批军粮，广宁军抄抢大户，王家未受波及。
和裴家军同样来往密切的卢氏，在这场腥风血雨中也算安稳。卢氏伤药长期供应各军队，军队再缺钱粮军费，也没冲卢家下手。
最惨的大户，就是展家了。
展家是幽州境内第一号大盐商，家资丰厚，难以计数。展家在京城里有靠山，还有几支私盐队，有兵器有马，对上山匪流民丝毫不怵。也因此，展家素来倨傲，若不是时砚出马，展家就敢抬高盐价。
京城被乔天王占了之后，朝廷官员被杀得血流滚滚。展家的大靠山没了。两支私盐队遇上了范阳军，被杀了个精光。展家捧上大批钱粮，又将如花似玉的幼女献给吕将军，这才勉强保住了一家老少性命。
然后，被赶出了范阳郡。
展家是大族，老少一百多口，再加上家丁仆佣和仅剩的一支私盐队，共有四百多人。就这么狼狈地被撵出祖辈生活的大宅。展老太爷气地一命呜呼。
展飞找具棺木给老父亲匆匆下葬。随后就领着几百口人来了燕郡，投奔时家。
时家是燕郡第一大族，在幽州境内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乱世动荡，武夫当道，粮商们就是武夫眼里的肥肉。幽州几家大粮商多被抢之一空，时家却毫发无损。
这就得归功于前一任时少东家的精明眼光了。提前下注，抛家舍业地去了裴家军。现在有裴青禾全力庇护，非但燕郡内的粮铺安安稳稳。其余各郡县的时家粮铺，也都好好的。
裴青禾放了话出去，谁敢动时家粮铺，就是和裴家军为敌。
广宁军投靠少年天子，和裴家军是友非敌，总要给几分颜面。范阳军辽西军各自抢地盘抓壮丁杀大户，暂时还没有和裴家军开战的意思。
展飞领着一大家子落魄登门，对着时老太爷痛哭抹泪，恳求时老太爷收留。
时老太爷叹口气，有些为难:“展家遭了大难，我们时家和展家相交多年，不能袖手旁观。只是，眼下时家也是风雨飘摇自身难保。”
展飞心想你个老狐狸是大赢家，在我面前装什么样。无非就是想让我再吐出些好处。
心里骂得凶，面上却是感激涕零，说尽了好话。
时老太爷思虑良久，才勉强松口:“展家想留在燕郡，我同意了不算，得六姑娘点头才行。”
“正好时家有喜事，家中孙媳前些日子临盆，生了一对双生子。过几日满月，要设喜宴。我让人送了喜帖去裴家村，六姑娘或许会给几分薄面，登门来喝喜酒。”
“你暂时安顿下来，等几日看看。要是六姑娘肯见你，事情就成了一半。”
展飞连声道谢。
时老太爷看展飞一眼，意味深长地提醒:“展东家可得好好想一想，要如何向六姑娘表露诚意。”
……
“六姑娘真的要和我同去？”
裴家村内，穿着厚实棉衣的时总管按捺着喜悦，张口劝慰:“还有几日就过年了。一来一回耽搁时日，怕是赶不及回来过年。”
裴青禾笑道:“那就在时家过了年再回。天寒地冻，流匪都被冻得出不了门。谁也不会这时候出兵来攻打裴家村。我走些日子也不要紧。”
时砚还要再劝，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来:“时家王家都是裴家军的功臣。王梦怡生了双生子，是两家的大喜事。我去喝杯喜酒庆贺一二也是应有之义。不全是为了你。”
时砚被那笑吟吟的一眼看得心尖滚烫，也就不再多说。
王梦怡嫁进时家隔月就有了喜信，孕期四个月的时候就诊出了双胎。
时老太爷喜出望外，特意重金请了卢太医为王梦怡安胎。
王梦怡在二十多天前临盆，顺顺当当地生了两个男婴。一举打破时家三代单传的凄凉。
时老太爷如何高兴，就不必说了。亲自写信来，邀裴青禾赴满月宴。
不管是冲着时砚，还是时王两家，裴青禾都要去一趟时家。
冒红菱留守，裴燕随行。裴萱裴风也一并跟了出来。
大冷的天，寒风袭人，时砚坐在马车里，怀中抱着装满了热水的水囊。
沉稳老练的董大郎留在裴家村，活泼诙谐的董二郎随行。
“老太爷一下子抱了两个曾孙，只怕睡梦中都会笑醒。”董二郎咧嘴笑道:“公子这次回去，老太爷也该对公子有个好脸色了”
时砚显然更了解自家祖父:“这不好说。这才一年多，祖父怕是还没消气。”
董二郎低声接了话茬:“若不是公子在裴家军里站稳脚跟，现在时家哪有这般安稳。六姑娘手下这么多精兵，难道不会学范阳军辽西军那样杀人抢粮？”
“杀鸡取卵的蠢事，六姑娘不会做。”时砚道:“抢杀一通是一竿子买卖。倒不如细水长流，商户们继续做买卖，赚了银子送一半来。裴家军有了稳定的钱粮军费。也不会闹得人心慌乱。”
平定安稳，才是人心所向。
已经开始陆续有大户悄悄来投奔裴家军了。
不过，时砚也没料到，竟连展家也来投奔。
展飞跟在时老太爷身边，在见到策马而来的裴六姑娘时，惶惶不安的心稍稍安稳，大步抢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第158章 和解
素来倨傲的展飞跪在地上，涕泪交加，傲气全无：“我们展家被范阳军夺了盐矿和家业，被逐出了范阳郡。”
“我们无路可去，只能来投奔六姑娘。求六姑娘收容，给我们一条活路。”
展飞哭得撕心裂肺，裴青禾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下了马。
时砚也跟着下马，主动去扶展飞：“展东家快请起身。”
展飞不想起，硬赖着跪在地上，继续恸哭：“往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六姑娘宽宏大度，不要和我这个鼠目寸光之人计较。我们展家老少一百多口，几十个管事，还有走南闯北去过关外的一支卖盐队。以后都唯六姑娘马首是瞻。”
展家老少一百多口都是吃闲饭的。不过，几十个熟悉盐矿开采和盐铺经营的管事听着就有些意思了，更重要的是去过关外的卖盐队。
裴青禾神色顿时温和了不少，终于张了口：“展东家先起身。”
展飞借着时砚一扶之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满眼恳求。
裴青禾没有再给展飞哭诉哀求的机会，淡淡道：“我应时老太爷邀请，特意来时家喝喜酒。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展东家。此事有些突然，我得仔细思虑斟酌。展东家也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别扫了大家伙儿的兴。有什么事，等过了孩子的满月喜宴再说。”
展飞哪里还敢再哭闹，忙用袖子擦了眼泪，连声应是。
时砾扶着时老太爷上前相迎。
时老太爷照例看都不看时砚，对着裴六姑娘却格外热络，迎着裴六姑娘一行人进了时家邬堡。
时老太爷笑着说道：“六姑娘肯亲自来时家喝喜酒，是时王两家的福气。”
裴青禾微微一笑：“当日我初至裴家村，缺粮少食，是时家送了大批粮食来。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裴青禾一直都记在心里。”
“如今时砚掌管钱粮账目库房，是我们裴家军当之无愧的大总管。时家有了香火，这等大喜事，时砚肯定要回来。我自然也是要来的。”
话说得清楚明白，当日在裴家村投重注的人是时砚。在裴家军初立最需要人的时候，舍了家业投了裴家军的人也是时砚。她今日来时家，就是为了时总管的颜面。
时老太爷心情复杂，终于看向时砚。
时砚何等机敏，立刻把握时机，跪下磕了三个头：“祖父，不管我人在何处，永远都是时家血脉，心里一直挂念祖父。”
时砾在一旁接了话茬：“祖父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大哥。今日大哥回来了，祖父就正眼瞧一瞧大哥。”
时砚是裴家军的核心人物。燕郡里所有商家大户，都要和时总管打交道。便是王县令纪县令甚至汤郡守，见了时总管也格外礼遇客气。
时家在燕郡里地位超然。连展飞这样的落魄大户，来了燕郡也先来时家。难道真的是冲着时老太爷吗？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祖孙两个都该和解了。
时老太爷心里憋着的那口闷气，在时砾娶王梦怡进门时散了一半，两个曾孙出世，另一半闷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此时裴六姑娘亲自出面，给足了颜面和体面。时砚老老实实跪着，时砾张口说情。时老太爷心情复杂，没有犹豫太久，张口说道：“别跪着了，起来吧！”
“还有两日就是孩子们的满月喜宴。来贺喜的宾客着实不少，你是时砾兄长，也是两个孩子的大伯。你出面安排喜宴招呼宾客，也是应当应分。”
时砚按捺住激越的心情，张口应是。
时砾高兴得眼都红了。
裴青禾对时砚道：“我带人去安顿歇下。你先忙你的，不用管我。”
没等时砚点头，时老太爷就发话了：“六姑娘是时家贵客，岂能怠慢。时砚，你先领着六姑娘安顿。”
时砚笑道：“平日我都听六姑娘的。今日在时家，我得听祖父的。”
时老太爷被哄得眉头舒展。
裴青禾心里暗暗好笑，和时砚对了个眼神：“也好。”
裴青禾来过时家几回，住过的院落一直空着，收拾得干净齐整。时砚送裴青禾一行人到院落外。
裴燕没什么眼色，其余人都进去了，就她没走，大喇喇地旁听。
时砚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拱手抱拳，深深作揖：“今日多谢六姑娘。”
裴青禾轻声道：“血肉至亲，哪有什么一刀两断。你们今日祖孙和解，我心中也很高兴。”
裴燕冷不丁地插嘴：“要是我们祖母有时老太爷这般知情识趣多好。”
提起自家那个固执难缠的祖母，裴青禾也有些无奈。
分家一年多，众人轮番劝说，陆氏就是不肯回头。固执已见地住在旧草屋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写信送去渤海郡，向少年天子表忠心。
裴青禾忍不住叹口气：“心情好的时候，能不能不提祖母。”
裴燕挠挠头，陪笑道：“不说了不说了。”
时砚好笑又心疼，低声道：“嫡亲的祖孙，打断骨头连着筋。老夫人总有一日会想通的。”
“这可不好说。”裴燕再次忍不住插嘴：“祖母是我生平见过的脾气最臭的也最固执的人。我们裴家军声势越来越壮，她愣是一眼都不瞧。”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
裴燕后知后觉，立刻住嘴。
裴青禾嘱咐时砚：“趁着这几日，多陪一陪时老太爷。等过了年天气暖了，怕是就没时间让你回来了。”
时砚十分敏锐：“明年就要打仗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光芒，如利刃一般锋利：“广宁军暂时不会来，范阳军和辽西军都在拼力抢杀大户招兵买马，野心勃勃。我们裴家军背靠燕山，占了燕郡，在他们眼中，大概就是一块长了几根刺的肥肉。就看他们两人，谁先按捺不住抢先出手了。”
不管谁来，裴家军都要全力迎战。胜了声势大涨，地盘越来越大。一旦落败，就没了立足之地，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躲进深山，养精蓄锐以待日后卷土重来。
……

第159章 投诚（一）
裴青禾安顿歇了半日。到了晚上，时老太爷设家宴，打发时砚来请人。
裴青禾失笑：“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一身能耐本事从何而来了。”
身段可硬可软，手段灵活。显然都来自时老太爷真传。
时砚被调侃打趣，半点不羞臊，咧嘴笑了起来：“我十五岁的时候，祖父就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裴青禾莞尔一笑：“罢了，你亲自来请，这点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稍等片刻，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为了行动方便，裴青禾从来不穿裙裳，一袭灰色布衣，头发太长打理不便，被剪了又剪，编做麻花辫。去赴宴，弓箭长刀不便带着，袖中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腰间缠着软鞭做腰带。危急时刻，匕首软鞭都可防身杀人。
这当然不太合赴宴的规矩。
现在裴六姑娘在燕郡里横行无忌，谁也没资格对她指指点点就是了。
裴燕也跟着一并去赴宴。她个头高壮胳膊粗皮肤黑眼睛如铜铃，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女壮士。英气勃勃的裴青禾在裴燕的映衬下，都显得娇小了。
时老太爷领着时家人热情相迎。
时家嫡支人丁稀少，旁支族人着实不少。今日来赴家宴的，多是各支各房的主事人。
众人对杀人如麻凶名在外的裴六姑娘心存敬畏，毕恭毕敬。
裴青禾笑着说道：“大家不用拘谨，都坐下吧！”
众人这才暗暗松口气，各自入座。
裴青禾理所当然的坐了上首，时老太爷和时砚祖孙分列左右。
时老太爷主动起身敬酒。裴青禾含笑起身回敬。
家宴散后，时老太爷请裴青禾去书房说话。裴青禾和时老太爷相对而坐，时砚时砾兄弟两个站在一旁。
时老太爷说的是展家来投奔的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展家的私盐矿被范阳军占了，家业也被抢了。不过，展飞有经营了几十年的商路，手下还有两百多人。这些都对裴家军大有用处。”
“我腆着老脸为展飞求情，也希望六姑娘能彻底将展家人收归己用。”
裴青禾略一点头：“我也有此意。”
“我看重的，是展家的卖盐队。他们去过关外，对关外地形熟悉，和匈奴蛮子打过交道。”
“我要他们继续去关外，没有私盐卖，可以卖茶卖酒卖布，物资我来出，他领着人去关外换马回来。”
时老太爷一惊：“原来六姑娘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裴家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战马。敬朝不产马，哪支军队都缺战马。想要好马，就得去关外。”
“去关外买马，颇有风险。时老太爷不妨向展飞透个口风。他若是愿意为我裴青禾卖命，我不但给展家活路，还要扶展家东山再起。如果他只想苟活，那就不必再来见我了。留在燕郡，裴家军不会动他。”
“我给他五日时间考虑。”
时老太爷呼出一口气，点头应下：“好，我一定将六姑娘的话转告展东家。”
要怎么选，就看展飞自己了。
……
“我还有的选吗？”
半个时辰后，被请来书房的展飞惨然一笑：“我们展家积累了几十年的家业，被全数抢走。献出女儿，换来一家老少性命。我展飞风光了大半辈子，现在如丧家之犬。”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不想苟活，我要东山再起，重振展家。我愿为六姑娘去关外买马。”
时老太爷叹口气：“你可得想好了。你以前去关外卖私盐，换成牛羊带回来，赚大笔银子。匈奴蛮子卖牛羊无所谓，对买马的可没好脸色。指不定你出去，就得埋骨关外，再也回不来了。”
展飞咬牙：“那也得去。没了别的路，就剩这么一条，我要拼力一搏。”
时老太爷看着红眼的展飞，心里也不是滋味。
时家和展家相交多年，家业豪奢，被戏称为幽州两大户。展家被范阳军逼得差点家破人亡，时家却安稳如山。虽然要献出大批粮食，却也换来了裴家军的庇护。和展家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换了他是展飞，也不甘心就此沉寂。有机会东山再起，绝不能错过。拼命怎么了？如果不是裴六姑娘，展飞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好！我替你转告六姑娘。”时老太爷叹息：“希望你心想事成。”
展飞咽下眼泪，拱手道谢，然后又道：“不用等五日。只要六姑娘肯见我，我明日就去求见。”
既然展飞愿意以命搏前程，裴青禾就很乐意见一见他了。
隔日，展飞前来求见。
裴青禾只留下时砚裴燕，其余人都守在门外。展飞还想跪，被裴青禾抬手阻止：“以后都是自己人，不用跪来跪去。”
“坐着说话。”
展飞感激涕零地坐下。
不等裴青禾张口问询，展飞便将思虑了一夜的话道来：“六姑娘，我们展家私下往关外卖盐，就是这十年间的事。三支私盐队都去过，可惜被范阳军杀了大半，现在就剩一百多个人。”
“我将一百多人分成两队，我领一队，再让家中三弟领一队。两队出关后就分道而行。我带着棉布，三弟带几车茶叶，先跑一趟，看看能换多少马回来。”
盐是没有了，酒不易携带。棉布和茶叶在关外都是紧俏货，而且都是适合长期摆放不会损坏的货物。
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大户，家业被抢没了，做生意的经验和眼光谁也抢不走。
裴青禾赞许地点点头：“做生意的事，我不太懂。这些你和时总管商议便可。”
时砚接过话茬：“王家出布，展家出人，换回的战马都供应给裴家军。放心，不会让展东家白白卖命，裴家军以市价买马。王家获利三成，展家获利七成。”
“茶商那边，有我出面去谈。让茶商出茶叶，也占三成股。”
展飞精神一振，再次拱手：“我还有一桩事，想求六姑娘派些人手随行。开拓商路不是易事，多带些人手才稳妥。”

第160章 投诚（二）
去关外买马，凶险不易，多带些人手，遇到小股马贼的时候便有一拼之力。
这也是展飞表露忠心之举。以后展家的一举一动都在裴青禾的耳目之下。
裴青禾也有此打算，略一点头：“去关外两路商队，我给你两百人。过了这个年，你们就启程。”
展飞拱手领命。
回去后，展飞将家中男丁召集到一处，宣布向裴六姑娘投诚，并告知众人要去关外买马。
展家人反应不一，有人不愿去关外冒性命之险，少不得要嘀咕几句：“我们从范阳军那里逃了一条命，现在又要去关外搏命。”
展飞冷笑一声：“如果展家没有半点用处，六姑娘为何要开罪范阳军收容我们？”
多嘴之人一脸讪讪。
展飞冷冷说了下去：“我们家业被夺，盐矿没了，老少一百多口，加管事和家丁四百多人，要怎么过活？难道等着时家施舍养活我们？”
“我们一无所有，只剩人了，去关外买马，能搏出一条新路。也能得六姑娘重用抬举，或许有一日，我们展家会重振门庭，更胜从前。说不定，我们还能看到范阳军被裴家军打败的一天。”
众人听得心血沸腾，目中闪出光芒。展三爷第一个张口附和兄长：“大哥做得对。我们以后就为六姑娘卖命。”
“这十年里，我们暗中去关外卖盐，商路是现成的。匈奴大部落我们惹不起，就去小一些的部落换马。那些匈奴蛮子穷疯了，肯定愿意用马来换我们手中的棉布茶叶。”
“六姑娘一言九鼎，承诺给我们七成利，不会食言。就是冲着这七成利，也值得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地说道：“说的是。这么一门好生意，除了我们展家，别家根本做不得。”
“我们早些启程。”
展飞和展三爷对视一眼，沉声道：“妇孺老少都留下，其余所有人都去。我们留在时家过年，过了年，我们就随六姑娘回裴家村。”
……
王家人几日前就到了时家。时砚亲自去请舅舅王郇前来商议去关外买马一事。
王郇二话不说就应了。
别说三成利，就是白送一批棉布，王家也会鼎力支持裴家军。
广宁郡里被破家灭门的大户半点不少。王家能平安无事，皆是因为裴青禾在为王家撑腰。杨将军看在裴六姑娘的颜面上，没有冲王家动手。
王家祖业都在广宁郡，不可能举家搬迁。不过，私底下，王郇悄悄将有出息的几个子侄后辈送到了时家。
王家将全部筹码都押在了裴家军，裴家军越强盛，王家越安稳。
和茶商的谈判，就没那么顺利了。
燕郡里有两家大茶商，都来时家赴宴喝喜酒。
时砚先去找来往更密切的孙家，孙家家主一脸为难：“时总管该知道我们茶叶这一行的规矩，拿货得先付七成货款。现在时总管让我拿这么多货出来入股，万一关外买马不顺当，出了差错，这一大批茶叶就白白砸在路上了。”
“这样，我给时总管一个优惠价。先付五成货款，另外五成等茶叶卖出去了再付。”
谈生意嘛，开价还价都是常事。时总管经验丰富，也不会恼。
谈来谈去，孙家主坚持要预付五成银子。
时砚说要考虑几日，转头又去寻另一个茶商。
苏家主低声叹道：“这世道，生意难做。我也不瞒你，苏家茶叶是有，不过，大半都敬献给了辽西军。”
“时总管张了口，我肯定要给时总管面子，也想和裴家军结个善缘。你要的茶叶数量太多，苏家能拿出两成货，不用付定金。”
时砚去向裴青禾回禀。
裴青禾挑眉冷笑：“孙家摆明了是没看好裴家军，不愿下注。苏家只肯供两成货，看来也是觉得辽西军很快就会打过来，我们裴家军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孙家那边就按规矩来，我们付七成货款。苏家那边不要定金，货供得少，你也收下。”
“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没有把握。等日后裴家军打了胜仗，他们想再来投诚，就没那么容易了。”
时砚点头领命而去。
时老太爷得知此事，对时砾说道：“孙家短视，苏家的眼睛也不亮堂。这两家，你以后都远着一些。”
时砾正色应下。
……
喜宴这一日，做完月子的王梦怡终于露了面。
王梦怡身体康健，临盆生产时也很顺当，没遭什么罪。月子做完，整个人丰腴了许多，面色红润柔和。
生下来如瘦猴子一般的男婴，这一个月里被喂养得白胖了不少。时老太爷乐呵呵地抱着金孙，王郇满脸喜色地抱另一个。
裴青禾也笑眯眯地凑过去看了一回，十分大气地给了两个男婴厚实的见面礼。
王梦怡抿唇笑道：“我代两个孩子谢过六姑娘。”
裴青禾对利落能干的王梦怡十分欣赏，笑着说道：“待孩子大些，你就继续打理绣庄。”
王梦怡轻声笑道:“有四个奶娘照顾孩子，我出了月子就可以忙起来了。”
昌平县第一个挂起裴字旗，泉州县是第二个。两个月前，雍奴县的县令前来投诚，裴青禾吩咐冯长领两百人前去。雍奴县的城门上也随之挂起了裴字旗。
这些裴字旗，都出自王氏绣庄。
裴青禾赞许地点点头:“你这般利落能干，不该囿于内宅。”
王梦怡外柔内刚，颇有主见，闻言笑道:“有六姑娘看重提携，我岂肯甘心相夫教子。”
裴青禾和王梦怡对视一笑。
孩子满月宴结束，正逢年底岁末。
裴青禾果然留在时家过了年。
新年初一，燕郡的汤郡守派心腹幕僚前来恭贺裴六姑娘新年吉祥。
新年初二，燕郡里的大户纷纷登门。不过，裴六姑娘只见了其中两个。皆是亲近裴家军捐赠钱粮格外多的大户。
初三这一日，留守裴家村的冒红菱急匆匆派人来送信。
裴青禾看信后，少见地怒容满面，啪地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

第161章 怒火
“出什么事了？”时砚和裴燕几乎同时抢问出声。
裴青禾眼里闪着怒火，一字一字挤出口：“祖母她们启程去冀州了。”
什么？
裴燕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祖母去冀州做什么？”
裴青禾面无表情：“二嫂在信中说，祖母执意要去冀州觐见天子。二嫂想拦，被祖母怒骂了一顿。昨日一早，祖母她们就动身了。二嫂一刻没敢耽搁，立刻派人来给我送信。”
“这个老糊涂！”裴燕气得不行，差点爆粗口：“去了渤海郡，还回得来么？不行！我立刻带人骑马去追她们回来。就两日路程，我一路快马追得上。”
说完就要走。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拦住裴燕：“不用追了。”
裴燕一惊，转头看裴青禾。
裴青禾已从盛怒中冷静下来：“追回来又能怎么样？祖母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坚持要去，谁也拦不住。”
“随她去吧！”
裴燕浓黑的眉头都快打结了：“真的不管了？你娘怎么办？还有小狗儿小玉儿……”
“我娘没去，小狗儿小玉儿他们也都被留下了。”裴青禾道：“去的一共二十三人，全是六旬以上的长辈。”
裴燕顿时松口气：“那就好。对了，二嫂有没有派人跟着？”
裴青禾嗯了一声：“二嫂怕路上不太平，让裴甲带着一营百人随行护送。”
有一百精兵随行，百姓流民蟊贼都得绕着走。如果真遇上大股军队，亮出裴字旗，也能震慑对方。
就是这事太糟心了。
裴燕心里不得劲，臭着一张脸。
裴青禾心情不佳，也没说话的兴致。
这是裴家的事，时砚是外人，不便多嘴。过了片刻，时砚低声打破沉默：“我这就让人收拾行李，早些回裴家村。以免老夫人离去一事，引起人心浮动。”
裴青禾呼出一口闷气：“也不急在一时半刻。现在已经傍晚了，不用赶夜路，明日一早再启程。”
裴青禾去向时老太爷辞行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时老太爷乐呵呵地说道：“六姑娘在时家逗留了不少日子，裴家军那边离不得六姑娘，确实该回去了。我让时砾准备了几十车粮食，六姑娘一并带回去。”
时老太爷一片心意，裴青禾没有客气推辞，点头笑纳。
裴青禾离去后，时老太爷将时砚叫了过来，低声问询：“是不是裴家军那边出事了？”
时砚叹口气，将陆氏等人去了渤海郡一事道来。
时老太爷也被震住了，半晌才道：“老夫人这脾气……”实在找不到礼貌合适的形容词。
时砚低声道：“六姑娘口中不说，心里十分恼怒。此事祖父心里有数便可，别宣扬。”
时老太爷瞥一眼过来：“我又不是不解事的孩童。这等事怎么会四处乱说。”又有些遗憾：“老夫人她们这一走，六姑娘心情不佳，看来今年是不会办喜事了。你就继续等着吧！”
时砚正色道：“这话就更不能乱说了。六姑娘从没说过要招我做赘婿。”
眼下正是情势紧张的时候，战火一触既燃。裴青禾哪有招赘婿的空闲和心情。
时老太爷不乐意听这些：“你抛家舍业地去裴家军，为裴家军日夜操劳，一心辅佐六姑娘。难道她连个名分都不给你？”
时王两家掏光家底鼎力支持裴家军，既是下注，也是在为时砚撑腰。
不过，这些话就没说的必要了。幽州大户被破家灭门的不在少数，时家王家平安无事，也都归功于裴家军。
“过了年，六姑娘十七，你比六姑娘年长三岁，都到弱冠之年了。”时老太爷忍不住絮叨几句：“听说泉州县纪县令的长子，文采出众，相貌生得极好。你整日在六姑娘身边，可得盯紧了。”
这番话让人哭笑不得。不过，祖父是一心为自己打算，时砚心里暖融融的，低声应道：“祖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时老太爷长叹一声：“以后得了闲空，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能不能熬到你成亲的一日。”
时砚有些愧疚：“是我不孝，不能常伴膝下孝敬祖父。”
时老太爷哼一声：“别说这些好听的哄我了。你离开时家的时候，可半点没念着亲祖父。”
时砚心虚地咳嗽一声，倒茶奉水哄祖父。时砾王梦怡正巧抱着一双孩子过来了，时老太爷看到曾孙，顿时眉开眼笑。不耐地挥手撵人。
时砚冲时砾眨眨眼。
时砾咧咧嘴。
……
三日后，裴青禾一行人带着浩浩荡荡的运粮队回了裴家村。
熬了几夜没睡好的冒红菱，眼中有血丝，脸颊清瘦了一些，满脸愧疚地低语：“青禾，对不住，我没能为你守好裴家村。”
再汹涌的怒火，过了几日也燃尽了。
裴青禾温言安抚：“此事怪不得你。祖母不是临时起意，定是早就有了打算。我走了之后，她就悄悄收拾行李，趁着新年元日动身。”
“她一心想去渤海郡，拦得了一回，拦不住两回三回。算了，就随她去吧！”
陆氏这也是欺负孙媳冒红菱性子软好拿捏。若是裴芸在，会费尽唇舌说服陆氏。换了裴燕，一拳过去打晕陆氏。如果是裴青禾，一个凉飕飕的眼神过去，陆氏就老实消停了。
冒红菱被这一席话安慰得心情好了许多，轻声道：“孩子们都没跟着去，六旬以下的也都留下了。”
“旧村草屋简陋破旧，我便做主，请婆婆她们都回来了。”
冒红菱口中的婆婆，是裴青禾的亲娘冯氏。
冯氏是续弦，比儿媳冒红菱只年长几岁。
裴青禾眉头舒展：“我去瞧瞧我娘。”
过了一个年头，所有人都长了一岁。小玉儿小狗儿姐弟两个，都开始读书了。有模有样地行礼叫姑姑。
裴青禾笑着摸出两块糖，塞给他们：“出去玩吧！”
小玉儿挺起胸膛：“我不去玩，我守在门外。”
小狗儿也大声道：“我也给姑姑守门。”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阴郁了几日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第162章 愚忠
小玉儿小狗儿守在门外，虎视眈眈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就连裴燕凑过来，都被撵出几米远。裴燕气乐了：“好好好，你们两个就认青禾姑姑，不认燕姑姑是吧！”
小玉儿口齿利索：“青禾姑姑和祖母说话呢！燕姑姑别去打扰。”
小狗儿点头附和：“燕姑姑别淘气了。”
一旁的裴萱裴风都在偷笑。
裴燕摩拳擦掌地上前：“闲着没事，走，我带你们去练武场。”
裴萱裴风半点不怵：“去就去。先说好了，我们不比蛮力。比骑马射箭！”
屋内，冯氏握着裴青禾的手，叹道：“这半年多来，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强拉壮丁抢杀大户的消息没停过，你祖母时常焦虑忧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怕范阳军辽西军打过来，怕渤海郡那边下旨，让广宁军收服裴家军。怕裴家再遇灭顶之灾。”
“包大夫开了几回药，她喝着总不见效。睡不好吃不好，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
“你每日忙着管理裴家军，忙着练兵，还要和一众县令郡守和大户们打交道。我不忍用这些琐事烦你，就一直没和你细说。”
“我也没想到，你祖母竟会趁着你去时家这段日子，说动了所有长辈去渤海郡。”
“好在她没逼着我们去。”
冯氏口中的我们，不仅有她和小狗儿小玉儿，还有六旬以下的吴秀娘等人。
当日闹得分家，现在陆氏方氏和李氏等人都走了，剩下的十来个人也就都回来了。
裴青禾握紧冯氏的手，低声道：“祖母清楚，如果她带走你，我一定会带人将你们追回来。”
冯氏伸出另一只手，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庞：“青禾，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十分恼怒。别和你祖母置气。她一把年岁，做了半辈子裴家主母，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
“京城被乔天王占了，渤海郡有新朝廷，有少年天子。她一直希望你领兵去渤海郡，向少年天子投诚。”
“你不愿去，不停在练兵，还接连占了昌平县泉州县雍奴县。你祖母心里惶恐害怕。”
愚忠了几十年的陆氏，根本接受不了裴家军已经成了一支货真价实的起义军的事实！
她说服不了裴青禾，便自己去了渤海郡。
裴青禾沉默片刻，道：“她要去便去，随她吧！有裴家军在，渤海郡的张氏总得顾忌收敛几分，不会苛待她们。我再写两封信，一封给天子，一封请孟大郎孟六郎兄弟多照拂裴氏女眷。”
冯氏点点头，忽地压低声音道：“其实，你祖母去渤海郡，也不全是坏事。外人不知裴氏分家一事，在众人眼里，她们去了渤海郡，就是裴家军向天子投诚。”
“这么一来，裴家军就能韬光养晦，不会太过招摇。短期内，广宁军不会来侵扰裴家军。”
天下大乱，乔天王的天朝占了半壁江山。司徒大将军带走的人，占了西南。北方势力就复杂多了，不过，大多表面都向渤海郡的建宁帝投诚效忠。
广宁军和裴家军一直保持着友善的距离，还有些彼此守望相助的意味。也是因为短期内立场一致的缘故。
裴青禾看着冯氏：“娘不用为我操心，这些我都想过了。不然，我也不会任由祖母她们去渤海郡。”
冯氏从来不管裴家军里的事务，听不懂也不指手画脚，说完陆氏的事，冯氏柔声道：“你好好歇一歇，我去给你做碗面。”
裴青禾弯起眉眼，应了声好。
……
陆氏一行人离去的事，对裴家军确实有些影响，这几日里人心波动。裴青禾一回来，军心顿时安稳下来。
裴青禾叫了裴乙和方大头过来，沉声嘱咐：“你们两个各领自己的一营人，随展家一同去关外买马。”
“我信不过别人，只能让你们去。一路上，盯着展飞兄弟两人，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下，回来禀报。还有，如果他们有异动，或存了不轨之心，你们可以动手杀了他们。”
“此行颇有些凶险，要多加小心。”
裴甲护送陆氏等人去了渤海郡，以后得留在渤海郡保护陆氏等人安危。裴芸顾莲冯长各自驻守县城，现在身边可信可用能派出去的人，就是眼前的裴乙和方大头了。
裴乙肃容领命。
方大头也没了平日嬉笑散漫的模样，正色应道：“六姑娘放心，我一定将战马带回来。”
裴青禾却道：“如果遇到危险，就扔了战马，你们一定要回来。在我心里，你们更重要。”
裴乙心里热乎乎的：“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复命。”
方大头眼睛都红了，左手用力抹一下眼睛，大声附和：“我也一样。”
裴青禾又将展飞兄弟叫了过来，仔细嘱咐了一番。
裴乙随展三爷一路，方大头随着展飞一路。众人收拾打点行礼，带上大批货物，两日后出了裴家村。
裴青禾亲自为两路商队送行。
展飞抱着一去不回的决心，神色凛冽：“六姑娘请回吧！如果一切顺利，不出半年，我就会带着大批战马回来。”
裴青禾微笑：“好，到时我亲自来迎展东家。”
展飞抱拳作揖，拜别离去。
方大头骑着马，不时扭头看一眼。直至再也看不见裴六姑娘的身影，才依依难舍地收回目光。
展飞看在眼里，也没嘲笑痴心妄想的方大头。
裴六姑娘这等英雄人物，追随者生出敬仰爱慕的心思，实在太正常了。
这个方大头，断了右臂，练成了左手刀，领着一营精兵。还被派来随行去关外，是裴六姑娘真正的心腹。展家以后想在裴家村里立足，趁着这一路同行的情分，和方大头打好关系才最实在。
展飞存着结交的心思，处处捧着敬着方大头。
方大头不是什么聪明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接了当地对展飞说道：“裴家军缺战马。我们别在路上耽搁时间，早些买马回去。”
展飞嫌殷勤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笑道：“方头目说的是。”

第163章 投诚（一）
“青禾丫头会不会派人来追我们回去？”
夜里天寒，一众老妇挤在帐篷里，裹着厚实的棉被。正在悄声低语的是方氏。
头发半白满面皱纹脸孔消瘦眼窝深陷的陆氏冷哼一声：“冯氏和小狗儿小玉儿都留给她了，我这个讨嫌的老不死，她怎么会在乎。放心吧！她不会来！”
话糙理不糙。
方氏长叹一声：“我这一走，以后就见不到小婉儿了。”
“小婉儿有亲娘和后爹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陆氏瞥一眼过来：“你该不是后悔了吧！要是想回去，现在就走，正好让裴甲他们送你，顺便都回裴家村去。”
方氏有些恼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惦记自家孙女也不行么？你这脾气，愈发牛心古怪了。怪不得青禾丫头燕丫头都不待见你。”
陆氏板着脸孔：“她们待不待见，我不在乎。我要去渤海郡投奔皇上，做敬朝的良民百姓。”
方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低声附和：“大嫂说的对。我们裴氏一门忠烈，为东宫而死。如今郡王殿下坐了龙椅，我们正该去投奔。我就是担心，皇上只见我们这些老妇不见年轻后辈，会不会心中愤怒不满。”
年过八旬的李氏原本闭着眼，现在也睁开了，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广宁军的杨将军也没亲自去渤海郡，只派了子侄后辈前去。我们这些裴氏老妇数百里奔波前去，更见诚意。皇上怎么会不满。”
“就是张大将军，对裴家的忌惮也该放下了。”
裴家军声名鹊起，日益壮大，已经取代北平军成了幽州地界的第四股势力。相比起其余三支军队的鲜明立场，裴家军的立场就有些含糊。
不是朝廷正规军队，却拥有强大的兵力。没有起义反朝廷，却将昌平县安乐县泉州县雍奴县四个县城都纳入麾下，占了燕郡一半地盘。另一半暂时没有兵力入驻，其实也陆续将税赋交给裴家军。
年轻的建安帝，或许念着昔日情分，也可能是应对京城的乔天王已经耗尽了心思，并未追究裴家军的立场。倒是张大将军，当着众人的面屡次提及裴家军，言语中颇有不满。
孟大郎特意写信提醒，裴青禾哂然一笑，置之不理。陆氏等一众老妇，却为此辗转反侧心惊胆战。
陆氏思虑了许久，决意要去渤海郡。李氏也是支持的。
陆氏想证明裴家的忠心，李氏想借此举动打消渤海张氏的疑心不满。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终归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陆氏听着有些刺耳，撇撇嘴道：“我去渤海郡，是为了表明裴家还有忠诚于天子的人。可不是为了青禾那丫头。”
李氏打了个呵欠：“不说这些了。都睡了吧！”
方氏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陆氏也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血腥可怕的画面。
她仿佛被一片血红笼罩住，拼力挣扎，却怎么都逃不出去。胸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一阵阵刺痛，呼吸忽快忽慢，胸口起伏不定，难受极了。
耳畔陆续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众人都睡了。陆氏没有动，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才勉强入眠。
似乎还没睡多久，就再次被叫醒了。
陆氏强打起精神，继续赶路。
冒红菱十分细致，特意为她们备了几辆马车。车厢里有厚实的棉絮，挡住了初春料峭的寒风。有干饼子，还有裴家军惯吃的军粮，炒熟碾碎的粗粮里，掺了芝麻，用热水泡一碗，喷香，解饿又解馋。
随行护送的裴甲等人，也带了许多干粮，还带了许多肉干和干菜。准备充分，路途上没挨饿遭罪。
冀州和幽州相邻，陆氏一行人走了八九天，出了幽州，刚进了冀州，就遇到了一伙流民。
裴甲面无表情地拔了长刀，砍了几个冲过来抢粮食的流民。其余流民一哄而散。
想当年，他也是浑浑噩噩的流民中的一个。
遇到裴六姑娘，改名换姓，是他裴甲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页。他吃了三年多饱饭，每日练武，身手悍勇，能领一百人，已经彻底脱变。
这些，都是裴六姑娘给的。他愿为六姑娘拼了这条命。
冒红菱派他随行护送的时候，就和他说过：“裴甲，此行去渤海郡，路途凶险。到了渤海郡后，你得留下保护祖母她们。”
裴甲二话不说，接下了重任。
接下来几日，陆续遇到几伙流匪。这些流匪面黄肌瘦，摇摇晃晃四肢无力。裴甲一行人却身高力壮，个个手中有利器，还有弓箭。流匪还没靠近，往往就被一波流箭吓跑了。
难免有凶险的时候。这一日，遇到了一大股流民。流民瘦弱，架不住人太多了，一千多流民冲击抢粮的场景，混乱且可怕。流民中男女老少都有。
裴甲硬着心肠，所有冲过来抢粮的流民都被杀了个干净。
待流民退去，留下一百多具血淋淋的尸体。其中一个还没死透，挣扎着爬到马车边，抓住粮袋，颤抖着抓一把塞进口中，心满意足地死去。
不知是谁，转头吐了。
还有人红了眼眶。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曾为流民时朝不保夕整日饥饿的凄惨过去。
裴甲高声吼道：“还有两日就到渤海郡了。大家都撑住。”
众人打起精神应和。
这么一路走一路杀，到渤海郡时，一营百人死了十三个，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全须全尾的还有八十二人。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众人早已习惯，给同伴挖坑埋尸的时候抹一把眼泪，起身之际就挺直胸膛，继续向前。
渤海郡的城门在这一年多里反复修建加高，精兵把守城门，远远看着，也有了几分京都模样。
陆氏眼睛有些红，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裴甲道：“你去见城门官，就说裴氏前来投诚。”
渤海郡是新都城，建安帝是东宫嫡出，是正统的江山继承人。每日都有人前来投诚。
裴甲亮出名号，很快便有人来相迎。

第164章 投诚（二）
来的竟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少年脸孔。
裴甲既惊又喜：“孟小将军！怎么是你！”
守城门的，正是孟凌孟六郎。
已经十九岁的孟六郎，比以前高了些黑了些，依然英俊夺目，神情间有几分桀骜不逊。
“怎么不能是我。”孟六郎坏脾气一如以往，还是那副略有些不耐的神情嘴脸：“渤海郡是敬朝新都城，每日人来人往进出不断。皇上让我守城门，是信得过我。”
是是是，对对对。你不是被张氏父子排挤，是真心喜欢守城门。
裴甲心里腹诽，脸上挤出笑容：“见到孟小将军，实在太好了。烦请孟小将军开城门，让我等进渤海郡。”
孟六郎看似从容实则紧张，目光忍不住飘向城门外的马车：“六姑娘来了吗？”
裴甲答道：“来的是诸位老夫人。六姑娘在年前就去了时家，在时家邬堡里过的年。”
孟六郎陡然沉默。
裴甲从容等候，心里继续腹诽。
当日不肯留在裴家军，现在活该你守城门。以后六姑娘召时总管做赘婿，有的是你艳羡嫉恨伤心的。
孟六郎很快回神，仔细查验车马，确定没有携带什么危险的物品，也确定裴六姑娘没有易容装扮混杂其中，才放众人进城。
“来投诚的，都要先在渤海郡里安顿住下，去张府送帖子，等候张大将军召见。得了张大将军首肯，才能进宫觐见。”
孟六郎板着脸孔指点：“张大将军对裴家军颇有微词，你们直接登门，张大将军未必肯见你们。记得备一份厚礼，打点一二。”
坐在马车里的陆氏忍不住探出头来：“我们是来向皇上投诚效忠的，为什么倒要先去巴结讨好张家？”
孟六郎目中闪过嘲弄，不知是在嘲弄陆氏浅薄无知，还是在嘲笑自己也得夹着尾巴低头做人：“路我已经指过了。要不要照做，就是老夫人的事了。”
陆氏被气得不轻，放下车帘，待马车走了一段路，忿忿低语道：“当日我还觉得这个孟六郎不错。亏得他早早走了，不然，这等臭脾气，哪里能做青禾丫头的赘婿。”
方氏低声附和：“还是时砚更合适，精明能干，圆滑周全，谁都喜欢他。”
时砚进裴家军的时候，裴氏已经分家。不过，陆氏方氏对时砚都很熟悉。时砚掌管钱粮账目，时常送东西到裴家旧村来。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来，和长辈们寒暄，和孩童们说话。
臭脾气的陆氏，挑了几回刺，时砚从不恼怒，每次都耐心地笑着应对。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氏也就勉强承认，时砚还算不错。
众人安顿好之后，裴甲带着厚礼和名帖去了张家。被晾了几日，才得了张大将军召见。
陆氏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张大将军跋扈，捏着鼻子做好了去张府受盘问羞辱的准备。
李氏忽地说道：“我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由我去见张大将军更合适。明日我去。”
陆氏身份其实更合适。不过，陆氏脾气坏，近来又格外暴躁易怒，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八十多岁的李氏，在方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进了张大将军府。
张大将军今年四十有四，正值男子盛年，身高体壮，肤色略黑，双目炯炯，霸气且威风。
李氏行跪拜礼，张大将军竟坦然受之，冷笑一声道：“当年裴洗马是东宫忠臣，裴将军更是宿卫名将。他们兄弟对东宫忠心不二。没想到，裴家后人却是不忠不义。裴六姑娘的赫赫大名，如雷贯耳啊！”
李氏跪着应道：“大将军言重了。裴氏一门忠烈，裴家后辈，也忠诚于朝廷和皇上。”
“说得好听，既然忠诚，为何不来？”张大将军冷笑连连，咄咄逼人。
八十四岁的李氏，白发苍苍，身形瘦弱，口中只剩稀疏的几颗牙。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北平军走后，幽州边防有了空缺。去岁鞑靼蛮子进犯，广宁军溃败，蛮子四处烧杀抢掠，安乐县城被屠戮，是裴家军守住了昌平县城不失。”
“青禾练兵，是为了对付匈奴蛮子，也是为了庇护燕郡百姓。老妇今年八十有四，奔波一个月，不惧路途凶险，不怕死在半途埋骨荒野，来了渤海郡。还有一众六旬七旬的裴氏老妇，也都来了。”
“裴氏二十三条性命，难道还不能表明我裴氏对皇上的忠心？”
张大将军哑然无语。
李氏慷锵有力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老妇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恳请大将军允老妇进宫觐见。”
张大将军捏着鼻子应了，转头嘱咐长子张允：“你让人盯着这些裴氏老妇。只要她们有异动，或是被逮住什么把柄，我便名正言顺地出手惩治她们。”
张允哼了一声：“裴青禾野心勃勃，招了许多流民练兵，占了燕郡。现在裴氏老妇主动送上门来，还和她们客气什么。直接杀了就是。”
张大将军瞪一眼过去：“混账！我们是朝廷军队，不是流匪，岂能随意杀人。你就不怕直接逼反了裴家军？”
张允不以为然：“区区一个裴青禾，能翻出多大的风浪。说不定，辽西军范阳军很快就会出兵灭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淡淡道：“那就等着看着。总之，现在不可对裴氏老妇们动手。让她们进宫见皇上。”
……
十九岁的少年天子，每日坐在龙椅上，实则不过是张氏手中的傀儡。朝廷大事，张大将军一言可决。
有建安帝这块招牌，北地军队纷纷投诚，前来投奔的忠臣络绎不绝。
张家的势力迅速扩张，渤海军便有六万兵力。如果算上广宁军这样名义上听号令的数支军队，总兵力有十几万。
建安帝知晓裴氏来投诚，心中颇为喜悦，对高统领笑道：“可惜裴六姑娘没来。”
高统领听到裴六姑娘的名字，也有些唏嘘：“末将也有几年没见裴六姑娘了。”
沈公公领人进来了。
李氏领头，陆氏方氏等人跪了一片：“罪妇见过皇上。”

第165章 忠心（一）
建安帝恍惚想起当年送别裴氏女眷的情景。
一转眼，竟已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太子被毒死，建文帝病逝，京城被破，魏王被烧死。他来了渤海郡，被张家拥立为新天子。
风云变幻，沧海桑田。
眼前的李氏等人，也苍老了许多。
“免礼平身。”建安帝吩咐沈公公扶众人起身，然后赐座。李氏等人再三谢恩，颤巍巍地入座。
陆氏想张口，李氏一个眼神飘过来，陆氏只得闭上嘴。
李氏将对张大将军说过的话搬了出来，一脸诚恳地表明裴氏的忠心。
年轻的天子比张大将军好应付得多，温和笑道：“裴六姑娘建立裴家军，既为自保，也是为了打匈奴蛮子庇护燕郡百姓。裴氏一片忠心，朕都明白。”
“渤海郡已有六万精兵，足以拱卫京都安危。朕已经下旨，令所有忠于朕忠于朝廷的军队都驻扎在原地。裴六姑娘带着裴家军屯兵燕郡正合适。”
“老夫人们奔波数百里路程，前来渤海郡觐见，更可见裴氏忠诚。朕心中十分安慰。”
“庞丞相！”
被点名的庞丞相立刻拱手领命：“臣在。”
建安帝正色道：“你去拟一份圣旨，朕要封李太夫人二品诰命，陆老夫人三品诰命。还有，赏裴氏一座宅院，让裴氏女眷有安身之处。”
傀儡天子坐龙椅，也得做些事。诸如封赏安抚人心之类，建安帝这一年多来做了不知多少，十分顺手。
李氏受宠若惊，忙拉着陆氏一同磕头谢恩。
建安帝轻叹一声：“裴氏兄弟当年皆是东宫忠臣良将，可惜被奸人构陷，背上了谋逆恶名。等朕收复失地，重振河山，一定为裴家翻案。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裴家一门忠烈。”
李氏眼眶都红了，哽咽着应道：“皇上隆恩，我裴氏众人铭记于心。”
陆氏当场痛哭失声。
方氏等人也都落了泪。
建安帝言语安抚一番，令沈公公送一众女眷出宫。然后，低声问高统领：“我这么做，真的能笼络住裴六姑娘吗？”
高统领看着面有倦色的少年天子，心中一阵酸苦。
张大将军打着拱卫天子的名义，一直招兵买马，手中有几万精兵。张氏勃勃野心，众人皆知，建安帝这个傀儡天子又岂会不知？奈何情势如此，建安帝想坐稳龙椅，只能依附张氏重用张氏。
这一年来，向建安帝投诚表忠心的武将，颇为不少。像广宁军的杨将军，派了子侄后辈来渤海郡，变相地送了人质前来。
李氏一众裴氏老妇来觐见天子，也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当然能。”高统领打起精神安慰建安帝：“李太夫人是裴氏一族年龄最长辈分最尊的长者，陆夫人是裴六姑娘嫡亲的祖母。裴六姑娘让她们来见皇上，足以表明忠诚。”
建安帝不知是在说服他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你说得没错。裴六姑娘将族中长辈都送了来，可见她一片忠心，不会负了朕的信任。”
高统领压低声音道：“广宁军战力平庸，裴家军曾击败过匈奴蛮子守住昌平县，是真正的精兵。以裴六姑娘的能耐，以后裴家军定然会越来越强。”
“皇上笼络住裴氏，也能以裴家军稍微压一压渤海军的气焰。”
建安帝略一点头：“朕也是这般打算。”
他这个傀儡天子，也实在悲哀无奈。明知众人心怀各异，只能装作不知，竭力平衡，维持天子的尊严体面。
建安帝脑海中闪过四年前送别裴氏的情形，忽地轻声道：“一别四年，朕还记得裴六姑娘的模样。”
换了沈公公在这儿，定会阿谀奉承。高统领为人耿直，说话实在：“皇上和张姑娘定了亲事，等孝期过了，就要迎娶张姑娘为皇后。还是别惦记裴六姑娘了。”
张姑娘心胸可不算宽广。伺候建安帝衣食起居的两个宫人，在张姑娘面前都是战战兢兢。裴六姑娘何等英雄人物，岂肯居于人下受这等罪？
建安帝似未听出高统领的话中之意：“朕会娶表妹为皇后。日后平定江山了，裴六姑娘若肯进宫，朕封她做贵妃。”
高统领看着建安帝骤然闪出光彩的黑眸，默默闭上嘴。
……
“皇上宅心仁厚，厚待臣子家眷，是真正的明君。”
出宫后，陆氏心潮澎湃，激动地对李氏说道：“我们来渤海郡投诚效忠，这一步走得没错。皇上会为我们裴氏翻案，洗清谋逆的恶名。”
李氏却长叹一声：“张大将军跋扈，皇上年少软弱，如木雕傀儡一般。也不知这朝廷能维持几年安稳。”
方氏心有戚戚焉：“可不是么？皇上年轻，软弱可欺。张大将军拥兵自重，把持朝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谋反，自己坐了龙椅。”
陆氏只觉这番话十分刺耳，立刻出言反驳：“皇上这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忠于皇上的军队，有北平军广宁军，还有北地诸多军队。日后张大将军有反心，皇上振臂一挥，众武将便会领兵来勤王。”
方氏嘀咕：“广宁军会来，裴家军来不来，就不好说了。”
陆氏气得直瞪眼。
李氏咳嗽一声，以眼神示意方氏住嘴。陆氏精神状态不稳，禁不住言语刺激。在路上闹腾叫嚷起来，就难以收场了。
皇上赏赐的空宅院，地段不错，也十分宽敞。裴甲领着人搬行李，花了两日时间才安顿下来。
李氏悄悄将方氏叫过来，叮嘱道：“你不用做别的，每天跟着陆氏。别让她随意出宅子。要是她出去了，你就盯着她别乱说话。”
方氏点点头，旋即叹了一声：“大嫂原来好好的，不知为何渐渐变成了这样。”
李氏也长叹一声：“她来渤海郡，是真心要投奔效忠皇上。我们愿意一同来，是自愿来做人质，为裴家军谋名声和争取时间。”
“她看不穿最好。就让她沉浸在心愿得偿的喜悦里。说不定，病能慢慢好起来。”

第166章 忠心（二）
数日后，诰命礼服和圣旨一同到了裴宅。
陆氏有了诰命之后，心情极好，吃得下饭，也睡得着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方氏整日跟在陆氏身边，陆氏嫌她啰嗦聒噪：“别总跟着我了。我不会出去乱转，更不会乱说话。”
方氏可不管陆氏说什么，照样跟着陆氏。陆氏口中嚷得厉害，其实也习惯了方氏在身边。
这一日，孟大郎孟六郎兄弟一同来裴宅拜会。
孟大郎的腿跛得厉害，孟六郎扶着兄长进正堂，一同向李氏陆氏行李问安。李氏笑道：“两位孟将军太多礼了。前几年我们到昌平县，多亏北平军照拂，才慢慢立足。如今北平军拱卫天子，我们裴家军屯兵燕郡，都忠心于皇上。也该彼此照拂。”
孟大郎笑道：“太夫人句句都说中了我们兄弟的心思。孟家就剩我和六郎两人，家中没了长辈。以后，我们兄弟时常来给太夫人请安。”
李氏欣然笑道：“我得写信给青禾丫头，将此事告诉她。渤海郡这里有你们兄弟照拂我们，青禾丫头也能稍稍安心了。”
孟大郎和李氏说话，孟六郎没有插嘴，眼神飘飞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李氏看向孟六郎，温声笑道：“老身记得没错的话，六公子比青禾丫头年长两岁，今年也该十九了吧！”
孟六郎点头应是。
然后，李氏就如天底下所有热心的老妇一样，问询孟六郎可有中意的姑娘什么时候娶妻生子。
孟大郎唯恐自家六弟胡言乱语，笑着接了话茬：“眼下我们兄弟要领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仗。六弟暂时还没有娶妻成家的心思。”
李氏笑着叹道：“青禾丫头也是一样。都十七岁了，半点不急终身大事。时砚抛家舍业地来裴家村，为裴家军掌管钱粮库房，每日从早到晚的忙碌。这份深情厚意，我们做长辈的都看在眼底。以后，她可不能负了时总管。”
孟大郎对时砚抛家舍业这一段颇感兴趣：“我们兄弟在渤海郡这边，消息不太灵通。只听闻时砚去了裴家军，到底怎么回事，太夫人说来听听如何？”
李氏人老，心里却亮堂得很。对裴氏内部不和大闹一场分家之事闭口不提，只将时砚投奔裴家村经过说了一回。
孟大郎称赞时总管慧眼如炬。
李氏笑道：“青禾丫头也没亏待过时总管。对他信任器重，将钱粮都交给了他。现在幽州几支军队，各自抢地盘，大户们遭殃的着实不少。时家王家背靠裴家军，安稳得很。”
孟氏兄弟在裴宅里用了午膳，才告辞离去。
回了孟宅后，孟大郎对孟六郎道：“今日我们去过裴宅了，该知道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你不肯做赘婿，当日毅然离开裴家村。人家时砚可是千肯万肯，扔了家业，被逐出家门，也要去裴家村。”
“既然做了选择，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你别惦记裴六姑娘了，早日娶妻生子，为孟家传承香火。”
孟六郎不知是被哪句刺痛心肺，绷着俊脸面色难看，硬邦邦地应了一句：“我现在不想成亲。”
孟大郎叹了一声：“我伤了腿，大夫说我以后生不出子嗣了。如果你不娶妻，孟家香火就断在你我这里了。以后到了黄泉地下，我们兄弟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
孟六郎将头扭到一旁。
孟大郎簸着腿转了半圈，继续和孟六郎面对面：“庞丞相是东宫老人，也是皇上最倚重的心腹文臣。他家中的孙女今年及笄，生得花容月貌。”
“庞丞相私下和我透了口风。只要你登门去提亲，这门亲事就成了。”
“联姻是最稳妥的政治结盟。庞丞相要拉拢我们，我们也需要庞丞相在朝中声援。孟凌，你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了，要承担起该承担的重任。”
孟六郎霍然抬头，和兄长对视：“我们北平军靠的是军功立足，不必联姻。”
孟大郎心平气和：“有军功，还有姻亲相助，岂不是更好？”
孟六郎心烦气躁，将头转到另一边：“总之，我现在不想成亲。”
孟大郎道：“没让你立刻成亲。可以先去庞家提亲，定了亲事，过几年仗打完了再成亲。万一你死在战场上，婚约自动解除，庞姑娘还能再嫁人。”
孟六郎：“……”
孟六郎被气乐了，头转了回来：“你都打算好了，还和我商量做什么。”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总要征得你同意。”孟大郎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愿登门，我这个长兄代你前去提亲，也合乎情理。”
孟六郎抿紧薄唇，和孟大郎对视良久，才颓然叹息。
这便是退让了。
孟大郎也叹了一声：“六弟，不是我不心疼你。眼下我们兄弟被张氏处处排挤，军费给得少，这一年多来就招了两千多新兵，总兵力才四千，还不及从前。”
“我们要为父亲兄弟和死去的北平军将士报仇雪恨，要重振北平军，和庞家结亲，对我们有百利无一害。庞姑娘是名门闺秀，聪慧美貌，也没委屈辱没你。”
孟六郎心中隐隐作痛。
是啊！是他自己选择离开裴家村，为了自尊骄傲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现在，他有什么脸后悔莫及？
这条路，他得继续走下去。
“过两日，我和你一同去庞家提亲。”孟六郎困难地张口。
孟大郎欣慰地点头：“好，你去更显求娶的诚意。”
……
一个月后，庞孟两家定亲的消息，传了开来。
李氏等老妇足不出户，是裴甲在外打听到了这桩喜讯。
李氏笑道：“我来写信，将这桩喜事告诉青禾丫头。”
陆氏还是听不得裴青禾的名字，闻言冷笑一声：“裴六姑娘满腹雄心壮志，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
方氏忙扯着陆氏去一旁，免去了众人震耳欲聋之苦。
这封信，被裴甲派人快马送回裴家村。
八天后，信到了裴青禾手中。

第167章 来信
“青禾堂姐，曾叔祖母在信里写什么了？”
裴燕的头凑了过来。
裴青禾索性将冒红菱也叫了过来，一同看信。
李氏在一个月前写了第一封信，在信中描述了裴氏老妇们向建安帝投诚受礼遇一事。木已成舟，裴青禾捏着鼻子认了，在回信中嘱咐李氏等人在渤海郡里低调过活，不要和势大跋扈的张家起冲突。
这封信里，又会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孟六郎和庞丞相之女已定下亲事。
裴青禾目光扫过，眉头微皱。
裴燕啧了一声：“这个孟六郎，倒是寻了一门好亲事。”
“庞丞相是东宫老臣，深得皇上信任器重，如今是新朝廷的丞相，文臣之首。”裴青禾淡淡道：“孟家忠心耿耿，北平军当日第一个去京城救东宫太子。孟将军战死沙场，现在的北平军，招募大批新兵，战力大不如前。孟氏兄弟再被张氏排挤，处境颇为艰难。”
“孟六郎是北平军主将，竟被打发去守城门。”
“现在孟家和庞家结亲，一文一武互为倚助，结成同盟，或许能勉强压一压张大将军的气焰。”
裴燕有些不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青禾忍不住拍了裴燕一记后脑勺：“你能不能动一动脑子。怎么会没有关系？裴氏长辈们都在渤海郡，我们裴家军至少在表面上向天子投诚了。新朝里的权势之争，难免会波及到我们。”
裴燕被拍得龇牙咧嘴，用手揉着后脑勺呼痛：“本来就不灵光，你还总拍我脑袋，越打越笨怎么办。”
裴青禾气乐了，又拍了裴燕脑门一下：“你这块不可雕的朽木。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通通白费。你哪天才能真正成熟，能独当一面！”
裴燕见裴青禾真的恼了，不敢吭声，缩着脖子躲到冒红菱身后。
她又高又壮实，苗条的冒红菱哪里遮得住？
冒红菱忍着笑，为裴燕解围：“她还年少，心性不稳，再磨炼几年就好了。”
裴燕无声默默点头，表示赞成。
裴青禾轻哼一声：“她只动手不肯动脑子。哪天能长大？不及二嫂和芸堂姐，也就罢了。裴萱裴风都比她机灵多了。”
冒红菱轻声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裴燕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你偏要她智勇双全，独当一面。其实，她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也挺合适。”
“裴家军的地盘越来越大，你身边信任得用的人一个个派出去，裴芸在昌平县，顾莲在泉州县，冯长去了雍奴县。裴甲去了渤海郡，裴乙方大头去关外了。总得留一个忠心可靠之人，做你的亲卫营首领。”
这话可说到裴燕心坎里了。
裴燕将头探出来，疯狂点头。
裴青禾看她那副模样，就觉得手痒，又敲了裴燕一记脑门，才道：“二嫂说的，我也想过了。裴燕太过鲁莽冲动，实在不适合单独领兵。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亲卫营一事，暂且不急，我们三人心中有数便可。”
裴燕大喜，咧着嘴乐个不停。
裴青禾回屋提笔，给李氏写回信。在信中，裴青禾再次叮嘱李氏言行谨慎，别和张家结怨。和孟氏兄弟可以来往，也别过于密切频繁。
半日后，孟六郎和庞姑娘定亲的喜讯，传到了时总管耳中。
时砚心情愉悦，嘴角压都压不住。
董大郎董二郎对视一眼，心里都为自家主子暗暗高兴。
孟六郎其实算不上什么情敌。当日孟六郎带着五百军汉毅然离开裴家村，就不可能再回头。现在孟庞两家结亲，自家主子心里就更踏实了。
“去备一壶酒，今日晚上我要喝两杯。”
好嘞！
董大郎麻溜地去了库房。周氏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随口笑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时总管怎么忽然要酒？”
董大郎口风紧得很：“主子的事，我哪里知晓。”
周氏晚上回屋，和自家夫婿陶峰说笑提起此事。
陶峰曾做过孟六郎的亲兵，当日孟六郎坚持要走，陶峰和另四个北平军军汉却留了下来，做了裴氏赘婿。如今都做了一营头目。
陶峰消息也灵通得很，低声笑道：“我们六公子，和庞丞相的孙女定了亲事。时总管心里高兴，可不得喝上两杯。”
周氏失笑：“照你这么说，纪公子日后定亲，时总管岂不是更高兴？”
裴家军崛起，裴六姑娘在燕郡里如日中天。瞄着裴六姑娘赘婿位置的，颇有几个。譬如汤郡守打发家中子侄来送裴家军送信，譬如广宁军的杨将军，也流露过结亲之意，还有卢家等大户，子嗣兴旺，都很乐意送一个后辈到裴六姑娘身边。
其中，相貌最俊美才学最出众的，当属泉州县纪县令的长子纪君泽。
陶峰也乐了：“他们谁能争得过我们时总管。”
夫妻两个说笑一回，陶峰大手温柔地抚摸周氏隆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道：“我一个臭军汉，往日里吃了上顿等下顿，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现在手下有一百人，有你这个好媳妇，过几个月还要当爹。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周氏将头靠在夫婿坚实的胸膛上，柔声道：“四年前被流放，我差点就用一根绳吊死自己。”
“是青禾鼓励我们，让我们这些裴氏媳妇活了下来。是青禾给我们裴氏媳妇撑腰，我们才不必一直守寡苦熬，能招赘婿进门。这几年里出生的孩童，都姓裴。舒兰嫂子生的小望儿，名字都是青禾取的。”
“青禾说过的话，一桩一桩都算数。”
“我这条命，都是青禾的。她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都不会皱眉头。”
在裴家军里，女子地位极高。周氏是裴青禾的堂嫂，身手平平，不能领兵，便去管库房。
离开裴家军，何处能有这样的好日子？
所以，周氏等一众裴氏媳妇，是裴青禾最忠实的追随者拥护者。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实实在在的利益好处，远胜过空喊口号。
……

第168章 减粮
转眼进了五月。
满眼的麦穗，沉甸甸的，在风中摇摆。让人油然而生出即将丰收的喜悦。
裴家军如今的军粮，大半都是时家供应。开垦出的一万多亩荒田，种的是上好的粮种，又有裴家村勤劳不缀的村民辛勤耕作，每年能收许多粮食。
每年麦收，都是裴家村里的大事。日常的操练都要暂停几日，所有人都下田收麦。
裴青禾每日都要在田边转一圈，伸手拈几颗麦穗，放进口中：“再过一段时日就能收麦了。”
时砚是真正的行家，不用尝麦穗，看上几眼便道：“等个七八天就能收麦了。”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转头问时砚：“我们屯的粮食，够全村人吃多久？”
时砚像是脑中放着账本，随时随地都能翻一翻：“我们屯的粮食不少，原本够吃大半年。前几日又收拢了五百多流民，今年春麦长得好，等收了粮食，应该够吃一年光景。”
前世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整日为养活所有人发愁，吃了上顿就可能没下顿。
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都有一年的存粮了！
不用为军粮绞尽脑汁，每天都和众人一起吃饱饭！有充足的体力练兵！裴家军现在有三千精兵，算上裴芸顾莲冯长手中人马，能拉出近五千人的军队！
要知道，巅峰时期的北平军，也不过五千人！
裴青禾笑盈盈地看着时砚，目光柔和极了。
时砚心尖似被挠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世道混乱，各地都有流民在打仗。”
“各支军队都在拉壮丁，抢大户，百姓们根本没办法安心种田。时家买粮的商路已经断了两条，另几条商路还能跑，但是买来的粮食也在大幅减少，约莫要减少三四成。”
“我们得做好节衣缩食的准备。”
裴青禾轻叹一声:“练兵最耗体力，总得让大家伙吃饱了。不然哪来力气操练？”
时砚想了想说道:“练兵的得吃饱，其余人的口粮得减一减。”
“这件事我来办，你不用管。”
减口粮是最得罪人放差事，吃力不讨好，最容易挨骂。
时砚主动将此事接了过来，要替裴青禾背黑锅。
裴青禾目光愈发柔和:“不，此事我亲自宣布。我才是裴家村的首领，善恶名声，都我自己来背。”
撇开男女间的情意不谈，裴青禾是一个令人折服敬佩的首领。
时砚没有多言，点头领命。
裴青禾在麦收前，将各大小头目召集在一起，诚恳地告知众人要节省口粮:“我将话说在明处。练兵需要体力，他们得吃饱饭。其余人每天每顿粮食减两成。如果有谁不满，只管让他们来找我。我可以放他们离去。”
负责种田的头目们，有些骚动不安。其中一个，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外面四处打仗混乱，我们就是没活路了才来投奔六姑娘。侥幸吃了几日饱饭。六姑娘别撵我们走，我们每日口粮减三成都行。”
另一个也站起来了:“六姑娘，我们也愿意练兵。我们都是贱命一条，敢拼命，不怕死。”
有人领头，众人胆量就壮起来了，一个接一个表态。有人为了吃饱饭想练兵，有人自愿缩减口粮，总之没一个肯走。
谁也不傻。外面战祸连连，百姓们被逼得抛家逃亡做流民。想安稳种田，根本是个奢望。麦收前怕天灾，更怕人祸。说不准从哪儿冒一路流匪来，就抢走了他们辛苦几个月种出来的粮食。妻女被凌辱也是屡见不鲜。
比流匪更可怕的是军队。
军队一来，刮地三尺。
裴家军和那些军匪完全不同。裴青禾定了许多军规，纪律严格。偷抢凌辱女子之类的恶劣行径，在裴家军里基本没有……犯了军纪的，都被吊在村北树下哪！
裴青禾的铁血手段，人人敬畏。
在裴家村，裴青禾就是众人头顶的一片天。
裴青禾一张口，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这件事，大家回去之后和所有人都说清楚。我还是那句话，想走的尽管走，我绝不强留。愿意留下的，大家都省一省口粮。我裴青禾和大家同甘共苦，一口大锅里吃饭。有我一口吃的，大家就有一口粮食。”
这是裴青禾最令人心折之处。
大头兵们衣衫褴褛饿肚子，将军吃得满嘴流油，这才是军队里的常态。裴家军却是完全不同。
裴青禾整日穿着布衣，身上拿不出两钱银子，和所有人吃的一样。制定的所有军规，裴青禾都带头遵守。
众头目各自散去，回去将此事告诉众人。
果然没人肯走。有几个发牢骚说怪话的，都没推到裴青禾面前，就被众人喷的抬不了头。
卞舒兰和裴青禾商议:“卖收几日，得让大家吃饱，有力气做事。等麦收过后再减口粮吧！”
裴青禾欣然笑应。
收麦第一日，所有人都下田割麦。没人偷懒躲滑，一个比一个卖力。
满眼所见，忙碌得热火朝天，所有人的脸孔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裴青禾眉眼舒展，笑了起来。
疾驰的马蹄声，踏破了安宁。
雍奴县的冯长，派人来报。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伙穿军服的军汉，四处抢粮食。雍奴县外也来了一伙，不过，被冯长领兵杀了大半，其余的逃窜不知所踪。
“六姑娘，冯头目抓了两个活口，问出对方来路。这些都是范阳军的人。”送信的王二河愤愤低语:“请六姑娘尽早防备。”
范阳军，到底忍不住率先出手了。
先派几伙军汉四处抢粮，扰乱燕郡民心，挑衅裴家军。
可见做到一军主将的，半点不傻。吕将军这是想激裴家军主动出兵。以逸待劳，防守总比进攻容易。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芒:“回去告诉冯长，继续守着雍奴县。如果有人来抢粮食，不必客气，尽管杀之。”
王二河拱手领命，喝口水歇了一盏茶时间，就匆匆上马而去。
裴青禾令人加强警戒巡视，一边继续抢收粮食。
三日后，顾莲派人快马来送信。
泉州县也遭了军匪袭击。

第169章 重伤
来骚扰百姓强抢粮食的军匪，约莫百余人。
顾莲出手比冯长还要狠辣，领着几百人和军匪厮杀，不肯放走一个。这一伙军匪被全部杀了。顾莲这一方也伤亡颇重，带去的两百精兵战死三成，招募训练的四百个百姓，也死伤不少。
顾莲奋力杀敌，左胸挨了一刀。她硬撑着刀伤，将军匪杀光后，头颅全部砍下，堆在了泉州县的城门外。
“顾莲现在如何？”裴青禾神色凝重，低声问询。
送信的是当日和顾莲一同从黑熊寨里出来的女子，叫姜慧娘，和顾莲朝夕相伴四年，情谊深厚，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答道：“回六姑娘，顾头目虽没伤在要害，却失血过多，昏厥不醒。我急着来送信，不知她后来如何。”
裴青禾略一点头，叫来冒红菱：“我要去一趟泉州县，裴燕随我去，二嫂留守。”
冒红菱得知顾莲受了重伤，心情沉重，轻声应道：“你放心去，我一定守好裴家村。”
裴家村精兵三千，战马只有可怜的三百余匹，被裴芸顾莲冯长各自带走一些，现在就剩两百匹战马。
裴青禾点了两百人，一路快马疾驰去了泉州县。
泉州城外经历了一场生死激战，血腥气未散。一百颗头颅堆在城门外，滴落的鲜血浸没地面，干涸后近乎黑色。不时有嗜好吃腐肉的秃鹫飞过。
裴青禾来得急，纪县令得到消息的时候，裴青禾已经进了县城，到了顾莲的床榻边。
顾莲昏了两天，面色惨白，几乎没一点人色。
为顾莲包扎治伤的，就是泉州县药铺里的大夫，医术平平。
裴青禾张口问询顾莲伤势如何，大夫一脸为难，也说不出个好歹，额上直冒虚汗，唯恐裴六姑娘一怒之下拔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头：“六姑娘饶命！我没治过那么重的外伤，实在不知道顾头目什么时候能醒。六姑娘饶命！”
裴青禾冷然道：“我不要你的命，你起身。”跪在地上的大夫，用袖子擦了冷汗，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裴青禾转头对裴燕道：“你去一趟卢家，请卢太医亲自来一趟。”
幽州境内，卢家是最有名的杏林大族。在宫中做了十几年太医平安致仕告老的卢太医，是幽州医术最好的大夫。卢太医年岁大了，很少亲自出诊。
裴燕干脆利落地领命。
以裴燕的脾气，软语说不动，绑也会将卢太医绑来。
就在此刻，纪县令匆忙而来。
裴青禾直截了当地问道：“现在泉州县内什么情形？”
纪县令脸孔发青，眼窝熬得深陷，声音嘶哑不堪：“裴家军为了保护泉州县的百姓，和军匪激战，死伤六十多人。顾头目身受重伤。百姓们感念裴家军恩德。”
纪县令闭口不提这几日来自己奔走安抚百姓的辛苦。
裴青禾又岂会不知，神色顿时和缓了许多：“纪县令辛苦了。”
纪县令正色应道：“没有裴家军，这一伙军匪会抢走粮食，会冲进泉州县里烧杀抢虐。辛苦的是裴家军，下官做这些，算不得什么。”
顿了顿，又低声叹道：“那一日军匪在城外抢粮，杀了十几个普通百姓。顾头目大怒，当时就领人冲了出去。还高喊着让人关了城门。”
“便是败了，也能守几日城门，等到六姑娘领援兵前来。”
“百姓们不是不明是非的糊涂虫，对裴家军只有感恩，并无怨怼。死在战火里的几十个人，下官一一登门吊唁，还送了些钱粮去。也算略尽绵薄之心。”
纪县令确实是个爱惜百姓的好官，想得细致做得周全。
裴青禾温声道：“你去好好歇一歇。接下来诸事有我。”
纪县令几天几夜没合眼，已经熬到了极致，闻言心神一松，身体晃了一晃。裴青禾眼明手快，扶住纪县令。
纪君泽慢了一步，和商师爷一左一右扶住纪县令回县衙。
裴青禾没空闲在顾莲床榻边红眼抹泪。她先去安抚巡查伤兵，然后领人在泉州县城的街道里巡视了一圈。
几日前的战火死亡杀戮，令泉州县百姓们惊惧，人心慌乱。城内有许多人家挂了白幡。
纪县令磨破嘴皮，也就勉强安抚住了一众百姓。
裴青禾神色冰冷地骑马巡视，身后精兵策马握刀，杀气腾腾。两日过来，县城里的人心就安定了。
有裴六姑娘在，有裴家军在，泉州县就能平安。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裴家军为泉州县的百姓死伤惨重，泉州县的人就死不得了吗？
谁的命不是命？
裴青禾令人在城内四处张贴告示，继续招募百姓入裴家军，补充兵力。这一回，报名的人数竟比之前多了两三倍。
裴青禾从中挑了两百个身体壮实的，亲自带着操练。
好消息是顾莲昏睡了几天后，终于睁开眼醒来。
坏消息是顾莲醒了之后，喝了半碗粥，没睡两句话，就再次昏迷。
一把年岁的卢太医，一路坐着马车颠簸而来。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扶着卢太医。
卢家人丁兴旺，这是卢太医的第十一个孙子，和裴青禾同岁。从去年开始，卢家就派卢冬青来裴家军送药。
“六姑娘，”卢冬青皮肤白净，样貌清秀，声音也柔和悦耳：“我现在就扶着祖父去给顾头目看诊。”
裴青禾点点头：“劳烦卢太医。”
颤巍巍的卢太医，坐到床榻边为顾莲诊脉，闭目片刻，睁眼后目光清明，张口说了一连串的药名。
卢冬青执笔写下药方，然后去熬药煎药。
“顾头目失血太多，要慢慢将养。”卢太医慢悠悠地说道：“性命没有大碍。”
裴青禾一颗心落了地，诚恳地道谢：“多谢卢太医。”
卢太医道：“我不便久留，让冬青在泉州留一段时日。”
卢冬青家学渊源，自小学医，在卢家一众后辈中，也算出类拔萃。裴青禾没有拒绝的道理，张口应了。
卢太医走之前，特意私下嘱咐：“趁着这段时日，和六姑娘多亲近亲近。”
……

第170章 备战
卢家选了卢冬青出来，一来是卢冬青年龄合适，二来，是因为卢冬青性情柔和。
裴家军强势崛起，裴六姑娘威震幽州。时家最先下注，王家紧接着和裴家军结善缘。像卢氏这样的大族，自然不能错过投注的机会。
卢冬青有些无奈，低声说道：“祖父，六姑娘身边早已有了时总管。我……”
“六姑娘一日没成亲，你就还有机会。”卢太医慢悠悠地打断卢冬青：“有粮食的不止时家，幽州还有别家粮商，大户也都有屯粮的习惯。六姑娘想要粮食，不是非时家不可。卢氏伤药，却是独一无二。”
卢冬青到底年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时家一直在为裴家军供应军粮。我们卢家的伤药，可是卖给裴家军赚了银子的。”
更不用说，卢家还卖伤药给范阳军广宁军辽西军。
四面下注，一文银子都不出，就想他和时砚争个高下。不说时砚本人的能耐本事了，就凭家世，他也败了个彻底。
卢太医不乐意听这些，浑浊的老眼瞥了一眼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卢冬青抿着嘴角，低着头：“祖父的话，孙儿都记下了。”
卢太医这才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范阳军已经蠢蠢欲动，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大战。打仗就有伤兵，我们卢家伤药，会越来越重要。”
“时家全部下注，时砚早早舍下家业，到裴六姑娘身边，已经回不了头。六姑娘志向高远，雄心勃勃，肯定会竭力拉拢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时家已经没了抽身的可能。
摇摆不定的卢家，才有筹码。
卢冬青听懂了祖父的话中之意，没有吭声。送走卢太医后，卢冬青独自在屋子里发愣。
满腹心事的卢冬青，见了裴六姑娘，并未如卢太医嘱咐的那般“亲近亲近”，反倒保持距离，说话都要保持六尺。
裴青禾忙着练兵，无暇理会卢十一郎的少年心思。
泉州县的粮食都收了回来，没什么损失。雍奴县损失了一些。从雍奴县逃窜的军匪，抢了几个小村子。
这些军匪四处逃窜，抢杀一回就跑。送信的人还没到，军匪就已跑得没了踪影。
裴燕气得七窍生烟，对裴青禾道：“我领人去追杀，将他们杀个干净。”
裴青禾冷着脸问：“你知道他们藏在何处？你追去了，他们躲进山里，你追不追？”
裴燕憋屈极了：“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受苦不成！”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等太久。泉州县外堆了小京观，范阳军不会白白咽下这口气，很快就会举军前来。”
“等着，有你杀人杀到手软的时候。”
短短几句话，浇灭了裴燕的怒火。裴燕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几日，顾莲情形稳定了，我们就回。”
卢太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一张药方救回了顾莲性命。顾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裴青禾没能再等几日。范阳军出动大军的消息，火速地传了来。
范阳军到底是正规军队，有八百匹战马。此次战马全部出动，八百骑兵先行，另有三千多士兵，气势汹汹而来。
裴青禾叫来姜慧娘：“顾莲要养伤，你代她领兵，我走后，封闭城门。不管范阳军如何挑衅，都不得开城门。”
姜慧娘拱手领命。
躺在床榻上的顾莲，费力动了一动，想挣扎着起身。牵动到伤口，疼得钻心，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
裴青禾脸色一沉，目光凌厉地扫了过去：“给我老实躺着。我请来卢太医，才救回你这条性命。你想找死，也得问过我同不同意。”
裴青禾一动怒，顾莲立刻就老实消停了。
裴青禾转过头，温声对卢冬青道：“你留在这里，照顾顾莲一段时日。范阳军来了，裴家军要打仗，整个燕郡都不太平。你在泉州城内，反而安全。”
卢冬青在六尺之外应道：“谨遵六姑娘吩咐。”
……
裴青禾领着裴燕等人快马回裴家村，立刻召来众营头目。
“裴家军上一次打仗，还是一年多前守昌平县城和匈奴蛮子的苦战。这一年多来，裴家军一直在扩充练兵。”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脸孔，沉声说道：“到底练得如何，就要看和范阳军这一战了。”
“打赢了，我们彻底站稳脚跟，没人再敢轻易招惹裴家军。败了，我们就没了立足之地，只能躲进深山里。”
“生死存亡，都在这一战。”
众头目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起身请战。
裴青禾目光落在孙成的脸上：“你领兵打仗的经验最丰富。就由你领人前去，探一探范阳军底细。”
孙成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嘱咐道：“不要恋战，探明情形就回来复命。”
“范阳军远道而来，我们占了地利，以逸待劳，先守再攻。”
两军交战，最忌讳热血上头。裴青禾虽然年轻，却比他这个厮杀了十几年的武将还要沉稳。跟着这样的首领，心里才踏实，不会让手下人白白送死。
孙成心里暗暗振奋，再次拱手领命。
裴青禾有条不紊地布置战术，众头目各自应下。
冒红菱低声问道：“要不要让裴芸领兵回来？”
“不必。”裴青禾目中闪过亮光：“让人给她传个口信，守住昌平县。等范阳军败退之际，再领兵迎头痛击。”
裴青禾的语气中满是自信从容，极有感染力。
冒红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经过这么大的阵仗，心里有些慌。”
裴燕难得老实承认：“其实，我也有些慌。上一次和匈奴蛮子交手，他们只有几百人。这一回，范阳军来了几千人。我没打过这么大的仗。不知道能不能赢。”
“青禾堂姐，你就不怕吗？”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生死面前，谁能不怕。我也怕。”
“只是，害怕没用。要活下去，我们只能拼命。拼到我们真正强大让所有人都敬畏的那一天。”

第171章 诱敌
范阳军的行军速度，比裴青禾预计的慢得多。
沿途所至村落，吕将军都会纵容将士恣意抢掠快活，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受苦，被凌辱的女子数不胜数。
吕将军这么做，一来是军粮不足，必须要沿途供给。二来，是为了提升将士士气。如果能激得裴青禾离开裴家村主动出击，就更好了。
裴家村是裴青禾经营了四年的地盘，啃起来必然是块硬骨头。吕将军巴不得裴青禾热血上头。
所以，吕将军故意放慢速度，并不急着进攻。四千大军如蝗虫过境。
前来探哨的裴家军，没费多少力气，就探明了范阳军的兵力情形。有人蠢蠢欲动：“孙头目，前面这一伙军匪只有几十人，我们干脆冲上前杀了他们。”
孙成瞥一眼过去：“这一伙人是诱饵，就是想诱我们出手。所有人都听我号令，谁敢轻举妄动，我就以军规处置。”
三千精兵，共有三十营。所有头目，都是裴青禾一手提携重用，对裴青禾忠心不二。
裴家军的军规，也是裴青禾定下的。这几年间，众人白日操练，晚上读书识字背军规。不服号令的，通通被逐出裴家村。偷抢为恶的，无一例外都被吊在村北树下。
严苛的军规，早已一点一点融入裴家军所有人的生活，烙印进了众人脑海。
孙成一提军规，众人立刻就老实了。远远跟了一路，范阳军那伙人忍不住了，很快冒出一堆同伙，扬着刀嗷嗷喊叫着冲过来。
“立刻走！”
孙成厉喝一声，策马就跑。
身后众人，不假思索地跟着孙成一同跑。
他们骑着马，身后的范阳军都是步兵，根本追不上，不到片刻就骂骂咧咧地停下了。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进众人耳中。众人恼怒不已，恨不得调转马头冲过去。奈何孙成充耳不闻，一味向前跑，他们只得跟着继续跑。
策马跑出二十里地，孙成才让众人停下。
待范阳军靠近，孙成又领人策马去骚扰，却不真的动手，继续吊着这伙人。
范阳军的军汉们诱敌不成，反倒被气得不轻。偏偏步兵追不上他们，骑兵精贵，都牢牢跟在吕将军身边。
领着步兵的武将，气急败坏地去向吕将军请命，想让骑兵出动，将这伙时时来捋胡须的裴家军拿下。
吕将军冷哼一声：“本将军命令你去诱敌，你倒被敌人诱得动了真火。真是废物！”
被骂废物的武将，一肚子窝囊气，又不敢吭声。
吕将军摸着络腮胡，唏嘘了一番：“裴青禾麾下竟有懂兵法的高手，这一仗不好打。”
“裴青禾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我们诱敌之策，是没用了。也罢，传本将军号令，从今日起，全速行军，直奔裴家军！”
杀了裴青禾，击溃裴家军。整个燕郡就是嘴边的肥肉，想什么时候吃都行。
范阳军行军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孙成也停了诱敌骚扰之策，快马回了裴家村。疾驰一个日夜没合眼，两样熬得通红：“六姑娘，不出两日，范阳军的大军就来了。”
裴青禾冲孙成微笑：“孙头目诱敌前来，做得好。你先去歇一天，睡足吃饱了再来。”
打仗是要真刀真枪流血拼命的，战前得好吃好睡养精蓄锐。孙成也不矫情，应了一声就回屋，狠狠睡了一天，醒来后吃了一大盆面条，然后接着睡。
这几日，裴青禾下令让厨房放开了做饭，让所有人都吃饱。库房里的粮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屯了大半年的腊肉也都拿了出来。
范阳军到了五十里外。
裴家军吃了一顿香喷喷的腊肉饭。
十二岁的裴萱，相貌甜美可爱，饭量却不小，连吃了三碗腊肉饭。
十一岁的裴风，英俊且冷酷，硬是比裴萱多吃了半碗才搁筷子。
裴萱嗤笑一声：“比饭量算什么本事。这一回打范阳军，你我都上阵。到时候比一比谁砍的人头多。”
裴风回一声嗤笑：“比就比。谁输谁是狗。”
四岁半的小狗儿端着饭碗乐颠颠跑过来：“叔叔喊小狗儿做啥。”
众人哈哈大笑，紧绷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裴青禾笑着冲小狗儿招手：“听姑姑的话，吃完饭，就去地窖里躲着。等我们打了胜仗，你再出来。”
小狗儿乖乖点头。
六岁的小玉儿牵着小狗儿的手，小婉儿带着弟弟裴望，还有这几年里出生的孩童，都被送进地窖里。
这处地窖的入口，在裴青禾屋中床榻下。当年裴芸领着人挖了一个小地窖，专门用来存金银。后来这个地窖被不停扩充，越来越宽敞。裴家村里所有十岁以下的孩童，都被送了进来。
地窖里放了孩童们七日的干粮和清水，甚至还放了些果脯肉干。
裴青禾嘱咐九岁的裴越：“你管好他们。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来。”
裴越小时候白胖俊俏，长到九岁了，还是面团一样。此时俊俏的圆脸绷着：“青禾堂姐放心，我一定看紧他们。”
顿了顿，又小声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着堂姐打仗？”
裴青禾捏了捏裴越的小胖脸：“等你过了十岁。”
裴越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然后，用羡慕地目光送别杀气腾腾的堂兄堂姐们。
范阳军到了二十里外。
裴青禾令人封门，所有人待在屋子里不得外出。五个弓箭营，各自蹲守墙头，持着弓箭，其余裴家军，握紧长刀或长枪，静等来敌。
范阳军到了五里外。
战马驰骋的动静，引得地面微微战栗。
裴燕舔了舔嘴唇，低声对身畔的裴青禾道：“万一我死了，你将我葬在裴家村北树下。”
冒红菱心跳如擂，手心里都是汗，轻声对裴青禾道：“如果我有个好歹，小狗儿就托付给你了。”
打仗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有人受伤，有人会死。裴家死了很多人，裴家军战死的人更多。
裴青禾竖着耳朵聆听战马动静：“闲话别说了，范阳军来了！”

第172章 战火（一）
范阳军的大旗，红底金边，中间是一个吕字。
持着大旗的军汉，骑着骏马，挥舞着旗帜，威风凛凛。
裴青禾立在墙头，右手抹出利箭，拉弓射箭。
利箭离弦，如闪电一般划破长空，射穿数百米外的军汉咽喉。军汉连惨呼声都没发出，重重摔下马。被后来的战马踏破身躯。那杆吕字旗，也被随之而来的战马踏碎。
裴青禾迅疾射出第二箭。
裴燕冒红菱等人数箭齐发。利箭如雨，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纷纷倒下。便是没被射中要害，也会被后来的战马踏破胸腹而死。
裴青禾目光冷酷如冰，右手抹出第三箭。
战马速度惊人，不停飞驰。又不断倒下。
吕将军在后方压阵，站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简直快滴血了。
战马精贵，骑兵最耗钱粮。为了养八百骑兵，不知耗费他多少心血。他领兵来打裴家军，倚仗的也正是这八百骑兵。
骑兵冲锋陷阵，最是汹涌。只要熬过这一波箭雨，就能冲到围墙下。裴家军的围墙再高，也高不过城墙，门再坚硬，也硬不过城门。
他一再安慰自己，打仗难免有伤亡。裴青禾以神箭闻名，这一波牺牲早在预料中。
然而，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令吕将军心痛欲裂。
吕将军咬咬牙，亲自击打战鼓。
骑兵冲锋，步兵也如潮水般冲上前。
来都来了，不用放什么狠话，也不必犹豫迟疑。彼此都知道，这是生死之战，谁也不会退缩。
骑兵们手中也有弓箭，很快扬箭还击。
围墙上的裴家军有人中箭，仰头倒下。
一支利箭划过裴青禾耳边。裴青禾耳尖发热，不用看也知道是被利箭擦破了耳廓。
裴青禾吹响竹哨，穿着软甲的箭手们纷纷随裴青禾蹲下，继续射箭。
范阳军为了冲到围墙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到底是正规军队，训练再松散，也远胜过山匪流匪。队形虽然乱了些，到底还是冲过来了。
步兵们抬着巨木，重重撞击围墙和木门。
咚！咚！咚！
一声声巨响，震动围墙，也震得人心发颤。
裴家村的围墙建得结实，能挡得住猛兽和流匪。不过，和坚实高大的城门相比，又差得远。在巨木接连的撞击下，已经有了裂痕。
一墙之隔，怒喊叫骂声不停传入耳中。
“裴家军速速受死！”
“扔了兵器跪下，饶你们不死！”
“裴青禾小娘皮，你乖乖投降，我们吕将军勉强收了你做小妾……啊！”
一支利箭封住了污言秽语。那个口出狂言的军汉，被利箭射进口中，直接穿透后脑勺，当时就死了。
裴燕愤怒极了。离得太近，弓箭已失了作用。她扔下弓箭，拔出长刀，就要跳下围墙。
裴青禾冷然的声音传入耳中：“你要找死吗？退后！”
围墙下都是范阳军的军汉。裴燕这么冲下去，杀的人再多也是一个死。
裴燕这头暴躁的母狮，立刻退下围墙。
咚咚咚！
巨木还在不停撞击围墙。
裂痕越来越大。
裴青禾领着一众弓箭手跃下围墙，迅速后退数十步，放下弓箭，各自抽出手中兵器。
裴燕冒红菱分列在裴青禾左右，孙成陶峰等头目皆严阵以待。
咚咚咚！
围墙终于被撞裂开，轰然倒下，露出约莫够三个人通行的豁口。有几个军汉嗷嗷叫嚷着冲进来。
裴青禾身形迅疾，闪身上前，长刀一挑，一颗头颅伴着鲜血飞上了天。
裴燕狞笑一声，扑上前，一刀结果一个。
冒红菱用的是长枪，冷静地挑穿敌人胸膛。
孙成是军中高手，身手更胜冒红菱裴燕，长刀挥舞，鲜血飞溅。出身北平军的陶峰，挥刀杀人也格外利索。
裴萱生得甜美，长刀却格外凶猛。裴风一声不吭地挥刀杀人，此时无暇去看裴萱如何，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死我活。冷不丁就会冒出敌人挥着刀来，容不得分神。
咚咚咚！
范阳军还在不停砸围墙，豁口越来越大，涌入的范阳军军汉也越来越多。裴家军严阵以待的精兵们，迅疾挥刀上前。
从上方来看，穿着黑色军服的范阳军和身着灰色军服的裴家军，就如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灰色如尖刀，刺破黑色的洪流，绽放出朵朵血花。
吕将军继续击军鼓，令全军出击。
这是一场硬仗。
吕将军向天朝乔天王投诚后，野心逐渐**。占了范阳郡，心里犹自不足。辽西军离得远，广宁军曾为同僚，一时不便翻脸动手。思来想去，也只有捏一捏裴家军这个软柿子了。
裴青禾本人确实厉害，不过，所谓的裴家军，就是一群流民。裴青禾整日练兵又能如何，短短两年，能练出什么样的精兵？
战场上，一个人再勇武，也决定不了胜败。蚂蚁多了能咬死象。死在士兵乱刀下的将军还少吗？
只要裴家军溃败，裴青禾就是侥幸不死，也没了占据燕郡的本钱。范阳军就能一口吞下燕郡，地盘扩一倍。
更令吕将军眼馋的，是燕郡里还有许多大户。裴青禾只让大户们敬献，既没抢也没杀。
吕将军对此嗤之以鼻。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等他占了燕郡，什么时家王家彭家岳家，通通都抢杀一空。
还有左右逢源的卢家，哼！敢收他的银子！还敢将伤药四处卖！日后他要屠了卢氏，只留几个会制伤药的。
吕将军重重敲击军鼓。在激烈的鼓声中，范阳军的军汉们又撞到了一片围墙，大批军汉涌入裴家村。
站在战车上的吕将军，终于能窥到“战场”了。
在他心中骁勇的范阳军将士，撞上了流民军，竟未占上风。流民军竟更汹涌更凌厉！
最可怕的，是身着软甲的裴青禾。她挥舞手中长刀，如杀神一般收割范阳军的军汉性命。
主将悍勇无敌，原本忐忑紧张的裴家军，士气大振。五人结成一个兵阵，几个小兵阵合拢成一个大兵阵，一点一点地吞噬范阳军。

第173章 战火（二）
吕将军面色难看，一声不吭，继续用力击打军鼓，指引范阳军所有将士拼力向前厮杀。
两军交战，最忌讳早早泄了士气。裴家军远比他预料中的厉害。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领兵来了，不可能全身而退。
胜者为王败者寇！唯有拼命力战！
吕将军身后的亲兵，就没这么强的定力了：“将、将军！我们的人好像打不过裴家军。”
另一个亲兵的声音也在颤抖：“要不然，我们鸣金退兵……”
吕将军无暇回头，口中恶狠狠地骂道：“都闭上你们的鸟嘴。再敢扰乱军心，本将军以军法处置你们。”
亲兵不敢再吭声，眼睁睁看着范阳军的军汉涌入裴家村内，如猪狗一般被屠戮。
裴六姑娘挥舞长刀，凌厉无匹，根本没人能挡得住她。前赴后继地做了她刀下亡魂。
自家将军激烈的军鼓声，倒像是在为裴六姑娘助威。
裴家军在裴六姑娘的引领下，逐渐占据上风。
范阳军的军汉们，后面的看不清前方战事如何，在军鼓的催促声中不停往前涌。前面的倒是看出不对劲，却反应不及，被身后人挤着向前。然后，惨呼声接连不断，血光四溅。
范阳军的军汉一个个倒下。裴家军这一边，到底打仗经验浅薄，也有不少死在范阳军刀下。
战场上血腥杀戮，半点都不美好。前一刻生死相搏，下一刻或许就双双殒命。
裴青禾目光冰冷，面无表情，手中长刀不停挥舞。
她下过严令，所有人都得在她身后。她没有出村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冲出围墙。
吕将军能做一军主将，还是有些能耐的。范阳军战力不高，打起仗来也有板有眼，并未因一时的战事不顺溃败。也无人转身逃跑。吕将军还在亲自击军鼓，鼓舞范阳军士气。
范阳军固然死伤惨重，裴家军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这是一场真正的苦战。
真正的精兵，就是在战场上不断经历厮杀，能活下来的，自然就成了精兵。
横里忽然一刀扫过来。
裴青禾一刀劈下去，将对方的刀砍断，右脚飞起，将这个偷袭之人踹倒。身边的裴燕利落地一刀捅下去，结果此人性命。
这个军汉显然在范阳军里有些地位。死得这般干脆利落，顿时引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范阳军里，终于有人惊惧地往后退了。
这个心中惊恐的逃兵刚转头跑了没几步，就被围墙后督战的人冷笑着一刀砍了：“军鼓声中，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谁做逃兵，就是一个死。”
督战的黑脸武将是吕将军心腹，接连砍了三个逃兵，逼得军汉们继续进宫。
黑脸武将的叫嚣声，引来了裴青禾的注目。
裴燕满身血迹，脸上也有鲜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我去杀了他。”
裴青禾无暇回头：“等一等。”
现在还不是时候。
范阳军一旦溃逃，缺少战马的裴家军根本无力全部追击。四散逃走的军匪，不知会让多少无辜百姓遭殃。所以，她要的是尽可能地杀敌。
裴燕半点不蠢，就是不爱动脑子，对裴青禾言听计从。裴青禾一声令下，裴燕哦了一声，果断放弃冲出去斩杀黑脸武将的念头，继续挥刀奋战。
冒红菱手中长枪如灵蛇，孙成的厚背长刀大开大合，左臂挨了一刀的陶锋闷哼一声，却未退后，继续挥刀杀敌。
这一战中表现最亮眼的，却不是他们几个，而是裴萱裴风两人。
裴萱笑起来甜美，下手却十分凶狠。她个头不高，挥刀多数就冲着范阳军军汉们的下三路去，死在她手中的敌人惨叫声格外凄厉。
裴风也不遑多让，刀法凌厉面容冷酷，虽然年少，却有几分裴青禾杀人时的风采。
围墙继续崩塌，再次涌入大批范阳军。
裴青禾奋力厮杀，不忘总揽全局。右手杀累了，迅疾换成左手。她的左手刀更为刁钻凌厉。
督战的黑脸武将，离裴青禾约有百步距离。他亲眼看着范阳军的军汉们前赴后继地死在裴青禾刀下，一开始愤怒不已，看到后来，却是心尖发寒。
裴青禾的赫赫凶名，他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识过。今日终于亲眼得见，却已离死不远了。
一直守在围墙内的裴青禾，忽然开始向前移动。身后众人都在随之向前。前进的速度并不快，一盏茶内也就向前一步光景。粗略计算，要杀出围墙冲到他这个督战武将面前，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黑脸武将心里默默算着自己的死期，口中高嚷着：“向前冲！不准退后！”
“将军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现在就是你们为将军拼命的时候！杀了裴青禾！将军赏金千两！”
这是吕将军战前说过的话。吕将军有一堆这样那样的缺点，优点也是有的，说话算话就是其中一条。
原本已畏怯的军汉们，再次鼓舞士气，挥着刀枪嗷嗷冲上前。然后，被裴青禾一刀砍死，或被裴燕砍飞头颅，或死在冒红菱枪下。
裴萱和裴风慢了几步，不过，他们一直跟在裴青禾身后。裴萱的小脸被鲜血染红，裴风的衣襟上都是血迹。
没用一个时辰，大半个时辰后，裴青禾就到了黑脸武将面前。
黑脸武将嗓子早已喊哑了，也不废话，拿着长刀就扑过来和裴青禾拼命。裴青禾唰唰几刀，捅破黑脸武将的胸膛。
黑脸武将也算硬气，死前并未求饶，倒地合眼的时候，看的是自家将军的方向。
将军，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最后的念头浮过脑海。
吕将军右臂酸软，击不动军鼓了。
身边亲兵大惊失色：“将军，快跑！裴青禾那个杀神冲过来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范阳军已经败了，我们跑吧！”
吕将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忽然转身，从战车跃上一匹快马，调转马头就跑。
亲兵们纷纷骑马跟着一同跑。

第174章 追击
“这个老匹夫！”裴燕气得破口大骂：“竟然就这么跑了！”
裴家村里当然有战马。不过，现在众人都在挥刀杀敌，根本抽不出身骑马追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吕将军跑了不成？
裴青禾淡淡道：“裴芸早就埋伏好等着了，吕将军逃不掉。”
然后，领着众人继续挥刀杀敌。
督战的黑脸武将战死，吕将军也扔下将士们逃跑，范阳军的军汉们终于溃败。开始有人转头逃跑，还有人扔了兵器跪下投降。
裴青禾令裴燕孙成等人领兵追击，自己领着剩余的裴家军继续挥刀杀敌。扔了兵器投降的范阳军军汉，都被捆了手脚，扔进了库房里。
时砚有模有样地拿着刀看守俘虏。
董大郎董二郎兄弟两个，也各拿了一把刀，目光警惕。有一个俘虏悄悄挣扎，想解开手腕上的绳索。董大郎上去就给了俘虏一刀。另有一个口中不干不净，董二郎冷笑着上前，砍了他的头。
剩余的俘虏，这才老实安分。
时砚很有自知之明，守着库房并不乱跑，省得给裴青禾添乱。
不知过了多久，库房的门被重重拍了几下。裴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开门。”
时砚快步冲过去，开了门，目光急切地在裴青禾身上打量一圈：“你受伤了吗？”
裴青禾满身都是血迹，看着可怖极了。
厮杀了一天，裴青禾有些疲累：“受了些轻伤，没什么大碍。”
战场伤刀光剑影，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裴青禾打赢了这一仗，只受了些轻伤，已经十分幸运。
时砚轻声道：“我为你敷伤药。”
裴青禾却道：“不急，裴燕孙成他们还没回来。”转头吩咐一声，让人将捆住手脚的俘虏都推进库房里，又留下一队人看守俘虏。
天黑之前，裴燕孙成等人都回来了。
裴燕这一营拎了六十多个头颅回来，孙成一营人也带回了四五十个头颅。陶锋后背挨了一刀，被周氏扶着去上药。冒红菱也受了轻伤。
裴家军之前备好的大批伤药，派上了大用场。
包大夫领着几个弟子，给一众伤兵清洗上药包扎。外伤格外严重的，还要缝合伤口。
四年前，包大夫扎针时都手抖。现在面对血淋淋的伤口，早已成熟的包大夫半点不慌有条不紊，拿起针线熟练地缝合伤口。一边指挥弟子们煮纱布熬药等等。
裴青禾回了自己的屋内，时砚跟了进来，拿出伤药瓶。还没吭声，大嗓门的裴燕就进来了：“我和青禾堂姐互相帮忙伤药就行了，你出去！”
还没进门做赘婿哪，哪有资格为青禾堂姐敷药！
时砚只得起身出去。
裴青禾瞥裴燕一眼：“你对时总管客气些。”
裴燕撇撇嘴：“等他进门了，我保准客气地叫他一声姐夫。现在嘛，他还没这个资格哪！”
裴青禾好气又好笑，习惯性地伸手拍了裴燕一巴掌。裴燕疼得直咧嘴：“疼疼疼！”
裴青禾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有一抹血，眼皮跳了一跳，厉声道：“你头受伤了！快些坐下。”
裴燕冲裴青禾笑了笑：“就是些轻伤，要不了我的命……你别瞪我，我坐下就是。”
裴青禾仔细为裴燕检查头上的伤势，确定了是皮外伤，敷了卢氏伤药，很快就止了血。裴燕有些头晕乏力，其余没有任何异样之处。裴青禾还是放心不下，让人叫了包大夫过来。
包大夫匆匆跑来，看了一回：“燕姑娘比牛还壮，受些轻伤，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裴燕得意洋洋地显摆：“我就说没事。”
裴青禾终于放了心，为自己敷药，简单包扎后，起身出去。
守在门外的时砚迅疾过来，目光紧张地扫了一圈。裴青禾抿唇轻笑：“我不是和你说了么？我伤势轻微，没有大碍。”
时砚轻叹一声：“我没资格为六姑娘敷药包扎，只能守在这里。知道六姑娘没事，我才能心安。”
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幽怨。
裴青禾失笑：“怎么？等不及想进门做赘婿了？”
裴燕私下里说笑调侃，裴青禾从不接话茬。这还是第一次以说笑的口吻提起赘婿二字。
时砚身体微微一颤，深深看着裴青禾：“是。”
这才是时砚。
有等待的耐心，有守护的从容，也会抓住表白心意的良机。
裴青禾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觉得，你近来有些不安。”
时砚叹了一声：“纪县令的长子容貌俊秀才学出众，杨将军的侄儿英武过人，那位卢公子，年纪轻轻就有一手精湛的医术，背靠卢氏。看着他们，我哪能踏实安心。”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时总管平日运筹帷幄从容镇定，原来是装出来的。”
时砚也笑了，慢慢伸手，确定裴青禾没有闪躲之意，才轻轻为裴青禾擦去脸上的血痕。
裴青禾轻声笑问：“现在心安了吗？”
时砚目中闪出星光般灿然夺目的光芒，嘴角扬起：“六姑娘只肯这般哄我，可见我和别人都不同。”
裴青禾又被逗乐了：“你将自己哄得挺好。”
时砚目中满是笑意，声音轻柔：“只要六姑娘心里有我，不管等多久，我都甘之如饴。”
裴萱飞快地跑来送口信：“青禾堂姐，芸堂姐活捉了吕将军！”
裴青禾眼睛一亮：“立刻过去。”
裴萱在前领路，裴青禾快步向前。时砚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似火烧一般，晚霞绚烂。
一身鲜血的裴芸，站在晚霞中，秀丽的脸庞闪着耀目的光彩：“我领着九百人埋伏在官道旁。官道上设了几根绊马索。”
“吕将军带着几百亲兵狼狈逃窜，快马疾驰，待发现前方有绊马索，已经来不及停下。马匹被绊倒了不少，有些人当场就被摔断了脖子。”
“我们一行人冲上前，杀了他们大半人，剩下的人想活命，只有跪地求饶。吕将军也不想死，被我抓来了。”
裴芸一挥手，两个人将吕将军拖了过来。

第175章 俘虏（一）
这一日，对吕将军来说，就如噩梦一般。
裴青禾杀人时的狠厉，令人胆战心惊。
他领着几百亲兵逃窜，只跑了二十多里地，就遇上了埋伏。当时他冲得最快，不可避免地被绊马索绊落马下，摔了个半死。差一点就被战马踏中腰腹。
惊魂不定之际，一个年轻女子领着数百精兵冲了过来，大肆砍杀。不想死，只有投降。
吕将军右肩挨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双手双腿都被粗绳捆缚。如死猪一般被两个面相凶狠身体壮实的男子拖到裴青禾面前。其中一个壮汉，正是赵大。
赵大进裴家军已近两年，身上的混混恶气已被裴家军冷厉的气质所取代，一派裴家军精兵风范。
裴青禾心情颇佳，转头对裴芸笑道：“赵大现在也算练出来了。”
裴芸笑着应道：“他现在是一营头目。这一回埋伏战，他杀了四个范阳军精兵，立了不小的功劳。”
赵大一脸骄傲，挺直了胸膛。
裴青禾笑着赞了赵大几句，然后看向面色颓唐绝望的吕将军：“早就听闻吕将军大名，今日终于领教，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吕将军以仅剩的尊严，硬撑着最后的体面：“裴六姑娘在几年间练出一支庞大的精兵。范阳军远道来攻，不敌裴家军。你打赢了，说什么都对。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吕将军想死个痛快，我便成全吕将军。裴燕，将吕将军拖去村北，砍了手脚，吊在树下。”
裴燕嘿嘿一笑，大步上前，轻轻松松地拖住身形高大的吕将军。
吕将军被拖行了几步，头皮都快炸了，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六姑娘饶命！我不想死！求六姑娘饶我一命！”
裴燕嗤笑一声，踹了吕将军一脚。吕将军心口剧痛，噗一声吐了一口血。继续苦苦哀求：“我真的不想死。求六姑娘给我一条生路……”
裴青禾不紧不慢地吩咐：“裴燕，将吕将军请回来。”
裴燕应一声，拖着死狗一样的吕将军又回来了。
吕将军狼狈地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跪下，磕头求饶。
裴燕撇嘴：“这不就得了！明明怕死，还要装出视死如归的德性是给谁看。”
裴青禾站在吕将军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吕将军用什么来换自己一条命？”
吕将军身体哆嗦身体颤抖，口中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范阳军的军营里还有四千士兵，他们大多都是今年刚被拉进军营，真正的主力都被我带来了。”
“败在六姑娘手中，我吕先心服口服。只要六姑娘肯放我回去，我将军营里所有金银都奉上。”
“我抢了几家大户，军营里有十几万银子。我都献给六姑娘！”
裴青禾看向时砚。
时砚拿出赤金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回：“以现在的粮价，十几万银两，买来的粮食够裴家村所有人吃两年。”
裴家军有五千人，裴家村里还有耕种的农夫和负责内勤的人，加起来早已过了一万人。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着实不易。
一个吕将军，能换来两年军粮，这笔买卖划算。
裴青禾和时砚对视一眼，眉头舒展，慢悠悠地看向吕将军：“那就请吕将军修书一封，让人送银子来。我裴青禾素来有信誉，拿了银子就放人。”
吕将军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声应道：“是是是，我这就写信。”
“吕将军只顾自己，就不管被俘虏的范阳军将士了？”裴青禾的声音再次响起。
吕将军面色又白了几分，忍着右肩伤处的剧痛，低声下气地应道：“六姑娘想怎么样？”
裴青禾微微一笑：“那就看吕将军有多少诚意了。”转头问裴燕：“今日俘虏了多少人？”
裴燕挠挠头：“还没细数。”
时砚接过话茬：“库房里一共有五百多俘虏。现在芸姑娘又俘虏了两百多人，加起来有八百左右。”
范阳军来了四千人，经过一天的惨烈厮杀，战死的至少有五成。被俘虏了八百左右，还有一些四散逃窜，不知逃到了何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裴家军太缺战马了！根本没条件追杀逃兵！
裴青禾语气中流露出些许遗憾：“可惜，要是有马就好了。”
裴芸笑吟吟地接了话茬：“范阳军的战马死伤不少，也被俘虏了一批。被我带回来的，就有两百多匹马。”
裴青禾欣然点头：“好，将俘虏来的战马都送进马厩里，让赵海他们喂顿好的。”
吕将军听到这儿，哪还有不明白的，立刻道：“范阳军里还有五百匹战马，我通通献给六姑娘。”
裴青禾立刻和颜悦色起来：“吕将军一番美意，我就却之不恭了。”手中长刀一挥，刀光如闪电般掠过，吕将军双手的绳索就被斩断。
雪亮的刀锋，倒印出吕将军惨白的脸。
金银没了，还能再去抢。这五百匹战马送出来，可就彻底没了。没了战马，就没了骑兵，失去了突袭的能耐。连传递送信也十分不便。原本就战力平平的范阳军，以后对裴家军再无威胁。
范阳军的军营里确实还有几千兵。裴青禾显然不愿远道去打范阳军，逼着他吐出好处，换回生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根本没有和裴青禾谈判的底气勇气。裴青禾刚才那一刀稍微往前，就能捅破他的喉咙，让他变成一堆烂肉。
“吕将军右肩受了伤，不便提笔。”裴青禾十分体贴：“我让人来给吕将军治一治外伤。等伤好了再写信不迟。”
吕将军恨不得立刻离开这见鬼的裴家村，立刻应道：“我还能动，先写信，再治伤。”
时砚随身带着炭笔和纸，拿出来放到吕将军面前。
吕将军忍着剧痛，勉强抬起右手，握紧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疼得额上冷汗直流。
时砚将信呈到裴青禾面前。裴青禾目光一扫，略一点头。裴芸立刻去提了两个身体完好没受伤的俘虏过来。

第176章 俘虏（二）
这两个俘虏都是吕将军的心腹亲兵。
吕将军用左手擦了一把额上冷汗，低声嘱咐：“你们两个回军营送信，要用最快的速度送战马和银子来。”
裴青禾右手还拿着长刀，目光冷然杀气十足。那个黑塔一般的裴燕，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秀丽窈窕的裴芸，也是个杀神一样的人物。
两个亲兵死里逃生，压根不敢多嘴，连连点头应了。
裴青禾给了他们两匹马，还贴心地给了几日的干粮和冷水：“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如果半个月之内我没见到范阳军的金银和战马，就等着给你们的将军和同僚收尸。”
裴青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平静且从容，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
两个亲兵额上都冒了冷汗，骑上马，一刻不停地冲了出去。
从裴家军到范阳军军营，一来一回要十天光景。如果是送银子和战马来，速度还要慢得多。半个月时间，根本容不得迟疑犹豫。
“裴燕，吕将军就交给你了。”裴青禾吩咐一声：“好好照顾吕将军。”
裴燕点点头，用绳索将吕将军的双手再次捆上。伸手拎起吕将军的衣襟就走。
吕将军被晃得想吐，愣是一声不吭，屁都不敢放一个。
其余被俘虏的军汉都被关在库房里，吕将军待遇不错，有一间空屋。
包大夫还来了一回，查看过吕将军的外伤，清洗缝合敷药包扎，动作十分麻利。吕将军疼得晕了过去。
这一夜，裴家村没人入睡。战死的要收敛下葬，伤兵要敷药包扎，还要打扫收拾战场。
死去的范阳军将士，身上有软甲的都得剥下，兵器一律捡起来。能找回的箭只也得通通找回来。
此外，还有许多被砍伤的战马，直接一刀给个痛快。缺粮少食的时候，粗糙坚硬的马肉也是难得的美味。
村子里有几户隐约传出哭声。
这一战，范阳军大败，裴家军死伤也极多。抬了一夜尸首，根本就数不清到底死了多少人。
裴青禾见惯战场生死，听到这样的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身边的裴芸，忍不住轻叹一声：“不知何时，我们才能不打仗不死人。”
裴青禾淡淡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这世道，总得先活下去。我们一直待在裴家村，并未出去抢地盘。架不住有人总觉得裴家军是软柿子，想来捏一捏。范阳军大败，对广宁军辽西军也是个震慑。就是渤海郡那边，也不敢再小觑裴家军。”
“打完这一仗，我们又会有一段安宁日子了。”
裴芸呼出一口气：“你真的要放吕将军回去？”
“杀了倒是痛快，对我们却没多少实在好处。”裴青禾目中闪过寒芒：“范阳军的军营里还有几千人。我们暂时还没有领兵长途打仗的能耐。等展家去关外买回大批战马，我们练出一支精锐骑兵了，再征战四方。”
裴芸心中涌起豪情：“你说得没错。我们实力还不够，先放吕先回去。等过几年，再取他狗头。”
裴青禾挑眉：“还有一条，我占不了范阳郡，也不想让广宁军和辽西军白占便宜。”
“幽州里四股势力，勉强维持平衡。先这般维持下去。”
天边露出一抹鱼白。
一抹红晕费力挣破天际。
朝阳初升，又是崭新的一天。
裴青禾裴芸都是一天一夜没合眼。包扎好伤势的冒红菱过来，催促两人去歇息：“这里有我，你们去睡一会儿。”
裴青禾点点头，回屋后沉沉入睡。
睡了半日，被饿醒了。
裴青禾一个翻身下榻，出门时，裴芸正好也出来了。姐妹两人对视一笑，一同去了厨房。
裴家村里的人越来越多，厨房里的人手永远不够用，统管厨房的卞舒兰，整体嗅着油烟味，身形丰腴了不少，说话中气十足：“昨晚宰杀了许多战马，接下来几日都吃马肉。”
用酱油焖烧了半日的马肉，闻起来香气扑鼻，配上白面馒头，令人食指大动。
裴燕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钻到裴青禾身边，很自然地将堂姐裴芸往旁边拱了拱。
裴芸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裴燕的后脑勺一记：“你还是这脾气？整日霸着青禾身边的位置，谁来都不让！”
裴燕被扇得龇牙咧嘴，转头向裴青禾告状：“芸堂姐欺负我。”
裴青禾被逗乐了，伸手摸了摸裴燕委屈的黑脸，对裴芸说道：“她头上受了轻伤，现在不抗揍，要打换个地方。”
裴燕眼睛瞪成了铜铃。
众人哈哈大笑。
裴萱裴风也溜过来了，各自乖巧地坐下吃饭。
裴青禾随口笑问：“你们两个战前立了赌约，到底谁赢了？”
裴萱嘴皮子麻利得很：“没来得及细数，不过，肯定是我赢了。裴风杀人过后总要吐一会儿，没我挥刀快。”
裴风被揭伤疤，有些羞恼，绷着一张俊脸：“我吹牛肯定不及你。”
两人吵架斗嘴是常事。裴青禾瞧了一回热闹，吃了四个馒头和一碗红烧马肉，再喝一大碗米汤。
尸首太多，挖坑掩埋至少要两三日。
裴青禾去巡视一圈，又去库房看一众俘虏。
看守俘虏的是翟三郎这一营。翟三郎虽然年少，却读书识字，灵活胆大。来了裴家军后，很快展露头角，做了一营头目。
被委以重任看守俘虏，翟三郎格外仔细，一直没合眼。
裴青禾笑着嘱咐：“你将所有人分两班，轮流吃饭休息。这些俘虏至少要在裴家村待半个月。”
翟三郎用力点头，竭力隐藏眼底的光芒。
裴芸等人看在眼里，都是一笑。
裴青禾就如天上烈日，散发出耀目的光芒。慕强是人的本性。裴家军里，偷偷恋慕裴青禾的，着实不少。年少的翟三郎不过是其中一个。
可惜，时总管牢牢占据了裴青禾身边的位置，众人也就心里默默恋慕罢了，根本争不过时总管。
几日后，冯长领人回裴家村，带了一堆人头。
又过两日，代顾莲领兵的姜慧娘，也送回了大堆人头。这些都是逃窜的范阳军。
裴家村外再次用人头堆起京观。

第177章 恭贺（一）
范阳军气势汹汹而来，一日之内惨败。这一消息，飞一般地传遍燕郡。
裴家村外的京观，令人心惊胆寒。
广宁军的杨将军听闻此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英雄出少年。此话半点不假！吕先眼高手低，素来自负，没将裴六姑娘放在眼底。现在被裴家军大败，还做了俘虏，要掏空家底才能活命，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侄儿杨淮就在一旁，听到俘虏二字，杨淮心情颇为复杂微妙。甚至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和庆幸。
当日他被裴六姑娘俘虏，杨将军用几十匹战马换回了他。他羞愤自责，抬不起头来。现在有了倒霉的吕将军做对比，他这点事都不算什么。
杨将军唏嘘片刻，又嘱咐杨淮：“以后和裴家军打交道，要格外客气些。”
杨淮点头道：“我知道轻重，伯父放心。”
他又不傻。以前心有不忿，还有报复回去的念头。现在范阳军都败在裴家军手中，他对裴六姑娘就只有敬服了。
杨将军看一眼高大俊朗的侄儿，有些遗憾：“我有意让你入赘裴家，可惜，裴六姑娘身边已经有了时总管。”
杨淮对时砚颇为不屑：“区区一个商户子，若不是早早去了裴家军，裴六姑娘的身边哪有他的位置。”
“说的什么浑话。”杨将军不耐地瞪一眼过去：“时家是幽州境内最大的粮商。时砚慧眼如炬，在裴六姑娘势微时便投了重注。没有时家鼎力支持，就没有今日的裴家军。”
“更不用说，时砚本人精明能干，有他掌管钱粮，裴六姑娘就能安心无忧，心无旁骛地专注练兵。”
“对一支军队来说，有这么一个大管家，是何等重要。时砚若是肯来投奔我们广宁军，我也要给他高位。”
“裴六姑娘心怀高远，不肯屈于人下，日后能走到哪一步，现在还不好说。换了是你，你肯扔下一切去追随裴六姑娘吗？”
杨淮下意识地摇头。
杨将军哼了一声：“这不就是了！有这等眼光魄力决断，时砚岂会是寻常人！对这样的人，你凭什么指指点点？”
杨淮被喷的抬不起头：“我没动脑子，说话太过鲁莽，大伯息怒。”
杨将军又叹一声：“你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在军营磨炼这么多年，也该成熟长大了。”
杨淮一脸羞惭，低声应道：“以后我遇事多想一想再说话。”
杨将军嗯一声，打量杨淮片刻，忽地生出了别的念头：“裴家还没成亲的，不止裴六姑娘。我记得，那个俘虏过你的裴燕姑娘也没成亲吧！”
杨淮虎躯一震，霍然抬头：“大伯！”
这个主意太可怕了！
熟料，杨将军对联姻的想法颇为热切，压根不顾杨淮惊恐的眼神，越想越是满意：“裴燕是裴家军里的虎将，也最得裴六姑娘信重喜爱。你没入裴六姑娘的眼，入赘裴燕也无妨。”
“等裴杨两家联姻，日后守望相助，在幽州便可安稳立足。范阳军已经废了，就是兵多地盘大的辽西军，也不敢妄动。”
广宁军最大的敌人，不是范阳军，更不是裴家军，而是虎视眈眈的辽西军。
李将军本来就和杨将军有些旧怨，不太对付。如今辽西军自立，李将军自号辽西王，屠了郡守府，抢杀大户，拉壮丁入伍。总兵力已近两万。
李将军犹自不足，蠢蠢欲动想出手抢地盘。只是，辽西军位置偏远，一时手伸不过来罢了。
裴家军打了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仗，击溃范阳军。对辽西军是一记强有力的警告。
“我们广宁军忠于天子，裴家军也向天子投诚，本来就是同盟。”杨将军捋一把胡须，满心自得：“日后联姻结亲，便能同进共退。”
完了！
熟悉自家大伯脾气的杨淮心里哀嚎一声，欲哭无泪。
果然，杨将军下一刻便动手写信，然后令杨淮去裴家村送信：“裴六姑娘大胜，只得庆贺。你去备一份厚礼，带上这封信，去一趟裴家军。”
杨淮含泪拱手领命。
……
五日后，杨淮领着一队人快马到了裴家村外。
说来也巧，正好遇上了范阳军送来大批战马和金银。
杨淮识趣地往后稍一稍。一转头，就见眼馋不已的众军汉。杨淮板起脸孔，厉声警告：“都给我把那不成器的模样收一收！谁要是丢人现眼，我饶不了他。”
军汉们困难地点头应了。
其实，杨淮也眼馋得很。
五百匹精壮的战马，一匹接着一匹从眼前经过。对爱马如命的军汉们来说，比褪下衣衫的美人更令人心动。
战马上驮着沉甸甸的木箱子。想来就是范阳军用来交换“俘虏”的金银了。
杨淮咽了一口口水。
裴青禾心情愉悦地看着战马进村，转头吩咐赵海：“这些战马精贵得很，你领着人用心照料。”
赵海欣然领命：“六姑娘放心，这五百匹战马就交给我了。”
“马厩里缺人，只管张口。”裴青禾笑道。
赵海咧嘴笑了一笑：“我正打算和六姑娘商议哪！马厩那边，确实该添些人手。我去挑一些细心沉稳的。”
裴家村招纳了许多流民，灵活胆大地被挑去练兵，勤劳肯干活的去种田，马厩里缺人，直接去挑便是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又转头对时砚道：“战马上的木箱里，放的都是银子。你亲自去清点入库。”
时砚右手把玩着惯用的赤金小算盘，微笑着应道：“此事交给我。”
裴青禾此时才有空闲招呼广宁军来人：“杨小将军今日亲自前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身边裴燕嘿嘿一笑：“该不是听闻我们打败范阳军，特意来给我们送礼的吧！”
声音大，嗓门粗豪，身形壮，个头高，脸黑。怎么看都和窈窕淑女沾不上半点关系。
杨淮像被开水烫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恭敬地将杨将军的亲笔信奉上：“裴家军大展神威，大败范阳军。这是我们将军亲写的恭贺信，请六姑娘过目。”

第178章 恭贺（二）
杨将军果然知情识趣。
裴青禾微笑着接了信，当时便拆开看了起来。看到中途，忽然诧异地看了杨淮一眼。
杨淮个头高，便是低下头，裴青禾也能看到他脸上的不情愿。
裴燕不知就里，凑过头来瞧热闹。
裴青禾动作利索，已将信收了起来：“裴燕，你先领着杨小将军去安顿歇下。”顿了顿又道：“杨小将军会在裴家村里小住几日，你代我招呼贵客。”
裴燕大喇喇地一口应下，领着杨淮一行人去安顿。
裴家村不停招纳流民，屋子不停在建，永远都不够住。这一次打仗，围墙被撞出了几个巨大豁口，匠人们忙碌着重建围墙。
裴燕促狭得很，将杨淮一行人领到当日被俘虏后安置的地方，不坏好意地咧嘴笑道：“杨小将军在这里住过小半个月，应该很熟悉了。”
杨淮不知哪来的火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轻哼了一声：“我们自己安顿便可，接下来几日，也不劳裴燕姑娘了。”
“那可不成。”裴燕大喇喇地接了话茬：“青禾堂姐嘱咐我了，一定要好生招呼贵客。我若是就这么走了，青禾堂姐定会怪我。”
杨淮还要说话，裴燕不耐地翻了个白眼：“磨磨叽叽的，还是不是男人了。快进屋放行李，我带你们去吃饭。”
这白眼快翻上天了，半点没将他放在眼里。
杨淮应该松口气来着，不知为何，心里更气闷了。
杨淮憋着一口闷气进屋，将包袱扔在榻上。一同随行的军汉，也不知道自家小将军发的什么疯，面面相觑。
杨淮冷着脸道：“还愣着做什么，动作都快些。还有，接下来几日，都给我老实安分些。要是惹了什么乱子，不必裴燕动手，我先教训你们一顿。”
军汉们被喷了一鼻子灰，不敢多嘴，扔了行李，迅速出屋。
裴燕带着众人去厨房，对卞舒兰说道：“舒兰嫂子，他们是广宁军的贵客。青禾堂姐说了，要好生招呼。你让人开一回小灶。”
裴家村里吃的是大锅饭。开小灶是用来招呼真正的贵客。
卞舒兰瞥一眼身形高大容貌俊朗的杨小将军，心里琢磨了片刻。该不会是裴青禾为了拉拢广宁军，就变心了吧……
卞舒兰心里嘀咕一回，面上半点不露，热络地招呼杨小将军一行二十几人坐下稍候。
厨房里如今有六十多人，众人洗菜做饭，熬粥烧肉，不到半个时辰，就端出了热腾腾的饭菜。
裴燕嗅到香气，有些嘴馋，凑过来问道：“今日吃的什么好菜？”
卞舒兰轻声笑道：“前些天一直吃马肉，吃的大家伙都快吐了。今日宰了几头猪，做了红烧肉，还炸了些肉丸子。你要不要吃？”
那当然得尝尝了。
红烧肉不必说，一咬一口油。婴儿拳头大小的肉丸子，裴燕一口一个，吃得香喷喷。
杨淮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你怎么比我吃得还多？还有没有点姑娘家的模样？”
裴燕嗤笑一声：“我吃自家粮食，吃多少干你屁事！还有，我像不像姑娘家，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淮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愤愤夹起一个肉丸子，塞进嘴里。肉丸子越嚼越香，心里的闷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其余军汉，更是埋头苦吃。
有一个边吃边感叹：“和裴家军一比，我们平日在军营里吃的就和猪食差不多。”
立刻有人心有戚戚焉地附和：“我们军营里的伙头兵，根本就不会做饭，弄熟了就算不错。哪里能和裴家军相提并论。”
裴家村里的厨房，掌厨做饭的几乎都是女子。女子们干净心细厨艺好，做出来的大锅饭都好吃。开起小灶来，更是美味。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平日在军营里，接触不到正经女子。现在一眼看过去，都是笑意盈盈的女子们。有的容貌秀丽，有的白皙端庄，还有的妩媚可人……军汉们一边吃一边吞口水。
在军营待几年，母猪都胜过貂蝉。更不用说，眼前的厨娘们颇有几个美人。听闻其中有真正的裴家女眷。
怪不得北平军的军汉肯入赘。若是有女子相中了他们，其实他们也乐意得很……
杨淮重重咳嗽一声。
众军汉依依难舍地收回目光，埋头大吃。
吃完饭后，裴燕领着众人在村子里转悠一圈。
杨淮越看越心惊，忍不住问道：“裴家村的人比以前多了许多，库房也比以前多了。”
裴燕得意地咧嘴一笑：“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里，投奔裴家村的流民数都数不过来。库房多建了几个，是留着屯粮的。我们的军粮，足够全村人吃一年。”
杨淮一惊，看向裴燕：“这都是时家送来的粮食？”
裴青禾嘱咐了当贵客来招呼，也就意味着不必隐瞒，可以展露裴家军的真正实力。
裴燕洋洋自得道：“时家一直在为我们裴家军买军粮。还有今年春耕，我们裴家村大丰收，也收了不少粮食。”
“对了，广宁军怎么样？莫非缺军粮了？”
杨淮有些气闷：“暂时不缺，不过，只有一个月的存粮。”
这和裴家军怎么比？
广宁军可没有时家这样的大粮商全力支持，也没自主耕种良田。现在的军粮，都是大户们捐赠的。等吃完了，少不得又要四处抢粮。
没有稳定的军粮来源，这是杨将军最为头痛之事。金银好抢，可抢来的金银，变不出粮食来。
也怪不得范阳军想来抢裴家军的地盘。裴家军过这样的好日子，谁不眼热！
前方的库房门开着，精明能干的时总管一边清点金银，一边打着算盘。董大郎兄弟两个和周氏等人在时总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搬运木箱。
杨淮的目光落在时砚的脸上。时砚忙里偷闲，抬头冲杨小将军点头示意。
杨淮心里那点酸意和不服，悄然淡去。
换了他是裴六姑娘，也一样器重时总管。

第179章 生路
招呼半日贵客的裴燕推门而入，仰面倒在裴青禾的床榻上，心满意足地叹出一口气：“总算熬过这一日了。”
低头看兵书的裴青禾，抬头看过来，随口笑问：“怎么？杨淮说什么难听的怪话酸话了？”
裴燕撇撇嘴：“他没那个胆量，就是时不时地冲着我撂脸子。我裴燕什么时候让人欺负过！今天我半点没客气，句句都噎得他面色难看。”
眉飞色舞地说起了白日两人相处的情形。说到得意处，眉头都快飞起来了。
裴青禾放下兵书，听得饶有兴味，顺带夸一句：“我们裴家军里，也就你能降得住这位眼高于顶的杨小将军了。”
裴燕得意地嘿嘿一笑。
裴青禾顺理成章地吩咐：“接下来几日，都由你招呼他。”
裴燕被捧得心花怒放，也没多想，一口就应下了：“放心，这事交给我。”
裴青禾笑了笑，捧起兵书继续看。裴燕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榻，坐到桌边和裴青禾一同看兵书。
没到一盏茶功夫，呼噜声就在裴青禾耳边响了起来。
裴青禾哭笑不得，推了一把：“去床榻上睡。”
裴燕睡意朦胧地应一声，梦游一般爬去床榻上，继续呼呼大睡。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
裴青禾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堂姐裴芸。
裴燕睡着的时候，放炮仗都惊不醒。姐妹两个闲话，不必另外寻地方。裴青禾拎起水壶，给裴芸倒了一盏温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昌平县？”
裴芸笑道：“不急，难得回来，我想多住一段时日。”
范阳军大败，裴家军声名鼎沸，谁敢来主动招惹？
裴青禾笑着略一点头：“那就多住些日子。”
裴芸轻声问道：“曾叔祖母她们在渤海郡，日子过得如何？”
裴青禾拿出几封书信：“这都是曾叔祖母写来的信，你自己看看。”
裴芸细细将信看了一回，待看到孟六郎和庞丞相幼女定亲时，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裴青禾：“孟家和庞家联姻结亲，一文一武，都是天子心腹。两家联手，或许能和张家平分秋色。”
裴青禾淡淡道：“你这么想，就太小瞧张大将军了。孟庞两家联手，也斗不过张家。”
裴芸有些惊讶：“没想到，你对张氏如此忌惮！”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前世她死在追杀渤海军士兵的路上。背后那一箭，来自她的心腹手下，和张氏岂能没有干系？
这份生死血仇，她肯定要报。只是，时候未到。现在的裴家军，还不是渤海军对手。
裴芸继续低头看信，看完后低声道：“她们在渤海郡，张大将军以为有人质在手，对我们裴家军倒是没那么忌惮了。皇上也在拉拢安抚我们。”
裴青禾默然片刻，轻声叹道：“祖母是真心想去投奔。曾叔祖母她们，想来是一开始就打着以身为鱼饵的主意了。”
她们走的时候，留下了所有孩童和六旬以下的青壮年妇人。
裴芸心里沉甸甸的，有些酸涩。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裴青禾也不愿多说，很快转移话题：“你比我年长三岁，今年已经二十了。要不要今年给包好一个名分？”
包大夫对裴芸一片痴情，一直默默等着入赘，此事众人皆知。
裴芸不答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时总管一个名分？”
裴青禾哑然失笑：“你不想成亲，直说就是了。攀扯我做什么。”
裴芸笑着叹一声：“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没空闲想什么男女情爱。”
可不是么？
裴青禾心有戚戚焉：“每天一睁眼，就是练兵，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恨不得一个人多生出两张嘴四条胳膊来。哪有闲空成亲。”
床榻上的裴燕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裴芸笑着瞥一眼，忽地低声笑问：“你今日怎么让裴燕去招呼杨淮？”
裴青禾失笑：“裴燕傻乎乎的，压根没觉得不对劲。倒是你，第一个就看出端倪了。”
拿起杨将军的信，递到裴芸手中。
裴芸看了之后，轻笑个不停：“杨将军一直想和我们裴家军结盟。眼看着争不过时总管，索性就换个人。”
“说起来，杨淮确实不错。将门出身，一身武艺，会领兵会打仗。高壮结实，站在裴燕身边也算相配。”
裴青禾嗯了一声：“他明知杨将军用意，还是领命来了。可见是个知道轻重心中有数的人。如果裴燕看他顺眼，招做赘婿倒也无妨。若是裴燕不开窍或是不愿意，那就作罢。”
裴芸转头看着床榻上睡如死猪的裴燕，抿唇一笑。
……
隔日一早，裴青禾送吕将军等人出裴家村。
被俘虏这些时日，裴青禾并未折辱范阳军的军汉们，一天供两顿饭。吕将军独居一室，每顿还多一个菜。
这都是十几万两银子外加五百匹战马换来的！
吕将军每每想到这些，就心痛如割。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好在裴青禾还算守信，昨日收了银子和战马，今日一早就让他们离去。还体贴地准备了几日干粮给他们。
至于兵器，被缴得干干净净。
裴青禾和颜悦色地说道：“吕将军带着五百多人回范阳军营。一路上蟊贼流匪绝不敢惊扰。”
吕将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将怨恨愤怒不甘通通咽下：“裴六姑娘今日肯容我带人回军营，这份恩德，我吕先铭记于心。”
裴青禾没有翻脸杀人，肯放他离去，颇守信诺。
这确实是恩德，不领不行。
裴青禾悠然笑道：“他日在战场上相遇，如果我落在吕将军手中，还望吕将军记得今日恩义，也同样给我一条生路。”
吕将军一颗心被扎得鲜血淋漓，勉强撑着应了。匆匆拱手作别。也别放什么狠话了，败军之将连丧家犬都不如，夹着尾巴赶快走吧！
憋着一口浊气走出了五里地。
吕将军原本想张口鼓舞士气，一转头，见众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悲从心头起，泪水悄然滚落。

第180章 好马
吕将军这一哭，众范阳军军汉也跟着哭了起来。
四千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打裴家军，结果大败一场，死伤过半，还有许多做了逃兵。现在就剩这几百人，将家底全都掏了出来，才换得苟且偷生。
以后还有什么脸抬头挺胸做人？
这份屈辱，怎么咽下？
几百军汉，哭哭啼啼的场景，实在不成样子。
吕将军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行了，大家都擦了眼泪。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回吃了大亏，回去之后，我们关起军营大门，狠狠操练。等日后有机会了，再报仇雪恨。”
军汉们也不全是莽夫棒槌，有人嘀咕：“裴家军建军不过两年，就这般厉害了。过几年，我们就更不是她们对手了！”
“以我看，我们以后就别惹裴家军了。范阳郡地盘已经不小了，足够我们吃香喝辣的。”
“说得没错。燕郡已经是裴家军地盘，我们和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吕将军耳力敏锐，一字不落都听进耳中，想破口大骂，勉强忍住了。
军汉们这是被裴家军杀破了胆。
扪心自问，就是他自己，想到裴青禾杀人时的狠厉，心里也直冒寒气。以后有没有勇气来报仇雪恨，他自己都不清楚。
“走吧！”吕将军勉强打起精神，鼓舞众人：“我们走得快些，七八日就能走回范阳军营。”
军汉们有战马的少，步兵是主流。行军走路也是走惯了的。口中发着牢骚，脚下毫不含糊。
走了半日，众军汉停下休息，吃干粮喝凉水。
打开细长的布袋，抓一把干粮，塞进口中。然后，便有军汉惊叹起来：“这干粮，怎么这么香！”
吕将军轻哼一声：“眼皮浅薄！军粮能好吃到哪儿去！”
等等！
咦？这是什么军粮？为何这么香？
吕将军吃了一把，又吃一把，再喝几口水，还打了个饱嗝。
身边亲兵，也在小声嘀咕：“裴家军的干粮比我们吃得强多了。”
“说起来，就是我们被俘虏的那段时日，每天两顿的伙食，也吃得比我们平日里强。”
吕将军：“……”
吕将军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羞辱。奈何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裴家军吃得确实好，一夜之间就备足了几百人的干粮。这绝不是特意显摆，而是平日吃惯的军粮。
吕将军气闷地将粮袋甩到肩后，高声道：“吃饱了，继续走。”
……
这一仗，裴家军的伤亡也极大。
战死一千三百多人，受了重伤的有七十多人，轻伤的不计其数。
辛苦练了两三年的精兵，折进了近三成。
不过，到底是裴家军大胜。经历过战火淬炼，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精兵。更重要的是，换来了十几万银子和五百匹健壮的战马。
立了战功的赵大，分了一匹好马，喜得眉开眼笑。
郑小英在这一战中，也立了军功，杀了两个军汉。被裴青禾提拔做了一营头目，也得了一匹马。
裴芸待了几日，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百匹战马。
冯长厚着脸写信来要马。还躺在床榻上养伤的顾莲，听闻有马，颤巍巍地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信来。
裴青禾看完信后，不由得失笑：“看来，顾莲的伤没有大碍了，已经有力气坐起来写信卖惨了。”
裴燕等人都笑起来。
冒红菱笑问：“你打算给他们多少战马？”
裴青禾早有打算：“芸堂姐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百匹，顾莲冯长各送五十匹战马过去。”
裴青禾一声令下，一百匹战马分作两路，分别送到了泉州县和雍奴县。
还剩三百匹马，便留在裴家村里。一众头目都有马，个个喜气洋洋。
分马的大好光景，就连留在裴家村里做客的杨淮等人也被感染了喜悦。裴燕炫耀自己新得的黑色骏马时，杨淮笑着提议：“我们两人去跑一圈如何？”
裴燕二话不说就应了。
“跑马得分个高下，要有彩头。”杨淮再次提议：“这样，如果你赢了我，我将我的马输给你。如果我胜了，你这匹黑马就是我的了。”
裴燕斜睨杨淮一眼：“你那匹马是劣马，根本比不上我的黑马！”
杨淮被气得不轻：“你到底识不识货！我那匹青马，是正宗的关外好马。是我大伯父花了重金买来的。你这匹黑马看着不错，根本不及我那匹青马。”
裴燕立刻会意过来，冷笑一声：“哦！感情你就是想骗我马是吧！”
杨淮和裴燕相处几日，倒也捏准了裴燕的脾气，斜着眼瞥过去：“你就说敢不敢和我比吧！”
裴燕差点跳起来：“怎么不敢！比就比！”
裴燕牵着新得的黑马去了村门口。杨淮手中牵着自己的青色战马。
论卖相，两匹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黑马身高腿长皮毛顺滑，青马更高一些，昂头时颇有睥睨气势。
一堆人跟着出来凑热闹。裴萱裴风都给自家堂姐打气。杨淮身后也有亲卫加油助威，喧闹极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这般热闹？”
人群顿时分开。
穿着灰色布衣的清秀少女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的，是白皙英俊的时总管。
“青禾堂姐！”裴燕眼睛一亮，大声嚷道：“你来得正好。我要和杨淮赛马，赌注都是各自的马。你来给我们做个见证！”
裴青禾笑着哦一声，目光飘到杨淮脸上。
杨淮肤色黝黑，高大英武，站在黑壮的裴燕身边，气势半点不弱。他没有和裴青禾对视，恭敬地低了头：“我邀裴燕赛马，跑一场。请裴六姑娘应允。”
裴青禾微微一笑：“赛马总得有彩头。我押裴燕赢！赌注是一千石军粮！”
杨淮顿时动容。
眼下粮价飞涨。一千石粮食，能买五百青壮回来。
裴燕也惊住了，脱口而出道：“那杨淮输了拿什么做赌注？”
裴青禾笑而不语，看着杨淮。
杨淮黑脸有些泛红，咬咬牙：“我输了，心甘情愿做裴燕姑娘的赘婿！”
裴燕：“……”

第181章 胜败（一）
裴燕一脸惊愕，眼睛睁得老大，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看向裴青禾：“青禾堂姐，杨淮没疯吧！”
此言一出，杨淮的黑脸更红了。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愤。
裴青禾忍着笑，正色道：“杨小将军敢以自身为赌注，现在就看你敢不敢接下了。”
裴燕再缺心眼，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等等，我得好好想一想。我输了要出一千石粮食，他输了，就做我赘婿……感情输赢都是他占了大便宜。”
杨淮：“……”
杨淮用力深呼吸，免得自己被气得当场倒下。
堂堂将门子弟，八尺男儿，前途无量。低头做裴燕赘婿，已经很委屈了。她还挑三拣四嫌弃上了！
裴青禾瞪一眼裴燕：“不得胡言乱语。你不愿意，赌约就作罢。或者，换个人来替你赛马……”
“不用换人！”裴燕和杨淮异口同声，对视一眼。
旋即，裴燕抢先一步再次张口：“这赌约，我接下了。”
杨淮心里那份奇异的酸楚顿时被抚平，面上傲然一笑：“请六姑娘备好粮食。待我赢了这一场赛马，我便带着一千石军粮回广宁军。”
裴燕“呸”了一声：“想赢我，白日做梦。”
“行了，别打嘴仗了。”裴青禾笑道：“谁胜谁负，一比就知。大家伙儿都让开。”
这一出好戏，看得众人热血沸腾。众人很快散开，让出一大片空地。裴燕翻身上马，动作利索漂亮，赢得一大片道好声。
杨淮十二岁进军营，在军营里待了十年，马术精湛。他身高腿长，上马时潇洒利落，同样有大批人拍掌道好。领头的就是赵海。
赵海是裴家的第一个赘婿，管着马厩，深得裴青禾信任器重。一众赘婿很自然地以赵海为首。赵海一领头，赘婿们纷纷鼓噪叫好。
还有促狭的，高声打趣：“想赢过我们裴燕姑娘，杨小将军可得拿出真本事来。别故意输！”
众人咧嘴直乐。
杨淮带来的亲兵，竟也跟着乐。
自家公子入赘，他们就跟着来裴家军。裴家军里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还有许多女兵和负责后勤的女子。说不定他们日后也能被相中，过上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哪！
杨淮在一片鼓噪喧闹声中，调整呼吸，俊脸一片凝重。
他绝不可能故意落败。
他要全力跑这一场。胜了风风光光地带着军粮回去。如果败在裴燕手中，他也就认了，低头做赘婿便是。
素来大大咧咧的裴燕，也难得认真起来。赢了多个赘婿，裴家军和广宁军就此联姻结盟。输了就得送出一千石军粮，还会成为众人笑柄。堂妹裴萱堂弟裴风，都在一旁贼头贼脑地等着看热闹。她裴燕是裴家军里的三号人物，输不起也丢不起这个人。
“竹哨声响后，赛马开始。从这里开始跑，绕着裴家村跑一圈。谁先回到这里，谁获胜。”裴青禾简洁地宣布规则，吹响竹哨。
裴燕用力踢马腹，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杨淮速度也飞快，眨眨眼就跑出老远。
一黑一青两匹马奋力疾驰，很快没了踪影。
众人热切地讨论：“到底谁会赢？”
“燕姑娘手底下有真功夫，在我们裴家军里，排得进前五。以我看，这一场赛马，肯定是燕姑娘赢。”陶峰一脸笃定。
孙成忍不住接过话茬：“杨淮骑术确实精湛，那匹青马，是真正的关外好马。燕姑娘刚得了黑马，还要磨合，跑起来未必是杨淮对手。”
陶锋咧嘴笑了，冲孙成挤眉弄眼：“你这就不了解燕姑娘了。她争胜好强，想赢多的是办法。”
孙成哑然失笑。
裴青禾听进耳中，扬起嘴角。一转头，就见自家大总管正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骏马跑远的方向。
一肚子心眼的时总管，又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了。
裴青禾轻笑一声，收回目光。
裴家村不停扩建，快马跑上一圈，至少也得要一炷香时辰。
众人等来等去，不见黑马青马的踪影，纷纷诧异。孙成主动请缨，骑马去看个究竟。
裴青禾轻描淡写地笑道：“不急，再等上一等。”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马蹄声终于传了过来。
众人纷纷探头张望。只见两匹战马一前一后地冲了过来。冲在前面的是黑马，马上的裴燕姑娘皮肤黝黑，和黑马相映生辉。
青马慢了一步，马上的杨小将军黑着一张脸。下马时，腿一拐一拐，衣服上还有脚印。
裴燕先一步跳下马，骄傲地宣布：“我赢啦！哈哈哈！”
裴燕自得叉腰，仰天长笑。
裴萱裴风奉上如潮的马屁：“燕堂姐真是厉害！”
“燕堂姐出马，无人能敌！”
孙成陶峰等人也跟着凑趣，拱手恭贺裴燕姑娘赢下这一场赛马。
杨淮的亲兵围拢过去，替自家公子掸掸灰尘。总算还有亲兵有良心，为自家公子愤愤不平：“说好了赛马，怎么还动手了？这是摆明了欺负人！”
杨淮脸更黑了，瞪一眼过去：“闭嘴！”
动手不算什么，输了才丢人现眼。
这也不是他第一回 落败了。去年他就败在裴燕手中，做了裴家军的俘虏，耗费广宁军五十匹好马。
今日败得更惨。
一开始他领先，裴燕用马鞭将他卷下战马，两人用拳头较量了一场。他身高力壮，身手不弱。奈何裴燕比他厉害得多，一顿揍得他抱头乱窜。
“裴燕！我们是赛马，你动手是耍赖！”他被踹倒在地的时候，心里也是不服的。
裴燕一脚踩中他胸膛，俯身咧嘴：“谁规定赛马的时候不能动手了！如果现在是双方打仗，我已经一刀砍了你的头颅！”
“服不服？”
杨淮不服。
裴燕收回脚，让他起身：“再打一场，打到你心服口服。”
杨淮翻身跃起，含愤出拳。裴燕迅疾闪身，转到他右侧，一拳打中他肩膀，一脚将他再次踹倒在地。
“还服不服？”裴燕嘿嘿的笑声，在杨淮耳边回响。
杨淮咬咬牙：“不服！”
……

第182章 胜败（二）
不能再回想了。
简直是杨淮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刻。
被痛揍一顿，左腿还被重重踹了一下。再上马比试，他左腿无力，马速自然也就慢了下来。哪能跑得过裴燕？
裴青禾走上前来，微笑着问询：“杨小将军没有大碍吧！我让包大夫给你瞧瞧？”
杨淮要脸得很，立刻道：“不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皮外伤，我自己有上好的伤药。”
裴青禾也不勉强，很客气地问一声：“要不要改日再比一场？”
杨淮下意识地看向裴燕。
烈日下，一头乱发黑黝黝的裴燕姑娘得意地咧嘴，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杨淮心头热血涌动，不知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沉默了片刻，张口道：“不用再比了，我输了，心服口服。”
“请六姑娘修书一封，我将信带回去。”
联姻不是小事，得和杨将军正式商量。
裴青禾点点头：“也好，我今晚就写信。你明日启程回广宁军。”
杨淮拱手应是。
裴青禾冲裴燕使了个眼色。裴燕大咧咧地过来了。裴青禾笑道：“明日杨小将军就回广宁军，你送一送。”
裴燕：“哦！”
裴青禾又道：“去拿瓶伤药，送给杨小将军。”
裴燕：“哦！”
凶狠如母虎一般的裴燕，在裴青禾面前格外乖巧。杨淮心里忍不住浮想联翩，如果裴燕在他面前也这样，做她的赘婿倒也无妨……
“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杨淮从白日梦中醒来，冲裴青禾拱手，待裴青禾微笑点头后才离去。
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有亲兵要跟着进去伺候敷药。被其余亲兵拉住了：“裴燕姑娘去拿药了，我们在外等着，就别进屋了。”
片刻后，裴燕拿了卢氏伤药过来。
杨淮刚脱下上衣，对着身上的淤青龇牙咧嘴。裴燕一进来，他迅疾将衣服穿了回去：“喂！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知不知道男女有别！”
裴燕不耐：“要不是青禾堂姐特意吩咐，我才懒得给你敷药。”
“再说了，行军打仗，我不知见过多少伤兵。是男人，就别磨磨叽叽的。”
杨淮一肚子火气，索性将上衣脱下。
裴燕果然半点不羞涩忸怩，拿着伤药用力涂抹。
杨淮心疼得不行：“少用些。这卢氏伤药贵得很，一瓶伤药要花十两银子。都够买两石粮食了。”
裴燕翻了个白眼：“闭嘴。以后入赘了，学一学赵海姐夫。什么都听舒兰嫂子的，从不啰嗦废话。”
杨淮气得住了嘴。
伤药湿滑，裴燕的掌心有些粗糙，大概是力气大了些。杨淮身上很快泛红，黑脸也有了暗红色。
大喇喇的裴燕压根没留意，抹完伤药，又让杨淮脱裤子。杨淮被气笑了，抢过伤药：“剩下的我自己来。”
裴燕大度地不和他计较：“没事我就走了。”
抬脚就走。
杨淮抽了抽嘴角，喊住裴燕：“等一等。我们两人还有事没说清楚。”
裴燕停步，转头，一脸不解：“我赢了赛马，你做我赘婿。以后裴家军和广宁军结盟，守望相助。这都明摆着的，有什么不清楚的。”
杨淮被噎了一下：“你心里就想了这些？没想些别的？”
裴燕莫名其妙：“还有什么可想的？”
杨淮深呼吸，在心里默念别和不开窍的棒槌计较。默念了七八遍，总算心绪稍稳：“日后你我成亲，就是夫妻。就得荣辱与共，生死一体。”
“我们裴家可不是这个规矩。”裴燕打断杨淮：“日子过得不好，可以和离。解除婚书，将男人撵出裴家村就行了。”
杨淮：“……”
杨淮又被气到了。
裴燕撇撇嘴：“你这脾气，比赵海差远了。比起时砚，更是远远不及。”
杨淮哼了一声：“对我这么不满意，之前比试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拼命揍我，一定要赢我？”
裴燕也哼一声：“当然是因为不能输一千石粮食啊！也不能丢了我裴燕的脸面！”
杨淮火气蹭蹭上涌，瞪了过去：“裴燕！你这也太儿戏了！”
“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墨迹。”裴燕耐心告罄，捏着拳头警告：“青禾堂姐不是鲁莽的人，她忽然提出赌约，肯定是因为杨将军流露出了结亲的意思。你是杨将军的侄儿，我是裴六姑娘的亲堂妹。我们成亲，裴家杨家联姻，这是最可靠的同盟。”
“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哪里儿戏了？”
“退一步说，就是你我夫妻关系不睦，以后也能和离。我又不会拖着你不放你走。你怕什么？”
杨淮哑口无言。
裴燕一点都不傻。
傻的人是他。
他竟然妄想着裴燕有一点点喜欢他……
“其实吧！你生得还算英俊，身体也高大结实。”裴燕说道：“勉强也配得上我了。”
杨淮再次被气乐了：“你脸够大的。”
裴燕咧嘴一笑：“那是。”
耍了一通嘴皮子，气得杨淮一张俊脸黑红黑红的，裴燕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亲兵们涌进来七嘴八舌：“公子以后真要做裴燕姑娘赘婿了么？”
“什么时候成亲？”
“何时来裴家村？”
“我们都是公子亲兵，总得跟着一同来吧！以后我们到底算哪边的人？若是有姑娘相中我，我能不能入赘？”
杨淮憋了半日的闷火，冷哼一声喷薄而出：“你们这么迫不及待，索性直接留下，不用和我回去了。”
亲兵们讪讪笑了：“公子别生气，我们都是粗人，说话口没遮拦。”
“我们多嘴，我自己掌嘴。”
不轻不重装模作样地左右扇一下。
杨淮心里烦闷，直接撵他们走人：“滚滚滚！通通都给我滚！”
这一边屋内，裴青禾轻声对裴燕说道：“杨将军一直有意和我们裴氏联姻。之前屡次来信，都被我婉言拒绝。时砚抛家舍业一心一意地追随我，我不能负了他。”
“这一回，杨将军打发杨淮过来，在信中说想让杨淮做你赘婿。我其实有些犹豫。”
“我没和你说，是不想勉强你。”
“白日这一场赛马，我将决定权给你。你愿意，自会想尽办法赢了赌约。如果你不愿意，一千石粮食，就算是给杨将军的赔礼。”

第183章 联姻（一）
明亮的烛火下，裴燕黑脸竟也柔和了许多：“裴氏和杨家联姻的好处，我都懂。这门亲事，我是愿意的。”
以裴燕的脾气，如果真不愿意，早就跳起来反对了。
裴青禾抿唇一笑，低声道：“先定亲，婚期以后再定。”
这就更好了。
裴燕立刻松口气：“不用立刻成亲就好。”
裴青禾嫣然一笑：“长幼有序。芸堂姐和我都没成亲，哪里轮得到你。慢慢等着吧！”
隔日一早，杨淮领着亲兵来向裴青禾辞行。
裴青禾亲自策马送行。裴燕也在送行之列，不时探头看一眼杨淮的左腿。裴青禾笑着瞥一眼：“昨日动手没个轻重，现在才知道心疼了？”
裴燕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是有那么一点。”
杨淮没吭声，耳后红了一片。
裴青禾亲自送杨淮出了裴家村，又吩咐裴燕再送一段。裴燕骑马送出了五里。
杨淮心里颇为感动，说话温柔了许多：“不用再送了，你回去吧！”
裴燕笑道：“回去就得操练，还不如继续送你哪！”
哪里是舍不得他，分明是想骑马撒欢。
杨淮想轻哼一声，看着那张黑乎乎大咧咧的笑脸，心头莫名热了一热。刻薄话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这一送，送出了十几里。裴燕这才愉快地挥手作别，调转马头回了裴家村。
杨淮在原地目送裴燕身影远去，直至身影消失不见，才在亲兵们挤眉弄眼的窃笑声中下令启程。
裴燕回村后，先去练武场。
裴家军和范阳军一战，死伤颇多。裴青禾从村民中选了一千多人，补足兵力。裴家军依然维持在三千兵力。
这些村民，大半都是流民出身，进裴家村后，先下地耕田。做了一年农夫，老实安分表现不错的，就要开始每天操练半日晚上读书识字。裴家军缺人了，他们就是现成的兵源。
新兵补充进各营，很快融入，一同操练。
裴燕这一营，都是女兵。且有半数都是裴氏嫡系。堂姐堂妹堂嫂们，今日都用看稀奇的目光看裴燕。休息的时候，直接就将裴燕围住了。
“燕堂姐，你真喜欢那个杨小将军么？”第一个张口的，是比裴燕小了几个月的堂妹裴芷。
裴燕摸了摸下巴，仔细想了想：“反正不讨厌。”
对粗枝大叶心比路还宽阔的裴燕来说，这就算不错了。
裴芷一脸神往：“等过两年，我也招一个相貌英俊体格强健的赘婿。”
此言一出，惹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裴家村里，没有男婚女嫁的规矩。真正的裴家女子，一律招赘进门。后来的流民里，有的本来就是夫妻，有的不想入赘，就从外娶个媳妇进村，生了子嗣便随自己姓。裴青禾对此并没有严苛的规矩。
……
五天后，杨淮回了广宁军营，将裴青禾的亲笔信给了杨将军。
杨将军拆开信一看，顿时舒展眉头，笑了起来：“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眼角眉梢都是欣慰。
杨淮心里忽然有些泛酸：“我入赘裴家，以后就是裴家军的人。大伯父就没有一点不舍？”
杨将军笑着瞥一眼小心眼的侄儿：“裴六姑娘在信中说了，先定亲结盟。你和裴燕的婚期，以后再商议。”
“你就安心留在军营里。”
杨淮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有些酸了：“我就是裴氏和杨氏联姻的棋子。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和裴燕那个母老虎做夫妻……诶哟！”
刚痊愈的左腿又被踹了一下，杨淮疼得龇牙咧嘴。
杨将军半点不心疼，瞪一眼过来：“裴燕姑娘英武过人，力气大身手好，是一员真正的猛将，也是裴家军里的四号人物……”
“三号。”杨淮忍着痛插嘴：“冒红菱脾气好让着她，她一直以裴家三号女将自居。以后见了她，大伯父可别说漏了嘴。不然，她当场就要生气翻脸的。”
杨将军被气乐了：“瞧瞧你，还没入赘，一颗心就偏过去了。”
杨淮黑脸一红，不吭声了。
杨将军放缓声音道：“总之，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以后，我们和裴家军要多来往。你是男人，殷勤些，多往裴家村跑一跑。”
杨淮点点头应下。
此事迅速在广宁军里传开。有人羡慕，也少不了有人说些酸话怪话。同在范阳军里的杨家子侄后辈，一共有十来人。和杨淮年龄相仿的，有四五个。
其中一个堂弟杨虎，和杨淮一直较劲争锋，现在可算逮着杨淮的痛处，人前人后取笑奚落。
“男子汉大丈夫，娶个温柔贤惠美貌的媳妇回来才好。做赘婿算什么喜事？”
“以后就要在匍匐在女人脚下，垂尾乞怜过日子。想想都替堂兄你心酸。”
杨淮气地和杨虎动手打了一架，两人打得鼻青脸肿，又被恼怒的杨将军各打了二十军棍。这才勉强消停了。
谁也没料到，半个月后，裴六姑娘亲自来了广宁军。
裴燕也一同来了。
裴青禾一袭布衣，清秀英气，风采夺目。
又黑又高的裴燕，一头乱蓬蓬的长发难得梳理得齐整，看着顺眼了不少。
随行的，还有时砚时总管和裴家军里真正的三号女将冒红菱。裴萱裴风也跟着一并来了。除了留守昌平县城的裴芸，裴家的重要人物尽数到齐。
另有四百精兵策马随行，还有绵延了两里地的运粮车队。
杨将军亲自出军营相迎。
裴青禾含笑拱手：“青禾见过杨将军。”
杨将军拱手还礼：“英雄出少年，裴六姑娘声名威振幽州，本将军久闻其名，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裴青禾笑道：“我今日来，是为堂妹裴燕提亲。带了两千石粮食做聘礼，有些简薄，还望杨将军不要嫌弃。”
杨将军喜笑颜开，连连笑道：“如此厚重的聘礼，半点都不简薄。六姑娘太过客气了。”
广宁军里金银堆成山，奈何没多少买粮的门路，一直缺军粮。
两千石粮食，如天降甘露。

第184章 联姻（二）
裴青禾带着两千石粮食做聘礼，可谓真正的大手笔。也可见裴氏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杨将军喜上眉梢，杨淮心里如喝了蜜，憋了半个多月的闷气一扫而空。先骄傲地瞥一眼言语刻薄的堂弟，然后，就见堂弟杨虎贼眉鼠眼地偷看裴燕身后的娇俏少女。
杨淮立刻低声警告：“别四处乱看丢人现眼，惹怒六姑娘，大伯父饶不了你。”
杨虎这才收回目光。
杨将军迎裴青禾一行人进广宁军大营。
今日随行的四百精兵，有半数都是女兵。军汉们都差不多，女兵却是裴家军独有。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熠熠神采斐然。
广宁军的军汉们，远远看着，对裴家军里的军汉们羡慕极了。
杨将军请裴青禾进了中军主帐。有资格进军帐的人自然不多，裴家这一边，是裴燕冒红菱时砚。杨家这一边，有杨淮杨虎，另有几个是广宁军里的武将。
杨将军先引见一众心腹。
裴青禾也为杨将军介绍裴家军里的核心人物。
黑塔一样高大壮实的裴燕站在面前，杨将军满眼欣赏赞不绝口。可见对这门亲事是真的满意。
裴燕脸皮厚如城墙，半点都不羞涩害臊，得意地冲杨淮挑眉一笑。
杨淮心想有两千石粮食，就是长得像钟馗，大伯父也能昧着良心夸你是倾城美人。
轮到时砚，杨将军更是热络客气：“时家是幽州第一号粮商，时总管手中握着商路，擅长和各路商户打交道，裴家军有了时总管，如虎添翼，令人羡慕。”
时砚笑道：“杨将军这般盛赞，我实在受宠若惊受之有愧。世道不宁，再好的商路也难以为继。有裴六姑娘在，燕郡才平安无事。所有商户才能平平安安地继续经营生意。”
抢杀大户一时畅快，实则后患颇多。
就拿广宁军来说，虽说比辽西军范阳军下手轻得多，也灭了不少大户。抢来的钱粮撑得了一时，时日长了，就要头痛了。要有稳定的粮食来源，就得有粮商。难道要让军汉们挨家挨户去买百姓的粮食不成？
一旦将军汉们放出去，就成了烧杀抢掠的军匪，想收都收不回来。
杨将军收敛笑容，叹了口气：“本将军见识不足，做了杀鸡取卵的恶事，现在是自食恶果了。不瞒六姑娘，广宁军军粮不足，本将军时常为军粮发愁。”
裴青禾也跟着叹息：“这年月，兵慌马乱，四处打仗。能太太平平种地，就是百姓们最大的祈愿。我们庇护一方百姓，让他们安稳种田。百姓们有粮，粮商才能买来粮食，我们再从粮商手中买粮。这才是长久立足之道。”
杨将军深以为然：“六姑娘言之有理，本将军受教了。”
裴青禾只说道理，不提别的，杨将军只得暂时歇了从燕郡买军粮的念头。
寒暄过后，裴青禾正式提亲。
杨将军笑道：“杨淮自十二岁进军营，在军营里整整十年，也算得上一员猛将。承蒙裴燕姑娘不弃，愿意招他做赘婿，我这个做大伯父的，自是愿意。”
“杨淮，你过来。”
杨淮应声上前，听着杨将军的吩咐，向裴青禾裴燕抱拳行礼。
裴青禾冲裴燕使了个眼色，裴燕立刻上前，伸手扶起杨淮，将备好的定亲礼拿了出来。
一双润白的鸳鸯玉佩，各佩戴一块。
这就算正式定下亲事了。
裴燕改口，叫杨将军大伯父。杨将军欣然笑应，给了裴燕一把宝刀做见面礼。裴燕喜滋滋地收了。
“今日是裴燕和杨淮定亲的好日子，大家伙儿吃顿肉。”
杨将军一声令下，伙房杀猪宰羊，忙碌起来。到了晚上，军汉们果然都吃上肉了。
军帐里设了小宴，不但有肉有菜，还有美酒。
裴青禾酒量不佳，饮了三杯便放下。时砚酒量颇豪，既会喝酒又会吹捧，杨将军不知不觉，就被劝着喝多了。醉酒的杨将军，拉着时砚的手喊老弟。
杨淮嘴角直抽抽。他是裴燕未婚夫，时砚是他日后连襟。自家大伯父喊时砚老弟，这算什么辈分。
一转头，就见裴燕大快朵颐，吃得香喷喷。
杨淮低声道：“你吃慢一点，别噎着。”递了块帕子过去。裴燕用帕子擦了嘴，很顺手地塞回杨淮手中。
杨淮回军帐后，偷摸打了盆水，将帕子洗了。
杨虎忽然溜了进来。
杨淮最要面子，立刻将湿漉漉的帕子塞进枕下。
换在平日，杨虎早就取笑出声了。今日却只当没看见，搓着手腆着脸笑道：“裴家人来提亲，总得在广宁军营里小住几日。明日堂兄肯定要领未婚妻四处转一转，其余裴家人也得要人招呼。我明日陪着堂兄一起招呼贵客如何？”
杨淮冷笑一声：“我以后是匍匐在女人脚下垂尾乞怜过日子的赘婿。你是顶天立地的杨五公子，我哪配和你称兄道弟。”
杨虎连连陪笑：“堂兄别恼。之前我是吃猪油蒙了心昏了头，说的都是胡话。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又夸赞裴燕姑娘勇猛过人，再猛夸杨淮英俊无双，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杨淮面色稍缓，瞥一眼过去：“你明日想跟就跟着。不过，我得先提醒你几句。裴家军里女子地位极高，随裴六姑娘来的，大多是裴氏嫡系，个个都是杀人利落的好手。”
“你别以为献献殷勤，就能娶到媳妇。便是想做赘婿，也得人家相中你才有可能。”
杨虎心花怒放，自信满满：“明天你就等着瞧吧！”
杨淮哼了一声，嫌他聒噪，将他撵了出去。
裴青禾一行人，在广宁军营里安顿住下。隔日，裴青禾五更起身，吃了早饭去看广宁军操练。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裴青禾看了半日，心中就有数了。
广宁军确实比范阳军强一些。不过，整体军汉素质不高，听不懂军令跟不上训练的，大有人在。
杨将军笑着说道：“六姑娘有神箭之名，传闻中百发百中，不知今日能不能亲眼见一见。”

第185章 切磋
来都来了，少不得要露一露身手。
裴青禾应得痛快利落，转头点了十余人，裴燕冒红菱裴芷裴萱裴风都在其中。这些裴氏嫡系，是裴家军的中流砥柱。
杨将军领着一众武将旁观。军汉们也悄然围拢过来瞧热闹。
裴家军击败过匈奴蛮子，如今又大败范阳军。裴六姑娘的赫赫凶名威震幽州。广宁军里，真正领教过裴家军厉害的只有杨淮。其余人都是只闻其名，今日是第一回 亲眼目睹。
众目睽睽之下，裴青禾拿出惯用的长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箭，拉弓射箭，离弦的箭闪电般飞出，射中了百米外的箭靶。
裴燕等十几人一同拉弓射箭，十几只箭如流星逐月，齐齐射中同一箭靶的靶心。
识货的杨将军霍然动容。
没等他惊叹出声，裴青禾又射出第二箭。众人依然随之一同射箭，依旧射中同一处箭靶。
如果是在战场上，遇到这样一群神箭手，该如何抵挡？
杨将军面色凝重起来。身后武将们也都变了脸色。
唯有杨淮，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自得。别人都在看裴六姑娘的英姿，他的目光却落在裴燕的脸上。
裴燕在射箭时格外专注，目光凶狠，杀气腾腾。做她的敌人，定会心惊胆寒。这样厉害的裴燕，以后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慕强是人的天性和本能。杨淮心里最后一丝别扭，也烟消云散，只余满心骄傲。
裴青禾小露一手，震慑住了广宁军一众武将，犹自不足，笑吟吟地转头说道：“杨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今日我带着她们讨教一二。”
正大光明地切磋比试，杨将军拒绝的话难以出口，只得应下：“不知六姑娘你想如何比试？”
裴青禾笑道：“我这里出十个人，杨将军也挑十个。一一对战。”
这确实很公平。
杨将军笑着点头。
裴燕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第一场我来。”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点点头：“也好。”
裴燕是裴家军的四号……不对，是三号猛将。广宁军这边要派谁应战？众人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杨淮身上。
杨淮满脸抗拒。
杨将军也看过来：“杨淮，你和裴燕姑娘过招。”
杨淮极不情愿地上前挨揍。
果然，裴燕压根就没心疼自家未婚夫婿的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将他痛揍了一顿。总算记得裴青禾的嘱咐，没有冲着他的脸动手。
杨将军也没料到杨淮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咳嗽一声道：“裴燕姑娘胜了！”
裴燕这才停手，冲灰头土脸的未婚夫一笑，手伸了过来。
杨淮握住裴燕的手，借着一拉之力翻身而起。像被开水烫着一般，迅疾松手，退到杨将军身后。
众武将用同情的目光看过来。杨淮有些羞怒，愤愤瞪了回去。看什么看？待会儿就轮到你们了。
第二场出站的，是冒红菱。广宁军这里，派出一位三十多岁的武将。
冒红菱用枪，巧得很，这位武将的兵器也是枪。两把长枪如游龙，你来我往，激烈且精彩。
裴青禾心想，倒也不能小觑广宁军。
过了百招，依然不分胜负。
这是友好过招切磋，过于狠辣的招数不便用出来，以免误伤。这般打下去，打到天黑也分不出高下。
裴青禾笑道：“算平局如何？”
杨将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连连叹气。这个貌不起扬的武将，是广宁军里数一数二的高手。谁能想到，对上冒红菱竟没能取胜。
今日这十场比试，广宁军要丢人现眼了。
不出所料，接下来几场比试，裴家一场接着一场赢，广宁军只胜了三场。其中有两场赢的裴萱裴风。裴萱裴风都还没成年，便能和广宁军里的武将激战。赢了也没什么可光彩的。
围观的广宁军军汉们，都沉默了。
到第九场，裴家军出战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身形窈窕，眉间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眼睛水灵灵的，娇俏可人。
“她是裴芷，”裴青禾笑盈盈地说道：“善用的兵器是双手剑。”
杨虎激动地上前两步：“大伯父，这一战我来。”
杨将军看一眼双目放光恨不得如孔雀开屏的侄儿，抽了抽嘴角：“小心应战。”
别输得太惨。
杨虎满心满眼都是眼前娇俏美丽的姑娘，压根没将自家伯父的嘱咐放在心上。兴冲冲地拔出长刀：“你先出招。”
裴芷抿唇一笑，声音如银铃：“那我就不客气了。”
双手各挽一朵剑花，如狂风暴雨一般攻了过去。
杨虎狼狈地左闪右躲，长刀奋力还击，很快就被再次压着打。没到五十招，长刀就被挑飞。
裴芷右手剑抵在杨虎胸膛，徐徐一笑：“承让！”
杨虎看呆了。
杨将军嫌太丢人，直接让人将杨虎拖了下去。
最后一场，该派谁？
裴青禾挑眉一笑，走到场中，拱一拱手。
以裴青禾此时的声望地位，也唯有杨将军亲自下场了。
杨将军心里叹口气，打起精神应战。
裴青禾用一把长刀，杨将军的兵器也是长刀。双刀缠斗，雪亮的刀锋不时闪出寒光。
围观的军汉们，各自心里打鼓，悄声窃语：“我们连输这么多场，该不会将军也会败在裴六姑娘手中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们将军怎么会输！”
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都不踏实。
裴家军这一边的氛围就轻松多了。
裴燕瞄一眼，小声嘀咕：“青禾堂姐今日怎么放水了。”
每日操练她们的时候，裴青禾素来凶残，从不留情面。今日和杨将军对战，明显温和得多。
冒红菱咳嗽一声，冲裴燕使眼色。
裴燕这才住了嘴。
过了百招，裴青禾倏忽后退：“我和杨将军棋逢对手，难分上下。今日就算平局吧！”
杨将军也收了刀，呵呵笑道：“六姑娘承让。”
广宁军一众武将，悄然松口气。他们输了也就罢了，将军若是败在裴青禾手下，可就太泄士气太丢人了。
无人知晓，杨将军缩进袖中的右腕微微颤个不停。

第186章 威慑
回了军帐后，杨将军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了杨淮。
杨将军长叹一声：“裴青禾今日给我留了脸面。这一场对战，我输了。如果是在战场上，我撑不了五十招。”
杨淮也有些震惊：“连五十招也撑不住？”
杨将军面色晦暗，又是一声长叹：“我从来不敢小觑她。今日才知，我还是低估她了。”
“杨淮，我们和裴家军联姻同盟这一步棋没有走错。这么厉害的裴家军，我们只能是盟友，绝不能做她们的敌人。”
至于翻脸动手一事，杨将军压根就没想过。身为驻军武将，他真正的敌人是匈奴蛮子。他一直招兵练兵，为的也是提防匈奴蛮子再次入侵。
退一万步说，就是动手，广宁军或许可以倚仗地利和总兵力打一场胜仗。接下来，就要面对裴家军的疯狂反扑。还有屯兵各县城的裴芸顾莲冯长……想一想都令人心寒胆栗。
杨淮低声道：“大伯父说得对。裴家军军纪严格，人人读书识字，兵阵也极其厉害。我们和她们结盟，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至于日后如何，现在就别管了。先熬过这几年吧！
另一边的军帐里，裴青禾正和裴燕冒红菱低语：“杨将军此人，能耐不算太高，却十分忠义，既没想着自立，也没投江南义军。他心中所想的，是驻守边境，抵抗匈奴蛮子。我们和广宁军结了同盟，便有要有日后出兵相助的准备。”
冒红菱轻声接过话茬：“孟将军忠心的是东宫。杨将军才是真正的武将，为的是江山百姓安宁。”
裴青禾轻叹一声：“没错，杨将军的心性为人，我十分佩服。所以，我不愿和他反目为敌。现在能成为盟友，再好不过。”
“就是委屈裴燕了。”
裴燕冷不丁被点名，挠挠头：“我哪里委屈了。杨淮也勉强配得上我了。”
裴青禾失笑，摸了摸裴燕的头，轻声道：“你不委屈就好。”
走上这条不归路，男女情爱都得往后放。便是她自己，日后招时砚进门做赘婿，也不全是为了情爱。时砚背后的时家王家，时砚本人的精明能干，都是重要原因之一。
冒红菱轻声笑道：“我瞧着那个杨虎，对裴芷颇为有意。”
裴青禾淡淡道：“裴燕和杨淮的婚约，已经足够表明结盟的诚意了。除非裴芷自己相中杨虎。”
……
裴芷有些烦躁。
每日在广宁军营里转悠，未来姐夫杨淮作陪也就罢了，那个总盯着自己的杨虎，天天也跟着，逮着机会就和她搭讪说话，实在讨厌。
她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好脾气的人。绷着一张俏脸来寻裴青禾：“青禾堂姐！我要是揍杨虎一顿，不会影响裴家军和广宁军的同盟关系吧！”
裴青禾笑了一笑：“当然不会。”
那就好。
裴芷借着切磋的名义，邀杨虎对战。不用兵器，就比拳脚。然后，将杨虎揍成了猪头。
半点不留情面，拳头大半都奔着杨虎的头脸去了。
杨虎被揍得鼻青脸肿，却没人同情，只有堂兄弟们无情的嘲笑奚落。
杨淮替他敷伤药，杨虎感动得泪水涟涟：“还是堂兄对我好。”
杨淮头也不抬：“我是瞧着你可怜，想做赘婿，人家压根不稀罕。裴燕揍我，从来都不打脸的。”
杨虎：“……”
些许小插曲，不值一提。
杨将军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在裴青禾面前，甚至都没提一嘴。倒是裴青禾，主动代裴芷赔礼：“裴芷年轻气盛，下手没个轻重，请杨将军不要见怪。”
杨将军笑道：“技不如人，挨揍也是他自找的。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裴青禾看一眼时砚，时砚心领神会，主动表示，可以为广宁军买一批军粮。价格就按现在市价的八成。
杨将军大喜过望，恨不得将杨虎送过去再挨一顿揍。
裴青禾在广宁军待了七八日，表足了诚意，才道别离去。杨将军亲自送行，送出了五里地才回。
杨淮整日将订婚的鸳鸯玉佩挂在腰边。脸上青淤已经褪去的杨虎看着眼热嫉恨，操练时总奔着玉佩去。杨淮气恼之余，痛揍杨虎一顿。
他在杨氏后辈中身手最好，打不过裴燕，打杨虎却是绰绰有余。
……
裴氏和杨氏联姻的消息，很快传开。
燕郡大户们纷纷前来送贺礼。
时家送来的礼物最厚重。
时砚清点礼单后，将贺礼记账入库。
时砾识趣地站了几米远，待时砚忙完了，才靠近低语：“大哥，裴燕和杨淮的亲事这么快就定下了。你都等两年了吧！祖父口中不提，心里急得很。”
时砚笑了一笑：“不用急，慢慢等着就是。”
时砾瞥口是心非的时砚一眼：“你都不急，我有妻有子，有什么可急的。”
时砚心里怎么想，没人知晓。总之，面上沉稳至极，没有半点被扎心的恼羞成怒。
过几日，燕郡的汤郡守亲自来了。
汤郡守还算识时务。在裴家军成立后，主动让人送年礼来。
裴家军大败范阳军后，汤郡守的姿态就更低了。此次不但带了贺礼来，还带了几个汤家后辈。皆是十几岁品貌端正的少年郎。
裴六姑娘的赘婿之位是不敢想了。裴家还有许多没定亲的年轻姑娘哪！只要裴青禾点头，汤郡守巴不得将几个不值钱的侄儿都送进裴家做赘婿。
当然了，汤郡守是个体面人，摆在明面上的话是这样的：“裴家军庇护燕郡平安，本郡守感激不尽。他们几个都是汤家后辈，请六姑娘收下他们，让他们做些杂事粗活。也算本郡守为裴家军尽一份心。”
裴青禾没有推辞，欣然笑纳。
裴家军缺马缺兵器缺粮食也缺人。汤家几个少年郎，都自少读书，有些才学。打不了仗，稍加调教指点，做些后勤文书之类的事很是合适。
又过月余，渤海郡的建安帝派人来宣圣旨。
钦差不是旁人，正是当日护送裴氏女眷一路至幽州的高侍卫，如今的天子亲卫统领高勇。

第187章 拉拢
故人重逢，各有唏嘘感慨。
“几年未见，裴六姑娘已是名震北方的英雄人物。”高统领一脸钦佩，绝不是装出来的。
天下四分五裂，世道混乱，战火连连。
京城沦陷，建安帝的傀儡朝廷威望实力不足，各地起义军蜂拥而起。像辽西李将军这样自立为王的也颇有几个。占了京城的乔天王声势正盛，逃至西南的司徒大将军，也是一股不容忽略的势力。
裴家军兵力不算多，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从未打过败仗。幽州七郡，裴家军占了燕郡，且声名良好，远胜过其余三支军队。各郡县的大户豪族，纷纷抢着来投奔。
四处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燕郡却是一派富庶太平。
当年，裴青禾只是个十三岁的罪臣之女，用尽心机手段，谋求东宫庇护。
四年过去了，郡王做了傀儡新帝，十七岁的裴青禾麾下精兵如云，已是一方豪雄。表面对天子俯首称臣，实则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明白。
裴家军大败范阳军的战报传到渤海郡，张大将军颇为震动。建安帝趁机派他这个心腹来裴家军拉拢示好。
裴青禾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却未倨傲，对高统领温和客气：“四年一别，如今高统领是皇上亲卫统领，权高位重，此次亲自来燕郡宣旨，是给我们裴氏体面。我代裴家老少向皇上谢恩，也谢过高统领。”
一番寒暄客气后，高统领拿出圣旨，以武将特有的响亮嗓门宣读了一遍。
圣旨洋洋洒洒千言，皆是赞扬裴六姑娘英勇大义。
范阳军早就向乔天王投诚，裴家军算是建安帝这一边的人。裴家军打了胜仗，被当成反扑乔天王的一场大胜，这么算没问题。
建安帝正式封裴青禾为四品将军。
“恭喜裴将军！”高统领读完圣旨后，笑着拱手道贺：“敬朝成立百余年，六姑娘是第一位女将军。”
裴青禾微微一笑：“皇上隆恩，我铭记于心。高统领远道而来，请在裴家村里小歇几日。”
转头叫来孙成：“你和高统领也是老熟人了。且领着高统领去安顿歇下。”
孙成拱手领命，带着高统领去安顿。
待高统领离去，裴燕才撇撇嘴：“皇上也够小气的，一点实在的赏赐都没有。钱粮军费兵器战马，一样都没有。就一个四品武将的官职，谁稀罕。”
没有这道圣旨，裴青禾也是裴家军的首领，无人能撼动。
裴青禾淡淡一笑：“整个冀州，都在渤海军手中。张大将军怎么肯拿出钱粮赏赐我们裴家军。天子也有天子的难处，不必苛责。”
“有这么一道圣旨，以后裴家军就能打出军队旗号了。”冒红菱笑着接了话茬：“名正言顺，总是一桩喜事。”
脑子活络的裴萱也凑过来：“以后曾叔祖母她们在渤海郡，也不必整日低头做人了。”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叫来卞舒兰，吩咐一声：“今日钦差前来，厨房备几桌好酒好菜，招呼钦差。”
……
高统领已经进了屋子，挥挥手让亲兵们退下。
“孙校尉，”没了旁人，高统领直接了当地问出口：“你当日随司徒大将军逃出京城，为何不来投奔皇上？”
孙成一声苦笑，低声将当日际遇道来：“……我几十个弟兄都死在渤海军手中。我领着剩余的人侥幸逃脱。”
“我实在无路可去，只能来投奔裴六姑娘了。”
高统领听得面色铁青，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张大将军野心勃勃，统揽大权，根本没将皇上放在眼底。你是前来投奔的忠臣良将，他竟也容不下。”
孙成叹了口气：“张大将军哪里认得我孙成是谁。倒不是成心要针对我。大概就是麾下士兵军纪太差，抢杀成性。见了我们一行几十人，以为我们是哪家大户的家丁，想来抢一把。”
这其实更糟糕更可怕。
高统领满腔的愤怒，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军队作恶，比流匪还要可怕。渤海军在冀州境内横行无忌，谁都不放在眼里。皇上也奈何不得张家。”
不但奈何不得，还要竭力拉拢，示弱低头。
孙成心里默默腹诽，不便说出来扎高统领心窝，笑着扯开话题：“过去的事，就不必说了。我现在在裴家军，得六姑娘信任重用，手下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也好。”
高统领低声道：“你是正经的朝廷武将，在裴家军做一营头目，实在有些委屈了。不如你随我去渤海郡。皇上身边就缺你这样的良将。你去了之后，一定会受重用。”
裴家军里的普通头目，和正儿八经的朝廷武将，这还用选么？
没想到，孙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高统领提携的美意：“我在裴家军里已经安身立足，不愿再走了。”
高统领一愣：“你是不是担心张大将军容不得你？你放心，他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皇上要重用的人，张大将军拦不住。”
“不是因为这个。”孙成心平气和地应道：“裴六姑娘英勇无双，治军严格。我心甘情愿地追随她。”
高统领再次沉默，看着孙成的目光，颇有些复杂。半晌才冒出一句：“希望你不会有后悔的一日。”
彼此立场不同，有些话就不能说得太直接了。彼此心中意会便可。
孙成和高统领对视：“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高统领哑然无语。
孙成站起身来：“高统领先休息片刻，等晚饭备好，我再来请高统领。”
高统领只得点头。
话不投机半句多，和故人重逢的喜悦，被迎头浇了一盆凉水，心里悄然凉了半截。
当晚，裴青禾设宴款待钦差大人。
所谓宴席，有些夸张，其实就做了六道菜。猪肉羊肉野味腊肉，每一盘都满满当当。
裴青禾依旧只饮三杯酒，然后便由酒量颇佳的时砚孙成陶锋等人轮流敬高统领的酒。
高统领不知从何处听闻时砚的大名，格外留意，借着对饮的机会，频频注目。
时砚似未察觉，神色自若，谈笑风生。

第188章 萌动
高统领酒量再好，也禁不住众人轮番敬酒，到后来都快被喝趴下了。被两个亲兵半扶半抬了回去。
时砚今晚也没少喝，白皙的脸孔泛着潮红，目光看着倒是清明。
当年去辽西军买兵器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还算清醒，其实醉得不轻。裴青禾看着好笑：“我送你回去。”
董大郎董二郎有默契地让了让。
时砚走路有些摇晃，裴青禾伸手，扶住他的左胳膊：“小心，别摔着了。”
时砚轻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
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裴青禾将时砚扶进屋内，转头一看，门已经被伶俐的董二郎关上了。裴青禾不由得失笑：“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董氏兄弟，都是挑眉通眼的伶俐。”
时砚酒意上涌，脑子犯迷糊，说话没平日利索：“在你心里，我就是满腹心计之人?”
裴青禾莞尔一笑：“难道你不是？”
时砚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了想：“我确实是。”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朝夕相处两年，时砚什么性情脾气，都在她眼中。时总管整日笑脸迎人和谁都能侃侃而谈，会经营会做生意，管钱粮账目是一把好手。在裴家军里，人缘最好的就是他。
不过，谁要是以为时砚好招惹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时砚的心眼比筛子还多哪！
明亮的烛火，映照着裴青禾的盈盈笑脸。
时砚静静看了片刻，忽地轻声问道：“我之前一直奇怪，为何你让裴燕和杨淮定亲，却不肯去时家提亲，给我一个未婚夫的名分。到今日，我才明白。不是你不愿，而是没到合适的时机。”
裴青禾挑眉：“你看出什么来了？”
时砚低声道：“那个高统领，当日护送裴氏女眷来幽州，奉的是章武郡王之命。”
“郡王被张家拥立做了傀儡天子。高统领一跃成了天子心腹。此次他来宣旨，是天子想要拉拢裴家军。”
“你迟迟没定下婚约，是不愿早早和天子反目吧！”
裴青禾嗯了一声：“既然你看出端倪了，我也不瞒你。当年，郡王给我写过信，流露过爱慕之意。不过，我没有回他的信。”
“现在他坐了龙椅，占了名分大义。裴家军还没到正式扬旗立名的时候。曾叔祖母她们都在渤海郡里，我不便和天子撕破脸，一直周旋敷衍。”
“天子要守孝三年，到明年出了孝期，他便会迎娶张氏女做皇后。说不定，心里还打着日后让我做贵妃的念头。”
“所以，我们的亲事要等一等。便是定亲立婚约，也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时砚，委屈你了。”
最后一句，话语温柔。
时砚大胆地伸手，紧紧将裴青禾的手握在掌心：“我不委屈。只要你心里有我，愿意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他确实有心计。
当年他义无反顾，在她最软弱脆弱的时候到她身边，就是下了全部赌注。他也赌赢了。
不管后来者有多优秀出众，裴青禾都未动摇过。
时砚平日并不是黏黏糊糊的人，趁着酒醉之际，才袒露心扉。裴青禾心尖微热，手下略一用力，时砚的脸孔靠近。
她凑过去，吻住他。
时砚贪婪地回吻。
良久。
裴青禾耳后发热，脸上也一片热意，声音有些低哑：“你醉酒了，早些睡。我也回去了。”
时砚嗯一声，没有起身。他也是二十岁的男人了，整日过清心寡欲的日子。偶尔沾些肉沫，便情动难以自制。
裴青禾瞄他一眼，咬着嘴唇笑了笑，起身离去。
董大郎董二郎兄弟两个，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进来。
时砚情热稍稍平息，冲他们两个摆摆手：“我自己睡，你们不用伺候了。”
兄弟两个应一声，出去后，对视一笑。
自家主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
裴青禾心里的燥热，被微凉的夜风吹着，慢慢平息。
前世她活到二十八岁。虽然半张脸被毁了，身为裴家军首领，想要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睡一睡不难，万一怀了身孕就大大不妙。她整日领兵打仗，挣扎求生，实在没那个空闲，也承担不起临盆生产的风险。
出于这些实在的顾虑，她忍痛先后拒绝了几个男人的示爱。
今生和时砚的牵扯，越来越深。情意如涓涓细流，慢慢汇聚成河。
刚才她差点一个冲动，就要留下和他同宿同栖了。
还没到时候，暂且再等一等。
裴青禾呼出一口气，慢悠悠地推开门。
裴燕今晚喝了几杯酒。她酒品不太好，有些醉意就会胡说八道。裴青禾一回来，她便蹿过来，抓住裴青禾的衣袖东拉西扯。
裴青禾听得头痛：“困了就睡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裴燕撒娇：“我就想现在说嘛！堂姐，以后杨淮进门了，我是不是就得和他同睡了？我这几年都睡在你这儿，我不想和别人睡一起。”
裴青禾：“……”
裴青禾哭笑不得，捏了捏裴燕的脸：“这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别聒噪了，快去睡。明日五更就得起。”
裴燕嘿嘿一笑，絮叨到半夜才睡。
裴青禾半点不心软，第二日五更天准时起身，顺便将呼呼大睡的裴燕踹醒。
裴家村所有人都早起，吃了早饭后，或耕田做事，或是去练武场操练，孩童们全部去读书。众人各司其职，忙碌中透出蓬勃生机。
宿醉头痛了一夜的高统领，在裴家村里转了一日，看了一整天，越看越是心惊惊。
裴家军的三千精兵，就是这般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其余数千人，都是预备兵力。拿出去，足以比得上普通士兵了。论军纪，裴家军直接将其余军队甩出几里地。
如果……这是一支真正忠于建安帝的军队，该有多好？
高统领到底沉不住气，在来裴家军第四日，独自去寻裴青禾说话。
裴青禾早有心理准备，示意裴燕等人退下，请高统领入座。

第189章 博弈
高统领不擅拐弯抹角，没说几句，便道：“裴家军有如今声势，若肯全力支持皇上，日后皇上统一江山，必不会亏待裴氏。”
裴青禾不答反问：“这是皇上让你私下传的话，还是高统领揣度皇上心思，主动前来说服我？”
高统领目光炯炯地盯着裴青禾：“皇上的心思，不用揣度，我这个粗人，也看得分明。”
“当年裴氏被流放，郡王殿下亲自送行。六姑娘一张口，殿下明知回去之后会被太子训斥，依然派出了自己的心腹侍卫护送裴家老少。”
“我从幽州回东宫后，殿下私下反复问询六姑娘的情形。”
“这两年，殿下被拥立为天子，已经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唯有在听到六姑娘的音讯时，才会动容。”
“裴家军大败范阳军的消息传到皇上耳中，皇上不顾众臣反对，坚持要封六姑娘为四品武将。还令我这个天子亲卫统领前来宣旨。”
“六姑娘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会不知皇上心意。又何必在我这个故人面前打马虎眼？”
阔别四年，不善言辞的高勇，如今思绪清明言辞犀利。
可见建安帝处境确实不美妙。连粗鲁莽夫高勇，也被磨炼得言辞尖锐。
裴青禾淡淡一笑：“高统领先要我裴家军全力支持皇上，现在又说这些。看来，我裴青禾应该为皇上肝脑涂地奋不顾身最后粉身碎骨，才能报答皇上的青睐了。”
高统领被噎了一下。
说到底，当年郡王殿下的随手施恩，和所谓的少年心思，并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也动摇左右不了裴六姑娘冷硬的心意。
裴青禾没有和高统领翻脸的打算，讥讽了几句，声音温和了许多：“裴氏长辈如今都在渤海郡，裴家军也向皇上效忠。钱粮兵器战马军费，都是裴家军自主筹谋，不用皇上耗费半点心思。大败范阳军，为皇上挣了脸面。皇上可以借着裴家军的声势，稍稍压制渤海军。”
“我以为，眼下这样，已经足够了。高统领以为如何？”
高统领被戳中软肋，语气也软了许多：“六姑娘的忠义，皇上都看在眼里。当然是足够的。是我太过贪心，希望裴六姑娘领兵去渤海郡。”
裴青禾道：“裴家军的根基在燕郡，一旦离去，就会如北平军一样，将地盘拱手让人。”
“再者，张大将军也容不下裴家军。我若是真的去了，定会惹来张大将军忌惮，说不定就要起内讧。皇上也绝不愿看到裴家军和渤海军反目。”
建安帝是想以裴家军压一压渤海军的嚣张跋扈气焰，而不是两军大打出手。
真到那一步，建安帝这个傀儡天子，便连最后的遮羞布也要被扯下。张大将军被逼急了，或许会杀了建安帝自立为王。
这些话，裴青禾没有说出口。
深陷困境的高统领，自然都懂。
高统领语气又软了几分：“六姑娘想的周全，是我太过想当然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高统领对皇上一片忠心，令人钦佩。我和高统领不同，我是裴氏族长，肩负振兴裴氏一族的重任，麾下三千精兵，村中还有几千村民。我要为所有人负责。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冲动行事。”
“渤海郡，我去不了，也不会去。”
“有句俗语，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在这里，占住燕郡，用心练兵。有朝一日，皇上遇到危险了，裴家军就是皇上的退路和东山再起的底气。”
高统领神色凝重地起身，拱手郑重行礼：“六姑娘思虑深远，我高勇远远不及。”
裴青禾微笑着扶起高统领：“高统领快请起。你我都忠于皇上，只是尽忠的方式不同罢了，没有高下之别。”
又笑着打趣：“皇上封我做了将军，还是高统领亲自宣读的圣旨。高统领也该改口了吧！”
高统领失笑：“瞧我这个粗枝大叶的，竟忘了这一茬，裴将军请勿见怪。”
裴青禾嫣然一笑，待各自入座后，亲自为高统领斟茶。
高统领受宠若惊，忙道谢，大手捏着茶碗牛饮而尽。
裴青禾似随口笑问：“明年初，皇上便出孝期了。是不是该迎娶张姑娘进宫了？”
高统领莫名有些尴尬起来，偏偏此事人尽皆知，根本瞒不过去：“是。婚期就定在明年二月。”
张大将军真是一刻都不愿多等。正月不便操办喜事，婚期就定在了二月。
裴青禾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口中笑道：“张姑娘对皇上情深意重，一直默默陪在皇上身边。皇上早日娶张姑娘进宫为后，才不负张姑娘一片情意。”
高统领咳嗽一声：“皇上要拉拢张家，皇后之位，得给张姑娘。不过，皇上日后还会让爱重的女子进宫，许贵妃之位。”
期盼的目光在裴青禾脸上飘来飘去。
裴青禾似未听出来，含笑道：“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等运道了。”
高统领脸皮再厚，也不便说“那个幸运之人就是裴将军你”这等不知廉耻的话。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裴家军人才辈出，裴芸顾莲冯长都已独立领兵。裴燕冒红菱孙成等人，也都是猛将。”
“还有那位精明能干的时总管，将钱粮账目打理得有条不紊，让裴将军无后顾之忧。”
裴青禾笑着接了话茬：“高统领好眼光，这才短短几日，就摸清了裴家军的班底。时总管两年前投奔裴家军，一直尽心当差做事。既有能耐，又足够忠心。我重用他也是应该的。”
高统领看着裴青禾，意有所指：“裴家军里有不少女子招赘。想来，裴将军以后也会招赘婿了。”
裴青禾笑着说道：“我整日领兵练兵，没有空闲想这些。日后皇上细问，请高统领代我回禀皇上，我裴青禾心里只有江山百姓，无暇顾念男女情爱。”
裴青禾目光平静，神色从容。
高统领和裴青禾对视许久，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裴将军的话，我都记下了。”

第190章 转变
一番“掏心置腹”的长谈后，高统领告别离去。
裴青禾亲自送别高统领，独自在屋中，笑容渐渐淡去。
高统领不是无的放矢。今日这些话，必然都出自建安帝授意。建安帝这是既想要她出兵打仗，又想要她的人。
想得这么美，怎么不上天？
虽然应对了过去，裴青禾心里却憋了一股闷气。这等隐秘，不便和时砚细说，也不能告诉鲁莽的裴燕。不然，以裴燕的脾气，定会握着拳头去痛揍高统领。
叩叩叩！
裴青禾起身去开门，是冒红菱来了。
“二嫂，你来的正好。”裴青禾低声吐槽了一番。
冒红菱听得怒火嗖嗖：“裴家当年因东宫被抄家砍头，一门老少被流放。郡王给些银子，派几个护卫，就算泼天的恩德了？”
“你辛苦几年，建立了裴家军。天子没给一分银子的军费，哪来的脸让裴家军效忠？”
“既要又要还要！呸！不要脸！”
裴青禾听得解气：“确实厚颜无耻！一道圣旨，一个轻飘飘的武将官职，就想让我卖命。这也想得太美了。”
“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先敷衍糊弄过去。等日后裴家军发展壮大实力足够了……哼！”
所有未尽之言，都在这一声冷哼中。
冒红菱为裴青禾斟一碗茶，裴青禾一饮而尽，心头怒火稍平。
“怪不得你一直没有去时家提亲。”冒红菱也反应过来了，低声说道：“男人的心狭隘得很。一旦你和时砚有了婚约，天子心里不畅快，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曾叔祖母和祖母她们都在渤海郡，不能撕破脸。眼下也只得拖一拖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时砚知道轻重，并无怨言。”
冒红菱忽地轻笑一声：“裴氏女子一律招赘进门，众人不但不敢奚落嘲讽，还纷纷将年轻英俊的子侄后辈送到裴家军来。换在几年前，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裴青禾舒展眉头，笑着问道：“这样的情势，你喜不喜欢？”
冒红菱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喜欢。我们努力搏命，也算过上男人才能过的好日子了。”
姑嫂两人，对视一笑。
裴青禾随口笑道：“小狗儿一日日大了，你若是有中意的男子，只管招进门来。看看舒兰嫂子，还有周嫂子她们过的日子，不是挺好么？”
冒红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我有相中的人，就和你说。”
这句话一出口，冒红菱自己都有些愣了，忍不住叹了一声：“当年我想上吊自尽，和你二哥在黄泉相聚。”
“是你救了我，骂醒了我。为了儿子，我活了下来。”
“我还是很爱小狗儿，也没忘了你二哥。可不知从何时起，我竟也有了招赘婿的念头。”
她曾暗中立誓要为亡夫守节一辈子。短短几年，心思就变了，实在有些羞惭。
裴青禾握住冒红菱的手，正色说道：“人就该向前看往前走。你为二哥守了四年寡，也该放下了。”
冒红菱目中闪过水光，有些哽咽：“青禾，我真的可以放下了吗？”
“当然可以。”裴青禾用力握紧冒红菱的手：“苦难都过去了。以后，我们都为自己而活。”
冒红菱眼中泪水滑落，嘴角却扬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咚咚咚！
粗鲁的敲门声，伴随着裴燕的大嗓门一同响起：“吃晚饭啦！”
裴青禾笑着应一声。冒红菱用袖子擦了眼泪，和裴青禾一同出去。
夕阳西沉，红霞漫天，如绚烂的绸缎，又似打翻了画盘。
裴燕嘀咕：“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了？”
裴青禾一本正经地应了回去：“我和二嫂商量，早日挑个好日子，让你迎娶杨淮进门。”
裴燕立刻脚底抹油，蹿得比兔子还快。
冒红菱被逗得笑个不停：“她现在根本听不得成亲这两个字。”
裴青禾露齿一笑：“多听一听就习惯了。”
……
两日后，高统领一行人启程动身。
裴青禾令人备了行路的干粮，又送了几箱金银玉器：“请高统领代为呈给皇上，就说这是裴氏一片心意，请皇上笑纳。”
“裴氏长辈们都在渤海郡，还请高统领日后照拂一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高统领一一笑着应了。
冀州和幽州隔邻，打着天子亲卫旗帜的一行人，一路上蟊贼流民都绕着走。偶尔有胆大的流民敢冲过来，都被高统领一行人毫不客气地赶走或斩杀当场。
半个多月后，高统领回到了渤海郡。
建安帝原本在召众臣议事，得知高统领回来了，心思浮动，很快让众臣散去，急匆匆地召见高统领。
“你宣读圣旨时，裴六姑娘是什么反应？”十九岁的天子，在此时就如一个普通的少年郎，眼眸中闪烁着期待。
高统领如实答道：“裴六姑娘十分喜悦，接了圣旨后，冲着皇宫的方向行礼谢恩。”
臣子深蒙皇恩，敬谢天恩是应有之义，半点都不稀奇。
建安帝却从这寻常的举动里，品味出了别样的愉悦，笑意在眼中绽开：“好，她高兴就好。”
又仔细问起裴家军的情形。
高统领将看到的一一道来：“……裴家军整日操练，令行禁止，是真正的精兵。”
“裴六姑娘……不对，应该是裴将军，她在裴家军中极有威望。所有人都崇拜敬仰她。”
建安帝脑海中闪过一张久远的少女面孔，忽地低声叹息：“当日一别，已四年有余。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模样了。”
高统领心想骗谁哪！藏在书房密室里的那张少女画像，不是皇上你亲手画的吗？
“高勇，她现在可变了模样？”
高统领回过神来，低声答道：“裴将军今年十七岁，英姿勃发，风采迫人。”然后，叫了一个人进来。
这是一个画师，扮作天子亲兵随行。在裴家军中几日，悄悄为裴青禾画了一幅画像。
画轴被呈到建安帝手边。
建安帝双手微颤，定定心神，打开画轴。

第191章 执念
画卷徐徐展开。
一个英气勃发的清秀少女映入眼帘。
少女一身灰色布衣，麻花辫垂在肩上，左手持着长弓，右手拉动弓弦，目光专注地凝视前方。
这个画师，画艺极其精湛，不但画出了裴青禾的容貌，更描绘出了她独一无二的勃勃英姿。
建安帝心重重跳了一下，目光紧紧地落在画卷上，久久无法移开。
高统领看着天子痴痴凝望的神色，心里悄然闪过时总管的脸孔，忍不住替天子暗暗叹息。
“高勇，”建安帝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画中少女：“你看到的裴青禾，就是这样么？”
高统领拱手应道：“真人比画像更为凌厉霸气。”
建安帝叹了一声：“可惜，朕不能亲眼见一见她。”
狗腿子徐公公进献谗言：“皇上直接下旨，宣裴将军来渤海郡，就能见到了。”
“不可。”建安帝倒是清醒：“裴家军占着燕郡，和广宁军一同为朕守住幽州。辽西军就不敢肆意妄为，范阳军一场大败，也得安分一段时日。裴家军动不得。”
高统领忙张口附和：“裴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建安帝舒展眉头，笑了起来，亲自卷好画轴，轻轻放在御案上。最多一两日，就会藏进书房密室里。
画师得了重赏，感恩戴德地退了下去。一众天子亲兵，也随之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建安帝徐公公和高统领三人。对着两个真正的心腹，建安帝说话便随意多了：“高勇，朕私下嘱咐你的话，你可曾告诉裴青禾？”
高统领答道：“回皇上，末将私下去见了裴将军。裴将军说，她心中只有江山百姓，无暇顾及男女情爱。”
建安帝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徐公公：“她这么说，是拒绝朕，不愿做朕的贵妃了。”
徐公公立刻道：“裴将军一腔忠义，为皇上为大敬江山征战，还没想过日后嫁人之事。裴将军正年少，皇上也正年轻，等过个三五年，再议此事不迟。”
说着，冲高统领使个眼色。
高统领略一迟疑，才接了话茬：“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姑娘家的心思。不过，末将在裴家军里待了几日，并未听到任何人提及裴将军要招赘的闲话。”
时砚的名字，自然也就略过不提了。
说了也没用，只会令心有执念的天子心中不畅快。何必多言？
建安帝被两个心腹轮流安慰，心情好了许多：“也罢，此事急不得。朕得先迎娶张家表妹为皇后，等表妹生了嫡子，皇后之位稳固了，舅舅和表兄心里也就该踏实安稳了。”
到那时，他收复失地，回到京城，天下平定，他便能坐稳龙椅，不必再事事依靠张家。他就可以隆重地迎娶放在心上多年的姑娘进宫。
皇后之位给不了裴青禾，就让她做她的贵妃，永远伴在他身边。
遥想那一刻，建安帝心头滚烫，黑眸中异彩连连。
“张大将军觐见。”
话音未落，身形高大英武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进了御书房。
建安帝下意识地将画轴塞进抽屉里。旋即后悔不已。
画轴放在那儿，其实不怎么惹眼。偏偏他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张大将军要是问起，他该怎么应答？
张大将军将建安帝细微的动作和那一点心虚不安看在眼底，却未动声色，拱手行了一礼。
建安帝定定心神笑道：“这里没有外人，舅舅不必多礼，快些起身。”
狗腿子徐公公早已麻利地上前，搬了椅子请张大将军入座。这是独属于张大将军的天恩荣宠。
张大将军也没客气，就这么坐下了：“裴家军大胜一场，给皇上长了颜面士气，也给那些投向乔贼的军队一击警告。这等大功，皇上只赏将军之位，是不是有些简薄了？不如送些军费过去。”
建安帝温声道：“国库不足，军费有限，总得先顾着渤海军和北平军。裴家军那里，自行筹措军费便可。”
张大将军立刻表示，愿意将渤海军的军费拨出两成。建安帝被张大将军的慷慨忠义动容，却未应允。
高统领低着头，心里冷笑连连。
张大将军领兵，儿子张允掌管户部。父子两个，一个抓兵权，一个掌钱粮。北平军想要些军费，都得低声下气地和张氏父子商议。张氏父子将渤海郡里的钱粮都视为自己的囊中物，怎么肯分给数百里之外的裴家军？
他这个钦差都宣完圣旨回来了，张大将军才假惺惺地来提一嘴。得了便宜还卖乖！真让人膈应！
假惺惺地演了一出好戏后，张大将军再次提起南征之事：“京城被乔贼占据，乔贼自立朝号年号，还有大批不知廉耻的臣子投靠乔贼。长此下去，南方百姓们就要真得认乔贼做天子了。”
“末将愿领兵出征，为皇上收复河山。”
从收复京城这一点来说，张大将军的立场和建安帝完全一致。
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真让乔贼站稳脚跟，人心所归，想再收复京城就难上加难了。
建安帝长长叹息：“朕何尝不想打回京城。可乔贼手中有十几万人，占了京城后一直在招兵，现在总兵力过了二十万。我们手中，只有六七万精兵。便是召广宁军裴家军等各支驻军前来，也就十几万人。论兵力，依然不及乔贼。”
“南征一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还是要招兵练兵，屯积军粮，积蓄力量。”
张大将军肃容领命。
然后，就奉皇命正大光明地拉壮丁入伍，强征军粮。
冀州各郡县的大户被反复抢掠，百姓就更遭了殃。被破家灭门的，不知其数。被凌辱的可怜女子，更是数不胜数。
哀嚎遍野，民怨沸腾。
深居皇宫的建安帝，看不见这些，也听不到百姓的哀哭声。
便是心中隐约想过，建安帝也没别的办法。要打仗，就得有兵有粮。他要倚仗张家出兵，就只能任由贪婪的张氏迅速扩张。

第192章 北伐
京城的百姓，日子也并不好过。
乔天王的起义军占领京城后，烧杀抢掠，恶行不断。死在动乱中的百姓高达两成之多。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惊人的数字。十户人家就有两家被灭门，一开始尸首都没人埋，尸首腐烂的臭气，几乎笼罩了整个京城。后来天气燥热，京城爆发了一场瘟疫。就连乔天王的起义军也被波及，死了不少人。
为了杜绝瘟疫，乔天王下令，将所有患了瘟疫的人赶到一处，放火焚烧。难以计数的百姓被活活烧死。
瘟疫渐止，活下来的人，也就一半光景。
投降新朝的臣子们也是无可奈何。想活命，就得低头。退一步说，敬朝早已腐朽不堪，实在没什么值得留念之处。
谁坐龙椅，对臣子们区别不大。乔天王亲自打下的京城，确实有些龙运在身。早些投效，还能谋一个好官位。
乔天王的根基在江南，占了京城后，也有颇多烦恼。要养二十万人的军队，不是易事。他一个草根出身的反贼，也不懂治理朝政。不得不收拢大批原本的敬朝官员。
这些官场老油条，伺候过反复无常的见建文帝，伺候过暴戾短命的魏王。现在来奉承一个狂妄自大的反贼，倒是适应得飞快。
众臣争相将家中美貌的女儿孙女送进宫中，再奉上大批金银财物。乔天王被环肥燕瘦的美人围绕，锦衣玉食，酒色财气，在一众臣子的歌功颂德声中很快迷失了自己。野心也一日日**。
敬朝还没彻底消亡。还有一个章武郡王谢离！竟在渤海郡立了朝廷，自称什么正统！
江山社稷，有能者得之。
臣子们纷纷上奏折，慷慨激昂地奏请乔天王出兵北伐。乔天王很快下定决心，派出起义军中的二号人物，领十万大军去攻打渤海郡。
这位二号人物，姓陶，本名二狗。乔天王起家的时候，只有几十个穷苦汉子跟在身边。陶二狗和乔天王是结义兄弟，发达后，乔天王自号天王，陶二狗也特意改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陶无敌。
陶无敌在金銮殿里，用力一拍胸膛：“天王放心，我这就领兵去冀州，杀了张氏父子，砍了谢离小儿的头颅，来献给天王。”
穿了龙袍的乔天王，一派杀星模样，咧嘴笑道：“好！我封你做无敌大将军！等你北伐成功，占了冀州。我就封你做冀州王。把整个冀州都给你！”
陶无敌眼睛亮了起来，也不推辞：“大哥说的话，我可都记下了。到时候大哥可别反悔。”
草莽出身的乔天王，和自家结义兄弟相视大笑。
站在一旁的文臣们，心里疯狂腹诽吐槽，京城竟被这样的莽夫杀得血流成河。奈何刀锋比他们的脖子锐利多了，他们不敢流露半点鄙夷，还得大肆吹捧：“那个张大将军，吹嘘得厉害。当日还不是拜在天王手下！”
“无敌大将军领兵前去，张氏父子定然不是对手！”
“臣等静候大将军大胜归来！”
陶无敌府里也收了不少美人。出征之际，统统都带上了。几十个娇滴滴的美人，都被关在马车里。到了晚上宿营，才被放出来取乐。
还有贴心的下属，一路寻找乡野美人，送给无敌大将军取乐。
陶无敌对心腹手下也很大方，玩腻的美人随意就赏了下去。几乎每天都有女子尸首被抛于路边。
起义军抢女子抢壮丁抢粮食抢金银，几乎什么都抢。大军行军速度缓慢，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民不聊生。
原本小有家资的百姓，转眼间赤贫如洗，不得不抛家逃亡，流民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多。
起义军北伐的消息，迅速传到渤海郡。
建安帝既惊又怒：“朕还没南征，这伙逆贼竟敢还来北伐。”
孟六郎满腔热血，立刻挺身而出：“末将愿领兵前去拦住反贼，请皇上恩准！”
建安帝正要点头，就听张大将军沉声道：“逆贼远道而来，我们以逸待劳，做好迎战的准备便可。不必主动迎战出击！”
孟六郎初生牛犊不怕虎，立刻顶了回去：“逆军一路行军一路抢掠，百姓苦不堪言。我们岂能袖手不管！”
张大将军冷冷道：“正是如此，我们更要等。逆军倒行逆施，犯了民怒，引起民怨，才会心向正统，一心盼着皇上收复江山。”
孟六郎被气得七窍生烟，冷笑着还击：“大将军眼里，百姓的性命就这般卑贱不值一提？还是大将军怕了逆军，不敢主动出击？”
这话既扎心又刺耳。
张大将军面色沉了下来，狠狠剐了孟六郎一眼。
孟大郎用力抵了抵孟六郎的胳膊，拦住了孟六郎滔滔不绝的难听话：“六弟性情率直，有口无心，绝无冒犯大将军之意。请大将军息怒。”
庞丞相咳嗽一声：“孟小将军年轻气盛，到底是一片忠心赤诚。大将军心胸宽广，不必和一个年轻小将计较。”
张允皮笑肉不笑地接了话茬：“我只见过以老欺少，今日倒是开了眼界，年轻小将蛮横无理，庞丞相不训斥一番，倒要我父亲宽宏大度。”
庞丞相不愧是混迹几十年朝堂的老狐狸，颇有唾面自干的涵养气度：“张公子心中不快，老臣受着便是。眼下不是斗嘴怄气的时候，还是商量大事要紧。”
张氏父子和庞孟姻亲斗法，一众文臣武将根本插不上嘴，也没人想蹚这个浑水。个个闭紧了嘴。
张大将军哼了一声，目光掠过庞丞相和孟大郎，看一眼臭嘴的孟六郎，最后看向龙椅上的建安帝：“要主动出击，还是静等来敌，请皇上做决断！”
建安帝心绪不宁，压根拿不定主意。
逆军打下京城，一把大火烧死魏王，烧毁皇宫。也摧毁了建安帝心里的自信骄傲。
他口中时常提起南征，实则心里毫无底气。甚至隐隐有着不为人知的逃避，不愿面对。
孟六郎自请出战，张大将军坚持以逸待劳。
到底该听谁的建议？

第193章 争斗
“青禾，你说皇上会派兵迎战，还是龟缩不出？”
北伐大军来势汹汹，消息飞一般传至裴家军。事关北地安稳江山社稷，冒红菱眉间满是忧色。
裴青禾淡淡道：“那就要看张大将军想怎么打这一仗了。”
“北平军兵力不足一万，渤海军明面上有六万兵力，张家在冀州经营几十载，枝大根深。孟家兄弟和庞丞相联手，也只勉强在张大将军面前说句话。到了关键时候，皇上必然会听张大将军的。”
建安帝是章武郡王的时候，便是优柔寡断又温软的脾气。历经坎坷逃出京城后，就更胆怯了。
再者，张大将军是领兵多年的老将，也是有些真本事的。孟六郎年轻热血冲动，不及张大将军稳健可靠。
两者之间，建安帝必然会选张大将军。
冒红菱低声叹道：“这一场大战，不知会打多久。北地的百姓要遭殃了。”
裴青禾也轻叹了一声：“江山更迭，世道混乱，最苦的就是百姓。我们没那么大的能耐，只能保住燕郡，让这里的百姓有些安稳日子。”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练兵。”
……
有关北伐大军的消息，不断传来。
无敌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沿途不断掠劫抢杀。北地驻军大多忠于建安帝，有一支驻军愤怒出兵，几千人和北伐大军交战，犹如鸡蛋撞上了石头。
一场恶战后，主将被斩首，人头挂到了无敌大将军的旗帜上。士兵们死的死，逃的逃，直接连旗号都被打没了。
这一战，令逆军士气大振，让北地各驻军心惊胆寒。之后，再无驻军敢出手相拦。甚至主动远远避让。
陶无敌气焰愈发嚣张，继续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向冀州而去。
孟六郎再次申请主动出战。这回，不必张大将军张口，建安帝便道：“逆军人多势众，朕不能让将士们白白去送死。渤海郡有城墙之利，固守城墙拒敌于外，才是上策。”
就连庞丞相，也道：“孟小将军稍安勿躁。等逆军兵临城下，还得靠你守住城门。”
张大将军不动声色，张允轻蔑地瞥一眼过来。
孟六郎恼怒不已，却无可奈何。
退朝后，建安帝特意留下孟六郎，好言安抚一番。
孟六郎憋了一肚子闷气，回孟府后对孟大郎说道：“大哥，皇上性情软弱，偏安一隅，躲在皇宫里。根本就没有收复江山的胸襟气魄。我们的父亲兄弟就是为这样的人战死，实在死得不值。”
孟大郎也怒了，板起脸孔：“是是是，天底下就你孟六郎是英雄，有胸襟有气魄。”
“你孟六郎顶天立地，不对张氏折腰。现在连天子也不放在眼底，说话毫不敬重。你索性也别留下了，直接带着人回北平军营，像辽西军那样自立为王。”
孟大郎难得发一回脾气，孟六郎被震住了，气焰顿时弱了半截：“我们孟氏是忠臣，我不会做逆贼。”
孟大郎寒声道：“你要做忠臣良将，就得守臣子的本分。要是再敢私下非议不敬天子，我这个做兄长的，也饶不得你。”
孟六郎不敢再吭声，低头认错：“大哥别生气，我错了。”
孟大郎长叹一声，揉了揉额头：“祸从口出，你得谨言慎行。以前我们远离京城，在军营里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在意。现在你我都在朝堂，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张氏父子虎视眈眈，你言语不慎，就是给他们现成的把柄。”
孟大郎为自家不省心的六弟操碎了心。短短两年多里，头上都冒出一两根白发了。
张府内，张氏父子也在书房内密议。
“这个孟六郎，桀骜不驯，根本没将我们父子放在眼底。”张允目中闪过愠怒。
张大将军淡淡道：“要对付他，不必我们父子出手。他口口声声要出战，等逆军来了，就派北平军守城。让他去领教逆军的厉害。”
“等北平军的人死差不多了，再出动渤海军守城。”
张允目中闪过冷厉的寒光：“父亲说得对。孟六郎嘴臭讨嫌，打仗确实有几分能耐。我们借逆军之手，除了他便是。”
又冷笑一声：“庞丞相这个老狐狸，还想和孟家联姻，和我们张家打擂台。等孟氏兄弟都死在战场上，我倒要看看，庞丞相靠什么和我们斗。”
“皇上年少识浅，事事都得靠我们父子。等明年二月，静婉做了皇后，早日生下子嗣。到那时……”
“不得胡言乱语！”张大将军瞥一眼过去，打断张允。
张允知道父亲并未动怒，大着胆子说了下去：“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两个，说什么又不会传出去。”
“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不服气。我们张家为东宫出生入死，救出了郡王，拥立他做了天子。他处处提防，提携庞丞相，又重用孟氏兄弟。这也太令人寒心了。”
张大将军皱眉，沉声道：“身为帝王，岂能没有驾驭臣子的心计手段。我们张家忠心耿耿，皇上心里都清楚。”
“这些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再敢乱嚼舌头，我亲自动家法。”
张允这才住了嘴。
张大将军沉声吩咐：“从今日起，北平军要粮食兵器战马，不要抠唆，统统都给他们。”
“是。”
……
“听闻，逆军有十万精兵。已经一路打过来了。”
裴家大宅里，传出方氏忧心忡忡的长叹声：“也不知道北平军渤海军能不能挡得住逆军。”
年迈的李氏近来眼花耳背，方氏扯着嗓门说话，李氏依然听得不太真切，抬着昏聩的老眼问道：“你说什么？”
方氏只得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
李氏这才听清楚，慢腾腾地说道：“打得过最好，如果打不过，渤海郡城破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跑不动，也不必跑了。一同以死殉国便是。”
陆氏慷慨激昂地接了话茬：“婶娘说的是。我们裴氏一门，女子也一样忠烈。”
方氏忍不住嘀咕一句：“我不想忠烈赴死，我就想好好活着。”

第194章 来信
陆氏来了渤海郡后，原有的病症日渐好转，平日里和常人无异。就是听不得反贼和忠烈这些字眼，反应格外激烈。
方氏的嘀咕声传进耳中，陆氏立刻瞪了过去：“你刚才说什么？”
惹谁都不能惹脑子有病的。
方氏陪笑：“我随口说笑哪！大嫂放心，真到了城破之时，我二话不说陪着大嫂一同上吊。”
陆氏被噎了一下，其余老妇都笑了起来。
或许是经历太多了。从破家灭门丧夫丧子，再到艰难流放，再到后来的裴家军建立崛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现在逆军汹汹来袭，她们惊惶了一阵子，竟也很快安稳下来。
“我们都这把年岁了，多熬几年少活几载都无妨。”李氏缓缓说道：“裴家后辈们都在燕郡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我现在就写信给青禾，嘱咐她一声。万一战火波及到幽州了，她可不能犯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领着人躲进燕山里。”
方氏等人连连点头赞成。
陆氏动了动嘴，却没吭声。
李氏善解人意，看向陆氏：“你也别和青禾怄气了。她是你嫡亲的孙女，还有裴燕裴风裴越，难道你一个都不惦记？你也写封信，我让人一并送信回去。”
陆氏谁都不服，也就肯听李氏说的话，就这也别扭的很：“我写信给我的孙子。”
李氏失笑：“也好，你就写给裴风裴越，在信里记得嘱咐一句，别让青禾丫头和燕丫头看信。”
一众老妇都笑了起来。
李氏又道：“你们也都各写封信，一同都送回去。”
趁着还没打仗，还能传信回去。等逆军来了，渤海郡被围城，想送信也不可能了。
或许，这就是她们留给媳妇孙女孙子们的最后一封信。
一众老妇听出李氏的话中之意，心里沉甸甸的。
当日晚上，二十多封信被装进包裹里。路途不太平，裴甲特意派了一队十人回裴家村送信。万一路途上遇到流匪，十个持刀壮汉也能有自保之力。
渤海郡风声鹤唳，城门防卫愈发森严。裴家军的十人，被反复盘问后，才得以出城，一路快马疾驰。
数日后，装满了书信的包袱送到了裴家村。
裴青禾看着一包袱的书信，心里有些异样的沉重。每封书信上，都有收信人的名字，裴青禾一一将她们叫来，将信分发给众人。
最后一封信上的字迹，十分眼熟。
裴青禾瞥一眼，叫来裴风裴越：“祖母写给你们的信。”
裴风今年个头蹿高了一截，已有了青涩少年模样，前些日子声音粗噶，被裴萱取笑像鸭子嘎嘎叫。裴风气得话都少了。
裴越已经九岁，还是圆乎乎胖墩墩的，拍马屁是一等一的高手：“青禾堂姐，祖母定然是写信给你的，就是脾气犟不肯承认，才写了我和风堂哥的名字。”
裴燕撇撇嘴：“就她脾气犟，我青禾堂姐难道就是好脾气不成？就不看，不稀罕！”
裴青禾被逗乐了：“行了，别耍贫嘴。你们两个先看信，看完给我便是。”
裴越拆了信，裴风凑过头。
陆氏这份信十分厚实，兄弟两个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看完后眼神都有些古怪。
裴燕早就按捺不住了：“信拿过来，我倒要看看，祖母写了什么。”
伸手一抽，将信展开到裴青禾眼前，顺便将头凑过来。
裴青禾一目十行，看完后抽了抽嘴角。
陆氏对北平军渤海军守城池的本事显然并不信任，写的是一封诀别信。信中嘱咐裴风裴越好好练武，长大后娶妻生子传承裴家香火，反复叮嘱兄弟两个要做忠臣，不能做反贼。
裴燕翻了个白眼：“要是渤海郡城破，皇上死在逆军手里。到那时敬朝都没了，我们做哪门子的忠臣？”
“祖母真是老糊涂了！”
裴青禾淡淡道：“这信就是写给我看的。罢了，我不和她计较。”
“我们要不要写回信？”裴风闷闷问道。
裴青禾想了想：“写一封回信吧！祖母说什么，你们都应下，哄一哄她。”反正也不当真。
裴风心领神会，点点头应了。
回去之后，便由裴越动笔写信。裴越淘气好动，读书不太用功，却练出了一笔好字。
回信送出去没多久，就传来北伐起义军兵临冀州的消息。
一旦打仗，消息传递不便，真真假假的消息如纸片一般飞来。一会儿说十万逆军围住了渤海郡，一会儿是北平军大展神威逼退逆军。
范阳军大败一场，吕将军有心无力，只悄悄派了几百人前去支援逆军。刚出发没两日，就遇到了一大批乱民。这几百人被数千乱民冲散，索性做了逃兵军匪。
吕将军气得在军营里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广宁军的杨将军派杨淮来送信。
杨将军有意出兵支援渤海郡，想邀裴家军一同出兵。
“……当日北平军去京城，广宁军按兵不动，我一直深以为憾。如今逆军来势汹汹，如果渤海郡有失，天子有个闪失，敬朝就彻底亡了江山。”
“广宁军打算出兵两千，若裴家军也愿出两千精兵，便有四千精兵。可以绕道至逆军背后，突袭杀敌。到时和北平军渤海军配合，一同击败逆军。”
“此战关乎朝廷存亡，恳请裴将军慎重思虑。”
杨淮显然知道信中内容，提着一颗心等候。
裴青禾看完信，神色不动：“杨淮，你回去告诉杨将军。现在还没到出动的时候，裴家军暂不出兵。”
旋即提笔写了回信。
杨淮心里暗叹一声，拱手应道：“是，末将这就回去，将裴将军的信呈给我们将军。”
建安帝下旨封赏，裴青禾如今是四品武将，和杨将军一样的品级。杨淮一口一个裴将军，不敢有半点不敬。
“裴燕，你代我送一送杨小将军。”
杨淮都没能休息喘口气，便又骑上战马离去。
杨淮骑着马，不时看一眼未婚妻。裴燕半点不解风情：“你总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多长了一只眼睛不成。”

第195章 恶战（一）
杨淮的亲兵纷纷转头偷笑。
杨淮有些羞恼：“你我是未婚夫妻，我看你一眼怎么了？”顿了顿又道：“大伯父准备出兵支援渤海郡，我打算主动请缨前去。”
打仗是提着脑袋拼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一支流箭或一把刀结果了性命。他只是想在走前，多看一看她。
可惜，裴燕天生粗神经，张口便道：“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可不为你守节。”
杨淮气地，将头扭到一旁，直接不理裴燕了。
裴燕见杨淮真地恼了，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难得自省了一回：“刚才是我信口乱说，你别放在心上。你好好去打仗，好好回来。便是断了手脚，我也不会不要你。”
……真是感人肺腑的真情剖白。
杨淮被气地又转回头来，对上裴燕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时，忽然发现她是认真的。
罢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口没遮拦没心没肺的姑娘。
杨淮嗯一声：“这是你亲口说过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以后可不能反悔。”
亲兵们听在耳中，牙都快被酸倒了。
回了军营后，杨淮将裴青禾的信给了杨将军。杨将军看后，竟长叹了一声，久久不语，眉头深锁。
杨淮心中讶异，忍不住低声道：“裴将军不愿出兵，我们广宁军独自出兵便是。大伯父为何这般犹豫迟疑。”
杨将军又叹一声：“裴将军在信中提醒我，身为幽州驻军，最大的职责是守卫疆土，抵御外敌。渤海郡有七万精兵，陶无敌领着十万士兵远道而来，以兵力来论，守城一方兵力其实足够了。广宁军出不出动，其实无关大局。万一匈奴蛮子趁着广宁军空虚之际出兵，就大大不妙了！”
不得不说，裴青禾这一番话，说中了杨将军心中隐忧。
也可以说，杨将军出兵的意志其实没那么坚定，很容易被左右影响。裴青禾不愿出兵，又反过来劝说，有理有据。杨将军立刻便动摇了。
杨淮下意识地点头：“裴将军说的也有道理。”
所以，广宁军到底出不出兵？
杨将军思虑许久，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逆军刚到冀州，双方还没正式交战。我们先等一等，看看动静如何。如果渤海郡能撑得住，我们就不必出兵了。”
……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陶无敌能得乔天王信任重用，打仗确实有几分能耐本事。北伐起义军没急着攻城，先占了离渤海郡六十多里的一个县城。十万大军轻而易举地破了城门，之后便是血腥屠城。只留下了年轻女子。
这也是起义军惯用的法子，每到一处，就屠空一个城池做军营之用。这比修建军营快得多，也省事得多。还能以杀戮和女色，让起义军里的士兵们纵情狂欢。这等行径，残忍却又十分奏效。起义军的军心士气，一直保持在一个旺盛的状态。
孟六郎愤怒不已，屡次申请出战，都被驳回，憋屈地继续守城。
一个月后，起义军修整完毕，士气正盛，准备了大批攻城利器，开始攻城。
双方交战第一日，并不激烈，就是互相试探对方的兵力战力。
试探了五六日，陶无敌对手下说道：“渤海郡是块硬骨头。城墙高大坚固，守城的那个孟六郎，是难得的猛将。我们要做好长期攻城的准备。”
打肯定是要打的，就是得做好战损惨烈的准备。
当年攻打京城的时候，起义军死了一茬又一茬，难以计数。这两年不停招兵，不但恢复元气，兵力还翻了一倍。
这回陶无敌带了十万精兵前来，“精兵”二字值得商榷，十万人却是实打实的，毫不掺假。
打仗是最耗钱粮的事。出征前，起义军带了大批军粮。路上不停抢粮，现在并不缺军粮。万一缺粮了，就掳一批百姓来，杀了煮了，就是现成的军粮。
总之，打得起，也耗得起。
第七日攻城，陶无敌派出了两万人。自己在后方战车上坐镇。
城墙上的投石机不停投出巨石，城墙下的起义军也以投石机还击。守城一方占据地利，死伤轻得多。起义军推着云梯，借着云梯的掩护靠近城墙，然后以巨木撞击城门。城墙上的北平军将士，不停射出利箭。到下午的时候，有一批起义军登上了城墙。
孟六郎领兵扑过来，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傍晚，起义军鸣金收兵，留下一地的尸首。
城墙上，也到处都是残肢断骸，遍地血腥。伤兵们痛呼连连。
穿着软甲的孟六郎，只受了些轻伤，俊美的脸孔毫无表情。
孟大郎和张允一同前来，安抚伤兵，鼓舞士气。孟六郎在兄长的目光示意下，勉强和张允周旋了几句，很快闭上嘴。
孟大郎对孟六郎说道：“明日我来守城，你歇息一日。”
孟六郎道：“你腿脚不利索，不便提刀杀人。我来守城。”
“你又不是铁打的。”孟大郎皱眉：“听我的，回去歇一天。城墙上这么多人，我指挥他们守城，不必自己动手。”
孟六郎还要说话，孟大郎冷了脸：“我是北平军主将，你这个副将，得听我号令。”
孟六郎只得应了。
睡了一天一夜后，孟六郎生龙活虎地上了城墙。
有骁勇的孟六郎在，北平军士气大振，一日恶战后，再次击退起义军。
接连打胜仗，北平军孟六郎的威名，响彻渤海郡。
建安帝龙心大悦，接连下旨褒奖。张大将军父子竟也夸赞不停，为孟六郎扬名。
孟大郎很快察觉出不对劲，私下里提醒孟六郎：“张氏父子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大肆吹捧北平军，为你扬名，也是将你架在了火盆上。”
孟六郎冷笑一声：“他们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想借着逆军这把刀对付北平军。”
“眼下要守城，顾不上和他们计较。等我击败起义军，声名大振，将他们父子压得抬不了头。”

第196章 恶战（二）
起义军和北平军的恶战，整个北地都在关注。
为了打探第一手的准确消息，裴青禾派出了经验老道的孙成。
两军对战，离得近了很容易被卷入。孙成谨慎地保持十里以上的距离，专等溃散逃兵。
裴青禾知晓后，对冒红菱裴燕等人笑道：“孙成果然谨慎细致。”
裴燕难得佩服一个人：“他做一营头目，委实有些屈才了。”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以他的能耐，日后可以独立领兵。”就像裴芸顾莲冯长那样。
冒红菱轻声道：“北平军如此骁勇，实在出乎意料。”
打了半个月，北平军牢牢守住了城墙。起义军死伤不少。这样的战绩，足以令北平军傲视众人。
裴青禾却道：“北平军本来就是北地战力最强的驻军。孟氏兄弟一个机敏圆滑，一个悍勇有血性。我们裴家军在练兵，这两年孟氏兄弟也没闲着，一直在招兵练兵。有这样的战果，并不奇怪。”
“我当日写信给杨将军，让他等一等看一看。杨将军看了半个月，已经彻底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六万渤海军还没出手哪！照这样的架势，起义军很难攻破渤海郡城门。
时砚身为裴家军的大总管，今日也来参加裴家军的重要会议，张口道：“我虽然不懂打仗，不过，也看出些不对劲之处。”
“北平军的总兵力只有一万，远不及渤海军。张大将军一直按兵不动。北平军一直打胜仗，兵力也消耗得厉害。照这么下去，起义军还没退兵，北平军却要打残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讥讽：“张氏父子就是在算计北平军。他们借刀杀人，故意消耗北平军的兵力。”
“殊不知，北平军接连大胜，打出了士气锐气，也打响了旗号。只要孟氏兄弟还在，北平军的军旗就不会倒。日后北平军要招募士兵，也会格外容易。”
时砚若有所悟：“所以说，孟氏兄弟也不傻。就是在为北平军打响名头。”
“孟将军在世的时候，就压了张大将军一头。”裴青禾淡淡接了话茬：“现在孟氏兄弟撑住了北平军的骁勇旗号，这一战过后，北平军就会成为享誉天下的精兵。”
“张氏父子百般算计，却成就了孟氏兄弟和北平军。”
当然，能撑得住，也是孟氏兄弟足够厉害。换了庸才，说不定早就被攻城的人砍了头颅。
当着时砚的面，裴青禾并未夸赞孟六郎如何。倒是时砚，对孟六郎的骁勇赞叹不已。
陶峰等几个头目，都是北平军出身。听到北平军大展神威，不由得纷纷挺起胸膛，有荣与焉。
待众人散去，时砚特意留了下来，低声笑道：“北平军原来如此厉害。怪不得当日你有意留下孟六郎。”
裴青禾笑着瞥他一眼：“当日裴家军初立，还算不上精兵。五百个纪律严明身手出众打仗勇猛的北平军汉来裴家村，我当然想都留下。”
时砚笑着接了话茬：“孟六郎高大英武，面容俊美，确实是最佳的赘婿人选。”
裴青禾失笑：“你不是说不介意么？怎么话里话外这么大的酸味。”
时砚咧嘴一笑：“以前没资格介意。我得装模作样，表现得从容有自信。现在裴将军心里有我了，我才敢酸上一两句。”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你得有八百个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
时砚脸皮厚如城墙，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不用点心机，怎么能牢牢抓住裴将军的心。”
裴青禾被逗得轻笑连连。
清秀英气的脸庞，如花盛放。
时砚眼中闪出炽热的火花，握住裴青禾的手，慢慢靠近，含住她的唇。
许久过后。
时砚拥住裴青禾，耳鬓厮磨低声轻语：“你不知道当日我有多庆幸。幸好孟六郎太过骄傲，毅然离去。我就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和祖父翻脸反目，也要来裴家村。”
相处得久了，时砚真实的性情脾气，一点点展露在她眼前。
他有耐心，沉得住气，也装得了样。两年多了，确定谁也抢不走他的赘婿之位，私下说话日渐直接放肆。
裴青禾轻笑一声：“不必反复强调了。我不是那等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的人。”
时砚深情款款：“那我得装满你的碗，空隙都不留。”
裴青禾再次被逗乐了。
“青禾堂姐！”裴燕大嗓门话音未落，直接推门进来了。裴青禾动作迅疾，立刻退后两步。
时砚也迅速调整面部神情，一派从容。
“出什么事了？”裴青禾问道。
粗心的裴燕压根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张口应道：“北平郡的郡守派人送信来了。”
裴青禾眸光一闪：“让送信之人过来。”
时砚十分知趣，很快退了出去。
片刻后，北平郡的信使被带进了屋内。
送信之人，是北平郡沈郡守的幕僚，姓郑。
郑幕僚年已五旬，留了一把整齐的山羊须，眼睛不大，颇有神采，谦卑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裴将军。鄙人姓郑，奉沈郡守之命前来送信。”
北地各郡县，明面上大多奉建安帝为天子。建安帝一道圣旨，裴青禾成了正经有品级的朝廷武将。原本的裴六姑娘，被威风霸气的裴将军取代。
裴青禾微微一笑：“郑幕僚免礼。”
郑幕僚心中惊叹这位独一无二的裴将军的年少英姿，面上一派恭敬地呈上沈郡守的书信。
裴青禾不急着看信，含笑和郑幕僚寒暄。
郑幕僚姿态放得极低，处处奉承示好。裴青禾心中便有数了，这是有求于裴家军。
果然，寒暄数句，郑幕僚便道：“裴将军四年前灭山匪时，我们郡守大人便赞过裴将军。短短几年，裴将军建立起裴家军，大败匈奴蛮子，击溃范阳军。郡守大人对裴将军敬佩有加。此次特意令我送来两千石军粮，请裴将军笑纳。”
裴青禾看一眼郑幕僚：“无功不受禄。本将军对北平郡并无功劳，这样的厚礼，受之有愧。”

第197章 扩张
郑幕僚身负重任，不敢兜圈子，免得惹来裴将军不快，姿态谦卑地说道：“北平军离去两年有余，如今军营空置，只剩十来个老兵守着空军营。冀州在打仗，郡守大人忧心战火波及到幽州来，更怜惜北平郡的百姓，无人可依。”
“恳请裴将军派兵入驻北平郡，庇护北平郡百姓。”
“今后，北平郡每年赋税，交一半给朝廷，另一半都奉给裴将军，支持裴将军养兵。”
裴青禾并未喜动眉梢，也没一口应下：“此事非同小可，本将军要斟酌考虑。”
郑幕僚连声应是。
裴青禾这才拆了沈郡守的信，信中内容和郑幕僚所言的大致相同，还多了一段内容。
“……北平军和裴家军颇有渊源，裴家军入驻北平郡，想来孟将军兄弟不会介意。也请裴将军看在孟将军兄弟的颜面上，庇护北平郡百姓。”
北平军都走了快三年了，沈郡守直至今日才写信来裴家军寻求“庇护”，自然是因为沈郡守一直在观望。
辽西军举旗自立，李将军自号辽西王，妥妥的逆贼。哪怕辽西军地盘最大兵力最盛，沈郡守也不愿早早和逆贼混成同党。
建安帝在渤海郡好好活着，敬朝还在苟延残喘。说不定建安帝日后励精图治收复河山做了明君，沈郡守不愿意断了自己的官路。
范阳军投了逆军，又被裴家军大败，也可以被排除。
广宁军原本是更好的选择。只是，广宁军离北平郡远得多，中间隔着几个郡县，其中就有燕郡。
裴家军的优势就很多了。明面上效忠朝廷，精兵悍将战力强盛，而且和北平军还有渊源。孟氏兄弟甚至主动将北平军营里的装备都给了裴青禾。
思来想去，谨慎的沈郡守，拿出两千石军粮做投名状，允诺每年税赋一半都给裴家军。
裴家军有三千精兵，加上各县城的驻兵，总兵力将近六千。这已经是燕郡税赋财力能供养的极限。继续招兵扩张，就意味着要无限制地压榨大户和官衙，最后还是会转嫁到普通百姓的头上。
这半年来，裴青禾已经放缓了招兵的速度。
现在沈郡守主动送上门来，有北平郡的一半税赋，至少能再养几千精兵。这样的肥肉，裴青禾不可能拒之门外。
这一点，郑幕僚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他态度虽然谦恭，心里却很有底气。
裴青禾令人领郑幕僚去安顿歇息，然后，令人送信去昌平等诸县。
燕郡下辖七县，每个县城都有驻兵，人数多少不等。被派出去单独领兵的，都是裴青禾心腹精锐。
昌平县离得最近，裴芸得了消息，当天晚上就赶回来了，满眼喜色地对裴青禾说道：“太好了！北平郡主动来投，裴家军的地盘立刻就扩充了一倍有余。”
裴青禾目中闪出光芒：“北平郡比燕郡的地盘还要大一些。这么一大块肥肉到嘴边，没有不吃的道理。不过，此事急躁不得，具体操作也要费些心思。”
“这原本是北平军的地盘。哪怕北平军现在去了渤海郡，也不能不告而取。”
裴芸也从激动狂喜中冷静下来：“你顾虑得对。只是，眼下逆军围了渤海郡，北平军在守城和逆军打仗。我们要怎么送信给孟氏兄弟？”
裴青禾早有打算：“我先让人送信给孙成。让孙成就近想办法。逆军接连攻城不利，逃兵不少，所谓围住渤海郡，也就是唬人的说辞。想传消息进去，总是有办法的。”
消息什么时候传到孟氏兄弟手中不重要。重要的是裴青禾表明态度，等孟氏兄弟点头应允，再取北平郡。
裴芸忽地低声道：“万一孟氏兄弟不肯点头，怎么办？”
裴青禾淡淡道：“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与其便宜别人，不如将北平郡给我，让我承他们的人情。裴家军军纪严明，不会胡作非为欺辱百姓，会善待望族大户，还会替北平郡抵御外敌。”
“孟六郎虽然骄傲，心胸却不狭隘。孟大郎更是聪明人。他们会同意的。”
裴芸嗯一声，看裴青禾一眼：“你打算派谁领兵去北平郡？”
裴青禾身为主将，是裴家军的灵魂，不可能长久离开裴家村。北平郡这么大的地盘，得派真正可靠的裴氏嫡系前去。
裴青禾和裴芸对视：“我打算让二嫂接替你去昌平县，你领兵去北平郡。你可愿意？”
裴芸舒展眉头，微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份舍我其谁的霸气，令裴青禾会心一笑：“二嫂沉稳细致，守成有余，魄力不足。裴燕就更不必说了，冲锋杀人是一把好手，动脑子会要她的命。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此事我先和你通个气，我再私下和二嫂说一声。你们心里都有数。”
裴芸点点头。
晚饭后，裴青禾将冒红菱单独叫进屋子里。
冒红菱松口气，低声笑道：“我本来想着，这回怎么也得轮到我领兵了。芸堂妹愿去，再好不过。她行事果决，手段狠辣，比我强多了。”
各人性情脾气不同。裴芸适合开疆辟土，冒红菱适合屯兵驻守。裴燕嘛，就适合跟在裴青禾身边。
裴青禾忍不住叹道：“地盘越来越大，可用之人总是不够。我真盼着裴萱裴风快点长大。”
裴萱面甜心黑手狠，裴风冷酷锐利，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真正的裴家血脉。是裴青禾最忠诚的追随者。
冒红菱轻声笑道：“孩子们一茬一茬地长起来，过两年，裴越也能提刀上阵了。还有裴婉裴玉裴朗裴望，过个五年八年，就都长大了。”
裴婉和裴望是同母异父的姐弟。裴玉亲娘许氏早早离去，一直跟着裴青禾长大。裴朗就是小狗儿的大名。
这些孩童，都是裴氏血脉，对裴青禾无比崇敬仰慕。日后，也会是裴家军的主力。
裴青禾笑了起来：“二嫂说的对。裴家后继有人，会不断传承下去。”
……

第198章 商议
郑幕僚在裴家村里留了几日，转遍裴家村，亲眼目睹裴青禾练兵后，郑幕僚对自家郡守大人的决策陡然有了信心。
别的不说，只论战力，裴家军便能将范阳军辽西军广宁军甩出老远。
裴青禾没有闲空，时砚主动请缨，出面招呼郑幕僚。
时砚还是时少东家的时候，便名扬幽州，和郑幕僚有过几面之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裴家军总管。郑幕僚丝毫不敢小觑，对时砚十分热络亲近。还私下送了份厚礼：“还请时总管在裴将军面前，为北平郡多多美言，请裴将军早日派兵去北平郡。”
时砚收了厚礼，转手就记账入库。
裴青禾私下里打趣：“郑幕僚送给你的厚礼，你怎么入了公库？”
时砚笑道：“哪有公库私库，裴家村里的一切，包括我这个总管，都是裴将军的。”
肉麻的让人想吐。
连裴燕都听不下去了，翻个白眼就走远了。
屯兵各县的头目一一回来。躺了几个月的顾莲，也能动弹了，不便骑马，坐在马车上晃悠悠地回了裴家村。
冯长见了面色苍白血气不足的顾莲，少不得要嘲弄一番：“去北平郡的差事，还轮不到你。何必眼巴巴地跑回来？”
顾莲冷笑回击：“裴家军以后总有开拓疆土的时候。你还得排在我后面。”
冯长被噎得冷哼一声。
吃得再多也长不胖的王二河，热切的目光一直落在顾莲的脸上。冯长嫌他丢人，瞪一眼过去。
王二河厚着脸皮，只当没看见，还主动和顾莲搭话：“顾头目的伤好了么？”
顾莲对王二河倒是和气，笑着应道：“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能坐马车。还得再养一养，才能提刀上马。”
王二河叹道：“顾头目身边应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衣食起居。”
顾莲失笑：“现在哪有这等闲空。”
王二河含情脉脉：“等顾头目有闲空，想招赘婿了，可别忘了我……”
冯长重重咳嗽两声，打断王二河的毛遂自荐：“别啰嗦废话。随我去见六姑娘。”
顾莲身畔的几个女兵都咧嘴笑起来。
“真没想到，王二河还有这等心思。”
“要不，顾头目就收了他算了。王二河虽然瘦了些，做事倒是麻溜伶俐，又是冯头目心腹。”
“将他拉过来，气一气冯头目。”
顾莲好气又好笑，横了她们一样：“胡扯八道！这是能胡乱怄气的事么？都闭嘴！我们也去见裴将军。”
顾莲和冯长私下斗得像一对乌眼鸡，到了裴青禾面前，倒是各自老实安分。
裴青禾先笑着问询顾莲伤势情形。
顾莲一脸感激地应道：“多亏裴将军当日请了卢太医来为我治伤开药方，卢小大夫一直待在泉州县，细心照料几个月。我的伤已经好了。”
冯长暗暗懊恼。待裴青禾看过来后，也跟着改口称呼裴将军。
裴青禾见惯两人明争暗斗你来我往的较劲，一笑置之。
待所有头目都到齐，裴青禾召集众人，开了一次要紧的军事会议。议事堂里满满当当近四十人。
裴青禾将北平郡主动来投诚一事告诉众人，众人精神大振，喜笑颜开。
顾莲抢着第一个主动请缨，愿意领兵去北平郡。
冯长慢了一步，第二个张口毛遂自荐。
就连陶峰，也忍不住张口道：“我原本就是北平军的人，对北平郡最为熟悉。请裴将军派我前去。”
其实，众人心中都清楚，能被委以如此重任的人，就在裴芸冒红菱裴燕三人之中。他们张口表态，不是要争抢，而是为了向裴青禾表明忠心。
果然，裴青禾一直没出声，直至裴芸张口，裴青禾才道：“北平郡我要亲自去一趟，到时候裴芸领兵随我同去。”
“此事要等孟氏兄弟点头，暂且不急。”
“顾莲，冯长，你们几个常年领兵在外。难得回裴家军，多留几日。”
众头目纷纷拱手领命。
……
散会后，顾莲主动留下，低声说道：“北平郡这么大的地盘，少说也得屯一两千兵力。”
“我愿做裴芸姑娘的副手，一同去北平郡。”
裴青禾挑眉，深深看一眼顾莲：“你走了，泉州县由谁领兵？”
顾莲道：“慧娘一直是我副手，这几个月我躺着养伤，都是她在领兵做事。泉州县离得近，便是有什么纰漏，派人回来送信，也就是快马一两天的事，十分便利。”
“北平郡就不同了，地盘大，离得远，人心还没归拢。只裴芸姑娘一人，怕是顾不过来。”
“裴将军就让我去吧！我事事都听裴芸姑娘号令。”
顾莲胆大活络，确实是开拓疆土的可用之人。
裴青禾略一思忖：“我再想一想。你好好养伤，随时待命。”
顾莲眼睛亮了一亮，拱手应是。然后，又低声笑道：“卢小大夫也随我来了裴家村。他是家传的医术，看病开方，比包大夫还要强一些。裴将军不留下他么？”
最后一句，就有说笑调侃的意思了。
裴家军一日比一日强盛，裴青禾声名一天比一天响亮，幽州的官僚大户们，都恨不得将家中出众的子侄后辈送过来。能被裴青禾相中做赘婿，是一等一的幸事。
实在不行，退一步，像杨淮那样和裴燕定婚约也是可以的嘛！
裴家有年轻姑娘，还有许多守寡的媳妇，可用来联姻的人着实不少。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去：“你是不是相中卢冬青了？”
顾莲连连摆手：“卢小大夫是卢太医嫡亲的孙子，医术精湛，心气也高得很。他平日除了看病开方，几乎不和任何女子说话。我对卢小大夫，只有感激之意，从来没有非分之想。”
裴青禾笑了一笑：“卢家有卢家的盘算，卢冬青自有自己的想法。他愿意留下，我让他做裴家军的军医。如果不愿，便让他回卢家。”
如今的裴家军，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睥睨卢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卢氏的那点算计微不足道。

第199章 定亲（一）
卢冬青显然更愿做军医。
进了裴家村后，他自动自发地去寻包大夫。
裴家军整日练兵，误伤外伤是常有的事。包大夫带着几个学徒，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医术精湛的帮手，包大夫别提多高兴了。
裴青禾来伤兵营巡查，随口问道：“卢冬青医术如何？”
包大夫赞不绝口：“诊脉开方是一把好手，治外伤经验也足。不愧是卢家儿郎。”
卢家是北地最有名的杏林世家，卢氏伤药名闻天下。卢家的子侄后辈都学医，卢冬青是这一辈的儿郎中最出色的之一，且年轻英俊，相貌出众。
卢家将卢冬青捧出来，颇有自信底气，能和时砚争上一争。
裴青禾目光掠过正在为伤兵治伤的卢冬青。卢冬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自裴青禾来了之后，便一直背对着忙碌，压根没有转身抬头，更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
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裴青禾笑了一笑，收回目光，随口打趣包大夫：“芸堂姐回来这段时日，你单独见过她没有？”
日渐稳重的包大夫，听到心上人的名讳，立刻红了脸：“还没有。”
裴青禾提点一句：“北平郡前来投诚，我打算让芸堂姐领兵前去。”
北平郡不比昌平县，能随时回来。裴芸这一去，想见面就不是易事了。
包大夫听懂了裴青禾的话中之意，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然后，就听裴青禾慢悠悠地说道：“芸堂姐要领一千人前去，到了北平郡后，还要继续招兵练兵。这么多人，总得有军医。”
包大夫黯然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我愿随行去北平郡。”
裴青禾微微一笑：“第一，要芸堂姐点头。第二，得有人顶替你的位置。还有一段时日，能不能去，就得看你自己了。”
包大夫咧嘴，连连点头。
天黑之后，包大夫厚着脸皮去见裴芸。
裴芸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包大夫积累了半日的勇气，到了裴芸面前，立刻就消散了大半。他在心里不停给自己鼓舞打气，一张口期期艾艾：“裴将军要派你去北平郡，我、我想和你一同去。”
裴芸看着满面通红的年轻男子，轻声道：“北平郡到底什么情形，现在还不清楚。你真想去么？”
她没有拒绝。
包大夫既喜悦又激动，声音有些颤抖：“想去，当然想去。只要你点头，陪你去天涯海角我都愿意。”
这大概是两人相识以来，他说过最大胆的话了。
裴芸看着他喜不自胜欢快得几乎手舞足蹈的模样，不由得抿唇轻笑：“包好，你真想做我赘婿么？”
包大夫脸孔绯红，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冲口而出：“想，每天都想。”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敢像赵海那样站出来，当众表明心意。”
“我知道你定过亲，忘不了以前的未婚夫。我愿意一直等着，等到你想招赘婿的那一天。”
冷不丁提起前任未婚夫，裴芸有些唏嘘：“我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个负心的混账了。”
初到裴家村的时候，她背地里痛哭过几回。后来，每日忙忙碌碌，要杀山匪要守村子要占地盘要挣扎求生，哪里还有空闲为一个王八蛋长吁短叹？
就连那张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永生不忘的脸孔，也早已淡去。此刻骤然回想，竟然模糊不清了。
倒是眼前的包好，那双炽热明亮的脸孔越发清晰。
包好按捺不住激动雀跃的心，鼓起勇气靠近一步，右手颤了又颤，还在踌躇。
裴芸神色自然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我现在还没空成亲，我们两个先定亲。有了名分，你就不必整日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了。”
包好激动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哽咽着应了声好。
裴芸莞尔一笑，伸手为他擦拭眼角：“我们去找青禾堂妹，定亲一事得告诉她。”
裴芸拉着包好的手到了裴青禾面前，大大方方地表示要定亲。
包好太过激动，手脚不听使唤，眼泪也一样。
这一幕太有喜感了。
裴青禾忍俊不禁：“你等了四年多，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哭上了？”
包好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也不想哭，就是忍不住。”
还哭得打嗝了。
听闻喜讯来凑热闹的裴燕，乐得嘎嘎直笑。包好羞臊得脸孔通红。裴芸笑着瞪裴燕一眼：“包好是你未来姐夫，以后别总欺负他。”
裴燕咧嘴直乐：“还没进裴家门，芸堂姐就这般护着他了。”
裴芸不动声色：“明日早起，我和你一同操练。”
裴燕立刻扭头告状：“青禾堂姐，芸堂姐仗着身手好要欺负我。”
“那你争气一点，将芸堂姐揍趴下。”裴青禾闲闲来了一句。
裴燕吃瘪的模样，令众人开怀一笑。
……
两日后，裴青禾当众宣布裴芸和包好定亲的喜讯。
当日去广宁军为裴燕提亲，送了两千石军粮做提亲礼。到了裴芸这儿，包好就是裴家军的人，也没有长辈亲人，省去了诸多麻烦。摆了几桌，裴氏嫡系和裴家军里的重要头目聚到一处，就算是订婚宴了。
裴青禾还特意吩咐厨房加了一顿肉，让所有人都沾一沾喜气。
裴青禾对裴芸道：“定亲简薄了些，日后成亲给你补上。”
裴芸笑道：“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多拨些兵器钱粮战马。”
裴青禾转头看时砚，时砚习惯性地摸出赤金小算盘，手指翻飞拨弄一回：“一千人的军粮已经在准备了。眼下库房里粮食还算富足，可以再多备三成。”
裴青禾略一点头：“好，就照这个数字预备。”
裴芸喜上眉梢。多三成军粮，就意味着到北平郡后能迅速招募新兵。这可比什么金银玉器实在多了。
包好看着笑颜如花的未婚妻，心醉神迷，一不小心多喝了几杯。很快就醉倒趴下。
赵海扶着包好回去，时砚很有眼力地过来搭把手。
包好呵呵傻笑个不停。

第200章 定亲（二）
赵海咧嘴乐了：“这个傻小子，等了四年多，才等来定亲这一天。也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真正进裴家的门。”
说完才觉得不对。
时砚可是连未婚夫的名分还没等到哪！
赵海连忙补救：“将军肯定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怎么听着还是不太对啊！
赵海懊恼着自己的笨嘴笨舌。时砚已经轻声笑了起来：“等待，也是一种喜悦和幸福。”
赵海心想我搂着爱妻胖墩墩的儿子抱在怀里，那多开心实在。这等话就不能说了，太过扎心。
包好躺到床榻上，还在嘿嘿傻笑。
赵海不太放心，时砚笑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回去吧！别让舒兰嫂子和小婉儿姐弟两个久等。”
自从方氏走后，小婉儿便回来跟了亲娘后爹。卞舒兰掌管伙房，十分忙碌，赵海整日在马厩里。小婉儿要读书习武，裴望也开始启蒙识字了。一家四口白日各忙各的，到了晚上才相聚。
赵海回屋后，先将小婉儿姐弟两个哄睡，又去烧了热水。等卞舒兰回来，坐进热腾腾的澡桶里，热水洗去疲惫汗水和油烟味。
夫妻两个亲热一番，相拥低语。
赵海低声笑道：“包好等了这么久，总算守到云开见月明了。”
卞舒兰靠在夫婿怀中，轻声笑道：“你我开了个好头。现在裴氏女子一个接一个招赘进门，不是什么新鲜事。”
裴家军女兵的比例一直保持在两成左右，负责后勤内务的也多是女子。裴家村整体的男女比例约莫是七三。世道混乱，女子生存不易，这已是一个极其乐观的数字。
人多了，有娶妻生子的，也有招赘进门的，各凭心意。不过，真正的裴氏女子，都是招赘婿。
赵海身为赘婿之首，掌管着马厩里的战马和所有的牛羊牲口，在裴家军地位着实不低。陶峰是周氏赘婿，做着一营头目。裴芸的未来夫婿包好，是裴家军里的军医。至于时砚，虽然还没名分，在众人眼中就是未来的将军赘婿，掌管钱粮，地位之高不言而喻。
所以，在裴家村，做赘婿绝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瞄着裴氏女子的男子比比皆是。
“裴芸裴燕都定亲了，接下来，也该轮到青禾了。”卞舒兰低声笑道：“也不知卢家人哪来的自信，竟想让卢冬青和时砚争个高下。”
赵海笑道：“我看卢冬青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来裴家村几日了，一直待在伤兵营，从不去将军面前转悠。听闻将军去伤兵营，他都躲得老远，连正脸都没露过。”
裴家村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众人闲着无事八卦嚼舌是常有的事。卢冬青自以为低调，其实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哪！
夫妻两人闲话一回，很快入眠。
……
对裴青禾而言，真正费心的，是点兵去北平郡。
已经成亲的不便长期驻兵在外，还得剔除不情愿去北平郡的。如此点了一千精兵，选出会领兵的头目。剩余的兵力不足，再从流民中选取体强力壮识字多的补充进来，重新编成三十营。
零零总总，都要裴青禾拿定主意。
顾莲要跟着去北平郡，冯长不甘示弱，也私下来求裴青禾。
裴青禾温声道：“燕郡这里才是裴家军的根基所在。你和顾莲是我左膀右臂，顾莲走了，你就留下。否则，日后打仗了，我就无人可用了。”
裴青禾愿意哄人的时候，说话可真是太顺耳太好听了。
冯长心里那点不甘，立刻就被抚平了：“我都听将军的。”
身后的王二河，悄悄抵冯长一下。
冯长不怎么情愿地张口：“我留下，让二河跟着芸姑娘同去吧！二河身手平平，脑子却灵活，嘴皮子也麻利。到了北平郡，外出跑腿应对人的差事，都可以让他去。”
裴青禾挑眉，看向王二河。
裴家军中，人人敬畏裴青禾。王二河也不例外。被那双明亮锐利的目光一扫，头不自觉地缩了一缩。
“王二河。”
裴青禾一张口，王二河反射性地上前一步：“在。”
“你告诉我，为什么想去北平郡？”裴青禾声音淡淡，不辨喜怒：“说实话。”
王二河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辞。譬如“我愿为将军开拓疆土不惧苦难”之类的。现在被裴青禾利目一扫，心里突突的，大实话就这么脱口而出：“顾头目去了，我也想去。”
说完，就想给自己来个大嘴巴。
冯长恨不得踹王二河一脚。兄弟一场，又不能袖手不管，硬着头皮为王二河找补：“二河是个粗人，说话鲁莽，请将军不要见怪。他一直爱慕顾一刀。之前我拦着没让他去泉州县。如今顾一刀要去北平郡，若不同去，只怕没有结成连理的机会了。”
事实是，这一回王二河坚持要跟着顾莲同去，冯长想拦也拦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带王二河来见裴青禾。
裴青禾看着如犯大错大气不敢出的王二河，又看一眼迫降一起为兄弟撑腰的冯长，舒展眉头笑了起来：“这理由就足够了。”
王二河一愣。
冯长也愣住了。
裴青禾笑道：“你们当日来投奔裴家村，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为了一口吃的甘愿卖命。如今吃穿不愁，总打胜仗，有更多的追求，是人之常情。”
“包好随裴芸去北平郡，王二河怎么就不能追着顾莲而去？”
“不过，丑话说在先。我们裴家军有军规，男女成亲需你情我愿。顾莲点头了，你们才能成亲。若是顾莲不愿，你不能死缠烂打。还有，去了北平郡，不能随意回来。”
王二河大喜，麻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将军。”
王二河忐忑而来，满心喜悦而去。
冯长看王二河那副喜翻了心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这一走，以后你我兄弟想见面就难之又难了。”
王二河这个重色轻友的，咧嘴笑道：“这算啥。有媳妇，比兄弟一同打光棍强得多。”
冯长：“……”

第201章 战局
一个多月后，孙成派人送了一封信回来。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们兄弟不会再回北平郡。请裴将军派兵前去，庇护北平郡平安。北平军当日留下的一些兄弟，也请裴将军尽数收下。”
孙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才将信送进战火不断的渤海郡，又送了孟大郎的亲笔信回来。
此外，孙成还将最新的战报送了回来。
悍勇血性的北平军，顶住了起义军连绵不断的进攻，守住了城门。死伤也极其惨重。就在几日前，建安帝终于下旨，令张氏父子出兵。渤海军上了城墙，北平军终于退了下来。
一万北平军，战死了一半还多，剩下的三千多人几乎人人都有轻重不同的伤，孟六郎也受了伤。实在惨烈！
逆军死伤更多更惨。只是，逆军人多，还能勉强撑下去。如今开始陆续有逃兵。陶无敌久攻不下，颜面无光，本就躁怒。抓回逃兵，直接当众活活煮了，让众人分食。
这般血腥残酷的手段，迅速震慑住了起义军溃散的军心，也止住了溃逃。
在渤海军上了城墙后，陶无敌亲自领大军攻城。
渤海军战力远不及北平军，好在逆军已经接连打了两个多月，士气低迷战力大不如前。这一对上，倒也打得激烈。一时还看不出胜负。
裴青禾将信和战报都给了裴芸。
裴芸看后，目光熠熠：“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孟氏兄弟的回音了。我们可以启程去北平郡了。”
冒红菱等人也是一脸喜色。
兵不刃血地拿下北平郡，地盘扩充了一倍有余。也意味着日后能养更多兵。强大的实力，是裴家军能安稳立足的底气。
“青禾堂姐，如果孟氏兄弟不愿意，你会怎么办？”裴燕好奇地问道。
裴青禾微微一笑：“孟大郎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愿意。”
事实上，孟氏兄弟点不点头，裴青禾都可以领兵前去。特意等了一个多月，通了消息再去，是尊重孟氏兄弟和北平军。
孟大郎乐得做顺手人情。
“兵已经点齐，钱粮也都备好了。”裴青禾目中闪过光芒：“传本将军号令，明日启程！”
……
隔日一早，裴青禾策马出了裴家村，裴芸裴燕紧随其后。紧接着是四百骑着战马的骑兵。再后面，是八百步兵。
接手北平郡是大事，裴青禾必须亲自前去。这四百骑兵，有一半得留在北平郡。另一半，要随裴青禾回来。
步兵行军，每日行六十里，已算速度快了。
燕郡离北平郡四百多里，快马三日能到。步兵一路走过去，至少也得八九天。
停下休息的时候，裴芸忍不住叹道：“可惜，战马还是太少了。”
范阳军的战马都被薅了羊毛，还是远远不够。各家军队都缺马。
裴青禾也叹了一声：“我派展家兄弟出关买马。他们走了半年多，之前还有音信回来。如今连着三个月都没消息了。”
“展家人死活无所谓。我就是担心裴乙和方大头他们。我私下嘱咐过，如果情形实在危急，可以抛下展家人逃回来。”
裴乙和方大头是最早跟随裴青禾的，领兵打仗的能耐肯定不及陶峰孙成，比起顾莲冯长也差了一些。不过，他们更忠诚更可靠，也更得裴青禾信任。
“方大头傻愣愣的，裴乙就活络多了。”裴芸评价十分中肯：“如果遇到危险，裴乙肯定二话不说扔下展家人就跑。方大头就不好说了。万一有战马，他拼死也会将马带回来。”
裴燕一脸希冀地接了话茬：“要是带个几千匹马回来，我们裴家军就发达了！”
裴青禾失笑：“你在这儿发白日梦么？能买几百匹马，就很好了。真有几千匹马，怎么带回来？你真当关外蛮子们是死人吗？”
闲话一回，众人继续行军赶路。
燕郡里早就没了山匪，官路很是太平。沿着官路的田里，有百姓耕田劳作。看到浩浩荡荡的裴家军，百姓们丝毫不惧，甚至好奇地探头打量。
“快瞧，那就是我们裴将军！”
“裴字旗真是好看。我们裴将军更是生得美。”
离得远，其实根本看不清哪一个是裴青禾，更看不清面容如何。不过，这丝毫不影响裴青禾在燕郡百姓们心中如山高的地位。
这几年各地都在打仗，四处都不太平。是裴家军庇护燕郡，百姓们才能安稳种田过日子。
裴家军军纪严明，从不骚扰百姓。也未加赋税。
在燕郡百姓心里，裴青禾就是他们头顶的天。
几日后出了燕郡，进了北平郡，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些田都荒了，大概有两三年没耕种过了。”裴芸略略皱眉，看着上好的农田被抛荒，颇为痛心。
裴青禾淡淡道：“北平军一走，大户们就不肯老实安分了，豢养家丁，强抢民田，和土匪没什么区别。沈郡守根本弹压不住，整日焦头烂额。不然，怎么会主动向我们投诚？这是要借裴家军的利刃，收拾大户，稳住北平郡人心。”
裴燕撇撇嘴：“原来沈郡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不好的不重要。”裴青禾挑眉一笑：“我要的是北平郡。沈郡守识趣，就让他继续做郡守。如果胆敢暗中做小动作，另换一个郡守就是了。”
裴芸点头应下。
裴家军这等声势阵仗，蟊贼土匪压根不敢露面。偶尔有胆子大的，远远尾随。裴青禾一声令下，裴燕领人去杀了个精光，将尸首堆砌在官道旁。这份铁血手段，令人心惊胆寒，再没人敢来探听裴家军的动静了。
就这么一路太平地到了北平郡。
沈郡守领着一众官员，恭敬地立在城门外。北平郡里的世家大族的家主，也都来了。
飘扬的裴字旗先映入眼帘，地面微微震动。
然后，清秀英气威风凛凛的裴将军出现在众人眼前。
沈郡守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下官恭迎裴将军！”
众人一同行礼，齐声高呼：“恭迎裴将军！”

第202章 铁血（一）
裴青禾没有下马，以居高临下的睥睨之姿淡淡张口：“沈郡守免礼，诸位都免礼。”
沈郡守再次行礼谢恩，神色间恭敬极了：“请裴将军先进城。下官已经腾出了郡守府，请将军入驻。”
这般知情识趣。看来，郡守不必另外换人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策马进了城门。身后一千多杀气腾腾的裴家军，也随之进了北平郡。
城门里，竟也有胆大来瞧热闹的百姓。被城门兵拦着不敢上前，离了十数米，远远探头张望。
“这就是裴家军么？”
“看着威风凛凛，不知打仗厉不厉害。”
“连匈奴蛮子都不是裴家军对手，怎么会不厉害。”
当日裴青禾守住昌平县城，夜袭火烧匈奴军营一战，被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传言，裴青禾是天降战神，是来拯救苍生的。再者，裴家军从不侵犯百姓，名声极佳，远胜过广宁军范阳军辽西军。
对裴家军的到来，北平郡的百姓们没什么不满，甚至怀着满心期待。
裴燕耳尖，听到一众百姓夸赞裴家军，乐得直咧嘴。
裴青禾微笑冲百姓点头示意。
在经过一处三层楼高的酒楼时，裴青禾忽然后背生出寒意。
这是久经战场厮杀才有的敏锐直觉。
嗖！
一支利箭从窗内射出来。
裴青禾迅疾拔刀，亮光一闪，利箭被劈飞。
“有刺客！”裴青禾厉声下令：“所有人拔刀戒备。”
裴芸神色沉凝地拔刀，裴燕冷哼一声，飞跃下马，领人直扑酒楼。
藏在三楼的刺客，又放了第二箭。
裴青禾面无表情，挥舞长刀格挡。之后又飞出几箭，裴家军在明处，难免有人被射中。被射中的也是狠人，应是咬牙咽下了痛呼。
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懵的，绝不止远处的百姓。沈郡守更是魂不附体，吓得腿都软了。
天都塌了！
明明在之前已经反复查验过，怎么这条路上会冒出这么一伙刺客来？
万一裴青禾被射伤，或是裴家军中的重要人物被射死。他这个郡守要怎么解释？裴家军可不是吃素的，他第一个项上人头不保！
有一箭射死了一个百姓。围观的百姓惊呼连连，躁动难安。
裴青禾翻身下马，借着战马做掩护，从背上取出弓箭，迅疾拉弓射箭。藏在三楼的刺客被一箭射中，惨呼一声，摔落在地上。
裴芸等人也迅速下马射箭，为裴燕打掩护。
裴燕已经领人冲上了三楼。这伙刺客共有六人，穿的是掌柜和伙计的衣裳。现在刺杀失败，纷纷窜逃。可惜，只要露了头，就被射翻。剩余的几个，被裴燕领着人，几个照面就都砍死了。
裴燕在酒楼里搜了一圈，在地窖里寻到了六具尸首。这是酒楼原来的掌柜伙计，被刺客都杀了。
确定酒楼里再无危险，裴燕快步到裴青禾面前：“将军！酒楼里原来的人都被杀了，这六个刺客，现在也都死了。”
裴青禾目光森冷：“让大家伙原地休息。我要进酒楼，将刺客主谋找出来。”
百姓们被轰走了。一千多裴家军原地修整，心中愤怒难当，杀气弥漫。
裴家军在燕郡里极受爱戴，所到之处，百姓们夹道欢迎。谁能想到，刚进北平郡，就遭遇刺杀？
死伤有限，这口闷气，实在咽不下去。
裴青禾率先进了酒楼大堂，随意找一张椅子坐下。
手脚发软的沈郡守，被面色泛白的郑幕僚扶着，颤巍巍地过来了：“请裴将军息怒！是下官无能！竟让刺客混了进来！”
裴青禾冷冷道：“你确实够无能的！今日若不是本将军警觉，就要命丧此地。”
沈郡守被裴青禾饱含杀意的目光一瞥，心里直冒凉气，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其余官员也都跪下了。
大户们面色各异，没人敢站着，跪了一地。酒楼地方有限，有不少就跪在酒楼外的空地上。
裴青禾的声音传进众人耳中：“这酒楼是谁的？”
在北平郡最繁华的街道上开这么大一处酒楼，当然不是寻常人。酒楼的东家，就正好跪在大户们中间。
酒楼东家面色如土地张口：“是、是我。”
没等裴青禾寒声诘问，酒楼东家急急辩白：“我对将军素来敬仰，听闻将军领兵前来，我心中只有高兴，绝无半点不满。今日这伙刺客，杀了酒楼里所有人，当众刺杀将军。定然是有人故意要陷害我！请将军明鉴！”
裴青禾冷笑一声：“话说得轻巧。这条路上，还有别家酒楼茶馆，为何就偏巧你家酒楼里有刺客？”
其余大户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和裴青禾对视，更没人不知死活地为酒楼东家求情。
酒楼东家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苦苦央求沈郡守：“郡守大人，我们楼家素来本分，哪里敢刺杀将军。请郡守大人向将军说说情！”
沈郡守自身都难保了，哪有心情为楼东家说话求情，袖子将额上的冷汗抹了又抹，一直没吭声。
裴青禾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会查案，也不擅长审问，只会杀人。”
“裴燕，先送楼东家上路。”
裴燕冷笑着领命，将楼东家拖出来，一刀下去，楼东家人头落地，鲜血飞溅到了沈郡守的脸上。
沈郡守脸色发白，差点晕厥过去。
完了！今日老命难保！
裴青禾目光飘向一众大户。
裴燕大步过去，又拖了一个过来。粗鲁地问询对方身份来路。
大户吓得魂飞魄散，在雪亮的刀锋下，慌忙张口：“回将军，我姓李，家中有些薄田，还有几间粮铺。素日里老实安分，从不欺压百姓。”
“我和楼家关系平平，今日酒楼里发生的事，我根本毫不知情！请将军明鉴啊！”
裴青禾张口问：“今日这伙刺客是什么来路？”
这个大户全身哆嗦，身下湿湿嗒嗒：“将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裴青禾冷冷道：“杀了！”
裴燕长刀一挥，又一颗人头落地。紧接着，就去拖第三个。

第203章 铁血（二）
这个大户禁受不住这可怖的气氛，一边拼力挣扎，一边高声叫嚷起来：“将军，是于家！”
“于家和辽西王眉来眼去，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自从知道裴将军要来，于家人就鬼鬼祟祟的。一定是于家人和辽西军勾连，刺杀裴将军！”
于家？
裴青禾眼眸眯了眯，扫了过去。
一众大户们面色大骇，纷纷往一旁挪动，露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穿戴并不惹眼，脸团团的，看着颇为和善。正是北平郡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于家靠着牙行起家，干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这本来就是黑透了心的行当，于家经营了几十年，赚得盆满钵满。家资到底有多少，就连于家人都算不清楚。这位于氏家主，还有个于百万的绰号。
裴青禾手中有一本小册子，是时砚在前些日子特意整理出来的。小册子上列出了北平郡里所有数得出名号的大族，每家经营的产业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于家就在小册子的第一页。
要养兵，这本小册子上的大户个个都要割肉放血。
有了今日的刺杀裴家军的由头，收拾他们更是顺理成章。
裴青禾冷然下令：“将他拖过来。”
又黑又壮杀气腾腾的裴燕大步过去，右手提着的长刀滴落着鲜血，左手不费多少力气，就将面色惨然全身簌簌发抖的于百万拖到了裴青禾面前。
“将军明鉴！于家以前确实和辽西军的李将军有些来往。不过，自从李将军举旗自立自称辽西王之后，就彻底断了来往。”
“今日刺杀一事，我也全然不知情。是这个王八蛋在诬陷我！”
“我愿奉出一半家业，请将军饶我性命！”
于百万说话又急又快，一边高嚷挣扎着磕头告饶，一边用愤怒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之前张口的男人。
这个房氏家主，同样是北平郡里的顶尖大户，家中经营的是典当行。黑心的程度，比起于家不遑多让。于家贩卖孩童女子，房家为了一些值钱的古董物件，暗中做局逼得人家破人亡。
时砚做事十分仔细，于家和房家后面都标注了可杀两个字。
之前那个被当场砍了的李氏家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北平郡的大粮商，李家屯居积奇，哄抬粮价。北平郡的粮价在短短两年间翻了一倍还多，比燕郡高得多。百姓们买不起粮，被饿死在家中的不在少数。只得卖田卖屋卖妻卖女求活。李家倒是发了大财，一跃成为北平郡顶尖大户。
都在可杀之列。
房氏家主为了活命，也高呼起来：“将军，我也愿奉出一半家业。今日刺杀一事，就是于家在捣鬼。那六个刺客，都是辽西军派来的死士。将军可以让人仔细查验尸首！”
于百万怒目相视，一连串的谩骂声还没冲口而出，裴青禾冰冷的声音已响起：“送他上路。”
裴燕干脆利落地挥刀。
于百万的头颅骨碌碌落了地，血糊糊的脸孔定格在死前震惊的神情上。尸首慢了一步，缓缓倒下。
房氏家主松口气，其余大户们也暗暗舒出一口气。找出主谋，杀了于百万，裴将军出了心头恶气。他们也就安全了……
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裴青禾索命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也杀了。”
“好嘞！”
裴燕扬刀劈下。
房氏家主的头飞了出去。
短短片刻，四个人头落地，四具尸首以不同的姿势躺下，鲜血飞溅，血腥气浓厚得让人想吐。
大户们连跪都快跪不住了，面色惨白。
跪在最前面的沈郡守，被血腥的场景刺激得胃中痉挛，转头吐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看裴青禾。
酒楼大堂内鸦雀无声。
裴青禾冰冷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恨不得将头缩进脖子里，唯恐做了下一个被点名的倒霉鬼。
“裴家军在燕郡，从来没杀过大户，对百姓更是秋毫无犯。”裴青禾冷冷道：“今日进北平郡，本将军不得不破例。”
“你们都给本将军看清楚了，裴家军的刀锋利得很，能杀匈奴蛮子，能败范阳军，今日更能杀人。”
“沈郡守！”
沈郡守刚吐的翻天覆地，声音虚弱无力：“下官在！”
“堂堂郡守，竟连刺客混进城内都一无所知，实在无能。”裴青禾丝毫没给沈郡守留颜面。
沈郡守满面羞惭，低头告罪。
裴青禾懒得听沈郡守的啰嗦废话，直接了当地吩咐：“从今日起，北平郡的治安城防，全部由裴家军接手。郡守府里的民政治理，依旧还是你。若是再出什么差错，你的项上人头也不必留着了。”
至少今日逃过一劫了。
沈郡守汗流如雨，连声应是。
裴青禾转头吩咐裴芸：“你领人去楼家于家李家房家，留些活命的口粮，其余全都抄没，充作军费。”
裴芸以后要长期屯兵北平郡，抄家立威的事便由她去。
裴芸拱手领命，领了两百人，俏脸含煞地去了。
裴青禾又道：“所有大户，都关进郡守府衙大牢，仔细问审。谁和于家有勾连，本将军必杀之。如果确定不知情，可以酌情放回去。”
不管如何，没有当场被杀，活命的机会便大多了。
大户们如释重负，非但不敢怨恨，个个都是一脸感激，连连磕头谢裴将军恩典。
乱世是武夫的天下。谁手中有刀谁的拳头硬，就谁说了算。
裴将军遭遇刺客，没有杀了所有人泄愤，已经是十分克制了。就算杀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有军队会为了他们这些大户报仇雪恨不成？瞧瞧范阳郡广宁郡辽西郡，大户被抢杀一空的还少吗？
脑子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奉上大半家业，只求一条活路了。
大户们被押去大牢，郡守大人被扶着回官衙。热闹的街道上，所有百姓都没了踪影。只剩下维持治安的城门兵们。
裴青禾走出酒楼的那一刻，城门兵们心中发怵，纷纷低头。
这份铁血的下马威，彻底震住了所有人。

第204章 铁血（三）
有刺杀先例在前，裴燕先领人开道。街道两旁两层三层的商铺，一间间地搜过去。
裴青禾再次骑上战马，不紧不慢地前行，直至郡守府。
沈郡守原本备好了几桌宴席，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场了。大户们都被押去大牢了，裴青禾也没有吃喝听奉承的闲心。
裴青禾令人将饭菜分下去，奔波了一路的裴家军将士吃饱喝足后，各自安顿休息。
郡守府里有二十多间空屋，十人一间凑合住了两百人。
此外，沈郡守还腾出了附近几家大宅子，剩下的八百人暂时入住。
裴家军十人一队，十队一营，平日都是同吃同住。此时一队挤在一间屋子里，也没什么不适应。
裴燕习惯性地钻进裴青禾的住处：“青禾堂姐，我和你同住。”
裴青禾嗯一声，看裴燕一眼：“今日你挥刀很是利落。”
裴燕还憋着一肚子闷气哪：“才杀了四个，以我看，就该将这些大户通通都杀了。”
裴青禾白了一眼过去：“杀人是为了震慑人心，那四个也确实都是该杀可杀的。有些大户，还有可取之处，留着他们经营生意，赚来的银子奉给我们做军费，还能维持北平郡安稳。”
“如果都杀了，我们和辽西军范阳军还有什么区别？”
“时砚写的册子，我都让你看过了。你能不能动些脑子长点记性！”
裴燕脸皮厚如城墙，被教训几句不痛不痒，咧嘴一笑：“你让我杀人，我就挥刀。你不杀了，我就收刀。反正我都听你的。”
裴青禾被气乐了，伸手扇了她一记后脑勺。
歇了半日，裴芸领着人回来了。
顾莲随着裴芸同去同回，牢牢占据着副手的位置。王二河腆着脸跟在顾莲身边。
裴青禾对裴芸的手段能耐十分放心，只问了一句：“抄家的事都办妥了？”
裴芸略一点头：“宅子田地留给他们，钱粮金银我都抄来了，具体数字还没清点。等日后送去军营里，再登记入账。”
裴芸口中的军营，正是北平军留下的空营。
有现成的军营，不用白不用。裴芸打算留下一半人手驻守北平郡，另一半人去北平军营，再用现成的钱粮招募新兵练兵。倒也不愁无人可用，顾莲能独当一面，王二河也能勉强管一管钱粮。
裴青禾笑道：“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可。”
领兵在外之人，必须有决断的能耐和手段。裴芸样样都不缺。
裴青禾这般吩咐，裴芸也没客气，点点头应了。
顾莲主动请缨：“将军，我去一趟大牢，看一看审问得如何了。”
顾莲更是个心狠手辣又胆大的主。裴青禾看顾莲一眼：“先让沈郡守审问，实在审不清楚了，你再接手。”
顾莲拱手领命而去。
王二河自动自发地跟了上去。
顾莲进了大牢，嫌弃地看着干净的牢房和毫发无伤的大户们：“郡守大人就是这么审问的？这能问出什么来？”
沈郡守平日里被大户们喂得满肚肥肠，哪里下得了狠手。这半日，将十来个大户一个个问过了，谁都是一脸无辜，自称对刺杀一事毫不知情，哭喊着求郡守大人开恩放了他们。
顾莲这一张口，沈郡守立刻叹道：“本郡守心慈手软，不会审问。让姑娘见笑了！”
“我姓顾，叫我顾头目。”顾莲其实容貌颇美，就是脸上的刀疤过于狰狞，让人心惊肉跳不敢细看。那双含着煞气的利目，更让人心中惴惴难安。
也不知这裴家军里哪来这么多厉害的女子。裴青禾不必说，裴燕也是个杀神，裴芸抄没家业半点不含糊，眼前这个刀疤女子，也是杀气腾腾。
沈郡守忙改口称顾头目，恳请顾头目接手问审。
顾莲牢牢记着自家将军的吩咐，不肯贸然接手，只说陪在一旁。
沈郡守打起精神，将大户一个个提溜过来问询。
顾莲抽出长刀，漫不经心地在坚硬的桌子上砍一刀，入木三分。再砍一刀，还是一样的深度。
顾莲笑吟吟地问王二河：“你说，我这一刀要是看在人的脖子上，能不能一刀砍断？”
王二河是实在人，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最多砍一半。”
顾莲有些不服，目光在大户们的脖子上飘来飘去，跃跃欲试，颇有试个究竟的打算。
大户们脖颈发凉，心里发寒，哆嗦着表示愿意奉出五成家业做军费。
顾莲继续用刀砍桌子玩，一脸开心：“王二河，过来看看，这回能砍断了吧！”
王二河探头看一眼：“还能留个皮。”
大户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改口说要奉六成家业。顾莲没理会，继续砍桌子，桌子被砍得摇摇欲坠。
待有人说要奉七成家业充作军费，顾莲神色顿时和善起来，问明大户身份姓名，对沈郡守道：“这个对我们将军一片赤诚忠心，可以放回去了。”
沈郡守用袖子擦了擦汗，一脸陪笑：“都听顾头目的。”
有这个先例，其余大户很快醒悟过来，纷纷表示要献七成。
于家和辽西军勾连的事，也有人陆续吐口。刺杀一事，确实是于家私下所为。郡守大人被蒙在鼓里，他们也是今日一早才听闻些风声，根本来不及阻止。
顾莲将那个自称来不及阻止的大户拎过来，冷笑着砍了头。
一夜过来，裴青禾睡得香甜，恢复了充沛的体力。
熬了一夜没睡的顾莲，顶着泛青的眼眶过来了，笑着禀报一夜问审的“收获”。
顾莲行事狠辣，却有分寸。吓唬人杀人的事她做了，抄没家业的事便请裴芸去。
裴芸心想，难怪裴青禾重用顾莲。有这样能干贴心的下属，可太省心了。
“芸堂姐，你辛苦几天。”裴青禾笑着吩咐：“还是老规矩，大户们的宅院田地铺子一律不动，钱粮金银都取了留做军费。”
养兵就是个无底洞，钱粮永远都不够。
裴芸也笑了：“这差事半点都不辛苦，我巴不得天天都有。”
裴青禾莞尔一笑。

第205章 招兵
裴家军一来，便杀大户抄家，一箱箱的金银玉器，一袋袋的粮食，被川流不息地运去了空置的北平军营。
穿着灰色军服的裴家军以十人为一队，在北平郡各大街小巷转来转去。百姓们对手握长刀的军汉们心存畏惧，要么关上家门不外出，要么低头避让。偶尔也有胆大的，远远张望。
军爷们耀武扬威抢东西是常事，祸害大姑娘小媳妇也不罕见。可裴家军，实在不同，巡逻时十分规矩，从不抢商贩。接连几日，也没发生过冲进哪户欺负女子的恶劣之事。
更令人惊叹的是，裴家军里有不少女兵。这些女兵，年龄不等，容貌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目光明亮，抬头挺胸，精神奕奕。
“裴将军自己就是女子，所以裴家军里才有这么多女兵。”
“听说裴将军已经开始张贴告示，要在北平郡征兵了。男子女子都可以去报名。要是被选中了，以后吃穿就不用愁了。”
家中还有余粮能活得下去的，态度谨慎，对裴家军征兵持观望态度。有些穷苦百姓，本来就快活不下去了，听闻征兵一事，纷纷前去报名。
进裴家军跟着裴将军谋活路，总比卖给牙行不知去路任人糟践强得多。
裴家军征兵也和其他军队不同。不但不强行拉壮丁，对着前来报名的要一一登记，确定身份来历清白，并进行考核。
有恶行前科的不要，家中是独子的不要，个头高力气大会识字的优先。
裴青禾亲自坐镇，短短几日，便招了五百新兵。
新兵招来后，便送去军营里，先吃几日饱饭，背诵军纪，然后慢慢操练起来。这些都是做惯的事。裴青禾让顾莲去练兵，裴芸则留在北平郡里，熟悉北平郡的情形，接手城防一事。
“沈郡守如何？”裴青禾问裴芸：“要不要换一个郡守？”
裴芸中肯地评价：“爱财，贪婪，软弱，怕死。能耐平平，也没太大野心。暂且留着，调教一二，勉强能用。”
裴青禾略一点头：“也好，眼下先维持北平郡平稳，练兵是第一要事。有裴家军盯着，沈郡守不敢再随意欺压百姓。大户们被割肉放血，也得盯着。谁有异动，不必客气，直接灭了便是。”
燕郡是裴家军的地盘，也是根基所在。只要大户们识趣，奉上钱粮做军费，她便让大户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北平郡的大户们，就别想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抢杀大户本来就是军队最常用的养军的办法。谁不老实，直接灭门便是了。
裴家军的刀，一直很锋利。
裴芸点点头应下。
裴青禾又笑道：“我原本打算招一千新兵。现在看来，这数字有些保守了。北平郡这里征兵顺当，可以多招些新兵。”
主要是一来就斩了几家大户，军费十分富足。
裴芸同样雄心勃勃，低声笑道：“那就招两千新兵，加上我带来的新兵，就能养三千精兵。”
裴青禾目中闪过光芒：“裴家军那边，也要补充兵力。”
总之，招兵练兵是当前第一要务。就是要趁着起义军和渤海军打得天昏地暗无暇顾及裴家军的时候，迅速扩充兵力。
以一郡的税赋财力，供养五千左右的精兵就是极限了。
像辽西军，就太过贪婪了，不停强拉壮丁入伍。大片良田抛荒无人耕种，便是有银子，也买不来那么多军粮。然后就得继续去杀人抢粮，百姓没有活路，不得不抛家逃亡。如此恶性循环下去，辽西郡里的流民一日比一日多，荒田也越来越多。
杀鸡取卵这等事，实在不可取。裴家军扩充兵力的速度虽然慢得多，却一步步踏实安稳。
裴青禾将招兵一事交给裴芸后，又去了一趟军营。
这座军营，曾是北平军的老巢，是孟将军在世时耗费几年之功建成的。军营建得齐整，练武场宽阔，马厩够养一千多匹马，库房被大户们奉上的钱粮塞满。
王二河正领着几个识字又伶俐的女兵清点整理库房。
“将军，”忙的焦头烂额的王二河苦着脸叹道：“我实在高估自己了。这清理账册，实在不是易事。我忙了这么多天，只理出了一小半。还有好几间库房没整理。账册也记得乱糟糟。”
“要不，还是送信回去，请时总管来一趟吧！”
掌管钱粮账目，本来就是细致琐碎的事。光靠着嘴皮子可不成。
裴青禾略一思忖道：“时总管要留在裴家军，让董氏兄弟来一个。以后长期留在这里管账目。”
王二河长长松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汗：“这可太好了。”
裴青禾当即写了一封信，令人快马送回燕郡。
六天后，董大郎骑着快马来了军营。
董大郎性情沉稳，做事利索，是时砚的左膀右臂。如今被委以重任，要独当一面掌管钱粮，半点不怵也不慌。先去见裴青禾：“将军，时总管令我来军营。”
裴青禾看着董大郎：“以后你就留在军营，这里的账目都归你管。”
董大郎早有心理准备，拱手领命。
裴青禾叫来王二河。王二河抱着一摞账本过来，满脸喜色地捧到董大郎面前。
董大郎和自家主子一个脾气，随手就拿了算盘出来，当着裴青禾的面便翻开了账本。
别看董大郎平日不爱说话，心眼半点不少。这是特意做给她看，表示自己一心为裴家军。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颇有耐心地看了半日。
董大郎一边算账一边问询，问得王二河额头直冒汗珠。
王二河倒没敢从库房里划拉金银珠宝，就是账目乱糟糟的，压根没理清楚。他是进了裴家军后才开始读书识字，满打满算也没到五年。平日跟着冯长，管三四百人的吃喝穿用勉强凑合。这么多库房，这么多钱粮，他实在没理顺账目的能耐。
裴青禾笑着对董大郎道：“行了，你重新做账吧！”
董大郎等的就是这一句，点点头应了。

第206章 民心（一）
董大郎迅速接手库房，王二河也没能躲清闲，做了董大郎的副手。
董大郎也不徇私，将王二河带在身边，教他如何做账。
王二河当然不是蠢人，在裴家军里的军汉中是排得上号的机灵。董大郎肯教，他便沉下心来学。
裴家军一日日壮大，以后地盘会越来越多，总缺可用之人。他王二河身量不高天生瘦弱些，领兵打仗出不了头，做后勤总管倒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裴青禾看在眼里，对顾莲赞道：“王二河确实是个伶俐人。”
顾莲挑眉一笑，脸上的刀疤也似跟着飞舞：“将军这是要改行做媒人么？”
私下里说话，裴青禾颇为随和，并不摆什么架子，闻言笑道：“这还得看你的心意。如果你不愿意，或是另有合意的人选，只管张口和我说。”
出身山匪寨的女子们，如今大多都有了赘婿生了孩子。
裴青禾身为裴家军首领，考虑的是军队的安稳和凝聚力。军营里全是光棍汉，不是长久之计。
为何范阳军辽西军广宁军的军纪差，只要放出去就很难管束？
为何裴家军军纪严明，从不欺凌妇孺？
严格的军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裴家军里有女兵，裴家村里还有许多女子。军汉们都有成亲的盼头。已经有了媳妇孩子的，就更老实安分了。
对想成亲的女子们来说，有了夫婿孩子，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裴家军里女子地位高，大多都是招赘。成亲并不是令人为难的事。
也有不愿成亲的女子，整体占了约有三成。裴青禾从不勉强她们。
顾莲知道裴青禾的脾气，默然片刻说道：“不瞒将军。当日从黑熊寨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了毒誓，这辈子都不要男人。”
“将军给了我立足之地，教我练武，让我读书识字。我的脑子一日比一日灵活清醒。我能靠自己的能耐，在裴家军里崭露头角。”
“将军是天上的雄鹰，志向高远。我追随将军，或许日后也能真正独立领兵，做一个将军。”
“王二河追着我来北平郡，我不是不感动。不过，眼下我还是没有招婿的打算。再等一等看一看吧！或许过个三年两载，我会改主意。”
裴青禾深深看顾莲一眼：“你可曾将此事和王二河说清楚？”
顾莲嗯了一声：“来北平郡之前，就说清楚了。他还是执意跟着来，我也就随他了。”
想打动顾莲这颗坚如磐石的心，绝非易事，王二河且慢慢追着等着吧！
……
转眼，裴青禾在北平郡已有月余。
正好到了秋收的季节。
裴青禾骑马在北平郡外一望无际的良田里转悠。裴芸忙着招兵，顾莲在军营里练兵，裴燕随行。
这几年来，裴青禾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有裴燕，自始至终在她身边。
“这北平郡的田地，种得不怎么样。”裴燕整日跟在裴青禾身边，时时被扇着后脑勺教导，脑子比以前灵光了不少：“还不如我们裴家村开垦出来的荒田。”
麦子稀稀疏疏，杂草丛生，麦穗发瘪。
裴青禾皱眉，低声道：“北平军走了三年，这里冒出了几股流匪。百姓们根本没有安宁日子，哪能安心耕种。”
“就是种出了粮食，也要拿出许多交税赋。”
敬朝的田赋是按着田地的多寡来定的，是五税其一，也就是上交两成。到了各郡县，怎么收税就得看官员贪婪的程度了。什么人头税青苗税，花样百出。
这两年朝廷沦陷，天下大乱，各军队明面上各奉其主，实则纷纷割据称霸一方。谁都想养兵自重，谁都要抢大户压迫官衙，最后层层转嫁到百姓头上。燕郡各县缴纳三成税赋，已是北地最少的了。
北平郡去年是交五成田赋。官衙还不时会加征赋税。
裴燕愤愤哼了一声：“以前我一直觉得燕郡的汤郡守是个硕鼠蛀虫，贪得无厌。这个沈郡守，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青禾轻叹一声：“是啊！到处都是这样，已经烂到了根里。想让百姓过上安宁日子，只有一条路。”
推翻腐朽的旧政，建立崭新的朝代。
最后这一句，裴青禾没有说出口。
裴燕以前口没遮拦，被裴青禾教训过多回，如今收敛了不少。至少知道先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确定周围没有外人，才道：“那个乔天王不是什么好东西，占了京城之后，就没做过一桩好事。还有那个陶无敌，路上还煮人肉做军粮。呸！这等人，根本不配坐龙椅。”
“青禾堂姐才是天降战神，日后定有问鼎山河的一日。”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不得胡言乱语！”
裴燕嘿嘿一笑。
“将军！”沈郡守闻讯匆匆赶来，额上都是汗，满面陪笑：“将军怎么亲自来田边。这里尘土大，又都是些腌臜百姓，没什么可看的。将军还是移步官衙，等着收田税便是了。”
裴青禾看沈郡守一眼，淡淡道：“农耕是头等大事。在裴家村，秋收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下田做事。本将军也不例外。”
沈郡守碰了个硬钉子，头都快碰肿了。
然后，就听裴将军又道：“本将军听闻，去年北平郡收了五成田税。不知收来的田税，都用在何处了？”
沈郡守心里一紧，谨慎应道：“回将军，去年北平郡手来的赋税，交了一半给渤海郡，另外一半留在官衙。朝廷什么都没有，官衙里的官员差役，总得发俸禄。”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这些官样话，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说了。”
沈郡守又碰一鼻子灰，讪讪应了。
裴青禾说了下去：“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从今年起，北平郡不得以任何理由加税，一年只收一次田税。不得按人头摊派，核查实际的田地，按田亩收三成税。”
“去拟公告张贴。找些伶俐的差役，将公告读给百姓听，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收三成田税的事。”

第207章 民心（二）
“大家都来看最新的官衙告示。”
“裴将军有令，以后每年只收一次税赋，绝不加税。”
“今年北平郡田赋按田亩大小来收，只收三成……”
人头攒动的百姓听到这一句，便已沸腾起来，压根没人在意差役接下来说什么。
这可太好了！
只收三成田税！
辛苦耕种一年收来的粮食，总算能多留一些。一家老少不至于活活饿死。至于不加税的承诺，还不知真假。不过，白纸黑字这么写着，总该有些用处。
裴将军就是上苍派来拯救他们的大善人啊！
对于大户们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十几家大户占了北平郡一半左右的良田，到交税赋的时候，就按着人头交一些罢了。官衙把需要的税赋摊派到寻常百姓头上。沈郡守号称收五成税，实际上真正操作的时候，能到六成光景。
现在裴将军下令按田亩收税，拥有大片良田的大户们，便得割肉放血。
于家李家等几个大户都被抄了家，钱粮都被抄没。他们的家资也献了七成之多，才换回一条活路。根本没有反抗裴家军的底气和勇气。
好在裴将军只拿钱粮，宅院商铺田地都没要。这一季秋收的粮食交三成上去，还剩七成哪！
大户们咬牙忍痛交了三成田税。
董大郎算盘拨得飞起，王二河照着董大郎算出的数字一一清点收粮入库。裴青禾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威慑十足。
待到官衙收百姓田税的时候，裴青禾一早便去了收税之处。
裴青禾来了，沈郡守不敢不来，穿着厚重的官服站在裴青禾身侧。
负责收税的差役有十几人，每两人一组，一个用粮斗收粮，一个圈画名册唱名。
差役们往日作威作福惯了，此时竭力收敛凶狠贪婪，挤出干巴巴的笑容。
收粮的时候，有差役习惯地踢了一脚，粮斗里的粮食落下许多在地上。按着惯例，地上的粮食不能捡，交税的百姓要含泪补齐。
裴青禾冷哼一声。
不必裴青禾吩咐，裴燕气势汹汹地上前，一脚踹翻了那个差役。裴燕人高力壮，这一脚用了八分力气。差役的腿差点当场被踹断，抱腿惨呼连连。
“谁再敢踢粮斗，就砍了他的腿。”裴青禾目中寒意森森，差役们听得瑟瑟发抖：“你们去将地上的粮食都捡起来。”
差役们在杀气腾腾的目光下纷纷低头，放下手中各自差事，跪在地上捡粮食。
那个被踢了粮斗的百姓，从绝望愤怒悲凉到震惊，再到此刻的喜悦激动，泪如泉涌，忽然跪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将军！”
裴青禾起身上前，伸手扶起满脸泪水的百姓，温声道：“你们辛勤耕种，收了粮食缴纳三成。我裴青禾收了你们的粮食做军粮，养出的裴家军，日后自会庇护你们平安。”
这一番话，听得百姓们泪水涟涟，很快跪倒一片，一边磕头一边高呼裴将军。
“将军为何不早些来。”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子，忽然哭了起来：“早来两年，我娘和我妹妹就不会被卖了。”
家中粮食不够吃，只能卖妻卖女。不然，就得一家子都饿死。
这哭喊声，戳中了百姓们的痛处，哭声连成了一片。
裴青禾轻叹一声，对那个痛哭的少年道：“你有心气，去报名加入裴家军。以后好好练武，保护北平郡的百姓。”
那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抹了眼泪，再次磕头：“多谢将军。过几日我就去招募新兵处报名。”
裴芸和顾莲看在眼里，心里纷纷赞叹。
一手下马威，一手拢民心。
裴青禾有的是手段！她们还有的学哪！
对百姓们来说，裴将军是不是摆姿态做戏不重要。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如牛马一般，根本没人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死活。裴将军愿意收拢民心，对他们来说，就已足够了！
差役不敢再踢粮斗，百姓们缴了田税，算一算家中剩下的余粮，满面喜色。这是近五六年来田税交得最少的一年。
田税一共收了五日，裴青禾便坐镇五日，片刻不离。
收来的粮食，全部都送去军营。董大郎王二河领着人清点入库记账，忙得几天没合眼。
裴青禾不管这些琐事，去了新兵招募处，亲自招兵考核。
那一日当众痛哭的黑瘦少年，果然来报名了。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七八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另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裴家军对女兵的考核便宽泛多了。能勇敢走出这一步的女子，便值得另眼相看。
裴青禾温声问询两个少女的姓名。
高一些的少女鼓起勇气答道：“她叫翠儿，我叫荷花。我们两个是表姐妹。”
“我们家中兄弟姐妹多，平日忍饥挨饿。去年交不起田税，我爹卖了我姐姐。今年若不是将军来了，就轮到我被卖了。我长姐被黑心的于家卖去江南做女奴。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想去江南，也不愿被卖去花楼。我想做女兵，我要追随将军。”
矮一些的翠儿，目中同样闪着崇拜的光芒：“将军收下我们吧！以后我们为将军冲锋杀人。”
裴青禾挑了挑眉：“你们两个可得想清楚了。裴家军里军纪严明，每日都要习武操练，还要读书识字。每个月都有考核。进了裴家军，就不能随意退出。否则便以逃兵论处。”
“敢做逃兵，就是一个死。”裴燕抽出长刀晃了一晃，亮闪闪的刀锋寒光，配着煞气腾腾的冷笑，足以令胆小怯弱的少女双腿发软。
荷花和翠儿显然也有些怕，勉强还能站着，声音微微发颤：“我、我们想好了。”
“我们不会做逃兵！”
裴燕还刀入鞘，冲裴青禾咧嘴一笑：“这两个有些胆量。”
裴青禾微微一笑，对裴芸道：“将她们两个都收下。日后好好操练，都是好兵苗子。”
裴芸笑着点头，问清两个少女的全名，一一记录在新兵册上。

第208章 新兵（一）
荷花和翠儿报名后，得了三两安家银子。
她们两人将银子给了家中，收拾几件破旧衣裳，怀着一颗忐忑激动的心去了军营。
这一批同去的新兵，有一百多人。其中男子占了九成，女子只有十个左右。其中有六个守寡的寡妇，或被逼着改嫁，或是被赶回娘家娘家兄嫂也容不下，不得已之下来参军。
裴家军名声虽好，可女子当兵一事，实在是前所未有。万一被蒙骗进军营，不是当女兵，而是做了军~~妓一类，到时候可就彻底身陷火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这几个年轻的寡妇，一路上都很沉默。倒是荷花和翠儿，对裴家军极有信心，对裴将军也崇拜得五体投地。
“怕什么！裴家军里这么多女兵呢！”
“裴将军是女子，身边重用的也是女子居多。那些女兵，每日拿着刀在街道四处巡视。这些总骗不了人！”
“裴家军来了一个月，没做过一桩恶事。裴将军对大户们凶狠，对我们百姓可爱惜得很，只让我们交三成田税。这样的将军，天底下能找出第二个么？”
护送新兵去军营的两队里，就有一队女兵。女兵们听到荷花和翠儿的窃窃低语声，并不阻拦。
新兵们进军营，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有无疾病。男子这里有包好，女子那一边是女军医负责检查。
这个女军医，是流民出身，家中父兄都是做大夫的，耳濡目染学过一些医术。后来家乡闹饥荒，她随父兄逃出来。遇到流匪，父兄都被杀了，她被流匪凌辱。奄奄一息之际，被灭流匪的裴家军所救。之后，她便留在了裴家军，随包好学医，做了女军医。
像她这样的女军医，裴家军里还有几个。女兵们负伤，有女军医疗伤敷药包扎也更方便。
检查完身体后，要用热水沐浴，原本的旧衣裳都扔掉，换上崭新的灰色军服。
在裴家军里，为了操练和行军便利，女兵穿的军服样式和男兵差不多。就是小了几号而已。
军服的衣料算不得好，就是最寻常的粗布。不过，对自小穿着兄姐旧衣的荷花和翠儿来说，能穿上新衣，就已十分令人喜悦鼓舞了。
进军营的第一顿饭食，是一碗菜汤和两个杂面馒头，每人还分了一块咸菜疙瘩。
荷花一边吃一边偷偷抹泪。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家中粮食永远不够吃。得先紧着做农活的爹和兄长，还得让着弟弟吃。她已经很久都没吃过饱饭了。
翠儿也差不多，吃着吃着就哭起来了。
其余几个年轻寡妇，也各自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将馒头吃完，菜汤也都喝个精光。
负责盛饭的女兵们笑了起来：“在军营里，每天都有饱饭吃。不用哭，好日子都还在后面。”
这一日晚上，荷花和翠儿和几个寡妇分进了一个新帐篷里。姐妹两个头靠在一起，幸福地悄悄低语：“翠儿，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
翠儿咧嘴笑了：“荷花姐，我也觉得整个人飘飘悠悠的，像做梦一般。”
第二日五更，军营里响起了军鼓。
所有人都要去练武场里操练。新兵们初来乍到，暂时不用操练，不过也得一同起身。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兵拿着一本薄册子来了。册子上一共有三十多条军规。女兵一条一条讲给她们听：“这些军规，要背得滚瓜烂熟。第一个背出来的，奖励一碗肉。”
还有肉吃？
荷花翠儿各自咽了口口水。家里穷，哥哥弟弟们都不识字，她们自然也不认识。不过，年轻人记性好，就这么一字一字地背，竟然只用两天就背的一字不差。
女兵很高兴，领着她们两人去见裴青禾。
裴青禾笑着夸赞：“都是好苗子，你领着她们两个去厨房，每人奖励一碗肉。”
碗不大，肉实实在在地堆尖冒油，咬一口，那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荷花翠儿埋头将一碗肉吃光。其余新来的女兵，馋得直流口水，背诵军规的速度陡然就快了起来。
吃了几日饱饭，新兵们便去练武场，开始简单的队形队列操练。荷花翠儿这一队，依旧有女兵带着。
荷花胆子大些，悄悄问女兵是什么时候进军营的。女兵笑道：“我进裴家军两年了。等你们成了老兵，以后也会被派来带新兵。”
一个老兵带一队新兵，也是裴家军里的惯例了。
老兵要教新兵背军规，熟悉军营里的生活，还要带新兵操练习武，晚上读书识字。这样带个一年半载，新兵也就练出来了。
“我们还要读书识字？”荷花震惊了：“当兵不是挥刀杀人就够了么？怎么还要读书？”
女兵笑道：“这都是裴将军规定的。我们裴家军里的兵，白天操练，晚上识字。”
“对了，学得快表现好的，都是有奖励的。”
翠儿又咽口水了：“还是奖励肉么？”
女兵咧嘴笑道：“是。每个月比武前三，可以连吃三顿肉。读书识字每个月也有考核，考得好的，都能连吃三天肉。”
荷花翠儿的眼都冒光了。那几个心如枯井的年轻寡妇，眼里也闪出了热切的光芒。
什么前程未来，她们不懂。能吃到嘴里的肉却实在得很。不能总看着别人吃肉，她们也要吃！
高涨的热情，足以支撑新兵们熬过一开始枯燥的队列队形操练。军规熟稔得脱口而出，每晚认五个大字，似乎也没那么难。
队形练了一个月，开始练拳。
荷花翠儿吃了一个月饱饭，身体壮实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起来。一拳一拳打出去，口中嚯嚯。
她们敬仰的裴将军，每日也和她们一同操练，一同排队领饭。从不插队，笑眯眯地拿着杂面馒头，和她们一同蹲着吃。
“翠儿，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将军！”荷花私下里提起自家将军，目光亮如星辰：“将军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会眨眼！”
翠儿咧嘴一笑：“我也愿意。”

第209章 新兵（二）
新兵操练，也不是那么顺利。有人熬不住练兵的辛苦，心生退意，趁着半夜偷跑出军营。
刚翻出军营没跑几步，就被巡逻的士兵们逮住了。
被逮住的两个逃兵妄图狡辩，自称是要出去方便。巡逻士兵压根不理会，将逃兵捆了手脚，送到了将军的军帐外。
裴青禾在睡梦中被惊醒，知道有逃兵，也没动怒。只吩咐一声：“吊在练武场边。”
这里是北平军留下的军营，不像裴家村有现成的树林。裴青禾令人在练武场边埋了一排带着枝叶的木桩。
老兵们心中有数，新兵们却不知就里。直至这一日凌晨起身，练武场边的木桩多了两个“葫芦”。
两个逃兵，被捆了手脚，吊在了木桩下。
没有被堵住嘴，两个刚被吊住的逃兵还有力气大声嚷嚷辩白，痛哭求饶。老兵们视若不见充耳不闻，该操练操练。新兵们从没见过这等阵仗，被扰得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瞥一眼。
白日被晒，夜里寒风入骨，没有饭食没有水。一天一夜过来，两个嗓子嘶哑的逃兵彻底没了力气叫嚷。
第三天，其中一个逃兵没了气。另一个逃兵，撑到了第五天，也死了。
死了也被继续吊着，直至腐烂发出臭气，才被砍断绳索，尸首扔进土坑里埋了。
至此，再无逃兵。
荷花和翠儿都被自家将军的冷酷手段震住了，私下里再不敢随意议论。只有夜深人静众人都入睡的时候，两人才敢头靠着头，悄声低语：“将军定的所有军规，都是真的。”
“逃兵要被处死，偷窃抢杀欺辱女子也会被处死。”
“翠儿表妹，我有些怕。”
“荷花表姐，我也有些怕。这几日，我根本不敢看将军。”
哪怕将军还是很和气地排队，端着饭碗和大家伙一同吃饭，她们也打从心底敬畏。
又过几日，裴青禾开始亲自指点新兵练武。每个新兵一把木刀，在竹哨声中拔刀，挥刀，收刀。
简单又枯燥的动作，一练就是半日。挥到后来，手臂酸软疼痛，额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滴落。却没人敢叫苦叫累，也没人敢停下。
军规第三条，就是用心操练，不得躲懒叫苦。违反军规的下场，新兵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压根不敢试探将军是否会心软。
到了下午，新兵们两人一组对练。裴青禾一边巡视，一边说道：“不得心软留力，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敌人。你要用所有的力气，用上学会的所有手段，打败对方。”
“练出一身武艺和杀人的本事，将来到了战场上，才能杀了敌人，保住自己的命。”
荷花和翠儿恰巧就被分了一组。一开始，两人都不愿出全力，你来我往的花拳绣腿，被裴青禾看在眼底。
裴青禾脚步停下，目光冷然。
荷花被看得心里直发颤，一咬牙，全力挥了一圈。翠儿来不及闪躲，被打中肩膀，疼得想掉眼泪，拼力忍住，一拳打了回去。
这才有了些对练的模样。
裴青禾看了许久，直到翠儿被荷花打趴下，才道：“大家都休息一会儿。”
荷花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伸手去扶翠儿。翠儿一瘸一拐地随荷花到旁边坐下，喝凉水休息。
姐妹两个都没说话。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打碎了，又有一种崭新的东西在悄然滋长。
原来，她们眼中威风凛然的女兵是这么练出来的。比她们想象的辛苦十倍百倍。
一日练下来，表现出众的新兵被裴青禾点名夸赞，各赏了一碗肉。
操练一日的新兵们，晚上也不得清闲。每一队新兵里都有一个老兵，老兵教五个简单的字，新兵们各有一个沙盘，用木棍在沙盘里练字认字。全部学会认完了，才能休息。
新兵进军营不过一个多月，写的好坏不论，至少都认识一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姓名了。
从裴家村来的老兵们，就很熟悉这样的生活了。他们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军纪牢牢镌刻在心里，融进血液里。
裴家军在短短几年间便成为名震北方的精兵，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出来的。
“这一批新兵如何？”军帐里，裴芸笑着问裴青禾。
裴青禾笑道：“都是良民出身，品性良好。有一对表姐妹，一个叫赵荷花，一个叫王翠儿，聪慧有悟性，是好兵苗子。你多留意。”
裴芸也有印象：“就是在两日里一字不差背出军规的那两个新兵？”
三十多条军规，都是大白话，加起来有六七百字。大字不识一个的新兵，想一字不落地背出来，不是易事。有的记性不佳头脑愚钝，要反复背一两个月。赵荷花王翠儿在两天之内就能背出来，可见是最聪慧最肯用功的。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就是她们两个，这些日子操练也勤奋刻苦。每晚认字，也是最快的。”
“今日对练，她们两人一开始下不了狠手。我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两人就开始拼力对练。身手也都不错。”
每一茬新兵里，都会冒出这样的好苗子。接下来，还要不停操练，要真正拿刀上阵杀人见血，熬过来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精兵。
“明日我亲自下场，练一练新兵。”
裴芸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给新兵们点蜡。
将军要亲自下场练兵的消息，让新兵们一阵雀跃欣喜。一个个在老兵们诡异的目光中踊跃起身报名。
然后，前赴后继被揍得鼻青脸肿。
裴青禾站在原地，脚下未动，只一双拳头，就接连揍翻了几十个新兵：“谁来？”
目光落在赵荷花的脸上。
赵荷花咬咬牙，站了起来：“赵荷花请将军指点！”
裴青禾目中闪过一丝笑意，对赵荷花的勇敢颇为欣赏。当然，下手还是毫不留情就是了。三招便将赵荷花打趴下了。
“还有谁来？”
王翠儿被自家将军的目光一扫，后背发凉，不过，还是勇敢起身：“王翠儿请将军指点！”
……

第210章 新兵（三）
新兵进军营两个月后，终于放了第一次假。
军营离北平郡几十里路，一来一回路上要走一天，可以在家中住两晚。
裴青禾十分慷慨，让厨房备了三日军粮。
赵荷花王翠儿满心欢喜地将两个细长袋的军粮缠在腰间：“这军粮香的很，我们路上少吃些，多带一些回去，给家中爹娘兄妹们都尝尝。”
同路回家的新兵很多，官道前后都是自己人，根本不用怕。
还有男兵主动搭讪献殷勤。
裴家军里男兵女兵若有相互中意的，可以禀报上去，得了将军首肯，便可成亲。来当兵的，多是家中穷苦难以为生的，换而言之，男兵本来就是一群娶不到媳妇的穷光棍。
如今见了鲜花一般的女兵，便厚着脸凑过来了。
赵荷花进军营两个月，已经有了女兵们的骄傲自信，并不理睬。王翠儿也是一样。姐妹两个脚程半点不慢，走了大半日，便到了城门下。
北平郡的城门，如今都由裴家军掌管。老兵们见了新兵们，颇为一家人的亲切，笑着放新兵们进城。
赵荷花快步回家。
爹娘都在家中，看到女儿时，都是一惊。
原本清瘦的赵荷花，脸颊迅速丰润，个头高了一些，目光明亮。就如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
赵父的嗓门比往日小了许多，赵母低声问女儿在军营里生活如何，有没有受欺负之类。
赵荷花朗声答道：“一日三顿，都能吃饱。白天习武，晚上读书识字，我都是学得最快的。经常能吃到肉。”
赵父赵母都被惊住了。
当兵练武说得过去，竟然还读书识字？每顿都能吃饱，还有肉吃？！
“爹娘放心，军营里没人敢欺负我。”赵荷花挑眉，眉宇间满是自信：“就是动手对练，我也不怕任何人。”
对赵父赵母来说，让女儿去军营，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赵家太穷了，一共五个儿女，根本养不活。与其在家中活活饿死，不如去军营里混口饭吃。他们拿着三两银子安家费的时候，就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万万没想到，女儿在军营里过得这么好。
赵母顿时心动了，悄声问道：“要不，让你四妹也去报名当女兵。”
招男兵条件严格，每天去报名的，至少被刷下一半。女兵就相对宽松多了。家中穷困养不起女儿的，便当将女儿卖给了裴家军。
赵荷花皱眉道：“四妹今年才十二岁，太小了，等过两年再说。过了年三弟就十五了，让他去报名。在裴家军里当兵，有吃有穿，能练一身的本事。”
赵父赵母商议过后，也就应下了。
两天过后，赵荷花和王翠儿一同回军营。
姐妹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话：“这一次回去，家中爹娘对我格外和善。”
“可不是么？以前打骂是常事，说话没个好脸色，总嫌我吃了家中一口饭。现在回去，对我温柔得很。还悄悄嘱咐我，有军饷就拿回家。”
“听老兵们说，一开始三个月发一回，过了一年，就是每月发军饷。我拿了军饷，得留一半。另外一半给爹娘。”
“我打算留大半下来，只给小半。爹娘疼大哥，疼四弟，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女儿。我得为自己打算。”
……
“还是你的法子管用。”
裴芸轻声笑道：“你让新兵回家待两天，让大家都知道来裴家军当兵的好日子。现在招兵半点不难，这几日来报名的，女兵已经占了两成。”
裴青禾微微一笑：“女兵天生体力不及男兵。不过，女兵们往往更能吃苦，读书识字更勤奋，也更忠心。”
只有裴家军里有女兵。
在裴家军里，女子能昂首挺胸，活得有尊严。过了这样的日子，没有女子愿意退回到原来的生活。
她们忠心耿耿，不会动摇，不会做逃兵，她们忠于她这个将军。她一声令下，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冲锋杀敌。
实在体弱拿不了刀枪的，可以学医疗伤包扎，可以学账目守库房，可以去厨房做厨娘，可以在军中做浆洗缝补之类的活计。总有适合的位置和差事。
“你在北平郡已经待了三个多月。已经进了腊月，天寒地冻，行路不便。”裴芸笑问：“要不，留下过了年再回去？”
裴青禾笑道：“北平郡这里初步理顺，我打算过两日就回去，正好赶着回裴家村过年。”
“以后，北平郡就交给你了。”
裴芸不爱吹牛说大话，只点了点头：“放心，不出两年，我就能练出一支精兵。”
裴家军不必过多干涉民政，练出一支能打胜仗的精兵才是首要任务。拳头硬刀锋利，才能庇护一方百姓平安。
两日后，裴青禾领着两百骑兵启程。
裴芸顾莲王二河等人骑马送出了十里，依依挥手惜别。
裴字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裴燕眉飞色舞：“整日闷在军营里，终于能骑马跑个过瘾了。”
裴青禾笑着打趣：“要一路快马回裴家村。何止跑得过瘾，都能跑吐了。”
众人哈哈大笑。
来时带着一堆粮食兵器，还得顾及步兵，速度缓慢。回程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两百人都是骑兵，个个马术精湛，一路疾驰。
马跑两个时辰，歇半个时辰。
裴青禾喂战马喝水吃草料，一边爱惜地抚摸着滑溜的马背。
裴燕也在给喂爱马，一边憧憬道：“要是展家人买回大批战马，到时候裴家军里人人都有马。来去如风，还有谁是我们裴家军对手！”
“展家人年后就去了关外，一走近一年。”裴青禾轻叹一声：“这几个月里，更是杳无音信。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裴燕十分乐观自信：“说不定，我们回裴家村，裴乙方大头他们也就回来了。”
裴青禾一笑：“但愿如你所言。”
快马跑了七天，裴家村遥遥在望。
冒红菱时砚等人前来相迎。裴青禾风尘仆仆，依旧神采飞扬。
还没来得及寒暄说话，地面微微战栗，踏踏的马蹄声伴随着滚滚灰尘自远方而来。

第211章 战马（一）
这是马群驰骋才有的动静。
裴青禾眼眸骤然明亮，霍然转头看向马蹄声的方向。
冒红菱的眼睛也亮了，声音里透出急切喜悦：“是不是我们的人带着马回来了？”
“应该是。”裴青禾眉头舒展，眼中盛满笑意：“我们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盏茶功夫。
马蹄声如闷雷，地面在颤动，越来越近。一个独臂男子一马当先，冲着众人咧嘴挥手，口中嚷着的声音，被马蹄声吞没，根本听不清。
“是方大头。”裴燕咧嘴一笑：“果然是我们的人。”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等着对面马群缓缓停下，才上前相迎。
方大头领着所有人下马，齐声道：“将军，我们回来了。”
展家人动作稍慢一步，也同样激动，纷纷行礼。
裴青禾亲手扶起方大头，又扶起展飞：“你们在外奔波近一年，一路劳苦，先进村沐浴更衣，吃饭休息。”
方大头一脸疲惫，展飞更是不济。以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这一年里，不提买马时遇到的种种坎坷，只说走过的千里路途，便是一把辛酸泪。
好不容易撑着回来了，此时确实没力气说什么。展飞打起精神应道：“我领着大家伙儿去安顿，明日再见将军。”
裴青禾和颜悦色：“不急，多歇两日也无妨。”
展家人去时一百多，回来只有六十多人。方大头这一营，活着回来的也就剩一半了。可见这一年在关外过得凶险。
他们带回了一大群战马。
战马颜色各异，有黑马灰马白马花马枣红马，一匹比一匹高壮。看得人心花怒放。
裴燕早已按捺不住，冲了过去，摸摸这匹，再蹭蹭那匹。
冒红菱稍微克制些，也已到了马群里。
裴青禾双目熠熠，吩咐赵海：“你领着人将战马带回马厩里，清点战马数目。”
赵海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连连点头应下。马厩里一共有十来个人，今日显然远远不够用。好在裴家村里多的是人，招招手便来了一群。一人牵一匹战马，慢悠悠地往马厩而去。
这一年里，马厩扩了又扩，盖了足足六排。平日里空荡荡的，今日被战马塞满。还有数十匹战马容不下。
裴青禾见这阵仗，立刻对时砚道：“还有一路人没回来，不知能带回多少马。马厩得再建六排。”
杨山等泥瓦匠，在两年前就带了家人过来，在裴家村里定居。裴家村不停招纳流民，也一直在建围墙盖新屋。
时大总管掌管钱粮，建马厩这等事也归他管。裴将军一声令下，时大总管点头领命，一刻不停地去安排。
建马厩比建屋子简单得多，不用砖石，只用木料。村中木料是现成的，第二日就能动工。
裴青禾睡了一天一夜，被饿醒了。
亲娘冯氏端来一大碗面，目中满是温柔怜惜：“吃饱了再睡会儿。”
裴青禾狼吞虎咽，吃得香甜：“睡饱了，我去马厩看看。”
心心念念的，都是战马。
冯氏抿唇一笑，没有阻拦，只柔声嘱咐：“这几日多歇一歇，别太过劳累。”
裴青禾笑道：“娘别担心。我知道轻重，不会累着自己。”又兴致勃勃地邀冯氏一同去马厩。
冯氏欣然应了。
冯氏以前纤弱，来了燕郡后，每日教导孩童读书，也会练一练拳脚。如今身体康健，体力远胜从前。
到了马厩，见到一匹匹神竣的战马，冯氏也是满心喜悦：“太好了！我们裴家军最缺的就是战马。这回展家立了大功！”
一支军队，骑兵能达到三成，就已十分难得。以前的北平军便有三成骑兵。广宁军范阳军辽西军稍差一些，骑兵约莫占了两成。
裴家军自建立之日起，就缺战马。直至大败范阳军，将范阳军的战马全部索要过来，才勉强有了几营骑兵。
现在地盘大了一倍，北平郡招募新兵，要练三千精兵。裴家村这里也要补齐三千兵，再有屯兵各县城的人手，裴家军已将近万人。
多少战马才能够？
再多都不够。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裴青禾叫来赵海，问询战马数量。赵海咧嘴笑道：“我今日领人数了三回，展东家一行人带回了八百六十二匹战马！有二十七匹母马，还怀着马崽子。”
裴青禾心情愉悦极了：“你费些心思，好好照料这些母马。人手不足，你从村中挑勤快老实的，以后和裴家军里的士兵一样发军饷。”
一开始是没有军饷的。一群没饭吃的流民，能被裴家村收容，给口饭吃，便已感激涕零了。
等打退匈奴蛮子，从昌平县里招良民进裴家军开始，裴家军才算真正建了起来。招募新兵给安家银子，每个月有军饷，受了重伤的或战死的，都有抚恤银子。
裴家军的军纪远比广宁军这样的军队严苛，操练格外辛苦，却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参军。吃饱饭发足军饷，都是极其重要的因素。
在马厩里做事的，也一样是裴家军的人，照样领军饷。
赵海算了一算：“马厩里原有战马四百一十三匹，加上这八百六十二匹，便是一千二百七十五匹马。每人大概照料四十匹战马。现在马厩里十二人，再招十八人。”
裴青禾笑道：“再招三十人。还有一路买马的，或许也在回来的路上。”
赵海点头应下。
养马消耗极大，每日所需的草料豆料，是一笔庞大的花费。裴青禾叫来时砚，张口问询：“现在有一千二百多匹战马，我们养得起吧！”
时砚修长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一边算账给自家将军听。一匹马一天要多少草料豆料，一百二百多匹战马一天要耗费多少银子，养一个月的耗费是多少，养三个月半年一年各是多少。
裴青禾听着一连串的数字，头都大了一圈，咳嗽一声打断时砚：“不必这么详细。你只要告诉我，我们能不能养得起这么多马？”
时砚挑眉一笑：“再来一千匹，也养得起。”

第212章 战马（二）
这话说得何其从容，何其潇洒。
拨弄算盘的时总管，熠熠生辉，英俊极了！
裴青禾笑吟吟地看时砚。
时砚也在看裴青禾。
一旁的赵海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悄步远去，顺便将马厩里的闲杂人等都带走了。
时砚的手摸了过来，裴青禾轻笑一声，握住时砚的手。裴青禾常年习武，掌心有厚实的茧。时砚的手只拨算盘，倒是光滑得多。
两人肩并肩，十指交缠，头靠在一处。
裴青禾将北平郡里发生的诸事道来：“……你当日给我整理的大户名册，颇有用处。我借着刺客一事，杀了几个大户，抄没了大批钱粮。接下来一切就顺当多了。”
时砚低声道：“于氏敢和辽西军勾连，行刺杀的勾当。只杀他一个，实在便宜于家了。”
裴青禾道：“杀几个也就够了。裴家军是去接手北平郡，不宜大肆杀人。”
“你这一走，就是几个月。”时砚叹道：“早知道我就和你同去了。”
自从他来裴家村，几乎日日都和她待在一处，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
裴青禾轻笑一声：“我也想你。不过，裴家村现在离不得你。”
“裴家村是大本营，也是裴家军的根基所在，村里上万人每日要吃喝。每个月要采买大批各式物资，还要拨发军饷。桩桩件件，都得你操心打点。”
“我走了，还有二嫂留守。你却是万万走不得。”
时砚低声笑了起来：“将军这般哄我，可见我确实重要。”
四目对视纠缠，心中如沸腾的湖水。
裴青禾脸庞微红，时砚脸孔更红，声音有些沙哑：“别这样看我了。万一我今晚偷偷溜进将军屋里，将军要怎么办？”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裴燕一拳就将你打出去了，还能怎么办。”
这等时候，提起煞风景的裴燕，时砚心里的旖旎顿时飞走大半：“她白日跟着你也就罢了，晚上也和你同住。我倒要看看，等日后杨淮进门了，她……”
“你们在说什么？”
裴燕粗噶的大嗓门响起。
裴青禾迅速松手，时砚心里幽怨哀叹，不情愿地离开几步。果然，下一刻，裴燕就挤了过来，正大光明地将他挤到一旁。
“青禾堂姐，我到处找你。”
裴青禾笑道：“我来马厩看看战马，让时总管算一算养马的花费。你来了正好，去将方大头和展东家叫来。”
裴燕哦一声，转身就走。
时砚无奈地笑了笑，再次靠近。闲话几句，方大头和展东家便来了。
睡了一天一夜，都缓过了一口气。裴青禾先对展飞笑道：“这一趟买回了八百多匹好马，展东家为裴家军立了大功。”
展飞曾经的倨傲都被残酷的现实磨平，谦卑地应道：“将军收容了展家，支持展家东山再起，我展飞为将军出生入死是分内之事。”
然后，便说起了这一年里的大小诸事。
两支买马队，一出关便分道而行。草原辽阔广袤，牧民们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更有来去如风的马贼。
走了没几日，就遇到了一伙凶悍的马贼。若不是方大头这一营精兵随行，展家的买马队当时就要折戟。
“那一战，确实凶险。”方大头忍不住插嘴：“马贼人数倒是不多，也就一百多人。不过，他们马术精湛，来去如风。打不过我们就跑。尾随我们半个多月，最后还是展东家用计，引马贼进了埋伏，才杀了那一伙马贼。”
“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尸首带不走，只能就地埋了。”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习惯了生死的方大头，唏嘘一句，继续说道：“后来我们格外小心，见到大部落绕着道走，专去寻几十人上百人的小部落。”
展飞接了话茬：“茶叶和棉布在草原里都是极受欢迎的。一块茶饼，就能换一匹马。一尺粗棉布，也能换一匹马。”
“我们带去的茶叶棉布，全都换成了马。回来的时候，一路格外小心。运道还算不错，没再遇到马贼。”
“倒是遇到了一个几百人的大部落。这个部落的首领和展家打过交道，还算友善，听闻我们有茶叶有布，特意和我们商定了明年换马的日子。”
这就是展家的优势了。
展家的私盐队，曾暗中出关数次，会匈奴语，熟悉关外地形。延着走过的商路，避开了诸多大部落。还有许多打过交道做过买卖的老顾客。别人买了马也未必能出得了草原，展家不但能买到马，还将战马都带出了草原。
裴青禾目光熠熠，笑着说道：“你先带着人好好歇着，等过了年再出发。”
又转头对时砚道：“你按着市价，算一算这八百多匹战马值多少银子，照着七成的利润给展东家。”
这都是事前就商定好的。
时砚点头应下：“我回去就算，最多三日，就将银子送到展东家手上。”
展飞没有推辞，拱手谢过将军。
去关外买马，是提着脑袋的生意。这一路死了很多人，展家的子侄后辈折了七个，他的儿子也死了一个。另外一路，现在还没音信消息，还不知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裴青禾又对方大头道：“这一路死了不少人，你都记在名册上了吗？”
方大头嗯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每一营头目手中都有这样一本册子，上面有一营所有人的名字。战死的名字都被用炭笔划去。
裴青禾拿过册子，翻看一回。这些兵，都是她亲自招纳练出来的。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划上炭笔印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如流星一般悄然陨落。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裴青禾无声叹息，将册子合了起来：“所有战死之人，都有抚恤银子，有家人的，就给他们的家人。”
“你这一营，就剩四十八人，趁着这段时日，补齐一百人。明年春日，还有你带着一营人随展东家去买马。”
方大头很清楚战马对一支军队的重要，郑重应下。

第213章 脸面
新马厩还没建成，就到了岁末。
来裴家村送年礼的，有各县城的县令，燕郡的汤郡守，时家王家等等。川流不息源源不断。
裴青禾坦然收下，也不必有什么还礼。
裴家军庇护一方百姓平安，保住了县令郡守们的项上人头，令大户们平安无忧。这些年礼，是裴家军应得的。
时砚忍不住私下提醒：“这些年礼是送给将军的，应该入将军的私库才对。”
裴青禾冲时砚微微一笑：“整个裴家军都是我的，不用设私库。”
时砚提议设私库，也不是一两回了。每次都被裴青禾干脆利落地拒绝。时砚心中没有遗憾，唯有敬佩。
上位者谁不贪婪？
财物，美色，权势，名望，哪一样都令人心醉神迷。
裴青禾既不贪色，也不爱财。吃喝穿用简朴随意，甚至都没领军饷，兜里比脸还要干净。
“其实，我也没你想的这么好。”裴青禾轻声笑道：“裴家军建立没几年，根基尚浅，还没到奢靡挥霍的时候。我现在想的，就是让跟着我的人都吃饱穿暖，让裴家军日益强大，能庇护更多的百姓过安宁的日子。”
时砚凝视着裴青禾，心情激越：“我永远追随将军！”
他对她，不仅有男女间的情意，还有强者对更强者的崇拜敬爱。他知道她志向远大，他要永远站在她身后，就如萤火追逐月光。
裴青禾轻笑一声，脸庞靠近。
时砚紧紧搂住她。
实在太忙碌了，两人根本无暇卿卿我我，在公事的空隙偶尔亲昵片刻。
很快，这份独处的旖旎就被打断：“启禀将军，广宁军派人来送年礼了。”
来送年礼的不是旁人，正是裴燕的未婚夫婿杨淮。
杨淮也是个妙人，一开始对赘婿的身份不情不愿，时常臭着一张脸。不过半年多功夫，就适应良好甘之如饴。
“恭喜将军，拿下北平郡。”杨淮笑着拱手道贺：“我们将军令我来送年礼，并恭贺将军麾下多了一郡。”
裴家军吃下北平郡这块肥肉，幽州境内的其余三支军队都很眼热。范阳军是裴青禾的手下败将，不敢来招惹。广宁军和裴家军有盟约，关系良好，杨将军还特意派人来道贺。真正红了眼的是辽西军。
杨淮特意带了杨将军的话来：“大伯父令我带话，将军要谨慎提防辽西军。”
裴青禾目光一闪：“代我谢扬将军提醒。”
杨淮咳嗽一声，厚着脸皮说道：“还有一桩事，大伯父听闻裴家军派商队去关外，买了大批战马回来。我们广宁军也缺马。”
“明年开春的时候，大伯父也打算派商队出关，想和裴家商队同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不知将军能否应允？”
裴青禾还没说话，裴燕就瞪起了一双铜铃大眼，呸了一声过去：“同什么路！怎么个照应？我们辛苦跑出来的商路，凭什么让你们沾光？还要不要脸！”
杨淮心虚理亏，挨了骂也得受着，继续陪笑脸：“广宁军实在缺战马。我们不贪心，跟着买个几百匹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我们也派兵派人，带上棉布茶叶，不沾裴家军的便宜。”
裴燕还要瞪眼再骂，裴青禾一眼扫了过来。
裴燕立刻闭嘴。
裴青禾再次看向杨淮。
杨淮能伸能屈，腰弯得更低了，眼中没有不忿，只有对战马的热切渴盼。
“一同买马确实不方便。”裴青禾缓缓道：“这条商路，是裴家军和展家用命铺出来的，不能泄露给旁人。”
“不过，广宁军和裴家军同气连枝，不算外人。这样吧，广宁军可以备好物资，到时候一并送过来。我让人一同带去关外换马。能换多少，能平安带回来多少，现在都不好说。就看杨将军的运道如何了。”
杨淮大喜，深深躬身行礼：“多谢裴将军！”
裴燕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
杨淮心里一颤，只能当没听见，恭敬地退了出去。
“青禾堂姐，你干嘛理他。”裴燕心里憋不住一点闷气：“直接拒绝了就是。谁不缺马？千辛万苦耗费人命换回的战马，凭什么分给他们？”
裴青禾笑着安抚气呼呼的裴燕：“我们今年的八百多匹马，一匹都不给他们。明年去关外，到底能不能顺利换马回来，现在还不好说。先应下，权当是给杨将军一个面子。”
也得给杨淮这个未来妹夫一些脸面。
裴燕也不是蠢人，平日不爱动脑子，现在倒是一想就通：“杨将军这个老狐狸！怪不得当日巴巴地让杨淮入赘裴氏，闹得我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还要替他们换马！”
“越想越吃亏。索性退了婚约算了！”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了一眼过去：“不得胡闹！我们既然和广宁军结了同盟，送些顺水人情，也是理所应当。”
“退婚这两个字，不准胡说。更不准私下欺负杨淮！”
裴燕当面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将未婚夫拎去了练武场。
围观的一众男兵女兵可以证明，裴燕姑娘没有私下欺负未婚夫，正大光明地痛揍了一顿。
杨淮早料到自己要挨揍，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还暗暗庆幸。裴燕动手时避开了头脸，被痛揍过后，他的俊脸完好无损。
给他留了脸面，就是在意他。
随杨淮一同来送年礼的，还有堂弟杨虎。
杨虎死心不息，眼睛一直瞄着娇俏动人的裴芷。
裴芷被盯得心烦意闷，忽地笑吟吟地上前，邀杨虎比武切磋。裴芷一笑，杨虎就昏了头，一口就应了。
杨淮龇牙咧嘴地盘腿坐下，看着堂弟被揍得鼻青脸肿脸面全无，不由得乐了。凡事都怕比较，这一对比，幸福感油然而生。
杨虎强撑着没有当众求饶，回屋上药的时候，惨呼连连。
杨淮也在给自己上药，头也不抬：“我之前就说过，你别跟着来了。裴芷压根不待见你。”
杨虎倔强得很：“她不打别人，只打我，可见对我还是在意的。”
杨淮：“……”

第214章 新年
裴家村里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裴青禾。
裴青禾揉了揉额头，将裴芷单独叫了过来：“裴燕怎么揍杨淮都无妨。他们定了亲，打是亲骂是爱，杨将军不会说什么。你揍杨虎做什么？”
裴芷也憋着一肚子闷气哪：“谁让杨虎总贼眉鼠眼地盯着我。上一回在广宁军，我就出手警告过他了。他不长记性，还敢缠着我，我当然得揍他。”
裴芷在裴家军里做着一营头目，麾下有一百女兵。论身手，裴芷在裴氏女子中也是排得上号的。裴家军日益壮大声名显赫，裴氏女子们腰杆比铁还硬，受不得半点闷气。
裴青禾看着气鼓鼓的堂妹，好气又好笑，伸手摸了摸裴芷的头：“好了，别怄气了。以后要是再动手，别打他头脸，好歹给杨将军留些面子。”
裴芷松口气，展颜一笑：“我都听将军的。”
杨虎被揍成这样，裴青禾只得留他们一行人在裴家村里过年。
杨淮自然乐意，杨虎顶着一张猪头脸，也呵呵笑个不停。
裴家村这里过了一个平和又热闹的新年。
渤海郡那边却没消停过。这一仗打了半年多，渤海军死伤惨痛，起义军死的人更多。
陶无敌不停在抢粮，顺便拉壮丁入伍。可怜被拉进起义军的百姓，连武器都没有，拿着木棍之类，被身后的长刀逼着去攻城。然后被城中射出的利箭收割性命，或是在搬运木梯冲往城门的路途中被射死。
渤海郡的城门下，尸骨累累。
渤海郡还能维持，附近的郡县却真正遭了战祸，骸骨遍野。
建安帝终于按捺不住，下旨召北地驻军勤王。
陶无敌麾下真正的主力精锐，战死了大半，围城一事也成了笑话。建安帝这道旨意，费了一番周折，到底还是传出了渤海郡。
首先响应的，是冀州的另两支军队。一支是长乐军，另一支是武邑军。
驻军原本兵力都在三四千到七八千不等。这两年天下大乱，各地驻军养兵自重，割据一方。长乐军兵力翻了一倍，有一万精兵。武邑军兵力弱一些，也有七八千人。
长乐军和武邑军一同出兵，各出动几千精兵，一个左侧一个右后方，一同攻打起义军。
这时候便能看出陶无敌的高明之处了。陶无敌的军营都设在县城里，有城门城墙。想偷袭难之又难。
长乐军武邑军一来，陶无敌直接封了城门。如此一来，攻守易形，起义军成了守城的一方。
渤海郡也终于停了战祸，得以喘一口气。渤海军战死的人太多，十户人家有四五户要挂白幡。这个新年，渤海郡哭声四起，满城涕泪。
建安帝心惊胆战，熬了半年多，日夜活在破城亡国的恐惧中。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都是黑的。
新年元日，建安帝在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勉强遮住了憔悴。
太庙在京城，被乔天王糟践得不轻。渤海郡这里，重新做了一堆祖宗牌位。建安帝领着群臣祭拜先祖，仪式草草结束。
张大将军父子两个，留在宫里，陪着建安帝一同用膳。
虽然张氏父子跋扈霸道，可这小半年里，也确实是张氏父子顶住了起义军，保住了渤海郡。
建安帝打起精神，亲自举杯敬张大将军：“这些时日，都靠舅舅撑着，渤海郡才能平安无事。朕敬舅舅一杯。”
张大将军打仗没有含糊，亲自上过几回城门，左臂上绑着绷带，右手稳稳地端着酒杯，也没起身，口中诚谢，仰头饮下美酒。
建安帝再敬表兄张允。
张允管着户部，每日操心军粮物资军费抚恤种种，累得脸上都开始有皱纹了。他端着酒杯，和建安帝碰了一碰，喝下后说道：“长乐军和武邑军一来，逆军就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不出一个月，必定会退兵。”
建安帝舒展眉头：“朕也盼着早些打完这一仗。”
张允目光一闪，笑着说道：“逆军退兵，皇上即将大婚，正是双喜临门。”顿了顿，又笑道：“妹妹等了三年，对皇上情深义重。皇上日后可得好好待我妹妹。否则，我这个大舅兄可是要为妹妹撑腰的。”
建安帝十分能忍，诚恳地应道：“静婉表妹温柔贞静，聪慧贤良，朕封她为皇后，永不负她。”
张允和张大将军对视一笑。
新年一过，张家便大肆操办起了嫁女一事。
一边是满城白幡百姓哀哭，一边是张氏门庭热络宾客如云，形成了鲜明强烈的对比，也讽刺极了。
皇上大婚是大喜，张氏更不能怠慢，得准备双份贺礼。
孟六郎素来不管这些，操持贺礼自然是长兄孟大郎的事。庞丞相也准备了厚礼，送去了张家。
裴氏大宅里，李氏也为准备贺礼操碎了心。
当日离开裴家村的时候，倒是带了一些金银玉器。这一年里，陆陆续续地花用了出去。现在要送张家厚礼，还得给宫里送贺礼，简薄了不行，厚重了又没这个实力。
就在李氏一筹莫展之际，裴甲双眼放光地来禀报：“孙头目带人来了。”
李氏精神一振，立刻道：“快请孙头目进来。”
来的正是孙成。
孙成带着一营人在渤海郡附近打探军情战报，之前还想尽办法送信进城。如今逆军被围困，渤海郡封了半年多的城门，每日开一个时辰。孙成终于能领着人进城了。
“太夫人，”孙成左腿微跛，站立时丝毫看不出来：“我们将军派人送了五箱金银，还有一封信。”
信中寥寥数语，让李氏备足贺礼，从容应对时局。
李氏舒出一口气，笑着说道：“好好好！青禾思虑周全，我老婆子也不用操心了。”
“对了，皇上大婚，青禾有没有亲自备贺礼？”
孙成面不改色地应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是没有了。
没有也罢！裴氏一体，送天子一份贺礼并不失礼。
二月初，建安帝大婚。张氏静婉红妆十里，风光出嫁。
……

第215章 噩耗
建安帝大婚的喜悦还没过去，便迎来了一记噩耗重击。
陶无敌亲自领兵半夜出城偷袭，武邑军大败，主将被斩首，士兵们四散溃逃。
长乐军见势不妙，竟然也退兵了。倒没忘上一份奏折，满篇都是痛心疾首自惭无能。
建安帝气得脸孔煞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旁的沈公公不假思索冲上前趴下，做了天子垫背，被磕得头破血流。待太医匆匆赶来，天子被挪到了龙榻上，沈公公才捂着鼻子起身，一瘸一拐地被扶了下去。
张皇后在龙榻边抹泪。
张大将军闻讯进宫，见张皇后这般模样，张大将军满面不愉，厉声叱责：“身为皇后，焉能如此软弱。皇上一时气血上涌，太医施针很快就能醒。有什么可哭的？”
张皇后对父亲十分敬畏，不敢再哭，红着眼守在天子身边。
庞丞相等重臣纷纷进宫，守在天子的寝宫外。
一个时辰后，建安帝终于睁眼醒来，第一眼看的就是岳父，第一句就是：“逆军来攻城了吗？”
张大将军沉声应道：“逆军大胜一场，士气正盛。今日不来，明日后来也会来。皇上放心，有渤海军在，一定能守住城门。”
建安帝惊慌不定的心稍安。
张大将军又道：“请皇上下旨，令北地所有忠于朝廷的驻军派兵前来。”
有长乐军武邑军先例在前，建安帝心中惶惑，既没把握也没底气，低声道：“如果他们不肯来，或是来了也像长乐军这样溃败，又该如何？”
张大将军难得叹了口气：“这等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管来多少人，都能牵制逆军。总得先保住渤海郡不失。”
“事不宜迟，皇上早做决断。”
建安帝深呼一口气：“朕听岳父的，这就下旨。”
孟六郎大步上前，拱手请命上城门。
这等时候，顾不得争斗，先保住渤海郡才是第一要务。张大将军没有反对，甚至捏着鼻子对骁勇的北平军一通夸赞。
哪来的脸？
这几个月来，北平军征召新兵，需要军费钱粮，张氏父子屡屡作梗。唯恐北平军声势壮大威胁到渤海军。一片私心，实在可鄙。现在倒是吹捧上北平军了。
孟六郎心中嗤笑不已，在孟大郎频频的目光示意下，勉强忍住了冷嘲热讽。
……
武邑军大败溃逃，长乐军悄然退兵，逆军卷土重来，再次猛烈攻城。天子下旨，征召忠心的军队勤王。
消息传到裴家村。
正在苦练骑兵的裴青禾，眉头未动：“裴家军兵弱将少，勉强能庇护燕郡北平郡百姓平安，没有打逆军的能耐，暂不出动。”
在裴家军中，裴青禾的话就是军令。她按兵不动，连一个来劝说出兵的都没有。
广宁军的杨将军接了圣旨后，一声长叹，很快点兵出征。
广宁军有八千兵，杨将军带走了一半，另一半留守军营。走前，杨将军反复嘱咐杨淮杨虎等人：“你们要守住军营。一定要提防匈奴蛮子趁机进犯。”
“万一匈奴蛮子来了，立刻送信去裴家军求援。”
杨虎小声嘀咕：“裴将军心冷如铁，皇上有难都不肯出兵。怎么会发兵支援我们？”
杨将军却道：“裴将军不想被卷入内战，所以不肯出兵。有外敌来了，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顿了顿，对杨淮说道：“我领兵前去勤王，不知何时能回来。如果我战死了，你不必守孝，要尽快入赘裴氏。”
这话听着太不吉利了，就像交代后事一般。
杨淮心里一个咯噔，脱口而出道：“要不然，还是别去了吧！反正裴家军也没去。”
杨虎张口附和：“陶无敌这般厉害，大伯父还是别去了。”
杨将军面色一沉：“天子下旨，岂能不去。本将军已下了军令，不会更改。”
然后，便领着四千精兵去了渤海军。
像杨将军这样忠于朝廷的将军，总有一些。北地各驻军纷纷出动，如果从上空俯瞰整个北方，就能看见从数支军队从不同的方向，奔赴赶往渤海郡。
时下军队的军纪都不好，大军所过之处，和匪徒过境没什么区别。不知多少户被抢了粮食被凌辱妻女被拉进队伍。躲进燕山的流民，骤然多了起来。
燕山里的山匪早已被裴家军剿灭的干干净净。燕山也早已成了裴家军的地盘。
燕山山脉连绵，流民躲进深山密林里，便如水入江河。只是，深山里有野兽猛禽蛇鼠虫蚁，又没稳定的粮食来源，想活下去不是易事。
涌入燕山的流民，翻越山林，死在半途的不知多少。最终成功寻到裴家村的，大概也就十之二三罢了。
看着大片的良田安宁耕种的农夫，看着延绵不绝的坚固围墙，衣衫褴褛的流民抱头痛哭。
“终于找到裴家村了。”
“能被裴将军收容，我们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别的军队，比土匪还要可怕。裴家军从不欺辱百姓，每年只收三成田税。裴将军就是天上的菩萨降世，就是来解救我们的。”
失了家园无路可去的流民们，将裴家村当成了世外桃源。跑到这里，就有了生路。
面对激增的流民，裴青禾也觉得压力沉沉。
这个月里，来投奔的流民是平日的几倍。照这样的趋势下去，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裴家村里虽然囤了许多粮食，也不能无限制无休止地接受流民。她必须要保证裴家军的士兵们先吃饱，保证裴家村里所有人都能吃上饭。再斟酌余力，接纳一部分流民。
“时砚，你算一算存粮。留出裴家军一年军粮和全村人一年的粮食。”裴青禾低声道：“看看还有多少余粮，能接纳多少流民。”
这段时日，流民接连不断地涌入，身为总管的时砚也是最忙碌的一个。每日算盘珠子都快被拨烂了。粮食省了又省，算了又算。
裴青禾吩咐过后，时砚二话不说又翻了一回账册，算了一遍，沙哑着声音道：“如果留够一年的粮食，最多再接纳两千流民。”

第216章 战火
听闻这个数字，裴青禾松了口气：“辛苦时总管。”
时砚整日筹措钱粮，劳心费力，却从不表功，闻言笑道：“我不会领兵打仗，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裴青禾冲时砚灿然一笑；“裴家军里不缺会打仗的，缺的就是你这样能干的。你一个人，抵得上千军万马。”
时砚目中盛满笑意：“将军这般哄我，我得为将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青禾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裴家村每日最多接纳十个流民。如果是举家来投，家中有女子的优先。”
这样的世道，女子想安然活下去，殊为不易。
一旦这个消息传开，想来投奔裴家村的，就不会轻易卖妻卖女。女子多了，裴家村才会越来越安稳。
不过，凡事都会有意外。来投奔的流民，听闻这样的规定，竟有人半路拐了女子来，自称是家中妻女，意图蒙混进裴家村。
负责招纳流民的，都是裴家村里的老人，盘问得十分仔细。看着不对劲，立刻将这一户人家分开问询，问明情形后立刻去禀报裴青禾。
裴青禾冷笑一声：“自作聪明！将女子留下，这个聪明人也别放走，吊去村北树下，以儆效尤。”
这一日，又冒出一桩奇事。
竟有整个村子两百多口人，翻过几个山头，来到裴家村外求收容。
裴青禾亲自去了村外，就见两百多口跪倒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拼力磕头哭诉。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量不高，面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农夫模样。
农夫不知磕了多少个头，额上鲜血淋漓：“将军，我们是朱家村的人，我是村长，在家中行二。村子里的粮食都被军爷们抢走了。大家没了活路，求将军收容。”
裴青禾淡淡道：“裴家村每日只收容十人。你们一共两百多口，裴家村不能坏了规矩。如果想进村，就在村外等着。”
每天十人，两百多人，可以分二十多天慢慢进村。如今是春季，没有粮食，有野菜野果充饥，也能熬过去。
村长朱二立刻道：“我们愿意等。今日请将军先收下我们村中的年轻姑娘。”
朱二来之前特意打听过，知道裴家村收流民的规矩。男子未必肯要，女子却是来一个收容一个。
裴青禾看了朱二一眼，问了姓名，让人记在册子上。
十个女子很快被收容进村。
朱家村的其他人，在村外的草棚里住下。然后惊喜地发现，村子里每日都有人送馒头出来，不多，每天每人都能分一个。就算寻不到野菜野草，也不会被饿死。
然而，前来投奔裴家村的人实在太多了。草棚建得再多，也不够住。而且，也不可能都紧着朱家村的人。
朱二也是个有决断的，将村中所有女子都召集起来，先让她们报名。
有女子哭哭啼啼的舍不得丈夫儿子，也有人担心妻女进了村就抛下家人，还有人小声嘀咕，裴将军收了女子不肯收他们这些男人。
朱二道：“这世道，能活一个活一个。先让她们谋个活路。就算将军最后不要我们，也没什么可埋怨的。我们都是男人，有手有脚，进深山求活路就是。”
在朱二的坚持下，朱家村的所有女子都报了名，被接纳进村。
“朱家村共有七十多个女子。”裴燕裴芷提起朱家村，都是赞口不绝：“已经都进了裴家村。其余男子，我按着你的吩咐，暂时都没要。他们也没怨言，还是老老实实在草棚里住着等着。”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这个村长朱二，有几分能耐，品性也不错。让他进村，观察一段时日，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做头目。”
来投奔的流民中，陆续有聪明能干的人展露头角。裴青禾也不吝提携重用。能提刀打仗的是可用之才，会种田能管理流民的，同样是人才。
春耕已经结束，裴家村外的荒田都被开垦出来，裴青禾便令流民们继续往外开垦荒田。
整个燕郡都是她的地盘。她一声令下，都不必官衙出具地契，流民们便勤勤恳恳地开荒种田。
对流民们来说，没有匪徒流民，没有军队惊扰，没有苛捐杂税，不用担心妻女被抢走。每天都能安心耕田做事，这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甚至都不用吃饱。在种出粮食之前，每天有一个馒头，就足以令流民们感恩戴德，奉裴青禾如神明。
四月初，广宁军和其余几支驻军赶到渤海郡。逆军攻城之势被阻，不得不再次退兵缩进军营。
乔天王见陶无敌久攻不下，颇为恼怒，派了五万兵增援。
司徒大将军在秦州站住脚跟，趁着京城兵力空虚，发兵攻打京城。乔天王大怒，亲自领兵抵挡宿卫军。
南方北方，一起被卷入战火。
四月末，裴乙领着几个人狼狈逃回了裴家村。
“……我们在关外买了五百多匹马，回来的时候，遭了埋伏。”受了重伤的裴乙，苍白着脸躺在床榻上，说话断断续续：“埋伏我们的，是辽西军的人。他们不但抢我们的马，还要杀了我们灭口。”
“展三爷他们，都被杀了。我挨了一刀，骑快马逃回来。”
“将军，一定要替我们报仇！”
裴乙说完这些，憋着的一口气就散了，闭上眼，再没醒来。
众人纷纷落泪。
裴燕怒不可遏，愤然拔刀：“我要领兵去辽西，杀了李狗贼！”
裴青禾也难得情绪外露，眼眶微红。五年前，她在流放幽州的路上，收容了两个流民。他们两人更名易姓，随她来昌平县，先是勤恳种田，然后提刀操练，一直忠心追随她。在她心中，裴家裴乙早已成了家人。
辽西军显然觊觎已久，在裴乙一行人必经的路上设下埋伏，抢马杀人。
血仇必须血偿。
“裴燕，你将刀收起来。眼下还不是主动出兵的时候。”
裴青禾慢慢道：“这份血仇，我必十倍还之。”

第217章 挑衅
裴燕从不质疑裴青禾的任何决定，愤怒还刀入鞘。
冒红菱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道：“辽西军占了整个辽西郡，李狗贼拉了许多壮丁入伍。传闻现在辽西军已有三万，兵力远胜我们裴家军。”
裴青禾沉声道：“李狗贼贪婪无度，辽西郡里的官员和大户快被杀光了，百姓被刮地三尺。民不聊生，人心向背。全靠武力镇压。李狗贼还克扣军饷军粮，士兵们连肚子都吃不饱，谈何操练。想打辽西军，不是什么难事。我带三千精兵前去，就能击溃辽西军。”
“只是，眼下战火四起，渤海郡打仗打了一年多，京城那边宿卫军和乔天王的起义军打得一团乱。若是我们裴家军再和辽西军打起来，一旦匈奴蛮子入关，谁来抵挡？”
“李狗贼在辽西，好歹能守一守边境。眼下不能轻易动他！”
内外总得分个清楚明白！
就连最热血冲动的裴燕，听到这一番话，也冷静下来：“这份血仇，暂且记下。日后总有领兵去打辽西军的一天。到时候我打头阵！我要亲自砍了李狗贼的人头！”
裴青禾点点头，让人将裴乙入土安葬。
裴家军从没打过败仗，死伤也是司空见惯之事。众人为裴乙抹一回泪，便也将此事搁下了。
没曾想，李将军杀人抢马还不算，竟派人来裴家军挑衅。
来人是李将军麾下副将，贪婪的眼从进裴家村后就一直闪着炽热的亮光。尤其是看到村中来往不绝的女子时，更是丑态毕露。
辽西郡里的女子，大多面黄肌瘦，全身没几两肉，或是绝望或是悲凉或是麻木。
裴家村里的女子，不论相貌如何，个个面色红精神气十足。让人垂涎欲滴。
等李将军收服裴家军，眼前这些精神奕奕风采各异的女子们，就是辽西军将士们的掌中物。他得求将军赏一个美貌的给他做媳妇，嗯，那个杏眼桃腮的俏姑娘就不错……
裴芷眉头跳了又跳，右手按上刀柄。很快又缩了回来。
不行！青禾堂姐没有下令，她不能随意出手！
裴燕可没那么好的耐性，拧着眉头对裴青禾道：“这个狗贼，眼睛四处乱瞟，还色眯眯地盯着裴芷。我去教训他一顿！”
裴青禾嗯了一声：“别打死了，留口气，我还有话要问。”
裴燕狞笑着应一声，拳头咔咔一捏，上前就是一拳。
副将胸膛发出一声闷响，噗地吐出一口血，惨呼一声，眼中满是惊怒：“你敢打我……”
我可是辽西王心腹，奉令来送信。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懂不懂啊！
可惜，这些话根本就没说出口的机会。裴燕的原则是，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吵吵。
副将想还手，裴芷等人冷笑着上前助阵。合伙一顿痛揍，将这个副将揍成了一滩烂泥。腿骨折了，肋骨也断了，胯下被重重踹了一脚。副将疼得直抽抽，惨呼声直冲云霄。
裴青禾这才上前，冷冷问道：“李狗贼派你来做什么？”
副将疼得说不出话来。
裴青禾令陶峰去搜身，很快搜出一封信。裴青禾展信一看，嘴角冷笑连连，转头吩咐裴燕：“将这个信使剁了手脚，吊去村北树下。”
这活裴燕可太熟了。
裴燕应一声，像拎着死鸡一般，将人拎走了。
裴青禾将信给冒红菱。
冒红菱是裴氏女子中脾气最好的一个。看信后也被气得七窍生烟：“呸！这个李狗贼！简直是厚颜无耻！”
裴萱裴风凑过来看信，都被气得火冒三丈。相貌甜美下手最狠的裴萱，咬牙道：“我领兵去辽西，剁了李狗贼！”
裴风俊脸如冰块，冷冷道：“我去杀他！”
闻讯匆匆赶来的时总管，也看到了这封信。
信中内容就一条，李将军要求娶裴青禾为妻！
裴青禾今年十八，青春正盛。李将军已经四十九岁，这个年纪做裴青禾的祖父都够格了。再者，李将军出了名的好色，军营里养着一堆美人。现在也有脸提什么“联姻”！还要以抢去的五百匹战马做聘礼！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时砚忍着蓬勃的怒气，沉声道：“李狗贼是故意激将军，想让将军主动出兵去攻打辽西军。将军请息怒，不要中了狗贼奸计！”
裴青禾略一点头：“放心，我不会中计！”
倒是身边人，都被气得不轻。已经将副将剁了手脚吊在树下的裴燕回来了，看了信果然火冒三丈，跳着嚷着要出兵。
裴青禾目中闪过寒光：“我不会出兵攻打辽西。不过，李狗贼这般挑衅，我总要回敬一二。”
“拿纸笔来，我要写一封公告。”
裴青禾提笔，唰唰写一封公告。时砚这个大总管，找来巧手的工匠，将裴将军亲笔公告雕版印刷出了几千份。然后送去辽西各县城。
短短数日，这份公告便传遍辽西郡。
辽西郡百姓生活艰难不易，实在活不下去的，可以投奔燕郡或北平郡。裴将军愿意收容所有可怜百姓。
裴家军的军声实在太好了。被压榨欺凌走投无路的百姓，都想去裴家军治下过些好日子。裴家村不容易进，燕郡和北平郡这么大的地盘，想收容多少百姓都不在话下。
一开始是几人几人地跑，后来直接整个村子整个村子地逃。
自号辽西王的李将军也按捺不住了。百姓大片逃走，辽西郡的良田被大片抛荒。没了百姓种田，田税军粮从哪儿来？
李将军一边再次派人去裴家军求亲，一边派兵四处巡视，抓到逃离百姓的，一律血腥屠杀。
如此一来，倒是稍稍止住了百姓逃跑的势头。辽西军的声名却愈发恶臭狼藉。
求亲的人派出一拨又一拨，都被裴青禾杀了个干净，一个能活着送信回辽西军的都没有。
就看哪一边先沉不住气，率先出兵。
两个月后，广宁军先传来噩耗。
杨将军领着四千兵去渤海郡勤王，却被逆军杀了个血流成河，死在了陶无敌刀下。

第218章 噩耗
来送丧信的杨淮，穿着白色孝衣，双目通红，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
杨将军膝下只有一女，没有儿子。一众子侄后辈中，杨将军最喜欢杨淮。杨淮的一身武艺，都是杨将军亲自教出来的。
杨将军惨死战场，连全尸都没有，如此惨烈的结局，令广宁军上下悲恸难当。杨淮更是痛彻心扉。
裴青禾心中沉甸甸的，低声安慰道：“杨将军虽然战死，却给了逆军一记重击。陶无敌也挨了一刀，受了重伤。”
“逆军或许很快就要退兵了。”
陶无敌被杨将军死前砍了一刀，伤势不轻。逆军全靠着陶无敌残酷的血腥手段镇压，一旦陶无敌倒下，军心就会很快溃散。
虽然这话沉重又刺耳。但从全局来看，广宁军立了大功，杨将军死得其所。
杨淮用袖子重重抹了一把眼，低声道：“将军放心，我们广宁军不会就此消沉。从战场上逃回来一千人，加上留守的士兵，广宁军现在还有五千人。大伯父死了，还有一众杨家人。军心没散，广宁军的军旗也没倒。”
“大伯父走前嘱咐过，如果他战死，我不必守孝，要尽快入赘裴家。请将军应允！”
裴燕一惊，眉毛都竖起来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来，裴燕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成亲一事不急。”裴青禾温声道：“杨将军给我写过信，他的心意我都明白。裴家军既和广宁军结盟，如果广宁军遇到危险，裴家军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安心为杨将军守孝。成亲的事，一年后再议。”
嫡亲的侄儿，为伯父守孝一年足矣。
沉浸在悲恸中的杨淮，确实也没成亲的心思。只是碍着大伯父的嘱咐，不得不来。裴青禾这般说了，杨淮胸口巨石一松，拱手深深一礼：“多谢将军。”
裴燕也长长松了口气。
对嘛，成亲这种事有什么可急的。再等一年再说嘛！
裴青禾冲裴燕使了个眼色。裴燕难得温柔一回，对杨淮说道：“你难得来一回，住几日再回吧！”
杨淮叹道：“不必，我得立刻回去。堂弟杨虎还是年轻了些，我怕他一人弹压不住全军。”
论血脉，杨淮杨虎都是杨将军嫡亲的侄儿，且在军营里十年之久，官职也是最高的。现在杨将军死了，得有人接替杨将军统领广宁军。
杨淮将来要入赘裴家军，不适宜做主将。主将之位，杨虎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不过，军中有两个资历颇老的武将，对杨虎不太服气。
裴青禾心中了然，对杨淮说道：“既然如此，你就早些回去。裴燕，你代我去一趟广宁军，在军营里住一个月。”
裴青禾表明态度支持杨淮杨虎兄弟，广宁军慌乱的军心便能更快安定下来。
裴燕知道轻重，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叫来时砚，问询裴家村中还有多少存粮。
时砚立刻心领神会，拨动算盘盘了一回账，挤出一千石军粮。
裴燕带着一千石军粮，浩浩荡荡地送杨淮回广宁军。杨虎大喜过望，和一众将领亲自相迎。
裴燕身为裴家军里的四号人物，又是杨淮的未婚妻，此时带着大批军粮前来支持杨虎。杨虎太过年轻不宜做主将的不利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杨淮满心感激，私下对裴燕说道：“多谢你来这一回。”
裴燕直言无忌：“你谢我做什么。青禾堂姐让我来，我才会来。你要谢，也该谢她。”
还是那副大咧咧的模样，黝黑的皮肤，高壮凶狠，说话不拐弯抹角，直接刺人心肺。
杨淮哭笑不得，心里又悄然涌起丝丝柔情。他伸手握住裴燕一点都不柔嫩的手：“裴将军是看在你的颜面上，才肯对我们杨氏兄弟施以援手。我当然得谢你。”
裴燕半点不解风情，将手抽了回来，顺便瞪眼警告：“还没成亲，不准动手动脚的。”
杨淮：“……”
人在逆境中，成长的速度格外惊人。
这一段时日，杨虎迅速稳重起来。裴芷随裴燕同来广宁军营，杨虎竟收敛了之前那副痴汉德性，不再纠缠，且保持了一个疏远的距离。
裴芷松口气之余，又有些好奇，私下里对裴燕嘀咕几句。
裴燕咧嘴一笑：“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前杨将军还在，杨虎根本没想过长远以后。现在杨将军战死，杨虎做了主将，不可能抛下广宁军入赘裴家。既然没了做夫妻的可能，自然不该再纠缠。”
裴芷惊叹：“平日看你虎里虎气，原来不是棒槌。”
裴燕笑着呸了一声：“你才是棒槌。之前看杨虎百般不顺眼，揍得人家鼻青脸肿。现在人家保持距离了，你倒又不太痛快了。”
一众裴氏少女，不乏相貌出众的。裴青禾清秀英气，裴芸容貌秀丽，裴萱甜美娇软。裴芷杏眼桃腮，俏丽灵动，格外惹眼。裴家军中爱慕裴芷的男子，着实不少。
裴芷被众人捧惯了，冷不丁被杨虎疏远，心里便有些不得劲。
裴芷被戳穿心思，有些恼羞，瞪了裴燕一眼。被裴燕拎去练武场里“切磋”了一回。
裴燕力气极大，拳脚凌厉凶狠。裴芷左右难支，很快落入下风。
杨虎远远看着，让人去叫杨淮来救阵。
杨淮来了之后，没好气地说道：“你想英雄救美，只管自己去。叫我来做什么。”
杨虎目光暗了一暗：“裴芷是个好姑娘，我做不了赘婿，不该再纠缠不清。”
不等杨淮吭声，杨虎便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寂寥，也怪可怜的。
杨淮忍不住叹口气，转头一看，场中裴芷被揍得踉跄后退，裴燕如猛虎一般，那是半点都不留情啊！
杨淮硬着头皮让两人停手。
裴燕被裴青禾反复嘱咐过，总算记得人前给未婚夫婿留些颜面，很快停了手：“你未来姐夫张口，今日就到此为止了。”
裴芷狼狈地擦了擦额上汗珠，促狭道：“多谢姐夫。”
裴燕厚脸皮无所谓，杨淮倒是闹了个大红脸。

第219章 退兵
渤海郡。
高统领快步进御书房，双目闪着激动狂喜，声音有些颤抖：“皇上！逆军退兵了！”
熬得眼下泛青的建安帝，眼中骤然迸发出喜悦的光芒：“你说什么？朕没听清，再说一遍！”
高统领高声重复了一遍：“逆军今日退兵了。这一仗终于打完了。”
建安帝猛然起身，想笑，不知为何却涌出了眼泪。
一旁的徐公公也跟着抹泪。
逆军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围了渤海郡一年多。这一年多来，渤海郡一直在打仗。建安帝一直被城破国亡的恐惧笼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便是皇后张静婉进门有喜了，建安帝也没真正展颜。
现在终于熬得云开见月明了。
逆军退兵了！
渤海郡平安了！
“恭贺皇上！逆军败走！”张大将军熟悉的声音响起，洋溢着喜悦。
建安帝扭过头，擦了眼泪，再转过脸来，已是满面喜色：“能守住渤海郡，都是大将军之功。朕要封赏大将军为安国公！”
张大将军没有客气推让，笑着拱手谢恩。
建安帝召庞丞相前来，令庞丞相拟旨。
庞丞相笑着提醒：“击退逆军，渤海军居功至伟。北平军守城亦有大功。还有各位前来勤王的将军，都是朝廷的忠臣良将。尤其是广宁军的杨将军，战死沙场，重创陶无敌那个逆贼。皇上应该重赏广宁军！”
建安帝不假思索地笑道：“都赏！”
大战后犒赏一众武将，也是惯例了。朝廷拿不出实实在在的钱粮，至少也得给有功的将士们提一提官职。
建安帝召集重臣们商议过后，很快下圣旨。
孟氏兄弟原本都是四品武将，如今封为正二品将军！杨将军不幸战死，追封为一品大将军。同样战死的武邑军主将追封二品将军。
其余武将，按着战功大小，官职升一级到三级不等。就连半途逃走的长乐军主将，也升了官。
就连按兵不动的裴家军，也接到了封赏的旨意。裴青禾原地升了一级，成了从三品的武将。
封赏的圣旨送到裴家村。裴青禾毫无愧色地接了圣旨。
冒红菱轻声笑道：“没出兵就有封赏，也是奇事。”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不拨军费，没有钱粮，也只能用虚职安抚一众武将了。裴家军没出兵，却也没趁机举旗自立，没扯后腿，就算有功了。”
这话听着荒唐可笑，却又格外现实。
事实是年轻的建安帝，掌控不了朝政，左右不了大局。京城早已沦陷，南方百姓早已不认朝廷了。北地这里，所谓的“忠臣良将”们，心怀各异各有盘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内战。
裴燕还在广宁军没回来，裴青禾随手将圣旨给了裴萱：“将圣旨放好。”
裴萱捧着圣旨，冲一旁的裴风得意一笑。
裴风今年个头猛蹿了一截，已经比裴萱高了，有了少年模样。不过，心性没长多少，依旧时时和裴萱攀比较劲。
裴风绷着一张略显稚嫩的俊脸，待裴萱走后，委屈地向裴青禾告状：“青禾堂姐，裴萱总欺负我。”
裴青禾失笑：“我怎么给你撑腰？难道让她事事都让着你？”
裴风闷了片刻，挺直胸膛道：“我不用她让。等日后上战场了，我要大杀四方，让她彻底拜服。”
人不大，口气不小。
裴青禾莞尔一笑：“以后有的是仗要打，到时候就看你们了。”
一张圆润的胖脸凑过来：“我也要领兵打仗。”
裴青禾笑着揉了揉裴越的小胖脸：“你先把身手练扎实了，再好好读兵书。”
一转眼，五年时光匆匆而过。当年哭哭啼啼的裴越，如今也有十岁了。裴氏的男童女童们，都在一日日长大。
裴青禾转头对冒红菱唏嘘：“看着裴风裴越，我都觉得快老了。”
冒红菱被逗乐了：“你才十八岁，哪里老了。我比你年长七岁，还觉得自己风华正茂呢！”
正在说笑，一匹快马冲进了裴家村，带来了噩耗。
回来送消息的是裴芷。裴芷一路疾驰，俏丽的脸庞满是尘土，眉宇间满是焦灼。
“将军，不好了！匈奴蛮子进关了！”
“有几千骑兵！四处抢杀！有城墙的县城还能撑一撑，小村落就遭殃了！不知被屠了多少百姓！”
“匈奴蛮子兵分两路，一路去辽西郡，一路去了广宁郡方向。广宁军已经全部出动，全力守广宁郡！”
“燕堂姐跟着杨淮一同去广宁郡了，让我回来送信。”
冒红菱听得心惊肉跳，转头看向裴青禾：“匈奴蛮子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裴青禾神色依然冷静：“都别慌！匈奴蛮子出兵，是早有预料的事。其实，他们来的比我预想中的还迟了些。”
“我们每日练兵，为的就是这一刻。”
裴青禾的镇定，有极强的感染力。冒红菱慌乱跳动的心，稍稍安稳。一路快马心神不宁的裴芷，也冷静下来。
“召集所有头目，商议对策。”
裴青禾一声令下，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头目齐聚议事堂。
照例是由众头目先发表各自的意见。孙成第一个出声：“匈奴蛮子一定要打！我们应该立刻出兵！”
孙成进裴家军时间不算长，却屡屡立功，凭着能耐本事稳稳立足。
裴青禾赞许地看一眼过去：“孙头目说得没错，裴家军不愿打内战，所以之前一直没出兵。辽西军三番五次地挑衅，我都忍下了。匈奴蛮子却是非打不可！”
陶锋也是热血莽汉，立刻起身主动请缨：“请将军派我领兵去广宁郡。”
其余头目纷纷出声请战。
没有人畏怯避战，个个目光炯炯，摩拳擦掌。裴家军战无不胜，从无败绩。便是对上匈奴蛮子，也没什么可畏惧的。匈奴蛮子也是人，砍了头一样会死。
士气沸腾，军心可用。
裴青禾十分满意：“大家都坐下。这一回，我亲自领兵去支援广宁郡。二嫂留守，再留下十营人。其余所有人，都随我出兵！”

第220章 出兵
一营百人，十营就是一千人。
冒红菱细心沉稳，最适合留守。孙成陶峰等头目跟随出兵。裴萱裴风也都一并随行。
这样的军事会议，当然少不了负责后勤内需的时砚时总管。
大军出动，备足粮草是第一要务。
裴青禾看向时砚：“我带两千人去支援广宁军。三天后就要走。要带三个月的粮草。”
三天内，备足够两千人吃用三个月的粮草，还要准备药材等其余重要物资。这绝非易事。
时砚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接下来的三日，时砚直接住在了库房里，董二郎也跟着熬得双目通红。库房里当差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里的灶火就没熄过。卞舒兰领着厨房里的人炒制军粮。打仗是提着脑袋拼命，吃饱了才有力气。平日舍不得吃的白面，此时都拿了出来，在大铁锅里炒熟后，再放入炒熟磨碎的腊肉和菜叶。然后装进细长的粮袋中。
这样的军粮，赶路时候直接抓一把就能吃。如果有热水泡开，就是一碗菜肉面糊，好吃又顶饿。
忙着点兵训练的裴青禾，抽空来了一回厨房，对着一边打呵欠一边做军粮的卞舒兰说道：“这几日辛苦堂嫂了。”
卞舒兰被烟火熏得两眼通红，累得都快趴下了，打起精神说道：“我就是做些军粮，算什么辛苦。真正要去拼命的是你。”
“青禾，你一定要打胜仗，将那些匈奴蛮子都杀个精光！”
裴青禾郑重点头，低声道：“赵海也要随行。我尽力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打仗不但会死人，受伤也是常有的事。轻伤还好，养一养继续打仗。断胳膊少腿，或是受过要命重伤的，裴家军也一律都养着。
这也是裴家军战力鼎盛从无逃兵的重要原因。
裴家军此次出征，要带上千匹战马。赵海得领着一众马夫随行，照料战马。打仗顺利的时候，用不上他们。真到了危急时刻，谁都得提刀拼命。
卞舒兰毫不迟疑地应道：“裴家军人人都能拼命，赵海一样能。如果死在战场上，也是他的命。”
“裴家军没有孬种怂货！”
这般豪气壮阔的话，引得裴青禾灿然一笑：“堂嫂说得对。裴家军个个都是好汉！”
临行前的夜晚，卞舒兰为赵海收拾衣物。裴婉裴望姐弟两个站在一旁。
裴婉今年九岁了，承袭了卞舒兰的秀气容貌，读书习武样样都拔尖。四岁的裴望，开蒙读书后，展露出了聪慧天赋。
赵海是裴家的第一个赘婿，早已将融入裴氏。随裴青禾出兵，虽是第一回 ，却是半点不惧。
“小婉儿，小望儿，”赵海正色嘱咐：“我走了之后，你们都要听娘亲的话，用功读书习武。”
裴婉点头应下：“爹放心，我会照顾好娘和弟弟。等过一两年，我便能追随青禾姑姑一同出兵打仗了。”
裴家的少年少女们，过了十岁便能提刀上阵杀敌了。有裴萱裴风先例在前，一个个孩童都盼着日子过得快一些，自己能早一些长大。
裴望大声附和：“再过六年，我也能随青禾姑姑打仗了。”
赵海一笑，伸手摸了摸儿女的头：“说得对。你们以后都是裴家军的猛将。”
另一边，陶峰也在和周氏道别。周氏有了六个月身孕，肚皮挺得老高。陶峰摸着周氏的肚皮，低声道：“希望我能在你临盆前回来。”
陶峰在北平军营十几年，深知战场的残酷。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一刀要了命。
周氏道：“你去打仗，不用牵挂我。裴家村里有吃有喝有大夫。我身子骨也好得很，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等你回来。”
“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也能将孩子养大。所以，你就放心去吧！”
陶峰嗯一声，将周氏紧紧搂在怀里。
像这样的离别场景，这一夜里在裴家村里不知上演了多少。
时砚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轻一脚重一脚的来了裴青禾门外。刚扬起手还没落下，门就开了。
“我听着脚步声，便知道是你来了。”裴青禾冲时砚笑了一笑：“进来吧！”
时砚迈步进门，反手将门关上，伸手将裴青禾揽进怀中。
“青禾，匈奴蛮子十分厉害，你千万不要轻敌。”时砚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有些嘶哑。
裴青禾嗯一声：“我知道。这一仗肯定不好打。白日里的自信从容，其实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众人都在看着她。她冷静镇定，众人才会心安，军心才能安稳。
所有的压力，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
时砚抬头，深深凝视裴青禾：“我也想随你一同出征。”
裴青禾伸手抚摸时砚的脸孔：“你留在裴家村，坐镇后方，随时为裴家军供应充足的军粮。有你在，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时砚轻声笑道：“我不会领兵打仗，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这么说，就是想听你哄一哄我。”
裴青禾笑着仰头，亲吻他的唇角。耳鬓厮磨许久。
时砚没有说什么“万一你战死沙场我该怎么办”之类的废话。
他的性命和血液，早就和她交融在一起。
若是她有什么不测，黄泉地下他随她去就是了。
……
这是裴家军第一次真正的出征。
孙成领一营人策马开路，打出裴字旗。裴青禾领一千骑兵在前，一千步兵在后，陶峰领人殿后。
还有百余粮运粮运草料的马车，蜿蜒随后。
军队行军，一天四十里是正常的速度。一日六十里，便算急行军。裴青禾下令一日行六十里，到了晚上，扎营安顿，一切有条不紊。
换了别的军队，所过之处恣意抢掠，比蝗虫过境还可怕。裴家军军声极佳，百姓们半点不惧。
还有些胆子格外大的，在裴家军停下休息的时候，带着新鲜的菜蔬或是自家做的面点热食来兜售。
裴青禾不管这些，只吩咐一声下去：“买东西要给银钱。谁敢抢百姓的东西，以军规论处。”

第221章 攻守（一）
行军十日，出了燕郡，进了广宁郡的地界。
广宁郡里的百姓，对裴家军便敬畏多了，压根没人敢往前凑。
裴青禾保持着一日六十里的行军节奏。打前哨的孙成速度快得多，已经多探出了百多里路，每日都有新消息。
“启禀将军，前方有一伙乱民流匪，孙头目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大开杀戒，领着前哨营将流匪赶走了。”
“孙头目打探到了匈奴蛮子的动静。现在匈奴蛮子就在广宁郡的地界里，没有攻打县城，专抢毫无反抗之力的村落。”
裴萱听得愤怒不已：“呸！这些匈奴蛮子，欺软怕硬，卑劣无耻！”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匈奴蛮子出兵，就是为了抢粮抢银抢人。抢村子最容易。他们又不傻，当然不会一上来就捏硬柿子。”
裴风皱眉道：“广宁军这么多人，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就这么呆愣愣地在城墙里守着，眼睁睁地看无辜百姓被杀被抢？”
裴青禾淡淡道：“这也怪不得广宁军。匈奴蛮子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是最好的骑兵。他们来去如风，广宁军若是出了城，连匈奴蛮子的马尾巴都摸不着。”
“论战力，匈奴蛮子凶残成性，个个是好手。广宁军能守住城池，就算厉害了。”
简而言之，广宁军根本没有主动出击的能耐！
也不光是广宁军。范阳军辽西军遇到匈奴蛮子，也是一样，都得避其锋芒以守城为主。
真正能和匈奴蛮子硬碰硬的军队，唯有北平军。
北平军一走，幽州的边防就有了致命的缺口。现在，裴家军算是补上了北平军的位置。到底还没正面对战过，没经受过真正的考验。
裴青禾自己当然不惧匈奴蛮子。可在两军对战的时候，个人的勇武不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败。如果身后的裴家军都是怂包软蛋，她便是杀神降世也没用。
练兵几年，这才是真正检验裴家军战力和勇气的时候。
“你们有自信是好事。不过，决不能高傲自大，小觑敌人。”裴青禾正色警告：“还有，我们此次来，是帮助广宁军守城。不可因出战一事和广宁军意见纷争。广宁军和匈奴蛮子对敌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得多，总有值得我们学习借鉴之处。”
裴萱裴风乖乖应下。
年长几岁的裴芷，抱着手臂在一旁瞧热闹。冷不丁也被点了名：“裴芷！”
裴芷迅速放下手臂：“在！”
裴青禾道：“杨虎如今是广宁军主将，你不得在人前冒犯不敬，损了他的将军之威。”
裴芷老老实实应了：“知道了。”
这一次，轮到裴萱裴风挤眉弄眼地瞧热闹了。
裴青禾一个眼风扫过来，裴萱裴风立刻肃容以对，正经极了：“传我号令下去，从今日起，每日行军八十里，尽早赶到广宁郡。”
“是！”
三日后，裴家军浩浩荡荡的大军出现在广宁郡的城墙下。
孙成先一步来了广宁郡，广宁军早已得了消息。杨淮杨虎兄弟领着一众武将开城门相迎。
裴青禾扬手，示意身后骑兵都停下，然后翻身下马。
黑塔一般的裴燕，飞一般地冲过来：“青禾堂姐！你竟然亲自领兵来了！”
裴青禾嗯一声，伸手拍了拍裴燕的手臂，示意她退一边去。
杨淮杨虎一行人快步上前，神色激动地拱手：“裴将军亲自领兵来援，广宁军上下感激不尽。”
杨将军战死，三千精兵战死或溃逃，对广宁军是致命的重击。广宁军眼下是士气消沉，战力如何也不用多说了。偏偏这等时候，匈奴蛮子来了。杨淮杨虎不得不振作精神，领兵来守城。
在他们兄弟的预想中，裴家军肯派个几百精兵来助阵，便是极有义气了。
没曾想，一来就是两千精兵，其中有一半都是骑兵。裴青禾亲自领兵前来，还自带了三个月的军粮。
千言万语都不用说了。杨淮在心中暗暗立誓，这一战过后，只要他侥幸没死，以后就心甘情愿地入赘裴家，为裴家军卖命。
裴青禾温声道：“裴家军和广宁军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也是应有之义。闲话不必多说，我们先进城。”
先进城的，是一千骑兵。
说骑兵，其实不太精准。真正的骑兵，人和战马心意相通浑然一体。能冲锋能撤退能提刀杀人，还能结马阵。
裴家军原来就几百匹马，去岁年末展家带着八百多匹马回来，裴家军才有这一千骑兵。也就练了半年光景。看着威风赫赫有模有样，其实就是骑着马的步兵而已。
就这，也足以令广宁军的将士们羡慕得流口水，令广宁郡的百姓发出如海啸一般的欢呼。
一千精兵进城后，是裴家军的一千步兵。统一的灰色军服，整齐的行军步伐，配上昂扬的身姿自信的神采，令人惊叹。男兵有七成，还有三成左右的女兵，更是备受瞩目。
就是当年的北平军，也没这等风采。
裴家军的军旗，插到了广宁郡的城墙上，和广宁军的军旗一同飘扬。
来迎裴家军进城的百姓们，热切地议论着裴家军的种种厉害之处。久久驻足，不愿离去。
原本慌乱的人心，今日安稳了下来。
杨淮杨虎兄弟两人，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提前几日来的孙成，已经寻到了一块合适的空地。裴家军两千人就地扎营安顿，擦刀喂马升火起灶做饭，有条不紊，半点不乱。
裴燕轻而易举地将裴萱裴风挤到一旁，紧紧跟在裴青禾身边。
往日她天天跟着青禾堂姐。此次一别将近月余，已是破天荒的久别。裴青禾失笑：“不用跟得这么紧。我来都来了，不打胜仗不会走。”
裴燕嘿嘿一笑：“反正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裴青禾莞尔一笑。
“裴将军，”杨淮亲自来请，姿态恭敬：“杨将军已备好水酒，请裴将军一同用晚膳。”
杨淮口中的杨将军，是刚上任主将一个多月的杨虎。
裴青禾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去。”
……

第222章 攻守（二）
裴青禾带了裴燕裴芷孙成陶峰四人赴宴。
广宁军这一边，是杨虎杨淮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杨家人，还有两个年过四旬的武将。这两人之前都想争一争主将的位置，结果没成。杨虎在裴青禾的支持下，做了主将。
如今大敌当前，顾不得什么派系之争，杨虎主动请了两位老将来赴宴。
两位老将没领教过裴青禾的厉害，对裴青禾的显赫威名没那么服气，面上倒是没表露出来，拱手见了礼。
裴青禾微笑着寒暄几句，然后各自入席。
“军营里没有好厨子，今日我特意从最有名的酒楼找了两个好厨子，做了一桌好菜。”杨虎笑道：“裴将军尝一尝。”
有亲兵端了酒水上来，被裴青禾拒了：“说不定半夜就有蛮子突袭，酒水还是别沾了。”
杨虎摆摆手，亲兵又端着酒退下了。
杨淮不时夹菜，将裴燕的碗里堆得冒尖。裴燕吃得恣意欢快，吃完了接过杨淮递来的帕子抹一把。
裴青禾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吃完晚膳，才是正式说话的时候。
杨虎向裴青禾郑重道谢。裴青禾道：“客气话不必多说。如果广宁军是争地盘打内战，我绝不会来。现在是抵抗匈奴蛮子，裴家军肯定要来。”
“说一说现在局势如何。”
杨虎就没啰嗦废话，展开幽州地形图，伸手指着一处：“匈奴蛮子进关后，就分了两路。一路去了辽西，一路来了广宁。”
“这一路匈奴蛮子，大约有四五千骑兵。绕过了城墙坚固的城池，一路抢杀村落。昨日是在这里。离广宁郡还有两百多里。”
杨淮接过话茬：“以匈奴蛮子的惯例，抢足了钱粮女人，他们就会主动离去。所以，他们来不来，什么时候到城下，现在都不好说。”
那两个老将，各自张口道：“我们就守在这里，先保证广宁郡城池不失。”
“不是我们不想主动出兵。我们战马太少，都派出去，马战也绝不是匈奴蛮子对手。何必白白送死。”
这样的论调，显然在广宁军里是主流。
裴燕嗤笑一声，虽未说话，轻蔑鄙薄之意清晰可见。
两个老将自觉受了羞辱，目中有些不忿。
裴青禾看一眼裴燕，裴燕立刻端正坐好。裴青禾这才转头对杨虎等人说道：“广宁军的难处，我都清楚。步兵对上骑兵，天然居于劣势，广宁军守城的策略是对的。”
两个老将面色稍缓。
杨虎的颜面也好看了些，叹口气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百姓遭罪，广宁军一众将士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打算派兵诱敌，将匈奴蛮子引来攻城。我们借着城墙，备足投石机和弓箭，便能和匈奴蛮子一战！”
裴青禾赞许地点头：“此计不错。”
杨虎得了赞许，精神一振，低声将诱敌之策道来。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两处，都是适合伏兵之处：“这两处都设伏兵，能杀多少算多少。”
杨淮主动请缨：“这一处，我带着人埋伏。”
裴青禾略一点头，指了另一处：“我领人在这里埋伏。”
来都来了，该出力的时候就得出力。
埋伏战一个打不好，就是主动送菜给敌人。所以，打埋伏战一定要精兵悍将，一定要有马，败了也能逃。
裴青禾有一千骑兵，广宁军勉强也能凑出五六百骑兵，设两处埋伏是够了。
众人商议到半夜，定下计策，才各自散去。
裴芷憋了一个晚上没吭声，此时才低声道：“杨虎平日看着不太靠谱，没想到还有几分将才。”
裴青禾笑着白一眼过去：“杨家子侄后辈十几人，杨淮身手最好，杨虎谋略最佳。杨家人又不傻，难道会推一个傻子出来领兵？”
裴燕咧嘴一笑：“当日有眼不识金镶玉，痛揍了杨虎几回。现在杨虎做了将军，不可能做裴家赘婿，特意疏远了。我们的裴芷堂妹这是有些后悔啦！”
裴芷恼羞成怒，扭头告状：“青禾堂姐，燕堂姐总欺负我。”
裴青禾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当日来幽州，我们裴氏只有两百多妇孺。为了凝聚人心，鼓励大家活下去，我才定了裴氏女子必须招赘进门的规矩。”
“如今裴家军有七八千精兵，村子里还有一万多流民，随时都能补充兵力。这一仗打完了，我便改了这条规矩。招赘可以，嫁人也行。”
裴芷别扭地应道：“我不想嫁人。”
裴燕撇嘴：“你就嘴硬吧！”
裴青禾一笑：“行了，都别贫嘴了。早些去睡，养足了精神，我们就要去打仗了。”
裴燕裴芷面色一整，各自点头应下。
……
两日后，裴青禾趁着夜色领兵出城。
策马跑出四十里地，才停下。此时天色将亮未亮，众人给战马的马蹄裹上棉布，马口也用棉布裹住，悄然进了官道旁的密林里。
每人都带了两个细长袋的军粮，另有一个水囊。省着一点，够吃三天。
孙成依旧是前哨，领着一营人悄然去摸索匈奴蛮子的动静。其余人，都伏在山林里，就如猎人一般，耐心地等着猎物的到来。
裴青禾是最好的猎手，有最充足的耐心。
等了两天一夜，先等来了诱敌溃败的广宁军前锋营。
五百前锋营精兵，死了大半，逃回来的连两成都不到，惨烈至极。
这些诱敌的士兵，根本不知道密林里埋伏着裴家军，就这么静悄悄地目送残兵败将的他们离去。
过了大半日，杨淮也领着溃兵逃回来了。有数十个匈奴蛮子骑马紧追不放。杨淮厉声高呼，带着溃兵继续逃。
裴燕想下山，却被裴青禾伸手拦住。
裴青禾压低声音道：“匈奴大军还没到，再等一等！”
第一波诱敌，第二拨埋伏。匈奴蛮子定然想不到，离广宁郡四十里处还有第三拨伏兵。
裴青禾悄声传令，命所有人吃军粮喝水。
半个时辰后，如雷鸣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
匈奴蛮子，果然被诱来了。

第223章 伏兵
这是一处极适合打埋伏的地点。
官道旁便是山林，能最大程度地削弱匈奴蛮子皆是骑兵的优势。
连环诱敌这一计，用的恰到好处。杨虎虽然年轻，却是真正的将才。
第一匹快马冲了过来。匈奴蛮子口中叽里呱啦，不知在嚷着什么。裴青禾从箭囊中抹出一支利箭，拉开弓弦，却未放箭。
裴燕裴芷孙成陶峰同样拉弓，屏息等待。
匈奴蛮子为了追击前方败兵，跑得极快，转眼间就有数十匹快马跑过。
裴青禾依然没动。
雷鸣般的马蹄声从眼前掠过，至少跑过上千骑兵，裴青禾才冷然放箭。
嗖！
蓄势已久的利箭闪电般飞出，穿透一个匈奴蛮子的胸膛。匈奴蛮子发出一声惨呼，从马上掉落。被后方疾驰的快马接连踏过，成了一摊烂泥。
嗖嗖嗖！
裴燕等人纷纷放箭，利箭如疾雨，不必射得精准，射中匈奴蛮子身体任何一个部位，或是射中战马也可。一旦落马，后方接连不断的战马出于惯性，根本停不下来。要么将落马的匈奴蛮子踏死，要么就是后方战马撞到了前方倒下的战马，马上之人被狠狠摔下来。
顷刻间，官道上死伤无数。
前方已经跑走的匈奴蛮子，根本不知后方遇到伏兵突袭。就是惊觉不对劲，也没法回头。让战马掉头不难，难的是还有一部分匈奴蛮子冲过箭雨跑了过来。前方根本不能转头，否则立刻就是对冲对撞的惨剧。
从上空俯瞰，延绵不断的匈奴蛮子，被狠狠切断，前方继续跑，中段大乱，后方不知就里，还在往前冲。
裴青禾把握战机，简直妙至毫巅。
匈奴蛮子们马战经验丰富，在经历了一波混乱惨死后，很快反应过来。后方的骑兵放慢马速，有的翻身下马，直奔利箭射出的山林方向。
大片匈奴蛮子冲过来。
裴青禾眼都没眨一下，不停射箭。每箭射出，皆有匈奴蛮子倒下。裴燕裴芷箭术十分精湛，孙成陶锋也是高手。匈奴蛮子付出惨重的代价，才冲进了山林里。
裴青禾扔了弓箭，抽出长刀，如猛虎一般扑上前。
裴燕二话不说，扬刀跟了上来。裴芷紧紧跟在另一侧。
第一波冲进山林里的匈奴蛮子，眼见着三个少女气势汹汹地扬刀而来，露出轻蔑的狞笑。下一刻，便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头颅飞到了半空。吧唧一声再摔到地上。
裴青禾身为主将，上了战场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就如利刃，狠狠刺进敌人的胸膛。也极大地鼓舞提升了裴家军的士气。
杀啊！
裴家军的精兵们高喊着扬刀。
孙成有一条腿微跛，能骑马能走路。不过，真正到了战场上拼杀，难免有些影响。跟了孙成多年的老兵们，颇有默契地跟在他身边。有一个被匈奴蛮子砍了一刀，直直倒了下去。
战场上就是这样，前一刻生龙活虎，下一刻就没了呼吸。生死相搏，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受伤不会战死。
孙成看着自家兄弟战死，心里难受，咬牙厉声高呼着杀敌。
另一个表现优异的，是陶峰。陶峰曾是北平军精兵，和匈奴蛮子对敌的经验丰富。一边拼杀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身边诸人，不时出声示警。
冲进山林里的匈奴蛮子，没了骑兵的优势，依然凶残凌厉。
裴家军战意汹汹，以练惯的五人兵阵对敌，虽然对敌经验不够，却未落下风。
这是一场真正的生死之战。
匈奴蛮子一个个倒下，裴家军也有人接连战死。匈奴蛮子们见惯生死，凶狠无匹。裴家军没有人退缩，更没有人逃跑，他们跟在自家将军身后，不停挥刀。
裴青禾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身上的灰色布衣，已经被鲜血染红浸透。也受了两处轻伤。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呼。裴芷腰腹处挨了一刀，鲜血汩汩。
裴青禾猛然挥刀，一刀捅穿匈奴蛮子的胸膛：“裴芷，退后去包扎。”
这般流血下去，不必再打，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死。裴芷没有逞强，忍着剧痛后退，一直退到战马处。借着战马的遮掩，裴芷靠着树，迅速从怀中取出药包。
裴家军人人都有这样的药包。里面有两卷干净的纱布，有卢氏止血伤药，还有吊命续命的参片。
裴芷先将参片含进口中，将止血药撒上，用纱布裹住伤处。这一番动作后，裴芷已冷汗如雨，疼得心尖打颤。
她比裴燕小了几个月，今年十七了，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她还想跟着青禾堂姐打天下，她不想死。
裴芷用力咬一下舌尖，不让自己昏睡。
很快，陆续有受了重伤不能再战的过来。有人像裴芷一样，勉强裹住伤口，等着这一仗打完同伴来带自己回去。还有人伤势太重，慢慢倒下，没了呼吸。
战争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事，血腥杀戮死亡，才是常态。
裴芷勉强打起精神，鼓励身边的伤兵：“别怕，我们肯定能打胜仗。大家撑一撑，青禾堂姐很快就会来接我们。”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臂被砍断了，胸膛也挨了一刀，像血葫芦一般。仰面倒下，看着枝叶缝隙间透露出的天空，喃喃低语：“我死前，想再看将军一眼。”
裴家军中，爱慕裴青禾的少年郎比比皆是。
裴芷甚至叫不出这个少年的名字，心里阵阵酸涩，口中不停鼓舞打气：“你不会死。将军很快就来了。”
少年虚弱地笑了笑，闭上眼睛。
眼泪从裴芷的眼眶涌出来。
她开始觉得身体阵阵发冷，意识渐渐模糊。就连喊杀声也慢慢远了。
她也要死了吗？
“裴芷！”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已经飘游的灵魂，被这一声喊回了身躯里。裴芷用尽全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青禾溅满鲜血的脸孔。
“裴芷，醒一醒。”裴青禾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只有扶着裴芷的手在微微发颤：“我们打赢这一仗了。现在我带你回去！”

第224章 惨烈（一）
匈奴蛮子退兵了。
山林里都是尸首，官道上也同样残尸遍地，被射得半死不活的战马，发出悲鸣。
没有空闲收拾战场，也没时间收尸。
裴青禾抱着裴芷，骑上战马。裴燕等人扶着伤兵们上马，出了山林后，骑马回城。
官道上到处可见激战后的痕迹，不时有尸首横在官道上。
裴青禾特意放慢马速。身后众人，也跟着谨慎了许多。四十里路，跑了近两个时辰。
广宁郡的城门下，更是尸横遍野。
天色漆黑，空中一轮弯月发出凄冷的光，城头上挂起了几个大灯笼。有人打着火把，在收拾打扫战场。
听到马蹄声，打扫战场的广宁军士兵心里发慌，转身就想跑回城门里。好在裴家军吹出了熟悉的暗号。
是自己人。
众人虚惊一场，迎着月色和灯笼的昏黄光芒，看着裴青禾一行人靠近。有人飞跑着进城送信，很快，杨虎亲自迎了出来。
杨虎左臂缠着纱布，面色有些苍白，打起精神道：“诱敌伏兵之计成功了。多亏裴将军拦下了一半骑兵，另一半骑兵冲到城下，我们和他们大战一场，将他们击退了。”
“将军快请进城。”
裴青禾略一点头，先下了战马，然后将马上受伤的少女抱下来。
杨虎看到裴芷惨白的脸庞，心里狠狠一跳：“裴芷姑娘受伤了？”
裴青禾嗯一声，没有多说，快步将裴芷抱进城内。
裴燕面色凝重，大步跟在裴青禾身后。
孙成肩膀受伤，陶峰后背有伤。人人带伤，可见之前伏击战是何等激烈。
此次随军的军医一共有五人，卢冬青也一同来了。从去年进了裴家军后，他一直在研究如何治疗外伤。为伤兵缝合伤口，十分熟稔麻利。
裴芷伤势颇重，卢冬青清洗缝伤费了不少功夫。裴芷被生生疼醒，泪汪汪地哭了：“青禾堂姐，我会不会死。”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声音依旧沉稳：“放心，我在你身边守着，阎王不敢收你。”
裴芷再次疼晕了过去。
杨虎也跟着来了，站在伤兵帐外，眼睛通红。
这一战，广宁军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诱敌的先锋营，死了大半，活着回来的没几个。第一波伏击的杨淮等人，活下来的不足三成。为了击退冲到城下的匈奴蛮子，城内的广宁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损伤战死的战马，同样令人痛彻心扉。
现在没办法算出具体的死伤人数。营帐里外到处都是伤兵。
受伤轻一些的，敷上伤药，或许能撑过来。还有许多重伤的，根本撑不过去，将在这一夜里永远闭上眼。
这样的时候，身为主将，根本没有儿女情长的资格。他在军帐外站了一会儿，用手背重重抹一把眼睛，转身去城门外巡视。
杨淮也受了不轻的伤，面色惨白地躺在军帐里。裴燕处理好自己的伤势，过来探望未婚夫婿。
“你能不能撑得住？”裴燕难得温柔一回。
杨淮嗯一声，目光落在裴燕的黑脸上。
裴燕被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杨淮无声一笑，声音低哑：“今天我差一点就撑不过去了。还好没死，不然，你就要做望门寡妇了。”
裴燕斜睨他一眼：“你要是真死了，我给你守一年，再寻个赘婿就是了。”
杨淮被气笑了：“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哄一哄我，非要气我不成……”
大黑脸从上方笼罩下来。
嘴唇被咬住，热热的。
杨淮听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裴燕抬头，黑脸里透着红，粗声噶气：“受伤了还这么多话，快些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杨淮嗯一声，乖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裴青禾一夜未眠。
伤兵太多，或轻或重，军医根本不够用。好在裴家军平日练兵时，有简单的包扎训练。伤势轻一些的，自己包扎或互相帮忙敷药。伤势重的，就得等军医处置伤口。
裴青禾也算半个军医，忙活了一整夜。
天明时，有十余个重伤的没熬过去，死在了营帐里。
打仗就是这样，不停地死人，甚至连悲恸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天一亮，匈奴蛮子就来了。
广宁军伤亡惨重，裴家军死伤不少，匈奴蛮子却是结结实实地吃了败仗。杨淮那一拨伏兵，杀伤有限，死在裴家军手中的，至少数百人。跑到城门下的骑兵，也被杀了几百。这一战，匈奴蛮子死伤近三成。
对掠劫成性战无不胜的匈奴蛮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凶性大发的匈奴蛮子，顾不得攻城不易的事实，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来攻城。
杨虎亲自上了城门，并让人传话给裴青禾：“广宁军先守城，顶不住了，再请裴家军出手。”
城门处就这么大，并不是人越多越好。再者，两支军队各有主将。裴家军只听裴青禾的，杨虎也断然不能将指挥权交给裴青禾。
裴青禾点点头：“告诉杨将军，裴家军随时待命。”
城门处的厮杀声，从早至晚，就没断过。
杨虎一直没派人来请援兵。
黄昏时，匈奴再次退兵。
之后一连几日，匈奴蛮子每日都来攻城。广宁军靠着宽厚高大的城墙和主将杨虎的指挥，硬生生抵挡住了匈奴蛮子的攻势。
裴燕啧啧了两声：“之前真没看出来，杨虎竟然颇有能耐本事。”
杨虎之前一副痴汉模样，缠着裴芷不放，身手也不出众。见过杨虎被揍成猪头模样的，难免生出轻视。
此时，战场的烈火淬炼出了真金。
裴青禾有些惋惜：“我也没料到。早知如此，就该在杨将军还活着的时候定下亲事，将杨虎抢过来。”
裴燕嘿嘿笑道：“裴芷嫁到广宁军也好。说不定整支广宁军以后都是我们的哪！”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口中警告道：“我们裴家军和广宁军是同盟。不可胡言乱语！”
现在是同盟，以后就指不定是什么样了。
裴燕咧嘴一笑。

第225章 惨烈（二）
又到了给裴芷上药的时辰。
裴青禾亲自给裴芷敷药换纱布。血糊糊的伤口已经慢慢结痂，稍微动一动，伤处便痛不可当。
裴芷平日俏丽又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闷气，这样的痛苦却熬了过来。疼得额上直冒冷汗，也没呼痛。
裴青禾怜惜地看着裴芷：“要是疼，就喊几声。”
裴芷将嘴唇咬得发白，还是没有呼痛，挤出一个笑容：“我能撑得住。”
裴家的女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裴青禾心中涌起骄傲和酸涩，眼眶有些发热。她将头转到一旁，过了片刻，才转回来：“你伤得重，不能挪动，就在这躺着好好养伤。”
裴燕接过话茬：“要是仗打完了，你伤还没好，就留下养伤。等伤好了再回裴家军。”
匈奴蛮子一般不会在关内久留。按着往常的习惯，烧杀抢掠一通，就会带着大批钱粮和青壮百姓离去。
此次到底能打多久，就不好说了。
裴芷有些不情愿，小声道：“我不想被单独留下。”
裴燕大咧咧地笑道：“这里还有一堆伤兵，又不是你一个人。别这么娇气。”
裴萱溜进军帐来：“将军，杨将军来了。”
杨虎白日打仗守城，到了收兵之际，都会来伤兵营，将一日的战况告诉裴青禾，商议之后的守城之策。再顺便探望一眼重伤的裴芷姑娘。
裴青禾为裴芷整理好衣衫，随口道：“请杨将军进来吧！”
不知为何，裴芷忽然有些微的忸怩。将头转到内侧，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裴将军！”
“杨将军今日又受伤了？”裴青禾语气中流露出担忧。
杨虎苦笑了一声：“匈奴蛮子攻城太猛烈，我身为主将，不能退缩，唯有力战，才能鼓舞士气。”
裴芷悄悄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身血迹的杨虎。
杨虎不及杨淮高大俊朗，也是个英武青年，棱角分明的脸孔满是疲惫。杨虎和裴青禾说话，目光却飘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个正着。
裴芷立刻将头又转向内侧。
杨虎以为裴芷还是像以前那样厌恶自己不愿多看自己一眼，心中酸苦极了。他打起精神对裴青禾说道：“前年匈奴蛮子入关，广宁军大败。这两年里，广宁军一直拼力练兵。这几日守城，总算撑得住。”
“主动权还是在匈奴蛮子手中。他们想退兵，我们根本拦不住。”裴青禾实事求是地说道：“就算现在天降几千匹战马，广宁军裴家军联手，马战也绝不是匈奴对手。靠着城墙之坚固，消磨掉匈奴蛮子最大的马战优势，这才是上上策。”
杨虎眉头一松，笑着点头：“裴将军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匈奴蛮子也有劣势，他们没有稳定的军粮来源，再者，久攻不下，他们便难以为继，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动退兵了。”
“要尽可能消耗匈奴蛮子的兵力！”裴青禾看向杨虎：“明日我领着裴家军上城墙，你领着广宁军的将士们修整。”
杨虎没有逞强，应了下来。
该说的正事都说完了。杨虎没有再留下的理由，起身告辞，走时忍不住看裴芷一眼。
正巧，裴芷又转头看过来了。两人四目，再次对视。
裴青禾似未留意裴芷泛红的脸颊，也没看到杨虎留念不舍的眼神，笑着说道：“裴燕，你送一送杨将军。”
裴燕诶一声，送过杨虎之后，顺道去探望未婚夫婿杨淮。
杨淮的伤势轻得多，躺了几日，已大有起色。裴燕亲自为杨淮换药，她力气大，动作也略显粗鲁。
杨淮不时倒抽一口凉气：“轻一些，你要疼死我不成。”
裴燕嫌他聒噪，堵了他的嘴。
……
夜里三更，裴家军的伙房便生火做饭。
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拼杀。
吃完这一顿，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回来吃晚上的一顿饭。裴青禾特意嘱咐厨房，多放些肉。
大锅熬着的热粥里，翻滚着菘菜和腊肉。另一边的蒸锅热气腾腾，里面全是肉馅的包子。
五更天时，肉粥和包子的香气在营帐里弥散开来，香得人直流口水。
裴燕一顿吃了两碗粥五个包子。
裴萱一边嘀咕堂姐是个饭桶，一边暗自发力多吃一些。吃得多才能长得高长得壮实，才有更多的力气提刀杀人。
裴风如今猛蹿个头，比裴萱高了一些。他取笑裴萱：“你吃得再多，也长不高，就别浪费粮食了。”
裴萱甜美娇软，个头玲珑小巧。被戳中痛处，裴萱冷笑着回击：“你倒是吃得多，待会儿杀了人还不是会吐个干净。”
裴风俊脸又黑了。
他打小就是这坏毛病。见了血腥就会吐。磨炼了几年，都没能改过来。好在吐过就没事，继续打打杀杀没问题。
裴青禾瞥一眼过来：“吃饱了就列队，随我上城墙。”
裴萱裴风立刻闭嘴，用眼神互杀了几个来回。
熬了一夜的广宁军，原本满脸颓唐。精神奕奕的裴家军一来，广宁军的军汉们顿时来了精神，个个挺直胸膛。
上城墙的裴家军里，有许多女兵，其中不乏样貌出众的。在军营三年，母猪都能赛过貂蝉。更不用说，裴家军的女兵气势昂扬，风采动人。
裴家军一日三顿吃饱饭，每个月按时发军饷，每季都有新军服。这已经足够令人艳羡了。更让广宁军的军汉们眼热的，是裴家军女兵众多。保不齐被谁看中，就有媳妇了。
做赘婿怎么了？杨淮都能做赘婿，他们也一样愿意啊！
广宁军的老将嫌手下丢人现眼，很快领着众军汉下城墙。
裴青禾迅速布防，擅长射箭的神箭手伏在墙垛里，力气大的去投石机旁，嗓门大机灵的留在身边做传令兵。
太阳刚升起，屡屡攻城不利的匈奴蛮子，便骑着战马气势汹汹地来了。
数千匹战马踏得地面不停颤动。
匈奴蛮子叽里呱啦地高呼，杀气凛凛，极有气势。
裴青禾冷笑一声，拉开长弓，射出第一箭。

第226章 血战（一）
守城一方，天然占着地利的优势。
裴青禾射出第一箭，所有箭手都跟着射箭。箭如疾雨，射得最前方的匈奴蛮子人仰马翻。
匈奴蛮子们纷纷扬箭还击。不过，以下凌上不是易事。这些射出的利箭，要么射在了城墙上，要么在半空中掉落。真正能威胁到裴家军的，少之又少。
裴青禾今日特意穿了软甲，戴上头盔，将要害之处都护住。手中利箭不停射出，箭不虚发。
城下督战的匈奴将军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匈奴蛮子，叫乌延，是匈奴可汗帐下最勇猛的武将。
乌延是匈奴蛮子里的射箭高手，眼高于顶，往日从不将敬朝的军队放在眼里。毕竟这些年来，匈奴蛮子进关打草谷没遇过真正的对手。也就北平军还算硬茬子，其余军队如土鸡瓦狗，根本挡不住匈奴大军的铁蹄。
此次乌延主动请命，和另一个匈奴大将兵分两路。出征前还立了赌约，看谁抢更多的钱粮和女人回去。
却没料到，还没恣意快活多久，就遭遇诱敌和接二连三的伏兵。匈奴大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死伤惨重。
乌延愤怒之下，接连猛攻几日，双方各有死伤。今日，乌延战前立誓，势必要拿下广宁郡。并允诺麾下猛士，城破后屠城三日，猛士们可以尽情抢掠享受。
匈奴勇士们被激起了斗志，气势昂扬地来攻城。却没曾想，一开始就被对方的利箭压得抬不了头。
“城墙上那个神箭手是谁？”乌延沉声喝问。
身边的几个亲兵答不出来，索性去提了几个俘虏过来。
这几个俘虏，都是几日前广宁军派出的先锋营将士。他们为了诱敌深入，拼力死战。逃出了十来个，还有几十个都被活捉成了俘虏。这几日里，战事不顺，乌延每日都杀几个俘虏，在大铁锅里烹煮，让匈奴勇士们分食。
几个俘虏面无人色，双腿瑟瑟发抖。还有一个胯下滴着水。
亲兵里有人会汉话，用生硬拗口的音调问道：“城墙上的神箭手是谁？”
俘虏们饿得奄奄一息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远处的城墙。一个迟疑没出声，就被砍死了一个。
剩余的俘虏自知难以活命，一腔奋勇上来，口中污言秽语怒骂不绝。乌延也略懂些汉话，冷笑一声，挥挥手，让人将俘虏全都杀了。
“不管这个人是谁，今日他都死定了！”
离得远，城墙上的身影模糊。乌延压根没想到对方是女子。他不停下军令，命匈奴勇士们攻城。
利箭互射，投石机也用上了。然而，对方在坚固的城墙上，牢牢占据地利。匈奴勇士们白白丢了性命。
辛苦造好的云梯被众人推到城门前。匈奴勇士们叫嚷着爬上云梯，跳上城墙。这期间死伤不断。可惜，跳上了城墙后，很快就没了动静。倒是有尸首不断被扔下来。
“将军，今日守城的格外厉害。”亲兵压低声音，唯恐扰乱军心：“我们的勇士不能这样白白送死。”
乌延作战经验丰富，焉能看不出来？
只是，半途退兵，太损士气。
乌延黑着脸，神色阴沉：“继续击鼓攻城。今日必须破城！”
亲兵不敢违抗，只得继续击打军鼓。
守城的裴家军，此时也面临着极大的压力。
裴家军建成不过三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以前都是普通百姓。活不下去了逃出家乡，做了流民。为了一口吃的，投了裴家军。裴家军平日操练十分严格，他们能撑过来，都是好兵。和范阳军打，不用多说，范阳军就是盘菜。便是对上广宁军，裴家军也毫无所惧。
可匈奴蛮子，却格外凶残。扑上城墙的，狞笑着扬起弯刀，杀人十分麻利。裴家军的劣势立刻就对比出来了，平日打仗少，见血不多，经验不足，身手也不及匈奴蛮子。
他们结成五人兵阵，后背靠在一处，共同御敌。
身边不停有人负伤或死去，鲜血横流，残肢断骸满地。他们忍着恐惧，奋力挥刀。不时看一眼站在最前方的裴青禾。
不算高大的身影，如铁铸一般，稳稳地立在城墙上。手中长刀挥舞，不停收割着匈奴蛮子的人头。
只要将军在，胜利必将属于裴家军！
众人心里骤然升起勇气，酸软的胳膊重新有了力气。
杀！
将这些凶残的侵略者全部杀光！
裴萱小脸上全是血迹，她个头不高，身形格外灵活。和匈奴蛮子对战时，长刀直奔对方下三路。
裴风奋力杀了一个匈奴蛮子，热血溅落到脸上。他绷着俊脸，忍着反胃恶心，继续挥刀。
裴青禾一边厮杀，一边以眼角余光统揽全局：“裴风，你退下休息片刻。”
裴风没有逞强，后退几步，迅速下了城墙，哇啦吐了个干净。喝了几口水，再次上城墙。
裴萱没有取笑他，反倒频频看过来。显然是在为裴风担忧。
裴风咬牙挥刀。
青禾堂姐撑起了裴家，建立了裴家军。堂嫂堂姐们，个个骁勇厉害。他是裴家年龄最大的男丁，不能给裴家丢人现眼。他要带着堂弟们上阵厮杀，让大家都看到，裴家女子们厉害，裴家儿郎也是好样的。
一日激战下来，裴风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匈奴蛮子终于退了兵。
裴风用长刀杵地，撑着没有倒下。
裴萱面色一变：“裴风，你的腿受伤了！”
失血过多，裴风有些头昏，甚至察觉不到腿伤带来的疼痛。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
裴青禾大步过来，让裴风躺下，双手撕开浸染了鲜血的衣裳，露出血糊糊的伤口。
裴青禾抿紧嘴角，手中动作十分迅捷，撒了止血伤药，绷带绕了数圈。
裴风此时才感觉到疼痛。
他颤抖着嘴唇，小声说道：“青禾堂姐，我今日表现得怎么样？没给裴家丢人吧！”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声音依旧沉稳：“你今日好样的！给裴家长脸了！”
裴风这才松口气，放心地昏了过去。

第227章 血战（二）
战场就是这么残酷。
裴芷裴风接连受伤，裴家军死伤惨烈。
不过，到底挡住了匈奴蛮子汹涌的进攻，扔到城下的匈奴蛮子尸首堆成了小山。匈奴蛮子退兵时想将尸首带走，裴青禾一挥手，裴家军的神箭手们立刻射出一波箭雨。
匈奴蛮子再凶残也是人。没有人愿意白白送死。很快扔下同伴尸首，仓惶退去。
杨虎不知何时上了城墙，用钦佩的目光看着裴青禾：“裴家军果然厉害！”
前几日，广宁军拼死力战，几次都差一点失守。
今日裴家军上了城墙，如磐石一般抵挡住汹涌的攻城之势。自始至终都压着匈奴蛮子，占尽上风。
裴家军，是真正的精兵悍将！
裴青禾没有骄傲自得，低声道：“广宁军消磨了匈奴蛮子的锐气和战力。今日裴家军是生力军，第一次上城墙，所以才有此战果。到明日再战，只怕就没那么顺利了。”
“而且，裴家军今日也死了不少，还有许多人受伤。”
杨虎叹口气：“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听闻裴风也受了伤，他现在如何了？”
裴风是裴青禾嫡亲的堂弟，也是年龄最大的裴家男丁，在裴家军中地位特殊且重要。
在外人眼中，裴风才应该是裴家军里的二号人物。万一裴青禾在战场上有个闪失，接替裴青禾的人，就该是裴风。
裴青禾叹道：“裴风腿上有伤，已经抬去让卢冬青诊治了。”
裴燕裴萱都在守着裴风。裴青禾身为主将，还得留在城头。
杨虎略一犹豫，低声道：“明日还是让广宁军守城吧！”
裴青禾淡淡道：“广宁军还能不能撑住，你心中最清楚。”
杨虎哑然。
“大敌当前，广宁军裴家军当**合力，一同御敌。”裴青禾看着杨虎，声音清晰有力：“不必说什么客套话。裴家军也不会因为有死伤就退缩。否则，当日我大可不来。”
“我既然领兵来了，就会血战到底！”
杨虎既惭愧又感动。这等时候，什么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拱手，郑重行了一礼：“那就有劳裴将军了。”
退下城墙，杨虎忍不住仰头看了一眼。
裴青禾屹立在城上，夕阳余晖似在她的身上镀了一层光晕。
战无不胜，无比强大。
杨虎心情复杂地去了堂兄杨淮身边，低声长叹：“堂兄，我生平从未对谁这般服气。”
“这世间，真有裴青禾这样的人，仿佛是战神降世，从未败过。麾下精兵猛将如云，个个悍不畏死。”
“她说会血战到底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种冲动，想给她跪下。”
“我好歹也是一军主将，不该有臣服另一军主将的心思。可我有种强烈的直觉。乱世出英雄，能结束这乱世的，就是裴将军！”
杨淮也被杨虎震住了：“你想做什么？”
杨虎和杨淮对视片刻。
杨虎身手算不得出众，却广读兵书，脑子灵活，擅长制定战略。杨淮的长处则是身手好会领兵打仗。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堂兄弟，平日里彼此嘲讽打打闹闹，其实感情十分亲厚。不然，杨淮也不会豁出命来支持杨虎做主将。伏兵打匈奴蛮子这等九死一生的战令他都主动接下了。
躺在床榻上不便动弹的杨淮，眉头深锁，追问了一遍：“杨虎，你到底要做什么？”
杨虎咳嗽一声：“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了。我就是心情激荡，憋了一肚子话，想和你说说罢了。你听了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你安心养伤。我去裴家军那边，看看裴风。”
说完，起身就溜了。
杨淮哭笑不得，目送杨虎身影远去，心里也琢磨起来。
广宁军为了建安帝出兵，主将战死，兵力折损四成。换来的就是建安帝追封一品大将军的一道轻飘飘的圣旨。战后抚恤分文不见，钱粮犒赏一文没有。匈奴蛮子出兵掠劫，渤海郡那边毫无动静。
打了一年多仗终于等到逆军退兵的渤海郡确实要缓口气休养生息。可对广宁军来说，建安帝不顾不管的行径，也实在令人寒心了。
这样的天子，真值得广宁军追随效忠吗？
广宁军是不是该另投明主？
……
裴家军的伤兵营帐里挤满了人。
卢冬青匆忙为裴风缝合伤口后，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又去忙碌着给其余伤者治伤。
裴燕确定裴风伤势没有大碍，便起身去寻裴青禾。
裴萱眼睛红红的守在裴风身边。
她和裴风相差一岁，自小比到大，什么都要争个高下。每日斗嘴怄气打闹，感情也是最好的。裴风受伤，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裴风被疼醒了，俊秀的脸孔惨白，额上直冒冷汗。裴萱用帕子擦拭裴风的额头：“疼就叫唤几声，又不丢人。”
裴风这才诶哟一声。
裴萱端来一碗肉粥，舀起一勺吹得微凉，送到裴风嘴边。裴风张口，慢慢吃了。
吃了一碗粥，裴风又是满额冷汗。裴萱细心地为他擦了汗珠，又特意去熬了一碗止痛安神的汤药，喂裴风喝下。
裴风头脑很快昏沉，入睡前还不忘嘀咕一句：“这次算我输了你。等我伤好了，我们再比个高低。”
裴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温柔呵护的姐弟之情，正式消磨殆尽。
裴青禾在伤兵营里巡视了一圈，安抚所有伤兵，最后才来了裴风身边：“裴萱，你先去睡。我守着裴风。”
裴萱轻声道：“谁也不是铁打的。青禾堂姐你也是血肉之躯，站在最前，顶住匈奴蛮子厮杀一整天。才是最累的一个。明天你还要领兵守城。大家都看着你指着你，你去睡。这里我来守着。”
烛火下，裴萱黑溜溜的眼眸里，满是心疼和关切。
裴青禾鼻尖微微一酸，伸手摸了摸裴萱的头：“小萱真的长大了。勇猛能战，还会心疼我这个堂姐。”
裴萱被夸得甜甜一笑，连声催促裴青禾去休息。
裴青禾笑了起来：“好，我听你的。这就去睡，明日早起打仗！”

第228章 血战（三）
匈奴蛮子的军帐里。
清点过死伤战损后，乌延大发雷霆。
匈奴勇士战无不胜，何曾打过这样的败仗？
此次入关，一万多骑兵分了两路。他领着六千骑兵，一开始摧枯拉朽，铁蹄肆意践踏。抢了大批钱粮和青壮百姓，其中女子占了大半。
没曾想，先是广宁军派兵诱敌，紧接着接连中埋伏，尤其是第二场伏兵战，匈奴勇士死伤不少。冲到城下的骑兵也遭受重创。
这几日攻城，守城的广宁军和什么裴家军，竟也格外难缠，互有死伤。今日攻城，死伤的人数最多，还有两个麾下猛将，都死在那个穿着软甲带着头盔的神箭手利箭之下。
乌延愤怒之下，将所有俘虏都提溜过来，一刀砍一个，接连砍了三个。第四个俘虏终于崩溃，吐露实情。
原来，那个神箭手，就是裴家军的主将裴青禾。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乌延将所有俘虏都砍死，狞笑着怒喝：“将他们都煮了，今晚都吃顿肉。明天早起继续攻城！”
“我要亲自抓住裴青禾，用她的鲜血祭奠战死的匈奴勇士！”
帐中的匈奴蛮子一同呼喊起来。
乌延又下令，将俘虏来的女子全都充入军帐，任匈奴勇士作乐。被蹂躏致死的女子，和之前的俘虏一样，成了锅中肉。
女色杀戮，勉强平复了乌延心中汹涌的怒火。
隔日一早，照例还是吃了顿肉。乌延用匈奴语呼喊：“今天破城后，屠城十天！”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勇士，赏一千金！”
匈奴蛮子们兴奋地高嚷起来。
乌延拿出自己的长弓利箭，亲自领兵到了城下。
此时，天刚亮。朝阳初升，洒落在高大坚固的城墙上。立在城上的少女将军，手持长弓，射出利箭。
乌延瞳孔骤然一缩，却未退缩，扬手射了一箭。
两支利箭，竟在空中对撞，齐齐掉落。
这是真正的高手！
乌延心中凛然，再次放箭。只要他一箭射杀这个裴青禾，便能击溃裴家军的军心士气。
巧得很，裴青禾也是这么想的。
她抬手射箭。
居高临下，又顺风，箭飞得更远。两箭再次在空中相遇，一同掉落。
城上的裴家军一同高呼，为自家将军助威。
城下的匈奴蛮子，也叽里呱啦地嚷了起来。
乌延挥挥手，匈奴蛮子策马后退，退出了利箭射程之外。然后，乌延又令人在城下骂战。
口头骂战，也是战场上司空见惯之事。两军对战，以言语羞辱对方主将，是常见的激将计。
用匈奴语骂还不过瘾，乌延军帐下也有几个汉人，这几个汉人精通匈奴语和汉语。被勒令走到战场上，用汉语再骂一遍。
其实离得太远，城上不太听得清楚。不过，骂战这架势一摆，裴家军众将士怒火上涌。他们怒骂还击，问候匈奴蛮子们的祖先。
裴燕嗓门大，也是骂得最凶的一个。
裴青禾眯了眯眼，转头对裴燕等人笑道：“匈奴蛮子平日烧杀抢掠，四处屠戮，何曾听说过他们叫战骂战！可见昨日一战，他们已经心生畏怯！想以骂战激起士气。今日我们给他们迎头痛击，他们就要退兵了！”
裴燕裴萱等人精神大振。
陶峰主动上前：“将军，我在北平军的时候，学过一些匈奴话。我来骂回去。”
没想到，陶峰还有这等才华。
裴青禾笑着应允。陶峰立刻上前，高声怒骂。显然骂得格外脏，城门下站得最近的几个人都听到了，面色难看，愤怒地叫嚷起来。
陶峰毫不示弱，以一敌众，怒骂不绝。
裴青禾转头吩咐一声，裴燕点点头去了，过了一会儿，领了几个人上城门。
这些都是从广宁军里借来的。广宁军常年和匈奴作战，军营里有会匈奴语的军汉。个个大嗓门。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骂战愈发精彩。
很快，城下有一人策马上前。裴燕抬手要射箭，裴青禾拦下了：“等一等。”
这个人靠近城门后，高声喊道：“乌延将军邀裴将军一战。裴将军可敢应战？”
战前主将对战，这在两军打仗时也不罕见。不过，匈奴蛮子主动邀战，少之又少。也可见，匈奴蛮子色厉内荏，已经失了必胜的信心。
匈奴蛮子主将想阵前斩杀对方主将，振奋军心，迅速破城。
裴青禾也有同样的打算。
“告诉对方，这一战我应了。”裴青禾冷然吩咐陶峰：“让匈奴蛮子退后三里，我下城和匈奴主将一战！”
裴燕裴萱都是一惊，纷纷出言阻拦。
她们对裴青禾当然有信心。可战前厮杀，实在凶险。万一有个闪失，或是受了伤怎么办？
一直没出声的孙成却道：“若能斩杀匈奴主将，这一仗就是我们赢了！匈奴蛮子会很快退兵。我们不用再血战死战！能少死很多人！”
“这个险，值得冒一回！”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武将，眼界格局不是裴燕裴萱能比。
裴青禾赞许地看一眼孙成：“孙头目说的没错。匈奴蛮子主动邀战，我便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杀了他！令匈奴蛮子军心溃散！”
“裴燕，裴萱，你们两人在城上替我掠阵！”
裴燕裴萱只得领命。
“孙成，”裴青禾正色吩咐：“如果城下情形突变，你要立刻做出决断。”
这是将军对他的器重和信任。
孙成心中涌起热流，郑重应下。
城下邀战的汉人策马到乌延身边，恭声回禀：“裴青禾已经应战！请将军令猛士们后退三里。”
乌延狞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骑兵如潮水般后退。
城墙上吊下一根绳索。
裴青禾握着绳索，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乌延扔了手中弓箭，褪去战甲，握着长刀，口中叽里呱啦地嚷了一通。大步走上前来。
裴青禾也脱了软甲，扔了头盔，手握长刀上前。
两人间的距离迅速靠近。
裴青禾清秀英气的脸庞映入乌延眼中。乌延心中顿生轻蔑和色心，扬刀砍过去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裴青禾的脸。
裴青禾冷笑一声，横刀格挡。

第229章 劲敌
双刀交击，刺耳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
裴青禾面色未变，自恃力大无穷的乌延右手微颤，脸色骤然一变。
一交手，自信骄狂的乌延就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眼前的裴青禾，是真正的高手！
裴青禾面无表情，手中长刀不停挥出，一刀接着一刀，刀刀都直攻乌延要害处。乌延心中凛然，不停挥刀格挡。
两把长刀在空中不停交击。
乌延越打心里越凉。
城门上观战的裴燕裴萱孙成陶峰等人，高声叫嚣为自家将军振奋打气。裴青禾一直压着乌延打，乌延落败是迟早的事。
城下的匈奴骑兵远在三里之外，在不远处观战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传令兵，一个是会汉话的汉人。
传令兵脸色越来越难看。
汉人就是不太通武艺，也能看出乌延落在了下风。
裴青禾唰的一刀，乌延险之又险地避开，腰腹处见了血。乌延怒吼一声，刀势大开大合，竟换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裴青禾稳占上风，自然不想和穷途末路的乌延拼个两败俱伤，身形如风，利落避让。
传令兵并未松口气，面色阴沉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汉人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道：“我们两个要不要上前帮忙？”
传令兵狠狠瞪一眼过来：“城门上那么多观战的，我们两个一动，他们就会跳下来。我们的猛士都在三里之外，等他们赶来，我们的尸首都凉了。”
汉人立刻噤声。
唰！又是一刀！
乌延的左臂又飞出一蓬血。
都是轻伤，却彻底激起了乌延的凶性。只听他暴喝一声，扬刀至半空，如闪电般劈下。
裴青禾避无可避，迅速扬起长刀，和乌延的长刀碰了个正着，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
乌延狞笑着飞出一脚。他身高腿也长，在身形上占了优势。裴青禾右腿被扫中，终于后退一步。
城门上观战的裴萱惊呼一声。
裴燕抓着绳索就要跳下城墙。被孙成拦下了：“燕姑娘不要急。这个匈奴主将已经拼命了，我们将军游刃有余，占尽上风。最后赢的必然是将军！”
裴燕定睛一看，果然裴青禾中了一腿后，再次以凌厉的刀法压制住乌延。乌延的后背也见了血。
等等！那个传令兵拿了什么出来？
裴燕眯了眯眼，冷笑一声：“我下去，杀了那个传令兵。”
孙成目力极佳，也看到了传令兵手中类似信号弹之类的东西，面色一沉：“现在来不及了。令弓箭手做准备！还有，随时接应将军回城！”
嘭！
一个黑溜溜的东西飞到半空，然后炸开，闪出红色的光芒。远在三里外的匈奴骑兵，清晰可见。
这是紧急进攻的信号。
蓄势待发的匈奴蛮子们，嗷嗷叫嚷着策马向前。三里地，对疾驰的战马来说，不过是一盏茶左右的时间。
只要乌延撑过片刻，将裴青禾拖在城下，战局就会翻转，优势在匈奴这一边。
传令兵发了信号弹之后，立刻抽出长刀。汉人十分警觉机灵，也跟着拔出长刀。
城门上的绳索荡了一荡，一个黑壮少女从城上跃下，像猛虎一般冲过来。
在冲过裴青禾身边时，裴燕高呼一声：“快些回城！我掩护你！”
裴燕顺手挥刀，给乌延来了一刀。乌延闪躲避让，被裴青禾窥准破绽，一刀刺中腰腹处。
乌延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此刻，裴燕已冲到传令兵眼前，唰唰几刀下去，传令兵就被劈成了血葫芦。汉人骇然逃跑，裴燕将手中长刀飞掷出去，长刀穿透汉人后背，从前胸透出。汉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直直倒下。
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红光耀目，乌延自然也看见了。是他主动邀战，裴青禾悍然无畏地应战。现在这样不守信诺，委实丢人现眼。
只是，眼下他接连中刀，再不来救兵，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根本等不到援兵前来。
裴青禾如索命的阎王一般，冷厉地举刀劈过来。乌延因腰伤剧痛反应迟钝，避让不及，举刀格挡，虎口剧震，长刀掉落在地。
不好！
这是乌延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下一刻，裴青禾手中长刀便捅穿了他的胸膛。
乌延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双目睁如铜铃，死不瞑目。
大地不停颤动。
匈奴蛮子们策马冲过来了！
裴青禾喊一声：“裴燕，回城！”
裴燕转身，撒腿狂奔。裴青禾也迅疾往回冲。她这一生，从未跑过这么快。抓住绳索的时候，匈奴蛮子们已经越来越近。
孙成高呼一声：“放箭！”
城门上利箭如雨，稍稍挡住了匈奴蛮子。
裴青禾借着绳索之力，如壁虎一般迅速攀上。裴燕身形同样利索。眼看就要攀上城头，被乌延尸首刺激地发狂的匈奴蛮子们，纷纷抬手射箭。其中一箭，不偏不巧地射中了裴燕的后背。
还有一支利箭，从裴青禾右臂擦过，带出一蓬血花。
裴青禾忍着疼痛，猛然用力，翻上城头。
裴燕就惨多了，腿上又中了一箭，无力再攀城墙，被孙成陶峰等人合力拉上了城墙。
裴萱强忍泪水，先扶裴青禾。
裴青禾厉声道：“我能撑得住，快抬裴燕去军帐疗伤。”
裴萱只得应一声，招呼两个壮实有力的士兵过来。裴燕伤在后背和后腿，趴在简易的木架上，被抬走了。箭还没取，裴燕还有力气抬头说话：“别担心，我命大，死不了。”
裴青禾瞪了裴燕一眼，吩咐抬木架之人动作稳一些。两个士兵匆匆应声，抬走了裴燕。
裴青禾迅速拿出伤药，洒在自己右臂伤处，再以绷带将伤处裹住。
根本就顾不上伤口有没有止血，也顾不得一直在疼的右腿如何。裴青禾伸手抹了额上汗珠，再次站上城墙，神色镇定地指挥战事。
裴家军今日在城墙上的，都亲眼目睹了自家将军大展神威，挥刀杀了匈奴蛮子的主将。此时军心振奋激昂。
匈奴蛮子们因主将被杀，也陷入了半疯狂的境地。

第230章 低头
什么？
杨虎身体一震，脱口而出道：“裴将军亲手斩杀了匈奴主将？”
“千真万确！”飞奔来送信的亲兵，满头都是汗珠，语气中满是崇拜敬仰：“当时我就在城门上，亲眼看见裴将军下了城墙！”
“那个匈奴蛮子主将，身形高大，比裴将军高了足足一个头，力气也大得惊人。一动手，就被裴将军揍得抬不了头。”
“匈奴蛮子不讲信用，说好将军对战一决胜负。后来竟偷偷放了信号弹。裴将军挥刀斩了那个匈奴主将，然后飞速回城。可惜，裴燕姑娘中了两箭……”
杨虎双目熠熠放光，张口打断亲兵的喋喋不休：“行了！别啰嗦废话！传本将军号令，让所有能动弹的，都拿上兵器，随我去守城墙！”
亲兵一愣：“今日是裴家军守城。我们去了，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杨虎不耐地瞪一眼：“当然是听裴将军指挥！”
两军联手打仗，其实颇为微妙。既要同心合力，又得分清阵营。
这一仗，本来是以广宁军为主，裴家军是援兵。现在这么一来，就是裴家军做了主力，广宁军倒成了辅助。
现在低头，以后可就永远都低一头了。
亲兵还想多嘴提醒一句，杨虎已大步走了出去。
广宁军原本有八千精兵，渤海郡一战死了三千，剩下的五千人，在诱敌伏兵时死伤不少。接连几日的守城，抵挡住匈奴蛮子的疯狂进攻，死伤是个可怕的数字。现在提刀还能战的，也就剩两千左右士兵。
杨虎领着这两千人，到了城门处。杨虎没有上城墙，令人传信禀报，自己在城下等候。
“将军，广宁军的人来了。”陶锋低声禀报。
裴青禾有些惊讶，转头问陶锋：“杨将军也来了？”
“是。”陶峰目光熠熠：“杨将军领着人在城下，听候将军差遣！”
孙成也是懂门道的，和陶峰交换一个会心的笑容。
裴青禾眉头舒展，笑了起来：“传本将军号令，请杨将军点五百人上来。其余人原地休息待命！”
今日，裴家军和广宁军真正联手，彻底击溃匈奴蛮子吧！
有了广宁军精兵的加入，裴家军守城的压力为之一缓。受了轻伤的可以去敷药休息，不必再硬撑。
一个时辰后，裴青禾再次下军令，杨虎再次点五百精兵上城墙。
杨虎一直在城下待着。直至裴青禾派人来叫他，才上了城门。
此时已是下午，打了大半日，人人疲惫，全靠一腔热血撑着。攻城的匈奴蛮子，死伤更重。也已到了极限。
杨虎见了满身血迹的裴青禾，心里一沉，急急低语：“裴将军伤得如何？”
裴青禾简短地应道：“右臂伤得不重，右腿疼得厉害。我站不住了，要歇一歇。你来指挥。”
杨虎没有推辞，立刻接过指挥权。
裴青禾没有下城门，就在城头处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右臂处火辣辣的，右腿被踢中之处，早已疼得麻木了。
裴青禾闭上双目，慢慢吐出一口气。
领兵打仗，在战场上受伤是常有的事。她以前也受过些轻伤。这一回算伤得最重了。
不过，能亲手斩杀匈奴主将，击溃匈奴军心士气，受些伤也值得了。
耳畔喊杀声不绝于耳。
裴青禾不必睁眼，听着声音便知道战事如何。有匈奴蛮子攀上城头了，被砍了下去。裴家军十分骁勇，广宁军战力差了些，今日却是士气高昂。
再一次击退匈奴蛮子后，城下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匈奴蛮子退兵了！”
裴萱激动地冲过来，在裴青禾耳边雀跃高呼：“将军，我们大胜！匈奴蛮子败了！”
裴青禾睁开眼，冲裴萱笑着嗯一声。
裴萱看着裴青禾苍白的脸孔，心里咯噔一沉：“青禾堂姐，我扶你去疗伤。”
裴青禾打起精神道：“不急，再等等。”
杨虎果然很快过来了。身为主将，要考虑全局。打了大胜仗自然是大喜事，接下来就得思虑，要不要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裴青禾看着杨虎：“杨将军怎么想？”
杨虎笑道：“在裴将军面前，我算哪门子将军。裴将军以后直呼我的名字杨虎就是。”
杨虎主动放低姿态，其中意义不言自明。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声音也低了些：“私下里，我直呼你名字。在人前，你是广宁军的主将，我还是喊杨将军。”
杨虎拱手：“都听将军的。”
裴青禾心情十分畅快。
杀了匈奴蛮子主将是一桩，能收拢广宁军，又是一桩。
心照不宣的投诚后，两军关系又近一步。裴青禾再次问道：“匈奴蛮子久战不利，又死了主将，十之八九会退兵。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杨虎早有思虑：“匈奴蛮子虽然有战马，不过，带着大批钱粮和俘虏，速度快不起来。我们可以尝试追击，在途中设伏。能多杀一些也是好的。”
裴青禾赞许地点点头：“钱粮能抢回多少都行，最重要的是救回被掳走的百姓。”
“先收兵，打扫战场。让伤兵们敷药休息。所有人修整，随时待命出击。等战场收拾妥当，你领着帐下武将过来，我们一同商议。”
杨虎肃容拱手应是。
打扫战场的事，由杨虎坐镇，裴青禾在裴萱的搀扶下，慢慢下了城墙。
所有人都在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裴青禾。
今日一战，裴青禾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匈奴主将。这一幕，定格在了所有的脑海里。
他们的裴将军，是这乱世里真正的英雄！
广宁军的士兵们，也一样用崇敬的目光看过来。所有人都慕强，在军营中尤其明显。裴青禾以强大的实力，折服了他们。
杨虎低头拱手的一幕，他们都看见了，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当兵打仗，当然要跟着最厉害的将军！
那个缩在渤海郡的少年天子，还有在京城混战的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都离他们太远了。
他们眼中所能见的，唯有裴将军！

第231章 伤势
进了伤兵营帐，裴青禾终于不必硬撑镇定从容，露出痛楚之色。
“卢冬青！”裴萱高喊：“快些过来！将军受伤了！”
原本低头忙碌的卢冬青，神色一震，像兔子一般蹿过来。战场每日都有许多伤兵，男兵女兵都有，根本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
卢冬青剪开伤处的衣裳，仔细查看伤势，迅速道：“将军右臂是皮外伤，没有大碍。我为将军敷药包扎便可。”
“倒是腿伤严重些。”
被乌延扫中的右腿，一片乌青，已经肿了起来。
卢冬青施金针消肿，用摸骨之法确定没有骨折，是轻微的骨裂。不过，今日裴青禾受伤后一直强撑站立半日，腿肿得厉害，得卧榻休息八到十日。
裴青禾皱眉：“我要领兵追击匈奴蛮子，哪有空闲休息。”
卢冬青脸上没太多表情：“将军这般厉害，何必还要大夫来看诊。”
裴青禾：“……”
裴青禾难得被人噎得哑口无言。
裴萱低声道：“青禾堂姐，你伤得厉害，得休息养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是你教过我们的道理。若是逞强去追击，腿落了病根，日后可就是跛腿将军了！”
裴青禾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裴萱松口气，转头叫了两人过来抬木板。
一盏茶后，裴青禾和裴燕并排躺在军帐里。
裴燕的箭伤都在后背处，不能仰躺，只能龇牙咧嘴地趴着，不时诶哟一声。
裴青禾没有呼痛，闭上双目，在疼痛中慢慢入睡。
伤兵来来去去，营帐外痛呼声不断。这样嘈杂的环境，裴青禾竟然沉沉睡着了。
裴萱来送药的时候，裴燕轻轻嘘了一声。裴萱想了想，先喂裴燕喝药。另一碗药，就放在裴青禾手边。
一闭眼一睁眼，一夜悄然而去。
裴青禾睁开眼，裴萱立刻将双份的药送到嘴边：“青禾堂姐，你昨夜睡得沉，我没敢惊醒你。现在得补上，喝两碗。”
裴青禾嗯一声，眉头皱也不皱地喝下苦涩至极的汤药。裴燕比了个大拇指：“厉害！我刚才都快吐了！”
伤成这样，还有力气贫嘴。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了一眼过去：“少说话，安心养伤。”
裴燕嘿嘿一笑，闭了嘴。
裴萱又端来两碗温热的米粥。裴燕不能动弹，裴萱一勺一勺地喂。裴青禾伤势轻得多，被扶着坐起来，左手动起来比右手还灵活。
“战场打扫过了么？”
“匈奴蛮子现在什么动静？”
“昨夜杨将军带人来过了吗？”
裴萱嘴皮子麻利：“战场收拾了一夜，尸首太多，还没抬完。估摸着还要一天。”
“匈奴蛮子昨晚退兵后，今日一早就带着钱粮和俘虏走了。”
“杨将军知道堂姐受伤需要休息，昨晚来了又走了。”
接下来如何追击定计，必须得商议定夺。
裴青禾吩咐道：“现在去请杨将军过来。还有，将孙成陶锋都叫过来。”
现在她不能动弹，只得让杨虎等人来这里商议军事。裴燕吃饱了，又开始犯困，杨虎等人进军帐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坐着精神奕奕的将军和呼呼大睡的裴燕姑娘。
众人围着裴青禾坐下。裴青禾张口道：“我右腿负伤，右臂也有皮外伤，得休息养伤几日。孙成，你代我领兵追击。陶峰和裴萱都听你指挥。”
孙成拱手领命。
孙成身经百战，会领兵懂谋略。陶锋和裴萱都很服气，一起点头应了。
裴青禾又对杨虎道：“请杨将军清点战马，点兵出征。”
派多少追兵，取决于还有多少能跑的战马。
杨虎沉声应下，然后摆开幽州边防图，伸手指出匈奴蛮子可能退兵的几条路径。
要设伏兵，就得精准地猜出匈奴蛮子的退兵路线。裴青禾仔细思虑，在几条路线中，指了一条：“就在这里设伏。”
杨虎目露钦佩：“将军和我想到了一处。这条路线离边关最近。匈奴蛮子主将战死，军心士气全无，定然会用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路线。”
裴青禾目光一闪，低声道：“北平郡离这条路不远，约莫两百多里路。我立刻派人给裴芸送信，让她领精兵增援！”
……
这几日守城，没有动用战马，还俘获了匈奴一批战马。清点过后，共有两千匹。
广宁军出兵一千，裴家军还能出战的，也就剩一千人。两千精兵带上够吃十日的军粮和水，冲出了广宁郡。
行军打仗如下棋，落子无悔。
追兵派了出去，到底能不能追上匈奴兵，或是能不能设伏成功打一场胜仗，都不清楚。只能静待战果！
裴青禾静心养伤。
裴风伤得轻好得快，过两日便能自己走过来了。裴芷也硬是凑热闹，让人将自己抬过来。裴燕嫌人多吵闹，裴风立刻道：“你的嗓门最大，我们还没嫌你呢！”
裴芷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裴燕瞪眼如铜铃。
裴青禾看着堂弟堂妹们嬉闹说笑，既好笑，又有些心酸。
裴家军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还是第一次这般惨烈。她身边亲近的人，几乎个个有伤。就连她自己，也整整躺了十天，才勉强下榻。
脚落地的那一刻，右腿处还有些微刺痛。
依旧趴着养伤的裴燕，紧张地问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裴芷勉强能坐起，裴风的伤基本痊愈，过来扶着裴青禾：“青禾堂姐，我扶着你走一圈。”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顺手摸了摸裴风的头。十二岁的裴风，已经和她一般高了。
裴风没有闪躲，略有些腼腆地低语：“我已经长大啦！”
裴青禾失笑：“说的是，以后我不摸你的头就是了。”
裴燕撇撇嘴：“毛头小子，充什么大人。”
裴风瞥一眼回去：“你少说几句，伤也能好得快一些。”
裴风扶着裴青禾走了一圈。裴青禾没有逞强，感觉右腿还是吃力，便又躺下了。
又过七八日，裴青禾行走无碍，终于走出伤兵营，先在军营里巡视一圈，又去了城门处。

第232章 伏击（一）
激烈的守城战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城门内外，城墙上下，留下了战后的深刻印记，血腥气挥之不去。城门依旧关着，百姓不得出城。
对这一严苛的规定，广宁郡的百姓毫无意见。郡守大人也举双手赞成。
如果不是裴家军广宁军拼死守城，被匈奴蛮子破城而入，这座城池不知会遭受何等惨况，能安然活下来的不知有几人。裴青禾一声令下，城门便一直封锁至今。
守城的是裴家军。
杨虎低头投诚后，便处处放低姿态。领兵出城前将守城的要职让了出来。
守城的头目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英气少年，正是当年裴青禾从安乐县救出来的翟三郎。
翟三郎压下心中爱慕，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将军的伤好了吗？”
裴青禾微微一笑：“已经无碍了。”
翟三郎提了半个多月的心悄然一松。
时砚在裴家军的地位无人可比，在裴将军身边的位置也无人能撼动。杨家也好，卢家汤家也罢，都没能撬动时砚的赘婿之位。裴家军中人人都知道这个事实。
翟三郎爱慕裴将军，也钦佩时总管。他从不敢奢望多想，只偶尔偷偷多看将军一眼，便心满意足了。
裴青禾巡查城门布防，指出疏漏之处。
翟三郎立刻肃手听令。
一匹快马飞驰至城下。骑在快马上的男子，手中挥舞着裴字旗。
裴青禾目力极佳，一眼便认出来人：“是孙成麾下的人。”
城门不能轻易开启，翟三郎去开了可供两人出入的侧门。送信的士兵不知跑了几百里，累得差点从马上栽倒，被翟三郎扶着来见裴青禾：“将军，这是孙头目的信。”
可见战事顺利。否则，孙成何来的空闲和心情写这么一封厚实的信？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迅速拆了信。
孙成和杨虎一路追击，果然追到了匈奴蛮子。匈奴蛮子们军心已散，只想着带钱粮和俘虏回关外，根本没有战意，边打边跑。
杨虎继续追击，孙成则领人抄了另一条近道，在匈奴蛮子必经的路上设伏。
后有追兵，前有伏击。匈奴蛮子大败一场，策马奔逃。钱粮扔了大半，所有俘虏都扔下了。
匈奴蛮子们骑术精湛，一旦扔下钱粮俘虏，奔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孙成杨虎一行人追不上，带着钱粮俘虏踏上回途。
送信的士兵一路快马回来送信。大队伍在后面，要顾及被解救回来的百姓，速度缓慢，少说也得走七八日。
“将军，我们是不是打胜仗了？”翟三郎满脸期待。
裴青禾眼角眉梢跳跃着笑意，点了点头：“孙成他们立了大功，追击匈奴蛮子，抢回了钱粮，救了百姓回来。”
翟三郎等人一同欢呼不已。
裴青禾拿着信去了广宁军军营，将喜讯告诉杨淮。
杨淮伤势颇重，少说也得养个半年。听闻这等喜讯，杨淮喜笑颜开，连伤处的疼痛都忘了：“太好了！大伯父若是地下有知，不知何等高兴。”
两年前广宁军被匈奴蛮子大败溃散，是广宁军所有人的心头痛。今年今月今时今刻，终于一雪前耻。
裴青禾笑道：“大军已经在回程途中。不必激动，安心养伤。”
裴燕是裴青禾最亲近喜爱的堂妹，爱屋及乌，裴青禾对杨淮这个未来的妹夫也十分温和。
杨淮连声应下，又问裴燕伤势如何。
“她后背和腿的箭伤颇有好转。不过，卢大夫嘱咐，还是得趴着养伤。”
之前裴燕天天来看他。后来裴燕受伤了，他也不能动弹，半个多月都没见面了。
真想她啊！
裴青禾看着杨淮眼底的热切，难得心软：“你有什么话，我替你带给裴燕。”
肉麻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杨淮低声道：“让她好好养伤，早日好起来。”
裴青禾笑着点头，回了军帐，将杨淮的嘱咐转告裴燕。
裴燕趴得百无聊赖，扁扁嘴道：“尽说些废话。我不养伤，还能跑出去作死不成。”
裴萱裴风都咧嘴乐了。
裴青禾也拿没心没肺的裴燕没法子，笑着拿出孙成的信，告诉裴燕三人：“这一场追击伏击战，我们大胜。”
众人皆大喜。
“可惜，匈奴蛮子还是跑了大半。”裴燕有些惋惜。
裴青禾目光一闪：“裴芸顾莲已经领兵在前面等着他们了。少说也要狠狠咬他们一块肉。”
……
“我们都等七天了。”
“匈奴蛮子怎么还没来？该不是改了路线吧！”
“我们带的军粮，就够吃三天了。继续等下去，军粮根本撑不到回去。”
幽州越往北越荒凉，所谓的官道，也坑坑洼洼，并不平整。官道附近的田地，早就荒芜，没人耕种。就连村落也难寻一个。
裴芸带着五百骑兵，已经在山林里潜伏七天了。
裴芸撑得住，顾莲等人却有些按捺不住，纷纷在裴芸面前嘀咕。顾莲还主动请缨，带人进山打些猎物。
裴芸挑眉：“不准乱动。匈奴蛮子们不是傻子，我们一动，便会露出痕迹，被匈奴蛮子的探子察觉。若是改别的路线，我们就白等这么多天了。”
五百精兵，打打伏击还行，正大光明地和匈奴蛮子对战却是远远不足。
裴芸头脑冷静且清醒，做出的是最有利的决定。
顾莲低声叹道：“我生平最服裴将军，然后就服芸姑娘。”
裴芸瞥一眼拍马屁的顾莲：“让你手下的人都老实等着。”
裴芸来北平郡半年有余，招兵练兵安抚民心敲打官员压榨大户处置犯了军规的士兵，样样都不手软。这样的铁血手段，迅速树立起了威信。顾莲对裴芸心服口服，乖乖应是。
又等了一天。
这一日正午，官道上隐隐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裴芸将耳朵贴在路上听了片刻，脸上露出笑意：“至少有三十多匹马。应该是匈奴蛮子的探子先来了。大家都隐藏好，别被发现行踪。很快就有仗打了。”
众人听闻要打仗，毫无所惧，个个面露喜色。

第233章 伏击（二）
闻战则喜，这才是真正的精兵悍将！
裴芸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悄然不动，静静伏在山林里。
匈奴探子们在前探路，有几个进了山林，草草看了几眼，便回了头。他们死了主将，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溃败，退兵后被追击伏击，现在就如丧家之犬，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些回草原。
探子们满心想着快点逃回去，根本无心仔细探路。
后方的匈奴蛮子，听信了探子的回报，很快策马向前。在经过荒凉的官道平静的山林时，忽然有利箭嗖嗖飞来。
“有伏兵！”
“下马应战！”
在这等时候，迅速下马，以战马掩护身形射箭还击，拉近距离近处厮杀，才是搏命和取胜之道。
可匈奴蛮子士气全无，连反击的勇气也没了。有些侥幸逃过箭雨的，一声不吭策马狂奔向前逃。
裴芸只射了三箭，便扬刀冲出了山林。
顾莲紧随其后，也跟着冲了过去。
五百裴家军精兵，犹如一柄利刃，狠狠切断了匈奴蛮子的逃生路。
已经逃走的匈奴蛮子，没有转头救同伴，靠着精湛的骑术和优良的战马，就这么踏着滚滚烟尘逃之夭夭。来不及逃的匈奴蛮子，一边怒骂叫嚷，一边抽刀拼命。
一边是溃败奔逃疲惫不堪的匈奴蛮子，一边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裴家军。一交手，便是一面倒的痛击。
血肉飞溅，惨呼声不绝于耳。
裴芸一边冷静挥刀，一边以眼角余光统揽全局。顾莲直接杀红了眼，冲得最快最猛。
怪不得当日受那么重的伤。就这么不管不顾以命搏命的打法，在战场上最易受伤。她当自己是百战不败的裴青禾了么？
裴芸皱眉，高呼一声：“结兵阵！”
顾莲这才稍稍放慢脚步，等身后的四个精兵跟上来。五人的小兵阵，在战场上彼此为肩背，发挥出了最大的效用。
匈奴蛮子一个个倒下，在不甘和绝望中死去。
裴家军也有死伤，却是越战越勇。策马溃逃的匈奴蛮子越来越多，裴芸早有严令，逃跑的一律不追，只和留下的匈奴蛮子厮杀缠斗。
从烈日炎炎的正午，到夕阳西下，这一场伏击战才结束。
顾莲满身血迹，不知杀了多少匈奴蛮子，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流出的血。她舔了舔嘴边腥热的鲜血：“芸姑娘，今日我们大胜！”
裴芸左肩受了伤，匆匆止血包扎，面色略有些苍白，眼中却满是笑意：“没错，这一战我们胜了！”
不知逃走了多少，总之，这里留下了几百匈奴蛮子的尸首。还俘虏活捉了数十个。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得尽快回北平郡。以免匈奴蛮子们调转马头，杀个回马枪。
裴芸一声令下，裴家军将同伴的尸首放到马背上，将数十个俘虏捆成死猪模样，扔到了马背上。
大军离去，留下了一地的尸首和鲜血。
一群乌鸦在天上盘旋许久，小心翼翼地飞落，欢快地啄了起来。山林里蹿出几只豺狗，张口大嚼。
一天一日后，裴芸一行人策马进了军营。
包大夫领着几个军医冲过来。能走能动的伤兵自己去伤兵营，不能动弹的，用简易的木架抬过去。
裴芸伤势不重，到了伤兵营帐后，对满面忧色的包好道：“我没有大碍，你先替重伤之人治伤。”
来北平之前，两人就定了亲事。这半年多来，两人朝夕相伴，感情迅速升温。包好知道裴芸的脾气，按下心中焦灼，手脚麻利地为伤兵清洗伤口缝合包扎。
这五年多来，他一直都是裴家军的军医。每日都有伤兵，他医术不算如何高明，治疗外伤却十分熟稔。
伤兵营帐里挤满了伤兵，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忙到了深夜，伤兵们大多睡着了。包好才来了裴芸身边，柔声低语：“我替你看看左肩的伤。”
裴芸嗯了一声。
剪开伤处的衣物，露出血糊糊的伤口。包好心疼又难受，红着眼默默为裴芸处理伤势。
裴芸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竟还笑得出来：“受伤的人是我，我都没哭，你流什么眼泪。”
包好将绷带裹紧，声音哽咽：“我没用，不能随你领兵打仗，看着你受伤回来，心里难受得很。”
顺手为裴芸擦去汗珠。
裴芸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脸孔，心中一动，忽地凑过来，在他唇边一吻。
包好整个人僵住了。
裴芸神色倒是坦然，抬头对包好说了一句：“我累了。”
包好红着脸扶着裴芸躺下。裴芸闭上双目，沉沉睡去。包好就这么守在裴芸身边，直至天明。
裴芸睡了半夜一天，到隔日傍晚才醒。包好为她换药包扎。裴芸起身去看顾莲。
顾莲全身受了三处伤，轻重不等。王二河守在顾莲身边，伺候吃喝煎药喂药，十分周全仔细。
顾莲往日对王二河不假辞色，如今躺着养伤，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倒是咂摸出些别样的温情滋味。
“我和芸姑娘说话，二河，你在外面守着。”
王二河乐颠颠地应一声出去了。
裴芸看在眼里，会心一笑，却未多言，张口便是正事：“我们伏击打了胜仗，我已经派人给将军送信了。”
顾莲低声叹道：“听闻将军也受伤了。不知伤得重不重。”
裴芸也叹了一声：“打仗受伤是常有的事。将军应该伤得不重。这一回伏击，裴家军死伤不少。接下来我们得继续招募新兵，用心操练。”
顾莲应一声，又建议道：“我们抓了几十个匈奴蛮子，可以用他们来练兵。”
“我们将军雄心壮志，不爱打内战，以后和匈奴蛮子交战定然不少。我们应该潜心练对战匈奴蛮子的战术。”
裴芸眼睛一亮：“怪不得将军时常夸你，你确实聪明胆大脑子活络。”
有这样得力的下属，对她也是挑战。她必须要更强大，才能驾驭住厉害的手下。
顾莲何等伶俐，立刻笑道：“在将军心里，我再厉害也比不得芸姑娘。”

第234章 俘虏
俘虏一共三十七个，有三个重伤的，昨夜已经咽气了。伤药在军营里十分珍贵，不能浪费在这些匈奴蛮子身上。
裴芸留下一半，另一半俘虏令人送去裴家军。
匈奴蛮子们整日叽里咕噜，裴芸从北平郡里寻了两个会匈奴语的行商来，严刑拷问一番，画出了一份十分简陋的草原地形图。
这份地图简单到什么地步？游牧部落追水草而居，经常换地方，地图上只有几条河流和山脉。
裴芸将这份地图临摹一份，又派人送了出去。
此时，裴青禾正好收到了裴芸一行人伏击大胜的喜讯。
“裴芸果然厉害。”裴青禾眉眼舒展，笑着赞道：“这一场伏击打得利落漂亮。”
孙成笑道：“芸姑娘还活捉了三十多个俘虏，命人送了十七个匈奴蛮子来。”
陶峰接了话茬：“我会说匈奴话。将军将俘虏交给我，最多两天，我就能将他们知道的一切都问出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嘱咐道：“俘虏得留活口，日后还有用处。”
陶锋有些遗憾地搓了搓手指。
孙成立刻会意过来：“将军想用他们来练兵？”
裴青禾嗯了一声：“对上匈奴蛮子，我们只能守城，或是诱敌埋伏。我们要操练马战，日后能迎面对战。”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透出无限豪情。
孙成陶峰对视一样，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激越澎湃。
裴芸裴燕裴萱裴风，都是裴氏血脉，是裴青禾最忠实的追随者。冒红菱卞舒兰周氏等裴氏媳妇，紧密围绕在裴青禾身边。山匪寨出来的顾莲，流民出身的冯长，对裴青禾都有着狂热的崇拜。
孙成和陶峰就不同了。他们一个是宿卫军出身，一个曾是北平军的人。他们忠心追随裴青禾，一是为了活路，二来，是因为心中有男儿建功立业的渴盼。
裴青禾不爱打内战，专打匈奴蛮子。这实在太合他们的理想追求了。
“我愿永远追随将军！”孙成郑重拱手，深深躬身。
陶峰也躬身行礼：“我也愿追随将军，建立不世功业。”
裴青禾笑着扶起两人：“现在说不世功业，为时过早。我们还得继续招兵练兵。等到我们真正强大的一天，无需四处征战，便有人来诚服。”
不战屈人之兵，这才是至高境界。
陶锋兴致勃勃地去拷问俘虏。果然，两日后就拿了一份地形图来：“这批俘虏里，有一个是匈奴将军。我将他的腿骨敲断了，他才松口，画出了地形图。”
裴青禾挑眉道：“我手中有一份是展飞出关后画的地形图，正好拿来做对比。”
收了地图后，裴青禾又道：“你的匈奴话说得不错。从今日起，你每天晚上拨一个时辰，教大家说匈奴话。”
裴家军白日操练晚上读书识字，早就成了习惯。陶峰咧嘴一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做夫子。”
“对了，除我之外，还有两个也会匈奴话。”
这两人，和陶峰一样，都是北平军出身的军汉。当日孟六郎不愿留在裴家村，执意离去。留下做入赘裴氏的五个军汉，个个崭露头角，做了一营头目。
由此也可见，北平军确实精兵如云。
裴青禾笑道：“好，我现在就下令，从今晚起，所有头目都学起来。”
头目们学会了，再慢慢教给各自手下。
这一日晚上，裴家军里所有头目，都集中到了裴青禾的军帐里。就连裴燕，也坚持让人将她抬了过来。昂着头学叽里咕噜的匈奴话。
学了没两句，裴燕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一不小心就发出了呼噜声。
裴青禾哭笑不得，用手捏了捏裴燕的鼻子，裴燕呼声顿时小多了。众人笑了一番，继续专心学习。
第二日晚上，杨虎就厚着脸来了。
“我也会一些匈奴话，”杨虎笑道：“就是不太精通。正好趁机来练一练。”
来都来了，裴青禾不便撵人，随口叫来裴芷。
裴家军里伤兵颇多，裴芷伤得不轻，都有人搀扶才能勉强走路。这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杨虎实在按捺不住，伸手扶了一把。
裴芷竟没丢白眼，也没露出嫌弃厌恶，慢慢在杨虎身边坐下了。
杨虎心里既酸又甜，哪里还听得进陶峰在上面教什么。一颗心都在裴芷身上，一双眼时不时就飘了过来。
裴芷心想你现在怎么不骄傲疏离了？哼！
裴青禾权当没看见。只在一个时辰的课结束时宣布：“十日考核一次，匈奴话学得快的奖励三顿肉，学的慢的，罚半个月的军饷。”
裴芷倒抽一口凉气，隔日晚上，不肯再和杨虎坐一处。
男人，只会影响她上进的步伐！
杨淮知道裴燕每日都来，也忍不住了，让亲兵将自己也抬了过来。和裴燕并排一处，颇有落难鸳鸯的意味。
很快，广宁军里的几位武将也来了。甚至主动要求一同考核。
军营里的武将们，习惯了打打杀杀，表达忠心的法子也很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裴青禾笑着应允。
十天后的第一次考核，陶峰出题考较，裴青禾拿了第一，杨虎拿了第二。其实，杨虎有底子，学得也快。不过，既然低头诚服，就得处处留心，不能抢了裴将军的风头。
裴青禾心中有数，并不说穿。
拿了第六没得到奖励的裴芷，心里有些不忿，嘀咕道：“我竟然还不及杨虎！”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去：“不得无礼，要叫杨将军！”
裴芷立刻改口：“我一时失言，请杨将军见谅。”
裴芷娇气又刁钻。偏偏杨虎就吃这一套，咧嘴笑道：“私下里叫我名字就行了。”
第二次考核，裴青禾依旧稳居第一。
裴芷进步了一名，十分畅快，在倒数第一的裴燕面前嘚瑟炫耀。裴燕心情郁闷，当晚就将裴芷碗里的肉抢了大半。裴芷气得哇哇喊，却没挪步，还是坐在裴燕身边。
然后，建安帝的封赏来了。
广宁军杨虎击退匈奴蛮子有功，官升两级！
裴家军援兵守城，伏击大胜，封裴青禾三品武将！

第235章 受教
“我们拼死力战，守住渤海郡，杀了难以计数的匈奴蛮子，死伤那么多将士。就换来这么一道轻飘飘的圣旨？”
裴燕养伤月余，终于能勉强起身下榻了，被裴萱扶着慢悠悠地走来走去，口中嘀咕个不停：“天子也太小气了！好歹赏些实在的钱粮！”
裴青禾淡淡道：“这些话私下说说罢了，在人前不可胡说。”
眼下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裴燕哦了一声，示意裴萱扶自己坐下，小心避开伤处，屁股落到椅子上的刹那，发出满足的叹息：“我趴了一个多月，总算能坐一坐了。”
裴家军伤兵太多，不得不留在广宁郡修整养伤。一个多月过来，轻伤的好得七七八八，伤势重的还是不能骑马奔波。
不过，逗留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裴青禾问裴燕：“我打算两日后领兵启程，你是继续留下养伤，还是随我回去？”
裴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要回去。”
“也好。”裴青禾笑道：“带来的军粮快吃光了，空出许多板车来。到时候伤兵都躺在板车上，让马拉回去。”
说到军粮，裴萱忍不住插嘴：“我们带了三个月军粮，这些日子接济了不少给广宁军。说起来，这次我们出兵也太吃亏了，出人出粮，却没见多少实在的好处。”
裴青禾正色道：“不能这么算。如果我们不出兵相助，广宁军挡不住匈奴蛮子，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遭殃。”
“辽西郡那边接连吃败仗，那一路匈奴蛮子，在辽西郡里肆虐。我们离得远，兵力不足分两路援兵。不然，我定会派人去支援辽西军。”
“这不是以德报怨。我们裴家军和辽西军是有新仇旧恨，可在家国大义面前，这些仇怨都得往后放一放。”
裴萱面有愧色，老实受教。
一旁的裴芷裴风，也各有所悟。
裴青禾目光闪动，忽地笑了起来：“再者，这回出兵，我们得了民心，还收拢了广宁军。这才是真切的好处。”
一众堂妹堂弟，都咧嘴笑了起来，顺便看一眼裴芷。
裴芷俏脸骤然红了一红：“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裴燕嘿嘿一笑：“你不心虚，为什么怕我们看？”
裴萱促狭地接了话茬：“为了发展壮大裴家军，裴芷堂姐就嫁来广宁军，以后替堂姐盯着杨虎将军。”
裴芷啐了裴萱一口，却没反驳。
裴风不爱听这些，绷着一张俊俏的脸：“如果杨虎真心投诚，就不该对裴芷堂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们裴家女子，还没有外嫁的先例。裴家军里的好男儿比比皆是，巴巴送上门想做裴家赘婿的，也多得很。裴芷堂姐不必勉强委屈。”
裴芷：“……”
裴青禾忍着笑，对责任心超重的裴风温声道：“凡事都可以有例外。我回去之后，就会改了这条规矩。裴氏女子，可以招赘，也可以嫁人。”
“没有人勉强裴芷。一切都凭她自己心意。”
裴风拉长的俊脸一松，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裴芷：“你肯定愿意留在裴家军，不想外嫁对吧！”
裴燕裴萱袖手看好戏。
好强爱逞能的裴芷，心虚地挺直胸膛：“那是当然。”
正说笑，杨虎杨淮兄弟两个一同来了。
杨淮伤势大有好转，走路时慢慢悠悠。杨虎扶着杨淮，目光飘到了裴芷身上。
裴风不太乐意，瞪了杨虎一眼。
裴青禾心中好笑，随口吩咐：“我有事和杨将军商议，裴风裴萱，你去门外守着，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裴风裴萱领命而去。
裴青禾将要启程离去一事，告诉杨虎。
杨虎有些惭愧：“军粮被广宁军分了不少，支撑不了多久。不然，裴将军也不必急着离去了。”
良心也就这么多。接下来便是：“广宁军一直缺稳定的军粮来源。裴将军回去之后，和时总管说一说，请时总管为广宁军代买军粮如何？”
广宁军向裴家军投诚，以后以裴青禾马首是瞻。军粮的问题，裴青禾自然要帮着解决。
裴青禾略一点头：“此事我和时砚说。不过，眼下买粮不是易事，广宁军还是要就地征粮。”
“百姓如水，谁能载舟，也能覆舟。敬朝京城，就沦丧于江南义军之手。江南义军从何而来，一开始也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裴家军自建成以来，军纪严明，不准任何人欺凌百姓。燕郡里的百姓，见到裴家军，不会惊惧，会主动上前送水送粮。因为他们知道，裴家军会保护他们的性命安危，会为了他们拼死力战。”
“杨虎，广宁军所到之处，百姓敢靠近吗？”
裴青禾问得心平气和。
杨虎臊得满面通红，无言以对。
杨淮也如坐针毡。
平心而论，广宁军比范阳军和辽西军都强得多。平日里对士兵管束得紧。不过，一旦放出去，比土匪强不了多少。这也是时下所有军队的通病。
裴家军，从一开始就和其余军队不同。
这支军队，浸透着裴青禾独有的气质和魅力，令人心甘情愿地拜服追随。
“以前种种，也就算了。从现在起，广宁军要严肃军纪。”裴青禾收敛笑容，面色肃穆：“第一条就是不得随意出军营，不可欺辱百姓。违抗军令的，直接斩了。”
杨虎额上冒汗，敛容应是。
裴青禾说了下去：“每个月定时发军饷，每季给士兵们发新衣，平日尽力让他们都吃饱。白日操练，晚上也别闲着，让所有读过书的武将，教导士兵们读书识字。”
“我记得没错的话，杨家子弟个个都识字吧！”
杨虎用袖子擦一把额头，起身应道：“是。杨家儿郎共有十三人，此次战死两人，还有十一个。军营里还有几个武将，也识字。”
“也勉强够用了。”裴青禾道：“先教每队队长，再让队长们教自己这一队的人。一天认五个字，一年下来，所有常用字就都认识了。”
杨虎拱手：“末将受教。”

第236章 姻缘
一个时辰后，杨虎杨淮兄弟出了军帐。
兄弟两个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汗流浃背的自己。
“我是彻底心服口服了。”杨虎低声长叹：“和裴家军一比，我们广宁军简直像一滩烂泥。”
杨淮干巴巴地安慰：“也没那么差。我们好歹比范阳军和辽西军强得多。”
“范阳军向逆军投诚，辽西军割据一方，各自贪婪无度，眼里哪有百姓。广宁军到底还是守住了军队底线。”
杨淮越说越顺畅：“要不然，裴将军也不会主动领兵来助我们，出人出粮，帮我们守住广宁军，将匈奴蛮子赶走。”
“我们投诚，裴将军没有犹豫就接纳了。换了范阳军辽西军试试？裴将军根本就不会要他们。”
杨虎精神一振：“你这话说得有理。以后，我们就像裴家军一样，严肃军纪，用心操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
兄弟两人对视一笑。
两日后，裴家军启程离去。杨虎领着一众武将送出了十里。
裴青禾笑着对杨虎拱手：“杨将军请回吧！好好练兵，得了空闲，我再来广宁军。”
再来，就是巡查他这个主将练兵的成果了。
杨虎心中有数，笑着应道：“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让广宁军焕然一新。”
裴青禾笑了一笑，领着大军离去。
杨虎策马回城，留下一些重伤不能动弹的，其余人一律带回广宁军大营。重新编好的三十条军纪，发到了各队长手中。
三天之内，队长先背诵军纪，然后各士兵要逐一过关。背得快的有奖励，背不出的罚军饷。
三天后，第一批会背军纪的人端上了香喷喷的一碗红烧肉。
这一招十分奏效，比喊哑了嗓子都有用。广宁军里顿时掀起了学习背诵军纪的热潮。晚上读书识字一事，也得以顺利开展。
白日练兵，也比往日紧战激烈得多。
闲散惯了的广宁军士兵，一开始少不得怨言满腹。不过，每顿杂面馒头管够，众人发发牢骚，也就勉强练起来。
杨虎也不再吃小灶了，和杨淮等人每天排队领饭，和士兵们吃一样的饭食。
要做到这些，真不是易事。
尤其是做到一军主将的位置，在军营里拥有绝对的威望和权利时，还要放下所有贪恋和欲望，和大头兵们同吃同住一同操练。实在太难了！
杨虎咬牙熬了一个月。
九月，裴家军送来一批军粮，还有一批新的军服和鞋袜。
来送物资的是裴芷。
当着众人的面，杨虎一脸正气，拱手谢过裴家军的仁义慷慨。
裴芷挑眉道：“裴将军说了，这批军粮是从裴家军的口粮中省出来的，以后每个月送来一批。军服也是特意赶制出来的。请杨将军尽快将军服发下去。”
杨虎满脸感激，再次拱手致谢。
一袋袋军粮被送进库房里，令广宁军的军汉们踏实心安。排队领到崭新的军服时，有人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两年都没领过新军服了。之前的军服都快穿烂了。”
裴芷有意无意地瞥一眼杨虎。
杨虎脸皮虽厚，也有些火辣辣的。他用力咳嗽一声，对着所有拿到崭新军服的军汉们说道：“裴将军送了军粮，还送了军服来。大家都记着裴将军的好。”
那还用说嘛！
自家将军都对裴将军五体投地，他们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当兵也是为了一口饭。谁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他们就给谁卖命。
裴芷还特意带了一封信给杨淮：“裴燕的伤也好了，就是不宜长途奔波。这一回我来送粮，下一次就该是她来了。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信。”
裴燕竟也有些柔情的一面。
杨淮简直受宠若惊，接了信，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一眼嘴角直抽抽。
裴芷心里好奇得像猫爪子挠一般，却不便探头张望。
杨虎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厚着脸凑过来：“写了什么？你嘴角怎么抽个没完？”
杨淮唰地将信塞进怀中，斜睨一眼：“想看信，让裴芷给你写。”
一句话，臊红了两张脸。
杨淮咧咧嘴，慢悠悠地负手而去。
杨虎往裴芷身边靠了靠，搓了搓手，期期艾艾：“裴芷，我……”
裴芷水灵灵的大眼看过来。杨虎脑海一片空白，想说什么都忘了。
裴芷白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以前见我，不是挺能说的吗？”
提起一开始的痴汉嘴脸，杨虎有些羞惭，低声说道：“那时我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天天不要脸地跟着你。被你痛揍了几回，也不知悔改。”
裴芷笑容一顿：“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你悔改了？对我没有恋慕之意了？”
“当然不是。”杨虎急得额上冒汗：“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只是，我做了广宁军主将，不能入赘裴氏。我哪有脸再缠着你？”
裴芷傲娇地挑眉：“裴将军已经改了裴家的家规。以后，裴氏女子可招赘可外嫁。”
杨虎眼睛放光，情难自禁，一把抓住裴芷的手。
裴芷反射性地扬手，给了杨虎一记耳光。打过就后悔了，她出手没个轻重，杨虎的左脸已经浮起鲜亮的指印。
“对不起……”
“你好久没打我了。”杨虎捂着左脸，一脸陶醉和怀念：“就是这个感觉。”
裴芷扑哧一声乐了：“没见过你这样的，还主动讨打。我来之前，将军就嘱咐过我，不能随意动手。刚才是我不好，我和你陪个不是。”
又伸手拉下杨虎的手，仔细看他的脸，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抹了一点点药，在杨虎的脸上涂抹：“这是卢家最好的伤药。抹一点，很快就会好了。现在还疼不疼？”
杨虎心花怒放，低声笑道：“一点不疼，舒坦得很。”
裴芷笑着笑着，又有一丝委屈：“这几年来，婶娘嫂子们招赘婿，青禾堂姐芸堂姐燕堂姐，也都要招婿进门。现在单单为我改了家规。堂妹们背地里都笑我呢！”
杨虎握住裴芷的手，郑重说道：“只要你肯嫁我，我一定让你过上招赘一样的好日子。天天打我都行。”
……

第237章 练兵
裴青禾改了家规，无人反对，也没多少波澜。
想嫁人的只管嫁呗！反正，她们是不愿外嫁只肯招赘进门的。
裴芷的委屈也不是装出来的。裴萱裴风就时常取笑她，为了一个男子打破了裴氏女子不外嫁的家规。
裴芷素来是个娇气刁钻的脾气，平日里样样都要掐尖露脸，偏在终身大事上“低了一头”被众人说笑，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见了杨虎，哪里忍得住。使过小性子，又娇声哄了一番。
杨虎乐在其中，心甘情愿地被拿捏搓揉。
杨淮翻了个白眼：“你回来之后，已经笑了半个时辰了，嘴角酸不酸？”
杨虎得意地笑道：“我嘴角好好的，是你心里泛酸吧！”
杨淮冷笑一声：“是是是，我心里酸得很。看到你脸上的巴掌印，酸得都快抹眼泪了。”
杨虎不以为耻洋洋自得：“她不打别人，只肯对我动手。因为她心里有我。”
杨淮牙酸倒胃，干呕了一声。
杨虎根本不在乎，一个劲地笑。
杨淮嘴里没好话，心里却十分欣慰。杨虎对裴芷一见钟情，热烈痴缠，屡遭拒绝，在他面前哭过几回。如今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杨虎满心喜悦，他这个堂兄其实也高兴得很。
笑闹几句后，兄弟两个说起正事。
“裴将军待我们恩厚，我们得用心练兵，让裴将军看看我们广宁军的能耐。”杨虎道：“你去一趟裴家军，将我们研究出来的练兵之策呈给将军。”
杨淮点点头应下。
裴芷一行人在广宁军待了三日便启程回去，杨淮一并随行，到了裴家军，向裴青禾呈上两页纸。
“匈奴蛮子以骑兵为主，他们最擅长的是骑兵冲锋。我们以步兵为主，唯有依据城墙以守待攻。匈奴蛮子想来就来，要走就走，我们这样的打法，既保守又被动。”
“裴家军派了商队去买马，不过，裴家军迅速扩军，想让所有人都有战马，不是易事。想练就一支精锐骑兵，能和匈奴蛮子一较高下，三五年之内都不太可能。”
“所以，我们还是要练步兵，练专门对付骑兵的兵阵战法。”
“这两页纸上，是我们广宁军一众武将群策群力商议出来的练兵之法。请将军过目。”
裴青禾目中满是赞许：“英雄所见略同。我从广宁军回来，也一直在研究步兵和骑兵对战的办法，你也来看看我们的练兵法子。”
杨淮不是外人，直接就去了裴家军的练武场。
一营步兵百人，排成整齐的一字队，蹲在地上，手中皆握着尖锐的长矛。长矛向前，闪着冷厉的寒光。如果对面有战马冲过来，这些长矛便会戳穿战马的马腹。战马倒下，骑兵便会重重摔落，还会绊住后方战马。
另有一营百人，手中握着细长的铁索，索头处竟有一把细长的弯刀。铁索甩出去，专削马腿，削完还可以迅速收回来。
还有一营，练的是崭新的弓弩。这种巨大弓弩，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拉开，射程也极远，杀伤力极强。
练武场里还有不少样式新奇的兵器。
杨淮看得眼花缭乱，眼馋至极。广宁军的练兵之策还在纸上，裴家军这里已经练起来了。还有这么多新式兵器！
裴青禾笑吟吟地说道：“这些兵器，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出来的。从去年我就开始准备了。”
“北平郡那里寻到了一处铁矿。每日采出的矿石练成生铁，再运来燕郡，让铁匠打制成兵器。你眼前看到的这些，就是这一年里制出来的。”
养兵从来不是易事，粮食军服军饷战马软甲兵器，样样都耗银子。
以前是朝廷拨来军费和物资，军队只管伸手拿就是了。现在朝廷亡了，京城被逆军占了，渤海郡那边只有圣旨和口头嘉奖，根本拿不出实在的军费和物资。如此一来，各支军队就只能自己养自己。
大部分军队，以抢杀大户和掠劫百姓为手段，或是直接灭了当地官衙收取税赋。这么做，短期效果极佳，时间长了，便冒出各种弊端。
民生凋敝，流民遍野，良田抛荒。为了养兵，不得不加大压榨，于是抛家逃亡的百姓就更多了。就如滚雪球，恶果越滚越多。
裴家军占了燕郡后，并不干涉民政，对官衙约束严苛，对百姓爱惜有加，很少征发劳役，也不强拉壮丁入伍。每年收取一定的田税，从不加税。穷苦百姓没有粮种的，还可以就近去时家粮铺借粮种，等收粮的时候加一分利还上便可。
大户们在燕郡里也格外安心，正常经营生意，将赚来的银子奉一半做军费。另一半便可踏实地留下了。
还有些商户，专做裴家军的生意。粮盐油糖肉菜布匹药材等等，汇聚起来便是大生意。
这些都由时总管亲自打理。裴家军不过分压榨百姓大户便能顺利运转，时总管居功至伟。
裴家军还收拢了一批铁匠，专门打制兵器。眼前这些新式兵器，耗费了百余个铁匠一年的心血。
杨淮羡慕得都眼珠子都快红了：“我们广宁军已经很久没换新兵器了。”
然后，用渴盼的眼神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微微一笑：“广宁军和裴家军同气连枝，日后缺什么物资，可以向时总管申请。”
杨淮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当日晚上，杨淮带了一份厚礼去拜会时总管。
时大总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近来为了筹措广宁军的钱粮物资，更是熬红了双眼。
杨淮殷勤送礼，时砚失笑：“都是自家人，这样岂不是外道了。礼你收回去，我肯定不会要。广宁军缺什么，你张口就是了。”
杨淮感动得简直要痛哭流涕了：“时总管就是我们广宁军的贵人。”
时砚笑道：“广宁军的贵人是裴将军。我不过是区区一个管家，将军应允点头，我才能为广宁军准备物资。”
杨淮彻底拜服。
这就是赘婿的自我修养吗？
谁他妈能争得过时砚啊！

第238章 夜会
将近子时。
天色漆黑，裴家村里一片安宁。
唯有时砚的屋子里，依旧燃着火烛。
董二郎陪着主子打算盘，顺便打呵欠。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董二郎立刻去开门，识趣地退下。
裴青禾反手关了门：“你继续忙你的，不用起身迎我。”
时砚已经起身过来了，低声笑道：“将军来了，我怎么能不迎。”
伸手揽住裴青禾，耳鬓厮磨。
两人白天各自忙碌，便是打照面也都说的是公事。每日也只有这片刻时间独处。
情热之际，裴青禾忽地低声道：“今晚我留下吧！”
时砚全身一颤，艰难又坚定地拒绝：“我要等你明媒正娶。”
裴青禾扑哧一声笑了，在时砚唇上深深一吻。
时砚嘴上说得坚定，在行动上却无比热切，拨弄算盘的双手格外灵活。裴青禾抓住他的手，嗔他一眼。
时砚低笑一声，将她拥在怀中，两人脸贴着脸，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依偎。
过了许久，裴青禾才推开时砚：“今日杨淮来找你了？”
时砚嗯了一声：“还带了厚礼来，我不肯要，让他带回去了。他倒是不客气，我问广宁军缺什么，给我列了一整张纸。”
裴青禾哑然失笑。待时砚拿过来一瞧，也有些头痛：“怎么缺那么多物资？”
时砚也有些无奈：“杨淮说，广宁郡是个穷地方，大户们榨不出油水了。而且，广宁军一直在打仗，死伤太多，物资钱粮消耗得厉害。万幸我们肯接济，不然，他们又要四处打秋风。”
这种滋味，没有人比裴青禾更清楚。
想到前世养兵自己经常饿肚子的心酸过往，裴青禾再次为自己庆幸：“时砚，幸好有你。”
时砚笑了起来：“将军今晚这般甜言蜜语，所求为何？”
裴青禾低声调笑：“自然是为了让你尽心做事，为我当牛做马。”
时砚一本正经地应道：“我愿俯首，任由将军压榨，永不翻身。”
裴青禾笑着啐他一口，继续研究纸上内容，然后道：“广宁军要什么，都给他们。我要彻底收拢广宁军！”
时砚敛容应是。
烛火印在裴青禾明亮野心的眼眸中：“燕郡北平郡广宁郡，我有三郡在手，便可养一万多精兵。范阳军是我手下败将，不足为虑。还有辽西军，抢我战马，杀了裴乙等人。我迟早彻底收拾他们。”
时砚低声提醒：“我以前和辽西军打过不少交道。李将军品性恶劣，贪婪无度，打仗还有几分能耐。至少比范阳军强一些。”
裴青禾冷笑一声：“辽西屡屡被匈奴蛮子进犯，李狗贼能撑过来，当然是有真本事的。不过，这一回他吃了败仗，灰头土脸，也没脸再派信使来骚扰了。”
匈奴蛮子兵分两路，一路在广宁郡吃了大亏，最后逃回去一千多人。去辽西军的一路骑兵，却是畅通无阻。
辽西军据守坚城不出，既不诱敌也不敢打伏击。匈奴蛮子四处抢杀，带走大批钱粮和青壮百姓。在离去的时候，顺便攻了几日城。辽西军差点没守住城门，死伤不少。
就这，李狗贼也有脸自称守住了辽西郡！呸！
提这种人，简直脏了自己的嘴。
“裴家军和辽西军必有一战。”裴青禾冷然道：“现在还没到时候。我们先练兵，要练出能和匈奴蛮子骑兵正面对战的步兵。”
时砚低声道：“我对练兵一窍不通，我能做的，就是尽力筹措钱粮物资，让你无后顾之忧。”
裴青禾舒展眉头，眼中盛满笑意：“这就足够了。”
时砚凝视着裴青禾，柔声低语：“你领兵打仗，也要保护好自己。上一次听闻你受伤，我恨不得丢下一切，冲去广宁郡。”
那段时日，他白日忙碌，晚上忧虑焦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至裴青禾伤愈送信回来，才松口气。
裴青禾轻叹一声：“战场上就是这样，前一刻威风凛凛厮杀无敌，下一刻可能就中流箭，或是被人一刀砍伤。裴燕裴芷裴风这一次都受了伤。”
“还有许多人，在战场上战死，受伤不治身亡。”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我已经踏上这条路，只有一路向前，再也不能回头。”
这是裴青禾第一次在时砚面前吐露真正的心声：“我不甘命运摆布，不愿自己的性命被人左右。”
“乔天王陶无敌只会杀人，司徒喜一心攻打京城光复朝廷，张大将军要摄政夺权。谢离只会躲在皇宫里，掩着耳朵捂着眼做天子。还有辽西李狗贼这样的，只图自己畅快恣意，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他们都不配问鼎天下。”
“有朝一日，我要走到最高处，结束这纷争乱世。让天底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裴青禾的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问鼎山河的雄心壮志，彻底展露在时砚眼前。
时砚听得心潮激越热血涌动。
他低头，虔诚地亲吻她的手背：“我愿永远追随将军！”
……
杨淮在裴家军里住了半个月，每日去练武场一同操练，将几样新式兵器都学会了。等时总管准备好物资，又厚着脸皮要了些新式兵器，这才心满意足地启程回广宁军。
裴燕一脸嫌弃地送行：“现在就算了。等以后入赘进门了，就得一颗心向着裴家，胳膊肘别往外拐。”
一个驴一个拴法。
杨虎喜欢裴芷的娇俏刁蛮。
杨淮被裴燕捏着拳头呼来喝去的，也十分习惯：“知道了。”
杨淮带着大批物资和兵器回军营，广宁军上下喜气洋洋。向建安帝投诚有什么用？这几年什么都没有。
裴将军就不同了。慷慨大气，要什么给什么。
别说杨家人，就是军营里几个资历老的武将，私下里也对裴青禾赞不绝口。
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以用心操练。
几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年末，年轻的张皇后临盆生下一子。建安帝大喜，昭告北地，要为嫡长子大办满月宴。
所有心系朝廷的武将，皆要亲至渤海郡道贺。

第239章 道贺
年底岁末，在外驻守的心腹们都回了裴家村。议事堂内坐满了人。各人在裴家军里的位置，清晰可见。
裴青禾坐在上首，裴芸裴燕分列左右，然后是冒红菱裴芷，裴萱裴风次之。再接下来，便是顾莲冯长陶锋孙成等人。时砚赵海包好，今日也一并来了。他们虽不领兵打仗，却都是裴家军里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神情各异的脸：“天子下旨宣召，本将军该不该去，大家不妨都说一说。”
裴芸当仁不让，第一个张口：“北地武将齐聚渤海郡，将军也该去一趟。”
如果只偏安一隅，现在这样足矣。
若是有逐鹿天下问鼎山河的雄心，就不能一直隐忍不出。趁着这次大好机会，在众武将面前露个脸，震慑人心。
裴燕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芸堂姐说的对。我们裴家军一直低调，这回打得匈奴蛮子稀里哗啦，也该亮出我们的旗号，让所有人都瞧瞧了。”
冒红菱性情谨慎，考虑细致：“万一这是一场鸿门宴。若是张大将军心存歹意，到时候岂不危险？”
“张大将军是雄心勃勃，又不是疯了。”裴青禾目中光芒闪动：“北地二十多支军队，举旗自立的便有四支，有一些暗中投了逆军，还有左右摇摆不定，等着司徒喜收复京城。这等时候，对武将们下杀手，北地立刻就会暴乱。只要他还有一分冷静理智，都不会干这等蠢事。”
此言一出，众人自然都知道了裴青禾的决定。
顾莲冯长几乎同时起身，主动请缨随行去京城。
孙成也站了起来：“末将去过渤海郡，对那里地形熟悉。若有万一，末将能掩护将军迅速逃出渤海郡。”
裴青禾也属意孙成随行，闻言略一点头：“好，你随本将军同去。顾莲冯长也一同随行。”
三人大喜，拱手领命。
陶峰原本蠢蠢欲动，想到刚临盆不久的妻子周氏和刚出生的女儿，火苗迅速熄灭。
裴青禾又点了裴燕裴萱裴风随行。
冒红菱留守裴家军，裴芸要回北平郡镇守。
“如果我有个闪失，以后，裴家军便由裴芸统领。”裴青禾不疾不徐地扔下一句。
众人皆是一惊，迅速看向裴芸。
裴芸比裴青禾年长三岁，冷静果决，心狠手辣，是裴家军中无可争议的二号人物。万一裴青禾在渤海郡遇到意外，能接替裴青禾且能服众的，也确实只有裴芸。
裴芸没有矫情，也未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又道：“如果裴芸有什么意外，就由冒红菱领兵。”
真有那么一天，可见裴家军没有争霸天下的实力运道，守着三郡的地盘过日子吧！
冒红菱磨炼几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软弱女子，点点头应下。
裴青禾说了下去：“时间紧急，我明日就得启程。时总管去准备五百人一个月的军粮。”
时砚起身，拱手领命。
裴青禾去渤海郡赴长皇子的满月宴，自然也要去觐见天子。于公于私，时砚都不便露面。这一点，不必裴青禾说出口，精明的时总管心中有数。
散会后，时砚立刻去库房，拿出几本厚实的账册，拨了一通算盘，列了一页纸的物资。除了必要的军粮之外，每人要多带一套军服。要带兵器战马软甲弓箭伤药，还得备上送给长皇子和天子的厚礼。在没和张大将军翻脸反目之前，也要为张家备一份厚礼。
此外，裴青禾从孟氏兄弟手里顺利接过北平郡，这份人情也是要领的。此次去渤海郡，得给孟氏兄弟也备厚礼。
董二郎领着人忙碌了一夜，将物资搬到一辆辆宽敞的牛车上。
这些牛车，都是时家特制的运粮车，结实又宽大。
伙房里的灶火一夜没熄。卞舒兰领着伙房所有人炒制路上吃用的干粮，此外，还要派几个忠心能干的随行。到了渤海郡，五百士兵每日得吃喝，不能指望天子安排细致到这一步。一切都得自行安排妥当。
临行前，裴青禾甚至无暇和时砚私下道别。
时砚和众人一同送行，目送裴青禾飞身策马远去。众人都散了，时砚依旧默默站在原地。
心细如尘的冒红菱，特意留下，轻声安慰时砚：“青禾是做大事的人，没空闲儿女情长。你且放心，她重情重义，不会负你。”
时砚收回目光：“我知道。将军是雄鹰，注定要展翅高飞。我会努力跟上她的步伐。绝不会拖将军的后腿。”
冒红菱抿唇一笑：“时总管太谦虚了。你才是将军麾下最重要的人。”
真正了解时砚的人，才知道时砚是何等精明厉害。
那些送子侄后辈来裴家军的大户们，妄想着一张俊俏脸孔就能取代时砚，实在可笑。
两日后，时砾来裴家村送年礼，才知裴青禾领兵去了渤海郡。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将军一行人肯定要在渤海郡过年。”时砾笑道：“堂兄独自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时家堡过年。”
时砚却道：“裴家军这么多人，每日要吃喝。过年时还得发双倍军饷。我根本脱不开身。”
时砾无奈一笑：“是是是，你现在太过重要，裴家军一日都离不得你。”
时砚坦然点头：“后勤内务繁琐，别人能走，我走不得。我写封信，你带回去给祖父。祖父肯定能谅解我的苦衷。”
时老太爷看了信后，果然没有多说什么，召了时家所有管事前来，嘱咐管事们过了年立刻出去买粮。
裴家军扩军迅速，裴芸在北平郡不停招兵练兵，现在还多了广宁军。军粮压力骤升。要填饱这么多士兵的肚子，实在不是易事。
两广也不太平，买不到足够的粮食，得绕道去蜀地去买粮。
时家彻底投向裴家军，一旦裴家军兵败，时家也没好下场。为了裴家军也好，为了时家也罢，总之，都要竭尽全力地筹买军粮。

第240章 渤海
裴青禾领着五百精兵，策马疾行。
第三日，广宁军就追了上来。领兵之人正是杨虎。
裴青禾含笑下马，杨虎大步上前，拱手行礼：“杨虎见过将军。”
裴青禾笑道：“杨将军快请起。”
杨虎抬头之际，迅速扫视一眼，可惜没看到裴芷。倒是裴萱裴风，齐齐冲他扮了个鬼脸。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过去。裴萱裴风立刻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广宁军死伤惨重，正在招募新兵。杨虎此次只带了两百精兵，正好和裴家军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这里面，当然也有低头唯裴青禾马首是瞻的意思。
“请裴家军先行，”杨虎十分上道：“广宁军紧随其后。”
裴青禾没有客气，点了点头，率兵先行。
到了晚上露宿之时，训练有素的裴家军，迅速搭起结实宽大的帐篷。伙房升火烧热水，每人都能分上一碗。
裴家军人人都带了竹碗，抓一把炒面，用滚烫的热水一泡，很快一碗有腊肉有菜蔬的面糊就有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广宁军这边，士兵们啃着粗糙的干饼子，嗅着隔壁帐篷飘来的香气，羡慕极了。
杨虎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广宁军处处在学裴家军，可惜，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实在学不来。
广宁军靠着裴家军接济，勉勉强强让士兵们填饱肚子。伙房里的伙夫们，厨艺平平不说，也没那么多的油盐糖肉啊！
说起来，裴家军的伙食确实让人羡慕眼热。白日吃炒面，晚上吃热水泡面糊，竟然还给每人发了半个洗干净的萝卜。
天杀的，哪家军队出行带这么丰富的物资？
裴风过来了，身后几个士兵抬着沉甸甸的大竹筐：“杨将军，这是将军让我送来的。请广宁军的兄弟们尝个新鲜。”
大竹筐里都是水灵灵的青皮萝卜，同样洗净切好。
杨虎连声道谢。连之前裴风淘气的鬼脸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裴风走后，杨虎让馋得直流口水的士兵们排队领萝卜：“这是裴将军送来的，大家吃了都得念着将军的好。”
那还用说么？
他们身上崭新的军服，穿着的新鞋新袜，口中吃的粮食，还有现在的萝卜，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裴将军给的。他们心里都记着哪！
萝卜脆生又爽口，吃了半个，心里美滋滋。
隔日晚上，裴家军烤腊肉，油滋滋的，香飘十里。广宁军也跟着蹭了一顿。
再过一日，不知裴家军从哪儿抬出了几筐果脯来。每人分到手中不多，就一小把。可在枯燥漫长的行军一日后，能吃上这么一口甜滋滋软绵绵的果脯，是何等幸福？
谁不念着将军的好，就该遭天打雷劈！
几日后，裴家军广宁军走出了幽州地界，进了冀州境。
一进冀州，民风陡然不同。
“青禾堂姐，冀州这里的百姓，畏军队如虎。”就连最粗枝大叶的裴燕，也皱了眉头：“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远远就跑了。”
裴青禾轻叹口气：“他们是被渤海军欺压怕了。之前逆军在冀州横行，无辜惨死的百姓数不胜数。也难怪他们看到军旗就害怕。”
“传我军令下去，打出裴家军旗帜，不得进村落，也不要靠近县城。”
裴青禾一声令下，裴家军打出了裴字旗，孙成执旗开道。一众裴家军，果然和百姓秋毫无犯。
广宁军这边，有学有样。偶尔有人想蹿进附近的村子里找些好吃好喝的，或是快活一番。被杨虎冷着脸斩了两个，广宁军浮动的军心立刻安稳下来。
走了两日，遇到了三股流匪。
前面两股流匪，人数不多，一冲就散。第三股流匪，竟有千人之多，有的手中还握着利器。
裴青禾拉弓射箭，嗖嗖嗖射翻了三个。裴燕等人一并拉弓射箭，流匪被射死了不少，更多的嗷嗷叫唤着冲过来。
裴青禾冷冷下令：“杀了他们！”
顾莲冯长各自领兵冲上前。尤其是冯长，这两年驻守县城，出征打仗的好事都捞不着。这回总算有在将军面前露脸的机会了，格外骁勇。
冯长运道不错，寻到了流匪头子，一刀砍了头颅，然后用刀尖挑着头颅怒喝：“扔了兵器，跪下不杀！”
流匪们终于慌乱退却，被杀了不少，更多的人跪地求饶。
裴青禾要继续赶路，也没心情收拢这些流匪，剿了他们的兵器，将他们都撵走。
“冀州这里，流匪肆虐，比我们幽州可差得远了。”裴燕挺直胸膛，语气中满是骄傲：“幽州境内，几乎没有流匪。我们燕郡那边，更是百姓安宁。”
裴青禾脸上没什么笑意，淡淡道：“天子在渤海郡登基，连冀州都没治理好。”
这样的木雕傀儡，谈何收服河山安定天下？
然而，建安帝血缘确实最正统，得到了许多文臣武将的拥护支持。一道圣旨，便召来了诸多驻军武将。
张大将军要借着建安帝这杆大旗招揽人手收拢民心，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下毒手。
就不知，建安帝今生能活到何年何月了。
腊月二十八，裴家军广宁军终于赶到了渤海郡。
渤海郡城门大开，城下已有一支军队在等候进城。守城门的，正是北平军。
北平军不停打仗死人，新兵招了一茬又一茬，活下来的老兵并不多。今日看守城门的，有几个老兵，一见裴字旗，顿时激动不已。
老兵们当年都跟着孟六郎去过裴家村。陶峰他们几个留下了，他们都跟着孟六郎东征西战。当日的五百人，现在还活着的，不足百人。
他们跑着去禀报孟六郎。
“将军，裴将军领兵到了城下。”
裴将军？
孟六郎目光复杂，这一刻他心中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孟大郎闻讯匆匆走了过来。他跛腿跛的厉害，走路一快，就不太稳当。孟六郎立刻回神，扶住兄长。
孟大郎满脸喜悦，眼中绽出光芒：“裴将军大败匈奴蛮子，扬大敬国威，是我等楷模。”
“走！随我去迎裴将军！”

第241章 重逢（一）
孟六郎扶着兄长，一同走出城门。
城门外，是远道而来的裴家军。
数百匹精壮的战马整齐地列队，战马上的将士面色红润目光奕奕，半数男兵半数女兵，这是独属于裴家军的风采。
一马当先的少女，一袭灰色布衣，目光锐利，英气迫人。
正是阔别了三年有余的裴青禾。
裴青禾目光掠过孟氏兄弟的脸孔，利落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孟大郎爽朗地笑着拱手：“一别几年，当日的裴六姑娘，如今已是赫赫闻名的裴将军了。今年一战，大败匈奴蛮子，在阵前斩杀匈奴主将乌延，将匈奴蛮子赶回草原，救回无数百姓，更是令人钦佩敬仰。”
孟六郎按捺下复杂的心绪，一同拱手相迎。
裴青禾笑着还礼：“北平军力战十万逆军，守住了渤海郡。如今北地谁不知道孟氏双雄的大名。”
“对了，这是和我们裴家军结伴前来的广宁军杨虎将军！”
被无视忽略的杨虎，立刻上前，和孟氏兄弟见礼寒暄。
同为将门子弟，都在幽州多年，孟氏兄弟和杨虎自然相识。往日交情平平，如今离了幽州，在渤海郡的地盘上相见，倒是多了几分故人重逢的亲近。
孟大郎笑道：“城外人来人往，请裴将军杨将军领兵进城安顿。等有了空闲，我们兄弟登门拜会。”
裴青禾含笑应下。
杨虎等裴青禾点了头，才笑着应了。
其中蕴含的微妙意味，孟大郎当然看得懂。孟六郎也看出来了，心里暗暗腹诽，身为广宁军主将，却对裴青禾俯首帖耳，实在没什么大出息。杨将军地下有知，不知何等滋味。
裴青禾领着五百精兵，进了渤海郡。
广宁军两百精兵，已经习惯了跟在裴家军身后，骑马进了城门。
年少的裴萱裴风，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声赞叹：“渤海郡确实有几分都城的气派。”
“比起京城，还是差得远了。”
“这还用说。皇上在渤海郡登基才四年，这里哪能和京城相提并论。”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去，两人立刻闭嘴，乖巧极了。
孟大郎亲自领着裴青禾一行人到了两处大宅外：“这几日，陆续有将军领兵前来。皇上特意令人准备了十几处大宅。这里离皇宫近，又紧挨在一处。裴将军杨将军就在这里安顿吧！”
这是四进的大宅子，里面有几十间空屋。众人夜宿野外都是等闲常事，现在有屋子可住，比扎营露宿强得多了。
裴青禾传令下去，每队十人一间屋子。
广宁军这一边只有两百人，住的宽松多了，四五人睡一间便可。
还没安顿妥当，宫中便派人来传天子口谕。
来人是一个皮肤白皙脸孔圆润的四旬内侍，笑得一脸殷勤：“咱家姓沈，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知道将军来了，立刻令咱家来请将军入宫一见。”
裴青禾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微笑着应道：“好，我这就随沈公公进宫。”
沈公公陪笑：“裴将军远道而来，可以沐浴更衣，咱家在这里候着就是。”
裴青禾笑容一敛，淡淡道：“本将军进城才一个多时辰，正忙着安顿，沈公公就来了，催着本将军进宫觐见。此时倒是又不急了。不如本将军歇息一晚，明日早起进宫觐见。”
沈公公碰了一鼻子灰，忙改口道：“将军这样就很好，不必沐浴换衣了。”
裴青禾冷冷看一眼沈公公。
无形的杀气和威压，如泰山临顶。
眼前这位，可是剿了许多山匪打过范阳军杀过匈奴蛮子的杀神。连匈奴主将都被她一刀斩了。他刚才是怎么敢多嘴的？让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穿衣打扮取悦天子？
沈公公额头冒汗，腰身弯得更低了：“咱家多嘴，请将军不要见怪。”
裴青禾没有说话。
沈公公不敢抬头，就这么维持着行礼赔罪的姿势。
一旁的裴燕冷笑了一声，张口道：“这个阉人胡言乱语，对将军不敬。我一刀斩了他。皇上要是怪罪，我就拎着他的头颅去请罪！”
裴青禾淡淡道：“不得无礼。这是皇上最信任得用之人。便是言语唐突冒失，也轮不到你动手惩治。”
裴燕撇撇嘴，将抽出的长刀还进刀鞘：“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乱嚼舌头，我裴燕手中刀可不认人。”
沈公公用袖子擦了额上冷汗，不轻不重地扇了自己一嘴巴：“奴才多嘴！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青禾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请沈公公在前领路，本将军这就进宫觐见皇上。”
这一记下马威过后，沈公公就老实多了。
按宫中规矩，武将觐见，不能带兵器，身边随从不能超过五人。
裴青禾刀不离身，没有理会这个惯例。点了裴燕裴萱裴风顾莲冯长随行，特意留下孙成：“你守在这里，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回来，你拿主意便可。”
这是将五百精兵都交给孙成。哪怕孙成忽然领兵去打皇宫打张家，裴青禾都不会怪罪。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裴青禾一惯的准则。孙成加入裴家军两年多，已是裴家军里的中坚人物。
孙成从不说废话，干脆利落地领命。
马车嘚嘚向皇宫而去。
隔壁的杨虎，将探出的头缩了回来。
身边亲兵还嘀咕：“皇上这也太厚此薄彼了。裴家军广宁军一同进城，怎么只召见裴将军，对我们将军就不管不问？”
杨虎瞪一眼过去：“废什么话！我和裴将军能一样吗？”
大伯父领兵救天子，战死沙场。他的主将之位，算是承袭恩荫。
裴青禾的将军之位，却是靠着一刀一枪真真切切杀出来的。十个他也不是裴青禾对手，凭什么相提并论？
亲兵讪讪住嘴。
皇宫依然是原来的郡守府。这几年里不停改建，气派了不少。
天子亲兵统领高勇，亲自出来相迎：“皇上在御书房，裴将军这边请。”
裴青禾微微一笑：“我这刀可要卸下？”
高勇笑道：“以将军的身手，没有长刀也一样杀人，兵器不用卸了。”
沈公公：“……”

第242章 重逢（二）
浓眉大眼性情率直的高统领，怎么也学会阿谀奉承这一套了？
沈公公心里腹诽，面上乐呵呵地：“高统领当年一路护送裴氏女眷至幽州，去岁又去裴家军传旨。高统领和裴将军的交情，果然非他人能比。”
高勇看一眼沈公公，随口笑道：“沈公公是第一次见裴将军。今日感受如何？”
沈公公大拍马屁，去御书房短短一段路，至少用了七八个成语。
高勇心中暗笑。
他是鲁莽，却不愚笨。沈公公去之前耀武扬威，回来时像夹着尾巴的老鼠，可见已经吃过裴青禾的下马威了。
沈公公先一步推门，高勇领路。
裴青禾迈步进了御书房。
年轻的建安帝，早已按捺不住，从龙椅上起身，目光急切地落在裴青禾的脸上。
当年初见，他是东宫的章武郡王，她是被流放的罪臣之女裴六姑娘。
他十五岁，她只有十三岁。
一别五年多，他已是北地共奉的敬朝天子。而她，是箭术无双战无不胜的裴将军。
当年的她，身形单薄，面容清秀英气。如今面容长开，英气更盛，如荆棘丛林里的猛虎，散发着不容任何人忽略的凌厉霸气。
那份睥睨众人的英气美丽，根本不是画笔所能描绘出来的风采。
他的心，似被旺盛的火焰炙烤，又似巨浪翻滚拍打。
他情难自禁地上前一步，唤出了压在心底数年的名字：“裴青禾！”
“末将裴青禾，见过皇上。”裴青禾神色从容地拱手，向天子见礼。
就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将建安帝心头的火焰浇灭了大半。
建安帝笑容顿了一顿。
这几年的龙椅没有白坐。建安帝很快恢复如常，伸手虚虚一扶：“裴将军平身。”
身为天子，对爱重的文臣武将亲近些，也无可厚非。好歹建安帝还有些分寸，没有碰触她的衣袖。
裴青禾笑着谢天子恩典。
建安帝赐座，裴青禾也就坦然坐下了。
沈公公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憋闷忽然就散了。瞧瞧裴将军，对着皇上都这样。他刚才那点小小的屈辱算什么。
高勇倒是不以为意。武将整日在军营里练兵，要么就是领兵打仗，打打杀杀，和弯弯绕绕的文臣们就不是一路人。
站在御书房外的裴燕，铜铃一样的大眼盯着厚实的门。大有听到动静不对立刻踹门杀人的架势。
裴萱裴风各自握着刀柄。
顾莲倒是镇定，轻声笑道：“燕姑娘且安心，我见过皇上，皇上性情温和，对裴家军十分看重。我们将军亲自来渤海郡，皇上心里定然高兴。今日召见将军，是为了表示恩宠看重。不会有事的。”
冯长心想何止不会有事，说不定还有赏赐哪！
书房内，建安帝张口便是一通盛赞：“裴将军一手建立裴家军，剿灭山匪，保护百姓，大败范阳军，击退匈奴蛮子，不愧是朕的心腹爱将。”
高勇被肉麻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裴青禾微笑着应道：“当日裴家女眷被流放，危难之际，是郡王殿下伸手相助。裴家人才得以平平安安地到了昌平县。之后，东宫暗中授意北平军照拂，这些恩情，末将一直铭记于心，从未忘过。”
“末将没有框定天下的能耐，能驻守燕郡，抵御匈奴蛮子，庇护一方百姓，便足矣！”
建安帝深深看裴青禾一眼：“裴将军这么说，就太过自谦了。北地军队，渤海军兵力最多，北平军悍不畏死，裴家军骁勇厉害，从未吃过败仗。朕一直希望裴家军来渤海郡。到时候，朕有渤海军北平军裴家军在手，便可南征收复京城。”
裴青禾应道：“渤海郡有两支大军，兵力已足够了。”
“司徒将军领着宿卫军攻打京城，乔贼已经快撑不住了。陶贼受了重伤，秋后蚂蚱撑不了几日。皇上不必心急，不妨耐心等待最佳战机。”
司徒喜和乔天王打得不可开交，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最好。到那时，才是南征的时机。
其中道理，建安帝不会不懂。不过是以南征为理由，想留下裴青禾罢了。
裴青禾也摆明态度，只想镇守燕郡，不愿掺和渤海郡里的政治争斗。
建安帝到底是天子，得要脸，不便对臣子示弱，更不能央求臣子留下。沉默片刻后，扯开话题，问起了匈奴这一战的始末。
裴青禾正色道：“这一战，首功当属广宁军。广宁军派兵诱敌，又先设伏击，挫了匈奴蛮子锐气。我领兵伏击在后。之后守城，也是广宁军先上城头，消耗了匈奴蛮子的兵力和士气。”
建安帝有些尴尬：“朕今日急着见故人，倒是忽略了杨将军。明日朕便召杨将军进宫。”
然后，再次转移话题，说起了李氏陆氏等人。
裴青禾轻叹一声：“骨肉至亲，分居两处，我心中时时惦记祖母她们。等出宫，我便去见祖母她们。”
建安帝原本想留裴青禾一同用晚膳，此时也说不出口了，咳嗽一声道：“今日便罢，你先出宫去和亲人相聚。明日朕召你和杨将军一同进宫。”
裴青禾微笑起身，拱手告退。
建安帝亲自送裴青禾出了御书房。又吩咐高勇和沈公公代自己送裴青禾出宫。
裴青禾再次拱手，领着裴燕等人离去。
建安帝默默看着裴青禾的身影远去。
久别重逢，今日他终于见到了心尖上的姑娘，心中的喜悦毋庸置疑。
再仔细回想，又有些怅然失落。
裴青禾应对得体，并未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态度却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不愿留下全力助他。
待沈公公回来复命，建安帝忽地问道：“你是第一次见她，是何感觉？”
沈公公斟酌言辞：“裴将军不是寻常闺阁少女，不能等闲视之。”
“废话！”建安帝心情浮躁，冷冷扫了沈公公一眼。
可不就是废话么？
不然，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他要戳破皇上不切实际的幻想，既没出钱粮，又想要裴家军，还要裴将军的人？

第243章 相聚
建安帝心浮气躁，看向高勇：“高统领，你和裴将军打过不少交道。你觉得她现在是不是变了许多？”
有没有可能，皇上你沉浸在自己幻想中，从未认识过真正的裴青禾？
高勇再鲁莽，这等话也说不出口，尽力委婉地说道：“裴将军统领几千精兵，在裴家军当断独行说一不二，性格确实和普通女子不同。”
“张大将军和孟小将军的脾气，都不太好。武将领兵打仗，就得凌厉凶狠。若是性子软，谁都来捏一捏，也不必领兵了。”
换而言之，得以对待将军的态度来对待裴青禾。
别用看后宫妃嫔的目光，来看一个战功赫赫声名威震的将军！
建安帝沉默了。
高勇的话中之意，十分清晰，一听就懂。
今日，是他这个天子冒失了。
“朕不该这般急切地召她进宫来，说话也欠考虑。”建安帝性情温软，也听得进身边人劝慰，叹口气道：“是朕的不是。”
高勇和沈公公对视一样，少不得又要说一通好话，安慰开解黯然失落的少年天子。
建安帝叹道：“你们先退下，朕要一个人静静。”
高勇和沈公公只得退了出去。
建安帝坐了片刻，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两个画轴。第一个画轴已经有些陈旧，是五年多前他亲自画的。画上的少女青涩稚嫩，黑眸明亮，唇畔含笑。
第二个画轴，是高勇带回来的。少女光芒四射，英气夺目。
如今，藏在他心尖的少女终于来到了他眼前。他才陡然惊觉，她和他想象中的绝不一样。
她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刀，锋利无双。既能杀敌，也能以锋芒逼退不愿靠近的人。
他想让她做贵妃，她会愿意吗？
建安帝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少女的眉间。
“启禀皇上，”沈公公熟悉的尖细嗓音在门外响起：“皇后娘娘派人请皇上一同去用晚膳。”
建安帝从怅然中回神，将画轴重新卷好，再次藏进暗格里。
皇子腊月初出生，再有几日就满月，小小的脸孔还看不出丑俊，脾气倒是不小。经常扯着嗓子大哭。
初为人母的皇后娘娘时常手足无措，听不得孩子的哭声。两个乳娘便轮流抱着皇子。
建安帝来了之后，先看孩子。笨拙的用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背，结果力气用得不当，孩子哭得更响了。
建安帝心里的惆怅失落，被儿子响亮的啼哭声扫了大半，有些狼狈地将孩子给乳娘。乳娘十分知趣，忙将皇子殿下抱了出去。
哭声终于没了。
建安帝暗暗松口气，转头看张静婉：“你安心做月子。孩子就让两个乳娘带。”
张静婉轻嗔道：“孩子是亲娘的心头肉。妾身一日得见几回，不然，吃饭都不安稳。”
建安帝失笑：“你不嫌孩子哭闹就好，都随你。”
两人成亲刚一年，从未闹过口角，感情颇佳。张静婉抿唇一笑，拉着建安帝的手坐下。
晚膳颇为丰盛，花梨木的圆桌上摆了八冷八热十六道菜肴，粥羹面点满满当当。
就这，和昔日在宫中的生活，也不能相比。
食不言，寝不语。
用了晚膳后，张静婉轻声笑道：“听闻皇上今日召裴将军进宫了。裴将军是朝廷第一位女将军，前些日子大败匈奴蛮子，我父亲和兄长都夸赞过裴将军是女中巾帼。妾身也想见一见裴将军。”
建安帝莫名有些心虚，面上笑容如常：“过几日的满月宴，裴将军会进宫，你到时候便能见到她了。”
张静婉心中微紧，笑着应了一声。然后道：“皇上每日忙着政务，也别冷落了身边人。柳妃梅妃都盼着皇上去呢！”
建安帝并不贪念美色，后宫里除了张静婉这个皇后，只有两个宫妃，正是伺候了他几年的柳月和梅香。
建安帝今日心绪纷乱，没心情临幸后宫，随口道：“朕还要去书房看奏折。”
张静婉不再多劝，待建安帝走后，脸上的笑容淡去。
……
裴青禾一行人策马而回。
宅门外，一群白发老妇翘首以盼。疾驰的马蹄声入耳，英姿飒爽的少女身影映入眼帘。老妇们的眼顿时湿润。
方氏第一个哭出声来，李氏也是泪水涟涟，颤抖着喊了声“青禾丫头”。
裴青禾心中一酸，下马快步过来，握住李氏方氏的手。
同样等的脖子都长了的陆氏，抓住裴风的手，一口一个宝贝孙子。顺带嫌弃裴燕一句：“你怎么越来越黑壮了？”
裴燕气地翻了个白眼：“黑壮怎么了？没力气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陆氏撇撇嘴，还要数落，裴青禾瞥了一眼过来。
陆氏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就咽了回去。
当年趁着裴青禾在时家邬堡抽不开身的时候偷跑来渤海郡。裴青禾没有计较，这两三年来不停送粮送银子。
陆氏平日里嘴硬，其实理亏心虚，既没勇气也没底气和裴青禾较劲。
陆氏老实了，裴青禾也没再紧追不放，对李氏等人笑道：“诸位长辈进去说话。”
众人纷纷笑应，像以前一样，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裴青禾进了大宅。
顾莲冯长孙成等人都是外人，识趣地先行离去。
裴甲早就视自己为裴家人，当然不会走。
“你一直在这里照顾祖母她们，功劳我都记着。”看着裴甲，不免就要想到死在辽西军手中的裴乙，裴青禾忍不住叹了一声：“裴乙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裴甲红了眼，声音里满是愤怒：“我相信，将军一定会为他报仇雪恨。”
裴青禾正色道：“匈奴蛮子虎视眈眈，辽西军还有用处。等裴家军能吞下辽西的那一日，就是李狗贼俯首之时。”
陆氏听得心惊肉跳，脱口而出道：“你打匈奴蛮子，还要打辽西军？”
裴青禾目光一扫，和陆氏对视：“没错，等裴家军发展壮大，兵力足够了，我就会出兵打辽西。”
裴青禾目中跳跃着野心的光芒，毫无遮掩地展露出裴家人眼前。
陆氏心里突突直跳。

第244章 挑衅
李氏清楚陆氏的脾气，唯恐陆氏说话不中听，立刻接了话茬：“我们这些老婆子，不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你是皇上亲封的将军，裴家军的事都你拿主意。”
对付陆氏，最管用的就是“皇上亲封”四个字。
陆氏果然不吭声了。
方氏笑着说道：“当日皇上要下旨封青禾做将军，朝廷里一堆人跳出来反对。亏得有孟氏兄弟和庞丞相力挺支持。”
裴青禾微微一笑：“得了空闲，我会去孟家庞家拜会道谢。”
裴青禾统领大军，权威日重。就连一众长辈们，也有些暗暗发怵。很快转移话题，说起了别后离情思念。
裴燕的大嗓门很煞风景：“长辈们既然舍不得我们，就别待在渤海郡了。这次跟着我们回去。”
陆氏反应激烈：“不行！我们裴家是忠臣，不是反贼！皇上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久别重逢的喜悦，生生被扯出了一条裂缝。
一边是裴青禾为首的年轻人。
另一边，是固执已见冥顽不灵的陆氏等人。
各有己见，各有自己坚持的路。
令人窒息的沉默，被裴青禾打破：“我们要在渤海郡待一段时日再回去。此事以后再议。”
李氏飞快地冲陆氏使了个眼色，示意陆氏别再讨嫌乱说话。方氏忙笑着问起孙女孙子：“小婉儿小望儿现在都怎么样了？是不是都长高长大了？”
嘴甜的裴萱接了话茬：“小婉儿读书习武都是数一数二的。小望儿也聪明，个头也蹿得快。”
裴风道：“小玉儿和小狗儿也都聪明得很。等过几年，就都能提刀上马打仗了。”
气氛再次融洽起来。
人多口杂，有些话点到为止，不便多言。裴青禾让人准备饭菜，众人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
晚饭后，裴青禾亲自送李氏陆氏等人回去。
裴府的匾额簇新，显然刚换过不久。
“青禾，你接连打胜仗，声名越来越响。”李氏低声笑道：“皇上亲自写了匾额，还为裴家翻了案。裴家谋逆的罪名，终于被洗清了。”
翻案了又如何？
枉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裴青禾没有扎长辈们的心窝，笑着点头附和：“皇上待我们裴家不薄。”
陆氏被方氏拉走了，李氏说话不必诸多顾虑：“皇上又不傻，不给军费钱粮，用些虚名哄一哄我们这些老婆子罢了。封你做将军，也是一样。”
“青禾，你别被这些虚名哄住。不能留在渤海郡，等皇子满月宴过了，就领兵回去。”
“有裴家军在手，谁也奈何不得你。”
裴青禾忍不住笑了起来：“曾叔祖母才是裴家真正的主心骨。”
李氏也笑了：“当年我随你祖母一同走，是为了安稳住张家和皇上。以你的聪慧，肯定早就猜出来了。”
“青禾，你只管向前走，不管走到哪一步，我们都支持你！”
裴青禾鼻间骤然泛酸。
肩头沉甸甸的重担，犹如千钧。她片刻不能懈怠。此刻李氏说的话，如热流涌进心田。
裴青禾上前一步，搂住佝偻矮小的李氏。
李氏伸手轻拍裴青禾的后背，就如哄稚嫩孩童一般：“青禾，你是好样的。”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轻轻嗯了一声。
“曾叔祖母和你说什么了？”奔忙一日，将近子时，裴青禾才沐浴更衣，躺在床榻上。裴燕打着呵欠问道。
裴青禾轻笑一声：“以后有空再和你说。”
话音刚落，裴燕就呼呼睡着了。
裴青禾莞尔一笑，闭上双目，很快入眠。
……
隔日一早，沈公公再次来传天子口谕，召裴将军杨将军一同进宫觐见。还有几位早来一步的武将，一同进了皇宫。
其中，便有长乐军的谢将军。
长乐军当日做了逃兵，溃逃时祸害了不少百姓。不过，眼下军队大差不差都这样。建安帝没有怪罪，还下旨褒奖，封赏官职。谢将军的品级和裴青禾一样。
谢将军三十多岁，身形粗壮，一把胡须，一派豪迈的武将气概。一张口说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很有几分阴阳怪气：“我们这些武将，加起来都不及裴将军名声大。如今在北地，谁人不知裴将军！”
裴青禾微微一笑：“谢将军这般羡慕，也去打一回匈奴蛮子就是了。”
谢将军：“……”
是他不想打吗？
他战马没多少，破烂兵器盔甲一堆，手下士兵抢东西一把好手打仗时就成了软蛋怂货。连逆军都打不过，遇到匈奴蛮子，怕是尸首都找不回来。
裴家军击溃匈奴蛮子的战报传到耳中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喜悦欣慰，而是愤怒。
大家都烂渣渣的，凭什么一支建了几年的裴家军就能力敌匈奴蛮子？主将裴青禾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一众武将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谢将军心中不甘不忿，憋了片刻，忽然不怀好意地说道：“听闻裴家军有许多女兵。难怪裴家军战力超群！”
其余将军，也露出令人不适的笑容。
军队是男子天下，仅有的女子多是军~妓。他们放纵自己的士兵，抢杀凌辱，是为了激励鼓舞士气，战后还得发泄杀戮之气。裴家军里的女兵，真的都上阵打仗吗？
就连粗枝大叶的裴燕，都听出了这番话中的羞辱，勃然大怒，锵地拔刀：“今日就让你看看女兵的厉害！”
谢将军冷笑不已：“这就是裴将军带出来的女兵？也太没规矩了！这里是皇宫，岂能随意拔刀！你是想被治一个不敬天子之罪吗？”
裴青禾淡淡道：“谢将军言之有理。裴燕，将刀收起来。”
裴燕狠狠盯谢将军一眼，将刀还进刀鞘。
谢将军继续得意冷笑。
就听裴青禾又道：“要讨教，就该在练武场里正大光明地请谢将军指点。等皇上召见结束了，去练武场就是了。”
然后，转头冲谢将军笑了一笑：“谢将军堂堂七尺男儿，总不会畏怯避战吧！”
谢将军哪里禁得起这般激将，冷笑一声道：“输了别哭鼻子抹泪。”

第245章 来战（一）
有了这么一出精彩好戏，一众武将哪还有心思听少年天子的废话。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夸赞和拉拢，真切的好处一样没有。倒是威风霸气的张大将军，比天子更有威慑力。
张大将军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裴青禾的脸上。
满殿的粗莽武夫，忽然冒出这么一个英气勃勃的清秀少女。就如一群亮着獠牙的野猪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雌鹰。
不仅是张大将军，君臣的目光都频频往裴青禾的方向飘。
裴青禾神色从容，不见半分局促不安。
召见结束后，建安帝要赐午宴，憋了小半日的谢将军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两步，嗓音粗豪：“皇上，末将今日要先向裴将军讨教，御赐的午膳就不吃了。”
好戏来了！
武将们精神各自一振。
建安帝有些惊愕，下意识地说了句：“谢将军岂能以长凌弱……”
“身为武将，比武切磋是等闲常事。”裴青禾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如果皇上有兴致，不妨去练武场观战。看看到底是谢将军的嘴厉害，还是我裴青禾的刀锋利！”
武将们轰然笑了起来。
被气得须发喷张的谢将军，伸手一指裴青禾：“今日我定要给你一个教训！”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看向建安帝。
被那双锐利明亮的黑眸看着，建安帝心头热血涌动，从龙椅上起身：“朕去观战。今日谁胜了，朕赏一匹宝马！”
有了彩头，气氛就更热烈了。
张大将军目光闪动，笑着说道：“皇上有这等雅兴，大家伙就都去瞧个热闹。本大将军也出个彩头，赏胜者一把宝刀如何？”
建安帝面带笑容，默许了张大将军的强势霸道。
孟六郎心中冷笑，脸上总算忍住了。
“宫中就有练武场，”在建安帝的目光示意下，天子亲卫统领高勇站了出来：“诸位将军请随我来。”
宫中的练武场不算大，也就够两三百亲卫日常操练之用，两位将军过招比武绰绰有余。
亲卫们搬来两把宽大的椅子，建安帝邀张大将军入座，张大将军毫不客气，和建安帝并排坐了。
武将们看在眼底，心里各自腹诽。
这算什么？
他们向天子低头臣服天经地义，现在还得跪拜张大将军不成？
“沈公公，再去搬一把椅子来。”建安帝笑着转头吩咐：“请孟将军入座。”
孟大郎腿脚不便，平日很少上朝。建安帝口中的孟将军，正是和逆军大战后声名鹊起的孟六郎。
武将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若是孟大郎在，定会劝阻孟六郎，不要强出风头激怒张大将军。孟六郎可不管这些，拱手谢了天子恩典。
张大将军坐了天子左侧，孟六郎坐了右侧。其余武将，便没有赐座的资格了，分列两边。
气势磅礴的谢将军，大步走到练武场中，从腰间抽出长刀，以身高的优势睥睨裴青禾：“长刀无眼，裴将军可得小心些，别被误伤了。”
裴青禾哂然冷笑，锵地拔出长刀：“来战！”
雪亮的刀锋在烈日下闪出灼目的光芒。
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散。
谢将军心中一凛，脑海中闪过裴青禾种种骇人听闻的传说，轻蔑之心总算稍稍收敛。他的年龄是裴青禾的两倍，又是男人，没脸先出手，长刀一挽，做了个守势。
裴青禾半点不客气，长刀一挥，直奔谢将军胸膛。
谢将军挥刀格挡。
裴青禾扬刀又劈，谢将军再次横刀。
锵锵锵！
顷刻间，两把刀相碰了十余次。裴青禾刀势迅疾，一刀比一刀更快，一刀比一刀更凌厉。
谢将军的脸孔在锋寒的刀光中悄然变了颜色，隐隐发青。脚下接连退了散步。
观战的建安帝，一颗心骤然猛烈跳动。
就是没练过武的人，也能看得出这一场比试交锋裴青禾完全占了上风。
挥刀时的裴青禾，比猛虎更凶狠，比猎豹更迅疾，牢牢攫住了他的目光和心神，令他心醉神迷。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张大将军的面色沉了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椅把。
孟六郎也在看着裴青禾。几年前他去裴家村，和裴青禾交过手。他也曾亲眼目睹过裴青禾杀山匪时的凶残。一别三年有余，如今的裴青禾，出手愈发凌厉凶狠。别说银样镴枪头的谢将军，就是换了他上去，怕是也撑不过百招。
其余武将，个个面露异色，有两个已经忍不住低声窃语。
“没想到，这个裴青禾竟如此厉害！谢将军怕是要输了！”
“何止要输！我看撑不了三十招了！”
站在练武场边的裴燕，咧嘴一笑，攥着拳头挥了一挥，不顾天子等人都在场，高声喊了起来：“将军别留手了，打得他屁滚尿流！”
众人忍不住看一眼口出狂言的裴燕。这个黑壮少女，形容凶狠，说话粗俗得很。
裴燕压根不在意众人的异样目光，继续挥拳高呼，为裴青禾鼓劲。
众人再转头，又是一惊。
裴青禾刀势一变，竟更快更急。谢将军就如被网住的鱼，在离水前拼力挣扎，无奈技不如人，很快被捞出了水面。
锵地一声，谢将军长刀落了地。
裴青禾的长刀唰地到了谢将军胸前。
稍一用力，这把锋利长刀就能捅穿谢将军的胸膛，让他血溅当场！
谢将军的脸被刀光映衬得白惨惨的，就如被扔在岸边的死鱼一样。嘴唇动了几下，挤不出一个字。
“谢将军输了！”裴青禾额上连汗珠都没有，不疾不徐地吐出几个字：“谢将军服不服？”
在随时能贯穿胸膛的长刀面前，再硬的嘴也得软一软。
谢将军惨白的脸孔变成了猪肝色，咬牙认输：“裴将军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裴家军的女兵如何？”裴青禾冷冷问道。
谢将军难堪极了，挤出几个字：“之前是我胡乱嚼舌，冒犯了裴将军。请裴将军息怒！”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长刀动也没动。
谢将军额上的冷汗不停落下。

第246章 来战（二）
建安帝从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喜悦中回神，站了起来：“裴将军赢了这一场比试！”
是他这个天子力排众议，坚持封裴青禾为将军。
裴青禾的胜利，就是他的胜利！
裴青禾慢条斯理地收回长刀，冲建安帝拱了拱手。还没说话，裴燕就喊了起来：“小心！”
躺在地上的谢将军，忽然暴起，攥着铁钵一样的拳头，狠狠砸向裴青禾曾负过伤的右腿。
裴青禾早有防备，倏忽闪身避让，顺势飞起左腿，踹中谢将军的右腕。
喀嚓！
腕骨断裂的声响，被淹没在谢将军惊天动地的惨呼声中。
谢将军的亲兵们箭一般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扶自家将军。其中一个，心怀不忿，出手偷袭裴青禾。
裴燕蹿了过来，狞笑着一拳过去，将那个偷袭的亲兵打倒在地。就这还不解气，又重重踹了两脚：“呸！堂堂正正比武输了，就使这等不入流的伎俩！丢人现眼！”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那个亲兵抱着肚子翻滚惨呼。
裴燕气势汹汹地看着另几个亲兵。那几个亲兵齐齐抬着谢将军后退一步。
裴青禾哂然：“裴燕，住手！”
裴燕应一声，狠狠呸了一口，才站到裴青禾身后。
众目睽睽之下，谢将军偷袭不成反被重伤，一众武将没脸替谢将军说情。张大将军起身过来，打起了圆场：“谢将军已经败了，这一场比武，是裴将军胜了。宝马宝刀都是裴将军的。”
“让谢将军先去疗伤吧！大家同殿为臣，都是大敬朝的中流砥柱，不宜结怨。裴将军意下如何？”
裴青禾抬眼，和张大将军对视：“张大将军说情，今日便算了。”
前世，张大将军买通她的心腹手下，在她身后射出致命的暗箭。
她算是命丧张大将军之手！可惜，闭眼前都没见过真正的仇敌模样。今日，终于见到了。
四目对视的一刻，张大将军后背一阵寒意。
领兵打仗身经百战的将军，对杀气最为敏锐。
这一抹杀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间就没了影踪。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建安帝也走了过来，皱着眉头令人叫太医过来。等在练武场边的太医急匆匆拎着药箱进来，就地给谢将军疗伤。
孟六郎等一众武将，也都过来了。
“一别几年，裴将军身手更胜从前。”孟六郎目光复杂，当着众武将的面说到：“当年我是将军的手下败将。如今，在将军手中只怕过不了百招。”
孟六郎领着一万北平军，抵挡住了十万逆军的猛攻，守住了渤海郡。大战过后，北平军被誉为北地第一精兵。就连张大将军，对着孟六郎也比以前客气多了。
以孟六郎的骄傲，竟对裴青禾这般谦恭服气！
武将们吃惊之余，看着裴青禾的目光又多了些复杂。
裴青禾对孟六郎倒是和气，笑着应道：“孟小将军太过自谦了。个人勇武，在战场上用处不大，决定胜败的，是整支军队的战力。北平军是北地第一精兵，裴家军还有诸多要向北平军学习之处。”
孟六郎失笑：“裴将军这么说，是在臊我的脸。北平军再厉害，也就是挡一挡匈奴蛮子。裴将军却领兵大败匈奴蛮子，阵前斩了匈奴大将。裴家军才是真正的北地第一精兵！我孟六郎眼高于顶，谁都不服，只服裴将军！”
张大将军的脸都快黑了。
两个年轻将军你吹我捧，将渤海军置于何处？
奈何北平军声名鹊起，裴家军的战功也是实打实的半点不掺假。裴青禾挡住了匈奴蛮子，孟六郎抵挡住了逆军。
他高不高兴，也得承认眼前的裴青禾和孟六郎撑起了北地半片天。
一个五旬左右的武将，咳嗽一声笑道：“两位年轻将军皆是栋梁之才。张大将军是领兵二十余年的老将，更是朝廷中流砥柱。”
其余武将纷纷接过话茬，吹捧张大将军。
建安帝反应过来，笑着说道：“今日一战，令朕大开眼界。朕令人备宴，今日众爱卿一同进宴。”
今日露了一手，已经震慑住众人。过犹不及，也不宜过度刺激张大将军了。
裴青禾微笑着拱手应了。
众武将簇拥着少年天子而去。
只留下寒风中悲呼的谢将军，流下悔恨的泪水。
他真不该听信张允的挑唆，今日出言挑衅裴青禾。结果当众被打了个落花流水，腕骨都被踢断了，声名全无颜面扫地。以后在众人面前还怎么抬头做人？
可惜，无人在意他的悔恨。
宫宴上，天子坐了上首，张大将军仅在天子之下。接下来，本该是孟六郎。孟六郎不肯坐，坚持请裴青禾入座。
裴青禾推让几句，也就坦然坐下了。
众武将各自捏着鼻子认了。孟小将军都甘愿退让，他们还有什么不能忍的？使劲蹦跶的那个，还躺在练武场哪！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建安帝心情极佳，主动向臣子们举杯。张大将军照例坐着，其余武将，纷纷起身向天子敬酒。
裴青禾只饮了三杯，便放下酒杯：“我酒量不佳，只能饮三杯。”
有一个粗俗惯了的武将，随口调笑：“多喝一杯又能如何？”
说完顿时后悔。
眼前这可是真正的杀神。他怎么敢随意调笑？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我酒品不佳，喝多了会动手揍人。宋将军要不要试一试？”
宋将军恨不得扇自己的嘴，讪讪笑道：“我随口说笑，裴将军权当没听见就是。”
宋将军碰了个硬钉子，其余武将就识趣多了，各自找搭子喝酒。不敢来触霉头。
裴青禾不喝酒，菜倒是没少吃。
建安帝留意到裴青禾爱吃的几道菜，看一眼沈公公。沈公公立刻心领神会，很快又捧了几盘过去.
张大将军看一眼建安帝，心中冷笑一声。
男人最懂男人。
建安帝那点心思，瞒不过张大将军的利目。张皇后刚生下皇子不久，还在做月子。建安帝这就打上了“两全其美”的如意算盘。
哼！

第247章 忌惮
一个时辰后，张府书房。
张允面色难看，咬牙低语：“没想到，谢将军会输得那么惨！”
张大将军冷冷瞪了张允一眼：“裴青禾阵前斩杀匈奴大将，大败匈奴蛮子，名震北地！谢将军那个软蛋，逆军都打不过，还做了逃兵。怎么可能是裴青禾对手！”
张允也是无奈：“一堆武将，只有谢将军最易说服唆使。其余几个武将，我也派说客去了，他们都不肯轻易出手。”
都是领兵十数年或几十载的将军，赢了裴青禾胜之不武。输了就更丢人了。也就谢将军眼皮子浅，被吹捧几句就**昏头，跳了出来。
结果，成了垫脚石，令裴青禾在一众武将面前大展神威。
“父亲今日在练武场亲眼目睹，裴青禾真有那么厉害？”
“是，”张大将军深深呼出一口气：“比你我预想的，还要厉害得多！就是换了我下场，也不是她对手！”
“万幸她没有当众邀战，不然，我今日就要颜面扫地了。”
身为武将，比武切磋就如文臣辩论，是司空见惯之事。裴青禾邀战，张大将军没理由也不能退避。
还好，裴青禾露了锋芒后，便收了长刀。那一刻长松口气的，可不止张大将军一个人。
张允眼中闪过狠厉，低声道：“不如趁着裴青禾离去时，安排‘流匪’突袭。”
“不可！”张大将军拧了眉头，目光冷厉：“裴青禾领了五百精兵，除非出动大军，不然根本留不下她。退一步说，就算伏击成功，杀了裴青禾，立刻就会引来裴家军疯狂报复。渤海郡才安生没几天，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其余武将，也会分崩离心。北地经不起如此大乱。”
“记住，我们是敬朝忠臣良将，不是反臣贼子，不可鬼祟行事。”
要立好牌坊。
张允不太情愿地点头应下。
张大将军目光一闪，又淡淡道：“皇上对裴青禾格外看重。”
张允冷笑：“皇上当日坚持要封裴青禾为将军，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当年裴氏流放，皇上曾奉命去送行。一面之缘，能让皇上惦记这么多年，可见裴青禾心计手段。”
张大将军忽然打量自家儿子。
张允被看得心里发凉：“父亲这般看我做什么？”
张大将军若有所思：“过了年，你二十有五，是张家嫡长子，天子舅兄，也是朝廷正三品的户部侍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倒也配得上做裴将军的丈夫。”
张允瞳孔巨震，像被惊雷劈中，浑身上下都焦得冒烟：“父亲开什么玩笑！我早已有妻有子！”
他十六岁时就娶妻，妻子陆氏是名门闺秀，温柔娴熟美貌端庄，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夫妻两人恩爱和睦。便是美妾不断，他心里敬重喜爱的，依然是妻子。
“陆氏贤惠，”张大将军淡淡道：“为了壮大张氏，她定然愿意让出正妻之位。”
张允头上也快冒烟了，眼中腾腾闪着火苗：“我不愿意！裴青禾狠辣凶残，我绝不可能娶她！父亲这般看重她，索性求娶她当继室就是了。”
张允这么说，纯粹是被气急了讥讽自家老子。
谁曾想，张大将军竟然认真考虑起来：“你母亲去世多年，我一直没有续娶，主母之位一直空缺。可惜，我年岁已高，和裴将军相差太远。登门求娶，怕是会被众人奚落取笑，裴将军也不会应。”
张允：“……”
张允太阳穴突突直跳，嘴角直抽抽。
张大将军冷冷看了张允一眼：“裴家军占了燕郡，占了北平郡，现在连广宁军也对裴青禾俯首。幽州已有一半落入裴青禾之手。裴青禾对外宣称裴家军有六千精兵，真正的兵力至少是两倍。想想你自己，在裴青禾这样的年纪，有没有这等能耐？”
“娶了裴青禾，便能将裴家军收拢过来，接手燕郡北平郡和广宁郡。”
“就连皇上，也在打着兵地人都得的如意算盘。如果我年轻个十来岁，哪里还用催你去献殷勤？”
“你动一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张允动了一夜的脑子，想了一整夜。
隔日凌晨，张允一声不吭地沐浴，换了崭新的新衣，用粉遮了眼下的黑影。备了厚礼，带着拜帖去了裴将军安顿的大宅。
“哟，张公子今日也来拜会裴将军啊！”
“真是巧得很。”
持着拜帖来拜会的，竟有五个。都是武将子侄，个个年岁都在二十左右，都还没娶妻。
其中一个嘴快的，咧嘴笑道：“张公子有妻有子，还来拜会裴将军做什么？”
张允笑容略有些僵硬：“裴将军是驱逐匈奴蛮子的英雄人物，我心中敬仰，特来拜会。和妻儿没什么关系。”
呵呵呵呵！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回。
张家势大，张允这位国舅，掌着户部钱粮，没人开罪得起。一众青年才俊围着张允说笑，一边等着裴将军接见。
门开了。
张允精神一振，摆出最佳的姿态风仪，嘴角含笑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高大黝黑壮实有力的姑娘走了出来，：“你们都走吧！将军没时间见你们。”
正是裴家军的四号人物裴燕。
青年才俊们一同看向张允。
张允腰杆挺得笔直，徐徐说道：“你去告诉将军，张允前来拜会！”
“说了没空，没听见么？”裴燕可不理来人是谁，一脸不耐地撵人：“都给我滚！”
张允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鼻子都快气歪了，伸手一指：“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下一刻，拳头就到了眼前。
张允大惊，仓惶后退散步。裴燕冷笑一声，再次挥拳。张允不得不再次后退避让。
裴燕对着其余年轻男子挥了挥拳头：“我的拳头可不认人。谁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才俊们是想来献殷勤，不是来打架的。再说了，他们也打不过裴燕。各自灰溜溜地离去。
张允气不过，走时放了句狠话：“有能耐，以后别求到张家门上。”
……

第248章 算盘
“实在太可气了！”
“那个张允，走时候还叫嚣，说什么以后我们别求到张家门上。呸！”裴燕忿忿挥了一下拳头：“要不是你叮嘱过，我今日非揍得他脸上开花。”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裴燕：“你今日已经够威风了。”
裴燕怒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立刻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这倒也是。”
裴萱皱着甜美的小脸蛋：“这些人到底来做什么？”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这还不清楚吗？让家中年轻未婚的男子来拜会我这个女将军，打算娶了我，顺理成章地接收裴家军和裴家地盘。”
裴萱露出一个作呕的神情。
裴燕重重呸了一声。
裴风气得绷紧俊脸，霍然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追出去，将他们都痛揍一顿。”
裴青禾倒是没动怒：“他们爱做百日美梦，随他们去。我们不必理会这些跳梁小丑。”
“别说这里，就是在裴家军，想做我赘婿的人还少了吗？”
“如果我是男子，今日也会有一堆人登门，想将家中女儿或孙女嫁给我。结亲联姻，本来就是最常见的政治手段。”
裴风硬邦邦地蹦出一句：“那不一样！”
裴青禾哂然：“本质没什么不同。因为我是女将军，人兵地盘同得的梦就更美了。”
裴风握紧了拳头，心头涌动着愤怒的火焰，却不知要揍谁。于是，心里的闷火就更汹涌了。
裴燕没心没肺，不懂为何裴风这般愤怒。
裴萱早慧机灵，又和裴风朝夕相伴一同长大，倒是猜出了裴风心思：“放心吧，青禾堂姐不会因为你是男子，就对你心生忌惮。”
裴风看着裴青禾，有些委屈地低语：“堂姐，我对你忠心不二，从未想过取代你做将军。”
偏偏在世人眼中，他这个裴氏嫡出男丁，才是正统的裴氏继承人。明明青禾堂姐这般厉害了，还是因女子之身被人诟病。
裴青禾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裴风的头：“我当然知道。我的风堂弟，一直都是我最忠实的追随者。”
“以后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多，你们不用取代我，一样能做将军。”
就像裴芸和冒红菱，现在各自独当一面，独立领兵。
裴萱裴风在她身边磨炼几年，以后便能一个个放出去领兵打仗占地盘。
裴风这才咧嘴笑了：“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裴燕走上前，理所当然地将裴风挤开：“我们今日做什么？”
裴青禾淡淡道：“去孟府庞府送拜帖，我要去拜会孟氏兄弟和庞丞相。”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家军和北平军颇有渊源，虽然道不同，依然有香火情。裴青禾第一个主动拜会的，就是孟氏兄弟。
孟大郎行走不太便利，长于思虑谋略，孟六郎骁勇无双，是战场猛将。兄弟两人**，将北平军练成了锐气凶狠的精兵。
裴青禾前来拜会，孟大郎盛情热络地招呼。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照不宣。
裴家军和北平军互结同盟，足以和渤海军抗衡。
“有裴家军在，北平郡百姓也能过上安稳日子。”孟大郎笑道：“我要代北平郡百姓谢过将军。”
裴青禾微微一笑：“我收了百姓田税，就该保护北平郡百姓的安危。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交情归交情，地盘归地盘。屯进口中的肥肉，不可能再吐出来。
孟大郎心中暗叹一声，笑着应道：“将军行事，堂堂正正，令人钦佩。”顿了顿又道：“明年四月，六弟就要迎娶庞姑娘过门。”
裴青禾笑道：“等皇子满月宴结束，我就得回去。孟小将军成亲大喜，我一定送一份厚礼来。”
一直没吭声的孟六郎，忽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招时砚进门？”
裴青禾神色自若：“不急，再等一等。”
孟六郎哪里憋的住话，不顾孟大郎频频使过来的眼神，张口就道：“你还是快一些吧！早日成亲，绝了那些人龌龊的念头算盘。”
“我听说，今日一早张允都去你府外了。他早就娶妻生子，后院里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可别淌张家的浑水。”
“还有，皇上那边，你也得留心应对。你是策马打仗的将军，可不能被骗进宫，做什么贵妃。”
孟大郎嘴角直抽抽，用力揉了揉额头，冲裴青禾无奈苦笑：“六弟就是这心直口快的鲁莽脾气，不知惹了多少祸了。裴将军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
孟大郎松口气，瞪孟六郎一眼：“还不快向裴将军道歉。”
孟六郎心不甘情不愿地赔礼：“对不住，我说话冒失了。”
裴青禾笑道：“都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而且，小将军是真心为我考虑。我岂会生气。”
孟六郎忍不住又秃噜一句：“比起这些心思不正的，时砚还算顺眼。”
孟大郎重重咳嗽一声。
裴青禾又是一笑：“何止顺眼，时砚是我裴家军的总管，有他在，裴家军就没缺过粮食军费。”
孟大郎羡慕极了：“我们北平军里就缺这么一个能干的人。为了军费军粮，时常要看张氏父子的脸色。”
孟六郎瞥一眼孟大郎：“要不然，你去入赘裴氏，以后让时总管一并出钱粮给我们养兵。”
孟大郎伤了腿，还伤了男人的隐秘部位。能行男女之事，却再难有子嗣。三年前他的妻子一场大病去世，年幼的女儿也夭折了。孟大郎没心情再续娶，一直孤身一人。
孟大郎被气乐了，伸手指着门外：“你滚去军营，今日不用回来了。”
裴青禾被逗乐了：“这个建议不错，大公子不妨考虑考虑。”
孟大郎哭笑不得：“裴将军别拿我这个残废说笑了。”
出了孟府，裴青禾去拜会庞丞相。
故人重逢，各自唏嘘。
“一别五年有余，昔日的东宫詹事，如今已是文官之首，大敬丞相。”裴青禾含笑吹捧。
庞丞相笑道：“裴六姑娘一手建立裴家军，名震天下，才值得敬佩。”
互吹一番，表达了彼此亲善友好，庞丞相出言试探：“等皇上平定叛乱收复山河之日，裴将军有何打算？”

第249章 贤良（一）
裴青禾不动声色，张口反问：“庞丞相可曾问过张大将军孟氏兄弟有何打算？”
庞丞相被噎了一下，干干一笑：“是本丞相冒失了，裴将军勿怪。”
裴青禾淡淡笑道：“身为武将，理当屯兵镇守，戍卫边境。或是领兵拱卫都城保护百姓。总之，绝不可能扔下辛苦数年建起来的裴家军去嫁人生子。庞丞相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庞丞相脸皮雄厚，呵呵笑道：“将军这么想，本丞相就放心了。那些武将之子，哪里配得上将军。”
裴青禾心中冷笑不已。
庞丞相是东宫老臣，一心为建安帝谋划。她这个坐拥三郡之地精兵过万的女将军，最好是全力为建安帝征战，等战事平定了交出兵权进后宫。
君臣两个都想得这么美，怎么不上天？
现在不宜撕破脸，暂且敷衍过去。
裴青禾告辞离去后，庞丞相捋了会儿胡须，沉吟片刻，进宫觐见天子。
建安帝迫不及待地问道：“丞相可替我探了口风？裴将军可知道朕的心意？”
庞丞相心想我的脸都快碰肿了，裴将军心如磐石，皇上你就别做人兵两得的美梦了。
庞丞相心中腹诽，面上半点不露，笑着低语道：“裴将军聪慧绝顶，岂会不明白皇上的一片心意。不过，眼下还要领兵打仗，等天下平定之日，才是裴将军卸甲之时。”
照着眼前纷乱，不知要打多少年，天下平定遥遥无期。先这么哄一哄天子吧！
建安帝果然舒展眉头，双目熠熠发亮。
庞丞相忙低声提醒：“皇上还得重用张氏，在皇后娘娘面前，万万不可提裴将军。”
建安帝笑道：“这点轻重，朕心中明白。”
他爱慕裴青禾，也敬爱自己的皇后。
身为天子，可以三宫六院。他对美色并不贪婪，有皇后有两妃，以后再有裴贵妃便足矣。
……
正月初三，嫡长皇子满月大喜。
文臣武将皆进宫赴宴，奉上厚礼，庆贺敬朝后继有人。
一众年龄多在四旬以上的众臣里，年仅十九岁清秀英气的裴将军格外醒目。有人借着敬酒套近乎，也有人说些阴阳怪气的酸话：“皇后娘娘是天下女子典范。安于后院相夫教子，这才是真正的贤良女子。”
这个说酸话的，是张大将军门下走狗，渤海军里的武将。
裴青禾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战场厮杀用的是刀枪，不是嘴皮子。对本将军不服气，就去练武场练一练。”
谢将军还在床榻上躺着养伤哪！谁还敢和裴青禾动手？
那个武将立刻闭了嘴。
强大的实力，自会让所有人不忿不服的人噤声。
裴青禾照例只饮三杯酒，便搁下酒杯。没有人敢不识趣地来灌酒。
“皇后娘娘亲自抱着皇子殿下出来了。”
文臣武将们纷纷起身，一同拱手向皇后娘娘见礼。
刚做完月子的年轻皇后，姿容美丽，脸庞光洁，神色温柔，颇有母仪天下的风采：“诸位大人都平身。”
臣子们拱手谢恩。
张静婉笑盈盈地看向臣子中最耀目的女将军：“这就是叱咤沙场战功赫赫的裴将军么？本宫早就听闻裴将军的英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更胜传闻。”
裴青禾微笑应道：“皇后娘娘盛赞，末将却之不恭，便领受了。”
建安帝有些莫名的心虚紧张。
好在张皇后和裴将军只说了这两句话，便没了交集，相安无事直至满月宴结束。
建安帝今日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颇有些醉意。
张静婉将怀中儿子给了乳娘，扶着天子躺在龙榻上。在建安帝意识昏沉之际，忽地轻声问道：“皇上喜欢裴青禾么？”
建安帝瞬间醒酒，后背出了冷汗，面色还算坦然：“裴将军是大敬的将军，领兵杀退匈奴蛮子，功劳赫赫，朕自然看重裴将军。”
张静婉幽幽地看一眼建安帝，忽地轻笑一声：“今日宴席上，表哥一直在看裴将军。我是表哥原配正妻，是大敬朝的皇后娘娘，岂会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表哥对她有意，等过几年，仗打完了，将她接进宫里封做贵妃就是。”
建安帝被说穿了心思，有些尴尬，又舍不得否认，咳嗽一声道：“天下未定，说这些为时过早。”
张静婉坐在建安帝身侧，依偎进丈夫怀中，柔声道：“表哥坐着龙椅，每日操劳政务，为国朝大事烦心。我打理后宫，为表哥分忧，是分内之事。”
“我今日说这些，也是想让表哥宽心。不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
建安帝既羞愧又感动，伸手搂住张静婉：“娶表妹为妻，是朕此生之幸。”
张静婉再问前缘，建安帝也就不瞒着了，低声将自己当年送别裴氏一事道来。连自己当年写信表露爱慕一事也说了出来。
张静婉心里酸涩，口中笑着打趣：“原来，表哥认识裴将军在前。我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建安帝去了心头一块巨石，心情愉悦极了，亲昵地吻了吻张静婉的脸颊：“你才是朕的皇后，谁也动摇不了你的正宫之位。”
这是一个天子对发妻的志高誓言。
张静婉忍着心中酸苦，柔情依依地回吻。
隔日不必早朝，天光大亮了，建安帝才起身。
沈公公见建安帝容光焕发心情愉悦，笑着凑趣：“自从裴将军来了，皇上日日笑容满面。”
建安帝笑着瞪一眼过去：“不得胡言乱语。”
沈公公装模作样，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奴才多嘴。”
很快，沈公公便知道建安帝心情愉悦的原因了。皇后娘娘竟派人送了厚赏给裴将军。
不愧是张氏精心教养出来的，皇后娘娘真是贤惠大度。
正在拜会武将的裴青禾，得知皇后娘娘送来厚赏，扯了扯嘴角，未置一词。
晚上回了宅院，裴萱裴风蹿了过来：“青禾堂姐，皇后娘娘赏赐了二十匹锦缎，还赏了几套赤金和宝石头面首饰。”

第250章 贤良（二）
上好的锦缎，色泽雅致，在明亮的光线下闪着淡淡的光。
赤金头面精致繁复，另两套头面首饰镶嵌着指甲大的宝石，闪着惑人的光芒。
裴燕对这些不感兴趣，裴萱正是年少爱俏的时候，看着眼都放光了。
裴青禾随意扫一眼，笑着说道：“都收起来，带回裴家村，让时总管登记入库。将来你们成亲的时候，自己去挑一些。”
裴燕撇撇嘴：“我不想要这个。到时候我挑一匹宝马和一把弓箭。”
裴青禾失笑：“也罢，都随你。”
裴萱就不同了，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指了一匹绿色锦缎，又指了一套赤金头面：“我就要这个了。”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裴风，你也来瞧瞧，给未来的媳妇挑一份。”
裴风一本正经地答道：“这是堂姐的，我一样都不要。以后我娶媳妇了，我自己给媳妇买衣服首饰。”
裴萱瞪了过去：“喂喂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内涵阴阳我？”
裴风难得在口头占了上风，一副八风不动的气人模样：“反正我不要。”
裴萱：“……”
裴青禾被逗乐了，笑着哄了裴萱几句。裴萱扯着裴风去外面打闹，裴燕不瞒地嘟哝：“皇后娘娘要表露贤惠大度，凭什么拿你来作筏子？”
裴青禾笑容收敛，皱了眉头：“渤海郡不宜久留，过几日我们就走。”
裴燕道：“是该走了。再不走，就要抬着你进宫了。”
裴青禾瞥一眼裴燕。
裴燕立刻用手捂了嘴，示意自己再不乱说话了。
第二日，皇后娘娘赏了几盒宫中特制的胭脂水粉。
第三天，皇后娘娘命人送来美味的宫中糕点。
这是张皇后在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皇后尊严。裴青禾能理解，但实在没耐心理会。很快去向天子辞别。
建安帝不舍裴青禾就此离去，出言挽留。
裴青禾拱手道：“去岁匈奴蛮子吃了败仗，只怕今年随时会出兵。末将要早些回去备战。”
关外蛮子，频繁叩边，烧杀抢掠，一直是敬朝的心腹大敌。
建安帝算不得什么英明天子，却也知晓轻重，立刻道：“既然如此，裴将军便尽早启程回去！”
“日后有空闲，再来渤海郡觐见。”
裴青禾微笑应下，再次拱手作别。出了宫殿后，行了一段路，“正巧”遇到了皇后娘娘。
张静婉本就美丽温婉，今日着意装扮，愈发优雅雍容。
裴青禾依然一袭布衣，长发梳作发辫，不施半点脂粉。
一个是养在花房的牡丹，一个是寒风中挺拔的巨木。不用对比，因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张静婉注视着裴青禾，缓缓道：“听闻裴将军要启程回燕郡。本宫祝裴将军一路平顺。”
裴青禾微微一笑：“末将也祝皇后娘娘平安顺遂。”
然后，拱一拱手，就此别过。
张静婉转身，看着裴青禾远去的身影，目光暗了下来。
……
裴青禾带着裴燕裴萱裴风去向李氏等长辈们辞行。
陆氏舍不得裴风，将裴风搂在怀里，小声嘱咐：“你今年十三了，已经长大了，回去之后用心练兵，将来领兵打仗。”
裴风点点头。
陆氏又低声道：“你要记住，我们裴家是敬朝忠臣良将，一定要对皇上忠心。将来裴家是要写进青史里的……”
裴风记着青禾堂姐的嘱咐，不管祖母说什么，一律点头，半个字都不入耳入心。
李氏拉着裴青禾的手，低声坚定地说道：“青禾，记住曾叔祖母对你说过的话。”
你只管向前走，不管走到哪一步，我们都支持你！
裴青禾反握住李氏的手：“曾叔祖母，你们也要多保重。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回去。”
然后，郑重嘱咐裴甲：“一定要照顾好裴氏长辈们。”
裴甲郑重拱手领命。
晚上，孟氏兄弟设宴，为裴青禾送行。还在渤海郡里的武将们，也一同来赴宴。就连张允也来了。
张皇后频频厚赏，摆明态度，武将里脑子活络的，便打起了和裴氏其他女子联姻的心思。
还有相中裴风的，正是那位曾出言调笑过裴青禾的宋将军。宋将军在宴席上直接表示，愿意将自家女儿嫁到裴家。
裴风没经过这等阵仗，头皮发麻，俊脸僵硬。
联姻结盟的好处，从广宁军便能窥出一斑。如果能兵不刃血地收拢一支军队，他也愿意联姻。不过，现在也太早了……
裴青禾笑道：“宋将军一番美意，我先代裴风谢过宋将军。不过，裴风还小，上面还有诸多堂姐们没成亲，得过个五六年才能轮到他。”
裴风暗暗松一口气。
裴青禾看在眼里，莞尔一笑。
隔日凌晨，五百裴家军骑马出了城门。广宁军紧随其后。
孟六郎站在城门上，目送裴字旗飘荡远去。一转头，就见自家兄长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孟六郎抽了抽嘴角：“我又不是意气少年，知道轻重。以后娶庞姑娘进门，一定好好待她。”
孟大郎拍了拍孟六郎的肩膀：“果然长大了。”
孟六郎翻了个白眼。
他又不是贪心厚颜的建安帝。
年少时的心动，已经永远错过。该放下就放下，向前走向前看。
……
战马疾驰，跑出六十里，休息片刻，再次启程。
晚上照例露宿野外。裴青禾将人分了两班：“我领兵守上半夜，杨将军，下半夜你来守着。”
杨虎有些惊讶：“为什么这般谨慎？我们还没出渤海郡，难道还能有流匪不成？”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跳跃的篝火倒映在她冷然的黑眸中：“这可不好说。我们这些日子大出风头，难免有人看我们不太顺眼，趁着我们赶路时出手。”
裴燕杀气腾腾地挑眉：“谁敢来，就让他们领教裴家军的厉害。”
裴萱裴风坐在火堆边擦拭长刀。
孙成细心地保养弓箭。
一半人合衣而眠，另一半精兵手持兵器，目光炯炯地巡视戒备。
上半夜安然无事。
下半夜四更天，一伙流匪悄然来了。

第251章 震慑
这一伙流匪约有数百人，来势迅疾且突然。且个个手中有兵器。
裴青禾目中闪过冰冷的杀意，骤然吹响口中竹哨。接连数声尖锐的哨声，在众人耳畔响起。
这是“格杀勿论不留活口”的军令。
裴燕狞笑一声，拎着长刀冲上前，将一个流匪劈成了血葫芦。
裴萱身形娇小，刀势却极灵活，一刀砍断流匪的右腿，流匪惨呼倒地。裴风迅疾补刀，捅穿流匪胸膛。
孙成腿脚没那么利索，仗着身高力壮，将手中长刀抡得呼呼生风。
裴青禾目光迅速一掠，确定裴家军稳占上风，便看向广宁军那一边。广宁军战力弱了不少，换在平日，说不准就翻身上马逃为上策了。今夜和裴家军共同作战，裴家军的骁勇凌厉大大刺激了广宁军，军汉们勇气倍增，口中呼喝喊杀。
裴青禾目光在流匪中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个身影。然后提刀一路杀了过去。
战场上的裴青禾，就是一尊真正的杀神。一路杀过去，无人能拦得住她的脚步。
流匪头领很快惊觉不对劲，迅速后退，可惜已经迟了。裴青禾已杀到了他面前。
寒光一闪。
流匪头领脖颈一凉，在剧痛中和身边人惊骇的目光中倒了下去。
擒贼先擒王。战场上杀了敌人首领，立刻就能击溃对方士气。这一伙“流匪”果然乱了阵脚，也没了杀意，纷纷转身后逃。
“穷寇勿追！”裴青禾高喝一声。
裴燕只得停下追敌的脚步，继续和流匪们缠斗厮杀。
这场“夜袭”，几乎成了一面倒的屠戮。流匪们被杀寒了胆，仓惶逃走的越来越多，一个个身影接连倒下。
天际微微发白时，战场上再没站着的流匪。不必裴青禾吩咐，裴萱裴风便领着人去补刀。
杨虎看着裴萱裴风一边补刀杀人一边说笑的劲，心里凉飕飕的，又深深庆幸。
万幸，他在关键时候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向裴家军低头投诚。
没有人愿意与这样一支军队为敌。
“将军，我们死了三十二人。流匪死了一百六十八个。”裴萱点数过后来禀报。
裴青禾道：“将我们的人就地埋了，流匪尸首全部留在原地。”
数百人一起动手，半个时辰后，三十二具尸首入土为安。裴青禾率领大军策马远去。
一百多具尸首以惨烈之姿留在原地。一百多颗人头，被叠放在一处。
血腥味引来了十几个野狗和一群秃鹫。
半日后，张允率领一队渤海军前来。
看着满地的尸首和那一百多颗人头，张允面色难看极了。仿佛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脸皮疼得厉害。
“公子，这些尸首该如何处置？”身边亲兵不敢抬头看自家公子难堪愤怒的脸孔，低声问询。
张允冷冷道：“这群流匪，竟敢偷袭裴将军，被杀了也是活该。难道还要为他们收尸不成！留在这儿喂野狗！”
然后，策马回了渤海郡。
守城门的孟六郎，显然已得了消息，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张允：“也不知是哪一伙瞎了眼的流匪，竟敢偷袭裴家军。现在总该知道裴家军的厉害了。”
张允狠狠看了一眼孟六郎：“北平军被誉为北地第一精兵，不知对上裴家军，是谁胜谁败。”
孟六郎个头颇高，看人的时候总有些睥睨的意味：“北平军忠于皇上，裴家军也是忠诚不二的精兵。怎么可能对上？张公子打这比方，可不太妥当。”
“我也奉劝张公子两句。大家伙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别做些鸡零狗碎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若是让众将军都寒了心，日后这北地就彻底不太平了。”
张允绷着面皮，没什么表情：“多谢孟将军提醒。”
待张允一行人进了城，孟六郎冲着灰尘用力呸了一口。
张允灰头土脸地回了张家。
刚进书房，还没张口说话，迎面就来了一巴掌。
啪！
张允左脸火辣辣的，眼冒金星。
张大将军犹不解气，愤怒不已，又来了一巴掌。张允的右脸也多了一记掌印，左右颇为对称。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张大将军怒道：“你为何私自派人去偷袭裴家军广宁军？”
“这等事，哪里瞒得过明眼人。现在个个都知道张家派人去偷袭不成，反被杀了个流花流水。”
“还有皇上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张允其实也后悔了，捂着脸叹道：“是妹妹私下里给我送信，让我出手，给裴青禾一个教训。我想着，趁着裴家军广宁军走的第一日，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谁曾想……”
裴青禾竟早有预料防备，反杀了“流匪”。
张家的颜面，被裴青禾扔到地上，使劲践踏了一回。
张大将军愈想愈恼，怒骂道：“静婉也是昏了头。她在宫中好好做她的皇后娘娘，和裴青禾较什么劲。”
“就算裴青禾将来进宫做贵妃，也抢不走她的凤位。”
张允倒是很理解妹妹，长叹一声道：“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日后进了宫，妹妹哪里斗得过她。”
张大将军阴沉着脸，冷冷道：“我这就进宫去见皇上，替你们兄妹收拾烂摊子。”
张允私下提起建安帝，毫无敬意：“皇上还敢为此事记恨我们不成。”
张大将军不耐地瞪了过去：“他一日坐着龙椅，一日就是天子。我们张家是忠臣，不是反臣贼子，焉能对皇上不敬。”
“这几日你待在家中反省，别出去丢人现眼。”
脸上两记结实的巴掌印，他哪里走得出去。
张允心里腹诽，不敢再触眉头，老老实实应了。
张大将军进宫去见天子，先自责渤海军没能消灭所有流匪，再以钦佩的语气夸赞裴将军身手无双。
建安帝神色淡淡：“裴将军出城六十里，就遇到流匪。可见流匪猖獗。大将军麾下六万精兵，连流匪也震慑不住吗？”
理亏的张大将军，不得不拱手告罪。
建安帝见好就收，又宽慰了一番。
羞惭的张大将军又去后宫见了皇后娘娘。

第252章 宋雪（一）
父女两人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刚出月子没多久的皇后娘娘，忽然对外称病，在宫中静养不见外人。
一众武将，纷纷请辞离去。就连断了手腕还在养伤的谢将军，也坐在马车上走了。
渤海军都敢明着对裴家军动手了。他们哪里还敢在渤海郡久留。
这一趟渤海之行，对所有武将而言，也是个极大的震撼。
裴青禾的强势凌厉，裴家军的骁勇厉害，都在众人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断腕的谢将军，被马车颠簸得哼哼唧唧。亲卫愤愤不平地低语：“这一次将军遭了大罪，日后必要报仇雪恨。”
谢将军唾沫星子呸了亲兵一头一脸：“报什么仇？雪什么恨？你看我们长乐军招惹得起裴家军吗？裴青禾那个煞星，以后我们离得越远远好！”
自家将军已经被吓破了胆，亲兵不敢再吭声多嘴。
宋将军出了渤海城后，特意去裴家军遇袭之处转了一回，看了许久。然后快马兼程回了平阳军营。
宋将军的家眷原本在江南，京城打仗的时候，宋将军特意将妻子儿女都接了过来。
宋将军的儿子们都已娶妻成家，膝下还有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幼女，闺名一个雪字。
宋雪自幼聪慧貌美，饱读兵书，身手平平无奇，并不出众。平日爱琢磨研制兵器，画了许多兵器图纸。
宋将军一直以女儿为傲。回军营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来妻子和女儿，告诉她们准备和裴家联姻结亲一事。
宋夫人深深看丈夫一眼：“你这么看好裴家军？”
“准确地说，我看好的是裴将军。”宋将军目中闪过钦佩：“那一日在练武场上，裴将军轻描淡写间打败谢将军，当众断了他的手腕。这份下马威，将张氏父子都震住了。”
“裴家军离去第一日，便被流匪夜袭。结果怎么样？被裴将军杀了个血流成河。”
“那些流匪是什么来历？大家心里都清楚。渤海军虽然人多，战力却平平，军纪又太差。如果不是挟皇上在手，大家怎么可能对张氏父子低头？张氏父子野心勃勃，心胸狭隘，连裴将军这等英雄人物都容不下，将来难成大器。”
“我们要趁着此时和裴家军交好，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宋夫人舍不得幼女，低声道：“要不然，从侄儿里选一个相貌英俊的，送去裴家村。若是裴将军看中了，招为赘婿，岂不更好。”
宋将军瞥一眼宋夫人：“此事不可！先不说裴家军里有位时总管，就看皇上，对裴将军也有心。这趟浑水，宋家沾惹不得。还是和裴风结亲更合适。”
一转头，和颜悦色地女儿笑道：“雪儿，裴风是裴家年龄最长的男丁，是裴将军嫡亲的堂弟，身手出众，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英俊。爹想和裴家联姻，也是真得相中了裴风这个女婿。”
“他今年才十三，比你还小了一岁。我想着，先写信给裴将军，将你们两人的亲事定下。成亲倒不急，等个几年都无妨。你也能在家中多待几年。”
不愧是将门之女，提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宋雪半点都不忸怩：“裴风真有爹说得那么好？”
宋将军笑了起来：“这是你的终身大事，爹肯定得擦亮眼睛，给你挑一个好的。你就放心吧！”
然后，又叹道：“按理来说，提亲一事应该由男方主动。女方提起婚约，确实有些掉价了。不过，裴家军势头太盛，竟还能打败匈奴蛮子。想和裴家联姻的比比皆是。我们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
“我这就来写信。”
宋夫人没有再吭声。
宋雪出人意料地说道：“爹，写信就不必了。我去一趟裴家村。”
宋将军：“……”
宋将军和宋夫人都惊住了。
“裴家军声名鹊起，也就是这几年间的事。”宋雪黑眸明亮，如灿然繁星：“我想亲自去看一看裴将军。”
宋将军哭笑不得：“别胡闹。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姑娘家行路几百里……”
“裴将军也是女子！”宋雪振振有词：“她一手建起裴家军，灭山匪杀流匪打匈奴蛮子，人人敬服。听闻裴家军里，有许多女兵，女子做头目的比比皆是。我宋雪，为何不能领兵行路？”
宋将军无奈一笑：“你这丫头，世间只有一个裴青禾。你当人人都有裴将军那样的能耐？”
宋雪十分坚持：“反爹既然打算让我嫁去裴家，我总得先看一看裴家村是何模样，和裴家人提前相识相处。那个裴风，我也得先见上一见。否则，我绝不会嫁。”
宋将军听得头痛，犹豫片刻，叹了口气，叫来长子吩咐道：“你点两百人，送你妹妹去裴家村。我写份信，再备一份礼，你一并带上。”
……
半个月后。
裴家村的练武场内，十几个头发卷曲深目高鼻的匈奴蛮子手持弯刀，目光凶狠，犹如一匹匹桀骜的饿狼。
这些被俘虏来的匈奴蛮子，脚上有细长的铁链，可以小范围的活动。每日裴家军操练的内容之一，便是轮番来和匈奴蛮子过招对练。
一开始匈奴蛮子并不情愿。被饿了五天就剩一口气的时候，扔了一个馒头过去，就老实多了。
裴青禾从渤海郡回来后，日日都在练武场里练兵。这十几个匈奴蛮子，击败一个裴家军士兵，便能得一个馒头。如此一来，竟也是劲头十足。
“裴风，你去！”
裴风应一声，提刀上前。
裴青禾练兵时，六亲不认，越是裴家人，被操练得越凶狠。裴风从七岁起练兵，六年过来，早已习惯了。
十三岁的裴风，面容英俊，气质冷酷，一横刀，便有女兵小声惊叹欢呼。
裴青禾听在耳中，抿唇一笑。
“将军，”胖乎乎的小少年裴越来了，一本正经地拱手禀报：“有一队人马来了裴家村外，自称是宋将军的儿女，前来送礼给将军。”
宋将军？
裴青禾目光一闪，不急着起身，吩咐道：“请宋家兄妹来练武场。”

第253章 宋雪（二）
“宋将军怎么忽然来送礼？”裴燕凑过来嘀咕：“平阳军离我们几百里地，跑一趟可不是易事。他该不是打着什么别的主意吧！”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裴燕：“这倒是难得。裴燕姑娘也开始用脑子了。”
裴芷裴萱在一旁笑得直咧嘴。
裴燕不乐意了：“我一直都很有脑子。”
裴青禾失笑：“那好，你说说，宋家兄妹来做什么？”
裴燕绞尽脑汁，奋力思考。裴芷看不下去了，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当年杨将军派杨淮来送礼，是为什么？”
裴燕恍然大悟：“宋家想联姻。”
裴青禾笑着嗯了一声：“之前在渤海郡的时候，宋将军就和我提过，想将爱女嫁给裴风。被我以裴风年岁太小敷衍了过去。没想到，宋将军结亲的心思倒是坚定，竟主动让宋姑娘来我们裴家军。”
“你们就当不知道此事。待会儿宋姑娘来了，你们也别东张西望胡乱问询，别臊了宋姑娘的脸面。”
姑娘家脸皮薄，主动上门相看这等事，到底不太体面。
裴燕裴芷裴萱等人都一本正经地应了。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在练武场里奋力挥刀的堂弟裴风。
一无所知的裴风，正和匈奴蛮子里身手最好的一个厮杀搏斗。这个匈奴蛮子身高力健，弯刀虎虎生风。裴风力气不及，胜在身形灵活，和匈奴蛮子斗了个不相上下。
裴青禾为了实战操练，定下规矩，上了练武场，死伤各凭天命。匈奴蛮子们被细长的铁链锁住，不便追击。不过，他们个个力大凶残，这些日子打伤了不少人。
也唯有如此，才能练出不畏匈奴蛮子的强悍精兵。
宋雪兄妹进练武场，看到的就是一众匈奴蛮子凶残挥刀的情形。刀刀都是真格的，动辄见血，看得人心惊胆战。
“裴家军原来是这样练兵的！”宋大郎倒抽一口凉气，目中浮起敬佩：“难怪裴家军被誉为北地第一精兵。”
北地第一精兵的名头，原本是北平军的。孟氏兄弟在逆军汹涌的攻击下守住渤海郡，声名大噪。没曾想，很快就被大败匈奴蛮子的裴家军抢了风头。
北地诸军队，哪怕心里泛酸，也都清楚自己绝不是匈奴蛮子的对手，对裴家军自然多了几分敬畏。
宋雪双眸熠熠闪亮，目光兴奋地看来看去，这一看，就被一个挥刀少年吸引住了。
离得远，看不清少年面容，只看得见他利落挥刀的冷酷身影。
宋大郎咳嗽一声，示意自家妹妹收敛些：“裴将军在前面，随我去见裴将军。”
宋雪收回目光，随兄长上前，向裴将军行礼：“宋雪见过裴将军。”
“宋姑娘请起。”
裴将军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亮动听。宋雪抬头一看，顿时惊叹一声：“原来裴将军生得是这般模样！”
裴青禾莞尔一笑：“我既不高大健壮，也没三头六臂，是不是让宋姑娘失望了？”
宋雪眉眼笑如弯月，娇憨可爱：“怎么会失望。我是在惊叹，裴将军比我想象中的更清秀英气。”
裴青禾不是绝色美人，在一众裴氏少女中，容貌也不是最顶尖的。她有着独一无二的风采，在人群中永远最瞩目。
宋雪看着裴青禾，语气中流露出崇拜：“裴将军是巾帼英雄，建立裴家军，杀山匪打匈奴蛮子，庇护百姓。是天底下所有女子忠心钦佩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今日我能亲眼见到将军，真是三生有幸。”
宋大郎：“……”
怪不得妹妹坚持要来裴家军。感情不是来相看裴风，是看裴将军来了。
裴青禾倒是很习惯。平日里堂弟堂妹们，都是这样看她。再多一个宋雪，也没什么不适应。
裴青禾温声笑道：“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一段时日。”
宋雪欢喜得连连点头，水灵灵的大眼一眨一眨，就如小鹿般清澈讨喜。
宋大郎奉上自家父亲的亲笔信和厚礼。裴青禾当众拆了信，看后一笑，塞进衣袖中。至于那几箱子崭新的兵器，自然不客气地笑纳了。
练武场中骤然爆出一阵喝彩声。
裴青禾抬眼一看，也笑了起来：“裴风胜了！”
裴风？
宋雪勉强将目光从裴青禾的脸上收回来，打量迈步而来的英俊少年。
十三岁的少年郎，身形还有些单薄，脸孔却极为英俊。剑眉星目，一脸冷酷骄傲。
裴风在众人的欢呼起哄声中大步过来，冲裴青禾咧嘴一笑：“将军，我胜了！”
裴青禾从不吝啬夸赞，当众夸了裴风一番。裴风昂头挺胸，就如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然后，就听青禾堂姐笑着说道：“对了，这是平阳军宋将军的长子和幼女，你来见过宋公子宋姑娘。”
裴风笑容一顿，心中警铃大作，不太情愿地拱手见礼。
宋大郎对裴风满意极了，笑着寒暄数句。
宋雪笑容甜甜的，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裴风弟弟，我比你大一岁，以后你可以叫我宋姐姐。”
裴风抽了抽嘴角，在裴青禾的目光下，勉强张口，喊了一声宋姐姐。
……
于是，从这一日起，裴青禾身边的跟屁虫又多了一个宋姑娘。
裴燕无所谓，反正谁也抢不走她的位置。
裴萱也无所谓。未来弟媳，让一让无妨。
唯有裴风，整日绷着一张俊脸，冷酷得犹如寒冬冰雪。别说搭茬说话了，几乎就没正眼看过宋雪。
宋雪也不在意，整日笑眯眯地，一口一个裴风弟弟，叫得很亲热。裴风想躲躲不开，俊脸就更臭了。
裴青禾看在眼里，颇觉有趣，私下里对时砚笑道：“裴风到底年岁还小，还没开窍。倒是这个宋雪，比我想象中聪明机灵得多。短短几日，就将裴家军里的重要人物都认了个遍，裴家村也跑了一遍。”
时砚笑道：“平阳军在北地驻军中颇有名声，宋将军也是个厉害人物。他精心教养的女儿，自然不会差了。”
“这门亲事，总得裴风愿意才能定下。”裴青禾笑道：“如果裴风实在不情愿，便就此作罢。”

第254章 联姻
乱世中，联姻结亲都是一种政治手段。譬如杨淮和裴燕的亲事，一开始就是政治联姻。
定了婚约之后，两人时常见面相处，才慢慢有了情意。
杨虎和裴芷，也是他们彼此有意，裴青禾才会点头。
裴青禾从未勉强谁定过亲事。
裴风也是知道堂姐的性情脾气，从不主动理会宋雪。以他看来，宋雪讨个没趣，很快就该离去了。
没想到，宋雪竟在裴家村里生活得很自在，转眼就是大半个月，大有长住不走的架势。
裴风忍不住对裴萱吐槽：“宋雪怎么一直赖着不走？”
裴萱笑着打趣：“人家比你大一岁，你得叫宋雪姐姐。”
裴风俊脸臭得不行。
裴萱乐得咯咯直笑。
裴风气得不轻：“这么一个大麻烦，你不想着替我解决，还来取笑我。”
裴萱又咯咯笑了几声，看裴风真的恼了，才收敛笑容，正色说道：“裴风，你也不小了。当年青禾堂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做了裴氏族长，领着我们来燕郡昌平县安身立足。”
“现在，也到了你我该为裴家奉献出力的时候了。”
裴风闷声应道：“领兵上阵拼杀，我没二话。我不想娶媳妇。”
裴萱笑着瞥他一眼：“你是讨厌宋雪，还是单纯地不想成亲。”
裴风实话实说：“我就是不想成亲。”
“不讨厌就好。”裴萱松口气，低声宽慰：“堂姐们都还没成亲，哪里轮得到你娶媳妇。便是定了婚约，成亲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你就当是两军结盟，多想一想裴家军和平阳军守望相助的好处。”
裴风不吭声了。
这其中的好处，他自然清楚。
先结盟，再慢慢拉拢同化。就如广宁军，就这么一步步被收拢至裴家军麾下。兵不刃血地扩张了地盘，也扩大了裴家军的影响力。
平阳军屯兵并州，也算是北地精兵了。现在宋将军主动示好，将女儿送到裴家军来，可谓诚意十足。就这么拒绝了，实在可惜。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裴萱轻声道：“放心，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青禾堂姐绝不会逼着你娶媳妇。”
裴风沉默片刻，忽地问道：“如果有别的武将送子侄来，你愿不愿意招赘婿？”
“只要能给裴家军带来足够的好处，为什么不愿意？”裴萱一脸坦荡：“能见面相处，能挑一挑，已经比盲婚哑嫁强多啦！”
裴风又被噎了一下。
裴萱道：“宋姑娘白净美貌，性子又好，整日笑眯眯的，从不使性子发脾气。这样的媳妇哪里不好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别扭。换了是我，早就点头，去青禾堂姐那里求娶宋姑娘了。”
裴风不想理裴萱，将头扭到一旁。
裴萱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走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朝夕相伴的姐弟，裴萱说的话，裴风还是听进去了。隔日再见到笑盈盈的宋雪，裴风难得主动招呼了一声：“宋雪姐姐。”
宋雪吃了一惊，眨巴着大眼睛：“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你竟肯主动和我说话了？”
裴风有些尴尬。
宋雪脾气确实好得很，既不恼也没拿乔，笑眯眯地和裴风说话：“你们平日用的兵器，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也不算什么机密。裴风看一眼裴青禾，裴青禾略一点头，裴风便如数答道：“兵器大部分是从战场上剿来的，还有一部分是铁匠们打出来的。”
打仗时消耗最多的，一是军粮，二就是兵器了。铠甲用铁料太多，打制起来格外复杂，裴家军眼下还没有让所有人都配备铠甲的实力。拥有铠甲的，多是各营头目。
兵器破损的，修一修继续用，是军营里的常事。
宋雪笑着说道：“我爹送来的兵器，你可以拿到练武场来试一试。”
裴青禾心里一动，看向宋雪：“平阳军的兵器，和其余军队有什么不同？”
宋将军送来的几箱子新兵器，被搬去了库房，没人动过哪！
宋雪眼眸一弯，笑得可爱极了：“将军亲自试一试，就见分晓。”
裴青禾以眼神示意，裴风点点头，立刻带人去搬了一箱兵器过来。打开木箱，露出锃亮的数十把长刀。
裴青禾伸手拎起一把，刀一入手，便察觉出了不同：“刀背薄了一些，刀身轻得多。”
一挥长刀，将练武用的木桩轻松地砍了一截。
裴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好锋利的刀！”
“这是我们平阳军里独有的长刀。”宋雪没有炫耀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厚背长刀用料多，且刀身重。平阳军的军汉们常年都吃不了饱饭，体力不足，挥不动厚背长刀。”
“平阳军的长刀就一改再改，直至改到现在的模样。既轻巧又锋利，用料还比寻常厚背长刀省三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都亮了起来。
裴风脱口而出问道：“这长刀有打制的图纸吗？”
裴青禾也看了过去，心里在权衡，要以什么来换取平阳军的长刀图纸。要不，将裴风送去宋家做赘婿？
宋雪的眉眼笑成了月牙：“图纸我没带来。你们想要，我现在画一张便是了。”
裴风：“……”
“你是说，平阳军的长刀，是你改成了现在模样？”裴青禾看宋雪的目光，犹如看稀世珍宝一般，热切而专注。
宋雪抿唇一笑：“是。平阳军里还有一批新弓箭，也比寻常军中样式轻巧，都是按我画出的图纸做出来的。”
裴青禾惊叹不已，握住宋雪的手，笑着说道：“原来宋姑娘竟有这等能耐，我差点错失珍宝。”
宋雪笑得幸福又有些羞涩，小声说道：“将军若是感兴趣，我现在就去画。”
“要不要先问一问宋将军？”
“不用。我爹让我来，就有将新式兵器给将军的意思。”
裴青禾攥住宋雪的手：“这可太好了。今晚我让舒兰嫂子下厨，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宋雪像一只开心的蝴蝶，随裴青禾翩然飞走。
裴萱咧嘴一笑，抵了抵呆愣的裴风：“瞧瞧，宋姑娘是冲着青禾堂姐来的。”

第255章 结盟（一）
可不是么？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宋雪有多么喜悦。再回头一想，这半个多月来，宋雪每日都跟在裴青禾身边。裴风也跟着自家堂姐，这才让人误以为宋雪每日都缠着他……
有没有可能，他一开始就误会了？
宋雪想亲近的人，一直都是青禾堂姐。
裴风心里涌起莫名的羞恼，抿着嘴唇不吭声。
裴萱可从来不惯着他的臭脾气：“我得去看宋姑娘画图纸，你爱去不去。”
谁说他不去了？
“等等，我也去。”
打制兵器是军队里一等一的大事。裴家军迅速扩张，也就意味着兵器永远不足。若能省些铁料，打制出更轻便更锋利的兵器，这对裴家军来说无疑是一桩振奋人心的大喜事。
宋雪拿着细细的炭笔，熟练地在纸上画出长刀和弓箭的图形，标注出每个部分的尺寸和打制的具体步骤。
裴萱探头张望，裴燕裴芷都来瞧热闹。
裴风犹豫了片刻，也凑了过去，听宋雪讲解新式兵器打制的要点。
卞舒兰得了吩咐，果然用心整治出了几盘美味菜肴，还贴心地送了一壶果酒来。
裴青禾平日从不饮酒，今日实在高兴，主动敬了宋雪一杯。
果酒度数低，还有淡淡的甜味。
宋雪脸颊嫣红，大着胆子看了裴风一眼，然后对裴青禾笑道：“以后，我也能叫将军一声堂姐么？”
裴青禾哑然失笑，看一眼裴风。
裴风也红了脸。不过，这等时候，身为男子不能退缩避让。他鼓足勇气道：“这是当然。”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温声道：“过些日子，我和裴风一同送你回去，正式去拜会宋将军。”
当日为裴燕去广宁军提亲。如今轮到裴风，裴青禾自不能厚此薄彼。冲着和平阳军结盟一事，也得亲自去一趟。
宋雪也不忸怩害臊，亮晶晶的眼眸盯着裴青禾：“等我和裴风定了亲，我再来裴家村小住。”
裴青禾莞尔一笑：“想住多久都无妨。”
……
晚饭后，裴青禾笑着吩咐：“裴燕，立刻去请杨头目过来。”
裴青禾口中的杨头目，是昌平县里的杨铁匠。这几年裴家军的地盘越来越大，招纳的铁匠也越来越多。资历最老的杨铁匠便做了头目，专门负责为裴家军打制修补兵器。
一盏茶后，杨铁匠来了。打了几十年铁的杨铁匠，拿到图纸眼就亮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仔细问询具体步骤。然后对裴青禾说道：“将军，这图纸交给我。我先回去试一试，最多两天就将打好的新兵器给将军送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
裴家军里有专门打制兵器的地方，炉火整日开着。杨铁匠回去之后，叫了儿子和几个铁匠过来，交代嘱咐一番，便开始打铁胚练刀。
两天后，裴家军第一把打制的新式长刀，送到了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拿起长刀，挥舞几下，然后进了练武场。
原本龇牙狞笑的匈奴蛮子们，一见裴青禾，各自瑟缩颤抖了一下。
裴青禾没有迟疑，直奔匈奴蛮子里身手最好的那一个。其余匈奴蛮子暗暗松口气。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同伴被裴将军的长刀逼得连连败退，手中兵器被打飞，锋利雪亮的长刀抵在脖子边。
高壮凶残的匈奴蛮子，就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惨白着脸。
裴青禾当然没有杀人。这些匈奴蛮子，用来给裴家军练兵正合适。这段时日，众人武艺胆识精进得飞快。这都是裴家军里的重要“物资”，不能随意“浪费”。
裴青禾收回刀，满意地吹了吹刀锋：“刀打得好，赏杨头目三顿肉。”
杨铁匠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
吃肉是喜事，被将军当众夸赞，更是喜上加喜。
裴青禾温声笑道：“接下来铁器营要抓紧打制新兵器，少不得忙碌辛苦。我会吩咐伙房，给铁器营多备些肉食。下个月的军饷也会多发一份。”
杨铁匠连连笑着谢恩。
接下来的头等大事，便是去平阳军提亲结盟了。
裴青禾叫来时砚，商议备聘礼一事：“就照着当日去广宁军提亲时的聘礼来预备如何？”
如今哪支军队都缺军粮，两千石的军粮，足以表明裴家结盟的诚意了。
裴家军要养自家军队，要拨粮送去北平郡，要不时接济广宁军。现在再加一个平阳军，对粮食的需求十分庞大。
时砚为筹措粮草物资，每日忙得昏天暗地，近来瘦了不少。不过，他从不在裴青禾面前叫苦叫累，只点了点头。
裴青禾又岂会不知道时砚的辛苦，她握住时砚的手，愧疚低语：“辛苦你了。”
时砚低声笑道：“将军为了我，拒了诸多联姻，连贵妃也不愿做。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低声说笑，温存片刻，便继续商量正事。
“除了军粮之外，我还要备一份礼。”裴青禾笑道：“裴家军一直在练对付匈奴蛮子的兵阵兵法。我打算抄录一份，送给宋将军。”
“宋姑娘送了两份兵器图纸，我们确实该有还礼。”时砚笑着接过话茬：“说起来，还是我们划算。以后裴风娶了宋雪回来，我们裴家军的铁器营，可以交给宋雪来管。”
裴青禾舒展眉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时砚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有些复杂微妙：“我怎么觉得，宋雪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裴青禾扑哧一声乐了：“怎么？时大总管吃醋了？”
时砚无奈一笑：“我不但要防着这家那家的公子，还得提防忽然冒出来的宋姑娘。心里哪能不泛酸？”
裴家军里的女子们，对时砚敬而远之，唯恐招来自家将军半点误会。
仰慕裴青禾的男子，却是数也数不清。主动送子侄前来的大户望族，也越来越多。现在好了，还多了一个整日缠着裴青禾的宋雪！
裴青禾又是一笑：“你在我心中独一无二，谁都取代不了你的位置。”
时砚被哄得舒展眉头，咧嘴一笑：“你先去睡，我继续盘账，拨出两千石军粮来。”

第256章 结盟（二）
时砚办事效率极高，三天后，两千石军粮就备好了。
裴青禾领兵先行，运粮车队蜿蜒随后。
宋雪看着绵长的运粮队，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多军粮，都是送给平阳军的？”
裴青禾嘴角含笑：“不是送，是给你的聘礼。”
宋雪白嫩的俏脸红了一红，眼眸又开始闪闪发光：“将军真是慷慨大方。”
一旁的裴风：“……”
裴风一个没忍住，转头对裴宣悄声嘀咕：“这是给我娶媳妇吗？我怎么觉得我半点都不重要。”
裴萱乐得直笑：“你之前一直冷落宋姑娘，不肯搭理人家。现在怎么又酸上了。”
裴风被噎得立刻闭了嘴。
好在有霸道蛮横的裴燕，像护食的饿狼一样，轻而易举地挤开了宋雪。宋雪不得不稍稍退让。
裴萱十分机灵，也让了一让。正好让宋雪和裴风并肩策马。
春日暖风，迎面吹在脸上，独属于春天的青草香气，沁人心脾。宋雪转头，冲裴风一笑，灿若朝阳：“裴风，你的马术怎么样？”
裴风挑眉：“比一比就知道了。”
裴青禾一笑，策马避让，让裴风和宋雪在前跑马戏耍。
到了晚上，五百精兵安营扎寨，生火做饭，有条不紊，半点不乱。行路时的军粮也愈发丰富。每人一碗热水，将一块压好的面饼放进去，过了一会儿，面饼被热水泡开，就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这是伙房新研制出来的军粮。擀好的面条，先煮大半熟，然后叠好晾干，再用热油炸一炸。然后放进箱子里。吃的时候用热水泡一会儿就行。面饼放半个月都不会坏。”裴青禾挑起一口送入口中，颇为满意：“味道不错。”
当然比不得现做的面。不过，在行军途中，有这样的军粮，已十分难得了。
裴燕连吃三碗，心满意足：“比面糊好吃。”
宋雪饭量不大，吃一碗就饱了，坐在篝火边感叹：“裴家军样样都胜过平阳军。军粮也比平阳军强得多。”
平阳军行军的时候，吃的还是粗糙的干饼子，喝的是凉水。哪像裴家军，中午吃炒过的杂粮面，晚上还有面条吃。
等等，这又是什么？
宋雪眼睁睁看着裴风带人搬了几个竹筐出来，竹筐里全是带着新鲜叶子的橘子，一人发一个。
裴风特意挑了个大的，塞到宋雪手里：“这都是时总管为我们备好的军粮物资。今日是橘子，明天是萝卜。”
橘子酸中带甜，汁水也多。宋雪还是个小姑娘，哪有不贪嘴的，将大橘子吃了个干净。
裴风笑着又塞了一个过来：“我不爱吃橘子，这个也给你。”
宋雪握着橘子，眨巴着大眼，甜甜一笑：“以后你也一直这么疼我么？”
裴风俊脸一红，不好意思和宋雪对视，目光飘来飘去：“等我们定了亲，就是未婚夫妻。我当然得对你好。”
宋雪撕开橘子皮，掰了一半，送到裴风嘴边。裴风慌忙用手接了，塞进嘴里。
裴青禾看着这一幕，无声一笑。
这一路当然不会一直平顺。不时有流民惊扰，不必裴青禾出手，裴燕裴芷裴萱裴风轮番领兵，将所有靠近的流民撵走。
也有几伙土匪，先被庞大的运粮车队迷了眼，待靠近看到运粮车前的裴字旗，立刻心中生寒。
时家管事们在外不停买粮运回北地，难免会遇到土匪抢粮。然后，抢粮的土匪就会遭来裴家军的铁血报复，一个活口不留，整个土匪寨子都被屠戮一空。几年内，这样的事发生过三回，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下场。
这面玄色的裴字旗，在土匪们眼中，就是索命符。
“快走！不能招惹裴家军，这粮食抢不得。”
“老大，这么多粮食……”
“不抢这一批粮，我们还能寻别的活路。要是动了手，就别想再活命了。别啰嗦废话，快点走！”
……
数日后，裴青禾一行人到了平阳军营。
宋将军领着军中所有武将前来相迎。
在渤海郡时，裴青禾和宋将军见过几面，并未深交。今时今日，彼此关系大为不同，见了面格外亲近。
裴青禾笑道：“宋将军，我领兵先来了，运粮队过几日就到。”
两千石军粮，足以令宋将军眉开眼笑，一众武将也在心中雀跃。平阳军和广宁军差不多，靠着东抢西征的，勉强混个半饱不饿。
忽然来了这么大一批军粮，加上军营里的存粮，至少半年内都不缺军粮了。
再往深处想，宋将军爱女和裴将军堂弟定了亲，两军结盟。万一平阳军缺粮或是遇敌打仗了，裴家军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一众武将各有小算盘，不过，对宋雪和裴风定亲一事，基本都抱着赞成支持的态度。
不说两军结盟的好处，就单说裴风，这么一个英俊出众的少年将军，也足以配得上宋雪了。
裴青禾一行人在平阳军里安顿下来，宋夫人便来了。一边寒暄说话，一边打量未来姑爷。
裴风挺直了腰背，俊脸笑得僵硬。
裴青禾忍着笑，对宋夫人说道：“裴风聪慧过人，读书习武都是一等一的，领兵打仗也骁勇。不过，他也有缺点，口舌笨拙些，不太会说话。还请夫人见谅。”
宋夫人对未来姑爷显然很是满意，笑着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建功立业，整日花言巧语的算不得本事。”
裴青禾欣然应道：“夫人说的有理。”
宋夫人笑道：“我让人备了几道菜，没有外人，就是家中儿孙。请将军赏脸，一同用晚膳。”
裴青禾立刻应下。出发之前，她特意带上的锦缎首饰之类，今日便派上用场了。备一份厚礼给宋夫人，也给裴风撑足了脸面。
一顿家宴后，宋雪和裴风的婚约就此定下。
几日后，绵长的运粮车队，进了平阳军的军营。粮袋里全是上好的军粮，比平阳军屯的军粮强得多。
宋将军独自去拜会裴青禾，郑重道谢。
裴青禾微笑道：“宋将军请坐，我有些话，想和将军单独说一说。”

第257章 结盟（三）
有些话，确实要说在明面上，不能含糊。
宋将军欣然入座，和裴青禾四目相对：“我也有话，想和裴将军说。”
裴青禾微微一笑：“宋将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论兵力声势，平阳军远不及裴家军。宋将军主动结亲，将爱女许配给裴氏，这样的结盟，一开始就有低头示好的意思。
宋将军性情爽快，也没遮遮掩掩的，张口就道：“两军结盟，其实是我们平阳郡占了好处。日后缺粮缺物资，或是遇到劲敌了，我不和裴将军客气，肯定会张口求援。”
“反过来也是一样。裴家军有事，我们平阳军也不会袖手。”
裴青禾点点头：“宋将军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顿了顿，又缓缓道：“宋将军觉得渤海军如何？”
宋将军实事求是地点评：“比我们平阳军当然要强得多，兵力是我们十倍。蚂蚁多了，能咬死象。兵多了，用人堆也能堆出胜仗来。不过，渤海军军纪太差，离真正的精兵差得远了。”
连自家军队军纪平平的宋将军，都嫌渤海军军纪差，可想而知，渤海军在冀州境内声名是何等狼藉。
裴青禾道：“张氏父子，又如何？”
宋将军咳嗽两声，说话忽然就谨慎了许多：“张大将军有拥立天子的从龙之功，也有奋战守城的功劳，深得皇上信任器重。张公子任户部侍郎，年少英才。他们父子两个，我都佩服得很。”
裴青禾笑了一笑：“这里没有别人，只我和宋将军。今晚说过的话，绝不会传到第三人耳中。宋将军不必忧虑。”
宋将军似松了口气，低声说道：“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朝堂大事，张大将军一言可决，皇上对张大将军言听计从。这实在有违臣子本分。”
裴青禾目光一闪，忽然来了句惊人之语：“三五年内，渤海郡就会有大变故。”
宋将军面色霍然一变，反射性地左右张望。
“将军放心，我的军帐外有裴燕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过来。”裴青禾淡淡道：“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处境不妙，北地大乱，是迟早的事。宋将军去了一趟渤海郡，就急切地想和我裴氏联姻结盟，不就是看出了张氏父子的狼子野心吗？”
宋将军哑然无语。
裴青禾的黑眸在烛火中迸出灿然光芒：“烈火出真金，乱世现英雄。我裴青禾不喜也不用自夸，裴家军到底如何，世人都看在眼底。”
“我向宋将军保证，宋将军做出的是正确的决定，日后绝不会后悔。”
这哪里还是结盟？
分明就是收拢他的平阳军来了！
宋将军再次哑然，心里到底不太甘心，斟酌片刻才张口道：“能和裴家军守望相助，是平阳军之福。”
守望相助，也是地位平等的意思。可见宋将军，还不愿就此投入裴家军麾下。
裴青禾也没失望。振臂一呼，天下英雄皆俯首低头，这是梦里才有的美事。打天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最好。
裴青禾斟了两杯茶，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送进宋将军手中：“我以茶代酒，敬宋将军一杯。”
宋将军端起茶碗，和裴青禾的茶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一声响：“我敬裴将军！”
两人将碗中清茶一饮而尽，盟约就此达成。
……
宋将军回了军帐后，将三个儿子都叫了过来，嘱咐他们好好招呼裴家人。
宋大郎忍不住叹道：“爹，裴家小辈不知是怎么练出来的，个个都厉害得很。裴将军就不必说了，裴燕裴芷裴萱都是好手。”
两个兄弟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么？昨日在练武场里过招，我们兄弟三个都败在她们手下，丢人现眼的。”
“堂堂七尺男儿，连几个女子都打不过。不用人取笑，我自己的脸皮都臊得慌。”
“还有裴风，才十三岁，骑射精湛，身手了得。对了，他还读过许多兵书，说起兵法和练兵都头头是道。做我们的妹夫，确实够格了，没有辱没了妹妹。”
宋将军看着不够争气的儿子们，没好气地说道：“往日你们自高自大自以为是，现在和裴家后辈一比怎么样？你爹我都抬不起头来。”
宋大郎道：“要不，爹明天和裴将军过过招，为我们宋家找些颜面回来？”
宋将军气乐了，伸手扇了宋大郎一巴掌：“连你爹也敢打趣嘲弄。我看你是皮痒了，我给你松松筋骨。”
当日在皇宫内的练武场里，宋将军可是亲眼看过裴青禾大展神威大败谢将军的。
过什么招？要什么颜面？
真动了手，他这张老脸就彻底撂地上了。
宋二郎宋三郎看着自家兄长挨揍，咧嘴直乐。
待三个儿子都走了，宋将军耳根才得以清静。脑海中再次闪过裴青禾的那番话。
“烈火出真金，乱世现英雄。”宋将军低声轻叹：“谁能结束这乱世，谁就是真正的山河之主。”
“不急，我还得再看看，再想想。”
……
裴青禾在平阳军营里住了一个月，将裴家军的练兵之策尽数传授。
平阳军战力平平，属于比上不足不下有余的那一拨。宋将军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不自高自大，听得进话。
裴青禾倾囊相授，宋将军虚心受教，练兵比往日勤勉了许多。
裴青禾又特意嘱咐：“民心如水。受百姓税赋供养，就该庇护一方百姓平安。宋将军也该多约束麾下军汉，不准他们惊扰百姓。”
说惊扰，其实太过轻飘。平阳军有时下军队诸多弊病。在裴青禾看来，军纪实在散漫。军汉们一出军营，就是半个土匪。
宋将军略有些尴尬，笑着应是：“裴将军说的有理，以后我严加管束军纪。”
还没真正收拢过来，裴青禾不便再多说，笑了一笑，扯开这个令宋将军尴尬的话题。
正说着话，裴萱面色凝重地过来禀报：“将军，我们的人快马送来急报。匈奴蛮子又进关了。”

第258章 进关（一）
裴青禾还没说话，宋将军先变了脸色：“匈奴蛮子去岁刚来过，这不过半年，怎么又来了！”
匈奴蛮子一进关，幽州几支驻军首当其冲，是抵御匈奴蛮子的主力。万一幽州抵挡不住，匈奴蛮子就会骑马四处抢掠。
平阳郡其实离边境颇远，匈奴蛮子抢杀够了就会回草原，跑不到这里来。可对北地众军队来说，匈奴蛮子太过凶残可怕，提起来心都要颤几回。
裴青禾目光冰冷：“去岁匈奴蛮子兵分两路，一路在辽西郡里大肆杀戮抢夺。另外一路，被裴家军广宁军大败，狼狈逃窜回去。乌延就死在我刀下。匈奴蛮子没吃过这样的大亏，这是奔着裴家军来报仇了。”
这一回，裴青禾却是料错了。
来送信的翟三郎被带了过来：“将军，匈奴蛮子有三万骑兵进关，全部去了辽西郡。北平郡广宁郡燕郡暂时都安然无事。”
宋将军稍稍松口气：“这些匈奴蛮子，也是欺软怕硬。知道裴家军是硬茬子，不敢来招惹，索性挑软柿子捏。”
在宋将军看来，只要不打到自己的地盘上，就没什么大事。倒霉的是辽西郡，就让那个“辽西王”去打匈奴蛮子呗！
裴青禾却道：“我立刻领兵回去。”
宋将军一愣：“你该不是要领兵支援辽西军吧！那个什么‘辽西王’，抢过裴家军的战马，杀过你的人，还屡次派人求娶羞辱你。你何必理会他死活。”
裴青禾淡淡道：“辽西军的死活我不管。我得预备匈奴蛮子彻底踏平辽西，然后冲到我的地盘来。”
“事态紧急，传我军令，今日就启程。”
裴家军的人习惯了急行军，短短小半日，将所有行礼收拾打包。军粮只预备了一部分，先赶路再说。
宋将军也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令长子带着一千士兵，随裴青禾同行。
“平阳军既和裴家军结盟，裴家军有战事，平阳军不能袖手不管。我让大郎领一千精兵，随裴将军出征。”
倒不是宋将军小气。平阳军里一共就一千匹战马，长途急行军，能派出的也就一千人了。
裴青禾领了宋将军这份人情，拱手道谢：“多谢宋将军支援。”
宋将军正色道：“其实我也有私心。这一千骑兵，请裴将军多磨练指点，带着他们打匈奴蛮子，让他们成为真正的精兵。”
乱世中，唯有强大的武力，才能真正的自保。
在见识过裴家军的厉害后，宋将军也生出了雄心壮志。
裴青禾点点头，当日下午，便领着一千五百人策马出了平阳军营。
宋大郎骑术不错，胯下战马是一匹四蹄踏雪的宝马，一路紧紧跟随。裴青禾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赞许。
不过，平阳军的一千骑兵不是人人都跟得上急行军的速度。接连三日疾驰后，便有人嘀咕发牢骚。
裴青禾对宋大郎说道：“让那几个牢骚满腹的回去。”
宋大郎脸皮发热，将那几个士兵拎了出来，当众打了一顿军棍，没收他们的战马，让他们自行走回军营。
受了皮外伤，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路上遇到流匪或是猛兽，就会一命呜呼。
宋大郎狠下心肠，将几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军汉撵回去。在这之后，赶路再辛苦，也没人敢吭声了。
裴家军确实令人佩服。日夜兼程赶路，从无不服的声音。
到了休息的时候，平阳军众军汉累的东倒西歪，裴家军的人还要安营生火做饭，半点不乱。
裴青禾召集重要头目到一处，商议对付匈奴蛮子的战术方法。宋大郎也一并参加，听着裴燕裴风等人毫无惧色侃侃而谈。
裴青禾也会主动问询宋大郎，宋大郎有些窘迫：“我没和匈奴蛮子交过手，不知该怎么打。你们说，我听着就是。”
睡下的时候，已经三更过后了。
裴风今夜负责巡夜守卫，领着一营人不时走动巡夜。宋大郎悄悄起身过来，低声问裴风：“听说匈奴蛮子十分凶残，我们只能靠着城墙，才能勉强和匈奴蛮子一战。”
对着未来舅兄，裴风半点都不谦虚，挑眉道：“以前确实是这样。现在有我们裴家军，就是野外对战，我们也不怕。将军说过，匈奴蛮子也是人，被砍一刀同样会流血会死，没什么可怕的。”
宋大郎被说得愈发羞愧。
匈奴蛮子纵横草原一百多年，进犯边境烧杀抢掠敬朝百姓就像吃饭喝水天经地义。别说北地，就是南方的军队，提起匈奴蛮子也是瑟瑟发抖。
裴家军是正面击败过匈奴蛮子的军队，自然有睥睨傲然的底气和资本。
裴风看一眼宋大郎，低声道：“大哥不用羞愧，打仗的能耐本事，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这一回你随我们去，肯定会有和匈奴蛮子对阵的机会。打个几回，自然就练出胆量来了。”
宋大郎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
裴家军奋力赶路，幽州这里，却已人心大乱。
匈奴蛮子出兵是常事，几千骑兵来抢杀一阵子，带着大批金银粮食青壮百姓回草原。
可这一回，匈奴蛮子竟出动了三万骑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抢杀打草谷了，是要灭了幽州啊！
渤海郡里的建安帝也坐不住了，急召张大将军和孟氏兄弟进宫商议对策。
“皇上，幽州紧邻冀州。幽州一旦失陷，接下来遭殃的就是冀州。”孟大郎面色凝重：“我们得出兵支援！”
张大将军冷笑一声：“辽西军的李将军，已经自立为辽西王，是朝廷反贼。朝廷凭什么要出兵支援这么一个反贼？”
孟六郎听得心火直冒，张口反驳：“我们不是支援辽西王，是要护住幽州，赶走匈奴蛮子。”
张大将军冷冷道：“我们的兵力，足以自保。想出兵对付匈奴蛮子，却是力有不逮。”
“万一京城逆军趁着我们兵力空虚的时候再来，会是什么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我不同意出兵！”

第259章 进关（二）
孟氏兄弟和张大将军意见相悖，当着建安帝的面争执不休。
建安帝性情软弱，事事倚仗张大将军，令张大将军气焰越发嚣张。这样的天子，很自然也就失去了臣子们的敬畏。便是忠心耿耿的孟氏兄弟，在怒火汹汹时也顾不得天子就坐在龙椅上，和张大将军差点动手。
闻讯匆匆赶来的庞丞相，面色难看，怒道：“请张大将军和两位孟将军都住口！”
“到底要不要出兵，得听皇上的。”
孟氏兄弟哑然住口。
张大将军冷哼一声，斜睨庞丞相一眼：“庞丞相好大的威风！”
庞丞相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回去：“大将军说笑了。在大将军面前，何人敢有官威。”
张大将军被噎了一下，再次冷哼一声，看向建安帝：“皇上，我该说的话都说过了。我不赞成出兵！”
威风霸气的张大将军身形高大，犹如一座巨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建安帝沉默片刻，说道：“朕要斟酌考虑，大将军且先回去。”
张大将军起身，拂袖而去。
自皇后娘娘生下皇子后，张大将军气焰愈发嚣张，也越发不将天子放在眼底了。
庞丞相心中恼怒，面上却未流露，还要为张大将军说话：“大将军一时情急，失了臣子礼数，请皇上见谅。”
这是在给建安帝铺台阶。建安帝心中有数，扯了扯嘴角道：“朕不会怪罪大将军。”
孟六郎嘴角微微抽了一抽。
孟大郎唯恐耿直的六弟说出什么令天子难堪的话，抢先一步张口道：“匈奴蛮子出动三万骑兵，幽州总兵力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且匈奴蛮子骑射精湛，凶残成性。如果朝廷不出兵增援，幽州危矣！”
建安帝有些无奈：“大将军不点头，朕如何出兵？”
孟六郎起身上前，主动请缨：“渤海军留下守城，末将愿领北平军前去幽州增援。此外，皇上还可下圣旨，令北地各驻军派兵前去支援。”
建安帝大为意动，却未一口应下：“朕思虑几日，再做决定。”
孟六郎憋了一肚子闷气，回军营到了军帐里，愤然低语：“先攘外再安内，才是正理。张大将军私心太重，守着渤海郡不肯出兵。我们愿意出兵，皇上顾虑着张大将军，竟不肯点头。”
“真是滑稽可笑！到底是谢家天下，还是张家天下？事事被人牵掣，样样看人脸色，还算什么天子？”
孟大郎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给我闭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你和张大将军又有什么区别？！”
孟六郎：“……”
将孟六郎噎得哑口无言后，孟大郎长长叹了口气：“六弟，我知道你心忧幽州百姓。我也是一样。我们当年随父亲屯兵北平郡，屡次和匈奴蛮子交战，保护北平郡的百姓。隔了数百里远，我们依然惦记北平郡安危。”
“出兵不是小事。张大将军不点头，皇上就不会下圣旨。不然，钱粮军费物资从何而来？”
说到底，这才是张家把持朝政的最大底气。张家不但有兵，还有钱粮。北平军的军费，也得靠张家。
孟六郎黑着脸，挤出一句：“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幽州大乱，袖手不管？”
孟大郎沉声道：“有裴将军在，幽州不会乱。”
孟六郎抬头，和兄长对视：“大哥对裴将军这般有信心？”
“我们先等一等。”孟大郎低声道：“真到必须出兵的那一日，不管张大将军点不点头，我们北平军率先出兵！”
“现在还没到必须出兵的时候，暂且忍耐。”
孟六郎呼出一口闷气，点了点头。
建安帝心情烦闷，和庞丞相在御书房里商议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出兵。不过，朝廷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建安帝很快下旨，派人送往裴家军。
裴青禾官职又升了三级，被封为二品武威将军。幽州境内所有军队，都要听裴家军号令。
范阳军早就投了逆军，辽西军在几年前就举旗自立。幽州境内的“所有军队”，其实就是裴家军和广宁军。
广宁军早就唯裴青禾马首是瞻。这道圣旨，不过是将此事过了明路。
一路快马赶回裴家军的裴青禾，接到圣旨后，哂然一笑，随意将圣旨扔进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召急裴家军里所有重要头目前来商议对策。
屯兵在各县城的头目，也都被召了回来。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惧怕，众人群情激昂，一致表示要和匈奴蛮子血战到底。
裴青禾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沉声道：“练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平日吃用，都从百姓的税赋而来。现在，就到了我们为百姓拼命死战的时候。从今日起，全面备战！”
“传本将军号令，燕郡内，所有村落百姓都就近迁入县城内。村子里不留一粒粮食。”
匈奴蛮子打草谷的惯例，是先掠劫村落。村子没有围墙，老弱妇孺也多，在匈奴眼中，和没有圈门的牛羊无异。匈奴蛮子四处抢杀，轻而易举地获得大批粮食。有了军粮，匈奴蛮子便可从容攻打县城。
要从根由上杜绝此事，第一步就是迁村民。也算是变相地赤壁清野。
这当然不是易事。
这和抛家舍业逃亡没什么区别。大部分村民都不愿意。
裴青禾一声令下，燕郡十县的县令都忙碌起来，各自领人出城，一个村落一个村落亲自去劝说。
好言劝不动的，便请裴将军派兵来“劝”。
村民们不得不含泪离家，带着微薄的粮食和能搬动的家业进县城里。如何安顿，又是一桩大难题。县城里的百姓，不情愿让自己家中住进陌生人。村民们又不能住在大街上，总得有个挡风避雨的住处。如此一来，每日纷争不断。
这些琐事，裴青禾一律不管，也无暇过问，只给各县令下令，安抚住村民，不得闹出大乱子。
裴芸在北平郡里同样下了军令。
广宁军有学有样，也迅速清理村落。

第260章 动静
这样的动静，当然瞒不过范阳军。
心中惶惶不安的县令们，纷纷问询吕将军，他们是不是也该趁着匈奴蛮子还没来之前动一动？
前年出兵，结果被裴家军大败，自己还做了俘虏，将范阳军的家底掏空了，才赎回这条命。吕将军如今既不心高也不气傲了，甚至后悔起当日投靠乔天王的决定。
乔天王和司徒喜一直在打仗，京城三番五次失守，逆军和宿卫军轮番占领京城。范阳军离得远，倒是没被牵扯进去。可范阳军的未来，就像吕将军的心一样悲凉无望。
“将军，匈奴蛮子在辽西郡里肆意烧杀抢掠，辽西军根本拦不住。”麾下武将低声叹道：“一旦辽西失守，匈奴蛮子接下来会去那里？北平郡有精兵，广宁军已经投了裴青禾，燕郡是裴家军的大本营。他们都是硬茬子。如果将军是匈奴武将，是想碰硬茬子，还是来捏我们的软柿子？”
吕将军心中发寒，喃喃自语：“完了！我们范阳军要遭殃了！”
另一个心腹手下，也是一声长叹：“只盼着辽西军能多撑一段时日，撑到裴将军主动领兵去打匈奴蛮子。我们就能安然躲过一劫了。”
“做什么美梦！裴家军再厉害，也没那么多战马，都是步兵。怎么可能主动出兵去打匈奴蛮子！”吕将军嗤之以鼻：“裴青禾又不傻，她耗费几年时间心血才建起了裴家军，怎么肯将全部兵力都投进去，和匈奴蛮子拼命！她图什么？难道还真的要为百姓血战不成？”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将军说的有理。”
“如果裴青禾不出兵，匈奴蛮子十之八九要来打我们范阳军。完了！我们真的要完了！”
手下们神色颓唐哀嚎一片，吕将军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幽州四支驻军，本来就是范阳军兵力最少战力最低。他能做上主将，靠的是朝廷有靠山，自己有多少能耐，自己心中最清楚。
打打流匪，抢抢大户，欺压良民，都还凑合。和裴家军对阵，就如土鸡瓦狗。想靠着这么一帮土匪兵，去和匈奴蛮子拼命，简直是笑谈。
现在该怎么办？
吕将军咬咬牙：“传本将军军令，范阳郡也学燕郡北平郡广宁郡，将所有村民都迁进县城里。范阳军备战！让官府大户们筹措军费军粮，给我们送来。”
吕将军下令后，范阳郡里鸡飞狗跳哭声震天。
有混混趁火打劫，有军汉溜出军营抢财物，还有大户为了筹措军费压榨自家佃户，没了活路的佃户在夜里偷跑。还有一个村子，不忿被强行迁走，和县衙里的人动了手，将几个捕快活活打死，之后直接就扯旗闹腾。
吕将军黑着脸派兵镇压。手里没有兵器的百姓，脑不出什么大动静来，狠狠杀了一通，很快消停了。可范阳郡里的气氛，却愈发消沉低落，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焦头烂额的吕将军，忍不住扪心自问：“裴青禾下军令后，燕郡里平平稳稳。怎么我下了军令，范阳郡就乱成了一锅粥？”
“难道我比裴青禾差了那么多？”
“将军！”一个亲兵飞奔进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了！辽西军被匈奴蛮子大败！”
吕将军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这都是预料中的事，慌什么！”
“辽西军打败仗，半点不稀奇。这一仗辽西军死了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亲兵苦着脸继续禀报：“具体死伤的数字不知道，反正是大败了一场，死伤不计其数。还能撑多久，也没人清楚。”
“狗屁的辽西王，半点屁用不顶！”吕将军气得头顶冒烟，口中不停冒粗话，骂个不停。
范阳军的武将们纷纷闻讯而来，围住吕将军，等着吕将军的军令。
吕将军苦中作乐：“大家先别慌。去年匈奴蛮子兵分两路，有一路被广宁军裴家军拦下，吃了大亏。说不定，今年他们抢完辽西，直接就去北平郡或广宁郡燕郡，不会到我们范阳郡来。”
总之，范阳军就这么惊惶地备战，主动出击是绝不可能的事。等匈奴蛮子来了，能勉强抵挡几波攻击，让范阳郡少死一些人，就算功德圆满了。
几日后，最新的消息传到了吕将军耳中。
“什么？”吕将军霍然起身：“裴家军联合广宁军主动出兵了？”
“千真万确。广宁军全部出动，裴家军更是倾巢而出，一路从燕郡出发，一路从北平郡，全部都去辽西了。”
全部出动！
倾巢而出！
都去辽西了！
吕将军头脑一片空白，身体晃了几晃。伸手抓住身边亲兵，声音骤然尖锐：“裴青禾竟敢主动出兵！她怎么敢主动出兵去打匈奴蛮子？”
匈奴蛮子，是北地驻军的噩梦。
前些年，大部分都靠着北平军抵挡匈奴蛮子，范阳军打仗不行，跑得还算快，要么就躲起来。等匈奴蛮子走了再出来。
在吕将军看来，积极备战抵抗匈奴蛮子，已是英勇之举。裴青禾怎么敢主动出兵去辽西？
几个武将都被震住了：“裴家军果然不同！”
不论战果如何，只这份自信霸气，就足以令范阳军羞愧得无地自容。
“将军，我们和裴家军打过仗，是敌非友。”一个武将低声说道：“不过，也得分是什么时候。眼下要对付匈奴蛮子，我们应该和裴家军同进共退才是。”
“对，连平阳军都派出了一千骑兵。我们也该派兵，跟着裴家军去辽西打匈奴蛮子。”
吕将军狠狠瞪一眼过去：“说得轻巧！范阳军就这么一点家底，派出去了，要是都折在辽西了，以后怎么办？”
那个武将，咬牙继续进言：“裴家军若是拦不住匈奴蛮子，接下来遭殃的，便是我们范阳军。幽州大乱了，我们哪里还有安身立足之处。”
“将军，出兵吧！”
“是啊，我们也出兵！”
武将们到底还有血性，嚷着要出兵。
吕将军头脑嗡嗡作响，牙咬了又咬：“也罢！我们也一同出兵！”

第261章 出兵（一）
出多少兵？
像裴家军广宁郡那样倾巢而出是不可能的，至少要有一半人留守。说句难听的，哪怕出动的军汉在辽西郡被杀光或是跑光了，范阳军的大本营也不会倒。
吕将军和一众武将商议半日，终于决定派出三千精兵。由吕将军长子吕奉领兵前去。
“记住，万一打了大败仗，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吕将军嘱咐儿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要英雄的虚名屁用都没有！”
最后这一句，透露出浓厚的怨气。
都是裴青禾，非要逞英雄，出动所有人去辽西打匈奴蛮子。挤兑的他也只能跟着出兵。
身为武将，积攒些家底容易么？说不定这回就要折一半进去。
吕奉生得高壮威武，留着短须，年岁不大，却颇有猛将的威风，性情脾气也和自家亲爹不大一样，张口就道：“领兵打仗，要的就是敢拼命的那股心气。畏畏缩缩的，还打什么仗。”
吕将军被噎得干瞪眼：“你在说谁畏畏缩缩？”
吕奉不顾亲爹难看的脸色：“父亲畏缩了多年，这回总算挺直腰杆，干了一回顶天立地的男人该干的事。父亲放心，我吕奉不是孬种。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范阳军也是有血性的，是好样的。”
吕将军看着吕奉的鲁莽劲，忽然有些后悔：“你还是别去了。换个人领兵……”
“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领兵去？”吕奉一句话，就噎住了吕将军。
吕将军有三个儿子，次子战死，幼子还年少，真正能上战场的，也就是长子了。三千精兵给麾下武将，说不定半路就跑了另立山头。
正当男子青壮之龄的吕奉，语气豪迈：“父亲不用担心。我打了胜仗就回来。”
吕将军抽了抽嘴角，低声嘱咐：“先追上裴家军，和裴将军会合。凡事要听裴将军号令。”
吕奉不客气地揭父亲老底：“你以前一直都不服气裴青禾。现在怎么一口一个裴将军了？”
吕将军恼羞成怒，踹了吕奉一脚：“滚滚滚！”
吕奉龇牙咧嘴，却没闪躲，生受了这一脚。
吕将军果然心软，没舍得踢第二脚，再次叮嘱：“别自作主张胡乱打仗，要听裴将军吩咐。”
他口中不服裴青禾，心里早就服气了。去岁裴青禾领兵大败匈奴蛮子的消息传来，他便懊悔不已。恨不得时光重回到三年前，将那个狂妄自大鲁莽出兵去打裴家军的自己踹回去。
以裴家军的声势和实力，迟早会占据幽州割地为王。范阳军想苟且求生，少不得要看裴青禾脸色。
现在就是个最佳的机会，借着一同御敌，立些功劳，将来也就有了立足的本钱。
若不是有这些盘算，他怎么可能出兵，还让长子领兵前去？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吕将军理直气壮地令各县城准备军粮。范阳军强征军粮是常事，这是第一回 没有引来沸腾的民怨。
打匈奴蛮子，不但是北地所有军队的执念，也是百姓们心中的头等大事。自己勒紧裤腰带，省出口粮来，军爷们吃饱了才能去拼命。
……
裴家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每日五十里。照例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运送粮草辎重的车队速度更慢，蜿蜒出几里地，如游动的长龙，压根看不到头。
这一次出兵，裴家军也几乎掏空了家底。
练了几年的精兵全部出动，专门运送粮草辎重的后勤，也随时能拿刀上阵。战马兵器铠甲，能带的都带了出来，还带了一批工匠，可以现场造投石机云车等大型器具。
囤了几年的几个大粮囤，也几乎被搬空了。
这等时候，根本顾不得日后会不会缺粮。裴家军出动了一万多人，广宁军共有七千人，加上平阳军的一千骑兵，总数超过两万。这么多张嘴，每日耗费的军粮是个可怕的数字。必须带足军粮。
这一回，时砚也随军同行。每日要动用的粮草，都由时砚操持打点。每支军队每日吃用，都有专门的账本。来领军粮的，看着时总管手中被拨得飞起的赤金小算盘，心中纷纷感慨。
怪不得能做裴家军的大总管哪！这份能耐本事，也是独一份了。
裴青禾身为主将，要统揽全局，每日行军多少里在何处休息何处扎营安顿，都得她拿主意。行军第五日，几支军队便会合到一处。人多了，事非也跟着多了起来。
不说广宁军平阳军互相暗中较劲了，就连裴芸带出来的兵，也铆足一口气，想和裴家村练出的精兵比个高低。
口角摩擦就不说了，安顿休息时，为了帐篷的位置都能打起来。
裴青禾处理起这等事来，从不手软，双方都打一顿军棍。也别说谁先挑衅之类的废话，裴家军中有军规，不得私下斗殴。凡事都要禀报，只要动了手，就得挨罚。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身为主将，在军中必须有绝对的威信和权力。否则，不用敌人来打，军队就是一盘散沙。
也唯有裴青禾，能令一众桀骜的武将低头诚服。
“照这样的速度行军，还得有六七日才能到辽西郡的地界。”
有资格进裴青禾军帐议事的不多，一共十几个人。裴芸率先张口：“辽西郡打了大败仗，被匈奴蛮子撵着不放，现在到底战况如何，我们都不清楚。我以为，应该派先锋营去打探清楚。”
裴青禾点点头：“我也有此打算。”
杨虎宋大郎等人纷纷主动请缨前往。
裴青禾目光一扫：“平阳军远道而来，对辽西郡地形不熟。广宁军去年损兵折将，兵力大有影响。还是由裴家军派先锋营前去。”
宋大郎杨虎没什么意见。这一趟去辽西，本来就以裴家军为首。
裴家军的头目们，顿时踊跃起来，顾莲冯长等人争抢着要打前哨。裴青禾略一思忖，点了孙成和陶峰两人：“你们两人领兵做先锋。”

第262章 出兵（二）
孙成擅长领兵，作战经验丰富，关键时候能拿定主意。
陶峰曾在北平军多年，和匈奴蛮子打过仗，对辽西郡地形熟悉。
让他们两人打前哨，众人没什么不服气。
裴青禾沉声下令：“你们两人记住，此行的任务是摸清匈奴蛮子安顿在何处兵力多少，还有辽西军情形如何。不可擅自出手。你们就两百人，别冲动出手。”
孙成陶峰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道：“遇事不决，你们两人商议着来。如果意见不一致，要听孙头目的。”
陶峰有自知之明，痛快地应下。
孙成被委以重任，半点不惧不慌，抬眼和自家将军四目相对：“我定不负将军厚望。”
裴青禾对孙成的信任器重，众人都看在眼底。除了裴芸裴燕冒红菱之外，最受重用的外人便是孙成。顾莲冯长一开始心里不太痛快，这几年下来，孙成屡次立功，他们两人不得不服。
商议到半夜，众人各自散去。
裴芸轻声对裴青禾道：“这一仗，你有多少把握？”
裴青禾在人前自信镇定从容不迫，给麾下精兵们打气鼓劲，让广宁军平阳军也跟着踏实安心。此时被裴芸这么一问，裴青禾终于卸下坚无不催的铠甲，轻叹了一声：“最多五成。”
“辽西军的李狗贼，贪婪无耻，领兵练兵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辽西军有将近三万精兵。对上匈奴蛮子，没打几日，就全面溃败。”
“辽西军大败，辽西郡的百姓就彻底遭殃了。”
“这一战，我没有把握，却不能不来。”
“我有问鼎山河的志向，便要担起守卫疆土保护百姓的重责。如果我畏怯避战，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辽西郡的百姓不管不顾，那和缩在渤海郡里的张大将军和皇上有什么区别？”
欲戴王冠，先受其重。
想取天下，就得有真正的王者风范。
裴芸看着目光坚定的裴青禾，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张口打破沉默：“好，我们就拼了这一回。打了胜仗，以后整个幽州都是裴家军的。万一败了，至少我们也尽了力。逃进燕山里躲几年，只要裴家军旗号不倒，便能招兵买卖东山再起。”
裴青禾笑了起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裴芸是也。”
裴芸也笑了：“这等时候，还耍贫嘴。”
“来都来了，总要拼死力战。”裴青禾笑道：“接下来几日，我们行军速度放慢一些，每日行四十里。等孙成陶峰打探清楚敌情了，再急速行军。”
裴芸点点头。
耳畔响起呼噜声。
裴青禾转头一看，哑然失笑。裴燕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你我心事重重，裴燕倒好，没半点心思，倒头就睡。”裴芸哭笑不得。
裴青禾扯来被褥，为裴燕盖好：“这样也挺好。天这么晚了，我们也早些睡下。”
行军途中，帐篷有限，一个帐篷里挤十个人。裴青禾这顶军帐里，也得睡三个人。
裴青禾闭上眼，很快入睡。
隔日五更，众人收拾帐篷，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饭。两万多人，浩浩荡荡地向辽西郡的方向而去。
鸟兽都远远被惊走，蟊贼流匪压根不敢冒头。
如此行军三日，终于到了辽西郡的边界。
没等来孙成陶峰的消息，竟有了一桩令人意外的喜事。
“范阳军也派兵来了？”裴青禾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人在何处？”
“领兵的是吕将军长子吕奉，一共三千精兵。不过，他们骑兵很少，基本都是步兵，行军速度也不算快。至少得两日，才能追上我们。”报信的翟三郎眉开眼笑。
也怪不得翟三郎这般高兴。就连粗莽的裴燕，也龇牙乐了起来：“范阳军去年做缩头乌龟，不肯出兵。今年倒肯派兵来了。”
裴青禾微微一笑。
去年和今年当然不同。
在去年，匈奴蛮子在众人心中凶残无匹不可战胜。她领着裴家军击败匈奴蛮子，还当众杀了匈奴主将乌延，彻底打破了匈奴蛮子战无不胜的神话。
到了今年，匈奴蛮子入关，没去北平郡，也没去燕郡，而是特意来了辽西郡。可见匈奴蛮子也不愿硬碰硬，想挑软柿子捏。
吕将军可半点不傻，权衡来去，到底还是在关键时候做出了决定。这三千精兵，就是吕将军的投名状。
“裴芸！”裴青禾转头吩咐：“你代我前去迎范阳军过来。我们就在这里休整，等范阳军前来会合。”
裴芸高声领命，领了一营人快马而去。
裴青禾下令，全军停下休整。
两万多人连续行军小半个月，人马困顿疲惫，原地安营扎寨的消息散开，众人喜笑颜开。
裴青禾又叫来时砚：“范阳军又来了三千人，军粮够不够吃？”
范阳军肯定自带了军粮。只是，打仗要打多久，谁也说不好。军粮必须预备充足。
时砚拿出赤金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片刻：“启程的时候，所有存粮都被带来了。多三千人，也足够吃半年。”
这是照着最坏的打算。其实，匈奴蛮子打仗，就没有超过半年的。
裴青禾松口气，看着时砚泛红的眼，颇有些心疼：“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时砚低声笑道：“能和你随军同行，是我朝思夜想的美梦。为大军供应管理粮草，也是我能做乐做之事。我半点都不觉辛苦。”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不便过于亲昵，只默默对视而笑。
趁着大军休整，伙房忙得热火朝天，升了几十个灶火，忙着炒制军粮。伙房人手不足，军队里会做饭的男兵女兵被抽调过来帮忙。灶火两日都没熄，炒出的军粮香飘十里。
吕奉领着三千范阳军，嗅着军粮的香气就来了。
当日吕将军领兵攻打裴家村，吕奉并未随行。这是吕奉第一次见裴青禾。
吕奉不免犯了许多人都犯过的错，将黑壮威猛的裴燕认作了裴将军。
当裴芸向裴青禾拱手行礼的时候，吕奉才反应过来，心里猛然一惊。

第263章 出兵（三）
名扬北地的裴将军，竟是这么一位年轻清秀的姑娘？
当裴青禾明亮锐利的目光看来，吕奉心中又是一颤，下意识地低头拱手行礼：“吕奉见过裴将军！”
裴青禾淡淡道：“吕小将军请免礼。”
吕奉定定心神，放下手，抬起头：“匈奴蛮子肆虐辽西郡，裴将军领兵来辽西打匈奴蛮子，我们范阳军也愿出兵出力。父亲派我领三千兵前来，听裴将军的军令行事。”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吕将军投过乔天王，出兵打过裴家军，现在居然肯出兵助我打匈奴蛮子。实在令人意外！”
吕奉到底年轻，脸皮还不够厚，脸皮都被臊热了。奋力挺起胸膛说道：“投乔天王，是因为父亲瞧不上挟天子号令群臣的张大将军。出兵去裴家村，是想争地盘，结果没打过裴将军，还赔上了几百匹战马。”
“之前都是内斗和私怨，现在匈奴蛮子大举出兵进犯辽西。辽西溃败了，接下来就轮到幽州其余郡县溃乱。大敌当前，之前的私怨算不得什么，我们应该联手，共同御敌才对。”
这番话是吕将军反复嘱咐教导过的，吕奉背得滚瓜烂熟，此时赤红着脸嚷出来，倒也有几分震撼人心的力量。
裴青禾挑了挑眉头，终于正眼看吕奉了：“这些话，是吕将军让你说的吧！”
吕奉昂然应道：“是。换作是我，去年就出兵支援广宁军了。哪里会等到今年。”
吕将军贪生怕死品性不佳，吕奉倒是正气十足，一派年轻武将的勇猛气度。
裴青禾心里暗暗点头，语气和缓了不少：“吕将军肯出兵，总算有几分大义。先一同行军去打匈奴蛮子，别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说。”
别的什么事？
打输了就一败涂地不必多说。如果这一战打赢了，吕将军还想在幽州境内待着，就得对她低头诚服。
吕奉显然也很清楚明白这一点，点头称是。
裴青禾叫来裴家军里的重要人物，还有杨虎杨淮和宋大郎等人。吕奉一一和众人见礼，有的颇为熟悉，譬如杨虎杨淮兄弟两个，有的久闻其名，譬如裴芸裴燕冒红菱。倒是平阳军的宋大郎，吕奉是第一次见。
吕奉心思莽直，心里琢磨什么，张口就说了出来：“平阳军还在并州，离这么远，怎么也派兵来了？”
宋大郎正色应道：“我妹妹和裴风定了亲，宋家裴家是姻亲。裴家军打仗，宋家出力是应该的。再者，打匈奴蛮子，还用犹豫吗？”
最后一句，听得吕奉热血沸腾，用力一拍宋大郎的肩膀：“说得对！外敌当前，大家就该**合力打匈奴蛮子。”
宋大郎忍着肩膀疼痛，咧嘴一笑。
杨虎亲热地凑过来：“我们都听裴将军号令，**协力，将匈奴蛮子打回去。”
众人一同用火热的目光看向裴青禾。
这是崇敬信赖的目光。
裴青禾屡战屡胜，从无败绩。在众人心中，就如战神一般。他们都深信，只要跟着裴将军，就能打败匈奴蛮子。
这样的信任，何其珍贵。
裴青禾肩上被千钧重担压着，心里沉甸甸的，面上却是半分不露，从容一笑道：“范阳军远道赶路而来，先去安顿修整。等孙成陶峰探明战局回来，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吕奉拱手应是。
为了追上裴家军，吕奉这一路急行军，确实疲惫。此时稍稍松懈下来，招呼着众军汉搭军帐安顿。
吕奉很清楚军汉们的脾性，狠着脸警告：“不得和裴家军广宁军平阳军起冲突，更不可调笑戏辱裴家军的女兵。要是闹出什么动静，别怪我翻脸不客气。”
吕奉是吕将军长子，在范阳军里领兵十几年，颇为威望，下手也狠辣。军汉们不敢不听，纷纷应下了。
他们只带了一百多顶军帐，搭好后，得二十人挤一个军帐。军汉们累得不轻，各自埋头呼呼大睡。
到了傍晚，该吃晚饭了。军汉们拿出各自的军粮，硬邦邦的干饼子能砸死人。得奋力撕咬一口，在嘴里含着，慢慢咀嚼。
“吕小将军，”甜美可爱的裴萱姑娘笑盈盈的过来了，身后百余人抬着几十个陶罐：“将军让我送些热汤来。”
这么多人，想个个吃上热饭不是易事。伙房只能熬些热汤，可以泡些面糊，干饼子撕开放进热汤里，也是美味。
吕奉连声道谢。陶罐足有两尺高，每人拿一个竹筒，打上一份热汤。
“汤里竟然有肉！”
“还有萝卜和菘菜！”
军汉们惊呼过后，个个喜笑颜开，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子放进热汤里，又软又热乎，还有肉味。对他们来说，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了。
第二天早上，裴将军竟然又令人送了新炒制的军粮来。
麦秫豆等各种粮食炒熟，掺了芝麻花生，用石磨碾碎后，或放盐或放糖，装进细长的粮袋里。每个军汉领两袋军粮，一份是咸的，一份是甜的。
军汉们喜滋滋地学着裴家军，将粮袋缠在腰间，或是斜背在肩头：“裴家军过的日子可真好。”
“可不是么？天天吃这么好，换了是我，我也愿意为裴将军卖命。”
吕将军吃香喝辣的，金银无数，他们这些大头兵，军饷被一扣再扣，想吃口饱饭都不容易。
再看看裴家军，个个吃饱饭面色红润抬头挺胸。两相对比，怎能不羡慕？
吕奉听着军汉们窃窃私语，脸皮有些火辣辣的。他用力咳嗽一声，向众军汉许诺：“等这次打仗回去，我会和将军商议，请将军给大家发足军饷。伙食也得提一提，让大家伙儿都吃饱。”
军汉们立刻大拍马屁，私下里却嘀咕道：“我们将军就是只铁公鸡，哪里舍得给我们吃饱穿暖。”
“等他发军饷，还不如直接投了裴家军哪！”
“嘘！小点声！别让小将军听见了！”
“裴家军军纪出了名的严苛，一旦违反军纪，就是一个死。我们懒散惯了，哪里受得了。就别痴人做梦了！”

第264章 战局
又等了两日，终于等回来了孙成和陶峰。
他们带着两百人出去，只回来六十多人，且个个带伤。孙成额头有刀伤，陶锋左臂挨了一刀，颇为惨烈。
前锋营要摸清地形探明战局，一直都是最危险的差事。若是不幸遇到大股敌军，整个前锋营被剿灭个干净也是有的。
裴青禾心里倏忽一沉，立刻令人叫军医过来。
此次随行的军医，一共有十二个。包好和卢冬青都来了。卢冬青医术最佳，包好资历最老更得信任，是军医头目。
伤兵们被扶着去营帐里敷药包扎。孙成和陶峰不肯去，先禀报打探来的战局情形：“将军，匈奴蛮子和辽西军大战，确实是辽西军溃败，李将军被流箭射中，伤势如何就不清楚了。总之一直没再露面。”
“辽西军大败，有许多士兵溃逃。现在都躲在辽西郡的城墙后，匈奴蛮子一边烧杀抢掠，一边派兵围了辽西郡，显然是要破了辽西郡的城门。”
“匈奴蛮子们在离辽西郡最近的县城，戒备森严。我们探路的时候，离得近了，被察觉行踪。有一队匈奴骑兵紧咬着我们不放，一路追杀。我们打了一场，实在打不过，又得送信回来，只能仓惶逃回来。”
这一场追逃战，对孙成和陶峰而言，显然记忆深刻。两人都是一脸惊悸。
裴青禾神色凝重：“看来，这一次匈奴蛮子出动的是真正的精兵悍将。”
“将军说的没错。”陶峰忍着左臂疼痛，沉声说道：“我以前在北平军的时候，没少和匈奴蛮子打仗。匈奴蛮子也不是人人都厉害，他们有不同的部落，跟着不同的头领。战马兵器都要自备。小部落战力平平，大部落里的蛮子骑射就格外厉害。”
“之前来打草谷的，就是寻常的匈奴蛮子。”
“去年将军杀了匈奴主将乌延。匈奴可汗震怒之下，今年派出了帐下三万精兵，要踏破幽州。”
“辽西军打仗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一回对上匈奴精兵，溃败如山倒，可见匈奴骑兵的厉害。”
“将军万万不可轻敌！”
军帐里没有外人，都是裴家军的嫡系。陶峰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一脸急切。
裴青禾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轻敌。”
孙成低声道：“非但不能轻敌，还得做好长期周旋作战的准备。我们两万多人，大多是步兵，所有骑兵加起来，也就四千多。和匈奴蛮子冲锋对阵，和送死没什么区别。我们得扬长避短，发挥出我们的优势。”
按常理来说，步兵和骑兵对上，必然是步兵吃亏。骑兵冲锋陷阵疾驰如风，步兵就是挨打的份。
不过，裴家军一直在苦练对付骑兵的兵阵，还研究出了许多对付骑兵的战术。过去的半年里，铁匠们造出了不少新式兵器，都是用来对付骑兵的。
裴青禾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不会轻敌，更不会贸然出击。你们两个安心去养伤吧！”
孙成陶峰各自松口气，被各自扶去了伤兵军帐。
裴青禾军帐里的火烛几乎一夜未熄。
裴芸裴燕等人先被召进了军帐议事，很快，杨虎杨淮等人也被叫了过来。后来的吕奉，也一同被请进了军帐。
吕奉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重要的军事会议，心中忐忑之余，又有些莫名的激越亢奋。
军帐里人不算多，一眼看去，也就是十余个人。都是能独挡一面的悍将。唯一的例外，是时砚时总管。
对这位传闻中的时大总管，吕奉颇为好奇，忍不住看了几眼。
时砚生得颇为英俊，且眉眼温和，平易近人。也很容易让人忘却这张英俊亲和的脸孔下，是何等的精明干练。
偌大的裴家军，内勤井井有条，军粮物资充足，只有军营武将，才懂时砚的份量有多重。
时砚冲吕奉微笑示意。
吕奉也笑着点头。
裴青禾的声音响起，吕奉立刻收回目光，屏息聆听。
裴青禾将孙成陶奉探来的战局情形说了一遍，又展开一张辽西郡的地形图。这份地形图，是辽西郡里的一个大户暗中绘制奉上的。在两年前，这个大户就将家中子侄后辈送到燕郡，一同奉上的，还有辽西军地形图。
吕奉大字不识几个，努力睁大眼，和众人一同看地形图。心中不由得暗暗懊恼。
早知今日，当初真该好好读书，现在有现成的地图，他都不太看得懂。
众人热烈讨论和何处设伏如何诱敌，吕奉压根插不上嘴，努力竖长耳朵聆听。
杨虎擅长制定谋略，他选中的设伏地点和诱敌之策，得到了裴青禾的赞许：“我心里所想的设伏之处，和杨将军一致。”
裴青禾伸手，点了一处地方：“这里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冲锋。匈奴蛮子肯定预料不到，我们敢在这里设埋伏。”
“我们就要打匈奴蛮子一个措手不及。第一仗，必须要打赢，给匈奴蛮子迎头痛击。辽西军溃逃的士兵越来越多，士气低落消沉，这对战事十分不利。我们要振一振辽西军的士气。和他们联手，里应外合，才有可能真正打赢这一仗。”
吕奉忍不住张口问道：“裴将军，万一李将军被打破了胆，龟缩不出，不肯和我们配合怎么办？”
以李狗贼的尿性，这是有可能的事。
裴青禾目光一闪，淡淡道：“我们是来救辽西郡的百姓，也是在救辽西军。李狗贼要是没蠢到家，就该把握住时机。”
“如果李狗贼就是不肯出城，至少也能牵制住一部分匈奴骑兵。不过，这一战过后，辽西郡就再没有他容身之处了。”
这是一点都不遮掩，打完这一仗，裴青禾就要彻底占了幽州了。
这些话，也同样适用于范阳军。好在父亲及时出兵，大义不亏，以后就有了周旋的本钱。
吕奉听得心惊肉跳，抬起头，正好和裴青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像被开水烫到似的，迅速垂下头去。

第265章 敌袭
裴青禾将吕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然一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了下去：“匈奴蛮子占了昌黎县做军营，我们也得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伸手在地形图上指了一指：“这里是徒河县，和辽西郡相隔八十多里，离昌黎县有一百多里地。我们就在这里落脚。”
从地图上来看，昌黎县徒河县和辽西郡呈一个斜三角。从战略位置来说，大军安顿在徒河县十分合适。
为了防备匈奴蛮子突袭，大军得绕行，估摸着要多走两三天的路程。
两万多大军一同行军，不可能悄无声息。得在惊动匈奴蛮子的大军前，赶到徒河县。
杨虎自告奋勇打前阵：“我先领兵前去徒河，说服他们开城门迎大军。”
杨虎性情圆滑，能屈能伸，嘴皮子麻利。
裴青禾点点头：“好，杨将军先行一步，我率领大军断后。如果匈奴蛮子派兵来围剿追击，我自会领兵御敌。你不必管这些，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徒河县。”
大军得尽快有安顿之处，临时安营扎寨只能容身，抵挡不住骑兵突袭。
能说服徒河县打开城门最好。如果“说服”不了，就得动用武力，强行破开城门。
战争素来残酷，容不得丝毫心软。
杨虎杨淮显然都听懂了裴青禾的言下之意，对视一眼，沉声领命。
半个时辰后，杨虎杨淮领着广宁军先行启程。
其余人收拾帐篷打点行装，在半日后动身。两万多大军，有骑兵有步兵，还有绵延的运粮队和运送辎重的车队。宛如一条巨蛇，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瞒过所有人。
第二天，便有一股在外流窜抢杀的匈奴骑兵冲了过来。
这一股匈奴骑兵人数不多，也就数百人。忽然从斜后方冲了出来，数百个匈奴蛮子一同扬起弯刀，口中叽里咕噜地嘶喊着。马蹄声嘶喊声伴随着滚滚烟尘，旋即就是惊呼声惨叫声。
被匈奴蛮子冲击的一段，正巧就是吕奉带领的范阳军。
匈奴蛮子半点不傻，尾随小半日，挑中的正是大军最脆弱之处。前方骑兵精神奕奕，之后的步兵精神昂扬，最后面的运粮马车宽大结实，看来看去，就是这一段的步兵军纪最散漫精气神也最差。
这一波冲击之下，范阳军被撞翻踩踏的至少有几十人。匈奴蛮子横行幽州百余年，所向披靡。众军汉心中惊惧骇然，有人直接扔了兵器就跑。
吕奉又惊又怒，高声呼喊众军汉结阵抵挡。眼见着还有人跑，吕奉愤怒之下，挥刀砍翻了两个，这才止住了众军汉溃逃。
后方车队警戒地停下，就连马夫手中都有刀。赵海也历练出来了，面对匈奴蛮子突袭，没有慌乱失措，也不准车夫们冲去杀敌：“大家不准乱动，护住粮车。”
前方大军反应迅疾，平日的严苛操练，到此时便显出了好处。十人一队迅速集结成兵阵，十队一营，各自靠向自己这一营的头目。
战场上打仗，主将再厉害也无法指挥到所有人。就得看各营的头目了。
冯长毫不犹豫地率兵去支援范阳军。
顾莲比冯长的动作更快，带着骑兵冲了过去。
匈奴蛮子们骑术精湛，马战尤其厉害，看着大批援兵，没有半分惊惧，狞笑着骑马冲锋。
骑兵对冲，是战场上最残酷的一幕。凄厉的嘶鸣惨呼声后，或是战马上的身影摔落到地上，或是战马被砍倒下，一片血腥。
烟尘四起，看不清具体战况。不过，只听惨呼声，也知道是裴家军的骑兵落了下风。
裴芷裴萱裴风按捺不住，就要冲过去。
裴青禾面沉如水：“传本将军军令，继续行军。”
众人一惊，霍然抬头开过去。
裴青禾无暇解释，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吹响竹哨，令众人继续行军。裴芷裴萱等人只得继续前行。
裴燕心里有些不踏实，自以为低声问道：“要是他们拦不住匈奴蛮子怎么办？”
裴芷等人各自竖长耳朵。
裴青禾冷然道：“只有几百匈奴骑兵，如果连这都拦不住，仗也不用再打了。”
裴青禾声音冰冷，少见地含着怒气。
裴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裴青禾心如磐石，竟然真的不管身后战事，一直向前行军。走出了三十里地，天黑了，才下令安营扎寨。
运粮车都在后方，好在众人都随身带了军粮，吃一些裹腹便是。
裴芸在裴青禾身边坐下，目中露出一丝忧色，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看看战况？”
“不用。”裴青禾低声道：“范阳军有三千人，冯长顾莲又各自领了几百人去支援。几千人就是磨也能磨死几百匈奴兵。”
“我们要保持快速行军，早些到徒河。若是在途中耽搁延误，追上来的就不止这几百人了。”
要赶在匈奴大军追过来之前到徒河县。
裴芸知道轻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子时过后，嘈杂的声音响起。
和衣而睡的裴青禾倏忽睁眼起身。裴燕用力揉了揉眼，一跃而起，追上裴青禾的脚步。
顾莲冯长吕奉三人出现在眼前。
吕奉满身鲜血，脸上满是羞惭。
顾莲冯长同样一身血迹斑驳，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
裴青禾打量几眼：“你们两人有没有受伤？”
“我左腿有些轻伤，冯长后背挨了一刀，已经敷过药了。”顾莲应道：“吕小将军也受了些伤，都没什么大碍。”
“我们死伤不少，匈奴蛮子也没讨得了好，被我们围杀了大半。”冯长接过话茬：“可惜没能全部杀光，让他们逃了一百多人。”
“将军，我们得快些行军。以免匈奴大军闻讯追上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看向吕奉：“步兵对骑兵，天然就居于劣势。以二三换一，都算我们胜了。”
吕锋愈发羞愧，低下头不敢和裴青禾对视：“范阳军被匈奴蛮子吓破了胆，当时太过混乱，还有不少人溃逃。万幸顾头目冯头目及时出手相助。”

第266章 徒河（一）
敌人一来，第一反应就是逃跑。范阳军的军纪之散漫，可见一斑。
裴青禾没有安慰吕奉的意思，实事求是地说道：“范阳军的军纪确实太差了，贪生怕死，只会败得更快。”
吕奉压根抬不起头。
裴青禾淡淡说道：“精兵不是口中说出来的，要一日日辛苦操练，还要不断在战场上淬炼，才能练出精兵。这一仗才刚开始，不必泄气。等仗打完了，你就能带一支精兵回去。”
吕奉深呼吸一口气，抬头应道：“请裴将军多多指点。”
裴青禾道：“打了半日仗，先给伤兵疗伤，你也去歇着。要请教，以后多的是机会。”
吕奉走后，顾莲冯长同时撇嘴。
“幽州几支驻军，范阳军战力最低。”正主不在眼前，顾莲说话直接又刻薄：“今日我是开了眼界了。遇到敌袭就跑，连点血性和悍勇都没有。就这样当什么兵！连我们裴家村里的农夫都不如！”
冯长更刻薄：“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好歹能消耗匈奴蛮子的体力和杀气。等仗打完，范阳军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都少说几句。往日是敌人，现在并肩作战，好歹都得包容一二。”
顾莲冯长这才住口。
裴青禾又道：“范阳军主动派兵前来，也算是向裴家军低头。不管这一仗打得如何，以后我们裴家军和范阳军的关系都得和缓一二。你们两个，多照应范阳军。”
顾莲和冯长拱手应是。
吕奉快步去了伤兵营帐，军医们都被叫醒，为哀呼的伤兵们敷药疗伤。吕奉看着伤痕累累的军汉们，又心疼又怒其不争，咬牙低语道：“都别大呼小叫了。要不是裴家军出手相助，几百匈奴蛮子，就要杀得我们三千人屁滚尿流。范阳军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得一干二净。”
“都给我闭上嘴。实在疼，就咬一块棉布，别惊扰得大军不得安宁。明日早起还得赶路。”
伤兵们大惊失色：“我们伤成这样，还怎么赶路？”
吕奉冷冷道：“你们不走，就留在这里。等匈奴蛮子又来了，你们就等死吧！”
伤兵们哑然熄火。
隔日一早，赵海就来了。
赵海个头不高，相貌平平，十分和善：“将军让我腾出五辆运粮车，受了伤的兄弟们都去坐车。”
吕奉大喜，忙拱手道谢。
运粮车宽大结实，一辆车能坐十几个伤兵。重伤地抬在车上，轻伤的轮换着坐，行军的速度半点不慢。
接下来两日，一直是急速行军。后方不时传来消息，有几千匈奴蛮子快马追击而来。
好在徒河县就在眼前，只要在匈奴蛮子追上来之前进城，便能以城墙之利拒敌于外。
当徒河县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时，众人都暗暗松口气。
城门已经开了。
杨虎杨淮领着一众武将在城门外相迎，一位愁眉苦脸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拱手行礼：“见过裴将军。”
此人是徒河的单县令。
单县令今年四十有五，他是举人出身，朝中没什么靠山，在偏僻穷苦的徒河县做了十几年县令，既没升迁也没挪过窝。
辽西郡屡受匈奴蛮子侵扰，这十几年间，徒河县被破过三次城门，也就是被屠戮过三回。单县令运道不错，每次城破都躲进密室里，等匈奴蛮子走了再出来，收拾残尸打扫县城收拢可怜的百姓，城门破破烂烂修了又修。
这一回，裴家军联合广宁军范阳军和远道来的平阳军，一同来了徒河县。
在单县令看来，这和匈奴蛮子攻占进城也没什么两样，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就是他这个县令，能不能活命，都是未知。
裴青禾看一眼瑟瑟发抖的单县令：“大军要有落脚安顿之处。我们征用徒河县城一用，不会惊扰百姓，也不会抢粮征兵。单大人不必忧心。”
有恶名昭彰的辽西军在，单县令压根就不信大军进城毫发无伤的鬼话，口中唯唯诺诺地应是。
裴青禾没有多言，策马进了徒河县。
广宁军先来一步，徒河县的百姓都被吓得躲在家中，家家关门上锁，街道上空空荡荡，连狗吠声都没有。
雷鸣一般的马蹄声，令道路震荡。
躲在家中的百姓，目中含泪，哽咽着抱紧了孩子。
破门而入抢粮抢人的恶事并没有发生。
百姓们依然战战兢兢惊惧害怕，不敢开门。往日辽西军常来，征不到粮食，就冲进来抢粮。这个什么裴家军，又能好到哪儿去？现在是刚进城做做样子，装不了几日，就要原形毕露了。
……
“徒河县是个中县，不算太大。县城里只有两万百姓。”杨虎低声禀报：“我先来一步，在县城里转了一遍，没寻到大片空地。只能征用县衙。”
县衙里好歹有个校武场，能搭几十个军帐。还有几十间破旧的空屋子，好歹能挡风遮雨。对习惯风餐露宿的军汉们来说，已算不错的住处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两万多大军一起进城，肯定拥挤些。传我军令，让所有人以县衙为中心，寻空地搭军帐。”
“还是十人一军帐，一营十队要在一处。”
“不得惊扰百姓，也不要去寻县城里的大户借粮。我们来是为了打匈奴蛮子，不是来抢掠百姓的。”
众人一同拱手应是。
裴青禾特意点了宋大郎和吕奉的名：“裴家军军纪严明，广宁军这半年多来管束得紧。你们两个，各自管好平阳军范阳军。如果有人违抗军令，私自惊扰百姓，一律以军规处置。”
宋大郎敛容应是。
吕奉脸皮再次火辣辣的。裴青禾带上平阳军，是给范阳军留了几分脸面。其实，真正需要警告的，就是范阳军。
这群兔崽子，谁敢违抗军令，他先剥了他们的皮。
吕锋心里发狠，领命退下后，立刻带着还能动弹的军汉们搭军帐。对着所有队长头目厉声警告了一番。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当晚，就有军汉悄悄摸进了一处民宅里，想凌人妻女快活一番。

第267章 徒河（二）
“……小将军，杜大半夜偷偷溜出军帐，被我们几个察觉。他摸进民宅，还没来得及作恶，就被我们逮回来了。”
杜大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费力挣扎了两下，腆着脸笑道：“我有梦游的老毛病，起夜的时候溜了一圈。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吕奉面无表情，目中杀气腾腾：“任何人不得惊扰百姓，违抗军令的下场，今日你们都看着。”
锵地一声，拔出长刀。
杜大这才慌了神，急急磕头求饶：“小将军息怒！以后我再也不敢……”
噗！
长刀捅穿胸膛。
杜大在震惊中痛苦而死。
他到临死都弄不明白，往日做惯的事，怎么今晚就不行了？
几个逮住杜大来邀功的军汉，也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他们是想邀功讨好，弄点赏银花花。可没有想弄死同僚的意思。
谁能想到，吕奉就这么一刀杀了杜大！
吕奉收回长刀，冰冷暴戾的目光扫了一圈：“不准收尸，让范阳军的人都看开违抗军令是什么下场！”
挨挨挤挤的军帐探出许多脑袋，然后悄然缩了回去。
此事很快传到裴青禾耳中。
“吕将军贪生怕死，带出来的兵打仗不行，惯会欺压百姓。”裴芸客观冷静地点评：“吕奉倒是比他父亲强一些，好歹知道些廉耻。”
裴青禾淡淡道：“烈火练真金。吕奉若能在这一战中熬过来，倒也勉强能领一领兵。”
裴燕困得不行，接连打呵欠：“奔忙这么多天，今晚总算能睡在床榻上好好睡一觉了。你们还不睡么？”
“你先睡。”裴青禾道：“我和芸堂姐还有事商议。”
裴燕翻个身，很快呼噜呼噜睡着了。
裴芸无奈一笑：“有时候我真羡慕燕堂妹，没心没肺的，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裴青禾也是一笑：“人各有所长。她这样也好，只管听令冲锋打仗。”
裴芸看向裴青禾，目中露出一抹忧色，声音也低了下来：“青禾堂妹，现在没有旁人，只你我两个。这一仗，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裴青禾终于卸下无坚不摧的盔甲，轻叹一声：“必胜的把握一分都没有，唯有拼力死战到底。”
两万多人跟着她，敌人是凶残无匹的三万匈奴骑兵。步兵对上骑兵的天然劣势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她是人不是神，千钧压力在肩，她焉能不焦虑不心忧？
只是，她是裴家军主将，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必须冷静从容方寸不乱。
裴芸沉默片刻，握住裴青禾的手：“希望老天站在我们这一边。”
想打赢这一仗，不但要有实力，还得向老天借一些运道。
裴青禾嗯了一声，很快打起精神笑道：“我在看地形图，你也一同来看看。”
裴芸点点头，探过头来，和裴青禾一同看地形图，低声商议设伏一事。不知不觉中，时间悄然流逝，梆梆梆的打更声传入耳中。
三更了！
裴青禾和裴芸在床榻上睡下。两人各自心事沉沉，好在都沉得住气扛得住事，竟也睡着了。
五更天，裴青禾睁眼醒来，裴芸也同时醒了。姐妹两个相识一笑，顺便扯了扯裴燕的耳朵。
裴燕揉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起身。
裴家军的男兵女兵，也都习惯了五更起。伙房的人起得更早，四更天就开始升火熬粥了。
裴青禾亲自领兵，在徒河县城空荡荡的街道里跑了两圈。
脚步声汇聚，如闷雷乍响。一夜没睡安宁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扒开门缝往外瞧。很快哆嗦着退后，将家中最后的粮食和银钱藏起来。妻女的脸上涂上黑灰。虽然没什么实在的作用，于心里也是个安慰。
裴青禾对百姓的惊惧心知肚明，也没费功夫去安抚。待的时间长了，军队军纪如何，百姓自然都看在眼里。现在说上了天也没用。
晨练过后，喝两碗热粥两个杂面馒头。填饱肚皮后，裴青禾领着众人去了城门处。
昨夜守城门的是裴萱裴风。两人都是一夜没睡，眼睛微红，精神倒是不错：“将军，昨天夜里，匈奴骑兵在城下转了一圈就走了。”
“幸好我们动作迅疾，及时进了徒河县。”
徒河县城的城门城墙破破烂烂，也比没有强。至少能挡一挡战马。
裴青禾略一点头：“你们两个回去睡半日再来。”
裴萱裴风没有逞强，乖乖听令去休息。裴青禾在城门上转了一圈，下令封了城门。又命人叫来单县令：“我要加固城墙，人手足够，木料石料得由你来想办法。”
单县令能有什么办法？捏着鼻子领命，先去几家大户商议，“借”木料石料，寻常百姓家中，也会存一些，通通先“借”了再说。
单县令话也说得明白：“裴将军这是先礼后兵。你们现在借了，还有些功劳苦劳。否则，裴将军派人来，到那时就不止是借木料石料了。”
这么一番恐吓之下，几家大户都通情达理地借出了大批木料石料。百姓们被压榨惯了，眼睁睁看着自家东西被拿走，敢怒不敢言，只能安慰自己。加固城门总归是好事，要是被匈奴蛮子破了城，就一切都完了。
昌黎县被匈奴蛮子占了。城里的无辜百姓被肆意屠戮，女子的命运就更凄惨了。
在匈奴蛮子眼中，敬朝的百姓就如猪狗，算不得人。裴将军至少眼下没抢杀百姓。
城门处很快忙碌起来。有人搬运，有人搬上城门，有人在工匠的指挥下加固城墙。各头目指挥着，有条不紊。
广宁军平阳军范阳军的人，都被派来修城墙。巡城守城的，是裴家军。这也是裴青禾有意为之。论军纪，她只信得过自己的军队。
踏踏踏踏！
战马驰骋地面战栗的动静，令人心惊。
“不用慌，”裴青禾凝神注目，沉声道：“看烟尘听动静，追来的匈奴蛮子不会超过两千人。这点人手，正好给大家练练手。”

第268章 徒河（三）
辽西军大败，匈奴蛮子也有死伤，具体损伤的数字，只有匈奴主将知晓。
如今匈奴蛮子主力都在辽西郡外，还有一部分留守昌黎县。这两千多匈奴骑兵，原本四处掠劫，然后遇到溃逃的百余骑兵，立刻发兵过来了。
杨虎杨淮宋大郎吕奉，此时都在城墙上。
杨虎杨淮兄弟都和裴青禾并肩作战过，宋大郎和吕奉还是第一回 亲眼目睹裴青禾射箭杀人。
只见裴青禾左手拉弓右手抹箭，动作快如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眨眼，利箭已离弦而出。
下一刻，冲在最前方的匈奴蛮子，喉咙被利箭刺穿，直直摔落马下。
宋大郎倒抽一口凉气。
吕奉心想父亲当日败在裴青禾手中，真是半点不冤。裴青禾没一刀杀了父亲，确实手下留情了。
裴青禾射出第二箭时，裴燕裴芷等人纷纷射箭。
裴青禾面无表情，射出第三箭。所有手中有弓箭的，都抬起了手。利箭如疾雨，无情地落下。
匈奴蛮子被射翻了一片，惊呼怒骂着拉弓还射。
匈奴蛮子们骑射精湛，从来都是他们用利箭将敌人射落马下，今日第一个照面就吃了亏，这口气如何能忍。
嗖嗖嗖，利箭破空声不绝，射中后的惨叫惊呼声更是刺耳。
城门上很快也有了死伤。
裴家军居高临下，占据天然的地利优势。城下的匈奴蛮子死得更多。双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再一轮对射后，有匈奴蛮子冲到了城门下。裴青禾一声令下，圆滚滚的木头从城门上滚落，砸中了几个匈奴蛮子，连带着战马都被砸得血肉模糊。
“幸亏将军及时领着我们进了徒河县，”吕奉忍不住对宋大郎说道：“如果是在野外对上这两千多骑兵，我们不知要死多少人。”
宋大郎为人厚道，没有戳吕奉的心肺，张口附和道：“这些都是匈奴精兵，我们平阳军对上了，也绝不是他们对手。”
吕奉苦笑着叹口气，耳畔传来裴青禾的声音：“匈奴蛮子要跑了。”
宋大郎吕奉立刻凝神注目。
没有任何攻城器具，只凭战马和弓箭弯刀，显然攻打不下徒河县。匈奴蛮子已经萌生退意，陆续有人调转马头。
这对匈奴蛮子来说，不算逃跑。他们素来就是这么打仗，占上风时大肆杀戮，落了下风就骑马快跑，改日再来。
“来去如风，是匈奴蛮子的优势，也是他们的缺陷。”裴青禾目光灼热如火：“他们没有死战到底的信念，只要正面击溃他们，他们就会逃。”
“现在他们就想跑。所有骑兵去准备，我要领兵出城追杀匈奴蛮子。”
裴芸裴燕等人立刻应声，下了城墙去备马。
“杨将军你留在这里指挥。”裴青禾对杨虎说道。
杨虎本人武力平平，擅长的是制定战略和指挥。
杨虎没有客气，点头领命。杨淮主动张口：“我随裴将军出城。”
宋大郎迅疾反应过来，高声道：“我也随将军出城。”
平阳军只派了一千人来，不过，个个都有战马，都是骑兵。
裴青禾不便直接指挥，宋大郎肯主动请缨，最好不过。裴青禾冲宋大郎笑了一笑：“好。”
吕奉就有些尴尬了。一来，范阳军骑兵有限，只有可怜的两百骑兵。二来，范阳军的军汉们在几日前被匈奴蛮子杀破了胆。此时跟着出城，怕是非但不能立功，还会拖大军的后腿。
裴青禾似乎看穿了吕奉的窘迫，温声道：“吕小将军和杨将军一同守城。”
吕奉忍着羞惭，点头应下。
“快走！”
城下的匈奴蛮子一边嚷一边调转马头:“这些人比辽西军厉害多了，不好对付。”
“我们等援兵来了再打。”
匈奴蛮子在战场上一直占据主动，想来就来，要走就走。过两天缓过劲了再来。
万万没料到，他们跑了没两里地，身后就响起了马蹄声。
“竟然敢出城来追我们！”
“没有城墙，杀他们就像宰牛羊！”
“杀啊！”
匈奴蛮子们吃了败仗，一肚子闷气，此时狞笑着调转马头，扬起雪亮的弯刀。准备大肆砍杀，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一批追击的骑兵，人数众多，战马精悍。领头的身形苗条……
“是那个女将军！”有头脑活络的匈奴蛮子猜出了对方主将身份，骤然惊呼。
“就是她杀了乌延！”
人的名，树的影。
阵前斩杀乌延大败匈奴的女杀神就在眼前，狂妄自大的匈奴蛮子们也有些慌乱。只是，骑兵对冲，速度都极快，根本容不得他们退缩犹豫。
嘭嘭嘭嘭！
战马猛烈的冲击到一处，有人掉落马下，有人被刀砍翻，只要摔落下马，就会被密集的战马踩踏，几乎是个必死的结局。
这一轮激烈的对冲，便可见匈奴蛮子的厉害。被撞落下马的，大多是裴家军这一边。操练得再多，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便显出了经验不足骑术不精的劣势。
换了其余军队，就这么一轮对冲，就会被冲得心惊胆寒。
裴家军死伤虽重，却未丧胆。因为他们的裴将军，一直在他们前方，以血肉之躯顶住了匈奴蛮子的野蛮进攻。
匈奴蛮子冲过第一轮占了上风，想再来第二轮对冲，却发现裴家军紧紧咬着他们不放。根本拉不开距离，自然也就没办法再组织骑兵冲锋。
匈奴蛮子们半分不惧，狞笑着扬刀厮杀。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在马上如平地。能轻而易举地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弯刀就是他们手臂的延伸。
裴家军们是第一次打真正的马战，一交手就落了下风。
裴青禾挥刀，将一个张牙舞爪的匈奴蛮子砍下马。这个匈奴蛮子骇然掉落马下，被乱蹄踩踏成一摊血肉。
裴青禾用力吹响口中竹哨。
尖锐的竹哨声接连不断。
平日操练习惯的裴家军，对几种竹哨声烂熟于心。几乎是本能反应，和身边的人结成兵阵，一同挥舞刀枪利刃。

第269章 马战
这是裴家军打过最艰难的一战。
身边人不停掉落马下，惨呼声连绵不绝，前一刻奋力挥刀杀敌，下一刻就成了对方的刀下亡魂。
杀！
裴青禾面容冷酷，不停挥刀，满身鲜血。她一边杀敌，一边以余光留意四周，不时吹响口中竹哨。
这是平日操练时鼓励督促众人的哨音。浴血奋战的裴家军，没有崩溃，也没退缩，高呼着继续拼命。
裴燕一直跟在裴青禾身侧，为裴青禾扫除后方的威胁。裴芸在左侧，裴萱裴风在右侧。裴青禾如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匈奴蛮子。在她的引领下，裴家军没有因巨大的伤亡倒下，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悍勇。
杀啊！
杀光匈奴蛮子！
凶残成性的匈奴蛮子，渐渐心惊胆寒。
眼前这些骑兵，显然并不如何擅长马战。在遇过的敬朝军队里算精锐，和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猛士一比，就差得远了。可他们配合精妙悍勇无畏，不惜以命换命，实在疯狂。
半日追逐厮杀，地上的尸首越来越多，空气中浓厚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有一个匈奴蛮子忽然嘶吼了一声。
裴青禾苦练了半年多匈奴话，一听便懂，厉声高呼：“匈奴蛮子要逃！拦住他们！”
这也是裴青禾战前就给众人下的军令。要尽可能地杀光匈奴蛮子！
这里是大敬疆土，匈奴蛮子死一个少一个，裴家军却可以不停招兵扩充兵力。这也是裴家军的优势之一。
众人高呼应和，纷纷策马追击。匈奴蛮子们策马奔逃，甚至来不及转头射箭。他们从没遇过这么凶悍的敬朝军队，更没打过这么艰难的马战。那个女将军，实在太凶残太可怕！
打不过就跑，这是烙印在匈奴蛮子骨子里的本能。可惜，今日他们遇到真正的劲敌，想跑都跑不了。
身后的裴家军，如蚀骨之蛆追了上来。
又是一番激烈的缠斗。裴家军越战越勇，匈奴蛮子越打越怕，再次扔下同伴策马狂奔。
裴青禾策马继续追击。
她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杀了多少匈奴蛮子，也无暇再顾及身后死了多少人。不停地领兵向前冲杀。
天色渐暗，夕阳如火，晚霞漫天。
这一场惨烈的厮杀，终于进入尾声。
“将军，前面没人了，不用再追了。”力大无穷的裴燕汗流如注，右手不停发抖，喊了半日的嗓子已经嘶哑。
裴芸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一仗，我们胜了！”
裴青禾从杀戮的亢奋中惊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疾扫视一圈。她带了四千骑兵来追杀匈奴蛮子，如今跟在她身边的，只有几百人。
还有其他人呢？
“大家都跑散了！”不等裴青禾问询，机灵的裴萱张口说道。
裴青禾点点头：“我们骑马回城，顺便收拢士兵。”
裴风接过话茬：“再给匈奴蛮子补刀。”
补刀这等事，裴风七岁就会了，熟练得很。
裴青禾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补刀的重任交给你和裴萱。”
裴风裴萱齐声应下。
裴青禾调转马头，策马回城。途中不停收拢残兵，不时遇到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局，直接冲过去杀了匈奴蛮子了事。战场上，杀敌是第一要务，不必也不该逞能。裴家军们早已习惯并肩作战合力杀敌。
“将军，翟三郎受了重伤！”
久经战场之人，见惯生死。裴青禾下马，走到鲜血汩汩奄奄一息的翟三郎身边。
翟三郎腰腹中了一刀，内脏被伤，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看着裴青禾。
四年前，匈奴蛮子屠城，他和一群孩童躲在地窖里，躲过一劫。他和伙伴们整日抬尸首找粮食饿肚子，在绝望中等死。
然后，裴青禾来了。她给了他们粮食，将他们带到了裴家村，也给了他们崭新的生活和希望。
这几年，他玩命地练武读书，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他想随着将军征战天下。
将军就如天上烈日，他不停追逐光芒。可惜，他今日就要死了，再也不能随将军打仗了。
“将军，”翟三郎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将军。”
一腔少年恋慕，终于再无遮掩，永远凝结在了眼底。
裴青禾不是草木磐石，眼眶骤然发热。她伸手，轻轻抚摸翟三郎的脸孔。翟三郎在微笑中闭了眼。
裴青禾将头转到一旁。
众人心中难受，有人哽咽落泪，有人哭出了声。
这一仗，他们赢了，却是惨烈至及的胜利。几乎没有匈奴蛮子活着跑出战场，他们战死的人更多，几乎是匈奴蛮子的两倍。
翟三郎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尸首暂且都不动，我们先回城，让伤兵疗伤。”
身后的人再次多了起来，等到了徒河县城的城门下，汇聚了近两千人。
等了半日之久的杨虎吕奉冲了出来。
杨虎先去看杨淮，确定杨淮没断胳膊没少腿只受些轻伤，先松了口气。然后看向满身血迹的裴青禾：“将军，这一仗打得如何？”
裴青禾微笑：“我们胜了！”
虽然艰难惨烈，但是，到底还是胜了！
这是裴家军和匈奴蛮子第一次正面交战。裴家军凭借着悍不畏死的英勇，打赢了这一仗！
杨虎激动不已，吕奉震撼得说不出话，城门上的士兵已经放声高呼起来。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惊动了整个徒何县。
躲了两天的百姓，终于忍不住悄悄探头。
“听见呼喊声没有？”
“听到了！好像是打了胜仗。”
“不是好像，我听得真真切切，就是打赢了！”
“辽西军都打不过匈奴蛮子，这裴家军竟能打胜仗？女将军真有这么厉害？”
“我听说，这位裴将军从没打过败仗，是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是朝廷里第一位女将军！”
“这两天，裴家军巡城，从没抢过一粒粮食，也没人冲进来欺负百姓。现在还为我们拼死奋战，打匈奴蛮子。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第270章 惨烈
百姓们前一刻还在激动亢奋，下一刻听到马蹄声，几乎反射性地缩回头，迅疾关门上锁。
然后透过门缝往外瞧。
一马当先的，正是百战百胜的裴将军！
满身鲜血，都是她的功勋战绩。
不知哪一家的小儿哭了起来。裴将军目光一扫，很快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这个百姓用力捂着孩子的嘴，直至大军走过去没了动静，才长长松一口气。百姓们再次开锁开门。这一回，他们的胆子就大多了，走出了家门，凑到了一处，高声且激烈地议论着裴家军这一场大胜仗。
徒何县的单县令听闻打了大胜仗的喜讯，身体不抖了，也不畏缩了，主动前来道贺。
裴青禾忙着安顿伤兵，无暇见单县令。令人传话过来：“这一仗过后，匈奴蛮子必然会震怒，或许会再次派兵前来。请单县令继续筹措木料石料，城门还得再加固，城墙也得再建得高一些。”
单县令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往日辽西军时常索要钱粮，官衙大户百姓们都苦不堪言。可打起仗来，蛮横霸道的辽西军就成了软蛋怂包，被匈奴蛮子打得稀里哗啦。现在只敢躲在辽西郡里。
裴家军就不同了。自带军粮，没有伤害百姓分毫，还敢主动出城追击，打了大胜仗。
要些木料石料，也是为了加固城门城墙。这样的军队，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伤兵营帐里挤满了人，十二个军医根本不够用。裴青禾立刻下令，让手脚麻利的人过来，为轻伤的敷药包扎。军医们专门为重伤的疗伤。
饶是如此，一夜过来，重伤的伤兵也死了三成。
军帐里不时响起啜泣声。
裴青禾是最痛心最难过的一个。这几年来，她费尽心思买来战马，为了练出这支骑兵，付出了无数心血。今日一战，就折了近一半。这简直是蚀骨之痛！
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她没有软弱哭泣的权利，她是裴将军，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要镇定地安慰众人，要表露出自信从容，让所有人安心。
时砚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陪在裴青禾身边。
裴青禾一夜没睡，时砚同样熬了一整夜。
凌晨，伙房送来了热粥馒头。
时砚盛了一碗热粥，送到裴青禾手中，低声道:“熬了一夜，你喝些热粥，再去歇一歇。”
裴青禾嗯了一声，喝了粥吃了馒头，胃里暖了起来。
昨天厮杀半日，又熬了一夜，确实有些疲倦。她没有硬撑，闭上眼，沉沉睡去。
时砚守在床榻边。
裴青禾睡了半日才醒，一睁眼，熟悉的俊脸引入眼帘。
“你也熬了一夜，怎么不去睡。”
时砚低声道:“我放心不下你。”
在众人眼中，裴青禾无坚不摧无比强大。可她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难过会痛苦。这样软弱的一面，唯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
裴青禾看着满目关切怜惜的时砚，鼻间骤然一酸，眼眶发热。
“时砚，昨日一战，死的人太多了。”裴青禾眼眸微红，声音有些哽咽:“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没了。”
战马太过珍贵，能被选进骑兵营的，可以说都是裴家军的精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精兵。
昨日血战到底，匈奴蛮子被杀得血流成河，裴家军死伤同样惨重。
“翟三郎也死了。”裴青禾眼中一滴泪滑落:“当年进裴家村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半大少年，一共四百多人。这几年陆续战死。翟三郎今年才十七岁，正是大好年华。我还想过，以后好好栽培提携重用他……”
时砚心中一痛，伸手搂住裴青禾:“青禾，你别自责。战争素来残酷，匈奴蛮子凶残成性，我们能打胜仗，已经是万幸。有死伤也是在所难免。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
翟三郎恋慕裴青禾，不是什么秘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时砚再小心眼，也不会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计较。如今翟三郎长眠地下，裴青禾痛失一员猛将，他心里也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裴青禾依偎在时砚胸膛，闭上眼，无声地流泪。
时砚眼睛也红了。
他和裴青禾相识六年，这几年进裴家军后，情意渐渐深厚。
这是裴青禾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他没有再说话，只紧紧搂住她，陪着她恸哭一场。
痛哭过后，擦了眼泪，还得打起精神，继续承担起重任。
裴青禾对时砚道:“我去城门处，你忙你的，不用跟着我。”
时砚知道裴青禾的脾气，利落果断，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低声说了句:“撑不住了，就回来歇一歇，我一直都在。”
裴青禾嗯了一声。
城门处，今日格外忙碌。杨虎指挥众人抬石料，工匠们用糯米浆水填满缝隙。吕奉也带着范阳军的士兵忙碌。
范阳军的军汉们平日散漫惯了，在路上遭遇匈奴蛮子骑兵冲击后，更是肝胆沮丧失了斗志。
昨日裴青禾率领骑兵追击，厮杀半日，将这一伙匈奴蛮子杀了个干净。虽然付出了惨烈的伤亡代价，却是一场真正的胜利。
谁能想到，正面骑兵对战，裴家军竟然胜了！
这对范阳军来说，实在太过震撼。
今日吕奉下令让他们搬石料，他们老老实实地来了。
“裴将军来了！”
有眼尖的惊呼了一声。
范阳军的军汉们动作立刻快了起来。还有几个特意往裴将军眼前凑。
军营里强者为尊。
裴将军在他们眼中如神明一般。
吕奉看着那几个显眼包，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快步上前，语气比之前恭敬得多:“见过将军。”
裴青禾略一点头。
吕奉很自然地跟在了裴青禾身后，张口禀报:“昨晚杨将军派人去收拾打扫战场，将所有能用的兵器都找了回来。战马也都拖回来了，马肉够全军吃三四天。”
“战死的人被就地掩埋。”
“匈奴蛮子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裴青禾冷冷吐出三个字:“筑京观。”

第271章 京观
筑京观是常见的震慑敌人彰显强大武力的手段。
往日匈奴蛮子进犯，屠戮村落筑京观是常有的事。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也能以匈奴蛮子的头颅筑一回京观！
吕奉两眼放光，咧咧嘴，大声应了。上了城门后，吕奉迫不及待地将这一大号消息告诉杨虎。
杨虎脑子活络得很，立刻说道：“裴家军广宁军平阳军昨日都有伤亡，还要巡城加固城门，实在抽不出人手来。筑京观一事，还得劳烦范阳军。”
吕奉搓了搓手，既亢奋欣喜，又有些心虚：“昨日一战，我们范阳军没出兵出力。哪好意思占这个好处出这样的风头。”
裴青禾道：“这是一场硬仗，不知要打多久。以后有的是范阳军出力的时候。这个差事，吕小将军只管接下。”
范阳军军纪散漫，军汉们惫懒胆怯。得好生磨炼调教，才能凑合着上阵打仗。
吕奉显然没琢磨出这一层深意，得了这露脸的好差事，颇为喜悦。领命后去点了几百人。
军汉们一听是筑京观，果然个个喜上眉梢来了精神。
他们和匈奴蛮子打仗，就没赢过。往日只有他们送头颅的份，现在竟然能割匈奴蛮子的头颅了！
一众军汉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起长刀，跟着吕奉出了城。
匈奴蛮子死状各异的尸首被拖了回来。再凶狠野蛮的人，死了也就是一摊烂肉。军汉们扬刀，利落地砍下头颅，将血糊糊臭烘烘的头颅搬到一处，一层层叠放起来。
为了保证京观的威武雄壮，吕奉还特意去寻了两陶罐的糯米浆水。待糯米浆水凝固，一颗颗头颅便能牢固地粘在一处。
裴青禾站在城门上，能清楚地看到范阳军军汉们卖力地忙碌。
“总算还有些用处。”裴燕嘀咕一声。
裴青禾瞥裴燕一眼：“不准胡说。在吕奉面前，更不可露出轻视小瞧。”
不管如何，范阳军到底派出了三千军汉前来。没有人是天生的怂货软蛋，也没有人天生不怕死敢拼命。好生调教一二，还是能用上一用的。
裴芸一听就懂了，低声笑道：“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以前他们是吕将军的兵，打不过就想逃。如今都在将军帐下，软掉的骨头也该硬朗起来了。”
裴青禾也笑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裴芸是也。”
两人相视一笑。
裴燕酸得直冒泡。换了别人，她往前一站就挤走了。唯一招惹不起的就是裴芸。别看裴芸白净秀丽，其实心黑手狠。裴燕素来怵她三分。
裴青禾笑着调侃：“怎么不吭声了？你平日不是最蛮横霸道么？”
裴芸笑吟吟地看过来，顺便捏了捏拳头。
裴燕咳嗽一声：“我一直都很敬重芸堂姐。”
裴青禾裴芸又是一笑。
忙了半日，京观终于筑起来了。尸首都被剥了软甲衣裳，还摸出不少金银细软。
说来奇怪，平日贪婪爱财的军汉们，竟都老老实实地将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放到了竹筐里。
吕奉忍不住啧啧两声：“你们今日倒是老实安分。”
“小将军别臊我们了。”一个胆大的军汉叹口气：“我们也是男人，哪能这么不要脸。”
其余的军汉七嘴八舌地附和：“这一战什么力都没出，还能捞个肥差。筑一回匈奴蛮子的京观，够我们吹一辈子了。”
“我们之前被匈奴蛮子骑兵一冲就乱了阵脚，要不是裴家军出手相助，就要四散溃逃。”
“裴将军就在城门上看着，我们要是昧下金银珠宝，哪里还有脸回城。”
军汉们的言语中，有羞惭自责，有对往日自己的嫌弃，更多的是对裴将军的崇敬。
吕奉没有半点不满不快，正色说道：“这次也就罢了。以后再打仗，我们也得主动申请出战。让裴将军杨将军和宋小将军看看，我们范阳军也有好汉，不是孬种！”
军汉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应是。
“快看，裴将军下城门过来了。”
众军汉立刻住口，继续忙碌收尾。力争在心中的战神面前，展露出最好的一面。
裴青禾迈步走了过来，目光扫了一圈，夸赞道：“今日这京观堆得好。”
吕奉下意识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这是我们该做的，不敢当将军夸赞。”
裴青禾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微笑着说道：“这些都是从匈奴蛮子尸首中缴获的财物，让人送去给时总管，清点入库。日后换做军粮，也有范阳军一份。”
吕奉目光陡然热切，咧嘴应了。转头叫了几个壮实力大的军汉过来，抬着竹筐进城。
“将军，这些尸首怎么办？”
砍了头颅的尸首，堆积在一处，犹如一座小山。
裴青禾目光冰冷：“放火烧了。”
将军下令，必有深意。
吕奉恭声领命，去找了几桶菜油来，泼了上去，同时点燃十几个火把，扔了过去。
火焰碰触到菜油，立刻窜起火苗，顷刻间，大火汹汹。
尸首焚烧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焦臭，令人作呕。
裴风忍不住，转头吐了。
这一回，裴萱没有出言嘲笑。因为她也快吐了。长这么大，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这等阵仗也是第一次见。
这是真正的挫骨扬灰，匈奴蛮子死后也不得安宁。对崇尚天葬的匈奴蛮子来说，是扬威也是挑衅。
“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匈奴蛮子耳中。”裴芸低声提醒：“昌黎县不过一百多里路，快马疾驰，一两日就能到城下。我们得做好迎战的准备。”
裴青禾冷笑一声：“我要的就是他们主动来。”
裴燕忍不住插嘴道：“匈奴蛮子围打辽西郡，这么一来，怕是主力军就要冲着我们来了。是不是太便宜李狗贼了！”
杨虎和吊着一条胳膊的宋大郎一同看过来，吕奉也竖长了耳朵。
烈火熊熊燃烧的红光，照印着裴青禾英气凛然的脸庞：“我们是为了救辽西郡的百姓。李狗贼护不住百姓，以后，就由我裴青禾来庇护他们。”

第272章 民心（一）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在战栗。
灼烫的血液在心头奔涌。
乱世出英雄。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已没有人能和裴青禾抗衡。
第一个诚服低头的是广宁军。吕奉和一众范阳军军汉，也被裴青禾的胸襟气魄手段折服，低头敬服只是早晚的事。
辽西军还能再撑多久？
就算李狗贼不愿低头，百姓们心中自有一杆秤。到时候人人都心向裴家军，辽西军何以立足？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天空。
焦臭难闻的浓烈气味，猛烈地冲进鼻间。
单县令带着衙门里的人来了，原本躲在门户后的百姓，也自动自发地出了家门。他们不敢出城门，纷纷挤在城门里，探头张望。
先被硕大的人头京观骇了一跳，待知晓这是匈奴蛮子的人头后，欣喜激动不已。
再看被烈火焚烧的匈奴蛮子尸首，有百姓捂着脸哭了起来。
“裴将军，你怎么不早些来。我们被匈奴蛮子抢了一回又一回，你早就该来了。”
哭喊的百姓立刻被身边的人臭骂：“呸！你怎么敢这么说裴将军！裴将军为了救我们，奔波几百里地。来了没要我们一粒粮食一口水，还为我们拿刀和匈奴蛮子拼命。”
“你只看到匈奴蛮子的尸首，却不知裴家军也死了很多人。”
“李狗贼整日索要钱粮税赋，匈奴蛮子一来，他就怂了，躲在辽西郡里。和裴将军一比，李狗贼就该去跳城门。”
“反正，我以后只认裴将军！”
“我也是！”
“我力气大，明日就来搬石料砌城门。”
“我也来。我要将家里的柴刀磨得锋利些。要是匈奴蛮子来了，我就拿柴刀和他们拼命。”
百姓们慷慨激昂，没了对匈奴蛮子的惊恐畏惧，语气中充满了对裴将军的崇敬。
“裴将军过来了。大家快让一让。”
根本就不用喊，众百姓一见裴青禾过来，立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不过，他们一个个都舍不得离去，伸长脖子张望。
几日前，裴家军进城，百姓们躲在家中，没人敢露面。
短短几日过来，百姓们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的翻转。一张张脸孔布满了热切和希望。
这是裴青禾给他们带来的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裴青禾走进城门，停下脚步，看着一众百姓，声音清晰沉稳：“大家放心，有我裴青禾在，定会保住徒河县。”
火光在她身后。
她就如烈火中走出来的战神。
有百姓热泪盈眶，有百姓哭着高呼“将军万岁”。
穷苦百姓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不该喊将军万岁。万岁是天子专用的称呼。这么喊是犯了大忌讳的。
在他们朴素的心里，裴将军为他们出生入死地拼命，就该是将军万岁。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单县令有些不安，高声提醒众百姓不要乱喊。这等事传到年轻的天子耳中，就会惹来天子忌惮，绝非好事。
可惜，亢奋激越的百姓们眼中只有裴青禾，压根没人理会单县令。
裴青禾扬手下压，叫嚷的百姓很快住口。
“天晚了，大家都回去吧！”裴青禾微笑着说道：“有力气的，明日可以来城门这里，帮着搬运石料木料。”
百姓们高声应了，依依不舍地散去。
单县令唯恐百姓拥挤踩踏出事，高声指挥。待所有百姓都散去，喊哑了嗓子的单县令过来了，拱手深深作揖：“下官代徒河县三万六千百姓，谢过裴将军！”
裴青禾注视着单县令，缓缓道：“从今岁起，徒河县就归我裴家军治下。裴家军只收三成税赋做军费。”
单县令一拜到底：“是，将军。”
……
大火烧了一夜，染红了半片天空。
这一夜，徒河县内，不知多少人激动得难以入眠。
裴青禾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他们鲜血满面，痛苦哀嚎着。他们都在祈求地看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将军救我”。她奋力挥刀冲上前，他们却已闭上眼。
最后，凝结成一张含笑死去的少年脸孔。
从噩梦中醒来，裴青禾枕畔被泪水湿了一片。
隔壁床榻上的裴燕睡得沉，呼噜个不停。
裴芸也睡得沉。
裴青禾没有动弹，就这么静静躺着，直至天明。
天亮了，又是崭新的一天。裴青禾将悲伤愤怒按捺在心底，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将军，从今日起，得连吃几天马肉。”负责伙房的卞舒兰此次也来了，低声笑道：“马肉硬实，还有些腥臊气，不能熬汤。好在我带了不少香料来，昨晚就做了卤水，将马肉切块煮熟，又卤了一夜。将军先尝尝。”
卤制好的马肉切成婴儿拳头大小的厚块，每人发两块，吃馒头的时候夹上。卤制的料香盖住了马肉的腥臊气，马肉也有嚼劲，配着杂面馒头吃，别提多香了。
裴青禾连吃了两个，舒展眉头笑道：“幸好这次将舒兰嫂子带来了。你手巧又肯动心思，伙食比平日还要好。”
卞舒兰被夸得眉开眼笑：“大家伙打仗，总得吃饱了再拼命。哪怕战死在沙场，也得饱着肚子上路。”
裴青禾沉默了。
卞舒兰一出口就后悔了，不安地低语：“我随口一说，不是故意戳你心窝。你别往心里去。”
裴青禾打起精神应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我能撑得住。”
卞舒兰轻声道：“你眼下泛青，这两晚肯定都没睡好。青禾，你是血肉之躯，不是神。你已经拼尽全力，别为了战死之人苛责自己。”
裴青禾鼻间酸涩，慢慢嗯了一声。
卞舒兰转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我刚才被火熏得眼疼。这就去洗一洗，你继续吃，馒头和马肉管够。”
裴青禾点点头，拿起馒头，多夹了一片马肉，用力咬一大口。
吃饱了再去打仗。
昨日翟三郎他们战死，或许明日后日，就会轮到她自己。
为了心中的理想志向去战斗，直至合上眼的一刻。
不管前路如何，永不后悔。

第273章 民心（二）
今日的城门处，涌来了许多自动自发的百姓。
这年月，百姓们缺衣少食是常事。一眼看去，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裴青禾心里叹气，口中温声道：“大家伙来帮忙出力，本将军十分欣慰，先排队站好，不要拥挤。”
吵吵嚷嚷的百姓们，见到裴将军的那一刻便安静下来，乖顺如绵羊一般，很快排成了两条长队。
裴青禾对杨虎道：“有劳杨将军安排妥当。”
杨虎拱手领命，叫来十几个头脑活络伶牙俐齿的军汉。百姓们十人一队，每个军队带一队去搬运石料木料。偶尔出些乱子，很快就会被解决，不至于影响大局。
人多力广，短短半日，城门便高了一截。破旧的城墙也陆续补了不少。
到了中午，伙房的人抬着几十个竹筐来送饭。
杂面馒头和卤马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饥肠辘辘的百姓直咽口水。他们倒是自觉，早上各自带了干粮来。军汉们排队去领饭，他们便蹲在一旁，准备啃干饼子喝凉水。
裴青禾笑着说道：“你们也过来领饭。”
他们也有饭？
百姓们目光纷纷亮了，有一个胆大的张口问道：“将军，我们能领几个馒头？也有马肉吗？”
“两个馒头，两块马肉。”裴青禾颇有耐心地回答：“如果饭量大，还可以再多领一个馒头。吃不完可以带回去。”
百姓们大喜过望。他们感念裴将军的恩德，今日鼓起勇气来城门处做苦力。没想到，将军还给他们午饭。
忽然就想到了往日压榨他们不遗余力的“辽西王”……呸！什么辽西王！给裴将军提鞋都不配！
百姓们喜气洋洋地排队，倒也没贪心，每人领两个馒头两块马肉。馒头有成人拳头大小，马肉也有巴掌大，每人还有一竹筒的菜汤。
打仗要拼命，加固城门修城墙也是重体力活，得让所有人都吃饱。这几日军粮消耗得飞快。
裴青禾同样排队领饭，也和众军汉一同吃午饭。裴家军早已习以为常，杨虎杨淮兄弟两个有学有样。平阳军的宋大郎在养伤。感受最深刻的，莫过于范阳军的吕奉了。
军营里的将军谁不喝兵血？大头兵们肚子都填不饱，主将在军帐里吃香喝辣，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可在裴家军里，裴青禾和士兵们同吃同住，打仗时冲锋在前。她爱惜士兵，也怜惜百姓。
这样的将军，怎能不得军心？又怎能不得民心？
范阳军比裴家军差得太远了。不说别的，只看主将，就输得一塌糊涂。
吕奉心情复杂地拿了馒头马肉，拎着竹筒，和范阳军的军汉们坐在一处。默默吃着喝着。不知为何，竟品不出馒头和马肉的滋味来。
几个心腹都围着吕奉，同样沉默着吃喝。填饱肚子了，才低声说道：“小将军！再有匈奴蛮子来，我们也拿刀和蛮子们拼命！”
“我们要让裴将军看看，范阳军不是孬种，也有血战到底的好汉！”
“对！我们得将脸面挣回来！”
吕奉呼出一口气，眼睛重新有了神采：“好，下一回我主动去请战！”
……
噗！
锋利的弯刀砍下，匈奴蛮子的头颅落了地，咕噜咕噜滚了几圈。
头发卷曲眼珠子发红的匈奴主将，挥刀砍了狼狈逃窜回来的人，又恶狠狠地看向另外几个跪在地上的匈奴蛮子：“我的猛士们，都死在了徒河县城外，就你们几个逃回来了？”
几个匈奴蛮子面色惨白，哆嗦着应是：“是那个裴青禾，杀了乌延将军的裴青禾！她领了几千骑兵出城。我们怎么跑都甩不下她。”
“她手下的兵不如我们，可她太凶残了！我们不是她对手！”
“她杀了我们的首领，其他人被兵阵围住。我们几个侥幸逃了回来，给将军送信。”
“求将军立刻出兵，替我们报仇雪恨！”
匈奴主将蒲奴，狰狞的脸孔抖动了一下。
裴青禾这个名字，在匈奴部落里中已经声名鹊起。去年乌延被裴青禾阵前斩杀，匈奴猛士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败。逃回草原的一千多匈奴猛士，提起裴青禾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蒲奴和乌延同是可汗帐下的猛将，平日为了争第一猛将的位置彼此敌视。乌延就这么死在裴青禾手中，蒲奴心中暗自窃喜过，没什么惋惜同情。
今年可汗派他领兵打幽州，他避开了裴家军广宁军，特意来打辽西军。
没曾想，裴青禾竟主动领兵来了！一出手，就灭了匈奴两千猛士！
蒲奴能走到今天，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也绝不会像乌延那样轻蔑对手。
“不能出兵！”
蒲奴冷冷说道：“继续围攻辽西军，先灭了辽西军。”
几个跪在地上的匈奴蛮子急了：“我们部落的猛士都死在裴家军手中。蒲奴将军为何不出兵为我们报仇？”
蒲奴冷笑着怒骂：“我们出动大军，就正中裴青禾算计了。她就是要引我们去攻打徒河，为辽西郡解围。这就是汉人兵法里的围魏救赵！”
“马战我们没有对手。裴青禾再厉害，也没那么多战马和骑兵。灭了你们这支骑兵，她一定付出了惨痛代价。她的裴家军，死伤只会更多。”
“我们不打徒河，继续打辽西郡。谁沉不住气，谁就先输了一筹。”
那几个匈奴蛮子还在喋喋不休地哭喊。
蒲奴不耐挥刀，将愤怒叫嚷的都砍死，只留下两个识趣没吭声的。然后仔细问询作战经过，越听神色越凝重。
“蒲奴将军！”一个匈奴蛮子快步过来，一脸愤慨地禀报：“徒河城外，用猛士们的人头筑了京观。猛士们的尸首也被大火烧了。”
匈奴有天葬的习俗。挫骨扬灰，是匈奴人最惨的下场。
蒲奴眼睛蹿出汹涌的怒火，口中怒骂不绝，弯刀挥了几下，将最后两个也砍成了血葫芦：“传本将军军令，立刻出兵攻打辽西郡。我要用辽西王的献血祭奠我们的猛士！”

第274章 民心（三）
“不好了！匈奴蛮子又来攻城了！”
“匈奴蛮子疯了！几乎倾巢出动了！”
辽西郡的郡守府，早已被辽西军占领。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武将，面色惨然地躺在华丽的卧室里。几个容貌娇媚的女子站在一旁伺候着。
这个武将，正是扯旗自立自号辽西王的李将军。
一个月前，匈奴骑兵大举进犯。辽西军溃败，李将军被射了一箭，伤了腰腹，血流不止。靠着一株百年人参抢回一条命。
命是保住了，却下不了床榻。这些时日，是李将军的长子李锡在领兵。
李锡今年三十有二，身形高大，看着威猛唬人，实则沉迷酒色，早就被掏空了身体。这一个月来，只敢缩着脖子躲在城门后，从没出城反击过。
此时，李锡满头大汗，宛如天塌了一般：“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李将军气血攻心，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怒骂：“还能怎么办，快去守城。”
李锡没有动弹，咬咬牙说道：“我们派人去徒河县，请裴将军出兵为我们解围！”
“裴将军领着大军前来辽西，就是来帮我们打匈奴蛮子。前日裴将军打了胜仗，还用匈奴蛮子的人头筑了京观。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裴青禾！”
李将军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胸膛急剧地起伏，呼吸声如风箱：“混账东西！你这是要将辽西郡送给裴青禾不成！”
李锡将心底盘亘了许久的话吐出口，倒是轻松了许多：“父亲心里清楚，我们打不过匈奴蛮子。现在两万多骑兵围攻，我们落败是迟早的事。”
“要是被匈奴蛮子打进城里，我们父子都没活路。辽西郡也会被屠城！”
“与其这样，还不如向裴青禾低头。我们以后就像广宁军那样，对裴将军俯首听令……”
“滚！”
李将军从胸腔里迸出一声怒吼：“老子还活着一日，你就别想打这个念头。立刻滚去守城！城破了，你第一个死！”
李锡被骂得灰头土脸，只得起身滚出去。
李锡快步走出一段路了，才回头呸了一口。
都怪自家老子，当日招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裴家军。杀了裴家军的人，抢了裴家军的战马，还接连派人去“求娶”裴青禾。就此结下梁子。
裴青禾是个狠人，能打能忍。这两年不动声色，并未出兵。
去年裴家军出兵攻援广宁军，辽西军打不过匈奴蛮子，只能龟缩不出，勉强保全。
谁也没料到，今年匈奴蛮子大举出兵，直奔辽西军。朝廷没个动静，在意料之中。谁让你李将军能耐自立为王，扯了大旗就别想着朝廷救济。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裴青禾率大军而来。
李将军顾虑没错，裴青禾不是做善事的圣人。百姓要救，辽西郡她也要。可对辽西军来说，除了低头向裴青禾投诚，还有第二条路吗？
李锡心烦意躁，阴沉着脸去城门。
城下乌压压的全是匈奴蛮子。叽里呱啦地嘶喊声，如浪潮汹涌。
城门早已被封。城门上的军汉们愁眉苦脸士气消沉。
李锡打起精神，鼓舞众军汉:“大家别怕，拿起弓箭。匈奴蛮子也是人，一箭射中了也会死。”
“前两日，裴家军杀了两千匈奴蛮子，京观都筑起来了。”
“裴家军能打，我们也一样行。”
不提裴家军还好，一提起来，军汉们竟纷纷嚷了起来:“裴家军这般厉害，我们直接投了裴家军就是。”
“只要裴家军肯出动，我们来个里应外合，将匈奴蛮子撵走。”
李锡心火蹭蹭，总算感受到了亲爹片刻前的愤怒:“都给我住嘴。”
“是男人，都给我拿出血性来拼命。裴家军已经来了，就在徒河县。我们总得打场漂亮的胜仗，才有脸请裴将军来辽西。”
这番话，倒是有些用。军汉们总算打起精神，拉弓稀稀拉拉地射箭。
李锡沉了脸怒骂，嫌军汉们手软脚软。军汉们也不忿。他们每日就吃两顿，这都打仗拼命了，还不让他们吃口饱饭。早上就吃了一个干饼子喝了碗凉水，哪来那么多力气。
“听说裴家军的伙食特别好，一天三顿都能吃饱，还经常吃肉。”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吃不着。”
“等以后我们投了裴家军，就能吃饱了。”
军汉们拼力挡住第一波攻击。有人被利箭射伤，有人被投石机投来的巨石砸中，饿着肚子上了黄泉路。
他们没有喘息的时间。匈奴蛮子稍作休整，便再次攻城。
一天之内，匈奴蛮子攻上了两次城门。李锡亲自上阵，鼓舞士气，拼力死战。傍晚时分，匈奴蛮子终于退了兵。
一天下来，辽西军死伤惨重。
李锡左臂挨了一刀，肩膀也有伤，裹着伤去见亲爹:“父亲！匈奴蛮子凶性大发，像疯了一样。照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就要破城了。”
“趁着天黑，派人去徒河县求救！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将军面色黑沉如锅底，再次将李锡臭骂了一顿。
李锡只得换个话题:“我让伙房宰几头羊，明天让大家吃顿肉，吃饱了再打仗。”
李将军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嘴里骂骂咧咧:“他们这些混账，也配吃我的羊肉！”
连自家儿子都听不下去了。
“要他们拼命，总得让他们吃饱。”李锡低声说道:“要是被匈奴蛮子打进城，父亲积累了十几年的家业，可就都没了。”
真到那时，连命都保不住，再多的钱粮也是一场空。
吝啬的李将军一脸肉痛:“行了行了，这点小事你做主就是了。”
第二天早上，辽西军的军汉们喝上了热腾腾的羊肉汤。胃里有肉，手脚也有了力气。拿着刀枪的手也不抖了。
可惜，辽西军战力平庸，拼尽全力，也没能挡住匈奴蛮子汹涌的进攻。这一日，匈奴蛮子屡次冲上城门。还有几个杀到了城里，引起了极大的惊慌和动乱。
李锡一咬牙，偷偷派人出城，去徒河县求救兵。

第275章 求救（一）
“几个逃窜回去的匈奴蛮子，早就进了昌黎县。这两日匈奴蛮子猛攻辽西郡，意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城池。”
“这个蒲奴，沉得住气，出手又狠又准，很难对付。”
短短几日，徒河县的城门高了一截，城墙也在不停地加固加高中。主动前来帮忙的百姓越来越多，个个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希望。这份希望，如星火燎原，令整个徒河县城都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和活力。
裴青禾每日亲自巡城，永远以坚定从容的一面示人。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她的隐忧和焦虑。
裴青禾站在城门上，遥遥看着辽西郡的方向，眼前似出现了杀伐血腥的战场，不自觉地皱了眉头，口中低声道：“希望辽西军能挡住匈奴蛮子的进攻。”
裴芸看着裴青禾：“你不打算现在出兵？”
“再等一等。”裴青禾沉声道：“等到辽西军撑不住，主动来求救兵。等到辽西郡的百姓对辽西军彻底失望，满心期盼着我们前去。到那时，才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
正如李氏父子所想的那样，她既要民心，也要地盘。她领兵打败或撵走匈奴蛮子的那一日，就是辽西郡彻底归为裴家军麾下的一天。
现在还没到时候，继续等。
裴芸轻声道：“你最擅长把握战机，我们都信你，也愿随你赴汤蹈火。你只管放手一搏。”
裴青禾心尖微颤，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可是，我有些怕。我怕自己刚愎自用，自视过高。我怕带着你们冲进刀山火坑里。”
前世，裴家军声势最盛的时候，也就一万人光景。她占着燕郡，有容身的地盘，就已万分庆幸。没那个能耐也没想过更多更远。
重活这一世，她麾下猛将精兵如云，加上投诚的广宁军已有两万人。收拢范阳军也是迟早的事。如果能打赢这一仗，拿下辽西郡，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幽州之主。
她渴盼着那一天，又忧虑着自己是否走错了路，让信任跟随她的人白白送死。
裴芸握住裴青禾的手，轻声叹息：“青禾，我知道之前一战死伤太多，你口中不说，心中十分难过。”
“你太过苛责自己了。这些人是匈奴蛮子的精兵，个个骑射精湛。单打独斗，我们本来就不是他们对手。是你费了几年心思操练骑兵，是你不惧生死冲锋在前，也是你，带领着我们打了胜仗。”
“别说以一换一，就是用两人三人性命，换匈奴蛮子一条命，也是我们赚了。”
“战死的勇士们，也不会怪责你。战场上没有不死人的，走上这条路，就得有随时闭眼的准备。”
“就是你我两人，或许也会有一天战死沙场。我永不会后悔。我只会懊恼没多杀几个匈奴蛮子。”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用力回握住裴芸的手。
“你连着几晚都没睡好了。”裴芸怜惜低语：“去安心睡一觉。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紧急消息，再去叫你。”
裴青禾点点头。
走下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等着她。略显疲倦的俊脸微微含笑，黑眸中隐隐流露出忧色。
她这几日的异样，也就瞒一瞒粗枝大叶的裴燕。裴芸看出来了，心思敏锐精明过人的时砚又岂会看不出来？
时砚什么也没问，默默陪伴相送，到了军帐前，才低声道：“你好好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裴青禾鼻间又有些泛酸，自嘲地笑了一笑：“没想到，我需要你们轮番来安抚。”
时砚从不在人前和她过分亲昵，免得损了裴青禾身为将军的威严。哪怕此时心中溢满了怜惜和感同身受的痛苦，依然站在两尺外，低声道：“青禾，你也只是血肉之躯，一样会受伤，身边人战死会伤心痛苦。”
“你太疲倦了，去睡一觉，明日就都好了。”
裴青禾抬眼，和时砚四目对视，慢慢应了一声。
时砚就这么在军帐外守着，裴青禾独自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眸，倦意如潮水般汹涌，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侵扰。
再次睁开眼，已是四更天。
军帐外响起裴芸的声音：“青禾，辽西军派人来求救兵了。”
裴青禾倏忽清醒，翻身下榻，快步出了军帐。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裴青禾目光明亮锐利，就如被惊动的猛兽：“将送信的人带来。”
她终于熬过心魔了。
裴芸心中欣慰极了，亲自领命去带人。
被撵去裴芷裴萱军帐睡了一觉的裴燕，打着呵欠过来，有些不满地嘟哝：“时砚不让我进军帐，芸堂姐也不准。我在裴芷她们那边睡，根本没睡好。”
裴芷裴萱一起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在打呼噜。”
“被吵得没睡好的是我们好不好。”
裴青禾莞尔一笑：“行了，都别吵了。过了今夜，裴燕还和我同睡就是。”
三人同时喜笑颜开。
裴青禾对熬得双目通红的时砚道：“你熬了一夜，回去歇一歇。大军很快就要出动，有你忙碌的时候。”
确定裴青禾恢复如常甚至精神更胜往日，时砚提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回来，应声离去。
辽西军的信使很快被带到了裴青禾面前。
这个信使不顾颜面，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哭着恳求：“裴将军，匈奴蛮子发疯一样，不顾一切攻城。才两天，我们就顶不住了。”
“我快马跑了一夜，前来向裴将军求救。恳请将军立刻出兵。再迟，只怕匈奴蛮子就攻进了辽西郡。我们辽西军就彻底完了，百姓也会如猪狗一般被屠戮。求将军救救我们！”
一边痛哭一边磕头，看着也着实怪可怜。
裴青禾却并未动容，只冷冷看着信使：“谁让你来求救？是李将军吗？”
信使原本想含糊其辞，被裴青禾冰冷的目光一扫，后背嗖嗖直冒凉气，压根不敢说谎：“不是，将军受伤卧榻不起，让我来送信的，是将军长子李锡。”

第276章 求救（二）
信使自己说着也心虚，压根不敢抬头。
果然，话音刚落，就被裴家人嘲讽了一通：“动动嘴，就想让我们出兵去拼命。你们辽西军的脸可真够大的。”
第一个张口的，是伶牙俐齿的裴芷。
裴燕冷笑：“李狗贼当年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马，还屡次派人去羞辱我们将军。这笔帐还没算清。”
裴萱接过话茬：“让李狗贼亲自来，向我们将军磕头谢罪。”
裴风一挑剑眉：“李锡只说求救兵，该不会是什么好处都没许吧！怎么有脸张这个口。”
有堂妹堂弟们代劳，裴青禾不必亲自出口，继续冷然注目。
信使羞惭地几乎无地容身，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恳求：“不敢瞒将军。求救兵一事，是李锡的意思，李将军并不知情。”
“空口白话的，确实不该。可战事紧急，有一队匈奴蛮子冲上城门，还冲进了城里。李锡带了几百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一队蛮子杀光。他自己也受了伤。已经无力再战了。”
“这样下去，要不了两天，匈奴蛮子就能破城。”
“我知道，裴将军不在乎李锡父子的死活，也不太在意辽西军的军汉如何。可辽西郡里还有七八万百姓。裴将军奔波几百里，就是为了救他们而来。现在，就是裴家军出兵的最好时机。”
“这一战过后，辽西郡民心尽归裴将军。求裴将军出兵，救一救辽西百姓。”
裴青禾挑了挑眉头，深深看一眼这个快马疾驰一夜双目通红满面疲惫却思绪清明的信使：“你叫什么名字？”
信使不敢犹豫，立刻答道：“我叫李驰，是李将军的族侄，是李锡的远房堂兄。”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年月，在军营里做到主将之位的，都会提携自己的子侄。广宁军平阳军范阳军都是这样，在裴家军里，裴芸裴燕等人的地位明显高于其他人。
这个李驰，显然是李家后辈中的厉害人物。不然，也不会在这等危急时刻派他空口白牙地求救兵。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问道：“刚才那些话，是李锡说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驰用手背抹一下眼睛，沙哑着声音应道：“这都是明摆着的事，辽西军里人人都知道。”
果然很会说话。
“也就是说，李锡其实没嘱咐你什么，只让你来求救兵。”裴青禾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情绪：“如果我不愿出兵，你打算如何？”
李驰苦笑一声：“当年李将军做的那些事，彻底和裴家军结怨。裴将军不计前嫌，率大军前来辽西，我们辽西军上下感激不尽。”
“将军既然来了，就不会对我们袖手不管。将军宽宏大度，求将军出兵救救我们。”
说完，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裴青禾目光闪过凉意：“出兵是迟早的事。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回。再等几天，等辽西军彻底被打残了，匈奴蛮子的兵力也被大幅消耗，我再出兵。”
从战略角度来说，这才是最佳选择。
不必自己出手，坐视匈奴蛮子灭了辽西军。就是辽西郡的百姓，也会在破家灭门遭罪之后，才会对前来施救的裴家军感激涕零彻底归心。
扪心自问，换了他，他也一样等下去。
李驰满心绝望，反而冷静下来。
他没有再痛哭恳求，也没哀恸咒骂，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我这就回去复命。不管如何，都要谢过将军援手之恩。如果我李驰有幸活下来，希望日后能投效将军，为将军做马前卒。”
裴青禾嘴角微扬。
低头的李驰，没看到裴将军的笑意。
裴芸裴燕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驰婉拒了留下休息的好意，毅然策马奔回辽西军的战场。
“这个李驰很不错。”裴青禾对裴芸说道:“头脑清醒，反应敏锐。这一战过后，活下来的辽西军就让他来做主将。”
裴芸点点头:“李狗贼父子必死无疑。如果他们父子两个知趣，就该主动引颈就戮。”
裴青禾冷笑:“李狗贼生性贪婪，受了重伤赖着不死，还要抓着军权。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肯死。”
裴燕抓抓脑袋，不太听得懂，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到底出不出兵？”
裴青禾挑眉:“当然要出兵。不过，什么时候出兵，主动权在我手中。辽西军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撑几天没问题。”
“我们骑兵太少，多是步兵。也该准备起来了。”
“传我军令，请杨将军他们过来议事。”
……
小半个时辰后，各军主将和重要人物齐聚裴青禾的军帐。
裴青禾再次展开地图，和众人商定如何出兵。
吕奉主动请缨:“将军，打马战我们范阳军没能出力，此次步兵出动设伏，我愿领范阳军打头阵。”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目光中透露出惊讶和置疑。
范阳军能行吗？
吕奉被众人的目光看着，有些羞恼，挺直胸膛说道:“我们范阳军也不是孬种！我在这儿立下军令状，我吕奉如果完不成军令，就提着脑袋来见将军！”
裴青禾看向吕奉，温声道:“吕少将军有这等胸襟气魄，令人刮目相看。这一战，我们要以步兵对战骑兵，必然会有极大的伤亡。”
“裴家军在一年多前开始锻造兵器，操练对阵骑兵的战术。广宁军也操练了大半年之久。范阳军没有特意练过兵，匆忙上阵，岂不是白白让将士们赴死。吕少将军舍得，本将军却是万万不舍。”
杨虎目露钦佩，心想领兵御下之道，他还有的学哪！
这么一番话，还不将吕奉彻底拿下？
果然，吕奉听得眉头舒展，也不炸毛了:“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全。那就请将军安排布置，我吕奉一定完成军令。否则，我就提着脑袋……”
裴青禾笑着打断吕奉:“你的脑袋且好好地安在脖子上，别动不动就提过来见我。”
吕奉嘿嘿一笑。
裴青禾收敛笑容，沉声发号施令。

第277章 救兵
三日后，辽西郡。
匈奴蛮子从云梯跃上城墙。
城门上到处都是残骸，新鲜的血液和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交织。
李锡挥刀奋战，他身上有多处刀伤，尤其是背上那一刀，深可见骨，不停在流血。可他连停下包扎的空闲也欠奉。
匈奴蛮子这几日疯狂攻城，辽西军死伤太重，士气低落，每天晚上都有大批士兵翻城墙偷偷逃跑。
所有李家儿郎，此刻都在城门上血战。等待他们的命运，就是死在城门上。
李锡又挨了一刀，左腿剧痛。他额上直冒冷汗，却没低头看伤处，也没凄厉惨呼，咬牙继续战斗。可惜，腿伤大大影响身形变换。
就像亲爹说的那样，城破了，他就死在城门上。
李锡头一阵阵晕眩，忍不住转头，看一眼辽西城。这里是李家发家之地，扯旗自立的美梦还没做完，也该彻底醒了。
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锡。
李锡吃力地转头，在李驰通红的双目中看到鲜血淋漓的自己，咧咧嘴：“堂兄，我死了之后，就由你来接替主将之位。”
李驰双手在颤抖，声音还算沉稳：“李锡，坚持住。裴将军一定会来救我们。”
李锡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李驰搀扶，才没立刻倒下，声音也渐渐低弱：“我怕是等不到裴将军来了。李驰，辽西军日后，就要靠你撑着了……”
忽然，远处烟尘滚滚而起。
地面微微战栗。
李驰迅疾转头看去，惊喜得呼喊起来：“我们有救兵了！”
“兄弟们快看，是裴字旗！是裴将军带人来救我们了！李锡，快睁眼看看。”
手下陡然一沉。
李驰心也倏忽沉了下去。一低头，就见李锡闭了眼。或许是死前一刻听到了李驰的呼喊，李锡松了最后一口气，含笑闭目西去。
战场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李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驰甚至没空闲痛哭抹泪。他将李锡的尸首放下，然后振臂高呼：“救兵来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我们有救了！”
马蹄声愈来愈响。
早已没了斗志的军汉们，在看到飘扬的裴字旗后，就如被灌了一碗老参汤，骤然间有了气力和精神。一个个嗷嗷喊叫着，握着刀和匈奴蛮子拼命。战局急转直下，现在人心惶惶急躁不安的是匈奴蛮子了。
人的名，树的影。裴青禾去年一战，在阵前斩杀匈奴大将军乌延，裴青禾这个名字，彻底震响匈奴。
前些时日，两千骑兵尽丧裴青禾之手，尸首被火焚烧，头颅全部筑了京观。
一桩桩一件件，都令匈奴蛮子们心生畏惧。
在城门下督战的蒲奴将军，却是一声冷笑：“裴青禾终于来了。”
他没有领兵去打徒河，一味猛攻辽西郡，就是要引裴青禾主动前来。
裴家军里能有多少骑兵？之前一战，匈奴猛士死了两千，裴家军里的骑兵又死了多少？只要裴青禾肯离开徒河，没了坚固的城墙，她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这几天，他派出了大半兵力，却留了五千骑兵，一直未动。就是等着裴青禾自投罗网。
蒲奴厉声发号施令，五千养精蓄锐的骑兵尽数出动。
这一刻，战马在驰骋勇士们在嘶喊大地在战栗。
城门上的李驰血液在奔涌。
他急剧地喘息着，眺望远方。看着两股骑兵如洪流一般，狠狠对冲对撞。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具体战况。不过，从这个高度看过去，有一点看得分明。裴家军的骑兵，在数量上远远不及匈奴蛮子。
没办法，敬朝没有马场，也没有战马。每一支军队都缺战马，骑兵本来就少之又少。
裴家军建成不过几年，就有一支堪称精锐的骑兵，足以令人惊叹。
可匈奴蛮子，人人都有战马，个个都是骑兵。打马战，是匈奴蛮子最擅长拿手的。裴青禾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一个人挥刀杀死所有匈奴蛮子。裴家军骑兵数量远不及匈奴蛮子，难道要靠步兵去打骑兵？这怎么可能？
远处对冲厮杀，裴字旗和蒲奴的大旗也撞到了一处。
李驰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极力远眺。
忽然一把弯刀冲到了眼前。李驰迅疾后退，握着长刀和这个突袭的蛮子厮杀，再没空闲去看远处战场如何。
不知多了多久，城门上的蛮子终于被杀光了。
辽西军的军汉死得更多，横七竖八的尸首什么惨状都有。李驰捂着鲜血汩汩的左肩，喘息着看向远处。
心里骤然一沉。
裴家军明显落了下风，已经有人开始调转马头奔逃。裴字旗也开始动了，没了来时的威风凛凛，仓惶而回。
李驰黯然叹息。
连裴家军也不敌匈奴蛮子。
没人救得了辽西军。辽西城里的所有百姓，将会被匈奴蛮子践踏，沦落为战争的牺牲品。
已近黄昏，天际云霞如火烧，绚烂无匹，美不胜收。
疯狂策马奔逃的裴燕和杨淮，根本没有欣赏夕阳美景的心情和空闲。两人都有轻伤，也没空停下疗伤敷药。身后追来的匈奴蛮子，如嗅着血腥气的豺狼，贪婪且凶狠。
在战场上，诱敌伏击是最常见的战术。不过，诱敌不是易事，也容易被看穿。所以，必须要实打实地打一仗。
裴燕是裴家军里的猛将，杨淮是广宁军里最骁勇的武将。这对未婚夫妻，被委以重任，带领所有骑兵前来“诱敌”。既要败，又不能溃败，要逃，还要引着匈奴骑兵来追，还不能被真正追上，直至将匈奴蛮子引进埋伏圈。
这个任务，既危险又艰巨，稍有闪失，就要真正丧命。
裴燕的心里，就没有畏惧这两个字。她雀跃地接下了军令。
杨淮同样一无所惧，只在出发前，对裴燕说了一句：“如果我战死了，你就从杨家儿郎里再挑一个赘婿。”
裴燕干脆地应了句：“好嘞！”
杨淮：“……”
裴燕乐得嘎嘎笑：“小心眼，充什么大度。别说这些废话，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

第278章 伏兵
天际绚烂的云霞渐渐隐没。
这里是一大片平缓的坡地。一万步兵，各自潜伏，紧紧握着各自的兵器，默默等待。
裴青禾在后方，口中咬着竹哨。
裴芸杨虎分别在她左右。
平阳军派来的骑兵，今日都派上用场了，宋大郎也一同去诱敌。
范阳军到底也跟着来了。此次伏兵，裴家军担任主力，广宁军能出动的兵也都来了。吕奉带着一千多步兵，在后方潜伏。这也意味着，除非匈奴蛮子打穿裴家军广宁军，才要出动范阳军。
吕奉没觉得被羞辱，心里只有汹涌的羞惭和渴望建功的迫切。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裴燕杨淮诱敌成功了。
也不知裴燕杨淮有没有安然活着回来。
裴青禾将心头的焦灼按捺下去。两兵相接，生死就是转眼的事。容不得她分神多思多虑。
战术在三天前就已布置妥当。到了这一刻，无需多言，拼了性命，杀敌就是。
天色越来越暗。
裴字旗歪歪斜斜地出现在视线里。策马狂奔的一群人，如丧家之犬，被身后大批匈奴骑兵紧紧咬着。
诱敌之计成功了！
现在，就得看她辛苦练出来的步兵，能否斩杀匈奴蛮子的骑兵了。
裴青禾眼中闪出锐利的寒光，吹响口中的竹哨。尖锐的哨声，接连不断传进步兵们耳中。
他们惊惶颤抖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他们多是衣食无着落的流民。是裴青禾收容了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一直在裴家村里苦练，如今，就是他们血战拼命的时候。
竹哨声传进疯狂策马的裴燕耳中。
裴燕咧咧嘴，狂吼一声：“散开跑！”
杨淮也在怒吼。
逃窜回来的骑兵，迅疾分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窜逃。
匈奴蛮子们狞笑着追击。
噗噗噗！
疾驰中的战马，不知被哪儿冒出来的绊马索绊到，战马不稳，被后方的战马撞到，战马摔倒，马上的匈奴蛮子也狠狠摔了下来。
裴燕咧嘴直乐。
绊马索是早就设好的，被浅浅的埋在土地。等她领着骑兵逃过，绊马索两侧的士兵猛然用力扯动，一道道绊马索越土而出，立刻就成了大杀器。
一时间，坡地上哀嚎声不绝。
后方的匈奴蛮子十分警觉，眼见着前方被伏击，立刻放缓马速。还有的迅疾拉弓射箭。
牵动绊马索的士兵们，被纷纷射杀。
然而，被射杀的匈奴蛮子更多。不知从何处冒出许多射箭手，不停射箭。箭落如雨，疯狂收割匈奴蛮子的性命。
匈奴蛮子们此时才惊觉，他们落入了裴家军的埋伏圈。
不过，他们并不惊惶。一眼可见的，都是步兵。他们是马背上的勇士，根本不怕步兵。退一万步说，实在打不过了还可以骑马跑。
等等！
这是哪来飘来的烟雾？
一阵阵刺鼻难闻的气味，很快令战马狂躁起来。有几个匈奴蛮子，直接被甩下了马，然后被发狂的战马踩踏而死。
匈奴蛮子们也终于慌了，纷纷狂呼。裴家军里所有头目都在苦学匈奴语，有耳力灵敏地，兴奋地喊了起来：“匈奴蛮子要跑了。”
卢冬青立了大功！
裴青禾舒展眉头。
这是卢冬青献上的计策，用十几种药草配出来的药包，燃出来的烟雾会刺激战马发狂。这种烟雾，对人其实也有些损伤。不过，大战当前，也顾不得这些许瑕疵了。等打完这一仗，所有人熬草药喝个几天调养一二就是了。
裴青禾继续吹竹哨。
裴芸领着六千步兵冲了上去。
裴芸作战勇猛，丝毫不比裴燕逊色。她高声厉呼，身后步兵迅速结成兵阵。匈奴蛮子们被发疯一样的战马甩得七晕八素，为了活命不得不跳下马。还没喘口气，手持各种兵器的裴家军就围了上来。
一边严阵以待，一边猝不及防，没了战马优势的匈奴蛮子，被潮水一般的裴家军吞没。
裴青禾再次吹响竹哨，杨虎也领着三千步兵冲了上去。
裴青禾平日领兵冲锋陷阵，这是第一次置身后方指挥作战。
这也是出于裴芸杨虎等人强烈的请求。步兵打骑兵，天然居于劣势，战损肯定十分惊人。身在其中，就如被卷入汹涌巨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我打头阵，你在后方指挥。有你才有裴家军。我们谁战死，都不影响大局，唯有你，不能出半点意外。”
“就算这一仗败了，你活着，裴家军的旗帜就不会倒。以你的威望，随时可以招募新兵，东山再起。”
“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幽州百姓的。只有你能对抗匈奴蛮子，能保护百姓。”
裴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在最后方，特意站了高处，统揽全局。待步兵和匈奴蛮子短兵相接了，她便停了竹哨。
打仗如下棋，她费劲心机设好了棋局，棋子已全部就位。接下来就得静候战果。
吕奉带着一千步兵，围在裴青禾身边。眼看着前方打成一团，吕奉也随之热血奔涌，蠢蠢欲动。
他不时看向裴青禾，奈何陪裴青禾凝神注目战场，根本就没有派范阳军上阵的意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吕奉，点火。”
裴青禾沉声吩咐。
吕奉精神一振，高声应下，迅速点燃手中火把。一千范阳军，纷纷点燃火把，在吕奉的号令中四处散开，如火龙一般，照亮了战场。
裴家军平日吃盐充足，火了火光，大多能看得清楚。他们平日也练过夜战。
匈奴蛮子里有不少到了夜晚就视线模糊。此消彼长之下，裴家军彻底占了上风。
“我们要打赢这一仗了。”
吕奉目中露出激动的光芒。
裴青禾却道:“不，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吕奉一愣，看向裴青禾。
火光中，裴青禾面无表情，声音沉凝:“我以骑兵为饵，设伏引匈奴骑兵前来。蒲奴也不是傻瓜，到现在肯定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说不定，他已经领着匈奴精兵来了。”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战栗起来。

第279章 硬仗
“蒲奴将军来了！”
“我们的救兵来了！”
匈奴蛮子们激动得快哭了出来。他们拼力往一处集结，奈何裴家军已经杀红了眼，拼着两败俱伤缠斗不休。
裴家军的悍勇，深深感染了广宁军。广宁军的军汉们高呼着拼命厮杀。
地面继续在颤动，马蹄声如闷雷，由远至近。借着火把照明，已能隐约看到一大群模糊的黑影。
照这个速度，冲到战场来也就是顷刻间的事。
厮杀嚣乱的战场，所有人都在怒吼血战。这等时候，喊什么都不可能传进所有人耳中，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裴青禾迅疾上树，稳住身形后，拉开弓箭。围拢在她身边的神箭手们，有学有样，麻利地爬到树上。
裴青禾平日箭不落空，此时战事紧急，也顾不得会不会浪费箭只，冲着黑暗中疾驰的战马射出了第一箭。
一众神箭手们纷纷跟着射箭。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在匈奴蛮子的追兵到达战场之前，能射多少箭就射多少箭。
这一阵密集的箭雨，不知带走了几条性命。黑暗中有人惊呼，有人落马，有战马被前方绊倒。还有许多手持火把的步兵，拼劲全力扔出火把。有些战马被惊，还有战马被火把砸了个正着，燎烧起来。战马上的骑兵想跳马逃走，被疯狂的战马摔落马下，踩中肚皮，顿时肠穿肚烂，惨呼不绝。
原本汹涌而来的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
然后，匈奴骑兵们又面临新的困境。战场里尸首遍地，躺在地上的战马哀呼嘶鸣，处处都在厮杀颤抖。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冲过去，便是冲过去了，也极容易误伤到自己人。
领兵来救援的匈奴武将，是蒲奴心腹。此人嗜血且凶残，竟狞笑着高呼：“冲过去！”
率先策马往前冲。
骑兵们接连受阻，士气消落。此时被武将带领着向战场里冲，不分敌我地冲锋，令匈奴骑兵们再次士气高涨，口中叽里呱啦地喊了起来。
原本在场中搏杀的匈奴蛮子，愤怒地叫嚷怒骂，仓惶躲避。裴家军们在战马的铁蹄前，咬牙挥舞兵器。就算是死，也要拼力拉一个敌人做垫背。
尖锐的哨音再次响了起来。
混乱无序的战场上，他们的将军吹响了竹哨。指引着他们重新聚起兵阵。混乱中想寻找同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容不得他们东张西望。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和离得最近的同伴结成五人兵阵。
这都是他们平日操练惯的。在血肉横飞随时会殒命的战场上，能和同伴并肩作战，便是一同赴死，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接连吹响的尖锐哨音，给了他们无比的勇气。
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他们熬过了第一波骑兵冲锋。也留下了许多匈奴骑兵和战马的性命。
处于奔跑的惯性，这些战马继续前冲。
裴青禾扔了弓箭，抽出长刀，从树下一跃而下，凌空挥刀，砍翻了一个匈奴骑兵，抢了马。
神箭手们也纷纷跳了下来。他们是裴家军的精锐，射箭精准，刀法也同样精湛凌厉凶狠。
吕奉热血沸腾，将火把插在树上，怒喝一声：“大家都上！拼了！”
范阳军就是一团烂泥，这些日子也被调教出了血性。一个个将火把放置在树上或地上，抽出长刀，嗷嗷叫唤着冲上前。
这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和前些时日的骑兵对战相比，双方人数更多，也更残酷更血腥！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忽然，一片火光蹿了起来。
原来是树上的火把掉落，燃起了草地。火势蹿起后，战马和尸首也被点燃。还有人生生着了火，惨得满地打滚。
火势蔓延得飞快。
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被火势波及。
匈奴蛮子打仗不顺就跑的天性，再次冒了出来，很快，就有匈奴蛮子骑马奔逃。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匈奴武将愤怒叫嚣，可惜战场太过混乱，他的声音传不出去。倒是引来了裴青禾的瞩目。
被裴青禾盯上是什么滋味？
就如被凶狠的猛虎凝视。
那是即将死亡的恐惧。
匈奴武将后背蹿起寒意，调转马头就要跑。一把长刀凌空飞过来，从后背贯穿，刀刃穿过胸膛。
匈奴武将发出绝望的嘶吼，掉落马下，断了气。
其余匈奴骑兵，眼睁睁看着武将咽气，丧了肝胆，纷纷窜逃。
裴家军只剩百余匹战马，且裴燕等人个个有伤，没有追击的能耐。看着匈奴骑兵策马远去，裴燕气得爆了句粗口。
裴青禾无暇理会，大步上前，拔出自己的长刀，继续杀敌。
能跑的匈奴骑兵都跑了。还有一些失了战马或是被困住跑不了的匈奴蛮子，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地。
“快跑啊！”
“火越烧越大，他们竟然不跑，还在厮杀，是不是疯了！”
被强行留下的匈奴蛮子也疯了。
他们根本想不通，火烧得那么大，裴家军怎么还不跑，还在战斗。裴家军就真的不怕死吗？
最危险的战场，他们的蒲奴将军没有来，统领他们的武将也死了。
而裴青禾，一直和她的裴家军同在。
裴青禾没退，没有人退。
或许过了一瞬，也或许过了许久，裴青禾终于吹响退兵的哨音。
裴家军们这才拖着还有一口气的同伴，拼力往火光外奔逃。
手执裴字旗的人，早已咽气。裴青禾亲自拿起旗杆，冲出火势最迅猛的地方，冲到还没被火势蔓延之处，挥舞旗帜。
所有逃过来的人，都汇聚过来。
眼看着火势蔓延，裴青禾来不及说什么，迅速舞动裴字旗，带领着所有活着的人向前跑。
她选的是辽西郡的方向。
一路不停地跑。
跑出了汹涌的火光，跑上官道，继续跑。
裴家军每日晨练跑步，负重跑十里路是等闲常事。广宁军就差了一截，跑过五里路，个个气喘吁吁。
范阳军就更不行了，很快便掉了队。
裴青禾稍稍放缓速度，带着所有人前行。在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冲到了辽西郡的城门下。

第280章 辽西（一）
“李驰！快醒醒，睁眼看看，城下来了许多人。”
李驰昨晚太过疲累，在城门下靠着城墙就睡着了。此时被人猛然摇晃惊醒，霍然睁眼，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城门。
负重巡视瞭望的辽西军汉激动得语无伦次：“是不是裴字旗？”
“城门下是不是裴家军？”
“那个挥舞着裴字旗的，就是裴将军？”
李驰胸膛热血奔涌：“是，就是裴将军！”
“裴家军没有败！昨日一定是诱敌伏击！裴将军来救我们了！”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开城门，迎裴将军！”
辽西郡的城门厚重坚固。投石机投来的巨石，最多在城门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就是靠着高大坚固的城门，辽西军才堪堪守住了城池。
城门早已被封，所谓开城门，开的是可容战马或两三人一同出入的侧门。
李驰大步流星地走出城门，对着满身血迹面容被烟火燎得发黑的裴将军，深深作揖：“多谢裴将军援手之恩。请将军进城休息。”
来都来了，无需多言。
裴青禾略一点头，正要迈步，裴燕抢先一步：“我先进城，以免有埋伏。”
李驰没觉得被羞辱：“是我考虑不周，请裴燕姑娘先进城。”
裴家军声名太盛，军中的重要人物，也在幽州有了名头。譬如眼前这位黝黑健壮的裴燕姑娘，便以勇猛著称。
裴燕大摇大摆进了城门，里外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威胁，才高呼一声：“请将军进城！”
裴家军众人一起高呼：“请将军进城！”
辽西军的军汉们，莫名地被感染，一同喊起了请将军进城。
裴青禾露出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迈步进了辽西城。
身后经历了一夜激战和奔逃的裴家军广宁军范阳军，不肯被辽西军小瞧，各自抬起骄傲的头颅，昂首挺胸走进了城门内。
李驰特意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城，才最后一个进了城门，立刻将城门关了起来。
裴青禾没急着探路，下令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众人相扶着慢慢坐下，各自拿出备好的药包。军医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李驰很有眼色，立刻让人去拎热水来。
守城时往下浇热油热水，是极为简单又奏效的战术。油不易得，烧热水就简单多了。这些时日，伙房日夜开火，热水就没断过。盏茶功夫，辽西军汉们就抬了十几桶热水过来。
一块块沾满了血迹的纱布被扔进热水桶中，烫过洗净了，再擦拭伤处，也能起一个简单的消毒之用。
军医被带出来十个，这么多伤兵，军医显然不够用。众人早已习惯，轻伤的互相帮忙敷药包扎。重伤的默默隐忍，尽力不发出惨呼哀嚎声。
广宁军去年和裴家军一同打过仗，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裴家军的隐忍坚毅。倒是远道来的平阳军范阳军，忍耐力差得多，不时龇牙咧嘴哀呼。
饶是如此，落在李驰眼中，也已十分震撼了。
辽西军扩张迅速，强拉壮丁入伍，短短三年间兵力翻了三倍还多。论兵力总数，远胜裴家军。
可真正打起仗来，号称三万精兵的辽西军，兵败如山倒，逃兵如云。如果不是靠着坚固的城墙和辽西军原来的根底，城早就被破了。
眼前遍地的伤兵，却没人哭喊，没有人绝望想逃。他们默默疗伤，不时抬头看着他们的裴将军，眼中只有狂热的追随和敬仰。
也不必说别人了，他李驰也一样生出了追随裴将军的热血雄心。
“将军，”李驰深呼吸一口气:“昨天匈奴蛮子攻城，李锡战死。半夜有兵潜逃，现在还能作战的士兵，约有七千人。”
“天一亮，只怕匈奴蛮子还会来攻城。请将军领着我们守城。”
裴青禾冷凝锐利的目光，落在李驰的脸上:“你能做的了辽西军的主吗？”
李驰苦笑一声:“李将军一直卧榻养伤，李锡兄弟都已战死。他在闭目前，令我接替主将之位。”
“不瞒将军，虽然辽西军还有七千人，却都没了斗志。他们和我一样，一心盼着将军前来。”
一旁的辽西军汉们，纷纷叫嚷起来:“将军就收下我们吧！”
“没有将军来救我们，昨日就被匈奴蛮子破城。我们的头颅早就被割了筑京观了。”
“辽西军的军旗，早就该换一换了。”
“我们以后就是裴家军！”
这些军汉，大多是辽西军里的队长头目之类。军汉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之类。既然要打仗，就该追随最悍勇的将军。
这一刻，没有人想起男女之别。裴青禾早已用强大的武力和实力证明了自己，她就是北地最厉害的将军。
裴家军，才是北地第一精兵！
他们不想当辽西军，他们也想做裴家军。
裴青禾看着一张张炽热亢奋的脸孔，淡淡一笑:“你们真想追随我？”
李驰第一个跪了下来:“求将军收下我们。”
其余辽西军也一并跪下:“求将军收下我们。”
裴青禾居高临下，睥睨众人:“我们裴家军的军规，十分严苛。你们辽西军原来的做派，在我这里，只有四个字，军规处置。”
裴家军的军规也是远近闻名。
裴家村北树下，常年吊着“葫芦”。此事辽西军也是人人知晓。
裴青禾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令军汉们额头生了冷汗。
裴将军可不是随意说笑。投了裴家军，以后就不能散漫随意，不得欺压抢掠百姓，要每日辛苦操练，说不定还得学着读书识字哪……
又是李驰第一个抢着张口:“我愿意服从裴家军的所有军规。”
军汉们忙跟着附和:“我们都听将军的。”
裴青禾淡淡道:“先守住辽西城，打败匈奴蛮子，再议此事不迟。如果这一仗败了，你我都难逃一死，什么也不必说了。”
“都起来吧！让伙房生火做饭，大家吃顿饱饭，随时备战。”
李驰拱手领命，亲自去伙房安排。前几日杀羊，昨天宰了几头猪，熬汤煮肉都安排上。

第281章 辽西（二）
肉汤热气腾腾，飘着厚实的肥肉片。
辽西军的军汉们吃得满嘴流油。
裴家军这一边心里就暗暗嘀咕了。辽西军伙房的厨艺实在太差，熬肉汤也该放些菜叶，再多放些盐。这肉汤油乎乎的，没什么咸味，喝进口中也太腻味了。
广宁军范阳军平阳军的军汉们半点不嫌弃，吃得眉开眼笑。这年月，哪家军队都穷得很，平日里吃顿饱饭都不容易，能见到荤腥就是大喜事。也就裴家军会花样翻新地做出各种各样美味的军粮。
填饱肚子后，不能动弹的伤兵们继续就地休息。轻伤的上药包扎后，提起长刀，跟着自家裴将军上城门。
裴青禾一身灰色军服，几乎被鲜血浸透，干涸之后满是血腥气。她没有空闲换衣，只将脸上的烟灰和鲜血洗净。
她立在城门最高处，眺望昌黎县的方向许久。
李驰老老实实地和裴芸裴燕杨虎等人站在一处，等待将军发号施令。
太阳跃然升起。
裴青禾微微眯了眯眼，下了瞭望楼，对众人说道：“匈奴蛮子昨夜大败，折损无数，足够蒲奴痛心疾首。今天，匈奴蛮子应该不会出兵了。”
李驰身后的军汉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倒是李驰，神色依然凝重：“匈奴蛮子今日不出兵，明日也会出兵。只有将他们彻底打服，他们才会退兵。”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李驰：“李将军说的是。大家继续守城，不可懈怠。”
这一声李将军入耳，李驰身体微微颤了一颤。昨日李锡死前嘱咐他接替主将之味，他其实没太多感觉。匈奴蛮子猛攻之下，辽西城随时会被破城。做不做将军，又能如何？无非是晚死或早死一步罢了。
可现在，裴青禾领着援兵来了，伏兵诱敌，大败匈奴。战争的天平，在向他们这一方倾斜。
裴青禾这一声“李将军”，是对他的肯定，也是在告诉他，哪怕辽西军没了旗号，这支军队的主将依然是李家人。
李驰心情激荡，恭敬拱手应是。
“重伤不起的李贼在何处？”裴青禾提起“辽西王”，半点都不客气。
李驰立刻道：“我这就领路，请将军随我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对裴芸道：“你带着众人守城，有什么动静，立刻派人给我送信。”
裴芸拱手领命。
裴青禾下了城门，裴燕紧随其后。李驰亲自在前领路。
街道空荡荡的，各家店铺都关了门，就连粮铺也都关上了。宽敞的街道上，来来去去的都是面相凶狠的军汉。
辽西军的名声太差了。辽西城里的百姓深受其苦，对军汉们避之唯恐不及。
裴青禾像是没看出李驰的窘迫忐忑，淡淡问道：“粮铺都关了门，百姓要是缺粮食，该怎么办？”
李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低声道：“几家粮铺的粮食，都被辽西军征做了军粮。粮铺就是开了门，也没粮食可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靠军汉们打仗拼命，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只得委屈百姓了。”
裴青禾目光微凉：“辽西军的军粮，平日就是这么来的？”
李驰耳后也红了一片，在裴燕鄙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应道：“平日也会买些军粮。大半都是征来的。”
自己说着都觉羞愧。
辽西军出了名的贪婪。普通军汉其实沾不到多少好处，军服兵器破破烂烂，饥一顿饱一顿。搜刮来的财物，都被送进了李将军的库房里。
李将军有个“貔貅”的绰号，吞进去的财物，绝不可能再吐出来。每到打仗的时候，就大肆索要征讨钱粮。
这一个多月来，辽西城里的大户都快被薅秃了，百姓没有粮食，有人被活活饿死家中。还有百姓被逼得易子而食，凄惨无比。
空荡荡的街道，就如辽西军的军声一样，面子里子都不剩。
裴燕撇撇嘴，直言不讳：“我们在徒河县，都是百姓主动来帮忙修城墙。辽西城里有七八万百姓，一个出来帮忙出力的都没有。可见你们辽西军声名太差了。”
李驰满面羞惭，无地自容。
裴青禾淡淡道：“辽西军的事，你做不了主，不必羞愧。不过，从今日过后，辽西城里的事，就都是你的了。”
“军队要打胜仗，既要军心，也要民心。”
“这些平日不显，打仗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我们裴家军打仗，从来没有逃兵。你们辽西军号称三万精兵，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逃兵？归根结底，就是平日里毫无军纪，肆意欺凌百姓，强行拉壮丁入伍。他们对辽西军毫无归属感，又怎么肯拼命死战？”
李驰没脸抬头，低声应道：“多谢将军指点。”
裴青禾没再多言。辽西军要有彻头彻尾刻骨铭心的改变，绝非朝夕之事。眼下先办最要紧的事。
辽西城的郡守早就被杀了，整个郡守府都空了出来，李将军躺在宽敞豪华的寝室里养伤。
李锡战死的噩耗，没人敢禀报李将军。
父子连心。李将军自昨日就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屡次派人去叫李锡，都被以“守城无暇分身”的理由挡了回来。
几个美人娉婷上前，一个伺候更衣，一个为李将军净面，还有一个端着温热的参汤。
李将军心浮气躁，怒骂着让她们都滚出去。
美人们被骂得哭哭啼啼往外走，实则心里都在暗自窃喜。她们巴不得被撵出去，别说伺候，她们都不想多看贪婪好色痴肥如猪的李将军一眼。
刚出门，就迎面遇上了李驰一行人。
满身血迹煞气腾腾的英气少女和黝黑壮实孔武有力的女壮士骤然映入眼帘。几个娇弱的美人被吓得俏脸苍白，双膝不自觉的发软，跪了下来。
裴青禾没有理会，迈步进了寝室。
李驰快步到床榻边：“将军，裴将军来了。”
“什么裴将军！”前一刻还在大发雷霆的李将军，嗤笑了一声：“光天白日的，你说什么胡话……”
一张清秀英气的少女脸孔，忽然出现在上方。

第282章 算账
李将军呼吸一顿。
他没见过裴青禾。
可在幽州，有这份霸道凌然杀气的少女，除了裴青禾再无旁人。
匈奴蛮子围住了辽西城。裴青禾是怎么进的城？
李锡人在何处？
李将军掌兵多年，绝不是废物。心里倏忽一沉，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吃力地转头，看着李驰：“外面到底如何了？”
李驰咬咬牙，在床榻边跪了下来：“将军，昨日匈奴攻城，李锡战死。是裴将军领兵来救援，否则，昨晚匈奴蛮子就冲进辽西城了……”
李将军肥硕的脸孔惨白。
他有三个儿子，次子几年前战死沙场，小儿子也在去年一战中被匈奴蛮子杀了。只剩李锡这个长子，也死了。
裴青禾领兵进了辽西城。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正因清楚，才更痛苦。
早知如此，他何必硬撑到今时今日。早些时日向裴青禾低头，或许李锡就不会死了……
“就是早些低头，我也不会来。”裴青禾冰冷的声音响起：“李狗贼，你杀我的人，抢我的马，屡次派人羞辱我。这笔账，今日该好好算一算了。”
李将军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断续吃力地说道：“你、你要做什么？军队给你，辽西城以后也是你的。你还想做什么？难道连我一条命都容不下？”
裴青禾冷然扯起嘴角：“你的辽西军，烂透了根，你以为我想要吗？我来，是为了救辽西城里的百姓。”
“你想留一条命，先问过李将军。”
李将军震惊地看向李驰。
李驰喉咙发干发紧，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正好和裴青禾对了个正着。
裴青禾淡淡道：“李家的家事，我不管。给你一炷香时间，料理干净。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裴燕冲着李将军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李将军没力气也顾不上擦掉，咬牙切齿地怒骂：“李驰，你想做什么？你别忘了，你姓李，是李家人。没有我带你进军营，你早就被饿死了……呃……”
李驰赤红着双目，眼泪不停掉落，手下却毫不迟疑，猛然用力：“将军，你就安心合眼吧！我李驰对天立誓，一定会将匈奴蛮子赶出辽西，为将军和李锡报仇雪恨。”
李将军脸孔发紫，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不知在死前，有没有后悔当初派兵抢裴家军的马杀了裴家军的人。
待李将军彻底没了呼吸，李驰才无声恸哭起来。
他没敢哭太久，从李将军枕下摸出一大串钥匙，用左手抹干净脸，大步走了出去。
李驰将钥匙呈到裴青禾面前：“将军，这是库房钥匙。辽西军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大半在这里。还有一些，在辽西军营。”
正好一炷香时间。
慈不掌财义不掌兵，是个狠人。
真正能独立领兵的将军，谁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对他人对自己都得狠得下心。
裴青禾没有推让客气，伸手接了钥匙：“库房在何处？”
李驰叫来一个亲兵，令亲兵带路。自己留下处理李将军的身后事。
李将军被匈奴蛮子重伤，已经一个多月不在人前露面。李锡昨日战死，李将军惊闻噩耗，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合情合理。
父子两个的丧事，正好一起办了。
打仗时期，一切都要从简。郡守府悬挂起白幡，找些军汉来哭一回，将李将军父子的尸首放进棺木里。都不用停灵，当天就下葬。
辽西城里的百姓，听到郡守府传出的动静，听闻是李将军死了，没有人为李将军伤心痛哭。相反，百姓们都觉畅快。
“这个狗贼，总算是死了。”
“我们辽西城，都被他祸害成什么样了？”
“这等人，早死早好。”
“可李将军死了，以后辽西军怎么办？能不能守住辽西城？”
“怕什么！裴将军已经来了！裴家军就在城门上守着！听说匈奴蛮子昨天吃了大败仗，今日都没敢攻城。”
“真的是裴家军来了吗？老天开眼了！裴将军来救我们了！”
相比起声名狼藉的辽西军，裴家军的军声实在是太好了。辽西郡里的大户，暗中逃去燕郡的不在少数。普通百姓没钱没粮也没出过远门，想去投奔裴家军也不知道该怎么去。
听说来的是裴青禾，百姓们激动不已，甚至有人大着胆子，悄悄开了锁，探头往外张望。
……
“这个李狗贼，竟存了这么多家底！”
郡守府的库房里，裴燕瞪大了眼，连粗话都爆出口了。
触目所见，全是宽大的木箱，打开后，要么是成箱的金银，要么是各式珠宝首饰玉器，光芒闪瞎人眼。
裴青禾也有些惊叹：“李狗贼打仗能耐平平，抢杀大户搜刮百姓压榨军汉倒是一把好手。”
“现在，这些都归我们裴家军了！”裴燕咧嘴一笑，高声宣布。
裴青禾笑着白她一眼：“胡说什么！打了胜仗，什么没有？如果守不住辽西城，这就都成了匈奴蛮子的战利品！”
“再去隔壁库房看看。”
接下来的几间库房里，堆放的满满的都是粮食。
粮袋上还有不同粮铺或是各大户家的印记。
裴青禾有些后悔：“真该带时砚一同来。”
可不是么？
这么多金银和粮食，总得先清点入账，再行分配。
穿着白衣孝服的李驰过来了，带来了三个账房：“他们三个都是管库房的。将军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差遣。”
裴青禾略一点头，毫不客气，先让他们拿账本来。平日有时砚在，她不必操心，账本她当然看得懂。
翻看一回，对库房里所有的财物钱粮大致有了数。
裴青禾下了第一道军令：“派人去街道上喊一圈，就说从今日起，辽西城说话做主的人是我裴青禾。让百姓们来郡守府外领粮，每户派一个人来，可以领五斤粮。”
裴燕积极领命：“我带人去巡城。”
女兵是裴家军独有的风景。裴燕带着一众女兵浩浩荡荡地巡城，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很快，便有百姓鼓起勇气出了家门，瑟缩地来了郡守府外。

第283章 放粮
开仓放粮，是收拢民心最佳也最快的办法。
裴青禾令人开了郡守府的大门，精壮的军汉们将一袋袋粮食搬出府外。
“排好队，每户可领五斤粮。”裴青禾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百姓们耳中：“五日可领一回。”
“每户只能派一个人来领粮，如果被发现有人冒领双份，收缴所有粮食，打三十板子！”
第一批鼓起勇气来领粮的百姓，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辽西军进城后，拉壮丁抢粮食欺压百姓恶行斑斑。裴将军一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发粮食。李将军死的正是时候，死的可太好了，早就该死了！
负责发粮的三个账房，用五斤重的粮斗装粮，装的平平的，拿起来还抖落了一些。
裴青禾面色一冷：“你们三个退下，裴燕，裴萱，裴风，你们三个去放粮。”
裴燕裴萱裴风三人齐声应了，各自上前，不客气地将心黑手抖的账房挤走。右手持着粮斗，在粮袋里大力舀一下，粮斗里的粮食堆得高高的，说是五斤，实则六斤粮都不止。
一家几口人，多掺些水熬粥，至少不会饿死人了。
百姓们含着泪领了粮食，给裴青禾跪下，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将军救我们全家性命，多谢将军！”
裴青禾轻叹一声，走上前，扶起一位白发苍苍年迈的婆婆，温声道：“我既然来了，就会庇护辽西城里所有的百姓，和匈奴蛮子打到底。”
这个婆婆泪流满面地抱着粮袋回了家。到了家中，立刻生火熬粥，饿得没力气说话的一家人，喝了两碗热粥下肚。然后虔诚地冲着郡守府的方向跪下，恭敬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上天保佑我们，让裴将军来了辽西城。我们有救了！”
得了消息来领粮食的百姓，越来越多。
其中免不了有人想插队想冒领双份粮，被来回巡视心细敏锐的裴家军发现了，立刻揪出来，当众就是一顿板子。
一手粮食，一手板子，迅速竖立起了裴家军的威信。
裴青禾的声望，在一日之内就到达巅峰。
李驰一一看在眼底，不由得暗暗敬服。
辽西城里发粮发的热闹，昌黎县城里，却是另一番地域景象。
大败而回，骑兵和战马折损惨重，心腹爱将惨死，都令蒲奴将军怒不可遏，直接屠戮县城里的无辜百姓出心头恶气。六七十岁的老人，几岁的幼童，都成了刀下亡魂。四处都有女子被欺凌的绝望痛哭声。
蒲奴杀了一天的人，才消了心头汹涌的愤怒。
死伤太多，士气消沉，必须要修整，不能再轻易出兵攻城。蒲奴强忍住怒火下军令，命一众猛士养伤休息。
蒲奴召集武将们进军帐，商议接下来的战术。
有从战场死里逃生的武将，已经被杀破了胆，张口提议退兵。这一提议，竟得到了大半武将的拥护支持。
蒲奴目中燃着怒火，猛然将弯刀拍在桌案上：“我们还有一万多勇士，修整几日再攻城，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兵。”
武将是匈奴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叫栾提。面对蒲奴的厉声发难，栾提半点不惧，沉着脸应道：“我们来了一个多月，已经抢了许多钱粮和奴隶，回去之后，足够我们过一个冬日了。”
“那个裴青禾，就在辽西城里。有她在，我们想打下辽西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蒲奴将军，你不珍惜猛士的性命，我却舍不得猛士们送死。我已经决意退兵。”
蒲奴霍然起身，目中迸射出凶光：“我是将军！你敢不听我号令！回去之后，可汗定会降罪于你！”
栾提也站了起来，冷冷说道：“那是我栾提的事，无需蒲奴将军操心。我栾提帐下三千勇士，已经死了近一半。我得将剩下的勇士带回草原去。”
“栾提说得对。”另一个部落首领站了起来：“我们的猛士不能白白送死。我也要退兵！”
第三个第四个，很快站起了一半武将。
蒲奴盛怒之下，没有翻脸，反而放软了声音：“大家别激动，先回军帐歇下。就算要退兵，也得修整几日再走。裴家军可不是辽西军那些软蛋，我们仓促退兵，裴家军定会出兵追击。得商定出退兵路线，安排妥当再走。”
栾提等人对视一眼，拱手告退离去。
蒲奴强撑着的温和，在栾提等人走后消散不见，脸色阴沉得可怕。
“蒲奴将军，栾提他们要退兵，我们该怎么办？”蒲奴的心腹低声问道。
蒲奴冷笑连连：“我帐下死了这么多勇士，我要攻进辽西城，亲手杀了裴青禾，为勇士们报仇雪恨。栾提他们想退兵，哼！”
最后一声哼，透出浓烈的杀气。
几个心腹立刻就明白了。蒲奴将军不过是暂且安抚，接下来肯定是痛下杀手，除了栾提等人，接手他们帐下骑兵。
可惜，栾提等人半点都不傻，显然都清楚蒲奴的心狠手辣。当天夜里，栾提等人的帐外有大批勇士巡逻守夜，想悄悄杀人绝不可能。直接翻脸动手，不但会死伤大批猛士，还会令军心溃散。
接下来两日，气氛越来越紧绷。
第三日早晨，栾提等人各自带着帐下骑兵退兵离去。
这一走，就是六千多骑兵。也就是说，还能动手的匈奴勇士少了四成。
蒲奴当然可以翻脸杀人。可如此一来，只会损兵折将，白白便宜了在辽西城里的裴青禾。
蒲奴到底还是咽下了这口闷气。
“将军！匈奴退兵了！”负责打探消息的孙成，满脸喜色，亲自来禀报。
裴青禾目光一闪：“全部退兵，还是走了一部分？”
“走了大概六七千人。”孙成低声道：“昌黎县城里还有不少。看来，匈奴蛮子起内讧了。”
“将军，我们要不要去追击？”
裴青禾看一眼亢奋激越的孙成：“我们拿什么追击？”
裴家军辛苦练了几年的骑兵，几乎被打没了，这是裴青禾的蚀骨之痛。不是不想追击，而是根本没有追击的可能！

第284章 对峙
裴青禾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孙成心中一凛，神色讪讪：“我信口胡说，将军不要见怪。”
裴青禾呼出一口闷气，淡淡道：“匈奴起内讧，于我们是好事。走了这么多骑兵，匈奴实力大减。我们守城，也多了几分把握。”
“你继续令人去打探敌情，一举一动都别错过。如果我料得不错，匈奴很快就要再次攻城了。”
孙成有些惊讶：“匈奴蛮子走了这么多骑兵，蒲奴应该修整收拢军心，怎么会再次攻城？”
裴青禾看着昌黎城的方向：“如果我是蒲奴，我就得尽快攻城。以战养战，收拢军心士气。不然，就会有更多人想退兵离去。”
推己及人，如果蒲奴连这点眼光和手段都没有，也不配做主将了！
不出所料，两日后，匈奴蛮子便气势汹汹的来攻城了！
裴青禾穿着软甲，上了城门。
城门上守城的，有辽西军汉，也有裴家军广宁军，范阳军平阳军里没受伤的军汉也都来了。
伤兵们都在军帐里养伤，所有拔刀能打的，都被召来城门处。共有八千人左右。有两千上了城门守城，另外六千士兵在城门下，随时等候军令上城门。
裴芸裴燕等神箭手，各自拉弓搭箭，安静等候。
杨虎杨淮宋大郎吕奉，各自在一旁听候军令。
李驰也是一样。
匈奴蛮子第一波攻城开始了！
裴青禾拉弓射箭，神箭手们纷纷跟着出手，先击退了匈奴蛮子的第一波进攻。过了一会儿，匈奴蛮子们推着楼车和云梯再次攻城。
这里到底是辽西军的主战场。裴青禾看向李驰：“李将军，让人推木头，浇热水。”
李驰毫不迟疑地领命，大声呼喊着。很快，一根根硕大的树木，从城门上重重落下，将楼车云梯砸得七零八落，期间还砸死了不少匈奴蛮子。
落下的树木越来越多，占据了城下的空地，匈奴蛮子想再凭借楼车云梯靠近城门，难之又难。也大大削减了蛮子们跃上城墙的可能性。
原本被打得军心涣散士气全无的辽西军汉们，鼓舞振奋了不少。他们实在是被匈奴蛮子杀寒了胆。要是匈奴蛮子纷纷跃上城门，他们怕是连冲上去拼命血战的勇气都没有，会纷纷溃逃。
过了正午，匈奴蛮子就退兵了。
军汉们欢呼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目中却有几分嘲弄讥讽。
李驰低声道：“蒲奴没有出全力攻城，将军可别小瞧了蒲奴。”
“他这是拿我们当磨刀石。”裴青禾淡淡道：“让匈奴蛮子保持攻城的节奏，收拢军心。”
“巧得很，我也有这个打算。”
城门上有旗号的军队，一共有五支。不同的军队，有不同的气质，也有不同的打仗风格。要揉捏整合到一起，发挥出最大战力，不是易事，也十分考量主将指挥作战的能耐。
她要摸清每一支军队的优劣和战力，要安排最合宜的战术。
李驰心领神会，低声应道：“请将军吩咐，末将一定遵从。”
裴青禾看着李驰：“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些遮遮掩掩的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五支军队，裴家军最强，广宁军次之。平阳军人不多，却也骁勇。你们辽西军，也就勉强比范阳军强了一点。这一个多月接连打仗，早已没了士气和必胜的信心勇气。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鼓舞军心士气。”
李驰没觉得被羞辱，因为裴青禾说的都是事实，甚至还给几分颜面：“之前每日都有逃兵，是裴将军来了，军汉溃逃才停下。不然，现在还能守城的，怕是没几个了。”
“将军也别说什么旗号了。辽西军已经没了，我是将军马前卒，他们也是一样。”
李驰口中的他们，正是辽西军的军汉们。他们一个个用灼热迫切的目光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进辽西城，不过短短几日，却给辽西城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百姓们领了粮食，对裴青禾感恩戴德。辽西军汉们接连吃了几日饱饭，还领到了双倍军饷，士气大涨。不但没有逃兵，还争先恐后地想上城门打仗，想露脸挣军功。
战场上，士气最难得也最宝贵。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扔了辽西军的旗号，想彻底加入裴家军。
这一次，裴青禾没有冷然拒绝，微微笑着说道：“等打赢这一仗，守住辽西城，匈奴蛮子彻底退兵了，我会在辽西城竖旗招兵。”
辽西军汉们如释重负，个个喜笑颜开。
广宁军有旗号，却一直听令于裴青禾，军营里的军规和管理也和裴家军差不了多少。
平阳军远来是客，打完仗就得回去，倒也不在意。
心里泛酸的，是范阳军的军汉们。
下了城门回了临时安顿的军帐，这些军汉便凑到一处嘀咕：“辽西军也投了裴家军。以后，幽州岂不是就剩我们范阳军和裴家军了？”
“其实，我也想投裴家军！”
“裴家军军规严苛得很，真投了裴家军，我们就没有松散日子过了。”
“想过松快日子，当什么兵，回去种地岂不更好！”
“种地算什么好日子。土匪流民都来抢，大头兵一来，就像蝗虫一样。百姓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是以前。现在有了裴将军，幽州百姓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此言一出，军汉们都安静了。
过了片刻，又有人低声叹道：“已经进了军营，可就别想出去了。不然就成了逃兵。逃兵被抓住了，就是一个死。还是留在军营里，凑合着吧！”
“只盼着我们吕将军早日想明白，快些投了裴将军。以后，裴将军吃肉，我们也有口热汤。”
裴青禾的军帐里，裴芸也在悄声低语：“李驰此人，聪明敏锐，心黑手狠，擅长审时度势。对自己的伯父都下得了手。这样的人，收拢了之后，也得提防他随时反水，咬我们一口。”
裴青禾嗯了一声：“放心，我心中有数。”

第285章 隐忧
裴芸的顾虑，绝不是杞人忧天。
这也是军队扩张过程中无法避免的隐忧。
随着裴家军的扩充，麾下地盘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志向追求，也各有私心。军队中拉山头分派系，再正常不过。
裴家军里，冯长顾莲是最早来的一拨，赵海陶峰等赘婿是一拨，后来的孙成又是一拨。便是对外**一致的裴家内部，也有微妙的区别。裴芸裴燕等裴氏嫡系是一派，裴家的媳妇们以冒红菱为首，渐渐长大的少年们都以裴风为首。
裴家军之外，有投诚依附却有独立旗号的广宁军，有彼此打过仗的范阳军，有主动联姻在裴家军下注的平阳军，眼下，又多了军纪散漫战力平庸的辽西军。
能令心怀各异的众人低头诚服的，唯有裴青禾。
“你说的这些，我早已想过了。”裴青禾目光有些复杂，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背后中箭落马身亡的自己：“这般扩张，肯定有风险，却也不能因噎忘食。裴家军要占更大的地盘，保护更多的百姓，就会面临更多更大的难题。我要尽力规避风险，如果真有麾下叛变的一日，绝不会手下容情。”
裴芸深深凝望裴青禾，目光坚定清明：“将军，我永远追随你，永无二心。”
躺在床榻上半睡半醒的裴燕，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我也是。”然后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裴青禾哑然失笑。
裴芸也被逗乐了，低声笑道：“还是裴燕这样好，没心没肺，吃饱就睡。”
裴青禾舒展眉头，笑了起来：“她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天晚了，我们也睡下，明日还得早起。”
军帐里的烛火被吹熄，一片幽暗，一缕月光从缝隙中透过，洒下一小片莹白。
裴青禾侧躺着，静静注目。
前世背叛她的心腹，是早年加入裴家村的流民，和冯长差不多年纪。追随她东征西战。然而，这样的心腹手下，也禁不住高官厚禄和金银满仓的诱惑，在背后给了她致命的一箭。
这个叛徒，在这一世也同样来投奔裴家村。当年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竟没有滔天的愤怒憎恨。她十分冷静，先收下了他，很快挑了一个错处，将他吊去了树下。
这样的人，死也就死了，没惹来任何人的注目。她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她真正的敌人，是野心勃勃的张氏父子。
实力不丰，她隐忍低调。如今羽翼已成，她已无需向任何人低头。打完这一仗，整个幽州都是她的地盘。足以和张大将军分庭抗礼了。
思潮起伏，不知过了多久，裴青禾才缓缓睡去。
同样的夜晚，李驰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守在军帐外的心腹亲兵，听着军帐里传来的动静声响，心里不是滋味。悄悄进了军帐，低声劝慰：“匈奴蛮子吃了大败仗，又走了六七千人，能打的也就剩一万左右光景。我们城内有这么多人，还有战无不胜的裴将军，肯定能守得住辽西城。将军不用忧心，早些睡吧！”
李驰翻身坐了起来，满面疲惫，目光暗淡无神，长叹一声：“我愁的不是守城。而是这一战过后，我们要怎么立足，怎么让裴将军信任我们？”
李驰心思缜密，心腹亲兵也是头脑活络的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自家主子在为什么发愁：“公子亲自送李将军上路，这就是投名状。公子已经没了退路，就别多虑多想了。先安心休息，养精蓄锐，以后的事，等打完仗了再说。”
“裴将军有胸襟有气魄，不会做过河拆桥的恶事。”
李驰嗯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很快入眠。
五更天，李驰便起身，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裴青禾面前，看不出一丝焦虑难安：“将军，今日蒲奴还会来，我们早些去城门。”
想建立起信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李驰竭力表露诚服，裴青禾自然也不吝啬释放善意和信任：“好，李将军随我同去。”
李驰欣然领命，跟随裴青禾上城门。
天一亮，匈奴蛮子就来了。
裴青禾今日没亲自动手，她不停下军令，调动各军出动。众人分属不同阵营，一开始配合得并不默契。差一点就被匈奴蛮子抢上城门。
裴青禾目光森冷，将裴燕派了出去。裴燕拎着厚背长刀上前，唰唰几刀下去，便是几声惨呼。众军汉精神为之一振，嚯嚯哈哈地挥刀杀敌。
到了下午，匈奴蛮子再次退兵了。
裴燕还嫌打得不过瘾：“这些匈奴蛮子，怎么变怂包软蛋了。还没打到天黑就退兵了。”
裴青禾瞪她一眼：“你身上又受了伤，快去敷药包扎。”
打仗受些轻伤是常事。今日腰腹挨了一下，没伤及肺腑要害，流了血，裴燕压根没放在心上，被裴青禾一瞪，才老老实实去疗伤。
接连几日，匈奴蛮子都是气势汹汹地来攻城，打半日就撤退。
对峙是短时的，双方迟早有一场大战。
蒲奴想破城屠城，抢掠烧杀，想斩了裴青禾，为心腹手下报仇雪恨。
裴青禾要守住辽西城，要庇护所有百姓，还想尽可能地杀匈奴蛮子。如果能在战场上斩了蒲奴，就更好了。
可惜，蒲奴比乌延谨慎得多，每次攻城，都坐镇后方。裴青禾派人骂战邀战，蒲奴竟然都忍下了。
“这个蒲奴，是真正的劲敌。”裴青禾对杨虎等人说道：“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能懈怠。”
众人沉声应下。
心直口快的裴燕冒了一句：“可惜，我们现在没多少骑兵了。只能被动守城，不能主动出城。”
没了骑兵，守城绰绰有余，想主动出击难之又难。
裴青禾淡淡道：“能守住辽西城，已是大功一件。”
她面上从容冷静，心里暗暗发狠立誓。
不论要花多少时间心血付出多少代价，她一定要重建骑兵。未来总有一日，她要领着骑兵进草原，彻底收服匈奴。

第286章 援兵（一）
“什么？裴青禾又大败了匈奴蛮子？”
渤海郡的皇宫里，传出亢奋激越的惊呼声！
建安帝在龙椅上彻底坐不住了，霍然起身，英俊的脸孔似在放光：“快些将战报呈上来。”
孟大郎高声应是，孟六郎立刻呈上战报。
建安帝看完战报后，喜笑颜开，顺手将战报给了张大将军。
其实，张大将军消息灵通，两日前就收到战报了。此时装模作样地看一回，然后满面喜色地恭贺天子：“裴将军是当世猛将。有裴将军在，定能守住辽西。皇上不必再忧思难安了。”
建安帝笑道：“大将军说的是。朕终于可以稍稍安心了。”
“裴将军立下赫赫战功，朕一定要重赏。”
“庞丞相，你立刻拟旨，朕要封赏裴将军。”
庞丞相笑着提醒：“现在仗还没打完，封赏为时过早。请皇上稍作等候，等裴将军击败匈奴蛮子，再厚赏裴将军不迟。”
张大将军也充分展露出了胸襟气度：“以裴将军的军功，封一品大将军绝不为过。”
建安帝舒展眉头笑道：“丞相和大将军都言之有理。”
一片和睦中，孟六郎的声音就略嫌刺耳了：“皇上，这一仗确实还没打完。匈奴蛮子还有那么多精锐骑兵，每日都在攻城。”
“末将愿领兵增援，早日将匈奴蛮子赶回草原。”
张大将军眉头一皱，依然反对：“裴将军能守住辽西城，朝廷何须再派援兵？”
孟六郎冷冷道：“匈奴蛮子死伤惨重，以步兵为主的裴家军，死伤更多。辽西军的李家父子，也都阵亡了。”
“朝廷有兵有粮，却坐视不理，不管不问，岂不令北地的军队和百姓寒心？”
张大将军淡淡道：“京都洛阳已经沦丧，渤海郡是新都城，万万不可再有闪失。为了皇上和都城安危，本将军甘愿背负恶名！”
这两个月来，为了派兵增援一事，孟氏兄弟和张大将军爆发了数次争吵。建安帝对张大将军言听计从，私下里屡次派人安抚孟氏兄弟。
孟六郎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不顾孟大郎频频使来的眼神，火力全开，口中如喷出火龙一般，直奔着张大将军就去了：“大将军是巴不得裴家军彻底打残了吧！到那时，就没人能威胁到大将军的位置了。”
张大将军眉头一竖，还没来得及张口，一旁的张允已冷笑着反击：“孟六郎，你一直闹腾着要出兵，到底是想增援，还是想借机回幽州？”
“该不是打着一去就不回的主意，像辽西军那样，占地为王举旗自立吧！”
素来温和的孟大郎，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北平军的忠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张侍郎说这等话，荒诞无稽，实在可笑。”
孟六郎早就看张允不顺眼了，捏着拳头上前，就给张允的俊脸来了一拳。
张允顿时鼻子开花，鼻血长流，狼狈地用手挡住脸孔。张大将军愤怒至极，不过，没等张大将军出手，高勇就领着一众天子亲卫冲了过来，将孟六郎和张允隔开。
建安帝也被惊住了。孟氏兄弟和张大将军父子不和，在朝堂上争执吵闹是常有的事，动手还是第一回 。
由此也可见，孟六郎出兵救援的意志强烈且坚定。
建安帝立刻令人叫来太医，先将张允扶了下去。朝会也进行不下去了，众文臣武将看了一通热闹，彼此相视，互相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退下。
建安帝到底如何安抚岳父舅兄，无人知晓。
两天后，孟大郎就领着两千骑兵出了渤海郡。
这是张大将军有意膈应孟氏兄弟。孟六郎骁勇善战，偏让他留下守城，让腿脚不那么便利的孟大郎领兵奔波。
孟氏兄弟也没办法。好不容易熬到天子开了口，张氏父子肯拨钱粮，主将的人选只能让一让步。
好在孟大郎骑马没什么问题，领着骑兵前去，到时候交给裴青禾指挥作战便是了。
两千精锐骑兵出动，动静着实不小。北地各军队，很快收到了朝廷派援兵的消息。
平阳军的宋将军，对妻子说道：“张大将军心胸狭窄，贪婪权势，野心过甚。朝堂诸事，皇上说了不算，得张大将军点头才行。这般下去，这天下到底姓谢还是姓张？”
宋夫人也是有见识的妇人，低声道：“我觉得，裴将军才是真正能平定北地之人。”
宋将军目光闪动，将声音压得低了些：“英雄出少年。裴将军骁勇厉害，是我生平仅见。”
“我主动结亲，也是因为看好裴家军。”
“这一回打匈奴蛮子，我们平阳军派出了一千骑兵，出了大力气。裴将军心中都有数。以后我们平阳军，得和裴家军走动得更密切些。”
下注这种事，越早越好。
广宁军第一个向裴家军投诚，杨淮是裴家赘婿，杨虎将来也是裴家姑爷。彼此关系紧密。
宋家第二个和裴家正式联姻，结成同盟不是随口说说，一千精锐骑兵都派了出去。
想到打匈奴蛮子的激烈大战，宋将军既骄傲又心痛：“出去一千骑兵，不知能回来多少。”
宋夫人一心惦记的是自家儿子安危：“也不知大郎受了多少伤。”
宋将军道：“战场上提着脑袋拼命，哪有不受伤的。熬过这一战，大郎就能独立领兵了。”
……
辽西城封了城门，朝廷派兵增援的消息传进城中，已是十天以后的事了。此时，孟大郎率领的两千骑兵，已经进了幽州，两三日便能赶到。
陶峰等几个北平军出身的军汉最为激动。
裴芸裴燕等人也舒展眉头。
裴青禾神色却凝重起来：“匈奴蛮子肯定也收到消息了，必会全力攻城。要赶在援军到来之前攻破辽西城。”
“从现在起，全力戒备守城。”
话音刚落，孙成就快步过来禀报：“将军，匈奴蛮子驱赶了大批昌黎县的百姓来攻城。”
这是最恶劣也是最能动摇军心的战术。
裴青禾面无表情地拿起弓箭，上了城门。

第287章 恶战
大批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驱赶至辽西城门下。
走的稍慢些，就会被来自身后的利箭射死。他们哭喊着向前，握着破旧兵器的手瑟瑟发抖。
心肠再冷硬的军汉，看到这一幕也会情难自禁地心软，不忍射箭杀人。第一批如牛羊般被驱赶的百姓，很快拥到了城门下。
裴青禾面容冰冷地射了第一箭：“所有来攻城的，都是我们的敌人。给我放箭！”
利箭如雨般飞落。
一个个身影惨呼着倒下。
在后方督阵的蒲奴，目光阴沉。之前数日的对峙，双方主将心照不宣。他要让伤兵休养，让士气重振。裴青禾同样要让伤兵恢复元气，要整合几支军队。双方都需要时间。
现在，敬朝那个软弱天子竟敢派援兵前来。他不能再等下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攻下辽西城。
裴青禾心肠之冷硬手段之狠辣，超乎他意料之外。驱赶百姓攻城这一招，毫无用处。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蒲奴很快更改战术，令百姓们推着攻城器具上前。匈奴猛士们紧随其后。如此一来，便能大大降低攻城的折损。
此外，投石机也用了起来。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搬上投石车，然后迸射出去，狠狠砸在城门上。谁倒霉被砸中了，立刻就成了一摊血肉。
守城一方早有准备，同样以投石机狠狠还击。第一波恶战，死的最多的是那些百姓。
战场上，谁心软谁先输。裴青禾对眼前地狱一般的场景视若不见，指挥着众人将木料搬到城门上。
石块数量有限，打上一会儿就没了。木料就充足多了。待匈奴蛮子靠近攻城，众军汉便奋力推动木料。沉重的木料咕噜噜滚下去，立刻就是一片骚乱，砸翻了一群匈奴蛮子。
待木料用完了，就运开水。一桶桶滚烫的热水浇下去，烫的匈奴蛮子鬼哭狼嚎。
这就是守城一方的优势了。居高临下，有坚固的城墙为盾。匈奴蛮子骑射精湛的优势，也被最大程度地限制住。这一场倾尽全力的攻城战，并未奏效。裴青禾领着众人牢牢守住了辽西城。
天黑时，匈奴蛮子不得不退兵。城门上下的军汉们，一同高声欢呼起来。
这一场恶战，的的确确是裴家军这一边胜了。
“将军万岁！”
不知是谁先高呼了一声，很快，声浪如潮水。
裴青禾微微一笑，下了城门，领着众人去疗伤吃饭休息。
“蒲奴将军，我们退兵吧！”
这一回，就连蒲奴的心腹手下，也忍不住出言恳求：“我们在这里多耗了半个月时间，今日已经全军出动，还是没能攻破辽西城。”
“我们的猛士，不能一直这么白白送死。”
“我们领兵回草原，回家去。猛士们出来几个月，已经想家了。”
蒲奴目光阴沉愤怒：“你也觉得，这一战我们败了。”
心腹手下叹口气：“蒲奴将军，我们匈奴猛士，擅长的是马战骑射。我们本来就不该抛下马战优势来攻城。之前辽西军是软蛋，我们摆出攻城的架势，他们就慌得接连溃逃。”
“现在，在城门上的是裴青禾。她比李将军厉害百倍千倍。自从她进了辽西城后，就再也没有逃兵了。打仗时个个勇猛。”
“我们攻城这么多天，根本就攻不下来。连城门都上不去。这么打下去，死的匈奴猛士越来越多。将来回了草原，要怎么对可汗交代？”
“还有，栾提他们已经走了。其余部落首领，也都生了退意。将军，我们真的该退兵了！”
蒲奴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张口道：“不能就这么走。你说的对，我们擅长是马战。裴家军缩在城门内，他们不出来，一味守城，我们也没办法。”
“既然如此，我们就让他们主动出城。”
心腹手下一惊，抬起头，蒲奴将军狞笑的脸孔映入眼帘：“北平军的两千骑兵不是来了吗？我们就将这两千骑兵全部吞下。我倒要看看，裴青禾是坐视不理，还是会领兵出城。”
……
蒲奴召来武将们商议定计，向众人承诺，这一战过后，不论胜败都退兵回草原。
匈奴蛮子的士气总算振作不少。再者，马战于他们来说，就如喝水吃饭一般熟练。他们以前也没少和北平军交手，并不如何将昔日手下败将看在眼底。
蒲奴一边派兵继续攻城，一边抽出四千精锐骑兵，带上三日干粮，悄然出动。
领着骑兵前来救援的孟大郎，在辽西城外一百里处，遇到了突袭的匈奴骑兵。
这一场恶战，从开始到结束，就半日光景。
匈奴蛮子用上了最拿手的骑兵冲锋，来回穿刺，不停冲杀。
北平军的骑兵从斗志骁勇，到被纷纷撞落下马，再被杀的横尸遍野，十分惨烈。
匈奴蛮子也死伤颇多。不过，这一仗，是匈奴蛮子赢了。
孟大郎领着残兵败将，一路奔逃。
匈奴蛮子紧追不放，大有将北平军骑兵全灭的狠辣。
战报传进辽西城。
裴青禾皱了眉头，面色凝重。
众人意见不一。裴芸沉声道：“我们勉强能凑出几百骑兵，让他们出城，和送死没有区别。我不赞成出兵。”
杨虎考虑的更细致：“北平军坚持出兵救援，为了出兵，孟氏兄弟和张大将军闹得反目。如果我们对他们不管不问，任由他们被追杀，此事传开，对裴将军声名不利。”
宋大郎和吕奉下意识地点头。
他们都是援兵，对此事分外感同身受。从道义上来说，裴家军必须出兵。否则，日后还有谁愿意出兵帮裴家军打仗？
李驰也悄然点了一回头。
裴青禾既有收服幽州的野心雄心，就得表露出远胜寻常武将的担当和骁勇。蒲奴设下的这一局，是阳谋。
裴青禾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她没有犹豫，很快就下了决心：“我们要出兵救援北平军。”
“拿地形图来。”
越来越大越来仔细的地形图被铺开。裴青禾手指落在地形图上：“北平军在这个方向，大家说一说，该怎么出兵救他们。”

第288章 阳谋
这一场军事会议，一直商议到了三更过后。
众人散去后，裴芸满心忧虑地叹道：“这个蒲奴，比乌延厉害多了。设下这一局阳谋，我们明知是圈套，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
步兵打骑兵，优势肯定在骑兵。
裴家军一旦出城，失了城墙之利，战力会大大被削弱。这一战，不知胜败，不知会死多少人。
裴青禾也叹了一声，低声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可今日众人的反应，你也都看到了。杨虎赞成出兵，宋大郎吕奉李驰也都在看着，如果我们退缩不出，短期内保存了实力，从长远来看，失去的更多。”
“我们不但要出兵，还要打胜仗，彻底收服人心军心。只要胜了，幽州就是我们的地盘，谁也抢不走。”
走上这条路，就没了退缩的余地。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一闯。
裴芸深呼吸一口气，将手覆在裴青禾的手背上：“我都听你的。”
裴燕大咧咧地伸手，抓住裴青禾的另一只手：“青禾堂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裴青禾反手，握紧裴芸裴燕的手：“有你们跟在我身后，我心里格外踏实。”
既然要出兵，就不必犹豫了。
隔日五更，众军汉吃了顿饱饭，每人带两条细长的粮袋，有软甲的穿上软甲，武器能带多少带多少。从北面的城门出了城。
裴芸被留下守城，裴青禾亲自领兵出城。广宁军这里，杨虎留城，杨淮领兵追随裴青禾。宋大郎和吕奉争抢着要出兵，也都跟着来了。
李驰原本也想来，被裴青禾留下了：“你最熟悉辽西城，得留下守城。”
其实是辽西军士气早就被打没了，守城还勉强凑合，真让他们出城，不用打也会被吓破胆。裴青禾宁可人少一些，也不愿被拖后腿。
不知李驰有没有听出裴青禾的话外之意，老实地拱手领了军令。
仅剩的几百骑兵，裴青禾都给了孙成，令他率领骑兵在前方探路，有什么动静消息，随时来回禀。
孙成没有说什么大话，拱手领命而去。
裴青禾领着步兵急行军，速度虽然比不上骑兵，却比平日快得多。
孙成不断派人回来送信，路上已经见到了一些溃兵逃兵。北平军就在前方二十多里处。匈奴蛮子如疯狗一般，紧紧咬着北平军。
裴青禾下令，命所有人原地休息，喝水吃饭。
这也是战前惯例了。打仗前，总得先吃饱饭。战死沙场，也得饱着肚子上路，不做饿死鬼。
杨淮坐到裴燕身边，从粮袋里抓了一把军粮，塞进裴燕手中。裴燕抬起毛茸茸的头，冲未婚夫婿咧嘴一笑：“你也吃。”
杨淮也笑了起来。什么也不用说了，一同埋头吃喝。
裴青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海中闪过时砚的身影，心中忽然闪过渴切的思念。
时砚被留在了徒河县。从上一次分别后，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这一仗打完，我就成亲。”耳畔响起裴芸熟悉的声音。
裴青禾转头看过去。
裴芸坚韧从容的秀丽脸孔，难得露出一丝柔情：“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十六岁。一转眼六年多过来，我都二十二岁了。包好死心塌地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该给他一个名分了。”
生死恶战当前，本不该儿女情长。可谁知道接下来的一战，能不能活下来？
裴青禾轻声道：“好，我们一同成亲。”
裴芸抿唇一笑。
两匹快马冲了过来：“将军，孙头目让我们回来送信，北平军过来了，匈奴蛮子就在后方。请将军做好作战的准备。”
裴青禾点点头，站起身来，吹响竹哨。
竹哨是手艺精巧的匠人们做出来的，格外尖锐，传得老远。坐在地上的士兵们，立刻收拾粮袋起身。在哨音中迅速找到自己的队伍。
有熟悉的同伴在身边，拿出乘手的兵器，一转头，裴将军就在他们中间，众人勇气倍增。
半个时辰后，数百匹战马过来了。
陶峰等北平军出身的军汉，看着北平军的军旗，鼻间猛然一酸。
北平军的军汉们，眼见着来了这么多援兵，也感动得想哭。
骑兵出动救援步兵是常有的事，谁人见过步兵出动来救骑兵？裴将军义薄云天，裴家军悍勇无畏，实在令人折服。
孟大郎受了伤，满身血迹，脸色苍白。他没力气下马行礼，在马上冲裴青禾拱手：“多谢裴将军来救援！”
“我应该先谢北平军出兵。”裴青禾言简意赅：“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请孟将军先领着他们去疗伤休息。接下来这一仗，就交给我们了。”
战场上最忌讳拖泥带水那一套。
孟大郎没有矫情推辞。激战半日，奔逃一天半日，连人带马都无比疲惫，已经无力再战了。有客套的功夫，不如休息片刻恢复些力气，还能再拼杀一场。
孟大郎领着一众北平军的军汉去侧方的密林里安顿休息。
裴青禾继续安排布置。
不过小半个时辰，地面就战栗起来。
匈奴蛮子的追兵来了！
“绊马索准备！”
“弓箭手准备！”
“长枪手盾牌手准备！”
裴青禾面容冷酷，发出一道道军令。
匈奴蛮子们狞笑着冲过来，冲的最快的一个，被粗长的绊马索绊了个正着，重重落在马下，头都摔断了，身体被后方疾驰的战马踏得粉碎。
重重设置的绊马索，杀伤力十分惊人。
匈奴蛮子们半点不傻，很快放慢马速，拿出弓箭。他们都是自小就练骑射，射箭精准。
裴家军这一边半点不怵，纷纷射箭还击。
距离拉近，不便射箭，众人立刻扔了弓箭，拔出长刀。
这一战，几乎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拼命搏杀。
裴青禾是全军主将，要指挥所有人作战，反倒不便冲杀在前。裴燕杨淮等人，一边高呼一边挥刀。
一个个匈奴蛮子们被杀。
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倒下。
裴青禾无暇为死去的人悲伤，她拔出长刀，直扑匈奴蛮子。

第289章 退兵（一）
浴血奋战中，众人浑然忘却了惊恐惧怕，置生死于度外。裴青禾早已杀红了眼，看到匈奴战马，便领人恶狠狠地扑上前，将匈奴蛮子和战马全部斩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偶尔用余光瞟一眼，看到裴燕粗壮结实的身影，裴青禾的心便安定下来，继续挥刀厮杀。
杀杀杀！
杀光这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匈奴蛮子！
“将军，蒲奴在那！”喧杂厮杀声中，孙成几乎喊破了喉咙：“我们去杀了蒲奴！”
裴青禾目光一凛，提着长刀，杀气腾腾地往蒲奴的方向冲过去。
裴燕孙成杨淮等人，一边高呼一边追随，很快，便涌来大批斗志昂扬的军汉，如汹涌的巨浪直奔前方。
蒲奴身边还有几百精锐骑兵，一直没有下场。此时奋力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然而，当蒲奴准备下令的一刻，他的目光和裴青禾在空中遥遥相遇。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这是久经沙场数次面临生死抉择锻炼出来的直觉。
这么缠斗下去，他今日就要埋骨此地了。
走！
蒲奴当机立断，高呼一声，调转马头，用力一踢马腹。
蒲奴的精锐亲卫们，一声不吭地跟着转身就跑。
“蒲奴将军退兵了！”
“我们也跑！”
主将一退，匈奴蛮子们军心顿时溃散，能跑的立刻骑马就跑。跑不掉的，也无心再战，慌乱转身逃跑。裴家军们士气大振，一边高呼一边追杀。
“蒲奴跑了。”裴燕恨恨地呸了一声：“我们追不追？”
不过眨了几眼喘了几口气的功夫，蒲奴的宝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她们就一双腿，又不能飞，怎么追？
裴青禾看一眼蒲奴远去的方向，呼出一口闷气：“不用追了！我们将所有能留下的都留下！”
裴燕生龙活虎地应一声，挥着长刀四处搜寻匈奴蛮子。
原本已疲惫力尽的杨淮，打起精神，和裴燕并肩作战。
在战场上，有裴燕这样的同伴，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她就像一头猛虎，不知疲惫，受伤也不会停下厮杀的脚步。
歇息了小半天的北平军，还能打的也冲出了树林。
被死死缠住逃不掉的匈奴蛮子，也发了狠，转身继续奋战。
这一仗，从白日打到天黑。
不知跑掉了多少匈奴蛮子，总之，被留下的最后一个也倒下了，恶战才算结束。
满地尸首残骸，分不清敌我。浓烈的血腥气，将人浸没其中。
撑了半天的裴风，转头又吐了。
裴萱受了伤，坐在不远处，强打起精神安抚裴风：“吐完就好了。这一仗我们胜了。”
裴风将胃中所有东西吐了个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将腰间的小水囊举起喝了一大口。然后快步走到裴萱身边：“你伤得怎么样？”
裴萱满身鲜血，看不出哪里受了伤，甜美的脸孔也溅了不少血迹。她满不在意地应道：“反正死不了。”
这样的恶战，能活下来已是幸事。
步兵对骑兵，竟能打胜仗。这一战，足以载入史册。可代价也极其惨重。不知同伴在混战中死去，几乎人人都有伤。
裴青禾也受了三处轻伤。
“这里不能久留，以免蒲奴再领兵杀个回马枪。我们立刻回辽西城。”裴青禾简单处理伤势后，招呼众人回程。
重伤不能动弹的，被扶上战马。轻伤的，互相搀扶着前行。
裴字旗，被鲜血染得通红，在寒冷的晚风中飘动。
伤势颇重的孟大郎，浑身发烫，勉强坐在战马上，身后靠着亲卫。他半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裴字旗和那个永不会退缩疲倦的身影，一直被深深压在心底的念想跃上心头。
这样的英雄，才值得北平军效忠追随。
……
两匹快马疾驰而来。
一直屹立在城门上的裴芸，目中骤然迸出炽热的光芒：“快开城门，是前哨营送信回来了！”
同样在城门上熬了一天半夜的李驰，眼睛骤然一亮，飞快下去，亲自开了侧门。
两个送信的裴家军好汉，高呼起来：“我们救下了北平军。”
“我们打了胜仗！匈奴蛮子退兵了！”
裴家军大胜！
李驰大喜过望。
裴芸快步过来，张口便问：“将军还好吗？”
“将军受了几处轻伤，没有大碍。”
裴芸一颗心落了地。这么说残酷了些，可事实就是如此。裴家军的灵魂是裴青禾，只要裴青禾安然无事，裴家军的军旗就永不会倒下。
“我领人去接应将军。”李驰按捺不住激动雀跃，主动请缨。
裴芸是裴家军里的二号人物。裴青禾亲自领兵去打仗，留守辽西城的，很自然地以裴芸为首。
裴芸没有泼冷水，笑着说道：“我和你同去。”
吕奉和宋大郎按捺不住，也想同去。
裴芸笑道：“也好，请杨将军在城中留守，我们一同去接应大军。”
杨虎慢了一步，只得无奈留下。裴芸等人离去后，杨虎亲自去了一趟伙房，吩咐伙房准备热水和饭菜。
包好卢冬青等军医也都忙碌着准备起来。伤药先备好，刀子剪子用热水烫了又烫，一箱箱洗干净曝晒过的纱布被搬过来。伤兵军帐里的床榻永远不够用，再去寻些木板，铺上软和的稻草，在放上被褥，也就凑合能用了。
四更天时，裴青禾领着众人回了辽西城。
一个个火把，在暗夜中连成火龙，从远方闪耀而至。
辽西城里的百姓也被惊动了，纷纷推开门，看着裴家军的好汉们搀扶着走过自家门前。
不知怎么地，鼻间泛酸，眼泪也跟着往外涌。
他们交的税赋，都给了辽西军。现在，保护他们的，却是裴家军。这些好汉，为辽西城的百姓血战赴死，活着的伤痕累累。就连走在最前方的裴将军，也受了伤，被人搀扶着前行。
那个并不高大的少女身影，在这一夜，烙印进了辽西百姓的心田。
有百姓跪了下来，咚咚咚磕头。
有百姓哭着喊着“将军万岁”。
裴青禾没有力气回应，一直撑到伤兵营，确定裴芸裴燕裴萱裴风等人都在身边，才放心地昏睡。

第290章 退兵（二）
“将军受了三处伤。一处在手臂，两处在后背。”
“后背这处伤最重，伤口太长，得用针线缝合伤口。”
“还有些麻汤，给将军喂下。缝伤口的时候也能少遭罪。”
温热苦涩的汤药灌进口中。
意识很快昏迷。
无边无际的晦暗，仿佛混沌初开。裴青禾只觉得自己如一缕轻烟，在天地间飘荡，越飘越远。
青禾。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青禾，青禾。
她应一声，循着声音飘了过去。晦暗的天地里，似出现了一缕熹微的光。她费力地眨动眼睛，睁了开来。
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在上方。
不知熬了多久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处冒出短短的胡茬。看着她睁眼醒来，喜悦的光芒在他眼中迸开。
“青禾，你终于醒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你怎么来了？”
时砚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低声应道：“裴芸让人快马送信去徒河县，我立刻就骑着快马来了。”
“你昏睡了两天两夜，一直在发烧。总算是醒了。”
“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时砚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顷刻后，几个身影抢了进来。吊着胳膊额上裹着纱布的裴燕动作最快，抢到床榻边：“青禾堂姐，你总算醒了。你的伤势原本不算重，救治不及时，失血过多。缝合伤口之后，一直在发烧。现在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裴萱被裴风扶着，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你昏睡这么久，都吓坏我们了。”
裴风满面关切：“之前我一直守着你。时总管一来，就撵我们去休息。青禾堂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芸裴芷来不及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裴青禾。
裴青禾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脸孔苍白虚弱无力。在最近的亲人面前，她也不必逞强，低声吐出几个字：“饿，渴，累。”
众人都被逗乐了。
裴芸笑道：“时砚去伙房了，一会儿就来。你稍等一等。”
话音刚落，时砚就端着热粥来了。他坐到床榻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裴青禾喝了一碗粥，稍稍有了力气，张口问裴芸：“匈奴蛮子什么动静？”
裴芸应道：“两日前就退兵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他们带了大批钱粮，还带了不少青壮百姓。速度其实并不快。只是，我们死伤太多了，还能打的，凑不出三千人。而且没有战马。万一匈奴蛮子发狠和我们拼命，只怕我们要吃大败仗。”
“当时你高烧不醒，我和杨将军李将军他们商议过后，决定放弃追击。任由匈奴蛮子退兵离去。”
这也是无奈之下做出的决定。
匈奴蛮子并未真正溃败，还有几千能打的精锐骑兵。狗急了还跳墙，匈奴蛮子要是拼命死战，又会是尸横遍野。
事实上，能考虑是否追击匈奴蛮子，都已是破天荒了。换在以前，能撑着不逃跑和匈奴蛮子打几场，都是难得的精兵。在城墙里苟着，才是常态。
裴青禾嗯了一声：“换了是我，也做同样的决策。”
裴芸低声道：“战场打扫过了，匈奴蛮子的尸首被烧了。我们的人，入土安葬。”
“战损也清点过了。我们裴家军，现在还剩五千三百多人。战死的头目，有十五个。”
说到这儿，裴芸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
裴青禾的目中闪过水光。
来时一万三千精兵，折损一半有余，骑兵几乎全军覆灭。这一仗，裴家军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广宁军战损近一半。”裴燕接过话茬：“平阳军的骑兵还剩六百左右。范阳军死的逃的，加起来有三成。”
范阳军战力低下，出兵次数最少，战损也最低。
就连远道来救援的北平军，战死的都比范阳军多。
“辽西军如何？”裴青禾打起精神问道。
裴芸答道：“辽西军原本有三万，大败一场溃逃无数，守城的时候死伤众多，现在还剩四千多人。”
也可以说，这一场大战，让几支迅速扩充的幽州军队，一夕之间回到了从前。
当然，匈奴蛮子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三万精锐骑兵，至少有半数都被永远留下了。
裴青禾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大家都安心养伤，等伤好了，我们重振旗鼓，招兵买马，和匈奴蛮子再战。”
短短几句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时砚一直默不出声，只用力握紧了裴青禾的手。
坚韧有力的手，此时虚弱且无力，掌心里全是冷汗。
裴芸招呼众人离去，让裴青禾安心休息养伤。裴燕不肯走，被裴芸瞪了一眼，拎着出了军帐。
“你再睡一会儿。”时砚柔声低语：“我一直守着你。”
裴青禾轻轻嗯一声，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醒来后换药包扎，喝药吃饭，然后再睡。
时砚一直守在床榻边，换药擦洗伺候饭食，统统亲力亲为，从不假手旁人。
到第五日的时候，裴青禾能从塌上坐起，也有力气闲话了。杨虎李驰吕奉等人一起来了。
“几天前，我们联手写奏折送去朝廷，为将军请功。”武将们表达忠心，没那么多拐弯抹角，就那么直截了当。
裴青禾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中已有了凛然神采，闻言笑了一笑:“皇上已经封我二品武威将军。再请功，我就该和张大将军品级，也做一品大将军了。以张大将军的心胸为人，定会从中阻挠。”
李驰冷笑一声:“我们裴家军大败匈奴蛮子，威名赫赫，声振幽州。百姓们心中只认裴将军，谁知道张大将军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一同看着李驰。
你谁啊！
裴将军愿意收下你吗？你就自称裴家军！
李驰对众人鄙视的目光中坦然自若，高声说了下去:“将军，辽西军已经拔了旗，以后都是裴家军的人。等将军伤养好了，不妨去军营里看看。他们一颗心都向着将军。”
厚颜无耻！
厚颜无耻啊！
众人的目光愈发鄙夷。

第291章 残局（一）
李驰才不管众人的目光如何鄙薄。
广宁军还是独立有旗号的军队，范阳军立场尴尬处境微妙，平阳军不过是联姻结盟。北平军嘛，是忠于朝廷的军队。
辽西军却是拔了旗号，完全归属于裴家军麾下。这也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后来者居上。
“那些被抓来的壮丁，大半都跑了。没跑的，打完这一仗，也对将军死心塌地。”李驰实在会说话：“现在还在军营里的，都是一心想投裴家军的。还请将军给他们一个机会。”
也给我一个机会。
我太想上进了。
杨虎实在看不下去，咳嗽一声道：“将军还在养伤，此事等将军商好了再议不迟。”
吕奉张口附和：“杨将军说的是。再者，裴家军出了名的军纪严明，练兵也是最严格最辛苦的。辽西军的底子摆在那儿，能守得住军纪嘛！”
这一刀扎的又稳又准。
李驰皮笑肉不笑地瞥一眼过去：“我们裴家军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要是你，现在就该让人写信回去，说服吕将军早日向将军投诚。也免得日后起了纷争，我还得领将军之命去打范阳军。到底并肩作战兄弟一场，我可不想去取你们父子的人头！”
吕奉也被刺了心窝，顿时恼羞成怒，霍然起身握拳。
李驰冷笑一声，卷起衣袖。他十二岁进军营，从大头兵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今日，和谁动手都不怵。
宋大郎急得两边说话。
杨虎就不同了，趁机阴阳挑唆，巴不得李驰和吕奉就这么打起来。正好让将军看看，还是他杨虎最老实安分。
裴青禾的声音冷冷响起：“再吵闹，统统滚出去！”
军帐里瞬间安静。
李驰迅疾垂手，放下衣袖。吕奉讪讪放下拳头。宋大郎杨虎都闭了嘴。
裴青禾沉着脸，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脸孔：“如何整军，是以后的事。眼下收拾残局，让伤兵们养伤，安抚百姓，才是重中之重。”
“你们各自管束好自己的兵。谁在此时犯军纪，都重惩不饶。”
众人一同拱手应是，然后老老实实地告退滚蛋。
一直守在军帐外的时砚端着药碗进来，裴青禾接了碗，一饮而尽。汤药在唇齿间留下无尽的苦涩。
“都是些眼高手低的混账东西。”裴青禾心中有气，低声怒骂：“尤其是李驰，精明狡诈，又争又抢，还要拉踩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砚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昨天还夸李驰，维持住了辽西城的安定局面。今日怎么又这般骂他。”
裴青禾轻哼一声，将刚才一幕道来：“……虽然我们打了胜仗，其实胜的惨烈，现在是一副残局。各支军队战损严重，急需补充兵力。李驰急切地表忠心，是希望借着裴字旗改头换面，重新在辽西立足。先扯裴家旗，日后说不定就会反水。”
“杨虎不想换军旗，也不愿被李驰压下一头。看李驰百般不顺眼。”
“吕奉已经暗中送信回范阳军，可惜，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说了不算，得吕将军定夺拿主意。所以，这几日吕奉最为忧虑焦躁不安。”
“宋家嘛，自然盼着我们裴家军势盛。日后能借我们裴家军的声势，稳稳占住平阳郡。”
“人人都有私心盘算，到了一起话不投机，个个夹枪带棒，可不就闹腾起来了？”
时砚低声笑道：“他们有再多的盘算，到了将军面前，也得俯首听令。”
裴青禾失笑：“这么会说话，多说一些，我爱听。”
“我说的都是事实。”时砚笑道：“他们吵的厉害，我在军帐外也听了不少。吵来吵去，无非是希望在裴家军这里地位更高，更得将军看重。你一发话，他们个个都消停了。”
也唯有裴青禾，能令这些桀骜的武将们诚服低头。
裴青禾已经气消了，笑着叹口气：“我得尽快好起来，收拾残局，收拢军心人心。”
这些事，非她不可。
裴芸掌管裴家军内部无碍。对外威望却不足，也降不住李驰杨虎吕奉这些人。
可惜，养伤这等事，急躁了也没用。
医术最精湛的卢冬青，每日都来为裴青禾看诊，在裴青禾的问询催促下，卢冬青张口应道：“将军当日失血过多，昏睡了几天才醒，至少得安心养伤两个月。”
裴青禾皱眉：“我没那么多时间。”
卢冬青淡淡道：“那我就没办法了。我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裴青禾：“……”
时砚忍着笑，送走卢军医，又好言宽慰裴青禾。裴青禾没好气地说道：“就卢冬青这臭脾气，卢太医还妄想着和我们裴家联姻哪！谁肯要他！”
裴青禾一脸的嫌弃，时砚咧嘴一笑：“反正将军瞧不上他就行。”
裴青禾笑着白一眼过去。
这个小心眼的，什么时候都不忘吃口干醋。
半个月后，裴青禾能下榻慢慢走动。朝廷的封赏也来了。
出乎裴青禾意料之外，建安帝没理会张大将军阻拦，给了她应有的封赏。
继司徒大将军张大将军之后，裴青禾成了朝廷正式任命的第三位一品大将军。
来传旨的，是建安帝的心腹沈公公。
“恭贺裴大将军！”沈公公点头哈腰，笑得十分谄媚：“大将军领兵击败匈奴蛮子，守住辽西城，立下赫赫战功。是当之无愧的一品大将军。”
“不瞒大将军，这一道圣旨，颇有些波折。张大将军一直持反对态度，皇上没有理会，执意下了圣旨。”
所以呢？
一个轻飘飘的虚名，就想要她低头效忠？最好是连她的人和军队都一并要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沈公公有话不妨明言！”
久经沙场杀人无数锻造淬炼出的霸气和杀气，稍稍露了一丝，就已令沈公公心寒胆战。
沈公公强忍住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冲动，陪笑道：“大将军是世间第一等的聪明人。皇上的心意，大将军肯定清楚，何须奴才多嘴。”

第292章 残局（二）
打仗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赢就行。
打完仗了，要应付各路牛鬼蛇神。要应付的局面，甚至比战时更复杂。建安帝就是其中最大的麻烦。
裴青禾盯着沈公公。
沈公公额上直冒汗，实在顶不住巨大的压力，腰躬的更低了些：“奴才还带来了一封皇上的亲笔信，请大将军过目。”
沈公公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裴青禾没有伸手接信的意思：“时砚，你过来。”
站在角落里的时砚，毫不迟疑地迈步而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裴青禾微微一笑，对沈公公说道：“这是我未婚夫婿时砚，等我伤养好了，我就会招他为赘婿进裴家门。请沈公公将这个喜讯告诉皇上。”
沈公公：“……”
圆滑伶俐的沈公公，遇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窘迫。捧着御笔书信的手缩回不是，伸出去更不对，僵在当场，
时砚温和一笑，拱了拱手：“时砚见过沈公公。”
沈公公终于反应过来，将书信塞回怀中，干干一笑：“时公子客气了，快些请起。”
“时砚是我裴家军的总管，掌管钱粮库房账目。”裴青禾含笑道：“此次和匈奴蛮子大战，时砚筹措粮草，立了大功。沈公公回宫之后，不妨替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也让皇上知晓，时砚是我亲自挑选的夫婿，皇上不必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沈公公还能说什么？只能继续陪笑，当着众人的面，夸赞时总管精明能干裴大将军慧眼如炬。
裴青禾当众握住了时砚的手，冲沈公公笑道：“沈公公远道来传旨，十分辛苦，不妨在辽西城里修整几日。”
沈公公笑着应了。
裴芸上前，客气地为沈公公安排住处。
“你的手一直在冒汗。”裴青禾低声轻笑。
何止冒汗，还一直在颤抖。如果不是裴青禾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就要当众出丑了。
时砚反手握紧裴青禾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等了几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现在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你得一直握着我的手，一松开只怕我就会昏倒了。”
裴青禾被逗得轻笑不已：“真没想到，见惯大场面的时总管，也有气虚的时候。”
时砚咧嘴：“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等我缓一缓，再想想和你说什么。”
裴燕按捺不住，蹿了过来，习惯性地想将时砚挤到一边去。杨淮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抓住裴燕的手：“这里有些热，我们出去转转。”
裴燕扁扁嘴，不怎么情愿地被拖了出去：“你拖我做什么？”
杨淮攥着她的手走出一段路，才低声笑道：“时总管等了几年，才等来这一天。你别这么霸道。”
“还有，你说过，等打完仗了，我们就成亲。等我过门，就是裴家赘婿，总得和你住一处。你总不能扔下我，还整日缠着将军。”
裴燕认真考虑起来：“也不是不行。”
杨淮被气乐了：“那可不成。我做了你赘婿，就是你的人，你别想扔下我不管。”
……
沈公公的笑容，勉强撑到了屋子里。
门一关上，沈公公就如天塌了一般：“完了！这下完了！我可怎么回去向皇上交代！”
裴青禾接连打胜仗，建安帝的腰杆也越来越直，甚至不理会张大将军的阻拦，坚持下旨封赏裴青禾。
那封书信里，写的都是缠绵思念。沈公公临行前，建安帝特意嘱咐沈公公将书信送到裴青禾手中，其中蕴含的心意，不言自明。
谁能想到，裴青禾不但没收下书信，还当众宣布要招时砚为赘婿。
这和当众扇建安帝一耳光没什么区别。
“完了！我可怎么办才好！”沈公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觉怀中那封书信不停发烫，他快被烫热焐熟了。
情急之下，沈公公想到了正在养伤的孟大郎。
孟大郎养伤之处，只隔了几间屋子。沈公公擦了汗，抬脚就去了孟大郎的屋子。
一个亲卫正从门里出来，沈公公连门都不用敲，直接就进了屋内。
孟大郎的伤势比裴青禾重得多，起不了身下不了塌，被扶着坐在床榻上靠着厚实的被褥，都是一身冷汗。
“孟将军可得给咱家出一出主意。”沈公公苦着脸叹气：“皇上一心等着裴大将军回信，谁能想到裴大将军竟已有了赘婿人选。这……”
孟大郎诶哟一声，守在门外的亲卫立刻冲进来，将孟大郎扶着躺下。
这般折腾，孟大郎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沈公公苦着脸走了。
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咽气的孟大郎睁开眼，轻哼了一声。
亲卫低声说道:“将军不想理会沈公公？”
孟大郎哂然:“怎么理？难道要我去劝裴将军，抛下能干的时总管，带着战无不胜的裴家军去渤海郡，进宫去做贵妃？”
“这也太荒谬太可笑了。裴将军这等举世无双猛将，竟还要应付天子的多情滥情！别说张口了，有这等念头都是对裴将军的羞辱！”
亲卫连连跟着点头:“将军说的对。”
建安帝简直是在痴心妄想。
孟大郎咳嗽几声，眉眼间流露出浓浓的遗憾:“六郎当年没留在裴家村，不然，裴将军身边的赘婿之位，也轮不到时砚。”
亲卫咧咧嘴:“这都是老黄历了，就别提了。其实，就是现在结亲也不迟。”
孟大郎皱眉:“不得胡言乱语。六弟已经和庞姑娘定了婚期，很快就要迎庞姑娘进门了，怎么能悔婚。”
亲卫鬼头鬼脑，龇牙低笑:“我说的不是小将军。大将军也一直单着哪！大将军娶个裴家女做媳妇，或者咬牙狠心，也去裴家做赘婿。以后我们北平军和裴家军结了同盟，里应外合。渤海军也不是我们对手……”
孟大郎好气又好笑，张口让多嘴的亲兵滚蛋。
亲兵跟着孟大郎在战场同生共死十来年，私下里情谊深厚，半点不怕，继续低声笑道:“我可替大将军私下打听过了，裴家军的三号人物，就是裴大将军嫡亲的二嫂，一直没有招婿。大将军可得把握良机。”

第293章 怒火（一）
多嘴的亲兵被无情地撵了出去。
门关上，屋内只剩孟大郎一个人了。
孟大郎陷入沉思。
亲兵说的话，其实也有些道理。裴家军势头正盛，裴青禾锋芒毕露，这一战过后，将辽西军收归麾下，范阳军低头也是迟早的事。幽州这么大的地盘，以后都是裴青禾的。
张大将军牛气哄哄的，挟天子号令众武将，其实真正的势力范围，也就在冀州。
从名望和实力来说，裴青禾足以和张大将军平起平坐。军心民心，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将来裴家军和渤海军若有一战，北平军要站在哪一边，还用多想吗？既然立场早已注定，怎么就不能结亲同盟更进一步了？
精明能干身后有时家王家的时砚能做赘婿，年轻英俊勇武的杨淮也能做赘婿，他一个年近三旬的跛子怎么就不能入赘？
裴家军的三号人物冒红菱……几年前他随父亲去裴家村的时候，也曾见过面打过交道。容貌美丽，性情温和，周全细致。他这辈子已经不能令女子有身孕，如果和冒红菱结了亲事，还会多一个现成的儿子。
没动这份心思也就罢了。一旦有了这个念头，简直哪里都合心意。
成年人嘛，不谈情爱，只看实在的。这门亲事若能成，带来的好处可太多了！
可惜，眼下他还不能起身下榻，想得再多也没用，还是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吧！
接下来两日，沈公公屡次来“探望”孟大郎。奈何孟大郎打得一手好太极，沈公公刚起个话头，就被孟大郎岔开，要么就以养伤不宜多思多虑敷衍过去。
沈公公满心憋闷，更不敢去裴青禾面前触霉头。那封天子亲笔书信，怎么带来，又怎么带了回去。
建安帝满心期盼地等了月余，终于等到沈公公归来。
建安帝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立刻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御书房里只留下沈公公和高勇。
“朕的信，你给青禾了吗？”眼前两人都是自己心腹，建安帝不必遮掩自己的心意，语气中流露出期待和热切。
沈公公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冲高勇飘去求救的目光。
高勇默默移开视线。
他们都清楚建安帝在痴心妄想。谁也不愿戳破主子的美梦。今日看来是躲不过去了，还是让能言善道的沈公公来说吧！
建安帝有些不快：“朕在问你，你看高统领做什么？你去辽西宣圣旨，总不会没见到裴将军吧！”
沈公公心中暗骂高勇不讲义气，咬咬牙，从怀中取出揣了一个多月的信，呈到御案上。
建安帝笑容顿住了，目中闪出怒火：“朕的信为何没送到裴将军手中？”
沈公公跪下，不敢抬头看天子的脸：“奴才送了，裴将军没收。裴将军还当众宣布要召时总管做赘婿，等伤养好了就成亲！”
御书房里陡然安静。
只听到建安帝粗重的呼吸声。
高勇飞快看一眼神情僵硬的天子，再次移开目光，假装自己是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
嘭！
一个笔洗扔到了沈公公的额头上，沈公公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流了满脸。
沈公公忍着剧痛，也没擦拭鲜血，不停磕头告饶：“奴才没用，都是奴才的错。请皇上息怒，别气坏了龙体。”
啪！
硬邦邦的奏折砸中沈公公的胸膛，又掉落在地上。
沈公公不敢闪躲避让，继续磕头请罪。
建安帝疯了一般，将手边奏折全部扔了出去。
在建安帝拿起沉重的砚台扔出去时，高勇终于忍不住动了一动，用刀鞘磕飞砚台：“皇上请息怒！沈公公伺候皇上十几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今日莫非要杀沈公公泄愤？”
盛怒中的建安帝，压根听不进忠臣劝诫，直接迁怒了过去：“高勇！你好大的胆子！朕做什么，还要你过问不成！”
高勇抿紧嘴角，压下心头愤怒，面无表情地下跪请罪：“末将多嘴，请皇上降罪责罚！”
沈公公有什么错？
高勇又有什么错？
他这个软弱无用的天子，被张氏父子拿捏在手中，身边可信可用的人没几个。恋慕多年的少女要招别的男子为婿，他身为天子，竟无计可施，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建安帝红着眼怒喝：“都滚出去！没有朕的吩咐，不准进来。”
沈公公放心不下主子，想说话，被高勇伸手一扯，身不由己地踉跄退了出去，一路扯到了空置的厢房里。
“你放开我。”沈公公头昏眼花，口中低声念叨：“我得回去，让主子出了心头闷气，别气坏了龙体。”
高勇嫌他聒噪，伸手点了他哑穴。又令人去叫太医过来。
太医也被吓了一跳，看高统领如黑锅底的一般的脸又不敢多问，闭着嘴为沈公公清洗敷药包扎。
太医走后，高勇出手点了几下：“你还想活命，今日就别想着去见皇上了。老老实实躺在这儿。”
沈公公没再闹腾，可怜巴巴地躺着，两行泪水从眼角落下：“皇上太可怜了，一片痴心付诸流水。裴将军也太冷漠绝情了。皇上为了她，和张大将军父子周旋，坚持封她为一品大将军。这样的恩宠，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份。她怎么能视而不见，招那个时砚做赘婿……”
“不然呢？裴将军一边拼命打仗，一边进宫做天子贵妃吗？”
高勇听不下去了，语气也冲得很：“裴将军是举世无双的猛将，皇上仰慕她的骁勇善战凌厉，又想折下她做瓶中花。这不是痴人做梦吗？”
“如果皇上能迎裴将军做皇后，倒也勉强能想一想。现在宫里已经有了张皇后，还有了嫡出的皇长子，凭什么还敢肖想裴将军？什么贵妃，不过就是贵妾。换了我是裴将军，根本忍不到今时今日，早就给皇上当头一棒了！”
只有武将，才更清楚裴青禾是何等厉害。
这样的人物，就该捧着敬着拉拢着。天子竟妄想收入后宫，简直荒唐！
高勇最后下了句定论：“皇上最好能想通想开，不然，定会惹出大乱子来。”

第294章 怒火（二）
建安帝想不通，也想不开。
怒火嫉火一同汹涌燃烧，建安帝的理智和冷静被烧了个精光。竟下了一道圣旨，派礼部侍郎送了出去。
高勇和沈公公知道消息的时候，同时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皇上下旨，要封裴将军为贵妃？”
“送旨的韩侍郎已经出了皇宫？快，快让人把他追回来！”
沈公公气急败坏，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用力过猛，头有些晕眩。高勇伸手扶住沈公公：“先别激动，躺下。”
沈公公哪里还躺得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可如何是好！高统领，你快点想想办法！裴将军岂肯受这等羞辱！”
高勇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过去：“我能怎么办？皇上御笔亲书的圣旨，谁敢阻拦？不要命了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高勇狠狠心说道：“就让皇上撞一撞铁板，撞的头破血流丢人现眼了，自然也就老实消停了。”
“就算要拦，也轮不到你我。肯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比高勇和沈公公更着急的，确实另有其人。
贤惠大度的张皇后装不下去了，红着眼出宫，回了张府，对着张大将军哭诉：“……那个裴青禾，就是个祸水。皇上已经着了魔怔，我刚一张口，就被皇上怒骂了一顿。说我心胸狭隘，不配为后，应该自请下堂，将皇后之位让出来。”
“父亲可要为女儿撑腰做主啊！”
张大将军脸色阴沉。
张允目中迸出怒焰，冷笑一声：“好一个天子！靠着我们张家，才坐上龙椅。现在还没过河，就打算拆桥了。”
“妹妹贤良温婉，打理后宫，生育皇子，从无错处。他张口就要休妻！这是半点没将我们张家放在眼底！”
“父亲，我这就进宫问一问，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张大将军狠狠瞪怒气冲冲的张允一眼：“不准枉动！”
“皇上惦记裴青禾六年多，现在是被嫉火冲昏了头，做的事都不算数。”
“那就这样算了不成？”张允怒道：“要不了一天，此事就会传开。众人会怎么看我们张家？还有妹妹，这般委屈地回来，难道我们不管不问，由着她被欺辱！”
张静婉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不停滚落。
张允素来疼爱妹妹，哪里看得下去。张大将军也心疼女儿，不过，他比张允冷静多了：“先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韩侍郎到辽西城，等裴青禾先一怒掀桌子。”张大将军冷笑一声：“等天子的脸被裴青禾打肿了，我们再出手。”
“到那时，道义都在我们这一边。”
“静婉，你现在就回宫去。”
张静婉满心委屈：“我不想回去，我想在家中住几日。”
“胡闹！”张大将军沉了脸：“你是皇后，岂能抛夫弃子回娘家。你真想将皇后之位拱手让人不成？”
“立刻回宫去！”
张静婉哭哭啼啼回来，又抹着眼泪回宫。
想象中的夫妻对峙的场景并未出现。建安帝根本就没回来，直接在御书房里睡下了。
第二日早朝，一切如常。
庞丞相这个老狐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大将军父子两个若无其事。
倒是孟六郎，不时瞥一眼龙椅上的建安帝。
建安帝大概是昨日癫狂过了，今日出乎意料的沉稳持重，和众臣商榷处置政务。散朝后，特意将自家岳父和舅兄留了下来。
建安帝先向张氏父子表示自己没有休妻之意，昨日是夫妻间的气话。
张大将军对天子表示理解，盛赞天子有情有义。
建安帝释然松口气，承诺裴青禾进宫后册封贵妃，正宫皇后之位永远都是张静婉的。还表示等长子满周岁，就封太子。
张大将军连连谢过天子恩泽。
张允还没修炼到如此地步，脸皮不够厚，听到这些忍不住说了一句：“皇上有没有想过，万一裴青禾拒了圣旨该怎么办？”
建安帝终于流露出了天子的霸气威严：“裴将军是忠臣良将，对朕忠心耿耿，不会抗旨不从。”
张允将一声冷哼咽了回去。
天子这么自信，让人无话可说。
孟六郎去了庞丞相府上。
庞丞相对孟六郎的来意了然于心，故作不知，孟六郎一提起圣旨赐婚，庞丞相便左顾言它岔开话头。
孟六郎可不是自家兄长那等温和脾气，很快就没了绕弯子的耐心:“皇上做出这等冲动冒失唐突之举，庞丞相身为文官之手东宫老臣，就不打算劝一劝皇上？”
庞丞相无奈叹气:“皇上连张皇后和张大将军的颜面都不顾了，沈公公受伤还躺在床榻上。我这个丞相还如何张口？就是厚着颜面鼓起勇气去了，又从何说起？”
说完，又是一声长叹:“孟小将军忠心耿直，是性情中人。今日我也奉劝你几句，这件事，你不可张口。以免惹来天子不快不满。”
孟六郎心里窝着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眼前是未来岳丈，不是外人，孟六郎绷着俊脸沉声说道:“北平军为皇上出生入死，我父亲我的几位兄长，都为皇上战死沙场。我为裴将军鸣几句不平，难道就成了叛臣？皇上的心胸未免太狭隘了。”
庞丞相抽了抽嘴角，看一眼鲁莽冲动的孟六郎:“这两桩事岂能混为一谈。北平军忠义无双，大家都看在眼里，皇上也十分器重厚待你们兄弟。这和迎裴将军进宫为贵妃，毫无关系。便是受些委屈，也是裴将军的事。”
“你跳出来鸣不平，算怎么回事？”
孟六郎冷冷道:“我就是看不惯皇上羞辱一位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我孟凌也是武将。如果有人这般恶心我，我绝不会妥协退让。定要掀了桌子，大闹一场。”
“庞丞相今日袖手旁观，希望不要有追悔莫及的一天。”
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庞丞相皱紧眉头，犹豫许久起身，走到门边又叹口气停下了。
孟六郎气冲冲地出了丞相府，去了裴家大宅。

第295章 应对
裴氏老妇们以年龄最长的李氏为首，平日深居简出，行事十分低调。对外界消息，也算不得灵通。
孟六郎带来的消息，令众人大惊失色。
就连自诩忠义的陆氏，也是惊怒交加:“皇上这是患了失心疯不成？”
匈奴蛮子进犯幽州，裴青禾率兵奋战，麾下精兵死伤惨烈。裴青禾自己也受了伤，一直在静养。身为天子，不思如何犒赏三军重赏主将，竟送去一道赐婚的圣旨！
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陆氏怒气上涌，面红如潮，立刻就要往外冲。
方氏等人忙拦下她：“大嫂，你别激动。”
“别担心，青禾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一定能应对。”
陆氏怒道：“能怎么应对？要么接旨进宫做贵妃，要么抗旨不从。青禾那丫头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一闹，之前的战功就都白费了！以后裴家军该怎么办？青禾又该怎么办？”
“不行！我得进宫去见皇上，请皇上收回圣旨。那个韩侍郎才走没多久，派快马追回来，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氏头脑难得这般清醒，说话有理有据。
方氏等人面面相觑，拦出去的胳膊不知不觉就松了一松。陆氏像要出栏的猛兽一般，眼看着就要冲出去。
李氏无奈之下，喊了一声裴甲。
裴甲点点头，将裴家大宅的门关上。十数个壮实的精兵，齐整整地并排站着，将门堵了个密不透风。
陆氏气急败坏，冲李氏嚷了起来：“你拦着我做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青禾被逼着做逆臣？”
李氏头发花白，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时语速缓慢：“张家父子都拦不住皇上，你一个无兵无权的老妇，要怎么拦？”
陆氏咬牙：“我去死谏！我一头撞死在皇上面前，请皇上收回圣旨！”
李氏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裴甲，开门，让她去。”
陆氏：“……”
裴甲竟然真的开了门，让了开来。
所有人都不动弹，一起看着陆氏。
陆氏进退两难，愤愤转头。
李氏这才叹了口气：“孟将军特意来送信，我们先谢过孟将军。”
一众老妇齐声行礼道谢。
看了一场热闹大戏的孟六郎回过神来，连忙闪身避让：“诸位快请起。说来惭愧，我去请庞丞相出面，庞丞相不肯应承。这件事，我不会袖手旁观。我现在就进宫面圣，劝皇上收回成命。”
李氏又叹一声：“孟将军一番美意，老身代青禾谢过。不过，这是青禾的事，也是裴家军要应对的麻烦，不能将北平军牵扯进来。”
“孟将军不是一个人，麾下还有一众军汉。遇事不要冲动，得多为北平军考虑。别惹出乱子，朝堂里有人一直盯着将军。若是被人逮住把柄，借机生事，就大大不妙了。”
换做从前，孟六郎定会脱口而出“我才不怕张氏父子”。
如今的孟六郎，到底经历了几年磨炼，和张氏父子没少打交道，心中颇有几分忌惮，深知李氏说的都对，不由得沉默下来。
李氏温声道：“大将军率骑兵救援裴家军，这份恩义，我们裴家上下都记在心里。小将军先回去吧！我们这些老骨头，得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孟六郎只得点点头。
踏出裴家大宅，走出老远一段路了，孟六郎忍不住回头。
裴家大宅的门重新关了起来。一扇厚重的门，将裴家长辈们和外界隔开。
为了裴青禾，为了裴家军，二十多位年迈的老妇心甘情愿地来了渤海郡，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多。
这份隐忍，这份耐力，着实令人钦佩。
……
“派人盯着裴氏老妇。”张大将军暗中下令：“有任何异动，立刻来禀报。”
只要她们有所举动，张家便可以寻她们的错处，给她们按上不敬天子的罪名。
然而，等了又等，裴氏老妇们愣是没有任何动静。裴家大宅的门，一直紧闭，仿佛与世隔绝。
张允忍不住皱眉：“父亲，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下去吗？”
张大将军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张允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还不如一群老妇沉得住气。”张大将军怒道：“这等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也都是错。受委屈的是皇后和张氏一门，我们占了道义上风。”
“等裴青禾抗旨不从，和天子反目决裂，我们再挺身而出。到那时，谁也挑不出张家的错处。”
“要行大事，就要有足够的耐心。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难成大器！”
张允被亲爹喷的灰头土脸，根本不敢再吭声。
张大将军呼出一口闷气，低声吩咐：“裴宅那边，继续盯着。还有孟六郎那里，也盯紧了。”
“孟大郎不在，孟六郎一个莽夫，有勇无谋。我们要趁着这个良机吞了北平军。”
……
渤海郡里暗流激涌。
辽西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战过去近两月，重伤不治的已经被埋入土，轻伤的基本都养好了。李将军父子的坟头已经长了草，辽西城里的百姓个个拥护裴家军，早已将李将军父子忘了个干净。
裴青禾身上的伤也养了个七七八八，亲自竖起裴家军的军旗招募新兵。
招兵第一日，便有百姓纷纷涌来报名，其中竟有不少女子。
裴家军里的女兵，每日巡城戒备，和寻常士兵一样领军饷吃军粮。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根本伤不到她们分毫。
辽西城里的寻常百姓，看着女兵十分新奇，反复问询过后，壮着胆子送自家的女儿孙女来了。
裴青禾在军帐里养了两个月，皮肤养白了一些，脸颊也丰润了些，受伤时的苍白虚弱早已不见踪影。出现在百姓们眼前的，是精神奕奕风采卓然的裴将军。
裴青禾什么都不用说，往裴字旗旁一站，便引来了络绎不绝来征兵的百姓。
杨虎吕奉等人，都看得羡慕极了。
征兵素来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到了裴家军这里，竟是毫不费力。

第296章 请缨
李驰一脸喜悦。
裴将军就地征兵，征来的新兵自然都是裴家军。辽西军现在也都归入裴家军了，都是一家人嘛！
裴家军征兵的流程，也令李驰开了眼界。
先问明姓名籍贯家人背景，然后问询是否读书习武。识字的优先。当然，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不过也不要紧，进了裴家军的军营，一开始就要识字背军规，然后才是每日操练。
“当兵有把力气就行，为什么还要读书识字？”李驰一个没忍住，低声问出了口。
李驰虚心求教，裴青禾也不吝指点：“读书明理启智，识字能看懂地图和战报。”
“将门子弟，都是自小读书习武。其中的好处，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裴家军军纪严明，人才辈出，军心凝聚。招募来的新兵，由老兵们带着，很快便能成为精兵。
李驰由衷叹道：“将军高瞻远瞩，李驰受教了。”
裴青禾淡淡道：“这些征来的新兵，我会亲自练半年。练成了之后，由你来领兵。”
李驰悄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脸郑重地拱手领命：“请将军放心，我李驰既入了裴家军，以后永远都是将军的人。如果背叛将军，就让天降雷火，活劈了我。”
裴青禾明亮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我既敢用你，就敢信你。李驰，以后守住辽西城，别让我失望。”
李驰心情激荡，再次拱手应下。
宋大郎在一旁瞧热闹。
吕奉看着眼馋，恨不得也冲出一句“将军也收下我吧”！只恨亲爹昏头，接了他的信之后竟还在犹豫，不愿就这么投了裴家军。
杨虎也有些吃味，咳嗽一声说道：“我们随将军东征西战，将军可不能厚此薄彼。”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杨虎：“你想要新兵，等回了广宁郡再说。这里是辽西城，难不成你要在这里征兵？”
当然是就地征兵最好。军汉们更有归属感，为了亲人和家乡百姓也更热血更肯拼命。
杨虎在军营多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就是刷一刷存在感争一争宠而已。
“将军！”裴萱快步而来，将一封信塞入裴青禾手中：“渤海郡那边送了信来。”
裴青禾嗯了一声，随意拆了信，看一眼，忽地扯起了嘴角，目光冰冷。
众人心中都觉不妙。
裴芸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青禾轻描淡写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皇上下了一道圣旨，让我进宫做贵妃罢了。”
众人：“……”
晴天一道惊雷！轰隆隆落下！炸得众人头晕眼花！
锵地一声！
裴燕第一个抽出长刀，怒气冲冲：“我去砍了狗皇帝！”
裴芷裴萱裴风也纷纷抽出兵器，杀气腾腾：“我们一起去！”
顾莲冯长孙成陶峰等头目，也是满面怒容。将军领着他们拼死打仗，天子在背后捅将军一刀。呸！这个狗东西！
李驰拱手请命：“请将军下令，我现在就领兵去渤海郡。”
杨虎慢了一步：“这口气绝不能咽下。将军，让我去！”
眼看着众人怒气蒸腾杀气满面，裴青禾却笑了起来：“都将兵器放回去，这么激动做什么。送圣旨的人还没来，说不定半路遇到流匪，被杀了个干净。”
圣旨到不了她面前，就等同于没有。
众人精神一振。
这一回，抢先一步的竟是吕奉:“将军，我们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也该回范阳郡了。”
在回程的路上，顺便扮一回流匪，杀人抢银。
这本来就是范阳军的拿手好戏。
裴青禾转头，看向吕奉，一语双关地笑问:“吕少将军可得想好了。真打算现在就回去？”
吕奉重重点头:“我想好了，明天就动身。”
亲爹犹豫，他吕奉可半点都不迟疑。他已经认定了裴将军，暗中立誓追随到底。
裴青禾微微一笑:“也好。吕少将军去找时总管，带上足够的军粮。还有，我们打了胜仗，缴获了不少东西，吕少将军也带上一些。”
吕奉面露喜色，拱手领命。
宋大郎有些眼热，搓搓手也想说话。
裴青禾含笑看了过来:“宋少将军有几百匹战马，一旦出动，就太过明显。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等事，还是范阳军更顺手。”
众人咧嘴笑了起来。
吕奉大黑脸有些泛红:“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我们范阳军一定洗心革面，重整军纪。”
裴青禾半开玩笑地打趣:“你今日说的话，大家可都听见了。”
吕奉一挺胸膛，高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吐沫一个钉。我吕奉说到做到。等范阳军整顿出模样了，就来投奔将军。到时候，将军可别拒之门外。”
裴青禾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你先回去，和吕将军商议妥当，再做决定不迟。”
吕奉郑重应下。心里暗下决心，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说服亲爹。
……
隔日，吕奉领着两千范阳军出了辽西城。
军汉们领了三个月军饷，腰间缠绕的粮袋鼓囊囊的。这还用多想吗？那必须得为裴将军排忧解难。
吕奉叫来心腹手下，对众人说道:“杀朝廷命官你们敢不敢？”
武将们龇牙咧嘴目光凶狠:“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们早就不认什么朝廷了。”
“就是，吕将军几年前就投了乔天王。朝廷派来的狗官，我们照杀不误。”
“我们做流匪还用扮吗？”
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
打仗他们不太行，广宁军辽西军都比他们强。杀人抢银子他们可太熟了。裴将军派他们做流匪，实在是知人善用。
吕奉也咧嘴乐了。
他派出前哨营，骑着仅剩的百余匹马去探明韩侍郎的路线，提前一日在韩侍郎一行人必经的官道旁设下埋伏。
一无所知的韩侍郎，带着圣旨，在一百精兵的环护下前行。
韩侍郎已经足够谨慎小心，却也没料到，前方有两千“流匪”在等着他。
流匪们黑压压的，像蝗虫一般狠狠扑上来。
韩侍郎还没来得及叫唤几声，就被一刀砍飞了头颅。

第297章 疯癫（一）
韩侍郎一行人路遇流匪，被杀了个精光。韩侍郎身首异处，怀中圣旨被撕得粉碎，被风吹得不知所踪。
这一消息传到辽西城，裴青禾颇为满意，对裴芸裴燕笑道：“范阳军总算派上用场了。”
裴芸笑着接了话茬：“吕将军软弱没用，吕奉倒是不错。好生调教，是个武将苗子。”
裴青禾略一点头：“吕将军一时转不过弯，等吕奉回去‘说服’吕将军，以后，整个幽州都在我手中。”
裴燕咕哝：“为什么这般麻烦。直接出兵平了范阳军，插上裴字旗就是了。”
裴青禾毫不客气地扇了她一记后脑勺：“整天就是杀杀杀，能不能动一动脑子。范阳军好歹也有七八千人，真正的精兵没舍得出动。我们能用温和的手段拿下，为何要拼命厮杀？打仗是会死人的，他们会死，我们的兵也会死。还会牵连波及无辜百姓。”
“再者，北地这么多驻军，都在观望。我若是辣手杀平范阳军，其余军队哪里还敢向我投诚？”
“不战屈人之兵，才是王者之道。”
裴燕早就习惯了，甚至体贴地低了头，免得将军还要踮脚：“是是是，我不动脑子，随口胡说。将军别生气！”
这认错的话说得麻溜极了。平日不知说了多少回，一点都不走心。
裴青禾被气乐了，对裴芸说道：“连裴萱裴风都能独自领兵了，就她没个长进。”
裴芸笑着揶揄：“也是你惯出来的。你真舍得，就撵她去屯兵领兵，摸爬滚打也就练出来了。”
幽州那么大的地盘，需要屯兵的县城多的是，想打发裴燕还不容易么？还不是裴青禾不舍得？
裴青禾咳嗽一声：“我考虑考虑。”
裴燕咧嘴一乐，得意地晃了晃毛茸茸的大脑袋：“将军身边离不了我。芸堂姐你就别挑唆了。”
说笑几句，很快转回正题。
“韩侍郎遇到流匪一事，很快就会传到朝廷。”裴芸低声道：“不知天子肯不肯就此罢休！”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意：“他这是坐了几年龙椅，自以为真的能号令北地了。一道圣旨，同时惹怒张氏和我裴家军。再执迷不悟下去，等待他的，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在人前表现地冷静镇定，实则心中怒火汹涌。
亲自出手多有不便，她借范阳军这把利刃，杀了天子钦差一行人，总算稍稍出了这口恶气。
建安帝也该收到消息了，会是什么反应？
……
建安帝的反应，出乎众人意料。
韩侍郎遇流匪身亡，圣旨不知所踪。建安帝震怒过后，紧接着又下了第二道赐婚的圣旨。
被天子钦点委以重任的是东宫旧臣，如今的兵部郎中。
马郎中出发前，连后事都安排好了。在妻儿亲眷的泪水和满朝文武同情的目光中启程上路。
这一回，刚踏入幽州地界，就遇了“流匪”，同样是全部覆灭。
噩耗再次传到朝廷，众臣都震惊了，在朝会上痛骂流匪，同时苦劝天子不要再发圣旨。
天子发圣旨不要紧，死的都是被派为钦差的可怜臣子。他们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实在不想死在“流匪”刀下。
庞丞相也熬不住了，挺身而出，劝慰天子打消纳裴将军进宫做贵妃的念头。
“……裴将军威武神勇，是天生战神。她率兵镇守幽州，抵御外敌，立下赫赫战功。如此将才，就该征战沙场，岂能囿于后宫。”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北地百姓，裴将军都该留在幽州。”
更重要的是为了皇上你自己的安危啊！
再这么下去，谁也不知道裴青禾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啊！
还有冷眼旁观的张大将军父子两人，眼神阴恻恻的，指不定憋了多少阴狠的招数。
素来温软的建安帝，却像疯魔了一般，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又亲自写了第三道圣旨。
臣子们也快被气疯了，私下里吐槽：“不愧是谢氏血脉，偏执起来，和先帝差不了多少。”
臣子们口中的先帝，不是登基两年就死在乔天王手里的魏王，而是昏庸暴戾的建文帝。
平日看建安帝平庸软弱了些，其余还算正常。谁料想会因为裴将军变得如此癫狂。
天子想写圣旨就写吧！钦差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们不去。
文臣们不约而同，齐齐称病，连早朝都不上了。
建安帝直接派人，召庞丞相进宫：“丞相，你替朕去一趟幽州。你是百官之首，朝堂丞相。由你做钦差赐婚，给足了裴将军体面尊荣。她一定会满心喜悦地接圣旨。”
庞丞相：“……”
建安帝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着，一双眼睛熬得泛红，就如一头陷入牢笼无法脱身的野兽。看着庞丞相的目光冷飕飕的，令人心中发毛。
庞丞相沉默片刻，拱手道：“老臣谨遵皇上旨意。”
建安帝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缩的眉头舒展：“朕就知道，还是庞丞相对朕最忠心。”
话音未落，就见庞丞相身体晃了几晃，忽然直挺挺地倒下了。
这个变故突如其来，众人反应不及。天子亲卫统领高勇快步冲过来，只抓住庞丞相一片衣袖，哗啦撕了个豁口。
庞丞相倒在地上，眼睛紧闭，老脸煞白。
“快宣太医！”到底是相伴多年的老臣，情谊不同旁人。建安帝急得额上冒汗，连声催促。
太医匆匆跑了过来，没敢挪动庞丞相，就这么蹲下为庞丞相施针。
几根亮晃晃的金针下去，庞丞相吃力地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道：“老、老臣无碍。老臣这、这就起身，为皇上去幽州宣圣旨。”
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是坚持着要为皇上排忧解难。这份忠肝义胆，令天地为之动容。
建安帝感动得红了龙目，俯下身，用力抓紧庞丞相的手：“丞相果然是忠臣，为朕分忧。不过，你刚摔倒昏迷，没有气力，总得休养一段时日……”
庞丞相在心里扬了扬嘴角，下一刻就被梗住了。
“这样，丞相静养几日再启程！”

第298章 疯癫（二）
庞丞相被抬上马车，送回丞相府。
老妻儿孙围在床榻边，个个哭丧着脸，那架势，和即将送庞丞相归西一般。庞丞相很是晦气，挥挥手，让儿孙们都退下，只留下老妻。
庞夫人低声哭道：“皇上这是疯癫了不成！韩侍郎马郎中都是东宫旧臣，当年跟随他好不容易逃出京城，在渤海郡没过几年好日子。就这么白白死在了幽州！”
“现在，皇上竟然还想让你去送死！你可不能去啊！幽州已经成了裴将军的天下，不管谁去，都是一拨‘流匪’过来。你带多少人也禁不住‘流匪’冲杀。”
庞丞相叹息不已：“那我该怎么办？我都在皇上面前倒下了，皇上还是不肯放过我，说是等我养几日再动身。”
“我这条老命，十之八九要交代在幽州了。”
庞夫人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咬牙道：“这倒霉催的丞相不做也罢。你干脆辞官，我们一家回祖宅去。”
“回不去了。”庞丞相长叹一声：“天下纷乱，到处都有流民土匪，割据一地的武将比比皆是。现在哪里还有安乐净土。”
“如果我们一家老少离开渤海郡，根本活不下去。你我都一把年岁了，还有一堆儿孙，总要为他们考虑着想。”
庞夫人再次痛哭起来：“那该如何是好！明知道前方是火坑，难道就这么睁眼跳进去？”
庞丞相苦笑道：“皇上这是要拿我这个丞相的老脸，去碰一碰裴将军的利刃。”
“我在东宫当差十几年，追随皇上来渤海郡建新朝，做了丞相。皇上让我做钦差，我不能抗旨不去。”
“韩侍郎马郎中接连被杀，到了我这儿，我好歹是朝堂丞相，也算有些资历和颜面。如果裴将军有鸿鹄之志，就不会轻易对我痛下杀手。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庞夫人哭干了眼泪，也认命了，哑着嗓子低语：“我去替你收拾行李。”
庞丞相嗯了一声，嘱咐道：“文娘和孟六郎的亲事不要延误，早些办了喜事。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北平军也能照拂庞家一二。”
庞夫人白着脸应下了。
当日晚上，孟六郎就来了。
“过几日，我就动身去幽州。”庞丞相勉强打起精神，将家人嘱托给孟六郎：“庞家老弱，以后就得请你多多照拂了。”
孟六郎憋屈极了：“天子一意孤行，就由着他这般肆意妄为吗？”
庞丞相深深看一眼孟六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当年京城大乱，你父亲明知是死路，还是领兵去救东宫。最后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那怎么能一样！”孟六郎怒道：“战死沙场，是武将最理想的死法。为一个昏君的一己私欲白白送死，这是愚忠！”
庞丞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愚忠也是忠。我接了圣旨，幽州非去不可了。”
然后，正色叮嘱：“你盯着张氏父子。他们近来太过安静了，事有反常必有妖！”
孟六郎臭着脸应下了。
庞丞相叹道：“你兄长受了重伤，一时不能启程回来。我这个丞相很快也得启程离去。以后，没人劝着你拦着你，你自己得警醒些。别冲动冒失，落了张氏父子的圈套算计。”
孟六郎冷笑道：“他们父子出招，我应着就是了。”
要是那么肯听劝，也不是孟六郎了。
庞丞相和孟六郎打了几年交道，很清楚他的臭脾气，无奈摇头苦笑。
庞丞相在床榻上躺了五天，建安帝接连打发太医来了五日。到了第六天，庞丞相能下榻走动了，去宫中谢恩，捧了圣旨出来。
巧得很，迎面遇到了张大将军。
张大将军瞥一眼庞丞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丞相大人此去幽州，有五百天子亲卫随行，皇上爱重庞丞相，连亲卫统领高勇都给了庞丞相。那些不长眼的流匪，肯定会绕道而行。”
庞丞相神色如常地笑着应道：“身为臣子，为天子分忧是分内之事。差事不难，也不必我这个丞相亲自去了。朝中有张大将军坐镇，宵小之辈定然不敢动弹。本丞相放心得很。”
张大将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有我在，朝堂定然安然无事，庞丞相只管安心去吧！”
庞丞相哈哈笑道：“最后这句话，听着可不太吉利。这等玩笑，开不得。”
张大将军拱手，庞丞相也拱一拱手，彼此错身而过。
庞丞相出行的阵仗，比韩侍郎马郎中要大得多，随行的五百天子亲卫，个个身着软甲，骑着神骏的战马，带着弓箭利刃。
这样的精兵，寻常流匪压根不敢靠近，远远就得绕道避让。
不过，高勇不敢大意，每日只行军四十里。有人探路，有人殿后，还派了二十几个骑术精湛的精兵左右探路。杜绝了被突袭的可能。
如此行路，得走二十天才能到辽西城。
庞丞相心想高统领看着浓眉大眼的，原来也有心机。这是故意放慢行路速度，让裴青禾得了消息之后，有充足的时间应对处置哪！
说起来，高统领和裴青禾颇有些私交。裴青禾总不至于对高统领痛下杀手。
建安帝为了将圣旨平安送到辽西城，也是用心良苦了。
……
“这个狗皇帝，治理朝政没什么能耐，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了。”
京城的消息来得很快。
裴燕将建安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粗口都快爆出来了：“要不要送信给范阳军，让他们出手？”
裴青禾目光闪动：“是要送信，让范阳军按兵不动。”
“范阳军以多打少，打一打寻常士兵还行。高统领带了五百精锐骑兵，范阳军不是他对手。”
“再者，高统领和我们裴家军到底有些香火情，庞丞相也相识数年，曾对我们裴家施以援手。不能粗暴地一杀了之。”
裴燕颇为暴躁：“那要怎么办？就这么等着他们来宣圣旨不成？”
裴青禾微微一笑：“不急，我自有应对之策。”

第299章 喜事（一）
裴燕一头雾水，眼神迷茫。
裴芸心中一动，和裴青禾对视：“你要将婚期提前？”
裴青禾挑眉一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裴芸。”
生米直接煮成熟饭，彻底打消建安帝的痴心妄想！
裴燕这才反应过来，咧嘴乐了：“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又有些惋惜：“时间这般仓促紧急，又是在辽西城，亲事只能办得简单些。”
裴青禾笑了一笑：“事急从权，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对了，你们两个也一同办喜事如何？”
裴燕小一些也就罢了，裴芸比裴青禾年长三岁。原本应该一桩喜事接着一桩喜事操办。现在没那么多时间，索性就一起操办。
裴芸笑着点头：“也好。姐妹一同招婿进门，传开也是一段佳话。”
裴芸都点头了，裴燕就更没意见了，连连点头。
成亲是大事，总得问一问赘婿们的意见。裴青禾打发人，将时砚包好杨淮三人都叫了过来，问询他们是否愿意提前婚期。
简直是天降喜事！
精明能干的时总管笑得像个二傻子：“我都听将军的。”
包好还有些羞涩，迅速瞟了裴芸一眼，用力点头。
杨淮更是心花怒放，快步走到裴燕身边，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愿意即刻入赘的决心。
“那就这么决定了！”裴青禾一锤定音：“立刻筹备喜宴。”
时间紧急，越快越好。
时砚无暇和他的将军脉脉含情对视你侬我侬，立刻忙碌起来。
在军营里办喜事，仪式可以简单些，不过，该有的也不能少。要准备喜堂和新房，要准备拜堂用的各类东西，还要为军营里所有人准备一顿丰盛的喜宴。时砚恨不得住进库房里忙活。
裴青禾写了一封亲笔信，令人送回裴家村给娘亲冯氏。
原本打算启程离去的宋大郎，一见有这等热闹，哪里还肯走，索性留了下来。
杨虎看着每日笑容满面的堂兄杨淮，心里酸得都快冒泡了，又满是不舍：“等办完喜宴，你就是裴家赘婿，以后就留在裴家军了。我们兄弟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今后就要分开了。”
杨淮可太了解杨虎了，笑着瞥一眼过去：“你是不是也想一同办喜宴？”
杨虎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杨淮的手腕：“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杨淮翻了个白眼：“我和裴燕早就定了婚约，时总管一直默默等着，包好等的时间最长，足足六年多。就这，还是因为天子屡出昏招，将军才决定早些操办喜宴。”
“你和裴芷定亲了吗？送过聘礼吗？立过婚书吗？”
接连三问，问得杨虎羞愧难当，闷不吭声。
“什么都没有，就想娶裴家姑娘进门，你的脸真够大的。”杨淮不客气地嘲弄。
杨虎理亏，声音小了许多：“是我思虑不周。等喜事过后，我就去找将军提亲。”
“这才对嘛！想娶媳妇，就得低头诚意求娶。”杨淮伸手用力一拍，差点将杨虎拍趴下：“记得多准备一些聘礼。”
……
裴将军要成亲的喜讯很快在军营里传开，众人喜气洋洋地等着吃喜宴。
一直卧榻养伤的孟大郎，听闻喜讯后，心里暗暗松口气。
建安帝昏了头，执意要迎裴青禾进宫做贵妃。两个钦差人都没到裴青禾面前，就被流匪杀了。被怒火嫉火冲昏头脑的建安帝，这回竟派出了庞丞相和高统领。
孟大郎知道此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天子不见黄河不死心，这是要撞得头破血流闹到彼此反目！
万幸裴将军没有继续杀人的意思，用相对圆融的手段给了天子台阶。
孟大郎叫来心腹亲兵，令亲兵代为执笔，写了一封信给孟六郎。在信中，他特意嘱咐孟六郎遇事要谨慎，不要冲动热血上头，对张氏父子要提防戒备，敬而远之。
洋洋洒洒的叮嘱，写了满满三页。
这封信送出去后，孟大郎沉下心来，继续养伤。
时间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过得似乎格外缓慢。尤其是时总管，恨不得眼睛一闭一睁立刻就到办喜宴的一日。
一天一天数着时间，数过了十天。
喜堂搭起来了，新房备好了，喜服也赶了出来。巧手的女兵们用红纸剪了许多喜字，贴的到处都是。让整个辽西城都跟着喜庆热闹起来。
“将军，”身形灵巧的裴萱飞一般跑来送信：“将军快看，是谁来了？”
裴青禾目光一扫，既惊又喜，按捺不住激动喜悦，直接跑了过去：“娘！你怎么来了？”
娘亲冯氏竟然来了！
和冯氏一同来的，还有留守燕郡的二嫂冒红菱。
冯氏一路快马奔波赶路，身体都快被颠散架了。亲眼见到女儿后，所有的疲惫不翼而飞，欢喜地将裴青禾搂入怀中：“你成亲大喜，娘高兴得很，当然要来。”
一旁的冒红菱笑道：“我们前脚收到消息，后脚就赶过来了。每人双马，一天跑八个时辰，总算赶上了。”
当日裴青禾率领大军来辽西打匈奴蛮子，得有人留守，冒红菱义无反顾地接了重任。
如今匈奴蛮子被打跑了，幽州也太平了。冒红菱陪着冯氏一同来辽西城赴裴青禾等姐妹三人的喜宴。奔波的劳苦，不值一提。
裴青禾的胸膛里被喜悦盈满，紧紧搂着娘亲冯氏不松手，另一只手抓住了冒红菱的手。
亲娘和嫡亲的二嫂都来了！
一个俊俏机灵的七岁男童，将脑袋探了过来，大声喊道：“姑姑，我来了。”
没错，乳名小狗儿大名裴朗的亲侄儿也来了。
九岁的小玉儿也大声宣布：“姑姑，我也来了。”
裴青禾低头，伸手揉了揉小狗儿小玉儿的头：“骑马赶路这么辛苦，你们怎么也跑来了？”
“姑姑成亲，我们当然要来。”小狗儿挺起小小的胸膛：“我半点都不累。”
小玉儿小声拆台：“是谁被马鞍磨破腿，每天夜里都哭来着？”
小狗儿厚着脸皮，坚决不肯承认：“我才没哭，你肯定是做梦了。”
众人哈哈大笑。

第300章 喜事（二）
亲人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数不尽的喜悦。
冒红菱十分善解人意，将闹腾的小玉儿小狗儿带了出去。军帐里，只有裴青禾和冯氏母女两人，可以尽情说话。
“婚事是匆促了些，不过，这是除了杀人之外最好的办法。”裴青禾在冯氏面前，没有遮掩，说得十分直白：“这一仗，裴家军损伤惨重，广宁军也死伤不少，原来的辽西军直接被打残了。”
“在外人眼中，裴家军如今占了整个幽州，如日中天。实则所有还能打仗的，加起来也没到一万人。这等时候，不能彻底和天子撕破脸，也没到和渤海军翻脸反目的时候。”
“我得加紧招兵练兵。北地形势纷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大乱。”
冯氏安静聆听，目中流露出心疼，怜惜地轻抚裴青禾的脸：“打仗的事，我不懂。你要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我这个亲娘，永远站在你身后，永远支持你。”
裴青禾在人前霸气凌厉冷酷，到了冯氏面前，才有了十几岁少女的娇气：“我明日就成亲了，娘就没有话要嘱咐我么？”
冯氏认真地想了想：“以后好好对时砚，别负了他。”
女儿出嫁，身为亲娘，难免忧心女儿婚后受苦。到了冯氏这里，丝毫没有这份忧虑。反倒为即将过门的女婿操心起来。
裴青禾被逗得轻笑不已：“放心，我不是那等负心弃义的人。”
冯氏凝望着女儿，轻声说道：“你现在肯定不是。不过，将来你的地盘越来越大，手下精兵越来越多，权势越来越盛。等你站到高处的时候，或许就会变了。现在的天子，和几年前狼狈逃出京城的时候肯定不一样。”
人心易变。
权势和声望是世间最迷惑人心的东西。
裴青禾收敛笑意，认真地对冯氏说道：“娘，我不敢保证自己永不会改变。但是，我会尽力保持本心。如果我真有飘然忘我的那一天，娘一定要骂醒我。”
冯氏笑了起来：“你自小就聪慧早熟，这几年一直在领兵练兵打仗，事事都自己拿主意。我这个亲娘，什么都帮不了你，不过是陪在你身边罢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不会客气。”
“要是你像天子那样犯浑，我定要骂得你狗血淋头！”
冯氏对建安帝十分愤怒不满。
如果天子真对裴青禾有意，就该在几年前明媒正娶，迎裴青禾为正宫皇后。现在有妻有子，还敢肖想裴青禾，这不是深情厚意，不过就是一个贪心可鄙的无耻男人，仗着天子的身份地位强取豪夺。
这也就是裴青禾，能杀人有手段。换了别的女子，早就憋屈地接了圣旨，被抬进宫里了。
母女两个，说了许久的话。冯氏奔波一路，十分疲惫，没撑到三更就睡下了。
裴青禾闭上眼，却迟迟难以入睡。
虽然是为了应对建安帝，不过，成亲做不得假。明日，她就要和时砚拜堂了。
前后活了两辈子几十年，什么都见识过。成亲还是第一回 。倒也不是紧张，就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四处乱窜，不能安宁。
裴青禾悄然起身，没有惊动熟睡的冯氏，悄悄出了军帐。
一轮明月挂在夜空，凉人心脾的夜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不少。
此时众人都已入睡，四处一片寂静。裴青禾下意识地往时砚的住处走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裴青禾抿唇一笑，停下脚步。
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三尺停下了。这么近的距离，借着皎洁的月光，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面容。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裴青禾轻声笑问。
时砚目中盛满笑意，低声应道：“翻来覆去睡不着。出来转悠，没曾想正好遇到你了。”
哪有这么多凑巧。分明是两人都在往彼此的方向走，所以才会在这里巧遇。
裴青禾心中热流奔涌，忍不住再靠近一些，握住时砚的手。
时砚反手握住她的手。
裴青禾常年习武，纤细的手掌并不柔嫩，掌心里磨出了茧。时砚每日打算盘执笔算账，手倒是柔细得多。
两人十指交握，在月下四目对视。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时砚喃喃低语：“青禾，我们真的要成亲了么？”
裴青禾低声笑了：“其实，我也有些恍惚。”
“我应该感谢天子。”时砚低声笑道：“如果不是他出昏招，或许我还要等个一年半载。”
裴青禾笑着白他一眼：“别提那个晦气东西。”
时砚失笑：“行，不提这些。对了，喜服你试过没有？合不合身？”
时间仓促，来不及绣繁复的嫁衣。只能用红色绸缎做了喜服，有个喜气的意思。
裴青禾显然不介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你，其余都无所谓。”
时砚被哄得只会笑，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啊，只要能你并肩，其余都不重要。
巡夜的一队士兵，离得老远就瞧见自家将军和时总管了。他们没有上前惊扰，静悄悄就溜走了。
裴青禾何等敏锐，眼角余光早已瞟到了，低声笑道：“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砚嗯了一声，却舍不得松手。
裴青禾也没动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第三波巡夜士兵路过，裴青禾再次催促：“走吧！”
时砚这才依依难舍地松了手。
回了军帐后，时燕躺在床榻上，一闭上眼，裴青禾的脸庞就在脑海里闪来闪去，根本睡不着。
这一夜，同样彻夜辗转难眠的，还有另两对未婚夫妻……也不是。没心没肺的裴燕早就呼呼大睡了。
大喜之日，五更天就要起身沐浴更衣。裴青禾和裴芸眼下都有淡淡的青影，裴燕气色红润得令人嫉妒。毛茸茸的乱发，被梳洗得齐齐整整，不必什么胭脂水粉，换上红色喜服，十分精神。
裴芸啧了一声：“人各有长，裴燕这份坦荡，你我可真比不了。”
裴青禾会心一笑。

第301章 拜堂
一身红色喜服的裴将军，骑着神骏的战马，去迎自己的夫婿。
按着俗礼，赘婿进门和娶媳妇一样，得坐花轿跨火盆。在军营里不用搞那么多花头，一切繁琐仪式从简。穿着红喜服的新郎，拉着红绸喜气洋洋地出来，同样骑上马，绕个一圈，然后去拜堂便可。
一身红衣的时总管，眉眼生辉，英俊极了。
裴将军忍不住看了一会儿。
时总管目光灼热地回视。将军平日穿灰扑扑的军服，今日换上耀目喜庆的红衣，不必脂粉妆点，便已光华夺目。
众人挤眉弄眼地喧闹鼓噪。大喜的日子，也没人敬畏将军了，还有胆大的等着闹洞房呢！
裴青禾心尖发烫，拉着红绸到马边，待时砚上马后，她一个利落漂亮的翻身上马，正好坐在时砚身前。
时砚心热身体更热，下意识地搂住了裴青禾。
裴青禾转头，冲时砚一笑。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刺激的一幕，大笑哄闹起来。
裴青禾嫣然一笑，轻踢马腹。健壮的宝马迈开四蹄向前。微凉的秋风，吹不散时砚心头的火焰。他满心满眼只有眼前心爱的将军。
“快瞧！将军和时总管过来了！”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英姿飒爽的将军，英俊温润的时总管，两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贴在一起，既耀目又养眼。
坐在喜堂上首的冯氏，笑盈盈地等着。今日裴青禾成亲大喜，她这个亲娘，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
今日一同拜堂的，还有裴芸和裴燕。一共设了三个喜堂。行拜堂礼的吉时是定好的，年龄最长的裴芸第一个行拜堂礼，然后是裴青禾，最后是裴燕。喜堂都在一处，众人可以轮番观礼，热闹得很。
裴青禾和时砚相携而来，在喜娘的指挥下行拜堂礼。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三拜后礼成，一双新人被簇拥进了洞房。
裴芷带头，领着裴萱裴风一众堂弟堂妹进来了，冲着时砚喊姐夫。
时砚今日嘴角就没下来过，一张俊脸都快被笑烂了，不管谁喊都爽快地应一声。对堂弟堂妹们的胡闹要求，也十分配合纵容。
众人闹腾了一通，又一起去闹裴芸裴燕那边。
裴青禾松口气：“总算都走了，闹得我头痛。待会儿还有喜宴，成亲可太麻烦了！”
时砚失笑：“这算什么麻烦。成亲拜堂的礼节被缩减了大半，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裴青禾黑眸中漾起笑意：“反正，这么麻烦的事，这辈子一回就足够了。”
时砚的脸孔被喜悦染红，目中闪着炽热的火苗，情难自禁地靠近。
新房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杨虎宋大郎狂放的笑声传进耳中：“将军成亲大喜，我们也来瞧瞧热闹！”
新房不算大，最多也就挤八九个人。之前裴芷领头，带着裴氏的少年少女来闹新房。现在也该轮到他们了。
时砚反应迅疾，立刻坐得笔直。
裴青禾低声笑了起来。
杨虎宋大郎等人挤进新房，原本想好的各种促狭闹腾，一对上裴青禾和时砚含笑的眉眼，不知怎么念头就被打消了大半。
对裴青禾的敬畏是刻进骨子里的。掌管钱粮的时总管，也不宜开罪狠了。杨虎从心地将闹新房的步骤省略了许多。
宋大郎也不在意这些，他就是来凑热闹罢了。等过几年，他的妹妹宋雪就会嫁为裴家妇。这么算来，都是一家人嘛！
外面忽然传来哄闹声，声响直接盖过了新房里的喧闹。
裴青禾耳力灵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成亲大喜的日子，裴燕闹腾什么？”
可不就是裴燕么？
裴青禾裴芸都纵容堂弟堂妹们闹腾，裴燕姑娘却是一点都按捺不住。嫌裴芷等人太过胡闹，将领头的裴芷拎出来了。裴芷气地直瞪眼：“喂喂喂，你今天成亲，是新娘。该不是要和我动手比划几招吧！”
裴燕睥睨裴芷一眼，气死人不偿命地嘲笑：“就你那点身手，我一出手，揍得你满地找牙。”
对啊！就是平日里总被欺负，今天才想着趁着大好良机小小的“回敬”一二。谁能想到，裴燕这么不讲武德，大喜的日子也不安分消停。
裴萱就滑头多了，冲裴风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往后挪。
裴芷气地瞪了过去：“裴萱裴风，都是你们两个出的馊主意，现在还有脸跑。快些过来，将裴燕送回新房去。”
裴萱脚底抹油，溜得更快了。
裴风脸皮不够厚，一边溜一边良心不安：“裴萱，我们就这么跑了，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你想回去，被裴燕堂姐痛揍？”
“那肯定不想。”
“那不就得了。快走快走！”
裴青禾哭笑不得地出来了：“裴燕，别胡闹！成亲闹新房是俗礼，哪有大喜日子动手揍人的道理。”
裴燕不怎么情愿地松了手。
裴芷立刻蹿到裴青禾身边，感动得攥住裴青禾的衣袖：“还是青禾堂姐最疼我。”
裴青禾冲裴芷悠然一笑：“以后总有你成亲的一日。到时候大家闹新房，你也得忍着些。”
裴芷：“……”
众人看着裴芷吃瘪的俏脸狂笑不已。
喜宴开始后，就更热闹了。有资格入席的，都是各军里的头目，满满当当地坐了十几席。
红烧肉，烤羊肉，炖马肉，还有许多野味。满桌都是肉，还破例每桌上了一坛子美酒。
众人馋虫大动，喝酒吃肉，大声笑闹。
军营里的士兵们，今日一并加餐，每人都有一碗肉和半碗酒。单看似乎不算什么，算一算军营里一万多人，每人都要吃上肉喝上酒，要准备的酒肉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能在短短十天内筹备妥当，都是时总管的功劳。
裴青禾今晚也饮了三杯酒。
她样样厉害，唯一的弱点就是酒量不佳。三杯酒入了口，脸庞便染上红晕，一双黑眸格外明亮。
其实是酒碗比平日大得多。裴青禾看着清醒，实则已有了醉意。

第302章 醉酒
裴青禾还算收敛，有些醉意也控制住了，并未失态。
裴芸酒量颇佳，连喝了数杯，面不改色。
酒量差酒品更差的，非裴燕莫属。记吃不记打的裴芷，灌了裴燕几杯酒，被裴燕再次拎着衣领到一旁。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探头瞧热闹。
杨虎坐不住了，快步走过去，想为裴芷解围。
裴燕咧嘴一笑：“从今日起，我就是你堂嫂了。堂嫂和你切磋过招，算不得揍人吧！”
杨虎后背直冒凉气，一看裴芷扁嘴的娇俏可怜模样，顿时热血上头，大声道：“堂嫂想动手，只管冲我来，放开裴芷。”
裴芷投来感激娇羞的一瞥。
裴燕果然松了手，不客气地揍了杨虎一顿。看在大喜之日的份上，难得手下留情，没打杨虎的头脸。
李驰看得十分过瘾，举杯和宋大郎碰了一碰：“裴燕姑娘不愧是裴家军里的猛将，这身手，这拳头，啧！”
宋大郎也不是什么好人，笑着低声怂恿：“你也去试试身手。将军不敢打，和裴燕姑娘打一打倒是无妨。赢了输了都不要紧。”
李驰嘿嘿一笑，根本不上套：“裴燕姑娘力大悍勇，我自愧不如。还是别去找揍了！”
看看杨虎，被追打得东奔西蹿。狼狈，太狼狈了！
正好配着菜下酒，可太美了。
宋大郎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平阳军是客军，来支援一回，很快就能回去了。李驰的辽西军班底，日后和广宁军的杨虎难免要争个高下。别看李驰人模狗样，心眼比筛子还多。杨虎也就是遇到裴芷的时候，智商比平日低了不少。其实是一名以谋略见长的智将。以后有的是热闹哪！
裴芸和裴青禾坐在一处，低声笑道：“裴燕借酒撒疯，你不管一管？”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来：“裴芷今日一直领头闹腾，我白日已经管了一回。现在有人甘愿替裴芷挨揍，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芸失笑：“你今晚也喝多了吧！”
酒意上涌，头有些晕，又有些一样的亢奋激越。裴青禾面色从容：“没有，我没醉。”
说没醉的人，大半都是喝多了。
裴芸笑了一回，特意让人去给时砚送个信，备些醒酒汤之类。
月上中天，酒席才散。
裴青禾迈着稳健的步伐进了新房。
时砚捧着醒酒汤过来了：“先喝醒酒汤。”
裴青禾正色道：“我没喝醉。”
时砚忍着笑，哄道：“是是是，你肯定没醉。醒酒汤是甜的，我来喂你。”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裴青禾嘴边。
裴青禾张口喝了，甜甜的，味道确实不错。她接了碗，饮了一大口，然后仰头吻住时砚。甜甜的醒酒汤，从她的口中到他的口中。
时砚紧紧搂着她。
身体里的火苗四处蹿涌。
……
新婚夜的火烛，燃到天明。
夜风吹动，树枝微微摇曳。
……
裴青禾餍足又疲惫地闭目入眠。
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有手臂抱着她，她很自然地靠了过去。肌肤相贴，温热又意外的舒适。
再次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了。裴青禾懒懒地不想动弹，累了半夜的时砚也没动，贪恋着彼此的体温，紧紧拥抱依偎。
“疼不疼？”时砚悄声低语。
裴青禾轻笑一声:“还好，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男女的身体构造天生不同。洞房耗尽的是男子气力。裴青禾身体稍稍有些不适，睡了几个时辰，已经恢复过来。
时砚倒是没逞强，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是有些累，容我休息一日，到晚上就有力气伺候将军了。”
裴青禾忍俊不禁，呸了他一口。
新婚小夫妻笑闹亲昵片刻，各自起身梳洗，穿戴整齐。
新婚第二日，要去认亲敬茶。
冯氏等长辈早早就起身等着了。等来等去，先等来了裴芸包好。
包好当年随裴氏一族同行，留在了昌平县。在裴家人眼里，早就将包好当成了自家人。脸皮薄的包好，被众人打趣调笑几句，很快红了脸，像个新婚小媳妇似的，羞地低着头。
等了一会儿，裴燕和杨淮进来了。
裴芸目光一飘，扑哧一声乐了:“裴燕，你还没醒酒么？”
裴燕昨日不知喝了多少酒，发酒疯将杨虎追得四处乱窜。后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得意洋洋地进了洞房。
房门一关，后来的事就没人知道了。也不知可怜的杨淮有没有挨揍。
此时的裴燕神情萎靡，蔫巴巴的，看不出新婚的喜悦。
“都怪裴芷，昨晚灌我喝了好多酒。”裴燕磨牙:“等她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她。”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杨淮也是满心怨念。别人新婚亲热甜蜜，他昨夜一直在伺候照顾醉酒的裴燕，都没能圆房。没人比他更惨。
又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裴青禾和时砚。
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衣。款式比喜服简单一些，大红的鲜亮颜色，映衬得新婚小夫妻面色红润神采动人。
“起得迟了些，劳大家久等。”裴青禾气定神闲，没有半点娇羞。
时砚也从容大方，冲众人拱手表示歉意。
杨淮嫉妒地看一眼神色略显憔悴疲倦的时砚。
冯氏笑道:“你们挨个来敬茶，我的见面礼早就备好了。”
裴芸年龄最长，先领着新婚夫婿敬茶。
新媳妇进门要磕头。赘婿也是一样。包好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领了丰厚的见面礼。
然后，就轮到时砚了。
时砚给岳母磕头，改口叫娘。
冯氏十分欢喜，眼眶有些湿润:“好孩子，快些起身。”
其余婶娘长辈，纷纷笑道:“以后青禾在外领兵打仗，时砚总能留在裴家村里。”
“等日后青禾有孕生了孩子，时砚也能照料孩子。”
成亲第二天就要被催生。
裴青禾抽了抽嘴角。
最后，总算轮到杨淮了。杨淮利索地跪下，磕头敬茶认亲改口，麻利至极，也不知私下偷练了多少回。
正午家宴后，裴青禾回住处。
裴燕很习惯地跟了过来。
杨淮用力抓住裴燕手腕:“我们回自己的新房。”

第303章 钦差（一）
裴燕显然还不习惯不适应自己多了个夫婿的事实，很顺手地甩开杨淮：“你先回去，我要和青禾堂姐待会儿。”
众人闷笑不已。
杨淮也顾不得丢人了，再次抓住裴燕的手腕，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忍着笑，对裴燕说道：“新婚燕尔，你和妹夫多亲近亲近，别总跟着我。”
裴燕不太乐意：“新婚要算多久？”
“一两个月吧！”裴青禾随口笑道：“说不定到那时，你就想和夫婿待在一处，不愿跟着我了。”
“那怎么可能！”裴燕脱口而出：“我这辈子都得跟着你。”
裴青禾心里一软，笑着哄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跟着杨淮回去。”
裴燕只得点头应了，像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眼巴巴地目送裴青禾时砚离去。
“我后背都快被盯得走火了。”时砚低声说笑。
裴青禾轻笑一声：“裴燕打小就爱跟着我。从流放之后，更是日夜都和我在一处。总得慢慢适应。”
其实，她也习惯了一转头就是裴燕的身影。
乍然分开，要适应的可不止裴燕一人。
时砚笑着叹气：“我现在才知道，我真正的情敌不是天子，而是裴燕。”
裴青禾被逗得轻笑个不停，进了新房关了门，两人的身影很快合到一处。
这一边，裴燕闷闷地回了新房。
见惯了裴燕生龙活虎气势汹汹，骤然见到裴燕神情蔫蔫的模样，杨淮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舒展手臂，将裴燕搂进怀中。
裴燕醉酒的时候，六亲不认，昨夜他稍微靠近就又踢又踹。现在酒醒了，倒是肯让他靠近抱一抱了。
裴燕身形高壮，没有姑娘家的香软，就像一头凶狠的雌豹一般结实有力。
情人眼里出西施。杨淮心头滚烫，心猿意马，手动了一动。
裴燕反射性地抓住杨淮的手，满眼警惕：“你干什么？”
杨淮委屈极了：“裴燕，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昨日就拜堂成亲，是夫妻了。夫妻在一起，还能干什么？”
对哦！
好像昨夜漏了一样重要的事情。
裴燕恍然大悟：“昨晚我醉酒，没能和你圆房。现在是该补上。”说着，伸手扯了杨淮的腰带，略显粗鲁地推他去床榻上。
杨淮脸孔发红，身体滚烫。
……
天黑的时候，杨淮才推门，将门外的晚饭端进来。
“你别动，安心躺着，我来喂你。”
裴燕半点不客气，也没什么娇羞忸怩，心安理得地等着新婚夫婿投喂。杨淮满腔的柔情蜜意，在裴燕吃了大半晚饭后，终于忍不住了：“你还没吃饱么？这是两人份的晚饭。”
裴燕得意洋洋地咧嘴：“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力气是很大。
杨淮不知想到什么，嘿嘿傻笑了片刻。
等两人都填饱肚子了，继续滚到床榻上。
……
新婚的甜蜜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日，朝廷钦差庞丞相终于到了辽西城。
气色红润的裴将军，领着裴家军众头目在城外相迎。杨虎李驰等人也一并去迎钦差。
一路奔波，一把年岁的庞丞相坐了二十天马车，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强打起精神下了马车，呵呵笑着冲裴青禾拱手：“一别数月，大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裴青禾笑着拱手还礼：“没想到，庞丞相竟会亲自来辽西城。可惜来迟了几日，不然，正好能赶上本将军成亲大喜，喝上一杯喜酒。”
庞丞相全身一震，脸上惊愕又焦急的表情，逼真得不像演出来的：“什么？大将军已经成亲了？”
一旁的高统领，也是一脸震惊。仿佛刻意放慢行路速度的人不是他一样：“大将军真的成亲了？”
“丞相大人，现在该怎么办？圣旨要不要宣读了？”
裴青禾演技不遑多让，讶然挑眉：“什么圣旨？皇上已经封赏我做一品大将军，莫非还有别的封赏？”
纵然庞丞相脸皮厚如城墙，当众也说不出皇上要赏大将军做贵妃的话来。
庞丞相咳嗽几声，压低声音道：“先进辽西城，此事私下里再说。”
裴青禾从善如流，一挥手，众人立刻让开。
庞丞相是文臣，不太清楚其中门道。高勇心中一凛，深深看一眼裴青禾。这一战过后，裴青禾在军中威望已经到了顶峰。桀骜不逊的武将们，都对裴青禾心悦诚服俯首听令。
只要裴青禾在，裴家军就在。
裴家军确实死伤惨重，却可以招募新兵，迅速补充兵力。一支军队，有了百战不败一往无前的军魂，足以纵横战场。
整个北地，谁是裴青禾对手？
像谢将军那样的不配，孟氏兄弟不愿也不会和裴青禾对战，张大将军在渤海郡里耀武扬威，真打起来，不知能在裴青禾手中支撑多久。
建安帝确实被嫉火冲昏了头，看不清形势，屡屡出昏招。
只盼着裴青禾念些旧日情谊，不要掀桌翻脸。否则，风雨飘摇的北地朝廷很快就要打内战，分崩离析也就是顷刻间的事。
进了辽西城后，五百精兵被安顿在军营里休息。
庞丞相和裴将军对坐，高统领也在一旁。
除他们之外，军帐里再无旁人。
庞丞相颤巍巍地起身，抱拳躬身赔礼：“皇上近来像失了心窍一般，做的事令人匪夷所思。恳请大将军原谅皇上一回。我代皇上给大将军赔罪。”
裴青禾定定地看着庞丞相，缓缓说道：“我已经成亲，绝不可能接圣旨进后宫，更不可能去做什么贵妃。”
“丞相大人就这么回去复命，难道不怕皇上恼羞成怒，砍了你的脑袋？”
庞丞相笑了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我的项上人头，能平息怒火，能令皇上彻底清醒。我也死得其所了。”
这就开始卖惨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了然的嘲弄。
庞丞相维持着躬身赔礼的姿势，继续说道：“大将军心系百姓，胸怀天下，忠君爱国。定然不会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举动来。”

第304章 钦差（二）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裴青禾淡淡道：“做错的事不是丞相，丞相也不必代天子赔礼。”
“我裴青禾为自保建立裴家军，这几年来，灭山匪护百姓打匈奴蛮子，也算忠义之臣了。”
“我不想打内战。我的敌人，在草原上。匈奴蛮子打了大败仗，或许会消停一两年。不过，只要他们缺粮缺银缺奴隶了，还会再来。我要招兵，要练骑兵，要将幽州变成铁块，能挡得住匈奴蛮子的进攻。”
“我实在没空闲应付天子的昏招。”
“丞相回去之后，将我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带给天子。让他消停些，安稳地坐他的龙椅，我照样奉他为皇上。这等不知分寸毫不体面的事，要是再来一回，我不敢保证我下一回还能这般冷静。”
裴青禾没有勃然大怒，没有大呼小叫，没有拔刀怒嚷。
这番平静的话，却比愤怒叫嚣冰冷的威胁更令人心寒。
现在的她，有绝对的实力和威望，随时都可以掀桌。暂不掀桌，是她的宽厚仁慈。
庞丞相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恭敬应道：“大将军的话，我都记下了。”
裴青禾又看向高勇：“高统领，你我相识近七年，是老朋友了。这一回，我承你的人情。他日若真有兵刃相见的一天，我饶你一回。”
武将之间说话，就干脆多了。高勇拱一拱手：“我先谢过大将军。我希望北地平安，不想打混战，更不愿在战场上遇到大将军。”
谁想做裴青禾的敌人？
谁愿用脖子试探裴将军手中的长刀有多锋利？
反正，高勇不愿意。
裴青禾笑了起来：“我也不愿和高统领为敌。”
顿了顿又道：“远来是客。你们既然来了，不妨在辽西城小住几日再回。”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别待久了惹人厌烦。
庞丞相和高勇对视一眼，呵呵笑着应是。
裴青禾给足了庞丞相和高统领体面，令人收拾郡守府里最宽敞的院落，留着钦差一行人安顿住下。
庞丞相老骨头要歇一歇。高勇精神还算不错，直接去见孟大郎。
孟大郎在亲兵的搀扶下，在屋子里慢慢走动。高勇一来，孟大郎慢悠悠地坐下。
“孟将军伤得这么重！”高勇皱了眉头：“我原本还打算着，和孟将军一同启程回去。”
孟大郎长叹一声：“当日我领骑兵来辽西城，和匈奴蛮子的精锐骑兵对战了一场。杀了不少匈奴蛮子，我们死的人更多。我伤得太重，这条命差点就交代了。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能下榻走几步。卢军医说了，至少还得再养三五个月，才能像常人一样行走。”
高勇只得好言宽慰一番。也不便再催促孟大郎启程。
都这么惨了，哪里禁得起路途颠簸。英雄好汉从战场活下来了，总不能折在路途上。
孟大郎压低声音道:“裴将军已经成亲。你们的圣旨来迟一步。这般回去，总该能交代得过去了。皇上也不会怪罪你们。”
高勇苦笑:“这可说不好。皇上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固执己见，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
有没有可能是自以为坐稳龙椅，本性渐露？
孟大郎深深看高勇一眼，口中说道:“皇上是圣明天子，岂会因这点小事怪罪心腹重臣。”
高勇性情耿直，忍不住秃噜一句:“我看丞相愁得很。”
身为天子近臣心腹，高勇最清楚建安帝的脾气。不是突如其来的巨变，其实早就有了苗头。自以为是，自视过高，盲目自信……
孟大郎也没什么好办法，宽泛地安慰几句。
高勇走后，孟大郎让亲兵将自己扶到床榻边躺下。
亲兵低声道:“将军真打算再留几个月？”
孟大郎伤得确实重，却没到不能动身的地步。坐躺在马车上慢慢走，也不是不行。
孟大郎这么说了，可见是不想回去。
孟大郎低声叹道:“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像是要出什么大事。还是留下吧！万一渤海郡那边出了乱子，我这里还有八九百骑兵。随时能东山再起。”
一切为了北平军和大局，绝不是因为冒红菱来了辽西。
亲兵默默看自家将军一眼。
得，啥也不说了。将军说什么都对。
……
裴青禾裴芸裴燕都在新婚燕尔，宋大郎已领兵离去，李驰忙着招新兵。招呼庞丞相的重任，落在了冒红菱的肩上。
庞丞相颇有自知之明，休整了三四天，便告辞回渤海。
钦差一行人，来时慢悠悠，回时急匆匆。
为了避开“流匪”，高勇特意绕过了范阳郡。
此时的范阳军营里，发生了一桩悄无声息令人震惊的父子反目事件。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混账！”
被五花大绑的吕将军，青筋毕露，破口怒骂:“你想干什么？要一刀斩了你亲爹不成？”
吕奉也是满心无奈:“父亲也该睁开眼好好看一看了。裴将军正面击败匈奴蛮子，救下辽西百姓，声望如日中天。我们现在投裴家军，还来得及。”
“那个乔天王和无敌大将军，离我们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现在都快被司徒喜打残了。自身都难保，根本顾不上我们。当年我就劝过父亲，不要投乔天王。父亲不肯听我的，早早纳了投名状。”
“这几年下来，我们在夹缝中求活，左右不是人。再这么下去，范阳军迟早要完蛋。”
“还是投了裴将军，才是正路。”
吕将军怒目圆睁:“我派你做援兵，已经向裴青禾低头了。还要我怎么样？”
“父亲你可别提了。什么援兵，我脸都臊得慌。”吕奉张口就戳亲爹心窝:“路上被匈奴骑兵突袭，死伤之外，还有许多逃兵。后来一场正经的仗都没打过，丢尽了范阳军的脸。”
“要不是接连做了两回流匪，为裴将军稍稍分忧，我们哪有脸投奔裴家军。”
“趁早拔了军旗，换上裴家军的军旗。将来裴将军麾下，还有我们吕家的一席之地。”
“父亲抹不开脸，这事我来干。”

第305章 姻缘（一）
吕将军确实抹不开脸。
广宁军的杨将军战死，杨淮杨虎早早投了裴家军。北平军几年前就走了，偌大的北平郡拱手给了裴青禾。还有辽西军，要不是李将军父子都死了，也轮不到李驰掌军营。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年轻热血，裴青禾敢打能打匈奴蛮子，他们由衷地敬服追随。
吕将军今年四十六岁，对一个武将来说正是盛年，统领范阳军近十年。在幽州境内有头有脸有名有号。哪里卸得下脸面向一个没到二十岁的女将军投诚？
吕将军臭着脸，对儿子破口怒骂不绝。
吕奉敢干出绑住亲爹这等事，就下定了决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他叫来吕二郎：“二弟，从现在起，你就守在父亲身边。吃喝拉撒照顾妥当。”
吕二郎比兄长吕奉小了八九岁，也是个身形雄壮的威武青年，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吕将军更怒了：“你们这对逆子，要反天了不成！”
吕奉嫌亲爹聒噪，冲吕二郎使个眼色。机灵的吕二郎立刻找来一块破布，堵了吕将军的嘴。
吕将军气地，额上青筋都露出来了。
军帐里总算安静了。
吕奉看着龇目欲裂的吕将军，长叹一声，语气和缓了许多：“父亲，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京城被乔天王攻破的时候，大敬朝其实就亡了。”
“到处都是占地割据的武将。我们范阳军，在其中毫不起眼。现在的北地天子，不过是张家捧出来的木雕傀儡。张家迟早会鸠占鹊巢取而代之。能和张氏父子争北地的，唯有裴将军！”
“这一点，父亲心里也很明白。低头投诚这等事，不太体面。就由我来干。等裴将军接纳范阳军，我便将主将之位还给父亲。”
说完，掀起军帐大步离去。
雄壮宽阔的背影，流露出奔赴战场的决然。
吕将军想骂骂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吕奉远去。
接下来数日，吕将军一直被关在军帐里。吕二郎也是个妙人，一日三顿伺候亲爹吃喝，等吕将军吃饱了，还容吕将军怒骂一会儿出出闷气。
“给老子松绑，老子要洗澡换衣服。”吕将军怒道。
行军打仗，十天半月不洗澡是常有的事。吕将军纯粹是没事找事。
吕二郎一脸为难：“大哥吩咐过，吃喝都随父亲，唯有一条，决不能给父亲松绑。还是请父亲忍一忍吧！”
说话语气温软，手下动作利索得很，用破布将吕将军的嘴再次堵上了。
破布几天没换过，臭烘烘的。熏得吕将军都快吐出来了。
贴心的吕二郎，见父亲脸色实在难看，特意去寻了一条新的，在更换的空闲，吕将军挤出一句：“都五六天了，吕奉那狗东西到底在忙什么？”
然后嘴再次被堵上了。
吕二郎贴心地为吕将军解开疑惑：“大哥派心腹快马去辽西，奉上范阳军的军旗，向裴将军投诚。送信的人还没回来复命。军营里有一些头脑固执的，不听大哥号令。大哥忙着整顿军营，收拾这些人。”
这些头脑固执不听号令的，基本都是吕将军的死忠心腹。
吕奉“整顿军营”，就是在清理吕将军的心腹，彻底将范阳军收归手中。
什么日后将主将之位还回来，都是狗屁！
这就是军队哗变！儿子篡老子的位夺老子的权！
吕将军牙根都快咬碎了，心中怒火汹涌。
也不知吕奉用了多少铁血手段，军营里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偶尔会有些惊怒喊杀声，很快就会平息下来。血腥味一直在吕将军鼻息间萦绕不息。
……
吕奉的心腹，正恭敬地跪在裴青禾面前，双手捧上折叠整齐的范阳军旗。吕奉的亲笔书信，在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看完信，挑了挑眉：“接纳范阳军不是小事，本将军要考虑几日。”
这个信使，也是当日的“援兵”之一。曾亲眼目睹过裴青禾在战场杀人的英姿，对裴青禾十分敬服，恭恭敬敬地应声退了出去。
裴燕好奇地凑过来：“信里写了什么？”
裴芸冒红菱一同看了过来。
裴青禾扬起嘴角，笑了一笑：“吕奉绑了亲爹，夺了主将之位，现在正在清理军营。为了表示投诚的诚意决心，以后范阳军营里悬裴字旗。还有，他想将亲弟弟吕二郎送来裴家军。”
吕奉早已成亲有子嗣，吕二郎今年刚满二十，还没成亲。
这是想学广宁军，将兄弟送来裴家做赘婿。
联姻本来就是最常见的结盟手段。吕奉直接将亲弟弟送来，任由裴氏少女们挑拣，确实很有诚意了。
“吕奉确实有些手段能耐。”裴芸笑着赞道：“杀了两回朝廷钦差，现在连吕将军都被他拿下了。恭贺将军，麾下又多一员猛将！”
能兵不刃血地拿下范阳军，也就意味着整个幽州彻底归为裴家军治下。
裴青禾心情颇佳，笑着说道：“范阳军的军纪太差，战力也最低。得花大力气调教。”
冒红菱笑着接了话茬：“幽州原本有四支驻军，北平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广宁军和辽西军不相上下，范阳军居于末尾。现在广宁军辽西军范阳军，都向将军投诚。可惜，北平军屯兵渤海郡，实在可惜。”
孟大郎擅长练兵管理军营，孟六郎作战骁勇冲锋无敌。这两人没能收拢过来，实在可惜。
裴青禾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冲冒红菱笑了一笑：“二嫂的话说进我心坎了。渤海郡里的北平军精兵不敢想，在辽西城里的这七八百精锐骑兵，我看着实在不错。我们裴家军的骑兵营没剩多少人，要是能将北平军的骑兵都留下。就是大功一件。”
不知为何，冒红菱迅速移开目光，没和裴青禾对视，也没应声。
心思敏锐的裴芸，低声轻笑。
粗心大意性情莽直的裴燕，压根没察觉出众人的眉眼官司，大喇喇地说道：“这还不简单。等孟大郎能出军帐了，我偷偷去敲孟大郎的闷棍。包他走不了！”
众人：“……”

第306章 姻缘（二）
裴青禾哭笑不得，瞪了裴燕一眼：“不得胡闹。孟将军不顾腿疾，主动领兵增援，值得所有人敬重。便是要留，也得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你别出馊主意！更不可对孟将军不敬！”
裴燕挨骂是常事，根本就不往心里去，嘿嘿一笑，又说了大实话：“那就联姻呗！就像杨淮一样，入赘裴家，自然就留在裴家军了。”
裴青禾笑着瞟冒红菱一眼：“这主意倒是不错。也得看有没有人相中孟将军，或是孟将军对谁有意了。”
裴芸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附和：“孟将军今年三旬，会练兵会打仗，为人品性都好。虽然有腿疾，也一样是英雄好汉。”
“身份不能低，不然配不上孟将军。”裴青禾认真思虑起来：“还有，听闻孟将军之前受过伤，生不了子嗣。要联姻，最好是挑一个有子嗣的裴氏女眷。”
裴燕后知后觉，咦了一声：“这还用找吗？二嫂不就是现成的人选！”
冒红菱彻底坐不住了，咳嗽一声起身：“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去忙了。”
在裴青禾等人了然的笑声中，快步出了军帐。
裴青禾和裴芸对视一笑。
裴燕琢磨过来了：“等等，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二嫂来辽西城十来天，这么快就和孟将军勾搭上……诶哟！”
裴青禾收回手：“不得乱说！”
裴燕总算老实地闭了嘴。
裴青禾低声笑道：“孟将军一直在养伤，二嫂去探望过几回。私下里还有没有见过面，就不得而知了。”
孟大郎是鳏夫，冒红菱是寡妇，一个而立之年，一个二十多岁。一个是北平军武将，一个是裴家军里的三号人物，常年留守燕郡。方方面面都般配。
男女之间的事，没那么复杂。有时候一个念头，一个眼神，心动就是一瞬间的事。
……
冒红菱快步走出老远，脸孔和耳后都在发烫。
其实，招赘婿进门的裴氏媳妇多得是。卞舒兰开了一个好头，后面周氏等人，一个接一个地招赘婿。如今还在守寡的，还剩一半左右。
丈夫死了六年多，昔日情意再深厚，也在漫长的时间流逝里悄然淡去。如今裴青禾裴芸裴燕都成亲了，孤寂已久的心悄然动了起来。
她第一次去见孟大郎，并未多想，就是出于善意的普通探望。
孟大郎一直静静看着她，专注地听她说话，然后冲她微笑。
四目对视的刹那，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成年男女，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对视，便清楚彼此的心思。
夜晚，她像热锅上的烙饼，翻来翻去难以入睡。忍了两天，她又去探望孟大郎。
孟大郎依旧沉默少言，只是看她的目光更热切了一些。
再后来，她白日忙碌，没有空闲。便在晚饭后去了两回。
去了之后，保持六尺以上的距离，说些战后抚恤军中琐事。从未说过一个字出格的。
没曾想，这点“小事”竟都被新婚的裴青禾留意到了……
冒红菱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娘！”
白皙俊俏的男童乐颠颠地冲了过来。
冒红菱迅速回神，将蹦蹦跳跳的小狗儿搂进怀里:“怎么头上都是汗？”
小狗儿咧嘴笑道:“我刚才骑小马去了。”
然后，兴高采烈地向娘亲说起自己新得的枣红色小马。
面容清秀的小玉儿笑吟吟地过来，喊了一声二婶娘。
小玉儿的亲娘当年在流放途中假死遁逃。没爹没娘的小玉儿一直由冯氏教养，和小狗儿朝夕相伴情谊深厚。
冒红菱白日忙着练兵，晚上要读兵书，陪伴孩子的时间不多。她和颜悦色地叫小玉儿过来:“你有没有马？”
小玉儿笑道:“我有一匹白马。”
小狗儿笑嘻嘻地说道:“玉儿姐姐的白马比我的小马高壮。骑术也比我好得多。”
小玉儿抿唇一笑，露出小小白白的牙:“我比你大两岁，骑术稍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二婶娘，你现在要去哪儿？我们陪你一起去。”
小狗儿连连点头。
冒红菱看着一双孩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去探望孟将军。”
话冲出口，耳后陡然一热。
小玉儿小狗儿压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高高兴兴地哦了一声，一左一右抓住冒红菱的手。
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收回来。
冒红菱只得领着两个孩子去探望孟大郎。
孟大郎正在亲兵的搀扶下慢慢踱步，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眉头悄然舒展，微笑着转身。
“孟将军，”冒红菱迎上他温和含笑的目光:“今日可好些了？”
孟大郎笑着应道:“有人扶着，在屋子里能走两圈。”顿了顿又道:“我全名孟冰，你直呼我姓名便是。”
冒红菱轻轻嗯了一声，让一双孩子上前:“小玉儿，小狗儿，你们来给孟将军行礼。”
两个孩子有模有样地拱手行礼:“见过孟将军。”
小玉儿苗条清秀，小狗儿白净俊俏，并肩站在一处，像金童玉女一般，让人一眼便着心生欢喜。
孟冰笑着和两个孩子说话，让亲兵拿些肉脯过来。
孩子没有不嘴馋的。小狗儿飞快地瞥一眼，迅速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饿，这些好吃的，将军留着慢慢吃。”
聪慧机灵又可爱。
孟冰笑了起来:“叫我孟伯父吧！伯父给的，只管拿着。”
小狗儿看向亲娘，亲娘略一点头，小狗儿很有礼貌地道谢。拿了肉脯，慷慨地要分小一玉儿一半。
孟冰笑着对冒红菱赞道:“你将孩子养得很好。”
冒红菱笑着轻叹一声:“说来惭愧。我这个亲娘整日忙碌，都是婆母带他。”
冯氏是裴仲德续弦，论年龄，比冒氏这个儿媳只大了七八岁。冒红菱对冯氏很是敬重，平日里相处和睦，比嫡亲的婆媳还要亲。
小狗儿是裴青禾的亲侄儿，在裴家地位不同旁人。
孟冰想起了病逝的女儿，目光暗了一暗，低声道:“我活了半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亡故的妻女。”
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第307章 姻缘（三）
冒红菱看着脸色黯然的孟冰，心中浮起一丝怜惜和同情。
她没了丈夫，还有儿子，有亲如姐妹的小姑，有和善的婆母，有裴氏族人。
孟冰妻女都走了，身边只有一个冲动固执易怒的孟六郎。这几年，孟冰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正是男子盛年，头上竟隐然有了白发。
“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下去。”冒红菱轻声安慰孟冰，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放下过去吧！抬头向前，或许，前路有更好的光景。”
孟冰嗯了一声，冲冒红菱微笑：“你说得对。她们在天上看着我，也会盼着我向前走向前看。”
冒红菱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等孟将军伤养好了，是不是就要领骑兵回渤海郡了？”
这是在问他日后作何打算。
孟冰心尖一热，坐直了身体，认真应道：“六郎在渤海郡，我这个兄长，回不回去都无妨。我更想留在幽州。”
这八百骑兵，就是他的“嫁妆”了。
哪一个将军，都拒绝不了这样一份庞大的厚礼。裴青禾要重建骑兵营，需要的正是骑术精湛擅长马战的精兵。
一定要留下孟冰！
成年人，要姻缘，也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好处。
几乎是顷刻间，冒红菱就下定了决心。她凝视孟冰，轻声笑道：“孟将军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孟将军肯留下，我们裴家军盛情欢迎。”
孟冰黑眸中漾开笑意，先看一眼头靠头一同吃肉脯的姐弟两个，然后低声对冒红菱道：“我今晚就写信给六郎。”
冒红菱耳后发热，脸颊微微泛红，神色还算镇定：“等一段时日，孟六将军有了回信，我去和青禾商议此事。”
孟冰性情稳重，平日里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此时眉眼似被点燃，闪着光辉：“到时我和你一同去！”
冒红菱抿唇一笑：“你还在养伤，哪能走动那么远。且安心待着，此事我来奔忙。”
孟冰愿意“留下”，就有入赘之意。于情于理，接下来诸事都该她来操办。
孟冰扬起嘴角，无声笑了起来。
再待下去，只怕就要说出一些不宜孩子听的话了。
冒红菱起身，领着一双孩子告辞离去。孟冰令亲兵扶着自己，慢悠悠地送出了几步。直至冒红菱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进了屋内。
亲兵咧嘴，露出门牙：“太好了，将军以后留在裴家军，身边有人相伴。我们也能一并留下了。”
孟冰心情太好，根本板不起脸孔，质问毫无力度：“好歹在渤海郡待了四年，你就这么不想回去？”
“要不是当年将军执意领兵去救东宫，我们根本不用离开北平郡。”亲兵也没遮掩藏着，张口就是一通大实话：“渤海郡是张家父子的地盘，我们北平军在渤海郡里，处处受憋屈，每年军费不足，大家伙吃不饱穿不暖。打仗的时候，就要我们第一个顶上去。”
“八百骑兵，大半都是老兵。去问问他们，谁想回渤海郡？谁不愿留下？”
孟冰哑然无语。
亲兵意犹未尽，继续说道：“再说了，这几年下来，大家伙都看明白了，天子平庸无能，不是什么明君。张氏父子野心不小，渤海郡迟早要生大乱子。我们现在寻一个更好的出路，在裴家军里站稳脚跟，日后渤海郡那边出事，六将军便能领兵来投奔我们。”
“将军你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吗？”
孟冰笑着瞪一眼过去：“行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倒是上劲了，嘚吧嘚吧说个没完了。去拿笔墨来，我给六弟写信。”
哪里还等得及晚上，现在就写信。
……
孟冰的亲笔信前脚送出辽西城，后脚就传进了裴青禾耳中。
裴青禾扬了扬嘴角，心情十分美妙。
时砚笑着靠过来，伸手拥住裴青禾：“什么事令将军展颜开怀？”
裴青禾低声笑道：“孟将军愿意入赘，是不是一桩大喜事？”
精明的时总管，眼睛骤然一亮，张口就是：“八百骑兵也一并留下吗？”
“那是当然。”裴青禾笑了起来：“裴家军要重建骑兵营，既缺将才，又缺骑兵和战马。孟将军也是料准了我拒绝不了这份重礼。将来骑兵营，就以北平军的骑兵为班底。不动声色就压过杨家兄弟和李驰吕奉。这算盘，拨得叮当响啊！”
时砚笑道：“孟将军能在渤海郡立足，和张家父子周旋应对，自有精明厉害过人之处。恭贺将军，麾下又要添一员智将！”
裴青禾愉悦极了，展颜笑道：“你就不问问，要招孟将军为赘婿的是谁吗？”
时砚了然一笑：“二嫂今日都带着小狗儿小玉儿去探望孟将军了。这还用问？”
裴青禾轻笑一声：“时大总管消息果然灵通。”
顿了顿又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办。先等孟六回信，还得提防张氏父子从中作梗。”
至于建安帝，不必多想，定然十分恼怒。孟氏兄弟都是北地名将，忽然跑了一个，还要将骑兵都带走。建安帝焉能不怒？
无所谓。
本来离撕破脸就差一线。建安帝想掀桌反目，她随时奉陪！
……
三日后，裴青禾写了信，令信使带回范阳军营。又特意给了一面崭新的裴字旗，算是正式接纳了范阳军的投诚。
吕奉接了书信大喜，整整看了三遍，才去了吕将军的军帐。
吕将军被关了半个多月，神色萎靡，整个人散发出臭烘烘的气味。看着快步而来满面喜色的吕奉，吕将军恨得牙痒。
吕二郎取了吕将军口中的破布团，立刻重重呸了一口。
唾沫星子都呸到吕奉的脸上了。
吕奉这个大孝子，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蹲下身体，将信递到吕将军眼前，语气里满是炫耀：“父亲看看，这是裴将军的亲笔信。将军已经接纳我们了。还令人送了裴字旗来。”
“我已经让人将裴字旗挂起来了。以后，没什么范阳军，我们就是裴家军。”

第308章 换旗
吕将军憋了半个多月的汹涌怒火，化为震天响的一声“滚”。
吕奉没有滚，在吕将军对面坐下了，心平气和地说道：“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
“父亲要是想通了，我立刻就给你松绑。”
吕将军冷笑连连：“要是我想不通，你打算怎么办？像清理军营一样，将我这个老顽固一并清理了？”
吕奉挑了挑眉头：“要掌控军营，就得用雷霆手段。这都是父亲教过我的。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难道父亲不高兴？”
吕将军：“……”
没错，他一边愤怒，一边又暗暗欣慰。
心不狠手不辣，做不了将军。吕奉有这等铁血心肠雷霆手段，吕家是真正后继有人了。
口是心非的吕将军，臭着脸将头转到一旁。想想不对，又立刻转了回来，瞪着眼怒骂：“你费了这么多功夫，将军营掌控在手中，怎么可能再还位给我。当你老子缺心眼吗？”
“滚滚滚！立刻滚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吕奉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这不是想客气推让几句，让父亲心里好过一点。”
吕将军从鼻子里喷出火焰：“哼！”
吕奉一脸期待地等着，迟迟没等来亲爹的下文，有些遗憾，叹了口气。他转头，对吕二郎道：“二弟，你收拾打点一下，点五百精兵，然后去辽西城。”
吕二郎显然早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半点都不犹豫迟疑，挺直胸膛应下了。
吕将军目光复杂极了：“二郎，你愿意入赘裴氏？”
身高力壮的吕二郎，露出一个令亲爹都嫌恶心的腼腆笑容：“裴氏女子，一个比一个厉害。时大总管做了裴将军赘婿，杨淮也做了裴燕赘婿。只要有裴家的姑娘相得中我，我也乐意。”
“父亲别担心。裴家的赘婿们，在裴家军里颇得重用。我还带了五百精兵去，肯定能得裴将军器重。”
吕奉接了话茬：“我早就娶妻生子了，不然，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二弟。我自己就去了。”
吕将军：“……”
吕将军额上青筋跳了又跳，很想骂人。
这什么世道！竟然有人上赶着要入赘！放在以前，这都是有损祖宗颜面的事。
可看看满眼遗憾的吕奉，再看看一脸雀跃的吕二郎……吕将军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然后，再吐出一口闷气。
“父亲，”吕二郎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去啦！”
滚滚滚！
吕将军将头转到一边，等糟心的小儿子走了，再转过头来，看更糟心的长子:“吕奉！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今后哪怕穷途末路了，也别后悔。”
吕奉正色点头:“父亲放心，我不是三岁孩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裴将军不会让我有后悔的那一天。”
吕将军沉默了。
良久，吕将军长叹了一口气，堵在心头的那口闷气，悄无声息地散去。
“过来给我松绑。”
吕奉又搓了搓手，陪起了笑脸:“军心还没定，父亲再委屈委屈，在军帐里待一段时日。”
湮灭的火气又涌上来了。
吕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孝顺的好大儿:“你打算把我绑到什么时候？”
吕奉认真想了想:“再等半个月吧！我要整顿军纪，照着裴家军练兵。等稍稍见到成效了，再请父亲出军帐。”
“二弟要去辽西城见裴将军，我让亲兵来照顾父亲……”
回应吕奉的，是忍无可忍的一声咆哮:“滚！”
孝顺的吕奉，麻利地滚出军帐。冲亲兵们使个眼色，几个孔武有力的亲兵拱手领命，进军帐伺候将军去了。
吕奉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力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他当然远不如表面显露的镇定从容。软禁亲爹，篡位夺权，血洗军营，每一桩都是极大的挑战。
管束散漫的军汉，将他们锤炼成精兵，更是难之又难。
沉甸甸的重任如千钧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滋味，可不好受。
他才领着几千士兵，就觉泰山临顶。真不知统领大军割据幽州治下数十万百姓的裴将军，是怎么撑过来的。
“将军！”
一个亲兵快步过来，一脸急切:“练武场那边打起来了。”
吕奉挑起眉头，冷笑一声:“老子这就去看看怎么回事。”
军营里的军汉们，精力旺盛，逞勇斗狠是常有的事。吵吵嚷嚷骂骂咧咧，打群架也屡见不鲜。
吕奉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拿下吕将军，血洗军营，激烈反对他的，都去黄泉地下了。不过，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军营难免还有些不太服气不愿被严格军纪管束的军汉，时不时地就闹腾一场。
吕奉气势汹汹地去练武场，将闹事的十来个军汉抓了，噼里啪啦一顿板子下去，屁股揍得血糊糊的。
军汉们迅速老实消停了。
吕奉去辽西几个月，学了不少招数回来，打完板子立过威，紧接着就是杀猪宰羊，让军汉们吃饱喝足。再发足军饷。军汉们腆着肚子拿着银子，操练起来也就不发牢骚肯卖力气了。
吕二郎收拾打点好行装，为点兵一事发了愁:“大哥，我该怎么点兵。”
吕奉睥睨一眼:“和我玩什么心眼。我让你挑精兵，你就只管挑最好的。孬种怂蛋一个别带，免得到了裴家军丢人现眼。”
吕二郎得了准话，彻底放了心，咧嘴笑道:“好，我都听大哥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
看着鲁莽，其实一肚子心眼。
这样也好，裴将军麾下武将如云，没点心机手段哪能立足。
吕奉笑着踹吕二郎一脚。吕二郎没有动弹，被踹地龇牙咧嘴。吕奉翻了个白眼，伸手拎起吕二郎的衣领:“走，我带你去看兵册，陪你点兵。”
厚厚的几本军册搬过来，吕奉用炭笔一个个圈出来。
吕二郎探头一看，果然个个都是精兵，乐得眉开眼笑。
被点中的军汉，也是满心喜悦，没有不乐意的。
裴家军打匈奴蛮子这一战，彻底打响了名头。当兵的谁不想跟着举世无双的名将建功立业？
走！去裴家军！

第309章 破碎（一）
吕奉忍痛将范阳军里能用的战马都凑了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匹，都让吕二郎带走了。
临走前，吕奉正色嘱咐：“到了辽西，见了将军，一定要恭敬。裴家军里的裴芸裴燕裴芷都是硬点子，别去招惹。年少一些的裴萱裴风，也都厉害得很，你老实些。”
“不过，也别太温软好欺负了。虽说都换了裴字旗，我们范阳军和广宁军辽西军还是得较量个高下。往日范阳军战力最低，现在辽西军被打残了，广宁军这一战死伤也惨重。我们倒是保存了实力。不用怕他们。”
吕二郎竖长耳朵，连连点头。
吕奉想了想，又低声道：“去了之后，要迅速融入裴家军，好好看着裴将军是怎么领兵练兵的。”
“大哥想让我偷师……诶哟！”
“什么偷师！”吕奉瞪眼：“范阳军已经投诚，换了裴家军的军旗。向裴将军请教时天经地义的事。你给我打起精神，睁亮双眼，用心去学。学不好，我揍死你！”
自小被揍到大的吕二郎，缩了缩脖子。
吕二郎领着五百骑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启程，一路去往辽西。
……
渤海郡里，收到兄长孟冰来信的孟六郎，震惊地瞪大了眼，将满满当当的几页信纸，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然后，叫了送信的亲兵过来，仔细问询。
“大哥到底受了几处伤？有没有伤到脑子？”
不然，怎么能忽然扔下他，要留在裴家军？
亲兵知道自家六公子的脾气，忍着笑解释：“大公子身上有伤，头脑冷静清醒，好得很。”
孟六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哪家好人会忽然扔下兄弟，带着骑兵去入赘别家？”
这个亲兵，跟了孟冰多年，也是看着孟六郎长大的，私下里说话没那么恭敬客气，张口就应道：“六公子早就成年了，又不是没断奶的孩童，还要兄长照顾。”
孟六郎：“……”
亲兵无视孟六郎的臭脸，说了下去：“大公子当年在战场受了重伤，不能再有子嗣。紧接着丧妻丧女，要领兵练兵，要和张大将军周旋，要为六公子费心。短短几年，大公子都有白发了。”
“如今，大公子动了成家的心思，身边有人相伴，不再孤寂。六公子就不为大公子高兴吗？”
孟六郎回过神来，抽了抽嘴角：“你这么说，我哪里还敢有意见。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亲兵咳嗽几声，放缓语气：“大公子留在裴家军，也是为北平军寻一条后路。不过，此事有好处，也有弊端。六公子得应对张大将军和天子的质疑不满。朝廷这里，就得靠六公子了。”
大哥一走，北平军的千钧重担就都落在他的身上。
孟六郎骤然觉得肩上沉重了许多。
他将信翻开，又看了两遍，然后低声道：“大哥要入赘裴家一事，暂不声张。先以养伤为借口，留个一年半载。时日久了，皇上再愤怒，也得鼻子认了。”
“至于张氏父子，不必理会。”孟六郎冷笑一声，杀气腾腾：“我们北平军忠于天子，可不是他们张氏父子的门下走狗。他们要出招，我来应对。”
亲兵松口气，低声笑道：“请六公子给大公子写封回信。早些将婚约定下，大公子在辽西城也待得更踏实。”
“老房子着火了不成？”孟六郎无情嘲笑，飞快写了回信。
一个气质文雅容貌美丽的女子，端着一盏清茶进了书房。这个女子，正是进门两个月的新婚妻子庞文娘。
孟六郎打发亲兵去送信，笑着接了清茶，一口牛饮。
年少夫妻，正是新婚情热的时候，颇为恩爱。
庞文娘抿唇轻笑，拿出帕子，为孟六郎擦拭嘴角。孟六郎顺势握住庞文娘的手，声音比平日轻柔了许多：“我今日有空，陪你一同吃晚饭。”
……
兄弟两个互相通信，实属正常。
一直盯着孟六郎的暗探，将消息禀报张允，张允也没上心。过了几日，才和张大将军提了一嘴。
张大将军就敏锐多了，立刻警觉：“孟氏兄弟要搞什么鬼？”
张允不屑地扯起嘴角：“孟氏兄弟经常吹嘘北平军如何厉害，这回孟冰领两千骑兵去增援，和匈奴骑兵对战，结果大败一场。孟冰差点连命都折进去。本来就是个跛子，以后还不能下榻走路都不好说。”
“他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张大将军沉了脸，冷冷瞥大言不惭的张允一眼：“说得轻巧。不如你领骑兵去打匈奴蛮子，将匈奴蛮子打回草原去。”
张允面色讪讪，说不出话了。
“孟冰擅长练兵领兵，孟凌骁勇无双。他们兄弟两个，在北地武将中都是佼佼者。”张大将军冷然道：“尤其是孟冰，心机谋略都是一等一的，不可小觑。如果你不是张家嫡长子，以你的能耐，给孟冰做亲兵都不够。”
张允被骂得灰头土脸，彻底闭了嘴。
张大将军臭骂儿子一顿，稍稍出了心头闷气，仔细思虑了片刻，吩咐道：“多派些人手去辽西城，探听消息。”
张允点点头应下，忍不住低声道：“庞丞相和高统领已经走了大半路程，还有几天就到京城了。要不要先透个口风，让皇上知道裴青禾已经招了赘婿进门？”
裴青禾成亲的消息，早就传进张氏父子耳中。宫中的傀儡天子，还被蒙在鼓里，做着荒唐的美梦哪！
张大将军冷笑道：“这等好消息，当然得等庞丞相回来，亲自向天子禀报了。我们就别掺和了。”
六日后，庞丞相一行人回了渤海郡。
一把年岁被马车颠簸了一路的庞丞相，连家都没回，立刻进宫觐见天子。
高勇颇讲义气，陪着庞丞相一同去见建安帝。
一直沉浸在美梦中的建安帝，连龙椅都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过来，亲手扶起年迈的庞丞相。
建安帝的眼中闪着光，声音因亢奋激越微微颤抖：“丞相，裴将军接了圣旨吗？”

第310章 破碎（二）
韩侍郎马郎中都死了。
庞丞相安安稳稳地去了辽西，又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一定是裴青禾接了圣旨！她愿意进宫做他的贵妃了！
看着近在咫尺闪着光芒的天子脸孔，庞丞相如鲠在喉，咬牙再次跪下，声音颤颤巍巍：“老臣无能！”
“老臣去迟了一步，到辽西城的时候，裴将军已经成亲了。”
“请皇上降罪！”
建安帝僵住了。
许久未动。
庞丞相以谦卑的姿势跪着，也没动弹。
时间仿佛被定格，凝在了这一刻。
站在一旁的高勇，不忍看天子破碎的神情，一同跪了下来：“裴将军招了时砚为赘婿，木已成舟，无可更改。不是丞相大人之过。请皇上息怒，不要迁怒怪罪丞相大人。”
沈公公也站不住了，跪了下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伺候主子十几年，喜怒哀乐时的情景都见过，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仿佛天崩地陷，前路黑暗，再无光明。
还是高勇胆子最大，也可能是常年习武之人，神经没那么细致敏锐，一张口句句都戳天子心窝：“皇上有皇后娘娘相伴，还有两位妃嫔做解语花。裴将军是天空的雄鹰，是战场上的猛虎，是能打匈奴蛮子的战神。就是为了北地平安，也该让裴将军镇守幽州。”
“皇上就此打消念头，裴将军还是忠臣良将，一片忠心。否则，若是彻底离心反目，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
沈公公恨不得堵住高勇的嘴。
就你能说就你会说。
没见皇上都快碎了吗？
闭嘴吧你！
庞丞相长叹一声，接过高勇话茬:“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老臣之错。老臣体力不佳，行路耗时，耽搁了几日。以致圣旨迟了，令皇上和裴将军错过。”
“老臣愿意领罚，恳求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保重龙体。”
建安帝似一根木雕，毫无反应。
沈公公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起身冲过去，扶住建安帝:“快，快宣太医来！”
天子就这么睁着眼，直挺挺倒下去。
庞丞相和高勇面色也变了。庞丞相一把老骨头，远不及高勇利索。只见高勇一个箭步冲过去，牢牢抓住天子手臂。
一片兵荒马乱。
太医面色凝重，拿出明晃晃的金针，一针接一针不停扎进天子龙体。
“皇上！皇上！”
张皇后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跪伏在建安帝身边，哀伤痛哭:“表哥，你醒醒。你千万不能有事，别抛下我……”
“我以后再也不拦着你了。你喜欢谁便纳进宫来，我不和你闹腾怄气了……”
庞丞相耳膜被刺的疼生疼，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些。
沈公公用袖子擦拭额头冷汗，卑微劝慰:“皇后娘娘，皇上是一时气血攻心，没什么大碍。娘娘别哭了。”
哭的撕心裂肺的，让人听着，不由得生出天子快驾崩了的微妙错觉。
高勇就没沈公公那么好的脾气了，声音有些硬邦邦地:“太医要为皇上施针急救，需要安静。请皇后娘娘不要出声，免得惊扰太医。”
张皇后只得擦了眼泪，红着眼睛说道:“本宫这就让人去请父亲和兄长。”
张大将军父子进宫像回家一般。高勇也不便阻拦。
不到半个时辰，张氏父子行色匆匆地来了。
建安帝还没醒，不能随意搬动，只挪了一张木板。昏迷不醒的建安帝面如金纸，静静躺在木板上。
张皇后哭肿了眼。
庞丞相等人面色沉重。
张大将军一来，众人心里都稍稍松口气。不管如何，张大将军确实是北地朝廷的中流砥柱。有张大将军在，天塌下来都有人先顶着。
庞丞相主动起身相迎:“大将军，皇上听闻裴将军成亲的喜讯，便昏厥了。到现在都没醒。”
张大将军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昏睡的建安帝，然后落在张皇后的脸上。
张皇后委屈又无助:“父亲，皇上一直没醒，现在该怎么办？”
张大将军沉声道:“不用慌。皇上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定能安然无事。”
张允低声安慰:“娘娘别担心。一切都有父亲在。”
张皇后有父兄撑腰，慌乱无助的心慢慢平稳下来。
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天子醒转。
张大将军吩咐道:“躺在这里不是办法，将皇上抬去龙塌上。”
庞丞相没有反对。高勇皱眉想说话，沈公公迅疾飘了个眼神过来。高勇悻悻地住了嘴。
建安帝被抬到了床榻上。
张大将军让庞丞相回府歇着，又令高勇退下休息:“本大将军守在皇上身边，等皇上醒了，缓过劲来，你们再来吧！”
高勇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沈公公悄摸也跟着出来了，扯了扯高勇的衣袖:“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迟了几天？”
高勇没好气地白一眼过去:“早几天，我和庞丞相就都交代在幽州了。也不必叫裴将军，可以直呼裴天王了。”
沈公公被噎得哑口无言。
高勇憋了一肚子闷气，愤愤低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荒谬。皇上吃了这一记重棒，也该清醒了。”
沈公公愣了片刻，长长叹一口气，松了手:“罢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意思。你去歇着，咱家去守着皇上。”
建安帝昏睡了一天一夜。
张大将军坐镇宫中，众人心里浮动，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到了第二天，建安帝终于醒了。
醒来后，双目茫然无神，汤药送到嘴边便张口，粥汤也喝。就是一直不说话。
张皇后又哭了一场。
张大将军倒是镇定，问询太医确定天子龙体没有大碍，便对天子说道:“皇上好生将养龙体。臣代皇上处理几日政务。”
建安帝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大将军颇有宠辱不惊的重臣气度，拱手告退。
文武众臣也没什么不适应。建安帝这个天子，本来就事事都听张大将军的。朝堂政务张大将军一言可决。
现在皇上躺着了，张大将军站出来也是一样嘛！
孟六郎心里惦记兄长，也没蹦跶出来闹腾不平，倒是悄悄去了一趟裴宅。

第311章 少时
“青禾丫头成亲了！”
“芸丫头燕丫头也招赘婿进门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裴氏老妇们喜气洋洋喜笑颜开。
方氏高兴过后，又有些遗憾：“可惜，这么大的喜事，我们没能亲眼瞧一瞧。”李氏轻轻咳嗽一声，迅速使了个眼色。方氏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扎了陆氏心窝。孙女们成亲，陆氏这个嫡亲的祖母竟是一个最后知道的。
裴青禾为了应对天子的圣旨，来个快刀斩乱麻。为了不走漏风声，连她们一并瞒下了。道理都懂，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方氏忙笑着补救：“这等喜事，我们也该设宴庆贺。大嫂你说是不是？”
陆氏说话酸里酸气：“喜事都过去一个月了吧！还设什么宴！她们早就长大成人，翅膀硬得很，哪里还管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想。”
李氏考虑的就实在多了：“皇上被气得躺下了，我们设宴庆贺确实不妥。就是发请帖出去，又有谁敢来？索性在家里摆几桌，我们自己吃喝。”
一直没吭声的孟六郎，忽然说道：“什么时候设宴，我来。”
李氏笑了起来：“北平军和裴家军来往密切，我们裴家和孟家也是通家之好。就是六将军不说，我们也是要请的。”
孟六郎心想，何止通家之好，过几个月我兄长就要做你们裴家赘婿了，以后直接就是一家人。
此事还没定下，暂时不便声张。
第二日晚上，孟六郎带着新婚妻子庞文娘来赴宴。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外人，酒席吃的热热闹闹。宴席散后，一把年岁的李氏坚持亲自送孟六郎夫妻两人。
孟六郎到底没忍住，在李氏面前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兄长受了重伤，留在辽西城养伤。说不定，以后就留在幽州了。”
也不知李氏有没有听懂，笑眯眯地露出一颗孤零零的门牙。
聪慧的庞文娘倒是听出些别样的意味来，坐上马车后，轻声笑道：“莫非大哥想留在裴家军？”
孟六郎嗯了一声，握住庞文娘的手，低声嘱咐：“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娘家可别透了口风。”
庞文娘抿唇一笑，温柔地依进夫婿怀中：“夫妻一体，我如今是孟家妇，自然事事都和你**。”
孟六郎听的心头一热，舒展手臂，紧紧拥住她：“文娘，你温柔美貌，饱读诗书。嫁给我这个粗鲁的武夫，实在委屈你了。”
庞文娘咬着嘴唇，轻轻笑了：“怎么会委屈。四年前，我就盼着这一日了。”
四年前？
孟六郎一愣，低头看了过去：“你早就认识我了？”
怎么会不认识？
她一直被娇养在深闺，过着无忧无虑的贵女生活。京城骤然变天，庞家先被东宫连累，然后一路奔波逃亡。那段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日子，于她而言，就如天崩地裂。
慌乱害怕的时候，她悄悄掀起车帘，看到一个俊美凌厉的少年将军扬刀驱赶流匪。
惊鸿一瞥，那张冷厉的俊脸变烙印进了她的心中。
至此之后，她的少女梦中，只有他。
“母亲告诉我，孟六将军来提亲了，我激动地几夜都没睡。”庞文娘红着脸吐露心声，美目满是柔情：“六郎，我恋慕你几年，终于嫁你为妻，美梦成真了。你不知我心里有多欢喜。”
孟六郎脸孔也红了，明明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此时却比掀起妻子盖头的那一刻更慌张：“你、你真的一直喜欢我？可是，我从不知道这些。当日去庞家提亲，也是兄长竭力劝我……”
不对，这种大实话怎么能说。
孟六郎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拼力转动脑筋想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个好姑娘，我是个只会杀人的粗莽武夫，是我配不上你。”
庞文娘轻笑一声，仰头亲了亲孟六郎的下巴，紧紧依偎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地语：“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的事，我都清楚。”
“我知道，你仰慕喜欢的，是裴将军那样的英雄。当年若不是你高傲固执，就该留在裴家村，留在裴将军身边。”
“我和你一样敬重钦佩仰慕裴将军。她保护幽州百姓，拼力和匈奴蛮子厮杀，战无不胜。她是你心中的烈日。我不嫉妒，也不奢望能取代她。只盼着你心里，挪出一块小小的空位给我。能长伴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孟六郎从震惊中回神，认真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也不瞒你。我确实喜欢裴青禾。”
“只是，我和她没有缘分，早已错过。这几年里，我遗憾过，却没后悔。重来一趟，我也一样带人离开裴家村，去寻北平军救我的父亲兄长。”
“文娘，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夫婿，好好待你。”
庞文娘甜甜一笑，眉眼跳跃着笑意。
幸福属于知福惜福的人。
他是她梦里的少年英雄，如今是她的相伴一生的良人。
……
“表哥，”
皇后张静婉坐在床榻边，握着建安帝的手，低声啜泣哀求：“表哥，你睁眼看一看我，和我说说话。”
“你别这样，别吓我。”
哀戚的哭声，如藤蔓一般缠绕着他，令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他不想见人，更不想说话，不愿听到裴青禾的名字。
偏偏张静婉一直在哭着劝他：“事已至此，表哥别再惦记裴青禾了。她满腹野心，权欲太重。否则，她早就会领兵来渤海郡，或是接旨进宫了。”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安于内宅的女子。她领兵去打匈奴蛮子，借机占了辽西。父亲告诉我，范阳军也向裴家军投诚了。现在，整个幽州都是她的。举旗自立，也是迟早的事。”
“表哥，你冷静些清醒些。她以后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啊！”
建安帝闭着双眼，身体微微颤抖，右手紧握成拳。
忠心的沈公公忍无可忍，跪了下来：“皇上心情不佳，应该宁神静养。皇后娘娘请先回寝宫歇着，奴才在这里伺候皇上。”
皇后娘娘你赶紧闭嘴吧！想活生生气死呕死皇上不成？

第312章 阴谋
张静婉根本不理会沈公公的劝慰，继续哭道：“表哥，你睁眼看一看我。”
“我是你的皇后，是你的妻子，是这世间最在意你的人。我还为你生了儿子。难道我不及那个裴青禾？”
“你才见过她几回？说过几句话？你根本不了解她。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裴青禾。裴青禾对你无情无义，你何必惦记她……”
建安帝睁开眼。
眼珠子都红了。
就像一匹走投无路的饿狼，狠狠盯着猎物。
张静婉像被巨手扼住喉咙，呼吸困难，几乎喘不上气，嘴终于闭上了。
“出去！”建安帝咬牙吐出两个字，像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出去！”
张静婉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不敢和建安帝对视，狼狈地转身向外跑。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泪痕斑驳的脸孔。跑出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重重摔了一跤。她没要人扶，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跑。
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着她。
跑回寝室，冲进门里，将门关紧，无声恸哭起来。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了。
建安帝猛然喊了一声后，身体剧烈颤抖。
沈公公骇然，立刻高呼太医。
太医手忙脚乱，用金针将天子扎成刺猬。建安帝再次昏睡过去。
张大将军知道此事后，面色微冷，哼了一声。
张允颇为恼怒：“当日娶妹妹的时候，千好万好。这才两年，就露了原形。呸！狗东西！”
张大将军瞥张允一眼：“情关难过。皇上才过弱冠之年，又是真性情之人。对裴青禾求而不得，又闹得人尽皆知，心里脸面都过不去。等熬过这段日子也就好了。静婉也是个蠢货，朝夕相伴几年都拢不住男人的心。”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必理会。”
“有这闲空，去户部衙门坐衙当差去。我要再招募一批新兵，看看还能拨出多少军费。”
扩充兵力才是头等大事。
整个幽州都被裴青禾占了去，麾下猛将如云，声望如日中天。此消彼长，渤海军被压得黯淡无光。
说起正事，张允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道：“裴青禾打赢了这一仗，自己元气大伤。要不然，我们乘着这个机会出兵，直接灭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拧起眉头：“你以为我没想过？之前我还想裴青禾直接死在匈奴蛮子手里。谁能想到，裴青禾不但打了这一仗，还彻底打赢了。现在声望到了顶峰，我拿什么理由出兵，去对付一个赢了匈奴蛮子的女英雄？”
内战打来打去，百姓们浑浑噩噩，其实不怎么在意谁输谁赢。乔天王无敌大将军司徒大将军张大将军还有建安帝，谁能统一江山，谁就坐龙椅。
匈奴蛮子，才是真正的外敌。尤其是北地百姓，被匈奴蛮子侵略残害数十近百年，对匈奴蛮子的仇恨和畏惧，早已烙印进骨子里融入血液里。
裴青禾起兵之初，靠的是杀山匪，后来声名鹊起，就是因为守住了昌平县城赶跑了匈奴蛮子。
之后助广宁军打匈奴蛮子，再到如今的大败匈奴一战功成，裴青禾这个名字，响彻幽州，整个北地百姓都在欢欣鼓舞，将裴青禾看成了救世的英雄。
张大将军要是在此时出兵打裴家军，不只是师出无名，还会被千人所指万人唾骂。
对“胸怀天下”的张大将军来说，这绝不是明智之举。
更可怕的一点是，哪怕是冒着天下大不讳出了兵，兵力是对方几倍，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张允嘴上喊得凶，一想到要在战场上和裴青禾相遇，也觉头皮发麻。
他思虑片刻，低声道：“不能明着打，那就暗中出招。”
“广宁军辽西军范阳军原本是散沙，他们诚服的是裴青禾。换而言之，只要裴青禾死了，裴家军也就彻底散了。”
张大将军看了过来：“裴青禾是当世高手，身边有无数忠心的裴氏亲卫。派刺客，根本到不了她身边，反而会打草惊蛇。裴家军也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举旗自立。”
“没有十全的把握，不能轻易出手！”
张允低声应是。
张大将军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裴家军扩张得太快，内部山头林立，派人去游说，总能挑动几个有野心的。等裴家军内部先乱起来。”
张允眼睛亮了起来：“这事交给我来办。”
张大将军点点头：“此事急躁不得，选几个要紧人物下手。”
父子两个在书房密谋良久，才各自去忙碌。
……
“天子卧榻静养，朝堂政务尽归张大将军之手。”
“张大将军一边打理政务，一边招募新兵，扩充兵力，野心渐露。或许会暗中出招对付裴家军，请将军提防。”
裴青禾看着渤海郡送来的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看完信后，裴青禾将信给了裴芸。裴芸迅速看了一遍，沉声道：“确实要提防张氏父子派刺客出阴招。从今日起，你身边多带些人。”
裴燕立刻接过话茬：“放心，我会领人守在将军身边。一个苍蝇都别想越过我飞到将军面前。”
裴青禾失笑：“裴燕姑娘现在这般厉害了，失敬失敬。”
裴燕咧嘴一笑。
裴芸也笑了一回，很快正色嘱咐：“总之，一切都要多加小心。我明日就领兵回北平郡了，有什么事，立刻送信给我。”
几日前，杨虎率领广宁军离去。接下来是裴芸。
裴青禾略一点头：“我在辽西城过年，明年春再回。”
辽西军的地盘太大了，几乎是燕郡的两倍之多。而且，辽西军的根底太烂。必须要连根清洗，脱胎换骨。
裴青禾新婚也没忘了招兵练兵，再将原来的辽西军汉们反复锤炼。每日大半时间都在军营里。
收拢军心，不是朝夕之事。裴青禾计划在辽西郡里待半年。
隔日，裴芸率兵离去。
辽西城并不寂寥，没过两日，吕二郎就领着五百骑兵来了。
裴青禾没有亲自去，令裴萱裴风前去相迎。

第313章 联姻（一）
“终于到辽西了。”
“以后我们都跟着裴将军，是裴家军了。”
“嘿嘿……啊呸！”
忽然一阵狂风，卷起大片灰尘。咧嘴大笑的吕二郎，被灌了一嘴土，用力呸了出来。
这狼狈的模样，落在策马而来的裴萱裴风眼中。姐弟两个咯咯笑了起来。
吕二郎正是自尊心强最要脸的年纪，听到清脆欢快的笑声，既羞又恼，猛然挺直胸膛。以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傲然看了一眼。
然后，目光就顿住了。
红色骏马上的少女，杏目樱唇，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笑涡，又甜又娇。
他根本挪不开眼。
裴风很快收敛笑意，俊脸绷起，很是冷酷：“对面可是范阳军的吕二公子？”
吕二郎面前回神，拱手应是：“正是，我全名吕胜。今年十九，比你们虚长几岁，你们叫我吕二哥就是了。”
这一位脸皮倒是不薄，一张口连吕二哥都出来了。
哪根葱哪根蒜啊！是谁二哥啊！
裴风心里疯狂腹诽吐槽，很是嫌弃，不冷不热地应道：“将军派我等来相应，请吕二公子随我们进辽西城。”
裴萱倒是笑得格外甜美：“吕二哥随我们来吧！”
一声吕二哥入耳，吕二郎不自觉地咧起嘴角，骨头顿时轻了三两。长途奔波的劳苦一扫而空，乐颠颠地应了一声。
裴风调转马头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裴萱看在眼里，乐得直笑。
五百匹马进城的动静可不小，立刻引来诸多目光。战时的血腥杀戮已经消散，如今的辽西城里，百姓来来往往，街道上吆喝声不断，十分热闹。
“这是哪来的马？是来投奔我们将军的吗？”
“那还用说吗？整个幽州，不对，是整个北地，都靠我们将军庇护。只要长了眼睛有心气的，谁不想来投靠我们将军！”
百姓们提起自家裴将军，一脸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这段时日，裴将军接手了原来的辽西军，大力整顿军纪。军汉们从早到晚地操练背军规，根本没有空闲和体力惊扰百姓。辽西城里的百姓们，胆子也大了起来，都敢对着一众骑着战马的军爷指指点点了。
吕二郎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仗。往日在范阳，他们范阳军所到之处，百姓如避虎狼，看着军旗远远就逃。
像这般被当大马猴看来看去的情景，实在稀奇。
吕二郎竟也没觉得被冒犯，一脸肃穆，不愿堕了威风。
五百略显散漫的军汉们，也纷纷挺直胸膛。
一行人到了充做军营的郡守府外。
裴萱裴风率先下马，冲着英气飒爽的裴青禾拱手：“将军，范阳军的人都来了。”
这就是裴将军？！
看着还没那个又高又黑的女壮士威武哪！
第一次见裴青禾的吕二郎，心里悄悄嘀咕，迅速下马，崇敬热切地拱手行礼：“吕胜见过将军！”
裴青禾微微一笑：“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目光一飘，正要吩咐裴风带人去安顿，裴萱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将军，我带吕二哥去安顿。”
吕二郎浑身骨头都轻了，咧嘴一个劲的乐。
裴青禾挑了挑眉，看笑颜如花的裴萱一眼，略一点头：“也好。等安顿妥当了，你领着吕胜来见我。”
裴萱拱手领命。
裴风闲着没事，主动跟着去了。
吕奉的书信在几日前就送来了。军营里已经准备了住处。裴萱领着吕二郎去军帐：“我们再辽西城待不了多久，明年春日就要回去。这里的住处是临时的，也有些简薄。吕二哥别嫌弃，凑合着住几个月。”
裴萱个头不高，只到吕二郎的胸膛处，笑起来甜甜的，娇憨可爱。
吕二郎魂不守舍，连连笑道：“哪里简薄了，这里好得很。”
裴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裴萱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过去。裴风只得收敛，淡淡说道：“吕二公子远道而来，先安顿休息两个时辰。等傍晚去见将军。”
一共二十顶军帐，怎么安排住下，就是吕二郎自己的事了。
这五百军汉，都是范阳军里的精兵，于情于理都是吕二郎统领。
出了军帐后，裴风忍不住吐槽：“吕奉还不错，怎么他兄弟像个傻子。诶哟！你敲我脑袋做什么？”
裴萱不客气地又敲了一记：“范阳军投了我们裴家军，还特意送了五百匹战马和骑兵来。就是冲着这份诚意，也该对吕二郎敬重客气些。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处处撂脸子让人不痛快！”
裴风摸着脑门，语气里流露出恼怒：“那个吕二郎，一来就盯着你不放，贼眉鼠眼的。我没动手揍他，都算有涵养了！”
裴萱瞥裴风一眼：“当日宋雪来军营的时候，你怎么不揍她？”
裴风：“……”
一提宋雪，裴风立刻就心虚了，目光飘来飘去不和裴萱对视；“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裴萱不客气地瞪过去：“都是冲着将军威势，想和我们裴氏联姻。”
“宋雪以后嫁进裴家做媳妇，吕二郎要入赘裴氏做赘婿。平阳军和我们裴家军结盟，范阳军直接就投了裴家军，连军旗都换了。从这一点来说，吕二郎以后是真正的自家人。我们应该和他多亲近才对。”
“你心里不痛快，是觉得我被占了便宜是吧！吕二郎带了五百骑兵和战马做嫁妆，招他做赘婿，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这些兵马都吞下。占了便宜的是我才对。”
裴风被震住了：“你真相中吕二郎了？”
裴萱翻了个白眼，伸手再敲裴风的脑门：“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有足够的好处，我就愿意联姻。”
“吕二郎是吕奉胞弟，带着兵马来裴家军，诚意十足。我们裴家这里，总得挑一个有份量的厉害姑娘和吕家结亲。不然，就不是结亲，而是随意羞辱了。裴芷和杨虎已经定了亲，接下来除了我还有谁？”
裴家还没成亲的姑娘还有不少。身份地位和吕二郎相匹配的，却是不多。除了裴芷，也就是她了。

第314章 联姻（二）
裴风吃惊地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裴萱一般。
裴萱笑吟吟地看了回去：“怎么？不认识我了？”
裴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说起。
“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迂腐。”裴萱以长姐的口吻继续教训数落：“这已经比盲婚哑嫁强多了。世间女子，多是在出嫁以后被掀开盖头，才知道夫婿是什么模样。”
“我现在不但见到吕二郎，定了婚约还能拖个几年再成亲。哪怕吕二郎有什么恶习，我也有大把时间调教他。”
“这还不好吗？”
这简直太好了！
裴风深深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你说的对，是我心太窄了。”
裴萱笑眯眯地揉了揉裴风被敲红的额头：“你这是心疼我呢，我做姐姐的，心里承你的情。”
裴风撇撇嘴：“我这是白操心了。你心眼比筛子还多，打仗比我还凶狠，怎么会吃亏。”
姐弟两个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比亲姐弟还要好。争执吵闹翻脸动手都是常事。短短片刻就和好了。
裴风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不过，在傍晚来迎吕二郎的时候，总算肯笑一笑了。
吕二郎压根就没留意。
裴萱笑得那么甜那么美，他的眼根本挪不开，哪里会留意裴风如何。
当日晚上，裴青禾特意为吕二郎设宴接风洗尘。
吕奉在信中表明态度，送吕二郎来裴家做赘婿，裴氏这一边的人选随裴青禾定。
正如裴萱说的那样，吕二郎身后是范阳军，还有五百骑兵和战马做嫁妆，这就不能随意乱选人了。
裴萱积极表明态度，主动接过了联姻的重任。裴青禾欣慰之余，特意在宴后叫了裴萱过来。
“裴萱，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你得想清楚了。”裴青禾温声道：“如果没相中吕二郎，不必勉强。”
裴萱挑眉一笑：“吕二哥有马有兵，眼里还有我，好得很。”
裴青禾失笑：“你真想明白了？”
裴萱收敛笑容，郑重点头：“想好了。我还年少，定了婚约，等满了十八以后成亲。还有几年光景，足够吕二哥成长蜕变了。”
裴青禾又被逗乐了，笑着捏了捏裴萱水灵灵的脸蛋：“你想清楚就好。定亲的事也不必着急，等回裴家村再操办。”
裴萱这个机灵鬼，眼睛骨碌碌一转，低声笑道：“长幼有序，先等二嫂定了亲，再轮到我不迟。”
裴芸等人都已走了，冒红菱迟迟没动身回去，去探望孟冰的次数越多越频繁。小玉儿和小狗儿还时不时地跟着一同去。
众人又不瞎，都看出了端倪。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去：“心中有数便可，别四处乱说。”
裴萱咧嘴一笑，连连点头。
……
到辽西城的第一个夜晚，吕二郎在飘飘悠悠的美梦中度过。第二天五更被军鼓声惊醒的时候，吕二郎用手抹去嘴角边的口水，迅速起身。然后挨个军帐催促：“快些起来，要去操练了。”
吕奉反复嘱咐，到了裴家军，就得按着裴家军里的规矩每日早起操练。吕二郎在一路上，也严厉警告提点过一众军汉了。
军汉们打着呵欠，一边穿衣一边发牢骚：“起得这么早！”
“该不是真要练一整天吧！”
待五百军汉列队到练武场的时候，正好是第三通军鼓响起，一点都没迟。
不过，练武场里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人。个个列队齐整精神昂扬。
吕二郎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一眼瞟到几个萎靡不振呵欠连天的军汉，既丢脸又恼怒，狠狠瞪了过去。那几个军汉纷纷低头。
裴青禾出现在六尺高的校武台上。
原本还略有些骚动的众军汉，立刻安静下来。
裴青禾并不多言，像往日一样宣布开始操练。
操练第一项就是跑步。
每营百人，战死或重伤的缺额，已经陆续补了不少。有头目战死，裴青禾这两个月里从老兵中提拔了一批新头目。
跑步对军汉们来说，是最常见的操练项目。范阳军以前隔三五日跑一回，每次跑个两三里路。
今日足足跑了八里。跑的一众军汉上气不接下气，甚至陆续有人掉队。却没人敢抱怨吭声。因为裴将军也在跑。
哪家将军会和大头兵们一同操练？
将军能跑，你一个大头兵就跑不了？
哪来的脸吃军饷？
跑完排队吃早饭。裴将军也在排队。吕二郎也就默默去排队了。
巧得很，正好排在裴萱身后。
裴家军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饥肠辘辘的军汉们，嗅到馒头的香气，眼睛亮了起来。
不但有热腾腾的馒头，更惊喜的是菜汤有油花，偶尔还能吃到一两片肉。
“你们平日伙食都这么好吗？”军汉们吃的唏哩呼噜。吕二郎稍微矜持斯文些，边吃边问裴萱。
裴萱个头小饭量不小，也领了两个成年男子拳头大的馒头，笑着应道：“这就是寻常伙食，三日吃一回肉。大家都盼着月末比武，拿了前三的能连吃三顿肉。”
吕二郎忍不住看一眼不远处的裴将军，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每日都和大家伙一同吃饭吗？”
裴萱理所当然地点头。
吕二郎心情复杂。
在范阳军可不是这样。普通军汉吃最劣等的饭食，吃不饱是常事。头目们都可以单独开小灶。他的亲爹吕将军，顿顿有肉吃。他身为将军爱子，平日里吃得也格外好。眼前的馒头菜汤，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这就是范阳军和裴家军之间的差距吗？
当然远远不止如此。
填饱了肚子，才开始了一天的正式操练。刀枪棍棒，骑马射箭，结兵阵对抗，兵阵变幻演练。
吕二郎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他麾下的五个头目，同样瞠目结舌。
他们怎么办？
要怎么练？
这和他们以前装模作样的操练可是太不一样了！！！
善解人意的裴萱笑盈盈地过来了：“吕二哥，你初来乍到，还不太熟悉我们裴家军的法子。我带着人和你们一起操练如何？”

第315章 脱胎
吕二郎疯狂点头。
一旁的裴风撇撇嘴。这个傻蛋！待会儿就知道裴萱的厉害了！裴萱在裴家军里是出了名的心黑手狠，笑得越甜下手越凶残。
不远处的裴燕，也幸灾乐祸地咧起嘴角。
裴青禾也瞥见了，特意过来，不动声色地嘱咐裴萱一句：“悠着些，慢慢练。”
吕二郎一挺胸膛，高声应道：“随我来的，都是军营里的好汉。将军就瞧好吧！”
裴萱甜甜一笑，以眼神回应自家将军。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裴青禾笑了笑，不再多言。
当日晚上，吕二郎拖着迟缓的步伐进了军帐，龇牙咧嘴地躺了下来。亲兵也快累瘫了，强打起精神拿来跌打损伤药，口中叹道：“这位裴萱姑娘，笑起来甜，练起兵来实在凶残。”
队列不齐，动作不快，听号令后迟疑，通通要挨罚。
结兵阵稍微慢了些，也要挨罚。
对练时下狠手，几个头目被揍了个遍。吕二郎也不例外，且被揍得最惨，众目所瞩之下面子里子都丢了个精光。实在太惨了！
“胡说什么！”吕二郎立刻瞪了过去：“裴萱姑娘是一片好意，替我们操练。哪里凶残了？”
亲兵抽了抽嘴角。得，自家公子已经昏了头，还是别争辩了！
吕二郎刚脱下第一件衣服，军帐就响起了熟悉的清脆声音：“吕二哥！我给你送药来了！”
吕二哥眼睛骤然亮了。
亲兵摸了摸鼻子，收起药瓶。
裴萱笑盈盈地进来，吕二郎有些窘迫，抓住衣服要穿。裴萱笑道：“到了天热的时候，军营时常有军汉们打赤膊，伤兵营那边，什么都能瞧得见。吕二哥身上还有一件衣服呢，慌什么。”
这倒也是。
常年待在军营里，什么样的军汉裴萱没见过？
吕二郎讪讪一笑，将衣服放了回去。裴萱也不啰嗦废话，将手中药瓶给了亲兵：“这是卢太医亲自配制的伤药，用料上乘，价格也格外贵。这么一小瓶就得五两银子，效果也格外好。”
吕二郎红着脸道谢。
裴萱抿唇一笑：“吕二哥别生我的气。我们裴家军练兵素来如此，今日不是故意要折腾你们。平日操练严格，练出真功夫，将来上了战场，便能多几分保命的能耐本事。”
“裴家军能以步兵和匈奴蛮子的骑兵对抗，靠的就是日复一日的苦练。”
“吕二哥既然领着五百人来了，就是裴家军的人，就该和裴家军一样操练。”
吕二郎既羞惭又热血澎湃，郑重点头应道：“你说得对。我们以前在范阳军，从没这般苦练过。以后，我们一定苦练队列兵阵。”
裴萱欣然一笑：“吕二哥有这份决心，我就放心了。对了，等上完药，将队长以上的人都叫过来吧！我教大家读书认字。”
吕二郎虎躯一震：“还要读书认字？！”
“对啊！裴家军里人人都识字。”裴萱笑容甜美可爱：“让队长们先学，学会了，回去再教自己这一队的人。我们每个月的考核，不止要考核身手，读书识字也是有考核的。”
吕二哥眼前一黑。
一旁亲兵脸也垮了。
跑步打拳练刀对阵也就罢了。再苦众人咬牙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可他们多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臭军汉，为什么还要读书？
“裴萱姑娘，白日练兵这般辛苦，识字的事，要不然缓一缓？”吕二郎还存着一丝侥幸，陪着笑脸商量。
裴萱笑着露出两个小梨涡：“缓不了呢！将军那边，我已经立下军令状了。下个月考核，吕二哥这里的五百人得人人过关。不然，我和吕二哥都得挨板子呢！”
吕二郎：“……”
如此几日。
范阳军的军汉们苦不堪言。白日操练已经十分辛苦，耗尽体力。到了晚上也不得消停，还得被逼着识字。
裴萱姑娘笑起来还是很甜，可是已经没人愿意看她了。离得老远见到她身影，就头皮发麻，想转头就跑。
有个别胆子大的刺头，终于忍不住挺身而出，站起来愤然指控：“老子是来打仗的，为什么要读书识字。”
裴萱也不恼，将这位胆大的英雄好汉“请”出军帐，直接送到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在众军汉眼中如战神一般，不言不笑时面容冰冷，一双锐利的黑眸冷冷一扫：“你不服裴家军的规矩？”
这位英雄好汉，遍体生寒，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连声认错。
裴青禾冷然道：“这是第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再有下一次，就以军规处置！”
裴家军的军规处置，可不是随意说笑。每隔三五日，就有人犯军规的人被重罚。
实在是军规太多了。背了六七天，能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背诵出来的，也就三两个。
裴将军下了军令，加入裴家军一个月后，所有人都得将军规背诵出来。
偷出军营，抢掠百姓财物，凌辱女子，都是要被处死的重罪。换在以前的范阳军营，这都不算事。
只有身处军营，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两支军队的不同。
要彻底融入裴家军，绝不是口头上随便说说就行，每个人先得脱一层皮。
刺头蔫头蔫脑地回了军营。
同军帐的军汉忍不住嘲弄：“哟，之前不是还蹦跶着说要闹腾一番，要不然就撂挑子走人吗？去见了将军，怎么灰溜溜地就回来了？”
刺头恼羞成怒，握着拳头要揍人。那个军汉像念咒语一般，熟练地背诵出第六条军规：“在军营里无故斗殴，罚三十军棍！”
这几天里，犯这条军规的人最多，无一例外都挨了军棍。
刺头狠狠瞪一眼过去，将拳头又放下了：“今天算你运气好，老子心情好，放你一马。”
军汉占了上风，也没高兴到哪里去，绝望地长叹一声：“怎么办？三十多条军规，我才背出六条。今晚认十个大字，我也就记住了三个。怎么办？”
军帐里其余军汉，也跟着哀嚎不已。
白天晚上忙成了陀螺，哪有闲空闲心出军营为非作歹。

第316章 换骨
范阳军的五百军汉经历的痛苦，辽西军的军汉们深有体会。
在范阳军来之前，辽西军已经被裴青禾接手训了两个月。就是这么一日日熬过来的，说起来都是血泪。
期间，难免有人熬不住，偷偷跑出军营走逃兵。
裴家军队逃兵的处置十分严苛。一个逃兵都不放过，不惜出动几百人去抓逃兵。抓回来之后，将逃兵吊在练武场边空地的木桩上，咽气了也不收尸，就这么日夜随风晃动。直至彻底腐烂，才会将尸首埋了。
空地上埋了二十根木桩，最高峰的时候，用上了大半。
这份铁血冷酷，彻底震慑住了军纪散漫的辽西军。招募来的新兵，也在迅速适应军营里的生活。
如今的辽西军，用脱胎换骨来形容，绝不为过。
淋过暴雨的辽西军汉们，很乐意看范阳军军汉们的热闹。这种“老子遭罪你也别想逃”的喜悦，实在太上头了。
就连李驰，也忍不住用同情的眼神看吕二郎：“要是实在撑不住，我去将军那里，替兄弟你说说情。范阳军以前什么德性，大家都清楚。还是请将军对你们放宽些要求。”
吕二郎被气得不轻，冷笑着反击：“一百步笑五十步。范阳军以前打仗是不如辽西军，论军纪，比你们倒是强了不少。”
“听闻之前每天都能抓到逃兵，木桩就没空闲过。”
“我带来的人，至少没一个逃出军营的。”
李驰：“……”
吕二郎在裴萱面前摇头摆尾，像几个月的狗一样。这也给众人造成了错觉，以为吕二郎软弱可欺。没曾想，嘴皮子这般厉害。
李驰皮笑肉不笑：“我一片好意，你不领情就罢了。再过几日，就是每个月一次的军中比武考核。到时候我们手下见个真章。”
裴家军里严禁私斗。
比武考核那一天，如果“凑巧”遇上了，倒是能正大光明地斗一场。
吕二郎毫不示弱，停着胸膛应道：“那我就等着李将军了。”
两人的对话传到裴青禾耳中。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对时砚道：“李驰满肚子心眼，吕二郎和他比，还是嫩多了。”
李驰这般作态，是要向她表明，绝不会和吕家兄弟私下勾连。
吕二郎根本没看出这一层，摩拳擦掌地等着和李驰大战一场哪！
想到吕二郎跃跃欲试的模样，时砚也笑了起来:“吕二郎还年轻，缺少历练，哪里斗得过李驰。”
李驰十二岁进军营，在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心黑脸厚下手狠。别说吕二郎，就是吕奉来了，在李驰面前也不够看。
裴青禾挑眉一笑:“这事他们两个想了不算，得看抽签。抽中了才能斗一场。按着裴家军的惯例，以百人为一营，到时候百余营抽签，可不容易抽中。”
抽签素来公平公正。唯一能从中做些手脚的，就是裴青禾本人。
所以，李驰吕二郎能不能遇上，就得看裴青禾的心意了。
如何练兵如何收拢军心统驭下属，裴青禾素来心中有数。时砚从不多嘴，闲话几句，便洗漱睡下。
有人相伴相拥入眠，冬夜的寒冷被彻底隔绝。
……
隔日照常操练。
裴家军不必过多操心，裴青禾迈步到了李驰身边。
李驰反射性地站直身体，口号施令的音量骤然高了不少。一众军汉抬头挺胸，唯恐在将军面前露出惫懒的模样来。
裴青禾看了片刻，指出几处不足，李驰当场就改了。
裴青禾又去了范阳军那边。号称五百精锐的范阳军好汉们，被接连重挫，晚上还要接受另一重读书识字的洗礼。几日下来，萎靡了许多。
裴青禾一来，众军汉打起精神，练的分外起劲。
休息的空闲，裴青禾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吕二郎练兵有方，又赞军汉们进步飞速:“大伙们练兵辛苦，今日中午有肉吃。”
这奖励最实在。军汉们一同喜悦高呼。
中午吃的糙米饭，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块炖的入味，每人两块。还可以浇一勺油乎乎的肉汤。冬日蔬菜少，军中人多，要供应足量的蔬菜，比吃肉的难度还要高。今日的红烧肉里，有一些萝卜。另有每人一碗干菜汤。
吃饱了之后，还有惊喜。
裴将军亲自过来，为军汉们发崭新的军服军鞋。
军汉们喜气洋洋地领了崭新的衣服鞋袜，当天下午就换上了。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操练也不嫌累了，晚上看鬼画符一样的大字也顺眼多了。
完整背出军规的几个军汉，被将军重赏，各自得了一把新刀。
这可让军汉们眼馋坏了。背诵军规的热情陡然高涨。
吕二郎也琢磨过来了，私下对亲兵叹道:“之前兄长对裴家军赞不绝口，我半信半疑，总觉得兄长夸大其词了。我们范阳军也有好汉，怎么可能比裴家军差那么多。现在才知道，他说的太含糊了。”
“这么一堆惫懒散漫的军汉，短短半个月，就被裴将军操练得有模有样，士气远胜从前。假以时日，必成精兵。”
亲兵低声提醒:“以后可别提什么范阳军了。已经换了军旗，而且，我们还来了裴家军。以后大概也不会回去了。”
吕二郎唏嘘叹息:“说的是。我们回不去了。”
亲兵咳嗽一声:“虽然辛苦许多，我倒是更愿意待在这儿。吃得饱穿得暖，跟着我们将军打匈奴蛮子保护百姓。以前我们臭名远扬，百姓们恨不得绕着我们走。现在所到之处，都对我们另眼相看。这种感觉，还挺好。”
吕二郎:“……”
吕二郎吃惊地看着亲兵，竭力从那张胡茬满脸的粗糙脸孔上寻找出熟悉的感觉:“你真这么想？”
亲兵嘿嘿笑了几声:“不瞒公子，我以前浑浑噩噩，从来不多想。现在天天背军规，每晚读书识字，斗大的字认识了几箩筐，脑子里忽然就有些以前没有的念头。”
“我当兵是为了啥？除了吃喝军饷，是不是还该有些别的？”
读书有什么用处？
为什么裴将军要让所有军汉都识字？
看着亲兵炯炯的眼睛，吕二郎沉默了。

第317章 军魂（一）
辽西军的军汉们，多练了两个月，变化更为显著。
考核军规的时候，个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抬头挺胸目光熠熠。这是裴家军特有的自信骄傲。几个月的耳濡目染，如今辽西军的军汉们也有模有样，兵痞的散漫油滑被一点点剥离，似被重铸了灵魂。
李驰对裴青禾佩服得五体投地，语气中的钦佩敬仰绝不是装出来的：“往日总听闻裴家军种种厉害之处，如今才真正知道将军的高瞻远瞩。”
“他们原本都是一群混不吝的兵痞恶棍，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抢掠百姓都成习惯了。对着百姓威风，遇到匈奴蛮子就惧怕退缩。上了战场，想的不是怎么打胜仗，而是先保命。有时候还没开打，就一堆逃兵。”
“将军让他们读书识字，我原本心里一直犯嘀咕，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毫无用处。当兵的敢拿刀敢拼命就行了，要识字做什么？现在我渐渐明白了。”
“这才三个月，他们都像变了个人。”
裴青禾微微一笑，看着李驰：“读书使人明理，识字令人启智。他们不是战场上的消耗品，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不但要吃饱喝足，也该有精神上的追求。”
“他们上战场，是为了保护疆土，是为了百姓拼命战斗。纵然对上凶悍的匈奴骑兵，他们也无所畏惧。”
“这就是裴家军的军魂。”
军魂。
这两个字，如重锤落下，砸得李驰心神俱震。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又似有崭新的种子入了土，顷刻间生根发芽。
“军魂，”李驰喃喃低语：“我们也有了裴家军的军魂。”
裴青禾笑道：“还早得很。练兵半年以上才能真正见成效。李驰，你是个真真的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多说，你自己就能看清楚想明白。”
“怎么练兵，我一点点都教给你了，没有藏私。等什么时候，你彻底拔了心中的辽西军旗，才真正成了我裴家军的人。”
李驰心神激荡，没有像往日那样急着表忠心，沉默良久，才道：“将军说的话，我李驰都记在心里。”
裴青禾看着李驰，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必多虑多思，我既收下你，就不怕你生出反叛之心。”
她亲自练兵，将裴家军的军纪军规融入所有军汉的血液，将他们铸就出崭新的筋骨。他们都是她的兵。
就算李驰想反叛，也得看军汉们愿不愿跟着他反水。
这些话，就不必直说了。以李驰的聪明，自然都懂。
转眼到了月末。
所有人都期待的月末演武比试终于来了。
演武比试的规矩，裴家军的军汉们烂熟于心。辽西军也经历过两回了，个个跃跃欲试，盘算着要拿下前三，连吃三天肉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还能抬头挺胸骄傲一个月。这种被人艳羡嫉妒的滋味，甚至比吃肉更美妙。
范阳军的五百人还是第一次参加比试，雀跃之余，也有些心虚忐忑。
平日练兵就看出来了，裴家军个顶个的厉害。就是辽西军，看着也比他们有模样。今天他们分了五营，不会包揽倒数五名吧！那可太丢人现眼了！
吕二郎手心直冒汗。
裴萱笑眯眯地看他：“吕二哥，你是不是有些怕？”
吕二郎不肯在她面前认怂，挺直胸膛：“当然不是。我刚才是在盘算，怎么才能遇上李驰，和他打一场。”
裴萱笑道：“一共一百多营，都要抽签决定兵阵的对手。想遇上概率小之又小。这样，我悄悄去央求将军，免了你抽签，直接和李驰对战如何？”
吕二郎咳嗽一声：“比试有比试的规矩，还是按规矩来吧！”
裴风嗤笑一声。
裴萱瞥一眼裴风，裴风俊脸没什么表情，好歹也没说什么刺耳难听的话。裴萱转头，冲吕二郎甜甜一笑：“我相信吕二哥，今日不管遇上谁，一定能赢！”
吕二郎被裴萱这般鼓舞，信心大增。
上午比试的是举石锁单人对战和骑射，不出所料，拿了好名次的多是裴家军里的老兵。
李驰没觉得丢脸，吕二郎也觉得很正常。裴家军练兵的力度他们都领教了，他们还在努力跟上，裴家军足足这样练了几年。论单兵的个人勇武和素质，北地所有军队加起来，也找不出对手。
前来凑热闹的北平军骑兵们，只在骑射的时候下场露了一手。北平军练兵也是出了名的，这些精锐骑兵骑射精湛，便是裴青禾，也忍不住连连夸赞：“北平军名不虚传，骑兵果然都是精锐，十分厉害。”
被扶着来演武场的孟冰，谦虚且低调：“比起裴家军，还是有诸多不足之处。以后还得请将军指点。”
裴青禾目中漾起笑意，顺便看了冒红菱一眼。
冒红菱今日也要下场比试，手中拿着惯用的长枪，柔婉秀丽的脸庞一片冷凝的肃杀之气。
在军营里待久了，冒红菱早已历练成了优秀的武将。面对裴青禾打趣的目光，冒红菱脸都没红一下。
“大家来抽签，决定兵阵对抗的对手。”
裴青禾一声令下，所有头目站了出来，排队去抽签。签筒里共有一百二十六支签，抽到相同数字的，就是对手。
吕二郎心跳得飞快，抽出竹签后看了一眼，三十七！
顺便飞快地瞟李驰一眼，待看到李驰手中的竹签号码，一颗心顿时落下了。李驰抽中的是二十六。
没遇上，这可太好了！
他嘴上不服输，其实心知肚明，要是遇上李驰，十之八九丢人的都是他。这回没碰上，可太好了！
李驰也看了过来，有些遗憾：“我还想着和吕兄弟比一场。可惜，今日抽签没抽中。”
吕二郎心里直咧嘴，面上毫不示弱：“可惜，还要再等一个月。”
两人目光在半空对上，悄然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回。
“二十六！”裴燕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谁是二十六？”
李驰头皮发麻，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吕二郎咧嘴笑了，然后，就见冷酷的裴风喊了一声：“三十七！”

第318章 军魂（二）
吕二郎的心骤然碎了！
“三十七是谁？”裴风冷着脸又喊了一声。
吕二郎打起精神，笑着上前，将竹签摆在裴风面前：“是我。今日真是巧得很，竟和你遇上了。”
裴风挑了挑眉头，忽然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太好了！
想什么就来什么。今日就好好称量称量吕二郎的能耐。
吕二郎心里凉飕飕的，直冒凉气。
裴萱拿着竹签去寻对手，登记妥当了回转，正好看到这一幕。探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这可太巧了。今日竟是你们两人对战。待会儿我可得仔细瞧瞧热闹。”
裴家军里，人人勇武好斗。每个月的演武都卯足力气。别说堂姐堂弟，就是亲姐弟遇到了，也照打不误。还有夫妻都在军中做头目的，遇上也是毫不含糊，就没有手下留情的说法。
裴萱也丝毫没有为吕二郎忧心的意思，先鼓励吕二郎几句，又对裴风说道：“别客气，让这些后来的看看真正的裴家军是什么模样。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裴风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吕二郎：“……”
看着这一幕的裴青禾，也笑了起来。
来凑热闹的时砚，无声扬起嘴角。
别人确实都是抽签。李驰和吕二郎的对手，是裴青禾特意安排的。为了“磨炼”他们两人，裴青禾可谓是煞费苦心。
来吧！来战！
裴青禾是裴家军的灵魂人物，独当一面的裴芸冒红菱，都是厉害人物。不过，在演武场上，众人最不愿遇到的是裴燕。
裴燕一动起手来，就格外亢奋，像一头疯虎似的。能招架得住她的，整个裴家军里挑不出几个来。
李驰在战场上见识过裴燕的勇猛，在演武场里对上还是头一遭。
李驰做了充足的心里准备，可一交手，还是被打懵了。
裴燕像猛虎下山一般，呼啸着狠狠扑上来。身后一众女兵扬起木刀木枪，厉声高呼，下手又黑又狠。
裴燕领着的这一营女兵，多是裴氏女。练兵时最刻苦，打仗时最不怕死。明明辽西军汉们更高壮更有力，交战时如饿狼的却是女兵，像绵羊一样无助被揍得无还手之力的是辽西军汉。
诶哟诶呦的痛呼声不绝于耳。
李驰被揍得最惨。裴燕狞笑着挥舞木刀，转往李驰下三路招呼。李驰心惊肉跳，额上直冒冷汗，心里叫苦不迭。
木刀不会要人命，要是结结实实地挨一下，轻伤是免不了的。短短片刻，他已经挨了两下结实的，腿上火辣辣的疼。
嘭！裴燕冷不丁出左拳，李驰下巴被拳风扫了个正着。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趁机扫他一腿，他右腿吃痛战立不稳，被裴燕踹倒在地。然后就再没机会站起来了……
对战时，主将被“斩”，基本就注定了败局。裴燕一点都不厚道，“斩”了李驰，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继续挥木刀，揍得一众军汉鬼哭狼嚎。
连裴青禾都看不下去了，吹响竹哨，终止了这一场对阵。
“裴燕一营获胜！”
“李驰，你服不服？”裴燕昂着头斜着眼，一脸睥睨。
李驰苦笑，忍着疼痛拱手认输:“裴燕姑娘厉害，我李驰心服口服。”
裴燕得意洋洋地咧嘴。
杨淮一脸骄傲地挺直胸膛。
在观战的吕二郎心里直冒凉气。对阵演练竟然这般凶残！被扶着下去的军汉比比皆是，还有个别被揍的厉害的，直接抬下去敷药。
“别慌，演练用的是木刀木枪。”裴萱轻声笑着安抚:“不会闹出人命。我们裴家军的伤药也备的格外足实。”
吕二郎并没有被安慰到。
对阵进行得很快，对冲过后厮杀，一炷香左右就见胜负。如果双方实力相当，打得胶着，也只多给一炷香时间。练武场也足够宽敞，三场对练同时进行。
很快，就轮到吕二郎上场了。
吕二郎深呼吸一口气，沉声喝令众军汉摆开阵仗。
裴风这一营多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裴氏嫡系男丁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满是朝气和裴家军独有的骄傲。
范阳军的军汉们难免生出了轻视之心。都是些毛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厉害？
吕二郎来不及给众人训话，用力瞪众人一眼:“都给我打起精神，用全力对阵，别输的太难看了。”
军汉们大口中应着，心里俱都不以为然。
竹哨声响起。
少年们熟稔地结成兵阵，齐喝一声，刀枪棍棒齐挥。
军汉们这一边，反应有快有慢参差不齐，一个对冲，就被少年们冲散了。
裴风和裴燕作战方式不同，他和另四个少年结了兵阵，稳步向前推进。
没等吕二郎庆幸松口气，裴风忽地高呼一声，兵阵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换。如果从上空俯瞰，便会看到少年郎们将军汉们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然后逐渐吞食。
吕二郎被军汉们围在中间，一直支撑到最后。可他的心里绝不好受。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前后左右的军汉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死去”。
裴青禾没有吹竹哨，将对战的时间延长了一炷香时间。
这是默许裴风给吕二郎一个深刻的教训。
裴风咧咧嘴，挥刀继续向前。
他没急着对付吕二郎，甚至故意放过了吕二郎，专心揍别的军汉。身边少年郎和他默契十足，很快领会了裴风的用意，有志一同地“杀”军汉。
吕二郎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吕二郎再也按捺不住了，怒吼一声，挥刀冲向裴风。
来的正好。
裴风冷笑一声，挥刀格挡。
吕二郎只觉右腕一颤。
下一刻，木刀就直奔着他胸膛来了！吕二郎倒抽一口凉气，闪身避让。裴风木刀迅疾一变，木刀顺势一横，从吕二郎的胳膊划过。
吕二郎左臂一痛，右手迅速挥刀。
裴风再次格挡，右腿飞踢。吕二郎左腿剧痛，战立不稳。裴风一刀又到胸前，吕二郎不得不退。
然后再次被踹中，倒地，裴风的木刀直抵吕二郎的喉咙。
“吕二哥，”裴风低头一笑:“承让了！”

第319章 军魂（三）
吕二郎全身都疼，最疼的是完好无损的脸。
裴风现在倒是挺有风度，伸手将吕二郎拉了起来。其余被打倒在地的军汉，也被一一搀扶起身。有几个皮外伤重的，要被扶去敷药。就算皮外伤不太重，也没心情留下了。
看什么热闹？
他们就是最大的热闹！
对阵总有输赢。评判获胜的标准，是看败的一方还有多少人站着。之前败得最惨的李驰，到最后也剩十来个人哪！他们这一营，是真正的全军覆灭！
亏得这不是真正的战场。否则，现在他们的尸首都该凉了。
“胜败是兵家常事。”裴青禾过来安慰吕二郎：“你初来乍到，还不熟悉适应裴家军的操练，麾下士兵也不适应。等练几个月，就会好了。”
吕二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军说的是。”
裴青禾的目光掠过蔫头耷脑臊得抬不起头的范阳军汉，温声道：“你们先去敷药疗伤修整。”
众军汉有气无力地应声，相互搀扶着出了练武场。
裴燕这个大嗓门，咕哝一句，声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就这也算范阳军的精锐？也太废了！”
“不得胡说！”裴青禾板起脸孔呵斥。
裴燕“哦”了一声。
吕二郎脸孔火辣辣的，都快烧起来了，不顾左腿疼痛，步伐快了许多。军汉们闷不吭声地大步向前，直至回到自己的军帐里。
说起来，也就打了小半个时辰，都是些皮外伤，敷些伤药歇一歇，很快就没事了。今日真正被伤到的，是颜面和自尊。
几个头目聚在吕二郎身边。
“以前我们在范阳军里，确实都是精锐。”有一个头目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们范阳军操练比试的时候，我还夺过前十。”
另一个头目无精打采地叹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今天被打得面子里子都丢光了。裴风才多大年纪，他这一营的少年郎，就没有过十八岁的。我们被打得稀里哗啦，实在太丢人了！”
“他们怎么会这般厉害？”
“裴家军的伙食你们也瞧见了，每日吃得饱吃得好。还有，他们每日早起跑十里路，然后一操练就是一整天。我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一两个时辰就散了，这哪里比得了？”
“他们的配合也极为默契，队形变换快，兵阵配合得好，比我们强得多。”
头目们七嘴八舌，说着说着，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倒是越来越佩服这些裴家军的少年兵。
吕二郎终于出声了：“不止这些。他们的身上，有种难以描述的气质。”
“骄傲，自信，坚韧，无畏。这是独属于裴家军的军魂。”
“我们败的一点都不冤。”
吕二郎长长呼出一口闷气：“大家都别泄气。裴将军说了，我们刚来，还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以后我们努力改掉懒散的恶习，玩命地操练。到下个月考核，把丢掉的颜面挣回来。”
头目们被鼓舞了些许士气，参差不齐地应了。
再羞惭，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晚饭总还是要吃的。
演武这一日，伙食比平日更好。拳头大的肉包子管够，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咸菜疙瘩被切成丝，用油炒了一遍，放了些茱萸，咸辣开胃。小米熬出的粥黄澄澄的。
三个肉包子两碗小米粥半碗咸菜下去，消沉的情绪被扫了大半。
吃饱了饭，当然不能歇着闲着，得读书识字。
今日给吕二郎等人上课的，不是裴萱，而是裴青禾。
一众军汉激动不已，各自端坐，腰杆笔直，竖长耳朵，目光炯炯，不愿听漏半个字。
裴萱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这群兵痞老油条，惯会叫苦偷懒，学习进度一直不太行。今晚将军一来，总算有个人样了。
裴青禾没讲什么高深的东西，将最重要的几条军规拎出来讲了一遍：“裴家军的第一条军规，是军令如山，一切行动听军令。大家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些不必我细说。”
“第二条军规，是不得做逃兵。战场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不战而逃。一旦有人溃逃，就会引起全军军心溃散。谁做逃兵，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第三条军规，是不得欺凌抢掠百姓。我们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百姓们辛苦耕种出的粮食，要交三成给裴家军。你们平日吃的米粮，都是百姓们早起贪黑辛勤耕耘出来的。我们吃了百姓的粮，就得保护百姓。要将他们当做自己的亲人家人。不能抢夺他们的粮食和财物，更不可欺凌他们的妻女……”
军汉们以识字为主，裴家军的军规三十多条，一共六百多字。进了裴家军，就从军规起步，先读背再认字。正常一两个月下来，军汉们就能将军规背熟。再有三四个月，军规里的字也就都认识了。
裴青禾讲了半个时辰，让众军汉轮流上前背军规。
吕二郎下过功夫，背得熟练流利。几个头目也勉强凑合。其余军汉就不太行了，有人结结巴巴，有人漏词忘句，还有更菜的，背了几句就卡住了。
裴青禾不言不笑，目光冷然。
那个军汉在将军冰冷锐利的目光中低了头：“我背不出来。请将军责罚！”
吕二郎跟着颜面扫地，一同跟着告罪：“是我督促不力，请将军一并责罚。”
“今日就算了。”裴青禾冷着脸训斥吕二郎：“我再给你们十天时间。十日后我来检查。谁背不出军规，罚二十军棍。”
吕二郎恨不得将头钻进地里：“是。”
裴青禾走后，吕二郎怒踹那几个结巴漏词不会背的：“一群不中用的东西。动手不行，背军规也背不出来。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气急之下，粗话也跟着爆出来了。
谁都要脸。就算是老油条，也禁不住啊！军汉们咬牙切齿地立毒誓，保证十天之内人人背熟军规。
吕二郎臭着脸：“都去睡，明天早起操练，也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玩命地练！”

第320章 春至（一）
不情不愿地练兵，和主动拼命地操练，绝不是一回事。
一连数日，吕二郎憋着心头一口气，拼力练兵。麾下军汉们，身上的油滑惫懒之气，一点点褪去。
目光慢慢坚定了，操练越发刻苦，晚上读书识字也不抱怨发牢骚了。
进步飞快，肉眼可见。
“总算有几分模样了。”裴青禾低声对冒红菱笑道：“这么练上一年半载，也勉强能上战场了。”
冒红菱轻声笑应：“还是将军会练兵。这才没多久，吕二郎就有了长进。还有李驰，更是进步神速。”
提起李驰，裴青禾语气中满是赞许：“李驰头脑聪明，沉得住气，也肯吃苦，是个将才。”
“杨虎身手差了些，却擅长兵略定策。”
“吕奉鲁莽了些，身手倒是不错，敢打敢拼命，以后上阵打仗也是猛将。”
“不过，他们三个都比不过孟冰。”
孟六郎暗中送了回信，虽然不太情愿，还是对自家兄长要入赘裴家一事表示了支持。
此事不便宣扬声张。冒红菱和孟冰只立了口头婚约，等孟冰的伤养好了，再筹谋婚事。
裴青禾私下里说话，时常拿孟冰说笑打趣。冒红菱面孔微红，落落大方地应了回去：“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曾伤了腿，这回又伤得重。等身体慢慢养好，就别领兵上阵了。”
以孟冰的能耐，练兵守城都绰绰有余。不必再去拼命冲锋陷阵了。
裴青禾早有打算，笑着点点头：“放心吧！等他入赘了，就和你一同留在裴家军军营里。我要练骑兵，少不了他。”
又低声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冒红菱原本打算裴青禾成亲后就走，为了孟冰一留再留，这都留两个多月了。
“我过几日就启程回去。”冒红菱有些不太好意思：“孟冰打算领着八百骑兵，和我一同回裴家村。”
裴青禾一本正经地点头赞成：“这样也好。让他早些适应裴家村的环境。他伤还没好，不能骑马，准备一辆马车，路上走得慢些。”
冒红菱点点头应下。
几日后，冒红菱带着婆母冯氏和小玉儿小狗儿启程。
裴家人人都会骑马。冯氏练了几年，骑术颇为不错。九岁的小玉儿英姿飒飒，小狗儿年龄虽小，骑马也有模有样。
孟冰坐在马车里，不时探头往外看。
冒红菱抿唇一笑，特意策马到了马车边，轻声笑道:“马车有些颠簸，要不要再慢些？”
辽西城外的官道，被马蹄反复踩踏，坑坑洼洼。马车里堆了好几条厚实的被褥，孟冰半躺半坐在被褥间，略显苍白的俊脸上满是笑容:“我又不是纸糊泥捏的，不用担心。”
冒红菱声音柔和:“撑不住了就说一声，别逞强。”
孟冰笑着应了。
小狗儿骑着心爱的小马哒哒哒过来了，俊俏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大眼都在放光:“娘！娘！”
冒红菱转头，冲小狗儿温柔一笑:“怎么了？”
小狗儿快活地嚷道:“我刚才和小玉儿姐姐比赛骑马。我赢啦！”
冒红菱笑着夸赞几句，小狗儿开开心心地又去和冯氏说。
休息的时候，冒红菱叫了小玉儿过来:“以后骑马比试，别让着小狗儿。”
“我们裴家军平日练兵，从没有谦让的道理。”
“看看你青禾姑姑，再疼燕姑姑，平日操练也没手软过。还有裴萱裴风，两人比比亲姐弟还好，上了练武场，也从不手下留情。”
“你现在让着小狗儿，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厉害，洋洋自得。以后难道人人都要像你这样让着他？以后长大上战场了，敌人也会让着他不成？”
小玉儿清秀的小脸红了一红:“婶娘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以后我不让着他了。”
冒红菱笑着摸了摸小玉儿的头:“婶娘知道你疼爱弟弟。不过，我们裴家的女孩子一样金贵，不需要藏拙，更不必谦让。”
小玉儿用力点了点头。
她从记事起，就没了亲爹，死遁的亲娘脸孔，也早已模糊不清。在她心中，最敬爱的是青禾姑姑和冯氏冒红菱，最喜爱的是弟弟小狗儿。
婶娘说的对。她不该让着小狗儿。
她裴玉一样是裴家血脉，以后也会是裴家军的厉害人物。
孟冰默默看着，待小玉儿走远了，才低声笑道:“你很会教孩子。裴家的女子，个个都是巾帼英雄。”
冒红菱轻叹一声:“当年裴家男丁被斩，一门孤寡老弱妇孺。我还曾轻生过，若不是青禾，我早就做了吊死鬼去黄泉地下了。”
“没有人是天生的巾帼英雄，都是被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孟冰默默凝望。
冒红菱抬头眼，迎上孟冰含着怜惜的目光，心头一热，轻轻笑了起来:“一开始确实很难。六七年熬过来，我们早就适应了。”
孟冰很自然地接了话茬:“以后我也是裴家人。可得好好学一学裴家的家规。”
冒红菱咬着嘴唇笑。
孟冰也笑了。
干涸的田地有了淙淙溪水的滋润，悄然焕发生机。
接下来几日，小狗儿都扁着嘴，垂头丧气。
冒红菱心中有数，却不主动问询。
孟冰冲着小狗儿招手，低声耳语指点了一番。小狗儿听得来了精神，用心记下。骑马的时候用上孟伯伯教导的技巧，果然速度快了一些，竟能赶上小玉儿了。
小狗儿得意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没等小玉儿张口请教，小狗儿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这些都是孟伯伯教我的。你也试试。”
小玉儿笑着连连点头。
再到休息的时候，姐弟两个手拉手一同过来，礼貌地请孟伯伯指点骑术。
“孟伯伯好不好？”冯氏低声笑问。
小狗儿大声答道:“好，孟伯伯身手好骑术好脾气还好，人也长得俊。他做后爹，小狗儿很乐意。”
冯氏噗嗤一声笑了。
冒红菱脸庞滚烫，将头扭到一旁。
小狗儿嚷嚷的声量不小，不远处的孟冰也听见了。他的眉眼瞬间舒展。
冬天快过去了，春日就在眼前。
……

第321章 春至（二）
慢悠悠地走了半个月，冒红菱一行人终于回了裴家村。
孟冰被亲兵们扶着下了马车，看着绵延看不到边际的围墙，忍不住惊叹出声：“阔别几年，裴家村竟然变成了这样！”
就像一座坚实的堡垒，又似巨兽匍匐。令人一眼就生出敬畏。
冒红菱笑道：“这几年来，裴家村一直在扩建，围墙越修越高。再进去瞧瞧吧！”
孟冰欣然点头。
进了裴家村，触目所及，和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不太像军营，毕竟，这里男女老少都有，而且多是一家人住在一处。如果是没成亲的单身汉，便是一队聚住，女兵也是一样。
冒红菱寻了一处空屋，让孟冰安顿住下。
孩童的朗朗读书声，清晰可闻。一群年龄更小的幼童，在屋子前的空地嬉笑玩闹。
这里有喧闹的烟火气，有勃勃生机，有未来和希望。
孟冰彻底动容了，低声笑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谁来了都不想离去。”
冒红菱眼中闪烁着笑意：“你说的是，不管谁来了裴家村，都愿意多住些时日。”
孟冰立刻接了一句：“我想永远都留下。”
冒红菱回了裴家村，愈发自信从容，冲孟冰笑了一笑：“想永远留下，得拿出些真本事来。光靠嘴皮子可不成。”
孟冰无声一笑：“容我再养几个月，伤痊愈了就成亲。到时候任由你检验。”
成年男女，彼此有情，又有了婚约，私下里说话便肆意了许多。冒红菱守寡多年，忽然听到这等调笑的话，面颊热烘烘的，啐了一口。
孟冰伸手去握冒红菱的手。
手指相触的刹那，仿佛电光火石，两人的身体都在微微战栗。
“娘！”
小狗儿的嚷声乍然响起。
冒红菱反射性地抽回手，孟冰也正襟危坐。小狗儿压根没察觉到屋子里暗涌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咧嘴笑道：“祖母说了，今晚要为孟伯伯设洗尘宴呢！”
冒红菱柔声笑应：“知道了。”
孟冰声音同样柔和：“请小狗儿代我去谢过冯婶娘。”
说起来，孟冰比冯氏小不了几岁，却差了一辈。怎么称呼都有些尴尬。
小狗儿很快被打发走了。
孟冰按捺不住汹涌的情潮，再次握住冒红菱的手。这一回，两人都镇定了些，只有交握的双手，在发热颤抖。
孟冰略显粗大的手指，轻轻摩挲冒红菱的手心。
冒红菱的脸颊发烫，她将头转到一边，不肯和他对视。
孟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从没想过，我还会有对一个女子动心动情的时候。”
一开始，是为了联姻结盟的考虑。冒红菱是最合宜的人选。当她来探望的时候，他主动靠近。
不知从何时起，他真正动了心。
成年人的爱，比少年更隐忍更炽烈。仿佛即将燎原的星火，在心头灼烧。只恨身体有伤，成亲一事急不得。
冒红菱耳尖都红了，咬着嘴唇转头，和孟冰四目对视：“我和亡夫是少年夫妻，情意深厚。他死了，我只觉得自己也活不成了。三番五次想寻死。后来撑过来熬过来了，嫂子们陆续招赘婿。我偶尔也想过寻一个合眼缘的。”
“实在没想到，竟是你我走到了一起。”
孟冰目光愈发灼热，脸孔越靠越近。
冒红菱迎上他的唇。
良久，才喘息着分开。
“我们早些成亲好不好？”心头火苗并未熄灭，反而愈燃愈旺，孟冰搂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冒红菱小心避开他的伤处，将头依偎进他的胸膛：“好。”
……
爱上裴家村，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几天后，就有亲兵喜滋滋地来禀报好消息：“将军，有女兵相中了我，要招我进门。”
裴家军里，女兵占比约有一到两成。男兵们被相中做赘婿，就没有不乐意的。这个亲兵身体健壮，脸也英俊，来了没几日，就有女兵相中他了。
孟冰失笑：“你自己愿意就成。”
亲兵咧嘴一个劲地笑：“愿意。将军要留下，我们都跟着一同留下。能有媳妇，可太好了。”
在军营里打了十来年光棍，以为自己最终的归宿就是死在一次冲锋对阵里。或许连棺木都没有尸首都不全，胡乱埋在不知名的地方。
现在竟能留在安宁祥和的裴家村，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有了媳妇，说不定很快还会有孩子。这样的生活，实在太让人憧憬期待了！
这个亲兵的好运，让一众骑兵们眼热极了。他们特意每日将自己收拾干净，主动操练，还有脸皮厚的主动去伙房帮忙干活。伙房那里女子最多。万一被好运砸中，就有媳妇啦！
还别说，之后陆续又成了几对。
裴家村里，男女成亲颇为简单。互相看对眼了，禀报一声，申请一间空屋做婚房，就可以成亲了。
“还有空屋吗？”孟冰低声问。
冒红菱轻声叹道：“此次裴家军几乎倾巢出动，匈奴蛮子被打跑了，裴家军死伤也极其惨重。阵亡名单早就列出来了，腾出了许多空屋。”
这个话题实在太沉痛了。
孟冰立刻扯开话题：“等我们成亲了，不用准备新房。我直接搬去你的屋子里住。”
冒红菱抿唇一笑，应了一声好。
一个月后，孟冰伤势大有好转，不需要人搀扶，在裴家村里能溜达一个来回。他每日去练武场看众人操练，然后就是待在马厩里。
马厩里的战马，大半都被带走了。剩下的战马，要么老弱，要么是还没长成的马驹。
孟冰擅长练骑兵，也懂养马。赵海随大军在辽西，马厩里的人被带走了不少，只剩下几个。孟冰张口指点他们养马，他们听得心悦诚服。
冒红菱笑着打趣：“赵海时常随将军东奔西走去打仗，以后他走了，马厩就由你来管。”
孟冰笑道：“这可太好了。以后你别嫌弃我身上有马的腥臊气就行。”
说着，就厚颜凑了过去。
呼吸交错，唇舌交缠，两颗剧烈跳动的心，悄然交融。

第322章 新年
天降大雪。
白皑皑的雪覆盖在城墙上屋檐上街道上，结成厚实的冰。
这样的天气，别说操练，就连出来走动都会被冻伤。
裴青禾练兵严格，却又极爱惜士兵，从飘雪的第一日，就下了军令，令所有士兵都待在军帐里。军帐里有火炉，可以烤火取暖，还能顺便烧热水熬粥。
偷得浮生几日闲，裴青禾和时砚躺在暖和的被褥里，头靠着头说话。
“粮食还够撑到什么时候？”
时砚在心里算了算，低声笑道:“撑到春日二月没问题。”
来辽西的时候，裴家军带了大批军粮来。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不计其数，紧接着就是不停招募新兵，如今兵力将近两万，还有不少存粮。
裴青禾默然片刻，轻声道:“明年我还要继续招兵。幽州总兵力，至少要到五万。”
北平辽西广宁范阳四个军营，每个军营要有八千兵力。裴家村里要养两万精兵。
这个数字，也是幽州之力能供养的极限了。在不过分压榨百姓民生的前提下，七八十万百姓耕种，能勉强供养五万士兵。也就是十几人供养一个士兵。
时砚低头，亲了亲裴青禾皱起的眉头:“难得休息松快几日，你别思虑琢磨这些了。军粮的事，由我来操心。你只管招兵练兵。”
裴青禾失笑，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重任在肩，由不得我松快啊！”
权利越大，责任越重。
如今她统揽幽州，治下几十万百姓，地域辽阔。对付匈奴蛮子的重任，压到了她的身上。
在众军汉眼中，他们的裴将军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只要见到她的身影，军汉们便觉得头顶的天亮堂堂的，心里格外踏实。
只有时砚知道她的疲惫惶恐和偶尔的脆弱不安。
裴青禾将头靠着时砚的头，情意眷眷:“时砚，还好有你陪着我。”
时砚揉了揉腰，咬牙道:“我再伺候将军一回。”
裴青禾扑哧笑了，用力拧了他一下。
一室旖旎。
累极睡去。
饥肠辘辘地饿醒了。
一股甜糯软绵的香气，钻进了鼻息间。
裴青禾深深吸一口气，穿衣下榻，走到火炉边。时砚用火钳将煨熟的红薯扒拉出来，细心地撕开黑糊焦香的外皮，露出绵软的瓤。用勺子舀一口，送到裴青禾嘴边。
刚烤好的红薯，又热又甜又香。裴青禾吃了一口又一口，不到片刻，将整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
时砚又递了杯热茶来。
茶一入口，裴青禾便咦了一声:“这茶怎么有股奶香味？还甜甜的？”
时砚挑眉笑道:“煮茶的时候，我放了些牛奶，又放了些红糖。冷天的时候喝，是不是格外好？”
“确实好。”裴青禾赞不绝口:“军营里还有没有牛奶红糖了？给每营都发一些，让所有人都喝一杯。”
时时刻刻都将士兵门的衣食住行放在心上。这样的将军，怎能不受士兵们敬爱？
他也一样敬爱他的将军。
时砚低声笑应:“我待会儿就去库房，将牛奶红糖都拨发下去。”
裴青禾双手捧着时砚的俊脸，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一日都离不了我的时总管。”
时总管搂住裴将军的腰，一本正经地应道:“我这辈子都是将军的人，将军可不能负了我。”
亲昵笑闹间，熟悉的大嗓门响起:“我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黝黑结实的女壮士就进来了。
就这，还是杨淮反复嘱咐，裴燕才勉强养出了先出声再进来的习惯。换在以前，她从来都是不告而入。
如今都成亲了，男人们在一旁碍手碍脚的。
裴燕也不管时砚还在，张口就嘀咕:“打我会走路那天起，就每天跟着青禾堂姐。跟了十来年，现在倒要禀报了。”
时砚知道裴燕脾气，也不恼，裹着厚实的皮袄出去了。
裴燕鼻子灵得很，嗅着香气靠近:“你在喝什么？”
时砚煮了一铁壶的茶，裴青禾拎起铁壶给裴燕倒了一杯:“加了牛奶红糖煮出来的茶，你尝一尝。”
这一尝就是大半壶。
裴青禾看着打嗝的裴燕哭笑不得:“喝这么多，午饭你还吃不吃了？”
嗝！
裴燕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不耽误。”
裴青禾莞尔一笑。
裴燕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在青禾堂姐的肩膀上幸福地蹭了蹭:“还是和你在一起最好。”
裴青禾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裴燕的头:“怎么？杨淮和你吵架了？”
裴燕大咧咧地应道:“他敢！我揍的他满地找牙。我就是嫌他太爱缠着我了。这几天，天寒地冻的，不能去练武场，天天还得在床榻上操练……”
裴青禾用力咳嗽一声:“还有几日就过年了。你我都又长一岁了。”
裴燕注意力转移过来，嘿嘿笑道:“过年了，青禾堂姐得给我压岁银子。”
裴青禾笑了起来:“好，今年我也发压岁银子给你。”
裴燕得寸进尺:“明年后年都要。”
裴青禾抿唇一笑:“行，年年都发。”
……
崭新的一年，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到来。
新兵第一次在军营里过年，颇觉新奇。有肉有馒头，还有饺子吃，最惊喜的，是还能领一份新年银子。
过了新年初五，时砚便先一步启程回裴家村。要准备粮种，要让所有百姓及时耕地播种。今年春耕的压力尤其大，地盘翻了几倍，要顾及的百姓也多了数倍。
“你先回一趟时家。”裴青禾低声嘱咐:“和祖父商议准备粮种。”
时砚点点头，紧紧拥住裴青禾。
“辽西城这里，还得再练几个月。过了三月，我便启程回去。”
少年夫妻，正是情浓之时，时砚依依难舍，裴青禾也一样不舍。两人依偎在一起，互相嘱咐对方保重身体。
幽州在北地算太平了，流匪最少。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裴青禾特意派了裴萱裴风一同随行，保护时总管。
吕二郎去送行的时候，裴萱脆生生地喊一声吕二哥。吕二郎当时就红了眼。
这难分难舍的，比裴将军时总管还黏糊哪！

第323章 归来
“大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半个月后，时家邬堡内，传出时砾惊喜的声音：“从去年到现在，我大半年没见你了。”
两个相貌一样的淘气男童，一左一右拉住时砚的手，大伯大伯喊个不停。还有一个年龄更小的幼童，也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凑热闹。
王梦怡嫁进时家后，生了一对双生子，打破了时家单传三代的魔咒。两年前，又生了一个儿子。
时老太爷怀中搂着三个宝贝曾孙，整日乐呵呵的，早就将心生外向的时砚抛到脑后了。
时老太爷宠溺曾孙，王梦怡这个做亲娘的，从来不娇惯孩子。眼见着孩子们淘气闹腾，王梦怡略略沉了脸：“都过来。”
三个淘气小子，立刻就老实了，乖乖退到亲娘身边。
时砚失笑：“表妹如今愈发厉害了！”
昔日那个娇养的王家闺秀，如今不但是时家当家主母，还打理着两家绣庄和四家成衣铺子。
裴家军的军旗，都出自王梦怡的绣庄。那四家成衣铺子，专为裴家军供应军服鞋袜。裴家军一直在扩充，王梦怡的成衣铺子自然经营得越来越好。
去年匈奴蛮子打了大败仗，狼狈逃窜回草原，辽西军范阳军纷纷归于裴家军旗下。王梦怡立刻准备大批军服，送往辽西城，着实派上了用场。辽西军的军汉们都换上了崭新的军服，新招募的士兵也都有了军服。此外，王梦怡还派人去范阳郡辽西郡开了分铺。
如今的王梦怡，在幽州也是数得出名号的大商贾。提起她，商户们都得竖大拇指赞一声厉害。
王梦怡笑道：“表哥就别笑我了。在表哥面前，幽州所有商户都得低头敬服，谁敢自称厉害。”
时砚这个裴家军大总管可不是说着玩的。各郡县缴纳的税赋，都到他手中，裴家军要采买的各类物资，都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更重要的是，裴将军对商户们还算仁慈，没有杀鸡取卵。买东西都是付银子的，甚至还有一些利润。
哪怕没有利润，能和裴家军攀上关系，身份地位便有切实的提升，家人的安全也多一重保障。幽州境内的商户们趋之若鹜，人人都想和时大总管攀关系套交情。
去岁裴将军成亲的喜讯传开，时家这里几乎被川流不息的贵客踏破门槛。
时老太爷高兴之余，又有些心疼时砚，左右没外人，便低声絮叨了几句：“之前不吭不声的，忽然就在辽西城里成亲了。婚事也太简薄了。”
时砚笑道：“原本也没这个打算。是渤海郡那位天子忽然患了失心疯，竟想出圣旨赐婚的昏招。总杀人也不是办法，将军索性成亲，让我进了裴家门，彻底断了天子的念想。”
提起昏了头的建安帝，时老太爷嘴角都快撇上天了：“我活了几十年，历经四朝，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天子。裴将军这等英雄人物，为了保护百姓拼力奋战。天子不重赏也就罢了，还在背后捅刀子，妄想让裴将军进宫做贵妃。呸！”
“但凡有点脑子，都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时砾也愤愤不平：“这等下作的举动，令人作恶。万幸裴将军没有理会的意思，杀了韩侍郎马郎中。要我说，索性当时将庞丞相一并杀了算了。”
时砚瞥一眼过去：“这等话岂能乱说。裴将军忠君爱国，从未做过任何忤逆之举。韩侍郎马郎中，都是死于流匪之手。庞丞相也是来迟了几日，圣旨来得迟了，裴将军已招我进门为婿。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走到这一步，威望和名声都愈发重要，凡事都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总之，裴将军行事周全，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
时砾咧咧嘴，笑着改口：“今日我们兄弟久别重逢，我一时激动，胡言乱语。放心，我在外从不乱说。”
时老太爷忽地咳嗽一声道：“将军在辽西练兵，不能陪你回来。我们时家的亲眷好友，都一直等着你。过几日，我设几席酒宴，也算为你的喜事庆贺一二。”
时老太爷的心情，和高嫁了的女方差不多。既欣喜又有些许的遗憾。满心惦记的就是给自家孙子撑一撑脸面。
至少得让亲眷好友都来吃个喜酒吧！
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时砚都顺着自家祖父，笑着点点头：“好，我都听祖父的。”
时老太爷心气顿时平了大半，展颜笑了起来：“这些琐事，不用你操心。你好生歇一歇。”
时砾立刻接了话茬：“喜宴的名单，祖父来定，其余事我来办。”
……
时家没有刻意宣扬，时砚回来的消息，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传了出去。从第二日起，前来拜访时砚的客人接踵而至。
和时家交好的人家，想为裴家军供应物资的商户，前来攀交情的，就连燕郡的汤郡守也亲自来了。
从早到晚，时砚就没有闲着的时候。
时老太爷既骄傲又心疼。等客人都走了，才能和时砚说些祖孙间的私房话：“你天天这般忙碌，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时砚笑着应道：“我平日在军营里忙惯了，这点阵仗，能应付得来。”
还是那句话，欲戴王冠先受其重。时砚不是普通赘婿，裴青禾站到了幽州最高处，时砚是货真价实的裴家军总管，同样站到了高处，就要应对各式各样的繁琐事务。
如果真被搁置清闲下来了，才是大大不妙。
时老太爷清楚其中道理，却也心疼孙子的身体：“不管如何，你也得顾惜自己身体。”
时砚自小体弱多病，不知耗费时老太爷多少心思，才养大成人。
时老太爷口中不说，心里将时砚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时砚心中动容，低声道：“祖父放心，为了祖父，我肯定爱惜身体。”
时老太爷白了一眼：“我一把老骨头了，管我做什么。你得为了将军，为了裴家军，好好保重自己。”
然后，咳嗽一声，含糊地问了句：“你和将军相处得如何？”

第324章 荣耀
有些事，问出嫁的姑娘正常，问做了赘婿的孙子，就很是奇怪。
时砚看着祖父尴尬别扭的脸，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答道：“相处得很好。”
时老太爷也不好再多问了。
时砾和时砚是兄弟，私下里说话就随意多了，问了些外人不便听的私房事。时砚笑着瞪一眼过去：“我和将军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时砾嘿嘿一笑，悄悄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来：“这是我重金从卢太医那里买来的补药。偶尔力不从心了，可以服一颗。”
时砚好气又好笑，也没推辞时砾的好意，勉强收下了。
待到喜宴那一日，有许多没接到请帖的贵客也登了门。来都来了，总不能将客人往外赶。
时砾忙着招呼客人，不时擦一把汗。
幸好他多预备了几桌酒菜。
一共开了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时砚坐在上席主位，没等他起身，便有人主动来敬酒。一拨接着一拨，时砚酒量再好，也禁不住这么喝。
时砾挺身而出，替时砚挡下了大半。
酒席还没散，时砾就喝趴下了。好在还有时家旁支的族人，撑起了酒席。这是时家最风光的时刻。
时家虽然豪富了数十年，却也只是商户。现在连郡守县令们，也主动登门来喝喜酒。这都是冲着时砚，或者说是冲着时砚背后的裴将军来的。
夫妻一体，裴将军的威势和尊荣，时砚有资格分享。时家也就跟着大大沾光。
王郇今日也分外喜悦，挺着圆润的肚子，乐呵呵地对时砚说道：“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今日酒宴过后，你去你娘坟前磕头烧纸，将这喜事告诉你娘。让她在地下也高兴一回。”
爹娘去的早，祖父年迈，在时砚心中，舅舅就如父亲一般。
时砚郑重应下:“我明日就去给娘磕头烧纸。”
王郇笑了一笑，满眼欣慰:“你如今做了裴将军夫婿，以后要一心向着将军，事事为将军考虑着想。时家王家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时砚眼睛有些湿润:“没有舅舅，就没有我今时今日。”
王郇哈哈一笑:“以前是我这个舅舅照看你，现在可是我仰仗时总管照拂了。”
王家原本就是幽州大布商，搭上裴家军这艘巨舟，更是乘风而起。如今在北地赫赫有名，风光无限。
对商户们来说，几乎如更改门庭一般。
时砚也是一笑:“百姓也好，商户也罢，就是各郡县官员，也得仰仗裴家军。裴将军打算扩充兵力，每年军中所需的军粮物资，十分庞大。这么大的生意，不是几家商户能供应得来的。他们想做裴家军的生意，我们裴家军也需要稳定的物资供应。这是双方都得利的事。”
“说来简单，想真正掌管这一摊子事务，可不是容易的事。”王郇对外甥的精明能干有无限欣赏，赞不绝口:“也就是你，将裴家军的后勤内需打理得井井有条。换了别人，早就出岔子了。”
要保证军队所有人吃饱穿暖，要和所有供应军需物资的精明商户打交道，这背后付出的心血，难以想象。
裴青禾是裴家军的灵魂，时砚也一样居功至伟。
时砚又是一笑:“别人这般夸我也就罢了，舅舅怎么也拼力吹捧。莫非是有事相求？今年的军服订单，我给了一半给表妹。另一半总得照顾别家布商。该不是有人听到风声，走了舅舅的门路吧！”
王郇哈哈大笑:“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有两家布商找到我了。他们都愿用最低价供应棉布。不求赚什么银子，只想和裴家军结个善缘。”
这两家布商，一个是辽西郡的大户，还有一个是范阳郡的大户。现在连辽西军范阳军都更换门庭了投了裴家军，这两家布商便想方设法寻了王家的门路。
一谈到生意，时总管说话便缜密谨慎起来:“舅舅张口了，我便先见一见他们。生意谈得如何，就得看他们的诚意了。”
王郇咧嘴笑道:“这是当然。都是大户，家业丰厚得很，你别客气。”
送上门的富户，就像养肥了的年猪，岂有不宰之理。
明知要割肉放血，大户们还是趋之若鹜。一来是求裴家军庇护，二来裴青禾声名在外，给商户们留活路。
乱世中有这样的信誉，裴将军也是独一份了。
……
有王郇牵线搭桥，两家布商很快登门造访。
时砚敲打了一番，将价格压得极低。比王家供应的布还要便宜半成。
就这，两家布商还庆幸得很。他们都是抱着白送一批布的心思来攀附，没曾想时总管肯和他们谈生意。价格是很低，也足够成本了。大批量的供货，还能有一点点赚头。
之后，又有盐商油商等各类商户登门。时砚不客气地剔除了三家供应商。
这三个商户的天都塌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花了大把银子找门路求情。
时总管冷冷放出话来:“将军买他们的货，都是给了银子的。他们三家供的货物，品质低劣，还掺了假货。将军忙着练兵打仗，无暇和他们计较。不然，早就派人灭了他们满门了。”
“他们也有脸登门求情。让他们滚！滚得远远的。谁收了他们的银子，就和他们一起滚。”
收了银子的，心里发凉，立刻把银子送了回去。
在幽州，被裴将军厌弃之人，就像烂掉的苹果。谁靠谁烂。
那三家商户，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此事过后，众商户提起裴总管，敬佩之余，又多了畏惧。
“大哥可真威风真厉害。”时砾咧嘴笑道:“以后，看他们谁还敢在大哥面前耍心机。”
时砚笑着瞥一眼时砾:“他们敬畏的是将军手中的刀，而不是我时砚。”
“时砾，你也别被他们吹捧昏了头。树大招风，时家如今是幽州最大的商户，众目所瞩。行事更要格外谨慎。”
“来走你门路的，你都拒了，不要理会。”
“要是行步差池，出了纰漏，我这个兄长饶不了你。”

第325章 调教（一）
在军营里待久了，见惯了裴青禾练兵时的冷厉威严。此时的时砚，面色沉凝目光锐利，颇有几分裴将军的气度风采。
时砾也被震慑了一下，反射性地应是。
然后，悄悄将收下的厚礼都退了回去。
时砚在时家邬堡里待了大半个月，定下了三十多笔数额庞大的买卖。还让时家备好了大批粮种。
春耕开始后，时家在幽州境内的所有粮铺都挂出了“借粮种”的牌子。
家有余粮或薄有家资的百姓，可以用陈粮换粮种，也可以用银子买粮种。家中赤贫的，可以去时家粮铺赊借一批粮种。等秋收后，再加一成还上。比起那些动辄利滚利翻几倍的黑心肝地主大户，时家粮铺只要一成的利息，实在低廉。
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亏本买卖。粮种一借出去就是小半年，最后能还上的，最多也就七八成。总有百姓还不上的。这些呆帐坏账，汇聚起来是一笔颇大的消耗。
然而，从政治层面而言，又是稳赚不赔极为划算的事。适当地救济最穷苦的百姓，让他们在春耕时能正常耕种。百姓们安稳了，就会大幅减少流民。没有流民，就没了流匪，各郡县也就平安了。出兵剿匪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少了不必要的牺牲和消耗，还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练兵。
再者，百姓们种出了粮食，是要交三成田税的。耕种的百姓越多，收的田税就越多，能养更多的军队。
裴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就和救苦救难的菩萨差不多。
民心如水，人人心向着裴将军。别的军队想招兵，要强拉壮丁入伍。裴家军放出招兵的公告，来报名参军的趋之如骛。
辽西城外，也开始了春耕。
裴青禾素来重视春耕。往年这个时候，她每日都要去田间转悠。今年在辽西城忙着招兵练兵，也没忽略了春耕。
辽西郡的郡守府，早就被李将军杀空了。现在辽西城里军政都在裴青禾手中。她领着李驰吕二郎等人一同出城，在田间巡视。
百姓们一开始战战兢兢，后来发现将军从不纵马踩踏良田，也从不欺压百姓。还时常走到田间，看他们耕种干活，也就渐渐不怕了。
有个别胆子大的，还敢和将军闲话几句。
“这里的田怎么空着？”
“将军有所不知，以前那个李狗贼，时常派人来抢我们的粮食。好多百姓都逃出辽西，去燕郡那边了。我是年岁大了，跑不动，不然，我也早就跑了。万幸将军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好好活着，能下田耕种，这都是将军的恩德。”
头发花白的黑瘦农夫，滔滔不绝地夸赞眼前的裴将军，提起已经死了几个月的李将军，满脸愤愤，咬牙切齿，一口一个“李狗贼”。
李驰脸皮再厚，也一阵阵发烫。
吕二郎其实也心虚得很。
毕竟，以前的范阳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粮抢银子欺压百姓，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裴青禾没有看尴尬的李驰和吕二郎，微笑着对农夫说道：“你们安心耕种。如果有恶人，只管去军营告状。有我裴青禾在，谁都欺负不了你们。”
老农夫咧嘴一笑，连连应声。
待裴青禾一行人离去，在田里耕种的百姓纷纷围拢够来，将那个胆大的老农夫围在中间：“老田头，你哪来的胆量，竟敢和将军说话！”
老田头傲然挺直单薄的胸膛：“我老田头都活六十多岁了，早就活够本了。什么都不怕！”
“再说了，自从将军来了之后，辽西军就换了军旗。偷偷跑出军营的，不管做没做恶事，都被将军当做逃兵处死了。将军从不抢我们的粮食，在我们闹饥荒的时候，还给我们发粮食。”
“春耕我们没粮种，也是将军给我们发的粮种。”
“将军就是我们头顶的青天。能和将军说话，我老田头立刻合眼也值了。”
周围百姓神色热切地如何：“老田头说的是。有将军在，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们被李狗贼欺压这么多年了，现在总算等来将军了。”
“可惜，这里有许多田地都没人种。我们就是有力气，也没那么多粮种。要是能都种上，以后打了粮食送给将军做军粮，那该有多好！”
百姓们前一日还在唏嘘，第二日，就惊讶的发现田地里出现了许多军汉的身影。
这些军汉，身高力壮，握惯了长刀的手扶着铁犁，竟也有模有样。
老田头胆子大，又是第一个凑过去的：“军爷们这是要来耕田吗？”
领头的军汉露齿一笑：“正是。将军见城外有许多良田没耕种，十分心痛。昨日回军营之后，点了五营人，令我们将空置的良田都种上。”
一营百人，五营就是五百人。五百个高大结实有力的军汉四处散开，城外闲置还没彻底抛荒的田地，被铁犁犁开，撒入粮种。
李驰和吕二郎都被打发出城种田。
种田也是件苦差事。整日低头弯腰劳作。一日忙过来，腰酸背疼双眼发花。接连几日，昂首挺胸的军爷们个个疲惫萎靡。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笑问：“这几天感觉如何？”
吕二郎到底年轻些，城府不足，一张口全是实话：“太累了！我现在才知道，种田是这般辛苦的事。百姓这般辛苦劳作，才能收些粮食。我们以前四处抢粮，实在太混账了！”
“将军的良苦用心，我吕胜都明白了。以后，我再不敢欺凌百姓抢他们的粮食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可见用心了。”
然后看着李驰。
李驰一脸肃穆：“辽西城外抛家逃亡的百姓太多了，土地抛几年，就成了荒田。田地没人耕种，秋收时粮食就收的少，田税也就不足以供应军中所需。只能少征一些兵。”
“兵力弱了，草原的蛮子们就会时常来侵扰。”
“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首先就要让军汉们洗心革面，做爱惜百姓的好兵。”

第326章 调教（二）
吕二郎差点给李驰翻个白眼。
显摆啥？
就你会说是吧！
裴青禾眼角余光瞄到吕二郎暗含嫉恨的嘴脸，微微笑了起来：“李驰，你能想到这些，属实不易。”
“辽西军原来的军声太差了。百姓和军队之间，应该和睦共处，彼此相扶相依共存。军汉手中的长刀，就该去斩杀匈奴蛮子，而不是对着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逞威风。”
“我迟早要回去。辽西城这里，得交到你手中。希望你能做一个爱惜百姓的好将军，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李驰心头热血翻涌，正色应道：“这几个月来，将军处处教导，时时指点，我李驰对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我一定延续将军治军的办法，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
吕二郎不甘被晾在一旁，高声接了话茬：“我要跟在将军身边，时时向将军请教。将军只管将最苦最累的差事交给我，我吕胜绝无二话。”
裴青禾笑了一笑：“好听的不必多说，我只看你们做什么。城外的田地还没种完，你们两人，再辛苦一段时日。”
李驰吕二郎一同拱手领命。
裴青禾敲打调教手下，从不手软。毫不客气地将两人继续打发出城种田。半个月后，春耕总算结束了。
吕二郎累地睡了两天，才缓过劲。
李驰稍好一些，也歇了两天。
裴青禾吩咐伙房给耕田的五营军汉们加了两顿肉。军汉们乐得眉开眼笑，也没人再叫苦喊累了。
时间一晃，进了三月。
暖融融的春意，融化了冰冷的辽西郡。百姓们日子过的踏实安逸，眉眼间都是笑意。军营里的军汉们，也习惯了每日辛苦操练的生活。
最新一次的比武中，李驰这一营力**敌，进了前五。
吕二郎运气背，遇上了裴燕。被裴燕揍得找不着北，再次惨败。
李驰没有取笑吕二郎，甚至有些不舍：“过几日，你就要随将军回裴家村了。能时时跟着将军，比我枯守辽西强多了。”
吕二郎被李驰这一吹捧，顿时忘了被痛揍的酸楚，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等你得了空闲，来裴家村，我一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你。”
呸！不要脸！你又不是裴家人，尽哪门的地主之谊。
李驰心里腹诽，面上欣然笑应。
吕二郎瞥一眼李驰，笑着说道：“我以后会入赘裴家，做了裴家赘婿，就是裴家人。其实，李家也有好儿郎。你学一学我兄长，厚着脸将李家儿郎送到将军身边就是了。”
李驰又不傻，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装模作样地谢了一回吕二郎。
三月末，裴青禾领兵启程的时候，身后多了五个李家少年郎，还有两千辽西老兵。
这些李家儿郎和一千精锐老兵，是李驰纳的投名状。
该敲打的都敲打了，该调教的，也都调教了。
临走之际，裴青禾只给李驰留了一句：“守住辽西城。”
李驰深深躬身：“是，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裴青禾扬了扬嘴角，挥了挥手。裴字旗在风中飞扬，大军卷起烟尘，踏上归程。
……
裴青禾带走了所有的裴家军和两千辽西老兵，留在军营的，还有三千辽西老兵，加上这半年里招募练出的五千新兵，一共八千人。
这五千新兵，都是裴青禾一手训练出来的。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上阵打仗还嫩，却都恪守军规，操练刻苦，都是好兵苗子。
李驰没什么不满。
裴青禾已经手下留情了。换了别人拿下辽西城，第一件事就是该将李家人全部杀了，彻底将李氏血洗出军营。抹掉李家印记，另外再派一个得力能干的下属来掌兵。
裴家军里人才济济。不费什么力气，能代替他李驰的，少说也能挑十个八个出来。
将军没有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将军留下了他，让他继续领兵。
将军给了他信任和尊重。他也得拿出所有的能耐本事来，掌管这八千士兵，镇守辽西城。
将军离去的第二天凌晨，五更军鼓声如常想起。
李驰利索地起身，先领着军汉们跑了八里地。然后排队去吃早饭。伙头兵们跟着裴家军的伙房学了半年，如今伙食做得讲究多了。杂面馒头劲道，菜汤里还有零星的肉沫。
上午操练拳脚骑射，下午练兵阵对抗，晚上认字读兵书。
白日练得再辛苦，也没人吭声。到了晚上读书的时候，就有人不太安分了，低声建议：“将军已经走了，我们每晚读书的规矩也改一改，隔一晚读一回就是了。”
李驰冷笑一声：“不如你吃饭也改一改，隔一天吃一顿怎么样？”
多嘴的军汉讪讪闭嘴。
众军汉很快就发现，将军走后，军营不但没松懈，反而更紧了。
李驰每天疯狂操练，晚上坚持读书识字，不时巡查军营。胆敢擅自出军营的，统统以逃兵论处。接连吊死了三个之后，军汉们彻底安分，军营里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提心吊胆的辽西百姓们，在过了小半个月安宁日子后，也悄然松了口气。
“这个李驰将军，比以前的李狗贼强了不少。至少肯管束军营，军爷们不出来祸害我们百姓了。”
“他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裴将军下过军令，要是谁敢违抗军令，裴将军会亲自砍他的狗头！”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媳妇亲舅公的外甥女婿，就在军营里当兵，还是李驰的亲兵。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百姓们这些闲话议论，传不到李驰耳中。李驰严整军营奋力练兵之余，也开始派兵剿流匪。
幽州境内，燕郡里的山匪早就被裴青禾杀了个精光。广宁郡也相对安宁。范阳郡里流匪就多了不少，辽西郡流匪数量最多。这几个月里，有不少流匪悄悄回了家中，拿起锄头做回了百姓。也有些四处流窜为恶的。
剿灭流匪，还百姓安宁，也能借着实战练兵，正是一举两得。

第327章 归来（一）
“将军回来了！”
裴家村里一片沸腾。众人争先恐后地向前挤，挥手高呼：“将军！将军！”
穿着软甲的裴将军，神采飞扬地策马而来，进村后便下了战马，放慢脚步，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打招呼。
从去年领兵踏上征程，到和匈奴大战，再到收服辽西，她领兵在外将近一年了。此刻踏上裴家村的土地，身体里涌动着血脉相连血肉交融的激越。
这里是裴氏一族的根基。不管裴家军扩张到何处有多大地盘，裴家村才是她的根。
欢呼的人群中，有她的伯母婶娘，有她的堂嫂们，有她的堂弟堂妹，还有奶声奶气的小侄儿小侄女。还有她的夫婿时砚。
时砚在这样的场合十分低调，甚至没有抢到最前面。他站在人群中，冲她咧嘴笑。
裴青禾眉眼舒展，目中闪着笑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子。
裴燕习惯性地紧紧跟随裴青禾，挤进了屋子。杨淮再次被抛下。
杨淮抽了抽嘴角，转头对时砚说道：“将军在外一年，伯母婶娘们肯定有话和将军说。我先回屋安顿。”
时砚笑着点头。
杨淮以前来裴家村，住的是专供客人的住处。现在入赘裴家，自然要和裴燕同住。裴燕的屋子基本常年空着，杨淮回去好一番忙碌打扫收拾。
等裴燕回来的时候，屋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崭新的红色被褥也铺了起来。
裴燕闷着脸，照例看杨淮不顺眼：“都是你，闹得我现在和青禾堂姐得分开睡。”
杨淮不肯独自背这么重的锅，提醒裴燕道：“将军也成了亲，要和时总管同住。就是没有我，你也不能再和将军同住了。”
裴燕拉着脸继续生闷气。
在辽西还没那么深刻的感觉。一回裴家村，那种被迫分开的感觉就来了。
杨淮知道裴燕的脾气，不去招惹她。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靠过来：“今晚有接风宴，伙房肯定准备好吃的了。要不要早些去排队？”
那肯定要啊！
吃饭最积极的裴燕立刻来了精神：“走，现在就去排队！”顺手捞起杨淮的手，兴冲冲地出了屋子。
杨淮嘴角咧了起来。
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裴青禾时砚。
两人没有携手，也没靠得太近，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融入的亲昵。
裴燕一见裴青禾，立刻就将夫婿抛到脑后，松了手蹬蹬蹬跑过来，顺便挤开时砚。牢牢霸占着离裴青禾最近的位置。
时砚好脾气地笑了笑，脚步再慢一些，和气闷的杨淮并肩同行。
杨淮略有些不满地嘀咕：“我这夫婿，在她眼里可有可无。”
时砚低声笑道：“她从小跟着她的青禾堂姐，十几年来形影不离。你才来多久？”
“我来裴家军快五年了，也一样抢不过她。”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人家姐妹情深，他们身为夫婿，得胸襟宽广。
时砚的从容大度，令杨淮有几分自愧不如的羞愧，闭上嘴不吭声了。
“姑姑！”
小玉儿小狗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有小婉儿和裴望姐弟两个，也一并跑了过来，紧紧围住了裴青禾。
裴青禾笑眯眯地应了，耐心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听他们亢奋激动的说话。
裴燕霸道得很，连小侄儿也不肯让一让，小狗儿靠得太近了，她直接伸手将小狗儿拎开了。
小狗儿气地哇哇大叫：“燕姑姑太坏了！不让我和姑姑亲近！”
裴燕得意地挥了挥硬实的拳头：“没错，我就是大恶霸。你有本事，就和我去练武场练练。”
裴青禾哭笑不得，白了裴燕一眼：“别欺负孩子。”
裴燕嘿嘿一笑，从小狗儿挤眉弄眼，把小狗儿都快气哭了。
众人乐得哈哈大笑。
小狗儿气不过，跑去亲娘身边告状。冒红菱也没法子，轻笑着哄儿子：“你别和你燕姑姑闹腾。”
小狗儿吸了吸鼻子，又扁着嘴看向孟冰。
孟冰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糖，塞进小狗儿手里。小狗儿立刻忘了片刻前的委屈，高高兴兴地捧着糖和小玉儿她们分享。过了一会儿，又哭着跑回来告状：“燕姑姑抢我的糖。”
孟冰失笑。这个裴燕，上了战场如猛虎，勇猛无匹。平日的言行举止嘛，就不太好说了……
冒红菱好气又好笑，好言哄了儿子几句。
裴青禾也看不下去了，笑着瞪裴燕：“怎么刚回来就欺负小狗儿。”
裴燕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走心地保证：“逗他玩玩解闷嘛，你别生气。我不欺负他总行了吧！”
偏偏小狗儿一会儿就跑过来了，倔强地和裴燕继续斗智斗勇。裴燕一脸无辜，冲裴青禾摊摊手。
裴青禾将小狗儿搂过来，小狗儿得意地不行，骄傲地昂着头，像只好斗的小公鸡。裴燕牙痒手更痒，窥了个空冷不丁出手，将小狗儿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挠他的痒。小狗儿不服输，叫嚷着：“小玉儿姐姐，小婉儿姐姐，小望儿弟弟，都来帮我。”
几个孩子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知斗不过大恶霸燕姑姑，还是勇敢地冲了过来。
众人一边排队一边大笑。
有裴燕在，总是这般热闹开心。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只有在裴家村，才有这样的轻松和谐愉悦。在这里，她不必时时紧绷，不用一直维持将军的威严，开心了就笑。
裴青禾笑得开怀，时砚也跟着笑。
杨淮也在咧嘴笑。只要裴燕欺负的人不是他，他乐得看热闹。
整个裴家村，都沉浸在将军归来的喜悦中。
……
晚饭后，裴青禾在裴家村里巡视一圈，顺便消消食。
待回到屋子里，体贴的夫婿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木桶的热水。裴青禾奔波劳顿一身灰尘，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
时砚一本正经地过来：“我伺候将军更衣。”
裴青禾笑着啐他。
时砚脸皮厚如城墙，坚持要伺候。
宽大的木桶，足以容纳两个人。
热水摇摇晃晃，从木桶边沿涌了出来，溅落了一地。

第328章 归来（二）
一夜贪欢。
隔日五更，裴青禾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下榻。
劳累了一夜的时砚，还在沉睡，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扬了起来。
裴青禾刚出屋，就遇到了裴燕杨淮。裴燕一边揉腰，一边嘟哝着什么。杨淮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咧嘴龇牙。
裴青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笑着招呼裴燕一同去练武场。
裴家村里的练武场，一直不停扩充。原本立在村北的树木，被砍了一批又一批，现在几乎到山脚了。
裴家军的老兵们习以为常。初来乍到的两千辽西军汉和五百范阳军汉们，却受了不小的震撼。
这练武场，也太大了！
有专练气力举石锁的地方，有各式木质兵器可以对练，有密密麻麻的箭靶。
比他们待惯的军营大了几倍不说，更令人惊叹的，是裴家军人人精神昂扬。赶了这么多天路，就半点不累吗？不用修整几天再操练吗？！
裴家军不休息，他们哪有脸歇着？
好在将军体恤众人辛苦，宣布今日晨练只跑五里路。一众军汉悄然松了口气。
过去的半年里，他们一直在经受将军严格的操练。如今跑五里路轻轻松松，再没人掉队。
跑完后去排队吃早饭。裴家村的伙房基本都是女子，众军汉分着排了十个队。不时有人伸长脖子偷看。
打饭舀汤的女子们，半点不羞臊，主动打量军汉们。看到体格健壮相貌英俊的，还会笑一笑。偶尔还有军汉打饭的时候，能和伙房女子们搭个话。
这也是军汉们每日最期待的事了。裴家军里不禁婚嫁，只要男女看对了眼，就可以禀报一声成亲。夫妻两个一同当兵，白日各自操练晚上一同回屋的不在少数。
死在战场上的男兵女兵都有。丧了配偶的，为亡夫亡妻守一年，可以再次婚嫁。
打仗打得多了，生死离别都是等闲常事。伤心过了抹了眼泪，继续挺直胸膛活下去。饭还得吃，仗还要打，日子要继续过。
每一次战后，都会迎来一拨成亲的高峰。战场残酷生死无常，更要珍惜热爱生活。
短短几日，就有三个人来禀报将军要成亲的好消息。
其中还有孙成。
在战场上十分老练的孙成，难得有紧张忸怩的时候。站在孙成身边的女子，身形窈窕，皮肤白净，杏眼桃腮，娇媚貌美。
这个女子叫娇娘，过往经历不必细说，进裴家村也有四五年了。一直教导孩童们读书。裴家军的军汉们，私下里给她取了个“赛貂蝉”的绰号。不知是多少军汉的梦中媳妇。
真没想到，最后摘了这朵鲜花的，竟是孙成。
裴青禾笑着问道：“你们两个都想好了？”
孙成略有些局促不好意思。
娇娘倒是落落大方，笑着应道：“不瞒将军，我和孙头目去年就彼此有意。后来匈奴蛮子忽然进犯辽西，将军率领大军前去。如今孙头目平安回来了，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愿嫁孙头目。”
说是嫁娶随意。其实，多是女子招婿。裴家军里女子地位高，身后有裴将军撑腰，招婿进门更有底气。
裴青禾看向孙成。
孙成三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咳嗽一声说道：“我想娶娇娘，请将军应允。”
孙成原本有妻有子。前些年京城动荡不停打仗，他的妻儿都死在江南起义军刀下。后来孙成辗转奔波，直至投奔裴家军，才算安稳。
孙成是鳏夫，娇娘也早已死了丈夫，彼此情投意合，裴青禾乐见其成，准了他们成亲，还特意备了一份厚礼。
裴家军里人才济济，孙成在其中出类拔萃，凭借着自身的能耐本事，稳稳立足，深得裴青禾信赖器重。
立了婚书，娇娘收拾行李搬进孙成的屋子，摆两桌请要好的同僚朋友。军营里吃炖肉，就算办了亲事。
喜事一桩接着一桩，伤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的孟冰按捺不住了。
孟冰厚着脸去寻冒红菱:“你什么时候迎我进门？”
冒红菱咬着嘴唇笑:“你真想好了？走出这一步，以后就是裴家人，不能再回头了。”
孟冰低声笑了起来:“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我这后半辈子都是你的人。”
冒红菱笑着要说话，门外忽然一声异样声响。冒红菱耳朵一动，快步上前开门。
小狗儿一个踉跄扑进来，冒红菱伸手揪住小狗儿的耳朵:“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墙角了。”
小狗儿诶呦诶呦喊了起来:“疼疼疼！娘，快松手，我耳朵要掉了。”
孟冰笑着说情:“孩子还小，淘气些也是难免，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冒红菱平日里温柔好性子，生气的时候板起脸，倒有几分女将军的威严:“他今年七岁了，也该懂事了。别的也就罢了，听墙角的恶习万万要不得。你别管，我今天要给他一个教训。”
孟冰只得闭嘴。
冒红菱毫不客气地扇了小狗儿的屁股一顿。小狗儿被打得嗷嗷叫唤泪水涟涟。
冒红菱一点都不心软，沉着脸问:“以后还敢不敢了？”
小狗儿一抽一抽地:“不敢了。”
冒红菱又问:“我要和孟伯伯成亲做夫妻，你愿不愿意？”
小狗儿用袖子擦眼泪:“那我以后能不能喊爹？小望儿他们都有爹，我也想要一个爹。”
冒红菱好气又好笑，看一眼孟冰。孟冰心花怒放，立刻笑道:“那从今天起，我就是小狗儿的爹了。以后爹赚的军饷，都留给小狗儿花用。”
小狗儿被哄得破涕为笑，抓着孟冰的衣袖不撒手。
孟冰一手拉着小狗儿，一手握住冒红菱的手，眉眼溢满笑意，一同出现在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挑眉笑了起来:“孟将军，你真愿入赘裴氏？”
孟冰干脆利落地应是。
裴青禾看向冒红菱。冒红菱面泛红霞，轻声说道:“请将军应允。”
裴青禾笑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顿了顿又道:“这件事瞒不过去，我来修书一封，禀明天子。”

第329章 回信
这封书信，自然得写的讲究些。
孟冰身为朝廷武将，养伤后不回朝廷留在幽州入赘裴氏，还将八百骑兵一并留下了。这么不厚道的事，总得给天子一个交代。
时砚为裴青禾研磨铺纸。裴青禾早有思虑，提笔一挥而就。写完立刻命人快马送去渤海郡。
快马一来一回需要时日。裴青禾一边等天子回音，一边为冒红菱孟冰筹办喜宴。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
等来的是一道措辞略显冰冷的回信，对孟冰和冒红菱成亲一事闭口不谈。责令孟冰率骑兵回朝。
裴青禾看了书信后，哂然冷笑：“这封信，不是出自天子之手，应该是张大将军代笔。”
去岁建安帝昏厥后，一直卧榻养病，补品不知喝了多少，龙体却迟迟不见好转。朝堂政务都由张大将军一手把持。
“看来，天子的处境很是不妙。”时砚低声道：“连一封书信都送不出来了。”
裴青禾目光一闪，声音冰冷近乎残酷：“欲戴王冠，应受其重。他是正统的皇室血脉，被众文臣武将拥立为帝。可这几年来，除了躲在皇宫里苟且偷生，他还做过什么？”
“性情软弱，摇摆不定，平庸无能。既没笼络住文臣武将，也没顾惜百姓。还屡屡出昏招做蠢事！”
“孟氏兄弟这等忠臣，都被他寒了心。否则，孟冰怎么会主动入赘留下？这是彻底对天子失望，想为北平军留退路。”
“张大将军巴不得孟冰不回去。孟六打仗厉害，论脑子，比孟冰差得远了。孟冰留在幽州，孟六一人不足惧。张大将军肯定在思虑着要如何吞下北平军。”
“这封信，是张大将军写给我的战书，要借着此事和我掰一掰手腕。”
时砚挑眉：“你的意思是，张大将军或许会借题发作，出兵攻打我们裴家军？”
裴青禾淡淡道：“张大将军不是建安帝那等蠢货，没有充足的准备和必胜的把握，不会轻易出手。如今裴家军风头正盛，我这个领兵击退匈奴蛮子的裴将军，名声太好了。他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对裴家军动手。”
“孟冰要留下，他拦不住，也不会拦。这封信，不过是表明态度和立场罢了。”
“去请孟冰过来，我将信给他，看他如何反应。”
时砚点点头，亲自去请孟冰。
不到片刻，孟冰就来了。
裴青禾将信给了孟冰。孟冰看后，神色如常，张口说道：“北平军原本就屯兵幽州，抵御外敌打匈奴蛮子。我如今留在幽州跟着将军，能更好地为朝廷出力。皇上一时恼怒，以后会想明白的。”
裴青禾深深看孟冰一眼：“你真的想好了？”
孟冰坦然回视：“我从领骑兵出渤海郡的那一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侥幸在匈奴蛮子手中活了下来，我这条命，现在是自己的。想做什么，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我要留在裴家军，跟随将军，守护幽州，打匈奴蛮子！”
这才是北平军的归宿和未来。
武将就该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而不是憋屈地留在朝堂，和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被软弱昏庸的年轻天子摆布左右。
裴青禾和孟冰对视片刻，笑了起来：“好，婚事如常进行。”
“这封信，你也带走。”
孟冰拱手应下。回了屋子，冒红菱正在等他。
冒红菱心情有些忐忑，打量孟冰的脸色，轻声问道：“皇上的回信里写了什么？”
孟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信给了冒红菱：“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冒红菱迅速将信看了一遍，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这不像是皇上的亲笔信。”
孟冰略一点头：“是张大将军的手笔。”
冒红菱神色陡然凝重：“已经到这地步了么？六郎留在渤海郡，岂不是危险了？”
“这倒不至于。”孟冰道：“当日我带了两千骑兵出来，六弟手中还有八千步兵。”
“渤海军兵力是北平军的几倍，且一直在招募新兵扩充兵力。不过，真打起来，北平军的士兵一个能打渤海军三个。张大将军想的是吞并北平军，打起来就成内战了。他又不蠢，不会做这等蠢事。”
孟冰的语气里满是傲然自信。可见他对北平军是何等自信。
北平军也确实有自傲的本钱。当年无敌大将军号称率十万大军前来，猛烈的攻势被北平军生生挡下了。在北地，北平军也就服裴家军罢了。
孟冰平日里谦逊随和，难得展露出姿态傲然的骄傲。
冒红菱轻笑一声，伸手抚摸孟冰略显沧桑的脸孔：“那我们就不管他，先成亲再说。”
孟冰笑着嗯了一声，抓住冒红菱的手，将她搂入怀中。
……
三日后，裴家村里摆了几十桌喜宴。裴氏所有人都有份列席，军中所有头目重要人物也都来了。
拜堂的时候，冯氏坐在上首，满脸笑意。
冒红菱和孟冰穿着大红喜服，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小狗儿今日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衣服，两个兜里全是糖，豪绰地给小伙伴们发糖。
孩童们剥开糖纸，将糖舔了又舔，手上嘴上黏糊糊的：“小狗儿哥哥，从今天起，你也有爹了。”
小狗儿骄傲地一挺胸膛：“那是当然了。”
“那你娘会不会给你生弟弟妹妹？”
小狗儿哪里懂这些，挠挠头：“我现在就去问我娘。”
领着一堆孩童，就挤进了新房。
冒红菱和孟冰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交杯酒，正有些娇羞，忽然就听到小狗儿大着嗓门嚷嚷：“娘，你以后要是生了孩子，我就是哥哥了对吧！”
冒红菱：“……”
来新房凑热闹的众人，被逗得哄笑出声。
孟冰曾受过重伤，不能生育子嗣。这等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大家笑得肆无忌惮。
裴青禾也在其中，笑吟吟地伸手，将淘气的侄儿搂进怀里：“村子里这么多幼童，都叫你哥哥，还不够么？”
“别胡闹了。姑姑带你出去玩。”

第330章 入赘
裴青禾将淘气包小狗儿带走了，一众幼童像小尾巴似的，都跟了出去。来闹新房的头目们，见状也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贴满了红色喜字的新房里，冒红菱略有些歉然地低语：“孩子胡乱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对一个男子来说，不能生育子嗣，是一件不光彩也伤自尊的事。
孟冰倒是坦荡，低声笑道：“我五年前身受重伤，腿跛了，也不能再有子嗣。能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
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不管遇到什么逆境，都能撑得住。
冒红菱心中涌起热流，依偎进孟冰怀中。
孟冰在她耳边笑着低语：“我只是不能有子嗣，还是能做个男人的。你别担心。”
冒红菱羞臊又窘迫，啐了他一口。
……
喜宴过后，裴青禾将小狗儿带回屋中。
小狗儿乐颠颠地：“我今晚真的可以和姑姑一起睡么？”
裴青禾笑着应一声。
小狗儿平日里多是跟着冯氏睡，有时也会和亲娘同睡。裴青禾怕小狗儿忽然蹿去新房扰了冒红菱孟冰的新婚夜，索性将小狗儿带了回来。
时砚笑着拉住小狗儿的手：“来，姑父给你洗澡，洗干净了再睡。”
时砚来裴家村几年，看着小狗儿一点点长大，平日就很喜欢小狗儿。给小狗儿洗澡颇有耐心，还特地给他洗了头，将头发擦干了，又给他讲两个故事。
小狗儿幸福地躺在姑姑和姑父中间，像头小猪仔，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裴青禾轻笑着捏了捏小狗儿的脸蛋，一抬头，就见时砚满眼含笑地看她。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在想，以后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也像现在这般睡在你我中间。”时砚满心憧憬满脸期待：“那可太美好了。”
大敬奉行早婚。十五六岁成亲的比比皆是。时砾比时砚还小一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裴青禾今年二十，也正是年轻力健的生育之龄。
“天下纷乱，外敌未平，内战一直在打，战局混乱。”裴青禾低声道：“我要领兵打仗，没有空闲怀孕生育。至少，这几年内不会生。”
孩子生下来，倒是不愁没人带。可怀孕生产的过程，谁也替代不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仗，她总不能大着肚子上阵。
再者，临盆生产是有风险的。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意外，裴家军就会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
这是谁都承担不起的严重后果。至少，眼下的裴家军还不能。
怎么也得等到战局稳定，裴家军军心安稳了，再考虑怀孕生子。
“我刚才随口说笑罢了，你别当真思虑。”时砚低声笑道：“你是叱咤战场的大将军，是幽州百姓心中的战神。裴家军几万人跟着你，你得为他们负责，为百姓们负责。”
“生孩子这等事，消耗时间精力，你就是想生，我也不同意。”
裴青禾笑着瞥他一眼，没有多说。俯下头在小狗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太晚了，我们也睡。明日还得早起。”
……
天亮了。
小狗儿翻个身，迷迷糊糊地搂住姑父的脖子:“姑姑呢？”
姑父柔声哄道:“你姑姑去领兵晨练了。你继续睡。”
小狗儿又睡了大半个时辰。裴青禾跑了十里，精神奕奕地回来了，一手捞起小狗儿:“走，姑姑带你去见你娘和你后爹。”
新婚夫妻有些倦色地出现在人前。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冒红菱面颊发红，男人的脸皮就厚得多，先给冯氏敬茶，改口喊母亲。
冯氏喝了茶，将备好的见面礼给女婿。
孟冰收了红封，理所当然地交到冒红菱手里。众人又是一阵笑。
小狗儿蹿了过去。冒红菱笑吟吟地抓住小狗儿的手，小狗儿一手拉着亲娘，一手拉着后爹，开心极了。
不远处的小玉儿，羡慕地看着这一幕。
裴青禾笑着冲小玉儿招手。小玉儿开心地过来，站在姑姑和姑父身边。
裴青禾笑着喊了一声“二哥”。
孟冰颇有些受宠若惊:“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裴青禾笑道:“你入赘裴家，做了我二嫂夫婿，我叫你一声二哥，有什么不对。”
“这里不是军营，你不必喊将军，叫我青禾就是了。”
孟冰也不是忸怩之人，立刻改口。称呼一改，更显亲近。
午饭过后，裴青禾和孟冰商议起了正事:“二哥，我打算练五千骑兵。”
养一个骑兵需要的花费，够养十个步兵。主要是养战马不易。一匹上好的战马，值百两银子，每年要吃的草料，也是个惊人的消耗。
北平军有两千骑兵，便足以在北方傲然屹立。渤海军骑兵有四千。
以裴家军的声势和实力，养五千骑兵是个合适又合理的数字。
孟冰低声问道:“展东家这回能带多少战马回来？”
要练骑兵，首先得有马。
展飞一直在草原奔波，用带出去的棉布茶叶等物资，从各个小部落换马，源源不断地送回来。
裴青禾笑道:“之前有一千多匹马，这回又带回了七百多匹。加上你和吕二郎的马，能凑出三千匹战马。”
“我打算，从步兵中挑选六千精锐，每日练骑马射箭。现在战马不足，就两人轮换一匹战马。等日后战马慢慢多起来，骑兵也就慢慢练出来了。”
多挑一千人，是因为骑兵损耗大，得随时有补充的兵源。
孟冰张口赞成:“将军考虑得周全。”
裴青禾道:“我明日挑人，二哥和我同去。”
孟冰点点头应下。
隔日，裴青禾不但带了孟冰，冒红菱裴燕杨淮吕二郎等都跟着去了。
新招募的新兵，个个满脸雀跃欣喜。老兵们就淡定从容多了。他们知道将军的习惯，骑兵肯定先从老兵们里挑。新兵蛋子们往后稍稍。
用了几日时间，挑出了六千精兵。
展飞也回来了，带回的七百多匹马，竟有三成都是怀着崽子的母马。
这可实在太好了！
裴青禾和颜悦色地对展飞笑道:“展东家辛苦了。”

第331章 赫木（一）
这两年，展飞一直在关外奔波买马。经历的沧桑艰难不必细述，只看那张如晒皱了皮的橘子脸就知道了。
昔日那个养尊处优心高气傲的大盐商，如今精瘦黝黑满面皱纹，一双眼倒是愈发有神。
“不敢当将军盛赞。”展飞拱手笑道：“辛苦的是将军，率领大军大败匈奴蛮子，扬我大敬国威士气。”
“往日在草原上行走奔波，经常遇到趾高气昂的牧民。自从匈奴蛮子大败而回后，我们这一伙敬朝行商所到之处，牧民们都客气多了。”
裴家军的悍然崛起，成了匈奴可汗的眼中钉肉中刺。也大大提升了敬朝行商们的地位。出门在外，多了许多底气。
展飞不但领着商队和战马安然回来，还带回了十几个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的男子。
“将军，这些是鲜卑族人。他们的部落和匈奴蛮子接壤，被匈奴蛮子抢杀，牛羊和女人都被抢走了，就剩他们这十几个人，骑着战马跑了出来，一直在草原游荡。”
展飞低声说起了这些男子的来历：“我们进了草原后，要避开匈奴大部落和可汗军帐，一直往北深入，正好和他们遇上了。还没来得及打起来，就遇到了狼群。”
在草原上遇到狼群，是极其危险的事。一个不慎，就会葬身狼腹。两伙人也顾不上彼此的敌意，不得不俩手对抗狼群。
在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后，狼群被逼退。
展飞见他们骑射超群，动了招揽的心思，张口邀他们同行。保证一路上的粮草供应，还许诺了极为高昂的佣金。
这些游荡的鲜卑牧民，本来也无处可去，被种种厚利动了心，应了雇佣，一路同行。
这一伙人，对草原地形十分熟悉。领着商队绕路去换马，换的多是上好的母马和没煽过的公马。果然，这一路几个月回程，三成的母马都揣了马崽子。
展飞又许以重金，将他们都哄骗……咳咳，是请了回来。
“我们裴家军里有人掌管马厩，不过，真论养马驯马，还得是草原牧民。”展飞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此时目露精光侃侃而谈：“一直在关外买马，总不是长久之计。匈奴可汗因骑兵大败而回十分恼怒，下严令不准任何部落卖马。我们进了草原，只能和偏远的小部落换马，还得避开匈奴骑兵和马贼。能带回来的战马远远不够。”
“长远打算，还是应该开设马场，我们自己养马。”
裴青禾眼睛亮了起来：“你继续说。”
展飞思虑已久，就等着这一日，沉声说了下去：“幽州紧邻关外，关外草原能养马。我们幽州也能选出气候合适地形合宜的地方来做马场。”
“这一次我带回来的，都是从鲜卑族那里换来的好马。就用这些马做种马，慢慢驯养繁衍。以后，我们就是不去关外，靠着自己的马场也能有源源不断的好马。”
“开马场比马厩里养马难得多，所以，我特意将他们请了回来。以后，让他们在马场里给我们养马。”
展东家的算盘拨得叮当响。
裴将军眉头舒展，嘴角扬了起来：“你这个想法非常好！”
“人和马都是你带回来的。马场选在哪里，要怎么开设，都由你来操办。等马场开起来了，你就是裴家军的一大功臣。”
展飞精神一振，拱手领命：“多谢将军信任器重，我一定不负将军厚望。”
裴青禾又问起了那伙鲜卑骑兵的情形。
展飞笑道：“这就得问方头目了。”
展东家是个聪明人，自己出过风头，还不忘将方大头往前推一推。
裴青禾笑着看向方大头。方大头已经一年多没见自家将军了，心里按捺不住的激越，上前两步禀报：“回禀将军，鲜卑骑兵原来有二十二人，打狼群的时候死了三个。后来和我们一路同行，遇到过两回马贼，又死了两个。现在一共十七人。”
“他们个个都是擅长骑射的好手，在马背上吃睡，是天生的战士。养马也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他们的领头叫赫木。”
裴青禾目光一闪：“将赫木领过来，我见一见他。”
方大头应是，亲自去请赫木过来。
方大头和赫木同行近一年，朝夕相对，也曾同生共死过数回，颇有几分情谊。
赫木身形高大健壮，高鼻深目头发卷曲，一看就是异族人。
方大头学了几句鲜卑话，此时有意显摆，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赫木立刻恭敬地行礼，以鲜卑的礼节拜见强壮威猛的裴将军。
谁知道，刚拜下去，耳边就响起了笑声。
“你拜错了！”方大头急得扯了赫木一把，连说带比划：“这不是将军，她是将军堂妹，这才是真正的裴将军！”
赫木一楞，目光从黝黑的女壮士掠过，落在另一张清秀英气的脸上。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这就是名震草原的女战神裴将军？！
和他想象中的全然不同。还是那位女壮士，看着更像将军。
赫木在方大头催促下，重新行礼：“赫木见过裴将军。”
赫木这一年里，一直在学说敬朝话。虽然腔调有些怪异，说话倒是流利。可见暗中下了不少苦功。
裴青禾凝神注目：“你是鲜卑人，为何愿意离开家乡，到幽州来？”
裴青禾刻意放慢语速，赫木听懂了。他想了想，用奇怪的腔调答道：“我的部落没了，牛羊被抢走，女人孩子也都被抢了。”
“我回不去，我要活下去，还想报仇。”
“只有将军，能打败匈奴。”
“我想投奔将军，想随将军去打仗。”
展飞听得一惊，不过，他不敢胡乱张口说话。裴青禾没急着回应赫木，先看展飞：“你知道赫木的打算吗？”
展飞有些羞愧：“回将军，我请赫木来养马，他犹豫许久才答应。他根本没和我说过想随将军打仗的事。”
所以说，千万不要小瞧任何人。
展飞算盘打得如意，赫木也是半点都不傻。

第332章 赫木（二）
裴青禾不动声色，又看向赫木：“你想养马，还是想打仗？”
“说实话！”
最后三个字，忽然气场全开，威压如实质一般压了过来。
这是历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将军，才有的铁血冷厉煞气。
赫木很识货，心中骤然一凛，低着头应道：“我想打仗。”
展飞：“……”
展飞在心中瞬间爆了粗口，脸色有些难看。他一心要开马场，一来确实为裴家军长远考虑，二来也是为了展家谋划。
去关外买马，既辛苦又危险，短短几年，展家的子侄后辈已经折了不少人进去。这般下去，不知还有几人能活到最后。
开设马场，至少能留下一些展家血脉。裴家军要打仗，少不了战马。展家用心经营马场，就能稳稳地靠着裴家军这颗巨树，重振门庭指日可待。
他费尽心思，将赫木一行人哄骗回来，也是想着能借这些擅长养马的鲜卑骑兵，养出真正的好马。
谁曾想到，看着粗莽的赫木，心里也有算计。等见到将军这一刻，才露了出来。
裴青禾对展飞道：“马场肯定要开，你不必忧虑。”
展飞皱紧的眉头重新舒展，故作羞惭地应道：“我这点私心，让将军见笑了。”
裴青禾对有能耐有本事的人，格外有耐心，笑着说道：“只要是人，谁没有私心？这几年，展家一直在关外奔波，为裴家军买马。血汗功劳，我都记在心里。我不会亏待展家。只管放心。”
这样的当众允诺，是给展飞吃一颗定心丸。
展飞行商几十年，焉能不懂？他被裴青禾的宽容气度折服，郑重抱拳谢恩。
赫木看这阵仗，有些急了，挺着胸膛大声说道：“我们人虽然少，却个个都是勇士，一个能打十个。”
“将军以后去草原，我们能带路。请将军收下我们。”
裴青禾目光淡淡一扫:“你想投我裴家军？还是要借裴家军为部落报仇雪恨？”
“以我看，他是想借刀杀人。指不定还打着我们和匈奴蛮子打的两败俱伤他顺势而起的如意算盘。”裴燕重重冷哼一声，锵地一声拔刀，杀气腾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军不用浪费口舌和他废话，直接一刀斩了就是。”
杨淮等人纷纷亮出利刃。只待将军一声令下，就将赫木剁成肉泥。
赫木面色竟然还算镇定:“我走了千里来见将军，没想到，将军竟然不敢留我。看来，将军的战神之名，不过是大家吹捧出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怒。
裴燕怒喝一声，长刀挥了出去。
裴青禾没有阻止，冷眼旁观。
只见赫木迅疾闪身避让。长刀险之又险地掠过，削飞了一片衣袖。
裴燕如猛虎一般，一刀接着一刀。手中没有兵器的赫木天然落在下风，身形变幻，迅疾如风。
众人越看越心惊。单论个人勇武，裴燕在裴家军中足以排进前五。全力施为之下，竟没能拿下手无寸铁的赫木。
由此也可见，这个赫木绝不是等闲之辈。
方大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展飞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道:“我们都被赫木骗了。他平日藏拙，今日才露了真功夫。”
“我现在怀疑，他和我们说过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方大头也是满心恼怒。
他是个实心眼的憨货。数年前在孙成麾下做大头兵的时候，被同僚捉弄调笑是常有的事。后来进了裴家村，慢慢读书识字，脑子渐渐活络。不过，还是算不得聪明。
他心思憨直，待人以诚，最恨被人愚弄。
这一年，他和赫木朝夕相处，共同御敌，彼此教对方说话。生死之际，最易生出情谊。他自问将赫木当成半个兄弟。
没曾想，赫木竟然一直在藏拙。
裴燕冷眼看了片刻，忽地喊道:“裴燕，退下。”
裴燕一个闪身后退。
裴青禾拳出如风。
看似狼狼狈躲闪实则从容不迫的赫木，此时面色凝重，霍然出拳格挡。
裴青禾动也没动，赫木右手微微一颤。
裴青禾翻掌出腿，赫木不假思索闪身出拳。双拳再次撞击，发出闷响。
嘭嘭嘭！
赫木面色终于变了，脚下不稳，后退一步。
裴青禾身行向前，继续出拳。
赫木不支后退。
众人纷纷退后，让出一大片空地。裴燕看得眉飞色舞，一脸骄傲地对杨淮说道:“看将军打的他落花流水。”
杨淮早就对裴青禾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很顺口地接了话茬:“能让我们将军亲自出手，这个赫木，也是有些能耐。”
孟冰定睛注目，低声对冒红菱说道:“将军这是动了惜才爱才之心。”
亲自出手，是为了摸清赫木的身手实力，也是要令赫木折服低头。
冒红菱轻笑一声:“将军不甘一直被动，以后定会有出征草原之日。就不知道，赫木到底有多少能耐了。”
说话间，裴青禾飞踢一脚，踹中了赫木右腿。赫木踉跄后退，硬是撑住了，没有倒下。
裴青禾停了手，冷冷看着赫木。
赫木深呼吸一口气，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僵硬:“将军，我确实是鲜卑人。我的部落并不小，原来有一千三百多人。两年前，匈奴可汗看中了我的草场，派骑兵突袭。部落里的几千头牛羊都被抢走，女人孩子被抢了，我的勇士都被杀了。我带着七十多人逃了出来。后来身边的猛士越来越少，现在就剩十七人。”
“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草原里，人人畏惧匈奴可汗。鲜卑部落宁可远走，也不愿和匈奴为敌。”
“只有将军，才能打败匈奴蛮子。”
“我用了很长时间，找到了跟将军的商队。花了一年时间，终于来到将军面前。”
“求将军收下我。我赫木，愿意做前锋，为将军冲杀。”
裴青禾没有应下，也没拒绝，她看向方大头:“你去寻个住处，让赫木和他的人先住下。”
“将裴家军的军规一条一条教会他们。谁敢犯军规，不必向我禀报，直接处置便可。”

第333章 兄弟（一）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住处。”
方大头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连个正眼都没看赫木，对着空气说了下去：“裴家军的军规一共有三十多条。所有人都要倒背如流。犯了军规的，要吊去树下，直至咽气。”
“我先将前三条说给你听。你记住了，再教给他们十六个。”
方大头性格憨直，脑子也不算灵光，当年为背出军规，下过苦功。裴家军的军规，早已深深融入他的血液里。张口就将六百多字的军规背了一遍。也不管赫木到底听懂了多少。
然后，将前三条军规仔细讲了一遍。
赫木默默聆听，在方大头说完后，重复了一回，竟没什么差错。
方大头愈发气愤。之前一路同行的笨拙，原来也是装出来的。这个赫木，实在是心机深沉。
可恨的是，他没有一双慧眼，没能看破赫木真实的嘴脸。现在人都带回来了，再懊恼也迟了。
“你们自己安顿，等吃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们。”
方大头扔下一句，转身就要走。
一只粗大结实的手抓住方大头仅存的左手手腕：“方兄弟！”
这三个字如火苗，瞬间引燃了方大头心里的炮仗。方大头猛然回头，狠狠瞪了过去：“我不是你兄弟！”
赫木苦笑一声：“你信任我，将我当兄弟。我却骗了你。你生气是应该的。”
“你心中愤怒，揍我一顿出出气，我绝不还手。”
方大头冷笑：“你想让我揍我就揍吗？呸！拿我当傻瓜！你算个什么球！”一堆粗口爆了出来，不停问候赫木的祖先妻儿等等。
赫木苦学了一年敬朝话，正常对答没问题，有些偏僻词汇，就不太懂了。当然，也不用懂。看方大头愤怒的脸孔，就知道他迸出口的绝不是好听的。
赫木不还口，不吭声，也不松手。
方大头力气不及赫木，用力抽手抽不回来，大怒猛然出腿。赫木没有闪躲，生生挨了这一腿。
方大头发疯一般，接连猛踹，赫木疼得龇牙咧嘴，右手依旧牢牢抓住方大头的手腕：“方兄弟！”
“不准这么叫我！”方大头稍稍出了心头恶气，停了猛踹，口中像喷火一般，言辞凶狠刻薄：“你这个鲜卑骗子，不配做我兄弟！”
“你别以为将军一定会留下你。说不定，过个几日，就将你们都撵出去了。你灰溜溜地带着你的人，滚回草原去。”
“不对，来都来了，还回去做什么。等你们犯了军规，我将你们的腿脚都打断，吊去村北树下。”
“立刻松手放开！我看你一眼都嫌恶心！”
吐沫星子喷了赫木一脸。
方大头正在气头上，此时说什么都没用，根本听不进去。赫木无奈松手：“对不起。”
方大头重重呸了一口，气冲冲地走了。
赫木身后的鲜卑骑兵们，默默围拢过来。其中一个用鲜卑话问道：“头领，女将军真的肯留下我们，会借兵给我们报仇吗？”
赫木沉着脸：“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说鲜卑话，要说敬朝话。”
那个骑兵，改用蹩脚又别扭的腔调说起了敬朝话：“我们真的能留下吗？”
其余骑兵，也都是一脸疑惑不安。
离开熟悉的草原，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自家头领被女将军痛揍，紧接着又挨了方大头一顿揍。所有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带着戒备省视和对异族的鄙夷不屑。
他们能留在裴家军吗？裴将军会信任他们吗？他们真的能有机会重新杀进草原，为他们的妻儿父母报仇雪恨吗？
赫木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的脸孔：“我们已经来了，没有回头路。”
骑兵们沉默下来。
他们连家都没了，哪里还有路？
如果留在草原里，他们只能做游荡的马贼。或许死在狼群口中，或许死在匈奴骑兵刀下。也可能饿死渴死，在草原上一场暴雨狂风后死去。
“我们吃尽苦头，才来了裴家军，见到了裴将军。”赫木慢慢说了下去：“将军没撵我走，还亲自出手，可见将军愿意留下我。”
“我们要好好学裴家军里的规矩，尽快融入裴家军。以后冲锋打仗，我们都冲在前面。让将军信任我们。”
……
“青禾堂姐，你真的要留下赫木他们？”
裴燕跟着裴青禾进了屋子，口中嘀咕个不停：“我看那个赫木，像野狼一样，凶残狡诈，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都杀了吧！免得日后闹出隐患。”
裴青禾白了一眼过去：“整日杀杀杀，能不能动一动脑子。”
“他们一共十七人，想杀了他们，动一动手指就行了。我为什么不杀？因为他们和匈奴蛮子有血海深仇，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是可以归我所用。”
“赫木想借着我的裴家军，去杀匈奴蛮子。我要赫木脑子里的东西。”
裴燕立刻亢奋起来：“我现在就去，一刀砍了他的头，将他脑子里的东西都带过来……诶哟！”
被敲了一记爆栗的裴燕，龇牙咧嘴地呼痛。
一旁的冒红菱，抿唇笑了起来：“将军以后想领兵进草原，得有熟悉草原地形的人带路，寻水源追击匈奴蛮子，都便利得多。”
裴青禾眉眼舒展：“还是二嫂最了解我。”
裴燕有些不服：“万一赫木是匈奴蛮子特意派来的，故意扮可怜来迷惑我们怎么办？到时候他故意领错路，我们被匈奴蛮子埋伏了，又该如何？”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过去：“这也是个问题。所以，得先摸清赫木的底细，彻底收拢可信了才能用。”
要进草原，就得有大批骑兵。至少也是数年以后的事情了。先将赫木留下慢慢看着再说。
一旦察觉不对，随时都能杀了他们。
冒红菱轻声说道：“要不，还是换个人去带赫木他们吧！方大头心思憨直，怕是弹压不住精明狡诈的赫木。”
裴青禾微微一笑：“不用换，方大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334章 兄弟（二）
傍晚，方大头臭着脸过来了：“现在该排队去吃晚饭了。”
赫木点点头：“多谢方兄弟。”
方大头怒目相视：“不要这么喊我。我不是你的方兄弟。我方大头，从来不和骗子做兄弟。”
赫木脾气极好：“是，方头目。”
不知为何，方大头更怒了。恨不得给那张熟悉的脸孔来一拳。
赫木显然很熟悉方大头的脾气，低声说道：“先让我们去吃饭，吃饱了有力气再揍我。”
方大头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像泄愤一般，步伐又快又急。
赫木立刻迈步跟在方大头身后，身后十几个鲜卑骑兵也跟了上去。
到了伙房前，赫木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穿着统一灰色军服的，不但有男兵，还有女兵。他们排着长队领晚饭，井然有序半点不乱。
“土包子，睁眼瞧瞧，这就是裴家军。”方大头看赫木那副震惊的嘴脸，心里陡然舒畅了不少，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以前的部落有一千多人，骑兵也就几百人。我们裴家军，现在一万多人，还在不停招募新兵。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从来没有。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起排队领饭的场景。没人呼喊吵嚷，没人争抢，个个守秩序。
只有领过兵的人，才知道这是何等恐怖的军纪。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大嗓门：“今晚吃什么？”
赫木一转头，又被震住了。
大嗓门的是裴燕，站在裴燕前面的女子，正是裴家军的主将裴青禾！
堂堂裴将军，竟然也和士兵们一同吃饭？
方大头就爱看赫木瞠目结舌的蠢样：“我们裴将军一直都和士兵一同吃饭。每日还一同操练。”
赫木忍不住叹道：“难怪裴家军百战百胜，连匈奴也不是对手。我们的裴将军真是太厉害了！”
方大头瞪一眼过去：“是我们的裴将军，和你这个鲜卑骗子有什么关系！你也配叫我们将军！”
赫木认真又诚恳地应道：“现在我没资格，以后总会有的。”
方大头呸了一口，不理他了。
裴青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笑置之。
春耕刚过没多久，现在吃的都是陈粮。不过，在这年月，能吃饱已是莫大的幸事了。而且，伙房做饭颇有巧思，今日用春日野菜混着肉沫煸炒，配着杂面馒头吃，很是美味。米汤熬了一个下午，浓稠顺滑，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
鲜卑骑兵们都快吃得哭起来了。
“我们都很久没吃过热菜热饭了。”
“什么？这么好吃的馒头，一天可以吃三顿？！”
“我要永远留在裴家军。”
赫木没出声，狠狠吃了五个馒头两碗菜，喝了三碗米汤。
吃饱了之后，裴家军的老兵新兵们各自去寻自己的头目。晚上识字已经成了习惯，也没人发牢骚了。
赫木一直在留心观察周围众人的动静，见这阵仗，立刻问方大头：“方头目，他们去做什么？”
方大头打了个饱嗝：“读书识字呗！还好，我常年在外，不用遭这份罪了。”
却见赫木按捺不住的激动起来：“我也能去吗？”
方大头撇撇嘴，一脸不耐烦：“你一个鲜卑骗子，已经会说敬朝话了，还想读我们的书学写我们的字不成？”
话音刚落，裴青禾的声音响起：“方大头，你过来，我有事嘱咐你。”
方大头瞬间变脸，笑着飞快转身而去：“将军请吩咐！”
裴青禾微笑着吩咐：“赫木他们初来乍到，你多带一带他们，让他们快些适应裴家村里的环境和生活。他想学什么，只要不过分，你就应下。”
读书识字，算不算过分？
方大头不大会看脸色说话，心里有疑惑，直接就问了出来：“他要读书识字，也应下吗？”
裴青禾嗯了一声。
方大头心中纵有千般不情愿，却不会违抗裴青禾的命令，点点头应下了：“是，那我今晚就开始教他们识字。”
裴青禾笑道：“白日你带他们，晚上读书识字，我另外派人去。你在外奔波一年多，好不容易回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买马一事我信不过别人，还得你去。”
方大头喜悦又骄傲地挺直胸膛：“是，我都听将军的！”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赫木面前，斜瞥一眼：“你先回去，将军会派人去教你们读书识字。”
赫木大喜过望，没有靠近，远远行礼。
用的是汉人的拱手礼。
待赫木一行人离去，裴青禾对冒红菱道：“赫木这个人，要么彻底收拢，成为我麾下猛将。要么就会是心腹之患。”
冒红菱轻笑一声：“你动了爱才之心，愿意冒这个风险。”
“是，为了真正的将才，冒险也值得。”裴青禾挑眉一笑：“广宁军的杨虎，辽西的李驰，范阳的吕奉，还有之前投奔我的人，谁能保证他们永远忠诚于我？我若是疑心过重，个个提防，我也不必领兵打仗了。”
还有没说出口的孟冰杨淮等人。
谁能保证，入赘了裴家的人就一定忠诚？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人反水，在背后捅刀子。
人不能因噎忘食，该走的路坚定地走下去就是。
……
负责教导赫木等鲜卑人读书识字的，是展齐。
这几年来，展家人丁寥落，死伤了许多。展飞的长子次子都死了。展齐是展飞的长孙，一直跟着展飞在关外行商买马。这一年里，和赫木时常打交道，颇为熟悉。
裴青禾挑中展齐教导赫木等人，一来是因为展齐会说鲜卑话，二来是安抚展氏。
展齐只有十九岁，却比年过三十的方大头沉稳老练多了。纵有诸多不满和恼怒，也没放在脸上。每天晚上教一个时辰。
半个月后，展齐向裴青禾禀报：“将军，十七个鲜卑人学得有快有慢，赫木学得最快。照这个速度，半年内，赫木就能认识近千个常用的汉字。”
赫木背军规也是最快的一个。
聪明，隐忍，会藏拙，也会露锋芒。
裴青禾略一点头，派人去将方大头叫了过来：“从明天起，就让赫木他们一同操练。”

第335章 光芒（一）
“将军真要让那个鲜卑骗子进裴家军？”
方大头有话半点憋不住，冲口而出道：“将军就不怕那头野狼，以后背叛我们？”
裴青禾略一挑眉：“那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方大头顿时讪讪：“是我多嘴了。将军留下他们，肯定有些打算。”
裴青禾对脑子缺根弦的方大头格外宽容，温声道：“是，我留他们在裴家军，日后或许会有大用处。你不放心他们，就时刻盯着。有什么异动，立刻来向我禀报。”
方大头用力点点头。
“还有，揍了半个月，你心里的恶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裴青禾笑着打趣：“明日去练武场操练，你在人前得给赫木留些颜面。”
方大头大咧咧地应道：“将军放心，这点轻重我知道。之前我动手，也没打过他的脸。”
裴青禾又是一笑。
方大头奉命去见赫木，将明日去练武场操练的消息告诉他。
赫木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主动对方大头说道：“方头目今日怎么不动手了？”
方大头翻了个白眼，不耐地说道：“打了半个月，你不累我还嫌累。别说这些啰嗦废话，明天去练武场，好好露一手给将军瞧瞧。你是我和展东家带回来的，别丢我们的脸。”
粗鲁刺耳的话语背后，流露出一丝真心的关切。
赫木接连被揍了半个月，从来没喊过痛没求过饶，也没怂过。此时却隐隐红了眼眶，低声说道：“方兄弟，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方大头瞪眼：“我不是你兄弟，叫我方头目。还有，你是瞒了些事情没说，和我说过的，大多是真的。也不算大骗子。我揍你半个月，就算扯平了。”
赫木抓住方大头的手腕，眼中闪过水光：“方兄弟！”
方大头用力甩开赫木的手，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别和我拉拉扯扯的。记住，明天五更就要去练武场。”
说完转身就走。
赫木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看着方大头背影离去，然后叫了十六个鲜卑骑兵过来：“将军让我们明天去练武场，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明天让将军看看我们的本事。”
鲜卑骑兵们顿时振奋不已，七嘴八舌地应了。
他们在遇到方大头展飞的商队之前，怀着满腔仇恨在草原里游荡了一年多，饥一顿饱一顿。没有挨过饿的人，永远不会懂那种滋味。
后来，跟着商队一路同行，总算不用挨饿了。
进了裴家村半个月，他们一日吃三顿，每顿都能吃饱。消瘦的身体血肉慢慢滋长，气力也渐渐回来了。
先不用说能不能报仇。冲着一天三顿饱饭，他们也要留下。
明天，他们要在练武场里一展锋芒，让将军看看真正的鲜卑骑兵是何等勇猛！
……
五更天，天际微微发亮。
裴家村辽阔的练武场里，一营百人结成纵横都是十人的兵阵，以一个平稳的速度向前跑。速度其实不算快，一百多个兵阵在匀速向前跑动，这样的阵仗就十分震撼了。
赫木等十七人，暂时还没资格被编入裴家军，跟着方大头这一营向前跑。
赫木个头很高，有身高的绝对优势，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周围的情景尽收眼底。越看越惊叹。
跑完十里路，吃了早饭，上午的操练才算正式开始。
每一营练的项目都不同。方大头这一营人常年在草原奔波，专练骑射。这就是鲜卑骑兵的看家本事了。他们到了马背上，娴熟自如，只用双腿就能轻松控马。能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一边骑马一边射箭靶，犹嫌不过瘾，胆子大的已经嚷了起来：“方头目，没有活靶吗？”
“活靶当然有，”接了话茬的，是一直含笑注目的裴将军：“裴燕，去拿活靶来。”
裴燕应一声，带人去搬了几个宽大的铁笼。每个铁笼里都有数十只扑腾的鸟雀。
“每一个铁笼里，有六十只鸟雀。”裴青禾淡淡道：“一共有五笼，三百只鸟雀。”
“你们有十七人，我从裴家军里点十六人，加上我，正好也是十七人。”
“今日，我们一同射活靶。”
裴青禾每日在练武场里练兵，和士兵们同练是常事。不过，射活靶这等热闹少之又少。主要是活的鸟雀太难抓了，费了许久功夫抓回来，只能用一回。
“我进裴家军半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将军射活靶。”
“我来一年多了，也就见过两回。”
“将军是世间罕有的神箭手，今日我们要大开眼界了。”
老兵也好，新兵也罢，个个伸长脖子张望，哪里还有心思操练。
裴青禾点了冒红菱裴燕裴芷裴萱裴风，又点了孙成陶峰杨淮，孟冰主动张口：“将军，我也想练一练。”
裴青禾目光一扫：“你伤刚好，能练骑射吗？”
孟冰笑道：“整日吃睡，已经胖一圈了，也该练起来了。”
孟冰虽然伤过腿，骑射依然是一等一的。裴青禾笑着点点头，又张口点了几人过来。都是擅长骑射的裴家军精锐。
赫木目光熠熠，半点不怵，身体里涌动着热血，跃跃欲试。
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骑兵，手持弓箭的时候，不惧怕任何人。
鲜卑骑兵们骑着各自的战马，跟在赫木身后。对面是裴青禾带领的裴家军精锐。
“只有弓箭，没有别的兵器。落马者输。”
“不能伤到战马。”
“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射中鸟雀多的一方胜。”
裴青禾宣布射活靶的规则。赫木一听就懂，转头对骑兵们说道：“可以在马背上动手，不能伤马，也别伤人，将人撵下马就赢了。”
鲜卑骑兵们热血好战，在众人瞩目下非但没有畏怯，反而热血沸腾地呼喊起来。
战！战！战！
裴燕舔了舔嘴唇，狰狞地一笑：“我要揍的他们找不到北。”
杨淮没出声，策马往裴燕身边靠了靠。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大家尽全力一战，称量称量鲜卑骑兵的能耐。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众人轰然应是。

第336章 光芒（二）
尖锐的竹哨声响起。
第一个铁笼被打开，六十只鸟雀冲出铁笼，向自由的天空飞去。
赫木迅疾拉弓射箭。他是鲜卑的射箭手，对自己的箭术极有自信。
然而，有一个人的动作竟比他更快。他的箭刚离弦，已有一箭射向半空，鸟雀直直掉落。
赫木无暇去看，也不必看。裴将军的战神之名响彻草原，谁不知道裴将军射箭从不虚发？
赫木热血涌动，目光如鹰凖般锐利，迅疾射出第二箭。
此时，众人纷纷拉弓射箭，箭只如疾雨，天空中鸟雀纷纷掉落。
第二只铁笼又被放开。几十只鸟雀发出尖锐的叫声，拼力向上，要挣出生路。赫木一边射箭，一边高呼众人策马向前。
裴青禾也在策马向前。
不能真正冲撞，不能伤到战马，又要将对方击落马下。这比提刀杀人还要难得多，考验的是控马的能耐和手中的真功夫。
赫木和裴青禾交过手，也和裴燕交战过，知道她们两人都是高手。作战的时候，可不是迎难而上，挑软柿子捏才是真理。赫木直接就冲着年少身形玲珑的裴萱去了。
早已停下观战的吕二郎，爆了几句粗口，问候赫木的祖先妻儿。一边紧张地盯着裴萱。
裴萱能在裴家军里脱颖而出，绝不止是靠血缘亲疏，手中有真功夫。高壮凶猛的赫木来势汹汹，裴萱仰身避过一拳，整个身体顺势挂在马侧，飞踢一脚。赫木早有防备。
嘭嘭嘭！顷刻间，两人过了几招。
不能一直打。战马一掠而过，立刻抬箭射空中鸟雀。
一声惊呼！有人被揍下马了。
赫木心里一惊。
鲜卑骑兵们平日说敬朝话，到了情急时候，鲜卑话就冒出来了。掉下马的，嘴里嚷的就是鲜卑粗话。
赫木的目光迅疾扫过去，一颗心稍稍落下。对方也有人落了马。
嗖嗖嗖！裴青禾接连射出三箭，鸟雀不停掉落。
第三个铁笼也被打开了。
众人一边控马缠斗，一边抬弓射箭。
周围十几营人，都停了操练观战。“将军箭不须发！实在威武！还打落了两个鲜卑人！”
“那个叫赫木的鲜卑人，也厉害得很哪！我一直在看他，他太会控马了。在马上就像在平地。”
“要是没点真功夫真本事，将军怎么可能冒着风险留他们。”
外圈的看不到缠斗，鸟雀被箭雨射落的情形却是一览无遗：“这么多鸟雀，愣是一个都没逃出去。太厉害了！”
“我哪天也能练出这样的神箭！”
第四笼第五笼的鸟雀，一同被放上了天。一炷香的时间就剩下片刻。
此时双方都有人被击落掉下马，还在马背上的，加起来不足二十人。一边缠斗一边抬弓射箭，鸟雀噗噗噗地掉落。偶尔有一两只幸运的，逃出生天，发出喜悦欢快的鸣叫。
嘭！不知是那个倒霉鬼，又从马上掉下来了。
尖锐的竹哨声再次响起。
一炷香时间到了。
这一场骑射比试，就此结束。
赫木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地收了弓箭。
裴青禾带领的十七人，现在还剩十人，他这一边，剩下八人。从战果来看，他已经输了。
殊不知，观战的裴家军们也在震惊。
裴青禾在他们心中是战神，冒红菱裴燕等人厉害不必说，入赘的杨淮孟冰也是高手。这十七人的骑射，毫无置疑代表了裴家军的最高骑射水准。
这些鲜卑骑兵，竟能和裴将军一行人激烈缠斗，射中的鸟雀也绝不少。
难怪将军要留下他们。
这都是真正的骑兵！
裴青禾额上微微冒汗，笑着吩咐一声：“方大头，你过来点数。”
方大头有些为难，苦着脸应道：“将军饶了我吧！几十个我还成，数字大了，我算不过来。”
众士兵发出哄笑声。
裴青禾莞尔一笑：“无妨，你去数就是了。赫木，你也去。”
将军正眼看他了！还给他差事了！
赫木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拱手应是，和方大头一同上前。方大头瞥赫木一眼：“你数你的人，我数裴家军这一边。”
骑兵们习惯在自己的箭尾处做记号，射出的箭可以收回，也能清晰地点数出自己的战利品。
赫木将地上的鸟雀捡进竹筐里，将箭只拔下，一边在心中默数。
方大头只有一只手，不便拔箭，动作倒是快得多了，不停捡起鸟雀扔进状况。周围早有热心的士兵帮着数了：“……二十三，二十四……八十八，八十九……”
一直数到了一百六十二。
算数好的，已经喜笑颜开。
一共三百只鸟雀，超过一百五十，就过了半数，已经赢定了！
赫木数到了一百三十一。
还有七只幸运的鸟雀，逃进了山林里。等着下一回裴家军们进山。
“将军，我们输了！”赫木长叹一声，心服口服地认输。
之前动手过招，输的是拳脚。这一回，裴青禾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用他最擅长的骑射击败了他。赢得体面且从容。由不得他不服！
虽然输了一头，却也赢得了一众裴家军士兵的尊重。
裴青禾看着赫木：“你只有十七人，远不够一营人。先跟着方大头一营操练，以后凑够一营人了，你做头目。”
赫木精神大振，拱手谢过将军恩典。
这两筐鸟雀，被送去伙房。
卞舒兰带着伙房的人烧热水，将鸟雀收拾干净。剁成小块，用盐腌了，再用热油炸两遍。
裴家军这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吃到。这些炸鸟肉，被奖励给了半个月之内背出军规的所有新兵。每人一碗肉。
赫木自然也吃上了。
十六个鲜卑骑兵，说敬朝话结结巴巴，自然是背不出来的。看着赫木吃得香喷喷，馋得流口水。
“你们想不想吃？”热油炸出的鸟肉香极了，细嫩的骨头，嚼吧嚼吧一同咽下。赫木吃得惬意极了。
骑兵们疯狂点头，满脸期盼等着赫木投喂。
赫木无情地哼一声：“想吃肉，就别偷懒，从今日起用时间花心思拼命背军规！”

第337章 马场（一）
“将军，我已经选出马场地址了。”
在外奔忙了半个月的展飞，精神奕奕地来禀报裴青禾：“就在泉州县。那里空地多，地形和气候也合适。”
广宁郡辽西郡北平郡范阳郡各有驻军，不过，裴家军的大本营在燕郡。马场肯定要设在燕郡。
泉州县离昌平县颇近，快马大半日就能到。当年泉州县也是第一个向裴青禾投诚的，纪县令爱惜百姓做事勤勉，是个有能耐的父母官。要新建马场，需要人手，更需要县衙配合。
马场设在泉州，确实合适。
“展东家费心辛苦了。”裴青禾温声道：“本将军要去一趟，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展飞舒展眉头，连声应是。
将军要亲自去泉州县，这事已经成了一半。
裴青禾要出行，众人都想跟着去。就连后来的吕二郎也厚着脸皮来央求：“将军，我有五百骑兵，对养马也有心得。请将军带上我，指不定就能派些用场。”
还特意点出自己带了五百骑兵，心眼半点不少。
裴青禾笑着允了。
孟冰自然也要去。他麾下八百骑兵，战力远胜范阳军的骑兵。练骑兵，孟冰才是真正的行家。
除了他们两个，裴燕也是一定要跟着去的。裴燕一去，杨淮也得去。
裴青禾还特意带上了时砚。建马场要圈一大块地，要有木料，要准备大量草种，要准备大批粮食，总而言之，就是要花银子。预算估账准备钱粮这等事，当然都是时总管的差事。
裴青禾点了两百骑兵随行，一行人全部骑马，早上出发，天黑前就到了泉州县。
纪县令早已得了消息，率领官员百姓在城门外相迎。裴家军派兵在泉州县屯兵已有几年，顾莲去了北平郡，如今的头目是姜慧娘。
看着风中飘扬的裴字旗，看着神采迫人的裴将军，姜慧娘满心骄傲自豪。数年前在黑熊寨里饱受山匪欺凌的日子，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她们从进了裴家村的那一刻起，就已过上了崭新的人生。
“见过将军！”姜慧娘按捺着激动喜悦，拱手行礼。
裴青禾笑道：“我们有一年没见了吧！”
“一年零一个月三天。”姜慧娘记得清楚极了：“以后将军率兵出征，我也要追随将军，一同上阵打仗。”
从不畏怯，闻战则喜，这才是裴家军真正的精锐。
裴青禾挑眉一笑：“放心，以后有的是打仗的时候。”
得了将军承诺，姜慧娘喜滋滋地退后。
纪县令抱拳拱手，深深躬身：“将军率兵大败匈奴蛮子，将匈奴蛮子赶回草原。有将军的庇护，百姓们才得以安居乐业。下官代百姓，谢过将军。”
裴青禾笑着伸手扶起纪县令：“裴家军受百姓供养，为百姓征战是理所应当之事。此次我来泉州，是要在泉州设马场养战马。以后有诸多事都要劳烦纪县令了。”
纪县令不假思索地应下：“将军只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全力办差。”
展飞心想，果然还是得将军出马。
当日他来泉州县，和纪县令说开马场的事，纪县令皱着眉头满脸为难，说了一堆难处。诸如马场会占用大批良田百姓生计没了着落等等等等，没个痛快话。
现在将军一来，纪县令什么困难牢骚都没了，只有好好好是是是干干干。
再看百姓们，更是雀跃振奋一脸狂热，仿佛见到天神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们的裴将军。
在县衙里安顿一夜，第二天一早，裴青禾便策马出城，亲自去看展飞选定的马场地址。
“将军，这一块空地，约有五百多亩。”展飞道：“再征一些田地，建一个千亩的马场，够养两三千匹马了。”
孟冰接了话茬：“既然建马场了，就再建得大一些。以后养出的战马，不但能供应裴家军这里，还能送一些给裴芸李驰，广宁军范阳军那里，难道就不要战马了？”
吕二郎插嘴：“孟将军，我们已经换了裴家军的军旗，没什么范阳军了。”
众人一同笑了起来。
吕二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是有意让孟将军难看。换军旗不是等闲小事。我们吕家一心向着将军，对此事格外慎重。”
孟冰失笑，立刻改口：“是我失言了，对不住吕兄弟。”
军队里山头林立是常事。武将们彼此都不大服气，也就裴青禾能弹压住众人。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扫一眼过去。吕二郎见好就收，不再多嘴。
“纪县令，孟将军刚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裴青禾笑着看纪县令：“这也是本将军的意思。既要建马场，就建一个大的。以后源源不断地养出上好的战马，裴家军有战马，就有骑兵，就能去打匈奴蛮子。”
光靠步兵，只能防守。要打匈奴蛮子，就得有骑兵。
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多说，纪县令都懂。
纪县令深呼吸一口气，拱手应道：“是，下官这就回县衙，将这一片田册都找出来。亲自去和百姓们说。”
裴青禾道：“不能让百姓吃亏。一亩地，按着市价给银子，再给让出良田的百姓补一些荒地。”
有银子事情就好办多了。纪县令的神色骤然轻松：“将军慷慨大度，处处为百姓着想。下官代百姓们，谢过将军。”
……
纪县令回县衙后，立刻召集所有人手，搬来田册，按着田册上的数字，每个人分了十几户，一户一户登门，和百姓说清楚讲明白。
“一定要和百姓们说，田地不是被征用，是将军出银子买。”纪县令反复嘱咐：“买来的田地要改种草种，以后养战马。裴家军有了骑兵，就能去打匈奴蛮子。大家才有安宁日子过。”
“现在就去，明天晚上之前，要将这件事办妥。”
众人各自分了田册，去寻田册上的户主。
纪县令领头，先去了一户人家，耐心细致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刚说到将军出银子买地，那个农户就连连点头：“愿意愿意，我立刻就按手印。”

第338章 马场（二）
这也太顺利了！
打算磨破嘴皮的纪县令笑了起来：“你这就同意了？难道就不怕我骗你？”
肤色黝黑的农夫笑道：“县令大人怎么会骗我们。再说了，将军都亲自来了，这还能有假？”
“我一辈子在田里刨食，以前收来的粮食，要交一半。这几年，将军只收我们三成田税，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一律都没了。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能去县衙里借粮。没有粮种了，时家粮铺借粮种给我们。匈奴蛮子来了，将军率兵去拼命。”
“没有将军，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将军还不是白白要我们的地，还给我们银子。我再不同意，还算人吗？”
纪县令心情舒畅，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这般懂道理。放心，将军不但出银子，还吩咐县衙给你们找些荒地。开荒不是易事，前五年都不要田税。”
到了第二户第三户，也差不多。一提将军，农户们立刻就要按手印。
偶尔也有舍不得田地的，唉声叹气，听说按市价补银子，也就肯了。
短短两天，纪县令就率县衙里的官员完成了差事。
纪县令捧着一摞厚实的田册来见裴青禾。
裴青禾翻看一回，很是满意：“明日就将农户们都叫来县衙来，本将军给他们发银子。”
隔日，来县衙领银子的农户，在县衙外排成了一长列。
农户们一个接着一个进去，再喜气洋洋地拿着厚实的银袋子出来。前来凑热闹的百姓，看着竟有些眼热，纷纷问道：“你见到将军了？”
“那是当然。将军亲自将银子给我，还和我说话了。”农户骄傲地挺起胸膛，黑脸泛着红光。
旁观的百姓眼红不已：“怎么就没征到我们的田地？”
没人愿意将赖以生存的田地卖出去。不过，将军要买，他们没有不乐意的。
忙了半日，将几箱散碎银子发到两百多农户手中。裴青禾负责发银子和安抚百姓，时总管拨算盘记帐，手指都快拨得抽筋了。
这一桩事情办完了，还有下一桩。
泉州县外的荒田也被找了出来，纪县令去丈量荒地，用白石灰为线，划出一块一块。再让农户们抽签，抽中那一块，全凭运气好坏。
有农户手气好，抽中的荒地比较平整，杂草不多。也有农户手气不佳，抽中了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荒地，要花大力气开垦，说不得一两年内都打不到粮食。只能自叹倒霉。
有一户抽中荒地太差，闹腾着要换地。随纪县令一同前来的姜慧娘杀气腾腾地拔了刀，那个农户吓得脸色煞白，疯狂摆手后退：“不不不，我不换了。就这一块。”
姜慧娘学着将军的样子，挑眉冷笑：“你真的想好了？”
农户疯狂点头：“是是是，想好了。刚才我是发失心疯了，我就是个屁，放了我吧！”
众人都笑了。有几个愁眉苦脸的农户，悄悄拍了拍胸膛，暗自庆幸自己没跳出来胡闹。
纪县令做事细致妥帖，将县衙里的牛和铁犁都拿了过来，借给农户们用。等农户们扶着铁犁开荒的时候，被圈定好的马场也开始动工了。
裴家村里的工匠们被召来了，还运来了大批木料和砖石。先用木料围起大片土地，用砖石盖起一排排屋子。田里的青苗被收了，土地要整平，要用肥料养一养再撒草种。
短短一个月里，马场已有了些模样。
“将军，马场这里，有展齐盯着。我要再领人去一趟关外。”展飞主动请缨：“眼下我们的战马远远不够，母马下的小马驹要养起来，至少得三年时间。我想再去买一批母马回来。”
孙子留下，祖父在外奔走。哪怕买马的商队在草原里遭遇不测，展家也不会断了血脉。
裴青禾没有啰嗦废话，点点头道：“好，我派两百人随你同去。路上你要多加小心。”
匈奴蛮子大败而回，匈奴可汗大怒，进草原的敬朝商队也受了牵连。接连几支商队都传来被匈奴“马贼”袭击的噩耗。
这般凶险，却是不得不去。展飞能看得明白的事，裴青禾心中更是清楚。要买马，必须要冒这个风险。
……
回了裴家村后，裴青禾叫来方大头：“草原情势比以前凶险，此次换别人去，你留下。”
方大头生平第一次违抗将军的命令：“不，还是我去。我熟悉草原地形气候，也知道怎么和牧民打交道。我还会说几句匈奴话鲜卑话，会扮马贼。裴家军里，没人比我更适合。”
裴青禾没有摆将军架子，轻声叹道：“跟随我七年的人，已经没几个了。此行太过危险，我确实有些私心，不想你出事。”
方大头眼眶都红了，神色愈发坚定：“没有将军，七年前我就死了。将军让我去吧！我不怕死！”
裴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方大头大步走出军帐，抬头看天，只觉天空湛蓝空气清新，心情格外愉悦。
除了将军，还有谁会重用一个独臂的老兵？
他方大头十几岁进军营，脑子不灵光，经常被人欺负嘲弄。到裴家村后，他才抬头挺胸，有了做人的尊严和骄傲。
他要继续去草原，为将军买战马。
“方兄弟！”熟悉的生硬腔调在身后响起。
方大头照例臭着脸应一句：“叫我方头目。”
赫木走了过来：“方头目，我随你一同去草原。”
方大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才来多久，就想逃？”
赫木知道方大头的脾气，听了这等话也不恼，沉声说道：“我才是最熟悉草原的人。我领着你们去，可以避开匈奴人。我带你们去鲜卑部落，买最好的战马。”
“他们十六人都留下，我一个人和你们走。如果发现我哪里不对劲，你们一人一刀将我剁成肉泥。”
方大头定定地看赫木一眼：“好，我领着你去见将军。”
“赫木，你最好别再说一个字谎话。胆敢再骗我，我用刀活剐了你！”

第339章 草原（一）
五日后，展飞方大头一行人启程离去。
赫木终于穿上了裴家军的灰色军服，和一众骑兵跟在方大头身后。也没那么惹眼了。
鲜卑骑兵们挤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自家头领勃发的英姿，竟十分羡慕：“要是我们也能随行就好了。”
“我们才来裴家军几个月，这么重要的差事哪里轮得到我们。”
“等明年，或许我们就有机会被选上了。”
有一个实心眼直性子的，张口道：“我们都留下做人质，赫木头领才能去。万一赫木头领做了错事，我们就别想活了。”
鲜卑骑兵们纷纷瞪了过去。
实心眼的鲜卑骑兵半点不心虚：“我就愿意留在裴家军。天天吃饱饭，每天除了操练什么都不用想。”
裴青禾亲自送行。她不喜啰嗦废话，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回：“遇到危险时，扔了货物先跑。一定要平安归来。”
众人齐声应是，意气昂扬地策马远行。
几十辆装满了茶叶棉布盐巴的宽大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前行。最前方的马车上，插着一面玄色的裴字旗。
在幽州地界，这一面裴字旗便是商队的护身符。所到之处，流匪避让，官衙敬之，畅通无阻。
商队延着走惯了的商路，从北平郡出了关，进了草原。
春日的草原，被一望无际的绿意覆盖。战马低头就能吃到鲜嫩的青草，比贮存的草料新鲜美味多了。
战马欢快，展飞方大头等人却紧张谨慎起来。特意选了最偏僻的路线，远远避开匈奴大部落。
匈奴蛮子接连大败两回，不但没能带回大批钱粮百姓，还损兵折将死伤惨重。匈奴可汗十分愤怒，下了严令，对敬朝商队格杀勿论。不过，这道命令执行的并不严格。
草原牧民牛羊成群，也不缺好马。可牧民们要买茶叶，才能煮出上好的奶茶。换来棉布，可以在天热的时候做出凉快漂亮的布裙。盐巴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普通牧民们，无法理解和共情不缺物资的可汗。可汗不需要商队，他们可是少不了的。
展家商队有上好的茶叶，有大批棉布，有充足的盐巴，是草原牧民最欢迎的商队。牧民自有传递消息的通道，只要展家商队进了草原，便有牧民悄悄带着马过来了。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数着手指盼很久了。”牧民们热情地说道：“你们做生意最公道。”
展飞早已换了装扮，穿起了牧民们穿惯的长袍，一口匈奴话十分流利，几乎听不出半点口音：“可汗不准我们进草原，我们冒着生命风险来了。你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价格还照着往日的不变。你们带来的人，价格要涨一些。”
牧民们纷纷表示这很合理，换了需要的物资后，高高兴兴地离去。
然后，半夜就有马贼来了。
白天换货物，晚上变马贼，将东西再抢回去。这也是牧民的常规操作了。双方都有默契，不下死手，缠斗一番，见占不了上风，“马贼”们很快就逃走了。
方大头冲着逃跑的马贼呸了一口：“这些养不熟喂不饱的白眼狼。白日来换茶叶棉布盐巴的时候，谦卑又热络。等货物换到手了，就翻脸不认人。”
展飞笑道：“草原牧民就是这样，人人会骑马射箭，脸上蒙一块布就是马贼。他们也不会下死劲拼命，抢不到就跑了。我们继续向前走。”
赫木低声道：“我们得走快一些。有这么多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只怕传到匈奴可汗耳中。”
要是匈奴可汗派出精锐骑兵，他们就得扔下货物仓皇逃命了。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多带战马回去，没空闲和牧民们斗气。
“赫木说的有道理。”商队以展飞为首，展飞很快做出决定：“我们立刻走，不要停留。”
商队悄然换了路线，速度也快了许多。许多赶来的牧民扑了空，带着牛羊马追了几日，还是没追到，只得悻悻而回。
埋头走了一个月，走出匈奴可汗的势力范围，到了鲜卑族人的草原牧场。众人才松了口气。
有赫木在，一路上总能寻到合适的水源，也避开了如蝗虫一般的马贼，走得十分顺利。展飞对赫木客气多了，方大头也不甩脸色了，主动问赫木：“我们要和哪个鲜卑部落换马？”
赫木笑道：“我们放慢速度，继续向前走。很快就会有部落派人来了。”
接下来两三日，果然不断有鲜卑牧民来换马。
还有人认出了赫木。
“赫木，你竟然没死！”一个肤色黝黑眼眸发绿的高大牧民，用鲜卑话惊呼。
赫木定定地看着绿眼睛的高大牧民：“是，我没死，还做了商队的护卫。”
等绿眼睛的牧民走后，赫木面色凝重地提醒：“这个人叫昆布，是匈奴可汗的走狗。我一直怀疑，当日就是他领着匈奴人找到我的部落。”
“今夜他肯定会扮马贼来抢货物。”
展飞负责商队经营买卖，打马贼是方大头的差事。
方大头冷笑一声：“他敢来，老子要他的命！”
当天夜里，果然有一伙马贼夜袭商队。早有准备的方大头，高呼一声。隐藏在高大马车后的士兵们纷纷拉弓射箭。几轮利箭下来，几十个马贼被射翻了小半。其余马贼策马逃散。
换在平时，这一场夜战也就到此为止了。
今夜，方大头却不肯罢休，策马扬刀追了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马贼，马贼尸首掉落。
士兵们早就被嘱咐过，要尽力杀光这些夜袭的马贼。一个比一个下手凶狠。
其中一个马贼，身形格外高大。方大头带着一群人追上前，合力将马贼斩落马下。
扯开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孔。
果然就是白日见过的绿眼睛牧民昆布。
昆布胸膛中了一刀，还有一口气，用惊骇愤恨的目光盯着赫木。方大头将刀塞给赫木。
赫木深呼吸口气，一刀砍了昆布的头颅。头颅咕噜噜地滚了一圈，被马蹄踩踏，就像一个烂乎乎的番茄。

第340章 草原（二）
杀了昆布，赫木心底汹涌的恨意，稍稍散了一些。
“方兄弟，谢谢你。”
方大头照例睥睨一眼过来：“谁是你兄弟，叫我方头目！”
赫木鼻间有些酸，恭敬地改口：“多谢方头目。”
方大头哼一声，转头叫众人过来：“将这些马贼的尸首烧了，头颅堆在一起。给所有鲜卑牧民一个警告。谁胆敢再做马贼，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在草原里，没什么礼仪鲜耻，奉行的是弱肉强食。没能耐，被抢被杀都是活该。有实力的强者，才值得人尊重。
这一夜厮杀震慑过后，来换货物的鲜卑牧民温和恭顺多了。半夜也没了蚂蟥一般的马贼。
短短半个多月，几十辆马车的货物，全部换成了马。九百多匹马，有大半都是怀了崽子的母马，公马也都是没煽过的好马。
换足了马，就该回程了。
这才是真正考验商队实力的时候。换马不是难事，难的是要将换来的好马平安地带出草原。
来时有货物，牧民们个个热情礼貌。现在货物都换到手里了，牧民再看带着大批好马离去的商队，就像看从自家抢马的强盗一般。心中不忿的，私下联合起来，白日尾随，晚上伺机而动。
商队要时刻警惕，白日赶路，夜里也不得好睡。这些游荡的牧民，赶也赶不走，反而渐渐汇聚得更多了。
“得狠狠杀一回。”赫木深知鲜卑族人的脾性，冷静地提出建议：“杀到他们怕了，他们才会散去。”
方大头目中闪过腾腾杀气，点点头：“好，我们停下修整，顺便打一场。”
几十辆宽大马车，首尾相接连成一圈，就成了天然的屏障，能抵挡不怀好意的探视和攻击。众人熟练地搭起帐篷，在原地修整。
到第二天晚上，就有“马贼”来了。
众人早有防备，在马车的遮掩下，不停射箭。待“马贼”靠近了，便扬刀砍杀。
血腥的杀戮进行了半夜。最勇猛最厉害的，就是赫木。他一个人杀了七八个“马贼”，锋利的刀刃上沾满鲜血，一双眼就如凶狠的饿狼，令人不寒而栗。
商队里的两百骑兵，也有死伤。
死的就地埋了。众人过惯了刀头舔血的生活。前一刻举杯同饮开怀大笑，下一刻就可能尸首分离阴阳两隔。为死去的人抹一把眼泪，将受伤的抬到马车上，敷药疗伤，半点不耽搁赶路。
换了九百多匹马，加上方大头等人骑着的战马，一共一千多匹马。群马走过的地方，必会留下痕迹。想完全隐藏踪迹，难之又难。
回程得绕行更远的路，要不停经历厮杀。消耗的时间，至少是来时的几倍。运气好的，半年左右能跑一趟来回。运道不佳的，消耗的时间更久。运气最差的，就像当年的展家商队一样，直接被全灭。
过了八月的草原，夜里天气越来越寒冷。
“我们出来四个月了，”篝火上烤着羊肉，香气四溢。方大头只有一条胳膊，做事不便利。赫木将羊肉削成一片一片，放到盘子里。方大头左手拿着叉子，一戳一块肉，放进口中大嚼：“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我们就能回家了。”
暖融融的红色火焰，照印着方大头咧嘴笑着的粗糙脸孔，眼中满是期待。
赫木忽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娶一个媳妇？或者入赘？”
裴家村里女子比例占了三成还要多，娶媳妇或者入赘的男子，越来越多。方大头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不过，以他在裴家军中的地位和将军的器重信任，是裴家军里的核心人物。想成亲绝不是难事。
“我都老大年纪了，打光棍早就习惯了。”方大头随口笑道：“我常年在草原里奔走买马，成亲了也是让媳妇守空房。还是别祸害人了。”
坐在周围耳朵长的士兵们，都咧嘴笑了。
赫木也笑了起来：“将军去年就有了赘婿。这都快一年了，你还没放下？”
方大头立刻恼羞成怒：“说什么混账话！将军在我心中如神明一样，我怎么敢对将军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已经很久没对赫木动手的方大头，狠狠揍了赫木一拳。
赫木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多嘴了。
士兵们心里暗暗好笑。
裴家军里偷偷恋慕将军的士兵，又何止方大头？数都数不过来。方大头不过是资历最老恋慕将军时间最长的痴汉罢了。
那个死在辽西的翟三郎，年少英俊，满心满眼都是将军。可惜死在了匈奴蛮子刀下。听闻将军还为翟三郎落过眼泪。
这让听到传闻的士兵们羡慕极了。也不知他们闭眼的时候，将军会不会为他们伤心落泪。
……
夜风呼啸。
负责守夜的赫木，将耳朵贴在草地上，感受到来自大地深处的微微战栗，面色骤然凝重。
他迅速吹响竹哨。
方大头被惊醒，一个骨碌翻了起来，从枕下摸出长刀，冲出帐篷。映入眼帘的，是赫木焦急的脸孔：“方头目，大事不好，有大股马贼来了。”
除去战死和受伤的人，现在还能动手拼命的，就剩一百五十多人。
“扔下马，我们跑。”同样被惊醒的展飞，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方大头目中闪过凶悍的光芒：“不行！一定要将马带回去！展东家，你带着马先走。我来殿后！”
展飞心里一颤。
这等时候留下殿后，和送命没什么区别。
没等展飞出言劝说，方大头厉声张口：“买马听你的，打仗得听我的。立刻带着马快跑。”
生死之际，无暇推让矫情。展飞咬咬牙，拱一拱手，迅速点了十几个人。方大头伸手一指赫木：“你保护展东家。”
赫木眼睛有些红，无声点头。
方大头招呼剩下的一百多人：“大家伙儿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下马贼！让展东家将马带回去！”
方大头将收起了几个月的玄色旗帜拿了出来，插在马车顶上。猎猎夜风卷起军旗，裴字在风中飘扬。
“我们是裴家军的人，不能给将军丢人！”
“兄弟们！杀！”

第341章 战死（一）
没有依依不舍，甚至连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展飞迅疾领人带着千余匹战马向南方而去。
寒冷刺骨的夜风，像刀片一样刮着脸孔。
赫木冷静地用手抹一把湿漉漉的眼角，用力踢马腹，全力奔跑。
他最熟悉草原，身手最好，本应该留下死战到底。方大头让他随马群先走，是将生的机会给了他。
这一别，或许永远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夜风中，马群驰骋，地面颤动越来越明显。黑压压的马贼像狂风一般席卷而来。粗略一看，人数至少有三四百，是方大头这一边的两倍还要多。
方大头胸膛涌动着热血，半点不惧，亢奋地扬起长刀，怒喝一声，策马扑上前。身后的一百多人，也扬刀狂呼，和马贼搏杀。
裴家军不停打仗，死伤都是等闲常事。随买马队进草原，更是凶险，几年来商队护卫换了一轮又一轮。
他们原本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将军收进军中。将军给他们吃穿，让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像真正的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现在，到了他们为将军效死的时候。
平时他们遇到的马贼，数量不多，多是牧民假扮的，交手一落下风就跑。这一回遇到的马贼，明显不同以往，格外凶悍。
这才是真正的马贼。不知盯了他们多久，专等他们回程时动手。
噗！
方大头一刀刺进一个马贼胸膛。马贼胸前鲜血飞溅，惨叫着掉下马，被马蹄踩踏。
耳畔响起一声熟悉的惨呼声。
方大头没有转头去看惨死的同伴，继续挥刀厮杀。
这一场厮杀，实在太激烈太残酷。几个照面就见生死。马贼被一个接一个斩落马下，方大头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后背骤然一凉。方大头甚至没感受到疼痛，狰狞着脸孔继续拼命。右腿挨了一刀，腰腹间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杀！”全身都是血的方大头，一双眼赤红，声音早已喊得嘶哑：“兄弟们，杀！”
马贼终于抵挡不住了。
他们人数占优，是对方的两倍还多。可这一伙商队护卫，异常骁勇凶残。这个独臂的护卫头领，身上中了五六处刀，其中有两处都是致命伤。可他一直在挥刀，浑身浴血，仿佛永不会死的恶魔。
马贼们想抢战马和财物，不想白白送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马贼们终于萌生退意，开始有人陆续调转马头逃跑。
方大头竟策马向前追。他的热血骁勇，刺激感染了身边还活着的骑兵。他们一同高喊：“杀！杀！杀！”
马贼心惊胆寒，终于全面溃逃，很快消失在茫茫的草原夜色中。
方大头仰头哈哈大笑，然后，猛然倒了下去。
……
第二日傍晚。
还活着的五十多人，追上了展飞一行人。
展飞一眼看到血葫芦一样只剩一口气的方大头，心里倏忽一沉。赫木动作比展飞更快，已冲了过去。
“方兄弟！”赫木搂住方大头破败的身体，双手不停颤抖，声音嘶哑：“方兄弟！”
方大头伤势太重，只剩一口气。死前一刻，竟还笑得出来，断断续续吃力地说道：“赫木、兄弟，我原谅你了。”
赫木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喉间不知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方大头的脸上。
方大头费力挤出几个字：“赫木兄弟，以后为将军带路，踏平匈奴。”
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又有谁能忍得住泪水？
展飞抓住方大头的手，哭了起来：“方兄弟，你还有什么心愿？”
一开始，展飞压根瞧不上方大头。在裴家军的老人里，方大头身手不算好，头脑也不灵光，不过是资历老，将军格外信任罢了。可这几年里的草原奔波，两人朝夕相处同生共死，早已处出了深厚情谊。
眼见着方大头随时会咽气，展飞一颗心像被锥子刺破，疼极了。
方大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展飞：“告诉将军，我方大头没给将军丢人。”
就如耗尽的蜡烛，眼中的火焰悄然熄灭。
方大头在平静中死去。
众人恸哭。
哭完了，众人挖了坑，将方大头的尸首就地埋了。
赫木不知从何处寻了一颗树苗，种了上去。用刀在树干上刮下一块树木，刻了一个记号。
方兄弟，安息吧！
……
裴青禾骤然醒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时砚也被惊醒，摸索着点了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火烛：“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烛火的光芒驱走了黑暗。
裴青禾蹙着眉头，低声道：“不知怎么回事，心忽然跳得厉害，难受气闷，就醒了。”
常年征战沙场，养出了异于常人的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时砚轻轻为裴青禾抚背，低声安抚：“或许是快下雨了，天气太闷。”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气：“嗯，大概是。睡吧！”
烛火没有吹灭，裴青禾再次闭目睡去。睡了没多久，就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恍然回到了重生的十三岁。
流放路上，她瞄上了一个傻乎乎的大头兵。
大头兵在人前显摆着自己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匕首。那匕首锋利且小巧，可以藏在怀中，关键时候可以用来防身。
她寻了个空，悄悄将那个大头兵叫到一旁：“我用银子换你的匕首。”
大头兵一开始不肯：“流放的罪臣家眷，不能有利器。被孙校尉知道了，肯定会臭骂我痛揍我。”
她好声好气地央求：“五两银子换不换？”
大头兵的眼睛亮了起来：“换！不过，你得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她一口应下，用五两银子换了匕首，有了防身利器。
过了两日，有别的士兵主动寻过来，低声说道：“方大头的匕首卖你五两，我这里有一把弓箭，虽然旧了些，勉强也能用。你要不要？”
她笑了起来：“我给你十两银子！”
士兵咧嘴笑了，收了银子又随口笑道：“方大头那个傻瓜，天天抱着银子睡。做梦都喊六姑娘。”
……

第342章 战死（二）
隔日一早，裴青禾醒来后怔忪许久。
她很少做梦。像这样清晰地梦到过往的人和事，更是少之又少。
心神不宁，仿佛有故人离去。
“我去一趟泉州县。”裴青禾对时砚道：“马场建了小半年，我要去看看。”
时砚知道裴青禾十分重视马场，点点头道：“我也随你同去。”
快马大半日，傍晚前到了泉州县外的展家马场。
六尺高的木栅栏绵延不绝，一眼看不到边际。
“今年撒过一茬草种，稀稀疏疏地冒了一些。现在正逢秋日，草叶枯黄。等过了年，再撒一茬草种，草场就该慢慢长起来了。”年轻的展齐说起马场的将来，目光熠熠，满面喜悦。
“还有，之前带回来的母马生了三百多匹马崽子。每日都用上好的草料豆料精心养着，有的小马驹已经能跑了。”
裴青禾眉头舒展，去马厩里看小马驹。
有的小马驹刚出生，站都站不起来。还有一些出生得早，现在约有三岁孩童高，被喂得油光水滑。
“战马不是牛羊，不能养得太肥，还得有野性。”裴青禾道：“不然，上不了阵打不了仗。”
养战马从来不是易事。敬朝的朝廷也曾设过马场，养出的马比草原里的马实在差得太多了。有的不能上阵，有的勉强能用，对上匈奴战马却是一败涂地。
要养出真正的好马，要耗费无数心思。
展齐虽然年轻，做事却沉稳仔细，拱手应道：“将军放心，我之前向赫木他们请教过，将养马的办法都记录在册子上。按着鲜卑骑兵的方法来养马。”
裴青禾略一思忖：“只这样还不够。那十六个鲜卑骑兵，在裴家军里训练了半年，勉强也算合格了。我这次将他们都带来了，就让他们留下。既能养马，也又能做马场护卫，一举两得。”
展齐面露喜色：“多谢将军。”
十六个鲜卑骑兵，很快得了军令。在裴家军里，裴青禾的话就是圣旨。这些鲜卑骑兵，虽然舍不得离开裴家村，军令一下，也只有领命的份。
“不知赫木头领什么时候回来。”
“他一心想带着我们去打仗，要是知道我们被留在马场里养马，不知会不会和将军请求，让我们回去。”
“算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裴家军最缺的就是战马。将军有多重视马场，你们也都看见了。我们在马场里好好当差做事，养出上好的战马。裴家军有战马了，打仗就会更厉害。”
“说得对。我们好好养马才对。”
鲜卑骑兵们在裴家军生活半年，敬朝话愈发熟练流利，口音也没那么重了。不看人只听声音，几乎听不出是异族人。
鲜卑骑兵们留下后，很快融入马场的生活。
其中一个鲜卑骑兵，竟然还得了一个马场里做事的女子青睐。这个女子是展家的奴仆，丈夫早亡，守寡九年，今年二十八岁，如今在马场里做厨娘。
裴家军里不作兴守寡，很多人死了丈夫后，守夫孝一年就再次招婿成亲。
厨娘动了心思后，相中了健壮勇猛的三旬鲜卑骑兵。裴家军里不禁婚嫁，不过，招一个鲜卑人进门做赘婿，还是第一个。
裴青禾知道此事后，笑了一笑，张口应允，还派人送了一份贺礼。
十月末，展飞带着大批战马回来了。
裴青禾亲自策马相迎。
出去两百人，好端端地回来的，只有七十多个。裴青禾的目光搜寻了一圈，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心里咯噔一沉：“方大头呢？”
展飞红了眼，哽咽着禀报：“我们回程的时候，遇到一伙真正的马贼。方兄弟让我领着战马先跑，他带着人殿后。”
“方兄弟受伤太重，已经死在草原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裴将军，脸色霍然难看极了，当众发怒：“当日你们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嘱咐的？遇到危险，可以扔了财物和战马，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我说的话，你们难道没听明白？”
“打得过的时候打，打不过就要跑。谁准他逞英雄留下死战？”
展飞从未见过裴青禾如此盛怒，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眼泪长流：“当时方兄弟坚持让我带战马先跑，我实在拗不过他，只能仓皇先逃。”
“他死前让我带最后一句话给将军。他没给将军丢人！”
裴青禾眼眶骤热。
赫木也跪下了，声音哽咽：“将军，方兄弟死前对我说，以后一定要为将军带路进草原，踏平匈奴。”
“我赫木对天立誓，永远忠心追随将军！”
裴青禾眼前有些模糊。
那个爱傻笑的头比常人大了一圈的粗糙军汉身影，似在眼前闪动，然后被一阵狂风吹远，消失不见。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用力闭上双目，过了片刻，重新睁开，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远道回来，带了这么多战马，立了大功。都去安顿休息。”
展飞赫木红着眼领命退下。
裴燕抓住裴青禾的手，眼睛通红：“青禾堂姐，大头死在匈奴马贼手里。我以后要领兵去草原，将马贼灭个干干净净，为大头报仇。”
裴青禾眼眶再次发热。她想说话，喉间却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年，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战死。裴乙，翟三郎，方大头……以后还会有人更多人死去。
生逢乱世，要活下去，唯有不停地拼命死战。一条条人命，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痛楚和千钧重担。
裴燕还能落泪痛快，她这个裴将军，连在人前落泪的脆弱都不能有。她必须要挺直胸膛，屹立不动地面对所有风雨。
裴青禾默默攥紧了裴燕的手。
裴燕哇哇大哭了一场。杨淮看着心疼，上前安慰了一番。裴燕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裴青禾沉默许久，张口说道：“方大头的尸首回不来了，找一身他的旧衣服放进棺木里，埋在裴乙的坟头旁。以后逢年过节，给他烧些纸钱。”

第343章 志向
裴乙的坟头边，多了一座新坟。
裴青禾在坟前烧纸，黄色的纸钱在火焰里燃烧，映出裴青禾眼底的默然苍凉。
裴燕裴萱裴风都在，一个个转头悄悄抹泪。战争是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消失陨落。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永远不再回来。
“青禾堂姐，”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裴燕，难得感伤消沉：“以后如果我战死沙场，一定要将我带回来。我不想埋在异族他乡。”
裴萱裴风也小声附和：“我也是。”
裴青禾转头看着最熟悉亲近的堂妹堂弟们。裴燕已经成人，裴萱刚到及笄之年，裴风今年才十四岁，脸孔还有几分未褪的青涩。
到了战场上，敌人不会管你是否年少。谁都想活，谁都想打胜仗。却也总会有人源源不断地死去。
“不准说这等丧气话。”裴青禾声音有些沙哑，黑眸中重新燃起火焰：“都给我好生操练，好好活下去。”
“世道纷乱，内战不断，还要抵御外敌，最苦最难的是万千百姓。为了他们，我们要一直打胜仗。”
敬朝共有十九州，如果只求自保，占据幽州有五万兵力已经足够了。如今的裴家军，没有人愿意招惹。
江南起义军和宿卫军在千里之外混战了几年，无力往幽州伸手。近在隔邻的冀州渤海军，不敢妄动。北地的驻军，平阳军的宋将军主动联姻结盟。去年裴家军大败匈奴蛮子保住辽西郡后，其余驻军武将纷纷写信示好。
有的想和宋将军一样，送家中女儿来裴家军。还有的厚着脸皮，要求娶裴氏女子。也有人暗中承诺，以后裴家军出兵时会派兵来相助。
对于联姻的请求，裴青禾一律没应。如今裴家军实力强劲，也不宜过度急切扩张。辽西军和范阳军的地盘，还没彻底收拢在手中，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愿意出兵相助的，倒是有诚意，可以结交。
裴青禾没有飘然不知所以，也没停下扩充实力的脚步，练兵更严苛更凶猛了。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
裴燕被鼓舞振作起来：“我要永远追随青禾堂姐，等你问鼎山河执掌天下的一日。”
裴萱裴风的眼睛齐齐一亮，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裴青禾。
裴青禾却道：“到那一天，也不能停下。有匈奴这样的强大外敌，随时会侵扰边境，山河不宁，百姓不安，我就不能停下征战的脚步。”
“战阵最残酷最无情，今日方大头的坟立在这里。他日说不定就是你我。不管是谁活下去，都要抹了眼泪，坚强地撑下去，带着裴家军继续向前。”
众人一同张口应是。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气，将一壶酒撒在方大头的坟前：“你在地下睁眼看着，我定为你报仇雪恨。”
裴燕立誓道：“方大头，你不会白死，我裴燕对天发誓，将来一定杀尽匈奴蛮子，告慰你在天之灵。”
裴萱轻声叹息：“安眠吧！”
裴风眼睛泛红，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哭了一回。
裴青禾一行人离去后，一直站在远处的赫木来到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痛哭了一场。
隔日，赫木来求见裴青禾。
“将军，我想去马场养马。”赫木恭敬地跪下请求：“这一回从鲜卑买回来的战马，有大半都是母马，还有没煽过的公马。加上去年带回来的七百多匹马，加起来近两千匹。用心伺候照料，最多两三年，马群就能翻一倍。五年以后，马场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好马。”
“我愿为将军养出最好的战马。日后将军率兵去草原征战，我赫木就是将军最忠臣的猎犬，为将军领路。”
裴青禾定定地看着赫木：“我已将你麾下的骑兵都派去了马场。赫木，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马场非去不可，才来我面前表忠心。”
赫木低声应道：“没有方兄弟，我已经死在草原了。方兄弟将生路给了我，我就代他为将军效忠。将军需要战马，我就去养马。请将军相信我！”
提起死去的方大头，裴青禾眼睛微红，神色依然冷静：“马场的日常事务，都由展齐做主。你去了之后，要听展齐号令，只管养马。其余诸事，不必你过问。”
赫木沉声应是。
赫木做事干脆利索，当天就骑马去了马场。赶到马场的时候，天色将晚，天边被绚烂的晚霞铺满。
十六个鲜卑骑兵满脸喜色地来迎他们的头领。
赫木对他们说道：“以后不要叫我头领，将军让我做马场护卫的头目，以后，你们叫我赫木头目。”
众人立刻改口：“赫木头目，你和展东家这回带了一千多匹马回来，里面有一半都是怀了崽子的母马。实在是立了大功！”
“就是在我们草原，有两千匹战马的也是大部落了。”
“等过个几年，我们养出源源不断的好马，裴家军有了足够的战马，将军是不是就要领着我们去草原打匈奴了？”
赫木皱眉沉声：“打仗的事，自有将军定夺。我们做好自己的差事，好好养马。”
众人齐声应是。
有一个骑兵问起了方大头。
赫木目中露出哀恸，低声道：“方兄弟让我掩护战马逃走，他死在了马贼手里。”
众人一起沉默。那个爱在篝火前吹嘘自己是裴家军猛将的傻乎乎的军汉，就这么死了。生离死别，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痛。
“不必哀伤难过。”赫木打起精神说道：“方兄弟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我们用心为将军养马，方兄弟一定会很欣慰高兴。”
然后，笑着调侃最英俊的那个骑兵：“你已经入赘，做了敬朝女子的夫婿，日子过得最快活。”
入赘的骑兵咧嘴笑了起来：“马场里还有别的女子，泉州县里也有许多年轻能干的女子。你们以后也有机会。可惜，你们没我生得英俊。”
众人笑着呸了一声。
赫木一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木栅栏围起的马场。
……

第344章 离间（一）
十一月初，裴芸派亲信送了一封信回来。
裴青禾看信后，冷笑一声：“好一个张大将军！离间计都用到裴家人身上了。”顺手将信给了冒红菱。
冒红菱仔细看了一回信，细长的眉头蹙了起来：“先是李驰，然后是杨虎吕奉，现在说客都敢游说到裴芸面前了！”
“实在太嚣张了！”
可不就是嚣张吗？
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派说客，成心膈应人。
裴青禾目中闪过冷芒：“他是有意往我眼里揉沙子。如果我对他们心中生疑，彼此就会生出忌惮隔阂。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离间裴家军。”
“能在渤海郡屹立多年，张大将军确实难缠。”
这一计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明知是离间，也不得不提防。
李驰第一个打发人来送信，杨虎吕胜被游说后，也立刻派人来表忠心。裴芸这里就不用说了，直接就将说客打了出去。可谁能担保，别人会不会心思活泛？
前世，裴青禾就是死在背后的暗箭之下，死在了张大将军的离间计中。这一世，裴家军实力强劲，占据幽州。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鼾睡。张大将军对裴青禾的忌惮，甚至更甚于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冒红菱深觉棘手。
裴燕冷笑：“这等恶心人的狗东西，直接杀了。”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杀谁？你知道谁是说客，谁有异心？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杀手，只会令裴家军一众头目寒心离心，正中了张大将军的诡计。”
裴燕恶狠狠地狞笑：“杀了张大将军，就一劳永逸了……诶哟！我说得哪里不对，怎么又打我！”
裴青禾毫不客气，又扇了裴燕一记后脑勺：“外敌未平，岂能打内战。要是我们和渤海军打起来，匈奴趁机发兵，到时候幽州会是什么样？”
裴燕伸手揉了揉后脑勺，龇牙咧嘴：“我就随便说说嘛！打这么重，我被打笨了怎么办！”
裴萱裴风各自偷笑。裴燕凶巴巴地瞪一眼过去。
裴青禾淡淡道：“张大将军做这等恶心膈应的举动，我们自要回敬一番，来个投桃报李。”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过来。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皇上一直在养病，朝政由张大将军把持。众人只知张大将军，不知皇上。”
“张氏野心勃勃，想暗杀天子，扶持年幼的太子登基。到时，敬朝江山沦落于张氏之手。”
“如此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
流言汹汹，犹如疾雨狂风，在短短时间内侵袭整个北地。
传言中，张大将军把持朝政跋扈蛮横，根本没将天子放在眼底。
一直在宫中静养的天子，根本不是什么心病，是被张氏下了毒，苟延残喘，随时会毒发身亡。
“平阳郡的百姓在荒野里捡到了一块天降的陨铁。上面竟刻了‘龙脉陨张氏兴’的字样。”张允气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毕露：“这一招太恶毒了！”
这他妈的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百姓最易被愚昧，一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陨铁，上面刻了六个字，就将张氏推到了风口浪尖，人人唾骂喊打。
张大将军面色阴沉，心情显然没好到哪儿去：“我们能派人游说离间，裴青禾就能让人散播流言。冷静些！”
张允暴躁得很，根本冷静不了：“邪了门了。我们的离间计几乎没什么效果，一个个都像裴青禾的走狗，不愿投靠我们。倒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传得飞快。”
两相对比，实在惨烈！
张允简直想不通：“平阳军的宋将军，怎么就铁了心要投靠裴青禾？七尺男儿，为什么甘愿对女子低头？”
张大将军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裴青禾接连大败匈奴蛮子，这些武将接连被折服，也不稀奇。”
渤海军上一场打胜仗，还是在几年前击败陶无敌率领的逆军。北地的百姓对此其实并不如何感激。毕竟，逆军就是冲着渤海军来的。百姓们甚至遭受无辜之灾。
匈奴蛮子对北地的侵扰，从前朝就开始了。这才是北地百姓最为惊惧之事，也是北地众武将痛心疾首的共同敌人。
裴青禾是第一个能真正挡住匈奴铁骑的人，也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主动打匈奴的将军，而且真的做到了。这份悍勇无畏，不但俘获了北地百姓的心，也令众武将真心诚服。
无论张大将军父子愿不愿意甘不甘心，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张允烦躁得很，来回走个不停：“我们总不能白白被污蔑造谣。得立刻想办法回击！”
“我们也派人散布传言，就说裴青禾以女子之身觊觎江山，狼子野心的，不是张氏，而是裴家。”
张大将军脸色阴沉：“空口白话，百姓怎么会信。”
关键是裴青禾行得正坐得直，行事根本没有可指摘之处。相反，张家把持朝政是众目所瞩。
以庞丞相为首的一众文官，早就心存不满了。渤海郡里传得纷纷扬扬的流言，可不止是裴青禾一个人的功劳，分明有人推波助澜。
张允想了想低声道：“要不然，还是让皇上露面，抚平流言。”
从去年昏厥过后，建安帝就一蹶不振，一直在卧榻静养。一个月中，能上朝两三天就不错了。什么朝堂大事，都让张大将军决断。
张大将军目光闪了一闪，忽地说道：“太子殿下还是太年幼了，说话走路都不利索，再等个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
张允心领神会，点头附和：“父亲说的是，再忍一忍等一等。”
然后，压低声音道：“宫里是不是有裴青禾的眼线？还是太医院里有内应？连皇上汤药中有慢性毒药的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所以，这才是张氏父子最暴跳如雷的地方。
流言里说的事，基本都是真事。他们做得十分隐蔽，裴青禾到底是从何而知？
张大将军正要说话，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暗卫，面色凝重地进来禀报：“启禀大将军，太原郡送来急报，有百姓耕田时挖出了巨石，石上刻着龙脉陨张氏兴。”

第345章 离间（二）
平阳军也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太原军！
北地驻军一个接一个投向裴青禾。渤海军的影响力越来越弱！
不能这么下去了！必须要遏制住流言。
张大将军沉着脸进宫，求见建安帝。
张大将军平日进宫就像进自家后花园，长驱直入没什么顾忌。这些时日流言鼎沸，跋扈的张大将军言行举止谨慎了许多。在天子寝室外等候召见。
沈公公有些为难地出来：“大将军来得不巧。皇上刚喝了汤药睡下了。按着平日习惯，至少要睡一两个时辰。请大将军先行回府，等皇上醒了再来如何？”
张大将军眯了眯眼，看了沈公公一眼。
沈公公被看得心中发凉，继续陪笑：“若是大将军有急事，奴才这就去叫醒皇上。”
“不必了。”张大将军淡淡道：“本将军就在这里候着。”
沈公公唯唯诺诺地应是，悄步回了寝室内。
脸颊消瘦面色苍白双眼略有些凹陷的建安帝，坐在龙榻上，手里攥着一封书信。
一年了！
裴青禾拒了赐婚的圣旨，招时砚进门做赘婿，已经一年了。
没有极要紧的事，裴青禾不会动笔写信。上一次接到她的书信，是为了孟冰入赘裴氏一事。这一封书信里，又会写了什么？
“皇上，”沈公公极力压低声音，仿佛这一点声音会钻出厚实的门板，飘过数十米的距离，传到坐在偏殿里喝茶的张大将军耳中：“大将军不肯走，在外候着。”
建安帝一脸漠然，甚至冷笑了一声：“怕什么？朕是天子，让一个臣子等上片刻都不行了？”
可是，你就是个傀儡天子，圣旨都传不出渤海郡了。朝堂政务都在大将军手中。这座皇宫里，不知有多少大将军的耳目。
沈公公不敢伤到天子脆弱可怜的自尊心，顺着建安帝的话音道：“是是是，奴才多嘴。”不轻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建安帝没耐心看沈公公的表演，挥挥手，沈公公退到角落里。
建安帝深呼吸一口气，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如其人，凛然杀气扑面而来。
裴青禾写信的习惯一如往常，没有半个字啰嗦废话。
张氏野心勃勃，禁锢天子，把持朝政，欲取代天子，改朝换代。如今北地流言四起，张氏之野心，路人皆知。末将听闻张氏收买太医，在皇上服用的汤药中下了慢性毒药，此等逆举，骇人听闻。这一传闻不知真假，请皇上慎之防之，顾惜保重龙体。
短短几句话，建安帝看了又看，不知看了多少遍。
角落里的沈公公，也在悄悄琢磨。
裴将军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皇上怎么看了那么久？还有，皇上的神情为何这般难看？
建安帝将信塞到枕下，然后躺了下去，闭眼睡去。
不管是真睡还是假寐，总之，一直到天黑才睁眼。
张大将军整整等了一个下午，才被诚惶诚恐的沈公公请进了天子寝室。建安帝倚着厚实的被褥，有气无力地说道：“朕今日格外疲乏，睡了许久，劳大将军久等了。”
张大将军温声应道：“老臣等候皇上召见，是身为臣子的本分。”顿了顿又道：“皇上，近来有小人四处散播流言，对张家对老臣不利。”
“老臣一心为皇上分忧，却被人无端污蔑，实在冤枉。老臣今日来，是想请皇上每日临朝，处理政事。”
建安帝苦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朕也就和舅舅直说了。朕生病后，头脑昏沉，连奏折都看不明白，哪里还能处理政事？”
“外头那些小人，不知舅舅忠心，胡乱传言，意欲挑唆。朕不会中这等奸计。舅舅只管放心，继续替朕分忧。”
建安帝说得情真意切。
张大将军心情微松，看着建安帝道：“裴将军给皇上写信了？”
建安帝心中一紧，神色间流露出愤愤不满：“裴将军占了幽州，手中有兵有钱粮，又得百姓拥戴。她写信给朕炫耀罢了。”
反正，建安帝不将信拿出来，张大将军也不能索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有建安帝自己清楚。
张大将军心中冷笑连连，口中说道：“裴将军一日没举旗自立，就还是皇上的忠臣良将。皇上还是好生安抚，不要寒了裴将军的心。”
建安帝长叹一声：“满朝文武，还是舅舅对朕最忠心。”
张大将军神色和缓了许多，笑着叹了一声：“皇上的身上，也流着张家的血。老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建安帝感动得红了眼，声音有些哽咽：“舅舅这般心疼朕，朕不能让张家蒙受流言之困扰。从明日起，朕就去上朝。让所有人都看着，朕安然无恙，张氏是朕的心腹忠臣。”
张大将军来意达到，没有急着离去，好言宽慰天子：“皇上且安心。有什么难事，都交给老臣去办。”
建安帝愈发感动，握住张大将军的手：“朕一日离不得舅舅。”
唱完大戏后，张大将军告退离去。
建安帝所有的神情隐没，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有些可怕。
沈公公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药过来了：“皇上，该喝药了。”
这药里，到底有没有另加的慢性毒药？
建安帝盯着碗里褐色的汤药，目光阴沉，冷不丁说道：“你代朕喝了这碗药。”
沈公公先是一愣，然后一惊：“奴才怎么能喝皇上的药？”
“朕赏你的，你喝了就是。”建安帝面无表情地下令：“此事不得让任何人知晓。以后太医送药来，你端到朕面前，朕看着你喝。”
皇宫里不知有多少张氏的耳目眼线。每日三碗汤药，不管倒在何处，都会露出痕迹。药必须要喝下去，如此，既不露痕迹稳住张氏父子，也能观察药效到底如何。
沈公公显然也明白了。
试药的重任，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卑贱的内侍，能为主子试药，是主子对他的信重。
沈公公低声应是，双手微微颤抖着，将药碗捧到嘴边，一饮而尽。

第346章 离间（三）
药还是温热的，加了许多的甘草，入口并不苦涩。十分顺畅地滑入喉咙，进了腹中。
沈公公喝完药，恭敬地捧着碗站在原地。
建安帝盯了沈公公许久，确定沈公公没什么异样，才让他退下。
沈公公捧着碗出了寝宫，面色如常，用略显尖细的声音叫来一个小内侍：“皇上已经用了汤药，将碗送回去。”
小内侍应一声，麻利地捧着碗去了。
环佩叮当，熟悉的香气传了过来。
沈公公忙躬身行礼：“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皇子满了周岁，建安帝便下圣旨封了太子。还不满两岁的太子殿下，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像年画上的娃娃，十分爱笑，很是招人喜欢。
张静婉每日都带着太子过来，陪建安帝一同用晚膳。
过往的隔阂，仿佛都淡去了。
然而，打碎过的镜子再被揉捏到一处，怎么会没有裂痕？不过是彼此隐忍，保留些体面罢了。
“皇上，今日的药都喝了吗？”张静婉柔声问候。
建安帝眉头微微一动，看向张静婉：“都喝了。”
张静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将太子推到龙塌边：“安哥儿，和父皇说说话。”
一岁多的安哥儿，走路摇摇摆摆，说话口齿也不清楚，在张静婉的教导下喊着父皇。
建安帝眉眼柔和了许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耐心听安哥儿说话。
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张静婉暗暗舒出一口气，眼中闪出笑意，随口笑道：“俗语说外甥像舅，我们的安哥儿，相貌不随你我，倒更像我兄长。”
建安帝眼里的笑容淡了一淡：“安哥儿确实生得像舅兄。”
张静婉没有察觉到异样，笑着说了下去：“我兄长文武双全，自幼便有神童的美誉。将来我们的安哥儿，一定是个聪慧的孩子。”
建安帝看着笑颜如花的皇后，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口中淡淡应是。
用了晚膳后，建安帝道了一声疲累，张静婉只得带着太子离去。
看着母子离去的背影，建安帝沉默了许久，将枕下的书信摸了出来，又看了一回。信上的字迹活了过来，飞出了纸面，在眼前晃动，慢慢变成了一副水墨画像。
清秀英气的女将军，冲他微笑。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触摸她的眉间。指尖刚触到，水墨画便散成了笔墨游走。
青禾，裴青禾。你为什么不愿嫁我？
你一个女子，竟和张氏一样，有夺天下的野心？
建安帝眼睛红了，用力闭上眼。
……
隔日，建安帝被扶着坐上龙椅。
真正的朝堂政务，还是张大将军决断。不过，有天子高坐龙椅，张大将军事事都要禀报天子。这也让一众文臣武将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哪怕是做傀儡，也该有个样子。这样就好多了嘛！
接下来一连数日，每日都是如此。
喧嚣的流言却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不知是哪个缺德鬼，竟写了一出跋扈将军的话本子，编成戏曲在青楼茶馆里传唱。
“龙脉陨张氏兴”的字眼，又出现了一回。这一次，是一个渔夫打上一条大鱼，剖开鱼腹的时候，发现了一条黄绸，上面赫然绣着六个大字。
众人碍于张大将军威势，在朝堂上不敢启奏，私下里传言纷纷：“张大将军这是要造势夺位了。”
“就是不夺位，现在朝廷还不是张家的。大小政务，都是张大将军说了算。”
“嘘，都少说几句。要是传到张大将军耳朵里，命还要不要了？”
皇宫里竟也有了这样的传言。
张静婉听后大惊失色，带着年幼的太子到建安帝面前，急急为父兄辩白：“表哥，我的父亲兄长都是一片忠心。当年表哥被困在京城，是他们带着渤海军前去，也是他们迎表哥来渤海郡，拥立表哥做了天子。”
“他们绝没有叛逆之心。”
建安帝温声接了话茬：“放心，朕从没疑心过他们。一个是朕嫡亲的舅舅兼岳父，一个是朕的表哥兼舅兄。没有他们的鼎力支持，朕何来的皇位？”
“朕有今时今日，都是张家之功。那些背后作祟的小人，用这等卑劣的计谋离间朕和张氏，实在是可笑。”
建安帝言之凿凿，张静婉不知为何心更乱了，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再说。
回了寝室后，张静婉掩面哭了起来。
年少相伴，成亲三载，她还为他生了子嗣。
可为何，他们却越行越远？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天堑，将夫妻两人隔在两端。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不能携手并肩。
……
极少在人前露面的李氏，送了一封奏折进宫。
这封奏折，是恳求天子准许裴氏老妇们回幽州。
“……老身八十有八，头昏眼花耳聋，近来屡屡做噩梦。恐离世之日不远。”
“落叶当归根。老身想看一眼裴氏的儿孙后辈，再合眼西去。恳请皇上恩准！”
孟六郎代李氏呈上奏折，当着众臣的面为李氏说情：“李太夫人来渤海郡整整五年有余。如今年迈，思念儿孙，归乡情切。”
“请皇上恩准她们回程离去。”
庞丞相也站了出来，替李氏等人说话：“裴氏忠烈，这些妇人，当年死了丈夫和儿孙，被流放到幽州，勉强活了下来。如今想回幽州，皇上就让她们回去吧！”
建安帝一脸动容，正要点头应允。
户部侍郎张允站了出来：“臣以为此事不妥。”
“裴氏老妇们来渤海郡后，皇上赏了李氏陆氏诰命，又赏赐裴氏大宅。这些年，皇上从未薄待过她们。”
“裴将军领兵征战，皇上为裴将军养着一众长辈，也是应有之义。李太夫人八十多岁的人了，禁不起路途颠簸，万一死在半道，皇上如何对得住裴将军？”
“幽州已经一年没有战事，匈奴蛮子暂时也没有出动的迹象。皇上不如下一道圣旨，召裴将军前来渤海郡，让她们相聚。如此，既不用李太夫人奔波劳苦，也能全了裴将军的忠孝之心。”

第347章 阳谋（一）
不得不说，张允实在太了解建安帝了。
这一番话，句句都说进建安帝的心坎里。
明知张允没怀好意，要借机算计裴青禾，建安帝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孟六郎见势不妙，再次上前：“裴将军坐镇幽州，匈奴蛮子便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忠臣良将，岂能轻易宣召。”
张允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幽州不是还有你兄长吗？裴将军来渤海郡，孟冰留守足矣。”
孟冰入赘裴氏，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幽州，连带着八百精锐骑兵都留下了。这事较真起来，确实是孟氏兄弟不够忠义。
张允在此时此刻提起孟冰，是在提醒建安帝，孟氏兄弟其实没那么忠诚，不能完全取信。
孟六郎是冲锋陷阵的无双猛将，打嘴仗根本不是张允对手，很快落了下风。
庞丞相正要张口，张大将军站了出来：“李太夫人年迈体弱，不宜赶路。请皇上下旨，宣召裴将军前来，让她们亲人相聚。如此，既全了李太夫人心意，又为裴将军扬了忠孝两全之名。”
摇摆不定的建安帝，终于下定决心：“大将军言之有理，朕立刻下旨。”
孟六郎眼里蹿出火苗。
换在以前，孟六郎早已按捺不住，和张氏父子争执不休。如今兄长不在，他不能率性而为，硬生生咽了这口闷气。
退朝后，孟六郎冷着脸和庞丞相一同出宫，主动送庞丞相回府。
“皇上糊涂啊！”翁婿两人进了书房，屏退下人，庞丞相一脸忧心忡忡：“裴家军羽翼已成，哪里是好招惹的。原本还能闭着眼相安无事。这一道圣旨，就要掀起无数波澜。”
孟六郎冷笑一声，直言不讳：“皇上这是仗着手中有人质，逼裴将军前来低头。”
“张氏父子更是不怀好意。只要裴将军来了，就别想安安稳稳地回去。”
“如果我是裴青禾，索性直接撕破脸，举旗自立。”
庞丞相抽了抽嘴角，看了孟六郎一眼：“你想点好事，别乌鸦嘴。”
孟六郎又是一声冷笑：“裴家军拼死奋战，为了打匈奴蛮子，积攒了几年的家底赔进了大半。辽西军被打残了，广宁军范阳军也各有死伤。”
“裴将军是否忠义，百姓们心中自有评断。就算不遵圣旨，又能如何？”
庞丞相看着桀骜不驯的孟六郎，有些头痛，长叹一声：“现在还是想想要如何补救吧！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
“你立刻写信去幽州，提前一步将消息送到裴将军手中，让她提前想个应对之策。”
孟六郎点点头应了。
庞丞相又道：“再去一趟裴宅，将今日朝堂之事告诉李太夫人……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以孟六郎的脾气，去了指不定会说什么。还是他出马稳妥一些。
……
一个时辰后，裴宅。
庞丞相尽力以平静和缓的口吻，将朝堂上的变故道来。
话没说完，急脾气的陆氏暴跳如雷：“我们当年主动来渤海郡，向天子表明裴家忠诚。在渤海郡一住就是五年。现在想归乡，皇上竟然不准。这是拿我们当人质了不成？”
庞丞相心想如果不是你们来，裴青禾又怎么安然熬过最艰难的时候？你们本来就是甘愿来做人质。现在这般愤怒又是何必？
李氏咳嗽一声，冲方氏使了个眼色。方氏立刻伸手去扶陆氏，另外两个裴氏老妇也一并伸手，一同“扶着”陆氏退下了。
陆氏被半扶半拖着离去，愤怒的叫嚣声久久回荡：“我们就是要走，明日就启程。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我们？”
庞丞相长叹一声，起身对李氏拱手致歉：“实在是对不住太夫人。”
李氏也叹口气，起身还了一礼：“这事怪不得丞相大人。是张家父子不当人，挑唆皇上下圣旨。我们这些年，多得孟将军和丞相大人照拂。今日丞相大人还亲自来送口信，老身感激不尽。”
庞丞相道：“惭愧惭愧。我劝不动皇上，皇上已下了圣旨，高统领已经带着圣旨出城了。”
有韩侍郎马郎中先例在前，没人愿意做钦差。建安帝心里显然也清楚得很，直接派出了高勇。
凭着七年前一路护送的香火情，裴青禾总不会对高勇下杀手。
李氏再次向庞丞相致谢。
庞丞相低声提醒：“张氏父子受流言纷扰，一直疑心是裴将军在背后做手脚。裴将军绝不能来渤海郡。太夫人还是立刻派人送信回去，提醒裴将军一二。”
李氏应道：“丞相大人的话，老身都记下了。”
李太夫人的反应实在太平静了。
庞丞相看着那张皱纹密布的平静脸孔，心中忽然隐约有些不安。犹豫片刻，张口道：“太夫人请放宽心，有本丞相在，一定保住裴氏众人平安。”
李太夫人笑道：“多谢丞相大人。”
送走庞丞相后，李太夫人回了内室。
陆氏被方氏几个人牢牢盯着，臭着一张脸。眼见李太夫人回来了，陆氏霍然站了起来：“婶娘，张氏父子太过分了！竟想出这等无耻的招数，逼青禾低头就范。”
“还有那个昏庸天子！明知道张氏父子不是好东西，处处仰仗他们不说，现在还顺着他们的心意，逼青禾来渤海郡。”
“呸！都是烂了心肠的混账东西！我们不必理会，今晚收拾行李，明早就走。我倒不信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陆氏的病症平日里不显，情绪一旦激动起来，根本控制不住。就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几个人按都按不住。
方氏也急了：“大嫂，你就消停些吧！当年来的时候，你就该清楚，我们就是来做人质的。现在想走，哪里那么容易。裴家军越厉害，风头越劲，皇上和张家父子就越忌惮青禾。”
“张家父子把持朝政，皇上事事都听他们的。此次正好顺水推舟，逼青禾低头。”
“也不知青禾要怎么应对。你就别添乱了！”

第348章 阳谋（二）
方氏这一通叫嚷，将陆氏也震住了。
陆氏像哑炮一样，张着嘴，却没声响。
李太夫人倒还算平静：“大家都冷静些，听我说。去岁皇上接连发三道圣旨，要让青禾进宫做贵妃。韩侍郎马郎中都死在半道上，庞丞相高统领去迟了几天，青禾招了赘婿进门。此事才算了结。”
“自那之后，皇上就病倒了。朝政尽数落在张大将军之手。”
“这段时日，有关张氏父子的流言四起。你们想想，这会是谁的手笔？”
方氏嘀咕一句：“这还用想吗？肯定是我们青禾出手了！”
陆氏梗着脖子：“出手怎么了？难道要白白受欺负不成！”
李太夫人也忍不住了：“陆氏，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让我把话说完。”
陆氏悻悻闭嘴。
“皇上想逼青禾来渤海郡，低头诚服。张家父子心存不轨，定然打着让青禾来得去不得的主意。”李太夫人慢慢说道：“我也有一计。能令张氏父子算计落空，皇上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能让青禾完全占据主动和上风。”
“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听了李太夫人的计谋后，众人都沉默了。
就连脾气爆烈的陆氏，也彻底哑然无语。
李太夫人缓缓看着众人的脸孔，一个一个看了过去：“当年离开裴家村，我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去。”
“我八十有八，早就活够本了。”
“陆氏，方氏，你们比我年轻十来岁，还有些年月可活。你们不愿意也无妨，我一个人也足矣……”
“不行！”陆氏猛然张口：“当初来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要同进共退。怎么能让婶娘一个人走？”
方氏咬咬牙说道：“要不是青禾，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在七年前就死在流放路上了。现在多活了七年好日子，都是赚来的。此事算我一个！”
“也算上我！我一个老婆子，活到七旬八旬又能如何？不如轰轰烈烈闹一场！”
“算我一个！”
裴氏老妇们慷慨激昂。
李太夫人目中闪过欣慰的水光，颤颤巍巍地说道：“好！此事要快，你们都附耳过来。”
……
很少开门的裴宅，开了正门。
穿着一品诰命服满头白发的李氏，穿着二品诰命服满脸肃然的陆氏，另有方氏等人，一同走出了裴宅。
裴甲一众护卫，满脸慷慨悲壮地随行。
如此动静，立刻引来了众多注目。和裴宅离得近的宅院，住的都是文武官员及其家眷。
“裴宅开门了！李太夫人陆夫人都出来了！”
“快些去瞧瞧，她们要做什么？有什么动静，立刻来禀报！”
“老爷，她们往张家的方向去了。”
什么？
这是什么神仙热闹？！
官员和家眷们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派人盯着李氏等人的动静。沿街的百姓们，也沸腾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张家在渤海郡里的地位就不用说了，和土皇帝差不多。虽说这几年里有天子有一众文武百官，可百姓们眼里，认的一直都是张氏。
裴家军强势崛起，裴青禾声名大噪。北地百姓们纷纷心向往之。不过，渤海郡是张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百姓们对裴青禾，更多的是好奇。
裴家老妇们在渤海郡待了几年，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十分低调。今日的举动，实在高调张扬。
“她们真去张家了！”
“已经到张家门口了！”
“那个年龄最大的老妇人，头发都白了，牙也掉光了，走路都得人扶着。她要去张家做什么？”
“嚯！了不得！那个老妇站在张家门口骂人了！”
百姓们疯狂向张家门口涌去，有人急着瞧热闹，直接爬到树上往下瞧。
颤颤巍巍的李太夫人，站在张家门前，挺直腰杆骂张大将军把持朝政狼子野心。
陆氏嫌李太夫人声音太小气势不足，上前一步，用嘹亮的大嗓门疯狂输出：“张老贼！我们裴氏一门忠烈，对皇上忠心耿耿。我的丈夫儿子孙子，当年为东宫而死。你竟在皇上面前污蔑我裴氏！”
“呸！你个老不死的狗贼！自己一肚子肮脏龌龊，也敢往我们裴家泼污水！”
方氏也上前两步，怒骂不已：“你们张家将皇上困在宫中，现在还想陷害裴氏。我们裴家军打的是匈奴蛮子，你们张家做了什么？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父子两个都不是东西！”
“什么龙脉陨张氏兴！呸！下作东西！这龙椅是谢家的，轮不到你们张家觊觎！”
这不就和传言都一一对上了？
瞧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原来话本里说的都是真的。张大将军早就想做皇帝了！”
“那个江南的乔天王都能坐龙椅，我们张大将军怎么就坐不得了？”人群中，竟然也有不少百姓拥护张大将军：“那个皇帝小儿，什么都不懂，整日躲在皇宫里。我们有安稳日子过，靠的就是大将军。”
“这等话可不能乱说。张大将军是忠臣，要是篡了皇位，不就成了奸臣了！”
“什么忠臣奸臣！要我说，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要什么名声！还不如趁着这机会反了！”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传到有心人耳中，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被困在府中的张氏父子，脸色就更难看了！
“这些老妇，想死不成！”张允满脸暴怒：“竟敢到我们张家门口来辱骂！我这就出去，将她们都撵走！”
张大将军也气得不轻：“立刻将她们都轰走！”
张允气冲冲地开了正门，身后跟了数十个穿着铠甲的精兵，手中拿着刀枪剑弩等利器。
张允面色铁青，怒喝一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都滚！”
看热闹的百姓到抽一口凉气，连连往后退，唯恐自己被波及。
张允一声令下，精兵们抽出利刃。明亮的日头下，各式利刃闪着骇人的寒光：“李太夫人，陆夫人，看你们一把年纪，我饶你们一回。现在就回去，今日之事就算了。否则，休怪我下手无情！”

第349章 赴死（一）
“黄口小儿！焉敢欺我！”满头白发的李氏一脸愤怒，不但没退后，反而上前几步：“我裴氏行得正坐得直。日月昭昭，忠心可鉴。张氏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今日我代北地百姓来骂张氏。你们父子被说穿野心，恼羞成怒，现在连刀剑都拿出来了。好！你来杀！我就在这儿等着！”
一边说，一边继续向前。
精兵们也有些懵了，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家公子。
这可怎么办？
不是吓唬吓唬这些老婆子吗？难不成真要动手？
张允也是骑虎难下。
裴氏老妇们围在张家门前大骂不绝，凑热闹的百姓不敢离得太近，可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这里面，不知混杂了多少官员家仆和耳目。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张氏，今日已经丢人现眼到极点了。
现在李氏步步紧逼。他一旦退了，就做实了心虚理亏。他就不信了，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婆子，真得敢往利刃上冲。
“动手！将她们轰走！”张允怒喝一声。
张氏精兵们，不敢违抗命令，硬着头皮持着利刃向前。
然后，李氏就这么撞了上来，被利刃穿透胸膛。
一篷鲜血飞溅到那个握着长刀的精兵脸上，一脸懵。
陆氏方氏龇目欲裂，竟也冲上前来，以血肉之躯撞击利刃。没有惨呼，没有后退，就这么血溅当场。
不好！
电光火石间，张允已经明白过来。今日这一场闹剧，从头至尾都是裴氏老妇们的算计。她们要以自己的性命，将张家钉在耻辱柱上。
“收了兵器，快些后退。”张允狂喊一声，可惜已经迟了，更多的老妇人扑上前来。精兵们来不及后退，也没怎么挥动利刃，一个个老妇就撞死在眼前。
裴甲等护卫都疯了一般，红着眼拔刀上前拼命。
裴家军闻名北地，没人敢小瞧。明晃晃的长刀在眼前，不能不挡。瞬间厮杀城一片，吞没了张允的呼喊声。
围观的百姓纷纷骇然，尖声叫嚷：“杀人啦！”
“张家杀人啦！”
“快跑啊！”
在里层的百姓疯狂往后退，外层的百姓看不清状况，拼力向前挤。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在拼力撕喊。有人不慎摔倒，被众人踩踏，惨呼连连。有孩童和大人失散，哭喊不已。
“大将军，不好！门外杀起来了！”一个张氏亲兵面色惨然地冲进书房送信。
原本满脸愠怒的张大将军腾地站了起来，满脸地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我就是让你们吓唬吓唬她们，将她们轰走，怎么就杀起来了？”
张氏亲兵被吓得不轻，说话都不利索了：“不是我们动的手，是她们冲过来。现在说不清楚了，门口死了好多人。”
张大将军铁青着脸，大步冲了出去。
裴家护卫的怒喊声，在耳边震响，百姓们的惊惶哭喊声，直冲云霄。裴氏老妇们的鲜血，染红了张家门外。
张大将军的太阳穴跳个不停，鲜血汩汩冲上脑海。
“都停手！”张大将军怒吼：“停下！”
奈何场面太过混乱，裴甲等人像疯魔了一半，红着眼砍杀。张家精兵已经倒下了不少，张允也被砍了一刀，半身都是鲜血。
谁停手谁就要挨刀。生死当前，这等时候，没人听张大将军在说什么，也没人肯停下。
张大将军愤怒拔刀。统领渤海军征战沙场十数年，张大将军是有真本事的，出手就砍翻了冲杀得最厉害的一个。
裴甲猛然倒地，死前双目圆睁。
张大将军顾不得看一眼被砍死的是谁，阴沉着脸继续挥刀。必须要以杀止杀，迅速停止这一场疯狂的闹剧。
接连杀了数人，却没能震慑住陷入疯狂的裴家亲兵。他们眼睁睁看着裴氏老妇们死在张家门口，眼睁睁看着裴甲被砍死，此时此刻，他们都红了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张大将军竟也中了一刀，腰腹骤然一痛。
张大将军已经很多年没亲自动手，也没受过伤了。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在张家门口，会被人逼到这个地步。
愤怒会令人热血上头，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张大将军怒喝一声，一直隐在门里的精兵，全部冲了出来。
甚至有无辜的百姓被波及，逃之不及，就这么死在刀下。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庞丞相听闻噩耗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张大将军父子杀了裴家人？”
来报信的家仆形容狼狈，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从躁动疯狂的人群中挤出来。衣服被扯破了，鞋子不见了踪影，脸上还有几道血糊糊的抓痕：“是，已经杀红了眼，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了。今日肯定不能善了……大人！你要去哪儿？”
庞丞相气急败坏：“还能去哪里？当然是给六郎送信，让他领兵前去！”
他这一把老骨头，去张家有什么用？都不够一刀！
家仆连忙扶着庞丞相，一边喊人。几个家丁匆匆跑过来。有人奉命去城门处，给孟六郎送信。有人去备马车，庞丞相坐上马车：“进宫！我要去见皇上！”
庞家送信的人没走出多远，就见孟六郎面色沉凝地领兵过来了。
跟随孟六郎前来的，多是北平军老兵。人数不算太多，约有三四百，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家仆跌跌撞撞上前，迅速将张家门口的惨剧道来。
孟六郎寒着脸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孟六郎心急如焚，一路快走，到后来，直接跑了起来。北平军老兵们也跟着跑，手稳稳地握着刀鞘。
离张家还有几条街，就跑不动了。
不知哪来那么多人，哭喊着奔逃，混乱至难以形容。
“大将军杀人了！”
“大家都快跑！”
孟六郎又急又怒。不过，他知道此时急躁不得。慌乱惊惧的百姓，就像炸了营一般。这等时候，必须要尽快引导百姓回家中。
孟六郎高呼：“不得乱跑，立刻回家。”

第350章 赴死（二）
北平军的老兵们，跟着自家将军一同高呼起来。
几百老兵的齐声高呼，巨大的声浪传入慌乱无主的百姓们耳中。百姓们先是茫然，很快听懂了指令，不再慌乱窜逃，开始往各自的家门而去。街道上攒动的人头，在以一个可观的速度减少。
孟六郎没有停声，继续嘶喊。身边老兵也一同高呼。
就这么喊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喊冒烟了。街道上的百姓走了大半，总算肃清了出来。
孟六郎这才继续领兵向前。
走过两条街道，拐进宽阔的通道，最后，来到张家门外。满地血淋淋的尸首，就这么撞入眼帘。
孟六郎瞳孔狠狠震了一震。
他经历过最惨烈的战场，早已见惯了尸骸遍野。可眼前一幕，却令他毛骨悚然。
李氏死了。
陆氏死了。
方氏死了。
二十多个裴氏老妇，无一例外地倒在血泊中。
七年前就改了裴姓的裴甲，死后犹自睁着一双眼。
一个个熟悉的脸孔泛着死青。
张氏这一边，也有死伤。张大将军捂着左腹，张允面色惨白半身鲜血。还有许多张氏亲兵，横尸在地。
孟六郎身体僵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是该横刀上前，为裴氏长辈们报仇？
还是假惺惺地去扶受了伤的张大将军？
“孟将军来的正好。”张大将军咬牙切齿面色难看极了，或许是因为负伤疼痛，也可能因为被裴氏老妇们决绝的赴死一击:“今日突逢变故。我们张家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手。请孟将军给我做个见证。”
孟六郎瞬间回神:“我刚到，不知前因后果，只看到裴氏长辈尽数死在张家门口。请恕我直言，大将军别想着怎么撇清了。还是快点想一想，要如何应对天子责难和裴将军的雷霆之怒吧！”
怎么撇清？
难道人不是你张家动手杀的？
就算裴氏老妇们故意冲撞赴死，那也的确是张家动的手。没什么可冤屈的。
这一招无懈可击的阳谋背后，是二十多老妇和一百裴家军鲜活的性命。
无法可解。
无计可施。
张氏声名必将一落千丈，臭不可闻。
张大将军面色愈发难看。
张允失血过多，踉跄着要倒，被还能站立的亲兵扶住。孟六郎素来和张允不对盘，少不得刻薄两句:“大将军还是先找大夫给张公子疗伤吧！今日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别再赔上张公子的一条命。”
张允气得眼前冒金星，猛然用力站直要回骂，眼前天旋地转，就这么晕了过去。张大将军大惊失色，怒喝一声：“快将谢太医叫过来！”
一直战战兢兢躲在门后的倒霉太医，不得不跑出来。没敢挪动张允，迅疾为他施针疗伤。
张大将军受伤流血不少，也一阵阵虚软头晕。眼前要命的烂摊子，还不知要怎么收拾。张大将军打过要命的仗，遇到过诸多困境，像眼前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却是第一回 。
有亲兵上前，为张大将军简单敷药包扎。张大将军趁着这片刻功夫迅速想应对之策。
亲兵小莫红着眼，声音有些哽咽：“公子，李太夫人她们死得太惨了。我们不能让她们曝尸在这里，替她们敛尸安葬吧！”
孟六郎的眼睛也红了。
李氏等人住在裴宅里，他时常去请安走动。遇到要事，还会主动前去知会商议。这几年来，他早已将李氏等人当成了自己的长辈。兄长孟冰入赘裴氏后，彼此的关系就更密切了。
明明前两天，他还在裴宅里和她们说话，拍着胸膛保证为李氏呈上奏折。谁曾想，竟成了永别……
这是李氏等人的选择。她们要以鲜血和性命，狠狠刺张氏一刀，为裴青禾铺就一条平顺的路。
可他还是难受极了。似有一把钝刀在胸膛里搅动。
“暂时都别动，”孟六郎声音缓慢低沉沙哑：“再等一等。”
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有人来了。
孟六郎抬头，看到的是瞳孔骤然睁大面色惨白的庞丞相，还有呆若木鸡额上冷汗涔涔的沈公公。诸多文武官员，也都闻讯匆匆而来。
此外，还有两个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花容失色的皇后张静婉，颤抖着冲到张大将军父子身边：“父亲，大哥，你们的伤要不要紧？”
身体僵直的建安帝，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暴怒难看。他的目光一一掠过横尸于此的裴氏老妇，身体不停颤抖。一个人太过震惊太过愤怒的时候，话反而格外的少。
“她们都是你下令杀的？”
众目睽睽，亲眼看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几乎半个渤海郡的百姓都“凑了热闹”。
裴氏老妇们的的确确死在张家人手中。无可狡辩，无法抵赖。
这等时候，说裴氏老妇们阴谋算计张家，也十分荒谬。
张大将军深深呼出一口气：“是。”
张静婉全身一颤，猛然抓住张大将军的衣袖，泪眼婆娑地转头看向建安帝：“皇上，这事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父兄都是忠义之人，他们绝不会胡乱杀人。一定是闹了误会……”
“皇后娘娘！”庞丞相愤怒出言：“什么误会，要杀裴氏二十三人！裴家的一百精锐，也都命丧于此，一个活着的喘气的都没有。”
孟六郎也张了口：“我来的时候，几条街道都被混乱的人群堵着。所有人都在喊，大将军杀人了。敢问皇后娘娘，张大将军到底有什么苦衷？！”
一众官员，个个都被眼前血腥的场景震住，有人忍不住转头干呕，有人义愤填膺，愤然出声。
犀利的指责，如狂风骤雨。
张静婉花容惨白，身体晃了晃，满眼恳求：“皇上，事情已经这样，再愤怒指责也无济于事。还是想想该如何平息才是。这件事，绝不能让裴将军知道。”
建安帝目光阴沉冷厉，看张静婉的目光像看陌生人：“皇后聪慧机敏，不妨直接告诉朕，要怎么将此事掩盖过去？如何才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第351章 抉择（一）
建安帝的眼神太过冰冷。
张静婉心一寸寸凉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总归是有法子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着裴青禾领兵前来。”
“我们将李太夫人她们好生安葬，对外就说她们是突然染了瘟疫。渤海郡从即刻起封城，不让任何人出去。将消息封锁在城内……”
建安帝尖锐地冷笑了一声，打断张静婉的胡言乱语：“还是皇后敢说敢想。朕要是这么做了，就等着裴将军率兵来打渤海郡。到时候，朕就是亡国之君。皇后也不必和朕同甘共苦了，回你的张家去。有八万渤海军护着，绝不会有事。”
张静婉被这番恶言恶语刺得泪水涟涟，咬牙继续说道：“那皇上要怎么办？莫非要将我父亲和兄长问罪下狱不成？”
建安帝冷冷道：“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来人，请张大将军张侍郎去天牢，朕要亲自问审明白，给裴将军一个交代！”
一众天子亲卫高声领命，提着长刀就过来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张大将军，忽然冷笑一声：“谁敢动本大将军！”
身上犹有血迹的张氏精兵，骤然冷喝一声，面容狰狞，拔刀相对。
今天已经杀那么多人了，冲动之下，多杀几个也无妨。管你什么高贵显贵，就算是天子，脑袋也同样会掉。
孟六郎冷哼一声，迈步上前，拔出长刀：“我北平军在此，谁敢对皇上不敬？”
锵锵锵，拔刀声响不绝于耳！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留在原地，有人一声不吭地去了张大将军身后。文官们倒是都忠臣于天子，个个一脸悲壮地站在天子身边。
庞丞相愤怒地指着张大将军怒骂：“奸臣误国！你仗着手中有兵，行不忠不义的恶行，定然会遭报应！天不收你，裴将军也定回来收你！”
张大将军腰腹处的伤一直疼痛，一边用意志力对抗，一边冷笑回击：“没有我，敬朝几年前就亡了。也没有现在的天子了。你庞丞相，当年也是我救回来的。”
“这些年，我撑着朝廷，为皇上分忧，力保江山社稷。倒成了丞相口中的奸臣。实在是荒唐可笑。”
“是皇上不准裴氏老妇离去，想以她们为人质，迫裴青禾前来渤海郡。裴氏老妇们便来个鱼死网破，故意在张家门前辱骂，主动赴死。这盆脏水泼到张氏门前。”
“人确实是我杀的，我就认了又有何妨？”
“皇上此时和我张氏决裂，正好中了裴氏老妇们算计。裴青禾领兵一来，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渤海郡。到那时，还有什么敬朝，江山直接改姓裴便是。”
“皇上一片痴心，说不定裴将军感念在心，会留皇上一命，让皇上在后宫里伺候。”
张大将军撕下忠臣面具，好一番畅快淋漓地怒骂。
众臣哗然，纷纷怒斥回骂。文臣们引经据典，骂得恶毒又顺畅。武将们就粗鲁直接多了，骂骂咧咧连张家八辈祖宗都被波及。
建安帝目中迸出愤怒的寒光，胸膛剧烈起伏不定。
只要他挥手或张口示意，孟六郎率领的北平军精兵立刻就会冲上去，还有他身边的天子亲兵，也会一并冲过去。
张府里亲兵有限，最多一千左右。眼前死伤了一些，还剩八九百人光景。全力拼杀之下，胜负在五五之数。
不对，不是五五。只要杀了张大将军和张允父子两人，就是他胜了！
可这么一来，军营里的八万渤海军，就会彻底作乱。北平军只有一万精兵，保护城池绰绰有余，对上八倍兵力的渤海军，未必打得过。再者，到时候打成一团乱，裴青禾再率大军前来，谁还能抵挡住裴家军？
难道真像张大将军说的，要做亡国之君，屈辱地在新帝后宫苟活？
不行！万万不行！
张大将军睥睨冷笑。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建安帝。
平庸，软弱，无能，骨子里又有着谢氏的偏执自大。
张氏有拥立从龙之功，裴氏实力强劲，建安帝宁可被张家拿捏，也不会向裴青禾低头。
时间似乎凝结在此刻。
建安帝面色僵硬许久，忽然扬声道:“所有人退后，收起兵器！”
孟六郎眉头重重一跳，霍然转头。
庞丞相一惊，旋即目光暗了一暗，显然也明白了天子的抉择。
一众天子亲兵，反应倒是快速，天子一声令下，亲兵们刀剑还鞘，纷纷后退。
张大将军收起了倨傲桀骜的嘴脸，在亲兵的搀扶下拱手请罪:“皇上，今日裴家人忽然登门辱骂闹事。我吩咐张允带人轰她们离去，绝没有伤人之意。”
“此事说起来荒诞离奇，但确实是她们主动撞过来。她们就是要用性命逼张氏和皇上反目，为裴青禾扫平障碍。”
“这个死局，张家已踏了进去，百口莫辩。”
“张氏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皇上要如何处置，我们父子都无怨言。只盼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令江山易主落入妇人之手。”
孟六郎实在忍不住，重重呸了一声:“裴将军是当世英雄，为保护百姓，裴将军率兵和匈奴蛮子拼命，死伤惨烈。你嘴皮动一动，就往裴将军脸上抹黑。”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忠臣奸臣不是靠嘴上随便说说。”
“包庇你张氏父子的恶行，就能保住江山，裴将军一来就要篡位，这是什么狗屁混账话。谁会信你这等鬼话。”
“孟将军！”建安帝沉声张口:“此事还没查明，不得羞辱大将军。”
孟六郎:“……”
建安帝没有和满面震怒的孟六郎对视，面无表情地下令:“朕自会斟酌处置，孟将军先回城门处。”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卷起血腥的风，扑打在孟六郎的脸上。
孟六郎脸寒如冰，没有动弹。
庞丞相从震惊中回神，连连冲孟六郎使眼色:“孟将军，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退下。皇上亲自处置此事，必会给裴将军一个交代。”

第352章 抉择（二）
真是荒诞又可笑。
孟六郎抬头看一眼天。不知哪里飘来的乌云，厚实地遮挡住云层，投下大片的阴影。深秋的寒风，刺入骨缝里。
要变天了。
孟六郎转身就走，一言不发地离去。北平军的老兵们，骂骂咧咧地收了兵器，跟在孟六郎身后。
小莫快走几步，凑到孟六郎身边:“将军，我们就这么走了？裴家那么多长辈的尸首，该怎么办？总该为她们收尸。”
孟六郎脚下不停，冷冷扔下几句:“再不走，我今日就要让张家父子血溅五步了。”
“血海深仇，留着裴将军亲自动手。”
“我们走。”
小莫快步追随，压低声音道:“我们还留在渤海郡吗？”
孟六郎脚步一顿，转过头。
小莫跟了孟六郎近十年，半点不怕他的臭脸，径自说了下去:“皇上一味偏袒张大将军。换了我是裴将军，绝不会干休。说不定，北地就要有一场大战。”
“如果裴将军兵临城下，我们是开城门相迎，还是和裴家军动手？”
孟六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们绝不和裴家家军动手！”
“裴家军要硬闯城门怎么办？”另一个老兵接了话茬，说话十分直接:“与其到那时候左右为难，倒不如早一些做决定。要走现在就走。”
其余老兵七嘴八舌:“对，我们走，去投奔裴家军。”
“大将军都入赘裴家了，我们北平军和裴家军就是一家人。”
孟六郎目光复杂地看着一众群情激昂的老兵:“你们真的都想走？没有人想留下吗？”
“留下有什么好。”小莫直言不讳:“如果皇上是明君，倒也罢了。可这几年，皇上做了什么？事事都听张大将军的，我们堂堂北平军留在渤海郡，不过是做城门犬。”
“我们北平军忠义无双，天下人尽知。当年将军第一个领兵去京城救东宫，死在京城外，两位公子阵亡，北平军损兵折将，几乎就剩军旗了。这几年来，我们被渤海军处处打压，忍气吞声，一直为天子守城门。”
“为了这样的昏君，真值得吗？”
最后这一句，喊出了所有北平军老兵的心声。老兵们义愤填膺，一个个嚷嚷着附和。
素来冲动热血的孟六郎，没有出声，默默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天空一声闷雷，雨点落了下来。
孟六郎用力抹一把脸：“下雨了！我们先回去，悄悄收拾东西，雨停了立刻走。”
老兵们咧嘴相视而笑。
……
又是一声闷雷，雨点啪啪，如倾盆落下。
所有尸首都被抬走，准备安置下葬。
雨水冲刷着张府门外的血水。
帝后已经回宫。
张府大门被贴上封条，张氏父子从今日起被禁锢在府中，没有天子诏令，不得出门。
“这算什么处置？”几位心中不忿的老臣，一同去了庞府，对庞丞相愤愤低语：“张氏父子都负了伤，本来就要闭门养伤。”
“皇上哪里是封锁张府，分明是让他们安心养伤，不准任何人去惊扰吧！”
“这个昏君！”
庞丞相嘴角抽了一抽，深深看了过去：“不得胡言乱语，更不可对天子不敬！”
老臣们一脸愤慨：“我们已经忍几年了。今日实在愤怒，不吐不快。”
“北地朝廷建了几年，皇上事事听从张氏。张氏父子今日杀了裴家二十多人，还有一百亲兵。皇上竟还要庇护张氏。此事传出去，谁人不心寒？”
“裴将军很快就会率大军前来，到时候，谁能挡得住裴将军？”
“匈奴蛮子都不是裴青禾对手，渤海军能挡得住愤怒的裴家军吗？”
忽然有人冒出一句:“不是还有北平军吗？”
众人下意识地看庞丞相。
庞丞相无奈苦笑:“你们看我做什么？孟小将军的脾气，你们也都清楚。我虽是他岳父，说的话也得看他乐不乐意听。”
再说了，孟大郎都入赘裴家了。在孟六郎心里，裴家还是庞家哪一边更近些，这就不能深究了。
老臣们正发着牢骚不满，门忽地被拍响了:“丞相大人，宫中急召，请丞相大人立刻进宫。”
这么晚了，雨一直在下，天子急招庞丞相，是为什么？
老臣们面面相觑。
庞丞相心中长叹口气，打起精神安抚老臣们各自回去，迅疾坐马车进宫。
建安帝犹如牢笼里的困兽，一脸焦躁不安，在御书房里不停踱步。
“丞相，”建安帝大步过来，猛然抓住庞丞相的衣袖:“朕已经令人将李太夫人她们的尸首放进棺木，停在裴府。灵堂也设好了。明日丞相领个头，去裴府吊唁。百官们也都跟着去。将丧事办得体面风光。”
“还有，朕已经派人快马去追高统领了，将圣旨追回来。”
“朕还亲自写了一封信，向裴将军解释这一桩惨事的原委。张氏虽然是无心之过，却害了这么多条人命，犯下大错。张氏必须向裴将军低头赔礼。”
“丞相能不能亲自去一趟幽州，和裴将军解释一二。”
庞丞相沉默许久。
他看着满目希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建安帝，缓缓说道:“老臣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年纪老迈，身体孱弱，怕是禁不住路途颠簸。”
建安帝温言恳求:“满朝文武，朕能信任倚重的，唯有丞相了。”
庞丞相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这把老骨头捧着要命的赐婚圣旨去辽西郡。裴青禾顾念旧情，放了他生路。
这一回，他要带着裴氏老妇尽数死在张氏手中的噩耗去见裴青禾……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这样的信任倚重，不要也罢。
然而，没等庞丞相想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建安帝便急急说了下去:“朕这就下旨，明日一早，丞相就启程。朕派人给高勇送信，让他在官路驿站里等着，和丞相会合。一同去燕郡。”
庞丞相黯然长叹，拱手领命。
走出皇宫的时候，天色漆黑，暴雨如注。
庞丞相瑟缩着抬头看一眼，再次长叹。
变天了。

第353章 离去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渤海郡几乎被这场罕见的暴雨泡在了水中。雨水流淌不及，街道上的积水能没过脚面。
庞丞相先去裴府，对着二十多具棺木躬身行礼。
然后带上圣旨和天子书信，另有十数辆马车的“赔礼”，启程出了城门。
心事沉沉的庞丞相，压根没留意城门只有十几个守城兵。
“六公子一个时辰前就领兵走了。”守城兵悄声问小莫:“我们什么时候走？”
小莫低声道:“等一等，过了今天我们再走。先混过这一日。”
渤海郡有三处城门，平日每一处城门日常有百余个城门兵。今日天还没亮，孟六郎就悄悄领着北平军离去。军营已经空了，城门处各留了十几人遮掩耳目。等大军跑出几十里地，小莫就会带着剩下的人追上去。
张家出了天大的祸事，张大将军父子两个都受了伤，闭门不出。宫中内外人心惶惶，百姓们被吓得不敢出门。出城的人稀稀疏疏寥寥无几。
有十来个守城兵来回走动，竟然将这一天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
天黑了之后，城门缓缓被推上。
几十匹马从人最少的北门出了城。马蹄上包着棉布，马嘴也被蒙住了。一夜疾驰，竟然在天亮的时候追上了大军。
“将军，”小莫一夜没睡，眼睛发红，精神却异常亢奋:“现在天亮了，渤海郡那边，肯定知道我们都走了。”
孟六郎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们加快速度行军。以免渤海军追上来。”
“胆敢追上来，我们就和他们杀个血流成河。”
小莫等人跃跃欲试。
孟六郎却道:“我们要尽快去燕郡，和大哥会合。渤海军战力平平，胜在人多，兵力是我们的六七倍。缠斗起来，麻烦的是我们。快走！”
众人振奋应是。
北平军的骑兵被孟冰带走了，现在都是步兵。要带足行路的军粮，还要带上兵器，负担着实不轻。没有人喊累，昂首阔步精神抖擞的行军，直奔燕幽州的方向而去。
……
天亮了，城门迟迟没开。
在城内排队等候的百姓开始觉得不对劲，嚷嚷了半天没人理会。也没有守城兵出来。
有人惊呼起来:“快去禀报衙门！城门兵都跑了！”
一个时辰后。
“皇上！大事不妙！北平军跑了！”沈公公面色如土，声音发颤。
刚从龙塌上起身的建安帝头脑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沈公公:“你说什么？”
沈公公根本就不敢和面色煞白的天子对视，声音直打哆嗦:“皇上，孟将军昨天就带着人走了。这一夜过来，城门兵都走了，军营也空了。”
建安帝胸膛剧烈欺负，呼吸急促，眼珠子都快挣出眼眶了:“不可能！孟家忠心耿耿，这些年为朕厮杀战场，出生入死。他们不可能背叛朕！”
你也知道孟氏兄弟忠义。
可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偏听偏信，屡出昏招，自以为是。
忠臣良将的心也不是瞬间变凉的。是一次次的失望，是无数个心灰意冷的堆积。最终，演变出了这样的结果。
沈公公低着头，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喝的一碗碗汤药。很能体谅明白孟氏兄弟的抉择。
可惜他是个阉人，无处可去。如果裴将军肯收留他……算了，想这些没有的做什么。还不如想想日后裴家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该怎么逃命求生。
建安帝像一条被放进油锅的鱼，拼力张嘴呼吸最后一口气，呼吸越来越粗重。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建安帝忽然怒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去张府，将此事禀报大将军。让大将军派人将北平军追回来！”
沈公公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声应是，迅速退下。
建安帝脑子成了一团乱麻，无力地坐在龙椅上。
北平军走了……他们要去哪里？
万一去幽州……
不！一定要将北平军追回来！
……
张允发了高烧，在床榻上模糊呓语。
张大将军和儿子在一处养伤。他腰腹的伤也不轻，躺了一天两夜，稍微动一动，还是痛不可当。
耳边不时传来张允的胡乱呓语。
张大将军平日对儿子百般挑剔，板着脸孔臭骂是常有的事。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现在张允伤重不起发起高热，他忧心之余，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将军，出大事了。”
一个亲兵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禀报数句。张大将军倒没怎么意外，甚至冷笑了一声:“孟氏兄弟早有异心，去年孟大入赘裴氏，今年孟六领兵遁逃，显然是要去寻孟大，兄弟会合，一同投了裴家军。”
换在平日，北平军的异动肯定瞒不过他。偏偏张家摊上大祸，他们父子都受了伤，要装模装样地闭门自省。被孟六郎寻到良机带兵跑了。
亲兵急急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追？”
“急什么。”张大将军继续冷笑:“先等宫里的消息。”
北平军忽然出走，心急如焚的可不是他。
果然，没等多久，面色难看的沈公公就来了，带来了天子口谕。
张大将军也是一脸为难，长叹一声道:“张家闹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们父子都在闭门自省，岂能再出兵。请沈公公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渤海军不便出动。请皇上派天子亲卫去追回孟将军。”
张大将军巴不得北平军一走不回。以后天子没有了平衡朝堂的武将，只能仰仗渤海军。彻底被张大将军拿捏在手里。
沈公公心里狠狠呸了一口，却又奈何不得张大将军。只得回宫复命。
建安帝气得咬牙切齿:“朕只有三千亲兵，就是都派出去，也奈何不得北平军。你再去一趟，告诉大将军，朕赦了张家之过。请大将军立刻派兵。”
沈公公领命再次去张府。
来回拉扯，沈公公跑了几趟，腿都快跑抽筋了。张大将军才勉强答应出兵。
又过一日，渤海军五千士兵慢悠悠地出了军营，去追已经跑出了将近两百里地的北平军。
……

第354章 噩耗（一）
噩耗传到裴家村这一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裴青禾像平常一样，率领新兵操练。这半年多来，裴家军一直在招兵练兵。新兵们开始时大多枯瘦如柴神情畏怯茫然，吃了半年多饱饭身体渐渐壮实长足了力气，每日操练不辍，读书识字背诵军规眼神一日比一日坚定。
照这样的速度，等翻过这个年头，新兵就算练成了。在上阵磨炼几回，活下来的就成了精兵，过两三年就是老兵，以后可以做队长带新兵。
吕二郎带来的范阳军五百军汉，变化最为显著。原本散漫惫懒不守军纪战力低下，苦练大半年，如今个个精神奕奕目光炯炯，已有了精兵模样。
裴青禾笑着夸赞吕二郎：“这段时日，你手下的兵练得不错，进步飞速。”
吕二郎笑着应道：“这是将军练兵有方。就是废铁，到将军手中，也会锤炼成利器。”
这个马屁精。裴风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裴萱冲吕二郎甜甜一笑。吕二郎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过些时日，裴将军就会带着裴萱去范阳军提亲下聘。他很快就要有名分啦！
杨淮孟冰都是过来人，看着吕二郎喜不自胜的模样暗暗好笑。裴萱看着娇小甜美，打起仗来十分悍勇，又格外聪慧机灵。拿捏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当然了，吕二郎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是了。
到了傍晚，众人排队吃晚饭。
算了一天帐打了一天算盘的时总管也过来了。站在裴青禾身边的人，识趣地让一让。
这也是时总管身为将军赘婿唯一的优待了。
只有裴燕动也不动，大喇喇地霸占裴青禾身边最近的位置。
杨淮无可奈何，时砚也早就习惯了，笑着和裴燕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声对裴青禾笑道：“今年幽州七郡的所有秋税都送来了，我今日盘了一天账目，还得再忙两日。等账目全部理清了，再请将军过目。”
裴青禾心情十分愉悦：“辛苦你了。”
时砚最爱看裴青禾眉眼舒展含笑的模样，又笑着说了下去：“虽然还没算出总账，不过，照目前的账本来看，明年能多养几千兵。”
养兵实在太耗费钱粮了。要练骑兵，更是一笔庞大可怕的数字。不能过度消耗民生民力，也不宜过分压榨望族大户。要保证庞大的军费来源，要采买足够的物资，要应付层出不穷的琐碎之事。时砚这个裴家军大总管，名副其实，每日也忙得脚不沾地。
裴青禾听闻能多养几千兵力，果然舒展眉头，笑了起来：“等账目算清楚了，再合计一下，看看到底能征多少新兵。”
热腾腾的小米粥，暄软的杂面馒头，就着咸菜疙瘩。晚饭简单寻常。不过，在这年月，填饱肚子就已是最大的幸事。
一匹快马冲进裴家村，送丧信的面色惨然泪流满面，彻底打破了裴家村的祥和宁静。
“裴将军！太夫人她们死在了张家门外，全都死了。裴甲他们，也都死了。”
一瞬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噩耗骤然传进耳中，裴青禾第一个反应不是狂怒叫嚣，也没有痛哭落泪，异乎寻常的平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燕红着眼，面容狰狞，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来人的衣襟：“快说！”
这个送丧信的人，是孟六郎的亲兵。朝廷钦差还在路上，孟六郎的人一路快马冲到了裴家村。
孟冰也震惊不已，他跛了一条腿，速度比裴燕慢了一些：“快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亲兵被裴燕紧紧抓住衣襟，都快喘不过气了，困难地挤出一句：“请裴燕姑娘先松手。”
暴怒中的裴燕，仿佛一头吃人猛虎。
“裴燕，你松手。”裴青禾声音依然冷静：“让他说。”
裴燕松了手，稍稍后退，站到裴青禾身边。她整个人还在暴怒的情绪中，手在不停发抖，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裴燕眼泪瞬间迸了出来：“青禾堂姐，祖母她们都死了……”
裴青禾眼睛也红了。
冒红菱掩面痛哭，裴萱裴风都在落泪。裴燕将头扎进裴青禾的肩膀处，呜呜地哭泣。
送信的亲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将几日前发生的惨剧道来：“……我们将军收到消息的时候，立刻赶过去。可张家门外几条街都挤满了人，我们根本挤不进去。等人群散了，我们到的时候，李太夫人她们已经全都咽了气。裴家的一百精兵，也都被杀了。”
“将军立刻派我来送信。还让我带话给裴将军。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必顾虑什么大局。”
道义完全在裴氏这一边。
裴家军根本没有任何顾虑，不必担着谋~反的恶名，可以正大光明地举旗自立，可以直接出兵渤海郡，以哀兵之势向张家报血海深仇。
这是曾叔祖母和祖母她们，用性命为裴家军铺就的平顺坦途。
身为裴家军主将，她应该庆幸和狂喜。
可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胸膛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一块被掏空了。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灌了进去。
“青禾，”冒红菱哭着过来，用力攥着裴青禾的另一只手：“你想哭就哭出来。”
耳边一片哭声。
裴青禾吃力地抬眼，和冒红菱对视：“二嫂，我哭不出来。”
愤怒到极点，伤心到极处，各种情绪在胸膛里激荡冲撞，似火山一般随时要喷发。
可她哭不出来。
冒红菱心痛又心疼，将裴青禾搂进怀里痛哭。
裴燕手臂长，将裴青禾和冒红菱一同搂住，嚎啕大哭。
悲恸的哭声，迅速传遍裴家村。很快，这个噩耗就传得人尽皆知。冯氏惊闻噩耗，手中的碗掉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后摔得粉碎。
小玉儿小狗儿哭着抱住冯氏的胳膊。
在裴家，年幼的孩童们最先学会的，就是生离死别。
冯氏哭得不能自已，哭完后，在小玉儿小狗儿的搀扶下去寻裴青禾。
暮色中，裴青禾僵直地站在那儿，像个无助的孩子：“娘，我心里太难受了。可我哭不出来。”

第355章 噩耗（二）
冯氏心痛如割，紧紧抱住裴青禾。
裴青禾早已长大成人，比冯氏高了不少。此时如孩童一般，将头依偎进熟悉温暖的怀抱中。
“青禾，想哭就哭吧！”冯氏哽咽不已：“我知道，最悲恸最难过的就是你。”
“你不要自责，她们这么做，是为了裴氏，为了裴家军的未来。换了是我，我也愿意赴死。你不要辜负了她们的期望，趁着这个良机，做你该做的事。”
泪水夺眶而出。
裴青禾在娘亲冯氏怀中，痛哭失声。
一旁的时砚，转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去寻冒红菱孟冰等人，商议设灵堂一事。
冒红菱勉强振作起来：“先找些长辈们穿过的衣服，放进棺木里。”
二十多个逝去的裴氏老妇，裴氏一族十一房，每一房都有长辈殒命。裴氏众人忍着悲痛，找出长辈们穿过的衣物。棺木倒是现成的，裴家军年年打仗，村子里常年备着棺木。
一夜过来，灵堂便设好了。
裴家村里，人人换上白衣。
裴青禾也穿上了白衣，跪在李氏陆氏等人的棺木前，用力磕了三个头，当着众人的面立誓：“我裴青禾对天立誓，必要以张氏父子的人头，祭慰长辈们在天之灵。”
裴燕红着眼怒吼：“杀光张家人！”
裴芷裴萱裴风等人一并嘶吼：“杀杀杀！”
按着时下习俗，要停灵七日才能安葬。
到第四天的时候，裴芸从北平郡赶回来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一路上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眼睛都肿了。
熬过最初的伤痛，裴青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了。裴芸跪在棺木前哭喊时，她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裴芸跪在灵堂里，当着裴家所有人的面说道：“等长辈们安葬了，我们就率兵去渤海郡，向张家讨个公道。”
“我先回来一步，顾莲领着大军在路上，几日后就到。”
打虎亲兄弟，姐妹齐上阵。
裴青禾的目光掠过裴芸裴燕，掠过裴芷裴萱裴风，最后，落在哭哑了嗓子的小胖子裴越身上。
十二岁的裴越，如今也能提刀上阵了。他用力攥紧拳头，挥舞了一下，嘶喊道：“青禾堂姐，我们去为祖母她们报仇！”
裴青禾用力点点头：“好，此次你也一同出征。”
灵堂外响起脚步声。
是广宁军的杨虎来了。
广宁军离得最近，杨虎得了消息之后，一刻不停地赶来吊唁。磕过三个头后，杨虎郑重对裴青禾说道：“将军出兵之际，我们广宁军一同出兵。”
广宁军被匈奴蛮子打得抬不了头的时候，是裴青禾率兵前来救援。广宁军虽然没换军旗，实则第一个投了裴家军。这等时候，也是杨虎第一个来表忠心。
裴青禾没有拒绝：“好，到时候两千人留守，其余人都带上。”
杨虎拱手应下。
眼见着杨虎来了，吕二郎有些着急，兄长吕胜怎么还不来？虽然范阳军离得远了一点，就不能不合眼日夜都赶路吗？
裴萱看出了吕二郎的情急，低声说道：“不要急。出兵不是小事，要举旗要点兵要发檄文，还要准备大军的军粮物资，没那么快。只要吕大哥有心，一定赶得及。”
吕二郎立刻道：“那还用说。我们范阳军早就换了裴家军的军旗。裴氏长辈们遇难，不报仇誓不为人。”
等了两天，吕奉风尘仆仆地来了。
吕二郎这才松口气，迅速迎上前，顺便低声抱怨一句：“大哥来得太慢了。”
还没入赘，胳膊肘已经全部拐到裴家了。
吕奉瞪了一眼过去：“范阳郡离燕郡几百里，我收到消息一刻没耽搁，骑着快马就来了。”
吕二郎被兄长喷了一句，立刻闭嘴。
吕奉在路上就换了白衣，正好赶上给最后一拨吊唁。棺木被抬去下葬。等安葬结束后，吕奉对裴青禾说道：“将军点兵的时候，别漏下我吕奉。”
裴青禾看了吕奉一眼：“军营里留两千人便可。”
吕奉拱手领命。
当日晚上，吕奉就睡在吕二郎的屋子里。兄弟两个分别近一年，难得相聚，根本没有睡意，一直聊到半夜。
“大哥，这次你可算是比李驰快了一步。”吕二郎低声道。
吕奉挑眉：“这算什么。等出兵去渤海郡，我要砍了张大将军的人头，立头功！将杨虎李驰都压下去。”
至于裴芸，就不用比了。正经的裴氏嫡系女将，裴家军的二号人物，他可比不了，也招惹不起。
吕二郎听得激动亢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我也要杀敌立功！”
吕奉瞥一眼自家兄弟：“激动什么，躺下睡。渤海军算什么，以后我们还要追随将军杀匈奴蛮子，多的是仗要打。还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吗？”
“北平军那边要怎么办？”吕二郎再次压低声音：“这几天，我都替孟冰发愁。到时候打渤海郡，他去是不去？守城门的可是他亲兄弟！”
吕奉消息显然灵通多了，嘿嘿笑了一声：“这你就别愁了。孟六郎已经带着北平军离开渤海郡了。”
要去哪里，还有说吗？
吕二郎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完了！北平军一来，我们哪里还争得过！”
北平军本来就是幽州驻军里最精锐厉害的一支，几年前和江南逆军的一战，更是闯出了北地第一精兵的名头。虽然后来被裴家军的风头盖过，不过，除了裴家军，也就是北平军了。
吕二郎想的，也就是压过广宁军和辽西军，从没敢想过要和北平军较量个高下。
吕奉踹了一脚过去，差点将吕二郎踹下床榻：“你的心倒是不小，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吕二郎不敢吭声，闭目入睡。睡着了还说梦话：“比不过，比不过。”
两天后，裴家村外出现了一支远道来的大军。
北平军的黑色孟字旗，在风中飘荡。
骑着黑色骏马的英武高大青年，目光锐利，威风凛凛。
孟六郎领着八千精兵，来投奔裴家军了。

第356章 投诚
孟六郎率先下马，对着一身白衣的裴将军躬身低头拱手：“孟凌见过裴将军！渤海郡有变，北平军上下心中愤愤难平，毅然离开渤海郡。天下之大，无处可去，特来投奔裴家军，请裴将军收容我们！”
裴青禾快步上前，当众扶起孟六郎的双臂：“孟将军快请起！北平军愿来投诚，是裴家军之幸，更是我裴青禾之幸。”
孟六郎满脸感动感激之色，张口谢过将军。
裴青禾稍稍后退，对北平军的军汉们郑重许诺：“从今日起，有裴家军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北平军的兄弟们饿肚子。”
对军汉们来说，这等朴素无华的承诺，比什么建功立业拜将封侯实在靠谱多了。
北平军的老兵们兴奋地呼喊起来：“将军万岁！”
孟冰跛着腿上前，一把抱住孟六郎：“六弟！你终于来了！”
兄弟两人自有默契。孟六郎派亲兵来送丧信，其余什么都没说。孟冰就已猜到了孟六郎会率兵前来。没想到的是来得这么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便问也不好说，孟六郎抱了抱胖了一圈面色红润的兄长，由衷感叹：“大哥日子过得不错。”
孟冰无声笑了起来。
“先进裴家村。”裴青禾道：“北平军一路奔波辛苦，等安顿下来，有话慢慢再说。”
兄弟两个一同应是。
裴家村扩建的脚步没有停过，如今的裴家村，是一个可容纳三万人的堡垒城池。
八千北平军穿过田野，走过坚实的道路，进了裴家村。
短短几日间，村里搭起了数百个军帐。这些军帐都是崭新的，用特制的厚实油布搭建起来，防风也防雨，里面有木板搭出来的简易床榻，有厚实温暖的被褥。
“眼下条件有限，先是二十个人睡一个军帐，挤一挤。等屋子建起来了，再让他们搬进去。”时砚对孟六郎说道。
这几日，裴家村里设灵堂办丧事。时砚却无暇去灵堂里跪着守灵，每日筹备物资准备军帐。忽然间要安顿这么多士兵，绝非易事。
孟六郎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暴躁冲动的少年，在渤海郡几年历练不少，说话沉稳多了：“有劳时总管，时总管辛苦了。”
时砚应道：“以后一口铁锅里吃饭，不必见外。”
军汉们被领进新军帐里，也是一脸兴奋雀跃，窃窃低语：“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连顿饱饭都没吃过。今日一来就有军帐，还有新被褥。”
“这可比在渤海郡强多了！”
北平军和渤海军一直不对付。张氏父子在军费上屡屡克扣，北平军平日十分憋屈，就没有过宽裕日子。现在看到厚实的新被褥，就感动得不行了。
更感动的，是随之而来的午饭。
有多久没吃过不掺沙土的米饭了？
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肉是限量的，一人只有两块，饭和蔬菜可是管饱的。填饱了肚子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被当人看的滋味也太美好了。
吃完饭，紧接着就是发新军服。
裴青禾也有些惊讶，低声问时砚：“军服你什么时候预备的？”
时砚低声应道：“秋日之前，我向王家下了大笔订单。原本是要给裴家军的将士们发新衣。现在北平军来了，个个衣衫褴褛，穿得像叫花子似的，看着都让人心酸。索性将这一批军服先发给他们。”
裴青禾消沉低落数日，今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有没有说过，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时砚轻声笑道：“自从我进了裴氏的门，就没说过了。”
裴青禾被逗乐了，深深呼出一口气：“放心，我已振作起来了。走，我亲自去给北平军发军服。”
这是收拢人心的最佳时候。裴青禾一露面，立刻引来了众军汉热切的注目。
裴青禾示意孟六郎点兵册，按着兵册上的名单，一个个发放新军服。裴家军的军服是统一样式，春夏是耐脏耐磨的灰色布衣。现在发的是冬季棉服。分三个尺码。
军汉们喜滋滋地上前，受宠若惊地从裴将军手中拿过新军服。领了新军服的，回军帐立刻就换上了：“厚实又合身。”
“这军服，比原来的强多了。”
从用料到做工到厚实保暖，都远胜原来的军服。
老兵们略显夸张地称赞军服，新兵们听在耳中，初来乍到一切陌生的忐忑渐渐被抚平。
一直发到了天黑，军服才全部发完。
晚饭后，孟冰领着孟六郎去了新屋：“以后，你和弟妹就住在这里。离我近得很，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过来了。”
没错，庞文娘也随孟六郎来了裴家军。
当日孟六郎决定要走，根本无暇和庞文娘细说。庞文娘也不多问，收拾几身衣物上了马，路上的颠簸辛苦也默默忍过来了。
进了新屋，庞文娘轻声道：“你和大哥一年多未见了，肯定有话要说。只管去，我等你。”
孟六郎心头一热，握了握妻子的手：“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
孟冰直接将孟六郎领到了裴青禾的屋子里。
三盏烛台燃着，屋子里亮堂堂的。裴青禾微笑着说道：“你们原本就都认识，不过，从今日起，彼此关系不同，都是同僚。都来见上一见。”
孟六郎被兄长领着，和裴芸冒红菱裴燕一一见礼，然后是杨淮杨虎吕奉吕二郎兄弟。
除了李驰，当年幽州的几支军队主将齐聚于此。
老一辈的，纷纷战死沙场。现在掌军的武将，一个比一个年轻英勇。裴青禾这位大将军，只有二十岁。
裴青禾张口问道：“孟将军率兵离开渤海郡，张氏没派兵阻拦吗？”
众人一同看过来。
孟六郎挑眉应道：“我走得急，张氏父子得了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出了一百多里地。等他们磨磨蹭蹭地派兵，我们都跑出两百里了。”
磨磨蹭蹭，这四个就很妙。
众人心中顿时了然。张大将军根本就不想追回北平军，装模作样地派些人。如果派出骑兵营全力追击，北平军就麻烦了。

第357章 出兵（一）
裴青禾听到张氏父子的名讳，目中闪过冰冷的杀气。
前世今生，仇怨堆积，血海深仇，必要以血还之。
众人都清楚，和张家必有一战。杨虎率先张口：“丧事已经办完了，也该点兵发兵了。”
吕奉接了话茬：“我和二弟，愿做将军马前卒。”
真正的裴氏嫡系，不必张口，个个杀气腾腾。
裴青禾先对孟冰孟六郎道：“我要率兵出征，去向张氏讨个公道。你们兄弟留守。”
孟六郎原本有些忐忑，听到这一句心安定下来，和兄长一同拱手领命。
“我亲自写一篇檄文，讨伐张氏。”裴青禾冷然道：“十日后出兵。”
此时，裴氏老妇们命丧张氏之手的消息已在北地传开。张家父子黑心辣手，不讲武德没有底线的杀戮，令人义愤填膺。裴家军先出檄文，再正大光明地举旗讨伐张氏，一切名正言顺。
不要小看这四个字。古来今晚，多少一时豪杰，真正能站到庙堂之上万人之巅的，少之又少。一旦沾染上“谋反”二字，天然就失了人心。就像乔天王，当年领着江南义军轰轰烈烈地打进了京城，龙椅坐了没两年，还没真正捂热，就被司徒喜领兵打回去了。
两边一直在混战打仗，今日你抢我一城，明日我再抢回来，战火不熄，可怜的是普通百姓，过得水深火热。
北地这里，建安帝是东宫嫡系，是正经的皇室血脉，占了名分大义。武将们名义也都恭顺朝廷。
裴青禾出兵，是要为裴氏长辈报血仇，和谋反没半点关系。
这就是牢牢占据道德上风的妙处。
商定了出兵一事，众人又就着出兵的数量商讨了一番。等众人散去，已是子时过后了。
裴青禾在明亮的烛火下提笔写檄文。
在胸膛里憋了数日的愤怒仇恨，在笔墨间倾斜，满纸杀伐之气。
“我原本还在担心，如果将军让北平军领路攻打渤海郡，该怎么办。”孟六郎对孟冰低声叹道：“我们守了几年城门，要是领着大军去打仗，只怕军心不稳。”
孟冰拍了拍孟六郎的肩膀：“将军怎么会让你我为难。这一回，我们兄弟就在裴家军留守。也能趁着这段时日，好好练一练兵。将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孟六郎用力点头：“大哥说的是。就是因为将军要打匈奴蛮子，我才下了决心，要带着人回来。”
身为武将，渴望的是征战沙场打外敌，整日做守门犬实在太憋屈了。为建安帝这等昏庸之辈浪费了几年时间，如今，他终于挣脱父亲留下的桎梏，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孟冰目中闪出光芒，低声说道:“我们跟着将军打天下。或许，将来有朝一日，我们建功立业，重振孟氏门庭。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我骄傲。”
顿了顿又道:“弟妹抛下娘家，随你来裴家军。你可要好好待她。”
孟六郎理所当然地应道:“那还用说。这是我媳妇，我不待她好，还能对谁好。”
孟冰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孟六郎。
孟六郎哭笑不得:“这都几年过去了，少年时的那点心思，早就被我抛诸脑后了。将军身边有时总管，我也已成亲，如果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还算人吗？”
想清楚就好。
孟冰笑了一笑，催促孟六郎回屋。自己也慢慢走了回去。
屋子里燃着烛火，冒红菱微笑等候。孟冰心头一热，握住妻子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等我？”
冒红菱依偎进他怀中，轻声道:“以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和你做了夫妻，每日和你同起共睡，习惯等你了。”
“对了，六弟妹初来乍到，我明日过去看看。”
爱屋及乌，冒红菱愿意主动对庞文娘表示善意。
孟冰心里热腾腾的，搂紧了妻子:“有劳你了。”
冒红菱嗔他一眼:“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顿了顿又道:“六弟和弟妹的感情可还好？”
孟冰一听便知冒红菱的顾虑，低声笑道:“放心，六郎是个明白人，不会干糊涂事。”
冒红菱抿唇一笑:“这样就好。”
少年时的那点过往，在浩荡大势之下，不值一提。眼下要紧的是举旗出兵打张氏。
……
第二日，冒红菱去见庞文娘。
进门还没说话，裴青禾便来了。
庞文娘有些吃惊，更多的却是喜悦，敛衽一礼:“文娘见过将军。”
孟六郎是她心中的骁勇将军。
裴青禾更是她少女梦中的战神。
她从未嫉妒过裴青禾。能随夫婿孟六郎一同来裴家军，她心中只有骄傲自豪。
裴青禾微微一笑，伸手扶了一扶:“快请起身。”
“裴家村简陋，委屈你了。”
庞文娘却道:“将军在这里住了七年，从一无所有，到今时今日几万大军声名鼎沸。有朝一日，将军君临天下，这里便是龙兴之地。何陋之有！”
冒红菱惊愕不已，倒抽了一口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等话，庞文娘竟也敢说。她们也都只在心里想想哪！
裴青禾看着庞文娘，目中满是欣赏:“听闻你饱读诗书才学出众，以后做夫子教导孩子们读书，你可愿意？”
庞文娘眼眸放出光彩:“将军不嫌我年轻识浅，我定然尽心尽力。”
冒红菱笑了起来，亲热地握住庞文娘的手:“我们裴家军人人要读书识字，但凡认得几个字的，都被拉去做了夫子。其实水平都有限。以后有你做夫子，真是太好了。”
庞文娘心头一热，郑重应道:“二嫂这般夸我，我愧不敢当。”
确实是个蕙质兰心的聪明女子。当着她的面喊二嫂，这是顾及到孟冰入赘，要顺着裴家这边的排行称呼。
裴青禾心里暗暗点头。
接下来几日，顾莲率兵前来，冯长领兵归来。出入意料的是，李驰直接领兵来了。
吕奉兄弟和杨虎杨淮心里都有些不得劲。
这个李驰，心眼太多了。赶不及丧事吊唁，索性直接就带兵来了。不动声色就压了广宁军范阳军一头。
呸！

第358章 出兵（二）
讨伐渤海张氏的檄文顺着秋风传播蔓延，短短数日，传遍北地。一时引起轩然大波。
平阳军的宋将军，将拓印的檄文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了许久。直至下定决心，眉头才悄然舒展。
宋将军将宋大郎叫了过来:“裴家军要出兵讨伐张氏。我们和裴氏是姻亲，也该为裴家血仇出一份力。”
“你现在就点一千人，往渤海郡的方向去。”
裴家军很快就会出兵，算一算时间，现在赶去裴家村已经来不及了，索性直接出动，和裴家军在半道会合。
宋大郎摩拳擦掌，一脸激动亢奋地应是。
宋将军看长子这般雀跃，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担心裴将军会打败仗？”
宋大郎挑眉答道:“裴将军是天生的战神，百战百胜，连匈奴蛮子也屡屡败退。世间还有谁是裴将军对手！”
这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了。
简直就如世间真理。
随裴青禾打了小半年匈奴蛮子，宋大郎已经彻底心服口服。每次提起裴青禾，都是这等骄傲的语气。
宋将军忽然无言以对。许久，才张口道:“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宋大郎却道:“杨虎吕奉李驰各有各的厉害，还有那个以勇猛著称的孟六郎，也带兵去投奔裴将军了。”
“我们平阳军既要在裴家下注，就得压重注，搏一份真正的从龙之功。将来论功行赏，就不会落于人后。”
宋将军:“……”
宋将军的眼睛瞪如铜铃。
宋大郎没有退怯，挺直胸膛说了下去:“父亲若不是看重裴将军，怎么会主动将妹妹送去裴家村，任凭裴家相看。去年还将精锐骑兵都派了出去。”
“原本裴将军顾虑太多，不便举旗自立。现在裴氏长辈们慷慨赴死，为裴将军争取了最好的机会。”
“檄文写要杀张氏父子，实则张氏一倒，北地朝廷也就差不多完了。”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谁能挡得住裴将军问鼎山河？”
宋将军目光复杂极了。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没了年轻人的锐气和热血。提起改朝换代，宋大郎无所畏惧。他这个亲爹却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再想一想幽州眼下几支军队的主将，一个比一个年轻厉害……乱世出英雄。也只有裴青禾，能弹压住这些桀骜不驯的年轻武将。
这天下……至少在北地，已无人能挡裴青禾的光芒。
宋将军沉默许久，才道:“你带三千人去。”
平阳军兵力一共六千，出动一半兵力，确实是下重注了。
宋大郎龇牙咧嘴:“多谢父亲。父亲放心，我尽力将他们都带回来。”
打仗的事，实在不好说。不上阵打一打，谁也不敢说稳胜。
宋将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骄兵必败，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你既然铁了心要跟追随裴将军，就得拿出像样的本事来。不然，裴家军猛将如云，哪里轮得到你出头露脸。”
这话宋大郎倒是听进去了，用力点了点头。
父子两个低声商议点兵出兵一事，门忽地被用力敲响。宋大郎去开门:“妹妹，你怎么来了？”
宋雪快步走到亲爹面前:“爹，我要去裴家村。”
又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
宋将军素来娇宠女儿，心里腹诽，面上却未流露出来，温声哄道:“裴将军发了檄文，很快就要出兵。眼见着北地就要打起来了，四处都不太平。你兄长要领兵追随裴将军。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在军营里安生待着……”
“裴家长辈们的丧事办得急，我没赶上去灵堂磕头。”宋雪像是没听见亲爹的阻拦:“这回去了之后，我给长辈们的坟头烧些纸钱。”
“裴家军去打渤海军，不知要打多久，裴风肯定要随大军出征。我就在裴家村，等着将军和裴风他们回来。”
宋将军看着一脸倔强固执的女儿，很是头痛:“小雪，你能不能听爹的话……”
宋雪直视宋将军:“爹，我明天就动身。”
宋将军揉了揉额头，长叹不已:“去吧去吧！女大不由爹，你和裴风有婚约，算是半个裴家媳妇。这么大的事，确实也该去一趟。”
宋雪顿时笑颜如花，亲昵地抱了抱亲爹的手臂摇了摇，然后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
冀州和渤海郡就在隔邻。裴青禾亲手写的檄文，自然早就传到了渤海郡。
文官们看了言辞激烈杀气凛然的檄文，个个心惊胆寒。
武将们倒是还算镇定。北平军出走，对渤海郡是一记重击，倒也不是全无好处，摇摆不定的中立派，现在全都倒向张大将军。
裴氏和张氏已经没了和解的可能，裴家军要来，打一场就是了。
裴家军名声在外，渤海军也不是吃素的。这几年来兵力扩充迅速，将近八万精兵。裴家军远道来攻城，天然居于劣势下风。当年陶无敌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来攻，还不是丢盔弃甲地败退了？
张大将军依旧躺着养伤，每日出入张府的武将越来越多。
皇宫里，倒是格外安静。
众人私下里讨论檄文和即将开始的战争，到了建安帝面前，却没人提半个字。
建安帝也绝口不提。似乎只要他不张口问，一切就太太平平悄然无事。
建安帝心里还存着奢望，希望庞丞相和高勇能安抚住愤怒的裴青禾，拦下她的出兵之举。
刻意放慢了速度的庞丞相，赶到裴家村的时间巧之又巧，正好就是裴家军出兵的前一日。
庞丞相一行人遇到了巡逻警戒的前锋营。
孙成一挥手，身后一众骑兵齐刷刷地拔出长刀，冰冷的刀刃直指面白如纸的庞丞相和面色难看的高统领。
“孙校尉……”
“我早就不是孙校尉了。”孙成冷冷道:“高统领也不必套交情。”
“张氏杀了裴氏二十三人，还有一百裴氏精兵。血债必须血偿！”
“将军知道你们要来，令我带人巡逻等候等候。现在随我去见将军。有什么话，你们去和将军说吧！”

第359章 出兵（三）
高勇身后有两百天子亲兵，孙成这一边只有百人。真动手拼命，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这里是裴家军的地盘。就是全力击败孙成又能如何？裴家军随时能出动大军。如果裴青禾起了杀心，这两百天子亲兵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便是庞丞相和高勇，能不能活命，也得看裴青禾愿不愿高抬贵手。
这一路上，庞丞相和高勇刻意放慢速度，一来是不愿面对裴青禾的怒火，二来也是希望建安帝良心发现，能及时宣召他们回去。可惜，天子根本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也不得不面对盛怒的裴将军！
“好，我们去见裴将军！”庞丞相到底还有几分担当，一口就应下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他们退缩了。
高勇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兵器还鞘。一众天子亲兵也收了兵器。
孙成也暗暗松口气。
他的任务是将庞丞相高勇带到将军面前，要杀要剐，就得看将军心意了。
一众天子亲兵进了裴家村后，先被缴了兵器。有资格到裴青禾面前的，只有庞丞相和高勇两人。
裴青禾的身边站着裴芸裴燕冒红菱，另一侧是李驰杨虎吕奉。这等场合，孟氏兄弟都没露面，免去了和庞丞相四目相对的尴尬。
众人冷冷地注目，杀气弥漫。
高勇心惊不已。裴将军打败匈奴蛮子收服幽州，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可亲眼看到一众猛将围在裴青禾身边，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庞丞相反倒镇定了不少。到这地步，必须看淡生死。
“见过裴将军！”庞丞相身段灵活，拱手行礼十分恭敬。
高勇定定心神，一同拱手行礼。
裴青禾目光冰冷：“庞丞相有什么话，只管说，本将军听着。”
庞丞相清了清嗓子，将建安帝的亲笔书信拿了出来：“裴氏长辈死在张家门外，此事确实是真的。不过，张家当时也有情不得已的苦衷。死者已矣，皇上派老臣来向将军解释原委，并奉上赔礼，请将军先收下。”
裴燕冷笑着上前，一把夺过书信，呈到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看都没看，伸手用力，信纸被撕成两半，再变成四份，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这样的举动，比言语更有力。
庞丞相半分脾气都不敢有，苦笑着长叹：“我当日劝过皇上，拿下张氏父子，向将军赔罪。可惜，皇上根本不听我的，还打发我做钦差来见将军。我是臣子，天子有令，不得不来。”
“将军心中有气，只管杀了我这个丞相泄愤。可我还是要劝将军一句，北地禁不起大战了。张氏父子有再多不是，到底是朝廷重臣。麾下有八万精兵。渤海郡的城墙，一直在加固修建。当年陶无敌带领十万逆军，也没能打下渤海郡。”
“裴家军兵力再盛，也远不及当年的逆军。而且，将军是有大志向之人，胸怀天下，心寄百姓。屯兵幽州，是为了保护百姓打匈奴蛮子。如果刀锋向背，直指渤海张氏，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北地分崩离析，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
裴青禾冷笑一声，打断庞丞相：“丞相苦口婆心，一口一个百姓。到底是心寄百姓，还是要以北地平安来威胁本将军？”
庞丞相被击中痛处，哑口无言。
裴青禾冷冷说了下去：“我当初建立裴家军，初衷很简单，就是要自保。我要保护所有裴家人，让她们过上安宁日子。”
“山匪敢动裴家村的主意，我就屠了山匪寨子。流匪来惊扰，我就灭了流匪。匈奴蛮子来侵略，我将他们通通打回去。”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我裴青禾做人的信条。死在张氏父子手里的，有我嫡亲的祖母，有我的曾叔祖母，还有各房的长辈。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明日就出兵，去向张氏讨个公道。”
“这是私仇，和朝廷没什么关系。只要皇上不偏不倚，不包庇张氏，袖手旁观。我报了血仇，自然就会退兵。”
天子执意要庇护张氏，那就不能怪裴青禾心狠手辣了。
所有的言语，在血债血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庞丞相也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声，颓然道：“裴将军执意出兵，我也无可奈何。将军杀了我祭旗便是。”
一直没出声的高勇，也迸出了一句：“我这条命，将军只管拿走。”
裴青禾冷然道：“我的仇人是张氏，庞丞相高统领又没杀裴家人，我不会滥杀无辜。不过，大战当前，也不能任由你们离去。”
“裴燕，杨淮，你们‘请’庞丞相高统领下去，将他们‘安置’妥当。”
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
庞丞相和高勇，被带进了裴家村里最特殊的地方。
杨淮和吕将军都曾在这里住过。
一日三餐，一顿不少。还可以看书解闷。就是不能随意出屋子而已。
裴燕将护卫头目叫过来：“这两位钦差，是贵客，将军有令，要好生招呼。不得让人随意惊扰他们。”
护卫头目心领神会，点头领命。
裴燕杨淮走后，庞丞相长叹一声：“也罢，你我都尽力了。接下来会如何，就得看老天心意。”
高勇心情郁闷，又忧心天子安危，低声叹道：“孟六将军领兵来了裴家军，丞相和我也被困在这里。现在皇上身边，哪里还有可信可用之人。”
庞丞相一脸疲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还有张氏父子？”
高勇眼里直冒火星，狠狠呸了一声：“就是因为他们，朝廷不像朝廷，皇上也没了九五之尊的天威。”
难道都是张大将军父子的过错？
建安帝就没错吗？
不过是臣子不能骂天子，借着骂张家父子，出心头一口恶气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庞丞相骂累了，也就住了口，合衣躺在床榻上：“高统领也好好歇一歇。我们在这里静观其变。”
高勇依旧满心愤怒：“丞相先歇着，我还有力气，再骂一会儿。”

第360章 出兵（四）
第二日凌晨。
裴青禾在练武场里点兵。
这一次，除了留下必要的人手，所有人倾巢出动。四万精兵按着不同的军阵站立，黑沉沉乌压压的，一眼看去，极有压迫感。
穿着软甲的裴青禾亲自执旗，扬声道：“张氏杀我裴氏长辈，我裴青禾对天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大军随我出征！杀了张氏”
四万精兵齐声高呼：“杀了张氏！”
“杀了张氏！”
“杀！杀！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令人心神战栗。
一夜辗转难眠的庞丞相和高勇听着这撼天动地的声响，心惊胆寒，默默对视无言。
裴青禾率先骑马先行，一众骑兵策马跟随，之后是步兵。负责辎重粮草的后勤队伍，蜿蜒随后。
大军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启程前，裴青禾定下了每日行六十里的规矩。这是兼顾了步兵行军的速度，还有后勤辎重粮草运行。
大军所过之处，百姓需要避让。不过，燕郡的百姓从来不惧裴家军，他们特意站在被允许的距离外，远远看大军行军，发出惊叹：“不愧是裴家军！军容都格外齐整！”
“张家父子不知死活，我们将军领兵一去，张家父子的死期就到了。”
“打了胜仗，我们将军是不是就能坐龙椅了？”
有些见识的百姓，立刻呸了一声：“浑说什么！我们将军是为长辈报仇雪恨，可不是去谋反篡位！别污了我们将军的名声！”
众百姓恍然大悟，纷纷呸过去。
那个多嘴的百姓忙用袖子护住脸：“我就随口说说，你们别当真。”
“不准随口乱说。”护犊子的百姓坚定不移地拥护自家将军：“我们将军行得正站得直，是当世英雄。”
“天下大乱，将军为了百姓，才会出手。什么乔天王司徒大将军，都不配和我们将军相提并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裴将军哪哪都好，谁都不准说将军半个字坏话！
……
裴家军行军，自有章程。
前锋营在前探路，到了傍晚，大军选宽阔平坦之处停下。以十人为一队，搭起简易的行军帐篷。
时砚这个大总管也随军出征。他负责后勤军需，走得慢，晚上宿营之地离这里还有二十里。
伙房最为忙碌。支开了几十口大铁锅，铁锅里的热水沸腾，打开一个方正的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全倒进锅中。被压缩的蔬菜和肉干在热水中翻了几圈，放油盐葱花，就做出了热乎乎的肉汤。
这是伙房为了行军研制出来的。肉干和蔬菜都提前煮熟晒干，再用油纸包裹。北地天寒，这样的纸包几个月也不会坏。行军途中，做饭做菜都不便利，带上炒熟的杂面粉，每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也是极为美味可口的一顿了。
“青禾堂姐，你再吃一碗。”裴燕小声说道：“这大半个月，你每日吃不了几口，人都瘦一圈了。”
裴青禾口中应着，吃了半碗，却再也塞不下了。
裴燕直叹气，将剩余的半碗端过来，几口就扒拉下肚。
营地里燃着篝火，裴萱悄悄从卞舒兰那里要了几个红薯，埋进火堆里。被煨熟了的红薯，撕开焦黑的皮，一阵热乎绵软的甜香霸道地蹿了出来:“青禾堂姐，你吃。”
裴青禾近来胃口远不如往日，身边人都看在眼底，急在心里。
裴青禾没推却堂妹的好意，笑着接了红薯，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裴燕闷闷地将剩余的红薯拿过去，几口吞下肚。
裴风不知从哪儿寻了几个鸟蛋来，煮熟了送到裴青禾手里。
裴青禾冲裴风笑了笑，剥了一个，慢慢吃。裴燕没精打采地伸手抓过剩余的鸟蛋。
裴风忍无可忍:“燕堂姐，你就不嫌撑得慌？”
裴燕瞪了回去:“青禾堂姐不肯吃，总不能浪费了，我硬撑着吃了这么多。你当我是嘴馋不成！”
裴风翻了个白眼:“你嘴馋还用我说吗？”
裴燕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咔嚓作响。裴风半点不怯，冲上前和裴燕打作一团。
裴萱凑过去拉偏架，嘴上说着别打了，手中扯着裴燕的一条胳膊。
裴燕力大无穷，嘿嘿一笑，一手一个将裴风裴萱拎过来。裴萱裴风像幼时那样，喊着堂姐救我。
这般“热闹”，想清净都不得闲，裴青禾冷郁的眉头悄然舒展:“都别闹了，早些去睡。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这一夜，裴青禾终于安然入眠。
一张苍老的脸孔，出现在她的梦中。
她喊了一声曾叔祖母。
“青禾丫头，”李氏的目光慈爱极了，似春风抚平她的伤痛:“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和选择。你不要愧疚自责。去吧，去打张家，拿下渤海郡。”
她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好。”
另一张熟悉的臭脸也出现在眼前。
“你曾叔祖母说的，也就是我要说的话。”陆氏还是那副讨嫌模样:“你一个姑娘家，非要争天下，我拦不住你。以后不管如何，你可别后悔。”
她嗯了一声，迈步上前，用力抱了抱陆氏。又抱紧李氏，然后是方氏。
方氏在她耳边絮叨:“青禾丫头，别忘了我们。将来给我们立牌位，逢年过节都得给我们上香。”
她哽咽着应是。
阴阳相隔，长辈们来她的梦中和她告别。
……
一缕晨曦，透过缝隙洒进军帐。
裴青禾睁眼醒来。
沉沉压在心头的巨石，悄然没了影踪。整个人陡然轻松了许多。忽然觉得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
裴燕裴萱裴风互相使眼色，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
“启程！”裴青禾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再次开拔。
六天后，走到了幽州和冀州交界之处。
前锋营派人来禀报:“启禀将军，平阳军的宋小将军带着三千人，前来和大军会合。”
这一消息，十分振奋军心士气。
裴青禾挑眉一笑，吩咐裴风:“你去迎一迎你舅兄。”
众人纷纷咧嘴大笑。
裴风脸皮薄，闹了个红脸，匆匆领命，逃一般地去了。

第361章 突袭（一）
宋大郎昂首阔步而来，向裴青禾拱手：“我奉父亲之命，率三千精兵前来，随将军一同征伐张氏。”
隔了数百里远，宋大郎竟赶在进冀州前和裴家军回合，不知赶了多少路花了多少心思。
裴青禾温声道：“平阳军援手之恩，本将军铭记于心。”
宋大郎铿锵有力地应道：“宋家和裴家是姻亲，同气连枝，同进共退。接下来打张氏，我愿为大军先锋！”
吕奉兄弟听得牙疼。得，又来一个抢风头的。
这是裴氏和张氏的恩怨。裴家军全军出动，讨伐渤海军。平阳军来凑什么热闹？
当然，吕奉兄弟也就是心里嘀咕，面上表露出绝对的热络和欢迎。
殊不知，宋大郎也在心里鄙薄。范阳军战力平庸，去年打匈奴蛮子就拖了大军的后腿，今年出征又腆着脸来了！上了战场，可别再闹笑话。
裴燕笑着张口道：“多了三千平阳军，我们实力大增。说不定，接下来还有惊喜。”
平阳军开了个好头。此事传出去，北地几支暗中和裴家军交好的军队，或许会纷纷出兵支援裴氏。兵不在乎多少，要的是众军讨伐渤海军的声势。
裴青禾目光闪动，和裴燕对视一笑。
多了这三千人，后勤供给多了不小的压力。好在时总管早有准备，大军出征前时将所有能带的存粮都带了出来。时家的买粮队，也全部在外奔走忙碌，买来的粮食会直接送到时砚手中，要保证大军粮草充足。
这一路行军，裴家军军容齐整，行军迅疾，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举，也为裴家军赢得了宝贵的好名声。
进了冀州境后，行军就没那么顺当了。
每天都有数支小股的兵力来偷袭。多是当地的驻军，还有穿着渤海军军服的正规兵。
裴家军满腹愤怒而来，要为冤死的裴氏长辈报仇雪恨。不管这些来偷袭的兵是什么来历存着什么心，裴家军都只有一个字，杀！
裴青禾先派出裴燕裴萱裴风，打了几场胜仗，大大提升了士气。杨虎李驰吕奉都来毛遂自荐，自请出兵。宋大郎也厚着脸一同来了。
裴青禾本来也有趁机练兵之意，也就都允了。每次都派不同的人领兵出击。杨虎智计百出，擅长谋略。李驰身先士卒，冲锋勇猛。到了吕奉，显然就弱了一些，仗是打赢了，就是赢得没那么干净漂亮，战损也是最多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范阳军积年的懒散恶习，这一年内被猛烈的练兵改了不少，比起广宁军和辽西军还是差了不少。
吕奉有些羞愧，裴青禾笑着赞道：“比起去年打匈奴蛮子的时候，强了许多。可见这一年里你在练兵上下了许多功夫。等打完这一仗，本将军亲自去军营待一段时日，和你一同练兵。”
吕奉精神大振，连声应下。
越靠近渤海郡，前来侵袭的兵力越多。这一日，敌兵来势汹汹，竟绕过大军，直奔着后勤辎重的队伍去了。这也是大军交战时常用的战术，先断对方的粮草后路。能抢救抢，抢不到就烧了粮草。一旦粮草有失，大军就会陷入混乱。
这一招对裴家军尤其恶毒。别的军队会四处抢掠征粮，裴家军从不抢百姓的粮食，到了冀州境内都没抢过百姓一粒粮食，军声实在太好了。如果裴家军也陷入缺粮的窘境，到时候就不得不“征粮”，裴家军辛苦建立几年的仁义之军的好名声立刻就宣告破裂。
裴青禾早有防备，出兵前就嘱咐过裴芸：“换了我是张大将军，一定会以逸待劳，再派人偷袭烧粮草。你带着五千精兵护送粮草军需。”
裴芸一口就应下了，杀气腾腾地挑眉笑道：“谁来偷袭，就让他有来无回！”
这一路行军，裴青禾率大军先行，裴芸殿后，每日都有传令兵来回送信。进了冀州境后，一日要联络三回以上。
裴芸这边遇到敌袭，立刻燃烟示警。裴青禾立刻派出裴燕杨淮，率领骑兵营迅速救援。
裴燕和杨淮一同策马狂奔，就像两匹凶残的饿狼，狠狠地直扑而去。疾驰了小半日，才到了战场。
此时，仗都快打完了。
裴燕也不是一味鲁莽，令骑兵全部停下，派探子先去一探动静。探子很快回来禀报：“来突袭的，大概有六七千人，大半都是骑兵。裴芸将军领兵挡住了他们的攻击，可惜，粮草被烧了一部分。”
裴燕心神大定，招呼杨淮一同领兵冲上前。
援兵一来，本就占了上风的裴家军，立刻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下手凶残，能杀的绝不留活口。
这等凶狠亡命的打法，令渤海军心惊胆寒，士气越发消沉。裴家军在战场上从没有逃兵，死战到最后一刻。渤海军显然没有裴家军这等悍勇，早就开始有人悄悄做了逃兵。
等裴燕杨淮一来，战局愈发明显，渤海军败定了。呼啦啦就有一群兵转头跑了。
裴燕狞笑一声，领兵冲过去，一通嘎嘎乱杀。
渤海军离溃败只有一步之遥，这一通杀戮后，所有人都没了斗志，个个四散乱跑。
杨淮领兵追杀了一通回转，先和裴燕会合：“我们已经打了胜仗，别再追了。”
裴燕点点头，和杨淮一同去见裴芸。
裴芸打了胜仗，也没多少喜悦之情，神色有些凝重：“这一仗，赢得不轻松。我们的人死伤了不少。”
裴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方有一半都是骑兵，你靠着五千步兵，将他们杀得落花流水，还要怎么样？”
裴家军去年打匈奴蛮子时，骑兵陨落大半，战马也没剩多少。裴芸此次是以步兵硬抗住了骑兵的攻击，还能胜得干净漂亮，传出去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杨淮关心的就实在多了：“粮草被烧了多少？”
裴芸依旧面色凝重：“时总管去清点粮草了，等清点完问他。”
话音刚落，时总管就回来了，裴燕杨淮齐齐看了过去。

第362章 突袭（二）
时砚随大军出征不是第一回 ，对战场已十分习惯。打仗的时候，他自动自发地躲起来，等仗打完了，立刻去办他的差事。
“有十几粮马车被烧了。”时砚神色还算镇定：“被烧了约莫一成。”
裴芸松口气：“损伤不算多。”
运粮草的马车，都用了时家秘法，车厢外裹了一层油布，防风防雨又防火。哪怕其中一辆马车着了火，火势也不会大篇幅地蔓延开来。
时砚低声道：“我们已经进了渤海军的势力范围。这样的突袭，有一回就能有第二回 。只怕每次都冲着粮草来。”
裴芸略一点头：“得尽快让大军安顿下来。”
转头对裴燕道：“你派人去给将军送信，请将军早做决断。”
裴燕杨淮带着骑兵营来了，就没打算再走。正好补充了护送粮草的兵力。
送信的传令兵一来一回，跑了近一天，到了第二天下午，将裴青禾的口信带了回来：“将军有令，我们继续向前走一日，到了前面的县城就停下。大军要拿下县城做军营。”
这也是大军行军的惯例。安营扎寨太费时间，也太消耗辎重。占一个县城就省事多了，有现成的城墙，稍微增高加固便可。还有屋子可住，有现成的水源等等。
打仗没人了，还能就地抓壮丁。没粮食了，就将百姓的粮抢过来。还有更恶劣的战前恶习，放任军中的士兵在城内凌辱女子等等。
裴家军军纪严苛，以上种种，一律都不准。
裴芸得了准信，没敢放松，到了晚上，和裴燕轮流领兵守夜。
此时的裴青禾，已经领兵围了安县。
这处县城，离渤海郡有八十里地，很适合做裴家军的临时军营。巧得很，当年的无敌大将军，也相中了这里，号称十万大军的铁蹄，踏破了安县的城门。占了安县之后，陶无敌纵容麾下士兵作恶。可怜无辜的百姓被践踏凌辱，缺军粮的时候就成了两脚羊，被杀被烹煮。
仗打完了，陶无敌率兵退走，安县也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这几年里，有些无处安身的流民迁徙到了安县。这座空城，慢慢有了些人气。当年常住的百姓有六七万，现在大概有万人光景。
裴家军的军旗在城门外飘动，黑压压的大军喊杀声震天。
几十个守城兵，被吓得双腿发软，躲在城门后不敢吭声。
裴青禾派了声量最大的陶峰叫阵。陶峰有过和匈奴人骂战的非凡经历，此时嘶吼起来，几乎要震破城门：“裴将军领大军前来，你们主动开城门投降，一个不杀。”
“如果顽抗到底，大军破城后，你们都得死！”
“投降不杀！”
几万精兵一起厉声高呼。
城门也似在不停颤抖。
“我、我们怎么办？降不降？”城门内，守城门的低等武将哭丧着脸问手下。
裴家军名声赫赫，谁敢和他们打？
谁想死？
“投降吧！”一个守城兵颤抖着声音道：“裴将军从来不杀降兵！我们投降，就有活路了！”
“我们开城门投降，张大将军饶不了我们！”守城武将语气苦涩。
“管不了这么多了。多活一死算一日。”
“投降了以后会死，不投降，现在就要死。还是先降了吧！”
倒是没人担心开城门后被屠戮。裴将军一言九鼎，说不杀降就一定不会杀。
至于城里的百姓，瑟瑟发抖地躲在家中。几年前如猪狗般被屠戮的绝望再次笼罩。
裴青禾对陶峰道:“去喊话，半个时辰内不开城门，裴家军就开始攻城。攻破城门后，不犯百姓，守城兵一律杀了。”
该杀人的时候，裴青禾从来没手软过。
陶峰杀气腾腾地领命，骑马上前，扯着嗓子喊话。话还没喊完，城门就开了。
几十个守城兵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将兵器放在地上，一同跪了下来。
裴青禾看向裴萱:“你去缴了他们的兵器。”
裴萱拱手领命，领人上前，将一堆破烂兵器全部收走。几十个守城兵也被捆了双手，像一串葫芦似的。
裴青禾率大军进了安县城门。
孙成带着前锋营，在安县里转了一个来回。几百个骑兵骑着战马，在街道里转悠，既是熟悉地形，也是在威慑百姓。
躲在家中的百姓满脸恐惧，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有孩童害怕地哭泣，有女子慌忙用黑灰摸脸，性子烈的握紧了手中的剪刀，只要门被撞开，立刻就冲过去和那些无耻的军汉拼命。
等来等去，一直等到天黑，也没人破门而入。
不过，他们还是不敢松懈，将家中的桌椅等重物搬到门后，将门堵住。
此时，裴青禾已经进了县衙。
安县的县衙在几年前就被屠了个精光。新上任的县令姓曾，看着五十多岁模样，身后几个女子垂着头，都是县令家眷。
裴青禾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淡淡道:“裴家军占了安县做军营，我给你两条路，可以带着家眷全部出城。如果想留下，全部就先在大牢里住着。等仗打完了，我再放了你。”
曾县令是个文官，被一众满脸煞气的武将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张口就道:“下官走……”
“老爷！我们留下！”女眷中忽地传出一个颤抖的妇人声音。
裴青禾眉头微微一动，循着声音看去。
裴萱和裴风也有些惊讶，一同看了过去。
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鼓起勇气抬头，满脸泪水，满面羞惭。
“三婶娘！”裴萱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这个妇人，竟然是当年流放路上死遁逃逃走的许氏。
一别七年有余，许氏丰腴了一些，面色也算红润，身上的衣裳是绸布的，看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曾县令十分震惊，倏忽转头:“什么三婶娘！你……你不是说没有家人吗？怎么……怎么和裴家军有牵扯？”
一个五旬的妇人也抬头看过来，目中满是愠怒:“老爷，妾身早就说过，这个许氏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竟连裴家军都引来了！”

第363章 故人
裴青禾冷冷看了五旬妇人一眼。
妇人满腹怨怼牢骚，被这如实质的冰冷目光骇了回去，立刻闭了嘴。
曾县令倒是窥到了一线生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军，下官委实不知许氏真正的身份来历。五年前下官举家出游，在半路遇到奄奄一息的许氏，不忍见她丧命。将她带回家中，找了大夫给她看诊，喝了半年汤药才好。后来她感念下官恩情，愿做下官妾室。下官便收留了她……”
一个孤苦无依的美貌女子，想在乱世中求生，绝不是易事。许氏在遇到曾县令之前，显然遭了不少罪，差点一命呜呼。攀上曾县令，就不肯再撒手。
裴青禾不耐听这些，冲裴萱使了个眼色。
裴萱略一点头，快步上前，将曾县令等人堵了嘴，押了出去。只留下了许氏。
杨虎等人识趣地告退。
屋子里只剩下裴氏嫡系。她们都立在裴青禾身边，用冷漠戒备的目光看着多年未见的许氏。
许氏在众人的目光中颤抖个不停，鼓起勇气看向裴青禾：“青禾，当年我走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如果走投无路了，就去幽州寻你。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我离开你们之后，一直颠沛流离。后来遇到曾县令了，才有了安生日子。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惦记你们。”
“裴家军名头越来越响，我一直暗中为你们骄傲喜悦。”
裴风忍不住了：“三婶娘既然清楚裴家军有好日子过，为什么不来裴家村找我们？”
许氏期期艾艾：“我进曾家门第二年，就有了身孕，生了个儿子。”
所以，这是将小玉儿抛下了，也将裴家的过往都扔下了。过上了有夫有子的好日子。如果不是今日和裴家人遇了个正着，许氏根本不会承认自己曾是裴氏媳妇。
裴风鼻子里哼了一声。
裴萱扯了扯裴风的衣袖，示意裴风少说话。裴风忍着闷气，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目光冷然，言语犀利：“安县和渤海郡只隔了八十多里，曾县令被派来做安县县令，想来是走了张家的门路。所以，你根本不敢和裴家联络。”
许氏哑然，显然都被说中了。
曾县令何止走了张家门路，一直都是张大将军麾下忠犬。
“裴家和张家的恩怨，你也该都知道了。”裴青禾冷然说了下去：“我率大军前来讨伐张氏，为长辈们报仇雪恨。裴氏和张氏，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如果没有你，我可以留下曾县令。现在倒不便再留了。”
“你随曾县令一同走吧！下一次再见，彼此就是敌人，我不会手下容情。”
许氏泪如泉涌，全身颤个不停，哭着哀求：“将军！看在往日情面，求你留下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
就这么出城，万一半路遇到流民或军匪，一切就都完了。
裴青禾心冷如铁，丝毫不为所动：“我给你们一个时辰。能带走多少行李，都容你们带走。”
至于别的，就别奢求了。
许氏捂着脸，哭着离去。
裴萱吐出一口闷气，愤愤低语：“要是她肯问一句小玉儿，我还肯高看她一眼。”
偏偏许氏从头至尾，都没问过被抛下的女儿。简直让人心冷。
“大家嘴紧一些，这件事瞒下来，别告诉小玉儿。”裴青禾终于卸下冰冷的面具，叹了口气：“就让小玉儿以为她的亲娘早就死了吧！”
“本来也早就死了。”裴风吐槽：“一走就是七年多，杳无音信，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裴萱自告奋勇：“将军，我去盯着曾家人。时间一到，就催他们走。”
裴青禾点点头。
这个意外的小小插曲，就如石子落入湖心，漾起一小片涟漪，迅速消失不见。
不知许氏和曾县令夫妇如何解释了一番。
曾家人匆忙收拾金银细软，一个时辰后，十几个曾家人背着包裹，狼狈地出城，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
裴青禾将杨虎李驰吕奉都叫了过来，沉声道：“我们占了安县留作军营之用，不得惊扰百姓。”
“传本将军军令，谁私自侵扰百姓，都以军规处置。”
广宁军辽西军范阳军原来都是军匪做派，这一年多来，他们都在用裴家军的法子练兵，军规也一样严格。闻言纷纷点头应下：“是，我这就去传军令。”
“将军放心，我麾下的人现在都老实多了，绝不敢违反军纪。”
可惜，话说得太满的人，立刻就被打脸了。
负责巡城的孙成，沉着脸进来禀报：“将军，有人私自跑出去，踹开了一户百姓的门。抢了人家的财物，还要欺负人家的姑娘。被那个姑娘用剪子捅伤，恼羞成怒，就要动刀杀人。万幸被我们的人及时发现阻拦了下来。”
裴青禾面色如冰：“人在何处？带过来！”
杨虎李驰吕奉面色也不美妙，心里暗暗祈祷着千万别是自己的人。
待那个该挨千刀的混账被带进正堂，吕奉的脸孔迅速涨红了，像猪肝一样。杨虎李驰各自松口气，有了闲心看好戏。
裴青禾看一眼吕奉：“这是你的人？”
吕奉满面惭愧：“是。”
其实，范阳军的军纪比以前强多了。这一年来，吕奉玩了命的练兵，对士兵管束得也紧。不过，范阳军的底子摆在这儿，想脱胎换骨不是易事。
倒是辽西军，老兵死得差不多了，招募的新兵一开始就要遵守严苛的军规，来不及沾染军营里的恶习。
裴青禾没有训斥吕奉，淡淡道：“练兵不是朝夕之功。本将军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必羞愧自责。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置。”
吕奉拱手应是，低着头将人领走了。
杨虎李驰也各自拱手告退，火速将手下头目召集起来，严辞厉声地警告一番，这些事不必一一赘述。
差一点死在兵匪刀下的姑娘，被带到了裴青禾面前。
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惊惧紧张地握着剪子不撒手，鼓足勇气看向传闻中的裴将军。

第364章 军匪
传闻中的裴将军，身高八尺，力大无穷，长刀一晃就是一个人头。利箭离弦就是一条人命。匈奴蛮子在她面前也得瑟瑟发抖。
直至亲眼所见，少女才知道传闻有多夸张离谱。
眼前的裴将军，身形比她高了一些，眉眼清秀，年轻英气。
那双传闻中看谁谁死的黑眸，此时颇为温和地看着她，言语也平和：“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鼓起勇气答道：“我叫杏花。”
是个普通常见的农户姑娘名字。
裴青禾温声道：“你是个勇敢厉害的姑娘，敢和兵匪拼命。放心，那个混账，本将军已经派人处置了。你安心回去，以后不会有人敢冲进你家中欺负你了。”
杏花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她颤抖着跪下，将剪子放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倒是没忘将剪子再次拿了起来。
裴青禾叫来裴萱，让裴萱送杏花回去。
裴萱这个机灵鬼，特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大张旗鼓地将杏花送回家中。对着一众探头张望的百姓大声说道：“我们裴家军军规森严，不准任何人欺负百姓。大家不用怕。如果受了欺负，立刻去县衙送信，将军一定会为大家做主撑腰。”
杏花伤了军爷，一点事没有，好端端地被送回来了。
哪怕是裴将军装装样子，也远远超出了百姓的期望。
等裴萱走了，邻居们纷纷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杏花：“你真见到将军了？”
“将军是不是生的三头六臂？”
“将军真没怪罪你？”
杏花放下剪子，用衣袖抹了抹眼睛，一一作答：“见到了。将军比我高一些，又美又威风！没有怪罪我，还安慰我了。”
众人听得连连惊叹：“这么说来，裴将军真的是大好人！”
当然了，到了夜里，百姓们还是继续关门上锁，警惕着兵匪登门。
在城内巡逻的人，就没断过，一拨接着一拨。陆续逮住了三个意图行乱作恶的士兵。
被抓了个正着的军匪，也觉得委屈，被杀前还在喊：“这里又不是幽州。我们出来快活快活，怎么就不行了……”
噗！
长刀落下，一颗人头伴随着飞溅的鲜血骨碌碌落了地，神情永远定格在了不愤不服的一刻。
亲自动手杀人的吕奉，都要被气死了。
一夜过来，抓了四个军匪。其中一个是辽西军汉，另外三个都是范阳军的人。他的脸都被这些不争气的混账丢尽了。
吕二郎也气得要死：“大哥，你练了一年，怎么就带这些丢人现眼的出来了。”
吕奉黑着脸:“说的轻巧。你以为这一帮兵混子是这么好训的吗？”
“他们都散漫惯了，我又不能全都杀了，总得慢慢规训。平日瞧着还好，这到了敌军的地盘上，他们就又犯了老毛病。”
顿了顿，低声叹道:“我也没料到，进了冀州，到了张家的地盘上，将军对士兵还是这般严苛。”
吕二郎也叹了口气:“大哥，不瞒你说，我在裴家军近一年了，越待越觉得裴将军厉害。”
“要求士兵们做的事，将军自己都做得到。练兵身先士卒，吃喝和士兵们待在一处。要养这么多士兵，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军饷可拿，其实不是易事。将军就是做到了。而且不压榨百姓，给大户留活路。”
“如此自律克己，谁人不服？”
“我真心觉得，将军就是乱世英雄，就该是江山之主。”
吕二郎语气中满是敬佩。
吕奉悄然吐出一口闷气，咬牙发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当初我也不会逼着父亲退出军营，又让你领骑兵投奔将军了。”
“这些不长脑子的混账，犯了军规就得杀，杀到他们没人敢再肆意乱动。”
“我这就将三颗人头都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着。”
吕奉说到做到，果然将三颗人头都挂了起来。血糊糊的人头被冷风吹得摇摇摆摆，看得人心里凉嗖嗖的。
便是有人心中不忿不服，也不敢吭声，老老实实闭了嘴。
李驰处置犯军规的军汉，也是半点不手软，叫来所有头目，让头目们看着军汉被砍头。然后沉声道:“回去之后，告诉手下所有人，谁胆敢犯军规，就一个死。你们也一样。”
广宁军还算安分，不过，杨虎也特意将头目们叫来嘱咐了一遍。
宋大郎有学有样。
第二天，裴家军顺利接管城门，百姓们不敢出门。街道上拿着长刀的士兵来回巡逻，一片肃杀之气。
又过一日，裴芸终于带着后勤军队赶来了。
“昨日我们又遭了一场伏击。”裴芸受了伤，面色泛白，声音有些虚弱:“他们直奔着粮草，昨天又被烧了一些，一共烧了近两成粮草。”
“不过，他们也没能讨得了好。昨天来了近两千人，基本都被留下了。”
裴燕杨淮也受了轻伤。还有一些熟悉的脸孔，永远留在了昨天的战场上。可见昨日的战事上何等激烈。
战争永远都是这么残酷。
裴青禾压下心头的黯然，低声道:“你们都受了伤，先去疗伤休息安顿。接下来的战事有我。”
裴芸没有逞能，点点头应下，被一脸忧色的包好搀扶着离去。
裴燕凑到裴青禾面前撒娇:“青禾堂姐，你替我重新敷药包扎。”
裴青禾摸了摸裴燕黑黝黝的脸:“嗯，我替你包扎。”
……
“什么？”
“派出去一万人，就回来三千？”
张大将军原本在床榻上躺着，听到这个消息，哪里还躺得住，立刻翻身下榻:“怎么死伤了这么多？”
这一万人里，有五千骑兵，还有五千步兵，都是特意挑出来的精兵。为的就是突袭烧粮草。
张大将军心中有数，渤海军战力肯定不及裴家军。不指望打胜仗，目标就是烧毁裴家军粮草，迫裴家军退兵。
谁能想到，一万精兵浩浩荡荡地派出去，回来的不到三成？
张大将军怒火高涨，火星都快喷出来了:“裴家军粮草烧了多少？”

第365章 恐慌（一）
跪在地上的武将满面羞惭：“回大将军，我们先后打了两场，大概烧了四五十辆车的粮草。算起来，也烧了不少。不过，好像没伤到裴家军的筋骨……诶哟！”
张大将军猛然踹了一脚，武将心窝被踹了个正着，仰面翻滚了几圈。
张大将军犹不解气，破口大骂：“一群废物！本将军花钱粮养你们，还不如养一群野狗。没让你们打主力军，也没让你们打胜仗，就是去烧粮草。连这等差事都做不好。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腰腹处的伤，养了月余，已经好了大半。今日情绪激动动作激烈，不慎牵扯到了伤口，一阵阵刺痛。
张大将军一边骂一边咻咻喘气。
被踹了一脚的武将，是张大将军的心腹。不然，也不会被委以重任。武将很熟悉大将军的脾气，此时压根不敢辩驳，也不起身，就这么狼狈地缩在地上，诶哟诶哟个不停。
张大将军足足骂了一炷香功夫，怒气稍平，将武将又叫到面前来，细问战事经过。
武将这才苦着脸爬过来，跪在张大将军面前，老老实实将两场战役的经过道来：“……我牢牢记着大将军的吩咐，暗中潜行几天，特意绕到了裴家军的后方。先以骑兵突袭，再让步兵冲锋。”
“裴家军早有戒备，护送粮草的也是个女将军，缜密狠辣，应该是裴家军的二号人物裴芸。”
“将士们也尽力了，可就是打不过。后来还有许多骑兵来了。领头的女将军又黑又壮，还有一个男将军，厮杀时十分骁勇厉害。”
张大将军目光有些复杂：“应该是裴燕和杨淮。”
裴家军里年轻骁勇的武将一抓一大把，数得出名号的就有十来个。
他妈的，越想越气。凭什么裴青禾有这么多厉害的属下，他麾下的就是些没用的废物？
武将低着头继续说道：“我带着能跑的人跑出了老远，第二天，又悄悄折返，想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又吃了败仗。”
“裴家军的运粮车队，蜿蜒出了几里地。我们烧掉的粮草，应该还没到三成。”
“我没用，我是废物，没能完成大将军嘱咐的任务。请大将军责罚！”
张大将军没再动怒，只问了一句：“我们渤海军，真的就比裴家军差了这么多？”
武将无言以对。
没开打之前，他心里也是不服气的。裴家军厉害是真的，肯定也有吹嘘的成分。裴青禾是人不是神，只要避开裴青禾，难道人人都厉害？
结果，他就被暴打了一回，不对，是两回。要不是他跑得快，小命就得交代了。
裴家军，就是那么厉害！
渤海军比裴家军差的，可不止一点点！
亏得渤海军有高大的城墙可守，要是在平野中和裴家军相遇，就等着溃败吧！
“我们还有七万多兵力，”张大将军沉声张口：“人数占优，还有城墙之利，裴青禾就是三头六臂，也攻不进渤海郡。不要慌！”
慌的人，是大将军你吧！
武将心里默默腹诽。当日杀人家裴氏一门长辈，现在裴青禾领着大军来报仇雪恨了。别人还有投降活命这条路，大将军只有死战到底，绝不可能降。就问大将军心里慌不慌？
“传本将军号令，从今日起，封锁城门，严禁任何人进出。”张大将军厉声下令：“此外，再多派三千人去守城门。”
“将投石机和滚油多准备些！快去！”
武将连滚带爬地领命去了。
张大将军僵硬着身体，在亲兵的搀扶下慢慢躺了回去。
太医匆匆过来，为大将军检验伤势：“大将军身体还没痊愈，应该静养为佳，不可再激烈动作了。”
裴家军就在百里之地，打过来就是两三天的事。他要怎么静养？
张大将军心烦气闷，不耐地挥手。待太医退下后，躺在另一张床榻上的张允勉强张口道：“我们守城绰绰有余，大不了，就和裴家军耗上几个月。耗到裴青禾退兵！”
张允伤势比张大将军重得多，之前还高烧不退，太医用上了猛药，才从阎王手中抢回了张允性命。
这都一个多月了，张允还不能下榻，每天被扶着坐一坐，都是一身汗。
打仗的事，是指望不上张允了。
没有外人在，张大将军也没那么嘴硬了，长叹一声道：“当日真不该冲动，任由那些老妇骂一通就是了。现在和裴家结下私仇，裴青禾率大军讨伐，还落个孝顺忠烈的好名声，太可气太憋屈了！”
张允也后悔，虚弱地叹一声：“我们中了老妇们的算计。现在后悔也迟了，还是得想个法子，迫裴青禾退兵。”
张大将军嗯了一声。
歇了小半日，稍稍缓过劲来，张大将军就让亲兵抬着自己进了宫。
建安帝比张大将军还要惊慌害怕，不顾天子体面，用力攥住张大将军的手腕：“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裴青禾发檄文，要讨伐渤海军！”
没错，宫中消息闭塞，建安帝两天前才看到裴青禾的亲笔檄文。
张大将军面色沉痛，长叹不已：“皇上，裴家军已经来了。离渤海郡只有两日路程。”
建安帝面色如土，声音不自觉地颤了起来：“裴青禾真的来了？”
“是，”张大将军紧紧盯着建安帝：“裴家军即将兵临城下。皇上可以下旨命裴青禾退兵。如果裴青禾不遵圣旨，就是反贼。至少在道义上站不住脚。”
“当然，皇上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下令，将我们张家父子绑了推出去，裴青禾杀了我们父子，解了心头之恨，自然也就退兵了。”
建安帝龙体一震，想也不想地否了第二个选择：“朕绝不会舍弃大将军。”
回答得这么快，可见心里早就思虑过了。
建安帝不是不想这么做，而是根本做不到这一步。高勇不在，孟六郎也走了。渤海郡里可用的武将，都是张大将军的人。他这个天子要是生出这样的念头，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

第366章 恐慌（二）
建安帝想得清楚明白。
事实上，在一个多月前的张府门外，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此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舅舅，”建安帝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朕下旨，让裴青禾退兵。她若是肯接旨，还是敬朝臣子。如果她不肯退兵，就是要借着讨伐张氏唯有起兵造反。”
打仗之前，舆论战也是必要的。
建安帝如此配合，张大将军面色稍缓：“皇上信任倚重张氏，我一定保住渤海郡，保住皇上的龙椅。”
建安帝感动得都快掉泪了，像少年时一般攥着亲舅舅的手：“这世间，以真心待我的，只有舅舅了。”
张大将军被触动了心思，也红了眼，慷慨地表了一番忠心。
建安帝亲自写了圣旨，张大将军出宫时，将圣旨一并带走了。怎么将圣旨送到裴青禾手中，不必天子操心，都交给张大将军了。
沈公公有些不安，上前低声道：“万一张大将军拿着圣旨兴风作浪，岂不是连累了皇上？”
他还有得选吗？
消瘦了许多的建安帝，格外萧瑟：“丞相不在，孟氏兄弟都走了。朕身边，还有何人可用？只能靠大将军了！”
沈公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建安帝呆呆坐了片刻，然后去见张皇后和太子。
太子将近两岁了，走路越来越利索。张皇后带着几个宫女，耐心地陪着太子玩耍。年幼的太子被哄得咯咯直乐。
消沉颓然的建安帝一来，众人不敢再和太子笑闹，立刻安静下来。
“父皇！”太子奶声奶气。
建安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了一声。
张静婉让宫女将太子带下去，满面忧色地问道：“真要打仗了吗？”
“裴家军已经来了。”建安帝疲惫地长叹：“那份檄文，你也看到了。字字句句都是杀气。除非朕将舅舅和表兄都交出去，不然，这一仗肯定要打。”
张静婉身子一颤，面色白了又白。
建安帝又叹一声：“朕当日就选了张氏，不会更改。今日，朕给了舅舅一道圣旨，令裴家军退兵。”
“一道圣旨，就能让裴青禾退兵？”张静婉声音发颤，显然在竭力克制恐惧：“表哥，换了是你，都领兵城下了，怎么肯退兵？”
建安帝一脸颓然：“朕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张静婉遍体生寒，忍不住靠了过去。
年轻的帝后，相拥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暖意。心底的恐慌，如冰冷的海水灌入，迅速溢满四肢百骸。
这一夜，建安帝连连做噩梦。
梦中，一身软甲的裴青禾，提着长刀杀进了渤海郡，冲到了金銮殿。
他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眼睁睁地看着裴青禾上前：“你要做什么？裴家一门忠烈，你要做反贼吗？”
裴青禾冷笑：“早就该改朝换代了。你心中不服，到了地下，去寻我的父亲大伯他们，让他们继续做你的忠臣吧！”
“裴青禾！你不能杀朕！”明亮的刀锋逼近，生死就在眼前，他骇然狂呼：“朕是真龙天子！你别杀朕。我让你皇后，和你共享江山！”
“什么共享？自己坐龙椅不好吗？”裴青禾悍然挥刀。
脖间一凉。
他惊恐地发觉自己高高飞了起来，然后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像烂乎乎的番茄。
不！别杀我！
他猛然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上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皇上！”沈公公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不是做噩梦了？”
建安帝猛地抓住沈公公的手，声音不停颤抖：“朕梦到裴青禾领兵杀进金銮殿了。裴青禾一刀砍了朕的头颅。”
沈公公用另一只手摸了个干净的帕子，为惊魂不定的天子擦拭冷汗，一边低声安慰：“梦境都是相反的。裴将军是忠臣，此次出兵，是因为张大将军父子杀了裴家长辈，绝不是要谋反。皇上别担心。就算事情到了最后一步，也不用怕。将张大将军父子交出去，皇上就安然无忧了。”
“真到了那时候，皇上一心倚重裴将军就是了。”
这一番话，竟真得安抚住了恐慌惊惧的建安帝。
“你说得对。”建安帝喃喃自语：“裴青禾不会杀我。当年没有我照拂，裴家人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这几年我待她不薄，封她做将军，给她升官。她一定感念我的恩德。”
封贵妃，放任行凶的张家父子！这也算天子恩德吗？
沈公公心里腹诽，口中自是要顺着建安帝说话:“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皇上不必忧急焦虑！”
天还没亮，还是睡吧！
建安帝躺下闭目，再次入眠。不到半个时辰，再次被噩梦惊醒。
如此反复。建安帝肯定睡不好，沈公公就更可怜更倒霉了，伺候了一夜，到天亮时才有内侍换班。还得捏着鼻子先替建安帝喝了汤药。
试药试了两个月，沈公公外表没什么异样，身体却慢慢虚弱起来。往日一站就是半日，如今时不时就觉双腿虚软头晕目眩。
沈公公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屋，爬到了床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国朝大事，行军打仗，都和他这个内侍没什么关系。
说起来，当年从京城逃出来，就是赚来的，多活了七八年哪！
这日子，活一天算一天吧！
……
两天后，朝廷钦差带着圣旨来了安县。
来传圣旨的，是一位文官，身边只带了几个护卫。站在城门外宽大的空地上，显得弱小无助又可怜。
一波箭雨射过去，钦差就得完蛋。
裴青禾伸手拦下了蠢蠢欲动身边诸武将:“将钦差请进城内。”
裴家军正大光明地出兵讨伐张氏，丝毫不怵打嘴战。
钦差被带进城内，在一众武将煞气凛然的目光下强做镇定，高声宣读圣旨。
裴青禾道:“奸臣张氏，把持朝政，逼迫皇上下旨。”
“你回去，将我的话带给皇上。我带兵来杀张氏父子，一为长辈报仇雪恨，二是清君侧诛奸佞。”
“只要皇上杀了张氏父子，我立刻退兵。”

第367章 舆论
可怜的礼部秦侍郎，走出安县城门的那一刻腿都是软的。
家中棺木都备好了。他完全是存着死志来的安县，没曾想，还能侥幸活着回去。
秦侍郎用宽大的官袍抹了一把眼，坐上马车，一路颠簸回了渤海郡。
裴家军就在百里之外，渤海郡进入了战时状态，城门已被封锁。秦侍郎急匆匆地从侧门进城，一路不敢停歇，直接进宫觐见天子。
建安帝满面希冀，待听完秦侍郎带回来的口信后，建安帝眼底的光熄了大半，沉默了下来。
秦侍郎也是东宫老人，和庞丞相一样忠心耿耿，忍不住低声进言：“皇上，裴将军既说了不是谋反，只为向张氏寻仇。何不将张大将军父子两人交出去？”
说句不中听的，反正都是傀儡天子，让谁独揽大权不行？何必非得是野心勃勃的张氏？
忠义骁勇举世无双的裴将军，岂不是更值得？
建安帝一肚子苦楚，根本说不出口，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先退下，朕要考虑考虑。”
话音刚落，张大将军便长驱直入。
往日张大将军虽然跋扈，好歹还做做样子。现在庞丞相高勇被扣押在裴家村，北平军也离去。朝堂里再无人能节制弹压张大将军。竟未禀报便进了御书房，何其嚣张！
这是半点不将天子放在眼底，演都不演了！
秦侍郎满心愠怒，冷冷指责：“大将军要觐见皇上，为何不通传禀报？这般冒失唐突，可还有半点臣子本分？”
张大将军压根没有闲心和一个文官废话啰嗦，略一挥手，身后的亲兵就如虎狼般冲过来，将秦侍郎“请”了出去。
建安帝沉默不语。
愤慨的秦侍郎，被粗鲁的张氏亲兵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没人敢来扶他，倒是响起了嘲弄的笑声。
完了！
大敬的北地朝廷，真的完了！
秦侍郎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秦侍郎被太医手中的金针刺醒。没等秦侍郎缓过气来，沈公公就捧着第二道圣旨过来了：“皇上有口谕，还请秦侍郎再去一趟安县，再宣一道圣旨。”
秦侍郎难以置信：“还有第二道圣旨？”
沈公公连连叹气，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目光看过来：“裴将军提的条件，皇上不肯答应。皇上将整个幽州都划给裴将军，还要封裴将军为燕王。这等重任，唯有秦侍郎能担下了。”
庞丞相不在，资历最老最忠心的文官，就是秦侍郎了。
秦侍郎惨然一笑：“罢了！天子有差遣，为人臣子的，不能不去。我这就再去安县。烦请沈公公打发人去秦府送个口信，如果不见我回来，直接发丧便是。”
沈公公和秦侍郎相识数年，颇有些私交，闻言一阵悲戚。转念一想，秦侍郎若有个三长两短，还有家人发丧。等他丧命的那一天，又有谁会为他这个无根的内侍收尸？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落了几滴男儿泪。
……
“屯兵幽州？封我做燕王？”
裴青禾看着手中圣旨，语气中的嘲讽让还要点脸的秦侍郎无地自容：“皇上这是要用一个燕王的虚名，换我裴家这么多人命？”
秦侍郎脸孔火辣辣的，低声下气地张口：“将军一片忠义，为国为民。定然不愿北地陷入战火。先不说虎视眈眈的匈奴蛮子随时都会出兵，只怕乔贼和司徒将军也会觊觎北地。”
“恳请将军为大局退兵吧！”
裴青禾冷冷道：“这等没用的废话，就不必再说了。张氏父子一日不死，我一日不会退兵！”
秦侍郎咬咬牙，鼓起勇气抬头：“渤海郡里不止有张氏，还有皇上和文武百官。裴将军出兵打渤海军，定会伤及无辜。万一皇上被波及，岂不是有损裴将军的忠义之名？”
裴青禾压根不理会秦侍郎，转头吩咐一声，裴风大步上前，将秦侍郎请了出去。
秦侍郎再次在寒风中踉跄，差点摔倒。然后颤抖着被扶上马车。
……
张大将军一边发动舆论战，另一边也没闲着，紧急派人加固城墙。投石机准备了上百架，巨石滚油都备下了。
渤海郡里风声鹤唳，百姓们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渤海军的军纪，也就和以前的范阳军辽西军差不多。平日在军营里还勉强管束得住，现在大军进了渤海城，百姓哪有不遭殃的？
被抢了钱粮凌辱了妻女的百姓，不敢骂张大将军，竟将一腔怨气怪罪到了裴家军的头上。
裴青禾这三个字，在北地各郡县如雷贯耳，深得百姓爱戴拥护。唯有渤海郡是例外。这里是张氏占了几十年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百姓们连少年天子都不认，只认张大将军。
裴青禾没让张大将军等太久。过了几日，便发动了第一次正式进攻。
攻城前，裴青禾派出大嗓门的陶峰，在城下骂战。
好一个陶峰，扯着嗓子问候张氏祖先，滔滔不绝，如黄河决堤。
城门上对骂的渤海军武将，根本不是陶峰对手。在打嘴仗这一环明显地败下阵来，气急败坏：“拿箭来，我要一箭射了这个杀才！”
陶峰为了这场骂战，特意策马去了城门前。按着战场惯例规矩，骂战这一环就得靠嘴，不该动箭。渤海军被骂得心浮气躁，也顾不得这些了。
裴青禾目光一凝，迅疾吹响竹哨。
沉浸在怒骂中的陶峰，听到尖锐的哨音，立刻警觉，调转马头就跑。跑时左右晃动，从城头射来的一箭，险之又险地从陶峰脸孔边擦过，擦除一道血痕，差一点点就要了陶峰的命。
陶峰顾不得怒骂，疯狂策马向前。
裴青禾拉开弓，射出第一箭。这一箭在千万人的注目中飞上城头。下一刻，立在城头的渤海军武将仰面倒下，引起一阵惊惧骚乱。
离得这么远，竟一箭就射死了他们的武将！莫非，这个裴青禾，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苍天降下的战神？

第368章 开战（一）
攻城从来不是易事。
守城一方，有城墙之险，且居高临下，天然占据优势。攻城一方，要以下克上，要跃上城墙杀敌。除非兵力远胜过守城一方，或是有内应开城门，不然，很易陷入胶着的攻城战。
裴青禾早有定计，第一日攻城，攻势并不迅猛，到了下午就鸣金收兵。
渤海军守住了城池，纷纷松口气。在张大将军亲自上城门时，有人大言不惭：“都说裴家军如何厉害，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正是。我们一亮锋芒，他们就退兵了。”
“守个几天，裴家军见打不过我们，估摸着就要退兵了。”
张大将军冷冷瞪向几个心腹手下：“这才第一天。裴青禾是在向张家宣战，也是在向北地宣告，她要打渤海军。”
“今日攻城的，根本就不是裴家军主力。你们守城顺利，算不了什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打赢这一仗，本将军重重有赏。”
众人轰然应是。
张大将军领兵多年，眼光老辣，确实没说错。第一日攻城的，是吕奉兄弟带领的范阳军。
第二日，裴青禾派出了李驰。同样是打了半日就收兵。
第三天，出动的是广宁军。
宋大郎带来的平阳军，在第四日出动。
说是攻城，更像是借战场磨炼新兵。
“将军，明天就轮到我们了吧！”顾莲冯长早就按捺不住，主动请缨要出战。
裴青禾没有一口应下，反倒考较起了两人：“你们看了几天攻城，有什么感受？不妨说来听听。”
冯长抢先一步张口道：“渤海郡确实是一座坚城。张大将军也会用兵，城门上人手充足。死伤一批，立刻就会补齐人手。”
顾莲接过话茬：“这样消耗下去，对我们不利。我们远道而来，总兵力不及渤海军。应该尽快将兵力堆上去，强行破城！”
这一仗肯定不好打，众人都有心理准备。平野会战，两个渤海军也不是裴家军的对手。可渤海军躲在坚固的城门后，裴家军再厉害，想在短短几日内破城，也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像顾莲所说强行破城，先不说城能不能攻下，死伤必然极重。
杨虎第一个皱了眉头反对：“强行攻城不可取！死伤太重，会损伤士气。”
顾莲毫不客气：“杨将军怕死伤，我顾莲不怕。明日我领兵去攻城。”
杨虎没有恼怒，依然冷静：“我们的目标是杀了张氏父子。持续攻城，是在给皇上施压，迫皇上交出张氏父子。难道要杀光八万渤海军不成？”
顾莲眉头一动，就要反驳。裴青禾的声音响了起来：“杨将军所言有理。”
顾莲立刻闭了嘴。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神情不一的脸孔，缓缓说道：“这一仗不好打，短时间内破城并不现实。我是要为裴氏长辈报仇雪恨，却也珍惜将士们的性命，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我们先围困渤海郡，慢慢攻城。也让北地所有的驻军有思虑和出兵的时间。”
顾莲心里一动，低声道：“将军是想借着攻城，收拢北地军心？”
裴青禾目光一闪：“没错。硬仗要打，北地的军心民心我也都要。”
一步一步，已经走到今日。裴家军的旗帜举起来了，就如新升的太阳一般，彻底照耀北地吧！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尤其是吕奉兄弟和李驰杨虎，神色更是振奋。
他们原本都可以各自割据一方，为何要向裴青禾投诚？一来是被裴青禾的胸襟气魄骁勇厉害折服，二来，也是为了奔更好更远大的前程。
身为武将，生逢乱世，得遇明主，就当轰轰烈烈地建功立业。如果裴青禾据守幽州，不愿扩张势力，他们反倒会隐隐觉得失望。
裴氏老妇们用性命鲜血铺就了一条路，裴青禾率领大军直扑渤海郡。来都来了，打都打了，自然不能光杀张氏父子就算了。能顺势收拢民心和几支军队，再好不过。
之前一年，私下和裴家军有往来的军队颇为不少。不然，“龙脉陨张氏兴”的传言也不会那么快速那么疯狂地席卷北地。
裴家军在这里竖起旗帜，有心投奔的，自然会来。平阳军第一个出兵，不知第二个派兵来的会是谁。
几日后，太原军的军旗飘荡在了渤海郡的城门下。
张大将军面色铁青，愤怒至极，猛然一拍桌子：“太原军真的来了？”
来禀报的亲兵战战兢兢：“是！太原军的军旗都竖起来了。今日攻城的，就是太原军。”
张大将军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太原军！传本大将军军令，今日多派三千兵上城头，将这些反复无常的小人都杀光！”
亲兵领命而去。
这一日的攻城战，厮杀得格外惨烈，城上城下死伤皆重。
裴青禾特意安慰面色难看的太原军武将：“太原军今日攻城极其骁勇，本将军都看在眼底。渤海郡是北地最有名的坚城，想在短时内拿下，不是易事。费小将军先安顿伤兵，接下来几日，不必出战。”
费小将军深呼吸一口气，拱手应道：“谨遵将军之令。”
太原军一共有七千兵，此次派了两千精兵，领兵的是费将军的次子。
费小将军出征前，就得了亲爹嘱咐：“裴家军和渤海军打仗，我们在裴家军押一注。打赢这一仗，以后北地就是裴将军的天下。去了之后，事事听从裴将军号令。”
费小将军嘴上应得好好的，心里其实有一点点不服气。来了之后，立刻请缨出战。裴青禾也允了。
结果，没能亮一亮太原军锋芒，差点折断在城下。
费小将军灰头土脸，让所有士兵安顿养伤，隔日跟着大军到了城下。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费小将军那点心思，一直坐镇后方指挥的裴青禾，今日亲自领兵攻城。
在每日例行的骂战和投石对阵后，裴家军的工匠们迅速将宽厚不等的木料搭建成了高大的云车。
裴青禾借着云车的掩护，迅速逼近城头。

第369章 开战（二）
后方观战压阵的一众武将，遥遥注目。
只见攻城的裴家军攻势迅猛，有云车遮挡身形的神箭手们不停拉弓，群箭齐发，城头上的渤海军士兵纷纷中箭倒下，还有的直接从高大的城墙摔落，摔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裴青禾更是箭不虚发，一箭一箭离弦，一个一个敌军倒下。
费小将军大为震撼：“裴将军箭法如神！我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神箭手！”
站在费小将军身边的宋大郎嘿嘿笑了两声：“还有更厉害的在后头，你就睁眼瞧着吧！”
平阳军第一个在裴家军押注，太原军是第二支出兵的军队。两个青年武将，很自然地站到了同一阵营。费小将军才来三天，就和宋大郎形影不离了。
费小将军又看了许久，看着裴将军领着神箭手牢牢压制住城头上的渤海军箭手，看着另两架云梯上的裴家军趁机靠近城墙，跃上城头。看着裴家军的士兵们悍不敢当，大展神威。
看得心旌摇曳，看得头晕目眩。
“世间真有战神一样的人物！”费小将军喃喃自语：“我爹让我领兵来增援，其实我一开始还不太乐意。”
割据一方，做个逍遥自在的土皇帝多快活。何必掺和裴家军和渤海军之间的恩怨纠葛？
直到这一刻，费小将军才理解了亲爹的高瞻远瞩用心良苦。裴将军锐不可当悍勇无双，迟早要占了北地为王。与其等着将来被“收拢”，不如早些下注，博一份从龙之功。
宋大郎身为过来人，显然很清楚费小将军复杂的心路历程，压低声音笑道：“来都来了，就别东想西想了。安心跟着裴将军征战！”
费小将军用力点点头，目光依然盯着神威无比的裴将军。
裴青禾没有跳下城墙，一直在云车上射箭，整整射完了三壶箭。
跃到城头上的裴家军，和渤海军混战成一团。这么说其实不太恰当，准确地说，是一面倒地压制屠戮。
短兵交接，狭路相逢，才显出裴家军的厉害。色厉内荏的渤海军，根本不是裴家军的对手！
不过，守城一方确实有优势。渤海军战力不行，胜在兵多。死了一批，尸首都来不及拖下去，下一批兵就冲过来了。硬是用三倍以上的兵力，守住了城门。
裴青禾吹响退兵的哨音。
还能跑动的裴家军，从城墙上后退，跃回云车。已经受伤退不了的，豁出去拼杀，死前再带上几个。
“疯了！”
“裴家军是疯了不成！打起仗来不要命！”
这一战，裴家军还是退了！勉强守住了城门的渤海军心态也崩了。在裴家军退兵后，渤海军的伤兵们互相帮着敷药，个个面无人色，说话直哆嗦：“这么下去，我们非歇菜不可！”
“今天死了多少人？”
“这哪里数得过来。明天就该轮到你我了！”
“嘘！小点声！大将军来了！”
张大将军的身影一出现，哀嚎声陡然小了许多。不过，士兵们的颓丧和消沉肉眼可见。
张大将军心中恼怒，将这些不中用的废物骂了千遍万遍，口中还得安抚鼓舞众士兵。还特意嘉奖了今日在守城战中表现优异的几个士兵。
奈何效果不佳，张大将军一走，士兵们的脸就重新垮了下来。
皇宫里，沈公公将打听来的战况一一禀报天子。
建安帝听得面色变了又变：“裴家军真这般厉害？”
沈公公苦着脸应道：“具体战况，奴才也不清楚。不过，今日裴家军的的确确攻上了城头。也是裴将军主动退的兵。”
攻城一方，既能主动发起进攻，又能从容退兵。就算是不懂兵事的沈公公，也能推断出裴家军确实有攻破渤海郡的实力。
建安帝又怎么会不懂？
建安帝面色发白，心中惶惶如擂鼓：“裴青禾为什么要退兵？为何不一鼓作气继续攻城？”
如果是忠臣良将，此时就该分析裴将军的用意，譬如要持续给渤海军施压，给渤海郡里的文武百官和天子施压，要令张大将军尽失人心等等。
沈公公可不管这些。一个伺候主子的内侍要什么高瞻远瞩，张嘴说些主子爱听的话就得了：“裴将军不是残忍嗜杀之人，这是在等着皇上交出张氏父子，然后就退兵。”
建安帝面色果然好看了一些，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沈公公掂量片刻，低声进上谗言：“这才打了十来天。渤海军就快顶不住了。皇上若是想安抚住裴将军，还是趁早做些准备才是。”
建安帝依然沉默。
……
“将军今日占尽上风，为何主动退兵？”
裴家军在临时屯兵的军营内安顿。裴青禾召来所有重要武将，商议接下来的战事布置。
吕二郎年轻沉不住气，第一个张了口。
裴青禾笑了一笑，目光掠过众武将的脸。
果然，智略无双的杨虎张口就说中了裴青禾的谋算：“将军是要杀张氏父子，又不是来破渤海郡。持续攻城，是为了给城内天子百官施压，令张大将军尽失人心，众叛亲离。”
“渤海军兵力太多，不可能全部杀尽。”心思缜密灵活的李驰接了话茬：“如果能迫得皇上主动交出张氏父子，我们便算大胜了。”
吕奉这才恍然大悟，和自家胞弟吕二郎对视一眼：“怪不得将军攻城一直不算猛烈，原来就没打算杀进渤海郡！”
裴青禾微微一笑：“这也不一定。如果能杀进渤海郡，还是可以杀一杀的。”
已经伤愈的裴芸眸光一闪，主动请缨出战：“明日请将军派我打城门！”
宋大郎和费小将军都是来增援的客兵，这等议事场合说话不多。不过，出战这等事不能让，还是得主动抢一抢的：“将军，让我领兵去！”
“我们太原军个个都是好汉，请将军派我们出兵！”
养伤半个月的裴燕，早就闲得骨头松散了，大声嚷道：“我去！将军让我去！”
武将们悍不畏死，踊跃出征。裴青禾笑了起来：“明日裴燕杨淮领兵攻城！”

第370章 开战（三）
隔日，裴燕和杨淮两人一同领了两千兵攻城。
渤海郡城门下的空地再宽阔，也容不下几万人。正如城门上的位置，也就勉强容纳两三千守城兵。人数再多，就太过拥挤，打仗时施展不开。
这半个月来，每日攻城，都是派两千人。这样的攻势当然不会过于猛烈，却如流水一般绵绵不绝，给守城的渤海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渤海郡里的百姓，也越来越惶恐。
在百姓眼里，渤海军就是天下第一雄兵，战无不胜的那一种。现在却被裴家军打得抬不起头。难道，渤海军不如裴家军？他们敬仰的张大将军，也完全不是那位裴将军的对手？
“父亲，不能这样下去了！”
躺在床榻上养伤的张允，被亲兵扶着坐了起来，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钻心，不由得“嘶”了一声：“得尽快结束这一仗。这般僵持下去，我们渤海军就颜面无存体面全无了。以后，还有谁会服我们？”
张大将军本就心情阴霾，听到这等丧气话，更是烦躁，瞪了一眼过去：“难道我不清楚吗？这一仗是裴青禾要打，她坚持攻城，不肯退兵。我能怎么办？”
张允喘几口气，压低声音道：“私下派使者出城，去向裴青禾求和。”
张大将军面色难看：“你以为我没想过？天子发了两道圣旨，第二道圣旨已经封她做燕王，将整个幽州都割给她了。”
“幽州本来就是她的地盘，这算什么求和。”张允一语道破：“父亲得许处真正的好处。”
张大将军冷哼一声：“还能许什么好处？索性将冀州其余郡县也给她，我们就剩渤海郡，你看怎么样？”
换在平日，张允被这般喷一通，早就低头不吭声了。这一回事态紧急，张允也顾不得亲爹颜面了，低声道：“我们将并州和平州也一并给她。”
张大将军眉头动了一动：“只怕皇上不肯下旨。”
幽州也就罢了，本来就是裴青禾的兴起之地，几支驻军尽归裴青禾之手。给不给都是她的。
建安帝肯给幽州，未必愿意再割让并州平州。
“这由不得他不同意。”张允道：“做亡国之君，还是割让疆土，孰轻孰重，皇上肯定清楚得很。”
如果建安帝真有宏图壮志，也不会一直龟缩在皇宫里。这几年来，建安帝出皇宫的次数少之又少，也从未踏出过渤海郡。说到底，还是京城被攻破和后来逃离京城时种下了阴影，根本就不敢面对亡国惨状。
这么一个傀儡皇帝，张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张大将军还是皱着眉头，迟迟没下定决心。
就在此刻，一个亲兵慌乱地冲进来禀报：“大将军，不好了！今日守城的林将军被杀了！”
什么？
张大将军张允齐齐色变。
渤海军号称精兵八万，实则真正能打的精兵，也就三万左右。会领兵会打仗的武将，也有那么七八个。其中一个在突袭烧粮草的时候被杀了，还有一个前两日死在了城墙上。
这个林将军，是张大将军麾下最能征善战的武将，一直被张大将军倚重为心腹。现在竟然也死了？！
“今日攻城的是谁？”张大将军怒问出声。
亲兵惨然应道：“是一个黝黑壮实的女将军，还有一个骁勇的青年男子。林将军，就是死在他们两人之手。”
裴家军里的重要人物和具体信息，都查得清清楚楚。张大将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两个名字：“肯定是裴燕和杨淮夫妻两人。他们两个，都是裴青禾手下猛将！”
尤其是裴燕，悍勇凶猛，对战时如疯虎。谁都不愿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敌人。
张大将军按捺住心里的怒火和不愿承认的一丝惊恐，面无表情地起身出去。
张允不能下榻，无奈躺了回去。
待张大将军安抚过伤兵，又重新派了另一个心腹武将守城门，再进宫一趟，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三更了。
张允睡了一觉醒来，见到的是张大将军疲惫的脸孔和通红的眼眶，又心疼又自责：“都怪我，当日中了裴氏老妇们的算计，闯下大祸。”
如果没有这份血海深仇，裴青禾就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出兵。他们父子也不会落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张大将军难得没骂儿子：“这时候，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皇上已经应允下旨，明天一早，就派钦差出城宣旨。”
……
张府里有多颓丧，裴家军这里就有多欢快。
“裴燕杨淮今日立下大功，斩杀了渤海军里一个要紧人物。”张大将军手中有裴家军的重要人物目录，裴青禾这里也有渤海军武将的名单。
今日被杀的林将军，额头上有一个手指头大的肉瘤，特征极其明显。裴燕带回来几颗头颅，其中一颗就是林将军的。
裴青禾用炭笔划去林将军的名字，又将裴燕杨淮赞了一通。
费小将军今日再次目睹攻城的经过，对裴燕的悍勇印象深刻极了，低声对宋大郎说道：“裴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宋大郎低声笑道：“等裴芸将军上阵，你再瞧吧！”
接下来，照例又是明日出战的一番争抢。
不过，隔日天刚亮，天子钦差就捧着圣旨来了。
“又是秦侍郎。”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目中没有半点笑意：“秦侍郎果然忠心，屡次三番来宣圣旨。就不怕本将军斩了你的人头祭旗？”
秦侍郎也麻了：“天子差遣，下官不能不来。还请裴将军先接圣旨。”
裴青禾淡淡道：“今日的圣旨里是什么？”
秦侍郎深呼吸口气，展开宣读。
天子还要脸，没有直接说割让平州并州，而是让裴青禾统领平州并州的军队一并对抗匈奴蛮子。
当然，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众人都听得懂。
裴芸裴燕都有些动容，更不用说杨虎李驰等人了。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北地一共二十州。幽州地盘大，平州并州也不遑多让。这么一来，几乎是五分之一的地盘落入囊中了！

第371章 夜袭
秦侍郎满脸希冀地等着裴青禾接旨。
这都割让两州之地了，裴将军应该心满意足同意退兵了吧！
可惜，秦侍郎注定要失望了。
裴青禾冷冷看着秦侍郎，缓缓说道：“我不是要谋反，我率兵前来，只为向张氏寻仇。你回去告诉皇上，什么时候交出张氏父子，我什么时候退兵。还有，以后你别再来了。再有下一回，我就用你的人头祭旗！”
目中骤然迸出凛冽的杀气。
秦侍郎还算有些胆气，硬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力应道：“皇上如果再下圣旨，下官还是得来。下官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
裴青禾哂然冷笑，挥挥手。裴燕立刻大步上前，伸手将秦侍郎拎了出去。
倒霉的秦侍郎跌跌撞撞地回了渤海郡。
“我们今日还出不出兵？”裴芸问道。
裴青禾冷然道：“出兵！张氏父子一日不死，攻城一日不停！”
裴芸拱手领命，在军鼓声中，率领两千裴家军开始攻城。
城门处打得如火如荼，喊杀声震天。
皇宫里的建安帝，也隐隐听到了杀伐声。他失神地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秦侍郎：“裴将军真不愿退兵？”
秦侍郎哭着回禀：“是，裴将军没有接旨，也不要平州并州。她只要张大将军父子两条命。”
“皇上，这一场滔天之祸，都是张氏父子招惹来的。为何皇上一定要庇护张氏？”
“渤海军远不及裴家军。这才打了半个月，渤海军就已士气全无。裴家军却是越打越汹涌厉害。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或许一两个月，或许三五个月，裴家军就会攻进渤海郡了。”
“到那时，不但张氏父子要死，数万渤海军将士，也要跟着一同陪葬殒命。还有城内的无辜百姓，朝堂里的文武百官，都要被牵连。皇上一味偏袒张氏，又以何颜面对裴将军？”
“难道皇上想做亡国之君？”
建安帝面色发白，嘴里发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吐不出口。
接下来数日，裴家军攻城不停，且专挑渤海军里有名头的人物来杀。渤海军士气越发低迷。
张大将军无奈之下，兵行险着，在夜里出动突袭，想来个火烧军营。
安县在后方，专门安顿粮草辎重。裴家军为了攻城方便，在这段时日里修建了简易的军营。白日黑夜巡逻不停。
突袭的三千渤海军，还没靠近军营，就被巡逻的一营人发现了。
“孙头目，有敌袭！”
孙成反应迅疾，立刻引燃手中的信号弹示警。黑黝黝的信号弹甩到半空，如闷雷一样炸响，紧接着散出耀目的白光。
“敌袭！”军营内，合衣而睡的士兵们纷纷被叫醒，匆忙拿出刀剑，冲出军帐。
裴青禾走出军帐，一手拎着长弓，一手握着刀，口中吹响竹哨。
军营里早有预案。立刻有人去点燃火把，将原本黑暗的营盘照亮，不至于在暗夜中陷入完全的被动。
神箭手们已迅速潜伏到合适的位置，拉开弓箭。
当三千渤海军冲过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这一波箭雨下，不知多少人惨呼着倒下。
不过，其中也有悍勇厉害的人物，顶着箭雨射出了备好的箭。这些箭是特质的，箭杆上裹着沾满油的棉布，用火折子点燃，再射出去。这样的“火箭”落在军帐上，能迅速点燃军帐。
很快，便有几处军帐烧了起来。
裴芸厉声招呼手下人去救火。
裴青禾领人围杀突袭的渤海军。
这都是战前就做好的预案。众人心中半点不慌，该救火的救火，该杀人的杀人。
城门内的瞭望楼上，张大将军极力远眺，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心中却不安宁。
他做了十几年主将，领兵打仗的经验十分丰富。双方交战半个多月，足以让他领悟到一个难堪的现实。渤海军远不是裴家军对手。一直这么打下去，输的必然是他。
所以，他今夜派出了最精锐的三千士兵，务必要烧了裴家军大营，给裴青禾一记重击。最好是让裴青禾彻底“冷静”，愿意接受张氏的割地赔礼，就此退兵。
没错，张大将军知道自己不是裴青禾对手，已经不求打胜仗，只希望裴家军速速退兵。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突袭，显然并没有大胜。火势还没连绵多久，就慢慢减弱。显然是被裴家军里的士兵扑灭了。
几个心腹武将都在张大将军身边，一个比一个面色凝重难看。有一个忍不住低声道：“大将军，情势不妙。火没烧起来。”
“我们的人，也被缠住了，不知还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也有胆大的，咬牙切齿主动请缨：“请将军派末将出战！这些时日，整日等着裴家军来攻城，也太憋屈了。我今夜就领着兵冲杀过去，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
连守城都快守不住了，平野交战岂不更是一盘菜？
张大将军黑着脸，狠狠瞪了一眼过去：“闭嘴！”
那个莽夫显然不太会看脸色，竟继续说了下去：“狭路相逢勇者胜！与其磨磨唧唧拉锯战，还不如一局定生死，打个痛快！”
话没说完，就被忍无可忍的张大将军踹了一腿。
你他妈的是痛快了。
一局定生死，谁生谁死？有城墙守着，至少还有转机。这么冲出去野战，渤海军十之八九要完。
只能说，渤海军一直被压着痛打的事实，击溃了张大将军身为主将的信心和底气。
“大将军别和这个浑人动气！”其余心腹武将连忙来劝：“快看城下，已经有人回来了。我们叫人过来，问个究竟。”
城门下，约莫三百余个士兵你掺我扶，狼狈不堪地回来了。
一炷香后，一个夜袭的士兵被带上了城楼。
士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将军，我们夜袭失败了！军营没能真正烧起来，火势被扑灭了。我们想跑，被裴家军缠住，死伤不计其数。我运气好，侥幸没死，逃回来送信。”

第372章 压制
出去三千人，就回来这么一些？
张大将军身体一晃，眼前发黑。
武将们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扶住张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张大将军急促地呼吸几口气，勉强睁开眼：“让回来的人先去包扎养伤。还有要，再点兵上城门。等天亮的时候，裴家军肯定会再来攻城！”
战场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张大将军料得半点不错，天一亮，玄色的裴字旗再次飘扬在半空。这一夜的突袭夜战，渤海军损伤惨重，裴家军也死伤不少，还要奔忙救火，然后收拾打扫战场，一夜就没消停过。
不过，裴青禾没打算停下攻势。攻城讲究的就是一个绵绵不绝，持续进攻施压。
甚至，今日攻城的人也多了不少，且格外凌厉凶狠。有一营率先攀上了城门，杀得渤海军人头滚滚。
此消彼长。裴家军士气越振，渤海军这一边就越低落。表现在战场上，就是愈发菜鸡，心中胆怯，手中刀都握不稳。
裴家军的士兵第一次冲进了城内。
躲在门后的百姓，被近在咫尺的杀伐声骇得面色惨白：“大将军怎么会败？”
“裴家军真有这么厉害？”
“我们该怎么办？”
一直没上阵的张大将军，再也待不住了，穿了铠甲，带着亲兵，气势汹汹地扑上前。将这一队冲到城内的裴家军杀光。
然而，随时会破城的恐慌，已迅速蔓延。
文官们随着秦侍郎一同进宫，恳求天子下旨交出张氏父子：“杀人偿命！张氏杀了裴家二十三口人，裴将军只要张氏父子两条命，已经是格外优容了。”
“请皇上下旨，绑了张氏父子，开城门迎裴家军！”
秦侍郎情急之下，说话不免直接了一些：“裴将军只为寻仇，不是要谋反。皇上再这般优柔寡断，只怕以后就真的没转圜的余地了。”
“裴家军骁勇善战，裴将军是当世英雄。皇上以后多多倚重便是。”
文官们纷纷附和。比起野心赫赫跋扈嚣张的张大将军，他们宁可依附裴将军！
建安帝也是被逼急了，愤愤道：“好，朕听你们的。朕现在下旨，你们谁去绑大将军？”
文官们哑然无语。
建安帝将憋了大半个月的怒火闷气一股脑地发作出来：“你们说的这些，难道朕就没想过？这里是渤海郡，是张氏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你们出去看看，穿着软甲拿着兵器的，都是张家的兵。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天子是谁，只知张大将军。”
“朕要是像你们说的，交出张氏父子。只怕旨意还没出宫廷，朕就要先一步去黄泉地下了。”
“你们又有什么活路？”
怎么会没活路？
裴将军得了渤海郡，便要新立朝廷，不能少了治理民政的文臣。总不会将他们全都杀了。说不定，将来他们还能博一个更好的前程未来哪！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是万万不能诉之于口的。
文官们心中各有计较考虑，却都是一脸正义凛然，不肯离去，不停劝说天子下旨。
“大将军来了！”
沈公公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金銮殿里众人各自心惊，迅疾住口。
张大将军阴沉着脸，迈步走了进来。身后是杀气腾腾如狼似虎的数十亲兵。
他没有向天子行礼，一双阴鸷的眼在众文官的脸上掠过。文官们心里直冒寒气。
庞丞相不在，众人便以资历最老的秦侍郎为首。面对张大将军无形的威压逼迫，文官们下意识地往秦侍郎身后躲。
不情不愿的秦侍郎被“拱”到了最前面，无可奈何地面对张大将军的杀气和怒火：“大将军不是在城上督战吗？为何忽然进宫？”
张大将军冷冷一笑：“本大将军领着士兵在城门血战，背后有人商量着要捅本大将军一刀。本大将军岂能不来？”
秦侍郎额上冒出了冷汗，向建安帝飘去求救的目光。
关键时候，建安帝从来都靠不住。只见他起身走过来，抓住张大将军的手：“他们今日进宫逼朕下旨，要朕将大将军交出城，换他们苟且偷生。朕坚持不肯，他们就不肯离去。万幸大将军来得及时！”
张大将军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天子的苍白脸孔，扯了扯嘴角，用轻蔑的眼神看一众文臣：“皇上且放宽心，这点小事交给本大将军便可。”
“来人，将他们全部捆起来，关进宫中大牢。”
数十个高壮威猛的亲兵，锵地拔出长刀，冷冷逼近。
秦侍郎等人纷纷色变，愤怒出声：“我等是朝廷命官，你岂敢这样对我们？”
“你这个乱臣贼子！竟敢在皇宫里动刀动枪！你是要谋反不成！”
然而，嘴再利，也不及刀剑锋利。
当明晃晃的兵器逼到身前，秦侍郎一行十余人，到底还是哑然住了口。
建安帝的脸也被兵器照得白惨惨的。
宫中有一千天子亲兵。可这一千人，在手握重兵的张大将军面前，根本翻不起风浪来。
再说得直白些，裴青禾到底还在城门外。真正站在他面前杀气凛凛的，是张大将军。
张大将军或许打不过裴青禾，要围住皇宫，围困他这个天子，却是轻易而举。
“外面乱得很，”张大将军盯着建安帝，缓缓道：“为了安全，皇上还是好生待在皇宫里。本大将军自会历战到底，保全皇上。”
建安帝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强应道：“好，大将军一片忠心，朕便将安危都托付大将军了。”
张大将军扯了扯嘴角，眼里没有笑意。转头挥挥手：“将秦侍郎等人都带去天牢。”
秦侍郎一行人被关进天牢。
建安帝失魂落魄地回了御书房，身边只有沈公公相伴。
张皇后带着太子过来，被拒之门外。
到了晚上，太医又送药过来了。这一回，沈公公没能代天子“试药”。因为张大将军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
建安帝无计可施，只得颤抖着端起碗，喝了汤药。

第373章 僵持
从这一日起，建安帝再没出过御书房。
秦侍郎等文官也没出过天牢。
渤海郡里剩余的文官武将，人人自危。有人直接去向张大将军表忠心，甚至怂恿张大将军趁机举旗自立。
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何不直接走到最后一步？
张大将军也有些意动，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忍下了。
有建安帝在手，到底还占几分大义。杀了建安帝，张氏就再无遮掩，彻底成了谋反的逆贼。北地还有许多军队在观望，至少眼下出兵支持裴青禾的只有平阳军太原军。
万一到最后，裴家军真地破城而入，他还能将建安帝做最后的底牌抛出去，或许还能换来一条生路。
性情急躁的张允，在床榻上躺了几个月，倒是被磨得沉稳了不少：“父亲做得对。先留着天子性命，反正他在我们手中，想杀随时都能杀。不必急在一时。现在要紧的是，要想办法让裴青禾退兵！”
张大将军皱眉：“裴青禾铁了心攻城，送两州之地都不要。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允低声道：“我们悄悄派人送信，给之前劝动的内应。让内应暗中刺杀裴青禾。裴青禾是裴家军的主将，她一死，裴家军立刻就会散了军心士气。”
张大将军眉头皱得更紧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裴家军兵临城下，士气正盛。内应也不是傻瓜，真动了手，不管裴青禾死不死，他就死定了。他要的是荣华富贵前程未来，又不是我们张家的死士。怎么肯动手！”
说来可气。张家过去这一年里，派出了许多说客，暗中花出了大笔金银。结果策反的只有一个。这一个还格外谨慎。这等时候，张家全然落了下风，内应压根就不会出手，就是一颗死棋罢了。
张允没有气馁，想了想又低声道：“让皇上下旨，令北地各驻军来勤王。个个想隔岸观火，索性将他们都拉下水，让水彻底浑浊。”
“总有人心系天子，会来勤王。便是有人居心叵测，总之我们有城墙可守，给裴家军添乱也是好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张大将军点点头。
裴家军的兵力还不足以围困住渤海军。主力军队都在南城门。渤海郡还有两处城门，可以派兵出去送信。
……
建安帝的圣旨，很快送出了渤海郡。
裴家军在外巡逻的士兵，抓住了一个信使，截获了其中一份圣旨。很快送到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随意打开，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张大将军果然是被打急了，已经不打算要脸了。”
众人传看过后，各自冷笑怒骂。
“不过，这一招肯定会有用。”裴芸最是冷静，目中闪着犀利的寒光：“说不定，就有人趁着此时举兵前来，在背后捅我们一刀。我们得做好双线作战的准备。”
裴燕狞笑：“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
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裴青禾淡淡道：“总之，我必要杀了张氏父子。谁站在张氏父子那边，谁就是我裴家军的敌人。”
“我今日再写一份檄文，抄录几十份散出去。”
“让北地所有将军都掂量斟酌，到底要不要出兵来趟浑水！”
该打的硬仗要打，舆论战心理战也一样要打。
裴青禾立刻挥笔，写了一篇檄文，令人抄录散播。
圣旨和檄文，差不多同时传遍北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摇摆不定想做墙头草的，缩着脖子权当没看见。反正只要不出兵，将来不管哪一边胜了，自己都有说辞。这样的“中立派”，才是当下主流。
有心向着天子的，看到圣旨不免犹豫踌躇。裴家军打匈奴蛮子打渤海军，气势汹汹，从无败绩。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不去是抗旨不从，去了就是送菜。折中一下，先声援，再派个几百人去渤海军增援，表达个忠心也就是了。
结果，先后两拨援兵，特意绕过裴家军屯兵的安县方向，绕行几百里，才从北城门进了渤海郡。沿途遇上裴家军巡逻的士兵，还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两仗。
第一波进城的援兵有四百人左右，第二波比较惨，打了败仗有小半做了逃兵，进城的就剩两百多人。
张大将军被“援兵”膈应得不轻。奈何人来都来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当然，张大将军对外宣称援兵滔滔不绝人心在我。
倒是裴家军这一边，又多了一拨真正的援兵。濮阳军的陆将军，竟亲自领两千兵来了。
陆将军今年五十有三，是真正的沙场老将。带来的两千兵里有五百骑兵，另有一千五步兵。步兵中有长斧兵长矛兵，还有盾牌兵。懂行的一看就知道这是真正的精兵。
裴青禾自然不能怠慢，率领一众武将迎接陆将军，并在军营里设了简单的接风宴。
陆将军倒也坦白，在接风宴上对裴青禾说道：“裴将军打张氏，本是私怨。我想着，以裴将军的能耐，不需要援兵也能压制住张氏，便一直没出兵。”
“现在张氏软禁天子，以天子为质，逼迫天子下旨，我心中愤怒至极。”
“对付这等逆臣，我必要出一份力。”
原本陆将军还想含糊着过，偏偏张家自己蹦跶出来，弄出一道恶心膈应人的圣旨，令各军队出兵“勤王”。
谁不知道天子是张氏手中傀儡？
圣旨是怎么来的，稍微一想就知道。
退一步说，就算要选一个，也该选纪律严明战力无双的裴家军吧！谁会选能耐不大口气大脾气大的张大将军？
裴青禾正色应道：“陆将军深明大义是非，在关键时候出兵支持裴家军，我裴青禾铭记于心。”
陆将军主动请缨：“明日我领兵攻城，将濮阳军的军旗也插起来。”
裴青禾却道：“这倒不急，濮阳军远道而来，先修整几日。等将士们修整过后，再出战如何？”
陆将军也就应了，不过坚持隔日就摆出军旗阵仗来。
隔日，渤海郡城下就多了一面陆字旗。

第374章 重击
寒冬已至，寒风凛冽。
黄底黑字的陆字旗，在风中猎猎飘动。
立在城上的张大将军，看着这一面陆字旗，面色难看极了。
平阳军和太原军也就罢了，都是北地军队里的二三流，不足为惧。濮阳军声名不显，实则是一支真正的精兵，比起北平军也差不了多少。
陆将军此人，低调不张扬，领兵练兵都是有真本事的。在北地的武将中，足以排得进前三。
他和陆将军相识也有些年头了，谈不上交情深厚，总比裴青禾一个黄毛丫头来得熟悉。在裴家军和渤海军僵持不下的关头，陆将军竟选了裴青禾，领兵站在了裴家军一边。
这简直就是一记痛彻灵魂的重击！
渤海军就这么不被看好？
他张大将军人缘竟然差到这等地步了？
“我和张大将军认识十几年了。”陆将军在后方观战，对身边子侄后辈说道：“论交情，自然胜过年轻的裴将军。”
“张大将军这些年做的事，一桩一桩野心毕露，北地真落到这等人手中，对百姓就是一场劫难。也根本抵挡不住匈奴蛮子！”
“反观裴将军，灭山匪，打匈奴，善待百姓，就连望族大户在她治下也有活路生路。裴家军军纪严明，更是闻名北地。”
“既然非选不可，那我选一定选裴将军！”
陆家后辈儿郎，纷纷点头附和。不说别的，只一条，裴将军一心打匈奴蛮子，就足以令他们敬服了。
“你们趁这几日，好好看着裴家军，多学一学。”陆将军嘱咐后辈：“裴将军不会让我们做攻城的主力。不过，我们来都来了，肯定是要出兵打仗的。在裴将军面前多露一露脸！”
陆家后辈儿郎振奋应下。
五日后，陆将军再次主动请战。裴青禾便应允了。
客兵出战，自然要由陆将军指挥，裴青禾只在后方观战。
看了半日，裴青禾心中暗暗赞叹，笑着问身边人：“你们看了半日，有什么感受？”
裴芸赞道：“陆将军指挥有度，濮阳军战力颇佳，是一支精兵。恭喜将军，再添一大助力！”
这就是裴青禾之前说过的，仇要报，民心军心我也要了。没有前几年和匈奴蛮子的苦战血战，濮阳军这样的精兵，怎么肯低头投诚？
裴青禾微微一笑，显然心情不错。
裴萱低声笑道：“将军，我看了半日，这濮阳军的兵种多而不乱，到了战场上，要是配合得当，确实有奇效。”
“等这一战过后，我们也可以练一练。”
裴青禾笑着夸赞裴萱：“你看得确实仔细。”又转头瞥一眼裴燕：“你看出什么来了？”
裴燕看着粗莽，也有敏锐的惊人的时候：“濮阳军攻势并不迅猛，他们这一仗，是打给我们看的。”
裴青禾笑了一笑：“你总算肯动脑子了。陆将军和张大将军没有私怨，甚至往日还有些交情。陆将军领兵前来投诚，是看重裴家军的潜力和未来。从本心来说，他不愿和张大将军拼得你死我活。”
“今日这一仗，确实是打给我们看一看。今日过后，就别让他们出战了，让他们做些巡逻警戒之类的事。”
濮阳军初来乍到，她也没那么信得过。且慢慢看着吧！
……
半个月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一夜间覆盖了大地。
这样的天气，肯定是不能打仗了。裴青禾传令军营，今日休战。伙房要全力准备充足的热水和饭菜。
负责伙房的卞舒兰，特意来寻裴青禾：“将军，军营里的存粮可不多了。照这么下去，只够吃三天。”
大批粮草，都在安县。军营这里的粮食，一般维持在够吃十天左右。按着往日惯例，这时候时总管就会亲自送粮过来。今日大雪封地，天寒地冻，粮草怕是送不过来了。
卞舒兰这是提醒裴青禾，是不是该省着一些吃。万一接下来继续下雪，运送粮草实在不易。军营里可不能断顿，是要出大乱子的。
裴青禾领兵多年，知道轻重，想了想道：“今天伙食照常，先让大家伙吃饱。我派人回一趟安县，趟一趟路。”
战马金贵得很，雪天里轻易不动用。一来怕冻着宝贵的战马，二来马梯易滑，万一摔着就不妙了。
裴燕自告奋勇，要跑一趟。裴青禾嫌她太过毛糙，不太放心，让杨淮同去。
杨淮自从入赘后，和裴燕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打仗也是夫妻两个同上阵。裴燕也慢慢习惯了走哪儿都有杨淮跟着。
出去没半日，裴燕杨淮一行人就回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送粮草的马车队。
裴青禾亲自迎了出去，看一眼面色潮红的时砚，心里顿时一惊:“你怎么了？”
昨日天气不佳，雪花刚开始飘，时砚就领着送粮队出发了。走了一夜，赶在今日午后到了军营。
时砚也没逞强，低声道:“有些头晕。”
裴青禾皱眉，握住时砚略显冰凉的手，进了军帐。军帐里燃着炭盆，驱走了湿寒，暖烘烘的。
军营里医术最好的卢军医被请了过来。
这位卢军医，正是卢太医的孙子卢冬青。
包好资历老，擅治外伤。卢冬青是杏林名门卢氏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后辈，医术出众，手中还握着卢家密不外传的诸多药方。碍于家规，卢冬青不能随意收弟子传授医术，不过偶尔会“指点”军医们配药。
“卢军医，”裴青禾轻声问道:“时砚身体如何？”
卢冬青沉吟片刻:“受了些风寒，发了高热。我开一副药方，喝两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有劳卢军医。”
军营里永远都有伤兵，永远都缺药材。裴家军常年买进大批药材，也依然不够用。卢冬青照着药方抓药，到煎药的时候，裴青禾主动接过手。
能让将军放下弓箭长刀坐在药炉前的，也唯有时砚了。
卢冬青识趣地退下。
裴青禾煎了药，端到床榻边，慢慢喂时砚喝下。
“往日都是你守着我，今日我守着你。”裴青禾柔声低语:“安心睡吧！”

第375章 军粮（一）
外面天寒地冻，军帐内却一片暖意。
时砚沉沉睡去，睡梦中还握着裴青禾的手。
裴青禾没有动弹，就这么静静坐在床榻边守着时砚。不知不觉中，竟也有了困倦之意，索性合衣上塌，侧身躺下，和时砚一同入眠。
一觉醒来，天已经漆黑。
裴青禾翻身而起，去点燃烛火。然后再去煎药。待药熬好了端到床榻边，时砚也醒了。脸上潮红稍解。
裴青禾伸手一探，欣然笑道：“额头没那么烫了。将这碗药也喝下，睡到明日就该好了。别乱动，我喂你喝药。”
没人能拒绝霸道又温柔的裴将军！
时砚幸福地应了一声：“好，我都听将军的。”语气绵软，目光眷眷。
进军帐送晚饭的裴燕，被这一幕肉麻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龇着牙将晚饭放在小桌上，然后便走了。
时砚低声笑道：“真难得，裴燕如今也知道避讳一二了。”
裴青禾会心一笑：“她和杨淮成亲一年，整日黏在一起，感情好得很。杨淮时常在她耳边絮叨，她也就慢慢懂了。”
或者说，裴燕一直都懂，夫妻是世间至亲之人。姐妹间的深厚情谊，到底取代不了夫妻之情。哪有一直掺和在人家夫妻间的道理？
真让人唏嘘。不懂事的裴燕，都开始长大了。
吃了晚饭后，时砚再次沉沉入眠。到了隔日，发了一身汗的时砚已经退了烧，就是下榻走路双腿还有些绵软。
“你在军营里留几日，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回安县。”裴青禾轻声嘱咐。
时砚却道：“我明日就回去。时砾带人从巴蜀之地买粮送过来，最多两三日就到。”
世道混乱，贼寇遍野，四处打仗，动荡难安。安心种田的百姓越来越少，有大批良田的地主们，也随时会面临被抢粮的困境。在这样的乱世，想买大批粮食也是越来越难。
幽州境内倒是太平，不过，目前种出的粮食交上来的税赋，也就勉强能养三万多兵。还有近两万兵力的军粮，得靠时家全力筹措供应。
时家买粮的商路，已经不堪足用。今岁夏日过后，时砾领着一百家丁跑去巴蜀之地，倒是跑出了一条崭新的商路。
巴蜀之地有天然的地理优势，没受乱世困扰，且土地肥沃天气湿热，水稻一年两熟。时砾买了大批的稻米回来，在途中收到兄长时砚的消息，直接就将稻米送来冀州安县了。
军粮是第一等大事，关乎着军心安稳。有了充足的军粮，裴家军才有充足的底气，在这里和渤海军僵持对峙。
此事也确实非时砚不可。
裴青禾只得点点头，又嘱咐一句：“你穿厚实些，回程的时候坐马车里，别出来吹风。”
时砚笑着一一应下。
三日后，时砾带着大批军粮到了安县。
兄弟两人隔了半年未见，此时在安县重逢相见，各自喜悦激动，不必细述。
时砚看着黑瘦了一圈的时砾，颇有些心疼：“你在外奔波，瘦了许多，定然遭了不少罪。”
时砾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外奔波，哪有不辛苦的。大哥你随将军东征西战，每日管着庞大的内勤杂务，岂不是更辛苦？”
“行啦，兄弟之间就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快些去瞧瞧我这回买回来的军粮。”
时砾兴冲冲地领着时砚去看军粮。
粮袋堆积如山，静静匍匐如巨兽。随意打开一袋，露出一粒粒白白的米粒。时砾抓起一把，献宝一般送到时砚面前：“大哥快看，这就是巴蜀之地盛产的稻米。”
时家几代经营粮铺，时砚自小就是在粮铺里长大的，对粮食的优劣一眼便知。这一眼看过去，时砚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果然是好米！”
时砾得意地咧嘴笑道：“可不是？我原本想着，先跑一条新商路再说，能买些陈米回来就是好的。没想到，巴蜀之地气候温暖，水稻一年两熟，还有的地方一年三熟。那里的粮食想买多少有多少，这一批米，是我从当地一个大粮商手中买来的。”
“可惜，我初次出去，没敢带太多银子和人手。能买能运回来的，也就眼前这么多。要是能有更多银子更多人，想买多少米都有。”
时砚眼睛更亮了，定定地看着时砾：“二弟，有件事我要和你商议。”
时砾失笑：“不用商议，直接给我银子和人手，我这就再跑一趟巴蜀，再买一大批军粮回来。正好能支应裴家军大军在此地围困渤海郡。有充足的军粮，可以打个一年半载。”
所以说，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谁不知道谁？时砚一个眼神，时砾就明白了。
时砚心头一热，抓住时砾的手：“辛苦你了。”
“买粮确实辛苦。不过，供应大军的军粮，一直都是时家的头等大事。”时砾正色应道：“大哥离了时家，做了裴家军总管，还是将军赘婿。不过，大哥永远都是时家子孙，你我永远都是兄弟。”
“大哥将时家给了我，我定会鼎力支持大哥。”
顿了顿，又低声笑道：“几年前，个个都笑大哥昏了头，抛家舍业地去追随一个女子。可现在，将军威名赫赫，连渤海军都被压得抬不了头。用不了多久，将军就会是北地之主。时家搏的是头等的从龙之功。幽州境内的大商户，谁不羡慕我们时家？”
这倒也是。
时砚挑起眉头，也笑了起来：“也罢，你我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了。你在安县里修整几日，我将新来的军粮送一批去军营，再和将军商议，拨银子派兵给你。”
时砚送了十几粮马车的新粮去军营。正逢将军鸣金收兵，带兵归来。
裴青禾看了军粮后，赞不绝口：“一看就是好米，还没下锅煮，就这般闻着都有米香。”
虽然北地人吃惯面食，有米吃也一样饱腹。这年月，能让士兵吃饱就是功德一桩，还有谁可挑剔的？
时砚笑问：“时砾要再去一趟巴蜀之地买粮，将军想要多少粮？”

第376章 军粮（二）
这个问题问得真美妙。
不是能买多少粮，而是想要多少粮。
前世穷惯了也饿惯了的裴青禾，贪婪地畅想了一番，才道：“军营里所有存银都拿出来，再点一千精兵给时砾。能买多少买多少！”
军粮永远都不嫌多。
有充足的军粮，才有底气招募更多的新兵，扩充壮大裴家军。
时砚拱手领命。夫妻两个匆匆相聚，就这么几句话，便再次分别。两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便是在裴家村里，也是这样。
裴将军固然练兵忙碌，负责军需内勤的时总管难道就不忙了？见面先商量正事，偶尔关切一句罢了。压根没时间儿女情长。
时砚得令离去后，裴青禾将一众武将都叫了过来。就连最后来的陆将军也被请了过来。
众武将看着洁白如玉的新米，暗暗咽下口水。
都是领军掌兵之人，为缺军粮头痛发愁是常有的事。裴家军却几乎没为军粮发过愁，将士们一日三顿都吃得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也更温顺更忠诚。裴家军的精兵，都是充足的军粮养出来的。
“将军，这就是时总管送来的新粮？”性情粗莽的吕奉第一个张口，双目绽出喜悦的光芒：“末将之前还在担心，我们这样打仗，万一军粮供应不上怎么办？现在看来，将军早有准备，末将是白担心了。”
杨虎笑着接了话茬：“有时总管筹措军粮和物资，裴家军里的伙食绝对是北地之冠了。”
李驰笑着更正：“应该是天下之冠。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就是有粮，也舍不得让士兵们吃饱吃好。”
是啊！将军喝兵血克扣士兵伙食甚至扣发军饷，都是军中常事。就是他们几个，以前也没少干过这些事。
裴家军却从无这些恶习。士兵们和裴将军同衣同食一同操练，冲锋上阵打仗，裴将军从不落人后。这样的裴将军，如何不让士兵们敬爱？
就是他们，也一样被深深折服。
裴青禾失笑：“让你们来看看军粮，怎么一个个争相拍起马屁来了。今日我就让伙房用新米做一顿晚饭，大家伙一同尝尝新米的味道。”
众人轰然应是。
宋大郎和费小将军都嚷得欢。
后来的陆将军，不由得暗叹一声。时代变了，英雄出少年。裴将军年轻英武，麾下武将也都是年轻人，一个个热血朝气。倒显得他这个老菜帮子有些老了，显得格格不入。以后得将自家的几个子侄后辈向前推一推。
……
伙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平日多以面食为主，做馒头烙饼子都是做惯的。今日铁锅里全煮上了新米。想另外做菜来不及了，卞舒兰大声吆喝，让人将盆里的蔬菜和准备好的肉干都倒进米锅里一同蒸熟。蒸好了起锅的时候，倒些酱油，再将热化的猪油倒进锅里，再用大铁铲奋力铲一铲，拌一拌。
那香气飘过来，排队领饭的都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太香了！”裴燕被香气馋得快流口水了，探头张望个不停：“伙房的人动作怎么这么慢？还没开始打饭？”
裴青禾也嗅了一口饭香，笑着说道：“别着急，耐心等一等。”
裴燕嘿嘿一笑：“今天急的可不止我一个。大家伙儿都在流口水哪！”
裴青禾转头一看，就见年少的裴越在吸溜口水，不由得笑了起来。
十二岁的裴越是第一次随大军出征，这些时日一直让他观战，还没让他正式上阵。主要是军营里不缺士兵，也就不必像以前那样，年少的年迈的一股脑都堆上去。可以从容地让年轻后辈适应战场和战事。
裴越自小就爱吃，是个俊俏的小胖子。现在长大了，还是一样嘴馋。被裴燕这般取笑，裴越半点不客气地嘲讽回去：“我流的这点口水，和燕堂姐怎么能相提并论。谁不知道燕堂姐才是裴家第一馋鬼！”
裴燕瞪眼，将拳头捏得咔嚓作响。
裴越机灵地躲到裴青禾身后：“燕堂姐仗着身高力大要欺负我，将军救我。”
裴燕当着裴青禾的面不敢捏拳头了，凶巴巴地威胁：“等将军走了，我再收拾你。”
“能打饭了。”裴青禾笑着提醒。
裴燕立刻转身，捧着和脸一样大的竹碗去打饭。
裴青禾的竹碗也一样大小。被酱油猪油拌过的米饭里有腊肉有蔬菜，竟然还有些焦香的锅巴。用勺子舀起一大口，塞进口中，立刻就被美味填满。
米香，菜香，肉香，油香，锅巴更香。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美味。
这也太好吃了！
裴青禾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将一大碗饭吃了个干净。身边的裴燕，已经捧着碗打了第二碗来。
裴越人小饭量挺大，也吃起了第二碗。
再看吕二郎杨虎等人，更是吃得欢实，头迈进碗里大吃特吃。
费小将军一边吃得飞快一边对宋大郎说道：“裴家军伙食怎么这般好？”
他们能吃到这些不算什么。重点是军营里所有士兵，都能吃进口中。这就是一桩十分值得惊叹的事了。
宋大郎道：“一直都这么好……先别说话，吃饱了再说。”
有饭量大的，已经起身去排队打第三碗了。
伙房早有预备，又抬出了几十个饭盆。这一回，不是猪油肉菜拌饭，换做蜂蜜白糖，配上了葡萄干和红豆等绵软香甜之物。热腾腾的甜香弥散，香得人心神不宁。
明明吃饱了，怎么又有些饿？
裴青禾掂量了一会儿，索性也起身去打了半碗。
果然，又是另一番美妙香甜滋味。
裴青禾将伙房头目卞舒兰叫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夸赞了一番：“今日晚饭做得用心，得给舒兰嫂子记上一功。”
卞舒兰比几年前圆润了许多，笑起来十分爽朗：“今日这顿晚饭，耗费了许多肉菜。白糖也用了许多。”
“也就是第一顿新米，让大家伙吃个新鲜痛快。可不能每日每顿都这么吃。”
众人轰然而笑。

第377章 军粮（三）
“吃饭了！”
渤海城里的普通士兵，也在吃晚饭。
他们当然不知道二十里外的裴家军吃的是热腾腾香喷喷的腊肉蔬菜拌饭。晚饭是小头领去伙房领来的，几十个人一拥而上，看到是冰冷的干饼子，纷纷不满怨怼。
“整日让我们上城头拼命！也不让我们吃饱吃好，哪有卖命的力气！”
“行了，别发牢骚了！好歹这杂面饼子没有馊味臭味，一人还能领两个。要不是在打仗，一顿只有一个饼子。”
“要拼命的就吃这些。听说大将军每顿饭都要吃十八道菜，每一盘里都是肉。”
“听说，裴家军一日三顿都吃得饱，经常有肉吃。裴将军和士兵们一同吃饭哪！”
“你们两个说什么！再敢多嘴扰乱军心，老子一刀砍了你们！”
小头领黑着脸将发牢骚的士兵臭骂了一顿，脏话粗话轮番往外冒，还威胁地拔了一回刀。
那两个普通士兵不敢再吭声，拿着干饼子到火盆边，将饼子稍微烤软和些，再用力撕开，塞进嘴里。
他们两个原本都是寻常农夫，几年前在地里种田的时候，被强行“征召”进渤海军。张大将军对心腹手下爱将还算大方，对普通士兵却十分苛刻。吃不饱穿不暖是等闲常事。
他们根本不想打仗，也不愿和悍勇厉害的裴家军拼命。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逃出军队逃回家中。
可惜，渤海郡封了城，这一仗不知要打多久。等待他们的，十之八九就是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时候，被裴家军一箭射死，或是一刀砍了头颅，悄无声息地永远倒在城头上了。
这样悲观消沉的情绪，悄然弥漫。
小头领的晚饭就不同了。除了饼子之外，还有一碗炖肉和一碗热汤。可以吃得满嘴流油。也可以说，他们才是张大将军真正倚重的人。在打仗的时候，小头领负责督战，哪个士兵敢后退，小头领立刻就一刀砍了他。
渤海军就是靠着严苛的督战，才勉强守住了城门。
张府里，燃了七八个炭盆的饭堂温暖如春。几个美貌窈窕的侍女，捧着热毛巾和热水等物，伺候张大将军净手。
再看饭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数一数盘子，没有十八道，十四五道菜也是有的。这不过是张大将军平平无奇的一顿晚饭罢了。
不喝兵血不贪婪享受，还做什么将军？
张大将军心情不佳，吃几口就扔了筷子，叫来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文士：“城里还有多少存粮，够吃多久？”
这个中年文士，姓周，曾考中过举人。在十年前就做了张大将军幕僚，专替张大将军管军粮。
周幕僚小心应对：“回禀大将军，军营里原本囤了半年左右的军粮。如今每日打仗，要将士们拼力，伙食比平日好，军粮消耗得快，已经将囤积的军粮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省着吃，也就够两个月光景。”
八万渤海军，哪怕克扣伙食，每日要吃的军粮也是个庞大数字。所谓的半年军粮，那是放在平日，一天发两个干饼子就行。
打仗之际，一天总得发四个吧！粮食消耗得速度就实在惊人了。
张大将军听得心浮气躁：“裴家军摆出了围城的架势，就这么一直僵持打下去，一直不肯退兵。军粮怕是不够。得尽早派人去筹军粮。”
周幕僚立刻张口领命，退下安排。
渤海军的军粮来源有三。一是治下郡县每年交上来的粮食，二是大户们“供奉”的粮食，实在不够吃，就得去百姓家中“寻一寻”了。
周幕僚叫了几个低等武将，将筹措军粮的人物交代下去。那几个低等武将顿时面露喜色。
筹措军粮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军营，四处抢一抢，还能趁机纵情恣意快活一番。抢来的粮食都交上去，金银可都是自己的。这可是一等一的美差。
他们各自点了两百人，分别从另两处城门出了城。
……
“将军，渤海军的人，分了几拨出城了。”
孙成大步进了裴青禾的军帐，目光炯炯地禀报：“一共有三拨人，每一拨大概两三百人。应该是去筹措军粮了。”
裴家军的军力不足以围住渤海郡，主力都在南城门外。另两处城门外，一直有人暗中盯梢。
渤海军一动，裴青禾这里就得了消息。
孙成跃跃欲试，低声道：“请将军派些人手给我，我这就带人去灭了他们。”
“先别动手，等上一等。”裴青禾眸光闪动：“等他们筹到军粮回来了，再动手。到时候再杀人劫军粮。”
“这桩差事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能让一粒粮食进渤海城。”
孙成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论经验论身手论领兵的能耐，都是佼佼者，一直深得裴青禾器重信任。
孙成立刻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道：“你去点两千人。”
孙成精神一振，再次拱手应下。
裴家军日益壮大，兵力越来越多。军中还是百人一营，又以十营为一军。能领两千兵的，在裴家军里只有寥寥几人，除了裴芸裴燕，便是孙成。
孙成点了两千兵，每个人带了十天左右的军粮，在夜色中悄然出动。
接下来几日，裴青禾照旧每日派人骂战攻城。
到了第六天，孙成一行人带着大批缴获的军粮回来了。
众人既振奋又解气。当日大军来的路上，渤海军来烧粮草。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们来抢渤海军的军粮了。
孙成没有夸大其词，实事求是地对众人说道：“渤海军战力平平，我们冲杀了几个来回，他们就被冲散了。我杀了几个领头的，其余人就跪地求饶，或是逃走了。”
就这么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地打了胜仗。
带回了大批军粮，还带回来一百多个俘虏。
军粮通通都搬到了库房里。
裴燕踊跃请命：“将俘虏交给我，我来问清楚渤海军的底细。”
裴青禾瞥裴燕一眼：“留着他们的性命，我还有用。”
裴燕咧嘴点头。

第378章 军粮（四）
“什么？军粮被抢了？！”
张大将军满脸愠怒，拍案而起。激动之下，又牵扯到了腰腹处的伤势，疼得直抽凉气。
周幕僚不敢抬头，苦着脸应是。眼看着张大将军须发喷张怒不可遏，心思活络的周幕僚立刻将那几个逃回来的倒霉鬼叫了过来：“他们几个侥幸逃了一命，大将军可以仔细问一问他们。”
一问之下，张大将军就更恼怒了。当场拔刀砍了一个，剩余几个都被拖出去砍了头。
隔日，渤海郡城门下的空地上，出现了一百多个士兵。
他们都穿着渤海军的军服，满身血迹，形容狼狈，双手被反在身后捆缚。哭喊着央求着城门上的同僚开城门。
“求求你们，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裴将军说了不杀我们，让我们进城吧！”
裴家军今日确实没有出兵的意思，远远地在城下千米之外。城门下只有这一百多个俘虏的哭喊声。
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们也被喊懵了，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发什么愣！都给我射箭！将这些叛徒杀了！”一个武将怒声嘶吼。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说道：“他们就是被裴家军俘虏了，怎么就成了叛徒。都是自己人。还是将他们放进来吧！好歹给一条活路！”
这番话，引得众士兵心中恻然，一时间，竟有四五个人出声附和。
那个武将狞笑一声，伸手一指，将几个大胆说话的都拎了出来。在众士兵惊骇的目光中，全部砍了头：“不听军令的，就是这下场！现在都给老子拉弓射箭！城下的一个都不留！”
众士兵麻木地领军令，拉弓，射箭。
城下的俘虏都被捆住，用一条长绳串起。一阵乱箭，倒下了十来个。其余人倒是想跑，被身边的尸首绊着，哪里能跑得动？一个个惊惶闪躲惨呼连连，然后中箭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个时辰，俘虏就被杀了个干净。
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没有半点喜悦振奋，个个麻木消沉。
武将愤怒叫嚣：“一个个垂头丧气做什么！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待会儿裴家军来攻城，给老子拼命！”
凭什么？
为什么？
士兵们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述的愤慨，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兵器，不敢也不愿看武将，免得怨恨之情溢出眼眶。
“渤海军的士兵不是蝼蚁，是活生生的人。”裴青禾遥遥看着城下这一幕，冷笑了一声：“我们攻城一个多月，他们苦苦守城，死伤颇多，士气低落。现在军粮被我们抢了，他们被逼着射杀同僚，心中定然有怨气，士气愈发消沉。”
“这一招攻心计，到底有多少用，今日一打就知道了。”
杨虎李驰等人各自振奋，主动请缨出战。
观战的陆将军也在心中暗暗惊叹。
裴青禾这一招攻心计，实在老辣厉害！别说年轻武将们跃跃欲试，就连他这个领兵多年的老将也觉热血涌动。
裴青禾点了广宁军出战。杨虎精神大振，拱手领命。
攻城一方，到底是以下犯下，哪怕有云车等攻城利器遮掩身形，每日也有不少死伤。
今日攻城，却远比平日顺遂。城门上的渤海军士兵，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射出的箭只都显得绵软无力。
等有人从云车跃到城头上，渤海军的士兵不但没向前冲，反而纷纷后退。督战的武将接连砍了几个，也就勉强止住了溃败之势。
眼看着城门就快失守，武将飞速派人去求援兵。张大将军接连派了三拨援兵前来，才再次守住了城门。
裴家军退兵后，渤海军的伤兵们才得以被扶下城墙。他们贴着城墙，慢慢坐下，伤势轻一些的，等着军医来治伤。伤势重一些的，基本就是等死了。
裴家军里人人都有伤药包，如果军医太忙，还能互相包扎急救。渤海军里可没这等好事。伤药何等金贵，张大将军哪里舍得给普通士兵配药包？
大头兵死也就死了。以后再征兵就是了。
军医们也是先紧着武将，真正伤重的普通士兵，迟迟等不来军医，就在痛苦中哀嚎死去。
不知是谁哭了起来。
“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将死的伤兵，哭喊出最后一句，就咽气身亡。
其余伤兵，也都哭了起来。
哭声有极强的感染力，很快，城下哭声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城破了，或是张大将军阵亡被斩了！
前来巡查的张大将军，听到哭声脸都黑了，目光阴冷地扫了过去。周幕僚心里一紧，冲一个武将使眼色，那个武将立刻大步过去，拔出长刀晃了一晃，高声嘶吼:“都闭嘴！谁他妈的哭丧，老子一刀杀了他！”
哭声这才渐渐停了。
但是，绝望的低迷氛围，无形又如实质，沉沉地笼罩在众人心头。
等张大将军巡查结束离去了，哭声又悄然响了起来。
……
“好像有人在哭。”
枯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此时将近子时，宫里所有人都睡下了，一片寂静。明亮的烛火落在建安帝略显呆滞茫然的脸孔上。
不知为何，沈公公看在眼里，竟有些心中发毛，小心翼翼地应道:“奴才没有听到哭声。皇上是不是听错了。”
建安帝低声自语:“朕错了。你说得对，朕一开始就错了。”
神经质地扯动脸上的肌肉，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朕从开始就错了。”
“朕当年就不该逃出京城，不该来渤海郡，做这个傀儡天子。”
“裴青禾负了朕的情意，张大将军野心勃勃，将朕软禁。朕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欺凌。”
建安帝眼睛发红，眼神直勾勾的，像着魔中邪一般。
沈公公心里直冒凉气。
自从被软禁，建安帝就没出过御书房。自说自话骤哭骤笑的情形越来越多……
沈公公上前两步，悄声低语:“奴才知道皇上心里憋屈。”
“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都到这等地步了。不如奋力一搏，或许还有转机。”

第379章 内讧（一）
“还有什么转机？”
烛火下，建安帝面色惨淡，声音里透着浓厚的绝望和无奈：“宫中只有一千亲卫。宫门外都是张大将军的兵。”
“就是打不过裴家军，渤海军也是北地雄兵，去掉死伤不能再动的，也得有六万多人。”
“你指望朕用这一千亲兵和渤海军打一仗不成？”
“朕忍气吞声，还能苟活。一旦露出愤怒抗争之意，大将军根本不会手下容情，立刻就能要了朕的命。”
建安帝越说神情越激动，眼珠似要挣脱出眼眶一般，脸孔有些异样的狰狞：“朕不是贪生怕死，皇室中人都死光了，谢家子孙就剩朕一人。朕活着，敬朝就还没亡，还有收复山河的一天。朕的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朕必须要惜命！”
“你以为朕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朕的？他们说朕软弱平庸无能，说朕纵容权臣。殊不知朕是卧薪尝胆，为了大局和江山隐忍！”
能将贪生怕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正义凛然，也是常人难及的本事。
沈公公这么能忍，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口中顺着建安帝的话音连声应是。待建安帝情绪稍微和缓，才低声道：“不能明着翻脸，不如寻个机会，暗中下手。只要杀了霸道跋扈的大将军，在张府里养伤的张侍郎不足为惧。”
“到时候皇上将大将军的人头送出城去，裴将军定然会退兵。以后皇上可以拉拢裴将军，稳住朝堂局势。”
有一千天子亲兵，好好筹谋计量，骤然发难，当场斩杀张大将军。困局也就解开了。
建安帝沉默了。
沈公公又低声叹道：“奴才不顶用，要是高统领在，这些事何须奴才张口来说。”
建安帝听得心酸难耐，眼眶有些湿润。
孟氏兄弟领着北平军离他而去。忠心耿耿的高勇被扣押在裴家村，庞丞相也被一并扣下。秦侍郎等人被关在宫中天牢。
他身边只剩下沈公公了。
要不要听沈公公的建议，奋力拼死一搏？
这一夜，御书房里的烛火没有熄，建安帝枯坐至天明。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出城筹措粮草的渤海军又被劫杀了两回。最可恨的是裴家军不急着出手，都是等渤海军筹到了军粮回程的路上才动手。杀人又抢粮，还要将俘虏推到城下，逼城头上的人动手射杀同僚。
渤海军军心溃散，开始陆续有逃兵。杀得再凶狠也禁不住。甚至有一天夜里，守着北城门的一整队人都跑了。
张大将军为了拉拢鼓舞军心，默许士兵们私出军营，去百姓家中掠劫凌辱。短短数日，渤海城里便有难以计数的平民百姓遭殃。
文武官员的府邸暂时还算太平，不过，这般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些兵匪什么时候会冲到自家来。
城外的裴将军，写了一份劝降书，用箭绑了射进城中。虽然当时就被撕毁，不知为何，劝降书的内容迅速传了开来。
只要交出张大将军父子的人头，裴家军立刻退兵。
……
“皇上，不能再犹豫了，快动手吧！”
建安帝每夜难以入睡，沈公公不时苦劝：“真等裴将军打进城来，到时候裴将军去砍了张大将军父子。皇宫这里，随意派个武将过来就行了。到时候对外间照样有交代，只要说有下属擅自出动，裴将军根本不知情。”
“真到那一步，皇上后悔也迟了。”
消瘦了许多的建安帝，目光幽幽，犹如困兽，嘴唇颤了又颤，到底还是挤出了一句：“传朕口谕，就说朕病重不起，请大将军进宫。”
沈公公精神一阵，立刻拱手领命。
张大将军打着保护天子的借口，派了五千渤海军围住了皇宫。到底还留了一丝体面，这些渤海军只在皇宫外守着，并不进宫。
皇宫里的一千亲兵，也不是人人可用。要行骤然擒拿斩杀之事，必须隐秘，动作得快。
沈公公暗中寻了绝对忠诚可靠的几十人，暗中一一交代下去。
这一边，张大将军听了天子口谕后，压根没当回事，冷冷道：“今日本大将军要亲自带兵守城，等裴家军退兵了，再进宫去见皇上。”
军中士气低落，战力大为减退。光靠杀人是不成了。张大将军不得不亲自去城门处，将从大户抢来的金银珠宝带到了城下。一日下来，成功守城且活下来的士兵通通有赏银。
这等法子果然有用。这一日，士气重新振作的渤海军，奋然击退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暗暗松口气，到了傍晚，领着一队精兵进了宫。
文官武将进宫面圣，身边亲兵不得超过五人，且不得携带利器。不过，张大将军压根不守这些规矩，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长刀，身后有百余个威猛精壮杀气腾腾的亲兵。
沈公公陪着笑脸，在御书房的门口稍稍拦了一拦：“大将军，皇上龙体虚弱，见不得利器。还请大将军卸了兵器。”
张大将军冷冷瞥一眼沈公公，随手将兵器扔给身后亲兵。
御书房分前后，天子落塌的寝室颇为宽敞。不过，也不可能容得下一百多人。再者，臣子来探病，带那么多亲兵侍卫也不合常理规矩。
张大将军挥挥手，留下大半人手，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进了天子寝室。
寝室里光线有些暗淡，一个身影侧身向内，躺在床榻上。
张大将军不疑有他，走到床榻边，拱手行礼：“臣见过皇上。”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床榻上的身影骤然翻起，将被褥扔到张大将军头顶。手中长刀一闪，迅疾刺进张大将军胸膛。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
张大将军的亲兵根本反应不及，就是张大将军自己，也被这一刀刺懵了。第一时间甚至没感觉到剧痛，只有汹涌的惊愕愤怒。
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将这个假扮天子之人砍成了血葫芦。
躲在床榻下面和衣柜里等隐蔽之处的天子亲兵，一声不吭地冲了出来。和这十几个亲兵混战厮杀。

第380章 内讧（二）
挨了一刀的张大将军，胸口鲜血如泉喷涌。
生死之际，张大将军竟比平日更凶狠，不顾要命的重伤，高呼一声：“杀光他们！”
门外的渤海军士兵，听到动静不对，已破门而入，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公公，很快被长刀架了脖子。
“天子在何处？”张大将军以手捂着胸口伤处，神色狰狞如厉鬼。
沈公公身体哆嗦了一下，咬牙道：“你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张大将军目光愈发凶狠，以目光示意。刀光一闪，沈公公的一条胳膊落了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皇上躲在哪里？”张大将军忍着剧痛，再次寒声逼问。
沈公公快疼晕过去了，哪里说得出花，拼力呸了一声。
张大将军没耐心和他纠缠不休，再以目光示意，刀光再次闪动，这一次，滚落在地上的，是沈公公的人头。
人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双眼兀自睁着。
一百多人对五十天子亲兵，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不到片刻，御书房内外就被鲜血染红了。
被骇得面色发白的太医被拎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为张大将军匆匆裹伤急救。
张大将军不能再乱动，索性就躺在了龙塌上，然后挤出两句：“让宫外的五千人进宫，清理宫廷，找出天子行踪！”
心腹亲兵领命而去。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是朝代更迭的乱世里常见之事，放在史书上大概就是轻飘飘的一句。
然而在当下，却意味着真正的血流成河。
五千渤海军悍然进了宫廷，守卫皇宫的天子亲兵立刻动手驱逐，双方爆发了迅猛剧烈的战斗。手无寸铁的内侍和宫人，纷纷惨死在刀下。
哀嚎声不绝于耳。
地面被鲜血染红。
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的宫灯，晃出斑驳光影，不忍照出这人间惨剧。
直至半夜，张大将军的人彻底控制住了皇宫。
换了一身内侍衣服的建安帝，也终于被找了出来。他竟一直躲在沈公公的屋中。
张大将军胸口挨了一刀，伤势极重，不能下榻，也不宜动弹。他愤怒地盯着面色惨白的建安帝，吐出几个字：“你要杀我？”
到兵戎相见的一刻，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建安帝嘴唇动了动，仿佛有话要喷薄而出，却不知为何，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躺在床榻上的张大将军呼吸急促激烈，站在床榻前的建安帝面色煞白身体颤抖。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舅甥两人，忽然就要生死相见。
张大将军重重地呼出几口气，又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还有脸问为什么？
建安帝惨然笑了起来：“还有比朕更窝囊的天子吗？这些年，朕对大将军言听计从，什么政务都听你的。大将军跋扈霸道不容人，朕都一一忍了。”
“可你为什么要杀裴氏老妇？为何要逼裴青禾出兵？”
“裴家军就在城外，已经攻城近两个月了。照这么下去，渤海郡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朕不杀你，等裴青禾进城，就要杀朕了。朕用你的人头换一条生路，为何不行？”
“朕败了，无话可说。你只管让人动手杀了朕吧！”
建安帝总算硬气了一回，闭上眼等死。
张大将军龇目欲裂。只要他一声令下，建安帝的人头就要落地。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哭声：“让我进去！”
张静婉花容惨白，踏着满地的残破尸首进了寝室，一眼看见躺在床榻上胸口有大片血迹的亲爹，再一眼看到的是被长刀抵在脖间的丈夫。
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下来。
“爹，你别杀他。”张静婉泪如雨下，说话断断续续：“就当是为了女儿，留他一命。”
张大将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能凶狠地盯着张静婉。
张静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爹，你饶他一命。以后龙椅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我就要一座宅子，和表哥待在一起。”
龙椅？江山？
裴家军就快打进来了，还有什么江山？
张大将军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眯了眯眼，慢慢吐出四个字：“我不杀他。”
张静婉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三个头。
昂首相对的建安帝，侥幸逃得一死，额上冷汗如柱。下一刻，却又闭上了双目，不愿面对张大将军冰冷的目光。
张大将军低声耳语，吩咐亲兵几句。
那个亲兵点点头领命，毫不客气地将穿着内侍服的建安帝押了出去。
张静婉大惊失色，想追出去，却被刀剑拦下了。身后传来亲爹冰冷的声音：“我不杀他，让裴青禾来杀！”
……
“将军，今日城上不对劲！”
打前哨去城下骂战的陶峰骑马去了一圈，很快神色奇怪地回来了：“城上今日不见守城兵，只有一个人立在城头。”
“离得远，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身高长相。不过，总觉得这个人大不寻常。”
裴青禾目光一凝：“我去看看。”
裴青禾骑马上前，在弓箭射程的最大范围外停下。此时离城头一千米光景，遥遥看城头上孤单单的身影，不过是指头大小。确实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可那身明黄色的衣服，实在醒目刺眼。
这个人难道会是……
裴青禾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城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大声嘶吼：“天子在此，裴家军不得攻城，速速退兵！”
不知多少士兵跟着一同高呼：“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
声音汇聚如雷鸣，在众人心头作响。
“真是太贱了！”裴燕第一个怒骂出声：“这么贱的法子都用出来了！呸！太不要脸了！”
“离那么远，谁知道是真是假。”裴芸冷静多了：“说不定是张大将军令人假扮天子，以此迫我们退兵。我们只管出兵攻城！这个假扮天子的倒霉鬼，要是死在乱箭下，也是他的命。”
裴青禾看裴芸一眼：“先不急，等一等探明情形再说。”

第381章 谁杀（一）
裴青禾派出孙成陶峰各领一队人冲到城门下，用污言秽语怒骂不绝。
渤海军今日竟忍住了，没有探头射箭，也没人还击骂战。倒是“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的声音回荡不休。
过了片刻，孙成陶峰一同回来了。孙成面色格外凝重，低声道：“将军，被捆在城门上的，确实是天子。当年我在京城当差，曾见过年少的章武郡王。我不会认错，城门上的就是他！”
这个意料中的答案，还是令裴青禾悚然一惊。
渤海郡里肯定是出大乱子了！
不然，好歹是一朝天子，怎么会沦落到被推上城门如待宰羊羔的地步？
“肯定是起内讧了！”李驰冷不丁地张口：“我们一直在攻城，渤海军撑不了多久。天子想用张大将军人头，换一条生路，对张大将军动手。结果，反被张大将军拿下，被推到城头来了。”
众人一同去看李驰。吕奉咧咧嘴：“说到内讧，李驰是个中行家。他的推断肯定没有错！”
这是在阴阳李驰当日为了活路亲自动手杀了李将军。
怎么说呢，虽然言语刻薄，却也没说错。
李驰被戳中痛处，脸色不大好看，凉凉地看吕奉一眼：“不知吕将军现在去何处养老了？”
大哥不说二哥。难道你吕奉就很光彩？软禁亲爹夺了兵权的人难道不是你？
吕奉被噎得恼羞成怒，怒目相视。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去，李驰吕奉立刻收敛怒气。
“本将军也认可李驰的推断。”裴青禾道：“他们起内讧，得利的是我们。不过，眼下有一桩为难事。张大将军彻底不要脸面，将天子推出来做挡箭牌。我们该如何应对？”
众武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裴芸张口道：“摆在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不管不顾，继续攻城。”
裴青禾张口就否了第二个选择：“不能射杀天子！”
建安帝可以死，但是最好别死在她手里！
裴家军是来为长辈血仇征讨张氏，不是来谋逆造反。一旦射死了建安帝，就怎么都说不清了。原本舆论一面倒的在裴家军这一边，不能为了一时之快动手！
她要堂堂正正地领兵打下渤海郡！
再者，张大将军摆明了想让她落个弑君的恶名。她不能让张大将军逞心如意。
裴青禾的心意很明朗，裴芸心领神会：“那今日先退兵，再商议对策。”
杨虎接过话茬：“今日退兵，明天再来。张大将军总不能天天都将天子捆在城门上。”
“这可未必。”吕奉挑眉：“换了是我，这法子有用，我干嘛不用？”
“所以，你一辈子只能做个粗莽武将。”李驰终于逮住机会讥讽一番：“脖子上的东西不是摆设，偶尔也该动一动才对。”
吕奉和李驰不对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日在辽西城，两人就互看不顺眼。后来都投到了裴青禾麾下，又多了一层争斗。就这两个月里，明里暗里摩擦过数回。要不是有裴青禾坐镇，两人早就动手“较量”了。
裴青禾心情不佳，再次瞥两人一眼：“今日不必攻城了。你们两人有闲空，回军营练武场里练一练便是。”
吕奉李驰顿时讪讪，再次闭嘴。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气，下令退兵。身后骑兵步兵如潮水般退去，裴青禾遥遥看一眼城门上的身影，然后调转马头离去。
被捆住手脚堵住嘴被太阳晒的头晕眼花的建安帝，看到了潮水般退去的大军，还有策马离去的女将军身影。
他想放声嘶吼：“裴青禾，快来救朕！”
可惜，嘴被臭烘烘的布堵着，拼劲全力，也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聚集了多久的泪水，冲出眼眶。
然而，他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呜呜了许久，连来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烈，他被晒得愈发昏沉，在昏厥之前，他勉力看了一眼天，心中无比惨然。
祖父病逝，父亲被毒酒鸠杀，亲叔叔魏王被大火烧死。
轮到他这个亡国之君，莫非要被生生晒死在城头上？
……
“立刻将张大将军发动兵变的事传出去。要让北地所有人都知道，张大将军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还有，广发英雄帖，请北地所有军队出兵勤王。不管如何，都要做出裴家军还是忠臣的姿态来。”
裴青禾回军营后，召集众武将前来，一条条吩咐下去。
年岁最大的陆将军，今日显然被张大将军的恶行气得不轻，咬牙怒道：“张大将军实在太过分了。天子可杀不可辱！他要造反就造反，何必这般凌辱一朝天子！”
裴青禾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这是故意膈应我，逼我动手弑天子！我岂能让他如愿！”
“派人盯着城门，天子被推出来，我们就退兵。不见天子踪影，我们立刻出兵攻城。”
“我倒要看看，谁更有耐心，谁能耗得住！”
……
面色苍白的张允，被亲兵用木板抬进了宫里。
昨夜宫中厮杀一夜，死伤无数，血腥气久久不散。
重伤的张大将军不能再挪动，躺在了龙榻上。张允被抬进来的时候，太医正为昏厥的张大将军换药疗伤。
张允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强走到床榻边。
他不懂医术，却也看得出自家亲爹受伤极重。裴家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随时会大举攻城。他还在养伤，亲爹这又倒下了。便是勉强能保住一条命，也没力气再上城门。
渤海军本就士气低迷，如此还能挡得住裴家军吗？
就是将建安帝推到城门，又能熬几天？
有亲兵来禀报：“裴家军退兵了！皇上被晒昏厥了！沈将军派人来问，接下来该怎么安顿皇上？”
张大将军麾下有数名猛将，这两个月里战死了几个，剩下的武将中以沈将军最为骁勇善战。如今也只得靠他领兵守城。
张允咬牙道：“每天喂一碗水一个馒头，别让他早早死了。”

第382章 谁杀（二）
张大将军一直没醒。
张允不得不强打精神和受伤虚弱的身体，不停发号施令。
不过，张允在军中威望远不及亲爹，兼之人不能亲至，发出的军令难免被打了些折扣再执行。
沈将军得了军令后，将建安帝拖到一旁，令人硬灌了凉水。建安帝被冷水呛醒，又被硬塞进口中的馒头噎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噎死。
普通军汉们到底还有些几分敬畏，不敢也不愿靠近。建安帝奋力咽下口中的馒头后，再次被堵上嘴，然后被扔在一边，便无人过问了。
沈将军带人在城门里外巡逻，确定裴家军今日不会出兵了，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回了军帐，将前两日抢来的水灵姑娘肆意欺凌一通。到后来觉得无趣乏味，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子一刀砍死，又令亲兵再去寻个新鲜的来。
沈将军好美色爱凌虐，亲兵们得令后，去城中四处搜寻美貌姑娘。破门抢人杀人，都是等闲常事。
别说张允现在顾不得管这些。便是放在平日，张允也不会管束这等行径。张大将军麾下的十数个武将，各有喜好。沈将军这方面不堪，打仗还是有真本事的。
一直到天黑，张大将军才醒。
哭了一天一夜的张静婉，被带了过来。
满面疲倦的张允说道：“妹妹，事已至此，你哭也没用。是皇上先动的手，要不是爹反应快，昨天就合眼了。”
“我们张家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回头了。成者为王败者寇！皇上肯定要死，好在还有太子，等安定下来，我们扶太子登基。你做太后，朝政琐事交给亲爹和兄长我。等过十几年，你的儿子长大成人了，再让他亲政！”
不是商量，是知会！
张静婉没有拒绝的权利和余地。
建安帝迟早要死，只不知会死在何时何人手中。万幸，她还有儿子，还有指望……
张静婉又哭了一场，哆嗦着擦了眼泪。
“爹伤得太重，你从今日起，就守在爹身边。”张允道：“将太子也一并带来。”
张静婉依然不能拒绝。
昨天一夜，宫里的天子亲卫被血洗，内侍宫人都被杀得差不多了。现在宫里都是渤海军士兵，张允一声令下，就能要了太子的命。
两岁的太子被带到床榻边。说话还不利索的太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察觉到了沉重的气氛，将头钻进亲娘的怀里，不肯看任何人。
张静婉搂住儿子，眼泪一颗颗滴落。
……
隔日，裴家军先锋营出动，看到城门上熟悉的身影后，便尽数退去。
沈将军在城头上张狂大笑：“大家伙看看，裴家军又退兵了！有天子在手，我们肯定能守住渤海郡！”
亲兵们一同起哄大笑。
普通士兵们，心情就复杂多了。
不用拼死打仗了，当然是一桩喜事。可捆在那儿如待宰羊羔的，毕竟是皇帝。哪怕是傀儡，也是天子啊！大将军这么糟践欺凌天子，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真有那一天，老天可得睁眼瞧好了，雷劈得准一些。只劈张大将军父子！他们这些军汉都是无辜的！
接连几日，都靠着同样的招数迫裴家军退兵。
沈将军心情大好，主动去见张大将军父子。往日的皇宫，现在就如渤海军军营，敞开宫门，出入的都是渤海军的军汉。
第一眼见到张大将军，沈将军骇然：“大将军伤得这么重？”
张大将军反复高烧，接连几日意识昏沉模糊。听到心腹手下的声音，勉力睁开眼，嘱咐一句：“一定要守住城门！”
沈将军肃容拱手：“大将军放心，末将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守住城门！”
张大将军强打起精神许诺：“将来本大将军登基之日，就封你做一品大将军，让你领两万兵。”
沈将军目中闪过贪婪兴奋的光芒，激动地应是，大表了一番忠心。
张大将军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以目光示意张允。张允略一点头，对沈将军说道：“记住，别让皇上死在我们手里。要让裴家军的人动手！”
沈将军跟了张大将军二十年，算是看着张允长大的。他对张大将军十分恭敬，对上张允，不免就有了些轻慢姿态：“公子说的，我都记下了。”
沈将军走后，张允沉了脸，对张大将军说道：“沈将军有些跋扈了。”
林将军等几个能打的都被杀了，现在就属到沈将军了。他们父子两个一个重伤，一个伤势未愈，都上不了城门领不了兵，得倚重沈将军，可不就跋扈起来了？
张大将军看着目露杀气的张允，断断续续地交代：“忍一忍，等这一仗打完了，再处置。”
张允按捺下杀气，点头应下。
……
“他们天天都将天子推出来，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等着？”
等得百无聊赖心烦气躁的裴燕，杀心大起：“我领些人过去，一箭杀了那个碍眼碍事的。”
裴青禾难得沉了脸：“我之前怎么交代你的？”
裴燕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不管怎么死，他都得死在张氏手中。”裴青禾冷冷道：“继续等！”
她有的是耐心。
终于有勤王的北地军队陆续前来。有的带了几百兵装装样子，也有人带来了两三千兵高举大旗。
勤王的军队自然要先来拜会裴青禾。
裴青禾也不多言，只领着他们去城门外，让他们亲眼瞧一瞧被捆在城头的建安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看到这一幕后，将军们再无质疑，对张氏父子的悖逆行径愤怒至极。
这事干的，还不如当年乔天王打进京城的时候。要谋反就正大光明的反，要杀皇帝就公然动手，如此也算反贼中的好汉。现在这样算什么？
天子可杀不可辱！
只凭此事，张氏父子就远远落了下乘，连枭雄都称不上，有什么资格问鼎河山争夺大位？
常山军的葛将军私下寻到陆将军，愤愤说道：“张大将军行此恶事，就不怕报应吗？”

第383章 谁杀（三）
陆将军对张大将军深恶痛绝，冷冷道：“他就该遭天打雷劈！”顿了顿又低声道：“裴将军才是当世英雄，有仁君气度。”
“当日我反复斟酌思虑，才决定领兵前来。来了之后，见识到了裴将军治军之严，看到了裴将军领兵打仗之威，更令人折服的，是裴将军对普通士兵的怜惜和爱护。”
“裴家军成立不过几年，就能和匈奴蛮子抗衡，横扫北地精兵，都是裴将军一人之功。”
葛将军忽地失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你对谁这般服气过。”
事实上，葛将军愿意领兵来“勤王”，就有从众的心理。连北地实力派的武将陆将军都向裴青禾投诚，他怎么就不能来？
陆将军挑了挑眉头，也笑了起来：“相信我，你日后会为这个英明的决定骄傲自豪。”
葛将军想了想说道：“南城门这里兵多将广，显不出我常山军的能耐。我打算领兵去西城门外。等渤海军被打崩了，肯定会四散溃逃。到时候说不定我能立个大功。”
葛将军也是急脾气，拿定主意立刻就去求见裴青禾。
裴青禾二话不说便应下了，还给葛将军拨了一批军粮。
这年月领兵打仗，就没有不缺军粮的。葛将军精神大振，拱手道谢，并郑重立下军令状，一定围住西城门，不让任何人通行。
裴芸对裴青禾笑道：“恭喜将军，又收拢一位将军！”
此次出兵征讨张氏，好处说之不尽。哪怕最后没打下渤海郡，也大有收获了！
裴青禾目中笑意一闪而过，低声道：“耐心等下去，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
城门上的沈将军，耐心就没那么足了。
建安帝像破败的娃娃一般奄奄一息，每日就剩一口气才抬回来。为了保住建安帝的命，还得让军医照看一二。
军医心里也有些不忍，低声对沈将军说道：“沈将军，皇上龙体本来就虚弱，每天都在城头曝晒风吹，晚上天又寒。这般折腾，要不了几日，皇上就撑不住了。”
隔日，只晒到正午，沈将军就下令将建安帝抬回来了。
没曾想，时刻盯着城门动静的裴家军，立刻就出兵攻城。安逸了小半个月的城门处，再次利箭如雨混战不休死伤惨重。
沈将军气急败坏，再到隔日，又将建安帝这块护身符推了出去。
建安帝就剩一口气，在军医来的时候，悄然抓住军医的衣袖，目中露出哀求之色。
军医心里一颤，不敢看建安帝的眼。
此时天色已晚，寒风凛冽。
虎背熊腰的沈将军领兵巡查，士兵们都躲得远远的。建安帝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军医。
“给朕一个痛快。”被折腾得面无人色的建安帝，低低吐出一句。
那个军医咬咬牙，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一个字都没说，就起身走了。
建安帝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他动也不动地躺在冰凉的地上，除了胸膛微微起伏之外，和一具尸首无异。其实，在被推上城门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死了，敬朝也已亡了。
痛苦累积得太多，他甚至有些麻木，只求速死。
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一颗药丸塞进他手中。
建安帝霍然睁眼。
军医已起身离去，只留下仓惶的背影。
建安帝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怦怦心跳声。他悄悄将拳头攥紧，在夜色中慢慢翻身。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将药丸塞进口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很快，药丸起了效用，剧烈的痛楚令他全身痉挛抽搐。
他死死咬住牙关，保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尊严，在剧烈的疼痛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大敬最后一个天子，驾崩于腊月寒冬的渤海郡城门内。
传承九世延绵一百多年的敬朝，就此消亡。
隔日一早，沈将军的亲兵过来，粗鲁地拖起已经凉了的建安帝。拖行了几步，亲兵察觉出不对劲了，伏下身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沈将军！不好了！天子死了！”
沈将军拧着眉头过来，低头看一眼面色死青已经慢慢僵硬的建安帝，骂了一声：“晦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现在咽了气！”
“现在该怎么办？”亲兵们都有些慌。
沈将军这段时日熬得双目赤红，一肚子火气，闻言怒瞪一眼：“死就死了，有什么怎么办？”
然后，点了两个亲兵去给张大将军送信。
城门下，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脚步声。
裴家军每天雷打不动的出兵围城。只要没看到建安帝被挂在城头，立刻就会发动进攻。
可现在，建安帝的尸首都凉了，今日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沈将军叹口气，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身边一个机灵的亲兵，忽然压低声音说道：“离这么远，是死是活根本看不清楚。照样推到城头上，做个样子。能捱一日算一日！”
众人都被裴家军打怕了，既没斗志也没心气。混过一日就算多活一日，谁想拼命？
沈将军竟然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点头，让亲兵将建安帝的尸首推去城头。
死人是站不住的。沈将军亲自在建安帝的尸首后立一根坚实的木棍，建安帝全身都被绑在木棍上，脑袋实在没办法，只能耷拉着。
离那么远，肯定能糊弄过去。
果然，这招用出来，城下就没了动静声响。
沈将军呼出一口气，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留意到，身后一众普通军汉的惊惧厌恶的目光。
渤海军的军汉们虽然军纪恶劣，到底也是人。眼睁睁看着天子尸首被这般“利用”，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也觉得这等行径不妥当。
建安帝的死讯很快传到了张大将军父子耳中。
张大将军熬过了高烧，靠着人参续命，每天勉强能说几句话。听闻建安帝死了，张大将军轻哼一声，并不言语。
张允冷笑一声：“熬了这么多天，倒是出乎我意料。”
唯有张静婉，面白如纸，浑身颤抖，泪流不停。

第384章 城破（一）
“父亲，兄长，”张静婉跪了下来，哭着哀求：“表哥已经死了，让我去为他收尸吧！我和他到底夫妻一场。我总得为他敛尸安葬！”
张大将军略一点头。
张允也没阻拦，淡淡说道：“你在这里待着，我派人去给他收尸。”
张静婉泪落如雨。
年幼的太子，睁着懵懂的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抱着亲娘的胳膊，用胖胖的小手为亲娘抹眼泪。
张静婉心痛如割，将太子搂在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半个时辰后，张允的亲兵面色有些难看地回来了，低声禀报道：“沈将军说了，这两日还不能收尸。有天子尸首在城头，裴家军就不会攻城！”
张允：“……”
张允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混账！竟敢违抗军令！你再去一趟，将他叫过来，我要当面问一问他，是不是要造反了？！”
“稍安勿躁!”张大将军出人意料地出言阻拦：“今日就算了吧！”
张允一惊，霍然转头。
躺在床榻上的张大将军，面色苍白，声音虚弱，已然没了往日说一不二的威势，显出了几分颓唐。
“父亲！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允咬牙道：“这是在助长沈方的气焰！得立刻派人将他拿下！”
“拿下他，派谁守城？”张大将军看着张允：“我去还是你去？”
张允哑口无言。
事实就是，他们父子都去不了。张大将军伤势太重，勉强捡回一条命，动一动就是要命的事。他的伤也没养好，别说领兵打仗，就是走路都得靠亲兵搀扶。军中有威望会打仗的，也就是沈将军了。这时候另换他人，只怕挡不住裴家军几日。
张大将军急促地呼吸几口气，勉强挤出一句：“以守城为先！”
张允愤愤将头转到一旁。
这一边，沈将军拒绝了军令后，心里原本也有一些忐忑。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第二波军令，一颗心才落回原位。
事实证明，人的胆量和野心都会在纵容中迅速滋长。
过了两日，沈将军还是没给建安帝收尸。反正天气寒冷，尸首短期内不会腐烂，每天这么挂在木棍上，就能休战。
渤海军的军汉们，暗中有了最新的传言。据说每天夜里，都能听到一个似有若无的哭声。
“这是皇上的哭声。人死了不能入土，神魂不能登天，被困在城头上了。整夜整夜的哭。”
“我好像也听到了。”
“我昨夜睡得不踏实。你说，皇上会不会变成厉鬼，来向沈将军索命？”
“不能吧！要索命，也该先去找我们大将军才对。”
“说不定，也一并来索我们的命。”
“呸！别胡说！我们就是寻常军汉，又没对皇上动过手，皇上怎么会来找我们索命。”
神鬼之说，在军汉中悄然流传，甚至传到了渤海郡的百姓们耳中。饱受欺凌的百姓们，对张大将军的拥护爱戴，也降到了最低点。
城内开始出现大股的逃兵！
这一日晚上，有数十个军汉悄然从西城门逃了出去。
才逃出几里路，就被巡逻的常山军士兵逮住了。葛将军亲自审问，然后，便审出了一个令人惊悚的消息。
葛将军愤愤怒骂了几声，立刻派人去裴家军大营送信。
裴青禾在四更天时被叫醒：“将军，葛将军派人送了急信来。”
待送信的人跪在面前，说出令人震惊的消息时，裴青禾沉默了片刻。
身边的裴燕已经怒骂出声：“这些畜生，简直不干人事！皇上死都死了，竟然将他的尸首在城头曝晒，还是不是人！”
裴芸目光闪动，声音里流露出振奋：“这么说来，天一亮，我们就能大举攻城了！”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气：“传本将军号令，将杨虎李驰吕奉等人都叫过来。”
小半个时辰后，所有武将齐聚军帐。
裴青禾沉声将最新的消息告诉众人。一众武将各自义愤填膺，痛骂张氏父子。陆将军尤其愤怒，主动请战：“今日我愿领兵攻城！请将军应允！”
濮阳军也是客兵。来了之后就打过一回，之后就遇到了天子被绑在城头这等恶心事，一直没有再出战过。
陆将军要出兵，裴青禾自不会拒绝：“好，就由濮阳军打头阵。”
“今日全力攻城，大家拿出全部本事来。今天天黑之前，我们破渤海郡城门！”
众武将轰然应诺！
……
“沈将军！不好了！裴家军今日疯了，根本不顾皇上尸首，全力攻城了！”
城下军旗招展，喊杀声震天。
城头上的渤海军军汉们气短心虚，面容惨淡，毫无斗志。
沈将军狞笑一声：“怕什么！儿郎们，给我拿起弓箭，石头和滚油都备好！”
回应沈将军的，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是。
沈将军大怒，拔刀晃了一晃，令百余个亲兵持刀督战。亲兵们虎视眈眈地站在后方，如果有军汉溃逃，立刻一刀砍下去。
军汉们无奈之下，不得不拼力守城。
然而，这一日的攻城之势太过猛烈，根本抵挡不住。明明不停有人被箭射杀，被石头砸死，被热油浇得惨叫不迭，攻城的士兵依然前赴后继。
他们就不怕死吗？
渤海军的军汉们心中惶惶，越来越慌。
攻城的裴家军，气势如虹，拼力跃上城头。
近身搏杀勇者胜。
战争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倒向了裴家军这一方。当日头悬在高空，正午后不久，终于有人杀到了沈将军面前。
沈将军狞笑不已，横刀杀了过去。他身边的亲兵也顾不得再督战了，一同冲上前来厮杀。
一个时辰后，又一拨人杀过来了。
受了轻伤的沈将军，连敷药包扎的空闲都没有，手中长刀一挥，和对方的长刀狠狠碰撞，发出极刺耳的声响。
沈将军只觉右腕一震，顿时大惊失色，心知遇到了真正的硬茬子。他一边招呼亲兵上前，一边竭力闪躲。
黑脸女将狞笑：“裴萱裴风，都过来，杀了他！”
裴萱裴风一同应声冲了过来。

第385章 城破（二）
沈将军力战半日，身上有两处轻伤，也已力乏疲惫。凶猛的黑脸女将被亲兵们联手挡下，一双少年男女持刀将他团团围住。
一开始，沈将军心里颇有几分轻蔑。交手不过片刻，便心中凛然。这一双少年，皆是高手，刀势迅疾，配合默契。
他很快左右难支，右腿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身边亲兵惨呼连连，黑脸女将的狞笑喊杀声在耳边不停回荡。
沈将军就是头再铁，也知道情势大大不妙。他一边战一边退，高声厉呼，城下又哗啦啦冲上来一群人，勉强挡下了新一拨的进攻。
裴萱裴风紧紧咬着沈将军不放，小半个时辰后，裴风一刀砍中沈将军的后腰，沈将军厉声惨呼，裴萱一刀过去，直接砍断了沈将军的脖子。
沈将军一死，渤海军军心彻底崩溃。
忽然有大批渤海军转身就逃。
原本候在城下的援兵，先被这一波逃兵闹了个手忙脚乱，紧接着，便有人悄悄跟着一同跑。
从上方俯瞰，便能看到一群军汉如受惊的野兽一般四散窜逃。有的往西城门或北城门的方向而去，有的持刀窜逃进百姓家中。
所谓兵败如山倒。裴家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地冲杀下去，拥到城门处。封了近三个月的城门终于被打开。大股的裴家军士兵高喊着冲进渤海郡。
渤海郡终于被破城了！
裴青禾领大军涌入城内。按着原定计划，长驱直入，直奔皇宫而去。
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士兵在厮杀。渤海军也不全是怂蛋，同样有死战到底的军汉，这些硬骨头非杀不可。
愿意投降的，纷纷扔了兵器，跪在路旁。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当裴青禾率兵冲到皇宫外，有几个渤海军的军汉假意跪下投降，然后骤起发难，想以命搏命，刺杀裴青禾。
可惜，这几个难得的忠心军汉，还没靠近裴青禾的战马前，就被利箭射成了筛子。
皇宫里屯兵五千，这五千人，都是渤海军里的老兵精兵。对张氏父子格外忠臣。
裴青禾早有准备，率领裴家军精兵扑了上去。
前些时日被血洗过的皇宫，再次见证了血肉横飞的残酷战争。其激烈残忍，远超过上一回。
这里没有人投降，自然也没有后退，想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然而，终究是裴家军一步步向前。
裴青禾身为主将，之前多是指挥作战。今日亲自领兵杀敌，就如猛虎下山，又似索命阎罗。手下几乎没有第二回 合之敌。不管是谁冲到眼前，不过是一刀过去，从容杀之。
鲜血不停溅落到身上，灰色的军服血迹斑斑。
目光冰冷，从容不迫。
宋大郎也就罢了，费小将军还是第一次见到战场厮杀的裴将军，振奋又战栗，心里暗自庆幸。万幸，太原军及时战队，投向裴家军这一边。他这辈子都不愿做裴将军的敌人！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落。经历了半日厮杀的皇宫，喊杀声终于慢慢弱了下来。
裴芸杨虎等人各自领兵，继续追杀四散的逃兵。
全身浴血的裴青禾，迈步向前，踏进了金銮殿。
挡在这里的，是张大将军的亲兵。
裴青禾一言不发，继续挥刀杀敌。
杀伐声越来越近。
躺在龙塌上的张大将军，面色惨淡。
张允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到床榻边，抓住张大将军的手，哽咽低语：“父亲，裴家军冲进来了。我们败了！”
张大将军沉默无言。
父子两人如丧家之犬，惶惶对视。
这一刻该怎么办？还能做什么？
“我们跑吧！”张允咬牙低语：“我们换一身衣服，趁着天黑混乱跑出去。说不定，还能逃得一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大将军嗯了一声：“你跑吧！”
他重伤动弹不得，怎么跑？倒是张允，要是趁乱逃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时间容不得张允犹豫迟疑。他在床榻边磕了三个响头，迅速换了一身寻常军服，然后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后门逃了出去。
从头至尾，张允都没看过妹妹张静婉。
生死关头，他只能顾着自己，根本顾不得任何人了。
整日以泪洗面的张静婉，精神早就恍惚，她紧紧搂住年幼的太子。
张大将军的目光看了过去，忽地吩咐一句：“将太子带过来。”
张静婉反应迟缓，待一个亲兵过去要过去抱走太子，张静婉忽然清醒了。她用力抱住儿子，厉声怒骂：“滚！不准碰太子！”
那个亲兵转头去看张大将军。张大将军吐出三个字：“带过来！”
另两个亲兵上前，扭住张静婉的胳膊。然后那个亲兵将太子夺了过来。太子被抓得生疼，哇地哭喊起来。
张静婉全身簌簌发抖，如疯癫一般哭喊起来：“放开他！他才两岁！父亲，你要对他做什么？快些放开他！”
张大将军没有理会，低声吩咐亲兵，用刀架在太子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挨着孩童柔嫩的皮肤。太子奋力挣扎哭闹，皮肤被利刃割破，很快流出了一片猩红的血。
张静婉几乎要疯了，猛然挣脱，冲了过来。挟持着太子的亲兵，反射性地挥了刀。
张静婉胸口剧痛，低头一看，然后骇然抬头，迅疾又闭上了双目，重重倒了下去。
误杀了张静婉的亲兵全身巨震，骇然跪下，连连磕头请罪。
张大将军甚至连怒骂亲兵的力气都没有。他吃力地抬头，看一眼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女儿，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神恢复平静：“看住太子。”
亲兵哆嗦着领命，将长刀拔出来，带着浓厚血腥气的长刀再次架到了太子的脖颈边。
年幼的太子被血腥的一幕吓得不轻，哭声愈发尖锐。
嘭！
门被撞了开来！
张大将军纵然有再多的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刻，依然喉咙发紧，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不停掉落，始终没有着陆。

第386章 血仇（一）
张大将军身边还剩二十多个亲兵。
裴芸等人早已悍然动手。战场上不必论什么单打独斗，人多的一方直接堆过去，将对方杀个落花流水就是。
一身血迹目光冰冷的裴青禾，宛如地狱来的索命阎王，一步一步走到床榻边。
挟持着太子的亲兵色厉内荏地高呼：“太子在我手里，你们速速后退，不然，我一刀杀了太子！”
裴青禾冷冷的扯了扯嘴角，像没听见一般，继续逼近。
那个亲兵一个紧张，手中长刀稍稍用了力，奋力哭闹的太子不知被刀锋伤到了何处，脖颈间血如泉涌。小小的头颅，无力地垂到一旁。
谢家最后的血脉，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了。
亲兵低头骇然。
下一刻，亲兵的头颅也飞了起来。
裴青禾挥刀，干脆利落地杀了亲兵，然后便到了龙塌边，俯头和张大将军四目相对。
张大将军目光暗淡，艰难地吐出一句：“你胜了！”
裴青禾没有和张大将军啰嗦废话的兴致。
血债必须血偿！
她扬起长刀，猛然用力砍了下去。床榻上的张大将军顿时鲜血喷涌，尸首分离。
杀了张大将军后，裴青禾高声下令：“立刻派人清理宫廷，搜寻张允下落，将他的人头带回来！”
众人轰然领命，迅速冲了出去。
裴青禾转身，走过张静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张静婉气绝身亡，临死前大概是心中太过不甘，一双眼兀自睁得老大。
裴青禾默然片刻，俯下身，用手一抹：“安心去吧！我会将你们一家三口合葬。如此，到地下也算齐齐整整全家相聚。”
张静婉的眼终于合上了。
……
快跑！
寒风呼呼灌进口中。
张允奋力地大口呼吸，拼力向前奔跑。他在数月前受过的伤一直没好，平日里靠着亲兵搀扶，才能勉强走动。此时要逃命，顾不得爱惜身体，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身边亲兵急急说道：“公子，我们去军营。”
虽然今日城破了，军营里总还有些兵力。有这些兵在手，便能和裴家军再拼力厮杀。
张允本想点头，转念一想，便又否决这个提议：“不行！军营目标显著，说不定到半路就被追上了。”
现在首要的是不惹人注目，悄悄逃命。
所以，张允特意选了和军营相反的方向，往城西的方向而去。西城门开了侧门，有许多百姓往外奔逃。还有许多溃兵，都在往外跑。
夜黑风高，光线昏暗，所有人脸孔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张允惶惶乱跳的心稍稍安定，刻意低下头。又嘱咐亲兵们稍微散开一些，免得太过惹眼。亲兵们应声后，果然散了开来，顺着人群的方向一同往城外跑。
跑出城门了，依然氛围紧张。因为城门外竟出现了许多士兵。
张允抬头一看，一面黑色的军旗映入眼帘，上面用金线绣着葛字。
常山军什么时候也投奔裴青禾了？！
平阳军，太原军，濮阳军，还有眼前的常山军！一个一个争相做裴青禾的鹰犬。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他们一个个都疯了不成！难道真要拥立一个女子坐龙椅？
张允愤然咬紧牙关，免得自己一个忍不住怒骂出声。
逃出西城门的百姓和逃兵，都被拦下了。张允有心逃窜，又不敢惹眼引人瞩目，憋憋屈屈地混在逃兵那一堆人中，心中不停转着各种逃跑的念头。
“将军，今日城破，这些都是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还有一些逃兵。”一个军汉大声禀报。
膀大腰圆的葛将军嗯了一声，目光在瑟缩低头的人群掠了一眼：“仔细查验，如果真是百姓，就将他们放走。”
“逃兵怎么办？”
葛将军不耐地瞪一眼过去：“逃兵就地捆了，遇到不老实的，直接杀了。这还用我教你？”
话音未落，逃兵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竟有十几个逃兵爆起发难，还有人大声呼喊：“快跑！不跑就没命了！”
本来就惊慌如鸟雀的逃兵，轰然四散奔逃。
葛将军大怒，派兵四处追杀。然而，逃兵太多，目测至少几百个。这般乱跑，哪能全部杀得过来。免不了有些漏网之鱼，趁着夜色逃了出去。
大概是张允的运气已经用光了。十余人一同窜逃，到底还是引来了葛将军亲兵的注意。很快，便被一队精兵追上来。杀了几个后，张允不得不高呼：“我是张允！带我去见葛将军！”
……
“竟然真是张公子！”
葛将军来过渤海郡，赴过张家宴会，和张允同席饮过酒，一面之下就认了出来。
张允此时形容狼狈极了。头发散乱，军服被利刃划破，半身的血迹，不知哪里又受了伤。双手被捆在背后，牢牢压制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还能说话：“葛将军，你和我父亲是多年交情。为何你要投靠裴青禾？”
葛将军也有些唏嘘：“这怎么能怪我。实在是你们父子做事太绝了。”
“裴氏一门老妇，都七老八十了，让她们活也活不了十年八年。为何要赶尽杀绝？”
“裴青禾率兵前来报仇，你们守城也就罢了，为何要夺宫谋反？还将天子推到城头？”
“天子驾崩，还要受你们凌辱，尸首被推上城头曝晒。你们父子两个，倒行逆施，禽兽不如。”
“我虽然为人粗俗，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能和你们父子为伍。”
“再看看裴将军，领兵打仗的能耐远远胜过你们，且军纪严明声名极佳。连陆将军都愿意投诚，我怎么就不能投奔了？”
“今日你落在我手中，也算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我正好拿你去见裴将军！”
葛将军一挥手，让人堵了张允的嘴：“张氏和裴氏有血仇，将人送到裴将军面前去，让裴将军亲自来杀！”
张允龇目欲裂，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
可惜，丧家之犬除了无用的愤怒之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两个时辰后，被捆住了双手双脚的张允，就被送到了裴青禾眼前。

第387章 血仇（二）
厮杀了一夜，此时天色微明。
皇宫里遍地残尸，血流满地，血腥气浓厚得令人作呕。
被捆如死狗的张允，狼狈不堪，也没了挣扎的力气。他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目光冰冷溢满杀气的裴青禾提刀而来。
即将死亡的巨大恐惧，令张允全身颤抖。他终于哀求出声：“裴将军，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意投降！”
“渤海军已经败了，渤海城以后都是将军的。我会助将军收拢渤海军，以后将军威泽四海。我只求一条生路……”
裴青禾根本没有再听下去，冷冷挥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张允的头颅。
血债必须血偿！
张允的头骨碌碌滚了几圈，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睁得老大。
这一战还没结束。
裴青禾先派兵占了皇宫，然后下军令，命麾下将士在渤海城内搜索渤海军逃兵溃兵。扔兵器投降的可以留一条命，只要动手抵抗的，统统格杀勿论。
众将士轰然领命，带着各自的士兵去搜索逃兵。
想找逃兵不难，看到哪家开了门，直接过去，十之八九能逮住几个逃兵。还有的门紧紧锁着，门内却传出哭喊声，踹了门进去，也一定有收获。
还有个别的溃兵，格外狡猾，悄然无声地躲在某户百姓的地窖里，得以逃过了裴家军第一波追杀。然而，这样的溃兵根本冒不了头，只要一露面，就会被无情格杀。
对渤海郡的百姓来说，这一夜极其漫长。不知多少人死在溃兵刀下，被欺凌的女子又不知几何。裴家军的士兵冲进来杀逃兵，百姓们绝望地等待着一同被斩杀。
所谓战祸兵乱，就是如此。百姓如待宰的牛羊，根本无力逃避反抗。渤海军会祸祸百姓，难道裴家军就不会杀人了？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裴家军追杀逃兵，或是将投降的渤海军军汉捆绑成一串带走，根本就没对百姓们动刀。
侥幸逃过一劫的百姓，慌乱地再次锁上门，然后流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泪水。
渤海郡里的混乱，在两天后逐渐平息。
这两日里，被斩杀的逃兵不下三千，更多的逃兵选择了投降，加上之前城破时投降的大批军汉，降兵是一个颇为庞大的数字。一时难以计数。
裴家军顺利接手了城防，城门处由杨虎领兵，李驰吕奉等人则率兵在城内巡逻，持续搜索漏网之鱼。
裴青禾带着两个头颅，寻到了李氏陆氏等人被安葬之处。
从天牢里被放出来的秦侍郎，被这一场牢狱之灾折腾得瘦了许多。天子驾崩，皇后太子都死了，大敬亡了。
秦侍郎整个人也像被掏空了一般，腰身微微佝偻，声音发颤：“裴将军，这里就是当日李太夫人和陆夫人安葬之处。”
出于对死去天子的忠诚，忍不住又说了几句：“当日出了这一桩惨剧，实在是始料不及。皇上想救人，亲自去了张府。可惜去得迟了一步，到张府的时候，李太夫人她们已经全部死了。”
李氏陆氏等人的惨剧，实实在在怪不得建安帝。
裴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秦侍郎：“我领兵来向张氏寻仇，并无逼宫的打算。皇上是死在张氏父子手里。我率兵冲进皇宫的时候，皇后和太子也都死在张氏亲兵手中。”
想到建安帝的惨死和死后的凌辱，忠心耿耿的秦侍郎眼眶通红，泪落如雨。
裴青禾没再理会痛哭的秦侍郎。
她将两颗头颅放在坟墓前，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裴芸裴燕裴芷裴萱裴风裴越等所有裴氏嫡系后辈，都跪了下来，一同磕头。
“曾叔祖母，祖母，我们裴氏的血仇，已经报了。”裴青禾鼻间猛然泛酸，眼前有些模糊：“你们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素来没心没肺的裴燕，忽然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哭了。
从得知噩耗，到发檄文出兵，再到今日跪在坟前祭奠，已经将近半年。
裴氏长辈们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真正安息。
裴青禾也痛哭了一场。
杀了张氏父子又如何。慈爱宽厚的曾叔祖母，口是心非性情别扭的祖母，还有方氏她们，都永远长眠地下，再也活不过来了。
生离死别，是世间最大的痛苦。
苍天似也感受到了裴氏后辈的悲痛，乌云汇聚，寒风阴恻，小雨滴落，很快雨势慢慢大了起来。
“青禾堂妹，”裴芸红着眼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裴青禾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点点头：“是该回了。等过些时日，大军回程的时候，我们将长辈们都带回裴家村安葬。”
被雨淋湿的秦侍郎，低声恳求：“我想去给天子坟前磕头，请将军应允！”
裴青禾终于正眼看过来：“秦侍郎是真正的忠臣，和庞丞相一样，本将军最敬重你们这样的忠臣。你想去便去，待多久都无妨。”
秦侍郎深深躬身谢恩。
建安帝死得太惨了，死后尸首一直没能安葬，被木棍绑在城头曝晒数日。裴家军破城后，建安帝的尸首才被抬下城门。下葬的时候，尸身已经腐烂发臭，实在凄惨。
张皇后和年幼的太子，也被一并合葬。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
秦侍郎跪在天子坟墓前，哭得不能自已：“皇上，当日臣劝你不要偏信张氏父子。你不肯听臣的劝诫，固执己见。结果，被张氏父子害死了。”
“敬朝也就此亡国了。”
“皇上这一走，扔下朝中这么多忠臣。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啊！”
随秦侍郎一同下狱的十几个堪称天子忠臣的文官，也都跪在天子坟墓前，听着秦侍郎痛彻心扉的哭喊声，众文官纷纷泪落如雨。
雨越来越大，众人被淋得如落汤鸡。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秦侍郎，我们也该回去了。”一个文官扶住摇摇欲坠的秦侍郎，低声哭道：“我们都去你府上，商议下一步该作何打算。”
庞丞相一去不回，被扣在裴家村。渤海郡里的文官们，便以秦侍郎为首。
秦侍郎颤巍巍地起身：“回吧！”
……

第388章 绸缪（一）
一行人随着秦侍郎在大雨中缓步前行。
这一场大雨来得也算及时，城门处的血迹被雨水冲刷，街头巷尾的血迹也慢慢消失不见。
没走多远，便有一队士兵迎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自称吕胜，是裴将军麾下武将。
“将军有令，命我护送诸位大人。”吕二郎得了嘱咐，对文官们还算客气：“城内还有没清剿的渤海乱兵，为了保证诸位大人的安全，我们将诸位大人送到各自府上。”
秦侍郎定定心神，拱手谢过吕二郎。
吕二郎一挥手，便有士兵牵了十几匹温顺的母马过来。跪了小半日又淋了雨的文官们，被扶着上了马。一颗心好歹慢慢安了下来。
文官们府邸离得近，各自先回府，匆匆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齐齐去了秦侍郎府上。
眼睛哭得红肿的秦夫人，亲自煮了热茶送进书房。然而，众文官心事重重，心情复杂，哪有喝茶的心情。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秦侍郎打破沉默：“大家有什么打算和想法，都说一说吧！”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有人先打破了沉默：“当日我们随皇上逃出京城，来了渤海郡，建立了北地朝廷。现在皇上驾崩，年幼的太子也死了。敬朝是再难立起来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太子还活着，现在才是真的左右为难。”有人心直口快说话大胆：“一个两岁的太子，离长大成人亲政至少得十几年。北地也好，南边的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也好，谁会坐视一个小儿坐龙椅？少不得要出兵来打！”
“渤海军大败，或死或降了裴家军。张氏父子血债血偿，都死了。现在北地，还有谁能挡住裴将军的锋芒？”
“自古英雄出少年。当年裴氏一门忠烈，被魏王诬陷惨死，女眷流放幽州。谁能想到，裴青禾在流放之地经营出了这么一支精兵。”
“北地诸军队，对裴将军也服气得很。幽州几支军队就不必说了，早就换了裴家军的军旗。还有平阳军太原军濮阳军常山军，都派兵前来。以后，这北地定然是裴将军说了算的。”
“名不正言不顺。这等时候，若是有人联名上书，请裴将军立新朝，或许也能搏一个新前程。”
“做不做官的，其实无所谓。只是，北地百姓总得有人来管。裴将军擅长领兵打仗，麾下猛将如云，也都只会打仗。民政一事总得有人来做。”
秦侍郎听着众人暗示来暗示去，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在想什么，我都明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得先迎庞丞相和高统领回来。”
说到底，秦侍郎还没拥立新帝新朝的份量和资格。
文官们真正的魁首是庞丞相。反正庞丞相就在裴家村，裴将军既然一开始没杀，想来也不会杀了。
众文官连连点头附和：“秦侍郎言之有理。”
“我们现在就修书一封给庞丞相。”
“暂且不急，先等等看看。”
……
“将军，文官们都去了秦侍郎的府上，在书房里密谋了许久。”盯着秦府的吕二郎麻利地来禀报。
裴青禾略一点头。
“这些人凑在一起，不会闹出什么动静吧！”裴燕拧眉，杀气腾腾地说道：“要不，我领兵去砍了他们。”
裴青禾瞪一眼过去：“这几日杀得人够多了。我们已经报仇雪恨，张氏父子都死了，渤海军里的硬骨头也杀了不少。接下来，要以安抚和收拢为主。”
裴芸接过话茬，说得更直白了些：“接下来一些事，还用得上他们。”
裴萱也懂了，低声道：“皇上已经入土，朝廷亡了，总得另立新朝。文官们确实派得上用场。”
“如果他们实在不识趣，再杀不迟。”裴风挑眉。
还是最后这一句，合裴燕的胃口。裴燕伸手拍了拍裴风的肩膀：“说得对，他们一同上书，请我们将军登位，也就罢了。要是连这点用处都没有，就不用留了。”
裴青禾淡淡道：“渤海郡这里的战事消息，我已经派人回裴家村送信了。等孟冰送庞丞相和高统领回来，再商议下一步。”
“这段时日，大家都打起精神，将渤海郡内外梳理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个逃兵。”
“还有，传我军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惊扰渤海郡的百姓。违抗军令者，以军规论处。”
破城后的烧杀抢掠，是时下军队默认的事。
裴家军攻破渤海郡后，除了追杀逃兵之外，并不欺辱百姓。每日巡城的队伍一拨接着一拨，偶尔抓到犯了军纪私自闯进百姓家中行恶事的，当场就斩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样的严明军纪，迅速抚平了渤海郡百姓的恐慌。
葛将军私下寻陆将军说话，唏嘘不已：“这些时日，我是结结实实开了眼界。”
“南边军队怎么样我不清楚，就说北地这里，二十支驻军，以前军纪最好的就是北平军。然后就是你濮阳军和我常山军了吧！”
“可我们也做不到打胜仗之后，能维持平日军纪，对百姓秋毫无犯。”
“这几日私闯民宅被处置的军汉，几乎都是你我麾下的，也够丢人现眼了。”
“裴家军确实是仁义之师，裴将军也确有君主之气度。”
陆将军看一眼葛将军:“你想做什么？”
葛将军嘿嘿一笑:“都到这份上了，何必犹豫，直接请裴将军另立新朝就是。”
“那些文官瞻前顾后，难成大事。我们做武将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将军到底老成持重:“等渤海军大败天子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至少也要传遍北地，等舆情发酵，等百官上书请立新朝，我们再请裴将军登基。”
“以裴将军的性情为人，一定想堂堂正正地取了天下。”
葛将军有些遗憾:“那就再等一等。”
一个亲兵匆匆跑来禀报:“裴将军请两位将军前去商议要事。”

第389章 绸缪（二）
陆将军和葛将军一同去见裴青禾。
先一步来的，还有宋大郎和费小将军。杨虎李驰吕奉也都在，另有裴氏一族的中坚人物，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
陆将军和葛将军都是领兵多年的老将，裴青禾对他们两人颇为敬重，亲自起身相迎。
裴青禾不喜啰嗦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请大家伙过来，是商议如何安顿处置战俘一事。”
陆将军葛将军各自精神一振。这一仗，裴家军这一边的联军大胜，渤海军全面溃败。地盘是裴青禾的，他们争不得也不能争。倒是俘虏的渤海军士兵，他们能分一杯羹。
这也是战场惯例了。打了胜仗后，总要分配战俘和战马兵器盔甲等。
性情急躁的吕奉第一个张口：“我麾下死伤不少，将军给我多补些人手。”
呸！厚颜无耻的赖货！
李驰心中冷笑，第二个张口道：“这一仗打了几个月，我麾下也有伤亡。不过，战俘还是紧着将军先取。我这里多少都无妨。”
呸！口是心非的装货！
吕奉翻了个白眼。
杨虎就圆滑多了，拱手道：“一切听凭将军安排。”
宋大郎和费小将军对视一眼，一同拱手道：“一切都听将军的。”
陆将军捋一把胡须：“濮阳军来得迟，加起来只出战了三回。和将军分战利，实在受之有愧。”
“常山军守了几日西城门，抓了些逃兵，没出什么大力，也惭愧得很。”葛将军谦逊极了。
吕奉：“……”
等等！怎么人人装模作样，这岂不是显得他贪婪了？！
吕二郎投来嫌弃的目光。兄长今日实在丢人现眼。吕奉被自家胞弟嫌弃的目光看得心火直冒，咳嗽一声笑道：“我刚才是在说笑，战利如何分配，都听将军的。”
李驰讥讽地咧起嘴角。
吕奉差点恼羞成怒，狠狠白了李驰一眼。
裴芸裴燕等人并未出声。反正，不管怎么分配，肯定不会亏了自家人。
裴青禾将众人微妙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微微笑道：“既然大家都愿听我的，那我就说一说我的打算。”
“经过这小半个月的统计，战俘的数字已经算出来了，一共有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九人。”
众人眼睛齐齐一亮，呼吸声都粗重起来。
一支有七八千人的军队，兵力就算不错了。他们几人中，常山军的兵力最多，接近一万。
渤海军果然是庞然大物，打了大败仗被杀了许多，又逃出了不少，俘虏竟还有三万多人。
“这一战，裴芸保护粮草斩杀渤海军的精兵，立了头功。战俘你先挑四千。”
“杨虎李驰吕奉，你们三人轮番攻城，各有功劳。战俘每人挑三千。”
“几支前来支援的军队，平阳军来了两千人，战俘就挑两千带走。其余三支军队，各挑一千战俘。”
“这么算来，就有一万八千。剩余的战俘，全部充入裴家军。这样分配，大家可满意？”
按着战功战绩来分，这样的分配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人人喜笑颜开，尤其是吕奉，听闻自己能挑三千战俘，喜得眉头飞舞：“多谢将军！”
裴青禾正色对众人道：“这些军汉，军纪十分散漫，有不少都是兵痞之流。以后要花大力气整顿。实在不守军纪的，直接斩杀了事。”
裴家军出了名的军纪严明。渤海军的这些兵，和裴家军一比，可不就是兵痞恶棍？
能规训的训之，屡教不改的，也只有血洗一遍了。真正能留下来的，才是裴家军的兵。
众人肃容拱手应下。
裴青禾吩咐裴燕去拿俘虏兵册来。这半个月来，裴青禾一边梳理追剿逃兵，一边清点战俘数字。
战俘被重新编了兵册，以百人为一营，十营为一册。三十多册兵册，足有小半人高。亏得裴燕力大，稳稳当当地搬了过来。
裴青禾笑道：“裴芸你先来，随意抽四册。”
裴芸点点头，走上前，随意从中间抽了四册。接下来，便是杨虎李驰吕奉，各抽三本。宋大郎费小将军抽了两本，陆将军和葛将军则抽了一本。
剩余的一摞，便都归裴青禾麾下了。
裴青禾又以同样的分配比例，将俘获的战马兵器盔甲一一分给众人。
“战利都在军营库房里，等大军退兵的时候，大家伙去取了自己的那一份带走。”
众人欣然应下。
这一场分赃大会……不对，是战利分配大会，人人都满意。
葛将军难免有些遗憾，出了军帐后，对陆将军低声笑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带一些兵来。”
带来的兵少，打得仗少，分配战利的时候可不就少了？
陆将军笑着瞥一眼过去：“别太贪心了。这一场硬仗，都是裴家军打下来的。就是裴将军全部取了战利，我们也没话可说。现在裴将军特意将战利拿了出来，我们是从裴将军的碗里分了一份。”
“裴将军慷慨大义，”葛将军笑着叹道：“我心服口服了。”
……
“分了这么多给他们，我心疼得快抽抽了。”裴燕捂着胸口哀叹。
裴萱裴风也是一脸心痛肉痛：“将军太慷慨大方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没有真切的好处，他们凭什么要支持我这个裴将军？”
这倒也是。
众人嘀咕一回，也就住了嘴。
又等了几日，孟冰终于带着庞丞相高统领来了。
裴青禾策马出城相迎。
风尘仆仆的孟冰拱手道：“末将恭贺将军大仇得报！”
哭了一路的庞丞相，神情萎靡颓唐，被高统领扶着下了马车。一张口，便恸哭失声，一时不能说话。
高统领同样面色晦暗神情憔悴，宛如被晒了多日的干菜，没了生机活力。
“天子殒命张氏之手，”裴青禾叹道：“死后还受几日凌辱。皇后太子也都离逝了。”
“我将他们一家三口合葬在一处了。”
“我这就领庞丞相高统领前去祭拜。”
一个时辰后，庞丞相和高统领跪在坟墓前，一同伤心大哭。

第390章 拥立（一）
庞丞相做了十几年东宫詹事，建安帝谢离是他看着长大的。之后建安帝被拥立，庞丞相一跃做了文官之首，对天子可谓忠心赤诚。
高统领在建安帝的身边更久。他当年刚进东宫，就被分到了章武郡王身边做了侍卫。后来接连变故，高统领做了天子亲兵统领，日夜守护天子安危。
谁曾想，当日一别，竟成了永别！
庞丞相很快哭得昏厥过去。
高统领常年练武，又正值盛怒，体力耐力远胜老迈的庞丞相。他单手将庞丞相抱到了马车上，然后低声对裴青禾道：“末将先送丞相回府。”
裴青禾点点头。
待马车离去后，裴青禾走到天子陵墓前。
按着天子下葬的规制，这处陵墓显然远远不合格。年轻的建安帝，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英年早逝，连陵墓的位置都没选过。裴青禾便做主，选了一处安静清幽之地。
“人死债消，”裴青禾凝望片刻，低声叹息：“你做过的那些荒唐糊涂事，我也不和你计较了。”
“谢离，下辈子别再投到皇室了。投胎到寻常富户，做一个快活的富家子。”
唏嘘轻叹，随着一阵寒风悄然而逝。
……
庞丞相悠然醒转。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老妻熟悉的脸庞。
庞夫人哭了半日，眼睛早已红肿，见庞丞相终于醒来，再次泪如雨下：“你可算醒了。”
“高统领将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一睡就是一天一夜。裴将军送了宫中太医过来，太医给你扎针，又灌了几碗汤药，才将你这条老命抢回来。”
庞丞相嗓子早已嘶哑，用力咳了几声，才勉强吐出一句：“高统领人在何处？”
庞夫人用帕子抹泪：“高统领在客房里睡着，还有秦侍郎他们，都在外候着。你醒了，我得去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忧心。”
庞丞相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他们的来意了。你告诉他们，我现在精神体力不佳，要休息几日。等我有力气说话了，再请他们来相聚。”
秦侍郎一行人已经等了半个月，总算等到庞丞相回来，哪里还等得下去。听闻庞丞相醒了，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到底还是进了庞丞相的屋子。
说来不过分别几个月，此时众人相见，却恍如隔世。
秦侍郎红着眼，低声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一一到来。
庞丞相只知建安帝惨死在张氏父子手中，此时才听闻个中细节，气得脸色煞白身体簌簌发抖。
秦侍郎连忙扶住庞丞相：“人死不能复生。裴将军已经为皇上报仇雪恨，亲手斩了张氏父子的人头。丞相大人也不必太过难受了，要保重身体，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其余文官连声附和：“正是。朝廷虽然亡了，我们还在，还有北地万千百姓都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有丞相在，我们便有了主心骨。”
“是啊，有丞相领头，我们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庞丞相没有装听不懂。
他奋力抬眼，目光一一掠过众文官的脸孔，张口就直指人心：“你们想拥立裴将军为新天子？”
“盼我回来，就是等我领头，带你们立拥立从龙之功？”
“天子尸骨未寒，你们就盘算着此事，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众文官：“……”
众人被庞丞相骂得面红耳赤，抬不了头。
秦侍郎年龄大资历老，和庞丞相做了二十年同僚，唯有他坦然以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驾崩，敬朝已亡，如果不尽快拥立天子建立新朝，本地就成了一盘散沙。”
“乔贼陶贼派兵前来，要谁抵挡？”
“匈奴蛮子趁机出兵，又有谁挡得住？”
“北地这么多军队，总得有人统管约束。不然，一个一个割据一方争抢混战不休，苦得还是百姓。”
说得对啊！他们还不都是为了百姓安宁？哪里是在意什么从龙之功和官位？
文官们很快挺直腰杆，出言附和。
秦侍郎又道：“丞相大人是文官之首，唯有丞相大人有足够的威望，促成这桩大事。”
“恳请丞相大人为万千百姓考虑，为江山安宁着想，尽早拥立新天子。”
秦侍郎跪了下来，其余文官也一一跪下。
庞丞相看着跪了一片的文官，再次沉默。
秦侍郎抬头，再次恳求：“请丞相大人下定决心。”
众文官一同高呼：“请丞相大人下定决心。”
庞丞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们都起来吧！我还要再想一想。”
语气已经松动了。
秦侍郎暗暗松口气，第一个站了起来：“丞相大人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看望丞相。”
待众人离去，庞丞相又是一声长叹，闭上双目。
“丞相，”高统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侍郎他们莫非想拥立裴将军为新天子？”
庞丞相睁开眼：“不然呢？还有何人，能当此大任？”
“裴青禾大败渤海军，斩杀张氏父子，北地军队纷纷来投。除了裴青禾，谁还能压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匈奴蛮子年年出兵抢杀掠夺，是裴青禾领兵挡住了匈奴蛮子。也唯有她，能护得住北地百姓。”
“其实，不必他们来恳求，我在路上就想明白了。当日裴将军手下留情，没有杀我，想来就是等着这一日，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些用处。”
“我就是想再等一等。总得等天子七七四十九日丧期过了，再行此事。算一算日子，再等上半个多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领头，和秦侍郎他们一同写奏折，请裴将军立新朝。”
庞丞相顿了顿，又低声道：“高统领，你和裴将军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天子已离世，你也别犹豫了，早些去向裴将军投诚。或许，能得将军重用，日后你也能领兵征战。”
高统领红了眼睛，久久不语。
庞丞相和他，一文一武，是真真正正的忠臣。
良禽择木而栖。
旧主已亡，他们尽了忠心，没有任何错处。此时也该另择明君了。

第391章 拥立（二）
接下来一连数日，庞丞相以安养为由，在庞府内闭门不出。
秦侍郎等一众文官，屡次登门都被拒之门外。
此事自然瞒不过裴青禾。
“这些附炎趋势的文官，都没什么骨头。”裴芸略有些轻蔑地说道：“将军还没急着另立新朝，他们倒是急得上蹿下跳，还逼迫起庞丞相来了。”
裴青禾淡淡道：“庞丞相却有丞相气度风范。当日我留下他，就是为了眼下。庞丞相心中有数，现在不肯上书请立新朝，是因为天子驾崩还没过四十九日。”
“高勇也是一样，迟迟没来向我投诚，都是在等。”
真正的忠臣风骨，总之值得人敬重的。
裴芸肃然起敬：“既然如此，就再等些日子。”
裴青禾嗯了一声：“我们要清理战俘，要让伤兵养伤，要慢慢接手张氏父子的地盘和势力，也需要时日。”
总之一句话，她有的是耐心，半点不急。
不管如何，日子总得过下去。
渤海郡被封锁的城门被打开。守城的士兵换了脸孔。经历了无数次厮杀的城门内外，被之前的大雨冲刷一新，血腥气也全部散去。太阳高照，竟有了几分新意。
粮铺油铺等铺子，在裴将军的要求下纷纷开门营业。酒楼茶馆等等，也一并都开了门。
百姓们提心吊胆地走出家门，在看到来来往往的巡逻士兵时，下意识地闪躲。结果，这些裴家军士兵根本不管他们，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没人抢他们钱袋里的铜钱。
没人抢他们刚从粮铺里买来的几斤粮或半桶油。
一日两日三日，渐渐地，在家中躲了几个月的女子也敢出门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来来往往，酒楼茶馆里的客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胆量有银钱坐在酒楼茶馆的客人，多是渤海郡里的富户。他们大多消息灵通，远比寻常百姓胆大，凑到一起免不了要议论几句。
“以我看，裴将军比张大将军强得多。”
“嗐，这不是废话嘛！不犯百姓不抢钱粮不强拉壮丁，裴家军比渤海军何止强得多，根本就不该相提并论。张大将军败得一点都不冤。”
“听说张氏父子的人头都在裴家坟前摆着。”
“活该！杀了裴家二十三人，本就该偿命。”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往日你不是信奉张大将军如神明一般嘛！”
被揭了老底的富户，没有半点羞臊，理直气壮地应了回去：“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我们在张家治下讨生活，当然得说张家的好话。现在裴将军拿下渤海郡，我们本就该捧着裴将军。再者，我刚才说的是不是实话？裴家军是不是军纪严明？”
坐在对面的五旬男子不再打趣，点点头道：“说的是。我们就等着裴将军登基，以后，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渤海郡日复一日地鲜活，逐渐恢复昔日繁华安宁。
静养了半个多月的庞丞相，终于肯见秦侍郎等人了。众文官大喜，各自捧出自己修改了数次的奏折。
庞丞相全部收了下来，对他们说道：“我今晚也写一份，明日一早，你们随我一同去见裴将军。请裴将军早日登基，已定大局人心。”
秦侍郎等人郑重应是。
隔日一早，庞丞相领着秦侍郎等人进了皇宫。
裴青禾避开了建安帝和张静婉的寝室，挑了一个空屋子暂时安身。皇宫宽阔空屋格外多，正好都被拿来安顿伤兵。皇宫里留下的太医都被征用，每日忙着照顾伤兵。
裴青禾每日都去探望伤兵，今日转到一半，便听闻庞丞相来了。
裴芸目中闪过喜色，低声道：“庞丞相他们总算来了。”
裴青禾微微一笑：“让他们在金銮殿那里候着，我这里忙完了再过去。”
还真是沉得住气。都这时候了，依然从容不迫。
裴芸心里赞叹了一回，打发人去送口信。
庞丞相带领文官们在金銮殿里静候。事实上，今日来的不止十几个。原本躲在家中避战祸的文官们，都闻风而动，各自揣着奏折来了。站在金銮殿里的文臣，一共有三十二人，基本就能撑起一个北地小朝廷了。
武将里，被裴家军斩杀的占了半数，另有一些投降做了战俘。裴青禾对俘获的武将并无优待，直接编入战俘营。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这些降将表现如何了。
左等右等，不见裴青禾身影。
有人按捺不住了，低声说道：“裴将军莫非是故意晾着我们？以此惩戒我们拥立得太迟了？”
秦侍郎也有些不踏实，看向庞丞相：“丞相大人意下如何？”
庞丞相道：“裴将军定然是有要事，你们不必多想多虑，静心等候便是。”
又等半个时辰。
裴青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文官面前。
裴青禾穿着裴家军标志性的灰色军服，腰间悬着长刀，凛然英气扑面而来。
庞丞相深呼吸口气，郑重拱手行礼：“老臣见过裴将军！”
秦侍郎等三十余个文官，一并躬身行礼：“臣见过裴将军！”
“诸位请起身。”裴青禾神色从容风度极佳：“我刚才在巡视伤兵营，耽搁了些许时间，劳诸位久等了。”
庞丞相起身应道：“裴将军爱惜士兵，令老臣敬佩不已。今日老臣带着一众文官前来，请裴将军为了江山社稷百姓安宁，立新朝，登基为新天子。”
秦侍郎等人一并附和：“请裴将军立新朝，登基为新天子。”
一摞厚实的奏折，捧到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以目光示意，裴燕上前接了奏折，顺便嘀咕一句：“早就该这样了。”
裴青禾权当没听见，温声对庞丞相等人说道：“天子尸骨未寒，百姓心中不宁，另立新朝一事，还是暂缓一步。”
越是这等时候，越是要从容体面。要是文官们一张口就应下，未免太过急切了。
庞丞相显然深谙其中套路，说了一堆废话之后，便领着秦侍郎一行人离去。
过了几日，再次上书请立新朝。

第392章 拥立（三）
“庞丞相他们已经上书第三回 了。”
吕奉私下去寻杨虎，目光炯炯地说道：“我们也不能干看着。我们也联名写一份奏折，请裴将军登基。”
杨虎低声笑道：“不瞒吕兄，奏折我早就写好了。就等着你来了，我将你名字一并署上如何？”
吕奉大喜过望：“太好了！我大字不识一箩筐，原本还在发愁奏折该怎么写。杨兄弟肯带上我，再好不过。”
李驰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杨兄将我的名字也一并写上。”
虽然平日里明争暗斗，在此事上，众武将的立场却是完全一致。杨虎点点头，当着两人的面，将他们的名字都写上。然后，三人一同去见裴青禾。
武将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和大道理。杨虎先奉上奏折，然后正色道：“请将军尽快登基，以安军心。”
李驰吕奉一并附和：“请将军登基。”
裴青禾收下三人联名的奏折：“你们的心意，本将军都知道了。不要急，再等一等。”
“渤海郡已经被拿下两个多月了，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吕奉脱口而出道：“文官们都建议将军新年元日立新朝登基，将军还在等什么？”
杨虎心里一动，低声道：“将军莫非是在等平阳军太原军濮阳军常山军表态？”
裴青禾笑了一笑：“他们几个都私下来见过我，表示过拥立之意了。北地原本有二十支军队，渤海军被打残了，我麾下有你们和北平军。支持我的还有陆将军他们，这么算来，就有一半军队支持我登基。还有另外一半，总得等他们表明态度。”
哪怕事实上割据一方，也得上奏折表明低头的态度。她这个新朝天子，才算当之无愧得众人拥立。
李驰头脑活络，拍起马屁来一人顶十个，张口就道：“将军应天命而生，打匈奴护苍生保江山，他们低头诚服是迟早的事。”
吕奉嫉妒地看李驰一眼。好听的都被你说了，我说啥？
“新年元日登基太急躁了，”裴青禾不疾不徐地说出自己的打算：“还有，我不想在渤海郡里登基。”
杨虎反应最快：“将军龙兴之地在幽州，以后也该定都幽州才是。”
裴青禾略一点头：“幽州七郡，现在有五支军队。论兵力，为北地之冠。幽州地势险要，是匈奴蛮子南下必经之地。我既要做北地天子，便要屯兵幽州，定都在燕郡，亲自守着国门。”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三人的心头同时闪过这句话，胸膛里骤然涌动起热流。
这样的裴青禾，才值得他们低头敬服追随。
“以后打匈奴，将军一定要让我打头阵做先锋。”吕奉神色激越，慷慨陈词。
李驰冷不丁地戳吕奉心窝：“吕将军还是打一打顺风仗吧！正面和匈奴蛮子交锋的事，就留给我和杨将军。”
吕奉怒目相视，眼睛瞪如铜铃。
怎么说呢？范阳军底子差是事实，拼力操练，也依然不及广宁军和辽西军。和裴家军一比，就差得更远了。打顺风仗的时候不显，遇到真正的硬茬子，范阳军就会气虚，容易溃兵奔逃。
实话也不能说得那么实在，太伤脸了。
裴青禾瞥了李驰一眼。
李驰自知有些过分，冲吕奉拱一拱手，算是聊表歉意。
裴青禾没有急着登基，就在渤海郡里过了新年。
新年元日，庞丞相带着一众文官进宫，裴青禾在金銮殿里见了众文臣。她没去坐龙椅，就这么随意地立在文官们面前，自有旁人难及的卓越气度。
“老臣等人数次上书，将军都没应，莫非将军还有顾虑？”庞丞相代表众文官发声：“请将军直接示下，老臣一定尽力而为。”
裴青禾和庞丞相对视片刻，缓缓说道：“首先，我要等北地所有武将的奏折。”
庞丞相略一思索：“老臣回去之后，立刻修书十封送出去。”
这等事，确实由庞丞相来操持更合适。
裴青禾又道：“我要定都燕郡，以后屯兵驻守幽州，将匈奴蛮子拦在关外。”
此言一出，庞丞相肃然起敬，秦侍郎等人也各自叹服。
建安帝的平庸软弱有目共睹。登基数年，只知依赖张氏父子。裴青禾却是马上得天下，有守护江山的胸襟气魄。
“丞相大人，我现在是真服气了。”从宫中出来后，秦侍郎蹭了庞丞相的马车同行，在车上叹道：“裴将军确实是当世英雄，令人折服敬重。”
庞丞相瞥一眼秦侍郎：“你们之前急得上蹿下跳，联名上书。看看裴将军，是何等从容气度，半点不急迫。”
秦侍郎羞愧应是，想了想又低声道：“裴将军要定都燕郡，我们以后都得一并去燕郡了。”
庞丞相嗯了一声：“看裴将军的意思，立新朝定新都，都不急在一时。我们不妨仔细筹谋，让裴将军体面从容地登基。”
秦侍郎连声应是。
他是礼部侍郎，操持天子登基大典是专业的。既然不急，有大把时间可以从容安排了。
……
庞丞相写了十封书信，分别送了出去。
秦侍郎等文官们各自收拾行李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去燕郡安身。
陆将军和葛将军，各自向裴青禾辞行：“等将军登基之日，我们一定去燕郡。”
紧接着离去的，是宋大郎和费小将军。他们两人各得了两千战俘，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批军粮。
“我们这又吃有拿的，真是不好意思。”费小将军搓搓手。
宋大郎倒是一派坦然：“以后我们都奉裴将军为天子，听裴将军号令。吃拿一些也是应有之义。”
费小将军一想也是，咧嘴笑了起来：“等过几个月，我们燕郡相见。”
到了春耕前，杨虎李驰吕奉也一一领兵离去。
人挤为患的渤海郡，陡然宽松了许多。军粮的压力也缓和了许多。这几个月来为筹措军粮费劲心思的时砚，长长松了一口气。
渤海郡人心渐渐安宁，裴青禾终于腾出手来，收拾战俘。

第393章 战俘（一）
众武将离去时，各自带走了一部分战俘，剩下的还有两万两千多战俘。其中，有四千战俘份属裴芸麾下，其余的都归裴青禾麾下。
从心底而言，裴青禾对这些渤海军战俘没多少好感。渤海军的军纪倒不算散漫，相反，张大将军在世的时候对军队的控制力堪称一流。问题是渤海军内集齐了敬朝军队所有的恶习。
等级分明，上级欺压克扣军费，普通军汉缺衣少食。这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打仗的普通军汉，一旦放出军营，很自然地将平日的憋闷发泄出来，种种恶行不一而足。
以裴青禾招募新兵的标准，这些被俘虏的军汉里，合用的也就十之二三罢了。眼下却不能不将他们全部收下。一来裴家军死伤不少，需要补齐扩充兵力。二来，这些俘虏放出去，很快就会沦为盗匪之流为祸乡里。
只能留在军营里，慢慢规训清理。
这段时日，裴青禾挑了两千多老兵，每个老兵做队长，领一队十个战俘。队长要和这十人同吃同住，密切观察每人的言行举止。整日怨言不绝或是心怀不忿的，都挑出来报上名单，还有心思阴毒者私下斗殴者，统统都上黑名单。
裴青禾一律下令杀之。
渤海军里原本的武将，基本都被“清理”了。
经过血腥的清理，战俘里的刺头逐渐被拔除。这份铁血手腕，也彻底震住了渤海军的军汉。剩下的愈发老实安分，听令行事。
裴家军的军规确实极严，光是背诵军规，就让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军汉们头痛无比，还要一条条遵令而行，就更痛苦了。
可再痛苦，活着也比死了强。
军营练武场边竖了数十个木桩，犯了军纪的被一个个吊上去，哀嚎至死。这比直接砍脑袋可要刺激多了。
还是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活着多好。
话说回来，除了军纪严苛之外，裴家军里的伙食待遇是真好。一天三顿饭，每顿都能吃饱。每人还领了一套崭新的厚实军服，一双鞋和两双棉袜。过年的时候，伙房宰羊杀猪，军营里人人都分了一大碗肉，还有小半碗酒。
换在往日，这都是军营里的小头目才有的。普通军汉饥一顿饱一顿，军服也很久没发新的了。还吃肉，肉是普通军汉配吃的吗？
吃了一段时日饱饭换了灰色军服的军汉们，终于稍稍有了模样。
裴青禾进了军营后，召了两百多个头目过来。
这些头目，都是在裴家军里待了两年以上表现极佳的老兵。十人一队，十队一营，他们每人管着一营百人。
“明日开始统一操练。”裴青禾沉声下令：“我们裴家军操练的规矩，你们都清楚。平日练得刻苦，以后上了战场才有活命的机会。”
“对他们不必客气，狠狠地练。”
众头目精神一振，齐声领命。
隔日五更，经过清理还剩两万左右的战俘，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操练。
十人一列，每营百人正好是十列。列队要快，左转右转小跑都要齐整。战俘们经过这段时日的训练，这些要求基本都能做到。偶尔有手忙脚乱的，眼角余光瞟一瞟身边人，很快也就跟上了。
先是慢跑，然后缓缓加快速度。军营里的练武场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要跑多久。
然而，没有人敢叫苦叫累，因为裴将军也在和他们一同跑。
裴青禾的大名，早已传遍北地。渤海军的军汉们，对这个名字更是刻骨铭心。就是这位裴将军，领兵杀到了渤海郡，破了城，杀了张大将军父子。是这位裴将军，冷酷地下令清洗军营，他们熟悉的人一个个被处死。也是这位裴将军，让他们吃了一个多月的饱饭，让他们穿上了崭新厚实的军服。还是这位裴将军，竟亲自领着他们这些臭军汉们操练。
他们跑得满身都是汗，跑得心跳加速，跑得大汗淋漓，却没人敢吭声，都咬牙撑了过来。
宽大的练武场，跑上一圈约有两里路。今日跑了四圈，也就是将近八里。
裴青禾额上微微冒汗，目光奕奕，精神颇佳。
她下令，命所有军汉原地坐下休息。军汉们各自松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前些时日牢骚不绝怒骂出声的刺头，都被杀了。现在根本没人敢吭声说话。两万人原地坐着，竟是一片安静。
裴青禾也没有和这些军汉打成一片的意思，休息小半个时辰后，再次列好队伍，由各营头目带着练拳。
头目们喊口令，军汉们听着口令出拳。动作十分简单，就是迈步出拳，再收拳而已。
简单的动作做个一百遍，就十分不简单了。众军汉双腿酸得直打颤，额上直冒汗。
等这一波练完了，又能休息小半个时辰。
这一次，军汉们终于忍不住了，悄悄窃语：“裴家军这般厉害，莫非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今日不知要练多久。”
一旁竖长耳朵的头目，很自然地接了话茬：“白日练兵，晚上读书识字背军规。以后天天都是这样。我们裴家军，就是这么一天天练出来的。”
“还有，从现在起，你们也是裴家军了。都给我挺起胸膛，拿出些样子来！”
裴家军是什么样子？
就是头目那种抬头挺胸骄傲自信的模样了。
说实话，这副模样实在让渤海军的军汉们陌生。他们习惯一窝蜂地列劫，杀人抢钱粮是好手，也见惯了上司看自己鄙薄的目光和百姓惊惧厌憎的眼神。
唯独不知道骄傲和自信的滋味。
一个军汉学着头目的样子，慢慢挺直胸膛。其余军汉你看我我看你，也各自挺了胸膛。
休息了半个时辰后，再次练拳。这一营的军汉，格外有气势，喊出的口号都格外响亮。
一直在巡视的裴青禾被吸引了过来，驻足看了一会儿。然而笑着赞道：“好，这一营精气神最足，练得也最好。今日正午的午饭，这一营军汉每人都有一碗肉。”

第394章 战俘（二）
正午，被裴将军夸赞的一营军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各领了一碗肉。
香喷喷油汪汪的红烧肉，整整一碗冒尖！
比过年的时候吃得还要好！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红烧肉的滋味显然更好了。军汉们眉开眼笑地吃了肉，回军帐里休息午睡的时候，根本睡不着，一个个吹嘘起来。
“今天是我表现得格外好，才引来将军的注意。”
“呸！就你那三脚猫的能耐，也有脸吹嘘。明明是我高大健壮出拳有力，才引来了将军的注目。”
“将军说话算话，说了赏肉，我们中午就吃上了。虽然操练又累又苦，可我怎么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以前有意思。”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感觉。”
“头目不是说了么？从现在起，我们也是裴家军，将军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没吃上肉的军汉们，自然也有话说：“他们那一营就是占了声音大的便宜，口号喊得响亮，这才让将军留意到了。其实，练拳还是我们练得好。”
“我们下午声音也喊得响亮些。”
“快午睡，养足了力气精神，下午再好生操练。”
到了下午，阳光温暖耀目，驱走了初春的寒意。军汉们在头目们的教导催促下，呼哈地出拳。
裴青禾微笑着巡视，不时驻足观看，待看到哪一营练得格外好，还会出言鼓励。
当日晚上，有两营的军汉都吃上了肉。
晚上读书认字背军规，也没军汉暗中牢骚抱怨了。头目们说了，将军对读书识字一事十分重视，有定期的考核。表现出色优异能将军规倒背如流的，同样有奖赏。
总而言之，听将军的话，用心操练，认真读书，都有好日子过。
军帐里，随裴青禾巡了一圈的裴燕忍不住吐槽：“怪不得渤海军一打就崩，看看这些军汉，简直是一堆堆烂泥。瞧了一天，也没看到几个像样的。”
裴青禾也有些无奈：“军纪差，没心气，躲懒耍滑，这些毛病都不是一两日能改过来的。慢慢训吧！”
也就是说，军汉们自以为铆足劲头的表现，在裴青禾这里，连及格线都没到。
练兵从来不是易事。要将这么一堆废铁练成利器，非得花大力气大功夫不可。
裴青禾早有心理准备。接下来一连数日，都住在军营里，每日和军汉们一同操练一同吃喝。
军汉们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先不说练的到底如何，至少精气神慢慢立起来了。
不要小看了这口气。百战百胜的精兵，就要这口气。打仗时无惧无畏抛头颅洒热血的，靠的也是心气。
时砚再次送大批军粮至军营。
“将军，这是最新一批的军粮，够军营吃一个月。”
裴青禾嗯了一声，走上前摸了摸时砚憔悴的脸：“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时砚没有矫情，笑着叹道：“确实累得很。幸好杨虎李驰他们都领兵走了，不然，要供应的粮草太多了，实在难以筹措。”
如果以渤海军以前的标准养兵，能省一半钱粮。养出来的兵战力平平打仗不行，容易临阵溃逃。
裴家军养兵的耗费极大，是天下独一份。养出来的兵，自然也是举世无双的精兵。
便是再辛苦，也是必要的。
裴青禾轻声问道：“时砾又走了吗？”
时砚点点头：“巴蜀之地存粮多，价格也便宜。就是路远地势陡峭难行。来回一趟，得三四个月。我这次给了他双倍的银子，又让他多带了五百精兵。”
买粮不难，将粮食安全地运送回来，才是真正的难题。路上有流民匪徒，大批粮食还会引来各驻军的垂涎。之前便有过军队假扮流匪抢粮的先例。
时砾每趟出去买粮，都会带上裴字旗。如今又有真正的裴家军精兵随行护送。有眼力见的，根本就不敢招惹。
夫妻两个难得相聚，低声私语许久。
“打算什么时候回燕郡？”时砚低声笑问。
裴青禾想了想笑道：“再等两个月吧！先将这些军汉练出些模样。也得给庞丞相他们一些时日，收拾行李带上家眷，都去燕郡。”
“庞丞相颇有威望，做事也得力。他派人给北地军队送信，现在已经有五个将军送信前来，表明诚服之意。到时候会参加我在燕郡的登基典礼。”
“这么算来，还有五支军队不愿来？”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我是女子，又这般年轻，总有人心里不服气，不愿低头。无妨，少几个人，不影响大局。”
什么是大局？
大局就是天命在她。
没有人能阻拦她向前的步伐。
……
春耕结束后，庞丞相和秦侍郎等一众文官来辞行。
裴青禾令裴燕杨淮领一千精兵随行护送。
庞丞相忙道：“冀州幽州都在将军治下，一派太平。哪里需要这么多人护送。”
裴青禾微微笑道：“有裴家军相送，足以震慑宵小匪徒，也能让幽州的官员大户对丞相恭敬些。丞相不必推辞！”
裴将军有意为他撑腰长脸，确实不该再推辞了。
庞丞相拱手谢恩。
秦侍郎等人一并谢恩。
裴青禾领兵送出十里才回转。
文官们大多年迈体弱，庞丞相将近六旬，秦侍郎是五十岁的人了，最年轻的文官也有三十多岁。他们带着妻儿家眷，坐着马车，慢悠悠地前行。后面还有一长列车队。
裴燕没精打采地策马随行。
“走一个时辰歇半个时辰，照这速度，几百里路得走半个月。”裴燕也成长了，脾气收敛了不少，私下里对杨淮吐槽:“这么一群废物，到底有什么用？”
杨淮拿了帕子过来，替裴燕擦手:“不能这么说。打仗的时候，文官们确实没大用。等仗打完了，要建新朝立新典治理朝政，文官就有大用处了。”
“有这些文官拥立，将军就能堂堂正正地登基做北地天子。”
裴燕撇撇嘴:“也罢，还有用处，我就忍一忍。”
杨淮不由得一笑。
十六天后，庞丞相等一行人到了燕郡。

第395章 丞相（一）
早已得了消息的汤郡守，领着燕郡一众官员在城门十里外相迎。还有许多闻风而动的大户，迎接的阵仗十分气派，人人喜上眉梢喜气洋洋。
裴家军出兵去打渤海军，打了大胜仗，拿下了渤海城。天子和太子死在张氏父子手里，张氏父子又被裴将军砍了。这么一算，裴将军不但没有任何过错，还忠孝两全忠义无双！
庞丞相等一众文官拥立裴青禾为新天子，这一消息，如春风一般传遍北地。众多北地武将，也纷纷向裴青禾表示诚服。
别人服不服气高不高兴，暂且不论。总之，燕郡里一片欢腾。
裴青禾一飞冲天，燕郡是龙兴之地，今后还会被立为新朝帝都。放在几年前，谁敢想这等天大的喜事会轮到燕郡？
汤郡守尤其激动振奋。
他原本仕途不得意，被打发到燕郡做郡守，一待就将近十年没挪过窝。没曾想，今日还有这等造化。哪怕官职不动，也是正经的第一任京都郡守！
“下官见过丞相大人，”汤郡守大步上前，率先拜了下去。
庞丞相忙扶起汤郡守：“汤郡守快快请起。”然后，长叹一声：“天子驾崩离世，敬朝已亡，哪里还有什么丞相大人。”
汤郡守正色应道：“裴将军将大事托付给丞相大人，可见对丞相大人的器重。丞相大人何必自轻自苦。”
“过去纷乱种种，不必再提。只说眼下，要筹备新朝天子登基典礼。放眼天下，除了丞相大人，还有谁能当此大任？”
这一番话不全是马屁。庞丞相作为经历了三朝更迭的正统文臣，在文官中威望极高。便是混战不休的南方诸武将，也是认可庞丞相的。
庞丞相领头带着一众文官拥立裴青禾，在道义和礼法上为裴青禾正名。裴青禾便可从容登基。
不能小瞧名正言顺四个字的力量。裴青禾手握大军，收拢民心，现在连臣心也一并收拢了过来。就如浩浩大江，顺流而来，势不可挡。
汤郡守又拱手向秦侍郎等人一一行礼。寒暄了小半个时辰。
一路随行护送的裴燕，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对夫婿杨淮低声吐槽：“文官就是废话啰嗦，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杨淮失笑：“你声音小一些。”
裴燕天生大嗓门，她的“悄声低语”，能传出一里地。好在这一路上同行，庞丞相已经习惯了，汤郡守也很熟悉这位裴氏女将的脾气。
不理解，肯定要尊重。不然还能怎么办？谁敢惹这位女煞星？
“下官已经准备好住处，在官衙里备了酒菜，为丞相大人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眼见着裴燕不耐，汤郡守不敢再耽搁时间：“诸位大人请进城门。”
裴燕这才舒展眉头。
燕郡城门大开，城门内外特意收拾打扫过，干干净净，不见尘土。城内还有许多百姓夹道相迎。给足庞丞相一行人排面和尊重。
坐在马车里的庞丞相，听到一阵阵的欢呼和喧闹声，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就见骑着高头大马的裴燕，正冲百姓们挥手示意，黑脸笑得灿烂，露出两排白牙。
庞丞相会心一笑：“裴燕姑娘骁勇能战，还有一颗赤子之心。难怪最得裴将军信任。”
这几年来，裴家军强势崛起，几位重要人物都是声名赫赫。裴青禾之下，当属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裴芸，早已独当一面。细心沉稳的冒红菱，常年留守裴家村，也是不可或缺的厉害人物。
裴燕却更为人熟知。一来裴燕从不离裴青禾左右，是裴青禾麾下第一号猛将。二来，裴燕姑娘的粗莽脾气也是人尽皆知。
秦侍郎也探头往外看，正好看到几个百姓在激动地欢呼“裴家军大胜”“裴将军万岁”，忍不住叹道：“民心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里是裴将军兴起之地，百姓们对裴将军极其爱戴。”
“爱戴裴将军的，何止燕郡百姓。”庞丞相叹道：“渤海郡是张氏父子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裴家军占渤海郡不过两三个月，你再看看，现在百姓口中提起的都是谁？”
秦侍郎哑然。
“裴将军擅长练兵打仗，对地方民政并不过多干涉。田税只收三成。”庞丞相低声说到：“以她此时的声势，想招十万新兵也不是难事。可她一直十分克制，并不盲目扩充兵力。还不是因为将军怜惜百姓，不愿也不忍欺压。”
“幽州城内的大户们，也都拥护裴将军。因为裴将军没有竭泽而渔，他们在裴将军治下，能安心经商做生意。哪怕要交纳半数给裴家军，到底还有活路。”
“想想渤海郡，大户都快被张氏父子敲骨吸髓了。两相对比，谁不拥护裴将军？”
“这也是我最欣赏裴将军之处。人心贪婪，能克制住贪婪和权势欲望的，才配为新朝新天子。”
这番话，说到秦侍郎心坎里了。秦侍郎连连点头，感慨不已：“丞相大人说的话，也正是下官心中所想。”
“放眼北地，唯有裴将军能让所有人诚服低头了。”
庞丞相看一眼秦侍郎：“你我既然下定决心追随新君，就得做出些实在的事情来。武将们领兵打仗，我们身为文臣，自然也有武将不及的能耐。”
秦侍郎目光一亮：“丞相大人想怎么做？”
庞丞相捋一把胡须，缓缓说道：“以群臣的名义，一同请裴将军登基。这份奏折，本丞相亲自来写，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天下。”
“不但是北地，南方的文臣武将，也要一并承认新朝新天子的正统地位。”
简而言之，就是要舆论造势。
要将裴青禾打造成天降大任的英雄，要让裴青禾克己又怜惜百姓的事迹传播出去，让所有百姓都知道，裴青禾做了新天子，他们会有安宁的好日子。
裴青禾本来就是北地战神，声名鼎沸。再添一把柴火，浇一盆油，让火焰燃得更猛烈，让民心彻底沸腾。

第396章 丞相（二）
一把年岁的庞丞相，执行力一流。
当天夜里，庞丞相熬了半夜，写出了一篇慷慨激昂的奏折。秦侍郎等三十多个文官，一并署名。
这份奏折，被抄录了数百份，迅速传开。
北地各州郡的文官武将们，几乎人手一份。然后，又传到了南方。
庞丞相门生故旧至交众多，秦侍郎等一众文官也都有各自的亲朋好友。在众人**一力的推动下，这份联名请立新天子的奏折，在一个月后就传遍天下。
就连乔天王手里都有了一份。
这几年里，司徒大将军领着宿卫军攻打京城洛阳，乔天王“龙椅”自然也坐不安稳。打了败仗灰溜溜地领兵逃窜，回了江南大本营招兵买马，便再领兵来打，将洛阳抢回去。
可怜的洛阳城，几度易手。昔日辉煌的敬朝京城，被连年的战火祸祸得厉害，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
去年年底，乔天王再次带兵夺回洛阳，司徒喜兵败后，不得不暂时退回秦州。
“这是什么东西？”陶无敌昔日就是个地痞之流，现在做了大将军，依然改不了粗鲁习气：“大哥怎么一直在看？”
乔天王肚子里墨水也有限，到底识字，将抄录在纸上的奏折看完后，竟长叹了一声：“老天真是不公！”
“我们当日被逼的没活路，不得不起兵。很快打到京城来，杀了狗皇帝。结果没几天好日子，司徒喜一直追着我们打，军队里也不安生。那些百姓，也是些不懂事理的混账。我要打仗要养兵，就得要钱要粮。现在拿了他们的，等天下安定了，我给他们减免税赋便是。”
结果却是，百姓们根本不懂乔天王的“苦心”。每次“征粮”，都要动刀动枪杀人。
也因此，乔天王的“义军”名声越来越差，甚至还不及宿卫军。
再看看裴青禾，在庞丞相的生花妙笔下，爱民如子，怜惜百姓，军纪严明，克己简朴，打仗时骁勇如神，简直就是圣人在世。
“这些文官，就会逢迎吹嘘。”陶无敌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份传到了洛阳城的奏折真正的用处，张口就出了个馊主意：“洛阳城里也有一堆文官，我去叫几个来，让他们也写一篇文章，为大哥扬名。”
乔天王瞪一眼过去：“庞丞相这是为裴青禾登基造势，写文章吹捧。我早就登基坐龙椅了，还要这些虚头做什么。”
陶无敌想了想，又出了个馊主意：“不如我们出兵去打燕郡。打下之后，幽州冀州那么大的地盘，就都是我们的了。”
乔天王叹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吗？司徒喜那个狗贼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哪有余力出兵去打裴家军。”
“你再想想，渤海军七八万人，被裴青禾几个月就打残了。我们的义军能打得过裴家军？”
陶无敌一脸睥睨：“区区一个女子，就算有几分能耐，又能如何。北地的文官武将，也是都昏了头。竟然拥立一个女子做皇帝。”
“我们现在腾不出手，等收拾了司徒喜，再发兵去打燕郡。”
“大好江山，就该都是大哥的。这么南北分立两朝，实在不得劲。”
乔天王目光一闪，忽然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没错。现在姑且随她立新朝，等日后打下燕郡，将裴青禾绑来。”
陶无敌笑得龌龊且下流：“到时候让裴将军为大哥暖塌。”
乔天王哈哈大笑：“拿笔墨来，我亲自写一封信给裴青禾，向她道贺。”
……
“司徒大将军！”
数百里之外的宿卫军大营里，一个武将面色凝重匆匆而来，奉上一张纸：“这是从北地里传过来的，是庞丞相亲笔所写，秦侍郎等三十多文官一起署名的奏折。”
司徒大将军面无表情地接过纸，看了一遍，然后冷笑不已：“庞丞相确实好文采。短短几百字，将裴青禾快吹捧上天了。”
“看看，什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什么抵御外敌忠勇孝悌，还有什么爱民如子怜惜百姓。”
“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地出圣人了。”
司徒大将军满脸嘲讽，心腹武将却只一味担忧：“庞丞相他们要拥立裴青禾为新天子。”
“说起来，我们宿卫军才是真正的忠勇之师。这几年一直在打江南义军，等夺回洛阳城，大将军便该顺理成章地登基，坐拥天下。”
“偏偏庞丞相来了这么一出，将裴将军捧到天上。这将大将军置于何地？”
司徒大将军被戳了心肺，面色骤然难看。
庞丞相为裴青禾正名，收拢民心人心。文臣一支笔，胜过千军万马。
正如心腹所言，裴青禾立了新朝做了新天子。一堆敬朝旧臣重臣都去裴青禾麾下。他这个宿卫大将军岂不尴尬？
打败仗不提，便是打赢了江南义军，他又该如何？难道要遥奉裴青禾为天子？
绝无可能！
司徒大将军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划掉这个选择。那么，就只剩另一条路了。
“拿笔墨来，我要修书一封给庞丞相。”司徒大将军冷然道：“我要问一问他，皇上尸骨未寒，京城沦丧的血仇未报，他就要拥立新帝。如此逐利忘义的行径，有何资格代表昔日敬朝百官？哪里配做一朝丞相？”
……
乔天王的亲笔书信，和司徒大将军的信，一前一后送到了北地。
庞丞相也是妙人，没有拆信，直接将司徒大将军的信送到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先拆了乔天王的信，看完后对裴芸说道：“乔贼能屈能伸，愿意和我划江而治。”
裴芸嗤笑一声：“现在没空理会，等以后腾出手来收拾他们。”
裴青禾也笑了一笑，又拆了司徒大将军的信，只看几行便哂然冷笑：“司徒大将军视自己为收复敬朝山河的有功之臣，言辞激烈地指责庞丞相品德卑劣低下。”
裴芸挑眉：“这么说来，支持你登基的，是乔贼，激烈反对的倒是司徒大将军了。”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目光冷然：“说到底，还是看谁更能打。胜者为王败者寇。不必管他们。”

第397章 舆论
裴青禾修书一封，连带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的信，一同送到庞丞相手中。
裴青禾这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归结起来就只有一句。
我领兵打仗，其余诸事，就托付给丞相了。
庞丞相看完信后，久违的热血涌动，情绪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他效忠辅佐的建安帝已死，年幼的太子也没了。除了拥立裴青禾，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裴青禾心里也一定清楚，他和一众文官已经无路可走。
裴青禾大可以晾一晾他们，可以用各种手段拿捏他们。然而，她不屑也不做那些小动作，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告诉他这个前朝丞相。
尽管放手去做，我信任你。
君以国士待我，我唯有以国士报之。
庞丞相不再犹豫，让人请秦侍郎等人过来，将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的信传看了一遍。
众文官果然义愤填膺。
“乔贼言语轻浮可鄙，丝毫不敬重将军！”
“司徒大将军竟辱骂丞相和我等文官没有气节！他手握重兵割据秦州，出兵打洛阳，是为了先帝报仇，还是为了自家登基？”
庞丞相沉声道：“这一场舆论战，我们要打得精彩漂亮。乔贼是流寇乱匪，杀了皇室，屠戮京城，霍乱江山。这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秦侍郎，你写一篇檄文，讨伐乔贼！”
秦侍郎不假思索地领命应下。他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做了数年礼部侍郎，引经据典占据道义骂人是他的专业领域。
庞丞相又道：“司徒大将军指责我们，京城沦丧的血仇未报就拥立新天子，还辱骂我是个佞臣奸臣，说我等文官都没骨头。我就公开写一篇文章，问一问司徒大将军打下洛阳城后，准备拥立谁为新天子？”
“大家都有门生故旧亲朋，速速写信，让能动的人都动起来。要让舆论在我们这一边，让所有人都知道，裴将军是承天命而生济苍生之人。裴氏一门忠烈，旧朝亡新朝不得不立，裴将军要定都燕郡，以天子镇守国门。这份慷慨豪气，是真正的明君气度！”
一众文官摩拳擦掌，高声领命。回家之后，纷纷执笔写信。
不说别人，只说秦侍郎，用半日时间写了一篇慷慨激烈的讨伐乔贼的檄文。几个心腹幕僚，奋笔疾书，熬了一夜抄录出了上百份。天一亮，这些抄录过的檄文就被四散送了出去。
秦侍郎又用两日时间，不停写信。
这年月能读书做官的，多是书香门第，或是望族大姓。秦侍郎家世清贵，是传承了几代的官宦名门，故交满天下。天下混乱动荡，到底还没彻底崩坏，具体到郡县，总还有旧朝官员支撑。秦侍郎写出的十六封信，正是给这些实权派的官员。
要打舆论战，就要发动他们真正的优势。让文官们全部加入进来。
其余文官，也都有学有样，不必一一西述。
庞丞相的一篇“三问司徒将军”，更是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天下。
一问司徒将军，既自诩忠臣，当日为何不来渤海郡向建安帝效忠？反而在秦州拥兵自重？
二问司徒将军，屡次强拉壮丁入伍攻打洛阳城，可曾怜惜过无辜百姓？
三问司徒将军，打下洛阳城后，准备拥立谁为天子？
最后一问，最为诛心。
皇室谢氏的正统血脉已经死光了。你扛着为谢氏报仇雪恨的旗帜去打洛阳城，那么打了胜仗之后，是不是自己要坐龙椅？
你自己要坐龙椅，有什么立场指责辱骂文官们没有风骨？
文官们只是拥立新天子，你自己可是想建新朝想坐龙椅，你有什么脸说自己是忠臣？
……
舆论战沸沸扬扬，甚至比之前裴家军出兵向张氏寻仇更令人瞩目，影响力也更深远。
乔天王挨骂是常事。他本来就是反贼，京城是他打下来的，皇宫是他烧的，敬朝天子的的确确死在他手里。这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心向着敬朝的文官们，时常写文章骂他，他根本不在乎。
看到檄文后，乔天王不痛不痒，还令人准备了一份贺礼，送去燕郡，恭贺裴青禾即将登基。
倒是司徒大将军，被庞丞相的“三问”气得不轻。他将麾下文书都叫了过来，令文书们写文章反驳骂回去？
几个文书都苦着脸：“大将军，这可是庞丞相写的文章。我们几个加起来的份量，也抵不上庞丞相手中一支笔。”
“是啊！我们就算反驳了，只怕也没人在意。倒不如就此算了……”
司徒大将军目光一寒，冷冷扫了一眼过去。
那个说就此算了的文书，浑身打了个寒颤，立刻闭嘴。
其余文书不敢再多说，齐声道：“我们这就去写。”
待司徒大将军愤然离去，文书们才齐齐松口气，然后再次苦着脸面面相觑。一个文书压低了声音叹道：“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另一个文书叹气：“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大将军让我们写文章反驳，我们写就是了。至于影响力如何，那就实在没办法了。”
这是真没办法。
舆论骂战，本来就是文官们的战场。他们这些文书，多是科举不太得志之人。文笔诛伐，哪里骂得过以庞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
就算他们写出了精彩的文章，又有多少人会竭力推动，让文章传遍天下？
退一步说，司徒大将军到底是报国仇的忠臣良将，还是借机拥兵自重野心勃勃，难道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人家庞丞相哪一句骂错了？
被戳了心肺说中痛处，现在怒不可遏，让他们骂回去。他们要是有这等能耐，也都去做丞相了，哪里还会在军帐里卑微地做文书？
文书们心里疯狂腹诽，到底还是凑在一起，写出了一篇反驳庞丞相的文章。
司徒大将军看后，嫌骂的力度不够，扔了回来。
文书们熬夜，改了又改，一直改到第九稿，才勉强通过司徒大将军这一关：“将这份文章抄录两百份，传送出去。”

第398章 战火（一）
没有人在意司徒大将军反驳的文章是否精彩。
裴青禾也无暇在意。
进了四月，幽州便传来噩耗。消停了一年多的匈奴蛮子，再次出动骑兵大军掠劫。
万幸杨虎李驰吕奉早已领兵回去，北平军更是早有防备，战火刚起，便纷纷出兵。
以此时战事的激烈和迅捷，消息送到裴青禾这里的时候，不知打了多少仗，又有多少村落百姓遭殃。
“匈奴蛮子来势汹汹。”裴青禾神色凝重，对裴芸道：“我得立刻率兵回去。”
裴芸知道事态紧急，立刻道：“我领兵和你同去。”
裴青禾却道：“渤海郡打下还不到半年，人心还不安稳。收拢来的渤海军，才操练了两三个月。没有人镇守，只怕会生乱。”
“你留下。”
裴芸道：“给我留五千人便足够守城了。其余士兵，你全部带上。”
打匈奴蛮子，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要真刀真枪拼命的。裴青禾没有和裴芸客套，点点头道：“军医给你留五个，其余我都带走。顾莲也随我走。”
裴青禾下军令，大军两日就要启程。
照例大军先行，后勤辎重稍慢一步。
大军开拔当日，有胆大的渤海郡百姓在城门处张望。
“裴将军这就走了？”
“没听说么？匈奴蛮子又来了！裴将军率兵去打匈奴蛮子了。”
“有裴将军，我们才有安稳日子过。不然，匈奴蛮子抢完幽州，指不定就奔着我们冀州来了！”
有些见识的大户，就更感慨唏嘘了：“我们裴将军为了保护国土守护百姓，要领兵去和匈奴蛮子拼命。那个司徒大将军，要么躲在秦州，要么就去打洛阳城。前些日子，还冒出一篇文章来。说什么女子为帝前所未有，什么牝鸡司晨国朝大乱。呸！”
“他这等人，凭什么和我们裴将军相提并论？他哪一点配？”
燕郡这里，因为幽州突起的战火，也有些人心慌乱。
说到底，和乔天王司徒大将军隔空打一打嘴仗，属于内战。匈奴蛮子是真正的外敌。被匈奴骑兵侵扰了上百年。百姓们一听匈奴蛮子来就会惊慌恐惧。文官们也心神不宁。
“丞相大人，裴将军在率兵回幽州的途中。”秦侍郎忧心忡忡地说道：“靠北平军辽西军，不知能不能守得住。”
匈奴蛮子此次进攻的方向，又是辽西。孟六郎率北平军火速去支援，广宁军和范阳军远了一些，接到消息也火速率兵赶去。
“打仗的事，你我都不懂。”庞丞相还算沉稳：“不过，可以这么算一算帐。裴家军建成之前，幽州就是四支军队驻守。虽然经常打败仗，到底将匈奴蛮子拦在了幽州这里。乱不到其他地方去。”
“这几年里，裴将军一一收拢驻军，以我看，辽西军广宁军都比以前战力强得多。还有骁勇厉害的孟将军，守住辽西城肯定没问题。”
“能不能打胜仗，就得看裴将军的本事了。”
裴将军打仗的能耐有目共睹。
秦侍郎慌乱跳动的心慢慢平复：“丞相大人言之有理，那我们就在燕郡里等着。”
顿了顿，又叹道：“礼部已经择定了吉日，原本打算在五月举行登基典礼。没曾想，忽然就要打仗。登基一事只能往后延一延了。”
庞丞相笑了起来：“裴将军为了守住幽州，连登基典礼都不顾，直接领兵去打匈奴蛮子。这比我们写十篇百篇文章更有力。”
秦侍郎瞬间了然，低声道：“我们将此事再渲染一番传出去。”
庞丞相点点头：“裴将军要打仗，我们也不闲着。等将军打完匈奴蛮子，挟大胜而归登基，正是顺应天命！”
……
接下来半个月，有关辽西战事的消息接连传来。
匈奴蛮子出动骑兵大军，竟没去打防备森严的辽西城，专去抢杀村落邬堡或城门低矮的县城。
也可见匈奴蛮子越来越狡诈凶残。攻城不易，他们就以此来逼迫辽西军出城野战，然后一战而胜。
李驰窥破匈奴蛮子的用意，一直守城不出。
前来驰援的北平军，倒是赶得及时，在匈奴蛮子屠戮县城的时候出动，混战了一场，各有死伤，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
战后匈奴蛮子汇聚，骑着战马滚滚而去。
缺少战马骑兵的北平军，只能望而兴叹。收拾残局，安顿伤兵，安抚从战火中活下来的可怜百姓。
这也是和匈奴蛮子作战最无可奈何之处。
野战打不过，只能守城。可北地不是所有城池都有驻军，有许多零散的村落和小县城。匈奴蛮子骑马四处跑，跑到哪儿杀到哪儿抢到哪儿，往往收到消息的时候，村落和小县城已经被屠戮烧杀一空了。
孟六郎领兵去辽西城，先和李驰会和。
“李将军，匈奴蛮子四处烧杀抢虐，”见面后，孟六郎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何你一直守城不出兵？”
李驰一脸无奈：“我麾下八千多人，基本都是步兵。他们出城野战，怎么打得过匈奴蛮子？我让他们出城，就是让他们白白送死。”
孟六郎冷冷道：“打不过也要打。当兵吃军饷，卖的就是一条命。不然，凭什么吃饱喝足每个月还有军饷。”
李驰也被激了火气，怒目回视：“孟将军说得轻巧容易。如果我领兵出城，正中匈奴蛮子算计，将大军葬送在城外。辽西城里的数万百姓，有谁来守护？”
孟六郎冷笑：“说来说去，无非还是怕打仗。”
李驰冷笑相对：“孟将军以勇猛著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口口声声不离打仗。需知，打仗也是要动脑子的。百姓的命是命，这些兵也是用钱粮精心养出来的，同样珍贵！”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闹了个不欢而散。
第二日，有战报送到辽西城，有一个村落遭了匈奴蛮子掠劫。
孟六郎长身而起：“李将军继续守城，我带兵去打匈奴蛮子。”
李驰面无表情地应道：“也好，我就在城内等着孟将军大败匈奴蛮子的战报了。”

第399章 战火（二）
打仗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
孟六郎忧心百姓，热血奋勇，要主动领兵出击。李驰坚持守城，不愿以弱击强，要保存实力以待援兵合击。
谁错了？谁都没错。只是主将性格不同，一个激进一个保守罢了。
孟六郎带了数日干粮，领着北平军悍然出城。
李驰站在城头上，看着北平军大军远去，面目冷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身边亲兵低声道：“李将军，这一战孟将军若是胜了，只怕以后我们在北平军面前愈发抬不起头了。”
李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们本来就不及北平军。当年北平军去京城勤王，我的伯父趁机割据自立。从那时起，辽西军就没了忠勇骨气。之后几年，对上匈奴蛮子屡屡打败仗，只会欺压抢掠百姓大户，从根子就烂了。”
“去年若不是裴将军及时领大军前来增援，你我早就被匈奴蛮子斩于马下了。”
“我感激敬重裴将军，也想将辽西军这点老底子维续下去。为此连弑杀伯父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都干了……”
亲兵听得口干舌燥：“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不说又如何？”李驰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复杂：“我不说，难道就能自欺欺人，当此事没发生过？难道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北地谁不知道我李驰是心狠手辣的阴险小人，为了一条活路，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连吕奉那个莽夫，都敢当面嘲笑我。”
亲兵忙安慰道：“吕奉忤逆的事也没少干。软禁亲爹夺兵权血洗军营，他有什么资格取笑将军。”
李驰苦涩地扯动嘴角：“这些啰嗦废话，不说也罢。我和孟六郎一番激烈言语争锋，说到底，还是私心过重。我舍不得将这些士兵都抛洒出去，也没勇气和匈奴蛮子拼命。实在是败得太多太惨，没了信心和斗志。”
所以，辽西军和北平军怎么能比？
只比主将，他就被孟六郎远远比了下去。
李驰难得的阴郁沉闷，任亲兵如何开解，到底难以展颜。
亲兵也是无奈，想了想说道：“广宁军和范阳军都领兵前来增援，倒是裴将军，原本定了五月在燕郡举办登基典礼，未必会来。”
李驰对此表示理解。身为武将，在乱世中起兵，最终问鼎山河坐上龙椅，这是何等的快意尊荣！北平军广宁军范阳军都来增援，已经极好了。
“将军！”另一个亲兵快步冲了过来，满脸亢奋激越，声音颤抖：“裴将军亲自率四万大军从冀州赶来增援。”
李驰头脑空白了片刻，下意识地伸手夺过亲兵手中的书信，迅速打开。不知为何，他的手有些发颤。
裴青禾的书信言简意赅，只有短短一句。
守住辽西城，等待大军救援。
亲兵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回荡：“送信的信使说，大军就在路上，不日就会赶来。请将军一定要守住城池，等援兵前来！”
“裴将军连五月的登基典礼也不顾了，直接领兵来救我们。将军，我们以后一心跟着裴将军打天下。”
君以国士待我，我又岂能不以国士报之？
李驰眼睛闪过水光，有些红，神情却迅速冷静下来：“传我军令，我要点四千精兵，迅速追上北平军，和北平军一同出击。其余四千多人留下守城。”
两个亲兵齐齐振奋，高声领命！
李驰军令一下，军营里的士兵反应不一。
有些辽西军的老兵，早被匈奴蛮子打断了脊骨，听到匈奴蛮子四个字就打从心底涌出惊惧。
去年征召训练了一整年的新兵，却是个个跃跃欲试。他们多是本地百姓出身，和匈奴蛮子有家破人亡的血仇。现在有机会主动出击打匈奴蛮子，他们都愿去。
另有三千从渤海郡带回来的战俘，他们以前没和匈奴蛮子打过仗，不知匈奴蛮子何等凶残厉害。也有人愿去。
李驰亲自点兵，挑的多是年轻悍勇敢拼敢杀之人。又带足了十日军粮。战马当然不够，凑出一千多骑兵，另有两千多步兵。
李驰挑了一位沉稳持重的军中老将，令他领兵守城。自己带着四千精兵出城。
一路急行军，追了两日，没能追上匈奴蛮子，倒是接应了不少北平军的溃兵伤兵。
“我们一路追踪匈奴蛮子，白日打了一仗，各有死伤。”一个伤兵断断续续地说道：“将军继续追击，我们受了伤不能再战，准备退回辽西城。”
李驰面色凝重，派人将伤兵送回城。有了准确的地点消息，过了一夜半日，李驰率领的援兵就赶上了一场混战。
战争的场面从来都血腥残忍，到处都是残肢骸骨，鲜血几乎染红了这一片土地。
北地的军汉们杀红了眼，在嘶吼着拼命。
匈奴蛮子们被死死缠斗，无法阻止有效的骑兵冲锋，甚至有许多被逼下了战马，贴身搏杀。
这样的厮杀，十分凶险。你杀我，我也要杀你，甚至还有同归于尽的激烈。
事实上，孟六郎也撑到了极限。他领兵前来，遭遇了一场骑兵对步兵的残忍战斗。一开始死伤激烈，万幸没有崩溃，撑住了巨大伤亡，将这一支骑兵死死咬住。
“杀啊！”
熟悉的裴字旗在空中飘荡，李驰的厉声怒吼，在此时也格外顺耳。
孟六郎暗暗松口气。原本以为今日要马革裹尸了，有了援兵，就能打赢这一仗，一振士气。
有了四千生力军的加入，战局迅速逆转。
下了马的匈奴骑兵，也是人。便是有些战力的优势，也没那么明显。北平军辽西军兵力更多，以二敌一，甚至三四个围杀一个。
随着匈奴蛮子一个接一个倒下，胜局已定！
李驰终于冲杀到孟六郎身边：“我领兵杀敌，你受了伤，先去敷药疗伤。”
孟六郎也不含怒喷人了，老老实实哦了一声。退后数米，在十几个亲兵的环护下，匆忙敷药包扎。
跟了孟六郎十几年的亲兵小莫悄声低语：“真没想到，李驰竟然跟上来了。”

第400章 战火（三）
孟六郎嘿嘿两声：“这其中定然有些缘故。”
小莫应一声，用力将绷带扎紧：“裴家军的药包真的太实用了。止血药，金疮药，绷带，什么都有。还有这一颗药，吃了能暂时止住疼痛。”
孟六郎没有逞强，一口吞下药丸，闭上双目。
这一仗打得太累了！从急行军到遭遇战，再到激烈缠斗，他这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
孟六郎原本只想假寐，不知不觉真得睡着了。
直至傍晚，才被小莫推醒：“将军，快醒醒，仗打完了。”
孟六郎迅疾清醒睁眼：“我们杀了多少匈奴蛮子？有多少蛮子跑了？”
“来不及一一清点。”满身鲜血的李驰沉声道：“粗略估算，被斩杀的匈奴蛮子不下于两千人。我们也死伤不少。”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得立刻退回辽西城。”
孟六郎这次倒没和李驰争辩，点点头道：“打了一场胜仗，给匈奴蛮子一记重击，提了军心士气足矣。”
无暇仔细打扫战场，众士兵将有用的铁甲剥下，能用的兵器捡起，还能骑的战马统统带走。所有的尸首都留在了原地。
等匈奴蛮子搬来援兵，已经是两日后的事。孟六郎和李驰早就带人扬长远去。
匈奴主将蒲奴将军颇为恼怒。
去年大败在裴青禾手中，是他难以忘却的奇耻大辱。时隔一年，听闻北地政变，他心中大喜，趁机请缨出兵。可汗被他说服点了头。
北地能打的，就一个裴青禾。现在裴青禾要忙着登基坐龙椅，肯定顾不上辽西郡。他正好领兵来抢一拨，一来抢些青壮奴隶和钱粮，二来也有借机报仇扬威的意思。
一开始计策还算成功。他接连出兵，屠戮村落抢杀小县城。辽西军还是像往日那样，龟缩在辽西城的高大城门内不出。
他继续派兵枪杀，以此迫辽西军出城。如果辽西军一直不出来，那也无妨。等抢足了钱粮人口，他就能从容而去。
没曾想，数日前派出去的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北平军缠住了。更没想到，懦弱的李驰竟也敢带兵主动出击。
三千骑兵，只回来一千。而且，这都是蒲奴帐下的精兵。这简直令蒲奴痛心且震怒。
蒲奴将军发了一通脾气后，下了军令，派出两支骑兵队伍，依旧延续之前定下的策略。搜寻村落屠杀，迫对方出城野战。
不管如何，野战都是骑兵得利。比攻城围城损伤少得多。
回辽西城养伤的孟六郎，在得知最新的战事消息时，俊脸一片冷厉：“这个蒲奴，十分狡诈阴险。我们想激怒他领兵攻城，他并不上钩。依旧派人四处杀戮，引我们主动出击。”
李驰打了一场胜仗后，昔日被匈奴蛮子杀得抬不了头的阴影逐渐远去：“还是留四千人守城。我们两人各自领兵。匈奴蛮子派出两支骑兵，我们就各自去杀一支。”
孟六郎接连打了两仗后，倒是谨慎了一些：“肯定要打。不过，分两路的话，只怕被各个击破。倒不如合力出兵，以多少胜少，先打其中一路骑兵。”
李驰瞥孟六郎一眼：“怎么？敢打敢冲的孟六将军也知道怕了？”
孟六郎哼了一声：“我不怕死，只怕打败仗，坏了战局。”然后，以身高的优势睥睨回去：“倒是李将军，以前最擅长守城，现在怎么也敢出兵野战了？”
憋了几天，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李驰咳嗽一声道：“裴将军已经率大军在路上了。我们只要撑个十天半月，大军就该到了。”
孟六郎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燕郡那边不是定下五月登基典礼了吗？裴将军怎么还能领兵来辽西？”
李驰叹了一声：“换了别人，最多派些援兵来，怎么肯亲自领兵来增援。这就是裴将军最令人敬重令人心折之处。”
孟六郎沉默了。
他们两人都是北地年轻武将，心中很清楚。他们据城墙之利，以多胜少，勉勉强强能打一打匈奴蛮子。真正出城野战，能挡匈奴蛮子锋芒的，唯有裴青禾。
事实上，也只有裴青禾，能令他们低头诚服。杨虎吕奉也都不是好相与之辈。没有裴青禾坐镇指挥，他们四个怕是谁也不服谁。
在裴青禾心中，打匈奴蛮子保护百姓是第一位。登基为帝这等事都可以往后排一排。
如此胸襟气度，怎能不令人折服？
“我是心服口服了。”李驰又叹道：“孟六将军，你服不服？”
孟六郎回过神来，淡淡道：“我当日领兵离开渤海郡，投奔裴家军，足以证明心意了。”
“不说这些废话，快来看看地图，两支骑兵方向不同，我们打哪一支？”
李驰在辽西郡多年，对地形十分熟悉，很快选定一支：“这里离辽西城远一些，不过，地形崎岖，骑兵跑不快。我们打这一支！”
孟六郎挑眉：“我们一同出兵，总得有人说了算。谁听谁的？”
李驰忍耐地退让：“遇事不决听你的。”
孟六郎舒展眉头，当仁不让：“好，令士兵们休息，两个时辰后出发。”
……
留下四千兵守城，孟六郎李驰领着一万多士兵出城，奔着西南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广宁军的援军也到了。
范阳军最远，来迟了几日。等孟六郎和李驰打了胜仗回来，昔日幽州四支驻军便已全数到齐。
接连打两场胜仗，李驰失去已久的信心和底气都回来了。他挺直腰杆，昂然说道：“事实证明，匈奴蛮子不足惧。这里到底是我们的地盘，只要我们谋略得当，就能打胜仗。”
杨虎不动声色地接了话茬：“以多胜少的顺风仗好打。匈奴蛮子的骑兵大军还没全部出动。如果战力相当，我们还是避一避锋芒为好。”
孟六郎睥睨一眼：“杨将军擅长谋略，不如就由你坐镇留守。吕奉，你敢不敢和我们一同出兵？”
吕奉热血上头，立刻道：“谁说我不敢！”

第401章 争锋（一）
说起北地四支军队，除了敢打敢拼的北平军，其余三支谁也不该笑谁。辽西军有“避战谎报军功”的传统，广宁军对上匈奴蛮子屡战屡败，范阳军就更不堪了，曾有过一战便溃的黑历史。
如今几支军队的老将军战死的战死该杀的被杀，还有一个被逼着离了军营，掌兵的都是年轻一辈的武将。
孟六郎的骁勇能战就不用说了，依然傲视北地众武将。李驰一雪前耻，以两场漂亮的胜仗洗刷了过去的羞辱。杨虎以擅定战略闻名，吕奉和亲爹更是截然不同，上了战场就是一个疯狂冲杀的猛将。
不必李驰激将，吕奉已跃跃欲试。
精兵本就是一场场战争磨炼出来的。在练武场里练得再多，也不及真正上阵打几场。没战死撑下来的，自然就成了精兵。眼看着李驰的辽西军战力突突飞涨，怎能不让吕奉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刻出兵，去和匈奴骑兵大战一场。
杨虎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迄今为止，匈奴并未出动真正的骑兵大军。一直以小股骑兵出动，遇上一两千人的骑兵，我们肯定有一战之力。如果对方有五六千骑兵，或是更多。就能组织高效的骑兵冲锋。一旦抵挡不住，就是一场大溃败。”
“我们四支军队，总兵力加起来三万有余，守城肯定绰绰有余。想和匈奴大军决战，还差了些。应该等裴将军领援兵前来汇合，有裴将军坐镇指挥，我们才能发挥出更大战力，一战而胜！”
李驰下意识地点头赞成：“杨将军言之有理。”
孟六郎挑眉：“三万多大军，每日耗费大批军粮，就这么守城坐视百姓被抢杀不成？我还是坚持主动出击！一来涨军心士气，二来实战练兵。第三，裴将军能做到的，我们未必就做不到。”
“以后裴将军要登基坐镇燕郡，总不能时时领兵来打仗。镇守边境和匈奴蛮子打交道的，依然是我们四支军队。从现在开始磨炼，便是再钝的刀，也能被磨得锋利。”
吕奉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孟六说得有理。”
你谁啊，孟六也是你叫的？
孟六郎啧了一声，挑眉看吕奉，倒是没说什么刺耳难听的话。历经数年战事和官场磨炼，昔日那个桀骜骄傲的少年，到底也成熟成长了起来。
吕奉压根不知孟六郎在心里腹诽自己，热切地说了下去：“我和孟六想的一样。裴家军从无到有，从一场场胜仗里练出精兵。北平军也是北地数一数二的精兵，我范阳军差了些，未必就不能胜了。”
李驰有些左右摇摆，看了看孟六郎吕奉，又看了看杨虎。
杨虎依然冷静：“这就是我心里忧虑的第二个难题。我们四个人，各掌一军，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听别人的。现在就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就如四匹马拉车，往不同的方向拉扯。这样的马车，能跑向何方？能跑多远？”
吕奉听得有些不耐，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想让我们都听你的呗？凭什么？”
孟六郎挑眉，以示附和。
就是啊！都是一军主将，凭什么要听你的？
李驰显然更清楚杨虎的能耐，没有吭声。
杨虎冷然睥睨相对：“就凭我广宁军第一个投了裴将军，就凭我杨虎第一个和裴将军并肩作战。还有，裴将军定战略时，也时常听我建议。你们为何听不得？”
李驰淡淡道：“辽西军第一个更改旗帜，挂上裴字旗。”
孟六郎嗤笑：“打仗拼的是战力勇气，如果拼资历有用，你们两个何不去和匈奴主将蒲奴拼一拼？”
吕奉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胜过其余三支军队的，脸孔都憋红了。
杨虎等三人也没看吕奉，各自冷眼相对，俨然是谁也不服谁。
就在众年轻武将相持之际，又有亲兵飞快地送来一封书信：“裴将军领兵已经过了燕郡，还有几日路程大军便到。裴将军又派人送了信来。”
四个武将齐齐振作精神，同时伸出手。
那个亲兵将信送到李驰手中。
李驰拆开信一看，面色陡然有些复杂，默默地送到杨虎手中。杨虎看完后，递给了孟六郎。
吕奉急得探头一并去看。然后，也就消停老实了。
这封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如果四支军队齐聚，要听杨虎指挥号令。
裴青禾虽然还没赶来，却已预料到了众武将谁也不服谁吵成一团的乱象了。尤其是孟六郎，在渤海郡时连张大将军也不服，最是刺头。
孟六郎捏着信，皱着眉头，过了片刻，不太情愿地将信给了杨虎。
杨虎犹如握住尚方宝剑，目光炯炯，沉声说道：“蒙裴将军信任器重，暂将重任交托于我。从现在起，你们三人便听我号令。”
李驰吕奉一同应了。
杨虎瞥一眼孟六郎，孟六郎捏着鼻子应声。
杨虎放缓声音：“不是说不能主动出战，而是要谋定后动。这里是辽西，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熟悉地形，占了地利，百姓都心向我们，我们又占了人和。仔细谋划，再利用天时，优势全部在我们。要么不出动，出兵就要大胜。”
孟六郎这才提起精神听一听。
李驰吕奉更是连连点头。
杨虎指着地图，制定起了具体的出兵和守城策略。
四支军队要整合，守城的以老弱或新兵为主。所有骑兵都集中到一处，合起来也有三千左右，全部由善战的孟六郎来领，关键时候一战而出，一定胜负。出战的步兵，要挑最精锐最勇猛不会轻易溃逃的，要擅长兵阵。
广宁军专门练过对付骑兵的兵阵，辽西军也能挑出不少，倒是范阳军，照这个标准，能出动的精兵不到三成。
吕奉心里有些不甘，主动请缨：“我愿打头阵。”
杨虎看吕奉一眼：“这是打仗，不是意气之争。范阳军确实战力低一些。不过，吕将军确实是猛将。”
“广宁军的三千精兵，也交给你。我留在城中坐镇。”

第402章 争锋（二）
一个毫不客气的巴掌后，又是那么大一个甜枣。
吕奉羞愧过后，反倒激起了斗志雄心，挺起胸膛领命：“这一战，我必要将范阳军练成精兵。”
他妈的，这种处处低人一头的滋味太难受了！
吕奉发了狠，回军帐后，将麾下十几个心腹都叫了过来，狰狞着脸孔道：“今日军中议事，范阳军实在丢人现眼。我这个主将，在孟六李驰杨虎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你们都给我去挑精兵，告诉他们，出战的时候，谁敢逃，我就剁了谁！”
心腹们眼看着吕奉咬牙切齿，个个心中凛然，高声应是。
比起屡败屡战的广宁军和被去年大败的辽西军，还有老兵死了大半的北平军，范阳军里的老兵占比最高，至少有七成都是老兵。
然而，就是这些老兵油子，最是滑头难管教。当面好好好是是是，一转头就扔了个干净，打顺风仗还好，一旦死伤多了，就心中畏怯转身溃逃。也可以说，范阳军缺乏真正的士气，军心最不稳。
这一年多来，吕奉一直竭力管束，可再怎么清理，军队的风气都没真正扭转过来。
三日后，一支三千骑兵一万精锐步兵的大军浩浩荡荡出城，前去围剿一支匈奴骑兵。
这支匈奴骑兵，约有三千人。领兵的是蒲奴帐下的年轻勇士，叫巴鲁。
巴鲁今年三十，是匈奴年轻武将中的佼佼者，也是蒲奴真正的亲信。他领兵肆意屠戮村落，半点都不遮掩。
诱敌出城野战当然最好，如果对方不肯出兵，那就大肆掠劫。杀了抢了不算，还要放火烧村。
汹汹的火光中，有妇人孩童老人的惨呼声哀嚎声。巴鲁听得惬意，狞笑连连。
“巴鲁将军，”亲兵策马来报：“辽西军出城了，已经到了二十里之外。据探子来报，他们以步兵为主，也有些骑兵。”
巴鲁自恃悍勇，冷笑道：“这些懦弱的汉狗，总算肯出来了。”
亲兵提醒道：“他们已经出兵两场，而且都打了胜仗。巴鲁将军，汉人有了裴将军后，好像生出了脊骨，站起来了。蒲奴大将军嘱咐过，不可轻敌。我们只有三千骑兵，他们虽然都是步兵，人数却过万，是我们的四倍左右……”
巴鲁不耐地瞪亲兵一眼：“废话！传我军令，立刻整兵，准备出击。”
亲兵只得听令，骑马去传军令。
匈奴蛮子们恣意快活了两天，终于等来了敌人，纷纷穿上软甲，上了战马，狞笑着挥舞兵器，嚷着要杀光汉狗。
巴鲁口中说狂话，布置起战事来，并不鲁莽。他按着骑兵冲锋的习惯，布下兵阵。
当探子来报，敌人到了五里外时，巴鲁令人挥舞大旗，匈奴蛮子们策马向前。马蹄声如闷雷，地面开始战栗。
“匈奴蛮子来了！”
“最多还有五里地！顷刻就到！”
吕奉在范阳军中高声嘶吼，大概是过于用力的缘故，脸孔在春风中变了形状：“鼓足一口气，给我挡住骑兵冲锋，谁都不准退。我在这里亲自督阵，谁敢退到我身后，我一刀砍了他！”
这支联合了四支幽州驻军的精锐步兵，按着杨虎制定的战略排成了四排，第一排是弓弩手。以骑兵冲锋的速度，他们只来得及齐射一轮。射完箭后，他们迅速散开后退。
第二排手执长矛，这些长矛以竹制成，只有矛尖处是铁刺。长矛轻而锐利，奋力抛掷出去，能射穿战马，力大者，能接连射穿两人。杀伤力比起弓弩更胜一筹。
唯一可惜的是，长矛制作不易，且有这等巨力的步兵不多。只有广宁军中，有两百个长矛兵。
今日长矛兵亮相，效果堪称惊艳。冲锋中的战马忽然被利矛刺穿腹部，尖锐的嘶鸣倒地。战马骤然倒下，马背上的骑兵猛然摔落下马，要么摔断脖子，要么被后面的马蹄践踏而死。后方疾驰的战马，也随之摔倒，再有骑兵摔下。
两百支长矛飞出去，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匈奴蛮子的骑兵冲锋，先被利箭阻了一波，再被长矛拦住，伤亡混乱中，锐气尽失。
巴鲁愤怒难当，在后方嘶吼。匈奴蛮子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在混乱过后，再次汇聚，从左右两方绕行，继续冲锋。
孟六郎早有准备，冷笑着挥舞军旗，令三千骑兵齐齐向右冲锋，迎战一边的骑兵。
至于另一边的骑兵，就得由匆忙变阵的吕奉来应对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同样都是三千骑兵，敬朝的骑兵战力就那么回事，和匈奴骑兵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以二或三打一，用人多的优势堆上去，才能确保兵阵不会溃败。
除去弓箭手和长矛手，现在还有持着长刀的刀阵，有手持铁盾的盾排兵，还有专削马腿的链刀等等。
吕奉这辈子都没打过那么富裕的仗。他摇动旗帜，喝令盾牌兵抵挡，长刀兵们出刀，链刀去削马腿。
一时间，怒吼声喊杀声惨叫声，还有刀锋砍到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交织出了一曲战场特有的战歌。
吕奉的手在颤抖，声音早已喊得嘶哑。喊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好在战前的鼓舞动员确实有效。也可能是杨虎制定的战略确实有用，总之，在付出巨大的伤亡后，这一支步兵，挡住了骑兵的冲锋。
匈奴蛮子没冲散步兵方阵，像往日一样骑马就走，跑出一段路后，再行冲锋。没曾想，今日根本走不脱。
步兵们疯了一样，不顾伤亡，将他们团团困住。一个被砍死，另一个又冲过来。
也有一股步兵被匈奴蛮子杀怕了，转身逃跑。其中一个，正是范阳军里的武将，也是当日随吕奉兵变的心腹。
还没跑几步，这个武将就被一个高大狰狞的男人砍了。
“谁敢后退，老子砍了他！”吕奉的脸上沾满了心腹手下猩红的血，他的眼睛更红：“去杀匈奴蛮子！随我冲！”

第403章 大胜（一）
在后方指挥了半日的吕奉，提着长刀，领着一直没动弹过的三百亲兵，如猛虎下山一般气势汹汹冲了出去。
原本疲惫不堪被杀的心中生寒的士兵们，陡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悍勇来，纷纷高呼着随之冲锋。
杀！
红了眼的吕奉怒吼一声，长刀奋力劈下，勉强挥刀格挡的匈奴蛮子手中兵器被劈落，下一刻，就被一刀拦腰砍断，心肝肚肺撒了一地，残忍又骇人。
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敌人，会心肝沮丧。跟着这样的主将冲锋，却会热血上头，勇气倍增。
一众士兵们嗷嗷呼喊，奋勇杀敌。以人多的优势，将陷入兵阵人海的匈奴蛮子团团围住。
还是那句话。当匈奴蛮子没了骑兵的优势，当骑兵下马后，战力会大打折扣。匈奴蛮子也是人，落入下风被屠戮后，也会惊慌害怕。而且，匈奴蛮子没有死战到底的习惯，他们是草原上来去如风的骑兵。打不过就跑才是天性。
有数十个外围的骑兵，一声不吭地打马跑了。
溃败如雪崩。
很快，能动弹的匈奴骑兵纷纷拼力逃窜。吕奉高声喝令：“弓弩手，放箭！”
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们，纷纷拉弓射箭，射不中人就射马。只要战马受伤不能跑，匈奴蛮子就跑不了了。
孟六郎这一边的战事更加激烈。
几个来回的骑兵对冲后，孟六郎这一边全然落了下风。正如战前预料，论战马论骑术论冲锋，匈奴蛮子都毫无疑问地占了优势。明明孟六郎这边骑兵是对方的两倍还要多，骑兵冲锋对阵，依然被打得脸都快肿了。
好在骑兵都是精锐老兵，只有战败身亡，没有转身溃逃的。在巨大的伤亡下，依然挺住了。
匈奴蛮子冲了三个回合，就陷入了厮杀泥沼，再也组织不出高效的骑兵冲锋。苦捱到这时的孟六郎，高呼着厮杀不停。
战局一点点扭转过来，在经历了一个多时辰的苦战后，双方死伤相当。然而，孟六郎这边人多，死伤多了还撑得住。匈奴蛮子战意消退，纷纷想跑。
孟六郎冷笑着策马追击，身后亲兵和大批骑兵跟着一同追杀匈奴蛮子：“杀！杀光他们！一个都别放走！”
众人都杀红了眼。
半日后，目光所见已经没了敌人。
孟六郎右手因用力过度颤抖不已，嘶吼了半日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转头喊：“小莫，拿水来。”
没人应声。
另一个亲兵红着眼送上水囊，哽咽着禀报：“小莫在冲锋的时候落马，早就没了。”
这就是战场，生死一瞬。
孟六郎头脑空白了片刻。
换在几年前，年轻热血的他或许会放声痛哭。如今，身经百战不知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的孟六将军，眼睛一片干涩，略有木然地将水囊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为小莫收尸。”孟六郎挤出一句。
亲兵哭着应下。
孟六郎用力闭目，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高声道：“这一仗，我们打赢了。”
来自四支不同军队回合到一处的骑兵们，一同嘶吼：“大胜！”
没错，没有裴将军在，他们也打赢了！
匈奴蛮子是厉害，却不是不可战胜！今日，他们打了一场干净漂亮的大胜仗！
孟六郎再次深呼吸，带着骑兵们收拾打扫战场。没受伤的战马，全部带走。受了伤的，也尽量都带着。回去后全部宰杀，能吃上几日马肉。
此外，还要捡兵器剥战甲，顺便清点己方伤亡和匈奴蛮子的尸首。
疲惫不堪的孟六郎，和眼睛血红的吕奉坐到了一处。
不知为何，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吕奉先打破沉默：“我今日杀了一个心腹。他是我亲兵出身，也是我最得力的亲信。打仗前，我嘱咐过他，要拼命，绝不能逃。今日他没撑住，第一个溃逃。逃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刀砍了他。”
“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他一定没想到，会死在我手里。”
孟六郎低声道：“我的亲兵小莫也死了。这些年，他每日跟在我身边，最是亲近。今日骑兵冲锋对阵的时候，他落了马，连个全尸都没找到。”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沉默。
收拾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气势高昂，不时发出欢呼。尤其是有人从匈奴蛮子的身上摸到厚实的钱袋时，更是双目放光兴奋不已。
“发财了！这回发财了！”一个范阳军士兵兴奋地嚷起来，手中攥着一个硕大的钱袋子。也不知匈奴蛮子是从哪里抢来的，袋子里装的都是金子。
军中有惯例，战场缴获要交七成上去，自己可以留三成。满满一袋子金子，留个三成，也是发了横财。这一仗打完，就有银子娶媳妇了。
这个士兵的好运，引来了众士兵的羡慕。众人睁大了眼睛，四处搜寻，半点不觉疲累。
直至傍晚，孟六郎站起身来：“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整兵回辽西城。”
吕奉应了一声，吩咐身后亲兵摇动军旗。
众士兵很快聚拢过来，依然是骑兵先行，步兵按着兵种不同列队，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离开。
……
全身挨了三刀的巴鲁，骑着马逃了回去。
怒火汹汹的蒲奴，不顾巴鲁重伤，用马鞭将巴鲁抽了十鞭：“让你去诱敌，敌人诱来了，你却打了败仗。你怎么有脸回来！”
巴鲁被鞭打得惨叫连连，没力气也没勇气闪躲，直至被打得奄奄一息：“我尽力了。那些汉狗，和以前不同了。”
“以前我们骑兵一冲，那些汉狗就四处逃窜。我们杀他们像杀猪狗。现在他们会用弓弩用长矛，用链刀用盾牌，他们还敢用骑兵和我们对冲。”
“今天这一仗，我们的勇士都尽力了。我们杀了很多人，可汉狗人数太多了。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根本没人后退。”
“大将军，饶我一命。以后我一定带着勇士去杀汉狗！”
巴鲁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蒲奴扔了沾满鲜血的马鞭，脸孔狰狞：“传军令下去，立刻出兵，攻打辽西城！”

第404章 大胜（二）
大胜归来的孟六郎和吕奉，士气高昂满面喜色，等离辽西城十里的时候，忽然收到探子来报。
“匈奴蛮子出动大股骑兵，追过来了。”
“骑兵数量庞大，根本数不清。”
“一定是打了败仗，恼羞成怒，前来追杀我们。现在，他们离我们还有五十里地。以骑兵行军的速度，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
探子面色发白，声音发颤。
孟六郎和吕奉各自到抽一口凉气，迅速对视一眼：“怎么办？”
“快跑！回城再说！”
“步兵先行，我带着骑兵断后！”孟六郎咬牙做出明智的决定：“别磨磨蹭蹭，动作要快！不然，我们今日的大胜，就要成笑话了！”
吕奉没时间说什么感激或是孟六高义之类的废话。他匆忙点头，高声呼喊着步兵加速行军。
重物全部抛下不要，所有人小跑前行。
有士兵舍不得战利品，奋力背着大包裹向前，没走几步，就被气急败坏的吕奉踹倒在地：“老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快些扔了包裹！等匈奴蛮子追上来，你连小命都没了，还要什么金银财宝！”
那个士兵咧着嘴，扔了包裹，一瘸一拐地跟上大军。
三千骑兵战死了八百多，有两百多重伤，剩余的一千九百人，骑着战马跟在大军后方，肩负起了压阵和戒敌的重任。
孟六郎年岁不大，打仗的经验却丰富。他压下心里的忧虑焦灼不安，不疾不徐地策马前行。
辽西城这里，已经得了消息。
杨虎立刻下令，命人开了两边的侧门。真正的城门，自然是不能开的。万一匈奴骑兵冲得太凶，就成开门迎敌了。
“万一他们来不及回城，就被匈奴蛮子追上怎么办？”一同留守的李驰，忍不住问杨虎。
杨虎沉声道：“我们要做好派兵接应的准备。你立刻去点五千精兵，随时准备出击。”
城外这支打了胜仗归来的联军里，有四支军队的精兵，孟六郎和吕奉也在其中，绝不能随意抛下不管。
杨虎表明态度，李驰陡然松口气，立刻去匆忙点兵。
大半个时辰后，几乎一路跑回来的士兵们，个个脸孔赤红满头是汗。进城的时候稍微有些混乱。
杨虎亲自带亲兵到了城门下，砍了两个试图抢先一步冲进城里的士兵，寒着脸怒喝：“不得慌乱，排队一个个进城！”
骚乱的队伍这才恢复秩序。
待所有步兵进城，提着一颗心的杨虎先松了口气，然后问吕奉：“孟六领着的骑兵在何处？”
吕奉叹道：“孟六说要为我们断后。大概是领着骑兵在后方拦住了匈奴蛮子的先锋营。”
杨虎沉默片刻，也叹了一声：“孟六郎果然是英雄好汉！”
吕奉也叹道：“是啊！我吕奉，今日是彻底心服口服了！北平军个个骁勇，悍不畏死。孟六郎这个主将，也远胜过我！”
“现在不说这些。”杨虎催促道：“你快些进城，安顿伤兵。我去带人守城！”
点齐了精兵的李驰也过来了：“我带人出城，去接应孟六。”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烟尘滚滚。北平军的军旗已率先映入眼帘。
是孟六郎带人回来了。
众人精神各自振奋，迅速让开。
骑兵们迅速策马，一个接一个进城。
两边的侧门，可容两匹马同时进城。孟六郎在最后压阵，是最后一个进的城门。
这份悍勇，着实令人惊叹。
吕奉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句：“孟六，从今日起，我是彻底服你了。我们四支驻军，北平军最厉害。我们四人中，你当属第一。”
杨虎李驰一同点头。
孟六郎在马上睥睨三人，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德性：“这么明显的事实，还用说吗？”
杨虎等三人被气乐了。
骄傲神气的孟六郎，下一刻就现出了原形。龇牙咧嘴地爬下马，差点坐在地上。万幸亲兵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家将军。也免了孟六郎当场出丑。
没人取笑孟六郎。他们都看到孟六郎后背和腿上在流血。
杨虎面色凝重起来：“别逞强了，快去包扎疗伤！”
孟六郎嗯了一声。
城门关了起来。不到片刻，城外就响起了骑兵大军纷至沓来的震动声。
好在，有坚固的城门和高大的城墙，匈奴骑兵再厉害，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杨虎李驰一同上了城头。
受了伤的孟六郎，被亲兵扶着去疗伤。
吕奉伤势轻一些，也得敷药包扎。他坐在孟六郎身边，不时龇牙咧嘴。倒是孟六郎，从头至尾一声不吭。只在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喊了一句：“小莫，拿水来。”
没人回应。
熟悉的人，永远没了。
孟六郎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
吕奉心里也难受得很，将头转到一旁。
……
接连败了几仗，素来有城府的匈奴主将蒲奴也彻底怒了。在他的命令下，匈奴骑兵在辽西城下摆开阵仗，开始大举攻城。
杨虎令所有弓弩手上城墙，不停射箭，以箭雨生生挡住了匈奴蛮子第一波进攻。
“李驰，让人准备滚石和热油，金汁也备上！”
李驰立刻领命，派了心腹属下去准备。偶尔有辽西军的武将发牢骚：“这里是辽西城，守城一事，应该听将军的。怎么倒让广宁军的杨将军占了先手，指派起我们来了。”
李驰听闻此言后，立刻沉了脸，冷冷道：“杨将军制定战略指挥战事，我服气得很。怎么，你哪里不服？”
对着连自家大伯都敢杀的狠人，那个武将立刻矮了一截，气虚不已：“我就随口一说，将军息怒。”
李驰冷笑：“再敢说这等动乱人心的话，军法处置！”
武将噤若寒蝉，老实听令去做事。
李驰怒斥过属下后，神色如常地回了城头上，站到了杨虎身后。
杨虎盯着城下动静，眉头皱了起来，继续沉声下令：“西北角人手不足，点一百弓弩手过去。”
李驰应一声，立刻点兵派人前去，堵住西北角的小小缺口。

第405章 大军（一）
辽西城内军心士气振奋，守城的器械也充足，杨虎丝毫不负智将之名，不停发出各式军令。将辽西城守得固若金汤。
天黑前，匈奴蛮子无奈鸣金退兵，留下一地尸首。
城头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杨虎紧绷着的一口气也松懈下来：“所有受伤之人，都去疗伤。让伙房将吃的送到城下，让将士们吃口热乎的。”
李驰拱手领命，飞速去安排。
吃了晚饭后，杨虎和李驰一同巡视安抚伤兵。又去寻孟六郎和吕奉，商议守城策略。
孟六郎在渤海军守了几年城门，守城经验极其丰富，指出几点不足。杨虎虚心受教，连连点头。
匈奴大军就在城外安营扎寨，对辽西城虎视眈眈。几个性情脾气各异心气都高彼此不服的年轻武将们，放下了各自的骄傲和成见，**合力守城。
第二日，匈奴蛮子再来攻城，依然无功而返。
到了第五日，匈奴蛮子竟没攻城，主动退走。
杨虎李驰在城头眺望，负伤未愈的吕奉和孟六郎也在亲兵的搀扶下上来了。
烟尘滚滚，大地颤动，如闷雷一般的响声先一步传来。经验丰富的武将们都清楚，这是大军来了。
先锋营持着大旗先一步到了城下，玄色的裴字旗挥舞不停。
“裴将军来了！”杨虎释然地长舒出一口气：“立刻开城门相迎！”
李驰点点头，高声吩咐士兵们开城门，一边和杨虎迅速下城头。吕奉忙跟了上去。右腿受伤的孟六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速度倒是半点不慢。
坚固厚实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杨虎四人率先出了城门。
如闷雷般的脚步声缓缓停下。足有五百骑兵的先锋营先到了城下，先奉营的头目不是旁人，正是裴将军麾下的得力武将孙成。孙成下马，向杨虎等人拱手行礼。
旋即，几匹骏马飞驰而来。
一马当先的，是一身软甲的裴将军。长途奔波行军，难免有些倦色，脸上也有些灰尘，那双眼眸，依然明亮锐利。
杨虎按捺着激动喜悦，第一个拱手行礼：“将军终于来了！”
裴青禾翻身下马上前，微微一笑：“杨将军辛苦了。”
吕奉一并行礼，咧嘴大声说道：“将军，我们这些日子打了几场，都是胜仗。这一番守城，也挡住了匈奴大军。没给将军丢人现眼！”
裴青禾又是一笑：“吕将军精气神不错，可见打胜仗最鼓舞人心士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
裴青禾的目光落在裹着绷带的孟六郎身上：“你受伤了？”
孟六郎下意识地挺直胸膛，昂然以对：“些许小伤而已。”
裴青禾转头，叫来随行的卢军医，吩咐卢军医为孟六郎看诊疗伤，用心照料。卢军医拱手领命。
最后，裴青禾才看向李驰：“这些日子，你的压力最大。现在不必忧虑担心了，本将军来了！”
李驰鼻间一酸，拱手应道：“其实，将军不必亲自领兵前来。北地四支驻军都在，联手总能守得住辽西城。耽搁延误了将军的登基典礼，我心中实在难安。”
裴青禾道：“你们四人各有所长，都是优秀出众的年轻武将。只要**联手，肯定守得住辽西城。不过，我要的不止是守城。匈奴蛮子视辽西为囊中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屠戮村落县城的无辜百姓。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让他们以后不敢随意侵犯幽州！”
“登基典礼迟几个月无妨。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如此豪气干云，如此从容自信。
这世间，能以这等平淡口吻说出让匈奴蛮子有来无回的，也唯有裴青禾了！
杨虎李驰吕奉孟六郎各自振奋，拱手迎裴青禾入城。
裴青禾身后是裴燕杨淮裴芷裴萱裴风裴越，另有顾莲冯长陶峰等得力下属。孟六郎的兄长孟冰也来了。
孟冰走到孟六郎身边，迅速打量一眼：“你的伤势没有大碍吧！”
孟六郎素来嘴硬：“一点轻伤。明日就能上阵杀敌了。”转身迈步之际，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孟冰好气又好笑，伸手扶了孟六郎一把，低声嘱咐：“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战。裴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不缺你一个。”
这倒也是。裴青禾麾下数得出名号的猛将，至少有十几个。裴燕勇猛丝毫不弱于他，杨淮智勇双全，顾莲冯长也是军中悍将。他可以从容养伤了。
裴青禾一来，不止孟六郎松口气，杨虎李驰吕奉更是有了主心骨。
四万大军进城，足足花了半日时间。这么多人要在城内安顿，不是易事。好在大军辎重后勤充足。
现在是春日，天气暖和，夜间也不算冷。
众人在城中找出空地，搭出简易的军帐，依然是十人一个军帐。同一营的军帐都在一处，点兵出兵也便利。
大军携带了大批军粮。这一路上吃了小半，剩余的军粮，足够支应月余。辽西城内还有几个大粮仓，不过，这些时日城内士兵众多。要让士兵拼命打仗，就得放开供应，让士兵们吃饱。军粮消耗的速度惊人。现在到底还剩多少够吃多久，李驰也说不明白。
随行的内勤总管时砚当仁不让地接过重任，拿着算盘带着董大郎去了粮仓，盘点存粮。
裴青禾在军帐里召开军事会议，有资格参加这等战事会议的，都是有名号的人物，加起来有二十多人。
“杨虎，”裴青禾第一个点了杨虎的名字：“将之前的战事都说一说。”
杨虎点点头，将之前的战事仔细道来。
在听闻辽西军主动出击，裴青禾显然有些惊讶，瞥了李驰一眼。
李驰再厚的脸皮，也有些发红，低声道：“是孟将军率先出兵，我迟了半日才出兵。”
孟六郎难得没当众嘲笑李驰。
裴青禾温声道：“辽西军曾屡次大败，之前差一点全军溃败。老兵们对匈奴蛮子有惧意，实在正常不过。你不必羞惭自责。”
李驰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406章 大军（二）
辽西城的地理位置摆在这儿，和草原接壤。匈奴蛮子每年出兵，最常来的就是辽西。辽西军屡战屡败，饱受匈奴蛮子蹂躏，早已没了士气斗志。
这一年多来，李驰花了大力气治军练兵。辽西军比从前强了不少。可对上匈奴蛮子，天然就有些气虚怯弱。就是李驰自己，心里也是惊惧害怕的。
被孟六郎冷语嘲讽，李驰心里怎么会不难受？
鼓起勇气出兵，便是抱着一去不回的心态。好在那一仗打赢了。辽西军终于找回了斗志。李驰也挺起了脊背。
此时此刻，裴青禾的温声鼓励，令李驰心中酸涩。就好像被欺负的孩童，终于等来了为他撑腰之人。
“多谢将军鼓励。”李驰强忍住落泪的冲动，沉声应道：“我李驰不是怕死之人。我只怕守不住辽西城。”
裴青禾挑眉一笑：“这一回，我们定要痛打匈奴蛮子，让他们以后不敢随意出兵惊扰。”
众人轰然应声。
军事会议到子时才散。
孟冰去了孟六郎的军帐。孟六郎难得有些心虚，假装伤口疼，先一步躺下了。
孟冰半点都不惯着自家兄弟，板着脸孔数落：“我之前嘱咐过你多次，别总眼高于顶瞧不起旁人。你领兵来辽西，是为了打匈奴蛮子，为何欺负李驰？”
孟六郎只得转头解释：“匈奴蛮子四处烧杀抢掠，李驰就是缩在辽西城里不出兵。我看着实在生气，这才故意讥讽他。后来结果你也看到了，他终于出兵了，也打了胜仗。这样不是挺好？”
孟冰继续皱眉数落：“你还是这般冲动。步兵打骑兵，哪里是这么好打的。是打了胜仗，北平军死伤也一定是最多的。还有你，自己也受了伤。你能不能不要逞强？让我这个兄长少操一些心？”
孟六郎理亏，闭嘴不语。
“别装死不说话。”孟冰脸孔绷紧：“以后和李驰杨虎吕奉他们好生相处，不得生事。”
孟六郎哦了一声。
另一边的军帐里，吕二郎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家兄长，听着吕奉吹嘘打胜仗的经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范阳军终于翻身了！看以后还有谁敢嘲笑我们！”
吕奉嘿嘿一笑：“说得没错！这一仗，你兄长我打得精彩漂亮，谁还敢笑我不会打仗！”
“等裴将军登基做了天子，我们范阳军也该恢复名号了吧！”吕二郎低声笑道。
吕奉咦了一声，看吕二郎一眼：“我还没想到这一层。你的脑子比以前活络多了。”
吕二郎咧嘴一笑：“那是当然。我整日跟着裴将军，进步神速。”
杨虎杨淮兄弟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我们四人到了一处，谁也不服谁。尤其是孟六郎，最厉害也最骄傲。”杨虎笑着叹道：“我是搬出裴将军的名头，才勉强震住了他。幸好裴将军及时来了！”
裴青禾一来，李驰也不怯懦了，吕奉也不鲁莽了，孟六郎也不斜眼看人了。总之，军心人心瞬间就稳了。
杨淮低声道：“能抛下登基典礼，亲自领兵来辽西城打匈奴蛮子。裴将军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令人折服。”
杨虎深以为然：“这样的裴将军，才值得你我兄弟追随。”
杨淮畅想了片刻：“我们兄弟最早追随将军。等将军登基做了天子，你我是不是也能做大将军了？”
杨虎失笑：“怎么？你想和弟妹分开领兵？”
“这可不行。”杨淮脱口而出：“我要和裴燕一同领骑兵营。”
这不就是了！
大将军的名号肯定是裴燕的，杨淮顶多就是个副将。当然，杨淮甘之如饴就是了。
“他们果然谁也不服谁。”裴青禾在军帐里低声叹道：“我之前料得半点没错，幸好来得及时。”
时砚无声笑了一笑：“将军一来，他们就都老实消停了。”
裴青禾也笑了：“骄兵悍将嘛！谁都想排第一，不甘人后。尤其是孟六郎，从年少的时候就是那副德行，谁都不服。”
“他只服将军一人。”时砚提起前任情敌，十分从容大度：“这也难怪。北平军打仗勇猛，前几年陶无敌领十万大军打渤海郡，都被北平军挡住了。孟六郎连张氏父子也不放在眼里，对上杨虎吕奉李驰三人，怎么肯退让？”
裴青禾又是一笑：“他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北平军悍不畏死，他也是真正的猛将！如果不是他第一个领兵赶来支援，李驰怕是一直缩在城里，不会出兵。”
闲话片刻后，裴青禾问起了军粮：“现在城内一共有七万多精兵，军粮是不是不太充裕？”
时砚拿出随身带的赤金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军粮的具体数字还没算出来，今日时间匆忙，只能估算个大概。两个月之内，应该不会缺粮。”
两个月，远远不够。
裴青禾略略皱眉：“得派人送信回燕郡，继续筹备军粮。”
时砚点点头：“军粮的事交给我，你安心领兵打仗。”
裴青禾舒展眉头，眉眼柔和：“有你在，我心里格外踏实安稳。”
时砚无声一笑，凑过来，在裴青禾嘴角边轻吻：“天色已晚，将军早些安歇吧！”
……
裴青禾领着四万大军前来，蒲奴不愿被前后夹击，立刻退了兵。
接下来几日，蒲奴没有攻城，而是派出小股骑兵，四处抢杀。
还是一贯伎俩，以此迫对方放弃城墙之利，派兵出城和匈奴骑兵野战。
可惜，这一招已经吓唬不了任何人了。大军来之前，孟六郎和吕奉就一同出兵，打了一场步兵骑兵联合对阵匈奴蛮子的胜仗。现在裴青禾来了，众武将更是军心振奋，纷纷踊跃请缨出战。
裴青禾要坐镇指挥，倒不必亲自领兵出击，派出了三支队伍。一支两千人的骑兵，以裴燕杨淮为首。一队四千步兵，以顾莲为首。第三支也是步兵，人数同样是四千，冯长领兵。
三支队伍，从不同的城门出城，追击迎战匈奴蛮子。

第407章 混战（一）
打仗如下棋，指挥作战的主将，便如执旗者，派兵遣将后落子无悔。只能等待战果。
裴青禾在辽西城里坐镇，等了三四日，先等回来的是裴燕和杨淮的骑兵营。
远远地看到烟尘，裴青禾按捺着心里的激动和忐忑，以镇定自若的姿态下了城门，亲自相迎。
先进城门的是雄壮威武的裴燕，她左右顾盼，如骄傲的雄鹰，当着守城士兵们的面高声道：“将军，我们追到了一股一千多人的匈奴骑兵，双方交手后，我们占了上风。匈奴蛮子逃窜，我们追杀了半日，留下了三百多个，头颅我都带回来了。”
单看斩杀的骑兵人数，好像不算太多。可这是裴家军骑兵营单独对上匈奴骑兵，且基本没有人数的优势，有如此战果，实在令人惊叹。
当日孟六郎同样领骑兵和匈奴蛮子对战，是以两倍的骑兵堆上去，才勉强打了胜仗，论死伤比匈奴蛮子还要多一些。
两相对比，就能知道裴燕打这一次胜仗的含金量了。也可见，裴氏几年苦练出来的骑兵精锐，和匈奴骑兵对上，确有一战之力。
裴青禾提了几日的心骤然一松，笑着赞了裴燕几句。裴燕一脸洋洋自得，特意瞥了孟六郎一眼。
谁才是裴将军麾下真正的北地第一猛将？
孟六郎从不让着任何人，扯了扯嘴角，傲然以示回应。
裴青禾没理会裴燕和孟六郎这两个幼稚鬼，温声问询身负轻伤的杨淮：“你伤势如何？”
杨淮应道：“左肩挨了一刀，有软甲护着，伤势不重，养几日就好了。”
上战场打仗，受伤不是稀奇事。自从杨淮入赘正式进了裴家军营后，便和裴燕一同上阵出兵。像这等轻伤，委实不算什么。
除了杨淮，还有两三百轻重不等的伤兵。军医们早有准备，等伤兵一来，立刻忙碌起来。
又等一天，顾莲领兵回来了。步兵打骑兵，颇为艰难。要挡住骑兵冲锋，要以兵阵拖住匈奴蛮子，才有克敌制胜的机会。这几年里，裴家军一直在苦练对付骑兵的兵阵。如长矛兵链刀兵盾牌兵等等，都是专门练出来对付匈奴蛮子的。
当日杨虎以多对少，以骑兵联合步兵对匈奴骑兵大战得胜，靠的就是这几年苦练出来的家底。
比起广宁军，裴家军精心苦练出来的兵阵显然更凌厉。
顾莲昂首禀报：“将军，我领着四千步兵，追上了一股一千多人的匈奴蛮子，打得十分激烈。最后是我们胜了。杀了小半，还有大半都骑着马跑了。我们实在追不上，只得回来了。”
以步兵对骑兵，以三打一，还是能打胜仗的。
裴家军练兵的法子没有错。
裴青禾心里彻底踏实了，笑着说道：“打得好，本将军先给你记上一功。快送伤兵去伤兵营包扎。”
顾莲拱手领命，从容而去。
待到下午，冯长也回来了。
比起顾莲的从容不迫，冯长就凄惨多了。出去四千人，回来的将将半数，还有许多伤兵，一看就是打了败仗。
冯长灰头土脸，打起精神禀报：“我们遇到的这股骑兵，人数约有两千多。我们结兵阵，被骑兵冲了几个来回，到底还是被冲散了。死伤了不少。”
“我有负将军嘱托厚望，实在愧对将军。”
裴青禾却未斥责，仔细问了这一战的经过，然而叹道：“以步兵对骑兵，至少要三倍以上的兵力，才有打胜仗的可能。你带了四千人，偏偏遇到的是两千多骑兵，人数还不到对方的两倍。没有溃败，还能收拢这么多人回来，颇为不易。不必为此自责。”
“我们裴家军，不怕打败仗，只要不失了军心士气，日后再打回去就是。”
话是这么说，可裴燕杨淮打了胜仗，顾莲也打赢了，只有他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实在太难看了。
冯长勉强打起精神应答。他自己也受了伤，去伤兵营后，卢军医亲自为他疗伤。
一个久违的熟悉脸孔过来了：“冯老大，你伤得怎么样？”
冯长苦笑一声：“死不了。”
既不高大也不英俊身形伶俐的王二河坐到冯长身边，低声安慰道：“输赢是兵家常事。打了败仗，也怪不得你。步兵对骑兵，能撑住不溃败都算好的了。”
冯长怏怏不乐：“裴将军就从没打过败仗。”
王二河失笑：“你野心倒是不小，都和将军比上了？”
王二河素来诙谐风趣，冯长也被逗乐了，心情稍稍舒缓：“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不该和将军比。只是，又没比过顾一刀，心里郁闷罢了。”
冯长和顾莲也是多年的老对头了。不管什么都要比一比。说起来，冯长运道平平。之前几年一直屯兵留守，几场对匈奴的大战他都没能参与。直至去年裴青禾发兵打渤海张氏，冯长才得以追随同行。
这一回对上匈奴骑兵失利，固然有步兵对战骑兵的种种不利因素，他缺乏相应的对战经验，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顾莲一直随裴芸屯兵北平郡，对敌经验丰富得多。这一回遇到的骑兵人数也少得多，倒是打了个干净漂亮的胜仗。
冯长心中的嫉妒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王二河嘿嘿一笑：“冯老大，这就是命。你从一开始就被她压了一头，以后就老老实实做你的二号老将。”
冯长气地踹了他一腿：“呸！你这是来安慰我，还是代顾一刀来耀武扬威？滚滚滚！”
王二河原本是冯长的得力手下。几年前离开冯长，追着顾莲而去。如今已是顾莲的得力心腹。
王二河被踹了也不恼，喜滋滋地说道：“我花了几年功夫，才得了她准信。等这一仗打完，她就招我做赘婿了。”
所以，不仅是来耀武扬威，还要来塞他一嘴狗粮。
“呸！入赘有什么可炫耀的。”冯长嘴上笑骂，心里着实为自家兄弟高兴：“到时候记得摆几桌，我带着当日的老兄弟们给你去撑一撑脸面。”

第408章 混战（二）
接下来的一个月，双方开始了混战。
裴青禾和蒲奴似有了无言的默契，今日你派两千骑兵骚扰百姓，明日我派六千精锐去打。小股的混战就没停过。
以胜负来论，裴家军占了上风。从战损来看，裴家军其实死伤更多。还是那句话，步兵打骑兵不是易事。要不然，当年幽州四支驻军也不会面对匈奴骑兵大军节节败退束手无策纷纷避战了。
现在能打个有来有回有胜有负，已经十分令人震惊了。
辽西这里的战事消息，不停传到燕郡，再经由庞丞相之妙笔，传至北地诸武将。
裴家军声威大振。
这其中，也免不了有乘火打劫之辈。
“什么？长乐军出兵围住了渤海郡？”消息传到庞丞相耳中，庞丞相惊得粗话都要冒出来了：“谢寂这个混账！这等时候打辽西郡，是想做什么？”
秦侍郎叹道：“谢将军一直是和张氏父子走动密切。当年裴将军去渤海郡觐见，谢将军曾当众出言挑衅，被裴将军邀去练武场痛揍了一回。右臂还挨了裴将军一刀。”
“谢将军当众丢了脸面，一直耿耿于怀心中记恨。去年裴将军攻打渤海郡，张大将军迫天子号令北地诸将勤王。有两人出了兵，其中一个，就是谢将军！”
“现在裴将军领兵在辽西，渤海郡里就剩一个裴芸和五千兵。其中只有一千老兵，有四千都是渤海军的降兵，练兵还不到半年。战力到底如何，实在不好说。”
庞丞相冷笑连连：“所以，谢将军这是背地里捅刀子！裴将军领兵打匈奴蛮子，他领兵去打渤海郡，趁机兴风作浪。指不定，心里打着取而代之的主意，也想做个北地天子。”
庞丞相越骂越怒：“呸！这等不知轻重厚颜无耻的小人，也配肖想江山皇位！”
秦侍郎比庞丞相悲观一些，又叹了一口气：“丞相骂得再凶，也挡不住谢将军。他带了一万多精兵，已经围住了渤海郡。只盼着裴芸能领兵守住渤海郡，等裴将军大胜归来，再收拾谢将军！”
裴青禾百战百胜从无败绩，赫赫功勋不必一一细数。相交之下，裴家军的二号人物裴芸就低调多了。外人只知裴芸在裴家军中地位极高仅在裴青禾之下，裴芸真正的本事能耐，却未被宣扬多少。
再者，裴芸麾下现在确实只有五千兵，谢将军的兵力比守城的裴芸多了两倍有余。战力高低不论，兵力的优势是明摆着的。
也难怪秦侍郎忧心忡忡。
庞丞相骂了一顿谢将军，心中犹不解气，又写了一篇专骂写将军的文章，令人送去给渤海郡城外。
已经安寨扎营的谢将军，看了庞丞相的文章后，不但不恼，反而大笑了几声：“看看，他们已经急了。”
“且看我打下城池，占了渤海郡。将谢字旗插到城头。”
身边一众武将纷纷拍马屁：“裴芸区区一个女子，不过是占了裴姓的风光，跟着显了名声。真打起仗来，哪里是我们谢将军的对手！”
“等拿下渤海郡，将军将裴芸收至帐下，让她铺床温被。”
众武将发出无耻的哄笑。
仿佛这般口头羞辱一个女将，就已得到了真正的胜利。
谢将军也嘿嘿笑了起来：“裴青禾当日羞辱我之仇，我一定要十倍还之。传我军令，从明日起开始攻城！”
众武将再次轰然应诺。
隔日，长乐军果然发动了猛烈的攻城之势。
一身软甲的裴芸，站在城头，冷眼注目，不停发军令：“弓弩手准备！”
“放箭！”
“准备巨石！推！”
“热水热油准备！”
长乐军迅猛的攻势，不到半日就遭受了重创，不得不狼狈退兵。
这一回，谢将军的军帐里，众武将的面色就凝重多了。有人气急败坏，咬牙切齿：“这个裴芸，竟是个硬点子！”
“能被裴青禾委以重任，总有点本事。”
谢将军面色阴沉，扫了一眼：“这才刚开始攻城，慌什么。渤海郡做了几年北地帝都，光是城墙就修了三年，易守难攻。你们一个个怕什么。难道我们还打不过一个女子？”
武将们讪讪而笑，到底都是懂兵知兵的，之前的狂话是说不出口了。
谢将军冷冷道：“明日再出兵！将备好的云梯楼车都拿出来，谁第一个登上城墙，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一千两巨额赏银的强烈刺激下，果然有士兵顶住了巨大的伤亡，第一个跃上了渤海郡的城墙。
下一刻，一把雪亮的刀光闪过，第一个登上城头的长乐军军汉被砍翻掉落，摔成了一摊肉泥。
裴芸从容挥刀，一边杀敌一边寒声高呼:“结兵阵，联手杀敌！”
敌人跃上城头心中瑟瑟发抖的原渤海军汉，被主将的骁勇凌厉鼓舞，纷纷高喊附和。这小半年来的辛苦操练，也确实极大地提升了军汉们的战力。
在一番激烈打斗厮杀后，长乐军再次落败退兵。
城下的长乐军如何泄气颓丧，且不必说。城内却是一片欢腾。
打仗嘛，说得再多，都不及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胜仗。士气提升，军心振奋，都是实实在在的。
裴芸特意去了伤兵营，巡视安抚伤兵。然后点兵补齐城防不足。
……
渤海郡被长乐军被围的消息传到辽西城。
裴燕怒气冲冲杀气腾腾冷笑连连:“我们费尽辛苦花了半年功夫才拿下渤海郡，谢将军这是想来摘桃子了。”
“有裴芸守城，不必忧心。”裴青禾压根没将长乐军放在眼里:“传我军令，请杨将军他们过来，商议战事。”
在外威风凛凛的女杀星裴燕，到了裴青禾面前如绵羊一般温顺，应声去传军令。半个时辰后，杨虎等武将齐聚军帐。
众武将对称火打劫的长乐军表示了愤怒和不屑。
倒是没人提议出兵支援裴芸。一来裴芸能打擅守，二则辽西这里战事频繁激烈，不宜分兵。
正商议接下来的战事安排，忽然有燕郡信使匆匆而来。
有两支北地军队出兵攻打裴家村。

第409章 争雄（一）
这一回，第一个为之色变怒骂出声的竟是孟冰。
裴家军远赴辽西来和匈奴蛮子拼命，这两支北地驻军竟联手出兵偷袭裴家军的大本营，实在太卑劣太无耻了！
裴青禾领兵数年，城府愈来愈深，喜怒不形于色：“孟将军不用惊惶。裴家村修建已有八年，结实坚固远胜寻常县城，有二嫂坐镇，有四千步兵，能守得住。”
就是因为冒红菱留守，孟冰才格外焦虑情急。两人半路夫妻，却性情相投情意真切。
一想到冒红菱手中只有四千老弱残兵，对方却是来势汹汹的两路大军，孟冰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恨不得腋下生翅飞回去，和冒红菱一同对敌。
孟六郎咳嗽一声，主动建议：“要不然，让大哥领两千兵回去增援？”
裴青禾却道：“蒲奴就在辽西城外六十里处，三万骑兵虎视眈眈，怎么肯容援兵过去。派两千步兵出去，是让他们送死吗？”
孟六郎立刻闭嘴，给自家兄长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裴青禾看向心忧则乱的孟冰，声音缓和了许多：“眼下，辽西这里战事更重要。渤海郡也好，裴家村也罢，只要拒守不出，守城应该没有大碍。”
“我请大家伙来，是为了商议接下来和匈奴蛮子对战一事。渤海郡和裴家村的战事，暂且放一放。”
孟冰定定心神，拱手应是。
杨虎李驰吕奉等人一并应下，一同围到沙盘边。这沙盘是杨虎亲自动手做出来的，比起平面的地图生动直观得多。
“我们兵力是匈奴蛮子的两倍，我们有城墙之利，匈奴蛮子有骑兵之凶悍。”裴青禾沉声道：“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和匈奴蛮子交手数回，各有胜负死伤。蒲奴现在已经很清楚，诱敌出城这一套老法子，对我们没什么用处。我们不惧出城野战。”
“蒲奴迟早要发动攻城战，我们以守待攻，将匈奴骑兵都拖在这里。消耗他们的斗志和兵力，等待最佳时机，一战而胜。”
“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杀伤匈奴蛮子。这里是辽西，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可以源源不断地招募新兵补充兵力，匈奴蛮子却是杀一个少一个，优势在我们。”
众武将听得热血沸腾。杨虎第一个张口附和：“将军说的是，这一战，我们上下一心战意沸腾，有地利有人和。更重要的是，军心士气都起来了，将士们不再惊惧害怕，敢打敢杀敢拼命。匈奴蛮子再厉害，也是人，一刀下去同样会死。”
吕奉迫不及待地主动请战，李驰也悍然张口请缨出城。
顾莲冯长孙成等人，也激昂地请求出兵。
肯定有人想问，为何蒲奴不来个诱敌出城大军包抄？这就是占了地利的好处了。骑兵出动的规模和动静，根本就瞒不过裴青禾。裴青禾每次出兵，兵力至少都是匈奴蛮子的两倍三倍之多。
这样的硬战，后果就是双方死伤都惨烈。就看哪一边先撑不住，要主动进行大军会战决战了。
开了半日的军事会议，众武将一一散去。
孟冰没走，厚颜留了下来。
私下里，裴青禾换了个亲近的称呼：“二哥，你还在担心二嫂？”
孟冰厚着脸应了一声：“是，裴家村里只有四千兵力。其中有一小半是受过重伤的老弱，还有一些是练了一年半载的新兵。真正能打的精兵，几乎都被带出来了。你二嫂就是再沉稳仔细，手中就这么些人。那两支北地军队联兵，加起来足有上万精兵。如何能打得过守得住？”
裴青禾挑眉道：“你别忘了，裴家村里还有三四万村民，人手不足的时候，他们也能拿刀杀敌。”
裴家村一直源源不断地吸纳流民。这些流民进了裴家村后，先种田一两年，性情坚韧身体素质不错的，很快会被挑选进军营，操练一到两年，才能上阵杀敌。
裴家军的士兵战力之高，冠绝北地，这且不必说。就是裴家村里的普通村民，在农闲的时候，也是要操练半日的。这些“普通”村民，到了战时发一把刀，就是现成的兵源。肯定比不上精心操练的裴家军精兵，打一打北地驻军，倒是不成问题。
而且，裴家村里有十几个大粮仓，囤的粮食够全村吃一年有余。还有几个兵器库，刀枪兵器软甲够配备一支三万人的正规军队。
裴家村是裴家军的大本营，也是她裴青禾的老巢。她怎么会不留后手不做准备？
孟冰讪讪一笑：“将军说的这些，其实我都知道。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裴青禾失笑：“且放宽心，也看看二嫂的能耐。”
……
“二婶娘，外面现在约有七八千人。”
裴家村外一里设一个木楼，木楼有十几米高，站在上面瞭望，能看到周围十几里。裴婉裴望裴玉裴朗各自在木楼上眺望，然后齐齐来向冒红菱禀报。
十二岁的裴婉面容清秀，明亮的眉眼间满是英气，拔出手中长刀：“他们这是打听过我们裴家村里只有四千老弱残兵，想趁着青禾姑姑领兵在外来捡个大便宜。请二婶娘给我五百人，我先带兵出去，给他们一个教训。”
十岁的裴玉个头矮了一些，同样胆大：“我和裴婉一同去。”
八岁的裴朗七岁的裴望，也都是人小胆大的主，手持小一号的弓箭，雄赳赳气昂昂。
有裴青禾这个榜样在，裴氏的后辈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大军到了裴家村外，生死激战就在眼前，竟没一个怯弱害怕的。个个跃跃欲试，想要领兵杀敌。
温柔内敛的冒红菱，微微一笑，柔和的眉眼流露出肃杀之气：“你们几个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有消息了，随时来禀报。杀敌这等事，有我在，还用不上你们拼命。”
冒红菱将姐弟几个打发走，然后迅速下军令，令所有弓箭手潜伏，另有三百长矛手做好准备。
裴家村里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少，每人都去领兵器。

第410章 争雄（二）
一同出兵攻打裴家村的两支军队，一个是汝南军，一个是带方军。北地驻军中，这两支军队都不太起眼，兵力不强，最早投效张氏父子。
渤海军大败，张氏父子被杀，文官武将们拥立裴青禾为北地天子。谢将军第一个不服，带着长乐军去打渤海郡。
汝南军和带方军就更不堪了，没有去打坚城的勇气，私下联合，悄悄出兵裴家村，打算来个釜底抽薪。
在他们想来，厉害的裴家军全数出动去打匈奴蛮子了，留守的冒红菱声名不显，听说只有四千老弱残兵。正是捡便宜的大好机会。
他们带来八千精兵哪！打一个裴家村，岂不是手到擒来？裴青禾再厉害，听闻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下裴家村了。难道还能插上翅膀飞回来？
出兵之前，他们就和谢将军商定好了，三家同时出兵，拿下渤海郡和裴家村。到时候再来个三分北地，各自割据独立，自立为王。如果裴青禾打赢了匈奴蛮子，领兵回来和他们算账，他们还可以抢了钱粮女人就跑。总之，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汝南军的主将姓秦，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将。带方军的主将姓彭，年岁更大一些。此次联手出兵，便以秦将军为主。
秦将军没将冒红菱和四千兵放在眼里，行动上也没轻忽，派出了前锋营在前探路。离裴家村还有十里地的时候，大军停下，稍做整顿休息。让士兵们吃干粮喝水养足气力精神。
探路的前哨回来禀报：“启禀将军，裴家村修了围墙，围墙延绵几里地，足有八尺高，从外看不清墙内情形。”
秦将军哂然冷笑：“裴青禾野心勃勃，从八年前就开始修建裴家村，围墙修建得比寻常县城还高。这哪里还是裴家村，分明就是裴家大营。”
彭将军也一并冷笑：“今日，我们就破了裴家大营，看看裴家村里到底藏了多少金银粮食。对了，裴家村出了名的女人多。我们今日打下裴家村，给士兵们每人发一个媳妇就是。”
此言一出，士兵们双目骤然放光，士气振奋。
秦将军和彭将军对视大笑。
“弓箭手在前，”秦将军高声下令：“策马向前，去拔了裴家村！”
众士兵轰然应是。约有千余匹战马，汇合到一处，一同驰骋向前，气势堪称浩荡。
在木楼上眺望的裴婉等人，立刻下了木楼，冲回裴家村里。
冒红菱站在围墙边，透过拳头大小的空洞往外瞧，冷静下令：“敌人已经要进射程了。弓箭手听令，拉弓，听我口令射箭。”
裴家军里兵种繁多，练得最凶猛的就是弓箭兵。裴青禾带走了五百弓箭手，现在裴家村里还有五百弓箭手。这些弓箭手，或战或蹲或伏，各自拉开弓弦，弓箭向外对准孔洞的位置。
马蹄踏破了裴家村外的宁静，喊杀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冒红菱吹响竹哨，锐利的哨音响起，数百支利箭离弦，从孔洞处飞了出去。
从汝南军带方军的士兵角度来看，寂静一片的围墙忽然就变成了刺猬，飞出了无数尖锐的利刺。
还没反应过来，最当先的一批已中了利箭，有人一声不吭地掉落马下被马蹄践踏，有人惨叫连连，还有人没中箭却被骇得心惊胆寒。
嗖嗖嗖！
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汝南军带方军纷纷射箭还击。可惜，他们射出的利箭，大多落在坚固的围墙上。偶尔有能射进孔洞的，杀伤力和威慑力都不值一提。孔洞后的伤兵被拖走，立刻有人顶替上来，继续射箭。
汝南军带方军不是什么百战百胜的精兵，死伤超过一成，就已彻底陷入混乱惊恐。有人试图高呼聚集一波人手，有人拼力调转马头逃窜，有战马撞到一处齐齐落马的，这一团混乱中，到底误伤了多少人，谁也不清楚。
后方坐镇的秦将军气急败坏，下令让亲兵前去督阵。砍杀了十几个混乱无序叫嚷的溃兵，才算止住了溃乱。
彭将军也察觉出不妙了，急急低语道：“这个冒红菱，竟是个硬点子，万万不能大意。”
秦将军咬牙切齿：“他们仗着地利，以弓箭手防备。我们想打下裴家村，这一关总得撑过去。”
“我亲自去督阵，让他们攻过去。”
都是积年的兵油子，没几个肯真正拼命的。打家劫舍欺辱百姓是一把好手，一打硬仗就不行了。必须得有人督阵。
彭将军只得说道：“我去督阵，你在这里指挥战事。”
督阵肯定比后方指挥要危险得多。
彭将军肯去，秦将军心里暗暗松口气：“那就劳烦彭将军去督战。谁敢弃战奔逃，彭将军别手软，只管杀了。”
彭将军点点头，策马向前。身边三百亲兵一并策马上前，长刀挥舞，人头滚滚。骑兵们只得再次调转马头，在彭将军厉声的怒骂下再次冲锋。
冒红菱再次吹响竹哨。
几次冲锋，都没能冲到围墙处，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彭将军的亲兵刀举得再高再狠，也没了用处。
冒红菱不知何时上了木楼，定睛看了片刻，冷笑一声。
那个在骑兵后方督阵的，身份显然不低。先拿下他！
弓箭手继续放箭，既能杀敌，也能扰敌。
裴家村的围墙有几处暗门。冒红菱将指挥权暂时给了周氏，自己带着五百精兵，从一处暗门悄然摸了出去，绕行了一段路，然后如恶虎一般扑到了彭将军面前。
“不好，裴家军杀过来了！”
“快保护彭将军！”
亲兵们骇然惊呼，纷纷冲过来保护自家将军。冒红菱手中长枪如游龙，接连挑翻了两人，以一鼓作气之势冲到彭将军面前。
惊慌不已的彭将军拔刀相对。
冒红菱冷笑，长枪一抖，刺中彭将军手腕，彭将军惨叫一声，长刀飞到半空。下一刻，整个人都被长枪挑了起来，在空中飞了两圈，然后重重摔落到地上。

第411章 大胜（一）
“秦将军，大事不好！那个冒红菱领兵冲出来，用长枪将彭将军挑到半空摔到地上。”
“彭将军被摔得当场吐血，又被冒红菱补了一抢，生生捅死了！”
“前方骑兵已经彻底溃败，四处逃窜！”
“冒红菱怕是要杀过来了！我们现在该迎战，还是暂时避让？”
接连不断的噩耗，听得秦将军骇然变色，脑袋嗡嗡作响。
怎么就败了？
一个时辰前还豪言壮志的彭将军，怎么忽然就死了？
骑兵怎么就都溃逃了？
所谓的四千“老弱”，竟这般强悍！声名不显的冒红菱，竟如此厉害！他们这不是来摘桃子，是撞上了铁蒺藜！
不能打！得立刻退兵！
短短片刻，秦将军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很快做了决定：“立刻鸣金收兵！”
来报信的亲兵们纷纷松口气。
他们跟着自家将军，在军营里吃香喝辣耀武扬威。来打裴家村也是为了抢钱粮和女人，可不是来送命的。七尺男儿大好前程，不能白白抛洒在这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其中一个心眼活络的亲兵，还特意为自家将军找补几句：“今日先饶过她们这一遭，改日再打！”
也有头脑不太灵光的，直愣愣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替彭将军收尸？”
秦将军瞪了一眼过去：“战场这般混乱，怎么收尸？要不，派你去？”
头脑不灵光的亲兵讪讪闭嘴。
秦将军厉声下军令，鸣金收兵。退兵的锣声穿透力极强，铛铛铛传入众士兵耳中。原本就在溃逃的士兵们跑得就更快了。
“他们退兵了！我们追！”冒红菱冷冷高呼，策马领着五百精兵追杀逃兵。又令人摇动军旗，向裴家村内传信。
村内士兵们看到旗号，纷纷出了裴家村，向前冲杀。
半日前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秦将军，现在匆匆忙忙轮滚带爬，领着大股士兵转身逃窜。
秦将军跑得快，后方却有来不及逃跑的士兵被冒红菱一口咬住，杀伐声不断。
秦将军一口气跑出了三十里地，确定裴家军没再追上来，一颗心才稍稍落下。他令人竖起汝南军的军旗，顺便将带方军的军旗也插了起来，收拢溃兵逃兵。等所有人都汇聚在一处，再匆匆点数。
出兵时八千精兵，这一仗不知被杀了多少，又逃窜了许多，竟只剩六千人了。
好消息是彭将军已死，带方军剩下的残兵，也一并归了秦将军。从这个角度来说，秦将军还是赚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回去，肯定不甘心。可眼见着裴家军这般厉害，秦将军哪里还有信心底气再打？
左右为难之际，士兵中忽然有人喧哗吵闹。
秦将军面色一沉，令人上前问询。原来是带方军的士兵们听闻彭将军死讯后在闹腾，要为彭将军报仇雪恨。
这就更不能走了。不然，带方军的士兵肯定不乐意。秦将军既想将这些兵全部吞下，怎么也得装装样子，为彭将军报仇。
秦将军打定主意，再传军令下去，令众人立营扎寨，明日出兵再战。
士兵们打起精神应下，匆忙安营。
这里还是燕郡的地盘。附近的一个村落百姓，远远地看到他们安营，悄悄跑去裴家村送信。
冒红菱反复问询，确定了汝南军带方军安营扎寨的地点。当天夜里，冒红菱领着三千精兵出了裴家村，一路潜行，到四更天时摸到了军营所在之处。
这等时候，也顾不得心疼爱惜战马了。冒红菱找了五十匹马，在战马身上放了大批干稻草，将稻草引燃。惊慌的战马被驱赶着向前冲。
巡逻警戒的士兵，眼睁睁看着数十匹着了火的战马疯狂冲过来，骇然惊呼。军营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匆忙去摸刀，有人慌忙穿衣找兵器，更多的人惊慌害怕高声尖叫。
带着火的战马冲进军营，冲到了军帐里，迅速引燃火势。有些士兵十分凄惨，在睡梦中被战马踩踏，当时就肠穿肚烂，偏偏一时半刻死不了。那惨呼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们炸营了！”冒红菱看着远处的火光和混乱，目光灿灿：“大家伙随我冲进去，能杀多少杀多少！别让他们逃窜出去伤了百姓！”
这个军令，传到了三十营的头目耳中，再由头目传给每一个队长。
众人不用再隐藏身形，拔出长刀随着冒红菱冲进军营，大肆砍杀。
这已不是战争，而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戮。
秦将军在亲兵的掩护下往军营外冲，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这个鬼地方，他再也不来了！
秦将军一跑，军营里的士兵更是没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投降。倒引得裴家军的士兵们有些不满。
他们还想多砍几个头颅多立些军功。什么汝南军带方军，竟这般不中用！
裴家军的军规严格，不准杀降兵！汝南军带方军的士兵扔了兵器，跪在地上，便能活命。冒红菱行事谨慎，令人将降兵们捆了双手，十人一串，如糖葫芦一般串在一处。
“有一个逃，十人都得死。”冒红菱冷冷说道，柔和秀丽的眉眼在火光照耀下杀气凛然：“你们互相监视，同生共死。”
这一招厉害得很。降兵们大多只想求一条生路，偶尔有人想逃，另九个人也绝不允许。不用多少人手盯着，降兵们自己便能管住自己了。
“没搜到秦将军，他一定是跑了！”年少的裴婉晃了晃长刀，语气中颇有些遗憾。
裴玉立刻接过话茬：“深更半夜，又是陌生地方，他跑不远。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只要有他的动静消息，定会有百姓来给我们送信。”
冒红菱赞许地看一眼聪慧的裴玉：“小玉儿说得有理。我们先将军营里的人都料理了，等天亮了再追杀逃兵！”
天刚亮，就有一个村落百姓跑来送信，说是看到了一行百余人的溃兵行踪。
这等时候，还能聚集百余精兵在身边的，自然只有秦将军了。

第412章 大胜（二）
冒红菱行事仔细，并不冒进。她点了两队人马，每队三百人，从两个不同路线追击。
“不用抓活口，最好当场就杀了！”冒红菱冷然下令：“去将那个秦贼的头颅带回来！”
两队追兵轰然应是。
“将军，我们现在去哪里？”匆忙逃窜出来的一百多人，只有二十多匹马。心惊胆寒的秦将军骑着马，四顾茫然，竟也没了主意。
还是胆大的亲兵指了个方向：“我们从这里走，等绕到官道上，再往汝南郡的方向去。”
秦将军六神无主：“对，就这么走，我们回汝南郡！”
现在，秦将军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啊！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出兵来打裴家村？就在汝南郡做他的土皇帝不好吗？每天大鱼大肉有美人在怀的日子不香吗？什么三分天下，什么瓜分北地，简直是猪油懵了心。
彭将军的一条命已经交代了，带方军算是完了。他好歹还活着，等回到汝南军，再整旗鼓，以后缩在军营里，再不胡乱出兵了。
秦将军在心中咬牙切齿发了一回毒誓，然后领着一百多亲兵匆忙上路。
匆忙逃窜的秦将军，其实知道一直有百姓偷窥他们的行踪。可他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杀人，只能拼力逃窜。
众人奋力跑出了几十里地，跑出了燕郡，不知跑到了哪一处的官道。实在疲累不堪，不得不停下休息。
众人半夜逃出军营，什么都没带。此时人人又饿又渴。几个亲兵主动请缨去找吃的找水。
秦将军点头应允，顺便叮嘱：“尽量别惊动百姓，也别杀人。免得动静太大，引来追兵。”
几个亲兵领命而去。
秦将军等了又等，坐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既恼怒又暗暗心焦。
“将军，事情不妙。”那个头脑灵活的亲兵面色凝重地进言：“出去的几个人，肯定遇到麻烦了。我们不等他们了，走吧！”
秦将军勉力点头，在亲兵的搀扶下骑上战马。还没等战马撒开四蹄向前，忽然便有许多穿着灰色军服的士兵涌了过来。
是裴家军！
他们怎么追来了？
秦将军头脑一片空白，忽然瞥到了几张熟悉的颓丧脸孔，心中陡然明白过来。这几个去寻水的亲兵，遇到了裴家军，然后就投降领路了……
秦将军连怒骂的空闲都没有，迅速打马逃窜。然后，被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利箭射中了后背，惨叫一声摔落马下，脖子当时就被摔断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冲过来，一刀砍了秦将军的头颅。
另一个年龄更小的少女，兴奋地呼喊：“婉姐姐，你砍了秦贼的头，立了大功！”
裴婉咧嘴一笑，眉眼英气飒爽，颇有裴青禾年少时的风采：“痛打落水狗，算不得什么。走，我们带着秦贼的人头回去！”
一天后，冒红菱带着秦将军彭将军的头颅，带着三千多俘虏回了裴家村。
裴家村里的百姓咧嘴大笑，还有些遗憾：“我领了一把刀，还想着为大军出力，杀几个逆贼。没曾想，根本就没拼命的机会。”
“可不是嘛，我也想着杀两个，靠着功劳进裴家军。没想到，冒将军这么快就打了胜仗。”
被结实的长绳捆住双手的降兵们，低着头进了裴家村，路边的欢笑声钻进耳中，降兵们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却见一个是个头矮小的农夫，另一个身材高壮的竟是一个妇人。在裴家村里，男女皆能当兵。这样的对话，到处都有，根本算不得稀奇。
难怪他们会落败。连裴家村里寻常的百姓，都闻战而喜，更遑论裴家军的精兵？
这些所谓的老弱残兵，给了他们深刻的教训！
他们已经投降了，是不是就成了裴家军的人？
想什么美事！
“降兵先去修城墙，做农活。”冒红菱下令：“偷懒躲滑的，为非作歹的，一律杀了。”
“老实安分的，先做一年苦役。等一年后，表现上佳的可以进裴家村。”
裴家军从来不缺兵源，想进裴家军的良善百姓子弟多的是，哪里轮得到这些军纪散漫打仗溃逃的怂货？
……
这一战干净利落的大胜，彻底打响了冒红菱的名头。
提心吊胆了几天几夜的庞丞相，听到最新的战事消息后，忍不住赞叹：“巾帼不让须眉！裴氏的女将军，一个比一个厉害！”
秦侍郎也舒展眉头，笑了起来：“以前我只知裴将军和裴燕，现在才知冒红菱也是女中豪杰。”
“何止冒红菱，你再看看这份战报。”庞丞相一张老脸皱纹舒展，笑着将战报递给秦侍郎：“四天前，裴芸将军打了一场大胜仗。长乐军大败，谢将军被当场杀了，人头现在就挂在渤海郡的城头上哪！”
秦侍郎既惊又喜，拿过战报来细看。
五日前，谢将军发兵攻打渤海郡。裴芸假意不敌，放长乐军进了渤海城。
谢将军大喜过望，领兵冲进渤海城。结果，进城后就如鱼上了砧板，又似绵羊钻进了牢笼，被大肆杀戮。
裴芸一箭射杀谢将军，然后从容用刀割了谢将军的头颅。
长乐军失了主将，顿时军心溃散，被杀了个落花流水。
这一战，长乐军上万精兵，被杀了三成，有两成逃了出去，另有四千多人，扔了兵器降了裴家军。
裴芸身在渤海郡，没有冒红菱这里优质的兵源，对降兵就宽容了不少。从四千多降兵中挑了一千左右充实兵力。另外三千多人，做苦役修建城墙去了。
谢将军的人头和尸首，都被挂在渤海郡的城头，以此震慑人心。
“听闻冒将军也将两个贼军的头颅挂在了裴家村外。”庞丞相忍不住笑叹：“这倒是裴家军一脉相承的行事风格。”
可不是么？
从八年前开始，裴青禾灭了黑熊寨，就有了挂头颅的传统习惯。
先如今，裴家军兵精将广，声名赫赫，北地驻军无人不服。不太服气主动出兵的三支驻军，都被打残了，主将的人头也都挂着哪！

第413章 大战（一）
裴家村和渤海郡各打了大胜仗，长乐军汝南军带方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全部被杀。这一消息火速在北地传开，震慑住了所有北地武将。
原本和裴家军来往密切的平阳军太原军濮阳军常山军，不免为之雀跃欣喜。之前略有些摇摆不定的，则立刻坚定了立场，纷纷派信使前来燕郡，表明自己奉裴青禾为北地天子的决心。还有几支存着侥幸之心的，也不敢再观望，恭敬地写了信来。
百姓们热切地等待着裴将军登基。他们早就听说了，裴将军军纪严明，爱惜百姓，在裴将军治下的百姓日子最好过。每年只要交纳三成田税，再无苛捐杂税。遇到青黄不接或是春耕没有粮种，可以去官衙或时家粮铺去借粮食或粮种，只有极低廉的一成利息。
北地流传起了一支歌谣，歌谣只有短短几句，朗朗上口。
燕郡地，新龙起。
谢氏灭，裴氏兴。
由此可见，裴将军是如何得人心。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北地天下，已是裴将军囊中之物。
然而，在众人眼中无所不能的裴将军，正陷入一场激烈的苦战中。
裴家军和匈奴骑兵互相试探，在两个月间交手不断，三两日一战，互有死伤。天气渐渐燥热，习惯了寒冷气候的匈奴骑兵们也跟着躁动难受，战力颇受影响。蒲奴不敢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发动了一场真正的大战。
蒲奴还是照旧派人攻打一处县城，并令大股骑兵陈兵在附近二十里处。摆明了是引君入瓮。
杨虎面色凝重，沉声进言：“将军，匈奴蛮子的大军就在淇县附近，等我们大军出动。这一仗不能打。”
素来激进的吕奉却道：“之前我们一直出城和匈奴蛮子野战，至少有半数胜率，怎么就不能打了？”
“这不一样。”李驰也持反对态度：“之前我们出兵，和小股匈奴蛮子作战。此次匈奴蛮子骑兵尽出。打两千骑兵和两万骑兵怎么能一样？照这架势，只要我们出兵，蒲奴就会派出所有骑兵，给我们来个迎头痛击。”
孟六郎挑眉道：“如果我们不出兵，就眼睁睁看着淇县被屠城不成？打仗这等事，有两成胜率，就可出兵一试。有五成胜率，就值得拼一拼。”
然后，拱手请战：“我孟凌愿打头阵，请将军下军令！”
吕奉二话不说跟上：“我和孟六一同去！”
杨虎李驰对视不语，一同看向裴青禾。
打不打，怎么出兵，都得裴青禾拿定主意。如果裴青禾不愿出兵，孟六郎和吕奉就得老老实实留在辽西城内。反之，裴青禾要出兵，杨虎李驰就会抛下所有犹豫和考量，争抢第一个出战。
这就是大军主将的威望和决断。
裴青禾显然早已思虑过了，从容说道：“这一仗，肯定要打。”
孟六郎吕奉大喜，杨虎和李驰没有出声。
“匈奴蛮子如果策马逃回草原，我们想追都追不上。我怕的就是他们不肯打。”裴青禾眸光闪动，迸发出凛冽的杀气：“现在他们摆出决战之势，正合我心意。”
“孙成，你领五百前锋营去探路，将匈奴蛮子的兵力分布摸清楚。”
孙成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拱手领命。
裴青禾接连不断地下令：“孟将军吕将军李将军先行出兵，各领五千人，直奔淇县。”
孟六郎吕奉李驰一同应声。
“杨将军留守！”
杨虎一愣，脱口而出道：“有将军坐镇后方，我何必再留守？”
然后迅疾反应过来，立刻肃容提醒：“以前我们军心不振战力不高，全靠将军亲自领兵鼓舞士气击败匈奴蛮子。现在有六万多精兵，我们的兵力是匈奴蛮子的两倍有余。将军何不留在城内，从容等待大军获胜的喜讯。”
裴青禾淡淡一笑：“两军大战，我这个主将岂能贪生怕死，躲在城内不出。”
孟六郎李驰吕奉霍然动容，纷纷来劝。
裴青禾道：“你们都不用劝我了，我意已决。这一战，我们不但要打，还要大胜，要尽力杀匈奴蛮子。裴家军有不杀降兵的军纪，传我军令下去，此次打匈奴蛮子，这条军纪就不必管了。能杀多少杀多少！”
众武将只得拱手应是。
裴青禾又点了裴燕顾莲冯长等武将一同出征。裴萱和裴风各自领兵设伏击。一旦匈奴蛮子溃兵逃窜，这两支伏兵就有了大用。
商定过后，众士兵们有软甲的穿软甲，有皮甲的穿上皮甲。弓弩手们背上弓箭带上箭囊，长矛手们爱惜地擦拭锐利的铁刺，所有兵器都被擦拭干净。此外，每人带上够吃五日的干粮，再带上水囊。
辽西城门大开，孙成带着先锋营出城，五百骑兵踏着烟尘而去。小半日后，大军出动，裴字旗在风中飘动。
除此之外，还有北平军旗和广宁军旗，还有吕字旗和李字旗。后两支军队，都投了裴家军，军旗早就都换了。这一回大战，裴青禾特意准备了李字旗和吕字旗。
她这个裴家军的将军，很快就要做北地天子，麾下各支军队，自然可以打出自己的旗号了。
李驰看着飘扬的李字旗，心中思绪翻涌感慨万千，面上并不显露，只策马而行。
吕奉就不同了，喜形于色哈哈大笑了几声，对着身边的亲兵说道：“裴将军给了我这杆崭新的军旗，以后，我们可以自称吕家军了。”
“儿郎们，今日随我去拼命杀敌，奔个真正的好前程。”
范阳军的一众军汉，轰然应诺。不论战力如何，只看精气神，已有了百战精兵的风采。
杨虎站在城头，看着延绵不断的大军如浪潮一般远去，心中同样激情澎湃。
和他一同留守辽西城的，还有孟六郎的兄长孟冰。两人并肩同立。
“这一战，我们能不能胜？”杨虎似在问孟冰，又似自言自语。
孟冰徐徐一笑：“将军亲自率兵，上下一心，军心振奋，必然能胜！”

第414章 大战（二）
匈奴骑兵冠绝天下，在草原驰骋百年，来北地如进自家后院。骑兵大举出击，岂有不胜之理？
匈奴主将蒲奴将军，扬起手中锋利的弯刀，对着一众匈奴武将怒吼：“裴家军大军已出动，儿郎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打赢这一仗。金银粮食女人，应有尽有。”
匈奴武将们用匈奴语高呼大胜。
大军会战，不是一蹴而就。从上方俯瞰，先是身着黑色软甲的匈奴骑兵冲击淇县城门。很快，穿着灰色军服的北平军范阳军如洪流而至。骑兵和步兵的交锋，血腥残忍，充斥着流血和死亡。
二十里外的匈奴骑兵，得到了裴家军精锐尽出的消息，在蒲奴的催促下，匈奴骑兵们怒声高喊，策马向淇县方向而去。
裴家军的大军摆出攻击之势，竟丝毫不惧骑兵冲锋，双方如两个紧握的拳头重重撞在了一处。
先是黑色洪流压迫住灰色洪流，大片的血光涌出后，灰色黑色混杂在一处。灰色没被冲垮，反而死死缠住了黑色，紧接着如磨盘一般，磨出了数之不尽的血肉。
裴字大旗下，裴青禾坐在马背上，遥遥注目。
裴燕急不可耐：“是不是能出动了？”
“再等一等！”裴青禾目中光芒闪动，右手握紧了刀柄。
表面冷静镇定，从容不迫。可在这样的大战前，她又怎么能不紧张忐忑？前世她最多领过两万人，打过渤海军。如今，她是大军主将，率六万多人和两万多匈奴骑兵决战。
从决定出兵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在战栗。打仗这等事，谁也不能说自己稳胜。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可能会死。她也一样可能会死在战场上。
她不能也不愿退缩，这一战，非打不可！
战场喊杀声震天。有匈奴蛮子被斩落马下，有裴家军精兵被马蹄踩踏而死，难以计数的鲜活生命在消亡。
冯长深呼吸一口气，在心中默数。数到两百的时候，耳畔传来裴青禾冷厉的声音：“时机已至，所有人随我出兵！”
冯长听到自己鲜血汩汩流淌，听到自己扯着嗓子嘶吼的声音。这一刻，思绪和身体似乎剥离开来。飘在上空的灵魂，冷静地看着身体在冲锋。
冲！
杀！
顾莲就没冯长那么丰富的内心戏，她提着刀砍杀匈奴蛮子，一边高呼着给众人提气。
再看裴燕，和杨淮一同跟着裴青禾，一左一右奋力杀敌。一边不动声色地护着裴青禾。
他们都很清楚，裴青禾是裴家军的主将，更是大军的灵魂。谁死了都不碍大局，裴青禾决不能有事。
裴青禾显然不习惯躲在任何人身后。短兵交接后，立刻挥刀杀敌，以自身的悍勇无畏，带着裴家军冲锋厮杀。
长刀一闪，便有匈奴蛮子的人头掉落。
裴青禾在匈奴骑兵心中凶名赫赫。她所到之处，匈奴蛮子纷纷惊恐避让。她领兵继续冲杀，就如一支锋利的匕首，深深刺进了匈奴骑兵的心脏。
一直在后方观战的蒲奴将军，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上的变化：“怎么回事？为何裴家军骤然勇猛起来？立刻去看看怎么回事。”
片刻后，亲兵匆忙策马回来，气息紊乱：“启禀将军！裴青禾亲自领兵冲杀！那些裴家军，都像疯了一样，个个不怕死。我们的骑兵，倒是被杀的有些乱了手脚。”
狭路相逢勇者胜！
打仗拼的就是这一口气。谁能顶得住，谁就占了上风。反之，这口气一旦松懈，或是心中有了畏怯，就有了逃的念头。
也就是蒲奴将军亲自压阵。换做平日，匈奴蛮子们早就开始跑了。
蒲奴面色阴沉，黑如锅底，冷冷下令：“传我军令，所有人都不准退。谁退了，立刻斩了！”
传令兵应声去传令。
然而，战场太过混乱，根本没办法有效地传达军令。
蒲奴索性派出了督战队，有人胆敢后退或有转身潜逃之势，立刻扬刀砍了。
“将军，不好，裴青禾领兵冲过来了。”几个亲兵高呼：“蒲奴将军，快些退后。”
蒲奴也被激起了凶性，狞笑不已：“不能退了！裴青禾在何处，我先杀了她！”
能做到匈奴大军主将，蒲奴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是匈奴可汗帐下最勇悍的将军，深得匈奴可汗器重信任。前年损兵折将大败而回，匈奴可汗虽然恼怒，却未重处责罚。今年依旧派他做主将。
他只有打一场大胜仗，抢大批钱粮奴隶回去，才能洗刷兵败的羞辱。
蒲奴用的兵器是弯刀。这也是匈奴骑兵惯用的兵器。蒲奴这把弯刀，是匈奴可汗赏赐的，以上好精铁铸成，十分锋利。不知饮过多少敬朝百姓的鲜血。
蒲奴要亲自出击斩杀裴青禾，数百亲兵立刻汇聚过来，随着自家主将一同冲向裴青禾。
蒲奴微微躬身，眼睛如鹰般锐利，紧紧锁住裴青禾的身影。
裴青禾冷笑一声，一边策马一边拉弓射箭。
蒲奴反应极其迅捷，在马背上倏忽伏下，避开了这支夺命利箭。顺手也射了一箭出去。这一箭，射的是战马。
陪伴裴青禾东征西战的骏马陡然马腹中箭，剧痛嘶鸣，裴青禾身形随之一抖。
裴燕大惊失色，奋力伸手拉住裴青禾:“快些到我马上。”
裴青禾借着这一拉之力，翻身跃至裴燕身后。被射中马腹的战马重重摔倒。
如果不是裴燕及时伸手，如果不是裴青禾反应迅疾，此时裴青禾就要随战马一并摔落。
裴青禾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半点不显，奋力策马高呼:“随我杀敌！”
距离迅速逼近，蒲奴没有时间放第二箭，冷笑着扔了弓箭，扬着弯刀冲过来。
裴青禾冷冷抽出长刀。
裴燕一声狞笑，先一步扬刀劈过去。蒲奴手腕一动，弯刀和裴燕手中长刀碰了个正着，发出极刺耳的声响。
裴燕右手震了一震，长刀竟然差点脱手。
眼见着蒲奴出了第二刀，裴青禾立刻扬刀迎上，为裴燕拦下一击。

第415章 对战（一）
蒲奴确实是世间罕见的高手，也是裴青禾生平所遇最厉害的强敌！
裴青禾手中长刀迅疾如雷，蒲奴的弯刀同样迅速，两刀不停在空中交击，各自手腕震动。
裴青禾面色肃然凝重，奋力挥刀不停。
殊不知，蒲奴心中也一样震惊。他是可汗帐下大将军，素有匈奴第一高手之称。他当然知道裴青禾的厉害，却自恃更高。没曾想，今日两人亲自交手，他竟丝毫没占到上风。
战场上主将争雄，其实并不多见。毕竟，做到一军主将的，麾下总有精兵强将，自己可从容坐镇后方，不必强行来拼命。然而，千军万马之前，众目所瞩之下，这一场注定了会被载入史册的主将之战还是发生了。
只要杀了他（她），敌军就会不战自溃！
裴青禾和蒲奴几乎同时在心里下了狠心，今日拼了半条命，也要将对方斩落马下。
蒲奴在马背上如履平地，不时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裴青禾骑术虽精湛，到底差了一筹，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样马战下去，自己迟早要吃亏。
要弃马！
裴青禾目中闪过狠厉，猛然俯身，长刀直奔马首而去。蒲奴冷笑一声，在马上跃起，弯刀在半空闪出骇然的寒光。如果这一刀直接落下，裴青禾便将身首异处。
裴青禾不得不翻刀相抗衡，双刀再次在空中猛烈碰撞。蒲奴到底占了以上临下的优势，稍稍胜了一筹。
可下一刻，蒲奴就笑不出来了。他的宝马，被一个黑壮女子抽冷子捅了一刀，剧痛之下猛然挣动。他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摔落马下。
这个动手刺马的黑壮女子，正是先一步下马的裴燕。裴青禾斩马首那一刀，本来就是给她看的。姐妹两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十数年，自有常人难及的默契。裴青禾一摆架势，裴燕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蒲奴愤怒却又无可奈何，不得不下马，和裴青禾继续交战。
周围不知何时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裴家军也好，匈奴骑兵们也罢，自动自发地避让。双方的亲兵也乱战成了一团。
裴燕陡然刺马的举动，在匈奴蛮子看来显然不合主将对战的规矩。蒲奴的亲兵们十分愤怒，有几个直接打马过来。杨淮一声不吭地冲了过去，和裴燕联手对敌。裴燕和杨淮各执长刀，两人背靠着背，互为依仗，将几个匈奴骑兵牢牢压制住。
裴燕还有闲心去看裴青禾和蒲奴的对战。她习惯了自家堂姐战无不胜出手便能轻易取贼首，从未见过裴青禾打得这般艰难，心里不由得暗暗焦急起来。
杨淮沉声提醒：“别分神！将军一定能胜！”
说话间，杨淮已挨了一刀，幸好有软甲挡着，伤势轻微。裴燕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奋力杀敌。
裴青禾陷入激烈的苦战。
这般近身激烈的对战厮杀，受伤简直再正常不过。很快，她的长刀在蒲奴身上留下了几处印记。蒲奴的弯刀，也割破了她的软甲。轻伤的些许疼痛，在此时根本不值一提。
裴青禾愈发冷静，长刀挥舞，从极刁钻的角度而去。
蒲奴闪躲不及，生生挨了这一刀，狞笑着还以颜色。裴青禾的左臂也多了一刀伤。
鲜血迅速渗出，红色浸染软甲。
往日打仗，她的身上染的都是敌人的血。今日却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裴青禾一无所惧，甚至更凌厉更凶狠。窥准蒲奴刀势中的一个破绽，迅疾出刀。这一刀，捅进了蒲奴的右腹。
蒲奴一声痛呼，终于不支后退。
裴青禾精神一振，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蒲奴，手中长刀再次逼近。蒲奴左手捂住鲜血汩汩的伤处，右手弯刀拼了命一般，用的全是两败俱伤的招式。
裴青禾冷笑连连，却不愿再和蒲奴拼命，稍稍退让闪躲。刚才这一刀，伤到了蒲奴的要害。蒲奴受伤更重流血更多，这般拼下去，撑不住的肯定是他。她伤势轻得多，又更年轻体力更好耐力更强。
这一战，还是她胜了！
蒲奴显然心中也清楚这一点。他咬咬牙，到底还是喊了一声。一直在后方掠阵的亲兵们，轰然冲过来。裴青禾身后的裴氏精兵，也一并冲上前。开始了真正的混战。
蒲奴借着亲兵一冲之力，迅速后退，剧烈喘息。
战场上无暇仔细疗伤包扎。然而，蒲奴伤势不轻，一直在流血，不能不处理。不然，不用等仗打完，蒲奴就会流血过多而死。
一个亲兵迅速拿出宝贵的伤药，洒在蒲奴伤处。药粉被鲜血冲散，蒲奴疼得额上直冒冷汗。亲兵只得继续敷上药，再用绷带为蒲奴裹住伤处。
短短片刻，裴青禾已经冲破蒲奴亲兵的防线，再次冲了过来。
蒲奴得了这片刻喘息时间，也缓过了一口气。眼见着半身鲜血的裴青禾再次冲到眼前，蒲奴咬牙切齿，红着眼再次挥起弯刀。
裴青禾冷笑，挥刀直奔蒲奴右腹伤处。蒲奴身形远不及平日灵活，闪躲不及，只能挥刀格挡。
一个气势汹汹而来，一个来不及避让不得不横刀。细微的心态差距，在战场上却造成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蒲奴后退了一步。
裴青禾前进一步。
裴青禾再次挥刀，攻击的依旧是蒲奴右腹。蒲奴咬牙再挡，双刀在空中不停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蒲奴再退。
裴青禾再进。
一退一进，足可见占了上风的人是裴青禾。
这等时候，蒲奴亲兵们顾不得主将对战闲杂人等不该插手的战场规矩，纷纷涌过来。裴青禾身后精兵也冲上前。如此混战，胜负死伤都是顷刻间的事。
裴青禾无暇为战死的裴家军难过，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蒲奴，仿佛是一头猛兽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蒲奴隔着几个亲兵和裴青禾对视，心里忽然冒出了寒意。
这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在战场培养出的直觉。
再打下去，他就要落败，真的会死在裴青禾手中！

第416章 对战（二）
蒲奴不想死。
他是可汗最信任的臣子，是匈奴骑兵们心中最厉害的将军。帐下有属于自己的几千骑兵，有数之不尽的汉奴和美人，有成群的牛羊和战马。如果今日战死，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他不想死！
人一旦生出畏怯，自然也就有了退意。蒲奴高呼着令亲兵们过来，自己不停后退。
裴青禾厉声高呼：“蒲奴想逃了！大家跟我冲上去！杀了蒲奴！杀光匈奴蛮子！”
主将的骁勇凌厉，极大地鼓舞了士兵。裴家军们高呼“杀了蒲奴”“杀光匈奴蛮子”，然后如涨潮时的潮水一般，汹涌向前。这股潮涌，似能吞没天地间的一切。
反观匈奴蛮子们，眼见着自家将军一退再退，也没了战意。开始有人骑马逃走。胶着的战场，像撕开了一道裂缝，胆怯之人如流水一般从裂缝中拼命而出。身后追兵气势汹涌，狠狠咬住了他们，不让他们逃脱。
蒲奴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在亲兵的搀扶下爬上一匹好马，一声不吭打马而走。
“将军！上马！”
孙成不知从何处钻了过来，将自己的宝马让给了裴青禾。裴青禾略一点头，飞身上马，策马向前追击。
蒲奴骑术确实更佳，胯下战马也更快。可马背上的颠簸，令他伤势崩裂，鲜血再次涌出伤处。身体里的热量，也随着鲜血涌了出来。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气在流逝，自己的勇气也在流失。
裴青禾策马狂奔，右手猛然一动，将手中长刀飞掷出去。长刀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空中掠过，彷如闪电，迅疾穿透蒲奴后背。
蒲奴只觉后背一凉，胸膛剧痛。低头一看，就见一截带着鲜血的刀锋。
下一刻，蒲奴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裴青禾一边策马一边俯身，用力拔出自己的长刀，顺势斩了蒲奴的头。
“蒲奴已死！”裴青禾举起长刀，刀尖上赫然是一颗血糊糊的人头：“蒲奴已死！蒲奴已死！”
裴燕杨淮一同跟着高呼：“蒲奴已死！”
裴家军们一个接一个呼喊起来。很快，喊声响彻整个混战不休的战场。
蒲奴已死！
匈奴蛮子们会汉话的少之又少。不过，离得近的，总能认得出自家将军的人头。旋即哭喊出声，失了锐气，也失了打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军心溃散，匈奴蛮子四处奔逃。
唯有蒲奴的亲兵，像疯了一般冲过来，要抢回蒲奴的尸首和人头。
裴青禾一行人，也陷入了激烈的苦战中。
裴青禾身上不知有多少处伤，裴燕杨淮等人也个个负伤。顾莲领着人冲过来，冯长也在拼力来救。整个战场，都陷入了疯狂的厮杀中。
伏击了半日的裴萱，也等来了战场逃过来的溃兵。
裴萱冷笑着扬刀：“杀光所有匈奴蛮子！一个都别放走！”
养精蓄锐许久的精兵们，悍然应声，如猛虎扑食一般，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另一边的裴风，运气不及裴萱，没等到大股溃兵。他领着精兵冲上前，挡住了溃逃的匈奴蛮子。
淇县城外的厮杀，同样惨烈。
从上空俯瞰，这是一个巨大的战场，延绵几十里。从淇县往北，到处可见两军厮杀。
灰色的洪流，缓慢又坚定地吞没了黑色。
这一场大战，厮杀了整整一日。
傍晚，天边晚霞如火烧，战事却未落下帷幕。匈奴蛮子想扔下兵器投降，可裴青禾在战前就下了军令，不受降兵，要全部杀之。没有俘虏的战争，只能以一方全部被杀戮为战果。
匈奴蛮子被打崩了，四处逃散。裴家军们不管死伤多少，都汇聚在自家头目身后，**合力追杀逃兵。
这一战，可以看出裴家军练兵之厉害。打了一天下来，死伤惨烈，军心士气却未散，还能继续结兵阵。
裴青禾眼前，已经没了敌人。
她猛地喘息几口气，以长刀刺在地面上支撑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裴燕凑了过来：“青禾堂姐，我给你敷伤药！”
裴青禾也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她缓慢地坐下，示意裴燕一并坐下。
裴燕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处，龇牙咧嘴片刻，从怀中掏出药包。
裴青禾也取出了药包。
然而，药包取出来，也没动手敷药的力气了。
裴青禾无奈一笑，对裴燕道:“这一战不知死伤多少，好在，我们打胜了！”
裴燕咧嘴一笑，忽然倒是下去。
裴青禾一惊，想上前查看，牵扯到伤处，身体各处都传来疼痛。眼前也阵阵发晕。
“快叫军医过来！”
耳畔传来裴芷急切熟悉的声音。
裴青禾放心地晕了过去。
……
不知昏迷了多久。
耳边断断续续的总有熟悉的声音。
“将军怎么还没醒？”
“这一战，将军亲自斩匈奴主将蒲奴，之后一直杀敌，全身有七八处伤。尤其是后背的伤势最重，失血颇多。”
“万幸性命没有大碍，伤得这么重，总得好生养伤。”
有勺子递到唇边，她下意识地张口，紧接着温热苦涩的汤药滑进了喉咙。湿热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脸孔和手脚等处。
嘶，疼。应该是在换药。
还有偶尔听到的哽咽声，大概是怕惊扰了她养伤，哭声很快又停了。
不知昏睡了多久，她终于醒来。
睁眼的那一刻，双目通红满脸胡茬的时砚映入眼帘。
“你几日没睡了？”裴青禾吃力地张口，声音虚弱至极。
时砚眼中闪出水光，声音沙哑哽咽:“两夜三天。”
“我昏迷这么久了。就像做了一场长梦。”裴青禾轻叹:“外面如何了？”
时砚定定心神，低声道:“这一战，我们大胜。匈奴蛮子溃败。”
“你昏迷这三日，裴家军一直在收拾打扫战场，追杀溃逃的匈奴蛮子。”
“具体的战损数字还在清点。匈奴蛮子尸首约有一万四千有余，投降的两千多匈奴蛮子也都被杀了。”
时砚只说匈奴蛮子战损，却没说裴家军死伤。
裴青禾沉默片刻问道:“我们死了多少人？”

第417章 伤亡
裴青禾目光坚定执着，等待一个准确的伤亡数字。
时砚心知躲不过去，不得不低声答道：“尸首找到了两万三千多，还有一千多人暂时没寻到。”
这一千多人，可能死在追杀逃兵的途中，也可能是悄悄做了逃兵。这也是每次打仗都少不了的战损。和庞大的伤亡数字相比，也就不值一提了。
裴青禾闭上双目，没有说话。
裴家军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地打仗，不停地伤亡，然后不断招募新兵补充兵力。资历四五年以上的老兵，少之又少。
她早就习惯了身后的人来来去去，习惯了生离死别，习惯了熟悉的脸孔永远消失。可这绝不代表她不悲恸难过。
每一次战后，她都会郁郁许久。
也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
“青禾，还有一桩消息，得告诉你。”时砚的语气忽然艰难起来。
裴青禾心中倏忽一沉，睁开砚，看着面色黯然的时砚：“是谁战死了？”
时砚叹了一声：“吕奉。”
裴青禾再次沉默。
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匈奴蛮子的主将蒲奴，都能死在她刀下。领着五千精兵冲锋陷阵的吕奉怎么就不能死？
“当日淇县外的对战，吕奉是冲得最勇猛的一个。”时砚叹道：“死在他刀下的匈奴蛮子也最多。他本来可以不必死，可他为了追击一个匈奴武将，陷入了对方的亲兵阵中，被乱刀砍死了。”
“战后去寻，连完整的尸体都没寻到。”
死无全尸，实在太惨烈了。
一滴眼泪，缓缓自裴青禾眼角滑落。
时砚伸手，为她轻轻擦拭眼泪，低声安慰道：“论战损伤亡，我们比匈奴蛮子死伤得更多。可对方都是精锐骑兵，我们的军队基本都是步兵。几支军队，也就凑出四五千骑兵。骑术马战都不是匈奴蛮子对手。这一仗能大胜，完完全全是以步兵克制住了骑兵。”
“匈奴蛮子主将被斩，溃败逃窜，还能有几个逃回去？匈奴蛮子损兵折将，伤了筋骨，怕是几年内都不敢出兵进犯了。北地百姓也能休养生息，慢慢缓和。”
裴青禾睁开眼，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这一战非打不可。有这样的大胜，足以振奋军心，也足以告慰百姓。我就是为惨死的吕奉难过，为所有伤亡的将士难过。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有些痛苦，便是对着最亲近的夫婿，也无法流露。
时砚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裴青禾将脸转向内侧，热泪涌出。
无声又痛快地哭了许久，裴青禾心中堆积的阴郁悲痛才得以舒缓。她抬起唯一完好没有受伤的右手，为自己擦拭泪痕。
军帐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青禾堂姐！”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来人。
全身上下绑着绷带的裴燕，在裴芷裴萱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进来了。她们看到双目泛红显然刚哭过一场的裴青禾，反应各自不同。
裴燕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我们打了大胜仗，军中上下高兴得不行，青禾堂姐怎么还哭上了？”
裴芷咳嗽一声，拧了裴燕一把，示意大嘴巴快闭上。
裴萱就敏锐细腻多了，低声道：“这一仗，我们死伤的太多了。青禾堂姐这是在为战死的将士难过。”
裴萱身边的裴风，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不太看得上吕氏兄弟，也瞧不上范阳军的军汉。他们实在散漫，战力也最低。可这一仗，他们敢打敢拼命，打得也最凶猛。吕奉死在了战场上。吕二郎也表现英勇，兄弟两个都值得敬重。”
“吕二哥为自家兄长收尸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夫，裴萱提起吕二郎的时候，就心疼多了：“这几日里，陆续哭了几场。”
裴燕又是一阵见血：“吕奉一死，范阳军就没了主将。总不能再让养老的吕将军出来领兵。是从范阳军里挑一个武将领兵，还是让吕二郎回去？”
裴青禾此时已冷静下来，她看向裴萱：“你和吕二郎早日成亲，一同去范阳军领兵。你为正，吕二郎为副！这样安排，你可愿意？”
如此安排，自然意味深远。
裴芸如今屯兵渤海郡，冒红菱驻守裴家村。裴萱去范阳军领兵，将范阳军彻底收归麾下，彻底整顿军营，招募新兵练兵，以几年之功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
裴萱毫不犹豫地应下：“我愿去范阳军。”
裴青禾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倒是裴风，颇有些不舍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裴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一分别，以后想见面就不是易事了。”
裴萱笑了起来：“我们都长大了，能独立领兵是好事。我先出去，等过两年，青禾堂姐也会让你外出领兵。”
裴青禾也笑了：“果然是个机灵鬼，我心里什么打算，你一说就中。”
裴风有些不服：“为什么我们都要出去领兵，燕堂姐比我们年长几岁，却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裴燕得意地挑眉，一脸骄傲：“我只能听令冲锋，没有独立领兵的脑子。”
这话说的，堂弟堂妹们都听不下去了，齐齐呸了一声。
鲁莽是什么了不起的优点吗？有什么可骄傲的！
裴燕不以为耻，颇为自得，咧嘴笑道：“再说了，青禾堂姐身边总得有真正的心腹亲卫。我就是亲卫营的头领，自然不能远离主将左右。”
眼见着裴风都快气得跳起来了，裴青禾哭笑不得，瞪了裴燕一眼。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裴燕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口。
“你满身都是伤，别傻站着了。”裴青禾道：“让人抬一张床榻来，快些躺下。”
每次打仗受伤，裴燕都要赖在她身边一同养伤。既不是第一回 ，想来也不是最后一回。
裴风应一声，和裴越一同抬了张木塌过来。裴燕慢慢躺下来，全身伤处都在疼，却眉开眼笑，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第418章 安排
有裴燕在，军帐里格外热闹。
裴青禾一时好笑，一时被气得无语，一时要瞪过去，或是骂裴燕几句，倒是没时间再阴郁难过了。
同样话多的裴芷，今日却有些不同往常，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什么。不时偷看裴青禾一眼。
裴青禾有些好笑，直截了当地问道：“裴芷，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裴青禾是裴家军的主将，更是裴氏一族的族长。裴家上下，人人都听她的。
裴芷期期艾艾：“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就是她想嫁人了。”裴燕麻溜地接了话茬：“她比我只小了几个月，今年都二十岁了，都快成老姑娘了。”
裴芷气地，都顾不上扮害羞，怒瞪过去：“想嫁人怎么了？你都成亲一年多了。我怎么就不能嫁人？”
然后，气势十足地看向裴青禾：“我想成亲，请青禾堂姐应允。”
裴青禾失笑：“你和杨虎定亲都三年多了，是该成亲了。也别等回去了，就像我和裴芸裴燕当日那样，在军中成亲。”
“裴芷大一些，又是出嫁，喜日子定在十天后。裴萱，你再多等十天。到时候我也能下榻了，亲自为你们主婚。”
裴芷红着脸，点了点头。
裴萱一点都不忸怩，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敬朝风俗，叔伯兄弟去世，吕二郎要么等一年，要么就在一个月内成亲。裴萱要去范阳军领兵，早些和吕二郎成亲，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掌范阳军。
裴青禾想了想又道：“你们两个，去将杨虎和吕二郎都叫过来。我亲自问一问他们的心意。如果他们不愿这么仓促成亲，就缓一缓，等几个月后回燕郡再办喜事。”
杨虎先一步来了。听闻十天后就能成亲，杨虎喜翻了心，哪里还有成竹在胸智计在握的智将模样，连声道：“不用等，就依将军的，十天后成亲。”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裴青禾微微一笑：“那就这么定下了。”
杨虎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转头去看裴芷。裴芷素来刁钻，今日难得娇羞，红着俏脸不吭声。
过了片刻，吕二郎也进来了。
吕二郎这几日里不知哭了多少回，不但眼睛红肿，一张俊脸也有些浮肿，憔悴至极。
裴萱只叫他过来，别的什么都没说。脑子浑浑噩噩的吕二郎，先拱手行礼。然后，就听裴将军缓缓道：“吕胜，你兄长吕奉马革裹尸，是真正的好汉英雄。”
吕二郎心中一酸，眼泪流下。
裴青禾面上黯然，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我想让你和裴萱二十天后成亲。然后一同领范阳军。以裴萱为正，你做她副将。你可愿意？”
吕二郎猝不及防，头脑空白了片刻。
裴青禾看着吕二郎，慢慢说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独自去范阳军。你和裴萱的亲事，等一年过后再议。”
吕二郎骤然清醒：“不用等，就听将军的。我和萱妹二十天后就成亲，然后同领范阳军。”
“以裴萱为主将，你是否心服？”裴青禾的目光落在吕二郎的脸上。
吕二郎回答得十分迅速：“萱妹文采武略都比我强，练兵领兵也都胜过我。她为主将，我为副将，我心服口服。”
从感情来说，他愿意低头。从理智来说，就更应该臣服了。不愿臣服裴青禾的四支军队，下场都摆着哪！
张氏父子被杀，渤海军被打残了。长乐军主将被斩，汝南军带方军也都被打得溃不成军，主将都被斩了。范阳军作为第二支投靠裴家军的军队，能保留旗号，以后能扩充兵力，他这个即将入赘裴氏的赘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青禾略一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下了。”
吕二郎拱手谢过将军。
裴萱送吕二郎出了军帐，走出一段路停下，轻声道：“吕二哥，你且安心。以后去范阳军，我事事都和你商议，不会独断专行。”
吕二郎鼓起勇气，握住裴萱的手。裴萱轻笑一声，反手握住吕二郎的手。两人在风中对视。
沉浸在兄长战死悲恸中的吕二郎，终于振作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
时砚接了重任后，立刻忙碌起来。
按着先例，军中成亲程序简单，设几桌喜宴，有品级的武将们吃喝一顿。再让军营中所有士兵都吃一顿肉，就算礼成了。
军中将士人数众多，将近五万人吃足肉，不是易事。库房里储备的腊肉熏肉肉干都用上，还要置买几千头猪羊和鸡鸭之类。另外还要设喜堂和收拾两间新房，种种琐事，都得时总管操持，忙得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
伤兵营里最是忙碌。伤兵太多，军医永远都不够用。卢军医几天加起来就睡了三四个时辰。
孟冰每日在伤兵营里安抚伤兵，孟六郎受了轻伤要将养，李驰每日巡视军营。
裴青禾这个主将，整日躺着养伤，是最清闲的一个。
即将做新郎官的杨虎喜气洋洋，春风满面，且不必细说。倒是死了兄长又即将娶妻的吕二郎更被众人关注。
素来和吕奉不对盘的李驰，去吕奉头七时去坟前烧了一回纸。
热血冲动鲁莽的高大勇武男儿，转眼就成了一堆黄土。
李驰拎着酒壶，将酒水撒在坟前。
“吕奉，以前是我小看了你，经常出言取笑讥讽你。”
“你是真正的好汉。”
“我李驰对你心服口服。今日，我敬你一壶好酒。你饮了这一壶酒，就安心去吧！早日投个好胎。”
李驰喟然长叹，眼睛微红。
跪在坟前的吕二郎痛哭失声。
一同到坟前来的孟六郎和杨虎，也依次上前敬酒。
孟六郎胳膊上还有绷带，腿上也裹了一处，行走举动都不便利。他对着坟头说道:“吕兄弟，一路好走。”
吕二郎哭得不能自已。
杨虎叹口气，蹲下一同烧纸，一边低声安慰吕二郎:“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便是你我，他日再上战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战场上。你兄长也算死得其所。”
吕二郎嗓子哭哑了，说不出话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第419章 谋算（一）
裴家军大胜的消息，迅速传遍北地。紧接着，又似风一般传到洛阳和整个南方。
如此赫赫战绩，将数年前攻破京城的乔天王压得黯然无光，也令自视极高的司徒大将军霍然惊悚。
司徒大将军执掌宿卫军多年，一直拱卫京城，屡屡和江南义军交战，互有输赢。就战力而言，还是宿卫军稍稍占优。
宿卫军没去过北地，也没和匈奴蛮子交过手。不过，司徒大将军再自信，也不敢说自己能打得过匈奴骑兵。现在，裴青禾靠着数万步兵和几千骑兵，竟大败匈奴蛮子，匈奴蛮子也死在裴青禾刀下。这怎能不让人震惊？
乱世争雄，本来靠的就是武力。裴青禾麾下精兵悍将无数，有收拢百姓民心的能耐，有名满天下的庞丞相竭力吹捧声名越来越响，怎么就不能问鼎山河坐一坐龙椅？
司徒大将军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亲自修书一封，并备一份厚礼，令人送去燕郡。
司徒大将军是个有心人，派出去的信使姓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男子。这位洪校尉，年轻且容貌英俊。
司徒大将军将洪校尉叫了过来：“听闻洪校尉和裴氏有姻亲？”
洪校尉不敢隐瞒，拱手应道：“是，我的姨母是裴氏妇。”
“裴家军中的二号人物裴芸，是你的表妹。”司徒大将军淡淡道：“当年你和裴芸定过亲。后来裴仲德兄弟藏匿盔甲弓箭要造反，裴氏一门男丁被斩首，女眷被流放。洪家就退了亲。本将军说得没错吧！”
久违的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洪校尉心绪翻腾心情复杂，却不敢也不能否认，低声应是。
司徒大将军瞥一眼洪校尉：“你此去燕郡，正好途经冀州渤海郡，可以去见一见你的前未婚妻，如今的裴芸将军。”
洪校尉一惊，下意识地抬头，又被司徒大将军目中的亮光逼得低下头。
司徒大将军没有拐弯抹角说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了军令：“你去做说客，策反裴芸。如果裴芸肯投向宿卫军，本将军日后许她一个渤海王之位。”
洪校尉鼓起勇气应道：“此事怕是不易。裴芸是裴家人，怎么肯背叛裴青禾？”
“是人就有野心，正因为她姓裴，才有机可乘。”司徒大将军以己度人，侃侃而谈：“她比裴青禾年长几岁，一身的能耐本事，却要居于裴青禾之下。她岂会甘心？”
“总之，你去试一试。成了最好，不能成，也能在裴芸心里种一根刺。也会让裴青禾对裴芸生出忌惮不满。”
这件事，说穿了一点都不稀奇。就像当日的张大将军，私下不知派出了多少说客去游说裴青禾麾下武将。能策反一两个最好，策反不了，也要让裴青禾心中生疑。这等攻心的手段，司徒大将军用得十分娴熟。
洪校尉只得领命，带着十几车的礼物启程。
……
辽西城里大办喜事，先是杨虎迎娶裴芷。十天后，吕二郎入赘裴氏。
裴青禾低估了自己的伤势，依旧不能下榻，自然也没办法主持婚事。好在有精明能干的时总管，一应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她操半点心。
裴燕伤势轻得多，一瘸一拐地去看拜堂，回来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回热闹景象。
裴青禾笑道：“你已经能走动了，别在我军帐里赖着了，今日就回去。”
杨淮每日都来看裴燕，活脱脱一个被妻子抛弃的怨夫。时砚晚上无处可去，凑合着和杨淮同睡一个军帐。这都大半个月了。
裴燕早有打算：“我白天和你待在一处，晚上再回。”
裴青禾也拿她没法子：“随你。”
裴燕咧嘴一笑。
隔日一早，新婚小夫妻来见裴青禾。裴青禾坐在床榻上，笑着打量挽起长发的裴萱。
裴萱生了一张甜美的娃娃脸，成亲了穿戴得格外稳重，一张圆脸还是嫩得很。
裴燕一个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裴萱的小圆脸。
裴燕这个恶霸，素来爱欺负弱小，连侄儿侄女手中的糖都抢。堂妹堂弟们被她欺负都是常事。
裴萱忍耐地看一眼裴燕，没有出声反抗。倒是吕二郎，心疼新婚妻子，张口道：“裴燕堂姐，你力气小些，萱妹的脸皮嫩，都被你捏红了。”
裴燕欺负起妹夫来，也是一把好手，睥睨吕二郎一眼：“不服气，就和我去练武场。只要你打得过我，我以后就不捏你的萱妹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吕二郎连裴萱裴风都打不过，哪里打得过裴燕这个女恶霸？
吕二郎不满地看向杨淮。你就不管一管自家媳妇？
杨淮抬眼望天。
谁能管谁管。反正他管不了。
果然，能管得住裴燕的人出声了：“裴燕，你是堂姐，别欺负堂妹和堂妹夫。”
裴青禾一发话，裴燕立刻就缩了手。
裴风嗤笑一声，裴燕瞪了过去，顺便捏拳晃了一下。
裴青禾哭笑不得，没有理会，温声对吕二郎说道：“过几日，你们两人就领范阳军先启程回去。范阳军死伤不少，回去之后，先招新兵，补齐兵力。”
吕二郎正色应下。
裴萱看着裴青禾：“范阳军原本有八千兵，死伤近三成。我想多招募一些新兵，将兵力扩充至一万。”
裴青禾略一思忖，也就应下了：“也好。以后每年拨一万士兵的军费给你。”
吕二郎精神随之一振。
裴青禾从不盲目扩充兵力。军费消耗太大，免不了要加税赋。她不愿过度压榨百姓，更不愿加税赋，军费和税赋总得有个平衡。多给两千兵力的军费，是对裴萱的支持，也是对战死的兄长吕奉的抚恤。
站在一旁的杨虎，心头一热，咳嗽一声说道：“过些日子，我也打算带广宁军启程回去。这一战，我们广宁军死伤的将士也很多，得补充兵力。”
目光中满是期待。
裴青禾笑了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打算全军扩兵，广宁军也有一万兵的军费。”
杨虎大喜。

第420章 谋算（二）
扩军不是小事，裴青禾私下和时砚商议过多回。这些话，不是随口而出，而是反复思虑斟酌过。
麾下几支军队，每一支都扩两千兵。加上战死士兵的抚恤，是一笔极庞大的数字。
不过，打下渤海郡的时候，裴青禾得了张氏积存了几十年的家资，发了一大笔横财。扩军需要的庞大军费，支应个两三年没有问题。
至于两三年后，她坐稳了北地江山，让百姓平稳种田，让商户安心经营，税赋自然也就多起来了。
李驰很快也得了这个好消息，十分喜悦。厚着脸皮来问询，得了将军准信后，立刻就摩拳擦掌地招募新兵去了。
过了几日，杨虎带着新婚妻子裴芷领着几千广宁军离去。
又过几日，裴萱吕二郎率领范阳军离去。
裴燕裴风等人一同去送行。裴风尤其不舍，眼睛都红了，狠狠盯了一眼吕二郎：“你好好待裴萱。要是被我知道你欺负她，我亲自去教训你。”
裴燕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小胖子裴越，也努力绷紧脸孔。
吕二郎正色应道：“如果我负了萱妹，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了结自己。”
裴萱嗔道：“别乱说。”然后，冲堂姐堂弟们灿然一笑：“你们别送了，都回去吧！等过些时日，青禾堂姐领兵回燕郡，举行登基典礼的时候，我们就能相聚了。”
挥手作别后，裴萱和吕二郎一同策马离去。
裴燕心里不是滋味，叹了一声，转头一看，裴风在抹眼泪哪！裴燕那点伤感，顿时不翼而飞，指着裴风大笑：“瞧你，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裴风本来就心情阴郁，被裴燕这般取笑，火气蹭得涌了出来，大声说道：“你伤已经好了。去练武场练一练，也算不得我欺负你了。去不去？”
裴燕怕过谁，立刻挽起衣袖：“走！”
“我也去！”裴越颇讲义气，明知道去了也是挨揍，还是义无反顾地支持裴风：“我和堂兄联手和你打。”
裴燕嗤笑一声，顺手扇了裴越一后脑勺：“上赶着挨揍，那我成全你。”
一个时辰后，裴风裴越一同出现在裴青禾的床榻前。
裴青禾伤势颇有好转，今日在军帐里转了几圈，此时坐在软绵绵的被褥里。喝着舒兰嫂子煮的花茶，手边有一小盘剥好的核桃仁。时砚又在剥瓜子仁，修长的手指灵活又仔细。
裴青禾一抬头，扑哧一笑，差点将口中的花茶喷出去：“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是去送裴萱吕二郎吗？怎么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裴风还好一些，裴越的胖脸上有两处青淤，额头上多了一个疙瘩。
谁下手这么不留情？
这还用想吗？
裴风没脸告状，裴越就娇气多了，叭叭控诉裴燕一通。
“裴燕太不像话了。”裴青禾略略沉脸：“我定要骂她一顿。”
裴越扁扁嘴：“骂一顿怎么够，得揍她一顿才行。”
裴青禾还没吭声，裴风先瞪了过去：“打不过是我们兄弟没能耐。我们好好练武，总有一天能揍回去。”
裴越专戳自家堂兄的心窝：“你从小就挨揍，都被裴燕堂姐揍十几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揍回去？”
裴风：“……”
裴青禾忍住笑，安抚裴风裴越这对难兄难弟：“总之，我一定替你们撑腰。以后不准裴燕欺负你们。”
等裴风裴越走了，时砚才低声笑道：“裴燕也二十了，脾气还像孩童一样。”
裴青禾无奈一笑：“她这招猫逗狗的脾气，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裴萱比她小了几岁，却比她沉稳，也比她聪慧得多。”
“裴萱能独立领兵，裴燕还得再磨炼。”
时砚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小盘子里，送到裴青禾手边，笑着打趣：“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裴青禾难得自省：“她从会走路的时候，就天天跟着我。我和她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她现在的脾气，确实有大半都是我惯出来的。”
顿了顿又道：“我打算组建全是骑兵的亲兵营，让裴燕和杨淮来领亲卫营。”
时砚每日在军营中，听得看得多了，对军务愈发熟悉，说来头头是道：“匈奴蛮子大败，短期内不会来。不过，能平安几年，委实说不好。步兵只能防守，想主动出兵打匈奴蛮子，还是得练骑兵。”
“骑兵就别定限额了，能练多少练多少。”
裴青禾看着时砚：“军费能支撑得住吗？”
时砚挑眉一笑：“等你回燕郡登基，做了北地天子，便将北地二十州全部纳入麾下。以后每年都有大笔税赋。养一支骑兵亲卫营不是难事。此事交给我，你只管招兵练兵。”
裴青禾舒展眉头，笑着说道：“回去之后，你做我的户部尚书，如何？”
时砚目中闪出光芒，没有退让，也不谦虚：“这个位置，舍我其谁?”
裴青禾哑然失笑。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来禀报：“启禀将军，渤海郡送了信来。”
拆开信，裴芸熟悉的清隽字迹映入眼帘。
裴青禾看完后，冷笑了一声，顺手将信给了时砚：“司徒大将军，倒是个‘有心人’，离间计美男计都用上了。”
时砚惊讶又好笑，低头仔细看信。
裴芸在信中，用平淡的口吻讲述了前未婚夫兼嫡亲表哥洪校尉前去渤海郡做说客一事。
见面后，洪校尉先双目含泪，上前想握住裴芸的手一诉情衷。
裴芸目光冰冷：“洪校尉请自重。”
洪校尉被逼退两步，含情脉脉地注目，说话时声音不停颤抖：“芸堂妹，你我一别数年。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惦记你。”
裴芸冷冷看着面容英俊身姿挺拔的洪校尉，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厌恶和鄙夷：“当年，洪家为了自保，退了亲事。我在流放的路上，还盼着你来送我一程。哪怕是来看我一眼也好。你当时在何处？”
“裴家到了燕郡昌平县，挣扎求生，你又在何处？”
“你有什么脸提起当年？”
洪校尉满面羞惭，无言以对。
……

第421章 女兵（一）
裴芸根本就没听洪校尉说话，直接将他轰了出去。
洪校尉颜面全无，狼狈离去。
按着路程时间推算，现在洪校尉应该已经到燕郡了。以庞丞相的圆滑老道，自然能应对周全。
裴青禾很快将这一小小插曲抛至一旁，一意专心养伤。
孟冰孟六郎兄弟，也打算领兵回程，一同前来辞行。
裴青禾道：“二姐夫回裴家村，孟六，你就不用回了，直接领兵去北平军营。”
孟六郎全身一震，瞬间抬眼，正好和裴青禾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北平军营本来就是你们的地盘。”裴青禾显然早有思虑，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当年你们兄弟身在渤海郡，北平军营空置。我让裴芸领兵前去，一来占了北平郡，二则是为了防备匈奴蛮子。”
“如今渤海郡也被打下了，裴芸屯兵在渤海，北平郡就交给你。”
“孟六，你愿不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
这是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事。
孟六郎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澎湃，拱手应道：“多谢将军。我这就领兵去北平郡，以后屯兵北平，抵御匈奴蛮子。”
裴青禾笑道：“广宁军范阳军辽西军都可以扩兵至一万，北平军这里，你也招募新兵扩充兵力。超过这个数字也无碍。”
北平军是真正的北地精兵，这样的军队，就不必拘于一万定额了。这也是孟氏兄弟用实力挣来的优渥待遇。
孟六郎听闻可以扩兵，简直心花怒放，再次拱手谢恩。
出了军帐后，心情极佳的孟六郎对兄长咧嘴笑道：“我真没想到，将军竟这般痛快地让我们去北平郡，还允我扩充兵力。”
孟冰也是满心喜悦，笑着低声嘱咐：“扩兵一事，得慢慢来，别太惹眼了。免得惹来杨虎李驰裴萱他们的眼热不满。”
“这是将军亲口应允的，”孟六郎傲然挺直胸膛：“再者，除了裴家军就属我们北平军战力最强。他们打仗不及我，凭什么对我眼热不满？”
孟冰板起脸孔，摆出了兄长的威严架势：“总之，这件事你得听我的。行事说话要低调，别惹麻烦。以前在渤海郡的教训还不够多吗？以后将军登基，你得和一众同僚好生相处。”
孟六郎嫌兄长啰嗦，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
孟冰气地，扯着孟六郎的耳朵：“我说的话你都记下了？”
孟六郎诶哟一声，又不能和兄长翻脸，迅速将孟冰的话重复了一遍。孟冰这才满意地松了手。
修整养伤两月有余，还剩六千多人的北平军意气昂扬地启程。只用十天，就回到了北平军营。
久违的熟悉的军营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孟六郎心潮起伏久久难平，喃喃自语：“小莫，我们终于回来了。”
一阵风温柔地拂过。眼前仿佛出现小莫熟悉的笑脸。
孟六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睁开，转头对身后亢奋激动的老兵们大笑：“走，我们回家了！”
老兵们轰然应诺，策马向前。
一走就是六年。如今，终于回来了。可不就是回家了么？
进了军营后，一切依然熟悉，却又和记忆中的有些许不同。
留守军营的是裴芸的心腹手下赵荷花。
赵荷花十六岁入军营，今年已有二十。当年那个青涩稚嫩的乡下姑娘，早已蜕变。如今的赵荷花，读书识字身手好，经历过几次大战的洗礼，冷静且锐利。
面对身高力健的一众军汉，赵荷花半点不怵，拱手行礼后，将一摞厚实的册子搬了过来。
“孟将军，这本册子里记录了库房兵器，这一本登记的是军粮，还有这一本，记的是战马和粮草。”
赵荷花有条不紊地将账册呈上。孟六郎转头叫了几个心腹过来，令他们清点账册。顺便去库房里核对一二。
交接的琐事，忙碌了几天才结束。然后，赵荷花领着五百士兵，带上军粮，离开北平军营，向渤海郡一路行去。
其实，留守的士兵原本有一千人。他们基本都是北平郡的人。故土难离，有些人不愿走，赵荷花也没勉强，做主将他们留下了。孟六郎乐得接收这些老兵。
愿意走的，全部跟着赵荷花，一同去渤海郡。
临走前，赵荷花去了王翠儿的坟前道别。
“翠儿，我要走了。”
“当年我们姐妹一同进军营，想着能混一口饱饭吃就心满意足了。进了军营后，我们读书识字操练习武，后来随裴芸将军打仗。”
“你战死沙场，我活了下来。”
“我要去渤海郡，跟着裴芸将军继续打仗。或许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名头。或许会像你一样，死在战场上。”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不后悔。”
赵荷花在坟前说了许久才起身，转身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
她没有回头，挺直腰杆，大步向前。
……
平白得了五百精兵的孟六将军，心情极好，特意拨了几十车军粮，足够赵荷花一行人吃到渤海郡。
待赵荷花一行人离去后，孟六郎将留下的五百精兵打散分入各营。军营里山头林立是常事，北平军虽然向裴家军投诚，依然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紧接着，孟六郎就开始了招募新兵一事。
北平郡的百姓过了几年太平安宁的日子，对军声极佳的裴家军十分拥护。现在军营主将虽然换了人，也不是什么陌生武将，而是以前的孟将军之子。冲着丰厚的军饷和衣食待遇，愿意当兵进军营的人着实不少。
招募新兵如此顺利，孟六郎自然高兴。不过，也有一桩稍微头痛棘手的事。
“将军，有许多女子来应征当兵。”亲兵低声禀报：“我们收是不收？”
裴芸这几年没少征女兵，北平郡的百姓早已习惯了。女兵们军饷充足，吃得饱穿得暖。听闻军营招募新兵，立刻有许多女子来了。
可北平军从没有女兵。
现在该怎么办？
是打破北平军的惯例，还是将女子全部拒之军营外？

第422章 女兵（二）
孟六郎有些头疼。
亲兵没吭声，站在一边等自家将军做决定。
等了片刻，就听孟六郎咬牙道：“去寻几个老兵，问一问以前裴芸将军招募女兵的标准。”
“她们既然主动来了，哪有拒绝的道理。我们北平军，以后设女兵营就是了。”
亲兵眼睛都亮了，咧着嘴角，连声应是。
有女兵多好啊！军营里到处都是臭烘烘的粗糙军汉，有水灵干净的女兵养一养眼也是好的。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趁机娶个媳妇什么的。
要征收女兵的消息在军营里火速传开了。北平军的军汉们听闻此事，个个心花怒放，乐得嘴都快歪了。
还有个别脸皮厚实资历老的，主动来见孟六郎，挺着胸膛毛遂自荐要去负责征召女兵。
孟六郎没好气地瞪过去：“征兵一事我早有安排，你凑什么热闹。给我老实待着去。”
“还有，传本将军的军令下去，要设独立的女兵营。和男兵们隔开。你们也都给我放老实些，谁要是敢存着调戏欺辱女兵的心思，军法处置。”
这个厚颜的武将被一通怒骂，灰溜溜地走了。
孟六郎揉了揉额头。
北平军营里本来就有女兵住过的军帐，将这一块划出来就是。
裴家军有女兵是常事，裴芸本身也是女将军，自有一套管理女兵的办法。北平军招募女兵，却是第一回 。果然从招兵开始，就有些手忙脚乱，闹出了不少笑话。
譬如有按捺不住春心的军汉，张口调笑来应征的女子。女子泼辣还击，怒骂北平军军纪差不及裴家军有什么脸在这里屯兵。
譬如有军汉瞧不起女子，在问询登记的时候心存藐视斜眼看人。有性情刚烈的，当场就转身走了。
各种琐事报上来，脾气不太美妙的孟六郎黑了脸，将这些军汉揍了一顿军棍。然后亲自去了招募新兵处坐镇。
孟六郎在北平军中有声望有威严，且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他什么也不用说，就这么坐在那儿冷眼看着，军汉们立刻就老实安分了，征召女兵一事，也终于顺畅了起来。
半个月光景，招募了一千左右新兵，其中女兵占了两成之多。
这两百个女兵，全部住进了女兵营。为了保证女兵营的安全，孟六郎特意加派军汉巡逻。严禁任何军汉踏足女兵营。一旦有人行鬼祟之举被抓住，一律打四十军棍。
新兵操练都在练武场。女兵和男兵虽是分开训练，却不可能完全隔开。军汉们总能趁着此时，远远地偷看几眼。这等事，实在没法管。
敢进军营当兵的女子，显然都是胆大之辈。也是因为这几年里裴家军不停征召女兵，这些女子在应征之前，早将军营里的生活打听得清清楚楚，自然不惧些许目光。倒是私下里议论：“这位孟将军，每日板着脸孔，十分威严。”
“听说孟将军以前守渤海郡的城门，领兵打仗都厉害得很。半点不比裴芸将军差。”
北平军军纪严格，刚进军营几日，她们就颇有体会。
女兵中有胆子大的，议论许久，然后派出三个做代表，一同去见孟将军。
“你们求见本将军，是为了何事？”孟六郎不用刻意板起脸孔，也是一脸冷厉凶悍。
其中一个女兵鼓起勇气说道：“孟将军，赵荷花是我的长姐。她和我说过，进军营后，要读书识字，还要读兵书。”
“我立志像长姐一样，要做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兵。可现在，我们进军营都半个月了，为何没人教我们读书识字？”
孟六郎：“……”
另外两个女兵，也大着胆子来问:“敢问将军，莫非北平军里的兵不用识字？”
“这么一来，我们以后岂不是被裴家军比下去了？”
孟六郎被三双略带控诉不满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咳嗽一声说道:“这件事，本将军一直在考虑。只是，军营里识字的人太少了，找不出几个能做夫子的……”
赵荷花的幼妹赵桃花立刻接了话茬:“只要有心，此事不难。先从军营中找几个能做夫子的，先教给大头目，再由他们教给每营的头目。再由头目教导给本营的士兵。”
“哪怕每晚学三五个字，也是好的。积少成多，有个一两年，寻常士兵也能认识几百个常见常用的字。”
“如果将军重视此事，还可以去聘几位夫子。总之，只要有心，便有办法。现在，就看将军心里是如何打算的了。”
孟六郎哑然片刻，在赵桃花等三个女兵期待希冀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我会仔细思虑此事。”
三个女兵满心欢喜地走了。
孟六郎用力抓了抓头，然后飞速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裴家村。
数日后，一辆马车悄然来了北平军营。
孟六郎大步上前，打开车门，伸手去扶面容秀丽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
这个女子，正是庞文娘。
庞文娘接连赶路奔波，眉宇间略有些倦色，在孟六郎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车。
夫妻一别半年，此时终于重逢，俱是满心喜悦。素来睥睨他人的孟六郎，此时满眼温柔:“文娘，你奔波赶路辛苦了，先去军帐里歇一歇。”
庞文娘抿唇一笑:“无妨，我能撑得住。先去看看学舍吧！”
没错，孟六郎第一个搬来的夫子，就是自己的妻子庞文娘。
庞文娘在裴家村教导幼童，她自幼饱读诗书，写得一笔好字。如此才学，为军汉们启蒙绰绰有余。
冒红菱虽然不舍，却干脆利落地送人过来，以后小夫妻两个便能一处相守。冒红菱还特意多送了几个夫子过来。
庞文娘去看了一回学舍，提议学舍再设几个，备好桌椅执笔等物。
当日晚上，学舍就开始上课了。几个夫子教导男兵头目，女兵这一边，便由庞文娘做夫子。
两百女兵，分了二十队，来上课的是二十个队长。胆大的赵桃花就在其中。
此时的赵荷花，领着五百精兵进了渤海郡，见到了裴芸。

第423章 屯兵
分别一年有余，见到自家将军，赵荷花十分激动，扑通一声跪下了：“将军！”
裴芸也是满脸喜悦，伸手扶起心腹爱将：“快起来说话。”
赵荷花麻利地禀报了和北平军交接的经过：“……我们一共一千人，有半数不愿离开，我将他们留给了孟六将军，带了五百人过来。”
裴芸舒展眉头，低声笑道：“已经比我期待的多了不少。就是他们都要留在北平军营，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现在来了五百老兵，可是太好了！我正缺人手可用！”
这五百人，都是她一手招募训练出来的老兵，能打且忠诚。比起渤海军的降兵强得多了。
赵荷花更是精明能干，一人能顶十个。
老兵们迅速在渤海军营安顿下来，赵荷花做了校尉，在裴芸左右当差做事。几日后，裴芸笑问：“荷花，以你看来，这里和我们之前的军营有什么不同？”
赵荷花略一思忖答道：“第一，兵源不同。以前军营里都是将军招募练出来的兵，服从将军号令，军纪颇佳。这里的兵有大半都是渤海军的降兵。将军虽用心操练规训他们，军纪还是差了些，忠诚度也不够。”
“第二，我们以前有两成左右的女兵。现在女兵的人数极少，不到一成。看来，将军招募新兵的时候，没招到多少女兵。”
裴芸笑着叹一声：“你果然细心敏锐，才来几日，就看出了不少问题。我们打下了渤海郡，两万多降兵清理了几千，原来的武将头目都被杀了，军中刺头也都被清理了。剩下的还算老实些的，被分到各支军中。”
“军营有四千人，有两千多都是降兵。他们多是兵油子，或是兵混子，规训操练起来格外费力。而且，渤海军的军声太差了，现在便是换了裴家军的军旗，招兵时也没有女子敢来。现在的女兵，基本都是我带过来的。”
“练兵不是朝夕可成之事，我要花大力气整顿军营。接下来的两三年，我要招募新兵，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
出兵草原打匈奴蛮子，是裴青禾说过的豪言壮语，何尝不是裴芸的理想抱负？
看着自家将军熠熠生辉的双眸，赵荷花心潮澎湃，拱手道：“我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力。”
裴芸笑了，伸手拍了拍赵荷花的肩膀：“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做事少不得你，”
赵荷花忍不住问道：“顾副将为何迟迟不回来？”
赵荷花口中的顾副将，正是顾莲。顾莲是裴家军里真正的元老，当年主动随裴芸去北平军营，南征北战立过无数战功。
裴芸微微一笑：“顾莲另有大用。等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赵荷花有些疑惑，却未多问。
过了数日，辽西城那边传来最新消息，裴青禾下令，命顾莲领两千兵前往长乐郡屯兵。
赵荷花这才恍然醒悟。
长乐军的谢将军不知死活，胆敢出兵来打渤海郡，结果命丧裴芸之手。死伤过半，其余溃兵四逃。长乐军原来的地盘，自然也成了裴家军的战利品，正该由裴家军接手。
论战功论资历论能耐，顾莲都是最佳人选。
不知裴将军会派谁去接手汝南军和带方军？
……
顾莲带走两千精兵，去屯兵长乐郡。此事对裴家军里的老人来说，都是一记强有力的刺激。
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冯长。
冯长犹豫几天，还是决定主动去求见将军，直抒心意。
到了裴青禾的军帐外，才发现有人比他早来一步。
“将军正和孙头目说话，你暂且等一等。”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的裴燕拦下了冯长。
冯长恭敬应下，耐心在军帐外等候。
军帐内，伤势好了大半的裴青禾问孙成：“你想去汝南郡还是带方郡？”
有战功有资历有本事独立领兵又深得裴青禾器重信任的，其实也没太多，就那么几个。裴青禾第一个派出顾莲，第二个就想到了孙成。
孙成敛容拱手：“我不愿离将军左右。”
裴青禾笑道：“你的忠心，本将军心中清楚。此次打了一场大胜仗，匈奴蛮子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兵。我要在接下来的两三年内招兵练兵，以备日后大战。汝南军带方军溃败，主将都被杀了，空出两郡之地，总得从容取下。”
“说得直白一点，你们屯兵之处，才是裴家军真正的地盘。顾莲去了长乐郡，汝南郡和带方郡都得派人去。你先选一个。到时候让娇娘也随你同去。”
孙成被说穿了心思，老脸一红，拱手谢过将军恩典，然后选了汝南郡。
裴青禾道：“我也给你两千精兵，你领兵去汝南军营，清理残兵，剿灭当地的盗贼流匪，招募新兵用心操练。”
孙成立刻追问：“我能招募多少新兵？请将军给个定额数字。”
养兵要耗费大批钱粮，不是随口说说就行。
裴青禾早有思虑，从容说道：“和广宁军范阳军辽西军一样定额，可以有一万兵。”
孙成大喜，再次拱手谢恩。
想他孙成，当年不过是一个低品阶的校尉，没什么靠山背景，在军中并不得意。所以时常领到押送流放罪臣的苦差事。
谁能想到，送裴氏女眷流放之路，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和命运？
今后，他便是女帝麾下的将军，独领一军，手下可以有一万兵马。身为武将，焉能不喜？
裴青禾将两本厚实的兵册给了孙成：“这里是兵册，你按着兵册点兵，三日后就可启程。”
孙成捧着兵册出了军帐，正好迎面遇到了冯长。
冯长看到孙成手中厚实的兵册，眼中闪出灼热的光芒。孙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挺直腰杆从冯长身边走过。
他是将军亲口钦点的，冯长是主动来求见将军。其中的高下之别，懂的都懂。
冯长看着孙成的背影，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
明明他才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争不过顾莲也就罢了。为何孙成也越过了他？

第424章 忠诚（一）
“冯长，将军让你进去。”裴燕高声道。
冯长定定心神，应声进了军帐。
他恭敬地抱拳行礼：“冯长见过将军。”
裴青禾微微一笑：“坐下说话。”
冯长应声，小心地坐下，刻意将视线放低一些，以示恭敬。
裴青禾的目光落在冯长的脸上，若有所思：“冯长，当年你是第一个从山下下来投了裴家村的流民。”
冯长立刻应道：“是，一转眼八年多了。当年要不是将军收留，我早已饿死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不知为何，目光有些凉意：“这八年多来，我待你如何？”
冯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将军对我信任器重，让我独立领兵。将军的提携之恩，冯长此生都报答不尽。”
然后，抬起头，和裴青禾对视：“我今日厚颜来求见将军，是想为将军分忧。顾莲去长乐郡，将军今日召孙成来，想来也是派他去屯兵一郡。我自问能耐不输给他们两人，愿为将军分忧。”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冷不丁地说道：“你只说能耐不输顾莲孙成，为何不说忠诚不输他们？看来你自己最清楚自己了。”
裴青禾目光漠然，言辞更是冰冷犀利。
冯长头脑瞬间空白，心里骤然浮起巨大的恐惧。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一步，几乎是滑跪到地上：“将军！我……”
“两年前，张氏父子派出许多说客，暗中游说挑唆裴家军里的重要将领。其中，便有你冯长一个。”
裴青禾目光愈发冰冷，吐出口的话语如刀锋般锐利：“当时，众将领纷纷向我禀报此事，表明忠诚。冯长，你也派人给我送信了。可你同样私下派人送了信给张氏父子，是也不是？”
冯长的额上冒出了汗珠，脸色开始发白。
“那个时候，你手下只有两千人，在一个县城里屯兵。你自觉一身能耐本事，却未能施展。一直被顾莲压着一头，孙成后来居上，也比你得重用。就连陶峰他们，也渐渐崭露头角。你来得最早，资历老，心中一直不忿不服。又见张氏父子势大，就动了两头下注的心思，是也不是？”
冯长全身巨震，猛然磕头：“将军！我当日确实悄悄送了信给张氏父子，可我并没有背叛将军。将军领兵打渤海郡，我冯长冲锋陷阵，为将军出生入死，从未犹豫眨眼。”
裴青禾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不到最后一刻，焉肯轻易改投张氏父子？裴家军从一开始就占尽上风，你便当做自己没动摇过，一心要做我裴青禾的忠心属下了。”
冯长继续磕头。
咚咚咚！
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冯长依然不停，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将军，当日我鬼迷心窍，和张氏父子联络了两回。我很快就后悔了。领兵去打渤海郡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永远追随将军。我对将军一片忠诚，日月可鉴，从未做过半点对不住将军的事。”
裴青禾终于叹了一声：“冯长，你别磕头了。抬头看着我。”
冯长抬头，鲜血从额头流下，混合着泪水糊了一脸，狼狈极了：“我真的没背叛将军！”
“攻打渤海郡的时候，我就在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你胆敢有半点异样举动，我在阵前就杀了你。”裴青禾声音淡然，目光却十分复杂。
眼前的冯长，是第一个投靠她的流民，也是真正的裴家军老人，是她引以为重的心腹。他摇摆不定，她知道后心中岂能不怒？
“渤海军远远不敌裴家军，你自然不愿背叛我。甚至比旁人杀敌更悍勇。当日我冲进渤海郡的城门，你一直跟着我杀敌，杀张氏父子，你立下的是真真切切的战功。”
“我不能因猜疑就处置你。我也不愿杀一个追随我八年多的老人。之后出兵辽西打匈奴蛮子，你又立下许多战功。我就更不能动你了。”
“论迹不论心，你确实是裴家军的中坚力量，是我裴青禾麾下最勇猛的武将。”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再对你信任如初。更不可能派你独自领兵。”
冯长眼泪模糊，全身不停颤抖，悔恨至极。
他当日为什么会犯糊涂？
一时不忿不甘心意动摇，差点铸成大错。
他自以为暗中行事，无人察觉。殊不知，将军早已洞悉一切。没有揭穿，是在等着他自露马脚。他竟然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还妄想着领兵屯兵，实在可笑。
“是人都有野心。”裴青禾按捺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道：“冯长，你有野心，不愿久居人下，我能理解。看在你立下诸多战功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容你继续留在裴家军。”
“记住，只有这一次。如果再有下一回，我亲手斩了你！”
冯长颤抖着磕了三个响头，用袖子重重抹了一把脸，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走出军帐。
裴青禾吐出一口闷气。
前世她曾死在背后的冷箭下。今世重建裴家军，她对此事格外防备。顾莲也好，冯长也罢，所有独立领兵在外的人，都安插了眼线耳目。
这等举动，确实不那么光明正大。知道此事的，只有裴芸和冒红菱。裴燕大大咧咧性情粗豪藏不住话，她根本就没和裴燕说过这些阴暗之事。
裴燕霍然掀开军帐走了进来，一脸疑惑：“冯长怎么了？来的时候一脸雀跃，为何走的时候额上有伤？”
裴青禾轻描淡写地应道：“他想领兵去带方郡，磕头恳求，我没允。”
裴燕挠挠头：“论资历和本事，冯长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你不允，那打算让谁去？”
裴青禾淡淡道：“你去将裴风叫来。”
裴燕又挠挠头：“裴风是不是稍微小了一点？”
裴风才十五岁，还没到成亲的年纪。这般年少，就要领兵在外，身为堂姐，着实有些不忍。
裴青禾瞥一眼裴燕：“论年龄，你比裴风大了五岁。要不，还是你去？”
裴燕立刻道：“我这就去叫裴风。”

第425章 忠诚（二）
“裴风，我给你两千兵，你领兵前去带方郡。你可愿意？”
裴风毫无心理准备，几乎被问懵了：“我……我才十五岁。我还想在堂姐身边多待几年。”
裴萱被派去范阳军，他就知道，自己日后也要出去领兵。可这也太早了吧！
军中不是还有冯长吗？
顾莲和孙成都能独立领兵，可见裴青禾并不是任人唯亲，对裴家军中的外姓武将同样信任器重。为何独独漏过了冯长？
裴风的疑惑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裴青禾没有细说，只淡淡道：“我给你一炷香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去，就去点兵准备启程。如果不愿，就让裴燕去。”
裴风：“……”
裴燕：“……”
姐弟两人的眼睛瞬间都睁圆了，迅速对视一眼。
有裴氏女恶霸打遍堂弟妹无敌手美誉的裴燕，难得低头，向裴风奉上一个讨好的笑容：“裴风，你是少年英雄，聪慧果决，远胜过我。我这个人，冲动鲁莽，热血上头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根本做不了一军主将。带方军主将的重任，还得是你。”
裴风抽了抽嘴角：“裴燕堂姐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裴家军中的猛虎，冲锋陷阵威武霸气无人能敌。你去带方军营，都不用动手清理残兵，露一露你凶残的脸，就能震住他们。”
裴燕继续陪笑：“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我也就能做一做青禾堂姐的亲卫和马前卒，没耐性也没能力独自领兵。你就不一样了。裴氏二十几个少年郎，你是最年长的一个，你撑起了裴氏男丁的门面。青禾堂姐派你去带方军领兵，是最佳的选择。”
裴风面无表情：“你比我年长五岁。”
裴燕迅疾接口：“我除了年龄比你大，其余都不如你。”
裴风绷着俊脸：“我也能做青禾堂姐的亲卫，一样能冲锋杀敌。你做的事，我都能做。”
裴燕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是是。我做的事你能做，你能做的事，我却做不了。可见，你比我强得多。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裴风的眼中开始迸出火星：“凭什么你就能一直留在青禾堂姐身边？我就要外出领兵？”
裴燕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是女子，你就让一让我。”
你一个黝黑威猛声名在外的凶残女将，怎么有脸扮柔弱？
裴风眼睛红了。不知是被自家的无赖堂姐气的，还是心里太委屈。
裴青禾也没料到裴风反应这般剧烈，无奈地瞪裴燕一眼。裴燕立刻放了手，嘴也闭上了。
“你先出去。”裴青禾道：“我和裴风单独说话。”
得了便宜的裴燕利落地应一声，溜之大吉。
军帐里只剩下裴青禾和裴风两人。裴风心里的委屈和不舍再也按捺不住，眼睛越来越红，像幼时一样撒娇：“青禾堂姐，我舍不得离开你。”
裴青禾轻叹一声：“裴风，我也舍不得你。可我身边，能用可用能信可信之人，实在不多。”
“我得趁着打了大胜仗威望正隆之际，迅速扩充地盘势力。否则，登基了也不过是傀儡天子。就像当年的谢离，事事依靠张氏，北地的武将们口服心不服，表面向天子投诚，私下各自割据做军阀。”
“我要做天子，要真正统领北地。第一步，就是将北地军队全部掌握在手中。”
“长乐军汝南军带方军趁着我来打匈奴蛮子出兵，想拿下渤海郡，还想打裴家村。却被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三郡之地，我岂能不取。”
“顾莲跟了我八年多，有心机有手段。我派她去了地盘最大的长乐郡。”
“孙成来迟了几年，却忠诚不二，立下许多功劳。而且，他在朝廷军营里待过数年。不但会领兵打仗，行事也老练沉稳。他选了稍微富裕些的汝南郡。”
“带方郡位置偏僻些，地盘却不小。你去了之后，第一步先占了军营，清理残兵。愿意投裴家军的，给他们留条生路。不愿投诚的，全部杀了，要狠要快。然后，一边招兵练兵，一边清除带方郡里的土匪流匪。明年开春，还要督促官府春耕。总之，要做能做的事太多了。”
“裴燕性情急躁，只会打仗。根本不适合在外屯兵。我只能让你去。”
裴风用右手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里还有些委屈：“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明白。在外领兵，必须得是完全可靠可信之人。不然，日后阴奉阳违割据一方，便是大麻烦。裴燕堂姐不是那块料。”
“为什么不让冯长去？论资历论能耐，他都绰绰有余。”
裴青禾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我只和你说，你别漏了口风，尤其是不能让裴燕知道。”
裴风心里倏忽一沉。
裴青禾压低声音，将冯长曾暗中和张氏父子联络一事道来。
裴风瞳孔一震，满脸愤怒，咬牙怒骂：“这个冯长！他怎么敢！当年要不是堂姐你收留他，他早就饿死在燕山里了。他竟敢背叛裴家军！为何要放过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别冲动。”裴青禾右手用力，攥紧裴风的手：“冯长心意摇摆，到底没做出背叛我的举动。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随意杀一个战功赫赫的老人。否则，岂不令顾莲孙成寒心？杨虎李驰心中会如何看我？后来投奔我的孟氏兄弟，心中又会怎么想？”
“这件事，你心里清楚便可。不能告诉任何人。裴燕的脾气你也清楚，她要是知道这件事，非杀了冯长不可。”
“正因避过了冯长，我不便再派军中其他人去带方郡。陶峰他们，能力和资历都不及冯长，派他们去我怎么向众人解释？”
“只有你去，才能让众人心服。你是我裴青禾的亲堂弟，是裴氏男丁之首。我让你出去领兵，在众人眼里，不过是存着些许私心，让裴氏嫡系领兵罢了。”
裴风深深呼出一口气：“好，我去。”

第426章 忠诚（三）
裴燕在军帐外溜达了三圈，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裴风出来。
裴风眼睛微红，神色却镇定。
所以，这到底是应还是没应？
裴燕心里嘀咕着，脸上换成不太熟练的讨好笑容：“裴风，青禾堂姐都和你说什么了？”
裴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后改口，叫我裴风将军。”
裴燕眼睛霍然一亮，嘴角咧起，干脆利落地拱手改口：“见过裴风将军。”
裴风瞥她一眼：“我过几日就领兵走。以后，你就是堂姐的亲卫营统领。你一定要保护好堂姐的安危。便是平日在军营里，也要寸步不离地守护。”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裴燕压根没多想，顺口就应下了。
接下来，裴风捧着两本厚实的兵册去军营点兵。
有顾莲和孙成先例在前，裴风点兵一事，十分顺畅。
就如裴青禾所言，裴风是真正的裴氏嫡系，还是男丁。在世人眼中，裴青禾登基之后，甚至应该封裴风一个皇太弟之类。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带方郡，裴风实在太有资格去了。
赵海杨淮陶峰等一众裴氏赘婿，各自私下去寻裴风，各有嘱咐，或是送上一份厚礼。
军中一众有分量的头目，也一一来送行。
冯长避无可避，也来了。
裴风在这短短几日内迅速长大成熟，神色淡然的模样，颇有几分裴青禾的风采。他屏退左右，和冯长四目相对。
冯长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一看这寻衅责问的阵仗，便知是怎么回事。一脸羞惭地跪下。
裴风冷笑：“冯长，我问你，当日你无衣无食，是谁收留你？是谁教你习武练刀？是谁教你领兵打仗？是谁重用你，让你做军中头目？是谁信任你，让你去县城屯兵？”
“你有什么资格嫉恨顾莲？有什么资格对孙成不满？”
“顾莲心无二志，对将军忠心耿耿。孙成虽是朝廷武将，却主动前来投奔，这几年做前锋营头目，做的都是最危险的差事。他们哪一个不比你强？”
一连串的诘问，剥开了冯长的脸皮。
冯长难堪又羞惭，眼睛赤红，悔恨的泪水流了下来。
“你自觉被打压，壮志不得酬，心中郁郁，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裴风冷冷说了下去：“你应该庆幸，在要紧关头你及时悔悟。不然，你早就被吊去裴家村的村北树下了。”
“将军为了替你遮掩，派我领兵去带方郡。不然，军中上下都会对你指指点点生出猜疑，或是嘲笑鄙夷。”
“你要还是个人，就将你那点小心思都收起来。以后一心跟着将军杀匈奴蛮子！”
冯长红着眼，声音沙哑：“将军待我恩厚仁义，我都明白。我对天立誓，日后一定为将军马前卒。如果再敢动摇一星半点，就让我死在匈奴蛮子的马蹄下，死无全尸。”
裴风冷冷道：“人在做，天在看。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将眼泪擦干净，再回军帐。别让人看出不对劲。”
冯长打起精神应下，抹了眼泪，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回了自己的军帐。
他挥挥手，让亲兵都退出去，一个人独自静坐。
这几日，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也想问问自己，当日到底是什么鬼迷了他的心窍。为什么会给张氏父子回信？就因为被顾莲压了一头，又被孙成后来居上，他心里就不忿不服了？
事实证明，顾莲和孙成确实都比他强得多。张氏父子派出大批说客，顾莲孙成那里难道就没有说客？人家怎么就能矢志不渝忠心不二？为何就单单他动摇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果然不是什么千里马，不过是混迹在宝马中的劣马罢了。
万幸他悬崖勒马，没有铸成大错。万幸将军还肯替他遮掩，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他冯长要再不幡然醒悟，还算人吗？
……
裴风领兵启程这一日，裴青禾领着军中一众武将送行。
该说的话，这几日里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该嘱咐的事，也都嘱咐了。
裴青禾柔声对裴风道：“去了带方郡后，常给我写信。”
一个人长大，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
一直躲在堂姐身后的小小少年裴风，挺直腰背，目光明亮：“那是当然。我还得给姐夫写信，姐夫拨钱粮的时候，可得先紧着带方军。”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时砚也笑了：“这事我可不能应。不然，顾将军孙将军都会写信来质问我。还有杨将军李将军他们，也会心中不服。”
众人又是大笑不已。
裴燕上前，塞了一个厚实的包裹给裴风：“这包裹里，都是你爱吃的牛肉干。你带上，留着路上吃。”
裴风一楞：“你哪来那么多牛肉干？”
不管在何处，牛肉都是精贵的肉食。裴青禾重视农耕，不准随意杀牛。军中的牛肉，少之又少。意外摔伤的牛宰杀了，才会做出些牛肉干来，给裴风他们解馋。
这么一大包牛肉干，得时半年份量的零食。
裴燕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这你就别管了。带上就是。”
裴越扁扁嘴，一个没忍住秃噜出口：“还不是搜刮我们的。”
众人：“……”
裴燕不以为耻，振振有词：“你们身手太弱，太不中用了。打一场输一场，牛肉干都是我正大光明赢来的，怎么就成搜刮了。不服气，就回去好好练，再打回来嘛！”
裴越气地，嘴都快鼓成青蛙了：“风堂哥，你这一走，以后还有谁能领着我们对抗燕堂姐这个大恶霸！”
裴青禾笑着接了话茬：“以后裴燕敢欺负你们，你们就来告诉我。我给你们撑腰！”
裴燕也不乐意了：“我哪里欺负他们了。都是光明正大地比试！你还不是从小到大都揍得我翻不了身！”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去。
裴燕立刻闭嘴，老实安分得很。
裴风那点别绪离愁，半点绷不住，咧嘴乐出了声。
他骑上骏马，向众人挥手作别，然后策马向前，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第427章 归程
裴青禾站在原地，目送裴风的身影远去，久久未动。
身为主将，要维持稳定冷静，喜怒不外露。所有黯然不舍，都堆积在心中。
身边的裴燕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裴芷出嫁，随杨虎去了广宁军。裴萱领兵去了范阳军。现在，裴风也走了。我忽然觉得心都空了。”
是啊！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明明知道这对他们对裴家军都是正确的决定，唯有远走才能高飞，才能真正成熟长大独当一面。可分离怎么会这般难受？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将头扭到一旁，正巧和身边的裴越对了个正着。
裴越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呜呜，我舍不得风堂哥。”
裴青禾眼眶一热，半响才轻声安慰：“同在北地，总有见面的机会。别的不说，等我领兵回去，登基典礼就该操办起来了。到时候，北地武将都要来。”
裴越哭声一顿，眼巴巴地抬头央求：“那我们早些回燕郡行不行？”
裴青禾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裴越的头：“好，再等半个月，我们也回去。”
裴越这才破涕为笑。
其实，庞丞相已经接连写了几封来信，催促裴青禾领兵回燕郡。一来，裴青禾伤势没有痊愈，二来，军中还有许多伤兵，也得继续将养。
半个月后，伤势基本痊愈的裴青禾，率大军踏上归途。
大军死伤不少，顾莲孙成裴风各带走两千精兵，还有一小部分伤兵不易挪动，继续留在辽西军营里养伤。此时踏上归程的，约有两万人。
先锋营打出旗号，在前开路。玄色的裴字大旗在风中招展，五百骑兵先行，紧接着是步兵，后勤辎重在后。大军行军气势浩荡，沿途别说流匪，连蟊贼都没见一个。寻常百姓更是远远就避开了。
裴青禾维持着一日四十里的正常行军速度，行军大半个月，在十一月前回到了熟悉的裴家村。
如今的裴家村，就是一个超级军营堡垒，有精兵也有寻常百姓。
行到十里处，便有一队骑兵迎了过来。
是冒红菱领着精兵来了。
“二嫂！”一别一年有余，此时重逢，裴青禾心绪翻腾，溢满了喜悦。
冒红菱激动得目中含泪，先应了一声，然后率兵拱手行礼：“恭贺将军为裴氏长辈们报仇雪恨，大胜匈奴蛮子归来。”
这一年多里，裴青禾率领裴家军打下渤海郡，又打败了匈奴骑兵。赫赫威名如烈日，照耀北地，震动整个天下。
裴家军的所有儿郎，都有抬头挺胸无比骄傲的资格。
日益威严冷肃的裴青禾，在二嫂冒红菱面前也难得有了些稚气的骄傲，展颜笑问：“二嫂，我是不是很厉害？”
冒红菱抿唇一笑：“厉害得很。一想到你就要登基做天子了，我简直像做梦一般。”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和自得。
裴青禾舒展眉头，目中闪着令人炫目的光芒，率先策马前行。在外征战一年多，此时的她，归心似箭。
熟悉的蜿蜒围墙映入眼帘。
一堆孩童站在村头，为首的是裴婉裴玉，小了几岁的裴朗裴望不停地踮脚张望。
“姑姑回来了！”
“该叫将军！”
“说得对，和我一起高呼，恭迎将军归来！”
孩童们稚嫩的声音，在冬日明媚的阳光下回荡。
恭迎将军归来！
裴青禾灿然一笑，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嫡亲的侄儿裴朗第一个冲过来，紧紧抱住裴青禾的胳膊：“姑姑！你可算回来了！小狗儿天天都想姑姑。”
裴青禾捏了捏裴朗白嫩的小脸蛋，亲昵地笑道：“姑姑每天也想你。”
裴望稍慢一步，抱住裴青禾另一边胳膊：“姑姑有没有想我？”
裴青禾失笑：“姑姑不打仗的时候，都用来想你们了。”
裴婉裴玉大了几岁，早慧稳重许多，有模有样地拱手行礼。一众孩童，有学有样。
这些孩童，多是裴氏嫡系，也有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一张张灿如朝阳的笑脸，令裴青禾心中暖洋洋的，又忍不住生出感慨。她转头对笑吟吟的冒红菱叹道：“一转眼，小狗儿都长这么大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老了。”
冒红菱笑了起来：“过了年，你也才二十二岁，正是青春鼎盛风华正茂。”
“再过二十年，也不老。”裴燕咧嘴接了话茬。
裴青禾一笑，在孩童们的簇拥下，进了裴家村。
一路不知有多少百姓拥过来欢呼相迎。
果然，这里才是她的家，是她的根。
回家的喜悦，说之不尽。
当天晚上，裴青禾难得喝了一回酒，微醺后慢悠悠地在村里走了一圈。直至半夜才回自己的屋中。
时砚一直陪在她身边。回屋后，又张罗着备了一桶热水。裴青禾沐浴后，双颊嫣红目光灿灿地看着时砚。
之前一直在行军打仗，后来裴青禾受伤养伤，夫妻两人已经许久没温存。时砚此时口干舌燥，特意问了一句：“你的伤彻底好了么？”
裴青禾伸手将时砚扯了过来：“怎么这般啰嗦。”
……
隔日正午，裴青禾才露了面。
冒红菱笑道：“庞丞相秦侍郎他们一早就来了，还有汤郡守，也一并来见将军。我让他们在议事堂里等着。”
裴青禾早就练出来了，纵然有些羞赧，面上也不显露，笑着应道：“我这就过去。”
在议事堂内等了一个多时辰的庞丞相等人，心情其实焦灼且迫切。当裴青禾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就连庞丞相也按捺不住的激动起来：“老臣见过将军。”
秦侍郎等人纷纷跟着行礼。
裴青禾笑着扶起劳苦功高的庞丞相：“丞相快快请起，诸位也都起身。”
“我领兵打匈奴蛮子，丞相和诸位在燕郡这里也做了许多事。为本将军扬名，为裴家军壮声威。尤其是丞相亲笔写的‘三问司徒将军’，更是精彩绝伦。丞相一支笔，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我要先谢过丞相。”

第428章 纷扰（一）
这半年多来，庞丞相确实操碎了心。
裴青禾率领大军在辽西城血战苦战，他在燕郡以笔为戈，隔空和司徒喜争夺舆论高峰，其激烈丝毫不亚于战场刀光剑影。
原本有些许白发的庞丞相，如今头发半白，额头皱纹深深，不知苍老了多少。
裴青禾由衷地赞叹，令庞丞相眉头舒展，连连笑道：“将军才是真的辛苦，大败匈奴蛮子，扬国威士气。老臣做的这些，都是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
裴青禾正色道：“庞丞相的辛苦和功劳，本将军都看在眼里。战后论功行赏，庞丞相必是第一份。”
又对秦侍郎笑道：“秦侍郎一边筹备登基典礼，一边协助庞丞相对付司徒喜和乔天王，辛苦了。”
这一刻，秦侍郎忽然想起了惨死城头的建安帝。
那个平庸软弱无能不顾臣子死活的谢离，根本就不配和眼前英明神武体恤臣子的裴青禾相比。
良禽择木而栖。身为臣子，一生所盼的，不就是得遇明君吗？
秦侍郎按捺下澎湃的心绪，肃容拱手应道：“微臣一心盼将军早日归来。早日登基，定下大义名分，如此，北地江山有主，百姓归心。南方百姓也在翘首苦盼将军早日收复河山。”
还是秦侍郎会说话。
裴青禾挑眉一笑，目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和野心：“先攘外，再安内。秦侍郎且安心，总有一日，天下一统，百姓安宁。”
秦侍郎心湖激荡，拱手应是。
其余文官，也各自出言。或是赞誉裴将军领兵之威，或是惊叹裴将军斩杀匈奴主将之勇，也有狂拍马屁吹嘘不已的。汤郡守官职小，等了许久才轮到他说话。他迫不及待地张口道：“将军既已归来，何不早些定下登基吉日？”
众臣纷纷附和。
裴青禾在众文臣期待希冀的目光中，缓缓张口：“不如就定在新年元日如何？”
算算日子，也就再等两个月罢了。
“好！新年元日，正是一年之开始，万象之新。”庞丞相第一个张口附和：“老臣以为，这是个极好的吉日。”
秦侍郎迅速接了话茬：“臣附议。”
众臣皆附议。
裴青禾一笑：“好，那就这么定下了。”
……
裴青禾婉拒了群臣提议，没有去燕郡，继续待在裴家村里。招募新兵的消息一放出来，裴家村里的青壮男女趋之若鹜，涌来报名的数不胜数。
燕郡各县各村落里，也纷纷有人来报名。
裴家军招募新兵，自有一套流程。进了裴家村，第一件事依旧是读书背军规，行列操练的规矩，也一并训练起来。
燕郡内，庞丞相秦侍郎等文官，也忙碌极了。
裴将军登基昭告天下书，这一篇文章庞丞相早就写好了，再细细改了又改，可谓字字呕心沥血。最终在腊月初一这一日抄录散了出去。
以此时的传播速度，至少北地这里的文官武将望族大户都能看到。南方的速度就要慢得多，待传遍天下之日，至少也得是明年春日了。
庞丞相照例又写了许多信给亲朋故旧，让众人造舆论声势出来，务必要确定裴将军登基为帝一事的正统。
名分大义，从来不是小事。裴青禾堂堂正正地打出的天下，就该正大光明地坐上龙椅。
秦侍郎也忙得很。女子登基为帝，后面有没有来者不知道，总之，之前没有先例，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参考。所有事都得秦侍郎绞尽脑汁来思虑。
新朝的国号怎么定？
登基的议式是不是要改一改？
天子的龙袍是不是也得更精致华美？
此外，龙椅的规制要不要调整一二？
还有，皇宫该怎么预备？上朝的金銮殿议事殿要怎么设置？后宫应该怎么设定？天子赘婿时大总管的位置，又该如何安排？
一桩桩一件件琐事汇聚起来，忙得秦侍郎头晕目眩。
汤郡守也很忙。
燕郡被定为新朝都城，汤郡守是正经的第一任都城郡守。上有一众资历老的文官压着，事事都要考虑周全仔细。以前，汤郡守仕途不得志，在燕郡一待十年没挪过窝，游离于政治中心之外。如今忽然就成了天子眼前的郡守，身在政治中心处。尊荣风光理所当然，肩负重任也是必然的。
得了消息的北地武将，纷纷前来燕郡。安顿招呼的重责，自然也落在汤郡守身上。
汤郡守一开始信心十足。没过几日，就开始焦头烂额。
几年乱世，令武将们愈发骄横。在裴青禾面前，他们不敢放肆，在庞丞相秦侍郎这样的老臣前，他们要收敛。彼此之间，要防备要私下合流。对着汤郡守，就没那么客气了，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郡守大人！”一个幕僚匆匆过来，跑得急切，满额都是汗：“宋将军麾下一名武将在城内骑马，不慎撞到了一个商贩。衙役们将这个亲兵抓了回来，宋将军长子宋大郎带着人来了，口口声声要将人带回去。该怎么办？”
宋将军是什么人？
平阳军的主将！北地闻名的将军！两年前和裴氏定了姻亲，之后接连两回出兵支援裴家军，打过匈奴蛮子，打过渤海军。
裴氏最年长的男丁裴风，就是这位宋将军的未来女婿。这个宋大郎，是裴风未来的大舅兄。人家见到裴将军，也是能论一论平辈的。
现在该怎么办？
汤郡守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低声道：“我去见见这位宋小将军。”
见面之后，宋大郎倒是没想象中的跋扈，说话还算客气。不过，态度却是明摆着的。汤郡守今日不放人，他是不会走的。
汤郡守没有办法，只能用一个拖字决，先以言语安抚住宋大郎，一边派人去寻庞丞相。
宋大郎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等着汤郡守放人。
如今这世道，手中有上万精兵的武将，有横行无忌的资本。就是庞丞相来了，他也半点不怵。
半个时辰后，有人进来了。
宋大郎随意一瞥，一口茶喷了出来，慌乱地起身：“裴将军！”

第429章 纷扰（二）
面容冷肃昂然迈步而来的英气女子，正是裴青禾。
说来也巧，裴青禾今日进燕郡和庞丞相秦侍郎商议登基典礼一事。正逢汤郡守慌忙来请救兵。听了始末，裴青禾心中恼怒，寒着脸就来了。
原本悠闲自得满腹自得成竹在胸的宋大郎，瞬间惊慌失措喷了茶，慌忙起身行礼。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目中却无半点笑意：“原来是宋少将军。今日来郡守府，不知所为何事？”
宋大郎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压根不敢抬头和裴青禾对视：“回将军，我就是随意来转转。”
裴青禾冷冷瞥一眼，转头看向汤郡守：“汤郡守，你来说。”
汤郡守原本是个官场老油子。这几年和裴青禾打了不少交道，深知裴将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又是一脸愠怒，显然是知道内情特意过来。
这哪里还能隐瞒？
汤郡守肃容拱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所以，宋少将军是来领人的。”裴青禾冷然道：“汤郡守若是不放人，宋少将军今日就不会走了？”
宋大郎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张俊脸都憋红了。
汤郡守没有趁机卖好，干脆利落地应道：“正是如此。”
裴青禾也没给汤郡守什么好脸色：“这点小事，你身为燕郡郡守都处理不了吗？还要去丞相府搬救兵！堂堂丞相，是要处理国朝民政大事的。这点小事就要劳烦丞相，还要你这个郡守做什么？”
汤郡守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诚惶诚恐地躬身告罪：“臣无能。”
“你不是无能，你是谁也不想得罪。”裴青禾毫不客气地揭了汤郡守的脸皮：“过去那么多年，你这郡守就是这么做过来的。寻常百姓，被马踩踏受伤了，伤不到你汤郡守半分。倒是宋将军父子，决不能开罪。你派人去请庞丞相，就是打着让庞丞相替你分担一二的心思。不管庞丞相来不来，你已经打算放人了，是也不是？”
汤郡守站都站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以前的朝廷，多的就是你这等尸位素餐不愿担责不肯用心当差做事的庸人。现在既是我当家做主，万万容不得这样的行径。”裴青禾很久没这般怒行于色，话语冰冷如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就去升堂审案。本将军要亲自看着你如何审案。”
汤郡守汗如雨下，压根不敢有半点犹豫：“将军请息怒，臣一定秉公审案，绝不纵容姑息。”
裴青禾目光一掠，落在宋大郎的脸上：“宋少将军同去。”
宋大郎此时恨不得将那个惹祸的武将撕扯了，依旧不敢和裴青禾对视：“是。”
随裴青禾一同前来的庞丞相秦侍郎，默默对视，心中各自唏嘘感慨。
换在从前，一个武将纵马伤了一个商贩，这点小事算什么？都不用任何人出面，武将便能从容离去。商贩能得些银子治伤，便算万幸了。
裴将军却容不得这等以上凌下恃强欺弱的做派。今日逮住此事，狠狠发作。显然是要立一个标杆，警告所有手握重兵的武将了。
由此可见，所谓“不懂政事”“不擅庶务”都是裴将军的自谦之词。裴将军不但懂，且擅长且果断。
接下来的公堂问审，庞丞相秦侍郎大开眼界。
裴青禾全程一言不发，只坐在汤郡守身边。宋大郎战战兢兢地坐了另一边。
被带进公堂的武将，是随宋大郎征战打过匈奴蛮子和渤海军的，被领进来时抬头挺胸，在看到裴青禾的脸孔时，顿时气焰全无，跪下时额头冒汗。
汤郡守犹如判官附体，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武将声音有些发抖：“末将姓江，单名一个桓字。”
“今日你在街道上纵马，踏伤了路旁一个商贩，可有此事？”汤郡守这辈子都没这般威武过。
江桓不敢辩驳否认，低声应是。
汤郡守又令人将受伤的百姓抬到公堂上，在百姓指认过后，判定武将江桓赔付养伤银子。按律法，纵马伤人不是出于故意，可以免除牢狱，却要打一顿板子以示惩戒。
直接就在公堂上打了板子。
江桓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四十板子，后背都快被打烂了，惨呼不已。
宋大郎听着板子声响，如坐针毡。仿佛这板子是落在他的脸上。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亲爹没来。不然，今日可就太丢人现眼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公堂外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面容威武的中年武将，一脸愧色地进了公堂，向裴青禾拱手告罪：“是我御下不严，麾下武将在燕郡里惹出祸端，竟惊动了将军。”
裴青禾对宋将军稍微客气了一些：“宋将军来得倒是快。”
能不快吗？
裴青禾这边进郡守府，那边消息就传到了宋将军耳中。宋将军一刻没耽搁就赶了过来，正好赶上了江桓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一幕。
宋将军继续羞惭请罪。
裴青禾淡淡道：“整顿军纪，管束下属，确实不是易事。像裴家军这样军纪严明的，天下少有。宋将军已是北地将军中的佼佼者。我正打算将裴家军的军纪军规推广至各军队。正好就从平阳军开始，先和宋将军交流一二。”
宋将军正色应道：“恳请将军指点。”
裴青禾道：“最要紧的，其实只有两句话。一是爱惜百姓，就如珍惜自己的儿女。二是管束麾下将士，也如管教儿女一样，规矩分明，绝不纵容。”
顿了顿又道：“具体的军规细则，可以参照裴家军。我让人抄录出了几十份，待会儿让人送到将军手中。”
宋将军连连拱手谢恩。
宋大郎老老实实地站到亲爹身后，一并行礼谢恩。
父子两个走的时候，将被打昏了的江桓一并抬走了。江桓后背被打烂了，只能趴在门板上，倒是将脸遮住了。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从公堂里抬出来，一路抬回了宋氏父子临时的住处。

第430章 纷扰（三）
“真是丢人现眼！”
宋将军大发雷霆，将宋大郎骂了个狗血淋头：“来之前我是怎么嘱咐你的？万万不可惹祸！看看你今日做的什么事！”
“江桓惹事，被郡守府抓了个正着，活该被审。谁让你去要人了？”
“结果倒好，宋少将军的威风没摆到，惊动了庞丞相秦侍郎，惹来了裴将军！今日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大郎欲哭无泪，艰难地为自己辩驳：“我也没想到，区区小事会闹这么大。”
宋将军狠狠瞪一眼过去：“你还没弄明白，这不是区区小事！将军本来就要向北地武将立威！你正好撞了上去，让将军拿来开刀！”
“你信不信，都不用等明天，今晚这事就传遍燕郡。我们父子两人都要沦为笑柄。”
“我们平阳军向裴家军投诚示好，屡次出兵助裴将军打胜仗，立的功劳和名声，都被你毁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
宋大郎像被烈日晒过热油烹过的茄子，整个都蔫了。
宋将军怒骂了一顿，还是不解气，又怒道：“从现在起，夹着尾巴缩着脖子，说话行事都低调些。再敢惹祸，我打断你的腿！”
宋大郎头都快低到胸膛了：“父亲放心，我再也不敢了。”
就在此时，一个亲兵快步过来：“启禀将军，裴将军令人送了一本册子来。”
宋将军深呼吸几口气：“将册子捧过来。”
亲兵很快捧了册子过来。
宋将军定睛一看，封面上赫然是裴家军军规五个字。军规一共五页，加起来六百余字，不到片刻就看完了。
宋将军皱眉，叫宋大郎过来：“你也来看看裴家军的军规。”
宋大郎打起精神，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越震惊：“裴家军的军规竟如此严格！”
他曾经领兵和裴家军共同作战，亲眼见过裴家军的军纪之严战力之强。不过，裴家军的军规还是第一次得见。
“裴家军建立还不到九年，就成了北地精兵之首，确实不同凡响。”宋将军长叹了一声：“军规严格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是裴家军切切实实地执行了这般严厉的军规。所以，裴家军所到之处，对百姓秋毫无犯，深得民心。有这般严明军纪的军队，战力又怎么会不强？”
宋大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裴将军让人送这份册子来，莫非是让我们平阳军也照着裴家军的规矩整顿军营？”
宋将军点点头：“正是如此。”
父子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
“裴将军要做北地真正的天子，肯定要先掌控拿捏住北地的军队。”宋将军低声道：“辽西军北平郡广宁军不必说，早已臣服。吕奉一死，范阳军的主将成了裴萱。顾莲孙成和裴风，各自领兵占了长乐军汝南军带方军。再加上渤海郡的裴芸，还有嫡系的裴家军，你算一算，裴将军真正掌控的兵力有多少？”
宋大郎在心中默算，很快口干舌燥：“岂不是要有十万大军？”
“至少十万。”宋将军沉声道：“等裴将军登基做了天子，便能将北地税赋尽纳在手中，可以不停扩兵。便是养十几万兵，也不是养不起。”
“我们平阳军，还有太原军濮阳军常山军，都是早早在裴将军身上下注的，又岂会不听她号令？”
“她有彻底打垮匈奴蛮子的雄心壮志，也有统一江山的野心。对各军队用些手段是必然之事。先以裴家军的军规要求各军队，便是第一步。”
宋大郎脸色有些复杂：“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宋将军无语，白了宋大郎一眼：“还能怎么办？两年前我就做了决定，主动和裴氏联姻，主动出兵增援裴家军。现在还能回头不成？”
“既然走了这条路，便是前路不易，也得走下去。切忌不能做墙头草，更别想着什么乔天王司徒大将军，他们整日打来打去，不顾百姓死活，匈奴外敌也丝毫不关心。根本不配和裴将军相提并论。”
“你也给我听好记住了。小节有亏，慢慢改就是，大事不能犯糊涂。”
宋大郎肃然应是。
……
用手段打压了宋氏父子的裴青禾，心情其实也不算愉快，面色凝然，不言不语。
庞丞相低声劝慰：“北地混乱了几年，武将们仗着手中有兵，各自割据做着土皇帝。想调理他们，不是朝夕之功。”
秦侍郎也道：“将军已经做得够好了。”
裴青禾默然片刻，叹道：“外忧内患，民生凋敝，吏治要清理，军队更要整顿。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前世，她只是一支一万多人的义军首领，占了大半个燕郡。整日为填饱手下的肚皮发愁。
如今，她麾下有数万精兵，有许多忠诚的武将，打了半个天下，还有庞丞相秦侍郎这样的文官老臣相助，即将坐上龙椅，君临北地。可谓是创下了前无古人的大业。
两相对比，相差何止千里。
别人都以她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殊不知，她也有些茫然，有些无措，有些慌。然后，难免就有些患得患失，总嫌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庞丞相深深看着裴青禾：“千头万绪，也只一件件地做，一步步地走。将军有爱民之心，有悍然无畏的坚毅，有万夫莫当的勇武。何人能敌？”
秦侍郎接过话茬：“宋将军父子两人，平日也都是骄悍人物，今日对着将军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将军有这等威望，何愁大事不成。”
裴青禾定定心神，自嘲地笑了一笑：“走到这一步，我其实有些慌乱无措。万幸有庞丞相和秦侍郎助我。”
庞丞相正色应道：“能辅佐将军成就大业，是老臣之幸。”
秦侍郎掷地有声：“将军只管征战打天下，臣等愿为将军分忧朝政琐事。”
裴青禾微微一笑，恢复了从容自信：“你们说得对。我这般年轻，还有大把时间。不懂不会的，可以慢慢学，只要有心，总能学得会做得好。”

第431章 恩威（一）
“江桓真挨板子了？”
“真真切切，从郡守府抬出来，一路抬回去，不知多少人亲眼看见了。”
“裴将军动了真火，宋氏父子都吃了挂落。”
“嘶，宋氏和裴氏是姻亲。宋将军也算长辈了。裴将军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给？”
“何止不给颜面。之后，裴将军还派人送了一份裴家军的军规册子给宋将军。明确要求平阳军日后也要照着裴家军的规矩整顿军营。”
濮阳军的陆将军皱着眉头捻着胡须，常山军的葛将军也在叹气连连：“这杀威棒落在宋家父子身上，也是给你我看的。这北地，是真的要变天了。”
陆将军一声长叹：“过了几年松快的好日子，现在有了新天子，你我都得打起精神来，行事仔细些。别一个不慎，像宋氏父子那样被裴将军杀鸡儆猴丢人现眼！”
葛将军点头称是：“陆兄言之有理。”
北地易主，大势不可挡。他们两人去年都曾主动出兵助裴青禾打渤海军，别管出多少力，好歹是先投中了一注，有了从龙之功。
裴青禾率大军大败匈奴骑兵，挟大胜之威登基，陆将军葛将军二话不说，得了消息立刻就来了燕郡。只比宋氏父子迟了两三日。
然后，两位志得意满的将军，就被宋氏父子吃挂落一事生生浇了一盆冷水。两人凑到一处，免不了唏嘘感慨。
“葛兄，”陆将军正色说道：“北地换了天，你我二人亲如兄弟，以后可得结卫同盟守望相助。”
葛将军欣然笑应：“一言为定。”
隔日，葛将军悄悄去求见裴青禾。
你说巧不巧，陆将军正好早来了一步。
陆将军也不尴尬，呵呵一笑，冲葛将军拱手，然后被裴燕领着进了屋子。
葛将军一边在厅中喝茶等候，一边心中暗暗唾弃陆将军不讲武德。不是说好同进共退吗？竟然背着自己先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葛将军喝了整整一壶茶，起身去方便两回。这才等来了裴将军的召见。
“葛将军请坐，”裴青禾没有起身，只微笑寒暄。
葛将军拱手见礼，然后才坐下了。没等裴青禾问询，便主动道明来意：“听闻宋将军那里得了裴将军赏的军规，今日我来，是想向将军求一份。仔细拜读，用心学一学。”
裴青禾笑了一笑：“真是巧了，先你一步来的陆将军，也是来求裴家军的军规册子。你们二人，莫非私下商议好了不成。”
葛将军笑道：“不敢瞒将军，我和陆将军昨日确实在一处小酌了两杯。提起裴家军，都是钦佩不已。军纪严明的军队，令行禁止，上了战场战力更强。今日我便厚着脸皮来了。没曾想，陆将军和我心有灵犀，想一块去了。”
串联这等事，绝对是没有的。
裴青禾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笑着说道：“葛将军有心了。整顿军规是第一步，还要用心练兵。我想将军规和操练之法一同推行，葛将军以为如何？”
葛将军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拱手谢恩：“裴将军心胸宽广，愿将练兵之策传给我等，是我等的福气。多谢将军！”
裴家军精兵猛将如云，谁不眼馋眼热羡慕不已？
便是能学个三分五分，也能极大地提升军队战力。
这可是切切实实的好处。懂行内行的葛将军焉能不喜？
裴青禾微微笑道：“军规册子是现成的，葛将军先带一份回去，仔细看看。练兵册子，我今日便动笔，待整理好了，我让人给葛将军送去。”
葛将军大喜，再次拱手道谢，又拍着胸脯表了一通拥立的真心。
裴燕送走了葛将军回转：“陆将军和葛将军定是私下串联过了，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他们都是面上服气，心中还在犹豫。好歹做出了臣服的样子来，也算不错了。”
想彻底拿捏住他们，不是易事，得恩威并施。推行裴家军的军规是威，推行裴家军的练兵之策就是恩了。
接下来，还得用些手段。
裴青禾心中思虑，一边提笔落墨。
裴燕立刻过来研墨，口中聒噪不停：“青禾堂姐，你花了八九年的功夫，练出了精兵。现在就这么将练兵之策都告诉他们，是不是太过慷慨大方了？”
裴青禾笑着瞥一眼肉疼的裴燕：“告诉他们，他们就能完全照做吗？照你这么说，广宁军早该练出来了。”
事实就是，广宁军战力确实强了不止一筹，和裴家军相比，还是有显著的差距。
裴燕若有所悟：“这倒也是。李驰和吕奉也都算用心，可练出来的兵就是差了一点意思。”
“主将才是一个军队真正的灵魂。”裴青禾继续低头写字：“不用担心，他们追不上我。”
“我倒是盼着他们都用心练兵，日后都有大用。”
“哦！”裴燕放弃了动脑这等麻烦事，专心地研墨。
裴青禾用两日时间，将裴家军的练兵之策一一整理出来，一共五页，共计四十五条一千余字。
抄录这等事，便交给裴越。裴越从五岁开蒙，练得一笔好字。裴萱裴风各自领兵在外，这样的琐事自然落到了裴越身上。
“要抄录多少份？”裴越张口问道。
裴青禾道：“北地共有二十支军队，你就抄二十份好了。”
二十份，就要两万多字。
裴越整整抄了五日，手腕都快抄断了。
裴青禾先送出了三份，分别送给了宋将军陆将军葛将军。
太原军的费将军父子坐不住了，一同求见裴青禾。
当日打渤海军，费将军没动，派了儿子领兵。有这一层功劳在，裴青禾自然要给他们父子脸面。费将军一张口，裴青禾爽快地赏下了两本薄薄的册子。
费将军如获至宝一般，连连谢恩。
费小将军有些眼馋，目光频频飘向那本练兵册子。
裴青禾忽然笑着看了过来：“费麟，我准备在登基后，组建一支亲卫营。你可愿来？”

第432章 恩威（二）
费小将军一愣。
还是费将军反应快，立刻道：“能做将军亲卫，是他的福气。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还请将军调教指点。”
然后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反应慢了一步的费麟：“还不快谢过将军恩典！”
天子亲卫的份量，不问可知。
这是一条通天的坦途。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变相地送人质到裴青禾身边。问题是裴青禾张了口，根本容不得费将军拒绝。费将军是聪明人，不会也不敢冷场，麻利地就应下了。
费麟这才反应过来，忙拱手道：“费麟谢将军提携。”
裴青禾笑道：“你愿意就好。从明日起，你就先来我身边当差。”又将裴燕叫了过来，当着费将军的面嘱咐：“裴燕，你是亲卫营统领，以后费麟就听你差遣。”
裴燕拱手领命，顺便睥睨费麟一眼。
费麟：“……”
“完了！完了！”半个时辰后，回了住处的费小将军在亲爹面前哀嚎不已：“裴燕那只母老虎可不是好惹的。我以后定要水深火热，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费将军一脸嫌弃：“没出息的东西！裴燕再厉害，也就是个女子，还能生吞活剥你不成。”
费麟哭丧着脸叹喜：“父亲，你是没亲眼见识过。裴将军百战百胜，从无败绩。这个裴燕，在战场上是仅次于裴将军的骁勇女将！她领着骑兵冲锋杀敌的时候，一刀下去一个人头。我可是亲眼见过。”
“这样有能耐，不是更好。”费将军挑眉道：“你正好跟着裴燕将军练一练学一学。”
费麟脸都快憋红了，才挤出几句：“我听宋大郎说过。裴燕在裴家军里有个女恶霸的绰号，看谁不顺眼，就邀谁去练武场对战。被她揍过的人，能绕裴家村一圈。在她手下，哪有我的好日子过。”
费将军毫不动容：“那你就谨慎些，别被抓了痛脚。”
可是，裴燕那个女恶霸，要揍人的时候根本就不管你有没有错处，直接就拎去练武场啊！
费麟欲哭无泪，还想说话，费将军已经挥手，不耐地轰人了：“出去！我要看这两本册子，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了。”
费麟：“……”
已经进了腊月，前来燕郡等着参加新天子登基典礼的武将越来越多。武将多了，少不得串串门子聊聊天，消息传得飞快。天还没黑，费麟被点进天子亲卫营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到了晚上，就有人来拜会费将军了。
来客正是近来行事格外低调的宋氏父子。
费将军和宋将军坐着闲话。宋大郎站到费麟身边，低声羡慕道：“听闻你要去将军身边做亲卫了。”
费麟没什么好气：“你这么羡慕，这等好事让给你行不行？”
宋大郎咧嘴一笑：“那可太好了。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费麟：“……”
费麟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你看我像说笑吗？”宋大郎白了一眼过来：“这等好事，怎么就先落在你身上了。”
然后懊悔不已：“以亲疏来论，我本该是第一个。都是江桓那个混账不争气，惹祸连累了我。”
费麟忍不住挠了挠头：“在自家军营里做少将军多威风。你怎么倒想去做亲卫？”
宋大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了。那是寻常亲卫吗？将军很快就登基做天子了。以将军的厉害，会是空占名分的木雕傀儡吗？”
那怎么可能。
费麟不假思索地说道：“将军是天生的战神，将来必能统一河山，平定草原，成就一番伟业。”
但凡随裴青禾上过战场的，都会被深深折服，由衷敬服追随。费麟这番话，发自肺腑，语出真挚。
宋大郎正色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能追随将军征战，建功立业，才是世间真英雄豪杰。哪怕无官无职，做个普通亲卫，只要能在将军左右，我都心甘情愿。”
“再者说了，你我这样的身份，不可能一直做普通亲卫。说不准就是在将军身边待几年，混些资历，然后就派我们领兵打仗去了。有了真正的战功，就能在北地立足。这比做什么少将军威风厉害多了！也是我们自己搏来的前程！”
然后，再次无奈叹息：“原本，我该是第一个。偏偏那一日行事不妥当，惹恼了将军。这等好事，才落到你头上。”
费麟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嘴角也咧了起来：“就是那个裴燕，不太好惹。”
宋大郎瞥他一眼：“以后叫裴统领，裴燕也是你叫的？”
宋大郎比费麟大了两岁，在北地一众少将军里，也是拔尖的人物。费麟对他还是服气的，立刻改口：“你提醒的是，是我疏忽大意了。”
宋大郎低声道：“我和裴燕打过不少交道。她确实力大脾气躁爱揍人，可她也是真的骁勇厉害。而且格外护短。你去了她麾下，以后遇到什么事，她肯定为你撑腰出头。”
“挨揍这等事，要么早些适应。要么你就拼命练武，早日打败她。保不准亲卫统领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费麟瞥一眼回去：“感情要挨揍的不是你，你说得倒是轻巧。”
宋大郎嘿嘿一笑：“父亲明日就去求见将军，我也要去，自荐做天子亲卫。或许我们很快就是同僚了。”
宋大郎这般热切，费麟心里也跟着火热期待起来。
第二天，宋将军果然领着宋大郎去见裴青禾。
裴青禾略一思忖，也就应允了。
宋大郎当日就入了职，和费麟一同做了亲卫。他们两人身份特殊，不能薄待。裴青禾私下让裴燕给他们传话，登基典礼后，就封他们两人六品校尉。
宋大郎大喜：“多谢裴统领。”
费麟心头一热，也跟着拱手道谢。
裴燕大咧咧地说道：“这等小事，不必言谢。对了，我既是你们两人的上官，总得称量称量你们二人的身手本事。走，随我去练武场！”
宋大郎：“……”
费麟：“……”

第433章 亲卫（一）
半个时辰后，裴燕领着两个新上任的亲卫从练武场回来了。
裴青禾瞥一眼，宋大郎衣角微脏，费麟左边身体有些僵硬，走起路来不那么利索，两人头脸倒是没什么拳脚印记。可见裴燕已经手下留情，没有放开手痛揍他们。
身为亲卫统领，调教指点也好，下马威也罢，动手练一练都是常事。
裴青禾只做不知，随口吩咐：“他们两人留下当差，你去一趟丞相府，请丞相过来。”
裴燕领命而去。
宋大郎和费麟则留下听候差遣。裴青禾丝毫不客气，确实将他们两个当做寻常亲兵，一应琐事打发他们跑腿，半点不含糊。和庞丞相议事的时候，他们也得站在一旁。
一日下来，两位北地少将军委实累得不轻。
换班后吃了晚饭，便可歇下。亲卫四人一间屋子。到他们这儿，总算有些优待。裴燕特意拨了一间屋子，给他们两人。
门一关上，忍了大半日的费麟龇牙咧嘴，揉着左腹：“裴统领下手太重了，我今日一天走路都不太利索。”
宋大郎却道：“已经手下留情了，头脸都没打。不然，你我两个肯定没脸见人，还得被抬出练武场。”
费麟哼哼两声，有些愤愤不平：“我自问习武也算勤勉，平日在自家军营里操练，手下败将多的是。怎么一到了裴燕手下，就成了沙包一般。”
宋大郎就实在多了：“平日陪着我们练武的，要么是亲兵，要么是军营里的武将。我们两个都是少将军，他们哪里敢放开手真打。可不就要做我们的手下败将？真论身手，你我也就是寻常武将的水准。裴燕是裴家军里的顶尖人物，霸气悍勇，我们两个都不是她对手。”
费麟一脸憋闷，半晌又憋出好奇的一句：“难道就没人能制住裴燕了？”
“当然有了。”宋大郎低头涂抹伤药：“裴燕那个母老虎，到了裴将军面前就老实安分了。”
费麟跟着精神一振：“将军在战场上杀敌的英姿，我见识过。倒是没见过将军平日练武。”
宋大郎抬头，冲费麟咧咧嘴：“将军有晨起练武的习惯。我们两人都是将军亲兵，明日早起跟着去练武场，亲眼见识见识。”
费麟重重点头。
一夜无话。隔日五更，两人麻利地起身。昨日一点皮外伤，一夜歇过来就都好了，又是生龙活虎的两位少将军……是两个将军亲卫。
两人先去寻裴统领，然后随着裴将军一同去练武场。
燕郡这里的练武场，被扩建过两回，如今颇为宽敞。练武场边照例摆了几排兵器架，既有木质的兵器，也有真刀真枪。
一同来练武场的，多是裴氏嫡系，小胖子裴越也一同来了。还有一些裴家军里的精兵，因骑射身手出众，被挑来充实亲卫营。粗略看去，约有两百多人。
裴燕对裴青禾道：“挑来挑去，也就挑了这么一些。”
裴青禾随口笑道：“慢慢挑人，宁缺毋滥。先照五百亲卫定额。”
听到宁缺毋滥四个字，费麟心里有些得意，转头冲宋大郎挑眉。宋大郎也舒展眉头。
两人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裴青禾射了一会儿箭靶，百发百中没什么趣味，便放下弓箭，开始点人和她对战操练。
“宋大郎和费麟两人都是新来的，今日就由他们陪将军对练。”裴青禾目光一飘过来，裴燕立刻张口推荐。
裴青禾笑着点点头。
宋大郎和费麟头皮都有些发麻，又有些跃跃欲试。
裴青禾的厉害，人人都知道。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就得亲自上手练一练才清楚了。他们当然清楚自己不是裴青禾对手，不过，万一呢？万一他们临阵发挥骁勇，侥幸胜了将军一招半式呢？
裴燕嗤笑一声，刻薄嘲弄的话正要出口，裴青禾便扫一眼过来。裴燕立刻闭了嘴。
裴青禾又转头，冲宋大郎费麟一笑：“先练拳脚，再练兵器。你们两人一同动手便可。”
费麟正要应下，要脸的宋大郎抢先张口：“和将军对练过招，我们求之不得。我厚颜，先请将军指点。”
裴青禾目中闪过一丝欣赏：“也好，你先出手。”
宋大郎拱手领命，上前两步，定心稳住下盘，摆出一个干脆利落的起手姿势。裴青禾没有动，只以目光示意宋大郎出手。
宋大郎也就不客气了，一个箭步上前，右拳迅疾如风。
费麟差点脱口大喊一声“好”！
裴青禾不避不让，出左拳格挡。
宋大郎只觉右拳像打在了巨石上，巨石安稳不动，他的拳头疼痛难耐。宋大郎心中骇然，迅速变幻身形，拳脚并用。
裴青禾脚下变幻更快，左拳霍霍生风，转眼间和宋大郎过了十几招。右拳一直未动。
嘭！闪躲不及的宋大郎在第十七招时被踹了个正着，滑出五六米。
裴青禾看向一脸震惊的费麟，左拳晃了晃，示意费麟上前。
费麟喉咙发干发紧头皮发麻，不敢也不能犹豫，鼓起勇气上前。裴青禾依然没动右手，十四招便将费麟打趴在地。
勉强喘了几口气的宋大郎，挑了一把木枪。
裴青禾也挑了一把木枪。
她善用长刀，别的兵器同样擅长。
用了兵器，败得同样快。没到二十招，宋大郎手中木枪就被挑落，整个人被木枪扫落在地。一大早换上的亲卫服，已经沾了满身泥尘。
费麟咬牙，去拿了一把木剑。
裴青禾笑道：“我倒是有些日子没练剑了，今日正好练一练。”随手拿了一把木剑，右手一动，挽起数朵剑花。
费麟：“……”
结果不用说，输得迅雷不及掩耳。
裴燕略有几分嫌弃：“他们两个也太没用了。在将军手下，连二十招都没撑。要不是有做将军的爹，根本进不了亲卫营。”
宋大郎和费麟一起灰头土脸，没脸吭声。
裴青禾微笑道：“日后常练，也就慢慢好了。下一个谁来？”
裴燕立刻伸手一指：“裴越，你过来。”

第434章 亲卫（二）
裴越震惊了，用圆润的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胖脸：“燕堂姐！你看我，够青禾堂姐一拳吗？”
众亲卫扭头偷笑。
裴燕摆出亲卫统领的架势，睥睨一眼过去：“当日选亲卫的时候，是你自己要报名，还央求二婶娘说情，走了后门，才进了亲卫营。日常操练都不敢，还做什么亲卫？”
“还有，私下里叫堂姐，现在是当差的时候，叫统领，叫将军！”
裴青禾也没惯着裴越的意思，淡淡道：“裴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领兵打仗了。裴萱裴燕她们，都是十一二岁提刀上阵杀敌。裴越，你是裴家儿郎，就得拼力练武。不然，以后上了战场，连敌人一刀都挡不住。”
裴青禾神色淡然，目光锐利，谁都没勇气和她对视。
裴越咽了一口口水，打起精神去寻趁手的兵器。很快挑了一把木质的长斧。
裴青禾也拿了一把长斧。
长斧是重兵器，铁制的长斧得有十几斤，只有力大者能练。便是木质长斧，也有四五斤重。裴越打小就是个贪吃鬼，力气倒也不弱，口中“嚯嚯”出声，长斧挥舞得有模有样。
裴青禾一眼窥准破绽，手中长斧用力一劈，劈了个正着。裴越右手一震，长斧直接就飞了出去。
裴青禾也跟着扔了长斧，直接“教导”裴越拳脚。
没什么比实战更有用。堂弟堂妹们的身手，几乎都是被她这般练出来的。
裴燕看裴越挨揍，看得眉飞色舞咧嘴直乐。
宋大郎和费麟连连到抽凉气，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震惊和庆幸。
原来，将军对嫡亲的堂弟也毫不留情。这么一对比，刚才对他们两人还算客气了。
接下来，裴青禾又陆续点了十几人过招。其余亲卫也不能干看热闹，各自寻了一个对手对战操练。
练一个时辰，各自去沐浴换衣。
今日来见裴青禾的是秦侍郎。秦侍郎奉上厚实的奏折：“将军，这是微臣耗费几个月时间制定出的登基典礼细则。还请将军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微臣再去改。”
登基是眼前头等大事，还有半个多月就要举行大典。裴青禾将奏折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道：“辛苦秦侍郎了。就按着这奏折上的步骤来。”
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秦侍郎确实十分尽心，按着裴青禾的吩咐，将登基典礼精简了许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裴青禾这等信任器重的态度，也令秦侍郎十分欣慰。
秦侍郎拱手领命，又笑道：“龙袍已经准备妥当，下午便能送来。请将军试一试，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修改。”
裴青禾含笑点头。
过去的半年里，秦侍郎征召了王氏绣庄里技艺精湛的十几个绣娘，一起动手，绣出了这件特制的龙袍。和敬朝的天子龙袍大大不同。颜色用的是玄色，再用金线绣出九龙，颜色对比鲜明，既威严又华美。
裴青禾试穿后，对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默然许久。
心潮自然是澎湃的。
她有了数万忠臣的裴家军，有众多追随拥护她的文官武将，还有无数拥护敬爱她的百姓。
她的天子之位，不是抢来的，而是堂堂正正搏来的。
这天下，至少北地，已经是她的了。
她终于不需向任何人低头，可以傲然屹立，可以从容决定自己的路。再没人能摆布左右她的命运。
可她又有些忐忑惶惑。
她在走一条从没人走过的路。她真地能安稳走下去，不辜负身边人，不辜负所有百姓，不辜负江山社稷吗？
裴青禾，你不能骄傲自负，不能自以为是，不能行步差池。
不管到何时，你都要记得自己的初心，不要被权势迷昏了头，不要被龙椅困住。
裴青禾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数遍，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冷静镇定。她叫了裴燕过来，在裴燕哇哇的惊呼声中吩咐：“让人去给秦侍郎传话，就说龙袍合身，不必修改了。”
裴燕眼睛几乎粘在了裴青禾的身上：“是，我这就让费麟去。青禾堂姐，这身龙袍，实在太适合你了。霸气！威严！又美得惊人！”
裴青禾抿唇一笑。
……
白日忙忙碌碌，到了傍晚，总算稍稍清闲一些了。
换了班的亲卫们，被叫到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有桌有椅还有笔墨，每个桌子上还放了一本简易装的书本。
裴越一看就懂：“早上操练，白日当差，晚上读书嘛！”他们在裴家村里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早就习惯了。
这是拿他们当大牲口来用啊！
费麟心中腹诽，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宋大郎忽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费麟冷不丁被拐一下，怒目相视：“好端端地，你打我做什么？”
宋大郎无语，抽了抽嘴角。
费麟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刚迈步进来的裴将军。
费麟：“……”
费麟真想扇自己一嘴巴，窘迫地红了脸。
裴青禾收回目光，对众亲卫道：“今晚我有闲空，教你们读兵书。以后若是我没空，就让杨淮带你们读兵书。或是请庞丞相秦侍郎他们轮流过来，教你们读一读史书。”
费麟瞬间呼吸通畅了，眼睛熠熠发亮。
到底是将门出身，虽然心高气傲些，见识总是有的。裴将军这不是在招揽亲卫，而是在培养真正的武将！
他何德何能，竟第一个进了亲卫营。
宋大郎同样激动。他早料到天子亲卫会有非同寻常的待遇，却也没料到会是裴将军亲自教导他们习武读兵书。
便是裴越这些裴氏嫡系少年男女，也是一脸喜悦振奋。
裴青禾时常领兵外出打仗，这两三年里，在裴家村的时间少之又少。他们想见裴青禾一面，也不是易事。现在进了亲卫营，每日都能跟在裴青禾身边，堂姐还亲自教他们读书习武。这也太幸福太美好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裴青禾沉着脸，目光如飞刀：“今日只学了两页，裴越，你先来背一遍。”

第435章 亲卫（三）
不是晚上刚学吗？怎么就要会背了？
费麟暗暗到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扭头去看宋大郎。宋大郎心里也有些慌，面上还算冷静，眼睛直直盯着手中兵书，迅速默念默背。
费麟立刻有学有样。
被点名的裴越站了起来，张口就背。这两页学的是安营扎寨之法，如何选择合适的地点，怎么结军寨，都有涉及。看着又懒又馋嘴的小胖子，竟背得一字不差。
裴青禾勉强点头：“背是背出来了，还不太流利。牢牢记在心里，以后随军出征或是单独领兵的时候，都能用上。”
目光一掠，点了下一个：“裴婉，你来背。”
裴婉今年十二岁，比裴越小了一岁。此次裴燕选亲卫，最低年龄设了十三岁。裴婉也去寻了冯氏说情，在后续的文试武比中，表现优异出众。实打实地被选中了。
裴婉起身张口，字字清晰，堪称倒背如流。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声音也随之和缓：“背得不错，可见今晚上课用心了。”
裴婉被夸得美滋滋的，一笑时露出小小的梨涡。
费麟心虚又着急，额头冒出一滴汗。这要是点到他，他哪里背得出来？连裴氏十三岁的少年郎和十二岁的小姑娘都比不过，也太丢人现眼了！
完了！
宋大郎胜在比费麟稳得住，哪怕心中同样心虚慌乱，面上还能沉得住气。
裴青禾的目光掠过费麟，费麟头皮隐隐发麻，万幸没被点名。裴青禾又瞥宋大郎一眼，同样没点名。转而点了另一个亲卫。
晚上的时间到底有限，点完这三个，裴青禾便道：“今晚课程到此为止，你们可以回去歇息，明晚再继续上课。”
费麟长长松一口气。
众亲卫一同拱手送裴将军和裴统领离去。
裴青禾裴燕一走，气氛顿时活泼欢快起来。裴越摆出小叔叔的架势，夸了裴婉一通。
裴婉乖乖听着，然后抿唇笑道：“明日晨练，请小叔叔指点我一二。”
裴越笑容一僵：“这就不用了吧！”
裴婉大眼睛一闪一闪，愈发乖巧：“小叔叔不愿教我吗？”
裴越只得不太情愿地应下了。
裴氏嫡系的少年少女们，咧嘴笑了起来。大家一同长大，谁还不知道谁啊！论辈分论年龄，确实是裴越长了一辈大了一岁。论手下的真功夫，两个裴越加起来，也不是裴婉对手。
裴婉习武天赋出众，在裴家村里有个“小青禾”的绰号。这绰号可不是白来的。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同龄人没一个打得过她。
裴越其实也是个出众少年郎，文武双全。可惜，被侄女裴婉压得黯淡无光。
费麟和宋大郎心情复杂地回了屋子，躺在各自的床榻上，双目望着房顶发呆。过了片刻，宋大郎打破沉默：“平日看裴越，就是个贪吃惫懒的小胖子。没曾想，头脑竟这般聪慧。”
费麟长叹一声：“那个叫裴婉的，岂不是更厉害？莫非裴氏真的被上天眷顾，除了将军之外，竟还有这么多优秀出众的少年。”
年长一些的冒红菱裴芸，不用说了，皆能独立领兵。一个以少胜多，守住了渤海郡。一个守着裴家村，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年轻一些的裴燕裴芷，再年少一些的裴萱裴风，皆是厉害之辈。
现在看着，裴越也是可造之材。年少的裴婉俨然有裴青禾年少时的风采。还有裴家村那些聪慧机灵的孩童们……
“天命在裴氏！”宋大郎叹出了费麟的心声。
费麟心有戚戚焉：“说得正是。裴氏有大气运，人才辈出。你我兄弟两个，以后可得打起精神来。读书习武操练起来，别被少年郎们比得太难看了。”
说完，就准备熄灯睡下。
宋大郎却道：“你先睡，我要再看会儿兵书。”
费麟挠挠头，狠狠心用冷水洗了把脸，也拿出兵书，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半个时辰。临近子时，宋大郎才放下兵书。一抬眼，不由得失笑。
费麟不知何时睡着了，手中还抓着兵书，嘴角边留着口水。
“青禾堂姐，你觉得宋大郎和费麟如何？”另一边的屋子里，裴燕好奇地问裴青禾。
裴青禾笑道：“都是北地少将军，有将门子弟的骄傲，也有些能耐。宋大郎沉稳些，费麟略有几分跳脱。不过，算得上是可造之材。好生调教磨炼几年，便能单独领兵了。”
裴燕惊讶：“没想到，你对他们两个评价这么高。我还嫌他们两个身手太差哪！”
裴青禾失笑：“个人身手确实重要，不过，要做一个出众的武将，只靠个人勇武就不够了。要懂大局，能制定战略，会练兵练兵，要有心性志气。他们两个都是好苗子。”
“先好生调教一段时日，让宋将军和费将军看上一看。或许，以后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裴燕粗莽起来让人头痛，偶尔敏锐，却是一针见血：“你想借机将此事变成常例？”
“没错，我确有此意。”裴青禾赞许地看一眼裴燕：“北地二十支军队，真正握在我们手中的，还不到一半。他们此时纷纷来燕郡诚服低头，等登基典礼一过，各自回自己的大营，在自己的地盘上做军阀。我其实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无故出兵打内战。师出无名，白白损了人心威望，委实不可取。”
“又不能放任不管。时日久了，也会有麻烦。”
“所以，我点了费麟做亲卫。宋将军是聪明人，立刻将宋大郎也送到我身边。他们以后就是我的心腹亲卫，跟着我习武读书，打仗的时候，要为我冲锋陷阵。”
“我要在他们的身上，烙下属于我的印记。等过个几年，宋将军费将军年迈告老了，再让宋大郎和费麟各自回军营领兵。如此，便能将平阳军和太原军真正归于麾下了。”
裴燕拍手道好，亢奋地说道：“亲卫营正缺人，北地所有武将的子侄都可以选一选。”
……

第436章 亲卫（四）
年底临近，前来燕郡的文官武将愈发多了起来。
汤郡守准备了许多空宅子，等到此时才发现，依然远远不够。后来的只能两人或三人合住。
人多了，是非就多。汤郡守忙得焦头烂额，好在有江桓被当堂仗责的先例在前，文官们固然谨慎，骄悍的武将们也不敢过分。
宋将军年岁大资历老，费将军交游广阔人脉广。武将们到了燕郡后，纷纷来拜会他们两人。闲谈之际，有意无意地探听：“听闻你家大郎在将军身边做了亲卫？”
宋将军捻着胡须，掩饰住自己的自得：“正是。第一个被将军钦点的是费家麒麟。我那个不成器的犬子，是我厚着脸去求将军收下。”
费将军也笑了起来：“宋老哥太谦虚了。大郎比费麟强得多，将军前日还在人前夸赞过大郎。”
宋将军立刻笑道：“他到底年长几岁，知道自己笨拙，便多用些功夫罢了。论聪慧，远不及费麟。”
两人商业互吹，将对方的儿子夸了又夸。
武将们听在耳中，心中各有思量。
其余武将还心存疑虑，濮阳军的陆将军和常山军的葛将军都曾出兵打过渤海军，也都由衷佩服裴青禾。两人仔细听了之后，很快做了决断。
陆将军厚着脸将小儿子送上门：“我这幼子，才十三岁，和裴越一般大。以后就让他留在将军身边，为将军跑腿当差。”
在家中排行最末的陆五郎，生得壮实，像小牛犊子一样。半点不怕人，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五郎见过将军。”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转头吩咐：“裴越，陆五郎初来乍到，还不懂我们裴家军的规矩。他和你同住，你带一带他。”
陆将军主动登门，将最疼爱的小儿子送来做亲卫，又将话说得这么明显，总得给些优待。
裴越挺着胸膛领命，陆五郎立刻站到了裴越身边。还别说，一个小胖子一个壮实，年龄又差不多，并肩站在一起，就如两头幼虎。
陆将军刚走，葛将军就来了。
葛将军笑着说道：“我膝下有三子，他们都成年了，在军营里领兵。还有一个女儿，就是年龄稍小了些，过了这个年头，也就十三岁了。将军若不嫌弃，便将她留下做亲卫。她能学将军一两成，也足够她安身立足了。”
十二岁的葛四娘，个头颇高，眉眼间很有几分英气。
裴青禾一见之下，便笑了起来：“她和裴燕少时模样有些相似。”
裴燕认真打量几眼：“比我年少时清秀多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于是，裴青禾的亲卫营里，又多了年少的陆五郎和葛四娘。
有陆将军葛将军带头，其余武将，也陆续前来求见。有诚意的，送儿子或嫡亲的闺女做将军亲卫。想敷衍的，送来的便是侄儿外甥或是族中后辈了。
裴青禾不动声色，一律收下。
裴燕心中不忿，私下对裴青禾道：“今日来的那个董将军，竟送了个妻家侄女来。”
裴青禾淡淡道：“先收下再说。以后寻个机会，收拾他一顿，他自然就老实多了。”
真心诚服的武将，就如宋将军费将军等人这样，将儿子女儿送来做亲卫，既表了忠心，以后也会实在的好处。裴青禾肯定要好生调教这一批亲卫。
像董将军这等滑头，离京城近得多，存了观望摇摆的心思。舍不得也不愿将子女送到裴青禾身边，只送了一个妻族的少女来。裴青禾不能因这点小事发作，否则便失了涵养气度。
“我将他记入名单里。”裴燕狞笑一声：“以后定让他好看。”
……
亲卫越来越多，且多是有关系有背景的，亲卫营自然也少不了“热闹”。没几日，后来的陆五郎就闹腾了一回。
具体缘由很简单，就是睡得床太硬了吃的饭菜不够丰盛晚上竟然还要读书太苦了。总之一句话，娇惯成性的陆五郎吃不了这个苦。
都没惊动裴青禾，也没用裴燕出手，裴越扭着陆五郎的胳膊去了一趟练武场。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陆五郎，被揍得脸面开花，气焰全无，之后就老实多了。
葛四娘和裴婉同龄，自然也有攀比之意。在练武场里练射箭之时，葛四娘拿着自己的弓箭，接连射了十箭，有八箭都中了箭靶。
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来说，确实很了不起。
军中的好手，也就是这个水准了。
葛四娘骄傲地看一眼裴婉。裴婉笑吟吟地去拿弓箭过来，和葛四娘并肩，然后拉弓射箭。
十箭十中！且都是靶心！
葛四娘震惊得眼睛都睁圆了，再看裴婉，眼神都变了：“你的箭术怎么这般厉害？”
裴婉不以为意：“不过是八十步的距离。十箭十中不难。裴家军的神箭营里，人人都能做到。到一百步开外，就有些难度了。”
葛四娘下意识地追问一句：“你在一百步外射箭，十箭能中几箭？”
“十箭十中。”裴婉语气自然得像说天热了要喝水一样：“到了一百二十步，偶尔会失手。”
葛四娘：“……”
裴婉似没看到葛四娘脸上的惊愕和心虚，笑眯眯地问道：“你在百步外射箭，十箭有几箭能中箭靶？”
葛四娘心高气傲爱逞强：“总有七八箭能中箭靶。”
能中箭靶什么地方别管，好歹能中。
裴婉好脾气地笑道：“那我们再退二十步。”
两人一同退了二十步，然后各拿一壶箭。裴燕早就瞄到热闹了，用胳膊抵了抵裴青禾。
裴青禾微微一笑，走过来旁观。
裴婉眼睛亮了一亮，认真了许多，一箭接着一箭，果然十箭都射中了箭靶。都是靠近靶心的位置。
葛四娘中了七箭，有三箭落了箭靶。有两支箭射中了箭靶边缘。
裴燕嗤笑一声：“亏得你没参加亲卫选拔，就这等箭术，根本进不了亲卫营。”
好强的小姑娘，顿时涨红了脸。
裴青禾温声道：“多练一练，准头就足了。我来教你练箭！”

第437章 亲卫（五）
裴青禾是谁？
一手建立了裴家军，打山匪灭渤海军败匈奴蛮子，是北地百姓心中的女战神。更是少女们心中的天神一样的人物。
此时，清秀英气的裴将军温柔含笑，葛四娘的眼睛如闪出了一片星光，脸庞涌起喜悦激动的潮红：“多谢将军指点。”
裴青禾微微一笑，从握箭姿势到瞄准发力技巧仔细说了一回。裴婉裴越都凑了过来，陆五郎也厚着脸皮过来了。
身为亲卫，待在将军身边是应该的，向将军学习也是应有之义。
费麟最好热闹，扯了宋大郎一把，兴冲冲地道：“早就听闻裴将军是世间无双的神箭手，我们也去看看。”
宋大郎笑道：“我早就见识过了。”脚下却没停，和费麟一同凑了过去。两人有身高的优势，无需垫脚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裴将军教导过后，亲自示范。左手拉弓，右手抹箭射箭，众人没来得及眨眼，利箭就飞了出去，箭势迅疾，转瞬穿透百步外的靶心，不知飞到了何处。
众亲卫齐齐高声喝彩。
葛四娘直接蹦起来，为将军欢呼。
果然还是年少，一点都沉不住气。裴燕从不背后蛐蛐人，立刻就说道：“别这般大呼小叫的，显得太没见识。我们裴家军的神箭营，有五百神箭手。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准头。我们将军真正厉害的是战场射敌，百发百中。”
裴青禾笑了一笑，将手中弓箭还给葛四娘：“你天赋不错，用心练上一年半载，以后也是神箭手。”
葛四娘奋力点头，双目生辉，握着将军用过的弓箭，也射出一箭。竟是发挥超常，一箭也射中了靶心，引来众人一阵喝彩声。
年少的陆五郎也是个爱出头露脸的，大着胆子说道：“我也来射一箭，请将军指点。”
虎虎生威英气蓬勃的小少年郎，就如初升的朝阳，令人望之生喜。
裴青禾没有计较陆五郎的聒噪，笑着点了点头。
陆五郎信心满满地上前，站在百步位置拉弓射箭。他是陆将军幼子，十岁就进军营，习武操练不在话下。这一箭准头力道都足实，嗖地射中靶心。
裴青禾笑着夸赞几句，陆五郎如骄傲的公鸡一般，挺起胸膛，顺便看裴越一眼。
裴越能受这个气？
谁还不是自小就被宠着惯着长大的宝贝？
裴越主动请缨上前，在众目睽睽下，接连射了十箭。除了一箭射得略歪了些，其余九箭都中了靶心。
陆五郎前几日被裴越揍得到处乱窜，心里一直不太服气。立刻拿了一壶箭囊来，要比个高低。
总之，练武场里人人活跃，热情高涨。
与之相反的是晚上。
“我们读兵书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听丞相大人讲史书？”听了一个时辰头脑里塞满了前朝大事和人物的费麟哀叹一声，恨不得将自己的头敲开，将庞丞相讲的史书直接塞进脑子里。
宋大郎略强一些，同样听得头大如斗：“快别哀嚎了，有这时间，还不如再看半个时辰。丞相大人说了，过几日还要考试的。”
费麟一脸痛苦地翻开书，竭力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瞌睡虫就悄悄爬了上来。
“将军对我们十分上心。亲自教导我们习武读兵书，请了庞丞相来教我们读史书，明晚秦侍郎还要来教我们学礼。我们这哪里是做亲卫，分明是锻造脱胎换骨来了。”宋大郎忍不住叹道：“能随将军左右，委实是你我的福气。”
回应他的，是轻微的鼾声。
宋大郎抬头，就见费麟再次抱着书睡着了，口水再次流出了嘴角。
宋大郎失笑，硬撑着又看了一会儿才睡。
陆五郎和裴越同住一屋，两人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快些背！”裴越凶巴巴地瞪陆五郎：“将军让我带着你，你学得差了，将军定会怪我不用心。我告诉你，别想拖我后腿。”
陆五郎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只能低头猛看书，偏偏看不进也背不出来，一怒之下将书都扔了：“我是将门子弟，将来会领兵打仗就足够了。为什么要学这些！”
裴越冷笑一声，跳下床榻，将陆五郎扯过来：“将书捡起来，继续看！”
陆五郎怒道：“我不看，你能怎么样？”
裴越学着裴燕堂姐平日模样，捏了捏拳头，睥睨陆五郎：“你不听我的，我明日告诉裴统领。让她出手教训你！”
在一众亲卫眼里，裴燕比裴青禾还要可怕得多。裴将军不怒自威，对亲卫颇为温和，很少动气。裴统领就不同了，揍人时如猛虎下山，从来就没客气过。
陆五郎来了不到半个月，已经“领教”过两回。一听裴燕名讳，腰瞬间软了许多，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将军对我们太好了。”和裴婉同住一屋的葛四娘，短短数日内就成了裴青禾最忠实的亲卫，张口闭口都是将军如何如何。
裴婉一脸骄傲：“姑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子。”
葛四娘毫不犹豫地更正：“男子也没人比得上将军！”
裴婉连连点头：“说得对。我自小就立誓，长大以后要向姑姑一样领兵打仗。过了年，我就十三岁。可以跟着姑姑上战场了。”
葛四娘跃跃欲试：“我是将军亲卫，以后也能跟着将军上阵杀敌吗？”
“那还用说。”裴婉昂着头，一脸骄傲：“我们裴氏所有少年，在十三岁后都可以上战场。你做了将军亲卫，以后要跟在将军左右。南方还在打仗，草原上的匈奴蛮子也不消停，还愁没有仗打么？”
“在我们裴家军，女子领兵也是常事。裴芸姑姑在渤海郡领兵，二婶娘留守裴家村，裴萱姑姑现在是范阳军主将。顾莲也做了长乐军主将。我将来也是要做将军的。”
葛四娘听得心潮澎湃，慷慨激昂地立下宏志：“我以后不回常山军了。有大哥二哥三哥，轮不到我领军。我就跟着将军，日后征战四方，建功立业！”
……

第438章 家宴（一）
腊月二十五，裴芸回了燕郡。
腊月二十六，裴萱回来了。
腊月二十七，顾莲和孙成同一日赶回来。
杨虎李驰孟六郎等人，也都在岁末前赶了回来。新年元日，是新天子的登基大典。北地所有重要的文官武将，都赶来参加这一场盛大的典礼。
“这都岁末了，裴风怎么还没回来？”裴燕已经嘀咕第六回 了。
裴青禾倒是半点不急：“带方郡路途颇远，也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便是赶不及，错过明日登基典礼，也没什么大碍。”
裴萱却道：“还是赶上得好。不然，以裴风的脾气，定会耿耿于怀。”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还是你最了解裴风。”裴青禾也笑了：“那就再等一等。离天黑还有半日！”
裴萱主动说道：“我骑马去城门处迎一迎，天黑前回来。”
一起长大的姐弟两个，往日斗得像乌眼鸡似的，实则感情最好。
裴青禾笑着允了。
吕二郎立刻道：“萱妹，我和你同去。”
新婚小夫妻，如胶似漆，一刻都分不开。众人纷纷调笑，渐渐走出兄长离世阴霾的吕二郎，根本不在意众人取笑，跟在裴萱一同策马出城。
冬日寒风凛冽，扑打在脸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午后阳光倒是灿烂明媚，裴萱策马到了城外，在城下驻足等候。
吕二郎下意识地策马靠近，低声笑道：“别担心，我有预感，裴风今日一定能赶来。”
裴萱笑着嗯一声，凝神注目远方。
有人进城，有人出城，来来往往十分热闹。燕郡是北地大城，是战略要地，在政治上却算边缘。如今，裴青禾要在燕郡登基，龙兴之地成了北地都城，这大半年来，不知吸纳了多少工匠和富商之流，肉眼可见地兴盛起来。
一直等到夕阳西斜，凉风阵阵。裴萱叹口气，准备策马回头，吕二郎忽地激动起来：“萱妹，快看，是裴字旗。”
裴萱霍然看去。
一队百人的骑兵飞驰而来。果然打着玄色的裴字旗。一马当先的英俊少年，正是阔别了几个月的裴风！
裴萱喜上眉梢，策马迎了上去。
姐弟重聚，明明彼此想念惦记，却没一个好好说话的。
“大家都赶回来了，就你一个，回得最迟。”裴萱迅速打量裴风，确定他只是黑了些瘦了些没有别的任何异样，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嘲弄。
裴风哼一声：“你就在范阳郡，快马三四天就能到。哪里知道远道赶路的辛苦。”
裴萱挑眉笑道：“你是裴氏男丁之首，得勇挑重任，就该去最远最苦的地方。我不行，我吃不了苦，离不开青禾堂姐，就在附近待一待。”
裴风气地直瞪眼。
吕二郎忍住笑，张口打圆场：“先进城，还能赶上家宴。”一边冲裴萱使眼色。就别欺负裴风了。裴风千里迢迢地回来一趟容易么？
半个时辰后，太阳彻底坠落，燕郡里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爆竹声噼啪作响，奏响了一曲独属于岁末的欢歌。
裴氏众人随着裴青禾一同出来。
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青禾堂姐的笑颜格外温柔：“裴风，家宴都备好了，就等你一人了。”
裴风眼眶一热，根本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泪水立刻涌了出来。
裴萱心里泛酸，难得没有出言嘲笑。裴燕想吭声，被裴青禾一眼瞥了回去，裴越一个箭步冲上前，牢牢攥住裴风的手臂：“风堂兄，你总算回来了。这么久没见你，你怎么都瘦了？”
说完呜呜地哭。
裴风转头擦了眼泪，然后对裴越笑道：“我好得很。你也长大了，别哭鼻子，大家都笑你了。”
“我不管，我想哭就要哭。”裴越一边哭一边打嗝。众人果然一阵笑。
裴青禾心里有些酸涩，走上前，一手挽住裴风，一手拉着裴越：“先去吃饭，吃完了再说话。”
这半年多里，庞丞相秦侍郎他们着实做了不少事。譬如眼前这一处大宅子，被改建了一部分，又扩充了一些，离皇宫的标准还差得远，勉强也有行宫的模样。
裴青禾住在这里，裴氏族人也都跟着住了进来。今晚的裴氏家宴，共有三十多席。
当年从京城出来的时候，裴家有三百二十二人。八年多过来，病死战死的有八十多人，二十多个裴氏长辈们在渤海郡死去。不过，裴氏一族里多了不少赘婿，还有许多孩童出生。如今总人数竟也有两百九十多。
此外，还有如杨虎李驰孟六郎等，文臣庞丞相秦侍郎等，武将宋将军等人，今日都被邀来赴宴。
裴青禾是裴氏一族的族长，坐在上席首位。左侧是裴芸冒红菱裴燕裴萱裴风。右侧的是庞丞相秦侍郎杨虎李驰孟六郎。
时砚杨淮吕二郎等赘婿们，坐了另一席。
裴芷被分在将军夫人一席，心中老大不乐意，厚着脸皮挤过来，和裴越坐了一处。
裴越咧嘴取笑：“你嫁给杨将军，如今是杨家媳妇了，怎么还坐娘家这一席。”
裴芷伸手拧裴越的胖脸，笑得温柔又可怕：“这么会说话，再说几句给我听听。”
裴燕是一号女恶霸，排在二号的就是裴芷。他一时嘴欠，惹怒了母老虎。
裴越诶哟诶哟求饶：“我随口乱说，裴芷堂姐永远是裴家人。”
裴芷这才笑吟吟地松了手。
同席的堂弟堂妹们早已笑成了一团。
裴青禾眼中笑意蔓延，起身举杯：“今日岁末，是裴氏家宴，大家且同饮一杯。”
众人一同起身举杯相和。
这般热闹的盛景，令人开怀展颜。庞丞相也似年轻了许多，对身边的秦侍郎笑道：“天命在将军，在裴氏。”
秦侍郎点头应是。
裴氏一族**合力，跟着裴青禾建立基业，打出了一片天下。正该有今日之兴盛。
这一场盛大的家宴，将近子时才结束。然后，便是放炮竹守在炭盆便吃零食守夜。
裴青禾叫了裴风到身边，低声笑问：“去带方军营，是不是不太适应？”

第439章 家宴（二）
裴风自小就律己甚严且好强，轻易不肯诉苦。此时裴青禾柔声问询，诸多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我领着两千精兵，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到了带方军营。”裴风低声道：“带方军偷袭裴家村，结果主将被斩，全军溃败。留守带方军大营的，就剩几百老弱。我到了之后，他们立刻便交出了军营。”
“我一时心软，只将领头的几个关押看管，其余降兵打散分进各队里。没曾想，这些降兵里，有几个心怀不忿的，私下勾连要为自家将军报仇。半夜里放火烧营，骤起杀人。”
想到那天夜里的混乱，裴风记忆犹新，羞惭又愤怒：“我被惊醒后，立刻带着亲兵去寻叛乱之人。将那五个都杀了，又严查知情不报的，通通都杀了。军营这才勉强安稳。”
“正是因为处理这些事，我启程才迟了些，差点没赶上岁末家宴。”
“青禾堂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芸堂姐和二嫂掌兵，就没出过这等乱子。还有裴萱，去了范阳军也一切顺畅。顾莲孙成那边都稳妥，闹出这等事端的，就我一个……”
裴风的眼都红了，显然耿耿于怀。
裴青禾温声安慰：“你还年轻，手段不够狠辣。记住这个教训，收拢降兵的时候，万万不可手软，该杀的杀。先让降兵畏惧，严格遵守裴家军的军规。然后再稍稍施恩，令他们生出归心。”
“这些事，历练得多了，也就渐渐会了。谁也不是生出来就会做将军，总要慢慢学。”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来自堂姐的安抚和肯定，迅速抚平了裴风的惶惑。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堂姐的话，我都记下了。”
围拢过来的裴燕裴芷裴萱裴越几个，也纷纷张口宽慰裴风。
说到底，裴风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还没真正成年。骤然离家，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亲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要独自掌兵。出些乱子，再正常不过。就连裴燕，都没忍心奚落嘲讽。
待裴风情绪稳定下来，裴青禾又转头看裴萱：“你在范阳军，一切可还顺利？”
裴萱道：“我去范阳军做主将，吕二哥为我副将，他不介意，范阳军里有些老人，却颇为吕二哥不平。当着我的面，他们不敢吭声。背着我闲话碎嘴，就不好听了。”
这等事，确实不好处置。人家就是嘴臭，说什么“世道变了女子也能掌兵了”“还不是仗着裴将军撑腰就来我们范阳军耀武扬威”“好好的吕二郎竟去裴氏赘婿范阳军都成了陪嫁”“吕将军在地下有知怕是会死不瞑目”之类。
这些发牢骚的军汉们，明面上没犯任何军规，白日操练晚上读书，什么都差了些也都做了，便是想寻错处都寻不出来。
一堆军油子军混子，这才是最难管的。
裴青禾心中了然，低声道：“范阳军是幽州四支驻军里军纪最散漫战力最低的。吕奉活着的时候，花了近两年功夫，也没能彻底扭转过来。你才去几个月，哪能一下子就拿捏住他们。这事急躁不得，得慢慢来。”
裴萱看着甜美温软，其实心黑手狠，比裴风还要好胜好强。这几个月里，没少操心。闻言叹了口气：“我领几千兵，就觉人心繁杂千头万绪千难万难。青禾堂姐要领数万大军，麾下武将各有心思，要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往一处使力。这可太难了！”
裴青禾也难得叹一声：“练兵打仗对我来说，确实不算难。可我明日就要登基坐龙椅了，以后就得打理政务，为整个北地操心，要掌控朝堂，管理所有文臣武将。这些事我都没做过，心里也有些不安。”
“我怕自己做不好，怕被人蒙蔽，怕被政事拖住手脚，不能再亲自领兵打仗。”
她更想领兵打仗征战沙场，不愿被皇位束缚住手脚。
可走到这一步，就得思虑大局，安定人心。不能全凭心意肆意妄为。
裴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轻声笑道：“不用怕。我相信你，你一定行！”
冒红菱笑着接了话茬：“我们都是你最忠实的追随者和支持者。不管何时何地遇到何事，我们都跟着你走下去。”
裴燕握起了拳头，大声道：“谁不听你的，告诉我，我去揍他。”
裴青禾失笑：“别胡闹。治理朝政又不是打仗，不是拳头大就管用。对庞丞相和秦侍郎他们，要尊重些，不得无理胡闹！”
裴燕摸摸鼻子一笑，将拳头放下：“我就是打个比方。庞丞相秦侍郎我还是很尊敬的。”
裴青禾被堂姐妹堂兄弟们围住，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一同守岁的裴氏女婿们，很自然地围拢在时砚身边。
论年岁，时砚不算大，包好陶峰等人都比他年长。孟冰杨淮也都是领兵多年的武将。不过，时砚是裴青禾夫婿，裴青禾明日就登基为天子。时砚这个皇夫，自然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时砚不是花瓶空架子，他精明能干，擅长庶务内勤，自他来了裴家军之后，将士们就没饿过肚子。衣食住行都有条不紊。
时砚在裴家军中的地位，不是裴青禾给的，他凭借着过人的能耐自己稳稳立足。
“听闻你要做户部尚书了？”包好好奇地问询。
时砚低声笑道：“将军是有这个打算。等明日登基后，便会下旨，破格提拔我做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就是替天子收税赋管钱袋子。”包好用最朴素的话道出真谛：“这么重要的位置，舍你其谁？”
孟冰笑着接了话茬：“说得没错。没人比你更合适。”
身为裴氏赘婿，他们或许在小家中地位不高，在裴家军里却各自得重用。包好统领所有军医，陶峰杨淮都有领兵千人的资格，孟冰和冒红菱一同留守裴家村，同样位高权重。
他们聚在一起，以时砚为首，是一股绝不容小觑的政治力量。

第440章 登基
到了后半夜，众人熬不住，陆续去歇息。
时砚走到裴青禾身边，轻声笑道：“明日要忙一整天，你也去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裴青禾点点头，和时砚携手离去。
冬夜漫长，五更天的时候，还是黑沉沉的。
裴青禾睁眼醒来，有两个宫人前来伺候。
建安帝一死，渤海郡的皇宫也就跟着空了。原本伺候天子的一众宫人内侍无处可去。庞丞相做主，将几百宫人内侍都带到了燕郡。裴青禾特意写信，让庞丞相放一批宫人内侍出去。
一来，裴青禾常年领兵打仗，凡事亲力亲为，根本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二来，这些宫人内侍有不少都是张氏送进宫里的人。便是清洗了一批，也不能保证钉子都被拔了。万一其中有一两个保藏祸心的，以后就会惹出麻烦。
庞丞相当日接了信之后，给众人安家银子，将内侍全部放出。一百多宫人，反复筛查，将所有和张氏父子有牵连的都放了出去。只留下身价清白老实温顺的宫人，一共三十多个。
今日来伺候的两个，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一个眉眼清秀，一个白皙文雅。
裴青禾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华美庄严的龙袍。
时砚还是第一次见裴青禾穿着龙袍的模样，一眼看过去就愣住了，根本移不开眼。
裴青禾挑眉一笑：“怎么了？是不是看着不习惯？”
时砚没说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裴青禾。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悄然退下。
时砚这才上前，却又在三尺之下就停下了：“确实有些不习惯。你平日都穿灰色军服，今日换上龙袍，这般华丽，这般威严，又这么美！”
裴青禾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她美在勃勃英气，美在旺盛的生命力，美在不屈向上的昂扬斗志。
龙袍实在太适合她了！
那份从容不迫的霸气威严！那份舍我其谁的镇定自信！绽放在眼角眉梢的璀璨光芒！
一切的一切，铸就了世间独一无二的裴青禾。
时砚不愿也不敢弄乱龙袍，又被这份璀璨夺目的美丽扰乱心神，目光贪婪极了。
裴青禾微微一笑，凑过来吻了吻时砚的唇：“走吧！随我去见庞丞相他们！”
两人成亲两年有余，什么亲昵的事都做过了。今日这轻轻一吻，却如天火一般，令时砚全身颤抖。
他克制住汹涌的情潮和爱意，恭声应是。
裴青禾之前忐忑不宁，到了此刻，所有的惊疑不安都扔下了，出奇地冷静从容。
她穿着龙袍，领着时砚，出了房门。
站在门外等候的裴燕等一众堂姐妹堂弟们，个个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她微笑，简洁地吩咐：“都随我来。”
再向前行，她的身后，多了一群裴氏少年。
庞丞相为首的文官，和以年长的宋将军为首的一众武将，纷纷拱手行礼。
庞丞相秦侍郎都是历经三朝的老臣，见惯穿龙袍的天子。哪怕眼前穿着龙袍的天子是年轻女子，他们两人也从容得很。
武将们的心思就有些复杂了。
早早投注裴家军的，颇为自己当初的英明决定欣喜骄傲，譬如宋将军费将军陆将军葛将军。有些墙头草，心中也在暗自庆幸。总算他们谨慎，没像谢将军他们那样不知死活地派兵偷袭，结果纷纷被斩。
这位马上打来天下的裴将军，可不是什么善茬。长乐军汝南军带方军，被趁机吞并，都成了裴家军。
这些时日，他们得老实低头。等登基典礼过了，他们就可以安然回去，照旧做他们的土皇帝嘛！
裴青禾目光掠过心思各异的文臣武将，微笑道：“众卿平身！”
众臣谢恩起身后，主持登基典礼的秦侍郎上前一步，肃容拱手道：“请天子移步金銮殿！”
裴青禾略一点头，再次迈步前行。这一次，随在她身后的人更多，浩浩荡荡地一群人，一同去了金銮殿。
这里的金銮殿，也是仓促改建而成，比起当日建安帝登基时的殿宇小得多，和京城那座真正的金銮殿更是不能相提并论。庄严肃穆郑重，却半点不少。
真正的威严，不是来自龙袍，而是来自百战百胜打败了渤海军大败了匈奴蛮子的裴青禾本人。
盛大的典礼进行了半日，正午过后才结束了第一部 分。随即便是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
裴青禾坐在龙椅上，沉声宣布新朝已立。
新朝国号为民，取以民为国本，万事以民为先之意。年号为昭元。
众臣一同向昭元天子行跪拜大礼。
裴青禾令众臣起身，然后吩咐庞丞相宣读新朝的百官任命。庞丞相曾做过多年东宫詹事，处理东宫庶务，之后又做了几年丞相，既有资历又有威望。
庞丞相一张口，众臣立刻竖长耳朵聆听。
大部分文官的官职都没动，有一些还升了官。这便是从龙之功的好处了。武将们，依然各自领兵。不过，各军都有定额，招兵不得超出定额。
此外，还有一条最重要的。从新年元日起，北地二十州的税赋定下统一的标准，田赋只收三成，各郡县收齐后，全部缴纳到户部。再由户部测算各军需要的军费，每三个月拨一次军费。
庞丞相郑重宣布，原来的户部尚书年迈多病致仕归乡了，新的户部尚书由裴家军总管时砚担任。
年轻有为的时尚书，行跪拜大礼，叩谢天恩。
众臣或是心中嘀咕时砚靠着裙带关系上位，或是不忿不服，也有人知道时砚的能耐，以为时砚堪当大任。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派恭贺和喜庆。没有人在这等时候蹦跶出来胡言乱语扫兴。
接下来，还有一条新的任命。
兵部尚书也换了人。
冷不丁被点名的孟冰，彻底懵住了：“什么？兵部尚书？我？”
“没错！”昭元天子裴青禾含笑看了过来：“你领北平军数年，擅领骑兵，懂军事会谋略，忠义无双。兵部尚书的位置，非孟尚书莫属！”

第441章 昭元（一）
户部统管北地钱粮税赋，是六部中最要紧的一部。
兵部掌管二十支军队兵马，辎重后勤军需等等都要兵部来管。如今北地还没太平，以后肯定还有大战，兵部尚书的位置十分关键要紧。
众人在北地里猜测过兵部尚书的人选，以为会是裴芸或冒红菱。毕竟，龙椅的昭元天子是女子，朝中出现几个位高权重的女子官员也是理所当然。
谁能想到，这么重要的官职，竟落到了孟冰这个裴氏赘婿身上？
孟冰还在震惊，以庞丞相为首的文官和一众武将，已纷纷拱手向新任的孟尚书道贺。
孟六郎最是喜形于色：“孟尚书别愣着了，还不快谢过天子隆恩！”
孟冰反射性地拱手：“臣谢过天子恩典！”
昭元天子微微一笑：“以后，朕便将兵部托付给孟尚书了。还望孟尚书为朕管好兵部。”
孟冰按捺下心头奔涌的万千思绪，肃容拱手：“臣定当尽心竭力。”
接下来，还有一些人事变动，比起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的委任差遣，就算不得什么了。一众掌兵的武将，依旧各自掌着原来的兵马。品级各升了一级，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大朝会结束后，昭元天子赐宫宴，众臣一同赴宴。
孟六郎按捺不住，凑到兄长孟冰身边，亢奋低语：“大哥！没想到天子对你这般信任重用！以后年节去父亲坟前烧纸，你也可以抬头挺胸了。”
孟冰被气乐了：“我本来也没愧疚自责过。入赘裴氏，是我自己的选择。父亲地下有知，也只会为我得遇良缘高兴。”
孟六郎咧嘴一笑：“那也不如做兵部尚书来得高兴！男子汉大丈夫，有娇妻爱子，还能建一番功业，这是何等快意。”
是啊！他一个受过重伤跛了腿不能再领兵打仗的武将，如今被提任兵部尚书，掌管朝廷兵马。如此机遇，怎能不为之庆幸喜悦？
孟冰也笑了起来，顺嘴嘱咐：“一会儿我要和时尚书同坐一席，你就别过来了。”
兵部尚书虽掌管兵马，却算文官。再者，他们兄弟在第一次正经的宫宴上也得表露出不会私下勾连的态度来。
孟六郎差点翻个白眼：“是是是，我不打扰孟尚书孟大人了。”
宫宴两人一席，文武分列两侧，庞丞相和秦尚书一席……没错，尽心尽职的秦侍郎，被提任了礼部尚书。人逢喜事精神爽，本该满面倦色的秦尚书精神奕奕，和庞丞相低声说笑。
孟冰和时砚坐了左侧第二席。
“恭喜孟尚书！”时砚装模作样地拱手道贺。
孟冰失笑，拱手回敬：“同喜同喜！”
文官第三席，坐着两位资历老的文臣。一个是掌管刑部的钱尚书，另一个是掌管工部的焦尚书。
这两人，皆是当年从京城逃亡出来的老臣。建安帝一死，他们惊慌无主，一切都以庞丞相马首是瞻。如今新朝已立，他们有拥立昭元天子之功，倒也坐得安稳踏实。
武将这一边，位次也有讲究。坐在第一席的是裴芸和冒红菱。论战功论资历，这两位女将军半点不虚，在众武将复杂的侧目中，堂而皇之地坐了上去。
坐第二席的，是孟六郎和杨虎。北平军是裴家军之下的第一精兵，广宁军最早投向裴家军，且屡次和匈奴蛮子对战，战功赫赫。
第三席是李驰和裴萱。吕二郎身为副将，坐的是武将第二排。第一排就轮不到他了。
再接下来，是平原军的宋将军和太原军的费将军。濮阳军的陆将军和常山军的葛将军同坐一席。
裴风虽然年少，却是裴氏嫡出男丁，是昭元天子的嫡亲堂弟，如今是带方军主将。在宫宴上，也占了一席，位次仅在顾莲和孙成之后。
裴燕今日也列席宫宴，官职是天子亲卫统领。
谁都清楚，这是昭元天子真正的心腹爱将。再者，裴燕混不吝说翻脸就翻脸有仇当场就报的性情脾气远近闻名，众武将敢嘀咕年轻的裴萱裴风或是山匪寨子出身的顾莲，却没人敢招惹裴燕。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免得裴统领忽然发作到自己头上来。
昭元天子独坐正中一席，举起酒杯，对众臣笑道：“诸爱卿，请满饮此杯！从今日起，朕与众卿**合力，治理朝政，安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一众文臣武将纷纷起身，举杯相和：“敬天子！”
齐整洪亮的声音，在宽宏的大殿里回响，久久不息。
昭元天子一笑，饮了杯中美酒。
连饮三杯后，酒量不佳的昭元天子便搁了酒杯。众臣中，知道天子酒量浅薄的颇有几个，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去劝酒。索性来敬时尚书。
“时尚书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便做到了户部尚书，掌管钱粮税赋。堪称平步青云，可喜可贺。我敬时尚书一杯！”
第一个来敬酒的钱尚书，今年五十有六，和时砚的祖父年龄相若。此时摆一摆老臣的谱，倒也不算离谱。
时砚笑着应道：“我受天子青睐，得此重任，心中颇为惶恐。以后遇事，还得多向钱尚书请教。钱尚书可别吝啬，还请多多指点后辈。”
然后，主动向庞丞相敬酒。
庞丞相兼任吏部尚书，是当之无愧的百官之首。论年龄论官场资历论品性为人，都无可争议。众臣心服口服。
庞丞相呵呵一笑，饮了一杯。
时砚再次起身举杯：“秦尚书忠义两全，我心中素来敬佩。我敬秦尚书一杯。”
秦尚书欣然举杯，和时尚书对饮。
文官们心眼多，一边喝酒，一边打眉眼官司。这位时尚书，是幽州大粮商时家少主。数年前慧眼独具，在微末之时的裴氏投了重注，之后更是抛家舍业进了裴家军，为裴家军筹军费买军粮，劳苦功高。也得了裴青禾青睐，做了裴青禾赘婿。
裴青禾做了昭元天子，这个商户子出身的时总管，也一飞冲天，做了户部尚书。这份运道，也是举世无双了。

第442章 昭元（二）
时砚来者不拒，频频举杯敬酒，再大的酒量，也禁不住这么喝。
裴青禾不时瞥一眼过去。
时砚有了醉意，竟未留意。倒是身边的孟冰机敏，不动声色地起身举杯，为时砚分担一二。
武将这一边，喝酒比文官们豪爽多了。有人一杯一杯喝着不过瘾，直接换了茶碗来喝酒。好在还记得这是新朝宫宴，没有拿出划拳喝酒的那一套。
宫宴进行一个时辰后，将近尾声。时砚也快醉趴下了。
裴青禾看向秦尚书。
秦尚书心领神会，起身上前，拱手奏请天子结束宫宴。裴青禾点头应允。
众臣一同起身，拱手告退离席。
外臣一一离去，裴家人都和裴青禾住在一处，自然是不用走的。裴风主动上前，扶住醉醺醺的时砚，忍不住嘀咕一句：“姐夫今日喝得太多了。”
时砚冲裴风咧嘴一笑：“姐夫今日实在欢喜。”
众人噗嗤噗嗤笑个不停，纷纷扭头去看裴青禾。
穿着厚重龙袍的裴青禾，走路比平日慢得多，也不便搀扶一个酒醉之人，只得吩咐裴风：“你将他扶回去。”
裴风应一声。裴越自告奋勇上前，和裴风一左一右，扶着时砚离去。
孟冰今日也饮了不少酒，脸孔泛红，目光也有些涣散。冒红菱快步上前，伸手稳住孟冰身形，无奈笑道：“你怎么也喝了这么多？”
孟冰笑了一笑，竟当着众人的面将头靠在冒红菱的肩膀上。冒红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红了脸，又不能推开孟冰，只得扶着他落荒而逃了。
裴芸裴芷裴萱等，也和各自的夫婿离去。唯有裴燕，压根没去看杨淮，一直跟在裴青禾左右。
便是裴青禾回寝室，裴燕也跟了进去。
“穿龙袍感觉如何？”裴燕兴致勃勃地问。
裴青禾想了想说道：“厚重，走路做事都不方便。以后上朝时穿一穿，散了朝还得穿常服。”
裴燕乐得嘎嘎直笑：“嫌弃龙袍厚重不便，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裴青禾也笑了起来，对着最亲近的裴燕，吐露心声：“领兵打仗我拿手得很，穿龙袍上朝，确实有些发怵。今日我是硬着头皮撑了过来。以后要天天都这么端着，可实在太累了。”
裴燕点头附和：“确实不如在练武场里练兵来得恣意痛快。要不然，将朝政扔给庞丞相他们，你还是领兵练兵打仗。”
裴青禾失笑：“哪能这般任性。既立了新朝坐了龙椅，就得担起重任来。朝政琐事，可以放给众臣，大事总得过问。我这个昭元天子，也得学着打理朝政。不能像谢离那般诸事甩手不管。”
“这倒也是。”裴燕还是那个直言不讳的脾气：“也得防备臣子们联手糊弄你。”
就是这个道理。
君臣之间的关系，素来微妙。君弱臣强，君强则臣子恭顺谨慎。其间分寸拿捏，就得看各人的手段能耐了。
一个宫人战战兢兢地过来，顶着裴统领不耐的眼神禀报：“杨淮将军令奴婢来传话，说是在外等着裴统领。”
裴青禾再次失笑：“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下，明日一早再来。”
裴燕不太情愿地应了，黑着脸走出去，见了杨淮没个好声气：“你自己不能先回去么？等我做什么？”
杨淮早习惯了裴燕直来直去的脾气，低声笑道：“时砚醉酒，天子看在眼里，肯定忧心。你一直待在天子身边，人家夫妻还怎么说私房话？”
裴燕理亏不吭声了。
杨淮也没乘胜追击，拉着裴燕的手回了寝室。
裴青禾果然去了床榻边，照看醉酒的夫婿。
时砚酒量极佳，醉酒的时候少之又少。上一次醉酒，还是两年多前定下婚期的时候，时砚苦等多年心愿得偿，竟是一人独酌，自己醉了一场。
时砚醉酒后，不说胡话，也不睡觉，就咧着嘴傻笑。
裴青禾好气又好笑：“谁让你逞强喝这么多！”
时砚继续冲她笑。
裴青禾心尖一软，俯头吻他的额头。时砚这时候倒是清醒了，一把攥紧她的手。
……
孟冰回到住处，毫不意外地看到孟六郎也在。
善解人意的冒红菱，轻声笑道：“你们先说说话，我去备些醒酒汤。”
待冒红菱离去，孟六郎激动地说道：“大哥！我今日实在太高兴了！我一直怕你因腿伤一蹶不振，做了赘婿堕了男儿心气和志气。现在你有兵部尚书的官职，能一展所长，实在是太好了！”
孟六郎的目中闪出了水光。
兄弟两人从数年前开始，就相互扶持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无人能及。
孟冰也被孟六郎的肺腑之言感染，眼眶有些湿润。
然后，就听孟六郎说了下去：“我这也算是朝中有人了。以后兵部制定招兵定额，拨战马物资军费的时候，可得先紧着我。”
孟冰哭笑不得，拍了孟六郎一巴掌：“滚蛋！我这个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定要秉公行事。别想着拉关系走歪门邪道。”
孟六郎咧嘴一笑。硬是赖着闲话到半夜才走。
……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激动难耐，难以成眠。
官职不高的王二河，今日没资格参加宫宴。一直在冯长的住处等着。
颇有几分酒意的冯长，在见到老兄弟熟悉的脸孔时，竟生出些许不愿面对的畏缩：“你和顾莲新婚燕尔，不回去歇下，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王二河关上门，沉着脸盯着冯长。
冯长和王二河对视片刻，先将目光移开。
王二河咬牙低语：“你果然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冯长面色有些发白。
“冯老大！”王二河显然是最了解冯长的那个人：“我们当年逃兵荒，进了燕山，差一点就饿死。是裴将军收容了我们。”
“没有裴将军，你我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能生出背叛将军的心思？”
冯长没有否认的勇气和底气，转过头来，目中闪着水光：“二河，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昏了头。我早就后悔了！”

第443章 昭元（三）
冯长喝了不少酒，此时万千思绪奔涌上头，借着酒劲一顿涕泪交加悔恨哭诉。
再看王二河，恼得脸都黑了，咬牙切齿道：“你真是昏了头！先不说天子对你我的恩德，就论裴家军和渤海军，也是军纪严明战力无双的裴家军占优势。你怎么反倒被张氏父子的说客说迷了心？”
冯长愈发羞愧，一边流泪，一边对着最亲近的昔日兄弟吐露心声：“是我心胸太窄，对顾莲压我一头耿耿于怀，对后来居上的孙成也不服气。张氏父子派说客来，张口就允我独自掌军的四品武将之位。我不知怎么地，竟然就动摇了……”
王二河怒哼一声：“事实证明，顾莲就是比你忠心比你强，孙成也确实胜过你。张氏当时到处派说客，他们怎么就没动摇？就你一个人动了心思？”
“也就是你警醒得快，没做出实质的背叛举动。不然，你早就被军规处置了。”
冯长泪流满面。
“当日听闻裴风领兵去带方郡，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等事，只能见了面亲自问你。我才忍到今天。”王二河越说越气：“不行，我得痛揍你一顿。不然，兄弟就做不成了。”
冯长红着眼哽咽：“你动手吧！我绝不还手！”
王二河捏紧拳头，还是忍了下来：“现在不能打，免得惊动大家伙惹人疑心。你干得这些勾当，不能传出去。否则，以后你还有什么脸见人。明天早起去练武场，我们对练一场。”
再怒再气，到底还是为他着想。
冯长用力抱紧王二河，再次哭了起来。
将近四更，勉强冷静下来的王二河才蹑手蹑脚悄然回屋。
向着内侧的顾莲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你去见冯长了？他果然做了对不住裴家军的事？”
王二河：“……”
顾莲看着神色僵硬且尴尬的王二河，嗤笑一声：“如果冯长没做错事，天子怎么会让年少的裴风去带方军掌兵？既然天子没有深究，还肯留下他，我们做属下的，也不好多嘴多事。”
“这么晚了，快些睡吧！明天我和你同去练武场。”
……
隔日，裴青禾比平日迟起了半个时辰。
裴燕这个亲卫统领做得有模有样，来了之后便禀报：“五更的时候，顾莲王二河夫妻两个就去了练武场，冯长也去了。听闻冯长被顾莲痛揍了一顿，特别惨！”
裴青禾略一点头，看裴燕一眼：“以你看来，他们为什么会动手？”
裴燕被问得一懵：“动手过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还要缘由吗？”
裴青禾：“……”
将裴燕留在身边做亲卫统领，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就她这副外粗内更粗的脾气，根本做不了一军主将。
裴青禾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走吧！随我去上朝！”
初建的朝廷，文官武将加起来将将有百人左右。分文武各自站了几列。
文官这里，庞丞相和秦尚书领头。武将这一边，裴芸冒红菱站在最前列。
裴青禾领兵数年征战不休，不言不笑时颇为冷肃，穿上龙袍后，更多了几分威严。
众臣一同拱手向天子行礼。
裴青禾淡淡道：“众爱卿平身。”
“今日是新朝建立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武将们也难得齐聚于此，很快便要回各自军营掌兵。有些话，朕要说在先。”
“朕建新朝，是要让北地有共主，结束乱世，让百姓安宁。以后还要整合兵力打匈奴，平南方乱世。”
“朕不管你们原来在军中什么规矩。现在既然做了朕的武将，就要服朕的规矩。裴家军的军规，朕已经给你们了。回去之后，便推行新的军规，整顿军纪。谁的兵掠劫欺压百姓，朕就找谁问责！”
“各地税赋，都要缴纳到朝廷户部，由户部测算军费拨到兵部，再由兵部拨到各军。”
“此外，还要全力练兵。裴家军的练兵册子，朕亲自整理好，也给众将军各送了一份。这倒不强求，诸位将军看什么合用拿去用，不合用的不用就是。过几个月，朕会亲自巡查军营。亲自看一看诸位将军练兵练得如何。”
新官上任，且有三把火。建立新朝的昭元天子，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众武将头上。
裴芸第一个拱手应声：“末将谨遵天子之命。”
冒红菱紧跟着应声。裴萱裴风顾莲孙成也各自高声领命。宋将军等人也不敢迟疑，纷纷拱手应是。
裴青禾目光掠过心思各异神色不已的一众武将，心里很清楚，这其中不乏口服心不服之人。
整顿军纪本来就不是易事。几句空泛的话，就想拿捏掌控住所有武将，这是痴人妄想。饭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来走。
裴青禾又看向众文臣，声音缓慢清晰：“朕以武起家，会的无非就是军中这些事。赏罚公平，军纪严明。犯了军纪的，连口舌都不必费，砍了手脚吊在树下就是。”
“外间怎么传言，朕也听说过一些。都说朕是女杀星，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其实都没说错。朕确实从来不惧杀人。”
“朕不太通朝政庶务，得从头学起。如果有谁在朕眼皮底下弄鬼，糊弄得过去也就罢了，但凡露了马脚，被朕察觉。少不得也用一用军中规矩。”
最后两句，轻描淡写中透出冷冷杀气。
就连庞丞相，心中也是一凛。相比起多疑且软弱的建安帝，此时坐在龙椅上的昭元天子，既有强大的武力，也有随时杀人的冷厉。
这是昭元天子对文臣们的提醒，也是对他们的警告。天子可以用他们，让他们顺利从旧朝臣子变成新朝重臣。也能将他们打落尘埃，令他们尸首异处。敬朝重文轻武的朝堂惯例，已经不作数了。
坐在龙椅上的裴青禾，就是最厉害的武将，北地最大的军头。
“臣等一定尽心当差做事，为天子鞠躬尽瘁。”庞丞相正色拱手。
秦尚书等文臣一同拱手，齐声高呼：“臣为天子尽心当差，鞠躬尽瘁。”

第444章 昭元（四）
躬身行礼的文官们，到底有几人真正臣服？
又有几人会真正用心做事，为她鞠躬尽瘁？
喊几句空话，就算忠臣了？
不管如何，总之先给了众臣下马威，震慑人心，令臣子们心有敬畏。也算开了个好头。
裴青禾微微一笑，语气和缓了许多：“刚才都是朕在说。现在，朕也想听一听你们的想法。庞丞相，你先来说，打算如何治理吏部清明吏治？”
庞丞相不慌不忙地应道：“天子垂询，老臣便斗胆说一说心中计划打算。新朝初立，先以稳为先。”
“各州刺史郡守县令，由原来的官员担任，暂且不动。吏部这里整理出一些条文，发到各郡县去，让官吏们照着新朝的规矩做事。不得胡乱征税，不得巧立名目压榨百姓。不得擅征民夫徭役，与民生息。”
“每半年考核一次，考核过关的继续留任，优秀出众地提拔任用，不合格者，便直接去官。”
裴青禾想了想：“也好，就给他们半年时间。半年后，朕领兵巡查军营，顺便巡视各州郡。遇到治理不力的官员，朕亲自处理发落。只靠几条政令，约束不了所有臣子。总要杀一批人，让文臣们见一见血，他们知道怕了，才会真正收敛。”
然后，又看向秦尚书：“秦尚书，你对礼部可有规划打算？”
秦尚书暗暗庆幸自己有所准备，毫不迟疑地应道：“新朝当万象更新，有新的礼仪规矩。臣会领着礼部诸臣，制定新规。”
“此外，臣斗胆进言。天子初登基，当开恩科，一来恩泽北地，二来，也能从中选出有才学之人，为天子所用。”
裴青禾眼睛亮了起来：“秦尚书所言，甚合朕意。礼部可以发公文告示，四月开恩科，有举人功名的都可以来考。朕要从中选出有才干之人。”
秦尚书拱手应是，又进言道：“臣以前就听闻，裴家军中所有士兵都要读书识字。人人开蒙启智，这是莫大的功德。臣想着，应该将此事推广开来，在各郡县设立蒙学，由官府出面，招些夫子为孩童启蒙。”
裴青禾一脸赞许：“秦尚书果然思虑周全。此事若能做成，便是有利千秋的大功德。要建学堂，要招夫子，只怕开销不少。”
目光已落到了最新上任的户部时尚书身上。
时尚书昨日醉酒，又半夜荒唐，今日略有几分萎靡之态。议起正事来，倒是精神不少：“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开销再大也值得。等散朝之后，臣就去户部，和户部众官员商议此事，到时候列个具体的条陈呈给天子。”
裴青禾略一点头，又吩咐道：“军费也得预先算一算。眼下还是以战备为先，要优先预备军费。其余诸事，可以缓着办慢慢来。”
时尚书拱手应是。
兵部孟尚书，不等天子问询，主动张口道：“如今北地这里有二十支军队，还有天子麾下的裴家军和天子亲卫营。臣打算先整理兵册，算清总兵力，再做下一步打算。”
也就是要先去空饷，整顿所有军队的意思了。
这番话显然说中了裴青禾的心坎里。
裴青禾立刻点头赞成:“孟尚书只管放手去做，如果有谁不服，闹出事端来，由朕来解决。”
孟冰精神大振，拱手领命。
一众武将，心里又是一凛。
接下来，刑部尚书出言。刑部要以敬律为基础，调整制定新律法，肃清陈案冤案。
工部要改建宫殿建军营梳理河道等，工程浩大。
裴青禾道:“宫殿暂时不必改建。先紧着人手和财力梳理河道建军营。”
工部尚书恭声领命。
文官们一一出言后，便轮到武将们。裴青禾点了裴芸的名:“裴芸将军，你有何打算想法，先来说一说。”
裴芸当仁不让，朗声道:“末将确实有些想法。末将屯兵渤海郡，军营里有许多降兵。他们原来军纪散漫，欺压百姓敲诈大户司空见惯。打仗时不愿出力不肯拼命。就像被打断了脊梁骨，从根子上就快烂了。再如何下力气规训，效果都平平。末将想多招募些新兵，慢慢练起来。以后逐步将军营里的兵油子兵混子都撵出去。”
冒红菱手中都是裴家军的嫡系亲兵，是背着军规接受严苛的训练成长起来的。没有这个困扰。
裴萱听了裴芸这一席话，深有同感，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范阳军里也有不少这样的兵混子。末将也想清除一部分出军营。”
没犯什么大错，在军规边缘反复横跳游走。口中是是是，一转头就骂骂咧咧。这样的人，留在军营简直就是祸害。
裴风也张口附和，显然也为此事恼怒。
裴青禾没有一口应允，看向宋将军:“宋将军可赞成这样清理军营？”
为什么要问宋将军？
因为宋将军麾下那个叫江桓的武将在燕郡里策马驰骋，踩伤了无辜百姓，被天子逮了个正着。这样的人，在平阳军里显然不止一两个。
宋将军脸皮再厚，也有些火辣辣的，忙拱手应道:“末将以为裴芸将军这个办法好。末将回去之后，便严厉整顿军营。将屡教不改不守军纪的，通通撵出军营。”
裴青禾不动声色，又问费将军:“太原军里可有这样的兵混子？”
“回天子，这样的人有，而且不算少。”费将军正色应道:“只是，征兵艰难，养兵练兵也不是易事。好歹也是练过几年的老兵，末将想着，还是先将他们留下，多管束多操练。”
“费将军言之有理。”陆将军接了话茬:“新兵要练一两年才能勉强上阵。老兵总有优势。万一遇到战事，随时就能上阵。”
其余武将，纷纷点头附和。
想练精兵，谈何容易？
还是凑合着吧！他们本来也没那么大野心。要是他们也肯这般用心征兵操练，裴青禾哪里还能这般顺利收服北地？
裴芸皱了眉头，正欲张口，裴青禾瞥了一眼过来。
裴芸便闭了嘴。
裴青禾对众武将说道:“此事以后再议。”
武将们或多或少地松了一口气。

第445章 新政（一）
朝会结束后，众臣散去。
裴芸冒红菱等人留了下来，开起了小会。
“文臣们没有根基，手中无兵，更换清除都不难。”对着真正的心腹亲信，裴青禾说话无需遮掩，直截了当：“真正棘手麻烦的，还是一众武将。他们割据一方，做惯了土皇帝。有不少都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向我低头，心里未必真正服气。”
“今日大朝会，你们也都见到了。宋将军是被我抓了痛脚，心虚理亏，不得不应。其余诸武将，都不愿真正清理军营。便是宋将军，回去之后装模作样地撵走十个八个，给我做个交代。我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第一个张口的，竟是最年少的裴风：“天子不是要巡查军营吗？不必等半年之久，燕郡这里春耕结束，就可以动起来了。趁着巡查的时候，多杀几个，震一震他们！”
裴萱顾莲孙成都点头附和。
倒是冒红菱，为人谨慎仔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万一过了头，只怕有武将生了反心，闹出兵变。”
裴芸冷然道：“闹兵变也无妨。正好可以正大光明地派兵围剿，杀了主将，将地盘接手过来。”
渤海郡长乐郡汝南郡带方郡，都是这么来的嘛！
冒红菱还是不太赞成：“还是慢慢来。新朝初立，天子要立威，也要收拢人心。如果手段过于狠辣，武将们被逼急了，反的人多了，裴家军就得疲于内战。到时候匈奴出兵怎么办？南方的乔天王和司徒将军趁机出兵又该如何应对？”
裴萱顾莲孙成又开始点头赞成。
一直没出声的孟冰，张口说道：“清理军营一事，要花功夫花力气，短期之内以威慑之。然后一步一步缩紧。不能逼反了武将。”
裴青禾略一点头：“温水煮青蛙。”
“正是如此。”孟冰正色道：“还有，巡查军营之时，要带足人手，以防人心叵测。”
众人一同看向裴燕杨淮。
裴燕一直跟随裴青禾左右，现在更是天子亲卫统领。杨淮如今领着骑兵营。他们都领兵在外，随行保护裴青禾安危的重任，自然要落在裴燕杨淮身上。
裴燕一挺胸膛，杀气腾腾地说道：“有我在，谁都近不了天子身边。”
杨淮也道：“大家伙放心，我们多带些骑兵随行，一定保护好天子安危。”
还是杨淮看着更沉稳靠谱。
众人又看向裴青禾。
裴青禾思忖片刻，做了决定：“还是按着之前的计划来。我给各郡守县令们半年时间，看他们表现如何。武将也一样有半年时间，先让他们自己整顿军营军纪。半年后，我带着骑兵营和亲卫营出巡。”
“要杀人立威，也不能一味滥杀。总之，心中得有分寸。”
这就得看个人的手段了。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说完正事，众人随裴青禾一同用午膳。
做了天子，裴青禾依然简朴，午膳份量足食，不过六菜一汤一饭而已。便是普通富户，都吃得比这精致丰盛。
众人都在军营里待惯了，有热汤热饭有菜有肉，都觉得很好。也没人饮酒，吃饱了各自散去。
到此时，裴青禾才和时砚有了片刻独处的时间。
“你醒酒没有？”裴青禾轻声笑问。
时砚揉了揉额头，无奈苦笑：“头还有些疼。得歇一歇，今日是做不了正事了。”
裴青禾也叹一声：“平日我领兵操练，骑马射箭，从来不觉疲惫。今日才开半日朝会，倒有些累了。”
“可见做天子确实是个劳心劳力的苦差事。”
打打杀杀她习惯得很，端着脸坐龙椅开朝会和众臣议事，于她而言，既陌生又费心力。
裴青禾素来冷静从容游刃有余，像此时这样皱眉吐苦水的少之又少。时砚失笑：“万事开头难，这龙椅坐一段时日，也就习惯了。”
夫妻闲话，不必细述。
新年初五过后，武将们各自向天子辞行，逐一离去。
天子身份贵重，不必亲自去送行，吩咐裴燕代送武将们一程。裴芸裴萱走得稍迟一些，初八的时候也就启程离去了。顾莲和孙成初十动身。
裴青禾催促裴风：“你也该走了。”
裴风低声道：“过了十五我就走。带方军路途远，我这一走，可能一年两年都见不到青禾堂姐了。我想再待几天。”
过了一个年头，裴风十六了。在人前板着脸，颇有冷面小将军的风采。私下在裴青禾面前，才会露出一两分稚气。
裴青禾心软了一软：“也罢，等过了上元节再动身。”
裴风咧嘴笑了起来。
多赖了几天的裴风，在上元节后，麻利地启程。
裴青禾召庞丞相等一众文臣议事。
即将开始的春耕，是新朝的头等大事。春耕顺利，秋日才可能丰收，百姓辛苦劳作才有收获，能填饱肚子，能交得起田赋。朝廷收足税赋，才能养得起北地这么多军队。
“过去的几年，幽州这里的春耕都做得极好。百姓太过穷苦，连粮种都买不起的，可以去官衙借粮种，也可以去时家粮铺赊借粮种。时家从中出力极多，也多亏了时尚书用心筹谋出力。”
裴青禾没有刻意夸大其词，实事求是地赞了时尚书一通，顺便将今年的春耕大事也派给了时尚书：“今年春耕，还是由时尚书来总揽。”
时砚拱手领命。
裴青禾又对庞丞相道：“丞相以朕的口吻，拟一道公文，发到各官衙去。让官衙学一学幽州这里的做法。不管用什么法子，总之，要让百姓有粮种可种。不可抛荒！”
庞丞相敛容应是，心里不免又想起了早死的建安帝。
建安帝在世的时候，时常在宫中唏嘘命运多舛，或是感慨朝堂被张大将军掌控，正经的实事没做过几桩。像春耕这等事，最多吩咐一两句下去，便觉得自己是圣明天子了。
再看看裴青禾，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令，对春耕一事十分熟悉。可见都是往年做惯的事。
有这等心系百姓的天子，是百姓之福啊

第446章 新政（二）
春耕开始之后，裴青禾就不再上朝了，朝堂琐事托付给庞丞相秦尚书等重臣。她骑着马带着亲卫去了地头田间，巡视春耕情形。
燕郡下辖的十个县城，裴青禾骑马转了个遍。抓了几个在地头流窜抢粮的流民，当场砍了头以做震慑。逮了一个备春耕不力的县令，直接将县令罢官去职，又从时家粮铺里调了一批粮种来，及时补上了春耕。
此外，还在田边接了两个百姓哭诉告状，发作了一家强买田地的大户，责令田地返还。以田债抢人妻女的大户，下场更惨，脑袋直接落了地。
如此种种事迹，不停传回燕郡。
庞丞相对秦尚书道：“你我做了几十年臣子，龙椅上的天子也见过几位了。何曾见过这样的天子！”
秦尚书也叹道：“这才是将百姓放在心里，真正心系民生。难怪裴家军在燕郡军声这么好。换了我是百姓，我也拥护爱戴这样的裴将军，我也愿这样的将军做天子。”
“现在想来，张大将军败得半点不冤。谢氏江山易主，也是早已注定的事。”
庞丞相捋着胡须，默然片刻道：“你我既做了臣子，就用心辅佐天子，治理好北地。让百姓过上安宁日子。”
秦尚书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起来：“天子一直在外巡视，一来重视春耕，二来，只怕也是厌了天天坐龙椅开朝会看奏折处理政务。借着春耕一事出去松快松快吧！”
庞丞相哑然失笑。
都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臣了，他们如何看不出裴青禾其实一直在竭力忍耐繁琐的政务。
对裴青禾而言，领兵打仗犹如喝水吃饭，看奏折处理政务，显然就不太擅长了。借着巡查春耕，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也是乐事。
“你我私下开开玩笑便罢了，在人前不可乱言。”庞丞相低声嘱咐：“不可损了天子威严。”
秦尚书忍住笑，正色应下了。
犁地，施肥，播种，浇水，施肥，除草，春耕要做的事多得很。前后要耗时月余。
裴青禾巡视完春耕回燕郡，已是三月了。
在外月余，裴青禾毫无疲色，甚至精神比往日更佳。就是在看到积压了半人高的奏折时，眼里光芒稍稍暗淡了一些。
庞丞相心中有数，也不说穿，张口道：“这些都是各郡守县令送来的奏折，多是有关春耕的，也有关于政令变动的奏折。请天子一一过目批阅。”
裴青禾打起精神：“我现在就来看奏折。”
庞丞相温声进言：“皇上批阅奏折时，身边也该有一两个熟悉政务的人，以备随时问询。老臣斗胆，推荐两个人。他们都是翰林学士出身，昔日都做过谢氏天子近臣。”
裴青禾精神又是一振：“人在何处？”
庞丞相笑道：“老臣这就让人去请两位翰林学士过来。”
片刻后，两位翰林学士来了。
裴青禾抬眼打量两人。
一个身形高瘦，皮肤白净，年约三旬，自称姓沐。
另一个翰林姓吴，年龄稍微大一些，三十七八模样，容貌清俊，下巴三缕胡须，俨然是个标准的中年美男子。
“沐翰林，吴翰林，”庞丞相道:“你们两人，从今日起在御书房里当差。伺候天子笔墨文书之类，天子若有垂询，你们两人当用心思虑，为天子分忧。”
两位翰林一同敛容应是，向天子行礼。
裴青禾略一点头，吩咐两人起身。
她翻开第一本奏折，皱眉看完后，看向两位翰林:“昔日建安天子在位时，北地各州郡县的田税竟收到了五成之多吗？”
两位翰林对视一眼，恭声答道:“确实是五成。”
裴青禾面色微冷，淡淡道:“这本奏折，是一位县令呈上来的。奏折里提及往年税赋太重，治下多有百姓不堪重赋，过去的三年里，百姓逃了许多，荒地越来越多。今年朕下令督促春耕，这位县令怕被问责，便呈了奏折来辩驳诉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龄稍大的吴翰林显然更通庶务，低声说道:“当时真正能交上来税赋的，约有七成郡县。还有三成是交不上来的。有的是灾荒，有的是养兵自重，截留当地税赋。渤海郡要供养皇室，还要养七八万精兵，税赋只得重一些。”
裴青禾冷笑一声:“这是重一些吗？朝廷下令收五成税赋，到了州郡一层，得截留一些，县城再剥一层。层层加上去，百姓到底要交多少？辛苦种的粮食，能留在自己家里吃进自己口中的又有多少？他们辛苦种地，却连勉强糊口都不够。还有的连税赋都交不起，只能抛了家业逃荒，最后就变成了流民，或是做了土匪。”
“燕郡原本十几万人口，这几年里不停接纳流民，人口翻了一倍还多。就是因为燕郡这里只收三成税赋，一年只收一次，绝不准任何人从中做手脚。其实，三成的税赋就很重了。我要养裴家军，不得不收重税。待日后真正太平了，不用养这么多兵了，税赋得降到两成一成。”
“到那时，百姓才算有安稳日子可过。”
两位翰林对视一眼，各自眼里都是震惊。
……
傍晚，两位翰林相伴出宫。两人一同去了庞丞相的府上。
庞丞相留两位翰林用晚膳，然后去书房喝茶闲话。
“你们两人第一次当值，感觉如何？”庞丞相何等老练，一眼便看出两人有话要说。
憋了一天的沐翰林脱口而出:“和建安天子相比，昭元天子体恤民生，怜惜百姓。”
然后，便将白日发生的一幕道来。
吴翰林也叹道:“说来惭愧，以前听闻众人称赞裴将军，我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总以为裴将军依仗武力杀戮无敌，以女子之身得了天下。这龙椅未必坐得安稳长久。”
“今日才知，昭元天子是真正的应天而生。将来能一统江山的，定然是昭元天子。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都远远不及。”
这两人，竟都在这一日内被昭元天子的胸襟气魄折服。

第447章 新政（三）
有了两位翰林学士，各种政务可以随时问询，裴青禾看奏折的速度快了许多。
沐翰林吴翰林少不得在私下盛赞惊叹：“天子不愧是武将出身，行事利落果决。放在以前，这么多奏折，谢氏天子只看就要耗费四五天，再和丞相商议，和张大将军角力拉扯，没个十天半月，根本批阅不完。”
“可不是么？瞧瞧昭元天子，短短三日，便将所有奏折看完，一一亲自批阅过了。”
“每日晚上还要去教亲卫们读书哪！天子为这些将门子弟和裴氏儿郎，也是费尽了心思。”
“天子对我们这些文臣也关切。每日都问询各部差事做得如何，有没有为难之处，随时为臣子们撑腰张目。”
“用心当差做事，天子都看在眼里。稍微有些不妥当之处，天子也未斥责，只让早日改进。”
“有这样的天子，是我们臣子之福。”
大朝会一个月开一次，小朝会每日都开，有事则长，无事则短。
有事说事，没事散朝，不推诿不扯皮，各回衙门各司其职。
新朝廷新天子，俨然带来了新气象，令一众旧臣也脱变成新模样，焕发出新光彩。
时间一晃，进了三月，暖春已至。
正是桃红柳绿的好时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草香。
一直在天子左右护卫的亲卫统领裴燕，有些惆怅：“这等好时光，应该去燕山里打猎，春日里的野鸡最香了。”
可不是么？
裴青禾放下奏折，抬头向燕山的方向注目片刻，遥想起往年恣意痛快的好时光，然后长长叹了一声：“我之前借着春耕，出去一个多月。这才回来月余，怎么好再往外跑。算了，再忍一忍！”
又吩咐裴燕：“我这里无事，你不必整日守着。带上宋大郎他们，将裴越裴婉她们也带上，去燕山一趟，让他们去山里练一练箭术。时间也别太久了，四五日就得回来。”
裴燕眼睛都快放光了，搓着手咧着嘴腆着脸：“我这个天子亲卫统领，离天子左右不太好吧！”
裴青禾瞥装模作样的裴燕一眼：“那你留下，让裴越领着人去。”
裴燕一脸正色应道：“裴越年少冲动，不够稳妥，我哪里放心。还是我去，遇到猛兽了，也能应付。”
裴青禾无暇听她耍贫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裴燕总算记得拱手告退，然后喜滋滋地溜之大吉。
众亲卫得知可以去燕山，个个喜出望外。尤其是费麟，喜上眉梢喜动颜色：“这可太好了！憋了这么多日子，终于能松快一二了。”
他们这些天子亲卫，白日要操练要当值，晚上要读兵书学史书，每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现在终于能出去散几日了。
素来稳重的宋大郎，也咧嘴笑了一回。
年少的裴越裴婉，还有陆五郎葛四娘等等，更是欢呼雀跃。
裴燕点了一百人，奉天子之命，正大光明地带着亲卫们去燕山“实战操练”去了。
裴青禾被繁琐的政务捆住手脚，继续每日开小朝会看奏折批阅奏折的枯燥生活。
三月末，洛阳再起战火。
这座敬朝都城，几度易主，被战火反复蹂躏，早已不复昔日繁华。不过，其政治意义和地位，依然不可撼动。至少，在乔天王和司徒大将军心中，谁能稳占洛阳，谁才是天命所归。
至于北地新朝，当然也是心腹大患。在他们统一了南方之后，便要发兵北伐，一统江山。
北地朝廷定都燕郡，裴青禾亲自镇守，抵御匈奴外敌。虽然他们不愿承认，其实心里都认可裴青禾的能耐。有裴青禾在，幽州便能牢牢守住，匈奴蛮子祸害不到其他地方来。
说回眼下战事，洛阳被乔天王占据，司徒大将军再次率领大军来攻打洛阳。大战爆发，战火不断，最可怜无辜的是洛阳城内外的百姓。
短短几年间，屡遭战祸，洛阳城里的人口只剩一半左右。每日不停有人往城外逃跑。
乔天王下了严令，逃亡的百姓被逮住了只有一个死字。司徒大将军那边，忙着攻城打仗，也不耐接收这些毫无用处的平民百姓。有大户携着钱粮家业来投的，倒是还能收容一二。只带一张嘴的百姓，根本不理会，直接轰走了事。
这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百姓，有的死在士兵们刀下，有的饿死在逃亡途中，有些运气好的，一路吃野菜啃树皮，逃到了冀州幽州等地。
裴青禾颁布的新政里，对收纳流民有清晰的规定。几乎就是裴家村当年收容流民的翻版。
不问男女老少，只要确定没有传染类疾病，便要收容下来。各地衙门出头，修建简单的草棚，给流民们居住。时家粮铺要出粮食，一日两顿稠粥，不能让流民饿死。
另外，衙门还要出人，登记调查流民姓名籍贯身份来历，筛查是否有暗探。然后给流民们分些荒地，借耕牛和铁犁给流民们使用，让流民们就在当地安顿下来。
这些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复杂纷乱，千头万绪，很快就闹出了一些乱子来。譬如，有郡守不愿接纳流民，暗中派人将流民轰走。这些流民为了一条活路，只能继续往北走，途中不知倒下了多少人。
裴青禾知道此事后，立刻下旨，罢了这个郡守的官职。此事在北地官场，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没杀人，也不算渎职，就是将流民轰走而已，这也不行吗？
昭元天子用悍然手段，直接告诉北地的官员们。这样就是不行！
还有一个黑心的县令，将一伙几十个流民诓骗到一处私矿里。流民们都成了奴隶，没日没夜地挖矿。这处私矿，正是黑心县令自己的私产。
事情传到裴青禾耳中，已是五月了。
裴青禾冷冷一笑，目中的杀气，令金銮殿里的气温骤然低了许多：“裴燕，你去一趟，将这位江县令带来，朕要亲自处置他！”
裴燕一声狞笑，拱手领命：“是！”

第448章 新政（四）
江县令其人，今年四十有三，出身并州望族。没有功名，当年靠着家里捐官，做县令后，十分贪财。
江县令是个聪明人，敛财有道。他不直接索贿，也不在田赋上做手脚。毕竟是大族出身，三瓜两枣的看不上，要贪就贪大的。治下有两座山，山里发现了一处铜矿。江县令没有上报，将铜矿据为己有。挖矿的苦力，都是县衙大牢里的犯人。
这些犯人，多是平民出身，也确实是犯了律法。前脚进了大牢，后脚就被送进深山里挖矿。想伸冤都没地方可伸。
只靠犯人挖矿，人手总是不足。聪明的江县令，便将心思动到了流民身上。他派衙役抓流民，抓来的流民直接送进深山。
做了流民的，本来就是无路可走的贫民。饿死病死在路边，都没人过问。少几个十几个，又有谁知晓？
靠着这样的法子，数年下来，江县令靠着铜矿发了大财，竟也一直没出乱子。
这一回，江县令也是常规操作而已。他委实没想到，在转送流民的时候，有一个机灵的逃了出去。因为心中愤怒，硬是一路奔逃到燕郡，寻到郡守府外，击鼓鸣冤告状。汤郡守不敢隐瞒，将此事直接禀报到天子。
天子一怒，江县令就倒霉遭殃了。
裴燕领了两百天子亲卫，一路快马去了澧县县衙。
当杀气腾腾的裴统领拿着长刀进来的时候，江县令吓得腿都软了。衙门里二十多个衙役，也没人敢上前拦一拦，个个低头缩脖子不敢吭声。
江县令妄图狡辩，裴燕压根连一个字都没听，晃了晃手中长刀：“有什么话，等见了天子再说！来人，将他绑了！”
裴越裴婉应声上前。两人都是自小捆俘虏捆惯的，动作十分麻利，顷刻间就将江县令捆成了死猪一般。裴越嫌高呼冤枉的江县令聒噪，将臭烘烘的布团塞进江县令口中。
整个过程，加起来也不过一炷香时间，江县令就被拿下，堪称神速。
裴燕粗中有细，令澧县的县丞代行县令职责，又捆了江县令的心腹幕僚和家丁。寻到了矿山的位置，将七八十个枯瘦如柴身形伛偻的人都放了出来，应该坐牢的关进大牢，是流民的，令县衙好生安顿。
五天后，被捆绑如死猪的江县令被送到了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冷冷看着江县令。
江县令心里被寒意浸透，颤抖不已。
裴青禾在北地百姓心中，是战神降世，是上苍派给他们的圣明天子。对大户们来说，只要肯舍一半家业，便能换一条活路，总比被灭家灭族强得多。真正畏惧裴青禾的，是站在裴青禾对立面的武将，是贪婪无度的贪官污吏。裴青禾杀这些人，从不手软。
裴燕上前，取了江县令口中破布。江县令终于能张口说话了，失声痛哭哀求不已：“皇上，微臣一时昏头，做了错事。臣不敢辩驳！恳请皇上给臣一次悔过的机会。”
裴青禾冷笑：“你不是知错了，是知道自己没了活路才后悔了！”
江县令拼力挣扎，狼狈地趴在地上，没办法跪下磕头，只能用额头重重撞击地面：“求皇上饶微臣一命！皇上得天下不过几个月，正是要收拢臣心的时候。杀人一时痛快，实则后患无穷啊！请皇上三思啊！”
裴青禾哂然，对裴燕道：“你看，这位江县令，半点不蠢，什么道理都明白。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贪婪，更存了侥幸。妄想着蒙混过去。”
“我要收拢臣心，也得是值得收拢的臣子。这样的蛀虫，留着毫无益处。直接砍了，将头颅用石灰炮制，派人将他的头颅传示北地所有郡守府和县衙。让所有文官都看看，有个警醒。”
江县令眼看着必死无疑，骇得面无人色，身下一片水迹。在裴燕狞笑着去拖他的时候，绝望地喊了起来：“北地郡守县令，大半都是这样。你杀得过来吗？裴青禾！你这个天子，除了杀人还会什么？要不是你武力过人，麾下有数万精兵，谁肯对你低头？”
裴青禾没有被激怒，冷冷道：“杀不过来，就慢慢杀，慢慢换人。一年两年不行，就用八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能让吏治慢慢清明起来。”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裴燕，拎着去杀了！”
江县令的头颅被砍了之后，放进木盒里，趁着新鲜，先送去给汤郡守看了一眼。
汤郡守看着血糊糊的人头，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脖颈处忽然就凉了一凉。
这位马上打天下的昭元天子，下手很辣，武将也好，文官也罢，该杀就杀，半点不留情。
“汤郡守，”黑壮高大的裴统领咧着嘴，露出亮晃晃的白牙:“这人头给你留两天，慢慢看如何？”
汤郡守打了个寒颤，声音发颤:“不用……不用了。这人头还有大用，裴统领只管拿走……拿走就是。”
裴燕看一眼双腿发软脸色发白的汤郡守，嘲弄地勾起嘴角，将木匣子合上，拎着木匣大步走了出去。
汤郡守深深松一口气，瘫坐到了椅子上。
庞丞相和秦尚书知道此事后，各自沉默许久。
“天子年轻气盛，下手毫不留情。”庞丞相忽地张口:“这人头，没送到你我面前，可见天子给我们留了几分体面。不过，我们心中也得有数，以后行事得谨慎小心一些。”
秦尚书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丞相大人说的是。”
改朝换代了，如今是裴氏天下。昭元天子年轻骁勇，精明强干，且有改革吏治的决心勇气和手段。
他们也该及时警醒，要改一改过往的官场陋习。
传送人头的差事，自然也是裴燕的。
裴青禾令杨淮一同和裴燕同行，夫妻两人带着两百精锐骑兵，踏上了巡视北地郡守府和官衙的路途。
不过半个月，此事便传遍北地，各郡守县令都知道了事情始末。忽然间，各地办差效率都高了许多。

第449章 巡视（一）
七月，在北地跑了一大圈的裴燕杨淮回来了。
“天气热，人头虽然用生石灰炮制过，也搁不住，没半个月就腐烂了。这样传示倒是更有效用。”裴燕眉飞色舞地禀报：“每到一处，我都亲自将江县令的人头拿给他们看，顺便将江县令犯的错事宣讲一遍。个个都被骇得脸发白，指天发誓说绝不会做此类事。”
杨淮笑着补充：“裴统领威风赫赫，所到之处，人人敬畏。沿途碰上两伙流匪，被裴统领顺手收拾了。还有一些百姓闻名而来，大着胆子来告状，裴统领也接下了。将那个抢人田地房屋的乡村恶霸处置了。”
这两个月来，裴燕可没闲着，传示江县令首级的同时还“顺手”做了不少事。
裴青禾挑眉，笑着调侃：“裴统领的威名，要传遍北地了。”
裴燕神气得很，一点都不谦虚：“也就仅在天子之下了。”
以前还自称裴家军三号人物，现在裴芸离得远，不客气地又将自己往上挪了一挪。
一众天子亲卫，各自扭过头偷乐。
“你们夫妻奔波两个月，辛苦了。先去歇几日。”裴青禾笑道：“我要巡查北地，过些时日就动身。”
这也是早就定好的事。
裴燕点头应下，和杨淮一同回去歇下。
这是裴青禾登基后首次出燕郡巡查北地，众目所瞩，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冒红菱来了一趟，送了两千精兵来，天子亲卫营的一千人也已补齐满额，加起来共有三千精兵随行。便是遇到军营叛变，也能从容应对。
庞丞相年迈，留守燕郡，负责处理日常政务。裴青禾点了秦尚书和两位翰林随行，将时砚和孟冰都留下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新朝才建立数月，得有可靠的心腹留守燕郡。
接下来几个月内，要秋收，还有一年一次的秋税田赋，都是要紧大事。也是户部最忙的时候。时砚肯定得留下。
孟冰身为兵部尚书，能随时代天子下军令调兵遣将，不会耽误要紧军事行动。
定下行程计划，备足军粮兵器战马，七月末的一天，昭元天子亲自领三千兵从燕郡启程。
庞丞相率领众臣送行至城外十里处。
阳光明媚炽烈，马上的昭元天子英气飒爽，对众臣笑道：“朕尽力赶回来过年，朝堂诸事，就劳烦众卿了。”
众臣一同拱手，齐声高应：“臣定当尽心竭力！”
裴青禾又是一笑，目光一一掠过众臣的脸，最后落在时砚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时砚也在此刻抬眼，和她对视。
心里纵有不舍，也不便在人前流露。再者，两人都是做惯大事的人，离别司空见惯。
裴青禾很快收回目光，策马而行。
裴燕杨淮一左一右，策马跟随。一众将门出身的天子亲卫，以年长的宋大郎为首，环绕在天子身边。裴氏的少年们，也一并策马随行。
众臣在原地驻足许久，待三千精兵全部离去没了踪影，才一同回转。
时砚直接去了户部衙门。
新朝堂人手不足，哪个衙门都缺人。堂堂户部，除了时砚这个户部尚书，还有一位侍郎和两位郎中，另有三个员外郎和几个吏员。全部加起来也就十二个人。每日都十分忙碌。
为了备足天子出巡所需的粮草物资，户部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几乎都住在了衙门里。
几位吏部官员，其实一开始对时砚这位户部尚书都不太服气。他们都是户部老人，官场资历远胜时砚。尤其是林侍郎，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提任户部尚书。谁曾想，时砚靠着裙带关系空降户部，直接做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一个正经望族出身的两榜进士，在户部任职十几年，还要捏着鼻子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心中不忿不服简直是必然的。
可谁让人家时砚运道好，早早就投了裴家军，做了裴青禾的赘婿？
裴青禾打了天下，建立新朝，做了天子。让自家夫婿做户部尚书，把着钱袋子，也是理所应当。从头至尾，根本轮不到他林尚书说个不字。
秦尚书和林侍郎颇有私交，私下里还特意嘱咐过几回：“天子不是因私忘公之人，让时砚做户部尚书，是因为时砚确实有掌户部的能耐。你别小觑了年轻人！”
林侍郎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这天下都是年轻人的。你我都快成老骨头了，哪敢轻视小瞧年轻人。”
这话说得，不止牵扯到时尚书，还扫了一大片。文臣这边不论，武将那一边，得天子信任重用提携的，几乎都没超过三十岁。正是一群锐意进取热血上进的年轻人！
秦尚书也不好多劝，只笑了一笑：“且等一等看一看。”
结果，时砚掌了户部之后，诸事都有条理，清理库房重立账目，样样妥当，就没出过差错。
倒是林侍郎，领了差事后，出过两回岔子。时砚没在众人面前扫林侍郎的颜面，私下将林侍郎请到面前，点了出来。
林侍郎被捉了痛脚，又被顾全了颜面，便也骄横不起来了。另外两位郎中，也有类似经历。
这位时尚书，确实年轻，也确实是天子夫婿是关系户，精于账目头脑聪慧至极手段圆融也是真真切切。
几个月过来，户部就这么一点点被时砚捏在手中。
时砚召了林侍郎等人过来，对一众属下道：“每年秋后，北地都要备战，防备匈奴蛮子。去岁天子打了大胜仗，匈奴大败，伤筋动骨。今年匈奴未必敢来。不过，我们户部总得提前预备。”
林侍郎点头赞成：“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两位郎中也纷纷出言附和。
准备军需最是繁琐，军粮是重中之重，得备足战马所需的草料，厚实的军服，结实暖和的鞋袜，铠甲兵器都得准备。另外，还要准备大批油盐糖肉便于储存的菜蔬等等。
时砚微笑道：“既然大家都赞成，从今日开始，户部上下就都动起来，备足军需物资。”

第450章 巡视（二）
时砚在户部大展拳脚，孟冰这里也没闲着。
他自少在北平军营长大，练兵打仗后勤样样都通。对匈奴蛮子的认识，也远比别人深刻。
就是他熟悉数次提醒时砚，要做好随时打仗的准备。匈奴蛮子去年大败而回，今年大举进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小规模的骑兵侵扰是免不了的。
做惯了强盗劫匪，缺衣少食的时候，能忍得住不来抢吗？
总之，不来便罢，来了就得悍然出兵，迎头痛击。
眼下北地还没有主动进军草原的实力，不过，已经打出士气的北平军辽西军广宁军乃至范阳军，都不惧和匈奴蛮子交战。
孟冰召来几个手艺精湛的工匠，耗费几个月的功夫，做出了一个极为庞大的沙盘。
这沙盘，占了大半间空屋。幽州地形，山川河流，大至城池军营，小到一条溪流，都一览无遗。
沙盘做好之后，孟冰召兵部所有人前来，对着沙盘反复推演战事。兵部这里的人，比户部还要少一些，加起来只有八人。
建安帝在位时，军事被张大将军父子统揽在手中，能和张氏父子扳手腕的，只有孟冰兄弟两人。这七个兵部老人，对孟冰都很熟悉，也没什么不服气的。孟冰执掌兵部，比时砚要顺心省事得多。
“孟尚书，北平军的孟将军派人送信来了。”一个亲卫捧着书信进了屋子。
正专注看沙盘的孟冰转过头，接了信，看完信后面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燕郡临时被定都城，所谓皇宫，是改建出来的。六部衙门，也都是改建而成。衙门紧挨在一处，寻人说话都方便。
孟冰拿着信，先去户部寻时砚：“天子才启程几日，北平军那边就有信来了。哨骑们巡查边境时，遇到了一些零散的匈奴骑兵，打了两回，各有死伤。”
时砚反应极快：“匈奴人又要出兵了？”
孟冰略一点头，将信给了时砚：“这是六郎的信，你看一看便知。”
孟六郎在信中写道，匈奴蛮子不停骚扰幽州边境，蠢蠢欲动，北平军要加派前哨营。
孟六郎性情桀骜，脾气又坏，却是天生的猛将，对战事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时砚说道：“户部这里，一直在筹备粮草物资。如果北平军需要援军，裴家军可以随时出动。户部能供应得上军需。”
将士拼死保家卫国，后方粮草军饷物资决不能出纰漏。
孟冰不由得舒展眉头，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格外踏实。对了，得派人给天子送信。”
时砚点头：“还要将此事告诉庞丞相，让丞相也有个心里准备。”
两人联袂去见庞丞相。
庞丞相脱口而出道：“既是要打仗了，就该请天子停了巡查，立刻回来，准备领军去打匈奴蛮子才是。”
“这倒不用。”孟冰耐心解释：“北平军招募新兵补充兵力，现在将近一万人。只要匈奴没有大举进犯，只来小股骑兵，北平军便足以应付了。广宁军辽西军范阳军也可以派援兵。不必天子御驾亲征！”
是啊！北地进兵悍将如云，何须天子亲自出征？
孟六郎骁勇善战，杨虎足智多谋，李驰善于坚守，新任的范阳军主将裴萱，虽还没独自领兵打仗，往日在裴家军也是冲锋陷阵领兵杀敌的悍将。
庞丞相道:“此事需立刻禀报天子，由天子定夺。”
孟冰时砚一同应下。
信使快马加鞭去送信。三日后，信送到了正在范阳军营的裴青禾手中。
裴萱和吕二郎也看了信，踊跃请缨出兵。
裴青禾略一思忖道:“吕胜留守军营，裴萱点三千精兵，支援北平军。”
裴萱闻战则喜，眼睛骤然放光，拱手领命。
吕二郎心中不舍，却不能违抗军令，一并拱手领了军令。回了军帐，伸手抱住裴萱:“萱妹，我想和你一起去北平郡。”
吕二郎比裴萱高了足足一个头，此时将头靠在身段略显娇小的裴萱肩上，就像大号狼犬，很是有趣。
裴萱轻笑一声，温柔地抚了抚吕二郎的手臂，柔声低语:“军营总得有人留守。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
吕二郎被顺了毛，总算消停了。
裴萱又去见裴青禾。
裴青禾笑着调侃:“哄好了？”
裴萱眨眨眼笑道:“吕二哥是心里舍不得我，倒不是和我争兵权争战功。”
留守军营，当然远不及领兵出征大杀四方。前者稳定后方，后者立战功声名远扬。
裴萱相貌甜美软萌，实则最聪慧点子最多。吕二郎从一开始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裴青禾打趣几句，便转入正题:“现在范阳军有八千兵，有两千是裴家军带来的老兵。你留五百老兵在军营里，带一千五老兵，再点一千五百范阳军士兵。”
还有些话，就不能明说了。
譬如，可以趁机将范阳军里的刺头都带走，到战场上消耗一部分。熬过来的，经历战场杀戮磨炼，也会更好管束。
机灵的裴萱一听就懂，正色点头应下。
裴青禾又道:“范阳军这里，我准备待上一段时日，替你整一整军容军纪。你只管安心领兵去北平郡。”
裴萱迅速点齐兵马，带上粮草辎重，三千大军浩浩荡荡出军营，向北平军而去。
很快，广宁军杨虎派人来送信，主动请求发兵支援北平军。
得了裴青禾应允后，杨虎同样领了三千兵启程，裴芷一并随行。
辽西军那里无暇他顾，在一个月前，便有一股匈奴骑兵蹿进辽西郡境内掠劫。李驰率兵去打，匈奴骑兵竟不和李驰正面交战，仗着兵强马壮骑术精湛先跑了。擅长守城的李驰，胆气越来越壮实，领兵一路追击，混战不休。
裴青禾在范阳军营待了半个月，见了范阳郡里的郡守和一众县令，去田间地头巡视了几回。
期间处置了一个政务不力的县令，杀了一个横行乡里的大户，灭了一伙流匪。
八月中旬，裴青禾再次启程。在去平阳军途中，接到了北平军传来的战报。
一伙两千多的匈奴骑兵，被北平军全部覆灭。

第451章 巡视（三）
北平军果然是好样的！
裴青禾看了战报后，眉头舒展，对裴燕笑道：“孟六不愧是北地第一猛将！有他镇守北平郡，我可以安心巡视北地了。”
裴燕对孟六郎素来不太服气，嘀咕道：“换了我，一样能将匈奴蛮子打垮。”
北地第一武将的名头，往日是裴青禾的。如今裴青禾坐了龙椅，麾下猛将如云。众武将都是心高气傲骄横的主，谁都不愿居人之下。北地第一猛将的名头落在孟六郎身上，裴燕口不服心不服。
一旁的杨淮，毫不犹豫地站在裴燕一边：“如果给武将排个顺序，裴统领才是第一。”
裴燕听得眉开眼笑，拍了杨淮一巴掌：“你倒是有眼光！”
都不用问，拍得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肯定疼。杨淮也不呼痛，反而咧嘴笑了。
裴青禾被秀得牙酸，迅速收回目光，吩咐众亲卫继续策马前行。
两日后，到了平阳军营外十里处。早已得了消息的宋将军，率领军中数十武将相迎。
裴青禾没有下马，笑着说道：“在军中，不必讲那么多繁琐规矩，随意些便可。”
天子先斩江县令传示首级，又率三千精兵亲自巡视，其用意，清晰可见。宋将军哪里敢疏忽怠慢，要是再像年前那样惹出乱子被杀鸡儆猴，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宋将军领着麾下武将恭敬行礼，然后亲自打马前行带路。
裴青禾看在眼里，微微扬起嘴角。
宋将军如此识趣，她自要给宋将军颜面。转头吩咐宋大郎：“领路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宋大郎利落地应声，策马快行，越过熟悉的一众武将，直接冲到了宋将军身边。
宋将军瞥一眼分别半年有余的儿子，放慢马速，待裴青禾策马过来了，宋将军不紧不慢地策马跟了上去。
“宋将军，现在平阳军有多少兵？”裴青禾随口笑问。
宋将军笑着应道：“平阳军原有七千多士兵，蒙天子恩泽，给了一万定额。这几个月来，末将陆续招募新兵，正好满额了。”
顺便拍天子一记马屁：“末将照着裴家军的练兵册子，练了一段时日，确实见了成效。”
就是太繁琐太累人太耗费主将了。
事事都要身先士卒，陪着操练，教导识字，和士兵同食同住。严明军纪军规，也要从自身做起。
几个月下来，士兵们还没练成精兵，宋将军自己先瘦了不少。
裴青禾笑着打趣：“宋将军口中夸朕，心里是不是在骂朕管束得太紧，做了主将都不得自由，还要和士兵一同苦练？”
宋将军哪肯承认：“唯有如此，才能练出无惧无畏战力强悍的精兵。只有这样的精兵，才敢去打匈奴蛮子，才能打胜仗。末将从不敢想，自己麾下也有这样的精兵！心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埋怨。”
裴青禾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宋将军心思细致，几日前得知天子领兵来平阳军，立刻腾出一片空军帐。按着军中规矩，十人一军帐，一共三百个军帐。还特意为裴青禾备了一个新的中军大帐。
原本应该将自己的军帐让出来。到底男女有别，哪能让昭元天子住自己住过的军帐？
宋将军行事这般周全细致，想挑刺的裴燕转了一圈，也得承认：“宋将军确实有心，军帐里的东西都是崭新的。”
裴青禾笑了一笑：“北地一众武将，宋将军年龄最长资历最老，且早早向裴家军示好。还和我们裴氏结了姻亲。我们两次大战，平阳军也都出兵出力。所以，我此次巡视，先去范阳军，然后就来了平阳军。”
这是天子昭示恩宠，也是平阳军上下的荣耀体面。
裴青禾又低声嘱咐：“此次巡视，是要震慑收拢军心，不是故意挑刺找茬。你平日说话行事收敛些，别让宋将军心生误会。”
裴燕一挺胸膛，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我现在是天子亲卫统领，说话行事早就变稳重了，不会惹麻烦的。”
言之凿凿的裴统领，第二天一早就去练武场，主动邀战，将平阳军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武将揍了个遍。
武将们个个灰头土脸。
宋将军嫌他们丢人现眼，还得为他们找补几句：“裴统领不愧是北地第一猛将！身手着实了得！”
裴统领咧嘴，露出白牙：“还凑合吧！我这样的，在天子手下也就能撑个一百多招。”
宋将军笑得有些尴尬。
裴青禾亲自为宋将军解围：“领兵打仗，靠的是严明的军纪和奋勇杀敌的意志，武将个人身手，倒是其次。”
宋将军笑着叹了口气：“末将惭愧，往日对他们颇有纵容。武将骁勇，身先士卒，军队战力自会更强！以后末将一定盯着他们，让他们用心操练。”
裴青禾笑道：“多练一练，确实会大有进益。”
裴青禾领着亲卫继续巡查军营，宋将军将几个心腹武将叫过来，口沫横飞地臭骂了一顿。
还有一个嘴硬的，捂着额头肿起的地方，一脸愤愤道：“天子一来就派裴燕折辱我们，这是在削将军的颜面。”
宋将军大怒：“那你怎么不打败裴统领，给我挣一挣脸？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嘴硬？裴统领不是折辱你们，是根本就没想到你们这般不禁打！”
嘴硬的武将被喷了一脸唾沫，不敢再吭声。
宋将军继续怒道：“裴家军的练兵册子，你们也都看了。士兵操练，所有武将都跟着一同操练。身手就是这般打熬练出来的！你们平日散漫，还怎么练出精兵来？”
“从明日起，你们个个随士兵一同操练。别装模作样，都给我真得操练起来！再这般丢人现眼，直接滚出军营！”
武将们耸眉搭眼地应了。
宋大郎端了一杯温水过来：“父亲别恼了，先喝些水消消气。”
宋将军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嘭地放在桌子上：“这些混账，平时操练不上心，大半都做样子给我看。今天我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第452章 巡视（四）
宋大郎实事求是地安慰亲爹：“我们裴统领就是这脾气，哪天在练武场里不揍人了，才是稀奇事。也不是特意针对平阳军！”
这一声“我们裴统领”，说得顺口极了。
宋将军忍不住瞥一眼宋大郎。
宋大郎咧嘴一笑，低声说道：“今日天子确实给父亲留颜面了。平日我们亲卫操练，天子都是亲自动手的。别看天子说话温和，真动起手来，裴统领哪有天子手狠。”
宋将军有些震惊：“你是说，天子每日都亲自操练亲卫？”
宋大郎点头叹气：“是。每日五更去练武场，练一个时辰才上朝。政事处理完了，也去练武场。到了晚上读书，只要天子有空，就会亲自给我们上课。不得闲空的时候，就会请庞丞相秦尚书孟尚书轮流来上课。这半年多里所学的东西，比我之前二十年都要多。”
这哪里是亲卫，分明就是天子亲自教导的武将。
宋将军楞了片刻，忽地说道：“我待会儿去求天子，将你二弟三弟也送去亲卫营。”
宋大郎哭笑不得：“这不合适。父亲不要贸然张口。”
确实不太合适。这是让天子替自己教儿子，教一个也就罢了，哪能教两个三个。这不是占便宜没够么？
宋将军思来想去，一脸惋惜：“也罢，先等你成器了再说。”
另一边的军帐里，裴燕正在吐槽：“这些平阳军武将，也太废物了。还不如宋大郎！”
裴青禾失笑：“宋大郎已经是北地少将军中最出众的一个了。怎么到你口中，就只比废物强一些。”
裴燕理直气也壮：“我说错了吗？文官靠才学立足，武将靠的不就是个人勇武吗？自己是废物，能领出什么好兵。兵废废一个，将废废一窝！”
“平阳军其实已算不错了。”裴青禾淡淡道：“不信你接下来再看。”
裴燕忍不住叹了口气：“怪不得你要巡视北地所有军营。这样的军队，也就能杀一杀土匪流匪，怕是打不过宿卫军和江南义军。更别说打匈奴蛮子了。”
裴燕很清楚裴青禾的壮志雄心。要真正消除外敌，就得领真正的精兵大军进草原。只靠裴家军是不够的。
“平阳军里真正的精兵，是宋将军的亲卫营。”裴青禾低声道：“我今日特意留意了，约有一千左右。如果宋将军能奋起练兵，将这样的精兵再练两千三千出来。日后也能当一当用了。”
顿了顿又道：“宋将军是个聪明人。今日你我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心中定然有数。接下来自会用心练兵。”
所以，这也是裴青禾要亲自巡视军营的重要原因。话说得再多，都不及亲自来一趟，以绝对的武力碾压震慑人心来得有用。
“从明日起，你带着亲卫营和平阳军的士兵一同操练。”裴青禾目中闪过光芒：“让平阳军上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精兵！”
裴燕咧嘴一笑：“好嘞！”
……
裴青禾在平阳军营里待了十天。这十日内，裴燕每天领着亲卫营和平阳军一同操练，军容整齐，体力耐力惊人，一练就是一整天。
自家少将军宋大郎，也在天子亲卫营里，每日苦练。平阳军里的武将们被挤兑得没办法，硬着头皮一同练，然后每日都要接受裴统领无情的嘲讽。
期间，还举行了一次兵阵对抗演练。两边各出五个百人的小营，各自结城兵阵对抗。结果就是平阳军屡战屡败，面子里子都输了个精光。
别说宋将军脸没地方搁，就连原来嘴硬的武将脸皮都臊得慌，私下里发狠，以后定要玩命地操练，练出真正的精兵来。
到了第十日，裴青禾再次提议兵阵对练：“听闻宋将军麾下的亲卫营，都是精锐。今日朕和宋将军各出两百亲卫，进行比武对练如何？”
宋将军打起精神应了，亲自去点了两百精锐来。
裴燕摩拳擦掌要出阵，被裴青禾拦下了：“今日你别动手。宋大郎，你过来。”
宋大郎应声听令。
裴青禾看着宋大郎：“你在朕身边半年多了。今日由你领两百亲卫，和平阳军的精锐较量一回。让朕看看你的能耐。也让宋将军看一看，自家儿子做了天子亲卫有多少进益。”
裴燕没有插嘴，只给了威胁的一瞥，又晃了晃结实的拳头。
要是输了，你就死定了！
宋大郎挺直腰杆，朗声应道：“请天子看我如何破阵赢敌！”
裴青禾笑了一笑：“好，朕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对阵比试，双方都憋足了劲头。
宋大郎要赢得精彩漂亮，平阳军要扳回一城为自家将军争一争脸面，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哪怕用的是木刀木枪，奋力拼杀之下，也有人被击中倒地不起，很快被抬了下来。
宋将军最是紧张，目光紧盯着场中汹涌对抗的众士兵。他希望平阳军胜一场，又希望看到自家儿子大放光彩，心情十分矛盾。
在经历了一个时辰的激烈对抗后，天子亲卫营以绝对的优势赢了比试！
宋将军一脸愧色：“天子亲卫营实在厉害！末将自叹不如！”
裴青禾笑道：“宋将军的亲卫败在自家少将军手里，应该心服口服了吧！”
宋将军果然舒展眉头，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冲进了平阳军营，辽西城的最新战报送到了裴青禾手中。裴青禾看完后，挑眉一笑，将战报给了宋将军：“这是李驰送来的战报，宋将军看一看。”
宋将军看后大喜：“李将军打了胜仗，匈奴蛮子被赶跑了。连抢的钱粮都来不及带走。”
裴青禾十分欣慰：“往日辽西军擅长守城，不敢出城迎战，且屡战屡败。如今，李驰能领兵赶走匈奴蛮子，可见辽西军的军心士气已成！”
“宋将军，精兵要练，更是打出来的。”
宋将军心里一动，看向裴青禾：“若有战事，请天子派平阳军为先锋！”
裴青禾微微一笑：“以后定有宋将军先锋克敌的一日！”

第453章 三年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昭元四年，大地回春，春风拂面。
燕郡百姓们推着铁犁，被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地面被犁开，黝黑肥沃的泥土不停从铁犁下翻涌。辛苦劳作的百姓，脸上洋溢着舒心愉悦的笑容。
昭元天子建立新朝定都燕郡，以强大的武力威慑北地军队，以杀伐果决的手段肃清官场。
三年过来，被罢官去职的文官多达二十多人，被斩首处决的有八人。各郡县的流匪，纷纷被灭。豪强大户们，俯首帖耳的还有活路，冒头的都如野草一般被拔除。
武将这一边，被昭元天子巡视过后也老实安分了许多，军中吃空饷喝兵血军纪散漫等恶习，大有改观，在用心操练之下，战力也大有提升。
这其中，还有一桩不得不说的事。三年前天子巡查时，有一支驻军武将心中不忿不服，挑唆军营在夜里暴动。结果，被昭元天子悍然镇压，麾下三千精兵直接将暴乱的士兵杀了个血流成河。
镇压住叛乱后，昭元天子从主将杀起，涉及叛乱的武将杀了个干净，投降的士兵也被五一抽杀，逃过抽杀的，不能再留在军营，全部发往矿山挖矿。
这还不算完。接下来，昭元天子又将这支驻军彻底收编，归入裴家军。令陶峰留下领兵，还将裴家军的精兵留下了一千。
这一场血腥残酷的镇压杀戮过后，北地武将们也不桀骜了，口中怨言牢骚也少了。天子推行的军令政令，都顺畅了许多。
这三年来，匈奴蛮子依然每年都出兵，边境大战没有，小战不断。北平军辽西军广宁军范阳军都是打匈奴蛮子的主力。
裴家军里的骑兵营也真正建了起来。泉州县的马场每年养出大批优良的战马送入军中，赫木还数次领人去鲜卑买回大批战马。如今，骑兵营里的精锐骑兵已经过万。有这么一支人数过万装备精良的骑兵，北地愈发安稳。
倒是南方，依旧战乱不断。宿卫军和江南义军一直在打仗，遭受战祸的郡县越来越多，逃亡到北方的百姓也如滚雪球一般。
短短几年里，冀州人口多了三成，幽州则多了五成。昭元天子下了收容流民的政令。违抗这项政令的人，都被斩了。战战兢兢的郡守县令们，哪里敢撵流民？都得尽心当差，安顿流民。
这项政令的效果也极其显著。所谓存地失人，人地两失。百姓才是朝廷的根基。南方战乱，人心动荡，居危思安的百姓主动逃来北方。还有一些南方豪族大户，不敢明着举家搬迁，私下里派出一两房到北方来安顿立足也是常规操作了。
乔天王早就**，司徒大将军在两年前也建朝**。可百姓们口中屡屡提起的天子，不是他们，而是北地的昭元天子。
对百姓们来说，能让他们安心种田只收三成田赋从不乱征劳役的昭元天子，才是真正的天子。
甚至有南方百姓在盼着昭元天子早日领兵打到南方，一统天下。到那时，他们不用抛家舍业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昭元天子每年待在燕郡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月，大半时间都在各处巡视。便是去岁怀了身孕，也没停下巡视的脚步。直至身孕满了五个月天气越来越冷才回燕郡。
翻过一个年头，到了春日，昭元天子已经足月，随时会临盆。
身边所有人都紧张。时砚白日在户部当差，下了差就守着裴青禾。裴燕更是寸步不离。冯氏从年前就离开裴家村，搬进了皇宫里，每日照顾裴青禾衣食起居。年后，冒红菱也待不住了，也来了燕郡长住。年岁一把的卢太医，被请到了燕郡。幽州境内最有名气的两个稳婆，也被请了来。
女子生产是一道鬼门关。万一昭元天子临盆时有个差错，新立的朝廷怎么办？裴氏又该如何？
别说裴氏众人，就连庞丞相秦尚书也焦虑得很。随着天子产期临近，两位老臣吃不香睡不好。
最紧张的，非时砚莫属。心里紧绷焦虑，面上还得装着从容镇定，每日都像油煎一般。
裴青禾反倒是最平静坦然的一个。她早起照常去练武场，偶尔兴致来了，还练一练箭。每日照常看奏折处理政事。胃口也比从前更好。
可惜，卢太医来了之后，就严格规定控制一日三餐饮食。最后两个月，她每顿饭也就吃个半饱。
卢太医这么做，当然也是有原因的。临盆前两个月，是肚中胎儿迅速发育长大的时候。如果放开饭量，胎儿个头太大，容易难产。为了生产时顺利，必须要严格控制吃喝。
也因此，裴青禾除了肚子大一些身形依然灵巧，走路时健步如飞。动作慢一些的都跟不上她。
三月初二，风和日丽，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裴青禾在众人紧张的环视下，慢慢起身。
裴燕还没反应过来，冯氏冒红菱一左一右冲过来，扶住裴青禾的胳膊。
“青禾，”冯氏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肚痛发作了？”
裴青禾略略皱眉：“有些坠，有些痛。”
“那就是要发动了。”冒红菱怀过生过，颇有经验，立刻道：“现在就去产房，裴燕，去请卢太医。还有，让人给户部送口信，让时砚立刻回来。”
两个随伺一旁的稳婆先一步冲到产房。产房在年前就布置妥当，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桶桶热水送了过来。
裴青禾被扶着躺到床榻上，肚子传来的剧烈抽痛，既陌生又汹涌。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在心中默默数起了数字。
“卢太医来了！就在外间等着！”裴燕声音比人还快。
冒红菱转头：“别进来。产房里不宜人多，就在门外守着。也别让时砚进来。”
裴燕不情不愿地退到门外。
很快，时砚也来了。或许是一路奔跑的缘故，也可能是太过激动紧张，时砚满额都是汗珠，俊脸有些发白，声音颤抖：“让我进去。”

第454章 临盆
裴燕绷着脸拦下时砚：“我刚才进去，都被二嫂撵出来了。二嫂说，产房里不宜人多，不准任何人再进去。”
好脾气的时砚也有些恼了：“我是孩子亲爹，怎么就不能进产房了？快些让开！我要进去陪着青禾！”
裴燕瞪一眼过去：“我就在这里守着，苍蝇都别飞过去。”
“都闭嘴。”卢太医看不下去了，皱眉道：“吵吵嚷嚷的，天子听到心神不宁。”
时砚和裴燕立刻闭嘴，对视一眼，还是心浮气躁。
卢太医缓缓说道：“时尚书，你就在这里等着。裴统领，你安静守着。女子临盆生产，有人快有人慢。慢的一两天都生不出来，发作快的，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天子自幼习武，身体康健，又正是年轻力壮之龄。生产定然顺遂得很。你们耐心等一等就是。”
卢太医曾在前朝宫廷里做了十数年太医，告老还乡后，是北地第一名医。他一张口，时砚慌乱跳动的心果然安稳了一些。
时砚道了一声谢，然后站在门口。和裴燕一左一右，像门神一般。
厚实的门，将产房里细微的动静都锁住了。
时砚竖着耳朵听了许久，也没听到痛呼声，忍不住转头问卢太医：“怎么没有动静？”
卢太医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女子临盆发作，是一阵一阵的。发作一回，就会消停一会儿。”
裴燕耳力更灵敏，贴着门板，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时砚一颗心七上八下，声音发紧：“听到什么了？”
裴燕小声道：“二婶娘在说话，具体说什么，我听不见。”
时砚不顾形象，也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可惜什么也听不见。
两个身影匆匆而来。
竟是庞丞相和秦尚书。
三年过来，新朝上下**，朝堂安稳，政务顺畅。每日操劳的庞丞相，半点不显老，年前特意将白发都染黑了，精气神十足。
“庞丞相秦尚书来得正好。”卢太医起身相迎：“请坐下稍候。”
庞丞相秦尚书也不多言，点头示意，便各自入座。
裴青禾在年前便私下交代嘱咐过两位重臣，生产一切顺利最好，万一出了意外，便要火速令裴芸来燕郡，接掌大位。
庞丞相的袖中，便有这么一道圣旨，以备万一不测。
知道此事的，不止他们两人，时砚心中也清楚。裴青禾亲自写的圣旨，当时还是他研的墨。
这当然是最坏的情形。发生的概率小之又小。
然而，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时砚也十分焦灼。
他后悔极了。
为什么要让裴青禾怀孕？
他明明知道她是一朝天子，要保护北地百姓，有统一天下灭匈奴蛮子的雄心壮志。她的安危，关乎北地安宁和江山安稳。她根本就不该承受怀孕的痛苦和临盆生产的风险。
在她张口提议生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不该喜悦，不该一时纵情。
他分明就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男人。
“你怎么哭了？”裴燕一抬头惊住了。
不知何时，时砚竟满脸泪水。她张口问询，他恍若未闻，依旧落泪不停。
裴燕想翻个白眼，嘲讽几句，不知怎么地，又有些心酸心软，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还算有几分良心。”
等等！
门里这是什么声音？
裴燕眼睛倏忽睁大。
靠着门板落泪的时砚，也听到了，整个人颤抖起来。
卢太医“咦”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这是婴儿啼哭声。这才一个时辰光景，天子临盆十分顺遂。”
庞丞相秦尚书神情一松，各自面露喜色。尤其是庞丞相，自从接了昭元天子的密旨后，心里就如坠了一块巨石，每日沉甸甸的。之前揣着密旨等候，看似从容，心里其实忐忑难安。
此时，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传进耳中，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产房的门才开。
冒红菱笑吟吟地出来报喜：“天子临盆顺遂，生了一个女儿。时砚，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时砚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快步进了产房。
产房里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冯氏满脸喜色地抱着刚出生的小小女婴。
躺在床榻上的裴青禾，汗珠被擦拭干净，换了干净的衣服。脸色略显苍白，却比时砚想象中的好得多。
时砚顾不上新出生的女儿，快步冲到床榻边，伸手握住裴青禾的手。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颤个不停：“青禾！你现在如何？”
裴青禾虚弱地笑了一笑：“肚中有些空虚，还有些隐隐的疼，没力气说话。”
临盆的痛苦，并未因为她是天子就少一分。生产顺遂，也还是疼得厉害。只是她忍耐力一流，没有痛哭喊叫罢了。
时砚眼睛通红，低声道：“有一个足矣，以后再不让你经受这样的痛苦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疲惫地闭上眼，很快睡去。
时砚就这么守在床榻边。
刚出生的女婴，可不管亲娘是如何疲惫，也不知道亲爹满心满眼都是亲娘都没顾上看自己一眼，扯着嫩嫩的小嗓子又哭了起来。
冯氏忙将女婴抱出去，招呼乳母过来。
裴燕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嫌弃：“怎么这么丑？”
冯氏笑道：“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红通通的，像小猴子似的。长一长就好看了。”
裴燕又看一眼，还是嫌弃得很。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耗费青禾堂姐九个多月时光，还历经生产之痛。值得吗？
“我早就和杨淮说好了，我不生孩子。”裴燕嘀咕道：“我没耐心做母亲。”
冯氏半点不迂腐，轻声笑道：“你们夫妻两个商量妥当就是了。你不愿生孩子，谁能勉强你。”
裴青禾坐了龙椅，裴氏成了皇族。掌握了权利的裴氏女子，有足够的底气走自己想走的路。
就如裴燕，身为天子亲卫统领，还掌握着最精锐的骑兵营。如今就连裴芸和冒红菱麾下精兵，也不及裴燕多。
如此威猛的女将军，就该征战沙场。生不生孩子，谁敢多嘴？

第455章 裴元
“娘，”
一个脸蛋圆圆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笑嘻嘻地走过来，大声喊着：“娘！娘！娘！”
她温柔笑应：“娘在这里。”
女童欢快地跑过来，像秤砣一样砸进她的怀里。她失笑，摸着女童的小脸蛋，忽然觉得不对劲。
孩子不是刚出生吗？
怎么忽然间长这么大，还会说话了？
她睁眼醒来。
一张略显憔悴的熟悉俊脸映入眼帘，眼睛有些红。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孔：“怎么这般憔悴？还哭过了？”
时砚轻轻地用手覆住她的手，沙哑着声音低语：“青禾，我不该纵情，令你受这份苦。对不起，我实在太自私了！”
裴青禾轻笑，声音有些虚弱：“你怎么还怪上自己了。生孩子是我们夫妻两人共同的决定。我也想生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如果我不愿生，你能强迫得我了么？”
“不过，我也就生这一个了。怀孕生产实在辛苦，也是我最虚弱的时候。得庆幸这时候匈奴没有大举进军，南方也没趁机出兵北伐。”
“孩子呢？快些抱过来给我瞧瞧。”
时砚点点头，起身出去。过了片刻，抱着小小女婴进来的却是冯氏。
已年过四旬的冯氏，一直在裴家村里教导孩童读书，半点不显年龄。看着还如三旬时模样，美丽且温柔。此时，冯氏抱着刚出生几个时辰的孙女，神色慈爱极了。
“快些瞧瞧你的女儿。”冯氏小心翼翼地将女婴递到裴青禾眼前。
裴青禾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女婴的脸上。
小小的一张脸，比她的拳头还要小一些。脸上红通通的，还有细细的绒毛。大概是吃饱的缘故，十分惬意地打了个呵欠，吮吸着小嘴。
裴青禾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
这就是她辛苦怀胎九月历经痛苦生下的孩子？她裴青禾，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么？
“像小猴子一样。”裴青禾小声吐槽：“一点都不水灵可爱。”
冯氏笑着嗔道：“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的。当年你出世的时候，也是全身红通通，脸上有细绒毛。长一长就好看了。”
裴青禾嗯一声，还是有种不真切的虚浮感。
冯氏将孩子放到她枕边：“孩子已经睡了，让她陪着你一起睡。时砚被我撵去沐浴换衣休息了。我在这儿守着你！”
裴青禾应一声，看着枕畔的女儿，正巧她挥了挥小拳头，一边砸吧小拳头一边睡。裴青禾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心尖最柔软的一处，被挠了一挠。漂浮不定的喜悦，晃晃悠悠地落下。
裴青禾凑过去，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再次闭目睡去。
没睡多久，就被啼哭声惊醒了。
裴青禾睁眼蹙眉：“她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冯氏熟练地将女婴抱到一旁：“要么是尿了，要么就是饿了。”打开小被褥一看，果然是尿出来了。给女婴换一身干净的衣物，再裹上干净的尿布，抱出去让乳母喂奶。
再接下来，冯氏就不肯抱孩子过来了：“你刚生过孩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孩子有我们照顾，你只管吃睡养身体就好。”
每天只抱两回过来，让裴青禾看一会儿，稍微有个哭闹立刻抱走。
孩子洗三日，十分热闹，裴氏所有女眷都来了。时家这一边，能来的也都来了。就连年过七旬的时老太爷，也满心欢喜地赶来看孩子。
孩子姓裴，身上也流淌着时家血脉。裴青禾自己打来的天下，将来要立太子，必然就是眼前这个小小女婴了。
另有庞丞相秦尚书等重臣家中女眷，也来为小小女婴庆贺。
“孩子叫什么名字？”冒红菱伸手拨弄女婴的小拳头，一边笑着问道。
冯氏还没说话，裴燕便抢着应道：“孩子叫裴元，乳名小猴儿。”
裴元，是个好名字。
乳名小猴儿也有趣得很。贱名好养活嘛！裴朗幼时的乳名就叫小狗儿，众人喊了十来年。
冒红菱笑吟吟地喊了一声“小猴儿。”调皮的裴朗裴望都过来了，一同围观刚出生几日的小堂妹。
裴朗趁着众人没注意，伸手捏了捏小猴儿的脸。手劲有些大了，小猴儿被捏得哇哇大哭。
众人齐刷刷扭头。裴朗惹了祸，讪讪缩回手：“我就是想和她亲近亲近，这才捏她的脸……”
话没说完，就被亲娘拧了耳朵，诶哟诶哟地叫唤起来。
“毛手毛脚的，都离小猴儿远一些。”素来温柔的冒红菱板着脸孔，凶巴巴地呵斥。
裴燕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捏拳头。
裴朗裴望立刻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冯氏心疼地抱着啼哭不止的小猴儿，不停地轻抚后背。没曾想，小猴儿哭起来嗓门响亮极了，且是个犟脾气，根本哄不好。
“这小猴儿，和青禾小时候一般坏脾气。”冯氏想到了女儿幼时模样，笑着叹气：“哭起来闹腾个没完。随她哭闹吧，哭累了自然就会停了。”
这小插曲传到裴青禾耳中，裴青禾立刻道：“我哪里坏脾气了？我小时候最听话懂事了。”
时砚忍着笑附和：“肯定是岳母记错了。”
至于小猴儿被捏哭了这等小事，夫妻两个都没放在心上。
裴家儿郎自小都是这么长起来的，堂兄堂姐们给小堂妹立立威都是常规操作了。
……
做月子实在太无聊了。每日大半时间都躺在床榻上，偶尔下床榻走动，没走几步就被“劝”回去。
吃完睡，睡完吃。朝堂政务，一律都由庞丞相和秦尚书担下了，绝不能打扰到天子静养。
到了后面几天，裴青禾几乎扳着手指数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出月子这一日。她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上新衣，走出屋子的一刻，几乎有焕然新生的错觉，感动得想哭。
时砚咧着嘴，小心地抱着女儿过来：“今天是小猴儿的满月宴，岳母亲手给小猴儿做了一身红衣裳。”
小猴儿脸上红潮退去，皮肤又白又嫩，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穿着大红衣裳，就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

第456章 迎战（一）
裴青禾心里的母爱骤然涌出来，伸手抱过女儿。
母女血脉相通，天生就比旁人亲近。小猴儿出生一个月里，都由冯氏和两个乳母轮流带着，每日就见亲娘两回。裴青禾都没怎么抱过她。
这一刻，小猴儿依偎在亲娘怀中，忽然咧嘴笑了。
时砚既惊又喜：“快看，小猴儿笑了。”
裴青禾心里软软的暖暖的，笑着嗯了一声。
待裴青禾将女儿抱到满月宴上，特意赶回来的裴芸裴萱裴风都过来了。
“小猴儿看着就聪慧机灵，”裴芸一直没有怀孕生子，显然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打算。看到小猴儿，很是喜爱，伸手就抱了过去。
裴萱笑眯眯地凑过去，介绍自己：“小猴儿，我是你裴萱姑姑。”
裴风也凑过来：“我是你裴风叔叔。”
裴青禾随口笑道：“裴风，你今年十九了，也该成亲了。趁着这次回来，将喜事办了。”
独自领兵这几年，对裴风而言是个极大的磨炼。青涩全部褪去，俨然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将军。
提及亲事，裴风俊脸微红：“一切都由堂姐做主。”
这便是愿意成亲的意思了。
裴青禾了然一笑。
这几年里，宋雪一直住在裴家村，为裴家军改良兵器。画出的兵器图纸能堆半间屋子，最终被采用的图纸，约莫两成光景。这已是个十分了不起的成就。裴家军的兵器在短短几年间更新迭代，杀伤力增了几成。
宋雪还设计了最新样式的投石机，攻城用的楼车也被改进了。只凭宋雪立下的功劳，封个女将军也不为过。
裴元满月宴后，裴青禾令人择了几个喜日子，送去平阳军营。宋将军是个敞亮人，根本没在这细枝末节上刁难，直接挑了最近的一个日子。
也不必宋雪来回奔波，宋将军领人来燕郡，直接就在燕郡送嫁。
办完这一桩喜事，已经是五月了。
裴风带着新妇一同来辞行。
裴青禾和颜悦色地对宋雪说道：“以后若是裴风欺负你，你写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宋雪平日落落大方，成亲这几日难得有些娇羞模样，一张口就露了行迹：“堂姐给我撑腰，裴风哪里敢欺负我。”
又娇憨地喊了一声“裴风哥哥”。脸皮薄的裴风被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一同哄笑不已。
这对新婚夫妻走了没几日，就有一桩大事发生了。
接到战报的裴青禾，目光一冷。看完战报后，立刻招来庞丞相等众臣。
“江南义军大败。”裴青禾话语简洁：“乔天王被杀，陶无敌仓皇逃走。司徒喜挟着大胜之威，举军来打幽州了。”
众臣皆是一惊，迅速传阅战报。
看完后，庞丞相面色凝重地张口道：“宿卫军和江南义军打了几年，终于还是宿卫军胜了。乔天王一死，只剩有勇无谋的陶无敌，已经不足为惧。司徒喜是要趁机一统天下。”
“他想得倒是美。”秦尚书冷然接过话茬：“这几年里，我们一直在整军练兵。他主动出兵，我们既有地利，也有人和。正好灭了宿卫军！”
身为文臣，都有这般豪气，可见对昭元天子极其有信心。
孟冰倒比秦尚书谨慎得多，斟酌片刻说道：“请天子先派前锋营，摸清宿卫大军的行军路线和具体人数，然后才能迅速应对。”
裴青禾点点头，转头吩咐杨淮领一千骑兵去探明敌情。紧接着，又命户部准备大战的军费和物资。
时砚拱手领命：“天子请放心。这几年里，北地还算风调雨顺，各地军粮都有储备。燕郡这里，建了十几个大粮仓做军粮。这些军粮，够支应十万大军吃两年。”
往日筹措军粮，大半得外出去买。裴青禾做了北地天子后，令各郡县收拢流民开荒种田。几年下来，颇有成效。以北地州郡之力，已能勉强供应大军粮草。当然，买粮也是必须的。这十几个大粮仓，大半都是时砾东奔西跑买回来的存粮。
除了军粮外，泉州马场源源不断供应战马，兵器坊里每日忙个不停，各色兵器和崭新的盔甲也备得足实。
可以说，裴家军一直在积极备战。
“我原本计划，先打匈奴，再打司徒喜。”裴青禾冷冷道：“现在司徒喜按捺不住，主动出兵来打，那我们就先收拾宿卫军。”
众臣轰然应是。
……
司徒喜大举出兵的消息，迅速传开。
裴家军已经几年没打过大仗了，战事消息传开后，竟有许多武将主动请缨要出兵。
裴青禾皱眉：“胡闹！幽州这里，四支军队都不能乱动。要随时防备匈奴骑兵进犯。裴燕，派人去给他们传话，让他们老实待着，不得随意出兵来援。”
裴燕拱手领命而去。
裴青禾又令人立刻给裴芸送信。
渤海郡是宿卫军北伐必经之路，裴芸练兵几年，卓有成效，现在渤海郡里有一万多精兵。不过，宿卫军浩浩荡荡八九万大军，加辅兵十几万。渤海郡只能坚守，不能主动出兵。
孟冰是个有心人，做了北地沙盘之后，又将南方地形图添上了。
裴青禾领着一众武将站在沙盘边，商议行军路线和对敌之策。用了三天时间，才商议妥当。
留在燕郡，坐等宿卫军大军前来，其实是以守待攻的最佳办法。不过，裴青禾没有选择这个保守的打法。
“如果任由宿卫军大肆进军，十几万大军所到之处，青苗被毁，村落被抢掠，百姓不知要遭多少罪。”
裴青禾目中杀气腾腾，声音冰冷：“我要主动领兵迎战，将战线向前推进，不让他们踏入幽州。”
孟冰点头应是。
冒红菱张口道：“我也随天子一同出征。”
这么多年，冒红菱一直留守裴家村，从未主动出击打过仗。
裴青禾有些惊讶：“你随我出征，那由谁留守？”
冒红菱道：“如果我们大败宿卫军，幽州这里根本不会起战火。如果我们挡不住，谁留守也没用。”
这倒也是。
裴青禾迅速做出决定：“那就由孟尚书统揽后方，留守燕郡。”

第457章 迎战（二）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裴青禾定下出兵的日期，户部先一步建起粮道补给。北地都是新朝地盘，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做这些没有阻拦，很是便利。
裴家军一万精锐骑兵尽数出动，另有五万步兵两万辅兵，合计八万兵力。与此同时，兵部火速下公文，令濮阳军常山军等八支驻军一同出兵支援。
这是南北国战，胜者一统山河，败则穷途末路。裴氏精锐尽出，身为天子的裴青禾亲自领兵迎战。
时砚身为户部尚书，要筹措粮草军需稳固军心，不能随军同行。大战当前，国事为重。夫妻两人临别时并无太多言语。
“你安心领兵迎战，不用担心军粮。”时砚定定地凝望裴青禾。
裴青禾挑眉一笑：“好！且观我破敌！”
自信从容，威武霸气！
这是昭元天子，是他追随了十年的君主！是他见了第一面就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一笑间，光芒璀璨。
冯氏抱着孩子上前，将满心沉醉的女婿挤到一旁：“青禾，你领兵去打仗，不用惦记孩子。我一定将她照顾好。”
白胖的小小女婴，睁着圆溜溜的眼，咧着小嘴冲裴青禾笑。
裴青禾每日或是忙于政务，或是练兵，陪伴女儿的时间少之又少。母女之间自有血缘天性，小猴儿最喜欢亲娘。
裴青禾心尖一软，伸手摸了摸小猴儿的脸：“小猴儿，娘要去打仗。等打了胜仗，娘就回来。”
才三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都听不懂，咯咯笑着，努力将小胖脸贴在亲娘掌心蹭了一蹭。
裴青禾狠狠心肠，缩回手，和冯氏道别，然后大步离去。
……
宿卫军从洛阳发兵，过管城，经汲郡，走魏郡，浩浩荡荡一路猛扑而来。大军所过之处，士兵公然掠劫，烧杀抢虐，数不胜数。根本不顾是自家地盘还是北地势力。
自家有家丁的大户们，识趣地早一步奉上金银美人，还能免遭一难。寻常富户被破家灭门屡见不鲜，普通百姓就更惨了，在这些凶狠如狼似虎的兵匪们眼中，就如猪羊一般。
沿途被毁坏的青苗更是不计其数。
司徒喜纵容麾下掠劫，也是为了军心士气考虑。军汉们抛头颅洒热血地出来打仗拼命，为的是什么？总得让军汉们恣意痛快了，军心自然就会大振。至于战后要如何收拾人心，那也得看这一仗打得如何。
打赢了，他便能统一天下，成为真正的开朝皇帝。行军打仗时的细枝末节，可以从容抹去。
如果败了，也轮不到他来发愁收拾这些烂摊子了。总之一句话，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最重要的是打胜仗。
这等以掠劫滋养振奋军心的办法非常管用。腰包里揣满了金银珠宝欺凌过女子的军汉们，没人抱怨长途行军和接连打仗的辛苦，甚至时常有人抢了美人来献给司徒大将军。
如此行军，也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行军的速度太慢了。
每到一地，都要停留两三日。到后来，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总有军汉不能及时归队。司徒喜一怒之下，斩了一批。几十个血淋淋的头颅，颇有威慑力。接下来行军速度总算稍微快了一些。
大军第一次遭遇真正的大战，是在六月初。濮阳军发了五千兵来攻打宿卫军。
宿卫军虽然军纪一团糟，战力却半点不弱。这些年一直在和江南义军打仗，称得上是百战之军。
司徒喜麾下数得出名号的猛将，有十余个。其中一个得了军令，领着两营六千人气势汹汹地迎战。交战半日，濮阳军便败退。
宿卫军的大帐中，武将们个个志得意满，言语间满是自得：“什么北地精兵！濮阳军根本就不中用！”
“连半日都没顶住，就退了兵。”
司徒大将军却皱了眉头：“濮阳军败而不乱，退兵迅疾，只论伤亡，今日确实是我们胜了。不过，也不可因此小觑了濮阳军！”
“还有，濮阳军算什么北地精兵。北地真正的精兵是裴家军，北平军也有些模样，还有裴芸裴萱他们的军队。这些硬茬子都还没来！你们不可骄狂大意！”
众武将口中应是，心里却都不以为然。
大军继续向北行军，又有大股军队来袭。此时，武将都有自己专属的军旗。派哨兵去看军旗模样，就知道来敌是谁。
“启禀大将军，来敌打着常山军的旗帜。”
“濮阳军的旗帜也在其中。看来是两家合兵，一同来了。”
两支军队合兵，加起来足有近万精兵。司徒大将军坐在中军帐里，点了心腹武将：“霍三，我给你点三营兵。你去将这支联军击退！记住，不要恋战贪功，打退他们便可。”
“我要的是一路直奔燕郡，灭了裴家军，杀了裴青禾，取了北地江山。”
霍三是一个身形彪壮的武将，四十多岁，身经百战，最是骁勇。领了军令后，立刻去点三营兵马迎战。
这一战，打得十分激烈。最终是靠着霍三的亲卫军冲散了对方步兵方阵。眼看着联军向北奔逃，霍三杀心大起，领着杀红了眼的亲卫军追击不放。
“将军，我们已经完成军令了。”一个亲兵张口提醒：“应该回去复命了。”
霍三狞笑：“他们想来就来，败了就走，哪有这样的好事。走，跟老子追上去，能杀多少杀多少。大将军怪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
霍三是出了名的勇悍，麾下也多是擅长冲杀的亲兵。闻言再无顾虑，奋力打马向前，追杀逃兵。
前方道路，忽然狭窄了起来。两侧还有树林，正适合设伏兵。
忽有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利箭嗖嗖飞来，策马追逃兵的霍三，闪躲不及，胸膛中了一箭。万幸有盔甲挡着，没伤到要害。身边亲兵们，就没这等好运道了，如下锅的饺子一般，突突掉落。
霍三既惊又怒又悔，高呼着让众人策马奔逃。
在密林处埋伏了一日的裴芸，拔出长刀，冷冷挥了一挥：“杀！”

第458章 迎战（三）
半个时辰后，天就黑了。
这一场埋伏战，收获颇为丰厚。杀了五百多，还有两百多俘虏。霍三倒是命大，身上中了三刀，还没咽气。被捆住手脚如死猪一般拖到裴芸面前。
和裴芸站在一处的，还有濮阳军的陆将军和常山军的葛将军。
“裴芸将军这一计，果然有用。”陆将军笑着赞道：“示敌以弱，再示敌以弱。谁能想到，我们不是两支联军，而是三支军队。”
葛将军也连连赞叹：“确实是妙计！今日倒是逮住一条大鱼了。这个霍三，是司徒大将军麾下最勇猛的武将。竟被我们生擒了！”
霍三不能动弹，口中污言秽语怒骂不绝。
裴芸身后的赵荷花，冷然提刀过来，用刀柄猛地一杵。霍三口鼻处鲜血横流，不知被打落了几颗牙，总之，再也骂不出声了。
陆将军葛将军对视一眼，心里各自唏嘘。
这是什么世道。女子一个个都这般厉害。裴青禾就不必说了，这个裴芸，足智多谋冷静果决，颇有名将风范。就连身边的亲兵统领，都这般厉害。
“留霍三一条命，等天子来了，大战前斩首祭旗！”裴芸礼貌地问询两位老资历的武将：“陆将军葛将军以为如何？”
陆将军葛将军都无异议。
裴芸又道：“天子领大军前来，算一算路程，还算要十日左右。我们三支联军，眼下总兵力不足两万。想击退宿卫军不可能，倒是能拖一段时日。”
“等拖到大军前来汇合，我们便算功成了。”
裴青禾在信中告诉裴芸，不让宿卫军进幽州。到了裴芸这里，直接将战线继续往前推，不能让宿卫军进冀州。
就以宿卫军这德行，大军所到之处，就如蝗虫过境，百姓苦不堪言。裴芸主动领兵出渤海郡，就是要尽力顶住宿卫军行军的脚步。
陆将军显然有些犹豫，低声道：“裴芸将军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不过，我们和宿卫军兵力相差得太多了。要拖住宿卫军，就得豁出命打。”
军头嘛，舍不得自己手中的兵力，也很正常。
没见葛将军也连连点头附和吗？
打两场做个诱兵，他们都没问题。这般拼命，拼光了家底怎么办？以后拿什么来立足？
裴芸看了过来：“明日出兵，渤海军做主力，濮阳军常山军各出一千人便可。”
陆将军葛将军这才勉强应了。葛将军特意补了几句：“我没有给裴芸将军泼冷水的意思。不过，天子下军令，是让我们尽力拖住宿卫军，不令他们进幽州便可。后方还有冀州做缓冲。如果我们实在打不过拖不住了，就容他们进冀州。”
赵荷花抿着嘴角，目中闪过一丝怒气。
裴芸倒是痛快应下了：“好，实在打不过，我们就退兵避让。”
待陆将军葛将军走后，赵荷花忍不住哼了一声：“他们说得倒是轻巧，冀州之前连年打仗，好不容易平安了几年。眼看着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要是容宿卫军进了冀州，不知要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他们都是一军主将，目光竟这般短浅。”
裴芸目光微凉：“他们不是目光短浅，是因为还存着军阀的姿态模样，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要自己的势力范围里没有大碍，就足够了。”
赵荷花怒过也有些无奈：“现在怎么办？他们不肯出全力，各派一千兵，我们带了八千兵出来，加起来也就一万兵。宿卫兵精兵就有八万，要是都像今年这一路追兵这样能打，着实不好对付。”
裴芸冷然道：“不好对付，也要打！我们就在这里，拖住宿卫军！陆将军葛将军不想拼家底，也由不得他们。先让他们出一千兵，等兵力不足的时候，再让他们出兵！”
赵荷花此时才醒悟过来：“所以，刚才将军说退兵是哄他们？”
裴芸挑了挑眉头，笑了起来：“先哄他们留下，等出了第一回 兵，就有第二回第三回。真打出火来，就不是他们想退就退的了。”
……
霍三追击被俘虏的消息，令司徒大将军勃然大怒。
司徒大将军在军帐里大骂霍三不守军令，一众心腹武将都知道他脾气。没人敢在这时候吭声。
等司徒大将军骂得口干舌燥稍稍出了怒气，才有一个武将张口道：“大将军，这支联军确实狡诈。说不定，明日后来还会再来。我们得尽早做好准备！”
司徒大将军定定心神：“传本大将军军令，命军中加强巡逻戒备，防备对方夜袭烧营。”
只能说，司徒喜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大将军。当天夜里，果然就有联军来偷袭放火烧营。宿卫军既有防备，火非但烧起来，反倒是这支偷袭的联军遭遇了强悍的反击，伤亡惨重。
隔日，联军继续来攻。
司徒大将军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观战一日后，便有了最新的决定：“这支联军战力不低，且战意磅礴，想让他们一败而走不太可能。”
“我们不能拔营行军，以免途中遭遇伏击骚扰，军心溃乱，得不尝失。”
“他们想打，我们就在这里打，杀他们一个血流成河！”
说到最后一句，司徒大将军狞笑起来，目光中杀意腾腾。
麾下武将同时振臂高呼！
司徒大将军改了主意，决意要先灭了这支联军，给北地所有军队一个教训和震撼。
接下来几日，双方不停出兵，大战小战不停。司徒大将军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支联军的总兵力没超过两万。真正的裴家军大军，还在行军途中。
司徒大将军毫不迟疑，立刻派出了中军三万精锐，大肆围剿联军。
这样的大战，拼的是真正的战力。联军果然不低，损伤颇重。
陆将军葛将军被伤亡数字骇得心惊肉跳，坚持要退兵。
已经接连几日亲自领兵上阵杀敌的裴芸，用纱布抹去脸上的鲜血，缓缓说道：“你们退兵，我裴芸不退，要和他们死战到底！”

第459章 迎战（四）
陆将军葛将军都急了。
“裴芸将军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将军黑着脸道：“原本商议好了，实在打不过，我们就退兵避让。”
裴芸面不改色：“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些。”
陆将军：“……”
葛将军的脸色也难看得很：“天子率领大军就要来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白白抛洒兵力。往后退一退，和大军汇合了，再一同出击大败宿卫军就是。裴芸将军别太固执了！”
额上的鲜血又流了下来，裴芸继续用纱布擦拭，不疾不徐地应道：“我只知道，我们退让，宿卫军就会继续向北，踩踏青苗，烧杀抢掠。百姓何其无辜？我们这些人，平日募兵练兵，吃用全是百姓税赋。这等时候，不为百姓拼命，还算什么军队？”
葛将军也词穷了，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陆将军此时缓过一口气来，长叹一声道：“罢了！裴芸将军下定决心死战，我们濮阳军也不是孬种。大不了，这把老骨头也交代在这里。”
葛将军能承认自己是孬种怕打仗怕拼命吗？咬咬牙也道：“接下来怎么打，请裴芸将军说个明白。”
裴芸占尽上风，又见两位将军态度软化下来，自不会装腔作势，低声将自己的计划道来。
此时双方兵力悬殊太大，正面作战，肯定不敌。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不停骚扰打小规模游击。如果宿卫军大举发兵，他们便退回身后的莫城里。要是宿卫军拔大营继续北进，他们便打宿卫军的后勤辎重运粮队。总之，死死咬住宿卫军就是了。
定下种种战略后，又是几日血雨腥风血流成河。
游击战说来容易，真正操作起来，一个不慎就变成大战。也亏得这几年来濮阳军常山军一直在整顿军营严肃军纪，换在从前，这样的战场损耗，就足以令他们的军队军心崩溃四处逃散了。
渤海军作为主力，打得最凶，战死的人最多。偏偏连一个逃兵都没有。这份军纪和向心力，也着实令人敬佩。
陆将军忍不住私下向裴芸请教，裴芸没有藏私，笑着说道：“渤海军招募新兵，以父母兄妹俱全者优先。进了军营后，每个月按时发军饷，他们吃饱穿暖习武读书识字对军规倒背如流。每过三个月，还会休沐几日，让他们光鲜地回家。”
“这几年里，渤海军的士兵娶妻成亲的大有人在。有许多姑娘愿意嫁给他们。”
“来之前，我就和他们说过，这是国战。如果我们败了，宿卫军就会占了我们的土地，抢掠百姓抢粮。他们的身后是自己的田地家人和妻女。”
“他们怎么肯退？又怎么敢做逃兵？”
陆将军听了大为震撼，目光复杂：“我照着天子发下的练兵册子练了几年，自觉濮阳军颇有进益。今日和裴芸将军一比，实在汗颜。”
难怪昭元天子如此重视裴芸，还当众说过一旦自己战场有失，就由裴芸接任大位这等话。裴芸将军确实有能耐！
联军以不到两万的兵力，生生扯住了宿卫军北伐的脚步。虽然宿卫军按着对方打，可司徒大将军丝毫没有占了上风的喜悦。
十几万打两万，要是还打不过，他这张脸索性也别要了。
这些时日激战不停，也确实达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可从战略角度来看，真正败的是宿卫军。他竟然生生被拦在了魏郡和广平郡间动弹不得。
一个裴芸就如此厉害，这不得不让他重新估量裴家军的战力和裴青禾本人。
然而，再气再怒也无济于事。这一日战事正激烈，忽然地面战栗，有大股骑兵疾驰而来。
玄色的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起舞。
裴家军终于来了！
伤痕累累几乎快撑不住的联军，精神陡然振奋，高呼着杀敌。
相反，宿卫军被裴家军的及时道来震慑住，几乎立刻呈现败退之势。
裴青禾骑在马背上，面凉如水，冷冷下令：“裴燕！杨淮！你们两人领着骑兵营，先给宿卫军些颜色瞧瞧！”
裴燕杨淮一同领兵，并肩策马冲了出去。两人身后，分别有亲卫骑兵执旗，一个是裴字旗，一个是杨字旗。
裴家军中有执旗资格的武将，不过寥寥几人。裴燕可领五千人，杨淮也可领五千人。两人领着一万骑兵，气势汹汹地扑进了战场。如两头猛虎，迅速吞没猎物。
宿卫军立刻呈现颓败之势。
在后方观战指挥的司徒大将军，面色难看，下令鸣金收兵。
裴青禾也没有下令追击，同样鸣金退兵。
此时，太阳正烈。
“我们三支联军，一同屯兵在莫城。”裴芸长长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笑容：“天子及时率大军赶来，请随末将一同去莫城。”
裴青禾点点头，低声道：“步兵和辅兵都在后方，我率一万骑兵营先行赶来支援。趁着司徒喜没窥破我们虚实，速速退兵回莫城。”
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援军，其实就是先行赶来的一万骑兵。也就是诈一诈司徒喜罢了。如果司徒喜胆子足够大，将大军全发出来，远途奔袭疲惫不堪的裴家军指不定就要吃败仗。
好在司徒喜被唬住了，率先退了兵。
裴芸心中了然，笑着应下。
裴青禾策马在前，裴芸冒红菱分列左右，裴燕杨淮紧随其后，陆将军葛将军也速速策马跟随。
一个半时辰后，大军进了莫城。
莫城是个大城，城内原有七八万百姓。这几年南方不断有人逃亡，莫城位置占优，收拢了不少流民。如今常住的人口将近十万。
大军屯兵莫城，并未抢夺百姓居所住处，而是在空地上搭起军帐。且联军军纪严明，不准将士骚扰百姓。一旦百姓家中被抢掠，便可去衙门外击鼓告状。被指认出来的将士，立刻就被除以严苛的军法。
这大半个月来，莫城里气氛紧张些，倒也勉强过得去。
今日城门大开，数之不尽的骑兵汹汹而入，顿时又引起阵阵惊呼。

第460章 迎战（五）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裴家军了！”
“果然个个雄壮威武！”
“哪一个是我们的昭元天子？”
“待我仔细瞧瞧！肯定是那一个威猛的女将军！个头最高脸最黑也最凶猛的那一个！”
“不对吧！应该是策马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女将军才对！她目光如电，威风极了！”
窃窃私语声钻过人群，飘进裴青禾耳中。这样的误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裴青禾不以为意，微笑着策马前行。
莫城的郡守府早已被清空，裴青禾长驱直入，在裴芸的引领下进了公堂。
一众重要武将全部齐聚公堂。
裴青禾坐在上首，裴芸冒红菱坐在左右，其下是裴燕杨淮，另一侧是陆将军葛将军。
“平阳军太原军都在途中。”裴青禾张口道：“顾莲孙成裴风也都分别领兵前来支援，等些时日，就能全部在此地汇合。”
听闻援军不断，陆将军的脸色好看多了：“太好了！有这么多援军，我们兵力丝毫不弱于宿卫军，能正经打个大胜仗！”
言下之意，众人一听便知。
之前战败，可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兵力悬殊太大了！
裴青禾微微一笑：“这大半个月，辛苦陆将军和葛将军了。以少敌多，伤亡惨重依然苦苦支撑。这一仗功成，两位将军都有功！”
葛将军听得心情舒畅，忙笑道：“不敢当天子盛赞！其实，末将一直想退兵。是裴芸将军，一力坚持要在这里坚守等援兵。”
裴青禾看向裴芸，目中满是赞许：“裴芸将军做得好！能拦得住宿卫军，就得拦下。不然，让这些兵匪从我们北地扫荡一遭，便是日后我们打胜了，被破家灭门的百姓也活不过来了。这个战略，是极其正确的。”
裴芸笑了一笑，又叹了一声：“伤亡确实也太重了。要不是平日里练兵练得严苛，思想工作也做得到位，怕是早就被打崩了。”
战争从来就是一件残忍的事，只要打仗，就会不断死人。
裴青禾沉默片刻，说道：“北地这几年休养生息，经济缓缓复苏，百姓也过了些安宁生活。以朕本心而言，其实并不急着统一南北。划江而治也无妨。”
“现在宿卫军主动发兵来打裴家军，这一场国战，避不过去。不但要打，还得打得迅速利落，胜得干净漂亮。如此，才能让死伤的人数降到最低。”
裴芸肃容应是。
陆将军葛将军心中各有所思，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裴青禾又道：“朕来了，从现在起，如何出战对敌，便由朕来定夺。裴芸，你和陆将军葛将军先派人去清点兵力，速速来报。”
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裴青禾拿出地形图，和冒红菱等人研究商议。天黑之际，今日战场伤亡的数字大略统计了出来，现在渤海军还能上阵的士兵约有五千。濮阳军有三千多，常山军将近三千。
加上裴青禾带来的一万精锐骑兵，总兵力两万多。
裴青禾迅速做出决定：“不能让司徒喜看出虚实。今日夜里，就发兵夜袭！”
葛将军一听夜袭就心肝胆颤，忍不住张口道：“之前我们联军也派兵夜袭过，宿卫军早有防备，结果我们派出去的将士被杀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陆将军也拱手道：“司徒喜此人是百战老将，经验丰富，军营防备森严。夜袭一事，还请天子三思。”
裴青禾目光一闪，看向裴燕。
裴燕上前一步，大嗓门震得两位老将军耳膜疼：“今夜我裴燕领兵去夜袭，不用你们出动兵马。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好消息。”
前些年，都是裴青禾领着裴燕去夜袭军营。如今裴青禾坐龙椅成了天子，领兵来莫城和宿卫军对阵，便是天子御驾亲征。领兵偷袭敌营这等事，确实不便亲自去了，这个重任，非裴燕莫属。
杨淮紧跟着上前，拱手请缨：“末将愿随裴统领前去。”
两人妇唱夫随，素来一同出征。裴燕骁勇无双，杨淮擅长拾遗补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裴青禾略一点头：“夜袭主要是一个快字，不求杀伤多少，要的是快进快出，骚扰敌营，疲惫敌军，攻心为上。你们各点两千骑兵，带上四千人去。”
“记住，放火烧了敌营就行，快去快回。”
……
宿卫军的中军大帐里，司徒大将军召集麾下所有武将，商议对敌之策。
“裴家军已经来了，我们就在此地，和裴家军决战！”一个武将大言不惭。
另一个武将心中却有些惊惧：“今日我在战场里，对上了裴家军的骑兵。这些骑兵，个个能打，且配合默契，十分厉害。正面对战，只怕我们宿卫军抵挡不了裴家军骑兵。”
宿卫军里当然也有骑兵，且数量庞大。毕竟曾是拱卫大敬京都的精锐军队，家底丰厚，骑兵足有三万。这几年不停打仗死伤，也在不停招募新兵，骑兵营一直维持在三万这个惊人的数字。
可以说，能最终打败江南义军，靠的正是庞大的精锐骑兵。这三万骑兵，正是司徒大将军征战天下的最大筹码！
然而，往日令宿卫军骄傲的骑兵营，今日和裴家军的骑兵在战场对上，几乎是一面倒地被压垮。
自己这一方固然是征战不休，对方何尝不是远道奔袭，是真正的疲惫之军？
身经百战的司徒大将军，难道真的看不出裴家军只有骑兵来了？主力步军根本就没见踪影？
还不是因为骑兵全面落了下风，心神巨震之下，立刻就退了兵。
此时有心腹武将提起骑兵对阵时的一幕，司徒大将军心情晦暗复杂。
武将们意见不一，争执不下。有人叫嚷着明日大举出精锐，在裴家军尚未修整时打对方一个落花流水。有人以为应该先试探出裴家军的军力和战力如何，再做决定。
司徒大将军听得心烦意乱，沉声道：“都闭嘴！传本将军军令下去，军营加强戒备，防止敌人夜袭。”

第461章 夜袭（一）
司徒大将军一声令下，宿卫军大营今夜巡逻的人翻了两倍。一个个手持利刃，在军营内外巡视不停。别说有骑兵靠近，便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军营。
这一夜，司徒大将军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直至四更天，才勉强合眼睡去。
睡梦中，一片火光。粮草被烧，军营里士兵炸了营，在骇人的营啸声中互相拔刀乱砍，死伤极多，火光和血光混合交织，宛如地狱。
“大将军！”有人拼力拉扯摇晃他：“大将军，不好了！裴家军前来夜袭，烧了我们的军营！军营里炸营了！”
竟然不是梦！
火光是真的！
混乱是真的！
耳边响起的嘶吼声惨呼声都是真的！
司徒大将军头皮瞬间发麻，一把推开亲兵，拔出长刀冲出中军大帐。围拢在他周围的都是亲卫精锐，还算安稳。目光所及处，已有许多人穿好衣服拿出利刃冲了出来。
真正混乱之处，在军营的西北角。那里正是囤积粮草之地。
司徒大将军头脑轰地一声炸响，怒喝一声：“我昨夜下严令，命军营加强警戒，防止有敌袭。怎么粮草那里还会被烧了？”
一个心腹武将脱口而出：“现在一片混乱，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军营都炸了，好多士兵在拎刀乱砍自相残杀。将军！现在不易乱动，否则死在自己人刀下，也太冤枉了！”
另一个武将急急说道：“正是！中军这里没乱就好。我们暂时不动，等一等，等天亮了，军营里安稳下来再议下一步！”
军队炸营，是所有主将的噩梦。或许是宿卫军劳师远征太过疲惫，或许是士兵们打从心底并不愿和名动天下的精锐之师裴家军交战，也或许是单纯地杀戮过度引起的普遍性心里问题。总之，今夜就是炸营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唯有稳住不动，免得恐慌蔓延，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西北角混乱，也只得随他。
等到天亮了，宛如在噩梦中的士兵们被太阳一晒，自然就会慢慢冷静清醒了。
司徒大将军后牙都快咬碎了：“那就等一等！”
打了半个多月，死伤的将士加起来都不及今夜多！
败在裴家军手里也就罢了，自己炸营这算什么？
难道天命真在裴青禾？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司徒大将军脊背生寒，全身冰冷。在心底拼力嘶吼，不，绝不可能！天命怎么可能青睐一个女子？
这天下，原本是谢家的。他是两朝忠臣，是魏王的亲岳父。魏王被江南义军烧死在皇宫里，这些年，他领着宿卫军拼力夺回洛阳，他还亲手砍了乔天王的头颅，为女婿报了血仇。这江山，理所当然就该是他的。
他连一日都不愿耽搁，大败江南义军后，立刻整兵北伐，就是要一鼓作气，一统江山。
天命怎么可能在裴青禾？
这天下，就该是他司徒喜的！
司徒大将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目光盯着混乱的西北角。
火光没有过度蔓延，大约烧了半个时辰光景，到底还是被扑灭了。紧接着，天边就露出微光。很快，一轮红日从东方跃然而起，晨曦洒落，驱赶走了黑暗。
天亮了！
沉浸在疯狂杀戮嘶吼中的士兵们，被阳光照射在脸上，果然慢慢从混乱的噩梦中清醒。
他们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的血腥场景。有些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直接昏厥过去。更多的人，力竭之后跌落在地上。
营啸终于停了！
几个武将领兵过来，清点这一夜的伤亡。死了的拖到一旁，还有一口气的，抬到伤兵营帐里。还有清点被烧毁的粮草和马厩。
整整花了小半日时间，才清点出具体的数字。
粮草被烧了五分之一，马厩里的战马被惊吓逃走，或烧死的，约有一成左右。死在营啸中同伴刀下的士兵，大概两千多人。另有一千多神智痴迷，日后怕是不能再提刀作战了。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极其令人心痛的可怕数字。正如司徒大将军之前所想的那样，打了半个多月的战损，也不及这一夜被偷袭炸营的损失来得重！
“大将军，今天还出兵去打裴家军吗？”
司徒大将军脸都气绿了，气急败坏劈头盖脸地怒骂：“打什么打？现在士气这般低落消沉，能出兵吗？”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武将晦气地闭嘴退下。
司徒大将军又怒道：“传本将军军令下去，今日休战！所有人安顿休息！明日也休战！只要裴家军没主动出兵，我们就不动！”
……
莫城的城门上，裴青禾凝神看着南方。
此时，太阳已悬至正南，日头正烈。
受了伤的裴芸在城中休息，和裴青禾一同上城门眺望的冒红菱轻声道：“算一算时间，裴燕杨淮他们也该回来了。”
裴青禾略略蹙眉，低声道：“一切顺利的话，确实该回来了。”顿了顿又叹道：“还是我太急切了。一路疾驰奔行，骑兵都很疲倦，应该修整几日再战。只是，宿卫军大军当前，一旦全力出兵，我们兵力不足，便会落于下风。我们要振奋士气，只有先行冒险。”
夜袭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表面镇定从容，其实昨夜一直没睡。今日一早便来了城门上，已经等了半日。
已经正午了，还是不见骑兵营回来。战场上刀剑无眼。只要领兵上阵厮杀，就有随时受伤甚至战死当场的可能。
裴青禾焉能不忧心？
冒红菱也一样为裴燕杨淮忧虑，口中轻声安慰道：“裴燕杨淮两人领兵夜袭敌营，都不是第一回 了。尤其是裴燕，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她的能耐，你最该清楚。便是昨夜没立多少战功，自保也没问题。肯定能安然回来……”
城门忽然微微战栗。
裴青禾眼睛倏忽亮了起来。
冒红菱也很快察觉到了什么，激动地看着远方的烟尘：“骑兵营回来了！”
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响亮。
裴青禾眉头舒展开来，灿烂如天上烈日：“我们去迎裴燕杨淮！”

第462章 夜袭（二）
狂奔回莫城的骑兵营，损伤了不少。去时四千，回来的不足三千人。走的时候一人双马，回来的时候多是一人一马。宝贵的战马折损了许多。
活着回来的，个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人衣衫褴褛，满身血迹，看着凄惨得很。
裴青禾迅速打量裴燕，确定裴燕四肢俱全只左腿有一处轻伤，才松了口气。然后迅速去看杨淮，心里不由得一沉。
杨淮伤势不轻，左肩中了一箭，右腹也有刀伤。路上匆匆处理过了，一路策马狂奔，伤处还在渗血。
“快下马疗伤！”裴青禾沉声道，伸手去扶妹夫杨淮。冒红菱去扶伤势轻一些的裴燕。
早已准备就绪的军医们，匆匆上前来，将伤重的杨淮扬将军先接了过去。
行军打仗的时候，军医永远都不够用。这几年备战，裴青禾特意扩充了军医营。先是征召了许多大夫进军营，然后从军营中选年轻聪慧的士兵，跟着大夫们学正骨清理伤口包扎等外科医术。三年过来，颇有成效。
军医营扩充后，军医数量增长了数倍。这些军医不擅长诊脉开药方，对外伤的诊治却很熟稔。在战场上，有这么一批军医在，能极大地保证受伤的将士都能得到医治。不管治疗效果如何，总之军心稳如泰山。
杨淮也是个硬汉子，拔箭头清理伤口的时候脸色惨白，愣是一声不吭。
裴燕伤势轻，很快处理妥当，龇牙咧嘴地坐在床榻边看杨淮。眼看着杨淮额上冷汗不停滴落，裴燕有些心疼，伸手为杨淮擦拭汗珠：“疼就喊出来，别硬抗了。”
杨淮勉强睁开眼，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裴燕的夫婿，也得是英雄好汉。哪能哭哭啼啼的。”
这是几年前打匈奴蛮子受伤的时候，杨淮因伤口疼喊痛，被裴燕取笑过的话。
裴燕翻了个白眼：“这都多久之前说过的话了，你还记着，真是小心眼。行了，你一直都是英雄好汉，配得上我裴燕。别硬撑着了，疼就喊几声。”
话说得粗糙，手下的动作也没温柔到哪里去，用力擦着杨淮的额头。
裴青禾都看不下去了：“杨淮受了伤，你动作轻些。”
裴燕哦一声，动作果然柔缓了一些。
杨淮倒是半点不嫌裴燕粗鲁，脉脉地看着裴燕。
裴青禾只得起身，和冒红菱一同退出军帐。然后对视一笑。
“虽然死伤不少，战马也损了不少，不过，夜袭敌营总算成功了。”裴青禾笑道：“宿卫军受了重创，这几日都不会主动出兵了。正好传令下去，让我们的将士好生修整。”
冒红菱欣然领命去传军令。
陆将军和葛将军听闻夜袭成功，既振奋又有些唏嘘。
“当日我们联军夜袭军营，被宿卫军逮了个正着，死伤惨重。怎么裴统领杨将军就能马到功成？”
“等见了裴统领，一定要好生请教。”
隔日的军事会议上，左腿捆着纱布走路不便的裴统领，让两个亲卫将自己抬了进来。
众人都笑起来。
裴燕半点不心虚，雄赳赳气昂昂地说道：“前夜我领兵夜袭，去时用布裹住马蹄，马口里塞了木塞。到军营外十里地时，就下马，牵着马慢行。”
“在离军营五里左右的时候，将战马聚集在一处马背上捆着柴火。将柴火引燃后，再将战马驱赶冲击宿卫军营。每一百匹马为一批，隔上片刻，再驱赶第二批。这些驮着柴火的战马，跑了一段路后，柴火就彻底燃烧起来。战马也会随之发狂，能冲破栅栏。冲进宿卫军大营后，四处点燃放火。”
陆将军葛将军听得倒抽凉气。
“裴统领一共放了多少匹战马？”陆将军忍不住问道。
裴燕想了想答道：“大概得有一千多匹战马。”
葛将军听得心疼得滴血：“战马何其金贵，就这么用来放火冲击军营，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是夜袭敌营最好的办法！”裴青禾沉声接了话茬：“牺牲战马，也比牺牲将士的性命强得多！”
陆将军和葛将军口中应是，心里却想着，换了他们，可舍不得让这么多战马驮着柴火去冲击敌营。
他们的军营里，也就一两千骑兵，战马加起来都不足两千。战马就是他们的眼珠子命根子，哪能这般抛洒？
其实，裴青禾也一样心疼精贵的战马！不过，事实证明，这等办法确实最为有用。
裴燕嘿嘿笑了两声：“战马冲开了军营，然后驮着柴火在宿卫军营里四处乱窜。我们跟着战马，一并冲了进去。”
“你们猜怎么着？宿卫军的士兵炸营了！哈哈！都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提着刀枪自相残杀了，哈哈哈哈！”
裴燕笑得恣意畅快，众武将都跟着展颜大笑。再没什么比敌军大营炸营更令人愉快的消息了。
裴青禾听得精神一振，立刻追问详细情形。
裴燕答道：“我就知道炸营了。那些士兵都疯魔了一样，互相砍杀。我们冲进去之后，才惊觉不对，立刻又退了出来。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我们也死伤了不少。我估摸着，宿卫军营里死伤一定比我们多！”
裴青禾笑道：“这是必然。难怪宿卫军这两日都格外安静。想来是炸营遭了重创，得安抚军心。”
“裴燕！这一战你立了大功！”
陆将军葛将军立刻赞叹不绝。裴燕被吹捧得眉开眼笑。
裴青禾微笑道：“我们也趁着这几日安顿修整，一并等大军前来汇合。”
众武将轰然应是。
四天后，步兵大军齐至莫城。紧接着，各路驻军也陆续前来。平阳军太原军长乐军汝南军带方军各路军旗，插到了莫城的城头上。
裴家军共计六万精兵，各路驻军兵力不等，合计四万有余，再加上渤海军等三支联军，总兵力已过了十二万。
如此庞大的兵力汇聚在莫城，城外六十里就是宿卫军大营的十几万兵力。两军对峙，大战将起，气氛骤然紧张。

第463章 天命（一）
“这是国战，敌我双方都有十几万兵力。这么庞大兵力的对战，想靠什么阴谋诡计取胜，就太可笑了。”
裴青禾立在众武将面前，目光炯炯，声音冷肃：“这一战胜负，就看哪一方兵力更精更强更勇悍！”
“你们可有信心打赢这一仗？”
左腿伤势还没痊愈的裴燕第一个嚷了起来：“裴家军必胜！”
裴芸裴风等人一同高呼：“裴家军必胜！”
宋陆等武将，也一样高呼起来：“大军必胜！”
裴青禾目中绽出光芒，扬高音量：“朕亲自写战书，送到司徒喜手中。看他敢不敢出兵对战！”
当着众武将的面，裴青禾提笔落墨，战书一挥而就。
送战书的最佳人选，原本该是裴燕。不过，裴燕腿伤还没好。
裴青禾目光掠过身边几个裴氏少年。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忽地站了出来，拱手请缨：“我愿为天子去宿卫军送战书！请天子应允！”
少女容貌清秀，眉眼间英气蓬勃，正是有“小青禾”绰号的裴婉！
裴青禾心里微动。
另一个少年挺身而出：“还有我在，哪有让晚辈出头露面的道理。青禾堂姐，让我去！”
这个少年，比裴婉大了一岁，却长了一辈，俊秀的脸孔略显圆润，双目熠熠闪光。正是裴越。
二十多岁的费麟蠢蠢欲动，被稳重的宋大郎扯了扯衣袖。
天子要向司徒喜下战书，送战书这等事，当然得是裴氏嫡系。没看连冒红菱都没吭声吗？裴芸裴风独掌一军，裴燕又受了伤，裴越和裴婉谁去都行。轮不到他们争抢这个危险又夺人眼球的风光差事。
费麟也会意过来，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果然，裴青禾片刻间就做了决定：“裴越，裴婉，你们两人同去。到了敌方大营，要不卑不亢，不可堕了裴氏威风！”
裴越裴婉朗声领命。
从莫城城门策马而出，快马疾驰一个多时辰，便进了宿卫军大营的警戒范围。
一队巡逻的骑兵，很快冲了过来。在一百步外执起利箭，瞄准了这一双英气勃发的少年男女：“来人是谁？报上姓名？”
这一队骑兵，有二十多人。一旦数箭齐发，便能将这一双少年射落马下。
在骑兵们利箭蓄势待发的威迫下，裴婉从马背的包裹里取出玄色裴字旗，以右手执旗挥舞，无言地宣告自己的身份。
裴越高声道：“我们是裴家军信使，前来送战书给司徒大将军！”
骑兵们都有些吃惊，迅速看向骑兵校尉：“这两人是来送战书的！”
“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射杀了他们，直接将他们的头颅送给大将军！”
骑兵校尉沉了脸，怒瞪过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么简单的战场规矩都不懂了吗？我们是来北伐的宿卫军，是要堂堂正正统一天下的，怎么能学那些匪徒逆军的行径！”
“都给我把箭放下！”
宿卫军到底曾是拱卫京城的军队，也是敬朝遗留下来的最精锐最骄傲的正规军。被自家校尉这么一骂，骑兵们讪讪地收了弓箭。
骑兵校尉策马上前，问明裴越裴婉身份后，心里也是一惊。裴家军以募兵练兵之严格战力无双名闻天下。不过，军队里真正的裴氏血脉，其实并不多。满打满算，加上裴氏所有女眷在内，也就两三百了。
眼前的俊秀少年，是昭元天子嫡亲的堂弟，清秀英气的少女则是昭元天子的侄女，都是真正的裴氏嫡出。竟然一点不惧宿卫军，在千军万马的瞩目下来送战书。胆子可真够大的！
“敢问司徒大将军人在何处？”裴越目光睥睨，声音洪亮：“我奉天子之令来送战书！”
人家都敢来了？还能不让人家见大将军？
骑兵校尉道：“我带你们去见大将军！你们不可携带兵器！”
裴越解了兵器，扔到马下。
裴婉也将惯用的长刀和弓箭扔到地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双裴氏少年，不带任何兵器，就这么策马进了宿卫军大营。在一众宿卫军将士的注目下到了中军大帐外。
骑兵校尉进去传口信，过了片刻回转，领着两人进军帐。
司徒大将军正召一众武将商议战事，听闻裴氏来送战书，冷笑道：“本将军今日倒要看看，裴青禾会送什么样的战书来。”
话音刚落，裴越裴婉便昂然走了进来。
武将们一阵哗然，有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毛都没长齐的裴越，有人在不怀好意地打量容貌清秀的裴婉，还有人直接就哄笑起来：“裴氏没人了吗？竟然派这么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来送信！”
“可不是吗？竟然还有女子！哈哈哈！”
年轻气盛的裴越俊脸都气红了，身后的裴婉抢先一步张了口：“昭元天子建立裴家军，灭山匪纳流民练出精锐之军，杀张氏父子，大败匈奴骑兵，被拥立为北地天子。”
“裴芸将军执掌渤海军，冒红菱将军镇守裴家村，裴萱将军执掌范阳军，顾莲将军领着汝南军。前几日领骑兵夜袭宿卫军大营，是裴燕裴统领！”
“我一个裴氏晚辈，还不能当大用，便来送战书给司徒大将军！等磨炼几载，我便能领兵上阵，随昭元天子去灭匈奴了！”
“裴家军中，女子不让须眉，巾帼女将比比皆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们没什么见识，嘲笑我是女子，我不和你们计较。”
一众武将笑声戛然而止。
司徒大将军笑容也顿住了：“好一张利口！”
裴婉冷然应道：“我的长刀被扔了，不然，此时可以向司徒大将军请教，让大将军看看我裴婉不止有利口，长刀一样锋利！”
一众武将继续哑然无声。
司徒大将军也笑不出来了。
裴越上前一步，从怀中拿出被体温捂热的战书：“这是战书，请司徒大将军过目。”
司徒大将军的亲兵上前，接了战书，送到司徒大将军手中。
司徒喜目光一凝。
战书只有短短两行。
两日后，申时正，各出兵二十里，一战决胜负。
天命所归者，得天下。

第464章 天命（二）
这封战书，只有寥寥数语，却透出了强大的自信。
裴越紧紧盯着司徒大将军的脸，等着司徒大将军的回复。
司徒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裴青禾！竟有这等英雄豪气！我司徒喜举大军前来，又有何惧！”
“一战决胜负定天下！好！来人，呈笔墨！”
司徒喜当着众武将的面提笔，写下回书，直接给了裴越：“你将这封信带回去。告诉裴青禾，我司徒喜接下这封战书了！”
裴越接了战书，和裴婉一同拱手，然后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一直如石雕般的武将们，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大将军！我们真要出动大军，和裴家军一战决生死吗？这样会不会有些冲动了？”
“说不定，裴青禾在弄什么阴谋诡计。我们可别中了她的计策！”
司徒大将军听不下去了，冷冷看了过去：“你这么说，也太小看裴青禾了！她堂堂正正地送战书来邀战，要以一战定胜负！第一是在激我应战，第二是在展示强大的自信。我若是不应战，岂不是说我宿卫军怕了裴家军？”
“再者，眼下我们是劳师远征。现在已经到了北地的地盘上。我们的粮草还被烧了一些，便是四处搜刮粮草，也未必能支应长期大战！”
“如果裴青禾想避战，以一个拖字决来对付我们，根本不用出大军。只要待在燕郡里，派军队不停来阻拦我们。我们想一路打到燕郡，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可你们看着，她没有避战，反而大举出兵，主动来迎战。她不愿陷入长期对战，要和我们一决胜负，我们凭什么不应？”
“我司徒喜来北地，就是要堂堂正正地打赢裴家军，取了北地，统一河山。她主动邀战，正中我下怀！”
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哪里还敢再多嘴。
司徒大将军冷冷道：“传军令至全军，大军修整，将盔甲和兵器都擦得干干净净。两日后随本将军去大战一场！”
众武将一同拱手应是。
待出了军帐后，武将们三三两两凑到一处，唏嘘感慨：“今日我是开眼界了！裴家的儿郎后辈都这般有种！传闻中的裴家女将们，怕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那位昭元天子，更不知何等厉害了！”
“这样就决战了？我怎么心里有些发慌？”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慌。怎么有些不太妙的预感。这一仗，我们会不会输？要是输了，这些年的辛苦打仗，打跑了江南逆军，岂不是白白给人做嫁衣了？”
“呸！说什么胡话！打胜仗的肯定是我们！等大将军坐稳龙椅，我们都是大功臣，以后封侯定爵，有的是荣华富贵。”
不知怎么地，越吹心里越慌！
骑马出了宿卫军军营的裴越裴婉，在策马跑出了几里地，确定身后没人跟随侯，各自长长吐出一口气。
裴越放慢马速，对裴婉叹道：“刚才你胆子太大了。我都怕司徒大将军被你讥讽得恼羞成怒，一声令下你我都被乱刀砍死。”
裴婉咧嘴笑了：“当时我半点不惧，现在也有些后怕。后背都是冷汗。回去之后，可别说这些，免得被裴燕姑姑他们取笑。”
裴越也笑了：“那是当然了。”
叔侄两个对视一笑，策马狂奔，一路疾驰回了莫城，将司徒喜的信呈给了裴青禾。
裴青禾看完司徒喜的回信后，笑了一笑，传令命全军准备大战。犹不忘在众人面前称赞裴越裴婉：“你们两人这一趟差事办得好！振奋军心士气，也扬了裴氏威风！”
裴越一脸骄傲，挺直胸膛，看向裴风：“堂兄，我现在如何？”
裴风正色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裴越堂弟，如今是裴家军的中流砥柱！”
裴越咧嘴笑个不停。
裴玉等一众裴氏少女，则围拢住裴婉，纷纷追问裴婉和司徒大将军唇枪舌战时的细节。
裴青禾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不由得笑了起来。
裴芸低声笑道：“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我都老了。”
裴青禾失笑：“你今年二十八，还没到三旬，是裴家军真正的中流砥柱。怎么就说自己老了！”
“我才是真的老了。”三十有二的冒红菱唏嘘：“一转眼，小狗儿都快到提刀上阵的年龄了。”
说笑一番后，裴芸忽地低声道：“其实，这一仗慢慢打，优势在我们。”
裴青禾目中光芒闪动：“是，慢慢打，拖住他们，以地利人和消磨宿卫军的兵力和斗志，胜利迟早属于我们。可这么打，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北地才平和几年，我不愿陷入战争的泥潭，不愿百姓受苦，不愿北地被打烂。”
“司徒喜此人，到底做过十几年宿卫军大将军，有几分骄傲。若能一战而胜，我便能迅速接手南方，能将战争引出的各种混乱控制到最低。”
“所以，值得冒这个险。”
裴芸点点头。
冒红菱轻声道：“司徒喜接了战书，两日后就是大战，现在什么都别想了。我们都去修整准备。”
……
两日的时间，转眼即过。
六月初六这一日，四更天时，莫城上方飘起了浓烟。这是大军准备早饭时的炊烟。
宿卫军大营也是一样，四更天过后，军营就开始有了动静。将士们吃了早饭，穿上软甲，将长刀长枪弓箭等利器擦了又擦。有战马的，还要喂战马喝水吃豆料。
天一亮，大军便出动。
长枪如林，盔甲闪闪发亮，战马嘶鸣。
宿卫军精锐全部出动，共计两万八千骑兵——炸营那一晚，死的多是骑兵，委实令人心痛。另有步兵五万有余。还有三万辅兵紧随其后。
裴家军同样精锐尽出。各军里的骑兵都被抽调出来，加上裴家军的一万骑兵，合计两万五千骑兵。步兵共计七万。辅兵只带了一万。
大军交战，战场铺陈开来，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土地。
事实上，两军的步兵还没全部出军营，前方的骑兵先锋营便已冲锋接壤交战。

第465章 天命（三）
裴燕杨淮夫妻双双负伤，统领骑兵营的重任落在了年少的裴越和裴婉身上。
天子亲卫宋大郎费麟陆五郎葛四娘等人，各自领一支千人骑兵营，源源不断地投入战争的洪流。
这其中，有不少经历过和匈奴对战的老兵。他们自信悍然策马向前，如钢铁洪流一般，或冲散或吞没宿卫军的骑兵。
骑兵之间的冲锋对抗，既残忍又迅疾。只要被撞落马下，大多再无生路，被自己一方和敌方的群马踩踏至死。往往一个对冲过后，便有数人落马，哀嚎声惨呼声不绝于耳。最惨的是被踩得肠穿肚烂，一时却还没死的。惨叫声仿佛自地狱而来，在耳边萦绕不绝。
很快，战场上便出现了第一股被冲垮溃逃的骑兵。他们惊惶四散，策马四处逃窜，不管身前身后，不顾东南西北，脑海中只有一个字。
逃！
快逃出这个可怕的血肉炼狱！
裴越调转马头，丝毫没有追击逃兵的意思，领着身后骑兵继续穿插冲锋。
裴婉更是冷静，按着原定的计划，竭力分割宿卫军的兵阵。
宋大郎为人稳重，没有急着去收割战功。倒是费麟，定性差了一些，眼见着有十数个宿卫军骑兵从自己眼前蹿过，一个没忍住，领着骑兵围上去，将这十余个敌兵吞得干干净净。
这一耽搁，骑兵大阵便出现了一个缺口。被宿卫军的骑兵咬住，一大股骑兵冲了过来。
费麟略有些狼狈地反击，这一营兵马陷入激烈的对战中。
宋大郎离得最近，明明看在眼底，却未领兵来支援，依旧策马向前，坚定地执行战前定下的战略。
“启禀天子，”传令兵急急策马来报：“费校尉那一路骑兵，被宿卫军的骑兵缠住了，正在激烈对战。”
在后方观战压阵的裴青禾，目力便是再盛，也越不过蔓延了几十里的战场。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所谓临阵指挥，也不太现实。能决定胜负的，是士兵的悍勇和战力，是武将们的骁勇锐气。而这些，都是平日里严苛的操练一点点练出来，是历经战场厮杀磨炼出来的。
裴青禾面色不变：“朕知道了。朕已令人在这里竖起军旗，如果有骑兵不支回来，自会往朕这里汇聚。”
领了军令的，是今年刚到及笄之年的裴玉。裴家儿郎，都是自小读书习武，十二三岁便可正式入军营磨炼。裴玉年岁不大，战场厮杀的经验倒是不少。在这样的大战中，竟是半点都不害怕，立在玄色裴字大旗下，目中光芒灿灿。
生平第一次正式上战场的裴朗，站在裴玉身旁，手中握紧刀柄。
裴青禾转头微笑：“裴朗，怕不怕？”
十二岁的少年郎挺直胸膛，稚嫩的俊秀脸孔毫无惧怕：“不怕！我们裴家儿郎，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当年流放路上那个哭啼不休的小狗儿，如今也已长大，能提到上阵了。
裴青禾笑了起来：“说得对！这一战，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启禀大将军，”往南数十里，司徒大将军也收到了最新的战报消息：“裴家军的骑兵太厉害了，我们的骑兵营抵挡不住，已经有一营被打溃了，四处逃散。”
司徒大将军面色发黑。此时开战还没到半个时辰，便有一路骑兵被对方骑兵冲散了。裴家军的骑兵，果然这般厉害了吗？
“传本将军军令给督阵的马将军，逃回来的骑兵，一律斩杀。”司徒大将军冷冷下令。
传令兵后背生寒，应声去传军令。
马将军得了军令后，狞笑一声，拔出长刀：“告诉大将军，有我在这，谁都别想逃到我身后。”
说来也巧，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溃兵逃回来。这几个溃兵，目光惶惶，满心惊恐，策马往自家军旗所在之处狂奔而来。可惜，等着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
几颗血糊糊的人头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数圈。
目睹这一幕的宿卫军士兵，心里阵阵发凉。
双方骑兵不断涌入，最终，数十里的战场上，被南北最精锐的两支骑兵填满。这一战，杀得日月无光，杀得血流成河，杀得人头滚滚。
裴玉裴朗守着的裴家军军旗下，伤兵越来越多。
早有准备的军医们，迅疾将伤兵抬走，做些战场上的急救。
这些伤兵，有的伤势过重，救治不及。绷带捆上去，人却没了气息。有一些伤势轻一些，裹好了还能动弹，用刀拄着地面硬撑着要起来：“我还有力气，让我再去杀敌。”
包军医立刻道：“天子早有军令，受了伤的不能再上阵。”
不爱说话的卢军医接了话茬：“快些躺下。伤口迸开了，还得再裹一遍。这么多伤兵，我们哪里忙得过来。”
另一边的马将军，却是杀得刀刃都卷了，人也杀麻了。身边督战的亲卫，也杀麻了，声音颤抖：“将军，不能再杀了。我们的人，好不容易逃回来，结果纷纷死在我们刀下。这算怎么回事？”
再者，溃逃的人越来越多，也杀不过来啊！
骑兵对阵，明明明白地就是宿卫军输了！
说话间，又有一大股骑兵逃了回来。这一波，足有两三百人。大多满身血迹，不知受了多少伤。
马将军长叹一声，终于放下长刀，指了一个亲卫：“你去禀报大将军，就说我尽力督战了。”
司徒大将军就在马将军后方五里处。疯狂策马逃回来的骑兵越来越多，便是马将军不来禀报，司徒大将军又岂会看不出骑兵对战宿卫军已经败了？
引以为傲的三万骑兵，就这么败给了裴家军！
战死多少逃了多少，现在根本难以计数！
司徒大将军盛怒之下，拔刀砍了几个。然后，再次冷静下来。下令命麾下武将发步兵：“杨二，你领三万步兵，去取裴青禾的人头回来。”
领了军令的武将，看着司徒大将军通红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毛，面上却不敢露怯。毫不迟疑地领了军令。

第466章 天命（四）
半日过来，骑兵激烈的对战看得人头皮发麻。宿卫军败了，裴家军的骑兵占尽上风，伤亡却也极为惊人可怕。
裴青禾面色镇定如常，不停发出军令指挥战事，心里却疼得在滴血。
这一战，这几年来养出的骑兵精锐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然而，此时此刻正是战事要紧关头。她不能流露半分，还要继续镇定下去。
“宿卫军的骑兵都退了，发了步兵，具体兵力不知，至少有三四万步兵。”传令兵面色沉凝地来禀报。
裴青禾略一点头，发出军令，命裴家军骑兵退兵，同时令顾莲孙成裴风宋将军各领步兵出击。裴芸陆将军葛将军三支联军，之前顶住宿卫军，损兵折将，这一战只让他们做后备。
最精锐的裴家军步兵，暂时还没出动。
打仗如下棋，得有底牌在手。
步兵对战的激烈，丝毫不弱于骑兵。骑兵靠的是战马冲锋，胜负极快，死伤也极重。步兵上了战场，更多的是兵阵之间的对抗，不同兵种的交锋。
宿卫军和江南义军打了多年混战，论战场经验，可谓丰富至极。兵种也是丰富至极，常见的长刀兵长枪兵盾牌兵应有尽有。
裴家军这一边的兵种就更多了。和宿卫军不同的是，裴家军里是不同兵种结成方阵。比起单一的长刀兵长强兵盾牌兵来，更显出了配合的优势。
两方步兵在初步的试探后，很快交战。
骑兵多穿软甲或盔甲，到了步兵，有完整软甲的少之又少，多穿的是皮甲。从战备来说，裴家军显然优于宿卫军。穿皮甲的士兵达到了四五成之多，刀枪也多是簇新的。宿卫军中有软甲皮甲者，不到三成，刀枪兵器大多是旧的。
论士气，骑兵大胜的裴家军显然也胜了一筹。交战之后，裴家军更显骁勇，一个个的像不要命似的，上来就杀红了眼。
结成一字阵的宿卫军，犹如一条长蛇，从上方俯瞰，这条长蛇左摇右摆，被灰色洪流咬断。长蛇断成了几截，首尾难顾。
“大将军，杨将军派传令兵来求援。”一个时辰后，亲卫战战兢兢地来禀报。
司徒大将军面色阴沉如水，果断派了一万步兵支援。
“宿卫军增派了步兵上阵，”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跪下请战：“末将愿领兵上战场，请天子应允！”
这个男子，正是冯长。
这几年里，冯长一直留在裴家军中。以他的身份资历，确实有这个资格领兵。
裴青禾注视着两鬓有了几丝白发的冯长，缓缓道：“好，冯长，你领一万兵前去。”
顾莲孙成等人，能领的兵力都在一万左右。这也是裴家军里的武将能领的最多兵力数字。
事实上，除了裴青禾之外，只有裴芸能领一万以上的兵力。
此时此刻，裴青禾将一万精锐交到冯长手中，意寓着重于千钧的信任。冯长心中显然很清楚，眼眶骤然一热，拱手应道：“末将这就去斩了宿卫军里的大将头颅。”
裴青禾点点头:“去吧！别让朕失望！”
冯长郑重磕头，行了大礼，然后起身去点兵。点齐一万兵力后，便如一把尖锐的利刃，狠狠刺进了战场。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到底如何，其实有很多因素，甚至不乏偶然和运气的成分。拿裴家军来说，平日衣食优渥，军饷充足，战死或受重伤，也有丰厚的抚恤。再有平日的严苛操练，有主将和士兵同吃同住培养出的骄傲自信，有严格军规训练出的令行禁止，上了战场有锋利簇新的兵器。每一样都比宿卫军强一点，汇聚到一起，就成了毫无置疑的绝对优势。
再说到眼下，战场上激烈交战的双方都在拼命。不同的是，宿卫军的武将多在军阵后方。裴家军的武将几乎都冲在最前方。如此爆发出的骁勇站意，自然也有高下之别。
宿卫军步兵精锐不停增援，勉强抵挡住了裴家军。可在冯长悍不畏死的冲锋下，再次被牢牢压制，落于下风。
“随我冲！”冯长拼力挥舞长刀，如疯虎一般杀红了眼，嗓子早已嘶哑:“杀！”
身后响起雷鸣般的声音:“杀！”
宿卫军的士兵们被骇得手脚发软，肝胆沮丧，连连败退。
军阵后方的武将也被惊住了。眼看着士兵们像潮水一般撞过来，这个武将陡然惊醒，厉声高呼:“都给我顶住，不能退！”
顺手砍翻了两个逃得最快的士兵。
然而，兵败如山倒。便是砍了两个，也砍不了几百上千的败兵。
冯长已经瞄准了方位，冷笑着提刀冲杀过来。
这几年来，他并未被闲置，依然是裴家军中最被重用的武将之一。裴青禾没让他外任领兵，却给了他在裴家军中的高位。身后一万士兵，几乎都是这几年内他一手练出来的兵。
他曾无数次地懊恼后悔当年的一念之差。今日，他要用鲜血和战功彻底洗刷这份惭愧自责。
冯长持着长刀冲到了宿卫军大旗下。
宿卫军的武将被逼到生死关头，也顾不得惊惧害怕，豁出命冲上前，和冯长厮杀。
刷！武将一刀刺中了冯长的左肩。没等他咧嘴大笑，冯长手里的长刀已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膛。
这个疯子！
武将瞪大了眼睛，直直倒了下去。
冯长左肩血淋淋的，根本没有包扎，狞笑一声，继续挥刀杀敌。
这个武将一死，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步兵全数溃散。
战事一面倒向了裴家军。
冯长记不清自己中了几刀，不知自己浑身是血，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杀了多少敌军士兵。
他不停地向前冲，不停挥刀。
当宿卫军的军旗映入眼帘，军旗上的司徒两个字在风中挥舞。
司徒大将军就在前方。
冯长眼睛亮了起来，原本已经沉滞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沉重的右臂，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再次举起了长刀。
他要去杀了司徒大将军，带着司徒喜的人头去见昭元天子。

第467章 天命（五）
天命果然青睐裴青禾吗？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中间还隔着一直未曾出动的三千精锐步兵。区区一股数十人组成的冲锋队伍，根本不足为惧。
司徒大将军冷眼注目，看着那个拼死冲锋的裴家军武将，死于乱枪之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喜悦，心里越来越凉。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现在，已大半日过去了。他引以为傲的骑兵败了，他自恃天下无双的步兵也败了。不知多少人死在前方战场上，不知有多少人四散溃逃，层层防御被击溃，最后竟被几十人冲到了他面前百步的距离。
那个满身满脸鲜血看不清面容不知姓名的裴家军武将，分明受了极重的伤，凭着一腔热血和坚韧的意志冲到了这里。死的那一刻，这个武将有没有畏惧，有没有后悔，无人知晓。
司徒大将军只知道，自己后悔了！
后悔不该自以为是，不该大举北伐。如果他领着大军留在洛阳，和裴青禾南北分治，用几年时间来整顿军力。等着裴青禾主动发兵南征，到时候以逸待劳以守代攻，会不会是全然不同的结局？
就这么败了吗？
从他领兵逃离洛阳发誓要报仇雪恨的那一刻算起，正好十年光阴。他打败了江南义军，杀了乔天王，没来得及在洛阳城皇宫里的龙椅坐几日，便匆匆发兵来北地，最终折戟于此。他的雄途伟业，他的雄心壮志，就都这样结束了吗？
他怎么能甘心？
“大将军！”前方督战的马将军不知何时冲了回来，一脸惊惶，说话都不利索了：“我们败了！前方快撑不住了！不能再等了！快走吧！”
司徒大将军看似冷静镇定，实则木然茫然，略有些迟钝地看着马将军：“走？去哪里？”
马将军咬牙道：“先退兵！带上所有能走的人，回南方，回洛阳去！这一战败就败了，这些年，我们和江南逆军打的败仗还少吗？回去招募新兵，练出精兵，再打回来就是。只要大将军安然无恙，宿卫军的旗帜就不会倒。我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马将军说得对。大将军，我们快跑吧！再犹豫就来不及了！”一直强忍着没吭声的亲兵统领也张口苦劝：“这里还有三千精兵，还有几千骑兵。这个多兵力，足够掩护大将军离开。”
“大将军！跑吧！”
“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快走！”
司徒大将军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掠过马将军和亲兵同龄，再掠过一张张惊惶的脸孔。所有人都没了战意，只有想逃出生天的渴望。
败局已定，没有人想将性命白白抛洒在这里。所有人都想逃！
司徒大将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上军旗，退兵！”
马将军和亲兵统领齐齐释然。
退兵这个说法，比逃跑好听一些。本质都是一回事。这一决定南北局势的大战，确确实实就是宿卫军败了，裴家军胜了。趁着还没一面倒地溃败，赶紧逃吧！留得青山在，日后卷土重来。
马将军迅速收拢残兵，亲兵统领扛着宿卫军的大旗，亲卫营的三千精兵，一分为二，半数殿后，另外一半簇拥着司徒大将军逃走。
军旗一动，原本还在勉强支撑的宿卫军士兵，彻底没了斗志，迅速溃散。从上方俯瞰，如蚂蚁一般往不同的方向窜逃。
“宿卫军败了！”厮杀半日的顾莲，放声大笑：“儿郎们，随我追！不用留活口！谁能割了司徒喜的头颅，便是大功一件！”
麾下一万精兵，有人战死有人受伤，还有一些在混战中越走越远不知去向。顾莲的军旗一动，跟上来的也就三四千人。他们跟着前方军旗的方向，挥舞着手中兵器，高呼着追杀敌兵。
王二河也在其中。他身手平平，负责扛着军旗。此时全身有的是力气，半点不觉疲惫，奋力奔跑向前。
忽然，一具刺满了长枪的尸首映入眼中。
王二河全身一震，脚步一顿。
顾莲眉头一拧，顺着王二河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是一阵沉默。
相识十几年了，彼此太过熟悉。哪怕对方被乱枪刺得乱糟糟没了样子，脸都被毁了一半，她也能一眼认出来那具尸首是谁。
更不用说，和冯长一同从家乡逃出来情同手足的王二河了。
“你去给冯长收尸！”顾莲低声吩咐：“军旗给我！”
王二河全身都在颤抖，满脸泪水，却不肯放下军旗，用袖子狠狠抹一把脸：“等打完这一仗，我再替冯老大收尸！”
顾莲叹口气，没再多言。
王二河又抹一把脸，咬咬牙转头，继续抱着军旗向前冲。
在战场上，类似的一幕比比皆是，不必一一细述。
司徒大将军一逃，宿卫军没了主心骨，迅速溃败。孙成和裴风也各自领兵追击。
“启禀天子！这一战，我们已胜了！”传令兵满脸振奋地来禀报：“司徒喜带着军旗逃了！顾将军孙将军和裴风将军，各自领兵追了过去。”
在军旗下立了一日的裴青禾，眉头微微松了一松，眼中闪出了光芒，简洁地下令：“传军令下去，尽力追杀逃兵。若有降兵降将，一律剿了兵器，捆了手脚。”
传令兵高声领命而去。
护了一日军旗的裴玉裴朗都是一脸喜悦雀跃：“太好了！这一战我们胜了！”
裴青禾目中光芒闪动：“还没结束！要抓到司徒喜，这一战才算真正结束。”
决不能容司徒喜逃回洛阳！
唯有杀了司徒喜，才能真正灭了宿卫军！
裴玉和裴朗对视一眼，齐齐请战。裴青禾却道：“你们两个继续守着军旗，朕亲自领兵去追击司徒喜！”
亲卫营有大半都参战了，还剩两千精锐。裴青禾点齐亲卫，骑上骏马，背上弓箭，将长刀悬在腰间。
“随朕去追杀司徒喜！”裴青禾扬声高呼：“彻底灭了宿卫军！”
众天子亲卫一同高呼：“杀司徒喜！灭宿卫军！”

第468章 天命（六）
“大将军，前面就是军营。我们要不要先回军营？”
骑着战马的马将军气喘吁吁，竭力压低声音。
司徒大将军原本麻木混沌的头脑被冷风吹透了，此时格外冷静：“不能停，更不能进军营。要是被后方追兵围住了，就是一个死字。继续跑！”
马将军和亲兵统领齐齐应声，簇拥着司徒大将军继续放马狂奔。
此时还有战马可骑的，约有两千多，还有一千多精兵，早就被战马甩在后方。正好拦下追兵，为司徒大将军断后。
司徒大将军逃跑的经验确实极为丰富。策马又跑了五六里路，到了官道岔路口，便下令马将军分兵。
马将军一惊：“大将军，眼下只有这么一些兵马。不能再分散兵力了。”
司徒大将军却道：“要是裴家军追过来，便是有再多人，也逃不出去。我给你一百人，你领兵往那边去。”
说是分兵，其实就是将他抛洒出去，让他吸引追兵罢了。马将军心里腹诽，面上不敢流露，正色领命。
马将军带了一百人，往西南方向而去。
司徒大将军则往东南方向狂奔。
到了下一个路口，又是这般施为。亲兵统领带了一百人，往不同的方向跑了。
又跑出十里左右，继续分兵。
傍晚很快来临，天色渐黑。估摸着已经策马狂奔跑出了五六十里地了，司徒大将军还是不敢松懈。只让亲卫们停下休息片刻。众人逃得匆忙，只有些许干粮和冷水，分着吃了些喝了些。
“大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一个亲卫低声问询。
司徒大将军深呼吸一口气：“不能停，继续跑。不过，不能再延着官道跑了，这样太容易被追上了。我们从这里走。”
竟是离了官道，走了一条小路。
北地有不少地方地广人稀。司徒大将军运气不错，跑了十几里地都没遇到人烟。直至天色漆黑，才遇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落人不多，约有一百多户住户，加起来也就四五百人。
司徒大将军带着两千骑兵气势汹汹而来，一亮兵器，砍了几个试图抵抗的村民，整个村子都老实了。
所有妇人都被迫着开了自家粮袋，熬粥做馒头。众人吃饱喝足后，将村里的男丁都杀了，孩童老人也一个不留，只留下了女眷肆意取乐，将战场败退不得不逃亡的愤怒不甘全部倾斜在这些可怜的村妇身上。
尽兴之后，又将所有村妇杀了个干净。放火烧村的举动被司徒大将军阻止了：“不能烧村，免得引来追兵。”
村子里所有人都被杀了。以这个村子的僻静荒凉，被发现至少也得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早就逃出北地了。
五更天，天微微亮，草草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司徒大将军，领着亲卫再次骑马逃窜。
马蹄声渐渐消失。
一间草屋后方的地窖上，门板被挪了几下，然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钻出地窖。
触目所及，是死状各异的尸首，满地的鲜血。
少年绝望地跪在地上，头贴着地面，眼泪无声汹涌。
他不敢哭出声来，过了片刻，颤抖着抹了眼泪。然后起身往村外跑。他从小路跑到官道上，然后辨明方向，继续向北跑。
他运道不错，跑了半个多时辰，遇到了一行骑兵。
穿着灰色军服的骑兵，自然是裴家军的追兵。他们循着马蹄印迹一路追击，追到了这里，遇到了被灭村的绝望少年。
少年颤抖着哭个不停，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些人杀了村落所有人。我躲在地窖里，才逃了一命。”
骑在骏马上的女子，神色沉凝，目中燃着怒焰：“村子在何处？你在前领路！”
这个女子，正是追击了一夜的裴青禾。
司徒喜确实狡诈，一路故布疑阵不停分兵。顾莲孙成各自带人去追击。现在跟在裴青禾身边的，是裴风宋大郎费麟等人。骑兵约有三千之数。
少年在前领路，裴青禾进了村子后，见到被灭村的惨状，心中怒火汹汹。
战场对阵，胜负生死都是等闲常事。可这些普通百姓何其无辜？司徒喜逃亡路中，还要做下这般恶行，根本没将百姓当人。
“朕定要亲手杀了司徒喜！”裴青禾冷冷道：“以他的人头来祭奠村民！”
这个少年此时才知道，眼前女子就是统一了北地的昭元天子。立刻跪下磕头。
裴青禾留下几个人，命他们为村民敛尸安葬，然后带着骑兵继续追击。
追了两个时辰，过了正午，又遇到了一个被袭的村落，同样是全村被屠戮。这次，连一个能送信的活口都没有。
裴青禾面如冰雪。
熟悉她脾气的人，都知道她动了真怒。
裴风仔细查验血迹，低声道:“血迹还没干透，他们走了没多久。”
裴青禾冷冷道:“继续追！”
仓促逃亡，纷乱的马蹄印迹根本无法遮掩。裴青禾一行人延着马蹄追了上去，忽然马蹄印迹又分做两半，一路向官道，一路向山林方向。
“司徒喜肯定是逃去山林了。”
“这倒未必。如果我是司徒喜，我就反其道行之，去官道那边。”
宋大郎和费麟各执一词，相争不下。
裴青禾很快做出决断:“宋大郎，你和费麟领五百人去山林，其他人随朕去官道方向。”
奔逃出来的宿卫军总数不过三四千人，不停分兵，真正留在司徒喜身边的又能有多少？逃命的猎物都敢分兵，追捕的猎人又有何惧？
骏马飞驰到官道上，不停追击。沿途抓捕了几个掉队的宿卫军，连续砍了三个之后，第四个被吓得魂飞魄散，吐露实情:“大将军换了衣服，混在亲卫里，就在前面。”
裴青禾冷笑一声，继续扬鞭策马。
将近傍晚，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官道河边追上了休息的宿卫军。
两军相遇，连放狠话或劝降的环节都略过了，立刻就上一通混战厮杀。
司徒喜人在何处？
裴青禾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一个五旬男子的身影，抬手就射了一箭。

第469章 天命（七）
裴青禾神箭无双，从不虚发。
今日这一箭，却未射中目标的要害处，一箭射穿五旬男子持着长刀的右手手腕。男子右腕一松，长刀落地，口中惨呼一声。
裴青禾一刻没停，抬手射了第二箭。
男子穿着软甲，然而，软甲只能护住身体要害诸如胸腹处，手臂和小腿处并无软甲覆盖。裴青禾射箭极其刁钻，利箭在空中划出残影，落在男子的右腿腿骨处。
男子身体一晃，重重倒在地上。
逃亡了一天一夜的宿卫军们，疯了一般地冲过来，有人向裴青禾方向冲杀，有人拼力抵挡围拢过去的裴家军。还有一些直接以自己的身躯围住了中了两箭的男子。
眼前这些拼了命的宿卫军，是司徒喜的心腹亲卫，宁可战死也不肯投降。
裴青禾也没有招降这些军匪的意思。她拔出长刀，冷然下令：“杀光他们！”
裴风裴越等人一同怒喝出声，一同拔刀杀敌。
这几年，裴青禾要么坐镇燕郡，要么巡查各军营，偶有战事，也有一堆武将争抢着出手。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挥刀上阵杀敌了。
此时含怒出手，就如索命的阎罗，长刀一闪，便有敌军人头飞起。
裴风出手同样凶猛迅疾，裴越裴婉也各自挥刀，奋力杀敌。他们跟随着裴青禾的脚步，步步逼近。
手腕腿骨都中了箭的司徒大将军，疼得脸色泛白，额头直冒冷汗。然而，此时此刻，他没有挣扎的体力，更没有奋起还击的可能，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裴青禾挥刀杀人，越逼越近。
没有人愿意对上战场的裴青禾。
对司徒大将军忠心耿耿的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终于有人被杀破了胆，扔了兵器跪下求降。裴青禾恍若未闻，一刀过去，将跪地之人砍翻倒地。
“裴青禾！不要再杀了！”司徒大将军全身都在抖，不知是惊惧还是后悔，声音也抖得厉害：“我败了！你杀我便可！饶过他们！他们都是真正的精兵，你收了他们做降兵，别再杀了！”
裴青禾目光冰冷：“我饶了他们，谁来饶过那些被屠戮的村民百姓？”
司徒大将军额上青筋跳动：“太荒谬了！你要为一些平头百姓，杀尽宿卫军的精锐士兵！裴青禾！成大事者，怎么能拘泥小节！他们不该白白死在这里！你收了他们，带着他们去打匈奴蛮子！”
裴青禾压根不理会司徒大将军的叫嚷，继续挥刀奋战。
她没有急着去取司徒大将军的性命。之前连射两箭，没中司徒喜要害，却令司徒喜不能动弹，只能躺在地上，看着她领兵围杀宿卫军。
因为司徒喜还活着，这些宿卫军精锐不肯逃，前赴后继地来送死。
心肠冷硬如磐石的司徒喜，眼睁睁看着心腹亲卫一一被杀，鲜血浸透地面，染红了他的眼眶。
他全身颤抖不停，不知是手腿伤处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心里的绝望后悔。
“裴青禾！放他们一条生路！”
“来杀我！我就在这里，来杀了我！”
喊到后来，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裴风裴越裴婉都冲了过来，他们奋勇出手，将环护在司徒喜身边的几个亲卫尽数杀了。只留下躺在血泊中绝望悲呼的司徒喜。
裴青禾提着刀走过来。
鲜血从刀刃不停滴落。
她站在司徒喜身边，居高临下俯视司徒喜：“你败了，天命在我裴青禾！”
司徒喜惨然一笑，想说什么，已没了机会。裴青禾长刀一闪，他脖颈间剧痛，下一刻，头颅骨碌碌地滚了几步。
司徒喜一死，宿卫军军心彻底溃散，四处奔逃。裴家军的士兵一刻不停地追上去砍杀。
裴青禾闭上双目，深深吐一口气，然后睁开：“裴风，将司徒喜的人头挂在我们的军旗上。”
裴风沉声应是，捡起司徒喜的头颅，以绳索吊在军旗上。
这一场南北国战，宿卫军败了个彻底，裴家军大胜！
天命在裴青禾！
……
混乱的追杀，进行了数日。
裴青禾下了军令，不能放任逃兵欺凌残害百姓。顾莲孙成领兵来汇合之后，也加入了追杀逃兵的队伍。
方圆数十里的村落百姓，得了裴家军的消息，各自警觉。他们拿着柴刀或厨房里的菜刀，或是握着铁锹等器具。但凡有来历不明的士兵闯进村里，他们便一拥而上，将逃兵治服。
昭元天子有令，抓一个逃兵，不论死活，都赏一石粮。
短短几日内，有许多村民拎着逃兵人头来领赏。提供逃兵踪迹消息的，也有一斗粮食的赏赐。前来送消息的村民积极踊跃。
经过数日的追杀屠戮，莫城外以宿卫军士兵人头造就的京观越来越高。能活着逃出北地的宿卫军，几乎没几个。
战事过后，打扫清理战场，也是一桩苦差事。
冒红菱接下了这桩重任，领一万裴家军清理战场。不论敌我，尸首上的软甲盔甲都要剥下，兵器全都捡回来，尸首就地挖坑埋葬。还要撒药防止战后瘟疫。
宿卫军的降兵里，校尉以上的武将，一律斩首。
其余降兵，五人抽杀一人，一排排被抽中的降兵被砍了头颅。侥幸活下来的降兵，裴青禾也没有编整之意，全部发去做苦役挖矿。
这一战，裴家军死伤也极为惨重。
战死的名单摞在一处，十分厚实。
裴青禾翻开名单，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名字便熟悉至极。
冯长！
十二年前，第一伙下山来投奔裴家村的流民头领，之后成了第一批裴家军，跟随她东征西战，立下无数战功。后来被顾莲孙成越过，心有不甘，暗中动摇，和张氏父子眉来眼去。最终却什么反叛的举动都没敢做，黯然留在裴家军中。
今时今日，他终于用性命和热血洗刷了耻辱。
裴青禾沉默许久，又去看第二个名字。
这个名字同样熟悉，是裴氏嫡系。
第三个，第四个……裴青禾一页一页看下去，目中闪过水光。

第470章 天命（八）
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夺了天下，脚下有敌人的鲜血，更有无数将士的性命热血。
裴青禾眼眶越来越红，却不肯放下战死的名单，执拗地一个个看过去。似要将这些战死的将士姓名全部镌刻进脑海中。
陪伴在裴青禾身边的是裴芸裴燕冒红菱，还有裴风裴越。裴婉裴玉裴朗这些后辈，守在门外。
身边都是至亲之人，裴青禾无需硬撑着天子颜面，泪水涌出眼眶时，身边众人也都红了眼。
战争实在太残酷了，死了太多太多人！这份战死的名单里，有同伴有心腹，也有他们的亲人。
就连粗枝大叶没心没肺的裴燕，也哭了起来：“这个司徒喜，死得太轻松太容易了！应该将他削骨削肉，凌迟处死，才能解心头大恨。”
裴芸红着眼接了话茬：“他到底是前朝大将军，是南朝君主，一刀砍杀也就是了。哪有折辱尸首的道理。别说浑话！”
裴燕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裴芸堂姐，你那个洪表哥死了没有？”
裴芸道：“当日他也在降兵之列，后来天子下令，宿卫军降兵里的武将一律杀了。我亲自砍了他的头！”
“这等小人，活着也是浪费米粮，死得好！”冒红菱接了话茬。
裴青禾听着她们几个说话，阴郁的心情稍稍缓和。
裴风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问道：“青禾堂姐，我们打了大胜仗，宿卫军彻底败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洛阳？”
所有人一同看过来。
裴青禾缓缓道：“洛阳要去，不过，不急在一时半刻。先传信给庞丞相秦尚书，令他们来莫城。”
裴家军大胜的消息，风一般传遍北地。
留守燕郡的文官们，欣喜若狂。
庞丞相一张老脸舒展，笑声爽朗极了：“这一战过后，再无人能挡昭元天子。南北也能彻底合流了。”
秦尚书也是一脸喜悦：“丞相大人，天子令你我去莫城，想来是有要事商量。我们即刻就启程。”
庞丞相欣然点头：“燕郡这里有时尚书孟尚书撑着，我们一同去莫城去见天子。还有，再点几名文官同行。”
庞丞相点的文官，都是当年从洛阳城里逃出来的老臣。
八名文官，当日就乘马车出了燕郡，大半个月的路程，硬是压缩到了十二天就赶到了。
此时，大战结束已将近一个月。莫城外的京观还在，血腥气和浓烈的臭气，熏得人想吐。
庞丞相连口鼻都没遮掩，上前看了许久。
秦尚书也下了马车，在京观前驻足良久：“昭元天子大胜的消息，应该早已传到洛阳了。不知洛阳官场何等震荡，洛阳城里的百姓，是翘首以盼，还是惊慌难安？”
庞丞相没有说话。
洛阳二字入耳，他的眼睛就红了，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尚书转过头，用袖子擦拭眼角。
当年狼狈逃出洛阳城，随年少的章武郡王逃来北地。章武郡王做了傀儡天子，他们这些文官，一直活在张氏父子的淫威下。后来，建安帝殒命，张氏父子被杀，他们去了燕郡，拥立裴青禾为天子。
细细数来，他们离开洛阳已经十年。
现在，他们可以随昭元天子去收服南朝，回他们的洛阳城了。怎能不思绪起伏心潮澎湃？
“走吧！我们去见天子。”庞丞相终于冷静下来，领着秦尚书等人一同进了莫城。
君臣分别不过两个月光景，见面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庞丞相深深躬身下拜：“恭贺天子，大败宿卫军，斩杀司徒喜，统一南北，收复洛阳！”
裴青禾伸手扶起庞丞相：“丞相请起。朕让你们来，就是要商议如何收服洛阳。”
庞丞相精神一振，和秦尚书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再次下拜:“臣愿随天子去洛阳！”
其余几位文官一并拜了下去。
裴青禾微微一笑:“诸卿免礼，过来坐下说话。”
然后令裴燕拿来洛阳地图。
洛阳是敬朝都城，是最繁华富庶之地，也是天下最有名的坚城雄城。不过，这十年间洛阳城几度易主，城墙数次砸烂，反复修建了几次，富户大族被反复掠劫。再繁华富庶的都城，也禁不住这般糟践。现在的洛阳城，十室五空，人口少了近一半。
司徒喜领着十几万大军来打北地，洛阳城那里只留下了几千老弱残兵守城，还有一帮子文官。
这些，都是从降兵口中问出来的。
换而言之，想拿下洛阳，还得费些时间功夫。
裴青禾伸手指着洛阳城的位置:“伤兵都留在莫城养伤，朕领着大军去洛阳城，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打下洛阳。”
裴家军伤亡颇重，现在还能出动的兵力在五万左右。足以打下洛阳了。
庞丞相忽地拱手道:“老臣斗胆进言。乔天王已死，江南逆军逃蹿，难成气候。司徒喜被斩杀，宿卫军大败。洛阳城就剩一堆文臣和一些老弱士兵。何须再动刀兵。老臣愿去洛阳劝降！”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庞丞相:“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洛阳，再好不过。也唯有丞相能当此大任。”
“不过，劝降也有风险……”
庞丞相迅疾接过话茬:“老臣活了六十多年，早就活够本了。老臣不怕死，请天子恩准老臣去洛阳劝降。”
裴青禾思忖片刻，点头应允。
隔日，庞丞相启程直奔洛阳，昭元天子派遣一千精兵随行。
在庞丞相动身五日后，昭元天子点五万精兵，带着充足的粮草辎重，出兵洛阳城。冒红菱留守莫城，裴芸裴燕等一众武将一同随天子出征。
消息传到洛阳城，城内人心震动。
不过，经历过司徒大将军被杀的噩耗和震荡后，再大的噩耗也就那样了。
庞丞相到洛阳城外，喊出招降的口号。随后，裴家军的精兵到了洛阳城外三百里，再有几日路程就兵临城下。
洛阳城里再一次动荡不安。
文官多赞成开城门投降，武将中有两个顽固的不愿投降。其中一个直接在朝上动刀，杀了力主投降的文官。
另外几个武将合力将这两人拿下捆绑起来，然后开了城门。

第471章 天命（九）
庞丞相进洛阳城的时候，眼眶湿润，继而老泪纵横。
一众来迎庞丞相的文官武将，都是亡国之臣，心中惶惑难安，被庞丞相感染，纷纷恸哭落泪。其中有几个是前朝老臣，先投了乔天王，又投了司徒喜，如今再向昭元天子请降，说得难听些，都不及三姓家奴。
这些老臣，和庞丞相都曾是同殿为臣的老相识了。此时和庞丞相抱头痛哭，不知是在再一次易主的洛阳城，还是在哭自己了。
“庞丞相当年离开洛阳城，宅子被江南逆军占了。这两年又空了出来。”哭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打起精神张口：“我已经让人将宅子收拾妥当，请庞丞相先回去安顿，歇一两日缓过劲来，我们再说话。”
这位文官，正是老相识中的一个，当年的礼部齐尚书，投了乔天王后做了丞相。
庞丞相冲齐丞相拱手道谢：“多谢齐丞相。”
齐丞相苦笑，语气中满是自嘲：“我是降臣，还不知昭元天子是否肯容我一条活路。再者，在名闻天下的庞丞相面前，我哪有资格自称丞相。如果庞丞相还念及你我相识数十年的同僚旧谊，还请在昭元天子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几句。让我还乡养老吧！”
其余文臣，也是一脸苦涩。
一朝天子一朝臣。昭元天子在四年前定都燕郡，做了北地天子。如今收复洛阳，会怎么对待一众洛阳官员？
最好的结果是迁都洛阳，他们还能在官场有一席之地。不过，仔细一想，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燕郡是昭元天子龙兴之地，也是裴氏根基。且裴青禾登基之时，便立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怎么可能在短短四年后就改主意迁都回洛阳？
这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洛阳是敬朝旧都，也是南方的政治经济中心，地位特殊。裴青禾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入主洛阳城？又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降臣？一切都是未知。
齐丞相姿态谦卑，其余文官也纷纷放低姿态，向庞丞相求情。
庞丞相在官场混迹几十年，老练圆滑，好言宽慰一众昔日同僚，却没有给一句真正的实在的承诺。
众臣心中暗骂老狐狸，却又无可奈何。
接下来几日，众人前赴后继地登门造访庞丞相。或痛苦自责，或悔不当初，或涕泪横流，或下跪求情。十八般手段都用了出来。
庞丞相一一应对，愣是没松口。
七月二十八，昭元天子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出现在洛阳城外。
庞丞相领着一众瑟缩发抖的降臣去城外相迎。仅剩的三个武将也都面色如土的来了。洛阳城内的大户富商，没人敢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像一堆待宰的羔羊般老老实实地拥在角落里。
洛阳城的百姓胆子显然也比别处大得多。他们经历过数次城破被屠戮，活下来的竟还有胆量来城门处凑热闹，探头张望。
“那就是昭元天子！”
“一个罪臣家的女儿，被流放幽州，建立军队，竟打下了江山，现在直接领兵回了洛阳。话本都不敢这么写，戏文里也不敢这样唱。”
“嘘！声音都小一点。可别被听见了！到时候人家一亮刀，你我人头都得落地。”
“怕什么！这么多年，我们身边死的人还少吗？能活到今时今日，都是赚来的。要是因为说几句话就要被砍头，可见老天爷就没打算让我们活！”
挺直了腰杆的洛阳百姓，在大军越来越近压迫感越来越强时，到底还是闭了嘴。
玄色的裴字大旗在风中招展挥舞，执旗的黑脸女将军雄壮威武威风凛凛。
年轻英武的昭元天子，不疾不徐地策马进了洛阳城门。
相比起数日前庞丞相进洛阳城时的激动失态，昭元天子便冷静镇定多了。
在众人眼里，她离开洛阳城十二年，今日故地重游，更应该有报仇雪恨的畅快恣意。可事实上，她前后活了两辈子，算一算时间，离开洛阳城得有二十多年。漫长的时光，早已磨灭了她对洛阳的印象。
眼前的洛阳城，对她来说，早已陌生久远。进洛阳城，和占渤海郡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洛阳城意义重大，不能不来而已。
前方忽然有些喧哗吵闹声。
裴青禾神色未变，吩咐身边的裴越去看看怎么回事。裴越策马过去，很快回转来禀报：“前方守城兵驱赶百姓，有几个百姓心中不服，便吵闹起来了。”
洛阳城的百姓确实比别处彪悍厉害得多。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随口吩咐下去：“传朕口谕，不要驱赶百姓，随他们在街道旁观看。”
裴越领命而去。那一角的喧闹很快停了下来。
小小插曲，对裴青禾而言不值一提。在百姓们眼中，却是了不得的大事。在圣驾过去后，几个百姓激动地低语：“这位昭元天子，和以前的乔天王可不一样，也比那个司徒大将军强得多。”
“可不是？换在从前，我们人头都该落地了。昭元天子却饶了我们，可见天子心地仁厚。我们以后的日子定会好过得多。”
“我有亲戚就在北地，他写信和我说过，北地那里，一年只收一次税赋，且只收三成田税。都几年过来了，从来没有增收过税赋，也没征过徭役。现在昭元天子也是我们的天子了，我们的日子也一定好过了。”
大户富户们也在窃窃私语。
听闻北地的大户们，交纳五成家业，便能安然无事。虽然利刃割肉疼得很，也比灭族强多了。
不过，昭元天子现在还没空理会他们。
她在众臣的簇拥下，迈步进了几经战火数度易主的洛阳皇宫，走进巍峨依旧的金銮殿。
庞丞相第一个跪了下来，秦尚书等人一一跪下，行了跪拜大礼：“臣恭贺天子收复洛阳，一统河山。”
一众降臣以齐丞相为首，也战战兢兢满心惶恐地跪下了：“降臣恭贺天子收复洛阳，一统河山。”

第472章 结局
裴青禾目光一一掠过众臣。
忠臣跪着，头颅低垂，巍峨肃穆的金銮殿里，唯有她一个人站立。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个跪着的头颅，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这是身为天子独一无二的权势和尊荣。这顶王冠，也极为沉重。
从今日起，她便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要担负起属于帝王的重任，守护江山和百姓。
她要驾驭群臣，令所有臣子为己用。她要窥破一张张恭敬脸孔下的真实面目，要掌控幽暗易变的人心。
这可比提刀上战场杀人难多了。
裴青禾心中唏嘘，面上并不显露，淡淡说道：“众卿平身！”
臣子们高呼谢过天子隆恩，然后谨慎地各自起身。
在如此隆重严肃的场合，真正有资格张口说话的，不过寥寥几人。
裴青禾看向庞丞相，温声道：“庞丞相不负朕望，劝降了洛阳城。省去了一场血战，朕给庞丞相先记一功。”
庞丞相肃容拱手奏对：“天子率裴家军大败宿卫军，斩杀司徒逆贼，天威赫赫，无人能挡。洛阳城内文武归心，百姓翘首以盼，老臣不过是先来一步，仗着天子威风，令他们开了城门。微末之功，不敢当天子盛赞！”
裴青禾微微一笑：“换了旁人，未必能这般平安顺遂。而且，这些降臣对庞丞相也恭敬顺服得很。庞丞相不必自谦。”
说到降臣，齐丞相避不过去，不得不硬着头皮张口说话：“降臣斗胆进言。这十年来，洛阳城几乎没停过战火，皇城几度易主，今日终于迎来了天子。从今以后，天下安宁，洛阳也可以真正安定了。恳请天子容降臣告老回乡，安度余生。”
金銮殿里的百余个降臣，齐声张口：“臣也愿告老回乡，请天子恩准！”
战火连年，洛阳城里的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这些朝堂官员们也一样动荡，不肯投降的被乔天王杀了一大批，后来又有不少死在司徒大将军手里。还活着的六部官员，也就剩眼前这些人了。
裴青禾心知肚明，他们未必是真的想离开朝堂，不过是以此言来试探她的态度立场。
就拿眼前的齐丞相来说，若是真想告老回乡，早在十几年前就该跑了。怎么会留到今时今日？
不管谁坐龙椅，都需要文臣来打理政务琐事。昭元天子当日能纳庞丞相秦尚书等人，难道就不能用齐丞相他们这些降臣？
任用之前，少不得打压收拢这些手段。降臣们本来就身段灵活，必要的时候跪得更快。
庞丞相冲秦尚书使了个眼色。秦尚书微一点头，上前一步，拱手为降臣们说情：“臣有一言。齐丞相是几朝老臣，精通政务，还有一众降臣，也各有所长。恳请天子先暂时留下他们，择能者用之。”
裴青禾很给秦尚书面子：“秦尚书这些话，正合朕心。不过，朕也有一些想法，要说给你们听一听。”
“首先，朕已经定都燕郡，绝不会迁都洛阳。洛阳这里，也无需留这么多官员。照着正常的一郡官员配制便可。有意继续为朝堂出力之人，都去燕郡。朕自会考虑任用。”
庞丞相秦尚书几乎同时松口气，一同拱手应是。
齐丞相等人便有些黯然了。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他们说个不字，只能一并拱手。
下一刻，昭元天子的目光便看了过来：“齐丞相！”
齐丞相心尖一颤，低头应道：“降臣在！”
裴青禾淡淡道：“别人朕暂且留下，你告老一事，朕现在就准了！”
齐丞相：“……”
庞丞相：“……”
满殿众臣都惊住了，顾不得尊卑，齐齐抬头。
杀山匪起家的昭元天子，不喜拐弯抹角那一套，张口说了下去：“朕有庞丞相统领百官，已经足矣。朕不想看到文臣结党，争权夺势。如果有人不服庞丞相，现在就可以归乡，朕一律都准了。”
齐丞相瞬间心如死灰，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躬身退了出去。也就此退出了朝堂。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站了出来，跪下伏首，然后退出金銮殿。
他比庞丞相资历还老。昭元天子力保庞丞相，像他这样的老臣唯有此时退出，才能保全最后的体面了。不然呢？厚着脸皮赖着不走，再被撵出去吗？
接下来，又有几个老臣陆续离去。
一共走了六个文臣。其余降臣，要么资历浅一些，要么脸皮格外厚实，总之都默默留下了。
庞丞相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热泪奔涌，到此时，反倒冷静下来。
天子以国士待之，他这条老命，以后就是天子的。为天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了。
裴青禾短短几句话，彻底收服了庞丞相，逼退了一批旧臣重臣。接下来，她看向几位武将。
这几人，被留下守城，多是宿卫军里不太要紧的人物。唯一一个司徒大将军的心腹，还在几日前的金銮殿惊变中被杀了。剩下的几个，只想苟全性命。
昭元天子目光一扫，立刻便有机敏之人先一步跪下了:“末将身体有伤，想回家安心静养，请天子恩准。”
裴青禾目光微微闪动，点头应允。
她麾下多的是忠心勇猛之人。这些武将识趣腾出空位，还能有几分体面。若是不识趣，她少不得要替他们“体面”了。
有一个武将开了头，其余几个武将纷纷出言，这个说自己年事已高，那个道自己早想致仕。
裴青禾干脆利落，全部准了，然后当着众臣的面说道:“过往种种，朕不追究。不过，从今日起，诸位留在朝中也好，离开朝堂也罢，都要遵守民朝的新规。也就是要守朕的规矩。”
“谁要是仗着身份地位欺压百姓，朕便挥刀斩之。”
最后一句，语气淡淡，在一众降臣耳中，如雷贯耳。一众降臣，面色发白，瑟瑟发抖，纷纷将头低下，低声应是。
下马威过后，还是下马威，裴青禾丝毫没有手软客气的意思:“诸位愿意留下被任用的，回去之后便收拾行李，带上家眷，直接去燕郡。”
“去了之后，由留守的时尚书和孟尚书先安排差事。朕在洛阳待一段时日，将江南逆军和宿卫军残余收拾妥当了，自会领兵回燕郡。”
众臣拱手应是。
说完正事，裴青禾也不多留，下令退朝。
众臣退去，唯有庞丞相留了下来。
庞丞相躬身，深深拜了下去。
裴青禾微笑着扶起庞丞相，温声道:“请丞相助朕，收拾河山，令百姓安居乐业。”
庞丞相正色应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裴青禾微微一笑，缓步走出金銮殿。
阳光炽烈，光芒灿灿。
大好河山，尽在手中。

第473章 番外之裴府
裴家军五万大军入驻洛阳城，迅速接手城防及皇宫。
原本的守城兵和宿卫军士兵，一律都回军营，留待日后打散收编。
裴青禾对宽宏华丽的皇宫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住下的打算。她和裴芸裴燕裴风等一众裴氏儿郎，一同回了裴府。
裴家当年犯下谋逆重罪，男丁被满门处斩，女眷被流放幽州，自然也少不了被抄家封门。
这十几年来，洛阳城里战火不断，兵祸连连。被抢掠的大户数不胜数，空荡荡的裴府，也被反复洗劫，还被江南逆军占过府邸。匾额早就没了，门古朴陈旧，好在里面被收拾打扫过，颇为干净。
心如磐石的裴青禾，缓缓迈步进了阔别多年的裴府，久远的记忆悄然涌了上来。
“青禾，过来，爹教你扎马步。”高大英武的男子冲她微笑。
小小的她高兴地诶一声，绷着小脸有模有样地扎起马步。
比她大几岁的淘气堂兄，悄悄扯她的发辫。她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被欺负了也不哭，用力地睁大眼睛瞪回去。
后来，她开始正式习武，展露出惊人的习武天赋。短短几年间，打服了所有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彻底奠定了无人可撼动的地位……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纵然她做了天子，也不能令死人复生。父亲兄长们永远长眠地下，再也回不来了。
裴青禾鼻尖骤然一算，眼眶发热。
她还算最克制的，身畔的裴芸早已哭出了声。
裴家遭难那一年，正逢裴芸待字闺中将要出嫁。一场劫难，裴芸亲事被退，走上了流放之路。从此，命运天翻地覆。
没心没肺的裴燕也红了眼。
裴风裴越当年离开裴府的时候，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时隔多年，对裴府的印象早已稀薄。然而，进了裴府之后，仿佛血脉苏醒一般，深藏在脑海中的旧日记忆都回来了。裴风将头扭到一旁，裴越抽泣不停。
年龄更小的后辈，如裴婉裴玉，对裴府全无记忆。裴朗走的时候，才两个月大。对他们来说，裴家村才是他们的家。眼前这座裴府，陈旧且空荡，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芸堂姐，”裴青禾目中闪着水光，轻声问道：“如果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你愿意回到什么时候？”
裴芸用袖子抹了眼泪，出人意料地答道：“人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人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今时今日，我们姐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已极好了。曾经的遗憾，我早就放下了。”
果然还是那个豁达敞亮的裴芸。
裴青禾笑了一笑，又看向裴燕。
裴燕胡乱抹一把脸：“青禾堂姐，我想去练武场瞧瞧。”
裴青禾点点头：“我们一同去。”
练武场不算大，约有半个花园大小，当年，裴氏少年们都在这里练武。裴燕贪婪地看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我记得练武场应该很大，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当年你还年少，见识有限，裴家的练武场便是你的整个天地。”裴青禾道：“现在你走过了千里万里，见过了真正的世界。再回到昔日的练武场，便觉得这里狭小陈旧了。”
裴燕深深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青禾堂姐说的是。过往种种，早就成了过去。没什么可留念的。现在，才是我们姐妹最好的时候。”
可不是么？
江山在手，大权在握，君临天下。
她是建了新朝的天子，拥有绝对的武力和权威，可以打破各种陈旧陋习，建立一个崭新的时代。
裴芸裴燕是她的左膀右臂，将来还要随她征战和治理天下。
这是她们最好的时候。
往事不必眷念，更不必回头。
裴青禾笑了起来：“我们既回来了，就在府里住一段日子。”
裴芸裴燕欣然点头。
阔别了十余年的闺房，同样陈旧。不过，比行军时风餐露宿总要强得多了。铺上崭新的被褥便可。
裴风裴越也有自己的住处。裴府里空房间多的是，裴婉裴玉裴朗各自去找了一间空屋住下了。
这一夜，睡在洛阳城的裴府内，裴青禾格外安心踏实。
……
五更天，裴青禾睁眼醒来。
裴燕已兴冲冲地来了：“青禾堂姐，我们去练武场。”
习武多年，每日五更晨练早已成了习惯。裴青禾欣然一笑：“我们去叫芸堂姐一同去。”
然后，裴风裴越也来了。
裴青禾拿了一把木刀，挥舞几下：“来吧！你们几个一起出手！”
裴燕嘿嘿一笑，冲裴风裴越使了个眼色。
姐弟三人一同出手，裴青禾身形迅疾变幻，手中木刀如闪电，以一对三，半点没落下风。
裴燕脸皮最厚，不时张口招呼裴风裴越攻击。裴青禾手中木刀大半都冲着裴燕而去，裴燕狼狈地挡下，口中嚷道：“裴风，裴越，你们两个别发愣，攻她左右两路。”
裴芸到底年长几岁，不好意思一同围攻裴青禾，索性招呼裴婉裴玉裴朗过来练武。
三个小辈半点不客气，各自挑了乘手的兵刃，嗷嗷叫唤着冲了上去。
裴芸挑眉一笑，将手中长鞭挥舞得密不透风。
练了一个时辰，众人各自沐浴更衣，一并吃了早饭。
裴风忽然叹口气：“可惜，裴萱没能一同回来。不然，今日有裴萱在，我们四个人定能打得过青禾堂姐了。”
众人轰然而笑。
“启禀天子，庞丞相秦尚书一并来了。”天子亲卫陆五郎前来禀报。
裴青禾笑道：“请他们去书房稍后片刻。”
庞丞相和秦尚书被请进了裴府的书房。这是裴仲德当年的书房，里面早就被抢之一空，昨日才搬了崭新的桌椅进来。
庞丞相对秦尚书叹道：“天子不愿进皇宫，宁可住在破败了数年的裴府里。衣食还这般简朴。”
秦尚书低声道：“这正是天子让人钦佩之处。”
手握江山，却能克制一己私欲。这份毅力定力，实在令人折服。
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年中，裴青禾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天子这般简朴自律，燕郡的官员们也改了官场奢靡贪墨的风气，吏治清明。

第474章 番外之洛阳（一）
庞丞相和秦尚书喝了半杯清茶，裴青禾便来了。
两人忙起身见礼。
裴青禾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谨，也别总拱手行礼了。都坐下说话。”
君臣相处几年，颇有默契。庞丞相秦尚书也就坐下了。照例还是庞丞相先开口说正事：“齐丞相等六人，今日一早便离开洛阳城了。老臣派人去送了呈仪。”
裴青禾略一点头：“就该如此。他们是降臣，朕不和他们计较算旧账，容他们平安离去，已十分宽宏了。不必过多礼遇，免得这些降臣生出骄横轻慢的心思。”
“一开始就得给他们立足规矩。谁能改了旧习气，适应燕郡的官场新风，朕就用谁。如果还想像以前那样，私自结党，谋弄权势，贪墨索贿贪婪无度，就让他们趁早滚蛋。朕这里不养蛀虫。”
裴青禾依然直言不讳直截了当。
庞丞相秦尚书听了几年，早就习惯了：“天子所言极是。”
“臣昨夜整理了一些降臣要遵守的规矩，请天子先过目。如果天子首肯，臣今日就令人抄录几百份，降臣人手一份。还有南方各郡守县令，也得每人送一份过去。”
这就是先礼后兵的意思了。
先定下规矩划出道来。能做到的就留任，做不了的统统滚蛋，腾出空位让有能者居之。
过去的几年里，裴青禾在北地做的重要事情，一共两桩。一桩是募兵练兵，另一件就是整顿吏治。杀了许多贪官污吏，罢了一些无能庸官，提携了一批锐气的年轻官吏。
现在进了洛阳城，自然要让洛阳城的官员先学一学昭元天子的规矩。
裴青禾从秦尚书手中接过条陈，细致地看了一回，颇为满意：“秦尚书办差仔细，甚合朕意。就照着这份条陈，令人抄录送出去。”
裴家军的士兵人人读书识字，会写字的比比皆是。抄录个两三百份，不是什么大事，最多一两日就能办妥。
此外，还有颁布新朝律法和安抚百姓等等，桩桩件件都是大事，耽搁不得。
裴青禾不喜开大朝会，和庞丞相秦尚书商议一二，很快便定夺下来。商议半日，留庞丞相秦尚书吃了午饭，便打发两位做牛做马去了。
裴青禾自己策马去了宿卫军营。
裴芸裴燕等人一并随行，还带上了三千精锐骑兵。
宿卫军共有十二卫，有三卫在城内，负责拱卫皇宫。另九位驻扎在宫外的大营里。
城外大营里的精兵都被司徒大将军带去北地，大半葬送在莫城，一大批降兵被送去挖矿。现在洛阳城外的军营已经空了。
城内的宿卫军营也只剩四千多兵，且多是老弱伤兵。
裴青禾带着三千精锐骑兵踏入军营，这些老兵心里七上八下。听到军鼓声要去练武场集结队列时，更是心中惶恐。
“昭元天子忽然来军营做什么？莫非是要彻底除了我们以绝后患？”
“我们又没去北地，都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司徒逆贼做的恶事，总不能算到我们头上。”
“说的有理。别自己吓唬自己，肯定不会有事的。”
老兵们慌慌张张往校武场跑，一边窃窃私语。等到了校武场，就见黑压压一群士兵齐整立在那里，一个个身材高大目光冷厉，就如一柄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就这么看着，心里便涌起阵阵凉气。
这才是天下无双的精兵。
裴燕撇撇嘴，一脸嫌弃:“这些兵怎么看着歪瓜裂枣的。”
有的老有的矮有的瘦，没几个像样的。
裴风裴越咧嘴乐了。
裴青禾笑了一笑:“宿卫军的精兵都被司徒喜带走了。留在京城的都是些老兵伤兵。今日朕进军营，就是要亲眼看一看，将他们安顿妥当。”
裴芸略一点头:“他们毕竟没上战场，不能全部发去挖矿。留在军营也不稳妥。还是放他们还乡。”
裴青禾道:“得规训过再发他们还乡。免得他们回去为恶乡里，欺凌百姓。”
裴家军建了十几年，战死沙场的有抚恤银子，受了重伤的也有丰厚抚恤。有的回乡做了里长之类。他们都忠心于天子，退伍后为天子当差做事。这也是裴家军能在短短几年间收拢北地的重要因素之一。
这些宿卫军老兵，显然没有裴家军士兵的高素质。安顿他们也是不大不小的难题。
三通军鼓后，宿卫军四千多人全部到齐，站成了一片，和裴家军泾渭分明。
裴青禾站在九尺高的校武台上，居高临下，将宿卫军老兵的惶惑不安尽收眼底。
“刘将军，”裴青禾看向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将。
刘将军上前拱手:“末将在。”
裴青禾淡淡说道:“朕打算将这四千多老兵散出军营，你觉得如何？”
还能如何？
司徒大将军都被斩了，十几万大军一去不回，就剩这些老弱。就如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任人宰割？
刘将军头更低了一些，语气恭敬诚恳:“末将驽钝，只会听令行事。”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放心，朕不会随意打发他们，总得给他们寻个合适的营生，再放他们出军营。”
刘将军恭声应是。
站在前方的老兵耳尖，听了这些话，迅速骚动起来。
裴燕冷哼一声，高声喝斥:“闭嘴！”
一边怒喝，一边拔出长刀，在空中挥了一挥。
老兵们立刻肃静。
裴青禾扬高音量:“今日召你们过来，朕有话要说。你们在军营待了多年，现在南北统一，没什么大仗要打了。朕让你们回家，和家人团聚，给你们分田，以后你们不用再出生入死，可以种田娶妻生子，过些安宁日子。”
老兵们想骚动，黑脸威武的裴燕女将军又挥了挥长刀，老兵们又安静下来。
裴青禾吩咐刘将军搬来兵册，按着兵册一一点名。
结果，兵册里有三成左右的名字都是空的。
裴青禾面色越来冷:“军队里吃空饷不稀奇，吃到三成的，也太过贪婪了。”
刘将军面色发白，额上冷汗如注，双膝一软，跪下磕头告饶。

第475章 番外之洛阳（二）
裴青禾最厌恶军中吃空饷的恶习，冷冷看着跪地求饶的刘将军：“朕说过，既往不咎。吃空饷是以前的事，朕不追究。不过，你这样的武将，朕不能用。刘将军就随老兵们一同安顿还乡吧！”
刘将军能逃得一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不满，忙磕头谢过天子恩典。
裴青禾懒得再理会此人，转头看一眼裴燕。裴燕心领神会，冷声吩咐刘将军退到一旁。
接下来，裴青禾又令人去搬了几个大竹筐来。这些大竹筐里，放的是散碎银两，还有几筐铜钱。此外，还有一筐里放着文书。
所有退出军营的老兵，都可领半年军饷，作为路费和安家费用。每个人还会发一份文书，凭着文书，回乡后可以分两亩田。
原本颓丧的老兵们，顿时振奋雀跃起来，满脸欢喜地一一上前领安家银子和文书。
有银子有田，能过安宁日子，谁还想提着脑袋去打仗？
裴青禾用半日时间，亲自将安家银子发到所有老兵手中。然后沉声宣布道：“朕给你们安家银子，给你们田地，以后，你们就是朕的良民。你们要遵守朕定下的律法，不可为祸乡里，不可欺负同乡百姓。朕会下旨到各郡县村落，所有退出军营的老兵都要登记在册。谁犯了事，要以军律军规从重处置。”
最后一句，杀气毕露。
老兵们不约而同齐齐打了个寒颤。眼前的昭元天子，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而是杀人如麻的女战神！她说要从重处置，是真会杀人，绝不是随口说笑。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老兵的脸孔，冷然说了下去：“走之前，将战马和兵器都留下。现在，你们就可以回各自的军帐，收拾行李。明日就可离开军营。”
被晾在一旁的刘将军带头应是。
老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跟着应是。
回军帐后，一众老兵开始打包裹收拾行李。战马肯定带不走，兵器也得缴上去，也有人心存侥幸，手里有两样兵器的，只交一样。小一些的匕首或长剑悄悄塞进包裹里。
“谢老三，你怎么连弓箭都塞进包裹里了？”
贼眉鼠眼的谢老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老子当了七八年兵，早就不会种田了。回去之后，将分到的两亩田租赁给别人种。老子有弓箭在手，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进山打猎总没问题吧！”
其他几个人听得大为心动，也偷偷将弓箭塞进包裹里。
身形瘦高的一个老兵犹豫片刻说道：“我们这一队，总得有人交弓箭上去。我就不留了。回去之后，我就老老实实种田去。”
有弓箭利刃在手，真能安心做猎户吗？谢老三说得好听，保不准哪天一个冲动，偷偷潜进富户家中，顺手发一笔横财。
谢老三瞥一眼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赵二，我们藏弓箭的事，你可别乱说。”
赵二叹了一口气：“天子给我们发半年军饷，又给我们分田的文书，对我们这些老兵十分优厚。换成司徒大将军，哪有这等好事。以我看，你们也都将弓箭交上去。免得被搜查出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谢老三不耐地冷笑：“那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总之，你别和任何人说。”
赵二好意提醒，奈何对方不领情，只得闭嘴。其余几个也有些不踏实，有两个商议片刻，决定一同和赵二去交弓箭。
一众老兵，忐忑不安，辗转反侧，不知多少人彻夜难眠。
裴青禾将随行的三千精兵分了三班，夜间一直在军营里巡逻。抓到了几个想半夜偷跑的老兵。
裴燕有些不解：“天一亮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为何半夜偷跑？”
裴青禾哂然：“朕昨日刚发了安家银子，定是有人偷了同伴的银子。”
一审问，果然如此。
那几个偷跑的士兵，被搜查出几个颜色不一的钱袋。
裴青禾冷冷下令：“将银袋子送回他们的军帐，让丢失银子的老兵认领。裴燕，这几个不守军令的，你去处置了。”
裴燕杀气腾腾地一笑，拎着长刀过去，利落地砍了几颗头颅，挂在军营的栅栏上。
隔日一早，吃了早饭拎着包裹的老兵们，走到军营木门处，看到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脖颈处骤然一凉。
昭元天子裴青禾负手而立，目光如炬：“谁私带了兵器，自己拿出来。否则，也不必走了。”
老兵们没人敢吭声。过了片刻，有一个走出来，哆嗦着将包袱打开，拿出一把匕首，放在地上。
裴青禾看一眼裴风，裴风上前，迅速翻了一回包袱，确定没有兵器了，便让这个老兵出军营。
接下来，老兵们一一上前，或主动交上私藏的兵器，或主动打开包袱。很快，地上堆积的兵器便越来越多。私藏兵器的，至少占了三四成之多。
裴燕有些恼怒：“呸！果然是些兵痞！没几个老实安分的！换成我们裴家军，谁敢不听军令？”
所以说，这些老兵不能留也不必留。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
有一个老兵不愿打开包袱，还嚷了起来：“天子要放我们回乡，安家银子发了，两亩田也给了，何不再慷慨大度些，容我谢老三带一副弓箭回去。我在军营里是神箭手，回乡做个猎户还不成吗？”
有几个胆子大的，趁机一并鼓噪起来。
裴青禾冷冷挑眉，看一眼裴燕。
裴燕冷笑，拎刀上前，举刀，劈下，动作流畅利索。
谢老三的头颅被砍飞，在空中转了几圈，啪地摔落在地上。其余几个鼓噪的老兵大惊失色，有人往军营里逃窜，有人往军营外冲。
宋大郎费麟等天子亲卫，早就瞄准了这几个躁动的士兵，各自出手，将这几个老兵拿下，就地砍了头颅。
军营的木栅栏上，又多了几颗头颅。
老兵们都被这份狠辣震住了，鸦雀无声。
裴青禾冷冷看了过来：“还有谁藏了兵器？交出来，离开军营！不想交的，就永远留下。”

第476章 番外之洛阳（三）
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裴青禾一手建立起军纪严明的裴家军，灭山匪杀恶贼，败渤海军打匈奴骑兵杀宿卫军，杀人是等闲常事。
老兵们彻底被震住了，没人敢再动半点心思，将贴身藏的匕首也拿了出来，走出军营木门的时候，就像从阎王殿里走过了一圈，双腿都是软的。
“谢老三他们敢闹腾，被杀了立威也是活该！”
“幸好我们之前就将兵器交了。”
“嘘！都别说了，快走吧！大家回乡后，老实做个农夫，好好活下去。”
半日过后，军营里的老兵走了个干净。
木门边的兵器堆得老高。
裴青禾其实看不上这些破烂兵器。不过是要趁着这个机会，给退出军营的老兵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们心存敬畏，回乡后能老实安分一点。
“裴婉，你带人将兵器搬进库房里。”裴青禾随口吩咐：“将库房里所有的兵器清点一下。”
裴婉心思细密，行事周全，这个差事交给她正合适。
裴婉领命而去。
裴青禾又令裴越去清点战马，盘点粮草的差事，交给了裴玉。
军营腾了出来，收拾打扫一遍，正好让裴家军入驻军营。
这几日里，庞丞相秦尚书也没闲着，各自忙得脚不沾地。洛阳城内的降臣各自收拾行李去燕郡，在路上正好研读秦尚书整理出来的条陈，学习新朝律法。
洛阳城里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过了几日，竟没有兵匪登门索要财物。街道里巡逻的裴家军一拨接着一拨，只抓蟊贼和混混，并不骚扰普通百姓。偶尔有军爷口渴了，到茶楼里喝茶，都是付银钱的。
粮油盐糖等铺子，被要求开门。官衙定了价格，不准屯居积奇胡乱涨价。尤其是粮价，竟比原来便宜了五成。
在粮铺外排队买粮的百姓，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几年，洛阳城里外打仗，就没消停过。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真没想到，昭元天子一来，粮价就降了下来。”
“听说天子召见了所有粮铺背后的东家，要求他们降低粮价，让咱们都买得起粮食。”
“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莫非亲眼看见不成！”
“嗐，我婆娘的弟妹舅老爷就在户部里做差役，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这天底下，竟有这般体恤爱惜咱们的天子！我们一定是上辈子修福积德了！”
没什么比粮铺降价更能稳定人心！
既没粮食也没银子的穷苦百姓，每日可以去粥棚领粥。洛阳城里设了十几处粥铺，虽然都是陈米熬的粥，却能果腹。
这些粥铺用的粮食，其实都是洛阳城里的大户捐赠的粮食。若是没有昭元天子，谁肯拿粮食出来救济穷苦百姓？
短短半个月，昭元天子仁厚爱民的名声传遍了洛阳城。
除了这些，官府还发布了昭元天子的新政条陈。对普通百姓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税赋。
从今岁起，南方税赋和北地一样，都统一收三成，且一年只收一次。
另外，没有粮种的百姓，可以去附近的粮铺借粮种。粮铺只准收一分利息。谁对天子的新政不满或口出怨言，等待他们的是裴家军的精兵利刃。
普通商户的税赋，也比之前降了不少。
倒是各大户，税赋定得颇高。家业资产超过一定数额，便算大户，每年种田经商的收入要交五成给朝廷。
昭元天子强势地推行新政，没人敢和武力强大的天子对抗。偶尔有人使绊子做小动作，一旦被察觉，立刻人头落地，被抄家灭族。
洛阳城里的官员和大户接连被灭了四户，之后，新政便格外顺畅了。
在裴家军入驻洛阳城三个月后，百姓张口闭口都是昭元天子，没人记得死了几个月的司徒大将军，更没人怀念什么乔天王什么江南义军。
裴青禾召来庞丞相秦尚书等文官，裴芸等一众武将也都来了。
“洛阳城里人心日渐安定，朕打算出兵南征，彻底除了陶无敌。”裴青禾目光锐利，掠过众人的脸孔：“你们有何意见和想法，都说一说。”
裴青禾是马上天子，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天下。她要出兵对付陶无敌，自然没人反对。
庞丞相道：“老臣和秦尚书等人留在洛阳城，为天子打理政务琐事。”
秦尚书等人纷纷张口附和。
武将们则纷纷踊跃请战。
裴青禾早有思虑，先对裴芸说道：“你留守洛阳，替朕守住后方。”
洛阳到底是敬朝旧都，也是南方这里的政治经济中心，影响力非同一般。必须得有可靠之人镇守。就如当日拿下渤海郡一样，裴青禾心中最佳的人选总是裴芸。
裴芸拱手领命：“末将领旨。洛阳城这里，天子给末将留三千人足矣。”
只守城，三千精兵确实够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好，朕给你留三千人，其余精兵朕带去南征。你可以招募新兵，将这里的兵力扩充至一万。”
裴芸能征善战，练兵也是一把好手。
裴芸再次拱手应下。
接下来，便是军事战备会议。文臣们就不必来了。裴青禾召来军中所有武将，宫中存有南方地形图，拿来仔细研究，定下出兵的路线和计划。
洛阳城里的户部衙门准备粮草速度太慢，出兵的时日不得不推后半个月。这个时候，裴青禾分外想念时砚。
可惜，时砚要留守燕郡，要为辽西军广宁军北平军范阳军筹备供应粮草，还要为将来远征关外做些准备，分身乏术。
想到时砚，少不得要想到女儿。
她领兵走的时候，小猴儿才三个月大，一别小半年，现在有八个多月大了。应该会翻身会坐会爬了。也不知还认不认得她这个亲娘。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要领兵征战，要平定天下，注定做不了一个好母亲了。
裴青禾默默遥望燕郡的方向，心中暗暗叹息。
“启禀天子，讨伐陶贼的檄文已经写好了。”
裴青禾立刻回神：“传朕口谕，将檄文发往南方各郡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