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开国皇帝绑定了恋爱系统
作者：暮寒久
内容简介
 穿越乱世，手工博主沈融绑了个恋爱系统，系统道：我们的目标是把开国大佬勾搭到手！ 还拎着工具箱的沈融：？？ 此时天下三分，三王并立，而开国大佬才刚入伍，拿了个伍长的小编制手上管五个人那种。 沈融：懂了，大佬还在新手村。 想到开国皇帝一路摧枯拉朽的升级人生，以及帝王座下的无数枯骨，沈融拎箱就跑。 但还没走出去十米，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系统：温馨提示，身穿宿主被时空排斥，所有地图都需要接近恋爱对象才能激活哦～来吧！让我们干票大的！ 沈融： - 最开始遇到沈融，萧元尧以为他是衣不蔽体的流民，相处一段时间，萧元尧觉得此人行迹诡异，还策反了他众多手下，将他们的锈刀钝箭打磨的像神兵利器，现在这群兵油子见了沈融恨不得当菩萨供起来。 后来三王归一军民拥簇，萧元尧觉得沈融是真菩萨，来世间是为了救苦救难安定社稷，说不定哪天完成任务就要回天上去了。 在古代军营降维打击的沈融早就忘了还有什么恋爱系统，直到他发现萧元尧迟迟不称帝不说，还总背着他花钱修庙，好好一个开国大佬眼看着要往昏君的方向去了。 沈融忙拦住人：你看要不要先搞个皇帝当当？ 萧元尧：我当皇帝，那你呢？ ？还有他的事儿？ 萧元尧压低身形，轻道：我为你建庙宇，塑金身，你就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好不好？ 盯妻狂魔觉得全世界都要抢老婆精神日渐危险攻 X魅力四射不自知迷弟迷妹一大堆的锻刀大佬受 *本文为甜爽文，甜是正常发挥，爽是大胆尝试 *权谋都是扯淡，纯爱才是正事 *开心看文合理讨论哦~ 

==========================================================
第1章 呵呵
沈融的半个脑袋都浸在水里。
三分钟后，他猛地撑起胳膊。
“你再说一遍？”
“啊啊啊宿主我以为你要紫砂了啊啊果然不愧是我选中的人，就连肺活量都这么好！将来亲亲不用愁了！”521号的机械音继续叭叭：“我是选中宿主的恋爱系统，现在是平行世界的1348年，我们此行的目标是——和未来的开国皇帝谈恋爱！”
沈融：“…………”
沈融再次把脑袋埋进了水流之中。
系统还在他的脑子里的鬼吼鬼叫：“看看我为你选的男嘉宾，开国皇帝耶~现在现代市场已经饱和了，霸总人设也陆续退出历史舞台，我可是找了好久，才在这个时空找到了一个人品相貌能力都是top的男嘉宾！只要我们恋爱谈的好，何愁不能在这里吃香喝辣！”
小小气泡浮上来。
沈融：“咕噜咕噜。”
521：“？”
沈融：“X﹃X”
521:“！”
一股莫名的力量将沈融后脖领揪了起来。
“宿主你不要死啊啊啊任务做不完会被强制执行的！”
沈融吐出两口水，一屁股坐在草窝里。
眼前是看不见尽头的山，背后很远处有几亩田地，地里啥也没有，空气中除了淡淡的干草味，还有一股诡异的味道。
像是羊粪，或者牛粪。
沈融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了。
521：“呜呜呜宿主你不要吓我啊，我是识别到你更喜欢这个时代才拉你进来的，扫描了几万个人，就你想回古代当个打铁匠啊呜呜呜！”
沈融轻轻：“是的，我是来打铁的，不是来打啵的。”
“而且，我是男的。”
“其次，我是男的。”
“最后，刚才低头确认过，我的确是个男的。”
得到回应的521连忙：“……可是宿主不是没谈过女孩？”
少年一脸死宅模样：“不喜欢姑娘。”
系统狂喜：“那不正——”好？
沈融：“也不喜欢男人。”
“我只喜欢待在家里，手上还有个单子没做完，下周就到A城漫展了，我要回去搓刀交单。”说着沈融站起身来，拎起随身工具箱往前走。
系统诡异的没吱声。
一米，两米，五米，十米。
沈融伸出去的脚定住了。
系统支支吾吾：“宿主是身穿，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只有靠近恋爱对象才能激活世界地图……但您放心！本系统提供超绝恋爱导航，保准您找男朋友又准又快！等找到男朋友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想去拉屎也不会被卡在半路的！”
所以不跟着这破玩意走就连上厕所都有地理局限是吗？
沈融深吸一口气，向天怒骂。
“草！”
-
十分钟后。
沈融看着眼前草丛茂盛的大水沟，“确定这里能走？不会有蛇什么的吧？”
521：“我们这边都是提供最近距离的，而且还根据不同出行方式提供更人性化的导航服务，鉴于宿主现在只能步行，所以为您规划的是步行最优路线~”
沈融眼神怀疑：“个破导航走到哪都这么破。”
521：“宿主请注意文明用语，待会见到男嘉宾不许说他破哦~”
沈融微笑：“我已经很文明了。”
等等。
沈融：“你的意思是我一会就能看见人了？”
“嗯呐嗯呐！为了有一个美好的初遇，宿主的刷新地点已经很接近男嘉宾了！因为是初次使用导航，本系统还会为您提供新手指导，等宿主成功对接男嘉宾，本系统将进入不定期休眠状态，宿主之后不论是牵手接吻还是做——”
“stop！”沈融抬手：“可以了你走吧，我一个人能找着厕——不是，能找到那谁的。”
521：“好嘛，为了收获甜甜的恋爱，本系统还可以为宿主提供男嘉宾称帝道路上的重要剧情节点，宿主如果有需要，只用大喊三句密码就会唤醒我了！”
剧情点？
这个好，能多长点眼色，不至于开国大佬打天下的途中把他也打死了。
沈融将工具箱左手倒右手，表情有一种淡淡的死感：“什么密码？”
521：“萧元尧最酷！萧元尧最帅！我爱萧元尧！”
“………………”
-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萧元尧在逃命。
“伍长，马蹄声追上来了！”
萧元尧豹子一样在树林里飞快的跑，身后几个人咬牙勉强跟着。
该死的管队，第几次了！这种明摆着送人肉的活儿每次都是他们小队来干！要不是伍长有本事，他们早不知道死了千八百回了！
“前面有破庙！”一直跑在第二位的青年低吼道：“赵果，你掩护伍长过去！”
“知道了！”
嗖的一声，冷箭穿过树叶钉在枯死的树干上。
他们像是山里的野兽一样，被梁王的骑兵队追着打。
萧元尧脸侧擦过一道血痕，几人先后跳进了庙门之中。
转身，泥塑的菩萨塌了半边面，在昏沉的光下像一尊恶鬼。
活下来的人连喘气声都不敢太大，赵树走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没事吧。”
萧元尧摇头：“树枝擦的，去看看陈六。”
赵树快步走到瘫坐在地的人前，黑红的血混进泥土，他面色难看的朝萧元尧回话：“血色发黑，箭上有毒。”
箭身正中要害，这人活不成了。
“梁王阴险，不然也不会坑的安王到处跳脚。”说话的人叫赵果，音色稍亮，和赵树是一对兄弟。
两人曾经是萧家买回来的家仆，从小和萧元尧一起长大，身上也习了不少本领，是以刚才才跟得上萧元尧的脚步。
剩下的人眼神恐惧的看着萧元尧，外头的马蹄声停了。
不是追兵离去，而是就在门外。
萧元尧掌心朝后，边走边抽出了一把长刀。
“伍长！”有人叫道，“他还没死！”
萧元尧不语，上前蹲下身，一手捂着地上人颤抖的瞳孔，一手执刀快速的抹了脖子。
一刀毙命，没有痛苦。
一群人安静的死了一样，显然这样的事情萧元尧不是第一次干。
“没死，不代表能活着。”男人站起身，身形在一群人中有些显眼的高，“我不杀他，他只会更痛苦，等外面的人打进来，凭你，凭我，凭我们这群人手上卷了刃的刀，就能护得了他的命吗？”
陈六带不走了，带着他，只会让剩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送死。
萧元尧甩了甩刀尖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一把。
外头忽然传来叫嚣声：“狗崽子们这么能跑，跑啊，怎么不跑了？”
赵树赵果暗暗咬牙。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也敢来找爷爷们的恼儿，安王对你们也不怎么样啊，瞧那寒碜的破铜烂甲，穿的连我们的马都不如！”
门外传来大串的嘲笑声，还有人吹口哨。
萧元尧从门缝看了一眼外面。
追上来的少说七八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匹马，他们只剩下了五个人四把刀，身上也没有什么能扛得住防御的东西。
似乎是死路一条。
但是，梁王好玄术，上行下效，底下的人也多敬神鬼，不然也不会停在外面，这会还没冲杀进来。
估计是有所忌讳。
萧元尧回头看了一眼半面泥菩萨，又看看四周，几息后道：“放火，烧庙。”
赵树：“不可！这样我们也会死在里面！”
赵果默默看向萧元尧。
萧元尧：“出去是死，在这里也会死，放火烧庙，他们看了或许才不会再管我们死活，到时候才有一息偷生机会。”
赵果看向赵树：“就这么干吧哥，相信伍长。”
上战场两年，赵果不说全然了解萧元尧，但也多少知道，他不会真的给自己困死在哪里，多少次他们都是这样博一线生机，老天也似乎总给他们偷生的机会，一起参军的人早都死的没骨头了，他们却还全胳膊全腿的到了现在。
只是难免磋磨，像在阎王殿前晃悠一样，保不准哪天就真没了命。
萧元尧打开火折子，正要吹动，门外忽然传来惊叫，紧接着是人仰马翻的声音。
他动作猛地一顿，快步走到门缝前往外看去。
只见几个带头的骑兵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下了马，就连马匹都惊到了。
赵果也凑上去：“我滴个亲娘！菩萨显灵了！”
萧元尧按下他的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外面。
“……有鬼！有鬼啊！有鬼打我！”追兵头子捂着眼睛大吼：“庙里有鬼！”
一群人乱的更厉害，有马受了惊直接跑进了林子，杀伤力骤然大减。
好机会！
萧元尧飞速合上火折子，朝后打了个手势就要杀出去，却在此时听见了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
像是两把重剑撞在了一起，发出了锵的一声！
头上的瓦片开始噼啪掉落，泥菩萨浑身的灰呛的人直咳嗽。
这“鬼”好像也不怎么管庙里人的死活。
外头一直乱着，内里怪声不断，萧元尧不信这些东西，脸上却并未显露，只不住的往声源处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没声了，几个人这才小心翼翼的拉开破败庙门，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马蹄印，还有敌兵慌乱逃窜落下的刀剑。
赵树赵果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得、得救了？
两人正要冲出去捡地上的好刀，就被萧元尧一手一个扯了回来。
“伍——”
“嘘！”
萧元尧抬头，往房檐上看去。
几人跟着抬头，就见破庙檐的边缘垂了两条白生生的腿，正在一晃一晃。
一道凉意划过众人心间，赵果颤颤巍巍开口：“是、是哪路大仙？”
那腿一停，紧接着一个更加白净的脸从上头探了下来。
以一个很诡异的倒挂脑袋看人的姿势。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奇怪的黑色箱子，头发很短，脸上表情似乎有点怨怼不满，但一双眼睛明亮异常，就那么直冲冲的射了下来。
一个比庙里的菩萨还干净漂亮的人，白的像从没有受过风吹日晒。
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本次导航已结束，521已休眠，本程序为设定提示音，宿主可忽略。”
沈融弹了弹手里的橡胶弹弓，头朝下问：
“各位好，我有点走错路了，哪位大哥能接我一把？”
作者有话说：
融：破导航哪里的路都敢导！[愤怒]

第2章 赵大
林子里光线昏沉，树冠遮天蔽日，让底下透着一丝常年不见光的潮气与阴凉。
沈融跟着导航跨了两个沟，蹚了三次水，然后跟着爱心箭头上了房梁。
导航信誓旦旦，说这里就是离攻略对象最近的距离。
沈融打量了一下下边几个古人，的确最近，再近一点都要骑到人家脑袋上去了。
从穿越到现在，沈融不是不怕，只是宅男的怕自有一套章法，他看起来从容不迫，实际上是已经没招了。
总不能在十米之内解决吃饭上厕所搓刀这三件事。
吃饭搓刀可以，上厕所绝对不行！
沈融虽然历史不怎么好，但也知道自古能白手起家当皇帝的都是猛男中的猛男，要么人格魅力爆表吸引各方有才之士大力投奔，要么就是拳头硬的能按死所有人，当然，两者兼具者更是牛人，不做皇帝都对不起身在封建时代。
然后沈融说完那句话就往下看去。
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骇然后退数步，只有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大抵就是系统要求接触的某男了。
萧元尧还在屋檐下。
他掌心放在刀把上，并未拔出，却蓄势待发。身上衣衫算不得好，甚至很破，还带了几处裂开的刀口与缝补痕迹，头发则是束成一个髻，并不平顺，耳边额头都有几缕散落下来。
沈融左脑：我嘞个要啥啥没有装备全靠捡的底层小兵。
沈融右脑：醒醒这是古代眼前的人是未来的开国大佬！
沈融大脑充血，两边耳朵都成了肉粉色，他朝着下面的猛男僵硬一笑，下一秒，对方的刀拔出了半米。
沈融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爬起来，在屋檐上走了走，上得来下不去，如果这男的不管他，他恐怕今晚都得睡在上头喂虫子。
萧元尧的视线紧紧跟着那个奇怪的人。
等他站起来，萧元尧才看见对方虽然生了一张好脸，但衣不蔽体，穿的鞋子也很古怪，用料还没他们的草鞋多。白净的小腿上有些蚊虫叮咬的包，放在他们身上看都不看出来，但在这个人身上却夸张的红了一串。
行踪诡异皮脆肉嫩，虽有少年人的骨骼，却连个八九尺的屋檐都跳不下来。
不过应该是个人。
看起来家道中落，没有太大威胁。
萧元尧的刀缓缓合了回去，抱拳开口：“多谢贵人相助。”
男人的声音意外的并不低沉，而是透着一股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放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定一耳朵就能被分辨出来。
成功对接让沈融松了口气，他开始乱扯：“我是路过这里恰好撞见你们，上了房顶又下不去了，要不你站远一点，我往下跳跳看？”
跳。
跳的就是这个房顶。
说不定跳下去直接嘎巴死在那就可以回去他的手工小屋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抱着工具箱就飞了下去。
系统没有强制拎他回来，而是发出了叮的一声清脆响声，透着无与伦比的雀跃意味。
“【新手指导期（关键提示不可跳过版）：恭喜宿主与萧元尧达成第一次亲密接触，成功解锁双神山地图！双神山，位于皖赣交界，由江水分为北神山和南神山，北山属安王领地，南山属梁王领地，请宿主与萧元尧在此尽情探索吧！】”
沈融睁开眼睛，和他的宝贝箱子一起被萧元尧圈在手臂里。
他甚至感觉自己被颠了一下，对方的动作透着股轻轻松松的意味。
沈融：“……”
靠，好强的臂力。
说真的，他搓铁十年都没有萧元尧的肱二肌硬。
他往后看，对上了一堆直勾勾的眼神，沈融一下子从萧元尧怀里跳了出来，拖鞋都差点甩出去一只。
后者面不改色，只是眼睛依旧跟着他看。
所谓古代人，敬天敬地敬鬼神，他们或许可以和敌人拼个断头断腿，但扯上怪力乱神的事情，没有人能真的能毫不敬畏。
就比如眼前这几个破烂小兵。
除了萧元尧和其中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兄弟，其他人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干瘦模样，此时几个人均眼神恐惧上下打量着他。
沈融喘了口气，故意放的幅度很大。
对面人顿时松了口气，幅度也很大。
活的，活的人，不是地老爷，也不是小妖怪。
这座庙建的位置巧妙，前门刚好对着一处天空，晚霞的光打下来，穿过正中的沈融，直直的照在了里面的菩萨像上。
一群刚松了口气的小兵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沈融和从天而降没什么差别，赵树赵果看向萧元尧，后者只道：“去捡东西。”
两人立刻领命，一左一右的贴过沈融，然后甩开膀子蹬蹬蹬的飞跑出去。
沈融：“……”
萧元尧走过来：“贵人贵姓？”
沈融摸摸鼻子：“额，免、免贵姓沈，我叫沈融，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萧元尧：“沈、融？”
沈融下意识：“对，你呢，你叫什么？”
萧元尧：“我叫赵大。”
沈融：“…………”
萧元尧面不改色：“刚才过去的是我的两个兄弟，赵二赵三，此地不宜久留，你家住哪，我们护送你回去。”
沈融算是近距离见识到了什么叫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赵大？这两个字哪一个和萧元尧对上号了？？
如果不是他有系统，还真以为开国皇帝最开始有个贱名呢！
但他也不能拆穿萧元尧，又不敢笑，害怕对方再拔刀，只好表情也学着深沉起来，放在其他人眼中颇有一点高深莫测之感。
“我家回不去了。”沈融道。
有人接话：“咋的回不去了？爹娘没了？”
又有人道：“被山匪给挑了？”
还有人说：“还是被县官强征了？”
短短三句话，精辟总结了当前的乱世格局，普通百姓要么家破人亡，要么被当官的害，更惨的还要被当土匪的烧杀抢掠。
沈融：“都不是，反正就是回不去了。”
说话几人立刻不言语了，朝着沈融深深拜了几拜，又转身去拜了拜菩萨，像是觉得沈融就是菩萨化身一样。
正好捡装备的赵二赵三回来了，萧元尧让几人往庙里走，然后又关上了庙门。
沈融跟在后头：“又不走了吗？”
萧元尧：“走，但不是现在，你回不去家，就只能沿路讨饭，但你救了我们一命，我会护送你到最近的县城，在那里你可以找点活干生活下去。”顿了顿接着道：“做得好还可以换身像样衣服。”
沈融一听这还得了，萧元尧不告诉他真实姓名明显就是不信任他，这也能理解，毕竟他出场方式如此炸裂，还穿着短袖短裤大拖鞋，但想把他丢出去这可不行。
离开萧元尧他不得到处碰壁？
沈融脑子飞速的烧着，见赵二赵三一身破烂戎装，当即开口道：“不然我和你们一起当兵去，也能混口饭吃。”
“不行。”萧元尧想也不想拒绝。
沈融睁大眼睛：“为什么？我今年满十八了！”
萧元尧有话直说：“你这样的，上去就是个死。”
沈融：“……”
好有道理，但就是听着很想打人。
“伍长，刀。”这时赵果抱着几把刀递过来，萧元尧转身看了眼。
“手心里是什么？”
赵果张开手掌：“不知道，是在刀的附近捡到的。”
手掌里是几颗珍珠一样圆的珠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萧元尧捏起一颗，沈融立刻道：“这是我的，一共打出去了九颗，用来吓唬那群人马的。”
赵果朝萧元尧暗暗点头，是九颗没错。
萧元尧接过一捧珠子，在掌心里悄悄摩挲了一下，捏不碎。
然后递还给沈融：“拿好。”
沈融连忙掬过来，早知道会穿越，他就多带几包钢弹防身了。
正想着怎样投奔萧元尧，旁边的赵家兄弟就开口了：“伍长，刚才我们捡东西的时候看了一圈，这双神山山高林深，还紧邻江河，晚上的路恐怕不好走。”
也有人道：“我从军前家就在附近，村里人都说这山里有两个神仙，所以才叫双神山，还在这里修了好几座庙，这里就是其中一座，此山的确有些诡异，一到晚上就总迷路，最好的猎户也不敢晚上上来。”
萧元尧：“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过夜。”
赵树很是沉稳：“伍长说的没错，虽然追兵已退，但防不住随时会回来，而且这里临近梁王领地，实在是太危险了。”
赵果补充：“所以我们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其他人一脸如丧考妣。
几人正商议间，沈融抽空开箱装东西，箱子里的工具一闪而过，萧元尧只看清似乎有一把小榔头，其他的一概不认识。
所以刚才那些声音，就是这榔头敲击什么发出来的吗？
萧元尧一心二用，见沈融对他的箱子宝贝的不得了，恐怕里面装的是什么传家之物。
他收回视线：“这座庙有两个门，前门在这里，后门在菩萨像后面，后门很小，又被坍塌的土堆盖住，一般人发现不了，我们就从这里走。”
赵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伍长果然早就发现了生门，不然不可能放火烧庙，就算真烧起来了，他们也可以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一时间赵家两兄弟看萧元尧的眼神都在发光。
沈融认识这种眼神。
那些找他搓刀搓剑搓装备的高级氪佬也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那是集崇拜和信任于一体的神色，不过赵家兄弟的更疯狂一点，不愧是最早跟随萧元尧的人，真是超级忠粉啊。
不过他们说的双神山……不会就是系统导航给他点亮的这个山吧。
沈融意念一动，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两座山的3D山貌，还能360转着看那种。
骂早了，这破系统好像真有点用处。
3D山貌图的右下角还有几行小字，沈融定睛一看，第一行写着：幽会圣地路线（建议打卡），第二行：浪漫日出路线（必打卡），第三行：双神山一日游当地特色美食推荐（选择性打卡）。
沈融：“…………”
夸早了，垃圾系统，都什么时候了还只知道谈恋爱！
他在心里大喊：给我导航最快下山的路线啊啊啊！
【好的宿主，步行导航已开启！美景虽好不及眼前人，今日你不嫌弃他破破烂烂，明日他必还你一片大好河山，请宿主带着萧元尧开启下山正确路线~】
赵果满身尘土的跑过来：“挖好了！”
萧元尧：“走。”
他大步向前，又转身招呼：“走了，先下山。”
沈融：“……”
看着导航指向大门的粉色光标，与萧元尧选择的小路截然相反。
3D图显示，萧元尧那条路，大方向正对的只有断崖和湍急江水。
沈融：“…………”
作者有话说：
加入团队第一步：挑战队长（萧元尧）的权威。[摊手]

第3章 累了，毁灭吧（修）
如果他没有外挂，沈融也会选择和敌兵相反的方向跑，但问题是他现在掌握着整个双神山的地图，地图显示，他脚下的路才是正确路线。
但把他和萧元尧摆在一起让一群人选，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跟着看起来更靠谱的萧元尧走，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背道而驰而被丢下，在这深山老林里一个人闯荡。
放在平时，沈融闯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楼下快递站，还因为总是给家里扛一些钢棍铁片而被邻居投诉了N次。
累了。
真的。
毁灭吧。
沈融双目放空，在旁边断裂了一半的土祭台上坐了下来。
几人渐渐停下脚步，萧元尧皱眉：“你不走吗？”
沈融左腿挠挠右腿：“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等你们吧。”
赵果：“什么？你、你不和我们一起？？”
沈融：“嗯啊。”
赵果震惊：“难道我们一走，你就要腾云驾雾回天上去了？”
沈融：“……”
“不至于，只是我的预感告诉我，你们选的这条路，不太好走。”他只能略略提示，不能直接否定团队大佬的想法，“要不你们先走走看，多试一下，说不定真能走出去。”个鬼。
就算萧元尧跟着这条路线真的能下山，这群人恐怕也得脱一层皮下来。
沈融抱着工具箱，伸手示意他们随意。
他的想法很好，不持激烈的反对态度，也不阻拦他们，沈融想的是按照萧元尧的本事，一定没多久就会知道路有问题，说不定就会回来这里，但他又忽略了一件事情。
这是1348年，纯的不能再纯的封建社会。
在这里是没有什么科学概念的，普罗大众遇见危险和解决不了的困难，第一件事就是求神拜佛。
上到皇帝开坛祭天，下到百姓拜灶王爷，好像只用给蒲团上一跪，所求所愿就能都实现一样。
简而言之，在这个乱世，拳头再硬的人遇见装神弄鬼的事情都得停下来看一看。
然后沈融就发现，所有人反而都不走了。
领头的萧元尧转身过来，忽然问道：“你知道正确的路？”
沈融眨眼，也不否认。
赵树赵果凑上前：“您、您真的知道路在哪边吗？”
沈融眼睛一转，装模做样道：“你们要是信我，就跟着我走，保准一个时辰就带你们出去，如果不信，你们也可以跟着赵大那条路，我也不会自己离开，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折回来。”
有戏。
沈融觉得自己得尝试一下，说不定真能给这群人掰回来。
到时候说不定萧元尧就会带着他这个活地图，不会把他送到什么县城去打工去。
果然，萧元尧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赵树：“我和您一起去。”
萧元尧制止：“我动作快，探探路就会回来。”
赵果拉住赵树低声示意：“伍长的意思是让我们看着那人……”
赵树一顿，退了回去。
沈融说了会等他们，但他真的不会走吗？这个世道骗子太多，这个人又来历不明，伍长是对他信不过。
萧元尧看了沈融一眼，矮身快速消失在了菩萨像后面。
天色渐渐全黑了下来，不远处似乎有野兽发出奇怪的吼声，不一会又万籁俱寂，只有虫子的鸣叫。
几个人的呼吸高高低低起伏，来到这个时代几个小时后，沈融才有机会像这样静静坐着观察四周。
庙门后似乎有个死人，脖子歪在一旁，双手散在身侧。
沈融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忍不住抓紧了工具箱的提手。
这人死在了庙里面，多半是被同伴给杀的，也不知道是谁下的狠手。他咕咚咽了下口水，赵果立刻道：“你要喝水吗？”
沈融：“……有吗？”
赵果：“没有。”
沈融：“……”那你说什么！
赵树冷不丁道：“水囊在伍长那里，不过估计也没多少了。”
除了赵树赵果，其他人眼神灰败，颇有种穷途末路之感。
也许是夜里的庙透着阴冷诡谲，赵果忍不住开口道：“唉，出来四个伍，现在只剩下了五个人，陈六如果没中箭毒就好了，伍长也不至于……算了，还不知道回去要怎么交代。”
沈融默默听着，中了箭毒？是那个死人吗？所以人是萧元尧杀的？
赵树：“要什么交代，能活着回去就是给他们的交代，这群人自己不敢出来，偏要大——赵、赵大带着我们这群步兵出来探测，明摆着就是要我们送死。”
赵果不忿：“我们大——额，赵大哥命硬着呢！”
沈融：“…………”
行了别装了，什么大不大的，还真当萧元尧是赵大了。
“两位大哥——”
赵树赵果骤然回头，十足相似的脸一看就是亲兄弟。
沈融瞧着他们粗糙的皮肤和略显老成的眼神试探道：“你们今年几岁了？”
赵果大拇指指指自己：“我十九。”
赵树点头：“我也是。”
才十九？？怎么长得这么着急！像二十九一样！
沈融：“你们俩是双胞胎？”
赵树赵果：“是啊，看不出来吗？”
沈融：“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只是没想到你们只比我大一岁，那赵大总不能和你们是三胞胎吧？”
赵氏兄弟哽住，赵果机灵道：“大哥不是，我们长相粗糙，大哥天生英武不凡，比我们年长一岁，今年二十。”伍长的确才二十，他们这也不算骗人。
才二十！那萧元尧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新手村！
想到古代那些四五十六七十才能争到皇位的人，沈融不由得眼前一黑。
早知道在521休眠前问一下萧元尧什么时候登基了，好歹这日子也算是有个盼头……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喊那么羞耻的开机密码的！
沈融眼神绝望，又渴又饿又痒还有点冷。
逃命的人没那么多话，几人说了几句就安静下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门处传来声音，赵家兄弟噌的一下站起身，正要走过去，就见萧元尧风尘仆仆的从后门钻了进来。
“伍长！”
萧元尧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沈融面前。
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窄腿又长，沈融近距离抬头看，甚至都能看见萧元尧连夜奔波冒出来的青短胡茬，还隐约闻到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让沈融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萧元尧朝他垂眸抱拳：“方才是我不识贵人本领，此庙庙门朝阳庙尾朝江，如果按我的路走，伤兵残队无异于再入死门，我们愿跟随贵人路线，只待搏出生天后再做报答。”
沈融愣住。
萧元尧抬起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对着年少者低头的阴霾和屈辱，而是神情安定深埋滚热，沈融这才发现，萧元尧眉宇如山，眼神如钟，眼角微微内钩而尾部却张扬挑起，虽奔波一场，除了额边热汗不见一丝剧烈喘气。
这一刻，萧元尧把能屈能伸迷途知返演绎的活灵活现。
好恐怖的心智和体力，难怪人家能逆袭当皇帝。
沈融心内悚然，他可不敢让萧元尧和他低头，连忙起身避开往门外走。
“若你信我就跟我——额！”
额头猛地撞上一个滚烫手掌，萧元尧收回掌心，捏着沈融往左边平移了一步。
“贵人，小心门框。”
沈融：“……”
该死的！早知道会身穿他一定天天撸铁锻炼身体，现在也不会让人跟捏棉花一样捏来捏去，顺便再把近视手术给做了，然后搓一个双开刃来告诉萧元尧他也是真正男子汉！
可恶！
“走了！”
作者有话说：
融：[愤怒][爆哭][柠檬]

第4章 大马！手慢无！
在野外行走过的人都知道，如果天色黑了下来，又没有月亮，那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
尤其是在山林中，一行人为了安全起见，连火把都没有点，如果不是脚底下的指向光标，沈融能一脑袋栽到沟里面去。
赵树：“伍长，咱们好像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赵果看了哥哥一眼：“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如果按照原路返回，说不定真的可以回到山下。”
沈融叽咕：“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吗？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一个人不敢走，得拉几个保镖才敢下山。”
“保镖？”有人低声问：“那是什么？护送货物的镖头吗？”
沈融额了一声：“大差不差吧。”
有人说话，气氛还能轻松一点，最起码有点活人的感觉在，这大半夜深山老林的，沈融以前死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参与野外求生节目。
萧元尧：“我们本来就是护送你的，等到了山下，最近的县城是望县，我会把你送去那里安置好，以报答你对我们的救命之恩。”
那他的待遇还真是提升不少，沈融面无表情的想。
从让他直接去打工，现在还能给他安置好再走，萧元尧也真是够费心思的。
他不愿意带着自己，沈融也没多想跟着他。
系统说的没错，他这个手艺在现代社会已经逐渐失落，有个好听但不好用的名字叫非遗，他曾经做梦都想回到古代，找个地方给自己修个房子，没事打打铁做做刀，再卖给什么江湖侠客或者杀猪匠。
最起码他可以给刀上漆开刃，让它们真正的活过来。
但现在沈融绑了个一个什么恋爱系统，专门让他和人谈恋爱，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脚底下的导航光标都是粉红色的。
他这真的不是绑错系统了吗？沈融第一万次怀疑人生，分神间嘎巴一声踩空，趔趄间，胳膊被人捞了一把。
稳稳的，很窝心。
“小心。”是萧元尧，“这里地形复杂，就算你认识路，也得看着点脚底下。”
沈融闷闷哦了一声。
原来萧元尧一直跟在他身后，更深露重的，他还以为背后是赵二呢。
过了几息，萧元尧忽然道：“你父母都不在了吗？”
沈融随口：“在。”
萧元尧：“父母在，不远游，这几年世道乱，一家人在一起会生活的更好一点。”
沈融闷头走：“我走丢了，回不了家。”至少目前没戏，也不知道他爸妈会不会把他挂成失踪人口，然后在家里哭天抢地丢了儿子。
乱世之中，流离失所之人比比皆是，萧元尧并不奇怪，他道：“你是哪里的人，我可以托人给你找找。”
沈融忽然停下脚步，萧元尧也停下，一群人差点撞在一起。
赵果眼尖的把其他人往后面推了推，自己眼神却悄悄的往前瞟。
“你不是不信任我吗？怎么现在在这里做好人。”沈融缓缓，“嗯？赵、大、哥。”
萧元尧被拆穿也神色平静：“一码归一码。”
沈融挠挠胳膊：“不用你帮忙，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让我跟着你，当你的手下，你吃饭分我一口就行。”
萧元尧表情终于变了变，他眉头拧起，半晌没有说话，看起来是不太同意沈融参军。
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走。
赵果与哥哥悄声蛐蛐：“怎么个事，这小神仙赖上咱们大公子了？”
赵树：“这谁知道，大公子也是为了他好，如果不是他真的救了我们，大公子恐怕也不会这么照顾他。”
赵果深以为然的点头：“这年头，听过强行征兵的，没听过还有自愿送命的，就他那个细皮嫩肉的样子，大公子要是真收了当手下，战场上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啊。”
两人用家乡方言小声蛐蛐，其他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有萧元尧回头警告了一眼，赵树赵果立刻便收了声。
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林子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萧元尧看了眼沈融不停抓挠的动作，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停了下来。
然后他凝神注目，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过了几息萧元尧道：“原地休整，一会再走。”
有人立刻道：“伍长，我们可以的！”
其他人也应和：“对，我们还能走，一点都不累！”
沈融扶树叉腰小喘气，真和这群古代暴走团没话说了。
萧元尧转身，还没开口，赵果就吆喝着几人道：“伍长的话都不听了？伍长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让你们休息就休息，等回军营了有你们操练的。”
一时间，唏嘘唉呀的叹气声响了一片。
这里确实没一个人是自愿参军的，看起来都是平头百姓被抓过来，发身衣服发个刀就当是兵卒了，而这种兵，上了战场基本都是被当第一层肉墙用。
沈融看了一眼那刀，眼睛不忍直视的闭了闭。
好次。
满是豁口与卷刃，杀人都得来回拉两下磨肉。
他摸摸工具箱，磨刀的手蠢蠢欲动。如果他跟着萧元尧，帮他组建一支拥有神兵利器的队伍，那萧元尧是不是可以提前结束乱世，他也能找机会过上梦想的隐居生活……
突然，有什么东西递到了眼前，沈融低头一看，是个水袋。
“喝吧，刚才出去探路灌的山泉。”萧元尧又往前递了递，“你嘴都起皮了。”
沈融下意识舔了一把，还真是。
大佬也怪贴心的，难怪身边人都这么死忠。
他也不嫌弃，拿过来就对嘴吹了一口，然后就被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震了个惊天动地。
【叮——叮叮（重要播报不可屏蔽版）！恭喜宿主成功与萧元尧达成间接接吻成就！本次成就将与上次公主抱累积，系统将在稍后发放奖品，请宿主随时注意接收！】
这破玩意居然还有奖励？沈融又猛猛灌了几口，他现在一穷二白的奖品再多来一点啊！
【重复动作无效，请宿主再接再厉探索其他接触方式~系统将在激活地图内为宿主提供丰富实用的奖品！我们的目标是——和开国皇帝谈恋爱！】
沈融：“咳咳咳！”
萧元尧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压一下？”
沈融摆手：“不了咳咳咳！”
萧元尧也没再劝，顺势就收了回去。
沈融压下那阵咳嗽，心里却盘算着系统话术，他现在点亮的是双神山地图，所以系统会在双神山范围内给他刷新奖品，那以后他要是点亮其他地图，再和萧元尧接触接触，是不是也会有什么别的实用奖励？
泱泱土地，物产丰饶，萧元尧要打天下，跟着他走地图肯定不止这么一点，那万一他们在某片地图遇到了什么矿山煤田……沈融顿时不淡定了。
你们恋爱系统的奖励真有这么丰富吗！
“你和他们待在一起别乱走，我离开一会。”萧元尧忽然道。
沈融立刻回神，看萧元尧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行走的激活密钥：“你干嘛去？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萧元尧似乎有些无语：“我们还指望你带路，当然不会在这里把你丢下。”
沈融半信半疑，呵呵两声：“那就行，赵、大、哥。”
萧元尧只道：“等着，一会回来。”
沈融见他一脑袋扎进了树林，灵活的像一只野豹子一样。
“好像不知道累，精力怎么这么旺盛……”沈融压下刚才幻想的激动，低头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胳膊和腿。
算了，还是想想当下怎么办吧，他衣服短头发也短，也就萧元尧接受度强悍，其他人看他多少都有些异样神色。
山里的蚊虫猛的要命，而且还是古代版本，沈融从一开始的痒，到现在皮肤挠的滚烫，有几处还挠出了血。
“真要命。”
话说系统到底会给什么奖励啊，双神山有什么？野鸡野鸭野兔子？
赵果在不远处招呼他：“沈小兄弟，过来点，小心野兽——”
沈融哎了一声正要过去，系统的奖励发放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双神山限定奖品：敌军马匹五只，请宿主跟随光标指引，在十分钟内领取奖品。】
沈融：“？？”
沈融：“！！”
卧槽！居然是马！
打仗硬通货！手慢无啊！
沈融当即转身飞奔而去，把萧元尧叮嘱的不要乱跑忘了个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融：大马！我哒！[三花猫头][摆手]

第5章 草药糊糊
看见沈融飞奔的身影，赵树歘一下就站了起来：“你干甚去？”
沈融的声音摇摇传来：“上厕所，三急，出恭！”
赵树时刻记得萧元尧的命令：“果儿，你跟他一起去。”
赵果：“啊？我？”
赵树踹他一脚：“你眼神好，快点！人弄丢了小心伍长回来收拾你！”
赵果连滚带爬的跑了。
只是他没想到沈融的动作这么快，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消失在了黑林子里。
夜深林静，四面无风，赵果双手合十的拜了拜，然后念念叨叨的往前走道：“沈小兄弟，你可别丢下我们啊，你在哪出恭吱个声，我保证不看你屁股。”
沈融早跟着光标找马去了。
系统限时十分钟，大概率是因为这群马十分钟之内在某个地方，一旦超时马群可能就要转移位置了，到时候找起来更是麻烦。
沈融虽然没有在古代生活过，但多少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人都养不活了还养马，能养马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纵使是这样的势力，要养一批军马出来那也是不容易的。
现在他一下子白捡五只，牵回去交给萧元尧不就是最好的投名状吗？
沈融又有劲儿了，跟着光标走了七八分钟就听见了不远处的马蹄声。
又拨开一片高草丛，赫然瞧见几个大黑影子在原地喷着响鼻打转，一个个的膘肥体壮，一看平时就喂的好饲料。
沈融双眼放光，扒开草丛就钻了出去。
与此同时，正到处找沈融的赵果突然被人拉住了肩膀。
他回头一看，低声道：“大公子！”
萧元尧眉头皱着，似乎不喜这个称呼，他怀里揣着几颗野草问：“你在这干什么？沈融呢？”
赵果连忙：“沈小兄弟说他要出恭，哥不放心让我来找，结果半天都没找着人。”
萧元尧没说话。
赵果小心翼翼道：“这人不会是跑了吧，他刚才那么信誓旦旦的说要跟着您，我才没警惕住——”他拍把脑袋：“唉！都是我的错！”
萧元尧眼睫压低，藏着一丝危险：“他箱子呢？”
赵果：“还在原地呢。”
萧元尧的神色转瞬平静：“他没走远，你原路返回，免得把自己丢了。”
赵果感觉自己就是被拉出来溜了一圈：“那您呢？”
萧元尧：“他来路不明行踪诡异，我得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于是赵果刚跟丢了沈融，又眼睁睁的看着萧元尧消失在了眼前，一时间甚至有种爹娘都不管他了的错觉……赵果一个激灵，连忙晃了晃脑袋。
没看错的话，大公子刚才怀里那几颗草是用来驱赶蚊虫的，他们皮糙肉厚哪用得上这个，只有沈融被咬的浑身包——赵果脑子里忽然叮的一下。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缓慢眨了眨，哦~原来如此。
这头，沈融正在和五匹马较劲。
好消息：马找着了。
坏消息：全是犟种。
“都乖点啊，我这是带你们弃暗投明呢！咱们一起去投奔萧元尧，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等萧元尧开国你们就都是元老功勋马！”沈融努力给马画大饼：“驾驾驾！都动起来啊！”
大马在原地打着转，马尾巴糊了沈融一脸。
他一着急，手中用来赶马的树枝就戳在了一匹马的屁股上，那马骤然受惊，前蹄扬起了九十度，几乎和地面垂直。
沈融一时不察猛地后退，眼看着就要撞上另一匹马的马头。
紧急关头之间，树林中有什么黑影快速掠近，沈融只感觉脑袋上一阵凉风飞过，下一秒，那快要撞上他的马头就被扯的嘶鸣了一声。
沈融惊魂未定，抬头一看，就见萧元尧正骑在一匹马上，手上还拽着两截缰绳。
沈融吆喝半天都不听话的马见了萧元尧像老鼠见了猫，没几下就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并排站着靠林边吃树皮去了。
沈融舔舔干涩嘴唇，看着人高马大朝他走过来的萧元尧。
他不会是要打他吧。
沈融着急的直抓头发：“额，嗯，这个，我可以解释，其实——”
萧元尧：“有没有受伤？”
沈融：“啊？”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萧元尧声线明朗，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好听：“这是梁王的马，传闻梁王驯马的时候会给马匹熏一种人香，这样训出来的马就不会再怕人，反倒会在战火中愈战愈勇，这种马平日里格外不听话，硬拉还会被马蹄踩到。”
沈融下意识：“人香？”
萧元尧却略过这个话题：“马没踩你吧。”
沈融尴尬的摸鼻子：“哦，还没来得及踩呢，这不是你突然来英雄救小弟了么。”
萧元尧找了一处石头，随意用袖子擦了擦灰，示意沈融坐。
条件这么简陋，萧元尧这还怪讲究的……
沈融默不作声的过去坐下：“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萧元尧很沉得住气：“你想说自然会说。”
沈融现在就想找个人唠一唠以平复受惊心跳：“我挺想说的。”
萧元尧不动声色：“那你说。”
沈融咳咳两声：“其实我刚才是想出来解决三急的，朝这边走了几步隐约听见了马声，我想着你们不是当兵的嘛，可能会比较需要这些东西，就想把它们给你找回来，又不敢回头去喊人，怕马跑了，于是就先自己过来了。”
萧元尧应了声：“嗯，知道了。”
知道了？
这就完了？？
如此拙劣的借口，萧元尧居然问也不问细节？
沈融现在是真不知道萧元尧在想什么了，萧元尧不细究，沈融反倒心里忐忑，他眼神偷看萧元尧，就见对方斜交的衣襟里插着几根杂草。
见他看过去，萧元尧才伸手掏出来。
也不言语，只从旁又找了个石头，就着沈融坐的这块大石头捣烂，然后和沈融道：“驱虫的，抹在身上也能止痒。”
沈融一时无言，半晌才抠了一坨草泥糊在了惨不忍睹的小腿上。
“谢谢啊。”
他现在心情有点复杂，遇见萧元尧以来，沈融一直给对方打的是开国皇帝的标签，潜意识告诉他这种人都不好惹，又结合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知识，总觉得萧元尧应该是一个冷血无情阴晴不定的人。
结果现实却是萧元尧虽冷酷，也生性警惕，但目前看来也不缺乏做人的温情，甚至会有意照顾队伍弱小，还在逃命途中给他找驱虫的草药。
系统有一句总结没有错，那就是萧元尧的人品的确很可以。
想到身材健硕的赵家兄弟，沈融忽然觉得，萧元尧这是把自己身边的人都养的很好啊。
沈融心情复杂，又给自己胳膊糊了一把。
舒服多了，所以他这也是被顺带着照顾了吧……
萧元尧没留在他身边，给他弄了草药就去看马了，沈融远远瞧不清楚他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这投名状递成功了没有。
双神山上空的云散开，月光总算施舍般的照了一些下来。
他们现在已经走了一半多的路，总算没那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
赵树抬头看了眼月影，正按捺不住要去找人，就听见踢踢哒哒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几人定睛一看，好几头马走在前头，背后跟着萧元尧还有刚刚说要去出恭的沈融。
赵树震惊：“这、这是从哪捡的？”
赵果快步跑上前：“是伍长您捡的吗！这下好了！咱们要发达了！”
按照现在马市上的价格，一匹马少说得三五十两银子！他们卖几只再带几只回去，看那群人还敢小瞧他们公子！
萧元尧并不居功：“沈融捡的，不是我。”
沈融白生生的从萧元尧背后探出脑袋：“是赵大哥帮我一起收服的。”
赵家兄弟震惊的半晌没话，怎么他们出恭就捡不到大马呢？这沈融到底什么来头，跟着他这一路也太顺了一点，居然还能意外发笔横财。
赵树赵果的眼神又开始遥远了，这个人真的不是神仙下凡吗，难道是老太爷看大公子现在过得太苦，给公子送福送财来了……
沈融顶着满身草药糊糊走出来：“距离咱们下山只剩最后一点路，现在有了马，我们就可以抄近路走，不必再沿着这条路线。”
沈融抽空看了眼系统导航，导航的步行小人在他成功捡到马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小马驹光标，已经变成马行导航了。
萧元尧朝着众人微微点头，夜色深了，比起走路，骑马的确速度更快，也更安全一点。
赵树赵果拜过沈融与萧元尧，立刻兴高采烈的去选马了，剩下几个不是萧元尧手下兵卒的也惊喜的跑了过去，一行人摸马的动作像摸金子一样珍惜。
只是几匹马而已，这才哪到哪，等以后萧元尧发达了，战旗挥舞之间号令千军万马，那才叫一个恢弘壮观。
沈融不自主的跟着乐，觉得这奖品的确很实在很急需，但很快，他就把牙收了回去。
五个人五匹马没错。
但再算上半路加入的他，现在就成了六个人五匹马，如果剩下那个人不想跑步，就只能和一个人共骑一马。
他眼神看向赵家兄弟，这两人选了马已经快乐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其他两个不怎么熟的对上他都神色敬畏躲躲藏藏，看起来也没个指望。
沈融在这一刻，才体会到了恋爱系统的坑爹之处。
都给资源了就不能多给一匹吗！现在这要怎么搞？萧元尧的副驾是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坐的吗！他现在甚至连入服申请都没有通过！
沈融小发雷霆踩死了两颗杂草，正炸着毛，一片影子就哒哒哒的跑到了他身旁。
抬头，萧元尧已经把他的工具箱结结实实的捆在了马侧，男人肩宽腰挺，微微侧身投下，朝着沈融伸出手掌。
“得罪了，还请继续指路。”
沈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揪了起来，再恢复视野，马儿已经蓄势待发。
萧元尧拉着缰绳的手横在身侧，沈融被他结结实实的搂在了怀中——以一个羞耻的侧坐的姿势。
所以为毛是侧坐啊？！他不要面子的吗？？
系统导航早已经放了一片烟花，连指路光标都亮的像要成亲，沈融颤颤巍巍的伸手：“走、走这边。”
萧元尧驭马的嗓音从背后震动一声，沈融还没坐稳，马就已经飞驰了起来。
沈融听着耳边沉沉的呼吸，月光与树影在两人身上映出了一副流动的画。慌乱之中，沈融觉得自己在慢慢进入这个世界，在萧元尧的带领之下。
“别后悔。”萧元尧忽然道。
风太大沈融听不清：“你~说~什~么~”
萧元尧俯身几许，嗓音骤然清晰道：“跟了我，别后悔，你不愿去县城做工，那我就带你一起回营，不论你以前是什么人，以后都只能听我的话，再乱跑被我抓住，就不是两句话这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融：我这就加入开服团队了？！[眼镜]
大尧：这是什么？野生老婆！我捡！捡回去养！[墨镜]
（此时的萧元尧还不知道自己捡了个什么大宝贝入群。
*军制仿明，一伍5人，十个伍为一队（50人），再往上等写到了再注。

第6章 望县鱼肥
星夜奔袭。
被敌军追入双神山时狼狈的像受困的野兽，现如今他们也是好起来了，回程居然骑得都是大马！
再加上沈融这个人形导航，剩下的路程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大半，自赵树赵果跟随萧元尧从军以来，还没有过过这么舒爽的日子。
他们家大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军营犯冲，从军两年没少立功，但赏赐却莫名其妙全成了上头的，两年时间才给了个伍长的位置，这次出来又死了三个兄弟，萧元尧手底下又只剩下赵树赵果了。
如果不是大公子平日里照顾他们，给他们吃饱饭又督促他们锻炼身体，他们此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现如今朝廷势微，三王并立，朝政不稳搅弄的社稷动荡不安，各地起义与匪患层出不穷，百姓也流离失所，他们参军是遇上了安王在领地内强行征兵，不然他们还和大公子一起在皖州桃县生活呢。
总之赵家兄弟真觉得参军不是个好活儿，有今天没明天的，不如回家种地去，萧元尧不带着沈融也是为了他好。
沈融却不知道这些，他长在红旗下生在阳光里，虽然知道这个世道乱，但还没见识过有多乱，对现在的他来说，怎么跟着萧元尧多激活一些地图才是正经事。
马蹄踏入官道的时候，沈融的脑子里再次响起系统的提示音，很经典的机械触发。
【恭喜宿主成功离开双神山！新手指导期即将结束，恋爱系统将持续为您服务】
【未来的相处中，本系统将为两位继续提供地图导航、景点攻略、美食打卡等，还会根据宿主所激活的地图与攻略萧元尧的进度来决定发放的奖品内容！（PS.为了不扰乱世界秩序，每片新地图只发放一次奖励，且不能自主选择哦）】
沈融连忙在脑中追问：【只发一次？所以双神山只刷新出了这几匹马？没别的了？】
系统：【还有几个躲藏起来的梁王骑兵，我认为宿主应该不想要这个。】
沈融：……
那倒是。
系统：【总之，攻略萧元尧的进度越顺利，兑换的奖品也会越优质，我们的目标是——和开国皇帝谈恋爱！】
沈融：……
真是驴子前面吊了个大棒萝卜。
如果他以后想要更多更实用的奖品，就必须和萧元尧贴贴才行，不过说到贴贴，他们现在不就是在贴贴吗？
沈融大半个身体都因为惯性撞在萧元尧怀中，那粗布衣服磨得他胳膊生疼，他心道难道这个不算成就点？他都牺牲这么多了，还羞耻的侧坐在马身上，这可是女主角的姿势！
系统贴心解释：【双神山是宿主使用本系统的新手指导期，规则相对宽松自由，新手期结束之后，系统将根据萧元尧的心动值来估算宿主的攻略进度，然后再进行奖品兑换。】
沈融：“……”
沈融真是没招了。
也就是说他做这些表面功夫都不管用了。
他就说开局贴的这么顺，原来是系统放水，先给了他一点甜头吃，之后都得按照什么心动值来兑奖。
难怪他贴这么长时间系统都不吱声，恐怕是萧元尧一路都心如平湖半点波动都没有，系统当然不会再把这点贴贴算作攻略成就。
沈融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他亏的厉害。
就萧元尧这稳如老狗的心态，等他心动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更别说他还是个男的，要啥没啥，浑身上下一点吸引萧元尧的地方都没有。
沈融又有点想死了。
就连未知的奖品都不馋了。
他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就要给马上栽下去，这样或许能死的更快一点，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又给他拉了上来，动作快的都没有萧元尧发挥的空间。
沈融：【你给我个痛快吧，这活我干不了，我只会打铁。】
系统没有521那么人性化，只一味的机械道：【不行哦，绑定成功的宿主除非推进任务进度，否则是不能强行下线的】
沈融追问：【那我推进进度就能下线了？】
系统死机了几秒才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不太建议的哈，等萧元尧爱上宿主宿主却选择下线，后续很可能触发人物黑化导致世界崩盘，到时候还得宿主收拾烂摊子（哭哭）】
沈融问系统怎么这么有经验。
系统：【当然是因为有宿主这么干过啊（微笑）】
系统看起来被曾经选择下线的宿主创的不轻，当即就开始统计萧元尧的心动值，奇怪的是，它哼哧半天也没统计出来，最终只道：【叮——由于本次男嘉宾身份过于特殊，磁场过于强烈，内心数值暂时无法窥探！】
【叮叮——系统不断尝试统计中，在此期间两位只要和谐相处奖品就会正常兑换，系统也会为宿主呈现二选一模式作为弥补，直到探查到萧元尧内心数值再恢复单选模式，请宿主大胆努力的探索吧！】
沈融：…………
那他这不成了盲攻了？？
但系统已经没声了，似乎被萧元尧打击的不轻自闭去了，别回头它一统计，萧元尧的心动值成了负的，再把他的奖品全收回去。
沈融觉得有些好笑，但一想到这就是自己的处境，瞬间又笑不出来了。
在现代活了十八年，其中十年都在搓刀，搓刀是他们一整个村子都在干的事情，也是他们家祖传的手艺。
不止萧元尧的心硬，沈融的心也早已经和他的磨刀石一样硬，他们俩遇上那叫硬碰硬，萧元尧别说动心了，别给他踢出初创团队都算不错了。
沈融思来想去都觉得没招，于是手一摊劲一松，彻底摆烂了。
任务完不成？去他的。
奖品二选一？去他的。
攻略萧元尧？去他的！
什么是真的，只有系统给他开的不死之身是真的，往好处想，不管他现在在这个世界怎么作死，只要萧元尧不爱他，任务完不成，他就是金刚不坏之身！
以后该磨刀磨刀该打铁打铁，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身前的少年一会感慨悲愤一会死气沉沉，这会又变得表情激昂了起来，神情活灵活现的还敢瞪他，萧元尧就没见过这样活脱的人。
简直与这个腐朽糟烂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在沈融屁股乱动的时候不轻不重的拍了一把。
“再坚持一下，前面二十里就是望县县城。”到了官道萧元尧就不用沈融来辨路了，他接着道：“你这个衣服太过暴露，等进了县城，先去给你置办两身好衣服。”
沈融活人微死，被拍屁股也无所谓：“差不多得了，我也不挑，过得去就行。”萧元尧自己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还想着给他置办，创业初期日子不好过，沈融哪有那么娇贵。
萧元尧却语气认真：“我祖父曾经说过，亏了自己也不能亏了手下的人，你现在跟了我做事，我必定对你好，赵二赵三有的你一分都不会少。”
萧元尧笼络人心的手段了得，沈融觉得自己被糖衣炮弹了。
他随口问：“那赵二赵三穿的也都是好衣裳？”
萧元尧：“他们皮甲下穿的都是家里娘亲缝制的衣裳，没有多好，但胜在保暖耐磨。”
沈融立刻抓住漏洞哼笑：“你不是赵大吗，都是一个娘，难道他们有的你没有？”
萧元尧似乎也笑了笑，沈融窝在前头也没看见。
只听他道：“当然有，我的还更厚实一点，我娘对我格外偏心，生怕我在外头过得不好。”
沈融正要追问那为什么他的衣服破损缝补痕迹最多，萧元尧就轻喝一声马匹道：“望县到了。”
沈融瞬间抬头，夜影憧憧中，一座土砌的城墙赫然出现在了眼前，墙体坑坑洼洼不算美观，墙上插着几只旗帜，他近视，眯起眼睛看不清楚。
只听见萧元尧在他耳边道：“是安王的旗，到这里我们就安全了。”
沈融哦了一声，与此同时，脑海中死了半天的系统播报跟着响起。
【叮——恭喜宿主新地图解锁成功！皖州望县，安王属地城池之一，盛产蚕丝与鳜鱼，宿主可与萧元尧前往打卡体验哦】
萧元尧低头，沈融缩成一团在他胸前，两人身形差肤色差都对比明显。
“饿不饿？”他问道，“想吃鳜鱼吗？”
“想吃啊伍长！”赵家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马上前道：“出来七八日早就想这一口了，多谢伍长关照！”
沈融常年宅家长得白，吹了一路夜风鼻尖眼尾都红通通的，此时被抢了话嘴唇紧抿着，一副家道中落屈居人下的可怜样。
萧元尧侧首：“你们俩就不用加餐了。”
赵家兄弟：“？”
萧元尧脚跟轻驱马肚：“沈融以后会跟着我们，他年纪小长得瘦，你们都让着他点，城门口有烧饼，一顿两个也管饱。”
赵树&赵果：“？？”
啊？？？
作者有话说：
很难说大尧不偏心[闭嘴]
现阶段的大尧：自己穿的破破烂烂，但要给融融打扮的漂漂亮亮~
【小剧场】
系统：警告！无法*%￥#统计**数值！
2000 years later
大尧：这就是你们的数值上限吗？不过如此[摊手]
系统：？？
融融：？？？

第7章 露馅
天还没亮，一群人没有靠城门太近，沈融和萧元尧下了马，在一旁的官道上等着开城门。
其余人也都跟着他们一起。
趁着萧元尧不注意，赵家兄弟蹭到沈融跟前。
“沈小兄弟，伍长真的收了你了？”他们神色震惊，到现在还不敢置信，仿佛萧元尧不是收了个手下，而是收了个美妻。
沈融抱手臂：“是啊，放心，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略显沉稳的赵树道：“我们没有这么想，但沈弟可要想清楚，从军不比种田，战场刀剑不长眼，伍长不可能随时随地都能保护你。”
赵果附和：“是啊，咱们这一伍都是铁打的伍长，流水的杂兵。”他到底也才十九岁，笑起来还真有几分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味道，“我们伍长本事大立功多，现在军营不少人都和伍长讨教拳脚身手呢！”
有人讨教，就说明有人崇拜，萧元尧虽然现在只是个伍长，但在军营中的影响力已经初步显现。
沈融的工匠精神也缓缓燃起：“放心，我不会拖你们后腿，拳脚上我可能差一点，但我有别的本事。”比如给你们换套高精尖的装备。
赵树：“啥本事？”
赵果：“是会占卜吗？”
沈融：“……？”
赵果像个大青蛙一样原地跳了跳：“还是会跳大神？”
沈融微笑：“我现在就跳一段送走你信不信？”
赵果立刻躲到赵树身后，像是真被吓到了，赵树也如临大敌，生怕沈融连他一起送走。
沈融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正巧萧元尧走过来，他便朝萧元尧道：“一会吃剩的鱼脑袋留给这俩。”
多补补，孩子都十九了，还在这封建迷信呢。
萧元尧看了他们一眼，和沈融道：“他们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被我惯坏了。”
沈融配合：“你是赵大嘛，长兄如父，我懂我懂。”
东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萧元尧道：“再过一会就能进城了，进城后你跟紧我，我们先去卖马，然后就去吃饭。”
沈融点头，入乡随俗，他都听萧元尧的。
又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沈融打第八个哈欠的时候，望县城门终于缓缓从内打开。
有几个兵卒打扮的人跑出来站在城门口，开始了一天的值守。
亲眼看见古代的县城，沈融好奇的不得了。
和影视剧中演的完全不一样，这时候一个县城的城墙顶多就是土墙砌的高了点，根本没什么砖石瓦楞，不过望县有江水支流经过，又是盛夏，好歹土城墙上还能长几颗绿油油的杂草，倒也显得没那么荒凉。
沈融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往城门口走的时候差点窜到萧元尧前头去。
然后就被萧元尧一把薅了回来，还被轻叱不要乱跑。
沈融正想说什么，就见萧元尧向城门口士兵递了身牌。
那兵卒拿过一看，又看了看萧元尧的脸：“原来是伍长大人！”
赵果：“你认识我们伍长？”
兵卒道：“望县一年前发水灾，有一家七口都被冲走，那时应当是这位大人把那一家人救了回来，我当时就在坝上，是以记得大人长相。”
赵果开心道：“是的是的，这事儿也是我们伍长的功劳之一！”虽然也被人抢了哈哈！
萧元尧神色平静：“城内可还安定？”
兵卒：“并无大事，只是近来鳜鱼肥硕，城里多了些卖鱼贩子。”
萧元尧点点头，和身后人示意进城。
沈融紧紧溜在萧元尧身边，还假装咳嗽用一节衣袖捂住了口鼻。
一行人拉着马就快通过的时候，城口兵卒忽然道：“等一下。”
沈融作为外来户吓了一跳，萧元尧不着痕迹把他挡到身后：“怎么了？”
兵卒眼神怀疑：“这位兄弟没穿皮甲，看着也不像是望县人士……不会是从南边来的吧？”
南边，也就是梁王地界。
在安王这里，梁王地界的人可不怎么受欢迎。
一秒的时间都没有，萧元尧神色就变得谨慎崇敬：“并非，他是我在双神山遇见的守山人，从小长在庙里，当了菩萨座下的供奉童子，寺庙没落没有香客，他又恰好遇上了我们，是以跟着一起下了山。”
沈融：6。
开局一个箱，身份全靠编。
只要胆子够大，明天我就是玉皇大帝神仙下凡！
萧元尧编故事的时候眼都不眨，表情真挚认真，放在现代高低得个影帝拿。
双神山是这一片的名山，附近人都知道，又听见沈融是守山童子，看见他那一头又黑又碎的奇怪短发，只当他曾剃度修行，现在还俗又开始重新蓄发了。
兵卒恍然大悟，看向沈融的眼神都带了敬仰：“是小人冒犯，童子大人请进。”
沈童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跟着萧元尧进了城。
天色已经全然大亮了起来，迎面而来的是一团团的烟火雾气，城门内两边都挤满了售卖的摊贩，卖馒头烧饼的，卖鸡鸭鱼肉的，后者里面更多的还是卖鱼的。
沈融伸长了脖子瞧，就见赵家兄弟在路边买了两个芝麻油酥大烧饼，这会正一人一个，抱着啃得香。
沈融馋了：“哥哥们，这个好吃不？”
赵树嚼嚼：“沈弟没吃过？”
沈融诚实：“没吃过这么年份久远的。”
赵树：“啊？”
“以后有的是机会吃，现在先忙正事。”沈融被萧元尧捞过去，又把身上皮甲脱下扔给赵树：“你们先在城里歇息片刻，我带他办完事就回来，看好剩下的马。”
赵家兄弟嗯嗯点头。
萧元尧一手牵了匹马，一手拎着还流连顾盼的沈融往县东市走去，沈融还不忘抱着他的宝贝箱子。
路过一条街，又过了一个石桥，两边摆摊的越来越少，门店倒是多了起来。
一起多起来的还有路两边的乞丐，和一些身穿薄衣想要卖身为奴的姑娘。
要说在古代这种情况不算罕见，但乞丐已经多到人挤人，卖身的姑娘也隔三差五就有一个，这就有些惊悚了。
萧元尧目不斜视，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牵着马一路走到东市尽头，萧元尧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带着沈融径直就进了一家店。
店主头也不抬：“废铜烂铁走左边，猪牛羊马走右边，卖人走中间。”
萧元尧：“我这里有一匹好马，店家出来估个价？”
店主闻声抬头：“嚯，又是你？”
萧元尧：“许久不见，最近事情少，也就没多少货送来。”
店主从柜台后走出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说好说，你哪次带来的不是好东西。”
沈融站在萧元尧身边假装挂件，店主问：“还是第一次见你带人过来，成色不错，要卖吗？我给你个好价——”
说什么呢！他跟着萧元尧只卖艺不卖身！
沈融当即就不乐意了，正要挺上前去争论，就被萧元尧一把按住炸毛脑袋。
“这个不卖，这是我自己家要养活的。”
店主一脸可惜，萧元尧眸光微折，中年人连忙讨笑：“罢了罢了，我是知道你的本事，周围几个县城也就我敢收你的东西，这次的马哪来的？”
萧元尧看了眼门外拴着的马匹：“梁王的。”
“梁王的？”店主大惊失色：“你不要命了？他的东西都敢拿？”
“怎么不敢，他的马丢在林子里，谁捡到就是谁的。”
店主脸都涨红了：“捡的？？运道这么好？！”
以往那些货哪一次不是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
萧元尧并未多说，只开价道：“五十两银。”
店主倒吸一口：“二十两！”
萧元尧抱臂：“四十两。”
店主咬牙：“二十五两！再多没了！”
萧元尧手指点点臂膀，“三十五两。”
“三十两！三十两！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也就你这匹马长得壮实，否则十两银子都难卖！”店主肉疼道：“给不给一句话！”
萧元尧干脆利落：“给。”
店主：“？”
萧元尧：“马就在外面栓着，拿钱吧。”
店主恍恍惚惚的去柜台后面了。
萧元尧回头，眉梢微微挑了挑似是炫耀，沈融瞠目结舌，半晌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你和我妈……和我娘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萧元尧：“怎么？”
沈融：“你和她一样，砍价的套路层出不穷，你其实一开始就想卖三十两的吧。”
萧元尧笑了声，不置可否。
卖了马，得了钱，萧元尧留了一两，剩下二十九两都给了沈融。
沈融：“？”
他急忙道：“我分成怎么这么多？”
萧元尧往前走：“你捡了五匹马，却只卖了一匹，剩下的都要带回军营，算下来你已经亏了不少。”
沈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拎着钱袋子追到萧元尧身后：“可是那些马都是我送你的呀，这钱我们最起码对半分？”
“不用，你拿着。”萧元尧不想多说，正要拐过前方街口，就猛地刹住了脚步，还把叽里呱啦的沈融一把扯了回来。
沈融一下子砸在萧元尧怀里，唇上还被捂了一只大手。
“嘘。”
男人掌心的干燥气息与粗糙纹路一下子清晰可辨，虎口的茧子磨得他嘴巴痒痒的，沈融嘴巴收也不是噘也不是，怪的厉害。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抓着萧元尧手腕往外看，就见几个身穿绿绸头戴纱帽的男人聚在不远处。
这地方他们刚路过过，有几个卖身做奴的姑娘在这里等着买家。
远远地，姑娘的啜泣声传过来：“大人，我只卖身为奴，不卖身做妾。”
“做奴哪有做妾舒服，”那领头的纱帽男道：“进了王爷的后院，以后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来人啊，带走。”
女孩的反抗哭泣声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
安王荤素不忌男女不分，只要是长得有点姿色的通通都会收进后宅狎玩，总是活着进去一批，又抬着出来一批，周遭城池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说梁王毒辣阴险，那安王就是好色淫逸。
沈融眼睛睁大呼吸颤抖，萧元尧低头看他，少年眉眼干净的像一捧新雪，面皮上丝毫瑕疵都没有，就连每一根眼睫都有自己柔软的弧度。
鬼使神差的，萧元尧道：“是安王的寻雀司，别怕，我不会让你被安王的人抓走。”
沈融扒拉下他的手掌：“我不是怕。”
萧元尧掌心有些濡湿，似乎沾了少年唇边的水光。
他攥攥掌心：“那你抖什么？”
沈融哗的甩开萧元尧胳膊：“气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民女，毫无天理和王法，这种人就是欠收拾，等咱们团队干起来了，第一个弄的就是他！你说是不是，萧元尧！”
萧元尧：“……”
“……………”死一般的几秒沉默，沈融对上萧元尧的目光，后者眸光敛着锋芒，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融：哈哈死喽[裂开]
大尧：卖马得三十两，我留一两意思意思，融融拿二十九两吃喝玩乐（噼里啪啦计算中[加一][加一][加一]……）
*古代的马很贵，尤其是战时可以达到七八十两一匹，这里酌情缩减了一下。
*因为是激情下厨现写现更，所以经常会回头修细节，重要修改会在章节名提醒。

第8章 杀鱼刀
三分钟后。
沈融蹲在墙角画蘑菇。
萧元尧居高临下站他旁边，抱着手臂听他怎么编。
“……事情就是这样，进城时我不小心瞄见了你的身牌，才知道你名字的。”说着沈融又小小的抗争起来：“我一见面就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倒好，编了个什么赵大来敷衍我，我还没和你计较呢。”沈融嘟嘟囔囔。
萧元尧哼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你名字就是真的？”
沈融叉腰站起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们沈家也是有家谱的，我要是不叫这个名字以后就跟你姓！”
萧元尧哦道：“萧沈氏？”
沈融：“什么萧沈氏？”
过了两秒他骤然反应过来，萧元尧刚是不是耍他呢？
看着浓眉大眼的原来骨子里这么蔫坏！还萧沈氏，凭什么不是沈萧氏？
……等会儿，他怎么莫名其妙就被绕进去了。
沈融表情强装淡定：“反正你我如今也算是正式认识了，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团队里做事，还是多点信任的好。”
萧元尧看他：“最初并未告知真名是我思虑过多，原本是想着一会吃鱼的时候再与你正式分说，还有赵二赵三其实是叫赵树赵果，没想到你眼神突然好了，居然看见了我的身牌。”
这货果然记得他撞门框那件事。
沈融呵呵：“我眼神是挺好的，离这么近还能看见你胡茬呢。”
萧元尧：“……”
沈融只是随口攻击，没想到萧元尧当真回过头不计较了，他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闹了，先吃饭。”
沈融好奇歪头：“咦……你是不是还挺在意自己形象的？”
萧元尧冷冷：“鳜鱼吃清蒸还是炖煮？”
沈融哈哈：“别装了萧元尧，你耳朵都红了哈哈哈！没事的没事的，我不笑你，你奔波几天还能保持这般英俊帅气已经很不容易了，男人嘛，有点胡——”
沈融忽然闭嘴了，因为萧元尧这个大力怪居然给自己拎起来了，被像夹枕头一样在胳膊肘里夹着，还是沈融扛不住腰疼告饶才给他放了下来。
萧元尧冷酷的活动手腕：“不听话就是在讨罚，念你初犯小惩大诫，下次不许再轻率冒犯。”
沈融心底略了一声。
但表情却是装的老实，给大佬留了点面子。
“卖鱼喽！卖鱼喽！新鲜鳜鱼肥又嫩，现抓现吃啦！”
望县鱼肥是出了名的，每到捕鱼季节，几条街都是手起刀落杀鱼的鱼贩子。
沈融挑几个摊子看了看，一时间都有些看花眼了。
好肥的小猪鱼啊！纯天然无污染，装鱼的水翁都清澈见底，吃一口可以直接立正了！
萧元尧从刚才起就没再说话，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沈融，眼睛随时注意着周围环境。
两人最后选了一家叫陈吉鱼铺的店，选了条四斤重的清蒸大鳜鱼。
这家店是掌柜的陈吉一手经营，这人个子也高，但似乎没有高过萧元尧，只是杀鱼杀了几十年，手上刀工看着十分轻快利索。
沈融等饭坐不住，好奇的蹲在树墩子前看老板杀鱼。
掌柜的瞧着这位穿着奇怪长相漂亮的客人：“客官可是对杀鱼感兴趣？”
沈融眼神专注：“非也非也，我在看别的。”
陈吉也有一圈胡子，比萧元尧来不及收拾的青短胡茬夸张多了，他看起来有个三十左右，有了这圈胡子就显得汉子味儿十足。
他爽朗的笑了笑：“那客官在看什么，莫不是在看我手里这把杀鱼刀？”
沈融眼睛亮晶晶的：“是的是的，你手里这把刀至少有三五十年的刀龄了吧？”
陈吉一惊，还没说话就又听沈融比划道：“刀长九寸，黑边白刃，刀尖翘起如匕首，刀把上缠的是上好的鱼皮，杀鱼的时候只需要轻轻用力，即可划破鱼鳞鱼腹，鱼血则是过个几息才会流出来，可见其锋利程度。”
陈吉一下子睁大眼睛：“客官好眼力！这刀是我爹传给我的，我家杀鱼已经杀了三代了。”
他显然十分爱惜这把杀鱼刀，一下子与懂行的沈融称兄道弟了起来：“小兄弟年纪轻轻这般懂刀，想来在这行里也是家学深厚！”
沈融也不藏着掖着：“确实，我们一整个村子都是做刀的。”
陈吉连连称赞，沈融见状借刀一观，过了几息和陈吉道：“这东西都是越用越快，但你们家长年累月杀鱼多用刀尖，后半截则泡在鱼血中腐蚀，如果掌柜的相信我，等会我拿工具给你打磨打磨，保准你以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陈吉为人爽快：“我自是信你，小兄弟能一眼将鱼刀尺寸与材质看出来，家学本领绝对实在。”
沈融微微一笑：“小意思，对了，我叫沈融，大哥叫什么？”
陈吉拍拍胸口：“我叫陈吉，一家子都住在这望县，这几条街杀鱼的我都认识，沈弟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店里喊我一声就好！”
沈融估计自己在这望县待不久，他得和萧元尧回军营去做大做强，但他爹曾和他说过，出来混多个朋友就是多个门道，沈融以前虽然是宅男，但与用刀的人总是有很多话说。
他当即应下，陈吉还说大鳜鱼不收钱了，要送给他吃。
沈融连忙拒绝，溜达了一圈回去，就见萧元尧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冷不丁的沈融还吓了一跳：“你盯什么呢？”
萧元尧视线一直跟着他，语气怪怪的：“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健谈的人。”
“我和你说的话加起来还少吗？你计较这个做什么。”奇奇怪怪的。
沈融一屁股坐下，也没多想就道：“我刚去看杀鱼了，有些话我真是憋不住说。”
萧元尧看他。
沈融沉思几秒，认真道；“你们当兵的用的武器还没一个杀鱼贩的刀快，安王到底是怎么管理手下的？如果我是他，要想打胜仗争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搞钱，第二件事就是换装备，赵树赵果在庙里捡的梁王刀我也看不上，咱们要用就用最好的。”
萧元尧神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深邃，他定定的看着沈融，眼神里多了丝不一样的专注。
沈融心里清楚，他因为系统和萧元尧绑在一起，没有萧元尧他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所以有些东西萧元尧迟早都会知道，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打天下争天下最后拼的都是谁拳头硬名头响，他目前看不出萧元尧是否有这个野心。
但就算他没有，沈融也要给他喂起来。
强兵良将，神兵利器，没有任何男人能够拒绝。
白皙清瘦的少年点点手边的黑箱子，神气道：“等着，一会给你露一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融融：起床了萧元尧！起来打天下了！你这个年纪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动起来动起来，我们的目标是做开国皇帝！[愤怒]
系统：？？等等是不是少了几个字？谈恋爱呢？你记得谈恋爱啊！
大尧：没事让他玩吧，这个我记得就行。[裤子][减一]

第9章 小样
沈融是拎着他爹给他的工具箱，从大马路上被系统薅到了古代的。
老沈在饭桌上说的清楚：“阿融，虽然你年纪小，但你在做刀一行有点天赋，你妈用你做的刀剁的臊子都格外细，不过你还没长成，性子冲，每次开刃都开的太锋利，现在和平时代哪需要这个，这套工具是我让你张爷爷帮你弄的，你先拿着玩，等以后再换套更好的啊。”
沈融回忆到这里，他之前对系统奖品感兴趣的一大原因就在于，他穿过来根本没带更多的工具，他这箱子要真是全副武装，也不会里面还塞了弹弓这种老沈哄小孩的玩具。
不过老沈也没想到他Duang大一个儿子就这么穿了，里面装的全都是小样旅行装，和他工作室那些比简直差远了。
但是，哪怕是送给他玩的东西，在这个时代都是降维打击。
就单说磨刀砂纸这一样，在这个时代就根本做不出来，是纯纯的用完就废的消耗品。
沈融爱惜材料，更爱惜好刀，赵树赵果用的那些刀子用来保养抛光纯属浪费资源，但陈吉这个就不一样了。
往后推个七百年，这把刀高低得在省博的显眼位置放着。
相遇即是缘，他愿意帮这个好客的杀鱼贩磨刀。
点缀着小葱与姜丝的清蒸鳜鱼一上桌，沈融就风卷残云了起来，萧元尧卷的比他还快，但动作居然还挺优雅，只吃自己那边的，给沈融留了足够的口粮。
刚说了要露一手，萧元尧也没追着问，不过他向来都是这样沉得住气，毕竟人家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苗子。
陈吉不但给沈融上了一条大肥鱼，还炸了一盘花生米，撒了盐巴端上来，油炸的酥香气息混着桌上的酒香，一下子就能点燃男人的意志。
沈融留他一起坐下来吃饭，萧元尧也没意见，陈吉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和沈融闲聊。
“沈弟有所不知，咱们望县这个地方千百年来都是捕鱼户居多，就说这几条街，每年到了要抓鱼的时候都是浩浩荡荡一批队伍，而要想抓到肥鱼，首先身法就得轻，然后动作还要快，鱼抓回来杀鱼也讲究技巧，好的杀鱼匠杀出来的鱼没有半点腥味。”
沈融夹起一块雪白鱼腹：“比如陈大哥这条？”
陈吉憨笑着挠了挠头：“哈哈哈哈过得去！过得去！”
萧元尧：“味道的确很不错，鱼肉清甜，火候刚好。”
陈吉看向他：“这位客官贵姓？”
萧元尧简短介绍；“姓萧，桃县人士。”
陈吉恍然：“哦，桃县，我知道，这是个好地方，离望县有段距离，听说你们那里还有大船有码头，是直通大海的，放在过去航行个半拉月都要北上直抵京都，水道如此发达，想来鱼也要比望县的更大更肥吧。”
萧元尧放下酒盅，哂笑一声：“前些年是，这些年码头荒废，江上全是安王用来游玩的画舫，江流涨腻，弃脂水也（*），就连鱼群都被熏跑了。”
陈吉啧啧摇头：“那可惜了。”他又转向沈融，表情和蔼了两个度：“沈弟也是桃县人士？”
沈融一下子哽住，萧元尧自然而然的接过话题：“他不是，这几年乱，他家里出了点事自己出来闯荡，恰巧遇上了我，我们便一起行走，他年纪小性子跳脱，平日里也就我受得了。”
沈融：“？？”
怎么还有人是当面黑？
还平日里，他们认识有超过四十八个小时吗？？
陈吉却深信不疑，“原来如此，萧兄弟萍水相逢却如此照顾沈弟，还带他吃鱼，实乃罕见好人。”
萧元尧举起酒杯：“干。”
陈吉：“哈哈干！来来沈弟，一起喝！”
沈融干笑：“……不了不了，你和萧好人喝吧，我等下还有正经事干。”
酒足饭饱，交友微醺，萧元尧放了两分警惕，坐在窗边凳上，单手撑着下颚看着窗外沈融的侧脸。
沈融正与陈吉要了一盆清水，还有一根结实的窄木板。
那个触感奇怪的黑色箱子就放在沈融脚边，少年坐在矮凳上，陈吉正将自己的杀鱼刀递给他。
“辛苦沈弟了！”
沈融早就手痒了：“没事，一会就好。”
陈吉大鸟依人窝在沈融旁边，看着他打开那个黑箱子，从里面拿了几张软布出来，但材质又仿佛比布更硬一些，被沈融放在木板上固定住，又将固定好的木板放在了木盆之上。
陈吉以前请木匠打过成亲的聘礼箱子，知道这些匠人做事时并不喜欢言语，也不喜欢旁人指教，于是便静悄悄的蹲在一旁，就连气息就轻了不少。
萧元尧看了陈吉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常年抓鱼，这些鱼贩一静下来便如同隐身，不仔细观察，几乎都看不到对方正在呼吸。
萧元尧的眼眸微微眯了眯，眸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条街的鱼贩摊子，望县的鱼摊没有五十也有八十，如果人人都是这样的好手，那为何没有被安王强征用来与梁王打仗……
须臾，萧元尧的目光才又重新定在了沈融身上。
很快，他便被沈融的动作吸引了注意。
只见沈融右手执刀，指骨凸起，左手食指中指贴在刀刃上，将刀刃倾斜一个弧度，在一片奇怪的布料上来回打磨。
磨刀的沙沙声逐渐响了起来，从清洗，观察，打磨，再到磨刀的角度与力道，沈融周身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磁场与韵律感，仿佛这样的动作他早已重复过千万次，哪怕在闹市街头，也仿佛身在禅境一般。
更奇特的是他磨刀的那块布料，拿起来只有萧元尧的巴掌大小，但几息之间就可以看见打磨效果，沈融在打磨杀鱼刀的过程中不断观察砂纸打磨的程度，又适时更换目数更高的砂纸来细磨。
一片沙沙声中，不仅陈吉的眼睛越瞪越大，就连萧元尧都忍不住从窗口半探身子，凝视的目光紧紧钉在那把杀鱼刀上。
沈融一旦进入工作环境，高标准严要求的工匠精神让他全神贯注，连什么时候周围站满了鱼贩子都不知道。
从粗磨去除陈年杂质，到提高砂纸目数细磨擦出刀具亮度，陈吉的杀鱼刀在沈融手中焕然一新，他呼出一口气，撩起清水洗过刀身，又拿起工具箱里的棉布细细擦拭，直到刀身白亮，鱼皮把手也油润发光。
沈融将保养好的刀子还给陈吉：“陈大哥看看，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陈吉手指颤抖的拿起杀鱼刀，刀锋一转，上面清清楚楚的映着他的络腮胡。
“俺的娘嘞……从俺记事起，这把刀就没这么漂亮过……这还是我的杀鱼刀吗，这看起来都能杀人了……”
沈融呛咳两声，想起老沈评价他的年轻气盛，开刃太利杀气太重。
陈吉骤然起身，周围围着看的鱼贩子们也嚯的后仰。
就见陈吉从旁抓起一条大鱼，手起刀落之间鱼头鱼身分离，刀刃亦是入木三分难以拔出，又过了好几个呼吸，鱼血才缓缓流了出来，而鱼儿的尾巴从木板上跳下去，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头身分离，还兀自蹦的欢快。
安静。
周围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沈融整好砂纸，合上皮箱，一抬头被一双双锃亮的眼睛吓了一跳，他快步回到萧元尧身边藏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放在旁人眼中一派世外高人的神秘低调。
陈吉鱼铺门前瞬间炸开了锅。
“老陈，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位小师傅！”
“陈哥，我家媳妇和嫂子可是同村的，你认识这么好的磨刀师傅怎么都不和我说！”
“是啊陈哥！咱们杀鱼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手里这把刀，小师傅本事这么好，可不能被你一个人独占了——”
“就是就是！我愿意出一贯钱，请小师傅帮我磨刀！”
“我出两贯！”
“我也要我也要！”
沈融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刚才没忍住过了一把手瘾，这会理智回笼，知道如果真给一条街都保养刀子，那他的手得干秃噜皮去，还有耗材这个大问题——他还得考虑他们队内福利呢。
陈吉高声道：“大伙安静一下！沈弟是我店里的食客，也是今日才有幸结识，今日是我与沈弟有缘才得他相助，但实在准备仓促，就算你们都要磨刀，那沈弟一个人也干不完啊！”
他看起来在鱼贩子中有些威望，一说话众人就听得连连点头。
陈吉：“好师傅可遇不可求，今日我与沈弟结识，就是我们望县鱼贩与沈弟结识，沈弟家逢变故，等他跟着萧兄安顿下来，之后大伙再问问沈弟是否愿意帮忙，到时候咱们杀猪宰羊也算体面有礼，诸位觉得如何？”
这年头，一个好的匠人师傅那就跟个大宝贝一样，众人不敢得罪不说，还得小心伺候着，一时间鱼贩们都赞同陈吉说的话。
只是眼神都还馋的发亮，一个劲儿的盯着陈吉的刀子看。
陈吉连忙把宝贝刀子收到背后，驱赶着各方赶紧回去看顾自家摊子了。
他回过头，看沈融的眼神从信任变得崇拜：“让沈弟见笑了，我们这些人都互相认识，平时一家有难百家帮，大伙都是乡下老实人，没见过这样好的手艺，着实是有些失态。”
沈融忙摆手：“没事没事，刚才还要多谢陈大哥帮忙说话，我的确没有太多功夫帮所有人磨刀，在这吃完饭一会还得赶路去。”
陈吉拱手作揖深深一拜：“我收了鱼钱，沈弟却没有要一分磨刀费，方才见沈弟全神贯注额颊淌汗，就知道这份功夫没有十年八年是万万练不出来的，沈弟年少，又身有大才，以后定然会成为响当当的一方人物。”
沈融被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道他这点算什么，他身后这位更是牛，人家不仅成了一方人物，甚至还给族谱重开一本，直接上了皇碟。
想到这里他回头朝萧元尧看去，后者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像又重新认识了一遍沈融似的。
小样，看我迷不死你。
沈融曾经在工作室开直播做一把唐横刀，好几万人同时在线观看。
他挑眉傲慢回视，舌尖抵住上膛，发出了清脆的“哒”的一声。
嘿嘿，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宝宝！你是一个哼哧哼哧会磨刀子的好宝宝！啾咪啾咪！[亲亲]
大尧：你们没有老婆吗？为什么都要看我的？[摊手]
陈吉：（挥舞[加油]）（呐喊[烟花]）（沈弟最棒！[鼓掌]）（咦怎么萧兄盯着我？[问号]）（不管了继续呐喊！[加油]）
*化用自《阿房宫赋》

第10章 这不对吧
在陈吉的依依不舍之下，沈融与萧元尧告别鱼铺，准备去寻赵家兄弟。
临走之前，陈吉一个粗壮的汉子居然忍不住落泪相送，沈融吓了一跳，没想到陈吉泪腺发达，那眼泪欻欻的流，止都止不住。
恰巧又来了客人，陈吉一边流泪一边杀鱼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遇见沈弟，虽不知沈弟去处，但我家就在此地，沈弟可随时回来找我，届时必定让你嫂子在家中好酒好肉的招待。”
言语之中俨然已经将沈融当成了自家兄弟。
沈融认真应下，对这份萍水相逢的赤诚之心印象深刻。
萧元尧回头多看了两眼陈吉，有了沈融磨刀，陈吉杀鱼的手法更加利落了，如果这样的手法用来杀人……恐怕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怎么样？馋不馋？我这技术不错吧？”沈融一边走一边笑。
萧元尧很少直接夸赞别人，这会却道：“除开认路，你的确有其他更强的本领。”
沈融哼哼：“我就是以前生错了地方，现如今出来跟你闯荡，总算可以真正发光发热了。”
萧元尧冷不丁：“你以前是锻刀世家的子弟？”
他道：“大祁的锻刀家族多被握在王侯贵族手中，其中大多数都居于大祁京都，专门为皇家与大臣们打造佩刀，或保养宝器。”
沈融：“啥玩意？我可不是从什么大都来的。”
萧元尧：“但你的本领绝对不比他们差。”
沈融摸鼻子：“也不一定，以后有机会可以切磋一下——欸你不是桃县的人吗？怎么对京都的事都知道？”
萧元尧并未隐瞒沈融：“我并非全然知晓，其中有些是我祖父曾告诉我的。”
哇！隐藏人物！
沈融赞赏道：“那你祖父也很厉害了。”
这可是古代上层贵族的事情，萧元尧祖父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想来是不是曾经为哪家做过事？难怪萧元尧有勇有谋，有时候也会出口成章，原来是受过长辈严格管教。
他有这个基础，未来会成就大事也不奇怪。
沈融又道：“虽然咱们现在身在底层，但有句话说得好，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上头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睛，我们在底下看的清楚就行。”*
这番发言已经是非常大胆了，放出去都能被打成辱灭皇家之罪，是要五马分尸千刀万剐的，但萧元尧却没有说什么，只和沈融道：“你手艺非凡，切记不要在军营表露，否则会被人盯上。”
沈融诧异：“我可是你的专属跟班，才不会把自己的本事用到别人身上，其实刚才给陈吉磨完刀子还有些肉疼呢，想着攒攒材料，全用在你身上。”
萧元尧骤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沈融，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他又想起祖父曾和他说过的一句话，若他人精心待你，你必要更加精心的待他，方能让他人知晓你之感情，才会情利纠缠，相伴而行，否则闷葫芦一样少言寡语，终会与人分崩离析渐行渐远。
祖父言语的确精髓，那陈吉不过是落了两滴鱼泪，又与沈融惺惺相别袒露不舍之心，就被这人念叨了半条街，还说什么有机会想再回来吃鱼。
但是陈吉有句话说得很对，沈融年少有才，这种人愿意跟随他，他需得更加笼络才是。
萧元尧莫名想起沈融方才磨刀时的侧脸，脸颊雪白，颊肌微咬，偏又生的清秀干净，出了汗也不似寻常男人那般发臭，反而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香味……
沈融不知道萧元尧怎么了：“怎么的？怎么不走了？”
半晌，萧元尧才道：“走，给你买两身衣服。”
沈融：“？？”
所以你刚才就在想这个？
不是我和你说正经事你怎么光想着打扮我了？衣服等会随便买买不就行了？沈融欸了两声，就被萧元尧扯进了一旁的成衣店。
日影照耀，蝉声阵阵。
粗麻布料盖着脸，赵果正叼着一颗草叶在柳树下假寐。
“哥，伍长和沈兄弟还没回来？”
赵树站在一旁守着马匹，往远处看了看：“没有，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
赵果；“以前伍长也没这么慢过啊，能有啥事——”想到什么他忽然扯下脸上麻布：“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沈兄弟！你觉不觉得，咱们伍长对这位小神仙不太一样？”
赵树一脸莫名：“有啥不一样的，大家不都是好兄弟吗？”
赵果啧了一声：“就那种，那种……唉！我这样和你说吧，如果是你我兄弟二人，只剩一匹马，你骑还是我骑？”
赵树毫不犹豫：“那当然是我，你小子知不知道兄友弟恭，马屁股后头跟着跑去吧！”
赵果抚掌：“对对，是这样，同为男人，哪怕是亲哥你都不会怜惜我，但你看伍长与沈兄弟才刚结识，就怜惜的带人骑马，换做你我，早跟着伍长的马屁股跑去了，而沈兄弟呢，伍长中途还专门给他找草药，帮他拎箱子，现在还只带他去吃鱼大半天都不见个影子，这是对正经兄弟的样子吗？”
赵树皱眉：“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总之大家都是好兄弟不就行了？”
赵果：“……”
他急的揉了一把脑袋：“你怎么就不懂我呢？平时让你多看点话本你不看，都去啃什么兵书，现在好了，全学傻了！”
这皮猴小子！赵树扔了个土块打过去，赵果哎呦叫了一声，声音刚落，就见路那头两个熟悉的人走了过来。
他连忙起身看去，只见他们伍长拎着眼熟的黑箱子，胸前背了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塞了不少东西，身后则跟着焕然一新的沈融。
少年穿了一身鸦灰色的衣裳，极衬皮肤与身段，脚踩一双黑色棉布短靴，正脸色发红同手同脚的跟在萧元尧身后。
跟个刚成亲的小媳妇似的。
赵果：“……”
啊啊啊这对吗？这对吗！
反正大公子绝对不会这么伺候他！
沈融被萧元尧从头到脚打扮了一通，后半程路总算不念叨哭包壮汉了，只嘀咕萧元尧乱花钱，卖马统共给自己留了一两，现在又全花给他了。
不过沈融第一次穿古装，原本以为布料粗糙，结果萧元尧舍得本钱，这料子虽然不是最好的，却也胜在透气贴身，穿着还有点小帅，除了他妈，也就萧元尧给他买过合身衣服。
沈融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见了赵树赵果两兄弟，手脚更是不知道怎么摆，又生怕影响团队内部和谐，连忙捧着两个东西走过去道：“哥哥们看，老大也给你们带东西了！”
赵果定睛一瞧，那是一对随衣附赠的鸳鸯荷包，如果不是他偷看的话本多，恐怕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
毕竟谁家大男人懂这个。
赵树直接喜滋滋接过来道：“这野鸭子绣的不错，还在戏水呢，多谢伍长，正好用来装碎铜板！”
沈融把剩下的一只递给赵果，唇红齿白的嘿嘿与他笑着。
赵果盯着那粉荷包目光迟疑一瞬。
萧元尧扭头看过来，表情不怒自威。
赵果：“……”
他双手恭敬接过并夸赞道：“真好看，真水灵，和沈兄弟一样，你这身衣服也好，一看就知道值了价钱。”
是个明眼人！
沈融越过傻乐的赵树，与赵果低声蛐蛐：“是有些贵，他非得给我买，包袱里还有一身同款不同色换洗的呢，不然下次采购带着你一起，你也帮我劝着他一点，这男人花起钱来没完没了了……”
沈融絮絮叨叨，萧元尧耳力好，随他念叨也不管，只一味的去看那几匹马，纵容的态度简直不要太明显。
赵果：“…………”
作者有话说：
【小剧1】
融融：我们身在底层就是掌握一手情况，之后咱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嘀嘀咕咕）（谋划大局）
大尧：你身上好香。（凝视）
融融：？
【小剧2】
萧元尧：沈融有才，需笼络之。（买衣服买鞋子拎箱子……）
赵果：是这样笼络的吗老大！骗骗别人就行别把自己也骗了！
————
*出自东汉《论衡&#183;书解篇》

第11章 二选一
在望县修整过后，沈融随萧元尧踏上了回营的路程，在路上又和赵树赵果对齐了一下信息，现在队伍内部可以说没什么秘密保留了。
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赵果听见萧元尧暴露身份也没多大反应，像是被别的事给打击到了一样。
时不时的还偷看他和萧元尧，三心二意的差点给马上摔下去。
沈融觉得他在抽风，让萧元尧管好他的兵。
下一站，他们应该就要返回萧元尧说的州东大营了。
照道理讲，在古代王朝藩王不被允许手握太多兵权，更有甚者会被强制挑选世子进京为质，来确保京城对地方的绝对控制。
但根据萧元尧字里行间的流露，以及沈融在望县的经历，恐怕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乱的多。
比如萧元尧，现在就在安王营下做事，这已经算得上是私兵了，而安王和梁王这十来年都快在大江两岸打红了，也不见京城有什么动静。
这种无非就两种情况，其一，京城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其二，烂摊子铺大了收拾不回来，京城摆了，爱打你们打去，只要不真正威胁到皇权，就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天高皇帝远管也管不上。
可是老皇帝不管，安王梁王愈发丧心病狂，苦的只有手下的兵卒与无辜百姓，而且安王都好色成那个鬼样子了，居然还能和培养出骑兵毒箭的梁王斗到今天，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
萧元尧骑着马，沈融坐在他身前一脸沉思状。
男人忽然开口：“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严肃。”
沈融回神，双手抄在宽大衣兜里：“也没什么，就是想安王好色归好色，倒是在与梁王的争斗中打的有来有回的。”
萧元尧低头，视野中是沈融蓬松短翘的发顶，像是小时候见过的狮子猫。
“他们好歹也是一方王侯，身边永远不会缺谋士与投奔者。”萧元尧与沈融分说道：“等你到了州东大营就知道，安王身边有一位厉害的幕僚，名叫卢玉章，是江东卢氏的人，很有一番来头。”
沈融疑惑：“你天天奔走在一线，怎么知道安王身边的事情？”
骑在一旁的赵树笑着补充：“沈兄弟有所不知，军营人多口杂，我们伍长人缘又好，他想知道什么有的是人帮忙打探，也就上头那个把总看我们伍长不顺眼，这两年老是一直打压他，不然凭伍长的本事，高低也是一个——”
萧元尧打断他：“不论是什么职位，都是在安王手下做事，并无分别。”
赵树连忙闭嘴：“伍长说的是。”
沈融却对萧元尧的话若有所思。
所以萧元尧在新手村的时候屡屡受到上司打压，本该郁郁不得志才对，他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一种管你们做什么我干好我分内的冷漠感。
然而沈融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感觉。
像这种能够在乱世中收拢山河平定四方的牛逼人物，他内心的骄傲不比任何人少，与其说萧元尧懒得计较懒得升迁，不如把重点放在他最后四个字上。
并无分别。
不管是伍长，管队，还是上头的把总千总，都是一个人的从属，那就是安王，所以对萧元尧来说并无分别。
如果萧元尧从来都不想当谁的从属，那他自然不在乎这个总那个总，谁要做这不三不四的臣子，要做，就做蛰伏逆袭的主子！
沈融觉得自己悟了，萧元尧绝对是有反心了！
然后他就听见萧元尧表情淡淡道：“这年头能活着就行，干什么都不容易，如果实在干不下去，我就带你们找个机会在战场假死，到时候回桃县找我父亲种地去。”
赵树没心没肺憨厚可爱：“好哎！我爱种地！”
沈融：“？”
沈融：“……”
沈融：“…………”
萧元尧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喜欢种地吗？”
沈融：“。”
我都做完一套权谋阅读理解了你现在和我玩桃县深处有人家？
信不信我回去把你们家锄头磨的锃亮再撅飞你这块不开窍的大土豆！
系统！系统出来！你是不是选错男嘉宾了！萧元尧不是天子预备役，他就是个种田文男主！
系统适时上线：【叮——叮叮！恭喜宿主在望县完成了“黑店卖马”“打卡美食”“购买衣物”等双人行成就，萧元尧目前心动值：？%，数值统计失败，即将为宿主准备望县地图二选一奖品！（温馨提示：本次奖品非常实用）】
沈融还没问出个所以然，系统就无缝衔接。
【望县限定奖品二选一：选项A：鸳鸳刺绣蚕丝被一张（200&#215;230款）；选项B：秘制鳜鱼干二十斤（小猫咪吃了都说好），宿主请做选择吧！】
鸳鸳蚕丝被是个什么鬼？居然还有尺寸？？还有鳜鱼干为什么是猫吃的？难道人就不能吃吗？？
系统添如乱，沈融原本想直接选B，结果萧元尧的马忽然撅了一下，他手一抖，直接按在了A上。
系统：【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请宿主随时注意查收（双人被真的很实用哦）】
沈融手抖的像磨了三天三夜的大刀。
脑袋顶传来噗嗤一声，萧元尧一手掌着缰绳，脚尖踢马使坏又颠了沈融两下。
“听到种地吓成这样，以前得娇生惯养成什么样。”
萧元尧嗓音压着调笑，“放心吧，不会让你回去种地的，这四匹马拉回去，不仅能让你进入州东大营，可能还会得到卢玉章亲自奖赏，这次的功是你所挣，我万万不会再让人抢了去。”
沈融清澈抬头。
这狗东西，刚才是不是又在逗他玩。
萧元尧轮廓分明，眸光垂下与他对视道：“这下可开心了？沈弟？”
作者有话说：
呦呦呦呦呦，沈~弟~
是狗狗尧和猫猫融！[三花猫头]
*把总：军职之一，管理人数一般为250人。
*管队：把总下辖，管理人数50人（五管队合为一把总）。
*伍长，管队下辖，管理人数5人（十个伍为一管队）

第12章 初入军营
沈弟还是不开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摸不清楚萧元尧真正在想什么。
其实早该有所认识，系统经历了那么多宿主与绑定人，还从来没有测不出心动值的时候，就连高维度算法都拿萧元尧没办法，他又怎么能自信看出这个天子预备役的真正野心呢？
萧元尧恐怕从来都是三份袒露，七分保留，他想要什么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沈融并没有因为这个内耗许久，爱谁谁，猜不出就去他的，自古君心难测，反正也死不了。
他投奔萧元尧一是因为系统强制，二是因为跟着萧元尧有活干，他没有其他选择，只看将来萧元尧称帝了能不能赏他一个隐居别墅用来打铁……这才是他向往古代的真正原因啊！
沈融给自己想象中的美好生活逗乐了，盘算着要狠狠搞事业帮助萧元尧尽快称帝，这恋爱系统也没说完不成cp任务有啥惩罚，那干脆就不管了哈哈！
沈融兀自想的欢快，却不知他这幅表情放在萧元尧眼中，那就是他因为萧元尧的维护而开心，这般心思“单纯”，让萧元尧的神色不由得软化一丝。
还行。
看着脾气大，其实挺好哄。
就是容易上当受骗，现在跟了他，以后还是得看紧点好，万不能让旁人也骗了去……
两人南辕北辙，表面上看居然也算相处和谐。
山影辉辉，日轮沉落。
州东大营位于江河北岸群山包裹之中，是安王手底下两个大营之一，只是古代地广人稀，军营又位置隐蔽，系统的地图激活范围变得有限，几乎只有这条官道，和官道周围的杂山丘陵。
四匹大马，沈融萧元尧共乘一骑，赵树赵果分别一骑，剩下那俩兵卒只能挤在最后一匹马上，好在他们身形消瘦，一起骑马看起来反倒比沈融这边宽敞。
赵果原本和这两个兵卒远远骑在前头探路，这会又忽然折返回来和萧元尧道：“伍长，前面有东西。”
萧元尧：“何物？”
赵果表情奇怪：“一个大包袱，就放在路中间。”
沈融：“。。”
靠，该不会是系统发的蚕丝被吧。
不是，这次发放方式这么简单粗暴的吗？一发起床上用品真是演都不演了！
萧元尧忽然道：“坐稳。”
沈融：“啊？啊哎————”
萧元尧骤然抽动马鞭，跟着赵果片刻就到了他说的地方。
沈融一看那玩意，果然是他的神经奖品。
也不怪赵果警惕，毕竟谁家大马路上的被子会叠成豆腐块啊！系统这个强迫症！
赵果：“就是此物。”
萧元尧骑着马绕了豆腐块两圈，缓缓从背后拔出了长刀。
沈融：“？”
沈融连忙出声抢救：“老大万万不可！”
萧元尧解释：“此物诡异，里头或许藏了暗器，待我刺两刀看一看。”
就萧元尧这力道，两刀下去这被子也不能要了，虽然沈融嫌弃这次的蚕丝被，但这好歹也是他激活望县地图的奖品，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双手抓着萧元尧执刀的手腕：“这不就是一个被子嘛！你仔细看，这东西这么软，又不知道被谁丢在这里，正好咱们带回去盖。”
赵果其实早就想说了，这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子，只是上面的图案有点奇怪，居然端端正正绣了两只鸳鸯——颜色华丽，尾羽开屏，交颈相欢，都是雄的。
赵果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怎么看什么都觉得在隐喻自家公子与沈兄弟，两只鸳鸯，不对，是两只鸳鸳……啊啊啊！谁来救救他！
在沈融的极力劝阻之下，萧元尧合上长刀，用刀鞘挑起那蚕丝被，抖落几下，的确毫无威胁，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又软的过分的被子。
赵树惊讶：“真是好大一张被！”
沈融：“。”
好了你别说了。
萧元尧用刀鞘挑着被子扔到沈融怀中。
“可能是有商队途经掉落在官道上的，拿着吧。”
赵树开心的说最近运气真好，不是捡这个就是捡那个，自从沈兄弟来了之后，他们的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哇！
沈融被被子埋了一脸，露出一颗略显凌乱的脑袋，好歹萧元尧没有把蚕丝刺的满天飞，让他的望县之旅白搭一趟。
好心酸啊，系统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发矿，队伍要做大做强，批量生产也得跟上来啊，否则萧元尧何时才能称帝，他何时才能去做那江湖中的刀匠传说！
沈融抱着鸳鸳被，内心泪流满面。
捡拾奖品之后，余下的路程骤然加快了速度，沈融不记得自己绕了几座山，总之马都累的呼哧呼哧直喘气的时候，萧元尧总算是停了下来。
天也黑了，沈融埋在被子里，被萧元尧护在身前睡的迷迷瞪瞪。
这会炸着头毛探出脑袋：“到、到了吗？颠死我了快……”
“到了。”萧元尧下马，连人带被的将沈融端了下来，“醒醒。”
沈融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正打着哈欠，就听见了一阵阵惊喜的呼喊声。
“萧哥！”
“是萧哥回来了！”
“萧哥你终于回来了——”
营地门前，一大群刚刚训练完的兵卒看见萧元尧一拥而上，一个个面带惊喜与崇拜。
人群七嘴八舌。
“……听说那梁王的骑兵骇人的厉害，派出去探索的队伍没一个活着回来的，还是萧哥本事大。”
“我就知道萧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归来！这下可得气死那姓张的！”
赵树赵果忙拦上前，不让这群兵油子给萧元尧埋了。
今时不同往日，萧元尧身边还站了一棵小树苗，沈融可是他们在庙里遇见的天降贵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万不能被这群莽汉吓跑。
萧元尧与几个相熟的伍长说着话，沈融看着这宛如大型见面会的场景，瞌睡一下子就醒了七八分。
好夸张、好炸裂、好恐怖的个人魅力散发现场。
这就是新手村的萧元尧吗？沈融忽然又悟了，难怪萧元尧不在乎职位晋升，他的确不用在乎什么虚职。
他有的是人心。
人心是最难控的。
如果人心所向，万军所请，那色鬼安王的令牌就是一块狗屎。
萧元尧只需要振臂一呼，就能撕下安王的一大块肉，甚至再给他一点时间拔除敌对者，将这整个州东大营都暗暗收在手中也未可知……
那他得打磨多少武器啊！
沈融眼睛灼灼发亮，真是来对地方了！等他将这些人的锈刀钝剑都修理好，再加上萧元尧笼络人心的本事，他们就能正式迈开帝王征途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沈融就忍不住走出去想与众人相识，就见站在萧元尧身边说话的一个男人疑惑看他道：“这位姑娘是……”
沈融：“？”
沈融：“？？？？？”
少年脸皮白皙发丝柔软，脸颊与耳垂都睡得粉红，还抱着一团软被，个子也没太发起来，放在这群军营壮汉当中，就像小猫误入了什么猛虎团。
现在这群大老虎一个个瞪着虎眼看过来，沈融面无表情，把鸳种被子扔给赵树，然后就要一把扯开裤腰带给这群人验验真身，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有机物。
萧元尧站的有点远，瞧见沈融的动作额头猛地抽了抽，还没来得及阻止，沉默了一路的赵果就灵活扑上去，给沈融的裤腰带牢牢的打了个死结。
“使不得！使不得啊沈兄弟！伍长！伍长你快来哄哄他！沈兄弟这是被气傻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全都是萧元尧的兵。
一段时间后。
沈融（磨刀霍霍）：都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可能给你们这群盲人批量生产，绝对不可能！[摊手]

第13章 又被抱了！
一刻钟后。
沈融抱着被子随萧元尧来到了他的伍长军帐里。
官小，帐篷也小，转个身两个男人就挤满了。帘子开着，赵树喊了人去绑马，赵果正拉着方才围过来的人群介绍沈融的故事。
“……当时可真是危机四伏，如果不是沈兄弟从天而降发出怪声吓跑那群骑兵，我们伍长还得放火烧庙才能九死一生！”
“嚯！那真是够惊险的！”
“梁王的骑兵果然厉害，不愧是下了血本的——”
“他那骑兵再厉害，还能有北凌王的骑兵厉害？北凌王可是驻守北方边境，那里大片大片的草原，据说全是养马的马场。”
“说的也是……”
众人探讨几句又回到赵果这边。
赵果接着道：“总之梁王骑兵逃走后，我们却在双神山迷了路，随行的弟兄说这片山晚上根本走不出去，当时万分危急，沈兄弟却说他认得路。”
“我们伍长做事严密，特意先出去探查了一番，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赵果卖关子。
一群人着急道：“你快说！快说！”
赵果吊足胃口才道：“伍长居然也有走错路的时候！从后门走是断崖大江，沈兄弟说的正门路线果然是对的，沿着这条路，我们不但安全离开了双神山，还在半山腰捡到了梁王骑兵慌乱之下丢了的四匹马！”赵果将卖了的那匹直接昧下。
“当真如此神异——”众人惊叹。
深山破庙，半毁泥像，和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少年。
沈融当真像上天派下来的一样，就这么让萧元尧和存活下来的人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沈融听着赵果在外面吹牛皮，十句里面五句夸萧元尧五句夸他，一碗水端的是分外平整。
他将蚕丝被扔在萧元尧的塌上，人还站在一旁不说话生闷气。
萧元尧讲究，先拿了打湿的布巾把帐篷里的桌椅擦了擦，又点起一根蜡烛，执着走到沈融面前。
“还在生气？”
沈融不理他。
萧元尧将蜡烛放在烛台上：“一群军营中的粗汉，哪里见过你这样的细人，你长得好，又长得白，营地门前没有火堆才会将你错认。”
沈融抱着手臂，萧元尧往哪边转，他就往反方向看。
被盯得烦了才恶狠狠的看回去：“你瞅什么，是不是也看我像个姑娘！”
萧元尧笑：“看你像个小菩萨。”
沈融：“？”
萧元尧歪头，低声念诵：“烛火微微，眉目蕤蕤，白玉无瑕……”他在昏黄光线下道，“愿为金塑。”
沈融文言文阅读能力为零：“几个意思？”
萧元尧：“夸你的，别气了，这几天赶路没有好好休息，今夜回营先睡一觉，明天醒来我再带你去见上头。”
沈融其实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只是他刚才兴冲冲想和萧元尧的好兄弟们交流，结果冷不丁被认错性别，认错性别也就罢了，他们一路上那个眼神多少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在军营中，一个男人长得漂亮真不是什么好事。
也就赵果现在宣传的好，那些人的视线才没有方才那么赤裸裸的不屑。
沈融双手一撂，语气僵硬问萧元尧道：“今晚我睡哪？困得要死。”
萧元尧：“你先睡我帐篷。”
沈融想起那个诡异的恋爱系统不太情愿道：“这不好吧，不然我还是去和赵树赵果睡。”
“他们睡大通铺，一张铺十米长，要挤八九个男人，又臭又热，你确定要去？”
沈融：“……”
沈融老实了：“那算了，那你就先忍一忍，我晚上睡觉很乖的。”
萧元尧看他一眼，将那软的过分的蚕丝被抱起放在一旁，将原本塌上的薄被褥抽下来，又扫扫灰，才将沈融的被子放上去。
沈融疑惑：“你不睡床？”
萧元尧：“我从小晚上睡觉就不乖，和你睡一起怕是要把你踹下去。”
沈融一听这还得了，当即表示：“那你还是睡地上吧。”
萧元尧从善如流的打好地铺，然后出去重新打水去了。
沈融就着烛火光芒看了一圈这简陋的过分的帐篷，角落都没有压紧实，风一吹哗啦啦响。
条件的确是艰苦，但看萧元尧的生活习惯，又不像是在苦环境中长大的。毕竟一个从小就生活困难的人，哪还知道什么叫干净得体，什么叫斯文用饭。
更别说萧元尧还挺注重外在形象，一看就知道以前是个体面人。
神神秘秘的。
沈融转身，在木板床上整了整自己的蚕丝被，被子大，铺一半盖一半也绰绰有余，他这会也不嫌弃当时手抖了，要真选了鳜鱼干，那他现在就得睡鱼干味的床。
帐篷外的说话声慢慢散去，萧元尧打水回来，沈融去洗了一下自己，然后利索的爬上了床，唯恐萧元尧反悔让他去睡地铺。
在窝里趴好后转头一看，萧元尧正就着他的洗脸水，用一把匕首清理面部。
他的动作很仔细，下颚微抬轮廓俊美，与这个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诡异。
沈融转念一想，把那水面换成镶金镶玉的镜子，这破帐篷换成金碧辉煌的宫殿，旁边再站一群伺候的宫女太监，这下画面才好像舒服了起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有的人，哪怕是居于陋室，周身的气场也能强大如斯。
沈融看萧元尧刮胡子看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蚕丝被柔软又轻薄，夏天盖着刚刚好。
男人放下刮面的匕首，悄无声息的走到床边，被角掉下去一截，萧元尧帮他捞起，在手中揣摩了一番。
触手生凉，面料薄软，是上好的缎面，里面应是填充了蚕丝，捏起来滑滑的。
萧元尧常年去望县的典卖铺置换银钱，蚕丝面料也见了不知道多少。
但这样细密织就浑然天成的，恐怕就连安王那里也没有几匹。
没有也好，倒省的浪费，这样的好料子，就得配沈融才对。
方才本该一回营就立即去见上官，萧元尧却并未这样做，州东大营军纪松散，直管他的张把总恐怕早睡得人鬼不知了。
萧元尧索性暂时压下，人疲马累，修整一晚再说。
男人收回手指，吹了蜡烛，径直钻入了地铺之中。
-
夜风狂乱，火光张牙舞爪的烧。
打杀抢掠之声不绝于耳，萧元尧在焦烫中抬头一看，忠君报国的牌匾在中堂摇摇欲坠，上面的每一个纹路与划痕，他都了然于心。
只因祖父让他每半月就得爬上去擦一次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刻入骨髓的四个字。
火烧木裂，大厦将倾，雪扑簌簌漫天落下，萧元尧静坐在门槛上，于雪中抬头盯着那个君字。
何为君？
顶天立地为君。
护持弱小为君。
坦荡无畏为君。
这些都为君，唯独这块匾上的君不是君，是蠹虫，是虚影，是一个善于伪装的恶鬼、小人。
“生而为恶，当人人得而诛之。”少年拔刀，刀刃猛地掷出，正正钉在那个“君”字之上，牌匾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碎裂，他这才看见，匾后的木梁也早就已经腐朽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就如同此间乱世。
血花在雪地里落了一地梅痕，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火光冲天的院宅，这条路萧元尧在梦中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这样孤影重重，仿佛他后半生走上的也是这样一条血腥孤寂之路。
有人杀人，有人被杀。
他觉得乏味，但脚下的频率无法改变，仿若命定之途，他推开院门，这里再也无法庇护他，更猛烈的风雪袭面而来，萧元尧手中长刀滑落血珠。
“好刀。”
他缓缓抬头，瞧见一少年合手立于雪中，像专程为他而来。
对方眉目清灵，神色张扬，发上落了白白一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萧元尧，你该弑君，你该成圣啊！”
夜色军帐中，沈融憋得不行，正蹑手蹑脚的跨过萧元尧的腿想出去上厕所。
只是他眼睛近视，没注意就踩到了萧元尧的手腕上，还没来得及抬脚，脚腕就被一股大力抓住扯了回去。
沈融哎呦叫了一声，整个人都被萧元尧甩在了地铺上。
他的脖颈被萧元尧的手臂抵住难以呼吸，双腿不受控的在地铺上乱蹬。
“……咳咳！萧元尧，你干嘛！我要撒尿！你再这样我撒你铺上了！”
男人力气太大，沈融艰难呼吸，一滴水珠忽然落在他唇边，沈融舌尖不受控的一舔，咸的。
他顿时安静下来，脸色涨红凑近看萧元尧，就见他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就连牙关都咯咯的紧咬着。
沈融傻了，咋回事这是，怎么还做噩梦了。
“老、老大？你别吓我啊——”
萧元尧压着他猛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回过神。
他骤然放开沈融，看着他歪倒在地铺上连连咳嗽。
萧元尧哗的起身，他嗓音微哑：“都说了我睡觉不安生，你怎么还靠近我？”
沈融怒了：“大哥！人有三急啊！快快快扶我出去，我不行了！”
萧元尧：“……”
沈融气的用鞋子甩他：“赶紧的，白天看你多淡定从容，一到晚上就兽性大发，有什么疯等我解决完回来再发，不然我今天憋死在这里，做鬼都会滋醒你的！”
“…………”
沈融背后也吓了一身冷汗，看萧元尧还沉默着，他晕头晕脑的自己爬起来，眼看着要撞上桌角，身体就骤然悬空。
草。
怎么又被公主抱了。
沈融大鳜鱼一样蹦跶，小腹都憋出了酸意，萧元尧狠狠抓着他的腿肉，几乎要勒出指痕。
“别乱动，再动一会把着你小解。”
沈融：“。”
他都快有哭腔了：“求你了，这个时候还玩我，别捏了大哥，再捏真的要弄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1[紫糖]】
融：白天看着浓眉大眼的原来也会深夜发疯！
萧元尧：这梦魇可以治。
融：怎么治？（狐疑）
萧元尧：你过来，咱俩睡一起，我慢慢和你说。
【小剧2[橘糖]】
萧元尧：我不好美色。
（沈融堂堂路过）（只是呼吸）
萧元尧：我承认刚才是我太大声了。
————
*简译一下：烛火微微闪烁，你的眉眼在烛光下十分繁盛，白玉一般毫无瑕疵的少年君子，我愿意用金子来雕塑你的模样。（是萧元尧视角下的融崽！[狗头叼玫瑰]）

第14章 杀意起
沈融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军营训练的呼喝声一阵阵传来，沈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别说，这硬床板睡起来还挺舒服，他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蚕丝被，舒服的浑身直冒泡泡。
骂早了骂早了。
这床品睡着还真不错啊哈哈。
就是昨晚上喝水多了中途出去上了次厕所……沈融歘的睁开眼睛，眼神中睡意全无。
萧、元、尧！
他居然敢、居然敢——呜！
回忆倒退回昨夜，萧元尧抱他去如厕，沈融遭了吓，加上憋得狠了半天泻不出来，他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下意识就回头去寻同性帮助。
“我、我这咋办啊老大！都怪你梦魇掐脖吓唬我！都给我吓出毛病了！”
萧元尧背对着他：“还不行？”
沈融吸吸鼻子：“不行啊，这咋搞，难受死了。”
过了两息，沈融还在兀自努力，背后就传来脚步声。
一只大手从他背后绕过来，带茧掌心在他酸涩小腹上不轻不重的按压，另一只手扶着沈融骤然软了的腰，不至于让他在这摔个大马趴。
萧元尧发出几声鸟叫的口技，惟妙惟肖一连串的吐出，沈融闷哼一声，奇迹般的开了闸。
……我嘞个神医。
军中有擅口技者，跟个百灵鸟一样叫到病除。
沈融正要道谢，就听萧元尧道：“怎么哪哪都是白的。”
沈融：“？”
沈融：“。。。？？”
不堪回首的记忆到此结束，沈融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正巧赵果端着一盆水走进来，见沈融醒了道：“你醒啦？伍长天不亮就出去练刀了，特意嘱咐等你醒来先吃点东西。”
沈融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诡异，尤其是赵果的视线多少带了点谄媚，知道的大家都是男人，不知道还以为他伺候娘娘呢。
沈融冷冷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果：“啊？”他小心翼翼：“你和伍长吵架啦？”
沈融微笑：“哪有，我们关系好着呢。”
赵果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和我哥将来还得选跟谁走……”
沈融：“？”
赵果立刻收声，“先吃饭吧！”
早饭简陋，连个蛋都没有，沈融现在也不想看见这个东西，草草就着野菜稀粥囫囵下了肚。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帐篷帘子被从外掀开，萧元尧热气腾腾的走了进来。
炎炎夏日，军汉们都穿的薄，一锻炼完光着身子的都有，萧元尧讲究体面，衣服还好好的穿在身上。
只是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布料不怎么好，隐隐可以看见宽阔的背肌与胸腹的沟壑。
真有料。
手长腿长的，说抱他就抱起来了。
沈融冷眼客观评判，不得不承认在男子气概这方面，自己还有的练。
“回来了？”他故意大马金刀的坐在床边道。
萧元尧看他一眼：“嗯，吃了吗？”
沈融：“吃了。”吃的跟他奶奶家的鸡食一样，他奶奶的鸡食可能都比这个营养，有什么想不开就来当安王的手下，来这里改造一下就什么都想开了哈哈。
萧元尧：“等我一会，带你出去见见人。”
沈融看着他从角落箱柜里扯出一件叠好的衣裳，又拿着盆走出去，生怕沈融偷看一样。
沈融呵呵冷笑。
心里盘算着早晚把这局掰回来。
昨天夜黑，回来的晚，现下天气晴朗，整个州东大营的面貌才完整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营地没有房屋全是帐篷，又身在群山隐蔽之处，夏天还好，一到冬天恐怕都要冻死人了。
沈融走出帐篷，双手抄着站在门帘边。
来来回回的士兵瞬间看了过来，沈融挑眉，任他们打量。
早见早习惯，他以后肯定是要与萧元尧如影随形的。
等萧元尧再回来，就见沈融跟个会发光的羊脂玉一样立在那，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价值不菲四个字。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道：“怎么不等我回来？”
沈融抗议：“我又不是什么小媳妇，非得坐屋里头等你。”
萧元尧眯起眼眸，正巧几个人路过，沈融认出他们正是昨晚笑他的那群兵油子。
现下见了他，几个男人挠手挠脚看天看地的，“这位就是沈兄弟罢，昨夜真是冒犯，还请沈兄弟不要见怪。”
“是啊是啊，咱们常年待在这里，哪见过这么标志的……呸呸！这么贵气的小公子呢！”
落在后头的一个高瘦男子跟着开口：“在下高文岩，听说是沈兄弟救了萧哥，又带了好几匹马回来，上头知道定会嘉奖沈兄弟。”
沈融抬手招呼：“叫我沈融就行，我不是什么公子哥，是跟着萧大哥一起来投军的，以后大家都是同僚，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投军？？”
“这……”
高文岩皱眉，眼睛观察过他身形：“并非是我有意打击沈兄弟的意志，只是军营不是儿戏，时常刀光剑影的，恐怕不适合你。”
沈融看着他反问：“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儿戏呢？兵法中讲，‘轻敌’可是要吃大亏的。”
沈融也没想着这群人一下子接受他，他们有多崇拜萧元尧，就对萧元尧带回来的自己有多怀疑，尤其他自诩长得还行，这群人恐怕还以为萧元尧是色令智昏。
岂不知大佬稳的连系统都测不出来情绪波动，这会还在玩什么二选一呢。
“我自知外形上不如各位健壮，但马是我带回来的，我自是有些其他本事，总之跟随了萧伍长，我以后就是他手底下的兵了。”
几人讪讪而笑。
来日方长，沈融不与他们争一时计较，萧元尧放下木盆，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都散了吧，以后多多相处，自然会互相了解。”
高文岩脸上带笑：“萧哥说的是，那我们就先走了。”
几人走远，沈融才转身看向萧元尧：“刚才起就一直在我身后冒冷气，谁又招惹你了？”
以前怎么不觉着这群人这么聒噪，一个两个的目光不往正事儿上看，全在这里瞧沈融稀罕了，跟那个杀鱼的一样令人不快。
萧元尧心里不满，表面却神色淡淡：“没人惹我，昨夜梦魇，现在还没缓过神。”
沈融和他一边走一边随口问：“梦见啥了，说来听听。”反应大的下一秒就要杀人一样。
萧元尧：“你。”
沈融震惊：“嗯？我？我没惹你吧？”
萧元尧与沈融并行：“没惹，我只是梦见你，就和现在一样走在我身边，还说要永远追随我，梦里下着大雪，但你一来，我立刻就不冷了。”
沈融哈了一声：“你瞧瞧我对你多好，追到梦里都要送温暖，你得记住这份雪中送炭，万一将来发迹了得好好报答我。”
其他势力打生打死，他直接站队未来皇帝，和天子相识于微末，做大佬背后的神秘支柱，真是爽文都不敢写这么爽。
萧元尧余光看向他：“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我向来都是恩怨分明。”
两人往营帐深处走，正巧遇上一个通报小兵。
“萧伍长？正找你呢，张把总听说你回来了，这会正急着见你。”
萧元尧道了句知道了，两人脚步加快几分，没多久就跟着小兵到了一个灰白军帐前。
沈融皱皱鼻子，嫌弃道：“咦，好浓的酒臭味。”
萧元尧低声：“张立峰是个酒鬼，我不是带你来和他领功的，只是露个面儿，你待会进去尽量少说话，他不问你你别答，一切交给我就好。”
就是这个可靠，爽。
沈融朝萧元尧眨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子。
这往上跳两级，军帐就是不一样，居然还分了内外，里面睡人，外头议事。
沈融甫一进去，就见议事椅上坐了个大肚中年男，脸带横肉，眼白浑浊。
萧元尧抱拳：“张把总。”
张立峰懒洋洋嗯了一声：“听说你昨夜就回来了？”
萧元尧抬头：“是。”
“昨夜回来却不立时见我，延误军情你可担待的起？”
沈融在一旁听的眉头直皱，萧元尧九死一生才能回来，这把总不安慰下属，反倒在这挑起刺来。
萧元尧这被压制的也够狠的。
萧元尧神情不卑不亢：“找人来通传过，你那时睡了，是以并未打扰。”
张立峰被软钉子怼了一下，掌心拍桌子高声道：“大胆！你以为无人来通传本把总吗！一共出去了四个伍，二十个人死的就剩了五个，就你手底下活的最多，你让我如何与上头交代！”
萧元尧不语，仿佛早已习惯了张立峰的歇斯底里胡搅蛮缠。
张立峰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指着萧元尧道：“次次都是如此，还敢说有什么功劳，我不治你一个谋害同属之罪都是轻的！否则你如何解释这等怪事？”
萧元尧冷冷道：“次次不都是把总交予我的任务吗？两军相交，敌众我寡，刀剑不长眼，纵使是我，想要救人也是有心无力。”
以前萧元尧都是任他胡说，反正也掉不了一块皮肉，他冷不丁开始反抗，叫张立峰差点撞上了桌子。
他指着萧元尧“你你你”了半天。
萧元尧直视他道：“且此次并非全无所获，付出了十五个人的性命，才得知梁王在骑兵箭头上抹的是见血封喉的蛇毒，就连我到最后也是得贵人所救才能苟活，如若我们再毫无准备，下次去再多的人也是一样送命，不知道届时，把总又如何与王爷、与卢先生交代呢？”
张立峰掌心啪啪打着桌面：“反了！真是反了！”
他面色青红交加，跟个庙里的怒目天王一样，只是人家天王是不怒自威，张立峰却尽显无能狂怒之态。
沈融在一旁听着，觉得萧元尧要是在军前叫阵，恐怕阴阳怪气的得气死对面。
他却不知道张立峰之所以反应这么大，盖因以前萧元尧都没回过嘴，这次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直接和他叫板了。
沈融正现场吃瓜，就见那张立峰指间一转骤然指着他道：“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倌儿爷？”他淫笑两声：“好啊，你这次也不算全是罪过，最起码给王爷搜罗了一个好货色不是？瞧那脸蛋白得跟兔子似的，这可比那几匹马值钱多了。”
沈融眼睛瞪大，哎呦我的妈呀，怎么还有他的事儿，他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啊！
沈融被那口气熏得悄悄往萧元尧背后躲，刚好错过了萧元尧直直抬起的眼睛。
男人面如平湖，一身劲装，视线褪去淡然伪装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像狼，像虎，野兽一样沸腾地钉在张立峰身上。
张立峰酒囊饭袋许久，一下子被萧元尧带着浓烈杀意的眼神骇住了，他下意识的叫喊：“反了、反了，来、来人——”
沈融着急去看萧元尧，就见他猛地抬起脚尖，踢飞脚下一个歪倒的酒罐子，那罐子直直的溜过桌底，滑到了张立峰的脚下。
张立峰慌乱不查直接踩了上去，萧元尧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一颗石子，石子弹出打在了立于桌后的长枪之上，力道之大，撞击的一瞬间就成了无声无息的粉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迅猛如雷的杀气。
接下来的视野中，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那长枪就那样倾斜着倒下，张立峰呼喊着，身量笨重的朝后仰倒。
沈融瞪大双眼，下一秒，闷闷的噗呲一声。
世界安静了。
张立峰缓缓低头，目眦欲裂，浓稠血丝很快从嘴缝里溢出来，他嗬嗬两声，笨重头颅倏地垂了下去。
一枪穿心。
画面过于血腥残暴，沈融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又愣愣的朝萧元尧看去。
怎、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来汇报工作的吗？怎么这人刚辱了他两句忽然就死了？
萧元尧抬手，拇指擦了一把脖颈上溅到的血，冷淡神色根本不像刚杀了一个人，倒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臭虫。
他对沈融低声道：“我本不欲杀他。”
在张立峰帐外的小兵闻声进来，就看见死的不能再死的上官，和旁边站着的被喷溅半身血迹的萧元尧。
很快，更多的兵卒涌了进来，萧元尧没有挣扎双手被缚。
沈融被人群挤到外围，恍惚间瞧见萧元尧与他比着口型道。
“回帐篷，躲好别出来。”
作者有话说：
你说你老张，你惹谁不好偏要惹一个没老婆的！这下好了！被盒饭了吧！
萧元尧：欺负我？随便，又不会少块肉。（淡淡死感）
还是萧元尧：欺负沈融？（不好意思）（大招拉满）

第15章 开团秒跟
张立峰死了。
他有官衔在身，虽然只是营兵组织里的底层官。
但在自己的军营里丢了性命，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张立峰的营帐很快涌进来更多的人，有人高喊着他的官名，有人惊骇的不敢上前。
他的尸体就这么赤裸裸的挂在那把生了锈的长枪上，挑在那，跟一大块发烂发臭的猪肉一样。
沈融没敢再看，视线隔着无数人群追着被绑走的萧元尧，旁人不知道张立峰怎么死的，沈融却一清二楚。
最开始都还好好的，萧元尧与张立峰据理力争，提醒他注意梁王动作，后面那姓张的说不过萧元尧，把气全撒在了他身上，骂他长得像个小倌，还说要把他送给安王。
萧元尧的杀气是那一瞬间升起来的。
在他想要杀人之前，纵使是离他最近的沈融，也不知道他心里的动作。
直到酒罐踢出，长枪倒下，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一个人就这么死透了——在嘴了他两句之后。
沈融掩住心中巨浪，趁着人群混乱，顺着系统最近导航直接回了萧元尧的军帐。
赵树赵果还在外头洗扫，瞧见沈融一个人回来诧异道：“伍长没和你一块吗？”
骚乱尚未传过来，沈融一手扯了一个，把这俩兄弟扯进帐篷中语速飞快道：“他没回来，他把张立峰给杀了，这事儿发生的突然我就不详细说了，总之你们两个赶紧把消息传出去，在军营中传的越广越好！”
赵树喊道：“啥子？！”
赵果反应很快：“怎么传！我们也不能直接说伍长杀了张立峰啊！”
沈融脑子转了两秒，当即朝赵果道：“你就说张把总昨夜喝多了酒，今早不小心滑倒撞上了自己兵器，恰好萧元尧去找他汇报军情，这事儿全是意外，萧元尧是蒙冤被抓！记住！是蒙冤！”
赵果立刻领命出去，还不忘扯上自己嗓门大的大哥。
沈融立在不大的军帐之中，今日无风无云，然后风云早已暗流涌动，他做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手心背后都是冷汗，等赵家兄弟出去，他才偏头撑着桌子干呕了两下。
萧元尧杀人的手法也太简单粗暴了，要不是他躲在萧元尧身后，他身上也得溅上半身人血。
虽然在破庙中就见过死人，但死在沈融眼前的，张立峰还是开天辟地第一个。
沈融拿过水壶咕咚咚灌了好几口，系统突然在这个时候上线。
【叮——恭喜宿主激活州东大营营地地图！州东大营，隶属安王二大军营之一，军营都为男性，易发生暴动，宿主请注意安全呦】
沈融一向觉得系统鸡肋，但这玩意冷不丁的还是有些作用在，比如这个在激活地图内尽可能给他提供导航与资源的功能。
州东大营具体有多少人沈融不清楚，然而认识萧元尧的肯定不在少数，沈融快速冷静下来，萧元尧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杀了张立峰，最起码他让赵树赵果出去跑营销的策略是对的。
张立峰嚣张跋扈又身无长处，还喜欢打压下属，不满他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萧元尧的勇猛与低调，男人嘛，骨子里都带着原始的崇拜性，如果赵家兄弟宣传的好，这一波还不信他们赢不过一个死人。
沈融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喝下一口水，想起这水还是萧元尧给他晾的。
他拳头缓缓握紧，把水杯砸在桌上。
可恶，新手村的萧元尧都老实到哪里去了，和人说话还有商有量的，一路上都关照他不说还把钱都给了他管，到了军营又主动让床自己打地铺睡，都这样了居然还有人欺负他！
果然老实人发疯都是被逼出来的，沈融暗自咬牙，嚯的一下站起来。
这次萧元尧虽然没有提前预告动作，但却不妨碍沈融开团秒跟，只是少不得要萧元尧卖惨吃点苦头，他越被压迫越被不公对待，底下人的情绪就越不满，安王要与梁王相争，一定会派人来平定营乱，再安抚“苦主”。
到时候，就是萧元尧一把翻身的机会——这个机会，可比慢慢在军营磨资历快多了。
沈融走到帘门前，拉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外头果不其然慢慢乱了起来，他初来乍到没多少人知道，现下萧元尧又被抓，这个军帐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赵树赵果办事靠谱，才一会的功夫，沈融就看见一大群怒气冲冲的军汉往营地后方去了。
而清早与他说话的几人也在其中，沈融暗暗记下几人模样，直接给萧元尧的初代势力来了个虐粉大提纯。
而此时，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州东大营的坐营官急急吼吼的赶到了校场前。
“怎么回事！都反了天了是不是！”
现下校场基本是张立峰的手下，倒也不缺平日谄媚者朝坐营官告状：“李营官来的正好！我们刚刚抓捕了一个叛徒，此人不仅杀了张把总，神色还桀骜不驯，毫不知悔！”
坐营官惊道：“什么？张立峰死了？？”
那人道：“是啊营官，张把总尸体都凉了！”
一群人貌似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杀了萧元尧为张立峰报仇，岂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在表演，就为了一个维护上官彰显正义的名声。
坐营官回过神，就见一个男人双手被朝后绑着，正立于校场中央。
坐营官凑近一看：“怎么是你？！”
萧元尧没说话，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告饶，又或者可以说，他整个人都没什么波动，也不辩解，仿佛被绑在这里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营地出了事，坐营官这会有些焦头烂额的走来走去，又到萧元尧身边指着他道：“真是你杀了张立峰？”
萧元尧这才开口：“事实并非如此。”
“逆贼还敢狡辩！”有人执着马鞭朝萧元尧道：“张把总手底下谁不知道你与他矛盾颇多，把总器重你，才每每交予你重要任务，你倒好，抢了活儿又不把把总当回事，还总对他爱答不理的！”
坐营官深吸一口气：“都住口。”
娘的，怎么偏偏是这个萧元尧！
放别人直接杀了平愤了事，但唯独这个萧元尧不能随便杀，杀了他，恐怕这个营地才真是要乱了！
这群蠢猪还在这里胡哼哼，州东大营要真出了事，他这个坐营官就得第一个去吃鞭子！
只是萧元尧的确在杀人现场，身上血都还热乎着，放也不能放，坐营官烦的额头直抽搐，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弄。
萧元尧此时又接着道：“我昨夜归营，张把总昨夜恰巧醉酒，是以我清晨才去与他汇报军情，然而张把总酒还未醒，我刚与他说了两句话，他就滑了一跤，跌在了自己的长枪上。”
“你胡说！怎么会有人被自己的枪戳死！”
萧元尧冷眼看过去：“信与不信，诸位可自行去看，那枪是自己倒的，张把总也是自己踩了酒罐滑倒的，我身在大营军籍，难道会不知在此地谋杀上官是死罪吗？”
坐营官朝身后示意，立刻就有人前去查看。
不多一会，那人脸色难看的回来，与坐营官暗暗点头，萧元尧说的没错，出事军帐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张立峰自己在地上滑了一脚跌倒的土痕。
如果萧元尧没错，那这群把萧元尧绑过来的人就有错，双方立刻便争执不下，绑萧元尧的人坚称张立峰是被萧元尧杀死的，只是手段隐蔽，常人无法知晓。
坐营官手背打着手心，一个头两个大道：“那你们说怎么办？这也不信那也不信，还真要去王爷那请个人来看吗？”
“正该如此！”
“对！王爷手下能人多，请人来定能识破这小子的奸计！”
“还用请什么人，要我看，直接把这斯杀了了事，平日里就在军营中拉帮结派的，要不是张把总管教压制着他，恐怕李营官你的位置都得换他来坐了！”
李营官面色瞬间变了，正要开口，就见一群人乌泱一片的从营地各处过来，有人手里居然还握着刀剑。
他当即怒喊道：“真是反了！反了！”
就算张立峰真不是萧元尧杀的，这个人的存在也让上头感到焦虑，李营官不是第一次听说萧元尧的名头，毕竟谁人手底下出一个屡建奇功的，都会知道他的姓名。
高文岩等人赶到后，几乎立刻与张立峰的人吵了起来。
萧元尧在一旁皱眉听了几耳，眉头又缓缓松开。
这群人都分布在营西，不会知道刚才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却一口咬定他是冤枉的，神情中半点假装都没有，全是一派认定如此的群情激奋。
有人在散播消息。
能这么快就聚集这么多人，此人需马不停蹄的赶回营西，还要脑子反应快，胆子也要大，才能在与他毫不通晓心意的情况下，隔着人山人海助力于他。
……沈融。
虽被困于此，萧元尧方才糟糕透顶的心情却忽的好了起来，他脑海一阵阵发麻，将舒爽的情绪传递到了全身各处。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感觉？此情此景他竟然忍不住想笑。
一想到那个人白着脸呼哧呼哧的跑回去给他造谣，努力发动人来维护他，萧元尧心尖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痒。
果然，高文岩等人来了之后直接激化了原有矛盾，两边就差打起来，坐营官不得已调动更多人手前来镇压，只是经此一下，就算萧元尧是冤枉的，坐营官或是忌惮或是愤怒，总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而这，恰好就是萧元尧的目的所在。
闹得越大，越乱，被沈融发动的这批人就会越替他不平，在这期间，胆怯者会退却，勇猛者会出头，最终留下的，以后全都只认三个字——萧元尧。
萧元尧垂首，鬓边落下的发丝遮住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祖父，你看，只要他不死，那死的就会是别人。
只要他一直一直一直努力活下去，那该死的人就会更多。
只是上天垂怜，见他路途孤单送了个小菩萨给他，他都舍不得欺负沈融，怎么能任一只臭虫随意侮辱？
……
坐营官调派人手强力镇压营地动乱人马，人群不得已各自四散，只是焦火尚存，随时又会一触即发。
他见事情无法平息，令人骑了马出营，径直朝着安王盘踞的主城池去了。
“至于你——”坐营官眯起吊梢眼上下看了几眼萧元尧，“事情一日未调查清楚，你就一日按叛徒罪名处置，是否为冤枉栽赃，还得等王爷的人来了再说，来人啊。”
“在！”
李营官扬手：“找个日头最毒的地方，把他给我吊起来，任何人都不得送水米，否则按同罪论处。”
作者有话说：
大尧：这个姿势不错，多吊一吊还能拉伸一下，你说是不是？[亲亲]
融融：谁能有你折腾啊祖宗！[白眼]

第16章 狗狗套餐
营西。
沈融抱着手臂焦急的坐在营帐中，心内急迫难安。
萧元尧再厉害再牛逼，他也只是个人，他不是神。
是人就会受伤，就会疼痛，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会在身上落下伤口。
萧元尧可千万不能有事情，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以后找厕所都得选地图——这踏马也太痛苦了！
想到这里，沈融正忍不住要溜出去看看，赵树赵果就从外头钻进来了。
两兄弟跑的面红耳赤满头大汗，瞧见沈融就像瞧见了亲娘一样。
“事成了！”赵果低声道，“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全部散播出去了，现在半个营地都知道伍长被抓了。”
沈融连忙问：“萧元尧呢？”
赵树答道：“伍长还没回来。”
沈融缓缓坐下去：“没事，他死不了，没回来就是被扣住了，这是好事。”
现在放回来，他们之后还怎么升官发财。
赵树喘着气：“自从伍长参军以来，这张立峰就一直作妖，最开始还罢，伍长本事慢慢显露后他就哪哪看我们不顺眼，这两年没死在外头真是我们命大。”
赵果：“可不是！伍长忍他很久了，以前都嫌脏了手，不知道为何会在这时候杀了他……”
“这事有我一部分原因在。”沈融痛心疾首，“我当时没拉住他。”
确切来说不是没拉住，是连拉的机会都没有。
赵家兄弟顶着相似的脸齐刷刷“啊”了一声。
沈融深吸一口气：“那张立峰说不过萧元尧，就转而攻击我，说我长得像个小倌，还要把我送给安王，萧元尧一下子就生气了。”
空气沉默了几息。
赵树：“那的确是。”
赵果：“该死啊。”
赵果想象了一下那场面，突然觉得张立峰死的有点太简单了。
这姓张的惹了伍长其实问题都不大，他怎么偏偏就惹了沈融呢？
他们伍长一路上抱着搂着捧着的人，在这里却被这样侮辱……赵果打了个激灵，都有些佩服起张立峰的勇气了。
沈融：“总之人杀都杀了，也活不过来，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利用这个死人，给萧元尧创造更多的好处。”
赵树赵果都看向他。
沈融面色沉定，不知何时就成了两人的主心骨。
“这事儿闹的不好，安王那边估计得来人调查，不管来的是谁，我们都要统一口径，万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风声。”
赵家兄弟垂首应声：“是。”
沈融看向他们，过了几秒缓缓道：“我虽不及你们陪他时间久，但我绝对不会害萧元尧，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好好的，所以接下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太害怕，有我在，我一定会让他平安无事风风光光的回来。”
赵树忍不住热泪盈眶：“离家多年，您是第一个这么疼我们公子的，还请受赵树一拜！”
赵果肘他一下：“咳咳，我哥脑子简单，一遇上伍长的事儿就容易激动。”
沈融表示理解，然后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别挤在这里引人注目了。
赵果走前问道：“需要我们去打探一下伍长被扣押在哪吗？”
沈融高深莫测：“不用，我自有办法。”
系统别的不说，找萧元尧那是一找一个准啊。
-
日落西山，夏天傍晚前的空气总是分外闷热。
干热的太阳直冲冲的晒下来，让地面都出现了滚烫的扭曲。
哪怕沈融就在帐篷里没有出去，此时额头也出现了一丝丝的闷汗，他闭着眼睛想事情，军帐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来人与沈融打了个正面，居然是高文岩。
高文岩没想到沈融还在萧元尧帐篷里，他愣了一下道：“沈兄弟不曾出去过？”
沈融只道：“热得慌。”
主要是还不到时候，他在等。
高文岩道：“萧哥被抓了，你知道吗？”
沈融：“知道。”
高文岩顿了两秒：“沈弟当真是沉得住气。”
沈融只当没听出他话里不满：“我今日见你带人去讨说法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高伍长与其他同僚的这份情谊，萧元尧定然会记住。”
高文岩：“萧哥有大本事，我等早就愿意追随于他，万不可能看着他蒙受冤屈，被小人所害。”
沈融点头：“嗯嗯，所以你现在来萧元尧的帐篷是为了？”
高文岩解释：“萧哥朋友多，结仇的也多，现下他不在军帐，我担心有些宵小会来趁机作乱。”
萧元尧在军营的朋友都崇拜敬佩他，然而他们都是粗心的军汉，既崇拜又细心到这份上的，高文岩恐怕还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
好。
欢迎更多的人才加入萧家军队伍，现在队伍人手少，就算是毒唯沈融也欢迎。
沈融也不计较他刚进来时的莽撞，只站起身和他道：“你来得正好，替我在这里守着，现在太阳下去了，我要出去溜达溜达。”
高文岩皱眉：“你——”
沈融没时间在这啰嗦：“除我之外，任何人进这里你只管打出去，哦对了，赵树赵果不用打啊，这俩都是萧元尧的好孩子。”
沈融说完就走了出去，留高文岩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终他还是没离开，走到沈融刚才坐着的地方，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一截枯树枝。
低头一看，沙土地上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他的鞋子不小心踩过，有一半被抹去，另一半还勉强残留。
是沈融用树枝画的。
高文岩又低头细看，忽然在沙土边缘看见了三个小字——州东地。
州东地什么？
后面两个字被他不小心踩去，怎么都看不出来了。
-
沈融画的当然是州东地形图。
虽然系统能在脑子里给他360度的呈现，但等待的时间太无聊，沈融把系统给出来的三条路线重新规划了一下。
系统这个缺心眼的，一心只知道谈恋爱，当得知沈融要主动去找萧元尧，高兴的跟磕了三天三夜的工业糖精一样。
好在都只是一些触发音，要是真放那个521出来，他这会恐怕都要被吵死了。
脚下光标向前延伸，沈融轻手轻脚跟着光标行走，不多一会就看见了一个联排大帐篷。
这里自然不是萧元尧所在的地方，在找萧元尧之前，沈融还得顺手带点慰问品。
他就蹲在联排大帐篷外，看着古代版的炊事兵进进出出的提桶倒水，这会正是用饭时间，人多他不好摸进去，只能先守在角落寻找机会。
只是这边食物多，自然蚊虫也就多，沈融在双神山被叮的惨，在这蹲了半个时辰也跟个活靶子一样浑身痒。
这古代的蚊虫毒的厉害，也不知道萧元尧上次给他弄得什么草药，这附近山上还有没有……天马行空的想了一会，天色也渐渐地全黑了下来。
这些做饭帐篷终于没什么动静了，沈融扶着树干站起来，眼前还稍微晕了晕。
靠，这破宅男体质，蹲太久了。
缓过那阵眼冒金星，沈融才小心溜进了军营后厨。
他可不信那群把萧元尧扣下的人会给他什么好待遇，恐怕人到这会都没吃饭，然而沈融在里头转了一圈，少说问候了安王七八次。
这都是些什么？野菜野草野蘑菇？
还有些什么看不出年份的腊肉，死的像是木乃伊一样。
沈融都不想凑上前，这个天气这肉肯定是坏了，但这后厨居然还给士兵做着吃，也不怕集体中毒！
沈融有心给萧元尧找些干净顶饱的饼子，却没想到干饼在军营中是稀缺货，就算有剩下的，也会被做饭的士兵瓜分完，所以沈融好不容易摸到后厨，又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结果却一无所获！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沈融在原地停了两秒，干脆利落的抹起了袖子。
萧元尧，离开我谁还把你当小孩！
他这辈子只给老家的大黄狗做过狗饭，现在你居然也能享受上我沈大厨的手艺了！
沈融从角落摸了一把生豆子，白面面粉这么珍稀的东西肯定是没有的，但好在有一点粗麦麸和糙米，野菜也剩了点，混在一起也能搞出一锅东西。
烧火添柴，沈融偷偷摸摸的在后厨里忙活，而此时的校场中，也有几个人偷偷摸了过去。
正是张立峰的几个狗腿子。
校场边缘有几根粗壮木柱，原本是用来训练士兵攀爬能力的，现在却用来挂人。
“都晒了一整天了，那小子骨头是真的硬，愣是一声没吭。”
“咱们已经把他得罪死了，现在张把总又没了，以后没人制他，万一我们落到他手里……”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萧元尧平时就没什么声响，一旦真咬起来，还有你我兄弟的活路？瞧瞧张立峰的下场！”
几个黑影纷纷打了个哆嗦。
他们商议了一个下午，想要在安王的人过来之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萧元尧，到时候死无对证，只说萧元尧自己也得罪了人，不知道被谁给寻仇了。
到时候有伍长的位置被空出来，又有一个把总的位置——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了贪欲。
他们摸到校场边缘，藏在柴堆后看过去。
一个人影被吊在空中，吊人的显然有些阴毒手法，将人挂的离地三尺，不让脚尖挨着地面，上头只用绳子绑着手腕，像这样吊几天不死也得废了两条胳膊。
萧元尧脚尖垂坠，头颅低低埋着。
“他不会是吊晕过去了吧？”
“晕过去不正好，方便我们动手！”说话的人眼中狠毒闪过，“冲过去，我就不信我们三个人还砍不过一个被吊了一整天的野狗！”
一行人暗暗咬牙，影子像毒蛇一样朝萧元尧游了过去。
刀刃在月光下闪过寒意，为首的爆喝一声，抬起刀刃就劈了过去。
而方才还毫无反应的人猛地抬腿蹬在木柱上，借力拉高了身形避过，一刀未中而时机已过，萧元尧这厮根本就没有晕，他是装的！
动手的人纷纷杀上前，萧元尧腰腹猛地上卷，被绑的胳膊在空中扭过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
三人眼中惊骇，又见萧元尧再次抬脚，这回竟然直直的把一个人踹飞了出去！
“这么着急，怎么不多找几个人来？”萧元尧讽道，“这手法杀鸡都费劲，还想着要杀人？”
“你！你少得意！反正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倒要看看你被绑着还能躲到几时！”
刀刃带着寒光又猛地砍了过来，萧元尧身前一人身后两人，眼看着刀尖要直直推入心窝，萧元尧眼中划过戾气，正要扭身挣断绳索，身前的一人就忽然大叫一声。
“——谁打我？！”
“啊！谁也打我？？”
然后空旷的校场分明就空无一人！几人眼神缓缓浮现恐惧，面对萧元尧尚且敢于殊死一搏，可这会被不知名的东西不痛不痒打了几下，却都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了。
封建时代，怪力乱神真乃无上法宝。
领头的哐啷扔下刀子，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跑。
剩下两人更是被吓得不轻，跑慢了几步居然又挨了两下！
“听说王爷以前在这里吊死过人——”说话的人哆哆嗦嗦。
“是鬼……鬼啊！”
三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都顾不得萧元尧，跑的像是鬼上身一样。
【叮——恭喜宿主成功对接萧元尧！本次步行导航已结束，系统将持续为宿主提供精确到人的导航服务！】
远远的，萧元尧看见一个慢吞吞的身影，那人从柴堆后绕过来，走走停停，还时不时的弯腰在地上捡东西。
萧元尧低头看了看，在悬空的脚下瞧见了一个圆滚滚的珠子。
是沈融的。
是他来了。
他又带着那打鸟的弹弓帮了他。
不多时，视线范围中就出现了一只冷白的手，沈融将最后一颗钢珠回收好，萧元尧眸光垂下，正好对上了沈融看上来的眼神。
两人相顾无言，又情绪万千。
还是萧元尧先认输开口：“不是让你待在帐篷别出来，怎么这么晚还往出跑。”
听着萧元尧略显沙哑的嗓音，沈融没好气道：“我怕我再晚来一步，今夜你就得在这里被人穿成糖葫芦。”
萧元尧笑：“不会，我不会死，你——”
月光移到沈融脸上，萧元尧想说的话忽然就忘了。
蚊虫咬在了他的玉菩萨上，将他的人咬的红彤彤的可怜，又不知道在哪里抹了一脸的黑灰，就连头发都被燎了一缕。
怎么搞成这样？
沈融还没来得及看见萧元尧的惨，萧元尧就已经有些见不得沈融这般狼狈模样。
干涩喉咙吞了吞，正要问谁欺负他，就见沈融将弹弓别在腰间，又扯开衣襟，从里头掏了几个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豆面馒头，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水袋。
一路过来馒头都还冒着热气，似是刚从锅里拿出来，烫的沈融手心都变成红色。
萧元尧看着那手掌心，眼神不动了。
见他不说话了，沈融才语气僵硬的叨叨：“你是不会死，但你会饿，会渴，还会痛，旁人辱我，你不开心，你被吊在这里，当我就有多开心吗？”
沈融说着不见萧元尧回话，才发现这人一直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那眼神，跟饿了千八百年似的。
沈融一手抓了两个丑馒头：“你看什么看，这是我做过最漂亮的狗饭，你是自己下来吃，还是我给你扔上去？”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想吃……
沈融：馒头？[问号]
萧元尧：想吃……
沈融：咸菜？[问号]
萧元尧：……[心碎]

第17章 O(∩_∩)O
萧元尧最终还是选择下来吃。
沈融循着他的指示，在木柱旁边找到绞绳架，刚解开那打成死结的绳子，背后就传来了扑通一声。
回头，萧元尧已经双脚沾地，被绑着的双手正放在身前。
沈融一看他这样子，又忍不住想骂人了。
萧元尧是谁？是乱世英雄，是天子预备役，是未来万人之上能臣无数的开国皇帝，现在却因为杀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就被这样毫无人格和尊严的对待！
沈融闷着气，把馒头垫在水袋上，又在地上捡了把刀，走过去正要割断绳索。
“别动。”萧元尧忽然低声道。
沈融抬眼：“怎么，你还被绑上瘾了？”
萧元尧与他解释：“现在弄断了，一会不好绑，这绳子太糙，可能会磨破你手心。”
沈融：“……”
他都无语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我的手？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再吊上两天这双手还要不要了！”
萧元尧被骂了却还笑着，眼睛里难得盛了丝清澈的光，看起来才有点像二十岁的小青年。
“我骨头硬，没事。”他避开双手不让沈融碰，只一个劲的盯着他看，又道：“你做的馒头吗？”
沈融：“啊，怎么。”他挥拳威胁：“我差点和锅铲打起来，敢不吃你就死定了！”
萧元尧又笑，忍不住似的：“我吃，我吃，你坐过来，我们一起。”
他看起来实在有点惨，被挂了一天颧骨眼尾都是晒伤的红，嘴唇也干裂着，平白糟蹋了这张英俊非凡的脸。
沈融放下刀子，哼哧哼哧的把馒头水袋运过去，与萧元尧找了个土堆坐下。
“吃吧老大，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吊着。”沈融把水袋砸过去，“喏，烧开晾凉的，保证干净。”
萧元尧双手抓着水袋灌了几口，水流润过唇齿与喉咙，却平复不了燥热的胸腔。
两人身形错落，哪怕身处困境，也显得落拓不羁。
他喝过几口，再开口音色就正常了起来：“今日有没有被吓到？”
沈融一愣，微微撇过头：“还行吧，选择跟着你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了，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儿，这才哪到哪。”
萧元尧忽然道：“对不住。”
沈融又看向他，“干什么又道歉？”
萧元尧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心事：“带你回来，原本是看中了你的识路本领，后遇上吃鱼，又见你有锻刀本领，我私心过盛，想要笼络你，却忽略周身危机四伏，没能给你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地。”
沈融眨眨眼睛。
萧元尧垂首几秒，又抬起道：“我不会一直让你担惊受怕的，以后尽量不在你面前杀人了。”
靠，说什么呢，这男的怪苏的。
沈融耳尖微红，嘟囔：“随便你。”
萧元尧：“我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萧元尧三言两语，沈融心里居然舒服多了，张立峰惨死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也逐渐消散，沈融态度好了几许，把馒头也递给他道：“吃吧，虽然口感可能差了点，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饱腹。”
萧元尧放下水袋正要拿过，就轻嘶一声。
沈融立刻紧张道：“怎么了？”
萧元尧苦笑：“刚才为了躲刀子，胳膊扭了。”
沈融拍他一把：“那你不早说！我看看扭哪了！”
萧元尧避开他的眼神，“没事，估计过会就好了，只是胳膊抬起来总会疼，这馒头……”
沈融看向手中馒头，又看向萧元尧。
萧元尧视线抬起，神态真挚：“能否烦请你掰几块喂我？”
沈融：“……”
沈融：“…………”
他面无表情：“你可想好了，我只这么喂过我们村的大黄狗。”
萧元尧表情宽容：“无事，我不在乎。”
沈融深吸一口，萧元尧这么硬的男人，轻易不会喊疼，这会却说胳膊抬不起来，那可能是真的有点疼了。
也是，谁被吊在这里一天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呢。
沈融信了，开始老老实实的掰馒头，白皙侧脸认真又专注。
萧元尧就着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一直唇角带笑的看着他。
“好了好了，每次掰馒头大黄也是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很饿，但你先别饿——”沈融吹吹烫红的手指尖，顺便吹吹馒头：“来，吃。”
萧元尧张嘴，沈融将馒头塞进他嘴巴。
因为要投喂，两人挨得很近，沈融几乎都要靠到萧元尧怀里了。
喂狗到底不比喂人，大黄能空口接白馍，沈融却不能也这样将馒头扔给萧元尧吃，于是一来一回的，免不了手指就得刮过对方的唇齿。
沈融觉得这场景怪怪的，但萧元尧吃的认真，他也就没多想。
一个馒头还没喂完，刚才导航结束就自动消失的系统忽然冒出来：【叮——叮叮！检测到男嘉宾萧元尧心动值*（&…%￥^#呲呲——】
沈融被吓了一跳。
什么什么？卧槽心动值居然出现了？难道萧元尧对他的馒头一见钟情了？？
好家伙这得饿成什么样啊！
系统：【呲呲啦啦……叮！心动数值-404，*&…%，数值异常，重新统计中……叮！心动数值+666，数值异常，重新统计中……】
沈融：“……”
个废物统子。
什么666，他还888呢。
他就说萧元尧吃个馒头怎么会心动，原来是这废物系统又精神错乱了。
屏蔽屏蔽！
关闭了系统提示音，沈融手里也只剩了最后一个馒头，正要接着投喂，自己的肚子却咕叽叫了一声。
啊，差点忘了自己焦虑了一天还没怎么吃，沈融装作没听见，还要继续喂，萧元尧却不肯再吃了。
沈融：“饱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你吃。”
沈融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把最后一个丑馒头吞进嘴巴，他干巴巴的嚼了几口，拍着胸口咽不下去。
背心处被扑通砸了两下，沈融这才咽了下去。
萧元尧收回拳头，沈融看他：“这会手又不疼了？”
萧元尧面不改色：“疼，但也不能看你噎着。”
他收回动作，模样瞧着实在是身残志坚，还要照顾同伴。
沈融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刚听那几个人喊这里吊死过人，我说怎么摸过来不见巡逻兵，原来是大家都怕鬼。”
萧元尧不置可否：“无人不敬鬼神，心术不正者更是寝食难安捕风捉影。”
沈融长长哦了一声：“难怪他们跑的跟兔子一样，不过这样正好方便你我私会，不然我还得想办法引开巡逻的。”
萧元尧呛咳两声。
沈融察觉不对连忙改词：“不是私会，是幽会……哎也不是，那是约会？怎么更奇怪了……哎呀不管了，总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困难，明天晚上你要是还在这，我就还来看你，明天你想吃什么？”他嘀嘀咕咕的小声说话，“吃鸡不，我让赵树赵果偷偷去抓。”
萧元尧：“不吃，你眼睛不好，别做了，如果再过来，让他们俩随便弄点带着就行。”
沈融满意点头：“真好养活，跟大黄一样。”
萧元尧又垂首不说话了，只是耳尖动了动，周身气息逐渐柔和下来，像是在沈融面前十分放松。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夜风渐起，萧元尧就让沈融先回去。
沈融不同意，他要是回去了，一会谁给萧元尧再绑上去？
他挠挠手臂：“夏天晚上的风也没多冷，你别和我争，说了陪你就会陪到底，等天快亮了我再走。”
沈融真犟起来萧元尧也拗不过，他现在又不能大摇大摆的把人扛回去，只能沉默一会，然后忽然道：“那你再坐过来一些。”
沈融：“？”
萧元尧低声：“过来。”
沈融蹭过去一个指头距离：“干——哎！”
视线颠倒转移，萧元尧用几秒钟杀人，也可以用几秒钟抱人。
沈融：“？？”
这对吗？他怎么又双叒被抱了？？
萧元尧眼神坦荡如君子：“我脊背宽，你坐我怀里，我给你挡风。”
沈融小小挣扎：“我觉得我还是下去……”
萧元尧：“不然我就陪着你回去，大不了被人发现挨上一顿鞭子。”
沈融立刻愤怒：“不行！我看谁敢打你！”这可是他多才多艺的厕所搭子！
萧元尧笑出声，用被绑的双手将沈融圈住：“那你就听话，都折腾一天了，睡一会，天快亮了我叫你。”
沈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难道这就是被大佬罩着的感觉吗？那当萧元尧的小弟也太爽了一点吧，他略微思索了一两秒，想不明白干脆两脚一蹬去他的。
萧元尧同意。
沈融也舒服。
两个人都满意的事情为什么要拒绝？人不要没苦硬吃。
沈融咂咂嘴：“胳膊低点，对对就这个角度，你靠着柱子一点啊，咱俩一起睡。”
萧元尧嗯了声：“好。你先睡。”
沈融的确早都困了，萧元尧怀里又暖和又宽敞，胳膊肌肉还很有弹性，沈融倒了两个姿势就梦周公去了。
见他呼吸慢慢平缓悠长，萧元尧才动了一下指尖。
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总之手腕很快就从麻绳里脱了出来，沈融要是看见这一幕，一定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萧元尧一手揽着沈融的肩膀，给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小时候他睡不好觉，他娘就是这样哄着他的。
周遭安静只有虫鸣，无人言语也不寂寞，萧元尧抬头看了一会月亮，月影如纱盖在两人身上。
离家前，他答应父亲会照顾好赵树赵果，两人虽曾是祖父带回来给他的小仆，然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已经情同手足。
萧元尧想让身边的人都好好的活着。
因此他总是尽力保护赵家兄弟，不论遇到多危险的境地，都会回头去救他们，又因为这个屡次被张立峰找茬，说他谋害其他同属。
萧元尧承认自己偏心，自私，护短，他在这个乱世做不了真君子，如果有生的机会，他只会留给在意的人。他教赵树赵果保命本领，置换银钱给他们改善伙食强健体魄，那时候萧元尧以为，他只需要将赵家兄弟看护好就行了。
怀中人不知梦到了什么，扯着嘴角傻乐了一声。
萧元尧眸光微凝，所以为什么又捡了一个回来？他明知道这个人现身诡异，身上还有弄不清楚的秘密。
萧元尧想来想去，还是归结为四个字。
沈融有才。
又不比常年被他照顾的赵家兄弟健壮，因此需要更加细心的照护，如此才能笼络人心，关系长久。
萧元尧眉目松缓，为这一整天牵肠挂肚的躁动找了个完美的倾泻口，又想起沈融和他心意相通，还给他做馒头大老远来找他，不由得又笑了一声。
许久未这般喜悦，竟对自己还有点陌生，沈融纯稚可爱，他总是忍不住欺负他，还骗他给自己喂馒头，想来又觉得自己也开始幼稚好笑了。
他抬手摸摸沈融烧焦的一缕发丝，又捻过少年脸颊边的黑灰，在他脸上作乱画了几道小猫胡子。两人远远看着浑然一体，气氛全然一派旖旎自然，不像是来受罚的，倒像是在花前月下。
萧元尧正要再换个姿势，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哐啷声。
他倏然抬眼，手刹那就摸到了刀把上，然而下一秒又缓缓松开。
萧元尧挑眉：“你过来做什么？”
不小心围观全程的赵果抖抖索索：“我、我、我送饭，饭糊糊，香香……对、对不住大公子！”他弯腰低头，顺势捡碗，“您继续！继续！我去给你们放哨！先走一步！”
作者有话说：
哥，你就看看你偏心成啥样了[狗头]
果：豹豹猫猫偷过二人世界！[爆哭]
开窍前：都是老熟人了抱一抱怎么了？
开窍后：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的裤子先穿好！

第18章 见鬼了！
沈融被萧元尧叫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天还黑着，他迷迷瞪瞪：“到时间了？”
萧元尧嗯了声，嗓音清明，也不知道睡没睡。
沈融连忙爬起来：“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我得快点回去了，不然要被人撞见的。”
萧元尧：“不怕，有人放哨。”
沈融：“？”
把萧元尧再次挂上去后，沈融才知道是谁在放哨，他在一个高土堆后抓到了自抱自泣的赵果。
“你咋在这？”沈融诧异，“我不是让你和你哥回去睡觉了吗？”
赵果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融，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们不放心伍长，我哥人老实，不会躲巡逻兵，就让我出来给伍长送、送饭……”
沈融问：“那饭呢？”
赵果跪姿低头：“我吃了。”
不等沈融再说话，赵果就面色痛然：“是我错了，今时不同往日，我哥说的对，我们伍长也是有人疼了，您放心，我已经在这里反省了一整晚，以后绝对不抢您的活儿。”
沈融闻言赶紧团结队伍：“叽里咕噜说啥呢，大家不都是为了萧元尧好，你昨晚去送饭，萧元尧也一样照顾你呀。”
不——!
赵果内心狂吼，这样哄孩子的姿势，大公子从未与他做过！
他们别说被抱了，平时跑的慢点都还要挨揍！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还大，赵果已经看清了，他们公子小时候就喜欢宅子里那只白色狮子猫，都这么多年了，这份喜好依旧没有变过！
赵果恨不得把看过的小话本都从脑子里掏出来，这样看见萧元尧与沈融，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强的画面感了！
沈融觉得这孩子有点傻了，不过赵家兄弟被萧元尧惯着经常抽风，他也就没当回事。
带着赵果绕近路回去军帐，还不忘叮嘱他早点给他们伍长留饭，今日安王那边不来人，他晚上就还得过去。
赵果：“呜嗯！”
太阳又升了起来，沈融看了一眼那刺眼晨光，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萧元尧被晒着，他也没办法，新手村升级一些必须的牺牲得有，等将来他们混出名堂，兵强马壮，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他们。
沈融撩开帐篷进去，高文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绑好帘门，钻进蚕丝被直接睡了个回笼觉。
他也要养精蓄锐，晚上可能还得继续送狗狗外卖。
……
时间就这样过了三天，每天傍晚赵果都会给他备好双人饭，再由沈融摸黑送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真吓到了那群歹徒，总之之后都没再见到过。
萧元尧白天晒日光浴，晚上抱着沈融休息，吊了三天居然愈发面色红润，沈融都怀疑这男的是不是还胖了二斤。
不止他心里疑惑，就连李营官都想不通。
现在军营里有些人看萧元尧的眼神已经从此乃猛人变成了此乃神人。
因为从未有人被吊这么长时间还活蹦乱跳的，放下来的时候只是松了松腕骨。
李营官压根没想过居然真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搞“私通”，他看着萧元尧龙精虎猛的都有些无语了：“算你小子走运，王爷那边来人了，你现在赶紧跟我走。”
萧元尧被绑着过去，绑他的小兵哆哆嗦嗦的与他说话：“萧伍长放心，你有菩萨保佑，咱们都信你是清白的……”
萧元尧没吭声，心道的确是菩萨保佑。
只不过这位菩萨只保佑他一个，倒是让这群人以为他天生有异了。
乱世渐起，除开安王那种拿着一手好牌却乱打的蠢猪，其他人人都想要一个好名声，有名声就有人不远千里来投奔认主。
萧元尧在军队本身就有好名声，现如今沈融阴差阳错又让他蒙了一层神秘影子，举头三尺有神明，倒是比他单纯的武力震慑更深入人心一些。
就连李营官派来的小兵都快倒戈了。
萧元尧不做声的走，没多会儿就到了李营官的军帐前，他原本面色平静，然而抬头的一瞬间却冷了脸色。
沈融一脸刚被人从窝里薅出来的模样，正脸颊红红的在不远处和他打招呼。
萧元尧低声问小兵：“我的人怎么在这？”
小兵忙道：“萧伍长有所不知，王爷派来的人听说这位兄弟当时也在张把总军帐，是以才会叫来一起问话，您放心，您的人我们都是请过来的，万不敢随意动粗。”
萧元尧眼眸微眯，与沈融对视时又不动声色放缓。
无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如何，他都会护着他。
除开沈融在，赵树赵果也在，高文岩等人训练完也在不远处立着，萧元尧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万一来者不善，他也不缺人手用。
萧元尧走过去，与沈融站在一起悄道：“没睡好？”
沈融嗯啊：“这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又和你见面了。”
萧元尧：“你不愿看见我？”
沈融一脸无奈：“你看你，又小敏感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是我老大，我还能嫌弃你不成？”
萧元尧暂且信下，和沈融一起走了进去。
军营练兵规矩不怎么严谨，在这身份地位上倒是分了个一清二楚，不同官衔和军衔的人住的帐篷大不一样，像是专门为了彰显身份地位似的。
到了李营官这里，身为州东大营的一把手，他的军帐自然是最大最奢华的。
沈融略扫了一眼，这地方大了就是好，以后萧元尧升级了，他们在这里头划个三室两厅，他和萧元尧一人一个房子，果树兄弟睡一个房子，完美啊。
他还在兀自规划，就听见上首人道：“王爷可是分外重视我们州东大营，这次更是派了一位身边人过来问事，人马上就到。”
不止萧元尧和沈融在这里，张立峰那些为他鸣不平的手下也在这里，萧元尧扫了眼，那天晚上的三个人都在这，这会心里有鬼眼神躲闪着。
李营官看着这群刺头就头痛，只希望来的人能给他们镇压下去。
安王盘踞的主城池叫瑶城，说起来离桃县不远，否则桃县的江上也不会全都是安王的游船画舫。
只是瑶城和桃县离州东大营就有一段距离，古代又没有汽车高铁，骑马过来得一日，坐马车更是得一日半，所以萧元尧才会被挂了整整三天。
要不是报信兵提前回来传消息，萧元尧这会还挂着呢。
此时众人都翘首以盼看向账外，沈融也跟着凑热闹，他在人堆里探头探脑，腰忽然被人掐着拔了一下。
回头，萧元尧正举着他道：“这样能看清了吗？”
沈融：“……能了能了，差不多得了你，这么多人瞧着呢。”手被绑着都不老实，手大了不起啊。
萧元尧满不在乎：“谁看我们，都在等着看安王的幕僚。”
沈融闹了个大红脸，觉得萧元尧现在跟个爹一样管着他，他好歹也十八了，只有八岁的时候被老沈这么举过！
然而萧元尧面色坦荡，沈融也不好说什么，只有李营官坐的高，又眼睛利，瞄见萧元尧动作眼尾抽搐了两下。
这对狗男男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尤其是萧元尧吊了三天还胖了二斤，还有没有一点阶下囚的样子了！
正要开口训斥，帐篷外就传来了马儿嘶鸣的声音，是两位身着盔甲的骑兵护卫，紧接着，一辆靛青色围布的马车就骨碌碌的停在了帐门前。
马车前坐着一个小童，车檐单侧挂了个黄纸灯笼，上头写了一个沈融不认识的古代繁体字，整体造型高端大气上档次，清淡雅致有逼格。
这排场，跟直接开车进军区大院有什么区别，沈融馋的流口水，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这待遇，真的很想用车载导航啊，一天天步行送外卖送的脚都痛了。
李营官狠狠瞪了萧元尧一眼，连忙走上前去迎接来人。
沈融问萧元尧道：“那灯笼上写了个什么字儿？”
萧元尧吐字清晰：“是‘卢’，恐怕是卢玉章，他竟然亲自来了。”他又道：“此人不好糊弄，乃安王座下头号幕僚，我也是第一次见。”
沈融嘴巴圆圆：“喔~原来他就是安王的外置大脑啊！”
萧元尧：“……？”听不懂。
他放下沈融，将人往自己的背后藏了藏，跟一只大狗藏喜欢的小猫一样。
小童下了马车，又取下车凳，这才挑起车帘，一把黑灰羽扇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身形颀长清瘦，面续美髯的男子走了下来。
众人纷纷避让，李营官见到男子如同见了亲爹：“原来是卢先生！您可算是来了，一见到您，整个州东大营都蓬荜生辉啊！”
卢玉章瞧着三十多岁，身穿青色儒生长衫，外罩同色纱褂，长发用布巾高束成髻，脸颊两侧留了两缕头发，下巴美髯也长短正好。
他笑着与李营官回礼，单看外表就是一派儒学书生模样，不认识的是万万想不到此人就是安王的智囊团首席，能让一个废物色鬼在与梁王的争斗中有来有回的。
沈融站在最后头，还被萧元尧挡着，这会连人脸都没瞧清楚，他扒着萧元尧的手腕小声道：“好多人啊~”
萧元尧：“嘘。”
沈融连忙抿起唇缝，乖乖缩到后头去了。
卢玉章应该是他在这个世界见的第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大佬云集，小弟只能膜拜，这里应该没他什么事，谨言慎行才能猥琐发育。
李营官与卢玉章在上首落座，两人寒暄几句就回到了正事上。
卢玉章轻摇羽扇面色温和道：“王爷听闻州东大营近来不怎么安稳，心里十分焦急，他日理万机心系将士，诸位当心里知晓。”
沈融竖着耳朵听，觉得这人造谣能力不比他差，又有智谋还出身高门，真是个全能型人才，什么时候他们团队也能有这样的人来投奔……
李营官连忙回话：“那是自然，这州东大营向来都唯王爷马首是瞻，谁要是敢不忠心，我李栋第一个不同意！”
卢玉章笑：“只是过来的路上某有所耳闻，说大营不仅死了位把总官，还有人想要继续作乱，这可不是小事啊。”
李栋立刻抱拳：“卢先生耳聪目明，只是这事我实在不好处置，不然也不会请您亲自过来，现下张立峰死的时候只有一个伍长和一个杂人在场，那伍长说人不是自己杀的，言辞却难以服众，我是实在头疼啊！”
卢玉章“哦”了一声，用羽扇掩着茶杯浅饮一口，这才接着道：“此人何在？”
李营官立刻：“就在下首。”
卢玉章抬眼看去，人群不由分开一道，军帐靠近门边的位置，萧元尧正站在那里，双手还被绑着没有松开。
他抬头回视，神色坦然无畏，似潜龙伏虎。
卢玉章放下羽扇微微正色：“走上前来。”
萧元尧抬起脚步，卢玉章接着温声道：“还有你身边这位小生，一起上前。”
萧元尧骤然停下：“卢先生明鉴，他初来投军，不认识张把总，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卢玉章笑了两声：“年轻人沉不住气，我又未曾说过此事与他有关，你如此着急辩解，倒是让我想到了冲冠一怒为蓝颜。”
萧元尧指间紧了紧，面上仍按捺不动，这卢玉章跟在安王身边久了，看多了男欢女爱，他情急之下忘了这一茬，差点就中计被套了话。
绝不能让卢玉章知道他是因为沈融才杀了张立峰。
萧元尧低头不再言语，回头示意沈融跟在他后面。
却见沈融面色青白的站在原地，正双眼瞪大看着上首的卢玉章，那表情五彩缤纷难以解读，整个人都魔怔了似的。
此时此刻的沈融手脚僵硬，在彻底看清卢玉章的长相后更是脑瓜子嗡嗡响。
他心内大喊：系统！系统！！！
系统冒泡：【宿主有何吩咐？】
沈融崩溃：你瞅瞅上头那是谁！
系统转移视角看了眼：【来自未激活地图的人物，暂时无法为宿主透露更多信息。】
沈融就差骂人了，他大喊道：你拐我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拐我爹，还把他打扮成了中年美男子，你睁大你那乱码的眼睛看看，我和他是不是有八分相似！！！
系统消失了一会，再三确认后才返回来：【叮——扫描结束，本世界不存在其他穿越人物，该人物为本土原住民，这是一场美丽的巧合呢~】
沈融：“……”
沈融：“…………”
啊啊啊这叫他如何直视卢玉章这张脸！尤其是卢玉章还跟着安王混，跟安王混有什么前途！不管是哪方势力，早晚都要被萧元尧平推过去！
萧元尧低声提醒：“沈融，沈融。”
沈融骤然回神。
萧元尧：“卢玉章叫你呢。”
沈融跟被霜打了的小黄花一样脚步沉重，他和萧元尧一起走上前，几乎有一种诡异的见父母的错觉。
啊啊啊怎么这么像啊！还给老沈这个铁匠开了个儒雅书生的瘦身美颜滤镜！他不活了！他现在真的很想笑，有种熟人装逼的崩坏感，但这个场合他也不敢笑出声！
沈融深吸一口气，双手贴着衣缝朝卢玉章乖巧弯腰：“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沈融。”
他说完就抬起了脸，两人离得更近，刚才没看清的人这会也全都看清楚了。
萧元尧开始疑惑皱眉，就连上首的李栋都抖起了嘴皮子。
沈融朝着卢玉章尴尬一笑，卢玉章沉默两秒，闭上眼睛重重的捏了捏鼻骨，似在努力反省自己年少时是否曾有过春风一度。
沈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融：家人们谁懂啊，穿到古代见鬼了[化了]
大尧：老婆在人脉这方面的权威性……

第19章 连升四级！
卢玉章，出身江东卢氏家族，祖上有一脉在先帝时期中探花做了京官，再往上数几代，当进士在各地为官的也都不少。
因此卢氏在江东一代是十分有名的清流世家，只要是卢家子弟，行走在外总会得到他人尊重。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卢玉章一入世就能得到安王重用，和他背后的家族有脱不开的关系。
哪怕是安王，也知道笼络这种人，就算他无才无德，摆在那表示友好态度也是可以的。
但偏偏卢玉章是卢家这一代的佼佼者，在安王身边三年时间，就帮他在梁王手里讨了不少好处，因此也愈发受到安王重用，他敢称第一幕僚，完全是实至名归。
在今日之前，多少人对这位卢先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现如今得知庐山真面目，却都一个个傻在原地了。
众人视线跟个雨刮器一样在沈融和卢玉章两人之间来回扫，不少人的表情都浮现出了意味深长。
哦呦~难道清贵如卢先生，也有过风流韵事？
李栋居然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他睁大那双吊梢眼，探身与卢玉章道：“卢先生，这，您家还有其他小辈出来行走吗？”
卢玉章放下按着头穴的手：“记忆中，也就几人，大多与我差不多岁数。”
但看沈融，一张脸嫩的能掐出水，皮肤又白又细，双眼明亮清澈，那小鼻子小嘴的，活脱脱就是卢玉章的小小号，与那几个人根本就对不上。
这孩子绝不可能是他的，难不成是父亲……不不，父亲一生清明禁欲，这绝不可能。
沈融看他们在上头嘀咕，尴尬的恨不得埋到萧元尧的胳膊缝里去，他看向萧元尧，朝他疯狂暗示的摇了摇头。
没关系！别乱想！纯见鬼！
但他这一转过来，脸就更像了。
萧元尧：“……”
沈融咳咳两声，卢玉章又看下来，然后连番叹气，再度头痛似的闭上了眼睛。
沈融：“…………”
原本是李栋一个焦头烂额，指着安王的人解决问题，现下卢玉章来了，又遇上沈融这个奇葩，两个人顷刻间愁的不分你我。
军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卢玉章抬手：“罢了，先论事吧。”
他尽力先不往沈融那边看，而是朝着萧元尧道：“你叫萧元尧？”
萧元尧点头：“正是。”
卢玉章：“我听过你的名字，两年前你刚从军，就以一己之力杀了梁王十几个人，次年又遇上望县水患，旁人不敢下到湍急河流，是你扛着沙袋率先跳入，不仅带动了其他士卒，更是在水中救了一家七口，我说的可对否？”
萧元尧：“先生一字不差。”
沈融在一旁听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萧元尧对卢玉章的态度有点微妙的改变，好像从最初的纯淡人变得有些认真起来。
卢玉章轻抚美髯：“我远在瑶城，都这般闻你大名，你身在这州东大营，恐怕到处都是信服崇拜你的人群罢？”
这话就有点危险了，因为说到底他们这群人现在都挂的是安王的牌子，萧元尧不可能承认自己有不臣之心，好在他这个人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于是这会脸上看不出二心道：
“斩杀梁王人马，实是梁王阴毒欺人太甚，对王爷也口出狂言，而望县水灾之事，只是我略通水性，如若是其他弟兄，也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沈融：6。
说鬼话这方面还得看萧元尧啊！
萧元尧又道：“我奋勇杀敌，搭救百姓，心中想的并非是一己之功，而是王爷的大事，如若王爷手下人人都如此，何愁百姓不爱戴，军民不信服？想来在下所思所想，亦是先生心中所盼。”
沈融：666！
他恨不得给萧元尧摇旗呐喊，果然一个出色的大佬，不仅要有雄厚的实力，还要有一个颠倒黑白的口才，短短几句话一箭三雕，既撇清了自己贪功之嫌，又迎合了卢玉章心意，最后更是不着痕迹的给他画饼，暗暗拍了拍安王的马屁。
军帐之中，有人听的面容羞愧，有人听的连连点头。
卢玉章却不动声色，还是那副清雅文人模样，“那这么说，这次张立峰的事情，确实是与你无关了？”
萧元尧身形挺拔茁然，一派大丈夫模样：“清者自清。”
卢玉章抚了几下胡须，方才跟在他身边的小童忽然走进来，他垂手立于卢玉章身后，朝主人耳语几句。
“先生，已经验过尸体，那把长枪刺入的力度与尖端方向，的确是死者脚滑所致，小的亦看过军帐，里头并无暗器与打斗痕迹。”
卢玉章动作微顿：“知道了。”
那小童便眼观鼻鼻观心，站到卢玉章身后去了。
大多数人都看着萧元尧与卢玉章，只有沈融闲着到处乱瞅，这小童进来的一瞬间他就看见了，瞧着与他差不多大，身侧背了个布包，长了一张融进人堆就找不见的脸。
然而也是他进来与卢玉章说了几句话，卢玉章才最终道：“事情我已经查清楚，确实与你没有太大干系，你声名在外，旁人维护你也算情有可原，大丈夫生而天地间，当公私恩怨分明，万不能意气用事，望你以后小心行事，恪尽职守，为王爷好好效力。”
卢玉章着人为萧元尧松绑。
这一关，算是过了。
萧元尧抱拳，不管心里怎么想，首先态度上就无可挑剔：“谨遵先生教诲。”
卢玉章满意的点了点头，萧元尧眉眼长相颇有世家子弟之风，又有能力，放在底下磨了两年，也差不多是时候动动位置了，不过在此之前……
“张立峰下属何在？”
沈融激动，来了来了！终于要开始算账了！
下首有几个人面色忽的青白，推推搡搡的走了出来，与他们鼠头鼠尾的模样相比，从头到尾都不卑不亢立的端正的萧元尧更是亮眼。
卢玉章皱眉：“我身为王爷幕僚，原本军营里许多事也管不了，然王爷信重于我，有些事我也就不得不管管，李营官。”
李栋一个抖擞：“卢先生请讲！”
卢玉章：“州东大营不比瑶城大营，此处距离稍远，军纪松散不是一日两日，以往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此次事件实在糊涂，身为把总却日夜饮酒以致神魂颠倒自戕而死，且在未分辨出事实黑白之前，为何只惩处萧元尧一人，而不对他人也严加看管？”
李栋连忙告饶：“先生冤枉啊，实在是人多，法不责众，萧元尧脾气也犟，下官就想着先稍稍惩戒惩戒——”
李栋心里想什么东西，卢玉章怎么可能不清楚，他忌惮萧元尧，因此和张立峰一样不遗余力的打压他，身为坐营官，毫无惜才爱才之心，只一派小肚鸡肠。
卢玉章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如今情势严峻，众人须得拧成一股力气，才有可能与梁王相争，而安王旗下党羽派别之斗日渐严重，就连他身在其中都不得不小心行事。
州东大营虽不及嫡系一派的瑶城大营，却也有兵卒两千余人，这两千余人要是训练的好，关键时刻就是护卫瑶城的一堵厚墙。
卢玉章心事重重道：“军法如山，不可动摇，军中造谣生事者杖五十，另逐出军籍赶回原籍，永不再用。”
底下几人立时腿脚一软，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绝望与恐惧。
军中军杖长约两米，下圆上方尖端包铁，杖责十下就会下不来床，打三十下就能打死人，现如今卢玉章要打整整五十下，竟是直接冲着要命去的。
卢玉章拿起羽扇，口气淡淡道：“拖下去，打。”
沈融看的目瞪口呆，忽的反应过来卢玉章这是要杀鸡儆猴，借此大力整肃这州东大营了。
他这会看见卢玉章又不想笑了，虽然和老沈长得像，但他不是整天只知道看球遛狗的老沈，而是实实在在手握实权，在乱世身居高位的谋士。
哭喊求饶声霎时传来，几人被拉下去，不多一会就成了棍棍到肉的声音，帐里帐外都死寂一片，萧元尧靠近沈融，手心悄悄拍了拍沈融的后背。
沈融的小心脏跳了跳。
还好还好，他有大佬。
跟对人站好队伍，就能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极限求生。
只是卢玉章……沈融还是不能直视那张脸，一想到这张脸要绑在安王这个贼船上将来不知道落个什么下场，沈融就心里不舒服。
卢玉章虽是个文人，但也不缺雷霆手段，他们团队创业初期没有规矩章法，还是个草台班子，恰恰缺乏一个将此间世道研究透彻，又洞悉各项安排的熟手。
如此人才，给安王擦屁股实在可惜。
沈融挖人的心蠢蠢欲动，可惜卢玉章自诩文人风骨，认了安王为主，恐怕一时半会拐不过来，而他家老大这会才名声初显，还是先苟在州东大营暗暗发育为好。
急不得，急不得，就冲着卢玉章这张脸，沈融都要在萧元尧这里给他留一个席位。
背后脊骨被轻捏了捏，沈融后脖颈冒出鸡皮疙瘩，他怒目看萧元尧：你干嘛！
萧元尧口型很好分辨：别怕。
沈融：哦哦！
两人在底下旁若无人说着小话，直到被卢玉章点名才抬起头来。
“萧元尧，你有本事，身在伍长位置实在屈才，现下张立峰死了，我本欲提拔你去他的位置，只不过……”卢玉章缓缓道：“只不过整肃州东大营刻不容缓，你的两个手下跟着你屡屡建功，想来你也有训人的一套法子。”
沈融眨眨眼认真听讲。
来了来了要来了！
卢玉章深深地看着萧元尧：“不如让你做个督军守备，另于坐营官之外，李营官专管营地政务，你就专管大营军务，外加督查军纪，校场练兵，如何？”
沈融：！！！
卧槽！萧元尧这把大升官啊！
沈融原本想着萧元尧能连跳两级就不错了，没想到他连跳四级，越过伍长，管队，把总，千总，直接来到了最上头——这就是大佬的实力吗？
萧元尧并未面露喜色，也没有假意推辞，而是进退有度道：“定不负先生所望，在下愿立军令状，为期三月，还先生一个面貌一新的州东大营。”
好！龙肝虎胆不卑不亢，竟不知是其父其族为谁，出身底层，真乃奇才。
卢玉章十分欣赏萧元尧这种人，作为世家子弟，他用人一要看实力背景，萧元尧除了有些名声外并无来头，这样的人用着干净放心，二来他们也看脸，世家人讲究体面，萧元尧是他一手提拔，英俊潇洒品性俱佳，将来带出去也有面子。
卢玉章轻抚美髯，暗暗点头，眼神不小心扫过一旁，就见那个白面小童正满眼晶亮，拳头攮着萧元尧的侧腰，欢喜的像个伸爪小猫一样。
“……”
头又痛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融：喵喵喵？
*守备，古代军职之一，一般下辖两千余人，与坐营官并列。
*此处稍有私设，乱世造英雄升级也很快，与真实职责与真实升职速度可能有所出入。

第20章 真情流露
卢玉章一句话，萧元尧四连升，事实证明有个好领导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怪有的人挤破头想要往前蹭，如果真被看中，何愁不能施展抱负？
卢玉章转头，与面色不忿的李栋道：“我知你在王爷麾下十几年，也是从底层熬上来的，当对此情此景深有感触才是，我这不是分你权力，而是帮你将一潭死水重新救活，萧守备年纪轻，比不得你在军营庶务上有经验，以后还需你多多教导他才是。”
李栋锁着眉头：“卢先生一番苦心，下官铭记于心。”
卢玉章：“你能如此想是最好的。”
李栋年轻时候投军，也算是深有抱负，只是在这权力漩涡里盘旋久了，难免会自大狂傲，遗失方向，用人一事，并非全要问罪取缔，让某些人迷途知返，更为卖力，岂不是事半功倍？
至于萧元尧能否拿得起担子，收服李栋的心，端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卢玉章微微笑着：“李营官先下去歇息吧，我与萧守备还有话要说。”
李栋心情复杂的起身，知道卢玉章这是不打算追究他了，他自然也不能驳了卢玉章的面子，在这里放言觉得萧元尧没本事管人。
路过萧元尧，李栋似乎是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闲杂人等褪去之后，军帐中就空下许多，萧元尧主动开口道：“卢先生可是想问那四匹马的事情？”
卢玉章点头：“没错，此事为大功一件，王爷听说州东大营有人狠狠下了梁王面子，也是高兴欣赏不已。”
沈融嘀咕卢玉章可真是为安王操心，还不忘为他安抚下属，这事安王知不知道难说，但卢玉章一定是得到了消息的。
萧元尧看了沈融一眼，和卢玉章道：“此事其实另有隐情，梁王的马并非是我所俘，而是沈融所抓。”
卢玉章顿了顿：“哦？当真？”
萧元尧于是将来龙去脉，以及沈融救了他们一众人的事情与卢玉章简单讲了一遍，其中特意为沈融润色许多，在萧元尧的嘴中，沈融那是大义凛然侠肝义胆机灵敏捷人美心善的化身。
卢玉章听得嘴角微微抽搐：“原来如此，竟是我小瞧于人。”
萧元尧：“我带沈融去找张立峰，原是想将沈融介绍于他，让他为沈融入军籍，没想到……”
后面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卢玉章：“这事无关你，倒是可能吓到了他，反叫你一见我就着急辩解。”
萧元尧：“……”
难得也有萧元尧说不出话的时候，卢玉章在他与沈融两人之间扫了扫，“不贪功劳，不动妄念，此为君子之风，你这样很好，也难怪他一直粘着你。”
沈融：“？”
他有吗？他哪里粘人了呀？
不仅沈融看卢玉章觉得违和，卢玉章也一样，任谁忽然看见十几岁青葱年少的自己，都要忍不住内心轻叹——唉，我那时难道也是如此稚子之心？闹闹腾腾的，不得一会安静。
只是嗔怪归嗔怪，谁又不想去保护自己曾经那份童心呢？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无法折返回去，看到沈融，卢玉章心中难得升起了一丝慈爱。
倒是有些想护着他一直如此天真了。
“梁王的马向来都有定数，你俘了他几匹，他心里清楚得很，梁王记仇，你们这一下恐怕要被盯上了。”卢玉章提醒道。
萧元尧表情淡然：“双方冲突各凭本事，只是丢了马就气急败坏，那将来兵败如山，岂不是要气到吐血而亡了？”
卢玉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就连他身后的小童都略弯了弯嘴角。
沈融一直苟着没说话，反正萧元尧是他的嘴替，他还怕他一开口，卢玉章又盯着他叹气呢。
不过萧元尧为他请功，卢玉章的视线无论如何都会落到沈融头上来，他朝沈融开口道：“……世间竟有如此离奇之事，如果我不是早发过誓，在成就一番事业前不谈论儿女私情，定会以为你是我的亲子，你是哪里人士？怎会来到此地？”
啊？这就到他了？
沈融连忙胡诌：“我那村子偏僻避世，还没个正经名字，我也是一出来才发现回不去了，只好在这里流浪，又不知道此间是何时空，好在遇到了萧元尧，他与我换了衣装吃了饭，我见他人品不错便顺势投靠他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漏洞，但听在旁人耳中就带了一丝世外之人的色彩。
封建阶级，士人大多有两大追求，一为高登庙堂光宗耀祖，二为隐居山野求仙问道，考上铁饭碗的人就那么点，所以大多数士人都主打一个无欲无求人淡如菊，没事写写诗喝喝茶，躬耕于田园不屑于王权，倒也有个不错的名声。
卢玉章喃喃自语：“古有桃花源人，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三千世界本无穷，我等拘泥于一隅如井底之蛙，岂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争来斗去竟显得如此可笑了。”*
卢玉章话音当中隐隐有不得志之感，竟然对桃源心向往之，看起来的确被安王这个猪队友气得不轻。
沈融还在琢磨着将来怎么挖人，就听见卢玉章和他道：“你还未入军籍便有如此大功，也算是年少有才，又与我长相肖似，想来你我相遇乃是上天定的缘分……你是想要借此功劳投军吗？”
沈融：“嗯嗯！”
这是重点，他跟着萧元尧不能一直是个黑户，不然将来遇见其他能人都要再编一遍桃花源记忽悠了。
卢玉章语重心长：“可瞧你身量并不经练，军营危险，若你愿意，可与映竹一同追随于我，回瑶城定居，以后也可入卢氏书塾念书，总好过这里刀光剑影。”
沈融：“嗯？？”
先生一向信奉缘法，此举并不稀奇，只是如此条件，也实在优厚，单说卢氏书塾，没有本家子弟举荐根本就进不去。映竹在卢玉章身后抬头，有些好奇的看着沈融那张脸，看起来很想剖开细细研究一下。
沈融：“…………”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我还没想到怎么把你从水深火热里捞上岸，你怎么就想要把我拽到贼船上去呢？
我是立功了，不是戴罪了啊！
沈融大骇，开口就是一派真情流露：“多谢先生厚爱，但我生是萧元尧的人，死是萧元尧的鬼，此生非他不可，绝不会再换二主！”
卢玉章被他吼得震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哦……你不愿追随我？”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有些伤心，还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他给出的条件是如此优厚，这样好的一步登天的机会，寻常人就算用八匹马都换不来。
沈融拒绝三连：“我与萧元尧有缘，也十分欣赏他的为人，我这人是个闲不住的，在先生身边恐怕会叮呤咣啷徒增叨扰，待在这军营中恐怕才有容身之地。”
他要打铁！他要打铁啊！跟着萧元尧才有活干，跟了卢玉章，恐怕真的要和那个映竹一样人淡如菊勿扰勿cue了！
卢玉章又缓了好半天，才长叹一口道：“那好罢，你有自己的选择是好事，萧守备得你相助，也算是天赐良缘。”
沈融算是发现了，只要和缘法扯上关系，卢玉章就能很快接受，在卢玉章的观念里面，有一句话十分重要。
那就是老天自有安排，天意不可违逆。
这么相信老天爷的话也许可以另辟蹊径挖人……
卢玉章：“可你也的确有功在身，论功行赏也是必要之事，你想要什么？钱财？职位？还是别的？”
沈融脑子一转笑着开口道：“先生大爱，但这些我都不要，不如就先留着我这份功劳，万一将来有需，还请先生再度帮扶协助于萧元尧，他人真的很不错，值得先生看重。”
快来投资，快来投资啊！开国皇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后悔几辈子啊！
卢玉章半晌不语，他身后的映竹忍不住道：“先生一诺千金，这样好的机会，你竟不为自己而求？”
沈融笑而不语，心道你懂什么，萧元尧有就是他有，萧元尧好就是他好，没有萧元尧，他还在这个世界到处卡bug呢。
“我知道了。”卢玉章眼神复杂，“你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又赤诚不已，我都有些羡慕萧守备了，竟能得你忠心至此。”
沈融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卢玉章：“此心难得，真金不换，我答应你了，万一将来有需，我必帮扶协助于他，只是你我缘法亦不能断，你若有事，同样可来瑶城寻我，记住，只可寻我，不可寻安王，可知晓？”
啊，沈融微愣，觉得卢玉章这会又有点老沈的感觉了。
他点点头，表情乖的不得了。
卢玉章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连夜赶车我也要歇息一下。”
沈融忙弯腰回礼。
然后转身去找萧元尧，就见萧元尧埋头安静站在他身后，帐中光线不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沈融这才被萧元尧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见萧元尧唇角紧抿眼神发直，刚才大升官都那么淡定，现在不知道怎么的，整个人都有点醉醺醺的，像是要飘起来了。
沈融细看两眼，震惊道：“老大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害什么病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1[猫爪]】
卢玉章：我追随安王，生活尚可，我给你学位、房子，你来不来？
沈融：我手里握着开国皇帝，以后咱们都是开服元老，青史留名万代流传，每一个儒家子弟的毕生追求，你来不来？
卢玉章：……
【小剧2[猫爪]】
卢玉章：沈融这孩子没什么心眼。
沈融：怎么拐人怎么拐人怎么拐人（急急急）
【小剧3[猫爪]】
沈融：大家都来搞事业啊！招人了招人了萧氏集团招人了！老大你站前面来！
大尧：你竟对我如此真情，我、我定不负你心意……
————
*文段节选于《桃花源记》、《春题龙门香山寺》，今天送了好多小剧场呀(*^▽^*)~抓红包，求灌溉~[眼镜]

第21章 第一幕僚
沈融真心想跟着萧元尧在军营里舞刀弄枪，又因为身有系统，知道去谁那儿都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萧元尧身边的好，可他是知道了，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上帝视角。
就连卢玉章都为沈融这份真心而感到震撼，甚至会额外送他一个求助机会，更遑论当事人萧元尧。
沈融那句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震的他现在都还没回过神，又用自己俘马的功劳来换卢玉章一个帮扶他的机会，而自己却别无所求，只一心为他打算。
在乱世见多了尔虞我诈背信弃义，萧元尧被这样纯粹的真心给打懵了。
沈融扯住萧元尧道：“你不会真的生病了吧，是不是这几天晒中暑了？”
萧元尧沉默着，任由沈融拉着他上下左右的看，过了几息，他忽然抓住沈融的手腕道：“我定不负你。”
沈融：“嗯？”怎么忽然燃起来了？
萧元尧脸颊到耳尖都红了，眼神明亮的和某种犬类一样：“得君如此，别无所求，卢玉章说得对，你我相遇乃是天赐良缘，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总有一天，我不会再让你去求任何人。”
沈融恍恍惚惚点头，是这样没错，但从萧元尧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他们这还是正经兄弟吗？
哎呀不管了，事儿办成了就行。
沈融拍拍萧元尧的手臂：“我知道了，能先放开我不？捏的我怪疼的。”
萧元尧触电一般撤开，脸上热意不曾退却，沈融都走出去好远了，他才抬脚追了上去。
-
州东大营，萧元尧升为督军守备的消息不胫而走，李栋闭门不出似是默认，更加坐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大营里一半人高兴一半人哀愁，高兴的都是这把提纯后的萧元尧追随者，哀愁的自然是以前在大营里混日子又与萧元尧不熟甚至结仇的人。
一时间，到处都有人打听萧元尧的消息，又因为有卢玉章杀鸡儆猴在前，军营中也无人敢置喙造谣，只得暗暗找一些知情者去打探情况。
沈融连着几天没休息好，一大早又被薅起来去问话，这会早就疲惫不堪，回了萧元尧的帐子倒头就睡，连帘门都没有绑。
萧元尧紧随他后头回来，正巧遇上赵树赵果堵在门前。
“伍长！”
赵果攮了一把赵树：“现在该叫守备了哈哈！”
赵树嘿嘿笑了笑：“是是，前几天我还发愁呢，不知道沈兄弟这个饭要送到什么时候，现在好了，咱们的日子终于算是好起来了。”
自从沈融来了，日子好起来这句话都快成了赵树的口头禅了。
萧元尧：“我不在这几天，可有人欺负你们？”
赵家兄弟摇头：“守备放心，虽然你不在此，但沈兄弟在，您是不知道，沈兄弟当日曾劝慰我们别太害怕，只要有他在，您就一定能平安无事风风光光的回来，果不其然！”
萧元尧咳咳两声，年轻气盛的，耳尖又烫了起来：“嗯，他是个可信之人，以后我不在，你们都要听他的话，知道吗？”
赵家兄弟连连点头。
萧元尧打开帘子看了一眼，复又绑上帘门布条：“我去清洗一番，卢玉章今晚可能要留宿，再加上我的事，少不得有宴席举办，你们看护好他，他睡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勿让外人打扰。”
赵树赵果看着萧元尧离开，半晌才回神。
要说起萧元尧的自律内修，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小时候老太爷让大公子天不亮就读书，可往往还在半夜，书房里的烛火就亮了起来，春夏秋冬无论风霜暴雨，练剑练刀也是一日不落，甚至还干过馒头蘸兵书的书痴事情出来。
这些年在外行走，虽没了那样好的条件，但萧元尧也是抽空就看书写字，连带着赵树赵果都略通兵法，这一路上他们憋着气未曾停过一息，赵果看小话本都得偷偷摸摸，更别说什么睡到日上三竿了。
赵树：“竟这般纵容……”
赵果：“……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
赵树拉住赵果：“你再仔细和我说说，你那天晚上当真看见……”
两人嘀嘀咕咕低声蛐蛐，赵树表情一会恍惚一会震撼，在赵果添油加醋叙述完后总结道：“公子与沈弟的兄弟情义天地可鉴，就算他们以后会拜把子我都不奇怪了。”
赵果：“……”真是对牛弹琴。
还拜把子，再这样发展下去以后都得拜天地了，到时候你和我全都是大公子的嫁妆——呸呸，是聘礼了！
两人一左一右复制粘贴般蹲在帘门两边，暑热阵阵，萧元尧出去后就未曾回来，晌午那会赵家兄弟换着出去吃了饭，居然差点被一群兵卒给围住送礼。
好险脱身出来，他们才有了一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真实感。
如果萧元尧只是做个把总，这群人还不至于如此癫狂，可他偏偏做了整个大营的另一半主事人，手里捏着千八百人的命运。
卢玉章这把把萧元尧抬得非常高，如果他真是个有才之人，绝对会抓住机会稳下来，如果他是虚张声势，那也很快就会被众人拉下马。
姜还是老的辣，卢玉章此举不损自身分毫，反倒卖了萧元尧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担了一个任人唯贤当世伯乐的好名声。
今日大营有大变动，卢玉章又要留宿，是以到了傍晚，联排后厨帐篷里都还是热火朝天的忙。
李栋常年身在高位吃用都是最好的，哪里知道底下人都过得什么日子，现下卢玉章来了，又要办宴席，到时候一众大小军头都要参加，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后厨的人急的脑门直冒汗水，这精细粮食一下子不够用，他们不可能做些馊菜窝窝送上去吧！
于是就有人找到了赵果这里，想求他问问萧元尧，看有没有别的法子来撑场面。
沈融恰巧就是在这个时间睡醒的，听到账外吵闹，趿拉着鞋子走出来道；“吵什么？”
赵果吓了一跳：“您走路怎么没声。”
沈融挑眉：“可能是这几天送饭练出来的吧，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是有人哭，熊管厨眼含热泪着急道：“……这事儿我们也找了李营官，却被守卫打发了回来，但粮食短缺并非一日两日，再这样下去，别说办宴席了，就连大营兄弟们吃饭都是问题啊。”
沈融一听这话彻底清醒了，问过赵果来龙去脉后默了好半晌。
后厨的人找了李栋，李栋却置之不理，难为萧元尧的意思昭然若揭。
以前萧元尧只用管赵家兄弟，给赵树赵果养的健康强壮，现在他手底下人多了，不说兵卒，就高文岩一类的军头都有不少。
民以食为天，军队自然也是如此。
好的兵将都是好水好米养起来的，然而作为安王的兵，安王却有一搭没一搭的管着，长久积贫积弱，将士们连刀剑都拿不起来，一眼看去全是面黄肌瘦之态。
升官的喜悦淡下，他们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啊。
现在换沈融头痛的捏鼻根了。
这样下去情势可不太妙，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田亩荒芜地里多是颗粒无收，恐怕就连安王的瑶城大营都粮食不多，更遑论分给他们州东大营了。
就算能要到粮食，远水也解不了近火。
不说别的，就今天折腾这个席面都够呛。
但事关萧元尧，沈融不可能让自家老大真遂了那李栋的意，刚升职就丢面儿，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去找萧元尧一趟。
沈融朝着熊管厨道：“这事儿我记下了，你先回去将剩余的豆子、野菜、还有那几袋白米白面准备好，别用腊肉，砍柴烧火先把灶热起来，我等会就过去。”
熊管厨：“啊？”
这、这个人怎么这么清楚他们后厨的食材，居然连他藏起来舍不得做的白面都说出来了？
沈融高深莫测，揣着袖口缓缓离去，赵果朝还在愣神的熊管厨淡道：“没听到？”
熊管厨迟疑：“这、这位是……”
赵果不自觉的挺起胸膛：“这是我们萧守备身边的第一幕僚，曾是菩萨座下的神仙童子，随着萧守备入世救世，你且记住，沈公子身有大才，信者当百灾全消！回去等好消息吧！”
作者有话说：
赵果：吧啦吧啦…神仙…吧啦吧啦…菩萨…吧啦吧啦…消灾（万“恶”之源）
许久之后。
沈融：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众人：沈融！沈融！沈融！（癫狂）（崇拜）
沈融：？（痛苦面具）（谁给我开除人籍了？）（萧元尧你出来管管！）
萧元尧：（首席狂信徒）（哼哧哼哧造庙中）
按[猫爪][猫爪]，留评评，抓包包~[眼镜]

第22章 带头造谣
沈融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他知道自己是个技术宅，只适合待在辅助位，而怎么当领导，还得看在这方面天赋卓然的萧元尧。
如果萧元尧想要笼络人心，基本都是百发百中，沈融就是活脱脱的例子。
瞧瞧他家老大，又是给他摘草药，又是给他卖马钱，还给他买衣服带他吃鱼，到了军营还主动给他请功，甚至还把床让给他自个儿打地铺——就是不知道萧元尧是不是对每个想招揽的人都这样？
沈融一边思索，一边跟着系统导航找人，绕了一大圈，才在一个略大的军账外停下。
心里思索着怎么组织语言和萧元尧说短粮问题，就听见账内传来男人们的议事声。
“……在这州东大营待得真憋屈，吃不饱也穿不好，兄弟们无数次都想反了，要不是萧守备劝着咱们，咱们早就起事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萧守备说的有道理，就算咱们反了，又能去哪里呢，难不成真的要去落草为寇？你我在场多少人的妻儿老母都是被土匪所害，还真要去做那猪狗不如之人？”
“两年前萧哥刚来那会咱们更惨，这李栋也不好好发军饷，如果不是萧哥教我们在战场摸金换钱，我们哪还能活到今天？”
“就是，还算那卢玉章有点脑子，知道给萧哥升职，如果他真敢杀了萧哥，那我们就敢让他永远留在这儿！”
沈融听得额角微抽，这群莽汉，要是真杀了卢玉章安王定然不会放过州东大营，到时候瑶城那边打过来，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地上的蚂蚁窝估计都得被灌铁水。
他叹息摇头，草台班子，草台班子啊！
卢玉章为人张弛有度，温柔又不失棱角，最主要他长得那么像老沈，沈融还真不愿意看到他有一天和萧元尧对着干。
里头说着说着，忽然又点到了他身上。
“话说跟着萧守备的那个小孩怎么不在？”
“是啊，张立峰死的时候就他和萧守备在一起，这三天哪里都不见他，难不成都在营帐中睡大觉？”
沈融：？
你说这个我可就不乐意了，那他每天送的外卖都是给狗吃了吗？
“瞧他身娇体弱的，哪像是能在军营生活的样子，不如找个机会打发出去，也免得将来拖萧守备的后腿。”
沈融：。。
刚才想撅了卢玉章，现在又想撅他了是不是？
还寻思这群人在这议论什么，原来是在议论如何让萧元尧的称帝之路多走二十年啊哈哈：）
沈融冷着脸，正要一把拉开帘门进去，就听见了萧元尧开口的声音。
“沈融于我有救命之恩，卢玉章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知道你们忠心仁义，但这种话以后还是慎言，我与沈融乃是菩萨座下相识，是天神授意之缘，你们言语冲撞，小心得罪老天爷。”
沈融：我滴妈。
打蛇打七寸还得看萧元尧是也。
萧元尧要是真信什么神仙菩萨，也不会在双神山要大逆不道放火烧庙，他心底定然是对这些神神鬼鬼之说嗤之以鼻的，但萧元尧不信鬼神，这个世界多的是人信。
而且过得越苦，信得就越多、越深。
果然，萧元尧话一落帐中就是一静。
有人低声道：“其实我听闻萧守备受罚三天还安然无恙，正是这小童在帐中开坛做法，所以萧守备才能如有神助风生水起。”
“是也是也，你们参军晚的有所不知，那校场柱子风水位置不好，还曾吊死过人，阴气重的不得了，但看萧守备面色红润，哪里像是阴气腐蚀的样子？说不定真的是这小童暗中相助……”
沈融：“……”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对劲，还好有个脑子清楚的，听听萧元尧怎么说。
萧元尧：“我原本也是不信的，但得遇沈融，又亲身经历，就觉得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是肉体凡胎，还是常怀敬畏之心比较好。”
“敬、敬畏之心？敬畏那小童吗？”
萧元尧一锤定音：“正是如此。”
沈融：…………
不是，你们这么玩真的好吗？
萧元尧怎么回事，怎么开始带头造谣？？
再不进去一会就要被开除人籍了，沈融定了定心神，一把拉开了帐帘。
一瞬间，里头一群高头大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沈融被这股子阳刚之气冲得头发都飘起来，他捋捋头毛若无其事道，“各位好，都在呢？事情都商议的如何了？”
众人寂静，沈融抄着手走上前，左右看了一眼心道生活水平还是不行，都说了一下午了怎么连杯水都没有。
萧元尧原本坐在上首，见沈融进来就站起来道：“睡好了？”
沈融哦了声，面无表情道：“睡好了，这几天做法可给我累坏了哈哈。”
其他人：“？！！”
萧元尧忍住笑意和他招手：“过来坐，位置给你留着呢。”
沈融信步上前，原本以为萧元尧随便给他留了个凳子，没成想萧元尧就在他的座位旁给沈融加了一把椅子，他自个的椅子都是精光木头，给沈融的上头却铺了一层狐狸皮毛，也不知是从哪搞来的。
不过这第一小弟的待遇还真是不错，沈融短暂原谅了萧元尧带头造谣这件事。
他坐在猫猫椅上，看着众人主动道：“诸位兄弟好，有些人前两天见过我，有些人没见过，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沈融，从双神山来，亦是投到了萧守备帐下，以后大家都是一个队伍的，万不能有什么误解，所以我先解释一下，我是个人。”
少年肤色如雪，灵目琼鼻，那双眼睛透的像是山洼里最清澈的泉水，众人被这双清透双眸盯着，竟隐隐有一种底裤都被看穿的感觉。
沈、沈童子好可怕啊！
沈融见没人说话，又咳咳两声友好道：“我真的是个人，萧守备说的话你们随便听听就行了。”
众人这才面色慎重应和：“是是，你是人。”只是说归说，那眼神依旧不敢冒犯沈融，唯恐他唤一道焦雷劈下来似的。
沈融：“……”
不管了反正他第一时间辟谣了。
他转头看向罪魁祸首，萧元尧朝他低道；“我不喜他们看轻你，你的本事我知道，只是他们还不懂，所以只能先出此下策。”
哦原来这哥还知道自己在造谣，沈融心内无语：“当务之急不是我的事，而是你，你刚升职，又遇上卢玉章留宿办宴，方才后厨的人撞上了我，说粮食已经不够吃了，这事得解决才是。”
萧元尧点点头：“这事我也知晓，方才也正在说这个。”
沈融抬手：“这个问题是很严重，可是粮食也不能一夜之间就从地里面冒出来，所以议论商讨太多没有意义，只是我们要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卢玉章走后早做打算才是。”
原本帐中人都还在神游，沈融三言两语就将众人拉了回来，其中不乏赞同者连连点头附和：“沈兄弟说的是，是该早做打算，不然兄弟们总是吃不饱也不是一回事啊。”
高文岩也开口：“军粮不足就会动摇军心，到时候这问题就棘手了，沈兄弟很有远见。”
萧元尧眼神闪过微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忍住了。
沈融听见高文岩这个疑似毒唯夸他还有点不适应，他咳咳两声：“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大伙一条心办事，相信上天自然会眷顾我们的。”
沈融心里默道：你说是吧，系统统~
系统：【……】
系统：【请宿主注意，本系统只为你和男嘉宾谈恋爱服务，不提供其他帮助】
沈融：哦哦行行好好。
系统开始死机，不知道为什么，它也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萧元尧微凑近沈融耳廓道：“你不必太为此事忧心，万事有我，我定然不会让咱们走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
沈融：“嗯？”
老大是在暗示什么吗？听不太懂，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子的自信？
沈融狐疑两息，又听他们议了一会别的事，其中多是人员调动以及校场练兵问题，军汉们说起这个更是没完没了了，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要报名去当萧元尧的副手。
沈融来得迟却坐的高本该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萧元尧造谣太成功，总之暂时没人再敢正面和沈融刚。
只是虚妄之说终归是空中楼阁，要想这些人心服口服，还是得拿出真本事来。
而军营之中，可不只有体格大会练兵的才是人才。
沈融暗暗揪了揪手下的狐狸毛，和萧元尧报备道：“我一会得去趟火头营。”
萧元尧眉头立时皱起，“天色渐黑，有什么饭自有军厨们去做，你眼睛不好，那地方烟熏火燎的，以后还看不看东西了。”
萧元尧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关注他眼睛这个问题，可能近视对这些从不戴眼镜的古人来说就是半瞎，只是沈融还远不到那个程度，也就萧元尧揪着这个小问题草木皆兵了。
沈融也凑近他道：“今夜卢玉章在，我们做饭不能糊弄，把他哄好了，将来或许会有大用，而且……难道你不好奇我那工具箱中都有什么吗？”
萧元尧一愣。
呵，沈融哪不知道这种人的减速带。
挖掘机，足球赛，车子刀子棍子，小时候走路上捡树枝都能来一段武侠剧的人，谁没幻想过自己某一天获得神兵利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呢？
这还是进化改造过的现代人，更别说冷兵器为王的古代，只怕要和鱼贩陈吉一样，各个都要喜欢的不得了了。
沈融挥挥衣袖仙气飘飘：“反正你们也说的差不多了，我还得去找熊管厨布置菜色，你派几个信得过的给我帮灶，我今天就要让他们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削铁如泥吹毛利刃。”
萧元尧：“……”
沈融走路姿势都摆好了：“怎么不动？”
萧元尧语气低幽不爽：“真的要给他们看吗？”
沈融：“？”
萧元尧：“我都还没见过，不若我去给你打下手，你让我多看两眼，我回来与他们描述，如何？”
沈融：“…………”
将来都是要当皇帝的人，小气不死你啦萧元尧！
作者有话说：
大尧：只能给我看…老婆…老婆你就答应我吧…（阴暗爬行）

第23章 魅力值爆棚
沈融和萧元尧大多数时间都在低声说话，除开议粮那段，其他内容底下众人一概听不清楚。
放在这群军汉眼里，那就是他们的头儿和那个小神仙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讲什么，总之那小神仙一会愣神一会嗔怒的，表情活灵活现的不得了。
萧守备就更难解了，说到最后自己好像也有点闷气儿，两人似乎因为什么闹了不痛快，总之沈融哼了一声甩着袖子离开了。
他一走，军帐里就又闹哄哄了起来，众人在萧元尧身边那很放得开，于是就问道：“萧守备，怎么了这是？”
萧元尧现在看着这群人就有点气闷，也不知道这股子情绪从哪来的，没头没脑，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他在原地都没有坐过半分钟，就起身点了几个人道：“你们挑些人手去布置宴席，剩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平时没事少盯着沈融看，我那还有不少兵书，识字的先学，不识字的听识字的念。”
萧元尧说完沉甸甸的离开了。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你偷瞧沈公子了？”
“不是我！我有贼心没贼胆啊！”
这是胆小派。
“也不是我，我一直在看我的破洞鞋子！”
“我在踢脚下的土渣子！”
这是走神派。
“守备这是咋了，除了他钢筋铁骨敢直视那沈童子，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一眼都要遭天谴的呀！”
“就是就是我还想着回去偷偷雕个沈童子像来拜拜呢……”
这是迷信派。
但无论是哪个派，最终都一脸如丧考妣道：“真的要读书吗？苍天老娘！俺不要啊！”
*
暮色四合，沈融走出去没多久就被萧元尧追上了。
男人步子大，追上沈融却坠在他身后头，嘴唇动动想说什么的样子。
沈融余光看了一眼，觉得萧元尧这模样还有些好玩，Duang大一只黑压压的跟个背后灵一样。
老大的面子还是要给，沈融又主动开口道：“你怎么过来了？”
萧元尧：“我和你一起，去给你帮灶。”
这哪行？沈融：“他们呢？”
萧元尧眼神移开：“他们都有别的事儿。”
沈融苦口婆心：“你说你，让我说什么好，以前也没见过你这样呀，再说了，他们早晚都会知道我的事儿，又不差这一会半会的，现如今你掌权了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不给人看，关键时刻我们要抓紧团结队伍啊！”
萧元尧：“道理我都懂。”
沈融：“那你现在这样小气？”
萧元尧：“可我就是不愿。”
沈融痛苦面具：“？为啥呀老大？”
萧元尧眉头紧皱：“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愿意。”
萧元尧说来说去就是不乐意，犟的十头驴都拉不回来，沈融没招了，他叫醒系统：【统子，你看看这位男嘉宾他怎么了！】
系统：【叮——人物扫描中，扫描结束，男嘉宾萧元尧体温升高，呼吸急促，疑似内火焦躁，这边建议吃点下火药呢】
沈融怀疑：【……你这配方它正经吗？】
系统：【请不要怀疑我们恋爱系统对主角嘉宾的呵护（严肃）】
沈融摇醒系统又让它退下了，不过系统提供的下火药图片他倒是有些眼熟，那不就是火头营里的野菜嘛，还真是在哪激活地图就在哪就地取材……要不再给萧元尧多吃些野菜馒头，看他这么喜欢吃馒头的样子。
沈融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帐外，萧元尧先他一步进去，找到那个被他藏好的工具箱，又提着出来，一双锋锐眼眸直戳戳的看着他。
沈融：“……”
好强的巡回犬既视感啊啊啊。
沈融最终还是没犟得过萧元尧，他一向让着自己，却在这事儿上寸步不让，沈融也不能真和老大对着干，于是干脆就带着他一起去了火头营。
堂堂开国皇帝在新手村下灶帮厨，说出去史书都不敢往上记，唉！
两人刚一踏进后厨营帐，就被满屋子水雾扑了一脸。
熊管厨为人老实，沈融让他烧水，他就真的兢兢业业烧了几大锅的开水，这会一看见沈融进来，跟见了救世主一样跑过来道：“您可来了！”
“来了，这是萧守备，与我一起来给大家帮忙，”沈融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熊管厨受宠若惊道：“都好了都好了，豆子筛了最圆的，野菜也是这两天新鲜的，白米白面也全都拿了出来，就等您来发话了！”
沈融点头，和萧元尧拉扯已经耽误许久，他这会一连串的指令发出道：
“把豆子放进热水煮熟捞出，将那点干辣椒也蒸熟剁碎，把辣椒与豆子一起放进锅中放盐与酱炒制成为浓稠状，再闷个两刻钟；找几个有经验的面点师傅，将白面揉成团拿来找我，剩下的野菜和鸡蛋与那些米混在一起就做成时蔬蛋花粥，出锅前放盐与油来点香，可明白？”
熊管厨听得眼睛直转圈圈：“明、明白，这，敢问公子师从何处？”
系统也发出了同款疑问：【宿主居然会做饭吗？】
沈融神秘一笑：不会。
系统：【？】
沈融：否则也不会给萧元尧做狗饭，但作为村里的小辈，下到某家孩子满月，上到老人八十大寿，婚丧嫁娶盖房搬迁，到处都是我吃过的席，算是理论满分但实操为零，所以才叫他们把东西准备好再给我。
系统也没招了，它觉得这个恋爱好难谈，宿主做豆酱都比谈恋爱认真。
火头营很快就忙活了起来，沈融大马金刀的给一个大木桩子前一坐，萧元尧直勾勾的盯着他道：“我以为你只会做豆面馒头。”
沈融：“是啊，我确实不会揉面，你看我那些馒头，大大小小什么奇形怪状都有，但咱们今天是个大日子，我肯定不能给你和卢玉章吃这些。”
萧元尧也坐在他身边，双目发着好奇的亮光：“那我们吃什么。”
沈融觉得萧元尧有些诡异的积极，但这会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把那个小皮箱拿过来放腿上，手指在机械密码锁上拨动几下。
“条件简陋只能泥里雕花，吃什么你等会就知道了。”沈融咔咔两声开锁，在一片雾气中开箱，萧元尧视线跟着看过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箱子里头并非想象中的囫囵，而是分门别类，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排在自己的位置。
有曾经一闪而过的小榔头，有沈融随身携带的小弹弓，还有给陈吉磨刀的神秘软纸，以及一整排从小到大的凿子……那应该是凿子，还是小刀？萧元尧居然不太确定。
因为所有眼前的东西都像是给小孩玩的，然而那独特的结构，与上头泛出的光泽与触感，却叫人知道这东西并非凡品，单说那用来打鸟的小弹珠子，就如同天工造物，捏也捏不碎，坚硬更甚于所有铁器。
萧元尧哪里知道现代社会的钢铁制造卷到什么地步，更别说沈融所在的锻刀村，大伙别的不讲，吃饭的家伙那是一个比一个好，就算是长辈送给小辈的“玩具”，也是每一个都精心打造，材质用料都是市场上找也找不到的。
沈融这箱子不止打开这一层，往下扣个暗格，下面就还有一层能拉上来，里头全都是用来锻刀的工具，然而工具再多有什么用，他手上没有铁，没有矿，没有原材料，有着一身功夫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也就只能先干干旧物翻新的工作了。
“这些是我同村的爷爷送的，我父亲把它转交给了我，原本我是想……”
沈融说到这里顿了顿：“算了，说这些也回不去，既来之则安之，我既跟了你，自然是要把浑身的力气和本事都给你用的，你好我就好，没你我是寸步难行啊。”
他这话的确是一派真心，却半天不见萧元尧回应，火头营的灶烧的旺，两人紧邻而坐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忽然一股夜风吹来，散了些许雾瘴，萧元尧不知何时凑近，沈融几乎都能看清他黑直浓密的睫毛。
龙章凤姿，天子之相。
他愣住，“你干什么？”
萧元尧沉默着，眼神复杂到沈融完全无法解析，唯独不变的是看沈融的那份专注，又似乎藏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人又说这样扰人心扉的话，自己明知他心如真金，可这金子每每闪耀一次，都要叫他愈发头晕目眩。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逐鹿天下的野心尚未完全觉醒，对眼前少年的欣赏与独占欲就先冲破了闸门——那心声滔滔不绝，竟一发不可收拾。*
沈融不由屏息：“老大你——”
【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叮叮！萧元尧目前心动值为**.98，恭喜宿主成功推进攻略进度，虽然依旧无法精确统计，但我们终于能看见小数点后两位了！转圈，撒花！】
沈融：“？”
沈融：“……？？？”
作者有话说：
*节选自《琵琶行》，这里主要借用琵琶弦声描写萧元尧对猫猫融的狂热进阶心境。

第24章 手工佬炫技
谁家好人的心动值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啊？
这破系统该不是又乱码了，在这打一串***来幌他的吧。
而且他手里的都是什么？锤子刀子凿子，沈融绝对有这个自信，就问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呵！
沈融都没时间和系统掰头了，只与神情幽深的萧元尧道：“我知道你很馋，但你先别馋，这些东西充其量只是一些工具，你要想玩，我把密码告诉你就是。”
萧元尧喉咙滚动半晌，才微微沙哑道：“何为密码？”
沈融解释：“就是开箱子的方法，一串数字，非常好记，是我的生辰。”
萧元尧低道：“可是，这不是你的传家宝吗？能这么随便拿出来给别人把玩？”
沈融诧异：“那当然是不行的啊，这些可都是孤品，用损一个补都没办法补的，但你是谁，你是我老大，咱俩现在不分你我，我这东西就是为了给你服务的，你要想看想玩随时都可以。”
萧元尧又没声了。
沈融发现这男的居然又开始悄悄脸红，看来还是上火上的不轻，他语重心长和萧元尧道：“你要不多吃点野菜吧，一天天燥的，吃完了再去挖，挖一挖说不定心里就冷静了。”
萧元尧埋头低低嗯了一声，看着是把挖野菜这事记下了。
这时候又乖了，沈融欣慰拍他手臂，对萧元尧有病就治的态度很满意。
来都来了，干脆就用这双龙爪子帮他分面团，今天这工程量可不小，沈融粗粗问了一下萧元尧参宴军头，光是数人头就数了七八十个，堪称大型团建现场。
他思索一瞬，从一旁的柴堆里摸了几个规整的木头块。
一个个做得累死他，开模批量生产才是王道啊。
沈融从箱子里拿出凿子，剃子，还有一把双开刃的精钢小刀，又把之前给陈吉磨刀的砂纸拿了一些，这砂纸已经磨损不少，沈融略微有些心疼的把它们裁剪成了需要的大小。
没事的没事的，抱紧萧元尧大腿走遍这万里山河，他就不信找不到新的资源平替。
“你看着点那边，让他们把面揉好了就送过来。”沈融嘱咐道。
萧元尧又点头，眼睛却没挪动，还一个劲儿的盯着沈融看，看不够似的。
只见沈融拿起一块木头掂了掂重量，然后拿在手心找着角度开始削削剃剃。
萧元尧一时没看出来沈融在干什么，又仔细瞧了一会才恍然明白。
沈融貌似在做一个木头槽子，说槽子也不太准确，因为随着他手底动作不断加快，那槽子慢慢变成了一把小剑的粗糙模样。
那剑模虽小，却形神兼备，足可见雕凿之人的功夫多深，不知得花多少年的功夫练习，才能做到这般不带一丝犹豫的下手。
萧元尧哪儿见过这阵仗，他只用过刀剑却从来没见过铸剑的模子，这会跟个被糖葫芦全然牵住胃口的小孩一样，乖乖蹲在沈融旁边一动也不动的看。
他的手怎么能这么灵活？男人的手是可以这样的吗？
力度突出的时候腕骨又显得伶仃，指腹茧子牢牢的抓着木头，他隐约尝过那纹路，在沈融喂他馒头的时候，那时唇齿间真是酥酥麻麻的痒，就想咬点什么磨一磨才痛快似的。
萧元尧这个观众当得分外尽职，没过多久居然就知道顺着沈融的眼神递工具了，沈融一边做还一边三言两语的和他聊天，说他小时候做的小木刀拿出去馋哭了同村伙伴。
小时候的沈融又是什么样子呢？定然是全村最漂亮最聪明的小童了，萧元尧于是又开始想自己为什么没有遇到小时候的沈融，一时间心中竟然失落遗憾不已。
少年就这样温声絮语嘀嘀咕咕，做工时又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氛围，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几乎能吸引每一个从他身边路过的人驻足。
萧元尧离得最近，整个人都已经快被沈融完全吸进去了。
不同于给陈吉磨刀时的机械，沈融雕这木头模子更多用了一些奇异技巧，那手中工具的确不同凡响，削在木头上就如同在削泥土一般丝滑利索。
沈融指腹逼着剑槽外围，转瞬间又换了另一个工具，那是一把四方棱起的尖锐凿子，靠近凿头的四个切面光滑如镜，汇集到那凿尖，竟让凿尖变得和针尖一样尖利了。
萧元尧知道沈融有本事，却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他的工匠技艺，他甚至都不太敢仔细去看沈融，唯恐被那可怕旋涡拉扯进去。
沈融却不知道萧元尧的魂儿早飞到九天云外桃花源去了，他用凿子将木模刻出纹路，时间紧迫来不及更细致，只大概刻了一个猛虎下山的模样。
考虑到馒头遇水蒸发，担心纹路不够明显还特意刻深了许多。
要说起这些花里胡哨的技能，还得感谢那些年的小兼职，氪金大佬们恨不得给自己的道具上贴满虎头龙尾大貔貅，沈融为了减轻剑身重量方便他们拿出去装逼，只好用木头代替了部分装饰，最后打磨光滑喷漆上色，一样能够活灵活现。
果然啊，人没有白打的工。
沈融内心流着宽面条泪，还有些怀念那些年甲方们的“灵机一动”。
他手里动作飞快，下刀如有神助一般，精湛的技艺加上趁手的工具，很快就雕了三个木头模子出来。
沈融吹走周围木屑，放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一个猛虎下山，一个神龙摆尾，还有一个雄鹰展翅，土归土，却全是让那群军营莽汉走不动道的东西。
因为萧元尧不让手下们来凑热闹，沈融只得先想这种办法来宣传自己，这会全部弄完就转头去找萧元尧，想问问他面团都揉好了没有。
结果不转头不要紧，这一转过去，不仅看见萧元尧完全走神的脸，周围云里雾里的也站满了人，一个个围着围布手上揣着面团，跟造型各异位列仙班的罗汉一样。
沈融吓了一跳：“都看我干什么？面揉好了吗？米熬好了吗？”
众人依然寂静，沈融用凿子敲了敲木桩：“诸位！诸位！都干什么呢，魂儿让人拴走啦？”
萧元尧嗓音缓缓响起：“如此技艺，只为面塑，实在屈才，若用铁模放大雕凿，再浇以铁水，何愁不能一日造出千刀万箭？”
沈融见他着了魔一样的盯着那木头模子看，视线须臾才回到了他身上。
“得你者，如得仙人指路，只是又有些担忧汗颜，思虑自己何德何能。”
瞧瞧开国皇帝这个谦虚劲儿，果然很会礼贤下士啊。
沈融挑眉，额角微微沁汗：“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萧元尧眉眼深刻：“一直知道，只是不知你层出不穷无穷无尽。”
叫他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沈融把七魂六魄都摄走了。
这话夸得沈融都不好意思了，他打了个响指：“雕虫小技而已，别夸了，赶紧给我揉面。”
周遭这才被惊醒一样，早就揉好面团的师傅们排队上前，将面胚小心放置到沈融这里，沈融叫住看傻了的火头营军厨们：“都别走，我一个人弄不完，我教你们怎么弄这个，大家一起干很快就能完事了。”
军厨们大眼瞪小眼，却无一人敢过来。
还是主事的熊管厨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可，这于礼不合，沈公子技艺非凡，我等粗人怎么做得了这样的精细活儿……”
沈融给他们逗笑了：“不难不难，模子我都刻好了，诸位只需往里头填面块，再压紧实倒出即可。”
“不可、不可……”
“我、我不敢过去！”
“……我也，我怕冲撞冒犯了贵人……”
有胆大者道：“咱们拜师学艺的时候哪个不是拎着鸡鸭鱼肉求爷爷告奶奶，唯有此般才能让人觉得师傅难寻，手艺难学，才会知晓祖辈辛苦摸索的不易，如今沈公子这样慷慨授出，我等岂不是有偷师之嫌？甚羞！”
沈融小瞧了这些耿直的古代手艺人，哪怕只是在后厨做饭的，那也是靠着一双手吃饭，这些人群都讲究传道授业师出有名，轻易不敢学别人家的东西。
这下可把沈融给难住了，他和萧元尧两个加起来也就四只手，就算开倍速也做不完啊。
正发愁之时，就听见萧元尧在身边道：“无碍，他不会怪你们的。”
嘴替上线，沈融连忙嗯嗯。
萧元尧缓缓道：“神仙不会介意猴子偷吃仙桃，你们只是帮厨，沈融也并未将最要紧的雕刻技艺授予你们，此番帮他做事不是偷师，而是一段共事善缘。”
沈融：“嗯嗯……”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萧元尧怎么又把他和神仙扯上关系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解释不过来了啊。
不过要说糊弄人这方面，还得看萧元尧的一张嘴。果不其然，他这么一说很多人的脸色就松了许多，有几个渐渐凑上前来，沈融抓住机会就给他们示范，不出一时三刻，印着猛虎，龙尾，鹰身的面塑短剑就被盛于案上。
沈融忙催促道：“快做快蒸，不然等面再发起来又得重新揉面倒模！”
偌大的火头营里立时便忙碌了起来，俨然把沈融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沈融又抽空给卢玉章雕了个梅兰竹菊四君子，和萧元尧一起亲手将面团塞了进去。
与此同时，按照沈融所说步骤做的辣椒炒酱豆也发出了阵阵香气，这股香气直击灵魂，随着炊烟袅袅婷婷的飘了半个大营。
“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好像是火头营那边传过来的？”
“火头营不是一向只做稀粥烂菜吗，怎么今日做的饭这么香？？”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夜是那瑶城来的卢先生要留宿，正好遇上萧守备升官，是以火头营在准备宴席用菜。”
“以前李营官也举办过宴席，怎的没有这个味道？”
“……听说是萧守备身边有个幕僚去了火头营指挥，想来这顿饭就是他弄出来的。”
众兵卒这才恍然，只是大家伙都饿惯了，冷不丁闻到这股子气息，一个个眼睛都冒了绿光。
如果他们这些底层小兵也能吃上这样香的饭，让他们给那个幕僚卖命都行啊！
州东大营多少人都是被强征，又有多少人是活不下去了才来这里投军谋生，他们为了活着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但如果……如果有人能给他们吃饱饭，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他们又缘何会为了一口吃食和一张破床板，而变成那尊严丧地满身滚泥之人呢？
赵树赵果过来找萧元尧的时候，就看到这些兵卒们一个个眼神发直，饿鬼投胎似的盯着火头营。
赵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想起这几年大公子为了养他们也不容易，三人刚投军那会，也是捉襟见肘有了上顿没下顿，就连洞里的蛇肉都拽出来吃过。
好在现在过得去了，又遇上了沈公子，这日子过起来才有了几分活人味道，等以后越来越好了，他们就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了吧？
他思索着，与赵果刚走进火头营，就与迎面而来的蒸笼小山撞了个满怀。
“哎呀！让让让让！这可都是沈公子的心血！”
赵果忙小心避开：“守备？守备！宴席桌子与蒲团已经备好了，也着人去喊卢先生了，您什么时候过去？”
火头营里忙的没人回他的话，萧元尧更是不知所踪，过了几息，还是沈融从烟雾缭绕中钻出来道：“萧元尧还在后头烧火呢，哎呀，你们俩来的正好——”
赵树赵果还愣着，就被沈融一手一个扯进浓白雾气，没走几步，手中就被塞了一个三层大蒸笼。
兄弟俩近距离闻着，直接被这股白面馍馍味道香懵了，沈融一手拍了一把脑袋：“还愣着干什么，开席，上菜！”
两人骤然如梦初醒！晕晕乎乎的端着蒸笼出去了，火头营军厨们紧随其后，白面馍馍的麦香气像仙子腕上的绸带，勾魂绕梦的从众人鼻端飘了过去。
当他们以为这就是最香的时候，又有人端着一盘盘辣椒炒酱豆，满头大汗的朝着宴席走去。
香……好香啊……
这究竟是什么吃法？怎么能这么让人发馋？
还不算完！
酱豆之后，一盆盆野菜蛋花米汤也端了出来，那汤粥上飘了一层米粒油花，筷子伸进去都倒不了！
沈融吃席吃惯了，这会就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的上菜，又从后厨拽出还在烧火的萧元尧：“可以了可以了老大，换身衣服赶紧到前面去吧！”
萧元尧被拽着走，还没出门又猛地停下。
沈融：“哎！老大快点！”
萧元尧：“等下。”他转身回去，把案板角落众人用完的木头模子一一捡起，又小心揣到了自己怀里，这才松了口气，朝着沈融走过去。
沈融逗笑了：“还拿这些糙木头做什么，小孩似的，我们赶紧走，一会晚了就不好了。”
萧元尧小气：“要拿，你的东西不能留给别人。”
哪怕只是手指头缝里漏下来的这点，他都不想给任何人。
二人回了趟帐子，洗了脸换了衣服，加紧就往宴席那边去了。
而此时此刻，已经到了的军头们正三五一堆的在外头草地上说闲话，这里有些人已经和萧元尧议过事，有些则是第一次见萧元尧。
毕竟萧元尧以前就是个小小的伍长，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经此一席，所有人都会认清楚萧元尧的脸。
只是萧元尧还没来，火头营上的菜就先到了。
众人看着那一个个直接端过来的大蒸笼，和军厨们手里的酱豆与浓粥，一个个也都傻眼了。
啥、啥情况？过年了吗？这群火头营的铁公鸡怎么舍得做这些？
高文岩拉住一个过路的问：“这位兄弟，今夜宴席不像是火头营的手艺啊，谁做的饭菜？”
那人满脸荣光道：“是沈公子教我们做的！沈公子大善！授人手艺却分毫不计，别说这些了，以后沈公子要做什么，大家伙都得抹起袖子来帮他啊！”
“对对，”有人附和道，“还有萧守备，哈哈没想到萧守备这么平易近人，烧起柴火来也是一把好手啊！”
高文岩傻了。
一向事不关己的萧哥去火头营烧柴？那个高深莫测的沈融还下庖厨做饭？
一群汉子恍惚跟着香味进去，又抢着位置坐好，一双双大眼睛盯着眼前桌上的餐食，口水流出去了二里地。
好险，还好那些年在军中拼杀攒了些功劳，得以升成管队把总，不然今天连坐席的资格都没有，这味道如果只闻得到却吃不到，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落座，却并不敢动作，那大蒸笼还扣着锅盖没揭开，也不知里头的馍馍长什么样子……
卢玉章这会还没到，萧元尧和沈融就先进来了。
乡野大营，军兵潦草，大伙以前多是不修边幅的农户与猎户，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形象，只靠着一身力气攒功升级，萧元尧虽也在这个队伍，但不知怎么的就是生的如同人中龙凤。
那眉目鼻眼，叫卢玉章看了都要叹一句世家之风。
沈融就更不用说了，这年头，这世道，哪还有长得这么不见风雨的人，那皮肤白的，帐子里烛光一打，竟像那吃了灵丹妙药的仙人下凡，端的一副清贵缥缈模样。
这两人站在一起满室生光，就算是再粗鄙的人都不由得坐端正了一些，唯恐失了礼数叫人羞耻脸红。
沈融扯住正在上菜的赵果：“卢先生还没来？”
赵果道：“刚我哥去问了，说睡起来又看了些文书，就耽误了会，但想来这会也在路上了。”
沈融点头：“那就行。”
他为了这碟醋专门包了这么多饺子，非要叫卢玉章给他们州东大营留下深刻印象不可。
萧元尧走到最前头，李栋也已经落座了，瞧见他来不轻不重的哼了声，却因为气息起伏又吸了一大口饭菜香气，一时间是讽也不是走也不是，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沈融以为萧元尧也会无视李栋，却不想他却驻足到李栋桌前，随即抱拳问好道：“李营官。”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栋也哼哼了一声：“萧守备。”
萧元尧眉眼不动：“李营官在营十七年，我才来不过二载，却能忝居守备之位，今日一直时时恍惚，不知以后要如何与营官相处，还需营官多多指点于我，也好叫底下兄弟们通晓规矩。”
李栋眼皮动了动，这小子，惯会给人戴高帽。
但他却还真吃这一口，原以为萧元尧升官加上年轻，高低不会把他这个老人放在眼里，不曾想却被主动问候，一时间面子里子都有了。
李栋咳咳两声，也拱手抱拳道：“前几日也是我着急，没问清楚就罚了你，现在听卢先生说了才知做事鲁莽，恐怕难以服众。”
萧元尧笑了笑不计较，坐在了李栋的右手边，又拉了个草团过来，朝沈融悄悄招手。
——来这儿，来这儿。
沈融嘴角抽抽，大哥啊，这么多人你不要捧杀我啊。
萧元尧却不管那些，见沈融不动还去扯他的袖子，非要把人安顿在自己身边盯着才好。
沈融：“……”
又看清这一切的李栋：“…………”
呵，年轻就是不知遮掩，瞧这黏糊劲儿，连吃饭都恨不得背着那小子！
沈融没法，只好跪坐在萧元尧身边，和他低声抱怨道：“你怎么又这样，咱俩就是吃饭分开一下，你这么粘人做什么！”
萧元尧：“我给你夹菜。”
沈融怒音：“我长手了！”
萧元尧：“你别管，刻了那么多木头，一会张嘴吃饭就是了。”
沈融：“……”
靠，怎么还霸道起来了，沈融脸颊微烫，萧元尧羞不羞不知道，他自己就先有点面红耳赤了。
大佬有些过于宠爱小弟，就连爹妈都没这么伺候过他。
沈融扭扭扭了半晌，正忍不住要着人去问问卢玉章怎么还没来，就见宴席尾部的帘子被人掀开。
正是卢玉章身边的映竹小童。
他一到，就是卢玉章到了，沈融忙起身整衣，还不忘踢了慢半拍的萧元尧一脚。
两人与卢玉章遥遥相对，后者羽扇探出，行至两步视线抬起，就见宽阔粗犷的军帐两边摆满了小桌与草蒲，众军头将领见他进来递次起身，拱手抱拳。
“卢先生好。”
男人们嗓音掷地有声，卢玉章心神微震，见多了安王的酒池肉林，倒是觉得此间仿若天兵仙境了。
又路过众人上前，见李栋与萧元尧站在上首等着他，萧元尧身高八尺有余，生的剑眉星目肩宽腰瘦，换上黑色守备军服更显浑身气度不凡，卢玉章满意的捋着胡须，一时竟觉得萧元尧周身似有龙腾虎啸之势。
然而下一秒，这只龙虎兽就被身边的白面小童暗暗踢了一脚，萧元尧立时开口问好：“卢先生。”
卢玉章：“……嗯。”
他坐于萧元尧一侧，又觉得自己看错了，哪来的龙腾虎啸，这不就是小犬戏猫？
卢玉章坐下道：“今夜与诸军头同宴，乃某之幸事，恰好遇到萧守备升职，放在以往也该大办一场，然军中情况吃紧，倒叫萧守备有些委屈了。”
文人墨客最喜规矩，在出身世家的卢玉章眼里，萧元尧现在就是条件简陋，但这也没有办法，谁让安王是个不管州东死活的呢？但凡多上点心，众人也不至于破铜烂甲，被那梁王兵嘲笑还没马穿的好了。
萧元尧：“卢先生客气了，我从草野中来，知晓人之不易，现如今得卢先生赏识，才能坐在这里说话，哪来的什么委不委屈，也就沈融见不得诸位吃苦，非要从火头营里给大伙倒腾一顿好吃食出来。”
沈融：“？”
啊？老大你？这种场合这种地点，你刷好感度也就算了，拉着我一个技术工干啥呀！
沈融不得已，只得起身和众人道：“雕虫小技，雕虫小技，我投靠萧守备，他的兄弟自然就是我的兄弟，能让大家吃好喝好，也是我的荣幸。”
底下谁看不出萧元尧极重视沈融，连忙纷纷摆手：“不敢不敢。”
众人其实早都等急了，唯恐那酱豆和馍馍凉了，简短走完场面话，就连李栋都忍不住道：“卢先生已至，那便开席吧！”
沈融微笑招手，候着上馍的火头营厨子们纷纷出动。
“我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各位大哥喜欢什么，只得弄了些奇技淫巧，又在卢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还请诸位一会不要笑我幼稚。”
卢玉章忍不住疼他：“怎么会，居然是你亲自忙活半天吗？你先坐，你坐下说话。”
沈融从善如流端正窝好。
萧元尧朝他笑了笑，那眼神，跟自家孩子上了清华北大一样。
沈融懒得理他，瞧着军厨们开锅掀盖，搬着大蒸屉将馍馍一层层的发给众人。
人群本来安静候饭，不多时就响起了阵阵吸气声。
“这——这——”
“这是馒头？”
“不对，这不是宝剑吗！”
“等等，我的剑身上怎么有只虎头？！”
“我的是龙尾！”
“我是老鹰翅膀！苍天老娘！神仙显灵了吗？！”
每人一把儿臂长的宝剑馍馍，三个图案随机发放，再配一大海碗的菜蛋粥，还有一碟子香气扑鼻用来夹馍的辣椒酱豆，全都是简简单单的食材，却被沈融的巧手玩出了花来。
李栋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了，听见众人惊呼还不相信，直到火头营把快小臂长的馍放到他眼前，他看着那馍身上活灵活现的龙尾巴麟，一时间惊的嘴都合不住。
这、这是怎么做的？真不是什么神仙贡品吗！
那毛头小子居然还有这手艺，不、不对，他略通数术，今日人数这么多，如果一个一个来捏花，那是捏到过年都捏不完的！
一时间李栋不由得看向沈融，却见萧元尧藏着沈融，竟是让人看都看不得了。
李栋：“……”
可恶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白馍发到卢玉章这里，就是专门的四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有梅兰竹菊的图案，沈融只寥寥几刀，却有形有魂，绝不会让人认错这四君子。
于是卢玉章也镇住了。
映竹在他身后忍不住凑近看，发出了小小的哇声，先生在这吃的比瑶城还要好啊！
沈融原本等着众人夹馍喝粥大快朵颐，却不想所有人都捧着那馍馍发呆，方才急的饿死鬼投胎，这会嘴巴又像浆糊一样黏住张不开了。
宝剑，猛虎，长龙，雄鹰，沈融是想借此给萧元尧的队伍刷好感度，再顺便宣传宣传自己，却低估了自己随意拿出来的一点东西，对这群人都是降维打击。
更别说在这男人遍地的军营，谁人不爱刀剑？谁人不想龙拳虎力，鹰击长空？
沈融完全就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猛货，竟叫众人都舍不得下咽了。
卢玉章半晌回神，“难道……是用了什么模子？”
沈融忍不住抚掌而笑：“先生果真见多识广，所以我才说是奇技淫巧，万望先生不要见笑，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卢玉章恍然：“怎会，怎会……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竟有如此技艺。”
卢玉章难得按捺不住，和映竹一起研究那梅兰竹菊馍馍块去了。
沈融趁机又招呼众人：“大伙别看了，都吃吧，以后我们定会有更多的粮食，更好的饭菜，跟着萧守备操练，定然要叫大家兵强马壮，再也不被任何人欺辱！”
萧元尧呼吸微微发烫，他哪里又能藏着住沈融？这个人只需稍稍呼喝，就是万众瞩目霞光万丈了。
宴席下方，追随萧元尧的人不由得高声唱道：“萧守备！”
洪水开了闸似的，众人随呼：“萧守备！萧守备！萧守备！”
还有人跟着喊沈融的名字，声音居然不比萧元尧的小。
沈融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的坐在萧元尧身侧，今日守备，明日天子，萧元尧文武兼备揽才招兵，定会救百姓于水火，踏平乱世泥土，重铸万里山河！
沈融以粥代酒，与萧元尧咬耳道：“怎么样老大，喜不喜欢呀，嘿嘿！”
作者有话说：
卢玉章：好像误入什么龙场了……不确定，再吃吃……

第25章 拔羽相赠
宴席的谈笑声浸满了夜色，吃饱饭和吃好饭还是有差别，好的饭能让人吃起来心情愉悦，放在这群古人这里，是恨不得高歌一曲来抒情解意的。
军中米粮都紧张，更别说美酒，然而众人粥足饭饱，竟也有了一丝饮酒般晕乎的感觉。
这群古人哪知道什么叫晕碳，以前粗粮粗米吃惯了，乍一吃这么精细的，脑子还有些受宠若惊。
沈融也吃了个顶饱，这会眼神呆滞的出来散食。
萧元尧这厮居然又想跟着他，却被一群军汉给拦住，几人又不知道议什么事去了。
沈融难得清闲，追着月亮的影子走。
州东大营坐落在群山包裹之中，原本只是一个小的军事据点，但周围多是县城村落，这些年有的人活不下去了就会来投军，久而久之竟然也形成了规模。
只是这样的杂兵在真正的正规军眼中就是战场肉墙，因此前面一有什么事儿，瑶城就会推州东的人出去应对，有些任务难做，州东大营里面又会来回推锅耍皮，众人来这里是为了活命，可不是为了稀里糊涂送命的。
而萧元尧最初身在底层，又显露本事，这大大小小的活儿就都压在了他身上，如果不是这样，沈融又怎会在一个破庙中遇到他。
倒是目睹了一番大佬落难的场景，他想着不由噗嗤一笑，身后传来声音道：“在笑什么？”
沈融转身，看到居然是一起出来的卢玉章。
映竹不远不近的跟在卢玉章后头，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见了沈融居然也有笑意了。
沈融忙回道：“想起了我与萧守备的一些趣事，先生今晚可曾吃好？”
卢玉章点头：“自然，我原本想着一切从简，不曾想却能吃到这样颇有雅趣的饭菜。”
和聪明人说话，有些事老实承认就是：“也是我讨好您，我们长相相似，看见您总是会以为看到了我父亲。”
卢玉章默了默，二人同站月光下，像两根挺拔的修竹似的。
“这些年年岁不好，流落在外的人大多都遭遇不幸，我虽不知你从何处来，可若有一点办法，谁不愿意待在家中安然自在呢？”卢玉章看沈融的目光愈发怜悯，“你父亲可还健在？”
沈融：“还在，母亲也在，他们感情很好，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卢玉章：“哦……那很好，那很好。”
沈融看向月亮：“只是我也回不去，在这吃饱的时候就会想他们在家中有没有用饭。”老沈有没有看电视，有没有溜大黄，他妈是不是又在砍臊子，一边砍一边抱怨他把刀磨得太光。
卢玉章安慰他：“会回去的，你是个好孩子，上天自然会保佑你。”
沈融转言：“我这人想事情看得开，虽不能再见父母，却能得遇先生，何尝不是上天的另一种安排？”
两人相视，纷纷一笑。
卢玉章羽扇轻摇，与沈融闲聊道：“我三年前入世，离家前父亲曾告诉我，安王虽有瑕疵，却也是正统藩王，天家子弟的容颜又有几个寻常人能见到？”
沈融点头，这话说的没错，安王再不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属地封王，手里握着大把的资源，无数数不清的人都要上赶着伺候他。
卢玉章：“我本不该与你谈论这些，只是今夜不知为何感慨良多，便与你浅论一下当今时事。”
沈融乍然竖起耳朵。
这他可要仔细听听了，在消息传递如此落后的古代，卢玉章所说的几乎已经是最顶的情报。
卢玉章用扇子点了三下沈融的脑袋：“你自桃源来，可知现如今这天下形势三王并立，朝廷势微？”
沈融点头：“萧元尧与我提过一嘴。”
卢玉章缓缓道：“这三王乃是我如今的主人安王，以及盘踞在顺江以南的梁王，还有一位是被朝廷派去镇守北部边疆的北凌王，三位藩王梁王最为年长，今年已四十有六，安王次之，三十有五，北凌王年纪最小，只有二十九岁。”
沈融若有所思。
卢玉章又道：“安王与梁王在顺江南北相争十余年，北凌王则坐高望远，多年不曾参与到三王斗争中来。”
沈融便道：“我听营中兄弟们说，北凌王有很多马场？”
卢玉章眼神深深：“是以，不仅有很多马，还有很多兵，加起来几乎快赶上大祁兵马的过半之数。”
势力竟如此雄厚？！沈融不由疑问：“那先生为何不去投奔北凌王？”
卢玉章也不怪他冒昧，只道：“原因有二。其一，我卢家身在安王封地之内，我不能走太远，其二，行军打仗一事，并非谁兵马多谁就厉害，士兵需听主公号令，才能联合作战取得胜利，如若散沙一盘，那纵使沙子再多，掌心也抓不了多少。”
沈融微微震惊，他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说，北凌王手底下的兵不好管？”
卢玉章老神在在：“是也，这也是朝廷敢放心任他独大的原因，北凌王手下能将众多，可却都是曾经的天策军打散充入，这些年他们有时连朝廷虎符都不认，更遑论认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藩王？”
竟如此难管？那不全都是刺头嘛！
沈融锁着眉头，紧迫感又加重了一点，可是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又听卢玉章继续道：“天策军曾拥兵四十万，分布于北蒙一代，又守卫着西关大门，驻军最远甚至可直抵沙漠！”
沈融听的十分入神，那这可真是一只神兵。
卢玉章：“后天策军逐渐势大，被朝廷所忌讳，京官们的参折堆得比山都高，天策军首将年岁已高，却眼光毒辣激流勇退，为保军队不被朝廷清缴直接告老还乡了，天策军置之死地而后生，虽被打散分至，却也比稀里糊涂的全死光好啊。”
卢玉章似是十分欣赏那首将，言语中满是对英雄迟暮的惋惜与崇敬。
沈融：“所以北凌王才捡了个大漏？”
卢玉章点头：“是，北凌王再如何那也是皇家自己人，经此一遭，朝廷才彻底放心。”
沈融凉凉道：“那他们还是放心放的早了，将一支神兵交到一头饿狼手中，纵使这只狼只会虚张声势，拉出来溜一趟也够朝廷吃一壶的。”
卢玉章笑：“你这小童，言语竟如此大胆，此话万万不可与旁人说，不然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沈融哼唧嘀咕：“怕啥，萧元尧会护着我。”
沈融话糙理不糙，卢玉章点头赞同道：“当年的天策军何其强大？没了主将朝廷总得派人出来管不是，安王梁王都早已有了自己属地，皇子中只剩了北凌王尚未封爵，这才叫他接了手，那时的天策军可真是一个香饽饽，人人都想要，可后来安王梁王又在后怕，差点就接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吃吃不下，走走不脱，只得被拴在苦寒北地多年，到现在底下人都还在闹乱子。”
听卢玉章这么一说，沈融心中就有数了，虽然他家老大从零起步现在手下人不多，但经过一番提纯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萧家军，假以时日未尝也不能以少胜多。
卢玉章重点清晰概括准确，甚至叫沈融得了天策军这个多年前的隐藏消息。
沈融朝卢玉章道：“先生胸有乾坤，这天下当真如棋盘一样存在先生心中了。”
卢玉章摇扇子打了打沈融身边的飞虫，“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沈融又开始不遗余力的推送萧元尧：“萧守备得先生看中，真是幸运。”
卢玉章扇子却顿了顿：“他这个人，有点复杂。”
沈融：“嗯？”
沈融忽然警惕，可别忙活了一大圈留下什么不好印象了。
卢玉章目光幽远：“竟让我都有些看不透，说起来他比北凌王还要年轻许多，纵使是从小教导的皇家子弟这个年纪也是抓鸡逗狗不知天高地厚，他却面如平湖胸无起伏，如同大海一般，任谁敲打都翻不起半丝动静。”
他将他放在底下磨了两年，换一般人早都受不了跑了，萧元尧倒不一样，就连升官也升的平平静静，不过二十心志如此坚定，当真是恐怖如斯。这样的人放在哪都能野蛮生长，非扎在这军营中吃苦，真不知他到底所图为何了。
沈融却听沉默了。
嘶。
不是吧。
萧元尧活人味挺足的啊，刚还在后厨一脸傻乐的帮他烧柴火呢。
还会脸红会粘人，现在又新发现了一个小气精的属性，这么丰富一男的，怎么到了卢玉章这里就深不可测了……好吧。
沈融承认萧元尧是挺深不可测的，可能是他对自己能稍微好点？
毕竟谁让他是第一小弟呢，哈！
沈融又有点臭屁起来，和卢玉章分解道：“萧守备是个好人，有些人深不可测是想着怎么算计别人，但他不是。”
卢玉章：“嗯？”
沈融认真道：“他深不可测是想着怎样才能让所有人好。”
卢玉章：“所有人……？”
沈融张开手臂：“是的，军中兵卒如何生活训练，百姓如何保证吃饱穿暖，匪患，兵灾，动乱，这些都该如何平息，如何能让大家苟全性命于灾祸，这应当就是萧元尧的所思所想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
“哦……那他的确是思虑良多。”
沈融再接再厉画饼：“如果能有先生这样的人对他多加引导，相信不仅州东大营能够安好，在将来，萧元尧亦能成为先生心中一直想的那种人。”
卢玉章抚动美髯：“你知我想的是哪种人？”
沈融却见好就收，没个正形的开起了玩笑：“拿出去溜一圈，和其他人炫耀道：‘看啊，这是我家的！你们都没有哦！’，气的他们吹胡子瞪眼，只恨早点没有发现萧元尧这个沧海遗珠。”
卢玉章哈哈大笑，直呼沈融小儿作乱。
他许久未曾这样畅快过，就连映竹都能感受到自家先生的开怀。
卢玉章笑过便执起羽扇，从上为沈融拔了一根小羽毛下来：“拿着它。”
沈融连忙接过。
“这是……”
卢玉章：“今日我拔羽相赠，为我们的投缘与这顿花了心思的饭食，日后你若来瑶城找我办事，可带着羽毛去往城中带有卢字标识的商铺，自然会有人告诉你我在何处。”
沈融感动：“先生——”
卢玉章用羽毛扇子逗了逗小猫鼻尖：“萧元尧若对你不好，你亦可来寻我，我自会帮你找到容身之地，总不会比这州东大营差到哪里去。”
沈融这下是真的胸有酸意了，卢玉章并不知道萧元尧才是这个世界的终极，正因为他一无所知，这份爱护与照顾就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再加上和老沈相似的这张脸，叫沈融一个没忍住直接扑了上去。
“——先生啊！”
卢玉章猝不及防被小猫撞得后退，又震惊又无措的拿扇子敲他的头。
“不得无礼，不得无礼！”
映竹连忙上前，却撕不开这粘人小猫。
沈融狠狠蹭了两下才放开，满鼻子都是墨水和书本的雅香。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一定！我带着萧元尧一起去！先生就在瑶城不要走动，我们很快就会追上你的！”
他拿着那根小羽毛，欢喜的蹦了两下脚，卢玉章是真拿他没办法，又对这般亲昵难以拒绝，只得匆匆掩面，半笑半恼的带着映竹回帐中去了。
沈融在原地转了几圈，找出系统道：“快带我去找萧元尧，我迫不及待要和他说这个好消息了！”
系统：【叮——步行导航已开启，已为宿主推荐最优路线，请宿主按照光标指引寻找萧元尧吧！】
沈融踩着粉色小标，还没走出去二十米，就又听见系统道：【叮——本次步行导航已结束，请宿主尽快对接萧元尧吧！】
沈融：“？？”
啥情况？
沈融绕过眼前军帐，就见一个高大黑影站在帐后，除开胸口起伏没有半点声响。
沈融吓了一跳：“老大你啥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萧元尧手里还握着沈融不要的木模子，见他问才回道：“有一会。”
他缓缓：“从你说我深思熟虑是为了所有人的时候。”
沈融和卢玉章当面夸倒没有不好意思，这会被正主全听到就红温起来。
“你这人，在我跟前从来都没正形，逗我哄我骗我，亏得卢先生觉得你稳重，却不知你也是诡计多端之徒！”
萧元尧闷闷哦了一声。
沈融：“居然还敢直接承认？”
萧元尧握紧木模，深吸两口鼓起勇气，也朝着沈融冲了过去。
沈融：“喂——”
方才冲人的小猫又被别人冲了个满怀，萧元尧紧紧抱着沈融，甚至仗着体型交颈相拥，完全是个进阶版的熊抱。
沈融瞬间哑火了，他担忧的拍了拍萧元尧宽阔后背：“咋了这是，深夜脆弱了？没事啊咱们慢慢来。”
萧元尧耳尖泛红：“你不要总为我说好话，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你这样为我思虑，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一想到这个，就恨不得以头抢地才好。”
沈融叹气：“你——”
萧元尧更紧的抱住他，嗓音低道：“我明日就开始整顿军营，定要好好努力夜以继日，早点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才是。”
沈融：“……”
好像有什么过程错了，但答案是对的就行吧……他听到这话更予以重任的和萧元尧道：“觉悟不错老大，咱们的未来就靠你了！”
萧元尧掌心收紧：“嗯。”
作者有话说：
融，你看看你老大还好着没，别给纯情老大玩坏了[捂脸偷看]卢先生！顶好一人！[三花猫头]
大尧：帝王野心觉醒中……
其他人：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别人的好日子：我发个财就好了[求求你了]
大尧的好日子：我当个皇帝就好了[摊手]

第26章 卡bug
卢玉章走了。
走前帮沈融入好了他的军籍，让他彻底摆脱了古代黑户的身份。
从州东大营到瑶城这点距离，开车估计三个小时就能到，可是放在古代，却得车马一两天。
这还是离得近的，有些姑娘远嫁，小子远走，一辈子都回不了家。
看卢玉章不去投奔北凌王就知道了。
送走卢玉章后，萧元尧就进入了一个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夜半三更才带着洗漱的水汽回来。
明明两人还在一个帐子中住，沈融却整整四五天没看见过萧元尧。
他初初见识了一下萧元尧卷起来的威力，又遇上赵家兄弟便问道：“萧元尧这个样子正常吗？会不会太累了一点？”
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赵树：“正常啊。”
赵果：“太正常了。”
两兄弟道：“这才哪到哪啊，守备小时候那才叫一个刻苦。”
于是沈融听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闻鸡起舞”“凿壁偷光”“头悬梁锥刺股”的升级版，总的来说就是没有人能卷的过萧元尧，此男一天睡两个时辰起来照样神采奕奕，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了。
“守备这几天除了忙军营的事，还忙着扎新帐篷。”赵果道，“算算时间应该也弄得差不多了，估计这两天就可以搬过去。”
什么，要搬帐篷？
萧元尧一点都没有和他说啊？
因为赵果的提醒，沈融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很快又过了两天，他早上正睡着感觉鼻子发痒，打了一个大喷嚏直接醒了。
天微微亮，沈融下意识往地铺看去，却见那地铺已经收起来了，而让他打喷嚏的罪魁祸首正蹲在木板床边，手里拿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沈融：“……”
沈融：“老大你没事吧？在这逗猫呢？”
萧元尧又晃了晃那草尾巴，“等了你半个时辰还不醒，又不想扰你清梦，只好出此下策。”
沈融：“你揪着我脖领子摇一摇不就好了？”他坐起身道：“非得这样闹，以后叫你萧三岁。”
萧元尧朗声笑了几下，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身上薄薄一层衣服裹住浑身澎发的男子气息。
“我们得搬帐篷了，沈融。”
沈融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什么时候，今天？”
萧元尧：“现在。”
沈融：“？”
他道：“现在就要搬你还不赶紧叫醒我，是想要把我整个人裹着被子扛过去吗？”
萧元尧不说话。
沈融：“不是，你还真想这么干啊？”
萧元尧摸摸鼻子，目光游移。
沈融用手刀砍了他几下：“你要真这样，让我在军营里没面子，我就和你绝交，明天就去瑶城找卢先生去。”
萧元尧边躲边道：“不许。”
沈融：“那还不赶紧让开？”
萧元尧这下老实了，退到一边用那双大手叠着沈融不穿的衣服，他从军两年，内务这一方面真是没得挑，自从见识过系统发在路中央的蚕丝被，不知道怎么的，无师自通的也开始叠豆腐块了。
可能当兵的都有一点强迫症吧，沈融痛苦面具，他蹬好鞋子洗完脸，加入到收拾队伍，没几下又被萧元尧掐着腰抱到一边箱子上坐下，手里还被塞了个热馍馍。
“你吃你的，不用管这些。”
沈融刚张口，萧元尧就把馍馍塞到了他嘴巴里：“吃。”
“……”
沈融下意识嚼嚼：“老大，咱能别这样养小弟吗？”
萧元尧兀自忙活：“食不言，小心噎着。”
沈融：“……”
这个男人已经沉迷在养小弟游戏里不可自拔了。
按理说到了守备这个位置，这些东西都会有小兵来做，萧元尧却亲力亲为，一想到沈融在这里，他就不乐意让别人动手。
萧元尧收拾好所有东西，这才叫了赵树赵果还有几个兵卒进来搬，沈融想要去抱自己的蚕丝被，那被子先被萧元尧夹在胳膊底下了。
“走吧。”
沈融：“……行。”反正就是啥也不让干呗，他坠在萧元尧身后道：“你要搬帐篷却不和我说，我都还没和你讲我对新房子的规划，话说你现在都升官了，咱俩是不是就能一人一个单间了？”
萧元尧含糊：“嗯。”
沈融放心：“那就行，让你睡了好一段时间的地铺，我心里也怪不好意思的，哦对了还有赵家兄弟，你给他们留地方了没？”
萧元尧这下干脆利落道：“留了，就在我们旁边。”
沈融：“那就好那就好。”
他还颗心放到一半，到了新帐篷的地方又傻眼了。
萧元尧的新军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里头睡觉的地方的确是隔了两个床板，可两个床板几乎在一个睡帐里，中间就拉了一层可有可无还短了一截的布料，两人晚上睡着觉甚至还能伸过去拉个手。
沈融沉默了，转身无声质问。
萧元尧：“军中情况吃紧，帐子搭到这里不知怎么的就没料子了，只好做成这种模样。”
沈融眯眼：“真的吗？”
萧元尧：“不信你问赵果，他最近一直在这里监工。”
赵果微微一笑：“正是如此，还请沈兄弟不要嫌弃我们守备，他睡觉一点声都没有的。”
沈融：“……”
总感觉被做局了。
但一时半会又挑不出毛病。
州东大营的情况他也是知道的，要啥啥没有吃饭都艰难，能在这种情况下给萧元尧搭个新帐篷的确是不容易。
情况特殊，又都是男人，不然就忍忍算了，等将来日子好了俩人再分房也行。
这么一开导，沈融就舒服多了，他把自己的蚕丝被放到右边床上，又把宝贝箱子塞到床底下，这才拍了拍手道：“姑且信你们一次，最起码搬了家晚上出去小解不用踩着你家守备了。”
赵果：“哈哈是啊。”
他转过身，额上滑落一丝冷汗，天神菩萨就饶恕他这一回吧，他家大公子从小过得苦，哪里这么盘算过什么，只要他和沈公子都好好的，他和他哥就不会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呜呜！
搬完家，门口也有了站岗的小兵，沈融一下子就有了萧元尧升官的实质感，当天晚上，萧元尧居然按时回来了。
沈融刚钻进被子，就听见隔帘那边传来换衣服的动静，他掀开一看，就是萧元尧半个精壮后背。
沈融：“。”
长得壮了不起啊，搓澡都挺费劲儿的吧，哼！
他道：“今天不卷了？”
萧元尧总是能从这人嘴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词儿，久而久之也便猜出了两分意思。
“嗯，今天是你我搬帐篷的第一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等我。”
还挺有仪式感，沈融道；“你忙你的就是，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非得你陪着才能睡。”
萧元尧：“我是你老大，你跟了我，我就得对你负责，这几天已经是多有疏忽了。”
沈融烦他：“你出去陪那俩双胞胎睡去。”
萧元尧换好衣服：“他们俩都多大了，而且我不想和他们睡。”
沈融：“为啥？”
萧元尧：“没你香。”
沈融：“？？？”
他一时间几乎要以为自己耳朵坏了，才能从萧元尧嘴里听到这三个天崩地裂的字眼。
沈融眼睛瞪大：“你、你乱讲什么玩意？”
萧元尧皱眉，“我说的是真的，你闻不到吗？”
沈融抓狂：“我闻到什么？？”
萧元尧鼻尖动了动，愈发肯定道：“你真的很香，像那种雨打青草的味道，又有点像茉莉，混着一股清爽恬淡……”
啊啊啊啊啊！
沈融一把捂住了萧元尧的嘴巴：“不许说男人香！听到没！”
萧元尧唔唔两声。
沈融：“以后说一次打一次，我不会手软的！”
萧元尧眨眨眼，眼神中带了纵容的笑意。
沈融抬手威胁：“我现在就要打了！”
萧元尧微微偏过头，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男人眉梢挑起，似乎在等着他挥巴掌。
沈融：“……”
系统！系统你快出来看一下！你的男嘉宾他坏掉了！
系统还是那套建议，说萧元尧有点上火建议去挖点野菜吃吃，沈融狠狠放开萧元尧下巴，转身回被子里闷着去了。
萧元尧换好衣服洗干净上床，平躺了好半晌才伸手拉了拉沈融的被角。
两人的床也就一臂远，还是赵果劝了又劝萧元尧才妥协，那帘子吊在两人中间又映着起伏影子，比不吊还要让人心痒难耐。
萧元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样做，他就是要把沈融放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才安心。
方才也不是有意逗弄，全都是他的真实感受。
可说实话却惹了人恼，一时半会竟不知怎么办了。
“沈融，你睡着了吗？”
沈融：“着了。”
萧元尧：“……对不住，刚才是我冒昧。”
沈融没声。
萧元尧：“我和你讲故事，好不好？”
沈融：“我不听。”
萧元尧却道：“小时候我生闷气，我娘也是讲故事哄我，那时候我就觉得很舒服，没一会就不气了，真的。”
沈融：“……随便你吧，我睡了。”
萧元尧缓缓道：“我小时候养了一只猫，叫雪狮子，是我冬天出去玩冰，到雪地里捡的一只小狮子猫。”
沈融睁开眼睛。
帘子那边，萧元尧嗓音清明舒缓道：“它一生下来就被母猫扔了，我就把它带了回去，从我每日喝的羊奶里给它匀些口粮，它倒也顽强，就那么活了下来，我极喜欢那只猫。”
沈融支起耳朵。
萧元尧：“它和你一样白，性子也倔，唯独在我祖父面前会翻肚子喵喵叫，寻常人是理也不理的。”
尊老爱幼逮着中间的可劲揍，很符合猫德了。
沈融：“警告你，我可不会翻肚皮啊。”
萧元尧笑了声：“是，后来我们就搬了家，兵荒马乱的丢了不少东西，但它却一路被带到了桃县，一路上都是我们换着抱的。”
原来萧元尧不是从小就在桃县啊？
沈融：“嗯……你们家人好有爱心。”
萧元尧：“进了我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罩着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狸奴，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去，那猫是北方生的，来到南方桃县更加肆无忌惮，仗着体型大天天出去打架，我父亲给人赔了不少铜板呢。”
沈融噗嗤一笑。
萧元尧立刻道：“你笑了？不生气了吗？”
沈融：“我没有，你听错了。”
萧元尧唇角弯起：“你们俩若是见面，不知会不会打起来。”
沈融好奇：“你小时候养的猫，这会居然还在吗？”
萧元尧嗯了一声：“它与我父亲一起生活在桃县老家，整天跟着他下地抓鼠，算起来雪狮子都已经十二岁了。”
沈融完全被勾走了心神：“好一只长寿猫猫啊。”
萧元尧：“我父亲还拿它威胁我，说出来闯荡若混不出个名堂，他就把雪狮子聘给别家去抓老鼠。”
沈融乐的哈哈笑：“你父亲一定是个极有趣的人。”
萧元尧：“是，他小时候也挨了不少打，我祖父叫他学兵法，他偏爱翻农书，刀枪剑戟一个都舞不动，挥起锄头来倒是满身的力气，若不是我出生，我祖父非被我父亲气死不可。”
沈融：“种地有什么不好？人吃五谷杂粮，没有农民谁能活得下去。”
萧元尧嗯了一声：“你都和我说话了，这会应当是不气了吧？”
沈融梗住，半晌别扭道：“不气了不气了，你快睡，一天天浑身的牛劲。”
萧元尧却默了默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刚才就想说来着，看你生气就没提。”
沈融随意应声：“啥事儿？”
萧元尧嗓音平静：“我要裁兵。”
沈融：“哦，你要裁兵……什么？！你要裁兵？？”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不是老大，咱们手底下人好不容易多了起来，你裁员干啥啊！”
萧元尧：“你听我说。”
沈融一把掀开布帘，双腿盘坐看着他。
萧元尧也坐了起来，两人在烛火下低声夜聊。
“这几日通过校场考验，和一些摸索排查，我发现州东大营的很多人与其说是兵卒，不如说是流民，而且还是什么也不懂的流民，其中一部分是被强征过来，一部分是混日子，总之就不是正经当兵的。”
沈融皱眉。
萧元尧接着道：“我们武器不够，粮食也不够，州东大营赘余了太多人，反倒尾大不掉，长此以往，所有人都得不了好。”
沈融犹豫：“可是，你这刚一上来就裁兵，可能会引起军营震动，反对者预计不在少数，单说李栋，就很有可能不同意。”
“李栋那里好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营的真实状况，他都多久没发军饷了，底下早就有所怨言，如果放一批人出去，他反倒轻松许多。”
沈融：“……是真没钱了？”
萧元尧点头。
难啊！
沈融沉思半晌：“所以你是想弃车保帅，早裁早好？”
萧元尧：“正是如此。”
沈融抬手：“你先别急，让我想想。”
萧元尧看着沈融，祖父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与沈融灵魂相吸，将心中一些重要想法全盘托出有利于二人关系稳定。
沈融有才，或许对此事有不同的想法。
果不其然，沈融点了点手指道：“这事儿确实得办，但不能让人挑出刺来，要让留下的人心甘情愿，走的人也高高兴兴，如此我们才能完成这波过渡，之后不论你想练兵，还是我想磨刀，大家都能轻松许多。”
萧元尧点头。
正是如此。
沈融想到以前村子里经营不善倒闭的一家钢铁厂，那时候他爸还在里头帮过手，厂子倒闭，三个月的工资都还没发出来，这事儿最后怎么处理来着……
那时候他太小了，只记得他爸那天回来家里做了顶好吃的一顿饭，那肉菜摆了满桌子，老沈喝了一小杯二锅头叹道：“人家老板也不容易，不过倒也是个诚心人，确实是没钱发工资，就想着法的给大家发肉发菜，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现在倒是不好说些什么了。”
回忆戛然而止，沈融啪的一下跳起来。
“我懂了！”
萧元尧伸胳膊：“你小心点！”
沈融直接从自己床上跳到了萧元尧床上，眼睛亮晶晶和他道：“你可信我？”
淡淡香气扑鼻而来，因为在被窝里闷了一会，那香味愈发钻人鼻子了。
萧元尧不敢呼吸太多，唯恐头晕脑胀：“我自然是信你，你坐下，小心磕着头。”
沈融便坐他身边，和他大腿挨着大腿道：“你明天叫上赵树赵果，还有一些信得过的人，要会射箭能打猎，明日一早，我带你们进山去！”
萧元尧睁大眼睛：“你——”
沈融神秘一笑：“你可别忘了，我是个活地图。”只要萧元尧不丢下他，这世上就没他去不了的地方。
沈融说着摇醒系统：“激活州东大营的奖品是不是还没发放？”
系统：【（困顿版）是的，地图激活后奖品随时可以发放，宿主现在需要吗？】
沈融：“不着急，人多的地方不好发，明天我要出去，到时候你随机给我就行。”
系统：【好的宿主】
沈融拦住它，“还有一件事，这附近人烟稀少荒山众多，你提前给我规划好最优路线，知道了吗？”
系统：【本系统只为谈恋爱服务，请宿主不要为难系统】
沈融啧了一声：“那我换个说法。”
他面无表情卡bug道：“明天我要和萧元尧出去约会，你看看给我们安排几个吃的喝的玩的必打卡地点，一定要资源丰富让我们尽兴而归那种，听到了吗？”
系统：【？】
系统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被触发底层代码：【收到，开始为宿主规划吃喝玩乐一条龙约会服务，请宿主按照系统指引尽情享受吧！】
沈融开心的一手勾住萧元尧脖子，哥俩好的左右摇了摇。
萧元尧不知道沈融为什么突然抱着他，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由着沈融在他脖子上勾搭了半晌才下去。
“老大你今晚早点睡，明天养精蓄锐，咱们进山弄点好东西去！”
沈融跳回自己那边，勾搭完一把拉上帘子无情道：“老大晚安！”
萧元尧：“晚……晚安？”
*
萧元尧这一夜都没睡好。
闭上眼睛一会是沈融会发光的透彻眼睛，一会又是他那白晃晃勾上来的胳膊，沈融也不知是哪里的习惯，睡觉从来不好好穿衣服，不是卷胳膊就是卷肚皮，睡到后半夜还打起了咕噜噜的小猫酣。
萧元尧忍了又忍，才没有伸手过去挠沈融下巴。
都是小时候爱摸雪狮子惹的祸，萧元尧心里叹气道。
到了天明跟前总算是眯了一会，沈融起的居然比他还早，路过床边还伸爪子挠了挠他的脑袋：“起床了老大，今天我们要出去打野！”
萧元尧额头抽抽的坐起身，眼睛下挂了两个不怎么明显的青团。
好在年轻，经得起闹腾，就算一晚上没怎么睡洗把脸也清醒了。
军中马匹有限，上次带回来的四匹梁王马还被卢玉章拉去瑶城了，萧元尧出去了一圈摇了不少人回来，沈融粗粗点了点干脆一挥手道：“不骑马了，咱们步行上山。”
赵果不由问道：“咱们真要上山吗？这附近山上啥也没有啊。”
沈融高深莫测：“这个问题不必担心，跟着我走就什么都有了。”
众人半信半疑，最后秉承着对领队萧元尧的信任，还是跟上了沈融的步伐。
系统适时上线，机械音带着一晚上都在跑代码的疲惫：【叮——即将规划萧元尧与宿主的约会路线，州东大营地处波浪山内围，必打卡地点为“龟背岭松林”，“谭山小瀑布”，“东岐沟花海”，今日山间温度22℃，建议宿主加衣出行，傍晚五点至六点局部山区暴雨，请宿主注意提前避雨，本系统会为萧元尧与宿主的约会持续保驾护航，确保二位玩得开心！】
这导航居然还带了天气预报，真是意外惊喜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声音听起来一卡一卡的，沈融也不会维修这玩意，他有点担心，还指望着系统给他发二选一呢。
萧元尧在人群中看向沈融：“出发？”
沈融随口：“诸位带上蓑衣吧。”
众人疑惑看天，晴天朗日万里无云，太阳都已经挂老高了。
队伍里一个叫孙平的前猎户道：“蓑衣繁重不好携带，打猎要轻装简行，今天这天气不会下雨，这山我们都跑多少遍了。”
沈融幽幽：“唉，那好吧。”不听童子言，吃亏在眼前啊。
他转身，把挂在军帐外的一个蓑衣抛给萧元尧：“你带着。”
萧元尧也觉得不会下雨：“我也不——”
沈融皱眉：“嗯？”
萧元尧抿了下唇：“那好吧。”他轻松把那大件蓑衣往身上一跨，又给沈融也跨了一套，然后扬声道：“出发！”
作者有话说：
男友力这方面（。）
大尧：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告诉我这个时候我该听话了[闭嘴]
系统：我…%#￥#啊啊啊*&&*（：）宿主你*&…啊啊啊！[化了][裂开][爆哭]

第27章 二选一
波浪山，顾名思义就是山体层峦叠嶂，虽都不高，但一山套一山，远远看去就像叠起来的波浪一样。
当地人起名字十分贴合实际，沈融没有带几人去附近已经被刮秃了的地图，而是顺着沟渠一路往里走。
没人开发过的野山遍布荆棘与草窝，这个时代地广人稀，这地方几乎从没有人来过。
沈融腰上别着弹弓和两把匕首，都是从工具箱里淘出来装面儿的。
他可没有打猎的本事，主要作用是找到猎物，然后让背后的打野团去宰一波大的。
一行人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已经离州东大营很远了。
那个叫孙平的猎户道：“咱这路到底对不对啊？到时候要是回不去咋办，这山里可是有豹子的！”
沈融在脑海里翻了翻波浪山的3D图，“回得去，我们现在才翻了三座山，再走两座基本就到地方了。”
第一个打卡点，龟背岭松林，松林这个地方每年都会有成熟的松子掉落，这可是好东西，不仅人馋，动物们也馋，绝对会有一批好货。
孙平诧异：“沈兄弟来过？”
沈融摇头：“没有，但不妨碍我识路。”
一众人面面相觑，又想起了关于沈融的一些神秘传说，不仅会作法，还会做供给神仙老爷吃的宝剑馍馍，听说是从那神秘的双神山菩萨庙中走出来的供奉童子。
孙平咽了咽口水，朝着身后的高文岩道：“高伍长，你和萧守备关系好，这小兄弟啥来头啊，神神秘秘的。”
高文岩皱眉：“我也不知，只知道他格外得萧守备信任。”
孙平：“哦……这样。”
沈融一般不废话，只会让他们眼见为实，倒是萧元尧一路上从来没有问过他回不回得去，只闷头跟着他走。
沈融心里舒坦极了，毕竟被人信任总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一行人中途停下来休息喝了口水，再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一大片长在山背上的松树林，山头似龟头，山体似龟背。
这就是龟背岭松林了！
正值夏季，松林郁郁葱葱，孙平瞪大眼睛：“俺的娘嘞，居然有这么大一片林子！”
经验老到的猎手都知道，林子大了里头就有好货，更别说这么一片从来没有人来过的野树林，里头的动物兴许连人都没见过。
孙品迫不及待就要往前去，却被沈融拉了一把：“等一下。”
孙平语气尊敬许多：“咋了？”
沈融朝着他头顶指了指，系统提示他那里有东西。
孙平刚抬头，一把长刀就戳了上去，萧元尧的刀尖扎在毒蛇的七寸上，将蛇尸挑了下来。
孙平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以前打猎也见过不少蛇，眼前这种脖颈贲张似扇叶的最为凶猛，咬了人立时三刻就会起反应，他们现在在深山老林，真被咬一口救都没法救回来。
沈融也吓了一跳：“居然是眼镜蛇。”
萧元尧侧头：“何为眼镜蛇？”
沈融：“哎呀，反正你知道这玩意毒的要死就行了，我们得快点走，这蛇小，估计附近还有蛇窝。”
萧元尧甩开刀尖，那蛇尸就砸入泥土一动不动了。
他转手收刀，将沈融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们这一路有些太过安静了。”
蛇也没见几只，其他猛兽更是没有，充其量就是一些野老鼠窜来窜去。
沈融心道当然安静，最危险的路都被避开了，他们现在相当于开着天眼在走。
他随口胡诌：“那可能是有神仙保佑吧。”
身后一群人立刻点头，尤其是赵果神情格外认真：“我早都说了，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
原来你也是万恶之源，沈融双手合十：“闭嘴吧你。”
赵果立刻委屈的缩到萧元尧身后去了。
进了松树林，众人立刻就要四散开来去寻找猎物，沈融嘱咐他们不可离开这座岭，不然走丢了很难再找回来。
毕竟他只有直通萧元尧的导航，没有直通其他NPC的。
赵家兄弟也找了个方向摸过去了，沈融回头与萧元尧道：“这下你应该明白我的用意，咱们在这里弄点东西回去，将不想待在军营的人筛出来，给他们发点肉让他们走人，这样不仅军营轻松，流民们带着肉回去于你也是一个好名声。”
哪家军营放人还给发肉？皇帝都做不到！这年头能做到这么人道的，只有他们萧家军！
沈融要一举两得，这把看似放人，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招人启事，之后如若有其他想要投军的壮士，听到这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选择他们。
萧元尧缓缓：“你昨晚与我说要进山我就懂了，说来说去，你翻山越岭走这么远还是为了我。”
沈融有点心虚。
是这样没错，但其实也是他有点嘴馋了哈哈……
萧元尧深深的望着他：“你万事都为我思虑，我自当也要万全的照护于你，走了这么久你脚痛不痛？”
沈融这破宅男体质其实早都腿酸脚痛了，但男人怎么能轻易说不行，于是这会逞强道：“还好吧，还能多走二里路。”
萧元尧却道：“要背吗？”
沈融惊骇：“你打猎还要背着我？你瞧瞧你身上，左右两边都挂满了蓑衣，我少说不得一百二十多斤，你背着我还走不走路了？”
萧元尧表情轻轻松松：“这算什么，我感觉也就刚活动开身子。”
沈融：“……”
……体力怪不要说话。
他哼了声，走出去两步回头道：“别背了，跟我走，哥们今天带你打个大的。”
沈融心里呼唤系统，“统子出来，我要和萧元尧约会了，想吃猪猪，帮我找个猪窝先！”
系统声带还在卡：【叮——正在寻找目标动物！徒步露营，是情侣迅速升温的方式之一，请宿主加油与萧元尧相处，争取早日达成恋爱目标】
宿主给它喂了奇怪的代码指令，系统感觉自己有点不太好，但沈融的指挥完全没有问题，系统无法拒绝为二位嘉宾的爱情保驾护航。
导航光标变成了易辨认的黄色，在绿色松林里显眼的不得了，萧元尧一直在观察周围有没有猎物，不知不觉的就跟着沈融的步子走。
两人在林子里东绕西绕，突然，沈融停下了脚步。
他眼神示意萧元尧，两人在一片茂密林子后猫下身子，沈融用弹弓指了指不远处，朝着萧元尧口型道：“老大你看。”
萧元尧按下他脑袋，远视的瞳孔微微缩小，须臾低头：“你怎么找到的？”
沈融假装嘴馋：“我闻到猪味儿了。”
萧元尧：“……”
他道：“你往旁边去一点。”
沈融连忙挪屁股，系统这把果然给他送了一个大的，居然直接找了一片野猪群！刚才粗粗目测一番，少说都有三四头在松针泥土里拱。
萧元尧从背后摸出羽箭，拉弓搭弦，指关节透出可怖的力量感，随着动作起伏，甚至可以看见小臂绷紧的肌肉走向。
他这一系列动作毫无声响，就像潜藏在丛林深处的老虎，在一击得手之前，只会死死的盯着猎物。
沈融都不敢呼吸，看着萧元尧将那弓弦拉紧到了极致，周遭寂静一秒，野猪群警惕的抬起了脖子。
嗖——
沈融跟着离弦的箭看出去，萧元尧一弦三箭齐发，三五秒后，远处响起了野猪群的惨叫声。
沈融激动：“真的中了！”
萧元尧按下他脑袋：“先别过去，还有一只跑了。”
沈融：“啊？”
萧元尧：“我一共猎了三头，这弓最多只能搭这么多箭，倒是叫其中一只逃出生天了。”
沈融震惊：“这还不多？你已经很牛了好吧？这什么水平你知道吗？你就是全军营最棒的弓箭手，没有之一！”
萧元尧被沈融夸红温了。
到底年轻，才只有二十岁，小时候总是被祖父教导要行事谦逊，水满则溢，就算做到最好也只是得到一个尚可的评价。
但沈融不一样，在沈融眼中，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萧元尧忍住开心：“过去看看？”
沈融：“嗯嗯！”
两人摸过去查看战利品，萧元尧一箭三猪，其中两箭都射在了野猪眼睛里，竟让那猪身分毫不损，沈融啧啧称奇，绕着猪猪转了两圈。
“这么大，咱们之后得悠着点弄，否则扛都扛不回去。”
萧元尧：“我可以扛三个，但那样身上会很臭，等会把赵树赵果叫过来扛，养了他们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
沈融笑话他：“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人可是很注重外在形象的，胡子长了都要刮，每天晚上都得洗，做男人做到你这份上，真不知还有什么缺点了。”
萧元尧脸越发红，他嗓音低幽：“你别再夸我了。”
沈融坏心起来：“真害羞了，我看看我看看，我们老大这么纯情啊哈哈哈——”
三分钟后，沈融老实了。
萧元尧这厮居然把他打包挂在了树杈子上，美其名曰野猪滚过的地方脏了他鞋子。
这下换沈融满脸通红：“这网子是用来装猪的，你居然给我装进去？”
萧元尧一手一只猪，拖到旁边空地：“你取笑冒犯上官。”
沈融在网子里合手告饶，叫的格外凄惨：“老大你放我下来吧，我真不敢了，我以后都不笑你了成不？”
萧元尧不上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融：“……”嘿怎么还骗不过去了呢！
他正要伸爪乱挠，就听见头顶树杈咔嚓一声，沈融抬头，整个人瞬间自由落体了下去。
这下是真的吓得大叫一声，“萧元尧喵——”
头顶有寒芒飞速闪过，沈融掉到一半骤然停住，他心脏噗通直跳，和地面差半米就要亲密接触。
萧元尧刚才为了处理猎物走得远，是万万不可能飞身过来，沈融往头顶一瞧，看见了萧元尧的长刀。
很普通的一把，军营里四处都能看到。
这把刀刀刃朝下，刀背朝上，入木三分，穿过网孔将掉落的网子牢牢挂在了树干上。
简直神迹。
沈融看傻了。
他呆愣着，没看见萧元尧快速跑过来的身影，直到被放在地上还回不过神，朝着萧元尧结结巴巴道：“不是，你这怎么做到的……”
萧元尧拧眉：“没事吧？”
沈融：“我当然没事，这不是被你的刀背挂住了嘛……”他眨眨眼，看着男人道：“你这一手到底怎么学的啊，这他喵的也太帅了一点……”
沈融锻刀，也爱刀，但刀是死器，唯有遇到真正的主人才能活过来。
他以前总想着给每一把刀都找到自己合适的主人，但现代社会哪还有人使这个，他们村子转型做菜刀才将手艺保留了下来，就连他自己做的那些单子，也全都不能开刃，否则就要被请去喝茶了。
可是萧元尧不一样，他不一样！
萧元尧配得上所有好刀，沈融深吸一口气，像看见了毕生所求的缪斯一样。
萧元尧的刀会长什么样子呢？普通的豁了口的刀都能被他使成这样，如果真给他配上好刀，岂不是砍人像切瓜一样？
沈融开始冥思苦想，就连被从网子里掏出来都不知道。
萧元尧捏捏少年的脸：“吓傻了？”
沈融回神。
萧元尧目光沉沉：“是我没看到那树枝裂了缝，还好反应快。”
沈融揉揉手腕：“没事，我在想一些别的事。”
要给军营换装备是一个大工程，没有原材料就只能先原地翻新，沈融原本是想着从萧元尧的刀开始翻，但他现在又觉得，不论怎么翻新，那刀都配不上萧元尧，都算不上真正的神兵利器。
真正的神兵是一点寒芒过，生死薄上朱砂落。
宝刀配英雄，萧元尧值得一把绝世好刀，每当利刃出鞘，都要叫敌人闻风丧胆两股战战才好。
见沈融真的没事，萧元尧才放下心，他呼噜了两下少年碎乱头发：“放在兜里怕你闹腾，把你挂起来又怕你摔坏，真不知要如何养了。”
沈融冷不丁：“老大你好帅。”
萧元尧：“？”
沈融灵感爆棚：“一看见你，我的想法就忍不住多了起来。”
萧元尧低叱：“又胡说什么。”过了两秒，他又忍不住问：“什么想法？”难道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隐秘心思？一时间萧元尧紧张的直吞喉咙，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沈融目光迷离：“真不知道你这么帅的一个人……”
萧元尧停止呼吸。
沈融目露精光道：“得配多么帅的一把刀？真是想一想就让人血脉贲张心脏直跳啊！”
萧元尧：“？”
萧元尧：“。”
*
一刻钟后，听到惨叫的赵家兄弟赶了过来，两兄弟一人打了几只野鸡，也算是收获颇丰，赵果一看见那三头大野猪就忍不住惊呼道：“皮毛完整，穿眼入喉，是守备的箭法！”
赵树：“原来这林子里真有大货，这得多少肉啊！”
赵果忍不住拍哥哥脑袋：“就你胃口好，沈公子说这猎物有大用，你连根猪骨头都分不到。”
赵树委屈：“唉，我也就想想罢了，对了怎么不见沈公子与守备？”
“这呢这呢！”沈融抱着两颗松果从树后走过来，“刚才还想着找你俩，没想到你们动作倒是快。”
赵果：“我们抓了八只野鸡，捡了十颗鸡蛋！”
沈融竖拇指：“好孩子，干得漂亮！”
赵树又开始找人：“守备呢守备呢？”
沈融摸摸鼻子：“在猪后头坐着呢，也不知怎么了，可能我说话惹他不高兴了吧，半天都在那自闭着。”
赵树赵果：“啊？”
他们连忙跑过去看，就见萧元尧手抓着刀柄闭眼坐在一堆松针上，那刀尖被主人攮进了土中，着实用力不小。
赵果一惊：“您怎么了？”
赵树：“是不是被野猪熏到了呀，这眼睛都睁不开了！”
赵果：“哎呀哥你先别说话。”他走近低声道：“可是因为与沈公子吵架了？”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我愧对祖父教导。”
这么严重？连老太爷都拉出来了！
萧元尧睁开眼睛，“以后定当更加尊重沈融，他年纪小就跟了我，也一心对我，我理应照拂好他，引导他知世事，走正途。”
赵树一脸感慨：“正是如此，守备与沈公子的情谊如同桃园结义，兄友弟恭，天地可鉴！”
赵果：“…………”
我求求你别说了哥。
他一脸沧桑安慰萧元尧：“没事，只要您一心为沈公子，沈公子早晚都会明白的。”
萧元尧点头，对赵果道：“一会你扛一头猪。”
他又看向赵树：“你扛两个，当哥哥的，兄友弟恭，应该多照顾一下弟弟。”
赵树苦着脸：“啊？我扛两个回去不得腌入味了。”
他虽然觉得野猪臭，但人老实，萧元尧交代的事情也认真去办了，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公子这是不是在针对他呀？他也没得罪大公子呀，赵树高低想不明白了。
龟背岭松林的野物常年不见人，有些见了人居然还敢好奇的凑上前，打野小分队在第一站就收获了个满满当当，除了野猪，野鸡，居然还有野鹿！这下连高文岩都不吱声了，一群人跟着沈融的指引只是个跑。
又绕了个山头去了一个小瀑布，抓了肥鱼和草鳖，居然还捞了不少的螺子，一群猎户出身的军头神情恍惚，从来没有打猎打的这么轻松过，那沈公子真乃认路神人，带着他们绕开所有阴沟，就像出来玩了一趟似的。
沈融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敲了敲系统道：“醒醒，起来发奖品了。”
系统代码乱窜：【叮——州东大营及波浪山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失去妈妈的野猪崽子十只（噜噜噜乱叫版），选项B：神秘植物根茎五条（长相很不可描述），请宿主做选择吧！】
不可描述，有多不可描述？
沈融想着他们也不能赶尽杀绝，野猪崽子也没二两肉，就试探性的选了B。
系统：【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请宿主随时注意查收（真的很不可描述）】
沈融好奇心直接起来了，他倒要看看这根茎能丑成什么样子。
往前没走几步，他脚下忽然踩了个什么，低头是几根长条状圆滚滚的东西，沈融定睛一看，额角忽的绷紧。
卧……槽。
这，这这这！
这的确是挺不可描述的。
沈融感觉自己眼睛受到了污染，他假装抠脚，弯腰快速将奖品捡拾起来。
啥玩意这是，表皮红红的，两头圆圆的，身子鼓鼓的，还带着一根根喷张经络，这，这简直就像某网站绝对不可描述之器物！
沈融：我怀疑你就是故意的,你报复我卡你bug!
系统不吭声，死机去了。
沈融又眯着眼缝看了看，突然认出了这是什么玩意——这他喵的竟然是几颗儿臂粗的超级大红薯！
长得好色啊这大红薯！
沈融连忙给怀里塞，红薯太大居然滚了一根下去，他赶紧去追，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萧元尧先沈融一步拿起那根色色大红薯，察觉手感不对还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沉默了。
沈融也沉默了。
萧元尧：“这是，你的？”
沈融尬笑：“哈哈，我刚刚捡的。”啊啊啊系统我恨你！
萧元尧又默了默，认真评价：“长的，很是奇特。”
沈融：“……”
他死了算了。
他从萧元尧手里一把夺过来：“不该好奇的别瞎好奇，你再嫉妒有什么用！”
萧元尧疑惑：“我不嫉妒啊。”
沈融：“？”
萧元尧歪头：“难道你没有？”
沈融：“？？？”
他杀心骤起，左右手一个不可描述就扔了过去：“爱摸拿着好好摸去。”
本来还有一个什么花沟没去，这会也没那个时间和心情了，沈融平心静气的扫了一眼众人：“今天就先这样，这天一会就会下雨，咱们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赵树呼哧呼哧喘气：“下不下雨不知道，这野猪味是真的骚啊！”
赵果默默离亲哥远了一点。
沈融腰上挂着两条小草鱼，“觉得骚就给你家守备背去，谁能骚的过他啊。”
赵树被猪&#215;2压弯了腰：“啊？我们守备哪里骚了——”
话语间，天空骤然轰隆一声！
所有人猛地停下脚步。
不是，还真有雨啊？！
转瞬已经有浓厚乌云过来，像是为了验证沈融说的话一样，那雨点说来就来，顷刻便砸了众人满头满脸。
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叮——导航天气提醒，暴雨将至，请宿主和萧元尧尽快穿好雨具回营，本次奖励发放完毕，请宿主自行利用】
沈融转身没好气道：“蓑衣。”
萧元尧沉默帮他穿好，又给自己穿好，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任由噼里啪啦的雨点落了满身子。
在出发前，沈融就说了会下雨，然而没有人信，就连萧元尧都是迫于“淫威”，为了哄着沈融好玩才带了两身蓑衣，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沈融金口玉言，说了下雨，这老天就真的会配合。
可是那会他们还在大营里啊，离这里快两个时辰的脚程！沈融是如何做到身在数里之外，却能得知群山之间会有雷神降怒？
说白了，这跟神仙下凡有什么两样？！
黑云压顶，好在夏日昼长，众人加快脚步，走出这片云层就能很快回营。
系统提醒沈融尽快结束此次约会路程，以免和萧元尧一起双双生病，萧元尧那铁打的身体下刀子都没事，该担心是他自己。
沈融压低蓑帽，一道闪电落下，划亮了他半边脸色。
少年皮肤白皙表情无悲无喜，垂着眸子看过来，像庙里看着苦难众生的无相菩萨，直叫众人心底发寒。
忽然他捂了捂脖颈表情扭曲：“疼疼疼疼，这蓑衣可真够扎肉的！萧元尧你怎么给我穿的？是不是蓄意报复！”
众人：“……”
沈融左右跳了跳，还是萧元尧上手，给他把那蓑衣捋顺了一些。
“可好些了？”
沈融试了试：“……好了好了，把我捡的东西拿好，咱们赶紧回营。”
萧元尧嗯了一声，眼神深深刮过沈融的脸，而后朝着后头如梦初醒的众人高声道：“凡此行者，回营不得胡言乱语，若我听到一丝关于沈融的风声，定会清算到底。”
高文岩眼中埋着恐惧，深深垂头道：“是。”
既知天象风雨，又懂雕凿剑意，分明一身凡衣，却不似凡人，高文岩明白萧元尧的意思所在，沈融此人，太过神异，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定会四方争抢，引得世间动荡。
如若谁得到沈融，不论是辅佐自己，还是献于他人，都能一飞冲天，自此改变命运！
萧元尧看向沈融，他还在那接了雨水给那鱼嘴里灌，鱼唇张张合合，引得沈融拍打两下。
他心内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个白面小童，如果真放出去，不得被外面的群狼撕成碎片？
得保护好才是。
萧元尧身前蓑衣亦挂满了猎物，背后却空着，他走过去蹲下身，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别气了，上来吧，小菩萨。”

第28章 私人订制
虽然只是局部山区暴雨，但往往这种局部的雨下起来也最猛。
沈融实在是走不动了，后半程几乎都是萧元尧背着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返程队伍里安静的有些异常，就连赵树赵果都不怎么说话，只能听见背猎物的沉重喘息声。
虽然穿着蓑衣，但免不了还是会有雨水湿气浸入，快到营地门口的时候沈融已经冷的受不了了，这鬼天气，一会热的要死一会又冻得人直打抖。
离老远就有人迎接了上来，粮食吃紧，军营里以前不是没有人组织出去打猎，但却没有哪一次，像萧元尧这趟一样多。
不说那挑了满担子回来的野鸡野鸭，还有众人腰上胳膊上挂着的肥鱼草鳖，更甚至还有野猪九头，野鹿五头，鸡蛋鸭蛋也是兜了满兜。
简直是满载而归！
迎上前来的兵卒都看傻眼了，还是萧元尧让他们多去找了一些人，大伙这才把这些猎物分担着扛回了军营，熊管厨带着火头营众人率先赶来，先把鸡鸭蛋小心翼翼的在草堆里埋好。
而那野猪野鹿野鸡野鸭则是堆得小山一样高。
“这怕不是山神爷爷显灵了，才叫萧守备打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这附近山上的猎物都被搜刮的差不多了，就算有也是警惕异常，别说抓了，离老远见人就跑。”
“看样子萧守备是带着人进波浪山里面了。”
可是波浪山山脉虽不高，却层层相套，进去容易出来难，很容易就迷在里头了，但萧元尧一行人却当天往返，甚至还带回来了这么多猎物，除了山神显灵，众人也实在想不到是为什么。
“我怎么瞧着沈童子好像也去了……”
“是去了，刚和萧守备一起回来的。”
“那会不会是……”
帮着收拾猎物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言了。
然而对沈融的忌讳却越来越深刻，要不怎么沈融没来之前，他们不曾打过这么多猎物呢？看来不是山神显灵，而是沈童子得神所爱，才会被山神馈赠啊。
此人真是万万不可得罪！
萧元尧与火头营放了话，最近天热，肉不好保存，让火头营按一挂三十两来分，所有分好的肉都要用草绳挂好，至于鸡鸭鱼，鸡鸭对半斩，鱼按一只算，每一份都要分的平平整整不得有误。
火头营虽不明所以，但也照着命令紧急分肉。
打猎回来的众人四下散开，有好事儿的上前去打听什么情况，怎么好像还被雨淋了呢。
“不该问的不要问。”孙平讳莫如深，“神仙说下雨就下雨，岂是你我凡人能随便置喙的。”
赵树赵果各自回去换衣服，萧元尧也带着沈融回了帐子。
这会已经天黑，营地倒是天气干燥，却也不能直接烘干两人的湿衣服。
沈融配合着萧元尧把蓑衣脱下，觉得背后难受还扭头够了够，就是没抓着。
“是衣服有点湿了，裤腿也全都湿完了。”萧元尧检查了一遍，“我叫人送些热水来，你洗个澡去去寒气。”
沈融点头，又道：“我那些大红薯呢？”
萧元尧：“什么？”
沈融呵呵：“就是长得像你的家伙事的那个。”
萧元尧难得语塞，“在我这儿，你现在要吗？”
沈融小脸深沉：“我把剩下的都给你，你把这些东西收好了，不要吃，我怀疑这玩意能种。”
萧元尧此时还没有意识到沈融说这话什么意思，这几年连续干旱种什么死什么，不然也不至于缺粮到这个地步。
他父亲家里的种子也很多，只是年岁不好种下去多数都活不成，沈融捡的这个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别提能种出来吃。
萧元尧却没打击沈融积极性，而是顺着他想法道：“要不要我派人送回去给我父亲，让他帮忙看看能否种活？”
沈融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
术业有专攻，萧元尧他爹从小就看农书，说不定真是个种地奇才呢。
“这样，你尽快找时间把红薯送回桃县，并告诉伯父，就说这玩意只有这几个，如果真种不活就给自己留俩，这东西无毒，或烤或蒸，味道十分香甜软糯。”
萧元尧突然：“你吃过吗？怎会知道它的味道？”
沈融：“额。”
他打哈哈：“我猜的，猜的。”
萧元尧看他两眼：“我让赵树亲自回去送，顺便给父亲去一封家书，告知他我在军营的事。”
沈融嗯嗯。
守备要热水，火头营不一会就烧了送来了，熊管厨趁机和萧元尧汇报道：“那些肉基本分了大半了，肉条也割了几百份出来，守备是要明天就做吗？”
萧元尧：“你只管分好，那些肉我另有用处，对了。”
他顿了顿道：“鸡蛋鸭蛋不要分了，一会做一碗蛋羹拿来给沈融吃。”
熊管厨连连道好，给沈融做事火头营是一万个乐意的。
一帘之隔，沈融正就着热水冲洗，军营条件不好，这样能浑身擦洗的机会并不多，沈融抓住机会给自己上上下下都刷了一遍，突然觉得鼻痒，抬头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没当回事，又将头浸在微凉的水中呼噜涮了几圈，然后神清气爽的钻了被窝。
啊~劳累了一天的沈师傅终于躺在了床上~
外头桌子旁，萧元尧正在研墨，纸笔墨也是奢侈品，只是做了守备，这些东西也不至于太拮据，萧元尧展开信纸，笔尖悬停两秒，随即落下。
【父亲，见信安好。】
【雪狮子近来可好？可还下地抓鼠？此猫毛白，父亲若不累于常常洗它，便把它放到粮仓去，也算是猫尽其用。】
萧元尧刮了几下墨汁，接着写道。
【近来事多，不曾与父亲通晓，我在外一切安好，并未受伤，还得了安王幕僚赏识，升为了守备官，赵树赵果亦好，我瞧着他们又长高了许多，万望父亲不必担忧我们兄弟三人。】
【天干物燥，父亲每日去祠堂烧香都要当心，万不可过于沉湎沉思，再叫香火烧了祠堂桌子，我不在，无人替父亲承受祖宗怒火。】
前期铺垫到位，萧元尧这才重新蘸墨，郑重转折。
【对了，我在外得遇一人，竟神似雪狮子，只是比雪狮子还要可爱黏人许多，我如今出门在外，与他风餐露宿，常常心觉亏欠，他虽年纪小，却神通广大，我时常思索是否是父亲日日勤于供奉祖宗牌位，才叫祖宗派了他前来助我……】萧元尧吸一口气，继续写道：【人生多艰，世态炎凉，他怀一身本事投奔于我，真心如金，实是难得。】
【祖父曾言，礼贤下士，爱兵如子，若他人真心待你，你必真心待之，如此关系便可长长久久，我如今与他便是这样灵魂相交，福难共享，只是以前从不惧怕什么，如今却时常恍惚，唯恐醒来全是南柯一梦，烦请父亲多供祖宗香火，望他伴我长久。】
萧元尧又写了几件沈融平日里的趣事儿，一封家书竟大半都是沈融的事迹，到了最后他才又嘱咐道：【他知您喜爱种地，心中甚是佩服，此番特意托我派送种块五根，名为红薯，赠予父亲多加研判，看能否种出可供食用的粮食……家中余粮尚有，若此种可出粮，二者合一则大事不愁矣。】
萧元尧又道若种不出粮食可蒸烤食用，也算是吃了些旁人吃不到的好东西。
最后他墨透纸背写道：
【如今掌管安王州东大营，人手也多了起来，我会着人继续留意元澄下落，虽多年无信无踪，但元澄与我一母同胞，同为萧家儿郎，我绝不会放弃寻他。】
萧元尧收笔合墨，执信轻吹，深邃眉眼在灯火下刀雕般硬朗。
墨迹稍干，火头营的蛋羹也做好送来了。
萧元尧接过，拿进去寻沈融，刚掀开帘子就见沈融已经钻被睡了，他举着蛋羹过去，蹲在床边用手朝他鼻尖扇了扇。
沈融鼻子耸动，脑袋不由跟着萧元尧的碗转。
萧元尧闷笑一声，用勺子轻敲碗壁：“没睡着就起来吃点，一整天都只用了些干粮，吃点蛋羹刚好润一润。”
沈融迷瞪睁眼，“好吧好吧，别勾了，我吃就是。”
火头营不知道打了几颗蛋，总之吃完肚子涨涨暖暖的，倒是比刚才睡下还舒服许多，漱了口重新钻进被窝，沈融朝萧元尧道；“还不上床？”
萧元尧：“你睡，我出去看看肉分的如何了。”
真是个大忙人啊，沈融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大红薯。”
萧元尧：“……”
早知道那会不故意逗他了。
-
第二天一早，军营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萧守备打了一座肉山回来，追随萧元尧的几个军头整晚不睡的守在火头营，就这还是抓到了几个胆大包天敢来偷肉吃的人。
这群人现下被绑在校场中央，军头们对其高声斥责：“一个个饿死鬼投胎的是不是？萧守备都说了这肉有用，你们偷了吃了，别人吃什么去？！娘的皮，我看你们都是欠抽！”
沈融睡得早起得晚，赶过去的时候就见场面闹哄哄的，还有人回嘴道：“肉就那么多，哪里够整个军营吃？谁知道最后都会进谁的肚子，萧守备虽是从底层升上去的，但也难说不会成为李栋一流！”
“嘿你个兔崽子，营地就这两个大官，你全都骂一遍是不是，我抽死你我——”
“住手！”沈融快步走近，“先别打人。”
军头们大多都是那天参宴之人，谁没吃过沈融的宝剑馍馍，这会见了他倒也听话道：“沈公子来的正好，你瞧瞧这些人，偷东西还有理了！”
沈融眉头紧皱，看向校场跪地的人道：“谁说萧守备不给你们吃肉？嗯？”
不知怎的，刚才面对军头都还刺刺儿的兵流子们这会却没人敢说话了，他们一个个低着头，都不敢看沈融的眼睛。
只支支吾吾道：“童子莫怪罪小的，小的只是饿极了，所以才……”
沈融高声：“军营虽粮食吃紧，倒也没叫你们和外头的流民一般全然饿死，人需常怀感恩之心，太过贪心小心如蛇吞象，反倒撑死了自己。”
沈融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多少人是苦了一段日子饿了一段日子，骤然得了顿好的，一下子吃的猛了就给吃死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萧守备去找李营官了，二位上官一会就到，诸位耐心等待，今日守备有大事宣布。”
底下又逐渐嘀咕起来。
“啥事儿啊……不会是要打咱们板子吧？”
“不就是偷了点东西，我还没偷到手啊！”
“早知道就不来投军了，出去要饭都比这个好……最起码不会稀里糊涂丢了命。”
沈融站在一旁，身边是萧元尧的亲随下属。
这些人现在一认萧元尧，二认沈融，这会便将沈融护在中心，唯恐军营冲突波及到这位神秘幕僚。
不出一时三刻，萧元尧果然来了，身边还跟着脸色发黑的李栋，想来是将事情都分说给他听了。
李栋若真不情愿，这会绝不会来配合萧元尧，他能前来，说明此人虽偶有昏庸，但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沈融抄着手站在人群中，间或摸摸自己发痒的鼻子。
李栋来了后给校场高台上一坐，萧元尧紧随其后，两人身边站了几个兵卒，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卷卷军籍文书。
众人不明所以抬头看，不多一会，火头营那边用板子抬了大块大块的肉上来，且都分杀洗好，看着比酒楼里的都干净。
这下众人更不知道是什么事了，那几个偷肉的也面面相觑，头恨不得埋到脖领子里去。
这萧守备，该不会是想给大伙发肉吧……这辛辛苦苦猎来的肉，难道就这样发了？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能，只当萧元尧要清算偷肉者。
却不想萧元尧站在高台上，抬手先指了指那几摆跪在校场中央的人：“先从他们发起。”
什么？！
竟真要发肉？？
还给这群贼人发？？
跪着的人瞬间兴高采烈，拿到肉的人不住的和萧元尧磕头，高呼萧守备仗义，变脸变得相当快。
高台上有军册被打开，萧元尧开口道：“校场练兵快半月，诸位应当已经熟悉我了。”
熟悉，太熟悉了。
萧元尧一上马，练兵强度就连之前的教头都喊苦，早就有人受不了他的练兵方式，时刻想着怎么装病耍滑，总之就是不好好干事。
萧元尧：“我对兵卒要求甚高，兵不在多，贵在精，精兵良将才能出奇制胜，才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军营中有不少人志不在此，亦无法承受营地训练，因此今日，我与李营官便给诸位一个选择，愿意继续留下的，站在校场右手，想要走的，便去左手边找火头营，拿了肉便可自行离去了。”
什么？萧守备竟是要裁兵？！
站在沈融周围的几个亲随都有点不淡定了，正要上前询问，就听到沈融咳咳两声，他们霎时安静，沈融朝他们轻轻摇头。
不必插手。
这是草台班子脱草的第一步，那就是认清楚上下有别，行事勿冲动，萧元尧是天生做领袖的人，这样的人，是生来就要站在上首，站在高处的。
他们须得习惯这一点，不可令萧元尧的颜面威仪受损。
沈融听到身边道：“萧哥怎么未曾与大伙商议此事？”
他回头，看见说话人随即开口道：“他以前也并非事事都与你们商议不是？你得习惯这样的他，萧元尧没有责任和每个人解释他想做什么，他所思所想自有他的道理，对吧高伍长。”
高文岩便不说话了。
他对沈融一边是深深的畏惧，一边带着一丝不服气，觉得他太得萧元尧信重，只是这丝不服气藏得深，就连沈融都只以为他只是个毒唯，其他倒都还好。
萧元尧要裁兵的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做出了选择。
沈融和萧元尧的判断没有错，这州东大营中，的确有一部分人早就想走了，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来了军营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有的是在家务农有妻儿老母却被安王强征，以前他们都苦于没有机会，除了死，竟找不到再回家乡的方法。
如今萧元尧不仅放他们回乡，还给他们发肉！那可是萧守备冒着危险进山整整一天，又浑身被雨淋湿才带回来的肉！
有人面色愧疚，有人微微哽咽，他们在这世道底层，像一棵杂草被人从这个田垄拔出，又不管死活的强插入另一个田垄，何曾有人这样待他们，就像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不多时，就有几百人站到了左手边，“唉，也不知我家姑娘还认不认得我，被抓走服兵役那天，我还在外头给她扎花辫呢。”
“我母亲也是，我一走三五年，竟不敢想老母是否还在人世——唉！”
“萧守备大义，我全家都被抓来从军了，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军营会主动放人，还给发肉带回……呜呜！”
沈融藏在人群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们这一手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只是心里不由得感慨，在现代社会只是被老沈在饭桌上随意念叨了一两嘴的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却不亚于是再造之恩。
“……民生多艰啊。”
每一个选择离开的人都有东西发，猪肉鹿肉，野鸡野鸭，鱼鳖螺子，总之绝对不会让离开的人空手走。
人群中不知何时有人大声哭喊，抱着那肉在土地上跪下去，居然饿的空口扯了一块下来。
“萧守备大义！小人铭记于心！此番离去必将守备之义广而告之，叫四邻八乡都知道，还有上官将我们百姓当人看！”
“萧守备大义——萧守备大义！”
萧元尧站在上首，颌骨微微咬紧，他此时便是切身体味祖父教导，知民心难得，得了便要珍之重之，万不可弃如敝履，偷肉的盗贼亦有心思淳朴一面，人之复杂，岂是一言可以概括？
都是乱世浮萍，不如放他们自由远去，此后生死，全看个人造化。
萧元尧眸光一转，看见下方不远处的雪白一团。
那白团子正扎在人堆里，时不时和周围的军头低声说话。
萧元尧心内一软，沈融在，他们就算是两朵浮萍，只要他们牵的紧，定会齐心协力，游到那真正的出路上去。
州东大营总计两千三百余人，经此一遭，便是清退了多达五百余人，李栋裁人裁的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整整五百多人！他们得费多少劲儿才能重新补回来！
但萧元尧的话正中他的痛处，瑶城不把州东当回事，粮不够，钱不够，长久发不出军饷他也是愁的几晚几晚睡不着觉。
走了一批，剩下的人就好算了。
李栋极力安慰自己，脑子里一刻不停的打着算盘，思索着剩下的人该怎么发军饷，他明明是与萧元尧同级，却愣是干成了他的后勤官，想来真是气煞他也！
-
州东大营的整顿轰轰烈烈的进行了半个多月，因为提前发肉，不仅没有产生暴乱，走的人还一脸感恩戴德的，至于留下的，更是唯萧元尧马首是瞻，军汉们觉得萧守备仁义，跟着他混必有出路。
火头营这半个月还用剔出来的骨头熬了肉汤，直叫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容光焕发，被主城嫌弃的州东大营居然就这么悄悄的活转了过来，俨然一副草苗茂盛之像。
在此期间，赵树也带着系统给的红薯块与萧元尧家书往桃县方向去了。
萧元尧的军令状是三月之期，如今已经八月入秋，练兵的时间着实紧迫了起来，好在他似对此天生熟稔，指挥起众人来倒也算是有条不紊。
还凭着以身作则天生神力的本事收服了好几个教头的心，手底下又多了许多可以拿得出手的人。
于萧元尧来说，收服人心就和呼吸一样简单，难道这就是开国皇帝自带的光环魅力？沈融咳咳两声深沉思索。
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出去打猎走了山路又淋了雨，总之这半个月他的嗓子一直不太爽利，但人貌似没什么大事，不发烧也不流鼻涕，偶尔还胃口大开挺能吃的。
萧元尧却对此如临大敌，整天盯着他吨吨吨喝水，又特意抽身漫山遍野去寻草药，想要给沈融止咳。
“多大点事啊……咳咳。”沈融正坐在帐中，手里鼓捣着他的小箱子，“我最近一直有一个想法，想说给你听听。”
萧元尧眉头皱着：“你先喝药。”
沈融叹气：“这药比我的命都苦。”
萧元尧端着药碗追他：“胡说，我不会让你命苦。”
沈融笑的咳咳咳咳。
萧元尧神色放软：“你好好吃药，咳疾难愈，每晚听你咳得睡不好，我的心真是像油锅煎熬一样。”
这古人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的。
沈融惊骇：“请停止散发你的个人魅力咳咳，礼贤下士也该有个度，那么多追随者，也没见有人和我一样睡你隔壁的。”
萧元尧欲言又止。
心道那哪能都跟你一样，沈融与他相识于微末，又多番救他助他，二人关系是最最亲近的。
沈融正色：“接着刚才的话，我有件要紧事和你说。”
萧元尧：“什么？”
沈融：“你在营地给我找个人少的地方，我要搭个火炉子，再给我找些黄泥草梗和砖石来，再多打些柴，有余钱的话买点碳更好，我有大用。”
萧元尧一口答应：“好，你用来做什么？”
沈融深深看他两眼，当着他的面打开宝箱，拉开下层，从里头拿出了四四方方的精铁一块。
萧元尧嗓音顿了顿：“这不是你轻易不示人的宝贝吗？”
沈融点头：“没错，你瞧它们，长得像不像你的刀未成形的模样？”
萧元尧倏地抬头。
沈融咳嗽着开始鼓励式教育：“萧元尧，你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到那时，我希望你有一把绝世好刀，叫人看了便知是你萧元尧驾到，刀未出鞘便要叫他们胆寒股战，所指之处尽是众人臣服，你可明白？”
萧元尧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的颤抖。
沈融摸过那块仅有的原料：“我从家出来，东西带的不多，大多都是成品，唯此一块原料，总之给你的一定要是最好的，我敢保证，此刀出世，这世间绝无二把。”
的确如此，因为这可是现代经过无数锤炼后的好料子，估计还是张爷爷的珍藏呢，就算以后他们能发现铁矿，打出来的刀也不会比这个更好，因为萧元尧的刀，不是来自现在，而是来自未来。
仅这一点，便是降维打击！
沈融激动的说了半天，探头去找萧元尧的表情：“老大你说句话啊，有什么特殊要求可以提出来，这可是私人订制，不影响刀具使用的我都尽量满足你。”
萧元尧喉咙滚了又滚，嘴唇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胸腔里像充了无数柳絮，风一吹都要漫天炸开了。
【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目前心动值为**.67，此次为正数变动，请宿主不要惊慌，我们在慢慢进步啦！】
沈融：“……”
他幽幽叹了一声，此男真是个实在人，他一提起做刀萧元尧就发狠了忘情了，就连心动值都见鬼的涨了，可见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爱的要死。
沈融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锻造工艺复杂，材料又损耗不起，你快点去给我找柴和碳来，我一定倾尽全力，还你一把绝世神兵，咳咳！”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一封家书大半都是卿卿吾妻[三花猫头]
猫猫融：资源！投喂！技术！投喂！就这样把萧元尧喂成开国皇帝！【熊二怒吼.jpg】
狗狗尧：[猫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熊猫头][黄心][黄心]（有点死啦）

第29章 知子莫若父
沈融以为萧元尧会激动的打翻药碗，结果他手抖了半晌，那药汁愣是半点没有洒出来。
沈融略微遗憾的看着那碗：“算了算了，拿来吧。”
他从萧元尧手里接过，眼睛一闭灌了下去，要不是知道萧元尧绝不可能害他，就这味道，他还以为自己吃的是毒草呢。
沈融忍不住干呕两声，回过身，就见眼前出现了一杯清水。
萧元尧问：“你，真的要做刀？”
沈融笑他：“难不成还是假的？”
他还道：“这个事情得快点提上日程，我画设计图还得几天，搭炉子又得几天，等真的做出刀来，恐怕少说得一个月的工期，这还得取决你买的碳好不好用。”
若是不好用火候不够，那工期还要再长一些。
萧元尧看着他，眸色变得深潭一般幽黑浓郁，“这是你的传家之物，若锻了刀，恐再难复原了。”
沈融毫不在意：“那咋了，我用它它才有价值，若是不用，也是废铁一块，哎呀老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总之全交给我，我定然不会让你比旁人差了去，这好刀也是身份的象征，你以后行走在外就不用担心别人嘲笑你了。”
萧元尧喑哑：“你哪里听到有人笑我？”
沈融眯眼：“就在双神山菩萨庙，那梁王骑兵公开辱你穿用不如一匹马，赵树赵果还要去捡别人扔下的刀具，你带着他俩过的苦，但从今往后，我必定让他人不敢小瞧于你。”
【叮——萧元尧心动值再次拔升为**.88，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宿主加油攻略啊！】
沈融：“。”
系统连续播报，叫沈融忍不住警惕的多看了萧元尧几眼，但见他除了手抖几下，其他时间都一副人模人样，只是眼睛深了些许，给沈融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会全然忘了卢玉章对萧元尧的评价——此人面若平湖胸有惊雷，心思深沉旁人轻易不能穿透。
萧元尧要是有心隐瞒，十个沈融加起来都要被溜的团团转。
此时便是如此，萧元尧内心早已巨浪滔天，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放轻呼吸，假装风平浪静，他只觉得此刻的沈融就像一片柳絮，他生怕自己气息大一些就要把他吹走了。
唯有像打猎一般小心行事，才不会惊吓到他。
须臾，萧元尧嗓音低道：“你且画图，我去弄碳弄砖来。”
沈融眨眼：“你同意了？”
萧元尧垂下眸光，嗓音变得沉重：“从小到大，我都是捡家里的刀枪剑戟来练，其中大多都是祖父所使的，出门亦不敢带出来挥霍，要真的细算，从来没有一把兵器真正属于我。”
原来萧元尧这么厉害，是因为得了祖父真传啊！
沈融感慨点头：“刀剑认主，你祖父的刀剑自有他一生的故事，而你不是他老人家，你以后必定会有自己的故事。”
萧元尧低声：“所以我心动不已，无法拒绝。”他眼眸抬起，于灯下深看沈融，与他絮絮低语，“只是又觉得自己卑劣，怎能这样肆意消耗你的藏品。”
沈融听得哈哈笑：“你就是道德感太高了，有时候自私一点也不是坏事，想要什么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我怎么会不同意你呢？”
萧元尧：“当真？”
沈融挑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军帐之中，烛火熹微，萤萤烛苗跳动，将萧元尧的表情照的半明半暗。
过了几息，他缓缓起身，以平辈大礼深深相拜。
“如此，便劳烦沈匠，为我铸刀，元尧家道中落，半生飘零，得君相助，死而无憾。”
沈融惊的站起来，赶紧朝着萧元尧回拜：“言重了言重了！”
萧元尧再拜，沈融只好再回，两人就这么头对着头在烛火下拜了三拜，这礼才算是完。
沈融默默擦着虚汗，这古人就是真诚啊，瞧瞧萧元尧这话说的，沈匠沈匠，学徒为工精通为匠，沈融直接被夸到了骨头缝里，这跟在现代直接被人喊教授有什么区别。
美了美了今晚做梦素材有了哈哈！
-
为萧元尧铸刀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很快，军营中就流传沈公子将要在营东一处地方修建神坛，几日下来那源源不断的黄泥与砖石被运过去，叫众人的胃口都被高高吊了起来。
萧元尧难得放任这些谣传不管，事不成则不喧，这样虚虚实实的掩盖着，既能掩人耳目，也能叫沈融更加静下心来。
他白日里在校场练兵，夜里便陪着沈融点灯画图，萧元尧很少提及关于刀具的想法，任由沈融全权发挥，只偶尔与沈融分解哪种刀型更易于近战或是马上作战。
叫沈融不由感叹此男真是梦中甲方！
有了萧元尧这个使了十几年冷兵器的古人指导，沈融的草图完成的相当快速。
草图定下来后，沈融就沉迷于搭炉子了。
也不知萧元尧使了什么神通，还真给他弄了一大堆的精碳回来，沈融偶遇运碳的赵果，这才得知今夏天旱，官家百姓都觉着冬日也冷不到哪里去，于是这碳价就贱了下来，即便如此，在附近县城采买也掏了萧元尧一大块腰包。
沈融偷偷与赵果打听：“你们守备现在还有多少钱啊？”
赵果知无不言：“唉，也没多少了，他以前有点钱就想着怎么给手底下花，现在更好，那是恨不得全使在沈公子身上啊！”
沈融汗颜：“有的钱确实该花，但你放心，这些投资都是有价值的。”
啥投资？赵果听的半懂：“那是，我哥常说咱们家现在有了沈公子，那真是有了主心骨啊！”
沈融：“？”
咱、咱们家？哎呦喂这多不好意思啊，和萧元尧一家的话将来高低也得是个皇亲国戚吧哈哈哈！
萧元尧自然不会叫沈融一个人搭炉子，又不放心别人，于是便自己每日抽一个来时辰过来帮着和泥搬砖，只要有他在，沈融大多数都只用在一旁喝茶指挥。
他这破体质蹲下站起膝盖骨都要响，也就手上有把子力气，萧元尧倒好，雄蜂飞舞一上午，那腰杆子也不见累一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又一个三天过去，沈融要的火炉初具形状，有人路过看到了，又传沈童子这是要炼丹了，瞧那炼丹炉子都搭起来了，沈融听见乐的叽哇乱笑，被萧元尧趁机灌了好几碗苦药。
他咳疾始终不见好全，萧元尧着急上火，趁着外出买碳又去县城里抓了好多配好的草药，也不知是不是他每天盯着，沈融还真觉得自己好了。
这几天每每忙起来都是一身的汗，竟也感觉不到哪里难受了。
太阳火辣，炉子搭好后第一件事就是罩了个帐篷，好在萧元尧选的这个地方周围有树，帐篷再搭起来还有一丝凉风透进，确实是个做刀的风水宝地。
正当沈融万事俱备之际，赵树终于从桃县返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到处找萧元尧，最后才在沈融的锻刀帐子里找见自家守备。
赵树一脸风尘仆仆，只有牙白的很明显，瞧见萧元尧与沈融一扫疲惫双眸发亮。
“守备！沈公子！我就知道你们在一起！”
沈融连忙：“快坐快坐，快喝点水。”
赵树激动的哎了一声，仰头就先灌了三大杯：“此行幸不辱命，将沈公子的红薯与守备的家书都送到了！”
萧元尧便问他：“你父亲母亲可好？”
赵树连连点头：“都好都好，他们一直和老爷在一块，不愁吃也不愁穿，我回去还见我娘给您做冬日的新衣服呢！”
赵树的娘给萧元尧做衣服？他还真是“赵大”啊，沈融愣了愣，直觉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只听赵树又道：“您父亲也好，每日都要下地，我爹劝都劝不住，只好担着粪笼跟他一起去。”
沈融听到这不淡定了：“萧伯父居然知道要给种子施肥浇粪？”
赵树点头：“正是正是，也是近几年天太旱种子总发不出来，老爷不知怎地就想了这个法子，只是还未见成效。”
沈融深吸一口气：“……了不得。”
萧元尧他爹真乃当代神农啊。
这里可是平行朝代，如果这个时间点还没人能想到施肥一策，那萧元尧他爹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大多数老百姓每年地里收成多少全看老天爷，种子种下去就只剩祈祷，谁会想到在播种这个环节还可以人为干预？
沈融直觉他这个红薯块送对了。
如果这红薯真能被萧元尧他爹种出来，那以根茎作物一挖一大串的长法，沈融都不敢想最终会结出来多少粮食。
而且这玩意保存期长易携带，行军打仗每人怀里揣上几根，有时间烤着吃没时间就生啃，一样能补充淀粉和糖分——
想到这里沈融朝赵树道：“萧伯父常年熟读农书，当知根茎作物可切块土培，如果八月种薯，照看的好的话，咱们今天冬天就有一大堆红薯可以烤着吃了！”
赵树一听感动的眼泪汪汪：“我就说这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只要沈公子在，咱们以前那些苦日子也都值了！”
萧元尧握拳抵唇，嘴角也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转问赵树道：“我父亲可曾回信？”
赵树一拍额头，“瞧我这激动的，回了回了，我这就拿给您看。”
萧元尧点头，赵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沈融凑近瞧了瞧，信封上无字体书写，只有一枚硕大的肉垫爪印，似刚沾了墨水印上去的梅花一样。
沈融疑惑：“？”
赵树不好意思挠头：“老爷写信的时候雪狮子就在一旁蹲着，我一个没看住，它就踩了墨水跳上去了。”
沈融不由赞叹：“噢~好肥美的肉垫啊~”
萧元尧拆信，沈融正要撤回去，却被拎住道：“没事，家里来的，一起看。”
沈融脸红：“唉，那好吧。”
虽然他不认识太多繁体，但也想看看萧元尧他爹怎么看待那几颗红薯块的。
他聚精会神屏住呼吸，见萧元尧将薄纸展开，一行微草字体跃然其上。
【吾儿亲启，雪狮子与为父都安好。】
沈融默默点头，想来是萧元尧在信中问候他的猫了。
【倒是你个小狗崽子，】
沈融勉强认出这几个字，心里笑萧元尧开头就挨骂。
他乐的看热闹，视线往右侧移动几分，忽然瞧见一行怒气冲冲的字直入主题——
【通篇都念叨着一个人，知子莫若父，什么时候把意中人带回家看看？嗯？】
沈融：“？”
嗯？
这句话他也勉强识得，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探身子过去瞧，却见刚才还大方的不得了的萧元尧一把将信件扣在大腿上，一张俊脸闹了个噼里啪啦的红色。
沈融老实道：“刚刚那句我没看清楚，写的啥啊这是？”
萧元尧梗了又梗，才偏头看那堆砖石道：“我父亲知你我关系好，可能，有一点点的误会。”
他闹着大红脸，又眼神专注看着沈融：“他一向不喜繁文缛节，为人开明说话也直白，不过你放心，我对你没有那种肮脏的想法。”
沈融：“？”
“啥？你怎么就肮脏了？我看你爱干净的很呐！”
萧元尧：“……”
不知道为什么更难过了。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念与你听吧。”
他重新展开信件，将亲爹的“亲切问候”通篇润色，这才敢叫沈融入耳。
沈融听了个大概，前头都在感慨萧元尧这个儿子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了，到后头总算是听见萧父说起了红薯的事情。
萧元尧润色后读着都有些烫嘴：“【此种硕大不已，形色淫靡，为父竟从未见过，都不敢拿与赵家娘子看……近年天旱，波浪山与桃县同处皖洲，当气候差异不大，若能在波浪山活下来，在桃县多加呵护也未尝不可。】”
沈融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萧元尧他爹也是个妙人，就这么大咧咧的开始批判那个罪恶红薯根，他都能想象到萧父拿着红薯一脸有辱斯文的模样哈哈。
行文最后，萧父到底还是心疼儿子，【……你也不必事事都将自己逼的太紧，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后院里玩泥巴呢，你说的事我已记下，当每日早晚都与祖宗告知，叫他们上天有灵，保佑你万事顺遂，得一知心之人。】
萧元尧念完抬头：“父亲就说了这么多吗？”
赵树：“正是，老爷并无其他嘱托，倒是叫我捎了些黄纸香烛过来，让您在军营里也多烧烧，双管齐下当能事半功倍。”
萧元尧：“……”
是他爹的作风没错了。
沈融惊喜：“竟还带了黄纸香烛吗？我正愁这东西没地方找呢。”
萧元尧：“有用？”
沈融点头：“开炉点火当祭拜天地，我们做工匠的都讲究一个仪式感，如此才能叫祖师爷保炉火旺盛，出品璀璨！”
萧元尧二话不说：“那你拿去用。”
沈融有些迟疑：“可这不是你爹寄给你，叫你烧给萧家先祖的？”
萧元尧脸色定定：“先祖自会原谅我这个不肖子孙，若是知道我让纸为你，而你又是为了我，定会为我们的情谊欢喜不已。”
这也说得通，沈融便欢喜接下：“如此，便多谢萧家众位祖宗了！”
赵树耿直的哈哈笑：“沈公子若有意，下次得了空叫守备带你回桃县去，老爷的园子里什么瓜果蔬菜都有，定会将你招待周全！到时候你再同守备一起去给祖宗烧香火，岂不是更叫他们欢喜？”
沈融：“好呀好呀！好想摸雪狮子！”
说起雪狮子，两人便埋头到一边研究那肉垫爪印去了，萧元尧看着二人无奈摇头，不小心又瞥见信上那个“意中人”，不由惊得心中一跳，竟是连看都不敢再看了。
第二日一早，沈融天不亮就起了床，萧元尧竟也还没走，听见他起身了就点起蜡烛道：“今日便要开始了吗？”
沈融：“嗯嗯，正好你在，一会便同我一起，咱俩一块过去烧纸点香。”
这事儿萧元尧定然配合，沈融摸黑抓衣服穿，没看清东西又撞到了木板床角，疼的哎呦叫唤了一声。
萧元尧立刻拉开帘子，就见沈融亵裤雪白衣带松垮，平坦柔软的腹部因为痛苦而颤抖呼吸，一会鼓起一会瘪下，就连肚脐眼都是圆圆的可爱。
他一向尊敬沈融，但此时画面冲击过大，竟一下子看呆住了。
沈融毫无觉察，一边系衣带一边呲牙咧嘴道：“愣着干嘛？快换衣服啊。”
萧元尧睡觉比他老实，早上起来往往外衣一披就能出门了，哪像自己，常常睡得坦胸露背的。
沈融先萧元尧一步出去洗漱，留他一人凝在原地，半晌才不轻不重的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真是昏了头了。
沈融年少，自己怎能那样不知礼数的瞧他私隐？自己不分昼夜胡思乱想，如何对得起沈融一片赤诚相待？
萧元尧面色黑沉，又走过去踹了那磕着沈融的床角一下，都是这破玩意儿惹的祸，沈融听见动静在外头又叫了他一声，萧元尧这才穿好衣裳匆匆走了出去。
两人近来动作颇大，带着赵树赵果一路走过来引了无数追随目光，还有几个沈融认识的军头跟上来，看来是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沈融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这些人，这火炉子用一次是用，用十次也是用，给萧元尧做完刀，就能给这群人继续翻新了。
是以他示意萧元尧不要阻拦，等到了锻刀帐篷那边，口口相传跟着来看的军汉就越发多了起来，那天的猎户孙平也赫然在列。
沈融对他有点印象，除了萧元尧，那天就属孙平猎的最多，还单人单弓打了野鹿两头，堪称一句勇武无双，不愧是萧元尧特意摇来的人。
他朝着孙平微笑点头，就见这汉子猛地一愣，然后红着脸磕磕绊绊朝他双手合十拜了拜。
沈融：“？”
沈融：“。”
喵了个咪的，怎么好像又被开除人籍了。
这次又是谁造的谣？他狐疑看了看四周，就见赵家兄弟一脸老实，萧元尧更是浓眉大眼沉稳不已。
沈融哼了一声，不与这万恶之源的赵大赵二赵三计较。
锻刀帐子外头，柴火堆了三大堆，另有精碳两大堆，只锻一把刀绝对够用，赵树赵果搬了个桌子过来，沈融亲自给上头铺了红布，又搓了黄褐红三土放进香炉，端端正正的摆在了桌子中央。
新炉开灶，原本是要供奉猪头羊头，但此时条件艰苦，沈融就叫萧元尧找熊管厨做了面点一盘，又摘了新鲜野果一堆，也算是简单凑齐了贡品。
与此同时，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公子这是想要祭天……？”
“不太像，天神尊贵，若为祭天这贡品稍显简陋了一点啊。”
“难道还真是要开炉炼丹？也不知会出些什么丹药，俺想要那种吃了能和萧守备一般力大如牛丰神俊逸的。”
“……就算真有这种丹药，以沈童子和萧守备日日同塌而眠的关系，定是先紧着萧守备用，还能轮得到你这个糙牛。”
“啥啥啥？萧守备和沈童子啥时候同塌而眠了？”
说话人表情高深道：“你竟还不知？我听人说，萧守备每晚都要给沈童子打扇熬药，日日夜夜衣不解带的照顾，可不就是睡在一块？有小兵进去洒扫大略瞧见过，嚯啊，那真是好大一张水红鸳鸯被！”
围观人群：“喔~~~”
军营汉子们耿直，大部分人平日里都是睡的大通铺，都是男人挨着男人，这会便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感叹萧守备都换大帐子了，居然还愿意让床于沈融。
不过转头一想，沈童子身有神异，萧守备可不得跟看眼珠子一样的看着他？
军汉们暗暗点头，觉得自己又懂了。
沈融离得远，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群人的视线在他和萧元尧身上刮来刮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能刮出蜜糖吃呢。
一切准备就绪，沈融扯了两个草团放在桌前，拉着萧元尧郑重其事的跪了下去。
在现代，因为礼仪简化，新炉开火只需弯腰点香即可，但沈融这会想得多，他越是郑重其事，就越会让这些人知道锻刀铸剑的不易，因此自当礼仪周全，才能使这些古人尊崇信服，以后倍加爱惜他人成果。
沈融将香点燃，右手持着，中指与食指夹住香杆，拇指托住香尾，左手在上辅助稳定，萧元尧亦是学的十分像样，二人闭目持香抬于额头之上，沈融轻声开口道：
“大道至简，去伪存真 ，覆土烧刃，淬炼寒光，携匠魂于寸铁，当百炼而成钢，刀鸣则魂鸣，刀碎则人碎，禅机在握，气吞山河，千年铸艺，刻烙于心！”*
沈融深深一拜，萧元尧随之一起。
第一支香插中央，此为敬天地。
二拜，香插右侧，此为敬神佛。
三拜，香插左侧，此为敬祖师。
人群不知何时寂静，均定定的观着沈融与萧元尧点香三拜。
肃穆仪式可引人心敬畏，嬉笑闲话声悉数散去，不少人跟着合手，想要蹭着那渺渺香火，将心中所请直传九天之上。
沈融插好香炉站起，将提前烧红的精碳与木柴投入炉中，风箱鼓起，烟火呼吸，不过一时三刻，便已是红光一片。
成了！
他挽起袖子，双手交叉着伸展一下，长久没亲自动手骨头都嘎嘣响了几声。
沈融叉腰转身，隔着香火和萧元尧欢喜扬手道：“开工！”
作者有话说：
少年意气最难得，此火炉乃是军营传奇的开始！
融：只是呼吸。（其实帅炸[三花猫头]）
尧：又爱上了。（给自己一拳版[小丑]）
狗狗尧只是魅一些开服团队，而我们猫猫融，无差别魅所有人！
我写融融和尧尧烛下三拜的时候，莫名就想到了那个体圈著名动图拜年大香蕉，笑的停不下来哈哈哈哈！（这章四舍五入两人拜了两次天地了，我写的这么甜自己都不敢细看[彩虹屁]）
*顺口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30章 生命值警告
叮儿铛，叮儿铛，匠户忙起锻刀钢，铁锤落，火花飞，落入水中呲儿响，打了银钗送婆姨，打了珠花送姑娘，若是打了刀与剑，送予家中男儿郎，诛匪寇，护家乡，待到年节喜庆来，杀猪宰羊冒寒光！*
自从军营新炉开火，沈融从早到晚都扎在里头，萧元尧特意派了赵树赵果轮流值守，叫闲杂人等远离此帐篷。
沈融哼着口水歌，在里头热火朝天的敲。
比起磨刀，他更喜欢这种原始锻刀的感觉，将一块混沌铁器捏成帅气形状，哪个人看了能拒绝呢？
木柴铺底，精碳燃烧，沈融脑门脖子都是汗珠，却觉察不到累一样，一双眼睛灼灼有神的盯着手中的精铁锤凿。
小时候老沈总笑他铁匠户里出了个读书郎，沈融自小长得白亮，浑身皮肉都像雪团一样绵软，村里人看了都说这孩子将来不是打铁的料，不曾想沈融话还不会讲，就知道抓家里的老菜刀了。
再长大点更是入了魔般不可收拾，村里锈了没人要的刀枪剑戟都要摸，长辈都说这孩子生错了地方，若是生在千百年前，绝对能奋斗成一代名匠！
不想他们一语成谶，沈融还真被薅到古代来了。
趁着再度回炉，沈融到一旁喝水休息，他的草图就挂在帐篷布上，喝水的功夫都不忘描摹每一处细节。
这份最终草图萧元尧并没有见过，沈融视线刮过那刀头刀茎刀身，脑海里不由想象萧元尧拿着它大杀四方的模样。
越想越帅，索性水也不喝了，转头又去拿着锤子开干，一做起工来就发狠忘情，连萧元尧中途来了几趟都不清楚。
月色高悬，锻刀帐子今日终于安静了下来，这刀工艺颇为复杂，沈融为了一次成功更是小心翼翼，今天只是弄出来了一个大形，瞧着还是丑巴巴的一块。
萧元尧带着披衣撩开帘门，并未进去干扰沈融，而是站在门口招手道：“今日做工可毕？”
沈融揉着酸痛双臂：“毕了毕了，你来接我呀？”
萧元尧垂眸嗯了一声：“此番你多辛苦，我着人送来的饭菜你要记得吃，药也还得喝着，不可随意应付。”
沈融：“我哪敢不喝啊，赵树那俩大眼睛直盯着我，他最听你话，我吐一口他都要唉声跺脚的。”
天已入秋，夜深露重，他走过去，萧元尧便将衣裳披在他身上，沈融却抖落下去，喊着热。
“越是内火旺盛，越不可贪凉，否则冷热交激，最近的汤药不是白喝了？”萧元尧哄劝，“披上就好。”
沈融拿他没办法，只好象征性的挂了半个肩膀。
两人绑好帘门，这里有赵家兄弟轮流值守，倒也不怕有人不长眼来坏事，行于路上，沈融想起什么突然问：“刀头可刻字，你想刻什么？我好提前规划位置。”
萧元尧侧目：“什么都能刻？”
沈融笑：“当然不能写篇小作文放上去，只有三五个字的位置，你好好想想，给刀起个名字刻上去也行。”
萧元尧果真认真思索起来，只是想了半天，却觉得什么字都配不上这把刀。
这是沈融不辞辛苦亲自为他一人做的刀，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心中熔岩一般滚烫。
“我不知，竟觉得世间无字可配。”萧元尧顿了顿，“不对，还是有字的。”
沈融好奇：“什么？”
萧元尧：“融。”
沈融抬头：“啊？叫我干嘛？”
萧元尧抿唇忍笑：“没有叫你，我是说，不如就刻个融字上去，可抵千万笔画。”
沈融一本正经：“那哪儿行？待之后你与敌人拼杀，拔出此刀大喊一声，‘看我融融长刀’，你不怕敌人笑下马啊？”
萧元尧却煞有其事：“若他们感兴趣，待死之前，我也可以与他们讲讲此刀来历。”
萧元尧的炫耀之心初初招显，沈融踹他小腿两下：“差不多行了萧三岁。”
萧元尧任他抬脚也不躲闪，只一味地坚持道：“我就要这个融字，我的刀，你的名字，想不出天地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配了。”
在锻刀一事上，沈融可不让着他：“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但万万不可单字而刻，显得小儿科，以后你还怎么拿出去耍帅？我再给你加几个字上去，如何？”
萧元尧执拗：“有融吗？”
沈融痛苦：“有有有守备大人，以后这命名权真是不敢给你了，否则说出去岂不是都言我沈匠做的是儿童刀？”
萧元尧凉凉道：“谁笑你，我砍谁，挨砍的时候想必就知晓你工艺精湛，叫他们一刃封喉毫无痛苦了。”
沈融：“……”
此男的护短之心愈发无法无天了。
回去洗了睡下，沈融脑子里都还想着起名字这件事，蚕丝被柔软舒服，叫沈融忍不住脱了上衣裸睡，他倒是木头一块，可苦了后头进来的萧元尧。
灯还未熄，布帘也卷着，二人的床就隔了一臂，萧元尧不论眼睛余光往哪里放，都能看见沈融肩头白茫茫的一片，偏这小童还趴在被中双手撑腮，露出锁骨胸膛一大片，其下私隐影影绰绰，比看不着还勾人心思。
萧元尧又死住了。
沈融指尖掐着脸肉，半天不见他从门里进来：“你怎么还不睡，是有什么心事吗？”
萧元尧牙关直抖：“我，我……”
沈融狐疑：“你？你？你咋滴啦？”
萧元尧抬手捂鼻，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想起还有衣服没收，晚上有露水我出去收衣服！”
沈融：“？？？”
系统：【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目前心动值为**.19，正数变动，宿主你给男嘉宾吃什么好的了？积分最近变动的好频繁哦】
沈融都无语了：“我能有啥好吃的给他？野菜馒头？谁知道这哥咋回事，可能是因为我正在给他做刀吧，所以他对我好感度就能多一点。”
系统：【？】
系统也死住了。
好半晌才重新回来：【总而言之，这是宿主努力做攻略的表现，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系统不能提示干预太多。】
沈融这下听懂了：“谁说我和萧元尧谈了？我俩每天都忙得要死，萧元尧刚进来都不正眼看我，我喊他睡觉他出去收衣服，这男的心思深，谁知道他一天都想些什么。”
已经阅尽无数CP的系统卡顿：【宿、宿主高兴就好，总之，请宿主注意身体健康，心动值正数变动，系统将判定宿主攻略成功，不会再强制执行任务，换句话说，宿主可能会受到来自本世界的伤害，导致生命值降低。】
沈融：“。”
靠，他怎么忘了这一茬了！他的金刚不坏之身啊啊啊！
萧元尧再回来，就见沈融规规矩矩双手合十的睡在床上，漂亮眉眼十分安详，还给自己在一边点了驱虫的艾草，可谓是自我照顾的妥妥当当。
“回来了？”沈融闭目幽幽道。
萧元尧目光游移：“嗯，衣服都收好了，你的我挂在外头了，明早起来就可以穿。”
沈融老神在在的嗯了一声：“晓得了，你快睡，别影响我睡长生觉。”
萧元尧：“……”
沈融正眼都不瞧萧元尧，把清心寡欲一心打铁来了个彻底。
萧元尧钻上床也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沈融皱眉：“什么声音这么吵？”
萧元尧：“。”
他闭了闭眼睛：“对不住，我今天练兵有些兴奋，胸腔这会还没平复。”
沈融霸道：“你叫它安静点。”
萧元尧：“……哦，你睡吧，我不吵你。”他翻了个身背对沈融，Duang大一只蜷缩起来，背影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没了吵人的心跳，沈融这才缓缓进入了梦乡，一帘之隔，萧元尧听到沈融呼吸平缓才悄悄转回来，掀起一点帘子偷看向他。
可能是怕着凉，沈融这下把被子盖的分外严实，都蛄蛹到下巴那了。
萧元尧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三遍非礼勿视，这才放下帘子，平平整整的躺了下去。
前半夜，萧元尧一直在梦中追雪狮子，可能雪狮子烦了，一爪把他拍到了河里面去，萧元尧神经惊跳一下，不知所措的抹着满头满脸的水。
“雪狮子，雪狮子？”
他在河里四处找，绕过断裂的树木和大石，果真瞧见雪白的一片窝在那。
萧元尧一喜，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水花溅的到处都是。
“雪狮子——”
却不见那只雪白大猫，而是一个身穿白色纱衣的少年正半卧岸边，头枕双手睡得正香。
萧元尧猛地愣住，眼睁睁看见那少年黑色头发里冒出了两只雪白猫耳，臀后有优雅长尾缠上来，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自己的薄腰。
猫少年明知来人，却假寐装睡，但抖动的耳朵与尾巴却明白告诉来人——偷窥者，我发现你了。
萧元尧霎时脸色爆红后退几步，被河里石头绊倒，就那么被水流浑浑噩噩的冲了出去。
再清醒，已是寅时三刻。
萧元尧头痛不已，动了动发麻的半边身子，忽的停住，他抖着手掀开一角薄被，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一大片濡湿咸腥的气味隐约扩散，不仅裤子不能看，就连被子都快被浸透。
萧元尧：“……”
萧元尧：“………………”
他转而变得面无表情，放下被角，冷静的给了自己两拳，这才顶着额头的大包悄悄出帐搓亵裤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融起床就看见了隔壁兄弟的豆腐块，那床那枕头，整齐的像新买的一样。
沈融满意点头，室友的生活习惯这方面还是好的，人也干净，总的来说适合做各种生活搭子。
他出门，换了萧元尧给他挂好的新衣裳，正要往锻刀帐子那边去，就碰上了这个点回来的萧元尧。
沈融和他打招呼：“老大，早上好啊！你换的新被子真漂亮！”
萧元尧面无异色，站定点头：“好，要出去了？”
沈融握拳：“嗯嗯！再多加把劲，争取九月底搓出来！”
萧元尧照常叮嘱：“别太累着，你咳嗽刚好一些，该休息就休息，我这几天不在军营，你记得多多喝水，把剩下的药也都吃完。”
“好的好的。”等会，沈融愣住，“你不在军营，去哪呀？有新任务吗？”
萧元尧：“并非，校场地方有限，我带一部分精锐出去练练。”
哦，原来是要拉练了，这方法好，不失趣味性又能给士兵们提高身体素质，萧元尧这观念先进的很呐！
沈融连忙让开路：“走这么急，我刀都还没做好，你只能拿着旧刀出去了。”
萧元尧：“无碍。”他路过沈融又停下，伸手将他的衣襟拉紧了些许：“天气渐凉，晨起晚归都要加衣，赵果监督你穿衣，赵树监督你喝药，等我回来要召他俩问话的。”
沈融嘟囔：“比老沈还能管，我听话还不行？”
“对了你去几天啊，九月底能回来吗？”沈融还有点小不舍，“你这突然一走我还心里空空的。”
萧元尧额角的包跳了跳，叫他强行冷静下来：“能回来，你要出刀，我必然是要在身边的。”
沈融这下放心了，转身哼着打铁小曲走远，他人影都瞧不见了，萧元尧还在原地立着。
跟随过来的赵果小声道：“还看啊，大公子。”
萧元尧沉默。
赵果：“您就放心去吧，家里还有我和我哥，必定会照看好沈公子。”
萧元尧闷闷哦了一声，沉甸甸的转身走了。
带兵外出一事早有此意，只是不舍家中小童生病，是以一拖再拖，没成想自己也拖出了病，一天天的内火旺盛，合该出去好好吃点苦头，叫大脑清醒清醒。
萧元尧点了五百人离营，其中大多都是之前的伍长管队，这些人有些本事，身体素质也好，稍加训练用作精兵亲随，将来就是一把手中利刃。
沈融没有前去相送，但远远的也听到了那队伍整顿行走的声音，州东大营越来越有秩序和样子了，他也得好好加把劲，争取给大伙把装备都提上来。
他于碳火中取出烧红的精铁，隐约已经可见其初初形状。
沈融结合手底下的锻刀条件，根据草图一步步制作，他想要的是一把一体成型的长刀，届时于刀身刻字，刀茎缠皮，握于手中当浑然一体极好使唤。
于是他又开始闷头锤铁了，这一锤就是三天不断。
萧元尧不在，沈融干的更加忘我，往往连喝水都得赵果提醒，不然唇上起皮都不知道停的。
赵家兄弟略微有些着急，他们不比自家守备，说的话沈融多少都听，只能看紧吃药和穿衣的事儿，叫沈融锻刀之余能舒服那么一点。
系统也跳出来道：【宿主请注意生命值哦】
沈融将原胚浸入水中淬炼硬度：“我注意着呢，咳嗽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系统：【温馨提示，没好呢】
沈融：“？”
系统：【男嘉宾不在家，宿主晚上又开始咳嗽了，只是你睡着，自己听不到。】
沈融：“……”
真没招了。
不然找时间亲自去县城看看算了。
但萧元尧去的那个县城他还没点亮，这会也没那个闲暇时间，看样子只能等萧元尧回来，刀子做好，才能激活新地图去看病。
锻刀一事最最要紧，沈融转头就把看病这事儿抛到了爪哇国去。
他一开始做刀就停不下来，颇有些入魔之相，赵树赵果第一次见他这样耗尽心血，又不敢打扰，又怕沈融真出什么事儿，到时候大公子回来剥他们一层皮。
还是赵果机灵点，不知道去哪找了些秋梨，叫火头营熬成了秋梨汤，每日送予沈融服下，竟也稍稍压制了一些夜里惊咳。
只是药又吃完了，只吃一些润肺饴嗓的，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又是一天，沈融手中刀胚已经完全能看出来形状，那是一把刀身长约九十厘米，刀茎约二十七八厘米的单刃长刀，刀体总长约达到了一百一十厘米，既可刺杀又可近战，配于马上更是绰绰有余！
沈融在做刀的过程中兼具考虑实用和装逼，又因为此刀为一体成型，并未采取秦剑剑首的那种敦厚感，而是多了丝张狂傲慢，将连接着刀茎的环首雕凿成了龙衔尾的造型，龙目之处特意留了凹槽，一为避讳当下，二是时机不对没有材料，镶嵌杂石上去反倒不美。
古有莫邪以身殉剑，才得以叫神兵出世，如今沈融对这把刀也是倾注了一万分的心血，几乎将神魂都投入，有时候连自己都恍惚不已，觉得眼前尽是燃烧的红蓝火苗。
为了将刀身淬出更好看的图案，沈融还在刀身上覆了一层泥土，只有刀刃的部分裸露，这样就可以利用不同部位的温度条件淬出刀纹，又为了更好观察表面颜色，特意点灯熬油，在夜间淬火以掌握最佳冷却时机。
赵树赵果劝也劝不下来，刀成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
沈融全神贯注，将微微降温的刀身夹着再度浸入冷水中，呲啦爆响，叫他的神经忍不住兴奋的跳。
对了，这个声音算是对了。
他于灯下提刀细细观察，泛着血丝的眼眸微微睁大。
是刀纹。
蜿蜒如山水，头尾具清晰，靠近刀背部分纹路张扬，竟神似龙的背脊。
沈融激动的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赵果立刻进来：“沈公子休息一下吧，前方来信，守备明日就回来了，到时候看您这样岂不是要心疼死？”
沈融：“不不，此刀已成，刀魂已显，它得有个名字了——”
龙纹，环首，即使冷却也依旧如热血般滚烫，指尖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那温度，至纯至阳，竟似能融化万千冰雪，叫人视之便要被那锋芒刺痛！
沈融灵机一闪：“……龙渊融雪刀。”
赵果：“什么？”
沈融急匆匆走到桌前：“我今夜不回去了，我要连夜刻字开刃，赶在萧元尧回来将刀给他。”
赵果大骇：“不可，你近来咳疾又起，万万不能再熬！”
沈融拧眉：“此事须得一鼓作气，否则会损了刀气，成败在此一举，去拿我的箱子来，我要用最好的工具来磨刀开刃。”
赵树也跑进来：“磨刀太过废人，沈公子不若今夜就先休息，等明日修养好了再磨刀也不迟啊！”
沈融抬眼，隐含压迫：“去拿就是。”
赵家兄弟急的团团转，又实在拗不过沈融，只得一人守着沈融一人快去快回，沈融叫他们在周围都点好烛火，直叫账内亮如白昼，这才小心将融雪刀放置在台上。
他满目欣喜细细欣赏，只要把细节处打磨光滑，再开刃上漆，以鹿皮编绑刀茎，融雪刀必定全然焕活——他不辱使命托付，竟当真做成了！
锻刀帐子中响起断断续续的磨刀声，沙沙似秋叶，簌簌似飞雪，灯油空了又添，烛芯长了又剪，沈融一到夜里就压不住的咳嗽间或响起，直听的赵树赵果揪心不已。
以前虽知晓沈融对自家公子多有相助，此番近在眼前，更是看得心内震动发酸。
大公子半生坎坷，经历了许多常人不能承受之事，一路飘零南下，在桃县没过几年太平日子又遇上了安王强征。
本有能力逃脱，却以身入局，一为寻弟，二为不甘。
如若他们不曾遇见沈融，不曾得此一人倾力相助……甚至都不敢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赵树赵果抱头痛哭，又不敢哭的太大声，只心底暗暗祈祷萧元尧快快回营，如此才能劝得沈公子稍作休息。
直至天光乍晓，虫鸣尽歇，沈融才放下了手中工具。
他双手捧抱长刀，虚着脚步走出帐篷，眼眸被光线刺的眯了眯，再凝聚瞳色，就瞧见了一把通体漆黑，刃部银白，刀身刚直，尖端微翘如雁翎的神兵。
沈融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此番锻刀不仅是为萧元尧托付，也因为这是他一直就想做的事情，是他跟着萧元尧的初衷，这是他的终极梦想，那就是做一把真正开刃的，与主人神魂合一的宝刀。
如今，算是成了！
沈融双目放光，几乎感觉不到疲惫：“萧守备回来了吗？”
赵树早就去营门口等着了，远远瞧见军队影子与那一马当先的高大身影，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忙回去通报沈融。
“守备已回，正正好赶上公子出刀！”
太好了！
沈融以布裹刃，“我去寻他！”
赵树忙喊：“沈公子，守备正和亲随在——”
沈融声音传回：“不必告知，我自知晓！”
他一路沿着光标跑着，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想要更快的见到萧元尧。
【叮——本次导航已结束，请宿主尽快对接男嘉宾萧元尧！PS.宿主百忙之中也要注意生命值，生命值一次跌落太多会强制进入休眠回血状态】
熬穿了的沈融神采奕奕：我很好啊！我们宅男就是这样的！
系统：【宿主说这话就已经很不好了，休眠状态会提前播报倒计时，提醒宿主早做准备】
沈融哪还顾得上这个：哦可哦可！
他止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走进军帐，果真看见萧元尧就在上首，与这次一起外出的亲随共商后续练兵之事。
见他前来，萧元尧明显一愣，随即快步迎上，短短几日不见，竟如隔三秋，都说秋日贴膘，如今却见沈融居然清减许多，一时心中又开始着急上火。
“不过一时没有看住，怎的又给自己弄成了脏猫？”萧元尧语速微快道，“可吃好，休息好？哪里可难受？”
帐中众人老怀欣慰的看着萧守备与那位第一幕僚说话，有人不由道：“守备别急，沈公子一头汗赶来，且看是拿了什么东西。”
萧元尧这才注意到沈融怀中所抱。
瞧那形状与弧度，难道……
萧元尧整个人都开始细微颤抖。
沈融瞳色发亮，于帐中双手捧刀献上：“幸不辱命！守备回来的正正好，此物还新鲜热乎着。”
帐中人一时均好奇不已，看那形状，难不成是一把杀器？只是为何裹着，还由沈公子抱着进来，难道是沈公子造的？
萧元尧亦双手接过，入手的一瞬间，那重量就猛地砸入了心底，他沉沉吸一口气，将裹刃的布条扯了下来。
神兵初成，光明璀璨，那刃色竟使人目眩神移，流光乍现间，似有潜龙在渊，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活似拘了一只活龙封印其中，在那山水之间飞腾舞转。
众人均神魂升天，一时都看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刀？怎地这般漂亮！
萧元尧指腹磨过刀茎下的一点小字，凭借手感一一辨认，“……龙渊融雪刀。”
沈融勾唇一笑，下巴傲娇轻点：“试试，给大伙都看看效果。”
男人的减速带，男人的兴奋剂，男人的梦中情刀，所有人都看着馋着的东西，只唯独属于萧元尧！
恰好帐中有一武器架，有军汉便拔了刀大喝一声冲上去，萧元尧反手转刃，如切泥削面，那军头的刀居然就那么碎成了两半，切口平整，如同神迹。
萧元尧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将沈融安置到狐皮椅子上，朝着亲随道：“再来！”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轮番上阵竟无一可敌！
损毁的器具均切口平顺，似乎在碰到融雪刀的一瞬间就软化成泥，两兵相接，如神器碾压凡器！
帐中死一般的安静。
萧元尧呼吸急促双手紧握，融雪刀不出一时三刻便与他完美磨合，凭着自小苦练的身手，竟隐约达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飞龙在天，如虎添翼。
沈融看得十分欣慰，时隔半天加一个大夜，才捧了杯水送入口中。
只是水温微凉，滑入喉咙不见轻松，反倒平添了一丝压不住的痒。
沈融忍不住低低咳嗽，放杯子的时候水撒了半面桌子。
他的失态几不可查，萧元尧却立时看了过来。
系统冷不丁上线：【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再次跌落，为保宿主权益，即将进入强制休眠状态，倒计时10……】
沈融：十分钟？
系统：【……9、8、7……】
沈融：“？”
？？？？？
等一下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融：我关机啦~
尧：（尖锐爆鸣）
刀刀出世！融融放假！（哈哈放假后大营着火了关我什么事哈哈，什么你说萧元尧？没事哒没事哒老大心理素质好扛造的哈[彩虹屁]）
*锻刀过程有所美化简化，查了半夜资料才敢写一些不犯错的形容上去，与现实肯定有出入，小说里就不细究啦（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本章第一段的打铁口水歌还是自己瞎编的

第31章 落难鸳鸳
系统现场甩了一个大的给沈融。
十秒钟，就连在椅子上换个姿势都来不及，他还怎么早做准备？！
就不能等他和萧元尧说两句话然后回去窝到蚕丝被里再休眠吗？这大庭广众的说眠就眠，他以后还怎么当第一小弟啊啊啊——
倒计时并没有给沈融多少抓狂时间，强制熄灯的最后几秒，沈融抓住机会朝飞奔过来的萧元尧道：“我睡一——”会儿。
【叮——倒计时结束，休眠已开始，宿主晚安Zzz】
大脑还残存一丝意识的沈融：“…………”
竖中指！
军帐之中，众人只看到那把神兵忽的被萧守备扔在身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萧守备身边常跟着的那一对双胞胎就从帐外冲了进来。
“守备！”
“沈公子——”
萧元尧双手紧紧扶住沈融肩膀，又见少年脑袋软趴趴的垂了下去，额头正正抵在他的胸口，已然是叫不醒了。
赶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的赵树赵果吓得魂飞魄散。
“沈公子！”
众人听见惊呼这才如梦初醒：“沈兄弟——”
“沈童子！”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那把刚出炉的融雪刀被萧元尧插在地上，刀锋因为骤然巨力蜂鸣半晌，最终才啪嗒倒了下去。
人群混乱之中，一双手将融雪刀捡起来，颤抖的细细擦拭。
好刀……好刀！
高文岩手指擦过刀刃，不见痛意，血丝就已一线漫出！如此锋利，当世罕见！此刀从哪来的？想到最近沈融的奇怪动静，和军营里时不时听到的叮呤咣啷的声响，高文岩脑海中冒出一个不可能的猜测。
这把刀，是沈融做出来的。
就是这么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人，却能在如此陋弊的条件下，做出一把不输王侯将相所使的神兵——此人的本事竟如此之大，原来那已然令人敬佩的宝剑馍馍只是他玩闹之作！
……难怪萧守备步步忍让，还愿意与其同塌而眠，高文岩此时竟有些理解了，换做是他，恐怕也是恨不得如此霸着，不与人享。
只是他又不敢真的站到沈融身边，唯恐天雷落下，叫他遭了天谴。
沈融迷迷糊糊的，只感觉有人在抱着他跑，速度很快，风刃刮到脸上都是生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一刻钟，他感觉自己被什么包裹了起来，那触感软得不得了，沈融脸颊挨着，觉出这似乎是他的蚕丝被……
谁给他裹到蚕丝被里来了？
念头就停驻在这里，沈融还以为自己被萧元尧抗回了小窝，于是便更加放心的睡了过去。
却不知他这彻底死机的一下叫萧元尧魂飞魄散，抱他裹他的动作都是木的，若不是赵树赵果随身跟着，怕是两个人都要出大事。
赵果飞速安抚道：“守备切勿过于心焦，沈公子是连夜铸刀，这会恐怕是睡过去了！”
赵树连忙：“正是，这几日您不在，沈公子便沉迷于此，昨夜忽然刀成，沈公子讲时机万万不能错失，是以才连夜磨刀开刃以致疲累！”
沈融叫不醒后，萧元尧当即抱着他回了睡帐，将沈融密不透风的裹在蚕丝被中，这才吐出一句不成调的话。
“他的药，喝完了？”
赵果一惊：“早、早喝完了。”
赵树看着萧元尧堪称恐怖的脸色，吓得半句话都不敢讲了。
古代社会，医疗落后，头疼脑热咳嗽晕厥乃是大病，若是及时制住还好，若制不住任其蔓延，最终整个人都会被拖得衰败下去。
是以萧元尧才紧紧盯着沈融喝药，非得把那阵咳疾压下去不可，不想这病潜伏至深，以为好了，却没几天又卷土重来。
萧元尧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焦了，更有一种深深的留不住沈融的恐惧。
心底的惧意在沈融叫不醒的时候放大万倍，将那点理智碾压的只剩残渣，剩下的，全凭这副身体的潜意识动作。
待在州东大营无异于坐以待毙，萧元尧二话不说上马，将沈融像绑婴童一样绑在了怀里，又拿了披风笼罩，叫凉风一丝一毫都透不进。
赵果追上前道：“守备勿急，带上梨水，沈公子半路若是醒了也可以润润喉咙！”他方才过来的时候不忘从高文岩那里找回倾注沈融无数心血的神兵，此时便顺便物归原主道：“守备此刀万不可丢，否则要叫沈公子心血白费。”
赵树帮着把装有梨汁的水袋与长刀递给萧元尧：“沈公子以心血铸刀，此情可感上天，万不会有事，此番是我们兄弟二人没有劝住，我与赵果甘愿领罚！”
萧元尧牙关紧咬，将刀挂在腰上半晌吐出一句：“回来再说。”
他扬起马鞭，马儿嘶鸣飞奔出营。
这会才有亲随军头们陆续找过来，他们既好奇那把刀，又担心沈融的身体，一个个汉子瞪着眼睛凑过来打问道：“咋回事啊赵家兄弟，沈公子没什么大事吧？刚好好坐着呢突然就滑下去了！”
“瞧你问的，沈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是因为铸刀法力耗尽，所以才昏睡过去。”
还有人讲：“……原来沈童子不止会做宝剑馍馍，他是真的会做刀枪剑戟啊！我说怎么忽然在营地里搭炉子，还在开炉前烧香，仔细一想，俺们村请匠人做房梁不也是一样要敬告老天与祖宗？”
“沈公子大才啊……”
“是啊是啊！”
赵果抓住机会和众人道：“是也是也，我们守备尊他敬他，想来也与诸位说过，万不可因为沈公子年纪小就轻视于他，要知道这世上多少世外之人都一副童子长相，现下沈公子在守备麾下，诸位也在，当知我们都是一家，以后若有人欺负沈公子，诸位得好好护着才是！”
军营众人一脸正气凛然：“必然！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许是因为他一人承受孽障太多，才会叫疾病缠身身轻体弱，不说别的，沈公子来之前谁喝过一口肉汤？”
“正是正是！”
赵果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接再厉：“现下守备带公子出去求医问药，我们也要在军营好好训练，当不负守备与公子所望！”
“训练训练！”
赵树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兄弟，有一种脑仁胀痛的感觉，直觉告诉他哪里似乎不对，但他实在忍不住和众人一起握拳高呼，宛若进入了什么神秘信仰现场。
罢辽，打不过就加入！
只要有利于沈公子就好了！
而此时，刚回营的萧元尧再度往外疾驰，这几天一路的思念还没有宣泄出来，就五雷轰顶遇到沈融急病，萧元尧这下什么心思都不敢有了，只牢牢的一手抱住沈融，叫他在路程中少受一些颠簸。
天不作美，去往宿县医馆的路走到一半突降大雨，秋天的雨下起来没个完，萧元尧不得已停下，找了个山窑避了进去。
他浑身淋透，沈融却一身干爽，萧元尧不敢漏雨赶马，唯恐再叫沈融受寒咳嗽。
他坐在窑后，怀里抱着无意识的沈融。
这一瞬间，萧元尧觉得自己仿佛神魂出窍，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只是分开几天，一时不放在眼皮底下而已，怎么就会这样呢？
他这半生，信家人信自己信兄弟，唯独不信虚妄神佛，可沈融却偏偏从庙中来，带了一身神异，叫他过往筑起的高墙坍塌，竟也开始想要祈祷起来。
若九天之上真有仙人，何不叫他损寿，而要叫沈融心血掏净？难不成真的要造无数金庙，才能留住沈融一世？
龙渊融雪刀被放置在眼前，萧元尧眼底拉了血丝，直直的钉在上头。
纵使见过祖父十八般武器，也不曾有一个光华能够盖过此刀，透过它，萧元尧竟似看到沈融夜以继日不停锤炼的场景，又想象他的汗水是否曾经滴落上头，汇集成河也不停息。
胡思乱想颠来倒去，竟觉得此生实在无以为报，整个人空旷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又紧巴巴抱了一会，从外头摘了被雨水冲干净的叶片一枚，卷成曲状，喂了些梨汁于昏睡中不住咳嗽的少年。
雨幕耽搁半晌，察觉沈融浑身竟烫了起来，萧元尧一刻也不敢再等，大力甩了甩周身水珠，这才捡了刀抱了人，驱一骑往官道上去了。
-
傍晚，林氏医馆已经翻了牌子打烊，今日下雨，病人不多，守门的小药童打了个哈欠，仔仔细细的把最后一块木板门卡好，正待严丝合缝之时，那门缝骤然抠进来一只手。
那手力道极大，竟叫整摆的木板门都震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弹出了底部卡槽。
小药童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见是一个形容俊美却有点狼狈的郎君，怀中抱着的估摸是自己的媳妇，他连忙道：“可是夫人有疾？”
萧元尧不答，嗓音低哑道：“林大夫在不在。”
药童连忙：“今日不巧，我家先生去县爷府上帮他的小妾接生去了！”
萧元尧飞速：“馆中可还有其他人？”
药童：“我家少爷倒是在……哎！”
萧元尧抱着沈融闪身进门，每走一步脚下都是湿漉漉的印子，他整个人已经冻到指骨发白唇色乌青，却依旧不知道放开手中被褥，唯恐叫其中之人见到一点风吹雨打。
药童追上来：“郎君莫急！我家少爷才在外游学回来，这会还在后院药园里呢——”
萧元尧一字一吐：“去叫。”
药童犹豫：“不若先将夫人放下……”
萧元尧：“去叫！”
他极少这般语气发重，如同雷霆砸下一般，虽不针对药童，却也叫他吓得蹦起来了一瞬。
萧元尧浑身笼着阴云，整个人像一头困兽，抱着沈融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何事喧扰？”一青年声音自帘子后传来，来人一边用布巾擦手一边皱着眉头，“小船过来。”
那药童连忙跑过去躲到少爷身后：“这、这位郎君好生可怕。”
林青络：“瞧你那点出息，遇见这种人直接来喊本少爷就是，误了病情你可担得起？”
药童便喏喏低头退去了。
林青络自小便跟着家人一起行医，这些年头什么人都见了，却难得见有男人这般好颜色，浑身狼狈不掩龙虎骨相，眉眼鼻唇具是不好招惹。
他直觉，这人是个刺头儿。
却见刺头儿手里不合拍的抱着一团水红软被，林青络走过去，才见被中藏了一人。
沈融直接睡成了小猪咪，他半路忽然起了烧，这会从耳尖到眼尾都红了一片，又被捂着发了一身汗，额角边的碎发黏腻的有些可怜。
林青络一惊，心道十年也见不到的好脸，今日竟然一见就是俩。
医者本能让他伸手去探沈融，手腕却在中途被人捏住，那温度，像一块寒铁一样。
萧元尧抬眼道：“我此前寻了你父抓药，店里当有药方记着，你若看诊，可翻看以往药簿以做考量。”
他缓缓松开手，也松开抱着沈融的胳膊：“劳烦大夫，此人于我不亚于肋中骨肉，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恐怕难以独存。”
林青络愣住。
竟、竟还是一对落难鸳鸯？
萧元尧小心剥开沈融被子，露出少年明显的喉结道：“吾弟年少，最怕扎针，如若扎针，还请先于我身上试过，若我无恙，方与他试，如此我才能放心。”
林青络掩下遇见真男同的震惊：“……行。”
他转身带路，嘴角压不住的翘了翘，刺头儿自有仙童收，世间一物降一物，妙哉，妙哉啊！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老婆呜呜都是我不好呜呜呜你补药走我将来造好多好多庙给你好不好！[摊手]
猫猫融：（睡成小猪咪.jpg）（等等）（忽然警觉）[耳朵]
林青络：一款不输于赵果的CP粉头，眼光之毒辣，一眼就看出店里来了俩男同。

第32章 嫡长刀（抓虫＋修结尾）
林家医馆的后院种了药圃，一般不叫病客踏入，可是林青络行走在外多年，练了一双堪称毒辣的双眼。
此二人绝非一般，又撞上他家门，宜交好而非交恶。
他引了二人入后院偏房，又对萧元尧道：“我先去拿针，郎君稍候片刻。”
萧元尧；“快去快回。”
林青络点头，不论用不用得上，总归都备齐以防万一是最好的。
他脚步匆匆往返，回来时透过半撑的窗橼看见那郎君还一刻不放的抱着他“弟弟”，如此情深义重，当是个品行厚重之人。
这年头乱，谁家都怕惹了贼人，萧元尧此举倒叫林青络微微松了口气。
“郎君将他放到床榻上吧。”林青络看了眼萧元尧脸色，又笑着道：“此处虽为偏房，可行医者好洁，我叫药童三日一扫，床榻被褥俱是干净。”
萧元尧顿了顿，这才将沈融放到了榻上。
他眸光射向林青络，这大夫心细如发，动作间便可知晓他人所想，可见其游学行医经历之丰富，所见众生百态之繁多。
是个人物。
林青络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搭在了沈融的脉上，萧元尧这下也没心思想七想八，只一心盼着沈融能好起来。
林青络垂眸问脉，须臾换了沈融的左手又诊了一遍，然后眉头皱起，发出了啧的轻响。
萧元尧听见这声皮肉都是一紧，他嗓音几不可查的颤动：“他如何？”
林青络：“怎么不早点来看？”
萧元尧心又落下去一截，与大夫低声交待道：“他此般全是为我操心劳力，以致病情反复拖大，也是我照看不仔细，当他好全了就放他一人在家，不想病来如山，烦请大夫救救吾弟，以后若有所需，我必还此恩情。”
“救人性命乃是医者天职，郎君不必客气。”林青络道，“令弟之病乃是肺热反复所致，夏秋交际，此病最是易得，我观脉象还有体虚肾亏之症，想来以前多是昼夜颠倒，饮食混乱。”
萧元尧更是牙关紧咬：“他以前流落在外远离家乡，想来遇上我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他却不知沈融以前熬夜吃外卖那都是常事，只以为是自己没养好沈融的缘故。
林青络感觉自己又被喂了一嘴。
他也不吓唬萧元尧了，从一旁取过银针，神色定定与萧元尧道：“此病可治，就是需要银针通引，既如此，郎君便先来试针吧。”
萧元尧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银芒闪过，这一施针，便是整整两日，沈融虽呼吸缓和许多，却仍不见清醒。
林青络已经从一日看诊两次变成了一日看诊四次，按理说最多一日半人就可以醒来，如今却已经两日已过，他从医多年从未遇到过超出预判之事，倒难得叫他有些怀疑医术。
只是诊来诊去，林青络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沈融就是睡着了。
睡得叫不醒，但这话他也不敢说，只得加重药量，看能不能给人一些刺激将人唤醒。
此间去县爷府上接生的老林大夫也回来了，一见萧元尧就激动高呼萧守备，林青络心内一惊，暗道这还真是个人物。
细细问过他爹才知道，萧元尧是安王州东大营的守备官，他虽不常出来行走，为人也低调，但前段时间乡里忽然回来了一批当兵的，各个都提着鸡鸭鱼肉，逢人便说萧元尧赠肉放归的仁义之举。
宿县已是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恐怕要不了多久，大半个皖洲的乡里都要知道有萧元尧这一号人了。
想到这里林青络不由得倒吸一口，如此名声，几人能得？更别说给人发肉放归，行走在外多年，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官？
百姓又哪里见过这样的上官？自当感恩戴德口口相传了。
一时间他看萧元尧的目光少了些轻佻揣测，带上了一丝凝重和敬佩，又想到萧元尧漏雨前来为弟试针，不禁感叹此人的确名不虚传，当真是品性上佳。
——这便是沈融想要的效果。
名声对古代人来说如此重要，只要名声远扬，哪怕是第一次见到本人，都会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如果本人的确人格魅力大，后续效果更是拔群。
萧元尧此番带着沈融寻医，误打误撞直接在林青络这里坐实了人设，叫林青络连他的医药费都不肯收了。
生怕收了铜臭与这种大德之人冲撞，再叫他损了阴德。
“萧守备不必过于担心令弟，”林青络收回诊脉的手道，“参片也含了，药水也喂了，如若还不醒，那便是之前劳累过度，此番是身体自行修补亏损，才叫他梦中酣眠。”
萧元尧不语，只出神的盯着沈融的眉眼看。
林青络摇头：“他这两日发了一身汗，又偶尔轻哼，想来是身上黏腻难受，守备不若打了水给令弟擦洗一番，如此他醒来后也觉得浑身爽利。”
这话萧元尧倒是听进了心里，林青络一走，他就去打了热水回来，只是打了水回来又开始发愁。
双手竟不知先解他的衣襟，还是先解他的裤子。
想来以前他连沈融的那里都瞄过一眼，初时只觉得竟有男人长得这般干净漂亮粉白可爱，现如今竟是连回忆的画面都不敢细想。
又觉得自己怎么变得如此肮脏，沈融与他毫无保留倾尽心血，他怎能背地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想法。
萧元尧心一横，牙一咬，从袖口扯了一长条粗布，僵着手蒙在了眼上。
布条死结于他脑后轻垂，萧元尧低声道：“祖父曾言，君子当心境坦荡，不窥人私隐，不贪于欲念，如今我心境不平难以自纾，唯有遮住耳目，才敢动你分毫。”
男人鼻峰挺拔，薄唇抿紧，喉结来回滑动数下，才敢动手去解沈融衣襟。
只是蒙住耳目，却叫心声放大，一时之间在胸腔内轰隆滚过，又叫人痛苦，又使人贪恋这份苦味儿。
沾了热水的布巾擦过沈融的脸颊，脖颈，胸膛，萧元尧后颊紧咬，心中羞臊，又将人揽起靠在自己身上，环抱着去擦他瘦薄脊背，行至下处，又想起梦中长尾，一时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滚烫到炸开了。
好不容易弄完了上身，萧元尧已是大汗淋漓，汗珠顺着额角鼻头汇集到下巴，他抬起手背囫囵抹去，恍惚觉得自己在受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到了下方，萧元尧实是不敢太过放肆，只撩起了沈融裤腿，布巾擦到少年腿根，就再也不敢往上了。
收拾干净，给沈融穿好衣服，又用擦过沈融身体的水猛撩了几把扑到脸上，才在原地深深吐息数下，浑身沉重的出去收拾盆子。
-
管他外界如何兵荒马乱，反正沈融这一觉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就连自己已经不在大营都不知道，他睡姿不好，觉得嗓子难受了就要动弹，一会要趴着睡，一会又晾肚皮，被子也不好好盖，若不是有人在旁一直守着，沈融能给被子从窗户里挑飞出去。
还是系统忍不住叮叮叮的提醒他：【宿主生命值已回升，休眠时间即将结束，请起床与男嘉宾互动，你的男嘉宾好像有点死啦！】
沈融皱眉，拍蚊子一样在脑袋上拍了一下。
系统：【叮叮——男嘉宾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啦！】
沈融：“Zzzz……”
系统：【。】
它绑定的是什么绝世小猪吗？外面天都快塌了宿主还睡得打猫鼾，男嘉宾他都快碎掉了啊！
系统开始魔音贯耳：【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男嘉宾是否孤独的转个不停，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沈融：ε＝ε＝ε＝(#>д<)/
系统魔法攻击：【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
沈融有一些不好的回忆被唤醒了。
他在梦中刚端上米饭碗，姜女士的辣椒炒肉还没上桌呢，耳边就一直有个讨厌的家伙一直播放他上学时候最讨厌的起床铃！可恶啊！
沈融气的一把把米饭倒扣在饭桌上，他妈从厨房死亡凝视过来，沈融又老老实实的把米粒拨到了碗里。
再抬头，就看见一个穿古装的帅哥坐对面，和老沈划拳喝着二锅头，姜女士端着菜喜气洋洋的从厨房出来；“哎呀小萧第一次上门，怎么提这么多东西哈哈哈哈——”
沈融：“？”
不儿，怎么哪哪都有萧元尧？
他揉揉眼睛，对面的古风帅哥就朝他看过来：“融融，你醒啦，该喝药啦。”
沈融一个激灵，看到萧元尧给他家提的上门礼全是草药包。
“…………”
啊啊啊噩梦走开走开！
宿县林家医馆。
沈融手舞足蹈的在空中挥舞，萧元尧把路过的林青络扯进来：“你快瞧瞧他是不是要醒了？”
林青络拿着一个晒干的草药簸箕，“好像是。”他放下簸箕也守在旁边，“守备莫急，他这是醒前有些魇住了。”
三天没睡，萧元尧眼睛下乌青更明显了，他还是那身来不及换的衣服，胡茬也长出来了一些。
这几天林青络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情深义重，说的熬药要几煎就守在炉子旁一动不动，熬好了又要过滤三遍才会端给沈融喝，就连林青络自己都做不到这样，一时间又更加佩服萧元尧了。
他心底也忍不住想叫苦，床上这小祖宗再不醒，他攒的枣糖都要被萧元尧全薅干净。
萧元尧直勾勾的看着，林青络无奈从袖中掏出一串难闻草药，正要熏到沈融鼻子上，床上的人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沈融视线聚焦，就见一个拿了把干草的青年面带惊讶的看着他。
“哎呦，你可醒啦？”
沈融：“？”
……我是谁我在哪你们在干啥？
林青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萧元尧挤到了一边，只见这位萧守备直直的看着他“弟弟”，喉咙滚动半晌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青络：“……”
得了，这位也魇住了。
此情此景，他杵在这不亚于一个烧红了的蜡烛，林青络忍笑悄悄退出去，还给两位病客掩上了房门。
沈融：“……额。”他清清嗓子，头痛欲裂道：“老大？咱们这是在哪呢？”
却见他家老大抬起拳头先给了自己一下，待到攮的神魂归位才哑声开口道：“你劳累过度以致晕厥，我带你出来看病了。”
沈融：“？”
啥？他们竟然已经不在州东大营了吗？
那现在是在哪里？新地图？？
沈融歘的一下坐起来，又软塌塌的躺了回去。
哎呀起猛了起猛了……
等那阵眼冒金星缓过去，沈融才全然看清了萧元尧的模样。
他家老大面容憔悴眼神悲伤，就像最喜欢的娃娃玩具被撕扯的稀巴烂缝也缝不起来的大狗狗。
沈融都怀疑萧元尧偷偷哭过，不然眼睛怎么能那么红？
……我嘞个大事不妙，这把真玩大了。
沈融最后的清醒记忆停留在在大帐给萧元尧献刀的场景，想到这里他嗓子走音道：“刀呢？我给你的刀呢？”
“别急，别急，”萧元尧连声安抚，“刀我都是随身带着，这是你的心血，我丢了它都不会丢。”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龙渊融雪刀，轻轻放在沈融的膝头，语气轻柔至极。
“看，这是我们两个的刀。”
沈融：“……”
有点诡异怎么回事，不知道还以为萧元尧捧了个孩子出来呢……关键这还真是他生的！
他梗了半晌，这才将修长手指落在裹了布的刀身上。
这就是耗尽了他心血的家伙。
龙渊融雪，是他在这个世界倾力打造的第一把刀具，论起材质也是唯一一把，不论以后他再给萧元尧武装什么，龙渊融雪都是嫡长子……停停停！
沈融甩甩脑子里的水，再看萧元尧，就忍不住和他道：“老大你、你怎么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啦？”
胡茬也不管了，衣服也不换了，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变成脏脏大包了。
萧元尧低头不语。
沈融歪着脑袋追着看：“怎么啦，真哭了呀？”
萧元尧沉声否认：“我没有。”
沈融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把开国皇帝惹哭，就问还有谁？
但萧元尧看着实在凄惨，这次也的确是系统不做统，就给他十秒倒计时，都来不及和萧元尧说一句，可能给人吓得够呛。
沈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男人之间的友谊嘛，有时不必言语，他哥俩好的拍了拍萧元尧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元尧被他拍的咚咚响，整个人从内到外坏掉了一样，沈融嘶了一声，忍不住往床边挪屁股，抬起另一只手抱了抱他家老大。
“你瞧你，又脆弱了不是？我醒了就是没事了，其实我觉得自己就是太困了补了一觉，你不必如此伤怀，好像我已经去了一般……”
萧元尧忽的低叱：“不许胡说。”
沈融顺毛薅：“好好好，不说不说。”他积极承认：“这次锻刀实在要紧，忍不住就加了个小班，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这么熬了，你也别怪赵树赵果，他俩没办法就抱头痛哭，哭的直流鼻涕，给我吵的啊。”
萧元尧不忍打断沈融念叨。
于他来说，沈融的声音如同安魂药，多说一说话才能叫他知道这人还在世上，没有回天上当他的小菩萨去。
又想起这两日亲密相处，脱衣擦身，一时间又开始语塞，竟觉得遗憾，以后恐怕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萧元尧强行掰正自己的脑子，开始追责：“我只是不在三五日，你便给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叫我以后如何放心的下？”
沈融咳咳：“我也只不过睡了两三天，你也给自己弄成了脏脏包，叫我以后还怎么加班？”
萧元尧：“不许与上官顶嘴。”
沈融笑：“就顶就顶，你奈我何？”
萧元尧：“……”
萧元尧确实没有办法，刚捡到沈融的时候他曾说过叫他听话，否则以后必不会简单放过他，可是这人真不听话他又能怎样呢？
想来竟毫无办法，倒是叫自己心里难受，只怪没有照看好他。
萧元尧痛定思痛：“以后若是出去时间久，我都带上你。”
沈融挑眉，这个也不是不行，他如果不忙的话多跟萧元尧走一走，还可以多激活一点地图呢。
萧元尧又低语道：“此次是为铸刀，所以才叫你如此，如若是有人害你这样，我必定将他千刀万剐。”末了他又补充：“拖出去剐，免得脏了你眼睛。”
沈融：“……”
这就是第一小弟的待遇吗？还贴心的给打马赛克：）
两人又惺惺小别的说了几句话，窗橼忽的被敲了一下，林青络的声音隔窗传来：“二位可诉完情了？我父亲来了，要给令弟再把把脉。”
沈融闪电般放开萧元尧：“刚就想问了，他谁？”
萧元尧皱眉：“林家医馆的少东家，林青络，常年在外游学行医，此次也是他一眼看出你有肺热之症。”
沈融：“哇哦。”
医生好，医生好哇。
他眼珠子好奇的往门外看去，就见一个穿着夹黄长褂的青年走进，这人眉尾长了颗痣，随着说话一挑一挑的，看着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旁边有个与他长相相似的，想来就是林青络的父亲了。
林青络细细瞅了眼沈融就朝萧元尧道：“也不怪萧守备如此护着，令弟长得这般好，的确当如珠如宝的疼爱了。”
沈融挠头，礼貌问候：“多谢林大夫与老先生救我一命，回头叫我家老大给你做个锦旗送来。”
林青络好奇：“何为锦旗？”
沈融想了个无人能拒绝的形容：“就跟读书人考了状元在家里挂状元牌匾一样，我送你锦旗，红底金字，点名道姓，你挂在医馆里，这样过路的百姓都知道你妙手回春医者仁心了。”
林青络：“……”
竟可耻的有些想要。
沈融不开口的时候还好，一开口林青络的视线就忍不住被他吸引，他行医多年也算是见过许多面善之人，然而长成沈融这种天然模样的却是万里挑一，叫人忍不住就想与他亲近。
锦旗锦旗……红底金字岂不妙哉？
老先生到底稳重，抚着长胡坐在床边凳上给沈融诊脉，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须臾他道：“沈公子已然大好，只是他脾胃虚弱，肝气损耗，往后切记不可过于劳累。”
老林大夫幽幽道，“还有就是得补补，这孩子偏瘦了。”
沈融回神：“？”
他哪里瘦了，他屁股也是有肉的好吧。
萧元尧一脸正色：“我也正有此意，听闻宿县鸡汤向来闻名，等他好了我便带他去吃。”
林青络在旁微微笑着，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他补充：“过几天还有碳火节，你们那会儿若还在，也可以出去逛逛。”
他话音一落，系统就弹了出来，把这几天积攒的99+消息一次放送。
【叮——恭喜宿主激活新地图！皖洲宿县，与望县和州东大营成三角地形状，此地乃百年药草之乡，物产丰饶，另盛产木炭，百姓多以采药和伐薪烧炭为生】
系统：【叮叮——宿县传统节日碳火节将至，宿主可与萧元尧一起节日约会，本系统会为二位做好约会攻略，邀请宿主与萧元尧品尝当地特色——陈皮山药炖鸡汤，此物上上大补，上上大补啊！】
沈融眼皮乱跳。
陈皮可以理解，没记错的话山药这玩意好像有固肾益精的作用吧，虽然是常见食材，但总觉得系统不怀好意。
自从系统给他播放明天会更好的起床铃，他就觉得这明天好不了。
老林大夫起身，朝着萧元尧微微点头：“守备之品性世间难寻，不仅给兵卒赠肉还乡，对兄弟亦是衣不解带的照顾，如此仁义，也难怪声名远扬。”
沈融竖着耳朵听。
林青络也点头：“你们休息吧，我与我爹还要去堂前坐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萧元尧点头应声。
大林小林走后，沈融才忍不住嘴角上翘道：“咱们这是把名声打出去了？”
萧元尧：“算是。”
沈融激动直拍被子：“好好好！没有什么比一个好名声更好用的了！”
虽然他们现在还在猥琐发育阶段，但基础打好了，何愁将来不起万丈高楼？
他馋人才也是馋的眼睛都发绿，看见一个有本事的就想拐进来，只是目前还没有成功过，说实话他连鱼贩陈吉都馋，这位大哥使刀子的功夫那叫一个好，更别提还有一条街的族兄族弟，只可惜大伙现在都有自己的日子过，平白无故的，谁愿意来投奔萧元尧呢。
沈融稍稍冷静下来，又觉得这平淡日子也是难得，他们不来也罢，最起码守着自己的小摊，每日只愁那二两碎银，也算是岁月静好。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沈融浑身的骨头都松了，又坐了一会与他家老大好好说了说话，就待不住的想要跳下床。
正待动作，手边忽然摸到了一个什么，扯起来一看，竟是一片长长布条。
沈融：“咦？这是啥？”
萧元尧余光看到连忙去夺。
沈融快速闪过，随着萧元尧抬手动作看见他袖口缺了一大块布料。
两人顿时都沉默住。
萧元尧闭了闭眼：“我……我可以解释。”
沈融沉声：“你不必解释。”
萧元尧心中一缩，难道他知道自己给他蒙眼擦身了……可那时实在是没有办法，正要说清楚自己没有唐突，就看见沈融面露痛色道：
“老大！你看你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一扯就掉渣，升了守备都不见你有几身好衣裳，来来回回就那几套，穿的都快脱线了！”
萧元尧：“……？”
这下他们身份上来了，名声上来了，佩刀也有了，萧元尧本人不能再这么破下去了，瞧他穿的都没有人家小林大夫好。
沈融大气的从旧衣袖子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我这里还有二十九两卖马银，别等赵二他娘给你做衣裳了，就明天，我带你出去打扮打扮，多买几身，也算是配得上你这张帅脸。”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我不用——”
沈融：“再给你买个像样的发绳，我瞅着你头上那个都快断了。”
萧元尧痛并快乐着，任由沈融嘀嘀咕咕。
这一晚，萧元尧总算是睡了个囫囵安心觉，梦里都记挂着沈融要给他买头绳买衣服，一大早起来竟然是笑醒的。
洗脸刮胡时看到自己这副小儿得糖的嘴脸，又恢复面无表情给了自己一拳。
笑笑笑。
有什么好笑的，以前没买过衣服头绳吗？真幼稚！
沈融几天只进汤药不进水米，出门时虚的一步三摇，还没与地面亲密接触，就被人拦腰捞了起来。
他缩着手脚一头问号。
啊，又被抱了，已经开始习惯了是怎么回事。
萧元尧轻松颠着他出门：“先去喝鸡汤，再去逛集市，你此番多辛苦，当好好休息一下。”
沈融一秒钟接受：“行，老大你胸肌真舒服啊哈哈。”
萧元尧：“…………”
这一出门，沈融就和萧元尧鬼混到了半下午，该说不说，系统推荐的店铺是真好吃，两人喝完鸡汤又去了成衣店，系统快乐的像提前过年一样，都等不到碳火节，恨不得把所有精品打卡点一次提供。
说了给萧元尧买东西，最后沈融自己也买了不少。
二十九两在当下还是一笔巨款，两人放开了花才花了不到五两，颇有一种进城暴发户的感觉。
“这几日暂时先不回营，你在宿县好生修养一番，这里的药草多，也能叫你补补身子长长肉。”
沈融：“嗯嗯。”
他手里翻着一条黑蓝相间的细绳：“老大你看我给你挑的头绳好不好看？”
萧元尧闭眼夸：“好看。”
沈融：“我一次性买了三条，都是一样的颜色，你换着用，破了就扔，咱们现在不差这点。”
萧元尧抿唇应下，周身轻飘飘的，心里却又沉甸甸的。
沈融生病这阵子恐慌过去，之前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他现在愈发觉得自己蒙眼睛是对的，否则这脑子还不知道要想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东西，没得叫他整日苦恼，还要给自己拳头吃。
沈融却不知道以前对他吹鸟哨的人，现在羞的连他的脸都不敢细看。
他扯住越走间隔越远的萧元尧：“奇了怪了，都说关系熟了睡一张床打呼磨牙都行，我瞧着你怎么越来越回去了，有啥心事你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开解一下。”
萧元尧承认：“以前是我不知深浅。”
如今却是不敢了。
沈融再调侃他，萧元尧就一个字也不说了，问的急了这人就快走两步，背影瞧上去幽怨又凝重。
这大佬心思难猜透，叫沈融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拐过回医馆的巷子，忽的见一推碳老汉与人当街争吵。
“……明明说好了一斤碳换三两米，我碳都运来了，你们怎么能当场变卦？”
那米铺老板高声道：“谁不知道碳价微贱，今年还一直往下掉，我现在与你换了米，到了明天碳价再掉，我又到哪里找你去？岂不是亏大了！”
老碳郎瞧着实在可怜：“没有碳，冬日下大雪岂非是要冻死？”
“哈哈哈哈皖洲地处南边，往前十年都很少下雪，更别说这几年，我听说就连上头的贵人们都不采碳了，我劝你也趁早改行，实在不行去讨饭也成啊！ ”
“你、你——”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沈融驻足听了几句，不由低声道：“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啊。”*
萧元尧也停下道：“近几年碳价的确不好，上次给火炉买一堆精碳也不过五两银，放在以前怕是要翻上三倍不止。”
沈融捏着手中发绳，思索片刻上前：“老人家，这车碳可否卖我？”
卖炭翁一惊：“小郎君此话当真？”
沈融与萧元尧都换了新衣裳，此时一身齐整，又长相清贵，那米铺老板看了不由劝道：“小郎君可别发这个善心，你买回去也用不上啊，这会还没入冬，等入冬冷了再买也不迟。”
沈融笑道：“我买碳另有用处。”
米铺老板便不说话了。
老翁手里的只是普通木炭，沈融用半两银子就买了一大车，萧元尧在一旁道：“可是要拿回去锻刀？”
沈融点头：“正是，我瞧着军中有些头领的刀钝的不行，多买点碳也好重新给他们塑形。”他说着又道：“你放心，我这次只是稍微翻新，会省事很多，也不用紧着一直干，谁在你手下表现好我再给谁翻。”
萧元尧目光柔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你分明可以去别处采更好的碳，却非要当街买，这般菩萨心肠，倒是看不得半点黎民艰苦。”
沈融顿了顿：“半两银不过我手中十分之一，买了碳却够老翁一家老小活到明年开春，相逢即是缘，广结善缘总不会有错。”
萧元尧心内微震。
泥菩萨在庙中高坐莲台，真善人行走世间广施慈心，沈融如此品性，应比他更广为流传才对。
他帮沈融推起碳车，两人走出这条巷，居然又遇到了那个卖炭翁。
老翁脊背佝偻，常年烧炭叫灰白枯发都蒙了一层黑色。
瞧见沈融，像是特意等他般拜了一拜。
“岁甲子，斗星移，山兽出，食村野，白雪茫茫盖人头，山兽食饱回洞去，人不出，鸟不出，天地幽静如墓茔，罪己诏，问苍天，暖了七八九十年，何以一朝就变天？”#
卖炭翁：“小郎君今日救我一家四口，老翁感激不尽，此乃我幼时常听父亲唱的诗歌，如今观近年天色，竟与歌中所唱甚是相似，只可惜无人信我卑微之言，叫这碳价一贱再贱，唉。”
卖炭翁说完又拜了拜，佝偻着身子渐渐走远了。
沈融与萧元尧站在原地半晌，突然，萧元尧重复道：“……罪己诏。”
沈融回神：“什么？”
萧元尧细细回忆：“我祖父曾说过，大祁的确有皇帝发过罪己诏。”
沈融本就因为卖炭翁的诗歌心中直跳，此时更是咯噔一下，难不成这还真是纪实诗歌啊？
“应当是昌平年间，恒宣帝所发，距今已过了一个甲子有余。”萧元尧幼时在家熟读各种书籍，此时微微思索，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六十多年前……”
沈融补充：“大祁南方经历过一场巨大的雪灾？”
以古代平均三四十的寿命，六十年的确会叫人忘尽前尘往事，若不是卖炭翁活的年岁久，恐怕也不知道以前竟然有这样的歌谣传诵过。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
沈融小声：“不然……我们今年多买点碳备着？”
萧元尧也小声：“想法是很好的。”
沈融：“？”
萧元尧诚实道：“可州东大营往年都没有买过碳，骤然大量购碳，恐怕会叫上头起疑。”
沈融皱眉：“那我们悄悄买不就行了，多少弄一点，万一真下暴雪冻死人，咱们这几个月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萧元尧沉默。
沈融：“怎么了，是有什么难处吗？”
萧元尧：“难处是有不少，但最大的难处还是一点。”
沈融：“你说。”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道：“没钱。”
沈融：“？”
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一分钱难倒开国皇帝[摊手]
尧：（摊手）（目移）
*：出自白居易《卖炭翁》
#：依旧自编

第33章 骚操作
萧元尧一语点醒梦中人。
的确以他们现在的经济实力，别说买碳过冬了，单讲大营日常的花销与军饷，都是李栋这个铁公鸡挤了又挤才勉强凑齐。
就这还时常与萧元尧抱怨，让他训兵的时候悠着点，别一个个从校场上下来跟饿狼一样人均三个菜窝窝。
沈融难得沉默。
萧元尧观他脸色不好，不由开口道：“其实倒也没有那么难，最起码上次裁军后轻松了不少。”
沈融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抄着手站在街角，瞅着匆忙来去的黎民百姓。
粮食的问题交给桃县那位神农研究去了，但这钱财一事，的确是没个着落，一直这么穷下去也不行，以后手下越来越多，如何给士兵换盔甲装备？又如何给他们发军饷福利呢？
更别提眼下这个降温巨雷，一旦引爆，那死的可不止是军营众人了。
他们现在偶然得知了这么一个可能性消息，不做准备吧心里不踏实，但真要去干会发现第一步就卡住了。
沈融仰天长叹：“果然没钱真是万万不行啊。”
院里住着的二位早上出门还好好的，逛了一圈回来反倒有些垂头丧气。
大的那只还好，面上淡漠惯了看不出什么，小的那只是恨不得把“我心里有事”刻在脑门上，林青络好奇，便趁他们路过询问道：“怎么了，是哪里玩的不尽兴吗？”
沈融停下脚步：“并非，只是有些发愁。”
林青络：“小小年纪发什么愁，有什么事你哥自会解决。”
沈融：“……”
这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病急乱投医道：“小林大夫，我听闻你走遍大江南北，应当是见多识广，那你知不知道该如何发笔横财呢？”
林青络明白了：“哦~缺钱花了？怎么不找你哥？”
沈融：“？”
“是什么给了你萧守备很有钱的错觉？”
林青络：“不知道，反正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他长了一副不缺钱的样子。”
末了他还补充：“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一定会有。”
好、好毒辣的眼光。
萧元尧以后可不就是很有钱吗？他都成皇帝了，整个大江南北都是他的，国库一开不得闪瞎人眼？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还是根细苗苗，不管哪个势力来掐都能连根拔起，所以沈融才会扯着安王这把保护伞掩人耳目。
林青络看看他：“其实要说有钱，我倒是知道哪里钱多。”
沈融立马追问：“哪儿？”
林青络：“土匪窝。”
沈融：“？”
土匪窝？
林青络拍拍手上药渣站起来：“曾经我游学路过各地，大江南北都匪患横行，那些豪强地主往往家门紧闭，生怕自己被哪一窝土匪盯上，再被一朝抢空多年积蓄。”
沈融摩挲下巴：“那他们的钱来的也太容易了吧。”
他们正经当兵的没几个钱，落草为寇的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元尧突然开口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投匪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朝廷每年为了剿匪花费大量银子，竟不知都缴到哪里去了。”
沈融沉思：“这里面油水多，底下当然是应捞尽捞。”
林青络：“这年头，一个山头一窝匪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这次归家便不再出去了，外头真是乱的厉害。”
沈融立刻：“好好好，你不出去乱跑最好，没事常来州东大营做客，我和我家老大都大力欢迎你！”
林青络反问：“那你还送我锦旗吗？”
沈融直接图穷匕见：“送！送啊！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我叫老大亲自给你题字，就叫救死扶伤营！”
萧元尧：“……”
林青络哈哈笑，“听起来不错，你倒是一心为萧守备考虑，难怪他要先在自己身上试针，才放心叫我给你扎。”
沈融愣住：“什么？”
萧元尧拧眉：“你告诉他这个做什么？”
林青络挑眉看热闹：“做了好事却不叫别人知道，要等你弟弟对你死心塌地，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沈融没声了。
林青络悠悠走远，沈融才问萧元尧道：“……你叫他给你扎针了？”
见瞒不过去，萧元尧才低低嗯了一声：“我难以轻信他人，你当时情况危急，这样做是最安全的。”
沈融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就是觉得老大对他也太好了：“你就不怕自己不安全？万一林青络给你扎成残废怎么办？”
萧元尧：“那也是我的命。”
行吧，确诊倔驴一个。
沈融深深吐了两口气：“做便做了，此次不追究你乱搞，若有下次，我叫天雷第一个劈你，你要是真出事我也别想独活，你身上背的不只是你的命，还有我的，明白吗？”
萧元尧：“……哦。”
他被骂居然还挺高兴，二人天生一体，合该谁也离不开谁。
被林青络这么打了个岔，两人又说起了搞钱这事，可是天上也不会凭空掉馅饼，单说林青络提起的土匪窝，没有瑶城的军令他们都不能轻举妄动。
萧元尧却不叫他想这么多，趁着这几天在宿县，天天换着法的给他投喂大补之物，直把沈融养的小脸红润肤白貌美才罢休。
就这么过了几日，宿县的碳火节到了。
林青络傍晚就过来找沈融，“今夜街上热闹，你也别整天闷在屋里，和萧守备一起出去转转。”
沈融：“我也正有此意，也就这么一玩了，明天我们俩就要回大营去。”
林青络一愣：“明天就走？”
沈融嗯嗯，不多解释：“家里还有俩孩子呢，我晕的时候给他们吓得够呛，也不知这会怎么样了。”
林青络：“……”
林大夫恍恍惚惚的出去了。
晚上出门前，沈融把萧元尧拉到镜前。
“买了发绳好几天，也不见你换，今晚出去街上那么多男的，你就不怕被别人比下去？”
萧元尧：“我是想留着。”
沈融：“嗯？”
萧元尧有自己的小心思：“买了三条呢，等你头发蓄起来了，咱们俩用一样的。”这样人人都知他和沈融关系亲密了。
沈融无语：“……我头发长到能扎起来不得到冬天去？你等我恐怕发绳锈了也等不到。”
倔强版萧元尧又上线：“反正我就想这么做。”
沈融真被他整没招了，索性随他去，二人随意收拾了一番顶着两张帅脸就出了门。
萧元尧现在走到哪都带着自己的爱刀，只是这刀没有刀鞘，只好用粗布裹着利刃，打眼看去平平无奇，和普通的刀没什么两样。
林青络与他们一起出门，老林大夫依旧坐镇馆中，每年碳火节整条街都在表演节目，意外烫伤的人群也不少，他得在这里守着。
林青络实是不想和此二人走在一起，只因沈融和萧元尧之间的气场浑然天成，他杵在那实在是煞风景，又耐不住他爹叫他和萧元尧多多接触，只得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侧后，时不时的与他们介绍宿县特色。
听着系统在脑中的播报，沈融就知道林青络是个实诚人，二者的攻略几乎重合，吃的逛的玩的基本都一样。
三人行至最热闹处，见有一卖艺的在地上铺满了碳火，竟是要空足在滚烫的火炭上走过去。
沈融看的目不转睛，直叹卖艺人真是拼命。
萧元尧在他耳边低道：“此人常年表演，足底已有厚茧，走得快些倒也无碍。”
沈融举着一个蒸熟的山药串串凑近看，“还真是——哎呦！”
背后人群不知为何推搡了一下，沈融本就站的靠前，不知被谁撅的竟直朝着火堆扑去。
幸好萧元尧和林青络都在身边，两个男人一手捞了沈融一条胳膊，又给他扯了回来。
沈融吓的揉脸：“本童子差点就毁容了！”
萧元尧皱眉往后看，身后人群略有些骚乱，隐隐听声音说城门口有人闹事，他们所处位置已经离城门很近，此地不宜久留，三人这就准备要打道回府。
不想还没走多远，因为举办碳火节而守备松懈的城门就有一伙人冲了进来。
这群人骑着马，遇见百姓就喊打喊杀。
萧元尧面色一沉，把沈融往身后攮了攮，对林青络道：“有些不对劲，你带他先走。”
林青络什么也没问，拉着沈融就往回跑。
“哎哎——萧元尧！”
远远的，只见萧元尧从腰中拔出融雪刀，高大背影转瞬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沈融急了：“不行！我要跟着他！”他的厕所搭子啊啊啊啊！
林青络没想到连家乡都乱成这个样子：“这伙人来者不善，恐怕是附近山头的贼人趁着碳火节来城里打劫，萧守备有功夫在身，必不会有事情。”
沈融：“我知道啊啊但我真的离不开他！”
林青络：“……”
他一个没抓住，沈融就从手里丝滑的流了出去，他真不是存心给萧元尧添乱，实在是系统在身，什么都可以丢唯独萧元尧不可以！
沈融一边甩胳膊飞奔一边叫：“统子统子，快给我开启男嘉宾导航！”他的厕所长腿跑了！！
系统：【叮——步行导航已开启，已规划宿主与萧元尧的最短步行距离，请宿主大力的寻找男嘉宾吧！】
林青络在背后伸长的手缓缓落下，看到此景此景忍不住感慨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原来世间竟真有用情如此深之人。
萧守备必定会保护好他那宝贝弟弟，林青络伤春悲秋了一番，落寞的一个人回了家。
原以为家乡是最安全的地方，可如今却觉得哪里都安定不下来了。
-
这头，沈融正拔腿狂追。
萧元尧坐标一直在变，他都拐来拐去半小时了还没找到人。
要不是这几天补得好，就他这破体质，跑出一百米就得撑胳膊喘气了。
系统导航最后七扭八拐竟直接出了城，沈融路过时瞧见了被杀的县衙兵，心里蓦的沉了一下。
这是群亡命之徒啊。
系统：【叮——宿主已走出宿县，是否选择领取激活宿县地图的奖品？】
沈融抓狂：“你看我现在有这个M国时间吗！”
系统：【您与男嘉宾的距离在缩近，现在正是领取奖品的最佳时刻】
沈融咬牙：“你最好能给我点好东西！发！”
【叮——宿县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特供中药壮阳草一根（男人吃了都说好），选项B：宿县土匪窝金银财宝五大车（需自行拾取），请宿主做选择吧！】
卧槽！
统子哥！也有你拿上司仪话筒的一天！你这哪是恋爱脑，分明就是财神爷啊！州东大营不能私自出兵没关系，但也没说不能打入敌人内部，太老实是搞不到钱的！
什么乱七八糟壮阳草，沈融脑子飞速旋转，他有一丝犹豫都是对钱的不尊重，跑出去五十来米顺利捡到藏宝图一张，刚揣好图纸，就与一行骑着马的土匪们撞上了。
那马后还绑着一队女人，此时正有哭声不断传来，俨然也是土匪们此行的战利品之一。
沈融：“……”
真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人神共愤，还是萧元尧好，真是活该他能当皇帝。
【叮——本次步行导航已结束，请宿主尽快对接男嘉宾萧元尧！】
什么？导航就结束了？
可他还没有找到萧元尧啊——
“哈哈哈哈此行真是不亏，不仅得遇身手出奇的赵兄弟，还能捡到这么漂亮的小美人，一起带回去给大当家，就当赵兄弟的上山投名状了！”
沈融：“……？”
不是，怎么又被认成姑娘了？
他抬眼一看，只是半个小时没见，萧元尧就从州东大营的守备官摇身一变成了浑身尘土的土匪一员，甚至还混到了一匹马，此时正停在那匪众中央，浑然天成的像天生就干这个的。
沈融：“…………”
萧元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骚操作撞一块了。
沈融甚至都能猜到萧元尧又重启了赵大这个艺名。
啥也不说了老大，有缘千里来相会，心有灵犀一点通，你这次又要演什么剧本，我全力配合就是。
萧元尧闭了闭眼，沈融不好意思的扭扭手指。
萧元尧开口了：“这美人一个顶十个，其他的哭哭啼啼的惹人烦，带到路上官兵追来就不好了。”
匪头沉思：“宿县离那安王的大营不远，这次动静的确有些大了，那以赵兄弟的意思是？”
萧元尧单手握着刀把，不着痕迹的缓缓收紧。
“不若就把这个带回去，剩下的全丢了便是。”
土匪们一脸可惜，只是的确不可贪多耽误路程，反正也抢了不少，那匪头便提刀砍了马后的绳子，喝道：“算你们走运，还不快滚？”
女人们跌跌撞撞的四散而逃，萧元尧驱马到沈融身边，绕着他轻佻的转了几圈。
沈融心道这男的演起戏来真是影帝，就这吊儿郎当两下，谁不信萧元尧是个刺儿头流氓？
突然，他脖领子后头一紧，直接被萧元尧揪上了马。
他动作看似粗暴，实则都用了巧劲儿，沈融麻袋一样被扛在马背上，头朝下屁股朝上。
沈融：“……”
老大俺觉得这姿势不太好。
萧元尧低头轻叱：“不是叫你回去？”
沈融脑瓜子充血道：“我才不要跟其他男人走，我离不开你啊老大，没有你我真不行，我会一直追随你，直到这世界的尽头~”
萧元尧：“……”
那匪头看过来，萧元尧抬手在沈融屁股上打了一把：“老实点，不然上了山有你苦头吃！”
沈融：“。”
沈融：“嗷！”
作者有话说：
融to尧的团队：菩萨下凡。
融to其他势力：魔童降世。

第34章 赵大2.0
沈融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进土匪窝的一天。
还是被人当姑娘掳进去的。
他寻思自己穿的也不是女装，怎么这群人是有什么性别认知障碍吗？
萧元尧因为带了沈融，骑马速度就慢了下来，本来碳火节就在晚上，众人到达土匪老窝的时候已经半夜三更了。
可能是今天要出去抢票大的，这群匪众都没有睡，就等着其他人带战利品回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去县城里头抢，再加上过节，居然还真叫他们抢了不少东西。
萧元尧完美混进土匪圈子，一进去就和大当家的自报家门：“鄙人赵大，自小在宿县里跑堂生活，前段时间家逢变故，正愁没个生计，不想遇上了诸位弟兄，便跟着一起来了！”
这山头还挺大，一个当家一个军师，当家是个高个独眼龙，军师看起来斯文一点，但是面相带着阴狠。
而出去抢东西的匪头正是二人的得力手下之一，此时激动的和两位头领道：“赵大兄弟一见我们就跟上来了，还帮我们抢了不少东西，我瞧他身手不错，便同意他上我们伏虎山。”
独眼龙看了两眼萧元尧：“长得倒是不错。”
匪头道：“身手更是不错！”
“我们伏虎山欢迎有志之士前来投奔，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事，以后自是少不了好处。”独眼龙嗓门洪亮道，“这次没带女人回来？”
匪头：“带了带了，带了一个绝世尼姑！”
萧元尧：“。”
刚下马就被扎进大麻袋里的沈融：“。。”
喂！你们多少尊重一下我！
那匪头说着便过来要解麻袋，不想萧元尧先他一步，拆开了本就松垮的麻袋口子，沈融双手抓着袋子边缘冒出脑袋，一双眼睛没有一点身为人质的自觉，全是进了土匪窝的兴奋。
他这张脸在这里比萧元尧的冲击力还大，土匪当久了大多都是一脸横肉，有几个见过这样美的“小尼姑”？
独眼龙当即就用那只独眼看呆住了。
“还真是！美！美！甚美啊！”
斯文军师也忍不住凑近：“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这种绝色？”
沈融：呵，少见多怪。
他假装害怕的凑近萧元尧：“俺哥，你说句话啊~”
萧元尧：“……”
他不得不配合道：“大当家的莫怪，宿县就这一亩三分地，大家伙都互相认识，这小姑子在我们那条街是出了名的美人，刚一还俗求娶的人就排了长龙。”
沈融：“嗯嗯！”
独眼龙哈哈大笑：“你说这话我信，若是我在宿县，定也会忍不住上门求娶啊！”
沈融：“……”你差不多得了，本来就只有一个眼睛，再多说几句另一个也保不住。
萧元尧拱手：“他名叫沈三花，我们自小相识，后他出家后我们也就断了，不曾想会在这城门口遇见，与其留他被城里那群人觊觎，不如和我一起弃暗投明，来大当家的这里讨生活。”
沈融在袋子里海豹鼓掌，看萧元尧吹得牛皮满天飞。
两张嘴凑不出一句实话，就连名字都变成了三花和赵大，沈融兴奋的眼睛开双闪，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找那五大车宝贝在哪。
军师：“哦……原来你们还是青梅竹马啊。”
萧元尧：“正是。”
那带着萧元尧回来的匪头也震惊了。
军师笑了笑：“我本是想着把这小姑子献给大当家，但我们伏虎山向来仁义，从不拆人姻缘，这样，你叫我看看你的本事，表现好了，今晚这沈三花就是你的。”
沈融裹着大麻袋原地蹦了蹦。
萧元尧眉眼压低：“如何表现？”
军师：“后头窑里锁了一只大腿粗的巨蟒，平日里谁也不让接近，我们只好时常扔些人肉进去喂养，但这畜生吃了人凶性更高，现如今已是难以驯化了，既然你身手好，不如就替我们伏虎山解决这个麻烦？”
沈融不嘻嘻了。
萧元尧：“只要我杀了蟒，他就归我？”
军师：“不错。”
独眼龙眼睛一转：“你不要的话自是有别人要，把他留在我这里当个压寨夫人也好。”
沈融：闭麦！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
他都能感觉到萧元尧整个人在急速升温，但这男的居然如此沉得住气，面上还一副崇敬无脑的样子。
萧元尧：“好，我去就是。”
沈融忍不住：“赵大！”
萧元尧口气张狂：“区区小虫，待我杀了再重新与大当家的递投名状。”
独眼龙哈哈大笑：“行，是个汉子！此等盛景怎么能不叫人欣赏，叫上几个胆大的兄弟，还有这小尼姑一起，去看看你赵大的本事！”
沈融内心尖叫，怎么的你赵大就这么想要我沈三花吗！咱们来是黑吃黑的，不是来送命的啊！
但他没有反抗的空间，直接被萧元尧按进麻袋一把扛走了。
……
什么叫手慢无，这才叫手慢无，沈融在麻袋里浅死了一会，再见到光，就是周遭围了一圈的火把。
这山头后面都是土窑，巨蟒就被锁在其中一间。
军师给萧元尧指道：“看，就在那里，待会你进去杀了那畜生，我们就成全你和你的小青梅。”
独眼龙看热闹不嫌事大：“可要砍斧？或是重锤？”
萧元尧：“不必，我腰间这把普通刀具即可。”
沈融：“……”
什么普通刀具，这可是他们的嫡长刀，想到这里沈融居然又稍微放下心来，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龙渊融雪的杀伤力，再加上萧元尧本人没有上限的武力值……
他眉头皱起，在火把下一派担心赵大哥哥的我见犹怜。
萧元尧低声道：“等我。”
沈融飙戏上瘾，语含暗示：“你小心点，俺哥，没了你我可真不能活。”
萧元尧俊脸埋在阴影里：“……嗯。”
来看热闹的土匪很多，大多都是听说这次来了个身手好的，还有一个漂亮姑子，再加上要杀蟒，众人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沈融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见萧元尧走到窑门前，伸手摸到腰侧刀把，又解开那粗布包裹，一道银光闪过，手臂粗的锁链就已经断成了两半。
人群中皆是一静。
萧元尧师从祖父正统，还没杀蟒，这一手就够这些草台土匪看的了。
独眼龙明显愣住，那军师也是眯起了眼睛。
萧元尧只身走入黑暗中，巨蟒腥臭的血腥味似乎已经漫了出来。
没过几息，里头就骤然传来搏斗声响，并不剧烈，透着股沉甸甸的恐怖气压，仿佛其中一个被压着打一样。
沈融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道可别因为他想要这五大车钱，而赔了一个开国皇帝进去。
又是一阵动静传来，没多久，窑里面就全然安静了。
独眼龙忍不住凑上前，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被一个猛然出现的蟒头吓的倒退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融见状松了一大口气。
小蟒何以同真龙相斗，倒是他关心则乱了。
萧元尧浑身血气，从黑暗中走出，蟒头被他拎着扔到众土匪脚下，滚了一圈更腥臭浓郁的血迹。
还不算完，他又折身进去，举着龙渊融雪把巨蟒的身子砍成了一段一段，每砍一段就从门里扔出来一个，等最后一节尾巴扔出来的时候，有人已经抖着腿开始尿裤子了。
沈融所在的位置是全场最干净的，那血没有沾染上他分毫，烈烈燃烧的火把照的他脸色雪白，像不小心误入阿鼻地狱的菩萨。
萧元尧面无表情的从门里走出来，垂眸抬袖，反手执刀，细细的擦了一遍龙渊融雪。
这个时候无人知晓，龙渊融雪这刀至刚至阳刀魂纯正，但此刀出鞘必见血，哪怕即时不死，以后也是必死无疑。
萧元尧从腕间一圈圈取下粗布，缠到龙渊融雪的刀身上。
“诸位，我这投名状可算递成？”
独眼龙和军师哑口无言，只有沈融呆呆的眨了眨眼睛，眼前闪过一条加粗加大的弹幕——
完了。
萧元尧这次生大气了。
作者有话说：
沈三花：哎呀哎呀被抢到手啦~[三花猫头]
赵大：[摊手][摊手][摊手][愤怒][愤怒][愤怒]

第35章 暗号正确！
自从追随萧元尧以来，沈融还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个男人生起气来一声不吭，闷头哐哐就是一顿干，沈融真怀疑他想砍的不是那条蟒，而是这外面的一圈土匪群。
他默默往麻袋里缩了缩，瞧那独眼龙回过神来，朝着萧元尧目放光彩。
“好好好！赵大兄弟有这个身手，为何不早点来我们伏虎山，偏要在那宿县里磋磨力气！你若早来，现在高低不得是个二当家？”
萧元尧却道：“我胸无大志，只有一身蛮力，走到哪儿便是扎到哪儿了，以后在这伏虎山，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兄弟的关照。”
独眼龙更满意了：“好！自是必然！你如此大能，伏虎山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啊！”
那脸色瘦寡的军师也开口：“方才是我冒昧，赵大兄弟与你这三花妹子情谊深重，我们伏虎山信守承诺，以后这沈三花就是你的人，你们俩在咱们山头扎下来，将来再生几个娃娃，岂不美哉？”
萧元尧带着血珠子的脸憨厚的笑了笑：“美哉，美哉！”
沈三花：“……”
喂喂，有人管管他死活吗？
独眼龙可惜的看了好几眼沈融，实在忍不住道：“如此美人，一人独享实在无趣，以后哥哥们教你点别的，大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沈融：“？？？？？”
他漂亮眼眸微微眯起，这次是真起了杀心。
正忍不住要张嘴骂人，整个人就被萧元尧往肩上一扛，此男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想要品尝美色的样子。
“诸位若是没别的事，我就找个土房子睡觉去了。”
独眼龙：“哎——”
军师看了独眼龙一眼，后者这才偃旗息鼓。
“你拦着我做什么？他们就两个人，还能奈我们何？”
军师：“虽说只有两人，但其中一个却能以一挡百，不说别的，就算是大当家的亲自上，你有几分把握能杀了那赵大？”
独眼龙沉默了。
军师低声：“此人要么不可得罪，要么就悄悄杀了干净，你看他和那个沈三花的黏糊样子，多半是个情种，只要拿捏好了，将来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独眼龙气得跺脚：“好不容易抢个美人上来，我还没享受倒是叫一个新来的占了去！”
军师眼神晦暗的看着独眼龙，神色闪过一抹几不可查的嫌弃鄙夷。
他又忍着安抚他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然后才转身和被吓傻了的匪众们道：“诸位兄弟今夜受惊了，咱们山上来了个了不得的人，大家以后和睦相处，叫我们伏虎山发扬光大！”
往日里他都是一呼百应，今日说完话却不见众人和声，军师视线刮过众人脸庞，却见人人都躲闪回避。
这群人，都是谁拳头大就认谁，以前独眼龙凭借一身蛮力无人敢敌，如今这赵大来了，长得风流倜傥又一身本事，恐怕会叫底下人心浮动分帮结派。
可这独眼龙他还能制住，若是这赵大上来……
军师自认没有丝毫把握。
他虽洞察心机擅长诡计，可那也是对着普通人，如果一个人武力值高到可以无视一切，那他无论做什么，都如同在猛虎面前糊了一张白纸——人家稍微一抓，便破的满地都是了。
且那赵大骨子里藏着一番戾气，杀了那蟒蛇不算还要剁成碎肉，难说他以后不会这么剁人。
好在此人是个情种憨儿，一遇上那小青梅的事便发狠了忘情了，倒是可以试着拿捏拿捏，不至于全是威胁。
也就独眼龙是个蠢的，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怎么独占美人，他今日若真敢动那沈三花一根毫毛，赵大都能暴起把他也砍成八块扔了喂狗！
黎明前的天最是黑暗，萧元尧找了个土窑洞把沈融扛进去。
沈融这时候就是个半瞎，他老老实实的缩在麻袋里，看萧元尧在这土房子里找了个破木板，用袖子大力擦了好几下，才把他放着坐了上去。
沈融眸子追着萧元尧转：“赵大哥哥，还气着呢？”
萧元尧吐息沉重。
沈融声线柔软：“怎么不理理你的三花宝贝？”
萧元尧沉墩墩的站住，然后抱着刀坐在离沈融三五米远的地上。
“脏。”
沈融眨眼；“谁脏？”
萧元尧：“我。”
完了，都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出蹦了，沈融和他道：“你哪里脏了，你比那些土匪强多了好吗。”
萧元尧又不说话了。
沈融知道这人在生闷气，两人经历过诸多事情，早已经心照不宣默契十足，今日若是萧元尧被土匪调戏羞辱，沈融也是要炸毛的。
两人都不把自己的事当回事，碰上对方的，那点理智就要飞到九天云外去了。
萧元尧并没有拆他的麻袋，可能是觉得山上冷，或是为了隔绝一些尘土，总之叫沈融像个猫猫虫一样满房子的跳，他蹦过去，面朝着萧元尧坐下。
须臾，用脑袋撞了撞萧元尧的肩膀。
萧元尧身体一僵，拦住沈融低道：“有蛇血。”
沈融笑着：“不怕。”
他又顶了顶萧元尧的手臂，直到对方抬起大掌摸上脑袋才罢休。
萧元尧：“……做什么这么撒娇？”
沈融不认：“我哪撒娇了，我这是安慰你，哥们之间都这样。”
萧元尧便又揉了揉他的软发。
沈融见人情绪缓和了一些，才和他开口解释道：“这事儿不怪林大夫，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危急时刻直接听令办事，是我半途逃脱，非要来找你不可。”
萧元尧默默看他。
沈融浑身都是柔软的香气，叫萧元尧心内更是翻滚，只觉得这满身蛇血晦的厉害，唯恐冲撞了他的小菩萨。
沈融压低声线：“我瞧你拔刀就上，以为你要同那些骑马的土匪火拼，你只有一个人，别人有一群人，纵使你再护，又能护得几个百姓呢？”
萧元尧不吭声，听着沈融絮絮叨叨的说。
“我本来是想着自己打进这土匪窝里，再找机会把你拉进来一起干，不成想咱俩又撞到了一块，倒是阴差阳错好办事了。”
沈融叽里咕噜：“赵大，我说话你听着没有？”
萧元尧：“……嗯。”
沈融拷问：“那你说我说了什么？”
萧元尧：“……”
他道：“你渴吗？我去给你要点水？”
沈融头痛的拍他脑袋：“醒醒啊赵大，咱们这是天上掉馅饼了！钱啊！钱不要了吗！不然咱俩折腾这一趟是为了啥？”
萧元尧：“要。”
沈融高兴：“这就对了！”
萧元尧冷不丁：“但人我也要杀。”
沈融默住。
萧元尧偏头：“你别拦我，这群人死不足惜。”
沈融缓缓：“谁说我要拦着你了。”
萧元尧气息凝了凝，转过头道：“我以为你心善，会不想我杀生见血。”
沈融：“我是心善，不是愚善，你真把我当菩萨了？”
萧元尧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愿意在沈融面前杀人，自己身惹滔天杀孽无所谓，但沈融必须干干净净的。
沈融低低笑道：“那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菩萨，碰上旁的惹了我，我可是要生大气的。”
萧元尧蓦的抬起眼睛，哪怕夜如此黑，沈融依然可以看见这个人眼里骤然放出的光，那眸光笼着沈融，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行了，这把应该是顺的差不多了，沈融正要摸藏宝图出来和他家老大分享，土房子的破窗外就站了一个人影。
萧元尧手指立刻按上融雪刀，转瞬就把三花麻袋护在了怀里。
来人竟是那个阴沉沉的军师，此时他语气讨好道：“赵大兄弟可还尽兴？我给你们送来了一点暖身酒，给赵兄弟送进去？”
萧元尧压低声线：“不必。”
军师声音含糊：“这酒可有妙用，赵兄弟与沈妹子感情这么好，用热酒喜上加喜岂不更美？”
萧元尧正要再拒，嘴巴就被沈融捂住了。
少年低声道：“此人疑心颇重，此番前来是试探你我。”
萧元尧眼中闪过杀气。
沈融：“不可轻举妄动，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着抬手掐住嗓子：“……哥哥这么厉害，还用得上什么酒……嗯……别、别亲那里……嘶……疼……”
沈融短短三句话，萧元尧就红成了飘飘满天霞。
沈融哼唧：“哥哥疼我，哥哥好猛，哥哥我爱死你了……”
萧元尧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
沈融满肚子坏水的在这表演，浑身不知他的男嘉宾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那军师果真暧昧的笑了笑：“是我来的不巧，酒给两位放在门外了，二位慢用，慢用。”
影子撤去，沈融秒切少儿频道；“咳咳咳哎呦妈呀夹死我了！”
他拍拍胸口，幸亏以前为了做单什么圈子都沾点，不然连演都不知道怎么演——“老大，老大你怎么不说话？我表演的咋样啊，不比你差吧哈哈！”
这会天马上亮了，倒也没有刚才那样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沈融抬头去找萧元尧，就见这人神情凝滞瞳孔放大，已然是有些傻了。
沈融得到了老大沉默的认可，整个人更是膨胀不已。
他双手拍拍萧元尧的脸，直拍的啪啪响：“老大醒醒。”
萧元尧把沈融从怀里掐出去，然后在原地坐化几息，猛地抬手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这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直揍得自己额头直跳。
沈融惊叫：“老大你干什么！”
他一说话，萧元尧就又给了自己一下，然后起身道：“你在这别动，我出去一下。”
沈融尔康手：“哎我事儿还没说完——”
话音刚落，就见萧元尧大力打开门，那破门板年久失修竟就这么掉了下来，萧元尧夺门而出好几步才回神，又回来将门板卡死在了土房子门框里。
沈融：“……？”
真的，萧元尧有这个力气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能也是人有三急吧，沈融没再管，倒是死了有一会的系统冒泡道：【男嘉宾看起来有些不大好。】
沈融掏出藏宝图研究：“没事，古人嘛，不知道什么叫cv，出去跑两圈估计就冷静了。”
系统突然：【叮——检测到萧元尧心动值高幅度变动！当前数值为***.11,请宿主再接再厉吧！】
沈融不当回事：“哦哦——嗯？”他忽然警觉，“怎么屏蔽数变成三位了？”
系统：【叮叮——心动值统计一直有代码错乱问题，宿主不必惊慌，后台显示这次也是正数增长哦】
沈融：“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系统心里其实一点都没数，它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此时略显心虚的匿了。
今天一整天，萧元尧都定时定点回来投喂沈三花，每次喂了就走，连门都不怎么进来。
沈融睡了一整个白天养精蓄锐，终于在晚上逮住了这男的。
“我说你在这喂流浪猫呢？叫你过来也不过来，我能吃了你不成？”
萧元尧：“……你吃饱没？”
沈融：“饱了饱了！饱暖思事业，咱们大事未成，你多少上点心啊！”
萧元尧神色游移：“……嗯嗯。”
沈融无奈：“那你还在门口当门神？”
萧元尧单手执刀，就那么守在猫洞外头，背影坚毅的像一个大将军。
“你说，我听着便是。”
沈融问：“行，你今天一天都去干什么了？”
萧元尧：“拜山头，喝大酒，认弟兄。”
沈融嘴角抽搐：“还有呢？”
萧元尧闭眼：“下午到后山找了个池子洗澡。”顺便教训了一下不听话的家伙事，燥了大半天没完没了了。
沈融痛苦面具：“没别的了？”
萧元尧：“有。”
沈融：“？”
萧元尧难得袒露：“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沈融给这计直球打蒙了。
萧元尧闷声闷气：“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忍不住。”
露在底下的可以教训，藏着的一颗心却无法驯服。
“对不住，我真的没想别的，就是想你有没有吃饱喝好，你为我费心谋划，我心里知道，定会仔细配合你的计策。”
沈融挪到门边，瞧着萧元尧扎起来的随风而动的长发，不知怎的，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你想我有什么错？我不也整天都担心你吗？咱俩现在单枪匹马在这土匪窝，四处都是眼睛盯着，要想全身而退还得好好想想办法。”
萧元尧：“我说了万事有我，不必担忧。”
沈融：“那你说说，你今天出去又吃又喝又洗澡的，还能有时间干别的正经事？”
萧元尧默了默：“我没有玩，忘了和你讲，我已经被这群土匪推选为伏虎山二当家了。”
沈融：“？”
萧元尧微微侧头，余光看着沈融的下巴，“我觉得我再干一干，在这里当家做主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掏空匪窝。”
沈融从后掐着萧元尧的脖子，直叫他肩头猛地一缩。
他怒音道：“我和你们这些天赋型选手拼了啊啊啊！”
萧元尧被晃得嗓音不稳：“你要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我在后头给你兜着就成。”
沈融：“老大啊啊啊！”
萧元尧：“嗯？”
沈融激动的眼泪汪汪：“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小弟宠？我今天必须给你看一个宝贝了！”
萧元尧刚回头，就见沈融一把扯开裤兜，他瞳孔紧缩；“别脱——”
沈融光速摸出那截藏宝图布料：“你瞧瞧这是什么！”
萧元尧：“……？”
沈融和萧元尧并排坐下，将藏宝图献在他面前：“看！我在找你的路上捡的馅饼，可能是他们有人不小心掉的。”
萧元尧神魂归位，与沈融头抵着头扫视两眼，心内微微震惊。
沈融见他表情就知道这事稳了：“心动不如行动，这土匪窝里真有宝贝，你再好好干两天，咱们就去摸摸这东西在哪，嘿嘿！”
-
沈融和萧元尧在土匪窝混的热火朝天，林青络在宿县县城左等右等不见两人，这才有些惊慌起来。
按萧元尧的身手，他和沈融不应该一直没有消息，两人的蚕丝被和旧衣服都还在这，还有那天推回来的一车炭。
瞒了他爹两天实在是瞒不住了，林青络才说了萧元尧去追土匪，沈融去追萧元尧，然后两人双双失踪城外这件事。
气的他爹当即就举起药槌揍他：“你胆子竟这般大，萧守备和沈公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与四邻八乡交代？人家的口水吐沫都能淹死你爹我啊！”
林青络皱眉闪躲：“不应该啊，到底怎么回事……”
他爹急的胡须直吹：“为今之计不能再等，那土匪窝是什么地方你能不知道？萧守备贵为一营之官，咱们应当将此事通报回去搬救兵才是！”
林青络沉思几息也觉得不能再等，当即收拾好东西往州东大营方向去了。
萧元尧来时骑马脚程快，林青络不会骑马但会骑驴，驴脖子铃铛响了一路，才驮着水红鸳鸳被摸到了州东大营的大门。
营地难找，已然是耽误了好些时间，林青络满头大汗，还没走到营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来者何人？”
林青络忙道：“我是宿县县城里的大夫，来找认识萧守备的亲随。”
萧守备？营兵狐疑：“守备带了沈童子去看病了，怎的只见大夫回来，不见他们二人？”
林青络摸不清楚州东大营的情况，唯恐在第一道关卡就坏了事儿，他不敢全说实话，只道：“我真的有急事相告，烦请这位兄弟进去帮忙找找萧守备守在营地的公子。”
他顿了顿补充：“可能还有俩。”
州东大营一改往日草台班子气息，又事关萧元尧和沈融，听了林青络的话就赶紧派人进去找能说话的了。
只是他们也不懂什么叫萧守备的两位公子，公子没有，亲随倒是有一对。
留守的赵树赵果正盯着校头们练兵，就听见门口有人找。
赵果一听是宿县来的大夫，当即就跳了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兵卒也说不清楚，赵果动静大引得周围多个军头看过来，林青络守在驴旁边等候，就见一群威武雄壮的大汉朝着这边走来。
他神色一怔，走遍多洲山河，竟第一次见这么有派头有神气的兵。
赵树赵果一马当先冲过来：“我家守备与沈公子何在？”
这下应该是来对人了，林青络略微放下防备道：“宿县前几日碳火节突遭匪袭，萧守备追着那土匪没了踪影——”
土匪？一百个土匪都不是他家守备的对手。
赵树真不是吹，而是从小就知道萧元尧实力：“我们守备本事大，此番定是有自己的安排。”
赵果点头：“正是，你先别急，先说说沈公子的病如何了！”
众人立刻道：“是啊是啊，沈公子重要！”
林青络：“？”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沈公子已然大好。”
赵家兄弟立刻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沈公子好了大家也就好了。”
林青络接着又道：“但是萧守备去追土匪，沈公子不放心去追萧守备，二人有无碰面我不知道，总之沈公子也失踪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耳边就是一震。
“什么——？”一群军汉目眦欲裂：“他娘的，谁敢动我们神通广大沈童子！兄弟们，给我抄家伙！”
赵果抬手：“先别激动！”
他紧紧看着林青络，眼眸眯起道：“你给沈公子治过病，先说说我们守备和他关系如何？”
林青络知这是试探，不禁感叹萧元尧手底下人心思缜密，他立刻在脑子里思索了一个绝不可能出错的隐晦回答，亦是试探对方是否真的是萧守备亲随。
“相濡以沫，如胶似漆……”
赵果补充：“夫唱夫随，琴瑟和鸣！”
果真是自己人！双方都松了一大口气。
赵果当即举了牛角号上了瞭望亭，低沉号角传遍州东大营，叫整个营地都躁动了起来。
诸军头点兵点卒，只是一时片刻，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士兵就集结了起来。
情况紧急，赵果高声道：“今日无令而动，恐会触犯瑶城，但萧守备与沈童子有难，诸位救是不救！”
“救！救！救！”
兵将气势滔天满目悍气，偏又整齐严肃面容刚毅，叫林青络看的目瞪口呆，竟恍惚觉得此处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回过神后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赵果心急如焚，扔了号角就道：“整兵整将，借道宿县，即刻出营！”
作者有话说：
系统：我的心动值代码好像坏掉了……（拍拍主脑壳子）

第36章 天生权谋家
伏虎山。
萧元尧和沈融已经“投匪”三天。
虽说山头上大多数人都对萧元尧这个“二当家”心服口服，但还是有一小部分，始终与他不远不近。
这其中，就以军师为领头代表。
军师此人，看似亲热，实则警惕，与其说独眼龙是这伏虎山的头儿，不如说是军师背地里掌握着所有资源。
每次下山要去何处抢，每次抢到的东西怎么分，都是这个军师说了算。
夜里，萧元尧与沈融盘坐木板床，二人用手指蘸了土在板子上分析谋划。
沈融：“我怎么越听你说，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伏虎山的？”
萧元尧：“两年前。”
两年前伏虎山还不算什么大匪窝，充其量就是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小动作，万万不可能有今日这种带人冲进县城的实力和胆量。
真要说伏虎山的创始元老是谁，还得是那个独眼龙。
萧元尧与沈融道：“我打听了几天，一直没问到这里哪儿能藏东西，又不想太打草惊蛇，反叫我们不好动作。”
沈融思索：“越是找不到，这里头就越有鬼。”
现在想想系统虽然说了这里有金银财宝五大箱，却没有具体说是金子还是银子，干土匪的什么都抢，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道：“按理说我们有图纸，找起来应该不会这么困难才对啊，除非……”
萧元尧：“除非它不在什么土房子里锁着，而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指天一人指地。
沈融无语：“不是吧，一点财宝而已，上天入地藏这么深至于吗？”
萧元尧：“可能不止一点。”
沈融拍床板：“忍不了了，我三天没出门了，今晚你带我一起出去转转，咱俩一起找。”
萧元尧正有此意，他也不愿意叫沈融继续待在这土匪窝里，没得叫他养的白白净净的人变得灰头土脸的。
两人说干就干，夜深人静之后，萧元尧带着沈融悄悄摸出了土窑。
他们沿着前几天踩的点避开巡逻的，又拿着图纸再三比对，居然来到了第一天就来过的地方。
这里也是整个伏虎山最大的一间房子，用土泥草根垒造的一间大堂。
堂后带了一个二进院子，独眼龙和军师就住在里头。
这大堂也不好进，门口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土匪守着，萧元尧一把夹起沈融，脚下用力一跃，单手抓住了三四米高的一个窗口。
沈融：“帅的老大！”
萧元尧先把沈融放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来，又把沈融重新夹在腋下，豹子一般轻巧的落在了地上。
沈融朝上头竖大拇指：“牛逼！”
萧元尧：“别夸了，一会要脚滑了。”
沈融连忙做出闭嘴的动作。
两人兵分两路，从左右各起一步在大堂里搜寻，这地方有两摆土匪开会的凳子，还有一大张木头桌子，独眼龙的座椅上铺了虎皮，非常经典的土匪窝造型。
墙上有火把彻夜燃烧着，两人摸了一圈又在另一头汇集。
沈融抓狂：“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萧元尧：“火把头也没什么地窖开关。”
沈融还没领过这么难领的奖品，难道这就是系统对他不选壮阳草的惩罚吗！
他抬头望天，发现头顶有几只误飞进来的鸟在乱碰。
“嗯？”沈融看了看窗户，“这鸟啥时候飞进来的？”
萧元尧也抬头看了看，忽然道：“不对。”
沈融：“咋了？”
萧元尧：“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还没鸟，这里的窗户又高又小，有鸟飞进来我不可能不会察觉。”
那难不成还是大变活鸟？
他又追着那几只飞鸟瞅了瞅，忽然间其中一只落在泥造的高大墙沿，嘴里叼着一个虫子，不一会就有黄口幼鸟唧唧叫着冒出脑袋，夺着成鸟嘴里的虫子吃。
空气安静一秒。
沈融：“我懂了！”
萧元尧：“我知道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沈融&萧元尧：“你先说。”
继续沉默。
沈融无语到笑出来：“我说咱们能不能别这么默契？”
萧元尧让着他：“你说，我不抢你话了。”
沈融立刻开口：“找遍了地上，怎么就没有找过天上呢？你瞧瞧这土房子修的有多高，在我们村只有藏粮食的仓库才会修这种冲天的形状，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不在脚下，而在天上。”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粗壮的木头横梁，以横梁为中心延伸出去很多支撑房顶的骨架，乍一看平平无奇还是个斜面，可是这里头却能被鸟儿造窝，这么多鸟儿飞进来，说明这里面定有中空，而且还不小。
“有这造房子的本事，不如去找个正经活儿干，非要在这里落草为寇，干尽这丧尽天良的事情！”沈融气道。
萧元尧：“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沈融连忙：“小心点老大。”
萧元尧点头，脚尖在桌椅上借力点了几下就攀上了墙，泥墙修的凹凸不平，萧元尧居然凭借臂力就这么九十度的爬了上去，直接上了房梁顶上。
沈融看的目瞪口呆，觉得萧元尧放在现代高低也是个攀岩高手。
他上去之后敲敲打打半天，看动作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正要跳下来，土匪堂后面连着的院子忽然传来木门推动的声音。
不轻不重，吱呀一声。
沈融后背汗毛瞬间炸起，他朝贴在上头的萧元尧摇摇头示意他别动，然后迅速矮身钻到了独眼龙那个华丽虎皮的椅子底下。
过了几息，脚步声逐渐靠近，还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我说你天天都要来看你那些宝贝，它们又不会长翅膀飞了！”独眼龙道。
军师：“大当家的莫怪，只是这宝贝实在要紧，我不看看晚上睡得不踏实啊。”
独眼龙：“……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事儿是真的？”
军师 ：“自然是真，梁王广招有识之士前去投奔，以大当家的身手，去了一定能得个将军当，我没别的本事，只好用这些金银财宝投诚，方能叫上头的人看我一眼。”
“那些金子银子上头的人早都见怪不怪了……”
“谁说我只有金子银子？”军师微微一笑：“名贵书画，珍珠玉器，那些箱子里都是应有尽有，更有前朝名匠刘章制作的百转水车图，将此图献上去，何愁梁王不看重你我？”
沈融在虎皮椅子下一字不差的听着，听到那个百转水车图的时候耳朵嗖的一下支棱了起来。
近几年粮食吃紧主要是因为天旱不下雨，可若是能引水灌溉，再对地苗覆棚保暖，说不定冬天都能吃上蔬菜了……
那个军师能想到这一点，恐怕也不是个简单的，最起码比独眼龙这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强很多。
军师：“我自两年前带着这五车东西投奔大当家的，一直都在等这一个机会，咱们伏虎山虽说也过得去，但终归不成气候，若真是遇上什么正规军队，基本就剩一个死，但找个主人就不一样了……”
他坐在椅子上压低声音：“大当家的瞧瞧，这两年都乱成这样，朝廷的缴匪银派下来被地方瓜分干净，还被送到各大山头交‘护城费’，官匪相交，岂非是乱世之道？”
军师再接再厉：“你我一路结伴而行去寻梁王投靠明主，我不擅武力沿路还要靠大当家的保护，等到了地方，不管我做什么，一样都只是你一个人的军师。”
沈融听得都想鼓掌了。
就按这个说法，这人投靠梁王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队友祭天。
梁王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土匪头子，分明是这军师胃口大，当了伏虎山的智囊不说，还梦想着要去给梁王出谋划策呢！
沈融不由得想到了卢玉章，也不知道卢先生听没听说梁王在招兵买马……话说他们上次还占了梁王的小便宜，后面居然也没被找麻烦。
难不成是贵人多忘事，人家也不在乎那丢了的几匹马？
沈融正听着，坐在虎皮椅子上的独眼龙就动了动腿脚，一长条蜈蚣就那么顺着他的腿爬了下来，沈融眼眸倏地睁大，眼睁睁看着那毒虫朝他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融闭眼一脚踩在了蜈蚣身上，他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叫地面都震了一下。
上头的谈话声也停了。
沈融默默松了口气，刚坐下屁股，就见独眼龙椅子上的虎皮被猛地掀开，军师那双阴狠的目光直直的射了下来，与沈融来了个贴脸杀。
沈融：“……”
沈融：“嗨~”
他猛地抓了一把尘土朝上撒去，迷的独眼龙和军师睁不开眼睛，但两人方才到底占了好位置，没几下就反应过来。
独眼龙快走几步抓住沈融的后领脖子，轻轻松松的就给他拎了起来。
沈融：“。”
要死了这个废宅体质！
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掌吹了吹，然后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用锻造龙渊融雪的力度抡圆了胳膊打在了独眼龙的脸上。
喵了个咪的叫你恶心我！
这一下直扇的对方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有些傻了吧唧。
军师震惊：“沈三花——”
沈融另一只手抡圆，也赏了他一个耳光。
叫什么叫，你也有！
他早就想捶人了，还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现在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沈融抬头：“老大！干活！”
萧元尧抓住机会一跃而下，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独眼龙轻轻松松拎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在了他另一个完好的眼睛上。
军师惊怒：“你们两个狗男女——”
沈融又给了他一耳光，抬高喉咙露出喉结：“长眼睛不用来出气，看清楚本童子是男是女！”
军师：“你们黑吃黑？！”
“吃的就是你！”沈融道：“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绑了你俩，我和我家老大做这伏虎山的当家人！”
里头的动静不小，守门的听到声音连忙进来，就见那个杀蟒的新二当家正绑着他们大当家，以为自己错看，两人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就见萧元尧已经换人绑到了军师身上。
只是三两下的功夫，两人就被塞了嘴巴踹到了一旁，萧元尧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守门的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今个儿我赵大做主，将这二人藏起来的宝贝全分给大家！”
沈融：“？”
萧元尧朝他眨眼：缓兵之计，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有、有宝贝？”那两人结结巴巴，然后目露贪光。
就说怎么一个破土房子天天叫他们守着，原来藏着的宝贝全在这里！
“二当家的稍候！我这就去叫弟兄们！”
萧元尧凭这大公无私的一下直接坐实了憨厚仗义人设，放在这土匪窝里，不亚于给每人嘴里喂了一个天大的烧饼。
不一会儿，外头巡逻的，守门的，上山必经的一道门二道门的人全都来了。
中间夹杂了军师的人，因为叫嚣着萧元尧不怀好意而被提前群殴了一顿，叫人按着绑了和独眼龙丢到一块去了。
沈融本以为他们今晚要现场火拼，不成想萧元尧急中生智，利用人心贪欲直接玩了一把上位游戏——这就是天生权谋家吗？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从宿县假意投匪开始，一计套一计随机应变恐怖如斯。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与他们里应外合，这伏虎山完全就可以被连窝端了！
沈融兴奋的撸起袖子又过去扇了独眼龙几巴掌，直叫心中爽快不已。
土匪群齐聚大堂，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军师以前虽也给众人发东西，但那都是毛毛雨，哪有萧元尧这么大方，直接就要开宝库。
就连那天带萧元尧回来的匪头都崇拜的看着他道：“赵大兄弟仗义！这伏虎山有了你真是福星降世，以后咱们兄弟就跟着你干！你就是我们伏虎山的大当家！”
沈融：完了，还真干成土匪头子了。
萧元尧高呼：“诸位且看！”
他飞檐走壁跳上房梁，利落动作看的一群菜鸡仰望不已。
萧元尧拔出龙渊融雪，双手握着刺入房梁上的土坯，然后猛地一滑拉——
最开始是土屑掉落，然后是一些鸟屎，紧接着是什么闪闪发光的碎颗粒，那颗粒一掉下来便如同泥流倾泻，哗啦啦的带了一堆珍珠玉石下来。
金银财宝如同暴雨一样撒了满桌满地满大堂，百姓们苦求一年上苍换不来其中一粒，卖炭翁辛苦拉一车炭不足抵里头半颗，这些东西如同一个腐朽王朝最肮脏最不堪的黑色血液一样，就这么裹着浓厚的血腥味儿与陈旧土味儿撒了下来。
沈融站在砸不到的位置抬头看，真是满目金银富贵，一室荒唐心酸。
那金流银流撒到最后，就是一些米麦粮食与稀碎铜板，这些都是这两年伏虎山匪众抢的百姓的钱，每一个上头都有可能是一条人命。
土匪们彻底癫狂，在萧元尧的脚下笑着叫着去捡，更有甚者拾起宝贝咬在嘴里嚼着，沈融藏于火把下看着这场闹剧，竟不知这些人是可怜还是可恨了。
与此同时，赵树赵果和孙平等人带了州东大营五百兵卒，浩浩荡荡的抵达了宿县县界。
一路上林青络已经给他们详细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与宿县现状。
宿县县令吓得连夜从小妾房里出来，官帽都来不及戴就冲到城门口，这附近就一个军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来者何人。
“你们来此可有朝廷调令？！”
赵树赵果不语。
县令惊怒：“那可有王爷调令？！”
赵果冷哼：“并无任何调令，只是我们州东大营的守备官萧大人在你们宿县失踪，大家伙等不住才寻了过来。”
赵树高声：“县令问我等有无调令，我等也要问县令大人——”
“匪患横行霸道至此，闯入城中砍杀百姓，大人却高坐府中，过后还着人要给小儿办满月宴，这就是县令的为官之道？”
赵树老实读书在此刻发挥作用，复刻了萧元尧骨子里的正直勇武。
“同为王爷管辖，我们州东大营无意与宿县交恶，但如今萧守备在县令的地盘被土匪掳了去，县令拦我，就是拦着大营不许营救自己上官，苍天悠悠，你就不怕自己有朝一日身陷囫囵，救兵也被他人拦于半路？”
县令在土城墙上捂着胸口：“你、你们！”
孙平和跟过来的好几个军头都见识过沈融神异本领，谁拦着他们这些信众救沈融，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孙平拉弓搭箭，一箭射在了宿县的城门牌上。
“营兵借道，速速放行！”
背后五百人高声齐呼：“速速放行！速速放行！速速放行！”
那声音上震苍天，下撼土地，直叫城内小儿啼哭，猫醒狗叫，大半个宿县都点起了幽幽灯火，关紧了自家门窗。
不怕硬的，就怕横的。
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这五百人有人是萧元尧的死忠，有人是沈融的信众，二者合二为一，竟隐约有无可匹敌之势。
县令两股战战嗓音抖动：“开、开城门！快开城门给他们过去！”
孙平收起弓箭，赵树赵果骑在马上原地踩了两下。
“借道宿县，一不喧哗二不伤人，速速通过不可停留，凡触犯此令者当即逐出军籍！”赵果振臂一呼，“随我清缴恶匪，迎守备与沈童子回营！”

第37章 开服成员喜＋1
伏虎山上火光连片，这座山的土匪少说有二百人，他们架起了高高的木柴火堆，此时全都兴高采烈的聚在一起。
沈融抄着手在一旁慢悠悠的指挥：“搬慢点，都分好类，金子银子一个车，玉石宝器一个车，名家书画一个车，还有那个碎铜板和搜出来的米粮，放在最后两个车中。”
“好的二当家！”
沈融老神在在，既萧元尧荣升大当家的之后，他沈三花也是混上二把手的职位了。
这群土匪知道他是男人的时候眼睛瞪得牛一样大，看他和赵大的目光一派竟是如此的震惊。
沈融现场白嫖劳动力，叫他们先整理东西，之后几天统计伏虎山的人头，到时候大伙按人头和平日的表现来分宝贝。
底层的土匪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份儿，干起活来比一些中上层的还要卖力，有那些想要偷拿偷藏的，也会被身边的人盯着举报，谁也别想占一个子儿的便宜。
独眼龙和军师还有军师的几个跟随者全都被绑了丢在火堆旁边，此时各个烤的面红耳赤，像是过年待宰的猪一样。
那脸色蜡黄阴瘦的男人挣脱捂嘴布团，朝着众人大吼道：“他们是骗子！是黑吃黑！你们现在为他们卖力，以后一定会被宰的渣子都不剩！”
军师怒目圆睁大声吼叫，可早已被金银财宝迷了眼睛的匪众哪里会再听他的话。
有一个路过的甚至还踹了他一脚啐道：“我就说你藏了宝贝，一天天跟做贼似的叫人守着，要不是现在的新当家来，是不是还要叫我们继续给你当仆人啊？嗯？”
军师：“放肆！放肆！”
“呦，瞧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是当官的呢，怎么，现在在这里来耍官威？还当自己是大老爷呢？”
沈融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看他们演狗咬狗的戏码，倒是这土匪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
沈融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残卷，慢慢悠悠的走到军师面前。
“我们二当家来了，你嘴上给我注意着点！”
沈融摆手：“收拾东西去，这儿有我看着。”
“是！”
军师目眦欲裂：“你们沆瀣一气！串通好了来骗我们伏虎山！大家都被骗了！”
沈融挑眉：“我不骗你们，难道要去骗老百姓？还有你，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在世诸葛，到了梁王那里就能讨了谋士来当？”
军师：“我自然是有这个本事！”
沈融冷道；“可你连宿县都走不出去了，何谈越过顺江，去找你那心向往之的‘明主’？”
军师再也不复往日淡定，一张脸抖得像风干的皮子。
沈融将那残卷拿到他面前：“这东西哪来的？”
军师闭着嘴一言不发。
沈融：“金子银子倒可以说是你抢的，可那些名家书画，做工精美的宝石玉器，可不太像这附近能抢来的东西，更别说这张水车图，就算是拿给皇帝都能讨个九品官了。”
军师急促呼吸：“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融：“哦……那好吧。”他作势便要把那百转水车图丢入火堆。
军师立刻暴起：“不能烧！”
沈融闪过身子：“你看你，又急，算了，问不不问也没太大区别，不论这东西以前的主人是谁，现在在谁手里，谁就是他的主人。”
沈融把水车残卷当着军师的面慢条斯理揣进衣袖，一番动作可谓是杀人诛心。
军师愣住，过了几息居然仰天大笑：“官匪相勾，乱世将至！如今我不过是早死几刻，等时候到了，你们照样也会被这世道踏成烂泥一坨！”
他笑过之后语调转而阴沉，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极度不稳定：“即便我考过乡试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给那群蠢猪当狗都不如的奴仆！我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自命甚高，德不配位，纵使学识再高又如何？如此轻狂，放在哪里都走不长久。
沈融也不必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来，恐怕也是背弃了旧主，狠狠阴了一把前一个冤大头，然后一人带着满身财富又不敢招摇过市，只得落草为寇，找个山头藏起来。
如今梁王招人，他便又起心思，想要乱中博命，只可惜此人不知，因缘际会皆有定数，恶事做多自有天收。
害了那么多附近的百姓，已然是百死而不足惜，居然还妄想着再度入世，纵使将这残卷献给梁王又如何，梁王重兵轻民，手下又有几个能潜心研究，为百姓造福？
恐怕以这人的品行，压根也没想过百姓的事儿。
沈融慢悠悠的走到萧元尧跟前：“东西都收的差不多了？”
萧元尧点头：“我找个机会送你下山，你回大营去找赵树赵果，让他们带些人手过来搬运。”
沈融：“行，不过我还有个想法。”
萧元尧侧头倾听。
沈融皱眉：“这里头除开一些官府私库，还有不少民脂民膏，这部分我们不可取用，可沿途以高于市价三分的价钱收购木炭，这样既清了炭民家里的积压，亦可以将钱财米粮还于百姓，叫他们今冬好过一些。”
萧元尧目光静谧，“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又与你不谋而合，叫我心中十分欣喜。”
沈融：“咳咳！”
萧元尧也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转身去搜院里面，忽然见有人着急忙慌的跑上山道：“大当家的！不好了！有一伙军兵朝着山头过来了！”
沈融震惊：“什么？”
不是，他们点这么背？难道是宿县的官府衙门来截胡？
一时间两人心里闪过无数不好想法，萧元尧拉着沈融进了土顶大堂屋，“此时下山已经来不及，伏虎山易守难攻，若来人不多，可发动匪众压制下去。”
沈融拍桌子：“这好些东西都是要给炭农的，谁要是敢跟我抢，我就和谁没完！”
萧元尧转身将匪众聚集起来，三言两语便平定慌乱，有刀的拿刀，没刀的拿棍，以拱守势将整个山头都守了起来。
沈融看着他快速排布人手，明明是一个不成器的土匪窝，却给他玩出了调兵遣将的感觉。
一时间沈融心中安定不少，帮萧元尧盯紧了独眼龙和军师等人，防止他们趁乱逃跑。
“哈哈哈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看到你们这两个贼人也被围剿，今日也算是死而无憾！”
沈融给军师嘴里塞了两大团麻布：“反派死于话多！”
军师：“唔唔唔——”
沈融真不信他们点子能这么背，很快，前方探报的土匪一个接一个回来。
“大当家！一道门的兄弟都上来搬财宝了，山下无人值守，来人已经冲上来了！”
萧元尧拧眉，拔出龙渊融雪，他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宿县县令是个不管事的，就算被土匪骑到脸上也只想息事宁人，万不会派兵来吃力不讨好的剿匪，而其他县都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更是没有可能出兵。
还是在这个凑巧的时机，谁能知道他和沈融刚在山上大干了一票呢——
忽然，萧元尧拔刀的动作顿住，过了几秒，他又缓缓缠上了刀布。
然后回去找到沈融道：“走，出去看看。”
沈融：“啊？我们不苟了？”
萧元尧：“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想去验证一下心中所猜。”
沈融：“哦哦！”
他稀里糊涂的被他家老大拽走，在众土匪敬佩惊慌的目光中上了二道门用来瞭望防守的土楼。
山下树林，人头攒动，静如蛇行，分了三路趁着夜深直接摸上了山。
这潜行身法和走兵方式颇为眼熟……萧元尧又看了几眼，凭借着无与伦比的视力，瞧见领头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一敦厚一机灵，但此时均面带凶悍杀气，执刀就往山上杀来。
萧元尧：“？”
萧元尧：“。”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赵树赵果，还有萧元尧在州东大营的一众亲随。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跷，恐怕是林青络等不到他和沈融回去，跑去大营里报信求救，赵树赵果紧急出兵，夜奔宿县，直接杀上了伏虎山。
如此行事，怕是要触犯瑶城那边，军中众人当不该这般冲动，赵树赵果知他本事，也万不会带这么多人来“救”他。
萧元尧眉头紧皱，眼看着营兵们来到脚下，对着大门破口大骂道：“大胆贼人！还不赶紧将我们沈童子还来！”
缩到萧元尧身后的沈融：“？”
咦？找我的？
萧元尧：“……”
赵树赵果喊的尤为卖力。
“我们沈童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全抄了送去挑粪！”赵树道。
赵果也骂：“沈童子是我们头儿的命根子，他要是出什么事，萧守备定会叫你们碎尸万段！”
萧守备：“…………”
他面无表情道：“别喊了。”
赵树赵果怒：“还敢反嘴！兄弟们，给我抄家伙上！”
孙平带着一众弓箭手率先拉弓搭箭，土楼上的土匪们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到处喊大当家的救命。
赵果冷笑：“呵！他们大当家就在上头，擒贼先擒王，抓了他去救沈童子！”
沈融反手指指自己鼻头：“又是找我？我怎么听着声音有点耳熟？”
孙平的弓箭即将离弦，萧元尧反手夺过身边匪众手里的劣质长弓，呼吸间拉至满月，与孙平的箭同时射出。
两箭相抵，孙平的箭在空中被劈的裂成两半，啪嗒掉在了地上。
赵树赵果安静了。
萧元尧站到上首，身边的土匪们齐声欢呼：“大当家！大当家！”
赵树赵果：“……”
赵树背身快速道：“那个人长得有点眼熟，箭法也很眼熟。”
赵果面色惊恐：“什么眼熟，那不就是咱们大公子么！”
赵树恍惚：“那咱们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赵果：“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等等，那沈公子他？”
沈融趴到土墙头，往下一看居然全是熟人，他惊得哎呦了一声。
匪众高呼：“二当家！二当家！”
赵树赵果已经瞳孔放空了。
沈融眨眨眼睛：“兄弟们别怕，我们大当家以一挡百，区区几百兵众，咱们开门杀出去便是！谁俘的人多，谁分的钱就多！”
萧元尧露的一手叫这些土匪们激起了血性，这里头多是一些草莽，哪知道和正规军队对上只有死路一条，再加上财宝诱惑，一时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
伏虎山二道门大开，土匪们一涌而出，沈融笑着朝赵树赵果道：“还愣着干嘛？捡军功啊！”
赵家兄弟，其他众人：“……”
反应过来的冲杀声顿时响彻伏虎山，倒也没有喊多长时间，萧元尧带沈融回山上喝了口茶的功夫，赵树赵果和孙平等人就擒了几十个匪头上来了。
剩余匪众聚集在萧元尧身边，那军师看到此情此景更是面色激动，恨不得吐出口中布团放声狂笑，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变得凝滞惊恐。
只见那杀上来的身穿皮甲的兵卒们拱手抱拳，朝着萧元尧道：“萧守备！”
然后又双眼亮晶晶的朝着沈融道：“沈童子好！沈童子没事罢？早知守备在此卧敌，我等也不必如此心焦！”
沈融走过去一手揽了一个赵，“好宝！不愧是萧元尧带大的孩子！就是反应迅速，我正愁怎么回去找你们，不成想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赵家兄弟脸颊黑红，淳朴老实的嘿嘿挨夸。
独眼龙：“……？”
军师：“。。。。”
若说沈融方才是杀人诛心，此情此景就是叫军师心防大破！他一瞬间失了气力，不由想是否命中该有此一劫，叫他招惹了两个阎王，又捅了个鬼窝。
州东大营的人对上匪众完全是压着打，反应过来不对的土匪们像老鼠一样漫山遍野的窜，却因为来的兵卒实在太多，全都被齐齐抓了回来。
在拼杀中死了的抬至一边，大部分还活着的便全部绑起。
此时大多数人的表情还充斥着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大当家怎么就变成了军营的萧守备。
直到所有财宝被军营拉走，萧元尧带着沈融骑上大马，他们才恍惚明白，此次是阴沟里翻了船，叫人给做局了。
独眼龙和军师被绑在最前头，其他土匪绑在后头，以前他们怎么绑百姓的，现在沈融就怎么绑这群人。
又叫孙平和高文岩等人去山中搜索幸存者，若还有良家人便一齐放下山，他和萧元尧最后下山，回头看了一眼这名为伏虎的山头。
“虎者，百兽之王也，虽嗜杀残忍，却也叫百兽臣服，这山头肮脏不已，哪里配得叫做伏虎？”沈融一把火炬点了匪窝，“不若就叫净匪山，也叫后人知晓落草为寇为害一方，终究会被清除干净，焚烧成灰。”
烈烈火焰中，沈融的半张脸都被映成红色，像壁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眉眼鼻唇俱是金线勾勒。
系统：【叮——恭喜宿主成功捡拾宿县特供奖品，系统将持续为宿主提供更多丰富的奖励，我们的目标是——】
沈融：和开国皇帝谈恋爱，我知道。
系统：【宿主加油！看好你哦！】
沈融有点在意那三个屏蔽词：心动值还没修好？我最近总觉得背后有些火辣辣的。
系统：【没有呢！】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儿，沈融翻了个白眼关了对话，靠着萧元尧火辣辣的胸膛并乘一骑下了山。
军队并未直接进宿县县城，而是排成长龙走在山间小路，此时天色放晓，日出东方，万事万物又一次从梦中苏醒，对宿县周遭的炭民来说，这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他们日复一日的伐薪、烧炭，尤其是在秋季，总要烧足够的炭在冬天卖，好供得起一家人的生活。
有烧炭老翁背着沉重木柴走在前方，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
就见一神仙公子与一俊美郎君共乘一骑踩着晨光而来，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长队与亲随，有人亦骑着大马，更多人则是肃穆步行。
队伍后绑了一群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匪众，老翁张大嘴巴抬起手指，抖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待沈融行至面前便要踉跄退避，赵树立刻下马，不等萧元尧吩咐便把那厚柴垛放在马上，然后朝老翁道：“老人家可是附近卖炭翁？”
老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老儿上山砍柴烧炭，无意冲撞贵人队伍，这便走、这便走了——”
说话间竟是柴也不要了，赵树忙拦住人。
沈融也下马，走到老翁面前笑着道：“老伯莫走，我乃是州东大营萧守备麾下，途经此地剿了伏虎山的土匪，带了银钱来想要买大家的炭，老伯可否给我们带路，也省的我们到处乱寻。”
卖炭翁惊骇：“你、你们剿了土匪？”
沈融笑：“正是。”
“土匪……土匪没了？”
沈融弯起眉眼：“没了。”
老翁怔然半晌，忽的浊泪落入脸沟，颤抖着便要下跪，沈融忙扶住老翁。
他面色温润秀美，白皙如玉，一双眼眸剔透明亮，装着晨光，也装了一些神性的怜悯。
这张脸生在这个世界，比千军万马都要叫人感到震慑颤动，亦比任何锐利刀剑都要直刺人心深处。
那是一种从小便无风无雨才能修得的怡然自在，又有见过桃源般世界而对此间的不平和愤懑。
萧元尧于不远处看着沈融，马儿轻轻打了两个响鼻，叫老翁如梦初醒。
他整个人似逐渐活了过来，双目埋着敬畏光彩看着沈融，赵树带了老翁骑上马，一路往前方的烧炭村落寻去。
老翁恍惚问：“这位公子是何人？”
赵果笑着抢答：“是我们萧守备最看重的幕僚沈童子，自顺江双神山来，从小便侍奉在菩萨座下，沈童子不但人美心善，还神通广大，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了。”
老翁：“哦、哦……竟是如此，难怪，难怪……”
雄鸡破晓，黄犬吠叫，沈融与萧元尧带着长队进入烧炭村，赵果高喊：“收炭！收炭啦！一秤木炭二百文！多少都要！”
赵树也喊道：“还有米粮若干，谁家断粮了可用木炭换粮！一斤碳换五两米粮，先到先得！”
有满脸黑灰的孩童光着屁股跑出来，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然后满目惊喜的飞奔回家呼唤。
“爹！娘！有神仙哥哥来买碳啦！我们有钱吃饭啦！”
还有老翁老妪一齐出门，揉了半晌眼睛才敢确信这群人不是土匪，而是衣装齐整骑着高头大马的行军，不知为何竟亲自到这穷乡僻壤来收炭。
还是那半路遇到的卖炭翁过去拍了一把老兄弟道：
“还愣着干嘛！瞧没瞧见那当头的公子，他乃是菩萨童子化身，我们此番是撞上神仙救世了！快去拿炭换粮换钱——”
整个烧炭村都活了过来，家家户户齐出动，在邻村有亲戚友人的，也连忙滚跑着去通知，宿县城外，四乡八村，全以烧炭为生，各家各户的木炭多的积压三五年，少的也压了一两年，原以为今冬要么饿死要么做了那流民去要饭，不想一朝势转。
有人要他们的炭，还给他们高于市价的钱和粮！
沈融低估了古代底层百姓对活下来的渴望，原本以为买不到多少碳，不想一传十十传百，竟叫他们拉了快百数大车的木炭，这下别说给过冬用了，就连锻刀烧炕的炭都有了！
沈融高兴的每个车都要摸一遍，直摸得满手黑灰也停不下来。
哪怕这些炭用不完，他们此时此刻的举动也是值得！
孩子们光着屁股满村落的跑，死气沉沉的村庄有了粮，烧饭的炊烟不一会就渐渐升了起来。
沈融抄着袖子远远瞧着，心底小人开心的不断转圈。
萧元尧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不论今冬降温与否，我们都做了万全准备，那些碎铜钱和米粮几乎都换完了，还剩三车金银珠宝，也够大营花用好一段时间，我是想着要去土匪窝摸金，不曾想有你图纸相助得了这许多，这些村落也因你而活了下来。”
沈融摇头：“并非是因我而活，你我都是这世间一环，只是因缘叫我们行至此处，他们能活，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努力活着，命不该绝。”
萧元尧敛着眸光看向沈融。
卖炭翁不必再晓驾炭车辗冰辙，市南门外泥中歇，沈融低声缓缓道：“黎民百姓都命不该绝，他们一代代朴实顽强的活着，而你看那高高在上的王朝，又有几个能活过三五百年？”
萧元尧心内巨震，如雷劈过胸腔，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问题的答案，眼前亦像是迷瘴散去，整个人都更加通透起来。
自受祖父教导开蒙以来，他又一次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沈融给未来皇帝上完课挥挥衣袖，指挥他拉自己上马。
萧元尧便把他抱到身前坐着，又叫众人整军整队，带了三车军饷和望不见尽头的碳车重返宿县。
而此时宿县县城内，无数百姓都在自家窗边门边看着，直到那一长长的黑色队伍再度行至眼前，依旧和昨夜一样安静肃穆，哪怕身上穿着不太好的皮甲，拿着生了锈的兵器，却人人面容刚毅正直，直叫人心中爱戴。
有姑娘羞着脸扔了帕子出去，于是整个宿县县城便像是开了锅一样，扔花的，扔绣囊的，扔钗头的，直砸的军内众人不知所措，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他们以前也都是这样普通的百姓，从了军也是随波逐流，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人人心中酸胀，又似有无数的力气浑身流窜，暗道不跟着萧守备哪有今日殊荣，以后定当更加忠心苦练才是。
赵树捡了头花扔给赵果，赵果砸了绣囊扔给他哥，两兄弟在萧元尧和沈融后头玩的有来有往，但后头灰头土脸的土匪们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等待他们的是愤怒的城中百姓和石头烂菜，直砸的众匪抬不起头，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然而萧元尧并不打算叫他们这样轻松。
队伍借道宿县返营，行至菜市头，萧元尧抬手握拳，身后长龙便停下。
那县令得了消息跌跌撞撞的赶来，这次总算是官帽官服穿戴齐整了。
“可是萧守备？”
萧元尧于马上睨视：“正是，县令大人可还安好？”
这年头谁手里有人谁就是大哥，县令连忙拱手谄笑：“安好安好，本官特意设了接待宴来给萧守备压惊，此次匪袭的确是我布令不周营救不及时，倒累的大营兵卒跑了这一趟……”
他用手帕擦擦虚汗：“还请萧守备赏脸赴宴——”
萧元尧；“不必，但有一事还得县令点个头。”
“您说、您说！”
萧元尧扫了一眼身后的独眼龙，“百姓苦匪徒久矣，这里头有人杀过人，有人没杀过，杀过人的我已经单独绑出来了，还得借贵地一用，叫我处置一番。”
县令预感不好口舌打结：“如、如何处置？”
萧元尧冷声开口：“当斩则斩，以平民愤。”
县令：“这！”
他往后看了一眼土匪群眼前一黑，汗又冒了出来：“这么多人，全斩了不得要血流成河？！”
赵果忍不住道：“百姓血流成河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
有跟上来的百姓连声应和：“就是！我家妹子才十五岁，第一次出门逛碳火节便被土匪给害了，可怜我那老母整日在家哭嚎，直要把眼珠哭瞎！”
“我家也是！”
“我爹也没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百姓齐声高呼，县令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他浑浑噩噩的被萧元尧请到菜市东头的椅子上坐着，周围站着一些衙门兵，此时都一脸懦弱不敢看。
萧元尧转身：“带人过来。”
独眼龙早都吓尿了裤子：“赵大兄弟——不、萧守备！萧守备饶命！我知道错了，都是身边这小人误我，我才有眼不识泰山！求守备饶我一命！”
军师一脸麻木，似乎已然认命。
萧元尧并未理睬，而是到菜市边的小摊上买了顶白纱帷帽，扣在了沈融的头上，帮他将脸前纱布整理好。
“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然不得已又再造杀孽，只得做这掩耳盗铃之举。”
沈融一言不发，萧元尧看不到他表情，却见少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腹薄茧干燥温柔，叫萧元尧心中一定。
沈融走到远处，遥遥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捂耳，像只乖巧躲起来的白兔子。
萧元尧闭眼深吸一口，缓缓拔出了龙渊融雪。
独眼龙人头落地，血迹喷了县令一身一脸。
接二、连三、再四。
萧元尧每杀一人，人群便安静一分，龙渊融雪滚烫缄默，刀随心动诛尽恶首，砍到最后，那县令已然翻了白眼晕了过去，然而没有一人敢搀扶他下去，所有人都呆滞宁静地看萧元尧菜市斩首，土匪们从哭嚎求饶到逐渐死寂，肮脏血迹混着菜市的土泥一起流满了沟沟壑壑，祭奠着这座刚经过屠戮抢劫的小城。
县令不曾见过萧元尧这样的官，百姓亦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的官。
原来恶人犯了恶事可以被当街斩首，原来杀父杀妹之仇转眼就能得报，原来这世间还有真正的上官，爱护百姓，嫉恶如仇！
斩完四十又八个杀过人的恶匪，萧元尧用蘸着浓稠人血的刀身敲了敲县令面前的桌子。
县令猛地惊醒，睁眼却又差点被这个杀神吓晕过去。
却听萧元尧开口道：“多谢县令予我亲随借道，这便是我送县令的大礼，还望大人莫要嫌弃，人头收拾收拾还能去瑶城请个剿匪的功。”
县令大骇：“我、你——”
萧元尧平复了一下心中暴虐杀气，再抬眼，已然再度寂静无波。
“剩下的，我便带回军营充作军奴来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县令应当知晓。”
“是是！我知、我知！”县令浑身抖如糠筛，“多谢守备、多谢守备。”
萧元尧转刀收刃，龙渊融雪裹进粗布，转眼又变得平平无奇。
他站了一会散了浑身血气，才去找了沈融，沈融还捂着耳朵背后就被拍了一下，下意识回头，隔着帷帽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单手揽腰抱行了几步。
身后，那浑浊血液缓缓流过沈融刚才站的地方，然后停滞不前了。
萧元尧低声：“可还安好？”
少年清澈声音从白纱后传来：“安好，处理完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走吧。”
沈融点头，由着萧元尧牵着他，五百队伍静静来又静静去，出了宿县城门，身后传来百姓的高呼：“守备一路慢走！”
萧元尧顿了顿，听见身前人笑了声。
“听见没，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萧元尧也笑了笑，两人并未言明，却都知道收获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队伍行出百余米，忽见一队白衣药童和一个穿着夹黄长褂的青年站在枯叶泥路旁。
身后还有大大小小的药箱，和数不清的包成捆状的晒干草药。
沈融猛地一愣，紧接着浑身都紧绷激动了起来。
林青络看见萧元尧与沈融，沉默一瞬，然后定下心神拱手长拜。
“宿县人士林青络，医馆营生，今仰慕守备与沈公子风姿品性，特携随身药童十二名，老父积攒多年的草药五大石，前来投奔萧守备，愿认守备为主，为军营治疗伤兵杂病，为沈公子调理身体，万望守备成全此心，允我随军！”
作者有话说：
林青络：吧啦吧啦……认主……吧啦吧啦……为沈公子调理身体……
大尧：（捕捉到关键词）（耳朵倏地立了起来）[耳朵]

第38章 开服成员喜＋2
林青络来投奔了！
这可是主动来投奔萧元尧的第一人！
古代行军，重中之重为军士本身，有人才能打得起仗，其次是后勤粮草，辎重需要跟上，给将士们吃饱穿暖才能驱使动作，但古代军队也有一个很残酷的点是战场伤亡率实在太高了！
两军相接好一点的死个几百几千人，但如果要打那种攻城攻塬大战，一次动作下来，死几万十几万的都有。
但在这其中，很多人并非是身受重伤，只是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大军撤退之时很多受伤的人都是活活等死，勉强跟着回来的大多也是不治而亡——所以沈融在看见林青络的第一眼就起了招揽的心思。
林青络并非是一直待在宿县的医生，他今年二十有五，十五岁就开始到处游历，途径各城各邦，看尽百姓病苦，因此才能在沈融问他哪里能搞钱的时候精准给出对策——土匪窝。
萧元尧当时听见这三个字估计就起心思了，所以才会将计就计融入伏虎山匪群，但也由此可见林青络本人对这个世道的深刻认识，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知道行医问药的大夫，而是见识广阔，为人聪明，关键时刻还能给点主意的人才啊！
沈融激动的就要跳下马，被萧元尧拉着缓了一把才没摔着，他满目惊喜的朝林青络飞奔而去：“林大夫啊！”
林青络猝不及防，就被这枚小炮弹撞了个正着。
他连忙撕着身上的人道：“沈公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还要投奔萧守备啊，怎能这样和沈公子搂搂抱抱？
林青络用捣药的劲儿才给沈融撕开，就见少年满是一派真情的看着他。
那眼神，就算是看路边的杂草，草也得羞红了身子。
林青络：“……”
唉，萧守备也是栽的不冤。
这谁扛得住？
他替沈融拍拍袖口的杂草：“沈公子身体才刚大好，不可这样剧烈动作。”
沈融抓着他衣服：“没事没事！你什么时候在这等着的？怎么都不叫药童来通知一声？你要来大营，我一定提前给你准备好吃的住的，这下可好，什么也没弄，连锦旗都没做好……”
真诚就是永远的必杀技，沈融为人赤诚坦率，喜爱欢迎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拿上两朵花跳个啦啦队，古人大多内敛守礼，哪里见过这样喜庆的小猫？
林青络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和卢玉章一样真香。
他自知没有半分武力本事，只有一身行医本领，而这样的本领一般不为上官所看重，在很多人眼里，底层士兵都是一次性用完就丢，延医用药再去救治，一无必要二费银钱。
林青络心里本就只有三成打算，见到萧元尧和沈融大胜土匪窝后又降到了一二成，他是自谦了，可却没想到沈融待他如初，还当着萧元尧和众兵卒的面如此看重他。
林青络看的明白，在这个队伍中，萧元尧虽是主人，但沈融可谓是主人的心脏，主人的咽喉，若得他迎接，不说成功随军了，以后他们这些无甚大用的大夫，也能得到军营的尊重。
思及此，林青络不由得对沈融升起感恩之情，沈融小他七岁，尚算小童一只，林青络没有兄弟，便忍不住把沈融当成了幼弟来看。
他扶好沈融，便再度朝萧元尧拜了拜道：“守备，这十二药童乃是我游学一路救回的孤儿，从小就在我身边学着认药救人，虽都不善言辞，可却都是心善的好孩子，至于其他药草，我特意挑了库里活血化瘀的，断骨修护的，咳嗽脑热的，想来也能多用于军中，若再遇沈公子生病，便可及时得到救治，不必叫守备漏雨而来，没得耽误了治病时间。”
沈融连连点头，在一旁给林青络竖起大拇指。
林青络深深一拜，再抬头，便被不知何时下马的萧元尧给扶了起来。
沈融被萧元尧扯到身旁，见大佬和第一个投奔者道：“不必自谦，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家小童体弱，此番还要多谢林大夫及时救治。”
林青络连忙：“分内之事。”
萧元尧道：“州东大营正缺随行医士，然大营简陋尚在发展，林大夫此番相投，无异于雪中送炭，我定铭记于心。”
沈融：“嗯嗯！”
林青络心内一定，知道跟着萧元尧这事儿算是稳了。
不知为何，萧元尧同意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浑身轻灵了一瞬，若说之前还对这个决定心有顾虑，但经此一下，却觉得这辈子应该没有比今日更正确的决定了。
林青络再度深深拜下：“多谢守备。”
沈融：“嘿嘿！”就是这个招才纳士爽！
他转身朝着赵树赵果挥手：“大树小果快来，快帮林大夫把东西扛到马上去！”
赵树赵果立刻便来帮忙，沈融与有荣焉的和林青络介绍道：“守备与我说过此次救兵是你所搬，想来你也和家里的两个孩子碰过面，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留守儿童，哥哥名为赵树，弟弟名为赵果，乃是萧守备一手带大，亲如兄弟手足！”
赵树赵果大大方方：“林大夫好！”
林青络小声道：“那那次说的孩子们……难道就是这两位？”
沈融：“正是，如何呢？看看我们家这俩宝贝，是不是洗一洗刷一刷带出去也青春帅气一表人才！”
林青络：“……”
医学常识逐渐归位，林青络松一大口气，心道自己以前真是魔怔，萧守备和沈公子才多大，怎么会有孩子……
不对，此二人均为男子，肯定是不会有孩子的啊！
魔怔了魔怔了……
回过神，一应东西已经被收拾妥当，那十二小童中，曾给萧元尧开门的小船赫然在列，他们大多十五十六，此时都一脸小心谨慎的跟在行走队伍中，不知自身的命运自此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动。
一路再度回到大营，便见营内兵卒老远就开始呼喊：“守备和沈公子回来了！”
不一会大门口哗啦啦的出来了一群汉子，林青络瞧得眼前发晕，本以为借道宿县的已是精锐之师，不想原来整个营地都是萧元尧的手下，就算瞧着没有这五百人健壮，可那眼中的忠诚却做不得假。
来对了，真是来对了。
林青络心里正盘算着一会进去怎么安置，就见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子从营里冲出来。
此人身材稍瘦长了一双精明的吊梢眼，见到萧元尧就抖着手开始指骂：“守备竟还知道回来！你知道你走了这么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天天天不亮就起床算还剩几个子儿，晚上睡前还在焦虑明天的粮该怎么出，赵树赵果那俩臭小子二话不说直接带走了五百人，李栋在营里更是急的团团转，此番无令而动已是僭越，要是真出个什么事他非得去瑶城领鞭子不可！
李栋胡须乱吹，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着恨不得跳起来骂，林青络忍不住问旁边的沈融道：“这位是……”
沈融习以为常：“哦，这是我们大营的后勤部长。”
林青络：“？”
他只听的懂后勤二字，心道原来此人是管粮管钱管辎重的，如此身负重职，难怪能这么理直气壮的骂萧守备。
萧元尧倒像是被骂惯了似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他到营地前下了马，又把沈融也抱下来才道：“营官莫急，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李栋：“哼！你能给我带什么东西！别是沿路捡了些牛粪猪粪吧！”
沈融和林青络低声蛐蛐：“算账的都这样，着急起来领导也一样骂，而且骂的很脏。”
林青络：“哦……”
理解，理解。
萧元尧让开身子，后头的大部队缓缓停下：“营官且先看看。”
李栋倨傲背手，极目远眺，就见一队看不见尽头的车子递次停下，车上全都是黑乎乎的上好木炭，每个车子都被朴实的炭民们摆的整整齐齐，唯恐给沈融弄乱了一点。
李栋缓缓瞪大眼睛：“你从哪搞这么多炭？不对——你哪来的钱弄这么多炭？你这是要在大营烧仙丹啊？！”
萧元尧把他引到碳车前，并不说话，只是叫他揭开头三车上头蒙着的粗布。
李栋半信半疑，以为这里面也是炭，充其量就是能好一些的精碳，他从第三车开始看，粗布掀开，价值千金的名家书画古玩珍藏映入眼帘。
李栋哑了。
他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随手抽出一个画卷打开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来到第二车，揭开更是不得了。
白花花的银子占了一大半，还有几个箱子装着珍珠宝石，有零散的有成串的，各个都应该出现在贵族夫人的脖颈上，而不是他们这又穷又破的小军营。
到这里李栋已经有些麻木了。
去看第一车时都是同手同脚，粗布掀开竟是三箱金锭两箱散金，各种碎块的都有，像是抠抠索索攒了有个好几十年，那夺目光彩照的李栋后退数步，才被自己的随从给扶住两侧。
林青络：“……他看起来不太好，需要我给瞧瞧吗？”
沈融摆手；“没事，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多钱，血压急速飙升了吧。”
林青络：“？”何为血压？
不等他找沈融解惑，就见那李栋涨红了一张脸，着了魔一样喊着“钱”、“钱”。
有和他相识已久的军头道：“守备有所不知，李营官那些年去瑶城要军饷的时候也这般，路边泥里掉的都要抠出来藏袖子里，穷啊，穷怕了，可瑶城哪管他，还笑他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李营官多次去多次被羞辱回来，也是苦过来的啊！”
沈融和林青络都不嘻嘻了。
沈融想了想，走到可以叫大叔的李栋面前，“营官，这些都是萧守备带人在宿县土匪窝里搜到的，土匪已经清剿，这钱财左右无主不如拿来养兵，还有那百车木炭也有大用，不仅可以用来煅烧刀枪剑戟，更可用来冬日取暖！”
沈融语重心长掷地有声：“咱们的苦日子要过去了，以后跟着萧守备大家只会越来越好，此乃我们大营的第一桶金，我和大家保证，往后会有更多的军饷，更多的粮食，叫大家吃饱穿暖，再不被那上头羞辱！”
林青络听得浑身都在发烫，他一个军医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兵卒军汉，各个都目光炽热的看着沈融和萧元尧，恨不得把一颗忠心刨出来看。
李栋恍惚过后捂脸痛嚎，以前求也求不来的军饷，此时竟是他们自己人搞了回来。
这么多，少说能保他们一年花用！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李栋脑中闪过一道惊雷，竟觉得瑶城那些人都是狗屎，他们现在有钱有人有声望，还有一个神鬼莫测的沈童子相助，何愁将来不能与瑶城大营相抗衡？
他便要上头那些不会算账的酒囊饭袋瞧瞧，什么叫一文钱都用出花儿来！
李栋平复情绪擦干眼泪，拿出随身携带的竹木算盘，那算盘油光水滑，看得出主人经常使用，已经有了些年头。
他走到萧元尧身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深深一拜。
“萧守备，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以后我再也不斥责你训兵训得狠了！如今你与沈童子携军饷归来，解了我李栋的燃眉之急，你是个有真本事之人，英雄不问年岁，谁能让我李栋手里拿到真金白银，谁就是我所追随之人！请受李栋一拜！”
沈融呆住，看着萧元尧与李栋一派和谐场面。
这、这还真是意外收获了……原来攻略李栋的秘密就一个字——钱！
想当初卢玉章走的时候，确实是给萧元尧架了一个高座子，他要是办得好，李栋此人定能为他所用，要是做不好，州东大营守备官这个位置也坐不稳当。
但萧元尧是谁？
此男有脑子有身手能屈能伸还能随机应变，放到军营能当守备，放到匪窝能当匪头，最重要的是萧元尧从不自傲自满，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以礼相待，尽是宽广格局。
哪怕昔日李栋着人吊他三天，今朝萧元尧居然也能只字不提！
沈融拍拍军医趁机巩固关系：“瞧见没，什么叫潜力股，这就叫潜力股，你投萧守备于微末，他必成倍还你万千，李栋极擅数术，辎重后勤有了此人，必定是如虎添翼，毫无后顾之忧！”
林青络郑重点头，俨然已经初步洗脑成功。
沈融微微一笑，抄起袖子深藏功与名的站到萧元尧身后。
今日天朗气清，秋高气爽，宜整理军营，接纳迎新，这样好的日子应该热闹热闹才是。
思及此沈融扬声道：“诸位兄弟此行多辛苦，李营官在营主持大事也辛苦，今晚我指挥火头营，给大伙再做一次宝剑馍馍，谁想吃来找我报名，过时不候啊！”
作者有话说：
*最早见于《晋书&#183;山涛传》“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后经《三国演义》第十八回中“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的用例广泛传播。【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成语在，这里的具体解释来自百度百科】

第39章 大胆发育一下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专业的事就要给专业的人来做，沈融一路上都没有算清楚这车里到底有多少钱，李栋刚才打眼一瞧就心中有了数，甚至连那些绑回来的土匪军奴都想好了用处。
有了钱，大伙也不必拘着吃粮，火头营还没来得及采买新米面，只好将一些粗面拿出来，好在这粗面够多，每个人匀一匀都能吃个八分饱。
要说全部换成精米精面也不现实，不过好歹也能多掺点好东西进去，叫士兵们吃了长肉管饱。
因为这次吃饭的人多，沈融又想着法的刻图案，反正这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一样，但士兵们可是喜欢的不得了啊。
他们早八百年前就馋着这一口了，上次大多数人没吃上，此次剿匪营救有功，各个恨不得脊背挺直了吃。
林青络初来乍到，萧元尧派人给他连夜扎帐篷，这会他闲得没事干，就来找沈融。
初见沈融时，他还烧的昏睡不醒，在医馆里接触几天，林青络觉得沈融就像一个性格讨喜的弟弟，又长的十分漂亮，跟画上的童子一样。
直到土匪窝行走一遭，沈融和萧元尧一同带着钱回来，林青络就知道沈融没这么简单。
军营众人不会无缘无故的信服沈融，定是因为他有一些别人没有的本事。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脸和年纪而看轻他，那是要吃大亏的。
林青络内心复杂，真是少年英才，又与萧守备一起行走，不知以后会成长到何种地步。
“林大夫，你来啦？”沈融吹着木屑抬头，萧元尧这次没过来烧火，跟李栋一起去整理钱财了。
林青络好奇：“你在做什么？”
沈融挑眉：“好东西，一会你吃到就知道了。”
林青络只好坐在一旁看沈融忙活，倒也不是他一个人在这瞧稀罕，一些暂时无事的军头们也在瞧，里头不少都是这次出兵净匪山的人，沈融做工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说话，一个个大老虎一样蹲在他身边守着吃。
此情此景竟有些好笑，但很快林青络就知道这群人可不光是为了吃馍馍才守在这，沈融削木模的刀子又利又快，偏还小小一个，比火头营的砍骨刀还好用。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开口：“童子，上次守备在帐子里用的那把长刀是怎么锻出来的呀？”
“你瞧你问的，你没见那开炉的祭祀仪式吗？肯定是得神相助，受天感应而来！”
“那刀可漂亮了，就那么大半个月，就被沈童子给做出来了，不知做这刀需要什么材料，俺咬咬牙攒攒钱，能不能请童子也帮我做一个？”
沈融听到这就抬头道：“你们守备的刀用材特殊，世间绝无二把，肯定是不能再给旁人做的。”
人群一瞬间沮丧下来。
沈融笑道：“丧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没法再复刻一把龙渊融雪刀，但诸位大哥的刀都可以交予我来翻修，保准叫你们用着比以前好使千倍万倍。”
林青络听得微微震惊，沈融竟是个锻刀师？
他这样小小年纪，人又长得漂亮精巧，却原来与铁和火这样的刚烈东西打交道……林青络不由得细听沈融讲话。
“而且我这也是有条件的，你们谁在萧守备麾下干的出彩，谁立的军功多，我便替你们谁锻刀磨刃！”
“当真？！”
沈融微笑：“我的话都不信吗？嗯？”
众人喜不自胜：“信！信！自然信！”
沈融：“你们都是经常跟在萧守备身边的，当抓住此机会好好表现，也不算辜负守备对你们的期望。”
“自当！”
一群肌肉发达的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为了沈融这个做兵器的机会，眼神都快打出火花来了。
林青络越听心里越是震惊，沈融刻着木模看到他，想到什么忽然道：“林大夫可知道什么叫‘手术刀’？”
林青络开始虚心了：“不知，这是何物？”
沈融神秘一笑：“好东西，治病救人用的，主要就是很锋利，刃子快起来也可杀人，而且握感非常好，适合用来切开伤口观察肉筋，也可剃除腐肉促进愈合。”
林青络一点就通：“可是与仵作所用验尸刀类似？”
沈融：“没错！行医者多忌讳仵作工具，却不知这东西死人身上好用，放在活人这里也一样啊。”
林青络眼里发出想要的光。
沈融给他画饼道：“咱们现在先凑合着，等之后有材料了我给你打一套。”
林青络面色大喜：“如此，便多谢沈公子了！哦对了——”
沈融：“嗯？”
林青络也微微一笑道：“还有我的锦旗……”
沈融：“！”
喵的！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的医生都拒绝不了红彤彤的锦旗啊，沈融眼睛一转，干脆道：“这锦旗就是拿出来给人看的，这样，我和萧元尧一起给你做，我做外形萧元尧点金成字，到时候直接挂在门头上，叫大家一看就知道你林大夫的本事，如何？”
林青络这才满意的摇着走了。
沈融眯着眼睛笑，红底金字加流苏，放到哪儿都是显眼包，到时候上了战场，也能叫人一眼看见。
很多在战场受了伤的士兵并不是不想活，而是找不到活的门路活的希望，被人砍一刀基本就只剩个死，沈融看重林青络，一是因为人命可贵当救则救，二是鼓舞士气，叫士兵们每一次上战场都不怕走不下来。
只要还能活，只要能动弹，只要能看见救死扶伤营在哪里，他就能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长此以往循环往复，再加上军功鼓舞，试问士兵如何不骁勇善战？冲锋在前？
不惧怕伤亡，才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啊，沈融深深思索问题本质。
这一夜，宝剑馍馍再度受到了热烈欢迎，还多了熊头和狼头的图案，直叫众人吃的肚皮滚圆意犹未尽。
林青络也在军营当中安定了下来，有了钱，萧元尧和李栋一次性给他划了两个帐篷，一个他自己住，一个给那十二药童，军营中飘散的不只有粮食的香气，还有了令人安心的药味儿，兵卒们有个头疼脑热也不必漫山遍野找草根，林青络很快就能给他们解决掉。
再加上萧元尧和沈融亲自制作题字的救死扶伤营，更是叫众人知晓了上官对他们的关照和爱护。很多人慢慢意识到了伤兵营的优势和好处，不用沈融再多加引荐，林青络自己就在萧元尧的麾下站稳了脚跟。
这就是人才，走到哪里都会凭借自身本事发光发热。
营兵们日复一日更加卖力的训练，上有萧元尧教打仗本事，中有李栋主责后勤保障，下有林青络兜底提供身体心理治疗开导，整个州东大营天天都冒着阳刚热气，秋冬交替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众人的心却愈来愈炽热，居然有人主动问哪里可以打仗。
因为他们想攒军功，回头升了位置好叫沈童子帮他们翻新旧刀。
作为宇宙的尽头，沈融最近却在和萧元尧闹小矛盾。
因为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萧元尧半夜出去搓裤子，他一出去搓裤子，系统这货就要在沈融脑子里播报心动值。
心动值现在已经从***.11变成***.77到变成了了***.90。
至于这个***到底是多少，萧元尧不知道，沈融不知道，系统更是不知道。
【其、其实往好处想，宿主每次都是正数变动，这代表我们的攻略进度还是很不错的】
沈融：实在不行喊521出来，我总觉得你这个机械副手不太靠谱。
系统：【521的确更加智能活泼，但唤醒主机系统需要语音密码，只要宿主想，随时都可以喊521回来的】
沈融下意识：什么语音密码？
系统：【萧元尧最酷！萧元尧最——】
沈融一把屏蔽了系统声音，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沈融就是死，从这床上跳下去，到林青络那里扎成筛子，都绝对不会喊这三句语音密码！绝不！
但在分房睡这事儿上沈融还是拗不过萧元尧，哪怕他们现在有钱了，可以把那破布帘子换成一张完整的布墙，萧元尧也不同意。
美其名曰沈融晚上踹被子，他得帮他盖被子。
沈融再提的多了，此男便开始郁郁寡欢，问他怎么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居然还主动去林青络那里看了几次病，林青络给他开了点清心降火的药后倒也能好一些。
沈融为此还专门去问过萧元尧到底什么病，不会是究极洁癖吧，隔三差五就换裤子换被子。
林青络悠悠念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1
沈融只懂些有男子气概的战斗诗词，曾经在做刀时为了使劲儿磨耳朵用的，一听见林青络什么相思明月就痛苦面具。
“讲点我能听懂的，大夫。”
林青络神医在世：“你别再提要和他分帐睡，他这病自然就能好很多，你越是要远离，他就病的越深刻，压抑的越辛苦。”
沈融：“……”
似懂非懂，总之就是别分开睡呗。
行吧，离开他谁还把萧元尧当小孩。
沈融不再吵萧元尧了，他开始去和系统谈判了。
因为攻略表现实在优秀，系统申请执行累计心动值居然通过了，好消息是他终于不用被半夜吵醒，坏消息是这项改动风险较大，万一男嘉宾心动值持续倒跌或者持续抬升，沈融都得不到一个参考消息了。
沈融心道去他的，眼不见心不烦，这么好的平台提供给他，好好打刀磨炼匠艺才是要紧事。
沈融的事业心哗哗暴涨，正要积极投身军营改造行动时，瑶城那边突然来了信使。
不是卢玉章。
而是一个叫吴胄的人。
此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州东大营，比坟头草三米高的张立峰还要张狂。
吴胄前来，带了四个贴身伺候的婢女，还有四个护卫，马车上镶金嵌玉，排场比当初的卢玉章还要大，但沈融却没听萧元尧提过他的名字。
然而沈融和萧元尧不认识吴胄，李栋却认得此人。
就算是化成灰，李栋都不可能忘记吴胄的容貌。
无他，盖因此人乃是掌管瑶城大营粮草辎重的人物，亦是瑶城粮草司的头官，安王兵马的吃喝穿用全由此人一手经营，在瑶城掌权也有七载多，算下来竟比卢玉章的“资历”还要深厚。
吴胄与李栋一见面就开口笑道：“这不是李营官吗？这几年不见你来瑶城要钱还有些不习惯，实在不是老哥哥不给你，而是瑶城也是吃紧，这钱粮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每一个铜板都有它的去处啊。”
放在以前，这话能气的李栋三晚上睡不着觉。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要是真算下来，他们州东大营手里的现钱可比瑶城多，况且人手少也有人手少的好处，那就是好养活。
李栋腰背挺的笔直，与吴胄不卑不亢道：“吴营官前来，可是王爷有要紧事吩咐？”
吴胄惊讶挑眉，藏着阴光的眼睛将这州东大营扫了一圈，好像还是那个破烂模样，顶多就是干净整洁了一些罢了。
他抄着袖子坐在帐中：“守备官何在？”
李栋：“萧守备正于校场练兵，恐不方便前来陪同。”
吴胄冷笑：“这卢先生提拔上来的人就是派头大，我一个瑶城的亲官居然还叫不来一个小小的偏营守备。”
李栋心内暗道不好，若单纯为难还好，可听吴胄这话，萧元尧明显是卷进了瑶城的党派之争，吴胄大概率与卢玉章不和，因此卢玉章提上来的萧元尧也被诸多为难。
吴胄：“哼，罢了，我来主要是和你们说说今冬补给的事儿。”
李栋试探：“王爷今冬准备予州东大营多少补给呢？”
吴胄挑眉：“粮一百袋，冬衣五百件，另有腊肉若干，这可是好东西，上次给你们的吃完了没有啊？”
李栋默下，半晌才道：“一百袋粮还不够州东大营吃七日，人这么多，五百冬衣又如何够发？还有腊肉，吴营官难道真不知道那腊肉放了几年几月，其中好些都生了蛆虫，这样的食物如何与士兵们吃？”
吴胄喝了一口婢女倒的茶水，就连茶具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紫砂壶。
“你是州东大营的营官，这些问题不该李营官自己来操心吗？我都说了粮草物资吃紧，就这还是我从瑶城大营里头给你抠出来的，否则五十袋粮都不一定有。”他顿了顿又道：“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个要紧事儿。”
吴胄从袖口掏出一张淡黄色的卷轴：“王爷有令，即令州东大营出兵黄阳县，迎战梁王三千奇兵，并死守顺江以北，万不能叫梁王趁枯水期横渡顺江！”
沈融和萧元尧听到消息刚赶到账外，就听见了里面掀桌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李栋的破口大骂：“没有粮草！没有冬衣！竟叫我们即刻出兵这么远的县城！黄阳县分明离瑶城大营近，缘何你们不去，非要过来拉我们垫背！”
里头的另一个声音也怒而开口道：“如何能是垫背？能者多劳，你们这个萧守备不是很年轻很能干吗？卢玉章回去都要把他夸出花来了！怎么的，难不成是卢玉章欺瞒王爷，提拔了一个废物上来？”
李栋更是怒不可遏：“谁是废物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少来我们地盘满嘴喷粪！”
沈融在外头听得一愣一愣，萧元尧朝他嘘了一声。
高端的政治斗争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方式——比如掀桌，比如鸡飞狗跳的口水骂战。
李栋现在手里有了东西腰杆子比命都硬，半分都不落下风，直把这几年想骂的话一顿输出，最后来一句：“我僭越又如何？你他娘的臭不要脸！不然你重新找个人来做这营官，我不伺候了！”
这一下里头暂时没声了。
李栋捏住了吴胄的短，这州东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填肉墙的乡下兵营，之前有李栋这个冤大头充着，如果李栋不干了，又从瑶城调谁过来呢？人家好好的大城池不待非要来这山洼洼，到时候调谁都是得罪人的事儿。
吴胄冷静下来，冷冷一摔茶杯道：“你干也得干，不敢也得干，王爷命令已下，纵使卢玉章反对又有什么用，王爷身边也不止他一个谋士，哼！”
沈融听到这微微皱眉，不过短短几月，卢玉章在瑶城的地位就下降颇多，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卢先生他没事吧？
萧元尧摸摸沈融后背，低道：“实在担心的话找机会去看一看。”
沈融忧心忡忡的点头。
里头帘子忽然猛地掀开，萧元尧瞬间把沈融拉到了身后。
他人高马大给沈融挡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有一抹白净侧脸一闪而过。
吴胄停下脚步，与黑色守备服的萧元尧对视几息：“这便是萧守备了吧？事儿都说完了你来了，官不大架子还挺大。”
他有意去看刚才闪过的人影，却被萧元尧一再阻挡。
他摸不清萧元尧真正底细，此时便没有多么放肆。
只是一脸假笑道：“萧守备长得倒是一表人才，难怪叫世家出身的卢先生念念不忘，就是不知是你的脸有本事，还是你的人有本事了。”
萧元尧眸光不动，“吴营官不留下用个饭再走？”
吴胄气都气饱了，这李栋几年不见狗胆见长，居然敢站在桌子上叉腰骂他，吴胄被拂了面子七窍都在生烟，哪还会在这他看不上的地方用饭。
当即就冷笑了一声，袖子甩了萧元尧一把飞快上马车了。
过了一会李栋才出来，面上全然没有刚才帐子里的面红耳赤，而是一派老谋深算。
“萧守备远在州东，都能卷进瑶城的党派之争，可见这瑶城现如今的争斗到了何种地步，就算是人称第一幕僚的卢玉章卢先生，恐怕在里头也并非事事如意啊。”李栋忧心道。
萧元尧：“我知道。”
沈融：“我们俩听见消息来得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生这么大气？”
李栋重重一哼：“前段时间没什么事，还当今冬就要这么安度了，不想此次梁王忽然来势汹汹直取靠近瑶城的黄阳县，这些人慌了神便想到用我们去填坑，给了一百袋粮五百件冬衣，不说这不足数的冬衣了，单说粮草一项，就不够军队走到那黄阳县的！”
这明摆着就是拿他们的命拖着梁王的步子，好叫瑶城再金蝉脱壳高枕无忧。
若放在以前，他们此行必死无疑，但放在现在……谁死谁活还真不一定。
李栋看向萧元尧道：“王爷叫我们即刻出兵，守备当作何打算？”
沈融抬手：“先等等，谁给我画一下黄阳县周围的地图。”
萧元尧：“我来。”
三人便进了帐子，萧元尧用里头打翻的水在帐篷布面上写画几下，简单的地理舆图便显现眼前。
沈融仔细看了一眼。
黄阳县位于顺江下游，已经很靠近出海口，左上便是桃县，再上就是瑶城，而他们州东大营位于宿县望县附近，离黄阳县着实有些远了。
可是……黄阳县这个位置实在是好！
不仅梁王看上，沈融也是越看眼睛越亮，又靠近萧元尧的老家，又离瑶城的卢玉章不远，若是能将大营扎在黄阳县或者桃县，他们还愁以后行军打仗走远路吗？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县都紧邻顺江，陆路不行，水路亦可行军啊！
虽然他们现在连马都没多少更别说有大船，但人还是要有梦想，手里握着萧元尧这张天选王牌，还怕打不过其他势力？
搞笑！
沈融原本打算今冬就苟在这山洼洼里，前几日还想着加固一下各个军帐，现在却不想这么做了，安王叫他们去前面打仗，却没说要去多少人。
五百人是去，一千五百人也是去，就算萧元尧把整座州东大营都搬过去，恐怕瑶城见了还要笑话一句“悍不畏死”呢！
猥琐发育猥琐发育，再猥琐也得抓住历史良机，如此此次不做挪动，等这仗漂亮打完瑶城回过神来再搬就来不及了。
沈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指尖蘸了水往布上长长的拉了一道，杀过瑶城直连州东与黄阳。
李栋愣住：“这……”
萧元尧看向沈融，眸光逐渐深邃思索。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2
这诗虽是为边疆卫士所写，却也能叫人在此刻提起蓬勃气概，只要腰间有刀剑，袋中有粮钱，斩楼兰还是斩黄阳，又有什么分别！
沈融与李栋和萧元尧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栋还跟不太上沈融节奏：“什么？”
萧元尧不语，只是唇角却微微笑了起来，眼神由深邃变得纵容和宠溺。
沈融掌心沾水，抹掉所有江河湖县：“拔营起寨，拖家带口，直抵黄阳！此一去，便不再复还！”
作者有话说：
【*1：《蟾宫曲&#183;春情》元/徐再思；*2：李白《塞下曲》其一】
其他势力：什么小菜？我吃一下，咦，牙怎么崩了？
消炎药（不肯分房版）：经验不够刷，再多来点人：）
融咪（摆烂去他的版）：老大加油！当皇帝！搞事业！
消炎药（怀抱融咪版）：（啃啃）（捏捏）（香香）（灌灌[？]）

第40章 满怀软雪
沈融要搬营地。
李栋被他的大胆发言震住半晌，居然觉得这主意不是不可行，如今瑶城还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却不知这软柿子早换了核，变成了一个铁皮核桃。
转头去找萧元尧的意见，却发现他早就和沈融站在了一起，眼神中尽是你做什么我都同意的意思。
李栋：“……”
有时候真不是他的错觉。
这萧守备和沈公子之间的气氛确实是有些古怪，两人有时竟就和做了夫妻一般亲密，尤其是这萧守备，除了练兵其余时间都在沈融身边，生怕别人抢了这沈公子一样。
李栋抽抽嘴角：“营地搬迁，本需瑶城同意，现如今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州东也可以先斩后奏，只要彰显出我们的本事，王爷自然会对州东大营刮目相看。”
沈融笑而不语。
李栋还在旧体系里挣扎，但是没关系，时势造英雄，跟萧元尧跟久了自然就会开悟了。
萧元尧正式拍板：“搬营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为长远计，沈融的提议非常不错。”
李栋冷不丁：“实际上我觉得沈公子说什么萧守备都会同意。”
沈融：“？”
没那么快吧。
萧元尧多少不得自己思考一下？顶多就是此男脑子转速也很快，他开个头萧元尧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心意相通搞起事来就是如此轻松，沈融心里美滋滋啊。
萧元尧却严肃道：“有些事还是不同意的。”
李栋支棱起来：“莫不是还有别的分歧？不若说出来，我年长你们多岁，或许可以给你们出一些好的主意。”
沈融预感不好：“萧元尧——”
萧元尧面色凝重：“他非得和我分帐睡，此事我绝不同意，以后周围的环境会越来越危险，若是没我看着，他被别的歹人觊觎谋害怎么办。”
李栋：“？”
李栋皮笑肉不笑：“守备请回去吧，搬营一事兹事体大，我还有很多账要算。”
李栋脸上写满了狗男男，只是给萧元尧留面儿没骂出来。
沈融连忙拉着萧元尧跑路。
总感觉慢走一步李栋要算的帐就是他们俩。
“你在外人面前好歹收敛一些，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来吵都行，你倒好，和李栋讲什么。”
萧元尧死不承认：“这是他自己问的。”
沈融无奈：“别人问你就说？”
“旁的事自然一字不言，但事关你我，总得叫众人知道我看重你才是。”萧元尧道。
沈融：“……”
怎么好像也说得通？
“算了算了以后都不提分房这件事了，老大你好好干活，争取以后给咱们换个大房子！”
得到鼓励和承诺的萧元尧终于毛顺了，他和李栋的动作很快，两天之内，营内众人便知他们即将拔营，放在以前，听到拔营或者打仗这两个字，士兵们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而如今萧元尧将命令分级通知下去，士兵们居然一片响应，动作快的连包袱被褥都收拾好了。
沈融转了一圈，压根没听见什么激烈反抗的意见，顶多就是有些人讲命令突然，他们感觉自己还没训练好呢。
沈融停住脚步，叫住说话的一群底层士兵。
“古有太宗携大将为小兵卒断后，亦有天子上沙场高言可踏朕尸而杀敌，萧守备虽非太宗或天子，可却同样爱兵如子，与大家同吃同喝，是以打仗一事，诸位只需拿出十成十的勇武，相信同伴与主将，定能够百战不殆！”
然后沈融就听见这些人问：“沈童子可与我们同行？”
有人忙补充：“并非是叫童子上战场，而是你在后方，我等会更加安心制敌！”
“正是，正是！”
沈融愣住，而后重重点头：“你们跟着萧守备打仗，萧守备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必不会弃大家而去。”
士兵们一脸安心的散去了，沈融站在原地长长的叹了几口气。
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有利于萧元尧带兵打仗，怪力乱神也能拉来作为精神支撑。
士气与信任是在一次次的战争中磨砺出来的，哪怕现在众人没有自信，以后多来几场，自然就会明白跟对一个主将比什么祈祷都有用。
大营内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了起来，营地简陋的好处之一就在于收起来也非常快。沈融也独自来到他工作了好一段时间的锻刀帐子，赵树赵果被派来给他打下手。
“沈公子，这些都要收拾走吗？”
沈融摇头：“图纸什么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
赵树为难：“那这火炉咋办？”
沈融顿了顿：“炉子当初是挨着地砌的，不好搬，上天叫它的使命是一炉出一刀，它生在这里，便也留在这里吧。”
赵树感性道：“不知怎的竟还有些不舍，公子在这里忙活了那么长时间呢。”
沈融摇头：“但你们守备不可能永远留在这，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潜龙在渊，猛虎藏林，萧元尧早晚都要走出去，只是现在脚步快了一些而已。
这是好事，证明他们在往正确的方向而去。
赵果安慰哥哥：“没事，沈公子本事这般大，只要有他在，以后不管在哪我们都会有炉子用，这东西好搭，人手多一点三五天就能做一个了。”
赵树这才释怀些许。
沈融叫他们砍了些树枝围在火炉四周以免野兽破坏，又找了上次开炉剩下的香点了三根朝着炉子拜了拜。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得到，很多失去，需以平常心看待才不会陷入情绪泥沼，这是老沈自小教他的道理。
此一去是大势所趋，若将来功德圆满功成身退，必会到此洒扫修缮，以敬谢祖师庇佑此炉锻出龙渊融雪。
沈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土地，又定定看了一会，将所有情绪收拢回心，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
秋风起，大营动。
比五百兵卒更长的队伍踏上了官道，李栋特意叫人多买了些米粮放在那些碳车上头，以掩盖底下的大量木炭，军营行动带粮正常，带碳就很不正常了。
虽然他不知道萧元尧和沈融要这些炭何用，但竟也开始莫名的信任两人，兢兢业业的替萧元尧打工了。
林青络来了不久便遇上全队搬家，此时没有半分不适应，顶着自己救死扶伤营的锦旗走在队伍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自在和快乐。
也许他以前出门在外也是这个潇洒样子。
总而言之，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进行着，沈融对此行信心十足，只是有些纠结营地扎在黄阳还是桃县。
一个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去找多个人商量。
队伍行走途中，萧元尧召集几个亲随简短的议了一下此事。
少部分人支持扎在桃县，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直接去黄阳为好。
沈融若有所思：“可黄阳县紧邻顺江，梁王一有个什么动作我们都要草木皆兵，桃县与黄阳相差不过半日脚程，进可攻退可守，又与瑶城接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孙平道：“的确，我以前当猎户的时候去桃县卖过皮子，这地方地平土沃，又临江，不论是人口还是周遭布置，都要比黄阳好上许多。”
高文岩：“可我们此行不是要去黄阳打仗吗？如果退到桃县，岂非延误战机？若是梁王突袭，我们总不能次次都从桃县奔过去吧？”
沈融觉得高文岩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此次搬营是他们走出去的重要一步，桃县纵使在这次战争中不如黄阳有优势，但它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重点。
神农在这里。
他给神农的不可描述色红薯也在这。
这地方将来或许会源源不断的产粮食，又邻着顺江地势平坦，若是把上次在土匪窝薅来的百转水车图用上，那不是一个完美的农业生产县吗？
那他们哪还用买粮食？这一大笔钱不就省下来可以置办别的了。
可这些长远项目还没落实，沈融不好与众人详细说明。
只是和萧元尧简单低语几句，拿不定的事就全交给老大，老大自然会有所决策。
果然，萧元尧很快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黄阳要去，桃县也要去。”
众人哗然，以为萧元尧要兵分两队，却听见他道：“黄阳的仗迟早都会打完，到时候再做挪动也会损伤元气，不若从一开始就派人去桃县驻扎军帐，我父在桃县有些声望，到时候只管和他知会一声，周围父老乡亲都会来帮忙。”
李栋支持萧元尧的想法；“我们手里还有一百来个军奴，这也是一批人，不如就从军中调一批信得过的出来，与这些人合并拉着煤炭与钱财往桃县而去，剩下的大部军队依旧前往黄阳，这样便可轻装简行，反倒轻松快速。”
沈融补充：“若是战场上有退下来的伤兵，也能半日就抵达桃县修养，若修养得当可迅速返回战场，若受伤重就直接留在桃县，后期直接加入建设队伍，不必再勉强回来。”
孙平：“此计甚好！”
萧元尧沈融和李栋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林青络也没有意见，毕竟他的救死扶伤营在哪里，都看萧元尧是怎么安排的。
他这个营只管治病救人，其余的自然是交给上头决策，费那个脑子干什么用，萧元尧和沈融做事他也挺放心的。
林青络微微眯着眼笑。
计策已定，剩下小部分的反对声音也消失，孙平和高文岩道：“高伍长所言也有道理，只是萧守备现在一日比一日成长迅速，身边又有沈童子相助，不若你和我们大伙一样都暗奉童子，也好叫心中安定，做事不慌。”
高文岩默了默：“守备太过信任此人，只怕若是一朝生变，会叫整个队伍元气大伤。”
孙平皱眉：“高伍长这是哪里的话，沈童子的本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若非有他，咱们州东大营还能有现在这个光景？人家这么有本事，又能图我们什么？”
高文岩便道：“我只是为了萧守备着想。”
孙平摇摇头不与他言语了，不过心内倒是将此事暗暗记了下来，毕竟沈融在他心里不亚于神仙下凡，高文岩不信神仙，就是在挑战他孙平的信仰。
此人心机有些深重，又仿佛有些忮忌心在身上，许是不可深交。
小小插曲一闪而过，队伍行至一个叫五郎山的地方便分出了一支。
沈融自然是要跟着萧元尧一起去黄阳县的，没有萧元尧，他绝对连这个五郎山都上不去。
萧元尧点了队伍中一个叫宋驰的人，此人以前是做房子的，也极其擅长扎帐篷，派他和李栋去桃县与他父亲对接，定然可以事半功倍。
将碳车、钱车和随队军奴全部剥离之后，行军队伍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沈融凭借活地图的天赋，又带着军队走了几次近道，再次收获了不少军中迷弟，现在萧元尧的话是老大，沈融的话就是老二，只要两人共同通过的计策，众人基本都是无脑跟了。
只可惜这一路没有激活什么大的地图，只有一些荒郊野道，系统便和当初从望县回州东大营的路程一样，没有提供奖品二选一。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八九日，沈融终于看见了黄阳县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还有秋冬交替之间愈发凛冽的冷风，因为临着江水，这风更是有些潮湿刺骨。
这还不到真正的冬日。
州东大营经过裁军后还剩一千八百余人，此番前往桃县的合计三百六十人，其中包括李栋率领的辎重队，林青络率领的伤兵营，还有宋驰挑出来的基建队，以及一百六十个拿来使唤的土匪军奴。
细算下来，此次真正要面对梁王三千奇兵的，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连敌人的一半都达不到。
可众人却士气高昂，只因萧元尧和沈融始终走在众人前方带路。
很快，军队就靠近了黄阳县的城墙，此时城门大开一片萧瑟，城上也不见守城兵，只有杂役三两个。
见到军队前来也是死气沉沉，一脸送死鬼又来了一堆的神情。
萧元尧在城门前抬头：“我乃州东大营守备萧元尧，奉令前来协助黄阳御敌，黄阳县令何在？”
杂役回道：“县令跑了！”
萧元尧拧眉：“黄阳竟无主官？”
杂役一脸蜡黄：“无主之城，当官的都跑了，百姓能逃的也都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小儿跑不动的，黄阳已无救，不如直接降了了事！”
仗还没打，这里的人就已经被吓的快要跪下，恐怕这也是梁王这么些天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倒是对他弟弟治下了解的清楚，此番竟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黄阳。
萧元尧不再言语，带着军队直接进城。
早在望县卖马的时候，沈融就已将见到了不少沿街的乞儿，原以为望县的乞丐和卖身为奴者已经够多，可在这黄阳县，竟满街都是乞丐，压根不见衣着整齐的百姓。
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里面似乎有歪歪斜斜的人影，沈融看了一眼就被萧元尧掰过了脑袋。
“别瞧，里头都是死人。”
沈融心中大震，一时间竟有些想要干呕。
时代的砂砾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大祁刚建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繁荣的临江小城，可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安王梁王盘踞顺江南北多年，朝廷即使派人来也无法插入当地体系，两王相争哪管黎民百姓，一城说丢便丢，只当里头的百姓如同草芥猫狗。
沈融一路无言，与萧元尧带着军队驻扎在了已经人走院空的县令府中。
又叫其他人马在城中寻了无人房子大概住下，也省了些扎营的时间。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沈融第一次住房子。
四四方方的院，四四方方的墙，因为靠近南方居然还带了池塘花园，府中面积极大，可供少一半兵马入驻。
赵树赵果进了院子就开始收拾卫生，也不知那县令跑了多久，总之这里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沈融沿着围墙四下里走了一圈，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激活通知。
【叮——恭喜宿主激活皖洲黄阳县地图！黄阳地处出海口附近，百姓多以出海打渔为生，并以制船工艺闻名，曾为大祁的四大制船县之一，此工艺因战乱已在失传边缘，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世间将再无黄阳造船。】
沈融缩小脑海中的3D黄阳县城，根据地图在这县令府中踩点认路。
同为匠人，他很清楚一门技艺的失传代表着什么，那是无数前辈的心血付诸东流，曾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的东西就此断代，只能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又叫人对着那残骸兴叹，不知其中关跷究竟是如何搭建。
如果真叫梁王攻破这里，城中百姓恐怕十不存一，那这黄阳县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沈融不知萧元尧那独自称霸的一世是否来得及挽救这座县城，想来他一人独行路途坎坷，不知道要走多少难路牺牲多少人，才能抵达那最终的天子宝座。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沈融快步走回，正好遇见萧元尧从外头巡查归来。
两人撞上均是一顿，萧元尧脸色不好，恐怕是黄阳县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沈融跟着他走进屋中，里头亦是坐了几个跟着一起巡查的亲随。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放眼望去尽是死相。”萧元尧低沉简短，“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而是在城内开设粥锅，以杂米混合杂豆熬煮，不能太稠否则无法救更多人，也不能太稀让他们吃了像是没吃，着士兵沿街通知还活着的人，叫他们速速前来领粥！”
沈融定定的看着萧元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膨胀情绪。
军中口粮亦是吃紧，好在有李栋和桃县的大本营在，不至于叫兵卒们有了今天没明天，可挤出行军口粮给予百姓，纵观千古，又有几个主将能够做到？
可萧元尧却偏偏这么做了。
仿佛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群无人瞧得上的贱民，此时布粥，在旁人看起来实在和傻子无异。
可萧元尧不是傻子，他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帝，但他却知道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要他有余力，他能养活赵树赵果，能养活州东大营，亦能养活所有他能辐射关照到的领域。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成长的空间，他未来就能养活更多人，做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沈融胸腔滚烫血液流遍全身，他忽的起身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萧元尧却皱眉：“天色渐黑，你眼睛不好——”
沈融打断他：“没事，晚上也不是全看不见，我有认路本领，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知道城中幸存百姓都在哪，我这就找人一起去布粥。”
萧元尧：“等等——”
沈融已经转身飞快跑了。
萧元尧立刻道：“赵树赵果，快跟上去。”
“是！”
孙平感慨：“童子心善，恐怕见不得人间疾苦。”
萧元尧拳头紧握：“我知他善，唯恐这炼狱叫他心中难受，他倒好，一身干净偏要往炼狱里闯。”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萧元尧忽然道：“是我偏要留他在世，定不会叫他在这样污浊的世间行走，传令下去，各队人马均让出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直到此仗打完黄阳安定，等我们回了桃县，便将桃县与黄阳一起当做新营驻扎！”
“是！”
-
顺江之南。
梁王营地。
一群官兵正在江边巡逻，忽的见有人从对岸乘小船过来。
梁兵瞬间警惕，探出长矛道：“来者何人！”
“线人！线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兵确认过来人身份，将他带入大营之中，此次前来攻打黄阳的是一个名叫郑高的将军，此人本是朝廷驻扎在南地的将领之一，现也已经暗投了梁王麾下，早不听朝廷指挥。
“叫人进来。”
线人冲入营内单腿跪地抱拳道：“将军！黄阳来人了！”
郑高眼眸一眯：“何人敢这时前来？瑶城的兵？”
线人：“并非！瑶城兵均穿红甲，来兵却是黑色皮甲，且一应穿戴用具均不如瑶城兵，恐怕另有来路。”
郑高脑中一闪：“莫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州东大营？”
此营也在安王手下，因多次与梁兵相接而被大小将领熟知，又因胜少败多而被他们内部戏称是安王的看门狗。
还是咬人不疼的那种。
军中将士听完线人来报哈哈大笑，郑高言道：“不必惊慌，就算来三个州东大营都不是王爷对手，我等只需在此堵住他们，待耗他们几天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又因为火光照耀，叫那细白脸色笼了光彩，眼眸流转之间，宛若神仙童偶活了一般。
戏台将这一切场景不断放大，深深刻入每一个黄阳百姓的眼睛深处，众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直到沈融与他们道：
“我乃萧元尧萧守备麾下之人，守备带兵入城是为抗梁，却目睹城中惨状，如今县令已跑黄阳无主，我们便自作主张从军中匀了口粮出来，从今夜起，每日布施两次，一人领取一碗，直到梁兵撤退，黄阳安定！”
“……什、什么？布、布粥？”
百姓嘈杂低声：“没听错吧……是真的要给我们吃的吗？”
“好像是……你们看，有米锅架起来了！”
让人快速信服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众人面前，沈融亲自主持兵卒架柴烧锅，又加入干净井水，赵树扛了米袋在肩膀上，灰白杂米哗哗倒入沸腾锅中。
一时三刻，那香味便传遍了戏台四周。
百姓们呆住了，竟无人敢上前，有乞儿缩在角落，口水流了满地也不敢动作。
饿极了的人什么做得出来，他们敢冲上去抢兵卒手里的米，也敢去抢那口熬米的锅，他们敢做一切凡世恶劣之事。
但他们不敢冒犯沈融。
只因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人，却似身后有无限神影，清透目光只是垂下，就要让众人瑟缩敬畏。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吃人，但人不敢不敬神，越是苦难加身，便越深信苍天有灵。
而他们从未见过沈融这样的灵，更不知道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未来桃源，见过最好的生活，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以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看这一切事物都带着自然而然的怜悯。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便能比暴力更压制人心，直叫场中安静井然有序。
第一碗粥布下去的时候众人还愣着，等前面的人手里都有了碗，所有人才神魂归位，一边舔着碗里的碎米，一边眼神如惊鹿一样的看着沈融。
见他没有发怒没有说话，才敢大口灌下，多的也不敢再要，交了碗便听话的走到一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缩了。
赵树赵果看的目瞪口呆，原本都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现在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只要沈公子在这里，这些人就比营中兵卒还要听话。
沈融站着看了一会，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连夜布粥有条不紊，总算是挽救了这黄阳的根脉，沈融这才稍微放心，正要转身回住处，就见台下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瞧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融一愣：“老大？”
萧元尧这才抬步走来：“可困？可冷？”
沈融摇头：“在柴火旁呢。”
萧元尧：“你该休息了。”
沈融嗯嗯：“我也正想回去……”
“跳下来。”萧元尧伸出手：“来。”
就像双神山庙中，我们初遇一样。
沈融挠头：“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元尧轻声安哄：“不怕，无人敢不敬你。”
沈融叹气：“那好吧！”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儿，看准时机就从高台落入了人间。
萧元尧捧了满怀软雪，一颗心总算是回了胸腔归位。
沈融享受着老大牌贴心服务，不禁暗道萧元尧现在盯他是不是有点太紧了，怎么出来跑个外活都要亲自来接回家。
他絮絮叨叨道：“你要不修个庙给我供起来得了，一天天的盯巴盯巴，我又不会跑你焦虑个什么劲儿……”
萧元尧一声不吭挨着骂。
沈融：“以后咱们人更多起来万不可这样，有损你威仪形象，知道吗？”
萧元尧嗯了声。
沈融听他漫不经心的嗓音，不放心的随机拷问：“你知道什么了就嗯。”
萧元尧思路清晰回：“以后要给你修庙宇，塑金身，供起来，若天下人都尊我，我也只尊你一人，如此这样，可对否？”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这对吗？[问号]
狗尧：这很对！[黄心]

第41章 还看？收你来了！
萧元尧的脑袋有自己的一套提词器。
此男选择性听讲已经炉火纯青，沈融给他划重点说这些考试都要考，萧元尧只会记住沈融给他划重点沈融真好。
气的沈融一路上都在手刀此男脑袋，却不知萧元尧自己打自己比这重多了，一天天还没上战场自己先杀掉了半根血条。
县令府上的房子大，尤其是睡觉的地方，里头睡床是一间房，隔了个屏风墙，外面还有一个用来小憩的睡塌。
沈融本来是想睡这里，还挨着窗户透气，萧元尧说什么都不同意，觉得外面的小塌对着门，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不安全。
“你可别后悔，咱俩调个位置各自都睡得刚刚好，现在还不知道要在这打多久，那小塌还没你长，你睡觉半条腿不得搭在外头？”
沈融洗漱完抱着鸳鸳被道，“我一个大男人睡外头怎么了，还怕给人看屁股不成。”
萧元尧侧头：“我就是不愿意。”
行，犟种病又上来了。
沈融：“好好好，你愿意难受就难受去，到时候可别说我没疼过你。”
萧元尧脑子自动捕捉了后一句，也不和他犟了，只抿着唇给他塞进了蚕丝被拍了拍道：“睡吧，忙一晚上了。”
沈融比他惜命：“你也休息会，养精蓄锐，到时候上了战场给我拿着龙渊融雪狠狠干对面，听到了吗？”
这下萧元尧点头了，还是很认真的那种。
两人总算到了一个频道，沈融也确实累了，没一会就抓着软软蚕丝被呼呼大睡起来。
萧元尧在外头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外头练了一会刀，又精神奕奕的去城墙附近看了看，黄阳县离顺江最近的地方在南城门，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就能看见宽阔的江水。
江水那头，就是梁兵的地盘。
萧元尧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的时候，沈融才刚刚从床上坐起来。
听见外头动静还以为是果树兄弟，便扬声道：“果儿，果儿，水，水。”
睡一晚上渴死他了。
有脚步声进来拿着水杯抵到他唇边，沈融闭着眼睛狠狠灌了两口活过来。
“怎么是你？你刚起来吗？”沈融惊。
萧元尧：“起来有一会了。”
沈融：“哦哦，干啥去了一身露水的。”
萧元尧简短精悍：“练刀，巡城，叫赵树赵果起床，回来给你倒水。”
沈融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大你一大早就这么精彩的吗？昨晚睡了才不到两个时辰吧？！”
萧元尧收回水杯：“还行，吃饭吗？路过火头营叮嘱他们给你做了蛋羹。”
沈融彻底没招了，老老实实的起床跟着高精力大佬去吃饭。
他要负责黄阳县内布粥这件事，吃完饭萧元尧就送他去了戏台，又叫赵树赵果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这才一个人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沈融双目放空：“这有时候领导太能干也不太习惯啊。”
赵树：“啊？沈公子是说守备吗？”他挠头笑：“我们守备从小就这样啦，雪狮子剪爪梳毛洗澡他都能一手弄完，换做旁人到第一步都要半天了。”
想起那个敦厚的能呼死人的肉垫图案，沈融深以为然的点头：“这精力，下地都能多种两亩红薯吧。”
赵果咳咳：“虽然守备力气很大，但他粗中有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沈融赞同：“这倒是。”就是有点犟，遇上他的事就是犟plus。
旁边粥锅咕嘟咕嘟的煮，沈融和赵家兄弟聊了几句就忙去了。
这一布粥，就是整整三天。
百姓们从第一天的尽是死相，到如今人人眼里都有了一点光，沈融看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底层百姓是最容易养活的，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养分，他们就能顽强的活过来，可若将百姓看做猫狗，那自己也早晚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这几天沈融留意着前来领粥的人群，其中妇孺居多，老人乞丐也不少，看来真和那杂役说的一样，整座黄阳县能跑的都跑了，走的人必定搜刮完了一应吃用，也难怪这黄阳县还没迎敌，便先闹起了饥荒。
如若早前就从瑶城调兵，黄阳必不会沦落成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卢先生是不是看到了结局，才会力劝安王就近派兵，只可惜安王不知为何并没有听卢玉章的建议。
瑶城要是来兵，哪里还有他们州东大营的事儿？沈融越来越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难得，差一分差一点他们都无法光明正大的搬家。
只是难免有些担心卢玉章，不知他在瑶城到底如何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沈融实在耐不住问萧元尧：“对面怎么回事？还打不打了？”
萧元尧：“梁兵还没有撤，此次出兵三千只为一个黄阳县，必然是想将这里彻底拿下，所以他们不可能走，如今还没动作，恐怕是主将的主意。”
萧元尧于烛下看刀，半晌道：“此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他定然对州东大营了解不少，知道我们以前没粮没钱，此番就是想将我们耗死，再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黄阳县。”
沈融心道想的还挺美。
只是难免等的心焦，毕竟他第一次跟古代战场的实景直播，又对萧元尧有信心，又担心刀剑不长眼给他老大伤了。
如此又焦虑了一日，第二天清晨沈融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听见外头动静大了起来。
有多个脚步声匆匆来去，还有士兵们压低嗓音的讨论声。
“对面动了？”
“……动了动了，守备每日天不亮就上城墙查看，今晨雾大，差点就错过了顺江对面来的船。”
虽在秋冬枯水期，但作为大型江河的下游，要横渡顺江也必须得坐船而行，梁兵来势汹汹十足自信，竟丝毫都不遮掩身形了。
沈融一个咕噜坐起来，三分钟迅速换好衣服，就看见赵树赵果全副武装的站在门外。
沈融恍惚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赵家兄弟穿戴盔甲的模样，两张相似的脸却是浑然不同的气质，才只有十九岁却已经有了久经沙场的坚毅眼神。
因为盔甲也是铁片制作，沈融以前还专门研究过这东西。
古代军队对盔甲的管制十分严格，每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都有维护自己甲胄的责任，甚至大型军队有随军专门维护甲胄的甲匠，又因为盔甲笨重影响动作，往往都是战时紧急穿戴，平日里是不会穿在身上的。
沈融伸手摸了摸赵家兄弟身上的甲，这应当是萧元尧升了守备后才给他们俩发的，这甲胄稍显破旧，可工艺结实，放在战场上是能保命的。
沈融深吸一口气：“来了吗？”
赵果抱着头盔：“沈公子莫担心，咱们不是第一次对敌，只是以前守备手里人少，没和这么多人干过。”
赵树也道：“守备虽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的战役，可自小却受老太爷亲自教导，耳濡目染下必不会比对面那个将军差到哪里去！”
沈融便问：“萧元尧呢？”
赵家兄弟道：“守备已去集结兵马了。”
沈融没想到萧元尧走的时候压根没叫自己，但此时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左右拍了拍赵家兄弟的胳膊道：“你们俩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当最是有战场默契，虽然萧元尧不用别人保护，但我也要嘱咐你们一句话。”
赵树赵果：“公子请讲！”
沈融一字一句：“你们非独卒，非跳马，而是主将两侧的两枚杀车，无论在战场上冲杀到哪里都要记住，主将不灭，即是我方战胜！”
赵家兄弟一脸认真抱拳道；“定护主将，至死方休！”
十九岁的小郎戴好盔帽，朝沈融一拜，便转身离开了。
此战虽仓促，却是检验练兵成果的一个绝好机会，沈融随便找了点桌上的冷饼子吃了，然后收拾整齐就往城墙处行去。
龙渊融雪虽在净匪山已经饮血破刀，可却没有对上过真正的军队，沈融不想错过嫡长刀的开幕式，更不想错过萧元尧真正意义上的首战。
路上遇见几个匆匆而过的熟悉脸庞，有人问他：“沈童子何去？”
沈融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找个地方苟着观战。”
那些人便道：“梁兵凶险，童子定要万分当心，不可离开城门半步！”
沈融点头。
他开着系统导航直通萧元尧，但却不是要到他身边，而是想远远看着，见证这位开国皇帝一路摧枯拉朽的征程伊始。
吃了几天布粥的百姓们也自发聚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武器，但也一脸同仇敌忾，黄阳是他们的家乡，如果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离开这里。
南城门离顺江尚有几百米，沈融找了个口上了城墙，远远看去都看不见江边轮廓在哪，他揉揉眼睛，再次眯着眼去看，这才瞧见了一些大船的影子。
黑油木色，阴阴沉沉的朝着这边驶来。
几乎只是一时三刻，船就已经靠岸，无数兵卒下了船只排兵列阵，人数远远望去看不到边，只有写着梁字的旗帜扬起，在冷风中张牙舞爪的挥舞。
沈融这才恍然，他们没有战旗。
但这绝不是萧元尧的疏忽，如果他们要扬战旗，必然得扬安王的旗帜，萧元尧没有叫人扬旗，说明这一战在他心中并不是为安王所战。
沈融从未和萧元尧点明过争霸一事，曾经也猜过萧元尧到底有没有划地盘的心思，萧元尧绝对是有野心的，只是这心藏得又深又重，此时才叫沈融窥见了冰山一角。
萧元尧就算不想反了朝廷，也绝对有了脱离安王控制的心思了。
沈融趴在土城墙后，看那敌军黑压压的停在了顺江岸边。
有一头戴红翎头盔的男人骑马在前，身侧是无数副将小兵。
单轮排场，对面的确是大得多，梁王舍得养兵，兵卒们穿的也比他们的好。
可在战场上，不是谁穿得好就能打的赢的。
他们要拼士气、拼战术、拼悍勇杀敌的本领。
很快，沈融便听到对面有人叫道：“我乃梁王麾下将军郑高！奉王命前来攻占黄阳，尔等杂兵还不束手就擒，以为城门紧闭就能守得住吗？”
又有人阵前笑骂道：“安王给了你们多少骨头，叫你们州东大营如此替他卖命？不如降了我们王爷，也好叫你们吃饱喝好，不至于饿着肚子上战场啊！”
一阵耻笑声音传来。
梁兵素来喜爱言语羞辱对手，在双神山的时候沈融就已经有所领教，不想原来整队都是这么个作风，也不知平日里都张狂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萧元尧可不是曾经在双神山捡破烂的萧元尧了。
导航还没结束，提示沈融萧元尧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屏气凝神，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却不是自报家门阵前对骂，而是道：“你头戴红翎盔甲，这身甲胄从何而来？”
郑高：“何人说话！”
黄阳城墙之上，一抹黑影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甲胄从何而来？”黑影又问道。
本是寻常言语，却不知怎的激的郑高破口大骂：“杂兵败将也敢质疑本将甲胄！这甲胄跟了本将二十多年，自是我的东西！”
萧元尧冷笑一声：“二十年竟都叫你悟不透这副甲，却让你为那阴险梁王卖命，竟逼得黄阳百姓跑的跑饿的饿死的死，如今还有脸阵前叫嚣，就不怕惹怒天策军万千忠魂，叫你有来无回，命断于此吗！”
郑高蓦的大骇：“你如何得知天策军！”
萧元尧却不再理会，而是缓缓拔出腰侧长刀，在冷风中扬声道：“为兵者，本当为国而战，然国之将分，视我们如路边野犬，视百姓如草芥猪狗，上位者贪，下位者腐，家国不宁，吾乡不存，今日若不死守黄阳，来日灭城的就是你我家门！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敢踏进黄阳半步，必叫梁兵血染顺江！”
“血染顺江！有来无回！”
城墙之上，州东士兵气势滔天振聋发聩，竟叫梁兵马匹都惊了起来。
梁兵没想到这州东大营都饿了好几天了还有如此劲头，一时间面面相觑，未战便已先心中怯然三分。
郑高气的高声道：“来人！来人！派兵列阵！给我攻城！”
沈融心中一紧，见一道火箭从墙上射出，转瞬间便点燃了百米之外的干枯草垛，那垛子应该是撒了油，只一瞬便连片燃起。
梁兵此行马匹不多，只有主副将等人身骑高头大马，突然燃起的大火叫马匹受惊，沈融睁大眼眸，原以为萧元尧的策略是原地死守，不成想他居然会从墙上放绳，无数黑色皮甲的兵卒顺墙而下，各个脸上都是对战功的渴望和拼死护卫家乡的血性。
沈融缓缓转身捂住疯狂躁动的胸口。
……他早就知道萧元尧的清冷嗓音在战场上定能快准狠的发号施令，却不想此男居然还会如此巧妙的鼓舞士气，这份天生属于战场的凶戾模样，叫人当真心惊不已。
沈融要是手里有刀，都想跳下去跟着一起干架了。
这已经不是天赋流了，这是天选魅魔流了。
火光阵阵，杀声漫天。
两兵相接，梁兵习惯了压着打别人，却不想竟也有被吓破胆的一天。
那对面的军队穿着单衣单裤破铜烂甲，却各个不要命似的冲过火堆席卷而来，此为独卒前锋永不后退，另有驭马者斜出横跳，擅箭擅投者隔阵点砲，州东大营气势汹汹全军行令，竟叫梁王兵骇然后退，不敢迎敌。
有经验的梁兵副将高呼：“行兵至诡如棋盘纵横，将军！对面压根不是什么杂兵！他们的主将定然懂得作战兵法！”
郑高怒道：“我领兵卒三千，难不成还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黄阳县城？都不许退！退者死进者活！给我杀上去直取主将狗头！”
他亦拔剑驱马，朝着黄阳城门冲去。
喊杀声冲透了顺江北岸，江水滔滔风高浪起，叫梁兵船只左右摇晃如将倾危楼，有留守船上的士兵忍不住趴到船边去吐，却忽的感应到风向变化，原本顺风而行的船只竟缓缓往后退行。
有把船者高呼：“风起！风起！将军小心火墙！”
被萧元尧一箭点燃的火墙顺风而燃，直扑的郑高眼睛都睁不开。
忽的有左右两个身穿甲胄的小将掌刀杀来，郑高左右而看，恍惚间以为见了鬼。
这两人为何长得一模一样？！
不及他再想，赵果就已经举刀砍来，如威车直杀帅棋，郑高驭马躲避，这一下就砍在了他后背的甲上。
赵果手中的刀又嚯了一个口，叫他摸不着头脑的咦了一声。
须臾又顿悟，这甲胄乃是二十多年前天策军的甲，寻常刀具砍不透乃是必然，转眼之间，赵树于他右侧持刀高声道：“忘了老太爷怎么教的了吗？寻甲缝！刺之！”
赵果：“哦哦想起来了！”
两人自小跟着萧元尧习武，以为自己没什么天赋，却不知能跟得上萧元尧的步子已是不易，哪怕只是跟了三五分，放入人堆也是天才小将。
赵家兄弟没跟过这么大的战场，一时间像养了多年的狼见了肉一样，杀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满脑子就一句话——攒军功，找沈融，打大刀！
还有就是听沈童子的话，保护主将，拼死冲杀！
郑高已经年近五十，而赵树赵果正是浑身牛劲的年纪，一时间竟被这两人缠斗住，战场之上，连对方主将的面都没见到就先遇上了难缠小鬼，直叫郑高气的脸色涨红。
交手几下又心中骇然，赵树赵果一招一式绝非普通兵卒所习，郑高曾于天策军随军三年学了不少杀招，此时这两人却能见招拆招，叫他面皮抖动心内发慌。
恍惚间想起多年以前在北关行军，天策军主将下令不许惊动一名百姓，不得已借道城中之时，全军整肃不已，除了盔甲摩擦音，竟无一人嘈杂喧闹。
“郑兄，觉得咱们天策军如何啊？”
年轻的郑高满怀憧憬道：“老将军大义，我心向往之，若有一日可成为天策军一将，当死而无憾矣！”
萧元尧的话又冲入他脑中，不敌权势地位诱惑而为梁王卖命，逼得黄阳百姓流离失所，还敢穿着天策军的旧盔，难道不怕惹怒天策军万千忠魂，有来无回，命断于此！
郑高心中大震，大吼一声执剑砍断赵树赵果压下来的刀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直勾勾的看着他，一招一式竟神似当年的天策军——
“滚开！都滚开！”郑高嘶声，“我叫你们都滚开！别缠着我！”
惊怒交加之下竟还真叫他突围了出去，赵树摸不着头脑道：“他咋了这是？打着打着怎么还发疯。”
赵果大叫：“我咋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军功骑着马跑了！可恶！我定要攒够军功，叫沈公子也为我锻刀！”
赵树：“我也要！”
两兄弟满血复活，追着郑高又杀了过去。
只是刚追过去，就见城门半开，有一人一马执刀而出，马步悠闲，蹄声阵阵。
赵树惊：“完了！没咱俩啥事儿了！”
赵果哭嚎：“啊啊啊我的军功！”
郑高闻声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色盔甲之人缓步行出，他面如平湖单手执刃，就那么直直的朝他而来。
“老……老将军……？”郑高猛地回神：“不！不是！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身穿普通黑盔，头顶翎羽白如丧幡，如从地狱而出的索魂恶鬼，眉宇之下，黑沉眼珠无波无澜。
郑高惊叫：“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停下，只是一息，脚跟便猛地敲击马腹，马儿吃痛，立时便狂奔起来。
龙渊融雪黑背白刃，散发着烈烈滚烫之气，萧元尧猛地抬腕，一个照面就削掉了郑高头上火红的翎羽。
这一刀，本可以直接削在他的脖颈上，却羞辱一般的告诉郑高，以肮脏灵魂穿着这身忠魂甲胄，你不配。
萧元尧此人打仗颇有些变幻莫测在身上，你以为他正直，他却能善用诡策，你以为他诡异，可他偏偏气质纯直。
只因自小习的是再正统不过的招数，却又经现实羞辱磨砺，正直之外，冒出了些许匪气戾气出来。
郑高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将，或者说，放眼整个梁王座下，又有几个将军见过这样的人！
这不对劲！这根本不可能是州东大营那种山沟沟能养出来的人！
他眼神颤动举剑冲杀，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当啷一声。
再回神，便见手中兵器一截飞出去重重插入泥土，而郑高握着手中剩下的断剑，从手腕到臂膀都被这一下击的发麻。
而这还不是令他最恐怖的事，郑高看着断裂的剑口。
那断面整齐如镜，断口尖利斜飞，似乎在与对面相接的一瞬，便被轻而易举的削飞了出去。
他目眦欲裂，喉咙发出绝望大吼：“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骑马踱到他身侧，举刀落下，郑高盔甲尽数碎裂。
那坚不可破的甲胄也被整齐削下，就连裂口都能连成一条直线。
郑高彻底慌了。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人不对刀不对士气更不对！
这哪里是州东大营那个草台班子，这份行兵手法，杀敌招式——这是天策军！这就是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令朝廷坐立不安的天策军！！
悔不听当初线人所言，竟还叫他们在城中休养生息多天！
郑高再度大喊一声举断剑而杀，而断剑又断直至断无可断！
龙渊融雪强的根本不讲道理，再加上萧元尧的武力值加持，叫对上这把刀的人肝胆俱裂，自知死期已至，将魂像一个漏了气的羊筏子一般瘪了下去。
郑高呢喃：“你、你、你到底……”
萧元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再次举刀，郑高的视线便飞了出去，他看过烈火，看过死去的梁兵，又看过已经染了半边顺江的血红，最终，他头颅的血也溅了进去，成了那血腥污秽的一股。
他到死也没得到答案。
萧元尧用龙渊融雪挑起无头男尸：“郑高已死！梁兵还不速速受降！”
有幸存的梁兵慌不择路的跳进顺江，淹死的，被冲走的，侥幸游到对岸的，凡幸存者，均怔怔的看着对面，那座他们曾以为能够轻松拿下的黄阳县城。
而今哪怕城门大开，也无人敢过去，那州东大营的兵就像疯了一样的杀人，哪怕中了刀也不停下，嘴里高喊着自有林军医相救。
林军医又是谁？
他们不知道。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杀了他们主将的敌方主将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败了，细细瞧去，才发现对面的人数远不及他们的多。
可是他们就是败了。
而且败的彻彻底底。
连郑将军都被人斩了首，更别提场上还有两个小鬼，居然也能杀了他们几名副将，人头就吊在那马屁股后头招摇过市。
……太可怕了。
这不是他们能够对战的水平，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如何能战？如何能胜！
幸存梁兵落荒而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三千人，人多到连船都没下完，走的时候灰头土脸，自家的船也不要了，就那么有鬼追一样的往江对岸游。
有被逼到黄阳城下的梁兵拼死抵抗，又听见头顶有人嘀咕说话。
“哎呀哎呀怎么杀到我这儿来了……”
他们抬头，就见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神秘少年惊恐道：“别看我啊，我也救不了你们！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
竟是平民吗？梁兵大喜，以为这里就是逃生出口，却还没走几步便身首异处。
身穿黑色甲胄头戴雪白翎羽的年轻主将抬头：“怎的敢到这儿来？胡闹！”
沈融往下一瞧：“哎呀老大！”
萧元尧无奈，郑高一句话都问不出来的冷酷男人，此刻跟寒冰化了水一样滔滔不绝道：“快回去！也不怕吓出病来，又要叫我心惊胆战。”
沈融抓了两片树叶左右摇摆：“老大加油！老大好帅！老大就这样酷酷杀敌！”
他一叫唤，就引来了几名萧元尧的亲随，孙平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我滴个祖宗！”
“快回去快回去！”众人高呼，“不要叫这战场血气冲煞了您！”
沈融见大局已定才彻底放心，他哦哦两声就从城墙上消失了。
留下还没死的梁兵骇然目惊，不知这是何人，只一出现便引来了那阎罗相护，再一出声更是叫那群不怕死的大小恶鬼围了过来保护。
然而他们永远也等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龙渊融雪顷刻间便收割性命，他们不会知道，以为的生门，其实是整个战场最恐怖的死门。为家乡而战尚有理智三分，若为信仰而战，那便是全然疯癫了。
萧元尧侧勒马绳，马儿抬蹄嘶鸣。
龙渊融雪滑落一路血滴，萧元尧震腕，将那血液尽数甩出。
又不知厮杀多久，直至天昏地暗，鸦声四起，萧元尧才高声道：“梁兵已败！过江不追！着人吹角收兵，黄阳县，是我们的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战场那种杀气和阵法，灵光一闪借用了象棋的走棋打法，卒前行永不退，马斜跳追敌军，擅长射箭和投石的便和砲一样隔着一个棋子的距离点吃，将不动而车护，车是两个直来直去的超级大杀器，碰之必死，安排给果树兄弟刚刚好，可能有宝宝不知道象棋怎么下，作话就稍微啰嗦解释一下，不然担心大家看不懂~[加油]

第42章 这辈子不洗脸了（修结尾）
他们……打赢了？
赢了比他们多一倍的敌人，赢了那个梁王精心培养的三千奇兵？
战场上有人不可置信的捂头跪地，身边的同伴冲过来抱着他道：“还愣着！功赏官来计数啦！”
“……我、我也立功了？”
“是！守备战前就已定好，叫我们互相监督以计杀敌人数，我瞧着你杀了有三个，我杀了五个！你看见没啊？”
那人这才大笑着道：“看见了看见了！第一次打胜仗还有些不太惯！”
正巧功赏官过来，笔尖唰唰记录道：“以前哪有我出场的时候，还是跟了萧守备，这才有了作用啊。”
各路人马各司其职收拾战场，一时间，黄阳城外一派欢呼雀跃，一部分被俘的梁兵瑟瑟发抖的缩在墙根，被这群浑身染血甚至伤口还裂着的州东虎兵吓得不轻。
此战大捷！共计杀敌八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跳入顺江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萧元尧策马来到顺江边，瞧着那半个染红的江面。
“守备，该扒的甲胄都扒完了，只可惜这落入江里的，少说也得有百多副啊！”
萧元尧甩甩马鞭：“没事，已是所获颇丰。”
赵树有些肉疼的看着那江面，恨不得跳下去捞上来，只可惜他和他弟弟都是北方人，就算来了这南边十多年也学不会凫水。
只得望江兴叹，可惜了他们的战利品。
正要返回战场收拾之时，却见大开的城门边探出了许多黄阳百姓的脑袋。
有人怯生生的问：“赢、赢了？”
“赢了！梁兵已退！黄阳守住了！”
“萧守备带兵击退了梁王兵马！真的是我们赢了！”
百姓们愣了一瞬，而后泪流满面放声欢呼，他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不想站在原地看着，一部分眼疾手快的人便加入战场帮士兵们扒盔甲。
一部分人听闻江里还落了不少甲胄，居然争先抢后的跳进江中帮着去捞。
赵树赵果忙要去拦，就听旁有人道：“小将军莫担心！我们世代住在顺江边，祖辈以驭船出海捞珠捕鱼为生，小孩子路都不会走就学会了凫水，我们黄阳百姓靠这个吃饭，必定帮你们捞上甲胄！”
赵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他们只是匀了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们，而百姓们替他们捞甲，捞上来的东西岂是几袋子粮食能比的？
实在是意想不到啊！
赵果喜滋滋的下马，跟着在江边跑来跑去，看那些百姓果真和浪里白鱼一样身形灵活，出入水中竟比陆上动作还要顺畅许多。
他看的眼馋不已，又想学水，又怕旱鸭子下去被这顺江淹死。
此一战从天亮打到了天黑，连战功都是连夜点火把统计的，有没受伤的士兵帮忙转运战场伤兵，又计出已方亦是亡了二百余人。
然而比起梁兵，他们已经是如有神助，萧元尧予阵亡士兵比以前多三倍的抚恤金，并在黄阳单独划地埋葬，根据军籍所记载的籍贯，派专人快马将这笔够一家老小生活多年的金钱送至他们家乡。
这是州东大营的士兵第一次见到动作如此迅速的上官，那一笔笔真实的钱财叫他们知道萧元尧的每一句话都会践行承诺——军功，只要奋勇杀敌就会有！抚恤，会以最快速度送到家人手中！
士气一时间暴涨到一个新高度，就算叫他们追着杀过去江对岸，这群人也能立马拿刀。
只可惜已经鸣角收兵，众人只能按捺下来，心里暗暗开始期待下一次跟着萧守备开团是什么时候。
萧元尧这一忙，就是两三天不见人影。
沈融睡了几天的空房间还有些不太习惯，好在果树兄弟每晚必会回来给他站岗，三个小郎窝在一起也能说会悄悄话。
赵树拍桌：“真是痛快！比起打一场仗，土匪窝里捞的那点算什么！”
赵果点头：“还真是，不说那几艘大船了，就说扒下来的盔甲，就能叫咱们大营集体换装。”
梁兵人数多，州东大营的兵卒少，以少胜多可不就是大部分都能领到战利品。
沈融：“感谢梁王刷的大火箭啊哈哈！”
赵树赵果听不懂沈融讲话，但这不妨碍他们跟着应和：“沈公子说得对！”
沈融小狐狸一样眯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出来，必须打这一仗的原因，安王不给咱们冬衣又如何？梁王这不是大大方方的给了吗？”
两兄弟闷声直笑，又给沈融递了点小吃食。
“只是守备忙碌，不能亲自回来说予公子，本来这些都该是他告诉你的。”
沈融：“没事没事，他不在我也难得清静，要是回来定然又要半夜溜进来给我捂被子。”
赵树感慨：“如此兄弟情深，真是叫人心中生羡。”
赵果：“……守备一片真心，公子莫怪他无礼出入。”
沈融挑眉：“他现在可不得了，我哪敢怪他？我皱个眉毛啧一声你们守备都要抑郁半天不说话，此男心思深沉，当小心维护为上。”
正说着，门外就闪进来一个Duang大的黑影。
正是被三人蛐蛐了好几天的萧守备。
萧元尧已经拆了甲胄，又变回了那个沈融眼熟的冷酷俏郎君模样。
“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赵树一时嘴快：“沈公子说守备心思重呢！”
赵果连忙补充：“沈公子十分感动，还说要好好维护守备这份心思。”
萧元尧默了默：“都出去。”
赵树赵果立刻站起：“是，这就走了。”
沈融尔康手：“欸怎么聊一半就——”
萧元尧啪一下关了门，挡了外头两人偷瞄的视线。
沈融背毛炸了炸：“你咋了老大，还有啥事儿没解决吗？”
萧元尧摇头，走到沈融身边。
沈融：“老大？”
话音刚落，这抹黑影就朝他压了下来。
然后沈融就被抱住了。
萧元尧的胳膊从他腋下伸过去在背后揽了一个全乎，超大一只挤得沈融胸腔都发闷，因为这姿势别扭，萧元尧的一条腿还挤在他两腿中间定着，否则他定要被这一下压倒不可。
沈融感觉自己又被往怀里压了压，活要像被萧元尧压进身体里一样。
“……咋了老大？又脆弱了？”
萧元尧不否认，低低嗯了一声。
沈融两只爪子还抓着小鱼干，在空中无力的晃了晃；“咱不是打了胜仗吗？你瞧瞧你，在外头那么威武，怎么关起门来这个样？”
萧元尧这才道；“我已经三天没见你了。”
沈融无奈，就这？
不知道以为他们三年没见呢。
他道：“好了好了，我又不会跑，你忙你的，我在这县令府中等你不就好了。”
萧元尧：“对不住。”
沈融：“啊？”
萧元尧：“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就想再抱一会。”
沈融：“……”
“我也没说不让你抱啊，咱俩换个姿势行不行，你这样我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萧元尧这才倒腾了一下，像小时候抱雪狮子一样，把沈融团巴团巴揉在了怀里，然后两人一起坐在了那小塌上。
沈融善解人意道：“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我瞧着你心情不怎么好，说吧，是怎么了？”
萧元尧胸膛深深起伏：“敌军首将穿着天策军的盔甲，我心气儿不顺，斩了他的剑，又斩了他的甲。”
沈融默默倾听。
萧元尧像是找到了安全窝一样，在沈融耳边低低道：“天策军素来军纪严明，不伤百姓是重中之重，郑高穿着这甲逼近黄阳，还想要饿死城里众人不费兵卒而胜，竟不知把天策军的训导忘到了哪里，只一心学那梁王去了。”
居然连萧元尧都知道天策军，看来这支军队在当兵的眼中真是了不得啊。
沈融抓着鱼干磨牙：“不气了不气了，他都已经被你杀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萧元尧：“我把那副甲埋了，郑高的尸体扔到了顺江里，也算是为黄阳死去的百姓祭奠。”
沈融赞同：“正当如此，不该手软的时候不必手软，你做得很好。”
萧元尧缓缓从背后放开沈融，高束起的长发还垂落在他肩膀上。
“龙渊融雪很好，我已经把它收拾干净了，我用它杀敌被不少人看到，他们都想要这个，但只有我有。”
又炫耀上了这不是，卢玉章还说此男看不透，谁敢信这是真正的萧元尧？一个偶尔脆弱还喜欢炫耀的小气鬼。
沈融：“好好好，你有你有，本来也就只有这一把，旁人的武器哪能及你。”
萧元尧毛顺了。
沈融背毛也顺了。
老大牌靠椅还真舒服，沈融又靠坐了一会，然后被萧元尧抓着腋下挪开。
沈融：“瘾过美了？”
萧元尧侧头：“……嗯。”
沈融看着他笑出声：“只是三日不见你就这样，以后万一多日不见，你不得把我给吃了去。”
萧元尧：“若是多日，我定带你在身边。”
沈融连忙摆手：“那可不一定，你愿意带我还不愿意走呢。”
萧元尧就不说话了，开始默默收拾三个人吃完的碎屑，甚至还进去给沈融把床也看着铺了。
他一回来，沈融立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连进去睡觉都是被抓着悬空进去的。
沈融钻进被窝，看他实在可怜就笑道：“我骗你的老大，你要是走得远，我就连滚带爬的去追你，就像在净匪山一样。”
萧元尧沉沉嗯了一声，给沈融捏了捏猫窝造型：“睡吧，今晚我在。”
沈融微愣，不好意思的把下巴缩进被子中。
萧元尧不会真在他周围装了监控吧，他怎么知道这几天自己都没怎么睡好……沈融偷看了萧元尧几眼，见他没出去，就在一旁找了个椅子坐着。
沈融闭上眼睛半晌，实在受不了被两个探照灯看，“你不睡觉去？”
“我睡，你睡着了我就走。”萧元尧道。
沈融痛苦：“可你这样我睡不着啊！”
空气沉默两息，萧元尧背过身：“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沈融深呼吸两口，抓着被子蒙脸，果然没一会就见了周公。
房内烛火摇曳几下，有身影站起靠近。
萧元尧拉下一点被角，看见沈融被闷的通红的脸颊。
方才并非他过瘾了，只是再抱着，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要惊到沈融，林青络不在，没人这会能给他开药吃。
曾几何时，萧元尧告诉沈融不必怕安王的寻雀司，却到头来，变成了他的监守自盗。
他与安王之流又有何异？不一样是觊觎此人，只不过短短三天没见，就唯恐他的视线看了旁人。
萧元尧靠在沈融床下，忍了这好一会才能这样坐在最靠近他的地方，龙渊融雪横刀膝上，萧元尧不住摩挲那个空心的缺了宝石眼的龙环刀头。
此心难抑，刻骨成疾，那日城墙上瞧见戴着帷帽的干净少年，又怕血气冲煞了他，又恨不得立刻飞上去抱住他，以平息自己看见郑高穿着天策甲招摇过市的怒气。
以前遇事都是忍字当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如今遇到沈融却是越忍越难，越难越忍，心火烈烈烧了全身，唯有时时刻刻盯着他，才能叫自己好受些许。
沈融睡到半夜忽然醒来，转头就看见床前靠了一个人。
一秒分辨这是萧元尧，才叫他一颗心跳回了胸腔。
正要拍他肩膀问罪，却见萧元尧脑袋一歪，竟挨到了他的手心里。
沈融顿住，凑近看，才发现萧元尧是睡着了。
就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一样，到了此刻才终于能安心把后背交出去，睡得连沈融醒了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明明睡前还在远处椅子上背对他坐着。
此男这几天在外头应该是受了累，精力再好的人也需要好好的休息啊。
沈融叹气，干脆往床边睡了睡，手掌给他家老大当了枕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又继续稀里糊涂的睡着了。
目睹这一切的系统：【……】
看着后台开始一秒一变的后两位，系统整个统都开始发木。
它不会成为第一个被男嘉宾心动值干爆的系统吧？不会吧不会吧……呜！
-
第二天一早，赵树照例进来给沈融洒扫倒水，刚一推门就看见自家守备正坐在小塌上，对着木桌的黄铜镜一动不动。
赵树：“大、大公子？”
萧元尧没回。
赵树大着胆子端水过去，就见萧元尧的侧脸上印了一个小小的巴掌印。
那印迹鲜红深刻，没点子力气都打不出来这个效果。
赵树：“！！！”
“大公子，你怎么被人给打了！”
萧元尧额角跳动两下：“水放下，嘴闭住，人出去。”
赵树：“哦哦！”
他出去就遇到了自己弟弟，连忙拉住他道：“可别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
赵果连忙：“咋了这是，守备和沈公子一起还会发脾气不成？”
赵树：“沈公子把守备给打了！那巴掌印现在还在脸上烙着，我瞧那力道，定是抡圆了十成十的揍啊。”
赵果：“？？？”
赵果发出梦碎声音：“怎么会！不可能！我不信！”
守备和沈公子难道关系破裂了？不——
屋内，萧元尧对着镜子里的五指张开的巴掌印看了又看，然后覆了自己手指上去轻摸，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还轻笑了一声。
沈融伸着懒腰从里头出来，就见萧元尧一改昨夜脆弱，一双眼睛聚精会神的看着他。
……行，这人又睡精神了。
沈融打哈欠：“早上好啊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揉着胳膊肩膀：“你这脑袋怎么这么沉，后半夜压得我手都麻了。”
萧元尧侧过脸，不经意给沈融展示自己英俊侧脸上的杰作。
沈融：“？”
沈融：“！”
他连忙几步上前：“这这这——这怎么搞的！不就是借手给你睡了一晚，这下你出去他们要怎么看我！”
萧元尧已经护短到丧失理智了：“就说是我自己打自己。”
沈融抓狂：“你手多大？我手多大？你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现在军中谁不知道咱俩睡一起，这下好了，我明明是做好事，怎么跳进顺江都洗不清了！”
萧元尧：“没事，没事，你刚起来别动气，容易头晕。”
沈融是真有点晕了，他忙坐下灌了口水：“要不你这两天先别出门，有什么事叫赵树赵果去做……”
萧元尧：“不行。”
沈融：“？”
萧元尧：“黄阳战事已平息，城中各处也已经收拾差不多了，我们的新营地在桃县，需尽快赶回桃县才行。”
在黄阳这一趟已经停留了快半个月，还不知道桃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此前送回去了诸多伤兵，也需尽快赶过去安抚才是。
道理沈融都懂，但他实在忍不住道：“难道你要顶着这个巴掌印横穿两县吗？”
萧元尧：“有何不可？这可是你给我的。”别人想要都没有。
沈融一个倒仰，整个人倒在塌上小死了一下。
萧元尧过去把沈面条捞起来，“不用太担心，也许走到半路印子就散了。”
沈融抖手指他：“你语气在遗憾什么，你刚才是在遗憾吧？萧元尧我刀刀刀死你——”
“守备——”
实在忍不住劝架的赵果大胆推门，就见自家守备闷头不语，沈公子正站在塌上跳起来打他。
赵果：“…………”
后头跟着偷看的赵树：“！”
赵果秒速关门，平静嗓音从门外透进来：“守备与沈公子慢慢玩，我们先去看看队伍整顿的如何了。”
赵树双目无神：“这、这么玩对吗？”
赵果严肃脸：“怎么不对了，打情骂俏这种事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打情骂俏？赵树脑子又宕机了，有什么超出认知的事物从他的大脑上丝滑的流了过去。
“咋回事这是……那我和赵果打架也是打情骂俏？咦惹……”赵树打了个冷颤。
但是萧元尧并没有得意多久，因为这几天沈融闲来无事在县令府上搜出来了一辆豪华马车，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和萧元尧挤在一起开马载导航了。
他现在有车了！可以开车载导航了！
沈融收拾整齐，带着自己几乎不离手的工具箱稳稳当当的坐进了马车里。
这车里头大，能坐三四个人，还能摆一张小几。
天气渐冷，赵果这孩子心细，给他弄了个小火炉子煮着茶，沈融觉得自己这下看起来更像卢玉章了，他翻看着手里的梁兵武器道：“萧守备呢？”
赵果恭敬垂眸：“守备就在外头，咱们要在黄阳驻兵五百，剩下的都得回桃县。”
沈融懒洋洋嗯了一声，忽然问：“他巴掌印下去了没有？”
赵果犹豫：“还没，瞧着倒更深了一点。”
沈融：“。”
他咬牙切齿：“你帮我盯着些，这人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要是一路上不停地搓那印子你就拦着，若是到了桃县还消不下去我唯你是问。”
赵果内心宽面条泪：“是。”
沈融：“哦还有，留在黄阳的驻官是谁？”
赵果：“是高管队，高管队此次杀敌颇多，守备已经为他升职了。”
“高文岩？”
赵果：“正是。”
沈融点头：“他算是追随萧元尧的老人，留在这儿也行，不过你叫萧元尧再派个人给他当副手。”沈融思索了一瞬：“就派那个孙平吧，此人胆大心细，也有一身好本领。”
赵果有些疑惑。
沈融便道：“高管队有一番能力，但骨子里却有些轻敌，黄阳这一仗是出奇制胜，是大伙拧做一股士气的功劳，恐会叫他立功自大，留个人在他身边盯着，我也能放心些，此人还需继续调教调教啊。”
赵果这下懂了，转头就去给萧元尧汇报了。
队伍即将从北城门出城之时，前方来了不少黄阳百姓，亦有不少外出避难者返乡，一时间城中人又多了起来。
人一多，各种生产也就能跟上，这里头绝对有会造船的，黄阳造船也不会再涅灭于历史长河之中。现在他们又将黄阳县打下来了，必不会再交到安王手里去，万一以后要扩展水军，这里就是最好的造船厂。
沈融掀开车帘往外看，忽的对上了一双双百姓的眼睛。
那眼睛有些崇拜的看着前方高头大马上的萧元尧，还有数不清的视线正看着他的马车。
见他露面，百姓们纷纷伏地而跪叩头送别。
“童子慢走——”
沈融连忙：“哎！你们快起来。”
居然还有人手中点着香火虔诚而拜，嘴里念念有词的求童子保佑来年渔获收成，出海顺利。
……怎么又被开除人籍了，见有兵卒去维持秩序，沈融才叹气放下车帘，不敢再随便掀起来了。
长队带着梁兵俘虏渐渐走出黄阳县，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中道：【宿主是否现在领取黄阳县奖品？】
沈融：领吧。
想起系统尿性他忽然警觉：你可别给我当空掉个航母下来，那我真是说不清了。
系统：【。】
系统：【叮——黄阳县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撕不破扯不烂怎么玩都可以打结银丝渔网一只（配合鸳鸳被食用更佳），选项B：黄阳传统手工艺高难度木制立体拼图一盒（盲盒款开什么的都有），请宿主做选择吧！】
沈融警觉：这种拼图盲盒以前都开出来过什么？
系统：【种类非常多，有宿主拼出过&#215;趣玩具，有宿主拼出立体小&#215;图，还有宿主拼出了自己本人但没穿&#215;&#215;版……等等】
沈融：。
你的这个&#215;&#215;听起来实在不像个好东西。
他严重怀疑上次宿县系统放水开奖叫他无脑选金银财宝，这次还怎么无脑，萧元尧现在是一个喜欢巴掌印的变态，选项AB他一个都不想要。
系统：【宿主无法选择的话会交由系统随机抽选哦】
沈融：我选我选！
他捏了半天鼻梁，实在不敢选B，生怕拼出来一个假&#215;具，半晌才犹犹豫豫小心翼翼的要选A。
……喵的，渔网也还行吧，最起码看着没那么变态，只要他藏好了不给萧元尧看到……
“沈融。”
沈融一个抖，手指点上了选项。
萧元尧在车窗外道：“马车坐的可还舒服？”
沈融：“。。”
萧元尧：“沈融？”
系统：【叮——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准备完毕，将立刻为宿主发放！】
怀中突然一沉，沈融低头，看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上面刻着注意事项：建议独立拼盒，寻求男嘉宾帮助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心）。
沈融深吸一口气。
“萧、元、尧——”
作者有话说：
融咪：[摆手][摆手][摆手]
消炎药：[亲亲][亲亲][亲亲]
咱们这个图的确是个正经拼图（嗯[狗头]

第43章 约会被抓
北上桃县。
赵树赵果一路都不敢吱声。
那辆被行军队伍包裹的马车散发着浓浓的怨气，叫人望之就心中怯然。
赵树：“……咋回事啊这，我都不敢说话。”
钝感力如他也觉得最近萧元尧和沈融很不对劲了。
“而且你不觉得最近咱们大公子太喜怒无常了吗……昨晚回来的时候一脸冰霜，今早上起来又好了，但沈公子又不好了，哎！我真是搞不明白了。”
赵果抹一把脸：“没事哥，你要是能搞明白那事情就大了，你只记住一句就行。”
赵树：“啥？”
赵果：“沈公子那么随和，定然不是气性大的，你别瞧咱们大公子浓眉大眼的，其实心眼多着呢，难道你忘了你我童年时候被坑过多少次了吗……”
赵树瞬间支棱：“那倒是，肯定是大公子又招猫了！所以沈公子才会炸毛！”
赵果感动极了：“对！就这么悟！”
两兄弟脑回路难得高度一致，两人随行马车一侧，一脸定是自家守备闯了祸的模样。
马车内，沈融望着手里的拼图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按照系统的尿性，这拼图八成都和黄阳县土特产有关系，黄阳县的特产是什么？船啊！
所以沈融才会问系统开盒几率，结果系统报了一堆十八禁，沈融哪敢做那抽盒的赌狗？生怕再拼出来一个和色色大红薯一样的仿真玩意儿。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萧元尧这厮真是天生来克他的！
但奖品发都发了，也倒不回去，沈融只能认下，一时半会还不敢开盒，只得眼不见心不烦的丢到工具箱里头去了。
黄阳距离桃县是半日脚程，骑马坐车的话会更快，但是因为要配合队伍整体速度，前头军队便慢慢悠悠的走着。
沈融在车内团了个窝闭目养神，想着以后该如何大力发展桃县，没多会听见有人礼貌的敲了敲小窗。
知道可能闯了祸，这人也不说话，从窗里给他塞了个东西进来。
沈融定睛一看，是一只草绑的灰绿色蚂蚱。
那蚂蚱绑的栩栩如生，尾巴连着一个带着韧性的草杆，就那么从窗外头伸着，随着手部动作一跳一跳的。
沈融抬手拍了两下，居然没打中。
他不信邪的嘶了声，从窝里探身过去抓。
萧元尧还算知道适可而止，这下抓了几下就抓到了，沈融得意的扬起眉毛，一把把那绿蚂蚱扯回了窝里。
原以为就到此为止，不想这人又编了个草球，同样连着草杆到处晃悠，沈融看准时机扑过去抓到手，不由得开口道：“你干什么呢？”
萧元尧这才出声：“喜欢吗？”
沈融其实可好奇那东西，却嘴硬道：“勉勉强强吧。”
萧元尧：“方才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可能坏了你的事儿，荒郊野岭的又无法给你赔罪，只能做这么点小玩意儿给你……你还生气吗？”
沈融没招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这哄孩子呢？”
萧元尧：“你不就是小童？”
沈融便道：“不气了不气了，我再生气能怎么着，你不还是我倾力追随的老大？”大拼图就大拼图吧，闲暇时候还能磨磨时间。
马车外，萧元尧顶着已经变成淡红色的巴掌印大方展示，“今时不同往日，若叫你带着气回桃县，我父亲恐怕叫我连家门都进不得。”
沈融愣住：“咱、咱直接回你老家啊？”
这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萧元尧：“先回营地，我家不在县中，因父亲要种地，住的便偏远了一些。”
小窗帘掀开，沈融顶着一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支在上头，“那你叫宋驰怎么选营地的？在你家附近吗？”
“并非，县外东郊有一片荒地，又连着西城门集市，队伍驻扎在那里刚刚好。”
哦哦，沈融恍然，也是，他们这么多人乌乌泱泱的，怎么可能住到县城里头去，军不扰民啊。
“可是临到家门，定然也要回去拜访父亲大人。”萧元尧道：“你同我一起吗？”
沈融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见神农那肯定要去的。
只是叫赵树寄红薯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想起那大色块，沈融不由得眼前一黑，心里呜呼哀哉。
他就这么把一颗不可描述的形状寄给了萧元尧他爹，真是想想就忍不住再次鞭笞系统。
就不能来一点正常东西吗！一天天的不是发床上用品就是发&#215;暗示品，这就是恋爱系统吗？沈融面无表情的尖叫了一会。
宿县当时情势紧急，系统这货绝逼在放水，不然绝对要叫他在壮阳草和多子多孙老母鸡汤里选一个。
半天听不见沈融答复，萧元尧略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睫，“你若是不愿意随我回去也没事，你整日为我的事而忙碌，已经很辛劳了。”
这什么卖惨表情，沈融伸手：“不是啊老大，我在思考！你给我点时间啊！”
萧元尧抬眼：“雪狮子也没见过你，你不想和雪狮子一起玩吗？它的毛很顺，爪垫很大……”
沈融：“……”
诡计多端的人类！
沈融双手合十举过头：“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我肯定是要去的，就是以前老是待在家里不见人，这不得酝酿酝酿，这可是你爹啊，我都要紧张死了。”
因为沈融紧张死了这句话，萧元尧又给他编了小兔子，小蜻蜓，小蝴蝶，直哄的沈融双眼发直，整个人都被猫玩具给包围了。
老大之溺爱恐怖如斯，直叫沈融喘不过气，沿路的草都快被萧元尧薅秃的时候，队伍终于来到了桃县地界。
桃县有地，也有丘，田垄阡陌纵横，丘上片片桃树，只是秋冬季节桃枝枯萎，不由得叫人期待来年春天会是什么样的粉红盛景。
队伍先往东郊而行，绕着城墙走了大半圈，沈融才看见了人影。
原以为只有军中人士，却不想瞧见了众多布衣百姓，居然和士兵们一起共同行动，来往之间可见关系十分融洽。
经历了这么几个县城，沈融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百姓敢这么接近行军队伍，一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忽的听见有人呼喊赵树赵果的名字，言语间满是熟稔。
“树儿哥！果子哥！”
赵树赵果也惊讶道：“狗团儿？你咋在这？”
狗团儿看着才只有十二三岁，脸上满是见到赵家兄弟的兴高采烈：“我爹和我说萧大哥要回来了！这次回来还要在咱们桃县安营扎寨，大伙听了高兴的不得了，能帮忙的就都来了！”
沈融心内卧槽。
这这这，这还真是萧元尧的快乐老家啊？
不一会，随着队伍靠近，更多来帮忙的孩子都认出了赵树赵果和萧元尧，只是和赵树赵果说话的人多，敢和萧元尧打招呼的人少。
倒不是不尊敬，而是一种从小便被别人家孩子吓大的害羞和胆怯，只朝着萧元尧匆匆打招呼就跑远了。
队伍几乎刚冒了个头儿，宋驰就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萧元尧下马，他便与萧元尧道：“守备一路可顺？”
萧元尧：“顺，营地如何？”
宋驰一头汗水却眼睛放光：“依守备之令，我和李营官一到桃县就用您的书信去拜访了萧公，萧公得知守备将归又要驻营于桃县，便发动了不少百姓来帮忙，自己亦是亲身来看了多次，现在营地帐篷已经扎了许多，火头营更是垒了个泥砖的灶屋出来！”
沈融听得大为震惊，好家伙半个月连房子都修起来了，这宋驰还真能干啊！
萧元尧点头认可：“不错。”
宋驰又道：“只是李营官与我都着实没有想到，萧公在桃县居然如此有声望，和县令曹廉曹大人亦是故交好友！”
萧元尧：“曹大人与我父亲相交十余年，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是以才叫你们放心过来，大营驻在这里，比在州东好上许多。”
“正是，正是啊——”宋驰探身往后看了看：“咦？怎么不见沈童子？你们不是总在一起？”
萧元尧这才微微笑道：“马车里呢，我惹了他生气，不过已经哄好了。”
宋驰迷迷糊糊：“哦哦那就行，我们还给沈童子单独做了一间房屋，一应用具全是最新采买的，守备的屋子也有，要不是来不及，我们都想把所有帐篷都换成房子了！”
萧元尧：“……”
他缓缓：“屋不在多，够用就行，沈融身体不好，眼疾在晚上也会时不时发作，我需得时时刻刻照看着，你把我那间给林青络和药童们去用，我和沈融挤在一起就行。”
宋驰听了大为感动：“守备！”
萧元尧摆手：“不必多言，速速去布置。”
宋驰得令：“是！”
目睹这一切的赵果：“……”
没事的没事的守备和沈公子好了他和他哥也就好了……
后头的话宋驰和萧元尧说的快，沈融就没听清楚，他把马车里收拾了一下，找了两个喜欢的蚂蚱蝴蝶绑在腰上，其他都收到了宝贝箱子里。
然后便带着箱子下了马车。
他一下车，宋驰就路过他道：“沈公子安好！”
沈融在军营中的知名度不比萧元尧差到哪里去，宋驰一打招呼，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一时间叫公子的人也有，叫童子的人也有，大伙眼神中除了崇敬还有喜爱，直叫帮忙的百姓们好奇不已。
“这是谁？”狗团儿小声问道，“是哪家的小公子吗？”
赵果：“咱们萧家的。”
“啊？萧大哥还有族弟？”
赵果神秘：“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以后见了沈公子要问好，不然小心你萧大哥收拾你。”
狗团儿连忙点头，大树哥憨厚，果子哥机灵，跟着果子哥走绝不会有错。
以前萧大哥在的时候，他编的草蚂蚱草蝴蝶大家都得抢着要，还是过年时候才有，但看那位沈公子不过年不过节的腰上就挂了好几个，便知此人定是被萧大哥如珠似宝的爱护着了。
萧元尧黄阳大胜梁兵，又给李栋拉了一批俘虏回来。
没多一会就被李栋和宋驰拽走议事去了，沈融和赵树赵果四处转了一圈，不禁感叹道：“果然高手在民间，这宋驰真是造房子扎帐篷的好手，也难怪会被萧元尧单独点出来了。”
三人没走几步，忽的看到了那片红底金字的锦旗，沈融一顿，随即快步过去。
先是遇见了几个药童，没多久便看见了林青络的身影。
林青络正忙的脚不沾地，给一个胳膊受伤的士兵换药。
沈融安静看了一会，这伤兵营的帐篷拉的大，里头草席用具亦是整齐干净，想来林青络和那些药童定是下了不少功夫，才能叫此处没有多大异味。
林青络忙完一阵就听药童说沈融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净手出帐，就见沈融正站在一颗大柳树下等他。
林青络快步过去，脸上带了不自觉的欣喜：“你们竟回来了，我以为还得在黄阳待半个月。”
沈融笑道：“这都十一月中了，再不回来都要到明年去了。”
林青络：“已然是很快了！此仗前方如何？”
沈融：“大胜！”
林青络一连说了三个好，才和沈融详细说了说后方伤员的事情。
又问黄阳县现在是否为县令主事，沈融摇头：“县令早都跑了，是咱们的人。”
林青络眼神一动：“萧守备的主意吗？”
沈融：“他打头阵定了高文岩在那里，我打辅助派了孙平当副手，此二人一人有勇一人心细，黄阳当逐渐安定。”
林青络有些担心：“梁兵绝不会善罢甘休，许有可能卷土重来。”
沈融有八成自信：“那他们也会换个地方打。”
林青络疑惑：“为何？”
沈融：“萧元尧这一仗打的实在是漂亮，这不是一个普通将领能打出来的成绩，他故意放了好一批人回去，就要叫梁王知道咱们是根硬骨头，要想再来啃，还得掂量掂量。”
而萧元尧并未自报家门姓名，可以给梁王多放一会烟雾弹，叫他不知道究竟是黄阳一城难打，还是说安王手底下所有的城现在都难打。
敌军投鼠忌器，定会影响底下士气，二王的天平会再度摇晃倾斜，再遇上冬日休养生息，可以给他们很大一口暗暗发育的时间。
沈融朝林青络笑了笑：“乱中取静，方是桃源，我们就在此安心过冬，接下来能安生好一段日子了。”
林青络深深的看着沈融，须臾道：“总之你们闯吧，我在后头帮你们收拾着就行。”
沈融感动的扑上去，被林青络眼疾手快撕开。
“还不快去收拾洗洗，萧守备定要带你回去见他父亲，到时不可做这般姿态，叫人见了当你还是个小孩。”
沈融老实了：“林大哥说的是，我这就正经、这就正经。”
然后他端着手严肃着一张小脸走了，赵树赵果奉命跟着他，也朝着林青络匆匆一拜而别。
-
沈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本以为要尽快赶去拜访神农，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部队一来，这新扎的帐子就明显拥挤了起来。
现在他们手里有点小钱，又刚发了一笔战争财，萧元尧和李栋合计了一下，决定再次扩建。
几个人坐在一个大议事帐中，沈融举手发表意见道：“新建的帐子一定要厚实，现下冬天快来了，万一天冷，咱们也算是早早有所准备。”
厚帐子肯定要花比薄帐子更多的钱，李栋算了一笔账，又开始变得有些愁眉苦脸了。
沈融道：“这些钱都是花在刀刃上，军帐以后定然要长久使用，李营官不必在此处节省。”
李栋点头：“我心里知道，只是难免觉得花用颇多，为长远计，不能节流，还得开源才是。”
财务说的有道理，沈融手指摩挲着腰间的草蝴蝶。
若是神农能成功种出来红薯，他或许可以用这红薯发一笔财……
见李栋的川字纹又出来了，沈融不由得安慰他道；“你也别着急，万事都有萧守备在前头扛着，关键时刻我们一定会弄来钱的，咱们得先紧着当下才是。”
李栋心中稍定：“我自是信你和萧守备，那帐子就继续扎下去了，我也已经派人去和瑶城通了信，咱们打赢了梁兵这件事肯定瞒不住，倒不如早早叫那边知道。”
萧元尧手指点桌：“知道便知道罢，我们挪营地的动作大，也没必要瞒着，就算他们现在来人，我们也搬不回去了。”
一直沉默听讲的林青络看了萧元尧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萧元尧：“只是黄阳不必再交回瑶城手中，否则到时候我们在桃县被两面夹击，反倒难受。”
众人一愣，随即附和：“守备言之有理。”
因要扩大营地，萧元尧本来要回家的行程就这么拖了下来，没有他，沈融自然不能一个人去找神农看红薯种的如何了。
两人居然就这么在家门口团团转了六七天，好在天气虽渐渐变冷，但始终也不见下雪，只偶尔刮一阵冷风，倒也不会说冻死人什么的。
沈融微微松一口气，觉得今年冬天估计也就这样了。
宋驰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没有给萧元尧打床，可怜萧守备只能接着睡地铺，幸亏天不算太冷，不然萧元尧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沈融坐在竹床边：“其实我总感觉这房子好像是个单人房，但又不好意思和宋驰说，你瞧瞧咱们这屋子是不是有点挤啊？”
萧元尧：“怎么会？也不算太挤，李栋用料节省，宋驰又忙着扎其他帐篷，仓促之下建造起来的也情有可原，不过你看隔壁林青络和药童们住的，是不是就宽敞点了。”
这倒是。
沈融只好作罢，有的住就不错了，原先在州东大营的时候那更叫一个简陋啊。
好在这小屋跟县令府一样带了里间外间，中间泥墙隔开一半倒也将就能睡。
又过了一日，宋驰百忙之中给萧元尧打的床终于好了。
沈融指挥着赵树赵果给萧元尧摆弄好，至此，两人在桃县的小窝总算是正式落成。
宋驰手巧，还派人花了两天在屋子外给他们围了个围墙，加上一个双开的大木门，竟也有点高深隐居模样在了。
“想想人家高管队在黄阳住县令府，咱们老大还在这住县郊小院就觉得好笑，真是倒反天罡啊！”沈融叉腰笑。
赵树：“咦，那县令府上房子那么多，也不知道高管队住不住的过来。”
赵果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高管队住惯了县令府，回来述职恐怕都要不习惯咱们的帐篷了。”
三人齐声笑了笑，正侃着天儿，沈融就被路过的萧元尧叼走。
“我带他进城一趟，你们看着把剩下的收拾好。”
沈融：“欸老大咱们干嘛去啊——”
萧元尧：“天冷了，给你买衣服去。”
沈融揉揉鼻子：“好吧这次我不拦你，其实我确实觉得有点冷。”
萧元尧皱眉：“下次冷了就提早说，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沈融老实哦哦。
“那咱们还用卖马钱买衣服呗？我有钱呢老大~”
“不用，我也有钱。”
沈融瞪眼：“那你上次叫我给你买？”
萧元尧顿了顿：“那时候没拦得住你，一听你说要给我买衣服买发绳就什么都忘到脑后了，很久没人给我买过这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一卖惨沈融就没话讲了：“原来是这样……那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两人一路往城中去，萧元尧今日好不容易空出来时间，又到了自己的家乡地盘，看见什么都恨不得给沈融买。
又给沈融买了个雪白的耳捂，一顶棉布虎头帽，还有几身结实的厚衣服，萧元尧才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他给沈融戴耳捂，沈融就乖乖仰头，顺手给沈融戴帽子，他也一点都不挣扎。
明明最开始还说自己不要这些小孩子的东西，现在却半点都不拒绝了。
“怎么这会又乐意戴了？”萧元尧道。
沈融抓抓后头长到脖子的碎发：“买都买了，总不能辜负老大一片心意，而且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其貌不扬，但戴上还真暖和啊哈哈。”
萧元尧看了一眼他背后，从腕间拆了一个黑蓝相间的发绳下来。
“转过去，我给你绑绑。”
沈融迟疑：“啊？我头发能扎起来了？”
萧元尧：“还不行，不过能扎个小揪，等到明年春天定然能够再长点，说不定就可以扎起来了。”
沈融背身，由着萧元尧在他脖子后面捣鼓：“不过老大，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绑发绳吗？我都绑了你还舍不得？”
“我绑，给你扎好了我就绑。”
沈融就催促：“还没好？”
“马上。”
萧元尧仔仔细细的给沈融缠好头发，将那散下来的多余发绳放平到他脊背上。
沈融转身，那发绳便随着他的身姿翻飞落下，整个人都漂亮灵动的不像话。
“老大，你真的把我养的很好啊，你瞅瞅我这一身，说出去谁信我一开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萧元尧喉咙滚了滚：“嗯，真的很好看。”
沈融得意：“你也不赖，勉勉强强能和我比吧。”
萧元尧便笑，手中拿出另一条发绳。
“帮我绑？”
沈融：“行啊，咱往前走走，我记得那有个石墩子，你头发长，坐那我慢慢给你弄。”
两人便往西城门外走，在城外果真找到了那个石墩子。
萧元尧坐下来，沈融一时间有些难以下爪：“咋绑来着，你等等啊，我先研究一下。”
萧元尧安慰他：“没事，不急，慢慢来。”
这古人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弄得，扎的很高很帅，萧元尧头发又黑又长又直，沈融生怕给人家弄个天女散花。
只得小心翼翼的在原本基础上绕了几圈，正准备打结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声音道：“欸，这样不对，你再绕一绕，绳结要扎到上头才好看哩。”
沈融：“嗷嗷谢谢啊……额嗯？”
他转头，就见一个身形偏瘦，但个子很高的中年男子看着他，这人有一点胡须，但不多，和卢玉章的美髯很像，眼尾虽有一些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的俊气，眉毛更是浓黑有型，乍一看这张不俗五官实在有些似曾相识。
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萧云山笑着鼓励他：“继续呀，马上就要扎好了，这小子头发从小就又多又厚，要收拢起来着实不容易。”
沈融手上就继续绕圈：“……哦哦，从小就头发多啊，从小就……嗯？？”
他手下猛地用力打结，给萧元尧扎的头皮一紧，萧元尧吃痛抬头，就看见了三张熟悉的脸。
从左到右依次是：他父亲，他赵叔，还有赵姨。
两年不见，三个人呈包围状站在沈融身后，背着手一脸相同模样的微笑表情。
萧元尧：“……”
萧元尧：“…………”

第44章 当世荆轲
后来的很多时候，沈融都觉得这是萧元尧演技最恐怖的时刻。
只见此人愣怔一瞬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起身，不忘整理发绳与衣襟，而后抬手与来人见礼道：“父亲大人，赵叔，赵姨。”
萧云山比卢玉章多了丝洒落，个子也高，因常年耕地皮肤也更深一些，只是面容五官依旧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并不差，否则也生不出萧元尧这么帅的儿子。
他挥挥袖口：“许久未见，吾儿可好？”
萧元尧老实：“好，父亲可安好？”
萧云山嗯了声：“我也好，只是没想到再见会是在这儿，我听闻你回来，今日原本是来给你送粮食的，不想倒撞见了你携人采买东西，实在是意外啊。”
萧元尧于是转过眼眸：“赵叔赵姨近来可好？”
同样面色颇深的中年夫妻点头笑道：“好好好，赵树赵果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萧元尧笑：“没有的事，他们都很听话。”
沈融：“……”
……不是大哥，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就算沈融再粗线条，也察觉此时气氛微妙，那三人虽在和萧元尧说话，可余光没有一个不瞄他的。
他刚都做什么了？他没干啥吧……应该没有手刀萧元尧，也没有脚踹萧元尧，更没有批评萧元尧，他们就是互相绑了个发绳……画面很和谐啊！
沈融戴着虎头帽和耳捂缩也不是进也不是，整个人在原地都死住了。
直到萧元尧摸了一把他的虎头帽和萧云山道：“父亲，这就是我信中所言之人，他叫沈融，比赵树赵果还要小一岁，可本事却大，我遇事时常都要讨教于他。”
继朝着卢玉章一鞠躬后，沈融开启了在这个世界的二鞠躬。
他乖顺道：“神农伯伯好。”
萧云山摸着胡须哈哈大笑。
沈融：“……”死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连忙换了个词儿：“萧伯父好，赵叔叔好，赵姨姨好，我是沈融，萧守备麾下人士。”
赵娘子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也好，瞧你这虎头虎脑的帽子，想来元尧也有好好照顾你吧？他这个人，就是恨不得把在意的全都揽到怀里捂着去。”
沈融腼腆：“正是，他人很好，也长得好，本事也大——”越说那三人就笑的越慈眉善目，沈融连忙刹车：“总之我们不是故意不回家，实在是军营事忙，营帐扩建，萧元尧今日也只挤出了半日出来采买。”
萧云山背背草帽，身穿布衣，整个人朴素不已，可萧家人的脸却都不普通，沈融又看了一眼，竟觉得萧云山不比从小世家长大的卢玉章差到哪去。
“无碍无碍，我早知晓你，你们现在事情多，一时间不能回来也情有可原。”萧云山脸上带笑：“听闻你们从黄阳胜仗归来，我便收拾了家里一些粮食瓜果，挑了今日送来，刚出城门就见你们两个在这绑头发，最初尚不敢认，还当这石墩子上坐的是哪家风流郎君呢。”
萧元尧皱眉：“父亲。”
萧云山端喜欢瞧儿子新鲜，此时又与他道：“原先我还诧异，与你赵叔赵姨想着到底是何人勾出了你三分真性，而今一见，总算是拨开云雾了哈哈哈哈！”
大人说话，小童默默偷听。
这话应该是夸他吧……
萧元尧往毫不留情嘲笑他的亲爹身后看了看，担子有两个，两端各绑了一个大竹笼，牛车有一个，这车大，上头似是拉了不少东西。
“这么多，怎么不等我回去再拉？”萧元尧道，“你们别动了，我去叫人过来帮忙。”
沈融：“欸——”
他伸着手，眼睁睁的看着这男的快步走远了。
萧元尧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
正崩溃间，就听身后萧云山道：“来，你过来。”
沈融转身，老老实实的走到跟前。
就见神农拍了拍身旁的大水牛道：“要不要坐？可好玩了。”
沈融下意识：“啊？”
萧云山笑着看他：“你身量轻，又面相温善，此牛通灵，定不会伤你。”
沈融看着那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大水牛，心里其实馋的要死，但面上还死撑着：“这……这不好吧，萧元尧坐过没有？”
萧云山便道：“他小时候天天就想骑这头牛，可他自己就是一头倔牛，每次靠近都要被牛角挑下去，时至今日还没成功过呢。”
沈融发出了想要征服的声音，萧元尧都没成功过，他若是成功骑牛，一会大摇大摆的在他面前炫耀，岂不美哉啊！
萧云山又邀请道：“来，试试？”
“那、那我试试……”
沈融深吸一口气，在赵叔的帮助下从车旁上去，小心翼翼的爬上牛屁股，然后双手双脚向前蠕动，那水牛嚼着草，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一动不动，由他去了。
沈融双眼放光：“好像行啊！”
这可是古代的牛！而且还是神农的耕牛！沈融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升华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沐浴神农的圣光。
萧元尧找了赵树赵果过来拉东西，走到半途赵树忽然揉揉眼睛：“那是不是咱牛叔啊？！”
赵果一瞧：“还真是！谁骑到牛叔身上去了？老爷和我爹不得各打断一条腿——额？”
牛叔嚼着草转身，背后的小尾巴一甩一甩，沈融正乐不思蜀的在上头趴着，一只手还拽着牛叔的大牛角。
赵大：“……”
赵二：“……”
赵三：“……”
三兄弟齐刷刷钉在原地，须臾，萧元尧出声道：“……应该是我爹让上去的。”
赵树：“沈公子真是……”
“人见人爱牛见牛乖啊……”赵果恍恍惚惚。
三人幽幽飘过去，赵树赵果先行拜问萧云山，后拜问自家爹娘，简单寒暄几句后萧云山道：“行了，进去吧。”
萧元尧便朝沈融招手：“我抱你下来。”
刚说完肩膀就被牛鞭抽了一下：“他玩的正欢下来干什么，你去拉牛去，少在牛面前晃悠惹它烦。”
萧元尧：“……”
萧云山：“还不走？”
萧元尧老老实实去前头牵牛了。
沈融不敢笑太大声，就往前挪了挪和他道：“叫你刚才把我一个人撂这儿，呵呵，你骑过牛吗？没有吧？这牛背上真舒服啊吼吼吼！”
萧元尧忽然道：“我父亲极喜爱你。”
沈融眨眼。
萧元尧这个词儿用的重，因为他确实没见过有谁能骑这头牛，可放在沈融身上却又仿佛说的通，他人灵动，骑在牛上浑然一体像个隐世小神仙。
萧元尧：“这牛陪了我父亲十几年，在院子里有自己的牛棚，水槽，每隔一月我父亲都会亲自给它刷一次牛背牛角，打理的十分干净细致。”
那的确很宝贵了……沈融又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下来吧，别给它骑坏了。”
萧元尧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没事，你玩吧，你下来我父亲又要抽我。”
沈融抬头，只看见萧元尧头上的新发绳一条垂落背后，一条藏进发中，他又摸摸自己脑后的小揪，往旁边一看，正和爹娘神农一起蛐蛐的赵果一本正经朝他笑了笑。
只有赵树一脸憨厚，羡慕的看着沈融骑在牛身上。
沈融：“……”
还是有个正常人的。
他便把挑担子的赵树喊过来，叫他摸了摸牛角，直给赵树激动的面色通红，低呼还是沈公子对他好。
沈融微笑：“那是自然，总觉的只有你和我是一个脑回路。”
城门偶遇后，一行人汇合一齐进了营地，自从州东大营在桃县落脚，萧云山就不止一次的派人来助，因此倒也不算是头次来，早就和宋驰李栋见过面了。
牛车直接进了沈融住的小院。
还有李栋宋驰等人追随上来帮着卸货，沈融从牛背上溜下来，棉呼呼的耳捂挂在脖子上。
担子掀开，里头有地窖里储存的桃子瓜果，还有满满当当的几袋粮食，沈融连忙走过去看，解开一个粮食袋口，里头都是干燥的精米，米粒饱满圆润，米形比寻常米要微长，这一袋子的分量就更重一些。
剩下米袋均是这样的米，萧云山和李栋宋驰道：“现下你们守备回来了，人也更多了起来，米粮先送来这些，等之后你们再着人过去拉。”
竟还有？本以为这些时日送来的就是全部了。
李栋激动的面色发红：“这如何使得？如今粮食难买，多是有价无市，我们就忝以市价来购买萧公的粮，萧公擅田，积攒多年也不容易啊。”
萧云山随意摆手：“欸，粮食总会从地里长出来，将士们却不能三天只吃一顿，如今你们与萧守备一起出入，便要知道我们萧家绝不会饿着将士们。”
沈融微微震惊。
这句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神农能这样说，定是因为他手里一定有粮，而且还不少——
沈融蓦的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因为粮食少而发愁的时候，萧元尧叫他不必太为此事忧心，他们定然不会走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
直到此时，沈融才恍然大悟，萧元尧这句话不是夸大，而是因为他的确手里有东西！
神农不是这一两日才开始种田的，而是从萧元尧小时候就喜欢种田，如果前些年年岁好，以神农爱种田的狂热程度，萧家到底有多少粮，沈融居然都不敢算……
更别说他还给萧元尧父亲寄了红薯作物，这东西要是能种出来，与萧家存粮合二为一，他们州东大营就能在桃黄两县横着走，甚至还能继续招兵买马，直接打通向上的第一层壁垒！
沈融也狂热的看着萧云山，此时此刻，萧云山浑身再次散发出了农民阶级的圣光。
萧云山也看过来，并朝他招手道：“哎呀，想起了一件事。”
沈融噔噔跑过去，萧云山摸了摸他的虎头帽道：“上次那个名叫红薯的东西……”
沈融双眼蓦的发光：“如何？”
萧云山面色为难不知该怎样描述，沈融心里一紧，但嘴上安慰道；“没关系萧伯父，这东西种不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荒山野根，以前没有人种过……”
萧云山：“并非种不出来，只是……”
竟叫神农都面色犹豫，沈融追问：“只是？”
萧云山咳咳两声：“只是此物甚淫，不太方便当众展示啊。”
沈融：“……”
萧元尧：“……”
二人齐齐沉默一瞬，脸皮厚如萧元尧都有一些浑身发烫。
其他人也多少有些摸不着头，毕竟见过这东西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看神农这个意思，难道红薯真的种出来了？沈融随着萧云山的视线，看向后头那个盖着严实厚布的牛车。
收到神农暗示，沈融便往牛车移动几步，背对着众人掀开了冰山一角。
安静两秒，默默伸手盖上了。
萧元尧亦是走上前掀开看，然后重复了沈融偷摸盖上的动作。
沈融眼神狂飙信号：这玩意儿怎么长这么大！你爹给它喂啥粪了！
萧元尧：我不知道，只知寄回去就没消息，还当此物种不出来……
沈融：这下咋办，大家都等着看！
萧元尧：看吧，他们早晚都得知道。
沈融立刻：那你给他们看，我捂眼睛了。
萧元尧：。。嗯。
沈融拉下棉布虎头帽，圆乎乎的老虎眼睛盖到了眼皮上，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回头扫了一遍众人期待好奇的视线，然后在他爹闪躲的神色下，一把掀开了盖着牛车的粗布。
萧云山摇了摇草帽，看着自己培育出来的一车红薯欣慰又尴尬的微笑。
李栋：“……”
宋驰：“……”
林青络：“……”
还有其他大小凑热闹的军中人士：“……”
萧元尧再次发挥影帝本色和众人平静介绍：“此物名为红薯，是三个月前我与沈融在山中打猎所遇，因疑其可以食用便送回桃县老家，交由我父亲培种，如今三月已过，第一批红薯已经成功种了出来，诸位看到的就是它的本来模样。”
萧元尧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扫视一圈，似是为了验证，拿起一颗粗长的不可描述红薯，双手轻轻一掰，嘎嘣脆，叫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沈融掀开一角帽子，看见萧元尧这动作就小弟一痛。
看了一圈众人脸色，果然各个面色发白不敢上前。
林青络走到他身边：“这，这东西真能吃？”
沈融：“如假包换，而且能做的食物种类非常多。”
林青络留着眼缝看：“难怪连萧公都说此物甚淫，还真是，这东西居然是粮食吗……我行走四方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粮食。”
沈融：“诶，今天你不就见了？”
萧元尧展示完又盖上了那粗布，众人这才觉得眼睛能看东西了。
在场都是男子，此时无一不面色微妙，李栋首先开口道：“此物长着红皮，红乃吃食恶色，比如红菇，红果，都有剧毒，这东西是否也如此？”
沈融连忙为色色红薯正名：“它只是长得丑了点，但内心其实很甜的。”
李栋：“沈公子可食过？”
沈融正要说话，就听萧云山道：“我吃过，三个月前就烤了一小块，到今天也都没事。”
李栋这才放松下来：“如此，这东西还真是一种粮食……萧公种了多少？”
萧云山抬起一根手指：“此为第一车，带来先给大家尝尝，家里还有三车，两车存粮，一车留种。”
沈融当即就震惊了：“居然种出了这么多！”
萧云山戴上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朴实无华：“阿融予我三斤薯，我先用土培出苗，又用水培出苗，两相对比发现水培苗多但薯小，土培苗少但薯大，不过这两种方法都可出薯，我共育了二百二十株薯苗，三个月时间就结了这么多了。”
居然连对比实验都研究出来了！沈融是真服了：“那若是用那剩下的一车再育苗再种薯，或可得几车？”
萧云山缓缓摇头：“那便是数不清了。”
数不清……意思是数不清的粮食吗？
李栋眼神恍惚，就连林青络都惊讶的绕着牛车转。
放眼如今天下，谁敢说自己能种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李栋双眼发虚，脑子里像什么屏障打碎了般咔嚓一下。
萧公乃萧元尧亲父，如此擅种粮食，定会鼎力相助儿子，且看萧元尧归来他才拉来此物就可知晓。
而沈公子身有神异，这红薯种块就是由他而来，且此子还会锻造兵器，又与萧元尧不分你我同塌而眠，再加上被两人招揽来的林青络，还有其他亲随将士——李栋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竟不知从何时而起，他们就从人人都瞧不起的乡下兵营，一跃成了吃得好穿得暖还能以少胜多打胜仗的队伍！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凭何还要为别人卖命？
他们钱不靠安王粮不靠安王，又为何要帮他打仗？
李栋眼神逐渐变得浓沉，如果安度今冬，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待到来春，瑶城岂还能鼻孔瞧人？到时谁大谁小，又有谁能测出？
沈融溜达到萧元尧身边：“李营官想啥呢，不会高兴傻了吧，怎么一会阴沉一会大笑。”像个反派似的。
萧元尧：“不知，他脑子也转得快，估计是想到什么好事情了吧。”
沈融戴好虎头帽缩在老大身边：“唉，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种出来啊！”
萧元尧道：“我也是。”当时他就是哄着沈融玩的。
两人对视一眼，沈融双眼亮晶晶的闪，萧元尧扛不住的先挪开视线，又忍不住的被吸了过去，两人越凑越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话。
萧云山侧身问赵果：“他们二人经常如此旁若无人吗？”
赵果：“是啊老爷，你瞧瞧大公子那模样，以前哪还会看到他脸红？大公子脸皮厚着呢……”
萧云山不置可否，轻声念道：“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这小子再不开窍，我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老牛了。”
赵树刚看完红薯过来：“啥？大公子喜欢牛叔？”
赵果；“……”
他微微一笑：“回家吧哥，你先回家吧。”
赵树委屈走开，赵娘子怜爱的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小时候也没烧坏脑袋啊，怎的长大后这般傻，去拿个饼子一边吃去吧。”
赵树：“……哦。”
-
与神农成功会面，叫沈融激动的骑牛转悠了半个下午。
到了军营吃饭时间，他特意捡了一大袋子红薯到火头营找熊管厨，叫他把这东西放柴坑里烤一烤。
熊管厨举着大勺不敢接手：“这这，这真能吃？”
沈融拍胸口：“能，你再切点小块熬到米粥里去，那滋味叫一个香甜啊！”
火头营半信半疑的照着沈融的话做，结果做了一大桌子红薯宴出来。
萧云山还未回去，便带着赵家爹娘一起在军营吃了饭。
红薯粥一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甜味就直往人鼻孔里钻，一群人尝过一口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埋头狂吃，就连萧元尧都多吃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一盘子烤的流着蜜油的整块红薯也被端了上来，外头是一层烫呼呼的草木灰，裂开的地方微微焦黑却透着极为浓郁的蜜香，两尖稍微提起那皮就撕开，露出底下没有一丝丝络的纯甜瓤馅儿。
沈融吃了一口，直接梦回二十一世纪。
更别提这群从小就吃着糙米糙饭长大的古人，颤巍巍一口下去，连咀嚼都不会咀嚼了。
帐子里点了暖和碳火，他们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听着外头越发凛冽的寒风声，觉得这哪是军营，这简直就是那天上仙会，这东西只有神仙才知道怎么吃，就算是皇帝来了恐怕都不认识。
萧元尧咬了一口也难得愣住，然后三两下就吞完了一整个。
沈融朝他挑眉：如何呢？
萧元尧不语，只是伸手又去摸了一个，沈融指着他哈哈笑，又被嘴里的红薯瓤儿给噎住。
帐里一片温暖气氛，有路过巡逻的士兵闻到味儿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
帐子门口的兵卒骄傲道：“这是沈童子和萧守备拜托萧公新种出来的粮食，名曰红薯！你们先别馋，沈童子说这东西大家伙以后都有的吃！”
“果真？！”
“自然！”
夜深宴散，赵树赵果送自家爹娘先行回去，萧云山落后一步，站在军营门口的牛车旁与萧元尧说话。
“我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桃县来。”
萧元尧垂首：“这两年叫父亲替我忧虑了。”
萧云山：“你的本事我知道，分明有你祖父的令牌，却要从那底层做起，不过你这样也好，如此上位，周围当全是死忠。”
萧元尧低声：“祖父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天策军艰难苟活至今，不是叫我一个小儿去随意玩弄的。”
萧云山缓缓：“可你已经长大了，元尧。”
萧元尧沉默吐息。
萧云山拍了拍他肩膀道：“若你祖父看见你今日这样，有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又有信得过的兄弟与追随者，当更加欣慰才是。”
萧元尧字句微沉：“祖父之恩，我不能尽此生而报已是遗憾，唯有好好努力，才称得上是天策军后代。”
萧云山点头：“正当如此！”
末了他话音一转：“阿融之事，你知多少？”
冷风吹过，营地火把闪烁，过了好一会，萧元尧才道：“恐只有三分。”
萧云山：“我观他面相，非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从京都而来？”
萧元尧摇头，“我们是在山里遇见的，他……当时很像是个流民，我带他回营是起了招揽之心，却不料沈融之能远超想象。”
萧元尧说着解开腰间长刀，双手递于萧云山。
“父亲请看。”
萧云山拆开粗布，龙渊融雪飒飒寒光直映眼帘，他神情一愣，快步捧到火把下细看，刀纹飘飘若山水游龙，刀刃滚滚似罡风烈火。
整把长刀一体成型毫无瑕疵，非要挑刺，那就是刀头上的龙环没有眼珠。
萧云山沉默半晌，将龙渊融雪还于萧元尧。
萧元尧轻轻抚摸：“这是他用自己的传家之物帮我锻造，此刀锋锐至极，切盔切甲已是简单，砍人首级更是顺滑，他气梁兵辱我，说我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就该拥有一把绝世好刀。”
萧云山良久叹气：“此事倒真不怪你，只是同为男子，遇见他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劫啊。”
父子二人有些话不必多说便已清楚。
“我只要护他安好就足够。”萧元尧道，“其他不敢多想，每日起来都能看见他就很好了。”
可是情之一字，又岂是人所能控？
只要这个人放在眼前，你就会忍不住去追他，去念他，去看他，又不敢惊扰，只得越压越深，越压越狠，如若有朝一日控制不止，又岂非是伤人伤己？
萧元尧朝父亲拱手拜道：“他年纪小，又不懂世事，除了锻刀并无其他兴趣，他干干净净朝我而来，便要一直干净下去，我心如泥，愿奉他为莲。”
萧云山心中大震，万万没想到萧元尧已是用情至深。
他以前虽话不多，但为人也骄傲，如今却甘愿为尘泥，不知这份心已经用到了何种境界。
“你……唉，罢了。”萧云山甩着牛鞭直叹，“我这就连夜回去供奉祠堂香火，叫你少在这里头遭点罪。”
他说完便骑牛远去，萧元尧朝着萧云山的背影深深一拜。
“多谢父亲大人。”
-
秋风落，冬风起。
黄阳一仗，打的梁王没了声，也打的安王没了声。
梁王手下将领纷纷猜测黄阳县城主将是何人，竟叫曾于天策军随军的郑高丢了命，又叫梁王大怒过后居然忍下了这口气。而瑶城亦是众说纷纭，安王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手下何时出了这等猛将。
只不过瑶城到底是直系，只是稍一打听，便知晓黄阳主将是卢玉章一手提拔，姓萧，以前只是州东大营一个小小的伍长。
一时间众人哗然，又听闻这位萧守备打完仗没有回去，而是就近在桃县扎了下来。
这下可给安王吓了个够呛，人家在后花园把营地都扎好了，他却才知道萧元尧不打算回去了。
桃县县令被四召瑶城，得到的消息就是萧元尧彻底在这安顿下来了。
且听曹廉的语气，萧元尧并无太大威胁，反倒叫周遭百姓大为方便，现在桃县路不拾遗夜不锁户，也没有贼人土匪敢来随意侵扰。
瑶城有意派嫡系替驻黄阳，却被卢玉章拦住，卢玉章这次话说的很难听，言外之意黄阳有萧元尧的人驻扎，梁兵还会忌惮三分，若是瑶城人过去，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卷土重来。
不论是黄阳百姓，还是安王现在手下的势力，都经不起再一次折腾，如今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道要叫大家今冬都不好过？
梁王尚且都开始忌惮萧元尧，何不趁此机会安抚人才，笼络此人，好叫麾下多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出来。
这下安王才算是听进去了卢玉章的话，只要能力克梁兵，叫他这位皇兄不敢再小瞧他，那他就重重有赏。
于是在多方人士阴差阳错的努力之下，萧元尧又收了一笔丰厚的军饷。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银，整整拉了三大车从瑶城而来，听说气的吴胄鼻子都歪了。
李栋如今已经淡定不已，招呼人将东西收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放在以前他定是要千恩万谢安王仁慈，如今这迟来的军饷比草贱，人人都知道锦上添花，又有几人能够雪中送炭？
李栋看透了瑶城的虚伪，现在的算盘珠子一心为萧元尧而打了。
进入冬月，沈融有意给卢玉章写信邀请他来桃县过冬，却不知信该发往何处，一时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听萧元尧说，卢玉章因为如今的桃县大营立了功又得到了安王重用，用巧计出兵解决了梁王的几次试探骚扰，一时间顺江两岸都各自平息下来，看样子大家都是要猫冬了。
沈融也已经准备好了猫冬，他指挥宋驰在县郊小院的隔壁又垒了三个火炉，这次的炉子做的更大更结实，又从军营里选了一些年纪小力气大的小兵来帮忙烧炉子。
炉子点火烧起来那日，大半个军营都来围观了。
大伙吃得好喝的好，又天天训练叫身形壮了好几圈，听闻沈童子又要开炉，兴奋的连夜开始计算自己的军功。
他们不求获得和萧守备一般的神兵，能叫沈融帮忙看着打磨打磨都是好的啊。
沈融重操旧业乐的合不拢嘴，萧元尧却一天只叫他收三把兵器，多的一概退回。
“为啥呀，我喜欢打刀。”沈融据理力争，“我跟着你不就为了这个？”
萧元尧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许久，整个人都好像灰暗了几度，最终还是冷静开口道：“你只有一人，以后的兵卒却有千千万万，如何能忙的过来呢？我会挑选营中军功靠前的人士，这样你有刀子做，人也不会太累。”
在这件事上萧元尧说一不二，沈融争不过他，只能先给一部分人翻新了兵器。
赵树赵果就是第一批。
他俩到底跟了萧元尧十几年，沈融有心给他们好好弄个兵器，不叫孩子们在战场上捡破烂，于是灵机一动，将黄阳一战收缴上来的梁兵刀剑和他们原本的刀融在了一起，又从中再三提取精纯的那部分铁水给兄弟两人一人一打了一把双生刀。
这一波量大管饱，双生刀并排挂在腰间帅的要死，直叫赵树赵果三天三夜都抱着刀子舍不得合眼睛。
桃县大营就这样悄无声息如火如荼的发展着，直到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沈融包的圆滚，戴着虎头帽和白耳捂在院子里抬头看。
南方的雪下的秀气，落地没一会就化了，沈融有心玩雪却半天拢不了多少，只好搓搓通红双手道：“拢不起来才好啊，要是雪大到能埋房子，那就真的要下死人了。”
萧元尧刚从外头回来，天气冷，他却没穿多厚，浑身还散着热气不知道冷一样。
“怎么不到屋里去？”
沈融哼声：“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要进去你进去，我站这儿看着。”
萧元尧便也不走了，沈融在哪他在哪，除了练兵和睡觉，其他时间都要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只可惜冬天不好种红薯，上次种的那些自己人分着吃也快吃完了，如果明年能大量种植，好好的种上一整年，我们就不用再为粮食而发愁了。”沈融道，“你说对吧？”
萧元尧：“嗯。”
沈融忽的：“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萧元尧：“……”
沈融呵呵：“我瞧你发呆都发到九天云外去了，每次都这样，居然还敢接我的话。”
萧元尧这才道：“我知道你在说种红薯的事情，这事儿有我父亲看顾着，你每天还要锻刀，不用万事都劳心劳力。”
沈融挑眉：“你不是比我忙多了？听说前段时间有一批外县的人来投军？”
萧元尧点头。
来的人还不少，一批一批成群结队的，其中大多数都听过他的赠肉放归事迹，还有一些是听闻桃县因大营驻扎而安定不已，所以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因着这一波，桃县人口居然在冬日罕见的出现了一个小涨潮，军营中人也多了起来，如今除了黄阳的五百兵马，桃县这边已经有兵卒两千三百余人，这些人加起来比曾经的州东大营还要多。
再算上一些干活的军奴俘虏，他们这个队伍居然也有了三千人马了。
曹廉找萧元尧喝了好几次酒，直呼他是个了不得的后生，又因着欣赏，多次将县城藏卷的抄录给故交之子萧元尧查看，偶尔还会问他治县策略。
曹廉曾是当朝进士，文章写的格外好，他是下放到这里做官，又有多年治县经验，萧元尧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从曹廉这里吸取了不少养分，并反哺给了黄阳，叫黄阳县都快和桃县合二为一了。
沈融想到这里就开心：“这就是人才啊，曹廉可以教你许多，卢玉章亦可以教你许多，且卢玉章身在瑶城，更是看的高远，真希望他能来桃县啊！”
萧元尧附和：“你若是想他了，我们就抽时间去瑶城看看他。”
沈融苦恼：“卢先生曾赠羽给我，叫我有事再去找他，我怕贸然前去扰了他做事，以后倒不好来往动作了。”
萧元尧还是道：“你想去我们就去便是。”
沈融幽幽看向自家老大，“我想做什么你都让我去做？”
不等萧元尧应声，沈融便道：“我想一天打十把刀，我做梦都想打刀，我爱打刀，打刀爱我，我的心就像我的刀一样硬，这辈子不打刀我活不了。”
萧元尧；“…………”
他也幽幽道：“要回我父亲那去骑水牛吗？水牛这几天一直哞哞叫，可能是想你了，还有雪狮子，我父亲说它最近会在空中翻跟斗，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沈融微微一笑：“你先翻个跟斗给我看看。”
萧元尧还真要作势，沈融连忙扯住他腰带：“疯了？院子这么小够你折腾吗？别一会翻墙上去了。”
萧元尧便冲沈融笑，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神里满是专注神情和脉脉情绪。
眼见着雪下下来在萧元尧身上融成了水，沈融连忙拉他进屋：“明天一早不是要过曹县令那边去？衣服湿了又得重新换，傻站在那都不知道避雪。”
沈融嘟嘟囔囔批评，萧元尧也默默听着，两人回屋里烤了一会火，见雪不停就没再出去，又下令各营回帐，点碳取暖。
沈融前一晚还在为不能做雪人而感到遗憾，却不知寒风已经吹过了大江南北，这雪下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停下。
萧元尧也没能出门去找曹廉，这天气也无法练兵，只得继续和沈融猫着，又着人给曹廉和萧云山送了点碳过去。
直到三日之后雪停，桃县四处已经是落了一层白厚棉被，沈融出门，到田垄上掬了一把雪，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
这雪景放在北方常见，可这是江南，是皖赣交界出海口附近，雪下这么大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沈融在垄上转了一圈，又去城里走了走，百姓们虽冷的发抖，但也没有太极端的情况发生，只听说冻死了几个临街睡觉的乞丐，已经着人埋了。
如此又悄无声息的过了两天，沈融刚翻完一把刀子出门，就遇上了匆匆而归的赵家兄弟。
“哎！你们俩不是去官道上巡逻了吗？”沈融喊住人，“怎么这会回来了？”
赵树急道：“守备派去瑶城的人传回来消息，说各县雪灾严重，百姓们叫安王开仓放粮，安王不予理会，就有人前去挟持刺杀逼他放粮！”
沈融：“？”
卧槽？何方猛人？
他和萧元尧现在都不敢干的事他居然敢干！
赵果接着快速道：“主要是这人还真干成功了，现下安王重伤，瑶城乱成了一锅粥，此人趁乱逃脱，说是朝着桃县来了！”
沈融：“？？”
……我嘞个当世荆轲。
他连忙高声：“快去告诉萧元尧，叫他做好准备，别也跟安王一样悄无声息被人攮了！我们桃县大营可是大大的好人家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俺们可是默默发育的老实孩子！[求求你了]
消炎药：我倒要看看是谁……嗯？[问号]
融咪：攮了安王就不能攮我们了哦——嗯？？[问号][问号]
来人：[抱拳]

第45章 大脚鸡蛋娘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从古至今刺客与死士一点都不少，不论哪朝哪代，谁还没有喊过那句经典台词——“有刺客！快来人！救驾！”
虽说这次攮的不是皇帝，但高低也是个王爷，连皇子都敢攮了，攮天子还远吗？
而且这群猛人都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死我一个不算死，大业做成才算成，要当刺客，首先心理素质就得极为强悍，其次身体素质也得跟得上，这群人目标明确极善伪装，往往都杀到跟前了才会被人察觉。
总而言之一句话，攮了安王的这人是个高危分子！
还很有可能是个没组织没纪律的平头百姓，平头百姓能做到这个份上，说一句天赋异禀都有些谦虚了。
是以沈融高度警戒，在营地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见大伙军纪严明各司其职，绝不会放一只苍蝇进来才稍稍放了点心。
他跑出去的时候本是两手空空，走了一圈回来嘴里嚼着熊管厨给的馍馍，手上还收了俩待维修的破烂大刀，要不是萧元尧时刻留着一只眼睛放哨，沈融还真有可能把这两把刀藏起来偷偷磨。
沈融也没想到会被萧元尧抓个正着，他把馍馍三两口吃了，又把大刀插进雪堆里，然后背手朝着萧元尧谄媚一笑：“老大，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元尧不接他这一招：“不许偷偷打刀。”
沈融立刻原形毕露：“我哪有，我光明正大扛回来的！”
萧元尧：“上次夜里胳膊痛忘了？”
沈融：“……”
他叹气：“好吧好吧，你先别挑我的刺了，那个逃往桃县的刺客抓到了没？”
萧元尧揪他进屋：“就算抓到此人，也大概率要送到瑶城去，安王因此事而受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沈融嘴里的馍馍瞬间不香了 ，可这事儿明明是安王做的不地道，百姓们被逼反抗，怎么还反要被捂嘴收拾？转念一想这里是什么朝代又无奈住了。
萧元尧看他不忿表情，替沈融把耳捂取下。
“他是安王，这里是他的封地，所有在这里生活的百姓都要给他交税，给他纳贡，而这种犯上作乱之事是大逆不道，不被允许的，此人也定然知晓这些，是抱了必死之心去刺杀安王。”
百姓何其温良？真走到这一步那肯定是一口吃的也没了，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乃是顺天之道，一味逆天而行今日有刺客一，明日就有刺客二。
沈融沉默良久：“此人能否不死？”
萧元尧摇头：“难说，他的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各地官府都会张贴，到时候就是天罗地网难逃抓捕了。”
萧元尧一语成谶，果然没两天，曹廉就拿给了他们一张画像。
“就是此人搅得瑶城天翻地覆！”曹廉的话听着居然惊奇更多一些：“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若被安王抓到恐怕即刻就得处死了。”
沈融偷瞄曹县长，暗道这学究老头也有一颗叛逆的心啊。
是不是被四召瑶城召烦了，所以才会遗憾上头领导怎么还没被攮死。
沈融凑过去和萧元尧一起看画像。
他想象中的刺客乃是彪形大汉，络腮胡肌肉男，还得眼神自带杀气，一出场就要叫众人喊经典抓刺客台词的那种。
结果往萧元尧手里一看，沈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不是，这位挎着鸡蛋篮子的大娘是谁？
只见画像之上，一个中年妇女低眉顺眼悄然静立，脑后梳了一个凌乱的妇女头包，还插了两根素木簪子。
衣着更是长裙绣鞋，就是这脚瞧着有点大，所以攮了安王的就是这么一位……大脚鸡蛋娘？
沈融看沉默了，萧元尧也没说话。
曹廉在一旁老神在在道：“这副像少说访了十几位在场侍卫与侍女才画了出来，绝对是无死角保真，只听闻此妇人在山间抓了一条金鲤，要献于安王，结果刚上去就从篮子里抽了把短刀，一下就划在了安王的耳朵上！嗨呀！”
曹县令你别叹气了我害怕！
沈融吐出一口气：“所以瑶城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抓此一个妇人？”
曹廉点头：“正是，真是女中豪杰啊！”
沈融：“……”
县令你收一收！嫌弃安王没死的味儿都要冲天而起了！
萧元尧这才开口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妇人还没抓到，虽说朝着桃县来了，可我着人盯了两天也没盯到可疑人员进城。”
按道理来说，这妇女脚这么大，个子也高，放在人群中当是十分扎眼才对，但却一直抓不到人，让人不由得开始怀疑这画像源头——这人到底画的对不对？
曹廉给他们留了一张通缉令就走了，抓人的令他也发了，但抓不到就是抓不到，瑶城那么多侍卫都逮不住的人，他们桃县如何有能耐逮住？
况且雪下了这好几天，他们桃县也有众多事务要忙啊。
沈融看着曹廉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和萧元尧道：“这位大爷天天就这么遛弯？”
萧元尧：“……偶尔还会去找我父亲种地担粪。”
沈融：“……”
沈融：“我怀疑他不想干活很久了，你多次被他抓过去看公文写策论，都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萧元尧侧目。
沈融幽幽道：“牛马还是年轻人好用啊！”
萧元尧：“……？”
有了画像，大伙盯人就盯得有目标了些，只不过萧元尧特意吩咐了，让巡逻的人多留意脚大之人，再留意身上有无鱼腥，就这么筛了筛，在第二天下午还真筛出了五个人。
但全都是男的。
且这五个人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怎么看怎么和妇女扯不上关系。
萧元尧没和曹廉说，叫赵树赵果直接带了这五人到了桃县大营。
军帐外，兵卒们清理着帐上积雪，周围每隔几步就有巡逻人员，进了这里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沈融听到嫌疑犯消息飞速赶来，正好遇上萧元尧提人问审。
“叫他们进来吧。”萧元尧道。
沈融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五个扔在人堆里就瞧不见的男人被五花大绑送进帐中，赵树赵果跟在旁边一脸如临大敌。
这可是刺杀安王的嫌疑人，谁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手段和身法。
尤其是沈融还在，赵树赵果单手按在刀上，随时都有可能抽刀护卫。
萧元尧扫了五人一眼：“最边的两个，放了。”
那两人本就一脸委屈，此时闻声连连道谢：“多谢守备！多谢守备！咱们都是老实本地人，哪敢干那刺杀王侯的事情出来！”
萧元尧和沈融低道：“这两人我小时候见过，一个是城东门卖桃饼的，一个是曾在码头打杂抗包的。”
小时候见过记到现在？沈融震惊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剩下的呢？你见过没？”
萧元尧：“没有，桃县方言多上扬语调，待我一问便可知晓。”
沈融嗯嗯。
然而还不等萧元尧再开口发问，那三人其中一人就猛地上前两步，看样子竟是直直冲着沈融去的。
这下不止赵树赵果炸毛了，萧元尧也瞬间拔出了龙渊融雪。
他整个人气势忽的阴沉，如龙被拨弄了逆鳞一样。
沈融连忙：“老大别急，他被绑着呢！”
萧元尧眯起眼睛，“缘何忽然上前？”
那人不语，直定定的盯着沈融看，须臾又盯着萧元尧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动，不一会竟然眼眶通红了起来。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沈融看着那人后退几步，忽的坐地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嗷咳咳咳呕！”
他这一哭，周围两个族兄弟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似乎也认出了沈融，一时间两个人怔在原地，竟迟疑不敢言语。
沈融站起身：“哎——你、你一个Duang大的汉子，你哭啥呢？我老大也没有严刑逼供你吧？”
萧元尧刀未收回，继续拿在手中警惕着。
那人还一个劲儿的哭，那眼泪居然多到淹了脸，又淹了脖子，不一会连衣服都哭湿了。
沈融：“……”
他真没招了：“大哥，咱到底是不是刺客，一句话就完了呗，你要不是我们肯定放你回去，你这样的，别人以为我们正经大营是什么黑窑子呢。”
“呜呜呜呜沈公子啊！”
沈融愣了。
“呜呜呜呜萧兄弟啊！”
萧元尧也愣了。
那壮汉满腹委屈道：“我是鱼贩陈吉啊呜呜呜！”
沈融和萧元尧二脸震惊。
“……陈、陈大哥？”沈融试探。
陈吉：“呜呜呜嗷！”
萧元尧：“……陈吉？”他冷不丁道：“我们那日吃的鱼几斤几两？”
陈吉嚎：“连皮带瓤儿三斤四两！”
萧元尧快速发问：“你与我那天喝了几壶酒？”
陈吉：“二壶半啊呜呜呜！沈公子还不喝，只有咱哥俩喝啊！！”
萧元尧：“…………”
是陈吉没错，但这张脸却不是他的脸。
赵树赵果得到萧元尧指令上前给陈吉松绑，他们没见过陈吉，还当这人就长这样。
正以为自己绑错了守备友人之时，就见那陈吉抬手揉揉满脸泪水，然后拉开衣襟，从脖子以下开始揭皮。
沈融猛地瞪大眼睛，只见陈吉从脖子往脸，全都被一层薄薄的皮膜覆盖，这层皮膜做的无比逼真，到了脸上居然连脸型都给变了！
等完全揭下来，沈融看着那假皮垫高的山根，加厚的腮帮，还有丰满的嘴唇彻底没话了。
陈吉就连自己的络腮胡都没剃，就那么把原本的模样揉在了这张皮子下，还谨慎的做到了领口里，就连脖子都是万无一失的伪装。
沈融结结巴巴：“大、大脚鸡蛋娘？”
陈吉呜呜哭：“啥大脚鸡蛋娘？”
萧元尧这才收刀，他道：“是你刺杀安王？”
安王两个字仿佛触发了陈吉的刺客开关，这大哥顿时也不哭了，变得一脸的义愤填膺和怒气冲冲。
“这狗娘养的东西！前些年还敢来我们望县征兵！被大伙晚上吓了几次便跑了！如今天灾当头却不开仓放粮，我便去找他，本意是挟持，不想看见那厮后杀心骤起，犹豫了那一下就没得手！唉呀！”
沈融缓缓闭上眼睛，脑子神游去了。
萧元尧吃鱼时便已觉怪异，他追问：“你们是如何逃脱征兵的？”
陈吉身旁的族弟接过话头道：“我大哥擅制鱼皮面具，便做了几个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安王来了望县七日便被吓了整整七天，最后觉得俺们那不吉利，也不强行征兵了，连夜就回了瑶城老巢！”
沈融继续神游。
萧元尧沉默良久，道：“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是你？”
陈吉直接点头：“是啊萧兄弟，我也不傻，知道干这活儿就是九死一生连累家人的事儿，就稍稍做了那么一点伪装，稍稍……”
沈融：“那叫稍稍？！”
他蓦地神魂归位：“陈大哥你都从男的变成女的了，谁还能逮的住你？安王用这张画像就算是找遍全国都找不见你这号人啊！”
沈融持续震惊：“你莫不是还做了假胸？！”
陈吉惊：“你咋知道！”
沈融：“……”
他瞪大双眼：“那画像上特征那么明显！任谁一看都觉得是奶过孩子的，谁能想到假胸也能这么逼真啊！”
萧元尧摆手，叫赵树赵果带着其他几人先出去。
又给陈吉搬来座椅，和沈融一起一脸认真的听了听大脚鸡蛋娘如何刺杀色鬼安王，萧元尧还时不时提问安王王府的结构布置，陈吉无一不答，沈融听得一愣一愣，当听到陈吉是用自己给他磨的那把杀鱼刀去杀安王的时候，心中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宿命感。
他总觉得安王有朝一日会真的死在他造的刀下，至于是哪一把，那就不知道了。
陈吉说着又开始哭道：“一击未得我便知此事不成了，又想起家里妻子儿子，不愿当场就死，便拼死反抗，一路杀出王府又迅速脱了伪装，这才从瑶城逃了出来。”
只是他出来后不知道要去哪，又不敢回家给家人带灾，便与几个在外守着的族兄弟一起奔桃县来了。
“只因当初我问萧兄弟是哪里人士，萧兄弟言是桃县人，沈公子又和萧兄弟形影不离，我本意是找你们暂且避难，却被逮到了这大营里，还当自己又要鱼死网破了呢！”
沈融放空：“缘……妙不可言啊……”
若他们未曾来桃县扎营，便遇不到陈吉，而陈吉奔往桃县也绝不会找到远在州东服役的萧元尧。
只能说老天爷叫他们在此相遇，又给陈吉留了一条活路。
沈融深吸一口气：“陈大哥，那望县你是万万不能回去了。”
萧元尧：“沈融说得对，你面见安王是为献鱼，整个皖洲打鱼的就那么几个县，再加上你们以前也诓过安王一次，早晚都会被他手底的谋士怀疑上来。”
陈吉又开始哭：“那当如何？呜呜呜！”
沈融终于说出了自己很早之前就酝酿的一句话：“陈大哥觉得，这桃县如何？”
陈吉：“啊？”
沈融：“安王要找人便叫他找去，反正永远也找不到大脚鸡蛋娘，但他这人气急败坏之下恐会严查各地鱼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带着望县的弟兄们悄悄转移过来，把嫂子们孩子们也都带上，咱们老大在这儿给你们安排工作安排房子，如何？”
陈吉大惊：“这！这如何使得！我与你们相认已是连累你们！且看萧兄弟那日衣服缝缝补补，便知他也不容易，我们那么多人，过来不得吃穷萧兄弟啊！”
瞅瞅，多大点事儿啊。
沈融微微一笑：“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破烂萧兄弟，而是如今桃县大营的守备官萧元尧，手下现有三千人马，萧守备不仅结识桃县县令曹廉，其父更是因为擅田而在当地被称为萧公，陈大哥不必担心拖累我们，如若陈大哥这样的人才被安王所杀，那才是萧守备的损失啊！”
陈吉听见这话，表情不亚于沈融刚才说到假胸的震惊。
他怔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真发达啦？”
沈融谦虚：“还不算太发达，以后还有的发达呢。”
陈吉：“可、可我只会杀鱼……”
萧元尧：“你不是差点连安王都杀了吗？”
沈融魔鬼碎碎念：“来吧，来投军吧，以后萧守备教你杀人的本领，下次要想动手，定会一击必得了。”
陈吉来回看看，沈融和萧元尧一左一右的夹着他说话，沈融眼神真诚，萧元尧倒是平静，只是神色也透着鼓励和欣赏。
陈吉缓了一会，狠狠抹了把脸，他哗的起身走到大帐中间，掀起衣袍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我自小杀鱼，原以为会继承祖父父亲手艺做个三代鱼匠，不想一朝天灾叫我家中无碳无粮，铤而走险欲行大事，奈何错失良机反被追杀！如今再遇沈公子与萧兄弟，你们二人非但不嫌弃我，还认可我的能力给我容身之地，陈吉实在无以为报——”
他抽出腰间杀鱼刀捧在手心，红着眼睛和上首二位道：“萧守备带沈公子来吃鱼，才得因缘叫沈公子为我磨刀，如今这刀便也当为二位而用，才算全了我们三人相遇一场！”
陈吉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可把沈融给吓了一跳。
不等萧元尧说话，他就上前把陈吉拉起来。
“今日你投了萧守备，便是自家兄弟，搬家这事儿麻烦，又得掩人耳目，我从军中指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协助陈大哥快去快回，以免夜长梦多途生变故。”沈融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道：“只要你愿意来，便是我和萧元尧莫大的幸运了！”
大起大落之下，陈吉嗷嗷痛哭，眼泪都甩在了沈融的袖子上。
这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男人难不成也是水做的？沈融哭笑不得，扯着陈吉的袖子叫他自己擦擦脸。
“大哥你别哭了，哭的我心慌慌啊。”
陈吉：“我马上就不哭了呜呜呜呜！”
沈融揽住陈吉的肩膀轻拍两下：“算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今天便把眼泪流干，以后可不能像这样哭了哦。”
不安慰不说，一安慰陈吉直接扑到沈融怀里哭，Duang大一个络腮胡汉子像个藏獒一样，直叼着沈融的袖子不放手。
萧元尧：“……”
他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陈吉撕开，然后甩给他一片捂红薯的粗布，打发人去帐篷角落发泄情绪去了。
沈融小声提醒：“礼贤下士，礼贤下士啊！”
萧元尧板着脸：“我给他布了，都没赶他出去，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沈融心疼人才：“有些人就这样，天生泪腺发达，陈大哥也不是今天爱哭，他以前也爱哭啊！咱们吃鱼都走出去半条街了，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嚎。”
萧元尧：“…………”
沈融嘀咕：“人家还会易容，还会潜伏，还知道换个身份再跑，耍的整个瑶城都团团转，可见他虽然爱哭但脑子里绝对没有水，人家聪明着呢。”
萧元尧：“………………”
沈融还要继续夸，就被萧元尧抬手捂住了嘴巴。
他睁大眼睛，感受到唇上挤压力度唔唔两声。
萧元尧俯身黑压压凑近：“你还想说什么。”
沈融嗓音含糊眼神无辜：“其实偶很好奇他那俩假胸是咋做嘟……”
萧元尧深深吐息，撤开手指猛地掀起帐帘出去了。
沈融：“？”
咋了嘛咋了嘛，还不准人好奇假胸了，陈大哥这手技艺放在现代高低都是美容院院长，想要什么size都可以无痛私人订制，多赞啊！
沈融揉揉腮帮子，哼了一声掀帘子朝着反方向走了。
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就匆匆追上来，萧元尧把沈融往胳膊下一夹，一言不发的往小院去。
沈融挣扎：“我腰腰腰啊老大！”
萧元尧单手把他转过来，改为双手抱，沈融瞧着他那沉郁脸色：“你说你图啥，回回生气回回自己追上来，大家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你天天抱我我说啥了？”
萧元尧一声不吭，只闷头往前走。
沈融：“也就我受得了你，劲儿这么大回家帮牛叔犁地去，一天天的尽闹腾我……”
-
萧元尧找到“大脚鸡蛋娘”这事儿没和曹廉说，就这么偷摸将人保了下来。
又给了陈吉五六匹马还有二十来个打扮成走镖队伍的兵卒，一齐随他回望县接妻儿兄弟。
沈融给他们多带了二十袋粮食，交代他们如果路遇灾民，就分出去一些，今年雪大，百姓都过得艰难。
好在这一场大雪覆盖范围不大，主要在顺江南北分布，沈融还特意去信黄阳，交代他们如果有余粮就多多救助一下周围县城。
高文岩回信表示知晓。
如此安排下来，沈融晚上才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他们这样到底是杯水车薪，如果要今年冬天少死点人，还是得开仓放粮。
而皖洲最大的粮仓，就在那瑶城当中。
夜里。
沈融披着衣服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根卢玉章给他的羽毛转着看。
卢玉章是安王身边第一幕僚，如果请他帮忙，是否能说服安王开仓……可是被人拿刀架脖子都不开仓的人，单凭一个谋士一己之言，就能说开就开吗？
……要对付安王这种封建犟种，顺带着接济百姓，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当初雪已经化的剩了一层覆盖土地的薄冰，沈融也即将要迎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望县的鱼贩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的搬迁到了桃县，萧元尧把他们的身份和一些迁往桃县的百姓一起递交给了曹廉，曹廉现在十分信任他，桃县也不是第一次迎接外来人口，他二话不说就给这些人口迁了籍。
至此，陈吉的身份悄无声息转化完毕，刺杀安王的“大脚鸡蛋娘”彻底成为了一个江湖传说。
而陈吉因为给亲朋好友找到了新的投奔出路，成为了鱼贩们公认的陈大哥，陈吉入了军籍，这些鱼贩们也几乎全跟着他入了军籍。
望县鱼贩整整一百二十八人，各个身轻如燕身带鱼刀，其中不少人都会用鱼皮煮胶来易容，他们游入军营便如同鱼入大海，很多时候鱼贩们都在旁边观摩半天操练了，队伍里的兵卒才发现旁边有人。
沈融可喜欢和这群隐身大哥一起玩，经常偷摸的给他们磨刀，被萧元尧抓了几次还不老实，还求着陈吉教他怎么用鱼胶易容。
只可惜陈吉虽然尊重他，但也听萧元尧的话，萧元尧不松口，陈吉是万万不敢把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用在这位小菩萨身上。
这位萧守备虽不在沈公子面前黑脸，可离了他，周身盘旋的气势总叫人觉得心颤颤的害怕。
最重要的是，不论陈吉带着人怎么藏怎么易容，萧元尧总能很快找到他，叫鱼贩们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心服口服，直说萧元尧做鱼贩一定也是个好手。
进入腊月，年节就快到了。
萧云山早早的便拉着牛车给军营里送了过年粮食，他每次来沈融都要骑着牛玩一圈，萧云山格外纵容他，把他宠成了半个儿子。
只是不知为何，神农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深，有点远，又有点小伤感。
沈融骑着牛在火头营附近转悠，火头营正在蒸馍馍，浓白的雾气飘得到处都是，沈融骑牛从雾里走出来，吓了在附近转悠的陈吉一大跳。
“呦，陈大哥，今天练完啦？”
陈吉直拍胸口：“沈公子骑牛从雾里走来，我乍一看还以为见了仙童，都准备跪下来才发现是您，可给我吓坏了。”
沈融就笑：“很像仙童？”
陈吉愣了愣：“像，极像啊，我们鱼影兵里不少人都在过年时扮过神，可却没有一个像沈公子这样浑然天成的。”
沈融笑出了声：“那我可不得了，出去骗你们这群人岂不是一骗一个准？”他咳咳两声：“凡人陈吉，速速给本童子送两条鳜鱼干来~”
陈吉也笑，连连作揖：“童子莫走，我这就去熊管厨那儿给您偷一个！”
沈融年纪小，又喜欢在军营各处溜达，这里没有人不喜欢他，往往还要萧元尧多盯着，才不会出去一趟就吃撑了回来。
可也有萧元尧盯不住的时候，尤其是陈吉率领的鱼影兵，偷摸的给沈融喂撑了好几次，萧元尧有时候也抓不住人，但沈融若是吃的晚上睡不下，鱼影兵第二天一早就绝对要加练。
玩归玩，闹归闹，沈融心里始终记挂着今冬这第一场大雪的后遗症，而今稍微能缓和一些，倒也没听说哪里大面积饿死人，这是好事，可冬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若是后头再下雪，百姓如何遭得住两次三次的天灾？
还是得找个大粮仓未雨绸缪啊……
正思索着，牛叔就停在了一个营帐前。
沈融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牛叔主人在里头和众人议事。
萧云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以往年年都是如此，总得从各县抽些会游神的上去，这年节遇上了安王的生辰，是以每年都过得格外隆重盛大，还有一些寺庙的住持都会来参加……”
李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年游神不小心摔了神像，那一年安王就格外倒霉，之后每一年都格外重视这事儿，还会率着幕僚亲随定期参拜，又给庙里捐香火，好叫他年年安顺。”
“以为今年遇刺了能安分些，结果却发了令下来，今年要大办特办，都倒霉完了才想起拜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经得住他折腾几年……元尧啊，你好好干，咱们桃县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沈融不用看就知道这话里话外骂着安王，又PUA萧元尧当牛马的是曹廉老头。
然后就是萧元尧说话：“卢先生没有消息？他不是在安王身边，怎么不劝着一点。”
曹廉：“我与卢玉章在瑶城见过几次，此人在别的事儿上精明睿智，可一碰上老天爷相关，那就不管了，老天爷要是能下旨叫他归隐，他能立刻放下安王就走，还要说一句‘此乃天缘，不可违逆也’。”
好家伙曹廉把卢玉章摸得很清楚啊！沈融聚精会神光明正大的偷听。
帐子外过去了好几拨巡逻兵，门口亦有把门的守卫，都一脸无奈加哭笑不得，说也不敢说，赶也不敢赶。
放任一人一牛在这里嘴巴嚼嚼嚼的听着。
萧云山：“正因为遇刺，是以今年这场必办不可，桃县也必得派几人上去，不止桃县，各县都要出人，这样才显得隆重，也好叫安王能对封地各县放心。”
里头安静了。
半晌，萧元尧开口道：“往年是谁，不如今年继续去。”
曹廉：“这事儿累人又没钱，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是以往年都是抓阄，谁倒霉谁去。”
还得是你啊曹县令，心里吐槽就这么赤裸裸说出来。
“也不能太过糊弄，安王常年看神敬神，谁弄得好谁弄得不好一眼便可辨出，这事儿真不好办啊。”萧云山叹道。
年节游神遇上生辰，封建礼教下免不了大操大办，又是个皇亲贵胄，常年鼻孔看人却偏偏年年低头敬神。
原来这些人还有怕的东西。
沈融眨眨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自己鼻子嘴巴，联想到最近发愁的那事儿，一个绝妙的诓人主意出现在了脑子里。
他拍拍牛背，大水牛就嚼着草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硕大的牛头伸进帐帘缝隙，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萧云山惊：“哎！我的牛怎么进来了！”
萧元尧正要起身去牵，就见牛角上又有一张脸探进帘子。
沈融骑着牛，双手抓着门帘包住一颗虎头帽脑袋，他朝着众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了一下这张脸，然后兴冲冲的毛遂自荐——
“诸君！要不瞧瞧我能否做得了那游神？”
作者有话说：
您的神了么外卖即将开始派送，由于过于逼真，小朋友们请在家长陪护下有序参观。
融咪：业务又对口了这不是？[眼镜]
消炎药：老婆不要啊……老婆打扮漂亮只能给我一个人看……老婆……（粉红兔子扒玻璃）
融咪：（笑）（吹手掌）（手刀&#215;3）
消炎药：（老实3分钟）（继续阴暗哭诉）
陈吉：头儿你这样哭不对，来来来我教你怎么哭又讨沈公子怜惜又不费劲儿！

第46章 野心
沈融兴冲冲的进去，然后被塞了一堆吃食放小孩那桌去了。
他跃跃欲试的想要参与话题，“我说真的！我听你们说要去瑶城游神，我还没去过瑶城，我想去大城市看看！”
萧元尧给他嘴里塞了个糖渍桃片，转头和其他人道：“那今年就还是抓阄吧，谁抓到谁去。”
沈融：“我我我！”
他脑袋被按回去，萧元尧转头道：“别闹。”
沈融：“我真不是在开玩笑啊！我觉得我真行！”
萧元尧皱眉：“你不行，谁都可以去就是你不可以去。”
沈融默住，正要争执就听萧云山开口道：“欸，别吵架，有话好好说，咱们这不是正在商量呢么。”
李栋小声：“萧公别急，他俩就这样，这边吵了那边就和好……”
曹廉看着沈融，缓缓道：“其实也不是不行啊。”
萧元尧：“曹县令——”
曹廉抬手指他：“你跟着他不就行了？”
萧元尧：“？”
曹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看沈公子的模样，是不宜在瑶城晃悠，可是大家别忘了，这游神游神，神居于九层天之上，岂是凡人能随意看的？”
他抬袖在面前遮了一下，演示道：“所以这由人扮神，就要遮半面以示敬畏，且这扮神之人不用行走，来往自有人小心抬着。”
萧元尧还是不说话，沈融知道他的犟种病又上来了。
于是揣着桃片坐在曹廉身边详细了解：“所以我去扮神，就只需要坐在轿子上？”
曹廉点头：“是也。”
沈融拍手掌：“那这还有啥说的？又不用露脸又不用走路，这不挺享受的嘛。”
曹廉话音一转：“但游神者被安王看中，会赏其参加夜宴，这就有点危险了，所以我才让萧守备跟着你，若游神携带侍神使者，是默认不用其他人再来侍神，安王深谙此间道理，绝不会凑到前来惹‘神’发怒。”
沈融：“哦……这样。”
他和曹廉像是忘年交道：“其实不论如何，我走到哪都要带着萧守备的，若是没有他，我在此间是寸步难行啊。”
曹廉：“咳咳！”
萧云山：“咳咳！”
李栋：“……呵呵。”
一直默默看热闹的林青络：“妙哉妙哉啊。”
沈融：“？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他转头去找萧元尧：“老大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反正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想，别先急着拒绝，这里头好处多多啊。”
沈融和众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年岁不好，夏旱冬干，今年好不容易下雪了，结果却下的这么大，陈统领也是因为雪灾从望县拖家带口逃难过来的，百姓难啊，若能以己身画油涂墨去扮神游神，届时接近安王或有可能叫他主动打开瑶城粮库——”
沈融点点桌子：“到时候这顺江一带受灾的百姓岂不是都有救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没有诸位配合给我帮助，我连这桃县都走不出去。”
他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林青络也不笑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融。
半晌，萧云山道：“阿融年纪虽轻，可却心有大道，宁愿以己娱人，也要救百姓于水火，倒是我等心胸狭隘，只以为小童爱玩。”
沈融害羞：“其实也有想出去见见世面的意思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不是这个县城就是那个县城，甚至连土匪窝都钻过，人家一穿越就是皇宫大都，他倒好，荒郊野岭的找他的男嘉宾啊。
说多了都是泪。
沈融叹一口气：“所以老大，这事儿你咋看？”
萧云山看向萧元尧，见他搁于膝上的拳头紧握，直至骨节凸起发白，便知他此时已是隐忍到了极致，宁愿带兵去抄了那粮库，也不愿意中人走这一趟。
可时机未到。
瑶城大营三万兵马，乃是他们的十倍之多，虽也有酒囊饭袋，但不乏会用兵者，若要开粮库救百姓，唯有从安王这头下手才有可能。
沈融是对的。
可这个对，未免对萧元尧太残酷。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忍过去了便是雨过天晴，忍不过去便容易意气用事。
萧云山眼眸深深，且看萧元尧要如何做。
萧元尧眼眸垂下，无人能知他在这一时三刻都想了什么，只见帐中暗影笼罩其轮廓，其间浓重的压抑与暗涌的戾气直叫帐中落针可闻。
只有沈融不怕他，还跑过去道：“老大，你别脆弱，我保证带着你一起玩，咱俩同患难共进退，去那瑶城走一遭如何？”
萧元尧便抬眸看他，半晌道：“我是个私心之人，配不上你的功德，若你当真要去做神，那我便当你的侍神使者。”
萧元尧松口，沈融本该高兴，可他看着萧元尧的眼睛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家老大虽然看着他，可是眼神却很黑很空，仿佛连灵魂都被撕走了一块。
但浑身的气势却愈发浓郁，直叫帐中众人喘不过气来，林青络先行告退，李栋随后，萧云山和曹廉也牵着牛走了，不出一时片刻，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沈融这才伸手，摸了摸萧元尧和他的同款发带：“好啦，若能达目的，过程不尽如人意又怎样？如果真的能叫安王开仓放粮，顺江一带就能活下来更多的百姓，我们只管积德，有朝一日，老天自会在关键时刻帮助我们。”
萧元尧抓住沈融手腕，攥的很紧，生怕沈融离开他似的，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语气低幽似是梦语：“安王，梁王，为什么上头总有这些烦人的东西？”
沈融心里咚的一下。
萧元尧呢喃道：“你是我找到的，凭什么要叫别人窥伺？你是我找到的……你是我的……为什么要有那些烦人的东西，我不喜欢。”
萧元尧一向冷静自持心思深沉，这是第一次，沈融在他身上看到了失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连他也不知该如何抚慰，又心疼他家老大没安全感，把自己藏起来的桃片干馍红薯条全都塞到了萧元尧怀里。
“唉，我知道你不乐意，旁人平时多看我一眼你都要不高兴，但是老大，你不觉得我真的很合适吗？”沈融眨眨眼睛，“我和你保证，就扮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话，你叫我扮啥我再扮啥，怎样？”
沈融嘀嘀咕咕的说了好半天，萧元尧才似有若无的回了个嗯。
他起身，龙渊融雪于腰侧轻轻碰撞，萧元尧摸摸沈融歪了的帽子，仿佛又成了那个好说话的老大。
“回去休息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沈融仔细看他表情：“哦……行，你想通了就行啊！”
*
萧云山出了帐子并未走远，等了一会，就见萧元尧从里头出来了。
父子二人对上均是一静，萧元尧抬手见礼：“父亲可还有事？”
萧云山：“无事，就瞧瞧你。”
萧元尧：“叫父亲担忧了。”
萧云山叹气：“你自小就心思深，做事儿总憋得一口气，不达目的就不罢休，又有些不驯野性在身上，你祖父教了你许久，才把你教的知礼节有城府，今日我本以为你抵死不同意，不想你竟能看开，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萧元尧面色不动道：“多谢父亲夸赞。”
萧云山：“你今日能如此，以后必成大器。”
萧元尧微微一拜。
萧云山去牵牛，萧元尧在营里拉了匹马，护送他一路回了垄后老宅。
萧家的院子大，但里头却空旷，除了萧云山的菜地，便是萧元尧自小练武的枯草地了。
虽已在桃县扎营，萧元尧却少有回来，偶尔三两次也是匆匆来去，阴差阳错下叫沈融到现在都没正式拜过家宅。
萧元尧默默帮萧云山栓好牛，又栓了马，而后脚步一拐往后头院落行去。
萧云山远远看他，轻摇了摇头。
萧元尧直奔祠堂，在祠堂门前停了一息，径直推门而入。
浓浓香火味扑面而来，萧家的祠堂修的分外大，不大就装不下这么多人。
萧元尧抬头环视一圈，列祖列宗身穿盔甲的勇武模样栩栩如生，有些画像似是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有些画像是近些年才挂上去，其中大多都是黑色头发，能白首而终的实属少数。
萧家满门忠烈，一心报国，辅佐历代君王，曾被赐予忠君爱国之牌匾，上殿不卸甲，面圣不摘刀，见君可不跪，更遑论其他王公贵族皇子皇孙。
于京都大街遇上，他们还需下车下马行礼退避。
可如今却因为莫须有的疑心而分崩离析，天策大军四散分裂，京都城中弟丢母死，唯有祖父看得透彻，带着父亲与他回到这桃县才得了善始善终。
萧元尧走上前，安静的跪在蒲团上，朝着萧家先祖的画像跪拜三下，眼睛直直的看着上首，不动了。
龙渊融雪横在他身前，其他兵器分列在他身后，这些武器去过南疆，去过北域，到过大祁最远的地方，替大祁杀了数不尽的敌人，最终都藏在了这里，陪着它们的主人一起默默长眠。
萧云山在祠堂门外看了看，没出声，萧元尧跪在里头，肩上是厚厚的阴影重担。
两年前要从军的时候，萧元尧也是这样在祠堂中跪着，到了清晨出来，带上赵树赵果就走了。
那时萧云山还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是想出去看看，身为天策军的后代，如何能蜗居在此只知啃兵书？
萧云山便和他道若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反正那小军营里也装不住他。
萧元尧也果真回来了，却是带着人马，钱财，胜仗一起回来的。
他的速度比萧云山想象的还要快许多，也有出息的多。
可如今他又跪在这里，萧云山却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便摇头叹气离开了。
萧元尧在祠堂中跪了一整夜，临天亮时，执龙渊融雪于掌心划过，鲜血顿时流出，滴落在这满室忠君的视线之下。
“我心不正，自私自利，愧对先祖与祖父教导，时至今日仍是野性难驯，反骨铮铮，唯有在外伪装一二，才能叫旁人信任三分。”萧元尧低声，“如今得遇一人，至纯至善，叫我无颜得配，常觉此身不足，又身在泥沼，唯恐守他不住，唯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才能叫心中安定……只是此后行事只怕要违逆祖训，做了那不忠不义之人。”
萧元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执刀割掌，只当这是我萧家为大祁流的最后一丝血，从今往后，祁是祁，萧是萧，我只忠一人，永不再忠国忠君，诚请祖宗谅解，佑我行事顺遂。”
天光大亮，从祠堂窗口透进，细微香灰在空气中飘浮飞旋，似云似雾，落了萧元尧薄薄一层。
家逢变故无奈返乡未曾叫他叛逆，军中磨砺两年亦未曾叫他开悟，只是觉得心中想要一个公平，却不知该如何为萧家正名，重振家族门楣，浑浑噩噩飘于世间，如同沧海蜉蝣。
自黄阳以来心思渐起，如今沈融愿扮神求粮以安百姓，如同在一桶早已翻倒的油上点了一把烈火，烧干了萧元尧的最后一丝理智，只剩下了一片滚滚燃烧的野心。
他如何能止步于此？
天地之辽阔，宇宙之盛大，哪里是他去不得的？
他要叫这世间多庙宇，让众人知道到底该拜谁敬谁，才对得起沈融一片善善为民之心。
萧元尧收刀入布，拇指于刀首龙眼处摩挲两下，然后平静起身，出门给雪狮子喂了肉，又去和萧云山拜别。
“父亲，我这便回营了。”
萧云山：“想通了？”
萧元尧：“想通了。”
萧云山：“好好好，你能想通此次去瑶城一事便好，这样阿融也就开心了，快些回去收拾收拾，好好当你的侍神使者。”
萧元尧点头，解了马便默不作声离开了家。
萧云山抱着雪狮子摸它脑袋：“这孩子到底想没想通啊，瞧那气势骇人的紧……”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萧爹：吾儿想通了，爹心甚慰，和爹爹说说，你想通什么了？[问号]
狗狗尧：我想通了，我要杀了所有觊觎我老婆的人，我要当皇帝，我要叫所有人都听话，不得辱我老婆一分。[摊手]
萧爹：？？？
融咪：[加油][加油][加油][奶茶]

第47章 天、命、在、我！
萧元尧一夜没睡，反倒更加灵台清明。
回了营中操练了军队，又单独训练了鱼影兵，才带着浑身的蒸蒸汗气回了冬郊小院。
沈融也起得早，这会正在那炉火旁细细看一把长矛兵器。
见他回来，还没出声一双眼睛就先亮起：“老大！”
萧元尧笑：“怎么起这么早？”
沈融戴着小围布跑过去：“你昨晚上没回来，我都没睡好，你干啥去了？”
萧元尧事无巨细交代：“回了趟家，到祠堂上了香，喂了猫，和我父亲说了会话，就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桃酥：“给，吃。”
沈融忙接过，拿到手都还是烫的。
“这个好！只有桃县的桃酥能做的这么好吃了。”
萧元尧：“忙一忙就休息一会，省的盯久了火花又眼睛疼。”
沈融嗯嗯，又不由道：“那你昨天答应我的那事……”
萧元尧抬掌：“君子一言。”
沈融啪一下贴上去：“驷马难追！”
“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吃酥饼去，我安排好人手会和你说的。”
沈融喜滋滋的：“好好好！多谢老大带我进城见世面！”
萧元尧看着沈融背影，眸中一片浓郁晦涩。
-
年节将至，桃县四处都是热腾腾的糕点香味。
因为全县多处种桃，又衍生出了桃酥、桃饼、桃酒等吃食，尤其是一种用桃花酿造的醪糟，香香甜甜，是沈融的最爱。
可萧元尧却不叫他多喝，这东西闻着香甜，可酒气却重，万一喝伤了身体就不好了。
而且就算沈融想喝，现在也喝不成，因为他即将要动身去瑶城了！
瑶城，乃是大祁南方的大城池之一，也是安王从二十三岁起的封地，他在此地已经当了十二年的王侯，早已经把下辖各县都捏到了手里，对权势的看重比他哥哥梁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前去瑶城，萧元尧带上了陈吉等一众鱼影兵，一为保护沈融，二为装扮游神。
在装神弄鬼这方面，陈吉等人已经有了经验，又会易容，带上他们事半功倍。
曹廉看得出沈融对萧元尧来说无比重要，因此特意从县库里为沈融找了一件没人穿过的游神装扮，并郑重的交到了沈融手中。
“此为桃仙游神衣，岁数比我还大，是当时江南最好的绣娘用彩蚕丝绣了百日，才得了此一件衣裳，这衣裳庄重华丽，寻常人穿不起来，唯有沈公子这等浑然天成的温润，才不会叫这衣裳喧宾夺主，才能叫人遇之以为神降啊。”
曹廉语重心长道：“这衣裳自带发饰与面具，不必叫你们再配再买，你年纪轻轻愿意主动去瑶城游神，已经是令我十分敬佩了。”
沈融双手接过：“曹县令一心为民，将桃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我此行不过是锦上添花，好叫受灾百姓们今冬好过……但愿能一切顺利吧。”
曹廉摸摸他脑袋：“会一切顺利的，你是个好孩子。”
沈融不好意思的笑，与曹廉，李栋，林青络道别，又与萧云山单独拜别，才捧着这珍贵的衣裳坐上了马车。
萧元尧策马骑在车前，赵树赵果分骑马车两侧，陈吉等鱼影兵则骑在车后，沈融被包在中间，只一看便知是队伍中的宝贝。
他探出马车窗：“大家都回去吧！”
萧云山朝他招手：“阿融一路顺遂。”
沈融认真点头。
自从关闭了心动值提醒就沉默良久的系统也冒了出来。
【宿主拼图拼的怎么样了？】
沈融保持微笑：这么好的氛围别逼我扇你。
系统：【……】
系统：【只是提醒一下宿主，你上个地图的奖品还没完全领取，桃县的奖品就又要下来了】
这下沈融可不困了：你当时激活桃县的时候不是说这里就是桃花多嘛，我就没多问，怎么，这里有什么别的特产吗？
系统干巴巴：【没有。宿主是否选择现在领取桃县奖品？】
沈融：还是二选一？
系统：【。。是。】
沈融：男嘉宾心动值多少了？
系统：【叮——经累计统计，现阶段男嘉宾心动值为**8.99】
沈融一惊：前三位居然有一位显示出来了？！
系统表示它很努力的在修复代码了。
【但显示不完全依旧会提供奖品二选一】系统机械重复，【宿主即将离开桃县，是否选择现在兑换奖品？】
沈融犹犹豫豫：换吧，你给我点好东西！别抽盲盒，现成的！现在就能用的那种！
【叮——桃县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精品桃花酒酿一缸（一缸喝三月，月月新滋味，小馋猫的最爱哦），选项B：超绝氛围感新鲜桃花瓣五十斤（桃花朵朵开，新年桃运来，让花瓣为宿主的恋爱加点浪漫滋味~），请宿主做选择吧！】
沈融：“……”
沈融：我选了A还怎么去瑶城装神弄鬼？我cos什么？Cos醉罗汉吗？还有这个B，我都不想吐槽，我要那么多花瓣干什么？还新鲜花瓣，塞进炉子打铁都嫌费事儿，就没有别的更实用的了吗？
系统：【那宿主去拼图吧~】
沈融：“…………”
当他没说。
斟酌再三，又特意伸脑袋看萧元尧会不会突然捣乱，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沈融才道。
“矮子里面拔高个儿，酒我是喝不动了，我选B，但是——”沈融及时道：“我不能现在就兑，这马车上就算一个茶杯摆件萧元尧都心里有数，你这给我一麻袋新鲜桃花，我怎么和男嘉宾解释？”
系统：【支持暂存，选择完毕后可随时发放】
沈融眼睛一亮：欧克欧克！那我选B！
随便吧先选了再说，存在库里看什么时候用得上再用，不然到时候兑了全给牛叔嚼着吃也可以啊……
【叮——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准备完毕，将在宿主需要时发放！】
沈融满意了。
这系统有时候还是挺懂事的哈哈。
从桃县出发大概走了两日功夫，还在荒郊野岭过了个夜，系统的提示音就虽迟但到了。
【叮——欢迎宿主来到美丽瑶城，恭喜宿主激活瑶城地图！瑶城，江南四大城之一，拥有无数才子佳人，城中有多处美景适合情侣约会闲逛，又有闻名江南的瑶城评弹，宿主可和男嘉宾一起尽情欣赏呀！】
沈融现在非常务实：听起来都是不能用来做奖品的，不会到时候给我发文创冰箱贴吧？
系统日常画饼：【宿主请努力恋爱，奖品什么绝对保够】
沈融暂且信了。
结束系统对话，沈融才探出脑袋往外看。
官道之上不止他们一辆马车，周围并行的还有两三辆，这里的路比乡野宽阔了不止一点，虽落了雪也不见泥泞，细看之下原是路基上撒了细石来加厚路面。
沈融“哇”了一声，引得旁边马车掀帘子看。
沈融也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华衣，面容带着病气的公子正朝他看过来，两人对视对方明显一愣。
少年面容白皙似皎月，眉眼如泉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生命力和鲜活气儿，他礼貌笑笑后便放下车帘，徒留对面一脸怅然若失。
“福狸。”
“公子有何吩咐？”
那华衣男子指了指沈融马车：“去问问那是谁家公子。”
福狸忙哎了一声，往沈融车前而去，却不出一时三刻便回来，脸色稍稍为难道：“公子，问不出来，那领头的也忒可怕了，一听说我们打听马车里的人当即就按上了刀，小的不敢再问，恐惹了麻烦。”
“哦……这样，那便罢了。”他叹一口气，“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瑶城美人无数，竟都不若此人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啊。”*
福狸小声：“公子可是又想作画了？”
“走吧，先回府再说。”
这头，沈融正把萧元尧叫过来商量事情：“咱们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卢先生？”
萧元尧因着刚才的事心情不悦，可在沈融面前却半分心思不露。
“先在城中安置，再过一日便是年节，又遇安王生辰，卢先生或忙碌不堪。”
沈融心道也是，他们来的突然，不能给卢先生添乱。
而且他们也有正经事情在身上，实在不宜这个时候去找旧友。
马车在城门过了检，便一路向前，瑶城的城池便不是土泥垒造了，而是结结实实的砖石，高到沈融需要努力仰头看，周围的守卫也是人人穿盔带甲手持长矛，警戒明显比底下县城严格许多。
这便是安王所在之城了。
一过城门，里头的喧哗叫卖声便扑面而来，虽是冬天，却一点热闹也不减，可能是近年节游神，街上多了不少卖面具和彩绳的，远远瞧去一片热闹喜庆。
沈融喃喃：“这就是古代大城市啊……”
难怪有时候叛军都打到家门口才知道跑，原来是上层不知底层苦，瑶城真就和王母的瑶池一样平静祥和，这里已是如此繁华，不知那京都又是何等富贵迷人眼的模样。
转念又想到卢玉章，卢玉章常年待在这里，去州东大营和下乡有什么区别，怪不得喊他一起走，原来是他以前的生活在卢玉章眼里是真的苦啊。
但其实沈融觉得也还行，因为不管在哪，他家老大都没叫他吃过苦，偷摸多吃点甜还要被教训……唉，萧元尧太会当爹也不是一回事。
马车还没走过半条街，沈融手里的东西就先塞满了。
萧元尧给的，赵树赵果给的，甚至还有陈吉偷偷投喂的，沈融不敢多吃，唯恐变成猪咪穿不上那仙气飘飘的桃花衣，于是每样就只啃了一口，剩下的仔仔细细包好留给他家老大扫尾。
安王在旁的地方抠门，在游神一事上却十分大气，不仅给每年的游神队伍划了单独用来换装休息的别院，还给别院装饰的十分豪华，生怕怠慢了每年一次的游神活动。
沈融一行也算是蹭到了安王高级公寓，入住之时别院里已经来了许多别县队伍。
大伙的行头都是花花绿绿，个别居然还带了舞狮，给沈融看的一愣一愣的。
赵树有些担心的凑上来道：“咱们这能行吗？好像东西没带够啊……”
赵果双手合十：“别担心，游神游神，重点在‘神’，任他人浓妆艳抹，沈公子自清新脱俗。”
赵树于是淡定了：“没错没错，就是那衣服咱没穿过，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陈吉挎着自己的随身易容美妆箱，闻言道：“沈公子不画已是九分，若再点妆，恐怕是要万人空巷啊。”跟在身后的鱼影兵纷纷点头。
几人不知为何，都下意识看向正前后忙活的萧元尧。
萧元尧进进出出放置好东西，又把沈融掐着咯吱窝也挪进来，才抬眼淡淡看着众人。
“缘何看我？”
陈吉激灵一下：“守备作为侍神使者也需点妆，您不画已是八分凶恶，若再画，恐会叫小儿啼哭啊。”随行的鱼影兵们再次点头。
萧元尧指着他们，有一个算一个。
“我乃侍神使者，还可以随神一起戴半边面具，而你们是抬神轿的，各个都要画全脸，一个都跑不掉。”
赵树赵果：“……”
陈吉等人：“……”
沈融连忙充当和事佬：“反正大家就集体出妆呗，咱们这次一定要好好搞，陈大哥画过神鬼，你给我怎么逼真怎么来。”
他这次还就不信了，无心当神都经常给他开除人籍，有心扮神就不信那安王不咬钩！
他拍拍手：“都打起精神来，随本童子一起干票大的，记住我们的目标——”
萧元尧侧目看去，众人挥拳举手斗志昂扬：“诓安王，救百姓，放粮仓！与天争时，定胜天灾！”
沈融小手一挥：“没错！大家只管积德，来日苍天必报，跟着咱们老大做事，只管记住四个字——”
“天、命、在、我！”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爱上家妻乃人之常情。
其他势力：（路过）（这是什么？）（猫猫神！）（想抢）（伸手）（被萧元尧砍）（再伸）（再砍）（不信了我伸脑袋舔一口！）（咦脑袋怎么飞飞啦？）（呜呜死翘翘喽）
*出自《洛神赋》，今天合计更新了快八千，求灌灌~[求你了]

第48章 游神大典
重返瑶城，心情最复杂的当属陈吉。
尤其是当他看见这里大街小巷还贴着他的女装海报的时候。
如果不是萧元尧和沈融给他近乎完美的转化完了户籍，以平民的力量，属实是很难逃脱皇族这天罗地网的抓捕。
沈融趁着还没开始游神，开着导航地图出去转悠了一圈——当然，是在他家老大的监督之下，还得戴着帷帽，以防被那什么寻雀司盯上。
萧元尧不远不近的跟在沈融身后，城中有一条玉带河穿城而过，有船夫在河上撑篙，载着歌女慢慢悠悠的从石桥洞下钻过，又有贩夫小卒来往桥上，摇拨浪鼓的，卖绢花面具的，嘴里念着成串的唱词儿，期待着有客人能买他的东西。
沈融眼睛都不知该看哪里，一切都是这么的古色古香，以前看的电视剧不及真实古景的三分意境。
殊不知他的动作落在萧元尧眼中，一举一动都是神仙下凡般的好奇。
“以前没见过？”萧元尧低声问。
沈融摇头：“没有啊，我是从村里出来的，哪见过这么大的城池。”
他脖颈上围着一圈雪白的毛毛领，领子坠下来的一小部分被塞进衣襟严严实实的捂着，靠近下巴的部分随着主人说话动作而轻轻飘摇。
“曹县令说我有面具，但你还没有，咱就在这儿买一个吧。”
说着沈融就上了桥往河对岸走，萧元尧立刻抬步跟上，两人随便找了个小摊，沈融是个选择困难症，在摊位上挑了半天都选不出一个满意的。
正要换个摊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骑马敲锣的声音。
周围百姓见怪不怪的飞速退避，沈融慢了一步，那马上的人就扬着鞭子打了过来。
他当然没打中，沈融都不用看，就知道背后揽着他撤了一步的人是谁。
察觉萧元尧瞬间紧绷的手臂，沈融伸手过去拍了拍，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宜生事。
两人站在玉带河边拱石桥下，看见敲锣的人飞速骑过，紧随其后是一队在寒冬腊月身穿粉色薄衣的侍女，前四个挑着青铜灯，后四个举着新鲜蔬果盘，再其后便是身穿重甲的骑兵护卫，护卫之后，才是一辆华盖马车。
这车极大。
顶部为淡黄四爪龙纹，四角坠着同色系流苏，车子左右各有一个窗户，帘子朦朦胧胧，从内往外看许是会看见，但从外往内看，只能瞧见一个倚坐的虚影。
双架并行的马也都是装饰到了蹄子，整体毛色流畅顺滑四肢有力，如此好马，在这里却只是个用来拉车的。
沈融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他扒在萧元尧背后：“哇去，排场这么大？”
萧元尧：“是安王。”
沈融猛地瞪大眼睛，在帷帽下惊声道：“难怪敢这么横！”
两人隐没在人群中，眼瞧着那前后都拥簇着无数人的马车缓缓行过。
这么看来，陈吉能让安王残血当真是本事不俗……
沈融从帷帽缝隙里偷瞄，旁边忽起了一阵风，将他帷帽掀开露出一截下巴，沈融连忙拉窗帘一样给自己捂严实，又往萧元尧身后缩了缩。
却忘了萧元尧亦是人中龙凤，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瞧到。
“王爷，您看什么呢？”
安王支着额头，眼神落在帘外：“仿佛瞧见了一个小美人，只是前头站了个黑脸碍事儿的，叫本王没瞧全乎。”
那小妾便道：“王爷不若叫人去找来？好瞧瞧是真美还是假美……”
安王笑了一声：“自然是不若你美，明日便是游神大典，本王不欲在此期间惹了神怒，只是一截下巴，瞧过也便罢了。”
“王爷……”
沈融给自己闷了好一会儿，这安王的车马队伍才全部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客吓怕了，安王出行带的护卫格外多，且各个都是从头武装到脚，瞧着比马车里的主子还要安全。
沈融悄声：“难怪一言不合就给咱们三大车军饷，合着不是没钱，只是钱永远发不到下头手里。”
萧元尧：“李栋说吴胄中饱私囊，这些年侵吞了不少财产，他妹妹又是安王宠妾，这里头一环套一环，整个瑶城看似如同仙境，实则一团污秽。”
沈融沉思：“我们此行是为粮，倒不用想着从安王身上抠多少钱下来……”他环顾了一圈这座城池，人声鼎沸车马辘辘，“也难怪大家都爱往大城市钻，在这里捡垃圾都能发财啊。”
两人出来是为查看第二天的游神路线，还要给萧元尧买个面具。
没曾想碰巧遇到了安王，三两下耽误天色已晚，沈融连忙又逛了几个摊，最后在角落才看中了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小车上的面具在萧元尧脸上比划了一下。
推车的老婆婆惊奇道：“这面具我卖了三年都没卖出去，今日见公子一戴，才知你是它的主人啊。”
沈融就喜欢一个缘字：“就它了，老大，掏钱！”
两人傍晚出的门，天色黑了才回去，赵树赵果守在门口跟两块石狮子一样，见到沈融和萧元尧的身影才原地复活。
沈融各自赏了一个摸摸，一行人这才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作为游神本神，沈融这一晚上睡得格外美，安王别的不说，招待所做的是分外优秀，他越是这样重视，沈融就越有把握诓人。
大典在第二天傍晚开始，队伍要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昨晚他们去的那条街就是主干道。
沈融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看到陈吉已经在整理一些易容工具了。
“陈大哥，这次还要易容？”
陈吉憨厚一笑：“是啊，越是这种越不能大意，咱们以后是要跟着萧守备一起出入的，若是之后被安王认出来，那便不好办了。”
他又道：“沈公子放心，我保准这次弄的好看点，不叫咱们队伍丢份儿。”
沈融给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谁能抓得住你啊鱼哥！”
早上起来索性无事，沈融便溜溜达达的在别院四处转了转，旁的院子也都醒了，这会有梳妆打扮的，有练习舞狮的，大伙虽看着卖力，可却都一脸菜色没什么笑脸。
……也是。
除开瑶城本身的游神队伍，这些别院里的都是各县来的，前段时间刚下了一场大雪，大伙可能都没吃的了，却还要继续配合上位者过一个所谓的生辰祭祀。
沈融看了看就回去了。
只是劳民伤财四个大字怎么都从脑子里挥之不去，真想把那安王马车上的宝石都抠下来给大伙发了回去过年。
到了中午，有个安王身边的宦官过来了，身后跟了一大堆小厮，带来了几顶华丽神轿。
“王爷有令，酉时正诸位需在东城门集结，神轿已备好，今夜决不允许出错。”
各院门口都探头看，赵果眼尖，一下子就相中一个青绿相间的轿子，只因这顶轿子颜色寡淡，不如其他的色彩浓厚看着喜庆，大伙都选完了它还孤零零的杵在那，仿佛被人嫌弃了似的。
“这事儿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是以他们都分外谨慎，怎么热闹怎么来，哪怕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得装出个笑脸。”陈吉道。
沈融叹气：“没事，就那顶吧，赶紧收拾，时间也不早了。”
陈吉带着人去把轿子抬过来，神轿高大，里头却窄，就像一个竖立起来的长方体，正上头是四个斜檐耳，各坠着一串铜色铃铛。
后三面无遮挡，只有一层轻纱，最前一面为了叫诸人观神，只做了一层半高的与轿子同色的青绿珠子流苏。
前后则伸出了四支圆长木竿，想来就是抬轿子用的。
沈融观察了一会，觉得这玩意儿真逼仄，不像是游神，倒像是囚神。
于是便和萧元尧小声蛐蛐：“这轿子颜色不错，但我喜欢大一点的轿子，最好能在里头打滚睡觉那种，这纱帘还不错，再修饰修饰，就和卢先生的逼格差不多了。”
萧元尧：“喜欢大的？”
沈融解释：“主要是觉得舒服。”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陈吉都在每个人的脸上不停挥舞，那些原本就会易容的鱼贩们倒还好，可以自己收拾，只是赵树赵果萧元尧却不会，陈吉就重点照顾这三个。
先给赵树赵果弄好，保证认不出本来面目，这才轮到了萧元尧。
不知怎么的，陈吉面对萧元尧总觉得有些怵，这位萧守备平日话不多，但人却狠，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更是带了三分威色，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陈吉抖着手：“守备，得、得罪了！”
他用笔蘸了一点山青色，从萧元尧的耳后到脖颈，都重重描了一层纹路，那图案瞧着繁复不已状若图腾，又有神侍的庄肃，又有一股清冷的神秘。
脸上倒不必刻画许多，反正有面具在。陈吉憋着气儿一口气画完脖颈，才和萧元尧道：“守备，这便好了。”
萧元尧手里捏着面具，对着一旁的镜子卡上眉眼。
他一袭神侍朱衣，腰上别着青色折扇，长发于脑后垂坠，黑蓝相间的发绳无风摇曳。
陈吉微微愣住，心里叹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萧守备这么一收拾，不像是军营中人，倒是比那安王还更有两分威仪……
尤其是那张铜金色的面具，正正遮住极具冲击力的眉眼，面具一侧如祥云贴上鬓角，云下用小环扣了一个黄绿相间的雨花石。
龙章凤姿，俊美无俦。
陈吉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跟了一个不得了的老大……那种感觉很玄妙，总觉得这位萧守备以后会很发达。
怀着这份微妙心情，陈吉带了工具进去找沈融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树赵果都在外头等急了的时候，陈吉才一脸空白恍恍惚惚的出来。
赵树急道：“咋样，沈公子收拾好了没有哇？”
赵果也上前：“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咱们今天可要演个大的呢！”
陈吉：“…………”
他抹了一把脸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总之很了不得……”
萧元尧站在一旁，视线正对着门框。
过了一小会，门才被从里头打开，暮色已落，院里起了一阵卷着雪粒子的风。
吹过神轿，吹过众人，吹到了沈融双目前的软布遮面之上。
那布是由最软的丝绸制作，许是浸了朱砂又加了金线，叫那遮盖神面的金红色绸布华贵不已。
绸布下垂两角各坠了粉色宝石，好叫那布面平整神肃，半遮半盖只留一截雪白尖俏的下巴。
众人再往上看，又瞧见了桃枝头冠，沈融虽发短，但如今也能扎起来一个软揪，那带着细闪绒花的桃枝冠便交错落于发上，两边又延伸出一点，顺着头型蜿蜒绕到额侧，这便是固定着那张半遮面的枝尖了。
如此已是万分不得了，直叫院中众人大气不敢出。
而面具下的神衣更是灼灼其华，每一寸都比前一寸更为精美，宝石装饰粉绿相间数不胜数，缠腰的不是腰带，乃是双层的蛛网状珍珠，错错落落，意犹未尽的埋入神衣中间。
这哪里是凡人体？明明是那天上仙——
在这万物冷肃枯死的冬日里，沈融犹如新生的神，带着无尽的愿力与神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降临。
他迈开一步，脚下靴尖的铃铛便轻响一声。
沈融的面具不像萧元尧那个，还能有俩窟窿看看外头，他这个就跟个新娘盖头一样，是直接把眼前遮住了的，所以也就只能看见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再远点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也听不见声音，如果不是身边有呼吸声，沈融还真以为团队已经抬着轿子跑路了。
“老大？树儿？果儿？陈统领？”沈融寻寻觅觅，“你们都在哪个方位啊？我瞅不见你们。”
虽看不见，但也知道萧元尧绝对在身边，所以沈融分外放松，还不忘把偷藏的干桃片塞进嘴巴嚼嚼补充能量。
他一吃，唇边两点朱红就在软颊上轻轻晃动，连带着从眼睑延伸下来的金纹，宛如彩塑神像活了一般。
“老大？老大你在哪边啊？”沈融抓瞎，脚下差点一绊。
正踉跄，手腕便被稳稳扶住了。
然后有人带着他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往前走，每走一步，那掌心都炽热滚烫一分，走到最后，沈融已经能用皮肤感受到那手掌的贲张脉搏，如雷声鼓动分秒都不停歇一下。
沈融试探：“萧元尧？你在吗？”
男人喉咙滚动一声：“我在。”
沈融松口气：“我这打扮咋样？看着能不能唬人？哎呀怎么没有一个全身镜给我照照……”
萧元尧：“好看，能唬人，不用照。”
沈融这才稍稍放心：“老大我看不见你的脸了，但你穿着这个红衣服好像那个新郎官啊哈哈。”
说着他又惊讶一声：“哎呦我捂了个红布怎么瞧着像个新娘！我不服！我也要当新郎！”
这下萧元尧没声了，好一会才听见他道：“时候不早了，上轿吧。”
沈融乖乖哦哦。
他一坐上神轿，整个人就演起来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小时候神话故事看那么多，总之就是端起来就对了呗。
沈融果真就端端坐着，双手交合放于身前，一向带笑的嘴角也不笑了，那两边的红痣便一动不动有如神印，由可爱古怪骤然变得高不可攀。
赵树赵果这才找回游走的神魂，正如陈吉所说，这院中没有一个人敢直视沈融，只有萧元尧目不转睛的盯着沈融看，又把着他手腕，扶他进了轿中。
“俺的娘嘞……”赵树揉眼睛，“这、这还是人吗？”
赵果发愁：“这咋办……这咋追得上啊……完了完了……”
陈吉等人去抬轿子，赵树赵果也加入其中。
萧元尧静静立于轿前，抽出腰间折扇轻敲三下车辕。
神起。
沈融只觉得周身轻微一晃，然后整个人就移动了起来，他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萧元尧穿着朱红衣裳走在轿前左侧，那颗被他一眼相中的雨花石摇摇晃晃的打在鬓角下，晃得如同萧元尧紊乱的脉搏。
他们经由安王提前肃清的路线来到了东城门，就见游神队伍已经排了很长，他们是最后一个到的，就只能站在最后。
沈融坐上轿子便不出声了。
他要扮一个完美的神，就应该先骗过自己人。
可他不说话赵树赵果等人就心里发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沈融端庄侧脸，然后把一颗扑通直跳的心装回胸腔。
还是骑牛的沈童子平易近人啊……以后这样打扮还是得谨慎，万一哪天真回天上去了，那他们大公子去哪里找人去啊……唉。
酉时过，华灯起。
玉带河上彩船成群，两边高楼站满了人，有打着折扇的，有喝酒作诗的，多是这瑶城里的公子哥，福狸小心的替自家公子避让人群。
奚焦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厢。
“稀客！瞧瞧是谁来了！”那组局的人笑道，“请你出来可不容易，这瑶城当中多少才子，唯有奚兄一画难求，谁要是得了你的画，便也能将美人一名坐实了！”
“奚兄平生只画美人，就连王爷都在四处求他的画作，可见其深刻功底，真是一笔千金啊。”
奚焦抬手：“诸位好。”
“奚公子快坐。”
有外城者低声问：“这人谁？”
“这可是个名人，是瑶城中数一数二的丹青大手，奚公子不仅极擅作画，更是熟读诗书遍阅古今美人，他若觉得谁美，那人定然是神仙下凡了！”
“会作画倒也还好，你瞧他们敬着这位的样子，这可是奚将军家的独子，整个将军府就这一根独苗苗啊。”
询问者一脸恍然：“难怪，难怪。”
奚焦坐于窗边，身后跟着福狸并两个护卫，他今日并未带笔，只因年年游神年年见神，见来见去都是拙劣凡人，便也失了一开始的兴致，倒有些思念起那天城门口的惊鸿一面。
不知那人现在何处，又是否也在看游神大典呢？
“王爷今年还是在月满楼，听说卢先生也在，今年恰逢王爷本命，是以诸位幕僚都是应到则到了。”
“前段时间不是说王爷与卢先生闹的不好吗？”
“欸，那都过去了，再不好卢先生也是江东卢家子弟，就算是王爷也不好随意应对啊，否则惹了那些文人雅士，于名声实在有碍啊。”
“这倒是。”
忽的有铜铃声传来，众人耳朵一竖：“来了！”
他们簇拥着往楼下看去，只见为首的游神队伍已经晃晃悠悠的进入了视线。
神轿当中扮神者多是浓妆艳抹，有些扮神者过于紧张，脸皮一直抽动叫那脸上膏粉簌簌而掉，这还算好的。
后头有几个实在紧张的，直接一脑袋的汗，直把脸上油彩冲刷的如天上虹泥，叫人看了徒增笑料。
奚焦微微摇头：“扮神者苦，强行装扮反倒不美，怕是要惹了贵人生气。”
福狸也叹气：“将军说今年雪大，百姓们都不好过，大家还以为这游神大典要取消了呢……”
奚焦淡淡：“越是不好，上头就越是要好，粉饰点妆，掩耳盗铃。”
福狸便不敢再说话了。
听见奚焦咳嗽几声，又连忙给他添上热茶。
茶叶在杯中旋转几息倏然竖立，奚焦微微一愣，嘴角勾起道：“竖茶梗，好运气，难道我与那人同在一处？”
正低声说话，就见一片雪花慢悠悠落在窗边。
福狸抬头，惊讶道：“哎呀，又下雪了！”
奚焦往外看去，玉带河上灯火通明，各家各店都点了成串的红灯笼，那雪下的散，雪片却大，落在身上像一片鹅毛似的，风一吹就又飞走了。
奚焦追着一片飞雪，眼神虚虚落在了游神队伍上。
队伍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后头有舞狮子的，动作矫健活灵活现，倒也算有两分看头。
只是天寒地冻，游神之人穿的单薄，又舞出一身热汗，冷热交激恐会害病。
奚焦咳嗽两声，愈发不愿再看。
可身边小奴却忽的惊声：“公、公子！”
奚焦端起茶杯吹了吹：“嗯？”
福狸抖着手指窗外：“您、您快看那儿——”
不止福狸，周围人群亦是惊呼，又转瞬屏息，周遭竟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一座楼接着一座楼，眼睛像不会转了一样痴痴的盯着外头游神队伍。
奚焦侧目看去，手中茶杯便不动了。
鹅毛纷飞，落在一片青绿之上，青谓之清，乃文人雅士最爱颜色，绿谓之春，给人生机盎然之感。青绿相接层层叠叠，如江山入画山河万里，其间端坐一神，身着宝珠彩衣，头戴桃花华冠，金红面布垂于鼻前，摇曳之间只见一截比雪还要洁白的下巴。
奚焦猛地撒了茶水，那竖茶梗居然还留在杯里。
福狸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奚焦不由得站起，如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探身看去，神轿摇晃前行，路遇大雪纷纷。
抬轿的是几个长相极为相似的轿夫，尤其最前两个，几乎是一模一样。
神轿左侧随行一神侍，身穿朱红锦衣，手执福寿折扇，虽戴着半面面具，仍可见其清冷气质。
这走在最后头的游神队伍，从头到脚都透着不凡气息，神侍已是极致，再去观神，竟被那华彩灼的头晕目眩，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夕，只留一片雪落之声。
沈融在轿子上装美了。
因为不知道安王在哪个楼上，索性从头装到了尾，正表演神仙下凡之时，系统忽的上线。
【叮——检测到宿主与萧元尧共游大典，是否现在发放氛围感奖品？】
沈融差点没绷住：啥玩意儿？
系统提示：【就是宿主选的五十斤新鲜桃花瓣】
沈融梗住，半晌：这时候用是不是不太好……我觉得有点太外挂了，以后还怎么和大家解释我是人？
系统：【宿主能听到外头声音吗？】
沈融：我去还真没声啊，外头什么情况。
系统：【恭喜宿主，已经被瑶城百姓开除人籍了，桃花瓣用与不用，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
沈融：…………
喵的，好像装过头了。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舍不得花瓣套不住粮仓，沈融牙一咬：用用用！现在就用！只是可怜牛叔吃不上嫩花了！
系统：【叮——桃县限定奖品延时发放开启！请宿主注意查收！】
系统发完奖就匿了，留下沈融一人孤独可怜又无助，还看不见周围情况，不知道这五十斤桃花是不是兜头砸下来的。
他看不见，可萧元尧能看见，赵树赵果陈吉能看见，还有楼上数不清的观神者，以及早已经站在月满楼前的安王等人，都能看见。
沈融早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瑶城的游神大典办了这十几年，只有今年最为安静。
青绿神轿行在最后，本是最不起眼的尾巴，却因沈融一人，而多了无数的神异感，前头队伍看不见后头，只一味苦苦表演大汗淋漓。
殊不知紧随其后的神轿，仿佛凡人队伍中混入了真的神明。
萧元尧哗的一声张开折扇，将快要落于神轿上的雪花拂去，一扇收回，不见雪花，却见桃花。
粉白花瓣软软落于“福”字之上，叫萧元尧眸光猛地缩紧。
哪里来的桃花？
天地之间，除了沈融知道这花怎么来的，其余无一人可知。
那新鲜的仿佛刚从枝头掉落的桃花瓣纷纷扬扬的随着雪花落下，淡淡的香味没一会儿就充斥了众人鼻尖。
初闻是甜，再闻是冷。
冷香味飘飘洒洒，落了一整条玉带河。
街边居然有不少百姓缓缓跪了下去，掬着那花瓣细看。
“是、是真的桃花……这个时节怎会有这么新鲜的桃花……”
“神仙显灵了……是神仙显灵了！”
此情此景太过神异，叫赵树赵果都不敢再前行，他们抬着沈融本就心里打鼓，这会更是手软腿抖了起来。
正心惊肉跳，就听见萧元尧声线低冷道：“走，不要停。”
于是神轿继续前行，行过前方石桥，走过灯火通明，就这么一路拉爆了瑶城中人的视野。
月满楼上，许久未见的卢玉章哑然无声，桃花瓣飘进窗橼，身侧一身穿四爪衮龙袍的男子道：“看前头真是扫兴不已，不想尾部竟有冬月飞花，天神降世，莫非是上天有什么神旨，才叫本王目睹如此异景？”
卢玉章视线追着那远去的游神队伍，不知怎的，总觉得神轿中人与那侍神者都有些眼熟。
安王回头，眉飞色舞，他长了一双狭长细眼，因常年久居人上，又显得神色高傲，只是两颊微微凹陷，透露出身体外强中空，耳上还有陈吉上次所刺没有好全的刀伤。
“这是哪里的队伍，本王定要请他赴宴！”
卢玉章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天有异像，王爷当小心为上。”
安王的魂儿都被沈融勾走了，神轿已然远去，他还在那巴巴的看着。
“这哪里是异像？这分明就是祥瑞！本王求神多年，终是得神眷顾。”安王脸色激动，“来人啊，备好宴席，随本王亲去请神！”
作者有话说：
【针对系统降落五十斤桃花雨事件各方反应】
融咪：[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星星眼]
消炎药：[合十][裂开][合十][裂开][爆哭]
果树吉：出发前也妹彩排这个啊[爆哭][爆哭][爆哭]
卢玉章：带不动，下一位。[合十]
其他人：拜见猫猫神大人！[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尧忍麻了
白雪覆面，满城粉妆。
那顶青绿神轿飘然远去许久，众人才反应过来，百姓们争先恐后去捡那桃花，又不敢推搡，唯恐亵渎了神迹。
楼上楼下亦骤然清醒，奚焦看着刚才还满脸不屑傲然的这群人，如同路边乞儿一样伸出手去，妄图讨到一点神迹眷顾。
这便是凡人。
凡人做到顶也是凡人，如若能遇神，那是可以吹几辈子的事情。
这漫天的桃花与雪同来，如同天落红妆，只为给那一人装饰妆点，人崇敬他，神喜爱他，没有人不看着他。
奚焦浑身颤抖，看着掌心那一片桃花，握紧了怕攥坏，不握又怕被风带走。
只好小心用手盖着拢着，从缝隙里悄悄地看。
正值年节，本就是一年驱邪纳福的好时候，福狸为了他家公子特意去了楼下捡花瓣，等到上来，就见自家公子着了魔一样看着合拢的手掌心。
“……古有洛水宓妃，华容婀娜，令人忘餐，又有姑射仙子，冰肌胜雪，形如处子，遍阅古今，只当是夸夸其谈，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我之鄙陋。”
奚焦将掌心花瓣小心翼翼交由福狸存着，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画笔，凝视片刻，竟双手用力折断，弃于脚下。
福狸呆住：“公、公子，这是您最喜欢的笔……”
奚焦道：“此笔画了无数凡人，早已失了灵气，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能叫我倾尽一身本领也无法画出其三份神韵，如今算是找到了……我这便去寻父亲。”
福狸：“哎——公子！”
奚焦提裳匆匆下楼：“王爷定会请游神赴宴，今年我要和父亲一起参宴，届时定可以再看见那人！”
而让瑶城丹青大手信念崩坏重组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老老实实站在路边，对面一摆队友直勾勾的盯着他。
左起是萧元尧，此男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接着是果树兄弟，看起来恨不得先给沈融磕三个，再后是陈吉等鱼影兵，这群以前就在装神弄鬼的更是夸张，已经开始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对着沈融祈祷了。
沈融：“…………”
真玩大了。
路边的豆腐蚕丝被能解释，大山里捡色红薯还可以解释，土匪窝里的金银财宝完美融入剧情不用解释，而拼图来的巧暂时还没人知道这鬼玩意。
直到现在，系统给他撒了五十斤桃花瓣，还是在游神大典上，buff直接叠满，还没和队友们通气儿。
现在不说能不能诓得住安王了，自己队伍里的人先浑身发麻了。
沈融干巴巴道：“哈哈老大，这安王还真舍得下本啊，你看给这游神大典弄得，真跟神仙下凡一样啊哈哈。”
萧元尧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沈融：“。”
这大佬平日里就不好骗，现在好了，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他的。
沈融勉强挽留自己的人籍身份：“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就是这个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但我真的是人，老大你为我作证，我还生过病，喝了好一段时间苦药的。”
陈吉轻轻：“凡肉体神胎者，多因功德圆满而体弱多病，凡人肢体无法承受太多浊气，唯有羽化成仙，才能体魂合一……”
赵果一个劲儿的点头，和陈吉简直相见恨晚。
沈融：“……”
他撩起头帘，揉着自己的脸颊肉口齿不清：“软嘟！热嘟！活嘟！你们睁开眼睛康康我啊！”
没人敢看他，只有萧元尧面具后的眼神投了过去，这才瞧见了沈融全部面貌。
少年唇边两点红痣，眉心亦有一颗。他眉毛本就生的秀气，不知道陈吉怎么做到的，竟将那眉尾又细细的拉出去了一些，配着其下的温润眼眸与浑身装扮，满满都是神气与仙气。
所有游神队伍都停在了西城门附近，此时不断有其他队伍看见了沈融，均是集体神魂出窍。
那两个舞狮的眼睛都不眨了，好半天才敢动一下发麻的脚。
沈融连忙先把头帘放下来，下意识往萧元尧身后藏了藏。
他们要诓的是安王，可不是这群可怜的扮神者。
他浑身叮呤咣啷的响，身上还掉了两片小桃干，萧元尧本浑身僵硬，却因沈融这一下而眼神逐渐有了活气。
没事……没事。
沈融是他找到的，是他在庙里捡到的，又养到现在，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性格性情又是什么样，他已经了解他三分，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得多。
他们日日夜夜陪伴在一起，未曾分开超过七日时间。
沈融一心追随他，他对他是不一样的，所以绝不会轻易离开，绝不会。
萧元尧又在心中拜祭了一番祠堂众先祖请他们庇佑，才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头。
“别怕，他们看一会就不看了。”
沈融感动贴贴：“还是老大好，我就知道有人懂我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唉。”
萧元尧轻嗯了一声，“你不是故意的。”
赵树赵果陈吉等队友以一种敬佩的眼光看着萧元尧。
还得是侍神使者，往那一站就是靠谱，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沈融又忽然施法，使者多少能帮着哄一哄劝一劝……
队友们集体发麻的时候，那阵吵耳朵的敲锣声又响起了。
只是这次仅仅响了一两声，就被后头一个宦官低声叱责：“王爷有令，不得惊神，别敲了！快拿走！”
那骑马敲锣开道者连忙退开。
只是短短一日，从差点被鞭子打到，到主动叫敲锣者退避，做人不能叫安王听话，这做神反倒叫他懂了三分礼貌。
沈融知道，他们忙活这一遭，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了五分。
与自家老大默契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开始装了起来。
沈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立在雪中，萧元尧配合他的逼格，将折扇一端握在手里，另一端搭在掌心上。
二人身高错落不卑不亢，连带着队友们也都稍稍淡定了起来。
问、问题不大。
果树吉擦了擦虚汗，沈童子萧守备和他们是一个阵营。
只这一点，就够吹三辈子了。
敲锣者退避，宦官群徐徐而来。
安王此次出行的仪仗没有了那些穿着裸露的小侍女，也没有太多身穿重甲的护卫，说明此人平日里迷色昏庸，但多少知道什么场合该有什么模样。
沈融心中又定了三分，满脑子都是怎么诓他开仓放粮。
不出一时三刻，安王的那座豪华马车就已经行到了近前。
马匹停下，有奴仆快速上前搭上木阶，又撩起帘子，沈融这才看清了安王的模样。
诚如卢玉章所说，安王已经三十有五，过了今年就是三十六，他已经不算年轻，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然而常年养尊处优，叫他看起来依旧比寻常人年轻几岁。
五官寻常，倒是一双细长眼睛能看出三分天家刻薄。
总结：远不如他家老大长得好。
沈融在装神弄鬼一路上逐渐驾轻就熟，连带着萧元尧都有了三分神秘莫测。
安王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那顶青绿神轿。
他一路上都在喊走快些，生怕来迟了沈融就不见了。
飞雪映桃花，乃是大大的祥瑞，前头一路的游神队伍都平平无奇，怎的到了这最后，就有了如此神迹？
定是轿中扮神者得神附体，才能够叫他们观此盛景！
安王四方步向前，到沈融十米远的地方站定。
萧元尧一言不发，沈融却能察觉老大身上有一股极深的危险气息暗流涌动。
龙渊融雪藏在轿中，陈吉携带鱼刀亦在身旁，若此时取安王性命，恐怕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可是百姓怎么办？粮仓怎么办？此时杀了安王只会叫瑶城从上到下变成铁桶一块，又会惹了朝廷注意，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啊。
不若从内而外逐渐打通，再借力打力消耗梁兵，然后悄悄壮大己身，才为上上之策。
分秒之间，沈融已经心思百转。
萧元尧定然想的与他一样，所以此刻除了呼吸才毫无动作。
安王浑然不知对面站了一群什么开挂怪，他面色激动但却踌躇不前：“前人可是扮神者？”
沈融控制着头部动作的力度和弧度，怎么不像人怎么来，把装神弄鬼发挥到了极致。
萧元尧作为他的发言人微微点头：“正是。”
他嗓音低沉悦耳，也把侍神使者的逼格直接拉满。
安王更加激动，细长眼睛都发着亮光：“月满楼上错身而过，天降祥瑞叫本王喜不自胜，连忙追来请神赴宴，本王一片诚心，还望使者与神子沟通沟通，本王愿倾力供养！”
沈融：好糊弄，稳了。
他悄悄踹了萧元尧一下，老大转身，唇角凑到他耳边轻轻呼吸几下，其实他什么都没说，落在旁人眼中却是传音入耳。
沈融：真是孺子可教也！萧元尧也太会演了！
就是这呼吸烫的厉害，不过老大一向火气旺，沈融也没当回事。
片刻萧元尧起身：“神子天生嚚瘖，感念王爷诚心，愿赴宴。”
安王大喜：“好！好！好！来人！请神子入本王车轿！”
沈融：“？”
你说的是你白天还拉着宠妃招摇过市的那个马车吗？沈融大写的拒绝。
好在他的发言人会随机应变：“王爷高兴糊涂了，神子只坐神轿，若换了车架，恐会叫上天愠怒降下惩罚。”
安王回神：“是也是也，是本王唐突，那本王着人在前引路，各位神使便与神子一起入席，也好叫本王功德圆满！”
沈融抬脚，脚尖铃铛一步一响，侍神使者把着他的手腕，重新把他送回了神轿。
这么多游神队伍能出一位真神子便已是了不得，安王这十几年也就遇了这一次，又请神成功，此时心内十分志得意满，于是出手便十分阔绰。
随着车架仪仗路过，给今年的扮神者们撒了一地的金银小饼。
赵树赵果和陈吉等人抬着神轿，擦肩而过时小声快速道：“还愣着？快捡！不要白不要！”
其余扮神者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去抢那地上金银。
以往听闻这是个苦差事，不小心还要掉脑袋，今年真是走了运，竟还能得这许多金银，便不再愁家中米粮，捡了恨不得立刻归家去了。
前几年设宴邀请满意的游神队伍，是在月满楼中，但这次安王临时改意，将宴席直接挪到了王府正堂，足可见其重视程度。
不仅如此，安王一众幕僚均要赴宴，家中有受宠儿女的，一并求了父亲跟随，只因知晓扮神者会被邀请，想要近近的观那桃神一面。
奚焦跟随在父亲身后，奚将军道：“往年叫你你都不来，今年好了，竟会主动跟随为父。”
奚焦：“王爷何时回来？”
奚将军眼尾一道深重疤痕，显得面相带着凶气，却疼爱独子，可怜这孩子娘胎体弱，这么多年也没养回来。
“已经去请那位神子了，待会别说话，王爷重视此事，定是要对那位以重礼相待。”
奚焦不语，点头知晓。
只是内心无比期待，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发亮，就连病气都褪了三分。
面前又行过一儒雅身影，奚兆抬手道：“卢先生。”
卢玉章停下，亦回礼：“奚将军。”
眼神看到身后，又放下手道：“奚公子也来了？”
奚焦弯腰：“卢先生好。”
卢玉章：“不必多礼，听闻你身体孱弱久不出门，不想今日能随你父赴宴，倒是难得一见。”
奚焦连忙：“卢先生言重了。”
说了几句话，也不见卢玉章解开眉心折痕，奚兆与他到一旁低声道：“卢先生如何看此事？”
卢玉章：“已排查过，无人特意安排，且桃瓣新鲜，如枝头新发，寒冬腊月实在无解。”
奚兆一震：“当真是神迹不成？”
卢玉章面色复杂：“难说，恐怕是吧，若是上天要降什么旨意，即使是我也只能听从不能违逆，只希望来人是个好的，否则……”
卢玉章身在安王麾下，自然尽心尽力辅佐，只可惜忠言逆耳，又深陷瑶城党派之争，有些话也不能直接去说，只得忧心忡忡，唯恐又来个搅弄风雨金堆玉砌的主儿。
他落座于前，映竹替主人倒茶，茶未入口，门口已有声响。
宦官鱼贯而入，众人纷纷起身面朝向外，安王踏入，便见其下纷纷低头见礼：“王爷。”
安王随意摆手：“都起都起。”
又连忙回头，伸手道：“神子请。”
沈融搭着萧元尧的小臂，半瞎的往里头走。
陈吉等人紧随其后，因着他的光环笼罩，居然无人敢上前搜身，是以各个带着鱼刀，只有萧元尧的龙渊融雪太过扎眼，留在了门外的神轿当中，由赵树留守。
金红软布之下，脚下颜色由凌乱雪泥变成青石砖瓦，又由青石砖瓦变成汉白玉石，整块整块的砌在王府正堂，从泥泞到人上人，不过这短短几步，可有人终其一生，也难以迈入这个门槛。
卢玉章对面，由安王亲自交代空出了一片席位，沈融在一群人寂静无声的注视之下，一步步走到席位上坐下。
他从头到尾不发言语，却更叫众人心中畏然。
奚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沈融，仿佛要透过那软布面具看到里面去，却只能遗憾观止，瞧着那截白皙下巴出神。
这半面神颜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不止他，卢玉章也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只是对面一群人因为游神都画了油彩妆面，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
安王落座其上，面色大喜道：“今夜游神，诸位与本王共同观看，也见到天降祥瑞，此乃新年的好兆头，本王便亲去邀请神子，来与诸位同享福祉。”
众人抬手：“多谢王爷厚爱。”
安王一心都拴在了沈融身上，又与众人解释道：“神子天生嚚瘖，不能言语，好在有使者陪伴，叫本王心中甚慰。”
奚焦一怔，随即面容隐痛。
他心中可惜不已，却知以人扮神已是僭越，天生嚚瘖恐是天罚。
瞧那身形羸弱指骨伶仃，定然也是个可怜人罢。
被预判成“可怜人”的沈融实在有些憋不住，他平时就是个好动的，此时装了一路实在想动弹，却不得不继续面容高冷端正而坐。
唉，这活儿可真难干。
好想吃桃花酒酿，桃酱烧饼，糖渍桃干啊……兜里好像还藏了俩，但此时也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沈融肚子叽咕叫了一声。
身旁的萧元尧缓缓转头。
沈融：“……”呜呜老大饿饿饭饭。
萧元尧默了默，凑近，以手掩面假装耳语，实则拇指扣了一小块糕饼投喂到了沈融嘴中。
沈融眼神顿时清澈了。
老大，给力！
萧元尧眼神示意：还要吗？
沈融：再来一块！
坐在两人背后观看完全程的赵果和陈吉：“……”
哥俩有一个算一个，开始集体神魂出窍。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沈融吃了三块糕饼，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他始终牢记使命，不忘自己的最终目的乃是诱导安王开仓放粮。
只听安王大说特说了一番之后，终于看向沈融道：“如此祥瑞迹象，可是上天给了神子什么指示？特意叫你来传达本王？”
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此时不好开口。
好在他还有个神队友帮忙一起打团，萧元尧便再度发言道：“神子本不欲参与此次游神大典。”
安王立刻倾过身子紧张：“哦？”
卢玉章奚兆等得力下手也纷纷看来。
萧元尧继续：“也不隶属于哪城哪县，他常年于深山修行自然，饮泉水，食甘露，与灵牛为伴，然今岁天象有异，骤降大雪，引得灵牛啼哭，鸟雀尽死，神子便问天卜卦，得一金言。”
这下不止安王竖起耳朵了，就连卢玉章等人都紧张了神情。
装神弄鬼要看沈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得看萧元尧。
此男当真是天生言语魅魔，随便一开口就叫人前仆后继了。
只听萧元尧面不改色：“金言道：‘岁凶，不吉。盖因兄厉弟弱，百姓不安，故降大雪，引顺江冰结千里，银龙狂啸，以作天罚。’神子预见此景，深感痛心，正值年节游神，便借机献言于王爷，叫王爷早做准备，若能放粮挽救众生，当积大德，或可破本命危局。”
安王呢喃：“兄厉弟弱，兄厉弟弱……”
萧元尧装完一把，留给安王及座下幕僚安静思考的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他给萧元尧列好公式，萧元尧直接往里头套了个大的。
不仅暗示安王下雪是天罚叫他赶紧准备接济百姓以平神怒，还暗示安王你本命年这么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你哥太强你太弱，你的运道都要被你哥吸光了！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叫安梁二王互相磋磨，沈融听得叹为观止，觉得只要萧元尧想，他就能在玩弄权术这方面无人能敌。
安王座下不远处，吴胄满头虚汗忍不住开口道：“只听神子一言恐有失偏颇，前些时日底下兵将与梁兵在顺江相接几场，见顺江虽枯，可依旧咆哮前行，何来冰结千里，银龙狂啸？”
有人连声附和：“正是，若当真这样，便是要叫这江南百姓死绝，此等大事，怎能只听信一则箴言？”
这就是王侯家的幕僚，里头总有人持不同意见，沈融却并不慌乱，吵吧，吵就对了。
吵的越凶，说明心里越虚，安王若要接济百姓，定然得动粮仓，谁拦着安王开仓，谁就是私底下偷蛀粮仓的老鼠。
安王说不定还得感谢他们，若能照着金言而行，还能抓不少内鬼，到时候他们吃下去了多少，就得原样吐出来多少。
沈融手指动了动，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了勾萧元尧的小指。
老大牛逼！不愧是我沈童子的新闻发言人！
萧元尧低叱：“别闹，乖点。”
沈融：嗯嗯！
但不忘又开心勾搭几下。
还是萧元尧亲自摘开他的手，沈融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又目睹一切的赵果陈吉：“…………”
两人心底苦涩不已，若是有酒，哥俩能对壶吹了。
幕僚谋士们逐渐吵嚷，有赞同萧元尧所言的，也有反对的，倒是卢玉章一直安静不见动作，叫正对面的沈融难免有些紧张。
他私心不想卢玉章为安王卖命，却也知幕僚当尽心为主思虑，卢玉章此时不发，一定是心里有了些想法。
安王还是很依赖他的，皱眉压下众人吵嚷，又与沈融赔礼道歉，这才期期艾艾的讨问卢玉章：“先生怎么看？”
卢玉章闭目吐气，后眉头紧皱道：“纵观我朝史记，顺江结冰也不过三两次，最近一次乃是六十三年前，天降大雪七日，田亩冻结饿殍千里，恒宣帝发罪己诏，问苍天何以薄民，若顺江再度结冰，定然会连续降雪，可今冬初雪只下了三四日，远不到叫顺江结冰的程度。”
沈融最怕的就是卢玉章这种人。
不仅对历史一清二楚，还能明明白白的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看，历史上是这么说的，现在不到这个标准，如何能轻易动作？
果然，安王面色犹豫了起来。
沈融正着急，就听萧元尧再度博弈道：“依先生所言，难道要等到下满七日，百姓饿死，才算应言，才要叫王爷补救本命之灾吗？”
卢玉章眉头锁的更紧，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却找不到对方的一点破绽。
萧元尧接着道：“恒宣帝已发罪己诏，若今冬重演六十三年前的灾难，岂非又要当今继续发罪己诏？而王爷身在顺江封地，却不知救扶百姓，岂非要叫圣上问责？叫王爷名声受损？”
安王瞬间支棱了。
他与梁王再如何相争，也绝不会轻易叫上头动怒，就算底下打出花来，谁也不敢轻易往京城动兵。
北凌王在那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得位必正！
谁敢第一个举刀杀天子，谁就是天下人口诛笔伐共同讨贼的对象，他们两个王在江南争来斗去，最终也不过是想携势叫当今改立太子，好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若是真叫老皇帝一把年纪因他封地之灾而发罪己诏，绝不是安王想要的结果。
得位得位，相争多年不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萧元尧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安王大动脉上，沈融还没翻清楚里头的弯绕，就见安王忽的拍桌。
“幸亏有神子预言，叫本王能早做准备，若当真等到顺江冻结，岂非要叫本王去京城和父皇赔罪？！”安王怒道，“到那时我那好哥哥还不知要如何笑我呢！”
卢玉章下意识：“王爷——”
安王抬手止言：“先生不必多说，神子携桃花而降是你我亲眼目睹，他不辞辛苦前来进言，被你我无端怀疑岂非渎神？我这就依神子所言——”
“王爷且慢。”
金红软布之后，沈融不由睁大眼睛，听到萧元尧居然在关键时刻拦住安王。
“神子知诸位顾虑，是以早有安排。”
面具之后，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看着这满堂谋士，眸子划过一丝幽深算计道：“玉带河乃顺江支流，又因其在城内而常年四季流通，若玉带结冰，则顺江必结，如今大雪又落，便等它三日时间，且看玉带有无冰碎，届时便可知神子金言是否准确。”
沈融：？
玩这么大吗哥？
如果说沈融兑换五十斤桃花雨没有和队友打招呼，那萧元尧在这权谋场一环套一环也没有和队友打招呼。
赵果陈吉一脸恍惚，有种被全程接力带飞的感觉。
沈融突然觉得萧元尧从以前的淡人，变得有些凌厉了起来，难道是帝星本能觉醒了……？
安王闻言思索片刻，然后缓缓道：“那就依使者所言，且等三日，诸位也稍安勿躁，三日之后就可见分晓。”
卢玉章松一口气，抬手拜道：“王爷英明。”
其他人亦是随言：“王爷英明。”
映竹不由得靠近卢玉章耳语道：“主人本就有意放粮救民，如今缘何阻拦王爷？这不正好遂了那吴胄的心思？”
卢玉章叹气：“此番实非我本意，只是总觉事情诡异不敢轻信，好在神子也知深浅，三日之后，不论玉带结冰与否，我都会向王爷死谏放粮，哪怕为此得罪主上也无所谓。”
映竹叹气：“主人何苦来哉。”
卢玉章闭目：“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说完大事，安王又想与沈融深切交流，无奈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所以全程都是萧元尧在和安王说话。
安王越与萧元尧言语，越觉得此人不凡。
如此不凡也只是神子座下的使者，竟不知那神子本事大到了何处，才能叫此人真心跟随。
又见其后轿夫，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放眼望去都长一个样儿，安王猛地惊骇，竟是连直视沈融都不敢了。
但沈融实在美貌。
哪怕只是露了一小截下巴，也是肤若凝脂皓齿内鲜，又因宴席开始而进了一些茶水，喉咙滚动之下叫安王愈发迷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美哉……美哉。
不是那神布之下又是何等绝色？
安王饮酒下肚，竟起了将神子长留府中的心思。
定不能和那些俗物放在一起，不然便建个小庙，将人挪进去，若日日都可见此颜，那当是何种陶醉滋味……只是这个神侍不太好应对，自己只是多看两眼神子就要被此人盯视良久，恐怕到时候难以说服啊。
沈融不知道又有人想抢他了。
萧元尧给他叠了无数人设，又是喝露水又是食甘露，叫他对着一桌子美食只能装高冷。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尾声，沈融已然是困得不行了。
安王起身：“神子此行辛苦，这几日便留宿王府，叫本王好生招待，来人啊，把栖月阁收拾出来，请神子入住。”
下人一愣，这栖月阁是王府中除了王爷卧房外最华美的阁楼，平日里王爷自己都不舍得进去踩踏，如今却愿意开阁邀请神子入住，足可见对这位的重视。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前去收拾了。
沈融以为萧元尧又会犯那独占欲的犟病，不想他居然未曾反对，一时还觉得心内稀奇。
他哪里知道萧元尧的深沉心思？就算厌恶安王到了骨子里，可若是真能叫沈融舒服，萧元尧又怎会拒绝？
他妒心烈烈，然与沈融相关，便能一概压下。
一切只为了沈融，能叫他强行扭转反骨，演出一派面色从容。
安王离席更衣，众人也渐渐告退，萧元尧与卢玉章隔着面具看了一眼，各自转过了头。
赵果陈吉看到萧元尧暗中手势快走两步跟上。
就听见他道：“留意府兵。”
赵果陈吉总算是接到了正常任务，闻言立时点头，暗暗观察着安王府的一切布置。
沈融又困又累，又有些担心三日后这玉带河到底结不结冰。
走在路上实在忍不住悄悄开口：“老大你怎么这么自信，万一搞砸了咋办？”
萧元尧：“我心有数，机会难得，需叫安王以后也听我们的话。”
沈融一愣，这话不像是以前的萧元尧能说出来的台词，而今萧元尧居然直言要叫安王听话，不由得让沈融窥见了一丝蓬勃野心。
他想问又不敢问，虽说知道萧元尧以后会争霸天下，可却从来不敢点明，唯恐做了那蝴蝶翅膀把开国皇帝给扇没了。
现在看来，萧元尧好像自己想通了？
……可他到底是啥时候想通的啊？沈融真搞不明白了。
他视野当中只有萧元尧的朱红神衣，前有侍者挑灯引路，后有赵果陈吉暗中观察府中布置。
就这么走过一片花园，前头引路人忽然停住了。
有一年轻男子的说话声轻轻传来：“可是神子？”
沈融：“？”
谁啊？
萧元尧抬眼，认出了奚焦身旁的福狸，是那日城门之人。
奚焦抬手而拜：“唐突而来，还望神子莫怪，奚焦实在渴慕神子盛容，不知可否为神子作画？若得应允，定竭力而为之——”
沈融：哦……原来是画手老师啊。
还怪有礼貌，特意来询问能不能画他肖像，这人不错，沈融喜欢。
这次不等萧元尧开口，沈融就朝着声音方向轻轻点头。
画吧画吧，爱上装神弄鬼的我不是你的错，实在是本童子太能装了哈哈！
奚焦大喜，平生未曾如此幸福过，他连连拜谢：“焦愿此后余生只画神子一人，多谢神子成全！”
福狸也连连拜道：“多谢神子！多谢神子！”
太好了！他家公子十年都不曾主动寻人说话，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幸得神子宽容同意，否则公子不知要难过到何年何月去啊。
主仆俩退避一旁，痴痴望着沈融走过。
赵果陈吉一边观察王府布置，一边觉得背后发凉。
不小心抬眼看去，就见自家守备没扶着沈公子的那只手早已攥的骨节发白作响，两人吓得一抖，均掩耳盗铃不敢再看了。
进了栖月阁，沈融都来不及看景就直奔那张雕花大床，一躺下立刻就死了过去。
好累啊出cos真的好累啊……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得装人设一整天……下次再也不干这活了……
他留着一口气和萧元尧道：“老大，帮我脱衣服，我不行了……”
萧元尧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前来，沈融早就自己掀了头帘，只见萧元尧默不作声帮他脱掉彩色铃铛鞋，又解了珍珠网腰带，还帮他剥了最外头最重的那层宝石神衣。
沈融立刻长吐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了。”
萧元尧低声：“睡吧，别担心，有我在。”
沈融感动：“老大你真好呜呜……”
萧元尧摸摸他脸侧红痣，拇指又擦过眉心一颗，这手法摸猫一样，沈融不出一时三刻就打起了小呼噜。
栖月阁内极大，大的都有些冷了。
雪不见停，风吹纱动，有侍女小心走过窗外，留下一串剪影。
萧元尧起身，过去关了窗，又于木盆前细细净手，才重新回到了沈融身边。
沈融已然熟睡，睡相十分安心踏实。
周遭终于没有讨人厌的东西了，神子自有侍神使者守候，应是安王吩咐过不叫下人打扰。
萧元尧立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一会沈融，又帮他取了头上的桃花绒簪。
“是我找到你的，对不对？”萧元尧低声道，“你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菩萨，所以我不能叫别人抢了你，你是我的……沈融，你应是我的才对。”
沈融挠挠耳朵，翻身面对着萧元尧咂咂嘴巴。
萧元尧便抬手轻拍，叫他睡得更熟。
可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融，那漫天桃花只为他而洒落，仿佛下一秒就要接他回天上去。
萧元尧心内恐慌至极，本就心如尘泥不见干净，惧怕与独占欲交加之下竟缓缓朝着沈融挨去。
情之一字，属实难控。
他不欲亵渎，又难抵心中倾慕。
窗外风雪骤大，不知哪一扇窗没关紧，叫那风声怒吼着吹进来，也叫萧元尧猛地清醒。
沈融已经近在咫尺，唇上点了脂膏，眉心一点朱色。
如此信任酣睡，又怎知他全心全意追随的人当下是何种肮脏心思？
忍了一路，忍了一晚，忍到那奚焦拦路终是忍无可忍，到底有多少人要来与他相争？是不是真的只有做这全天下的主人，才能叫所有人都低头听话不得随意窥伺？
萧元尧胸腔深深起伏，眼神虚笼着沈融的脸。
片刻低头，掌心颤抖着捂在沈融眼上，然后启齿，恶狠狠的咬上了自己手臂，直至鲜血横流，痛不可耐。
须臾才用疼痛逼退那欲望，萧元尧面容重新恢复平静，打了水巾，细细擦去不小心染上沈融侧脸的血液，这才看着他本能的笑了笑，靠在床边安静守着了。
作者有话说：
尧实苦矣！融实美矣！
老婆迷弟迷妹太多怎么办，只能先当皇帝看看了[摊手]
————
*姑射（ye四声）仙子。
*嚚（yin二声）瘖（yin一声），意为哑巴，出自《国语&#183;晋语四》：“嚚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具体查自百度百科。】

第50章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沈融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梦里总觉得有人在自己耳边沉沉呼吸，却鬼压床一样醒不来。
潜意识他知道萧元尧肯定在身边，但身在安王府还是有些心里不踏实。
最后居然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昏，精碳炉子就在大床不远处。
床的斜侧有两张太师椅与一张棋桌，一个人影就端坐在那，因是背光，所以看不清睡着还是醒着。
沈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才确认这人是萧元尧。
怎么感觉老大变得鬼鬼的……错觉吧，他家老大人这么好。
萧元尧应是醒着的，因为他刚一动作，萧元尧就看了过来。
沈融炸着毛坐起身：“早啊老大~”
萧元尧起身，走过来，脸上表情是沈融熟悉的可靠：“不早了，休息的如何？”
沈融叹气：“舒服是舒服，就是不如在家里睡得踏实，总感觉被什么人压着闻一样……”
萧元尧就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这里，不会有人接近你的。”
沈融：“哦哦……”他转而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萧元尧：“申时末，马上天就又要黑了。”
沈融一惊：“什么？！我居然睡了一天一夜吗！”
萧元尧点头：“饿不饿？”
他一说，沈融才觉得腹中空空，但也没立刻吃，下了床光着脚就直奔窗边，小心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一片雪花就停在了他眼睫上。
沈融心内卧槽一声。
雪怎么还在下？
而且比昨天游神下的还要大！
栖月阁外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也瞧不见什么造景和湖泊了。
沈融呆滞：“不会吧……这是南方能下的雪量吗？”
“当然不是。”身后有人给他披上衣服道：“这是北方的雪。”
沈融回头，萧元尧安静看他，“我见过北方的雪，是以昨天开始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雪轻易不会停下来。”
沈融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说等三天时间……”
萧元尧：“外面已经很冷了，甚至用不了三天，玉带河就必会结冰，不到五日，顺江就会起冰碴，这场雪从年节开始下，轻易不会停了。”
沈融与萧元尧对视，两人眼中都是深深情绪。
萧元尧缓缓道：“若行大事，必要与天搏命，只是你在我身边，能叫我胆子更大一点，毕竟，天命在我，对不对？”
沈融心中砰的一跳：“对……老大你最近怎么了？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萧元尧面色没有丝毫异常，关上窗户带着沈融回到炉火前，“木盆里有水，去洗一洗，再过来吃点东西。”
沈融哦了声，乖乖洗完又乖乖过来坐在桌前。
桌上都是一些敬神的糕点，做的分外精美小巧，看着应该是拿来不久，有些上头还冒着刚蒸出来的热气。
沈融一口气吞了五六个下去，才觉得肚子舒服了起来。
也不知道萧元尧使了什么法子，总之这个阁楼没有人敢过来打扰，倒是赵果陈吉来了几次，沈融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巡逻布防之类的事情。
又说赵树带了双生刀和龙渊融雪在城里找了个客栈住。
沈融在一旁恍恍惚惚听着，总觉得萧元尧已经在他睡觉期间做了好多事情——不是，这男的不休息的吗？
正呆呆咀嚼，萧元尧就拿了个帕子擦了擦他脸侧。
沈融下意识躲了一下：“怎么了老大？”
萧元尧手一顿：“没事，看你脸上油彩没洗干净。”
他将手帕叠好放在沈融手边：“一会你对着镜子擦一擦，免得留在脸上难受。”
沈融皱眉：“那多麻烦，我还以为你要捏我脸呢吓得躲了一下。”说着他就举着鼓鼓的腮帮子凑过去，“咱俩谁和谁啊，老大帮我擦擦呗，我吃东西着呢。”
萧元尧原本眸光晦暗，因着沈融主动靠近又亮起了一点，于是重新拿起帕子，一手捏着沈融的下巴，一手细细的给他擦着脸。
沈融鼻子动了动：“咦？啥味儿？”他又凑近萧元尧闻闻，“怎么感觉有点血腥气……”
萧元尧收回手臂：“可能是糕点味道混了？”
他一离开，沈融就闻不到了，只是心里不免还有些疑虑，总觉得萧元尧奇奇怪怪的。
沈融担心道：“老大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咱们事业得干，身体也要好，身体垮了就啥也没了，知不知道？”
沈融絮絮叨叨，萧元尧认真听着：“知道。”
沈融点头：“那你现在去床上睡一会去，我给你守着。”
萧元尧却没有动作。
沈融便走过去，扯着萧元尧的袖口直接把他往床上拽，他力气其实没多少，萧元尧这么大一只，个子也高，原本是丝毫也拉不动，此时却轻轻松松，没几下就把人拉到了床前。
沈融把萧元尧按坐在床边：“睡吧，这被窝我刚睡过，还暖和着，现在情况特殊，咱俩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萧元尧抬头看他。
沈融手刀威胁：“睡不睡？还是说你敢嫌弃我！”
萧元尧：“我睡，我睡。”他眼眸里暗波涌动，“我听你的就是。”
这还差不多。沈融语重心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别熬了，熬的我都有点害怕了。”
萧元尧脱了鞋子，又脱了外衣，这才掀开被子，安静躺了进去。
温暖与香气顿时包裹住了冷硬身体，萧元尧垂下眸子，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沈融，看不够似的。
沈融无情伸手给他合上：“好了老大，放心吧，外头情况有我盯着呢。”
萧元尧由着他摆弄，鼻端满是沈融手腕的干净香气。
那气息如催人神魂的迷药，只是闻了几个呼吸，便使人浑身羽毛一样轻了。
萧元尧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只是一会，神识就混沌了起来。
沈融细细听着他的呼吸，确认这人真睡着了才松开掌心。
他揉揉酸痛手腕：“唉，叫萧元尧乖乖睡觉可真难啊。”
系统：【……】
沈融：“好在老大听话，真是省了小弟不少麻烦呢~”
系统：【宿主】
沈融吓了一跳：“你啥时候来的？”
系统：【前不久】从男嘉宾想偷亲你忍得快要爆炸又把自己咬的鲜血淋漓的时候。它不得不开口提示：【宿主多多留意一下男嘉宾的心理状况，适当情况下请予以开导】
沈融点头认可：“你也觉得萧元尧最近压力有点大是吧，唉，我觉得他应该是想搞事情了，但这个事情它不好搞，皇帝哪有那么好当的，萧元尧这是上目标后有心理负担了呀！”
系统：【…………】
木头猫猫！木头猫猫！
沈融还在输出：“但没关系，我一定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直到他功成名就，夺得大位。”
系统颤颤巍巍：【宿主还记得我们的目标吗？】
沈融还真愣了一下。
半天才想起来：“差点忘了你是个谈恋爱系统。”
他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萧元尧现在都忙的没时间睡觉了，哪有那个鬼时间谈恋爱。”
系统走了。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
但俗话说得好，三步之内必有解药，男嘉宾本来都快要碎掉了，宿主起来三句话就哄好了，居然还叫他睡自己的被窝……真是甜蜜的惩罚啊。
沈融不能出门，唯恐哑巴神马甲掉落，但又圈不住，就搬了个椅子到窗边赏雪。
他把窗纸戳了两个洞洞，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就从洞洞里往外看，这样雪吹不进来，外面也轻易不能发现这里有人。
萧元尧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直到阁楼外点起了灯笼，安王远远的率人过来沈融才离开窗户。
萧元尧正好醒了，来不及解释，沈融带着浑身的糕点香气直接跳上了床。
被子刚掀开一点，他就猫一样钻了进去，然后从萧元尧的腰上蛄蛹过去，藏到他背后猛敲萧元尧的背。
“色鬼来了色鬼来了！快起来营业，给我把帘子拉上，就说我在里头念清心经呢！”
萧元尧：“……”
萧元尧眼睛闭了闭，把沈融的爪子从腰上拿下来，然后下床，用被子把床上的人捂严实：“别出声，交给我就好。”
沈融拉上嘴巴拉链，拍拍胸口指他，包信任的。
萧元尧原地深深吐息几下，再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凌厉。
他拿起桌上面具戴好，走到门边就听见了外头声音。
果不其然是安王。
夜宴过去一天，大雪依然不见停息，安王有些坐不住，又有些想念这位美丽的神子，就冒雪前来，想要近距离再欣赏欣赏。
不想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那侍神使者开了半边门，嗓音平直的问了一声好。
“王爷雪夜前来可有事情？”萧元尧道。
安王讪讪：“倒也没有多大事，就是这雪下的不停心里发慌，若真的下七天七夜，岂不是要叫本王治下死伤无数？”
萧元尧：“只需观察三天，过两日雪再不停自可开粮仓提前赈灾。”
安王：“使者说的是……神子呢？还在休息吗？本王能否进去看看？”
萧元尧面不改色：“神子正在为王爷祈福诵经，恐怕不便打扰。”
一遇到正经事，安王的色心就能压下三分，只是实在心痒，不由得和萧元尧商议道：“本王实是敬爱神子，有意将这栖月阁改成庙宇，愿于府中日日敬香夜谈，还请使者转达神子，哦对了，如果神子愿意留下，本王定当竭全部力量而养之，定不会和那些凡夫俗子放在一起……使者？使者？”
面具之后，萧元尧静静的看着安王，须臾，他开口道：“王爷一片诚心，令本使者十分动容，只是神子喜爱自然不喜拘束，王爷前途重要，万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坏了运势。”
安王狭长眼眸闪过遗憾：“这样……那若本王将这瑶城建造成仙池呢？不知神子可愿停留？”
萧元尧只是静静看着他，并不说话，不知怎的，安王竟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这感觉十分邪门，明明他衣服穿的厚厚实实。
一时间只以为自己亵渎了神子而被上天警告，只好悻悻然道：“是本王唐突，那就请神子暂居这栖月阁，后头的事后头再议，再议——”
萧元尧：“王爷慢走。”
安王下了玉石阶梯，回头看了一眼，萧元尧还站在，安王常常居高临下看人，倒是第一次被人居高临下的看。
那面具后的神情无悲无喜，任风雪飘摇自不动如山。
不知怎的，安王心中寒意更胜，比上次遭遇刺杀还紧张，竟不能再待一时片刻，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了。
萧元尧关了门走回床边，沈融拉着纱帘冒出一颗脑袋：“咋样老大，糊弄走了没有？”
萧元尧：“走了。”
沈融好奇：“他干啥来了？”
“无事，就是见雪大心里不安定，来问问雪何时停。”
沈融立刻凑近：“那你咋说的？”
萧元尧便用五指为梳，轻轻的捋了捋少年软发，“我说：‘雪不会停了’。”
这场席卷了大祁王朝半壁江山的雪，将不会停了，直到将寸寸山河蚕食完毕，将这世间所有污垢之人化为血泥，再冲刷干净，只留一片干净，才会停下。
萧元尧把沈融塞进被中，拍拍他的脊背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还未停歇，安王派去观察玉带河的宦官一个时辰来报一次，语气从最开始平稳得体到后面的惊慌失措。
玉带河结冰了！
从东至西，河流两岸，全起了一层厚厚的冰晶，城中已有人冻死，又因采炭量不足，就连一些世家大族的宅邸里都开始挨冻了。
河流一旦开始起冰，冻结速度就会极快，安王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亲去玉带河观察，这才慌慌张张的跑回王府，径直就来找了萧元尧。
“使者！玉带结冰了！”安王现在也没多少觊觎神子的心思，一心只有万一灾起、万一顺江也冰结千里，那他要如何与京城交代？他与那太子之位又要拉开多远的距离？
且顺江大多在他的封地当中，他那哥哥定然会看热闹笑话他！说不定还会趁机起兵，来蚕食消耗他的势力！
兄厉弟弱仿佛一道咒语，紧紧的将安王箍了起来，而说出这句话的萧元尧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神子和侍神使者知道要如何度过他的本命之灾——
沈融已经重新妆点完毕，又开始捡起他哑巴神子的人设。
他端坐栖月阁中，萧元尧就戴着面具站在他左侧。
安王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风雪中团团转，身边还跟着不少的幕僚和谋士。
三日之前，这群人还吵得厉害，三日之后，人群当中安安静静无人说话了。
只是数九寒天，有几个人却汗流浃背，肉眼可见的紧张和哆嗦。
沈融看不见，萧元尧倒是看了个清楚，那曾经去州东大营耀武扬威的吴胄就在其中，此时正不住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安王于栖月阁外拜见沈融：“神子！当真如您所言，玉带河已经开始结冰，照这个结冰速度，顺江亦危矣！”
安王倒是不担心这场雪灾之下会有多少百姓饿死，他担心的是这整件事情引起的连锁反应，不仅是京城那边，更有梁王那边。
顺江流通那就是一道天堑，若顺江冻结，梁王的骑兵连船都不用坐了，能够数兵齐发从各个峡口直杀他的封地，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似是看够了安王焦急模样，萧元尧好半晌才道：“应劫之法已经给出，王爷需尽快打开瑶城粮仓，再由专门的人马将粮食送往治下各县，百姓能活下来多少，王爷的劫数就能解开多少，此次为与天争时，还请王爷速速决断。”
安王停下脚步，须臾转身高声道：“粮草司何在？”
众谋士臣子皆往后看去，人群如腐烂草叶一样层层展开，露出最后藏得最深的恶虫。
吴胄冷汗涔涔，抖着双腿上前：“下、下官在。”
安王：“瑶城大仓一直都由粮草司的人员管辖，现如今本王急用粮解灾，还不带人速速开仓放粮！”
吴胄：“王、王爷……”
安王眯起狭长眼睛：“怎么，你还有别的话要说？”
吴胄两腿一软当即跪在雪中：“王爷明鉴，瑶城大营三万兵马，日日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几年年岁不好，粮仓只出不进，已经、已经没有多少粮草可以分给百姓了啊！”
沈融立刻挺直了身体，肩膀却被萧元尧压住。
“有我在。”
于是他又稍稍坐回去，心道难不成这吴胄胆子大成这样，竟敢掏空半个粮仓不成？若当真大仓无粮，那他们在这折腾什么！
沈融气极。
他气极，安王也气极，他私心压根就不想管底下人死活，但如果这些人的人命和他的运道拴上关系，安王急的比谁都快。
他面容微微扭曲：“你的意思是说大仓无粮？”
吴胄汗水淌了满额，“有、有粮，只是不多，不够，远不够分啊！”
奚兆忽的开口：“不对，你说是我军营耗粮，可军营每日吃的粮食都有定数，且不说这几年还有零星收上来的粮税，三年前我就去过一次粮仓，里头满满当当，少说够瑶城再用五年。”
一直沉默的卢玉章接话：“奚将军说的不错，顺江流域乃鱼米之乡，就算这几年遭灾，但前些年的粮食攒下来，也不会说远不够分。”
卢玉章又给安王算了个明账：“王爷别忘了，曾经的州东大营怎么说也有几千人，这几千人的口粮已然是压到不能再压，我曾去过一次此营，兵卒们饿极了都会去附近山上挖野菜吃，若说耗粮，与州东大营也绝没有干系。”
吴胄刚想说州东大营也吃粮，没想到直接被卢玉章把话堵死。
卢玉章的话安王还是信的，况且在这事儿上，他也没必要撒谎。
安王冷冷的看着吴胄：“那就奇了怪了，奚将军和卢先生都说有粮，你却说无粮，粮仓由你及你以下一应粮官看管，难道粮食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粮草司的官员哆嗦着跪了一地，雪寒刺骨浸入膝盖也不敢起来。
栖月阁前安静半晌，安王道：“今日有神子见证，本王亲去粮仓看看有无粮食，人命关天，若今日无粮下放，本王就把你们都剁碎了喂狗，来人，备车！”
吴胄身子一软，奚兆从他旁经过冷哼一声：“吴营官身兼要职，不仅是瑶城大营的营官，更是王爷钦点的粮草司上官，如今正要用粮，你却一味的往本将军身上推脱，难不成本将军还能一口吃下半个粮库？”
卢玉章连看都没有看吴胄一眼，青衣拂过雪地径直走了。
吴胄着急忙慌的起身跟上。
萧元尧也带着沈融跟随了上去。
天寒雪冻，一辆辆马车往瑶城粮仓而去，守粮仓的士兵还喝着热酒，在一旁的火坑里烤着鸭子。
“要不是你认识吴大人，咱哥几个哪还有这么好的差事？”
“哈哈那是，你瞧瞧今年这天儿，若没有粮食恐怕都要在家里饿死了……啧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瞧人家吴营官‘经营’了这好几年，上头不也什么都不知道？”有人眼馋道，“听说瑶城里价值千金的大宅院都买了好几个了，还有城外的那些地，全都是人家吴大人的。”
“羡慕啊……躺在这上头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吧？”
“那可不是？手里随便漏点都够你我吃喝了……什么声音？”
守着粮仓的人远远一看，只瞧见一个华盖马车辘辘驶来，其后跟着十来个不同门头的马车，细看过去，竟是大半个瑶城的上官都来了。
几人猛地站起，连忙灭火堆藏酒盅，等那最头的马车停下，这才抖着嗓子道：“恭迎王爷！”
淡黄四爪龙纹，瞎子都知道来的是谁。
安王一刻不停的下了马车，他非得来亲眼看看自己的粮仓如今到底有没有粮食。
他阴沉沉走上前：“立即给本王开仓。”
守仓的士兵哆哆嗦嗦：“王、王爷，这仓内灰大，恐冲了您的贵体——”
安王猛地踹开一人：“本王说，打开！”
这才有人拿了钥匙忙上前开仓，瑶城大仓建的极大，且并非只有一个，而是高墙之内矗立了三大座圆筒状的仓库，上盖蓑草与芦苇，下围泥砖与竹篦，仓与仓之间间隔不远统一看管，保证一颗粮食都从这里跑不出去。
当然，那是在没人监守自盗的情况下。
沈融坐着安王专门给他准备的豪华版青色马车，和萧元尧姗姗来迟站在最后。
前头不远，卢玉章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融差点都忍不住想打招呼，但最终还是绷住了人设。
此地此时实在不好相认，卢玉章现在一心为安王做事，若是知道他们伪装而来，估计会破坏二人情分。
还是得再等等啊……
沈融正装着高冷，前头大仓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众人行进，安王指着第一个仓：“打开。”
吴胄亲自上前，手滑的都摸不住锁扣，好不容易打开就被安王推到了一边，奚兆和卢玉章等人跟在安王身后进去一同查看。
粮袋子满满摞着，每一个都看起来鼓鼓囊囊，不像是没有粮食的样子啊。
安王面色稍缓：“这不还有这些粮食吗？这才是第一个仓，后头两个仓合起来怎么说也够灾民吃了，等熬过今冬，开春重新播种，粮税收上来不就又有东西了？”
他转身看着吴胄：“你这么紧张，本王还以为你在其位不谋其事，真把本王的粮给私吞了。”
吴胄僵硬笑着，被吴胄收买的看守仓库的人也紧张笑着。
“王、王爷，这里头灰大，您先出来，下官这就带人整理粮草，保证今日便发出瑶城去往各县。”吴胄道。
安王哼了声，“这还差不多，若是敢误了本王的事，你们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吴胄：“是、是！”
安王也嫌弃这里头灰大，广袖扇了几下就要快步走出，沈融倒宁愿这里头真的有粮食，那样遭灾的百姓也就能收到救济粮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回车上窝着，就听萧元尧低声和他道：“不对。”
沈融下意识：“什么？”
萧元尧：“我曾在桃县码头帮过工，这粮袋不像是装着粮食，倒像是装着……”
他在沈融耳边低低道：“沙子。”
沈融猛地一愣。
什、什么？
只见萧元尧说完便上前拦住安王：“王爷且慢。”
安王紧张：“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萧元尧：“神子言：‘此灾并未解’。”
安王立时便道：“可是本王马上就会派粮下去了，如何还解不了？”
萧元尧一味的给沈融加光环：“神子言：‘此粮非粮’，还请王爷细细检查为好。”
此粮非粮？！
难不成神子还有透视眼不成？这分明就是整整齐齐的粮袋！怎么可能不是粮食呢？
安王心内升起不好预感，奚兆跟随在他身边道：“王爷稍后，待末将前去查看！”
奚兆当场就抽出了腰间佩刀，在吴胄一脸绝望的神情中，持刀刺入粮袋，又猛的抽出。
三两息后，哗啦啦的细沙从里头流了出来。
安王愕然。
众幕僚与随从官员亦愕然。
卢玉章脸色变得很难看，又很苍白，映竹扶着他，眼神担心不已。
奚兆深吸一口气，一连刺了十几袋粮食，袋袋粮食都为河沙！这只是外围，他怀着一丝希望跳上粮堆往里头走，刺入，拔出，全是河沙！
这里面全是河沙！竟没有一颗粮食！
安王身形摇晃几下，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缓缓转头，抖着手指向吴胄等人：“你……你们……你们竟敢……”
吴胄扑通一声跪下：“王爷！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不知……”
安王大怒：“你不知？你不知吗？！这粮仓乃是你所看管，除了你，还有谁有本事换走本王的粮！！”
他怒气滔天，又指派奚兆和卢玉章去查看另外两个仓，看似满满当当的粮食无一例外都是河沙滥竽充数！
更甚至还有些装着石子儿，腐米，粗粗统计下来，整个瑶城大仓的粮食能吃的不足一半！
沈融听着动静简直瞠目结舌。
硕鼠硕鼠，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真正的硕鼠。
吴胄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安王气的面色铁青，尤其是在沈融面前，面子里子都丢了一个干净，说什么举力供养，结果连粮仓都被蛀空一半，还有什么脸去供养神子？！丢死人也！
安王越觉得丢人，就越是恨让他如此丢脸的人。
他目光闪着杀意，恶狠狠的钉在吴胄身上。
“好啊……好，本王竟不知身边养了一个蠹虫出来，你掌管瑶城粮库七八载，原是本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你竟敢！你竟敢！”安王看起来快气的厥过去了。
一旁宦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卢玉章冷声道：“王爷莫急，为今之计不是杀了吴胄就能了事，王爷当追查粮食到底去了何处，才能解此燃眉之急！”
天不等人，雪不见停。
每多下一天，就会死更多的人。
安王当即调派人手搜查吴胄名下所有房屋宅邸，并下令将他和一众粮官全部关入地牢等候发落。
沈融远远听着，昔日吴胄颐气指使趾高气昂的姿态还犹在面前，短短几个月，他就已沦为了阶下囚。
虽说咎由自取，可叫李栋半生心灰意冷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儿，是生是死也只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情。
钱、权、粮草、兵马、还有民心。
若能得其三便已是当世枭雄，若能得所有便能够叫所有人闭嘴。
若有朝一日众人拥簇军民信服，登得大位岂不是顺理成章？
还用像安王一样等什么改立太子，黄袍加身自己就是帝一代！
沈融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但最终又回到了百姓身上。他无法叫这个世界一瞬间拥有高楼大厦公平公正，可他能倾尽全力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位真正为民所思的皇帝。
萧元尧立在雪中，铜金色面具下眉目深远，他身形如一把出鞘利剑，又像一块孤独的碑，沈融虽无法看见全貌，却也能想象到萧元尧此刻的身姿。
安王还在一旁狂怒追责，沈融顺着方才萧元尧离开的脚印，将铃铛彩鞋踩进那大大的脚印坑，一步一步去找萧元尧的位置。
他似乎是路过了许多人，因为有人小心的给他让开位置，又看见了卢玉章青色的衣袍，但沈融继续前行，直到他看见了那双熟悉的靴子和朱红的衣裳。
他抬头，直觉萧元尧就在眼前。
下一秒，身边的风雪就停下了。
萧元尧将沈融完全挡在身后，不一会宽阔背部就落满了雪絮。
沈融小声：“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我们以后不会叫百姓挨饿的对吧？”
良久，萧元尧又嗯了一声。
沈融便高兴：“老大加油，老大努力，我看好你哦老大！”
萧元尧唇角微弯，哪怕再阴云遮顶一听这人说话就自动烟消云散。
沈融又紧紧贴了贴萧元尧，像只圆滚滚的小彩狸贴着忠诚沉默的守卫犬一样。
他动作隐蔽，并无人察觉他在和萧元尧说话，但却都能看见他的动作，见神子一刻都离不得那个侍神使者一样。
卢玉章总觉得这粘人一幕有些眼熟，尤其是这贴的撕都撕不下来的模样……还有这个侍神使者，到底是谁，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脑子里飞速识别曾经认识的人，正要突破某一层屏障的时候，安王就叫他和奚兆一起去提审吴胄，卢玉章只得先行告退，脑子里又开始发愁这粮食去了哪里。
事实证明，火烧不到眉毛永远不知道着急。
安王亲盯放粮一事，先将大仓里有粮的袋子整合了一遍，留够军营及瑶城所需，剩下一概先发往各县。
卢玉章和奚兆连夜提审吴胄，安王将吴家抄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城郊外一大宅当中搜到了米粮二百余袋，足足有万斤之数，更不用说其他金银细软。
瑶城大震。
虽都知此人小心眼爱计较，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吴胄居然敢这么贪。
若是没有神子前来，只怕瑶城粮仓被他蛀空了都没人知道。
一时间，神子的声望达到了极盛，安王更是对其礼遇有加。
瑶城百姓皆知神子救世，若没有神子进言安王放粮，这场大雪不知道要埋了多少枯骨。
将军府内。
奚焦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作画，画稿废了又重来，重来了又废，怎么都画不出心中最满意的模样。
于是只能观雪出神，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日城门口惊鸿一瞥的少年。
脑子猛地似有神通划过，奚焦瞬间拿起了笔，城中碳火不足，将军府中亦是冻的不行，可奚焦却毫无所察一样，手指通红也不停下。
就这么点灯熬油画了一整夜，才终于画出了一副游神大典图。
图中所有高楼人影全然模糊，唯有漫天大雪和桃花片片清晰，其下青绿神轿更是笔笔细致，到了那神轿中人，更是恨不得以心血入画色，每一笔每一毫都充斥着疯狂的崇拜与憧憬。
朱衣神使执扇侍立在侧，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轿夫低头不语。整个画面庄重又神秘，叫人忍不住去细看神轿中人的唇角，似笑非笑，无悲无喜，看得久了便头眼生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
永兴三十一年，顺江流域天降大雪七日。
顺江冻结，鱼虾不出，朝廷闻得消息立即指派了钦差南下，原以为会见到无数冻骨，不想百姓虽受灾惨重，却每日依旧能有一口热乎稀粥过活。
钦差越是查看越是心惊，每过一个县城都能听到百姓念叨什么神子童子，细细打问，才知道是此人预见天灾进言安王，叫安王提前放粮，才能度了此次天灾之危。
行走到瑶城，又在城中最大的月满楼上观到了一副雪夜游神图。
那副图在最高处挂着，听闻是这城中最有才的丹青手所作，其下每日都有专人看守，无数才子佳人前来欣赏，又留下满楼诗词而去。
本该如炼狱般的南地，仅因此一人而安度今冬！百姓虽受灾严重，却也远不到要当今发罪己诏的程度！
安王被朝廷大为赞赏，一时间风头居然盖过了其他皇子，包括顺江以南对他虎视眈眈的梁王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被朝廷看重，顺江结冰这么好的机会梁王都没有轻易动作，看起来是铁了心要猫在领地休养生息了。
吴胄被砍头那日，正是沈融等人准备离开瑶城之时。
砍头这事儿他也不是没见过，萧元尧曾经就一口气砍了四十几个土匪的脑袋，沈融本想亲自去看看这只硕鼠是怎么死的，无奈萧元尧说什么都不同意。
二人与安王缠斗许久，又动用了一些胡诌的命定之言，才从那栖月阁中脱身。
此时沈融一身便衣头戴帷帽走在人群中，又开始和身边的人吵嘴。
“这也不叫看那也不叫看，以后只看你一个人怎么样？”
萧元尧不语，但会沿街给沈融买东西哄他高兴。
“哎老大你有没有去月满楼看我那幅画，奚焦把我画的可帅了！”沈融又兴冲冲道，“真没想到本童子也有这么出名的一天，以后还是不能轻易装神，不然又得唬多少无辜群众啊！”
萧元尧这才开口：“你不用装。”
沈融咬着糖葫芦：“啊？”
萧元尧一字一句：“你就是神。”
跟在后头的果树吉一脸认同。
沈融：“……”
沈融默默闭嘴，就这么被敌军和队友都开除了人籍。
“哎，公子走慢点——”
远远的有人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沈融连忙闪身躲避，因吃着糖葫芦而掀开了半面帷纱。他好奇看去，然后就与自己的专属画师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是一愣，然错身只有一瞬，沈融立刻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已知晓奚焦是瑶城守将奚兆的独子，奚兆乃安王手下，现在实在不宜过多接触。
他走的潇洒，徒留奚焦一人在路边怅然若失。
“好像……又看见了。”
福狸满头大汗：“啊？您又看见什么了？”
奚焦恍惚，竟觉得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长得像刚才擦身而过的那个少年，但一眨眼，又分明都是些路人。
他敲敲发胀头脑：“听闻神子今日离城，我想前去相送，不知来不来得及……快些走吧。”
福狸连忙：“嗯嗯！”
主仆俩人与沈融背道而驰渐行渐远，沈融远远瞧着奚焦，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萧元尧忽然：“不觉得遗憾？”
沈融又咬下一颗山楂，随口就来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毕竟除了你，还没人叫我主动去追过。”
萧元尧没声了。
果树吉偷偷去看，就见萧守备想笑又不笑，俊美面容扭曲着，过了会，硬生生给自己憋红了。
果吉：“……”
树：“……？”
系统也是看的叹为观止，突然觉得也不必太为宿主的恋爱发愁，还是那句话，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萧元尧再怎么被宿主刺激的黑化，只要宿主轻轻一卖，就什么都好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离开瑶城，是否现在领取瑶城限定奖品？】
沈融：不领。
系统：【叮——瑶城限定奖品开始发……嗯？】
沈融：不领没听到？
系统发出了满屏的疑问号。
以前每过一个地方都要领奖品是因为那个地方几乎不会再回去，但瑶城不一样。
这里有他馋了好久的谋士卢玉章，有人品正直的守将奚兆，还有他的专属社恐画师。
沈融一定会回来，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声势浩大的回来。
到那时，他自然会领取瑶城奖品，并不急于这一时。
沈融眯着眼睛笑。
系统：【宿主你别笑了我害怕】
沈融不领奖，它的弹窗就自动消失匿了回去。城外官道上雪已化泥，沈融上了马车，在车窗边细细瞧了两眼萧元尧道：“老大，你怎么又红了？”
萧元尧：“……”
沈融发出嘲笑的声音：“难道我说的不对？这辈子除了你，我就没再追过别的——唔！”
萧元尧忽的从马上侧身过来，一掌捂住了沈融的嘴巴。
他的掌心宽大，几乎盖住了沈融下半张脸，又因为用了力度，叫那雪白脸肉微微溢出指缝。
那触感极柔极软，叫人欲罢不能。
沈融无辜眨眼：“劳嘟？”
萧元尧咬牙：“不许戏弄上官。”
沈融恃宠而骄，还噘着嘴吧朝萧元尧掌心吹了一口气。
原以为会把萧元尧吹走，没想到却把萧元尧吸的更近。
近到沈融都觉得有些危险了，他老实往回缩，萧元尧却步步紧逼，直至半个身子都进了车窗，男人喉咙滚动，脸颊都绷出了细微的咬合力度。
沈融瞳孔微微缩紧，颈后的汗毛无意识炸起。
就在他以为萧元尧会咬他脖子一口的时候，这男的却猛地撤开了手，又给他拉好窗帘，像捂宝贝一样的捂好了。
萧元尧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外头透入：“启程，回桃县。”
一众亲随忙高声应和：“是！守备！”
赵果和陈吉暗暗对视一眼。
啥情况这是？——经验不足赵果。
憋着了吧……唉男人不能经常憋啊容易憋坏。——已婚已育陈吉。
啥啥啥？守备和沈公子抢吃的吵架啦？赵树刚凑上前，就见弟弟和鱼哥立刻分开了，他委屈挠头，气冲冲到车子旁找沈公子告状。
不一会就又被沈融用零嘴哄好了。
赵果：“……”
陈吉：“令兄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聪慧呢？”
赵果沧桑：“也是。”
抱谁的大腿都不如抱沈公子的大腿管用啊。
日头向西，车马向南，冬雪消弭，桃花盛开。
回到桃县不久，春耕也要开始了。
沈融在瑶城大闹了一圈，别的县不知道那神子是何人，但曹廉李栋萧云山等可是一清二楚。
萧元尧只简单解释这样以后能叫安王听话一点，其他人就已经是一脸恍惚了。
谁？谁听话？安王吗？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潢贵胄？
萧元尧到底在瑶城做了什么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李栋，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萧元尧，朝他拜过之后就主动加班去了。
曹廉和萧云山嘀咕半晌，也没分析出萧元尧是什么时候“变异”的。
只小心盯着他一举一动，只觉得萧元尧挥个锄头都像要起义造反。
只是也难免跟着一起卷了起来，曹廉愈发喜欢叫萧元尧去看公文写策论，萧云山则趁着这时间特意造了个碳房，温发了数不清的红薯苗。
又将绿油油的红薯苗分给了桃县的农户，给他们钱请他们帮忙种。
沈融也开始日常磨刀打刀，直接把整个鱼队的刀子都翻新完了，恐怕瑶城那群人死也想不到，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子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匠，哈哈！
他们这个从荒山野岭里走出来的草台班子终于是像模像样了起来，如此又过了三个月，当第一波大规模种植的红薯开始收获的时候，一封由瑶城而来的信到了萧元尧手里。
其上盖了安王大印，一看就知道是要紧事。
小院当中，林青络正在给沈融处理锻刀时不小心烫到的一个小水泡，萧元尧在一旁紧紧盯着。
沈融连忙：“老大你先看信啊！看看瑶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元尧眉头紧皱：“事再急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你先看伤。”
林青络笑：“守备不用担心，烫伤面积小，敷上药三五天就会好。”
萧元尧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是嗯了一声。
直到沈融贴好药，他才在来人满头大汗的视线中拆开了信。
过了几息看完，沈融跳起来探头探脑：“说啥了说啥了？耽不耽误你明天下地挖红薯啊，别是瑶城又为难我们桃县大营了吧。”
萧元尧简短：“两件事。”
他抬眼道：“其一，我又升官了。”
沈融当即就蹦起来：“真哒？！！”
萧元尧看了眼信：“安王封我为虎贲将，又因赵树赵果上次黄阳战功而封他们为左右副将，言桃县大营彻底由我全权接管。”
我去？安王怎么忽然开窍了？不会是卢先生建议的吧？
萧元尧接着道：“其二，梁王率两万兵马突袭石门峡，奚兆亦率瑶城大营两万人马迎敌，大败，奚兆被困石门峡三日，粮草断绝。”
沈融愣住。
只听他家老大用一种明天继续下地挖红薯的语气道：“安王命我率桃县大营三千人马驰援石门峡，即刻便要点兵启程。”
沈融下意识：“还、还有吗？”
萧元尧看着他：“没了。”
沈融呆呆：“那老大你、你现在去点兵？”
萧元尧拿起身边锄头：“不急，还有两亩红薯没挖完，挖完再走也不迟。”
沈融：“？”
沈融：“？？？”
不是？老大你醒醒啊要打仗了不要再挖红薯了！升官发财优化上司闯入上层交际圈的机会来了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再送个小剧场。[三花猫头]
采访人：请问新任虎贲将军消炎药，对于这次升职出差有什么想法？
消炎药：就一个要求。
采访人：嗯嗯？
消炎药：我要带猫，猫在哪我在哪，不让我带猫升我做皇帝都没用。
采访人：……
采访人：那请问这位猫猫融宝宝，对于消炎药将军随身揣猫这件事你有意见吗？
猫猫融：oi！没有！老大在哪我在哪！我为老大撞大墙！Oi![加油]
采访人：………好了你俩锁死吧[柠檬]
奚兆：（援兵！）（援兵！）（声嘶力竭但被屏蔽）（有人管管这边死活吗喂？）[空碗]

第51章 不为人臣
安王命他们即刻启程，说明奚兆情况危矣。
沈融只急了一小会，就明白萧元尧为什么还要下地挖红薯了。
——一个优秀的军队，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梁王亲率两万兵马虎视眈眈直袭石门峡，奚兆又率了两万兵马对战，在这种大型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物资啊！
谁粮食多，谁刀子快，谁吃得饱穿得好，谁就能干翻对方！
沈融脑子一转，也跟着拿起了锄头：“走，先下地挖红薯，把没事的人都动员起来，这个中午一定要把剩下两亩红薯挖完！”
林青络善解人意道：“小心手上烫伤，不要沾到泥土。”
沈融感动：“必然，不会叫林军医白包扎的。”
萧元尧这才跟着一起起身，与沈融成双成对的出入。
林青络笑而不语，眼睛在沈融和萧元尧身上转了转，然后一脸嗑到了的表情。
阳春三月，桃花盛开。
桃县四处都是一片粉红颜色，因着去岁冬冷，所以前不久众人都还穿着厚衣裳。
夜里偶尔还需要点碳取暖，好在他们别的不多，就是炭多，一整个冬天都没用完，李栋甚至还往桃县四周与瑶城里头卖了一些，又换了一大笔银子回来。
不过桃县到底地处南方，开春后地温升的也快，所以种起红薯还算是顺利——最重要的是，神农把红薯苗发的太多了。
多到在自家地里种不完，已经需要种到整个桃县的地步。
再加上曹廉亲身站出来鼓励大伙种植新作物，是以到了收成时，那场面就蔚为壮观。
桃林深处，田垄之上，成堆成堆的红薯扎成捆放在路边，百姓们多数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萧公和曹廉的名气实在是大，两人一同作保的作物，全县竟有超过一大半的农户愿意种植，到时候种出来不仅有种块分成，而且还有钱拿。
萧元尧要挖的不是别人家的红薯，正是自家的。
他加紧做完这些活儿，萧云山就不必带着赵叔亲自下地了。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两人临走之前，必须得先回趟家。
这是萧云山亲自嘱咐的，说起来沈融到了桃县这么久，还没有正经拜访过萧元尧的老家。
倒是有几次视察红薯种植情况的时候匆匆路过过，远远看见只觉得那藏在桃林深处的宅子还挺大，倒没有去里头细看过。
萧守备荣升萧将军，也不耽误萧元尧依旧是个干农活的好手，他动作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带把剩下两亩全挖完了。
沈融虽想帮忙，但手涂了草药不方便，就戴着草帽跟在萧元尧屁股后面捡，也出了不小的力气。
收获真好啊，看着这些粮食，哪怕是要出去打仗，心里也一下子就踏实了。
沈融站在垄上拿草帽扇扇风，头顶的桃花跟着落了下来，飘飘荡荡的贴在了他的小发髻上。
穿了大半年，他脑袋上这点毛儿终于能扎起来了，现在换上衣服给那一站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古代人，只是脸皮依然白净，被萧元尧照顾的妥妥帖帖不见半分愁痕。
此时等萧元尧换了泥鞋又净了手，两人才一起上了装满红薯的牛车。
“萧伯父把牛叔都给你派来了呀？”沈融惊讶。
萧元尧：“要拉红薯回去，这个比较方便，父亲特意嘱咐不叫它下地，若是蹄子见了泥便要找我问罪了。”
沈融笑：“牛老大你老二，家庭弟位可见一斑啊！”
萧元尧看了沈融几眼，着意逗他：“家里还有个猫，现在再加上你，我定然要排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融闻言哈哈大笑，又快赶了牛叔几下，牛叔识路，自己走过一片粉白桃林，就把沈融和萧元尧拉到了家门口。
N过家门而不入，这还是沈融第一次正儿八经拜问萧元尧老家。
抬头一看，只觉得门头很大，不太像是普通百姓的规格。不过他也没多想，虽然这房子大，围墙也高，但萧元尧和萧云山都是本本分分的种地人，都十分朴素，这宅子估计是几代辛苦积攒的家财吧。
两人下了牛车，沈融连忙整肃衣袍，双手紧张搓在身前。
“唉，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沈融不好意思道，“萧伯父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你能来父亲就很高兴了。”萧元尧拴好牛，回头道：“他与我提过多次邀你回家，只是军营事务繁杂，前段时间又忙春耕，就耽搁到了现在。”
沈融心放下一半，虽然他没来过萧元尧老家，但这里头的人他都见过啊！只是房子没见过又有啥大不了，这么一想心里就松坦多了，表情也自然了起来。
萧元尧上前推门，沈融正要从门缝进去，就被他拦住。
“等下。”
只见萧元尧推开半扇，又推开另外半扇，将整个家门大开，这才站在门内和他认真拱手道：“此行匆忙，但礼不能废，你是萧家最重要的客人，当正门大开而迎。”
沈融连忙：“没事的老大，不开门也行，我就喜欢挤缝缝。”
萧元尧笑着朝他伸手，将沈融牵进门内。
进门的一刹那，沈融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红薯香味，紧接着又闻到了丝丝缕缕的香火气息。
他鼻尖耸动，萧元尧与他解释：“家里有个祠堂，父亲每日都会烧香两次，所以香火味儿就重一些。”
烧香？烧香好啊。
多烧一烧，叫萧家祖宗多多保佑萧元尧能顺利搞事，带着整个萧家直接上皇家族谱。
沈融好奇的四处看。
这院里头极大，到处都堆了收回来的红薯，萧公雅致，居然还折了桃花回来，在一些圆弧窗前插了枝，映着白墙显得格外有意趣。
沈融不由小声：“你家好有逼格啊……”
萧元尧低头，沈融连忙解释：“哎，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你家祖上是不是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总感觉很有底蕴的样子。”
萧元尧这才道：“还好，萧家先祖都很朴素，大多数人其实都风餐露宿过得很苦。”
沈融：“哦哦……这样，也是怪不容易的。”
他又细看，只见院子里空间规划很有条理，当真如同赵树所说，有不少菜园，不少空地，想来是萧元尧以前在这里练武用。
行过门前，又走过几间白墙青瓦房，后院更是豁然开朗，仅是目测，就觉得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沈融呆住。
不是，这是普通百姓能有的家宅面积吗？从外头看也不知道里面这么大啊！这场地用来晒麦子都晒不完吧！
“萧家尚武，唯有父亲一人尚农，是以后院就修的大了些，方便舞刀弄剑。”萧元尧看着他的表情又低声解释。
沈融：“哦……这样子。”
也是，萧元尧一身本事好像就是跟他祖父学的。
路过两个用来防火的大水瓮，红薯香味更浓，还有碳火的烟熏味，沈融行过院墙往里看，就见一个堆成小山的红薯堆，萧父正坐在红薯堆前，整理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而红薯堆上，有一坨白色的雪顶，圆的厉害，沈融看了一眼，以为是萧云山用来防寒的围脖。
萧元尧冷不丁开口：“父亲。”
萧云山手里的红薯都抖了一下，随即就朝着后头扔过来：“逆子，你是要吓死为父吗？”
那红薯没砸中萧元尧，反倒落在了后头山堆上，那一坨白色便忽然冒出了四个粗壮毛茸腿，又弓起了腰，往前走了两步，两个前爪伸长屁股撅高，美美的拉伸了一下。
沈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来是活的！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便是萧元尧从小养的雪狮子了吧！好大好白好蓬松，看起来能一爪子呼死萧元尧！
萧元尧转头去找沈融，就见沈融注意力全被雪狮子引走了。
他便由他去玩，自己朝着萧云山解释道：“父亲，您之前说叫我近期回趟家，我顺便把地里的红薯挖完了，正在门外停着。”
萧云山这才有了好脸色：“嗯，牛没累着吧？”
萧元尧：“……没有。”
萧云山：“阿融来了吗？又没来？他没来你一个回来干什么？”萧云山起身：“我给你们两个准备了些好东西，正好叫阿融上门来玩玩，你这也藏得太深了点，为父面前也要藏着？”
萧元尧垂首听训，等萧云山说完才道：“他来了。”
萧云山立刻道：“哪呢？”
萧元尧指指红薯堆后头：“那儿。”
萧云山探头看，就见沈融正蹲在地上，与雪狮子歪头对视。
萧云山心一下子就软了，怎么看沈融怎么喜欢，他笑着指指萧元尧：“你啊你！净知道戏耍人，一点都不老实！”
沈融听见萧云山说话连忙起身：“萧伯伯好。”
萧云山连连点头：“好好，终于见你来家里玩了，以后常来，不认识路就叫大水牛去接你。”
沈融乖乖点头，眼睛又不住的往雪狮子那儿看，好奇它是不是真的会后空翻。
萧元尧趁机与萧云山说起早上的书信，听到安王给他封了将军，萧云山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你的本事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上次升职加薪还只能写信告知，这次好了，能当面和萧云山说了，父子俩人在一旁低声说话，沈融便一直逗雪狮子玩。
萧元尧没骗他，雪狮子当真极大，眼睛是炯炯有神的黄铜色，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就连耳尖聪明毛都是雪白的。
沈融摸了一截桃花枝逗它，雪狮子纡尊降贵的伸爪子扒拉了一下。
又上前闻闻沈融，沈融便也趁机闻闻它，两只互相交流了一下信息，雪狮子长长的喵嗷了一声，慵懒的在沈融面前躺下了。
沈融立刻上爪去摸，从头摸到尾巴尖，也不见雪狮子伸爪子。
好猫！绝世好猫啊！
马上又要出门跑地图，沈融抓紧机会吸猫刻肺，恨不得把脑袋埋到雪狮子的毛围脖里头去。
萧云山与萧元尧说完一会话转头，就见沈融正抱着雪狮子脸贴脸神情陶醉，雪狮子竟也不排斥，就那么摊着一张高冷猫脸，任由沈融揽在怀里。
沈融：“o(*￣▽￣*)o~”
萧元尧凌厉眉眼柔和下来，伸手就要摸沈融脑袋，然后被雪狮子半路拦住，厚爪垫抵着手背，这猫是萧元尧自小养的，也十分清楚它性情。
这第一下是警告，如果再靠近就要伸爪子了。
萧元尧只能缩回手，萧云山笑道：“瞧你猫嫌狗憎的样子，许久不回家，就连雪狮子都不亲你了。”
萧元尧：“但它亲沈融。”
萧云山：“水牛也喜欢阿融，估计是为父这香烧的好，虽说你被嫌弃，可身边的人却人见人爱啊，你也多少能蹭上人家一点功德。”
萧元尧便不说话，表情看起来十分认同萧云山。
“方才你说起要点兵出行一事，瞧你并不急迫，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萧云山转而问。
萧元尧正色：“正是，我打算走水路。”
萧云山思索片刻：“哦……可行倒是可行，顺江已经解冻，可是你哪来的船呢？”
萧元尧：“上次在黄阳县，梁王给了我几艘。”
萧云山：“？”
萧元尧缓缓道：“若走陆路，此行必定耽误时间，现不知前头伤亡如何，但奚兆不是草包，他有带兵本领，我猜测瑶城两万兵马可能只是被围困，并未全然死伤。”
围困逼降乃是梁王惯用手法，上次在黄阳县就如此，不过此次梁王亲自带兵出战，如果是对此战势在必得，何必出此下策？
恐怕里头另有内幕，最起码可以大胆猜测，梁兵这一仗也打的辛苦。
萧云山恍然：“奚兆此人，也算是有些名气，算得上驻守南方的猛将之一了。”
萧元尧点头。
萧云山忽道：“你此行是为援救，虽非主力，可却是个危活儿，你是一个人去，还是……”
萧元尧：“我带沈融一起。”
萧云山长叹一口：“我就知道。”
萧元尧：“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此行少说要出去半月，我不放心他。”
与其日夜胆战心惊，不如就带在身边，除非逼不得已，否则萧元尧绝不会叫沈融离开他的视线。
萧云山沉默半晌，再开口就释然道：“世道乱，但为父相信你能护好他。”
他道：“此次时机正好，我喊你们两个来本就是要给你们一些好东西，不想居然用到了这里。”
萧云山朝着沈融招手：“阿融，过来。”
沈融便顶着雪狮子上前，他掀开眼前两只粉色肉垫：“叫我吗？”
萧云山想摸他头，却见雪狮子正顶在上边，只好改为摸摸雪狮子，眼前幻视两个小猫叠在一起的模样。
……有时候也不能怪萧元尧看得紧，这般亲近自然，当真与那隐世仙童一样了。
“你们俩都过来，要出门了，我送你们一些好东西带着。”
沈融与萧元尧便一齐上前，只见萧云山转身开了一个房门，霎时间更浓郁的红薯香味和炭烧味道钻入鼻子，沈融看了看里面，瞧见了半个屋子的麻袋。
这是啥？
沈融抓着雪狮子两个爪子开进去。
萧云山拆开一袋给他们看：“你们给我的炭太多了，一个人也烧不完，索性就用来温发薯苗，开春第一批红薯收上来后我又多烘了一些薯干，阿融以前尝过一点，当知道这东西很好吃，又极易保存，很适合出门带着。”
沈融的确吃过，是年节那会神农种的红薯小样给他分着烘烤了些，但他没想到萧父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最近都忙着收红薯，倒是没人关注他居然又开始烤薯干了。
沈融伸手抓了一把，薯干红黄透亮，又透着一股香甜的韧劲儿，搁在嘴里能嚼好半天，而且还顶饱。
简直就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单品啊！
萧云山浑身又开始散发神农的圣光：“这红薯十分好种，是今春收获的第一波粮食，如今各地军营粮食吃紧，唯有咱们这儿还有闲情逸致烤红薯干啊。”
“我给你们备了五十袋红薯干，加上今天挖的那些共一百袋生红薯，再有两百袋粗米粮，行军打仗最不能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将士们只有吃饱才能拿得起刀。”
沈融满面动容：“萧伯伯！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农民伯伯！”
即将扑上去贴贴神农前，萧元尧眼疾手快的把沈融拉了回来。
萧云山好笑摆手：“行了行了，军情紧急，拉了粮食便快快点兵出发吧！”
沈融与萧元尧深深拜谢萧云山，然后摇来了一整个鱼影兵团，那成车的粮食见不到头，正是他们此次要出门带的口粮。
今时不同往日，李栋站在田垄上淡定看着这一车车粮草，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跟上辈子一样。
沈融在萧宅依依不舍的与雪狮子道别，又把自己身上的鱼干偷摸给它喂了点，两小只深刻交流了一下感情，这才算是完成了这初次会面。
萧元尧则带着瑶城来的行军令，终于光明正大的调了一次兵，猫了一整个冬天的士兵们早就蠢蠢欲动，一听说又有仗打，恨不得直接飞去战场。
这一整个冬天，萧元尧不仅给他们吃饱穿暖，还奢侈的给每个大帐都点了碳炉子，沈融天天看着这群人没什么太大感觉，实际曾经面黄肌瘦的士兵们早已像春苗一样发了起来。
几乎每个人都能涨原来一半的体重，又因为萧元尧严苛练兵，现在各个精神勃发，肌肉发达。
这便是如今的桃县大营，就连林青络都似乎高了一些，唯有沈融一成不变，白白净净往团队里面一钻，像小猫误闯了什么猛虎团。
军令早上到的，队伍是下午整的。
因此次事关瑶城，萧元尧又命林青络也随军，一是为了顺带看护沈融，二是为了能及时处理战场伤亡。
此次全军出动，可以说是萧元尧配备人员最齐全的一次，又因蛰伏许久，颇有一种猛虎出山的感觉。
李栋已经拉着粮草先行往黄阳去了，兵马紧跟着就会后行。沈融先把红薯干给大伙发下去当路上的干粮，看着这支初具雏形的“萧家军”，沈融心中十分激动欣慰。
从无到有，从有到优，就连安王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纸调令调了一群什么猛人出来。
大营兵卒路过城外，百姓们均驻足观看，曹廉与萧云山站在城墙上，远远注视这支步伐轻快士气爆棚的行军队伍。
“萧公，你这个儿子可了不得啊。”曹廉幽幽道。
萧云山远目：“他心里事情多，又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太好干涉，只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点支撑，好叫他出门在外不受委屈。”
曹廉差点没绷住。
萧元尧还能受委屈？不说别的，就说这粮草，如今天下能有几个军队在一上午就能筹集好？
曹廉深吸一口气：“也不奇怪，你们萧家本就是一窝虎将，就出了你这个种地奇葩，如今看来，倒像是命定补给一般……”他侧首低道：“该是萧家的，必然就是萧家的，哪怕被他人分裂夺去，可若有此子在，那些东西早晚都会重新回来。”
“我已不追求那些。”年轻时打马过京郊举鞭训王孙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萧云山摇头，“只是我无能，无法完成父亲遗志，唯有指望元尧能替他祖父完成一二，有朝一日，当看到这河山再无战乱，君臣再无猜忌……”
曹廉久在官场，心道无战乱尚有可能，无猜忌必不可能，除非萧元尧不为人臣，而为那人君——曹廉不敢再想下去，只默默看着萧元尧能走到哪一步。
-
时隔几月重返黄阳。
黄阳已不是当初那样荒凉模样，高文岩和孙平在这里做的还不错，又因为有桃县照拂，是以黄阳驻兵几乎吃的和桃县一样好。
远远地，沈融就看到高文岩和孙平迎上队伍。
“萧守备！”孙平激动。
赵果笑：“孙哥，咱们守备升职了，现在该叫萧将军了！”
孙平面色激动改口：“是是是！萧将军！”
高文岩亦上前抱拳：“萧将军。”
萧元尧点头：“粮草可都上船？”
高文岩：“已上船，是李营官亲自盯着的，只是船只怕是不够，装了粮便装不了更多人。”
沈融便问：“黄阳城中可还有其他船只？”
高文岩看向他，答：“有，但大都是百姓所用渔船，远不如梁王的战船坚固。”
也是，总不能叫人家把自家渔船开出来吧。
沈融又想起上次在这里领的那个拼图，会不会拼一个战船模型出来呢……这么一想，他就有动力去拼这玩意儿了。
“这次是没办法了，只能先挤一挤，就是咱们队伍里现在都是大块头，恐怕要叫大伙不好受。”沈融道。
高文岩问：“沈公子也要去？”
沈融点头：“对啊。”
高文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孙平这个初代狂热信仰粉上前：“沈公子也去，那咱们心里就更稳当了！只是我要留守黄阳，此次不能一同随行实属遗憾！”
沈融正要说话，就听高文岩道：“黄阳的确需要驻兵守护，孙管队已经摩拳擦掌了一个冬天，不若此次便是你去吧，我留守黄阳便是。”
孙平目放精光：“此话当真？”
高文岩：“自然当真，只是还要问问将军是否应允。”
萧元尧看了看两人：“你们二人商议好即可。”
孙平当即和高文岩千恩万谢，直言回来后再请他吃酒。
至此，队伍全部整装完毕，梁兵上次丢了五艘大船与多艘小船，萧元尧又扒了梁兵无数冬衣盔甲，已与梁王成为死敌。
援发石门峡，必须是要以营救瑶城的名义，安王这张虎皮到现在还是很好用，以瑶城为遮挡，萧元尧做什么便都是顺理成章。
队伍绕行黄阳县郊，再于南城门外登船。
顺江已经解冻，上游水流充沛，便叫这下游也更宽阔了起来，梁王战船这么大，飘在上头也只是一片大一点的树叶。
“难怪这条江被称作天堑啊，纯靠人游根本就游不过去。”沈融站在船头感叹，“不知那石门峡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梁王非要突袭那里？”
萧元尧立于沈融身后，“石门峡乃是顺江下游第一窄峡。”
石门峡窄，水流落差极大，几乎每千米便会下落一个阶梯，叫人轻易不能度过。峡谷两边石林耸立，苔藓厚腻，每年不知道要摔死多少猎户与采药人，更有传闻说峡谷深处有一石窟，内藏无数奇石，前朝曾有不少当地官员来此挖石造景。
若要在此地打仗，排兵列阵很不现实，唯有于石林中游散奇袭，方能出奇制胜。
萧元尧：“石门峡后便是潮泽县，潮泽县乃是皖洲第一大粮县，瑶城大仓里近一半的粮都产自此地，潮泽本地亦有自己的粮仓，所以梁王花了大力气来这里或许只有一个原因。”
沈融脑中一闪：“他也没粮了？！”
沈融与萧元尧对视一眼，又看向他们身后专门挪出一搜船用来装粮食，这还不是全部，在桃县，地里的红薯依旧在不断地收成。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波真的不是与天搏命了，而是真的优势在我！若能与奚兆成功对接，便能杀梁王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还能卖奚兆一个天大的人情。
沈融心如擂鼓：“那我们定要先去找奚兆在哪。”
原以为萧元尧会继续点头，不想他却微微笑道：“此非我行军路线。”
沈融：“啥？”在带兵打仗这方面他是真的一窍不通啊！
萧元尧抬手摸了摸沈融软滑的脸，感受那里没有太凉才道：“有梁兵的船，又有梁兵的盔，甚至连一大半的刀子都是梁兵的，如此优势，若不进敌窝捣一圈，岂非浪费这般装扮？”
沈融：“……？”
老大你浓眉大眼的要去当二五仔？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明攻为正，暗袭为奇，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萧元尧对沈融有无数耐心，愿意与他解释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兵法道理：“出奇制胜，便由此来。”*
夜风习习，江水滔滔。
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下溅出水花。
萧元尧的脸侧点着一个行船的油灯，灯火随着船只摇晃不断变化光影，使萧元尧忽明忽暗，亦正亦邪。然而那看着沈融的眼神始终不变，透着某种动物般的忠直与纯粹，仿佛是灵魂里最干净无洉的一块。
便是此人用兵如神，年纪轻轻便把安梁二王戏于掌心，却又会给他擦脸簪发，每每看他都会充斥着温柔笑意。
沈融：“……”
沈融脸皮忽的滚烫了起来，就觉得这男的真心好帅。
可萧元尧也不是帅这一天两天，偏偏此时沈融忽然觉得他魅力大的不得了了。
靠。
怎么回事。
萧元尧是不是又在魅别人了。
自己都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了，还有必要这么魅吗？啊啊啊！
沈融遭不住这看狗都深情的眼神，觉得脸皮有罕见的持续升温趋势，急匆匆撂下一句“反正我就跟着你走”，然后迅速遁回窝里，缩着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孙子兵法整合而来。
融咪融咪你是一只可爱小茂密，缩回窝里然后被老大一窝端走嘻嘻！[黄心][摸头]

第52章 元尧哥哥
船队浩浩荡荡沿着江水前行。
不出两日，孙平就与陈吉混成了一见如故的好友。
“我在黄阳竟不知将军身边有了陈统领这般臂膀，真是憾然啊！”孙平喝着热乎乎的杂米红薯粥道，“想我们和将军还在州东大营那会，高管队他们与将军算是最说得来的，后来沈公子就来了，沈公子一来，我们的生活就越变越好，包括挪腾大营都是沈公子起的主意，来来来，我和你仔细说说沈公子此人……”
陈吉眼睛放光凑近，孙陈二人嘀咕半天又互相交换了一些信息，而后啪的一声合上掌心，握的紧紧的道：“原来你也是！”
陈吉郑重：“孙管队居然也！”
孙平和陈吉深深吐出一口气，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啊！
孙平：“所以我一点都不意外将军走到哪里都要把沈公子带到哪里，倒是高管队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陈吉侧过脑袋：“哦？”
孙平便与陈吉随口聊起了平日里观察到的细枝末节，又说到年前萧元尧本指派高文岩一人留守黄阳，沈融却点了自己同守，此事叫高文岩颇有微词心底不满，平日里其实对他有点不冷不热的。
陈吉虽前身是个鱼贩，可他也是能单杀安王叫其残血还能全身而退的猛人，这会听着便微微皱起眉头。
“此人似乎心术不正有些贪功啊。”陈吉眉头紧皱，又嗨呀一声：“怎的留他在黄阳主事？万一此人生变，那……”
孙平忙道：“陈统领不必过于着急，我之所以没有通报将军这事儿，正是因为此人虽与沈公子不太合，但却是最早追随将军的人，我们一起杀过净匪山的土匪，又一起大战黄阳，他对将军算是忠心，将军说的话倒是全然听的。”
陈吉长长哦了一声。
“那他得早点习惯将军和沈公子的关系，也得摆正心态，若还将自己当‘元老’，想要独占某城某地，恐怕早晚要心思失控啊。”
孙平发出认可的声音。
那黄阳是萧元尧带兵打下来的，功劳也是大家的，并非说谁守在那谁就是那里的“县官”，只是高文岩以前也出身微末，一朝得势难免有些轻狂起来。
孙平这些话平日里也没人可说，遇上陈吉算是倒了个痛快，说出来心里便松快了些：“其实此次高管队把位置让给我，大约是因为不想和沈公子一起行动，别的倒是没什么，且先看着，人心复杂，以后的事儿谁知道，”
陈吉摸上腰间鱼刀，手指摩挲了一下。
现如今的队伍当中，孙平与陈吉结识，陈吉又与赵果聊得来，赵果和林青络平日里也喜欢偷偷蛐蛐，虽说这几个人没坐在一起过，但因为沈融就织成了一张嗑的来的人际关系网。
陈吉虽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壮汉，还喜欢哭，可心思却跟鱼刺一样细。
此时与孙平聊过便也先按在心中，毕竟人家啥也没干，还老老实实的待在黄阳努力建设给萧元尧省了不少事，这就没办法说了，搞不好还要破坏队伍团结。
……
船队继续前行。
在靠近石门峡的第一个大弯，萧元尧命人在桅杆上挂上了梁王的旗帜，趁着夜色正浓将船队悄悄靠近南岸。
南岸江滩乱石丛生，陈吉率领着鱼影兵一众人先行下船潜行，待探到前方并无梁兵营帐后才来回禀萧元尧。
“将军，前方没有梁兵生火扎帐的痕迹。”
萧元尧：“将粮船卸在岸边石林，叫人砍些树枝隐蔽好，其余船只继续前行，驶过这个弯再看。”
陈吉：“是！”
沈融抄着袖子站在船边，目光定定的看着岸边的石头黑影。
陈吉路过他：“沈公子在这瞧什么呢？”
沈融抬抬下巴：“瞧这石门峡有没有藏一些好东西。”
跟萧元尧出来的目的就在这，多激活一点地图，也能多到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军用的物资，好东西不嫌多，多搞搞事业捡捡人才，匀一匀萧元尧的注意力……咳咳。
陈吉挠头，也跟着看了两眼，但除了乱石头堆什么也没有看到。
待船队行过弯道，前方的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起来，船头明显能感受到冲击力度，哪怕是顺风行驶也变得十分吃力。
与此同时，系统现身：【叮——欢迎宿主来到石门峡景区！石门峡为顺江下游第一大峡谷，江面最窄处不到百米，因地势落差大非常适合小情侣玩一些刺激项目，也可以进行一些团建活动哦】
沈融腹诽：团建还是团减还有待观察。
系统强调：【是团建哦】
沈融不与它争这些，听完系统日常播报就叫它退下了。
萧元尧要去梁兵营地当二五仔，但这个二五仔也不能当太长时间，奇袭奇袭讲究的就是一个奇一个快，速战速决攮梁兵一刀子然后遁入石林找奚兆才是正经事。
再往前行驶了百余米，江边忽然有人吹了一声哨，随即一群穿着梁兵盔甲的人涌了出来。
他们先是瞅了瞅这有些眼熟的船只，又看见了桅杆上飘扬挥舞的梁王旗帜。
竟是援军吗？
王爷喊援军了吗？
陈吉趴在船边招呼道：“喂，兄弟，出来巡逻呢？”
那群人面面相觑，然后用南地口音道：“你是哪个将军的手下？可是前来相助王爷擒那奚兆？”
陈吉热情道：“咱们是萧将军旗下的小兵，不多，也就两三千人，在驻地闻得王爷与奚兆焦灼苦战，特乘船而上前来助阵！”
说着他又指了指头顶的旗帜，拍了拍身上的盔甲：“你瞧，咱们是自己人呐！”
那群小兵一惊：“竟真是——那奚兆老贼奸猾至极，见打不过王爷便带着兵往峡谷里头藏去，石堆杂乱又有洞穴，鬼知道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洞穴？沈融蹲在陈吉后头竖起耳朵。
不过联想到这里地形，有洞穴也不奇怪。
只是洞穴内构造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啊。
“王爷已带兵困守奚兆七日，正准备派一队人马深入石林，只要擒得奚兆，石门峡必破！”
赵果也探出头：“喔，那正好，快快带我们前去汇合，一同擒拿奚兆！”
萧元尧朝后打了个手势，一众兵卒鱼贯而出，利索的从船上下去，与那巡逻的人勾肩搭背：“兄弟，你这甲不错。”
“你、你们的也还行。”梁兵巡逻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装扮与船只，的确又是他们王爷的手下，便稍稍松懈戒心，一边走一边和“援军”说这几天的战况。
梁王并非不是聪明人，相反，他很会训兵，是以才多年压了安王一头，可说到底他和安王也都是大祁的人，争来斗去也都是在大祁这个王朝还存在的范围之内。
此时并没有多少起义军，也没有多少二五仔，纵使有天大的脑洞，谁又能想得到顺江一带出了萧元尧这号骚操作频出的人？没见过？没见过就对了，吃过亏还怎么上当？
正因为从没有人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手段偷塔，所以偶尔偷这么一次，便能糊弄的梁兵团团转。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将带什么兵，萧元尧的演技出神入化，手底下也没几个老实馒头，各个都自来熟的跟进了自己家门一样。
沈融并没有随着萧元尧下船，而是与林青络一起留下，待一半士兵都从船上下去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顺着江流把船开回了路过的弯道。
船上尚余一半兵卒，沈融与他们道：“如今优势在我们，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若梁兵反应过来或萧将军奇袭成功，咱们便留一些人手驶船顺流而下直回黄阳，我带着其余人再与萧将军汇合。”
说着他就点了一队人马出来专程守船。
沈融的本领众人早就见识过了，是以这会便一脸信任，只是被挑出来的人不能下船杀敌，脸上均遗憾可惜不已。
林青络扫了眼众人脸色：“这船还能用，若丢在这实属可惜，能把这些战船全须全尾的送回去，便是开船人的大功一件。”
沈融暗暗朝林青络竖了个拇指，果然人才都是全能型的，林大夫这演讲能力也是很不错啊。
他这么一说，留下的人才打起精神头，一个个面容紧绷，把战船看的比自己命都重。
在黄阳只扒了梁兵一千多副盔甲，萧元尧便率着这群穿着梁盔的人下了船，沈融与林青络带了剩下一半人在后头守着船只与粮袋。
夜色静谧，河岸两边只有虫鸣，沈融有直通萧元尧的导航，一点都不慌找不到他在哪。这一晚便是留给萧元尧自由发挥的时间，待到天亮，是成是败自会见到分晓！
这头，赵树赵果陈吉孙平成功打入敌军队伍，萧元尧走在前头，听他们在后头说话。
巡逻兵道：“不知这位萧将军是驻守哪个城池，竟能这么快得到王爷鏖战的消息。”
赵果打哈哈；“就是靠顺江下游的那个城，所以才能驶着我军战船迅速前来啊！”
“竟是如此……诸位兄弟，前方便是此次准备夜袭的营地了。”
几人面色一动，在黑夜中抬头看去，火光照耀着眼中的战意与伪装。
孙平悄声：“……沈公子一人在船上可行否？”
赵果：“路过藏粮之时陈统领已经率兵下去探查过，那地方没有血迹与混战痕迹，当是安全。”
陈吉：“放心吧，我搜了三遍呢，保证连个鬼都找不见，我这么惜命，可是用脑袋和萧将军做担保的！”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战船须得有人守着，沈融在后头他们也放心。
只可惜这次深入敌营不能随手捡甲，战场摸金摸习惯了的赵树赵果心里还有些遗憾。
正四处警惕，就见萧元尧指尖打了个手势。
众人安静下来，看见营地里出来了一队人马。
这群人见到他们面容一惊：“来者何人？”
巡逻兵忙道：“是援军！得知王爷鏖战特意前来相助！”
萧元尧主动上前，与这群头戴雁翎的军中管队道：“援军已至，奚兆必败，路上听闻诸位兄弟要去夜擒奚兆，是以立刻前来相助。”
那些梁兵军头看了萧元尧几眼，盔甲是他们的盔甲，旗帜是他们的旗帜，士兵们也各个凶悍魁梧，不像是土匪，也不像安王手下那群草包蛋，一看就是正规军啊。
他们王爷何时训了这么一支军队出来？
梁王手下将领众多，一时间还真没人把萧元尧对上号，又见这么一支雄兵前来，这段时日在这里苦苦鏖战的心思便吐露出来。
“奚兆老贼奸猾不已，眼看打不过王爷便带人往石门峡深处里钻，不过他们也没多少粮食了，困上这么几日，今夜正好前去捉拿这群疲兵！”
萧元尧应和：“正是如此。”
一行人一齐往军营中走，赵树赵果陈吉孙平各率一队，如鱼入大海般迅速混入了梁兵队伍。
一时间梁兵营地内到处都是认亲和拉聊声，须臾又重回原样，再去细看，便不知道哪些人是刚来的，哪些人是已经在此苦战已久的军队。
赵果低声：“照将军所说，梁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与奚将军相耗，今夜出兵必然是梁军精锐，想要将奚将军一举拿下。”
第一次上战场的陈吉摩拳擦掌：“精锐好，精锐好啊，若是能在这地方砍一刀，岂不是要叫梁王气死？”
孙平左右观察：“这里没有王帐，想来梁王军帐应藏在后头，这里只是先锋军。”
赵树终于成功加入群聊：“如果有王帐反倒不好办，越往上咱们也越不好装啊。”
四人各自对视一眼，随时听后萧元尧的鸟哨号令。
梁兵队伍迅速集结，加上“援军”，竟凑齐了五千人马，兵卒密密麻麻离开营地，夜半行军至江流最窄的石滩前，再顺着最窄的江面摸向对面奚兆率兵潜逃的方向。
忽的听闻两岸有杜鹃啼鸣，又有鸟飞下来去啄梁兵将领头上的雁翎头盔，一时间队伍里起了些许骚乱。
萧元尧捏起手指，趁乱抵在唇边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大半梁兵已经下江，这里水流大，众人都是你挤我我挤你向前走，陈吉在黑夜里笑出了一口白牙，摸出鱼刀便悄无声息的结果了身边一个梁兵领队。
又将尸体按下江面，叫其神不知鬼不觉的顺着湍急河流迅速消失。
一百多名鱼影兵仿佛回了老家一样，融在队伍中像幽灵一样收割着敌军性命，只是夜黑人多难免认不清友军，便照沈融所说，以红薯为暗号，有红薯干叼在嘴里的都是自己人，若是没有，只管攒军功便是。
大部分梁兵还在不断前行，只是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转头一看，就见左右都是嘴里叼了个什么东西的兵卒，但也只能疑惑一秒，便被迅速收割了性命。
如此大规模的暗中奇袭在黑夜中进行了足有一刻多钟，运气好已经上了对面江滩的梁兵还在往前行进。
背后，原本幽绿的江水在黑夜中已经变得血红一片。
不断有尸体被江流无情的冲刷下去，不肖一会，空气中便传来了浓郁的血腥气。
领头的梁军头领终于察觉不对，刚一回头就对上了一把寒光长刃，萧元尧一言不发，转瞬就结束了他的性命。
这才有人惊恐高喊：“队伍里有叛徒！”
赵果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实在没忍住嚼了半根红薯条下肚，又留着半根在嘴里，他干脆也不演了，直接抽出腰间双刀，左右手一齐开工杀了个痛快。
这一放开杀敌，赵果才感受到了沈融锻刀的工艺有多精湛。
虽不及他们将军的龙渊融雪，这两把双生刀却也是吹毛断发，往往不用花费多大力气，只是刀刃一扫，便是无数军功。
“好刀……好刀啊！”赵果眼睛发亮，忍不住去找他哥，就见不远处的赵树比他还激动，举着手里的双刀在岸边剁起了臊子。
赵果：“……”
他哥这人，平日迟钝，可一上战场就像解开了什么封印，往往比赵果还要能更快的反应过来战局变幻，也能与萧元尧配合的无比默契。
桃县大营一千多二五仔就这样混在敌军队伍中，将梁王用来擒奚兆的精兵杀了个七零八落，平均每个人手里都有三条以上的敌首功，直杀的暗无天日鸟鸦鸣叫，天边擦起鱼肚白才逐渐停下。
萧元尧握着融雪刀站在石滩上，虽沈融不在身边，可与刀相伴，便仿佛与沈融灵魂相伴，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战功带回去，要把最好的东西带回去，要将浑浊尘世洗刷干净，再留他一世在这凡俗之界。
此次奇袭不若黄阳时穷寇莫追，想要逃回营地或者逃到江边山上的梁兵均被追上结果了性命，若留敌军回报，便是要叫他们被动了。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各自整合队伍，随着萧元尧速战速决，将大部分敌军尸体都推入顺江毁尸灭迹，少部分则散乱留于江滩上，石堆饮血，尸气冲天，队伍还没撤走，已经有食腐的鸟在上空盘旋。
桃县大营的猛虎团在石门峡小试牛刀，原本各个都使了十成十的劲儿，最后却发现只出七成力气便能杀的敌人丢盔弃甲，一时间还有些迷茫，颇有种在自家营地练生练死，出门发现外面都是软面团的感觉。
萧元尧提着刀去问那领头将领奚兆去向。
却见此人瑟瑟发抖精神错乱，一边喊着有鬼一边涕泪交加的叫：“他就是从这里逃上山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你去找他索命，不要来找我！”
赵树冷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早就听闻梁兵在南地作威作福，不想他们也有今日这般任人鱼肉的境地。”
孙平从军多年也是有所耳闻：“梁王重兵轻民，苛捐杂税比安王还要严重，军中已然粮紧要来石门峡抢，竟不知南地百姓此时是何拮据模样。”
已经反骨当了一次刺客的陈吉幽幽道：“安王有咱们将军‘护’着还好些，今冬雪灾有沈公子相助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可梁王没有啊，再这么玩下去，南地百姓必反无疑。”
几个浑身血气的男人暗暗点头，又觉得这一天恐怕已经在来的路上。若是南地有人造反再一呼百应，那头疼的不止是梁王，还有所谓正统的朝廷了……若各地皆乱，那大祁王朝，又能存在多久呢？
孙平陈吉不敢深思，又觉得跟着萧元尧与沈融何其幸运，若非这两位，他们早都饿的饿死，冻的冻死了。
天光大亮，鸣金收兵。
石门峡下第一道弯，沈融站在船边看着暗红江水。
这江水颜色从半夜便开始变，直至天亮才缓缓回清，众人便知萧元尧大事已成，均翘首以盼的等首将归来。
林青络与药童们已经备好了各种伤药，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兵卒弄好床架，若有伤兵，待治疗结束便随着船只回返，也不必再于山间颠簸。
有鸟雀飞向石门峡上游，又有一队精兵悍将顺流而下。
沈融远远便瞧见了萧元尧的身影，男人并未戴盔，发髻上是黑蓝相间的长绳，因一夜酣战而鬓角微微散乱，却在瞧见他的第一时间放出笑意，远远的朝他挥了挥手。
沈融又激动又担忧，每次出兵都怕萧元尧在外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此时见他归来便忍不住倾身趴到船边，什么克制和害臊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老大！”
萧元尧步伐加快，“夜里可睡？”
沈融老实回道：“睡了一小会便睡不着，一个劲儿的担心你们，快快叫伤兵先过来，让林军医给大伙包扎一下！”
林青络早已经准备好了，带着手下十几个药童下了船，就地烧火取水，立刻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留在船上的人羡慕的听着回来的说起这次夜战，想当初第一次上黄阳战场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和沈融祈祷，如今几战过后，大伙嘴中终于换成了“萧将军厉害”“萧将军用兵如神”“萧将军爱兵如子为兵断后”等褒赞之词。
队伍的凝聚力总算不再以神鬼之说为柱心，而是几乎所有人都认可了萧元尧的作战能力与带兵能力，男人之间的崇拜欲一上来，谈起这些事情各个都神采奕奕，仿佛还能再战一场。
沈融看的欣慰极了，又趁此时间叫人架锅煮粥，好叫辛苦了一夜的人马能稍作休息。
安排好这些，他才摸到萧元尧身边，双眼亮晶晶的朝他看：“老大，我瞧着咱们的人没少多少，此战可是大胜？敌军那边如何？”
萧元尧由他看，一边拆下身上盔甲用江水擦洗血迹，一边与沈融道：“此招好用，但只能用这一次，下次梁兵定然防备更严，所以便没有手软，把梁王的先锋营该杀的全都杀了。”
沈融心中一震，虽知萧元尧的战场才能，却也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出神入化的战绩而刷新认知。
萧元尧又道：“接下来便是去找奚兆和瑶城残兵，梁王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就是一场恶战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相信大伙的实力。”
两人旁若无人的轻轻说话，虽都是商议正经事情，可萧元尧一夜没见沈融，眼睛都恨不得贴着他不放，沈融也担忧了大半夜，正上下其手的摸他家老大有无伤口。
除了林青络忙的团团转来不及看，其余人均一脸慈祥的迷之笑容。
赵树虽然不知道弟弟他们为什么笑，但他不笑总觉得不合群，于是也跟着笑了两声，不想赵果立刻回头：“哥你笑什么，难道你也……”
赵树无辜：“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不这样又会被你们嫌弃……”
赵果：“……”
陈吉孙平：“……”
唉！小树将军哪里都好，就是脑子缺根弦啊！
可若说脑子缺根弦，战场上又像变了个人一样，自己剁臊子之余竟还有余力来帮他们灭敌，当称萧元尧旗下第一猛将。
赵树摸摸自己的宝贝双刀，朝着众人呲牙。
几个男人浑身一抖，然后转头各自找碗吃饭去了。
赵树：“…………”
沈公子他们又不和我玩！
在石门峡下的江弯短暂休整，萧元尧与沈融想法不谋而合，均赞同船只带着不能再战的伤员回返，陈吉此时便已经开始长心眼，进言伤员需有人照顾，叫回返的管队再多带一个队伍一起回黄阳。
萧元尧准允了。
由此原本二百人的回程队伍又多加了二百能拿刀的，加上伤员人数几乎来到了六百多，这里头大多数都是正儿八经在战场上历练过的，陈吉和孙平对视一眼，这才觉得事情稳妥了些。
他们头儿有今天这个家业不容易，那是一刀一剑肉对肉拼杀出来的，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这便是手底下人多的好处，也是沈融苦心巴巴到处招揽人才的目的之一。
队伍越来越壮大，萧元尧却只有一个，哪能看得住所有人？若手底有人，有些事情便有他们去操心，也能叫萧元尧安心应战，做大做强了。
快速休整过后，船队带着伤员原地返航，这支载了三千人马的幽灵船队来得快，走得也快，连片旗帜都没给梁王留下。
“这是真结下梁子了。”沈融缓缓，“不声不响就干了对方的精锐先锋，我要是梁王能吐血三升，只是老大，你这次恐怕是藏不过去了。”
黄阳之战时萧元尧还是查无此人状态，梁王虽在这里吃了个亏，但估摸着也是推到了轻敌上，可大闹石门峡明摆着就是骚操作频出，若是这样梁王还反应不过来安王这头出了挂，那他这王爷也不必当了，直接养老去算了。
接下来的情势恐怕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那么顺当，沈融眉头紧皱，思索着他们队伍该如何在群狼环伺当中博弈出圈。
要想安心，还得是上物资上装备啊，沈融深吸一口气，将脚底的石头捡起来看了看，须臾又失望的丢掉。
不再想那么多，萧元尧原地整军，熄灭火苗掩盖踪迹，在梁王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人马迅速回到了奚兆最后失踪的地方。
后头队伍警戒断后，医疗队走在中间，先行军则扛着救援粮食，沈融将裤腿和头发都扎起来，尽量不去看沿路满地的尸体。
顺着奚兆进入石林的路快速潜入，越往上，就看到血迹越浓重。
沈融心里沉甸甸的，觉得瑶城大营此次恐怕是损伤不轻，也不知道奚兆如何，他可是安王手底下少有的得力干将。
甚至都不用开系统导航，顺着一路零散的血迹就能辨认出路线，奚兆应该是有野地行军的经验，走的路线虽危险但小心点也能走通。
如此行过一个多时辰，沈融双腿都开始打摆子了，行军队伍才终于停下。
陈吉带人前去查看，然后脸色难看的回来：“将军，沈公子，前方乃是几处天坑洞穴，穴内杂洞丛生，周遭苔藓湿滑，恐怕不易通过。”
萧元尧：“洞穴边缘可有血迹？”
陈吉摇头：“并无。”
沈融坐在一旁喘气：“那恐怕人不在这。”
萧元尧神情思索：“不一定，完好队伍都轻易不能通过的天险，伤兵残将如何能过得去？”
沈融随口：“那你意思他们都在洞穴底下？可周围啥也没有，他们怎么下去？总不能是跳下去的吧？”
过了几息萧元尧下令：“原地整军，陈吉，你带人去——”
萧元尧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就倏地从一旁石林中放了出来，队伍里的人都穿着盔甲，就沈融在前头一身柔软布衣，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扑倒，直到滚过几圈头晕目眩才停下。
沈融呆滞：“……咋回事？”
赵树赵果等人当即拔刀，沈融连忙：“等等！先别激动！”
他扯住就要暴起的萧元尧：“咱们还穿着梁兵的盔甲啊老大！”
放冷箭就对了，不放冷箭还不知道这是友军，现在好了，不用找了，只要把此人逮住，便定能找到奚兆。
萧元尧当即就往箭出之处寻去，沈融虽劝他不要生气，可却也知道萧元尧此时定然惊怒在心。
这纯纯就是一场误会，这波是真的援军到了呀！
沈融拍拍土泥从地上爬起，和几个眼睛瞪大盯着他的头领小将们道：“好着呢好着呢！问题不大！”
只见萧元尧身影消失在石林中，没一会便脸色冰冷拎了个人回来。
沈融定睛一瞧，果不其然是瑶城大营特有的红甲兵。
所谓红甲，其实也并非甲胄是红的，只是甲胄里头穿的那层内衬为红色，这可是有钱才能染出来的颜色，像他们大营以前没钱，就只能穿普通的黑色，便被称作黑甲兵。
孙平当即过去就揣了这人一脚，然后把身后背着的粮袋挤给他看：“你小子！你看清楚了没有就放箭？还专往我们将军的眼珠子上射！”
那人犟道：“你们穿着梁兵盔甲，难道不是那敌军？”
行，还嘴硬着。
沈融上前与他道：“你看没看后头队伍，我们也并非所有人都穿着梁兵盔甲，这盔甲是在战场上捡的，我们是安王派来的援军队伍啊！”
援军队伍？
那人再细瞧，便见先行军各个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但又各个背上扛着粮袋，那应该是粮袋，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口都要扎不起来了。
如果是梁兵前来追杀，缘何会背着粮食呢？只有自己人才会带着粮食救自己人啊！放箭之人这才猛地清醒，当即膝盖一软道：“援军？援军到了？”
沈融：“正是！快快告诉我们奚将军在哪，好叫队伍汇合起来，我们刚干了梁王一个大的，恐怕对方反应过来就要带兵杀过来了！”
“奚将军……奚将军他……”
沈融心里咯噔一下，快走几步抓住此人肩袖：“如何？！”
那小兵声带哭腔：“奚将军中了梁王毒箭，虽当时便已剜肉刮骨，可毒素仍旧蔓延，昨日便已经昏迷不醒了！我们还剩一万多人马，无粮无首，只能找个天坑藏了进去——”
天坑？奚兆居然真的带人进了天坑！
萧元尧当机立断，也来不及追责：“速速带路！”
一行人面色肃然的跟上去，奚兆虽是瑶城守将，但却名气不小，手底下亦有忠诚亲随，此放箭之人便是他的亲兵。
队伍跟着这人走了个回头路，又七扭八拐被带到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洞。
这地洞隐蔽，又不在血迹附近，是以刚才行过才未发现。
现在细想前方血痕应是奚兆的诈敌陷阱，若真有梁兵追到这里，看见天坑也会重新折返另找他路，没有人指引，只会与真正的奚兆愈来愈远。
援军进入地洞，这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这地方地形复杂，这方洞口居然连通着里头天坑，众人走了地下通道，这才在天空洞穴里看见了一群疲兵伤将。
沈融心内震撼不已，身临绝境依旧殊死搏斗，难怪梁王宁愿围困也不愿和奚兆正面刚，若手里兵马大半折损在这里，那去石门峡后的潮泽县抢粮食又有何意义呢？
奚兆当真如此死守，叫沈融第一次见识到了何为一个将领的骨气与勇气。
“大家！头顶脚步声音是援军到了！是桃县大营的萧将军带人来了！”
或靠或坐在洞穴里的瑶城兵卒猛地抬头，还在不可置信的揉眼睛，就见来兵已经开始烧火架锅，二话不说先放粮了。
“真是……真是援军！是援军到了！我们将军有救了！”
十万火急，幸亏此行带了医疗队，药童们背着药箱迅速给一些伤势过重的士兵包扎处理，一群人被桃县大营整齐有素的动作惊的愣神，一时间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有吃的粮食，还有随行大夫看伤，这真的是行军队伍吗？怎么会有这么完备的行军队伍？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众人晃神间，沈融已经拽着林青络直直往里走，萧元尧亦跟随身侧，三人跟着那个带路的亲兵，在洞穴深处看见了躺在草堆里的一个人——正是中箭昏迷的奚兆。
曾几何时，萧元尧在双神山破庙亲手杀了一个自己人，正是因为此人中了梁王毒箭，今时今日又重演当时，若非奚兆自己狠下心削肉刮骨，否则根本就坚持不到援军前来。
萧元尧心情复杂，与沈融一起上前查看。
奚兆脸色发黑眼皮发红，伤口应是在手臂上，此时那里正缠着一圈带血的布。
林青络翻看奚兆眼皮口舌，又把脉片刻，然后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奚将军能坚持到现在真是个奇迹。”他缓缓道，“毒已弥散太多，就算我们连夜上来，恐怕也无力回天。”
沈融指尖一紧，还是不想放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奚焦的父亲，又与卢先生为一派，算是安王身边不可多得的清流，就奚焦那个精神身体状况，要是知道从小疼爱他的父亲中毒去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不行。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奚兆决不能死。
萧元尧忽然开口：“这是蛇毒。”
林青络抬头：“将军如何得知？”
萧元尧：“我见过，亦听梁王骑兵轻狂说起，曾于上头进言，但没人当回事。”
林青络当机立断：“若是蛇毒，或有一药可解。”
沈融连忙；“什么药，咱们有没有？！”
林青络道：“南地潮湿，多有瘴林，林中有一蛇名为百步死，此蛇剧毒，但蛇窝附近有一草药叫回生蕨，正为百步死的解药。”
沈融破音：“南地？那要如何搞过来？奚兆不一样没救？？”
周围有亲兵围着，本升起了一丝希望，又听到此言均面色绝望发白。尤其是那个本来要拼出一条命也要杀了“敌将”的，更是浑身摇晃膝盖一软。
林青络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回生蕨喜阴湿之地，石门峡水位落差大水汽丰沛，叫周围石林洞穴多厚腻苔藓与阴湿气息，诸位抬头看，这天坑洞穴上头便都是类似回生蕨的草类植物，只是不确定里头是否有回生蕨。”
沈融抬头，见这天坑少说有四五十米高，放在现代怎么说也得十几层楼，林青络所说的那些植物并不是长在石头丛生的洞口，而是在洞穴墙壁上，那里常年不见太阳，又积着水汽，是以穴壁十分滑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萧元尧亦是眉头紧皱，想来一身爬墙功夫在这天坑里也无法施展。
但也许呢？
也许里头就是有一株草药，刚好是奚兆所需，难道他们放着近在眼前的解药不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当中？
沈融现在想的已经不是什么叫奚兆欠他们人情，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叫他死，奚兆甚至都还没有白发，甚至还没有曹廉年纪大。
沈融低头，只是几个呼吸，便抬起发着灼灼微光的眼眸：“不见将军白发，不叫幼子哭幡，天坑生蕨，乃是老天爷不叫奚将军死，若你我止步于此，心生绝望，才是白费天机，命数断绝！”
林青络神色一怔，只见沈融站在那里，浑身都是“可以做到”的信念，这股信念强的可怕，如神晕一般笼罩众人，好像他们真的可以做到起死回生，真的可以在这无数植物中找到那一棵救命蕨草。
沈融之言亦如一击重锤砸入萧元尧心间，叫他蓦的想起了萧家祠堂满墙黑发。
他们一定经历过生死一刻，只是那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可以做到，可以救回，便叫萧家无数幼子哭幡，长大亦重蹈覆辙，一代代犹如魔咒一般将血肉都嵌进这大祁的国土，却叫自家门户凋零，十不存一。
沈融不轻易言弃的几句叫萧元尧浑身颤栗，牙关打紧，心田似有雷霆轰隆滚过，将浑身筋骨淬炼的无比坚韧。
这种信念感十分可怕，能叫一个人拥有无坚不摧的意志、永远也使不完的劲头，能叫人赴汤蹈火，悍不畏死，只因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只因他始终坚信不可为而为之，坚信逆天改命就能实现心中所盼。
林青络还在出神间，萧元尧便低声道：“如何做。”
沈融扫视众人，三两息便开口：“所有人脱掉盔甲，解开布衬，将布衬扭成长条牢牢绑死，做一条长绳出来！”
萧元尧一句话都没有，当即便率先脱盔，沉重盔甲落地，露出里面黑色的甲衬，其余人这才惊醒，不论是桃县大营的黑甲，还是瑶城大营的红甲，此时听到指令的全都卸甲脱衣。
黑与红第一次凝结起来，成为一条柔软长龙，沈融抬头看了看这石壁，上头岩石尖锐，若叫这帮夯重军汉上去，定然没几下便要磨的甲衬裂开，反倒危险。
他捡起一端绳衣，和萧元尧道：“我上去，你叫上赵树赵果，还有陈大哥几个人拽着我。”
萧元尧面色骤变。
林青络也出声：“不可！你身上毫无防护，怎能以身犯险？不若叫一个身量轻的药童——”
“那不是耽搁人家治伤救人？”沈融拒绝：“时间紧迫，我骨头细体重轻，这样才最保险，若为了救命反而殒命，我才不叫阎王捡这个便宜，萧元尧——”
萧元尧猛地后退两步。
沈融指着他：“你别跑，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拉我，就现在，立刻马上上去找回生蕨。”
沈融见他不动，自己扛了绳衣就走，萧元尧猛地拉住他手腕，沈融回头：“若有朝一日你也身陷危机，我定然也会这般救你，我不会叫你们一头黑发便葬身敌手，将军有将军的死法，当荣归故里，而不是埋骨他乡。”
沈融说罢便走，萧元尧在他身后似乎出神凝视片刻，几步上前接过沈融手中绳衣，桃县大营的几人亦纷纷跟上。
林青络给奚兆舌下压了一个吊命的药丸，轻声呢喃道：“我到底跟了一群什么人啊……”
梁兵随时都有可能回过神来，沈融迈着爬山爬到发软的腿，将绳结一头牢牢的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又凭借看一些自然探险节目的印象，将那绳衣从自己的双腿下绕了一圈，再度绑回腰间，如此缠绕，必定不会叫他在端头出现问题。
他自己也惜命，一节一节的快速摸过那绳衣，好在军中人士手劲都大，绑起结来分外结实。
沈融扯了扯腰间绳子，见萧元尧将每一个死结都再度用力牵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
沈融：“老大你拉好啊！”
萧元尧掌心攥紧绷出血肉白痕，沈融双手抓着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天坑底部，无数士兵的眼睛都紧紧盯着他。
“喵的，是男人就拼了！”沈融轻巧下跳，转身消失在了萧元尧的视野。
所有人的心都骤然一紧，尤其是赵树赵果，额头已经流出了道道冷汗。
这可是天坑，万一摔下去，救也救不回来。
可桃县兵卒各个身高体壮，万万承受不起这节节都是将就绑起的绳衣。而瑶城的红甲兵已全是疲乏之师，有些人饿的都没力气站起来，如何能在这峭壁上找一颗难以辨认的草药？
沈融声音忽的从底下传来：“老大！放绳！”
萧元尧缓缓搓动手中绳衣，将沈融下放，他看不见沈融在哪里，只能感受到绳子那端轻轻摇晃，却又锥子一样每一次都重重刺入他的心底。
“放绳！老大！”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万分小心的一点点下放绳衣，直到底下传来一声停，才敢喘出一口大气。
天坑之中，正午阳光刚好射入，道道光柱映照在坑壁上，沈融就趴在一处无法落脚的地方，鼻尖冒着冷汗仔细寻找林青络描述的回生蕨模样。
他扒拉了几处石缝里的植物，连根拔起丢下去，少年声音在坑洞中回响：“林军医，看看是不是！”
须臾，底下传来一句：“不是！”
沈融鼻尖汗珠滑落，又朝着上头道：“老大往左！”
那绳衣便在峭壁上来回剐蹭，好在沈融身轻，为了避免更多摩擦脚尖踩在洞穴壁上跳向下一从草。
他第一次跳的时候，上头拉绳子的人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坠落力量，赵果牙齿都咬出了血意，不敢去看萧元尧脸上的表情。
“沈公子！下边还好吗？”
过了几息沈融回：“好着呢！你叫老大放松点，绳子抖得我都能感受到了！”
赵果哪敢叫萧元尧放松，只更加攥紧手中绳衣，心道这头拴着可不仅是大公子的命根，还是他们整个军营的信仰，若沈公子出点什么事，赵果都不敢想他们这群人会疯成什么样，大公子又会变成什么样。
沈融又拔了几丛类似的草下去，林青络还是说不是。
他只好继续找。
临时绑起的绳子到底不如专业攀岩速降设备，没一会就磨的沈融腰腿间发疼，又因在乱石峭壁上来回蹭，不小心腿上脸上就擦了些血痕。
他一声不吭的吊在半空找草药，却不知底下密密麻麻的兵卒全都抬头呆呆的看着。
光纤笼罩，叫那少年仿佛神鸟翩跹，在一片水汽和光晕中来回叼啄不知疲倦，分明这是他们曾经瞧不起的乡下大营，分明两个大营才第一次对接，便就为他们将军做到如此地步——如此大义，岂是英雄二字就能简单概括！
兵卒们一声不响，却都眼眶发红鼻头发酸，他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知这种奇怪的感受什么，就是觉得有这个人在，好像心里就安定了一样。
却又忍不住为他祈祷，祈祷那回生蕨快点被找到，也不必叫他辛苦吊在半空，似乎下一秒便要摔落下来。
沈融几乎拔光了周围十米之内的所有蕨类，仍不见林青络说的那颗回生蕨。
他手心已有血痕，却不吭声，只一味的和上头道“放绳”，亦或是指挥他们向左，向右，向上，向下。
黑红绳衣在来回摩擦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直摩擦在天坑边缘的那部分更是已经见了毛边，散发着令人恐惧至极的气息。
终于，萧元尧压着嗓音开口道：“沈融！我先拉你上来！”
沈融：“等下老大，我马上就够到最边那窝了！”
林青络在底下大喊：“先上去！萧将军叫你定然是绳子磨损了！”
沈融也紧张：“我知道！马上！”
他猛地往旁边一跳，双手直接薅了一大把草扔下去，与此同时，头顶洞口处猛地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沈融卧槽一声，浑身一轻似是落了两米，又猛地一重，这一下被拉的腰都快要断掉。
林青络的声音忽的从下传来：“有了！有了！沈公子！有了！”
沈融面容大喜：“真的吗？真的有？太好了！我就知道！自然环境这么相似肯定是会有的！”
他抬头往上，刚要开口叫萧元尧。
便见萧元尧一手紧紧抓在天坑边缘一个利石上，另一只手以一种扭曲的力度死死抓着绑着沈融的那一长条绳衣。
日光照在他颌骨紧咬的脸上，山中阴凉，萧元尧却满头汗珠，脖颈上亦全都是汗，沈融抬头，便有水滴从上掉落，接二连三的砸在他的脸上。
绳子绷直，萧元尧与沈融乃是一条直线，沈融这才知道方才的声音的确是绳结断落，只是千钧一发之际，萧元尧又重新抓住了绑着他的这条断绳。
他一下一下，一掌一掌的把沈融往上收，大半截天坑的距离，便叫他这样硬生生的纯靠臂力把沈融拉了上去。
直到二人能够看清对方的脸，直到沈融察觉有什么水珠砸进了自己的眼睛，又顺着眼尾落了下去。
并不涩然，也不是汗。
是萧元尧的眼泪。
正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他吓极了，也怕极了，却一丝劲头都不敢松懈，直到抓住沈融的手，把他彻底拉上来，才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
沈融腰腿本酸痛无力，却见一向体质好的萧元尧亦是抖的不能自抑，脸色唇色更是一片苍白，冷汗就那样沾湿了前胸后背，晕出一片惊心动魄的痕迹。
不等他说话，萧元尧又看了过来，沈融甚至能听到他牙关打颤的声音，又见他瞳孔发空，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老大”，便被萧元尧重重的揉到了怀里。
似乎是在确认他还在一样，萧元尧用手摸过他的脑袋侧脸，又顺着脊背拍下，沈融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任由萧元尧来回确认，感受着他每一丝绷紧的颤抖的肌肉，和那砸进他衣领，浸入他心口的滚烫泪珠。
沈融余光瞧见萧元尧眸色不动，眼尾却一片红痕，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他为了锻造龙渊融雪耗尽心血而强制休眠时，在林氏医馆醒来也看见了这般模样的萧元尧。
那时他便问他是不是偷偷哭了，萧元尧不承认，可如今再看比之更甚的相似神情，便知那时那日，萧元尧定也如现在一样满脸恐慌，眼神无光，避着人偷偷掉眼泪，却不叫人知道。
只当他生来坚韧冷硬，从不会低头作软弱姿态一样。
沈融承继家学，研究了十年钢铁，一心都钻到怎么做一把好刀子好武器上头，从不把情绪往其他方向延伸一点，唯恐乱了匠心，浑了脑袋，损了自身灵气。
此时感受着萧元尧剧烈波动的气息，心跳竟不由得加快了一点。
他拧眉，手掌拍了拍萧元尧弯下的背脊：“老大，没事啊老大，我好着呢。”
萧元尧咬牙不语。
沈融只好像贴雪狮子一样，生疏又生涩的贴了贴萧元尧的侧脸，叫他感受自己的温度。
“老大，我已经上来了，你看那绳衣，若是换了你下去，定然不出一时三刻便要断了，到那时我肯定拉不住你啊……还有，咱们真的找到回生蕨了，奚将军命不该绝，我们都命不该绝，我要叫大家都好好活着。”
活着看到你成就霸业的那天。
赵树赵果在旁亦是一脸冷汗不敢言语，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尧才抬起了头，他每一个动作都要紧紧的牵着沈融，孙平陈吉等人默默跟在身后，众人重下天坑。
林青络已经拿了回生蕨入药救人了。
桃县大营轻声喊着萧元尧的头衔，又眼神颤抖的看着沈融。
身在古代，除了神鬼之学好使，还有一个东西分外好使——那便是名声。
若一人身怀大义，舍生救人，亦或是情深义重，生死相随，便足以上撼苍天，下撼黎民。
绝地之中，瑶城的伤兵败将目视着重新回来的几人。
一人忍不住抱拳高呼：“萧将军！”
便又有多人抱拳高呼“萧将军”。
萧元尧没有带他们打过仗，却已然叫他们心服口服。只说那不要命的洞口一跃，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几人能这般不畏生死？
如此重情重义，又倾尽全力营救他们主将，又如何能不叫众人拜服？
奚兆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双膝跪地，高高抱拳：“萧将军！沈公子！”
瑶城中人人皆传神子救世，可他们看沈公子也不比神子差到哪里去，都是一样至纯至善，仿若山中灵物！
这么好的为萧元尧立人设的时机，沈融怎么可能抓不住？
他便停下，将手从萧元尧掌中挣脱，然后展袖拱手长拜：“多谢萧将军救命之恩！”
他的金刚不坏之身早在生病时候就莫名失效了，若没有萧元尧拼死抓住那截断绳，他的异世之旅定然会戛然而止，萧元尧是真的救了他的命，就在刚刚。
只是好像吓得不轻，这会还脸色苍白，眼尾一片发红。
奚兆亲兵随沈融高呼：“多谢萧将军救命之恩！将军大义！公子大义！”
沈融悄悄贴到萧元尧身边，伸手戳戳他的侧腰。
“老大？”
萧元尧依旧垂首不语，像是刺激大了魂都丢了。
这咋办？
沈融唉了一声，踮脚贴近萧元尧耳边：“好啦，不怕了好不好？”
他缓缓的，一字一句的吐出生涩的软和音调：“元，尧，哥，哥。”

第53章 才不是哭哭老大！
小的时候，沈融若是闯了什么祸，总是能凭借一招快速化解，那便是叫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叔叔伯伯，怎么甜怎么来。
再配上这张脸，每一次都百发百中百试百灵。
萧元尧看起来实在是不好，有点像老一辈人说的丢了魂，沈融知道这事儿根源还在自己身上，于是便发动了终极大招——叫哥哥。
他自己其实也臊，叫完脸就红了，又不见萧元尧理他，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叠声的叫了起来。
“元尧哥哥，元尧哥哥？尧哥？”沈融声不大，但跟在后头的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每一个都看得清楚听得清楚。
除了萧元尧还在沉默，其他所有人都倏地瞪大了眼睛。
赵果陈吉看起来恨不得上去摇醒自家老大，好叫他看看沈公子是如何撒娇的，只是他们也不敢过去，甚至还悄悄离远了一点，不忘把跟在沈融屁股后面的赵树也拉了过来。
赵树瞪眼：“你们拉我作甚？”
赵果都快求他了：“哥你这时候别过去。”
赵树：“为啥！将军和公子此时不正好需要你我守护？”
陈吉抹一把脸：“树儿，你这么想，人家新郎新娘马上要夫妻对拜了，你顶着个大红花傻憨憨的站在中间，合适不？”
赵树：“那自然是不合适！多失礼啊！”
陈吉：“对对对这就对了，所以你这时候就别过去了。”
赵树也没跟着了，他就是有点疑惑：“可将军和公子也不是夫妻啊，你们一天怎么都神叨叨的，这是两个男人呀！”
赵果陈吉孙平：“………………”
赵树单手掌着刀把：“你们这样看着我做甚？我不去不就行了，我虽然愚笨，但也听劝，反正跟着大伙一起总没错，是吧赵果。”
赵果苦笑：“哥，你是我亲哥。”
于是沈融走着走着身后头就没人了，这天坑底下又深又大，地面凹凸不平还到处都是水洼，坑底居然还联通着几个大中小洞穴，奚兆的兵就藏在其中一个大洞穴里头。
沈融把丢了魂的萧元尧拉到一个无人的小洞穴里，然后掰着萧元尧的脸拍了几下，直拍出手掌印来萧元尧目光才微微聚焦。
沈融：“看我。”
萧元尧凝目。
沈融认真：“咱们做到了，不是吗？哪怕很危险，千钧一发，可我们找到了回生蕨，这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留的出路！”
萧元尧嘴唇张了张，没发出来音。
沈融苦口婆心：“我是信你才愿意上去，换旁人我是一万个不放心，咱们是互相成就啊老大，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大伙拧成一条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儿。”
萧元尧目光虚虚实实的笼着他。
沈融又是拍他的脸，又是搓他的手，给那脸拍的红润起来，手搓的热乎起来才停下。
萧元尧这才发出一点短促的哑音。
“我……要怎么做？”
沈融凑上前：“你说啥？”
萧元尧轻声：“我怎么做，你才能，不走？”
沈融愣住。
萧元尧的嗓音似乎从最苦涩的肺腑深处挤出来，透着一种掩埋的恐慌和不安。
“你告诉我，沈融。”
沈融下意识：“你……”
萧元尧直勾勾的看着他，洞穴阴暗潮湿，仿佛萧元尧整个人也变得潮湿起来了一样。
他又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现在变成沈融嗓音哽塞了。
萧元尧眼也不眨的俯身靠近他，语气变得又低又快：“只要杀了安王，杀了梁王，再杀了所有给我们造成麻烦的人，把他们都踩在脚下，我们就再也不用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沈融下意识后退两步，萧元尧却步步紧逼。
“我好怕拉不住你，拉不住你我要怎么办？……我必定是要和你一起跳下去的。”萧元尧说着又轻轻呢喃：“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这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不论你到哪，我都会跟你到哪。”
【叮叮叮——紧急异常数据播报（此条不可屏蔽）！男嘉宾萧元尧心动值起伏巨大！触发异常数值自检——检查完毕，心动值变动正常！PS.请宿主注意男嘉宾心理状态，为了宿主安全请及时安抚感化！】
沈融：……
喵的他当然知道啊！
萧元尧都鬼成啥样了，给他一把刀他能直接砍安王梁王脖子上去！说到底还是梁王把奚兆逼得太紧，刚好他们又遇到了这个紧急情况，萧元尧便把这笔账直接算到了梁王头上，又因为他们是安王派出来的，所以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记在死亡笔记上了！
萧元尧的中枢调节直接被刺激失灵了，沈融心里也有些杂乱，他一万个不愿意看见萧元尧这样，偏偏两人又把对方看得太重，若是萧元尧不小心遭到意外，沈融也能当场厥过去。
其实每一次萧元尧出战他都紧张的要死，可也知道这是向上攀登的必经之路，没办法啊。
咋办啊咋办，要不继续叫哥哥吧……好像没啥太大作用啊救命，老沈平时都是咋安慰别扭姜女士来着……沈融发动贫瘠的大脑冥思苦想，忽的福至心灵。
他掰正萧元尧的脸，左右爪又啪啪拍了两下，然后猛地拉下萧元尧脖颈，蹦起来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个响。
在洞穴里带着回音的那种。
这一下可谓是天震地骇、江翻海倒、日月重光！
不仅系统不卡顿了，萧元尧不鬼化了，就连实在不放心到小洞穴外偷看的果树吉平也都大脑清澈了。
沈融一抹嘴，再度叠加话疗buff：“怎么样，还怕不？嗯？元尧哥哥？要不再啵儿一下回回神？”
系统看的叹为观止，见那心动值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倍速读秒。
……啊啊啊！宿主悠着点啊我不要变成第一个被男嘉宾干报废的系统！
萧元尧愣愣抬手摸向额头，眼尾的红都还没下去。
沈融继续话疗：“别哭了哥，记住我们猛虎团只让敌人流泪，绝不让自己受罪！今天我们被困天坑生死未卜，明天就让他们也穷途末路命送黄泉！我还就不信了！”
沈融大力演讲，拼命鼓舞，一会手舞足蹈给萧元尧讲现在形势越来越复杂咱们要打起精神，一会又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定要珍惜，从诗词歌赋给萧元尧疗到人生哲学，直说的嘴巴发干脑袋发蒙，单手撑着石壁直喘气。
萧元尧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把腰上的水袋解下来，哑巴一样递给沈融。
沈融猛灌了两口，这才觉得浑身水灵起来。
见萧元尧眼里有光了，他也不再废话，走出小洞穴让萧元尧单独待着冷静一会。
其实他自己也臊，又觉得都是男人亲一下怎么了？他们还每天晚上睡一间屋子呢，老沈这招这么好用，不用白不用啊……就是萧元尧脑门硬的厉害，还给自己门牙磕了一下。
他这个小弟当的，又怕老大太过偏爱他厚此薄彼，又要给老大定期话疗防止他思想抛锚，从工作到生活全方位照顾，他这应该领小弟与女主角的双倍工资啊！
沈融满脸惆怅：“唉——哎我去！”他往旁边一跳，“你们在这干嘛呢？！”
赵果呆呆。
陈吉呆呆。
孙平呆呆。
赵树懵懵。
沈融想起这几人刚才也拉着自己，估计也吓得不轻，便朝他们道：“你们也没魂儿了？要不一人啵一个？”
果吉平立刻一跳八米远，留下赵树一人在原地脑门发烫。
脑子，他的脑子怎么这么热，沈公子为什么要亲他们将军？将军又为什么忽然不发疯了？沈公子为什么还要亲他？难道这就是神爱世人吗？
赵树膝盖并拢蹲在原地，双手抱头一脸懵懂。
察觉自己又被丢下正要去抱沈融大腿哭诉，就被果吉平拉着胳膊捂着嘴拽出了八米远。
赵果僵硬的朝沈融笑了笑：“我哥不是叫沈公子亲他的意思，他、他从小吃饼子把脑袋吃坏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了。”
沈融尔康手：“哎——”
等会，有没有人来和他谈谈心啊喂！萧元尧这厮好端端的哭什么哭，哭的他心都乱了！可恶啊啊啊！
-
沈融最后拽的那一把草，直接把回生蕨的一家三代都薅下来了，这一波量大管饱，别说救一个奚兆了，林青络在手上捣鼓捣鼓直接给他们搓出了十几瓶解毒丸。
又由于他和萧元尧吊在天坑绝壁上采药的事迹太过“感人”，现在走到哪都要被一双双崇拜的眼睛移动洗礼。
沈融只好摸着粗面饼子找了个小洞窝，啃了啃饼子又喝了喝水，填饱肚子才靠着洞窝眯了一会。
昨晚没怎么睡，但这一觉居然没有眯很长，可能是睡得不舒服也不踏实，反正很快就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天都还没黑，洞窝口处坐了个人。
沈融爬出去一看，不是萧元尧又是谁？
不知怎的，萧元尧居然没有发现他醒来了，沈融从背后眼睁睁的看着他抬起手看了看五指，然后握成拳，砸了自己脑袋一下。
沈融：“？”
这是继土匪窝以来，沈融又一次看见萧元尧在拳击自己了。
他蓦的出声：“喂。”
萧元尧一下子挺直脊背，又转过身，双眸一转不转的看着他，如果叫沈融来形容这眼神，就像在黑暗的大马路上忽然开了两个巨闪的远光灯。
沈融眼睛都被刺了一下；“……你没事吧老大？还没恢复？”
萧元尧居然有些结巴：“你、你要不要吃东西？”
沈融：“我吃饱了睡的。”
萧元尧：“那喝水？”
沈融：“我喝饱了睡的。”
萧元尧看起来有点着急，他可能是想做些什么，但发现沈融把自己照顾的妥妥帖帖，就连睡觉都不用他拍着了。
沈融觉得此男好像有点焦虑，但又不知道在焦虑啥，现在他们出门在外还有一场恶仗要打，萧元尧可千万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老大你又咋了？不是都好了吗？”
萧元尧定住了，半晌黯然道：“你为什么不那样叫我了？”
沈融：“哪样？”他恍然：“哦，那样，你这不是好了吗？我还那样叫你干什么？”
萧元尧：“我没好。”
沈融：“？”你双眼都点上高光了还说没好？是不是想骗他叫哥哥！
萧元尧垂眸，耳尖迅速升温：“我……我就是，你刚刚，那样亲我……”
沈融崩溃：“我哪样？你你你、你居然嫌我亲你？？”
萧元尧连忙：“不是！”
沈融指指点点：“那你看你这个样子，你到底想说啥？实在闲的没事干去烧锅好不好？要不去帮林大夫捣药，多搓点伸腿瞪眼丸！”
萧元尧默住了。
不远处。
陈吉一拍大腿：“嗨呀！看的着急！”
赵果再拍大腿：“可不是！啥时候能再亲一个？”
孙平：“我新来的，这就是将军和沈公子的相处方式吗？”他三拍大腿：“那高管队还忮忌啥？人家小两口的事哪是外人能插的进去的！”
赵树跟着拍大腿。
其他三人瞬间看过来。
赵树尴尬：“腿酸了，锤一锤，哈哈。”
果吉平：“……”
三人重新把脑袋探出去，就见他们Duang大一只将军就蹲在那听训，虽是被沈公子教育，可却耳朵红红眼睛亮亮，也不哭了，也不鬼了，整个人都阳光明媚春光灿烂了起来。
果吉平：“真好啊……”
林青络：“是吧……”
三人转头，瞬间把忙完路过的林青络拽进队伍，四个人头对着头蛐蛐了好一阵子，才各自脸上带着迷之微笑散开了。
赵树；“……？”
又不带我？到底是什么好事情啊他也要听啊啊！
红薯粥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天坑，桃县大营的兵卒们都吃惯了这东西，但瑶城大营的人没见过啊，一个个捧着碗像个猫头鹰一样蹲在矮石柱子上，就等着开锅喝一口热乎的。
奚兆解了蛇毒，可整个人还在昏迷，他身边有亲兵看顾，除了换药都不需要林青络做多余的活儿。
奚兆虽还没醒，但他的亲兵已经和鱼影兵团打成了一片，当看到这帮人的武器不是长刀而是鱼刀的时候，一个个眼睛都瞪大了。
萧元尧的队伍骚操作太多，各种人才也都太多，乍一亮相，倒衬的瑶城大营像村里只会捧着碗等饭的老农民，一时间吃饱的都臊的到处找活儿干，就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这场石门峡之战，叫瑶城大营损了快一半的人，但活下来的却各个都是死守阵地的真汉子，沈融就欣赏这样的人，不怕你啥也不会，就怕你临阵倒戈啊！
大伙现在都在安王手底下做事，四舍五入也都是一家人，同富贵不如同患难，天坑里头走一遭，黑的能变成红的，红的能变成黑的，还有不少人认了哥们说以后方便串门。
沈融揣着手到处溜达视察，虽为一群军汉当中唯一穿布衣的，可却没有人敢小瞧他。
尤其是桃县大营那个萧将军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这位沈公子，也不说话，也不笑，跟个门神一样的放哨。
桃县大营已经见怪不怪，又拉着瑶城大营给他们科普了一下自家将军与沈公子的关系，总之就是一句话：穿盔甲的可以惹，穿布衣的不能惹；拿刀子的可以惹，拿馍馍的不可以惹。
有瑶城兵卒虚心请教：“若是有人不小心惹了这位……”
桃县的兵卒刷的拔出半米长刀：“那俺们就是六亲不认了。”
瑶城兵卒大惊，但转念一想沈融的光辉事迹，又觉得此乃必然，若是他们队伍里也有这么一个大义凛然的漂亮公子，也定然眼珠子一样的护着了……一时间居然还有些馋起沈融，遗憾拍腿此人怎么不是奚将军身边的。
沈融溜达了好几圈，萧元尧都跟在他屁股后面。
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烦，伸手攮了他几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差不多行了啊！”
萧元尧便直勾勾的看着他。
沈融：“……”
沈融：“你再看我也不会变成一块红烧火腿，馋成啥样了老大，不行出去打点野味吧饿意滔天了要……”
萧元尧：“我……你……”两句话没说完脸先红了，他现在一和沈融说话就脸红，偏偏忍不住不看他，整个人痛并疯癫着。
沈融随口道：“你不会从小到大没被人亲过吧？”
萧元尧：“……嗯。”
沈融虎躯一震。
萧元尧：“……自有记忆以来，你是第一个。”
沈融虎躯二震。
萧元尧从兜里摸出来一瓶伤药：“要擦擦吗？脸上。”
沈融一把夺过快走两步：“别跟我了啊，我自己擦！”啊啊啊萧元尧是不是被他亲坏了啊啊啊！早知道没人亲过他就不亲了啊啊啊！
萧元尧便远远看着他，整个人站成了望夫石。
日落月升，天光又亮。
沈融扯了萧元尧背后的红色披风睡了一夜。说了抹药，其实就是自己随便蹭了蹭，睡前觉得没事，一觉醒来骨头散架了。
尤其是腰那疼的厉害，几乎每走一步都得扶着。
林青络给他看过直接开了个什么药油让抹，并特意叮嘱这药得旁人帮着抹，自己是干不了这活的。
沈融能找谁？他举着药瓶把赵果陈吉都找了个遍，没有一个人敢帮他，连唯一一个有点帮忙意向的赵树都被这哥几个扛走了。
这群人平时一口一个沈公子叫的甜蜜，关键时刻居然全都尿遁！沈融没办法，萧元尧在他身边来回刷新了八次的时候，他终于抬手把他招了过来。
“老大，忙不？”
萧元尧：“……刚烧完锅回来。”
怎么还真去烧锅了？也太听话了点吧！沈融痛苦面具：“那你给我帮个忙呗，我这腰昨天被你拽了一下，感觉快要断了。”
他把药油塞到萧元尧手中，然后背对着他一把撩起了腹部衣服，还把裤子往下拽了拽，盘腿坐着，一副等待“岳母刺字”的铁汉模样。
在事关他身体健康这回事上，萧元尧绝对不会磨蹭含糊，沈融刚摆好姿势就听见背后传来了拔药罐的声音，啵儿的一声。
沈融：“……”
怎么啵了一次哪哪都有这个啵儿！
他背对着，也看不见后头，只能听见萧元尧似乎把药油倒在了掌心，然后揉出了一种黏腻的声音。
沈融往后看：“老大你快点啊。”
萧元尧低声：“马上，你别乱动。”
沈融又老实缩回去，几乎下一秒，滚烫掌心上带着的药油就捂了上来，沈融虎躯三震，往腰下一看，萧元尧一个手掌能掐他半个小腹。
沈融：“…………”
这辈子也不和大手怪说话了。
那掌心捂着药油不断在他腰腹上揉搓，上面有一圈青黑痕迹，放在雪白皮肤上跟被人虐待了一样，萧元尧因常常在外练兵，肤色更接近浅麦色，上头还有一些细小伤疤，看起来男人的不能再男人。
两人这么一对比，完全是焦糖脏脏包和软白雪媚娘。
沈融抑郁了。
此男的配置他这辈子也得不到，就连大红薯也没他大，只能眼馋着，给萧元尧的每块腹肌都攮一拳解气。
后腰上被抹完，他又被翻了个过儿来到前头。
这下便是面对面了，不知怎么，沈融又开始臊，一天天的自从萧元尧哭到他眼睛里，就臊个没完了，萧元尧的眼泪是不是会传染啊！
两个人都开始升温，萧元尧升温速度更快一点。
在给沈融抹小腹前，先放下药油给了自己一拳。
……最近打拳打的又有点频繁了，沈融看着都疼：“你好端端打自己干什么？”
萧元尧低语：“叫自己脑子清醒一点。”
沈融无语：“怎么的你给我上药还上瞌睡了？”
萧元尧；“……我没有。”
沈融耳朵也开始红：“那还不搞快点？你这体温都烘到我这边来了，是不是春天到了你也开始燥了。”
萧元尧；“……”
他从冬天就开始燥了。
但这话又不敢叫沈融知道，唯恐脏了他耳朵，只得重新倒了药油在手心，搓热了才小心捂到了沈融腹上。
很早之前，正是因为看见了沈融小腹，所以他晚上才闯了大祸，这一闯就一发不可收拾，沈融腹部极漂亮柔软，可能是因为这大半年不停跑跑跑的原因，原本的柔软也多了一点薄薄的肌肉轮廓，并不明显，只有紧绷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
比如现在。
萧元尧就觉得沈融绷的很紧，他不敢再往下看，只得一个劲儿的在那肚脐眼附近打转，又被沈融身上的淡淡香味熏得昏昏然，觉得这人哪哪都可爱可怜，分明本事这么大，身体却这么脆弱，居然还敢这么冒险，去那天坑峭壁上找一颗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草。
有关沈融坠落那一瞬的画面萧元尧实在想不起来了，等他再找回神魂，就是沈融拉下他脑袋亲在他额头那一下。
对了……沈融亲了他……他亲了他……他们亲了……
萧元尧又开始走神了。
直到手背被重重拍了一下：“摸哪呢？”
他猛地凝目，就见沈融抓紧了自己的裤腰带，正用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老大”的眼神看着他。
萧元尧立刻缩回掌心，合上药瓶，匆匆撂下一句对不住就仓皇逃走了。
独自凌乱的沈融：“……”
系统：【嗑到了】
沈融：嗑什么你就嗑到了，开国皇帝是你能乱嗑的吗？赶紧修代码去！要么就给我好好备点正经奖品！
系统乖巧：【欧克欧克（嗑到了）】
上完药油没几个时辰，林青络过来说奚兆醒了。
沈融当即扶着腰身残志坚的赶过去，就见奚兆正虚弱躺在草堆里，虽面容憔悴唇上起了死皮，可却没有了之前可怕的死气。
沈融便知道这人是彻底救活了。
他上前两步关切道：“奚将军。”
奚兆老远就看见他，已从亲兵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知道是这位沈公子豁出性命帮他采药，又有萧将军在上头拉着，自己才能在这洞穴里捡回一条命。
沈融认得奚兆，奚兆却不认得沈融。
任他如何也想不出，眼前这个雪白漂亮的少年，会是瑶城里人人称赞的神子，又是他儿子此生仰慕的存在。
奚焦日思夜想的还没见过沈融真容，奚兆出门打仗却先儿子一步见了偶像。
他深吸一口气：“救命之恩大于天，今日我承二位恩情，来日必定鼎力相报……咳咳咳。”
沈融连忙道：“将军不必如此，先养好身体吧。”
说着他踹了旁边的萧元尧一脚，眼神威胁他大方说话。
萧元尧在沈融面前大脑挂机，但在旁人那里是八面玲珑。
此时便也道：“瑶城还等着将军回去，此战打的苦，王爷会记得将军的功。”
奚兆摇头：“未打胜仗便算不得功……梁王休养生息了一个冬天，此时来势汹汹要抢潮泽的粮，然潮泽之粮又能有多少呢？不好好治民只懂得索民，长此以往岂非乱哉……”
说着他又看向沈融：“听林大夫说沈公子也受伤了？”
沈融不好意思道：“一点腰伤，绳子勒的，不碍事。”
萧元尧立刻：“我已经给他上药了。”
两人想到上药过程均臊的撇过了头，萧元尧还好点，脸皮厚，但一想到沈融居然亲了他，再厚的脸皮都能烧成一张红纸。
奚兆：“……哦，那便好。”
这二人一举一动亲密无间，果真如亲兵所言形影不离，只是好好说着话怎么都开始脸红，难不成这便是生死相随的兄弟情义……
奚兆箭伤初愈，余毒未清，说两句便气短咳嗽，亲兵忙扶着他躺下，奚兆眼神空空的看了一会石壁，忽的开口道：“这一仗，我已是无法打赢了。”
沈融眼眸一动，见奚兆看着萧元尧道：“我知道你，黄阳一战属实打的漂亮，只是梁王的先锋军队乃是他亲训，而非郑高领的那群地方兵，恐怕不好对付啊。”
沈融默了。
萧元尧也默了。
桃县大营的人先是愣住，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奚兆忧心忡忡的盘算：“我已不能再动作，军中也无比你品级更高的将领，若叫你领兵，你胜算有几何？”
沈融忍不住开口：“其实，梁王的先锋军昨夜是要杀上来的。”
奚兆眉头紧皱：“哦？”
沈融比比划划：“但没上得来，就是，咱们萧将军搞了一点小小的操作。”
奚兆：“……什么操作？”
沈融小猫搓手，小声着道：“我们已经把梁王的先锋军噶掉了，上次在黄阳战场扒了好多梁盔又捡了几条梁船，我们直接把船开到梁王营地混进去然后这样那样嘎嘎乱杀……”
奚兆：“……？？”
沈融又揉腰低叱身旁：“老大你说句话啊。”
萧元尧：“……是以梁王已遭到了重创，将军可放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就好。”
奚兆的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会，他伸手摸向衣襟，摸出一块串着流苏的麒麟符，手臂一扬扔给萧元尧，二话不说闭上眼睛养神去了。
沈融探头：“奚将军？”
君子不砍头颅，义箭只射盔缨*！梁王老贼敢用毒箭阴他，就也得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别人阴！
要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奚兆真想仰天大笑！萧元尧真乃梁王克星是也！
他背对他们抬手：“拿上它，带上这群兄弟，给我冲下去干死那老贼，居然敢放毒箭，他娘的刮骨割肉的疼死老子了……”
萧元尧单手握着这能调动安王手下所有兵马的麒麟符，半晌，抬手抱拳英姿飒爽道：“定叫梁贼有来无回！”
这才是他认识的萧元尧！是酷酷老大，才不是哭哭老大！
沈融从袖子下给萧元尧伸了个大拇指，一只眼睛还朝他眨了一下。
萧元尧便立刻走到沈融身边，将他拉到一旁。
“……我第一次带这么多人打仗，心里没底，你……你能不能……”
沈融严肃倾听：“嗯嗯？”
说吧，要什么？大刀还是长矛，他能现场给他磨出来——
萧元尧嗓音低低滚过，带着忍了一夜的试探和恳求：“你……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橘糖]】
融咪：元尧哥哥你过来。
消炎药：（蹦蹦跳跳）（狗勾顺拐）（眼神明亮）
融咪：（一爪子三道杠）
消炎药：（蹦蹦跳跳）（狗勾顺拐）（眼神智慧）（满足离去）
【小剧场2[紫糖]】
别人家亲亲：恩爱。
萧元尧亲亲：附魔。（菩萨亲我！天命在我！谁敢来战！）
-----
*出自《三国演义》关羽与黄忠之战。这里大意是讲在战场上讲义气敌手也就讲义气，关二爷不趁人之危，黄老将军不暗箭伤人，可梁王先暗箭伤了人，就别怪萧老大也玩阴，吼吼[菜狗]这章超甜！[好的]

第54章 一战成名！
沈融后悔了。
后悔那个时候鬼迷心窍，怎么就想到要亲一口萧元尧，他应该给他一巴掌直接物理回魂才对。
这种毛病不能惯，难不成以后萧元尧每次出去打仗他都得亲他一口？那他们成什么了？这么多人看着，他沈童子不要面子？
沈融面无表情，朝着萧元尧招手：“来，你过来。”
萧元尧便上前一步，然后领了三个热乎乎的手刀退回去了。
那手刀声比亲脑门的声音还响，沈融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麻，可萧元尧却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唯有眼神清澈了三分。
沈融：“醒了吗？”
萧元尧：“醒了。”
沈融微笑：“还亲吗？”
萧元尧：“……”
萧元尧：“对不住。”
沈融小猫凶脸：“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萧元尧脱口而出：“我不该亵渎你，有损你干净功德。”
沈融：“……”
沈融深吸一口气，咬牙低声道：“你这么大声要亲亲做什么？旁人当怎么看你我？有些事儿就不能回家再说？麒麟符刚到手里就飘了是吧！”
萧元尧很想说他没有。
只是从昨日到今日，都恍惚如在梦中，只想找机会再确认确认，可却语塞耳赤，一张嘴巴像被黏住了一样不会说话，只会直直的盯着沈融发痴。
方才实在没忍住，话说出口又后悔，觉得这地方不好，又潮又湿又有一股草泥味儿，哪里能叫沈融在这种地方亲近于他？
他还没有给沈融修庙宇，没有给他塑金身，沈融愿意亲近他是为神赐祝福，自己心思肮脏，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
如此不知节制，岂非损他功德？
萧元尧自我狠狠反省了一番，眼睛里情绪沉沉不断起伏。
沈融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复杂心理路程，总之经过一番爱的手刀后，萧元尧整个人都似乎清醒了不少，最起码知道赶紧干活了。
奚兆原本还有些担心萧元尧无法服众，不想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兵马都已经集结完毕了。
梁王随时都有可能反扑回来，这一仗并没有结束。
萧元尧机缘巧合之下掌了麒麟符，这将是他名扬顺江的一场恶战，万万不得马虎。
因此沈融还特意摇醒了系统：统子，给我看看未来三天天气。
系统：【请宿主输入正确指令】
沈融：……
沈融：我老大要搞团建，我有可能要和他一起峡谷漂流，给我看看未来三天的团建天气预报。
系统：【好的宿主！未来三天平均气温18℃，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石门峡将有雷暴大雨，请宿主注意规避此时间段游玩哦】
卧槽雷暴？
幸亏不放心多问了一嘴！石门峡本就窄，若有大雨江流暴涨还得了？要是在这时候团建，那不真变成团队裁员活动了？
沈融默默记下这个时间节点，却按下没有声张，且叫萧元尧先与那梁王会会，若三日内可解决问题，他也不必多此一举，再叫萧元尧给自己开除人籍。
沈融想着叹一口气，他的金刚不坏之身啊，就这么莫名其妙一去不复返了呜呜。
刨除已经不能再作战的伤员，萧元尧此战共统领一万两千余人，这一万两千的兵马是瑶城大营残部与桃县大营的总和，其中还有奚兆的亲兵两千多人，虽身在天坑，可大伙士气勃发，援军到来叫他们吃得饱睡得好，再加上奚兆清醒，无疑给这群被逼至天坑的人马打了一针强心剂。
原本一群败兵必没有再战的心气，可谁心中又真能咽的下这口恶气？曾经被梁兵追着打，如今攻守易形，梁王可来，他们亦可往！
沈融这次没有和萧元尧一起行动，依旧和林青络一起留守坐镇后方，奚兆亲兵与桃县兵卒各留了五百人守在这儿，看着队伍脚步沉沉的向连通着天坑的那个地洞出发。
地下道路蜿蜒，好在已有奚兆给他们踩清楚路线，地洞本不远，摸黑往上行走上十来分钟，便可从此处安全出入天坑。
萧元尧行在最后，沈融检查过一遍龙渊融雪，然后双手将刀递还给他。
“此刀不必打磨，依旧十分锋利，记住我为你锻造这把刀时候说的话。”沈融眼神定定，眸光灼灼，“从今往后，此刀一出便叫人知是你萧元尧驾到，梁王手下必有能兵强将，可你有龙渊融雪加持，定然比他们强一千倍一万倍！只要你不想输，就没人能赢得了你！”
跟在后头的赵树赵果都听得心血沸腾，何论当事人萧元尧？
他亦定定的看着沈融，须臾吐出二字：“等我。”
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会肃清此界，再建庙塑金，必不会辜负沈融的期望。
沈融抬手，眼眸微闪：“去吧老大，且看这一战，有没有人干的过你。”
瞧见后头几个吃瓜群众，沈融也和他们道：“沈匠出品，必属精品，除了萧元尧，谁人刀碎了都可来找我，我给你们只换不修，保质三年！”
果树吉平眼神大亮，纷纷朝着沈融抱拳而去。
林青络站在沈融身后，半晌低声道：“若萧将军为掌管军营呼吸的肺腑，沈公子就是军营不可替换的心脉，肺腑受损亦可回转，心脉受损不可转也。”
沈融回头。
林青络看着他：“若当今天下谁人得你，便是飞龙在天如虎添翼，萧将军亦是浑身能耐，你们两个在一起是为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竟不知有谁可敌。”
沈融笑着画饼：“低调发育，低调发育，不管怎么样，萧元尧走到哪我们都跟到哪，总归跟着他，日子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青络缓缓点头：“嗯！”
-
奚兆于天坑养伤，萧元尧临危受命带兵出战石门峡。
一万两千人马浩浩荡荡，踩着来时的血路，又重新杀了回去。
而此时，先锋军营全军覆的消息也已经传回了梁王王帐。
有人脸色难看急匆匆的进去，又流着冷汗满脸苍白的出来，王帐外站了不少的谋士与将领，其中还有几个身穿道袍的道士。
“……消息可是真的？”
“是真！已着人去探，三千多兵马全部损在了过江途中，两千多人死不见尸，一千多横尸石滩，已被鸟兽吃的只剩了半副骨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手段竟如此狠绝……究竟是谁！”
王帐之中。
一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站在舆图前，一个底层小兵跪在地上涕泪交加：“王爷！小的真不知对方竟是伪装而来的安王人马！他们穿着咱们的衣服，开着咱们的船，还挂着咱们的旗帜！怎么会是那安王人马？！”
“是与不是，结果都已摆在面前。”另一侧，一个抄手站立的山羊胡男人道，“先锋营的人每一个都是王爷精挑细选了要去捉拿奚兆，如今却因你们识人不清而引狼入室，现如今如何与王爷交代？”
小兵早已吓的两股战战。
他本与其他人马留守前方营地，可一天一夜过去毫无消息传来，心内躁动不安沿途查看，却瞧见了满地横尸，而昨夜与他勾肩搭背之人早已不知所踪，就连那些船都不见了！
小兵双目直愣：“若非是冤魂索命，我那夜见到的都是鬼魂不成……”
舆图之前，中年男人回头，“鬼魂？死在本王手上的人还少吗？若为幽魂，何不直来与本王索命，而要杀了去擒那奚兆的先锋营？”
山羊胡眼眸眯起：“王爷心有道法，自有罡气护身，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
帐外进来两人：“军师有何吩咐。”
山羊胡缓缓道：“拉下去做祭，别再让王爷瞧见他。”
“是！”
小兵面露绝望，又猛地弹起拔刀：“妖道！拿命来！”
王帐之外，众人低头不语，须臾，一具兵卒尸体从里拖出，山羊胡整理衣袖走出来：“我观天色，近三日无风无雨正宜作战，今敌手未知手段凶戾，王爷有意多指派几位将军出战，何人愿前去？”
立时便有五六位站出：“末将愿往！”
“好！”山羊胡道，“诸位将军即刻领一万人马前去应战！我与王爷在此等候诸位消息！”
有谋士犹犹豫豫：“张道长，一万人马可够？”
“如何不够？奚兆残部已是疲兵，且听那援军不过两千人，王爷重兵，将士们雄心勃勃身强体壮，怎会敌不过那耍奸偷袭之人？”
梁王好玄术求长生，张寿乃是他亲去齐云山请来相助的道士，传闻此人已有七十高龄，但面容看着却只有五十来岁。
梁王长期服用张寿所炼仙丹，近两年瞧着居然也年轻了起来，是以愈发重用此人，张寿之令便是梁王默许之令。
其余谋士幕僚均敬畏此人，因他道法高深，也因其手段刑罚狠酷，叫军中人人心中畏然。
梁兵大营此次共点出了五位将军，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又领兵一万人马，任来人有何阴谋诡计，一概可以冲杀过去。
兵营迅速集结，张寿回到王帐拱手道：“王爷不必担心，且再次等候消息，若非天神降世，否则绝对叫对方有来无回！”
梁王内穿绸缎夹背，外罩深黄道袍，袖口广阔垂落，斑白两鬓下留了两缕头发，瞧着是有两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执笔划过舆图一处，正是石门峡后的潮泽县。
“本王自是相信军师所言，只是此战屡屡受挫，实在叫本王心中烦闷。”梁王抬起眼睛：“若那顺江以北当真有天神降世，军师又当作何应对？”
张寿缓缓：“若为王爷可用，招之，若为那安王所用，便杀之，天神降世亦是肉体凡胎，只是神魂比凡人坚固些许，其余并无分别，王爷不必担忧。”
梁王：“如此，便要军师多多操心了。”
张寿低头：“定为王爷尽心竭力，以谋大事。”
-
千年王朝换，顺江无断绝。
这条江滋养了沿岸多地城池，是为历朝历代必争之地，曾阻拦过北方牧族南下作乱，又两丢两回，最终被大祁祖先捏在了手里。
梁兵急行往江滩而去，一路鸟兽无声气氛沉重，只因梁王好玄术，上行下效，底下人自然多信神鬼。
曾经在双神山之时，沈融就以锤子击打铁器发出铮鸣，用装神弄鬼之法吓退过梁王骑兵。
而此次损了几千精锐在那江滩，又是深更半夜神不知鬼不觉的覆灭，直叫他们心中发寒，猜测否触怒了哪路神仙，才会命丧江水。
因此虽脚步急速前行，可士气却在加速倒退。
好在此次有五位将军领兵，冲杀过去不信拿不下这石门峡口。
五将本以为要带着兵马横渡窄江才能找到奚兆兵马与那支援兵，不想军队刚到江滩，便见滔滔江水对面，无数人马正静静站立，一部分在江滩上，一部分在石山上。
密密麻麻一万多人没有一人发声，江水盖过了人的呼吸，恍然间以为对面兵马是他们的幻觉。
只是再度眨眼，又见这群兵卒缓缓凝视过来，各个眼中燃着暗光，手指摸上了刀把。
锯状长旗在风中鼓舞，上头一个安字，俨然是安王的封号。
不必多问，便知这群人马从何而来，五将带着人马停驻江滩，为首一将高声发问：“奚兆何在！”
又有人道：“莫不是这老东西已经毒发身亡了？”
一时间对岸笑了一片，萧元尧抬手，叫身后人马稍安勿躁。
只是他一抬手，梁兵便知他为首将，便各个瞪大眼睛，瞧着萧元尧好像年岁不大，顶了天不过二十岁左右。
“你们在双神山丢了几匹马，可曾找回来过？”萧元尧忽的道。
赵果嘲笑出声：“何曾找回来过？所谓梁王骑兵，不过是一群怕鬼的小人，丢了马回去，恐怕也丢了命吧！”
孙平哈哈大笑：“可不是只丢了马，还丢了船，丢了盔，丢了你们梁王的大脸呐！”
“你！”梁王旗下之将怒而拔刀，单枪匹马就朝对岸杀来。
一时间江滩上梁兵喝声阵阵，当为自家将领助阵。
赵果正要上前，就被萧元尧拦住：“既为光明正大的对战，那我也便光明正大的与你们对战。”
萧元尧驱一马上前，将龙渊融雪执于手中，转瞬间便驭马冲了出去。
相较对岸的助阵声，己方则显得安静，桃县大营的人是不爱吼叫只喜欢拔刀就干，瑶城大营的兵卒则没有见过萧元尧真正本事，一时间并不敢高声言语，唯恐惊了他的动作。
石门峡窄，马入顺江浅滩，溅起一串带着腥泥的水珠。
萧元尧与五将之一照面，对方武器是一把长槊，乃重型的骑兵武器，来将定是擅长马上作战，萧元尧眼眸一眯，掌心紧紧握着看似单薄的龙渊融雪。
照面只有一息，兵器相交声就传入耳朵。
萧元尧策马前冲几许，回头，龙渊融雪于手中轻甩血滴。
窄江之上，敌将马匹还在狂奔，而武器人头具断，又过了几息，人身才从马上栽了下去。
这一下不止叫梁兵没声了，也叫瑶城大营的自己人没声了。
赵树赵果等小将见怪不怪，若说沈公子为将军最看重之人，那融雪刀则为第二位，此为沈公子耗尽心血所造，不亚于他的亲子，现如今把亲子交于他们将军手中，便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敢问当今天下，有何武器可与沈公子所造的龙渊融雪而战？
此乃神器！凡器哪能可敌！
照面杀一将，萧元尧这才扬起马头缰绳，立于通过石门峡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融雪刀，指向梁兵：“在双神山拿你们马匹的是我，指挥黄阳之战的亦是我，援于奚将军，夜杀先锋营的还是我，如今临危受命，与你们死战石门峡的依旧是我——若梁王还不认识我，便回去告诉他，只要我萧元尧在此，他便永不能过顺江！”
“萧元尧……？”
“萧元尧——”
梁兵大骇，领头将领深知士气何等重要，于是又一人驱马上前与萧元尧正面对冲，然不过两个回合，便再次刀碎头落，成了这石门峡幽魂之一。
二刀杀二将，叫萧元尧彻底扎进了梁兵的眼睛中。
他们此前从未听过此人，亦不知安王座下居然还有这样凶悍的将领，尤其是那把寒光耀耀的长刀，怎能如此削铁如泥？！斩断武器之时居然还能继续斩断一个人的头颅！
这是人能有的兵器吗？！
萧元尧举刀：“潮泽之粮是为皖洲百姓所积，梁王不在自己封地多事农桑，反倒要越过这石门峡来我地盘抢粮？今日抢粮之行与那土匪何异？天家贵子，竟也沦落到伸碗乞讨的地步了吗？”
“你！小子口出狂言！”
赵果：“难道我们将军说的不是事实？瞧你们这般恼羞成怒，越过石门峡抢粮定然是计策之中！”
萧元尧压下龙渊融雪锋刃：“今日我军主动迎战，从今往后，攻守易形，来犯必诛！”
瑶城大营的兵卒如梦初醒，江水滔滔，杀声阵阵，随着桃县大营的士兵们冲下，一万多人马便如同被神指点醒的天兵，顺着石山平推而下，在石门峡江滩与梁兵杀成了一片。
有梁兵骇然放箭，中箭者见伤口发黑便立即削肉绑血，再掏出怀中一粒药丸在齿尖嚼碎，如不死之身般又举刀杀了过去。
黑烟滚滚，火光阵阵。
石门峡之激流顺阶而下，吼声却盖不过在此拼杀的大军。
直至血色映红了夕阳，这场拼杀才堪堪停了下来，却远远没有结束。
奚兆说过，此为恶战。
是因为他们的援军就只有萧元尧，而梁王的援军却能源源不断的增加。
好在梁军无粮，又不知怎么战场多逃兵四窜，竟也叫他们在首日逼退了回去，也做了那狼狈的残兵败将！
鸣金收兵，队伍休整。
沈融早已叫守在天坑中的五百人马做了干饼粮食送下去，林青络也出去了几次，回来眼光亮道：“我军大赢！”
奚兆抬起半边身子：“当真？！”
林青络激动极了：“当真！萧将军三刀斩五将，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我军士气大盛，直追的梁军到处逃窜！”
奚兆缓缓靠下：“竟如此骁勇善战……以前是如何埋没在州东大营当中……幸得卢先生慧眼识人，否则岂不是要埋没此子！”
沈融抄手眯眼笑：“卢先生的确是萧将军的伯乐啊。”
奚兆便看向他，半晌又道：“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忽然想起你像谁了。”
沈融警觉，以为自己神子马甲掉了。
奚兆却道：“你是不是卢玉章的私生子？”
沈融：“……”
沈融：“只是长得像而已啦。”
奚兆看了他好一会，才不甘心的收回了视线，看起来少了一个嘲损卢玉章的机会，整个人十分遗憾。
沈融与林青络低声道：“奚将军与卢先生一定是损友。”
林青络：“谁说不是呢。”
之后两天，捷报连连传来，于他们而言这是捷报，可于梁王而言，这就是噩报。
萧元尧三刀斩五将，已经彻底在梁军当中出了名。
若是见一男子头戴白色翎羽，手拿龙影长刀，少言寡语面色冷峻，则必是萧元尧无疑！
梁军由一开始的众将领争战，到如今闻之则退，没有人愿意去触那个杀神的霉头，也没有人想去和一群杀起来不要命，中了毒箭居然还有解药的兵去对干。
王帐的气压一日比一日低沉，张寿的脸色也变得格外不好看。
他匆匆入了王帐，与梁王进言道：“王爷，此绝非我军之过，定是敌手有天神相助！此一战我们需早做打算！”
梁王长久不语：“什么天神？为何助安王而不助我？”
张寿：“此人藏得深，探子来报，言每日鸣金收兵，安王之兵便会退回石林深处，再日出来，便各个容光焕发毫无伤痕——若非神助，怎会如此？”
梁王深信神鬼玄学之说，此时便抬头道：“本王亲自带兵，去看看究竟是何人装神。”
他意已决，任手下谋士军师相劝均不妥协，张寿眼中闪过急色，若对方当真有本事，叫梁王招过来，那自己的地位……
张寿神色闪过杀意。
天坑之中，沈融正捡着石头看，忽的浑身打了个寒战。
“……谁在背后念叨我呢？”他嘀咕，又问林青络：“林大夫，现在什么时辰啦？”
林青络看了眼天色：“应是刚到巳时过了。”
沈融一惊，那便已经是早晨九点过了，系统说石门峡十二点有雷暴天气，这个点可不能乱蹦跶啊。
林青络看沈融脸色微妙便道：“虽我军士气占优，可到底梁兵势众，才叫萧将军一连战了三天还不见结束。”
敌人是杀不完的，萧元尧杀了梁王五个将军算是把他惹着了，居然不再动用围困之法，一轮轮人上来看起来非破石门峡不可。
就算他们能赢，但人都打光了，他们援助这一遭的意义又在哪里？
不行，得想个办法助力萧元尧才是……
沈融揣着手来回走了几圈，又看了看头顶天色，便和林青络道：“我要出去。”
林青络立即：“不可，萧将军走前特意嘱咐叫你待在这儿，战场危险，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沈融与他解释：“我不是去看热闹，我是去帮助萧元尧——唉，这事儿没法解释，总之我一定要去找他，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林青络苦苦劝说不起作用，沈融已经把帷帽都戴好了，腿长在他身上，沈融真要走，又有谁真的敢拦？
林青络一咬牙：“算了，我陪你去！”
沈融立刻：“也好，快快快林大夫，咱们还得走快点才行啊。”
沈融当即带了二百人出了地洞，离开天坑，一路往江滩而去。
与此同时，梁王带了张寿，并两千人马也出了王帐营地。
江滩之上，两军对峙，血拼了整整三日，江滩两岸均是污血，奔腾而下的江流亦是阵阵腥气，不知死了多少人，才叫这死亡的气息挥之不去。
孙平偷偷问陈吉：“我瞧着这梁王是不是有些癫了，这都死多少人了还打？咱们将军光是站在那都吓死多少人了……”
陈吉一脸疲惫：“那有啥办法，咱们将军单杀对面五个将领，就算是个菜包子也得出点气吧。”
何况梁王还不是菜包子。
安王手下兵马统共三万余人，如今死了一万多，梁王手下兵马少说六万人，就算再死也有三四万，真是恶战啊。
陈吉：“反正我当初拼出一条命去的时候是活不下去了，这梁王现在也拼命，难不成和我一样挨饿着？”
孙平：“哪是他挨饿，恐怕是底下军粮严重不足啊。”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忽的见对面人马分开，一队重甲骑兵缓缓而来，紧随其后是一个身穿明盔的中年人，中年人身旁则是一个山羊胡子老道。
陈吉多看了两眼，忽然骂了句娘。
孙平：“咋了陈哥？”
陈吉拍腿：“咱们将军把对面老大干出来了！这人是梁王，是梁王啊！”
孙平蓦的瞪大眼睛，仔细看去，就见那明盔上刻着四爪龙纹，不是皇族又能是谁？
还真是……这梁王怎么亲自出来了？
萧元尧也在想，虽说此次是梁王亲自带兵，可安王尚没有在战场，梁王就已经被他们打的主动现身，相较下来貌似是安王更胜一筹。
梁王定然也能想到，可还是亲自前来，必定另有目的。
他静坐马上，眸光直视江流对岸。
梁王的亲随队伍站定，张寿高呼：“对岸守将何在！”
萧元尧压了压躁动的马匹，手按在刀上开口道：“正在此地。”
张寿：“你就是萧元尧？”
萧元尧只回他一句，再问便是不语。
张寿穿着道袍，一看就是个道士，除了唯一真神沈融，萧元尧不喜任何装神弄鬼之人。
张寿被萧元尧当众下了面子面色难看，正要再问，便见身旁抬起手指。
梁王缓缓：“三日杀我五将，又灭本王近八千人马，算上黄阳之战与夜袭营地，只你一人，便杀了本王万余兵卒。”
他声音沉道：“如此本事，以前怎会名不见经传？必定是背后有神人相助，才能有此本领。”
萧元尧这才开口：“王爷不必多语，当今为你与安王划分封地之时，便言明以顺江为界互不干扰，如今王爷屡屡毁约越过顺江，我等死守此地，也是职责所在。”
他握紧刀茎：“若王爷执意要战，我便奉陪到底。”
梁王忽道：“本王对你不感兴趣。”
萧元尧眼眸眯起。
梁王：“叫你背后的人出来，本王倒要见见是什么神人，可以叫一个小小的伍长升为守备，又从守备升为将军，若是无人相助，以你一人本事，恐怕早已成了本王的刀下亡魂。”
赵果：“欸你个老——”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石林之上，战鼓之旁，忽有人清声飒飒而落。
萧元尧猛地回头，见戴着帷帽的少年立在高处，俯视着所有凡俗之人。
“萧将军已然经历这些，是否有人相助，都不耽误他成就一番事业。”
林青络气喘吁吁的站在沈融身后，不知道他怎么能走一条完全陌生的小道，居然还真能翻山越岭的找到萧元尧所在。
沈融深呼吸，他一来就看见有人骂他老大难成事，笑话，他家老大要是成不了事，系统怎么知道萧元尧是开国皇帝？
任何人都不能阻止萧元尧的称帝之路，谋士幕僚相助，只是叫这条路走的更稳更快，若无谋士幕僚，萧元尧亦能逆天改命干翻所有！
沈融高声：“王爷直言萧将军必有人助才可成事，难不成这三刀杀五将的战绩是什么谋士幕僚干出来的不成？”
梁王抬头看着沈融，过了几息缓缓道：“哦……原来你就是他背后之人。”
沈融：“非也。”
梁王眯眼。
沈融笑：“他背后何止我一人。”
赵果惊出了表情包，问身旁：“沈公子怎么来了！”
陈吉：“我哪知道！沈公子轻易不会现身，若是前来，定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指了指上苍，按下腔内心惊肉跳。
又看向萧元尧，便见这位早都不看梁王了，一双眼睛直接长在了沈公子身上。
石门峡两岸，数万兵卒都看着高处的沈融。
自己人是一脸崇拜，敌人是一脸莫名加恐惧。
这又是谁？
沈融算着时间，对着底下道：“萧将军，收兵罢。”
萧元尧静静看他两息，见沈融静立不动，也不解释，可萧元尧依旧完全信任。
方才梁王前来都言要死守之人，此时居然开始鸣金，一时间将士们都退到了江滩之后，一大部分直接上了石林当中。
沈融这才看着下方，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石门峡窄，两岸又多石林，顺江自此间而过，千万年来积势已久，如今又作战场吼声震天，上传天听，下至地府，诸路神仙谁不知此处恶战？”
“王爷行而不正，是为要粮，我军苦苦守卫，是为忠义，南地多广阔，何不于封地多事农桑，善待百姓，而要四处作乱，致使冤魂遍地？”沈融幽幽，“人在做，天在看，王爷今又欺我军将领少年穷苦，笑他难成大事，如此自傲，难道这便是王爷自小接受的道理？”
赵果：“沈公子好骂！”
赵树：“这个我听懂了！”
陈吉：“文化人骂人就是不一样啊……”
梁王不发声响，倒是他身旁的张寿哈哈大笑：“装神弄鬼，故弄玄虚，这世间事物何其多，自然是谁有本事谁去拿取，你这般巧言令色，难道是想以一张滑嘴说动我王退军？”
沈融亦笑：“你瞧瞧你，穿着道袍反倒说旁人故弄玄虚，那你敢不敢与我向天作赌？”
张寿讥讽：“黄口小儿口出狂言，上天岂能教你如意？”
欸，它今天还就是会叫我如意。
萧元尧被人这么骂，沈融心里不爽极了，他一向不喜欢自己被开除人籍，可有些人嘴硬，他非得叫他们知道什么叫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少年。
沈融将手伸出袖口，指着石门峡之上的万米高空：“道长看看，今日可会有雷霆暴雨？”
这话一出，曾跟着沈融到波浪山打猎的赵果赵树和孙平就知道稳了。
沈融曾于数里之外便知山中色变，而今就站在这，难道还不知石门峡会否有雨？
老玩家果树平默默戴好头盔，又拍拍衣袖，准备接收上天的洗礼。
这下只有陈吉懵逼，但也不影响他随大流，也跟着往一个石檐下躲了躲。
张寿：“我夜观天色又算尽天机，昨夜月明星稀如何今日有雨？竖子猖狂，就不怕遭天谴吗？”
沈融：“三刻钟。”
张寿：“什么？”
沈融朗声：“若是不信，可自等三刻钟，看看上天是否会降下天罚，叫雷声阵阵，石林滚落，江流改道，以平战场魂怒。”
张寿脸色阴沉：“若是没有呢？”
沈融：“若是没有，便叫上天收我。”
张寿冷笑。
沈融：“可若是有，你们便从此不得踏入石门峡，不得觊觎潮泽之粮，否则必然再遭天谴，有如此峡，地崩山摧！”
春日晴空何来雷雨？做这一赌又能如何？
他必要王爷信任于他，岂能被一个黄口小儿吓退？
见梁王不语，便知他是默认。
张寿高声：“那便做赌！此刻开始计时！”
数万兵马都为见证，鸟兽游鱼皆是评客。
沈融伸手，执锤敲鼓，鼓声闯入众人耳蜗。
陈吉心里还是有点慌的，但看连赵树都一脸淡定，便知沈公子此把绝对稳，连一根木头都如此坚信的事情，定然做不得假！
不知何时，萧元尧已经来到了沈融身边。
龙渊融雪被他握在手中，随时都是迎战之态。
沈融小声怒音：“居然敢这么骂你，看我不收拾他们。”
“别生气，我挨点骂没事。”萧元尧抿唇：“你若不来，我必定死战到底……最多再有一天，梁王必退。”因为梁军已经耗不起了，为了一个潮泽的粮食而损失这么多兵马，已经是亏本生意。
沈融幽幽：“别死战了，留着点力气回去挖红薯吧。”
再打他们的人也要打光了，这可不行，没人还怎么搞生产搞事情？萧元尧不能当一个光杆司令啊。
该出马时就出马，老大拼了三天刀子名头扬出去了，也该他上场收尾了。
不多时一刻已过。
石门峡依旧朗朗晴空，有瑶城大营的兵卒惴惴不安，左右询问沈公子此举可否靠谱？
桃县兵卒神秘道：“来来来我和你们说，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曾经啊……”
又是一刻而过，沈融二敲战鼓。
张寿便笑：“敲鼓要是能求雨，这几年各处的鼓都要被敲烂了，不若省着点力气，到时候从这里跳下来也算是有点气概。”
沈融不语，只安静站立，他未曾看见，身边的男人默默收刀，摸上了一旁亲兵递来的长弓。
日上高山，照耀石林。涛声阵阵，冲啸山谷。
他叫安王知敬畏，自然也能叫梁王知敬畏，此后再战，即便不能叫他投鼠忌器，也要叫他不敢再随意侮辱萧元尧！
三刻之时快到。
沈融心中定定，但底下众人却都开始恐慌，只因此时依旧天不变色，哪来什么雷霆骤雨？
梁兵当中已有将领发笑，张寿乃王爷去齐云山亲自拜请来的高人，年岁是那说话小儿的好几倍，现对方居然如此轻狂，可不是输了便要自那石山跳下，以命来抵自己的誓言。
梁王亦是叫人燃了香柱，在香柱即将燃尽的时候，他忽然再次开口道：“若不应誓，本王免你此次赌约，可你必须前来南地为我幕僚，若不能为我所用，天南海北，本王定会杀了你。”
沈融微笑：“我为自由人，生如远行客，我不属于谁，只看我想助谁。”
笑发，梁王就算要掳他又有啥用，萧元尧才是他的密钥，其他人必定会在抓他走的第一个地图就卡bug，到时候才是真见鬼了。
可沈融知道，萧元尧不知道啊，他听着沈融的话，前几天刚被亲了一口的活人能量缓缓黯下，只剩下心底一片阴暗涩然。
又来了，沈融那种若即若离抓不住的感觉。
梁王：“好，好，好。”
他打扮十足仙风道骨，又有谁能看出他心底阴毒出手狠辣呢？
香柱燃尽，香灰落地。
沈融便敲了第三声鼓。
张寿刚要开口，便见沈融这次抬手敲鼓并未放下，那鼓点急促不停，声响阵阵如千军万马涌入心田，直叫人听得热血沸腾眸光大盛。
沈融别的地方劲儿小，就手上有把子力气。
此刻敲这战鼓就像是在敲铁，直至满头大汗才缓缓停下。
张寿大笑：“可有雨来？”
沈融缓缓：“雷霆将至。”
所有人都看着石门峡上的天空，沈融话音落下三两息的时间，忽有一阵滚雷响彻山谷，晴天旱雷，雷声巨响宛如天怒。
顷刻之间头顶阴云聚拢，一层层黑云沉沉压下，雷公落凿，电母持镜，叫这峡谷更加阴仄，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己方呆了。
敌方呆了。
张寿不说话了。
梁王紧紧盯着沈融，仙风道骨的伪装之下，想要掠夺的野心逐渐泵出。
喵的系统这天气预报掐的真准。
沈融以鼓槌指天：“雷击石落，地崩山摧，王爷还不带兵退去，是想要以己身祭奠此方战场冤魂吗？”
张寿脸色难看至极，又有一种弄虚作假结果碰上真神仙的恐惧，他忙和梁王进言：“他便是萧元尧背后之人！王爷若得不到此人，必定要在此杀之，否则后患无穷！”
梁王叹了口气：“奈何，奈何啊。”
他道：“箭队何在？”
“在！”
梁王抬指：“万箭齐发，取他性命！”
“是！”
弓箭手层层叠叠的堆积起来，赵树赵果脸色也变得难看，却也叫自己人竖起了盾牌，梁王这老小子，打不过就喜欢玩阴的，在这逼仄峡谷里射箭，就算是瞎子都能打中一条兔腿。
十万火急之间，暴雨猛地砸下模糊了箭手视线，与此同时，有闪电击在两岸石林，直叫石林滚落，砸入顺江。
有谋士实在害怕，忍不住和梁王道：“天有异象，王爷不可强取那人性命，当作长远而思啊！”
石块不断滚落往下，又有人进言道：“军师已误军机，若继续听他所言杀了此子，万一天神降怒，叫王爷大事不成……”
梁王沉默良久，而后道：“鸣金收兵，退回抚州。”
隔着雨幕，他眼睛还落在沈融身上，若得此子……若得此子何愁大事不成？
梁王转身：“撤。”
沈融赌的就是这一口气，如今萧元尧虽有麒麟符，可梁王是在南地发育了几十年的人物，第一场战对上能有如此功绩已是伟大，若继续硬战，吃亏的便是他们了。
张寿不甘心的转身，刚要上马，一支冷箭便从背后射来，直直的穿过了他的肩胛骨，劲头之大，直把他整个人都射趴在了地上。
沈融一愣，看向身旁。
萧元尧放下长弓，冷淡声线透过雨幕传下：“此一箭便要叫你记住，辱我可以，若辱我之人，必定叫你付出代价。”
有左右兵卒扶起张寿，奇怪的是梁王居然也没管他，张寿只好面容扭曲的捂住伤口，随着梁兵一齐消失在了雷雨之中。
至此，梁兵彻底退了。
萧元尧曾于波浪山叫众人封口，是因那时势小，生怕无法护住沈融神异，而如今他已成将，手下人马皆信沈融，便知他一身本事已是隐瞒不住，此后唯有更加仔细看守，才能叫心中稍稍安定三分。
沈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我去，怎么还真就下这么大。”
他转身，“走走走打了三天该打过瘾了，老大你也别气了，回家回家，挖红薯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没动静。
奇怪回头，便见果树吉平一脸星星眼的看着他，而随他而来的林青络更是吐息闭目，除了勉强脱敏的萧元尧，剩下兵卒无一不呆，无一不愣。
沈融：“……”
他拍了一把额头，头痛感又上来了。
“还不走？喊雷劈你们啦！”沈融手刀威胁。
萧元尧长吐一口，抬出麒麟符：“众兵听令！”
这一声可算是激活了这群军汉的肌肉记忆。
萧元尧沉声：“收兵！回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紫糖]】
融咪：风来~雨来~（锤鼓）
消炎药：（给融咪大力扇扇子）（老婆辛苦鸟！）
融咪：猫来~狗来~（作法）
消炎药：（捕捉到关键词）（立刻薅起雪狮子）（堂堂出现！）
---
*有几个宝宝看不懂天坑构造，这里特意说明一下。
OOOO（这是地上几个不规则的大天坑）→==========（这是连接着天坑的七扭八拐的地底上坡通道）→o（这个小o就是地洞），所以不论是采药还是军队出入都是从=====（10来分钟路程）这里走，然后从o这里出去哒
*不是大尧箭法不准，而是局势博弈，射伤张寿是警告，若是射死就是疯狂挑衅了，到时反不好搞[抱拳]
*出自《生于忧患 死于安乐》

第55章 如此抽象（小修结尾）
石门峡是为天险，梁王在这里没有驻地，安王在这里也没有驻地。
两岸全都是冲天而起的石头，走几步都是大坑小坑厚腻苔藓，连个帐篷都没的扎。
所以双方在这里干架，要么直接一仗冲过去，要么就只能和梁王一样，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是以萧元尧打完这一场，是真的能回家收红薯了。
沈融心情大好，就算被淋成落汤鸡也哼着小调，他身旁是努力替他遮挡风雨的萧元尧，后头跟着完全被两人魅力所折服的一群兵将。
瑶城大营的人彻底没声了。
他们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曾经的州东大营能够在黄阳一战打赢，又为什么能在桃县扎下根子……压根不是什么走运，完全就是纯粹的实力啊！
这样的队伍怎么能待在州东那种穷乡僻壤，瞧这一个个猿臂蜂腰大长腿，进皇城当守卫都绰绰有余了吧……
尤其是奚兆的亲兵，一脸懵逼的跟着萧元尧一路躺赢，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有士气又有优势的仗，尤其是沈公子出来给那一站，那种莫名的被神光笼罩的感觉立刻就上来了。
怎么会有人能够预知风雨，小小年岁便能赌赢那老道，这真的还是人吗……
大军行至天坑之上，奚兆已经能站起来了，此时在亲兵的搀扶下看着大雨中归来的萧元尧。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奚兆这几天虽在养伤，可不断有亲兵前来和他通报前方战情，是以虽然没有在战场，却跟在战场没什么区别。
他目光复杂，正准备叫萧元尧过来说话，却见他返回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包袱，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加厚的小衣裳又塞给身旁那小子，俩人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那小子还笑着攮了萧元尧一下。
奚兆：“……？”
真是不能直视，卢玉章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不对，这不是卢玉章的儿子。
但未免也太像！叫奚兆看着看着忽然又觉得萧元尧不顺眼了起来。
贴贴贴贴那么近，沈融是自己不会穿吗？这么多人都看着成何体统！还有萧元尧，离开沈融是不是就不会走路了，两人黏的不分你我，叫奚兆看的都要牙疼。
他偏头问身边归来的亲兵：“梁王退了？”
“退了退了！我们亲眼看着走的。”亲兵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道，“那沈公子真乃神人，说打雷就打雷，说下雨就下雨，吓得那梁王的道士军师屁滚尿流的跑了。”
奚兆吸一口气：“交代下去，此事军中知晓就可，不要四处声张。”
亲兵：“放心吧将军，桃县的兄弟们都和我们说了，沈公子就这么点，若是太多人信，把我们的运道都分走了咋办……才不会和别人说呢，信沈公子者百灾全消啊。”
奚兆沉默。
罢了，这样最好。
卢玉章是个不省事的，这个像卢玉章的小子也没多省事，自己还欠着人家一条救命之恩，钱财好还恩情难报，奚兆骨头缝都开始痒，琢磨着要不要把沈融接到将军府和他儿子一起富养。
沈融不知道自己又被人盯上了。
在萧元尧的督促下换完干净衣服，又见萧元尧回营地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伞给他，沈融拿过来都笑了：“你怎么跟个百宝库一样，要什么有什么，你是出来打仗的，不是出来养猫的。”
萧元尧低声：“我确实还拿了你惯用的水壶粮碗，就是来了石门峡一直没时间拿出来。”
沈融抬手：“打住，你自己都端着豁口的碗喝粥，还给我拿这么多，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萧元尧兀自：“下次再多带两条衣裳袜子……”
过了一会，背着大黑锅的赵树路过萧元尧：“将军，你蹲在这干啥？”
赵果连忙拉他哥过来：“将军又招猫了，沈公子劈了将军三个手刀，这会人正难过着呢。”
赵树：“唉！将军也是，一天天的又离不开沈公子，又喜欢招惹他，欠欠儿的，被沈公子按住亲一口就老实了。”
赵果：“……”
陈吉孙平：“…………”很难说树儿兄弟不是天才，就是这个脑子只偶尔闪烁一下，大多数时间都还是木木的。
打了胜仗，大伙都心里高兴，放松下来就喜欢看老大的热闹，萧元尧蹲在那没一会，路过的人都有八波了。
沈融看不过去又给萧元尧提溜过来，到奚兆跟前交代事情。
萧元尧是临危受命，不是直系将领，此时仗打完了，兵符就得还回去。
他摸出麒麟符，眼中没有半分舍不得，伸手就递给奚兆：“奚将军。”
奚兆看了一眼那麒麟符，没有接，只道：“一千人马灭了梁王的先锋营，一万人马又逼得梁王退守抚州老家，你之功劳早已超过了这块兵符的重量。”
萧元尧抬头。
奚兆：“你与沈融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有此功，当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拿过这象征权势的麒麟符，着意看了眼萧元尧，却见对方一点多余神色都没有，完成任务一样一个劲儿的瞄旁边人，仿佛一千一万个兵符都比不上沈融。
奚兆：“……”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但实在说不上来，看着萧元尧想到他年少有为就很顺眼，但见他这个狼狗一般的黏糊劲儿又有些不太顺眼了。
奚兆打算回了瑶城再为萧元尧请功，这麒麟符乃安王之物，拿它可号令数万兵马，只是看萧元尧如今这样，这兵符有与没有，一点都不影响他在军中的说话分量。
他带出来的这群瑶城兵好歹还收敛一点，那些桃县大营的都已经快成萧元尧的私兵了……奚兆想到这里忽的一顿。
转念一想，桃县大营貌似好久都没有和瑶城要过粮要过钱了，有几次还是他们主动封赏下去，桃县这才象征性的谢了谢恩。
又一看队伍身后，援军此次带来的粮食居然还没有吃完，想来亦是够他们回程路上所用，居然掐算的如此精准，这桃县大营的辎重官也必定是一个人物。
粮食粮食……所以为什么一个小军营的粮食比他们主营的粮食还要多？
和萧元尧一起打了一次仗，直打的奚兆满脑袋的问号。
然而他也不是那种眼红之人，相较于手下无将可用，奚兆反倒希望多点萧元尧这样的将才出来，至于粮食，人家都给他们喂到嘴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可能是萧元尧自个儿在桃县种的吧。
只是也不见他上交粮税，桃县县令也没有上报作物……罢了，想这么多干什么，也许带出来的这些就是全部家底儿呢？
石门峡大胜。
请功是必要的，还得回去和萧元尧的老伯乐卢玉章一起商量要怎么请，驻守瑶城的还有一万兵马，这里头也有不少大小将领，若是萧元尧前来瑶城，位置又要怎么安顿……这里头可全都是学问。
然而有奚兆和卢玉章这等安王“老臣”罩着，萧元尧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就是上头有人上头人还很欣赏你的好处，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无意中就被优化掉了。
大军整顿，原路返城。
即将走出石门峡的时候，这场夹杂着春日滚雷的雨也停了，天边画了一道极漂亮的彩虹，沈融远远看见就开始许愿。
“保我出刀保我出刀……萧元尧当皇帝萧元尧当皇帝……”他念叨了半天，忽然想起还有个正经事没干。
他的奖品还没领！系统这厮居然没有提醒他，万一走远了奖品落在屁股后面还得回来捡。
沈融当即摇醒系统：怎么回事统子哥，你不要消极怠工啊。
系统：【（嗑晕了）（kswl）】
沈融：……
沈融：别嗑了赶紧起来发奖！
系统这才开始执行代码指令：【叮——石门峡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石门峡景区巨型纪念石碑一座（Diy无字碑，可雕刻爱情故事百世流传！）选项B：敌军掉入江中的装备NNNN个（美丽的少年呦，你想要的是这堆金子还是这堆银子或是这堆铁子呢？），请宿主做选择吧！】
沈融沉默一瞬：你说的这个江，该不会是我们已经走出去了十八里地的顺江吧？
系统：【是的呢~】
沈融抓狂：那我要怎么返回去捞？啊啊啊你还我的大刀大剑大盔甲！没有这些我怎么玩合成大钢铁！
系统重复：【_(：3」∠)_请宿主做选择吧~】
系统这个癫公，自从前几天他按着萧元尧亲了一口后，就一直是这么个鬼样子，沈融也不会修代码，就警告它别一天天的瞎嗑，嗑坏了没人修理它。
目前这个情况，沈融压根不能再回去找梁王掉落的装备，所以这次只能被迫选看起来屁用没有估计还拿不走的选项A。
石门峡的自然条件确实特殊，沈融从进入这里就开始到处观察了。
现在队伍越来越壮大，他箱子里的材料一直在减少，最近攒到军功的人太多，砂纸早都用完了，他现在是在用矬子给大营翻新刀具，但工程量实在是太大，矬子磨成针也磨不完几千把刀啊！
得想个法子才是。
石门峡到处都是石头堆，可沈融扒拉来扒拉去，也没见着几个趁手的家伙事儿，所以压根没把系统这个奖放在眼里，又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心理，指挥系统赶紧发奖，发完看一眼要是没用还要回去挖红薯。
沈融随口：AAA，这次选A！
系统：【叮——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准备完毕，将立刻为宿主发放！】
立刻？
沈融一愣，紧接着就听见走在前头的陈吉发出一声惊呼：“哎呦俺的娘啊！”
赵果孙平立刻上去：“咋了咋了？”
陈吉瞪着眼指向远处：“前头有一个奇怪的丑东西拦住路了啊！”
奚兆的亲兵连忙道：“不对啊，这条路是我们来时走的，不可能会有拦路石！”
但他跑过去一看，也沉默了。
沈融心里咯噔，他喵的，该不会系统刚刚给他发的奖吧……
他也连忙跑过去，就见一块硕大的、抽象的，在阳光彩虹下歪歪扭扭勉强看出形状的爱心大石碑横在道路中间。
石碑的尖端栽在地上，其余朝着天空，正以一副要么带走我，要么从我两边胯下过去气势傲视众人。
沈融：“……”
沈融：“…………”
系统你个缺大德的恋爱脑啊啊啊啊！继鸳鸳被后最抽象的奖品它出现了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路）—[黄心]—（路）（大概就是这样子但石头不是黄色的[狗头]）
系统：[紫糖][橘糖][紫糖][橘糖][奶茶]

第56章 改变历史（小修结尾）
回程的队伍就这么卡在了半路上。
奚兆是被亲兵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的，这会还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队伍停下是能看见的，于是有亲兵来报，说前头突然有一个很丑的拦路石。
石头两边都是更杂乱的石碓，现在除非把这个石头搬开，否则队伍肯定是过不去的。
奚兆：“那石头可好挪动？”
亲兵脸色为难：“将军，这石头太大了，刚才我们试着推也推不动，更别说挪了。”
但出石门峡的路就这么一条，若是搬不动石头，他们就只能在这里被堵死。
奚兆正眉头紧皱，就听见又有亲兵来报。
“将军，沈公子同萧将军在研究怎么挪石碑了，特叫我来与您说一声稍候。”
奚兆这才点了点头：“他们一起办事，我还算放心。”
而此时，沈融正坐在拦路石旁边迷之沉默。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跟四个猴儿一样，在大爱心尖尖与路面的那两个缝隙里转来转去，一边钻还一边道：“哇这丑东西还真大啊！”
沈融闭上眼睛死了一会。
这大石头抽象的厉害，好在这个符号古代人都不认识，沈融在原地坐了半天，才有勇气抬头看第二眼。
这个奇葩石头造型太过奇特，表面粗糙有些部位还凹凸不平，杵在这跟个外星陨石一样怎么看怎么诡异……好在萧元尧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与沈融商量要怎么办。
怎么办？要么拆要么挪，就这两个办法。
这玩意是实心的，也沉的厉害，挪是挪不动了，现在只能想办法拆拆看。
沈融抬头：“老大你带我工具箱了没？”
萧元尧自然是带了，他现在对沈融的一切都看得很紧，水壶粮碗都带了怎么可能不带沈融的传家箱子？
于是他便叫赵果去拿箱子，趁着这个功夫，沈融起来绕着这石头心转了两圈，又是伸手摸，又是抠石皮，赵树陈吉好奇的看着他的动作。
直到箱子拿来，沈融从箱子里头拿出了锤子和凿子。
系统立刻惊了出来：【宿主要做什么？】
沈融面无表情：看看你送我的是真心还是假心。
系统：【啊啊啊它这么完美的一颗心，宿主忍心吗！】
沈融：那你现在给我把它挪走，放在这里我们怎么回家挖红薯？
系统心虚：【发放位置是产生了一点点的偏移……】
沈融直接把它屏蔽了，然后铁着一颗心开始研究。
萧元尧在一旁给他打下手，也不问他做什么，主要是无论沈融现在做什么在旁人眼里都自带滤镜——沈公子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沈融敲敲打打，没一会就拆了一个爱心碎片下来。
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只见其内里微红发灰，凿面干净平整没有杂质，沈融顿了顿，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等等，这好像是……
他急忙开口：“老大，水袋！”
萧元尧便解开水袋口子递给沈融，只见沈融往干燥的石头切面上撒了一点水，然后用手在上头摸了摸，直摸得指腹发红还没停下。
萧元尧忍不住掰起他掌心：“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沈融整个人都有点不可置信，他又找陈吉借了他的鱼刀，就着洒了水的石头原地磨了起来。
陈吉挠头：“沈公子这是磨刀呢？”
沈融头也不抬：“嗯嗯！”
陈吉：“这石头能磨刀吗？”
沈融闷头：“能不能一会就知道了。”
他没花费多长时间，很快就把陈吉的鱼刀重新磨了一遍，再抬起刀刃来看，就见这段时间用钝的刃部重新锋利了起来，沈融握着鱼刀，浑身都开始颤抖。
踏破铁鞋无觅处！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萧元尧：“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融猛地蹦起来，直接跳到了萧元尧的身上，然后抓着他的领口道：“老大！咱们发达了老大！咱们发达了！”
萧元尧：“……？”
他掌心忙兜住沈融屁股，只兜了一下又烫到了一般抱在大腿那里，可大腿也叫他掌心发烫，没办法，整个人都僵硬着叫沈融挂在他身上摇他脑袋。
好在沈融没有挂太久，激动过后又跳了下去，然后抓着果树吉平还有林青络通通摇了摇。
“兄弟们！朋友们！哈哈哈哈哈哈咱们现在最大的困难迎刃而解了！”
陈吉还没见过沈融这么激动的时候，他好奇道：“难道这石头里头有金子？”
沈融哈哈笑：“比金子还有用！有金子也不一定买得到！”
因为系统给他抽的奖品居然是一块纯天然无污染的巨大砥石！！！
何为砥石？砥石便是天然的磨刀石，在现代社会，一块砖头大的好砥石能卖到上万块，在他们那个玩刀的圈子里，这种石头就是可遇不可求，要么氪金买现成的，要么就看自己命里能不能遇到。
但现在！立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么一块巨大的天然砥石！
石以砥焉，化钝为利（*），它的价值已经无法用金子来衡量，它就是沈融瞌睡的时候递过来的枕头，一下子解决了他最近最发愁的一件事。
现在想想真是惊险，如果队伍还在天坑附近他就抽奖，必定会回头去捡那梁兵的武器，绝对不会选这么一块看似啥用没有的大石头。
沈融感受到了盲抽抽到隐藏款的快乐，又和萧元尧扬声道：“你叫队伍原地休整，咱们得把这玩意儿敲碎了带走！”
赵果：“啊？要背回去吗？”
沈融神秘微笑：“是，要带回去，这东西有大用啊。”
萧元尧见沈融动作，便在他耳边问道：“可是能用来磨刀？”
沈融：“正是！”
曾经有开国皇帝在打天下的时候专程找这种石头来磨刀，并因此而拿下了好几场战争，如今他们也有了这样的好东西，沈融一时间高兴的都找不着北了。
又因为这东西是在这附近出现，以系统根据地图特产来抽奖的尿性，说不定周围还有这种石头——想到这里，沈融便拿着手里已经卸下来一块的石头道：“老大，你叫大伙按着这个颜色在周围石林里找一找，看还有没有这种石头。”
萧元尧立刻着人去办，不出一时三刻，派出去的人就回来道：“将军，有石头！虽不若路中间这个大，但颜色质地都一样！”
沈融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砂纸的平替，不，或者可以说是贵替，天然砥石的打磨效果或许比砂纸还要好，若给将士们每人都配一个砥石，何愁他们的武器不锋利，刀子不尖锐？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沈融急问。
萧元尧：“算上瑶城大营的，队伍还有一万出头的人。”
沈融：“好，你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叫他们在这附近按照这个标准找砥石，找到之后便自己带在身上，要像爱护自己的盔甲一样爱护这块石头，若是刀子钝了，便拿出这块石头来自行打磨。”
萧元尧一下子就懂沈融的意思了。
沈融只有一人，可兵将却有千千万万，如何能叫一人去替千万人磨刀？若是人人都有磨刀石，那便人人都可以磨刀，虽不如沈融磨的精细好用，可对整个军队的战斗力来说都是大大的提升！
萧元尧立时下令，兵卒们四散进入石林，照着沈融的标准去选自己心仪的磨刀石，有手巧的，当场给选中的石头用刀尖钻了空，又挂在腰上，行走间完全不妨碍动作，好不方便。
看着自己特意挑的爱心大石碑变成磨刀石的系统：【……】
没事的没事的宿主高兴就好了哈哈哈呜呜呜呜真的就没有人懂它的艺术吗呜呜呜521你快回来管管这个宿主啊。
任系统在那里鬼哭，沈融自专心当他的拆卸工。
他像切翡翠一样给这块巨大爱心划分了好下手的区域，高处的够不着还是叫萧元尧把他抱起来划的，就这么在路中间忙活了快三个时辰，沈融终于在萧元尧赵树赵果等人的帮助下，将这块爱心大石碑大卸成了八块。
又找了几个力气大的军汉，轮流将这些砥石背着带走。
道路重新畅通的时候，有亲兵特意来和奚兆回禀：“将军，沈公子在前面发东西了，叫我们每个人都去这附近找块红灰色的石头带着，这东西能磨刀，咱们瑶城的人也有份，我们终于有了和桃县大营一样的装备了！”
亲兵看起来十分激动，恨不得下一秒就拜入沈门。
奚兆已经麻木了。
他双眼直直的看着天空，有种跟着这两个小子干活怎么这么轻松的感觉……打仗说打就打完了，走在路上又能遇到大片的天然磨刀石，如今连瑶城大营的人都沾了光，各个身上都挂的踢里咣当一脸满足。
在系统的鬼哭声中拆解完了爱心大石碑，沈融这才心满意足的和萧元尧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来时走水路花了三天左右抵达石门峡，回去走陆路就得花上两倍多的时间了。
大军人数多，一路都绕着县郊城郊走，是以沈融错过了潮泽这个粮仓，不过听闻潮泽已经开始春种了，顺利的话再过几个月就有一批新粮出来，能够补充补充瑶城粮仓去年冬天瘪下去的库存。
沈融一路都在抽空分解那块系统亲自挑出来的爱心砥石，他现在闲工夫多，给赵树雕了个树叶造型的出来，给赵果雕了个果子造型，陈吉的则是一条鱼，孙平是一个加粗的箭头。
四个人拿着沈融亲手做的磨刀石，感动的眼睛红彤彤。
离开沈公子谁还把他们当小孩啊呜呜呜。
就连林青络都有份，沈融没忘给他画的手术刀的大饼，现在没有好的材料，只能先给林大夫把磨刀子的东西先备好。
林青络拿着自己的药槌石块亦是爱不释手，当即就给沈融奖励了三个提气补血的全能大补丸。
沈融只能收下这份苦涩的宠爱。
大军在临近瑶城的一个官道分开，奚兆身体素质好，一路上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已经能够骑马前行了。
县郊河道旁，柳树新芽下，奚兆郑重的和萧元尧道：“我先回瑶城一步，待与卢先生商议之后，再同王爷给你请功。”
萧元尧：“多谢奚将军。”
奚兆笑着拍他肩膀：“你是个好小子，难怪卢玉章这么欣赏你，只要不在沈融身边，你便有两分正经模样了。”
萧元尧偏头：“……他于我自然是不同的。”
奚兆：“……”怎么这么怪呢。
他眯眼道：“好了，就此别过，定然还会再见！”
萧元尧抱拳：“将军慢走。”
奚兆打马出去几米，又忽的回头用马鞭指着萧元尧：“别欺负我的救命恩人，知道吗？”
萧元尧刚要说话，就听奚兆笑骂道：“一路上不是骗他与你同休息，就是骗他和你一起同骑马，沈融倒是忙着刻石头，你的眼睛却忙着刻沈融了，这孩子单纯，哪玩得过你这种坏葫芦。”
萧元尧这下没声了。
奚兆一点就过，他倒是不担心沈融在萧元尧这里过得不好，反倒有点担心萧元尧把沈融看的太重，以至沈融失了人身自由，于是便稍稍提了一嘴，说完便带着队伍和亲兵打马离开了。
分解下来的桃县队伍继续返回桃县营地，沈融一忙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一路上都没有和萧元尧说几句话，一天天睁眼就开始雕石头，就连指腹压出了红痕都不停下。
终于在临到桃县的时候把这份爱心石碑给分割完，系统给他嚎了一路，沈融忍无可忍道：“你这么想，这东西是你发给我和萧元尧的是吧，现在我把它分出去，他们看见自己的石头会想起什么？”
沈融语重心长：“会想这是我和萧元尧一起发给大家的员工福利啊！这不也是一种变相的宣传？现在谁不知我与萧将军是过命的交情？”
系统阴暗爬行了一会，又哭出电音走了。
沈融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拿出手里的东西接着雕凿。
磨刀石讲究的就是一个简单平整，所以要做造型只能在整体形状上调整，肯定不能在石面上雕鼻子眼睛，那会影响磨刀的效果，他也是路上实在闲的没事干了，所以才在这弄这个活儿。
萧元尧的磨刀石是他亲自在爱心大石碑里挑的最好的一块料子，沈融坏心眼起来，没给萧元尧弄个什么龙什么虎，而给他雕了个小猫轮廓。
因为要照顾磨刀效果，所以这只小猫格外胖乎，两个元宝耳，大脑袋下是一个同样大的身子，整体看着憨态可掬，实在和萧元尧的气质不太符。
不过萧元尧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正经人，此男其实一点都不老实，心眼子多的很，在双神山能当赵大，在土匪窝能当大当家，颇有那么点一人千面的意思。
好在在沈融面前，他永远就只有一个模样。
那就是眼神时而闪亮时而暗淡时而还鬼一鬼的活人味十足的萧元尧。
先行队已经进了桃县县界，沈融把藏了一路的小猫磨刀石掏给他。
然后超绝不经意道：“喏，看你那点小心眼，真当我没有给你私人订制啊。”
萧元尧盯着手里的小猫石，半晌：“我的？”
沈融啧了一声：“不要拿来。”
萧元尧灵活闪过手臂：“谁说不要？我要。”
沈融呵呵：“喜欢吧？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养猫的猫奴一只。”
萧元尧把那块石头放在手心摸了又摸，然后才小心挂在了腰上，和龙渊融雪在一块。
沈融：“这样我来不及给你保养刀子的时候你自己就可以干活了，当然，如果咱俩在一起，那你就来找我，龙渊融雪我是要终身保修的。”
萧元尧低低嗯了一声。
沈融看他两眼：“老大你又红了。”
萧元尧：“……”
沈融双手合十求他：“别红了好吗，你这个红现在会传染，我看见你红我也得红。”
萧元尧：“……”
萧元尧：“那我，尽量调整一下。”
沈融弯腰拜他：“尽快调整，也不许再哭了啊，你一哭我是真没招了，说不定又得亲你。”
萧元尧；“…………”
这次他沉默好久，才和沈融道：“只有哭，才可以亲吗？”
沈融：“？”
萧元尧又垂眸：“我不是要叫你亲我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什么样的情况下你才会亲我？”
沈融：“？？”
有区别吗？不还是要亲？
沈融微笑：“我看你好像是有点缺爱，这样吧，我回去和萧伯伯说一下，看他有没有意向给你补一补这迟到了二十年的父子情。”
萧元尧彻底没声了。
赵树赵果路过黯淡无光的萧元尧，“又咋了？将军又招猫了？”
赵果摸着自己的宝贝磨刀石：“或许吧，没事，明天一早保准又好了。”
陈吉上前：“唉小孙回黄阳了我还有点寂寞，少了个人唠嗑啊。”
赵果安慰他：“没事，桃县黄阳这么近，有空了咱们就去找孙哥喝酒！”
赵树：“我也要去！”
赵果陈吉：“行行行，喝酒带你！”
离家半个多月，沈融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泥房子。
李栋萧云山曹廉等人早都在营地里等着了，萧元尧一回来就忙的团团转，由于他现在的名声太过响亮，瑶城的封赏还没下来，各县各乡来投军的壮士就已经挤满了桃县。
萧元尧手下的人马进入了一个急速扩充的时期，仅仅一个月时间，桃县大营的总人数就达到了原来的二倍，其中很多都原本要去瑶城大营，现如今是直接改道而来。
人数太多，赵树赵果作为副将便正式开始领兵，手下各有两千人马。陈吉的鱼影兵也招了一群身轻如燕的好手，算下来也有五百多人了。而那些在战场上受伤不能再拿刀的，也都被妥善安置在了桃县务农。
——而这，这才是桃县大营招人的终极大杀器。
这个年代，这个世道，居然在受伤或者残疾后还有地种，而且上头还给你发种子，甚至还给你钱，哪里来的这种好事情？但萧元尧这里就是有！
他就像是这个糟糕世界的一簇新火，哪怕现在还只是微微闪烁，就已经开始疯狂吸引人了。
唯独有一点沈融还不太满意——那就是他们团队全是武科生，文科生实在太少了。
现在登记军籍撰写文书等等文人干的活儿全压在了财务部长李栋身上，李栋熬夜熬的天天喝林青络的大补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但是士人阶级心高气傲，这年头会写字画画的都是大家族的人，普通百姓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偏偏这些大家族的人都在上头，轻易还都见不着。
所以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往上走。
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猥琐发育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高速发展阶段了。
很快，沈融想要的这个机会就出现了。
石门峡之战结束一个多月，瑶城的封赏终于传达了下来。
来送信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已经养好伤的奚兆亲自来了。
他一进桃县，先是被桃县井井有条的种植工作惊了一跳，又进军营，又被热火朝天训练的军营吓了一跳。
原以为上次打完仗萧元尧手里没多少人了，不想居然还会有这么多，这少说都有六七千人马了吧！
奚兆按下心内震惊，在军帐内当场宣读了安王给萧元尧的赏信。
“……赐将军宅邸一套，仆从二十人，享岁俸一百二十石，着令领兵入瑶城，一概桃县军籍均转为瑶城直系兵马。”奚兆放下安王手信，笑看萧元尧道：“如何？可还满意？”
沈融哇了一声：“老大你也是领工资的人了啊！”
萧元尧淡淡：“仆从二十可不要，其余都随奚将军与卢先生安排。”
奚兆哈哈笑：“难怪卢玉章说你定然面无兴色，好像给你一个大将军都起不了波澜，我原本是不信，现下却是信了。”他说完又微微正色道：“进了瑶城，便和从前不一样了，瑶城中有太多世家大族定居，江南积累了多少代的人才，其中一半都在这座城池里啊。”
奚兆又低声道：“且王爷颇有些不雅喜好，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免得触了他霉头，卢玉章就是经常触他这个霉头，是以三天两头和王爷冷战。”
沈融立刻：“卢先生在瑶城可好？”
奚兆：“好，却也不好，他心思沉，思虑的又多，王爷却还贪玩，二人时常说不到一起去。”
萧元尧：“凡事不可强求。”
“是啊，不可强求。”奚兆摇头叹气，“他这样耿直为主的性子，早晚得吃大亏。”
奚兆亲自前来宣赏，给足了萧元尧面子，是以萧元尧还没有启程入瑶城，名头就已经响彻瑶城四处了。
因他带兵单杀梁王精锐三千人，又临危受命以少胜多杀了梁王近万人，如此功绩，若是对战外敌，就连朝廷恐怕都得下来赏赐，然而朝廷却依旧安静，颇有一种任二王争斗我自不动如山之感。
现瑶城四处传这个即将来上任的虎贲将军乃是一个铁面罗刹，长得无比吓人又手段残忍，有上次和萧元尧一起作战石门峡的士兵听不下去，又大力宣传萧元尧乃是一个真正的好汉，不仅人品贵重，而且更是长相俊美。
而被众人好奇的萧将军正在家里种红薯，第一波收成结束后，第二波又可以种下地了。
红薯虽好种，但也不能长期当一种主食，沈融有意将桃县变成皖洲的第二大粮仓，于是揣着一张藏了许久的图纸找上了萧云山。
彼时萧云山正在桃县的河道边瞭望，沈融骑牛找到他的时候神农还在望河兴叹。
一见他来，便也不叹气了，又从怀里给沈融摸桃子吃。
“你们不日便要启程去瑶城，怎么今日过来找我了？”
沈融将桃子塞进嘴里含糊道：“窝有呦四……咳咳，我有要事来找萧公！”
萧云山挑眉：“哦？什么事？是你和元尧的事情吗？”
沈融莫名脸红：“哎，不是，我和他能有什么事，纯室友关系罢了……”他连忙拉回正题，咬着桃子从袖口里给萧云山抽了一张图纸出来。
“萧伯伯看看这是什么。”
萧元尧伸手展开，看了一会手腕微微抖起来：“这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
沈融吃桃道：“就很久之前，我和萧元尧不小心去土匪窝里走了一圈，从土匪那里薅到的……我对农桑没有研究，您看看这东西实用不实用？”
良久，萧云山才和沈融道：“此图有大用！这是我找了许久的百转水车图，这水车图是专为灌溉南方稻谷而设计，最利于在顺江附近布置！”
沈融双目发光：“那便好！那便好！我寻思咱们也不能一直吃红薯，现在桃县人越来越多，军营人也越来越多，吃存粮总会吃空，为长远计，当尽快从地里找食物啊。”
红薯能一年多种，稻谷却最多两种，现在春天已过，他们还得尽快抓紧时间造水车种稻谷才是。
萧云山又拿着图纸再三查看，过了许久眼神才落在了沈融身上。
“你如此为元尧筹谋，却自身分毫不取，难怪他信中叫我多拜先祖，好保佑你伴他长久。”
沈融愣住，他并不知萧元尧在家书中还说过这样的话。
萧云山摸摸他的小发髻道：“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自小便有主意，信自己能一手改变身边事物，不信求神拜佛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如若已经求到了祖先这里，那便是心中沉沉，已毫无办法了。”
沈融连忙：“我会一直陪着他的啊。”
萧云山叹气：“可这亦无法抵消他信中惧意，若有一天你真正与他心意相通，明白他所思所想所念，那个时候还愿意一直陪着他的话，他恐怕才会稍微安心点吧。”
沈融似懂非懂的唉了一声：“好吧，反正我会一直跟着他的。”
将百转水车图交给神农后，去瑶城走马上任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此次挪营声势浩大，除了留在桃县扎根种地的一千多个伤兵，其余人马皆收拾行囊，前往那瑶城大营。
虽是归到了瑶城大营，可原桃县大营人马依旧极为团结，又因为长久受萧元尧和沈融的熏陶，竟觉得那大城池的军营也就那样，反正去哪都行，只要是跟着萧将军和沈公子，就算是去那皇城都有胆子啊。
沈融在桃县的小泥房子和小泥炉子这次不用砍柴遮挡了，这房子结实，放在这偶尔回来还可以吃吃桃酥桃饼小住一下。
萧元尧不管升到哪里，收拾东西这种事情从来都不叫沈融干。
他又被发了个热馍馍打发到一边坐着，直到被塞上马车都还是两手空空。
沈融探头：“老大我工具箱——”
萧元尧：“拿了。”
沈融：“我没做完的刀子——”
萧元尧：“拿了。”
沈融：“还有我吃剩下的桃干——”
萧元尧拍拍胸膛包袱：“在这里，这个不能多吃，吃多了坏牙齿。”
沈融彻底没话了，他给萧元尧竖了个大拇指，抓着自己那一堆草绑的蚂蚱蝴蝶钻马车里玩去了。
上次离开瑶城之时，沈融和萧元尧走的低调，他们虽然现在被瑶城各方观望，但继赵大和沈三花的二代身份之后，他们还有一个超级三代身份证——神子与使者。
这张身份证可比赵大沈三花管用多了，明面上你们对我们爱答不理，背地里你们对我们也高攀不起，呵呵。
而且曹县令居然把那套桃仙游神衣赠予他了，沈融觉得这反骨老头也好玩，看起来恨不得他们在安王城池闹得再大一些才好。
最新的六千人马浩浩荡荡的前往瑶城，这条老路依旧是走了两日多时间。
系统：【叮——欢迎宿主重返瑶城！瑶城，江南四大城之一，拥有无数才子佳人，城中有多处美景适合情侣约会闲逛，又有闻名江南的雪夜游神图，宿主可和男嘉宾一起尽情欣赏呀！】
沈融：哦哦……嗯嗯？你是不是偷偷换词儿了？我记得原来闻名江南的不是瑶城评弹吗？
系统：【是的呢宿主，本系统是根据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来进行地图播报的，因宿主曾到瑶城一游并深刻改变了当地的生态生活环境，因此系统也会与时俱进，更新地图。】
沈融手里的小瓜子掉了。
系统在地图播报这里是有绝对权威的，它所说的一定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情况，但新播报无端多了一副雪夜游神图，说明雪夜游神图对瑶城的影响已经深刻到无法取代，甚至是要流传百世的那种。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的出现，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历史。
沈融赶紧喝了两口桃花酒酿压惊，正好队伍行到了瑶城官道，熟悉的贩夫走卒叫卖声传来。
“桃花桃花——新鲜的桃神赐福的桃花瓣来喽！”
“来来来姑娘，快来看看咱们盒子里的簪子，这可是和神子头上一样的发簪，保准你买了一定也能如神仙下凡啊！”
“真的？我来一支！”
“我也要我也要！”
沈融悄悄趴在车窗缝里看，除了看见了萧元尧微微黑下的脸色，还看见了他的各种私神周边，发簪花瓣都是最基础的，就连青绿色的轿子马车现在也是满官道的跑。
沈融：“……”
沈融：“…………”
不儿，这还是安王的瑶城吗？这难道不是他沈童子的痛城吗？！
啊啊啊这些古代人追星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啊啊啊好羞耻！
这还是城门外头，瑶城大营也是安在了城郊，是以他们现在还没正式进城，沈融恍恍惚惚的放下车帘，整个人水一样丝滑的滑进了窝里。
不得了不得了……只是短短几个月时间，他的三代身份证已经如此闻名了吗……沈融拍拍胸口，多吃了几块馍馍压惊。
萧元尧来瑶城大营，除了自带六千人马之外，奚兆还给他多分了四千人马，这四千人都是上次石门峡战争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奚兆对萧元尧的培养和重视已经超出了常规，颇有一种让他以后接手瑶城大营兵符之感。
只是调兵遣将的兵符谁都想要，瑶城大营的将领也不止萧元尧一个，所以这里头定然会打的十分激烈啊。
沈融一边微微忧心，一边感受到屁股底下马车一停。
随即便有说话声传来，不是萧元尧，是另一个陌生男人。
“这便是大名鼎鼎三刀斩五将的萧将军了吧？”
沈融悄悄竖起耳朵。
那年轻男人道：“阵仗排场如此大，我还当是朝廷派京兵下江南了呢。”
哦呦，听着怎么是个刺儿头？居然敢在第一天就下他们老大的面子！沈融心里生气，记仇的悄悄从车窗户缝往出看。
人影太多，他又换了对面的窗缝聚焦半天，这才看见说话的人。
秦钰基一脸傲然，骨子缝里都透着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世家子气息。
“我父乃当朝名将秦蒙，我自小便在这江南老家长大，三岁读兵书五岁进武场，不知萧将军师从何人，父可有名？”
萧元尧淡道：“我师从祖父，父为桃县农户。”
秦钰基便大笑：“那你为何不去种地，偏要来入军营？”
沈融挠人的爪子要忍不住了，萧元尧只有他能欺负，别人都不可以欺负！
嗓子压低正要隔窗发怒，就见那秦钰基又挑起脖子上的挂坠：“瞧见没，这是我父亲曾在西北荒地打的狼牙，这可是天策军里才有的好东西，天策军你知道吧？哦忘了你家务农，估计你也没听过。”
萧元尧：“……”
他又抬手，拇指朝上指了指自己的头冠：“看见没，粉玉做的，桃神神子同等款式，桃神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瞧你这黑不黑蓝不蓝的发绳，改明儿我带你进城开开眼，换一个桃神赐福的头冠！”
萧元尧：“……”
沈融：“…………？”
不是哥们，沈童子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瞧萧元尧这黑不黑蓝不蓝的发绳，正是你口中的沈&#183;桃神&#183;童子亲自买亲自绑的。
沈融缓缓放下窗缝，重新坐了回去。
还是交给他的神子发言人处理吧，本人根本不敢露面哈哈：）。
作者有话说：
整座瑶城！都是！我们融咪的！痛城！——（熊二怒吼.jpg）
消炎药：换工作了，但每天上班路上都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你们没有老婆吗？为什么都要买我老婆的周边？[摊手]
*出自刘禹锡《砥石赋》

第57章 以信仰者之名
沈融悠哉了，可萧元尧一点都不悠哉。
他曾往瑶城派了二十多名探子，专程用来探查瑶城的风吹雨动。
年节结束后忙于种红薯，探子来了几封信说瑶城没有异常，红薯种的差不多了又要出门打仗，一打仗就更收不到消息。
一仗打出名头又来了许多投军的，一直忙到现在终于歇了口气，然后亲到瑶城城外，却见到处都是模仿沈融穿戴的路人。
起初是心底惊了一下，一路走一路看慢慢的这心思就烧起来了。
直到到了军营看见秦钰基，萧元尧心底那股子火直接烧到了顶，以前就算不喜谁也不会表露出来，现在是直接把不爽挂在脸上了。
这就让秦钰基以为自己当真戳到了萧元尧的短处。
他们这些久在瑶城当小将的军二代从小就心高气傲，里头许多人的父亲都是当朝武官，只是有的站队了安王，是以就将自家小子塞到了安王的封地里来。
就如同秦钰基，家其实在京城，可却小时候就被送到了瑶城老家，某种程度也是这些大祁的世家勋贵对未来皇帝的一种大胆投资。
要说建功立业吧也有，有些人身上的确有些军功，可比起萧元尧实打实的伟大战绩就有些不够看了。
偏偏萧元尧此人“师出无名”，完全就像是凭空蹦出来的，人还没到任，就已经被这群军二代蛐蛐了个遍。
这里头领头的便是秦钰基。
“传闻倒是不全为真，咱们都准备好迎接一个面如罗刹的同僚了，不想萧将军虽出身农户，却也还算是一表人才。”秦钰基评价，又上下扫视萧元尧，“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高兴，瞧你那脸色，当谁偷你们家馒头吃了似的。”
沈融在马车里腹诽，没人偷萧元尧的馒头，却人人都想要cos萧元尧的小弟，他老大平时就鬼鬼的，现在好了，心底不知道要扭曲到什么地步……都怪他们角色扮演太成功啊！
萧元尧：“你这头冠。”
秦钰基挑眉：“嗯？”
萧元尧：“倒是叫你的脸能入目了三分。”
秦钰基：“？？”
萧元尧胯下的马动了动蹄子，带动他的视线像是在品评什么物品：“冠美七分，人面三分，桃神神子当缄默庄肃，你一开口，便像渎神。”
叫一个狂粉最破防的是什么，那便是说你的打扮是在亵渎你的偶像。
秦钰基当场脸色就变了，他高声：“你懂什么？你见过神子？我可是亲眼见过神子本人的！当初在王府赴宴，我与神子的距离就只有几张桌子！”
沈融完全不记得这号人，可能是因为他那时的可见范围只有面前一亩三分地吧咳咳。
倒是随行的赵果对秦钰基有些印象，当时他和陈吉跟在萧元尧后头不敢说话，便到处留意王府的人员布置，只记得此人也是那晚看沈公子看的口水流了三里地的。
赵果：“……不妙啊。”
陈吉：“这咋整，你去劝劝将军？”
赵果：“我不敢，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看。”
陈吉：“那就叫你哥去，他平时挨骂最少。”
赵树：“凭啥是我，我虽然笨但也会看脸色，将军这么能忍都直接开口骂人了，我才不敢去。”
赵果陈吉：“……”
错觉吧，怎么感觉树儿变聪明了。
原本秦钰基是要带人给萧元尧一个下马威，结果反倒被萧元尧三言两语说破防，他臭着脸打马略过萧元尧，看见他身后的马车又开口道：“军营中居然还有坐马车前来的人，我倒要看看这人谁——”
说着他便要用马鞭掀起车窗帘，却听数道长刀出鞘声，垂眼，便见周围有七八把刀子横在马车车壁上，其中一把只差一点就要挨上他耳朵。
秦钰基目光缓缓侧过，见两张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同样面无表情盯视着他。
赵果冷淡：“这位将军请自重。”
赵树歪头：“这是跟随我们萧将军的贵人，莫要无礼窥探。”
赵树赵果只各自抽了一把刀子，已算礼貌，秦钰基四周的人见状也各个掏出宝剑，一时间两边剑拔弩张，萧元尧回头，并未动作，只是脸上轻蔑不见，转而是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虽未拔刀，可却给人一种暗流汹涌之感，仿佛下一秒便能取人性命。
秦钰基缓缓收回马鞭：“……原以为萧将军能打这么漂亮的仗是治下有方，不想手下各个土匪似的说拔刀就拔刀，当这里是你们桃县大营吗？”
萧元尧：“你再动一下试试。”
马车之中，沈融心道不好。
上次萧元尧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净匪山剁那个巨蟒臊子。
他深知萧元尧初到瑶城大营就能领一万兵马是奚兆和卢玉章多方帮扶的成果，他们初来乍到，不可因为这点争执便坏了奚将军和卢先生的心意。
这小狂粉，逗什么不好便要逗他，哪还用萧元尧开口，若他真敢这么轻佻的掀帘子，赵树赵果就敢直接砍。
秦钰基一而再被怼面子，这会火气上头便硬要掀车帘。
千钧一发之际，沈融从车窗伸手，一把抓住了秦钰基的马鞭，又趁他不备，将那马鞭收了回去。
秦钰基：“？”
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马车内，沈融淡淡开口：“萧将军早在州东大营之时，便已受过卢先生提拔，又在石门峡一战中受到奚将军赏识，乃王爷亲自从桃县调来瑶城，护卫瑶城一方安定的，今日你却在大营前这般为难我们，传到上头，还当瑶城不欢迎萧将军呢。”
沈融一开口，周围这群瑶城小将便知道马车里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堂堂男人坐马车而不骑马，难不成是长得见不得人？
马鞭被收，又被数把刀子威胁着，秦钰基发火发了一半就被迫憋了回去。
他欲出营和一帮兄弟去郊外跑马，正好撞上了萧元尧来瑶城大营安顿将士，又因早前听到许多传闻而对萧元尧持观望态度，今日一见，其果真是一帮蛮人，三句话说不完便拔了刀子。
秦钰基也算跟过几场仗，并未被吓退回去，只是被沈融抽了马鞭，一时间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正要开口，便见他的马鞭又被从车窗里扔了出来，而且是气冲冲的打了几个死结扔了出来。
“我们将军不欲与瑶城之将起冲突，以后还要一起共事，萧将军本事是真是假，诸位早晚都会见到，走吧，进营。”
萧元尧还没发话，车里的人就喊了走，秦钰基当这群人只尊主将之令，不想各个迅速收刀入鞘退回原位，就连刚才一脸骇人平静的萧元尧都调转了马头。
军队便浩浩荡荡的从秦钰基身边而过，虽其中不少兵卒都面带不满，可却毫无声息，马车里的人说走，便全都走了。
秦钰基被这一出直接搞愣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才是发号施令的主将，他又看了看手里打结的马鞭，莫名觉得能给马鞭打结来出气的人当年岁不大，这么年轻马都不会骑却在军营中说话这么管用，那他在军营了苦苦奋斗几年才领兵三千的算什么？
算他很努力吗？
秦钰基沉默了。
又想到萧元尧居然敢笑他不配戴神子发冠，一时间又气笑了。
周围有好友围上来：“看清了吗，马车里的是谁？”
秦钰基气道：“溜得跟个猫一样，嗖一下就退了回去，鬼才能看清楚。”
“这桃县大营的人怎么各个都这么古怪，你刚才要去看马车，那后面靠近马车的兵卒一下子全都看你了……还怪吓人的。”
秦钰基：“……”
秦钰基气恼：“走走走去跑马，管他再怎么藏着，来了瑶城，早晚都会露面！”
-
古代军队动辄都是什么几十万兵马，其实真正能打仗的估计连一半都不到，因为几十万中大多数都是搞后勤的，或者平时干脆就是农民，一个军队那么多人，吃喝拉撒用，都得有人每天去管去处理。
曾有一场著名的战争，某军被敌军围困，说是手上有四十万兵马，实际上拉出来能打仗的有四万都是好的，实在没法子只好把能后勤都派了上去，可依旧不敌对面，最终落得一个兵败人亡的结局。
所以上次奚兆能一下子从瑶城三万兵马中拉出来两万去作战，叫沈融十分震惊，又在石门峡损了一万多兵马，算上留守瑶城的，如今安王手上有两万能拿刀的都不得了了。
是以萧元尧从一开始的军事理念就是对的，兵不在多，贵在精。
若是能合并训练出一支以一敌三的王者之师，便是任对面来上十万人，也是照样乱杀。
沈融坐在车中闭目思索，就是这瑶城中人不好整合，本以为他们的人要被安王打散冲入这直系大营，却不知道奚兆和卢玉章在里头怎么运作的，居然叫萧元尧原原本本的搬了过来，甚至还给他又塞了四千人马。
现在他们手中算是有了一万人，已经是这瑶城大营里除了奚兆外掌兵最多的将领了。
以前是在远离安王的地方发育，现在是在安王的眼皮底下发育，最好还是不要和本土小将起冲突。刚才那个说话的，应该是奚兆手下的一个小将，可却不能单单看对方手上的三千人马，而要看他背后的家族，他那个在京城当武官的爹。
这可是暗暗投资安王的京官，若是安王当真得势，难说京城的武将不会远程支持他，但是儿在千里外，爹在京城还能遥控不成？要是萧元尧把这些军二代都魅过来的话……
那他们的家族可不都是祖坟冒青烟了？现在来还能加入开国军团，来晚了都不一定有位置了。
想到这里沈融就忍不住叫住马车外的萧元尧：“老大你在这里要多多交朋友哦，现在不能闷头单打独斗了，咱们得大力招人才是啊。”
萧元尧不说话。
沈融掀开一点车帘：“你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了，和这些私神狂粉计较什么，大伙一起出去喝个酒聚个餐，再打几场仗不就熟了吗？”
萧元尧抿嘴扭头，犟的一清二楚。
沈融：“……好吧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那不喝酒也行，你们多切磋切磋，你用拳头教他们做人，如何？”
萧元尧：“我怕出人命。”
沈融：“……”
独占欲演都不演了呗？
在军营门口闹了这么一出，等带人安顿好之后已经到傍晚了。
他们这次搬家不住在营地了，可以去安王给他们发的府邸里住了。
萧元尧戒心重，把那二十个仆从全都退了回去，又从自己人里头选了百来个，分了好几个小队，保准全天候无死角的四处巡逻。
瑶城也有宵禁，沈融一行从军营进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一些零零散散收摊的，尽管少，却也都能看出其中有不少都带着桃花元素。
不过街上没几个人直接照搬沈融的桃仙游神衣，这群古代人忌讳颇多，模仿神子的一部分可以，若是全部模仿那是要遭报应的。
即便如此，这瑶城中人对神子的崇敬也是十足夸张了。
规模这么大绝非一朝一夕能发展出来，大胆猜测安王自己也是个狂粉，所以才会对底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发散深思，马车就已经停下。
沈融整理了一下自己用来当靠背的蚕丝被，就见萧元尧半只手掀开了车帘。
“奚将军来读完封赏，我便叫瑶城的人把这里头都洒扫了，只是还有一些不太满意，后面再慢慢添置。”萧元尧道，“这便是我们新的住屋了。”
沈融抓着他的手从车上蹦下来。
抬头看，就见双开木门上的牌匾写着两个大字——萧宅。
古代达官贵人对府邸的名头要求十分严格，甚至什么官职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都有严格要求。
若一座房子能叫“府”，那定是天子近臣王公贵族，比如安王的府邸便是安王府，或者说当了几十年将军的奚兆便可以自命将军府。
可一朝官员何其多？并非各个都是一品大员，是以一些中下阶层的文臣武将便住着宅邸，而非那种一步登天的红漆府门。
赵树赵果抬头看了看这门头低声道：“哎，没咱们原来的大嘞。”
赵果：“那咋了，早晚会比原来的天策将军府更大。”
赵树：“瞧着沈公子倒是很高兴啊。”
沈融可太好养活了，最早的时候他和萧元尧还住着帘子布都凑不齐的军帐，又住了几天黄阳县衙，在桃县小院刚住习惯没多久老大又升职，现在便是来到了这瑶城中，也是住上他们老大的官宅了。
反正萧元尧这新房子比他村里的老家大。
沈融下了马车，见对面站了穿着各式衣服的人员二十来个。
萧元尧与他道：“这都是我们军营中的人，不过很早前就被我派来瑶城了。”
沈融恍然：“哦……”
那二十多人便朝着萧元尧和沈融见礼道：“将军，公子！”
里头还有几个认识赵树赵果的，也都互相打了招呼。
怪不得萧元尧不要安王的人，原来这里早已经有了他们的自己人。
安王倒是大方，这宅邸在瑶城算是地理位置不错的，想来是之前抄了一个吴胄，挪出来了不少好地方啊。
行走进去，就见里头地面砖石房头门柱俱是干净，沈融绕了一圈，还真有了一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
老大这升职速度有点快，搞得他总是在搬家啊。
跟着大营一起挪动到瑶城的李栋陈吉等便常驻军营当中，不过陈吉和一部分鱼影兵被编入了巡逻队，时不时还能到这宅邸里来串个门，林青络则是趁着不打仗，带了药童漫山遍野的到处采药，时常忙的不见人影。
沈融东摸摸西摸摸，又在里头找到了书房，兵器库等等场地，想来应该是这二十多个人提前布置好的。
路上走了两天，又在瑶城大营折腾了小半天，到新家没多久天就黑了。
沈融单手抱着蚕丝被正打算找窝在哪，就被萧元尧叼进了一个大房子。
进去一看，比他曾经住的黄阳县衙卧房还要大，且一应摆件全都崭新，此时正在烛火的照耀下发着微光。
沈融：“哇老大，这个窝造的好漂亮！”
尤其是映入眼帘的那张床，锦缎丝被褥，鸟兽图软枕，就连绑两边床纱的都是两个塞着香丸的镂空铜球。
沈融惊了。
“这、这是你叫人弄的？”
萧元尧嗯了声：“条件简陋，便只能如此。”
沈融震道：“这还叫简陋，那你以前都过得什么好日子？不对，你以前也没过过好日子啊，怎么这么懂一些布置！”
萧元尧只问：“喜欢吗？”
沈融直接把自己的蚕丝被扔上去，躺上面美美的滚了两圈，眼神亮晶晶道：“喜欢喜欢！不过老大你住哪？”
萧元尧指指外间：“塌上。”
啥？都有这么大房子了怎么还睡塌？萧元尧这么大只睡塌上也伸展不开啊！
沈融皱眉：“你一天天那么忙，休息不好可怎么行，你别睡塌了，找个床睡去吧。”
萧元尧却道：“我睡惯了，到哪里都睡得着。”
沈融从床上跳下来：“那不正好？你去瞅瞅还有没有别的房子，今晚上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的忙呢。”
见萧元尧不动，眉眼都黯淡下去，沈融反应过来拍了把脑袋：“差点忘了之前说的不分房。”
这咋办，这张床不算大，虽说也能睡两个男人，但肯定会有些挤，可真叫萧元尧睡塌上，那不得睡得腰疼腿麻，要是以后他一直这样睡姿不健康，万一叫骨头长歪了怎么办？
要放以前，沈融肯定会极力邀请萧元尧睡床，但自从石门峡回来，他觉得他这心思就有些古怪了起来，现在换衣服都想着法避开萧元尧，总之整个人都有点放不太开……有时候睡前看见他还在房里还怪不好意思。
想到这里沈融深吸一口气：“行了你也别犟了，你睡床，我去睡塌，上次在黄阳县衙我就想睡塌，你非抢着睡，今晚怎么着都轮到我了吧。”
说着他便去抱自己的被子，却被上前几步的萧元尧一把按住了手背。
沈融侧头看去，萧元尧过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叫烛火微微闪烁，让他的表情也变得闪烁起来。
“累了一路，你睡吧，我今夜还有些事情要忙。”
沈融：“？”
萧元尧替他重新铺好被子，又摸了摸他脑袋，说了句早点睡，然后便转身走了。
沈融：“……？”
不是，现在居然这么好说话了？
他不可置信的往出追了几步，见萧元尧果然拐去书房了。
沈融：“我嘞个卷王啊。”
系统：【宿主不挽留一下？】
沈融罕见的没有说话，半晌才远目道：“男嘉宾大了总是要独立的，他太黏我了，你知道我都多少个晚上没熬夜了吗？”
系统：【……？】
沈融流出两行宽面条泪：“半年多，整整半年多啊！自从穿越过来每天都被盯着睡觉，早上五六点就醒了，睡得稍微迟一点还要被批评，实在睡不着还很有可能触发哄睡行动，我心里苦哇统子。”
系统也沉默了，过了会道：【那要不，今晚小熬一下？】
沈融洗漱完回到睡床前，打开工具箱摸出了那个黄阳县领的拼图奖品。
“熬！小熬一会会！又没有手机玩，就玩个拼图盲盒吧！”
开盒前先默默念叨了两句祈祷语，然后才郑重其事的打开了这个奖品盒子。
里头的零部件都是一堆木头片子，也没有说明书，纯靠人手动盲拼，沈融琢磨了好半天，才找着了里头两个能卡在一起的零部件。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他小松一口气，又在拼图盒里面翻翻找找，结果这零部件太多太精细，拼了半天才勉强拼出了十分之一。
沈融：“……”
啊啊啊这什么玩意儿好难拼！难道连里头的构造都要一比一还原吗！沈融又坚持了一会，总是拼错位置，又试错了好几下，最后把脑袋给盒子里面一砸，整个人死过去不动了。
系统：【宿主？】
沈融：“Zzzz……”
系统：【……】
才过去半小时啊宿主你怎么就睡了现在才晚上八点半啊啊啊！
生物钟这个习惯很可怕，沈融第二天早上睁眼看见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熬夜失败了。
他现在已经一改过去恶习，变成了一个八点睡五点起的古代好少年。
反正也睡不着了，沈融干脆起来开门透气。
门刚拉开就看见果树兄弟走了过去。
沈融抱臂靠着门边：“oi。”
果树回头：“沈公子！你起了？”
沈融点头：“萧元尧呢？”
赵果一顿：“这个时辰，将军不应该练完刀回来在房子里给公子叠被子吗？”
赵树补充：“再过一刻钟早餐也该端上来了。”
沈融打了个哈欠：“昨晚我们俩不在一起。”
这下不止赵果震惊了，就连赵树都没话了。
两兄弟小心道：“又吵架啦？”
沈融：“哪能啊，昨晚他非要睡塌，我就叫他找个房子睡床去，又不愿意，原地犟了半天跟我说还有事儿要忙，就去书房了。”
赵果：“……”
将军心里苦哇。
赵树：“书房？那不奇怪，我们将军从小就爱看书，熬夜看书那也是常——唔唔。”
赵果捂住哥哥的嘴：“沈公子稍等，我这就去给您上早膳。”
沈融忍不住道：“对你哥好点啊，别整天欺负老实孩子。”
赵果的声音远远飘来：“知道了沈公子——”
新家的第一顿饭还是简单的粥菜，却也比曾经州东大营的鸡食好多了，沈融填了肚子，又自己回去叠了被子藏好拼图，这才满院子的去找萧元尧。
溜达了一圈没见人就找去了书房，见书房里头也有张塌，这个塌能大一点，不过上头连个被子都没有，只有一个加厚靠枕。
沈融过去摸了一把，塌是凉的。
要么萧元尧昨晚没睡这里，要么就是醒得早已经走了。
沈融眼睛眨了眨，回到卧房翻箱倒柜，给萧元尧找了个被子送到书房。
虽说天气渐热，但最起码晚上盖个肚脐眼吧，什么都不盖肯定会着凉，照顾老大身体这块他可是认真的。
萧元尧晚上不回来睡，沈融一边是终于可以熬夜的兴奋，一边又有点不太习惯，他觉得自己这个思想很危险，以前还能对着老大的裸背评头论足，现在偶尔撞见萧元尧换衣服都下意识背身。
真是越处越回去了……可能这就是男人的成长吧。
沈融惆怅的走出书房，就见萧元尧正在不远处和一个人说话，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大早就赶来汇报工作的李栋。
李营官也是卷起来了，远远的，沈融听见他道：“……是以还得早做打算才是。”
萧元尧嗯了一声，听见身后动静回头，就见沈融抄手走过来道：“聊什么呢？”
李栋便拱手：“沈公子。”
沈融：“做什么打算？”
李栋也不瞒他，直接就回道：“吴胄死后，安王一直不放心粮草被人接管，于是便自己派了个宦官去管着，然宦官并不太懂这里头的弯绕，导致瑶城大营现在辎重后营管理混乱，早上因着吃饭都打起来了。”
沈融连忙：“咱们的人没事吧？”
李栋微笑：“咱们来的时候有自己的火头营和粮草，就没和瑶城大营的掺和，倒是陈统领和鱼影兵的人咬着馍馍端着碗去观战，悄摸看了一会回来说打的还不够猛，叫其他兄弟不必去凑热闹了。”
沈融：“……”
真是什么将带什么兵，陈吉这帮人现在也是滑的厉害。
却见李栋眼神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沈公子昨夜与萧将军没在一处睡？”
沈融：“？”
他震惊：“你咋知道？”
李栋挂着两个黑眼圈微笑：“晨起来找将军说事情，见将军在练刀，想起以往这个时间你们二人应在一起用早膳，是以便猜了出来。”
沈融没话说了。
哪是他不乐意和萧元尧睡一个屋？是萧元尧自己去书房的呀，走的时候头都不回背影坚定的像要去打仗。
不知怎么他居然有点恼羞成怒：“将军现在事务繁忙，哪能和以前一样天天跟我在一起，而且我也想自己睡，我都十八了整天被人盯着怪不自在的。”
李栋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快速转身走了。
沈融吐气，回头，就见萧元尧眼里的高光又消失了。
此男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仿佛受到了什么雷霆暴击，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眼睛底下还有点青，看起来越发可怜。
沈融：“……”
沈融警惕：“打住，不许哭！”
萧元尧垂首，抿唇，攥紧拳头。
沈融仔细看他表情，然后慢慢后退：“不许哭啊！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一直……”
退出去十米转身撒开膀子就跑，一边跑一边脸色飞速红温。
啊啊他不要再亲开国皇帝了好紧张这是他能亲的吗啊啊啊！
萧元尧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沈融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放开了攥紧的掌心。
沈融这次猜错了。
萧元尧低头不是要哭，而是掩饰神情。
此时没人，他的眼神才黑幽幽抬起，看着有点痴然，又有些压抑，整个人一会清明一会混沌，好一会才收敛了蔓延的情绪，面上重新变得无波动了起来。
又岂敢叫菩萨每次都下莲台？是他想要的太多，反倒逼他太紧，说好了不亵渎，却又忍不住靠他太近。
是他不好。
天坑之中那一亲，已是沈融喜爱一个凡人的极限，他怎么能继续得寸进尺，反倒叫他不喜。
萧元尧抬步回到书房，便见到塌上那一叠软被，脚步行近，看到被上有一双略小手印，便知这是沈融抱来的。
他伸手在上头比划了一下，完全盖住那小了一圈的掌心，于是又下意识勾起唇角，靠近塌边，将鼻端靠近那部分细嗅，确认过清淡香味，才缓缓将脸埋了进去。
*
五月立夏，暑气渐来。
萧元尧挪营来瑶城，婉拒了安王想为其准备的庆功宴，一头扎进了军营建设当中。
他一卷起来就连奚兆都在侧目惊叹，又因卢玉章近来换季抱病，是以到了瑶城一直没能前去拜访。
瑶城当中除了一直以来都是烫门的神子话题，近来又多了一位英俊冷酷的萧将军。
萧元尧每日从军营回来都会打马过最热闹的街巷，久而久之，城中竟也有了为其作画作诗的才子佳人。
英雄二字已是叫人倾慕。
如果是好看的英雄，那便是要叫人趋之若鹜了。
一时间邸上收了不少拜帖，却也没见萧元尧放谁进来过。
无他。
只因沈融在。
沈融捏着卢玉章的羽毛却一直找不着机会去看望他，只好没事就在府中拼手里的拼图，期望能拼一个对萧元尧有用的东西出来。
二人自来了瑶城，便莫名开始分房睡，此事居然都传回了桃县，萧云山来了好几封信探问二人关系，都被萧元尧拦截，写一句万事安好又送了回去。
陈吉每次到宅邸巡逻的时候都偷摸打探消息，问沈公子与萧将军什么时候和好，他们要是再不好军营里的兄弟们都要受不住了。
萧将军连着新参军的和后加入的一齐训，每日光是路程都得跑二十里，死人了要。
而且萧将军貌似一直在找什么人，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给他们一副大致画像让他们留意，只是也一直都没找着。
陈吉会易容，自然也对骨相有所研究，他看着那画像总觉得画里的人和萧元尧有些像，但多的也不敢问。
又过了几日，就连奚兆都受不了萧元尧这个高强度精力怪，又有意缓和他与瑶城诸小将的关系，于是便攒了一个局，在自己府上设了宴席，邀请萧元尧赴宴。
奚兆亲自邀请，萧元尧不能推辞。
于是出了军营便往将军府而去。
奚兆极欣赏萧元尧，见他前来特意拆了二十年的老酒，又命人拿了海碗，莽足了劲儿要在今夜拼酒。
萧元尧却不知他这阵仗，连饭都没吃空着肚子就跑去酒局了。
又在路上碰到了秦钰基等人，两拨人谁也不理谁，进了将军府叫奚兆看了直笑骂。
“平日里都还是好小子，怎么碰了面跟斗鸡一样，今晚都别犟着，萧将军第一次来我府中，你们可都要给我一个面子，可听到？”
秦钰基不情不愿抬手：“自是谨遵将军嘱咐，只是不知萧将军酒量如何，撑不撑得住这海碗猛灌。”
一群年轻将领分坐两列，奚兆坐在上首，萧元尧对面就是秦钰基，此时便二话不说端起一碗酒灌下去，喝完连脸都不红一下。
奚兆抚掌：“好！好酒量！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能喝！”
萧元尧放下酒碗道：“久不喝酒，若醉后失态，还请奚将军见谅。”
跟在萧元尧后头的赵果小声道：“没吃饭就吃酒，是容易喝醉的啊。”
赵树：“大公子平日不怎么喝，今夜这么喝不会出什么事吧……”
兄弟俩有些忧心，但这场合也不好劝，赵果唉声叹气：“都是分房惹的祸，这八成是借酒浇愁呢。”
赵树也难得跟上了脑回路：“是啊。”
一群男人喝起酒来没完没了了，再加上奚兆一连拆了三大坛子好酒，酒香味直接飘满了整座院子，闻着的人都要醉了，更别说喝的人。
萧元尧一声不吭，谁来敬酒都喝，尤其是与奚兆对饮了许多，凭借海量愣是把秦钰基带来的人喝倒了一半。
奚兆眼睛愈发明亮：“好好好！果真好酒量，来人，再上！”
中途赵果见情况实在不好，便偷溜了出去，找了个一起来的兄弟让他回去请沈公子过来接人。
这样好歹等散场的时候还有马车可以坐着回去。
果然不多一会，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奚兆府外，沈融一听萧元尧被人连着灌心里急了一路，此时到了也不便唐突进去扫兴，只好着急的在车里堆窝，好叫萧元尧一会出来能靠的舒服一点。
就这么生生等了一个多时辰，将军府里才陆陆续续的出来人。
沈融近视看不清楚人脸，只见貌似是他的私神狂粉先出来了，然后一脑袋栽到了府前的石狮子上，还抱着石狮子喊神子。
沈融：“……”
他收回眼睛，又焦急的看，出来了好几批摇摇晃晃的男人，到了最后，他才看见了萧元尧。
只见萧元尧与跟出来的奚兆抬手行礼：“酒，不错。”
奚兆脸都喝红了：“二十年的，陈坛！”
萧元尧抱拳：“好酒！我先回去了，家中还有，小童要看顾。”
奚兆：“是沈融吧，去吧去吧，你也别熏着人家，这酒后劲儿重，你今晚上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萧元尧便往出走，面上看起来和平日无异，只有耳朵脖子是红的。
赵果连忙道：“将军，沈公子来接您了。”
萧元尧停住：“谁？”
赵果着急：“沈公子，沈公子啊！”
萧元尧缓缓：“他在哪。”
沈融看见萧元尧早就叫人把马车赶了过去，此时从车窗里伸手劈了他脑袋一下：“本童子在这呢，还不赶紧上来！”
萧元尧揉着脑袋抬头，定定的看了一会沈融，眼眸中蒙了一层酒光，瞧着时而清醒时而迷蒙。
又过了一会才抬起胳膊，想要从窗户里直接翻进去，但他太大只，翻了一半被卡住，只好又跳下来，老老实实的走了车门。
沈融：“……”
喵的萧元尧这是真喝大了。
萧元尧极少坐马车，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只见他矮身进来，蹲在车门边，沈融抓了抓背后的窝又心疼又好笑道：“过来，靠这儿舒服。”
萧元尧却不过去，犟病起来拉都拉不动。
马车已经开始走了，沈融压低声音：“我数到三——”
还没到二萧元尧就动了，却不是靠在窝里，而是凑到了沈融面前。
他面色沉定，只有耳朵脖子整个红透，从怀里掏了半天东西，却只掏出来一截散发着浓郁酒香的蒙坛子的红布。
萧元尧顿住，扯着红布看了两眼，忽而抬手，将布展开轻轻放在了沈融的发顶，将他清澈干净的五官全都遮住。
沈融视线一下子黑了：“喂你——”
“神子。”萧元尧道。
沈融愣住。
萧元尧：“对不住。”
沈融疑惑：“萧——”
话未说完，便感觉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直直把他压进了窝里。
而后脖颈及下颚被一双大手抚上，叫沈融一下子定在了萧元尧的掌中。
他刚要开口，下巴就被萧元尧拇指关节抬起，随即一个浓重影子落下，沈融微微张开的唇瓣被一截红布强势抵入。
潮湿，烫红，搅弄。
是唇非唇，是布非布。
沈融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挑战他常识与认知的事情正在发生，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重组。
他想要后退，却又被萧元尧拉住。
两人更紧的贴在一起，叫沈融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连挣扎声音都被尽数吞没，就这样明白地，清晰地，无法自欺欺人地察觉到萧元尧在做什么。
他在发了狠的亵渎他。
以信仰者之名。
作者有话说：
融咪：辛辛苦苦做窝窝[三花猫头]
狗狗尧：好可爱，亲了[裤子][减一]

第58章 咋、咋又亲了？
行驶的马车中。
少年双手不断推拒着身前的男人，却因为体力太过悬殊而一再失败。
辛辛苦苦做好的马车靠垫早就不能看，皱皱巴巴的摊在车中。
沈融压根没有发出声音的机会，他能感受到嘴巴被封坛的酒布粗粝摩擦，又疼又痒。
最初是干涩，后又被濡湿感浸润口唇，有几次甚至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隔着红布，仿佛喂食一般的舔舐着他。
沈融的眼神最初还是愤怒与恐慌，亲到中途已经开始泛起了湿润泪痕，他看不见外头的任何事物，就这么在一片黑暗中，被叫他神子的男人亲吻着。
他实在受不住抬手抓住萧元尧的头发将他扯开些许，男人的酒味浓重，气息滚烫，就算隔着一片布也吹得他面皮红到了耳根。
沈融急促呼吸，当看到那身影再度不知节制压下来的时候，抬手下意识给了他一个耳光。
被亲的手脚发软，这一下没打多重，只叫萧元尧的脸侧开了几分。
马车内死寂了两息。
沈融抖着嗓音：“你……你……”
萧元尧缓缓看向他，执起他的手轻吹了吹，于是沈融的手开始又湿又痒，待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萧元尧的唇齿正细细密密沿着每一寸的皮肤啃咬着他。
从指尖，到掌心，再到暖烘烘白润润泛着些微青色脉络的手腕。
他就这么虔诚的亲着刚才打了他一巴掌的手。
沈融死住了。
不知何时，头顶的红布滑下一点，叫沈融的视线终于收进了萧元尧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退却，没有一丝忏悔，全都是暗藏的痴迷，与迸发出来的无穷无尽的占有欲。
他嘴里呢喃着什么，沈融耳朵嗡鸣着听不清楚。
直到那烫红的嘴唇凑到耳边，沈融才听到萧元尧在给他一声声的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菩萨，我是个恶人……我是个十足的恶人……”
他的视线迷蒙，是真醉而不是假醉。
就那么一边道歉一边凑过来，狼狗一样嗅着他，闻着他，额头蹭着他。
沈融唇间的暖湿气息叫那红布浮起又瘪下，只因萧元尧还用手固定着这块东西，叫他想要大口呼吸都不能够。
除开满脑子的爆炸，胸腔的窒意，还有一股奇怪的电流沿着浑身脉络游走，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发软，不受控制的全身颤抖。
萧元尧就跪在他面前，膝盖抵着他的双腿，极具冲击力的五官在他眼前晃，嘴唇微微张着，可以看见一点锋锐的犬齿。
沈融一口气没提上来，又被隔着红布吻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汹涌难控，红布要掉不掉，很多次，沈融都感受到不属于布料的柔软碾过他的唇角。
萧元尧就像在吃一块有着完美裱花的奶油蛋糕，恨不得一口吞下，又舍不得破坏那漂亮的轮廓，舔到最后，就连沈融落下额头的一缕发丝都是湿的。
马车一路前行。
可这段路又能有多长呢？
很快，车子便停下了。
赵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将军，公子，我们到了。”
说完等了两息，不见里头说话，便又叫了一声，提醒他们车子到家门口了。
沈融失神的望着马车帐顶，觉得全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和萧元尧亲了……不，是他被萧元尧亲了……过往的画面卷轴一样在眼前展开。
萧元尧看他的眼神，抱他的动作，伪装的无害，全都呈现在眼前。
沈融这条钢筋在刚刚弯了一小个弧度的时候，就猝不及防被萧元尧一掌掰下，对折成了一百八十度，又拧成麻花，掰也掰不回去了。
在赵果即将掀开车帘时，沈融猛地推开了萧元尧。
他太大只，砸的整个马车都晃了一晃，沈融脸色爆红的从窝里爬出来，顶着被嗦的半张脸从车里冲出去，一溜烟的消失在了萧宅门口。
赵果：“沈公子——”
见追不上沈融，他又去车里找萧元尧，一探头先看见的是凌乱不堪的小被，还有里头东倒西歪的布置，甚至连挂在车壁上的一些草蚂蚱草蝴蝶都掉了下来。
赵果倒吸一口凉气。
萧元尧左手龙渊融雪，右手是一个猫形磨刀石，他抱着这两个东西定定的坐在马车里，脸上还有一个不怎么明显但绝对是被人打了的巴掌印。
赵果倒吸两口凉气，软着腿上了马车，大不敬的抓着萧元尧的一截衣襟道：“将军！醒醒！”
萧元尧不声不响，垂着眸子。
赵树过来：“咋了？喝的走不动路了？”
赵果咬牙：“哥！快来！赶紧把将军扶下去！”
赵树连忙：“哦哦马上！”
果树兄弟将萧元尧弄下马车，赵果又和随行的人吩咐道：“快快快，去弄一碗醒酒汤！完了完了完了！这下闯祸闯大发了！”
赵树来不及问，先和赵果把萧元尧一路送到书房。
等醒酒汤端着送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萧元尧还是不说话，只是抱着龙渊融雪和磨刀石定定坐着，叫喝醒酒汤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的灌下。
他的确是喝了不少酒，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散着酒意。
赵果拉着赵树遁走，又吩咐其他人道：“将军要休息了，不必再来打扰。”
众人便散开，放马车的放马车，巡逻的巡逻。
赵果与赵树蹲在院中树下，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爹妈明天就要和离的沧桑。
就这么心惊胆战的守了半夜，书房门忽的被打开了。
兄弟俩连忙起身，就见萧元尧从里走出，脚步不停地朝着后面院落而去。
赵树刚要跟上就被赵果按下：“别去，先看看情况，沈公子是咱俩叫来的，实在不行明天咱们再去和沈公子请罪。”
迎着亲哥纯洁的眼神，赵果面色沉痛道：“陈哥说得对，这男人憋的狠了就是容易出事，与其一直憋着，不如直接捅破窗户纸，成了更好，不成再试！沈公子就算是一块顽石也定然会被将军凿开的！”
萧元尧确实是去找沈融了。
醒酒汤下肚，迷幻光影便退去了三分。马车中的画面光怪陆离的在眼前闪现。
红布，喘息，挣扎，压制。
他的道歉，与沈融的巴掌。
分睡了这么久，奚兆的陈坛浇的他满心苦果饱胀发芽，在短短几个时辰就长成缠住了他，也缠住了沈融的荆棘丛。
萧元尧并未忘记，反倒随着离沈融越来越近，脑海中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站在沈融门前，月色叫影子折着落下台阶，宛如将他的心肺也顺带折在了一起。
萧元尧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并无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叫浑身酒意吹散些许，才抬手按在门上轻轻推开。
里头黑着，没有点烛。
只是能看出主人回来时候的慌乱，沈融晚上眼睛不好，不知道撞上了多少东西才逃进了卧房深处。
萧元尧将掉落的布置一一归位，又抬步上前，掀开散落下来的第一层帷帐，又往里走，才看见了被月白纱帘盖住的雕花木床。
他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就在面前。
萧元尧在床前站定，须臾靠着床尾脚踏坐下，不动了。
沈融蒙着蚕丝被直男爆炸，都在想萧元尧要是再闯进来他是抬腿还是抬巴掌，却半天不见萧元尧动静，甚至感觉对方坐下了。
坐、下、了。
非礼了他，把他亲的浑身发麻小融敬礼，然后半夜来找他，在他床踏上坐下了。
行。
敌不动我不动，沈融捂出满脸细汗，呆呆的在黑暗中头脑风暴。
他把开国皇帝掰弯了……掰弯了……弯了……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在最初，他还只是想当一个合格的小弟来着……
难道是哪个环节用力过猛了吗……萧元尧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按着一个男人亲的食髓知味不可自拔……
他以后要怎么面对萧元尧，熟人之间亲嘴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沈融眼神呆滞，不知过了多久，他都快熬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萧元尧动作了。
萧元尧拉开了一侧床纱，就在被子外头，手应该是搭在了床上，沈融能感受到身下软褥的拉扯。
“沈融。”
沈融不敢吱声，顶着弯成了疑问号的钢筋脑袋挪挪屁股。
萧元尧：“我酒醒了。”
沈融：“……”
他喵的我当然知道你醒了，酒壮怂人胆，你要是不醒酒这会肯定又按着他亲死亲活了。
萧元尧：“方才在马车中，是我对不住你。”
他声音隔着被子朦朦胧胧传进来。
“我做了荒唐事，犯了大错，死后应是要下阎罗殿赎罪，活着也要遭天谴报应，我是一个恶人，做了恶事——但我不后悔。”
沈融瞪大眼睛。
萧元尧低声：“我心不纯，如泥污不见天日，陈坛下肚，看杯酒是你，看月影是你，看风吹纱动还是你，我便是这样的心思，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是这样的心思。”
“如今惹了你便是要来找你伏罪。”
萧元尧解开腰上的龙渊融雪，双手放于床边，又解下沈融亲自为他雕刻的磨刀石，亦是放在床边，又从衣襟，袖口，各处暗兜掏出做馍馍的木模，一一整齐的放在床边。
然后道：“我愿即刻赴死，然大事未成，心结未了，亦不能留你一人在龙潭虎穴，便再贪心求得几年时光，待功成之日，再任你处置……这些都是你做的东西，若你不喜，可把它们都收回去，不再挂我身上，徒增你厌烦困扰。”
萧元尧说罢，又定定的看了眼那蚕丝小包。
沈融不理他，萧元尧便黯下眼睫，起身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出门外。
只是没走几步，脑后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又被砸了好几下。
下意识转身，便见龙渊融雪和磨刀石一齐砸了过来。
萧元尧连忙双手接住。
沈融一把掀开蚕丝被，指着他手指不停颤抖。
可怜他说话时候嗓子还是疼的，又哑又气道：“我出的货从没有被人退回来的道理！上次我怎么和你说的？你的命就只有一条，够死几次？你敢死试试看！”
萧元尧身影凝滞。
沈融干脆站起来在床上道：“还有你，你这什么吻技！要不是我肺活量好我能被你亲死在马车里！亲死我你就开心了是不是？你吻技好差！”
萧元尧整个人都破碎了：“我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沈融红着眼睛骂，“亲亲亲按住亲的没完了，有你这样亲人的吗？你属狗的？又咬我又舔我，把我嗦成芒果核还不叫我反抗！你纯粹就是个混蛋！”
沈融训人的声音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巡逻的不敢过去，赵家兄弟也呆着不敢过去，只默默祈祷自家将军能抗过这波狂风暴雨。
赵树呆滞：“咋、咋又亲了？”
赵果：“……亲就亲了呗，关系那么好亲一亲怎么了？”
屋内，沈融还在哑声输出：“我做的那么完美的一个窝都被你压塌了！你赔我窝！”
赵树抱紧自己：“我好害怕。”
赵果也抱紧自己：“我也怕。”
过了一小会，萧元尧抱着满怀的刀子磨刀石和零零碎碎出来了。
身后大门砰一声关上，震得萧元尧发带都在飘。
他抬头。
不远处的赵树赵果：“……”
萧元尧：“……”
赵树赵果立刻退后十多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走了。
沈融这天晚上顺利熬穿了，他复盘了一整晚的感情路线，脑袋挠破了都不知道萧元尧什么时候变男同的。
系统中间出来了两次，又播报了一次萧元尧的心动值。
沈融这下警觉了：你这个**7.88，不会是107.88吧？萧元尧是不是早都把数值干爆表了？？
系统：【没那么少】
沈融：……
天亮时，他在床上平躺着死了好一会，不得不接受自己初吻已经没了这个现实。
他对萧元尧吃人一样的接吻方式心有余悸，用完早膳就开始收拾包裹准备溜出去冷静冷静。
赵树赵果今天连军营都没去，全天候无死角的守着他，萧元尧不知道到哪里破防去了，反正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这两兄弟不敢靠太近，看见沈融拎箱出门的时候才慌了。
“沈公子你去哪？”
沈融冷静：“出去住两天酒店，重新整理一下九十度转弯的人生。”
酒、酒店是啥？
赵树赵果：“……那一起？”
沈融微笑拒绝：“找你们将军玩泥巴去吧。”
沈融戴上帷帽转身就走，瑶城地图早已激活他想去哪就去哪。
先是带着卖马剩下的钱在城里吃了个早饭，然后去看了桃神皮影戏，赏了雪夜游神图，打卡了无数系统推荐的情侣游玩路线，沉浸式逛了一天自己的痛城。
还收到了NPC歌女姐姐送的一串茉莉花手环。
就这么吃饱喝足玩了整整一天，最后在宵禁前坐在玉带河边发呆。
“统子，你说我是不是太蝴蝶翅膀了。”
系统沉默。
沈融呢喃：“我把开国皇帝掰弯了……那他这个国要怎么传下去？”
系统：【历史自有自己的出路】
沈融：“萧元尧怎么会这样呢……我也就是做了小弟该做的事情啊……”
系统忍不住提醒：【还记得我们的任务目标吗？】
沈融：……
不好的回忆又开始攻击我了。
系统尝试开导世界观崩塌的木头猫猫：【因为我们是男同频道，所以选男嘉宾也是有严格要求的】
沈融：比如？
系统：【比如选择人物的时候绝对不会选在原世界线有妻儿子女的人】
沈融眼眸缓缓睁大。
系统：【所以严格来说，宿主并没有蝴蝶男嘉宾，就算男嘉宾在原世界线，他照样不会娶妻生子，和男同也没什么区别了】
萧元尧……未来没有孩子？
可是他不是开国皇帝吗？他怎么会没有孩子？
沈融再探究，系统就要求他说语音秘密唤回521，别的剧透是一点都不给了。
沈融沉默半晌，又被系统提醒萧元尧跟了他整整一天。
“……我不回去，我住酒店。”
系统：【他看起来好像被主人丢掉的可怜小狗哦】
沈融：我不养狗。
系统：【你说他吻技差的时候他都要碎掉了】
沈融：要不是我肺活量好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和你说话？
系统：【要不宿主再亲一个试试？再多给男嘉宾几次进步的机会嘛……你看他随身带着你送的所有东西，这不是爱这是什么？（Kswl）】
沈融：……
沈融红温了。
老沈，你在哪里呀老沈，你儿子匠心破碎了啊呜呜呜……
沈融阴暗哭泣了一小会，掏出工具箱想转移注意力，不经意看见了压在底下的一截黑灰色羽毛。
卢玉章的话又响在耳旁。
[……萧元尧若对你不好，你亦可来寻我，我自会帮你找到容身之地，总不会比这州东大营差到哪里去。]
可萧元尧不是对他不好，是对他太好，好到超越了老大与小弟的交情，直奔老大与大嫂的剧情一去不复返了。
沈融看着那羽毛发了会呆，也不去住店了，拎着工具箱找了一家挂着卢字标识的店铺。
是家卖茶味香膏的铺子。
掌柜的正要打烊，就见一个带着帷帽的小公子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把一支羽毛递到他身前：“带我去找卢先生。”
掌柜的一惊，拿过羽毛仔细看了两眼，这才恭敬道：“小公子稍后，我这便派车送你去我家二爷的宅子。”
卢玉章应当在家行二，是以才会被这人称为二爷。
系统试探：【男嘉宾还在跟着……】
沈融：要不你跟他回去吧。
系统：【那我还是更爱妈妈】
沈融：……
坐上掌柜的准备的马车，在宵禁前赶往与萧宅截然相反的城南。
这一片多清贵雅居，大多数都是矮院竹影。
卢玉章病着，本不好叨扰，但是沈融实在不知道找谁缓冲一下这崩裂的世界观，便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猫到处找家门在哪。
马车停下，沈融下车，抬头看见了卢宅二字。
这宅子藏在城南深处，再往里面，就没有人家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里头就有人开了道门缝问他找谁。
沈融又拿出羽毛：“卢先生在吗？”
那小童一看羽毛，当即便道：“原来是我家先生的贵客！快请进！”
上次见到卢玉章，还是在游神大典上，一晃半年过去，也不知道卢先生是胖是瘦了。
他进了门，小童便立刻把门关上。
系统：【男嘉宾没跟着了】
沈融沉默往里走，路过一个莲花池又过了一个长长的木走廊。
再往前便看见了明亮的烛火，点在廊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背对着他坐着，正单手执着棋子思索。
开门小童走过去道：“先生，有贵客到。”
沈融见了卢玉章才掀开帷帽。
卢玉章闻声回头，就瞧见了许久没见的白面小童。
小童不知怎么搞的，一看见他就满脸委屈，衣服鞋子也脏兮兮，不知到哪里滚过。
卢玉章眼眸惊喜，低咳了几声站起道：“哎，快过来。”
沈融脚步加快走过去，炮弹一样冲到了卢玉章的怀里。
“……我知道先生病着，是以到了瑶城一直不敢前来打扰，今夜实在难受，不知该去找谁，只好用了羽毛找到先生家中。”沈融不敢看卢玉章那张脸，只闷在他怀里道：“……我想在先生家住段日子，求先生收留我。”
开门的小童好奇的看着这位来客，卢玉章与他道：“照兰，快去拿些果子茶水来。”
名唤照兰的小童立刻道：“这就去，先生。”
卢玉章心底其实默默念叨了沈融许久，却知他跟在萧元尧身边忙碌，又关注着州东大营的动向，曾多次暗暗帮助过大营，这次更是与奚兆一起向安王进言，叫萧元尧直接来了瑶城。
就是沈融这粘人力度不减去年，贴在身上就撕不下来了。
卢玉章只好拍他脊背道：“我疾病未愈，你莫要挨我太近。”
沈融狠狠蹭了一把卢玉章，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他。
卢玉章叫他坐在棋桌对面，与他欢喜道：“你们才来瑶城不久，各项可还适应？唉，是我当初小瞧了你与萧元尧，知道你们在桃县扎营，心里还想着这下能离得近点了。”
照兰端来果子茶水，瞧见沈融的脸惊了一瞬。
又默默低头，站在一边侍立着偷看他。
这位公子，与先生长得好像啊……
沈融和卢玉章道：“瑶城很好，我们都很适应，先生近来可好？”
卢玉章抚着美髯：“尚可，每年都是这个换季的老毛病，过段时日也就好了。”他说着细细看向沈融：“萧将军来瑶城虽未来拜访，可却着人送了好几次草药给我，那药喝着极为受用，竟比往年痊愈快了许多。”
沈融一愣：“……他找过您？”
卢玉章笑：“正是，只是每次都没进来，说还要赶着回家。”
沈融沉默良久。
往瑶城派人，给卢玉章送药，萧元尧真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
卢玉章：“我还当他要把你藏到什么时候，不想你自己来找我了，怎么了？他惹你不高兴了？一进来就满脸委屈的样子。”
沈融对着清贵雅致的卢玉章，实在说不出萧元尧这厮在马车上强吻了他一路的事情。
只好含糊其辞道：“他……反正他就是干了很混蛋的事情。”
卢玉章笑道：“还真是惹你了，不然你肯定是要和他贴在一起，撕也撕不下来的。”
沈融：“……”
沈融虚心发问：“我们两个经常贴在一起吗？”
卢玉章：“现在我不清楚，但以前你们就是这样，吃个馍馍他都要不错眼的盯着你看。”
沈融：“…………”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
“你愿意来我这里，我是极高兴的，我知道他来瑶城定会带着你，现在大家都在一个城池，你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吧。”
沈融小口咬着果子，低低嗯了一声。
又与卢玉章说了好多这一路的见闻，说了他们剿匪，保卫黄阳，又说他们在桃县搞建设，去了石门峡又如何惊险千钧一发，说到最后，沈融自己都恍然了。
原来他和萧元尧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两人一路从微末发家，竟也跌跌撞撞的闯入了这大城池。
卢玉章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都比刚才多了许多光彩。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年纪虽小，但阅历却一点都不少，虽今夜前来略显狼狈，可肤白眼亮一如往日纯稚，便知萧将军有很好的护着你。”
沈融沧桑。
不，他再也不是过去的他了。
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萧元尧在亲他。
他都清心寡欲多久了，居然被萧元尧亲的直接原地复活。
他怎么能被一个男人亲的起反应？这对吗？
昨天把夜熬穿了，到卢玉章这里没说一会话就哈欠连天，卢玉章便叫照兰带他去小室休息，沈融又贴了卢玉章好一会，才跟着照兰离开。
卢玉章在棋桌前举茶独饮，想到沈融模样就无奈摇头。
这两个人不知起了什么矛盾，竟逼得沈融到他这里避难来了。
又过了一会，许久未见的映竹从门外进来：“先生。”
卢玉章：“回来了？”
映竹嗯了声：“外头站着一人。”
卢玉章抬眼：“不会是萧将军吧。”
映竹：“……正是，小的邀请萧将军进来坐，他却拒绝了。”
卢玉章眼神微微思索：“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会想接沈融回去，却又不敢见他。”
映竹：“观天色今夜似有雨，若萧将军不回去……”
过了会卢玉章道：“你给门口放把伞吧。”
映竹低头：“是。”
卢玉章清贵，就连住的地方也都是一切简雅质朴，小室一张竹床挨着窗，夜风习习还有些冷。
沈融实在扛不住眯了一会，到后半夜就被雨声给吵醒了。
他没关窗，雨丝顺着缝隙飘进来，打湿了一点被面。
沈融连忙起来合窗户，就见廊下点着烛，依稀可瞧不远处的池塘泛开片片涟漪，池底泥浊，浊水溅到莲叶荷瓣上，却叫那清嫩花瓣更加生机勃勃。
萧元尧的“我心如泥”瞬间涌入脑海。
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心思不正，却又像泥水全力滋养莲花一样的照顾着他，两人一路扶持患难与共，如今竟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沈融再睡不着，一颗心烦的厉害。
又想起萧元尧的眼泪，觉得这漫天的雨都好像是从那人眼睛里落下来的一样。
他披上衣服，走到游廊。
正巧遇见映竹路过。
两人认识，是以沈融便叫住他：“映竹小哥。”
映竹回头：“沈公子。”
沈融道：“这么晚你去哪？”
映竹面色为难：“雨大了，先生叫我出去看看萧将军还在不在外头。”
沈融愣住：“什么？萧元尧还没走？”
映竹：“……可能？得去看看才知道。”
沈融立刻：“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说着他便挤进了映竹的伞下，映竹带着他一路行至房门，打开一扇，见角落的伞还栽在那儿未曾动过，便松一口气：“萧将军可能已经走了，给他留的伞还在这。”
沈融这才“哦”了声，两人并未出门，站在门内避雨。
“那没事了，回去吧。”他道。
映竹刚要转身，沈融就听见系统上线：【需要开启寻找男嘉宾的导航吗？】
沈融：？
系统：【本系统会随时为宿主服务】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开导航，想到一个可能，沈融忍不住咬紧了齿关。
他道：你开，我倒要看看萧元尧狗狗祟祟在做什么。
系统叮的一声开启箭头指向，沈融拿过门口雨伞，和映竹道：“你先回去，我在外面转转。”
映竹欲言又止的走了。
沈融踩着箭头没几步，就又听见导航结束。
心里不知是叹气还是生气，一时间复杂到难以言语了。
竹影墙后，不知怎么的长了一丛野茉莉，因着春夏交接，花苞便珍珠一样冒出了星星点点，正在雨夜中发着冷香。
萧元尧就半蹲在那里，怀里是做了好几个的花苞手串。
雨水将他的长发与衣裳全都浸透，男人冷峻的脸色却没有半丝不耐。
仿佛此时此刻，他不想逐鹿天下，就想蹲在这泥地里，做几个除了好看之外没有任何用处的花苞手串。
沈融蓦的想起白日里他收的歌女的花，一时间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走过去，把伞倾斜。
萧元尧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沈融耳尖悄悄烧红，眸光眯着道：“大半夜在这做手工？”
萧元尧直直的看着他，虽蹲着，但目光却叫沈融觉得侵略感十足。
喵的。
他是真的被亲怕了。
是真怕了，要不是口腔里隔着红布，沈融甚至觉得自己会被亲晕过去。
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直男来说，这种被塞满的亲法还是太刺激了。
“……要不要？”萧元尧伸手：“做了好多，你挑一个最好看的。”
沈融半晌无言。
萧元尧低头自己给他挑，挑好了便站起来，把那串花苞挂到了沈融执伞空出来的小指上。
“你在卢先生这儿住着，我放心，明天一早我把你惯用的被子和喜欢的玩具都送过来，要是还缺什么你就和映竹说，可以叫映竹转告我。”萧元尧个头高，半边肩膀在伞外头。
“我知你现在不想看见我，这便回去了。”
萧元尧又定定的看了几眼沈融，眸色全是一腔潮湿情绪，并不带伞，过了几息就转身朝雨里走去。
他一身孑然，一生无妻无子，仿佛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孤家寡人。
沈融怜惜百姓，怜惜炭农，怜惜这个世界吃不饱穿不暖的所有可怜人。因为怜惜，所以想要把一个最好的皇帝培养出来，但是到头来，这个皇帝似乎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沈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道：“萧元尧。”
萧元尧脚步停顿，两人间隔三五米。
沈融缓缓：“下次再敢不打招呼亲我，你就死定了。”
萧元尧蓦的回头，眼神在雨中氤氲如雾。
沈融把伞扔给他，抢了他所有花苞回门檐下：“你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这是你的自由，我与你既往不咎，你不会遭到天谴报应，也不会下十八层地狱，那不是你该有的结局，我绝不会叫那样的事情发生。”
沈融脚步飞快跳回门内，甩了甩浑身雨水看他道：“赶紧回去，明天继续来给卢先生送药，直到他病好为止，听见没有？”
萧元尧神情愣怔。
沈融左手三串右手三串，茉莉在夜中香味更浓，叫他变成了一个香香小猫。
“和你说话听见没有？”
萧元尧这才怔然点头。
沈融摆手，耳根越发烧红：“赶紧走，不然就过来领巴掌，仗着年轻身体好就在这造，小心老了没人推你出去晒太阳，走吧！明早见！”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明白了，这就事业爱情两手抓！[摆手][三花猫头]

第59章 拼图
赵树赵果在家里忧心忡忡的守了一天一夜，终于看见萧元尧冒着雨从外头回来了。
却不见身边有沈融，一时间兄弟俩都慌得一批。
“将军，沈公子呢？”
“沈公子呢？将军？”
赵树赵果围着萧元尧转：“怎么就您一个人回来了？”
萧元尧站定，侧头，脸色幽幽：“我一个人回来你们不高兴？”
赵树赵果一愣。
赵果立刻笑开道；“哎！怎么会！您和沈公子和好啦？”
赵树：“和好就好和好就好啊！沈公子一发脾气我都怕天上打雷啊！”
萧元尧看了兄弟二人一会，从中揪出赵果走到一旁。
“以后我要是喝多或者糊涂了，不要叫我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知道吗？”
赵果紧张：“知道了知道了，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敢再放您进沈公子马车了。”
萧元尧：“……”
萧元尧：“要是拉不住，就把我打晕，不要手下留情。”
赵果结巴：“这、这不好吧将军。”
萧元尧沉默半晌：“他是个大善人，容易心软，你打晕我或许他还会更照顾我一些。”
赵果：“？”
赵果笑：“知道了将军，包打晕的。”
赵树在后头急的猴儿跳，却听不见萧元尧和赵果嘀嘀咕咕说什么，这个时候他就分外想念沈公子，若是沈公子在，肯定会叫他过去再给他发点小零嘴吃。
呜呜呜沈公子你到底去哪里了呀……
*
沈融在卢宅一住就是小半月。
萧元尧天天都来定时定点打卡投喂，不仅帮卢玉章带药，还给沈融带这城里的各种新鲜点心玩意儿，据熟知城内商铺构造的映竹说，萧元尧买东西买到商铺老板都认识这个年轻将军了。
沈融在廊下拼图：“怎么的萧将军现在在瑶城很有名？”
映竹：“岂止，萧将军因着石门峡一战而声名远扬，现在不仅瑶城，整个皖洲都知道萧将军，就连梁王封地也四处传播着萧将军的威名。”
萧元尧这是彻底一炮打响了啊。
沈融又问：“他没再和瑶城大营的小将起冲突吧？”
映竹摇头：“这个倒是没有听说，只闻得萧将军有一把好刀，天天挂在腰上，叫其他小将羡慕不已。”
沈融傲娇抬头：“那是，这可是萧元尧的私人订制。”
映竹替沈融斟茶，两小只也彼此熟悉了许多：“公子与萧将军到底怎么了呀？瞧着萧将军日日都来与你道歉求和。”
沈融：“……”
马车里凌乱的记忆再次攻击了他。
他虽与萧元尧既往不咎，可两个人亲成那样，岂是说忽略就能忽略过去的？
小弟之情一去不复返了啊。
沈融捡着手里的拼图扔的啪啪响，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映竹的话。
映竹聪明，转而问道：“这些时日一直见公子拼这东西，可有拼出来？”
提起这个沈融就更沧桑了，这玩意儿连个说明书都没有，又都是木头，很多部分看似长得一样，但就是有毫米级别的差异，他消极怠工拼了小半个月，好歹是拼了个两个木车轮出来。
是的这玩意儿居然还有轮子。
沈融的轮船梦破碎了，心道该不会要拼个古代版本的法拉利吧，不要啊他对车子真没什么追求。
“还没拼完，我再努努力看，毕竟爱拼才会赢。”沈融苦中作乐。
都说人是一种适应性动物，不管换什么环境，过段时间就总会适应下来，可换在沈融这里却不一样。
自穿越以来，他几乎天天都和萧元尧在一起，早已经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帅帅的老大，现在早上起来只有人淡如菊的卢先生以及映竹照兰，沈融被熏香茶点字帖熏陶了小半月，整个人都仿佛要升华。
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卢先生的换季之疾终于好的差不多了。
卢玉章是个大忙人，每天要看数不清的文书，作为安王的外置大脑，手里有许多这个世界的一手消息。
最近，他便在为一件事情发愁。
“近来江州刺史来报，言渔民出海总遇到海匪侵扰，近几月本应是渔获季节，沿海渔民却多因此而不敢出海，出海者亦是九死一生。”
沈融本来手里捏着饼子，闻言也不吃了。
“江州可是皖洲旁边那个地方？”
卢玉章点头：“没错，皖洲临顺江，顺江从黄阳一带入海，江州则是沿海一道狭长之地，百姓多以晒盐捕鱼为生。”
古代就这么几个生存方式，要么种田，要么打猎捕鱼卖钱，能分到晒盐这个油水多的活儿，还得看地形优势。
江州便有这个优势，是以算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只是因临海多风浪，安王才会把封地选在更里面的皖洲。
海匪一事确实棘手，黄阳原是造船之县，近些年也都荒废掉，大家的重点发展方向还是放在了内陆，整个大祁的水军东拼西凑能有一万人马都不错了。
可大海是个好地方啊！
古人受限于不知海陆地形七三分，历史上多个王朝起跳点都源于航海大发现。
沈融略一思索，就觉得这事儿难办也得办，现听卢玉章说起黄阳，他便想起了一个人。
——高文岩。
高文岩驻守黄阳已有半年，上次石门峡伤兵及守卫队伍顺流而下，亏得他在黄阳接得好，这才叫伤兵顺利转移回了桃县。
孙平回去也是对高文岩大夸特夸，与其约了好几次酒。
黄阳原本只有驻兵五百人，上次多派了两个队伍回去也没挪动，高文岩现下应该管着一千左右的队伍，这一千多人本就渴慕军功，这么长时间不动估计早就手痒了。
而且高文岩是萧元尧的人，四舍五入也是他们自己的势力，是以沈融只是微微思考，便与卢玉章道：“驱逐海匪可保江州经济，到时候能叫王爷多收一些赋税上来，所以这事儿还得尽快办才是。”
卢玉章认可沈融：“是也，所以我有意指派一队人马出海剿匪，现下不知要派哪个小将出去。”
沈融道：“先生何须从瑶城派人，我们有现成的人与船队，就在黄阳扎着。”
卢玉章恍然想起：“哦，萧将军的兵在那儿？”
沈融点头：“没错，现驻守黄阳的是两位管队，一位名为高文岩，自微末追随萧元尧，有过一次剿匪经历，又经历过黄阳之战，很有打仗经验，另一位名为孙平，此人箭法奇准，从军前乃是猎户出身，石门峡一战中就有他，也是经验丰富啊！”
沈融张嘴就吐出了两份优秀简历，卢玉章听得连连点头：“听起来是两个不错的军中人物。”
“高管队极崇敬萧将军，也有管理军队的经验，孙管队为人忠正，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最主要的是我们有现成的船队，派此二人出去海上剿匪岂不是正好运用？”
卢玉章思索几息：“小童言之有理，待我与奚将军商议过后，再决定如何来办。”
沈融自然同意。
反正他是把简历交上去了，不论高孙二人能否得到这个建功机会，他们都已经比别人更快的进入了高层视野。
果然人还是要往上走啊……很多决策其实都是在三言两语之间定下，可如果你遇不见那个手中有权利调兵遣将的人，就算是说破了嘴皮也没用。
与卢玉章商议没两日，沈融从萧元尧那里听说了消息。
此男正大包小包的给他送外卖，站在卢宅外没有沈融允许也不敢进来。
沈融抄手探头：“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萧元尧在前后兜里翻翻找找：“听映竹说你上次多吃了几块雪梨酥，这次便多买了一点，但这个吃多了容易噎住，便又买了一些糖水，夏日果子多，共买了三个味道。”
沈融伸手：“看看。”
瑶城外带的糖水是用竹筒装的，店家装好后再用干净竹塞封盖，又包了几层油纸用麻绳绑住，这才能放心交到客人手里。
萧元尧此时手里就有三个这样的竹筒，沈融正要伸手去拿，便见此男变法术一样将三个竹筒在两只手里转了一圈：“猜猜你最喜欢喝的橘片花茶是哪个？”
萧元尧眉眼年轻，面相虽稍显成熟，但也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又因为武将出身而常扎高马尾，配上今天这身锈了山水暗纹的深色衣裳，端的一副意气风发俊美无俦的模样。
如果不是他又在这逗沈融好玩的话。
沈融随手指了一个：“这筒？”
萧元尧便打开筒塞，沈融凑上去嗅了嗅，眼神惊喜：“还真是？”
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意犹未尽：“就是这南方的吃食茶饮都太小份了，不太够喝。”
萧元尧便把另外两个竹筒拆开，言简意赅：“给。”
沈融没多想拿过来就灌，第一口下去愣住，“又是刚刚那个味道？”
萧元尧眼神闪过笑意：“怕你猜错了不开心，所以三个都是你最喜欢的味道。”
沈融左右脑开始打架了。
左脑：这男的成精了。
右脑：孔雀开屏的把戏而已。
左脑：你不觉得他有点小帅吗？
右脑：呵呵难道本童子就不帅？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和萧元尧说话，沈融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你最近在军营当中，有无听说卢先生有意剿匪一事？”
萧元尧点头：“江州海匪。”
沈融：“这事儿定下了吗？谁去？”
萧元尧：“黄阳驻兵去。”
沈融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当真？我的建议真起效果了？”
卢玉章和奚兆商议之后定下人马，萧元尧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沈融，还能有谁会为他如此费尽心思的周旋筹谋？
萧元尧眼神追着沈融的笑脸，唇角不自主的也勾了起来。
黄阳出战海匪，一可以给手底下人攒军功，叫高文岩和孙平知道，虽他们人在黄阳，可上头的还惦记着他们，二可以把久不打仗的人马拉出去溜溜，也算是人尽其用。
沈融一连说的三个好：“上次高管队因让位孙平没去成石门峡，这次好了，可以叫他好好出去放飞一下。”
萧元尧：“我已经去信黄阳，再给他们派二百人，合计一千二百余人剿匪，海匪多零散行动，远不足黄阳兵马，若是谨慎点不遇海上风浪，此战就正好用来练手了。”
沈融连连点头。
一时间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种老大和小弟的相处氛围，正巧映竹小哥路过，便随口问候道：“萧将军又来找沈公子求和了？”
沈融瞬间冷静。
再去看萧元尧，就觉得他不是求和，而是求偶。
以前十天半个月都是灰扑扑衣服的人，居然也懂得穿新衣服来见他了，还有连那鞋子都是新的，萧元尧是飞过来的吗鞋子一点土泥都看不见。
映竹一开口，萧元尧就道：“我惹了他，是该求和，不知沈公子何时愿回家？赵树赵果都想你了。”
沈融脸色烧红：“你在映竹面前乱说什么？”
映竹小哥立刻行礼告退：“二位慢聊，映竹马上就不在了。”
映竹一走，萧元尧立刻原形毕露，他人高马大，站在沈融面前能将他整个盖住。
“何时回家？”
沈融眯眼：“你管我，我回去你偷偷亲我怎么办？”
萧元尧抿唇，喉咙滚动了一下。
沈融瞪大眼睛：“怎么你还回味上了？”
萧元尧不说话，沈融气笑：“给你个杆子你就往上爬，我亲你额头你就亲我嘴巴，我打你巴掌你就亲我手指，还有哪里是你不会亲的，嗯？”
酒壮怂人胆，酒醒人完蛋。
萧元尧耳朵也慢慢红了。
沈融比他更红，虽嘴上占便宜，但其实知道萧元尧并非笨嘴拙舌之人，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是这个样子，在外头一张嘴能气死人。
沈融警惕：“我不回去，我怕你亲我。”
萧元尧勉强：“我已经和赵果说好了。”
沈融呵呵：“什么？”
萧元尧与他道：“我再犯浑，就叫他把我打晕，这样你就安全了。”
沈融：“。。。”
他认真道：“赵果手还没过来你都能给他抡出二里地，你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什么误解吗我的大将军？”
萧元尧：“……我尽量忍着不还手。”
沈融：“那你就不能忍着不亲我，非得叫别人把你打晕才不亲？”
萧元尧又不说话了。
沈融正要关门，就被他一手抓住门扉道：“我忍不住。”
沈融睁大眼睛。
萧元尧低头凑近与他说话：“是我对不住你，回家好不好？以后我们都分房睡，你不放心我就一直睡书房，是我暗自心悦你，你不必理睬我。”
沈融这下脖子都红了：“我怎么可能不理你？你是我老大好不好！还有你不要再告白了！”
两个人在门口声音有点大，引得卢玉章都出来了。
卢先生笑眯眯道：“又吵架了？”
沈融手忙脚乱的：“没有没有，是我嗓门大，打扰先生了。”
卢玉章摆手：“正好我要出门，你一人在宅子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知道吗？”
萧元尧：“……”
卢玉章忽的反应过来放声笑：“我是指旁人，不是萧将军，萧将军又不是贪财好色之徒。”
萧元尧：“…………”
-
萧元尧随卢玉章一起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此男已经混入了瑶城的决策圈子，听说安王都见了好几回，沈融不担心萧元尧不会玩权谋，他担心的是萧元尧是个会玩权谋的恋爱脑。
一个恋爱脑居然没有孩子，萧元尧在原世界线得寡到什么地步啊。
沈融一步三回头，见萧元尧是真的走了才拎着一堆外卖小跑回去，继续当他的拼图宅男。
系统看他辛苦：【实在不行找男嘉宾一起拼吧】
沈融：“不可！万一拼出来一个大红薯萧元尧不得上天了，他肯定会以为我暗示他什么，到时候又亲我咋办？”
系统：【都拼出轮子了不可能是大红薯，没有大红薯会带轮子】
沈融：“万一轮子是展示架呢？”
系统没声了。
沈融怒：“你也心虚了是不是？啊啊啊我才不要和他一起拼！”
又过了两日，黄阳发兵江州的消息传来，因在安王旗下，所以军队在江州也是来去自由，江州刺史早都求爷爷告奶奶想叫安王派兵来收拾海匪，这下好了，来了军队他晚上睡觉都踏实了。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从桃县传来——神农的百转水车试运转成功了！
萧云山对农学农具等知识范围极有天赋，堪称本土超级种田文男主，萧元尧有这样的种田文男主爸爸，何愁大事不成？沈融大胆猜测在原世界线，萧元尧能成事和他爹会产粮绝对有莫大关系。
水车运转成功，代表他们在干旱的夏季就能将顺江流域的水浇灌到桃县的田地里，南方本就产稻，稻苗遇水则发，若一切顺利就能产出真正的主粮来，再加上还在不断产出的红薯，萧元尧再招多少人都能养得起了！
因着这件事，沈融又看萧元尧顺眼不少。
这可是神农的儿子，是真正家有万石粮食的农二代啊。
秦钰基在萧元尧面前跳再高，说不定最后吃的还是人家萧家的饭，或者说，现在桃县黄阳瑶城这三个点，基本都吃的是萧家的饭。
只是李栋在里头操作的好，让这些粮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融进军营粮草，反正谁饿着萧元尧的兵都饿不着。
开荒种粮产粮，桃县已经进入了一个疯狂种田周期，因此常住人口暴涨，能叫萧元尧在一个月就招了之前二倍的兵，现在还不断有人口涌入，萧元尧这个牛马走了留曹廉一个在桃县忙的团团转。
底下动静这么大，瑶城不可能不察觉。
安王是个废柴，架不住有个好外置叫卢玉章，映竹前些时日总往出跑就是去桃县查看情况。
这一看，就惊了个底朝天回来了。
映竹与卢玉章道桃县已然如同真正桃源，百姓安居乐业，地里粮苗油绿，就连乞丐都不见几个，家里有地的铆足了劲种地，没有地的就去码头踩水车，一天下来居然还有铜板拿。
虽萧元尧与沈融已经不在桃县，可桃县百姓提起二人均一脸向往和尊崇。
“萧公生了个好儿子啊！”
“谁能想到这孩子这样有出息？十几岁还在码头搬沙袋，二十岁就当了打胜仗的大将军！奇才，奇才啊！”
百姓对萧元尧赞不绝口，对萧元尧身边的沈融亦是同样爱戴，攒了些余钱的百姓便开始修缮自家院子房子，一时间做工这一行又吸纳了不少就业人群。
卢玉章听完沉默良久，与映竹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天下文人愁了几朝几代的事情，他们二人半年居然就做到了。”
映竹低声：“萧将军在沈公子面前显得笨拙许多，又爱招弄沈公子，可在外人那里，萧将军威信极重，兵卒莫不敬他，同僚莫不怕他，百姓莫不爱戴他，当真举世能人也。”
卢玉章目光看向不远处，沈融正在莲花池旁吃茶点拼拼图，他们所见的萧元尧，乃是沈融面前的萧元尧，是以十足无害，甚至还透着一点重情重义的憨儿感。
可映竹私下里见的萧元尧，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他种粮，整军，吸纳流民与投奔者，短短一月便能够招兵三千，又极擅训军，兵卒在其手中不出几月就能够以一敌三熟知兵阵，亲随手下更是各个猿臂蜂腰忠心耿耿，唯他马首是瞻。
若是这样的人辅佐安王，会否叫其离那个位置更近一些……
卢玉章转念又想，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会郁郁久居人下？萧元尧如此大才，当真能够为安王所用？
可萧元尧现在的确是在为安王做事，派去江州剿匪的还是他手下的人马呢。
卢玉章长叹一口：“罢了，一切命数皆由天定，我等行一步看一步便是。”
不远处，沈融对着手里的拼图直挠头：“我咋瞅着这玩意像弹弓弹射原理呢。”
系统：【不会真是小玩具吧？】
沈融：“你家小玩具是要拉皮筋的？”
系统：【确实是有拉皮筋的玩具啦（脸红）】
沈融：“……唉，这木工活儿真难为我一个铁匠啊。”
系统：【那就再拼拼看，或许有二十四分之一的概率抽出一个正经东西】
沈融立即：“好啊！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以前抽的奖品不正经！蚕丝被也就算了，爱心大石头我是真醉了，你下次能别给这么土的东西吗？”
提起被拆碎成无数片的爱心大石头，系统哭出电音werwerwer的走了。
高文岩和孙平领兵出去打海匪，可给赵树赵果陈吉羡慕坏了。
陈吉端着碗蹲在军帐外蹲着，赵树赵果就分蹲两边。
“哎我说你俩最近咋不回城里去住？”
赵树咬一口馍馍：“不知道为啥，沈公子不在家我就不想回去了。”
赵果也咬一口馍馍：“沈公子不在，将军每日的怨气三丈高，我可不敢触他霉头。”
陈吉：“所以沈公子怎么和将军闹矛盾了？”
赵树惆怅：“此事说来话长。”
赵果长话短说：“深夜醉酒，马车耳光，离家出走。”
陈吉恍然：“原来如此。”
赵树：“？？”
不是你怎么就懂了？
陈吉唉了一声，勾着赵果的背：“也是早晚的事，沈公子早点明白将军心意，将军也就不用憋得那么狠，下次就不会发生耳光这个情节了。”
赵果小声蛐蛐：“其实我觉得沈公子打将军耳光他也喜欢。”
陈吉：“……”
这倒也是。
三个人又蹲了一会，说起高文岩和孙平带兵出去打海匪这件事。
陈吉浑身酸意：“孙平这厮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赶上打仗的？我也想打仗，上次打完得了好多军饷呢。”
赵果：“那海匪也没多少，高管队一人收拾就行，咱们去都不够分，到时还有贪功之嫌。”
陈吉这才偃旗息鼓：“还是果兄弟看的清楚，我差点就犯浑了，高管队是萧将军手下的老人，我一个才过来没多久的，这时候去分功的确不好看。”
成功跟上这个话题的赵树深深点头。
在瑶城的闲出了鸟蛋，而在外头的也没多轻松。
高文岩和孙平各率六百人乘四艘大船出海。
先行至江州沿岸稍作休整，正好就遇到了一波上岸骚扰的海匪。萧元尧练出来的兵不是盖的，又是在陆地上，几乎没几下就打的海匪落荒而逃，甚至还烧毁了其海船一艘。
首次交手就有如此功绩，叫第一次独自领兵的高文岩尝到了甜头。
他当即与孙平商议追匪出海一举剿灭，孙平却道：“咱们这帮人都是旱鸭子，出海还需要谨慎一些才是，不如先守在岸边消耗海匪实力，若贸然出海，一来暴露踪迹，二来若被这群匪寇围攻，汪洋大海岂非处于被动？”
高文岩：“我们领兵一千余人，又有战船四艘，海匪多是民船不成气候，速战速决不是更好？”
孙平苦口婆心：“高管队可不要小瞧这群海匪，黄阳百姓说过，海边的人天生会水，若出了海把握不好风浪，就算是战船也必翻无疑啊。”
高文岩与孙平争执不下，又因为萧元尧远在瑶城，是以无法调和意见。
后高文岩执意出海剿匪，并带走了三百余人，孙平没法，只好又带了三百追了上去。
剩余六百留守海岸，防止海匪反扑。
然萧元尧所训之兵均为内陆兵卒，并不习惯船上生活，更遑论船上作战。
上次行驶顺江风平浪静倒也罢了，一出海直接上吐下泻，还未与海匪交手先自己倒了一半。
孙平追上高文岩苦苦相劝道：“高管队莫要贪功！大海起浪了！咱们先回去，不可于海浪中追匪啊！”
高文岩咬牙：“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将军广招人马手下能人越来越多，你我不建功立业恐怕早晚要被抛下去！”
孙平大惊：“何以言此！萧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高文岩道：“萧将军不是，沈公子难道不是？若非不放心我觉得我能力不足，怎么派你与我一起共守黄阳？将军只信任他一人，早忘了以前在州东大营拥簇他的人了！”
高文岩说萧元尧倒还罢了，说到沈融，可算是一刀子捅到了孙平的肺管子上，他当即怒道：“沈公子何等清贵神异之人，怎能容你这般龌龊猜测！你现在回头，我自会与将军言明此次乃海上风浪作怪，若你再诋毁沈公子，休怪我不顾往日兄弟情分！”
高文岩并未回头，反倒带船深入，果不其然遭遇海匪。
那海匪不似兵卒们东倒西歪，反倒各个如履平地，一场拼杀下来，高文岩所带兵卒损了一大半，孙平见势不好，以弓箭掩护高文岩撤退，海匪一拥而上，直接于海上烧毁了一艘战船。
被海匪杀害而死的，迫不得已跳海而死的，皆因高文岩轻敌而送命。
孙平心中惊怒，指挥舵手速速调转方向退回海岸，海匪们顺势追击，双方又于浅海处大战一场，孙平直接叫会水的士兵们跳水游回去，自己则留在后面断后。
又不慎落入水中，一时间叫周围的兵卒惊慌不已。
“孙管队！”
孙平以前是个山上的猎户，哪会什么凫水，他在海水里苦苦挣扎，眼看着就要被淹没吞噬。
高文岩道：“此处已近海岸，船上还有诸多兄弟，不许停船，一口气开回去！”
除开孙平，他是此次剿匪行动的发令官，是以舵手不得不听他的命令，只得继续行船。
直至天亮十分，这群海匪才猖狂笑着离去，而守在岸边的兵卒骇然看着军队惨状，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再动作。
高文岩双拳紧握，这才叫人去寻孙平，可却已经找不见孙平踪迹。
昨晚混战，又是海上，找不见踪迹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一时间跟随孙平出海的士兵皆泣涕不已，萧元尧给高文岩派了一千二百人，若非孙平阻拦，剩下的六百人也得折在海上。
虽手中还有八九百人，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把这场仗想的太简单了，把大海想的太简单了。
瑶城。
沈融小心翼翼的把一个零部件卡到位置上，“欸，这咋还有这么多火柴杆，这给哪儿放啊。”
系统建议：【看看有没有什地方能塞下】
拼图主体有几个不明显的凹糟，沈融便把手里的一把长杆子塞到凹槽当中，然后这长杆完美卡入。沈融一顿，手指摸索着又放了几根，每一根放进去都会卡进凹槽，待全部八根放完，不多不少刚刚好八个槽体。
“我这是拼成功了吧，”沈融怀疑，“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好像是弓箭？但为啥有三张弓连着？而且那圆弧状到底是弓吗？”
系统：【放到车轮子上看看】
沈融哦哦。
便把这部分主体和之前拼起来的车轮床体放在一块，两者集合，沈融和系统都愣了。
宽阔的主体，大到需要车轮板子带，里头各种拉环零部件复杂不已，沈融拼完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咋拼的了。
沈融：“……我这是抽了个狙？”
系统：【哪有这么大的狙（心虚）】
沈融：“可是真的很像啊，要么就是弩。”
系统：【还是更像弩一点呢】
沈融仔细端详，然后迟疑：“是连发床弩吗？嘶……二十四分之一概率？”
系统：【抽盲就是这样的啦，抽什么的都有，这个奖品是在黄阳领的，感觉可以水陆两用呢】
系统逐渐被沈融带歪，也不遗憾开盲没有开出情侣玩具，它觉得这玩意宿主肯定更喜欢。
果不其然，沈融抱着这小模型研究了半晌，终于确认他的确是拼了个古代版大狙出来。
早前因为怕拼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一直不敢碰，现在拼完了又觉得还是得胆子大，拼一拼说不定红薯变大狙呢？
如果是这个东西的话，拿给萧元尧看就没什么了吧，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去找萧元尧。
结果还不等他找萧元尧，赵果就先来找他了。
沈融站在卢宅外：“你家将军呢？”
赵果：“将军在军营中，叫我来喊沈公子过去，说有急事。”
军帐中的急事？那的确等不得。
沈融衣服都来不及换，就穿着卢玉章给他的青色宽袍大袖上了马车。
不多一会直接到了瑶城大营，来的仓促，也没有戴帷帽，就那么拿着拼图朝军营里走去。
军营多粗汉，来往均是面色黝黑胡子拉碴的汉子，沈融一进来完全不像是这里的人。
偏偏赵果又有萧元尧令牌，带着沈融一路畅通无阻。
远远的，秦钰基愣怔看着一闪而过的人影，沈融都走远了他还在看。
好白好漂亮的人，好像……好像雪夜神子。
“这人谁？”他痴痴问。
周围人也看呆住：“不认识，难道是城里哪家公子？”
却见沈融往萧元尧军帐走去，一时间不由自主的跟上，却到半途便被萧元尧亲兵拦住。
沈融并不知自己被狂粉尾随了，脚步加快来到帐中，就见李栋陈吉等人都在，就连林青络都回来了。
他扫视一圈，众人纷纷起身。
“沈公子。”
沈融走到萧元尧身边：“何事如此着急？”
萧元尧并未说话，将手中的急报递给他。
沈融没坐，就那么站在桌前看，穿越这么长时间认了不少繁体字，眼神快速浏览也没有阅读障碍。
[……海匪狡猾于近海不上岸，四艘战船烧毁两艘，交战四五次均落于下风，实不擅水战……]
一折看完接着看下一折，当看到死伤三百余众，孙管队落海不知所踪时便停住了。
帐中所有人都看着沈融，沈融拿着信坐下，手腕垂在桌边。
须臾开口道：“不上岸就别上岸了。”
沈融将信纸放于桌上，又将拼图放于纸上压着。
他看向萧元尧：“此事将军如何打算？”
萧元尧：“原地待命，死守岸线，但渔获有季节约束，此非长远之计，长久死守易叫江州渔民生乱。”
沈融点头：“好，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不必心有负担。”
众人心道沈公子果真有淡然处事的谋士风范。
沈融接着和萧元尧轻轻道：“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你给我找一百木工外加七天，我要造狙，干死他们。”
作者有话说：
融咪上一秒：[抱抱][抱抱][抱抱]
融咪下一秒：[摊手][摊手][摊手]

第60章 杀鸡，焉用牛刀？
自古陆地军队不擅水战，因此便衍生出了水师这一分支军种。
一个繁盛的具有威慑力的大王朝，不仅要有内陆守卫边疆的精兵，还要有沿岸守卫岸线的水师。水陆结合方能保王朝太平，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然江州海匪凶恶程度远超预估，比曾经净匪山的山匪更狡诈没有人性。
一个势力若是太过丧心病狂，那便是太久没有敌手叫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派黄阳驻军前去剿匪，和派瑶城小将前去并无分别，都是一样劣势。
只是沈融还有疑惑之处。
军报乃高文岩所写，言出海追匪遇大风大浪，孙平不敌海匪坠海失踪，这其中有几处叫人疑惑的点。
一军在外，领军者需有自己的判断，尤其是在水上，天气，风向，温度，以孙平的谨慎程度，如果遇到海浪定会带兵回返，所以船队当时为何没返？
其二孙平落水之时船队已然近海，为何不叫舵手停船营救？
其三海匪多零散船只，就算他们的人晕船，也不会全都晕船，海匪如何能逼的正规战船一退再退？
沈融直觉这一仗一定有哪里出现了问题，五分原因在他们，五分原因在敌手。
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在领兵者高文岩身上。
这仗打成这样，和他有分不开的关系，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见了人才知道。
萧元尧吩咐亲随去城中寻沈融要的一百木匠，很显然沈融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且先叫他守着岸线，海上风浪瞬息万变，就算从瑶城重新派兵，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萧元尧道。
陈吉赵果等人与孙平关系好，此时脸色难看默然。
前几天他们还羡慕孙平有仗可打，如今却闻他坠海失踪，一时间各个咬牙切齿，恨不得飞去江州复仇。
自从沈融来到军营，他们还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还没有损失过这么重要的队友。
听到萧元尧的话，沈融道：“我知道，只一点要明确，海匪不上岸，我们不下海，不要再上他们的当，白白损失军力。”
萧元尧点头，又看向桌上之物。
沈融干脆将东西拿给萧元尧。
陈吉便急问：“这便是沈公子要叫木匠造的东西？”
沈融嗯了一声。
萧元尧：“这是弩？”
沈融眯眼：“这不是臂弩，是床弩，具体射程以及击杀效果等造出来才会知晓。”
只要团队组得快，十天造弩不是问题，这事儿动静大，还得找一个僻静地方才行。
沈融看向帐中一人：“宋驰，你在城郊找一片没人的荒地，给我拉个帐子，记得要大，赵树赵果，你们俩个跟我一起做过火炉，便和宋驰一起在帐子里给我抹十个临时炉子，不必多精细，能用就行，记住速度要快，再把以前战场上捡的不能用的刀枪剑戟全部送到工帐，这些布置两日之内可能做到？”
宋驰当即道：“帐子一日便可搭好。”
赵树赵果：“便是不睡觉也给公子把炉子抹出来！”
沈融点头：“好，还有那一百木匠，给我分成十个队伍，一个队伍十人，图纸我会分给各队，最后组装必须是我们自己人，可懂？”
陈吉抱拳：“军械机密重大，我等明白！”
沈融起身，看向萧元尧：“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准备好东西，这仗怎么打，还得看将军如何指挥。”
萧元尧缓缓：“已经足够。”
他从不问沈融的本事从何而来，也不会怀疑他是否会造出这拼图大模，信任早在一次次的磨合中锻炼出来，他们都熟知对方此刻的心情。
急迫，愤怒，疑惑。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发生什么转折都有可能，明知风高浪起仍要追匪，不是勇武制敌，而是贪功冒进。
萧元尧眸光沉沉，看着沈融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去。
他叫住陈吉。
陈吉转头：“将军有何吩咐？”
萧元尧：“你找出手下五十个会凫水的好手，扮做渔民先行潜去江州，沿海岸搜索孙平及幸存者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哭包壮汉忍住眼泪：“是！”
萧元尧：“李栋。”
李栋拱手：“将军不必多言，我会派人往江州运送粮草，只是不知是否要多加一些粮食？”
多加一些粮食，定然是要多加一些人手，萧元尧道：“不必，就按照千人半月的粮草预备。”
李栋：“是。”
萧元尧不是没有打过败仗，曾经因条件不足，被梁王的骑兵追的满山跑，二十个人死的只剩了五个，更小的时候，就连祖父都偶有失策对着舆图叹气。
沈融说得对，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要败的清楚，败的明白，而非不明不白，以多敌少仍损失惨重。
萧元尧走出军帐，正巧看见秦钰基在账外四处张望。
一见他出来，秦钰基难得主动招呼道：“萧将军。”
萧元尧看他：“秦将军有事？”
秦钰基试探：“方才出去的那个青袍少年，是你帐下的人？”
萧元尧：“非我之下，秦将军有这个打听的时间，不若多去练练兵，也好叫奚将军能与你父交代，言你在军营并非游手好闲之人。”
秦钰基：“哎你这臭脾气——”
除开沈融，萧元尧平等的毒舌每一个人，他与秦钰基错身而过，径直去找卢玉章与奚兆议事了。
-
剿匪遇阻，战线焦灼。
高文岩不是一个有才能的开疆拓土的领队，但叫他死守一亩三分地，倒是没出什么岔子。
萧元尧自与奚兆与卢玉章言明了海战之失，奚兆便道：“那群海匪我知道，比陆上的土匪更猖狂残忍，你叫手下死守岸线是对的。”
卢玉章：“此事不太对劲。”
他羽扇点在膝上道：“虽我军不擅水战，可人多势众，就算不适应海上摇晃，可数百人对战不到百人的海匪零散队伍，怎能损失惨重？”
奚兆：“你的意思是？”
卢玉章摇头：“是我大意了，江州刺史在信中说过，海匪虽猖獗几十年但也不会轻易戕害人命，多是抢了财宝渔获便跑，可听萧将军如今所言，这帮匪寇已然是无法无天，不仅杀害渔民，居然连数量远多于其的兵卒都能对砍，已非普通海匪能做到的事情。 ”
萧元尧：“无人可制便易滋生顽固势力，此战失利非轻敌遇浪一词可以解释，极有可能是海匪当中出了一个能将所有匪众拢合起来的头子，此人不但能够驾驭风浪，还能够指挥作战，不容小觑。”
奚兆：“那你当如何解决？不若从瑶城多派些兵马过去？”
萧元尧摇头：“不必，去再多人都不擅长海上作战，反倒是以旱兵弱点对阵敌匪强项，只会消磨人手。”
卢玉章看他：“是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萧元尧眯眼：“若要其亡必叫其狂，佯装疲兵盖以诱敌，于近海射而杀之。”
奚兆和卢玉章都愣了。
射而杀之？
以何而射？以何而杀？
如今军中弓箭手的射杀距离多为一百二十步，好一点的能达到一百五十步，顶多只有三十丈，可海匪在海上，离岸三十丈船都不一定浮的起来，是以绝对要离海数百米，可数百米的距离又要如何射箭呢？
这岂非是死局？
萧元尧：“我已命剿匪领队守在岸线，只需十日时间，便能叫战局扭转，还望二位相信沈融，他说能做到，便一定能做到。”
沈融？
奚兆恍然，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卢玉章更是惊讶：“这小童还会造百丈军械？”
萧元尧短暂停顿几息，与二人道：“他会的何止是这些，奚将军与卢先生在瑶城护着他，已是帮了我许多，小童年少，性格纯稚，常常显露本领于人前，却不知凡俗多恶徒，又多心思扭曲之人，还望二位以后更加护持于他，不要叫旁人戕害他。”
奚兆与卢玉章沉默良久，卢玉章缓缓道：“我与他相遇是天意，自不必萧将军多言，若有朝一日沈融身陷危机，我定以此身护之。”
奚兆：“我亦然。”
萧元尧于二人长长拱手，沉定两息，背影如剑转身走了出去。
卢玉章这才道：“一遇上沈融的事，他便宁愿折骨示弱，若非沈融，以此子深沉心性，定不会轻易低头。”
奚兆：“……过刚易折，我瞧着有沈融在他身边，倒像是能以柔化刚，这两个人不碰面还好，若相遇相交，定比一人单打独斗强上百倍不止，尤其是沈融，这孩子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各种能力，而是他的心劲儿。”
奚兆低声与卢玉章道：“莫说神子叫瑶城百姓疯狂，我看沈融在军中，不亚于神子于百姓的影响。”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精神力量，不但能叫已然十分厉害的萧元尧发挥出十成十的本事，更能叫底下小将兵卒各个悍不畏死，冲锋陷阵，只要他在场的战争，就没有打不赢的。
这样不得了的人才，怎么都涌到了他们瑶城。
二人对视一眼，均默默不说话了。
-
沈融造弩，一需要木工打磨器械，二需要熔铁以做弩头。
工期太短，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儿，是以便发动了萧元尧手下的所有力量，三天之内不仅召齐了百名木匠，更是连夜将帐篷和炉子搭了起来。
沈融用这三天时间把拼图又拆了重新装了一遍，这一遍很明显手熟了许多，果然人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记忆力这么好，他睡不着，干脆连夜绘图，将这个弩床的图纸拆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标注了具体尺寸以及注意细节。
十个队伍的木匠只知道自己所刨的那部分木头长什么样，却不能观到床弩全貌，更不会知道要怎么把这玩意儿拼接起来。
这是沈融短时间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军械制造是一个军队的最高机密，以后这样的床弩定然要造更多，万万不能把制作方法流传出去。
他一忙起来就全然不顾吃饭睡觉了，沈融心里压着一股子火儿，对拼图付出的心血不亚于当初锻造龙渊融雪。
有好几个晚上他甚至没有回卢宅睡觉，他不回去的时候萧元尧便也不回去，陪着他一起在工帐中熬夜忙碌。
李栋现在不差钱，给沈融买了好多木料回来，人员，材料，图纸，场地全都备齐，很快，郊外工帐当中就日夜不休的响起了刨木头的声音。
萧元尧盯着木工，沈融便盯着火炉。
曾经在桃县给他帮手的那几个小兵这次齐上阵，用去岁剩余的木炭炼化砍不动的钝刀锈剑，将铁水再捏形状。
工期吃紧，沈融想起曾经用来倒模的宝剑馍馍，便先以弩箭箭头的尺寸雕出木模，模具由可拆卸部件组成，用于定型弩头外形。并用沙土黏土填充模具间隙，保证弩箭形状的稳定，有了模子便能够快速倒模。
只是箭头模型粗糙，还需多加打磨才能具备杀伤力。
好在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磨石——只要弩箭能够倒出来，打磨自有的是人手。
到了第五日，第一批倒模的弩箭便送出了工帐，此后几批愈来愈熟练，犹如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的送了出去。
做木匠的，做铁匠的，磨箭头的，搞后勤的，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奚兆来看过一眼，便见萧元尧手下的兵卒各个面容笃定，沉默不言，坐在工帐外头动作不见停，均用磨刀石打磨着手下的铁器。
他并未进去，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这座工帐散发出的忙碌与肃然，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之感，在瑶城多年，奚兆是第一次见这么听指挥有干劲的队伍，忽然就觉得萧元尧和沈融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了。
到了第九日，连夜不休赶出来的木工零部件已经堆了好几座小山，帐子里放不下的都放在了外头，宋驰怕天下雨，又给外头拉了好几个帐篷。
沈融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都是抽着空才眯一下，回卢宅的次数也是一个手能数出来。
他熬了多久，萧元尧亦是陪他熬了多久，很多次都是强制他去一边休息，等沈融睡醒，便发现睡前操心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被萧元尧井井有条的安排好了。
就这么连续赶工了十天，沈融叫了五十来个鱼影兵的人，又挑了一百来个一直跟随萧元尧的亲兵，将工帐内外的蜡烛点的像是白昼，开始了大型拼图活动。
具体工序如今已经烂熟于心，沈融示范了三个成品，剩下的便由自己人按照图纸去一一拼接，遇到卡住的不懂的才会来找他。
每一个军械的诞生都有一个试错的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个月，总之不会是十天半个月。
可那是在没有确切图纸尺寸的情况下，众人摸瞎才能摸到最后的正确。
然而系统给的黄阳盲盒吸取了黄阳造船的精髓，那就是严丝合缝精确到毫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模具，等比例放大也能复刻出完美的成品。
若非它如此精确，沈融也也不至于最开始无从下手，拼到摆烂不想拼。
人多就是好干活，流水线组装完全效率加倍，待到第十日天晓时分，帐子内外已经放满了巨大的床弩。
每一张床弩都有厚重的带轮子的底座，以及其上的发射台和三张巨大的弓体。瑶城多桑木，桑木易加工成本低，做起弓身毫不心疼损坏率，再装上强韧的麻绳，按照拼图工序挂好绞轴，便成了一架巨大的神似狙击爆射原理的三弓床弩。
十日不分昼夜赶工，共制作床弩三十架，弩箭五百多支。
一弩可放八只箭槽，若三十架齐发，那便是二百四十支弩箭。
至此，沈融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这几日与萧元尧多次商议战术，海匪不上岸自是难打，可在海里飘着意味着他们的动作笨拙，不易挪动，就算是船只全都调转航向，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慢，就是船体最大的缺点。
在海中动作不似陆地，调转马头或者车头就能跑，他们还需要观测风向水流，一不小心走得急了还很容易翻船。
沈融和系统道：我知道为什么会在黄阳这个造船之县抽出床弩了。
沈融：要是两军在水上对战，测算好敌军与我军的距离，那便不用靠近，直接将船当做一个巨大的发射台，先行射弩击溃敌军，再前行近战拼杀，这样会把伤害值降到最低，把握好了几乎可以全员存活。
系统：【放在陆地上更是稳的不得了，宿主没有白拼啊】
沈融很生气，非常生气，这个气压了整整十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越到紧急关头，就越要沉住心稳下来。
若是不能造出床弩，叫萧元尧或者其他小将带兵前去援助，定然会再度损耗自身兵力，上了那狡猾海匪的当，他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从他挂图作战日夜造弩开始，沈融就不允许他们团队再死一个人。
天色大亮，所有参与拼弩的人都走出了工帐，刨出的木头屑撒了厚厚一层，走在上头脚都是软的，废料也是堆了几堆，很多人手上都带着磨箭头擦出来的老茧和血泡。
但是他们做出来了。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干了一件对古代生产力水平来说不可能的事情。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和萧元尧低声道：“去请卢先生和奚将军。”
此一战是他推举的人，战事不顺，此时也该与这二位有个交代。
萧元尧：“已经着人去请了。”他低头看着沈融：“前方战事与后方是谁推举没有关系，我与卢先生和奚将军猜测这群海匪是有了组织，就算是派瑶城之兵前去也得吃亏。”
沈融默了两息。
“我本意是送孙管队战功，却不想叫他送了命。”
这件事这些日子一直沉甸甸的压在沈融心头，叫他吃不好睡不着，往日赵果陈吉与孙平一起笑闹的模样时常闪现，每每想到心中都一阵酸涩。
打仗总会死人，两军拼杀更是亡魂遍地，可那不是由他所引发的，若他不叫孙平走这一趟，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沈融眉心紧皱，萧元尧道：“孙平之事还有待探查，且信中并未说看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着也说不定，不论如何，这与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沈融心思太善，又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这些时日一直钻到工帐里头较劲儿，叫萧元尧每每看到着急不已。
然而派出去的鱼影兵暂时还没有孙平的消息。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倒是高文岩发了几封信回来，说还在与海匪顽抗，想到此人，萧元尧微微眯了眯眼眸。
城郊地广人稀，工帐所在位置更是毫无人烟，只有远处一片野林子扎着。
卢玉章和奚兆很快前来，两个人先看见了萧元尧，后才看见了沈融。
小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雪白的脸沉沉肃着，他低眉垂眸不发言语，却叫奚兆和卢玉章眼前恍惚了一瞬。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怎么那么像雪夜里昙花一现的神子……
不对，与天沟通的神子怎么可能懂得造军械？？
二人迅速回神，走到沈融面前。
卢玉章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沈融带着灰尘的脸蛋。
“近日不见你回来，池子里的鲤鱼都急的团团转。”
沈融哑声：“叫先生担心了。”他抬头看见卢玉章那张脸，眼眶不由自主的就有些红。
又碍着人多，不好钻进卢玉章怀里，只好强行忍着，拳包攥的紧巴巴。
沉沉呼吸几下，这才松开拳头与卢玉章和奚兆道：“十日造械，实属匆忙，这新造出来的东西还没有试过，想着邀请二位前来，共同查看。”
奚兆早就好奇了：“这是何物，瞧着像是弩箭？”
沈融深吸一口气：“此物名为三弓床弩，一车床弩可放八支长箭，床弩两边有绞轮，每次发射都需要多人一起绞轴张弦，将弩拉满然后射之。”
原来这就是萧元尧所说的诱敌射之！
奚兆快步上前摸了摸最近的床弩，须臾道：“曾经大祁也有过一种床弩，只可惜射程不远，弩箭也只能放三支，这张床弩居然能够一次性放八支箭吗？”
沈融点头：“正是，只是还没试验过射程如何。”
萧元尧闻言换来兵卒，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动一架床弩，将床弩摆放到帐前的空地上，正对着不远处的野林子。
又有兵卒抬出弩箭，弩箭各个有小儿手臂那般粗壮，很多箭身都是直接用完整的木料打磨铸造，除此以外，还有那在日光下反射黑亮颜色的箭头，箭尖怒而张开，每一个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规整。
奚兆第一次见识沈融的铸铁工艺，一下子就看愣住了。
十天……这种看着就骇人的箭头，是如何在十天以内做出来的……这还是凡人能达到的水准吗……奚兆开始怀疑了。
他低声问萧元尧：“这般弩箭，共造了多少支？”
萧元尧回：“五百三十八支，如果不是赶日子，还能铸造更多。”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有种自己还在苦苦挥锄头而小辈们已经拉牛犁完了所有地的荒唐感。
卢玉章也是心内震惊，但他一向淡薄，脸上并未有太多夸张神情，只是脚尖亦是忍不住踮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推出去的弩车。
沈融上前，对照着脑海中的拼图再一次检查各部位零部件，确认一切完好才退至萧元尧身边。
几人就站在弩车的后头，看着士兵在弩车两边，共同使力绞紧那绳结弓弦。
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牙关紧咬，一看就知道这绞轴不是一个轻松活。
待到弓弦拉到极致，沈融便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
系统：【别紧张宿主，拼图盲盒从来不会抽出错误模型，只要按照步骤来，等比例放大一定也能用】
八支大箭，算上尾羽的需要隔开的距离，叫那床子弩宽阔到能躺三个大汉，其底座则更是敦实，好在车轮也大，只要成功推起来便能稍微省些力气。
士兵们把准备的弩箭一一卡进凹槽，随时等候命令。
沈融用发绳将额前凌乱碎发系数绑起，然后目光坚定的道：“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弹开！
奚兆和卢玉章只听见一道尖锐到令人耳膜鼓震的破空声吹响，一路呼啸着往远处的林地而去。
弩箭刚发时还能看见儿腕粗细，随着逐渐远去已然看不清细节构造。
当众人以为这床弩最多射到野林边缘，不想那弩箭到了林子边缘才刚刚落下一点抛物线弧度。
然后再度爆冲几秒，才有犹如惊雷落地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看的清楚的，甚至能够看到弩箭贯穿一棵大树又入地五分，仅仅八支箭射出去，便见野林中的树木倒了一片。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句话——杀鸡，焉用牛刀？
又看向造出此等骇人杀器的沈融，少年一脸平静，似乎见过比这更厉害千万倍的武器，是以见到此物，便如神仙看见凡人玩弄柴火棍。
卢玉章印象中的沈融，还是一个只会刻宝剑馍馍的小童，那日奚兆与他言沈融于军队的影响力，他虽听过但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心中径直翻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萧元尧要如此护着沈融，难怪会觉得以他一人都护不住，还要请求他与奚兆一起相护——
很快，去捡弩箭的士兵飞跑着回来，他满目都是奇异光彩，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公子！二百三十丈！二百三十丈！”
寻常弓箭射出三十丈已经是好箭手，三十丈等同于一百米，二百三十丈约为七百至八百米。
所有人包括萧元尧都沉默住。
八百米外取敌性命的神举，现在居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而这仅仅是为了对付一群猖狂海匪，而不是放在战场上，对付来袭的千军万马。
杀鸡焉用牛刀！杀鸡焉用牛刀啊！
奚兆不顾体面跑上前，抱着弩箭细细查看，又扑到床弩车上，从轮子看到发射台，从发射台看到绞轴，就连那麻绳都要用手抚着搓一遍。
萧元尧嘴唇动了动：“……海匪停船于近海，离岸最多也就五百米，八百米杀敌，还需往后调整一下弩车的位置才行。”
沈融胸膛起伏几下，脚步往前，立于弩车一侧。
他个头不高，身形并不魁梧，瞧着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可他却一手搓出了这等军械，单看外表，谁又能知道这竟是萧元尧队伍当中隐藏的神之一手？
“奚将军，卢先生。”沈融长吸一口气道，“黄阳出船剿匪一事并不顺畅，短短几日损我兵卒三百余人，害我一员管队落海至今不知所踪。我和萧将军没有打过这样憋屈的仗，派出去一千多人马，竟与一群海匪陷入了鏖战。”
沈融目光带着薄怒：“此为我失算，我不应该叫旱地里的兵去海上杀匪，海上的事情就该海上的兵来办，是以这是我与萧将军最后一次派内陆军队出海，此战之后，我们将以黄阳为中心，先造船，后练兵，招纳本地渔民成立黄阳水师，以防外敌来犯！”
这是他这几日和萧元尧不断商议的结果，现在他们手里的兵马不断扩充，再加上有财神爷李栋不断的给他们滚钱，他们现在有钱有粮还有声望，已经不用再捡梁王的破烂了。
奚兆呢喃：“水师……居然已经要发展水师了吗……”这是他们一个南地洲属驻军该有的水准吗？这难道不是朝廷才能做得起的事情吗？
卢玉章亦是沉默，心底有一道声音明白的告诉他，这已经超出了安王所能掌控的范围，叫他脑海里浮现一句话。
——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能叫此二人驻扎瑶城，若是安王不出岔子，仅萧元尧与沈融二人，便能杀的梁王片甲不留，甚至是边疆的北凌王，假以时日也未尝不能一战。
沈融：“这是我军床弩第一次现于人前，是以便由我与萧将军亲自护送，弩车庞大，还需从军中借调马匹八十只及人员若干来拉车，好在官道平坦又无泥水积雪，此行顺畅的话四日内就能抵达江州海岸。”
卢玉章连忙：“你要亲自前去？”
沈融点头：“正是。”
奚兆道：“你造此军械已经是十日不休，不若叫萧将军带着手下前去，你便在瑶城多多休息几日等待消息即可。”
奚兆与卢玉章都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二人已经如同原桃县将士一般，不愿叫沈融再多辛苦，总觉得以弱小之躯铸造大型军械，会否有损人寿……不可，不可。
然而沈融意志已定。
“此行我非去不可，若不亲眼看着海匪覆灭，难平我心中损兵之痛。”沈融说着眼尾红红看向萧元尧。
沉默良久的萧元尧闭目半晌，再睁开，已然是一片精光。
“便叫沈融与我一起随行吧。”
卢玉章揉揉眉心，荒谬的产生了一种儿大留不住的感觉。
纵使他叫沈融留在这瑶城，恐怕这小童也是日夜愁思不得安寝，不若就让他跟着萧元尧一起出去闯荡，也能释放释放他心中憋闷。
“罢了，随你们去吧。”卢玉章摆摆羽扇，“床弩制造一事暂不必叫王爷知晓，他对此不太精通，恐会大张旗鼓坏了我等筹划。”
奚兆小声嚷嚷：“果然还是你懂王爷，他那边人多眼杂，恐怕还有朝廷的探子，床弩一事太过重大，再加上制造此弩的是沈融……这孩子长得好看，万不可叫他暴露于王爷面前啊。”
奚兆话说一半卢玉章就懂他意思，一时间眉间愁痕又重。
以前是发愁怎么把安王扶起来，所以到处为他寻找人才，到了州东干脆就提拔了一个萧元尧。
现在却是发愁萧元尧太厉害，再加上一个沈融，卢玉章一时竟想不到有谁能控住这二人。
有钱，有粮，有兵马，现在还有杀伤力这么大的武器，甚至还要组建水师……卢玉章想想就头大，有种一脚踩在了悬崖边要掉不掉的烧心感。
看着三十座床弩被一一蒙上厚布，又见萧元尧手下去大营马厩里牵马。
不到一个时辰，马匹与随行人员还有路上所需粮草就已经备好，效率之高直叫人咋舌。
萧元尧此行并未带兵，只带了几个身边的亲随，剩下的都是辅助推床子弩的人员，一行人借着安王剿匪的令牌，直出皖洲，朝着江州而去。
此时，江州刺史正于对战前线挠秃了头发。
“高管队，这真是萧将军的命令？”
短短数十日，高文岩面色就沧桑了不少，以前他的眼中尚算明亮，可如今只剩阴沉沉一片，眼珠还不住的动着，透露出内心深埋的恐慌。
没有人比他清楚孙平是怎么坠海的，那日他见死不救舵手亦是看见……不可，此事决不能叫上头知道。
谋害同僚乃是大罪。
可他也是迫不得已，船上那么多人，总不能因为一个孙平，便叫所有人都送命。
这便是最真实的高文岩。
他早已忘了孙平是为了追他才带兵出海，亦忘了如果没有孙平射箭相助，他早就被哪残暴的海匪乱刀砍死。
但他现在还活着，所以他会想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活下去，纵使从前心中还有三分英雄气，如今也全都缩了回去，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错了。
高文岩永远都不会想到，他此行带兵全是仰仗了他不喜欢的沈融，若非沈融与卢玉章建议，提他出来，他如何会有领兵一千多人的辉煌时刻。
只可惜这辉煌来得快，走得也快。
都说穷寇莫追，高文岩追出海的时候有多得意，被打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像丧家之犬。
他的宿命仿佛印证了他与沈融第一次见面时，沈融批给他的话语。
[高伍长，轻敌，可是要吃大亏的。]
高文岩早就将沈融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此时此刻，他想的还是自己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损失这么多兵马，而打不过一群海匪。
高文岩心烦意乱：“将军军令如此，我们只需在岸边诱敌即可。”
江州刺史忙道：“可近月乃是百姓出海打渔的季节，又到了每年夏日晒盐时刻，若是耽误了晒盐，莫说王爷会否怪罪，朝廷也定当会将我革职查办啊！”
高文岩忽的发怒：“那刺史说当如何做？那海匪不上岸，我们又不准下去，一千多人已然损失了快四百，若再死人，我就得被将军按军法处置！”
江州刺史是个文官，几乎没有武将沟通过，高文岩一怒他脸色也不好看：“那请高管队再度去信瑶城，叫卢先生快快派兵前来，若是耽误了渔获和晒盐，你我都得人头落地。”
二人正争执间，忽的有小兵来报：“刺史，城外官道上有人来了！”
江州刺史一脸惊喜，高文岩则是心猛地一沉。
好快。
怎会来的如此之快。
只是一群海匪，上头会派谁来？赵树还是赵果？还是说瑶城其他嫡系兵马——
这一片海岸是最大的晒盐场，亦因回流温和而被称为出船的平安湾，渔民知道这里好，海匪自然也知道这里好。
因着高文岩几日诱敌，远处竟密密麻麻聚集了快五十艘匪船。
这绝不是以前零散海匪该有的规模，高文岩深觉这次不是他一人原因，而是海匪里出了厉害人物，只是他倒霉，带兵撞上了这一遭。
总之不论如何，高文岩都下意识给自己找借口，却从不想若是听孙平的话在岸上消磨海匪实力，定然不会一战损失三百人马。
正心慌间，忽的见一船海匪驶船靠近，船尖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其身形魁梧似猿猴，目露凶光似海蛇，见了高文岩便大声笑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兵呢，兵爷身边居然还有一位官爷，当真抬举我啊！”
江州刺史脸色涨红：“匪首口出狂言！不过是趁着海势而已，若是龙王知领地之上有你这等恶人，定卷起巨浪先吞了你的命！”
那人居然又笑：“我纵横海上多年，怎的不见龙王来收我？再陪你们玩两天，开船出海谁又能寻得到我？杀你们便是杀了，挡我财路都不得好死！”
来通信的小兵扶住快被气晕的江州刺史，又同高文岩道：“高管队快去官道上看看吧，我觉得来的人还不少！这次我们一定能赢这群贼人！”
高文岩哪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
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又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心慌是身体给他的第六感——那就是他的确错了。
而且因为他的错，害死了几百人，还害死了孙平。
高文岩不敢深思，转身离去，那匪首见了更加猖獗，竟沿着近海撒了无数的臭鱼烂虾，任由海浪冲打着那难闻气味朝黄阳兵马席卷而来。
当真辱极！
高文岩牵了一匹马飞奔出去，还没走到城外官道，便见为首一匹骏马前行，其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肃然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萧元尧与赵树赵果。
高文岩太熟悉这三张脸了，熟悉到这几日午夜梦回，都是萧元尧高高在上说要军法处置他，对孙平见死不救的时候硬气，轮到自己便气虚不已，一时间冷汗直冒叫他不敢上前。
最终还是咬牙前去，与萧元尧于城外官道对接。
高文岩下马，单膝跪地道：“将军。”
萧元尧一句废话都没有：“海匪何在。”
高文岩咬牙：“这几日均按照您的吩咐，在岸边假意诱敌做战败之态，是以海匪都聚集在了近海，将军，他们是有组织的，我们都为旱兵，恐无法轻易战胜啊！”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带路。”
高文岩浅浅松了一口气，却听车内响起一道令他更为恐惧的声音。
“高管队，孙管队寻到人了没有？”
高文岩浑身冷汗歘的下来。
这个声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于军营中预测数十里山外的风云变幻，又是这个声音在州东大营锻造出了令他魂牵梦萦的一把神刀。
是沈融。
是他亲自来了。
高文岩心脏剧颤，咬牙回道：“……暂未寻到。”
沈融便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向前，高文岩看着领头之后的一个个车板，以及用厚布盖住的车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拉着这东西的马匹气喘吁吁，后头帮着推动的人群亦是气喘吁吁。
他看了两眼，跟在萧元尧和沈融身后一齐往海匪聚集的岸线而去。
此时队伍中忽然出来了一队小兵，先行骑马向前，不一会回来在萧元尧身边说了几句什么。高文岩也听不到，当他以为萧元尧会带着这些不知道作何而用的车子去岸线之时，却见队伍所有人都停在了近海的官道之上。
江州刺史也早已过来，夏日浓荫，将官道上的队伍严严实实的遮住，一整条官道都对着岸线，滩上的兵马却无法看见树后阴影。
更遑论还有几百米以外的海匪群。
他们船连着船，帆连着帆，正喝酒笑闹着，顺便挑衅岸边的兵卒。
那长得似猿猴的匪首回到主船上，身边有人立刻上前道：“头儿，我们何时出海？”
匪首喝了一口浊酒：“不急，看看这群窝囊废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周围海匪笑道：“哈哈哈哈正是！正是！”
他们原是各自四散当匪，前几年忽然来了一个投匪的男人，来了之后迅速霸占了一条海船，又打的其他海匪夹着尾巴到处窜，后头又不知怎么的不打了，只叫他们听话他的话，平时各过各的，但有事必须聚在一起。
若非遇上沈融和萧元尧，再给这匪首两年时间，说不定他还真会凭借脑子里这点人多力量大的军事才能，干到整个江州都瑟瑟发抖。
近海处，海匪船只如苍蝇飘浮在一片臭鱼烂虾之上。
跨越一个海线，外带一个二百米的海滩，官道绿荫之后，床弩厚布已然撤下。
兵卒们熟练的绞轴张弦，只待主将下令合弩入槽。
高文岩并未见过这东西，一时间看的神情怔愣，倒是那江州刺史凑上前，正想要摸，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喊住。
“刺史大人。”
江州刺史回头，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卢玉章。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还揉着眼睛细细看了看：“卢、卢先生？”
沈融下了马车：“我为萧将军麾下幕僚，名为沈融，与卢先生亦相识，只是并非亲父子。”
这！世间缘分竟如此巧妙？
江州刺史恍惚半晌，这才道：“小公子年岁不大，然语气姿容已有了卢先生七分神韵啊。”
沈融微微一笑，他在卢玉章的宅子里可是熏陶了半个月，就算平时再躁动出门也不自觉的有了卢玉章几分清淡神韵。
这份清淡再结合他身上那股奇异的神性，莫不叫人侧目而视心中惊叹。
“刺史大人别碰这些东西，危险。”沈融解释。
然后剔透眼珠转向高文岩。
“高管队别来无恙。”
高文岩差点给沈融跪下，此时强撑着道：“沈、沈公子。”
沈融点头，与两个人打过招呼便又道：“等会再说事情，先解决问题，萧将军，上弩吧。”
萧元尧抬了抬马鞭，早已经准备好的兵卒将赶制的弩箭滑到凹槽之上，弩弦早已拉满，只剩一声令下。
沈融邀请江州刺史和高文岩道：“还请二位与我和萧将军一同下官道。”
江州刺史莫名跟随沈融的话语，却不见高文岩动作，转头一看，就见这个高管队早已经两股战战，面对那位名声大噪的萧将军还能正常说话，可这位沈公子一开口，高文岩却是已经吓到不行了。
怪哉，怪哉啊……
心中疑惑，但官场老狐狸却没有多嘴询问，只与沈融和萧元尧下了官道，站在了柔软海滩上。
任由千古时光荏苒王朝兴衰更迭，不变的永远是这片海洋和土地。
若非面前都是古人和古船，沈融还以为自己到了现代某处度假海滩。
海水这么清，这么蓝，卷着浪花像是玻璃的颜色。
可现在上头却飘了些碍眼的臭鱼烂虾，隐约还幻闻到在这里死去的兵卒们的血腥味。
沈融远远的看着近海的匪船，他站的太远，太小，海匪看不见岸上多了几个人，只看见刚刚还在岸边的那些兵卒忽的往后退去，全都守在了海滩与陆地官道相接的边缘。
“……头儿，怎么回事？”
匪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好像来人了。”
是来人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激活江州盐城地图！盐城，自古以来便是江州最大的海盐产出地，所产海盐供养大祁半边国土，亦可喂食马匹，可使马匹维持神经肌肉功能哦！】
江州刺史还想好奇问沈融关于身后那些大家伙，便见沈融摇了摇那位萧将军的马鞭，于是萧元尧便抬起对折成弯弧的鞭子，指着远处海匪船群微微下压。
背后的弓弦传来令人牙酸的绞合声，似是将众人的心神也绞紧，高文岩和江州刺史虽站在萧元尧身边，却能感受到背后一股不可忽视的寒意。
炎炎夏日已经到来，日头于海面晒了老高。
海面上本应有海鸟啄食鱼虾，此时不知为何也全都消失不见。
正当江州刺史忍不住回头查看，便忽的感觉一阵猛烈罡风自头顶穿过，无数腕粗的弩箭以临岸官道为基点，密密麻麻的向前呼啸飞去。
那声音似龙吟，似虎啸，又似枯萎林中嗓音呕哑的寒鸦，就那样以一种势不可挡以破龙门的气势，越过百米长的黄滩，又飞跃数百米的近海，将远处聚集在一起的海匪船全当成了一个定点，而后集中围射。
没见过床子弩的兵卒与官员全都呆住，下一秒，那弩箭洞穿船体射入海中，又穿透船帆射落帆布，射的满船的海匪面容惊恐，想要驶船逃离，可回头便见舵手先被射死在了船舱上。
曾经的优势转瞬之间全都变为劣势，海船无法快速逃窜，如今慌不择路跳海的变成了这群海匪，然而落入海中的弩箭亦是不少，弩箭绝对的俯冲力度似要将海面劈开一条裂缝。
一波射完，几乎所有的海匪船只全都支离破碎，没有一艘能够完整保存，抓着木板哀嚎的，抱着桅杆哭叫的，有人去找他们的头儿，却见刚才还神色狡诈傲慢的男人早已经被一弩当胸，死的不能再透。
而那射死他的弩箭居然只留了一小截尾巴在身前，绝大部分箭体都因为爆冲的力度而没入了船舱之中。
高文岩已然呆住，江州刺史也面容惊骇。
他是想求卢先生派兵前来剿匪，可没叫他派一群天兵天将来啊！这是人能造出来的军械吗？杀伤力如此巨大，却只拉出来剿灭海匪？？
浪费！浪费啊！
所有没死的海匪纷纷大声求饶，曾经的张狂全都变成了面对未知的恐惧害怕。
在后头指挥绞轴的赵树赵果上前问道：“海匪已然溃散，是否再射剩下的弩箭？”
萧元尧淡道：“恶人作恶，岂会一朝改善？他们求饶是因为他们害怕死亡，可我们的士兵死的时候，又有哪个海匪放过了他们？”
沈融侧目：“不用害怕浪费，武器没了可以再造，但这个仇，我必须当场就报。”
赵家兄弟抱拳：“得令！”
于是那令人牙酸的张弦声再次响起，高文岩已经受不住的捂住了耳朵，江州刺史一面兴奋一面紧张，再也不敢因为沈融年纪小而小瞧于他，又看向那个传闻中的萧将军。
原以为这年头谁都喜欢夸大自己名声，不想今朝弩箭一出，直接叫江州刺史变成了哑巴。
如此实力，三刀杀五将都是轻的，说一句大不敬的，哪天就算是这么把梁王射死他都不奇怪……这哪是普通军队能有的实力，哪里有箭能射这么远？这群海匪惹得不是菜包子，是阎罗王啊！
于是第二波弩箭遮天蔽日再度射出，留在剩余海匪眼中的，便是一个个由小到大的死亡狙点。
一阵巨啸过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海面只剩一片船只残木，就连船帆都被射成了一片马蜂窝。
无人生还。
沈融看向这段时间死守岸线的兵卒，与他们道：“我们还有几艘船？”
有兵卒结结巴巴回：“还、还剩两艘。”
沈融：“好了，现在你们可以上船了，带上我们的人，去那边捡我们的弩箭，能捡回来多少是多少。”
“是！是！沈公子！”
兵卒们窝囊扮演了这么一段时间，早就心里憋着气了，沈融与萧元尧前来，以雷霆之力一句肃清海匪，就像是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告状的孩子，父母现身直接掀了对面的摊子。
要怎么打？还能怎么打？这一仗能打成这样，纯粹是被这群海匪逼出来的。
沈融坚信心中那句圣言，火力不足就解决火力不足的事情，刀枪剑戟磨刀石都给军队配上，若还不行就想别的办法，比如十天流水线搓个床子弩出来，再不行那便是他们还没发育好，老实苟着招兵买马发育就行。
他抄起袖子，在海风中徐徐而立，已然长长的头发又黑又软，一截黑蓝发绳落在颊边。
好了，外边解决完了，现在该来解决解决内部的事情了。
沈融抄手转身，名士姿容已显露三分。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直的问高文岩道。
“高管队，孙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平：咕噜咕噜，俺还能苟，信沈公子者……咕噜……百灾全消咕噜咕噜……[求求你了][求你了]
吉（四处寻寻觅觅版本）：兄弟苟住！俺们鱼队想办法捞你上岸啊啊啊！[爆哭]

第61章 果树吉平
军营当中，崇拜强者很正常。
高文岩曾经就十分崇拜萧元尧，可以在萧元尧被为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带着人给他讨公道，也知道在萧元尧被吊起来的时候守候他的帐篷，足以见得他并非没有心思，反之，此人心思那是相当细腻了。
但此人也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自傲，还喜欢看不起人。
沈融就曾因为身材瘦弱问题高文岩觉得不应该进军营，沈融可以理解他是萧元尧的毒唯，但人各有本事，岂能在管中窥豹，所以警告他不要轻敌，要正视自己。
孙平性格谦虚谨慎，就十分适合拿来和高文岩放在一起，沈融本意是想将高文岩再调教调教，将来好为萧元尧所用。
然而他不曾想，人性之变幻如海中风浪，丝毫不讲道理。
对于一个心中本就只有自己的人来说，再调教磨合，他的本性也不会改变。
迎着沈融探寻的目光，高文岩嗓音滞涩：“孙管队，是落海而死。”
沈融：“如何落海？在哪落海？有无施救？”
他语气平静并没有凌厉之感，可却叫高文岩冷汗涔涔，比之刚才看弩箭发射还要心生恐怖。
他极害怕沈融。
最初只是觉得沈融不适合待在萧元尧身边，而沈融显露各种本领之后，这种不满就变成了夹杂着各种未知恐惧的不满。
也许在高文岩心里，萧元尧永远是那个和他平起平坐的伍长，他心中就满足了。
“……孙管队不敌海匪，于战船尾部坠海，距离海岸，约计六百米左右。”高文岩答道。
沈融沉默片刻，道：“高管队还未回答为何没有施救？”
高文岩拳头紧握：“当时船上还有诸多兵卒，海匪紧追船后，是以无法停船。”
沈融便不说话了。
他看了一会高文岩，兀自往官道上了马车。
江州刺史瞅着这气氛不对，也不敢得罪这两个活阎王，连忙讨好着道：“萧将军，海匪已灭，我在刺史府设宴招待诸位，萧将军和沈公子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萧元尧点头：“那就麻烦刺史大人了。”
江州刺史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那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打扫战场自有手下兵卒，沈融上了马车额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重重的按了按，系统担心道：【宿主注意生命值波动哦】
沈融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高文岩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床子弩就放在临岸官道上由亲兵看守，沈融与萧元尧随着江州刺史到刺史府稍作休息，江州刺史有意与二人拉近关系，是以准备了诸多盐城本地的鲜美渔获，甚至还有歌舞表演。
但这一顿饭众人吃的没滋没味，官场里混迹的人怎会看不来脸色？是以宴席结束后便假意有事告退，留给萧元尧处理军营事务的时间。
很快，夜幕降临之时，有一队兵卒从外头回来，递给萧元尧一个书写好的信折。
高文岩并没有在宴席上，此时被叫到了中堂站着。
萧元尧低声念：“与海匪拼杀阵亡二百三十人，落海失踪一百八十人，共计四百一十人。”
萧元尧曾带着一千多人伪装梁兵去截杀梁王的先锋营，死伤人数都不过百，而高文岩带着这么多人来剿一批海匪，却伤亡了三分之一。
高文岩跪在萧元尧面前：“将军！我等也是出了海才知道海匪们早已经联结到了一起，还有个领头的海匪头子，此人嗜杀狡诈，实在不好对付！”
萧元尧看他半晌，忽的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
高文岩愣住。
萧元尧：“你可知此次你能领兵，是因为沈融与卢玉章和奚兆进言，他说你虽长久驻守黄阳，但也是跟过大小战争的人，此次剿匪可当练手，也可锻炼战场思维，你可知沈融殷殷心意？”
高文岩咬牙不说话。
萧元尧：“派孙平给你当副手，是因为孙平比你多了一分谦虚，决计不会做出被敌手诱入海上这种事。”
高文岩心中猛地一沉。
“但你没有听孙平的话，执意带兵出海，才叫兵卒损伤超过了三分之一。”萧元尧缓缓，“但这些你为何信中不言，反倒含糊其辞推卸责任，将孙平一事随意归到大意坠海一词上？”
高文岩脸色惨白。
他与萧元尧在黄阳一战分开，是以没有亲眼见证萧元尧这大半年的成长，他印象中的萧元尧，还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偶尔还认真听他们说话的萧元尧，却不知如今的萧元尧已经变得如此威仪深重，洞彻人心。
高文岩怎么会知道，萧元尧哪里是现在才洞彻人心，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很会洞彻人心，只是他极其善于伪装，做伍长的时候能混入伍长们的队伍，做土匪也能混入土匪的队伍，或许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他。
除了沈融。
萧元尧低声：“你可知因孙平坠海，沈融心中有多愧疚？他日夜不休的造弩就是想要给孙平和死去的将士们复仇，你以为他不会迁怒你？”
高文岩满脸汗珠。
萧元尧语气听不出情绪：“只因你从州东起便跟着我，和孙平一样都是最初追随我的人，他有意想留你一命，却心中难抵失去孙平的痛苦，是你叫他失望难受了，你可知道？”
高文岩浑身哆嗦，头颅低垂。
“我已叫陈吉率领鱼影兵沿着岸线搜索孙平踪迹，若能找到他我便只按轻敌损兵之罪处置你，若找不到，便以谋害同僚之罪共处。”萧元尧道，“这条命留不留的住，端看你当初有没有给孙平留一条活路。”
茫茫大海，坠海半月，何以找回？高文岩浑身一毛，心中升起两个大字：完了。
萧元尧压根就没想放过他，孙平绝不可能还活着，他这是要叫他给孙平偿命！
比直接叫人去死更绝望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高文岩眼睛神经质的转动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抖动。
赵树赵果进来将他带出去，锁在了外头一个仓库之中，并叫了兵卒在外把守。
陈吉能否大海捞针找到孙平或者孙平的尸首，没有人知道，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启程回瑶城，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床子弩军队在盐城待了七日，期间萧元尧亲自撰写军报发往瑶城，言以床子弩对战海匪大获全胜。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卢玉章回信叮嘱了好几句叫他照顾好沈融。
萧元尧自然知晓，沈融在盐城待了七天，除了最开始睡了两天补觉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外头行走观察当地。
他也不问萧元尧是怎么处理高文岩的，这是萧元尧该操心的事情，沈融现在只希望孙平能够平安回来，好叫果树兄弟不要半夜偷偷跪在他房门外祈祷。
想着沈融便对着大海长叹一口气，平平啊平平，你到底在哪里呢？
-
十几天前。
海边某渔村，一个男人正从海上划船回来。
那是一艘渔船，上面放了堆缠绕着海草的渔网，还有一些死掉的鱼虾。
岸上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第、第几个了？”
“不知道……估计有三五十个了吧……”
“好猛……他还要继续出海吗？”
“要的吧，听说还没捞完呢。”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对战海匪中落入海中的一些士兵。
他们有的中了刀伤，简单缠绕包扎了一下，有的衣裳上全都是海水晒干的盐分，整个人的味道十分不可描述。
但是他们活下来了！那天晚上的风浪巨大，卷的人不知往何方去，等再恢复意识，就察觉到正有人一手两个的把他们往小渔船上拉。
这个人力大无穷，不仅双手各提一个人，肩上还能再扛一个，就这么在一片巨大的海域不断捡人，至今已经救了三五十个落水存活的兵卒。
“孙管队还是那样？”有人小声道。
“是啊，我问他喝不喝水，也不喝，神神叨叨的。”
没错，孙平也被这个猛男给捞上来了。
他当时落水之后差点就被战船给压过去，刚大喊了一声沈公子，就被一股巨浪给掀飞了出去，孙平是个纯正的跑山汉，哪里下过水？一会喊着沈公子一会喊着沈童子，就这么一路被大浪给带到了另一片海域。
成为了被猛男救助的第一个幸存者。
而后这个人又在三天内连续捞人，也不说话，闷头就是个捞，有时候一网子撒下去把人和鱼虾一起带上来，有个兄弟身上挂了十几只螃蟹，愣是一句话都不敢吭。
有兵卒跑到孙平身边。
“孙管队……”
孙平抬手，刚毅面容分外严肃：“别吵，我正向沈公子祈祷呢。”
兵卒：“……孙管队，那个哑巴哥回来了。”
孙平这才道：“又回来了？这次救了几个人？”
“瞧着有三四个。”
孙平深吸一口气：“能回来几个是几个吧，狗日的高文岩，等我回去定要乱箭射死他！”
被救上来的这些时日，孙平日常就重复三件事。
每天早上醒来例行远程和沈融祈祷叫更多人存活，然后便开始鸟语花香的问候高文岩全家，最后就是尝试和那个八块腹肌的猛男对话，问问这到底是哪儿。
无奈猛男好像是个哑巴，头发又长又乱跟个野人一样，还经常不穿上衣露着光膀。
虽说这里是渔村，可这附近就只住了他一家，哪里有一个人的村子啊！
孙平长叹。
又忍不住去找那个救人哥，吱哩哇啦手脚齐上的给他比划：“小哥，这是哪儿啊？”
救人哥看他一眼，拖着渔网慢慢走过。
孙平：“……”
很快又过了两天，救人哥终于没有从海上带人回来了，孙平这才确信这就是所有剩下的幸存者，共计有七十八人。
七十八人，那么大的浪，除了奇迹，说不出任何的话。
如果说那股子大浪是沈公子作法叫他们九死一生，那真正能活下来，还是靠这个一言不发默默救人的猛哥。
孙平曾见过对方一脑袋扎进大海中的身姿，什么样的童子带什么样的兵，孙平当即就起了把这人带回去给沈融看看的心思。
只可惜这人不怎么配合，就算他说他们是正规军队，进了队伍有粮食有军饷，人家也不怎么理睬。
每日到点了就给他们扔些鱼虾螃蟹，随便他们生吃还是烤着吃，孙平瞅着那手法跟喂鸡一样，给地上一撒就走了。
他们也不能长久的待在这里，一想到高文岩那厮还活着孙平就恨得牙痒痒，别的不说，他不能叫这人把萧元尧和沈融欺瞒过去，他必须得活着回去，然后和沈公子狠狠告状！
果然不经点事情就看不清人心深浅，孙平的直觉是对的，高文岩这家伙就是深埋祸心，幸亏是在剿匪中暴露出来的，若是两军对战的战场，这样的人会害死更多人马。
孙平深吸一口气，带着七十八人的队伍打算探索一下怎么回去。
正打算要辞别救人哥，就见这兄弟难得穿了个上半身的衣裳，布包里包了一些什么，也跟到了他们的队伍里。
孙平：“？”
他疑惑问道：“你也要出村吗？”
猛人哥点头，并拍了拍怀里的包袱。
孙平：“……那请这位兄弟给我们带带路，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是哪里，还要赶着回去见上官，回去迟了恐要叫他们担心啊。”
那人便走到了前边，看样子是打算带路了。
孙平更加确信前几天的确是人没有救完，不然他们早就能回城了。
一时间连忙招呼各位兄弟跟上，大家这几天晒得皮肤黝黑，各个牙比脸白。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了另外的渔村人家，孙平这才知道这兄弟叫什么名字。
“海生，又出去卖珍珠啊？”
海生点头，算是和路过的大爷打了招呼。
孙平立刻贴上：“原来是海生兄弟！你这名字好啊，一听就是我家沈公子会喜欢的！”
海生继续目不斜视的往前走。
旁边的渔村大爷好奇的看着孙平和他身后的人：“哎，你们是不是这小子救上来的？”
孙平立刻点头：“是啊是啊，大爷您别看我们人多，我们都是瑶城的正经队伍，可不是什么歹人！”
那老人迟疑：“是不是最近上头派来剿海匪的？”
终于来了个会说话的，孙平大喜：“正是正是！我们不小心被浪打到这里来的，这是哪儿啊！”
那老人道：“这还是盐城啊，只不过是盐城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听说那海匪已经全都被灭了，你们应该是从南浪湾被冲过来的吧？”
孙平立即和这人细细询问了海匪剿灭一事，结果却没获得多少消息，说来说去都是嗖一声，然后砰一下，最后就没了。
就没了？
所以这到底是咋灭的啊！
孙平抓狂，那老人又和他道：“你们也是命大，遇上了海生，他从小就一个人住在村尾，那块喜欢来浪，每年总能救一些落水的倒霉鬼上来。”
孙平恍然：“我瞧着这兄弟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会说话，就是性格太孤僻了。”老人道：“但是是个好孩子，水性极好，是我们村里取珠取的最好的年轻人呐！”
原来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纯粹就是不想和他们说话啊。
孙平有些可惜，但还是不愿放弃，心里盘算着若是海生愿意投军，那他们何愁打不过那些水上的海匪！
想到这里又想到了高文岩，一时间又骂骂咧咧鸟语花香了起来。
狗日的高文岩，亏他还驶船去救他，怎会有如此小人！不但贪功冒进，还对往日兄弟见死不救！明明看见他落水居然不拉一把，就那么跑了！跑了！
孙平脸色阴沉不定，这段时日熟悉他的兵卒都默默离远了一些。
海生要去瑶城北边卖珍珠，把孙平等人带到官道上就要走了。
孙平实在不舍，却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看着他一个人缓缓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们这群人形容狼狈，实在不好走城里面，于是孙平便带着人马沿着官道往南走，因为队伍太过庞大，一路上还吓到了不少路过的百姓。
却听见他们又讨论着什么天降流星，箭雨如鸦，听得孙平好奇不已，这动静肯定不是高文岩那个小人能搞出来的，莫不是将军从瑶城新派了箭队过来？
可是那海匪离海岸那么远，什么箭能射中那群遭天谴的啊！
正顶着满身海盐味往前走，离老远就听见了一道破音声：“平！！！”
孙平猛地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海浪里，有另一群浑身海盐味的男人扑过来，为首的顶着络腮胡和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又嗷嗷的叫了一声：“孙平！”
孙平也跟个野人一样嗷嗷叫的冲下官道：“吉！！！”
陈吉眼泪都在随着海风往后飞，没穿军中衣裳，完全一副鱼哥打扮。
两人见面猛地抱在了一起，陈吉一边哭一边干呕：“俺的娘嘞你腌入味儿了小孙！”
大难不死的孙平也嗷嗷哭：“你也是啊像那个臭鱼干呜呜呜呕！”
两个大男人旁若无人的抱着哭了一会，陈吉这才稍微冷静道：“你居然真的还活着！真的！兄弟！我真以为你折在这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带人找了你多少天！真怕你在海里泡发啊！”
孙平抹了抹鼻涕眼泪：“我好着，没受伤，还有一些兄弟也都活了下来，你都被派出来找我了，将军和公子一定是急坏了吧。”
陈吉：“那可不，你都不知道收到你坠海消息后，沈公子那个脸色有多可怕，这群海匪可算是把沈公子惹着了，公子和将军带人连着干了十天，做了三十架床子弩出来，把那些海匪全都射成筛子了！”
床子弩？
看孙平一脸呆滞，陈吉便道：“哎，等回去你就能看到了，这玩意厉害的不得了，别说海匪了，就算是千军万马都射得啊。”
两人汇合，互相熏了一会，然后才收拾了鼻涕眼泪，哥俩好的抱着肩膀一起往刺史府走。
后面的七十多个兄弟也都跟鱼影兵的弟兄们汇合，一时间整个队伍又壮大了不少。
陈吉在路上细细问了孙平的获救过程，听得直拍大腿道：“收到军报后，将军立刻就派了我出来捞你，收信两天，我骑快马来江州还得两天，哭了一路还以为你早凉了，但将军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沿着海岸一直捞。”
孙平也是心有余悸：“幸亏有这位海生兄弟，不然我真是要被高文岩给害死了！”
提起高文岩，两个人一时间齐齐开骂。
孙平早就和陈吉说过这个人，但那时他们谁也没能想到，别人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是勇气，高文岩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是见死不救贪功冒进啊。
“亏得你还给他说好话，合着上次送伤病回黄阳就是个幌子，这狗东西在这里憋着坏呢。”陈吉骂道。
孙平锐评：“本质就是借着将军和公子之势有了点成绩的平庸之辈，做点小事尚可，一遇上大事必暴露此人人性缺点！”
陈吉安慰他：“放心吧兄弟，只要有你这个活着的人证，贪功冒进加上戕害同僚，够那狗日的喝一壶。”
说起高文岩就扫兴，孙平于是又和陈吉说起了海生不爱穿衣服这个趣事儿，兄弟俩也算是苦中作乐，经此生死一遭关系更甚从前了。
此时。
刺史府客院。
沈融正听赵树赵果说话。
“……将军关了高文岩几日，并未按军法处置，此人过大于功，又叫孙管队生死不明，实在不知道怎么弄。”
沈融支着额头：“只希望你们将军处置此人的时候不要太受我干扰，我是不喜高文岩，但他也算是从一开始就跟着萧元尧的人。”
赵果气闷：“沈公子善良，可那高文岩却不领公子的情，这些天陆续有底下兄弟来报，说此人平时就居心叵测，颇有不敬公子之嫌。”
“我不能叫每个人都喜欢我，他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吧，又不能叫我掉一根汗毛。”沈融无所谓，“萧元尧还没动作？”
赵树答：“将军的意思是等收到陈统领的消息再说。”
萧元尧派陈吉出去大海捞人这事沈融前不久才知道，只是这么些日子过去，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何至于等到现在，吊的那高文岩神经都不正常了。
赵果沉着脸：“总之我看将军是不想留着那高文岩，孙哥凶多吉少，他没了，将军定会叫高文岩偿命的。”
沈融其实很不喜欢看见这种往日兄弟闹翻脸的场景，奈何高文岩做事太过冒进自私，这样的人留在队伍里，恐怕早晚也要出大问题。
想想就又觉得头痛，他们马上就要在黄阳建设水军，有些隐患早点暴出来也不是坏事，沈融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可惜了孙平……唉！
正惆怅间，有小兵从外头进来：“公子，将军找您。”
沈融：“知道了，这就过去。”
萧元尧在江州这些时日，貌似和江州刺史熟了不少，江州这个地方重要，江州刺史也不可能全然是个草包，此人颇擅官场交际，又极有眼色，怎么当官这件事算是被这老头研究明白了。
萧元尧找他，沈融本以为是高文岩的事终于要处理了。
不想到了堂间，忽的看见了两个大汉正贴着臂膀走路。
沈融：“？”
他揉揉眼睛，双目蓦的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陈统领！”
陈吉回头：“噢呀！沈公子！”
陈吉身边的人也回头：“沈公子！！”
沈融更大声了：“孙管队？！这不是幻觉吧？真是你？你还活着？”
孙平猛猛点头：“我又回来了沈公子！天不亡我啊！”
这可当真是好消息！沈融三步并作两步正要上前，就被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
萧元尧：“先别过去，他们两个味儿大，小心熏着你。”
沈融高兴的都不计较萧元尧抓他脖领子了，“哎！没事！快叫我好好看看孙管队！”
赵树赵果也紧随其后进来，一看见陈吉和孙平顿时吼出了声。
果树吉平组合再次碰头，正要冲过去牵手，半途就被熏回来了。
孙平被救，那海生像养鸡一样的养人，自己平时都没衣服穿，哪管鸡身上穿什么衣服，是以孙平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坠海那天穿的，就这么干巴巴的粘在身上，陈吉也不遑多让，因为多日下海又上岸，衣服不见干过，比坠海的孙平还能更有味一点。
兄弟俩一臭臭一窝，沈融也不嫌弃，直亮着眼睛叫二人进来说话。
孙平大难不死归来，瞧着似乎更黏沈融了一些，当众人问他到底是怎么在大海里活下来的时候，孙平道：“反正我就信沈公子，一路都在默念沈公子保佑我，嘿，居然还真叫我飘上岸了！”
沈融听得直发笑，又闻除了孙平之外，还有七十八人也活了下来，他立刻坐直身子：“难不成你们都是飘上岸的？”
孙平连忙：“哎，那不是，我是快飘上岸被人捞起来的，剩下的七十多个兄弟都是被此人在近海捞起来的，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陈大哥，这才能这么快的找回来啊！”
七十多个人全是被一个人捞起来的？沈融微微震惊，又追问此人在哪里，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孙平便道：“此人名为海生，是盐城一个渔村的渔民，我在黄阳这么久，也是见了不少会水的百姓，可是像此人身手这么好的，几乎没有几个。”
沈融眸光悠远：“这样……”
孙平哪能不知道沈融在想什么，立刻贴心道：“我多次询问这位兄弟是否愿意投军，结果他性格太孤僻，长久一个人待着，想来不能适应军队生活哇。”
沈融远目：“原来也是死宅，那不奇怪了……”
萧元尧开口道：“不论如何，你们能回来这个人居功甚伟，不愿意离开家的话，我便与江州刺史打个招呼，叫他平日里多多关照于他。”
孙平立刻：“还是将军想的周到。”
孙平回来，可谓是解了沈融一个巨大的心结，再加上平白又多了七十多个兵卒活下来，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时间沈融开心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好了，正好萧元尧在他身边，他就又攮着萧元尧的腰，反正此男腰板硬，怎么攮都攮不坏。
陈吉拉着孙平道：“哎你看你面子多大，一回来公子都不和将军生气了，你是不知道哇，前些日子（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孙平听的一会喔喔喔的怪叫一会哇哇哇的嘶气，眼神还不住的在沈融和萧元尧身上飘来飘去，脸上升起了两坨幸福的红晕。
还是萧元尧重重咳嗽一声，这两人才分开身子一本正经起来。
萧元尧：“既然回来了，那便收拾收拾准备回瑶城。”
孙平下意识啊了一声：“我也去瑶城？”
沈融笑：“去，你一个在外头我不放心，还是带在身边吧。”
孙平第一反应不是直升瑶城的高兴，而是为萧元尧担忧道；“我走了谁替将军守卫黄阳呢？那高文岩又顶不住事儿。”
萧元尧：“黄阳要建水师，你擅射箭，于水师无甚交际，留在那里也是没事干，我已经给卢先生去信，叫他推举一个会认字儿的去黄阳，驻兵再重新指派，直至水师建成。”
水师！孙平胸内万千情绪，有种自己在外漂泊多日，回来一看老家盖了别墅的不真实感。
又因为能继续跟在沈融身边，和果树吉团聚而开心不已。
他双眼含泪，单膝跪地抱拳道：“谨遵将军之令！”
萧元尧点头：“你起来吧，有件事儿我要详细问你。”
沈融眸光一动。
果不其然听见萧元尧语气缓缓道：“你坠海一事，高文岩可知晓？”
提到这个孙平就不困了，他立刻将整个对抗海匪的过程以及自己怎么掉进海中高文岩又是如何见死不救全盘吐出，他越说周围人就越沉默，赵树赵果陈吉都紧握起了拳头。
此等孬人！此等孬人！幸而发现的早，要是一直留他在黄阳，岂非叫辛苦打下的黄阳姓了高？孙平话匣子打开，干脆把以前和陈吉说过的，高文岩对沈融态度一事也与萧元尧一一道出。
听到前面萧元尧没什么表情，听到这里便微微眯起眼睛。
当事人沈融反倒没什么感觉。
“好大喜功，贪心不足，又对同僚见死不救，若按军法处置，当是砍头都不为过。”陈吉气愤道，“将军，公子，对此人万不能手软，若是今朝放过他，他一定会以怨报德！”
孙平骂了高文岩半个月，此时心情略微复杂道：“此人其实胆子不大，只是平日里隐藏的好，被将军关了这么几天，当是快吓破胆了吧。”
赵树惊奇：“你别说，还真是，今天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陈吉怒哼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耳，如此鼠辈姿态，当真羞于在将军手下！”
萧元尧：“你们先下去收拾自个儿，此事我心中已有决断。”
陈吉和孙平这才退了出去。
赵树赵果也跟着跑了出去，应该是刚才没有说尽兴，还沉浸在孙平死而复生的喜悦之中。
堂里顿时只剩下了沈融和萧元尧。
萧元尧看向沈融，沈融立刻道：“欸你别看我，这是你的兵，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过不能因他不满我而罪加一等，毕竟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儿。”
沈融叫萧元尧就事论事，将这次对战的功过全都算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他展袖离开，背影都透着股轻松的劲儿。
第二日一早，赵果便跑来叫醒沈融：“沈公子，将军要处置高文岩了！”
沈融立刻坐起来：“处置完了？”
赵果：“还没呢，这里毕竟是刺史府，咱们不好在这儿见血，将军便叫人将高文岩解了出来，带到床子弩那片海岸，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果然还是要军法处置……沈融长吐一口气。
“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也该去看一看，毕竟我们在这里牺牲了这么多人。”
说着他便起床更衣洗漱，随便对付了两口粥饭就跟着赵果出了门。
萧元尧处决人的时候并不声势浩大，但该在场的基本都在场，还有一些百姓指指点点的围观。
等沈融乘坐马车赶到的时候，就见披头散发的高文岩正被按在面朝大海的方向跪着。
就是在这里，海匪杀死了他们数百人。
沈融虽已报仇，可每每看见这片海域，都能想起这场惨烈的战争。
领兵者何其重要？因一条决策失误，便可叫数百人送命，若非孙平和那七十几个兵卒被人救起，沈融当真能因为这件事情窝心一整年。
高文岩嘴里一直低低呢喃着什么，沈融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一架床子弩旁边，见两个兵卒正准备拔刀，沈融刚要扭头闭眼，忽的听见高文岩大声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那日你在萧伍长军帐里画的是什么了！你画的是州东大营的地形图！你刚来不过三两日，是如何得知整个州东大营的地形？”
沈融心内卧槽一声。
系统也卧槽一声：【这猴年马月的事情他还能记得？可真是对宿主你爱得深沉啊】
沈融一言不发，高文岩状若疯癫：“你不是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人！你为何要跟着萧伍长下山！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沈融也在想。
他图谋萧元尧称帝，图谋所有人都好好的，图谋大事做成后叫萧元尧赏他一隐世小院，叫回不了家的他过上曾经梦寐以求天天打铁的生活。
侠客来了便与侠客做刀，杀猪匠来了便与杀猪匠做刀，他从身到心都想的是这些事情，恨不得明天就把黄袍披在萧元尧身上——他图的就是这一逍遥梦，守的就是这一颗工匠心。
可是。
要当皇帝的萧元尧亲了他，还说心悦他，沈融总不能带着开国皇帝去打刀，见了人便说你好这是我家烧炉子的皇帝哥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忽的见高文岩挣脱绳结暴起，抽了兵卒的刀便猛地朝他掷来。
人之将死，其力竟也无穷，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高文岩会有这一下，身边似乎有人在惊呼，可却阻拦不及，忽的有一东西咚一声打在高文岩投过来的刀上，那刀本是当胸而来，却偏了方向，一下子划在了沈融的手臂上。
沈融：“……”
不是，这么倒霉？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刀片落地，高文岩疯狂大笑：“瞧吧！不过也是一个会流血会死的凡人！亏得他们都将你当神来敬，你蛊惑众人叫萧元尧只听你的话——我知道我是对的！我分明就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文岩愣愣低头去看，就见他曾经摸了一把，又被其利刃划破指腹的绝世神兵，正正的插在了他的脖子上，就那样刺碎了他的喉骨，又从后透出，叫他口中吐出几大股鲜血，几个呼吸就没了动静。
是龙渊融雪。
此刀出鞘见血，哪怕即时不死，以后也是必死无疑，高文岩的贪心在捡起龙渊融雪，被划破手指的那一刹就已经埋下，而他的结局，也早在那一瞬间就被定格。
但是此时，已经无人关注这个祭奠了数百英魂的死人。
那刀偏了三分，划在了沈融的上臂，估摸着是划破了某根血管，叫那红色不断地往出晕开。
果树吉平的脸色煞白一片，均抖手不敢动作，沈融抹了一把脸，刚要说没事，就听见连续尖锐爆鸣的系统忽然音质卡顿道：
【叮——检测到宿主遭受不可抗外力伤害，为保证宿主生命值稳定，将强制宿主进入休眠回血状态！】
沈融尔康手：等等我觉得我没事——
霸道系统强制爱：【休眠倒计时开始，5、4、3、2……】
沈融：？？
不是这次怎么是从五开始倒的？？
血迹快速晕湿了半条袖子，叫人一时间不知道伤口在哪里。熟悉的头部眩晕感传来，沈融猛地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道：“我睡——Zzzzz(X﹃X)”
果树吉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哈哈我又睡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尧狗：（尖锐爆鸣）（我和脆皮老婆的那些事）（老婆流血我流泪）（回家要如何交代）（死一死就好啦）[摊手]

第62章 只为渡你
沈融怀疑系统就住在自己的脑子里，所以才能控制自己的脑子指挥躯干。
穿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一秒关机的感觉，穿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次好歹还是因为他搓刀搓的神志不清，晕的倒也情有可原，这次直接就是无妄之灾，高文岩再菜鸡，也是在萧元尧手下练出来的，谁能想到他敢暴起掷刀？而且还是朝着他掷刀。
沈融掉了一点血条叫好不容易看见任务曙光的系统直接应激了，为了防止宿主下线，直接先把宿主干晕强行休眠。
它倒是安心了，可却苦了一群围观群众。
果树吉平是离得最近的，沈融下线前抓住的正是赵果的手臂，话还没有说完，脑袋就先往前栽去。
赵果连忙伸出胳膊将沈融挂住，吓得手脚都不知要给哪里放。
沈融在他们心中不亚于菩萨下凡，可是他们心中也知道，沈融并非和他们一样身体强壮，相反，不论萧元尧平时再怎么盯着沈融吃饭，他永远都长不壮实，浑身上下除了手上带点薄茧，其他哪哪都是光洁如雪，哪怕是站在田垄上，都是一种飘然欲仙之感。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是以当万分小心，才不会叫这脆弱躯壳盛不住那厚重的灵魂。
他们就这样保护了沈融太久，可依旧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会叫众人慌乱失措，反应不及。
龙渊融雪以一种残暴的姿态刺死了始作俑者，陈吉刚要去帮赵果扶住沈融，萧元尧就比他更快的揽了过来。
血迹顺着沈融的胳膊不断下涌，他的身体才有多大？流这么多血要多少时日才补得回来？萧元尧好不容易将沈融养的白白净净骨肉匀停，如同庙里上了一层光洁白釉的瓷菩萨，现在却叫这瓷器身上有了一道裂口。
赵树赵果都已经惊吓不已，遑论一手将沈融护到现在的萧元尧。
他迅速抱起沈融，看都没有看死去的高文岩一眼，还是赵果再次眼疾手快，上前从高文岩的喉咙里拔出了龙渊融雪，然后再狠狠补了两刀。
有官道上围观的百姓吓得四散，萧元尧将沈融抱进马车，声线低冷道：“去城内医馆，快。”
赵家兄弟立刻赶车，陈吉孙平留着善后，有兵卒拎了高文岩直接扔到了海里，来了个彻底的毁尸灭迹，任鱼虾分裂其尸尤不解恨。
因着这里放有床子弩，是以守卫的兵卒还不少，其中大多数都目睹了这惊险一刻，一时间心内揣揣，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那可是沈童子……是他们萧将军当宝贝一样护着的人，高文岩死前大喊的那几句话他们都听到了。
可那又如何？
沈童子身有神异这不是军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吗？若非自己心里有鬼，怎会害怕真正的神仙？此孬人当真是死不足惜！
陈吉白着脸正要追上马车，就听见身后孙平忽的叫道：“哎——海生！你怎么在这？你别走！”
陈吉闻言立刻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头发乱着看不清脸的男人正要离开，手里还捏着一两颗白色珠子。
他顿时跟孙平一起上前，一把拉住了这个叫他们挽回了众多损失的渔民。
-
马车当中。
沈融睡得非常踏实。
该说不说，系统每次砸晕他给的睡眠质量都是相当好。
系统舒服了，沈融舒服了，萧元尧天塌了。
他紧紧捂着沈融的胳膊，虽神情看不出分毫抖动，可眼神却是空洞的。
那种想要将整个世间全都混成一团然后打碎重组的疯癫感又袭上脑海，叫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整个人恍恍惚惚头痛欲裂。
沈融会被火花烫出水泡，会因为在天坑里采药而腰间淤青，他会受伤，会愤怒，雨淋可以叫他咳嗽不停，利器可以叫他流出鲜血，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能伤害到他，所有不听话的人都能叫他失望难过。
萧元尧将沈融揽在怀中，冰凉侧脸紧紧贴着沈融的发鬓，他温柔摩挲着，细嗅着，捂着沈融伤口的指尖已经被染了一片红色。
每过一会，萧元尧都要去感受沈融的呼吸，去听他的胸口，他的眼眸这个时候便会轻轻动一下，眸光底部压着阴沉沉的一些东西。
马车疾驰前往城内医馆，萧元尧一刀洞穿高文岩尤不解气，可没过一会，又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错。
怎么能不在他身边？怎么能大意叫两个兵卒押解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萧元尧胸腔长长的起伏了一下，压着喉腔滚动，压着恐慌情绪，埋头咬在了自己揽着沈融的手臂上，直到鲜血涌出，和沈融的混在一起才松了口。
再次目睹一切的系统：【……】
宿主的男嘉宾的确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是宿主攻略进度太猛烈了吗？萧元尧对宿主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情，才会这样压着自己的情绪欲望，只敢在醉酒迷糊的时候按着宿主亲一顿，事后还要道歉半个月的那种。
他不会，真把宿主，当神仙了吧？系统恍惚。
但很快，系统就没时间恍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军中刀子磨的太过锋利，总之叫沈融手臂上的伤口还不小，足有一个手掌长，斜划在皮肤上，叫人不忍细看。
系统：【啊啊啊啊啊我的宿主我精心呵护求着他谈恋爱的宿主啊啊！】
它一边尖叫一边给宿主加大了麻醉剂量，看着萧元尧抱着宿主进医馆，然后那老郎中哆哆嗦嗦的给宿主清理伤口。
沈融：“Zzzzz……”
系统：【啊啊啊啊啊】
赵树赵果都不敢再看，心中暗自庆幸沈公子晕着，否则这清创和上药又是一阵剧痛，沈公子皮肉这么嫩，如何能受得住？
两兄弟眼眶红红心内空空，恨不得回去再把高文岩从海里拉出来鞭尸一百遍。
那老郎中给沈融缠好胳膊，才道：“……听上官所言，这位小郎君应是见不了血光，才会在伤口刚刚划破就晕厥过去。”
用大白话来讲就是晕血，看一眼就要过去的那种。
老郎中又看向萧元尧：“这位上官可要看看手臂伤口？”
过了两息，萧元尧才回答道：“不用，他，何时能醒？”
老郎中：“快的话今晚就可，这位小郎君虽流血多，却没有伤及主脉，之后继续换药上药，直至伤口痊愈就行了。”
他起身去抓药，萧元尧看着沈融，眼神定定，半晌不动。
直到老郎中把草药包好，赵树赵果赶紧接过来，又走到萧元尧身边小声道：“将军，咱们回去吧。”
萧元尧这才揽紧了沈融，把他藏在怀里走了出去。
沈融被系统连续敲了两个闷棍，深睡眠了不知道多久才开始隐隐约约做梦。
一会是现代，一会是古代，果树吉平全都在梦里走了一遍，然后就又看见了萧元尧。
但这次不是上他家的门，而是在一个红色的庙门前。
萧元尧身穿龙袍，器宇轩昂，双手推开庙门，沈融跟着去瞧，便看见门内有一座金塑的菩萨像，慈眉善目，隐约眼熟。
萧元尧撩起衣袍，跪于像前，而后膝行几步，手掌撑在金像的莲台上，脊背挺直伸手去够那法相的脸。
沈融一个晃神，就见那菩萨像变成了自己，背后庙门轰然关闭，只留烛火微光。
萧元尧便以一个朝拜者的姿态，朝着塑像索吻，熟悉的窒息感传来，沈融想要后退，却发现萧元尧不断欺身向前，由跪着，到站着，再到压着，不过三五秒的时间。
沈融：“萧元尧！”
萧元尧鼻音含糊嗯了一声：“你乖，你乖，小心摔碎掉。”
他叫他乖，自己却不见半丝乖顺，只会一边道歉一边顺杆往上，沈融感觉到自己身体倾倒，只一瞬间，背后就从莲台变成了龙床。
刺史府客院。
沈融在系统阴魂不散的机械哭声中惊醒。
说惊醒也不准确，因为他的眼睛还沉重的睁不开，只是意识醒了。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的转动，略微失去血色的唇瓣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系统：【werwerwer宿主对不起我这次把麻醉量给多了呜呜呜】
沈融：你~说~什~么~？
系统：【werwerwer宿主你快起来吧你已经睡了整整八天了啊】
沈融：整~整~八~天~？
系统：【高配版老沈听到消息都来看你了呜呜呜呜】
沈融这下彻底醒了。
他动了动嘴唇，感觉唇齿有些干涩，浑身却睡得没有力气，缓缓睁开一点眼缝，便见周围烛火通明，应是晚上。
沈融：靠……头好晕腿好麻口好渴。
几乎是他刚有动作，床帐边就围过来两张苍白哭红的脸。
沈融迷糊分辨：“树儿？果儿？”
赵树赵果哇的哭出了声：“沈公子啊啊啊！”
沈融闭了闭眼睛：“嘘……嘘……头疼……”
赵树赵果立刻关闭了声道，只见赵果出去了一会，然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就涌了进来。
天黑着，沈融看不太清楚，只隐约分辨出有一个络腮胡，应该是陈吉，一双粗浓眉，应该是孙平，还有一身青色衣裳，应该是卢先生……
等等。
卢先生不是在瑶城吗？？
卢玉章快步上前坐在床边，瞧着眼下也有青黑：“沈融。”
沈融阿巴了一下。
卢玉章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你终于是醒了。”
系统这一闷棍敲得太结实，叫沈融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
怎么都这么围着他，跟临终关怀一样……呸呸呸。萧元尧呢？怎么不见这粘人大家伙？
奚兆因为要带兵，不能随便出瑶城，卢玉章身边是许久不见的萧云山，甚至还有曹廉，果树吉平都挤不到跟前来，只能眼巴巴的在外围看着。
沈融抓着枕头靠起身，卢玉章细心，取过一边温热茶杯给他润了润苍白唇色。
沈融有种一觉睡醒变天了的感觉：“……大家咋都来了？”
系统沉痛反思：【都怪我，一个人在古代睡了八天不醒，意味着这个人即将嘎了，男嘉宾看情况不对，把能摇来的人都摇来了】
沈融：“……”
临终关怀这辈子也是体验上了。
沈融缓了两口气，觉得胳膊有些痛，正要伸手去摸，就被卢玉章轻轻按住手背：“先别碰，还没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这小童，怎么能这么吓人？”
随即沈融又听见了萧云山说话：“现在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融恍惚望着神农，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萧公，稻子种出来了没有？大家有吃的了没有？”
萧云山闻言神情一痛，卢玉章更是眼睛一红：“怎的问这些？小小年纪莫要太劳心劳力，这些事自有大人去操心。”
沈融还迷糊着，看见萧云山就只知道种地，看见卢玉章又想要捞人，就连看见曹廉都想问候问候最近桃县情况。
系统也沉默了，许久都不说话。
萧云山深吸一口气：“稻子马上就要收第一波了，你给的水车图极好用，等收上来我们就不用只吃红薯了。”
沈融松一口气：“好好好。”
又探身子看：“平儿？”
孙平连忙：“我在呢，沈公子，我在呢，您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沈融安心了，睡了八天的各项身体机能才逐渐开始运转，视线清晰了一点，也能闻到味道了。
这还是他之前睡的那个房子，不大，但五脏俱全，瞧着应该还在江州，放包裹的柜子还是这里独有的螺钿黑柜。
味道闻着就有一点奇怪了，像是点着香，又像是燃了很多蜡烛。
沈融又喝了几口温水，这才眼睛转着看像在找人。
他黏谁那还用说？卢玉章立即道：“萧将军在外头呢，没进来。”
沈融哦了一声：“为何不进来？”挤不进来吗？
卢玉章欲言又止，萧云山便道：“你遇刺多日不醒，盐城的郎中都被请来看了一个遍，前两天才找到了在深山挖草药的林大夫，来看了也久久沉默，说你只是睡着了。”
沈融有些心虚，他的确是睡着了，就是被系统这缺德的给闷重了，一下子就睡了这许久。
陈吉顶着两个肿眼泡带着哭腔道：“公子不醒，将军便着了急，我们恨不得把那姓高的捞出来剁成碎片喂鱼，将军说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因为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沈融连忙：“……怎么会？萧元尧人呢？你把他给我叫进来。”
陈吉迟疑：“我、我不敢。”
赵树赵果孙平也都眼神躲闪，均不敢去唤萧元尧。
沈融喘了几口气正要自己起来，就被萧云山拦着道：“他已闻得你醒了，等会就会来看你，你莫要动作，免得扯到伤口。”
沈融又被按回去了。
然后直接在脑子里拉住系统：你别跑！男嘉宾到底怎么了！
系统不敢说话，好半天才道：【男嘉宾、男嘉宾没有大碍，就是有一点点，神经紧张了】
卢玉章萧云山等人围了沈融一会，见他的确已经无恙，这才逐渐走了出去。
赵树赵果去给沈融找吃的了，陈吉孙平人高马大的守在门外，一步也不敢离开。
海边城池的夏夜不算热，沈融醒了就叫开着门透气。
他眯着眼睛凝聚视线，看见房门外似乎是满地的烛泪，还有闪烁的烛苗，再细看，的确不是幻觉，就连他房子里也都点了不少火烛，有些已经燃尽，在上头加了新的，有些燃了一半，正随着夜风闪烁。
正呆呆看着，余光忽的见门框处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手扶着门框，停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进来。
就算沈融还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就已经认出来那浑身的气势与身形。
是萧元尧。
众人散去他独来，孑然一身燃香客。
行至近前，沈融才看清萧元尧的脸，依然是帅气的，只是眼眉阴影更为深邃，两颊似有些消瘦之态。
沈融紧巴巴的开嗓：“老大……”
萧元尧站在他床边，须臾在床尾坐下。
他嗯了一声。
沈融：“我不会真睡了八天吧……”
萧元尧：“已经马上第九天了。”
沈融又把系统拉出来暴打了一顿。
他结结巴巴：“老、老大，我……”
萧元尧止住他话语：“醒了就好。”他定定的看着沈融，过了一会道：“亵神是有惩罚的，对吗？”
沈融愣住：“什么？”
萧元尧抬手摸了摸少年额头：“以前觉得满殿神佛容态可笑，现在却恨我是个凡人，擅自拉你入红尘，叫你损了金身，蒙灾许多。”
沈融急忙：“不是——”
他正要说话，就闻见一股血腥气，萧元尧手臂正要撤回去就被沈融倏地拉住。
沈融将那手臂拉到鼻前，不是错觉，就是血的味道，和那次在安王府闻到的一样。
萧元尧不敢强行扯回，唯恐叫他伤上加伤，只好这么僵着，任由沈融将他衣袖拉了上去。
斑斑点点，密密麻麻，全是咬痕。
每一口都见血，每一口都刺破了皮肤，臂上没一块能看的地方，沈融猛地翻过萧元尧手掌，见腕部以上也有新伤，像是才咬了不久。
沈融眼睫抖动，从身到心都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是什么？”他问，“你自己咬的吗？”
萧元尧不答，可沈融知道，除了萧元尧自己，没有人能给他造成这样隐秘的伤口。
沈融胸膛起伏半晌，想说话一张口就先咳了出来，然后半天不停。
萧元尧便去倒水，以手心捧着沈融的下巴，将杯沿斜着，小心的给他喝下去。
沈融缓了好一会，才和萧元尧道：“你去找林青络，现在就包扎伤口。”
萧元尧：“你别生气。”
沈融手掌无力的拍在萧元尧的脖颈上：“去！现在，立刻，马上！”
萧元尧便站起身，一步步倒退，直至门边才转身离开。
守在门口的陈吉和孙平面面相觑，孙平小心探头看，就见沈融正靠在床边小口喘气，显然刚才将军进去叫他情绪波动不小。
陈吉挤眉弄眼：咋样啊？
孙平摇头：不好说。
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均不敢再说话了。
好半晌，沈融才在脑中问：他如何知道是因为自己我才没了金身？
系统抱头：【男嘉宾不知道，但过程错误不影响答案正确，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因为我们任务推进的太顺利，男嘉宾爱上了宿主，所以宿主才没有了金刚不坏之身】
沈融闭眼，深吸一口。
系统小心翼翼：【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啦，宿主多多开导一下男嘉宾哦，小狗很快就会愈合伤口哒】
沈融抓狂：这怎么搞萧元尧要碎掉了啊啊啊啊啊！
沈融面无表情的啊了一会，攒了力气从床上起身，他动作轻，又没穿鞋，走到门口陈吉和孙平才发现。
两人连忙：“哎！公子快些回去躺着！”
沈融抬手：“不躺了，再躺萧元尧就该抑郁了。”
吉平：“啊？”
沈融看向外面，因为身上无力，所以下意识扶了一把门框。
这一扶，他忽然就想起了萧元尧刚才也是这个姿势进门。
萧元尧什么时候进门扶过门框，站不住的人才会扶门框，沈融心底浮现不好的猜测，又见房屋门外，四方院中，到处都是烛火通明，又有香火幽幽，纸张片片，越往外走，脚下的纸页就越多。
其上为一手漂亮的行书，墨迹工整，不见污点，可见下笔之人内心虔诚小心谨慎。
沈融捡起一张，其上书：南谟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
其后还有许多，就算沈融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大概能猜出来这是经文。
系统小声补充：【是药师经啦，专除病苦的，男嘉宾为宿主抄的啦】
沈融看着脚底随风飞起的厚厚纸页，半晌道：他抄了这么多？
系统：【嗯呢，有一部分还烧掉了，郎中说宿主一日就会醒，结果到了第二日还没醒，男嘉宾便开始点蜡抄经写信，到了第五日卢玉章等人就来了，然后就到了今天……】
沈融：就一个问题，他除了抄经还干别的什么了没有。
系统：【给宿主换药，喂水，喂稀粥等等】
沈融：你见他吃饭了没有？
系统：【偶尔宿主吃不下了，男嘉宾会就着宿主剩下的对付一口】
沈融可算是明白萧元尧为什么会扶门框了。
因为他也失血过多，不但失血过多，还不好好吃饭，他那么大的个子，一天不吃就要饿死了，怎么能做到整整八天他不醒就不吃，只偶尔对付几口素粥了事？
在此期间还要不停地点蜡抄经祈福，天王老子来了也扛不住这么糟践自己身体，难怪会瘦一大圈，连脸上都显露出了虚弱！
事已至此，沈融也不能和应激的系统追究，只得又把锅扣在了高文岩头上，往哪飞刀不好非要往他这儿飞，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好砍吗？
不但把系统吓到应激，还把萧元尧也吓到应激，甚至还摇来了一群人，各个看着他都像是他快要驾鹤西去了。
沈融站了会就站不住，干脆坐在了地上，手臂伤口估摸着快好了，现在稍微有一点痒。他伸手去挠，却半途就被抓住。
一只青花碗伸到面前，里面是浓香的枣粥。
“林青络说，吃枣可以养血安神，我就叫厨房熬了一碗，喝喝看？”
沈融转头，见萧元尧一边搅弄着枣粥一边把勺子喂到他唇边：“你刚醒，只能吃这些，试试？”
他应该是包扎过了，手臂带着浓重的药味，沈融这才张口吞了一勺。
萧元尧再喂，沈融就不喝了。
萧元尧：“不好喝？我去换一碗。”
沈融：“你喝一口尝尝。”
萧元尧不疑有他，拿起勺子抿了一口。
沈融：“再喝。”
萧元尧又抿了一口：“我去换。”
沈融叫住他：“把这碗喝完，再去给我端一碗。”
萧元尧顿住。
沈融抬眼：“你不喝完，我不吃饭，你看你喝不喝吧。”
他话刚刚说完，萧元尧便把手中粥饭全部吃下，然后转身去给他重新盛打，看着萧元尧的犟种背影，沈融长长的叹了口气。
统子，你看萧元尧他还有的治吗？
系统：【难讲。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们都建议宿主在床上解决问题】
沈融：……？
系统：【但是宿主家的这个有点特殊，你没发现吗？男嘉宾都不敢碰你了】
沈融：……
系统：【他非常自责，觉得是自己坏了你的金身，这种情绪估计得很久才能缓和过来】
沈融：啊啊啊啊啊啊！
你下次再敢擅自关机试试看啊啊啊啊！
醒后三日，生活逐渐恢复往常，林青络来给沈融最后一次换药：“马上就好了，保证你连一点疤都留不下。”
沈融幽幽：“萧元尧的伤呢？”
林青络一顿：“我尽力，萧将军的伤很多都是叠起来的，清创就已经很难，要想不留疤，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融揉脑壳：“你帮我盯着他一点，他太黏我，我睡的时间稍微久一点都要焦虑的不得了了。”
林青络前段时间上山采药，还没跟上最新进度，不过倒是从赵果那里听说了一点，他低声道：“萧将军对你是万分不一样的，你下次和背后的仙官商议商议，别睡这么久，他便不会这样自责自悔了。”
沈融：“……”
非人籍户口疲惫一笑：“好的我知道了。”
听见没有仙官？沈融咬牙。
系统：【……好的我也知道了】
江州到底不是他们的大本营，沈融在这里又休养了三日，萧云山便说桃县第一批稻谷要熟了。
这可是个大事，而且他们现在还要组建一支初级水师队伍，这活儿也得加紧去办，这次床子弩叫沈融尝到了甜头。
要不是他们现在还没找到铁矿，沈融能再造几百架床子弩出来。
可是铁器有限，上次从海里也只捡回来不到三分之一的弩箭，只好回家再翻翻库存，看还能不能再造十架补充用着。
他心里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萧元尧的心里却只有叫他快点好起来。
在离开江州之前，有两件事情还要做。
沈融找到孙平，提出要亲自感谢海生救了他们这么多人。
孙平道：“哎，差点忘了和公子说了，那天那个狗日的将刀子投过来时，正是不远处的海生用珠子打了一下，这才叫那刀刃偏开，将军当时离公子有点远，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一刀子攮死那家伙。”
沈融：“原来如此，那我就更要感谢人家了，萧元尧有没有好好和人家道谢？”
孙平：“……这，还没有，您连着几日不醒，将军都没有心思吃饭了，哪还能想这么周全啊。”
沈融：“。”
也是。
就连这几天晚上睡觉萧元尧都要在外头站半夜，后半夜才会离开。
沈融就叫孙平去把海生叫来，他与萧元尧亲自感谢人家。
原以为海生孤僻不愿前来，没想到孙平刚出刺史府，就见海生在不远处徘徊着，于是连忙把他喊进去，沈融这才正儿八经看见了这个年轻人。
个头和萧元尧差不多高，浑身也十分壮实，但又不过分夸张，可能是很会游泳的缘故，叫他浑身都带着一点游鱼般迅捷的气息。
海生今天梳了头发，穿了衣裳，虽肤色略深，却也能看出眉眼鼻子都十分端正。
沈融便问他：“怎么不回家在刺史府外转悠？我还想叫孙平去你家叫你，你为我们立了大功，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陈吉多看了几眼海生，觉得这气质跟萧元尧给他的寻人画像有点类似，但又不太像。
画像人面十分开朗，海生却太过孤僻。
他看着，余光发现萧元尧也看了一眼海生，须臾又收了回去，目光虚虚落在了沈融身上。
海生看了看沈融和萧元尧，须臾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长久不开口叫他嗓音嘶哑，但也能听出来语句字调：“多谢二位大人替我报仇。”
萧元尧闭了闭眼睛，知道这次又是没有希望。
但他也不是没有找错过人，失望多了便就麻木，十几年过去，他照着自己的样子找萧元澄，又怎知萧元澄是否长得更像早已经忘记了面容的母亲呢？
可他无法根据母亲的画像来找人，因为他早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
海生语调缓慢艰涩：“我爹娘均是被海匪所害，至今已有，十一年，我今岁十九，八岁便已经家破人亡。”
萧元尧亦是八岁随祖父父亲南下归隐，至今已有十二年。
他们的人生轨迹相似，但出身完全不同，海生的仇报完了，可他的仇，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海生：“我不知道杀我爹娘的是哪一个海匪，可现在，他们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所以大仇已报，所以才在那日顺着人群来南浪湾，恰巧撞见了高文岩投掷刀子想要伤害沈融，海生一直看着那个男人，是以才能及时弹出珍珠，叫那刀刃偏开。
否则就算萧元尧来得及前来，沈融恐怕也要受伤严重很多。
沈融忙叫他起来：“你是个勇武之人，现在大仇得报孤独一人，若愿意来萧将军麾下做事，便是叫你融入人群，也解决了他筹建水师之忧。”
海生不说话。
沈融摇头：“但我也听闻你孤僻，若是不愿前来，便叫萧将军赏赐你三十金，此后也不必常常下海捞珠以谋生计。”
海生忽问：“水师，是做什么的？”
沈融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与他缓缓道：“水师便是守卫岸线，保护领海，剿灭海匪，抗击外敌的一支军队，我们已经打算在黄阳筹建水师，你应当瞧见了我们用来灭杀海匪的那些床弩，到时候这些武器我们都会给船上配备，用得好了可以不损分毫就灭杀匪寇。”
沈融略费口舌的说了一大段，胸中有些气短，手边便出现了茶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递过来的。
萧元尧最近真是越来越狗狗祟祟了。
看他也不敢看，摸他也不敢摸，除了练刀日常还多了抄经活动，看起来像是要一直抄到地老天荒。
海生听完，默了许久。
沈融知道孤僻死宅都这样，若是要叫他们离开自己的窝，那是比死都难，这种人就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舒服，轻易不会融入人群。
正要遗憾，就听海生道：“黄阳，怎么去？”
沈融：“啊？”
他还愣着，一直在旁边的孙平就道：“黄阳近啊！坐船一两天就到！这地方还在顺江出海口，渔获不比盐城少啊，不过咱们将军军饷发的厚，哪还用打渔捞珠补贴家用。”
海生又慢吞吞的哦了一声：“我的家……”
沈融立刻：“我叫我们的人给你一比一复刻过去！”
海生：“……我的小船。”
陈吉一把揽住海生脖颈：“咱们还要什么小船啊弟弟，沈公子要在黄阳造大船，到时候你就看你想要哪一艘吧！”
海生：“……”
孙平：“怎么样！来不来！来不来！你愿意来哥几个今晚就带你出去喝酒！”
陈吉拍他：“别带坏孩子！”
海生双手扒在膝盖上，半晌抠着衣服低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沈融猛地一拍手，震得伤口都麻了一下：“不麻烦不麻烦！平儿，陈统领，快快去找人给海生兄弟搬家！老大你也说句话！”
萧元尧启唇：“我派人送你去黄阳。”
海生更加局促不安，匆忙行礼就尾巴一样跟在吉平二人屁股后面出去了。
沈融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一时间忍不住上前贴住自家老大。
“游泳队教练来了啊！看着也像是个会武的。”沈融开心道，“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吧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把他撕下来坐好：“别乱动，伤口还没彻底好。”
沈融：“没事没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又扯起萧元尧袖口，抹开一看里面果然乖乖绑了草药，萧元尧身体好，比他耐造，很多咬痕都已经开始结痂痊愈了。
沈融看着，忽然低头轻轻吹了几口。
气息拂过手背，叫萧元尧掌心猛地攥紧。
沈融扯住他不放，又摸了摸那齿痕：“我们能商量一件事吗？”
萧元尧抬手盖住那些丑陋的疤痕，不愿意沈融看见。
“你说。”
沈融：“以后不许再咬自己了行不行？”
萧元尧不回答。
沈融抓着他的手腕，又把他脸拍向自己，叫萧元尧只能看着他，视线不能躲闪到一旁。
“好好吃饭，赶紧增重，你瞧瞧你身材都没有海生好了，雄竞起来知道吗？”沈融紧紧盯着萧元尧，“天不会收我，也不敢收你，我们只需要一直一直走下去，努力活着，早晚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你和我也都会变得更好，听到了没有？”
萧元尧瞳色深深，锁着沈融。
一直一直一直努力活下去，是他很早以前就想的事情，他当时想，只要他不死，那便就会是别人死，所以他努力活着，活给所有人看。
然后便遇到了沈融，流离半生以来命运给他的唯一馈赠。
少年埋头，又轻轻的吹了吹他的腕骨，他的气息这样柔和，像天上的云，又带着潮湿和温暖，叫萧元尧忍不住去捕捉，却只抓到了一团暖雾。
我为自由人，生如远行客。
若是想要抓住他，便是要叫这寸寸山河都握于手中，这样，便知道要如何追他远去了。
沈融抬眼，拍了拍萧元尧手背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我和你说话听见没有？你快点多吃几碗饭，帅回颜值巅峰期知道吗？”
萧元尧低低嗯了一声。
沈融转醒见好，萧云山和曹廉才放心回了桃县，卢玉章与他们一起重返瑶城。
桃县今年种的第一波稻谷马上就要熟了，他们还得赶着回去收稻谷。
孙平和陈吉奉命送海生去黄阳，暂时不和他们在一路，黄阳水师建设至关重要，萧元尧找卢玉章求才，卢玉章直接从家里揪了一个自己人出来。
江东卢氏，人才济济，卢玉章叫去黄阳暂代主持的人名为卢玉堇。
是卢玉章正儿八经的族弟，听说熟读大家名作，极擅处理文书，萧元尧信得过他，卢玉堇此时已经在走马上任的路上了。
官员指派不通过朝廷自行调任，细数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例子，明眼人都知道这里头乱子大，可却没有人叫醒这昏睡的大祁。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桃县沉浸在稻花香气当中的时候，南地忽的传来了动乱的雷声。
梁王埋了这么久的隐患，终于在这个夏天炸响了。
收到南地动乱起义消息的时候，沈融刚刚要准备离开江州。
系统依旧给他提供了二选一的选项，选项A，极品珊瑚情侣手串一对，选项B，盐城特产精品海盐五袋。
沈融一丝犹豫都没有：选A。
系统惊了一下：【还以为宿主会闭眼选B，毕竟B是物资】
沈融沉默了一会，道：本来就是恋爱系统不是吗？选A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系统也很好哄：【是哈，那就为宿主发放了？】
沈融：发，我现在就要。
马车当中，书本之上，忽的落了两串极鲜艳红润的珊瑚手串，一串大，一串小，一下就能分清楚谁是谁的。
沈融拿起那东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直到染上自己体温，才撩开车帘，与外头的男人道。
“萧元尧。”
萧元尧低头看来。
沈融给他抛过去那串大的：“接着。”
萧元尧下意识单掌抓过，就见手中珊瑚殷红一串，饱满可爱，颗颗都像是红豆一般光滑温润。
抬目去看沈融，看不见那雪白侧脸，唯见一支细白手腕掀着车帘，戴着与他手上一模一样的一串。
随着马车行进摇晃，那红色珠串也贴着他的腕骨滚动，极诱人漂亮。
“抄经也得有佛串，你戴着，想要抄经了就先盘一盘，在心里默念一句话。”
萧元尧攥紧手中红珊，“什么？”
沈融干脆顺着萧元尧开除人籍的思维道：“我来此间，只为渡你，若你不渡，我必不死。”
少年声音温软有力：“记住，记牢，记好了，乱世倾轧，难免磕碰，以后不论再遇到什么，都要记住这句话，若再乱咬自己，便睡到书房永远不要回来了。”

第63章 共享窝窝
永兴三十一年夏。
南地动乱，宁洲农民暴动起义，自号炎巾军。
这支队伍以天王授意，炎龙托梦一说迅速崛起，打地主，分粮仓，杀刺史，切断梁王对宁州的控制自立为王，一时间吸纳了南地无数流民和百姓加入，号称已经达到了十万人。
“十万人？”沈融与卢玉章执棋对弈，“能有三万人就了不得了。”
萧元尧这么声名远扬根正苗红的现在手里才一万多人，他们现在还白嫖着瑶城的后勤，这一万人拉出去各个都能打，是实打实的精锐部队。
卢宅内，沈融身边放着包袱和工具箱，卢玉章和他道：“你说的不错，起义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部混乱，今日你能称王，明日我也能称王，从贫苦流民一朝得势，不会想着如何造福其他百姓，只会千方百计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
沈融摇头：“就这都够梁王喝一壶的了。”
梁王重兵抑农，偏信玄术，又追求长生，听说时常以人为祭，如此残暴，手底下不反才奇了怪了。
沈融拿黑子：“那依先生来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卢玉章落白子，半晌道：“且先叫闹着，只要不危害到瑶城，就不必出手收拾。”
卢玉章并非一个好战党，他做事求稳为上，讲究一个稳扎稳打，想要一步步把安王扶到龙椅上去，可是安王真的能扶起来吗？听说前段时间院里又收了几个男宠，这些时日正乐不思蜀着呢。
去岁冬日天寒，安王借着神子的预言提前开仓放粮，因此在朝廷内外大秀了一把脸面，得了老皇帝不少赏赐，再加上现在梁地动乱，他定然更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下一秒就要入京当太子了。
沈融按下心内种种想法，心道卢先生有一点说得对。
那就是先任由炎巾军和梁王打着，趁此时间他们赶紧收稻子，顺便抓黄阳水军建设，当然，这一切还是扯着安王的大旗来，但是沈融有种预感，这面好用的旗子扯不了多久了。
纵观王朝末年，农民起义只是一个讯号，就算镇压下去，但动乱的苗子已经埋下，就说那宁州刺史，听说是直接被从刺史府拉出来扒光了砍头的。
人性之残暴夺权之凶恶，由此可见一斑。
自从江州回来，沈融就隔三差五去军营露个脸，和萧元尧黏一起是一回事，现在军营中很多事务要处理也是一回事，而萧元尧的应激状态还在持续，就连卢宅外头都有了二十四小时站岗的，神出鬼没时常叫映竹照兰吓一跳。
所以他胳膊彻底好了后，就要搬回原来的窝了。
沈融想着舒一口气，不聊那些国家大事，而是与卢玉章认真道：“这段时日多谢卢先生对我的照顾，我在这里没什么亲人，见了卢先生如见家父。”
卢玉章摸着美髯笑：“你想回来住随时都可以，只是若再与萧将军闹矛盾，两个人要好好说，上次在江州，你吓了我们一跳，萧将军也吓了我们一跳，他点蜡抄经日夜不休，他是离不得你了呀。”
沈融脸皮微烫：“唉，他哪里都好，就是太粘人了。”
卢玉章敲他脑袋：“你也不粘人？只是萧将军只亲近你，你却亲近所有人啊。”
赵果在外头叫道：“公子，我进去给您拎箱子？”
沈融：“……”
卢玉章摇扇子：“去吧去吧，都催起来了。”
沈融起身，合手对着卢玉章深深一拜，这才拿着自己不离手的箱子，和衣服包裹朝门外去。
其他东西都已经装的差不多，赵家兄弟一见沈融出来，脸色都喜悦了不少。
赵树 ：“欸！沈公子当真要回来了！那我今天回宅子里住！”
赵果：“我也是我也是！公子请上车——”
沈融无语的一人拍了一个手刀，路过墙外竹林又看见了那丛野茉莉，想起什么开始翻包裹，果不其然翻出了萧元尧给他做的好几个花苞手串。
……连NPC小姐姐的醋都要吃，此男当真没救。
沈融心内骂归骂，可却把所有干了的花苞拢到了小荷包里，又仔细绑紧，挂在了车壁上。
萧元尧应该是亲自收拾过这辆马车，那些掉落的蝴蝶蜻蜓草绑玩具都被重新挂了上去，甚至还有一些新的玩意儿，香球铜炉，喜鹊铃铛，马车走得快一些这些东西便会叮叮当当的响，并不刺耳，反倒催眠。
背后的窝更是完美，因为夏日炎热，所以便换了软竹席，坐起来好不舒服。
那日怒极口不择言骂他叫他赔窝，这人果不其然仔仔细细的赔了一个，沈融想着好气又好笑，面上嫌弃，心里却甜滋滋的。
还伸手在窝里抓了两下，又觉得自己像神经病，连忙肃着脸端起来了。
回了萧宅，萧元尧不在，但宅子里的东西都是崭新干净，沈融一把扑到阔别已久的小窝，发现原本用纱帘隔了内间的地方，被做了个门内门。
这里头的门比外头的更结实，甚至还挂了一把长锁，赵果一边搬东西一边解释：“这是将军叫人做的，以后沈公子晚上睡觉不放心的话，就从里头把这个小门锁住，钥匙放在您那儿，任谁都进不来。”
沈融沉默半晌，看了看那和萧元尧的手差不多大的大锁头，一时间槽多无口。
系统：【下次再也不打八天的麻醉了，男嘉宾鬼成啥样了】
沈融：这盛世，如你所愿。
系统：【……werwer】
临行江州前，沈融未雨绸缪叫宋驰再多拉一些工帐，等床子弩推回来好停放。
他本意是拉帐子简单便捷，不想宋驰这个房地产狂魔和财神爷李栋一合计，直接把帐子造成了房子。
沈融到江州去了十天半个月，回来房梁都已经做好了。
卢玉章亲自给这个新片区题字——军械司。
因为抹炉子工序简单，尝到甜头的奚兆下令又抹了二十多个泥炉，宋驰现在抹炉子抹的风生水起，具体工序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沈融回来后去这里转了一圈，拍着小胸口出来了。
“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在盯着我……”沈融疑神疑鬼。
系统帮他看了一眼：【就是有东西在盯着宿主，床子弩威力太大，会做这玩意儿的就只有宿主一个，这军械司不是为别人造的，正是为宿主你量身打造的工位啊】
沈融：“…………”
这都已经是前两天的事情了，这两天他忙着挪窝，都没再去军械司仔细看看。
到了晚上，萧元尧从军营回来了。
离老远，沈融就听见赵树赵果笑着说话，似乎说起路上他停车买糕点的事情。
“都买了什么？”
“都是将军以前买给公子吃的，其中有一个梅花糕，沈公子一口气吃了三个呢。”
萧元尧便笑了一声。
沈融听到声音站在门前：“笑什么笑，那梅花糕那么小，还没有半个手掌大，吃三个怎么了？”
三人停下脚步，沈融知道他们在开玩笑，便抬了抬下巴和萧元尧道：“今晚睡哪儿？”
萧元尧十分自觉：“睡书房。”
系统闻言又哭出了电音。
沈融长长的哦了一声：“可以，这样我也就不用锁门了。”
萧元尧上前，抬手将他微微散开的发带紧了紧，温热指尖带过沈融侧脸。
“那门锁是我找了人专门做的，就算我喝再多酒都不会拉开，你放心睡着就是。”
系统见过无数男嘉宾锁金丝雀宿主的强制爱剧情，这还是第一次见男嘉宾叫宿主自己上锁防止他半夜强制爱的。
金丝雀不自由，宿主完全自由，甚至自由过头了，身为上位的男嘉宾都要看宿主脸色才能亲亲摸摸加爬床，是真的把他当神仙敬着。
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打宿主闷棍了呜呜呜。
沈融眼睛一扫，就见萧元尧的手腕上戴着那串珊瑚，腰上挂着融雪刀和小猫磨刀石，估计衣服里头还藏了不少小木模子。
“……夏天衣服薄，有些东西不方便带在身上就取下来，别一天天的把所有东西都挂身上，出去跟游街示众一样。”
赵树震惊：“公子如何知道将军天天在军营示众？”
沈融：“？”
赵果不奇怪：“这谁能忍得住？这全都是公子对将军的独一份宠爱啊！”
沈融手刀威胁：“那些模子可都是你们将军抢去的！我可没有给他，一天天的净给窝里叼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明天不许再带着木头模子出门听到没有？”
沈三花有绝对的家庭地位，赵大赵二赵三都不说话了。
半晌，赵果才感慨道：“好久没听沈公子骂将军，终于再次听见，好安心的感觉……”
赵树目光遥远：“是啊是啊……”
萧元尧：“……”
萧元尧：“那我找个箱子把它们全都装起来放书房。”
沈融微笑：“这才对嘛，不然人家把你拎起来抖一抖，你能掉一堆的木头。”
萧元尧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正名道：“没人能拎得起我，只有我拎别人的份儿。”
沈融拇指：“厉害啊萧将军，我听孙平说海生也是个大力士，你们俩有机会比一场看看。”
萧元尧淡淡：“他比不过我。”
沈融：瞅瞅开国皇帝这个自信。
系统在这一点上还是很骄傲的：【宿主要相信我们选男嘉宾的眼光，萧元尧没有说谎，海生就是比不过他，因为我们只会选这个位面最优质的男人给宿主】
沈融：……那我还得谢谢你？
系统：【不用谢，应该的】
然后系统就被禁言三天，除开不能屏蔽的播报一律不得发言。
萧元尧在外头威风八面，谁能想到回来在沈融房门前挨训。
说挨训也不准确，对萧元尧来说，沈融无论做什么他都喜欢，他喜欢听沈融的碎碎念和小唠叨，就像这样自在的，亲昵的，与他说着一些有趣儿的话，会叫他感到无比安心，觉得他就在身边。
夏日昼长夜短，又过了差不多七日，沈融胳膊上的伤彻底好了，林青络妙手回春，叫那里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随着时间过去，这道白痕最终也会消失，沈融又会变成那个浑身都是白净釉面的小菩萨。
他现在时常从城内去萧元尧的帐中议事，每当这时候，进帐的人都要拆刀卸甲，经历三道查验才能走到沈融面前。
萧元尧一个人在的时候压根没有这个程序，是以只要卸甲进帐，众人便知是那位造了床子弩的沈公子又来了。
军械司如今在军内各营十分有名，消息灵通的诸如秦钰基等人，都知道这是个好地方，是造军器的，只有核心人士才有出入军械司的资格，并且每一个人都要经过奚兆与萧元尧的亲自过筛查看。
好些人脑袋削尖了想到这儿来，听说就连李营官都偏爱这里，军饷给的高的不得了，但必须出身萧元尧手下这一点，就卡死了不少瑶城大营的人。
一时间人人扼腕，心道就算去那当个打杂的也好啊。
而这几万人里头，唯有一个人可以自由出入不用与任何人打招呼，甚至连议事的营帐与萧元尧的私帐都去得，那便是沈融。
那日拦着萧元尧故作为难的瑶城小将们已然知道，那辆马车中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徒手搓了床子弩又十天打了五百多个弩头的沈公子。
沈融也是体验上了马车直接开到营帐门口的舒爽，以前坐马车被这群军汉笑像个姑娘，现在坐马车路过一个个全老实了。
他们心中不由得想：沈公子何时能低头看我一眼呢？
哪怕不去军械司，只要得沈公子一顾都愿意啊！
秦钰基倒没有底层兵卒那么疯狂，可是每次遇见沈融的马车也都走不动道。
他依旧十分崇拜神子，正因为崇拜神子，是以每次瞥见沈融的正脸，侧脸，不怒不笑的表情，都要狠狠地恍惚一阵子。
秦钰基有意找奚焦求画，可奚焦只画不卖，只有画高兴了画爽快了，才会在月满楼举办一场神子像展览。
秦钰基次次都去，恨不得把那些画都刻在眼睛里带走，可见了沈融几次，再去看那些神子图，就总觉得差点意思，到底是哪里差点意思呢……就好像画里的神子是端着神态，而现实的沈融则神态百现，一颦一笑都仿若神子图活过来了一般。
秦钰基陷入了一种越看越不敢看，越不敢看越想看的矛盾漩涡。
他这般姿态，放在沈融眼里就是一副活脱脱的真香迷弟。
系统：【宿主再来几次军营，绝对能魅的这群男的走不动道】
沈融：我还是喜欢他用马鞭挑我车帘的硬气样子。
系统：【哪还硬的起来？现在敢挑一个试试看呢，军营到处都是鬼化男嘉宾的眼线，男嘉宾自己都还没当上皇帝呢，宿主已经有了见面必卸甲的皇帝待遇了】
沈融笑的前俯后仰。
下了马车，进了军帐，里头李栋宋驰等人都在，见了沈融便都起身，李栋打趣道：“沈公子何时去军械司走马上任啊？大家伙可都等着你了。”
沈融一边走一边指着他笑：“好啊你们，盖房子在这圈着我干活是吧。”
宋驰也笑：“岂敢岂敢，寒鸦弩在军中威名远扬，谁人不知沈公子大名。”
这事儿说起来还有些好笑，作为名义上的大领导，安王还在王府里寻欢作乐，奚兆和卢玉章有意保护沈融，前段时间直接把大营里管辎重后勤的任务全权转交给了李栋，拔除了安王那干啥啥不行揪错第一名的宦官耳目，又苦口婆心的劝说安王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放在奚兆和卢玉章的角度，这的确是为了安王好。
李栋的能力有目共睹，不但能算钱更会搞钱，行军要用的粮食给的只多不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嘲笑他的吴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李栋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起跳。
正因为这神来一手，叫沈融都在军营里打了好几个转转了，安王还不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神子就在眼皮子底下。
奚兆看重萧元尧，卢玉章亦看重萧元尧，这两个大人物联合起来，叫萧元尧的职业生涯走的格外正统，哪怕南地的炎巾军搞得风风火火，萧元尧自不动如山默默吸纳着真正愿意投军的好汉壮士。
而沈融，就在这三个人的背后小猫伸爪，不论怎么闹都被保护的严严实实，不说安王了，连寻雀司的人都没撞见过。
瑶城明面上还是安王的瑶城，可是背地里，李栋快速上位顶替安王人手，萧元尧不声不响就又招了三四千人马，曾经被安王游船占据的桃县顺江流域，不知何时已经全都变成了灌溉农田的水车，曹廉一把年纪了也是反骨铮铮，瞒着上头在底下大搞农业生产。
在这北境因为分散的天策军而无法统一主将，朝廷老皇帝多病导致朝纲混乱，大祁各处匪患横行，南地炎巾军起义暴动的时间节点，沈融与萧元尧种粮食，造武器，招人才，练兵马。
步子走的比任何人都要稳要正，时不时还出兵剿个匪，随机拾取一些民心所向。
沈融进了帐子，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下，屁股刚热就见萧元尧从外头回来。
“怎的来了不叫我？”萧元尧快步上前，“这几天天热，我在家里备了冰，你坐马车的时候记得叫人布置。”
沈融支着下巴：“走得急就忘了，不过马车席子生凉，倒也还好。”
底下众人默默笑，对此情景早已经司空见惯。
沈融今天来军营主要还是问李栋粮草的事：“你前几日回桃县，见稻谷收成如何？”
说起这个李栋就不困了，他那时刻打算盘的眼珠子眯着道：“公子给萧公的水车图极好用，今夏少雨，本该天旱，然而引水入车灌溉稻田，稻苗发的时候就是绿油油的，待插好长起，更是有大腿高，第一波稻子已经打满了两个粮仓，地里的还在不断抢收。”
沈融支着肘部倾身，“红薯呢？”
李栋：“那就更不用说了，红薯一年多熟，今年已经收了两拨了。”
沈融安心了。
给神农一个好的工作平台，神农还你一个农业强县。
他想起曾经还想用红薯搞钱这回事，于是就和李栋道：“红薯不仅可以蒸着吃烤着吃，更可以研磨成粉，加水稀释做成易保存的干粉条，这个干粉条可以拿出去卖，到时候只需加醋酱辣椒，便是人人都拒绝不了的美味红薯粉了！”
李栋立刻与沈融问起其中细节，沈融也不是专业卖红薯粉的，只知道个大概，但这个大概就已经足够，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只要其中几个关跷打通，比如磨粉滤浆，滚水勾芡等，就能推演出红薯粉的制作方法。
他与李栋谈的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帐中众人都眼神敬佩的看着他。
又会锻刀又会做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现在还会做看似不起眼的红薯粉，到底还有什么是沈公子不会的……
沈融滔滔不绝的说了好一会红薯粉，说的自己都开始流口水，好险才把那股子馋劲儿收了回去，他现在也不觉得红薯不可描述了，只要能出粉就是一颗漂亮的好红薯！呜呜呜好想吃外卖垃圾食品啊……
“总而言之，这东西比生红薯还易保存，只要干燥不见水，两年内都可以食用！”沈融与李栋委以重任道：“反正咱们也吃不完，卖粉一事，就交给李财务了。”
对赚钱，李栋那是一千一万个愿意，以前穷怕了，现在逮住机会就狠狠地搞钱，萧元尧和沈融叫他自由发挥，反正要用钱用粮的时候李栋从来都没少过一分。
现在又要造船建设水师，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还是得尽快筹备才是啊。
说起水师，沈融又想到自己来找萧元尧还有一个事，但这个项目不好谈，还得好好与萧元尧说才是。
沈融酝酿了一下，才开口道：“海生已经去黄阳了，但我多少有点不放心，且黄阳造船一业荒废已久，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这种老手艺。”
赵果道：“应该有不少吧，但现在造船不来钱，大伙就只愿意出海打渔了。”
沈融财大气粗：“钱的事好说，就怕没有人愿意来干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一个办法最好用。”
萧元尧眸光一动：“不许。”
沈融：“……”
神了，他还没开口萧元尧怎么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沈融还是倔强挣扎：“名声这个东西实在太好用，咱们好不容易把牌子打起来，不得好好利用着号召一下？”
萧元尧：“卢玉章已经派了卢玉堇过去，怎么招人造船是他的职责。”
沈融小猫祈祷：“时间啊老大，时间就是生命，明明可以一现身就解决的事情，叫卢玉堇少说得两个月才能组建团队，球球你了老大就让我再去装一把吧老大你最好了……”
众人掩面的掩面，咳嗽的咳嗽，偷看的偷看。
萧元尧如何能受得住这个？他面色软下来，但语气却不松：“黄阳离瑶城太远，骑马都要三日，坐车更要五日，一来一回就是十日，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赵树赵果连忙：“我们愿意和沈公子一起走！”
萧元尧：“…………”
沈融感动：“都是好宝。”
赵树赵果挺胸抬头龇着白牙笑。
萧元尧转而低道：“……那我怎么办？”
沈融立刻正色：“你能咋办，你留在瑶城继续招兵买马啊老大！这可是主线任务！最近来投军的人又多了，十个里面八个都是冲着你的名头，可千万不要被秦钰基他们抢走了啊！”
萧元尧眸色深深：“军械司的事情还得你来主持，这也是大事，你不是最喜欢烧炉子打铁——”
沈融两手一摊：“铁从何来？总不能只刨一堆木头吧？这条线暂时走不通，我决定先造船再说，而且我还有些不放心海生，都是死宅我懂他鼓起勇气搬家的难处。”
赵果：“珍珠哥看起来确实孤僻啊。”
赵树：“珍珠哥是谁？”
赵果：“我和老陈还有孙哥背地里给海兄弟起的爱称。”
赵树觉得自己又被孤立了：“为啥我才知道！”
赵果：“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赵树：“……也是。”他又复问：“难道沈公子真的要去黄阳？将军能同意吗？”
赵果：“沈公子想做的事哪有没做成的？最多一晚上的事儿，看着吧，咱俩赶紧收拾东西，免得到时候被沈公子丢下。”
萧元尧死犟，在帐子里没说通，出门在外沈融必须关照老大的面子，实在说不通的事情就不说了，回家关上门来一样可以商讨。
他坐着马车溜溜达达的回了宅邸，吃了个晚饭视察了一下家里的边边角角，正弄得一身灰的时候萧元尧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沈融扭头就走。
沈融大喝：“欸！你别跑！站住！”
萧元尧走的更快了，眼看着要出大门，沈融故意大声哎呦了一下，萧元尧又立刻回头飞奔回来，被假装撑着膝盖的沈融抓了个正着。
“你跑啊，你再跑试试看。”沈融紧紧抓着萧元尧的手腕，两人的珊瑚手串碰撞发出细响，“走，跟我回去。”
萧元尧：“……”
沈融碎碎念：“在外头治不了你在家还治不了你不成？我今天必须给你说说——哎？！”
视线颠倒，身体腾空，沈融整个上半身都搭在萧元尧的肩膀上，被这巨力怪抱小孩一样抱着大腿往里走。
沈融：“…………”
他干脆放弃挣扎，软面条一样挂在萧元尧背上，就这样被扛回了窝，一路遇见的人都纷纷转身回避一脸见怪不怪。
沈融苦口婆心魔音贯耳：“事业不搞了？大船不造了？忘了我怎么和你说的了？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脉，你——”
“你从没有离开过我。”萧元尧忽的道，“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沈融：“？我不回来我去哪？我哪也去不了啊！”直接地图卡死了啊！
萧元尧简单粗暴：“我不放心，我不愿意，我给卢玉堇银子，叫他拿钱办事。”
沈融被放在外头桌子上坐着，勉强和萧元尧平视。
“有钱虽然能办事，但不能叫百姓信任我们，人都是被精神力量驱使的，我能叫他们下半年就出第一批船，如果只有卢玉堇一个，虽然也能做好，但还是太慢了。”
萧元尧：“慢？不算慢，我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整个瑶城都会——”
沈融打断他：“这事儿我其实想了有一段时间了，前些日子养伤就没提，我现在也养好了，能跑能跳能吃能睡，你还有哪里不放心的呢？”
萧元尧直勾勾的看着他，语气轻轻：“别去好不好，我多派些人过去，好不好，菩萨。”
沈融一下子愣住。
萧元尧的分离焦虑症出乎意料的严重，如果不是他太大只了不好带，沈融还真想把他一起打包带走。
这男人看起来怪可怜的……
但新建兵种一事事关重大，别的不说，就连隔壁闹翻了天的梁王都有战船多艘，他们上次出去剿匪还是捡的人家的破烂呢。
他们现在是趁着各方自顾不暇偷偷抢跑，错过这个发展机遇，再等两个月估计梁王都要把炎巾军压下去了，到时候再发育岂不是惹人耳目？不可，不可啊。
虽然沈融也很舍不得萧元尧，但这个事儿还真就是他舒适区范围内的业务，顺利的话一个月也就回来了，其实也没多长时间。
然而老大实在难哄，着实叫人头疼啊。
萧元尧表情死犟，看起来毫无转圜之地，虽用双手在桌前困着他，可却不像以前那样贴着，始终保持着一丝不亵渎于他的距离。
沈融眼睛眯了眯，忽然想到了一个邪门的主意。
“你今晚回来，和我一起睡。”
萧元尧死犟的表情一顿。
想到系统说的床上解决问题，沈融就接着凑近萧元尧，漂亮眼睛直勾勾的对着男人视线：“我蚕丝被是双人的，可大可软了，你同意我去黄阳，我就同意你睡我的窝，怎么样啊，元尧哥哥？”
作者有话说：
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喵喵汪汪！[三花猫头]
消炎药：断头饭是这么吃的吗？[墨镜][爆哭]
融咪：独立打拼事业咪！咪咪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好的]
果树：无脑跟妈！[好的]
消炎药：……[小丑][小丑][小丑]
（不敢想咪咪的被窝有多好睡）（是吧消炎药）

第64章 多谢菩萨
沈融话音一落，萧元尧脸上的表情一度复杂到他以为萧元尧会亲死他。
以前萧元尧隐忍的还不明显，外表装的是一副人模人样，现在这个隐忍的表情，就算沈融是个木头猫，也知道这狗男心里没憋什么好主意。
他下意识后撤了一点距离，看着萧元尧胸腔起伏喉结滚动，额角都绷起了一些痕迹。
萧元尧这张脸着实伟大。
他的眉弓稍高，叫眉峰浓黑扬起，眼型深邃，内眼微勾，眼尾挑着一个凌厉的弧度，眼皮又是内双折痕，叫那双眼睛初看凉薄，再看深情。
因为常年在外行走，他的皮肤并不如沈融一般白皙细腻，而是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野性，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仿佛看见了一只皮毛粗粝但依旧威风凛凛的猛兽。
沈融发现，当萧元尧挡在身前的时候，他是完全看不见东西的。
从头到身到脚，都被此男盖了个完完全全。
……可恶的体型差！
他别扭邀请：“怎么样嘛，你来不来？只要你同意我去黄阳，我的窝就分享给你。”
半晌，萧元尧道：“只有这样，才能分享给我吗？”
沈融抱起手臂装腔：“对，就看你来不来吧，呵。”
萧元尧平视沈融，而后身形下压，正当沈融以为此男忍不住要亲他，萧元尧却错开一点，额头轻轻触在了沈融的肩膀上。
沈融眨眨眼睛。
他骨架小肩膀窄，整个人都是没长开的少年身形，萧元尧这么大的个子，脑袋点下来几乎塞满了沈融的小半个胸口。
一些温热潮湿的气息隔着夏季的薄衣打在皮肤上，没几下沈融就脸红耳烧。
靠啊，这鬼男往哪吹气呢啊啊啊。
沈融也滑了滑喉咙哑道：“行不行嘛老大，你别光吹气啊，你再吐几个字儿出来。”
萧元尧双手紧紧抓着桌边，沈融觉得那木头都能被他掰下来，他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心道这得亏抓的不是他的手腕，不然他哪来的力气反抗这怪力男。
正当沈融忍不住抬手刀的时候，萧元尧忽的道：“你摸摸我。”
沈融：“……啊？”
萧元尧埋在他肩上：“摸摸我，菩萨，我好难受。”
沈融被这两个字直接叫升温了。
他能感受到萧元尧的呼吸颤抖，极力隐忍，萧元尧不敢碰他，只能求他主动摸摸自己。
沈融心里莫名狠狠地拉扯了一下，虽明白萧元尧心意，可他却一直无法真正共情萧元尧的感受，直到此刻，他才共情一丝萧元尧深埋的情愫。
他有破坏力，但他不破坏；他也可以摔碎他，但他从来都捧着他说话。
就这么忍着，痛着，爱着，又敬畏着，只给他上一层又一层名为保护的釉，不知将他放在了心中何等高的位置，才能叫一个天之骄子甘愿俯首祈求。
沈融一瞬间升起了不去就不去还能怎么地的想法。
萧元尧的半条命都在他身上拴着，自己的老大自己宠，要不干脆就不去了！
他走神着，手抬起摸在了萧元尧的头发上。
神农说他儿子的头发又黑又多，确实一点都没说错，沈融自己是细软发质，就很羡慕萧元尧这种怎么扯都扯不断扎起散下一点痕迹都没有的长发。
他轻轻摸着，有几次五指埋入了头发里面，又用了点力道打着圈的揉，以摸大黄的手法摸着萧元尧。
“……算了，太可怜，不欺负你了。”沈融低声咕哝，“不论你同不同意我去黄阳，今晚都回来睡吧，这样行了不？”
萧元尧不说话，只是身体克制的贴近了沈融一些距离。
沈融干脆抬手抱了抱自家老大，一手摸着他的发顶，一手拍着他的后背。
“怎么委屈成这样？要是叫外人看见威名赫赫的萧将军在家这个模样，那可怎么办才好哇。”沈融愁道。
萧元尧低声：“他们不会笑我，只会羡慕我。”
沈融安慰了他一会，萧元尧这才开始吐字：“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军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的车子？军械司尚在筹备阶段，又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往你手下扎？他们都喜欢你……全都喜欢你……”
萧元尧又说了几句什么，沈融没听清楚，没多久他的额头就离开沈融肩膀，又成了那个无坚不摧面如平湖的萧元尧。
正巧底下人在外头道：“公子，您要的热水备好了。”
沈融这才想起刚刚到处钻洞闹了一身灰，于是便高声应道：“搬去偏房，倒浴桶里。”
“是。”
外头的人离开，沈融才推了推萧元尧肩膀：“好了，先不说那事儿了，你赶紧去收拾一下自己。”他跳下桌子，回头警告：“不许背着我偷哭，也不许咬自己，听到没有？”
萧元尧低嗯了一声。
沈融这才揉着被吹热的胸口面色烧红的往出走。
人家穿越拿的谋士剧本是被老大催着到处跑业务，他的剧本是老大求他不要跑业务，这叫个什么事儿。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天零嘴玩具没有断过，他爹都没这么惯过他，亏得他品行端正，否则早晚要被萧元尧惯坏掉。
进了偏房脱衣解带，低头一看锁骨下果不其然红了一片，沈融定定看了两眼，僵着脸埋进热水桶闭气冷静。
刚刚解禁的系统发出一连串尖叫，又被沈融掐了三分钟的信号。
三分钟后，系统被放出来，沈融也从浴桶里抬起了脑子。
系统：【这盛世，如我所愿】
沈融：鬼嘉宾，也如你所愿。
系统：【……】
系统挣扎转移话题：【宿主这闭气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沈融呵了一声：要不然怎么没被萧元尧亲死呢？
系统：【QAQ】
他脱了衣服泡进桶中：我真的开始犹豫了。
沈融和系统道：萧元尧这个样子我真不放心离开，我做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为了他，若是萧元尧不好，那我去黄阳努力建设又有什么意义呢？
系统：【恭喜宿主，已经从事业批变成了一个恋爱脑】
沈融：……
沈融幽幽：搞事业肯定还是要搞，但你看萧元尧的样子，我要是真走了，我怀疑他能从初一哭到十五。
系统：【纵观绑定历史，会哭的男嘉宾日子都过得很不错，很显然在这个赛道里面，萧元尧也是无师自通了】
沈融：…………
系统：【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谁能不为我的小宿主啄迷~】
沈融：………………
再次被禁言三分钟出来，系统就正经多了。
【没关系的宿主，想去就去，反正黄阳地图已经解开了】系统道，【去吧，统子罩你】
沈融在水里咕嘟了一会，又一个猛子给自己扎了进去。
这一下泡的浑身发懒脸颊红红才从浴桶里出来，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扯过一旁亵衣当浴袍胡乱裹了一圈，又穿了一层淡青中衣，刚走出偏房门就见自己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伙。
不是萧元尧又是谁？
沈融走近瞧，看见萧元尧胳膊下夹着一个灰色的素枕，他应该也是刚刚洗过澡，头发散着没扎，就那么抱着枕头在门口等他。
萧元尧少有披着头发的时候，Duang大一只看起来真像个黑化的反派啊……沈融走过去道：“好自觉啊老大。”他鼻尖耸动：“什么味道？”
萧元尧启唇：“熏香。”
沈融瞅他：“……怪讲究的还，进来吧。”
系统在沈融脑子里无声尖叫：【他居然还知道给自己熏香香！噢噢噢噢噢——仪式感拉满了！】
沈融：你先给我闭嘴。
萧元尧跟着沈融屁股后头进去，却没有跟着他进里面的猫窝。
沈融走着走着不见后头人，回头一瞧，才看见萧元尧又准备睡塌了。
“老大你干嘛？我都说了今晚睡一起，你怎么还睡塌？”
萧元尧动作一顿：“习惯了。”
沈融招手：“过来过来，今天非得治一治你最近在这个恐融症。”
萧元尧于是往前走了几步，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薄了三分，沈融莫名扯了扯领口，和他道：“睡我的窝要有规矩，今晚必须听我指令，知道吗？”
萧元尧垂眸：“……嗯。”
他的确是熏了香，不但熏香，浑身还带了一股子墨香味，也不知道是不是洗澡后又偷偷抄了经，只不过人家抄经是越抄越心平气静，萧元尧抄经是越抄越燥。
他黑幽幽的视线追着沈融，看着他走到床前，伸手抓着那蚕丝被抖了抖，这被子手感极好，跟了沈融快一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拆开洗晒，用了一年还是光洁如新。
沈融伸手抓抓被角，又单膝跪在床边拍拍里面，该说不说这双人被是真的大，不伸腰伸腿都够不着里头，沈融只好往里面爬了几下，必须要把窝拍的蓬松柔软起来才满意。
萧元尧给他做的床本来就大，这蚕丝被也大，以前他自己睡的时候都是裹成蚕蛹，现在要跟萧元尧一起睡，不把被子拉开都怕盖不全乎。
沈融就这样撅着屁股忙碌半晌，这才气喘吁吁的从床上下来，萧元尧就定定的站他身后，看着他认真忙活。
“好了，你过来，把枕头放外面，今晚咱哥俩好好说说话。”
放烟花的系统突然愣住：【真、真就盖着被子纯聊天啊？】
沈融忽略它，叫萧元尧把枕头放在自己的鸟兽枕旁边，一大一小刚刚好，他坐在床尾，蹬了鞋子刚要钻上去就被萧元尧叫住。
回头，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干布巾道：“过来，先擦擦头发。”
沈融哦哦两声，也不下床，就这么盘腿坐在床边背对着萧元尧：“谢谢老大了。”
背后的发丝传来轻微拉扯感，沈融没一会就眼眸眯着呼噜，他享受道：“你这手法真不错啊，不愧是从小就养猫的男人。”
萧元尧：“就快干了。”
沈融闭着眼睛：“嗯哼。”
萧元尧一边擦一边道：“长长了好多。”
“那可不，还得是你养得好啊，”沈融下意识：“现在瞧着像是你们这儿的人了对吧？”
过了几息，萧元尧才嗯了一声。
沈融说完才觉得这句话不好，但也收不回来，只好糊弄过去道：“不过还是没有你的长，最近没怎么在家都不知道你头发又长了一点。”
萧元尧放下布巾：“好了。”
沈融还有点意犹未尽，他往床里面滚了滚钻进被子趴着，然后和萧元尧道：“这下可以了吧，快上来，我看你头发早就干了。”
萧元尧果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连坐哪都是沈融拍过的地方。
他脱了靴，却避嫌似的没脱中衣，侧身伸手揪住了一点被角，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沈融好笑：“什么怪癖？”
萧元尧：“是你的味道。”
沈融无奈：“我的被子不是我的味道难不成是你的？快上来，我不和你提那件事儿了，你别怕。”
萧元尧便掀了被子上了床。
两人并非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栖月阁那次，沈融就是从他的被子里钻过去，又紧紧贴在他身后，但那次太短暂，哪比现在，沈融亲自同意两人睡在一起，而且还是一晚上。
萧元尧虽克制，可天生侵略的野性会叫他抓住每一次机会，哪怕沈融只是松开一小点被角，他都能伪装无害的爬进去。
他缓缓躺在沈融身旁，控制着肢体肌肉。
忽的，原本是雕花床顶的视野闯入了一张白生生的脸，沈融凑近，“你睡觉闹腾不？”
萧元尧：“……不闹。”
沈融：“那就好，还记得咱俩第一天睡在一个帐篷，我出去小解，差点被你掐死。”
萧元尧：“…………”
他开口：“对不住，那时候做了噩梦。”
沈融：“我知道啊，早都原谅你了，但是你今晚可别做噩梦，不然我还真有点怕。”
萧元尧：“不会，自从和你结识，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沈融喜滋滋：“那就好那就好。”
他就这么趴在枕头边，说话间都是清甜的香气，被子里面暖烘烘，到处都是沈融的味道。
萧元尧眼神时而恍惚时而清明，可外表却没什么变化，看着非常淡定。
“老大，我今天想了想，我不应该拿去黄阳这件事和你做交换，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难抉择吧？毕竟你这么粘我。”沈融道。
萧元尧没有回答。
沈融接着道：“好吧，其实我也开始犹豫了，我以前做事哪里犹豫过，你要是实在难受，大不了我就不去了，我疼你呗。”
萧元尧呼吸微微急促。
沈融还在撑着胳膊叭叭：“你这会好些了不？唉你说你长这么大只干什么，站着挡我睡着也挡我，我都看不见床外头了。”
萧元尧眸光侧过，眼神追着沈融说话的嘴唇。
沈融叽里咕噜的小声嘟囔，他的唇极软，又透着粉，有时候说着急了就会抿一下，然后那柔软的唇珠就短暂消失，唇上的颜色也会变浅一些，有时候说高兴了又笑，他笑起来一点都不腼腆，反而十分开怀，这时候就会露出一点贝白的牙齿，和一点红红的舌肉。
沈融在说什么？萧元尧听不见。
他耳边嗡嗡作响，一动都不敢动，仿佛在经受世间最残忍的酷刑，只因行刑者还没有发号施令，让他连呼吸都压着抖。
沈融：“……红薯粉你知道吗？哇塞这个很好吃的，真希望李栋赶紧把这个搞起来，然后卖爆大祁的边边角角，想想都是一片豪华的红薯粉帝国啊——我说这么多你听着没有啊，你想吃红薯粉吗？”
萧元尧低声：“想吃。”
沈融哈哈笑：“我就知道你拒绝不了，这玩意儿上瘾啊，一吃就停不下来了。”
萧元尧微微转头，看着沈融毫不设防与他说着他从来没听过的事物。
他趴了一会就累了，便双手叠着把下巴垫在手背上，脸颊因此挤出了一点软软的脸肉，烛火不亮，沈融的眼睛却亮，萧元尧的头发散过去了一点，沈融本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打圈，不知不觉又换成了萧元尧的头发。
这个手感更好，他玩了好半天都停不下来，萧元尧由着他闹，头皮被扯疼了都不发一声。
沈融说着说着就忘了眼前这个男的还亲过他，一时间得寸进尺就和萧元尧贴近了三分，脑袋都快钻到萧元尧怀里去了。
“老大你没什么要说的吗？我都说的口渴了。”沈融无聊，“你也和我说说话呗。”
萧元尧呼吸起伏，须臾道；“有点热。”
热？难道是被子捂的？沈融便道：“那你把腿晾出来呗。”
萧元尧不动，沈融好心去给他扯被子，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融震惊：“哇靠你是真的热啊，你等等我给你晾晾。”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抓，然后两只手腕都被攥住了。
沈融：“？”
沈融后知后觉，他们现在这个距离近的有些危险，只好乖乖撤回来一点道：“……那你自己晾呗。”
萧元尧没有动作，一双眼眸自动追随着沈融身影。
沈融突然想起了被红布支配的恐惧：“……你想干嘛？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听指令办事儿知道吗？”
萧元尧忽然：“摸摸我。”
沈融一下子被转移话语权：“……还摸？白天不是才摸过吗？”
萧元尧眼睫压低：“好不好？”
……真受不了这张帅脸求人。
沈融妥协：“……摸哪儿？”
萧元尧喉结滚动，鬼使神差的，沈融覆手上去捂住：“这儿？”
那喉结不断顶着他的掌心滑蹭，叫沈融的脑袋终于从红薯农业频道转到了深夜成人频。
……不是，萧元尧到底什么时候又开始犯猫瘾的？这人瘾来了怎么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叫他摸他，沈融还不知道萧元尧早都跑神了。
他用力压了压那作怪的喉咙威胁道：“你说说我刚刚都说什么了？”
萧元尧目光微微散开，命关被把，手掌下意识的收紧了一下，又清明一瞬，眼前的是沈融，便又缓缓张开，任他压着他的脖颈。
“又不仔细听讲？嗯？”沈融眯眼。
原以为萧元尧到这里就偃旗息鼓了，不想他凝视半晌，低声道：“我今夜没喝酒。”
沈融：“……嗯？”
萧元尧：“我没有醉，你别怕。”
沈融掌心开始出汗，萧元尧像个大火炉子，烘的整个被窝都是烫的。
萧元尧缓缓诱哄：“我不上莲台，不亵渎你，但是菩萨，你能下来一点吗？”
沈融眼眸微微睁大，感受到掌下萧元尧的脉络疯狂跳动，每一下都震着他的掌心，叫人体味到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萧元尧眸色重重，如远山云雾，他中衣散乱，露出脖颈往下一些胸膛，此时喧嚣鼓动，主人还没有说话，这里就已经吵得不行了。
“我已抄经，告知诸天神佛，以我命数补你功德，我不损你分毫，或许这样，就可以亲近你了。”
沈融耳边逐渐开始有如擂鼓。
他以为那是萧元尧的心跳，可细听，却明明是自己的心跳声。
萧元尧问：“喜欢我吗？菩萨？”
沈融低声：“闭嘴。”
萧元尧眼眸微眯，嗓音沉哑得寸进尺：“亲亲我，好吗？”
沈融一把捂住萧元尧的嘴唇：“不许说话，不许魅我！”
萧元尧似乎笑了一声，尽管捂着他的嘴，可那语言却能从眼睛里跑出来。
亲亲我。
亲亲我。
亲亲我。
好吗？
明明叫他遵守自己的领地指令，可给了他侵入机会，又发现自己寸寸失守，明明发号施令的是自己，明明萧元尧什么都没有做，可是沈融就是被下了蛊一样，忍不住听他的话动作。
“……哪有老大洗干净自己爬小弟的床？”沈融咬牙，“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哪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红的蓝的最后都能扯成黄的！”
萧元尧抬手，揉了揉沈融烫红的耳尖。
已经说不清是谁诱了谁，两人在对方眼中都像是顶级魅魔。
蚕丝被内早已经烤的不像话，分明刚刚才洗了澡，却又前胸后背出了一身黏腻的汗。
萧元尧果真不动，可人总会呼吸，总会喘气，沈融实在被那唇间温度烫的受不了，秒速缩回了自己爪子。
这个男人就这样看着他，目光烫着，渴求着，满心满眼都是沈融洁白漂亮的模样。
他问：“好不好？”
沈融深呼吸。
他道：“我听话。”
沈融闭眼睛。
他说：“就一下。”
沈融猛地钻进被窝，跨坐上了萧元尧的身子，他从他的身前探出炸茸茸的脑袋，恶狠狠的咬了一口男人下巴。
然后双手拍着萧元尧的脸，俯身埋下，将自己的唇舌送上。
受不了了！亲就亲！谁怕谁！
萧元尧瞳孔蓦的收缩，感受到唇上被沈融毫无章法的乱啃，又湿又黏，又烫又软，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经验，萧元尧醉了是不要命的亲，沈融恰恰相反。
他到底胆小，只敢徘徊在外，萧元尧眸色黑黑沉沉，主动张口勾缠上去，他便被吓到，立刻转头喘几口气，然后不认输一样再度亲上来。
萧元尧指尖抖动，抚上沈融后颈，将那秀美修长的脖颈拉下，又叫他的腰也塌了下来。
天旋地转，颠倒位置。
蚕丝被落下半截到脚踏上，沈融下意识伸手去捞，又被萧元尧捉了回来。
他看不见床帐，看不见床顶，看不见除了萧元尧以外的任何东西。
上回在马车上尚不明显，如今被按在床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沈融鼻音哼着扭头，又被追着吻上，他眼尾濡湿发红，被亲的神志不清。
他能感受到萧元尧双腿分开跪在他身侧，男人长发一缕缕落下，宛若猎手精心编织的网笼。
沈融喘不过气了：“停、停一下——”
没有醉酒的萧元尧果真停下，他们额头相抵，眼尾一个比一个红。
只是刚缓过一口气，口腔便再度被填满，这次没有红布，没有酒气，有的只是舌尖粗粝的舔舐，和叫两个新手欲罢不能的勾缠。
萧元尧一边吻他一边索问：“……喜欢的，对吗？”
沈融剧烈喘息说不出话。
萧元尧啄着他唇角：“是我一个人的，对吗？”
沈融破音：“你——”
萧元尧揉着他耳垂：“我很听话……对吗？”过了会他转移薄唇，凑到沈融耳边低低笑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听话，沈融。”
不忍欺他，不忍骗他，爱就是爱，无法自拔。
于是只好以己身诱他，卑鄙无耻，极尽皮色。
又心内恐慌他因此受伤，便去抄经焚香，将这见不得人的心意伪装的金边闪烁，才藏了一腔坏意，爬上了意中人的床。
月白纱帐散下，过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巴掌声。
沈融实在是受不了了，他眼泪打湿鬓角：“我说的，停下，不是叫你停着，休息一下！”
萧元尧偏着头低声道歉：“对不住。”
沈融咬牙：“从我身上滚下去，自己去解决，敢弄脏我的窝试试看。”
萧元尧转过眼眸，半晌道：“好。”
他亦眉眼烧红，低头蹭了一下沈融的脖颈，小声念道：“多谢菩萨。”
沈融：“……”
怎么的吃完了还多谢款待是吗？下次再觉得男人可怜就先给自己一巴掌！
他一脚把萧元尧踹下床，再把枕头扔给他。
“我就不该可怜你，黄阳我去定了，还要带着赵树赵果！你一个人在家哭去吧！”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看见了吗，断头饭要像我这样吃[裤子][减一]
融咪：（神志不清）（脸红气喘）（不忘扇巴掌）[猫爪]
消炎药：想起来了，还忘了亲老婆巴掌。[裤子][减一][减一]

第65章 文科生赛高！
再一次被萧元尧按住亲了个透彻之后，沈融坚信，此男就是在色诱他。
从进门到上床的每一步都是精心安排，包括什么沐浴焚香披头散发，都是心机深沉的表现，以前还说什么我喜欢你你不必管，这才过去多久，直接就是一整个大爬床。
都跑到他床上来亲他了还能不管？再不管下一秒是不是就要把他给办了！
沈融脑袋埋在枕头里，拍着床铺乱叫了一会。
再抬起头，整个人勉强平复心情。
没事，有啥大不了，亲嘴这回事有一就有二，说句实在话，他也不是没爽到。
就是有时候亲的太爽有些受不住，萧元尧这厮才亲第二次怎么就进步这么多，难道系统选男嘉宾也要考察床上表现能力吗？
【是的呢宿主~】
沈融：卧槽！你啥时候来的！
系统：【刚到，宿主放心，我们系统也有规定，不能随便偷嗑限制级画面】
沈融：……
系统：【叮——累计播报男嘉宾心动值，当前心动值为**6.58，在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男嘉宾心动值飞速读秒，达到了历史峰值，恭喜宿主！（磕到了）（kswl）】
沈融眸光涣散：……我以前究竟为什么会质疑这个心动值，这玩意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来着……
系统精准播报：【是宿主在州东大营为男嘉宾做野菜馒头的时候】
沈融没声儿了。
过了会，他默默把脸埋进枕头，整个人悄悄的死了过去。
系统：【爱上宿主，人之常情，男嘉宾拼尽全力无法抵抗，能忍到现在才亲着实是素质优良了】
沈融拉过蚕丝被，恶狠狠的蒙住了脑袋，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门外，萧元尧抱着枕头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里面没动静才下了石阶，他并未返回书房，径直坐在了石阶下方。
想着刚才画面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嘴唇，紧接着无声低笑了一下。
有几波路过巡逻的看见萧元尧：“将军，又被沈公子赶出来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
巡逻士兵挠头笑：“唉，没事，沈公子最心软了，一定明日早晨起来就原谅将军了！”
他们都不问是什么事儿，反正听赵小将军的话，肯定又是萧将军惹了沈公子，不然怎么会连人带枕头都被赶出来？
士兵们忍笑离开，见萧元尧在这里守着，便去其他地方巡逻了。
萧元尧披着月色在沈融门前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牵了匹马去军营。
沈融没他那么多精力，睡到日上三竿才打开房门，就见赵树赵果各背了一个包裹在身上，瞧见他笑出牙齿道：“公子早上好！”
沈融揉眼：“……哦，你们好，这么早在我门前干什么？”
赵家兄弟：“自然是和公子一起去黄阳了！”
沈融：“你们还真要和我一起走？”
赵果：“是啊。”
沈融狐疑：“不管你们赵大了？”
赵树挠头：“将军哪用得着我们管呀，但沈公子不一样，我和赵果都不放心公子一人出去。”
沈融恍惚哦了一声：“那行，你俩吃了没？”
赵树赵果；“还没呢。”
沈融大手一挥：“走，先吃早饭，吃完再说。”
两兄弟乖乖跟上沈融，赵果本来还呲着个大牙在那乐，不经意瞧见沈融后脖颈上似有蚊虫叮咬的红痕，他愣了愣直接秒懂，连忙拉住赵树放慢脚步。
“咋了又？”赵树道。
赵果神秘兮兮：“又亲了。”
赵树：“谁亲了？”
赵果低声：“这宅子里还能有谁亲？不就是……”
赵树猛地醒悟：“噢噢噢我说将军一大早的不见人，原来是这样！”
赵果发愁：“这可咋整，将军不同意沈公子去黄阳，居然都想出爬床色诱这种办法了，咱们该不会刚出城就被拦吧。”
赵树的脑子还在分析爬床色诱四个字，半天解析不出来，只好顺着赵果道：“应该不会吧，沈公子要是铁了心要去黄阳，将军也只有听话的份儿，不信瞧着看。”
赵果凝视亲哥半晌，然后抬手恭敬抱拳：“人不可貌相，失敬，失敬。”
沈融和赵家兄弟在宅子里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着准备套车了。
沈融抄着袖子回窝里溜达了一圈，在带被子和不带被子之间纠结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不拿。
出门在外应当轻装简行，带着自己的阿贝贝出门成何体统。
不可，不可。
于是他把蚕丝被端正叠好，又把枕头也压了上去，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
他依旧还是拿着他的工具箱，这里面东西虽然损耗了不少，可那些锤子凿子什么的都在，路上有事儿还能应个急。
至于萧元尧没有点头他去黄阳这件事，已经不在沈融的考虑范围了。
他已经想好了，早去早回还能好点，要真在家待着，早晚得被萧元尧给亲死，还要整天被色诱，弄得他都没有精力搞事业了。
真是色令智昏啊。
因为想要简单出行，所以衣服也拿得少，好在夏日的衣服本就轻薄，大概收拾了一通走出大门，就见赵树赵果已经把车子都套好了。
沈融本来还寻思去军营给大伙打个招呼，一想到萧元尧也在那儿，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暂时还没办法把爬床的萧元尧和军营的萧元尧联系在一起，看着人模人样威面八方，谁知道背地里居然还会喷香水露胸膛，到底还有什么剧本是萧元尧不会演的！
沈融往外吆喝：“走走走速速出城，路上跑快点估计四五天就能到黄阳了。”
赵树赵果得令，扬鞭抽了一把马屁股，马车辘辘而行，穿过瑶城大街小巷。
沈融从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商铺依旧还是卖神子周边的居多，间或夹杂着一些米粮店，听李栋讲，现在瑶城大部分的米粮店实际都被他们把控。
这年头谁手里有粮谁就硬气，各家米粮店的掌柜见了李栋像见了财神爷一样喜庆。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啊，现在再看李栋，谁会想到这个人曾经居然吊了萧元尧三天，还得叫他用野菜馒头接济萧将军。
不过短短一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真是不敢想。
沈融放下车帘吐出一口气，听见外头赵树赵果驾着马车出城，他又翻开马车抽屉里的一本书，抽时间研究一下古代各种冷兵器的样貌形制。
现在军械司才刚刚建起，虽说铁这个东西还缺着，但提前学学基础理论总没有错，刀剑，长枪，盔甲，箭弩，真是样样都需要铁啊……
正看着书，就被猛然刹停的马车晃了一下。
沈融哎呦一声，“不会是撞到人了吧？”
赵树赵果：“没有撞到人，就是……唉，要不公子自己出来看看？”
沈融疑惑，执书掀开一帘，便见官道旁边，长亭一侧，站了密密麻麻少说百来人的队伍。
且各个英姿勃发肌肉强健，轻盔覆体长刀短剑，完全一副金牌打手的观感。
沈融愣住。
怎么个事儿，这是哪来的人马，怎么瞧着里面有些人还有些脸熟？
他连忙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上极目远眺，就看见这群人背后，还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
马儿在原地打着响鼻，那人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熟悉的龙渊融雪挂在腰上，见他看过来轻微拉扯马头，手腕上有一闪而过的珊瑚手串。
是萧元尧。
或者说不仅仅是萧元尧。
在萧元尧身后，李栋，宋驰，林青络等人都在，甚至还有奚兆，卢玉章也在亭子里坐着。
沈融嘴巴张了张，以为萧元尧为了拦他把家底儿都搬出来了。
不成想那百人队伍见了他齐声道：“沈公子！”
赵果被这声音镇住，随机叫了几个认识的：“你们咋来了？将军叫你们来拦沈公子的？”
为首之人道：“并非，将军今晨天还没亮就来了军营，挑了属下等一百五十人的队伍，特命我等跟随两位小将军的指挥，一路护送沈公子前往黄阳！”
沈融震惊：“你们是来护送我的？”
“正是！”
护送沈融这份差事无上光荣，萧元尧早上去军营挑人的时候各个都踊跃报名，最后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才选出来了这一百五十人。
这些人里头有陈吉的鱼影兵手下，还有萧元尧从州东大营起就训的精锐，各个以一当十，不论是刀还是剑亦或者弓，全都会使，除此之外还都看起来头脑机灵，是萧元尧和沈融的双重死忠粉。
沈融原以为萧元尧弄这么多人是来拦他，不想他大费周章是为了送他。
一时间心内复杂，再看李栋卢玉章等人，居然有了一种即将离家的不舍感。
他连忙下了马车朝长亭走去。
奚兆见他来了笑道：“哎，我说萧将军一大早‘大闹军营’是为何，原来是为了护送你去黄阳啊。”
沈融上前问候：“奚将军，卢先生，早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就快些赶出城了。”
卢玉章摇扇子：“你慢些也可以，凡事不要操之过急，我们也是刚到，只是萧将军估计在这里等了有一会了。”
沈融这才向后看去，萧元尧下了马，脚步轻轻朝他走来。
两人昨晚还在一张床上亲来亲去，今早就当着这么多正经人的面相见，萧元尧还没开口说话，沈融的耳根就先烧了起来。
这男的平时低调的像不存在一样，怎么遇上他的事儿就这么大张旗鼓，好难为情啊啊啊啊。
除此难为情外，心中居然还有一丝微妙酸胀，沈融都做好了被萧元尧当街拦回去的准备，没成想萧元尧居然压下了那死犟的性子，一大早就去军营给他选出行保镖，还惊动了这么多人来送他。
沈融深吸一口气，在外人面前唤萧元尧道：“萧将军。”
萧元尧轻点下颌：“昨夜可有休息好？”
沈融忍着羞臊：“……休息好了，将军呢？”
萧元尧亲完兴奋的压根就没睡，最后是坐那强行冷静下去的，但又不能和沈融这么说，只好装作回书房的样子点了点头：“今日你要前去黄阳，我不放心，就给你挑了些人手带上，若遇拦路盗贼或者匪寇，先驱后杀，不要心软，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就这一百多个从头武装到脚的队伍，谁敢来拦路啊！
沈融嘴角微微抽搐的笑道：“多谢将军。”
萧元尧抬手，抚了抚沈融衣裳，将他额前的碎发顺了顺，一时间二人虽都未开口，可脉脉情愫却暗中流淌。
奚兆和卢玉章看的一脸老怀欣慰，知道两人是什么颜色的沈融悄摸拉过萧元尧，“……我就是出去跑个业务，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还以为要把我发配到岭南去。”
萧元尧：“岭南多瘴，我哪舍得？”
沈融：“……”
沈融：“公开场合就不要魅了！”
萧元尧鼻音轻笑，继沈融被垂死暴起的高文岩刺伤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萧元尧笑，一时间还有些看呆住，又立刻回神：“既然你态度这么好，我也就多嘱咐你两句。”
沈融低声：“安王要是不听话，你记得披神使马甲讹他，还有各地来投军的人也要仔细筛选，不能谁来都收，咱们走的是精兵强将的路线，千万不能跑偏了，一定要先重点考察人品……还有军械司的事儿你先帮我照看一下，等我回来再正式走马上任。”
他凑近萧元尧：“你放心，只要找到铁在哪，我能给你把一个军队武装到蹄子，咱们不打没准备的仗，要打就要打最横最硬的仗。”
萧元尧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听着。
沈融把着他的袖子小声啰嗦：“还有你赶紧好好吃饭，上次瘦下去的还没涨上来，身体第一，事业第二，任何时候都要记住人活着才是真正的本钱。”
萧元尧轻轻点头。
背后，奚兆和卢玉章问道：“这两个小的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卢玉章幽幽：“他们俩关系好，说什么都不奇怪，你瞧这黏的，真不知道将来各自要怎么成家立业了。”
奚兆想了想，居然一时间没有想到沈融和萧元尧各自成家的画面，怎么说，反正这两人在一起就挺和谐的，尤其是萧元尧，看起来能把沈融在裤腰上拴一辈子。
要是将来成家，岂不是要带着沈融一起去洞房？奚兆想了想，噫了一声不忍直视。
夏风微燥，官道路长。
萧元尧拦他倒也罢了，搞这一出叫沈融都不好意思再追究昨晚的荒唐。
说不开心是假的，心中那点子被限制的芥蒂还没升上来，就被萧元尧四两拨千斤的搅化了。
这男的真会搞事情……当皇帝的都这么能屈能伸把控人心吗？
和萧元尧说完话，沈融又去贴了贴卢玉章，转向奚兆的时候又听见奚兆道：“卢先生叫了自家的族弟过去黄阳主持造船一事，我很久以前见过这个年轻人，卢玉堇比你稍长几岁，极擅文书，自小学的都是儒学经论，十五岁时就能写得一手好文章了。”
太好了是文科生，我们有救了！
沈融眼睛发光：“这个好这个好，我去了定与卢大哥好好交流交流，争取快点把黄阳水师搞出名堂。”
卢玉章又忍不住嘱咐：“也别太累，你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了，也不怪萧将军要派这么多人跟着你，叫你一个人出去，我们实在是不放心啊。”
沈融指着外头那百五人：“大伙且看看，萧将军恨不得给我搞一个护卫队出来，就这阵仗，路上哪个人敢招惹我？”
卢玉章笑：“也是，比王爷的排场都大。”
在官道长亭与众人说了会话，日头就高高的升了起来，沈融拜别奚兆和卢玉章，又和李栋林青络等人打了招呼，尤其是嘱咐林青络：“林大夫，得空了给萧将军开点补药，怎么只吃不见增重呢。”
林青络无奈：“知道了，我给你路上备了防暑热的梅子汤，你放到车内冰桶里，觉着热了就少喝一点，切记不要贪凉，我过几天又要出去采药，你自己注意着点，可别像上次一样，叫萧将军漫山遍野的找我去救人。”
沈融不好意思的连连点头，又把系统敲了三个闷包。
他空手下马车走了一圈，又拎着大包小包的爬上去，凉亭里众人起身，各有姿态的看着沈融远行。
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将马车围着严严实实，两个勇猛小将专程给他赶车，沈融从马车内看出去，一时间心内百感交集。
孤身一人来到异世，最开始被萧元尧防备忌惮，心里委屈摆烂，想着干脆就随波逐流跟着打铁，萧元尧手上有军队，绝对不缺活儿干。
那时候他并未想到，自己可以认识这么多人，又被这么多人记挂在心。
眼睛微微有些发热，沈融连忙压下，刚要收回脑袋，萧元尧就从马车侧面过来。
这车窗萧元尧还爬过一次，就是没爬进来，沈融看着他一手按在边缘，脑袋伸进来与他道：“一个月，你不回来我就去接你。”
沈融在他肩上手刀了一下：“我自然是要回来的，说不定都要不了一个月。”
萧元尧眼神追着他，未言一句不舍，可步步安排都是不舍。
沈融声线压低：“还有昨晚那事儿，你不是喜欢闻我的蚕丝被吗，要实在不行我把枕头借给你抱，我不在家你也别哭的太大声了，给我枕头哭脏了记得洗，我有洁癖。”
萧元尧：“……知道了。”
沈融把他脑袋推出去：“行了，堂堂将军，叫手下看了都要笑你，我走了！”
马车驶向官道，沈融只伸手招了招，朱红珊瑚在日光下闪耀，只三两下，就被主人潇洒无情的收了回去。
萧元尧连手都没得看了，沈融的队伍走的只剩了一道虚影，他都还站在原地没动。
奚兆路过他：“差不多得了，你家小童又不是不回来了。”
卢玉章上了自己马车：“萧将军快些回去吧，沈融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怎么回家。”
林青络路过萧元尧，什么也没说，背着药篓往城外山上去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意外沈融会单独去黄阳，只是萧元尧能够违逆本性撒开手把沈融放出去，仅凭此一点，便可窥见这位极度隐忍的一丝内心。
萧元尧确实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不叫沈融出去，可他哪里舍得那双明亮眼睛失落愁闷？不舍得之余，野心亦是存在，建设水师本是朝廷之事，就连梁王手里的大型战船都不过三十余艘，若能造战船百余艘，不论是以水师抗敌，还是沿着顺江出海北上，都方便至极。
萧元尧于亭下站到日头高升，才缓缓转身上马。
南地炎巾军起义轰轰烈烈，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局势发展，向来缺一不可。
沈融从来不是一个柔弱没有主见的人，恰恰相反，很多时候他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除了被他引诱亲近时软和三分，其余时间都像他打的刀子一样硬。
萧元尧使劲浑身解数，才叫这个人垂目看他，哪怕沈融经常说自己离开他万万不行，可萧元尧知道，真正离不开的是他。
远行客挥挥手都是潇洒，先掏心出去的人却要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管瑶城之中如何煎熬，沈融却因为第一次独立探索这个世界而兴奋的没睡着觉。
赵树赵果更是撒了欢，但这兄弟俩都十分警惕，在一个地方绝对不多做停留。
就这样连续赶了两日的车，路过桃县做了补给，都来不及去问候曹县令和萧公，就又一路南下，直抵黄阳。
距离上一次来黄阳，已然过去了大半年之久。
沈融在这里领奖品的时候，其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可当熟悉的黄阳城门出现在眼前，不免又叫他想起了曾经在这里打响的第一次团战。
到达黄阳时正是第五日的清晨，马车一路驶进黄阳县城，曾经的死气沉沉被到处行走的人群所取代，虽大家依旧衣着简陋，但脸上却都带了松弛劲儿。
这就是黎民百姓，像野草一样坚韧，只需要给他们留出生存的空间和生活的盼头，自会安静蓬勃的节节生长。
赵果在外头和沈融道：“公子，咱们先去找个小摊吃饭吧？”
沈融：“我们人多，不便去小摊打搅，直接去县衙，里头应该有专门放饭的厨房。”
赵果：“好嘞！”
萧元尧选出来的金牌打手人均一米八，走在路上简直就像是一群大型猛犬，又穿着一样的衣服佩戴着刀具弓箭，一路上连个多余的鸟都没看见，进了黄阳县更是叫百姓见了纷纷躲避。
沈融看了几眼放下车帘。
“果儿，一会你吩咐下去，以后出门只带十个人即可，人太多不好办事，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来挑事儿的。”
赵果：“啊？十个够不够啊？”
沈融：“十个还不够？我看就算是京城里的世子爷出门都不一定带十个随从吧。”
赵果思索一瞬：“那好吧，我听公子的话就是，但是我和我哥必须跟着公子，否则叫将军知道了定然要罚我们。”
“放心吧，你俩我包带的。”
赵树赵果这才安心。
早些时候，陈吉和孙平送海生来黄阳，也不知道这会回没回去，若是没回去刚好到时候一起走，就是不清楚人现在在哪，还是先到县衙去看看再说。
自上次剿灭海匪军法处置高文岩后，萧元尧便给这里多派了一千兵马，是以现在黄阳驻军应当有两千左右，一部分在郊外扎着帐子，一部分负责城内巡逻的就住在县衙之中。
沈融一行人太过显眼，走了没多久便有巡逻的人过来。
赵树直接从怀里摸出了萧元尧的令牌，虎贲两个字刻在上头，上带一个猛虎的虎头张口咬着，一下子就叫对面人马镇住。
赵果这才开口：“诸位不必惊慌，自己人。”
有人认出赵树赵果的脸，一下子惊讶道：“赵小将军！”
赵果笑：“是我们，带路，马车上是沈公子，他亲自前来黄阳督造建船了。”
“果真？！真是沈公子？”一群人见了偶像一般兴奋。
赵树：“还能骗你们不成？”他顺道问：“哎你们瞅没瞅见陈统领和孙管队，这两个人还在不在黄阳？”
巡逻士兵忙道：“在！在的！还有一位叫海生的投军者，三人现均在县衙内。”
沈融一听果树吉平又凑齐了，萧元尧在瑶城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一时间乐的忍不住笑，就叫赵树赵果赶紧去找人汇合。
于是队伍立刻便往县衙行去，不出一时三刻就到了曾经住过几天的县衙门口。
沈融叫人去放马车，带着赵树赵果径直往里走。
他这张脸百姓可能不认识，但军营当中没有人不认识的。
一时间干什么事儿的都呆住，仿若一直活在神坛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一样。
“……沈、沈公子？！”
沈融抄着手眯眼笑：“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找孙管队他们。”
赵果笑：“都愣着干嘛？又不是没见过，快去快去，该干啥干啥。”
“哦！哦哦！”
沈融在这住过，有这里的地图，只是不知道孙平等人在哪，平白扑空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在衙内一个书房门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陈吉：“玉、玉堇先生，这个字儿俺真不会写啊！”
孙平：“我，我也不会……真是羞愧！”
海生活人微死：“……来投军还要读书吗？我没钱交束脩，给珍珠可以吗……”
然后是一道陌生的男子嗓音。
“身为萧将军麾下人士，怎能不会写堯、不会写蕭？昨日不是才默过？今日必须写出来，写不出来一律午饭减半，留堂待测。”
屋内一片哀嚎之声。
沈融万万没想到陈吉孙平两人迟迟不归是因为被卢玉堇扣在了黄阳读书——
读书！多么伟大的两个字！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免费授人诗书的大慈善家！要知道学习诗书和认字儿那都是士人阶级的事情，陈吉孙平海生都出身底层，虽勇武有余，但却文化不足。
文科生急缺一直以来都是沈融头痛的一个问题，没成想在这里撞见有人教萧元尧的下属认字儿。
真是大大的好人啊！虽不指望这群军汉成为大文学家，但好歹队伍的整体素质都集体上升了！
里头又传来拍戒尺的声音，赵树赵果齐齐一抖，庆幸自己跟着萧元尧从小读书，不至于现在都这么大了还要挨戒尺。
“先把简单的学会，然后把这些重要的字符都教给手底下的人，尤其是萧将军的名讳，如此才能好好替上头做事。”
“……是，玉堇先生。”
里头脚步声传出，沈融正要侧身避开，面前的门就被打开。
穿堂风瞬间而过，吹的沈融的头发都往后去。
好强大的语文老师气场……沈融也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一时间表情都乖了不少。
来之前已经听卢先生讲过，他这个族弟今年二十有七，比沈融大了快十岁，此时叫一句老师都不为过。
于是沈融便拱手道：“卢老师好。”
卢家的基因各个都很不错，卢玉章是温和不失果决，卢玉堇长相则偏清冷，眉毛细长单眼皮，窄鼻薄唇高耳形，明明是文科生，却长了一副能配炸药的理科生模样。
沈融愈发谨慎，又问候了一句：“卢老师好，卢老师上课辛苦了。”
卢玉堇看了沈融几眼：“你是哪房的？”
沈融：“啊？”
卢玉堇：“我二堂哥那房的？”
沈融：“……”误会啊！误会！我和卢先生真的只是隔世父子！
显然卢玉堇已经误会了，他眉头紧皱：“卢家子弟出门在外，一为衣整二为冠整，你是不是在哪里偷懒睡觉了，才蹭的头发散乱衣物糟乱，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师火眼金睛，本非亲生子刚从马车上睡的下来，至于怎么进来，那自然是刷脸开门。
沈融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卢玉堇道：“既然来此，定是二堂哥安排，我在黄阳有要事要做，你来了正好帮我，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考教考教你够不够格，你进来。”
沈融汗毛倒竖，想起了那些年被语文老师点名背课文的恐惧。
他同手同脚的走进去，陈吉孙平还在埋头苦写，海生靠在窗边发呆看起来已经走了一会了。
沈融咳咳两声。
三人集体抬头，然后浑身一抖。
陈吉：“沈——”
沈融抬手：嘘。
陈吉立刻捂住嘴巴，可是眼神却兴奋起来，沈公子来了！沈公子居然亲自来黄阳了！幸亏他们还没回瑶城去，不然岂非错过？读书好，读书真好啊！
海生亦是定定的瞧着沈融，粗糙手心下意识的转着几颗珍珠。
卢玉堇拿出纸笔：“写个萧字我看看。”
沈融拿笔，起笔姿势还算能看，但还是有九年义务教育的影子。
卢玉堇眉头皱起，然后见沈融握着笔面色严肃丝滑顺畅的——写了一个简体字。
沈融放下毛笔：“老师请看，此乃萧字。”
卢玉堇：“……”
卢玉堇指指下面靠着授桌的第一排：“你去，坐那里。”
沈融直接被特殊关照，他连忙道：“有哪里不对吗老师？这就是萧字啊！”
卢玉堇将之前写好的蕭字从镇纸下拿出，放到沈融面前。
“我多年埋头苦读，与二堂哥少有来往，竟不知自己何时有了子侄，但看你不衫不履姿容惫懒，想必平时定是缠着堂哥撒娇不好好读书，才叫你提笔错字。”卢玉堇眼眸微眯，“按照辈分，你也该唤我一声六叔，我可不比堂哥温柔溺爱，你先把萧将军的名讳抄写一百遍，傍晚我来检查，一个字都不许再错。”
沈融天塌了。
跨越一个城两个县半个洲，辛辛苦苦给自己送学校来了。
而且罚抄的还是前几天晚上按着他亲死亲活男人的名字。
别说写了，光是想想就耳朵羞耻发烫。
这会更是直接被安排进了雅座，抬头就是卢玉堇六亲不认的学霸脸，往后一看，海生还在窗边盘珍珠，陈吉孙平看天看地不敢看他，憋笑憋的脸都扭曲了。
沈融：“……”
沈融：“…………”
呜呜呜呜萧元尧我不要上学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学生老婆……清爽男高……（融咪啊）（融咪啊）（粉红兔子扒玻璃）[黄心]
融咪：我是来进厂打工的不是来复读高三的呜呜呜！（年少不知老公好）（出门在外老实辽）[合十]
大卢先生：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是什么事情呢……哦我忘了写信和玉堇说沈融不是我儿子了！（中年美男惊慌.jpg）

第66章 神性大发
沈融自然不是来这里上学的。
然而他的确面临着一些文盲时刻，凭借着强大的文字基因，他勉强能看懂繁体版本的军报，可若是叫他提笔写字，十个里面八个都写不出来。
萧元尧的字就写的十分好看，尤其是抄的经书，一笔一划堪称字帖范本，又透着一股狂乱不羁，沈融还挺馋这一手，但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练。
现在一下子就被卢玉堇抓住了他这个漏洞，又误以为他是卢家子弟，身为卢家子弟，居然连最基本的字都能写错，沈融觉得卢玉堇没给他来两板子真是给卢玉章面子了。
沈融没发话，赵树赵果在外头也不敢进来，倒是卢玉堇走出去撞见两个小将，便问他们道：“你们从瑶城来？”
赵树赵果：“是的是的。”
卢玉堇：“可有令牌？”
赵果连忙拿出萧元尧的令牌，卢玉堇接过仔细核验了一番，猜测沈融刚刚就是用令牌进来的。
“为何是萧将军的令，他不是从我堂哥卢玉章那里来的吗？”
赵树啊了一声。
赵果反应迅速：“小公子与萧将军关系极好，是以出行都是用的将军之令。”
卢玉堇眯眼：“这样。”
古代人性格都比较克制，赵果用了极好两个字来形容沈融和萧元尧，听在卢玉堇耳中那就是两人算是亲密无间如兄如弟了。
赵果连连点头，又道：“我们刚来，还没吃饭，不若叫小公子先吃点东西，再来练字如何？”
卢玉堇：“你去将饭食给他拿到书房来，也免得他来回折腾耽误练字时间。”
赵树赵果没动，探头去看沈融指令。
沈融悄悄摆手：去吧去吧给我拿个大点的饼子！
兄弟俩这才抬手退下。
卢玉堇没有错过这一幕，又转身狐疑的看了沈融几眼，然后才拂袖急匆匆走了。
沈融大松一口气，老师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后排的兄弟。
陈吉孙平早就围了过来，一个劲儿的喊着沈公子。
沈融连忙压下两人肩膀：“快坐，快坐！我说怎么不见你们两个回瑶城，合着是被扣在这里扫盲了。”
陈吉哭笑不得：“本意是送了海兄弟便回返瑶城，可恰好遇见玉堇先生来黄阳，我等自报家门又阴差阳错被他发现不会认字，是以就在这学了几天。”
陈吉没想到他一个杀鱼的这辈子还能读上书，心里十分感谢卢玉堇，虽然这书念的满头包，但也从没有轻易放弃过。
他不是个蠢人。
或者说能走到萧元尧面前的都不是蠢人，要么就是品行本事极佳，譬如箭法超越绝大部分人的孙平，要么就是脑子和本事都有点东西，譬如单杀安王叫其残血还能全身而退的陈吉。
他们都知道读书认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跨越阶级，叫他们往上的登云梯。或许一部分底层士兵还不清楚萧元尧的意图，可经常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个，谁不知道顶头上官真正的心思。
是以各个努力认真，想要跟上萧元尧的步伐，就是萧元尧三个名字里两个都不好写，他们学了两天多少有些急躁。
沈融抓着写着“蕭”的那张纸道：“这是好事，趁此机会快多多认些字儿，卢玉堇身为世家大族子弟，却能无偿教习你们，实是大德之人。”
陈吉孙平郑重点头。
哪怕心里着急，但沈融一出现，他们心里立刻就不慌了。
沈公子来了黄阳，他们就也不急着回去，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字，争取将来能给将军和公子帮上忙。
就是……陈吉犹豫：“沈公子，你咋也不会写将军的名字？”
沈融：“……”
沈融勉强挽尊：“我习的字和你们习的字不一样，叫我这博览群书的‘六叔’看着，那就是错字满篇了。”
陈吉孙平恍然：“原来如此。”
沈公子有沈公子会写的神仙字，自然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只是玉堇先生不知，便把沈公子当凡人来教导了。
沈融看着他们一脸懂了的表情，没敢问他们又懂什么了。
眼光朝后看去，对着海生道：“海生，你在这里可安顿好了？”
海生沉默点头。
沈融探身：“住哪儿啊？我认认地方。”
海生开口：“船木巷子，最里面的小院。”
陈吉补充：“就在县城戏台子附近，是个闹中取静的地儿，沈公子放心，您和将军一起嘱咐关照的人，我们定然帮着安顿好！”
沈融这才点头，又对着海生道：“我此来黄阳，就是为了给水军建设起个头儿，你常年与海生活，之后造船与训练士兵水性都离不得你，放心，我会叫将军给你把军饷开高点的。”
不论在什么时代，只要肯出钱，就能留住人才。
更何况萧元尧还乱弩射死了海匪，四舍五入还帮着海生报了家仇，以古人看重恩情的体现，海生主动上了这艘船基本上是没得跑了。
和一群“难兄难弟”拉完话，正好赵树赵果给他带的饭到了。
沈融早就饿了，此时端碗就吃：“其他人都吃了不？”
赵树：“公子放心，正在吃呢。”
沈融抓着饼子：“我‘六叔’呢？”
赵果回道：“小卢先生出门忙去了，说是这几天都在找以前会做船的一些老匠人，咱们给他们钱，或许能招来不少的造船工呢。”
沈融心道对其他人是这样，但对匠人还真不一定。
这是一群有着特殊信念的人，对自己手底下的东西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又十分执拗，往往脾气还很古怪。
从小就见多了老匠人的沈融心里明白，单是去拜访，恐怕没有那么快起效果，要想招揽这群人，要么以技服人，要么就是怪力乱神。
这也是他前来黄阳的目的。
虽然他没有造船的技艺，但怪力乱神可是老本行了。
而且黄阳造船一业荒废已久，人都散了不好找，若不是萧元尧把这里保了下来，恐怕还真要和系统说的一样，这份工艺在未来会慢慢消失。
赵树跑去后头找陈吉孙平和海生说话，沈融和赵果道：“我不知道卢玉堇动作这么快，这几天且叫他先在外头忙活，我初来乍到不好干扰他干活节奏，这次跟来的人都机灵，你让他们去城里四处看看，最好是能把所有老工匠的消息摸清楚，能帮卢玉堇的地方就帮着一点，人多了好办事儿。”
赵果抬手：“是，公子。”
沈融安排完长叹一口气。
赵果；“公子还有其他事儿吗？”
沈融抓着毛笔：“我还要写一百遍萧元尧，除了那个元字，其他两个为什么这么复杂啊！”
赵果闷笑：“若是叫将军知道公子来了黄阳却练着写他名字，定然将公子所有墨宝都要收攒起来了。”
沈融一点都不怀疑赵果说的话，这还真是萧元尧会干的事儿，他立刻警告道：“不许与他发信说我练字，这也太丢人了，我定然将他名字写好，到时候亲自写信一把子惊艳他。”
赵果笑出声：“是是是。”
初到黄阳第一日，沈融在书房里钻了半个下午，他要照着卢玉堇的笔迹临摹，又不太会写毛笔字，墨汁弄到了袖子上都没看见。
好在他手稳，写了几十遍之后居然也像模像样了起来，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萧元尧给他抄了遍地的药王经，他就得在这里抄遍地的萧元尧姓名。
练字能够静心，慢慢的沈融也就沉入那种玄妙之感里头，每写一个“萧元尧”，眼前都是这个男人的各种神情动作。
一时之间心中颇为思念。
到了傍晚时分，卢玉堇果真回来了，不知道卢家的人是不是各个都有工作狂的属性，听赵果说卢玉堇连喝茶都要挤时间出来。
如此繁忙，还能空出时间教人认字顺带布置作业，简直和萧元尧那个精力怪有的一拼。
陈吉孙平和海生做完自己的功课就走了。
沈融留在书房老老实实写了一百遍萧元尧，并未因为写到最后就敷衍了事，反倒一张比一张认真，卢玉堇一张张看过，脸色逐渐缓和过来。
“虽写错了字，却还算有读书人的态度，现在可会写萧将军的名讳了？”
沈融笑着点头：“会了，我觉得我还能学一点其他字，要是您忙的话，随便写一些字帖给我就行了。”
教了几天陈吉海生，卢玉堇可算是等来了一个学东西快的好学生。
沈融的学习态度叫他十分满意，却也不急着给他字帖，而是道：“今日是我有些着急了，你初来黄阳，还没歇息就上了书桌，今夜不用习字了，我带你好好吃顿饭食。”
卢玉堇看见沈融袖口墨迹，“君子端方，衣服不整洁了便尽快换掉。”
沈融：“好的六叔。”
卢玉堇说什么沈融都应，比在卢玉章面前还要乖，一方面是因为为人师者强大的磁场，另一方面就是沈融发现卢玉堇好几次都提到了萧元尧。
就连习字都是叫练习萧元尧的名字，认清楚萧字该怎么写，给人一种特意为萧元尧培养手下的感觉……沈融的感觉不会有错，卢玉堇定然是对萧元尧十分推崇的。
回了县衙前院，卢玉堇叫厨房做了几样清淡小菜，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又因为看沈融年纪小，便没有温酒，而是叫人倒了茶水。
沈融落座，赵树赵果便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站着，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士在院中各处警戒，卢玉堇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萧将军的人吗？”
沈融：“正是。”
卢玉堇沉默几息：“我并未见过萧将军，也没怎么见过你，不知你们二人关系如此亲近，此等阵仗，怕是萧将军亲自来此都不会有。”
沈融解释：“我不会武，连马都不会骑，是以将军便多护我。”
卢玉堇：“卢家子弟习文不习武，你不会武功很正常。”他给沈融夹了一筷子青笋：“尝尝？”
沈融夹起咀嚼几下：“好吃！”
卢玉堇这才浅浅勾了一下嘴唇：“莫不是因为馋嘴所以才叫萧将军看重。”
沈融不好意思的笑。
卢玉堇并没有吃多少，只是看着沈融夹菜吃，又问了他一些卢玉章在瑶城的情况，问的很是详细，沈融因为在卢宅住过一段时间，是以能够对答如流。
阴差阳错之下倒是叫卢玉堇更相信了他的身份。
“我不如堂哥学识深厚，勉强能有他五分本事，这些年一直在堂哥后面追逐，这次能出来行走，只愁不能将此事尽善尽美。”卢玉堇的工作似乎开展的不顺畅，沈融便放下筷子，认真听他讲话。
“你与萧将军关系近，可知此次黄阳造船，是王爷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沈融思索几息，反问：“六叔希望是谁的意思？”
卢玉堇锐评：“只怕王爷还没有这样长远的目光。”
沈融面色不动：“王爷自有王爷的事忙，底下有其他人操心就行，此次黄阳造船乃是萧将军的意思，瑶城守将奚兆亦是知道赞成。”
他讨巧卖乖的时候宛若无知小童，可到底不是真无知，遇上这种问题稍一开口那股子谋士味儿就出来了。
短短几句话说了安王又说了萧元尧甚至还提及了奚兆，叫卢玉堇眼神深了些许，仿佛看见年轻二十岁的卢玉章在他面前说话。
卢玉堇不由的收起了一些倨傲，平视沈融道：“建造水师需花费大量财力人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得起，这个事情短期无法看见效用，可若坚持下去，定然有一天能够派上大用场。”
沈融点头笑：“萧将军亦是这样想的。”
卢玉堇缓缓：“我原以为萧将军只擅长打仗，不想在谋略上也有所布局。”或许是因为沈融无害的表情和他那身清灵气质，卢玉堇不自觉的就多说了一些：“黄阳以前作为造船县之一不是没有缘由，在这里造船用船，挪兵用兵，不论去哪里都分外便捷。”
年前梁王突袭黄阳，为的就是把这里当做一个军事据点。他自己手里有战船，是以敢困守百姓，完全不在乎这个在他眼中已经没落的造不出船的黄阳。
沈融忍不住试探：“六叔似乎十分拜服萧将军？”
卢玉堇看他：“何以言说？”
沈融：“六叔心中早已猜到这不是王爷的主意，可若是奚将军的主意，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建设？唯有这位异军突起的萧将军，才有可能有这个财力和能力，在这个时候重新捡起黄阳。”
半晌，卢玉堇道：“萧将军是个了不得的人，他有勇有谋心有城府，绝不会止步一个小小的瑶城守将。”
沈融一听见有人夸萧元尧就高兴，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超级文科学霸，是他们往上层走才能看见的士人阶级。
萧元尧说的没错，有这样的人在黄阳，给他一些时间定然可以把黄阳水师搞起来，到时不论是旱兵乘船北上，还是水师出海御敌，都能够让他们处在优势地位。
只是叫卢玉堇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强度还是有些过载，瞧他吃不下喝不下的样子，心中定然压力很大。
沈融又扒拉了几口菜，和卢玉堇道：“六叔不必过于烦忧，此次我前来黄阳就是助你建设水师，海生亦是萧将军为黄阳找的一位极通水性的人才，他性格孤僻少言，还望六叔以后多多关照于他。”
沈融话里话外已然是把萧元尧的势力吃的分外透彻，就连刚来的海生他都知道，一时间卢玉堇看沈融的眼神又深了一些。
同时心中生出一丝疑窦，心道难不成这些东西都是他堂哥教的？
卢玉堇虽长久没与卢玉章联系，可卢玉章成没成亲他绝对知道，是以看见沈融的第一眼便猜测他是卢玉章在外面的孩子，一直没往卢家带过，可又没法把这样的卢玉章和印象中清贵禁欲的堂哥比对在一起。
但沈融这个拉关系的六叔叫的实在太自然，叫卢玉堇一时又觉得这肯定是堂哥的孩子，否则怎么解释二人长得这般相似呢？
吃完饭，又说了一会话，赵果提醒沈融道：“公子，该去休息了。”
沈融起身：“多谢六叔招待，那我就先走了。”
卢玉堇摆手：“去吧，把衣服换了，睡房已经给你备好了。”
沈融出门，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袖，赵树疑惑：“公子为何不告诉他真实身份？”
沈融笑：“并非不告诉，只是这样美好的误会正好能叫我多瞧瞧卢玉堇的本事。”
在自家人面前，总是有很多话讲，若是一个陌生人，卢玉堇定然不会说那么多关于萧元尧的看法。
在给萧元尧招人这方面，他可是认真的。
赵果猜测：“公子是不是看李营官平时一个人处理文书太辛苦了，是以想要给将军手底下多找一些文人？”
沈融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李营官管着瑶城桃县，还要管着这么远的黄阳，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如果卢玉堇能够在黄阳一直待下去，也能叫李营官挪开手去卖红薯粉。”
搞钱，搞钱啊！这种谁都买得起的小经济是最好搞钱的，李栋搞钱的执行力又强，估计这会试吃装都做出来了。
听着沈融的话，赵家兄弟若有所思，反正不论如何，沈公子做这一切，定然都是为了他们将军好。
此后三天，沈融凭借空前的学习毅力掌握了近一百个常见繁体字的写法。
包括但不限于萧元尧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卢玉章等重点人物的名字，在他的感染下，就连陈吉孙平海生都多学了不少，扫盲扫的眼神都清澈了。
而派出去寻找造船工匠的人手也陆陆续续带回了消息。
“……县城中还会造船的老工匠有五十余人，这些工匠手下学徒共计约三百余人，现在都只做一些渔船，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做过战船了。”
沈融执笔蘸墨，四十多年没有做过战船，说明这群人在很年轻的时候还是见过战船的制作，可能那会他们也都还是小学徒，帮着当时的老师傅去做一些基础的活儿。
可沈融不怀疑这个时代的人对工匠精神的追求，哪怕只是年轻时候接触过，哪怕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再做，可战船雄伟，结构庞大，身为匠人，谁心中没有一个制作出完美作品的梦？
这些老工匠定然日日夜夜都描摹着心中所思所想，这么多年记忆绝不会淡忘，只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越来越浓烈。
卢玉堇是文人，很难共情这群工匠心中真正痛痒之处，用钱或许也能砸开，可沈融同为工匠，不仅要质量，还要灵魂。
若以魂入作品，才是真正的附魔啊。
他缓缓描完一个“蕭”，觉得这个挂在船上做战旗忒帅。
出来已有七八日，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再不行动萧元尧就要杀过来了，沈融放下毛笔，和赵树赵果道；“卢玉堇那边有没有结果？”
赵树：“暂时没有，不过这个小卢先生性格执拗，屡屡拜访，倒也是叫不少老匠人点头认可。”
认可就好，沈融不可能一直待在黄阳，之后的事情还得卢玉堇来主持，是以接触造船工匠，是卢玉堇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
“走吧，去找找我的‘六叔’，不叫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了。”沈融拿过帷帽，带着一群萧元尧臻选的贴身保镖出了门。
*
瑶城。
沈融走的第八天。
萧元尧自军营回来，径直进了沈融的房门。
留守宅邸的随从问：“将军回来了，要用晚膳吗？”
萧元尧：“不必——罢了，做些烙饼一会直接放外面。”
“是，将军！”
沈融临走前叫他好好吃饭，萧元尧定然是要听沈融的话。
两人自结识以来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这种没有沈融在身边的日子比萧元尧想象的还要难捱许多。
有时候太想沈融会叫萧元尧精神恍惚，开始思索沈融到底存不存在，过去这一年到底是不是他真实的记忆，双神山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个少年跳到他怀里。
……他又到底从双神山上下来了没有。
萧元尧知道自己哪里出现了一些问题，便去问林青络要了一些安神的药，这几日时常吃着，倒也能每晚浅睡两个时辰。
只是依旧梦中惊悸，有时候会梦到有人要害沈融，梦到他鲜血淋漓的胳膊，有时候又会梦到沈融离他远去，无论怎么呼唤都不回头，萧元尧忍着没有给沈融写信，生怕情绪泄了口子，会叫他不管不顾的追去黄阳。
进了里屋，脱了外衣，从沈融的柜子里拿出他穿过的衣裳，一股脑的放在床上，又把那张蚕丝被抖开，原地静默几息，才俯身贴了上去。
这里满是沈融的味道，清淡的，幽香的，有时候鼻尖深埋一点，又会闻到不一样的层次，但无一例外都是沈融身上的香味。
萧元尧就像雄兽回到了巢穴一般，暴露本性霸占着沈融的一切。
过了一会又拿过沈融的枕头抱在怀里，他个子高，那枕头抱在怀中小的不能看，但是这样能减缓萧元尧心中烦躁，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他和沈融睡在一张床上的安心模样。
外头随从传来声音：“将军，晚膳好了，给您放在门外了。”
萧元尧低低嗯了一声，手臂越发把沈融的枕头绞紧，他额头鼻尖冒出一点情绪剧烈起伏的汗珠，又不敢往沈融的枕头上蹭，沉沉的呼吸了几下，尽量避开鼻尖与枕头的接触。
他是存在的，他的味道如此浓烈，只是离家几日，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了。
他给他选的每一个护卫都是眼睛，不会叫沈融在哪里凭空消失掉，也不会叫旁人戕害他。
这些时日萧元尧就是这样过来的，如此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视线才逐渐转为清明。
黄阳造船一事事关重大，除了沈融，萧元尧不放心任何人前去插手。
卢玉堇刚正不阿，不会对沈融起歹心，陈吉孙平虽还没有回来，可却来了信说想留在黄阳陪沈融做事，到时一起返回瑶城。
萧元尧允了。
给沈融留再多人手都尤觉不够。
他沉沉的呼吸了一会，在沈融的床上蜷缩了好一会才下来。
又安安静静叠好所有衣裳，将床铺恢复成了原本干净整洁的模样，而后端回门外放着的饭食，拿到塌边食不知味的吃着。
随意对付了几口就去书房处理军中事务，房门一开一关就是好几个时辰。
与此同时，不知道萧元尧分离焦虑越来越严重的沈融正走在街上，和脑子里的系统聊天。
系统：【人手都留在这边了，也不知道男嘉宾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
沈融：他比我忙，忙起来时间是很快的，咱们把这里的事情弄完，很快就回去了。
系统：【以我们对男嘉宾近期鬼化程度的考察，这次他能够叫宿主一个人出来，着实是很伟大】
说到这里沈融就有些沉默：他前一天晚上亲够本了，所以第二天才能老实一点，但能屈能伸懂得大局为重也是真的，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这男的很有些东西。
系统：【那是自然，给宿主的就是最好的】
沈融冷酷无情：你什么时候把矿给我挖出来再说这句话。
系统哭着走了。
正好沈融也到了目的地，抬头一看，黄阳造船的牌匾已经到处都是斑裂痕迹，有几个小工零零散散的在船厂门口刨木头，人来了头也不抬一下。
沈融前行几步，瞅见里头烛火，以及卢玉堇的半个身影。
“……制造战船乃是黄阳起死回生的希望，鲁船工是远近闻名的老工匠，难道你不想再现黄阳昨日辉煌吗？”
那个鲁船工道：“卢先生不必多劝，我等已经没了那个心气儿，也没了那个手艺，一把年纪了能做出渔船都是好的，怎么能做得了那赫赫战船。”
沈融默默听着。
鲁船工又道：“除非神仙下凡，否则这船我们真做不出来，卢先生还是请回吧。”
门内，卢玉堇深吸一口气：“鲁船工还是多思索思索，造船机会难得，如今萧将军愿意出钱造船，你们也能拿钱补贴家用，若成功造出船只，更是会有无数赏赐。”
“我们感激萧将军救了黄阳，但我们真的造不出将军想要的战船，请回吧……”
“——还未匠造，便先否定自我，难不成四十多年前的黄阳造船未曾存在过？”
卢玉堇和鲁韦昌同时转头，便见造船厂的木门被人推开，沈融一袭白衣站在夕阳下，头上戴着萧元尧买给他的帷帽。
鲁韦昌惊道：“你是何人？”
沈融抬脚走进：“去岁黄阳遭难，我与萧将军带兵解救，当时心思一救百姓，二救船匠，想保黄阳造船命脉。一条船，哪怕是其中一个升帆的部件，都是前人雕磨调试千万次，才能确定下来的尺寸，身怀黄金般的技艺，却只郁郁打造一堆铜板，难道年轻时看见战船落没，也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步入花甲吗？”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卢玉堇就认出来人是沈融。
他拧眉正要说话，就见沈融朝他拱手拜道：“这三日辛苦玉堇先生教我习字，我与卢先生只是长相肖似，并非亲生父子，托赖叫了先生几天六叔，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沈融背后，两个小将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其后跟着一群黑衣护卫，各个眼如鹰隼，高大沉默。
卢玉堇愣住，那张清冷的脸难得显出了几分波动。
“……你借关系刻意套我话？”他沉声道。
沈融伸手撩起一边帷帽，眼眸笑道：“并非刻意，我不也与卢大哥说了许多事？或许你该重新认识一下我，我乃萧将军麾下人士，姓沈名融，你所熟知崇的萧将军的每一场仗，我都在现场，包括黄阳之战。”
卢玉堇瞳孔紧缩。
沈融说完转眸，剔透眼珠看向鲁韦昌：“我记得你。”
看清来人，鲁韦昌手中木挫掉落在地。
沈融：“戏台布粥之时，你与你的孙儿一起前来，自己喝得少，孙儿喝多，我见了叫人多给了你两碗，如今那孩子可还康健？可有长高？”
门外刨木头的几个小工纷纷探头看。
就见自家师傅面色忽白忽红，半晌膝盖便要触地跪去。
沈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离得更近，叫鲁韦昌清晰看见了那张被黄阳百姓铭记在心的面容。
他们有的甚至偷偷雕了沈融的像放在船上，每次出海前都要点香敬拜，怎能不认识沈融这张脸！
鲁韦昌浑身颤抖：“童、童子，您回来了……”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沈融还有些不习惯，不论是童子，神子，还是菩萨，这里的人给他安了太多的称谓，沈融最初觉得这些称谓好笑，现在却慢慢觉着，若是这样能够叫百姓心中安定，那以油彩涂面扮神扮菩萨，又能如何呢？
人活着，是需要信仰的啊。
“玉堇先生一番苦言，正是我此行目的，我与萧将军拼力保下黄阳，不但要叫大家活着，还想要叫大家活得好，活得有力量，能将黄阳造船工艺永久的传承下去，待到千年以后，叫世人再至黄阳，依旧能看见造船牌匾高悬。”
沈融吐出一口气，朝鲁韦昌道：“匠之一字，不在刻木，在于刻心，若你心中那艘大船从不曾消失，又为何没有自信能够再造心中之船？”
鲁韦昌头发花白，胡须颤抖：“不，童子，我，我们真的做不到，我已经老了……见过战船的，都已经老了……我们已经做不出最好的船……做出来也是辱没先人，有银子拿也做不到……”
沈融缓缓松开鲁韦昌，半晌道：“我此行寻你，是因为预见了黄阳的未来。”
卢玉堇缓缓后退几步，眼神已由紧缩变成了惊骇。
“十年后，这里依旧是造船厂，可却牌匾一新，所有人都知道萧将军用来征战四方的战船是从黄阳所造，这里繁盛，安定，水师扎驻，戏台子上每天都有戏唱。再过几年，船舶会带着无数海外财宝回来，叫这里成为不逊于瑶城的大城池，你的孙儿在这里长大，但是却过着截然不同的富足生活，他可以选择读书，也可以选择做船，生计不再是后代们考虑的问题，而这一切，都源于此刻，源于你一念之间——”
沈融嗓音半丝不抖，稳如仙音：“天机已泄，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这叫黄阳后代再也不用遭遇饥荒困苦的战船，你们能否造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融咪：（捏饼）（张嘴）（吃）[猫爪]
其他人：（排队）（等待）（大啃特啃）（power！）[好的]
卢玉堇：（我是谁）（我在哪）（我前几天在教谁写字）（告诉我娘我不回家吃饭了）（拿碗）（排队）（等饼）[化了]
消炎药：（疯狂筑巢）（恍恍惚惚）（喝中药调理老婆出差的痛）（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我老婆是真实存在的吗）[爆哭]

第67章 群众里面有坏人啊（修细节）
沈融叫人手打探了三天消息，不是白干的活儿。
事关萧元尧，又事关黄阳及以后军队发展，每一步都容不得出错。
所以这个饼要怎么画，能不能画，都得根据现实情况来。
见过战船的老船匠尚有几十个人，手下造船的学徒也有三百多个，这些人合起来四舍五入就是一个船厂员工，又几十年都干一个事儿，手上说不准还有很多战船建设的传家图纸。
所以黄阳造船的先行条件绝对足够，只是缺少那么一股子心劲儿。
基于此，沈融才敢说十年后的话。
这个十年，是他绝对信任萧元尧给出的时限，又因为来自现代，所以明白海陆七三分，世界上远不止这一片地方，所以这个船不论是要用于作战，还是以后下洋渡轮，都是万万不可或缺的硬通货。
当然，现在和这群人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毕竟在他们眼中，建造战船就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知道这些船未来能干什么，又会不会真的有用。
周遭死寂，沈融松开鲁韦昌，眼神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没有人敢说话，系统在沈融脑海中道：【宿主和这个时代契合度越来越高了】
不仅仅是因为长长的头发，还是穿习惯了的古装，也是因为沈融越来越能明白，这里的人缺什么，苦什么，渴求什么。
当现实的期望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给人们脑海中绘就一副宏伟蓝图，能够驱使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去奋斗，最终达成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但这个驱动力非常难找。
困惑，颓丧，质疑会叫人寸步难行，再加上担心手艺辱没先祖败坏家传，索性只做舒适区内的东西。
这就是现在的黄阳造船。
系统甚至找不到除了神化的宿主，还有谁能够说动这些人重建战船，有的时候，信仰燃起就是在那一个瞬间。
而这还并非沈融给他们的全部报酬。
鲁韦昌面皮抖动，眼尾的褶皱微微张开，显示出主人正处于极度惊骇和呆滞之中。
卢玉堇亦是定定的看着沈融，仿佛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认识他，认识这个在萧元尧背后运筹帷幄的神秘人物。
过了不知道多久，鲁韦昌嗓音飘忽道：“……战船制造，需大量樟木杉木楠木松木，所需木材处理通常需要半年以上……战船制造虽已没落，然而祖宗的手艺不能忘，是以黄阳有自己的木仓，里头全都是处理好的制造战船的木料。”
鲁韦昌用粗糙的手狠狠揉了一把脸，再看向沈融，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光。
“童子，如果我们造船，未来真的会像您说的那样吗？”
沈融缓缓：“萧将军骁勇善战，战船于他是如虎添翼，只要能造出来，那样的未来便不远了。”
鲁韦昌看着沈融，目光时近时远，他今年已经五十八了，十几岁的时候见过黄阳还算繁盛的模样，小时候亦是经常跑去戏台听戏，可家乡没落，叫一代人的心气儿也没落下来，又遭遇战乱，险些将根基断送。
也许是黄阳命不该绝……既然命不该绝，那便是祖先留给他们的一口气，造船技艺从无到有传承了几百年，没道理他们手有图纸还做不出那巍峨战船！
鲁韦昌仿佛灵台都被打通，看着沈融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倾尽心血铸造的作品，它定然也不会辜负你。”沈融眼里闪烁着一丝匠人的疯狂与执拗，“便秉承着这样的信念与心魂，也许你们会做出黄阳史上最完美的战船呢？”
……
天黑了，船厂的烛火还没有点起来，沈融摸黑往出走，赵树赵果小心护在他身边。
卢玉堇本来一言不发，见此低声问：“看不清路？”
赵果解释：“公子眼睛不好，一到了晚上就容易磕碰，在瑶城的时候将军往往彻夜不灭蜡烛，好方便公子随时行走。”
卢玉堇默然。
沈融转头瞧他，眉眼笑道：“前几日不是刻意叫你辛苦跑路，是因为我还要回萧将军身边，以后的黄阳造船还得你来监督，是以和匠人接触叫他们认可为必然之路，并非是我不早助你。”
卢玉堇眉目清冷：“你劝动黄阳船匠，又将黄阳留给我来建设，岂不是叫我吞功？”
沈融停住脚步歪头道：“这本就是你的功啊，而且只是一个造船而已，不要给自己设限，你苦读多年修得经论品德，如何治理黄阳叫百姓人人称赞，造船的和不造船的都能在此安居乐业，才真正是大功一件。”
“这个事儿我可做不到。”
沈融微笑，然后绝杀：“还得是你们忠君爱民的儒家子弟啊，难道你不想青史留名吗？六叔？”
卢玉堇便停住不走了。
赵树悄声：“我瞧着玉堇先生像是有些灵魂出窍了。”
赵果泰然自若：“应该的，沈公子向来擅长破人心障，瞧瞧给咱们将军都破成啥样了。”
赵树郑重点头：“那的确是。”
说动鲁韦昌只是打通第一道屏障，萧元尧这次给他批的时间长，沈融就想在这里多发展一下，争取能用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叫战船制造初期就减少试错成本。
他回去又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点灯熬油将一些想法在一张大黄布绢上描描画画。
除了写字不行，沈融其他笔上功夫还是有的。
他对立体的东西触感十分敏锐，不然也雕不出木头模子和徒手搓刀，于是一边思索一边描画，甚至还拿出工具箱雕了几个木模子。
到了第四日一早，在县衙里吃过早膳，沈融便带着熬夜几天的作品去找了卢玉堇，不成想卢玉堇没在，一打问才知道这学霸哥现在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到处踩点体察民情。
就这还有功夫顺便辅导后进生海吉平的功课，而且教的比以前更认真严肃，不仅要会认字，还要懂得当下局势，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培养什么国家级人才。
沈融顶着黑眼圈一脸欣慰：“高精力人群真是有干劲儿啊。”
他不在也没关系，沈融带着人自己揣了图纸出门。此行目的不单单是找鲁韦昌，而是要将所有的造船工匠集合在一起，和他们说清楚萧元尧对战船体量的要求。
再次造访船厂，门口便不是几个枯燥刨木头的小工，往里头走，就见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沈融踮脚看，隐约瞧见鲁韦昌身边围了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此时正一脸激动红润的和他们说着什么。
赵果耳朵灵听了一会和沈融道：“没啥，就是把七里八乡会造船的都叫来了，和大家说公子是神仙童子，现在仙童要来保佑他们造船，祖先如何如何，后代如何如何，光宗耀祖如何如何……”
沈融抹一把脸：“停停停，先干正事吧。”
他费劲儿吧啦的抱着大黄布和模子往里头挤，人群逐渐让开，叫沈融一下子突到了这些船匠面前。
鲁韦昌一眼看到他，“童子！”
这一声吆喝极为响亮，叫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沈融沉住气朝人群点头算是招呼，然后找了个大船板铺开熬夜作品。
鲁韦昌探头看了一眼：“这是……”
沈融解释：“这是我和萧将军对战船的一些构思，绝对不会破坏你们原本的建造理念，只是我们要稍稍加一点东西进去，所以得留出位置。”
厂里热，沈融干脆取下帷帽，三言两语给他们说了床弩的尺寸大小，又言这东西得架高点才能射的远，众人连忙围上，一时间都忘了沈融身份，七嘴八舌的开始参与讨论。
匠人们说起来没个完，沈融和他们越碰眼睛越亮，就这还没有自信造船？空口都能摸出尺寸，可见这几十年的手艺功底有多么深刻，真是一生谦虚的劳动人民啊！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想法，咱们这个战船造起来成本不低，光是用来打仗太可惜，而且这仗也总会打完，所以内里可以稍作一些改动。”沈融点点图纸：“可以在船上暗装女墙、隔板，战时可用来运送军马，打完仗了，这便是我们用来出海的渡船。”
鲁韦昌目光大亮：“这样构造极好！”
一群人又去低头讨论，沈融还拿出了自己简单制作的模型，一时间靠的近的小工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又想瞧沈融，又忍不住去细心铭记他的所有嘱咐。
“古有战船之上可策马奔跑，咱们虽要不了那么夸张，但也不能太小，中型战船需载二百至三百人，大型战船最好能达到核载六百至七百人，还可以用大船裁下来的木料做一些瘦长的斗舰，类似于渔船，但需比渔船坚韧，速度也要更快一些，主要目的是用来护卫主船和突袭敌手——”
沈融长吐一口气：“暂时就只有这么多，其余地方我相信诸位比我更加擅长，这里头要废的木料定然不少，仓里存货肯定不够，大伙先干着，木头不够了我们再想办法。”
沈融说自己不通晓造船技艺，可匠人手艺一通百通，怪力乱神他有，工匠的基础理论他也有，双重buff叠加之下，叫这群黄阳船工的眼神都开始恍惚了。
如果说还有人因为没有见到沈融还心有疑虑，现在完全一点想法都没了，眼也不花了腿也不瘸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字——干！
童子已经给他们泄露天机到这个地步，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造船吗？干！现在就干！他们要造最大最好的船！要叫萧将军满意！要叫沈童子满意！要超越所有的祖宗功绩！
振臂高呼，一呼百应，沈融直接把大黄绢布和简陋构思模子留给了鲁韦昌，连忙在赵树赵果的防护下撤离了这疯狂刨木头的现场。
而他不知道，这张绢布将被当做造船工匠们的精神支柱，挂在黄阳造船厂的高处，不论时代如何更迭，都永永远远的被黄阳百姓保留下去。
回了县衙，正好碰到卢玉堇回来，沈融下意识招呼：“欸——六叔！”
卢玉堇转头：“还叫六叔？”
沈融可怜蹙眉：“难道不可以吗？”
卢玉堇那张学霸脸注视他几瞬：“随你。”
瞧瞧学霸这个傲娇劲儿，沈融顺杆爬：“我叫你堂哥卢先生，还要叫你卢先生，就有点分不清大卢小卢，要么以后还是喊你六叔，与卢先生区分开来。”
卢玉堇：“你一直叫我堂哥卢先生？”
沈融嗯嗯。
卢玉堇眼眸眯起：“然后叫我要叫六叔？”
沈融双手合十：“不可以嘛六叔？”
卢玉堇没说不可以，只是唇角勾着走了。
沈融：“？”
等会刚刚卢玉堇是不是暗爽了？
卢玉堇这辈子都在追卢玉章的影子，没成想在沈融这里超了车，闷骚学霸完全满足，一扫疲惫身心舒畅的走了。
黄阳造船的事儿总算是安排妥当，比他预估的还要顺畅一些，赵树赵果到底惦记自家将军，明里暗里开始催着沈融返回瑶城了。
沈融笑骂：“好啊明面上跟着我走，背地里心还是向着萧元尧是吧。”
赵家兄弟连忙讨饶：“哪敢啊公子，难道您不想念将军吗？”
沈融顿了顿，想啊，怎么不想。
摸着心口诚实讲，他的确是有些思念萧元尧。
又担忧他不在身边萧元尧的事儿没人分着干，又担忧这男的情绪上来又开始拳击或者撕咬自己，虽然走的时候和林青络千叮咛万嘱咐，但到底自己不在跟前监视，总觉得萧元尧离了他没干什么好事。
沈融想了想：“事情顺利，出来的时间也足够，我再留两天收个尾，还有些事儿要和六叔交代，再和陈吉他们多学一些繁体字。”
凡体字是沈公子给他们凡人的字起的名字，赵树赵果心中了然。
“那行，我们听公子的！”兄弟俩呲着个大白牙傻乐。
战船建设如火如荼的开始了，资金，人力，信念，全都投入进去，因为要重启战船制造，一时间城里懂造船的都来了。
卢玉堇这段时间是真没闲着，战船刚开始造，他居然就已经在给萧元尧招水军了！
要不说人家文科生干活细致认真呢，水军训练水性还得一阵子，训练体格又得一阵子，高文岩死了，孙平回了瑶城，黄阳这个地方本没有能扛事儿的武将，但江州送了他们一个海生啊！
海生和陈吉孙平掰手腕从来就没输过，一拳能打十个沈融这样的小猫。
海生就是沈融和萧元尧给黄阳水军亲选的游泳教练和练兵教头。
所以卢玉堇这个时候动员黄阳百姓投军完全可以，甚至因为是在本地应招，又不带强制性，一时间参军的人数还真不少，其中有许多都是曾经帮着萧元尧下顺江捞盔甲的人。
兜兜转转，这群热心百姓最终还是成了萧元尧的兵。
就是这个军饷制定一事有待商榷，卢玉堇拟了草信，还没有送回瑶城去。
沈融一边练字一边贴近他偷瞄：“六叔，你这信要发给谁啊？”
他们现在可是把安王架在空中搞事业，卢玉堇要是给安王发回去那可不行。
卢玉堇推开沈融脑袋：“专心练字。”
沈融撒娇：“六叔，你发给谁嘛？和我说说呗~”
卢家子弟哪里见过沈融这种想贴人就贴想粘人就粘的，卢玉章现在算是勉强脱敏，他第一次被沈融贴的时候还用羽扇敲沈融脑袋呢。
卢玉堇绷着一张脸，实在没办法了才道：“自然是发给萧将军的，我给安王发什么，他懂怎么建水军？”
来自顶级学霸的嘲讽虽迟但到。
沈融哈哈笑：“是是是，这就对了。”
卢玉堇冷哼一声：“你不必试探我，我与我堂哥不一样，他是替安王做事的，我是他派出来给萧将军做事的，所以只认萧将军。”
卢玉堇话说的委婉，可现在萧元尧还在安王名下，他这么说，基本就是已经把安王当烟花给放了。
要么说黄阳这个地方有些邪呢，走了一个毒唯高文岩，新来了一个还是萧元尧的激推，但卢玉堇可不是高文岩那个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还自视甚高的。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士人文科生，出身大家，将来干的好了要画肖像挂上凌烟阁的那种。
一听卢玉堇要给萧元尧发信，沈融就有点坐不住了。
想来他出门半个多月，还没给萧元尧写过一封信，萧元尧这回算是沉得住气，居然也没有干扰自己在外面跑业务。
虽说现在他也快回去了，但信使总比马车快，不然给萧元尧写一封家书？
沈融想到这里就道：“六叔稍等我片刻，我也给萧将军写封信，到时候一起送回去。”
卢玉堇：“你不是快走了吗？都要回去了还写什么信？”
沈融疲惫摆手：“唉，这个你就不懂了，我是我，我的信是我的信，这次出来他本就不乐意，再不写点小话安抚安抚，回去指不定还要怎么害我。”
卢玉堇拧眉：“萧将军对你不好吗？怎么会害你？”
沈融连忙：“不是那个害，是闹人，折腾，唉，反正你总有一天会看到，你看到就懂了。”
卢玉堇脑子里闪过无数谋士小心翼翼在主公面前生存的样子，但看沈融眼眸晶亮皮白肉嫩，怎么看都是被好好护着的，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任卢玉堇头脑风暴，沈融自提笔冥思苦想。
想了半天，才落了一个【老大亲启】四个字。
他有些繁体字还不会写，只好都用简体字代替，应该不影响萧元尧看懂。
沈融一口气问候道：【老大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黄阳已经事毕，造船一事一切顺利，你在瑶城可好？有没有偷偷睡我的枕头？】
【睡了也不用不好意思，我的枕头天下第一舒服，借你两天也没事，而且我马上就会回去，你也不用想我想到哭。】
沈融又叭啦了一堆琐事，说认识了卢玉堇，又说起了那些质朴的造船工匠，洋洋洒洒写了有两页纸，才在最后扭扭捏捏的附上了一句【想你的小弟沈融敬上】，还模仿雪狮子自绘了一个猫爪。
填进信封，交给卢玉堇，沈融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最近有在努力练字，不然这信他都不好意思写。
卢玉堇：“这就好了？”
沈融：“对啊。”
卢玉堇淡淡：“我还以为你要继续写个七八十张，最好是写成一个缠缠绵绵的话本给萧将军送回去。”
沈融：“……”
学霸又在拐着弯骂人了呜呜呜。
信纸发出，沈融也要着手收拾行李了，黄阳有几样土特产还挺好吃，沈融准备买了给萧元尧带回去。
于是便带了果树吉平一起逛街，几人大包小包的买了好些，又顺道去探访了海生的新家。
船木巷子最里头，他们去的时候见海生正在练刀，他裸着上半身挥汗如雨，一举一动都彰显着这具身体的爆发力。
沈融趴在门缝看了一会，忽然道；“哎你们有没有觉得海生的某些角度和萧元尧有些像。”
在他上头叠叠乐的果树吉平一顿。
尤其是果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融：“看看看，就这个侧脸，还真挺像的啊。”
陈吉深沉：“我一开始也觉得像，但海生兄弟和将军长得像纯属巧合。”他不是将军要找的人呐。
沈融哈哈笑：“也是，可能帅哥都有些相似的地方吧。”
几个人走进去，海生回头，一副孤僻淡人模样，显然早就知道他们在背后偷听偷看。
沈融从几个高个男人身后窜出来，海生一见他就拘谨许多，连忙进去先把衣服穿齐整了。
沈融仔细对比了一下，觉得系统没说错，萧元尧的确是比海生还壮实一点，这两个男的都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张开肩膀能物理遮蔽光线的那种。
几人都是自来熟，把给海生买的东西都一一放好，这才见主人出来。
“沈公子好。”
沈融点头：“好好好。”
海生对着果树吉平：“四位好，随便坐，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
孙平笑：“不会又是一堆鱼虾海蟹甩地上吧？”
海生：“……不会。”
沈融早听说海生救了人又把人当鸡一样的投喂，一时间忍俊不禁。
只见海生麻利的从屋里捞了一条鲜活的鱼，也不知道他怎么养的，那鱼像刚从海里蹦出来的一样，几人还来不及客气，就见他坐在角落三下五除二的把鱼弄干净，没几下就上了烤架。
沈融低声：“鱼哥，这和你有的一拼。”
陈吉挠头笑：“海兄弟动作的确利索。”
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但人家那边都烤上了，也不好意思放下东西就走。
孙平转身出去买酒，沈融这才有空看海生这个小院。
的确是布置的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海生还给自己晒了鱼干，看起来小日子也是过得有滋有味，瞧他安置好了，沈融就放心多了，又问海生现在还有什么缺的，钱够不够。
海生：“不缺，够，不够我有珍珠。”
沈融笑：“总见你拿着个珍珠玩，也不见你有多少，少的话也抵不了多少银子呀。”
海生：“我有十来箱，粉的，白的，紫的，还有夜明珠，很亮很好看。”
沈融闭麦了。
果树吉也闭麦了。
海生烤着鱼道：“你们要吗？一会可以一人抓一把带走。”
沈融连忙：“哈哈不用了不用了呜呜呜你真有钱啊。”
反正比他刚跟着萧元尧的时候有钱，说多了都是泪呜呜！
几人正聊着天就见孙平拎酒进来：“哎，我刚出去在街上看到很多流民，好像是刚从江那边过来的。”
沈融竖起耳朵：“嗯？”
孙平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现在南边不是打的厉害嘛，很多百姓为了避开战乱就往安全的地方跑，前段时间黄阳也来了不少外地人。”
沈融摇头：“他们在梁王手底下过得难，能收容多少是多少吧。”
陈吉笑：“公子一向心善。”
几人在海生家吃了饭，又参观了他的珍珠库，然后被那光彩耀的满眼晕乎的出来了。
“珍珠兄弟这老婆本可真是够厚的，不知道将军又有多少老婆本呢？”陈吉好奇。
孙平：“将军定然也不少了吧，李营官不是一直在赚钱吗？”
赵果忍不住道：“其实我们将军也是有老婆本的，都在桃县放着呢。”
赵树：“是啊是啊，我们将军要不是中途搬家，现在高低也是个世zi——唔唔！”
沈融没听清：“世什么？”
赵果微笑：“是世上最好的男子啦。”
赵树：“……”好像也没差？
沈融被逗的哈哈笑，路过戏台，果不其然看见有好多流民聚集在戏台下面，正扎堆躺着坐着。
幸好夏日不冷，要是真像去岁冬天一样，这些人在找到活计之前，肯定都要冻死了。
因为看见了这群流民，本来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的沈融又多留了两天，从黄阳的粮仓里紧急挪了几十袋粮食，照样还是在戏台布施。
卢玉堇站他旁边：“信前些天就发回去了，萧将军暂时没有回复，但很可能已经收到了。”
沈融帷帽下的脸色抓狂：“完了，我和他说了我马上回去，这下又耽误了几天，估计他要等着急了。”
卢玉堇：“你不是明日就要走了吗？还来得及。”
沈融叹气：“也只好这样了，路上跑快点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果树吉平和一群金牌打手保镖守在不远处。
有流民来和沈融讨粥，沈融便给他们舀了一勺。
“一直接济也不是个事儿，要么就叫这群人帮着去造船。”沈融道。
卢玉堇：“不可，流民来源复杂，不能随便放进船厂。”
沈融想想也是，一时间又因为这个事儿发起愁来，恰好这锅快舀完了，他和卢玉堇说了一声：“我去台布后面拿袋米过来。”
卢玉堇：“米袋子不轻，叫陈统领他们去搬吧。”
沈融举起胳膊：“六叔可别小瞧我，米袋子我还是搬的动的，再说了我离得近，这便去拿。”
卢玉堇看着他背影无奈摇了摇头，沈融一动作，赵树赵果就立刻盯了过来，那些个黑衣护卫也聚了过来，卢玉堇心道沈融当真是被保护的紧，又想到他的本事，一时间也觉得不奇怪了。
能预见未来的人，是当真能够预见，还是只是给黄阳船工一份美好信念呢？
也许只有往前走，才能看见他说的那些是否能够实现，不论如何，沈融应当都是有些神异在身上的……
这戏台子大，米袋都是拿来堆到台布后头以防下雨，沈融一进里面就有点后悔，倒也不是嫌累嫌脏，主要是因为他近视，这台布又厚又重，叫里面黑的很，一时间还真看不见米袋子在哪。
撩开帽纱走了几步，脚底下才踢到了一些松软袋子，沈融弯腰去拎，刚直起身背后就捂上来一个湿布团。
“……真是他？本来还以为要去瑶城才能逮到……”
“别人都穿盔甲就他穿布衣戴帷帽，身边又都是那煞神的人，不是他是谁？蹲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找着机会，不管是不是都带回去给王爷看看！”
沈融抓住机会哎了两声：“等会你们谁啊？！”
“还没晕？！”
除了瞎一点身体倍儿棒的沈融：“？？”
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沈融被捂着嘴道：“等一下我卡地——”
话还没说完，脖子后面就蓦的一痛，然后直接拉灯晚安了。
因为宿主被动晚安而紧急上线的系统：【……】
“这下总该晕了吧？”
“赶紧走，给他套个麻布衣裳从后面跳下去！外面那群人已经围过来了！”
慌乱之下查看了一下男嘉宾位置发现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并且坐标还在快速位移的系统：【…………】
不是？怎么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抢猫啊！抢的走吗你们？人家正经猫主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啊啊啊！
卢玉堇在外面等了一小会还不见沈融出来，正要进去找就见那两个小将已经跳上了台子，厚重的红色幕布卷起一点又落下。
没过两息赵树赵果就出来了。
两人面色惨白。
赵果双手比划：“沈公子呢？我那么大一个沈公子呢？！”
卢玉堇连忙：“他进去找米袋子了，没在里面？”
赵果咬牙：“没在！”
赵树惊恐抱着沈融掉落的帽子：“会不会是回天上去不要我们了？！”
赵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竹哨，放在嘴边长长的吹了一声。
台下所有护卫立刻聚拢过来。
赵果嗓音都在抖：“沈公子不见了，控制所有流民，封锁城门！快！找不到沈公子咱们全都得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去见将军！”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我收到信啦我来找你喽！[让我康康]
融咪：卡卡卡卡卡卡卡卡地图中……[摊手]
抓猫发现怎么都抓不走的人：？？？？[害怕]
光天化日发现猫不见的保镖们：！！！[愤怒]（是你们家的吗你就抓！）

第68章 完全见鬼
沈融其实没有完全丧失意识。
他还能感觉到周围人说话，隐隐约约的，好像在给他套麻袋……也可能是麻布衣服，总之很粗糙，磨的他脖子疼。
系统在他脑子里大喊：【宿主快醒醒！你被人掉包了！】
沈融：……Zzzz。
系统：【啊啊啊他们要带你去哪里，我不同意！没有人能把宿主带离男嘉宾的身边！没有人！】
被从戏台迅速掉包后，沈融被光速抬上了一个驴车。
那车是拉货的，各种东西挤的满满当当，沈融被随机填进了一个空箱子，原本车是往城门走，结果没跑多少米就发现街上兵卒多了起来，还有人喊着城门怎么关了，驾车的一听，当即调转车头往一个小巷子里停去。
“……戒严动作怎么这么快！现在走不了，先想办法安顿下来！”
系统：【……啊啊啊！】
这群劫匪误打误撞的卡了系统bug，黄阳地图早就已经被激活了，如果一直把人藏在黄阳，外头的估计还真找不见人，除非挨家挨户的搜。
驴车停下，沈融连箱带人都被抬进了一个空院，这院子还是梁王的人刚刚潜进黄阳时候找的，平时就是他们碰头的地点。
箱子咚的一声被扔在柴房，沈融又把脑袋撞了个包，这才混混沌沌的睁开眼睛。
脖子剧痛，他呲牙咧嘴的摸了摸，系统喜极而泣：【宿主！你终于醒了！】
沈融：……这哪儿啊？
系统：【你晕了快半小时，这里还是黄阳！】
沈融：我不是去台布后面扛米袋子了么……
混乱记忆袭上脑海，沈融变得痛苦面具：卧槽，我被人套麻袋了！不是，怎么还有光天化日的抢人的，我招谁惹谁了我？
系统：【大概率是梁王的人，咱们现在处境很不妙】
沈融智商上线：梁王？梁王的老巢不是在抚州？那里的地图还没激活啊。
想到这里他瞬间不慌了：安心安心，咱们连顺江都过不去，咋可能被掳去抚州？
系统：【不，宿主，我说的不妙不是这个不妙，刚刚慌乱之下查了一下男嘉宾的位置，结果发现他就在来黄阳的官道上，经过精确计算，最多再有半个时辰，他就要进城了】
沈融：？？？
沈融缓缓：你说谁来了？
系统：【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
添如乱，崩如溃！
萧元尧来了他还怎么悠哉，要是不赶紧出去这哥说不定就要带兵直接杀到抚州去了！
沈融连忙四处找出口，摸了一圈发现被人锁箱子了，好险箱子还有缝隙，不然他都得被憋死在里头。
沈融：这咋整！跟我玩密室逃脱？
系统：【宿主耐心等待一下，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了】
院外。
“城门口如何？”
“……两边都关了！根本就出不去，那群人疯了一样的到处搜查，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找出来的！”
“不就是抢了一个小白脸，至于这么大张旗鼓？”
“那是你没看见这小白脸朝天一指天上就打雷的场景。”
周遭安静几息。
“不是，他还真是神仙不成？”
“……那咱们这么绑人，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哪个神仙会被打晕？我看是装神弄鬼的吧！”
“要不进去看一眼……”
做贼心虚说的就是这帮人，领头的蹑手蹑脚的走进柴房，找了个木棍戳了戳那箱子。
沈融：“…………”
系统：【…………】
绑匪：“没、没动静！”
废话！肯定没动静！难道要戳一下叫一下吗！
沈融憋住一口气，恨不得现在赶紧飞出去，免得萧元尧找不见他到处发疯。
“不会是死了吧？”
“要不看一眼？”
有脚步声过来，然后是从外开锁的声音，箱门打开的光刺的沈融眼睛都睁不开，适应了两秒，才满目愠怒的朝外看去。
正正与他对视的人吓了一跳，直接往后蹦了三米远。
“活着呢！眼睛睁得老大！”
沈融扒住边缘坐起来，直直的瞪着几个人贩子。
“谁打的我？”他问，“谁给我下的药？护卫这么多你们都敢当街抢？真不要命了？”
这群绑匪为梁王做了多少脏活儿，还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质，要不是人还虚着，好像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们几爪子。
沈融揉揉抽痛额头：“别挣扎了，我那一百五十个金牌打手不是吃素的，要不是我出门只带十来个人，你以为你们能绑走我？”
他头发凌乱，衣裳也脏，唯有一张脸白净漂亮，靠在箱子里像是一尊蒙了尘的白釉菩萨像。
梁王人马镇住半晌，而后回神：“那又如何，你不还是在我们手上！”
行，不见棺材不掉泪，沈融知道是梁王的人绑他，便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梁王和炎巾军都打成那个鬼样子了，居然还没忘记拐他，真是对他“爱得深沉”。
算算时间，萧元尧应该是在拿到他的信又等了一天还不见人回来，直接骑了马奔来黄阳，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休息，总之能看得出此男现在心急如焚。
他不能叫萧元尧刚来黄阳就扑一个空，要是萧元尧这次扑空了，以后他就别想一个人出来了。
沈融用刺痛的脑子想了想当下处境，最怕的就是这群人待在黄阳耗时间，他们耗得起沈融耗不起，还不如直接给他薅出黄阳，到时候卡地图bug回来……
对啊！还可以卡地图bug！
但沈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这个卡bug会不会有风险，于是连忙摇出系统：你说咱们要是配合这群人出逃黄阳，会不会被地图直接卡回来！
系统：【根据系统程序规定，没有激活的地图宿主无法涉足，所以一定会被卡回来】
沈融追问：在哪里卡？难不成是顺江边缘的空气墙？
系统检索程序然后回答：【因为本系统是双人绑定系统，强行将宿主带离男嘉宾身边会遇到鬼打墙，届时宿主的位置将随机刷新，很可能还在绑匪的视线范围内，只是离的远一些，也有极小概率直接空降男嘉宾面前，但系统一般不会这么刺激男嘉宾】
沈融：………………
空降到萧元尧身边他这辈子都可以和人籍说拜拜了：）。
但还在绑匪视线范围那他还怎么跑？？
沈融抓狂：就没有折中一点的办法吗！
系统也要疯了：【随机刷新的位置不确定，但有一点是确定性概念，那就是连续遭遇空气墙之后，宿主的新回返位置会成倍数接近男嘉宾】
那这意思不就是跑一次鬼打墙被抓回再跑一次继续鬼打墙又抓回直到有一次鬼打墙到绑匪范围外萧元尧范围内——沈融没招了。
他是什么人行bug机吗？？
见他不说话，梁王人马便当他已经认命，“你要是别大喊大叫，乖一些说不定路上还能少吃点苦，要是不配合，那我们就不客——”
沈融伸出双手：“绑吧大哥，啥也别说了，你直接绑吧，趁着现在乱着说不定还能混出去，要是再不走信不信在这里待一百年都走不了了。”
绑匪：“？”
沈融一脸死感：“别给我下药也别劈我手刀，我乖乖配合你们，咱们出去看看能不能混出城。”
绑匪：“……”
沈融反客为主：“快啊！都愣着干嘛！动起来动起来！放哨的放哨绑人的绑人断后的断后！”早点走早点卡，不然等萧元尧狂奔两天两夜找不到人他以后想再出差就完了！
绑匪：“…………”
他们觉得王爷要的这个人疯了，但不影响他们听进去了沈融说的话。
其中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低声道：“他说的对，现在走说不定还能混出去，到时候全城戒严从狗洞都钻不出去了。”
有人咬牙问：“那现在走？”
“走吧！这地方太邪乎了！只是绑了一个小白脸，外面的阵仗像是皇帝遇刺一样，王爷要用他来对付炎巾军，还是赶紧回到抚州为好！”
一群人一合计，果真立刻行动了起来。
沈融看得出他们都是梁王的死士，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么周密的安排，他一脸摆烂任人挪动，时不时还配合的抬一抬胳膊腿。
这群人估计是干惯了脏活儿，动作一个比一个利索。
沈融恨不得他们再快一点，最好是赶在萧元尧进城前后赶紧给他卡回来。
但到底身为人质没什么好待遇，为了防止他用牙齿咬绳挣脱，这群人居然把他的手反绑到了身后，拧的沈融肩膀都疼。
疼就疼吧！能回萧元尧身边就行！
驴车太显眼，还是那个箱子，绑完后居然又给他塞了回去，然后像抬嫁妆一样抬了起来。
一群人打扮成贩夫走卒，混入了混乱的人群当中。
与此同时。
留守在黄阳县衙的所有护卫都已经出动，卢玉堇眉头紧皱，把能派出去的人全都派了出去，那两个小将和萧元尧身边的人全都在城里到处搜寻，就连一个装鸡鸭鹅的竹笼子都不放过。
如此大范围的找人引起了不少骚乱，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因为所有人马都一脸天塌了模样。
陈吉挎着鱼刀，连街边装水的瓮都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海生听到消息也帮着出来找人，赵果拿着沈融的帽子急的嘴角都要冒泡：“这是公子的帷帽！就掉在戏台的台布后头，他一定是被人劫走的！”
海生拧眉：“谁会抓沈公子？流民？”
孙平分析：“恐怕真正的流民还没有那个胆子，若公子当真是被人抓走而非自己升天，那肯定是有人假扮流民，趁机潜入台布后头，才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带走沈公子。”
沈融连回瑶城的土特产都买好了，怎么可能羽化升天？所以这一定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拐卖行动！
陈吉：“安王还在瑶城养男宠呢，还有谁会觊觎沈公子，该不会是——”
果树吉平：“梁王？？？”
海生：“……梁王是谁？”
来不及解释，推导出这个结果之后众人脸色更加难看，要真是梁王抓了沈融，那派出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么就是精锐，要么就是死士，不论是哪一种，都极其擅长隐藏和逃跑。
赵果咬牙：“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这个老贼！”
人手已经撒出去了，他们几个碰头交换了一下情报，就要各自带人继续地毯式搜索。
即将分头之时，有人骑了快马远远奔来：“赵小将军！赵小将军！城外有一队人马正在快速接近北城门！”
赵树赵果：“什么？？”
从北城门过来，这时候会有谁来？？
电光火石之间，赵果忽然抓着赵树问：“沈公子信发回去几日了？”
赵树呆滞：“约莫，五日左右。”
信使回去需两日，按沈融信中所写，他隔日或者隔两日就会到，但因为安置流民的事情又耽误，所以瑶城定是等不及了！
谁等不及？还能有谁？
赵果狠狠拍了一把脸，叫住几个即将散开的人道：“叫底下人先搜着，重点给我把南门守好，我们赶紧去北城门！可能是将军亲自来了！”
海生一听转身就想走：“你们去吧，我继续去找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吉一把薅住：“这时候想跑？不行！是兄弟就要同生死共患难！”
于是海生也被带走，一群人如丧考妣，脸色白着往北门去。
北城门外，一骑骏马绝尘而来，其后跟着几十个同样骑着马的亲随，离着老远，就见城门大关，萧元尧并没有勒马，反而加快了一些速度。
这是沈融走的第二十日，家里的味道已经很淡，卢玉堇的来信夹着那个人古怪可爱的笔迹，告诉他不日便会归来。
萧元尧耐心等了一日便等不住，便说去官道上接他，结果都要走到桃县了还不见沈融的车队，萧元尧便没有再停，一路直往黄阳而来。
城门之下，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等着进城的百姓，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城内丢了什么宝贝，满城的士兵都在找。
萧元尧刚停在城门下，就见方才还紧闭的城门打开一半，赵树赵果陈吉孙平等人齐齐走出，各个面容惨白难看。
“……将军。”
胯下马蹄不安的抬了抬，萧元尧制住马匹，眼神扫过众人，缓缓道：“沈融呢？”
沈融还在箱子里。
听外面的动静好像说一部分兵马紧急去了北门，倒是叫南门这边守卫松懈了许多，只是依旧出不去。
“城门还关着，这条路走不通。”外头人低声道，“只能重新找路，实在不行就只能走那个城角了。”
“可是那边离得太远了——”
“那也总比在这里耗着强，黄阳兵马往北门调动很不寻常，可能是有大人物来了，再耽搁下去更不好走。”
沈融听见他们在外头嘀嘀咕咕的商量，没一会就感觉自己又被抬了起来，说实话，这地方除了有点板硬逼仄，其他感觉和轿子也没什么差，他苦中作乐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问系统道：萧元尧走到哪了？
系统：【叮——直线距离四公里，按照这个距离来看，男嘉宾已经进城了】
沈融：……
系统小心翼翼：【没事的宿主我们只要能赶上今天晚饭就可以啦】
沈融沧桑：在瑶城要避开安王在黄阳了还要被梁王劫走，我是什么肉包子吗谁都要来咬一口。
系统：【只是萧元尧一个人的小肉包啦】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融感觉自己被放了下来，然后箱门打开，有人要伸手揪他出去，沈融立刻：“不用，我自己来。”
“……还挺识相，快点！”
好歹腿没有给他绑住，沈融从箱子里跨出，因为长久的一个姿势半边身体都是麻的。
待眼睛再次适应光线，就见他们正在一个城墙根儿下，确切来说，这一片城墙根儿有个塌了不知道多久的洞，此时正被乱柴捂着，防止人和野兽通过。
这群梁王死士三两下就挪开了乱柴，从背后推了沈融一把：“快点走。”
沈融：“我都这么配合了还欺负我，这就是你们梁王的待客之道？”
“这话等你见了王爷再说吧，快走！”
沈融被夹在中间，从这土坑里蹭了出去，这里居然不连着顺江，而是一片荒郊野道。
但应该还在黄阳范围之内，不然他早就被卡地图了。
绑匪们居然连箱子都带着，善后的人把那乱柴堆恢复原样，这才赶着沈融往野道上去。
沈融干脆调出脑海中的3D图，然后发现他现在正在黄阳的西南角，这地方更靠内陆，但不论怎么走，最终还都得坐船过顺江。
梁王用来接应的船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摆在南城门外，定然是藏在了上游的一些江段。
果不其然，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他们就从这个山包上下去，安静流淌的顺江横在眼前，与此同时，系统在他脑海中机械播报：【叮——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前往未激活地图！请宿主尽快返回，否则将触发地图边界弹回代码！】
系统只是在例行播报，事实上沈融和它都清楚，他们就是要利用这个弹回机制，无痛返回萧元尧面前！
沈融默不作声，在系统不断响起的警报中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甚至走的比前头带路的绑匪都要快。
梁王死士不知为何打了个冷战，这也太诡异了，他们到底谁是人质，谁是绑匪？
走下山丘，越过江滩，到了距离顺江十来米的地方，沈融停住了。
系统：【叮——即将到达黄阳县城边界线，此路不通，禁止前行！】
沈融看着不远处的船上下来两个灰袍道士，各个脸色寡瘦蜡黄，看起来不像是驱除邪物的，反倒是自己长得就像邪物。
其中一个看见他们一脸惊讶：“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你们没去瑶城？”
“自然是抓到人了所以才回，你瞧瞧，这可是咱们王爷要的小神仙？”
沈融一脸平静：“哦，二位好，久等了。”
那两个道士面色几番变化，仔细看了沈融两眼才转身道：“……身如鹤形声如鸟啼，应该就是他，师傅说了，此人万万不能活着到抚州，否则梁王必不会再信重我们，一会上了船给他下药，死了直接推顺江里去。”
“那那些死士怎么办？”
说下药的道士眼神阴狠道：“一不做二不休干，干脆全都毒死，否则师傅在王爷面前地位不保！”
两人暗中谋划好，才转身朝着来人道：“速速上船，免得后头追上来！”
但刚才走的比谁都快的沈融却不走了，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任由后头如何催促反正不动。
“怎么，还在这想着有人来救你？你放心，到了我们王爷那里也是一样吃香喝辣，走——”
其中一个人揪着沈融的肩膀把他往船上拉，系统在脑海中的警告也达到了最高分贝。
沈融额头突突直跳，在即将被迫抬脚登上渡船之时，周遭的一切忽然都定住了。
确切来说，应该是他定住了。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踏足未激活领域，即将开始强制回返传送，传送倒计时3、2、1——】
沈融脑子一蒙，眼前一花，再抬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五十米开外的位置站着。
而刚刚抓着他的人盯着手里的一团空气，须臾缓缓转头向他看来。
沈融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
跑了没十几米，背后又传来一股巨大的抓力，他又被抓了回去，抓他的人面色白的像鬼，要不是执行任务是刻在死士血液里的东西，恐怕这群人连动都不敢再动。
系统：【叮——二次回返传送开始，倒计时3、2、1——】
刚到手的沈融再次消失，这次出现，居然是一百米开外！
所有人都镇住了，包括那两个原本计划毒死沈融的道士。
他们一个个脸比城里找人的还要惨白，有几个已经恐惧到面皮抽搐了起来。
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保持着默契的死寂。
还是背后的道士颤颤巍巍抬手：“再去抓！此人万万不可留给那个煞神，定要带回去为王爷所用！”
沈融抬腿就跑，不出几下果然又被抓住，这次他明显感觉到抓他的人手都在抖，带着他上船的时候脚底还绊了一下。
系统继续触发代码 ：【叮叮叮——请宿主尽快返回男嘉宾身边，三次回返传送开始，倒计时3、2、1——】
第三次已经是二百米开外了。
沈融悟了，如果他不断“挑衅”踏足未激活地图，系统出于警告最初不会给他强制传送太远，但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那传送距离将会成倍数增长。
五十米、一百米、二百米！倍数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学概念，就像一张纸无限折叠可以得到高楼大厦，如果他不断传送，很有可能会直接回到黄阳城内！
远远的，道士惊怒之声传来：“再抓！再抓！再抓！！”
沈融不放过每一次逃跑的机会，主要是传送的感觉跟坐跳楼机一样，传了三次五脏六腑都在颤抖，恶心感一阵接着一阵，如果这群人能放弃抓他更好，他就可以转身直接跑——
想法还没落地，他就又被抓了回去。
系统：【叮——叮叮——叮叮叮！】
四百米！八百米！再一次被抓回传送，沈融已经退到刚刚下来的小山丘上了。
他绷着脸高高在上的看着远处的顺江，以及顺江边木柱子一样的梁王人马。
一个人明明上一秒还在面前，下一秒却鬼打墙一样的出现在了远处，而且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过去抓他就得跑一段路。
梁王的死士并非跑不动，而是不敢跑了，虽说跟着梁王多少都信一些怪力乱神，可如此真实发生在他们眼前的，只有沈融一个。
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的形如仙踪，抓不到，带不走，他根本没有装神弄鬼，他就是有神鬼之能！
道士脸色扭曲：“继续抓！我们已经得罪他了！就算带不回去也不能叫他活着！”
沈融转身就跑，系统担心道：【要不宿主还是不要卡地图了，触发传送的滋味也不好受啊，不然等着男嘉宾来救你算了】
沈融：你不懂，他来救我，和我去找他，这是两个概念。
萧元尧救他，那代表着他永远是脆弱的一方，永远需要萧元尧保护才能安全，一旦萧元尧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那他以后就别想到处乱跑了。可是沈融身有系统，如果可以自己想办法卡回去，萧元尧就不会对他的人身安全过于焦虑担忧——就不会时时刻刻都要确定他在不在，按住他要亲要抱的时候还要喊菩萨！
再度被抓回两次，梁王的人已经各个气喘吁吁面如金纸，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木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在干什么。
系统：【叮——第八次回返传送开始，本次传送距离12.8公里，请宿主做好准备，倒计时3、2、1——】
顺江边缘，黄阳边界，好不容易抓到手的人再次消失，每一次都会在登船的时候原地消失！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的更远！
上去回返抓人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城墙边，这次难不成还要去城里面？！
“我……我不去了！我不抓了！我也不敢杀他！”有人直接崩溃，“是我们得罪了神仙！他在惩罚戏耍我们！”
张寿的两个道士手下亦是浑身抖如糠筛，眼睁睁的看着沈融八抓八逃，连抬腿去追的力气都没有。
一行人就那么呆愣的站在原地，眼神中全是世界观破碎的脆弱。
沈融再度出现，耳边就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声。
他头晕目眩恶心想吐，有种连续坐跳楼机又坐过山车最后还荡了悬崖大秋千的头重脚轻之感。
系统：【宿主心率过快！请注意生命值！】
沈融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喵是我能控制的吗？咱们这会到哪了？
系统：【成功回城了！这次他们肯定追不上来了！】
沈融甩了甩脑袋左右一看，自己居然已经回到了南城门，而且就杵在路中间！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仿佛都在好奇他是如何凭空出现的。
沈融：“……”这他喵的！
有认出他的百姓惊呼：“童、童子？您、您仙游回来了？”
沈融尴尬一笑：“……哈哈是啊。”啊啊啊他一去不复返的人籍啊啊啊！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还被绑着，快来个人救救他啊啊啊！
正在脑中崩溃乱叫，就听远处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百姓纷纷四散躲避，留沈融一个还在原地晕头转向。
不是这跳楼机+过山车+悬崖秋千真的有点太猛了，他现在该往哪边走来着？左还是右？
大脑来回拉扯，不及脚下开始动作，那马蹄声就已经近在眼前。
沈融连忙要躲，就听系统在脑内大喊一声：【宿主蹲下！】
下意识跟着系统声音动作，刚刚一屁股蹲在地上，头顶一匹大马就横跨了过去。
跨过去二十几米都还没有刹住，与此同时后面还有更多的马蹄声。
沈融立刻连滚带爬的要跑，还不等他站起，那从他头顶飞过去的马匹又折了回来。
萧元尧一手抓着缰绳，半个身子都从马上挂了下来，再度回到路中间，长臂一伸便把那蹲在地上的人捞到了怀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男友力爆棚，几乎刚刚抱起沈融，一大队的马匹就接踵而至往南城门冲去。
还是最后头策马的卢玉堇眼神锐利，一下子就认出了刚刚在城里疯狂找人的萧元尧。
以及萧元尧怀里那个灰扑扑的麻布衣裳。
……是谁？
疑惑只有一瞬，沈融便啵儿的一声从萧元尧怀里拔出了脑袋。
少年脸色微白眼神却晶亮，一句老大还没叫出口整个人就已经被萧元尧紧紧拥到了怀中。
他在沈融耳后深深的吸了几口，尤嫌不足，又捧着沈融的脑袋，嘴里咕哝着什么揉着摸着，像是在确认他存不存在。
卢玉堇越看面色越是古怪，直到他看见萧元尧与沈融额头相抵，鼻尖相错，整个人才如同撞钟一样猛地震了一下。
这两个人，便一直是这样如做了夫妻般相处的？
萧元尧呼吸不稳，整个人气息起伏急促，沈融自己其实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心脏还在因为闪送而惊悸跳动。
直到感觉到手上一松，才察觉到是萧元尧给他解了绳索。
双手得到释放，第一件事就是捧着自家老大的脑袋，啪啪抓了两下叫他回神。
“别慌，叫他们都停下别追了，我已经回来了！”
萧元尧呢喃：“沈融……？”
沈融攮他一下：“是我！”
萧元尧追着闻他：“……你去哪了，为什么会在路中间？”
沈融：“……”他喵的，问得好，幸亏我闪送到路中间了，我要是闪送到你怀里，你以后还不得抄经抄到烂！
“我刚短暂经历了一场拐卖行动，但现在我回来了！”沈融深吸一口气，“看见了吗？我说不会离开你就不会离开你，谁都不会把我们分开，除非这个世界不存在所有人全都消失，否则咱俩就是彻底绑死了！”
萧元尧呼吸起伏，胯下马儿不停踩着蹄子甩尾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焦躁又失而复得的心。
“哪位神官，绑的你我？”
沈融深吸一口气，掰过萧元尧脑袋就解馋似的亲在了他耳朵上。
然后一字一顿道：“媒、神、月、老。”
作者有话说：
恋爱系统：没错就是我！

第69章 九月二十九
系统：【叮——累计播报男嘉宾心动值，当前心动值为**9.99，检测到男嘉宾正处于情绪极度亢奋状态，请宿主随时注意安抚！（kkkkkkswl！）】
沈融这次聪明了：你这个**9.99，不会是999.99吧？
系统：【很难说，也许呢（猜测）（磕到了）】
沈融心道难道系统的心动值没有上限吗？萧元尧不会要给他干到四位数去吧，心动值大爆特爆后系统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变化吧？！
还想追问，但系统晕晕乎乎一副喝了假酒的样子匿了。
沈融抬头去看萧元尧，便见此男的眼睛无比明亮，完全一副高光拉满的样子。
他解开沈融绳索，驱着胯下的马原地转了几圈，浑身都写满了三个字——愣头青。
“当真？当真吗？”萧元尧风尘仆仆追着他问，“你见到月老了？我不算渎神吗？我没有罪孽吗？”
沈融默默看他，三秒后，萧元尧领了一个热乎手刀勉强冷静了。
指望萧元尧现在发号施令是不可能了，沈融招手叫来了远处脸色还尚留惊恐的赵树赵果。
“公、公子！”
沈融指着城外：“西南方向，小丘下面，有十来个梁王死士和两个道士，可能正要坐船逃窜，你们去把他们给我抓回来，最好是活的。”
捂他迷药又劈他脖刀，沈融可是很记仇的。
果真是梁王那老贼干的！赵树赵果立刻一脸气愤：“是！这便去！”
沈融揉揉手腕，见周遭兵卒百姓扎堆，想起自己刚干了什么，一时间又忍不住给了萧元尧一个手刀。
干什么从瑶城奔过来只为见一面，骑马骑的这么帅了不起吗？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魅人，还诱的自己当街亲了他一口。
沈融拍了一下马毛：“走走走赶紧回去，回去再说。”
萧元尧一言不发，策马从一脸愣怔的卢玉堇身边走过。
沈融探身招呼：“走啊六叔，一起回去，我给你好好介绍一下我家老大。”
卢玉堇：“……”
身后急刹车的陈吉等人上前：“多么美好又和谐的画面，是吧玉堇先生。”
卢玉堇：“…………”
孙平：“瞅瞅咱们将军，刚还急的像啥一样，找到沈公子一秒灭火了。”
卢玉堇表情有点扭曲：“萧将军，男人，沈融，也是男人，你们觉得这对吗？”
陈吉孙平：“那咋了，我们沈公子可是神仙下凡，怎能用世俗的观念去界定他？我们将军这是有福气啊！”
卢玉堇的沉默震耳欲聋，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他的三观，都因为沈融亲萧元尧那一下而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男的……两个男的……也能那样亲近？
沈融和萧将军，平日里就是这样相处？
这难道不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情吗？这两个人难道还能做夫妻不成？？
卢玉堇高冷的脸上是一双恍惚又癫乱的眼眸。
陈吉孙平策马，招呼角落里的海生一起重新恢复县城秩序，城门重新打开，但所有流民不得再肆意分散，而是全都被集中到了戏台一处严加看管。
弄丢沈融这事儿还是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沈融明明就是被绑走了，却能在梁王的人手里毫发无损的回来，陈吉孙平带着海生一起打问周围百姓，听见许多人道：“童子就那样突然出现了！还吓了我们一跳！”
“对啊对啊，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我一直在南城门这等着开门，路中间有没有人我还是知道的！”
陈吉孙平越了解面色越严肃，就连海生都更加沉默了。
“……就是我瞧着童子被绑着，是不是因为泄露了太多天机，触犯了什么仙法了吧？”
当兵的不当兵的都沉默住，要不是沈融指定赵树赵果去抓梁王的爪牙，他们一定会认为沈融是帮了太多凡人而被上天惩罚，但现在作乱的明显是梁王那个老贼，陈吉孙平的怒火值瞬间有了定点目标。
他娘的，沈公子辛辛苦苦在这布粥救被他糟践的百姓，梁王却派了人来想要把沈公子抓走为他所用，沈公子是他们将军的，岂是谁人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任何想要拆散将军和沈公子的都是大大的仇敌！两人瞬间同仇敌忾，心中怒火万丈，不知这样燃烧的情绪放在现代有个响亮的名字——cp粉震怒。
卢玉堇见他们忙活着，策着身下马匹死寂的朝着县衙而去。
而此时，沈融正问萧元尧道：“你怎么直接过来了？瑶城不管了？就带这么点人，不怕路上被人截杀啊？”
萧元尧听着，偶尔回一句重要的问题。
到了县衙门口，俩人下了马，胳膊贴胳膊大腿贴大腿的往里面走，沈融：“你出来奚将军和卢先生知不知道？你不会没打招呼自己跑了吧？”
萧元尧：“他们不知道，我瞧官道没有你的车队，心里就着急了。”
沈融好笑：“出门在外难免被什么事情耽误，你不用太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元尧低头看了眼沈融：“你脸色好白，刚刚怎么突然就在路中间？”
沈融：“……”
系统：【对不起（磕到了）】
沈融哼了声：“……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样，离开你我哪都去不了，梁王这个坏心眼的，居然想抓我去抚州，他抓的动吗他？还想要我帮他对付炎巾军，他和炎巾军打生打死关我什么事，我这辈子都只为你一个人服务。”
萧元尧便不说话了。
沈融早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暗爽，也不拆穿他道：“我被拐是真的，但他们拐不走我也是真的，瞧你刚刚骑马那个架势，我不在路中间拦着你你是不是就要冲去抚州了？”
萧元尧：“是。”
沈融抬手攮他：“你还挺理直气壮？带这么点人去抚州，你不要命了？”
萧元尧一脸犟种表情，摆明了就是和梁王杠上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沈融刚到衙内脱了麻布衣喝了水，就见卢玉堇从外头回来了。
他连忙叫住他：“哎！六叔！”
卢玉堇脚步加快想要离开，沈融招人雷达立刻启动：“六叔六叔，快来，这就是咱们的萧将军了！”
卢玉堇只好停下，隔着门转身朝萧元尧拱手：“……萧将军。”
萧元尧：“进来说话。”
卢玉堇：“。。”
不是很想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进去。
但萧元尧都开口了，他也不能够推辞，只好沉着一张冷脸，进去就看见沈融站着萧元尧坐着，虽坐着可手却抓着沈融胳膊，似是在给他揉弄手臂。
沈融一脸酸爽，卢玉堇闭了闭眼睛。
而后一脸清冷道：“初次得见萧将军，又遇上沈融被劫，准备实是匆忙，还请将军莫怪。”
萧元尧：“无事，他平安回来便好。”
萧元尧话虽这么说着，表情可一点都不友好，显然还是在惊怒余韵之中，只是沈融回来的突然，暂时给他压了下去。
卢玉堇冷静自持的和萧元尧说了上次信中提及的军饷一事，又问候了自己在瑶城的堂哥，然后才道：“在下钦佩将军年少英才，屡获胜仗，幸得堂哥提拔，才能以拙力在将军手下做事，将军放心，有关黄阳建设及战船制造一事，在下并未与王爷通信。”
萧元尧这才多看了卢玉堇两眼，卢玉堇眼观鼻鼻观心，眼神一点都不往萧元尧和沈融那里瞄。
“江东卢氏人才辈出，卢先生有才，你也差不到哪里去，以后黄阳还要多仰仗你出力。”
卢玉堇拱手：“是。”
沈融欣慰看着这和谐一幕，就是不知道学霸哥出去的时候为什么是顺拐。
“怎么样，这人不错吧！”沈融脸也不白了气也不喘了，和萧元尧道，“正儿八经的士人，而且还一心为你提高手下的文学素养。”
萧元尧：“你为何叫他六叔？”
沈融嗐了声：“又被误认成卢先生儿子了呗，我就用这个身份与他相处了几天，叫习惯了索性就这么叫下去了。”
萧元尧哦了一声：“那我也可以叫六叔？”
沈融瞪眼：“你叫什么？你不行，你瞧他在你面前多拘谨，一嗓子六叔下去把人给我吓跑了怎么办？”
萧元尧静静看着沈融。
沈融：“……”
沈融眯眼：“你个坏心眼的，是不是又拐着弯的逗我？”
萧元尧抿唇，眼神闪过笑意。
许多时日未见，这才是两人见面的正确打开方式，气氛差点就要被梁王给毁了，沈融在脑子里和系统道：瞧见区别了没？要是真叫萧元尧极限救我，他能举着龙渊融雪给那群人剁成臊子，然后转头又会来鬼鬼的亲我，我反其道行之，自己给自己干回来先亲他一口，这样此男就没有鬼化剧情可以演了！
系统：【……（磕到了）】
沈融呵呵，小小男嘉宾，岂不是轻松拿捏？
然后他又被萧元尧给掐到怀里抱着，萧元尧也不说话，一个劲儿的在他脖子后面又闻又吸，头发弄得他痒痒的，沈融随他去，就着人形座椅赶紧给嘴里填了两个糕点续命。
没过多久，陈吉孙平先回来了，一看见萧元尧和沈融叠在一起就一脸慈祥微笑，沈融连忙从萧元尧怀里蹦出来，一本正经的坐在旁边了。
萧元尧听二人说了城中秩序恢复，又道：“找到劫匪从哪里出去的了没有？”
陈吉：“找到了，就在西南口有个乱柴挡住的矮洞，我们去的时候洞口有挪柴的痕迹，显然他们就是劫持沈公子从这里出去的。”
孙平又道：“而且这群人分外谨慎，走的时候还不忘把乱柴归回原位，以拖延掩盖踪迹。”
沈融立刻：“赶紧给我把那洞口堵上，蹭过去的时候一身土，我刚洗的头发的啊。”
陈吉小心翼翼：“沈公子是从这里出去的？”
沈融嗯嗯。
孙平：“然后从这里回来的？”
沈融顿住。
好、好像是？因为是闪送，所以他是直接刷新到了城里，至于这个刷新途中走了哪儿，他还真不确定。
沈融觉得他应该是被空运了，不然怎么解释那柴洞还在那捂着？
但这话要怎么和这群人解释？完全无解，于是他沉默了。
陈吉远目：“沈公子果真不走寻常路。”
孙平呆呆：“神仙可能就是这样的啦。”
沈融：“……”
自有大儒为我造谣。
他抬头去看萧元尧，萧元尧压了压他头发：“回来就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话音刚落，赵树赵果又从外头进来，两人一脸愤然，见了萧元尧就道：“将军，人我们都抓回来了！正是劫走沈公子的那几个，顺便还有两个道士，也是同伙。”
赵树严肃道：“我们还从这两个道士身上搜出了毒药，可见这梁王压根就没安什么好心思。”
沈融拍了一把桌子：“好啊，原来是想要给我下毒！”
萧元尧眯眼：“这不是梁王的主意，他身边有个军师，叫张寿，这两个道士应该是张寿的人。”
沈融狐疑：“这人谁？”
萧元尧；“就是那个和你在石门峡斗法，又被我一箭洞穿肩胛的老道。”
原来是他！输了就输了呗还这么输不起，阳的玩不过开始玩阴的了是吧。
沈融都想笑了：“梁王要掳我，他却要杀我，看来经过上次一战，这张寿在梁王面前也没讨多少好，生怕我过去抢了他饭碗呢。”
梁王偏信怪力乱神，常年服食长生丹药，现知晓沈融存在，定是恨不得立即把人弄到身边，是以才在一边应对起义军的时候，还不忘派人来安王封地搜寻沈融踪迹。
若非在黄阳就遇到了沈融，这伙人很有可能就要潜到瑶城去了。
萧元尧脸色平静的拍拍沈融身上的灰：“你去休息吧，我来处理这几个人就好。”
沈融：“……也行，我反正不想看见他们了，居然还给我装在箱子里抬着，快硌死我了都。”说着他便转身道：“我先去洗洗，受不了自己一身土味了。”
沈融一走，堂内空气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萧元尧伸手把沈融吃剩的糕点渣子扫了扫，垂眸和赵树赵果道：“人在哪关着。”
赵树低声：“衙内牢房。”
萧元尧：“十八个人看不住一个人，还叫梁王在众目睽睽下把他给掳走，你们俩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赵家兄弟沉默跪下。
陈吉孙平默默不言。
萧元尧手里拘着糕点渣子：“鞭三十，长长记性。”
陈吉正要开口求情就被孙平拉了一把，后者摇摇头，暗示沈公子不在，不要轻易动作。
陈吉只得按下话头，看着赵树赵果出门去领罚了。
“卢玉堇肯教你们习字，便都好好学着，他是个聪明人，至少在懂得变通这一方面比卢玉章要强许多。”萧元尧起身道。
陈吉孙平低头抱拳：“是，将军。”
萧元尧抬步：“随我去牢房。”
陈吉孙平：“是。”
两人颈后浮了一层冷汗，每当这个时候都分外思念沈融，可是沈融并非时时刻刻都在萧元尧身边，虽人回来了，可萧元尧明显没有消气，就连亲如兄弟的赵树赵果都一样罚。
自己人都要追责，更别说牢里那几个……陈吉孙平打了个冷战，沈公子不在将军身边，不知将军恩威日益浓重压人心肺啊。
沈融好好的泡了一个澡，又倒头睡了一觉，傍晚时候才披着衣服溜溜达达的去找萧元尧。
刚走到前院便见有几个金牌打手抬着箱子往出走，他哎了一声喊住：“这里面什么东西？”
护卫们一见沈融便恭敬抬手道：“回沈公子的话，里头是将军处理完不要的脏东西。”
沈融狐疑：“萧元尧处理完的？”
护卫：“正是。”
沈融好奇：“啥玩意儿，我看看——”
一群护卫立刻后退好几步脸色为难道：“……的确是脏东西，公子高洁，怎能被这些污了眼睛。”
不看就不看呗，一个个跳的跟兔子一样，沈融摆手：“去吧去吧，瞧你们吓的。”
护卫们连忙抬着箱子离开，沈融转身要去找自家老大，却在廊下又撞上了卢玉堇。
学霸抄着袖子，修竹一样的远远看他。
沈融便笑着过去：“六叔，你咋在这？”
卢玉堇：“刚去找了将军议事，才出来。”
沈融贴他：“水师军饷一事定下了？”
卢玉堇嗯了一声，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融：“咋了这么看着我？”
卢玉堇便道：“今日可有受惊？”
提起这个沈融就满脸气：“受惊倒是罢了，主要是被下药又被打晕还被装箱子搬走，的确是给我折腾的够呛，刚脱衣服发现身上好几块乌青呢。”
卢玉堇：“其他地方没有受伤吧？”
沈融：“其他还好啦，咋了？”
卢玉堇摇头：“没什么，你今日多番受苦，萧将军已经为你出气了。”
沈融顿了顿：“唉，他这人就这样，幸亏我回来的及时，不然分分钟杀到梁王老巢里去。”
以前沈融说这话卢玉堇还不太相信，但现在他信了。
只因这群人给沈融下药打晕装箱，萧元尧便把他们也装箱，那两个想给沈融下毒药的道士更是散开了装的，卢玉堇虽没去牢狱，可找萧元尧议事的时候萧元尧刚从牢里出来。
那把著名的融雪刀便被他拿在手中，扯了绢布细细擦着血迹。
萧元尧看着融雪刀的眼神十分温柔，可却盖不住身上的殷殷杀气。
都说这位萧将军出身底层，可若真是出身底层，就该同那个炎巾军的起义头领一样，拿了权就猖狂桀骜喊打喊杀，而非懂得运筹帷幄稳扎稳打，身边还环绕了诸多亲随忠勇之士。
这手法不像是农户子，反倒像精心培养心思深沉的世家子，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那将来……卢玉堇出着神，沈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六叔，我明日就要回瑶城了，一会带着萧元尧去造船厂转一圈，你去不？”
卢玉堇下意识：“我像是活腻了吗？”
沈融：“啊？”
卢玉堇：“……罢了，你们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沈融：“那行吧！”
和卢玉堇道别，沈融转身就去找萧元尧，进了门正好看见萧元尧在缠刀，一见沈融进来萧元尧手下动作便快了几分，等沈融站在跟前，这把刀便彻底遮住了寒芒。
萧元尧抬手：“我摸摸头发擦干了没有。”
沈融歪头贴他掌心：“那必然是擦干净了，又不是在家，我不好意思叫你给我擦。”
萧元尧细细摸了几下，还捏了捏沈融头顶的小发包，“是干了，闻着很香。”
沈融白眼：“一天天跟个变态似的吸我，咱俩干点正经事儿，你跟我出去，我给你的刀整个刀鞘。”
萧元尧滞了滞：“这布我都裹习惯了。”
沈融严肃：“以前咱们是日子苦没条件，现在我不许我的任何作品不完美，我在黄阳船厂的仓里看过几块极好的木料，你去挑个喜欢的材质和颜色，给龙渊融雪把衣服穿上。”
在刀的事儿上，萧元尧拗不过沈融，便随他一起起身，出门的时候又遇见了刚刚抬箱子的那几个护卫。
一行人纷纷抱拳：“将军，公子。”
沈融好笑：“脏东西扔完了？”
护卫们头埋的更深：“是。”
萧元尧淡淡道：“扔远点，从哪里来的，就扔回哪里去。”
护卫冷汗暗落：“是，已经着人去送了。”
插曲一闪而过，沈融跟在萧元尧屁股后面：“打什么哑谜呢你们？对了怎么大半天不见赵树赵果了？”
萧元尧侧目：“他们有事，你我多日不见，你怎么还念着那两个。”
沈融攮他一下：“小气死你算了。”
萧元尧任他乱攮，受着一言不发，待到了船木仓挑料子的时候，沈融已经完全忘了路遇护卫这件事儿，萧元尧暗暗观察他表情，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若非怕杀人的煞气冲撞他，否则定要像砍那只巨蟒一样，全都剁碎了才解气。
在南城门抱沈融上马的时候被一下子给亲蒙了，就连去抓人都还是沈融下的命令，这份亲昵的续航只维持了小半个时辰，待萧元尧回过神来，便再难忍心中戾气。
“……这块怎么样？黄花梨的，低调！你手里那块也不错，酱色纹路，古朴大方，”沈融挑了半天选择困难症爆发：“老大你快说句话，到底喜欢哪一块啊！”
萧元尧回神，随便指了角落一个：“就那个吧。”
沈融抬眼一瞧：“我刚刚怎么没看见这个？”他拿过来仔细摸了摸，又锯了一小块下来看纹路：“这个好，这个好！”
那是一块黑色的檀木，被埋在层层木材下不知道多久，外表看起来脏兮兮的，但只要经过耐心打磨，上蜡上漆，就一定会焕发光彩。
沈融高兴道：“还是老大你会选，这个黑色很霸气啊。”
萧元尧嗯了一声，“正好配龙渊融雪。”
造船厂如今日夜不休的赶工，两人选完木料离开的时候船匠们还在里头点蜡刨木。
沈融朝后看了一眼：“最迟今年年底，第一批战船就能造出来，还有不少的斗舰和副船，鲁韦昌叫来了所有会造船的匠人，大隐隐于市，倒是比我最开始统计的人数要多的多了。”
“还有海生，他居然自己就会练刀，想来应该是那些年为了给父母报仇偷偷习的，果然人没有白走的路，如今竟都用上了……”沈融嘀嘀咕咕，一点都看不出来早上还被劫持过。
或许沈融并不在乎谁劫持他，毕竟凡人又如何耐得了神仙的本事？
萧元尧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沈融回头：“怎么了？”
萧元尧：“我要不要建一个月老庙？”
沈融：“……你钱烧的了？不留着造船去建庙？”
萧元尧认真：“若不好好建庙，要是他拆散我们怎么办？”
沈融：出来挨打。
系统：【（满头包）（磕到了）】
看着萧元尧不像玩笑的表情，沈融威胁他道：“不许随便建庙，知道没？”
萧元尧：“可——”
沈融眯眼：“敢背着我修庙你就死定了。”
萧元尧不做声了。
沈融：“你这个表情一点都不老实，不许乱花钱听到没有？最起码现在不许乱花！”
半晌，萧元尧才嗯了一声。
沈融这才略略放下心。
系统：【第一次遇见要给统子修庙的男嘉宾（星星眼）（awsl）】
沈融：萧元尧一遇上我的事就发狠了忘情了，要是不劝着一点，当皇帝前家底都要败光。
系统：【那当皇帝就可以修庙了吗？】
沈融微笑：你以为皇帝那么好当？等他当上了再说。
萧元尧亲自来黄阳接人，没有和瑶城打招呼，是以不能停留太久，第二日晨起，众人便要收拾包袱回返了。
沈融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还有些小不舍，但一想到自己好久没睡的蚕丝被，又有点归心似箭。
也不知道他的阿贝贝在家好着没有，还有他的宝贝枕头，萧元尧没给他弄脏弄乱吧。
昨天消失了大半天的赵树赵果和一群护卫重新出现，沈融瞅着他们各个面色不好，刚要问就被萧元尧塞到了马车上。
卢玉堇站在北城门相送沈融，在萧元尧即将勒马转身之时道：“萧将军。”
萧元尧回头。
卢玉堇：“请代我向堂哥问好。”
萧元尧：“知道了。”
卢玉堇缓缓：“堂哥本性纯直，容易认死理，可却信赖天学之说，若有朝一日他道心破碎，或可以此来劝说他重振旗鼓。”
这一点萧元尧与沈融早就分析出来了，只是这话由卢家人自己说出来，便是另外一层意思。
卢玉堇相当于送了萧元尧一个攻略卢玉章的秘密法宝，而叫卢玉章转投萧元尧旗下，现在还是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提的东西。
卢玉堇这样说，相当于直接告诉萧元尧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把我哥也拉过来一起干，不叫他半生磋磨郁郁不得志。
聪明人自然都是心照不宣点到即止。
就算他不说，萧元尧也自会尊重卢玉章，毕竟卢玉章与沈融长得这般像，又是真心待沈融好。
萧元尧看着他：“我记下了，黄阳造船及流民安置一事，便都交由你来办，若有急事可传信于我，我自会派人助你。”
卢玉堇长长的舒一口气，朝着萧元尧拱手长拜：“将军一路慢行。”
沈融从车窗透出脑袋：“拜拜六叔！下次见！”
卢玉堇心情更复杂了，但也朝着沈融点头道：“回去记得好好练字。”
沈融：“包的包的啦。”
春日良种下地，夏日稻谷满仓，野蜂四处飞舞授粉，蛹虫作茧化了蝴蝶，自然万物哪管人之渺小烦忧，自是一派规律和谐，任时光流水飞逝，自长生无限循环。
手工搓刀鞘，需要用刀体定型，于是龙渊融雪又回到了沈融这里，给他做刀鞘充当一个支撑的载体。
给萧元尧的东西，沈融每每都付出了一万分的心血，这个黑檀木刀鞘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多月，他工匠的完美主义精神爆发，又扯了褐色牛皮分三段固定在了木鞘之上，两段如束臂扎带紧挨着勒于上侧，一段如缚尾勒于下侧，造型错落有致，低调奢华。
刀身已经足够完美，不必再于刀鞘喧宾夺主，出刀流畅帅气才是沈融想要的感觉。
龙渊融雪制造一周年，沈融终于给它穿了一件像样的衣服。
萧元尧就更别提了，自从刀鞘做好，便一周换五次不同暗纹的衣服来配这把刀，每每走在军营都堪称男模大型炫刀现场。
秦钰基等原本隶属瑶城的小将们口水都能流一地，然而萧元尧摸都不许他们摸一下，只可远远观之，就这还有时间限制。
龙渊融雪是沈融锻造并不是什么秘密，刀鞘制作更是很多人都亲眼见过，曾经只存在于几千人眼中的少年刀匠一下子钻进了几万人的眼中，就连赵树赵果的刀子都有人每天排着队去观摩。
更不用提此前批量制造弩箭箭头，徒手拼接大型床弩等丰功伟绩，在军营这个地方用这等手艺降维打击，叫沈融的各种迷弟开始遍地生长。
现今谁人不知神秘的军械司乃是沈融主事，若能得沈融锻造一刀，那便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临去黄阳前萧元尧还说军械司需他主持，现在他回来了，这个小气鬼又觉得每天眼巴巴望着沈融的男人太多，给沈融的帷帽都买的凑齐了七种颜色。
“你这样我还怎么出门见人？”沈融哭笑不得。
萧元尧是真的担心：“我怕月老只给我牵了一条红线，却给你牵了无数条。”
沈融抱着手臂：“呵呵。”
自从给此男灌输了媒神月老之说，萧元尧总算是消停了一阵子，最近也是肉眼可见的恢复了颜值巅峰期，平时也不瞎闹腾瞎焦虑了。
只是点香抄经这个习惯算是保留了下来，直叫他满身檀木墨水味道，外表更加寂静无波，唯有近他三分，才能隐约嗅到那檀木伪装之下，森然又浓郁的血气压迫。
安王有了萧元尧这个“得力干将”，可谓是在瑶城高枕无忧了大半年，又因为梁王那边起义军闹事，更是铆足了劲看自家人的乐子。
对于这些王孙贵胄来说，权力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至于这争权夺利之下会死多少人，又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只是他们忽略不计的损失。
可若非萧元尧与沈融，安王的封地恐怕要从去岁冬天就要乱了，陈吉易容刺杀只是一个开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上不仁则万民诛之。
安王的处境其实并没有比梁王好多少，或者说，他比梁王的处境还要危险许多，因为萧元尧就在他的领地上扎着，反倒是梁王还能离萧元尧远一些。
温水煮青蛙，水沸则蛙死。
如今这个水已然开始发热，青蛙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意味。
想要任用良将又怕良将权力过大是大祁皇族的祖传基因了，九月末，安王收到信报，上言梁军与起义兵在宁州边界大战，炎巾军首领彭鲍堆起尸墙，恰逢连日大雨与连日暴晒，叫宁州边境宛若人间炼狱。
最可怕的是，南地军中人人开始生病，起初是起疹，然后是呕吐，吐到最后就成了混着血沫的内脏，若染了病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便会去阎罗殿报道。
一时间炎巾军和梁王兵马均损失惨重，原本炎巾军已经快要被梁王打穿，凭借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居然又苟延残喘了起来。
安王闻之大喜，连夜召集瑶城幕僚守将议事，言此正是一举击溃梁兵的好时机。
是夜。
奚兆于烛火通明的座下道：“王爷三思，疫病危险，我军前去岂不也是送死？”
安王狭长眼睛眯着笑：“我军自有神子保佑，岂会和普通军队一般染上疫病？奚将军多虑了。”
奚兆紧握拳头，神子一说只是虚妄，纵使天降桃花，可桃花又如何能治病？怎能将万千将士的性命赋于这上头，简直荒唐！
卢玉章眉头紧皱开口：“此时出兵实在不好，依某之见，或应当闭门不出早做准备，以防疫病趁着秋冬传入皖洲江州。”
安王笑了笑：“先生总是这般求稳，可是时机错过了就不再有，若是叫我那好哥哥休息一个冬天，难道又要重演石门峡之战吗？”
卢玉章语气微微严厉：“疫病凶残，将士乃是肉体凡胎，如何抵抗？”
安王微微靠坐在矮椅上，养尊处优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须臾道：“先生莫急，咱们这儿不是坐着一个常胜将军吗？”
奚兆和卢玉章倏地抬眼。
安王看向奚兆矮座之后，每次议事都默不作声的男人一眼：“萧将军，你为本王打了好几次漂亮胜仗，相信这次，也定然如有神助能够一举得胜吧？”
奚兆猛地站起：“王爷三思！”
萧元尧是他看好的瑶城大营接班人，若此时损了，以后瑶城安危谁来守护？！
卢玉章也深吸一口气道：“王爷三思，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军营中少有萧将军这般又会练兵又会用兵的，万万不可派他前去南地打仗，否则王爷将来恐怕无人手可用。”
安王长长的哦了一声：“那不然奚将军去？”
说来说去他就是要趁梁王病要梁王命，如何会在乎手底下死多少人？或许在安王的心中，哪怕这些人是去填了人肉弹，那也能大大的消耗梁王势力，反正又不是他去前线送死，那何乐而不为之呢？
奚兆因为安王的话而面色隐隐发白，他本是南地守将，因安王来此就藩才归了他手下，如今少说已为他出生入死十余年，可如今却只得了一句轻飘飘的“那不然奚将军去？”，心中一时滋味难言，隐隐有无限寒意失望冒出。
卢玉章更是沉默不语，底下有一些平时不对付的居然乐的凑热闹开口附和，各个把奚兆夸的天上有地下无，好像他去了这场仗就能打赢一样。
场面僵持之际，原本落座于奚兆之后的萧元尧起身。
卢玉章皱眉朝他摇头，示意其不要轻举妄动，此事再想办法回旋。
但萧元尧明白，安王只是在用奚兆逼他，因他近来声名大噪，叫这高座之上的贵人终于有了不爽和危机感。
他前去，打赢了是本事可叫安王更加高枕无忧，打输了就是一死，也能解了他日益加重的权力把控危机。
不论横竖，都是安王得利。
所以这场仗，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安王便是将人的每一块血肉都算计的淋漓尽致，倒也不负大祁皇族一向自私自利疑心深种的作风。
萧元尧心中冷笑，面色却巍然不动：“何须奚将军出战，岂非杀鸡用牛刀？我在王爷麾下，理当为王爷分忧。”
安王狭长眼眸睁大，一连激动的说了三个好，“我就知道萧将军不会叫本王失望，如此一表人才又忠心耿耿，待你此战回来，本王给你换更大的官邸！”
卢玉章低喝：“萧将军！”
萧元尧看了他一眼，卢玉章被那眼神中的浓郁黑沉给镇住。
那一闪而过的是仇与恨吗？萧元尧与大祁皇家难不成还有矛盾？只是那情绪闪的太快，叫卢玉章分辨不清萧元尧眼中的是仇恨，还是对安王非叫他去打这场病仗的不满。
然而王令已下，萧元尧为解奚兆困境又起身接令，此事已成定局，卢玉章额头抽痛的坐回去，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更别说萧元尧这样的天才虎将，若是成长起来，又岂会叫安王守在这封地度日？战船已经在造，等到羽翼丰满便可北上围京叫当今改立安王为太子，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萧元尧要在，安王为何现在便要杀鸡取卵，当真令人难言至极！
夜席四散，萧元尧与奚兆和卢玉章出了王府。
三人均未说话，待快要分别之时，萧元尧忽的与奚兆和卢玉章道：“我此次出去，便不带沈融了，他是我的半条命，留他在瑶城能叫我安心制敌。”
奚兆牙关紧咬，拳头都攥出了骨痕：“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何必靠牺牲你一个年轻人来救我？你逞什么能！”
卢玉章闭目不言。
萧元尧敛下眼中汹涌情绪，须臾弯腰拱手：“事已至此，还请二位帮我多照看他，我不在的时候便叫他不要去军械司和军营了。”
卢玉章：“你当真要去？”
去，怎么不去。
如此好的收拾梁王的机会，萧元尧怎么可能放过？他还得谢谢安王，叫他能光明正大的去对付梁王。
萧元尧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诛王起事的目标，只是此行比以往所有战事都更为凶险，若非如此，他怎会把沈融一个留在瑶城。
“我明日便点兵出城，沈融那边，还请二位与我统一口径，便说我是出去剿匪了罢。”萧元尧又深行一礼，而后袍角微旋，身影融于夜色之中走了。
奚兆和卢玉章站在原地半晌，各自长叹一口。
“竟不知在安王手下这种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奚兆开口，然后不等卢玉章说话，便愤然转身上了马。
卢玉章一人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在映竹照兰的轻唤下，才猛然一抖上了马车。
萧宅。
萧元尧披夜色回去，还没进门便见一个清瘦人影踮脚探头往外看，当瞧见他身影的时候立刻跳起来招手道：“老大！你开会回来啦！”
萧元尧勾起嘴角，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秋日愈发见凉，别忘了你去年这个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今年更要保重身子，以防病魔侵体。”
沈融举起胳膊演示：“我身体倍儿棒——哎呦！”
胳膊被男人一手掐住，抬头就见萧元尧眼神无奈道：“夜里看不清路还敢来门口接我，赵树赵果怎么不陪着你？”
沈融：“我叫他们回去睡觉了，话说你是不是偷偷打孩子了，我怎么觉得这兄弟俩看我看的越发紧了……”
萧元尧淡淡：“看得紧一点是好事。”
沈融乖乖哦了一声，又问他：“今天晚上这么着急过去，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萧元尧面色如常道，“安王叫我出去剿匪，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沈融愣住：“什么？明、明天吗？”
萧元尧：“对，这次出去时间有点久，就不带你一起颠簸了，你在瑶城等我回来，我把赵树赵果留给你，要是无聊了就去卢宅住几天。”
沈融呐呐：“非要明天走吗？”
“怎么了吗？”萧元尧放低声线，又摸了摸他脑袋，“舍不得我？”
沈融说不出口，因为明天是九月二十九，是他生日来着，去年因为要打龙渊融雪都没来得及过，还以为今年终于有时间了呢。
但他也不能耽误萧元尧的正事儿，只好压下不提：“那好吧，老大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细细看他两眼，伸手掐了掐他脸蛋道：“今晚可不可以一起睡，我带我的枕头和被子，神子能否收容我一晚呢？”
沈融噗嗤一笑，也不计较生日又过不了，和萧元尧大方道：“睡睡睡，粘人死你算了，走，睡觉！”

第70章 怒火
萧元尧如今已经不睡书房了，但也并非天天晚上都和沈融在一个屋子。
他在沈融院子里找了一个紧挨着猫窝的睡卧，给自己的铺盖枕头全搬了过去。
沈融还以为萧元尧会回来睡塌，没想到他居然能克制住自己，倒是叫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哪里知道萧元尧早已不是曾经低阶的萧元尧，曾经虽在一个屋子盯着又爬不上床，反倒是现在分开睡，偶尔提出想和沈融一起沈融反倒不会拒绝。
比如现在。
萧元尧自然的把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放好，熟练的仿佛已经在这里睡了几百次。
沈融啥也不用干，就杵在一旁当小猫柱子，偶尔在萧元尧铺平整的被褥上刻意抓一个爪印，好笑的看他任劳任怨的重新铺平。
“老大，你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嗯？被子不管怎么铺睡上去都会乱，你弄这么完美难道咱俩一会集体躺板板？”
萧元尧闷头干活，反正每次睡沈融的窝都要仪式感拉满。
沈融凑近他闻了几鼻子：“没有喝酒？”
萧元尧：“没有，今天是去说正事儿了。”
沈融：“安王能有几个正事儿，我都不怕他蠢，我怕的是蠢人灵机一动啊。”
萧元尧笑了两声，又转身捏了捏沈融的脸。
再要捏沈融就躲开，他一边脱鞋上床一边问道：“这次是去哪里剿匪啊？”
萧元尧：“有点远，估计要到皖洲边界了。”
沈融顿住：“这么远？”
萧元尧嗯了一声：“那边路不好走，所以就不带你，我已经和奚将军卢先生说好了，叫他们帮我照看你。”
沈融：“这么远要不咱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捡到什么新奖品呢。
萧元尧却不同意：“你刚从黄阳回来没多久，还要操心军械司的繁琐事情，便留在瑶城好好待着，别跟着我一起折腾了。”
沈融提了两次萧元尧都不愿意，能叫萧元尧不把他揣兜里带着，那估计路是真的很难走。
“如果我会骑马就好了……”沈融钻到被窝里道，“要不这次回来你教我骑马吧？有些路马车确实是走不了啊。”
萧元尧正在脱靴，闻言转头：“真要学？”
沈融：“嗯啊。”
萧元尧好心提醒：“你没骑过马，初学可能会磨的大腿里边疼。”
沈融不服气：“那咋了？是男人就要会骑马，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是多么潇洒的事情啊……”
“你还要走天涯？”萧元尧淡淡，“还想去哪？”
沈融顺口：“自然是哪里都想去——嗯唔？”
嘴巴被萧元尧捏住，变成不能发声的小鸭子，沈融眼睛瞪圆，试图用视线杀死这个男的。
萧元尧凑过来低声道：“你是不是腻了我了？我最近长得不顺你的眼睛吗？要么叫林青络给我开点补药，争取长成你喜欢的模样，如何？”
看看，这男的又在胡说八道了。
怎么这么不经刺激呢，一提起要走人就跟狼狗被踩了尾巴似的，他能走去哪儿？最后不都是滚回萧元尧身边？呵，小肚鸡肠的男人。
拍开萧元尧的手，沈融还了他一爪子道：“好好保持身材，小心我给别的帅哥打刀。”
萧元尧便不说话了，黑幽幽的视线盯着沈融，半晌居然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沈融：“哎——”这男的居然还有脾气了！
果然男人不能宠的太过，自从说了有月老做保，萧元尧就变得越来越放飞自我。
沈融踹他屁股两下：“萧元尧？萧元尧？”
萧元尧沉默。
沈融凑过去：“真哭了啊？”
萧元尧那张帅的让人很安心的脸冲着床外，任沈融在背后扒拉自不动如山。
沈融哪能掰的动一个犟种，干脆掀开自己被窝从萧元尧被窝蛄蛹了进去。
萧元尧浑身一僵，感受到那具温热柔软又散发香气的身子贴在他背后。
沈融从萧元尧脖颈那块探出脑袋，在他耳边吹气道：“老~大~~~”
萧元尧：“……”
沈融：“元尧哥哥~”
萧元尧：“…………”
沈融坏笑：“你怎么不转身看看我，是不敢看我吗？”
萧元尧吐息深重：“是不是只要长得好看，你就会给他们做刀？你当初给我做刀，是不是也因为我长得合你胃口？”
好死亡的问题。
沈融回忆了一下，心中燃起给萧元尧打刀念头还是在两人杀野猪的时候，萧元尧飞过来卡网子那一刀是真的帅啊……回忆到这里沈融连忙打住。
可已经为时已晚，萧元尧猛地转身把他压在怀中。
男人眯眼，看似十分生气：“果真是这样？”
沈融无辜：“冤枉啊老大，帅只是一部分原因，主要还是我那时候就很欣赏你啦，你忘了咱们嫡长刀的出刀宣言了吗？我给谁做刀会说出那么大的期望？”
萧元尧止住动作。
两人胸前有一小片空间，沈融在萧元尧怀里双手合十前后摇晃：“刚才是逗你玩的啦老大，谁能帅的过你，你在我心中是没有代餐的那种帅。”
萧元尧看他半晌，忽的低头，沈融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萧元尧：“……”
沈融：“招呼不打就想亲？每次上我的床就没憋好事儿是吧。”
萧元尧嘴唇磨着沈融掌心，他语气模糊道：“对不住。”
沈融现在一听萧元尧在床上道歉就寒毛直竖，果然，下一秒萧元尧就道：“今日没来得及抄经，不知道能否亲你，可我明日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沈融：“……”
萧元尧低声：“真的不亲吗？嗯？”
沈融：“……你现在是不是在色诱我？”
萧元尧默不作声，疑似直接默认。
沈融警告自己不要在床上可怜男人，但萧元尧长得实在太带劲了，顶着这么一张能干翻无数大国小国的霸主脸，却在这里低声请求想要亲他——这男的真成精了。
沈融喉咙吞咽，“那只许亲一下……算了，亲三下！亲吧！”
他紧张兮兮的看着萧元尧的嘴巴，两只眼睛都快成小斗眼了。
却不见萧元尧动作，沈融又紧张的等了几十秒，察觉不对抬头，就见这狗男正眼含笑意的看着他。
沈融：“？”
沈融：“？？？”
“不是，你别说你刚刚都是装的？”沈融震惊，“你就是想叫我主动说亲亲对不对？”
萧元尧也不全是装的，醋是真的，妒也是真的，但他心机深沉，永远会从糟糕的情绪中给自己谋求福利，明明可以一直获取这个人的怜悯心，可临到了却又看他表情太可爱可怜，于是又不忍再哄骗，老老实实的露出了真实面目。
沈融也没客气，攥起拳包就攮了萧元尧三下。
他皮笑肉不笑道：“演到我床上来了是吧，爱亲不亲不亲拉倒，起开，我要回我被子去。”
正在萧元尧的禁锢下翻腾，两只手就被男人捉住，萧元尧埋头，带了点力气咬在了沈融耳下的软肉上。
“嘶——属狗的？”沈融躲闪，“不许咬我，走开走开。”
萧元尧便在那咬痕上吮吻了一下，他第一次这样干，一股电流冲的沈融从头麻到了脚，叫他立刻老实立正了。
萧元尧这次没有散发，偏头吻他的时候束起的长发便流下肩膀，在沈融身侧堆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墨痕。
人在遇到可爱事物的时候，又忍不住把他捧在手心，又忍不住想要把他咬出声音，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食欲和掠夺，常常要忍的浑身发抖，才能找出在捧他和咬他之间的微妙平衡。
沈融之于萧元尧就是这样永远都在上瘾永远不能逃脱的吸引源，叫他忍不住咬他，又忍不住吻他，没一会便让沈融带了满脖子的口水，还有齿痕和吻痕。
他也不亲嘴巴，就在他脖子和锁骨徘徊，偶尔往下挪一些更危险的地方，沈融个小处男哪耐得住这般勾引，没一会就不由自主的夹紧了双腿，抵御这浑身流窜的奇怪酥麻。
有、有点舒服……但是又很奇怪……这是什么亲法，以前为什么从没有见过？知道的萧元尧是要出去剿匪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又在这吃断头饭呢。
某个瞬间，沈融鼻子发出了奇怪的哼唧声音，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应激之下立刻一掌拍开了萧元尧的脸，又捂上了自己嘴巴。
可萧元尧惯会顺杆爬，不小心被打又去亲沈融的手掌，恨不得把他的手指都填进嘴巴舔一遍。
沈融：“……”
他连忙紧握成拳，见此男又沿着他手腕往下亲，一边亲还一边问他：“这次舒服吗？”
沈融：“…………”
萧元尧察觉他姿势奇怪：“为什么夹腿？咬疼了吗？”
沈融眼尾落下“屈辱”的泪水，牙关紧咬着一言不发。
他没有叫停，萧元尧便不知道停，给他脖子全都嗦了一遍，然后才满眼疼爱的亲了亲他嘴角鼻尖。
“一个人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教你骑马。”萧元尧低头追着沈融的嘴唇，鼻音低道：“张嘴。”
沈融被亲懵了，萧元尧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惹得这狗男又笑了好几下，才追着他吻了上来。
亲到半途实在受不住了往自己被窝爬，又被萧元尧给拽了回来，甚至还贴心的给他脑后垫了个长枕，把他上半身支高才舒舒服服的亲了下来。
混混沌沌，迷迷糊糊，隐约听到萧元尧在他耳边说话。
夸他白，夸他软，夸他亲一亲就变成暖烘烘的粉色。
又给他留足了换气的时间，每次换气就又会去咬他脸蛋脖子。
沈融人没了。
不知道这样被按着亲了多久，最后萧元尧是主动停下的，还起床去拿了浸湿的布巾，给呆滞的沈融擦了擦亲过的地方，直把他收拾的干干净净，才塞回了里侧的蚕丝被中。
他火气旺，掀了自己的被子不盖，囫囵把裹成蚕蛹的沈融抱在了怀里，才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毫无睡意的沈融：“……”
身体异样的沈融：“……”
感觉自己变成了大狗咬咬玩具的沈融：“…………”
他睁着眼睛熬了快半个小时，那股子被萧元尧勾起的火才逐渐消退。
沈融缓缓泄了浑身的劲儿，软成了一坨小猫史莱姆。
萧元尧把他抱的很紧，沈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也不知道萧元尧是什么时候走的。
身边的床榻已经很凉，此男走的时候连自己的枕头被子都一块收了。
沈融无语半晌，越来越有一种妖妃和皇帝的感觉。
他是不用挪地盘的皇帝，萧元尧是自荐枕席的妖妃。
摇头把脑子里的脏东西全都甩出去，这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开门，赵树赵果已经端着洗漱盆在门口等着了。
“公子，你起了？”
沈融呆呆：“嗯，哦，你们将军什么时候走的？”
赵果算了算时间：“寅时就走了，叫我们不要打扰你。”
寅时？走这么急？不是说第二天一早才走吗？还以为能一起吃个长寿面什么的……
萧元尧并没有告诉赵树赵果实话，于是赵树表情自然道：“唉！也不知道剿哪里的匪，带走了所有鱼影兵不说，还直接点了三千精锐，李营官都是连夜装粮草，好险才跟上了将军的步调。”
沈融顿了顿：“带了三千人马去剿匪？”
赵树：“是啊，这肯定是个大匪窝了。”
沈融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是真被萧元尧给亲懵了，只顺着赵树的话头哦了两下，就摇摇晃晃的转身找饭吃去了。
赵树小声：“沈公子这是咋了？”
赵果：“你没瞧见？沈公子脖子上都是将军咬的，肯定是昨晚又亲了。”
两人和那日弄丢沈融的护卫一起挨了鞭子后，性格就变得更加谨慎了起来，心中自责好些日子才褪下去，若非沈公子不是普通人，他们的祸当真就闯大发了。
赵树现在听见“又亲了”三个字已经完全免疫，直接从啥也不懂的直男变成接受了萧元尧和沈融时不时亲一下的直男。
没错啊，将军和沈公子关系那么好亲一下怎么了？不亲才是不正常吧，少见多怪少见多怪。
双胞胎兄弟连忙跟在沈融屁股后面去吃饭，沈融被夹在中间左右一看跟鬼打墙一样。
……要不你俩把我架着走算了。
正腹诽着，系统忽然上线：【今天是宿主生日哇？】
沈融懒懒嗯了一声。
系统：【这不得和男嘉宾一起过？】
沈融：男嘉宾出门剿匪去了。
系统遗憾：【啊，这样，远不远啊，不然咱们开导航追上去】
沈融打了个哈欠：算了，今年还是不过了，萧元尧说路不好走，我去了怕给他添麻烦，而且他去的地图我好像没去过，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去呢。
系统消失了一会，再回来就道：【如果男嘉宾出现在未激活地图，宿主可以开启恋爱速通导航，速通导航沿途不能激活其他地图，直到找到男嘉宾为止】
沈融想了一下，这不就和走没有出口的高速一样么，除非抵达萧元尧所在位置，否则在高速上就下不去，要么倒车，要么往前开。
沈融幽幽：你们为了谈恋爱可真是而无所不用其极啊——
系统：【一切为了宿主服务！（严肃）（致敬）】
沈融：算了，土匪窝里能有啥，要是有钱三千个人还不够抄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老实在瑶城待着吧。
系统只好作罢，又自顾自喜滋滋的嗑了一会昨晚的亲亲糖，告诉沈融萧元尧的心动值卡在**9.99不动了。
一般来说，只要亲亲萧元尧的心动值就会飞速读秒，所以这卡着不动就有点奇怪。
心动值一直没修好，沈融也不指望它能一下子恢复正常，只是系统程序是固定的，之后少不了还得做一些痛苦的二选一选择。
吃完饭，又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和赵树赵果摸了一会牌九，又蹦蹦跳跳打了一会清心寡欲的太极，才终于感觉被亲晕的脑子开始运转了。
今天到底日子不一样，沈融就想去街上溜达溜达，没成想刚出门就遇到了卢玉章。
卢玉章像是昨晚没怎么睡，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见了他倒是笑了一下：“做什么去？”
沈融连忙贴过去：“我去街上逛逛，再去军械司转转，卢先生怎么来了？”
卢玉章：“找你自然是有事，我新得了一套黑白玉子棋，你陪我手谈几局吧。”
沈融只好应下，转头又和卢玉章回了家。
他下棋技术其实很烂，但卢玉章愿意教他，沈融也就聚精会神的学了起来，这一手谈就是大半天，直下到饥肠辘辘才抬起头。
沈融感慨：“先生棋艺高超，每次都让着我，逗猫似的。”
卢玉章：“你年纪小，是我以经验欺负你一个新手，你愿意陪我已经很好了。”
沈融连忙：“自然是愿意的。”他帮着卢玉章一起收拾棋子，想起什么忽然问：“我昨晚听萧元尧说他要去剿匪，到底是去哪儿呀？”
沈融其实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萧元尧没有告诉他具体在皖洲边界的哪里，叫他心里有些摸不着底儿，正好卢玉章来了，于是便多问了一嘴。
卢玉章一边擦拭棋桌一边道：“哦，萧将军去了江州北部一带，路有点远，可能短时间内无法回来。”
沈融顿住：“江州北部？”
江州和皖洲本就相接，江州北部也有可能是皖洲边界，也许是卢玉章和萧元尧对地方的形容不一样。
卢玉章点头：“江州北部和冀州接壤，再往上都要到京都了，是以路程遥远，需急行军才行。”
沈融愣了一下，听卢玉章说的地方好像和萧元尧去的不是一个，是卢先生记错了，还是说萧元尧记错了？
不对吧，这两个人脑子一个比一个好使，怎么会记错地方？
卢玉章收好棋桌棋子，叫映竹搬去马车上，这才和沈融道：“这几日王爷常常在外行走，你便不要去街上或者军营了，军械司偏远，你也少去，若是无聊了可以坐马车来找我，知道了吗？”
沈融：“……知道了。”
卢玉章摸摸他脑袋：“小童好像长高了一点。”
沈融：“只是长得显小，其实已经不是小童啦。”
卢玉章严肃了大半天的脸这才见了三分笑意，沈融又道：“其实我今天过生辰来着。”
卢玉章愣住：“什么？”
沈融抬头：“我今天过生辰，过了今天我就要十九啦。”
卢玉章脸上闪过错愕、愣怔，还有惊讶，最后全都重归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怎么不早说？萧将军不在，我和奚将军可以陪你过生辰啊。”
沈融摇头：“现在大家事情多，我一个小小的生辰不必多么严肃的拿出来，萧元尧要剿匪，我便更不好和他说了，他每次出去都刀光剑影的，分心受伤就不好了。”
卢玉章又停滞半晌，而后从腰上解下了一个玉组佩，“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这是我及冠那年家里长辈所赠，今你虽还未及冠，却也将此玉赠你，算弥补我今日亏欠的心意。”
古代世家子弟和贵族男子所佩戴的玉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更别说这种由玉璧玉珠冲牙等组成的一整套玉佩，单是拆下来一个零件都了不得了。
沈融哪敢要，不及推辞，卢玉章就把那玉组佩挂到他腰上：“拿着，你别嫌弃它是旧物就好。”
沈融只得收下，他再三道谢，相送卢玉章于门外，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了街角。
过了一会，他转身，就见赵树赵果一脸愧疚道：“公子今日生辰，将军却不在府中，待回来得知定然又要伤心了。”
沈融：“萧元尧和你们说他去剿匪了？”
赵树赵果双双点头：“是啊。”
沈融忽然问：“最近南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梁王还在和炎巾军打吗？”
赵家兄弟想了想，又摇头：“好像没什么消息，不过有什么消息都是直接到将军那里，将军不和我们说，我们也就不知道。”
是了，若是萧元尧不说，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也许是他想多了，沈融眉头微蹙，转身回了宅邸。
赵树赵果得知沈融生辰，连忙去厨房张罗了一顿长寿面，还给沈融加了四个荷包蛋，沈融哪儿能吃完四个，分了两个给他们，把一碗长寿面囫囵吞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吃这碗面的时候心事重重，总之吃完肚子没怎么舒服，反倒有些拧着痛了起来。
沈融团在窝里揉了好一会肚子，才感觉好了点。
系统：【胃是一个情绪器官，宿主不要不开心啦，等男嘉宾回来给宿主补过一个~】
沈融：我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
系统：【啊？】
沈融：我是因为萧元尧骗我所以不开心。
系统：【骗、骗你？】
沈融吐出一口气：他见了安王才走的这么急，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秘密任务，总之绝对不可能是剿匪，带三千精锐去剿匪有些太大张旗鼓，不是萧元尧的作风，二来卢玉章和萧元尧都不是犯错误的人，现两人话术不统一，那么一定是两个人都在说谎。
系统下意识：【那男嘉宾能去哪儿？】
沈融缓缓：如果我没有猜错，萧元尧应该是去梁王领地了。
去就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他们的目标从不是待在这瑶城，萧元尧早就想杀了梁王安王，所以带兵前去对战梁王一点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件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他，而且萧元尧还不惜以身色诱来试图混淆他的视线，早上走的时候心虚的连个招呼都没敢打。
沈融现在脑子里完全没有什么过不过生日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元尧到底去了哪。
联想到卢玉章说的叫他没事不要出门，叫沈融愈发有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他可以叫系统帮他查询萧元尧的坐标，可萧元尧已经出发，就算查了也追不回来，他必须抓住这件事的主要矛盾，先搞清楚萧元尧此行是因为什么才要瞒着他。
只有知道为什么，他才能有决策和部署，而非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贸然的冲出去，除了叫所有人都担心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沈融强自耐住性子，因着天色已晚索性先按下不动，果然第二天一早，奚兆也来萧宅找他了，同样是留他在宅邸里谈天说地，还说自己儿子最近又画了几幅神子图，邀请沈融一起过去欣赏。
沈融道：“我听闻奚公子最近要在月满楼办画展？”
奚兆：“哦？连你也听闻了？”
沈融弯了弯眼睛：“奚焦公子的雪夜游神图闻名江南，自从开始描画神子功力更是愈发精进，我又身在瑶城，是以很难不听闻。”
奚兆便也笑道：“他就喜欢这个，一画起神子来就废寝忘食，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出过家门了，不过城中很多人都喜欢他的画，每每在月满楼展出，都会吸引无数人群。”
他说了会话又看着沈融：“我听卢玉章说昨日是你生辰？”
沈融没想到卢玉章把这个和奚兆说了，只得点点头承认。
奚兆：“你是我救命恩人，你的生辰我本该携重礼来贺，只是得知的有些匆忙，今日前来只好在家库里搜索了一番，这才挑出一个像样的。”
他叫亲随拿上来一个宝木匣子，和沈融道：“你腰上那个应该就是卢玉章送的了，他这个东西可不得了，挂在身上十几年没有动过，今赠予了你，可见对你之爱重。”
沈融点头称是，因着是卢玉章所赠，他便一直挂在腰上以示重视。
不成想奚兆又来给他送礼，只见他打开那个宝匣道：“我可不能比卢玉章差到哪里去，你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沈融低头，便见那匣子中是一个长命锁，并非是小孩戴的那种，而是做工繁复，锁坠精致的年轻贵族男子饰品。
项圈是主体，材质为纯金，雕刻着器鼎纹路的项圈环首是两个头对头的兽形老虎，其状憨态可掬相对平卧，虎腹分别坠出两个链子，其下吊着一个金镶玉的如意，如意两侧是两个同样从项圈主体上坠下来的莲花，花座下为两个对称的金色小铃铛。
他呆呆看了看，抬头和奚兆道：“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
奚兆：“没有你舍命采药，我早已经死在了那个天坑洞穴之中，醒后听闻你一句不叫幼子哭幡，更是令我心中震动，我儿奚焦体弱，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要叫他来哭我的白幡？”
奚兆郑重的看着沈融：“是以这并非多么贵重，我还生怕给的轻了，听卢玉章说你年少离家，与父母失了联络，虽有萧将军相护，可到底孤身一人，今你生辰，卢玉章送你戴了多年的君子玉佩，我便送了这长命锁，将你与亲子奚焦一同看待，只望你往后都平平安安，戴着它能够驱邪避祸。”
沈融深吸一口气，沉默半晌而后起身，认认真真的朝着奚兆行礼道谢：“多谢奚将军，定将此长命锁与玉组佩一起常戴于身，不辜负你与卢先生的一片爱重心意。”
奚兆这才满意。
“萧将军走得急，来不及给你过生辰，但他托付我与卢玉章一定要照看好你，你是他的半条命，你好了，他便也就好了。”奚兆叹气。
沈融呐呐：“是这样。”
他和萧元尧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知萧元尧未来会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可这个过程当中的危险，艰辛，又能有多少人清楚？
皇帝要是那么好当，那人人都去当皇帝了，沈融不能因为知道萧元尧的结局，就觉得他能完好度过每一个走向帝王宝座的征程。
历史上多少戎马一生的帝王因伤病而短命，沈融不想叫萧元尧也那样，危险最小化，利益最大化，才是沈融一直以来拼命给萧元尧打辅助的目的。
恐怕这次出战不止是道阻且长，更是危机四伏，所以萧元尧才不愿意带着他，临走前一夜恨不得把他吞到肚子里面去藏着。
卢玉章与奚兆来了又走，沈融收到了两位长辈的重礼，心中明白有这两个人看着，就算他想去找萧元尧也没那么简单。
到了萧元尧走的第四日，确定表现瞒过了奚兆和卢玉章，沈融才戴着帷帽去了一趟军营，本意是想找林青络开一点安神的中药喝喝，没想到林青络连同那十二个药童全都不在，甚至连大部分采回来的草药都不见了。
沈融在救死扶伤营的门口站了半晌，赵果替他打探消息回来：“是将军走的时候把林大夫也叫走了。”
连林青络都带走了，这场仗有那么难打吗？
沈融默不作声转身，长命锁下的铃铛与腰上的玉佩一起清脆作响。
正要上马车回城，便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远远道：“沈公子？是沈公子吗？”
沈融回头，从帷帽下隐约看见一个人快速走进，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人是秦钰基。
爹在京城当武官的那个军二代。
秦钰基面色略显激动：“这几日都不见沈公子来军营，还以为你同萧将军一起出去打仗了呢。”
帷帽下，沈融眼睛微微眯了眯：“哦？”
这还是继军营门口冲突之后，沈融第一次回秦钰基的话，他显然愣了一下，而后开口道：“幸亏你没去，还是留在瑶城安全。”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眉头微微皱了皱：“虽然我以前很不服气萧将军，但他能得你追随想来也是个有能耐的，可能是树大招风吧，王爷这次非要出兵宁抚边境，还点名要萧将军去……那炎巾军头领彭鲍在宁抚边境堆了尸墙，妄图以疫病来拖延梁王清缴步伐，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当真是残暴莽夫一个。”
“我本来还想于近日去看奚焦公子的画展，如今也没那个心情，外头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若是疫病得不到控制，蔓延到大江南北，那才是真的完了。”秦钰基说着又低声道：“不知道神子有没有办法能阻止瘟疫蔓延，可是神子又在哪里呢……”
沈融定定站在原地，风吹帷帽叫遮在眼前的帽纱卷起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白皙下巴和冷冷抿着的嘴唇。
秦钰基又看愣住，觉得此刻的沈融仿佛和他魂牵梦萦了无数日夜的神子重合，他也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只是这一次感觉尤为强烈。
不及细看，沈融便整理好帷帽开口道：“多谢秦小将军告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秦钰基伸手想拦，无奈沈融转身飞快，叫他只来得及攥住一点转瞬即逝的帽纱，很快也风一样飘走了。
沈融上了马车，赵果低声道：“公子，回家吗？”
沈融不做声。
正当赵果要再问之时，便听里头传来拳头砸在茶桌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茶壶茶杯都叮呤咣啷撒在了马车里。
沈融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儿，叫赵家兄弟吓得集体抖了一下，然后就听沈融从牙缝里恨恨咬出来两个字。
“安、王。”
作者有话说：
融咪：守护我方老大！[愤怒][愤怒][愤怒]（叮叮当当浑身宝贝华丽版猫猫）
消炎药：我的小猫怎么变得如此豪华！难道这就是——绝世豪猫！[亲亲][亲亲][亲亲]

第71章 便是如此迷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好像自古以来这就是为将者的宿命。
打不赢仗不行，仗打得太好了也不行，在上位者眼中，他们自己就是掌控一切的代表，过于集中的权力和过于崇高的地位，会叫他们面对任何比自己更优秀之人的时候，心中产生无可抑制的忌惮与妒忌。
明知前方大疫仍调兵遣将，还专门点名萧元尧去，就差把压制和调教写在脸上了。
秦钰基说的没错，树大招风，在安王眼中，这场仗无论萧元尧赢与不赢，他都会是最终的获利者。
但那可是萧元尧。
不为人臣的萧元尧。
若是萧元尧不想去，他大可以搬出侍神使者的三代身份证给安王造谣，或者联合奚兆卢玉章一起另想办法，可他就这么去了。
而且还是连夜出发，好像生怕安王反悔一样。
沈融支着额头闭目吐息，赵树赵果在外面赶车一言不敢发。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沈融居然觉得这就是萧元尧的作风，他不去反倒不像是萧元尧。
军队来瑶城驻扎已经有好几个月，他们在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大，建水师，种稻谷，设立军械司，这些早就已经超过了安王的管制范围，如果说这些都可以瞒着安王搞，那一个人的声望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因着萧元尧的名声来投军的人数越来越多，萧元尧在安王手底的功劳也越来越大，一年之内从伍长到将军，纵观古今又能有几个人做到？
是以这个出兵的机会不得不抓，继石门峡一战之后，再难有这种扯着安王大旗来对付梁王的好时机！
沈融一遍遍给自己洗脑，萧元尧这样做是对的，不仅能用为将者的气概离间奚兆卢玉章和安王的关系，还能光明正大的将刀尖对准梁王，萧元尧没有任何的错误。
打天下不就是这样的吗？哪能给你那么多的准备时间，他们提前组建了救死扶伤营，有了军医林青络已经很了不得了。
可无论沈融如何洗脑和分析形势，心底都有一股子暗火压不住。
安王针对萧元尧可以理解，可底下的将士何辜？百姓何辜？缘何要因为一个天龙人突发的忌惮而去送死？安王压根没有把这些人的命当命，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攀登龙椅的一枚棋子。
到了宅邸，下了马车，大门刚开一半就被沈融伸手攘开，里头的人吓了一跳，一看推门的是平素温和的沈公子，就更是不知所措了。
“……小将军，这是怎么了？谁惹了咱们公子了？”
赵树赵果亦是脸色沉沉：“没事，守好宅子就行，今日不见客，若有人来就说公子已经休息了。”
“是！”
……
瑶城当中岁月静好，宁抚边界人间炼狱，明明是同一片土地，命运却截然不同。
急行军八天，三千人马已然深入梁地。
以前只是听说南地少粮，梁王又重兵轻农，如今到了地方一看，才知现状多么惨重。
这个时候桃县的红薯都不知道收了几茬了，而这里的土地却是大片荒废颗粒无收，地里的杂草长得有人小腿高，时不时还窜过去老鼠和蛇影。
陈吉脸上蒙着黑色药布，与身边的孙平低声道：“你看看这梁王还是人吗，就算彭鲍不反，这也有的是人反吧。”
孙平：“玉堇先生说的果真不错，虽为自己封地，可梁王压根不想在这封地里待，一心往那京都瞄准了眼睛，哪管这里这些烂摊子。”
卢玉堇不仅教习两人习字，更是时不时与他们透露当前形势，是以孙平说这话一点都不奇怪，陈吉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两人原本还有些想念沈融，现在一看这状况，顿时觉得自家将军真有先见之明，沈公子何等光风霁月之人，怎能踏足如此血污泥地，就连他们这些看惯了死人的军汉，瞧着一路而来的惨状也是触目惊心。
彭鲍的尸墙就堆在乐城城外，乐城乃宁州最大的城池，又近梁王的抚州，是以这一损招完全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他们心里清楚，现在的乐城是谁来谁死。
萧元尧自然不会直接前往乐城，照安王的“调令”，他们此行目的主要还是打击梁王势力，在这些有正规军队的天潢贵胄眼中，什么起义军那都是小打小闹，早晚都会被消灭同化掉。
有充当斥候的鱼影兵来到萧元尧面前：“将军，前方十里有一群人。”
萧元尧声音从面罩下透出：“梁兵？”
“不是，是平民。”
又是一队流民，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流民，流民大多都是北上逃难，他们原本还担心疫病随着流民北上而传播，可现实是流民们还走不到顺江，就已经死在路途当中了。
是以林青络早就叫所有人马以三层药布罩住口鼻，所有水都是烧开再喝，一路上吃饭都是用的自己的锅。
因着鱼影兵来报，萧元尧没走多久就遇上了这群人。
看见军队前来他们眼神也是麻木的，只背着简陋包袱脚步沉沉的往前行进，三千人马除了呼吸声没有一人说话，看着这群时不时咳嗽一声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这不是在走向新生，这只是在走向死亡，或许到不了下一个城池，他们就都要死在路上了。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炎巾军的兵灾，和梁王多年以来对南地百姓的苛压。
陈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和一路一直沉默的林青络道：“林大夫，这病真没得治？”
林青络垂眸：“自古以来遏制疫病最快的办法就是封城，烧尸，将所有可能染病的人群都集中起来医治，这样才有可能彻底抑制。”
现在南地的百姓到处乱跑，带着这个病也到处跑，皖洲之所以还安然无恙，盖因带病的人活不过横渡顺江。
林青络行走大江南北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如此人间惨状。
这已经不是一个王侯封地的事情了，若是不及时制止，整个大祁都会被这场病拖垮。
如今炎巾军把摊子弄大了，梁王更是自顾不暇没有办法收拾，安王倒有几分余力，可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趁此机会蚕食梁王势力，而非匡救百姓。
整个大祁都在从下至上悄无声息的腐烂，宛如一朵开到了极致的糜烂之花，看似花苞庞大，实际稍稍一拽，根部的恶水就要断裂流出了。
萧元尧：“传令下去，急速前进，若遇流民要粮就给一点，若遇梁兵现身皆可杀之。”
“是，将军！”
萧元尧抬头看了看远方，脑海中时而闪现沈融的脸。
连一个卖炭翁都怜惜的人，若在此地，那张温善面孔定要更加悲伤难过，神悯世人，向来如此。
军队继续前行，没有多久就途径了乐城。
几十里开外，就已经有一股浓烈的恶臭袭来，林青络蒙了好几层药布都被熏得直犯恶心，难以想象真实的乐城城外会是什么骇人惨状。
萧元尧绕行乐城，孙平上前询问是否要以火箭烧尸阻拦疫病蔓延，萧元尧摇头：“不用。”
乐城附近已经没有活人了，也没有活人会来这里，现如今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疫城，烧与不烧，都没有太大意义。
而靠近尸堆，很有可能还会叫自己人染病。
孙平只得退下，心里默念了一句沈公子保佑。
不只是他，这次出来的所有人至今还没有心理崩溃，盖因前方有萧元尧，后方有沈融。
还因为有个从过了江就一直督促全军用药布蒙面的林青络，是以才能心中安定，分出三分同情心给别人。
三千人马深入梁地深处，再往前行，就开始遭遇大大小小的梁兵营地。
萧元尧概不手软，杀的他们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就这样在抚州宁州边境挑了三天的兵垛，一封军报才姗姗来迟的进入了瑶城。
因着此战是安王主动挑起，是以一概军报都是呈到了他的桌上，正好奚兆与卢玉章都在，安王看了军报便大笑道：“果真猛将！”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激动道：“以三千人马截杀了七八个梁兵的营地，本王便说此次是出兵的好时机，以前与我那皇兄对战，何曾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就说石门峡一战，我们不也死了一万多人！”
奚兆与卢玉章一言不发，尤其是奚兆，心中寒凉之感愈发深重。
身为将者，自是爱护手下，如今安王不惜以人肉去对冲梁王，今日是萧将军，明日又会是哪个将军被迫点兵出战？实在是令人胆寒啊。
秦钰基在底下一言不发，和几个瑶城小将一起坐在奚兆身后。
卢玉章开口道：“梁兵虽惨败，但迟早也会反应过来，萧将军只带了三千人马，不宜在宁抚边界长久作战，若是叫炎巾军和梁军同时发现踪迹，岂不是对我军形成了包抄之势？”
安王放下战报，狭长眼睛笑道：“先生何出此言，萧元尧勇猛至此，怎能不凭借这个机会多多割一割梁王的肉？若是叫皇兄回过神来，不是又要追着我打了？”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正因萧将军勇猛，所以才需长远目光来考虑，若他因此战而陨，便是王爷错失了一员良将啊。”
安王不耐烦的摆手：“本王又不是不叫他回来了，都说了等他得胜归来，自会给他更高的俸禄与职位，如此还不够吗？”
奚兆冷不丁开口：“若萧将军回不来呢？”
安王看向他，敛了笑意道：“那便是他的命，本王手底不止他一个将军，何须因一个出身低微的人而每天踌躇不定？奚将军似乎格外看好萧将军，莫非你们二人私交甚笃？”
奚兆立刻：“王爷多虑了，我只是看萧元尧年纪轻，起了些爱才之心罢了。”
安王眯起眼睛：“哦，原来如此。”
有小将问身边的秦钰基：“秦哥，王爷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刚不是还很高兴吗？”
秦钰基低声：“奚将军手握麒麟符，掌管瑶城一大半的兵将，萧将军虽初来乍到，可手底下人马却占据了另一小半，若是这二人私交好，你是王爷你能睡得着觉？”
那小将背后冒出一股寒气，默默退回身子不言语了。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如幽灵般神出鬼没，又因为人马集体蒙着黑色药布而被传为煞神入世，他在南地杀了个对穿，可疫病并没有因此停下，卢玉章收到地方传上来的线报，尤其是曹廉写的尤为深刻。
曹廉道：南地疫病凶猛，长此以往，皖洲必会被疫病攻破，应尽快召回外将，死守皖洲边境，才是长远之策。
卢玉章又如何不知晓？但萧元尧是安王亲自派出去的，若不能重挫梁王主力，安王如何会放他回来？
一时间情状陷入焦灼之中，奚兆更是因为多次力护萧元尧而被安王猜疑，命其上交麒麟符，于府中闭门不出。
安王开始收权，底下的事情便都不好办，萧元尧走之前叫沈融只顾好军械司就行，而军械司之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叫安王知晓。
沈融嗅到危险的气味，将所有床子弩全都连夜送到桃县，交于曹廉保管，而军械司已经修好的房子则在宋驰这个基建狂魔的手下改装成了养马的马厩，马匹聚起来气味不好闻，位置又实在偏远，安王派宦官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嫌弃着走了。
原本军械司一事军中人人知晓，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然自从萧元尧被外派做敢死队，奚兆因为力护他而被圈在府中，瑶城大小将领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将命令层叠传递。
在军中妄议军械司的斩。
随意泄露军械司隐秘的斩。
若有人问起军中新修的房子是做什么的，便齐齐要说是养马的。
沈融在军中人气居高已久，早在石门峡就已经俘获了一批军心，他若是不想显露人前，多的是人去迎合他的意思。
而这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王越收拢权力，越丢失军心。
奚兆在南地为将几十年，又为人宽厚爱才，多少人是被他提拔上来，就连秦钰基这样的世家子都受其多番照顾，常常一起喝酒。
安王虽不会杀奚兆，可收了奚兆的麒麟符，叫底下一大批人都心中不满。
不满，却不敢言，只因脑子里还没有激发出那一千古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萧元尧远在宁抚边境死生一线的作战，沈融则在瑶城善后好一切事务。
萧元尧不在，他便是萧元尧麾下的第一话事人，所言无不敢从，又因本领神异，哪怕不穿盔甲不配刀剑，每日坐在萧宅练字都能够对外边的所有事情运筹帷幄。
奚兆和卢玉章本是要照顾沈融的，如今却反了过来，沈融不仅能够在暗处忙活军营之事，更是空出时间专门去安抚卢玉章。
秋风微燥，廊下清凉。
他落下白子，微微笑道；“先生看我这一步棋走的如何？”
卢玉章轻抚美髯：“不错，很有长进。”
沈融嗓音清越好听：“天下之大，便如同这盘棋局，先生以为这棋子似谁？”
卢玉章思索一瞬，答：“棋子如同百姓？”
沈融却道：“非也，你和我才是棋子，或者说，统治者才为棋子，而百姓，是为棋盘，我们在这个棋盘上纵横厮杀，可若有朝一日棋盘碎裂，这上头的所有人，就全都要掉下去了。”
迎着卢玉章微微震惊的目光，沈融眯眼道：“所有阶层，贵族、世家、王侯、天子，全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卢玉章倒吸一口：“如此胆大，莫要妄议天子。”
沈融又卖乖一笑：“最近心情不好，先生便当听了一顽童之言吧。”
两人又行了几步棋，卢玉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融低头思索棋局：“嗯？”
卢玉章话头还是很严：“萧将军一事。”
沈融轻嗯了一声。
卢玉章看他：“谁告诉你的？”
沈融专注落子：“去军营撞见了秦小将军，他告诉我的，已经知道好些时日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看着对面的沈融，他的确是长高了一些，原本穿着青色或者月白的衣裳就已经足够雅致漂亮，如今又戴着长命锁与玉组佩，再加上长得这般白净漂亮，走出去任谁不赞一句清贵端方。
他与奚兆原本担心的是沈融沉不住气，会不管不顾的追上去，不曾想如今倒是他们两个多烦忧，还需靠沈融来定住军心。
“……你是个好孩子，萧将军有你追随是他的福气。”索性他也知道了，卢玉章便道，“王爷近来愈发多疑，本来不怎么管底下事情，如今因着奚将军力护萧将军，叫他产生了危机感，萧将军人在外还好一些，只可惜奚将军在内，就连麒麟符都被收了回去。”
卢玉章言语多沧桑，又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等尽心辅佐安王，只因他出身正统，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有朝一日登得大宝也是名正言顺，可……唉。”卢玉章长叹一口，“我有时在想，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沈融安慰他：“先生莫要自怨自艾，你的本事我和萧将军都知晓，安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玉章苦笑：“也就只有你说话我喜欢听了。”
陪卢玉章手谈一局，又陪着他用了午膳，沈融才离开了卢宅。
赵树赵果现在和沈融寸步不离，又从府中带了十来个佩刀亲随，跟在沈融的马车后头。
“公子，可要回家？”赵树在马车窗边问。
沈融低声：“去奚将军府。”
赵树垂眸：“是。”
上一次来将军府，还是接家里那个喝醉的酒鬼，再至将军府，沈融便不仅停在门外，而是叫守卫前去通报，不多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将军府的院宅更大更宽敞，可能南方建筑大多都讲究一个意趣，其中还带了花园凉亭，但没有水池，倒是有一片不小的练武场。
沈融戴着帷帽，身后跟着赵树赵果，行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于石桌上作画的身影，他便停下，多瞧了一眼。
奚焦也发现了沈融，见父亲的亲兵亲自带着沈融，便知这位乃是贵客，于是便放了毛笔下了凉亭，朝着沈融遥遥拱手一礼。
亲兵：“沈公子，那便是我们奚焦公子了。”
沈融：“我知道。”
亲兵：“啊？您、您认识我们公子？”
沈融转身：“谁人不识神子画师？走吧，劳烦继续带路。”
亲兵连忙：“是，这边请。”
进了正堂，便见奚兆正在沏茶，见了沈融就招手道：“来我府里还戴帽子？”
沈融便卸了帷帽，和奚兆道：“萧元尧总叮嘱我不要忘，现在出门都已经习惯了。”
奚兆点头：“他的确是将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沈融坐下，奚兆：“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融：“将军不问我为何将床弩移到桃县吗？”
奚兆哈哈笑：“你自有你鬼精的主意，这东西本就是你所匠作，别说挪了，就算你拆了烧了，又何须与旁人去说？”
沈融勾起唇角；“将军豁达。”
奚兆摇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得不看开一些，豁达原也是不得已，但不豁达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武将的确是比文官更能纾解自我，卢玉章都内耗成什么样子了，奚兆还在将军府里喝茶呢。
沈融：“我刚从卢宅过来，想着看了卢先生，便也要来看看您。”
奚兆把茶推给他：“不错，知道一碗水端平。”
“二位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长辈，是以不敢怠慢。”沈融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我听卢先生说将军的麒麟符被王爷收了？”
奚兆浑不在意：“对。”
沈融：“卢先生说将军是因为给萧元尧说话才被王爷疑心，此番是他连累将军，待他回来，我再与他一起来与将军赔罪。”
奚兆这才认真：“怎能说是他连累，话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萧将军拿刀子抵着我后背叫我说的，不论如何，我都要与王爷求情，宁抚边境疫病横生，哪里是人能去的——”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沈融垂下眼眸：“的确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这地方打仗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指不定哪天就得病死了。”
奚兆愣怔，过了几息道：“你知道了？”
沈融点头。
奚兆看了他好几眼，指着沈融无奈笑道：“你如今也有了几分不动声色，分明知道，竟也藏得这般深刻。”
沈融叹气：“我哪有你和卢先生瞒的好哇。”
奚兆：“不怪我们瞒你？”
“哪儿会，萧元尧有萧元尧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现今军营人数越来越多，又有军械司刚刚组建，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在后头主持。”沈融展袖，“不是我自吹，就算是萧元尧亲自回来，也不一定有我做得好。”
这话奚兆是信的，若非沈融机灵善变，安王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安王派萧元尧去打仗萧元尧一个字都不多说，但若是动了沈融……奚兆甚至觉得萧元尧会举刀杀了安王。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叫奚兆一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说萧元尧了，就算是他自己，想到安王觊觎沈融的样子都难以忍受。
他粗糙指尖捻了捻：“黄阳兴建水师，建造战船，此事是萧将军出钱，卢玉章出人，叫了卢玉堇去管缮，原本这是一件好事，可如今若是叫王爷知道萧元尧还管水师，恐怕这以后……”
沈融；“那我们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奚兆一愣。
沈融笑道：“卢玉堇崇拜萧元尧，向来只与他通信，我们给黄阳找的水师教头更是自己人，就连造船都是我亲自去发动的，试问除了我与萧元尧这两张脸，黄阳百姓还会认谁？”
沈融：“王爷要活在自己权力中心，便叫他待在那里吧，我们这些下面的不得多哄哄他，好叫他日日像沐浴在温水中般舒适，也免得多疑找事。”
奚兆觉得自己头有点痛，好像有什么骨头要反出来了。
再看沈融，分明就是一脸温柔良善，就连说话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一切正常。
正头痛时，门外忽然有声音道：“父亲。”
奚兆抬头：“焦儿？”
奚焦站在门外：“今日府中有贵客吗？”
奚兆同他招手：“是也，快些进来，为父与你介绍介绍。”
沈融朝外看，便见他的御用小画师正彬彬有礼的走近，衣服上还带了些没洗干净的墨彩。
奚焦先与奚兆打了招呼，这才看向沈融。
只是乍一瞧见沈融的脸，脑中便忽的一懵。
画人画骨画皮，画师最是了解人体构造，奚焦画了那么多幅神子图，早已经将那截雪白精致的下巴刻进了骨血之中。
更别提沈融这张脸他还见过，一见惊艳，过目不忘，甚至卑鄙的靠着回忆这张脸而去增添神子的神韵，天下之中，也只有这张脸叫他觉得神似神子。
奚焦愣着，沈融与他笑道：“奚公子好。”
奚兆：“焦儿，还愣着？”
奚焦连忙回神，同沈融拱手道：“这位公子——”
沈融起身回礼：“我姓沈，单名一个融字，你叫我沈融便好。”
“沈、沈融？”
沈融嗯了一声：“方才路过见过奚公子在凉亭作画，想来又是画的神子罢？”
不知为何，奚焦忽的有些脸色臊红：“是、是神子，你可要看？”
说着他又忙道：“不看也可以，不对，我、我并非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我父亲贵客，可能与他有要事相商，我这等闲情野趣，不好拿出来耽误你们说话……”
果真内向啊，沈融道：“不算耽误，我与奚将军已经说完话了，那便去赏你画作？”
奚兆乐的有人找他家孩子玩，经奚焦这么一打岔，又忘了方才沈融锋芒毕露的模样。
奚焦忙道：“请。”
沈融回身，看向奚兆：“将军，那我赏完画作便走了，您在府中好好歇息，全当趁着这个时间来休假，或许以后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奚兆摆手：“去吧去吧！”
沈融行礼告退，走到奚焦身边，瞧着他爆红的脸色好笑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一改客套礼貌，如此说话倒是亲近灵动了许多。
奚焦却更结巴了：“并非，我没紧张，只是，只是……”
沈融心道，只是神子在你身边，你却不知也不敢认啊！
他在家总是偏护赵树，在外头也不欺负老实孩子，调侃了两句便同奚焦去了他作画的书房。
还没进去便已经闻到了墨香，抚一推门，桌上铺的，地上放的，墙上挂的，全都是一个人——神子沈融。
正主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奚焦先走进来捡拾了一堆地上的画，这才不好意思的和沈融道：“让你见笑了，我这书房没人进来过，平日就连父亲都不怎么造访，你是第一个，今日仓促，没来得及收拾……”
沈融随意：“没事，我在家有时候也不叠被子。”
奚焦：“啊？”
沈融抬头看了一圈，总算明白为什么瑶城是他的痛城了，果然每一个痛城的背后都有一个大手子不断产粮，奚焦称神子激推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仅如此，他还会二创，不仅画雪天的沈融，还画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可谓是把他想象中的神子全都画了一个遍。
其中许多描画的发饰及衣物，沈融都曾在大街上见过售卖。
还说这些商人怎么有这么多的点子，原来都是奚焦的画作贡献的灵感。
沈融欣赏了好一会，才转身和奚焦道：“真的画的很好，是本人在这里都要夸一句的地步。”
奚焦眼睛亮起：“当真？”
沈融：“自然当真。”
奚焦神色高兴；“你喜欢就好了。”
这话一出，两人均相对愣住，奚焦又结结巴巴找补：“我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喜欢神子？”
沈融笑：“谁不喜欢神子呢？”
奚焦这才释怀：“正是，喜欢神子是应当的，幸福的，能为神子作画也是我此生之幸。”
沈融看他两眼，从袖中掏了一封书信给他：“可否拜托你帮我一个小忙？”
奚焦：“自然。”
帮什么忙都不问，真是个实诚孩子，沈融道：“这是我给你父亲和卢先生留的一封信，三天之后你再把这信转交给他们，没别的，就这个小事。”
奚焦双手接过信纸：“这个好办，我定按时转交，只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走了还回来吗？”
沈融：“出去有点事情，肯定还会回来，我就住在城内萧宅，离将军府其实不远。”
奚焦又震住了。
离这里不远……是他以后可以经常看见他了吗？
沈融三百六十度欣赏完自己的痛屋，而后便要与奚焦道别。
福狸刚端了茶水上来，就见自家一向不与人说话的公子跟在一个人的身边，急匆匆的要送他出门。
福狸看见沈融的脸，也和主人一样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那位城门口的漂亮公子！
行至将军府门口，沈融转身要上马车，奚焦忽的喊住他：“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两个见过的。”
沈融回头。
奚焦轻声：“就在去岁冬日，年节之前，我们在瑶城门外有过一面之缘，你还记得我吗？”
沈融半晌不言，奚焦有些失望：“……那可能你忘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应当是记得我了。”
沈融：“我记得你。”
奚焦蓦的抬眼。
沈融戴上帷帽，在帽纱缝隙中朝他一笑：“都说有缘自会相见，我们现在再次相遇，那不就是有缘吗？以后没事来找我玩，走了。”
沈融上了马车，赵树赵果赶车前行。
奚焦站在将军府门前，眼神遥遥的看着沈融远去。
福狸追出来满脸惊喜道：“公子，是他！是他啊！”
奚焦也强压喜悦：“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曾与我说是一个叫沈融的年轻人救了他，原来他还是父亲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们奚家的恩人，以后我们就算是世交了——”
福狸重重点头。
奚兆和卢玉章对萧元尧带兵去宁抚边界一事不满，又因此对安王颇有怨言，军中上下更是因为安王不顾将士生死的轻蔑态度而唇亡齿寒，在这个凝重的氛围下，沈融做好了一切该做的事情。
转移床弩延续军械司火种，利用自身声望完美完成隐身自保，收拢上下军心，开导郁郁不得志的卢玉章，拉拢心灰意冷的奚兆，安王叫他不爽，他便要叫安王身后空无一人。
有麒麟符在手又如何？若一举激活“宁有种乎”副本，便是他们诛王举事之时。
回了萧宅，吃了顿饭，沈融回房子卷了一个包袱背在身后，连自己的工具箱都没带。
赵树赵果对此早有预感，自从听了秦钰基所言便多日不能安寝，将军在前方忙于战事，沈公子这些时日也没有闲着，他们陪沈融熬着做完所有事，便知他这是要去找将军了。
赵果连忙：“公子稍等，我去套马车！”
沈融摆手：“马车太慢，直接骑马吧。”
两兄弟震惊：“公子不会骑马，万一颠下来——”
沈融侧目：“谁说我要自己骑了，你俩骑，路上轮流带我，我坐你俩后头。”
两人嘴巴长大，满脸写着“我不敢带”。
沈融一人拍了一把：“快点，去牵马，若是叫卢先生和奚将军回过神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赵树赵果这才同手同脚的去动作，沈融嘱咐留在宅子里的人道：“此一去的目的，是把你们将军好好的带回来，大家不必过于担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叫他出事，也不会叫将士们出事。”
萧元尧一群亲随热泪盈眶，齐齐与沈融跪地行拜。
如今谁人不知南地为人间炼狱，萧将军闯入炼狱是被逼无奈，沈公子亲去相助则是义薄云天！
沈融换了轻便骑装，玉佩和长命锁却都没摘，他戴了帷帽背了包袱在身后，与赵树赵果骑马直出瑶城。
上了官道，沈融立刻在脑中道：开导航！速度！
系统：【叮——恋爱速通导航已开启，正在定位男嘉宾萧元尧所在位置，定位完毕，本次路程总计约四百公里，考虑到换马及休息时间，大约六天左右能够抵达目的地】
果然还是骑马快！
系统：【因目的地疫病蔓延，建议宿主做好自我防护，避免生命值降低】
沈融：知道了！
出了瑶城，一路南行，除了换马睡觉均不做休息。
萧元尧有林青络，沈融也有自己现代的防疫知识，于是在渡过顺江之后，便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包严实，吃的喝的用的一概从包袱里拿，三个人轻装简行，外面的野物也是一概不吃不碰。
因是跟着沈融，所以赵树赵果一点都不怕这所谓疫病，反倒是因为要瞒着瑶城出来，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保护沈融，兄弟俩连晚上休息的时候都是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如此奔袭了整整四日，在第五日清晨的时候系统忽然道：【前面有个村庄绕不开了，请宿主做好个人防护】
沈融心内沉沉：知道了。
他知道系统给他开的都是最优路线，在速通萧元尧的过程中会尽最大可能绕开所有危险，是以沈融这一路连个死人都没有碰到过。
在到处疫病的南地，要找这一份最安全的线路，不知道要跑多少算法。
有时候沈融笑骂系统是个没用的恋爱脑，但其实恋爱脑系统真的很温柔，尽管它只是一个副手。
事情紧急，沈融干脆不装了，直接和赵树赵果道：“前面有个村庄，咱们路过的时候小心点。”
赵树赵果郑重点头。
往前再骑了半个时辰，果不其然瞧见了一个小村落。
赵家兄弟这一路上其实已经麻了，他们在沈融的指挥下没路找路，最主要的是这个路居然还真的能走通，不仅能走通，因为远离人烟，几乎看不见所谓的可怕疫病。
如今又听沈融直言前面有村庄，两人更是双目发直，实实在在的有了一种仙人指路的感觉。
兄弟俩护着沈融策马进入村子，村庄死寂，还没走过一半，就已经瞧见了横尸路边的死人。
沈融闭目，连吐息都控制着放浅，不敢过多吸入看不见的病毒。
快要走出村落的时候，忽见一老人在角落烧着米锅，沈融看不过去，就叫赵果装了两把稻谷，前去送给那老汉。
赵果全副武装的过去，那老汉看见他却躲闪道：“黑布蒙面，煞神魔将！不要来收我、不要来收我——”
赵果连忙：“什么煞神魔将？我们是过路人啊老伯，给你米！这是米粮！”
那老汉这才低低：“米粮……？”
赵果：“正是米粮，你快吃吧，吃完就快逃，不要在这个地方久待，不然也会染病的！”
老汉呆滞两息，竟将那生稻谷直接塞进了嘴中，生嚼猛咽，噎的直翻白眼。
沈融连忙开口：“不要吃太急，会死人的。”
老汉循声看去，见一身穿青衣头戴帷帽，脖子上挂着莲花如意长命锁的仙人站在远处。
他衣角虽有些微尘土，可大部分依然干净无垢，站在那里与这个脏乱地狱格格不入，竟不知是从哪个星斗走下来的。
见他冷静，沈融更加温声安抚：“慢点吃，你饿了太久，吃太快会被撑死，你有锅子，最好是煮熟了吃，否则不好消化。”
老汉呐呐无言，跪坐在地。
赵果回到沈融身边，“公子，走罢。”
沈融点头，正要转身，却听身后哭喊高呼：“张仙官说，黑布蒙面者皆是地狱恶鬼，领头者姓萧，更是煞星转世！若见了他们定要群起攻之，缘何菩萨仙人身边也有恶鬼，难不成是张仙官在骗我！”
领头者姓萧？赵树赵果怔住，还有张仙官是谁——南地多复杂民俗，兄弟二人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他们将军就被这个张仙官造谣成了煞星呢？
身侧，沈融半晌静默不语。
电光火石之间，赵果忽的道：“姓张，又自称是仙官，会不会是梁王身边那个老道张寿！”
赵树也反应过来：“对啊！除了梁王，还有谁会造谣我们将军是滥杀无辜的煞星！这假道士，明的玩不过开始玩阴的！”
民心何其重要，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挑了梁兵无数垛子，张寿为了维护梁王，会出这样的阴招也不无可能。
届时就算萧元尧想要匡救百姓，可因为蒙着面阻隔疫病，也会被百姓恐慌害怕群起攻之——那这场灾难何时才能结束？百姓组织不到一起，疫病又要如何阻断传播？
蒙面被称作煞星，摘面又会被染疫病，到时候萧元尧及所有将士是摘还是不摘？救还是不救！
沈融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腰间玉佩。
几乎没有思考时间就同老汉轻叹道：“萧将军本非煞星，而是中天之尊星，主尊贵，化帝座，为官禄主。我此番下凡就是为了寻他助他，结束这疫病之灾啊！”
老汉睁大双眼：“菩、菩萨所言当真？”
沈融亭亭而立：“神不可妄言，所言皆有约束，我吐字为金，自是当真。”
老汉闻言大哭：“原来你才是真仙官，你才是真仙官啊！”
梁王信奉玄术，或因南地本就多民俗之说，他借此统治了南地百姓几十年，又招揽了道士张寿为其服务，却不知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若是真神降世，谎言自不攻而破。
到时从上至下，便犹如巨厦崩塌，想要叫百姓对萧元尧群起攻之，那便看看，百姓最后群起攻之的到底是谁。
沈融转身，面容沉静如雪山，环佩叮当似仙音。
比装神弄鬼是吧，好啊。
那便试试看，谁是假仙官，谁是真菩萨。

第72章 很难不爱上
深入腹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小村庄十不存一，大多已经荒无人烟腐尸遍地，大一点的县城亦是死气沉沉，城门紧紧关闭着不知里头状况，再往上，更大的城池尚算苟存，但因为长久闭门不出坐吃山空，也已经到了饿死人的边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时代浪潮滚滚而来的时候，好人坏人贵族平民，均在一杆秤上吊着。
因为瘟疫横行，再加上南地风俗繁多，百姓多迷信佛道，许多地方居然开始举办祭祀，请道士或者僧人来请神祛疫。
萧元尧等人因为戴着黑色药布面罩追击梁兵而被传为煞神魔将，百姓便听信张寿所言均不敢做防护怕被打为同党，死的人越多，聚集起来举行祭祀的人也就越多，这么多人一点措施都不做，于是又开始进入了新一轮死亡循环。
事情蔓延至此，已经不是梁王想管就能管的了，南地大小城池齐齐瘫痪摆烂，终日活在祭祀浓烟缥缈和对死亡的恐惧当中。
这个世界似乎就要一直这么糟乱下去，剥削，压迫，饥荒，兵灾，轮番上阵永无休止，一层层的搜刮着最底层的黎民百姓，日月无光，苍生涂炭。
忽有一日，有快马带着一个贵人渡江而来，贵人戴着帷帽穿着青衣，偶尔会换成白衣，不变的是脖颈上的如意长命锁，和那腰间清脆碰撞的玉组佩。
有人曾见过他，得到过他的米粮施舍，便传说其乃真正的菩萨下凡，只因周身气度宛若谪仙，冰肌玉骨举手投足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干净清灵。
人都是一种视觉动物，任张寿如何在南地营造自己仙官身份，可他以人为祭的残暴行为隐隐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两相对比，沈融便如清泉洗心白云怡意一般，以流星划破黑夜的气势，就这么直直的闯入了所有看见过他的人的心中。
赵树赵果越跟着沈融行走，心中的敬畏感就越来越深重。
他们已经和沈融相处了这么久，仍被他此时此刻的气度所折服，更不用说没有见过沈融的人，几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觉得他是神仙下凡。
人心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衍生出了信仰，张寿想要信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沈融看清了这个时代的本质，知道唯有统一思想，才能够救下更多的人。
每一片土地都不应该被放弃，有人，就有火种，就有重建废墟的希望。
“公子，前方没路了。”赵果低声道。
沈融站在石壁前，过了几息和赵树赵果道：“弃马，我带你们走。”
赵树赵果深吸一口气：“是！”
系统：【前方五十米左拐，约有一段半小时的山洞路程，山洞漆黑，宿主注意躲避头顶乱石，过了这个山洞，我们就会直通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嗯了一声。
安王派萧元尧来征战宁抚边界，叫他追着梁王的主力打，殊不知这正中萧元尧下怀，不到一个月时间，仅凭借三千精锐便捅的梁王浑身筛孔，曾经周密的布防几乎损毁了一大半。
封建时代，哪个将领在出战之前就敢笃信自己能打胜仗？只因古代战场的限制性因素太多，能打的人有多少？粮草又能不能及时补齐？主将是否有才能领兵？将与兵又有没有同心协力？这些要素处处都限制着一场战事的发挥。
但这些打胜仗所必需的要素，萧元尧全都有。
领出来三千人，能打的就有三千人，除了救死扶伤营与一部分粮草兵，剩下的全都是以一当十的勇武死忠之士。
要不是因为南地瘟疫横行，萧元尧或许都想直接调兵六千，这个人天生属于战场，每一场战争都能叫他比之前更加扬名立万。
沈融走在深黑石洞之中，左右分别是举着火把的赵树赵果。
两个年轻小将丝毫不怀疑沈融的路线，反正跟着沈公子走，总是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不其然，约莫三刻钟后，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光线。
赵果激动道：“公子，我们出来了！”
沈融嗯了一声。
赵果留在沈融旁边，赵树率先往前去探路，过了一会他面色震颤的回来，不及沈融问，三人就一齐走到了石洞出口。
日光大亮，洞口有不知名的鸟被四处惊飞，留下一串婉转轻灵的啼叫。
走进石洞的时候三人还是在山上，走出石洞之时面前便已经成为了小丘。
视线往下，小丘底部乃是一片山谷平地。
正值十月，山谷到处枫叶红红，花草绿了又黄，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黄色毯子。
此时这片黄色毯子被人的脚印重重踩过，又有马蹄的印子压进泥里，叫原本完整的黄色显露出了黑褐、泥泞，宛如一团混乱组合的脏旧颜料。
除此之外，山谷一角堆叠着无数尸体，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算是尸体，而是一堆还没有燃尽的焦尸，空气中半是自然的泥土味道，半是一种奇怪的烤肉味，沈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
赵树赵果连忙护住他：“公子别看，没事的，只是被烧了的梁兵，不是我们的人。”
他们的衣裳是黑甲，梁兵的衣裳是褐甲，如此刻意烧尸，定是将军为了阻拦疫病传播。
系统说出了山洞就快了，没想到走完这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出来会直接抵达一个刚打完仗没多久的战场。
萧元尧来过这里，说不定走了没有一两天，就在两天前，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
古代物资匮乏，尸体已经被清理，战场上有用的东西全都被扒走，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果实，只是带着这种从梁兵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很难说没有传染疫病的可能。
三人下了小丘，赵树快速检查了一圈战场，回来便与沈融道：“公子，我们已经很接近将军了，尸堆余温未消，马蹄踩出来的泥还是新鲜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天，我们就能追上将军，只可惜现在没有马，只能辛苦公子步行了。”
沈融嗓音哑道：“这些都不是事情，找到萧元尧才是重中之重，张寿给他造煞星的谣，定然是他已经把梁王打的急眼了，最主要的是疫病还在蔓延，再打下去我们的人也要出问题了。”
赵树赵果忧心忡忡：“是这样。”
沈融看了一眼下边：“你们将军是不是又在战场捡破烂了？”
赵树：“是，把梁兵的盔甲都扒了，长枪也是砍断了枪头带走，梁兵身上几乎不剩什么了。”
赵果解释：“公子别误会将军，实在是这些铁器都是稀缺货，拿回去融了还可以给咱们造弩箭啊。”
沈融：“我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就是担心这上边带着疫病，他烧尸是为了阻断疫病朝着百姓传播，但自己却把这些东西都捡走，要么是林青络已经研制出了解疫的方法，要么就是他已经打红眼了。”
赵树赵果叹了口气。
但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他们有钱有粮但是没铁，古代盐铁二物乃是暴利，朝廷就算再傻，也知道把这两个东西握在手里，否则以二王在顺江两岸相争的程度，怎么会十几年还各自只有几万兵马？
上次出兵江州亦是听那江州刺史说，万一海盐出了什么问题，朝廷可是要砍他脑袋的。
朝廷砍脑袋，而不是安王砍脑袋，说明江州明面上是安王的领地，实际上最重要的命脉还是被京都所把控，并非所有的盐税都是上交安王。
沈融按了按帽纱下的额角，感觉到了一阵头疼。
随着步伐越来越往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庞然大物开始向他们展露一角了。
他压着胸腔浅浅呼吸几口，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不论是盐是铁，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系统导航光标还在持续发亮，赵果低声道：“公子别过去了，咱们绕开这个战场吧。”
这一路上赵树赵果都在害怕他跑丢，沈融哭笑不得，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到处跑啊，导航就给他开了光标这么一点高速路，多走一步都要遇上空气墙了。
为了不吓到赵树赵果，沈融每一步都不敢踏出指定范围，生怕在他们面前表演当初黄阳那样的活人闪送。
沈融长舒一口：“走吧，越接近萧元尧，遇见梁兵的可能性就越大，有些路我没办法避过去，咱们现在都要小心一点了。”
赵树赵果严肃点头。
尸堆之上，焦烟阵阵，一面旗帜倒下，另一面旗帜便竖了起来。
风吹过荒野，荒郊隐蔽之处，有士兵背着水袋前来打水。
他们罩着黑色的药布，各个眉头拧紧，急匆匆打了水就要返回军队所在之地。
那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乡郊佛寺，也许以前辉煌过，是以修建的分外宽阔，大小院落层层叠叠好几座，只是垂落房梁的黄褐色禅布被侵蚀的一碰就掉，显露出这个地方已经许久没有过香火人烟了。
林青络端着一大碗药，在宝殿门前敲了敲：“将军，喝药了。”
里头没声，林青络便自己推开门，就见萧元尧正背对着他，盘坐于腐烂的蒲团之上。
面前是灰尘遍布的菩萨佛像，佛像两边分别还有面目狰狞姿态各异的四大天王，但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手指，各个都残缺不全。
林青络把药碗放在萧元尧手边：“将军又想沈公子了？”
萧元尧这才低低嗯了一声：“他是很聪明的，估计已经知晓我并非出来剿匪，我把他一个人放在瑶城，不知他是否吃好穿好……待到回去，还要与他细细赔罪才是。”
林青络：“沈公子会理解的。”
萧元尧垂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林青络皱眉：“这药方是最基础的防疫方子，只能当做防范，却不能根治这次疫病，不能出战的染病士兵已经单独隔离开了，但这也非长远之计，要么我们立刻回返瑶城，要么就必须找到解药。”
萧元尧闭目。
“梁王与炎巾军打仗已经打没了快两万人马，如今又遇上我们，少说也损了近一万，梁兵主骨已断，再加上肆虐南地的疫病，梁王再想回到往日辉煌已经很难，”林青络低声，“这一仗，是我们大获全胜。”
打仗对于准备万全的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如今最大的问题一为千防万防但军中也开始发病，二为张寿派手下道士四处造谣，言萧元尧乃是煞星转世，导致南地百姓见了黑布蒙面的士兵要么逃命，要么就扛着锄头攻击。
萧元尧如何能指挥拿着刀枪的士兵去对付平民？是以行军的阻塞感越来越重，他们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明明他们将军一路都在给流民和南地百姓匀散粮食，却被张寿造谣硬生生传成了这个样子，是谁谁心里不憋屈。
林青络更是明白，现如今就算他们想要制止南地疫病，也已经没有那个条件，百姓不信任他们就是第一道关卡，不如尽快回到皖洲，保住剩余将士，再另想其他办法。
正要拿着药碗出去，就见陈统领浑身血气急匆匆的进来。
“将军，出去打水的士兵不小心遇上了一群平民，这群人居然想用火把烧死他们，幸亏咱们的人有刀，打晕了三五个这才狼狈回来。”陈吉药布下的面容扭曲：“打仗就打仗，真枪实刀的干就完事了，最讨厌这种打不过就玩阴招的，若是碰见那张寿，我定把他削成生鱼片！”
萧元尧：“计策虽阴毒，却也奏效了，也算是他的本事。”
陈吉唉了一声：“前面就是梁兵的箭营了，真不甘心啊！”
若是能够拿下这南泰城箭营，相当于直接砍了梁王的双手，看他以后还怎么用毒箭阴人。
还没出门的林青络道：“药物已经不够用了，最多能支撑到我们回到皖洲，已经不能再前进了。”
陈吉原地跺脚：“唉！气煞我也！”
这种肉就在门口却不能吃，还要被人泼一身脏水，又不得百姓信任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林青络：“陈统领一会也去喝一碗预防药，不要仗着身体好就应付差事。”
在大夫面前，这群军汉还是很听话的，陈吉跺着脚出去，林青络也一起出去，并关上了面前的殿门。
灰暗门内，萧元尧抬头直直的看着那座蒙灰的菩萨像。
世人多烦忧，又岂能一直如意？无奈何之事处处皆是，也许这便是身为凡人的苦恼。
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也有苦恼？
或许神仙的苦恼便是不能好好做刀，手上没有铁矿，又或者是觉得哪一家的糕点不好吃，哪一家的糖水口味不好喝吧。
萧元尧手指摩挲在龙渊融雪的刀鞘上，来回爱抚，仿佛将这把刀交予他的人就站在面前一样。
到了傍晚，正在林青络准备转移伤兵的时候，佛寺外忽然围上来了一堆南地平民，领头者赫然是白天被打晕的那几个。
可能是知道萧元尧不杀平民，便围在寺外高声叫嚣，所骂言语实在不堪入耳。
陈吉气不过要出门去揍人，却被孙平给拉住：“你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是煞神魔将残害百姓？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回去皖洲就好了。”
陈吉都快气疯了，没一会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果然沈公子不在，我们将军就要受委屈，若是沈公子在这里，看他们谁还敢当着真神仙的面叫嚣！”
孙平亦是满脸怆然：“张寿上次就吃了沈公子一个哑巴亏，想来这次这么造谣我们将军，也是上次石门峡斗法丢了面子刻意为之。”
名声是多么重要，他们在皖洲的名声那么好，结果来了这南地却是被百姓喊打喊杀，落差感实在是太大，萧元尧手底下的兵都有些受不了。
虽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但此刻也明白了言语这个软刀子的杀伤力，就跟个鱼刺儿一样，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呕的人心口发慌。
底下兵卒火气躁动，张寿发动平民来针对他们，就连藏兵的地方都不好找了，平民无处不在，现在不论在哪都感觉有眼睛盯着。
伤兵营中，处处都是压制着咳嗽的人群，有个别虚弱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需要人抬着才能走。
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战马大部分都用来驮着盔甲战利品和一些枪头刀片，沈公子的军械司缺这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战利品全都带回去。
行军队伍一言不发，明明打了胜仗，却各个都垂头丧气，林青络清点着剩下的草药，药童们忙碌的收着药罐和药碗。
萧元尧却迟迟没有下令拔营，将自己在菩萨殿中关到了夜半三更。
外头叫骂的人还在，明知道寺庙里头兵卒众多又有刀枪还不退去，这不是普通平民有胆子做的事情。
梁兵已经被打怕了，如今不敢主动进攻，只敢派假扮成平民的斥候前来刺探，又暗中发动其他不知情民众，以言语辱骂，为的就是把他们逼回顺江以北不再南下。
到了子时，外头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叫，像是猫头鹰，又像是乌鸦，萧元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首的佛像道：“菩萨，我又要去造杀孽了。”
龙渊融雪被放于身侧，萧元尧眸色沉沉，透着杀红了眼的凶戾。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要想坐下来好好说话，就得叫所有人都听话，不是吗？”安静呼吸片刻，萧元尧抬手拿刀：“来人。”
殿外亲兵立刻回应：“将军。”
萧元尧眯眼：“点出五百精兵，随我夜战箭营。”
亲兵立刻高声：“是！”
陈吉和孙平一听萧元尧在点兵，浑身立刻支棱了起来，将军点兵从来都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出兵杀敌，现在他们前头二十多公里便是梁王箭营所在的南泰城，以精兵突袭过去，何愁不能砍掉梁王臂膀？
他们就知道将军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林青络一听萧元尧又在点兵，浑身都已经开始发麻了，他有意劝说萧元尧，却也知道在行军打仗方面，萧元尧有自己的决策。
林青络只能叫药童们再将剩下的草药细细盘点，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再熬几锅给将士们灌下去。
可要是一直配不出解药，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好在主将没有出现发病迹象，叫林青络好歹能稍稍松一口气。
他就着烛火快速翻看着带出来的医书，眉心浅浅一道折痕，想从这字里行间的古方中找到救治所有人的办法。
小船走过来低声道：“少东家，萧将军已经出发了。”
林青络头也不抬，胡乱应了一声。
小船忽然道：“少东家，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林青络倏地抬头：“胡说什么？”
小船远远抹起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红疹，林青络眼眸睁大，半晌吐不出字。
“……你染病了？”他嗓音劈裂道。
小船神情木楞的点头：“不只是我，好几个药童也都染病了。”
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将士，每日近距离的接触着病源，被染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小船以为最起码他们可以坚持回到皖洲，死在故乡，没想到在南梁腹地就已经染了瘟疫，想来要走回去，再被救活，已经难如登天。
小船安慰林青络：“少东家别着急，也别难过，我们都是您救回来的孤儿，这条命本就是您的，如今您投奔了萧将军，我们便也跟着将军一起出生入死，这是药童的职责。”
林青络牙根紧咬：“我一定会找出医治瘟疫的办法！”
小船温声：“我们都相信您，等将军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能回去了……要是实在回不去，便请少东家不要心软，就地把我们都烧了了事。”
小船没有靠林青络太近，说完就转身忙去了，灯下的医者把手中原本爱惜的医书攥出了道道褶皱，就连骨节都发着白色。
医治疫病的药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翻遍古今医书都找不到对应的症状！难道染了病便是死路一条？难道就没有半分求生的法子？？
林青络呼吸颤抖，在此军心崩坏的时刻，居然开始思念起了一个人。
沈融。
一个心智无比强大，又好像无所不能的人。
若是他在的话……这个念想只短暂滑过一瞬，便被林青络猛然掐断。
不可。
沈融是萧元尧的心魂，若他因为疫病而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灾难。
子夜鸮叫，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的亡魂而哀悼，沈融和赵树赵果绕过那片战场，又步行过两个村庄，终于看见了找到萧元尧的曙光。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萧元尧短暂驻兵的地方。
只是眼前是一片乱林，叫人一时半会分不清路在哪。
好在有系统的光标指引，沈融便也能快速的找到方向，在赵树赵果披荆斩棘的护送下，终于远远的看见了一座大型废弃佛寺。
系统：【叮——本次步行导航即将结束！恭喜宿主来到男嘉宾所在区域，成功激活南泰城地图！南泰城，南地著名酿酒之都，盛产南泰老窖，是大祁王朝的御用贡酒！欢迎宿主与男嘉宾一起前去品尝！】
沈融正要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实用特产，脑中就忽如钢针刺过，极尖锐的疼痛了一瞬。
这一下叫他站都没办法站稳，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赵树赵果大骇，连忙伸手扶住沈融：“公子！你怎么了！”
沈融说不出话，因为系统在他的脑子里猛地播放了一长段尖锐音频，并且一改方才播报地图时的欢快，转而变成了一片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
【叮——系统重要提示（不可屏蔽版本）：男嘉宾萧元尧即将迎来称帝关键剧情点之一，经对比原世界历史发展线路，建议宿主尽快阻止萧元尧的行动！】
沈融双手杵着太阳穴，差点被这条突然插播给送走。
赵树赵果不知道他怎么了，在旁边急的像两只上蹿下跳的猴。
待沈融反应过来，立刻询问系统：萧元尧在哪！
系统：【坐标刷新中，刷新完毕，男嘉宾带兵刚走出去一千米，已经上了前往南泰城的官道】
不是吧？又跑了？他找到这鬼地方容易吗他！
沈融深吸一口气，转头四寻，在佛寺外的一个枯枣树下看到了一只被拴着的马。
来不及同赵树赵果解释，凭借着这一路骑马的感受，沈融跑过去解开马绳，一脚塞进脚蹬就跨了上去。
赵家兄弟：“公子，你去哪？！我们还没到地方吗？”
沈融抓紧缰绳：“到了，就是这里！你俩在这等我一下，我现在有事出去一趟！”
赵果：“可是您不会骑马啊！”
能叫系统这么大力的提醒剧情，说明这个时候绝对是萧元尧当皇帝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而且估计还不是什么好节点！都这个时候了，不会骑马也得会了！沈融抽出座下马鞭，狠狠抽在了马屁股上，再没和赵树赵果留话，顺着新的导航光标又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南泰城内，曾在寺庙外叫嚣辱骂的人快速进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正站在城楼上等着他。
“怎么样？来了吗？”
梁兵斥候：“来了！我亲眼看着他点兵出了佛寺，那煞神很能沉得住气，我差点以为他就要带兵回返了，不想还是军师聪明，识破他是想趁我们放松警惕一举夺了王爷箭营！”
张寿冷笑：“都杀红眼了，送到嘴的肉哪里有不咬的道理？一个萧元尧，杀了王爷多少人了，若不是那彭鲍制造瘟疫，宁抚边界岂能由他自由来去！——叫人给彭鲍传信了没有？”
斥候：“三日前就已送信。”
张寿缓缓道：“三刀杀五将，出兵无败绩，又身带绝世神兵龙渊融雪，这样的名头，若是谁能杀了萧元尧，岂不是更要声名远扬？”他捻了捻山羊胡，“彭鲍个莽夫，哪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便叫他们在南泰城外狗咬狗，到时候我们再放箭，将这群疲兵和反贼一并射死。”
“军师英明！”
胆敢将王爷死士和他的徒弟们杀死装到箱子里扔回来，尤其是把他徒弟都砍成了碎块！张寿想起这件事就对萧元尧恨得牙痒痒。
这便是卢玉章最担心的场面，那就是炎巾军和梁兵对萧元尧形成夹击之势，萧元尧没有上帝视角，纵使天生将才，偶尔可能也会陷入被动。
然而萧元尧虽然没有上帝视角，可他却有沈融——一个任由彭鲍张寿挠破了头都想不到的人，会神仙下凡一样出现在这即将爆发的南泰城之战。
官道之上快马奔袭，青衣帷帽都顺着风的方向吹出了凛冽的形状。
萧元尧说的一点都没错，骑马是真的废腿废屁股，被别人带着骑还好一点，一旦自己上马，立刻就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的到处乱跑。
沈融嗓子干涸的像是着了火，头痛的后遗症还没过去，但他不敢停下，有好几次感觉自己都要被甩下马，靠着俯身抱紧马脖子才稳住了身形。
夜色之中，黑甲军队无声前行，尽管各个面容刚毅，但连日征战，也难免带了疲兵之色。
陈吉倒是精神满满，一心都是冲进南泰城干爆梁王的箭营。
忽的，风中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急促，连续，朝着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几乎是同时，策马走在最前方的萧元尧便抬起了手掌。
所有人马递次停下，陈吉安静听了两息，忽的瞪大眼睛：“将军，后头有人！”
萧元尧耳力不比他差，自是知道后面官道有人急行而来，孙平已经抬手摸上了背后箭袋，所有人都看着那一片浓重的黑暗，目光中闪烁着敌意和惊炸。
会是谁……谁在这个时间在官道上策马狂奔……
几乎是呼吸之间，最后头的人马便看见了一顶月白帷帽，还有一身缥缈青衣，那人根本不会骑马，却也勉励拉着缰绳，控制着东倒西歪的身体。
陈吉缓缓睁大眼眸，念了一声“俺滴个娘”，身边的孙平也跟着傻了。
两人下意识去看自家将军，却见萧元尧闭目，狠狠摇了摇脑袋似是想要清醒，但再睁眼，那抹青衣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们已经能看见帽纱飞扬之下，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
萧元尧忽的抬手，重重锤了一把额头。
想要再打一次清醒清醒之时，便听见一道清越愠怒的声音传来道：“你敢再打一次试试看！”
萧元尧便不动作了。
整个人都像个望夫石一样死在了原地，直到那魂牵梦萦本不该在这里的人出现在眼前，摘了帷帽狠狠砸过来的时候，他拉着红血丝的眼珠才轻轻的动了动。
心中升起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胡茬没修，面容不美。
沈融成功追上萧元尧，整个人才猛喘了一口气。
他脸上蒙着白色的罩布，显得面容更小更精致，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因为他们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沈融的脸便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沈公子一定会保佑他们平安无事，所有人心中都这样想着，念着，信着。
陈吉和孙平呆呆看向沈融，又呆呆看向苍天。
“老天……神仙下凡了……”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要去干什么？
不知道，不管了，不重要。
沈融鼻息喘着粗气，举着马鞭径直奔到萧元尧面前，还因为把控不好力度差点再次冲出去。
还是萧元尧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缰绳，这才给沈融拉了回来。
他脸上同样罩着黑布，一双俊逸幽深的眼眸此时退化成三岁一样怔然的看着沈融。
系统的机械音回归正常节奏：【叮——恭喜宿主成功拦截男嘉宾萧元尧，改写称帝历程重要剧情点！请宿主和男嘉宾退守佛寺，继续一起愉快的走花路吧！】
萧元尧嗓音滞涩：“沈融……？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瑶城。”难道这是他看久了菩萨像的幻觉吗？
他双手抓着沈融砸过来的帷帽，满鼻子都是那帽子上的香气，一时间整个人的姿势显得格外乖顺，像一只正在发疯狂奔的大狗被主人一把勒住了牵引绳。
沈融抬手，马鞭指着萧元尧。
“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去。”
萧元尧下意识：“突袭南泰城箭营——”
原来这就是系统把他脑子捅穿了也要制止的剧情点！突袭突袭，小心自己被别人给突突了！就算南泰城里有龙椅今晚也不许去！
沈融一字一顿：“回去说话。”
萧元尧：“可——”
沈融转头，看着那几百将士：“今夜不宜出兵，全都退回佛寺当中，不许出来！”
“是、是！沈公子！”
陈吉孙平带头就跑，萧元尧来不及阻拦，身上先挨了沈融一鞭子。
不重，打着玩一样。
沈融咬牙，急的开始乱用词语：“重点是你，犟种哥，走！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融咪：鞭打！[愤怒]
消炎药：（酥糊）拜拜我老婆来接我了不陪你们玩喽~[好的]
炎巾军：？？[小丑][小丑]
山羊胡：？？？[小丑][小丑][小丑][小丑]
（还是一口气把追夫追到手的剧情点写完了，这样大家不会吊着一口气，可以安心看接下来的剧情，鞠躬！）
*因为文中引用典故词句太多，短一些的就不做注释了。
*副统可以提示重要剧情点（比如之前提示萧元尧原历史线没有老婆孩子），但想破解剧情点参考完整历史线就要召唤正统521了，没错，那三句石破天惊融咪打死也不喊的口号——[彩虹屁]

第73章 黄雀
夜袭南泰城的军队满腔怒气的出来，又眼神清澈的回去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沈融会从天而降，他们不知道沈融是怎么精准找到军队驻扎点的，但沈童子总有自己奇异的能力在……陈吉孙平的眼神尤其清澈，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有些冷汗涔涔。
激将法三个大字砸进脑海，纵使将军用兵如神勇猛异常，可若是真中了敌人的计，他们就算能打赢也是惨胜，那咬这口肉的意义何在？还不如现在就回到皖洲去，反正已经赢的够多了！
赵树赵果正在庙门前团团转，就见两个眼熟的身影带了兵马回来，果树吉平再次聚头，陈吉激动上前，“你们当真来了？！”
赵果：“公子呢？！”
孙平连忙：“在后头，和将军一起在后头呢！”他又道：“我们本打算去夜袭南泰城箭营，不想被沈公子给拦回来了！”
两个人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知怎么的感觉逃过了一劫似的。
赵树连忙上前问战况如何，陈吉孙平简单说了，又道军中已经开始发病，说起这个又猛地蹬圆眼睛：“你们怎么敢把沈公子带来这里？不要命了吗？”
原本赵树赵果的确有些心虚，现在他们完全理直气壮道：“这场灾没有沈公子过不去，沈公子就是来救我们所有人的，所以必须得来！”
兄弟两人又说起沈融刚才头痛的异状，四个人一碰头一合计，一致认为这是沈融为了救萧元尧而强行预知了灾祸，乃至于被降下天罚，差点再次晕过去。
四个粉头越说越真，眼睛一个比一个悲伤沉重。
沈公子大善啊！
陈吉孙平转头又和军中众人转述，一传十十传百，待沈融重新返回佛寺前，便见不少人盯着他哭的直呜呜。
……不是，又怎么了？
大半夜在这哭啥哭，还是在佛寺外面，werwerwer的瘆不瘆人啊！
尤其是陈吉，哭的最起劲，嗷嗷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沈融不知道，军队众人一方面哭他为了透破天机而承受灾罚，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有些隐晦难为情了。
说来奇怪，跟着将军冲锋陷阵的也是个干，明明骨头比命硬，就连那些流言蜚语都能硬生生的往下咽，但沈融一来，那股子强压了数日的委屈劲儿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沈公子不在他们就挨骂！就不被百姓喜欢！就要承受那老妖道的造谣！将军还不能滥杀无辜，谁能来管管这一切！
原以为打赢了仗也得一路憋屈的回去，不想沈融从天而降，一下子给大伙原本强行竖立的心理防线干崩了。
心中的难受，对疫病的恐惧，一下子倾泻而出，跟第一天上幼儿园的熊孩子一样，一哭哭了一片。
系统感慨：【什么将带什么兵，这就是男嘉宾带出来的哭包兵啊！】
沈融：你也给我闭嘴。
系统：【werwerwer……】
萧元尧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带人出去打仗又原封不动带回来的事情，是以突袭队重返佛寺之时，留守在这里的人各个以为看见了鬼。
“……咋、咋回来了？”
“难不成是打完了？”
“哪是打完啊！我们是被沈公子给撵回来的！”
“谁？？”
“沈公子！就是那个沈公子啊！”
爹带孩子灰头土脸，妈带孩子兴高采烈，沈融一来，直接堪比定海神针，一下给大伙全都镇住了。
等林青络听到消息急忙赶出来，就见一个青衣人影拽着萧元尧的腰带，一脚踹开殿门，直接把一个大男人甩了进去。
……很难说这个男的没配合，毕竟沈融身形纤瘦，哪能拽的动一个黑压压的大高个。
林青络还没来及说话，殿门就啪一声被关上，赵树赵果一脸严肃的守在门外，一副不管自家将军在里面怎么喊都不开门的模样。
林青络：“……”
他本就不想萧元尧去打这最后一仗，也心里想过若是沈融在这里就好了，然后萧元尧果真没打回来了，沈融也果真从天而降，他却不敢相信这一幕，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不成？
细细上前与赵树赵果问过，才知他们是连日策马而来，翻山越岭蹚过战场，仅仅用了六天就从瑶城精准找到了这南泰城外的大佛寺中。
林青络：“…………”
赵树赵果完全一脸骄傲：“是沈公子的话那不奇怪，我们路上还遇到了很多听信张寿造谣将军的百姓，沈公子也全都给他们纠正过来了，将军哪里是煞星，是福星、尊星啊！”
林青络：“………………”
半晌，他在一个药炉子前坐下，心里又一次开始思索自己到底跟了两个什么人。
大雄宝殿内，萧元尧看着许久不见的沈融，默默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沈融，不论是这张略显脏污的脸，还是曾经的欺瞒不告而别。
沈融冷冷：“别藏了，那么大的个子你藏得住吗。”
萧元尧：“……”
萧元尧尝试“先发制人”：“南地疫病横行，你怎么敢独自前来？”
沈融：“赵树赵果不是人？”
萧元尧又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的模样，哪还看得出有什么杀气，整个人一整个战斗力下降，恋爱脑上升。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默默无言，却又有万千情绪流淌。
半晌，还是沈融主动开口道：“那天早上走的挺痛快的是不是？还知道色诱我，说什么去皖洲边境剿匪，你来南地送死就送死，说的这么好听做什么？”
系统：【宿主别骂了我害怕】
沈融直接把系统掐了。
然后继续道：“以为我找不到你？嗯？”
萧元尧这才低低开口：“没有，我知道瞒不过你，只是没想到你会来，你来了我就不打了，咱们速速回返皖洲最重要。”
沈融：“这会反应过来了？”
他往萧元尧身边走近几步，萧元尧却猛地后退不敢靠近他。
“我近来接触了不少得病的人，你别过来。”
沈融便站住脚步，隔空抬手指着他：“方才路上已经有人和我说了，我不觉得你能中别人的激将法，你就是打红眼了，刹不住了，明知道此去可能有危险，但那又如何，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是吧？”
萧元尧：“……我是打算干一场立刻回来。”
沈融：“那你就没有想过那张寿阴毒至此，他不敢主动出击来干你，难道就不敢继续阴你吗？万一南泰城给你设了陷阱，就等着你往里面钻呢？”
沈融说着，萧元尧听着，一半听了进去，一半还在大脑发蒙，觉得沈融怎么能来这种地方，他那么干净，而这里到处都是疫病，兵灾，惨剧。
“张寿和彭鲍蛇鼠一窝，彭鲍的炎巾军也被打的不剩多少了，你猜这个时候他最想要什么？”
沈融道，“还不是人马、声望！但他堆积尸墙引发疫病哪里还有声望？除非给他一个名人叫他宰了，这下大家提起他，就只会想起那是杀了某个大人物的彭鲍，就会觉得这个人还有两分本事，到时候又会是一大批的起义军泛滥——难道咱们辛辛苦苦攒家底儿到今天，就是为了给他人作嫁衣裳？”
萧元尧喉咙滚动：“我来南地之前，彭鲍手上所剩人马只有不到五千，因为疫病又死了一大半，现在手上能凑齐一千多拿刀的都很了不得了，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不等沈融开口，他立刻接着道：“但是你说得对，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确应该多加防范，今夜出兵的确是我失误，若是张寿与彭鲍前后夹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隔了几米远，沈融静静的看了一会萧元尧。
瞧着他好像又瘦了一点，因为到处打仗，衣服盔甲都是脏兮兮的，眼睛看见他的时候才有光，若是看向别处，就只剩一片晦涩和暗沉。
沈融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反正不好受，越不好受，就越是记恨张寿，他好好的老大出来打仗都打成什么鬼样子了，这里面多一半都是张寿散播谣言搞萧元尧心态，一想到这就气的不行。
但他现在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安安静静的看了萧元尧一会，忽的开口道：“累吗？”
萧元尧怔住。
他都做好了继续赔罪的准备，不想沈融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心里完全酸软下来，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沈融一顿棒子一颗甜枣：“出门在外不比家里，风餐露宿定是累的，你这次已经发挥的很好了，三千兵卒，干的梁兵哭爹喊娘，我在瑶城都有所耳闻，来找你时还途径了一个战场，瞧着分外惨烈，自古打仗就没有轻松的，你这一趟，虽准备充足，但也着实辛苦。”
少年垂手而立，站于殿内，头上没有戴帷帽，于是那把长命锁就更加清晰的显露了出来，还有腰间的玉组佩，早在看见他策马而来的那一刻，萧元尧就把沈融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印记全都记在了心中。
……是有人送的吗？谁送的？沈融越是温声细语和他说话，萧元尧就越是听不进去，眼睛一遍遍的看着那长命锁，不会动了似的。
顺着他的目光，沈融低头拨弄了一下这个华丽古朴的项圈：“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看着这个做什么，这个又不会说话。”
萧元尧：“这个是你自己买的吗？”
沈融随口：“不是，奚将军送的，腰上这个卢先生送的。”
“……他们为何送你这些？”
沈融沉默两息，还是决定先不搞萧元尧心态了：“我讨人喜欢不行？你管这个做什么，那我穿的衣服戴的帷帽不都还是你送的？这点东西都要斤斤计较，小气鬼。”
萧元尧这次沉默了许久，久到外头偷听的赵树赵果都忍不住敲了敲门：“将军，好着没有？”
萧元尧这才胡乱应了一声，眼神又浓雾一样的在沈融身上落了落，而后转身匆匆道：“我去给你打一点热水过来。”
殿门打开，萧元尧的身影游走的飞快，赵树刚要进来，就被沈融支出去道：“跟上去，我怀疑他心态崩了偷偷哭去了。”
赵树：“啊……哦哦！”
不就是个生日么，没赶上就没赶上，干什么一副丢了皇位的委屈表情。
赵树被派出去跟着萧元尧，果吉平和林青络趁此机会一下子就涌了进来，陈吉孙平看着沈融还是激动的说不出话，一个个拳头都攥的死紧，倒是林青络的声音隔着罩布凝重道：“你如何能冒险前来？此次疫病十足凶险，你一向体弱，万不该来这里。”
他哪里体弱了？难不成是晕了几次叫林青络有心理阴影了？沈融为自己澄清道：“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听了你们在南地的功绩，便想着来看看形势，一切顺利的话就接大家回去，但一路上却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沈融说到这个陈吉和孙平一下子就炸了毛。
“公子也听说了是不是！”陈吉眼神怒道，“这老妖道无法无天，当真觉得别人拿他没办法了，现下沈公子来了，看他还不赶紧现出原形！”
沈融按了按额头，看向林青络：“还有疫病，这传染病有没有找到医治的法子，军中染病的人大约有多少？”
林青络眸色暗下些许：“军中染病的约有三百余人，其中一百多人是重病，已经需要有人抬着才能走了，还有药童们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沈融听完心中也是一沉：“那萧元尧——”
林青络：“萧将军暂时没事，他体质好，比一般人更能够抗住病魔侵体，我这一路都在熬一些古方草药，但只能预防，不能根治，若非如此，染病的人只会更多。”
沈融只问了一句：“染了重病的能坚持回到皖洲吗？”
林青络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莫说身染重病的能否回去，就连轻微症状的能不能坚持走出南地都不确定，此病无药可医，得了就只能等死。”
区别只在于是死在他乡，还是死在故土。
闻言，沈融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见的是一张张或绝望或疲惫的脸，尤其是林青络，可能因为最清楚这病的凶险，一向乐于看热闹的脸也变得苍白寡淡，眉心都有了浅浅折痕。
系统说过的那句话忽然闯入沈融脑海。
历史自有自己的出路……那么在曾经没有他的世界线，南地有没有爆发过这一场瘟疫，如果爆发了，那这场夺去无数人性命的疫病又是如何得到控制的呢？
系统方才疯狂提醒他拦截萧元尧，是不是因为在曾经的世界线，萧元尧也经历过这场南泰城之战——那么历史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影响萧元尧的称帝之路？
沈融闭上眼睛重重揉了揉额头，半边肩膀都靠在了佛像带灰的莲台上。
陈吉心疼道：“公子莫要着急，最起码咱们现在在这佛寺是安全的。”
孙平点头：“是，就算张寿知道我们盘踞在此，也不敢贸然前来，我听闻曾经在双神山神庙，公子就吓退了一群梁王骑兵，是因这南地之人多信奉佛道玄学，是以不敢随意冒犯佛寺道观。”
陈吉补充：“也是因为我们将军把他们打怕了，哼，一群胆小鬼。”
沈融睁开眼睛。
染病的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萧元尧还被张寿给泼了一身脏水，萧元尧分明一路都在散粮，凭何要背着这样的黑锅？名声对一个人何其重要，张寿想毁了萧元尧，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算他们要返回皖洲，那也要光明正大的，一身干净的走。
沈融朝着陈吉道：“陈统领，你善于隐匿身形，就带上几个鱼队的兄弟，折返回南泰城附近，看看今夜那里究竟有没有埋伏，埋伏的又是些什么人？”
陈吉立即拱手：“得令！”
他转身便走，沈融又看向林青络：“还要麻烦林大夫继续熬药，该防范的先防范着，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染了病的士兵，一定会找到医治办法的。”
林青络默默点头，别人说这个话他不信，但沈融说，他信。
“沈公子也要多加注意，一会熬了药你也喝一碗。”
沈融道了声好，然后便叫所有人都出去，面朝着那四处破碎的佛像看了半晌，然后和系统道：只有读条这一个办法了吗？
系统：【历史已经被宿主改变，或许读条也不能完全覆盖重合，但也有一定概率获得历史经验，解决当下的棘手难题】
沈融锤了一把佛台抓狂道：就没有别的口号了吗？非得喊萧元尧是最帅的最酷的？他听了不得原地变成窜天猴？你们恋爱系统到底有没有恋爱经验，现在谁家还会喊这种土了吧唧的口号？！
系统：【土到极致就是潮，现代人觉得土的东西才是对含蓄古人的情感暴击，而且宿主掐错重点了】
沈融：？？
系统温馨提示：【重点在三句密码的最后一句】
沈融：……
系统：【重要的话说三遍也可以达成相同效果，成功唤回521，读条原本的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融：…………
我真没空跟你闹了：）。
在沈融成功拦截萧元尧的时候，南泰城的梁兵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城外来人，那斥候冷汗涔涔，面对着张寿一句比一句严厉的盘问。
“你确定看到萧元尧出佛寺了？”
斥候：“确实！确实啊！而且还只带了几百人马，定是要前来奇袭的啊！”
张寿发怒：“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就算是跑个来回都够用了，现下城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不成是有天菩萨把他劫走了不成！”
斥候抬手擦汗：“要是那煞神不来……”
张寿：“那彭鲍莽夫也一定在来的路上了！”
说曹操曹操到，过了不到一刻钟，远处就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斥候趴在城墙上仔细看，一见到那领头的头缠红布就脖子一痛，炎巾军以人首计功，是以手下叛军各个都喜欢斩首，阵亡士兵多数都是死无全尸，场面极其残忍血腥。
张寿往外一看，就见一面相凶横的汉子身背长刀而来，却没有靠近，而是停在了箭矢射程之外。
和彭鲍打了快半年时间，这还是张寿和彭鲍第一次见面。
然而这并非张寿设想的局面，真正的局面难道不应该是彭鲍在中途就会遇见萧元尧的人马，这两人在南泰城之外打起来，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才是。
如今彭鲍这头恶狼被他们专程引来，原本准备好的饵肉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张寿心里有些发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彭鲍此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今日不杀萧元尧，也绝不会空手而归！
远远的，只见那马上的叛军头领高声道：“萧元尧何在！”
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张寿咬牙回道：“……二十里外，城郊佛寺，萧元尧就在那里。”
炎巾军众人默了两息，忽的有人高声骂道：“好你个妖道！居然敢忽悠我们首领去佛寺里造杀孽，你缘何不去？莫不是不敢，想要叫这佛寺见血的罪孽嫁接到我们头上！”
张寿：“我信中所言句句属实！今夜我们的人的确把萧元尧引出来了，他为何没到我们也不清楚！”
他言罢眯着眼眸道：“叛贼莫要妄想攻进南泰城，攻城不如攻庙，有这个功夫不如去佛寺围剿萧元尧，杀了他夺了那龙渊融雪刀，然后名扬天下！”
一群手里不知道已经染了多少杀孽的人马在这里叫嚣怕再造杀孽，叫人听着觉得好笑至极，然而杀的人越是多，坐的位置越是高，对怪力乱神善恶因果就越深信不疑，只因大多数人得了高位之后，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害怕因果报应。
毕竟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一步，怎么能因为报应不爽而跌落高台呢？
彭鲍显然也是如此。
从一个农民走到如今占领一洲的起义军首领，他已然是尝到了上位者一呼百应的甜头，是以宁愿引发疫病，也绝不和梁王投降。
可叫他去佛寺杀人，却是触碰到了他那根好笑的不在神佛面前造杀孽的虚伪底线，是以不论张寿如何费尽口舌，彭鲍都始终将刀尖对准了南泰城。
“杀萧元尧是杀，杀你张寿也是杀，你们被萧元尧追的到处乱窜，早就已经溃不成军了吧！”彭鲍大笑，而后高声呼喊道：“杀进南泰城，砍了张寿的头做祭来阻止疫病！他是梁王军师，杀了他，便是砍了梁王的左膀右臂！”
炎巾军：“杀了张寿！杀了张寿！杀了张寿！”
引狼入室，莫过于此，记载在史书上的都是十分正经且沉重的东西，然而对于真实的历史场景，对于当下，或许只是因为一次乌龙，一次迟到，便能叫历史产生新的拐点，叫炎巾军首领彭鲍直接把刀尖对准了南泰城里的梁王军师。
而在半个时辰之前，两方甚至还是“同谋”。
陈吉带着十几个鱼影兵无声无息潜藏在南泰城城门之外，看着这凶残一幕背后冷汗直流。
彭鲍带了三百多人前来只为取萧元尧性命，若是萧元尧在此，杀了龙渊融雪刀的主人显然比杀一个狗头军师划算，他定然是要与萧元尧拼个你死我活，重塑自己的“威名”进而继续招揽起义军起死回生。
而那南泰城里的张寿更是对萧元尧恨之入骨，绝不会放过这个两相夹击的机会，只因萧元尧若是在此，那就是两个人共同的敌人！
可偏偏他们将军被沈公子给劝回去了！就那么如同神仙下凡一样，提前预知了彭鲍与张寿的阴谋，一把将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去！陈吉汗流的眼睛都睁不开，狠狠擦了两把才看清眼前。
张寿已然叫了箭队上了城墙，而彭鲍的人马也有铁锅盾牌，两厢杀声震天，不出一时三刻就已经血流满地。
而原本在这流血的，或许应该就是他和孙平。
险之！险之！原本只是防范不要同时遇到炎巾军和梁兵，谁能想到打生打死的梁兵和炎巾军会有意识合作来要他们将军的命！而且还就在今晚！就在他们准备做最后一战的时候！
陈吉朝着手下打了一个撤退手势，鱼影兵们悄悄前来，又悄悄退去，短短几个时辰，无数人的命运就此被沈融的神之一手所改变。
陈吉跌跌撞撞的回了佛寺，这几日在这里从没跪过泥像菩萨，进了殿门看见沈融却双腿软着一跪。
“沈、沈公子！”
沈融刚用热水洗了手脸，闻言额发湿漉漉的看过去：“怎么样，是不是打起来了？”
陈吉满头大汗，什么话都说不出只一个劲儿的点头：“是也！是也！”
沈融剔透眼眸转向萧元尧道：“为了要你的命，炎巾军甚至都可以和梁王合作，你现在可不得了，凶名外扬吓得敌人和敌人都成了朋友。”
萧元尧默默拧了手巾，就着沈融洗完的热水擦了擦脸和脖子。
凶名在外的萧将军十分惧内，沈融说什么他都听着受着。
沈融叫孙平把陈吉搀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本张寿是雀，而如今谁是黄雀还不一定。
历史的出路绝不是叫开国皇帝挨着骂名退回皖洲，染病者不宜在路上奔波，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如何能叫萧元尧和众将士背着煞神魔将名头被南地百姓所厌惧？岂非给以后的统治留下莫大隐患？
是以沈融决定在哪里挨骂，就在哪里站起来，张寿引狼入室，他们便要趁乱猛虎下山。
沈融整了整腰间玉饰，而后问萧元尧道：“冷静了，回神了，知道差点中计了，所以还想打吗？”
萧元尧眸光直勾勾的看着沈融，眼底暗火幽幽。
懂了，这便是还憋着劲儿呢，巧了，他也正好火气大。
隔着几片破烂禅布，沈融抬手，隔空点了点男人额头，如同解了凶兽之封印。
“阴谋已破，阳谋登场，若是还要继续打这一仗，我给你的要求只有一个。”沈融缓缓道，“彻底收了南泰城，我们便以此为据点，治病救人，铲除妖道，收集民心，为你正名。”
少年放下微微沾湿的袖口，语气淡淡道：“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就站在这里，看谁还敢叫你煞神孤星。”
作者有话说：
融咪：老大冲冲冲！[愤怒][愤怒][愤怒]
消炎药：融融……融融啊……[可怜][可怜]
其他人：（猫猫神万岁）（虔诚）（双手举高跪拜）[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反派组：我要举报这里有人开挂！[小丑][小丑][小丑]

第74章 密码核验成功
乌云遮月，夜色冷长。
及至天明，沈融才听到外面传来整军的声音。
他知道，萧元尧这是要动了。
彭鲍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背后还有个萧元尧虎视眈眈，越是如此，他就越怨恨将他引来此地的张寿。
打萧元尧最好就是带一帮人搞偷袭，若是叫萧元尧退守寺庙，那他手里的兵可不止几百个，到时候便是想以萧元尧为踏板，也是难如登天了。
既如此，不如就地杀了张寿，也不算白来一趟。炎巾军与梁兵本就是死敌，如今没了萧元尧在中间，彭鲍只会发了狠的想要张寿的命。
恶与恶斗，彭鲍引发瘟疫，张寿以人为祭，均不是什么好鸟，苦的只有南地的百姓，被这群人一波波蹂躏过去，连求神拜佛都带着无力和麻木。
南泰城内，家家户户屋门紧闭，城里不断有士兵跑过，又有人高呼“要打进来了！”，有幼童被吓得啼哭不止，被大人用手紧紧捂住嘴巴，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活一天是一天，就算明日全家都死了也不奇怪。
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城内忽的有辘辘马车飞奔而过，不是旁人，正是要逃往抚州深处的张寿。
南泰城本非军事城池，不知道多少年以前，这里尚为一片平和安宁，又以酿酒闻名，是以吸引了不少江湖侠客与过路旅人，那时候，这里还是一个佛寺日日香火不断的繁华之都。
而今却一片死寂灰败，张寿可以逃，剩余梁兵也可以逃，但世代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又要逃亡何处呢？内有位高权重的张仙官，外有以斩首为乐的炎巾军，他们无处可去，走到哪里都好像是死路一条。
城墙内外，到处都是残肢血污，后半夜的时候炎巾军已经攀上了城墙，他们是穷途末路，光脚不怕穿鞋，打的有所顾忌的梁兵节节败退，直至弃守城门，张寿一逃，剩下的人就全都宛如一盘散沙。
彭鲍一把砍断梁王的旗帜，冲着剩余的起义军高声道：“搜夺粮草，反抗者皆可屠戮，莫追张寿，拿了东西立即撤回宁州！”
杀了一夜的炎巾军已然是红了眼，得了皆可屠戮的指令之后，便挨家挨户的去搜寻钱财粮食。
有一些家门里面空空荡荡已然无人，有一些平民藏在酒窖地窖，惊恐的听着地面的脚步声踩踏而过。还有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被追至街上，高喊呼求着“不要杀我”，然而炎巾军却充耳不闻，举着大刀正要砍下之时，忽的有一箭飞来，洞穿了他的胸口。
被追杀的平民惊骇的看着刽子手倒地，而后便见远处有一脸罩黑布背背箭袋的甲胄兵将，正以一种箭无虚发的态势射杀着在城内四处作恶的炎巾军。
黑布蒙面，煞神魔将！那人眼神更加绝望，正呆呆跪在路中间，就被刚射箭救了他的孙平一把薅到了旁边的空房子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藏起来！”说话间，孙平背后忽的跳出来一个炎巾军，他察觉杀气猛地抽刀，回身就结果了来人的性命。
将军说了，光是射箭好还不行，刀法也得好，这样在战场上遇到敌人突面，也能快速反手制敌。
孙平杀了来人，又举刀砍死了两三个，这才跑出去重新摸出箭矢，每一箭射出都收割着炎巾军的性命。
被他救了的人呆滞的看着这超出常理的一幕，不及反应，便见更多的“魔将”涌入城中，见到被追击的平民百姓二话不说便是救，若是遇到炎巾军或者梁兵便毫不手软，不出一时三刻，就杀的两方人马满街巷的逃窜。
彭鲍见势不好立即召了手下骑马奔逃，可还没有出城门，便又被逼退了回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是心中没有起那一份搜刮城池的贪婪，说不定还有时间逃命，可战场之上，时机转瞬即逝，没抓住那一丝机会，便再也逃命无门。
南泰城外，身背长刀的士兵快速涌入，人群分流之中，几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蹄落在南泰城千百年不变的青石板上，踩出了雷霆万钧的气势。
陈吉稍稍落后和孙平道：“此处便交由你与果树兄弟，我和将军去追那彭鲍和张寿老道！”
孙平：“知道了！当心些！”
陈吉猛抽一把马匹，随着最前方那抹身影一起飞驰而去。
沈公子还担忧这南泰城不好破，不想那彭鲍果真穷途末路杀红了眼，居然真的逼退了张寿，而今这两人都于城中奔逃，正好方便他们瓮中捉鳖，想用他们将军来做自己成名的踏板，那便看看谁才是谁的座下枯骨！
八九百还能拿刀的精锐齐齐出动，将这些时日积攒的怨气怒气一并挥洒了出去，又想到前方有萧将军后方有沈公子，一时间更是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恨不得荡平这城中所有四窜的蛇虫鼠蚁。
而南泰城外，张寿正在疯狂逃命。
跟了梁王这么多年，他少有现在这样狼狈的时刻，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指挥徒弟赶车的手都在颤抖：“快！再快！快回去告诉王爷，那煞神要杀过来了！”
抚州是梁王的驻扎地，抚州之上便是顺江，顺江以北便是安王领地，而今宁州又被炎巾军占领，是以梁王不能再退，再退，便是那湿瘴潮热的岭南——自古岭南为朝廷流放之地，若是退守岭南，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陈吉跟随萧元尧即将出南泰城之时，忽的看见了几个红头巾窜入了城外的樟木林，他立刻勒马道：“将军，我去追炎巾军！”
萧元尧马未停，命令却已下达：“活捉彭鲍，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陈吉：“是！”
他马头侧转，带了百来人便冲入了樟林，不多时前，这群起义军还险些屠城，而今也尝到了被人追杀的滋味，陈吉身影快如闪电悄无声息，直追的前面几个炎巾军踉跄逃窜。
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大多都是不了了之。
其中原因很多，内部缺乏管理是一方面，说白了就是太草台班子，今日你能上场称王，明日我也可以，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军心首先不齐，还有一方面就是起义军对上真正的正规军，着实不太抗打。
梁王短短半年就快把号称有十万人的炎巾军打穿，若是彭鲍没有引发疫病，如今早就被梁王杀了。
而要是某一支农民起义军发展的不错后来却逐渐消失，或许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被正规军吸收同化了。
说到底，有专门武器和专门训练方法并且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对上起义军基本就是乱杀，像张寿这样反被起义军杀的到处乱窜的，就一个字，菜。
连起义军都打不过，如何还能打得过萧元尧？
而彭鲍要杀萧元尧提升“名望”，也只敢趁黑趁乱偷袭，要是真刀真枪的对上，基本就只有死的份儿。
炎巾军本就已经苟延残喘，如今在这南泰城中，或许即将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张寿则还在继续逃命。
他一路往抚州吉城而退，那里是梁王真正的大本营，梁兵如今只剩不到两万人马，几乎全都驻守在这吉城之中。
梁王到底养兵多年，别的不说，给士兵的甲胄是一等一的好，要不然萧元尧也不会战场捡破烂，还有他们的箭矢和长枪，全都比曾经的瑶城大营要尖利很多。
萧元尧追出南泰城三十公里，瞧见了一辆空壳马车，上前一看，张寿早已经弃车而逃，亲随纷纷打马上前，“将军，还要继续追吗？”
这个位置太深了，过了前面的山再走五十里，便是吉城外围。如今因为瘟疫，吉城所有军民一概不出，可若是追上去，便相当于把自己送到了梁王手中。
萧元尧接到的“命令”是追杀梁兵主力，并非是诛杀梁王，可他的目的恰恰相反，杀梁兵是其次，杀梁王才是关键，若是沈融不来，他定要死咬张寿，可沈融来了，叫萧元尧过热的脑海如清泉洗过，瞬息之间便明白当下局势该如何分布。
他勒马，看着远方的官道，须臾开口：“时机不对，走，回南泰城。”
“是！”
他们粮草将尽，士兵染病，如今大疫叫梁王守城不出，而抚州以北是顺江，抚州以南是岭南，西边则是难于上青天的巴蜀，他们就待在这东边南泰城，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制止疫病，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萧元尧策马回城，南泰城外，陈吉孙平赵树赵果集体围着一个人。
瞧见萧元尧前来，立即便起身让开，高头大马从那人身侧行过，萧元尧视野投下，看见了彭鲍扭曲溃败的脸。
萧元尧：“谁抓的？”
赵树赵果孙平齐齐指向陈吉，陈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多谢将军赏功！”
若非萧元尧叫他追击那几个炎巾军，陈吉也逮不住这狡狼，此番的确是他捡了一个大功，若是叫果树兄弟和孙管队来，照样能抓住这彭鲍。
萧元尧收回视线，再没有看彭鲍一眼：“绑起来，派人看好了。”
“是！将军！”
彭鲍脸上青筋暴起，高声叫吼道：“萧元尧！你就是煞神魔将天生灾星！张寿说的没错，谁杀了你，谁就是万军之首！”
萧元尧停住身影，须臾回头：“好。”
彭鲍一愣。
萧元尧眯眼看他：“那你来杀啊，为何不动？”
全身都被绑着的彭鲍大吼一声：“无耻小人！无耻小人！”
萧元尧冷冷一笑：“我就是无耻，你能耐我何？成王败寇，如今你已是败寇，还敢自称宁州王？你看我像不像宁州王？”
这句话中暴露的野心叫彭鲍猛地瞪大眼睛，“原来你……原来你也是……”
萧元尧：“堵住嘴巴，严加看管。”
赵树立刻塞了一团烂布进彭鲍嘴中，他嘴里那句原来你也是反贼到底没有喊出来，只是目眦欲裂，被拖下去的时候双腿还挣扎着蹬踹。
萧元尧骑马重返南泰城中，哒哒马蹄清脆响亮，无数人影在门后，在窗后，在地窖的缝隙里看他。
张寿在此盘踞了半个多月，煞神魔将的谣言早已经深入人心，或许对这群人来说，他脸上蒙着黑布，比那戴红头巾的彭鲍更为可怖。
他策马不停，直至城门之下，早已有人回佛寺报信，此时城门大开，许多伤兵染病者均被转移了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黑布蒙面者，叫南泰城中残留的百姓更加不敢出来。
只有少数被救一脸恍惚的人，才敢探出脑袋看一眼，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张仙官不是说这群煞神魔将会啖人血肉吸人骨髓吗？缘何他们却相救平民于炎巾军的大刀之下？
他们愣着，看着，忽的瞧见城门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青衣人影。
那人甫一出现，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便立即下马迎上前，却又没靠太近，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原本冷峻的眼角眉梢都是邀功的意味。
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轻轻点头，然后给他比了一个奇怪的大拇指的手势。
于是幸存者们更加看不明白了，直到那修长人影走进城中，摘下帷帽，偷窥的百姓们才缓缓瞪大了眼睛。
沈融环顾四周，除了地上血迹，其余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他转身与萧元尧道：“张寿跑便跑了，当务之急是先抑制瘟疫。”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道：“虽张寿逃了，但彭鲍被抓住了。”
沈融：“就那个炎巾军的头领？”
“对。”
沈融幽幽：“炎巾军气数已尽，彭鲍被俘，就算宁州内还有起义军也群龙无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家务农了。”
南泰城中还剩一些被俘虏的箭营士兵，还有一些没逃走的炎巾军，这群人还不能随意处置，恐有染病风险，最起码得先找个地方全部关起来才是。
沈融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巷，“百姓们呢？”
萧元尧没说话，沈融往近了看几眼，然后对上了一双双窗缝里，门缝里，甚至地缝里的眼睛，瞧他看过来，啪啪啪关窗关门关地窖的响了一片。
沈融：“……”
正当他以为是张寿这厮洗脑洗的太彻底时，有一大片眼睛又重新窥探了出来，这次动作更轻，呼吸更浅，一个个的目光褪去麻木，却又带了另一种迷蒙感。
似乎在问“他是谁？”。
系统：【宿主，现在是一个很好的造谣时机】
沈融：我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一人一统相对沉默几息，而后沈融道：你说我再这么装神弄鬼下去，男嘉宾的精神状态会不会更危险了。
系统：【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实在不行宿主按着他亲一嘴巴就没事了】
放以前沈融肯定要骂两句这是什么馊主意，但现在他老实了，他甚至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打完仗，清理战场，扒盔甲和大刀，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物资已经是必备程序。
赵树赵果也加入了捡破烂大军，兄弟俩捂得严实，暂时不用太担心会有染病风险。
可是队伍里其他人已经等不了太长时间了，沈融把造谣大队的分队长果树吉平全都喊到了面前，当着萧元尧的面道：“要叫百姓信任我们，还是得多多说服他们，我这里有一套文案，你们照着抄送一下……”
赵树立刻：“公子不必多言！”
赵果：“我们都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吉：“已经听果树兄弟说过路上的事情了！公子就是神仙下凡来相助将军结束疫病的！”
孙平：“保证两个时辰内叫城中所有百姓都知道我们的口号！”
果树吉平异口同声深信不疑：“信沈公子者，百病百灾全消！”
沈融：“……”
沈融疲惫一笑：“对，就这样对外宣传我，都去吧，我相信你们。”
四个人齐齐加了神圣使命感，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他长叹了一口气，忽的听萧元尧道：“何须宣传。”
沈融：“？”
萧元尧：“你站在这里，无人不信你是神仙。”
沈融：“…………”
我就知道你才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
*
永兴三十一年秋，南地大疫，炎巾军头领彭鲍于抚州南泰城被活捉，其余残党或捕或逃，这场发自宁州的农民起义就此画上了句号。南地各城池因大疫均城门紧闭，粮食日渐告急，几乎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与此同时，安王部将萧元尧占领南泰城，隔着流云山与吉城遥遥相望，两城相距不过百里路程，梁王盘踞南地多年，第一次被安王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
梁王府中，梁王闭门不出，整个吉城都静悄悄的如死了一般，诸多谋士幕僚均草木皆兵，生怕那煞神不知何时从流云山那边打过来。
还有人连夜想卷了东西逃路，结果被梁王死士抓到，当场就抹了全家脖子。
短短一两日之内，时局骤然生变，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一件事情——萧元尧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
虽以前在石门峡就领略过此人用兵如神，可他竟然真敢只带几千人就深入南地，借着时疫爆发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梁王近随才知道这里头不止是萧元尧的事，还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名为沈融的谋士，他才是放出这只猛虎的幕后之人。王爷渴慕此人已久，但却始终无法求得，因此发了好几次脾气，却也因此更加依赖张仙官炼制的丹药了。
南泰城内，所有重伤重病者皆被安置在了梁王在南泰建造的酒庄别院当中。
林青络不许药童们继续忙碌，给他们专门弄了个小屋子，叫所有染病的药童都在里头休息。
果树吉平跑回来一圈，言城中居然没有多少染病者，百姓们惊恐只是因为受张寿影响太深，对萧元尧有着很大的误解和敌意。
有误解和敌意很正常，人心中的成见本身就很大，张寿先入为主散播谣言，再加上萧元尧是个打仗见血的将军，是以叫百姓们多恐惧于他。
但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沈融不仅叫果树吉平去宣传尊星降世之说，更是在进入南泰城的第一时间，就派了人骑快马回返皖洲。
不是请援兵，而是请派粮。
他叫李栋按照六千人一个月的粮草来准备，李栋派粮向来只多不少，这一波来的粮食不仅够军队吃，也够救济目之所及的南地百姓。
不论什么时候，粮食总是最朴实的安慰剂，沈融虽想要统一南地百姓思想来防止瘟疫扩散，却也知道将实实在在的东西给到位，才能够事半功倍，如此双重作用，才是收拢南地民心的大杀器。
底下，赵树和赵果悄悄嘀咕：“今日去宣扬公子功德，还以为南泰城中到处都是死尸呢，结果这里的人居然都还好好的。”
赵果：“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封城？外面村子里的疫病也传不进来。”
赵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他鼻尖耸动：“好香的酒味。”
陈吉凑过来：“这里是梁王的酒庄，自然会有酒香，要不是现在时候不好，咱哥几个怎么着不得去搓一顿。”
孙平：“也不知道染病的弟兄们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现在人群不能聚集时间过长，事情安排下去萧元尧便叫他们各自找地方待着，到了傍晚时分，士兵来报彭鲍意图撞墙自尽。
却没撞死，只是额头流了一点血。
萧元尧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人去酒庄外的高台点了一把火，火光大盛，照的半边天都是亮的。
白日里偷看这群将士的百姓借着夜色出来了一些，却也不敢离酒庄别院太近，影影绰绰的站在远处，有些小孩好奇探头，都被大人给拉了回去。
“不要命啦，小心被抓去做了祭！”
做祭似乎是南地百姓心中最为恐惧的一件事情，他们害怕此事，却因为长久的思想荼毒，觉得这种给上天当祭品的方式是对的。
天不下雨？那就祭祀。
地不长粮？还是祭祀。
疫病传播，那更要祭祀。
如今这南泰城被萧元尧占领，作为战败城池的平民，他们本该没有什么好下场——可他们现在却都还好好的站在这，其中有十几个人都是被所谓“煞神魔将”所救下来的。
是以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恐的注意着萧元尧的一举一动，还以为他也要在城中祭祀。
却不想过了一会之后，一队头戴着红巾布的人被拉了出来。
他们面朝着台下跪着，各个脸上都是灰败和死寂。
有人认出这正是今晨还在南泰城中烧杀抢掠的炎巾军，一时间人群哗然，待到萧元尧戴着黑色面罩出现，人群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怕。
这年头，凡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谁不害怕这拿刀拿枪的军队？更何况萧元尧还“凶名在外”，如今已然达到了可止小儿夜哭的效果。
萧元尧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两三息后，他抬手拽下了脸上罩布，随着他一起前来的亲随也都一起拽下了罩布。
炎巾军背对着萧元尧，是以不明白百姓们眼中忽然的惊讶是为哪般，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关心这些，因为他们就要死了。
高台之上，冷峻人影开口：“诸位可看清楚，我等是人是魔？”
百姓们呐呐不敢言。
萧元尧：“张寿已经弃城而逃，所谓仙官，不过是满嘴谎言，张寿实为妖道，逆天行事，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来赎罪的，诸位信奉于他，难保不会被他牵连。”
沈融刚来就听见他家老大又在唬人，不得不说这神子发言人的口才还是好，短短几句用连坐方式就搅的百姓心中惴惴不安。
萧元尧：“南地瘟疫是炎巾军头领彭鲍所引发，并非天罚，而是人灾，你们祭祀求不来上天原谅，唯有杀了彭鲍，才能够止住这灾祸。”
话便说到这里，萧元尧手掌放在腰侧刀茎上，拇指抵开一点刀刃，抽刀出鞘的声音缓缓传来，跪于台上的炎巾军残党纷纷开始抖索。
沈融放下帷帽纱帘，微微侧身不看，三两秒后，熟悉的人头落地声传来。
百姓群中不知是谁发出短促尖叫，又及时捂住嘴巴，他们看着这几个时辰之前还叫嚣抢掠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萧元尧的刀下亡魂。
于是有人心中开始浮现出一句话——原来大刀长枪不止是用来威胁百姓，还可以杀尽为害百姓的叛军恶首。
那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土匪恶贼的人，就这样被更厉害的人给轻松杀了，并且是专程为了他们而杀，就在他们面前，用这般强悍实力，却只是为了……为了保护百姓吗？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萧元尧继续举刀，在彭鲍颤抖的脖颈上猛地落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叫炎巾军彻底成为了历史无足轻重的一行记载。
火光耀耀，叫萧元尧俊美侧脸如同精细雕塑，他杀伐果断懂得审时度势，每一次困境，于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成长历程。
以前在皖洲得民心易，是因为他们一路走来太顺，来到南地才知民心有多难得，也许会被猜疑，也许用尽全力仍不被理解，还要遭遇无端谩骂，便是叫萧元尧这等天之骄子也觉得心中挫败，差点成了被这南泰城所锁的困兽。
沈融眸光远远看着，仿佛在看一个年轻帝王的成长手书，他站在人群不远不近处，却仿若离所有人都很遥远，远到时光能一直拉长至千年以后。
系统：【怎么样，521选的男嘉宾】
沈融：很有点东西。
彭鲍之死引得百姓面色呆滞，又看向萧元尧，觉得这个人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张寿弃城而逃，反倒是这皖洲来的将军，替他们斩杀万恶之源，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还有白日里那些戴着黑色面罩的人说的话，莫非这萧将军当真不是煞星，而是什么中天尊星……对了，还有那一身青衣帷帽的神仙菩萨，好像是姓沈，沈公子……谁是沈公子？
有人挪动了一下脚步，不小心撞到了身旁人，神经紧绷正要如惊兔一般跳开，手臂便被人牢牢扶住。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力度，沈融扶了扶歪掉的帷帽，朝着一群百姓笑道：“萧将军杀人一向不叫我看，大家伙帮我瞧瞧，彭鲍死了没有？”
青衣帷帽，如意命锁，刚还在心中惦念的小神仙突然出现在眼前，叫南泰城百姓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与此同时，一种恍惚感和莫名的亲近袭上心头，若说萧元尧是夜煞，那沈融便是光源。
只是站在那里，笑一笑，便能使人心中安定，好像在这个人身边，就是太平盛世。
系统：【当然了，我们选的宿主也是顶好的宿主，男嘉宾是为了配你，而不是选了宿主去配男嘉宾】
沈融：那我还得感谢你了？
正和系统说话，便见刚还贴着他的百姓猛地后退，抬头一看，原来是收了刀的萧元尧径直朝他来了。
还是隔了几米的距离，萧元尧和沈融拱手道：“沈公子。”
沈融回礼：“萧将军。”
萧元尧：“恶祟已除其一，酒庄已经清扫，还请公子上座，共商如何驱疫。”
此男又开始演了，自己的老大自己宠，沈融哪有不配合萧元尧的道理？
他抄着袖口，抬脚走近萧元尧，“不必了，我现在就敬问上天，看看如何解除疫病。”
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烧的所有人影都虚化，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们二人。
萧元尧身上还尤带血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唯恐冲煞了沈融，沈融离他越近，他便越是一步步倒退，只是目光始终直勾勾的看着眼前人，双手紧紧攥着，唯恐他下一秒就要升天而去。
重要的话说三遍，事已至此，那就给这个古人来一点现代人的情感暴击。
沈融踏出一步，声音低不可闻道：“我爱萧元尧。”
萧元尧猛地停住脚步，幽黑瞳孔逐渐放大。
沈融便朝他再踏一步，声音更加清晰可辨：“我爱萧元尧。”
待到第三步，已然是站在了萧元尧面前，沈融抄着袖子腰身微微倾向男人，柔软嗓音重锤般砸入萧元尧的脑海：“我，爱，萧，元，尧。”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触发系统密码！密码核验中！核验成功！正在召回正统521，召回中请稍后！叮叮——521召回成功！正副系统将接力为宿主服务！欢迎宿主进行历史读条！么么！】

第75章 历史的出路
喧嚣人声远去，只余尘灰漫天。
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南泰城朦胧的酒香气，还有一些窃窃私语的分贝，都汇集成了此时此刻，萧元尧一生都忘不了的场景。
他的意中人，他擅自喜欢难忍亵渎的少年，正满眼认真狡黠的盯着他，和他一遍遍说着爱他。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哪怕一遍遍亲过，抚摸过，仍觉心中空旷，这个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有时候明明就在眼前，却感觉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所有人都仰望他，像风雨，像霜雪，像庙堂高坐的菩萨，唯有在欲望中嗔怒三分，才像是这世间的凡人。
萧元尧眸光虚笼，不知身在何处，满腔情愫如烟尘炸开，滚烫火花落满四肢百骸，心肺压着喘息，不敢高声言语。
他无法和沈融共感，是以不知沈融当下只是面上淡然，实际内心的小猫早已经炸的到处飞跳了。
满脑子疯狂跑酷了一番，沈融才哑声道：“傻了？”
萧元尧瞳孔缩了缩。
沈融抄着袖口，缓缓撤回身子：“我刚刚说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萧元尧不答话，沈融没忍住伸手攮了一把男人侧腰，又拉过他袖子将人拽到黑暗处。
管他什么疫病什么不能接触，抬头就先啃了一口。
然后揪着萧元尧的领口低声道：“……我现在在这个时代很难受，但我们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吧，直到山河无恙，太平盛世，你会把这些东西都带给我的，对吗？萧元尧。”
【叮——检测到男嘉宾心动值为999.99，远超系统上限！和开国皇帝谈恋爱任务目标达成！为保证乱世he结局，本系统将进行内部升级，为宿主和男嘉宾的爱情持续保驾护航！】
【叮叮——系统升级完毕，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即将开启本世界支线任务：一人之侧，万人之上！战乱的年代养不出爱情的花朵，太平盛世才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请宿主再接再厉，与萧元尧一起走向帝王宝座吧！】
这熟悉的欢快语气。
沈融试探：Hello？
521：【是我！亲爱的宿主宝宝！我从外面鬼混回来啦！副统干的不错，真不愧是我大力培养的接班统！就是心动值怎么有点奇怪，宿主是怎么做到起始值就是90+的？】
沈融：……
呵，本人无处安放的魅力罢了。
521回归飞速修好了系统bug，它持续播报道：【突破三位数之后，男嘉宾的心动值更是飞速读秒，有好几次大的跳跃，宿主完全堪称恋爱楷模！原来你们打铁的打啵也这么厉害！神医，神医啊！我感觉我现在好多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先别神医了，你赶紧给我找个神医吧，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进行历史读条，要不然我们的人都要死光了！
521：【收到！请问宿主要读条哪一段历史呢？】
沈融一字一顿：原世界线，南泰城之战。
他话音一落，脑子里便出现了刷刷刷的纸张翻动之声，那翻动声在某一刻突然停下，紧接着无数黑色字体都被吹进了他的脑海当中。
时光静止，满目风景忽的飞速倒退，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影远去，直到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眼前跪了一个人。
这个视野不太对劲，沈融发现自己被禁锢着，一点都动不了，他这个视线太高了，高到地下所有人都像是缩小了一样。
四周布置十分眼熟，沈融转眼一看，才发现这不就是南泰城外那个破烂佛寺吗？连这四个缺胳膊断腿的怒目天王都一模一样。
“……将军。”
底下传来说话声。
沈融意识到什么，连忙竖起耳朵去听。
赵树语气沉重：“将军，这一仗不能再打了，我们粮草已断，南地又疫病横生，百姓都传将军是煞神灾星，若再继续下去，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萧元尧手边放着一把带血长刀，沈融不认识，肯定不是龙渊融雪。
“如今瑶城守将唯将军一人堪用，安王暂时还不能拿我们怎样，便即刻带兵回返吧。”
佛像底下的男人瘦削许多，但面容依然俊美，只是浑身多了三分阴沉死气，脸上无悲无喜，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融费劲巴拉的往下看，对上了萧元尧骤然抬起的眼眸。
他顿时被吓了一跳，又意识到萧元尧现在看不见自己，即便这样，这个男人的敏锐度也如此之高。
他看着佛像缓缓开口道：“叫上三百兵卒，随我夜袭南泰城。”
赵树表情愣怔，一时间欲言又止，过了几息咬牙道：“是，我这便去点兵！”
他走了没多久，又一张相同面孔的人走了进来，沈融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赵果，也不知道萧元尧一个人怎么带孩子的，给那么欢快的赵果都带出了三分阴沉气势。
“将军，皖洲来报，起义军已经占领了望县，宿县，潮泽县一代，其头领陈吉圈地为界，恐怕是要将潮泽米粮也占为己有了。”赵果道，“若再任由其发展下去，桃县黄阳县亦危矣。”
顺江以南有彭鲍，顺江以北有陈吉，饶是自家将军有三头六臂，也顾不来对战这么多的起义军。
赵果弯腰，在萧元尧耳边低声开口：“将军不若就动用老太爷之令，干脆也做了那起义军，咱们也不必在此受这个窝囊气。”
萧元尧：“尚不至此。”
赵果急道：“将军！”
沈融不知什么叫“老太爷之令”，却一眼看出这个萧元尧犟种浓度远超普通人，他做了决定的事情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果不其然，赵果没有再提什么令牌，只是眉头紧皱着走出了殿外。
这个时间线当中，陈吉居然也和彭鲍一样举兵起义，难不成是暗杀安王失败，被逼逃窜之下干脆反了？……不得不说这很有陈吉的风格，他反了，沈融居然觉得也不奇怪。
他急着想知道南泰城现在究竟有没有瘟疫，又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却忽的听见莲台之下，萧元尧低低开口道：“菩萨缘何看我？”
沈融猛地停住了脑子。
萧元尧瞳孔上抬，眉骨深邃，这般从下至上看人，完全一派反骨铮铮。
他忽的笑了一声：“可是见我可怜？”
沈融一动都不敢动，见萧元尧拿起身侧的刀，支着脏污地面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沈融才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有粘稠血液从萧元尧的腰侧淌下，若不是滴落地面，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其实已经身受重伤。
萧元尧：“可惜了，我不信神佛，不然定要跪地哭嚎，叫菩萨更可怜可怜我，好让我打完这一仗。”
他说罢，用袍角将刀上的血擦了擦，朝着沈融蔑然一笑，转身便走进了黑暗当中。
521：【原历史线和宿主当下历史不能完全重合，此时已经是永兴三十三年，也是萧元尧在安王身边的第二年，他于安王手下屡立战功，此次便是被派出来攻打梁王军队的】
沈融惊声：我所在的位面才是永兴三十一年！
521：【是的，因为宿主的出现，压缩了男嘉宾称帝的时间，也提前引发了称帝重要剧情点的发生】
沈融：所以南泰城之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副统要暴击我来提醒制止萧元尧！
521：【这就为宿主切换视角，请稍后】
沈融眼前一花，重新进入了读条历程。
南泰城外，喊杀声震天，萧元尧举刀砍入了一个人的头骨，却没有砍动，再拔刀出来，刀身已然卷了刃，他弃了刀，随便从战场上捡了一根长枪，一枪捅死了对面的敌人。
或者说，是对面的炎巾军。
沈融的视线是在城墙之上，有一佛龛被敬在城楼中央，他便清晰的看着眼前的战场，没有瞧见孙平，也没有瞧见其他脸熟的面孔，唯有赵树赵果，和萧元尧寸步不离。
忽然，有一猛汉从萧元尧背后杀来，他举着大刀满脸狰狞，沈融下意识喊了一声小心，就见萧元尧不顾腰伤猛地拧身，将长枪捅入了那猛汉的喉咙。
一枪毙命，此人正是炎巾军首领彭鲍。
原来在这个世界，彭鲍依旧是被萧元尧所杀，可却杀的这般惨烈，这般不顾己身安危。
因着这一下动作，萧元尧腰伤的血像浸满了水的毛巾拧了一把一样，哗啦啦的往下留了一大滩，他却一丝表情都没有，拔了枪再度往前冲去。
而城墙之上却箭雨齐发，两边夹击，顿时叫萧元尧做了困兽之斗。
三百多人死的不到一半，萧元尧持枪挥捅，以长枪为长箭，猛地掷出炸在了南泰城城墙之上，而后以马匹为地，三两下就踩着那枪上了城墙。
他为了给外面的人开城门，成了一个移动的活靶子，腰伤叫他一些动作稍显迟缓，待到跳入城内，身上又是再添两道箭口，萧元尧抬手拔出，以迅雷之势大开南泰城门。
黑甲兵迅速杀入，战局因此得到扭转，赵树赵果进了城就到处找萧元尧，扒开了一个死人堆，才看见了最底下的他。
521；【腹背受敌又强攻南泰城，叫萧元尧身受重伤，他以三百人之数胜了同等数量的炎巾军，又打赢了盘踞在南泰城的梁王箭营，然而却因为浑身染血惊的满城百姓惶然，对张寿所言的煞星之论更加深信不疑】
521：【而这并非是结束，打下南泰城之后，萧元尧以此为驻点休养生息，其间煞星之说甚嚣尘上，张寿败于他手，退守吉城大放谣言，又因为疫病泛滥，使得谣传越传越广，南地百姓均不信任萧元尧，认为是他手惹滔天杀孽，所以才降了瘟疫天灾】
封建社会才是真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但若是造谣造的好了于自身帮扶也很大，比如有些皇帝上位后说起自己的出身，便讲是其母感龙孕而怀龙胎，所以自己生下来就是要当皇帝的。
又比如某起义军在揭竿起义的时候学狐狸叫，给鱼肚子里面塞自己能当王的布绢，以此来说服众人：看吧，我就是上天选中的人，你们都要追随我，大家打好旗号，才能成事。
更多给自己造谣以正名的数不胜数，是他们不聪明吗？并非，而是他们太聪明了，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他们知道这样做比拿刀威胁人更加有效，传的人越多，谣言就越真。
这便是古代社会，怪力乱神其力无穷，连路过的狗听了都得信三分。
沈融气道：萧元尧怎么会这么老实的任由张寿给他造谣？我不信他没有反击！
521：【他当然反击了】
沈融：他如何做的！
521：【以南泰城为中心，以勇武之名吸纳了剩余的炎巾军人马，经过短暂的训练整理之后，直接从南泰杀入了吉城，将梁王及其家眷全都流放到了岭南，张寿更是被砍成了寿司】
沈融：……他居然没杀梁王？
521：【一代王侯流放岭南，比叫他死还难受，萧元尧不是不杀，是杀人诛心啊，男嘉宾从来都不是老实孩子，他有仇必报的很呢】
沈融沉默半晌，然后问出关键问题：所以这时候的南泰城也有疫病，这场大疫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521：【宿主请看】
沈融继续在脑海中读条，这次却没有看见萧元尧，而是见到了一个走在乡郊背着竹箱的身影，那身影身边跟着几个乞儿，时不时的抬眼怯怯的看着他。
背着竹箱的人回头，眼神无奈道：“我已经不收药童了，你们随便找个活儿干，比跟着我大江南北的跑要好的多。”
乞儿：“若不是神医，我们早就染了病死掉了，如今跟着您，不为乞讨，只为和神医学一些治病救人的法子，如此我们便能救下更多的人了，求神医收留——”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道：“求神医收留——”
那身影一顿，随即朗声笑开：“若我如今要去救的是你们人人惧怕的煞神，你们可还敢跟着我？”
“煞、煞神？就是那位南泰城中杀了无数人的萧将军？”
“正是。”
“……神医好不容易才研制出驱疫方子，缘何要拿去救那煞神？万一被杀了可怎么办？”
“我救活他，他才能救活更多世人，你们只听闻他是煞神，可曾见过他真的为害一方百姓？张仙官在南地处处有信徒，可你们谁又是自愿去当他的祭品呢？杀人的不是萧将军，而是那道士张寿哇！”
沈融在乡郊破旧的土庙中浑身一抖，看那身影转过来，赫然就是早就被他们收入团队的林青络！
林青络路过土庙，合手朝里头拜了三拜，低声虔诚道。
“今我携药方去投奔萧将军，望他能早日恢复身体，萧将军勇武异常，深埋仁心，只是被乱世逼迫，才不得已血性盖过了人性，求菩萨保佑我此行顺遂，保佑这乱世一统，百姓康乐。”林青络从竹箱子里拿出三颗药草，用它们撒扫了一番庙中尘土，直逗的沈融鼻尖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林青络带着那几个乞儿走远，沈融才逐渐回过神来。
“原来历史的出路一直都没有变，原来我们已经把解疫的方法握在了手中……”沈融呢喃，“难怪萧元尧如此高强度的接触南地染病人群会安然无恙，难怪他们天天在战场捡破烂，染病的才只有十分之一左右。”
林青络愁眉不展，总说自己的药汤无用，可若是真无用，又怎会保下这么多将士，还叫陈吉孙平到处活蹦乱跳？
所以不是药方无用，而是药方有用！只是缺了几味药材！若是将这几味药材加进去，那便是能够防治疫病拯救无数百姓的办法！
林青络就是神医，林青络就是对的！
沈融想要发声，喊林青络回来，问他解疫的药方到底缺了哪几味药材，可却被这泥胚限制，不得踏入此间半分。
521：【宿主别着急，你低头看】
沈融立刻垂眸。
521：【林青络此行是为医治萧元尧，解南泰城之疫，所以背篓里定然是解疫的药材，说不定这三味药材便是解疫药方的关键呢？】
听完系统所说，沈融立即便把林青络用来洒扫泥菩萨的药材牢牢记在心里，读条读到这里，已经令他收获良多，又忍不住叫林青络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帮萧元尧治好伤势，不叫他用命去拼一条开国之路。
521：【男嘉宾本身魅力值就很高，哪怕是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也吸引着无数人前去投奔，只是世道逼迫，叫他无法与人交心交命，直到登基多年，都依旧是孤家寡人】
沈融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521合上书籍：【这只是曾经发生的事情，历史已经因为宿主而改变，所以原世界线仅供参考，宿主不必过于沉溺其中】
沈融：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萧元尧把我养的很好，我也把萧元尧养的很好，你看看他现在，会耍滑头会开玩笑，虽然偶然会发疯肘击自己咬自己，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听话的乖狗狗，不叫他打仗他也就不打了。
521兴高采烈：【爱人如养花，恭喜宿主养成了一朵霸王花】
沈融：……
好了这是真霸王。
南泰城之战读条结束，在系统即将关闭他脑中实景链接的时候，沈融连忙问：既然心动值修好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不做纠结二选一了？！
521：【是的呢】
沈融：好好好那咱们以后的奖品能正经一点吗？我实在是被整没招了。
521：【这个还是要根据地图特产来的呢】
沈融正要抗议，就听521道：【但是我们以前的主线任务是谈恋爱，所以提供奖品更倾向于恋爱用品，只偶尔给宿主开个挂，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在做支线任务，地图奖品更倾向于开挂，只偶尔提供一下恋爱用品，用来调剂宿主与男嘉宾的情趣~】
沈融呵呵：那我谢谢你嗷。
521转圈撒花：【不用谢，以后需要读条还是喊口号叫醒我哦】
沈融连忙：能不能换个别的啊啊啊！不喊口号了行不行！我再喊几次“爱萧元尧”他的事业脑真要变成恋爱脑了！这辈子喊三遍已经用尽余额了！
521离开了一会，再回来就妥协道：【叮——由于宿主恋爱任务完成的太优秀，所以无需再用口号来唤醒历史读条，如需阅读历史经验，可以通过和男嘉宾的深入交流来触发读条权限~】
沈融：……我现在脑子不干净，是我想的那个深入交流吗？
521：【是的是宿主想的那个深入交流啦~】
沈融：………………
所以到底深入到哪个程度才能唤醒读条？难道他还要一寸寸探索不成？萧元尧在哪里都听话就是在床上不听话，别到时候赔了读条又赔他啊啊啊！
但是规则已经更改，沈融也没办法反抗，一个晃神之间，火堆燃烧的味道又重新扑进鼻腔。
他眼眸一眨，就见萧元尧的长发与到处飞舞的火星一起扬起，眼神如黑夜中最明亮的星斗一样看着他。
沈融狠狠揉了一把脸，又抓着他的脑袋叭叭亲了两口，然后像个渣男一样放完大招就转身走了。
萧元尧站在原地，眼神追着沈融远去，直到果树吉平都围上来，各个眼睛里都写着嗑晕了。
赵树终于以钢铁直男的身份成功加入了组织，如今也能和大家有共同话题了，虽然他依旧不懂男同，但不影响他觉得自家将军和沈公子天生一对。
“将军又和公子偷偷亲嘴，两个人关系真好啊！”赵树感叹。
赵果：“居然没有亲回去，可恶，这还是我们将军吗？”
陈吉：“一定是沈公子放大招了！把将军给炸傻了！”
孙平：“我努力打仗营救百姓，看见这些是我应得的……”
四个人齐齐感叹，这个世界没有沈公子根本不行啊，将军杀气再重，到沈公子面前不也一样变成爱情呆瓜，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沈融避开人群，叭叭叭亲了萧元尧三大口，亲完抹嘴就跑，压根儿没管男嘉宾的死活。
他回了酒庄，趁着脑中读条记忆鲜明立刻画了那三颗草药的模样，然后便拿着纸满酒庄的找林青络，最后终于在伤兵营里找到了他。
林青络正蒙着药布，给一个染了病的士兵把完脉，沈融正要上前，却发现他压根不休息，把完一个立刻又去看诊下一个人，就这么连续把了十几个人的脉象，然后才埋头到医书当中翻找着什么。
沈融远远瞧着，觉得只要给林青络一点时间，他一定能和读条历史一样研制出最终的防疫药方，因为这就是他的本事，是他为之一生而奋斗的事业。
他走上前，伸手扇了扇林青络眼前的烛火。
“林大夫。”
林青络抬头，眼底有熬穿了夜的灰青色：“你怎么来这儿了，药布都没戴，快快出去说话。”
沈融：“不必，我来找你是有事要和你说。”
林青络压着医书：“怎么了？”
沈融把那三张粗纸放在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林青络拿起查看，一张接着一张，他嘴里低声念了几个中药的名字，手上动作忽的顿住。
“……是了，是了，怎么能缺了这三味药材呢？我真是急糊涂了……沈公子从何处得来这三味药草，要止咳血，还要止肺喘，此人真乃神医……”
沈融单手支着桌子，定定与林青络道：“这是你给我的？你忘了吗？”
林青络愣住。
沈融低声做着心理暗示：“神医就是你啊，林大哥，你就是神医，只有你能研制出这防疫的方子，只有你能救药童和将士，还有这所有南地的百姓，你天生就应该当大夫，这是你的使命，你一定会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林青络，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林青络捏着纸张的指节颤抖，嘴唇张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抖着嗓音道：“小船是跟了我最久的药童，我若是治不好他，我……我……”
沈融贴过去，拍了拍林青络的肩膀道：“不会，你一定会治好所有人，你看看这三个草药的生长环境，我叫萧元尧连夜带着人去给你挖。”
林青络青灰的脸色终于泛起往日光彩，他苦笑道：“此时此刻，我总算是明白了萧将军平日的感受，不怪他那样守着你，一个队伍若是没了精神支柱，可怎么好啊。”
虽然现在还不确定这方子能不能用，但最起码，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于是当萧元尧带着果树吉平找过来的时候，就被刚出伤兵营的沈融一人发了一个背篓和药铲。
“今晚上一个都别跑，林大夫新研制了药方，说在城外佛寺附近看到过三株草药，加进药汤说不定有奇效，你们把没病的人都给我发动起来，我们要连夜挖药，明日一早，所有生病的将士都必须喝上这新方子！”
果树吉平愣住。
怎么沈公子走进来这么一会的功夫，新方子就研究出来了？那他们和萧将军进来是做什么？挖、挖草药吗？
不及四人细思，萧元尧就把沈融先从伤兵营拉了出来。
“你晚上又看不见，就待在酒庄，活儿我来干就行。”他眼神还空着，所有动作都下意识一样，哪怕人被亲傻了，但爱护沈融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
萧元尧：“我、我这就去挖野菜……”
赵果小声提醒：“是挖草药啦将军！”
萧元尧僵着脸纠正：“……挖草药。”
系统：【爱情呆瓜男嘉宾】
沈融：副统子？
系统：【是我，宿主你好，我已经升级完毕，现在整个统都强的可怕】
沈融不信：抽个奖看看实力，让我感受一下万人之上支线的力量。
系统：【叮——南泰城限定奖品开始发放，本次单品为梁王酒庄窖藏五十瓮，酒精提纯器械二十套，附送医用酒精的制作方法，此浓度不论是用来防止疫病传播，还是提高受伤士兵存活率，都是上上之选哦！】
沈融眼眸缓缓睁大。
他瞬间get到了两个任务的不同，曾经的桃县也酿造桃花酒，系统给他的选项A是桃花酒酿，如今换了任务支线，居然直接抽出了酒精的提纯方法！
这可是酒精！古代多少士兵死于细菌感染，有了这玩意他们的存活率岂不是要翻一个番！
萧元尧晕晕乎乎的带着果树吉平挖药去了，林青络依旧在伤兵营中忙忙碌碌不知疲倦，沈融则带了一队人直接扎进了梁王的酒窖，果不其然看见了木桶竹管等提纯酒精的物件，梁王在这里藏酒的时候估计打死也想不到，他的酒有一天会成为提高士兵生命值的利器。
月落日升，风云变幻。
萧元尧连夜带人去城外挖草药，到了天明的时候终于满载而归。
于是南泰城中的百姓又看见这个“煞神”收了那染血长刀，挽起袖子和裤腿，身后背着背篓满身泥点子，行走间还和周围亲随低声说着话。
这和他们平日里的模样有什么区别？这哪里是煞神魔将？这分明就是农家小伙！形象一变天地宽，居然有人大着胆子开门问：“萧将军，你这背的是什么啊？”
萧元尧劳动一夜依旧浑身牛劲，闻言便道：“军中有一神医，这是他新研制的治疫病的草药。”
赵果探头道：“我们先拿回去试试，若是有用，再拿来给大伙喝下。”
一大群军汉甩着满身的泥点子走过古街，留下全然傻眼的一众百姓。
先杀炎巾军，后治疗疫病，居然还是于军中试药之后才放心给他们喝，张寿苦心在城中造谣了那么多天，被萧元尧这满身泥点的形象直接冲破。
不及军队人马走过，有大胆的男人们走出家门，找了背篓里的草药查看：“我认识这个，我打猪草的时候见过！”
“我也见过！还当什么野草呢，全都打了给牛吃了。”
“原来这竟是一方草药，还是能治那疫病的草药——不然我们也帮着挖一些去？”
说走就走，不少男人扛了自家锄头，就招呼着往城外而去。
倒是叫兵卒们看的有些傻眼，毕竟挨骂挨白眼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一夜之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和沈公子说的一样，他们将军从煞星变成了尊星，他们从魔将变成了福将。
一群人恍恍惚惚的回去，林青络早就等着了，他一夜没睡，将之前不断调试的药方再度精进，等拿到了三味新药，一脑子直接扎进了成堆的药罐子中，熬药的味道整整持续了三天。
从第一日给重病士兵们喝下，到了第二日咳血症状就好了许多，再继续加大药量连喝三日，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染疫兵卒便都被拉了回来，虽仍然身体虚弱不能起床，但是意识清晰能开口说话了！
得病的药童们也持续服药，有两个轻症的直接转好，已经与常人无异，林青络熬了几个晚上，每天都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终于用这三味新药，试出了针对南地疫病的完美剂量！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个方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看过，一日午夜梦回，隐约梦见有一神医在庙中用药草洒扫，他认出那药草正是沈融给他的关键三味，于是急急上前正要道谢，却看见那神医转过来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
沈融的声音忽的在脑中响起：“神医就是你，你就是神医啊！”
林青络猛地惊醒，瞧见已经褪去症状的小船正在他身边扇着药炉子：“少东家，再睡一会吧？”
林青络坐起身，半晌道：“不睡了，沈公子呢？还在酒窖里吗？”
小船哎呀的小声道：“萧将军已经去劝了好几次，都不见沈公子出来，也不知在忙活什么，连萧将军亲自去请都不管用了。”
主仆俩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一道道惊奇的呼声。
林青络踩着靴子出去一看，正好看见沈融抱着两大罐子围着萧元尧蹦跶，脸上表情像过年一样喜庆。
他走过去，听见陈吉说什么这是沈公子造出来的神仙水，不能喝只能擦，擦了可以百病不侵啊！
沈融：“……这东西少，还是林大夫的药汤多，使人骑快马将药方传送至宁洲各县，抚州也散播一点，最好再附带上草药的图案，这样就可以叫百姓们就地挖药就地熬煮！定然能够救回更多的人！”
林青络怔然听着。
沈融又绕着萧元尧蹦跶两圈：“咱们有药方，还有这个东西，我就不信那张寿单靠祭祀，还能和我打擂台！你好好准备准备吧老大。”
沈融微微一笑：“咱们要准备接手新地盘了。”

第76章 千万岁
宁州靠海，论起来面积比皖洲江州还要大，只是因为在地图的东南边，又因为多山而无法大规模种地，是以往往不太受上头重视。
百姓们最多只能管住温饱，从出生到死去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们靠着地里的粮食活命，来养活一家多口，每年看天的收成就那么点，若是再遇上天灾人祸，那真是要活活饿死。
原本一城发疫封锁一城就可以，然而因为这场瘟疫完全是人为引发，是以彭鲍压根就没管，梁王作为被针对的重灾区想管没能力，只知道大搞封建迷信的祭祀，于是疫病从军队快速往外蔓延，直至叫无数无辜百姓都跟着送了命。
现如今宁州及抚州部分地方到处都是流窜的平民，纵使沈融和萧元尧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把一堆沙子聚在一个城堡里。
所以他们才决定打下南泰城为基点，利用这个位于抚州却也靠近宁州的地方，往外辐射的去控制这场灾难。
不知是否苍天怜民，那防疫方子里最关键的几味草药在南地居然遍地都是，大多数不知情的百姓都是打了这东西回去喂猪喂牛，却不知这都是用来救命的东西。
林青络和药童将这些药草画了厚厚一沓，首先在南泰城内就贴了个遍，将剂量和细节都标注的一清二楚，方便南泰城内的医馆对照方子，也方便百姓们自发熬药。
今日是他们在南泰城驻扎的第九日，军中疫病因为这个药方而捏住了泛滥口子，越来越多恢复过来的士兵开始加入日常巡逻队伍，南泰城百姓从一开始的观望，到如今居然敢请这些兵卒们在家门外喝一碗热酒了。
“噫！竟然这般有效吗？”有人惊奇的讨问，“萧将军麾下居然还有这等神医？”
喝酒的士兵哈哈大笑：“何止啊，我们将军麾下能人众多，你是没去过皖洲，是以不知道我们将军的名头，只被那张寿吓唬，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坏人呢。”
围观群众纷纷脸红：“现在哪还敢叫萧将军‘煞神’，萧将军这么亲民，还亲自去挖草药给将士们，我看那张寿才是真的瘟神啊！”
士兵听见张寿就满脸怒气：“说起这老妖道，我就不得不和你们说说沈公子，沈公子最早出现于双神山，随着我们将军入世一年有余……”
南泰城百姓早就对这位神异郎君心生好奇，无奈沈融忙起来是真宅，萧元尧好歹还露个面，他是直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直勾的百姓们恨不得昂脖子瞧。
士兵口若悬河，说起沈融恨不得站到桌子上去，他一边说一边喝酒，整个人完全上了头，却也因为这等真实模样，叫听众更加聚精会神，听到沈融的一些过往跟着一起心潮澎湃，听到困难之处又都是一片唏嘘。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直到士兵说起沈融和张寿在石门峡斗法，指天引雷言出法随，所有人瞬间一抖齐齐灵魂出窍，再联想到沈融初来南泰城时，各家各户从缝隙中偷瞧仙人，原来那时惊艳不是错觉，南泰城中是来了真菩萨啊！
染病士兵的转好是一个行走的形象宣传牌，不到十日时间，南泰城中疫病渐消安定平顺，哪还看得出小半个月之前爆发战争的模样？
梁王酒庄之外，天天都有来偷瞧沈融的人，有时候能看见仙人飘然路过门边，浑身玉佩叮当作响，有孩子躲在门口守卫的甲胄后头，扒着守卫甲片偷瞄沈融。
“小毛孩儿，我们沈公子好不好看？”
幼童们齐齐点头，守卫放声朗笑：“初看一眼，消病消灾，再看一眼，福寿绵延，沈公子说了随便看，还不许我们赶你们。”
正巧沈融路过，退回来探头道：“又说我什么呢？”
守卫连忙见礼，这一挪动，就露出了甲胄后头的小童三两只。
沈融见了这窝兔子就是一乐，招手叫他们过来，挨个rua了一把脑袋，又从兜里掏了萧元尧塞给他的点心馍馍，掰开分给一群孩子。
“吃吧，吃完快快回家去，不要叫爹娘等急了。”
幼童们各个脸红的像晕了酒，嚼着菩萨给的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跳开了。
沈融抄着袖子感叹：“还是当小孩好啊，没什么痛苦的记忆。”
这场差点覆灭整个南地的瘟疫也没叫他们如何苦恼，躲在父母的羽翼下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世界，不过短短几天，风雨一停就又活蹦乱跳了。
正好玩瞧着，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道：“公子，萧将军和林大夫都在伤兵营等着您过去呢！”
沈融立刻回头：“有效果了？”
那士兵大力点头：“有！有了！公子的神仙水果真厉害，您去看一眼便知道了！”
沈融脚下加快，急急忙忙的就跑到了伤兵营内，外头围了一圈药童，见沈融来了连忙让开。
他走过去，就见萧元尧和林青络站在一起，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听到背后脚步，萧元尧率先回头，瞧见沈融就道：“跑这么急做什么，一脑门的汗。”
沈融胡乱擦擦：“能不着急吗，我看看我看看！”
林青络脸上大放异彩，让开身子，原来一群人围着的是一个中了刀伤的士兵，那刀伤深可见骨，直直的从胸前劈了下去，像这样的伤势，放在古代基本就是等死的命。
而今那伤口却红肉新发，眼看着就要重新长起来了。
再看受伤士兵脸色，虽被酒精蛰的呲牙咧嘴，但却基本没有生命危险，整个人还苦中作乐的叫唤道：“这是沈公子研制的药水，擦在身上能保命的！”
周围伤友齐齐点头，想来都是被酒精关照过的人群。
林青络激动的与沈融道：“给所有重伤兵卒们连着擦了五日，最初伤口还在红肿流脓，整个人也是高烧不退，但剔除腐肉擦了酒精重新包扎，又辅以草药维稳身体，竟然真的从鬼门关拉回来不少人！”
沈融大松一口气：“有用就好，有用就好！这东西有浓度要求，万一弄不好要适得其反的啊。”
林青络遗憾：“就是东西太少太珍贵，若是能多提取一些，想来也能多救一些人啊。”
一直瞪着眼睛瞧那伤口的赵树道：“这东西是从酒里面炼制出来的，那南泰城染病人少，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系？”
他憨厚挠头：“这东西擦了能够百病不侵，若是南泰城百姓也误打误撞用蒸出来的酒气擦身，岂不正好与公子的仙法相通了？”
在场人都被赵树忽然的联想说的一愣，赵果率先反应过来：“对啊！听巡逻的兄弟们说，这里的人就是喜欢喝热酒，说不定是哪一次蒸酒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方法呢？”
沈融恍然大悟，大力拍了拍赵树的肩膀：“我们树儿的脑瓜子还是很聪明的嘛！”
南泰城的百姓可能早就会蒸酒提纯！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这里家家户户可能都有这么一套工具，系统给他的只有二十套装置，可南泰城中何止二十户酿酒人家啊！
沈融满眼光彩的去看萧元尧：“百姓们可能只是简单蒸一次提取酒精，不如我们提取多次又精细勾兑来的有用，但即便如此，这也已经很了不得了！”
酿酒之城传承了千百年的习俗，逢年过节都要蒸酒敬神，家中若是有小儿惊啼或者老人病重，为了求菩萨保佑都会郑重其事的用“纯酒”擦身，南地风俗繁复，也不全是糟粕迷信，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天地道法相融合，误打误撞的救了这一整个城池的人。
沈融完全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兴奋的直和萧元尧紧紧贴贴：“这南泰城真是来对了，若是将此地作为在南地运转的中心城池，那我们的酒精又何止是手里这么一点呢？”
这可是真正能够救命的东西，防疫，消毒，保证伤兵营的干净卫生，就这一点，他们就能比其他军队多保下来无数人。
萧元尧用手心擦了擦少年脑门上的汗，唇角抿出一点笑意，任由沈融贴来贴去，浑身威严冷肃都消失不见，完全一副贴心可靠的老大模样。
果树吉平林齐齐涌到另一边，满脸慈爱柔和的看着两人腻腻歪歪。
两个男人怎么了？就要两个男人，这两个人不在一起他们都不太习惯，赵树赵果作为两边都单独跟过的人更是深有感触。
将军不在沈公子面前气势日益深重，沈公子不在将军面前也是沉着脸独挑大梁，也只有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叫他们看见此二人的真性情啊。
因着赵树的猜想，去城中探寻是否有“纯酒”的活儿就落在了他身上，与此同时，拿着草药单子出去宣发的第一波人也回来了。
军中就那么些马匹，这次全都被骑了出去，好在骑马前往宁州也就两日时间，在抚州的那就更近了，领头的人一见沈融和萧元尧差点从马上直接跌下来，虽满脸疲惫浑身都是尘土，可整个人的精神却格外焕发。
见了萧元尧便跪地禀报道：“将军，幸不辱命！林大夫给我们的所有草药单子全都分发了下去，属下特意照将军嘱咐，每到一城一县便先找医馆给方子，再去找当地县令，搬出将军威名，闻者无不敢从，路上还遇到了几队残存的炎巾军，举了刀也全都收拾了！”
沈融听得连连点头，萧元尧带出来的兵除了爱哭一点，其他地方是真全面啊。
萧元尧：“吉城周围如何？”
骑兵道：“我们不敢靠太近，但有鱼队的兄弟们前去探查，吉城守备十分森严，过了流云山，几乎遍地都是梁王的兵营，而且我们还听闻，道士张寿正在筹备一场大型祭祀，好像是为了，为了……”
沈融眯眼：“为了什么？”
骑兵满脸愤慨道：“说是为了阻拦‘煞星’降世，还为了给梁王增加寿命，就在一个月后，于流云山顶的妙云道观举行祭祀活动。”
沈融：“……”
张寿这个老妖道，就不能安分一点吗？他们刚止住了这南地的瘟疫，他又在这里搞什么大型聚集活动，还是在流云山上搞，摆明了就是冲他们来的。
萧元尧淡淡开口：“继续探查，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是！”
汇报军情的人一走，堂内顿时只剩了沈融和萧元尧两人。
因为这几日忙城防的忙城防，忙酒精的忙酒精，两人还没好好坐在一起说过话，此时终于有空，沈融刚开口就听萧元尧道：“张寿不足为惧，主要是吉城内还有两万兵马，只靠手中这些人，恐怕不太好打。”
沈融挑眉：“我还以为你自信的很呢。”
萧元尧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了吗，咱们不打没准备的仗，要打就要万事俱备，我听你的话。”
沈融摇头晃脑：“孺子可教。”
萧元尧被他晃得心痒，起身坐到沈融身边，就贴着他，眼睛也不见阴霾和晦涩，完全一副有融万事足的模样。
“……你跟我说实话，那日晚上，你是不是偷偷去见月老了？”
见521好像也和见月老没差，但沈融故意无辜道：“何出此言？”
萧元尧：“你突然那样……就是，说了好几遍喜欢我，不太像你平日里的性情，我疑虑这是不是你见天上神仙的密语，就像是围着一颗树绕好几圈念咒才能唤出土地公一样……”
沈融：卧槽。
系统：【卧槽】
沈融：不是，男嘉宾这个敏锐度到底是怎么培养的？
系统：【持续震惊中，完全八九不离十了啊！】
这下换成沈融心虚气短了：“额，嗯，这个吧，其实是因为你当时太帅了，给我迷住了。”
萧元尧又笑了一声。
却不是相信的笑，而是那种好吧就算你骗我我也不和你生气的笑。
沈融：“……”
真没招了，有这个敏锐度干什么都能成功，真的。
他抿抿嘴唇，柔软唇珠时隐时现，“你别管我见没见月老了，反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你爱信不信。”沈融说着又开始反击：“你这男的心思怎么这么深，憋在心里都多久了，今天才拿出来问是吧？”
萧元尧支着下颚歪头看他，年轻气盛的模样一下显露出来。
“你忙，我就自己先琢磨着，觉得琢磨的差不多了，再拿出来问问你，这样你也不用费劲儿想理由应付我。”萧元尧说着又道：“所以是不是去见月老了？”
沈融：“……”
“是又怎么样？”
萧元尧再逼进几分，沈融不得已后仰了一下，眼神微微闪躲。
“月老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我们以后该如何相处，我只亲亲你，应该不损你多少功德吧？”
这个事儿在萧元尧这里是过不去了，反正自己“里外不是人”呗，他还在这儿担心亲一亲尺度会不会太大的事，哪知道“月老”鼓励他们深、入、交、流呢？
沈融直觉这事儿不能叫此男知道，否则他将永无宁日。
他板着脸严肃教育道：“月老说，叫你以后都听我的话，我说亲才可以亲，我说摸才可以摸，还有你平常色诱我也得有个度，别一天天在大街上就诱的我想亲你，没事儿长那么帅做什么，我忙的时候少在我面前晃悠，知道没——嗯？！”
萧元尧突然倾身咬了他脸蛋一口，眼里全是作恶成功的狡诈。
沈融：“……”
萧元尧强调：“我咬的，我没亲。”
他贴着沈融仔细看了看：“好软，变红了。”
沈融：“…………”
系统：【这就是重要的话说三遍的威力吗？爱了（嗑到了）】
沈融：我现在彻底信了521说男嘉宾一点都不老实这句话。
沈融痛心疾首：“你把这个专注力放在领兵打仗上，就算明天把梁王流放岭南我都不奇怪，答应我好好搞事业好吗？”
沈融叭叭叭的讲着帝王经，过了十几秒右边脸蛋也挨了一口，咬痕直接对称了。
萧元尧这厮还叼着他脸肉磨了磨牙，一副牙痒的不行的样子。
沈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劈了他两个手刀报仇，“差不多得了，我是什么肉包子吗？咬咬咬没完了是吧！真牙痒就去找磨牙棒，少在这里拿我练牙口！”
萧元尧捂着脑袋后退一点，动作听话了，眼神没听话，盯着沈融脸上的两个牙印儿直闷笑，欺负了人就乐的没边了。
三分钟后，萧将军被赶出了大门，几乎刚站稳就见那四个墙头草头埋头的开始蛐蛐，一边蛐蛐一边发出古怪笑声。
萧元尧走过去，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赵树赵果捂着屁股嘿嘿笑：“将军又去招猫了？”
剩下两个：“没事的将军，打是亲骂是爱，这是沈公子在乎您的表现啊！”
萧元尧眯眼：“都没事儿干了是吗？”
四人抬脚就溜：“有事有事，马上消失！”
……
永兴三十一年深秋，炎巾军首领彭鲍于抚州南泰城被斩首示众，发展了近半年的炎巾军彻底覆灭，梁王退守吉城，因城门紧闭不出而不知外界天翻地覆。
肆虐南地的瘟疫被萧元尧麾下的神医药方治好，各地祭祀活动骤减，百姓逐渐恢复了往日贫苦但安定的生活，流民更是大大减少，彻底掐断了蔓延至顺江以北甚至大祁各地的趋势。
孙平灌了三大碗解瘟的药，带了军中的箭队射手去往乐城，以火箭烧毁了堆积在乐城之外的尸堆，烧尸的火燃了整整三天，才将这堆尸体化作了焦灰。
清理骨灰，重建乐城乃是重任，孙平干脆就带着箭队把城里的尸体也全都烧完，确保疫病的源头彻底截断才回去复命。
酒庄之内，萧元尧端坐主座，身边却空无一人，沈融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身边全都是簇拥的小迷弟。
孙平前来禀报：“……乐城与南泰城距离近，完全可以派兵过去驻守，只是如今里头是一座空城，能逃走的都逃走了，如若我们将清理好城池的消息散播出去，想来也会有不少人会重新回来。”
沈融点头：“说得对，现在造房子难，若是家还在，谁会不愿意回家睡觉呢？”
陈吉：“这个我有经验，这一般都是逃到乡下亲戚家去了，要么就是流窜去了别的城池，不过一旦乐城恢复，他们肯定也都会回去，我当时来桃县没回去的一大原因就是将军给我分房子呐！”
不论在什么时代，房子的重要性都可见一斑，陈吉当时是带着望县鱼队整体搬迁，当初为了消化这个群体，他和萧元尧可是想了不少的法子，又是转户口又是安排工作，忙活了好久才安排妥当。
沈融上下扫了陈吉几眼。
陈吉憨笑：“公子缘何这般看我？”
沈融：“我瞅你也是颇有起义军的潜能。”
陈吉大骇：“噫——公子可不敢说！咱们都是老实人，怎么可能背叛将军做了那起义军呢？！”
沈融微笑：“那你先坐到你们将军那边去说话。”
陈吉：“……”
陈吉有话直说：“我不敢，将军现在天天踹我们屁股，我屁股都被踹青了。”
萧元尧冷笑一声：“告状告到他眼前去了是吧。”
陈吉立刻闭嘴了。
孙平禀报完乐城事宜，也找了个靠近沈融的位置坐下，萧元尧孤军奋战，一个人顽强的在舆图前道：“乐城原是彭鲍的驻扎地，彭鲍驻扎在此，一是因为乐城靠近梁王打起仗来方便，二是因为此地依山傍水，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宁州各县。”
沈融撑着脸颊认真听讲。
萧元尧：“彭鲍是我们所杀，宁州自然归我们所有，只是如今不太好光明正大的调兵，是以便从南泰城分出去八百人，先行驻扎在乐城。”
沈融举手：“分出去八百人，南泰城还剩多少人？”
萧元尧一看他眼神就藏不住光：“除开伤兵，还余一千二百人。”
沈融拧眉：“不够啊，远远不够，一千二百人怎么和梁王的两万人马玩？而且梁王盘踞南地多年，手里指不定还有其他好东西，别的不说，光战船他就有几十艘，或许就在哪个大河道里头藏着呢。”
萧元尧便走过去，在沈融身边低声道：“我知道，是以还是得从瑶城调兵，现在奚将军麒麟符被收，没有兵符，就无法从瑶城调出来兵马，所以得想个办法叫安王听话。
沈融：“……”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我懂了。
萧元尧之前用侍神使者的身份证忽悠安王不就是为着这一天吗？
安王麻烦就麻烦在这个人杵在那，干什么都让他们觉得束手束脚，萧元尧是想要借力打力低调发育，不然估计早就把安王给收拾了。
沈融：“你的意思是你要回瑶城？”
萧元尧摇头：“把你放在这我不放心，所以我不回去。”
沈融：“？”
“你不回去谁去假扮侍神使者？？”
萧元尧：“侍神使者出现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叫安王听话，是以这个人最好高冷寡言，能蹦出来关键字说服安王答应调兵就行。”
他停顿了一瞬：“我有个绝妙的人选。”
沈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元尧：“海生和我身形相近，又面相肖似，我叫陈吉快马加鞭回去和他一起前往瑶城，反正面具神衣都在瑶城宅子里，他假扮完侍神使者，再顺路重返黄阳就行。”
沈融沉默良久，而后道：“可是海生，他是一个重度社恐。”
陈吉：“啥叫社恐？海兄弟不就是有点孤僻吗？侍神使者要的就是这份孤僻高冷的气质啊，我觉得将军说的不错，海兄弟确实可以去，这样也省的将军来回奔波，不能和公子团圆。”
沈融揉了揉脑袋：“可万一他见到安王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咋办？”
陈吉哈哈笑：“这就是沈公子不了解海生了，海生是不喜欢说话，可他不是个哑巴啊，我和孙管队跟他一起在黄阳认字儿的时候，海兄弟背书那叫一个顺溜。”
沈融狐疑：“真的假的？这弄不好万一暴露，我和萧元尧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陈吉拍拍胸膛：“真的真的，公子放心，将军这样说代表他心里有数。”
沈融腹诽萧元尧现在有什么数，他整天数数想抱着他啃啃咬咬才是真的。
萧元尧：“那便这样说定，陈吉即日就骑快马返回皖洲，经黄阳带海生去往瑶城，我给你们二十日时间，最少都得调兵一万抵达南泰城。”
在上个历史线，萧元尧是就地吸纳了剩余炎巾军势力打败了梁王，如今专门从瑶城调精兵一万，恐怕这一万兵马还没有过江，就要吓得梁王连夜开会了。
沈融思索几息后道：“不行，不能直接来南泰城，那太显眼了，叫陈统领带着兵马过了黄阳从宁州走，然后停在乐城，如此便不会打草惊蛇。”
赵树：“万一宁州那些县令给梁王通风报信……”
孙平打消他的疑虑：“我去乐城烧尸的时候便发现，这地方是宁州通往抚州的唯一官道，是以不论谁报信，都需经过乐城进入抚州，如今将军在乐城驻派八百人，便是苍蝇要飞过去，都得被逮下来数数几条腿。”
赵果一拍手掌：“如此不就好了？难只难在海兄弟如何假扮侍神使者这件事上，还得陈统领费心，给他画的像将军一些。”
陈吉：“放心，包在我身上！玉文盐”
沈融：“……”
大升级的系统欣慰：【瞧瞧大家这个成长，人多了就是不用宿主再费脑子】
沈融有一种欣慰的沧桑：萧元尧不回去也行吧，这男的最近火气旺，我怕他回去直接把安王给杀了。
系统：【一般来说，男嘉宾不存在这种不顾后果的冲动，萧元尧可是很理智的（除了有关宿主的一切）】
沈融：…………
括号里的话就不用说了。
三言两语定下计策，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议事堂内瞬间又剩下了沈融和萧元尧两人。
沈融正要转身跑，就听见身后幽幽传来一句：“所以那三句话真的是咒语？”
沈融：“？”
他脚步定住，回头，就见萧元尧垂眸坐在远处，整个人的身影落寞的厉害。
沈融觉得他这个角度还有点帅，下一秒连忙摇了摇被男色影响的脑袋。
萧元尧低声：“没关系，你肯说这样的话哄我就很好了。”
沈融猛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表演！你不要演了！那么大一只再怎么披着羊皮都是狼狗！”
萧元尧抬起眼睛，瞳孔一动不动的盯着沈融：“我叫你坐我身边你都不坐，我和你一吵架所有人都贴到你那边去了。”
沈融惊骇：“咱俩哪里吵架了？你昨天不还追着啃我？你这几天不是嘬我脸就是嘬我耳朵脖子，我攮你一拳叫你冷静你忘了吗？”
萧元尧：“你昨天攮我，前天也攮我，今天还没攮，我觉得哪哪都不舒坦，你现在过来攮我一下，咱俩立刻和好。”
沈融：男嘉宾疯了。
系统：【（嗑疯了）】
沈融大踏步上前，双手掐住萧元尧脖子叫他抬起头来，然后啵啵啵在额头脸颊下巴亲了好几口，最后一口才赏在了他嘴上。
他一边小猫乱啃一边含糊道：“够不够？嗯？够不够？”
萧元尧一下子鼻息轻笑，伸手就把沈融拉到了怀里，而后追着他的嘴巴去亲去诱，直勾的沈融唇舌微微张开，才埋下头去亲了个凶的。
爱一个人，一言天堂，一言地狱，萧元尧就是被沈融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浇灌的不知所措，才每天都要追着他的身影，去咬一咬，碰一碰，确认这个人是存在着的，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自己的幻听。
沈融就是爱他，就是爱他，世界上没有比这件事情更美妙的了，萧元尧使出浑身解数诱他，才能像现在这样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吻开他熟热羞臊的蚌壳，品尝那令自己魂牵梦萦的清甜滋味。
直到沈融受不住攮了他好几下，萧元尧才意犹未尽的与他分开。
他嗓音混着迷乱情欲：“我日日抄经，日日净面，你给我的红珊瑚手串我也日日戴着，将你放在心尖犹嫌不足，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你别嫌弃我，我这半生没得过什么好事，遇见你下凡，恐怕是花光了后半辈子所有的运道。”
沈融眸光迷蒙的看他，舌尖都收不回去，模样实在可怜可爱，萧元尧忍不住又埋头亲了好一会，这才拍着他的胸口替他平喘，不小心碰到那如意项圈，莲花下的铃铛轻轻作响。
“……前些时日在城中行走，遇见了一家江湖人开的玉缘斋，我进门去，一眼便相中了它。”萧元尧从怀里摸出一个雕镂木盒，抱着沈融低声哄道：“权当先给你赔罪，此事不能含混糊弄，叫你收了别人的生辰礼，却唯独没有我的。”
萧元尧抬手，拆下沈融发带，于是那柔软长发散开，落了一捧在掌心，冰冰凉凉，带着香气。
萧元尧以手为梳，替沈融顺了顺发尾，而后在他怀里打开盒子，拿出一只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沈融视线聚拢，瞧着那一看就不便宜的玉簪半晌不能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不过几息，沈融便感觉自己脑后的头发被灵巧的打了一个结，是个漂亮俊秀的马尾，而后玉簪被缓缓插入发髻，落下的头发被萧元尧顺着抚摸了一下。
萧元尧到底舍不得那条黑蓝色的发带，于是绕过发簪，绑在了那髻上，因着羊脂玉而透出的温润登时便添就三分少年意气。
沈融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是以不知萧元尧这个马尾髻绑的有多漂亮。
他只能看见萧元尧垂首，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长乐长安顺，长做人间仙。”

第77章 求菩萨救命！
沈融的字典里，所有字都是横平竖直，他连弯都弯的像钢筋打拐。
直男被古代魅魔掰弯也是直男，在沈融心里，看萧元尧顺眼那就是真顺眼，觉得这男的很有东西也会忍不住一直欣赏崇拜他，气性上来了抬手就劈，来感觉了抱住就亲，反正他觉得人就应该是这么一个自由的生物，除了搞事业的时候会变成黑芝麻馅，其他时候沈融的心思都直来直去的厉害。
或许正是他骨子里带的这份随意洒脱，才叫所有接近他的人觉得他若即若离，好像下一秒带一匹马浪迹天涯也不奇怪。
但萧元尧哪会允许沈融浪迹天涯？提出这个字眼的时候，沈融估计连床边都浪不出去。
即使沈融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纳男同身份，并且觉得和萧元尧亲亲的感觉很不错，也亲口和他说两个人就一直这样走下去，但萧元尧依旧日日处在一种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但我还是害怕你随时会升天的淡淡焦虑之中。
具体体现在此男有浓重的分离焦虑症，沈融超过半天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萧元尧都会满庄子的找他，找到他也不说话，要么咬他一口要么就是开启自动跟随模式，感觉追沈融得追一辈子。
何解？亲之。
每次主动，每次被亲晕。
这么几次下来，沈融后知后觉自己身体有些过于敏感，纵使肺活量好到可以憋气好几分钟，依旧抵不住萧元尧攻城略地。
而且还有一个很可怕的现象，他被亲晕后莫名其妙就变得很听话，即使想抬手给他一巴掌清醒清醒，落在萧元尧脸上也变成了抚摸，还会听到此男略显得意的轻笑。
沈融坐在酒精蒸锅前，对着一片水蒸气发呆。
系统：【没事哒宿主，不就是被亲到腿软走不了路然后被男嘉宾抱回房间又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吗】
沈融：“……”
系统：【虽然看不见你们怎么亲的但是宿主心率飙升很快哦】
沈融：我那是气的！我气我不争气！就没有哪一次是我亲晕他而不是他亲晕我吗！
系统：【体型压制就是这样的啦】
沈融沉默：你不懂，这个人又不想亵渎我，又忍不住亵渎我，导致他每次欲望上来就很……很疯，我说不清那种感受，说疯吧又还算温柔，总给我吊着一口气，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系统：【变态】
沈融：…………
好精准的形容。
系统：【恭喜宿主谈到浓眉大眼但变态的隐藏款】
沈融：啊啊啊啊啊。
面无表情的尖叫了一会，眼前新罐子里的酒精已经提纯好了，沈融连忙起身换了一个空罐，说起来梁王酒庄里的酒都被他给烧干了，这些还是赵树从外边带回来的。
把脑子里不干净的画面全都甩出去，沈融强自专注搞眼前的化学实验，正进入状态的时候，一守卫进来通报道：“公子，将军喊您去城门口。”
沈融有气无力：“知道了，马上过去。”
沈融猜到萧元尧叫自己过去有正事儿，但他脑子实在被亲糊涂了，竟忘了算要粮的信发出去了多久，直到看见南泰城外长长的粮车队伍，沈融才想起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
他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林青络给运粮士兵分草药，哪怕没有染病都要防患未然的灌一大碗，海碗放下，沈融满目惊喜：“李营官！竟是你亲自来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好久没见的李栋。
比起一年前的阴郁消瘦，如今的李栋看起来更饱满有精气神儿，在李栋身上沈融真正认可了一句话——钱能养人。
李栋将药碗还给小药童，这才朝沈融拱手道：“许久不见，沈公子。”
沈融双手抓着后勤部长加财务部长的手大力晃了晃：“许久不见！我走后瑶城一切可好？”
萧元尧就站在一边，看着李栋亲近但又不失礼貌的将沈融爪子揪了下去，这才开口道：“都好，只是奚将军和卢先生得知你一个人来了南地，愁的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沈融有些愧疚：“当时太担心萧将军和将士们，又怕他们阻拦，只好出此下策。”
李栋悄悄看向萧元尧，就见这人眼睛长在了沈融身上一样，偶尔旁边有声音才转动瞳孔瞧一眼，警惕的厉害。
李栋：“……”
这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黏糊。
李栋又和萧元尧道：“将军有所不知，自从安王收了奚将军的麒麟符，瑶城风声就紧了起来，若不是沈公子连夜转移床弩安抚将士，恐怕瑶城这会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萧元尧：“赵树都与我都说了，此番他多辛苦，若是没有沈融，我在前方打仗都不安心。”
李栋微笑：“二位心有灵犀，情比金坚。”
寒暄几句，沈融就伸着脖子瞧：“这粮车怎么一眼望不到头，我不是叫你按六千人的粮草准备，这些少说都够一万多人吃了吧！”
李栋正要说话，瞧见萧元尧背后走来的人就先打招呼道：“萧公喝完药了？”
沈融骤然一愣，探身看去，不是神农又是谁？！
萧元尧的父亲居然亲自来了！他立刻跳过去一把子贴住：“萧伯伯，您怎么也来了？！”
萧云山戴着草帽，手掌在沈融脑袋上摸了好几下：“李营官来桃县整粮，我才知道元尧又被派出来打仗了，正好听说你不顾南地疫病亲来相助，在家就坐不住，非要来亲眼看看你们才放心。”
沈融感动的直贴神农大腿：“幸好林大夫找到了药方，否则你们来这边不知道有多危险。”
萧云山担忧道：“元尧皮糙肉厚倒也罢了，你来这边我才是真不放心啊。”
萧元尧被亲爹当面开大也不吱声，见沈融贴的没完了才把他撕了过来。
萧云山不理他，只和沈融道：“原本是要按你信中所言，只拉六千人的粮草，但我和曹县令李营官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仗不会这么快打完，除开接济百姓的，军中也必须留足口粮，是以便按照万五人数一个月余的分量来备，确保你们在前面打仗不饿肚子。”
不饿肚子。
多么光辉四射有含金量的的一句话。
沈融听的又要贴过去，被萧元尧眼疾手快的拎住了脖领子。
萧云山笑看两个小辈，浑身都是爹有粮供你们造的豪气。
李栋接着道：“过了顺江这一路，虽看见一些村户惨状，但却也闻到了浓郁药香，便知你们找的解疫法子有用，此番实在功德无量，足以叫史册记载了。”
沈融不好意思的揉着鼻子笑，又连忙道：“别在门口说话了，走，咱们进城，到庄子里歇息歇息！”
李栋和萧云山同时一笑：“可。”
兵卒护着粮车入城，运粮队伍看不见头尾，每一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车上装不下的还有后头的军奴背着，那袋子满的口子都扎不住，一些红皮薯类的尖角往外扎着。
城内百姓瞪大眼睛看，当得知这些全都是粮食的时候，集体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俺的娘嘞。
粮草！这么多的粮草！这么多！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巴！萧将军挖草药的时候浑身泥点子，谁知道居然这么有钱？
绝大多数古人一生都守着一个地方过活，走的最远的路估计就是翻两座山去亲戚家，还是几年都去不了一次的那种，是以南地百姓根本不知道如今桃县农业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们看着这一个个粮车，仿佛井底之蛙一样的大张嘴巴。
这……这就是萧将军和沈公子治下的地域吗？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直到所有粮车都缓缓停在酒庄外，围观的百姓都还没有散去，萧元尧也任由他们看，这里面一部分本来就是用来笼络民心接济饥荒人群的。
众人于堂中落座，李栋和沈融道：“这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流民，还遇到过土匪，好在萧将军早就嘱咐过要护好粮草，是以这次就多带了一些运粮兵，一路上倒也还算是有惊无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没有这东西还谈何胜仗？萧元尧深谙此理，会这么和李栋嘱咐也不奇怪。
因为神农的光环，沈融看萧元尧的眼神都温和了起来，几人坐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到了用饭时间，沈融正要着人去做，不想李栋抬手叫人搬进来几大袋东西。
“沈公子别急，先看看这个。”
李栋走上前，解开一个麻袋口子，沈融看了一眼蹬的站了起来。
萧元尧也随他一起过去，两人对着袋子里粗细均匀摆放整齐的红薯粉条齐齐默住。
李栋脸上难掩得意：“这便是沈公子曾与我说过的红薯粉，当日听沈公子一言，我便觉得里头大有可为，当即就亲自前往桃县主持制粉事宜，幸得沈公子点通其中几个关跷，不出三日就制出了第一批粉。”
李栋说着掰下一根，晒干的红薯粉嘎嘣脆，他道：“此物虽不适合作为军中主粮，但却极适合卖于各地，干粉遇水软化，随便放一点酱醋盐巴和野菜，便是一顿难得的美味啊。”
沈融接过李栋手里的干粉条，感动的鼻子都要冒泡，他在脑中和系统大喊：酸辣粉！酸辣粉！酸辣粉！
系统也激动：【人才，人才啊】
萧元尧立即问：“此物制了多少袋？”
李栋微笑道：“第一批不算多，也就一百来袋，想着拿来给军中改善一下伙食，好东西当然是要自己人先品尝了。”
萧云山在一旁道：“但曹县令还在一直主持造粉，咱们红薯收成实在太多，这样也方便后续存放。”
沈融眼睛都晕了：“等会，咱们现在的粮到底有多少了，桃县就那么一片地方，咋能种的出来这么多粮食？”
萧云山唉了一声，沈融刚要担心，就听见他道：“我活了半辈子，以为这一生就要这样庸碌无为，不想人到中年因着种粮又找到了些许自信，觉得桃县种不过瘾，今年早些时候就已经发动百姓连黄阳的地都种起来了。”
沈融瞪大眼睛。
系统锐评：【上个历史线男嘉宾能成功还是有迹可循的，除开天才的带兵本领，还有这样一个点满了种田天赋的爹，他想不成功都难】
萧云山抄着袖口：“是以如今桃县黄阳的地里都在出粮，虽天岁不好，可有了水车，倒也能引顺江水作为灌溉，红薯更不用说，在哪里撒种子在哪里活，一结都是一大串，收粮的时候常常累的人腰都直不起来。”
沈融：“……”
萧元尧：“…………”
这一路以来看见南地百姓为了一口吃的而祈求苍天的辛苦，差点忘了自家早已经摆脱了粮食贫困，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吃上饱饭啊！
萧元尧缓缓道：“父亲大人辛苦了。”
萧云山摆手：“还好还好，每次收成都有驻兵来帮忙，我说的是那些小兵们腰直不起来，不是我的老腰。”
萧元尧便闭嘴了。
系统：【相比于家道中落的男嘉宾，男嘉宾父亲才是享受过好日子的人，虽草帽布衣，也难掩那份曾被荣养的气度】
沈融狐疑：神农有过什么好日子？
系统冷酷无情：【请宿主和男嘉宾深入交流触发历史读条】
沈融：…………
李栋和萧云山吃粉已经吃出了经验，俩老饕不叫沈融和萧元尧染指，干脆叫了一路上自带的火头营，让他们拿了这百来袋红薯粉去给将士们做一顿好的。
家长一来，沈融和萧元尧顿时都变乖了，俩人请萧云山再度上座，便和他说起了研制酒精一事。
当听到用这个来清洗伤口可以叫濒死士兵再度长出新肉，萧云山神情怔愣了许久。
“……这是个好东西啊，自古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呢？尤其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往往比常人更加短寿，若是能叫伤口及时治疗，定然不会让身体落下难以治愈的病根。”萧云山轻声道，“元尧祖父曾经就是因为腰伤，晚年才会下不来床啊。”
沈融看向萧元尧，萧元尧沉默不语，沈融眉头微蹙了蹙，看萧元尧神色暗藏悲意，便按下没有问这伤心事。
只不过萧公这句话叫他没有来由的想到了读条时候看见的画面，萧元尧在原本的南泰城之战也受了腰伤，看起来还很严重，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被林青络治好。
萧云山忽的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你这孩子总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有时候我倒宁愿你再笨一点，也不要应了那句慧极必伤。”
沈融连忙：“万万不会，萧伯伯不必过于担心我，我身体好着呢。”
萧云山忧心忡忡：“那上次中了刀伤一晕晕八天？”
沈融：“……”出来挨打！
系统：【（滑跪&#215;N）】
解释不清这事儿，沈融只好闭上嘴巴，惹得萧云山更加怜爱，直摸了好几下他的毛茸脑袋。
“总而言之，销售红薯粉这件事就交给李营官了，你懂这里面门路，知道往哪卖能卖出去。”沈融道。
李栋点头：“沈公子与萧将军等着拿银子就行了，此事我心中有数。”
沈融欣慰眯眼，一个神农的光辉，一个财神爷的光辉，这俩人凑一起有钱又有粮，实在是叫人安心的很呢。
萧元尧看向李栋：“你这次来带多余银子了没有？”
李栋：“？”
萧元尧：“若带了就给我点，安王发的那点俸禄我都花完了。”
李栋：“？？”他惊讶道：“安王那点鸡毛不够将军花用很正常，我不是月月都与将军报账吗？大部分军饷都存了，但给将军的还是有的哇，这些也都花完了吗？”
萧元尧点头：“对。”
李栋严肃：“原来如此，恕我多嘴，将军买什么东西了一口气花这么多？”
沈融举手。
李栋和萧云山都看过去，就见他双手都指向脑袋比心：“喏，萧元尧送我的礼物，羊脂白玉哒。”
李栋：“……”
萧云山：“哈哈哈真好看，很衬阿融啊，钱不够花没关系，元尧在桃县还存了好多呢，只是行军打仗忙，没时间回去拿。”
李栋恢复面色，拿出怀里的算盘：“这钱该花，我这就为将军拨饷。”
沈融蹭到萧元尧面前：“……不是，你为了买这个居然把身上钱都花光了？”
萧元尧不吱声，怕挨骂。
谁知沈融悄声道：“虽说有被宰的嫌疑，但我还是很喜欢的，花就花了，咱们现在也不是曾经那个穷光蛋。”
萧元尧倏地抬起眼睛，瞳孔熠熠发光。
他在李栋的算盘声中道：“我以为你会骂我败家。”
沈融啧了一声：“以前那是没钱，所以才不叫你乱花，现在有钱了，我只是不叫你烧钱建庙，又不是不叫你逛街买东西，买就买了，这是我努力给你打工应得的报酬，呵呵！”
他双手抬起指着脑袋的样子太可爱，叫萧元尧忍不住拉过沈融的手揉摸许久，沈融也任由他去，将脑袋凑到萧元尧面前一叠声的道：“我今早自己绑的发髻，如何，好不好看？”
萧元尧也一叠声的笑夸：“好看好看。”
俩人旁若无人低声说话，待听到算盘声停，就见李栋和萧云山两脸呆滞的看着他们，仿佛错过了一个亿的剧情。
沈融立刻正经，“李营官算好钱了？”
李栋：“算、算好了。”
沈融抄起袖子：“那就好，你们将军也大了，平时也有自己的小花用，能多给点就多给点，这可是咱们家老大啊。”
李栋连连点头：“沈公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以前总按单身汉的银子给将军算，现在可不敢这样，以后必定拨更多的钱给将军，绝不叫二位在外面没钱用。”
说着他又道：“给沈公子的那一份也有，只是将军把沈公子照看的好，从来不叫你有花钱的需求。”
沈融好像听萧元尧提过一嘴这事儿，就是上次见海生有好几大箱珍珠，回去和萧元尧念叨了一句人家好有钱，结果萧元尧说他也有钱，那会忙着做剑鞘没仔细盘问，此时听李栋讲，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早就有了工资卡。
沈融想了想道：“我现在用不上，若是军中紧用随意拿去都行，反正萧元尧这里包吃包住。”
李栋又默住了，感觉被塞了一口大的。
萧云山认真：“阿融大义，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现在用不上，万一将来有用呢？不说这个了，你们俩出去看看红薯粉煮好了没有。”
萧元尧立即起身：“是，父亲。”
沈融和他贴着走出去，留李栋和萧云山寂静半晌。
李栋结结巴巴：“萧、萧公想开一点，沈公子不是寻常人，俩人关系好也是萧将军的福气……”
萧云山长叹一口：“我早都看开了，除开生死无大事，你们萧将军以前在地里干活，忽然对着耕牛大声背兵书，我就觉得只要他不是喜欢一头牛，喜欢其他什么人都可以啊。”
李栋：“…………”
失敬失敬，原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咳着挪开了视线。
粮车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等一百多袋粉条做出来，已经是天蒙蒙黑。
疫病解决了大部分，粮草又及时送到，再加上萧云山亲自前来，是以萧元尧特意吩咐下去，今夜便在酒庄办个小宴。
红薯粉不算难做，大火烧开将粉在锅中煮熟，再用酱油醋盐巴辣椒调味，火头营现在做事细致，居然还奢侈的炸了些米花撒了上去。
除此之外，更有配着粉吃的粗面烙饼，一人一碗酸辣红薯粉加两个烙饼，各个吃的头也不抬，堪称千人大型嗦粉现场。
沈融边嗦边感动流泪：虽然还差了点科技狠活，但这个味儿已经非常不错了！
系统：【（口水）】
沈融：谁懂啊妈妈我在古代吃上酸辣粉了呜呜呜！这就是家长带着饭来看孩子的快乐吗！
系统：【（口水）（擦）（口水）】
陈吉不在，南泰城又分了八百兵卒驻扎乐城，是以这一百多袋粉刚好够剩下的人吃，幸亏还给配了饼子，不然估计都吃不饱肚子。
人多了就是这样，做饭都得用铁锨来搅和，现在火头营各个都有肱二头肌，跟着军营吃饱喝好瞧着也壮实了不少。
赵果嗦完粉把筷子一拍：“李营官用这个换不来钱天理难容！”
赵树舔着碗边：“……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红薯居然还能做出来这种味道，真是神了……”
萧云山李栋早就试吃过的还好，赵树赵果这群没吃过的当场惊为天粉，想去锅里再捞点，发现早就被一群馋贼给分完了。
有人边吃边端着碗跑，不然碗里的都能被旁人用筷子挑了去。
李栋欣慰的看着这群兵崽子：“要不是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不太适合行军打仗，不然一周给大伙做三次都可以啊。”
沈融克制道：“我们这都是口腹之欲，李营官还是搞钱重要。”
李栋哈哈大笑，端起一旁酒杯豪饮了下去：“必然为将军赚够军饷！”
酒足饭饱，红薯粉的香味飘遍了半座南泰城，直到天明才慢慢散去。
萧元尧的军队因此在南泰城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提起这支队伍第一时间不是惧怕，而是不可抑制的流口水。
放在现代社会，那就是直接在你家楼下开到三点半的小吃摊，闻得人越饿越馋越馋越饿，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口咬两口空气吃。
沈融和赵树赵果去散食，萧云山和萧元尧在房檐下远远看着。
“……我这次拿的粮食多，是想到你在南地有大用，梁王虽主力已无，但仍可作困兽之斗，你不要轻敌。”萧云山道。
萧元尧恭敬垂首：“是，父亲。”
萧云山揣着手语气幽幽：“我一路走来，看见南地百姓多辛苦，又听闻了你一些不好的传言，想来是不是梁王散播的？”
萧元尧嗯了一声。
萧云山：“你不要小瞧这些言语，你祖父当年就是被这样离间了与圣上的关系，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没有的事情也能像真的一样。”
萧元尧：“祖父被扣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是朝廷早就对他心有怨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没有那些话，朝廷也很难信任他。”说着他默了默道：“我如今时常心想，朝廷也许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们萧家。”
萧云山沉默许久：“说的也是。”
他转头看向萧元尧：“我此来南地，一是不放心你和阿融，二是想在南地的田间地头走走，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特性，总说宁州不出粮，我便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种。”
萧元尧拧眉：“宁州贫瘠，渔获又不多，自古就是八山一水的地貌，朝廷和梁王都不重视这里，恐怕是真没有什么东西。”
萧云山摇头：“每一片土地都有其存在意义，你以为没有，其实是没发现，现桃县和黄阳的地都种的差不多了，如今你又占据宁州，我便趁这机会看看这宁州适不适合种地，且粮再多也不能一直接济百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知道他意已决，萧元尧只好退让：“那我派一队人马随父亲一起探地，也能安全一些。”
萧云山欣慰：“好好好，极好。”
他又看向远处的沈融，想问萧元尧一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小辈们有小辈们的生活，不求别的，平安健康就好。
他在桃县待着，却也能从萧元尧的动作中看出他野心愈来愈大，如今萧家不比从前，解甲归田后低调到皇帝都找不到，萧云山不想萧元尧背后无人，如今又没有勋爵承袭，于是便给他数不清的粮食，也算是他对长子的一份托举，不叫他再于粮草辎重上操心。
李栋和萧云山前来，不仅带来了粮草，也一路拉爆了南地百姓的视野。
穷惯了饿惯了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粮食，仿佛一辈子都吃不完一样，沈融趁热打铁，于南泰城中布施整整七天，最初只有南泰城中吃不起饭的百姓前来，到三五日以后，周围村镇的幸存者听到菩萨散粮的消息竟都来了。
这便是沈融在宣扬名头之余，问李栋要粮的目的。
名头加粮食，在这个时代就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大杀器，这种饿的吃不起饭的人是最容易变成流民的群体，将这群人控制好，才是真正能够阻止疫病传播的办法，还能为萧元尧正名，毕竟有哪个煞星，会这般关心黎民百姓的死活呢？
流云山两侧，光景完全不同。
因萧元尧是令兵卒骑马去散播草药方子，是以骑兵不能接近吉城，否则定会被杀，这就导致吉城如今变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然而还是有一些消息在暗流涌动。
梁王府中，身着淡黄道袍的中年人坐在八卦阵中，一旁是陪同静坐的张寿及其徒弟。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打了那么多仗，点兵出击从来没有半途收回去的时候，他们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与彭鲍发信再诱萧元尧出寺，可分明已经出寺的几百人马却都中途回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绝不是萧元尧的主意。
萧元尧身边谁有这般通天本领，能劝动一个打红了眼的人中路收兵，除非是那个人来了，否则绝对不可能拉住这一群疯狗。
张寿低声：“王爷，今日打坐时辰到了。”
梁王嗯了一声。
张寿吐出一口浊气：“妙云道观已经着人开始布置，此次祭祀事关重大，必定保佑王爷万寿无疆，命压煞星。”
比起石门峡之战的游刃有余，梁王此时眉心多了几道折痕，他如何都想不通，萧元尧和沈融这样的人，缘何会为他那个蠢弟弟卖命。
他纵横南地多年，失势仿佛就是半月之间，彭鲍定然已经死于萧元尧之手，宁州无主，萧元尧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会派兵进驻宁州。
朝廷守着北方大片的平原和土地，哪里知道被分封到南地的王侯有多么苦，梁王已经多年不曾进京，做梦都想要回到那繁华的地方，而不是守在这山洼里。
可是他却好像离京都越来越远，连流云山都要翻不过去了。
张寿：“萧元尧是安王派出来的兵马，瞧他只是带兵三千便知，安王不敢真的害您，若是真要置王爷于死地，何不派万余兵马前来？萧元尧纵使本领通天，没有兵符照样手上没有人，拿什么与王爷的两万人马打？”
梁王闭着眼睛面如老道，实际心肠早已经和枯藤一样扭曲。
他求仙问道，叩问长生，信奉玄法，是以对沈融这种言出法随的人欲罢不能，在石门峡没有杀他后悔至极，若非如此，怎么会被逼至如此境地？
此人就算得不到手中，也断不可留给萧元尧和他那个弟弟。
梁王：“三十名童男童女可备好？”
张寿：“童女已备好，童男还差三个。”
梁王皱眉：“再去找，偌大的抚州，不信找不到三个童男。”
张寿连忙：“已经派人去寻了，待到祭祀，定然为王爷备齐。”
梁王在吉城及周遭县村大肆寻找童男童女，所找到的莫不是被强抓去的孩子或者孤儿，小到七八岁，大到十七八岁，均要求长相漂亮身无胎记痣痘，还得健康未曾破身，如此条件苛刻，单是长相就已经筛了一大批人。
尽管如此，仍旧有被抓走的孩子，父母日夜啼哭，却只被张寿的人甩了二两碎银，意为“买命钱”。
有无奈屈服的，也有抵死反抗的。
张寿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两个符合条件的童男，却在带来吉城的途中被这两个小子给跑了。
梁王大怒，命人搜山寻找。
在流云山一侧找了三四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
却不知那两个一高一矮的孩子死死捂着嘴巴躲在野猪洞里，看着外头的火光来去，最后终于消失。
“……哥哥，我怕。”小一点的那个挨近大的，浑身都发着抖。
“别怕，我绝不会叫你被抓去做祭，咱们往流云山那边逃，逃的远远的，再也不回吉城了！”
夜色浓黑，还有不知名的兽叫，外头传来蹄子声和哼哼拱地声，他们知道此处不能再藏，再不走就得被野猪拱死。
于是便拼着一口气从洞里钻了出去，踉踉跄跄像两只受伤的野猫，连滚带爬的往流云山那边翻去。
山的那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再也不会有比身后更可怕的东西了。
一路下山，不敢走官道，便从草丛中，野地里，泥水潭子踏过去，直到饥肠辘辘头晕眼花，看见远处的城池骤然浮现，还以为是见到了海市蜃楼。
饿了就嚼草根，渴了就喝露水，就这样磕磕绊绊，终于走到了城门之下。
这里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糟烂的乞丐流民，兄弟俩混进去，经过摸身排查才得以进了城。
原以为这里会同吉城一样阴沉死寂，不想街两边居然有不少店铺开着，蒸包子的卖热酒的，还有三五孩童扎着小鞭儿追逐玩耍。
这几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孩童不见父母紧张看护，在路上撞到巡逻的甲胄兵居然还敢扯着他们的刀把晃荡。
兄弟俩看呆了，以为误打误撞入了仙城。
若从高空俯瞰，便知南地四处人群都涌向了南泰城，有从北城门进来的，有从南城门进来的，而他们混在人群中，只是苍生之一粒。
这座城在逐渐苏醒，或者说，整个被兵灾瘟疫摧残的大片南地，都因为沈融和萧元尧的到来而在逐渐苏醒。
恍惚间鼻端闻到米香，却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兄弟俩头晕眼花在街上行走，因着眼神四处探看，冷不防撞上了前方人影。
由于太饿，撞了这一下居然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觉得那是什么冰冷甲片，抬头一瞧，一个高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正站在眼前。
男人气势沉沉，腰配宝刀与磨石，手上还拿了两个肉包子，一看便是个贵人，哥哥连忙按着弟弟的脑袋就要叩首，不及接触冰冷地面，便先撞上了一片温热掌心。
脏兮兮抬头，见一仙人撩了半边帷帽，露出白皙漂亮的脸，他头戴玉簪项配命锁，蹲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发出好听的铃铛玉片声音。
此时仙人正腮帮子鼓鼓咬着半个包子，又从旁边那个贵人的手里夺来两个，给他们全都塞进了手里。
“快吃吧，吃完还可以去领粥饭，若是身上有疹子咳嗽不止，便立即去城门口讨一碗汤药喝，免费的，保准药到病除，无病无灾。”
半晌却不见俩猫崽子说话。
沈融摸了摸两只的脑袋，抿唇笑道：“饿晕了？呆住了？害怕药苦哇？”
兄弟俩眼神空洞，连肉包子都不要，大的忽然跪地叩首，眼泪顺着脏污的脸落在这片饱经灾难的土地上。
他虔诚至极，稚嫩嗓音颤抖不已。
“张、张仙官要抓我们做祭，还抓了几十个童男童女要活活烧死！求菩萨救命！求菩萨救命！”
作者有话说：
融咪：和张寿斗法？业务内的事情我擅长[彩虹屁]
消炎药：不知道啊，在路上走着，老婆的迷弟就自动贴上来了[摊手]

第78章 夜袭流云山（上）
古代社会，君权和神权向来都紧密连接。
细数历朝历代，不论是搞什么大型活动，如祭天郊祀秋狝冬狩，都要通过祭祀来彰显活动的隆重庞大，民间也有不少小型的祭祀活动，莫不是祈求小家安康，平安顺遂。
这些大中小祭祀活动基本都是牲口祭，遇到祭祀活动就杀猪宰羊来向上天表示诚意，而以人为祭者，莫不是在逆天而行，残害苍生，是要被后世无数声音所指责鞭笞的。
而今南地在梁王多年统治之下，偏信张寿之言，以人为祭又何止这一次？只是此次尤其丧心病狂，居然想出了抓童男童女这种一看就歪门邪道的主意。
那都是一群没有成年的孩子，梁王怎么敢的！想要以此来增寿，就不怕反倒要折寿吗！
沈融气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那两个半大少年啃着肉包被他一手一个牵着，回了酒庄就交给了赵果道：“包子吃完了带他们去洗个澡。”
赵果见沈融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连忙带着两个捡回来的小孩下去了。
沈融啪一声推开门，萧元尧默不作声的跟上去，又将门轻轻关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偌大的品酒堂内，沈融叉着腰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一拳砸在旁边酒罐上，“气死我了！”
若不是为了南地百姓能好好活下去，谁会给梁王收拾这个要啥没啥的烂摊子！瘟疫瘟疫不好好防治，老百姓要种地吃粮也不管！天天除了招兵买马就搞这些封建迷信的活动！
如果求老天就能逆天改命当皇帝，那他们还在这辛辛苦苦造武器拢民心打天下干什么？！直接扯着蒲团给地上一跪，双手合十和老天爷道“我想当皇帝”不就完事了！
沈融又砸了一拳酒罐，直叫那罐子闷闷作响。
萧元尧走过去捏过他拳头，然后一根根掰开掌心低声道：“不气，梁王越重视这个祭祀活动，就越绝不会随意动祭品，反而还得好吃好喝的养着，等我们援兵一到，立刻就翻过流云山去救那些童男童女。”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们总说干坏事要遭天谴，其实大多都是弱者的自我心理安慰，等到天谴降下来这坏事早都干完了，若是不想这事儿发生，最好就是以强制强，打的对方再也不敢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
“……竟不知以前有多少人都被梁王和张寿所害，难怪总觉得南地百姓像惊鹿一样，稍微有点动静都要藏的没影子了。”沈融咬牙低道。
萧元尧拉着他坐下，撩起帷帽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包子屑。
“你善，自是不知人世多么险恶，若是当权者管不住自己的恶欲，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莫说要几十个童男童女，就是要上百个，梁王照样全都抓来。”萧元尧眼眸沉沉。
沈融连叹了好几口气，感觉脑瓜子里面都在嗡嗡响。
萧元尧搓了搓他的指腹，掌心当扇子给他扇了扇浑身燥气：“若非援军未到，此刻我们都可以打过去。”
沈融这才开口：“……我知道，打仗也得看天时地利，我们现在手上人太少了，若不是你把梁王打怕了叫他在吉城固步自封，我们怎么可能有这份悠闲时间。”
萧元尧摸摸他头。
他几乎没有见过沈融生气的模样，原来菩萨生气了也是会攥着拳头砸东西，一时间想起自己初来南地，是奉了“安王之令”在大疫中打仗，不知那时候沈融又是气成了什么样子。
估计一边强忍怒气一边替他善后，想来觉得心中愧悔愈深，觉得下次不能再这么瞒着他行动，若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融又沉着脸斥责了几句，刚喝了口水，就见赵果带着两个洗干净的孩子过来了。
他连忙放下茶杯，赵果与他道：“公子，已经洗好了，这俩娃娃除了饿的太瘦，又被草叶割了些伤口，其他都没什么大碍。”
沈融松一口气，朝着两个穿了干净衣裳的小孩招手：“来，过来。”
俩猫崽子脚步踌躇，还是大的那个拘谨上前，目光不敢看沈融的脸，只盯着他腰间那串玉组佩道：“多、多谢菩萨收留。”
沈融唉了一声：“称呼我为公子就好。”
兄弟俩转而小声道：“……多、多谢公子。”
他们不敢过来，沈融就抬屁股过去，找了个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又香又干净，就连鞋面都不见一丝灰尘，兄弟二人愈发拘谨，生怕惹了贵人不喜。
沈融没有一开口就问他们情况，而是轻声道：“你们俩最起码还有完整衣服穿，我当时和萧将军初遇的时候还是短袖短裤，鞋子都只有脚底一小片，还没你们的草鞋有用呢。”
两人顿时抬头睁大眼睛。
沈融安慰笑道：“看不出来吧？”
兄弟俩怔怔点头，不敢将沈融口中的流民形象与他现在作对比，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
沈融：“是以人过了绝境就是坦途，只是绝境难越，你们俩有这个勇气翻山越岭，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萧元尧和赵果在一旁默默不言，只是神色都仿佛回忆起什么一样变得有些悠远。
沈融歪头看他们的脸：“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哥哥俊气弟弟温软，可见爹娘把你们养的很好呀。”
小的那个眼眶一红，拳包紧紧攥起，大的也是嗓音哽咽，和沈融低低道：“爹娘因病已去，我与弟弟刚刚葬完父母，正打算带着弟弟去吉城找小工做，不想被张仙官看中抓了去……我、我不愿弟弟小小年纪就被烧死，中途找机会便逃了。”
纵使知道要被张寿抓去做祭，他口里依旧称的是张仙官，黎民百姓敬神敬天，是因为天会下雨地会产粮，天地合二为一则养活千万百姓，可却不能被张寿这样的假道士顶了天地之身份，坏事做尽还要被口称“仙官”。
沈融眯眼，称赞兄弟俩勇气可嘉，孝心感天。
“用孩童来祭祀自古就是邪法，你们口中的张仙官并非真仙官，而是为害一方的妖道，他逆天行事违背常理，终究会自食恶果。”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可能还不能抵消张寿多年以来在南地百姓心中扎下的毒刺，可却是沈融说出来的，效果便立竿见影。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感官动物。
沈融与张寿站在一起，就连常年搞玄学的梁王都忍不住选沈融，更何况是普通百姓？
再加上刚从张寿手下的魔爪中逃出来，兄弟两只用一秒就接受了沈融的理论，张寿不是仙官，真仙官不会要他们的命，只会叫他们在人间活的更好，还给他们肉包子吃。
这兄弟二人一人长得像野狸，眼神里透着警惕和机敏，一人长得像软兔，总是躲在兄长后面不敢说话，可神色却天真很多，一看就知道被父母和兄长保护的很好。
沈融伸手捏了捏兔子弟弟的脸蛋，软绵绵的，弟弟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叫仙人摸脸。
“有名字吗？”沈融道，“若是无家可归，以后就跟在我和萧将军身边吧。”
两小孩愣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会被仙人收留，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还是哥哥结结巴巴道：“有、有名字的，我叫姜乔，弟弟叫姜谷，我十六岁，弟弟虚岁十二。”
系统忽然出声：【我去】
沈融：？？
系统又没声了。
沈融这会没空管它抽风，一听两人年龄，又鸟语花香问候了一遍张寿，但面上却不显，等感受到兄弟二人不再那么紧张，这才开始问正经事。
“如今南泰城大开城门接纳南地流民，各行各业都是百废待兴，但唯独吉城之人闭城不出，吉城乃抚州第一大城池，里面的人口比起南泰城来说只多不少吧？”
姜乔低声：“我与弟弟来这座城之前也以为吉城便是世上最大的城池，可到了这里，才觉得吉城不大，南泰城才是大城。”
沈融仔细听着他的话，姜谷也小声开口：“吉城没有这么多人，只有很多很多官兵，还有很多要饭的，我和哥哥本来打算找不到工就去要饭来着……”
沈融摸摸他脑袋：“那你们被张寿手下抓走的时候，可有听到他准备何时祭祀，有没有具体时日呢？”
姜谷摇头，倒是姜乔沉思几息道：“我隐约听见他们要选寒衣节来祭祀，就在流云山上的妙云道观。”
寒衣节？沈融看向萧元尧，不及说话，就听对方道：“今为十一月五日，还有十五天就到寒衣节了。”
寒衣节又称秋祭，冥阴节，民间将寒衣节与清明节中元节并成为三大鬼节，张寿却选在这时候祭祀，当真是阴的没边了。
他们派陈吉回皖洲调兵也是过了有半个月时间，若是一切顺利，陈吉和海生这会应该已经忽悠完了安王，带着援兵在来的路上了。
萧元尧曾经带兵从瑶城出发，抵达乐城附近也就是八天时间，沈融有导航骑着马走了六天到了南泰城城外，而今还有半个月时间，若是急行军的话无论如何都能赶上祭祀了。
沈融心念百转，就是如此一来叫军队潜藏乐城已经不妥，时间如此紧凑，急速前来才有可能顺利救下这群被做祭的孩子。
好在萧元尧说为保祭祀万无一失，张寿必不会苛待“祭品”，沈融稍稍放下心，与姜氏兄弟道：“要救那群被抓走的孩子，唯有等萧将军兵马到了才行，若无兵马，便是打不过梁王，也救不出人来、”
姜谷神情懵懂，姜乔年长，闻言重重点头道：“我知晓，一切听仙人的。”
沈融挑眉。
姜乔连忙改口朝着沈融深深作揖：“一切听公子的话。”
俩孩子年纪小，互相离不开，沈融便着赵果给他们收拾了一个大点的床，将姜氏兄弟在酒庄安顿了下来。
姜乔极有眼色，又很机灵，每天天不亮就去火头营等着第一锅热水，等赵果起床过去的时候，已经见这小子端水往回返了。
他撞见几次觉得好笑，就在沈融面前道；“这小子干活积极，瞧着骨量也不错，就是已经十六了，若是从小习武，说不定也是个好苗子呢。”
沈融收录姜氏兄弟绝不是叫他们来端茶送水的，两个人年纪还小，可以在萧元尧手下看看适合做什么，将来也好有自己的一份儿事业。
好在他们军队里面什么都有，射箭的孙平，玩刀的赵家兄弟，还有忙忙碌碌的林大夫，甚至做饭的厨子也有，沈融叫住姜乔与他说了这些，言想学什么尽管去学就是。
姜乔当即跪下，与沈融行了一份大礼，再抬头时倔强野猫已经泣不成声：“爹娘在天有灵，应是不忍我与姜谷颠沛流离，才叫我心生勇气，莽莽撞撞的遇上了公子相助，公子与萧将军的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潜心学习，将来才能好好报效二位！”
沈融连声道好：“你有志气，又有这份执念，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你弟弟也一样。”
姜乔再三叩拜，第二日还是照常送水，却送水后便去看赵家兄弟练刀，看孙平射箭，还去了伤兵营，瞧见那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药童，却各个都有本事，蜜蜂一样在伤兵丛中忙碌着。
他性子燥在这里待不住，就觉得这个适合姜谷，于是把姜谷送来伤兵营，求林青络收他当药童，叫他将来也能悬壶济世，林青络自是知道这俩是沈融救回来的，于是便将姜谷带在身边两天，先从教他认草药开始。
姜乔安顿好弟弟，这才直接投了军营，就从底层小兵做起，日常就是跟着兵卒们一起训练杀敌本领。
他人虽小，可耐性却不小，从吉城到南泰城近百里的路程，还要翻流云山，他拉扯着弟弟就这么凭借一股毅力硬生生走了过来。
因携弟逃命夜奔百里的事迹还在军中小有名气，等练了没几日，赵树赵果就注意到这小子狠，又很灵，哪怕习武晚一些，却也能咬牙跟上军营的练兵强度。
偶尔空下来时间第一是去找沈融，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第二就是去找弟弟，看看弟弟有没有在认真学认药。
赵果幽幽感叹：“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好好练一练说不定也能成大将军呢。”
赵树也感叹：“是啊，这小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呢。”
就像一丛野草，被砖石压弯了腰，压断了筋骨，可只要给一点阳光和水，就能挣扎着，咬牙从那缝隙里面重新长出来。
仅凭这一点，对这个十六岁少年来说就很了不得了。
沈融远远瞧见几次，也觉得姜乔潜力无限，有点像以为捡了只小猫，实际上捡了头小野豹的感觉。
在原本的历史线，梁王没有被萧元尧逼得以童男童女祭祀，不知道姜乔和姜谷的命运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走向呢？
沈融不清楚，但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神秘感，只是看姜乔如今这份心性，便知他出人头地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过了八九日时间，萧元尧开始派鱼影兵从南泰城—乐城—宁州一线探查援军是否过江，可连着探了两日，却始终没有看见援军的踪影。
十日过后，有探查流云山的骑兵来报，说看见流云山上忽然来了许多梁兵，整座山都被包的密不透风，无法探查出原本缺少的童男是否补齐，只知道张寿给梁王准备的这一场大型折寿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
然后援军还未来到。
这不太符合沈融和萧元尧的预判，沈融开始思索是不是因为海生假扮侍神使者失败，连同陈吉一起都被安王关起来了，可以陈吉的本事，他单杀安王都能全身而退，再加上一个会武的海生，如何能被安王困住呢？
沈融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打了这么多场仗，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兵可用的危机感。
若是梁王不举行祭祀，那他们还可以继续等待，可寒衣节马上就要到，沈融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几十个小孩因为一场荒唐的封建迷信活动就去送死？
因着这件事，他晚上都睡不好觉，饭也没吃多少，倒是瞧着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点。
这场最重要的仗还没打完，萧云山就还没有出发去宁州探地，见沈融愁眉不展特意与他开解道：“行军打仗，尤其是调兵调粮，路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耽误日程再正常不过，毕竟是那么多人，也许是因为什么要紧事耽搁了一两日呢？”
沈融攥着衣袖：“我知道的，可是这件事十万火急，若是援军不能到来，难不成我们要以一千多的人马去对战梁王的两万吗？”
这样别提救那些小孩了，他们自己人能活下来都够呛。
他心知没有人可以一直一帆风顺，但他宁愿这个坎儿在别的地方出现，也不愿意它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他们有兵，明明都可以救下来的，却因为时间差的问题，眼看着祭祀就要先于援军到来了。
萧云山：“元尧已经亲自前去乐城查看，不论祭祀与否，援军都需尽快到，否则叫梁王完成祭祀，恐怕下一步就要剑指南泰城了。”
系统：【宿主别着急，再等一两日看看】
沈融只得按下焦躁心情，夜里见萧元尧回来就上前问：“援军可来？”
萧元尧面上看不出什么，只和沈融道：“已经派了更多鱼影兵往前探查，若是中路对接，可直接引来南泰城。”
沈融按着额头坐在椅子上：“若是来不及的话……”
萧元尧：“那我便带一千人马前去搅毁祭祀。”
沈融蓦的抬眼：“流云山上梁兵都插满了，你这时候上去，还只有一千人，不要命了？”
萧元尧：“只是奇袭搅毁，并非直接对战。”
沈融厉声：“不行！”他直起身：“你上流云山梁王非要你的命不可！他恨你恨得牙痒痒，若你前去，他何止点祭台，都能舍得把整座山给点了！”
沈融起身走了两圈，眼神忽的眯起道：“就再等一日，若还不来，我就要想别的法子了。”
姜乔本是来给沈融送膳，却听到他与萧元尧的争执，垂着眼眸在原地等了一会，待两人都不说话，才端着膳食走了进去。
在小孩面前沈融还是很能绷得住，他语气平静道：“这几日可还适应军营生活？”
姜乔点头：“适应的，必不辜负公子和将军期望。”
沈融长吸一口气：“你是幸运的……若我来不及救那些孩子……”
姜乔抬眼，看向萧元尧：“若将军要带人奇袭，我可为将军带路。”
沈融愣住：“什么？”
姜乔放下膳食，小脸紧绷道：“我和弟弟翻流云山的时候，知道有一条小路可走，这条路平时只有野猪，且紧贴山崖，绝不会有梁兵到这个地方来。”
萧元尧垂眸看他：“果真？”
姜乔：“千真万确，我敢用性命担保，我与姜谷就是从这条野猪道子逃命而来，此路隐蔽，就连道路都是野猪群踏出来的。”
沈融没想到这事儿叫一个刚脱难的孩子操心上了，他摆了摆手：“你好好在军营里训练就行，这些事情太危险，自有我和萧将军来谋划。”
姜乔睁大眼睛：“愿为公子解困，姜乔万死不辞！”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血性竟这般大，沈融被他吼的镇住，心道这孩子不过在军营养了十来天，中气怎么就这么足了。
沈融看着他：“再等等……再等一日。”
这一等就是一日半，别说援军了，就连派出去的鱼影兵都没有一个回来的，而三天后，就是寒衣节。
若要援军三天后赶到，除非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江进了宁州，可进了宁州怎么会没有鱼影兵来报？沈融不得不去猜测那个最坏的可能——陈吉此趟调兵不顺。
又或者萧公说得对，调兵调粮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十次里面有五次可能都会延误，只是他们这次运气实在不好，碰上了一个要命的寒衣节，而陈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卡在路上了。
援军迟到已成定局，事已至此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反正人他肯定要救，萧元尧他也同样要保。
在上个历史线，萧元尧组织了一群乌合炎巾军都能打的梁王发配岭南，没道理在如今要粮有粮要人有人的情况下，还能叫梁王带着无数祭祀人命翻过流云山。
历史已经改变，这一次沈融要自己去找出路在哪。
一晚上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多时辰，到了第二天一早，沈融找到萧元尧，顺便将所有在南泰城的高级将领及重要人员都叫在了一起，包括姜乔。
“如今状况不用我多说，大家都应该知道，援军延误，可祭祀不会延误，若是真叫梁王当面烧死几十个小孩，我看我们也不用打仗了，收拾包袱直接回皖洲算了。”沈融眯起眼眸，“萧将军提出奇袭流云山，姜乔也说可以带路，我起初不同意，但现在，我觉得此法可行。”
他扫视众人，最后钉在萧元尧的脸上：“一来姜乔已经走过这条路，路险无人，正好隐藏，二来援军未至，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所以我妥协了。”
萧元尧启唇：“奇袭是为不得已而为之，就算没办法顺利救出所有人，但捣毁祭祀流程，一样可以阻拦梁王动作。”
沈融没说话，眼眸安静的看了会萧元尧，然后又落在了姜乔身上。
姜乔满脸视死如归，一副随时都可以为他拼命的样子，但沈融怎么可能叫他一个半大孩子和萧元尧真的去拼命？
他瞳孔流转：“既已商量好，便就这样定了，待到寒衣节前一晚，你们便点兵行动。”
系统：【宿主不要冲动】
沈融：我没有冲动，我只是理智的思索了一下利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的计策，再和你确认一下，流云山是在南泰城的范围之内是吧。
系统：【对，但万一出什么事……】
沈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和恶势力干仗要是都能一帆风顺，那人人举兵都可以当天子了，攻打梁王是萧元尧占领南地最重要的一场战争，也直接影响他回到瑶城的局势，我不可能让他出任何差错，绝对不可能。
系统便不说话了。
沈融看着众人散开，和还坐在他身边的萧元尧微微一笑：“怎么，很意外？”
半晌，萧元尧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发簪：“有点，以为你不会叫我去。”
沈融：“我不叫你去又有什么办法，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这个时候力挽狂澜？或许这便是你和我在这个时候的使命。”
而不是像上个历史线一样，单纯把梁王平推过去那么简单。
因果循环，说到底，梁王用童男童女祭祀是被萧元尧逼到开始玄学解决问题了，而是谁助力萧元尧在南地杀了个翻天覆地？
是他，沈融。
两日后，萧元尧秘密集合了一千人马，几乎是掏空了整个南泰城的兵力，由姜乔带路，趁夜出了南泰城。
沈融在城门口送他远去，看着这队人马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他转身，对着留在他身边的赵果孙平道：“回城吧。”
“是，公子。”
赵果安慰沈融；“公子放心，将军做事一向稳妥，还有我哥在，绝不会逞强的。”
沈融嗯了一声。
萧云山和李栋等不及援军，已经亲自前往宁抚边界去接驳了，现今南泰城里就只剩下了一城百姓，还有一些俘虏及在养病的伤兵。
沈融回了酒庄，将姜谷叫到房子里。
“这几日认草药认的如何啦？”
姜谷耳尖红红声音稚嫩：“我笨，只好更加努力学习，林大夫还安慰我，夸我记忆力好，一晚上能记一百多种草药呢。”
沈融默了默，拉过他脑袋摸了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记忆力很好呢？”
系统：【一晚上一百种草药，连图带字都记住，真不愧是姜二】
沈融没怎么在意这话，他心里装着事情，哄了姜谷在他床上睡下，然后对烛静坐一会，开门和赵果道：“备水，沐浴。”
赵果愣了下：“啊，现在吗？”
沈融：“对。”
赵果连忙去火头营给沈融烧水，不多一会就温好热水给沈融送来。
沈融拿着一套衣物：“我多洗一会，不要叫人来打扰。”
赵果严肃：“是！”
沈融进了偏房，吹了一侧蜡烛，将自己浸在水中囫囵涮了一遍，而后一层层穿好衣服，又戴好帷帽，从后头窗户跳了出去。
沈融：开导航。
系统：【叮——正在为宿主规划妙云道观马行导航，天黑路远，请新骑手注意骑行安全】
沈融被逗的一笑，出了酒庄解了匹马，虽还是被颠的东倒西歪，但也勉强掌住马匹，他像曾经途径南泰城只为一碗美酒的无数侠客一样，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梁王两万人，今夜在流云山上的就有一万，他们一千人马还带个小孩，就算萧元尧天神下凡，也绝对做不到毫发无损。
梁王对他的渴望从来都不加掩饰，还派死士来劫持过自己，沈融心知肚明，假意投身梁营稳住大局，不仅能为萧元尧今晚的行动打掩护，而且能拖到援军前来，确保萧元尧对战梁王万无一失。
是以他今夜孤军奋战只有一个目的。
——保所有人。

第79章 夜袭流云山（下）
月明星稀，策马奔驰。
沈融走的是敞亮的官道，而萧元尧姜乔带人走的是暗道，是以两拨人完全碰不到一起。
他骑马，走大道，定然会比萧元尧带人步行翻山越岭的快，也许萧元尧才刚爬上流云山，沈融已经在和梁王喝茶了。
风将少年帷帽吹向两边，露出白净俊秀的面庞，他神情不见一丝紧张，全是一片欲成大事者必先豁得出去的淡然。
系统：【援军不到，宿主也是开始用脑子在棋桌上玩了，只是这一把连男嘉宾都被算了进去，够狠】
沈融：其实玩权谋没有那么复杂，真正的权谋都很简单。
压根没什么环环相扣，事到临头实在没办法只能举刀就杀，散播谣言污构陷害，哪怕是说煞星降世都有人信，一个谶语就足够安罪名，两句诗就可以灭全族，换做现在，梁王说搞玄学就搞玄学，没什么复杂的理解，纯就是被萧元尧吓怕了，间接连累了几十个无辜的孩子。
而他去“投奔”梁王，也不敢保证梁王完全就能信他。
但现实就是这样，没有事是十拿九稳，不做，那便是看着萧元尧和姜乔去绝地拼杀，做了，或许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所以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梁王都相信烧死童男童女能叫他逆天改命，这种封建脑袋，沈融觉得他还是很好忽悠的。
最主要的是，他实在看张寿太不顺眼了。
萧元尧占领南泰城，因被彭鲍托住手脚而没能截杀张寿，叫他逃回吉城搞了这么一个邪恶仪式出来，还不断地散播萧元尧是煞星的谣言，若非他们在南泰城真金白银的撒粮食，又研究出了防治疫病的办法，说不准还真要着了张寿的道儿。
一路和系统在脑子里聊天，倒也没觉得骑马有多么辛苦，待看到流云山上火把明亮的时候，沈融就知道他此行目的地到了。
他未下马，马蹄声不多时便惊到了巡逻的梁兵。
一队手持长矛的兵卒过来，瞧见沈融披着一身月色从容前来，一时间竟都不敢上前。
系统：【大半夜果然最适合装神弄鬼】
梁兵惊声：“来者何人？”
沈融微笑：“我乃一云游之人，自双神山而来，听闻梁王广招贤士，特地前来投奔。”
梁兵面面相觑，沈融下马，浑身除了叮当作响的环佩空无一物，就连包袱都没带一个，且浑身干净整洁，不像赶路人，反倒像是刚从天上下来一样。
在这个时代，看人的出身先看的就是外貌，若发顺貌美则定然是举族之力养之，绝不会是贫苦之人，如果在貌美的基础上再多加一些一看就贵的不得了的首饰，那更是贵人一个了。
围着他的人不敢怠慢，立刻便着人上山去通报梁王，王爷明日有大事要办，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差错。
沈融就下了马等，他也没闲着，见缝插针的开始打探情报。
“我远远瞧着流云山火把照耀，可是王爷在这里有要事要办？”
围着的梁兵起先并不答话，沈融叹一口气，撩起一边帷帽朝着众人挑眉笑了笑：“罢了，不与你们作难。”
一群梁兵看着沈融集体愣住。
沈融放下帷帽，抄手站在一旁，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身后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系统：【宿主用美貌攻击到了他们，他们开始讨论宿主到底是不是人了】
沈融：呵，见怪不怪。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有人就上前道：“仙长莫怪，我们奉命把守在此，是因王爷明日要在流云山举行祭祀。”
沈融侧首：“哦？”
梁兵道：“此事事关重大，是以我们不敢乱言，等仙长一会见了王爷，再当面与他问之即可。”
沈融微微点头；“多谢告知。”
系统：【看来是真挺重视这场祭祀，就连守山的小兵都这么嘴严】
沈融：那我就更不能叫张寿成事，否则他日萧元尧登基，史书必定会叨叨他没救下这几十个孩子的事，这是一代帝王的污点，绝不能发生在完美的男嘉宾身上。
系统：【你好爱】
沈融：…………
他现在明明就是在努力搞事业，算了，和你们恋爱脑系统说不清楚。
不多一会，上山去通报的小兵就下来了，与此同时还有两个道士一起，几个人远远看见沈融又是一愣。
有些人只是单纯站在那里，就好像浑身都在发光，这个时代的月亮又大又亮，照的人影子都清晰可见。
沈融就站在风中，仙气飘飘不发一言。
这可是他特意沐浴熏香为忽悠梁王换的皮肤，再加上一些刻意为之的凹造型，唬不住梁兵梁王还自称什么神子。
那两个道士率先上前，见了沈融就行了个道礼：“贵客驾临，王爷与军师听闻喜不自胜，遣我等下山亲自接贵客上去。”
沈融点头：“可。”
有人给他牵马，有人给他引路，装神弄鬼的待遇不是一般的好，估计这会他家老大还在找野猪道子呢。
沈融沉住气绷住脸，将曾经在瑶城中假扮神子的气质照搬了七分。
流云山不算高，上山多半都是土路，快到山顶的妙云道观，才修筑了石板台阶，沈融爬的有点喘，但刻意压着气息，也没人看出来。
过了最后的石阶，甫一抬头，就瞧见了两摆青松，青松之后，是一个道观大门，黑瓦白墙，上书“妙云”二字，看着平平无奇干干净净，谁能想到这里头藏了南地最大的两只吃人豺狼。
沈融垂着手走进去，前面领路的由道士换成了梁王的亲兵，他不动声色，觉着这张寿也没有那么得梁王信重。
前面有个门槛，却无人提醒，沈融走到跟前才瞧见，差点被绊的以头抢地，好险抬脚跨了过去，稳住了自己装神弄鬼的人设。
走过两座道阁，又路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壁画，领路人这才停住，沈融站定，听见他朝着前面门内道：“王爷，贵客到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哦？快快请进！”
亲兵一手扶刀，一手伸出：“仙长请。”
沈融飘然上前，走入舍内，转动视线左右看了看，而后对着帷帽外两道模糊影子站定：“张道长，别来无恙。”
方才还冷眼静坐的张寿猛地起身，“你、你是——”
沈融微微一笑：“石门峡一别，已许久未见，今夜算得有大事发生，特意前来拜见。”
梁王也缓缓抬头：“是你。”
沈融拱手：“王爷安好。”
亲兵来报，说山下有仙人来投，梁王尚不轻信，如今沈融站在眼前，便明白为何手下会称呼他为“仙人”。
张寿大骇：“王爷，他是萧元尧的人！”
门外亲兵闻言纷纷拔刀，沈融静立不动面容沉静，甚至还取下帷帽拿在手中拍了拍，再抬头，就清清楚楚的和梁王张寿展示这张菩萨下凡脸。
梁王猜到沈融年岁不大，不想他竟如此年轻，许是连二十都没有，却眼神沉静，宛如已经历尽世间千帆，又有一种游离世外之感，此等神色，当世几人能有？
沈融的长相和气度完全戳在了梁王那颗想要返老还童的心思上。
他幻想中的自己，应该就是沈融这般模样。
梁王浑身血液都开始沸热，他抬手，门外亲兵这才纷纷收刀入鞘。
系统松一口气：【别的不说，宿主装起来的时候我都害怕】
沈融：呵呵。
他与梁王道：“漏夜前来，不想搅和了王爷和军师夜谈，若非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如此冒进。”沈融低声：“毕竟孤身一人，又曾是王爷的敌人，如今见王爷之宽容气度，便知我今夜是来对了。”
梁王坐入案几之后，命人与沈融搬来一个圈椅：“坐。”
沈融拂袖落座，梁王亲为其斟茶，一旁的张寿面色难看至极，却也不得已落座下来，浑身都是面对沈融的紧绷感。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言出法随指天降雷那一幕，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胆寒不已，参不透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梁王低幽开口：“我已猜到是你来南地，若非你来，萧元尧又怎会半路收兵？”
沈融面不改色：“我叫他半路收兵事出有因。”
梁王：“哦？”
沈融开始编：“我曾劝他不要遂安王言语出兵南地，他却不听，瞒了我独自带兵前来，这南地一直以来都是王爷掌管，我知此处有卧龙，是以不愿意叫他前来冒犯。”
沈融喝一口茶，接着道：“却阻拦不及，只得亲身而至，才稍微劝得他退回去，也因此二人嫌隙愈深，我扶他于微末，如今他在安王面前长脸，瞧着就有些轻狂起来。”
梁王不置可否：“萧元尧轻狂又岂是一日之事？”
沈融放下茶杯：“萧元尧轻狂冒进，安王则贪恋美色不谋大事，是以我才要另寻明主。”
梁王缓缓：“原来如此。”
张寿低声：“王爷不要轻信此人，他曾为萧元尧出了多少主意，又害了我们多少兵马！”
梁王不语。
张寿眼神紧逼沈融：“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你以前那般相助萧元尧，又岂会一朝叛变？！”
沈融冷眼看他发疯，等张寿说完才道：“因为我已经算尽天机。”
张寿猛地一愣：“你、你算得什么天机？”
沈融双手放于腿面，与梁王道：“南地大疫实为上天给王爷的考验，若度过此疫便可以遇水化龙，我来南地这一路，瞧见疫病渐退愈发心惊，便知是王爷龙气旺盛，才压得住这南地瘟神。”
系统叹为观止：【宿主一口几个神棍？】
沈融笑而不语，忽悠人，往往说的越夸张就越叫人信以为真，更别提对此类说法深信不疑的封建老头。
梁王的执念是什么？
是打败萧元尧吗？不是。
在这些天潢贵胄的眼中，萧元尧和炎巾军头领彭鲍没什么区别，若非萧元尧太能打，梁王依旧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为什么？因为他一出生就是皇子，他爹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的人和钱送上门来，如此才能叫这些王侯目中无人，不知百姓疾苦，除了上头当皇帝的老子，谁来都不服气。
更别提从微末出身的萧元尧，以前在梁王安王眼中就三个字——不够格。
因为他们的眼睛从不往下看，看不见各地土匪横行，看不见起义军的危机，也看不见百姓的贫穷困苦，他们看见的就只有那一把龙椅，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当皇帝。
从零开始当皇帝，还是从皇子开始当皇帝，就算是路边乞丐都知道哪个更容易，梁王出生在皇家，已经拿到了入场券，所以他如何甘心被分封到南地，又如何甘心再也回不去繁华京都？
将这套底层逻辑摸清楚，再忽悠梁王就很简单了，沈融一张口就是我算出来你这条龙已经成型，只是还差点东西，不信梁王不上钩。
果不其然，梁王低声喃喃：“……遇水化龙？”
沈融点头：“是也。”
梁王眼神愈发幽深：“可是本王明日一早就要向天祭祀，到时候定是点大火敬天，水火不容，如何才能遇水化龙？”
沈融：“谁给王爷出的点火敬天的主意？”
梁王缓缓看向张寿。
沈融也学着他，一起看向张寿。
张寿：“…………”
恋爱脑系统完全傻了，别说梁王了，它都想给宿主磕个头。
沈融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张仙官啊。”
张寿：“王爷万万不可轻信此人！我从南泰城回来的时候，分明看见疫病遍地，若非如此，我们何必守门不出？！”
沈融收起微笑，他嗓音微厉：“闭门不出哪知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张仙官不若自己出去看，看看南地是否还是遍地疫病，看看百姓是否还是民不聊生！”
沈融如此笃定，是因为他忽悠梁王从一开始就是真假掺半难以分辨，萧元尧的确是瞒着他自己来南地打仗，疫病现在也的确是已经治好了，他只是暂时将这份功德算在梁王头上，好叫他相信这是他的“龙气”影响，如此才能更加取信于他。
梁王不由倾身：“疫病已经止势？”
沈融剔透瞳孔如琉璃一般纯净：“正是，否则我为何会前来禀报王爷，我入世便是为了辅佐能人，王爷身有大势，以龙气压制疫病，若是点火祭祀恐怕会冲撞这份已然形成的气运，不如将祭祀改为开坛求雨，或可助蛟龙生角，一飞冲天。”
他的理念和张寿截然相反，若非时间紧急沈融想要伤害降到最小，绝不会在刚面见梁王的时候就挑拨他和张寿的关系。
他才来几分钟，张寿都跟了梁王那么多年，这般行事属实危险，若是梁王深信张寿，那沈融定然会被梁王怀疑动机。
沈融在赌，赌上次萧元尧那一箭射出洞穿张寿肩膀，梁王却置之不理的细节，亦是赌那些个领路的小道士进不了这内院的暗中之意。
这院里全都是梁王自己的亲兵，他信张寿，能有几分？
沈融目光看向茶杯，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攥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王才开口道：“军师言本王要找够三十童男童女，可如今祭祀在前，童男还差三个，这三个童男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偌大抚州，竟像是和本王作对一样。”
张寿急道：“王爷！童男不够可以双倍童女来补齐，我已为王爷找足了六个童女，定然不会耽误王爷大事！”
系统都生气了：【居然还重男轻女！凭什么一男等于二女！我呸！】
沈融：你也不看看你给我甩到什么年代来了，别说1349年了，2025都还有这种重男轻女的煞笔。
“勉强补齐更是违逆天意，天不叫王爷找够人数，张仙官非要硬凑，岂不是有欺天之嫌？”沈融眯眼。
张寿：“你、你、你！”
沈融微微敛眸看他，眼神像玉雕的菩萨像，分明温善，却叫恶人心生寒意。
梁王不说话了。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的有人惊慌来报：“王爷！不好了！有一伙人冲到了后山祭台附近，杀了我们看守祭台的守卫，眼瞧着是要强抢祭品！”
沈融猛地提起一口气。
系统：【萧元尧来了】
梁王倏地抬头：“何人前来？”
那亲兵道：“夜太黑看不清楚！只知道人数不少，各个都凶悍异常！”
张寿大惊：“离这里最近的只有南泰城，也只有萧元尧手里有人，莫不是那煞神前来，想要破坏王爷祭祀！”他猛地看向沈融：“好啊，原来你是他派来拖延时间吸引王爷注意的！来人——”
沈融：“且慢。”
他从圈椅起身，站在梁王和张寿面前。
“我若知道萧元尧今夜带人来搅毁祭祀，又如何会这个时候来投诚？萧元尧要是真的重视我，又怎么会允许我此刻前来送死！”沈融朝梁王拱手：“我并不知道他今夜行动，但事事皆有天意，王爷祭祀一事屡遭意外，何尝不是上天给王爷的暗示？还望王爷及时收手，莫要再破坏气运！”
沈融和张寿分庭抗礼，空气愈发焦灼难耐。
系统看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宿主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那它的业务积分能从二十一世纪一口气扣到秦始皇统一六国！
沈融：“王爷明鉴。”
张寿：“王爷明鉴！！”
梁王眯眼：“来人。”
沈融脑子绷紧一瞬，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心底里藏着一股子天命在我的疯劲儿，这种刀尖舔血极限博弈的感觉只要一次，就已经足够上头。
梁王：“速速派兵前往祭台阻拦贼人，若遇萧元尧必乱箭射杀，至于那些祭品……”他冷声道：“能找回来的就找，实在抓不回来一起杀之。”
沈融鼻息轻吐：稳了。
系统：【啊啊啊宿主下次不要这么玩了我害怕！】
梁王不再在乎祭品死活，说明他对明早烧死童男童女祭天一事已经存了疑窦，如此畏手畏脚，定会叫萧元尧乱中成事。
沈融：“童男童女不过是肉体凡胎，萧元尧来截掠无非就是想破坏王爷明日之事，现知明日之事成不成还两说，何苦叫将士们去那煞神手里送命？”
沈融嫌弃摆手：“他想要给他就是，费劲周章来抢一群祭品，当真胸无大志年轻莽撞。”
亲兵看向梁王，又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张寿，最后落在沈融身上。
他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只觉得局势好像一瞬间就复杂了起来。
但到底是梁王培养出来的兵，他们最终还是看向自己主人，等候梁王发话。
梁王看着沈融：“你说得对，童男童女肉体凡胎，怎么能抵得了仙长一人灵体？今夜你前来妙云道观，便是本王最大的收获，且既已投靠本王，又何须管那贼子死活？传我命令——”
沈融：给我看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天气预报！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支线任务，将不再强制宿主念出主线口令。未来二十四小时阴天多云，东南风向，风速八级，为秋季常见大风天气，宿主在山中注意躲避断枝】
沈融：何时起风！
系统：【微风已起，大风将成，二十四小时内，必定树倒猢狲散】
道观中门大开，沈融背对着门面朝着梁王，手中帷帽帽纱忽的吹起，腰间玉组佩亦是叮当作响。
他扎高的长发散落脸侧，浑身衣袖飘带都朝着梁王和张寿飘然飞去。
沈融缓缓：“王爷，起风了。”
他这个语气，和石门峡指天降雷如出一辙，透着一种天上仙人的淡漠高冷，又透着一种言出法随的骇人力量。
梁王和张寿均神情愣怔，浑身都冒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沈融轻声：“山中起风，是为山神怒吼，今夜不宜出兵见血，萧元尧不知所谓冒犯山神，如今王爷有我相助，难道也要同他一样承受天罚？”
上一次天罚，乃是石门峡雷神降怒，梁王就是因为没有沈融相助，所以才狼狈退兵，而这一次，同样的情形又摆在了眼前，仿佛历史重新给了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信，还是不信，都在他一念之间。
沈融戴上帷帽，眼眸从月白帽纱后静静看着梁王。
他能假扮神子唬的安王现在还在当舔狗，就不信气场全开还唬不住这个封建糟老头。
对上天的敬畏到底压过了梁王对萧元尧的恨意，他咬牙道：“传令，着一千人马追缴萧元尧，若无法射杀，便将其逐出流云山！”
梁王话音一落，沈融便知今夜大事已成，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能够少死这么多人，难怪古代会有那么多游说家。
游说一事，在于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是用自己的说词去迎合对方，而非和对方强行灌输自己的理念。沈融只不过是引出了梁王对天神的敬畏，对萧元尧的恐惧，他迎合梁王本就根深蒂固的思想，是以才能单枪匹马，可抵万军。
击败梁王不是他，也不是萧元尧，而是梁王自己。
作茧自缚，圈地成恶，偏信妖道，荼害百姓。出身皇家的好牌拿在手里又如何？身在高位，却无德才，岂非庸人一个？
沈融冷笑：还不如南泰城里一个卖包子的，最起码人家知道怎么将包子做到完美，梁王当王不像王，当道士不像道士，脱去这身蟒袍，他连姜氏兄弟的小工都不会做。
系统彻底没声了，它决定以后就跟着宿主混。
男嘉宾把心动值干爆，宿主能把事业线也一路拉爆，跟着这两个人，主线支线都稳得一批啊！
命令从道门飞出，梁王请沈融高座。
风吹过同一片山，将那帽檐上的香气卷向高空。
山崖侧方，野猪道子，萧元尧和赵树以及一千人马正在飞速撤退。
后头十几个兵卒手里抱着一些小孩，大一些的就和姜乔一样自己走。
梁王祭台设在后山，“祭品”就关在祭台之下，以木棍围之，像关着一群待宰的羊羔一样。
却也因此分外好找，只是免不了要和守祭台的梁兵产生冲突。
赵树喜滋滋道：“将军真乃神仙保佑，今夜行事竟如此顺遂！我瞧着咱们甚至都没有折人，只是受了些小伤就将这些娃娃全都救出来了！”
萧元尧眉头紧皱，低低嗯了一声。
是顺。
太顺了。
这般顺畅该是好事才对，可为何他却心底发慌？
赵树警惕后看：“想来是将军将那群梁兵吓怕了，他们投鼠忌器，也不敢再追上来。”
他说着哎呦了一声，抓下飞到脸上的一大片树叶，崖边忽的开始起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
姜乔开口：“将军小心，起风了。”
萧元尧：“继续带路。”
姜乔小脸严肃：“是！”
一千人的队伍沿着来时路下了流云山，萧元尧往后看去，流云山上依旧火把通明，好像并没有因为少了几十个祭品而大肆发动。
梁王如此重视明日祭祀，怎么会这样安静？
萧元尧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却心里想难不成张寿换了祭祀方式，所以才不在乎丢了这几十个人？
无论如何，此地都不宜久留。
若叫梁王回过神来，一千人对战这山上的一万，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今夜原本是抱着死拼之心前来，但或许真的是神仙保佑——难道是沈融？
萧元尧将一颗心按回胸腔，在天将将亮起之时，带着几十个童男童女进了南泰城。
匆匆将这群惊惧不止的幼童交给赵树和手下亲兵，萧元尧即刻就要回酒庄去看沈融。
不想路走到一半，忽的有马蹄声传来，萧元尧闻声看去，赫然是他曾派出去接驳陈吉的鱼影兵。
那鱼影兵快速策马，马未停就从马鞍上跳下来道：“将军！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萧元尧立即：“走到哪了？”
“已至南泰城郊外！将军快去看看！陈统领并非刻意延误军机，实在是另有隐情啊！”
萧元尧大步上前，抽了报信人手中的马鞭就上马而去。
清晨的南泰城还没彻底苏醒，只有街边卖饼子包子的蒸出了些许热气。
见萧元尧策马离城，一些商贩还高声道：“萧将军何去？吃个包子不？”
然而萧元尧现在没空回话，直接骑马冲到了南泰城外。
晨雾朦胧，一行长队自雾中走出。
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陈吉，还有好几个熟人，无一不是曾经和他喝过酒的瑶城小将。
萧元尧眸若鹰隼，马蹄焦躁的在泥地里踩踏着。
是天意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寒衣节当天抵达南泰城，若是只早一天，他们也不必夜袭流云山，但哪怕援军这么早抵达南泰城，要在此刻赶去流云山营救也来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就明白昨夜这一趟必须要走，否则依旧救不下这些童男童女。
见他骑马立在城门前，陈吉当即便喝马上前：“将军！怎么就只有你一个？沈公子呢？”
萧元尧眉头紧皱：“在酒庄休息。”
陈吉上前，走在前方的那些个小将也都策马上前，各个摸鼻子摸脑袋浑身不自在的和萧元尧对视。
萧元尧缓缓开口：“竟不知我的部下将秦将军都叫来了。”
秦钰基哼了一声：“我才不是担心沈公子。”
萧元尧：“……”
秦钰基打马上前，与萧元尧错身而立：“你身上是涂了什么猫薄荷吗？怎么走到哪都要把沈公子勾到哪儿？早知道我就不和他说你来南地打仗，沈公子偷来寻你，差点吓死我们大家伙。”
萧元尧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看多了南地百姓的悲惨，秦钰基竟然没有了当初在瑶城中那股子浮华气，眉眼间隐隐瞧见一丝愤世嫉俗，还有一点不自觉的折痕。
“我爹天天守在京城里过好日子，就该叫京城那群官都出来看看，这大祁的底层都变成了什么样子，这还是大祁吗？”秦钰基愤声。
萧元尧看向他身后，一众瑶城小将纷纷抱拳行礼：“萧将军。”
萧元尧抬手回礼。
奚兆绝不会提拔草包上来，就算这些人都有家族背景，也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打仗最怕的就是没有将领冲锋在前，秦钰基带着瑶城小将前来，不仅给足了萧元尧面子，还为这场仗加足了筹码。
单看这般情势，就知道沈融在瑶城善后之时笼络了多少军心在身上。如今状况已然不是安王所能控制，杀不杀梁王，也已经不是他说了算。
看向援军，密密麻麻不见队尾，但长久打仗的经验告诉萧元尧，此次援军只多不少，陈吉不是没有完成调兵任务，他是完成的太好了。
只是不巧，遇上了梁王搞祭祀。
萧元尧正要叫兵营以郊外佛寺为基点扩散驻扎，就听陈吉再度开口道：“将军莫急，我此番迟到几日事出有因。”说着他呲牙朝后面一笑：“来人，把家伙事儿都给我推上来！”
队伍中间逐渐裂开一道宽路，萧元尧抬眼看去，这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鱼影兵为何都没回来。
萧云山和李栋也打马随着那裂口上前，脸上带着喜意。
陈吉下马，与萧元尧高声道：“我们给将军把寒鸦弩拉来了！整整三十台！这主意还是海兄弟提出来的，他见识过寒鸦弩的威力，便说以此物来对战梁王，定然能够事半功倍！”
陈吉：“是以我们回瑶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宋营官火速赶回桃县，带着军械司的兄弟们，在桃县沈公子用过的炉子里日夜不休的又造了几百弩箭！铁不够大伙就把自己的锈刀贡献出来，与曾经在海上捡回来的合计一起，此次一共拉来了六百支箭，我就不信还不能把梁王射成筛子！哈哈哈哈哈！”
陈吉笑完却不见萧元尧表情变好，连忙又收起笑意：“咋了将军？是、是用不上弩箭吗？”
秦钰基诧异：“为了把这玩意带来，我们路上可是花了大力气啊，不然如何能耽搁好几日呢？”
萧元尧闭上眼睛长吐一口气：“并非，这是好东西，是沈融做的，不用来杀敌实属可惜，陈吉，你和李栋立即将寒鸦弩运往城内酒庄，剩余军队随我在南泰城外扎营。”
陈吉这才安心：“是，将军！”
秦钰基凑过去：“我怎么瞧着萧将军像是有心事儿？”
陈吉和他一路已经混熟，此时便道：“估计是又被沈公子骂了吧，瞧我们将军那黑眼圈，跟昨晚上出门做贼去了一样。”
秦钰基：“……”
因着萧云山在，萧元尧不能立即回酒庄，而是下马与萧云山问了好，才领着人马在城外开始驻扎。
他这张脸顶在那就两个字，权威。
将士们虽一路赶来疲惫，看见萧元尧却都来劲儿，好些都问他沈公子近来可好，萧元尧挑着一一答了。
萧云山在一旁道：“我路上听陈统领说，那个叫海生的孩子和你长得很像，他会不会是……”
萧元尧皱眉：“不会，年龄对不上，元澄小我四岁，海生已经十九了。”
萧云山这才叹气：“唉，好吧。”
萧元尧看他：“父亲不必过于忧思，有消息我一定立刻告诉你，只是元澄是在京城里丢的，如今一直找不到要么就是他没有流落到南地来，要么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萧云山伤感点头：“我明白。”他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一直以来，你多受累。”
萧元尧闷头干活，不说话了。
父子俩正在一起，有人忽的高声寻找萧元尧，萧元尧抬头看去，就见是昨晚和他一起夜袭流云山的赵树，赵树身边，是他特意留给沈融的赵果。
还有姜乔也一脸苍白的站在赵家兄弟身旁，嘴唇张着，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萧元尧原本就烦躁了半个晚上，此时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匆匆和萧云山说了句“我过去一下”，然后便眉头紧皱的到了几人面前。
“什么事？”萧元尧问，他特意看向赵果，“你怎么在这？”
赵果双拳紧握，几个呼吸后，抖着手从胸口给萧元尧掏出来一张揉皱了的纸。
萧元尧接过，其上正是沈融笔迹。
【我去流云山当二五仔了，看我不骗死梁王这个老登，援军到了直接给我开干，咱们胜场结算宴见！——沈融】
作者有话说：
融咪：人，咪的胸膛很可靠吧（魅）[墨镜]
消炎药：老婆太能干也不是一回事……（黑眼圈）[合十]
其他人：将军将军你看我们把什么抗来了？咦你怎么不说话？是老婆又丢了吗？[彩虹屁]

第80章 分则各自为王
沈融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语言，起初萧元尧和赵树赵果等人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相处久了也慢慢摸索出了沈融的一些仙言仙语。
是以当这行字扎进萧元尧眼睛的时候，他读了一遍，其大意在脑子里窜了一圈又出去，直接被大脑给排斥了。
但白纸黑字就在眼前，萧元尧不得不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完总算接受了三分，紧接着眼前就是一黑。
沈融跑了。
昨晚行事的古怪，梁王诡异的安静，丢了祭品也丝毫不心疼不追究，此刻都有了解释——沈融跑了。
他骗了他，假意答应妥协，实则暗度陈仓，前去梁营纵横周旋，是以才叫他们毫发无损，以一种不可能的状况救出了那群童男童女。
一夜奔袭，萧元尧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赵果连忙扶住，他带着天塌了的哭腔道：“将军！都是我不好！沈公子说要洗漱，要备水沐浴还不叫人打搅，我以为、我以为——过了好久我才敢进去看，结果沈公子早就从窗户走了，还带了一匹马！”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牙关紧咬青筋都绷起。
赵果当即跪下：“属下甘愿受罚！”
赵树也跟着一起跪下：“将军，罚人其次，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整兵对战梁王，营救公子才是啊！”
姜乔看两个哥哥都跪下了，也可怜巴巴脸色苍白的跟着跪下，他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娘又死了一次的浓重悲伤感。
他与萧将军顺利成事，原来并非神仙保佑，而是沈公子不放心他们，亲自投身敌营为他们保驾护航，光是想到这一点，姜乔就觉得脑袋和心口似有刀扎，忍不住以拳捶地，直至血迹冒出。
他好恨！他恨自己弱小！护不住父母，护不住幼弟，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沈公子，连沈公子也护不住！苍天生他，到底何为？！
姜乔眼底弥漫着深深的黑气，口内都咬出了铁锈的味道，谁也不能伤害沈公子，谁也不能……
萧云山见这边气氛不对，连忙走过来询问，赵树简短说了昨夜行动，听得萧云山心中惊跳不已，又从萧元尧手中看见那张纸，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先懵了一下，不明白什么叫“二五仔”，但他能看懂剩下的，前后串联一下，直接得出了沈融等不到援军，所以深入敌营保护萧元尧全身而退这件天塌了的事情。
别说萧元尧了，就连萧云山心里都猛地沉了一下。
梁营是何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是萧元尧都要等援军来了才能冲的地方，沈融就这么单枪匹马一个人去了，而且居然还真成功了！
萧云山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道：“……他留了信，应当是早已经心有盘算，看样子是假投周旋，而非直接送、送……”送死。
但这个词儿他到底没说出来，生怕犯了谶语，再叫沈融遭遇不测。
他看向赵树赵果；“唉，你们俩先起来吧。”
赵树赵果还有姜乔均不敢动。
萧云山看向萧元尧，便见他神色隐隐崩坏，但整个人却没有暴怒暴起，只是呼吸略沉，眼底有熬夜奔袭的血丝。
萧元尧缓缓：“整兵。”
赵树抬头，见萧元尧将那张纸攥出了裂痕：“所有将士，速速整兵！”
赵树随即反应过来：“是！将军！”
他一把拉起魂丢了的赵果和姜乔，迅速埋入了后方大军当中。
还扎帐子！别扎了！沈公子丢了，将军要直接开干了！
萧元尧眼神僵硬转向萧云山，他嘴唇颤抖：“父亲，我还是留不住他。”
萧云山眉头紧皱：“阿融乃能人，一向有自己主意，若是援军能早到一天……唉！时也命也！”
陈吉为了拉寒鸦弩而迟到了一两日，床弩厚重纯靠人力来推，能赶在寒衣节这天抵达，已经连夜奔袭不敢耽误一丝时间的成果。
若不推床弩，则定然能够在寒衣节之前赶到。
可推床弩上战场，能大大减少冲锋士兵的伤亡率，陈吉又不知道梁王要祭祀童男童女，是以他选择推弩，是必然为之！
而若非陈吉海生果决，宋驰带着军械司的人又配合的好，恐怕时间还得耽误三五日也说不定。
萧云山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并非是你留不住他，而是再昂贵的鸟笼也关不住鸿鹄，如今情势愈发复杂，你必须认清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待在你的羽翼之下，阿融与你是互存互依，而非要你时刻相护，你执意不叫他沾事，才是短了他的志气啊。”
萧云山收回手臂：“吉人自有天相，我给祖宗烧了那么多香火，如今也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萧元尧低喃，仿佛在给自己强制洗脑：“我知晓他的志气不亚于我，是我离不开他，而非他离不开我，他有本事，此举定是有自己考虑，我应该照他信中所说尽快整军，我要相信他才是。”
萧云山叹一口气：“这便对了。”
世间多少有情人终成怨偶，盖因人骨子里的劣根性都是想要以自己的思想去改变别人，岂不知人之成性非几十年而不可得，如何能以相遇一两年之感情，而妄图改变已经刻在这个人骨子里十几年的心性呢？
不如将自己变成云，变成天，以天地云水之辽阔柔软，来接纳一只自由翱翔的鸿鹄，如此，才能成事圆满，不做怨偶。
萧云山语气悠远：“去吧，像你祖父一样去打这场仗，记住我们萧家人的信念，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你的意中人就在那里等着你，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必须要杀下这一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秋叶高悬而不落，东风刮过南泰城，又带着滔天的杀意刮到了流云山上。
秦钰基陈吉等人带着军队驰援南泰城，连一个热馍馍都没啃上就听到了沈融现正身处梁营的消息。
所有人无不为之骇然，当得知沈融此举是为了什么，又是在怎样一种绝境之下做出来的时候，陈吉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果他能够多赶一日，哪怕只有一日，沈公子也不至于以身犯险，而今他们苟缩于南泰城之内，却留公子一人于流云山之上。
陈吉当着萧元尧的面长跪长哭不起，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抹了梁王的脖子再来和萧元尧谢罪。
萧元尧穿盔，擦刀，一道道军令发布出去，以秦钰基为首的瑶城小将无不配合，此刻便是萧元尧架空安王，彻底将瑶城大营握在手中合二为一的时刻。
大军在南城门外整顿，如此庞大的动静，不仅惹得百姓和流民都不敢接近，更是瞒不过几十里外的梁王。
流云山，梁王站在妙云道观外的石龟背上，听着斥候言萧元尧整军的气势震天响。
沈融和张寿站在梁王身后，张寿恶狠狠的看向沈融，沈融朝他微微一笑，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萧元尧动作越大，越迅速，就越显得他投诚心意十足，如果沈融“当真”知道萧元尧要攻打梁王，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将自己送到梁王手上来呢？
天龙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当真会有人为了救几十个孩子而把自己送上门。
“年纪小就是压不住性子，王爷两万余兵马，各个都是军中精锐，纵使萧元尧援军抵达，又如何能与王爷一战？”沈融不遗余力的抹黑自家老大，心里却暗爽。
他原本还想着这二五仔少说得当个半月，没想到陈吉居然在寒衣节当天回来了，萧元尧现在肯定知道他又跑了，是以连日整兵不奇怪，以此男时不时发作的阴湿变态心性，恐怕恨不得现在就举刀杀过来。
沈融知道他这钢丝绳走成功了，但怎样在萧元尧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在梁王手里苟住性命，还是得好好思索思索。
首先第一点，狂拍马屁肯定没错。
感谢这张妈生菩萨脸，不论沈融如何夸张，梁王都能信他三分，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张寿给梁王炼丹，在梁王这里的身份地位还是第一梯队的。
张寿低声：“哼，你不怀好意搅毁王爷的祭祀，如今好了，那煞神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他第一个砍了你这个叛徒！”
沈融微笑：“张仙官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萧元尧再如何造杀孽都比不上你烧小孩，如此造孽还想要为王爷延年益寿，我看你才是敌军派来的卧底。”
张寿又被气成结巴了。
梁王转身，不知道心里慌不慌，但脸上还算是能绷得住一个皇家子弟的体面，此时哪还管的上什么祭祀，萧元尧都要打到眼皮子底下了，整兵对战才是要事。
原本驻扎在南泰城的箭营已经被萧元尧打的七零八落，但练兵多年，梁王手中又何止有箭营？
梁王招手，唤来身边亲随：“今日有风，备烟。”
亲随：“是！”
沈融拧眉，烟？什么烟？狼烟？？
梁王转身，看着沈融僵硬笑道：“哦，你以前一直在萧元尧手下，是以不知道本王手段，此烟名为七步散，若燃起烟尘随风飘起，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胜敌。”
沈融：“……”
系统：【不是，这老头离了用毒是不会打仗了吗？】
沈融：用毒害人是老皇家传统了，只看这一点，他血统还挺正的。
系统：【好在男嘉宾的军队是从北边打过来的，今天刮得可是东北风啊】
沈融也假笑道：“原来如此，王爷威武。”
梁王看他：“仙长昨夜就说有风，是以本王才会想到这一策，只是风向难以把握，还要劳烦仙长到时候多算一算了。”
沈融面不改色：“自是为王爷效力，只是自然之物来无影去无踪，毒烟固然要备，真刀实枪的兵卒也得布啊。”
比起这等阴人手段，沈融宁愿萧元尧和梁王硬碰硬，好在毒烟太过依赖风向，恐怕梁王自己也是拿不准。
梁王：“仙长言之有理，正是因为大举烧烟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是以本王还特意做了无数烟管——”
一旁有人呈上一个加大型火折子模样的东西，梁王举起那物：“以此物绑在箭上，若风向不对便使箭射之，照样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沈融不说话了。
系统：【宿主冷静】
沈融：这老小子怎么诡计层出不穷的！他手底下箭营虽主力已灭，但难保这剩下两万多人没有擅箭的，这些毒管子射到咱们阵营那还得了？！
系统：【如果咱们的床弩在这儿……】
沈融：那还说什么？直接开香槟得了。
可是床弩厚重，上次打完海匪也没有多少原料来造弩箭，陈吉要是真能把这个东西拉来，打完这仗以此功都可以直接封将军了。
他看着梁王排兵布阵，不由得想幸亏他提前搞了这一手，梁王手里的好东西还不少，萧元尧这一仗还得好好打，才能够拼过梁王。
沈融于是有些忧心忡忡起来，梁王进了道观，张寿在他身边阴冷道：“我追随王爷多年，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若你敢假投背叛王爷，我定要拿你第一个祭旗！”
沈融幽幽：“你是真的为王爷着想，还是在为你自己谋私利？你要真有本事，何惧王爷身边有其他能人志士？”
张寿冷笑：“走着瞧。”
他拂袖离开，沈融抄着手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厌恶又好笑。
张寿装仙官多年，也许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凡人。
系统：【张寿或许并非怀疑宿主动机，纯粹是宿主给了他严重的职业危机感，宿主身在敌营，还是小心为上】
沈融点头表示知道。
寒衣节，预示着这是由秋转冬进入冬季的第一天，这一日有授衣，祭祀、开炉等习俗，提醒人们注意寒冬的到来。原本只是为远方服役的亲人送去寒衣，久而久之也发展为为亡人先祖一并相送，只是亡人先祖需烧衣，才算是仪式完整。
不论萧元尧和梁王如何紧锣密鼓的筹备对战，南地的百姓自是战战兢兢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沈融耸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冥烟的气味，风吹过面前，卷起了一点若有似无的黑灰。
是百姓开始烧衣了。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不愿意总被萧元尧捧在手心，也早与他说过打天下就没有不受伤的，沈融希望萧元尧此次对战不要因他而心生动摇，是以给他留信让他援军到了直接开干。
至于他自己在梁营，则自会见招拆招，绝地求生。
沈融：一人之侧支线，更倾向于争霸开挂，所以我可以信任你的是吧，统子哥。
系统：【……】
大战在即，梁王虽没有成功祭祀，却也因为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更加坚信火烧童男童女是为上天不容，而沈融到来恰恰补齐了他心中惊慌缺口，叫他重新扬起自信，觉得身负“龙气”，定然可以压住一切宵小。
士气自然是重要，沈融因此误打误撞的叫梁王燃了一把，他迅速排兵布阵，此一战事关他生死存亡，梁王将吉城所有的主力全都搬到了流云山下。
清朗的空气逐渐变成了士兵手持铁器的血腥味道，萧元尧与梁王相隔三十里，虽看不见对方，但双方斥候已然相接多次。
梁王派斥候严密紧盯萧元尧的动静，斥候每半时辰来报一次，每一次都报得萧元尧越来越接近。
终于，梁王从流云山上可以看见远处地平线不断推进的一线人影。
为首不止一个穿戴盔甲的领将，黑色与红色的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其压抑浓重的颜色。
梁王下令，同样使军队推进，却不料对面军队在距离两公里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纵使是要箭射毒烟，也绝无可能。梁王亲自披甲上阵，来到阵前高声道：“怎么，行至阵前，却不敢再进一步？”
须臾，一人策马而出：“不知我那谋士在梁王营间可还好？”
梁王沉声发笑：“你此时问候他，就不怕本王下令处死他？”
萧元尧面无贪恋之色，只道：“他是个真神仙，临阵叛营，我都尚且不想杀他，更何况王爷渴才已久，难道就舍得这么杀了他？”
梁王举起马鞭：“无名小儿，杀我兵马，毁我祭祀，而今竟然敢来我阵前叫嚣，祁佑便是如此给你下令，叫你来我南地闹事的？”
萧元尧垂头，须臾轻轻笑了几声，而后笑声愈来愈明显，直叫梁王心中发毛，可转念一想，自己才是潜龙在渊，一个还不到他一半岁数的小子，如何敢这般嚣张？
萧元尧：“你不会以为到了此时此刻，在这里发号施令的还是安王祁佑吧？”萧元尧猛地厉声：“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安王还不是君，如今便是我想攻打南地，安王又能奈我如何？”
直接明牌！
在他身后，有一些瑶城小将面色紧绷不敢言语，心觉此话实在大逆不道，可看秦钰基脸色，却见他面容淡定，一时间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
是萧将军的话，的确有这个放狠话的本领……
他们怎么知道这位秦将军现在哪管萧元尧说什么，满心满眼就一件事——救沈融。
而陈吉此次带出来所有将士，无不是萧元尧营下以及当初经历过石门峡之战的，或许他们其中大多数人还不明白萧元尧为何急速整兵，却也知道完全服从萧元尧的命令。
军中的个人崇拜情节已经抵达最高，更别说他们还推来了床弩，床弩是何东西？那是军械司的沈公子潜心研造，听闻是射出去能叫敌人十不存一的大杀器！
没有人不渴望胜仗军功，军中士气之高之猛，早已经超出了梁王预估。
可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隐隐杀气暗流涌动，在主将与主将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垒冲锋。若非队伍中还竖立着安王的旗帜，梁王还要当萧元尧想就地谋反，当面听他口气轻狂，更是坐实了沈融所说的不成大事。
连安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沈融一个小小谋士？此子凶恶之相已成，必定要将他斩于此地，否则将来更是后患无穷！
尘沙扬起，枯叶飘飞。
梁王号令诸将，以骑兵为前阵骇然发起进攻，萧元尧力压刀鞘，龙渊融雪倏地抽出。
那刀刃如雪，刀脊似墨，阴云笼罩下尤可见银龙飞舞，如今谁还不认识此刀？只因这把刀是为神器可削铁如泥，杀敌砍人更是如同切菜切瓜！
谁人不想杀了萧元尧夺得这把宝刀？是以梁王诸将更是杀声震天，短短几息就与萧元尧短兵相接。
手中锋利刀具却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只是碰之就碎，对砍则崩，许多没有见识过龙渊融雪刀的梁将纷纷骇然，以人海战术将独自上前的萧元尧团团包围。
然而当一个武力值没有上限的主帅配上一把神兵，又如何是一群庸将所能围袭住的？萧元尧一人在梁兵当中杀了一个囫囵，半边马背都是热乎乎的人血，他甩着融雪刀策马疾驰。
突出重围后反倒不再恋战，而是回返军阵，撤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下给所有梁兵都干蒙了，他们不明所以，但惯性使然，便都跟随梁旗和战车朝着对面阵营冲杀而去。
这声音太大太响，是以便错过了空气中隐约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绞轴张弦之声。
萧元尧满脸冷厉，正等着他的赵树赵果等小将连忙上前问道：“将军，前方如何？沈公子他在不在梁兵阵营里——”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不在，梁兵已经在射程之内，推弩。”
虽听到不在，赵树赵果依旧还是绷着一口气，生怕不小心误伤沈融，他们命令士兵将弩车推上前，而后便见萧元尧抬高马鞭高喝。
“放箭！”
一车八箭，整整三十车，陈吉带来了六百多支箭，足可射两轮还要多，要打仗，可以打，等这两轮多床弩射完再说！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弓弦弹射的声音猛地炸开，第一轮二百四十支弩箭当空而射遮云蔽日，梁王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的胸口就被弩箭洞穿，连人带马，全都钉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昔日双神山，这群骑兵追的萧元尧满山跑，又将其逼至破庙，嘲笑萧元尧及其属下穿的还不如他们的马，时间才过去多久，如今沙场再见，谁又敢再笑萧元尧一个字？
无人扶他青云志，自有神仙来相渡。
两轮弩箭射出，空中余音尚在，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全都集体冷静了。
秦钰基及瑶城诸小将一直知道床弩的存在，却从未曾亲眼见过，或者说军中本就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见过床子弩射出的模样，剩余人都是只闻其威名，时至今日，才知为何军械司把关那么严格，为何不是谁人都能进去。
秦钰基睁大眼眸，看着对面七零八落的梁王骑兵，他本已经做好和这一大群骑兵冲杀的准备，不想两轮弩箭过去，骑兵十不存一，梁王最引以为傲重金培养的阵营，就这样在几十秒之内全都送了命。
这太恐怖了。
他视线须臾又落在萧元尧背后，此时此刻居然觉得脑中嗡鸣，别说安王能否制住这般猛将，就算是他爹所在的京都，又有谁能保证可以完全制得住萧元尧？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他们不是来营救沈公子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就是萧元尧一直在外面打仗的模样吗？还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然而战场之上，由不得秦钰基思索太多，弩箭射出之后梁兵大骇，可死的只有冲锋的骑兵和一部分步兵，梁王两万人马，还有无数未知部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萧元尧再度拔出龙渊融雪，胯下马匹甩尾轻踏几圈，他脸色冷如霜雪，眼中却燃着暗火重重。
“众将听令！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诛灭梁兵主力，踏平流云山！”
“——踏平流云山！”
天无明日，东风狂啸。
一棵老树倒下去，会给更多的树带来阳光空气，如若这棵树腐朽已久，那它还可以为新生的树带来更多的养分——自然如此，人亦如此。
妙云观中，沈融孤身坐在石桌旁，安静玩着桌上的落叶。
本就是阴天，连天色什么时候微微黑下来都不知道，只知道观里亲兵来去，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
风还在刮，不见小，吹得山中如猛虎呼啸，一阵风来，无数叶落。
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在打仗，这么近，仿佛就在山脚下一样，梁王始终没有回来，观中只余张寿和一些道士守卫。
听闻他在加紧为梁王炼丹。
沈融起身，抄手在院中转了几圈，路过丹房，就见张寿徒弟各个警惕的看着他。
沈融笑了笑：“我身无力气，你们为何见我如见了猛虎？”
三两道士均不说话，只是默默围起矩阵，表示沈融在这里并不受欢迎。
“罢了，你们忙。”沈融缓缓走开，“只是敬告张仙官，炼丹别炸了自己的仙炉子就好。”
系统：【里外都是梁王亲兵和张寿的人，宿主此时恐怕不太好走】
沈融：谁说我要走了？
系统：【？】
沈融：萧元尧要杀上来，梁王不想死就必退，我要和梁王一起退回吉城，以彰显自己对他“死生相随”的投奔情谊。
系统：【可是吉城地图没有开！】
没开？没开就对了，开了他还怎么玩反弹机制？他不仅要骗死梁王，他还要吓死梁王，沈融在脑中道：你不是说了吗，有小概率会因为空气墙直接弹回男嘉宾身边，我想赌这个概率。
系统：【……】
沈融：你只是不想吓到男嘉宾，但既然说了有这个概率就代表有人成功过，他们都是怎么成功的？其实你有办法的吧，统子哥。
系统：【…………】
绑定的宿主太聪明了也很难搞啊啊！但它能怎么办？自己的宿主自己宠！这波业绩能不能打出历史最高值还得看这只黑芝麻汤圆！
系统不说话，沈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他在院中转了几圈，甚至还找了个蒲团窝着小睡了一下。
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鼻尖闻到了什么香火气，系统忽的给了他一个高分贝闹钟：【宿主别睡了，有人要害你！】
沈融眉头皱了皱，虽神志已经清醒但却按兵不动。
听着系统播报说进来了两个道士，沈融便知道有人要忍不住了。
来人并未敢当即下手，而是将他扶起，本想拖着走，却又哎呦的小声叫了叫。
“……你来吧，我不敢动他。”
“我、我也不敢，可这是师傅命令，不然我们把他背出去——”
“可！”
两人点的是迷香，不怕沈融半路惊醒，于是一人扶着一人背着，沈融不动声色假装晕厥，实际上半路就睁开一只眼睛四处偷瞄。
他们已然出了道观，应该是在往后山方向走，大约走了一刻钟，便在黑影重重中看见了一个用木料搭建的庞大台子。
沈融眼眸微微眯起，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此处正为梁王准备烧死那几十个童男童女的祭台。
那两个小道将沈融锁在祭台之下便悄悄离开，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张寿想烧死宿主！】
沈融睁开眼睛，站起身，却发现这个地方让人连腰都直不起来，逼仄，压抑，空气沉闷不流通，还隐约有一股子腐烂臭味。
他此时居然有点庆幸自己晚上眼神不好自动打码，系统替他仔细看了一眼大松一口气：【不是死人，是几只羊，可能是以前被关在这里养着当祭品的】
沈融吐出一口气，走到那监牢一样的栅栏边：其实我一直在想张寿会怎么对付我，没想到他思来想去，还是这么一点下三滥的招数。
系统：【宿主快想办法脱困啊啊啊】
沈融：不急，最多两刻钟，张寿必来找我。
他身上有张寿不能理解的太多秘密，比起直接杀了他，张寿定然会像许多求仙问道的邪修一样，想要问清楚他的来历，或者说，想要夺走他的能力。
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沈融蹲在木栏边踹手等候。
甚至还不到一刻，一个脚步声就匆匆前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寿。
这祭台下关祭品的栅栏太低，沈融在里面都直不起腰，外面的人说话也得滑稽的弯下半个身子，此时张寿就阴森森的弯下腰来，留着山羊胡的瘦脸在夜里格外恐怖。
但沈融知道他是人，所以一点都不害怕，相反，现在该害怕的是张寿，因为在张寿眼中，他今夜行的才是真正邪门歪道之事，唯恐大声一点，就要被上天发现降下雷劫惩罚。
见沈融不动，张寿打开锁门，走到沈融身边正要抬脚踢踹，冷不丁就看见沈融不知何时就已经在直勾勾的盯着他了。
“张仙官，你此时的样子可是分外不雅啊，你的那些徒弟们呢？怎么都不带来‘分一杯羹’？”
张寿阴笑一声：“你醒了也好，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融坐着，张寿滑稽的弯腰站着，反倒显得在沈融面前矮了一截。
他也不说话，就用这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张寿，脸上的表情疑惑又天真，但沈融越是如此，张寿就越是胆寒。
他的徒弟们来报，流云山下两兵相接，萧元尧和他的部下们如同神兵天降，先射弩箭，后全力拼杀，虽梁王命人射出毒烟，也不能阻止萧元尧的脚步。
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黑布给脸上一罩，部将们也纷纷效仿，他们骑马跨过毒烟，抬手之间又是无数人头。
比起一直在吉城的梁王，张寿反而是见过萧元尧打仗的人，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一战萧元尧来势汹汹，梁王纵使万全准备也恐怕要败。
梁王若败，萧元尧能饶得了这个魅惑人心的叛徒，又如何饶得了他的命！所以张寿必须为自己打算，他跟着梁王是为了从龙之功，是为了建功立业，绝不是要跟着梁王去送死的！
张寿抬步上前，一把掐起沈融衣襟：“说，你到底是人是仙！”
沈融挑眉：“我若是仙，你此刻是在干什么？准备抽仙骨，扒仙魂，然后安在自己身上吗？”
张寿面容扭曲：“你若能成仙，我也能！说！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引雷引风！”
沈融淡淡一笑，而后面无表情道：“我功德无量，自是神仙保佑，而你恶事做尽，哪怕把成仙之路放在你面前，你也能摔一个狗吃屎爬不上去。”
张寿：“黄口小儿，猖狂至此！你若说出成仙之法，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萧元尧放走我的祭品，你就在这里抵那三十个童男童女！”
沈融轻声叹气：“唉……好罢。”
张寿扭曲的面色骤然一愣，随机狂喜，大起大伏之间表情更加恐怖。
沈融摇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你且附耳过来……”
他长得无害极了，看起来身形也十分纤瘦，一张脸又白又俊，就连张寿都要比他高，又有谁能想得到他的本职工作呢？
张寿立即凑到沈融面前，然后眼前一花，一声巨响无比的耳光震彻祭台，仿佛连台上的灰尘都飞起了一瞬。
张寿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他的耳朵短暂的听不见任何东西，半张脸火辣辣的疼，就连嘴角都流出了一丝血痕，他瞪大浑浊双眼，嘴唇颤抖了几下，吐出来两颗被打碎的牙齿。
系统：【————卧槽？】
沈融转了转右手手腕，在这祭牢里微微站起身，他一步三晃的靠近张寿，张寿下意识后退，不及反应，右边老脸又猛猛的挨了一计。
这下两个耳朵都嗡声一片，只能看见沈融微微笑着，朝他低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若是给我一刀那我当真是死个痛快，你偏偏想要逼问我成仙之道长生之法，那你知不知道，我压根就不是什么神仙菩萨——”
他鼻息轻笑一声，在张寿耳边言：“我只是一个打铁匠啊。”
张寿目眦欲裂，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还击，却被沈融一把钳住了手腕，按着脑袋狠狠磕在了那粗木牢门之上。
沈融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张寿被这一下磕的头晕眼花，听见沈融在他背后道：“你见过这样的视角吗？我见过，就在刚刚，我试图站起来往外看，发现直不起腰，我跪下想要祈祷，发现看不见天日，我从这里面往外伸手，连最近的一颗草都够不到，这便是你关着无数‘祭品’的地方——而今你自己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发疯！”
张寿言语混乱：“尔敢、尔敢——”
沈融抬腿，踹到这妖道的膝弯，张寿猛地跪地，沈融解下头上发带，将张寿双手缚后牢牢捆住。
“你想知道天机，好啊，我告诉你真正的天机。”沈融死死掐着他的后脖颈，“什么梁王，什么安王，都只不过是臭虫一条，真龙是谁？真龙就是你们最害怕的萧元尧啊。”
张寿嘴里发出难听的嘶吼，可他为了“独享”沈融秘密，将身边的道徒都全部支走。
沈融就让他这么跪在这祭台矮牢，而后走出去，将那铁链一圈圈的缠住锁住。
张寿在里面疯了一样的冲撞，很快便撞得更加头破血流。
他终于感受到了害怕，从一开始的发怒，到最后跪地求饶，求神仙饶他一命，他承认自己作恶多端，害死了无数人命，他满脸泪水鼻涕，像是即刻便要悔过自新。
沈融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干活。
他拉来一旁早就备好的准备烧死那些孩童的柴火，将整座祭台都围住，而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常备照明的火折子，打开轻轻吹了一口。
隔着干柴与矮牢，沈融最后和张寿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挨我耳光的人，却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被我杀死的人，我虽在你这里破了杀戒，可想来也没什么罪过，我非仙非妖，只是一个想要为民除害的人。”
沈融将那火折子轻轻一扔，这被提前泼了油水的干柴立刻就烧了起来。
火势迎着风势越烧越旺，直至将整个祭台全都吞没，张寿不知道用这种方式害了多少人，如今因果循环，他的结局便也是烈火焚身。
沈融轻轻闭眼，忍住胸腔恶心，一步一步，离开熊熊燃烧的后山。
风卷着火星朝向天空，浓烟滚滚之中，天上的星是百姓的冤魂，那火星飞的再高再远，最终还是化成黑灰落进了泥土。
因果循环报应，向来如此。
沈融离开后山，回到道观，从那两个抬走他的道士面前悠悠经过。
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跌跌撞撞的往后山奔去。
沈融哪也没去，直接出了妙云道观，他站在流云山顶的石龟背上，远远看着山底打红了一片。
这场仗从早打到了晚，还没有结束。
但梁王却披着染血的盔甲急匆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部将亲兵，他们似乎还没有从战场的环境中脱出身来，就连执刀的骨节肌肉都还在微微颤抖着。
梁王见到沈融就站住，一双狼眼紧紧的看着他。
系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沈融开口道：“后山起火了，王爷。”
梁王哑声：“哦？是祭台烧起来了？”
沈融点头：“正是，祭台自燃，是为不祥之兆，王爷需遇水才能延续气运，此刻需速速退回吉城向天祈雨才是。”
梁王退意已起，沈融察言观色，知这话正中他下怀。
他言语轻柔安慰：“王爷天潢贵胄，我会随王爷一起回去，助您龙气再起。”
梁王：“好！好！好！”他仰头大笑，整个人脸色都是暴涨的红，太阳穴也一股一股，随即转身和残余部将道：“便听仙长的话，鸣金收兵，退守吉城！”
梁王说罢走到沈融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萧元尧在流云山下疯了一样的冲杀，若非仙长如此赤诚，我还当他是为了寻你回去呢。”
系统紊乱的电流直接因为这句话绷成了一条直线，如果宿主刚刚没有主动提出随梁王一起回吉城，那现在……
看着梁王部将手里的染血长刀，和梁王被萧元尧杀急了的阴沉脸色，系统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和宿主擦肩而过。
它胆战心惊，宿主却淡定自若。
从单枪匹马出南泰城开始，沈融就觉得自己骨子里有一股难以平息的疯意，玩弄权术叫人上瘾，他明白只要摸透梁王内心真正想要的底层逻辑，便知要怎么给一只残暴困兽拴住链子。
到时只需轻轻一拽，便能将他硕大的头颅砸在脚下。
沈融微微一笑，于石龟上垂眼看梁王道：“天黑了，王爷请尽快上路吧。”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怎么回事老婆离开我怎么变这么帅？不得了，带回去狠狠亲亲，把黑芝麻汤圆猫猫亲成奶黄流心包猫猫！[亲亲][亲亲][亲亲]
其他人：沈公子呜呜呜呜呜你快回来管管爆冲狗狗将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1章 猫突猛进
梁王鸣金收兵了！
流云山下的梁兵尽数退去，只留一片焦土尸体。
此时正乃天亮前夜色最深之时刻，山上若不是处处点着火把，恐怕根本看不清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萧元尧卸了头盔扔给赵树，伸手捋了一把衣摆，地上顿时多了一小滩血液。
不是他的，是敌人的。
龙渊融雪出刀快极了，但再快的刀杀的人多了也一样血液喷溅，赵果连忙将水袋递给他，萧元尧解开仰头就浇了一把，又潦草的冲了冲脖上的血腥，而后冷声道：“上山。”
周围部将高声应和：“是！”
流云山不算什么高山，正因为山形不高，是以压根儿没什么大路，全是些羊肠小道，众人只好弃马而行，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用了床子弩，打了大胜仗，但这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欢呼或者说话。甚至连战场的物资都来不及捡，众人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往流云山顶而去。
姜乔虽年纪小，参军也没有几天，可却执着的跟着众人一起打这场流云山之战，赵树赵果原本还担心他的安危，特意叫其跟在抗大旗的后头溜，没想到这小子在战场上捡了个长枪，见着梁兵就眼冒黑光，一枪过去就串两个糖葫芦。
人的骨骼何其坚硬？若非特意找准柔软要害再加上不知哪来的牛劲，姜乔连一个都串不过去。
他攮进去，却拔不出来，拔不出来也罢，捡了身边的刀就继续砍。
他的身手还没有什么章法，纯就是靠着不知道哪来的肾上腺素，砍人和砍柴一样，杀的赵树赵果都忍不住过去拉人了。
“你小子不要命了？！”
姜乔双眼发木，赵树赵果两个合起来都差点拉不住他，要不是梁王鸣金收兵，他能一路杀到山上的妙云道观去。
本来跟个哑巴似的不说话，此时上山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哭，哭起来也没个声音，脸白眼睛黑，冷不丁在火把下还有点吓人。
陈吉就更不用说了，这更是个重量级大哭包，赵树赵果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军营里时不时抱头痛哭的习惯就是跟他学的。
但其实他们也没资格说别人，因为找不到沈公子，他们又吓又怕，若非要绷着脸色在这群瑶城小将面前长脸，他们也恨不得放声痛哭。
在奚兆手下的这群瑶城小将是第一次跟着萧元尧打仗，奚兆为人稳重，打仗也与他本人性格十分相似，行军布阵都是一板一眼，但能保证没什么大的差错。
萧元尧则完全不一样。
他上战场就一句话——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都得死。
偏偏又极懂兵法，别说敌人了，就连他们自己人，有时候都跟不上萧元尧在战场上的速度。
若非萧元尧的亲兵挥舞大旗，秦钰等人非得在战场上迷了眼睛不可。
更别说萧元尧还有一把绝世神兵——今时今日，还能有谁不知道龙渊融雪刀的威力？
放在古代战场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面对此刀第一次冲锋是为勇气，第二次是为不信邪，倘若有幸活到第三次，则必会用生命来领教它的锋刃。
萧元尧将龙渊融雪玩出了花，一手刀法出神入化，不仅叫敌军胆战心惊弃械而逃，更是叫自己人越发眼馋羡慕。
然后就会想到锻造这把神兵的人目前还生死未知，一时间便也都心思沉沉眉头紧拧，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山顶上去。
梁王退兵，只留流云山一片狼藉，这等情形沈公子要么是和梁王一起退了，要么就是可能还在妙云道观里面。
但是梁王会留下沈融吗？想想实在不大可能，可不论如何，他们都得先在道观里找一遭。
所有人心中都打着鼓，直到看见石龟和妙云二字，他们才急忙一鼓作气的冲了上去。
萧元尧提着刀，刀尖上的血一路滴落，赵树赵果陈吉孙平等人立刻领一小队人去观里到处搜索，除抓到了几个躲藏的道士之外，其余人一概没有看见。
他们急忙去找萧元尧对接消息，却见他在道观茶室蹲着身子轻摸一个圈椅，鼻尖凑近。
几人大气不敢出，直到萧元尧低声开口道：“这里，他坐过。”
赵树结结巴巴：“沈公子来找梁王，还能与梁王在茶室对饮，想来、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赵果面容紧绷：“等我们抓到梁王，就一定能够找到公子了！”
陈吉绑了那几个道士进来，怒目圆睁的问他们沈融在哪。
几个道士畏畏缩缩手软脚软：“我、我们不知道，我们就是这观里的小道，平日里都是负责洒扫落叶的，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上头的大人物啊！”
陈吉怒喝：“这里举办了多少祭祀活动了！你们和那张寿就是蛇鼠一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小道浑身抖索，纷纷喊着官爷饶命，其中一个神情躲闪往后处退，身侧忽然就落下了一把雪白刀刃。
萧元尧转头，手腕抬着问他道：“你看见过他，对吗？”
那道士浑身一软，整个人出气都变成了虚的。
“我、我——”
萧元尧歪头，语气肯定：“你看见他了，他在哪？跟着梁王一起走了？”
道士抖如糠筛，猛咽口水，萧元尧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是说，他还在这道观里？”
道士猛地开口：“在、在的！”
赵树赵果立刻上前：“在哪！人在这儿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非得要人用刀架着你？！”
“我、我不敢说，那位公子他、他，他是被张寿的人带到了后山，我半夜去道观后头小解的时候看见的，他们是、是把他背过去的！”
在场所有人神情一愣。
背、背过去的？沈公子怎么可能会叫张寿的人背他，除非是无意识——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一口，正巧姜乔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半根断掉的迷香，他抖着嗓音道：“我、我找沈公子，在中殿蒲团上闻到了沈公子身上的香味，出门就踩到了这个，这个是，是迷香，是张寿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孩子的。”
那道士便也抖索开口：“是！是！张仙官有时候会嫌弃祭品吵闹，就会用这个把他们都迷晕……”
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心脏像快要炸开一样的跳，偏偏手上脚上都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头晕目眩，大脑一时间不能思考。
沈公子被张寿药晕了，然后被张寿的人带去了后山……后山是什么地方，是将军和他们一起救那些童男童女的地方，沈公子就在那里……他们把他带到那里……做什么？
融雪刀的刀尖在墙上划下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萧元尧起身一下子没起得来，定了定神才站起，腿却又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就连跟上来的秦钰等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萧元尧，看着一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这会连站都站不稳当。
萧元尧低声：“杀了他们。”
秦钰脑子也是懵的，他下意识道：“萧将军——”
萧元尧一刀将茶桌案几全都劈碎，唯独留了那一个小小的圈椅。
他一字一顿：“我说，杀了他们。”
萧元尧高大身影走出茶室，径直往后山而去，赵树赵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姜乔抽了刀，三两息之间全给这些人抹了脖子。
他二话不说紧随萧元尧而去，室内剩余人尚还处于大脑爆炸阶段，但也逐渐反应过来，迅速出了道观。
队伍死寂安静，连哭声都没有了，后山的距离能有多远？脚程加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也就到了，赵树昨晚上刚来过这里，还没接近，就先感受到了一股子炽烈的热浪。
火光由远及近，已经烧的差不多了，灰烬里面全都是还没有熄灭的火星，随着风势明明暗暗的呼吸着。
祭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堆碳灰，灰白黑褐撒了一地，还没靠近就能感受到那里面骇人的余温。
人群三三两两的站住，空气中只余风声和一些起起伏伏的呼吸。
赵果看了那灰烬一眼，脚步上前走到背对着众人的萧元尧身边，他语气平静道：“将军，我们快些去追梁王，沈公子一定和他在一起。”
萧元尧定定的，不说话。
赵果转身：“我去追，我现在就去。”
他路过赵树身边，而后被哥哥一把抓住，赵树咬牙道：“将军无令，岂敢擅动？”
赵果眨眼：“我追沈公子啊，我把他看丢了，应该我去追，你们都在这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同我一起？”
赵树齿关紧咬，正待说话，就见最前方那个沉默人影缓缓走近烧毁的祭台，而后蹲下身子，直接将手伸进那滚烫灰烬里找着什么。
他动作越来越快，直至双膝匍匐跪地，整个人都扑在了被烧成灰的祭台上，就用一双手揉进灰烬深处，神色认真，一寸寸的摸着，找着。
燃烧殆尽的祭台表面火色已熄，可内里依旧滚烫，萧元尧直接用一双手在里面摸揉搅和，间或埋首吹一吹那迷住眼睛的灰和烟，然后继续匍匐，继续寻找。
赵果猛地回神，与赵树一起冲上前，试图将萧元尧从余烬上拉下来，可刚刚碰到就被男人猛地甩开，只是短短一会时间，他的袍角，裤腿，垂下的几缕长发，都已经被撂烧的不成样子。
姜乔腿软的站不起来，直接跪在了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断香，他怔怔的，过了几息便往前爬去，那里本该是他被烧死的地方。
本应该是他死的地方。
所有人这才动作起来，陈吉孙平纷纷上前想要将萧元尧从灰烬里拉出来，却没有人抵得过他的力气，眼瞧着那粗粝手茧都被木灰烫成焦黑色，又因为连续不断地刨挖，而烫出了底下鲜红的血肉。
萧元尧眼也不眨，头也不抬，谁来都会被他一手甩开，拉也拉不动，叫也叫不醒，耳朵里面听见的声音像是进了水一样混沌遥远。
他只知道沈融可能在这下面，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他手里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扯出来一看，是一节骨头，萧元尧定定看了两眼，扔开。
他认识人骨，这不是人骨。
而且不应该这么干净，火烧不了这么干净，应该是带着焦黑血肉才是。
因为扔出了骨头，其余人死寂一瞬，然后也不拉了，全都扑上前，循着偌大的祭台、萧元尧没有找过的地方一寸寸摸。
秦钰和几个瑶城小将拆了臂上的甲，在这片废墟上铲着筛着，各个面色惨白，额头却被热气蒸的汗水直淌。
他们哪里敢相信那个人就在这下边？这个念头只是单纯的滚过脑子，就已经叫他们全然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但道士看见是真的，沈融一定是被张寿带到了后山，偏偏后山祭台着火，除非人为点燃怎么可能只烧祭台一处？所以张寿迷晕沈融将他带到这里想要烧死的事情，就这么残忍而又赤裸裸的呈现在他们面前。
赵树满头大汗，低声念叨该在这里脱一层皮的是他们，而不是沈公子。他的动作全都是下意识，心底深处完全不能接受也不敢相信摆在面前的一切。
火烧的什么也不剩下，远处的天慢慢吐出鱼肚白，萧元尧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忽然触到了什么。
他停住，嗓音低的听不清楚。
“……原来在这里。”
纵使音色再低，却都能被周围习武之人捕捉，于是所有人都看过来，眼睁睁瞧着萧元尧徒手扒开那片黑灰，露出底下一具人形焦尸，尸体已然面目全非，被烧成了扭曲蜷缩的形状。
那一瞬间的感受，所有人哪怕这辈子活到头，直到弥留之际恐怕都忘不掉。
那是一种极深的恐惧感，是脑子想要控制眼睛不要看，不要想，却依旧无法摆脱这噩梦般的一幕。
最后一个见过沈融的赵果更是后退数步，捂着头一叠声的说着“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沈公子是神仙！是神仙啊！
萧元尧静静注视了那焦尸几秒，忽然道：“不对，这不是他。”
赵果猛地抬头。
萧元尧语速加快：“这不是他，这不是他……他脖子上有金子打的长命锁，这个人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还有身形，太瘦，太寡，头骨太过窄长，萧元尧扒开那漆黑头骨的牙齿，仔细的一颗颗摸过去，而后猛地站起：“这不是沈融！”
他脸上浮现一个扭曲的笑，转头和众人高声道：“你们过来看，这不是沈融！不是他！”
还在碳灰上阴暗爬行的姜乔瞬间回魂，他连滚带爬的扑上去，鼻尖在那焦尸身上嗅闻几下：“硫磺味……臭臭的，沈公子身上是香的——”他抬头，和萧元尧一样狂喜欢喝道：“哥哥们，这真的不是沈公子！这个人是个道士，是个道士啊！”
所有人都围上前，萧元尧用刀将尸体挑起，然后扔向外边。
他尤不放心，还在那灰烬四处摸了摸，确认这底下再没有尸体，才收回了血肉模糊的双手。
陈吉孙平凑近尸体上手就扒拉，从这焦尸腰间摸到了一个葫芦瓷瓶，倒出来一看，赫然是几颗鲜红的丹药！
姜乔说的没错，这真的是个道士，而且还是个会炼丹的道士，梁王身边会炼丹的道士只有一个——
赵树赵果异口同声：“这是张寿？！”
这不是沈公子，而是张寿那个老妖道！他被烧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祭台上了！
众人大悲大喜之间神色恍惚，孙平耳朵动了动，忽的抽出背后箭支射出，树林里立时传来痛叫声，他跑过去，抓了两个鬼鬼祟祟的道士回来。
萧元尧喘着粗气，狠狠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单手掌刀，就这么在两人面前踱步两圈。
而后脚尖停下。
“我问，你们答，要是敢说错一个字，就别怪我手下无情。”萧元尧垂眸，神色冰冷睥睨：“死的是不是张寿。”
为首的道士结结巴巴：“我、我也不知！”
萧元尧抽刀，一秒后那道士下意识捂到脸侧，却没摸到耳朵，又过了两三秒，鲜血才猛地泵出。
萧元尧刀尖点地：“我再问一遍，死的，是不是张寿。”
剩下那个吓到半傻，却立即开口道：“我、我天天给师傅端洗脚水，知道他只有九个脚趾！将军可看看那焦尸，是否只有九个脚趾，若是，则必为他！”
萧元尧侧眸，赵树立即去看，须臾返回，音色狂喜道：“将军，就是张寿！他左脚居然没有小脚趾！的确是只有九个的残子！”
萧元尧又踱了两步平缓心境，而后才停在那两个道士面前，问出第二个问题：“原本被张寿带到这里的人在哪？”
捂着残缺耳朵的道士立刻惨声答：“师傅叫我们迷晕那位仙长，再带到后山祭台，我们只得照着他的意思去、去办！师傅嫉妒新来的仙长，我候夜时隐约听见，他想要拿那位仙长身上的法术！”
“对对对！所以才叫我们把他迷晕带到荒无人烟的后山！”两人争抢着回话，又急声道，“我们便按照师傅所言，将那个小仙长锁到祭台下面，然后就回了道观，可、可是……”
萧元尧眯眼：“可是什么？”
那道士脸色惨白答：“可是那个仙长没过多久居然自己回来了！”
两人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像见了鬼，因为他们知道，落在张寿手里的向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还被锁到了祭品牢里，进去那里面更是九死一生！
“他从后山回来，就从我们两个面前经过！我们亲眼看见的！……但他回来，师傅却没回来，我们就急忙来找，结果就、就看见祭台烧了好大的火，我们怕也被烧死，就躲到了旁边林子里……”
赵果咬牙怒骂：“原来你们也怕被烧死！那怎么忍心把别人关进来的？！”
两个道士立即磕头哭求：“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事情到这里，所有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才觉出前胸后背全都被冷汗湿透，就连舌头都在嘴里打着结。
虚惊一场，不外如是，虽已经知道是虚惊，但所有人被吓了这么一遭，没看见沈融都不敢彻底放心。
可是这两个人只见沈融回了道观，却再没看见他去了哪里，萧元尧摆摆手，赵树赵果立即把人拉到了一旁。
他侧身，攥着拳头在眉心重重的碾了两下，胸腔的暴戾惊悸还未平复，那两个人多在他面前一秒，他都要忍不住抬刀抹了他们脖子。
晕的是沈融，死的是张寿，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张寿要害沈融却被其反杀，能把他那样性子的人气到造杀孽，可见当时沈融有多么生气。
或许张寿死之前还挨了他的耳光也说不定。
他养的人他知道，打人的时候从来不挥拳头，沈融拳头攮人不疼，只伸爪子，爪子抡圆了真扇，定然是要扇的人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萧元尧眸光虚虚落在那堆灰烬上，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是，他应该如父亲所说相信沈融，相信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有自己的考虑。
只要一想到就在昨天夜里，就在这个地方，沈融将张寿反手烧死，萧元尧的心中就忍不住划过无数颤栗，并非后怕，而是一种兴奋。
他从担心害怕沈融离开他，到现在又转变成一种更隐秘的阴暗情绪。
那个人举着火把下了神轿，终于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他游走世间骗的安王梁王都团团转，反倒叫萧元尧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他宁愿他五分善五分恶，反正不论善恶，都能叫他不住沉迷。
所以沈融到底去哪里了呢？
……
一个时辰前，沈融就已经和梁王一起踏上了回吉城的路，他现在也勉强算是能骑马，于是梁王就给了他一匹马叫他跟着队伍。
沈融一路悠悠哉哉，神情半点不见急色，反倒衬得梁王不怎么淡定。
整个队伍也就他像是出来郊游的，其他人都一脸死了爹妈的丧气。
有亲卫在梁王身边来报：“王爷，还是没能找到军师，也没在队伍里。”
梁王冷声：“继续找。”
“是。”
沈融心道你们要找张寿，只能去后山祭台刨火堆子去，火堆子那么烫，看你们谁下得去那个手。
他亲自烧死了张寿，作为新时代新青年心里很是恶心了一阵，但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萧元尧走南闯北的久了，最后居然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有的人就是该死，只死一次都还不足惜，放在现代可能还得等个死刑，可能最后还会变成死缓，光是想想都要憋屈死了。
张寿失踪，很明显叫梁王的精神都暴躁了起来，沈融观察到这老头的太阳穴一直在跳，都有点担心萧元尧还没杀了他，他自己就先高血压过去了。
梁兵残部在后头跟了一长串，梁王的亲卫更是围着头部队伍。
沈融：吉城还有多久到？
系统：【最多半小时】
沈融：统子哥，我这条小命可都在你手上了，你备用方案想好了没有？
系统：【……想、好、了】
大不了就是拿一万积分去兑换一次小概率事件，它没事它很好不过就是存款一下子没了二分之一哈哈哈嗷werwer……
虽说曾经真的有宿主凭借“欧气”触发了小概率事件，但现在是赌欧气的时候吗？就自家宿主这个天黑点都要被门槛绊倒的倒霉蛋，它除了花积分疼他一些还能怎么办werwerwer……
没事的没事的以宿主的能力，完成支线任务一定能给它翻十倍积分，现在这些都是必、要、投、资！
狠狠自我洗脑了一番，又小家子气的阴暗哭泣了一会，系统才在沈融脑子里叮的一声：【前方五百米即将进入吉城地界，请宿主远离未激活地图，尽快返回男嘉宾身边】
沈融不动声色，暗戳戳看了一眼梁王，心道这老小子该不会被自己直接吓死吧。
系统例行播报：【叮——前方三百米是吉城地界，请宿主尽快返回男嘉宾身边】
又走了大概三分钟，沈融勒马停下了，在他面前，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正矗立着，表示前面区域没有萧元尧他别想过去。
沈融停下，梁王便也立即停下，他转头：“仙长，怎么了？”
沈融道：“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妙云道观了。”
梁王眯眼：“仙长来时身无一物，能有什么东西落在道观？”
沈融看着他，帷帽下漂亮脸蛋笑开：“那自然是，我那相好的萧老大啊。”
梁王来不及反应，沈融就忽的跳下了马，系统在他脑子里倒数：【三米、两米、一米！马上过界！】
沈融踏出去的脚忽的顿住，仿佛踩上了一块非牛顿流体，他被前方的地图完全排斥，这一脚踩出去直接触发了系统的地图警报。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强行突破未激活地图，为保证双人绑定系统的正常运行，将对宿主启动强制回返程序！】
失重感猛地传来，沈融闭上眼睛，不是上次在黄阳边界那种几秒就结束的失重感，而是持续不断地，仿佛被人扔上大摆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甩了十八圈的感觉。
这次比上一次还头晕目眩头重脚轻，上次是循环性折磨，这次是上了海盗船最高点就别下来了。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过去了十几秒，系统在他脑子里面播报道：【正在定位男嘉宾具体坐标，定位完毕，即将空投！】
沈融：？？等等空什么玩意儿？？
来不及反抗，他眼前的乱码就重新变成了一片叶子枯黄的山，还有一堆没烧尽的木柴。
沈融：“……”喵的他怎么重回作案现场了？！
不对，难道萧元尧现在就在这？他来这干什么啊！
烧毁的祭台前，一群小将群情激奋的商量着要如何追剿梁王救回沈公子，萧元尧一边听一边走神，恍惚间好像听见沈融在叫他。
沈融被系统从七八米高的地方直接扔下，整个人都自由落体放声尖叫：“老大啊啊啊啊啊——”
幻听吗……
角落的姜乔一直在抬头看天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冷不防就瞧见那个叫无数人揪心的存在当空出现，然后精准的朝着萧将军砸了下去。
姜乔：“……！”
神、神、神仙下凡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小概率直投，投件成功后记得给系统好评呦么么哒】
沈融：“我丢你——哎呀！”
在和地面即将亲密接触前，一双结实臂膀直接给他当空兜住，沈融面朝黄土背朝天，差点被这一下给怼的呕出来。
萧元尧一手揽着他的胸口，一手揽着他的肚皮，两三秒后，掐着沈融的咯吱窝直接将人举了起来。
沈融：“…………”
他抬爪：“嗨~老大~”
完全下意识伸手的萧元尧：“——”
沈融眨眼睛：“老大你怎么在这里啊？仗打完了吗？”
萧元尧一双眼眸直直的看着他，周围人抬头看了会天，又看了看地，除了果树吉平其余人都一脸苍白麻木。
……就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就在他们刚刚还大起大落商量着怎么杀进梁王老巢而不误伤沈公子，沈公子就这么水灵灵的回来了……
帮着一起找人一起出谋划策的瑶城小将们齐齐灵魂出窍，秦钰更是三魂七魄离家出走。
他跟着萧元尧打了一天的疯仗本来就精神恍惚，如今又遇上沈融这一出，所以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啊啊啊！
任其他人精神狂乱，萧元尧自举着家养小神仙。
他定定看了两息，然后将沈融拉近在额头脸蛋亲了个响，又把他一把拽进怀里，扯过身后的披风紧紧包住。
沈融：“？”
萧元尧急速行到一边无人处，掀开包着沈融的披风又亲了好几下，然后重新包起来盖住。
沈融：“？？”狗叼玩具呢？？
系统（贫困版）：【（嗑到了）（kswl）】
他整个人都被此男双臂勒住，仿佛要嵌进骨骼一样，隔上几秒就掀开亲他几下，嘴里还低声咕哝着什么。
沈融以为萧元尧又在阴湿发疯，没想到仔细听了一耳朵，居然听到他在说什么“好厉害”——
大奇事！萧元尧居然没有继续黑化而是在夸他任务做得好耶！
沈融心里瞬间美得冒泡，直接掀开男人披风就环抱了上去。
精神紧绷了一天一夜，萧元尧现在动作比脑子快，为偷亲偷藏沈融滑下了一个矮坡，沈融在这里猫突猛进也没人看到，撞得萧元尧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干枯叶子微微弹起再落下，没什么比情人间心意相通更美好的事情了。
沈融鼻音兴奋的哼哼：“你懂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我！”
“梁王都快被我骗傻了！我真的成功了！”他抱住萧元尧脑袋啃了一口大的，然后额头抵着他得意道：“张寿，我杀了，梁王，留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当消炎药尝到肯定老婆的甜头be like:猫猫干活（老婆好棒[加油]）猫猫执行任务（我老婆就是神仙下凡[彩虹屁]）猫猫单杀坏人（就这样迷死我吧老婆[爱心眼]）
【以下为一键空降全员心理活动表】
萧元尧：[亲亲][亲亲][亲亲]
果树吉平：[撒花][撒花][撒花]
瑶城小将：[害怕][害怕][害怕]
新人姜乔：[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梁王：？？[小丑][小丑][小丑]
*秦钰基改名叫秦钰了更好打一些，不是虫子哈~

第82章 诛王
此次单独行动，沈融并不惧怕梁王如何，总归就是见招拆招实在不行求统子哥救命就行。
他心底深处最担忧的其实还是萧元尧。
因为两人都将对方看得太重，萧元尧来南地打仗沈融日夜不休翻山越岭的找，换做他去梁营当二五仔，萧元尧也能两天两夜不合眼原地整军开干。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存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差别。
那就是沈融再怎么担心萧元尧，也只是担心他受伤落下病根，到时候当皇帝还没人家当臣子的寿命长，所以他千方百计想的是怎么将萧元尧在打仗过程中受的伤害降到最小。
然而萧元尧不一样，他不知道沈融的来历，沈融在这个世界也没有自己的结局，是以一旦沈融单独行动或者超出他的“掌控”，萧元尧立刻就会担心一件事情——沈融会不会死。
受伤，和死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一旦上升到死亡，萧元尧的担忧会比沈融更多出千万倍，间接导致了此男严重的分离焦虑和过于旺盛的保护欲。
他总是想将沈融藏在兜里，含在嘴里，不愿意外面的危险侵害他一分一毫，但情势不允许他随时随地的看护沈融，沈融也总是有自己的一些主意，以前萧元尧怕沈融是神仙，怕他随时升天，现在他却恨不得沈融更加神通广大一点，如此便可在绝境自保。
落叶堆里，沈融双手啪啪拍着萧元尧血迹未干的脸：“老大你受伤没有？”
萧元尧摇头，觉得沈融的手比以前更软了。
一听这话沈融就开心：“援军是不是把寒鸦弩拉来了？我在流云山上都听见那嗖嗖嗖的声音了！”
萧元尧又点头，嗓音含着哑嗯了一声。
沈融坐在他腰上一拍手：“哈！陈吉这家伙真是个厉害人物，那梁王手里有毒烟，我起初还担心两军交锋他要给咱们放毒呢，现在好了，谁家的射程能有咱们家的射程远！肯定是还没来及投毒就已经被弩箭射倒一大批了！对不对对不对——”
他手舞足蹈满脸兴奋，出门在外再怎么被这个时代捶打改造，在萧元尧面前依旧还是那个刚来异世的少年。
沈融一旦在外面装美了，回萧元尧面前就会放飞自我一会，他双手在自家老大的腹肌上攮了两下，又难忍激动去旁边叶子堆里滚了两圈，什么神子和仙长的包袱都没有了，给他一个榔头现在就能叮叮当当的去打铁。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刚坐完大摆锤不要太发疯，但它这个提示有点晚，沈融从草叶堆里站起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加恶心感。
来不及说话，先抱着一棵树呕了好几下。
因为没咋吃东西啥也没呕出来，反倒惊的听见声音的众人围过来，就见刚刚还从天而降浑身干净的沈公子，这会正面如菜色满头满身的小树叶。
赵果顾不得萧元尧还在，滑下矮坡就给沈融递水袋。
只是他手抖的厉害，好几下都没能解得开塞子，还是沈融自己拔开灌了一口，不经意撇眼，忽的瞧见赵果手上一大片烫伤，胳膊肘的衣服更是一片黑灰，还有一些被燎起的水泡。
沈融：“？”
沈融立刻冷静了，他一把抓住赵果的手：“怎么回事？我就不在家两天你给自己造成这样？”
赵果手抖的不停，眼眶通红实在难耐，一把扑到沈融身上抱住他。
这还是相识以来赵果第一次这么靠近他，以前碍于萧元尧“淫威”都只敢跟在他屁股后面来着。
沈融直直愣住。
然而不等他回神，所有人都从坡上滑了下来，赵树陈吉孙平等人齐齐扑了过来，抱大腿的抱大腿，抱腰的抱腰，沈融甚至还看见了一些瑶城小将还有他的私神狂粉秦钰，正在外围焦急徘徊找不到一个下手的地方。
沈融满身挂件，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想叫萧元尧管管手下这群兵，就见萧元尧从乱叶堆里站起，浑身的装束比果树吉平还要像个捡破烂的。
沈融这才看见自家老大的模样，身上的血就不说了，估计也都是别人的，双手却比赵树赵果的还要惨，还有双膝以下，衣袍都被烧烂，亏的秋冬的衣物厚实，才叫那膝盖小腿没有大面积的燎伤。
定睛一瞧，周围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没有一点打了胜仗该有的意气风发，反而各个魂不守舍，一副将哭不哭的模样。
姜乔捡了沈融掉在地上的帷帽，他资历小辈分小，只能在一边远远看着，这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感觉披上麻布能直接原地哭丧。
全、员、战、损！
沈融：“……”
沈融在脑子里发出了尖锐爆鸣。
他就出去了两天两夜，萧元尧是怎么带团队的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变成一个大破烂带一堆小破烂了啊啊啊】
沈融又惊又怒：“不是，你们都怎么回事？”
他摘下自己身上七零八碎的人形挂件，快步走过去抓起自家老大的手看了看，很明显的烫伤，而且面积还不小，要不是萧元尧皮厚，能给他整个手掌掌纹都烫掉！
哪怕是这样，那十个指头的指腹也都不能看，很明显就是扒拉什么火堆子扒拉出来的。
沈融：“……”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齐齐站在了祭台前，沈融对着那具被刨出来的焦尸沉默半晌，然后指着焦尸道：“你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给这老妖道烧了，你们又给他扒拉出来，还以为这人是我？还弄得自己浑身的伤？”
萧元尧目光瞥向一旁，果树吉平看天看地，瑶城小将现在还在神仙下凡频道。
只有姜乔小声哽咽着嗯啊了一声。
沈融抖着手指向萧元尧：“我、我！你、你是个傻的吗？就算刨火坑都不知道用工具？你腰上挂着刀鞘，到处都是树枝，你都不能捡一个再刨？”
萧元尧低声：“刀鞘我舍不得。”
沈融破音：“那你不知道捡个树枝？？”
萧元尧眸光转向他，定定看着，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可那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委屈惊怕，就那么看着你，看你还忍不忍心骂。
沈融的确不忍心，这事儿从哪说理去？完全是两拨人没有对齐工作进度导致的，敌军对萧元尧造成的伤害值忽略不计，血条下降一半完全是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
沈融又心疼又无奈，原地深呼吸好几下，这才挥手赶着这群人道：“还杵在这是准备给张寿过头七吗？走走走！都给我回家！”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命运，一拨人被鞭策着满脸幸福的下山了，另一波人则集体死在原地，对着不远处的吉城城墙神情呆滞。
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眼前，就在刚刚，忽然凭空消失了。
所有头部的亲兵和部将全都看见了，那个人下了马说了一句话，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没了身影。
虽说南地的人多少都信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但就这么赤裸裸摆在面前，还是对他们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手下都尚且如此，更遑论是梁王。
惊怒交加之下，梁王竟然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亲兵连忙上前，却见他鼻下有血，一时慌张道：“王爷的丹药呢？快快拿来！”
有人立刻上前，服侍梁王吞下一枚褐色药丸，又给他顺了顺喉咙，可梁王依旧不见好，最后竟是被自己人给抬进吉城当中的。
他分封至此地已有几十年，第一次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回王府，王府上下顿时乱做一团，有妃妾前去侍疾，哭哭啼啼的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亲兵幕僚一个比一个脸色差，显然还处于巨大的打击中没回过神。
与人斗，尚有五分赢面，可与天斗，他们真的能够斗赢吗？
梁王昏迷着，底下军心震荡不已，居然又有幕僚趁此机会收拾了细软偷偷逃命，因着吉城内如今乱成一团，居然还真叫不少人成功跑了。
跑路这件事情是会传染的，一人跑就有多人跑，一时间吉城内风声鹤唳，偏偏张寿又找不见踪影，连个主事儿的人都没有。
梁王强势，底下儿子就略显懦弱，平时不愁吃穿惯了，哪懂临危受命这个词儿怎么写，他们窃窃私语到处游走，宛如一颗腐烂大树即将倾倒时发出的扭曲木碎之声。
到了夜间，梁王终于醒来了一会，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
他因体虚而手抖不已，强撑着一口将这信写完，而后唤来一名亲兵：“……把、把这个速速送去瑶城，要快点！要亲手交到安王手中！万、万万不能耽误咳咳咳咳！”
亲兵立即领命，梁王坐回太师椅咳得撕心裂肺，忽然觉得喉间腥甜，下一秒竟直直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呆愣看着那乌黑血迹，整个人的精神气瞬间抽走了七分，就连脸色都变得灰败起来。
张寿失踪，沈融凭空消失，两件事加起来给梁王造成了沉重打击。
如今梁王哪里还有“龙气”？只余浑身沉甸甸的死气了。
他目光远远的落在豪华雕梁之上，忽又觉得耳边响起了那骇人的破空之音。
遮天蔽日的弩，接连不断，每一根都有儿臂粗，从天上钉下来，能将一个人当胸直接钉死在地上，如此大的弓力与长箭，非巨人所不能射，直至这场仗鸣金收兵，梁王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忽然出现的。
萧元尧……萧元尧！
祁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手下出了一个怪物！他今日敢如此逼杀梁兵，明日班师回城就敢直接杀了他祁佑！
那个废物……那个废物！他就算死，也必得去信于他，萧元尧万万不可留，包括他身边那个会仙术的谋士，全都得死，否则大祁后患无穷！
梁王又惊咳了好几下，才被亲随半扶着躺在了床上，他摸着又吃了一颗丹药，想起沈融又是惧怕又是恨得牙痒。
好不容易睡下，梦里却又梦到沈融朝他淡淡一笑，浑身金光闪烁，须臾竟盘了一条金龙在身，那龙头直直的凝视着他，忽的张开大口将他囫囵吞入。
梁王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往外一看，天又亮了。
日月轮转永不为凡人停留于昨日，时间一直在往前走。
书生日夜苦读所有成才，商贩连天叫卖所以得财，将军亦是闻鸡起舞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成就都需要在时间中花费成本，但有的人生来就有权势，地位，财富，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从来不觉得人生有多么难。
却不知他们手中的权势财富，正是底下无数人花费了无数时间才堆积起来，纳税，上供，图的是当权者英明治下，而非为了一己私欲，叫他们活得越发艰难，越发没有滋味。
于是临到头了空空一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正是此理。
梁王固守吉城，曾经他意气风发差点将奚兆困死在石门峡，如今也尝到了被别人困守粮水断绝的滋味。
南泰城，梁王酒庄。
沈融正紧盯着面前一摆军汉换药。
林青络无奈摇头，每解开一圈纱布都能听见人哎呦哎呦的吸气叫唤。
沈融叉腰：“下次还敢不敢直接上手了？嗯？烫伤是最痛苦的伤势知不知道！”
除了萧元尧在一旁坐着，其他人各个都乖得像鹌鹑一样。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融：“你们也不想想我是谁，我能死吗？张寿被烧成烤乳猪我都不会死，萧将军带着你们挖你们是真敢上啊，还有你，姜小乔！”
姜乔睁大无辜双眼，和哥哥们一起举着被包成猪蹄的两只手。
沈融走到他面前大力揉搓了一下他的头毛：“你啊你！你才多大年纪，骨头怎么这么硬！练了几天就敢上战场也就算了，萧将军发疯你也跟着一起发疯是吧！”
姜乔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沈公子对不住，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沈融指着他：“下次打仗不许再上去，我在哪你在哪，听到没有！”
姜乔小声：“好哦。”
教育完一个，看着剩下那几个又开始头疼，索性回到萧元尧身边，检查林青络给他换的新药布。
沈融眉头紧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打不打仗无所谓，你这手上腿上肯定是要留疤了。”
萧元尧抿唇：“我刻意将脸远离了火堆，我脸好着呢。”
沈融：“……”
系统：【男嘉宾容貌焦虑这方面】
沈融气：“除了一张脸其他地方就不管了是吧？”
萧元尧默了默：“那不是，有些地方还是得管管。”
沈融：“？”
沈融：“？？”
他一字一顿：“你敢说大红薯试试看？”
萧元尧眼神闪过笑意，明显就是沈融猜中了他的意思。
这混球！
三秒钟后，萧元尧领了一个手刀幸福的出去了，剩下几个疼的呲牙咧嘴的看着沈融，脸上却都没了祭台那天的惊慌失措，很明显沈融回来极大的抚慰了众人心灵。
就是赵果跟丢了沈融两回，现在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阴影，趁着沈融不注意，悄悄给各个窗户后面做了带铃铛的插栓，沈融每次开窗透气，铃铛一响赵果必到，灵的不得了。
沈融却没有赶他，每次来每次领一些点心果子，几天下来精神终于正常了一点。
众人换好药，举着猪蹄排队走出，沈融在后面长叹一口，林青络在他身边道：“还好南方秋天冷，那祭台已经烧完了，不然肯定会烫的更严重。”
沈融点头：“是啊，我看萧元尧伤口最大，换药的时候一声都不吭，这男的真能忍啊。”
林青络：“只要你没事，萧将军什么苦痛忍不了？”他侧目笑：“不过你下次可不敢再这么吓唬他们了，又是不告而别又是大火烧尸，那天回来我看他们一个个腿都软了。”
沈融自知理亏，唉声叹气的点了点头。
因着队伍重要成员连带瑶城来的一群人都被包成了猪蹄，这仗暂时就没往下推进，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梁王的气数已尽，只看萧元尧什么时候会再度发兵了。
在战场上受伤的和中毒烟的人也不少，林青络这几天都忙的团团转，姜谷跟在他身边打下手，居然也像模像样了起来。
沈融看见这小兔呆子就好玩，趁他歇口气的功夫把他叫到眼前，和身边的林青络道：“这崽子学的怎么样了？”
林青络夸赞：“天赋极高。”
沈融惊喜：“哦？和你一样是个学医的天才吗？”
林青络顿了顿：“非也，我正好要与你说这件事。”
沈融看他，姜谷一脸懵懂的贴在沈融腿边。
林青络和沈融认真道：“这孩子学习医术完全是浪费了他的天赋，他不应该将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只用在认草药上，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尽快送他去读书才好。”
沈融眨眨眼睛，低头与姜谷对视，姜谷小心翼翼的笑了笑，用手拉了拉沈融腰间的玉佩。
这么个营养不良的小不点，都十二了看着还跟八九岁的小学生一样，居然能叫林青络说学医是浪费天赋？
沈融便低头问：“小谷子，你以前读过书没有？”
姜谷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爹教过一点。”
沈融追问：“哦？你爹爹居然会识字吗？”
姜谷搅弄手指：“会，爹爹是个秀才，娘是教书先生家的女儿，也略识得一些小字，我哥哥也会认字，他没有和公子说过吗？”
沈融：“……没有。”
沈融：啊啊啊我是不是抽到SSR了？
系统：【是的哦宿主】
沈融：你怎么不早说啊啊啊
系统：【因为新历史进程都需要宿主自己去认知领悟，当然，如果宿主需要读条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融：我不读条！人都到手了还读什么条！你就说我抽了几个SSR吧！
系统：【两个哦宿主】
所以姜家两兄弟全都是SSR卡？？他就说姜乔小小年纪胆子怎么这么大，不但能带着幼弟逃离张寿魔爪，还能在萧元尧手下混的如鱼得水。
沈融震惊了，把腿边的小不点掐着抱起来，姜谷一动都不敢动，纯真的眼神透出对沈融的依赖和信任。
沈融深吸一口气，举着他宝贝似的看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把这文曲星放了下来。
林青络看的好笑：“不如你把他带在身边管教吧，我看他也喜欢你。”
沈融：“我？我不行。”
连萧元尧的萧尧他都是前段时间才会写，让他教姜谷岂不是误人子弟？
沈融想了想：“算了，现在在南泰城哪里都不方便，等回了瑶城我再给他找个好去处，必定不会浪费他这份天赋。”
林青络这才放心。
寒衣节一过，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下来。
在外打仗一看天气二看粮草，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思考，他们这一仗都需要速战速决了。
沈融掐指一算，他们已经离开瑶城快两个月，走的时候还是九月底，如今眼看着都要十二月初了。
去年年节扮神还历历在目，也不知道今年这个年能不能好好过。
远的事情先不说，就近的这场仗还得打。
流云山一战萧元尧带兵杀了梁王一万多人马，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吉城又城墙牢固易守难攻，还是得好好琢磨琢磨才是。
于是沈融立即组织一群大猪蹄子集体开会。
萧元尧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就连伤口都恢复的比常人要快，短短七天过去手上就只包了薄薄一层了，剩下的多多少少还是缠了好些圈。
这下换成这群人坐着，沈融在舆图前站着。
他和众人说了攻略吉城需要重点注意的一二三，又提及乐城和南泰城的布防工作，咪咪喵喵的说了好半天，才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虽手伤了，但留给你们养伤的时间也没多少，接下来这个骨头咱们还是得啃，这次我就不去，重点还是萧将军带着你们。”沈融说着看向萧元尧，“你带着大伙儿出去多注意着一点，别又给我提溜一串伤兵回来。”
萧元尧端正点头。
沈融：“还有秦小将军，你也别走神，我刚说的你都听清楚了没有。”
秦钰恍惚：“……听、听清楚了。”
沈融拍板：“行，那明一早咱们就开干。”
有其他小将围着秦钰小声道：“这、这对吗？咱们真的要去杀梁王啊？那可是王爷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秦钰：“……”
秦钰一人拍了一把：“孬不孬，兵是王爷派的，仗是王爷要打的，至于是不是真干死了人，那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干不干一句话，不干都滚回娘窝里玩蛐蛐去！”
“……”一众小将咬了咬牙：“干！”
秦钰低声：“如今沈公子叫我们一起议事已然是信重我们，你们谁要是敢这个时候给我撂挑子，那就当咱们多年兄弟白做。”
一群武将子弟立刻瞪眼：“如何会！萧将军比我爹还能打，上了战场我都恨不得给他跪下，跟着萧将军打仗，他吃肉咱们喝汤都能喝饱了！”
别的不说，就说那寒鸦弩，怕是连上头都没有，那弩箭每次射出，众人看的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一起起飞了。
若不是京城如今势力固化，当今立储态度模糊不清，各家又缘何会投资封地王侯？只是他们是派子弟出来给安王用，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萧元尧，直接把所有人都劫走了。
读书比考试，打仗比本事，谁要是有真本事，在战场上也是真的能够服人。
对这帮原本隶属于瑶城的小将就是这样，不论是看萧元尧还是看沈融，都莫名觉得未来定然是一片坦途，干肯定是要跟着干，还得好好干才不至于被丢下。
于是他们干脆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兵都融进了萧元尧的直系兵马当中，这下当真是二合一不分家，所有人都只认萧元尧一个老大，也只认沈融这一个神仙军师。
第二日一早，大军整合完毕，除开伤的动不了的，其他人都全副武装上战场。
对比第一次攻打流云山，萧元尧这次的状态明显就从容不迫了许多。
沈融站在南泰城城墙上，看着自家老大身骑高头大马，在人群中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虽如此，依旧不可小觑梁王残兵，沈融忧心忡忡的看着大军开拔，每一次萧元尧出去打仗他都心神不宁的。
系统：【你真的好爱】
沈融：…………
系统：【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爱一个人也是，你好爱他（嗑到了）】
沈融咬牙切齿：我当然爱他，我不爱他能把他亲的梆梆响？现在我变成男同了，你们满意了吧！
系统嗑的晕晕乎乎的匿了，沈融下了城墙，带着姜乔姜谷两个未知SSR回酒庄。
这次他是真不乱跑了，就等着看萧元尧怎么在这个世界线拿下诛王一杀。
一日过，大军应当是已经兵临城下，有斥候传回消息，言萧将军说了降者不杀。
残余梁兵顽抗，见萧元尧推出床弩，竟威胁城中百姓披甲对抗。
萧元尧能用弩箭射死梁兵，如何能用弩箭像屠城一样射死百姓？
沈融听得眉头紧皱，叫斥候再探再报。
他是相信萧元尧在军事指挥上的天赋，这一世有粮有人有军心，如何还拿不下一个小小吉城？
果不其然，一夜过后，斥候回报，言萧元尧已经破城，沈融猛地站起来：“这么快？！”
专门充当斥候探报消息的鱼影兵也喜道：“正是！将军命人用弩箭射到城墙之上，带人踩着箭棍直接爬上了城墙！”
沈融恍然。
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蓦的想起来回溯之时，萧元尧也是用过这一招，但那时候他是单枪匹马，一人踩着长枪杀进南泰城，而后重伤拼死打开城门，这才扭转了局势。
斥候接着道：“将军身先士卒跳上城墙，秦小将军和赵小将军等都一拥而上，吉城防守破裂，因为强行征兵内部也产生了内讧，将军还未对敌，城上便已经降了一片！”
沈融心中大定，又忙问：“萧将军受伤没有？有没有受腰伤箭伤？”
斥候摇头：“将军进城之后属下便看不见他，只知道各位小将军不顾手上烫伤，对敌依旧十分勇猛。”
那想来应该是无事——沈融生怕萧元尧非得给身上来几个血窟窿，才能和上一个历史线一样打败梁王。
系统：【历史已经完全不同，宿主不必过于担心】
叶落下来，半边红来半边黄，南泰城中依旧每天在卖包子热酒，而吉城当中则满城百姓惊慌逃窜。
赵树赵果带着兵卒冲进城中，因为吉城百姓太多一时间还施展不开手脚，尤其担心误伤无辜，将两个梁兵逼至巷尾，刚要执刀冲过去就见旁边跑出来一对母女，两人登时停住，又大喊孙平。
孙平本就离他们不远，过来一看直接拉弓搭箭，隔着那对母女射死了远处梁兵。
几人迅速前往别处，留母女二人原地瑟瑟发抖，又过了几息，赵果忽然返回来，从怀里摸了几大块米糕，猛地扔向二人。
“拿了吃的赶紧带孩子躲起来，我们萧将军不杀百姓，只诛梁兵！”
言语的说服力终究有限，可当吉城百姓发现这个打进来的萧将军的确不杀百姓，只是满城的找梁王在哪，他们才知道萧元尧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传闻中的煞星，一点都不像张寿和梁王说的那样可怖，梁王如阴云一样罩在他们头顶几十年，是他们挪也挪不走，推也推不平的大山，他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日子是什么样，只知道自己的日子几十年如一日的艰难压抑，还得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张仙官抓了做祭。
城中忽的有人骑马大喊：“谁家丢孩子了！谁家丢孩子了！我们将军和沈公子把你们的孩子都救下来了！他们都没被烧死，丢孩子去南泰城找沈公子认领！”
一语落下，满城哗然。
那么多漂亮的孩子，除了孤儿谁不是父母的掌心宝？立时便有人跑出来，在街巷状若癫狂的大喊“苍天有眼”！
而此时萧元尧已经在梁王府搜了一大圈，整座王府空无一人，梁王及其家眷均不知所踪。
一帮小将捶胸顿足，打上头哪管你是什么王爷侯爷，只要是穿盔甲站在军阵中心的就都是主将！如今他们想斩将抢功都没处抢，梁王这个老小子很可能是已经跑了！
于是梁王跑了的消息传遍了吉城，到处都有人在找梁王，萧元尧在街上策马而过，忽的听见一百姓开窗道：“他往南边去了！”
又有人推门道：“我看见他带着儿子往东边走了！”
“胡说，分明就是东南方向，我给梁王府送过菜，知道那里面的贵人都喜欢坐蓝色马车，我瞧见好几辆宝蓝的马车往东南方向跑了！”
赵树赵果听得直晕乎：“到底是哪边啊将军！”
萧元尧正要说话，又见更远处的百姓在大街上呼喝道：“梁王逃往岭南了！那是去岭南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想起了沈融说的“流放岭南”四个字，他说就算他把梁王流放岭南他都不奇怪，萧元尧心里快速跳了两下，直觉告诉他，岭南方向是对的。
沈融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笃定，好像他曾经就是将梁王流放到了岭南一样。
萧元尧带着一帮小将往城外官道而去。
街上百姓见黑甲无不引路，整座吉城到处都是目击者，有看见梁王马匹的，有看见梁王狼狈掉落头冠的，陈吉追着追着忽然大笑了一声：“老妖道想要散播谣言叫将军被百姓群起攻之，他现在是死了，若是不死非要亲眼看看百姓群起攻之的是谁！爽哉！爽哉！”
赵树赵果心里也是一阵舒坦，曾几何时他们被南地百姓围着寺庙谩骂灾星，而今攻守易形，真是应了沈公子一句话——将军只管打仗，有沈公子在，看谁还敢叫他们将军是煞神灾星！
沿着百姓所指方向上了官道，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就瞧见了前面十几辆宝马香车，还有亲卫数百，萧元尧身边小将当即冲杀上去，官道之上飞沙走石血污泼洒，时不时响起女人的尖叫哭喊声。
如此家破人亡的时刻，叫萧元尧脑子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
祖父南迁之时他已记事，八岁的年纪跟着父亲和祖父连夜逃亡。
那时京中勋爵世家人人家门紧闭，生怕惹上一点荤腥脏水，天子近卫闯入大将军府，在忠君爱国的牌匾之下大肆搜查通敌叛国的罪证。
然罪证本就是莫须有，又岂能凭空变出？
母亲为护幼弟惨死近卫刀下，若非祖父及时赶到，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祖父余威尚在，仍为天策军首将，天子近卫畏惧他而逐渐褪去，少时的萧元尧悲极转身，抬刀就劈裂了擦洗多年的忠君爱国之匾。
腐木落下，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带走藏在马厩里的萧元澄，祖父仓促离京之前曾四处寻找，就连弥留之际都在嘱咐他一定要找到幼弟之踪。
……
梁王亲兵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赵树赵果自前方一个马车中终于找到了苟延残喘的梁王，并将其带下了马车。
“将军！”
萧元尧打马上前，面容不见一丝悲喜，梁王抬头看他忽而怒骂：“小小贼人一朝得势，便想要诛杀王侯？你就不怕天子知道，要诛你萧家九族！”
萧元尧看着他，忽而笑了一声。
“九族？”他驱马围着梁王转了两圈，语气又冷又低：“哪来的九族？我萧家满门都为大祁战死沙场，唯余祖父一支，辞官归隐才苟全性命一条。”
梁王猛地愣住。
瑶城小将们及其他人都还在远处对敌，此处唯有赵树赵果近前擒王。
二人闻此话莫不是满脸愤然，又听梁王大骇道：“你、你们萧家——你到底是谁？”
时移世易，人心凉薄，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似乎镇国大将军府就已经成为了众人遗忘脑后的门第。
可大祁如今国土东南西北哪一寸没有他们萧家守护过？往上数三代皇帝，哪朝哪代他们萧家不是位列一等公？
梁王居然问出了和郑高一样的问题。
问得好，他到底是谁。
那他就替梁王好好回忆一下。
萧元尧抬起龙渊融雪，俊美面容显露了三分冰冷贵气：“太祖时期武状元萧世充乃我萧家先祖，其下四代分支无不为大祁疆土抛头颅洒热血，萧家男丁寿命合均从未超过四十，萧连策乃我祖父，天策军乃是他汇集无数萧家军的精锐用心血打造——”
梁王听到这里已然是面容涨红，满目惊恐。
成王败寇，萧元尧高高在上，刀刃落于他身前：“天策军镇守北疆，抵御匈奴、瓦剌、高句丽，祖父为大祁戎马一生，到头来却要被天子疑心满朝攻之，萧家门灭天策军群龙无首之时，梁王殿下不是也想过分一杯羹的吗？怎么，如今已经全然忘了？”
梁王瞪大血红双目，鼓胀的太阳穴叫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可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元尧的萧是萧连策的萧！祁佑！祁佑！你个蠢蛋！你招的哪里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农户子，你招的是一头已经长成要来与大祁皇族复仇的北疆恶狼！
梁王仰天大笑，忽的再度口吐鲜血，萧元尧岂止是要杀他，萧元尧是想要造大祁的反啊！
但他已然说不出话，最后的视线之中，俨然是萧元尧面无表情落下的一刀。
刀尖穿心而过，梁王口中鲜血愈多：“放、放过我儿子……”
萧元尧眯眼，冷笑一声：“好啊，那你们祁家还我母亲性命，再帮我把弟弟找回来，我就放过你儿子。”
梁王瞪大着双目，两息过后，头颅垂下不动了。
萧元尧抽刀，停顿两息，而后甩落刀尖鲜血，转头与赵树赵果淡淡道：“岭南遥远，想来还是不要叫诸位贵人辛苦，就一并送上路，也能与梁王做个伴。”
赵树赵果深吸一口气：“是！”
城中巷战一日，于城外追杀梁王时已然日落。
萧元尧刀尖杵地，闭上眼睛任身后厮杀漫天黄土飞扬。
他脑中无数画面滚过，绝望地，无力的，怨恨的，最终又都成了一个人言笑晏晏的脸。
于是暴戾可以压制，理智可以回归，纵使手染滔天杀孽，心中仍有净土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喊杀声才停下。
众部将来到萧元尧身后：“将军，已将梁王残兵全数剿灭！”
萧元尧抬袖，细细擦过融雪刀，而后合刀入鞘，转身开口道：“打扫战场，收缴盔刀，派人去南泰城送信——”
“就告诉沈融，我已诛王，请他入城。”
作者有话说：
融咪：老大你家到底是干嘛的？[问号]
消炎药：种粮大户，红薯粉幕后主理人。[饭饭]
融咪：劳资数到三——[愤怒]
消炎药：好吧其实我家先祖是根正苗红的武状元我太太太爷爷就是将军我祖父更是一个大将军我爹中途跑去种地了但到了我我还是一个将军——老婆，咱们是有基础的武将世家啊！[抱抱]

第83章 鸿门宴（小修结尾）
永兴三十一年冬，梁王殁。
因着进攻南地乃是安王下的命令，而萧元尧及一众部将明面上都是安王的手下，是以在世人眼中，这便是安王和梁王相争多年的最终结果。
宁州抚州尽数被萧元尧收入囊中，顺江南北到处都是他征战过的身影。
至此，萧元尧与沈融终于走完了这步筹谋许久的棋——借力打力。
队伍粮草，民心军心，逐一被收拢捡起，兵出有名，稳扎稳打，手底下能人众多。
与此同时，中天尊星之说在南地逐渐散播，作为给自家老大营造好名声的沈融，此时正骑马步入了这抚州最大的城池——吉城。
城墙之上，打了胜仗的士兵们严格把守城门，城墙内，萧元尧手下部将分列两侧，立了大功的寒鸦弩正整齐摆放在墙根下，沈融一进城门就被这场面给震了一跳。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一种萧元尧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将军，而是这所有人的主心骨，是能人异士们追随崇拜对象的真实感。
沈融还是不太会骑马，进了城便要下来，却没动作就先看见了萧元尧站在不远处，瞧他带着队伍便大步上前，虽衣裳上还有红褐色的血迹，可那张脸却俊朗干净，一看就是提前收拾过。
沈融下意识：“老大！”
萧元尧点点头，走过去按着他屁股坐实马匹：“别动，吉城比南泰城大，去梁王府还得一长段路，你坐着。”
沈融踢踢脚尖，脸有点红：“唉，这多不好意思，好多人看，我还是下来和你一起吧。”
萧元尧按着他腿面叫他动弹不得：“我给你牵马。”
沈融愣住。
萧元尧朝他弯起唇角满眼爱慕：“我给你牵马呀，沈公子。”
周围有人不怕死的起哄：“我也想给沈公子牵马！”
“去去去！将军在这哪还有你我机会，你不如跟在后面捡马屎去哈哈哈哈！”
系统感叹：【男嘉宾这日子真是好起来了，瞧瞧咱们这阵仗】
沈融：他一向低调，我觉得他是打了大胜仗忍不住孔雀开屏了。
系统：【去掉觉得】
沈融没法，萧元尧不叫他下马，他也确实骑得屁股痛，索性坐稳当，任由萧元尧接过他手里缰绳。
“老大，你说了教我骑马，还记得不？”
萧元尧：“自是记得。”
沈融倾身追问：“那你啥时候教啊？我感觉我已经会骑了。”
萧元尧回头道：“你不会控马，马儿快步走的时候要压浪，如此身子才会平稳舒服。”
沈融：“怎么压？”
萧元尧低声：“没人的时候我再与你说。”
还神秘起来了，沈融憋不住笑，在马上伸手作乱拽萧元尧的长发。
系统叮的一声：【恭喜宿主激活吉城地图，现在宿主就不用被空气墙给排斥啦】
沈融连忙：吉城有啥好东西没有啊？给我来点扎实的！
系统：【有的有的】
沈融：啥东西！我现在就要领奖！
系统：【吉城限定奖品开始发放，本次单品为梁王的经验包，宿主可以随时捡拾】
沈融：？？就没了？
系统：【是的呢】
沈融原本还不信邪，思索了一秒觉得梁王经验包也还行吧，毕竟这老头在南地这么多年，这次光是战场捡垃圾都已经捡了不少了。
萧元尧与他牵马，一路行过吉城主街，围观百姓好奇的看着马上那个戴帷帽的年轻人，只觉得他和萧将军的肃杀气质截然不同，但与萧将军在一起又显得那么和谐。
左右一打问，才知道这位就是萧将军部下口中的沈公子，不但身有大能，更是以一己之力救下了三十个童男童女。
丢孩子的原本要去南泰城认亲，不想沈融来得快，直接搞了三四个拉酒的大板车，把这群孩子原封不动的又送回来了。
这里面大部分孩子是吉城的，还有一些是抚州其他地方的，是以丢了孩子的瞬间就认领了上来，一时间叫爹叫娘的响了一片。
沈融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开心笑意。
他永不会后悔当初独上流云山的决定，虽惊险万分，但此时此刻，一切都已值得。
萧元尧亲至城门又亲自给他牵马，独一份的待遇叫沈融大出了一次风头，不得不说他这个超级辅助还是很有作用，吉城百姓在梁王多年统治下已经经不起半点风雨，萧元尧威慑大于友好，原本要使许多百姓惊恐观望。
然而给沈融牵马走了这么一段，大伙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萧将军友善亲和，沈融的柔光间接掩盖了萧元尧身上的杀气，能与这种救下孩童的贵人走在一起，又能是什么坏人呢？
萧元尧恐怕还没有想这么多，此男就是单纯的想孔雀开屏。
他也不经常这样，难得高兴一次，沈融也就随他去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沈融都和萧元尧在梁王府暂时驻扎。
梁王府比安王府大了一圈，若说安王偏好华丽楼阁，梁王老宅就更有北方建筑大开大合的意味。
梁王身在南地多年，仍念念不忘北方皇都，许多用具用品都是一比一的复制过来，叫用惯了小筷子小碗的沈融还有些不习惯。
沈融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到处捡梁王经验包，有一些藏得很隐蔽的系统还会给提供地图指导，赵树赵果等人没事就喜欢跟着他钻洞子找宝藏，就连本来在南泰城的姜乔都忍不住跑了过来。
这小子也不会骑马，就纯靠一双腿暴走，又从流云山那边翻了过来。
沈融是真服了，于是干脆也一起带在身边，叫他清点在梁王这里薅的箭矢数量。
众人各司其职，将缴获的物资堆满了梁王府的大院子。
除此之外还有金银财宝无数，以及梁王的私库藏品，光是宝剑就有十多把，堪称大型军事武器展示现场。
沈融揣着手，围着这座“大山”转了两圈，果树吉平还在大山四周挑挑拣拣分门别类，萧元尧站在他身边道：“这些只是吉城当中的，这次在南地打仗，一路上也捡了不少好东西，不知道够不够你用。”
沈融眼神悠远。
萧元尧贴近他：“到时候咱们把这些都拉回瑶城，放在你的军械司，你想打什么就打什么，如何？”
系统：【男嘉宾现在已经精准拿捏的宿主的职业爱好】
沈融：他这段时间开屏就没停下来过，之前打仗总没有时间，现在可给他逮着机会了。
系统：【嘻嘻】
过了两息，沈融与萧元尧道：“拉回瑶城恐怕不太好放，你没回去，不知道军械司现在爆改养马厂，要是重新启用，免不得要叫安王知晓。”
萧元尧：“那又如何？”
沈融侧目，这男的现在真是翅膀硬了。
萧元尧笑：“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替你兜着就行。”
沈融倒吸一口，感觉自己要被萧元尧开屏的尾羽给戳死。
萧元尧：“为长远计，肯定要全部拉回瑶城，总之我们不能往南边走。”
沈融点头：“我知道。”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无不在北方，就连京城都在北方，好像萧元尧搬家前也是从北方过来的。
想到这里沈融干脆道：“那就全部都拉回去，不论如何，先带回去再说，反正是不能留在这里。”
梁王之死比彭鲍之死更叫南地震荡，宁州抚州加起来一共八个县，每一个县如今都在静悄悄的观望，沈融也不着急，如今他家老大的家底儿厚了，但文科生还是少，只要这些县官不闹什么幺蛾子，好好带领百姓们恢复农业生产，就暂且先捏在手上用着。
吉城经梁王多年驻兵已经千疮百孔，是以萧元尧不打算再给这里派兵，而是将驻兵全部放在乐城和南泰城之中，方能把宁抚二州都关照上。
这些事情萧元尧比他心中有数，沈融与他分工明确，不该自己干的活儿基本不用操心。
十二月下旬，有个节日名为冬至。
沈融有意冬至前后再拔营，可李栋却说须得速速回返，否则军中粮草恐怕要不够了。
以李营官每次粮草只多不少来看，能叫他说出不够二字，定然是已经开始捉襟见肘，想想不仅军中要吃，还得给饥民布施，只吃不进，的确日渐消耗亏空。
沈融便立刻改了主意，和李栋最后统计这次打仗所获的物资，然后便要准备拔营回城了。
系统：【盔甲三万多套，箭矢十万多支，另有大刀长枪七万有余，还有金银财宝和几十艘战船，这便是宿主成功抵达吉城的奖品了】
沈融现在也不嫌弃奖品俗气：梁王堪称军事狂魔，这真是我捡过最富有的经验包。
系统：【现在是支线任务阶段，系统会努力保证给宿主提供称帝所需的一切物资】
别的不说，他们现在还在自己哼哧哼哧造战船，若再加上梁王的这几十艘，万一有个什么紧急事儿，也可以能立刻调出来用。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发家致富，还得打仗。
从土匪窝打到梁王府，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不知道多少事情都已经被他们改变，但好在所有的改变都是向好的方向，倒也不负这辛苦一场。
萧元尧和沈融本就已经在准备拔营，从吉城刚走到南泰城，就收到了皖洲来信，写信的是卢玉章，没什么废话，就一个中心主题——王燥，速归。
王燥？能有多燥？
沈融捏来陈吉，问他道：“你们当初是怎么诓安王出兵的？”
陈吉听见这话有点心虚：“说来惊险，安王差点不给我们出兵，还是海生机灵了一下。”
他模拟海生的孤僻语气道：“王爷不愿意派兵，可曾想本命之年还未过，部将是为王爷打仗，若此次将士在南地死绝，王爷今岁不一样是大造杀孽？”
陈吉：“于是安王又问，今年年节神子还会不会出现？海生答：‘那要看王爷能不能讨神子欢心了’。”
沈融瞪大眼睛。
陈吉小声蛐蛐：“公子，我发现这些大人物都有点贱贱的，好声好气和他商量不行，非得开口威胁才肯妥协。”
沈融：“不是，那你们拿我威胁他，在安王那核桃仁大点的脑子里，他派兵=讨我喜欢=我今年还会去给他过什么狗屁生日——我不要啊，我今年还想好好过年来着！”
陈吉双手合十告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都还不敢给将军说，实在是您的名头在安王那里太好用，我们当时也是太着急，您是不知道，我和海生这次去安王府，这色鬼比秦将军还夸张，奚公子不卖画，他就自己请人画，画的又没有公子神韵，还整天对着那些画赏来赏去的……”
沈融：“…………”
被安王粉上也真是倒大霉了。
他低声和陈吉道：“这事儿先别和萧元尧说，他问起你就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萧元尧刚杀了梁王，若是再忍不住杀了安王，我们还怎么和朝廷打太极？”
最起码得等他把这波物资拉回去给大伙提升提升装备再说啊！
陈吉连声：“是是是！那是自然！”
卢玉章发信催促，说明安王的确是等急了，一次性出来这么多部将，他要是安王他也坐不住。
更别提现在梁王被杀的消息还隐瞒着，若是再把这个消息报上去，安王第一反应定然是要傻眼，第二反应绝对是我只是叫你们去削弱梁王势力，你们怎么真敢杀了一个皇子。
敢杀一个就敢杀第二个，不论如何，这次回到瑶城免不了和安王冲突，到时候还得随机应变才是。
这些事儿萧元尧自然也心里清楚，但这男的脸上一点都不显，还趁着回程路上开始教沈融骑马了。
萧元尧的小气鬼属性藏得很深，还十分根深蒂固，每次教沈融骑马都会先带着他跑出去二里路，反正就是只过二人世界，多的一个人都不带。
沈融：“……是这样压浪？”
萧元尧：“胯再贴一些，跟着马鞍走。”
沈融扭扭屁股：“哦哦……那就是这样？”
他骨架不大，骨肉匀停，骑起马来身姿格外漂亮，尤其又要挺直胸背胯部下压，整个人看起来冰肌玉骨格外高不可攀。
萧元尧爱极了沈融这个模样。
他就是要将沈融捧得高高的，再让他用这种无措和着急的眼神注视着他，但也不舍得逗弄太久，须得拿捏沈融不耐烦的那个度才好。
“我怎么觉得这姿势这么怪……”沈融嘀咕，“你骑两步我看看。”
萧元尧果真策马奔了十来米，然后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沈融。
沈融：“……”
骑这么帅干什么！显得他像是个坐摇摇车的制杖！
沈融不服气，学了半天也学不会什么是压浪，萧元尧干脆从马上下来，长腿一蹬就坐到了沈融背后。
“欸你——”
萧元尧在他耳边低声：“专心。”
来不及反应，萧元尧就抬手抽了一把马鞭，马儿快速走起来，沈融立刻便被颠的左摇右晃，忽的两边胯上被按上两只大手，那手死死的固定着他的腰臀，又随着马匹动作，逐渐形成一种人马合一的律动感。
萧元尧语气凑近：“这样呢？”
沈融单纯：“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萧元尧又笑了一声，将沈融的腰往后拢了拢，他下巴轻轻搭在沈融肩上，整个人都贴的不得了。
沈融不耐烦：“我是叫你上来教我骑马，不是叫你上来抱着我睡觉的。”
萧元尧：“自然不敢懈怠，这就好好教习。”说着他忽然抬脚揣了一下马肚，马儿收到命令，立时便撒腿奔跑起来。
萧元尧骑马的速度是沈融的二倍还要多，这男人野起来没个边，偏偏又压浪压的一流好，沈融和他共乘一骑，没多一会就觉得俩大男人在一起十分摩擦生热。
尤其是这厮还一手压着他的小腹给他扣着，一手正儿八经的掌着缰绳，骑了三五里才停下，马刚一停，沈融立刻一拳把他攮了下去。
萧元尧的马就跟在后头，被攮了也不生气，又老老实实的跟在沈融身侧，替他牵着马绳去了。
沈融屁股后头还是烧的，他面飞红霞：“我是叫你教我压浪，不是叫你压着我浪，听不懂人话？”
萧元尧：“听得懂。”不及沈融开口他又道：“我听得懂人话，但你是神仙，所以我有时候也听不懂。”
他这明显就是在耍赖，气的沈融一鞭子抽过去，萧元尧居然不躲，沈融连忙收势，马鞭险险擦过萧元尧的耳朵。
沈融惊怒：“你不要这张脸了？？”
萧元尧：“嗯。”
沈融：“？”
沈融：“……”
萧元尧牵着马，抬头看他：“言传身教，我身教一下，你这不就会了吗？”
沈融低头，看见自己的胯紧贴着马鞍，的确是没有以前那么颠簸，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一点精神狂乱。
是学会了。
被萧元尧给浪会的。
沈融问系统男嘉宾是不是被什么浪荡子给穿了。
系统：【原谅我们男嘉宾吧，刚开窍就遇上宿主这种国宴，系统库见过比他还不要脸的，男嘉宾这种行为已经很克制了】
沈融：……
系统再次暴击：【而且宿主要接受男嘉宾是个浓眉大眼的变态这个事实，想想他是个变态是不是就觉得刚才已经收敛很多了？】
沈融：…………
靠，好像还真是。
从南泰城走到顺江边其实也就几天，先行军过了江先去了一趟黄阳，萧元尧脸在江山在，没几天又人模狗样的把沈融给哄高兴了。
他们这一趟拉的东西多，不仅有各种物资战利品，还有沈融抽的酒精提纯多件套，之前着赵树在南泰城里打问百姓提纯酒精的情况，果不其然摸底出了许多粗糙的提纯用具。
沈融原本想全都买了，转念一想他买了人家的工具也买不了原材料酒这个东西，不如干脆以南泰城为中心设一个酒精初加工区，他们出钱南泰城百姓出力，至于怎么勾兑成有消毒作用的成品，自然是要全都送来给他们自己人处理。
如此也可不用担心配方外泄，还能拉动南泰城百姓的生活水准，完全一举两得。
至于他手上这些工具，就全当给萧元尧应急用了。
路过黄阳，自然少不了要去拜访卢玉堇，顺便视察造船工作。
但他们现在赶着回瑶城，是以这两个任务便要分开做。
萧元尧去视察造船，沈融则登门拜访。
除了给卢玉堇带了两罐子酒精当礼物，沈融还给他带了一个人——姜谷。
姜乔知道沈融要带着姜谷去拜访一位重要人物，担心弟弟露怯，于是便跟着一起。
上次见卢玉堇还是夏天，几个月不见这位学霸哥似乎更加清瘦了一点，但眼神却多了许多亮色，见着沈融就道：“我已听闻你们在南地打了大胜仗！”
他叫沈融坐下，与他细细问道：“如何，梁王是不是已经无法造成威胁了？”
沈融酝酿了一下，和卢玉堇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他定定的看着卢玉堇：“萧将军把梁王给杀了。”
卢玉堇愣住，半晌才低声道：“……此事我堂哥可知晓？”
沈融摇头：“军报没有传回，瑶城人一概不知，包括安王。”
卢玉堇沉默良久，再开口语速就快了许多，“这事儿肯定瞒不过去，梁王殁了朝廷也一定会知道——我知萧将军志向大，不想他动作竟如此迅速。”
沈融点点桌子：“机会难得，若是叫梁王逃往岭南，难保他不会东山再起。”
卢玉堇眉头紧皱：“我知晓，我知晓，这事太大，恐怕引起的风暴还在后头，只是你和萧将军都很聪明，知道借着安王的命令来行事，如此一来就算朝廷想要追究，也只会先算到安王头上，可安王定然不会替你们背谋害兄长的罪责，是以一定会为难萧将军……”
他说着低声道：“你们此次回瑶城万事都要注意，免得被安王拿了命给上面消解怒气。”
这就是朝廷的面子功夫，也是制衡之理。
顺江南北没了梁王，就只有安王独大，这便不符合朝廷养蛊平衡的心思，且一个皇子居然死于乱刀之下，难免叫京城皇族感受到了威胁和胆寒。
萧元尧是藏不住了。
好在他们已经累积了不少原始资本，沈融心里快速盘算着回瑶城的布局，还有他要怎么玩合成大钢铁，两个大人说着说，姜乔和姜谷就在门外候着。
小半个时辰之后，姜乔姜谷才被叫了进去。
沈融拉过矮的那个：“六叔，我知道你忙，但我有个事儿得叫你帮帮我。”
卢玉堇：“但说无妨。”
沈融揽着姜谷的肩膀道：“这孩子叫姜谷，是我在南地捡的孤儿，我和林大夫无意间发现他读书天赋很高，你知道的，我是个半文盲，是以我想把他交给你来管教。”
卢玉堇看向姜谷，姜谷立刻站得笔直，和卢玉堇行了一个大礼：“先生好。”
虽说有沈融做保，但卢家子弟清高，也不是谁来都收。
卢玉堇当即便问姜谷读过什么书，又从这些书里随机摘些句子出来考问他。
这样姜谷到底是真读还是假读一问便知。
沈融在一边听得脑子冒烟，姜乔低道：“公子为幼弟筹谋良多，大恩大德，我们兄弟必然鼎力相报。”
沈融头痛：“多吃馒头少操心，我既然把你们带在身边，自然是要给你们负责，今日我给姜谷找先生学读书，改日你在军营中表现好了我就叫两个赵小将军带着你教，他们可都是跟着萧将军一起长大的。”
姜乔开心极了：“多谢公子！我定然好好学习！”
沈融点点头。
这么一会的功夫卢玉堇已经考问完了，他当即就与沈融道：“此子前途不可估量，他已开蒙，我且先把他带到身边管教着，待学的差不多我便叫他入我卢氏私塾，如此就可以接触更多的书籍知识。”
沈融拍掌：“好！只要不浪费他的天赋，能叫他成才就行！”
卢玉堇表情松了一丝：“那是必然。”
姜氏兄弟尊崇沈融，又见沈融唤卢玉堇六叔，于是也分外尊崇这位六叔，再加上这个时代对读书的滤镜能开八倍厚，长兄如父，姜乔当即就与卢玉堇行大礼道：“劳烦先生管教幼弟，教授之恩，姜乔铭记于心！”
卢玉堇看他也知礼节就多问了一嘴：“你要不要也来读书？”
姜乔摇头：“我自小读书就不及姜谷，唯有一股子力气劲儿，现已经投军为公子和将军报效力量了。”
卢玉堇也不强迫：“一文一武，如此也好。”
事情说完了，沈融也不能再多唠，只得起身告别，姜谷年纪小，还有些舍不得哥哥和沈融，眼眶红红的像个兔子。
但他也知道读书的机会不容易，是以很快便调节过来，姜乔走过去摸摸他脸蛋脑袋：“你定要加倍努力，如此才能不负公子寄予你的厚望。”
姜谷：“我、我会努力读书，将来给公子考个状元！”
沈融听见这话，完全理解了那些自家小孩说要考清华北大的豪言壮志，他心里慰贴极了，却也和姜谷嘱咐：“劳逸结合，不可学坏了眼睛，不要像我一样，到了晚上就看不清东西了。”
姜谷郑重点头：“嗯！”
他小大人道：“公子平日切莫过于忧思，有什么事只管叫哥哥去办就好。”
沈融闷笑：“好好好，知道了。”
孩子懂事，他心里也高兴，姜氏兄弟就此分别，一人从武一人从文，但黄阳和瑶城也不远，姜乔得空了还是能来看看弟弟。
系统：【论SSR卡的正确培养方式，宿主投资姿势正确，将来定会收获累累硕果】
沈融：不求他们成多大才，只是他们幼失怙恃又与我有缘，我定然是要替他们多思虑，就像萧元尧一路都带着赵树赵果一样。
至于未来会是什么样，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出了门没走多远，便看见已经牵着马在等他的萧元尧。
卢玉堇远远的和萧元尧抬手见礼，萧元尧也回了一个。
“沈融——”
沈融回头，卢玉堇顿了顿，和他仔仔细细道：“前路艰险，三思后行，多多保重。”
沈融吐出一口气：“六叔亦然。”
跑回到萧元尧身边，沈融低声问他：“你怎么也去了这么久，是造船有什么问题吗？”
萧元尧：“是去见了一趟海生，问他是怎么糊弄安王的，我们回去也好应对。”
沈融立刻提起了一口气，却见萧元尧摇头道：“他比我话还少，只说了个威逼利诱就没了。”
此时此刻，沈融万分感谢海生的孤僻话少，否则真要叫萧元尧问出来，以此男现在的实力，恐怕回去就得杀上安王府了。
不可不可，卢玉堇说得对，梁王死了这事儿还得安王先抗大雷。
现如今除开各地驻兵，他们手上合计约有四万人马，这里面还包括原本由奚兆带领的瑶城大营，两边不分家，凭借着在梁王那里捡的经验包，沈融能放开手好好的给这些人武装一下。
大军继续北上，途径桃县，沈融又想起如今正在宁州探地的萧云山，吉城打完仗之后，神农便带了一队人手去宁州“游山玩水”了，萧云山恨不得把地种满大江南北，萧元尧拿亲爹没办法，光是随行队伍就给派了好几十个人。
好在桃县如今还有曹廉，黄阳又有卢玉堇，萧公不在，地里倒也出不了太大岔子。
过了桃县前行速度便更快了，两日过后，阔别已久的瑶城大营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萧元尧忙于安顿人马，没了在路上插科打诨的时间，至于收缴的辎重都有李栋等人去操心，沈融没跟上去，他回萧宅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澡，然后蒙着阔别已久的蚕丝被大睡了一觉。
大中午入睡，直睡到月上中天才醒来，却还没见萧元尧回来，倒是赵树赵果已经回来了。
兄弟俩也是好好清洗了一番，然后才神清气爽的到沈融身边报道。
“你们将军怎么还不见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找安王汇报事情也该结束了吧？”沈融问。
赵果：“公子莫急，将军是与奚将军和卢先生一起去找安王议事了，有奚将军和卢先生在，安王还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他们杀了梁王这事终究会被安王知道，说不定安王已经知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融正打算回房子等，就听见大门口传来低声争执的动静。
沈融拧眉：“半夜三更何人在门口喧哗？”
赵树正要去看，就见有人急匆匆来通传道：“公子，安王身边的太监不知为何找上门了。”
沈融：“？”
安王太监？安王的人如何知道他的存在？
正思索，便见一群穿着绿袍的人鱼贯而入，身后跟着脸色难看的院中护卫，众人拔刀不是，不拔刀也不是，赵家兄弟更是面色难看。
来人为首的一个戴着黑色纱帽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面上似是擦了白粉，冷不丁的还吓了沈融一跳。
他刚从外面回来，又刚睡醒，此时人还有点懵：“不是，你们找谁？”
那人上下扫了沈融好几眼，紧接着抚掌笑道：“果真如王爷所言，萧将军府上藏了一个容貌昳丽的小仙长呐！”
这个人一开口，沈融浑身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系统更是惊声：【卧槽！这个人不就是之前在望县强掳姑娘给安王的那个！宿主小心，这是寻雀司啊！】
那太监笑眯起眼睛，掌心一掸拂尘道：“王爷听闻仙长在南地大出威风，助力我军胜了梁王，是以今夜特意设宴，请功臣赴宴相交，席间不见仙长，还嘱咐奴婢，要备轿亲来邀请呢。”
他说着还扫了扫周围护卫：“萧将军金屋藏娇，瞅瞅这些护卫，比王府还要多啊。”
沈融额角抽跳了一下。
不对，萧元尧和秦钰等人绝对不会透露他的存在，奚兆和卢玉章更是不知道他在南地所作所为，所以安王怎么会知道他这个“透明人”？还知道他在南地大出威风？？
以前隐身太好，以至于今夜压根没有防备，沈融在原地僵了十几秒，而后道：“我性喜静，常闭门不出，萧将军爱才是以多加袒护，既然王爷亲自派人来请，还请公公稍候，容我整理一番。”
太监喜笑颜开：“自然，自然。”
沈融转身，脸色冷下来。
喵的，到底是谁给安王这个色鬼透牌了！萧元尧知不知道这事儿！如果萧元尧不知道，安王又是私自闯门，他都不敢想他一会出现在安王宴席众人的脸色会有多好看。
沈融悄悄按下赵树赵果持刀的手：“……既然藏不住那就干脆不藏，你俩收拾收拾。”
他面色微冷与赵家兄弟道：“咱们就去看看这趟鸿门宴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融咪：天要打雷咪要睡觉，咪睡觉，咪好，安王叫咪起来社交，安王大大的坏！[愤怒]
消炎药：我就坐在这里，看谁敢动我老婆一根毫毛。[摊手]

第84章 算、你、有、种
萧元尧回城，必定要去面见安王。
打完仗了，也总得有个说法和结果。
来的这个太监说安王布了庆功宴，想来应该已经知道了萧元尧的战果，不论能不能接受，面子上的功夫总得摆出来，否则便是寒了诸将士的心。
沈融一把将赵树赵果扯进里屋，和他们道：“莫要冲动，三思后行，安王这层虎皮要不了多久就得破，但不是现在。”
现在宰了安王，连杀二王岂不是要将他们架在火上？
如今他们压根不知道朝廷有多少兵，而北凌王还在卫戍北疆，朝廷一旦想要“清缴叛党”，北凌王必定会被派出来。
卢玉章虽然说北凌王手里兵散难聚，但人数摆在那里，几十万大军，大祁真正的脊梁骨，岂是梁王安王这种封地王侯能比拟的？
赵树赵果脸色沉沉点头：“公子放心，我们都知道，就是怕将军那边……”
沈融快速加了一层披风：“萧元尧有我看着，问题不大。”
两兄弟这才安心。
加了衣服出门，外面的宦官还在笑眯眯的等，院中众守卫虎视眈眈，沈融走上前，朝着众人摆了摆手道：“是王爷相邀赴宴，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必围在这里了。”
“是，公子。”
那宦官又看了沈融一眼，弯腰伸手道：“请。”
沈融出门，一眼就看见了安王府来的那辆豪华马车，香腻脂粉味道扑鼻而来，沈融嫌恶的皱了皱眉，扯过一边缰绳便上了自家的马。
“公子不坐马车？”宦官问。
沈融面无表情：“马车太慢，还是骑马赶赴的好，公公要是喜欢，你可以上去坐。”
宦官连忙告饶：“这可是王爷专门为接贵人所造的车架，奴婢哪儿敢啊。”
沈融勒过马头，没再说话，径直往安王府的位置奔去。
……
王府夜宴。
安王高坐上首。
一道竹帘之后，有乐师正在弹琴吹笙助兴，娇艳婢女来回穿梭于席间，替打了胜仗的将军们一一斟酒。
安王举杯：“我便知道萧将军定然不会叫本王失望，如此大功，定然是要好好赏赐才是！”
萧元尧回举。
奚兆坐在萧元尧侧手，李栋宋驰作为瑶城如今的两个营官均在宴中。
武将对面，则是以卢玉章为首的文人幕僚，卢玉章独自饮酒，时而抬眼看萧元尧一下。
奚兆低声：“王爷给你加派兵马，你小子居然真敢把梁王给杀了？！”
萧元尧微笑：“与梁王打仗不是王爷的命令吗？我等莽夫只知道战功，上了战场哪还管什么王公贵族，一概都当敌军看待。”
奚兆无奈：“你啊你，你带兵天赋一流，可就是太过年轻，不知如今局势复杂，现在可算是成了众矢之的了。”
萧元尧低声：“无事。”他抬头饮一口酒，随意道：“杀便杀了。”
奚兆心底一震，再看萧元尧的闲适姿态，又觉得方才那一瞬间戾气泄出像是错觉。
萧元尧这一仗不仅打的安王没了声音，就连卢玉章都没了声音，奚兆一个武将尚且知道死了一个王爷事关重大，卢玉章又何尝不知？
若说安王的脑子核桃仁大，那卢玉章堪称这个时代人类进化的先锋代表。
且看他席间一言不发，便可知他谋事深沉，知晓此事有可能引发的连带反应。
安王似是酒喝多了，竟然下了台阶来萧元尧桌前对饮，还亲自给萧元尧倒酒，萧元尧起身，眸色下压，只看酒水，不看王侯。
安王：“萧将军可别怪本王不及时派兵啊，起先南地大疫，本王又不知道那边究竟如何，怎么敢多派兵马过去？”
萧元尧不做声，安王又靠近他道：“你年纪轻身体好，本王都要大你十几岁，派你出兵是为锻炼，想磨一磨你的本事来着，你看，如今不是大胜归来了？”
萧元尧笑了笑：“自是明白王爷心意。”
安王狭长双眼紧紧的看着他：“我那皇兄，乃是父皇在潜邸时就有的皇子，更是父皇登基后第一个封王的，皇兄盘踞南地几十年，萧将军本事大，只去了几个月就把他的王府给拆了。”
萧元尧这才抬眸：“我等都是武将，自然是听命办事，临行前见王爷义愤填膺，又想起这么多年梁王欺辱王爷，上了战场便没收手，如今梁王威胁已除，王爷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萧元尧此人在社交场，不说话的时候别人以为他是个哑巴，一开口说话，周围人才知道他是个噎死人不偿命的滑头。
安王皮笑肉不笑：“本王怎能不高兴？皇兄死了，顺江南北便是本王一家独大，又有萧将军这样的悍将，往后的路自是比以前好走。”
萧元尧点头称是，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心眼子，只是他这张脸实在张扬，就算表情装着纯良，也不敢叫人小觑了他。
安王在席间转了一圈，神色颇有些放浪形骸：“今夜诸位功臣齐聚在此，但本王瞧着总少了人，莫不是还有什么功臣没有到场，非得本王亲自去请才肯现身吗？”
萧元尧捏着酒杯的手一顿，他前后左右的部将全都抬起了眼睛。
安王却没有察觉，只高声笑道：“奚将军，你知不知道还有谁没来？嗯？”
奚兆缓缓皱起眉头，安王又走到卢玉章身边；“卢先生，你知不知道呢？”
卢玉章淡淡：“王爷醉了，席间已经是灭梁的全部功臣，还望王爷克己守礼，莫要贪杯。”
安王笑道：“好好好本王少喝一点。”他摇摇晃晃回到矮桌之后，衣襟敞着靠在席上，“今年是为本王的本命年，是以不如往年常在外行走，全都在王府里修身养性来着，竟不知我这瑶城当中不止有了萧将军，还来了一位小神仙啊！”
他话音一落，正好遇上竹帘后换曲间隙，一时间席间落针可闻，而后琴弦忽的铮鸣，萧元尧的酒杯才轻轻放在了面前桌上。
秦钰眉头紧皱，他现在听见神仙这个词儿只能联想到一个人——沈融。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还是说酒喝多了开始在这说胡话了？
他下意识看向萧元尧，却见萧元尧垂着眼帘，看不清楚神情。
安王还在继续输出：“这等人物，诸位怎么都不为我介绍介绍，非得叫本王亲自派人去请才肯现身吗？”
萧元尧瞬间按在了腰间刀上，奚兆眼疾手快探过，死死的压住了萧元尧的动作。
他眼神惊怒，朝着萧元尧缓缓摇头。
萧元尧力气太大，奚兆差点都要按不住他，再往对面看，就见卢玉章已经站了起来：“侍者何在？王爷醉了，扶他下去醒醒酒吧。”
卢玉章在安王面前还是很有话语权，立时便有左右宦官去搀扶安王，不想却被安王一胳膊甩开：“去去去，都别烦我，怎么，连卢先生也知道？在本王的地盘中，就本王不知道？”
卢玉章淡道：“世外之人多不喜欢抛头露面，山高水深处藏了多少神仙人物，难不成各个都要与王爷相见？”
秦钰瞪大眼睛。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卢先生当着席间下安王的面子。
他都不知道要看哪里，又要关注萧元尧动向，又要盯着奚兆，现在对面的卢玉章又站了起来，他不站起来还好，一站起来安王更加变本加厉了。
他喜色腿去，狭长眼眸微咪：“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既已经到了瑶城，又在萧将军麾下，那不就是入世之人？本王真是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叫诸位这般相护，还怕本王吃了他不成？”
安王冷冷拂袖：“你们一个两个的惯会哄骗本王，人本王已经去请了，今夜本王便要看看，萧将军身边到底有一个什么神仙人物！”
究竟是何人能叫梁王说出“骇人至极”“实非人也”这种话，那信上还溅着他那皇兄的血，他们兄弟二人厮杀多年，却有一底线是为二人共知——这天下不论如何相争，都必须是姓祁！
若非被萧元尧逼到穷途末路，就祁昌那个死要面子的性子，如何会给他写这样一封急信？
现见祁昌所言，萧元尧若是猛虎，那萧元尧背后那个人必是驯虎师，此二人搅得南地天翻地覆，今天敢杀梁王，明天是不是就敢杀了他！
安王眼睛中满是冷血意味，原本想趁着这次打仗问罪萧元尧压一压他气势，却吃了个闷亏无处下手，不仅没法下手，他还得给这群部将论功行赏——萧元尧征战南地，他从未叫他对梁王下死手，大不了把人赶到岭南不也可以？
但萧元尧偏偏将人给杀了，他居然真的敢杀梁王，还是扯着他的大旗杀的，叫安王想说理都没处说去。
萧元尧杀完了事，但这个折子他要怎么给上头写？稍弄不好岂不是要叫京城震怒？背着一个残害兄长的名头，就算以后当了太子坐上皇位，还不是要被言官给骂死？
安王越想越气，偏偏还得和萧元尧装着，只是祁昌字字带血的信实在叫他胆寒，安王现在看见萧元尧除了不舒坦，内心深处还带了一股子惧意。
或许就是他腰间的那把宝刀捅穿了梁王的心脏，一想到这里，安王立刻觉得屁股底下有火烧一样。
祁昌说得对，萧元尧心机深沉所谋甚大，这个人不能留……就算再怎么能打，都万万不能留。
一时间，安王脑海里闪过无数能叫人死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阴暗法子。
奏乐声还在继续，席间却都没人说话了。
沈融大多数时间都在出入军营，少有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是以除了军中部将及小部分兵卒见过他，安王的这群幕僚还真没有见过他。
除了为首的卢玉章，此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此时已近亥时，差不多晚上九点过后，对古人七八点上床睡觉的作息来讲，这个点已经够晚。
但主宴者醉酒不走，还要继续请客前来，身为部下以及幕僚，又如何能走呢？
于是只能陪着，带着那么一丝好奇心等着看这个和萧元尧一起杀了梁王的是何等人物。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忽的有内侍走入席间：“王爷，贵客已到。”
安王支起身子：“请客入席。”
内侍：“是。”
他走到门边，与外面道：“请客入席。”
命令一叠声的传出去，直至传入了沈融耳中，他叫赵树赵果等在王府门外，而后拢了拢衣袖，抬步第二次迈入了这安王府中。
此次没有萧元尧把着手引路，唯有王府侍卫十步一人的站着。
沈融并未戴帷帽，但身上的漂亮宝贝却都戴全乎了。
冬夜寒冷，披风宽大，一路策马前来在家里睡得热气几乎都散尽，抓着缰绳的手指也半天伸展不开，沈融攥了攥掌心，行径之处一片冷香之气。
众人翘首以盼，萧元尧也抬头，看向了门边。
不过时，有脚步声轻轻上前，萧元尧不必多看，便已知来人正是沈融。
奚兆刚松开按着他的手，萧元尧的刀就已经悄无声息拔出半寸，骇的奚兆又伸手按了一次，这次直接低声斥道：“……你真不要命了？！”
萧元尧不语，面色愈发没有波动。
下一秒，身穿白玉扣边披风的少年就站在了席外门前，他梳着高髻戴着玉簪，头发并不十分长，只落于背上一点，面容似白雪无暇，尤其一双眼睛，清潭一般空灵干净。
奚兆和卢玉章均闭了闭眼睛。
果真是沈融。
萧元尧掌中刀锋颤动，奚兆死死的压着他，席间一片安静，唯有竹帘后乐曲换了一首阳春白雪，正兀自弹奏到了最高潮。
沈融抬脚踏入，先看了一眼萧元尧，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于是奚兆察觉到掌下胳膊力道一松，只是几息，那按不住的刀居然缓缓收了回去。
奚兆：“？”
奚兆：“……”
犟驴，合该人家沈公子管你！
沈融上前几步，抬首看向安王，还未说话，安王杯中的酒就先撒了一桌子。
沈融开口：“王爷亲自派人相邀，我自当整装前来赴宴，只是生性不喜吵闹酒局，是以以前不多现于人前。”
安王没声了。
沈融微微一笑，抬手见礼：“在下沈融，见过王爷。”
安王愣着，沈融便自行放下手掌揣到了披风后头。
他含笑道：“王爷叫我来参宴，不知叫我坐在哪里呢？”
安王下意识顺着沈融的话：“坐、坐在……”
那个接引沈融的寻雀司内侍附耳道：“王爷，便请这位公子坐在主桌下首吧？”
他又怎么不懂自家主子的心思？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就见安王猛地回神道：“是是，就坐在下首，来人！备桌，把王府最好的桌子抬出来，要那一整张翠玉螺贝所制的！”
内侍立即着手去安置，沈融转向卢玉章，遥遥道：“卢先生。”
又看向奚兆：“奚将军。”
奚兆和卢玉章脸色稍缓，看着沈融在仅次于安王之下的席间入座。
安王被沈融这么一冲击，酒意直接醒了一半，见到沈融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和萧元尧一箭双雕，看见之后脑子里什么也没了，就只剩下一个字。
美。
甚美。
不怪乎祁昌说他是神仙，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
安王眼睛都快掉在沈融身上了，着急忙慌扶起桌前酒杯，免得叫沈融见了觉得他不雅。
这般人物，杀之可惜，杀之可惜啊！
沈融面上淡定，实则心惊肉跳，倒不是有多害怕安王，而是害怕萧元尧忍不住当场双杀，是以进门先看了自家老大一眼，他绝对没有看错，萧元尧就是在收刀。
眼皮抽跳了两下，面前流水一样的好东西就呈了上来。
食物精致，沈融也没什么稀奇，萧元尧曾经给他带外卖的时候比这个还要精致，就连喝的小甜水都是三个竹筒装着的，和萧元尧一对比，安王这点算什么。
只是他越是如此，便越引人视线。
不止安王看，席间没有见过沈融的人都在偷看，没看错的话那颈上长命锁乃是金镶玉而制，腰间玉组佩更是非世家大族所不能出，更不用说用来簪发的簪子，烛火照耀下完全浑然一体的羊脂白玉，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孤品。
一部分脑子转得快的立时就反应过来此人为何以前不现于人前，长成这般神仙模样，又这样气质高华不似凡人，如何敢在瑶城招摇过市？
若是性子冷淡一些，那更是要闭门不出，免得被王爷的寻雀司给瞧见了。
只是再怎么藏，如今也已经现身，又听闻他在南地立下大功，一时间都对沈融好奇不已。
安王的好奇尤其浓重，居然收起了方才放浪形骸的模样，只恨不得和沈融一般清冷高贵，方才能和神仙一起同坐。
系统：【……高估这个色胚了，在宿主手底下撑不过三句话】
沈融：我都做好他今天要给我和萧元尧发难的准备了，结果现在居然还吃上席了。
系统：【开始担心男嘉宾的精神状态】
沈融：没事，在外面受委屈等回家了我再慢慢哄。
沈融端起酒杯闻了闻放下，安王立刻道：“怎么，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沈融看向上首：“听闻王爷召见，是以一路不敢耽搁骑马前来，冬夜寒冷，便不想再饮冷酒。”
安王立刻：“来人，温酒！”
沈融：“多谢王爷。”
他看向下方，微微翘起的漂亮眼睛一一扫视众人，而后落在萧元尧身上，不着痕迹的眨了眨眼睛。
大庭广众，烛火通明，毫不掩饰的眉目传情。
萧元尧双手放在膝上，沈融一瞪比八个壮汉按着他还管用。
泥炉煮酒，不一会就酒沸香蒸，那个引沈融前来的大内侍亲自给沈融倒酒，言语间讨好道：“公子尝尝，这个热意可还好？”
沈融浅尝一口，脑海中的小人立刻表情扭曲：“酒温尚可，酒气太冲。”
安王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沈融动静：“是本王疏忽，席间多是武将，就没有备一些甜酒上来，来人——”
沈融抬手盖在酒杯之上：“不必，诸位将士本就是从南地奔袭回来，人疲马乏，王爷连夜举办庆功宴是为爱惜将士，不可因我一人耽搁大家休息，桌上这些已经足够，不必再添置其他。”
安王一脸感慨：“是是是，正是如此。”
沈融看向身边：“今夜王爷身边内侍抓人一样的闯入萧宅，我还当是哪里的土匪，着实吓了一大跳。”
寻雀司的内侍太监当即告罪道：“王爷恕罪，奴婢当时着急请人，便一时失了礼数……”
安王不耐烦的摆手：“下去，你先下去，别挡着我。”
“是，是。”
内侍一走，沈融和安王身边就只剩下了三阶玉台的距离，系统在沈融脑海中道：【我觉得你把鞋底抬起来他都能舔一口】
沈融：不行，我嫌脏。
以前别人总说一个人好色，他寻思再好色脑子总不能丢吧，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发情发到脑子都没有。
虽然沈融不知道安王如何得知他的存在，但很明显，和他告密的那个人见不得他和萧元尧好，是以沈融才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派萧元尧去南地打仗之前，安王已经感觉到屁股底下发热了，如今这场仗大胜归来，萧元尧民心军心两手在握，还缴获了无数物资，安王更是烫的坐不住。
再加上有人告密，直接透出了他的存在，沈融还真怕安王一个冲动要当场问罪，那萧元尧绷得住才怪了。
“……听闻你在南地助军良多，想来本事也大，如此本领，怎么不早点来寻本王，本王好为你单独安排一个宅子，何至于屈住在萧将军家中？”
沈融：“我和萧将军相识已久不分你我，住习惯了也就懒得挪了。”
安王不由得道：“萧将军的宅子再大还能大得过王府，我府中有一楼阁常年空着，不若你就住到那里，以后也好直接与本王一起议事……”
沈融：“……”
你他喵的能说点正经事吗？真当萧元尧有多么好哄吗？
沈融语气淡漠：“多谢王爷，只是我不喜欢脂粉气多的地方，便不来王府了。”
安王只得作罢，安分了没一会又道：“那你喜欢什么，只管说来，你本事这样大，本王定要好好待你才是。”
沈融见招拆招：“此次得胜归来非我一人之功，王爷要论功行赏，还是得从萧将军开始算起。”
安王一下子就有些不乐意了。
他短暂清醒了一瞬，想起萧元尧这个人不能留，梁王又说沈融更不能留，但梁王所言“仙长”居然真的是这样一个神仙人物，还这么年轻貌美，安王如何舍得连沈融一并除去？
萧元尧该杀，沈融不该杀，只要杀了萧元尧，沈融没有依靠，到时候不还是只能投靠瑶城中最有权有势的他？
安王心念百转，越是觉得沈融貌美，就越是恨不得把萧元尧杀之后快，整个人的情绪都略有些癫狂，又想到沈融这么好看，长久和萧元尧在一块，萧元尧如何能不动歪心思？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他经了无数情事，在这事儿上比在别的事上脑子灵光许多，谁见了沈融这张脸能不爱上？除非那个人不举，或者是个傻子！
他就不信萧元尧不喜欢沈融，若非如此，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叫另一个男人长久住于府上？这两个人肯定有鬼，说不定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安王想到这里气得不得了，心底深处居然对萧元尧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忮忌，凭什么萧元尧就能拥有沈融，他比萧元尧出身更高钱权更多，应该是他拥有沈融才对！
而且沈融长得真像那个人——安王举着酒杯，微微遮住沈融的上半张脸，一个晃神之间，还以为神子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自去岁冬天一别，他已经有一年没有再见过神子，若非前段时间侍神使者再度出现，安王还当神子已经向天归隐再不入世了。
他答应使者给南地派兵，不知神子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萧元尧大胜归来，又抑制住了南地瘟疫，这些可都是他一力促成的大功德，神子听了又会不会欢心呢？
安王望着沈融出神，连身边人唤他都听不见。
“……王爷、王爷，卢先生离席了。”
安王回神：“哦……”他看向下首，瞧见卢玉章那张脸猛地顿住。
等等，他说沈融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他和卢玉章怎么那么像？
若不是他对卢玉章知根知底，定然会以为沈融是卢玉章的儿子！卢玉章提前离席，安王也没心思阻拦，他潦草赏赐了秦钰等一众部将，又给萧元尧升了一倍的俸禄，而后再度问沈融想要什么。
安王倾身：“你便说出来叫本王听听，哪怕是要半个王府本王也给你啊。”
沈融微微一笑：“我又没有上战场，便不领什么功赏了，此次将士们出战南地辛苦，今岁冬天还是好好休养生息的好，只是梁王殁了一事还得上报朝廷，王爷与其问我要什么，不如多想想这道折子要怎么写。”
安王：“……”
系统：【果然任何时候布置作业都能给人祛魅，宿主让安王赶紧写折子试探朝廷态度，安王的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
沈融：我再不叫他清醒清醒，恐怕他都要贴到我桌子上了。
因沈融提起写折子一事，安王顿时气馁许多，他眼睛略显阴沉的看着下首，瞧见萧元尧就烦的不得了。
他强自按住不耐烦的语气道：“好了，看你们一个个坐的笔直，不知道还当你们在这操练呢，梁王既已经死了，接下来便也没什么大的战事，大伙便都在这瑶城猫冬，年节想探亲的也可以北上探亲，开春了再回来就行。”
秦钰等人抬手应和：“多谢王爷。”
安王摆手：“你们自行散宴吧，我与沈公子再说会话。”
底下却没人动，倒是文人幕僚等三三两两的起身告退，安王眉头皱起：“怎么，本王说散宴没听到吗？”
奚兆深吸一口气，生怕萧元尧下一秒就叫安王血溅当场，他正要开口，沈融就先行出声道：“夜色已深，不便再聊，南地之事想来萧将军已经和王爷说清楚，我只是在萧将军幕后略出主意之人，比不得他说的明白。”
安王被呛了个哑口无言。
他想强留沈融，但不知怎么看见底下那一群不动如山的武将心里有些发怵，又见沈融不喜这种场合，只好顺着这台阶下来道：“既如此，你今夜就先回去，等改日本王亲自在月满楼设宴，再单独请你前来一叙。”
沈融笑了笑，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不论安王现在态度有多么好，这货想杀萧元尧是肯定的，只是杀心升到一半又被色心压制，还失了王族的气概分寸，气的卢玉章直接转身走了。
沈融本着赴鸿门宴的心思而来，现在又发愁一会该怎么回去哄萧元尧以大事为重。
他起身离席，安王亲自送他出府，来时待遇与走时截然不同，过了今夜，明日一早瑶城上层便人人皆知他沈融的存在。
现在不止萧元尧藏不住，他也是藏不住。
但藏，从来都不是沈融的风格。
只是懒得像今天这样交际，大半夜的还要来吃个夹刀弄枪的席。
出了王府，奚兆拉住沈融好好的看了一圈：“你胆子也太大，叫奚焦给我留个信就敢私自跑去南地，我和卢玉章在瑶城担心的不得了，生怕你这小身板回不来了。”
沈融连忙告饶：“是我不对，但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奚兆叹一口气：“是回来了，但还不如不回来呢。”
沈融笑了笑：“奚将军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奚兆敲他脑袋：“我看你就是胆子大，连安王也敢使唤戏弄。”
那咋了，区区安王而已，开国皇帝他不也一样使唤戏弄？萧元尧还主动给他牵马呢。
奚兆看向沈融身后，和沈融低声道：“你回去好好劝劝萧将军，我知道他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的护着，今夜他拔刀都拔了两次，若非我按着，在你来之前就要出大事了。”
沈融再次谢过奚兆，这才与奚兆和秦钰等人分别，赵树赵果见萧元尧和沈融一起出来，便懂事的自行转身走了。
沈融回头，夜间长街已经无人，萧元尧一手牵了两匹马，正安静的等着他。
沈融走过去翻身上马，萧元尧就要去骑另一匹，却被沈融伸手拽住了脑后长发，整个人就顿住原地。
“关系好的人拿两把伞都只打一把，如今我们两匹马也只骑一匹，岂不妙哉？”
萧元尧回头，脸上居然给了沈融一个笑：“好，和你一起骑就是。”
萧元尧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沈融轻松许多，手中缰绳瞬间易主，沈融往后靠在他怀中，揣着手眯着眼睛享受老大宽阔温暖的怀抱。
“青蛙快要被烫熟了，你小心他从锅里蹦出来打你一下。”沈融幽幽道。
萧元尧胸腔震动，回应了一声。
沈融：“现在这房子还是不太安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也是我睡蒙了失了警惕，否则定然搪塞过去。”
萧元尧没出声。
沈融发顶擦着男人下巴，他抬起头，漂亮眼睛从下至上的看着自家老大。
“暴露就暴露了，早晚的事，总而言之管好你的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拔出。”
萧元尧又笑了两声：“好，我听话就是。”
沈融这才微微放心，两人于夜色中一齐回府，府中众人早就已经等急了，见沈融和萧元尧一起回来都大松了一口气，而后满脸愧疚和萧元尧认罪：“都怪我们没有拦住那宦官，才叫沈公子今夜受惊。”
沈融抬手：“没事，都下去吧，给你们将军烧点热水，一路回来还没洗漱呢。”
“是！”
回了家，进了屋，应该放松下来才是，但萧元尧态度这么好，反倒叫沈融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觉得要么就是萧元尧想清了，要么就是萧元尧已经气疯了。
系统：【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沈融：对我们男嘉宾自信一点好不好，他这个人能屈能伸我在第一集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系统：【反正宿主还是多注意一下比较好】
沈融：行行行我知道了。
正好萧元尧洗完路过门边，沈融朝他招手道：“欸，今晚一起睡呗？”
萧元尧面无异色：“你睡，我擦完头发就进来。”
沈融眨眼：“行，等你哦老大。”
沈融这一等就是半个晚上，最后实在忍不住瞌睡的时候还在想，萧元尧莫不是什么长发公主，怎么这个头发一擦就是两个多小时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瞪瞪的感觉背后有人贴了上来，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沈融一转身就埋进了萧元尧怀里。
“……公主，擦完了？”
萧元尧小声不吵他：“谁是公主？”
沈融黏糊糊的笑了一声：“好好好，你不是公主，你是皇帝，是皇帝……”
后面两句话声音太小，萧元尧没听清楚，他揽着沈融，吹灭蜡烛，仔细亲了亲少年眉眼鼻唇，这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元尧体热，冬天抱起来实在舒服，索性打完仗也没事，两人干脆就睡了一个大懒觉，等到沈融再睁开眼睛，感觉一整个白天都快要被睡过去了。
他炸着毛起身，萧元尧哑声：“不睡了？”
在南地用脑过度的沈融又睡蒙了，他拍了拍脸：“……想小解。”
萧元尧：“帮你？”
沈融：“……”
他瞬间清醒三分，刻意重重踩过不要脸的萧元尧下床。
门一推开，沈融下意识吸一大口古代新鲜空气，结果这一口差点没被呛死，扶着门咳了半晌，差点没绷住底下尿意。
“什么味儿这是，怎么这么呛？”
他站在门口咳嗽，身后不一会就贴上一只大老虎，萧元尧替他在鼻子上捂了一个帕子，沈融这才好受多了。
正巧赵树赵果听见动静过来，两人背着手，一见沈融眼珠子先心虚的转了转。
不过这会沈融也顾不得这点细节，只问道：“怎么回事？咱们家厨房着了？”
赵树：“实则不然。”
赵果：“恰恰相反。”
兄弟俩龇着大牙嘿嘿笑，表情和昨晚比起来爽朗多了，活像是大半夜去哪里释放撒欢了一样。
“是安王的王府着火了。”兄弟俩蹦蹦跳跳比比划划，“真是好大一把火，烧了半座王府，黑烟飘了整个瑶城，听说就连安王都烧没了半边头发呢！”
沈融：“？”
沈融：“……”
系统：【…………】
沈融缓缓转头，看向背后的萧元尧，萧元尧微微歪头：“不是要小解去？不然咱们去安王门口给他灭灭火？”
沈融满脸服气，和萧元尧竖了一个大拇指：“算、你、有、种。”
作者有话说：
融咪：你瞅瞅咱家老大这个浓眉大眼能屈能伸的模样。[哈哈大笑]
一夜过去。
消炎药：舒服了。[抱拳]
融咪：？？？？？[化了]
系统：【都说了是变态啦……[求你了]】

第85章 一石二鸟
古代建筑基本都是木制结构，正是因为木头极容易燃烧，所以古人才分外重视防火工作。包括但不限于专门修筑高墙物理隔绝，还会放置太平缸，也就是大水瓮来预防火灾，水瓮冬季结冰，还需要有专人定时敲冰或者加热水瓮，以保证随时都能够有水用。
再玄学一点的连城门宫门牌匾上的“XX门”字都不带尾钩，因为门字带尾钩就有火钩的意思。
总而言之着大火在古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轻则伤财，重则伤人，像这种一大清早还在到处飘黑烟的情况，说明安王府的这把火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灭，说不准还在噼里啪啦的烧着。
沈融看萧元尧的眼神写满了“拜服”二字，他知道这男的心眼小，就怕他忍不住直接给安王抹了脖子，没想到萧元尧现在不杀人，直接改放火了。
再看赵树赵果，完全一副背着沈融偷偷搞事的心虚模样，但因为这事儿是萧元尧撑腰，兄弟俩那站的叫一个笔直有力。
“公子今日还是不要出去了，外面乱的厉害，听说就连奚将军都被叫起来去救火了，这会估计还在那忙着呢。”
沈融：“……那就没人来叫萧将军？”
赵树：“嘿嘿，叫了呀。”
赵果：“嘿嘿，咱没去。”
火就是将军带着他们放的，怎么可能会去救火，赵树赵果干脆没睡，带酒带菜上房顶看了一晚上的热闹。
沈融：“……”
系统：【叹为观止】
萧元尧这把火放的够大够狠，此男已经气到失去了理智，连安王府的金银财宝都不要了，烧光，统统烧光。
沈融恍恍惚惚的去解决个人问题，萧元尧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没有挨骂，就说明这事儿能干。”
赵树赵果点头：“能干！”
萧元尧抬了抬下巴：“别告诉他姜乔也去了，免得他又说我带坏孩子。”
赵树赵果接连嗯嗯。
安王府的这场大火一直到了下午才堪堪扑灭，亏得城中有一条玉带河，若是没有这条河，说不定整座王府都要被烧完。
沈融老老实实窝在家里围炉煮茶烤红薯吃红薯粉，只要萧元尧不杀人，其他事随便他造吧……管不了一点。
要是不叫他发泄发泄，指不定这牛劲还得用在他身上。
系统：【岁月静好啊~】
沈融：难得的安宁时光~
系统：【安王是不是真被烧成杀马特了？】
沈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代人多么重视头发，他要是真被燎了半边，估计半年都不想出门了。
一人一统再次感叹萧元尧这个人狠。
但萧元尧狠一点也没错，谁叫安王找事找到沈融身上来了呢？
安王千防万防小心翼翼的想要过这个本命年，眼看着今年就要平平安安的过去了，结果在年尾被一场大火烧干净了一半家产，果然人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安王府着火七日后，萧元尧终于开始去军营点卯了，冬季百姓总是过得艰难，是以来投军的人又逐渐多了起来。
好在他们现在存粮颇丰，也不至于养不起这么多人。
又过了几日，萧元尧从外头回来说：“消息已经往京城递上去了。”
沈融立刻精神抖擞：“哦？谁写的折子？”
萧元尧：“安王闭门不出，是卢玉章写的，但名义上还是安王的名头。”
沈融就知道，这种折子凭安王那被烧糊了的脑袋怎么写得出来，还得是外置大脑来办，这样所有人都放心。
沈融缓缓：“卢先生写的话，对咱们来说或许还是一种利好。”
萧元尧蹲在沈融身边，替他翻着火炉上的烤红薯。
沈融凑近他，一股甜甜的暖香气扑鼻而来：“你说朝廷会是个什么态度？”
萧元尧拿起一个烤好的，“难讲，但自古皇家薄情，如果梁王真的受重视，怎么会被分封南地多年而不得返京，且梁王母族无势，只是占了一个大皇子的称号。”
沈融侧目：“你很了解嘛。”
萧元尧笑了笑：“随便听秦钰他们说了几嘴。”
说起秦钰，沈融就想起来安王准允他们返京过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沈融：“秦钰他们要回京城去，我记得你说你老家也是北边的，是在京城周边吗？”
萧元尧一边拨红薯皮一边回道：“在京城里，不在周边。”
沈融：“嗯？？那你还是皇城根下长大的不成？”
萧元尧把红薯塞他嘴里笑了笑：“对，小时候是在皇城根下长大的。”
沈融：不得了，咱们男嘉宾小时候还是个城里崽。
系统：【嘿嘿】
系统这个嘿嘿就很有意思，不过它经常这样贱笑，叫沈融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萧元尧一回来沈融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伺候的舒服极了。
“虽然说你这把火将安王烧老实了，但也要备着他突然发难，我看他对你很是不怀好意，以后你没事都回家吃饭，在军营吃也得自己人做。”沈融不放心的叮嘱，“不是我恶意猜测，我是真觉得他是能想出这种阴招的人。”
萧元尧嗯了一声，一会的功夫又给沈融换了一壶桃片茶。
沈融想到什么又关切的问：“上次打完仗咱们不是有好些伤兵吗？如今他们都怎么样了？”
萧元尧这才接着开口：“因为有你勾兑的酒精，是以很多中了刀伤箭伤的都救了回来，只是还有一些难免落下残疾，不太适合再上战场。”
沈融：“我记得咱们在桃县不是有专门的伤兵安置点？”
“正是，伤兵有一些家里还有亲人，这些人大多都会领了钱财归家，还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便和之前的伤兵安置一样，全都到桃县和黄阳县去种地，李栋宋驰为此还专门多给了他们一些钱好叫伤兵可以自行盖个泥草房子，这样便能和普通百姓一样彻底安置下来了。”
种地这个事情一直是古代人心中的执念，士农工商农排第二，可见土地对于封建社会的重要性，叫伤兵退居二线去种地不是辱没，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大的鼓舞士气的表现。
如今跟着萧元尧打仗，受伤了可以治，实在治不好变成残兵也可以拿钱回家或者领一块地去种，种出来的粮食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大多数还是变成了军粮，四舍五入萧元尧的兵还是在为萧元尧干活，而且还干的兴高采烈劲头满满。
保障工作做好了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萧元尧本身就已经扬名顺江南北，也难怪现在来投军的人越来越多，不得不说名声真是个好东西啊……
桃片茶烧好了，萧元尧提壶给沈融倒了一杯，又把杯子塞到他手心才道：“之前你一个人在瑶城为了掩人耳目，叫宋驰把军械司改成了养马的，现在我回来了，已经叫宋驰去扩建军械司了。”
沈融立刻从迷瞪状态清醒了。
“嗯？你这就开始扩建了？”
萧元尧：“你喜欢弄这个，这次又在南地收获颇多，就想着多给你建一些地方。”
沈融连忙：“演都不演了啊老大，安王知道了还不得窜到天上去。”
萧元尧勾起唇角：“安王现在出不了门，要是派人来打探便说这是军中所需，要是派人来捣乱就一概杀了了事。”
他捏捏沈融鼻尖：“你喜欢，就去做，你只需要忙活自己的，剩下的我来就好，但切记不可过于劳累，趁着军械司尚在扩建，又快要年节，你这段时间再好好休息休息，等开春了也就差不多修造好了，到时候再动弹也不迟。”
沈融直接被萧元尧拿捏死了。
鬼知道他都多久没动手了，事情太多打仗太忙又没材料差点都快忘了自己老本行，真是对不起祖师爷啊！
他拍着萧元尧的俊脸啵啵啵亲了好几口，浑身暖意与萧元尧身上的冷檀香互相交融，冬风寒意浓，不影响两人互相对着对方散发脉脉情谊。
萧元尧正忍不住要亲亲沈融，门外就有人来通传道：“将军，外头有人找。”
沈融一把捂住他的嘴探头问：“找谁？”
守卫：“找公子的。”
找他？谁能找他？不会是安王吧！
沈融正要说话，守卫又道：“应该是奚将军府上的人，我看马车上挂着将军府的牌子。”
沈融这才站起来；“知道了，我出去看看。”
萧元尧眉头拧着不怎么乐意；“奚兆找你干什么？”
沈融训他：“奚兆奚兆，没大没小，再说了奚将军什么时候坐过马车？来的不一定是他。”
萧元尧追问：“那还能是谁？”
很快，萧元尧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他和沈融一道出去，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见一个华衣公子正带着小厮提着暖炉站在门口，间或捂唇咳嗽一两声。
听到背后脚步声连忙回头，当看见沈融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是飞出来了。
沈融笑着招呼了一声：“哎！我就知道是你！”
奚焦也难忍心情，脚步忍不住朝沈融走去：“早前听父亲说你从南地回来，我想着你疲累就没敢上门打扰，前几日又遇王府走水，如今可算是能来找你了。”
沈融：“之前拜托你帮我送信，没有连累到你吧？”
奚焦摇头：“并未，只是父亲难免担忧你，在我面前说了好几次。”
奚焦说着看向旁边，和萧元尧彬彬有礼道：“萧将军好。”
萧将军：“……”
萧元尧怎么会不认识奚焦，早八百年前奚焦就派身边小厮来打问过沈融，那时候被他搪塞吓唬回去，现在居然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和沈融接上头了。
沈融暗暗踹了萧元尧一脚。
萧元尧这才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奚焦打过招呼，注意力又全放在了沈融身上，他不由得凑近沈融：“我今日找你，是瑶城中来了一个戏班子，听说以前是给京中贵人们唱戏的，你要不要一起去看？我们还可以去茶楼里喝喝茶，如今冷了，城里还新开了一家锅子店，据说也是北方传下来的，你要不要吃，我带你去。”
福狸连连点头：“锅子店可好吃了，我家公子吃过一次才敢到您面前说，否则万万不敢开口的。”
奚焦低叱：“福狸，休得无礼。”
福狸连忙躲到后头去，可眼神中却写满了“和我家公子玩吧求求你了”，不说沈融拜托奚焦帮过一个大忙，单说这份赤诚心意，沈融都不能拒绝。
奚焦还是他的专属小画师，沈融还挺喜欢逗他玩的。
“行，正好今日无事，果儿给我拿个披风出来。”沈融回身喊人，结果发现赵果不在，赵树也不在，只有萧元尧在，外人面前沈融可是很给老大面子，自是不能随意使唤他，只好和奚焦道：“你等等我，我进去拿个衣服就出来。”
奚焦在南方长大，说话带了点软音：“不急，你穿厚点哦。”
沈融也学他：“好哦。”
他转身回去，萧元尧也跟着一起回去，两人重进房门，沈融正翻箱倒柜找漂亮披风，就听见背后房门被关的啪的一声。
回头，萧元尧Duang大一只站在门角，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怨夫气质。
沈融好笑：“搞这么严肃做什么，刚刚人家奚焦和你打招呼怎么不理人？”
萧元尧不高兴。
萧元尧不说话。
自家的狗沈融还能不知道是哪的毛病？他胳膊肘夹了一个暖黄色披风走过去，双手拍着他的俊脸啪啪响。
“人家就是来找我玩，我来瑶城这么久还没和别人出去玩过，你吃这个味儿做什么？奚焦可是我的专属画师，没有他神子的名头都传不了那么广，再说了他身体又不好，你虎着脸别给人家吓出什么毛病。”
萧元尧沉声：“我身体也不好。”
沈融：“？你吃得好睡得香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块，上次瘦了点现在又长回来，你哪身体不好了？”
萧元尧嘴硬：“我就是身体不好，上次你在流云山烧张寿，我以为是你遭遇不测，差点当场晕过去，赵树赵果都可以作证。”
沈融：“……”
萧元尧：“奚焦又不知道你是神子，不知道都找上门了，要是知道还了得，到时候激动的晕过去，你是不是还得扶着他？你都没扶过我。”
沈融：“…………”
沈融眼神复杂：“反正我这一趟得出去，你克服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什么事儿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萧元尧拦住他：“我现在说可以吗？”
沈融站定：“行，你说，我听着。”
萧元尧：“我想亲你，刚才没亲到。”
沈融：“……还有别的正经事儿吗？”
萧元尧：“就这个事。”
沈融缓缓：“现在不许亲，你亲完我还见不见人了？等我晚上回来咱俩再亲，现在我得出门。”
他往门边走：“还不让开？”
萧元尧微侧开身子，沈融刚要拉门栓，一股巨力就将他扯了回去。
“哎！萧元尧！”
外头有张罗汉塌，塌上的炕桌还有两人刚刚吃的茶水红薯，沈融抬手去捂萧元尧的嘴巴，反被此男咬了一口掌肉。
不重，咬完又贴着舔了一下，然后就黑压压的俯下身来，将沈融的话头堵了一个囫囵。
萧元尧要真想按着沈融，沈融哪能反抗的过这个巨力怪。
塌边窗户没关严实，沈融被亲的鼻音直哼唧，又得压着声音，不敢叫院外的守卫听到。
萧元尧这个亲憋了好几天，要不是看沈融刚从南地回来累得够呛，早就焚香抄经爬床一条龙奉上了。
今天好不容易在沈融面前表了扩建军械司的功劳，正要以此来讨一点好处，结果又被奚焦贴脸打搅，还要单独叫沈融一起出去吃喝玩乐。
萧元尧这个醋劲儿一下子就被点着了，他能烧安王府，他还能烧奚兆的将军府不成？偏偏对面还是个病秧子，帮了沈融一次忙叫沈融怜惜的不得了，沈融自己没看到，那奚焦的眼珠子都快沾到他身上去了。
不管那眼神代表什么，萧元尧反正就是不舒坦。
他勾着沈融唇舌亲的人眼前直发晕，恨不得用自己的舌尖再数一次沈融到底有多少颗牙齿，炉子上的桃片茶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盖过了炕桌下黏黏糊糊的水渍声。
沈融被亲的直往后仰，仰起头脖子却又送到了萧元尧面前。
他手脚并用想爬开，努力半晌发现连此男的胳膊肘都钻不过去。
沈融到处躲：“……你别太过分，我还出不出门了！”
萧元尧嗓音低幽：“我哪过分了，咱俩是月老承认的情缘，你还说你爱我，说了整整三遍，你再说三遍我就放你走。”
沈融怒：“我说你大爷！别咬我脖子！”
萧元尧追着亲：“那咬耳朵？”
萧宅门外，福狸搓了搓手指哈气道：“沈公子这个衣服换的可真够久啊。”
奚焦瞪他：“他长得好看，衣服自然得慢慢挑，你去马车里拿炉子暖暖手，等下他就会出来了。”
福狸听话走开，他家公子第一次约人出去玩，出门前三天就已经开始焦虑了，为了今天上门时候的完美，从头到脚的配饰都是换了三四遍才配出来，昨夜还失眠，把他叫到房里问沈融会不会不想和他玩，主子是个琉璃做的人，从小就因为不能习武而心生自卑，若是再被沈公子拒绝，定然是半年都没有勇气再出门了。
好在沈公子当场就答应了，哪怕身边那个萧将军脸色不好看，可那又如何，福狸瞥见萧元尧被踹了一脚，他觉得沈公子才是这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
主仆俩人其实也没等多久，院里的守卫怕他们冷，还叫两人进来到门后避风，又给奚焦拿了两个烤红薯，态度和安王的人上门完全是天差地别。
“奚公子稍后，我们公子一般不磨时间，可能是和将军有话要说，等会就出来了。”
奚焦好脾气道：“没事，我也不急。”
他给每个要玩的地方都做了时辰规划，为了防止被沈融拒绝，还提早了半个时辰出门，若是沈融不在或者有事，他就等一等或者改日再来就好了。
又过了一小会，奚焦就听到了沈融过来的脚步声，他一转头，发现萧将军还跟在沈融背后，于是又礼貌的和萧元尧打了招呼。
原以为萧元尧依旧冷傲，不想对方居然也冲他点了点下巴，而后将手上的披风严严实实的罩在了沈融身上，手还很巧的打了一个好看的结。
进去一趟，沈融从头到脚果然都收拾的整整齐齐，就是不知怎么的眼眶眼尾都有些红，尤其是嘴唇，红的不得了。
奚焦觉得可能是冷风吹的，想把自己的暖炉给他，结果就见萧元尧伸手，沈融双手窝在那掌心里来回贴了贴暖了暖，然后才啪的一声拍开道：“可以了，你回去吧。”
萧元尧：“不再暖暖？”
沈融受不了他了：“回去回去。”
萧元尧这才转身，却也没走，而是亲眼看着奚焦和沈融上了马车，除了奚兆的护卫之外，又从自己手里给沈融带了十来个人才放心。
福狸看的眼睛都睁大了，等马车上了主街才敢小声嘀咕：“我的娘嘞，这萧将军看着吓人，原来背地里居然这么粘人。”沈公子又不是不回来了，车走都出去几十米了还站在门口看。
马车内，奚焦满心只有成功把沈融约出来的兴奋，他性子纯直没什么心眼，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此时就从马车柜子里掏了掏，递给沈融一副新作。
沈融：“新画的？”
奚焦点头：“前几天才画完，你是第一个看的。”
沈融也是感受到了吃热乎粮的快乐，立刻拆开画卷，就见奚焦画的是一张林间骑鹿图。
鹿是一只大梅花鹿，树林是冬天的树林，周围积雪皑皑，鹿角上都落了薄薄一层。
沈融夸赞：“形神具备，大家之作。”
奚焦不好意思道：“因着神子是雪夜出现，是以我格外喜欢画冬天，只是不知道他今年还会不会来瑶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系统绷不住了：【好一个痴心产粮大手子】
沈融咳嗽两声：“你心诚，说不定哪一日就会再见到他，而且你给他画了这么多画，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奚焦轻叹：“但愿，神子高冷，又口不能言，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和你一样夸赞我，想来真是遗憾。”
沈融：“……”
奚焦说着看向他：“好在还有你夸我，你夸我我也高兴。”
沈融：“……哈哈是吧。”
奚焦坐姿端正：“我爹总说萧将军年少威武，将来前途不可估量，我就总以为他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不想今日见了，却觉得萧将军也是人情味十足，又对你极好，难怪你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沈融脱口而出：“他就是个腹黑闷骚——”
奚焦瞪大眼睛。
沈融连忙转口：“……又正直勇敢的人，你不必怕他，他挺好说话的。”
奚焦：“这样啊……”
沈融不敢和奚焦说太多萧元尧，生怕自己再吐出什么不知节制纯纯变态这样的词儿出来，他又仔细欣赏了一下手中画作，和系统在脑海中品评哪怕只有半张脸，奚焦也是把他画的神性十足。
系统：【他画的真是越来越像宿主了】
沈融：还真是，尤其是这个唇形，连唇珠的形状都画出来了，哎这个色上的真好看啊。
系统：【那还是没有男嘉宾亲出来的好看】
沈融：？？？
系统因为犯贱又被屏蔽了半小时，奚焦从小就在瑶城中长大，选的地方好玩又好吃，两人先去听了戏，又去吃了茶，这些店里掌柜的基本都认识奚焦，沈融每每进店都是直接雅间待遇。
奚焦又细心至极，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基本上一眼就会记住，福狸说话也有趣儿，直叫沈融乐的停不下来。
两人吃完锅子走在街上，奚焦就和沈融提起了一件事儿。
“……上次使者进城进言王爷叫往南地派兵，我爹也在场，我去王府门外候他的时候正巧撞上了许久不见的侍神使者。”奚焦缓缓道。
沈融：“嗯嗯？”
奚焦压低声音：“我和你说，你千万别跟别人讲这件事哦。”
沈融好笑：“好哦。”
奚焦：“我怀疑侍神使者有两个人。”
沈融：卧槽。
刚刚被放出来的系统：【卧槽？】
奚焦见沈融愣住还道：“真的，这次的使者和上次来的应当不一样。”
沈融结巴：“你、你咋知道不一样？”
奚焦思索：“我画过和神子一起出来的那位使者。”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眼角，“侍神使者的面具侧方都有一颗雨花石作为点缀，上一位的雨花石位置在颧骨下一点，这一次的在颧骨正中，两人长相虽相似，但并非同一个人 。”
奚焦说着皱了皱眉：“我起先怀疑有人假冒侍神使者，但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却又是同一个，说明神子肯定知道这件事，所以就猜测使者会不会有两个。”
沈融完全惊住了。
奚焦说的那个长相相同的肯定是陈吉，因为陈吉两次都在，认出来不一样的那个绝对就是海生了。
他心道幸好奚焦不是给安王做事，否则他们这一手真假使者还怎么玩？
不过奚焦说起这个，倒是叫沈融震惊于他堪称恐怖的人体观察力度，先不说海生和萧元尧没什么血缘关系，就算萧元尧真有什么兄弟，奚焦是不是也能一眼认出来？
别人都是看皮看相，奚焦是直接X光看骨啊！
因为奚焦这个逆天的人体观察能力，沈融就把他这个技能记在心里了，两人又在街上溜了溜，说起安王府着火这件事。
奚焦：“我半夜还出去看了，说是从后院着起来的，王爷后院人多，又喜欢用轻纱装饰，就连外头连廊上都是飘纱，是以火着的特别快，但烧的最快的还是那座栖月阁。”
沈融：“栖月阁也烧了？？”
奚焦点头：“正是，这座阁楼是王府里最漂亮的一栋阁楼，神子还在楼里住过，我听闻王爷在栖月阁里收藏了不少和神子有关的东西，现在全都烧完了。”
沈融第一反应是萧元尧会不会知道安王私底下偷偷侵犯他肖像权这件事，但看萧元尧回来的反应，又好似不像知道的样子。
难道是上次陈吉和海生去了一次，安王把那些画像全都转移了？
奚焦叹息：“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水，一半烧没了一半熏黑了，这下安王府今年恐怕要不太好过。”
奚焦一语成谶，安王府今年这个年的确不太好过了。
安王因为烧没了半边头发天天在王府里酗酒发怒，王府上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因为安王觉得沈融和神子长得像，他又对沈融起了邪心，是以不由得猜测这会不会是神子给他的惩罚，所以才叫天降大火，烧的他老本都没了一半。
不得不说精神控制比武力威胁更有效果，总而言之安王还真没有再来骚扰沈融，可能也是觉得头发没了一半丑的出不了门。
萧元尧放的这把火的好处逐渐开始显现，烧了头发比杀了安王还要叫他难受，毕竟一个极在意自己仪容仪表的滥情皇子，怎么能接受自己如今火烧火燎的模样呢？
沈融叮嘱萧元尧谨防安王气急败坏暗地里捅刀子，但其实比起安王，他更关心梁王死了这件事带来的各方反应。
冬天房子不好盖，军械司的扩建暂时还没有做好，一月初，瑶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大，比起去年冬天来说友好多了。
下雪的时候沈融正在和卢玉章一起在廊下喝茶，看见外面大雪纷纷不由道：“这一年真是好快啊。”
卢玉章点头。
沈融贴过去：“卢先生，你说这京城的回信什么时候下来呀，萧元尧真不是故意的，谁叫梁王撞到他刀子上去了呢？”
卢玉章看他：“你莫要为他说好话，他是不是故意的你还不知道？”
沈融喝茶掩饰：“这打红眼了我也拉不住，杀都杀了，又不能叫梁王原地复活。”
卢玉章语气轻轻回忆：“我第一次见萧元尧，还是在州东大营，他那时候就已经是个深沉人物，对他来说，没有打红眼这一说，援军前去，正好助长了他想做的事情，他……”卢玉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心思深不可测，瑶城恐怕收不住此人。”
沈融担心：“那朝廷不会为难他吧？”
梁王安王相争多年，谁知道会出来一个萧元尧真敢执刀杀皇子？就连卢玉章辅佐安王，想的都是把梁王打压成一个普通王侯，只要武力对他们没有威胁就行。
然而这般怀柔之法反倒叫他们束手束脚，以前在和梁王的争斗中多落于下风，本来萧元尧的出现是卢玉章打压梁王的一个极好人选，结果萧元尧根本不受控制，这次去南地打仗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卢玉章沉默良久，“前几天卢家给我送来家书，言京城今冬戒严，多数世家大族均闭门不出，梁王殁了的消息递上去，如今还没有动静，说明上头事情积压太多，已经顾不得梁王一事了。”
沈融随口：“还能有什么事儿比死了王爷的事儿大？难不成是皇帝的病又严重了？”
卢玉章拿扇子拍他：“不可乱说！”
沈融连忙捂嘴，又在卢玉章身边讨饶半晌，这才求得了卢玉章原谅。
冬天昼短夜长，往往叫人觉得黑夜似乎看不尽，安王在府中安分了好一段日子，临近他的生辰又活跃了起来。
先是大力修复府中草木，可是钱从哪来？于是就找瑶城的营官要，想要从军费当中给自己分出点银子，但李栋是个铁公鸡，有时候萧元尧要钱他都要打算盘，更何况是安王要？
李栋哭穷说没钱，安王居然叫他上供在梁王那里薅来的金银财宝，但这些钱早都被李栋无声无息的充入了萧元尧的军费，正养着萧元尧手底下飞速扩充的兵马，哪还有钱来给他建房子？
安王不问不说，一问立刻就感受到了自己手上权力的缩减，他作为瑶城的主人，居然从瑶城的营官这里拿不出来钱，又得知李栋几乎都在萧元尧手下做事，就觉得怎么他做个什么事儿都要受萧元尧的限制。
又想起被萧元尧杀了的梁王尸骨未寒，一时间整个人都坐立不安了起来。
手下宦官还上报言自己进不去军营，一旦靠近某些地方就会被那些当兵的赶出来。
安王戴着纱帽，闻言气的直拍桌子：“反了！反了！萧元尧想干什么？是想要造反吗！”
宦官连忙：“王爷莫急，王爷贵为天潢贵胄，萧元尧只是一个小小部将，如何敢造王爷的反，只是此人断不可留，王爷还需早做决定才是。”
安王咬牙：“本王自然知道，可却苦于找不到机会，他如今在军中名望太高，贸然杀了恐怕会引得军营暴动。”
一个一直跟在安王身边的老宦官道：“王爷自京城来，哪还不知道杀人其实是最简单的一件事，王爷只是不想叫自己染了荤腥，何不一石二鸟，叫旁人帮忙动手？到时候既得了无依无靠众矢之的的美人，也能拿了萧元尧去和京城交差洗清弑兄之罪。”
安王立时挺身：“谁。”
宦官附耳小声道：“沈融。”

第86章 明枪易躲
就连安王都能看得出来萧元尧和沈融关系不一样，沈融如何会答应他去解决萧元尧？
安王当场就拉了脸色：“这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控魂术，我还能叫沈融去帮我杀了萧元尧？你倒是给我出点好主意！”
老宦官微微一笑：“老奴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有时候借刀杀人，借刀的这个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刀啊。”
安王愣住：“你的意思是……”
老宦官凑近低声道：“前朝宫中有一秘药无色无味可涂于碗壁，堪称见血封喉，服下不出三息便会吐血身亡，萧元尧绝不会防备沈融，便想办法将这药放在两人桌子上……届时萧元尧一死，沈融不也成了众矢之的，王爷只需稍微出面，岂不是两边都能收拾了？”
这法子阴到安王都有些迟疑：“……可是那晚本王想留沈融说话，底下那群部将居然敢扛着不走，沈融此人在军中似乎也有些威望，杀了萧元尧真能叫他被众人所排斥吗？”
宦官：“萧元尧乃是主将，沈融只是一介谋士，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死了主将才是事关重大，区区谋士，地位再高还能高得过一军统帅？”
他缓缓道：“如今梁王已经殁了，王爷已经不需要萧元尧再来征战，想想十几年前的天策军，陛下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根硬骨头啃下，萧元尧勇猛，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天策军，届时仅凭王爷，又如何吃得下他？”
一听到天策军的名字，安王下意识的都打了个抖：“本王自然知道！”
他攥紧拳头，“祁昌说沈融是神仙，他那个人本就神神叨叨，说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这件事儿得好好办，务必神不知鬼不觉。”
“自是如此，王爷放心，年节宴席多，咱们见机行事即可。”
秘杀萧元尧是件大事，以前安王不论办什么大事都会去找卢玉章帮忙，但这件事，潜意识叫他不想同任何人说。
卢玉章奚兆都知道沈融的存在，就他不知道，这群人全都沆瀣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将他架在了沸水之上！
安王越想越害怕，几乎已经到了晚上吓得睡不着觉的地步，他现在除了身边从小陪着他的老宦官谁也不敢信，无时无刻的担忧会不会有人害他，萧元尧又会不会下一秒就带兵冲进安王府。
但他手上还有兵符，对了，兵符！幸好他趁着萧元尧不在将兵符收回来了，否则留在奚兆那里是个大隐患！
安王将麒麟符随时都带在身上，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彻底在府中藏着不出来了。
……
走的越高，就越容易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就会叫他们警惕、恐惧，譬如昔日的天策军之于朝廷，又如今天的萧元尧之于安王。
天策军本无罪过，只是功高盖主引了朝廷不满，而萧元尧则是明争暗夺，即使色中饿鬼没多少脑子的安王，也察觉到了手上权势逐渐流逝的危机。
是以他不得不想办法除掉萧元尧，又因为沈融实在美丽，叫他将梁王说的“杀沈融才是一等要紧事”忘到了脑后。
在凡俗眼中，杀萧元尧这个主将的确比杀沈融这个谋士要重要，梁王死了朝廷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动静，安王心中莫名恐慌，决不能叫萧元尧活到开春。
瑶城今年的雪的确不大，到了年节附近，已经全都变成了一些夹杂着小颗粒的冷雨，雪遇了水，叫官道结冰，一时间连街上行人都少了起来。
天晴的时候沈融就去视察一下宋驰的房屋建造工作，但冬天进度不快，估计到了开春就能好许多了。
萧元尧大手笔，不知道给军械司拨了多少军饷，总之这个房子修的比桃县的小院还漂亮，乍一看不像是打铁的，倒像是个人住的联排大房子。
偶有一两次遇到秦钰，本来是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动身回京，结果秦钰却道：“今年恐怕是不行了，官道结冰，家中也突然来信，叫我不要动身就留在瑶城，我都三四年没回去了……”
他语气带着一点抱怨，叹了几口气又眼巴巴的看着沈融道：“欸，我回不去，能不能带着一帮兄弟找萧将军过年啊？也不知道萧将军收不收留。”
沈融好笑：“自然可以，萧将军的院子还是能装得下大家，你们什么时候来？”
秦钰想了想：“要不就等王爷的寿宴过了，咱们私底下再好好聚一聚如何？”
秦钰不说，沈融都快忘了安王的寿宴又快到了，他这个寿宴和年节离得近，是以往年都是和年节一起办，今年遭了火灾又烧了头发，前段时间找李栋要钱修王府估计也是想着要过寿。
“也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游神活动……”秦钰不由得畅想，“想想天寒地冻，还是不要叫神子出门了。”
沈融闷笑：“说的是，这天气谁想出门给人表演啊。”
溜溜达达回了家，到书房一看萧元尧果不其然又在处理事情。
自从打完了梁王，萧元尧就变得越来越忙，大多还是军中的事情，又收到了一些南地驻军的来信。
沈融凑上前，从萧元尧的胳膊下钻过去，再坐到他怀里瞄看：“南泰城送纯酒来了？”
萧元尧下巴放在他脑袋上嗯了一声。
沈融感叹：“果然有钱了就是好，这些送来都拿去给林大夫，他知道怎么勾兑，只是现在没有战事，酒精不用做的太过，这玩意还是有些奢侈，担心放的时间长了反倒没有效用了。”
萧元尧大笔一挥，写了一行“年后再送”。
沈融得意：“这么听话？”
萧元尧：“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沈融呵呵；“你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给我亲成那个鬼样子，我差点都没脸出门玩了。”
萧元尧反问：“锅子好吃吗？”
沈融：“好吃啊，不过就是没我以前吃的花样多。”
萧元尧笔尖停顿：“锅子在北方卖的多，你以前吃过？”
沈融：“那倒不是，在别的地方吃过啦。”
沈融现在有一种被开除人籍的摆烂感，有时候也不和萧元尧藏着掖着，反正不管自己做什么，总归在萧元尧这里都能无痛解释。
萧元尧：“我也想吃你吃过的东西。”
沈融挑眉：“哦？”
萧元尧侧脸贴近他：“咱们今年过年就吃这个怎么样？”
沈融：“行是行，就是可能得多摆几张桌子……”
萧元尧皱眉：“为什么，难道不是我们两个吃？最多再加上赵树赵果他们，再把姜氏兄弟接来，一张桌子不也就够了？”
陈吉要回桃县老家陪老婆孩子，孙平也要回家看望长辈，算下来的确也就这么几个人，但是……
沈融舔舔嘴巴道：“秦钰他们回不去京城，说想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人多也热闹，就把他们也叫来吧，再把奚将军，奚焦都叫来，卢先生不知道回不回卢家，到时候我再去问问，还有你父亲回桃县了没有……”
萧元尧没声了。
好半晌才胸腔震动道：“我父亲还没回来，我们不可以两个人吗？”
沈融：“过年就是人多才热闹啊，平时咱们两个在一起也没少吃饭呀。”
萧元尧：“可是没有在一起吃过锅子，你和奚焦都吃过了。”
沈融翻白眼：“小气死你算了，反正我就是要喊人，安王还要过寿，他那寿宴谁吃谁胃痛，大伙胃痛过后不得好好再放松放松，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沈融都这么说了，萧元尧也只能认下，不知道是不是烧了王府叫安王觉得丢脸，总之今年好像没听说安王要搞什么游神活动了。
沈融不怕他搞事，就怕他静悄悄的作妖，因此还特意找了卢玉章好几次，想要打听打听安王最近是不是在府中养头发。
结果去了卢宅被卢玉章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几天没睡觉，就在一堆文书里坐着，整个人都快被埋进去了。
沈融连忙上前，卢玉章听见动静抬头：“天寒地冻的，怎么出门了？”
沈融：“我不出门还不知道卢先生这么努力。”
卢玉章眉头皱着：“映竹，上茶。”
沈融坐在他身边：“先生如何这样忙碌，马上年节，应该没多少事情才是啊。”
卢玉章叹口气：“都是些杂事但又不得处理，各地的信报还有京中的消息……”
沈融一凛：“京中有消息了？”
卢玉章看他一眼：“又来我这里替萧元尧打听？”
沈融卖乖：“哪有啊，毕竟祸是我们家老大闯的，总得看看上头是什么态度，这才好继续做事嘛。”
卢玉章定定看他良久，眼神中充斥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复杂深意。
“你倒是为他谋算良多，看见你，就叫我想起自己刚刚投靠安王的时候，也是这样恨不得一颗心都掏出去。”
沈融安静听着，须臾道：“安王不值得先生这样劳心劳力。”
卢玉章吐出一口气：“既已投奔，便是认主，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沈融：“先生身在卢宅，却知晓当今天下大小事情，如此能耐本事，就算不投安王也能出人头地。”
但他很难劝解一个古代文人，在他们眼中，风骨和信念是很重要的东西，若是无端背弃安王那就是背主谋逆，是以卢玉章再如何待沈融好，也没有将一些王府文书拿给他看过。
沈融觉得现在可能还不是时候，他今日来主要是邀请卢玉章一起过年，于是便说起了这件事：“我和萧元尧会杀一整头的猪，还有两头羊，将猪的骨头和羊肉片用来煮锅子吃，先生若是无事又不回卢家的话，可以过来萧宅一聚。”
卢玉章脸上这才带了点笑意：“好，我知道了，你亲自相邀，我必定赴宴。”
沈融还是忍不住贴近他：“萧元尧是个好人，也有自己的主意，若是旁人不逼他，他绝对老老实实在在家待着，可要是有人容不下他而步步紧逼，那就算是我也管不住他啊。”
卢玉章不动声色：“我会好好相劝王爷，叫他多多爱才礼贤下士，萧元尧是我一手提拔，我自然会为他考虑。”
沈融：“如此，那就多谢先生了。”
走出卢宅，沈融抬头看了看天，雾蒙蒙的，但又不像是下雪，或许年节前后还会有几场冷雨吧。
很快，安王的寿宴就到了。
王府都被烧了半个，安王还能顽强的办这一场宴，看来是真的很重视每年的生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寿宴这天几乎整个瑶城的权贵都到场了。
萧元尧肯定不能不去，面子工程还是要做一做，沈融懒得去吃这个胃痛饭，索性称病在家宅着研究从梁王那里收缴来的各种护心镜。
他不去，倒是叫好些人心中失望。
最失望的莫过于安王，他头发还没长出来，依旧戴着黑色的纱帽，帽纱将半截身子都笼罩进去，远远瞧去怪吓人的。
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宦官，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太年轻，想来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老怪物。
萧元尧随便送了寿礼，人群见他前来纷纷流水一样的散开，萧元尧越靠近，安王就越忍不住两股战战。
哪怕萧元尧只是坐着，安王都觉得他下一秒就能拔刀杀过来。
他帽纱下的双眼充斥着红血丝，看起来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好，眼睛神经质的扫视了好几圈，才最终确信沈融的确没到。
“沈融没来，沈融没来！”安王低叱，“本王总不能去萧元尧家里把他抓来！那萧元尧岂不是当场就要要本王的命！”
出主意的内侍弯腰低声：“王爷莫急，等宴席散了再另寻机会。”
安王猛灌了几口酒，恨不得现在就将那宫中秘药塞到萧元尧嘴里。
萧元尧得死，他必须死，否则自己无一日安宁！
沸水里的青蛙垂死挣扎，发出了难听的叫声，却怎么都蹦不出这口锅，安王下意识看向卢玉章，差点就要求他给自己拿个主意。
但转念一想他想杀萧元尧卢玉章定然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给萧元尧告密……是了，萧元尧是卢玉章一手提拔，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密谋在了一起……他们都想来害他，是不是都想要把他杀之而后快！
安王一把抓住身边内侍的手：“府中侍卫还有多少！”
“王府侍卫还有三百多人，今夜全都在这里，王爷不用怕，您还有兵符在手呢。”
安王心中稍定，没错，他还有兵符，兵符在手，便是瑶城大营在他手中，萧元尧又能有多少死忠，可以和瑶城人马及诸多部将相抗衡。
这是安王过的最胆战心惊的一个寿辰，若非帽纱遮面，恐怕底下部将及幕僚都会被他的脸色吓一跳。
好不容易捱到萧元尧起身散宴，安王才跌跌撞撞的往王府花园而去，卢玉章停留一瞬，本来是想将京中一些消息与安王告知，却见他和宦官一道走了，不由得眉头拧起，趁着还在王府就追了上去。
被烧了小一半的花园之中，已然不见盛夏景色，唯余一片枯槁。
宦官不住的安慰着安王：“王爷莫急，年节宴多，我们定会找着机会。”
安王：“不然直接叫府中侍卫将其拿下秘密处死！”
“万万不可啊王爷，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越要蛰伏下来，否则军中生变更难处置。”
安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何时本王要杀一个人还给算天时地利！”
他嗓音怒道：“萧元尧和沈融定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本王过寿，沈融说不来就不来，萧元尧一个字都不提，还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中！我是王爷！我可是天子的儿子！”
他暴怒的挥手折断一片矮枝：“萧元尧一个桃县来的乡巴佬，凭什么能有沈融在身边相助，沈融要入世投奔，难道不应该和卢玉章一样来找本王吗！萧元尧凭什么能得到沈融，这种美人应该是本王的才对！”
宦官上前相劝：“王爷息怒，既然萧元尧和沈融关系密切，咱们不是正好可以用此计来离间二人，关系再好，阴阳相隔也会逐渐淡忘的啊。”
安王低声呢喃：“对……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叫沈融亲眼看着萧元尧死，本王得不到的萧元尧也休想得到，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一丛萧瑟树丛背后，卢玉章睁大眼睛，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但他立刻停住，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步向前，径直朝着安王走了过去。
安王冷不丁看见卢玉章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府中侍卫何在！”
卢玉章面色难看极了：“我进王府侍卫从不阻拦，这不是王爷曾经说过的吗？”
安王大惊：“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围着安王的宦官们各个面色阴沉的盯着卢玉章看。
自从卢玉章来了，王爷便不再过多信重他们这些“老人”，宦官们好不容易扶持了一个吴胄上去，结果吴胄却事情败露被抄家斩首了。
卢玉章不喜宦官，是以多向安王进言莫要听信宦官言辞，他为此努力了好几年才颇见成效，一个没注意，却又被这群宦官给钻了空子。
卢玉章开口道：“王爷难道忘了先帝的宫闱之乱？当今陛下花费了多少力气才收拾了先帝时期的宦官专权，直到今日都还时时警惕，王爷身为陛下亲子，怎可偏信宦臣，而要下毒谋害一个为你征战四方的将军！”
卢玉章果真听到了！
安王牙关紧咬：“我谋害他？萧元尧都快蹦到本王头上来了！先生是没看见吗？”
卢玉章据理力争：“萧元尧本性桀骜，但多加磨砺自可成为瑶城悍将，王爷上次派他去南地已经是刻意针对，如今又何必再急于杀鸡取卵，就不怕因此寒了军心？！”
安王冷笑两声：“本王自然是怕亲自动手寒了军心，否则怎么会忍到现在。”
他索性也不装了，直直的和卢玉章道：“本王便是杀了他又如何，瑶城也并非无将可用！上有奚兆，下有秦钰，这群人都是因为本王才会留在瑶城，难不成还是为了他萧元尧！”
卢玉章神色大震，仿佛一瞬间不认识安王了一样。
过了好几息他才强忍悲愤道：“萧元尧绝对不能死，若没有萧元尧，王爷如何与北凌王抗衡，北凌王几十万大军，就算是太子都为之忌惮，我们有萧元尧，才有和北凌王及太子相争的机会。”
卢玉章越这样说，安王就越觉得怒火上涌，在卢玉章心里，是不是他没了萧元尧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安王被萧元尧刺激的都快疯了，整个冬天都在疑神疑鬼，他眼神阴鸷狐疑的看着卢玉章，此时对身边这个第一谋士的忠诚产生了严重的猜忌。
“……本王就是要杀了萧元尧，不但要杀了他，本王还要沈融亲自下手，先生既已知道就不要再阻拦，否则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安王府似乎还有散不尽的焦木味道，卢玉章不敢放开呼吸，唯恐被这混着焦木的气味扎穿心肺。
他原本想与安王说的什么已经忘了，卢玉章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年的时光都付出去了哪里。
空茫茫一片荒芜，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缓缓摇头：“萧元尧不能死，沈融也非王爷可以强制的人，我不知这主意是谁出的，现在停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安王身边的老宦官阴阳怪气开口：“卢先生这就不识趣了，王爷心意已决，怎么可能因为你护短就放弃诛杀萧元尧？”
卢玉章：“……我护短？”
“哼，难道不是吗？那沈融长得这么像卢先生，叫卢先生护在羽翼下大半年，若非如此，王爷怎会被沈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那宦官道，“你如今这样，倒是要叫王爷怀疑你到底追随的是谁，难不成你早就投了那萧元尧？”
卢玉章脑中一直拉紧的那根弦猛地崩断了。
甚至感受到了一股气血上涌，喉咙似乎都尝到了血腥气，只是强自按捺，和安王一字一句道：“沈融没有王爷想的那么简单，萧元尧也绝非等闲之辈，王爷此举除了逼他们就地谋反，没有任何好处。”
安王冷冷：“萧元尧死了就是好处，萧元尧一死，沈融还能独自带兵反我？他不过和你一样是个文臣谋士，哪里懂军中事务？”
卢玉章猛地厉声：“你错了！”
他大步上前，就站在离安王三五米远的地方抖着手指他：“你大错特错！萧元尧死了，沈融一样能号令他手下的兵马，甚至连兵符都不用！沈融在萧元尧手下哪里是普通谋士，二人同心同命，你杀了一人，另一个定会与你拼命到底！”
卢玉章已经气到没有用尊称，以前安王是不聪明，但也还算听劝，如今被身边不懂天下大势和军中事务的宦官迷了眼睛，已然变得有些丧心病狂，但只要自己能劝动他，只要安王就此作罢，那一切都还有的救——
“来人。”安王忽的开口。
卢玉章满脸霜色。
安王指着他：“卢玉章对本王不敬，将他关入王府地牢，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是不思悔过，饭也不必送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安王猛地抬高声音：“听不到本王命令吗？给我把他押下去！”
安王身边宦官冷哼一声：“区区江南世族，也敢对皇家子弟大呼小叫，若是在京城何止关押一说，当即拿了命都可以，还不动手？”
“是、是！”
卢玉章时常于安王面前耿直进言，奚兆很久之前就担心他会因为这个性子吃亏，不想今时今日应了话，辛苦为安王筹谋多年，到头来换得了牢狱一场。
卢玉章拂开上前侍卫，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安王：“萧元尧不可杀，更不应该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去杀，此实非一个君子所为，也会是王爷巨大的污点。”
卢玉章语气比寒风更冷：“且我说过会护着沈融，也早就留下了密书，若是他因王爷而背负莫须有的人命债，我卢氏一族与江南各大氏族定会联合写表上达天听，将王爷这些年在封地所作的浑事桩桩件件叫陛下知晓，届时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王爷又如何与北凌王和太子相争？”
安王气的破了音：“你居然敢用这个来威胁本王？”
卢玉章眼眸眯起：“王爷不听信宦官谗言，不做这昏了头的错事，这就不算威胁。”
安王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慌：“带走！带走！本王不想听他说话！”
卢玉章眼神灰败：“王爷会后悔的。”
寒冬腊月，王府宾客已经尽数散去，映竹和照兰在门口等了半晌却还不见自家主人，不过主人偶尔会单独寻安王议事，两小童已经习惯独自等待。
映竹：“今年冬天雪虽不大，可这冷雨一样冰透浸骨啊。”
照兰哈着气点头：“是啊是啊，我听闻沈公子相约主人去萧将军那儿吃锅子？”
映竹笑：“是啊，明天就去。”
照兰：“我也好想吃，不知道有没有份……”
映竹：“自是有的，沈公子哪能不给你这馋鬼吃东西，之前在院子小住，不也塞了你许多好吃的零嘴？”
两人相视一笑，均开始期待起了明天。
就这么又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卢玉章出来，映竹正要上前询问，却见王府走出来一个宦官笑眯眯道：“两位就先回去吧，卢先生和王爷议事已晚，已经在王府歇下了。”
映竹只好退回：“好罢，劳烦公公转告主人，不要忘了明日萧将军府上的小聚，到时我与照兰再来接主人。”
那宦官笑眯眯道：“好，知道了。”
映竹照兰这才转身赶车离开王府，宦官远远的看着他们，而后转身走入府内。
安王府小侧门缓缓关上，高墙大院隔绝了外人的一切窥探。
与此同时，沈融正在和萧元尧研究怎么杀猪宰羊明日待客。
“都是男人，猪一头估计不够吃，要不杀两头？”沈融道。
萧元尧：“猪肉腥臊，一头应该够了。”
萧元尧说猪肉不好吃，那估计是真不咋样，沈融听劝点头：“那就多片一些羊肉，羊肉涮锅子好吃啊，正好天冷，吃羊肉补身体。”
虽然萧元尧不乐意这么多人来，但看沈融进进出出的忙碌，也觉得心中高兴，赵树赵果会处理这些荤物，沈融就全权交给他们来弄了。
就是这个时候的冬天没什么菜，不过纯吃肉也很快乐啊。
提前一天晚上片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沈融就亲自写了对联贴在萧宅门外，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
“这样看着就喜庆多了。”
手底下忙着，也就没注意时间流逝，等到奚兆带着奚焦上门，沈融才察觉天色黑下。
他连忙将二人引进来，奚家父子客气，居然还给沈融带了许多好吃的，还有府中厨娘做的鱼糕，正好用来一起涮锅子。
沈融叫人在院中点了个大火堆，四周有墙挡风，也没觉得天有多冷了。
“幸亏今夜没有下雨，否则我们这不是白布置了。”沈融抄着袖子笑眯眯道，“难得叫大家一起来吃个饭，等一会卢先生到了我们就开席。”
奚焦小声：“我爹在你这里比在安王府开心多了，昨天从王府回来脸拉了好长，我一问才知道王爷当庭酗酒，醉醺醺的看起来实在不成样子。”
沈融挑眉：“他喝酒是因为心里觉得憋燥，越喝酒越燥，越燥就越生气，生气起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劝劝奚将军，全当看不见他。”
奚焦认可：“是该这样。”
他看着沈融这张脸，其实没怎么听进去沈融说话，反正沈融说完他点头就行了。
只吃锅子又显得有点单调，平日里他们自己随便在家里对付，但今天人多，沈融今早特意差萧元尧去月满楼里叫了外卖上门。
月满楼作为瑶城第一大酒楼还是很有些本事在，别的不说，做江南菜的功夫一等一的好。
奚焦：“月满楼的菜我吃过好多次，味道的确不错，你叫他们家的菜是叫对了。”
沈融笑道：“一年也就这一次，最近我都不怎么吃外边的饭，萧元尧也都是回家吃自己人做的。”
奚焦笑：“年节难得热闹热闹。”
两人在一旁说话，旁边站在姜氏兄弟，姜乔如今长住军营中，沈融叫他回来也不回来，只说住军营能起的更早一些挤出时间练刀，姜谷更是不必多说，卢玉堇叫姜谷捎来了信，说这小孩就是个书痴，读起书来废寝忘食的。
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上进，沈融看着高兴，就给他们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
过了没多久，秦钰也带着人上门了，一进门就说今天特意饿了一天，正等着敞开肚子吃。
奚兆笑骂了他一句，秦钰和一群小将便提前去找座儿了。
沈融站在门口等了等，还不见卢玉章来，不过卢宅离得远，有可能是路上耽误。
他带人进门，叫已经到来的宾客先行入座，大伙刚坐下，外面就有人来通传说月满楼的菜送到了。
沈融立即道：“快拿进来，凉了就不好了。”
众人翘首看去，就见一溜的人拿着食盒进来，且各个都长得白净细瘦，年纪也不大，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奚焦见沈融看，就与他解释道：“这也是月满楼的特色之一，送菜小厮都长得干净细致，叫客人看了也能赏心悦目。”
沈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愧是南方，就是比北方要讲究。
菜色基本都一样，每桌各一大食盒八菜一汤，拿出来的时候都还是热腾腾的，另附已经温好的美酒两坛，这酒也是每个桌子都有，而且都长得一模一样。
奚兆开了一坛闻了一口：“不错，少说有个七八年。”
沈融：“奚将军别着急，卢先生还没到呢。”
奚兆哈哈笑：“他估计正在家打扮收拾着呢，文人墨客都那样，只恨不得从头到脚都周正妥帖。”
送菜的放下食盒便走，为首领头的和沈融萧元尧作揖道：“二位客官，咱们这酒性烈，只适合军中人士喝，体弱者不宜饮用，喝了恐怕是要醉死过去的。”
沈融摆手：“知道了。”
上次在安王府那酒就难喝的要命，沈融才不喝，不过萧元尧可以喝啊。
沈融转头和萧元尧小声道：“你今晚随便喝，我绝对不管你，但是喝完了咱俩得分房睡，我还要给房间上锁。”
萧元尧：“怎么，不信任我？”
沈融呵呵：“我看你是最近日子太好，忘了以前喝醉酒强吻我又半夜来找我道歉的样子。”
萧元尧立刻不说话了。
只是卢玉章还没到，沈融就有些着急，正要派人去看看，就见映竹一脸歉意的随着院中守卫进来。
见了沈融先是行礼，而后才道：“诸位先行动筷吧，我家主人昨日和王爷议事还不见回来，我和照兰再去王府问一问催一催。”
沈融拧眉：“昨日就没回来？”
映竹点头：“沈公子别急，以前主人和王爷议事也是有过三五日不归家的时候，今日恐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所以才不能赶到。”
沈融开口：“那你就再去问问，锅子我们给卢先生留一份儿新的。”
映竹这才告退。
奚兆：“卢玉章忙起来是真忙，那么多文书和各地消息都要从他脑子里过，他还要负责给王爷讲清楚其中关跷利害，多的时候七八日都不着家，王府里因此还有他专门休息的一个小房子。”
奚兆这么一说沈融才微微放心。
又想起他去找卢玉章的时候，卢玉章的确是忙的一团乱，还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可能是带着消息给安王那个菜包子上课去了。
萧元尧：“既如此，我们就先动筷吧。”
沈融点头：“对，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今后一年还得仰仗诸位多多关照！”
秦钰笑：“就沈公子客套话多，来呗，咱们先干一个？”
他开了一坛月满楼的酒正要倒出，萧宅里的守卫就从怀里摸了一个银如意道：“秦将军莫急，沈公子交代了，外面送进来的酒水饭菜一并都是要验过才能吃。”
秦钰愣了下：“行，那你验验看好着没有。”
奚焦坐在父亲身边：“沈公子好谨慎。”
奚兆低声：“也不怪他谨慎，王爷对萧将军态度微妙敌意颇重，尤其是此次萧将军杀了梁王回来，王爷就更加不喜他了。”
奚焦皱眉：“萧将军乃是瑶城悍将，王爷缘何这样针对他？”
奚兆脸色复杂：“这事不好说，或许是忌惮吧。”
对于皇族来说，只是忌惮就已经足够他们做一些事，沈融这样谨慎也无可厚非，免得安王昏了头在这想出什么阴招。
如今军中多少人是奔着萧元尧而来，又有多少人背地里崇拜沈融，就连奚兆看了都暗暗心惊，更遑论安王。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要为安王思虑几分，可上次安王强行派兵南地，又收了麒麟符，奚兆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日渐寒凉。
都做了几十年的武将了，再愚笨的脑子在这权力场里也能磨出三分油滑，奚兆干脆摆烂不管，反正安王俸禄照发就行。
其余的尽人事听天命，卢玉章比他年轻还可以多努力努力，他都这把年纪了又身带多处暗伤，还想修养身心多活两年呢。
院中守卫或是用银针，或是用银如意，将所有菜色及酒品都一一验过，确保都可安全食用这才退了下去。
沈融和萧元尧面前的酒坛子也打开了，这月满楼的人周到，就连酒碗都给他们放好了。
沈融看着觉得有趣儿，又伸脖子去看旁边，发现每个人的碗花色都不一样。
萧元尧低声：“想要别的？”
沈融：“那多不好意思，我就是不喜欢虫子，你瞅瞅我这碗里面的花色，画什么不好画几只小蛐蛐。”
萧元尧闷笑：“哪里是蛐蛐，你仔细看看，这是金蝉。”
沈融不满：“谁家的金蝉这么瘦，这碗不好看。”他不欺负别人，欺负自家老大还是可以的，沈融伸头，萧元尧的酒碗居然是八卦游鱼图，这个他喜欢，于是就眼巴巴的看着萧元尧。
萧元尧哪受得住这般眼神，自是将自己的游鱼图换给了沈融，然后自己拿着那个“蛐蛐碗”倒了一杯酒，凑到唇边先浅饮了一口，须臾放下道：“味道还行，不过没有奚将军的二十年陈坛好喝。”
姜谷年纪太小没分到酒，就用月满楼送的碗碟去盛了羹汤，小孩也是吃的有滋有味，姜乔和他一起，兄弟俩估摸是饿了，都吃的头也不抬。
秦钰闻言笑：“哪儿能和奚将军的二十年陈坛比？不过这酒喝起来也不错，来，咱们来干一个！”
奚兆举起酒碗：“干！”
萧元尧：“干。”
赵树赵果也笑着抬起酒碗：“喝完吃锅子，昨天片肉的时候我就很馋了。”
沈融连忙：“我也想干，等等我。”
他手忙脚乱给自己舀了一勺锅子汤，这才满足道：“我不喝酒我喝汤，你们可都别笑话我。”
奚兆哈哈笑：“谁敢笑话你啊，萧将军可把你护的紧呢。”
沈融耳尖一红，随着众人一起端起漂亮碗，刚舀出来的汤太烫，沈融浅浅溜了一口就放下。
系统：【原生态火锅汤，我也想喝（口水）】
沈融心情好：我喝等于你喝！
系统：【好嘛好嘛】
端上来的锅子全都开了，沈融特意放了许多辣椒，势必要叫萧元尧体会到什么叫麻辣火锅的快乐。
他举筷子正准备涮肉，却忽的感觉胸腔一股甜腥味儿上涌。
因为太馋火锅沈融还努力咽了两下，正要再动筷子，系统猛地在他脑子里发出一道尖锐爆鸣。
这声音甚至比上次提醒他阻拦南泰城之战还要大，直接把他的脑子扎了个对穿。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剧烈下降！请宿主立即停止所有进食！食物有毒！食物有毒！本系统将为宿主进行催吐电击！电击倒计时3、2——】
沈融：？
还没反应过来系统话里的意思，沈融就感觉浑身都被一股电流抽打了一遍，尤其是胃部，仿佛被系统带着电击手套猛锤了好几下。
他一下子没绷住，疼的眉头都拧在一起，一股比撞空气墙还剧烈的恶心感袭来，叫沈融下意识抓住一旁萧元尧的袖子。
萧元尧：“怎——”
沈融看向他，刚张开嘴巴，一股黑红血液就从嘴里涌了出来。
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他茫然伸手抹了一把，底下席间赵树赵果还在争着肉片，奚兆带酒坛去找了秦钰划拳，姜乔姜谷两兄弟唯爱鱼糕，吃的停不下来。
直到上首的桌子猛地掀翻，院中的篝火向天炸开了一瞬。
众人才看向最前面。
酒菜撒了一地，在掀翻的桌子后，萧元尧脸色惨白的揽着沈融，抖着手去接他下巴上不断流下的黑红血色。
沈融已然满头冷汗两眼发花。
系统：【催吐及时！宿主生命值稳住了！这是原历史上不曾发生过的剧情，是萧元尧在这一次称帝道路上的巨大转折，所以本系统无法做出提前预警，请宿主尽快寻找解药，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解毒！】
沈融：“…………”
啊啊啊啊他的火锅！他肉刚涮好的火锅啊啊啊啊！

第87章 掘地三尺，筛土挖墙
死寂是一瞬间，紧随而来就是巨大的兵荒马乱。
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都变了，筷子和酒碗摔了一地，神色大骇上前，就见沈融死死的抓着萧元尧的胳膊，脊背痛苦的佝偻着，光洁额头满是黄豆大的冷汗。
沈融满脸痛苦一半是被系统锤的，一半是被这毒药闹的。
幸亏系统这次没有给自己闷棍，否则沈融还来不及收拾这个场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在下巴底下抹了一下，刚直起腰，喉咙里面就又涌了涌。
这一下更没绷住，直接栽到萧元尧身前，吐了自家老大一个昏天黑地。
这下好了，两人都变成红脖子火烈鸟了。
系统再次发出了剧烈的爆鸣声，沈融脑瓜子被震出了余音，眼前视线都变成了三重残影。
他抬手去摸萧元尧的脸，因为手上有血还滑了一下，叫萧元尧的侧脸出现了一个滑稽的血手印，沈融努力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萧元尧有没有中毒迹象。
一息两息三息，萧元尧除了脸白的没有人色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沈融猛地松了一口气，又仿佛一大堆人围了过来，一个人三个影子，晃的他眼前更晕了。
但好像大家都还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好险不是集体食物中毒，不然岂不是成团灭了？
辛辛苦苦一整年，可千万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系统：【宿主你先管管自己吧啊啊啊啊啊！】
沈融：区区吐血，问题不大。
系统：【啊啊啊啊啊！】
只是沈融没想到他在危机重重的南地都屁事没有，却在自家的坚固堡垒里被药成了软脚虾。
此时此刻沈融真切的体会到了那一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倒是在系统面前装硬汉，可一身皮肉都被萧元尧养的雪白漂亮干净整洁，此刻却被血污糊了满脖子满脸，沈融是没有第三视角，他要是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定会被吓得倒仰大喊——这美强惨是谁？
他看不见，周围所有人却都能看见。
奚兆见多识广大喝道：“血污发黑，这是中毒了！吐是好事！就怕还没吐干净，快把他抱进屋里继续催吐！”
萧元尧三魂六魄猛然归位，一把将沈融捞到怀里，奚兆连忙跟上去，奚焦还在原地愣着，赵树赵果姜乔姜谷也都没回过神。
自萧元尧从军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完整的过一个年，沈公子还贴对联挂灯笼，提前一天就杀猪宰羊准备待客，客人也这么多，大家都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人来破坏这些呢……
姜谷吓得小声哭，被姜乔死死捂住了嘴巴。
秦钰等上门来做客的小将们均神魂巨震，他们是见过沈融在流云山上的能耐的，沈融在那种情境下都没出什么事，怎么反倒回来了却被害成这样——还是在他自己万分谨慎，万分小心的防范下。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还以为是有人要专门毒害沈融，并没有人将下毒事件与萧元尧扯上关系。
进了里屋，奚兆叫萧元尧帮沈融催吐，沈融脑瓜子嗡嗡的躺在床上，背后被垫了两个大软枕。
萧元尧用袖子给他擦下巴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沈融知道他下不去那个手，使力推开萧元尧趴在床边又干呕了两下。
又呕出来一点残血，这才脱力的躺了回去。
然后整个人就意识朦胧了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配方的老鼠药，总之叫人难受的紧，他额上不断有冷汗冒出，肠腹也痛的要死，这下不用系统打闷棍，沈融自己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当场去世。
但他必须得拉住萧元尧，不能叫他把这瑶城闹一个天翻地覆。
沈融断断续续道：“……先找，解药，天亮前，必须找到。”
萧元尧跪在他床榻边，听沈融声音渐小：“再找卢先生，我中毒，他缺席恐怕也是，遭遇不测……或许是安王。”
或许是安王？奚兆面露怒容，不是安王还会是谁！
还能有谁和沈融有这么大的仇！以前只道安王好色，却不知这个人如此疯癫，得不到居然就要毁掉！
下毒下到沈融面前来，谁给他出的惊天馊主意！
奚兆想起什么连忙问萧元尧道：“你军中不是有一神医，快快请他前来先行稳住！”
萧元尧起身，背对着奚兆：“他不在。”
奚兆：“什么？他不在军中还能去哪？！”
萧元尧轻声：“林青络追随我已有一年多没回家，沈融心善，今冬仗打完就叫他们都回去看望亲人了。”
林青络老家在宿县，孙平也是，两人前几天刚走，天冷路滑，这会恐怕还没到家，更遑论回返。
奚兆哑口无言。
萧元尧说完转身，表情面色吓了奚兆一跳。
……他自是见过无数死人，人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缓缓灭掉，整个人都会变得苍白僵硬冷如寒铁，浑身会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气和煞气，奚兆曾以为，这种感觉永远不会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但这就是现在的萧元尧。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泰然自若处变不惊，可随着沈融被人毒害，他骨子里的活人气仿佛也随着沈融一起被生生抽走。
萧元尧抬起脚步，奚兆竟不由自主的退了退。
却见萧元尧衣袖被人拽住，定睛一看，正是气若游丝满脸冷汗的沈融。
沈融朝萧元尧缓缓摇头，奚兆觉得那是不叫萧元尧冲动行事的意思。
沈融已经不要求萧元尧能放过安王了，最起码不要直接给安王杀了，大不了先软禁住当个傀儡，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太被动……
可是他发现他这次抓不住萧元尧，因为萧元尧轻柔但不由拒绝的将他的手摘了下来，也不说话，黑幽幽的眼神飞速扫了他两眼，便转身走向奚兆。
“我出去找解药，奚将军便留在这里守着他，我会在天亮前回来。”
奚兆心觉大事不好，他语气快速：“你不要冲动。”
萧元尧抬脚便走。
奚兆大喊：“萧元尧！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想去杀了安王，你想要与朝廷为敌吗！”
萧元尧声音冷厉如修罗恶鬼：“就算为敌那又如何！”
奚兆镇住。
萧元尧走出房门，点了院中所有武将，连姜乔也一并带走，奚兆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这下是真要乱了……”
一群老虎，被装在一个名为温柔的笼子里，这笼子并不坚硬，反而处处都是柔和怀抱，它也没有笼锁，不论是哪只老虎受了伤，都可以短暂的进来躲一躲。
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区。
乱世当中，所有猛兽都贪恋着这个笼子，有时候甚至不惜装病装可怜，也想要求得笼子的主人弯腰摸一摸头，受伤的野兽更是无法拒绝这里，如果能被笼子收留，那真是后半生最美好的事情。
但是这个笼子太脆弱了，谁来都能砍一刀，哪怕只是稍微用点力气，这些柔软怀抱着他们的触肢就都要断掉，然后笼子的主人会流血，会伤痛，明明是保护猛兽的存在，却又比所有猛兽都还要脆弱。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去，奚兆怔怔看向意识昏沉的沈融，觉得要是沈融捱不过去这一劫，那这个天，恐怕永远都不会亮了。
月满楼。
一个嗓音尖利的锦袍太监道：“事儿都办完了？”
往萧宅送菜的头子点头哈腰：“办完了办完了，就照着公公的吩咐，将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放在了萧将军面前。”
太监满意点头：“这个差事办得好，王爷这么多年对月满楼都多有关照，你们如此也算是还了王爷恩情。”
月满楼的送菜头子连连称是。
因着安王时常来月满楼吃饭，这里的小厮都认识安王身边的宦官，久而久之送菜跑堂的这类油滑之人就和王府的人搭上了话。
是以萧元尧来月满楼定菜，正好与映竹所言的府中小宴对上，萧元尧办宴是必然之事，若是错过这次，他们更没有动手的机会。
那秘药遇酒则发，混着热酒效果最好，不出意料的话，这会萧元尧估计已经毒发身亡了。
安王身边的老宦官满意离去，还带走了混在送菜队伍里的几个小太监，一群人离开没多久，月满楼的厨子就走出来道：“送完回来了？萧将军可还满意菜品？”
跑堂之人道：“自是满意，你先忙着，我还有别的事。”
厨子只好道：“欸等等，都说那萧宅里住着一个神仙公子，我说我去送你非得抢我的活儿，你可看见那神仙公子，到底是不是众人传说的那样……就是，就是和神子很像——”
“人太多我没仔细看，先回家睡觉了。”跑堂送菜的语气不耐烦，紧紧捂着怀里的金锭就要走。
他心里有鬼，知道这一趟是个脏活儿，若是那碗里没什么东西，怎么会被特意放到那个萧将军面前，知人知面不知心，听闻王爷还大肆封赏了这次征战南地的将领，不想背地里居然会想要毒死对方……
送菜的连夜就要回老家去避难，他背了包袱快步走出月满楼。
厨子瞧着他被鬼追一样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收拾收拾也回家，就见刚刚出去的人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厨子奇怪，探头去看，便见月满楼外，密密麻麻围了数不清的兵卒，各个穿盔带甲手提长刀，那人没有退几步，便被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
而后有人进来，当头的穿着一身武将锦袍，衣襟袖子却都沾满了血，更可怖的是脸上脖子上也有，他脚步未停，几下就走到了那送菜人面前。
厨子连忙躲在一张桌子后头，月满楼的掌柜听到动静也赶忙出来，原以为有宵小闹事，结果一看全都是军中兵卒，一时间还没问话就两股战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路神仙。
那送菜的看见萧元尧就像看见了鬼，抖着手指了半天都还蹦不出话来。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开口问道：“下毒的人在哪。”
月满楼掌柜惊骇，什、什么下毒的？
被踹倒在地的人不由得挣扎辩解：“小、小的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个送菜的，是菜出了什么问题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人在哪。”
就萧元尧这个阵仗，那送菜的怎么敢认！只好一口咬死，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将军误会！小、小的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萧元尧：“赵树。”
赵树上前，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而后一拳就砸在了他肚子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是用在战场上来砍头的力道来锤一个人。
萧元尧：“人在哪，安王府？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说。”
那人惨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不知！”
赵果猛地上前，他双目赤红：“还不肯说实话！我们自己杀的猪羊绝对没有问题，而今却吃出了害人毒药，你送毒前来居然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赵树一把掰起那人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的声音猛地传来，那送菜的顿时哀嚎出声，眼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也要被掰断，这才惊惧哭求：“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被迫！但您这看着也不像中毒模样，还请将军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树赵果愣住。
什么叫他们将军不像中毒模样？
那送菜之人声泪俱下，连连给萧元尧磕头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将军有天上神仙保佑，小的再也不敢做这事儿了，求将军饶命啊！”
萧元尧脑海如同被雷锥狠狠砸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毒是下给我的？”
“是！是啊！只有将军面前的碗里有东西，其他人都没有！都没有啊！”
怎么会！在场众人惊骇，尤其是和萧元尧一起吃饭的秦钰姜乔，他们亲眼看见中毒的不是萧元尧，而是沈融！
但这人却说沈融面前的食物没有毒，这怎么可能！
萧元尧忽的一把揪起那人，面容从平静变得狰狞，但这狰狞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着，是以就变成了青筋抽动的额角，紧咬起伏的颌骨，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眸。
“是我的碗里有毒？”
“是、是！”
萧元尧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语音深处藏着一股极细微的颤抖。
“是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
送菜的连连点头。
萧元尧感觉胸腔内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似乎是心肺，他不确定，沈融的血那么烫，那么热，比流云山上的火堆还要灼人，就喷洒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满头都疼出了冷汗，还因为中毒的人不是他而感到庆幸。
但这毒药原本是下给自己的，是他面前的碗。
他亲自将有毒的碗换给了沈融，才会害他口吐鲜血命悬一线。
是他的命太硬了吗？
还是沈融的命太薄。
可是沈融是神仙，神仙不会薄命，只会长命。
……沈融必须长命百岁，谁害沈融，他就要谁的命。
萧元尧放下那人，用气音和旁边人道：“问他。”
萧元尧后退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后不动了。
月满楼的掌柜堪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咬牙上前一巴掌打的送菜的趴在地上：“黑心肝的东西！谁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收这个人命钱，神子的夜游图就挂在楼上，一年了怎么还没叫你这只鬼变成个人！敢坏我们月满楼的招牌，还谋害到了萧将军身上，说！谁叫你送的毒碗！”
那人浑身抖索答道：“是、是、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宦官！”
赵树赵果已然猜到这是安王行事，他们本以为安王想要害沈公子，可现在看来，安王要害的原来是他们将军。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保佑，是沈公子替他们将军挡了这一场灾！
赵树赵果都不敢去看萧元尧的脸色，亦不敢去想萧元尧现在是何种心情，便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满身寒意，一直以来的理智开始逐渐崩坏。
两兄弟满眼戾气，和姜乔一起将人提到一旁厢房里，不过几十个呼吸，便脸色铁青的重新出来。
赵树走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将军，的确是安王身边宦官所为，此人个子不高身形干瘦，手背上有一颗黑痣，小指还留着长指甲。”
萧元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往哪去了。”
赵果：“应该是回了王府复命去了。”
萧元尧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在他背后，月满楼的楼阁之上，雪夜游神图静静悬挂，世人都道神子冰洁高贵神秘莫测，却不知神子就在瑶城之中，那遮住眉目的软红面布之后，原是一双机敏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
赵树赵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神子怜悯凡人饥苦，却又被愚蠢凡人所害。赵家兄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仿佛浑身骨骼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或许大部分时间，成长都是这样伴随着剧痛的一瞬。
萧元尧带兵前来不过一刻多钟又匆匆离去，掌柜的和月满楼的其他小厮厨子涌到那厢房当中，没几秒又都脸色难看的出来。
“……大过节的晦气死了，拖出去城外乱葬岗丢掉。”掌柜的从柜台后摸出三根长香，急忙上楼对着游神图烧香求平安去了。
神子的确可保众人平安，但那是神子本人还清醒的情况下，萧元尧走了没多久，沈融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奚兆和奚焦还有姜谷轮流给沈融擦着脖子额头，总算先将那骇人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奚兆时不时的去外面街上看，又叫身边亲兵随时留意兵营动向，奚焦和姜谷全都守在沈融身边，听见他意识不清的喊着什么。
“……老沈，妈妈。”
老沈是谁？他们不知道，奚焦又拿了帕子细细擦过沈融干涩唇角，擦着擦着，忽然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不由自主的凑近沈融的脸，眼神刻刀一样描绘着沈融的唇形和下巴。
越是细看，越是心中颤栗。
奚焦甚至不敢再看，强行逼自己挪开了眼睛。
……怎么可能，沈公子是萧将军身边的谋士，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呢！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万一呢？
这道念想从心中滚过，叫奚焦觉得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万一沈融真的是神子，那这整个瑶城甚至皖洲都是得他恩惠的凡人，可偏偏是凡人端来的饭菜，害得沈融今夜命悬一线。
奚焦猛地放下帕子，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胸腔痛痒，难以抑制的在一旁弯腰咳嗽起来。
姜谷连忙道：“奚公子，你没事吧。”
奚焦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朝着门外唤道：“福狸，福狸——”
福狸连忙进来。
奚焦：“药，药给我。”
福狸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颗药丸，见自家公子慌乱塞入口中，就那么生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奚焦才缓过这一口气。
室内烛火忽的跳动了一下，奚焦回神，眼神从蜡烛重新移到了沈融身上。
姜谷半跪在床边脚踏，将手中干净布巾轻轻放在沈融额头眼睛上擦了擦，唯独露出了一点鼻尖和唇瓣下巴。
奚焦走上前，接过姜谷手里的帕子，展开轻轻的在沈融眼前悬着遮了遮。
平直清冷的唇角，雪白尖俏的下巴，表情似笑非笑不悲不喜，脸颊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奚焦看着，而后缓缓闭了闭眼睛。
姜谷：“奚焦公子，该换帕子了。”
奚焦小声：“好、好，你换，我出去一下。”
姜谷满脸担忧的嗯了一声。
福狸在门外站了没多久，就见自家公子扶着门框出来，他连忙问：“公子，沈公子如何了？”
奚焦却道：“你现在回将军府，将我所有的神子图都收起来，不许再挂在外面。”
福狸震惊：“啊？”
奚焦深吸一口气：“去！全都收起来！再也不展出！他们不配看到他！全都不配！”
福狸吓了一大跳，他从没见过自家公子发这么大的火儿，竟一时有了将门虎子的感觉，他忙告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冬天的夜色长的看不见头，以为过去了许久，实则不过一个时辰。
安王府中，今夜四处巡逻的侍卫尤其多，安王待在密室之内，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宦官，那宦官见了安王就抬手作揖：“王爷大喜！”
安王猛地起身：“如何？成了吗！”
宦官手背一颗黑痣，弯腰答道：“成了！萧元尧今夜必死无疑！”
安王长舒一口气：“终于——”
周围宦官太监纷纷上前，打扇子的打扇子，道喜的道喜，一想到萧元尧现在已经死了，安王就忍不住心中高兴。
到底是肉体凡胎，不过只是放一把毒的事情，再厉害的悍将，不也一样死的悄无声息。
安王朝着从外面回来的那个宦官道：“还是你有法子！你那药从哪弄来的，居然这般好用，还有没有剩下的了？”
“王爷有所不知，此药乃是前朝宫中专门用来做一些脏事的，东西不多，奴婢手里还剩了一些，以备之后不时之需。”
安王大笑：“好好好！你好好保存着，等本王有需要的时候再重新拿出来！”
“是，王爷。”
安王在密室里踱步好几圈，明显激动的不得了，他又问那宦官道：“沈融如何？是不是已经伤心欲绝？”
“这……奴婢倒是不知，手下人看见药碗放下就离开了萧宅，今夜估摸着乱，等明日一早，奴婢陪王爷亲自前去接美人过府。”
安王拍掌：“好！就这么办！只可惜栖月阁被烧了，不然本王定是要叫他住在那里面，虽沈融不是神子，却也可以当做神子用一用……”
“王爷还怕以后没这个艳福？自然是与美人朝夕相见了。”
安王想到那情景，狭长眼睛闪过淫光，又想起什么颇为苦恼道：“就是卢玉章实在难缠，他要是真的联合江南文人上表，本王在父皇那里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宦官谄媚：“王爷杀了萧元尧，就可以尽情掌管顺江南北，那北凌王苦守北疆寒地，哪里有王爷这江南鱼米之乡来的自在？到时王爷拥兵自重，自是不比那北凌王差多少。”
安王这下舒服了，“还是你说话好听，卢玉章一开口就是本王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本王不行难道萧元尧就行？没有萧元尧本王也一定能败了那祁凌！至于太子小儿，除了是父皇的老来子多受一些宠爱，其他地方贪玩懦弱根本不值一提！”
宦官长长作揖：“王爷英明。”
安王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登得大宝龙袍加身的模样，他在密室里时而大笑时而苦恼，又忍不住想要出去，刚和一群宦官走出书房，便见一队侍卫慌里慌张的往门口跑去。
安王立刻叫住他们：“何事奔跑！”
侍卫们连忙停下行礼：“王爷。”
安王皱眉又问：“大半夜的跑什么？”
侍卫面色紧张：“王、王府……”
安王怒道：“大点声！”
侍卫果真大声道：“回王爷的话，是王府被人给围了！”
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笑话，谁敢围本王的王府？”
萧元尧一死，卢玉章那个烦人又被他关了，安王现在满心都当皇帝的豪情壮志，带头就往王府大门前走去。
一门之隔，其内焦土褐褐，其外火光冲天。
安王命人打开王府正门，就见一群人正站在安王府的石阶之前。
为首的缓缓回头，凤表龙姿满目黑沉，衣襟染血如地狱修罗。
再往后看，其后部将各个神情死寂目带仇恨，安王甚至还看见了原本瑶城的一些小将，除了奚兆不在，其他人均都到场。
萧元尧抬脚，一步步登上皇族门阶，安王下意识后退，直至落入门下泥地。
那个他以为死了的人就这么满身煞气的站在了他的眼前，仿佛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周围火把的颜色照进萧元尧眼睛里，叫安王不敢与其直视。
这辈子除了他那个当皇帝的老子，这是第一个叫安王怕到魂飞魄散的人物。
他本应该将他毒死，却不知为何，这个人又重新出现。
安王抖着手指他：“你、你带兵夜闯王府是想作何！还叫人围了本王的院子，你是想要造反吗？”
萧元尧冰锥似的吐出两个字：“解药。”
安王：“……什么？”
萧元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解，药。”
安王视线游移：“你说什么，本王听不懂，什么解药。”
萧元尧不再说话了。
他开始抽刀。
一刀出则百刀千刀同出，黑夜中冷兵器磨砺刀鞘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那刀刃各个亮白似雪，一看就是平日里有好好打磨。
安王傻了。
没看错的话这里面不全是萧元尧的亲兵部将，还有原本瑶城的一些小将，站在最前面的秦钰他更是眼熟，安王目眦欲裂，怒而大喝：“反了反了！你们逼上王府拔刀见血，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吗！”
萧元尧：“为人臣子？”
安王火气上涌：“难道不是？！”
萧元尧：“我受够了。”
安王：“你、你说什么？”
萧元尧将刀尖对准安王，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说，我受够了你们祁家这群蠢驴，又蠢又喜欢忮忌别人，祁昌放毒箭你便用毒药，你们祁家人从上到下都没一个好东西。”
安王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有人在骂皇亲贵胄，还是指名道姓的骂，把他们祁家的八辈祖宗都骂了进去，就这么在他面前贴脸开大。
萧元尧微微侧首，眼神幽深接着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解药，交出来。”
安王还在震惊当中回不过神。
他身边那几个宦官更是各个张大嘴巴，他们给皇家当了一辈子的奴婢，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大胆之人。
有宦官忍不住高声道：“你、你个逆贼，竟敢当庭辱骂皇族，来人——”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插了一根箭矢，骇然低头，便见血液喷涌而出，不出几息就没了动静。
杀人是一个信号。
杀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兵。
他怒声大喊：“我们将军骂的就是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我们为你征战顺江南北，行军打仗风餐露宿又死了多少兄弟，若不是萧将军和沈公子护着我们，我们哪还有现在这条命？你是王爷？是王爷就了不起？是王爷就有种吗？！”
“还不快把解药交出来！”
“交出解药！交出解药！”
安王从脊骨深处窜起一阵寒意，他手指碰到什么，把那东西从腰间解下亮在众人眼前：“你们这群逆贼！看清楚这是什么！兵符！你们区区几百人，就想靠围困王府来逼迫本王，做梦！来人，速速带着兵符去大营调兵！”
没有人动。
安王看向萧元尧身后怒声道：“秦钰！你也要造反吗！你爹还在京城当我父皇的官，你现在居然敢跟着萧元尧干，你们秦家上下还要不要命了！”
秦钰上前两步，安王立刻换了作态：“对，就是这样，你带着兵符去给本王调兵，本王要诛杀逆贼叛党！”
秦钰：“王爷今日杀萧将军，明日会不会也要调兵杀我？”
安王：“……什么？”
秦钰眼神复杂：“奚将军跟了你那么多年，兵符说收就收，将军府说禁就禁，奚将军不过是为了萧将军说了几句话，王爷便疑心猜忌至此——若是我拿了兵符，说不定明天莫名其妙丢了命的人就是我。”
安王：“你——”
秦钰大声：“王爷要毒杀萧将军，已经是瑶城大营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王爷也不必前去调兵，因为没有人认你这个兵符，你还不如速速交出解药，也免得在这里场面难堪。”
安王脸色铁青全身发凉，手中的明明是兵符，却还还不如一块废铁来的有力量。
他这会才恍然意识到有什么事彻底改变了，安王下意识就想求助卢玉章，结果下一秒就想起来卢玉章被自己关到了王府地牢，还两天没给饭吃了。
萧元尧提刀而下，身后众人步步紧随。
安王身边有几个宦官转身就跑，然后被赵树赵果带人全都抓住，一个也没放过全都押到了萧元尧面前。
赵树沉声：“全都把左手抬起来！”
一群宦官也没了和卢玉章呛声的威风，他们身在宫闱不知道看了多少政权更迭，明白在真正的盔甲大刀面前，所有人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姜乔快速扫了一圈这些人的手背，忽的在一人的身上定住：“……原来是你。”
他一把抓住那只长了黑痣的手，将那手指缓慢掰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是你下的毒。”
那老宦官发出惨叫，姜乔正要再断他一指，身子就被萧元尧用刀背拨到了一旁。
安王惊骇的看着萧元尧蹲在他的太监面前，而后低声问道：“你下的毒，所以你知道解药，对不对？”
萧元尧：“解药，交出来。”
“你、你又没中毒，要什么解药！”安王表情难看的道，“你一点事都没有，凭什么要带人围了我的王府！”
萧元尧闭了闭眼。
起身，一言不发走到最边上那个宦官，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尤未停止。
他一步杀一人，一直杀到了那个手上长黑痣的宦官面前。
还是那个又低又轻的语气：“解药，交出来。”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传来，那老宦官已然吓尿了裤子，他两眼一翻似是要晕，下一秒就被手背的剧痛唤醒了神志。
萧元尧用刀尖将他下毒的手钉死在了地上，然后弯腰似哭似笑道：“你来毒死我啊，你毒死我，为什么你的毒药会害了他，我问你要解药，你给是不给？”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转动刀柄，那刀尖便像是绞肉机一样，在那宦官的手背上狠狠地钻了一个圆。
惨叫声顿时响起，杀人之前安王还在叫嚣，萧元尧砍了好几个脑袋下去，他安静了。
见萧元尧这般疯魔，安王也开始害怕，他顾不得太多，就对着那个太监道：“你快把解药给他啊！他疯了！”
“解、解药不在奴婢身上——”
安王着急：“那在哪！”
那老宦官脸色惨白道：“在、在栖月阁！”
……栖月阁？
安王满脸扭曲：“你在说什么胡话？栖月阁早就被烧成了一片焦土，连个瓦片都没剩下，哪还会有什么解药！”
“有、有！就包在牛皮中，封在砖墙里，前朝秘药只有这一颗解药，还是奴婢偷出来的，烧没了，就没了——”
赵树赵果面色变得难看极了。
姜乔开始手抖。
栖月阁是将军带他们亲手烧的，就在半个多月前，沈公子的救命药，就这么全都烧没了。
萧元尧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似是将他最后的活人气都吐了出去。
他凑近那宦官太监：“没骗我？”
“不敢、不敢骗您！就是在栖月阁中！那牛皮隔火隔水，说不定还能找到——”
萧元尧点头：“好。”
他拔出刀尖，太监疼的躺倒在地，刚要捂着手哀嚎，那只长着黑痣的手就飞了出去。
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是他的脚，腿，最后是脑袋。
萧元尧剁完人，而后起身走向安王。
安王是真的害怕了，他宁愿萧元尧骂他祖宗十八代，也不愿意萧元尧像剁肉一样的剁了他。
然而萧元尧就停在他面前，拎着那把刀吩咐手下道。
“去找，掘地三尺，筛土挖墙，给我一寸寸的翻过来找。”
萧元尧口中说着命令，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安王，“要是找不到……”
“明日一早，你，和我，就全都给他殉葬。”
作者有话说：
融咪：没人管管我老大吗？哦忘了原来只有我能管啊（咪咪糊糊）
消炎药：老婆……都是我的错……老婆……（呜呜汪汪）

第88章 宿命
火把照亮了王府的半边天。
几百人用刀用铲或者用手，满头大汗的在一片焦黑废墟之上寻找那一个小小的牛皮包裹。
安王府大火已经发生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下雪又下雨，早已经将土层冻成了硬石头，更遑论安王还差人将这里收拾过，许多废木及土料早都被铲了扔了。
栖月阁是王府中最漂亮的一栋阁楼，也是最大的一栋阁楼，如今已经亥时末，距离天亮只有不到四个时辰，土层都不一定刨的完，更遑论找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救命解药。
大海捞针，难如登天，或许药已经被烧没了，或者被铲走了，这种可能性所有人都不敢想，也都不敢放弃。
萧元尧叫人将原本栖月阁的位置点了整整一圈的火把，一队人从外围开始找，一队人从内围开始找，每一寸土都要挖下半米再细细筛开，一丝一毫的可疑物品都不放过。
废墟上没有一人说话，只偶尔响起一两声“这个是不是”的询问。
但得到的无一都是否定。
萧元尧坐在一旁没被烧毁的假山石上，面前站着动也不敢动的安王。
“……你这是谋逆，谋逆！”安王养尊处优惯了，在冬夜中冻得打抖，“你杀了祁昌，如果再杀了本王，朝廷一定不会放过你，有本王在，祁昌死了的事你才能瞒天过海……只要你不杀我，今后瑶城大营你说了算，本王绝不干涉！”
萧元尧垂头，细细擦着手中的刀刃。
安王：“本王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萧元尧冷笑了一声，装也不装道：“蠢猪。”
安王被气了一个倒仰：“你、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安王怒火滔天，又惧意压顶，这么多年一直有卢玉章给他擦屁股，安王哪里知道外面的局势有多乱，整日在王府寻欢作乐，又哪里知道军营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块兵符就说了算的地方。
他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空头王爷。
除了这个封号和这半个王府，什么也不剩下。
安王实在站不住，就想坐在一旁，但萧元尧盯着他，叫他动也不敢动，他一个王孙贵族几十年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随着夜色渐深，唇色脸色全都发起了白。
安王是真的怕了。
他开始和萧元尧服软：“……这次是本王做错了事，都是那宦官诱骗本王，否则本王绝对不会这么和你作对，你又没死，何至于闹成这般？……只要你现在停手，本王就既往不咎，日后登上皇位，便封你做朝廷的一等公大将军。”
萧元尧擦刀的手停住了。
这给了安王一个错误的讯号，安王以为萧元尧终于被劝服了，他狭长眼眸眯起，心道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封公拜相。
“如何？以后我们就都不用待在这破瑶城，本王是大祁的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只要本王能够继位，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祁天子，到时候岂不是说给谁封赏就给谁封赏？”安王忍不住激动道，“一等公，你知道什么叫一等公吗？那可是食邑三千户的大官！是你在这瑶城干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儿！”
萧元尧忽然笑了。
安王脸上终于忍不住松了松：“你若是不信本王，本王现在就可以写诏书按大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等本王当了皇帝，就封你做——”
“说你是头蠢猪，你还真是啊。”萧元尧起身，一步步走到安王身边，在他面前低声道：“皇城围墙南北长一千米，东西宽八百米，京城道路四方交错，你说的这个一等公，是不是就是住在延兴门附近，出门全是当朝大官府邸的地方？”
安王愣了。
萧元尧眼眸转过，浓墨一样的瞳孔盯着他：“哦，我忘了，我一个乡巴佬，怎么能够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呢？”
安王心脏忽然高高悬起，他努力维持皇家子弟的体面：“……谁告诉你京城长这样的？秦钰？”
萧元尧声线轻的几乎听不清楚：“秦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在我们萧家面前，还不够格。”
安王心内大震：“你、你——”
萧元尧合刀入鞘，“你实在好奇，等天亮了我送你去见梁王，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又敢不敢封我做一等公。”
安王倒退几步，脊背狠狠磕在了廊柱上。
他眼神略显僵直的看着萧元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冬夜冷长，两个时辰过去，新一轮的火把又添上，栖月阁的土筛了快五分，除了石块和木头，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场大火烧光了这安王府最浮华肮脏的地方，也烧干了萧元尧最后一丝理智和隐忍。
他现在浑浑然一片空茫，仿佛又回到了三年之前刚离开家门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份，地位，银钱，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随便找个偏僻的军营便投了。
萧元尧不知道萧家世代为之浴血努力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决定从最底层开始寻找，然而也找不到，他对这世间厌烦不已，偶尔会升起祖父这一生真是不值的想法。
直到他在一次生死一线碰见了一个人。
然后一切都变了。
命运开始眷顾他，他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萧元尧开始有点明白祖父当初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甘愿为了天策军的存活，而什么都不要的离开京城，做了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
他的整个人生，他的信念，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沈融所改变，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骨血，吞吃下肚，好与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他离不开他。
他将沈融从天上求了下来，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养着，他杀了梁王，也早就应该杀了安王……但他太听话了，沈融不愿意他成为众矢之的，不愿意他冒险试探朝廷态度，于是时常劝他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等到这头蠢猪听信宦官谗言，阴差阳错的害了沈融。
萧元尧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安王，再割下他的人头给沈融报仇，但最该死的还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立刻咬死自己就好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惧怕天亮之后什么也挖不到，也救不了沈融这条命。
卯时正，沈融终于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
这次还是想吐，但肚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也没什么力气，他刚一醒，奚兆就立刻上前：“沈融！”
沈融眯眯眼：“……哦，奚将军，你咋在这？”
奚兆深吸一口气：“你可算是退热了！萧元尧现在顾不上这头，我从城里给你找了大夫，大夫说热退下去你就还有得救！”
沈融懵懵的：“萧元尧呢？……他到哪儿疯去了？”
奚兆跺脚叹气：“唉！你中了毒，他给你找解药去了！带了快一千人直接把安王府给围了，我的亲兵进不去，也不知道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沈融一下子清醒了三分。
人家夺位杀进皇城才带几百人，萧元尧围个安王府就带了一千人，那不就是彻底和安王撕破脸了？这他还怎么躺！再不起来萧元尧就要直接造反了！
他倒是想起来去牵自家冲出去的大疯狗，无奈折腾半天，喘口气儿都费劲。
系统：【啊啊啊宿主不要动了事业没了还能从头干人没了就真没了！宿主以前不就是这样劝萧元尧的吗！】
沈融：那是因为萧元尧是个工作狂我不得不这么说，咱们的事业还能真玩完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允许这个事情发生的！
系统：【宿主再这样本系统要敲闷棍了啊啊啊！】
沈融稍微冷静了。
他在脑子里能和系统大喊大叫，实际上翻个身都费劲儿，他又不能叫奚兆把他抬过去，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而后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帷帽。
“奚将军，帽子，帮我拿一下。”
沈融又转向一旁一句话不敢说满眼都是眼泪花的姜谷：“姜二，你帮我，研墨。”
姜谷眼睛红红：“公子要写什么，您口述，我来写。”
沈融拧眉：“不行，他认得我的笔迹……你去研墨，快。”
姜谷这才连忙起身。
奚兆什么话也没说，将墙上挂的帷帽拿下来递给沈融，沈融用力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就着姜谷递过来的毛笔在帷帽上歪歪扭扭的写字。
姜谷探头，见沈融写了八个字并一行两字小注，如此已经耗费了大半力气，刚写完毛笔就掉到了床底下。
姜谷连忙捡起来，眼泪汪汪的道：“公子，这个东西要拿给将军吗？”
沈融额头抵着手臂闷声道：“……是，叫人骑快马，送去给萧元尧看，快点。”
奚兆接过：“我亲自去送！”
沈融有气无力的点头，没说话，姜谷想帮他翻身睡舒服点，却瞧见沈融牙关紧咬，将腹部衣裳紧紧抓成了一团。
他瞪大眼睛，这才知道沈公子缘何晕了一晚，若是不晕过去，他便是无时无刻不在被这毒药折磨，姜谷忍不住眼泪连串落下，扑在沈融床边哭的直打嗝。
沈融缓过一会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嘱咐姜谷好好读书将来考清华北大。
姜谷哭道：“呜呜呜我不考什么清华北大，我就算考了皇帝的状元，也要给公子研一辈子的墨！”
奚兆的亲兵将整个萧宅都保护的严严实实，另外还有萧元尧从大营调过来的许多兵，如今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奚焦听闻沈融醒了急匆匆迈进里屋，手里端着一碗大夫熬来吊命的参汤。
“沈公子。”
沈融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奚焦不由得手抖，他强行逼自己看着沈融道：“我喂你参汤。”
沈融顽抗：“太苦不喝。”
不知为何，这孩子气的一幕叫奚焦狂乱的心脏稍定，就像曾经他请沈融参观自己书房又怕书房太乱，沈融说他早上偶尔也不叠被子，自己一下子就放松了一样。
奚焦难以言说心内此时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沈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神子，什么救世，他就只是一个小孩，年纪比姜谷大不了几岁。
沈融到底还是没有顽抗得过，在脑中系统和脑外奚焦姜谷的三重哄劝下勉强喝了几口，然后主动要求系统敲闷棍休眠回血。
此时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间段，萧宅烛火通明，安王府的火把亦是换了第三轮。
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他们翻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就差把脑袋埋进土里面去找，连安王府的老鼠洞都挖出来了，但依旧找不到那个太监所说的什么牛皮袋子。
一部分人开始神色恍惚，怀疑是不是这太监死前骗人，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他们挖错地方了。
可是时间不够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最多再过一个半时辰，他们就用不着再点火把。
赵树赵果从一开始用刀子挖，到最后用手刨，恨不得从指头缝里筛，可是老天爷仿佛在和他们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翻遍了栖月阁的每一寸焦土，甚至还往外翻了许多，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萧元尧静静立在一旁，不远处的假山底下是冻的蜷缩成一团的安王。
昔日在马车里高高在上携带宠妃招摇过市的贵人，如今抖的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萧元尧转身，在安王身边踱了两圈。
姜乔熟悉这个动作，曾经在流云山上，萧将军耐心尽失也是这样在那几个道士面前踱步。
“这毒到底有没有解药？”
安王双手抱头：“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得罪过你们萧家！你要寻仇去找祁凌，他才是吃了整个天策军的人！”
萧元尧仰头吐出一口气，而后侧头和姜乔道：“去那个太监身上搜一搜，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姜乔：“是！”
安王不敢看萧元尧的脸，生怕看见萧元尧背后万千天策军的冤魂。
十几年前，朝廷为了整合天策军废了多大的力气，在镇国公萧连策解甲归田之前，朝廷就已经开始了动作，天策军打的匈奴瓦剌翻不过身，朝廷为了夺得天策军这支神兵，竟不惜动用虚假调令，引萧连策带兵入了草原深处，又使人暗中通信匈奴单于，以此想要叫萧连策死在战场上。
但萧连策命硬，居然活着从这场仗里面回来了，只是死了大半亲兵折了几万兵马，还受了几乎致命的腰伤。
此一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更是叫常年带兵的萧连策嗅到了其中危险意味。
其后便是萧连策独自回京，没多久就被构陷污蔑，直至搜家卸甲彻底从京城消失。
他不要这几世几代的荣华富贵，只有一个要求，朝廷必须善待天策军。
仗，可以打，但这个仗不能打的窝囊，打的气愤，打到最后发现敌人居然是自己人。
天下姓萧的何其多？安王如何知道萧元尧的萧会是萧连策的萧？他只是越想越怕，哪怕萧元尧没有和他挑明，他这个祁家后代也做贼心虚，当年他们这群人是怎样冷眼看着萧家覆灭还扑在天策军身上吸血，如今就有多么害怕萧元尧来报仇雪恨。
萧元尧叫他去问梁王，祁昌一定是死前知道了什么，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安王崩溃发疯，恨不得把祁昌挖出来问问，萧元尧到底是不是曾经镇国公萧连策的子孙后代！
没过一会姜乔回来，他满手污血，将一个小瓷瓶递给萧元尧。
“将军，那太监身上除了腰牌金银，就只有这个东西。”
萧元尧拿过看了一眼，而后捏着那东西晃在安王面前：“认识吗？是解药吗？”
安王着急忙慌的瞥过，而后脸色更加难看扭曲了起来。
萧元尧缓缓：“知道了，不是解药，那是什么？你吃一点看看？”
安王：“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皇子！我是天子的儿子！萧元尧你疯了！”
萧元尧随意点头：“我早都疯了，你这栖月阁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面发过疯了，但是你不知道，也是，你能知道些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安王因为萧元尧的话彻底迷乱了：“你、你到底是——”
萧元尧眯眼：“把他下巴给我拆了。”
姜乔立即动手，咔嚓一声脆响，混合着安王痛苦恐惧的表情。
萧元尧抬手，捏住他的脸，他朝一旁抬手，姜乔立即拔开了那药瓶的塞子。
安王疯狂摇头挣扎，被姜乔死死按住，萧元尧低声道：“你也尝尝，好吗？”
安王：“不——”
萧元尧正要将药粉全都倒进安王嘴中，背后忽的传来一声大喊：“等一下！”
萧元尧顿住，回头，奚兆马都没下，看起来是直接骑进王府的，见萧元尧看过来，奚兆才从马上跳了下来。
“你先别杀他！”
萧元尧站起身，安王如释重负，满嘴口水的往奚兆身边爬。
愿以为奚兆是来救他的，结果对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萧元尧身边走去。
奚兆深吸一口气，看萧元尧这样子，他怎么能不知道解药还没有找到？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前来，现在却不知道沈融还能不能再叫萧元尧听话了。
“你来了，他呢？”萧元尧低声道。
奚兆：“他醒了！”
萧元尧瞳孔缩了缩：“当真？”
奚兆将手里东西递给萧元尧；“这是他带给你的，我看不懂，你自己看。”
萧元尧接过，那是沈融的一个帷帽，软软的白色，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又泛着竹骨的清香和沈融身上的浅浅香味。
帷帽在手中转过一圈，萧元尧侧身将帽檐对着火把细看。
其上是歪歪扭扭气力不足的八个大字：若你不渡，我必不死。
萧元尧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睁大眼睛瞧着那一行字，仿佛得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一旁，安王用尽力气爬到奚兆身边，他下巴被卸讲不出话，只能拼命的和奚兆指着萧元尧，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天”字。
奚兆满眼恨铁不成钢：“都到这个时候了王爷居然还想着当天子，卢玉章难道没有劝过你，叫你不要逼迫萧元尧吗！”
安王目眦欲裂，疯狂摇头，还想再写一个“策”提醒奚兆，就被姜乔一脚抹去了所有痕迹。
姜乔虽小，但心思缜密，他知道萧元尧说的话十分私密，若非不想叫旁人知晓，怎么会凑到安王面前说？
姜乔才不管什么王不王爷，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天策军，他只知道听命办事，谁叫萧将军和沈公子不舒服，他就也叫谁生不如死。
安王彻底绝望躺倒在地，从前他看见的是所有人埋下的头顶，而今这个视角，却只能看见所有人混着脏泥污土的靴子。
……他后悔了。
他悔不该不在一开始就杀了萧元尧和沈融，他不该不听祁昌的话，在祁昌死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萧元尧下一个杀的就是他。
瑶城的权力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萧元尧架空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认他……安王不由得想，又想到了卢玉章，就在两天前，这个人还在劝自己善待萧元尧，不要做错事。
或许卢玉章还是认他的。
他也后悔没有听卢玉章的话，他想求卢玉章救救自己，可是这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真话的人已经被他关起来了。
奚兆站在萧元尧身边沉声：“我虽不知道你们俩的密语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知道那两个小字。”
萧元尧默默看着那两个小字——“救卢”。
奚兆：“卢玉章没有来萧宅，映竹照兰也找不见他人，他一定是被安王关起来了，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你在这里还是尽快去找一下，毕竟……毕竟这是沈融的命令。”
他死马当活马医道：“你总不能连他的话都不听吧！”
萧元尧死一般的沉默，抬眼看着奚兆问：“他如何了？”
奚兆立刻安慰道：“稳住了！只要你能找到解药，就能救活他！”
萧元尧失神：“可是我找不到……或许他就要死了。”
奚兆拍了他一把：“胡说！他不会死！你不要胡思乱想，叫人继续找解药，我知道这王府里有密牢，我陪你去找卢玉章！”
萧元尧闭了闭眼，将手中瓶子扔给姜乔：“看好他。”
姜乔：“是，将军。”
奚兆大松一口气，沈融的话居然还真有用，趁着萧元尧还有理智，赶紧把卢玉章先找出来，卢玉章和沈融长得那么像，说的话萧元尧说不定也会听。
救卢玉章是沈融的命令，奚兆拽着没了魂的萧元尧就走，安王府虽然被烧了一半，但剩下另一半也不小。
二人过了连廊进了后院，还遇到了好些惊恐尖叫的王府侍妾。
奚兆都没脸看，不敢想自己这么多年就追随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早知道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呢。
“安王这个地牢修的深，若非他有一次叫我来这里头提人，我还不知道这地方。”奚兆抹了一把脸，“毕竟这可是王府后院，里面全都是些女人娈童，谁会来这种地方。”
萧元尧一言不发似是死人。
奚兆唉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又举着火把行了一小会，便看见了一扇木门，这门修的诡异，上半截在外头，下半截在土里，乍一看像一块墓碑一样。
奚兆又骂了一句什么，这才一脚踢开这地牢的门，里头居然还有两个牢头，都是穿的王府小厮的衣裳。
一见奚兆均是一愣，而后便点头哈腰上前道；“奚将军，你怎么来了？”
奚兆一句废话都没有：“王爷是不是把卢玉章关到这儿来了？”
那俩个牢头一愣，顾左右而言其他道：“哪能啊，卢先生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被关到这里？”
奚兆眯眼，还没说话眼前就一道银光闪过，下一秒，那含糊答话的小厮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萧元尧从奚兆身后走出，声音嘶哑如恶鬼：“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卢玉章到底在不在这，在哪个牢房。”
虽杀的不是他，可那一瞬间，奚兆又感受了萧元尧身上那股极强的压迫力，带着阴鸷，狠厉，不像是一个小城将军，倒像是……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奚兆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剩下那个，那人已经吓得要死道：“在！在！卢先生的确在这里！是王爷亲自吩咐关进来的！是以我们才不敢随意透露啊！”
萧元尧：“带路。”
“好、好，二位请走这边。”
萧元尧越往里面走，里头的味道就越不好闻，这地方修在地下上年不通风，又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头，当真是比坟墓还要阴。
两人并没有走多久，那牢头就停在了一间牢房前，奚兆在火把下定睛一看，里面的人背影如竹身姿板正，不是卢玉章又是谁！
他一把扑到牢门上大喊：“老卢！”
卢玉章一顿，而后回头，“……奚将军？”
奚兆一把年纪了，此刻差点直接当着卢玉章的面哭出来：“我早说过你要跟着这倔脾气受罪，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被关到这鬼地方来，我们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要被关到死！”
卢玉章默了默：“死在这里，或许就是我的命。”
奚兆：“狗屁！你等着，我马上放你出来！”他瞪向一旁牢头：“还不开锁？”
“这……王爷有令……”
奚兆气的倒仰：“还王爷王爷，我管不住身边这个疯了的，刚刚那个磨磨唧唧的已经死了，难不成你也想死？！”
那人一听浑身一抖，二话不说就开了牢门。
在绝对的威慑力面前，什么阻碍什么命令都是狗屁，刀子一出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奚兆大步进去一把薅起卢玉章：“你别在这面壁思过了，外面天都塌了！”
卢玉章一早就看见了萧元尧，他闭了闭眼睛道：“我知道，王爷想毒害萧将军，他谋划此事之时被我撞见了，只可惜他不听我劝阻还将我关了起来，现见萧将军没事，便知王爷事败，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奚兆抓着他的肩膀大喊：“安王确实要毒死萧元尧，但中毒的却是他身边的沈融！是沈融中毒了！”
卢玉章愣住：“你……说什么？”
奚兆大喊：“是沈融中毒吐血马上要死了！我和萧元尧来找你还是因为沈融叫我们救你，你没事就太好了！”
卢玉章一时间不能理解奚兆说的话，什么叫沈融快死了，他看向萧元尧下意识道：“安王根本不想沈融死，这是我亲耳听见的，他绝对不会害沈融更不会要他的命——”
萧元尧身影埋在牢房一角，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黑影里。
他嘴唇动了动：“是我亲手把毒药递给他的。”
卢玉章一下子站起来，因为两天多没有吃饭眼前猛地一黑。
萧元尧低声呢喃：“沈融说，天亮前必须找到解药，现在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翻遍了整座王府，却不能给他把解药带回去。”
卢玉章浑身都在发麻。
不，不会，安王是想要沈融害死萧元尧，而不是叫萧元尧害死沈融，沈融如何能出事……这太恐怖了……卢玉章已经不敢想萧元尧经历了什么。
“该死的是我，而不是他，他跟着我，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萧元尧轻轻道：“或许他在他的世界才是最快乐的，他不应该来这里，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也去他所在的神国。”
以前在卢玉章的心中，辅佐安王成就大业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虽安王不成器，可却有一个好出身，多加调教说不定也能成才，争天下不仅要有名声，还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否则便是谋逆。
以谋逆来争天下，就算是卢玉章，也觉得难上加难。
这是他追随安王的本意，他并没有看上安王多少，看上的只有他的姓氏，只因为他姓祁，卢玉章便可以忍受安王的诸多荒唐。
可是……可是他好像真的错了。
他这些年走的路，做的事，最终却养出来一个愚钝如猪的刽子手，他不懂君王的仁爱，不懂作为高位者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只知道剥削霸占，只觉得忠言逆耳，只喜欢别人哄着他捧着他，却不知那谗言之下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人坐上皇位，那一力促成此事的自己，间接害死的又何止是沈融一人？
卢玉章后退两步，无力的跌坐在地牢的杂乱稻草之上。
一想到自己答应过护着沈融，却叫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股深深的无力和自我怀疑升上来，叫他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和运筹帷幄。
错了……一切都错了……
奚兆急声：“沈融醒来一次还惦记着你，你没事就好了，咱们先出去，一定能在天亮之前找到解药！”
他看出卢玉章身体虚弱，可能是饿的，于是便将他拉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萧元尧手里拿着沈融的帷帽已经走了，奚兆现在也不敢喊他，生怕萧元尧再被刺激出什么问题。
事实上要不是沈融亲笔写下救卢玉章，奚兆觉得萧元尧连卢玉章的死活也不想管。
……他自己都已经不想活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奚兆不是没见过兄弟情深的人，但情深到这份上的，还是头一次见识。
他架着卢玉章往出走，安王估摸着一直没给卢玉章吃饭，手里的人都是软的，这人找到了也不能饿死，奚兆眼睛到处瞅，冷不丁瞧见那俩牢头值守的地方架了一个泥炉，炉子还很新，像是刚搭没多久，此时火堆里扔了两个红薯烤着。
奚兆知道这东西能吃，最初还是沈融从桃县带过来的粮食，许是年节到了，本来是用作军粮的东西竟然也卖到了这瑶城来。
他拽着卢玉章过去一脚踹翻那泥炉，用脚尖从火坑里挑出来三两个像是烤好了的，把满身破碎的卢玉章扔在旁边，弯腰就去给他剥红薯。
“老卢，你再坚持一下，你是沈融点名要救的，我还生怕你出什么事儿，叫了萧元尧一起来找你，你等等我给你剥红薯吃啊——”奚兆被烫的眉毛直抽，那烤红薯的牢头在一旁也不敢说，瑟瑟发抖的看着一旁的尸体。
剥开一个，居然没熟，气的奚兆又踢了一脚那泥炉，这泥炉子如何挡得住武将一脚？当下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泥土渣滓掉的到处都是。
奚兆找到一个熟的给卢玉章塞到嘴里：“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你一会出去赶紧劝劝萧元尧，我看这小子疯魔的不轻。”
卢玉章味同嚼蜡的咽了两口，偏过头踉跄起身就朝外走去。
奚兆连忙跟上，却被脚底下一个什么东西绊了绊，低头，瞧见是那泥炉的炉壁，上下都碎成渣了炉壁居然还能好好的，奚兆重重的踩了一脚，外面一层干土掉落，露出里面一点粗粝的皮毛质地。
奚兆愣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他来不及看卢玉章，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掸了掸，然后便发现这东西是一张完整的皮子，只是被展开嵌在了这个炉子里以作炉壁，如此能叫泥炉更加坚固耐用，还不易走形。
这俩牢头还挺会享受，奚兆拿着皮子问他道：“这可是牛皮，你这东西哪来的？”
这年代，杀猪宰羊都可以，唯独杀牛犯大罪，那牢头哪敢认下，连忙一叠声的道：“奚将军冤枉啊，这东西不是我的，是前段时间王府着火烧毁了许多院子，王爷叫小厮们去清运残土，我和死了个那个被分到了栖月阁，这东西是我们从栖月阁挖出来的啊！”
那牢头跪地告饶道：“是真的！当时他还想把这东西扔掉，觉得死皮子晦气，还是我看这玩意儿板扎，想着拿回来在这阴牢里砌个炉子好过冬……”
等一下。
奚兆猛地反应过来：“你说这东西是从栖月阁挖出来的？”
那牢头连连点头：“万万不敢欺骗将军，杀牛可是大罪，这牛皮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这是小的捡来的呀！”
事关栖月阁，萧元尧在这里挖了一晚上找东西，奚兆一点都不敢马虎，他浑身血液莫名开始沸腾，抖了抖手中牛皮道：“这皮子挖出来就是这样的？”
“那不是！挖出来的时候是一大团，这玩意居然防火，是以小人才想着拿回来抹炉子烤红薯……”瞧见奚兆不耐烦的眼神，那牢头连忙道，“这、这牛皮原本里面包了东西，闻着像是放久了的花蜜，腻的厉害，我要这女人的东西做什么，就全扔了只留着这个玩意……”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
他走过去一把揪起那牢头的脖领子：“你真是要死了！你把里面的东西扔到哪了？说！”
“扔、扔到去栖月阁的花园里了，真的！就在那里！我前几天路过还看见了！那玩意太腻，不会有人拿的！”
奚兆一把拽起他出了地牢，半路上又遇到了卢玉章，把他也拉上一起飞快的往栖月阁而去。
此时快要辰时，夜色已经要退了，奚兆拽着两个人走到栖月阁之时，就见所有人都还在挖着，一刻也不敢停，只是那动作透着一股麻木和绝望，很多人挖着挖着就哭了出来，抹一把脸又继续挖。
奚兆拽着那牢头大喊：“萧元尧！萧元尧！”
没人有搭理他，他拽着牢头和卢玉章走过一个假山石，这才瞧见了萧元尧的身影，他正蹲着，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若不是还穿着淡黄的王袍，恐怕谁也认不出来他就是昔日的安王。
安王面容扭曲的屈着身子，双手捂着腹下三寸，那里一片血红，显然是已经失了男根。
萧元尧把安王给剁了，还是从根部开始剁。
奚兆倒吸了一口凉气，卢玉章脸上已经全然没了颜色。
奚兆喊着他，叫他住手，却见萧元尧像顽童一样抓起安王的脸，而后一刀恶狠狠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这一下应该是攮透了，安王猛地弹了一下，顿时躺在地上没了声音。
萧元尧转动融雪刀，这刀锋利无比，眼看着在肉里面划拉一下便要拆掉整个肩膀。
奚兆连忙跑过去，一把按住了萧元尧的刀把。
萧元尧猛地扬手甩开他，奚兆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惊骇于这小子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又上前抓住萧元尧的肩膀：“先别宰了！你要找的是不是一块牛皮！是不是！”
萧元尧立时回头，脸上表情是叫奚兆心惊肉跳的厉色。
“……对，我是要找一个牛皮袋子，你怎么知道的？”
奚兆重重跺了一下脚：“是它！竟然真的是它！你快别在这挖了！东西根本不在栖月阁，在栖月阁外头的花园！”
萧元尧猛地起身，奚兆将那牢头推到前面：“还不快带路！”
“是，是，二位将军跟我走，东西就被我扔在这里了！”
这边动静不小，引得姜乔和赵树赵果都过来，三人眼瞧着天亮还没找到解药，各个脑门上都是悬挂的冷汗。
见萧元尧快步离开，便下意识跟上，一行人跟着牢头走到后花园，那牢头钻进一条无人小路，在枯草丛里摸索半天，这才摸出来一层厚厚油布包着的东西。
“奚将军，就是它，这真的是我从牛皮里剥出来的，原封原样，动也没动！”
萧元尧一步上前，将那牢头手里的油布拆开，这味道像无数花汁揉在一起，等拆到最里面，便看见了很多黑色丸子，大小不一，正散发着一种甜腻的味道。
天缓缓亮了。
萧元尧抬头，表情怔了几秒，而后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抖着声音和赵树赵果道：“去把安王带来。”
赵树赵果转身离开。
奚兆吓道：“你，你要做什么？不是已经找到解药了吗！”
萧元尧没说话，安王像一只死猪一般的被拖过来，血痕划了满地，他下巴还被卸着，此时整个人已然被剧痛折磨的晕了过去。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习惯，可这是差点害死沈融的人，萧元尧只恨自己手段还不够狠，否则如何补偿沈融所受苦痛的万分之一。
他捏着安王嘴巴，从姜乔手里重新拿过那瓷瓶，而后全给安王倒进了嘴里。
几乎只有三两息的时间，安王口鼻便涌出大量黑血。
奚兆骇然，这，这不就是和沈融所中毒药一样的症状——
萧元尧停也没停，又从那油布里捡了最小的一颗黑色丸子塞进安王嘴中，强迫他咽了下去。
他就像是三岁小孩一样歪头观察着安王的一举一动，安王从昏睡中被这股毒药发作的剧痛刺醒，吐了好几股黑血本该绝命，却眼瞧着慢慢止住，还能捂着自己的喉咙眼干呕抓挠，口里含混不清的求饶喊救命。
萧元尧缓缓抬头，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奚兆惊惧的目光，卢玉章滞涩的眼神，还有赵树赵果姜乔秦钰等人眼里猛地亮起的光。
是解药。
沈融垂死之际不忘相救卢玉章，若非他命萧元尧去找卢玉章，他们就算把这整个王府翻个底朝天，又如何能找到那阴沟地牢里被砌了烤红薯炉子的牛皮？
他们碰不到这个小牢头，就算是再从天亮找到天黑，也只会在那一个地方挖凿。
却原来，解药就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萧元尧喉咙发出一道颤抖的气音，他抖着手将油布严严实实的塞进怀中，扯了奚兆骑来的马，迎着即将亮起的晨光，从黑暗的缝隙里挣扎的朝沈融身边奔去。
在他身后，奚兆和卢玉章愣神看着这一切，却又被耳边的抽刀声惊醒。
二人转头，便见萧元尧身边那两个双胞胎手持双刀，恶狠狠的扎进了安王的肺腑，而后像发狂的猛虎一样，将半死不活的安王拖进那忙碌了一整晚的虎群。
奚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元尧根本没想安王活着，他喂他毒药又拿他试药，安王就算现在不死，这么折腾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奚兆没有想到，一代王侯，曾高高在上多少年，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一场乱刀之中。
萧元尧的刀，赵树赵果的刀，许许多多在军中立了军功，而被沈融亲手翻新过的刀。
沈融曾觉得安王一定会死在自己所锻造的刀子之下，却不知道他长久以来帮人锻造翻新的刀子已经够多，所以到底是哪一把呢？
或许是每一把吧。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卢玉章恍恍惚惚的走出王府大门，天边跳出一丝光线，叫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等了好几天又逢王府巨大变故的映竹照兰上前：“主人！你终于出来了！”
卢玉章：“……走。”
映竹：“回、回家吗？”
卢玉章闭眼，两行眼泪缓缓落下：“去找，沈融。”
作者有话说：
卢玉章：我已经看清楚了，找谁都不如找沈融小童！[彩虹屁]
安王嘎了！噶了两个王之后我顿时觉得这本书写的有盼头了！普天同庆今天抽红包！抽两百个！这两天我再搞个大抽奖庆祝庆祝！么么哒！[三花猫头]
消炎药：老婆我爆冲回来了老婆……呜呜呜老婆……
肥不肥够不够！求灌灌求评评！
宿命大概就是：融咪救奚将军，融咪又救卢先生，然后奚将军和卢先生再一起救了融咪……也许这就是这一段全新历史线的演绎与出路。

第89章 与天博运（结尾小修）
天色熹微，东升日轮一点点爬上地平线，又是新的一天，整个瑶城都开始逐渐苏醒，走街串巷的，跑堂招揽的，年节刚过热闹不减，到处都是问好和爆竹烧裂之声。
只是很多人发现，悬挂了雪夜游神图的瑶城第一大酒楼月满楼却闭门谢客，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直接挂了打烊的牌子。
怪哉怪哉，但这对于百姓来说也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许多人看看笑笑就过，全然不知整个瑶城在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忽有一匹马从长街飞驰而过，带了一地洒在河边的祈福剪纸，那薄薄的红色纸片飞起来，大多数都是桃花的形状。
萧元尧满头冷汗策马狂奔。
到了门前不及收势，他便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
萧宅的守卫一见他立即打开大门，萧元尧呼吸急促浑身血液冲刷奔涌，他一口气冲到沈融门前，正巧遇上了端着水盆出来的奚焦。
两人对视一眼根本来不及说话就错身而过，萧元尧进去，奚焦出来，他转头看着萧元尧的背影，瞧见他一进去就跪在了沈融的床前。
一定是解药回来了。
一定是。
奚焦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是啊，沈融怎么可能轻易死？他可是……可是那个人，若是以前，奚焦一定不敢相信那个在他父亲口中天纵英才骁勇善战的萧将军会这样折膝对待一个人。
现在他不奇怪了。
甚至奚焦看见萧元尧，脑海里勾勒出了另一种可怕猜想。
沈融和萧元尧明面上是将军与谋士，背地里却是神子与使者。
在很久以前，这两个人就已经来过瑶城了。
奚焦敛眸去远处树根下倒水，屋内，萧元尧伸手揽过沈融的肩膀，从怀里掏出那个裹了解药的油布。
第一次没有拿稳差点洒落在地，萧元尧定了定神，这才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圆最漂亮的，抵开沈融的唇瓣轻轻塞了进去。
他指尖尤在细微发抖，还带着在南地被烫伤的伤痕，他的神情万分仔细小心，用指尖将那药丸压到喉咙眼，这才抬起沈融的下巴将其顺了下去。
系统：【宿主别睡了啊啊啊啊起床了你的强回来了！】
沈融：Zzzzzzzz。
系统：【啊啊啊啊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浑厚男音版）】
沈融：Zzzz？
每次被系统敲闷棍沈融都会获得婴儿般的睡眠，也不是他不想醒，主要是这种深睡眠的感觉实在太令人着迷，再加上沈融现在肚子疼得厉害，潜意识更是觉得只要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但是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一个副手都快赶上正手521的“活泼开朗”了。
沈融虽然想赖着睡，无奈嗓子眼里被塞了一颗大药丸，他皱眉下意识将其咽下去，就感觉脸侧贴上来一个冷飕飕的柔软东西。
萧元尧揽着他，蹭着他，恨不得将沈融揉在掌心里捂着，等沈融把药咽下去后，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萧元尧等了一息两息三息，怀里的人还没有动静，他就贴过去试沈融的鼻息，又去探他的脉搏，有些烫，但在跳动着，他还不放心，用鼻尖一个劲儿的凑近沈融去感受他的存在。
系统瞧着男嘉宾一系列鬼化的动作，深切怀疑宿主要是嘎了，萧元尧下一秒也能给自己捅个对穿殉情而死。
这本应该是他们恋爱系统所追求的极致感情线，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觉得平平淡淡也挺好。
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等宿主和男嘉宾带着它一起起飞成为积分最富有的统子……
系统：【宿主快别睡了起来哄狗勾啦！】
沈融抬手拍向脑袋，下一秒就被萧元尧抓住。
他跪在脚踏旁，整个上半身都贴近沈融，不论沈融有什么动作，他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沈融嘴巴咂了咂，品出了一点腻得过头的甜味，他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掀开一点眼缝，就看见了自己老大那张夸张的帅脸。
……帅还是帅的，就是有点惨白，萧元尧本来不算太白的人，能看出来脸白定然是因为脸上失了血色。
沈融嘶了一小声。
萧元尧连忙贴上前：“沈融……？”
沈融：“喔。”
萧元尧便没再说话了，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床上的人，而后眼眶迅速飞红，外面天晴了，他的眼睛却乌云凝聚开始下雨。
沈融愣住：“别、别哭啊。”
萧元尧牙关紧咬，眼眸微垂，眼泪从又黑又直的眼睫上噼啪砸下，每一下都砸到了沈融的心尖上。
萧元尧这个雨，下得他心里又潮又痒。
也知道他给自己吃的什么，可能是解药，总之沈融逐渐觉得肚腹没那么绞了，他侧过身哎呀哎呀的小声叫唤。
“老大~老大~”
萧元尧眼泪掉的更加厉害了。
但又没有声音，只攥着拳低着头，跪在他床边眼泪打湿了他的床铺。
沈融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觉得此男这次恐怕难哄，他现在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自己吃了萧元尧的漂亮碗才中了毒，只挨过去接着萧元尧的眼泪，呆呆瞧着开国皇帝就这么心态崩溃。
有些人哭起来是梨花带雨，有些人哭起来是我见犹怜，萧元尧不一样，萧元尧哭起来阴阴沉沉的，因为鼻唇眉眼都带着凛冽轮廓，哪怕是哭，都感觉是那种能拎刀狂砍的模样。
沈融在床上扑腾了一下，然后挪啊挪，给自己蹭到了萧元尧面前。
“老大，抱抱。”
萧元尧就伸手抱住他，这下好了，那眼泪直接浇在脸上，沈融恨不得给头顶打个小伞，好叫那收不住的咸湿往别处引流一下。
醒了，被萧元尧抱着，沈融才觉出这人还在浑身发抖，抖的不明显，更像是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不自觉的一种防御，他瞥见萧元尧为了和他一起吃火锅而特意换的新衣服，上面还有他吐血打卡的痕迹。
一时间不由得又晃神，伸手去摸自家老大的脸。
“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你在别处流血流汗，到我这里算是把眼泪流干了。”沈融低声，“你这不是找着解药了吗？哭什么？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不会死，怎么还怕成这样？”
萧元尧将他抱紧，听着沈融中气不足的絮叨：“你这样叫别人看见可怎么好，威严不要啦？”
萧元尧把鼻尖埋入沈融脖颈，半晌才嗓音低道：“你再和我说说话。”
总算是开口了，沈融连忙：“说什么？”
萧元尧：“什么都可以。”
沈融眨眨眼睛：“明天还想吃火锅。”
萧元尧默默听着，也不知道同没同意
沈融又问：“我叫你救卢先生，你把卢先生救出来了没有？”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开始认真数人头：“那太好了，咱们的猪肉羊肉都还有，冬天冷，东西放不坏，到时候大家再重新聚一次，好不好？”
萧元尧：“不行。”
沈融：“？为啥？”
萧元尧用一种悲伤的语气道：“我把安王杀了。”
沈融瞪大眼睛。
萧元尧用咸湿下巴蹭了蹭他发顶：“我阉了他，然后千刀万剐，我还给他吃了毒药，又用他试了解药，他活不成。”
沈融没声了。
系统也震惊了：【……好牛，梁王死了有俩月吗？没有吧……现在安王也被收拾了，男嘉宾真是嘎嘎乱杀啊】
沈融脑瓜子震动。
系统：【宿主不要骂男嘉宾啦，狗狗闯祸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含泪摸摸狗头这样子】
沈融嗓音滞涩：“我给你写的小纸条，你没看？”
萧元尧低声：“看了，所以叫他多活了半个时辰。”
沈融：“……”
萧元尧：“你别生气，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
沈融：“……我也不是生气，唉，算了，杀就杀了。”
萧元尧差点以为自己找不到解药，那种巨大的恐慌埋没着他，越近天亮，浑身的血就越凉，然而只要沈融好起来，和他说说话，萧元尧就能稍微平复，他紧紧贴着沈融，感觉怀里的人软的像一坨热乎乎的小棉花。
他也不哭了，可情绪依旧低沉，整个人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沈融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得培养一个积极健康阳光向上的皇帝，现在男嘉宾好像要被他养死了，于是哪还能去追究萧元尧的冲动？
他都吐血吐成那个鬼样子了，换成萧元尧这样，沈融也能气的想杀人。
算了算了……早死早投胎吧……
这毒药见血封喉，解药也立竿见影。
害人的东西无色无味，救人的东西却充满了甜腻的香气，沈融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不敢细思里面有什么成分，反正吃都吃了，能给他这条小命捞回来就行。
“……这次还真是惊险，我都防范成那样了居然还能中招，安王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就这么想要我的命？”沈融生气嘀咕。
过了好几个呼吸，萧元尧才道：“是我的错。”迎着沈融疑惑表情，萧元尧吐字仿佛用刀刃划拉声带一样：“是我把那个双鱼碗给你的……是我。”
系统：【？】
沈融：？？？
萧元尧嗓音发紧，埋在沈融肩颈上一字一句道：“毒药在碗壁上，毒是下给我的，是我对不住你。”
沈融傻了。
系统也傻了。
但好在系统见多识广，傻了半天和宿主结结巴巴道：【就、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内部一般都叫它保底剧情，因为一旦发生宿主为男嘉宾挡灾事件，不管是爱上的没爱上的，基本都会栽了……】
像萧元尧这种初始心动值就是90+的，遇上这种情况就俩字——完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栽的一干二净。
系统痴呆：【宿主真是受苦了……】
沈融人走了有一会，而后和萧元尧轻声道：“算啦，你没事就好啦。”
萧元尧低低：“你不怪我？”
沈融：“我爱你呀。”
萧元尧：“……什么？”
沈融亲了他下巴一口，又舔了舔那湿凉：“多大点事，我爱你就完事了，肚子饿，给我拿点东西去。”
萧元尧立刻应了声好。
他把自己和沈融撕开，又不放心的给他盖了盖被子，然后才顶着一张回了些微血色的帅脸走出了房门。
他刚一走，沈融就在脑中和系统大声乱叫：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啊啊！】
沈融：怪不得他要把安王剁成臊子！都说鸟抑郁了拔毛狗抑郁了乱咬，我现在信了！安王死就死吧只要萧元尧好好的就行了！
系统：【啊啊啊啊啊保底剧情也是被本系统打出来了啊啊啊啊啊】
一人一统面无表情的相对尖叫了一会，照顾了他一晚上奚焦和姜谷就进来了，萧元尧一回来，两人就不敢进屋，萧元尧一走，两人才上前仔细查看沈融。
姜谷年纪小，一见沈融醒了立即就高兴的直傻笑，奚焦还算稳重，勉强维持语气平稳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沈融：“我心里不舒服。”
奚焦：“啊？”
沈融幽幽抓着被子：“问世间情为何物……”
奚焦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毕生追求，就像天边的月亮忽然降落在身边，然后说自己起床不叠被子也不喝露水甚至要喝热辣的锅子汤——他本应该理想幻灭，却不知为何心底反倒更加滚烫起来。
这么近，真的这么近。
还会和他说话，他们还一起出去玩过，他，和神子，一起，玩过。
奚焦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其他遗憾了。
沈融回神，就见奚焦眼神慈爱的看着他，那神色略显诡异，明明看起来一脸病色，两只眼睛却发着幽幽的光。
沈融：“……昨晚上，谢谢你和姜二了。”
奚焦吐出一口气：“不必，只是有点被吓到了，只要沈公子没事，其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谷更是连连点头：“这个家没有公子可怎么好，萧将军进进出出的脸色好吓人，我刚瞧着将军像是大哭了一场……”
沈融低叱：“哪有，萧将军乃真正男子汉，只有他叫别人哭的份儿，谁会叫他掉哪怕一颗眼泪，不许随便胡说，咱家老大可是个正儿八经阳光健康的好老大。”
姜谷附和：“哦……萧将军是阳光健康的男子汉。”
系统：【请宿主注意，眼前这个人是一晚上能记住一百多张草药的天才读书郎】
沈融：……我不管，我说什么他就必须信什么，学霸咋了，学霸也得听我话。
为萧元尧“正名”之后，沈融就从床上顽强的爬了起来，虚还是虚，好歹肚子没那么疼了，就是吐血实在不是个小事情，他觉得自己这波得好好补一补，好在年轻底子好，补一补也许就会补回来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沈融脱险了，院里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死寂，逐渐有了一些脚步声。
卢玉章抵达萧宅之时，天色已经全然亮起，他下了马车，脸色微白的问守卫道：“沈融可好？”
守卫一直在门口站着还没进去，是以不知道沈公子好没好，但他认识卢玉章，于是就道：“属下不知沈公子有无恢复，卢先生稍等，属下去禀报将军有客上门。”
卢玉章：“好。”
以前他来萧宅，问过守卫也就进去了，如今这守卫要先去禀报萧元尧，卢玉章便知萧元尧此时还警惕着。
早在一年前，在他还不知道萧元尧这号人的时候，沈融就已经和萧元尧结识，二人是真真正正的从微末一起走过来，而今沈融却在萧元尧眼皮底下遇险，这跟要了萧元尧的命有什么分别？
安王死了，瑶城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处理，但卢玉章如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担心沈融如今好了没有。
很快，那进去通报的守卫就来回复道：“先生请进。”
卢玉章回头和映竹照兰道：“在这等我，不必跟着。”
两小童低头称是。
萧宅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守卫并没有将卢玉章引到沈融所在屋子，而是带到了后面厨房。
“将军就在这里，卢先生可自寻。”
卢玉章苍白点头：“多谢。”
他往前行了几步，便看见萧元尧正亲自打了好几样吃食，有热粥，有小菜，均是清淡之物。
这定是给沈融吃的，卢玉章心中稍定，下一秒却见萧元尧拿了汤匙，将每一道粥菜都试吃过去。
每吃一道，就清洗匙子，而后再试，准备了几个菜，就试了几次，吃完静静等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要端起来。
萧元尧转身，瞧见卢玉章眼神复杂至极的看着他。
萧元尧一早就听见卢玉章来了，此时就朝卢玉章道：“卢先生，既来了一起和沈融用一些饭吧。”
卢玉章轻轻：“他如何了？”
萧元尧：“已大好。”
卢玉章闭眼吐出一口气：“好，那就好。”
萧元尧提着食盒，与卢玉章一道往沈融门前走去。
行至廊下，萧元尧忽的开口道：“先生有自己不得已之处，纵使听到了安王密谋，可却也无力回天。”
卢玉章脸色死寂。
萧元尧侧眸，眼尾红着，瞳孔却虎一样冷血锐利，但细看，又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
“我明白先生难处，沈融也明白，沈融叫我救你，若非救了先生，我又有如何能找到那解药？此番便是沈融用命教我的道理——但行好事，救人救己。”
卢玉章：“天不绝他。”
萧元尧：“是，天不绝他。”他低声道：“但天若绝他，我必翻天覆地，哪怕是死，也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为他偿命。”
卢玉章猛地停下脚步。
萧元尧站在沈融屋门前轻道：“昨日是梁王，我就弄死梁王，今日是安王，我也绝不饶恕安王，明日又是谁呢？……我愿意为了他学道理做好人，但谁要是动了他，我刀也未尝不利。”
说着他便走进屋内，过了几息，卢玉章才一起走了进去。
沈融正在教育姜谷读书爱惜眼睛，姜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脸蛋上还没褪下的婴儿肥可爱的不得了。
卢玉章一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心中一时既酸涩又难过。
到底大病一场余毒未清，沈融原本红润脸颊也变得苍白起来，身体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如初，安王是卢玉章一手扶持，沈融如今也是他一手间接导致。
不怪萧元尧警惕不叫他直接来见沈融，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这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两个人一齐进来动静大，沈融一抬头就看见了萧元尧身后的卢玉章。
他表情立即喜道：“卢先生。”
卢玉章上前，“我来看看你，你可还好？”
沈融不自主的贴过去：“唉，我肚子痛了一晚上，中间还发烧晕过去，早上萧将军送了药回来才把我给救活，差点直接见神仙去了。”
萧元尧低叱：“不许胡说。”
沈融哼哼。
一到沈融面前，卢玉章顿时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于萧元尧的压迫力，这个方才在门外狠厉又高深的人，进了这个门就变的无比好说话，萧元尧给沈融布好饭菜，又给他面前也多放了一个粥碗。
“一起吃吧，先生，”
卢玉章只好点头。
萧元尧用汤匙搅了搅粥饭，又给上面夹了一点酱菜干和着鸡蛋碎，吹了吹才放到沈融嘴边：“吃。”
沈融张口，稍稍犹豫了一下。
萧元尧轻哄：“我吃过的，没事。”
沈融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次却老老实实听话咽了下去，往常能吃一大碗粥的少年，这回吃了七八口就不愿意再碰了。
他偏头躲饭，萧元尧好声好气的哄了许久，沈融才给面子的多吃了两口。
“……真不行了老大，我快吐了。”
眼见萧元尧追着喂，卢玉章不由道：“是药三分毒，哪怕是解药也没有多舒服，吃少点就吃少点，后面慢慢再养就是了。”
萧元尧这才作罢。
沈融不吃了就看着卢玉章吃，萧元尧督促他，他就反过来督促卢玉章把饭都吃光。
他肚子里有了食物，说话也有力气了一点：“卢先生此番也是受苦了，我早该想到你被安王为难，但我没想到他真敢关了你。”
卢玉章搅着汤匙摇头：“无事，替安王效命许是我的劫，如今这般也是我的命。”
沈融忍不住道：“命是最没有定数的，就像我快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怎么会知道我会遇见萧元尧呢？”
卢玉章就看他，沈融抱着枕头揉来揉去温声道：“先生这段时间太累了，不如好好休息休息再重新出发，相信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就是这种乐观的，好像不论经历什么都相信有一个美好未来存在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心灰意冷之人沉醉其中，跟着沈融的声音一起去幻想。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语气中满是可以做到的笃定，哪怕昨夜他才刚刚中毒差点死去，他也仍旧这样相信着。
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精神力量？卢玉章神情遥远。把绝不可能变成近在眼前，把一无所有变成应有尽有，好像跟着他一起，听他说的话，所有的东西就都能实现一样。
卢玉章猛地回神，就见沈融笑眯眯的看着他，是有点依赖又有点鼓励的神色。
卢玉章有些坐不住了，他怕他再待下去，会被一口巨大的漩涡给吸进去，他放下碗筷仓皇起身，胡乱摸了摸沈融的头，道了声好好休息便往门外走去。
沈融看向一旁端着他的碗往嘴里灌的萧元尧：“你快去送送卢先生。”
萧元尧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点头表示知道。
沈融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大床上，听系统在脑中感叹命运的不同。
沈融：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大手弹奏命运琴弦一样。
系统：【自信一点，宿主就是无数人命运的拨弦手，魅魔猫猫赛高！】
沈融傲娇：呵呵。
年节过了便是十五元宵。
火锅是暂时吃不上了，只能一天三顿的吃养胃粥，杀的猪和羊倒也没有浪费，沈融吃不了，便敦促着院中的守卫们集体分了，也算是奖励他们辛苦巡逻。
梁王死了，安王也死了，这原本姓祁的顺江南北顿时就空了下来，空气中开始充斥着略显浮躁的味道，瑶城之中本隶属于安王的谋士幕僚见事不对，一半跑了一半整日去围堵卢玉章请他拿事。
拿什么事？自然是拿萧元尧说事。
他们不似武将那样谁拳头大听谁的，这群人各有各的想法，有投奔安王想要从龙之功的，有想要荣华富贵的，不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想要当一个反贼。
在他们眼中，萧元尧就是这样的“反贼。”
短短几月连杀二王，杀了梁王还能说奉命没收得住手，那杀了安王又该怎么解释？这岂不是纯纯的要造反吗？
就连瑶城百姓都感受到了这非同一般的氛围，到了宵禁时间早早的就关门闭店了。
而作为中心话题人物的萧元尧，每天除了去给安王府做断舍离，就是回家伺候沈融吃喝玩乐。
如今别说见沈融需要卸甲卸刀，就连饭食都是萧元尧和手底下一群人吃了没事才给沈融吃。
每天不管忙到什么时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房子看沈融。
把他抱起来上下左右都顺一顺皮毛，又箍在怀里蹭一蹭亲一亲，这才揉着重新放回被子里，还不算完，还要定定的守一会看一会，然后才该干嘛干嘛去。
沈融能怎么办？宠着呗，总不能叫萧元尧再继续哭。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忍了，实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挥一挥爪子，然后此男的冷脸便会浮现一个浅浅的满足笑意。
系统：【真变态啊吼吼】
沈融：这盛世如你所愿：）。
他在家养病，萧元尧不叫他接触一丝一毫的嘈杂，沈融虽没有出过门，但也能从赵树赵果越来越不见人影的情状中分析出来，恐怕萧元尧在外面的动作太大，手底下的人手有点不太够用了。
姜谷重新回黄阳上学去了，犹记得刚从南地途径黄阳的时候，卢玉堇叮嘱沈融凡事三思而后行。
因为卢玉堇在黄阳盯着造船之事，比卢玉章更加明白这所有的兵和钱都姓沈和萧，安王不过是空中楼阁，萧元尧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能塌了。
可是这个楼阁不能塌的太快，不能塌的叫上头把他们打为逆党，否则便是口诛笔伐，便是要与朝廷针锋相对。
但当时谁又能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沈融一中毒，萧元尧就把安王剁成了臊子。
瑶城文武两个大佬，卢玉章整日沉浸式思索到底什么是命，奚兆闭门不出任萧元尧带兵将另一半安王府给踏平，哪怕有一部分安王旧幕僚假仁假义的整日在酒楼写酸诗暗讽萧元尧是逆党，可整个瑶城却并未像众人所想的一样翻了天。
心有谋算的幕僚们哪里知道，黎民百姓是最有韧劲儿的一批人，不论这上头是谁当家做主，只要不是像那个彭鲍一样滥杀无辜粗鲁莽撞，只要能叫他们过更好的日子，带给他们更坚固的城防，那这瑶城姓祁还是姓萧，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能也就是每日晨起和家人们嘴一句萧将军今日又换了哪里的看守，或者茶余饭后八卦八卦年轻俊美的萧将军到底是怎么从农户子一路走到现在的，或者再秘密交流交流萧将军身边那个许久都没出现的神仙公子。
任安王旧幕僚们吵破了天，百姓们总是能歪楼讨论，又继续不为所动过着自己的日子。
——还顺便吃着桃县来的粮食。
这桃县可是萧将军的老家，他们吃着萧将军老家的粮，如何还好意思说人家的坏话？岂不枉为人也。
那些个幕僚喊了几天见没人理会，有些灰溜溜的跑了，有些还到处大放厥词，只不过每隔几天都会消失几个人。
萧元尧是在沈融这里学会了救人就是救己，可他也同时觉醒了隐藏的帝王属性——狠。
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萧元尧给了他们十几天的时间，只是还依旧冥顽不灵，那便怪不得他清缴安王旧党。
他的名声不止是自己的名声，还是沈融辛辛苦苦给他挣回来的，从无到有每一份都珍贵无比，萧元尧爱惜极了，是以决不会任人随意污蔑。
冬风吹远，春回大地，又是一年三月桃花开。
陈吉孙平林青络早都已经归队，他们不过是回去过了一个年，回来的时候自家老大就已经完成了二杀任务，三人集体灵魂出窍，又听闻沈融中毒命悬一线，尤其是林青络，吓得连着给沈融诊了快一个月的脉。
沈融哭笑不得：“如何了？总能出门了吧？”
林青络叹气：“你啊你，吓死个人，明年我不回去了，就守着你过。”
沈融哈哈笑：“欢迎欢迎啊。”
林青络摇摇头，他收拾着医药箱随口道：“你还没养回来，不能和萧将军同房或者做一些过于刺激心肺的事情，知道吗？”
沈融：“？？”
他耳朵两边都拉起了火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句什么话。
林青络一脸淡定：“记住没有？”
沈融脸蛋爆红：“记、记住了医生。”
当医生的就是猛，能用一副性冷淡的表情说出来这种劲爆话题。
导致沈融再看见萧元尧，脑子里什么红的蓝的全都能变成黄的。
他怎么能想这些东西？他真是脑子不干净了，萧元尧现在连亲他都不敢亲太长时间，俩人怎么可能做做做、做那种事！
大业未成，谈何儿女私情！
系统添如乱：【可以一边搞大业一遍搞私情（awsl）】
沈融：你先给我闭嘴吧！
说到大业这方面，梁王死了有安王往上报消息，安王死了又能有谁来报消息呢？
萧元尧没管。
卢玉章没管。
奚兆更是没管。
三月里，地里的红薯稻子全都种下去，萧元尧不打招呼就往皖洲江州北边州界派了近两万的兵，江州那个管海盐的刺史战战兢兢的来瑶城请安。
生怕萧元尧在瑶城的这把火再烧到他的头上来。
沈融出面安抚了江州刺史几句，但他心里其实诸多忐忑，私心不想萧元尧再继续打仗。
不停不歇的干了一年，哪怕粮草不断，但也人困马乏精神紧绷，打下来的这些土地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规划，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真的需要休养生息了。
三月的一天，萧元尧从外头给沈融带了桃花回来。
“我回去盯春耕，从桃县给你摘的。”萧元尧温声道：“闻闻看还新不新鲜？”
沈融轻嗅一下：“甜甜的，还有露水呢。”
萧元尧笑：“我这次回去主要还是照看了一下牛叔，牛叔和雪狮子如今都寄养在曹县令那里，曹县令忙的焦头烂额，说如果我父亲还不回来，就叫我把牛和猫都接到瑶城来养。”
沈融也笑：“那咋办，不然接来？”
萧元尧：“再等等，春天种地是大事，说不定我父亲就要回来了。”
沈融看他两眼，头上插着桃花枝小声问道：“你给北境派兵，是不是在提防朝廷南下？”
萧元尧点头。
沈融吸一口气：“我明白，但这仗就不能不打吗？我的军械司还没开火，你要是又去打仗，我装备都来不及给你提升啊。”
萧元尧抬手指指上头：“这得看天。”
沈融：“嗯？”
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我现在是在与天博运。”
沈融愣住：“什么意思……”
萧元尧抱着沈融蹭了蹭他比桃花还柔嫩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走到逆党这一步，再无端被一些酸儒口诛笔伐，称王称霸是小事，高筑墙广积粮才是正道，我还要爱惜这得来不易的好名声呢。”
沈融呆呆哦了一声。
他隐约觉得萧元尧这颗权谋脑袋又在开始高速运转了。
萧元尧凑近他耳边：“……如今人人都道我尊星降世，我便试着用这尊星命格，去寻一条更能好好保护你的路。”
沈融眨眼：“什么路？”
萧元尧低低：“卢先生告诉我，年前朝廷没来得及管梁王之死，是因为匈奴入侵北疆，他们冬天没有草没有粮，就喜欢南下劫掠，朝廷和北凌王都为此焦头烂额，秦钰正是因此才没回得去京城。”
沈融仔细听着。
“年后安王被我杀了，偏逢去年病了一整年的皇帝昏迷不醒，而今是太子监国，太子不过和姜谷一样大，如何能制得住已经年富力强的北凌王？”
沈融脑子里猛地弹了一下。
系统：【我好像懂男嘉宾了】
萧元尧拨弄沈融的桃枝发簪，而后微微笑道：“我是杀了二王不假，但也算是给太子除了两个潜在敌手，如今皇帝病危，太子手里没多少兵马，若想顺利即位就得请求外援。”
男人蹭他耳廓亲昵说着搅弄风云的话：“我们便等等看，看太子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请我封公拜侯，来帮他抗衡手握几十万天策军的北凌王。”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坐稳，我带你飞飞！
其他人：老大我们现在是什么剧本了！
融咪：大概就是……那个……阴湿变态变得更加变态然后上了更高级牌桌继续当庄家的剧本……（咪咪糊糊）

第90章 风起
等，是一个很有风险性的词汇。
也许等来的结果不能如意，但为今之计唯有按兵不动，才能叫朝廷摸不清楚底牌。
自古以来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萧元尧这一手学了自己祖父的“激流勇退”，也叫沈融再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帝王心计。
虽萧元尧现在还不是皇帝，但很明显，他的脑子已经有了当皇帝的思路，从能屈能伸到制衡之道，所思所想除非亲口告出，否则谁也不知道萧元尧谋划着一些什么动作。
就连沈融都被他放的烟雾弹迷惑，以为萧元尧陈兵皖洲江州北上边境，是想要就地造反。
事实上他们杀了两个大祁的王爷，好像已经和造反没什么区别。
然而只是在瑶城，在他们彻底占领的地盘里，都有安王旧幕僚整天骂萧元尧是个反贼，不敢想造反大旗要是拉起来，他们还能从哪里去招人才？
古代阶级森严，大祁一日是大祁，其他势力就终归都是叛党。
更不用说上面还有北凌王几十万的兵马，太子虽手上没有兵马，但却有一个比任何皇子都名正言顺的身份，只要皇帝一死，他什么也不用干就能无痛速通皇位。
萧元尧要是把姓祁的逼急了，难保北凌王和太子不会联合起来出兵南下，毕竟就算是搞玄学的梁王和又蠢又好色的安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懂得“祁”姓江山，只是他们死的太快，还来不及联手对抗萧元尧就已经被挨个杀了。
每每想到这里，沈融都庆幸他们起步先蛰伏了一下，扯着安王大旗大杀顺江南北，否则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真不知道。
他摸了摸头上的桃花枝，清透眼眸带着新奇的瞅着萧元尧。
萧元尧面容俊朗：“这么瞧我做什么？”
沈融好奇：“老大你今年正岁多少了？”
萧元尧支着下颚：“我是春天出生，正岁已经二十二。”
沈融经常会因为萧元尧的老成而忽略萧元尧的年龄，二十二，放在现代可能大学都没毕业，而萧元尧已经手握皖江宁抚四州，整个富庶江南都尽在他手。
若是朝廷能够给萧元尧一个正经身份，不敢想他未来会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当然，这是别人的视角。
早已经被剧透了结局的沈融安详躺平，等着看萧元尧这一把能谋出来个什么结果。
永兴三十二年春。
梁王、安王具于顺江南北覆灭，消息传进京城惊起一片浮尘，各家各户嗅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就连出门踏春的人都少了。
立政殿中，皇帝怒而掀飞一片奏折。
他两鬓花白老态龙钟，只是动作稍微剧烈便引起了一阵停不下的咳嗽。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殿下众臣跪倒一片，其中大半都是太子的人。
隆旸帝说话气息如一把已经拉不动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费劲儿的意味。
“……你们，你们是不是真当朕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二王均殁于顺江南北一事居然瞒而不报！”隆旸帝咳嗽着道，“安王部将杀了梁王，又回去反杀了安王，如此叛将，明日是不是就要杀到京城来了！”
有大臣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叛将萧元尧的确陈兵皖洲江州边界，但却并未动作，想来是不敢再放肆。”
“他还不够放肆？他杀了朕的两个儿子！两个！咳咳咳咳！”
“陛下息怒啊，如今我们就算派兵，也只能叫北凌王南下才有胜算，可北凌王与匈奴单于战事焦灼，恐怕分身乏术，若动了北疆兵马，岂不是要叫北凌王越过京城去南地打仗——”
“是啊陛下，如今我们只知二王殁了的事情，却对顺江南北情况一概不知，萧元尧能一年杀了两个王爷，绝非等闲之辈，手底下的兵马也绝不是吃素的，若是咱们被绊在南地，北边又继续进犯，那京城危矣啊！”
众臣高呼陛下三思万岁，其中一些太子党暗暗交流眼神，而后有人开口道：“现萧元尧按兵不动，实则是释放出求和信号，不如陛下派人招安，也好先稳住他。”
隆旸帝脸色难看的坐在龙椅上。
“方大人说得对，自古以来就有招安一说，不如就以瑶城为地，给他封个官做，这样也是试探他的态度，若是接受，正好说明此人就是想偃旗息鼓，不敢与朝廷为敌。”
隆旸帝咳嗽不停。
底下众臣吵嚷，有说封官的，有说荒谬的，不同意的那一拨被建议封官的喷的狗血淋头。
“听廖大人这个意思，是想要京城出兵去打萧元尧？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兵吗？能杀了梁安二王，此人定然是一个狠角色，到时候要是折了戍卫京城的兵马，你们廖家担得起这个责任？”
“现在封官无异于是给猛虎投肉，要是萧元尧胃口越来越大怎么办？岂不还是威胁我朝？”
“都说了是缓兵之计，现在这不是没法子打嘛，何不派天使去谈和，正好也摸一摸萧元尧的底儿。”
“正是正是，北边匈奴还在作乱，瓦剌部也是蠢蠢欲动，北凌王此时万万不能动身南下，否则北疆必乱。”
北疆为什么必乱？这立政殿从上到下都心里清楚。
并非只是要打仗，北凌王之所以不能动身，正是因为与天策军内部不和，若他走了，内部直接散黄了怎么办？
这都多少年了，天策军依旧没有完整收回来，此为当今的一件烦心事，根本没人敢提。
但如今情势危机，众人也只能这样旁敲侧击的提醒一下，反正北凌王不能动，朝廷也不能贸然派兵南下叫自己两面夹击，为今之计，貌似只有谈和一道。
可这叫隆旸帝如何抹得下面子？他倒是宁愿给什么姓牛姓马的封官，也不愿意再给一个姓萧的封官！
皇帝脸上沟壑纵横，就算再怎么强装威仪，浑身也已然是沉沉老气。
立政殿的吵闹以隆旸帝再度晕厥结束，众臣也不好再在这里吵，于是就改到了出宫路上吵。
这两拨人一拨是皇帝纯臣一拨是太子党。
方才便是太子党的人极力建言谈和，惹得一些纯臣心中不满。
不满归不满，他们心里也清楚，如今的确不是打仗的好时候，陛下病重时常昏迷不醒，太子监国可太子也只有十二三岁，说句大不敬的，万一陛下有个什么不测，难保北凌王不会杀回京城抢夺皇位。
是以隆旸帝越病的严重，太子党越急得要死，生怕隆旸帝突然撒手人寰，留下太子一人面对那北凌王。
他们现在急需一头猛虎，来对付这北边的恶狼，萧元尧的出现就宛如天降神人，太子党只想招揽不想得罪，至于养不养的熟，等太子顺利继位再说。
梁王四十七岁，太子十三岁，二者相差三十四，几乎是差了一整个安王的年纪，由此可见隆旸帝有多么年老，主少国疑，他立了老来子当太子，也不怪梁王安王蠢蠢欲动想要夺位。
远在南地手里只有几万人马的藩王都有这个想法，更别说手握重兵的北凌王，是以太子党根本不敢赌，只一味的想要卖萧元尧一个天大的人情。
京城之中，一拨人努力想扶萧元尧上位，一拨人极力阻碍朝廷给叛将封官，而隆旸帝又咳血昏迷，一时间整个朝廷乱的不成样子。
但要说隆旸帝为了二王之死而震怒是因为心疼儿子，那还真不一定，若是心疼也不会放任二人在顺江南北对砍多年。
或许他只是因为萧元尧挑衅了“天威”，是因为萧元尧杀的是天子的儿子，而不是什么其他的阿猫阿狗，所以才震怒不已。
萧元尧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虽人不在京城，但京城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四月初，桃花开到了最好的时节。
沈融也终于能出门了，萧元尧为了不打扰他“养伤”，特意重新找了个地方干活。
这个名为军务署的地方就位于瑶城大营附近，说来还是安王用来寻欢作乐的一处别院。
沈融出门，是觉得自己终于将身体里的毒素全都代谢掉了，犹记的他刚开始只能吃七八勺的稀粥，现在都已经能吃一整碗的米饭，康复进度实在喜人。
萧元尧喂他吃饭给多不给少，沈融也不怕浪费粮食，反正每次吃不完都有萧元尧扫尾。
这男的什么都吃，除了抑郁了一段时间，这些日子瞧着胃口又好了起来。
沈融来军务署，就像进自家家门一样简单，他这张脸就是身份证，哪怕很长时间都没出现，也不影响军中众人日日思念沈公子的好。
下了马车，还没走几步，里面就传来脚步飞跑的声音，还不及眼前看清，就先被抱着掂了一下。
沈融：“……咳咳！”
萧元尧连忙放下他：“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找人叫我。”
沈融翻白眼：“我不能来？我都在家里快闷死了，我得出来透透气。”
萧元尧牵着他往里走：“你可以和我说，我骑马带你去透气，幸好家里有护卫，否则你一个人怎么能出门？”
沈融觉得萧元尧自己还没当上皇帝，他就已经是超帝王级待遇了。
“我有手有腿有脚怎么就不能出门。”沈融伸拳乱攮，“你再敢管着我试试看！”
萧元尧老老实实任他攮，二人贴着走进军务署内，本来或坐或站的部将们全都看了过来。
沈融抄着袖子点头：“诸位好，我沈童子又重出江湖了。”
“沈公子——”
“沈公子！”
“沈公子身体大好了？”
一群人一拥而上，尤其是许久没见的陈吉孙平，更是面色激动，若不是萧元尧还在一旁，两个人恨不得当场跪下抱大腿。
沈融笑道：“行了行了，有萧将军照看着你们还不够？一个个缺爹少娘的样子，萧将军也没短你们粮食吃吧。”
沈融来，和萧元尧单独在，那真是两个场面，众人围着他说了好一会话，沈融这才知道着军务署现在主管整理军籍，接收军情，下达军令，还有调度城防以及商议军中事务等。
这可真是萧元尧手底下的核心部分，沈融还在里面看见了秦钰等人。
萧元尧总算是将整个瑶城的兵都用到了一起，杀安王的时候这些人都在，大家有福同享有王同杀，不管乐不乐意，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过瞧着表情好像没有不乐意的，也不知道萧元尧给他们吃什么了，一个个神采奕奕眼神明亮，瞧着反正是比在安王手底下精神头好。
沈融找了个地方窝着，听他们继续谈方才中断的事情。
陈吉：“朝廷当真要派天使来谈和？”
秦钰：“千真万确，我父亲从京城来信的时候说的。”
沈融忍不住插嘴：“你父亲给你写信有什么要紧事吗？”
秦钰哦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想叫我卷铺盖滚回京城。”
沈融：“哦？”
秦钰呲牙笑：“但被我否了，他气的要把我逐出族谱，我叫他随便，反正我就是不回去。”
沈融：“噗嗤。”
萧元尧开玩笑：“给你在这单开一个秦姓如何？”
秦钰满脸惊恐：“那我爹真是要打死我了！”
插科打诨过后，众人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萧元尧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不怕朝廷沉默，就怕朝廷不来人，只要朝廷往瑶城派人，就说明京城局势和萧元尧预估的差不多。
隆旸帝年老，太子党主事，他这次算是被太子“保送”，至于保送到什么位置，还得继续瞧着。
沈融听着便道：“我们不想打仗，朝廷看起来也不想，要么就是没人能打，要么就是摸不清咱们的底儿不敢打，不论是哪一种，现在都是优势在我。”
陈吉孙平连连点头。
秦钰赞同：“沈公子说得对，我是觉得两种都有。”
他在萧元尧手底下打了几次仗，完全被萧元尧的战场魅力所折服，再对比京城那群塞满了贵族子弟的京城守卫，一下子便觉得不够看了。
他爹逼他赶紧“弃暗投明”，岂不知秦钰自己心里有数，哪里是暗哪里是明，只有两边都待过的人才清楚。
再加上看到了大祁最底部到底是什么样子，秦钰一下子被打通了信息壁，才惊觉以前是一只脚踩在了火塘边上，要是整个南地都像彭鲍一样反了，那不管是他们这些小将，还是整个大祁，都没有好果子吃。
反倒是现在跟在萧元尧身边，叫人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就像是不经意看见了皮毛掩盖下的致命烂疮，朝廷任由烂疮腐蚀国本，萧元尧和沈融却努力清创修补，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跟着哪边有前途。
赵树思索了一番：“那要是这样，来的人岂不是能摸到咱们的底儿了？”
赵果：“咱们又不是全给他们看，但也不能不漏点东西，否则还怎么彰显谈和‘诚意’？”
萧元尧点点桌子：“或许不是朝廷想看，而是太子党想看。”
沈融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
照萧元尧所说此番是太子党想要保送他们，那肯定得看看他们有没有保送生的资格。
若是还不够北凌王一口吞的，那拿来又有何用？
实力强横才具备和这个世界的高阶玩家谈判的资格，若是没有实力，今天能谈和明天就能被清缴了。
总而言之还是一句话——他们这个门面得装好。
如此才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说不定能直接叫萧元尧搞个大官当当。
那萧元尧不就从叛将重回正统了？沈融眯眼，这个好啊，虽然他家老大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但这个东西却不能没有，如果能将连杀二王打错的牌重新收回来，那他们不就完美完成了这波升级过渡？
管他升上去是给谁干活的，反正先升了再说。
沈融撑着下巴点点点，装门面啊……那可是他的老本行了。
不过这个事儿最好还是再问一下卢先生和奚将军，这两位可都是聪明人，又身在瑶城多年，说不定会将局势看的更清楚一些。
沈融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和萧元尧说了。
两人傍晚从军务署出来，就琢磨着再搞一顿火锅请人来吃吃。
萧元尧不太愿意：“一定要吃这个火锅吗？”
沈融严肃：“一定要吃，你害怕也得吃，反正这次我肯定得吃回本。”
萧元尧嘴唇抿着，看起来是又犯了犟病。
沈融知道上次吃火锅给萧元尧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但火锅有什么错！火锅就是最好吃的锅！
“赵树赵果陈吉孙平都被你放到军务署去干活了，就连姜乔训练完了都会去里面搬军籍册子，咱们现在人手太少了，还是得多多请一些大拿来管事儿啊！”沈融苦口婆心。
萧元尧：“我去请卢玉章了，他虽然和我说一些消息，但看着并没有再出山的意思。”
沈融给他打气：“那是卢先生被安王那头蠢猪伤的太狠了，没关系，只要咱们热情相邀，相信一定能把这位文科大拿请过来共谋大事。”
萧元尧觉得卢玉章是想直接归隐了，因为卢玉章太聪明，哪怕以前不知道他的野心，现在肯定也能反应过来，卢玉章不如卢玉堇那般离经叛道，又思虑良多，不一定能接受走这条路。
但萧元尧还不敢和沈融说这个事情，唯恐他失望伤心。
只好先按照他的吩咐，命人去集市上买了现成的猪肉和羊肉，还买了一些桃县来的红薯叶子准备烫着吃。
万事俱备，只欠请客。
翌日一早，沈融和萧元尧亲自去请卢玉章来吃火锅，两人一起前来，卢玉章定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又顺路把在家半养老的奚兆也拉了过来，四个人在萧宅的院子里打麻将一样的坐着，正中间是一个铜制的火炉。
沈融：“(O﹃O)”
系统：【(O﹃O)】
沈融已经馋飞了，好在还有萧元尧能完全免疫火锅的诱惑，等锅开的途中，萧元尧将所有人尤其是沈融的碗用开水全部烫洗了一遍，连筷子都没放过。
如此才勉强放心，将被水烫的温热的碗放在沈融面前，又给他夹了小山堆一样的肉，然后道：“好了，可以吃了。”
沈融立即埋头开动，准备吃饱了再谈判。
卢玉章无奈摇头：“萧将军真是要把这小童惯坏了。”
萧元尧：“不这样做我不放心。”
奚兆作为目睹惊悚一幕的旁观者表示理解：“应该的，谨慎一点总没错。”
四个人先享受了一小会的美食，然后萧元尧就让人上了酒。
奚兆会喝酒，卢玉章也能浅饮，就沈融喝不惯，萧元尧就叫人给他买了小甜水回来，沈融也能喝的美滋滋。
卢玉章品了一口放下：“酒足饭饱，萧将军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萧元尧也放下酒杯：“的确是有事情想请教二位。”
奚兆连忙：“欸，可别找我，我就是一个武将，有事找老卢，他才是个会出谋划策的大能人。”
卢玉章扇着扇子呵呵一笑。
沈融贴过去蹭他的扇子扇走火锅热气。
萧元尧把人揪回来继续道：“朝廷要派人来谈和了。”
卢玉章：“……意料之中。”
奚兆：“你要去京城做官了？”
沈融惊呼：“老大我的羊肉片要熟了！”
老大给小弟伺候好，才接着道：“恐怕不是朝廷要谈和，是太子党要谈和。”
卢玉章：“……也是意料之中。”
奚兆：“你要去给太子当官了？”
沈融眼泪汪汪：“好好吃啊好幸福……”
萧元尧：“……”
萧元尧独挑大梁：“卢先生觉得，太子诚意几何？”
卢玉章沉默良久，干脆直接把扇子递给一直贴他的沈融，这才幽幽道：“时也命也，你的命的确是好，若非当今病重再加上北疆来犯，否则定是不会同意谈和一事。”
奚兆也点头。
卢玉章：“我已不想过问瑶城事务，但这是我欠你和沈融的，若非是我还相信安王能知错就改，也不会延误提醒你们警惕的时机，叫你和沈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萧元尧道：“其实我以为你杀了安王，会直接将顺江南北和朝廷切割开来，在这里自立为王呢。”
萧元尧笑了一声：“那多没意思。”
卢玉章：“……你很明智，若是直接自立为王，那便是成了众矢之的，虽旁人将你叫做‘反贼’，可你不能真的做了这个‘反贼’，否则便是只顾当下痛快，但实际是寅吃卯粮，于长久不利。”
萧元尧垂眸：“悉听先生教诲。”
卢玉章又浅饮了一口，而后道：“梁王安王殁了，当今病重，太子有意招安，便是你脱胎换骨获取新身份的第一步，有了身份，才好做事。”
沈融听到这也不吃了，打着扇子给卢玉章扇扇。
卢玉章被扇的美髯乱飘：“是以谈和一事务必要成，还要谈的漂亮，叫太子知道你的实力，如此可保顺江南北安宁发展。”
萧元尧：“可保多久？”
卢玉章：“太子登基。”
太子顺利登基，那便是天子，北凌王敢杀了太子，却不敢直接杀了天子，萧元尧就是太子党为太子找的最好的保镖，太子一日不登基，就一日需要萧元尧来替他威慑北凌王。
如今萧元尧与太子是各取所需，一个要身份，一个要兵马，卢玉章不得不再次感叹萧元尧命好，连着杀了两个藩王居然还能继续往上走。
但转念一想，以萧元尧的能力，就算不杀安王，升迁也是早晚的事情。
卢玉章：“至于能争取到多少东西，就看你怎么向太子展现实力了。”
奚兆抱拳：“苟富贵，莫相忘。”
沈融觉得奚兆这个心态真好，有事就喊老卢，老卢说完就点头，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自己手底下只留一些亲兵，瑶城大营的其他兵卒基本全扔给萧元尧管了。
现在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打拳锻炼身体就是和奚焦一起享受亲子时光，沈融那叫一个羡慕，又忍不住道：“奚将军也来给萧元尧帮帮忙嘛，我们实在是缺人啊！”
奚兆：“那我把我儿子派给你们。”
沈融：“我觉得奚将军还能继续干。”
奚兆微笑：“不许胡说，我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想多活两年抱孙子呢。”
沈融：“……”
系统：【这位大佬想退休的心是装也不装了】
沈融又眼巴巴的看向卢玉章，卢玉章：“扇子还玩吗？不玩还我。”
沈融抱着扇子双手合十：“卢先生卢先生卢先生~”
卢玉章远目：“我也快四十了……”
沈融：“男人四十一朵花，四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卢玉章：“……”
一刻钟后，沈融和萧元尧相送卢玉章和奚兆各回各家，沈融幽幽：“卢先生真是被安王伤的狠了啊。”
萧元尧：“奚兆是个聪明人。”
沈融点头，谁说不是呢。
但奚兆没有反对卢玉章说的话，说明和朝廷谈和这事儿真能干，沈融和萧元尧对视一眼，沈融眨眨眼：“你这一个多月拘着我不叫我出门，自己的军务署倒是热火朝天的，我的军械司你给我修好了没有啊？”
萧元尧：“自然是已经好了。”
沈融眼睛放光：“喔？当真？”
萧元尧挑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融冷冷：“床上。”
萧元尧不由笑了两声，伸手揪了揪沈融脸肉。
因着萧元尧说军械司已经建好，沈融激动的半晚上没睡着觉，他脑子里一直想着要怎么样叫萧元尧在太子手里捞到更大的权力，就连做梦都是萧元尧光芒万丈登基为帝的画面。
虽知道萧元尧扩建了军械司，但在真正看见的那一刻，沈融还是被震在了原地。
他印象中的军械司还是联排半成品，坐落在城郊小林附近，如今看见的军械司却是高墙大院，走进门内才能瞧见里头乾坤。
军械司的事一直是个大事，这牵扯着全军装备，以及要供给黄阳战船的弩箭制造等问题，只是以前他们受多方桎梏，造个床弩都得偷偷摸摸的。
现在好了，安王死了，萧元尧变成了瑶城的老大，并且马上就要变成名正言顺的老大，再加上这地方是沈融的地盘，萧元尧更是铆足了劲的在这搞装修。
走进里头先瞧见的是眼熟的联排大院，东西向一共四座，每一座都有自己独立的院门和众多火炉，沈融上前，瞧见那院门上头分别写着“刀、枪、箭、弩”，完完全全就是萧元尧这个工作狂能干出来的细活儿。
“从梁王那里收缴来的铁器全都放在仓库了，还有军中实在用不了的旧刀旧枪，也都在这里，我还专门派人去石门峡又挖了许多砥石，专程用来给军械司做打磨器具。”萧元尧仔细和沈融介绍。
身后第一次来的果树吉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们将军这是盖了个沈公子快乐屋啊！
萧元尧凑近他：“你以前不是说你跟着我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唯恐不能讨你欢心，是以便倍加努力的督造。”
……没错。
这是沈融最初的梦想，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老本行。
只是乱世倾轧叫人烦扰，可萧元尧也从来没有忘记他的喜好，这个人是真的很重视和他有关的一切事物，哪怕军械司一个刀片都还没造出来，萧元尧也愿意为了沈融投资进去。
沈融深吸一口气：“你都帮我做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萧元尧和宋驰李栋都笑了笑。
沈融转身，袖子里的手指捻了捻道：“朝廷要来人，太子要验资，如今我们已经被放在了台上，所有人都想看我们够不够格参与这场权力的游戏——那我们便叫他们看看，什么叫精兵良将，什么叫锐不可当。”
萧元尧低声：“当如何做？”
沈融抬抬下巴：“开炉熔铁，倒模浇筑，把破烂全都换掉，我不仅要叫你们在战场上保命，还要叫你们成为这个世界装备最帅的兵。”
试问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这里不是菜市不是酒楼而是军营，龙渊融雪的传奇在前，谁人又不相信沈融这句话所蕴含的本事？
一时间，人人的目光都炙热滚烫起来。
萧元尧满目都是眼前意气风发骄傲恣意的少年，在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州东大营那个三拜求刀的夜晚。
他爱慕他，也崇敬他，他知他本事，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这份吸引。
萧元尧抬手，朝着沈融折腰俯首道：“如此，便劳烦沈匠，助我登云。”
其后众人均深深拜礼，异口同声震彻苍天：“劳烦沈匠，助将军登云！”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很多小细节cue一下，融咪在去黄阳督造造船的路上就在看兵器制造书籍，从南地打仗回来有事没有都会研究梁王的武器构造和护心镜，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这只咪真的很努力的利用碎片时间学习奋斗喔~
融咪：只是呼吸。[奶茶]
所有人：堂堂晕倒。[三花猫头]

第91章 邪修（结尾微调）
从古至今，武器制造都是一个军队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沈融最初跟着萧元尧的时候，就是盯准了这里头有活儿干，这一年来他们到处打仗走南闯北，哪怕没有找到铁矿，但也总算是攒了一点家底儿出来。
以前沈融想的是大家的刀能砍得动就行了，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刀除了要能砍得动，还得砍的帅，除了刀还有古代战场最好使的枪，枪为百兵之王，制作成本也低，实在是提升装备的上好选择。
他脑海中的想法很多，但他家老大现在手底下人太多了，凭他一己之力，还是有点难以将这些东西全部变现。
是以沈融要给军械司招一批人，最主要的还是木匠，其次是铁匠，但铁匠难找多为官家垄断，还得看看投军的人以前有没有干过这行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辅助材料需要准备，这些都得尽快安排上。
萧元尧将这装门面的任务交给沈融，那他必定要让萧元尧这个门面装的好看又实用。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回去，沈融就开始画新一代刀枪的设计图，他手边还放了许多现成的兵器模型，又找来果树吉平当试枪手，询问他们什么样手感的长枪更好用。
同时，萧元尧命人在瑶城城门以及一些酒楼人多的地方贴上了寻找匠工的告示，并附上银钱酬劳，自己当家做主就是好，招人都可以光明正大招。
不但在瑶城，萧元尧还叫人快马加鞭的去江州和皖洲其他县城招人，不管是老匠人还是小学徒全都要，只要来的人有真本事，就给他们包吃包住还有铜板拿。
底层老百姓守着自己的小日子过惯了，尤不知上头换了主事之人，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只认铜板，谁给钱谁就是老板，再加上萧元尧现在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亮，各州各县提起他，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心胸宽广又用兵如神的厉害人物。
还有之前南地的疫灾消息逐渐传入皖洲，许多人这才知道如果没有萧元尧和沈融，他们这儿也得变成那十不存一的人间炼狱。
是以在名声和金钱的加持之下，瑶城的招人工作开展的分外顺畅，不到七日时间，瑶城城门外就陆陆续续的来了好一些手艺人。
大家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背着包裹有些还拖家带口，只为来这皖洲最大的城池混一口饭吃。
沈融低估了古代劳动人民对一份“工作”的狂热，再加上这几年年景不好，有钱拿有米吃还有住的地方，在这些人眼中完全就是理想国。
正因为福利太好，很多人都到瑶城了，还不敢相信这事儿是真的，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反正最多也就是损失点路费。
直到萧元尧将这所有人集中在一起，让宋驰李栋弄了个流水宴，叫他们吃到肚圆发撑，这群工匠这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四月的夜晚不冷不热，江南的温风带着潮湿的气息。
流水宴就摆在瑶城大营外头，桌子不够坐，许多人都或站或蹲在地上。
“……你瞧这个馍馍，里头定然是白面多糙面少，我还没吃过这么干净漂亮的，留一半回去给我媳妇。”
“还有那个叫粉条的东西，真好吃啊，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和野菜猪肉一起混在锅里做成大烩菜，就着馍馍简直香惨了！”
“是啊是啊！一听说萧将军要找木匠，我赶紧就带着工具来了，你们这些外县的不知道，以前萧将军和沈公子就找过一次木匠，这二位别的不说，给钱给的是十分痛快。”
有人问：“沈公子又是谁？”
“嚯，你连沈公子都不知道，萧将军只是叫咱们来，这沈公子可是咱们军械司的顶门上官啊！”
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给一个地方起了名字，那众人便会产生一种归属感和与有荣焉之感，军械司一听就是个正经地方，又和军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里干活只要手艺在，就绝对不会没饭吃。
沈融在不远处的马车里探头看，须臾转头冲着身边的萧元尧道：“……你这是把整个南方的工匠都给我找来了啊？”
萧元尧：“这些够不够？不够再去宁州和抚州找，不过这两个地方太远，恐怕会耽误你的工期。”
沈融连忙：“够了够了，这瞧着少说都有三五百人，这一波工匠投进去，军械司的地都能被站满了。”
萧元尧：“这里面人比较杂，你先在手上用着，若是见有手艺好的，便可以留下来长久的待在军械司，如此你也不必担心军械司无人而要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的现实版。
沈融感叹：“我瞧你在军务署就是这样干的，把活儿都给下面均下去，咱俩一家人，我肯定多少学你一点精髓。”
这句一家人给萧元尧听舒服了，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亲沈融，沈融被他亲的痒，躲了两下激起了这男人的恶趣味，直接给他按在车壁上里里外外亲了个透，直到眼前发花才放开。
自从上次中毒，萧元尧在这事儿上又克制了起来，最初是顾忌着沈融身体，后面不知道怎么的，要么不亲，要么就是亲到头晕眼花，而且萧元尧这个喜欢里外都亲透的毛病还是不定时发作的。
前几天晚上他画着设计图，明明很努力正经的在工作，萧元尧在旁边看了一会就不老实起来，好在设计图完稿的差不多了，要不然沈融高低给他一爪子清醒清醒。
……真是色令智昏啊，他的稿子上都落了好一片汗水印子。
沈融觉得自己搞事业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就是萧元尧，但看萧元尧给他找来了这么多帮手，又觉得老大有钱有势就是好，不然他一个人真是干到死也干不完。
沈融是恨不得一夜之间就将所有武器装备都搞出来，因为他不知道朝廷的人什么时候来，虽说他们军队现在的精神面貌也挺好，但若是有锃光瓦亮的新东西拿在手里，那更是一个巨大的实力宣传牌啊。
总而言之就是得帅，帅将带帅兵，他们军队要彻底从草台班子变成正规军了。
第二天一早，沈融左脚刚踏进军械司的门，姜乔就从军务署给他送了一个名单过来。
沈融疑惑：“这是什么？”
姜乔跑的满头汗：“这是将军吩咐过的，要拿给公子看的工匠录书。”
工匠录书？
沈融赶忙翻开，然后就瞧见了一个古代版的人员名单表。
沈融：……我嘞个工作狂魔，我说他这几天在军务署忙活什么，原来是在做表格。
系统：【宿主要相信咱们选男嘉宾的质量，本位面第一人不是吹的（骄傲）】
沈融是真服了，虽说这表比不上现代那么精细，但也从名字到年龄甚至到擅长的手艺全都标注了出来，而且更厉害的是，这里头分开标注了木匠和铁匠，沈融看到最后，瞧见木匠是贰佰四十一人，铁匠是一百五十六人，合计为三百九十七人。
这个数量，别说造刀枪弩箭了，就连弩车都能再搓三十套出来啊。
沈融的基建之魂直接燃起来了。
叫姜乔回去复命，沈融就带着名单进了军械司。
这里面的守卫比萧宅只多不少，一半是保护沈融的，一半是常驻军械司日常巡逻的。
各个人高马大给那一站，就显得院中正在等待分工的工匠们像一群可怜无助的鹌鹑。
尤其里面还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匠人，眼看着都快吓的背过气去了。
沈融连忙上前，众守卫朝他行礼道：“沈公子。”
工匠们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穿着干练薄衣，带着如意项圈的小郎君朝他们走来。
这里面有的人曾经在制造床弩的时候见过沈融，但大部分人都对沈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他们只知道这军械司主事的人姓沈，却不知道这位姓沈的大人居然这么年轻——还这么好看。
沈融这张脸上杀八十老人，下杀口水小儿，总结下来就一个贴切形容：面善。
又被萧元尧养的头发光滑眼神明亮，见人还没说话嘴边先起了三分笑意。
方才被院中侍卫吓到的工匠不由松了口气，带着陌生和怯然盯着以后的上官看。
沈融站定，拿着手里的名单深吸一口气道：“诸位都是萧将军从各地请来的手艺人，也是我们军械司第一批工匠，我们瑶城前段时间经了大事，如今空出来的了许多房子，不知道诸位都安顿好了没有？”
带头的几个恭敬行礼道：“回沈公子的话，都安顿好了。”
沈融朗声：“那便好，我与萧将军都重视大家的能力，是以不吝于各种优待，只是我尚不知诸位的本事深浅，如今事急，就先都用着，等这波忙完，再按诸位平日的表现决定去留，大家放心，这期间咱们的铜板照发不误，只要干得好能留下来，以后还能多发点。”
众人哗然。
人多了的确不好管，沈融不能保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颗纯正匠心，是以他便以此来激励众人，既能叫他们认真对待工作，知道好的优待得用好的手艺来换，又能保证出品质量，叫他们各个都把看家本事拿出来给萧元尧造武器。
不知朝廷何时来人，沈融便按照最紧急的工期来算，半个月的时间，他们最起码要保证出枪三千，出刀三千，还要造弩车三十架，弩箭两千支。
这只是保守估计，感谢梁王送来的原材料，等造出来这一批把朝廷的人糊弄过去，后面的他们就可以慢慢更新换代了。
沈融将工期和数目同所有工匠做了说明，有人当即高呼这不可能完成。
“三千支枪，枪头部分得一个个造，这如何能来得及？”
“是啊，还有刀子，也得一个个打，半个月肯定是来不及的——”
还有人问弩车是什么，弩箭又是什么，沈融抬高声音：“自是明白诸位顾虑，只是我们这次造器，不以寻常手法来做，我会先行给诸位开模，再融化铁水于磨具中粗糙成型，之后的淬火修整和打磨，才是诸位需要花费功夫的地方。”
众人愣住：“啥、啥叫开模？”
那自然就是一种批量生产的邪修课程了。
沈融朝着工匠们微微一笑：“什么叫开模，今日一过，诸位自会知晓。”
军械司自建好以来，各大火炉都还没有开过火，主要是因为沈融没来其他人也不敢碰，也不会干这个东西，是以一应用具都是全新，沈融先将图纸挂好，然后才对跟进来的众人道：“尺寸我已经勾画好，模子自然也会照着这个来开，铁匠便负责烧炉倒模淬火，木匠则负责制作刀柄枪杆还有车架子，一应武器都各有尺寸，诸位照着刨就行了。”
看着沈融手里的图纸，再听他说这些话，一些老工匠的眼神逐渐认真起来，沈融打模具依旧还是采用沙土黏土来填充间隙保持稳定，再拿出提前雕好的木模部件，将枪头和刀身的木模部件交到几个年长的老木匠手中。
“模子我们也得多做一些，还要考虑损耗进去，是以紧多不紧少，我一个人做不过来，还得请诸位帮我。”
尽管只是一个模具，手中的这木工活儿也做的十分漂亮，难以置信这样的东西居然是由眼前这个人做出来，工匠们纷纷瞪大眼睛，不能将这打铁凿木粗活和沈融这张脸连上关系。
然而不管他们信是不信，这个工都得开始做了，沈融将这批人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烧炉的，倒模的，刨木头的，负责拼接的，各司其职组成了一道流水线。
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干了一天结束，所有来干活的工匠都老实了。
好多人都眼神恍惚，吃饭的时候筷子都差点塞进鼻子里去。
一些人嘀嘀咕咕：“好、好像这样真行啊？”
“的确后面修整和打磨才是大活儿，数目方面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会不会不够……那个模子做的实在精巧，沈公子又会木工又会打铁，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人啊！”
邪修沈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和自家老大一起骑马往家走。
萧元尧驱马靠近他：“如何，新炉子好用吗？”
沈融爽的哈哈笑：“好用好用，你给我找的人也好用，你是没看见他们看我的眼神，我觉得有几个老头对我又爱又恨，我灌模子的时候都想跳起来打我了。”
萧元尧也笑：“军械司护卫都是我一手调教的，不怕他们闹事。”
沈融挑眉：“你不懂，我这是颠覆了他们以往干活的理念，很多人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不过他们得尽快适应我的干活节奏，毕竟我还得和萧将军交工不是？”
沈融说了交工，这天晚上回去当真被萧元尧缠着好好的“交了一下工”，他是不知道自己这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有多勾人，在床上被亲的喘不过来气的时候，万分后悔自己不应该招惹随时发猫瘾的萧元尧。
“……枪，枪头造出来还得有，有鱼鳔胶来黏合……加固，我之前和你说了这事儿，我的鱼鳔胶……你给我做出来了没有？”沈融断断续续顽强道。
萧元尧好像回了话，又好像没回。
总之沈融问完他亲的更狠了，还反复的磨着他的腔肉唇齿，掌心箍着他的下巴不叫他离开。
沈融呜呜乱叫了两声，他被亲的越窒息，就越是揪紧萧元尧的头发，他揪的紧了萧元尧就松一些，见他手放松下来萧元尧就又重重的亲过来。
沈融：“……”
最后睡过去之前此男还在嘬他的后脖颈，萧元尧好像很爱他的脖颈，哭的时候眼泪往这里砸，亲的时候嘴巴也往这里贴。
要不是他收着咬合力，沈融觉得自己的脖子多少都得受点“工伤”。
-
人间四月芳菲尽，桃县的桃花谢了，小小的桃果便结了出来。
陈吉带着曾经在望县的鱼贩们，一起给沈融熬他想要的鱼鳔胶，孙平则带了一队人马到处去收一些红纱线。
正好这两样东西他们的地盘还真有，鱼鳔要从鱼身上刨取，纱线可以去瑶城各大绣坊里采买。
鱼鳔胶是为了黏合枪头和木杆，纱线则是为了制作长枪枪璎，之前在梁王手里收的七万多大刀长枪沈融没有留多少，基本一半全都填炉子了。
主要是因为梁王的武器有点不太够沈融想要的规格，单说长枪一项，梁王的枪算上枪头只有一米八至一米九，这或许是因为南地男性身高普遍不高的原因，是以武器也都不高。
但沈融对长枪的设计直接来到了两米出头，最终定为二百零九公分，枪头长四十五公分，枪刃长三十三公分，平均一支重量能达到十斤左右，不论是抖腕变招还是挑扎崩拦，都极其够用。
当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们军营的士兵吃得饱吃得好，短短一年大伙就涨了不少肌肉和个头。
沈融从长远来考虑，总不能以后在北边打仗的时候，自家武器还没戳出去就被人家给先戳死，是以只长不短，一下子就把尺寸给足了。
这些细节都是他和萧元尧商议过后才定的，也是通过果树吉平这种经常在军营舞刀弄枪的人多次测验得出，是以沈融确信新造出来的武器不仅中看，还更中用。
军械司的火炉日夜不休的烧，刨木头的声音唰唰的响，从制造，到淬火打磨再到组装，人手不够就从军营中调用，动静大到奚兆和卢玉章都忍不住来看。
两人进去转了一圈，好一会才沉默着出来。
沈融袖子还绑着，额头上有一些火炉旁沁出来的热汗：“怎样！是不是很火热！”
奚兆：“火热过头了。”他再一次重新审视沈融：“原来你不止会做床弩啊……”
沈融嘿嘿笑：“那是，我虽然才十九，但我搓兵器的经验最少都有十年了。”
卢玉章：“……在你们那个村子？”
沈融挺胸：“是的嘞。”
奚兆&卢玉章：“……”
什么村子能出这种沈融这样的人才啊，难不成是什么隐世不出的工匠世家？
不是，萧元尧一个打仗的将军捡到了沈融这么一个各种兵器都会做的铁匠……这对吗？
萧元尧这是什么命？？
到了中午，萧元尧来军械司找沈融，便见奚兆和卢玉章均眉头紧皱的看着他，萧元尧坦荡回视：“二位有什么事吗？”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只是那眼神似是要穿透萧元尧的皮囊，萧元尧那脸皮多厚啊，想看随便看，再看他都要和沈融一起去用膳。
抓走还想继续干活的沈融，萧元尧问他道：“你给卢先生和奚将军说什么了，两个人一副我拐了他们儿子的样子。”
沈融无辜：“我啥也没说啊，就邀请两人到军械司转了转，想着法的拐人呢。”
那萧元尧懂了，谁又能拒绝沈融的魅力呢？
于是沈融走路走的好好地就被这男的抱起来。
他痛苦面具：“？你瘾又犯了？”
萧元尧抱着亲他两口，那股在军营里磨出来的野劲儿上来，又叼着沈融的耳尖咬了咬，一双眼眸飞着锐色与贪恋，将他在怀中颠着往上抱了抱，然后挨着沈融的脖颈使劲蹭。
沈融甚至觉得此男还蹦跶了两下。
系统：【我愿称之为男嘉宾年度开心时光（嗑到了）（kswl）】
沈融：你说他变态吧他这时候就挺青春阳光，你要说他正常他又喜欢把我嘬成芒果核，而且我觉得自从开始到军械司干活，萧元尧就特别喜欢来找我，是错觉吗，总感觉他有点炫。
系统：【小伙子才二十二，正是憋不住炫的年纪，宿主就原谅他吧】
沈融：……
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
四月中下旬，朝廷还是没有派人过来，沈融大概能理解这里面错综复杂的事情，一道程序从上至下走完是得不少时间，谈和肯定是要谈和，反正着急的不是他们。
萧元尧和沈融身在南方，自然是不知道北方朝廷现在的现状。
在皇帝纯臣与太子党来回明争暗斗多轮之后，老派最终还是不敌太子人马，终于派了天使南下了。
沈融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验收打磨拼接好的长枪，所有长枪都被放在军械司的院子里，像卖甘蔗的搞批发一样，除此以外还有一堆新造的长刀，也在一旁寒光闪闪等待查验。
“我以为他们还要磨蹭一段时间，人走到哪了？”
萧元尧：“刚过皖洲边界。”
他也抬手抽了一根枪杆，入手粗细刚好高度匀称，尤其是枪头造的极其锋利，似乎能穿透盔甲一样，乃是实打实的精良锐器。
沈融点点头：“行，你给我找三千人马，要品行周正高大勇武的，最好从亲兵和老功臣里面筛。”
一旁看着新兵器难掩激动的李栋道：“这些人都好找，可谈和的话，三千人马会不会太多？”
沈融弹了弹手中红缨微扬的木棒：“不多。”
“长枪拿于手，长刀挂于腰，另背箭袋与弓于身后，这便是我们第一支全能型作战队伍，咱们又不是真的去打仗，咱们只是给朝廷看一看——”
沈融微微一笑：“什么是萧家军的顶级男模。”

第92章 群像
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
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是过不去，连着薅了两个王，怎么说都能拿出来一些东西了。
沈融也不多配，就只配三千套，这三千人还要从军中好好擢选，要能使枪使刀使箭，选的就是以一当十的勇猛之士。
很快，军械司新造了一批长枪的消息传出，与此同时，军中要举行大比武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萧元尧带兵从州东走出来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许多人都凭借军功升了位置成了头领，但头领终究还是少数，更多的士兵还是在底层，是以比武一事，便是不通过打仗就能挪位置的好机会！
不打仗，不用死人，也不必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比的是一个人的毅力，拼的是当兵的心性和对各种武器的熟悉程度。
且此次比武胜出的人可以获得沈公子锻造的两米神枪，还有又长又薄的大刀，以前他们总羡慕将军和上面一些部将的武器，如今也终于能有沈公子新造的武器了吗——
种种砝码加持之下，整个军营都躁动了起来。
沈融在这个时候先叫萧元尧拿了几根枪去营里转了一圈，这个可以摸可以拿，有擅弄枪者将这两米多的长枪当场挥舞一番，看的围观群众口水都流到了地上。
红缨旋转飞扬，枪尖一点寒光，有拿刀对演者还未近身，便差点被那枪尖戳一个透心凉。
一寸长一寸强，此时此刻在众人眼中具象化了。
萧元尧也是眼神发热，他自小就习十八般武器，只是在战场上用习惯了刀，若是使枪，他也未尝不会。
连主将都觉得这个好，更遑论下手的部将与士兵？
秦钰震惊的问萧元尧道：“萧将军，这东西有多少支啊？”
萧元尧答：“不多，也就三千支。”
秦钰破音：“三千支还不多？！”
赵果道：“沈公子在军械司还在继续造枪，从梁王那里薅来的箭矢和盔甲都还算能用，唯独刀枪沈公子验不上。”
赵树也道：“正是，南地潮湿，那刀有些都锈了，枪就更不用说，有的枪还没我们将军个子高呢。”
周围小将们都安静了。
同时眼神迸发出火热的光，他们跃跃欲试道：“萧将军，这东西能不能给我们留几根？我们可以出三倍价钱买啊！”
萧元尧冷酷无情：“只配不卖。”
众人连忙问：“怎么配？”
陈吉孙平齐齐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去军务署报名吗？只要参加军营比武，留到最后的三千人就能配得此枪。”
秦钰气的抬脚就踹：“这种好事怎么不早说，还是不是自家兄弟了！”
陈吉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想吃嗟来之食，瞧你们这些公子哥居然想要出钱买，沈公子所造之物岂是银钱能够换来？那得有真本事才能拥有啊。”
一提到沈融，这些部将们全都老实了。
沈融现在在他们的心里就跟那庙里的菩萨差不多，菩萨下凡给他们造军械，用黄白之物去贿赂岂不是玷污亵渎？一时间秦钰等人臊红了脸，心中却也升起了争强斗胜的心思。
此比武全军都可以参加，要是到时候一个低品阶的小兵都有长枪而他们这些已经当小将的还没有——那场面可就太好看了。
秦钰也不看萧元尧在这炫耀了，直直的拉着几个兄弟就去军务署找人报名去。
不就是比武选人吗，这么帅的一套装备，他必定要得到手！
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是以这比武就只有三天。三天一过便会决出胜负，直接一个一个的发枪发刀，拿到手的人便要负起维护武器的责任，若是损坏或者丢失，那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晚上回去，萧元尧和沈融说起秦钰等人跑的比谁都快的军营趣事。
沈融正在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鸡蛋。”
萧元尧走过去，大手盖在他的书上：“这是何意？”
沈融这才抬头：“你要是免费给一些老人发鸡蛋，会发现平时腿脚不行的跑得比谁都快，这新枪就好比军营里的鸡蛋，我们先到先得饥饿营销，哪怕是平时再怎么摆烂的人，都会思索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三千分之一。”
萧元尧微微歪头，眉眼俊的不得了。
沈融默念两边清心咒：“一边去，别影响我看书。”
萧元尧单手撑着桌案直接翻过去，“我和李栋本想着直接选人，你却点出叫他们比武求胜，我细细思来，此法甚好还能服众，你这主意从哪里得来的，书上看的吗？”
沈融：“替村里老头老太太排鸡蛋队伍的时候就顿悟了，老人爱鸡蛋，小孩爱玩具，放在军营里便是人人都爱武器，肯定争着抢着要，这是天性。”
萧元尧凑近问，眼睛里都是好奇和探求：“你们村子还免费发鸡蛋？”
沈融随口：“我们村还免费发金条呢，你去不去？”
萧元尧毫不犹豫：“去。”
沈融：“？”
沈融本来被他惹得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信？你这会心眼怎么不多了哈哈哈哈！”
萧元尧却认真道：“你那里是神国，发什么我都不奇怪。”
他一认真，沈融反倒笑不出来了。
两人默默对视几秒，沈融凑过去亲他一下：“咱们不说发鸡蛋了，以后最起码先要叫百姓吃得起粮不是？先吃饱保证活下来，以后再说能不能养鸡的事情。”
萧元尧若有所思的点头。
因着萧元尧这个表情，沈融忽然就不想再逗他了，说起来实在心酸，开国皇帝前两年还在到处捡破烂变卖呢。
越想越怜爱，忍不住就又凑过去啵了两下，亲完还用那种温柔明亮的眸光看着他，叫萧元尧的表情一下子就深了起来。
“……还看书吗？”他低声问。
沈融挑眉：“你想不想我看。”
萧元尧一本正经：“不想，夜深了，点蜡烛看书对眼睛不好。”
沈融缓缓：“好啊，那就不看了，那做点对眼睛好的事情。”
真是受不了了，每天没事就在他面前晃晃晃，晃得人心都乱了。
一刻钟后。
沈融翻身骑在萧元尧身上骂：“别咬我脖子了行不？明天我还得出门看比武！”
萧元尧不语，只是单手将沈融脑袋拉下，然后抬起脖颈追了上去。
烛火微摇，似被浓情暖化，穿越以来，这算是沈融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光。
不愁吃喝，不愁没钱，也不愁明天是不是又要被派出去打仗，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应对萧元尧这个精力怪，然后解锁一些亲亲的新姿势。
实在七荤八素的时候沈融还在想自己当家做主就是好，不管什么大工作都能敞开了搞，若是朝廷这次能给他们一个大的，那才是真的要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了。
翌日一早。
沈融迷迷瞪瞪从蚕丝被里醒来，天还没亮，萧元尧在外面练刀的破风声隐约传进。
今天两人都要去军营，是以沈融就没有赖床，只是他刚一动，萧元尧就听见从外头进来。
“不多睡一会？”
沈融满头炸毛：“你这耳朵怎么长的，分我一半。”
萧元尧：“这可分不了，你要是实在想要，我可以叫你咬一咬。”
沈融气沉丹田，扔了一个枕头过去，大清早的就在这说荤话，不就是想勾着他去亲他，真是诡计多端的男人。
萧元尧练刀出了些汗，沈融洗漱完后他照旧还是在沈融的盆里囫囵涮了涮，等收拾齐整出门，天色已经是微微亮了。
春夏交接的风舒服的紧，二人便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过街，一些城中小店开门早，他们瞧习惯了萧元尧的脸，却还没有习惯沈融的。
萧将军身边有一个神仙公子的事情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不论沈融出现多少次，瑶城的人还是不敢过于直视他。
无他，只因这瑶城大半的人都见过神子游城，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沈融，总觉得他和神子有那么七分相似。
是以便都不敢直视，也不敢妄论，提起来了就小声嘀咕两句神仙公子，又因为沈融在萧元尧身边，哪怕萧元尧杀了安王，也叫瑶城里的一些大户人家静悄悄的保持沉默。
也就只有那些酸腐幕僚，才会为了什么维护旧主的名声去讥讽萧元尧杀王夺位。
但这些言论很快就会彻底消失，因为不论是安王还是梁王，也都是朝廷分封下来的，而如今，萧元尧也即将和朝廷谈和，天子一纸诏令下来，那萧元尧也会成为和安王梁王一样的“正统”。
到时候才是他们真正完成这一波升级的时刻。
四月下旬，草木连着喝了几轮雨水之后开始疯长，瑶城大营的军营比武也要开始了。
沈融不放心直接选人叫有些军汉心中不满，是以只是随口提出了这么一个公平竞争的概念，至于怎么比怎么选都是萧元尧一手安排。
所以他到了军营才知道，这第一轮不比别的，只比扎马步，谁能扎够两个时辰，谁就进入下一轮。
扎马步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考验下盘和核心力量，也是习武的基础功，马步扎的好，说明此人基础功好也有耐力，如此才能成为那三千精兵之一。
沈融在校场台上瞧见那排头的几个还愣了愣：“不是，他们怎么去凑这个热闹了？”
萧元尧：“你说了这长枪需得比武才能得，他们太想要，自然跑的比谁都快。”
那下首的除了赵树赵果陈吉孙平，居然还有秦钰等人，再往后一看，怎么连姜乔都来了。
他一个未成年能扎下来四小时吗？
沈融开始心疼孩子了，一心疼就忍不住踹萧元尧：“你也不拦着一点。”
萧元尧：“他想要什么就得靠自己得到，你可不要小看这小子，等会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日头逐渐高升，沈融站了一会便坐下，瞧见底下好一片的人都在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倒了下去，揉着自己酸痛的腿哎呦叫唤。
林青络就在一旁，谁倒了抬谁，抬下去扎两针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这还是坚持的好的，有些人不到一个时辰就不行了，沈融一直瞧着他眼熟的那几个，赵树赵果自不必多说，这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大学生做小学题，陈吉孙平也像模像样，除了额头上有汗之外纹丝不动，秦钰等看似溜街打马的小将们居然也坚持了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还真不能小瞧这些世家里出来的军二代。
至于姜乔，这小子一声不吭就是站，也不知道这半年怎么训的，瞧着不仅个头猛蹿，就连肩膀也宽了起来。
沈融瞪大眼睛：“……合着半天就只有我只吃不长？”
萧元尧看向他。
沈融怒视：“从明天起我要一顿三个馒头！”
众人站到快中午，火头营就开始做饭了，今天还是炖大锅菜，吃不完的红薯苗和取鱼鳔得来的鱼肉混在一起，别说底下这群扎马步的了，就连沈融都忍不住咽口水。
这古代纯天然无污染的食材就是香啊，这熊管厨现在是不是升级了，怎么做的饭这么香。
校场中如今少说还有七八千的人扎着，一轮饭香飘过，有人大喊一句受不了了便冲出场外。
萧元尧摇头：“耐力不足，贪口舌之欲，还好筛出来了。”
沈融：“……你故意的？”
萧元尧挑眉：“正是。”
沈融：好毒的计策。
系统：【好毒的计策（口水）】
沈融中途实在没忍住去搞了一碗，熊管厨好久没见他，激动的恨不得连锅都端给他。
这一大海碗拿在手上，路过的时候就连赵树赵果都看了过来。
兄弟俩苦兮兮道：“沈公子，鱼汤还有没有？”
沈融失笑：“有有有，你们可不能怪我，这全都是萧将军的主意啊。”
很快，第一天的比试结束，听萧元尧说参与的有一万多人，这一轮下来直接砍半只剩了六千。
六千人！也算是不少了，沈融自己试着扎了一下，十分钟都坚持不到，这么一看他们队伍里还真是卧虎藏龙，最令沈融惊奇的是，姜乔这小子居然还真扎下来了。
不止扎了下来，瞧着还没多累，和前头几个哥哥比起来真不差多少。
系统：【宿主别忘了这可是夜奔百里的猛人】
沈融幽幽：陈吉在上个历史线能成为起义军头领，我觉得姜乔也有这个潜质，只是他年纪太小，也不知道将来会出一个什么人物。
系统：【SSR卡的话，肯定不会叫宿主失望的啦】
比武时间吃紧，到了第二日便是比翻山。
沈融一听这个就觉得姜乔稳了，翻山不就是这小子拿手技能吗？
这山坐落于瑶城城外三十里处，山不高，但大，大的根本看不见那边是什么模样。
而且萧元尧还限时，到了时间还没往返的，一律视作不合格。
沈融就问限多久。
萧元尧：“一个半时辰。”
沈融：“？一个半时辰能走到山中间吗？？”
萧元尧笑了笑：“走的话肯定是不行，得跑，还得跑快点。”
沈融痛苦面具：“不是，我说比武是临时起意，你从哪找的这些犄角旮旯里的地形，你自己往返过没有，一个半时辰能走出来吗？”
萧元尧：“我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出来。”
沈融：“……”
沈融：“……不是，你还真翻过啊？”
萧元尧就道：“是之前回桃县盯春耕的时候，回来瞧见这里位置不错，就试着走了走。”
试着，走了走。
沈融是真服了。
果不其然，这第二天比第一天还难，拼尽全力在山林里跑个往返，又考验认路又考验奔跑速度，非常人所能坚持的下来，萧元尧选这三千人还真是精中取精，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就连沈融都变得紧张起来，生怕这一限时，姜乔耐力的优势就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六千个人投进去如群鸟入林，有些鸟飞偏迷了路，有些鸟冲的太急撞了树，但总有一些鸟认路又快又准，还能越飞越稳。
沈融原本还在担心身上武器太多，但就萧元尧这个选拔标准，别说背刀枪了，队友在战场上受伤都能顺便给拖回来吧……真是一点都不能小瞧古代人，真的实在是太强了。
一个时辰过两刻，居然就有人拿了山那边的旗子回来了，沈融定睛一看，正是赵树赵果和其他几个瑶城小将在拼第一。
一群人跑的满头大汗却满脸喜色，沈融不由得想起他刚见到赵树赵果的时候，这俩还跟着萧元尧在山里逃命，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们奔袭山林不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一个位置，一份奖品。
这便是沈融脑子里一直在想的事情，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不需要再拼命去做什么，也不需要再打仗，就这么每天开开心心的去竞争训练，再顺便震慑想要冒犯的敌人和恶邻。
赵树是第一个回来的，冲回来没刹住还窜出去了好几十米，这才气喘吁吁的问计时官道：“如何？过一个半时辰了没有。”
“没有！现在只是一时辰两刻钟左右！”
赵树仰天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赵果和其他几个紧随其后，累的手撑着膝盖道：“我再也不笑你只会啃兵书了哥，我真的服气了！”
赵树叉腰散步缓冲骨子里的燥劲儿：“和将军比我还是不够格啊。”
陈吉和孙平纷纷给赵树抱拳以示敬意，他们也服了，赵树小将军不仅战场上开狂暴模式，哪怕是这样的比武，也是开狂暴模式啊！
沈融开始担心了，这群从小就在训练的人都一个多时辰才回来，那姜乔这种才训了半年的，真的能回来吗？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两刻钟也就是这剩下的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半，沈融忍不住站起来看，又过了大概一刻钟，远处忽的有一枚小炮弹冲了出来。
不是旁人，正是姜乔！
姜乔跑在最前头，一大群人马跟在他身后，乍一看看去，还真有带领着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气势，沈融忍不住高声呼喊：“马上就到了！”
姜乔一听见沈融的声音更是和打了鸡血一样，一口气直接冲到了计时官面前剧烈喘息道：“如、如何！”
计时官被他的执拗眼神吓了一跳，连忙道：“成了成了！此时为一时辰三刻钟！”
除开果树吉平这些拔尖儿的，还有不服输的瑶城小将们，再接着是姜乔，姜乔起步晚，能达到这个水准已经是相当不错。
就连萧元尧都忍不住夸了一句“好马力”。
姜乔之后，则是一大批差不多时间抵达的人。
计数已经计不过来，不过场面热闹，昨天扎马步被淘汰的那群都在这里瞧着看，当看见回来的人各个牛喘就知道这一趟当真是身体极限，就算他们能到这一轮，也不一定坚持的下来。
只是军汉们好攀比，心中不服输，只道回去加倍训练，万一下次有这样的好机会，依旧还是要上去试试！
大多数人的时间都卡在了一时辰三刻带一点，这个时间段回来的人最多，沈融原本还担心萧元尧玩大了叫他们无人可选，不想萧元尧卡的这么准，竟是直接照着人体极限去的。
第二天就上这么高的难度，第三天他们真的还能剩下三千人吗？
沈融的担心不无道理，他和萧元尧说了，萧元尧却道：“正是因为第二日卡的紧，最后一天才最好选人。”
到了第三天，沈融才明白萧元尧说的是什么意思，第一天比耐力，第二天比速度，这第三天不比别的，比的居然就是沈融之前最担心的负重。
一人四大麻袋装的满满当当的沙子，少说得有二百斤，还得扛着二百斤走二十里路，沙袋不够用，那就一批人用完另一批再接着用，反正不管从哪里开始走，总得走够二十里。
沈融觉得萧元尧这已经不是在选门面了，这是在选天子近卫。
什么叫优中取优精中取精，以后选人要是达不到萧元尧这个标准，都不好意思组织活动。
沈融每一轮都在担心姜乔，但他忽略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浑身牛劲的时候，更别说姜乔这半年吃得好睡得好，除了操心弟弟和担心沈融以外，别的什么事儿都不用管。
他为了每天都能加紧训练直接睡在军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的都不见人影。
是以当看见姜乔和赵树赵果他们一起扛够了二十里，沈融才是真的服了。
他和系统道：这个未成年SSR有些过于强了。
系统：【嘿嘿】
沈融总以为二百斤太重，却是自己用现代人的观念去思考古人。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身体不强壮可能都长不到十几岁，在绝大多数百姓都务农的情况下，重劳力重体力活可能从小就在干。
别的不说，就连萧元尧十几岁的时候都在码头扛过沙袋，长久下来二百斤还真不是个事儿。
至此，他们军营为擢选三千“门面”而举行的大比武全部结束。
第二天的时候就已经剩了四千多人，这一轮下来更是叫速度可以但负重不行的一千多人直接淘汰，沈融担心三千个人不够，结果最后一清点，居然还多出来一百多人。
被点到最后的那一百多人愁眉苦脸，以为自己没戏了，不想沈融大手一挥全都收了。
“不就是多造几个兵器的事儿嘛，大家为着这把长枪拼了三天，我必定不会叫你们心有遗憾！”
兵器这个东西肯定不能吝啬，军械司的炉子日夜不停的在造，但从几万人马中选出来这三千厉害人相当不容易，是以哪怕之后还会给众人发兵器叫他们上场，也比不得这三千全能人才的含金量。
更别说这里面还有他们不少中高级将领，搞一场大型活动下来眼瞧着关系又近了不少。
打过仗比过武，现在真成了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你强我也强，谁也别不服气谁。
压根儿都没有等到过夜，第三日下午成车成车的长枪长刀就从军械司拉了出来，一路直达军营，就放在校场之上。
这么几个时辰的时间差，李栋宋驰已经带着人将所有过选的人名单都记了下来，沈融和萧元尧亲自主持，先由李栋处领盔甲，后到宋驰处领箭袋长弓，而后便是从萧元尧手里接过长刀，最后才是沈融亲手递出去的红缨枪。
就连赵树赵果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更别提其余众人。
有瑶城小将擦着眼泪和秦钰道：“我爹总说我不成器，刚及冠就给我扔到这藩王领地里来，原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不成想遇到了萧将军和沈公子，才觉得活出了一个人样。”
小将们哪里还有往日瑶城大营门前的骄傲，他们走了一趟南地，回来历经了瑶城巨变，已经知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才惊觉自己往日浮华浮躁，离了黎民百姓所谓世家不过也就是一抷尘土。
好在在奚将军的监督下平日里的训练也没少，否则还真扛不住这三道关卡，没得在各种猎户农户出身的投军者面前丢了军二代的脸。
自沈融萧元尧手中接过长枪长刀的那一刻，一股为这二人而战的使命就烙进了心底，要问他们知不知道跟着萧元尧的终点是什么？那必然是不知道的。
可那又如何？大丈夫生来天地间，又怎能不放手闯荡一番！
见了百姓与狗争食妖道烧童祭祀，再看京城高墙巍巍，竟也有了一种摇摇欲坠之感，家中来信叫他们速速返回安全的地方，可京城真的安全吗？回了那四四方方的天空，进了那复杂勾结的官场，又如何比得上在瑶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只要在萧将军和沈公子这里，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只要有本事有品性，哪怕是往日堵着门说出“农户子”这样的辱词，如今也依然可以被一视同仁。
领枪的滚滚热泪，围观的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却非悲伤，而是兴奋高兴，恨不得大吼大叫一番，再围着篝火跳一整晚的舞，那长枪竖起来比脑袋还高，那刀拔出的时候比月光还亮，到了最后人群已然是鸦雀无声。
可军心士气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期盼着在沈公子的帮助下叫萧将军抬步登云，带着他们去往更高更远处。
秦钰拿了枪，后面紧跟着便是姜乔。
沈融一看他脑子就自动弹出SSR三个大字母，他将长枪双手交给姜乔又忍不住夸赞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你很厉害，姜二也很厉害，你们兄弟一门双星，前途定然不可估量。”
姜乔落下眼泪感激涕零：“公子找人教幼弟读书，将军又许我在军中学习各种本事，二位于我和姜谷不亚于再生父母，我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尤觉不够报答。”
沈融笑着安慰道：“你已经很闪耀了。”
赵树赵果本身有双刀，就没要刀子，他们走过来框住姜乔揉他脑袋，陈吉孙平乐呵呵的在一旁站着看，众人哭过又笑闹成一团，一片心赤然到比金乌还要滚烫。
这群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过不同的人生，却都聚在了此处，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目标，但唯独一样东西模子一样拓印在众人心中，那便是龙渊融雪所指之处，则千万刀枪生死与共。
……
五月初，朝中天使终于行至瑶城城外。
来使名为崔维，乃是隆旸帝身边有着十年资历的传旨太监，这是沈融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与皇权相关的人。
曾经在州东大营打猎发肉的时候，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和天子的人谈判？
崔维之后，便是朝廷加派来的四名官员，队伍在距离瑶城十里路的地方停下。
马车内传出尖细沙哑嗓音：“怎么不走了？”
“这……崔公公，前方似是有人来了。”
这一路上崔维和几个官员无不胆战心惊，只因一旦步入皖洲，就相当进了萧元尧所掌控的地盘，那萧元尧连杀二王，不知道又是什么样脸带横肉的彪形大汉。
他们此来是为谈和，而不能摆态激怒萧元尧，是以崔维带头，和其他几个官员齐齐下了马车。
便见地平线上，烈烈红缨一线，明盔与日齐光，那震天动地的脚步停下，便海分两浪，云开两边，行出一骑着骏马的将领出来。
崔维等人当即愣在原地，萧元尧策马上前，气宇不凡昂藏七尺，没有半分丑陋横肉，反倒……反倒俊的不似凡人模样。
再看其身后，那飘飘红缨如同血浪，却无一人言语嘈杂，这哪里是什么逆贼叛将，这、这看起来比京城的戍卫都还要威风。
崔维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趟恐怕不太好走。
不及他说话，萧元尧便下马开口道：“天使前来，自当亲自相迎，我已备宴，还请天使及诸位大人赏光。”
众人颊生冷汗，哪怕萧元尧生的如此俊美，却也不敢小瞧他一分半点。
萧元尧侧身，眸色转看天使所乘车架，这东西他见过不少，在十三年前的京城，只是那时候车里的不是崔维，包括崔维后面的那几个大臣，他也一概不认识。
物是人非今犹在，不见当年还复来。*
萧元尧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天子身边，又能常驻几人。
他淡淡道：“诸位，请赴宴吧。”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白＋刘禹锡
李白这个单说“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大家可能不熟悉，但肯定知道这首诗的前两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是不是一下子眼熟了[让我康康]

第93章 龙兴之地
萧元尧一开口，崔维便确认此人正是身在千里之外却搅弄的京城风起云涌的人物。
他虽为天使，但萧元尧可是连藩王都敢杀的人，更何况是一群使者，是以问候过后便回到马车，驱使车队一路往瑶城而走。
越往前，就越看能看清方才远处那些兵将因萧元尧而分列两旁，马车驶过，崔维自车帘中瞄窥一眼，只见人人手拿长枪腰挎宝刀，不苟言笑面平如水，并未因朝廷来人而卑亢，反倒军纪严明周身整肃，如此队伍哪是一日能训得出来的？
崔维越看就越是心惊肉跳，马车都不知道驶了多久，两边依旧还是这种全副武装的将士，直叫人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
抵达瑶城，原以为会看到满城戒严百姓闭门不出，不想瑶城到处都是吆喝叫卖之声，百姓之兴旺根本不像是一个被叛将占领了的城池，反倒井井有条，甚至有人看见萧元尧还会与他打招呼。
这一切都被朝廷来人看在眼中，他们由一开始的震惊到之后的沉默，尤其是那几个太子党的官员，无一不庆幸拉拢萧元尧的决定。
如此势力，若是能为太子所用，又岂会愁北凌王前来夺位？
只是萧元尧这般势大，会不会真的像有些人说的胃口也很大……实在是不好拿捏啊！
萧元尧设宴，乃是在安王的一处别院。
此院甚大，内含假山亭台，非常有江南园林的风景意趣。
众人下马下车一路往里走，见到里头并无侍女，反倒都是一些兵卒和守卫，正五步一人的站着。
崔维脸色紧绷，正心内疑惑为何守卫如此严密，就听一道清越之声响起道：“宴已备好，请天使及诸位大人入座。”
崔维抬眼，一眼就瞧见了沈融。
……姿容胜雪，气质高华，周身却并不清冷，反倒带着一股火一样的灼热。又见沈融头戴玉簪项配如意一派名士风华，竟不输京城内的大家公子，还要更胜其一筹……这便是萧元尧身边的人？
沈融抬手：“萧将军。”
萧元尧点点头。
众人落座，沈融朝外招了招，流水一样的饭食被院中守卫端了上来。
此为谈和，是以气氛并不十分冷肃，可看崔维等人不停擦汗，或许是被萧元尧给吓到了也不一定。
曾经安王设宴叫人不得不去，如今风水轮流转，也到了他们设宴别人紧张的时候了。
沈融笑而不语，瞧着后头跟进来的赵树赵果秦钰陈吉等人卸了刀枪纷纷落座，萧元尧这边一水儿的武将，虎着脸的确是有够排面。
像这种场合，双方定然是要先无意义的寒暄寒暄，只是萧元尧连着杀了两个藩王，崔维想扯他骁勇善战不太对，扯他心狠手辣更是不对，是以这个开场略显尴尬，还是沈融抬起面前水杯道：“天使前来，自是带了朝廷旨意，我们将军征战大江南北，见多了百姓民生百态，本性并不凶恶，愿听天使贵言。”
这便是一群武将里面有一个会说话的文人的好处，虽沈融不是正儿八经的文人，但他的确算是萧元尧身边的第一谋士小弟。
果不其然，崔维看起来大松了一口气。
这才与萧元尧说起了朝廷如何如何，陛下如何如何，实在不知道怎么夸萧元尧就夸他长得好看，身后的几个官员看似点头附和，实则都在不动声色的观察萧元尧和说话的沈融。
怪。
太怪了。
这哪里是一个叛将能组织起来的队伍，与他们想象中的草台班子根本不同，别的不说，单看对面那些部将所穿所戴，便是没钱压根做不到的事情。
萧元尧对虚与委蛇这方面有天生的操控力，谁要是和他打太极那便是找错人了，很快，崔维就意识到从萧元尧这里问不出个深浅，于是便搬出了朝廷的旨意。
“……陛下体恤民生多艰，不愿意再兴战事，是以想要与将军谈和，共保大祁安宁，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萧元尧淡道：“愿闻陛下旨意。”
然后崔维便开口，只是这开口说的东西，却是惊了沈融和在座众人一跳。
萧元尧曾与他说，太子党估计要给他封公封侯来稳住局面，可崔维此时却说的是封异姓王。
皇帝要给萧元尧封异姓王？？
崔维还在满脸堆笑的试探，沈融却是笑不出来了。
他看向萧元尧，朝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萧元尧自是懂他意思，于是便和崔维说自己功劳浅薄，当不得陛下厚爱，崔维身后的几个官员开口相劝一番，却见萧元尧虽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但话风却严密的透不进任何东西。
于是朝廷使者前来的第一天，双方疑似直接谈崩。
萧元尧给崔维等人就在别院中安排了住处，院中守卫众多，倒也不怕这群人想要作什么怪。
傍晚，几个太子党官员去找崔维，和他商议这件事该怎么办。
崔维直唉声叹气：“旨意是陛下拟的，咱们又怎么能猜透陛下的意思呢？”
太子党的确是要保送萧元尧上位，可是也没有保送到异姓王的地步，萧元尧本就势大，若是杀了藩王自己当王，而且还是天子亲封，这不是陛下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于年幼太子也是无益啊！
这边都觉得隆旸帝此举有问题，更别说沈融那头。
他和萧元尧回了萧宅，在院子里叉腰转了两圈直接和萧元尧道：“老皇帝这是想叫你死啊。”
萧元尧眼眸跟着他转。
沈融：“朝廷现在是不想和咱们打，要谈和，给你封个藩王似乎也说得过去，因为你是武将，真有本事封异姓王也不无可能，但纵观历朝历代，你见有哪个异姓王能善始善终？”
隆旸帝哪怕现在杀不了萧元尧，也在试探他给他埋钉子，哪怕隆旸帝自己不行了要殡天，那太子登基，朝廷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异姓藩王扎在这么富庶的江南？
虽说他们的目标从不是给谁当臣属，但这个名头属实是膈应人，隆旸帝直接给的大，那到时候他们踹翻大祁，世人岂不是要说他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是以萧元尧要真是只会打仗没有脑子的接了这个旨，才是一脚踩进了隆旸帝的圈套。
杀了皇帝两个儿子，皇帝还对他们这么“好”，给个异姓王的封号，一为以后被削藩砍头埋下了痕迹，二实则是将他们架在一个万一敢谋反就是千万骂名的台子上。
沈融气的吱哇乱叫：“来一趟容易吗？这么多人陪着一起折腾，结果玩这一手釜底抽薪？他是不是觉得咱们这的人都没有脑子，一见到什么王爷名头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明天蟒袍加身吗！这个老怪物！”
萧元尧按住沈融脑袋，任他双拳在空中挥舞。
“你说的我都知道，明日你便不去了，免得看着生气，一切交给我来就好。”
沈融连忙：“老大你可千万要拒绝，这已经不是三辞三让的事情了，这是一定要拒绝的事情，接了这个旨，咱们不就成了皇帝的干儿子了吗！”
萧元尧自然不可能给老皇帝去当干儿子，是以第二天去和谈直接拉上了卢玉章和奚兆，这两个人一听朝廷意思也震惊了，卢玉章当场和崔维道我觉得皇帝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要不回去问问再来。
沈融是气的回家关上门才骂，都没当面叫崔维回去告诉隆旸帝想交朋友就真诚一点，而卢玉章则一个脏字儿都没有，言辞华丽礼仪精准但直接让崔维赶紧走人。
崔维脸上也挂不住，更别说那几个跟着一起来的京官。
眼见萧元尧的确是不接受，这才准备返京另做商议，隆旸帝不仅摆了萧元尧一道，还摆了太子的人一道，这老皇帝坐了几十年的皇位，浑身的心眼子简直插满了。
和谈就此终止，萧元尧的兵还是在边境没撤回来，这个年代翻越半个版图不得十天半个月的，这事儿急也急不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只要不用打仗，他们暗地里偷偷发育也行。
沈融把这个想法和卢玉章一说，没想到卢玉章却脸色严肃道：“此事万万不能拖，拖则生变，如今这个关口卡的好，要是北疆那边仗打完了，那你和萧元尧的处境……”
卢玉章话没说完，但说到这份上沈融已经听懂了，他扑上去抱住卢玉章的腰狠狠蹭了蹭：“我就知道先生不会忍心不管我和萧元尧，要是没了你我们可怎么办啊！”
卢玉章用羽毛扇子敲沈融的头：“你们俩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一点，现如今四州在握，队伍里却全都是武将，萧将军招兵容易招士人难，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都不来，正是因为萧将军没有拿到上面的‘牌子’啊。”
卢玉章的话虽犀利刺耳，但是却直指问题中心。
那就是他们距离真正掌握权力就剩一层身份的加固，虽然这层身份是虚名，但往往就是这个虚名，才是那些读书人最看中的东西。
沈融觉得，他们需要一个极其恰当的身份，来好好刷一刷连杀二王的血腥气。
五月过去，六月又该收稻谷了。
沈融的军械司之前来了快四百个工匠，几轮筛查下来，最终留用了三百人，其中铁匠基本全都要了，木匠则将一些手艺不行或者偷奸耍滑的全都清了出去。
军械司已然初具规模，军务署也是慢慢走入了正轨。
幸而秦钰等军二代识字，否则单凭赵树赵果和刚刚扫完盲的陈吉孙平，定然是忙不转这所有的事情。
沈融几次拜访卢玉章，向他讨教如何来倒逼朝廷尽快给个好一点的诚意。
卢玉章被他缠的不行，只好道：“他们拖着无非就是拿不定主意，你别叫萧将军藏得太严实，和上头透露透露底牌，上头说不定就有个决断了。”
沈融觉得这样甚好，他回去和萧元尧原样说了，萧元尧点头表示知道，第二天就派了信使去了皖洲边境。
沈融好奇：“你给朝廷说你想搞个什么官儿？”
萧元尧：“我说王爷不够，我要当超品藩王。”
沈融瞪大眼睛。
他倒不是觉得萧元尧被朝廷气疯了，这男的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果不其然，过了没有多久就又听闻隆旸帝吐血昏迷的消息。
沈融觉得他应该是被萧元尧气吐血的。
萧元尧又来回给朝廷派了两三次信，一次要的比一次多，还说实在不行就去北境接管一部分天策军给陛下分忧。
他姓萧，还要去接管天策军，直接气的整个朝廷都把他给骂红了。
然而不论是皇帝纯臣还是太子党，被萧元尧这么一闹接受阈值却越来越高，就连有些老顽固都觉得只要萧元尧标准能降低一点，他们也就能一致通过了。
沈融总觉得这个萧元尧这个讨价还价的姿势有些眼熟，有一天半夜睡不着忽然坐起来和系统道：我靠，男嘉宾之前卖马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和老板谈价钱的吗？
那老板当时被萧元尧闹的没法子，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岂不知那三十两卖马钱便是萧元尧心底真正设置好的圈套。
高，实在是高啊！
七月，萧元尧除了训练那三千猛士和几万大军，也是最后一次和朝廷派信，这一次没要别的，只要了这南地四个州的地盘，还有江州的盐场以及领地内的派官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基本相当于将皖江宁抚四个州玩成了一个小公国，往前倒退五十年，朝廷都不可能叫萧元尧自己派官，然而如今朝廷自顾不暇，甚至觉得萧元尧只要不要皇位，区区一个派官权，给他也就给他了。
一个武将，还能玩得明白什么叫官场，打仗越厉害脑子越简单，别到时候给自己绕进去了才好。
还有江州的海盐，大祁不止江州这一个地方出盐，北边沿海以及西北内陆一些地方也在出盐，江州这点肉打出去，全当叫萧元尧闭嘴不要再说话了。
他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隆旸帝就得直接殡天。
因为崔维首次前来被萧元尧的气势吓得不轻，和那几个京官回去极力促成谈和，打肯定不能打，北疆连续传来紧急军报，匈奴王庭出了一个凶残善战的大单于，此人缠的北凌王直到现在还没法脱身，朝廷四面楚歌，招安萧元尧已经是势在必行。
这便是手中正儿八经有兵，身上真正有实力的好处。
听到朝廷再度派人前来的时候，沈融和萧元尧刚从黄阳回来。
黄阳造船如今发展的如火如荼，沈融只盯着瑶城这一亩三分地，全然不知海生和卢玉堇如今已经在黄阳招了五千水师了，萧元尧天生劳碌命，倒是密切关注着黄阳动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亲自骑马前去查看。
这五千人可是实打实的会凫水，又因为直接在黄阳当地招兵买马，是以各个都对战船构造极为熟悉，有一些甚至白天是水师，晚上跟着去造船，萧元尧钱给的足，沈融的情绪价值也拉到位，黄阳百姓完全是热火朝天的在干。
沈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才有盼头，他再也不想看见手底下的将士因为不会凫水而被海匪压着打。
朝廷二次派人下江南，来的依旧还是崔维，身后的官却换了几个，不过换谁都无所谓，最主要是这次有没有诚心交朋友的意思。
崔维二入瑶城，心情完全不一样。
这次也不设什么宴会了，他也不敢再叫萧元尧这个手里有兵有将的混世魔王等急，当即便宣读了天子对萧元尧的赐封。
沈融就站在萧元尧身边，听着隆旸帝赐封萧元尧为靖南公。
“靖”有使秩序安定之意，“南”则意味南地，靖南公便是使南地安定的公爵之意，并使萧元尧封建于瑶城，驻兵于四州。
至此，萧元尧终于靠着手上实打实的精兵良将，靠着前一年多战无不胜的带兵本领，在连杀二王的极限条件之下，“讨价还价”来了最想要的东西。
与天子旨意一起到来的还有属于公爵的服饰，层层叠叠少说都有六七层，还有京中众大臣的贺礼，以及东宫特意送来的良驹一对。
别的俗物不说，太子刷的这两个古代法拉利漂亮的不得了，且两匹都为公马，看那皮毛顺滑眼神明亮，就知道这乃是十年难得一匹的宝驹。
崔维宣读完再三朝着萧元尧恭贺：“靖南公年不过二十五左右，却已经有如此地位建树，纵观我朝，乃是开天辟地头一位啊。”
萧元尧微微一笑：“多谢陛下赏识，必定守好这南地。”
这可是当朝新贵，崔维万万不敢得罪，他身后几个官员七嘴八舌的道：“陛下还在京城为靖南公设了府邸，已经着人都收拾出来了，若是公爷上京，也可有一个落脚之处。”
萧元尧：“可是在延兴门附近？”
那京官愣了愣道：“正是。”
延兴门一片可是朝中大官所住的地方，出门随便踩两脚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隆旸帝将萧元尧的官邸设在这里，算是给这次谈和一个极为体面的收尾。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太子党在里头周旋动作，隆旸帝身体每况日下，太子的话语权越来越多，如今又有萧元尧这个新任“保镖”，叫太子党走路都像是在带风。
朝中也不乏一些以肉饲虎之言说，只是在这必然的历史潮流之中，逐渐都被其他声音压了下去。
公爵之服饰华丽繁复，又是宽袍大袖，幸而萧元尧个子高，否则还撑不起来这件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衣裳。
萧宅之中，沈融满眼欣慰的看着萧元尧，就像在看一个帝王养成游戏终于被自己打到了后半截关卡。
“老大，你这身真是帅爆炸了。”沈融左瞧右看，在萧元尧身边不断蹦跶。
萧元尧随他看，哪怕被沈融钻到宽袖底下也不管，反倒满脸宠溺，借着袖口掩盖多盘一盘沈融软绵柔滑的脸。
“你说我现在该叫你什么？萧将军，萧老大，还是——靖南公？”沈融笑眯眯。
萧元尧凌厉眉眼柔下：“你想怎么叫都可以，直呼我名也可。”
沈融很多时候都是直呼萧元尧的名字，但其实对古人来说，直呼其名的时候很少，一般都是呼表字，这个字大多是及冠的时候由主宾或长辈所取，男子二十则冠，说起来萧元尧都快二十三了，好像还没有一个表字。
想一想萧元尧二十岁的时候还漫山遍野的当野战兵，之后又一路打仗经历各种事情，忙起来的时候连沈融都抓不住他的影子，如今连个字都没有也就不怎么奇怪了。
沈融从他绣满繁复纹路的大袖子底下钻出来，满眼亮晶晶的和萧元尧道：“那我还是叫你老大，不管什么时候都叫你老大。”
萧元尧亲亲他额头：“行，随你高兴。”
反正除了沈融敢叫他老大，其他人都不敢这么称呼。
他从袖口里给沈融摸出来一个玉做的小玩意，沈融拿过一瞧，半个巴掌大小的四方玉章，上头雕着山纹，下面刻着萧字。
沈融摸着那纹路，明白这便是萧元尧的大印，这个印如今可是主管四州军事官员调动，其中代表的意义非同凡响。
如今就这么被萧元尧抛出来给沈融把玩，他敢扔沈融都不敢接。
看着沈融兵荒马乱的模样，萧元尧凑近道：“咱们家你最大，你先拿着玩，等以后给你换个更大的。”
沈融：“……”
此男已经恋爱脑到无法无天了。
他们在宅中设了宴，原本萧元尧还想将宴席设在安王府旧址正对面的别院中。
此男记仇的要死，杀了安王及其手下宦官侍卫，又放了安王后院被强掳来的一众男女，最后找到那个挂满了劣质神子图的密室，想放火烧干净却又想起了栖月阁之夜，是以干脆叫人把书房连带密室全都拆了做了马槽，这才出了那口恶气。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然而众人每每想起，尤觉心中惊悸，也不怎么敢随意放火了。
沈融实在不想吃个席还挪窝，好说歹说之下，萧元尧才同意今夜不去安王的坟头蹦迪。
二人携手共入宴席，席间有赵树赵果陈吉孙平，以及秦钰姜乔李栋宋驰，还有林青络和从黄阳特意赶来的卢玉堇和海生，就连奚焦也代表将军府前来庆贺。
人靠衣装马靠鞍，众人以前对萧元尧的印象只是他出身底层却品貌不凡，而今肃穆黑金官袍加身，飒飒长发高束于顶，从一个杂号将军变成南地之公，也不过两年时间。
赵树赵果起身，其余人也纷纷起身。
萧元尧行走间龙骧虎步，沈融看着，第一次觉得原来萧元尧在旁人眼里是这么一个威风八面的形象。
沈融走到前头就想要随便找个席位落座，不想被萧元尧一手拽住直接拉到了最上面。
座位宽大，如何不能再容一人？一人之侧，又岂是嘴上说说而已。
萧元尧一如两年前荣升守备之宴一样朝沈融低声招呼：“快坐，坐我身边。”
沈融眨眼一笑，朝着萧元尧抬手道：“多谢主公。”
萧元尧眼神顿时深了下来，沈融还能不知道他，脚底下踹了他一脚示意人走了再亲。
底下众人纷纷深吸一口气，朝着萧元尧弯腰道：“恭贺主公得封南地，主公秉明明之德，建赫赫之功，我等愿誓死追随，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质的变化发生于这席间上下。
沈融就像曾经读条历史附身神像一样，作为一个历史的旁观者，看见了一代君王的崛起之路，也看见了他拥有比上个历史线更加丰富完备的开国超级团队。
而这，还远远不是萧元尧的尽头。
永兴三十二年夏，南地部将萧元尧由天子亲封靖南公，靖南公手握五万兵马，另有精兵三千，水师五千，统帅皖江宁抚四州，尽收军事行政大权，一跃成为了整个大祁都家喻户晓的人物。
桃县老家，在宁抚二州探地半年的萧云山终于回来。
他打开家门，正见好友曹廉带着酒在里头等他。
曹廉：“收到你来信，就知道你大概今日回来，恰好我替你上门喂牛喂猫，便特意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萧云山满腿泥泞，皮肤仿佛又黑了一点，然而精神头却不错，背篓里还背着什么绿油油的东西。
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道：“什么好消息？我家那小子和阿融要成亲了？”
曹廉：“？”
曹廉无奈：“你还没喝酒呢就在这说胡话，我来是想告诉你……”
“你父亲丢失了的公爵之位，又被你儿子给挣回来了。”
萧云山下意识：“什么？”
曹廉眼神复杂又带着替好友高兴的意味道：“你真是天生好命，前半生在京城跟着老子享福，后半生被贬又跟着儿子享福，休息几日赶紧收拾收拾进瑶城吧，你儿子如今可有大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问：江南富庶之地遇上种田天选之子和天子预备役和会造武器的神仙下凡三重buff怎么办？
答：收拾收拾准备升咖，龙兴之地AAAAA级景区这不就有了！
*分封名号主要根据地理位置来，其他不作细究。

第94章 别立flag
在古代这个阶级等级森严的地方，身份的改变会带来一系列的变化。
比如说他们又要搬家了。
萧元尧自底层成长而来没什么讲究，沈融更是一个随便找个窝就能睡的，是以二人并未大兴土木，而是找了个安王曾经遗留下来的最大的园林别院，用作靖南公府的江南府邸。
安王别的不多，就是在瑶城的房产多。
这处新府邸亭台楼阁样样俱全，就连房瓦都雕着好看的图案，还有一个最特殊的点就是房子多。
多到一层套一层，且每一间房子都能看到外头的景致，也不知道建造的时候花费了多少银钱和功夫。
沈融已经搬进来三天了，还没有摸明白所有的房子。
萧元尧就更不用说了，只要给他一个离沈融近的睡觉的地方，哪怕是露天草野他也能安然睡着。
行至府内马厩，太子送的那两匹大马正咀嚼着干草，这两匹马有专门的人来照看，马夫一见沈融来，连忙弯腰行礼道：“公子。”
沈融摆摆手：“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虽这么说，但马夫也是万万不敢懈怠，如今瑶城谁人不知靖南公府里的沈公子，沈公子乃是这府邸里的另一个主人，听说就连靖南公大多数时候都要听沈公子的话。
沈融倒是和以前一样随性，但随着萧元尧的身份地位越来越高，人们也对他越来越敬畏，一些距离感就难免产生，像如今陈吉孙平等人给萧元尧说话都不太敢像以前那样太大声了。
沈融摸着马匹心里想着有的没的，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改变是必然的，这反倒说明陈吉和孙平心内有所成长，崇拜萧元尧的同时，也多了深深的敬畏。
等以后萧元尧当皇帝了，他们的心境才能转换的更顺利一点。
马夫一边刷着马毛一边和沈融道：“这两匹马一个比一个漂亮，可惜都是公的，否则两个还能凑一对配几只小马。”
沈融笑道：“好马都是万里挑一，能挑出来两只公的就很好了，哪还能叫咱们再遇一匹母马这样的好事，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啊。”
马夫连连点头：“公子通达，所言极有道理，不知公子有没有给两匹马儿起好名字，这牲畜都是有了名字才认主，多叫一叫也就熟悉您了。”
沈融愣住，名字还真没有，这两天忙着搬家，这两只马什么时候被送过来的他都不知道。
因为马夫的这句话，沈融第二天特意拉了萧元尧一起来看马。
“这里头一匹白的，一匹赤红，我喜欢白的，红的就让给你了。”沈融大方道。
萧元尧连他的剩饭都吃，怎么会对他挑剩下的马有意见，自然是沈融说什么是什么。
“白色衬你，你也长得白。”
沈融挑眉：“这样，我给你的马起名字，你给我的马起名字，如何？”
萧元尧自然乐意至极。
沈融：“我昨晚上想了一宿，这匹红色的跑得快性子倔，不如就叫它赤电，你觉得怎么样？”
萧元尧笑起来：“赤电，极好。”
沈融怀疑就算他起个“馒头”萧元尧也会说极好，他轻哼一声：“那你赶紧给我的马也起个名字，必须要有格调，要好听，还要朗朗上口。”
他自己给人家的马起名字张口就来，到了萧元尧就既要又要。
萧元尧却恨不得他多要一点，人是他惯的，他巴不得沈融再依赖他一些，这样自己心里也踏实。
萧元尧瞧着那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马儿，果真深沉思索半晌，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两个字。
“不如就叫它神霜，神仙的神，霜色的霜，怎么样？”
沈融：“神霜……神霜……”
他这边呢喃着，那匹白马忽的咴叫了一声，沈融转过去：“神霜？”
神霜马头贴过来蹭他，沈融痒得厉害还不住的夸赞：“好好好，这个名字好！”
神霜喜欢蹭沈融，赤电也喜欢，两匹马儿你争我抢，都恨不得将马头塞进沈融怀里。
萧元尧见怪不怪，曾经在桃县的时候，水牛和雪狮子不也一样都喜欢沈融，他招人爱，也招动物爱，浑身神性灿灿，看的萧元尧恨不得双手给他捂起来。
马儿虽定了名字，但浑身的野性还没下去，萧元尧叫沈融别着急去骑，他带着两匹马出去溜两圈再说。
沈融自然乐意。
这几日卢玉堇也还没回黄阳，暂时还在瑶城当中拜访自家堂哥，沈融自军械司出来直奔卢宅，去的时候正好见映竹照兰两个小童在门口聊天。
两人一见他都弯腰道：“沈公子来啦。”
沈融嗯嗯两声：“卢先生在不在？”
映竹：“在的，六爷也在，您进去就能看见了。”
沈融点头，进去没几步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拿着书的小书生，姜谷长高了一些，前段时间随卢玉堇一起来的瑶城，卢玉堇还没回去，他自然也就没回去。
沈融悄悄走进，听见姜谷正读着一些晦涩拗口的诗句，反正他是听不懂，这小孩居然还能读的津津有味。
真是个学文科的好料子啊。
沈融拍拍他肩膀，姜谷回头，一见沈融就眉开眼笑道：“公子。”
沈融：“大中午的不睡觉在这背书？”
姜谷已经不是去年时候那只小惊兔子，跟在卢玉堇身边浸润了大半年，如今也有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
他彬彬有礼道：“我起步晚，就要再加紧多读一些书，这样才能跟得上私塾的师傅。”
沈融愣住：“私塾？什么私塾？”
姜谷歪头：“沈公子不知道吗？卢先生和玉堇先生共同保举我去卢氏私塾了呀！”
沈融：我去。
系统：【好好好！】
沈融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姜谷：“就是这次来瑶城后，卢先生考教我，说我已经可以去私塾念书了。”
姜谷才跟着卢玉堇学了不到一年，在这之前他还是跟着哥哥钻野猪洞躲张寿的小破孩，虽然会认字，但也就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书本，沈融实在没有想到，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姜谷的书就已经读到了两位文科大佬一起保送的程度。
因为平日里离得远，沈融竟不知道姜谷的路走的比姜乔还要快。
沈融内心欣慰又复杂，有种一觉醒来自家孩子进了少年班的感觉。
他大大的鼓励了一番姜谷，称赞他将来必定能够出人头地。
“就是不知道卢氏私塾在什么地方，离瑶城又远不远？”沈融问。
姜谷：“说起来卢氏私塾比黄阳还要近一些，私塾建在山中，就位于皖洲和江州的交界处，距离瑶城大概三日路程。”
原来如此。
那说起来卢家曾经还真是在安王的地盘啊。
沈融看着姜谷眼神柔和道：“你好好读书，将来去考科举。”
谁知姜谷却道：“我不考科举。”
沈融：“嗯？”
姜谷笑：“主公如今不也一样有派官权，等我读出来了，就来考主公的官。”
沈融听了不由笑开：“行，有志气，你先读着，等能考试了就来考萧将军的官。”
姜谷浑身都来劲儿了，沈融也不好再打搅他，转身就往里走去寻卢玉章，他现在对挖人这件事锲而不舍，这一段时间都快住在卢宅了。
到了门前，还没出声，就听见卢玉章和卢玉堇在对坐谈话。
“以堂哥的才能，去卢氏私塾教书实在是大材小用。”
沈融瞳孔动了一下。
卢玉章语气清淡：“我这几年犯的错太多，教书育人是积德的好事。”
卢玉堇有些着急：“堂哥难道忘了离家时的抱负？”
卢玉章沉默几息：“我只是觉得，或许这条路不适合我。”他道：“我总以为能教安王向好，不想却害的沈融差点丢了命，因着这件事这半年才留在瑶城，如今看他们日子好起来，也是到了退隐的时候了。”
“……我已认了靖南公为主公，原想着和堂哥一起，就像那姜乔姜谷两兄弟一样为靖南公效力。”卢玉堇嗓音清冷又透着急切，他低声：“堂哥难道不信靖南公能走的更高更远吗？”
卢玉章没说话。
卢玉堇又道：“我在靖南公手下一年有余，知他武将多文臣少，沈公子更是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儿用，堂哥不必为沈公子中毒一事自责太多，不如化悲愤为心气，重整旗鼓再来一次。”
卢玉章：“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或许我不适合做个谋士，只适合去教个孩子。”
兄弟俩都不说话了，沈融等了两息，才抄手探头进去。
卢玉章正对着门，一下子就看见了沈融那颗漂亮脑袋。
他眼眸一亮：“你来了，快进来。”
沈融撇嘴：“先生和六叔藏着说悄悄话，都不叫我一起，有什么好消息是我不知道的？”
卢玉章笑道；“你顽皮，我哪儿敢叫你听到。”
沈融：“我这么乖先生还怕我听见？”他看向卢玉堇，抬手问候道：“六叔好。”
对这个假侄儿，卢玉堇也是疼爱的紧，年前嘱咐他们三思后行，不想还是突发巨变，好在如今一切又好了起来，萧元尧顺利封了公爵也叫卢玉堇大松了一口气。
卢玉堇喊他坐下，沈融一来，两个堂兄弟便默契的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只问沈融热不热饿不饿，又要给他拿各种好吃的。
沈融抬手：“不必，我来的时候吃过了，出门也坐的是马车，太阳一点都晒不到。”
卢玉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军械司不是又新来了几十个铁匠？”
沈融点头：“我已经去看过了，新工匠都是从抚州来的，手艺也很好，有一些曾经还有给梁王打铁的经验，现在他们各种流程已经熟悉，我也能稍微松快一点。”
卢玉章眼神微深：“你是靖南公身边第一人，他要处理的事情多，你的事情也自然就多了起来，只是切记凡事不可较劲，他如今身份变了，规劝也需适当有度。”
放在卢玉章的角度，这几句叮嘱堪称是肺腑之言心中之痛，若非在安王那里吃了一个大亏，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卢玉章是真心为沈融思虑，担心萧元尧越走越高，两人反倒越来越远。
沈融自然是知道除非真正关爱，否则定然不会说这种“得罪人”的话，只是卢玉章越真心待他，沈融就越要把他也拉到阵营里来。
一个文人，一个古代文人，一个有理想和抱负的聪明谋士，最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同样绝顶聪明听得懂劝谏的主公？
他方才在门外听着，觉得萧元尧肯定知道卢玉章心气散了这件事，是以这些日子才很少过来卢宅询问卢玉章各种事情该如何处理，他太懂萧元尧了，这倒不是不信任，而是萧元尧想要放卢玉章走。
可是卢玉章真的能够放下抱负吗？选择去卢氏私塾教书真的不会感到后悔吗？沈融虽然用一种惨烈的方式将卢玉章从安王这条贼船上拽了下来，但也绝没有将他拽下来摔断傲骨的意思。
卢玉章，绝对不能走。
沈融并非强行想要扭转卢玉章的心意，而是他知道古代文人道心破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归隐，可是自古归隐者多写一些不逢明主不得抱负的诗词，可见其心中并非完全洒脱。
按卢玉章这几年的投入，当知他绝不是一个甘心归隐的人。
沈融心念百转，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笑呵呵的和卢玉章卢玉堇喝茶聊天，又把姜谷叫进来再次向二卢道谢。
“这孩子与先生和六叔非亲非故，能得此栽培，实在是幸运。”沈融拍拍姜谷脑袋，“他聪明，也肯努力，去了卢氏私塾定然能学更多知识，还说将来要考靖南公的官呢。”
卢玉章侧目：“哦？”
姜谷在三位大佬面前脸红：“我、我一定会努力考第一的！”
见三人都笑开，姜谷脸红又认真道：“主公缺人手，我哥哥如今在军中效力，我年纪小，恨不得一夜长大，来帮主公和公子多多做事。”
沈融喝一口茶：“上学可是最快乐的时光，等以后学出来了有用你的时候。”
索性人都在，几人便商议了一下送姜谷去上学的时间，卢玉章说：“要不就三日后吧。”
沈融：“这么急？”
卢玉章垂眸：“早走早好。”
沈融点点头：“行，那到时候我叫姜乔去送姜谷，也好叫兄弟俩能多待一会说说话。”
卢玉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卢宅，沈融见那片萧元尧摘过的野茉莉还开着，便凑过去闻了闻。
系统：【宿主明明都听到了卢玉章要和姜谷一起回卢氏私塾，还说叫姜乔只送姜谷一个】
沈融：就是只送一个，该上学的去上学，该上班的一个也跑不掉。
系统：【宿主需要历史读条吗？】
沈融：嗯？
系统：【可以看看卢玉章的单人剧情线，也好对症下药】
沈融想了许久：读与不读，我都不会叫他走，卢先生对我心有愧疚，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需要稍稍刺激一下，萧元尧没多少文臣，他必须来牵这个头。
如今依旧还在七月里，萧元尧封公的消息已经着人送往了各州各县，按理来说，各州县的官都会前来拜见萧元尧，只不过萧元尧叫信使传递，叫他们无事不必前来，只是地方上的折子全都要送到瑶城。
尤其是有盐的江州。
江州刺史早就见识过萧元尧的本事，追随萧元尧比谁都快，这老头几十年官场真不是白混的，能将这么一个肥差握在手里多年，也算是有大本事。
折子虽都还没送来，可四州多城多县，那事情岂是萧元尧一个人能做完的？所以沈融必须在折子送来之前，就将他们的文臣班子建立起来。
回了靖南公府，恰好遇见了来府里汇报事情的陈吉，沈融眼睛一眯，招手叫他过来。
陈吉上前，一脸恭敬道：“沈公子有何吩咐。”
沈融：“萧将军回来了？”
陈吉：“正是，将军今日忙了一整日的军营事务，又到军务署忙活半天，现在正在书房呢。”
沈融长长的哦了一声，和陈吉道：“你附耳过来。”
陈吉连忙：“属下不敢。”
沈融啧了一声：“他又没在你怕什么。”
陈吉表情憨厚但眼神滑头：“属下真的不敢啊，要不公子你说有什么事，属下一定帮你办到。”
行。
沈融将他叫到偏僻处，嘴唇张合说了几句话。
陈吉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这、这能行吗？”
沈融：“能不能行都得行，你干不干吧。”
陈吉立刻：“那肯定要帮公子做到！”
沈融眼眸眯起：“好，后天傍晚你来府里找我，记住，一个人悄悄地来。”
陈吉：“……”
陈吉哭笑不得：“得令。”
这两日，姜谷还特意前来拜见了一次沈融和萧元尧，正式说了要去私塾读书的事情。
萧元尧只问了一句话：“身上银钱可还够？”
这句话一下子叫姜谷闹了个大红脸，他连忙道：“够的，哥哥进了三千神勇军，军饷很多，已经够我们兄弟二人花用了。”
萧元尧看他：“你是我们府上出去的人，我自是不会叫你比那些世家子弟短多少，待会你去寻李栋，他认识城里成衣馆的人，就说是我叫他给你多买两身好衣裳。”
姜谷闻言大拜萧元尧：“主公仁慈，姜谷铭记于心。”
他一走，沈融就和萧元尧道：“你现在也是会疼孩子了。”
萧元尧脱了人前那副威严样儿，和沈融玩笑：“我哪是疼他们，我是疼你。”
这下换沈融闹了个大红脸。
也不知道升官加爵是不是能补充人的魅力，总觉得萧元尧最近越来越闷骚了，有时候这男的经常看着他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一会居然就又去抄经，把那串红珊瑚珠子在手里捏的噼啪乱响。
沈融倒宁愿被萧元尧亲个半死，也不想看见萧元尧总像是在忍着什么的模样。
系统：【男嘉宾好像有点性压抑哦】
沈融：怎么治？我不想他压抑半天然后把我往死里弄。
系统：【……要不宿主主动勾♂引试试】
直男沈：？
谁勾引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啊啊啊！
两日后，陈吉背着他的易容化妆箱按时按点的上门了。
日色昏昏，沈融找了个空房子等待，夕阳叫他浑身都度着金边，陈吉甫一进去差点直接给沈融跪下。
他结结巴巴：“公、公子可要现在换衣裳？”
沈融：“我这简单，你画完我再换。”
比起第一次给沈融画神子装，这一次陈吉明显紧张了不少，主要是他以前也没见过有人能从天而降，还正正落入萧将军的怀里。
他这哪是给沈公子扮神，他这是在画龙点睛解神仙封印啊！
沈融催促：“快快快，我今晚必须成事，否则卢先生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虽然凭借情义早晚也能给卢玉章魅过来，但沈融实在不想等，也不愿意叫卢玉章去试错，所以打算给卢玉章上点狠货，一举将这位安王曾经的得力干将给挖过来。
再不给他家老大搞点文科生，萧元尧还没当皇帝就先要累死了！
陈吉深吸一口气，极力稳着手给沈融描画。
他这个妆容说起来也没多么复杂，只是额头眼尾描金点缀，唇边要点两枚朱红，还有眼睑下的一些繁复纹路，陈吉屏气凝神的为神像描着彩绘，他请求沈融闭上眼睛不要看他，否则画着画着就得跪下来先磕两个头了。
沈融心中好笑，但时间紧也不逗这老哥，过了没一会，就听见陈吉说好了。
沈融这才睁开双眼，他歪头对着身侧铜镜：“哦~陈师傅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啊。”
陈吉擦着汗苦笑：“唉！公子这模样可千万不要叫将军瞧见，不然可有我好果子吃。”
沈融打包票：“放心吧，他今夜去巡营了，绝对不会回来的。”
陈吉给沈融画完后落荒而逃，连自己的易容箱子都没带，那些金箔脂粉都还留在镜子前，沈融对着镜子仔细的欣赏了一会自己的脸，然后和系统臭美道：你说我这样子走在瑶城大街上会是什么感觉？
系统：【集体升天的感觉】
沈融噗嗤闷笑。
抬手解开身上常衣，只留一层雪白内里，又将曹廉送给他的那身桃仙游神衣层层叠叠穿上，拆了玉簪戴上桃枝冠，眼前没挂红布，打算披了大氅出门到地方了再挂。
沈融的目的不是别处，正是重新开张的月满楼。
他要在雪夜游神图的下方亲自给卢玉章批语，将古代版老沈彻彻底底的圈牢在开国团队之中。
至于怎么回来嘛……那当然还得自家老大亲自来接喽，顺便再给萧元尧造一波人气，欢迎江南各大有识之士来投奔被神子承认的靖南公！
沈融踌躇满志挺胸抬头，刚要伸手去拉衣架上的及地大氅，就听见外面传来府中人低声行礼的声音。
“将军，您回来了。”
萧元尧沉沉嗯了一声：“沈融在哪。”
沈&#183;神子全妆版&#183;融：“……？”卧槽？
作者有话说：
融咪：画了全妆cos准备出街但遇见疯狂唯粉版[摊手]

第95章 情动
卧槽！萧元尧怎么回来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沈融第一反应就是躲。
一秒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这有什么好躲的，萧元尧又不是没见过他这个模样，上次装神子萧元尧不也是挺正常的吗！呵呵！
话虽这么说，但沈融还是下意识退后，现在肯定不能出去，府里房间多的要死，他随便找的化妆间萧元尧怎么可能找到。
沈融心定下三分。
系统：【嘿嘿】
沈融：？？你嘿嘿什么嘿嘿！萧元尧都进府了你怎么不知道通知我！你不是能定位男嘉宾的坐标吗！
系统：【忘了播报嘿嘿嘿】
沈融：……啊啊啊！
在系统贱兮兮的嘿嘿声中，沈融连忙退到一道幕帘后头。
这安王也不知道请什么骚包工匠建的宅子，放眼望去没几个正经东西，就连这纱都是若隐若现的裸色。
沈融平复心跳，准备等萧元尧走了再出去。
系统：【可是男嘉宾找不到宿主绝对不会走哒】
沈融：我最近经常去卢宅，说不准他在这里没见着我就会去找卢先生了。
系统：【哦——这样啊】
啊啊啊他不要和这个恋爱系统说话了！关键时刻脑子里只有嗑cp，他屁股都快着火了还在这嘿嘿嘿！
沈融一个劲儿的藏，但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萧元尧是属狗的。
而且这个狗鼻子属性放在他身上格外灵敏，沈融现在纯属于掩耳盗铃，一边觉得不就是画了个全妆cos被自家老大看见了么，一边又潜意识不敢用这么样子去招惹抄经抄出火花子的萧元尧。
沈融：走了没走了没走了没！
系统：【没有呢没有呢没有呢】
沈融：你倒是给我播报一下实际距离啊！
系统：【叮——宿主与萧元尧的实际距离为+100米】
刚才能听到声音估计得有个五十米，现在都正一百米了肯定是萧元尧走远了——不对，为什么有这么一个见鬼的正负号啊！
沈融：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开导航，就找一条没人的路出府，我妆都化了不可能不去月满楼，今晚我非去不可！
沈融强烈要求，系统也没办法，正当系统打算规划地图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重重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个人，在找什么一样。
萧元尧以往回家，沈融只要没有出府，就一定会冲过来迎接他，这次大门口的人看见沈融回来了却没看见他出去，萧元尧只需稍稍一问，就知道沈融还在家里。
可是在家里为什么不出来见他？
沈融这些天总喜欢在府里“探险”，是在哪里睡着了？还是在哪被困住发不了声？
沈融一听这阵仗就知道这男的又动真格了，他生怕被更多人看见这模样，只好开了一条窗缝自曝道：“都跑什么？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有路过窗边的侍卫听见他的声音大松一口气：“原来公子在这里啊，我这就去禀告将军，将军可着急死了！”
沈融：“……”
他喵的萧元尧一天不犯猫瘾就牙痒痒是吧！
系统弱弱：【叮叮——还开导航吗？】
沈融：还怎么开？也是我点子背，萧元尧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萧元尧原本是去巡营了，只是如今他手下武将多，巡营巡到一半忽然觉得心里发慌，必须要立刻见到沈融才行，于是就把剩下的活儿都派给了陈吉孙平和秦钰，自己一个人骑着赤电光速回家了。
靖南公府房子再多也就这片地方，沈融身上有一股清淡香气，萧元尧用鼻子闻也能闻到沈融在哪，只是一个人找到底比不得多个人，他心里着急，直接将全府都翻了一个底朝天。
当听到侍卫说沈融在某间房子窝着睡觉的时候，萧元尧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到了侍卫所指的屋子，萧元尧上前轻敲门：“沈融，在睡觉吗？”
沈融蒙着幕帘胡乱嗯嗯了一声。
萧元尧声音从门板透进来：“怎么跑到这里来睡了，这里头灰大，还没仔细收拾过。”
沈融：“你管我，呵。”
他一骂人萧元尧就安心了，他这才笑了两声：“我当你生病了，不知道一个人在哪窝着，方才巡营忍不住心慌想你，就想要立刻回来见到你。”
沈融不出声。
萧元尧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好像是走了，沈融悄悄走到门前，刚凑近看，就听见后头的窗户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那一瞬间，沈融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自从赵果在南泰城把他给弄丢，之后这小子不论走到哪里都给全府上下的窗户拴上铃铛，沈融平时路过的时候还觉得好笑，但现在他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萧元尧撑着窗边，声东击西直接从外头翻了进来。
沈融：“…………”会那么些兵法全用在他身上了！
耽搁了这么一会功夫，天色更加昏暗，但还是能勉强看到屋内布置，以及萧元尧从外头翻进来在幕帘后的影子。
他也没藏着动静，一进来就到处找沈融，翻了床榻掀了幕帘，再往外绕了一道，才看见了沈融背光站在门边的身影。
他背对着他，头上没有戴那支玉簪，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忽的低叱道：“你别过来。”
萧元尧停住。
沈融咬牙：“我过去就行。”
他深深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突然紧张的心跳，这才转身绷着一张漂亮脸蛋看向萧元尧——但看不清。
天一黑，沈融的近视眼就变得更加人畜不分，这次搞事行动突然，防的就是萧元尧小心眼发作不愿意叫别人看他，不想连门都没出得去，直接被堵在了化妆间里面。
沈融抬脚，朝萧元尧走了两步，就听见他嘴唇张合道：“你要去哪。”
沈融还没开口解释，萧元尧又道：“你要走了吗。”
沈融：“我——”
萧元尧嗓音平静：“你是不是要回天上去了。”
沈融定住，换萧元尧脚步轻抬：“……只是一个靖南公而已，便是你此行渡我的终点吗？”
那必然不是！萧元尧对他不是人这件事深信不疑，沈融怎么可能叫他以为靖南公就是他这一生的终点，他糊弄不来卢玉章事小，给自家老大的皇位扇没了才是事大！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事就不能打扮漂亮一点吗？”沈融再次低叱，“谁说我要走了，我就是、就是纯粹想穿漂亮衣服了。”
说到这里他找到理由一样接着道：“我看你靖南公的官袍漂亮的不得了，就想起自己也有漂亮衣服，我自己偷偷穿一穿还不行？就许你帅不许我美是吧？”
过了几息，萧元尧：“那你为什么还要穿大氅，天气这么热，自己对镜欣赏难道不应该脱掉伪装？”
沈融：“……”
草，忘了脱披风了！
他一时间被萧元尧问的语塞，表情都变得呆滞起来。
萧元尧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看他：“是很美，很好看，你们神仙都这么好看吗？”
沈融：“……那也不是。”
萧元尧：“我听你解释一句，你说你不走。”
沈融狂咽口水：“我不走，我真不走，我就是出门有个要紧事要办——”
萧元尧低声：“我可以帮你办，但你穿成这样今晚不能出门，好不好。”
沈融愣住：“你要关着我？”
萧元尧摇头：“我不敢。”他鼻子嗅了嗅沈融身上的香气：“年节的时候你中毒，身体养了好几个月才养回来，这半年我一直抄经，想来对你的身体应该有些益处，如今我当了靖南公，咱们日子越来越好，我自是要更加尽心供奉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一定仔仔细细的伺候你。”
沈融被萧元尧这个鬼里鬼气的样子吓住了。
萧元尧抬手，将那薄披风的帽子给沈融戴上，然后牵着他的手道：“这里不干净，我们换个屋子。”
沈融：“……？？”
几分钟后，沈融又被抱回了自己的窝，萧元尧出门就给他抱在了怀里，一步路都没叫他走。
他还一边抱一边埋首蹭，气息拂的沈融耳尖都是烫的。
进了门，也不点蜡，欺负沈融晚上看不清楚，他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游刃有余的动作。
先净手，后净脸，然后将腕上的红珊瑚褪了下来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沈融实在难忍这种气氛，主动顺毛薅道：“我们亲亲，我们亲亲吧好不好，我不走，我能走哪去啊，我能去的地方都是你的领土啊。”
萧元尧又脱了外衣，这才走过来，却也没说话，他半蹲在沈融腿边，将那闷出了一点细汗的披风给他脱下。
沈融凑过去：“亲亲，亲亲，亲完了我给你说正事儿。”
萧元尧躲开，沈融震惊：“你戒过毒啊！”
一片黑暗中，萧元尧瞳孔动也不动的看着那张妆容完整的脸。
他面色冷静但心如擂鼓，欲望和理智如同骨骼裂痛一样拉扯，叫他整个人都快分裂成两半。
一半告诫他不要亵渎，一半催促他扒了他这身衣裳。
沈融忍不住去捧萧元尧的脸，不经意摸到他的脖颈，被那皮肤温度烫了一个激灵。
萧元尧绝对是想亲他，但他不知道萧元尧什么时候开始亲，又会怎么亲，这个等待的过程分秒都是煎熬，摸着他发热，叫沈融也莫名其妙的着了起来。
他凑近看，稍微能看见萧元尧幽黑的瞳孔，沈融摸了摸萧元尧的眼睛和鼻梁，然后手掌穿过他的头发，略微用劲儿拉扯了一下。
顶着这身端肃清冷的皮肤，却做着神仙绝对不允许做的情色荒唐事，沈融这一扯，就像是一个允许放肆的讯号，直接把萧元尧脑子里本就和蛛丝差不多细的弦给扯断了。
并非我亵渎。
是他允许我。
沈融觉得自己指尖一痛，低头看，就见萧元尧膝盖触在脚踏上，倾身亲他的手指。
桃仙游神衣上的宝珠微微闪烁，沈融的腰细到萧元尧一个手臂就能全部揽住。
他亲完手心手腕，就与沈融十指相扣抬高他的胳膊，沈融不由得后仰，另一只手肘半支在蚕丝被上。
他嘴巴都噘起来了，结果萧元尧直接沿着那层轻纱往下亲，一路从他的小臂来到肩膀，暖烫气息在脖颈浇了一个遍，所到之处全都是斑斑点点的红。
很久以前，沈融穿着这身衣裳住在栖月阁的时候，萧元尧忍得给自己咬出了血，又听见安王要将沈融留在栖月阁给他建个小庙，可笑，区区小庙如何养的住他？萧元尧气的想杀人，但忍了。
忍到最后一把火烧的栖月阁一干二净，却差点遭了纵火的业报。
沈融难耐至极，正想要去找萧元尧的嘴唇，就感觉颈窝里落了湿湿的东西。
他愣住，再次感受了一下，确定那不是口水，应该也不是眼泪，是萧元尧的汗。
夜色中，汗从萧元尧的鬓角渗出，顺着他的脸廓而下，汇集到下巴，再或蹭或砸到沈融身上。
以前只亲脸，这次却始终没有亲脸，尽管并没有被堵住唇舌的窒息晕眩，沈融依然觉得整个人都烧成了浆糊。
他这身桃仙衣薄，冬天穿的时候冷得要死，如今夏天，穿着本应该刚刚好，却又觉得热，哪哪都是热的。
萧元尧在隔着衣服啃咬他。
就像之前隔着红色的酒布亲吻他一样。
对情色的压抑在这个男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哪里是不敢做，他是怕他想做的事情是抄经都挡不住的罪孽。
但如果……沈融允许呢？
他穿着他最不敢亵渎的衣裳，就这么软在床上，皮肤原本是雪白一片，但亲着亲着就会变得粉红可爱，熟透了的桃子似的一嘬都能流出蜜水。
萧元尧往下，尖锐犬齿隔着衣裳，沿着肋骨到了侧腰，那一块软的厉害，诱着萧元尧张口咬住。
沈融的身体猛地弹了一瞬，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慌乱间用手去捂自己的腰，却刚抬起来就被人一手攥住。
萧元尧哑声：“痒？”
沈融眼眶红的要命：“……痒你个大头鬼，你嗦哪儿呢！上来，嗦上面！”
萧元尧：“我不敢。”
沈融：“？？”你在说什么屁话？你不敢亲脸敢亲屁股是吧！
萧元尧汗水涔涔：“你是彩绘的菩萨，我只是一个凡人，你说你爱我，那我做一些冒犯你的事情的时候，你就得饶恕我。”
沈融瞪大眼睛：“你想做什么？”
萧元尧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动情了，沈融。”
那一口咬下去，叫沈融抬起来的何止是脖子。
萧元尧哄他：“我帮你亲一亲，好吗？”
沈融两只耳朵都开始火车叫了。
“不、不行！你起来，上来，上来咱们亲嘴！我叫你亲，你给我亲晕过去都没关系——喂，等等！萧元尧你个属狗的——呃！”
沈融双眸失神瞪大，眼泪盛不住的从眼眶流下来，他脖子紧绷一瞬倏地栽了下去，一手抓着萧元尧的头发，一手揪紧了掌下的蚕丝被。
他被探索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春天桃树上最鲜嫩的花苞里的花蜜，带着甜腻，又像炎炎夏日骤雨过后的泥土，带着潮腥，明明是雪做的人，却浑身上下都被妆点出了秋天漫山红遍的颜色，时而急雨阵阵，时而轻风绵柔。
沈融以为时间过去了很久，实则可能不到五分钟。
黑暗中，他瞧见萧元尧抬起上半身的影子，似乎是抹了一把嘴角，然后扯了一截自己的衣袖，细致的帮沈融擦着身上的狼狈。
沈融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萧元尧擦完又原原本本的帮他穿好神衣，还将腰间的珠链细心整理了一下。
而后跪坐床边，埋首轻轻叼着沈融侧过去的脖颈。
他含糊道：“对不住，你穿这身衣服，我上次忍住了，这次没忍住，我信你不是要走，以后你穿的时候和我说一说，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
沈融小声呜呜哭。
萧元尧害怕，他就不害怕了吗？鬼成那个样子，一时半会找不着人就要兴师动众，他都主动要亲嘴了，萧元尧居然不给他亲，不亲也就算了，仗着体型大可劲儿的在这欺负他，他不要面子的吗！
沈融继续小声呜呜哭，哭的妆都花了，整个人滑稽又可怜，身体还在细微颤抖着。
萧元尧半天没声，也没咬脖子了，沈融以为他跪在自己面前在忏悔，眼泪汪汪的怒瞪过去，还没看清楚，就被萧元尧一手捂住了视线。
“……别看，等一下，等会就好了。”
沈融：“……？？？？？”
萧元尧的喘气声压的几乎听不见，但屋子里除了呼吸没什么声音，其他什么动静都能被一概放大。
沈融这下是真的一动都不敢动了，他怕他只是呼吸，萧元尧都要爬到他身上撅了他。
系统（被屏蔽自动播报版）：【叮——恭喜宿主通过（哔——）解锁了一次历史读条机会，读条机会将存续在后台，欢迎宿主随时激活读条！么么哒！】
沈融闭上眼睛，狠狠的死了过去。
外头打更声音传来，瑶城开始宵禁了。
萧元尧的这个等会就好，等到沈融睡过去都没好，他估摸自己也没睡多久，因为中途惊醒的时候，听见萧元尧在门边叫水。
沈融看着他关上门走回来，嘴唇颤抖着委屈道：“你为什么不亲我嘴巴，我妆都画了，你也不亲，你还嗦的我满衣服的口水，还咬我的、我的——”
萧元尧点了一根蜡烛，在烛下看美人。
沈融鼻尖眼睛嘴巴都是红的，唇边本来点了两颗红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一颗，只剩下一个在脸上，神性淡去，多了可爱的小花猫样。
萧元尧爱极了。
沈融只是呼吸，他都爱极了。
那烛泪滑在他手背上也不觉得烫，只一个劲儿的盯着沈融瞧，见他委屈模样就哄慰道：“那现在亲？”
沈融又开始哭了：“我不亲了，我怕你的大红薯，你怎么长的，你还是人吗呜呜呜……”
萧元尧放下蜡烛就去抱他，把沈融整个都团在了怀里，他下巴搭在沈融肩膀上来回蹭，一点轻微胡茬叫沈融又痛又痒。
“我不叫你看，你自己要回头，下次不看了，太丑。”
沈融：“我去你大爷的下次呜呜呜呜……”
萧元尧低声：“你再骂我两句，你也可以打我，攮我，踹我，就是不要不和我说话，穿着神衣冷冰冰的看着我，我真的害怕。”
沈融：“你现在怎么不抽风了……我丢你个大狗头，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萧元尧俯身，舔掉沈融唇边的另一颗红痣，甜甜的，“我回来找不见你急得翻窗……我是真的以为你要走了，哪怕你说你爱我，我都怕你走了不要我。”
沈融低头一口咬住萧元尧的手背，用了劲儿，舌尖却不小心触到那侧掌上的烫伤疤痕，一时间又猛地松开了。
搬了家，又换了大屋子，萧元尧却只点了一根蜡烛，能照亮的只有床边这一点。
两人都沉默下来，身子却紧紧贴着。
过了没多久，水送到了，沈融让萧元尧滚去给他找一件常服，他抖着手脱自己的神衣，脱完丢给萧元尧叫他想办法给自己弄干净。
最不该看的地方都看了，其他部位沈融直接摆烂。
他大字型给床上一趴，穿着亵裤的屁股弧度极有肉感的微翘着，萧元尧隔着衣裳啃他，齿痕倒没有多少，只是红痕很多，一片连着一片，乍一看上去还挺骇人。
萧元尧找了一件新上衣过来，将晕了头的沈融重新包起来，又替他梳发，一边梳一边问他穿着神子衣到底想要去干什么。
此男还在斤斤计较，沈融不说话。
萧元尧：“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吗？还要瞒着我去做。”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不瞒着你你就发疯给我嗦成这鬼样子！！”
萧元尧就揉他脸肉，低声：“那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办，你别一个人去做，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下去吗。”
沈融拳包攥着：“我那件游神衣，你必须给我洗干净，听见没有。”
萧元尧听话：“嗯，我亲自给你洗，所以你想穿着这件衣服去见谁？”
沈融大委屈的拍了他一巴掌道：“我能见谁？还不是为了不叫你过劳死去给你魅人！卢先生就要走了，你居然肯放他走！我不管，卢先生要是回卢氏私塾教书我也不干了！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城，你坏了我的事，你自己看的去办吧！”

第96章 求贤若渴
卢玉章不想继续待在瑶城这件事，萧元尧早就知道了。
因为卢玉章与沈融长得如同父子，是以萧元尧任他去留，给了卢玉章极大的自由选择权限。
沈融一直想叫卢玉章留下来，萧元尧就没和他说这件事，但现在看沈融这个模样，一定是从哪里听到些了什么，才会想要重扮神子，以天命之说去挽留卢玉章。
他将沈融胳膊掐着抱起来，看他气墩墩的坐在对面。
沈融脸红耳臊：“干什么。”
萧元尧认真看他：“这件事你不必烦扰，若是你舍不得他，我去帮你留下就是。”
沈融哼了一声，明显不信萧元尧。
萧元尧眼睫压了压：“真的，他们都不知道你是神子，但以后假若一起处事，早晚也都会知道，现在这样隐瞒着去留下卢先生，万一将来他心有芥蒂怎么办？”
沈融不哼哼了，他竖起耳朵认真听讲。
“那岂不是我们把他‘骗’过来的？”
沈融思索片刻：“你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萧元尧：“若要招才，定然要显露自己的本事吸引旁人，你这都是为了我，求贤一事，当由我亲自去才好。”
沈融红着脸瞧他几下，看见萧元尧这张脸又讨厌又喜欢的。
他闷闷哦了一声：“你倒是有觉悟。”
萧元尧筋骨放松，整个人都有点懒懒的劲儿：“事关你，我觉悟自然是最高的。”
既然他说了要自己去求贤，沈融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他明白萧元尧大概率还是为了自己，毕竟如果不是他搞这么大架势去挽留卢玉章，就萧元尧这个态度，卢玉章走还是留都无所谓，不过萧元尧说的没错，求贤一事，不应当糊弄，而应该真情实意，明明白白的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
但这不是萧元尧把他嗦成芒果核的理由！
早这么对坐着好好商量不就完事儿了，这狗男一定是故意叫他出丑！他自从帮萧元尧做事，都多久没有世俗的欲望了，以前弄得次数也少得可怜，哪见过萧元尧这个阵仗——羞的头皮发麻，爽的也头皮发麻。
“方才……舒服了吗？”说完正事萧元尧忽然问。
他眼睛黑黝黝的，透着一点得逞的快意，还有一丝浅浅的试探，“下次还帮你亲，好不好？”
沈融看他。
萧元尧凑近：“好不好？”
沈融眯眼：“你过来。”
萧元尧便更加倾身。
沈融忽的伸出爪子扯住萧元尧的两边俊脸，直叫那帅气脸庞变得有些滑稽好笑。
沈融咬牙切齿：“卢先生还担心你地位越高咱俩越生疏，真该叫他看一看你现在的模样，一天不发情就骨头痒是不是，你忍了半年忍得都快爆炸了吧！”
萧元尧任他胡扯。
沈融又抓着萧元尧的脑袋拉进道：“下次必须先亲嘴！我叫你亲哪你再亲哪，敢乱咬试试看！”
萧元尧点头，浑身毛都顺了：“我反正叫你舒服就是。”
……
顺毛萧元尧其实很简单，嘴上说不通但能亲的通，只要他确定沈融不会离开他，好好地待在他身边，那萧元尧就还是一个远超普通人的优秀主公。
沈融蒙上被子大睡了一觉，期间夹杂着萧元尧冷脸洗神衣的水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相继起床，照样是沈融先洗漱，萧元尧用他的水随意应付了一下。
两人都穿了一身漂亮周正的衣裳，萧元尧更是穿着符合品阶的官袍常服。
他给自己束好头发，又去帮沈融梳好，两人踏着晨光就往卢宅而去。
七月的天，哪怕太阳还没升起来也已经能感受到一点火热，卢宅门前，映竹和照兰正往马车上装箱子。
“唉，主人真的要回去了，沈公子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照兰小声嘀咕。
映竹小声训他：“莫要在主人面前提起沈公子，免得主人伤心。”
照兰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卢宅内，卢玉堇也已经在收拾行囊，姜谷在一旁给他帮忙，时不时的替卢玉堇搬书搬东西。
“去了私塾，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先生，万不可因为性子内敛就错过了求学的好机会，知否？”卢玉堇叮嘱。
姜谷乖巧：“知道的先生。”
卢玉堇眉头皱着，姜谷看了看他道：“先生可是在为卢先生的事情烦忧？”
卢玉堇也不瞒他：“正是，我堂哥性子直，此一次当真是元气大伤了。”
姜谷：“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卢玉堇：“或许很难再有别的事情来打动他。”
姜谷小小的唉了一声，“先生放心，等到了私塾，我会与映竹照兰一起照看卢先生，不会叫他再郁郁下去，有机会我也会多加劝解。”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出门见卢玉章站在院中池塘前喂锦鲤。
他头上的发带和美髯都随晨风微微飘着，撒鱼食的手像竹骨做的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一身风骨。
这么几年他一直都在瑶城待着，就连年节都甚少回家，好在家中还有大哥三弟，否则都可以作一句大不孝之言。
卢玉堇走过去：“堂哥，我和姜谷收拾好了。”
卢玉章点点头：“好，我与姜谷先回翠屏山，而后我要去拜访几位大儒好友，多年未见，不知他们可还好。”
卢玉堇立即：“堂哥说的可是翠屏三贤谭贡、杜英和茅元？”
卢玉章笑：“正是。”
卢玉堇想起什么感慨回忆道：“当初若非堂哥入世，此时应当是翠屏四贤了。”
卢玉章一愣，抛了鱼食道：“世事本无常，或许重新回去翠屏山，与三位友人一起隐居，才是我该做的事情啊。”
事已至此，卢玉堇不好再劝，只得叮嘱他路上小心，以后书信联系。
“卢家有你在靖南公身边，我也能安心一点，你要好好为靖南公办事，当不负卢家子弟的称号。”
卢玉堇恭谨称是。
二位堂兄弟携手出门，身后跟着提着书箱的姜谷，本来是要直上马车，就见映竹和照兰呆愣愣的站在一旁，二卢随之看去，就见卢宅外的竹林旁，站着两个身形错落的人影。
稍矮一些的那个笑吟吟的指着一层野茉莉说着什么，高的那位便摘下一点，手里还串了两个已经做成的茉莉手串。
卢玉章神情怔然，这不是沈融和萧元尧又是谁。
他们怎么会来——不对，应该是怎么会这么早来，他的马车、行李都还在这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走了。
映竹一见主人出来才松了一口气，他正要开口，便见自家主人抬手止住。
卢玉章上前，沈融和萧元尧听见脚步声齐齐回头。
曾几何时，卢玉章在州东大营见到这两个的时候，便觉得这两张脸叫那破败营地都显得有了明光，此时此刻他依旧还是这种感受，并不吝欣赏二人的宛若天成的容貌。
卢玉章看了眼沈融，而后朝萧元尧行礼道：“靖南公。”
萧元尧：“卢先生不必多礼。”
卢玉章开口：“原想着别离不该有愁绪，是以没有和二位通晓，如今瑶城已经一切平顺，我便回翠屏山找好友去了。”
沈融想说什么，被萧元尧拦住。
萧元尧道：“先生是卢家子弟，卢氏私塾坐落于翠屏山，卢先生既然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为何不一直走下去呢？”
卢玉章眼眸深深：“路已走错，无路可走。”
萧元尧：“整座瑶城四通八达，主干三条支干无数，条条大路都可以出城直上京城，如何能无路可走？”
卢玉章：“我意已决，靖南公不必再劝。”
萧元尧沉默两息，以公爵身份同一介布衣拜礼道：“元尧不才，只会舞刀弄枪带领军中，就连来这瑶城都是卢先生和奚将军共同保举，我与沈融能走到今时今日，卢先生功不可没。”
被点名的沈融嗯嗯嗯的疯狂点头，要不是场合不对，他能当场冲过去抱住卢玉章的大腿，但这是他家老大正儿八经第一次招揽谋士，沈融在一旁提着小心脏看着，不敢多说话。
卢玉章连忙避开：“我起初是爱才，只是到了后面……是我欠你们，你封公之前我便告诉你，身份万万不可缺少，如今你坐拥四州的消息还未传遍河山，等信使持令抵达，这顺江南北所有的能人就都知道靖南公的名号，到时候你自不会缺才干用。”
这如何能一样？沈融心内大喊，卢玉章知根知底又果决有谋，就连朝廷来的崔维都敢直接劝退，一百个谋士里面都出不了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而且他还和老沈这么像，如果他真的走了，沈融能哭小半年。
他眼神委屈的盯着卢玉章，卢玉章强忍住不看。
萧元尧直起身，须臾道：“当初我离家，亦是抱着要做成一番事的心思，不知走了哪里的大运，能在微末濒死之际遇见沈融，我起初质疑他，不信他，还想要随便找个县城把他打发走，然而沈融之才干熠熠生辉，我便起了将他带在身边的心思，是我抓住了他，才能有今时今日。”
这话堪称肺腑，对于萧元尧这种将内心武装的极其严密的人来说，能将他最初对沈融的看法讲给卢玉章，实在是交心之言。
卢玉章抬起眼眸。
萧元尧又道：“人生之际遇千变万化，但总有一次变化是将以往的糟糕变得美好，当初我心有不甘迷茫乱撞，与先生今时今日何其相似？但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没有想过放弃。”
他言道：“所以沈融来了，我就抓住沈融，卢先生来了，我也想抓住卢先生，今日仓促一拜，不是叫先生当场留下，是请先生多加思索，我想抓住先生这个机会，先生又为什么不能抓住我这个机会呢？”
卢玉章哑口无言。
沈融两只手腕都戴着茉莉花串，恨不得当场给自家老大跳个啦啦队。
什么叫能说会道，这才叫能说会道，以心交心以理服人，不卑不亢求贤求才，不愧是将来能当皇帝的人，就这么一张嘴能夸会骂战斗百八十个朝臣都不是问题啊！
卢玉堇一直远远听着，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堂哥，你就再试一次吧！主公为人严明，必不会如安……那般荒唐。”
卢玉章良久沉默。
萧元尧轻轻展袖不做强迫：“先生在瑶城多年没有归家，此次全当归家探亲，我会叫人日日打扫卢宅，等先生重新回来。”
沈融：“嗯嗯！我亲自来帮卢先生喂猪鲤！”
卢玉章忍不住低声修正：“是锦鲤。”
沈融：“哦哦是猪锦！”
卢玉章：“……”
他幽幽的唉了一声，爱怜的摸了摸沈融脑袋。
萧元尧又低声同卢玉章道：“我还有一些话想单独与先生提一提。”
卢玉章便错步几分，萧元尧背对着沈融与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卢玉章眼睛睁大一点，眉头微微拧起来。
沈融好奇他们说什么悄悄话，但萧元尧刻意不叫他听，沈融也没办法强行加入群聊，只好站在卢玉堇身边踮脚看。
卢玉堇：“我没有想到主公会亲自前来，瞧着之前模样，主公定然是任由堂哥来去……你是怎么劝说的？”
沈融：“…………”
过程太过羞耻实在不想提及，沈融板着脸色严肃道：“我自是彻夜不眠再三劝说，引经论典言明利害，主公是武将，有些东西还得我们提点一些。”
卢玉堇见他严肃，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你说的是。”
过了几息他又顶着学霸脸小声八卦：“……你现在私底下还直呼主公大名吗？”
沈融微笑：“哪敢啊。”
我都是直接叫狗男人的。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萧元尧就已经和卢玉章谈完，这次不知道说了什么，卢玉章回来就连连在沈融身上扫过，沈融卖乖贴贴，获得了羽扇拍头三下。
“先生，你一定要回来啊，翠屏山离瑶城也就两三日功夫，探亲假给一个月够不够哇？”
卢玉章只道：“你好好在靖南公身边待着，免得又被人害了去。”
沈融连连贴贴，卢玉章都上车了他还贴在车边上，引得卢玉章不得不伸手再摸他几下，沈融这才依依不舍的退回了萧元尧身边。
卢宅的马车已经套好，来之前沈融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昨夜没有事成，今早是仓促上门，他们不可能叫卢玉章当场留下，但只要能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那这颗种子早晚都会生根发芽。
越有才干的人，就越是不甘心归于尘烟。
二卢的马车走在前，沈融和萧元尧骑着神霜赤霄溜达在后面，两只马儿尾巴甩了又甩，好几次都相交在了一起。
萧元尧：“你不问我和卢先生说了什么？”
沈融淡然：“我问了你就回答吗？”
萧元尧笑：“不一定。”
沈融翻白眼：“我还不知道你，不管你使出什么秘密法宝，总归得叫卢先生回来干活，你压根没见过他看文书的架势，一晚上能处理无数事情。”
萧元尧承认短板：“卢先生看文书这方便我的确是望尘莫及。”
出了城门，姜乔亲带一队神武军站在城门外，离老远的就听见姜谷和哥哥打招呼。
少年人的声音褪去胆怯带着欢快，姜乔打马上前，见过沈融和萧元尧才和弟弟说话去。
车队顺着朝阳一路驶向翠屏山，城门口有人来，有人走，许多人擦肩而过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但沈融相信，不论上个历史线的卢玉章最后结局如何，在他在的世界，绝不会叫真正有本事有抱负的人埋才山野。
系统：【宿主不想读条看看吗？】
沈融：你知道这个读条机会怎么来的吗？
系统：【人家被屏蔽了啦（害羞）】
沈融：那你就别说话，该读的时候我自然会读的，不要在这里坏心眼的怂恿我，我还不知道你那个桃心脑子想什么花花主意：）。
系统被骂的爽爽的匿了。
七月末，前去各地送信的信使陆续回来了，与此同时，瑶城也变得更加热闹。
这里开始不断地有年轻人前来，有些是寻工，有些是投军，其中居然还有不少人是奔着“神子”的名头来的，人一多，声音就嘈杂，有些书生便扎根酒楼茶坊，有时候喝茶交友，有时候高谈阔论当今天下，只因派官权除了皇帝就只有靖南公手上有，很多人都是抱着撞一撞官的心思来的。
想当官的心思并不可耻，关键在于这个官能不能当好，能不能将百废待兴的顺江南北治理起来，只要当官是为了老百姓，那承认自己想当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番言论便是从一个叫宁丘的书生嘴里说出来的。
沈融乍一听闻，便觉得此人是个奇葩。
文人墨客多爱面子，恨不得这辈子都和人淡如菊清高洁白捆绑营销，能够直面自己的心思，短短三天便在瑶城各地留诗多首，实在是个人才。
不过正因为萧元尧手里的大印能叫人当官，这个印才不可轻动，如今可不是举孝廉的时候了，用人不但要看德，还得看才。
这个才怎么看？考试就是最方便快捷的办法。
沈融想趁着这个机会在江南组织一场千人大考，这事儿在他心里转悠了好几天，只是苦于他们没有正儿八经的考官和阅卷人，总不能叫一群武将上去咬文嚼字吧。
要是卢先生能回来，那他们还有可能组织的起来，没有几个好的文科大佬，想来也难叫真正有才的书生心中服气。
缺人，太缺人了。
就在沈融恨不得拉着萧元尧去翠屏山找卢玉章的时候，一个许久没见的大佬骑着牛慢悠悠停在了靖南公府门前。
府前的守卫见到人来便上前问道：“老伯找谁？”
萧云山笑呵呵：“沈融在吗？”
“沈、沈公子？”守卫愣住，听他直接叫出沈融大名不敢怠慢道：“沈公子不在，老伯有什么事我可以先记下，等沈公子回来了代为通传。”
萧云山摆手：“没事，他们现在事儿忙，我在这等一会就行。”
“这……”
守卫眼睁睁的看着萧元尧从牛背上拿下来一张小桌子，还有若干吃食，甚至还摸出来一个小碗，从牛背的包裹里捧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出来。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别骂别骂，马上就开饭。”
雪狮子刀刀眼舔爪子。
沈融刚从军械司回来，老远就瞧见一头大水牛哞哞哞的停在府门前，这牛可太眼熟了，沈融不由得抽了一把马鞭，神霜加快速度一口气到了大水牛身旁。
水牛庞大身体后，萧云山借着阴影正盖着草帽小憩，一旁移动小桌上，盘着一直无聊扒拉猫碗的大毛团。
沈融深吸一口气：“萧伯伯——！”
这嗷的一嗓子给萧云山喊得一个激灵，他摘下草帽看过来，皮肤比去年还黑了一点：“哎呦，阿融，许久不见呐。”
门口一直关注萧云山的守卫愣住。
就见那个被将军捧在手心的沈公子爆冲到那农人怀里，狠狠蹭了几下又去抱住那大牛头亲了一个响，最后脑袋埋到大肥猫的肚皮上不动了。
守卫吓惨：“公、公子！”
沈融抬手：“窝没事，你快快找人去禀报萧将军，就说他父亲从宁州回来了。”
将军的父亲？！原来这竟是萧家老爷吗！
门口的人魂飞魄散，有人牵了马连忙就往军营去了。
沈融猛猛的吸了一波雪狮子，才在那大肉垫爱的拍打下晕乎乎抬头：“萧伯伯，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稻谷都种下去第二茬了！”
萧云山：“有元尧和曹县令在，我不怎么担心桃县黄阳的农事，是以就在宁州多待了几个月，我听曹县令说，元尧又升官了？”
沈融脸上喜道：“是，这个等他回来亲自和您说，咱们先进府，叫人把牛叔安顿好。”
萧云山笑：“行。”
靖南公父亲来瑶城的事情不出一刻钟就传遍了府中上下，雪狮子是只从北方搬到南方见多识广的小猫，踩着猫步在这江南公府里来回巡逻，甚至还去和神霜的马尾巴打了个招呼。
沈融极喜欢雪狮子的手感，猫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萧云山在庭院里抄手悠哉的看，好一派和谐美好场面。
没过两刻钟，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萧元尧转过假山一看，就见沈融正把雪狮子顶在脑袋上乱转，雪狮子听见脚步声懒懒扫了萧元尧一眼，然后又半眯着眼睛随沈融折腾。
萧元尧：“……”
其实有时候他也有一点微妙的嫉妒心理，那就是他养的猫为什么不粘他呢？
萧元尧上前，抬手给萧云山拜了个大礼：“父亲大人。”
萧云山挑眉：“哦~靖南公？”
萧元尧：“……您什么没见过，可千万别折我寿。”
萧云山哈哈大笑，父子俩在堂内落座，萧元尧三言两语说了升官的事情。
“原是要给父亲写信告知，但想到您在探地，是以不知道究竟在哪个城池，不成想拖到这时候。”
萧云山：“没事，这是好事。”他点点草帽：“你倒是动作利索，连着杀了两个祁姓，要不是如今形势微妙，你还不一定能夹缝求生。”
萧元尧垂眸：“父亲教训的是。”
萧云山叹气：“我没教训你，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全家就你最叫我放心，对了，阿融这小半年可还好？”
萧元尧不敢用中毒的事情刺激他，只道一切都好。
看着沈融在外面开小猫车，萧云山也觉得自己儿子是用心对待沈融了。
“见到你们有如今建设，实在令为父心中欣慰，其中艰险虽你不言，我也能感知一二。”萧云山感叹：“好在苦尽甘来，这是祖宗保佑你们啊。”
萧元尧：“上次回去桃县监督春耕，我已经同列祖列宗好好上过香。”
萧云山点头：“好，曹县令叫我来找你享福，我倒不喜欢做那富贵闲人，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萧元尧仔细听着。
萧云山：“我回来时路过黄阳，瞧见那里造船热火朝天，除开你在梁王手里拿到的几十艘，还有新战船十余艘，小船舰更是不下三十多个，你这船队现在已经初具规模。”
萧云山说到这里还抬手把沈融也招了进来。
“正好你们俩都在，我给你们看看我在宁州发现的好东西。”萧云山解开桌上背篓，从里面捧出来一撮卷曲绿叶，“猜猜这是什么。”
沈融抢答：“牛叔口粮？百公里消耗一口草？”
萧元尧：“……”
萧云山抚须，又笑了好一会，才神色正式道：“此为宁州野茶。”
二人均愣住。
“这东西是我今年春天发现的，我在宁州留了这半年，就是想看看这野茶什么时候成熟，又能出多少产量，如果太少，都不值当跑一趟。”
萧云山抬手，给他们在空中划了一条线，“从黄阳出发，走海路直上幽州，那里是一片荒野，多瓦剌边部和高句丽人，他们牛羊马多，多食荤腥，此物可以叫他们解肉毒消食去腻，十几年前，一块茶砖就能在幽州乱市交易出五匹大马，更不用说今时今日。”
萧云山搓着手中的茶叶沉思道：“他们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只是近些年大祁自己也闹茶荒，是以早都断了‘官茶’之路……宁州虽不适合种粮，可八山一水的地形却极适合种茶，如今我发现这野茶在宁州漫山遍野没人要，何不与风靡顺江的红薯粉一起北上售卖，换马匹和其他紧缺物资回来。”
萧云山停顿几息，看着眼前两个小辈幽幽道：“一船茶，十船马，既然船都造出来了也可以先用在海上商路——此乃暴利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雪狮子：~o( =∩ω∩= )m
消炎药：awsl[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卢玉章：不想当谋士的教书先生不是好老师[好运莲莲]

第97章 为王者师
黄阳战船在建造之前，沈融就已经想到用图纸将新战船改版，战时打仗，和平的时候可以远洋出海。
但这是沈融基于二十一世纪前人无数的经验和思路所得，而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又怎么能想到远洋的事情呢？
尽管萧云山说的并非远洋而是北上幽州，也能充分体现他脑子里不完全是农民的思想，他应该有着极高的眼界和思维，才能够将战船和商路联系在一起。
不说别的，单单是有关幽州的那些信息，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知道。
沈融眨眨眼睛，萧云山问二人道：“我只是提议，具体要不要走这条海路还是你们来决断，若是觉得此时不适合北上经商，那就将这野茶低价卖给附近几个州也可以。”
那多浪费！
沈融连忙：“萧伯伯，我并非觉得不行，只是没有想到您这么厉害，这野茶长得像树叶，您是怎么知道它能做成茶叶的？”
萧云山淡定道：“我尝了，将茶叶炒干，煮了三大壶。”
沈融&萧元尧：“……”
萧元尧拧眉：“您就不怕此物有毒？”
萧云山笑笑：“那这不是没毒嘛，我喝了才知道这树叶能搓成茶叶，现在大部分茶都金贵，非富贵人家喝不起，这种茶虽味道差一些，但胜在产量大啊，咱们就卖给那些边部，他们哪儿能尝出来什么咸淡。”
萧元尧：“……”
过了几息他道：“父亲说的是，此事容我再和其他人商议商议。”
沈融担心神农自信心受打击连忙补充道：“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有船有茶，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我们没有人。”
萧云山挑眉：“什么人？”
沈融揉着雪狮子苦恼道：“会认字懂数算还愿意为萧元尧干活的人。”
……
神农送来的暴富机会到了眼前，缺人这件事一下子来到了最紧急的高度。
沈融极力挽留萧云山在靖南公府小住一些时日，转头就和萧元尧道：“军中马少，如果能用这个办法从幽州运来边部的好马，那我们以后……”
他话未尽，萧元尧就已经明白沈融意思。
若有战马，再加上军械司锻造的兵器，那他们何愁以后不能和朝廷与北凌王硬刚？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变废为宝，彻底改变历史走向的机会。
八月初，来瑶城的人越来越多，酒楼客栈几乎住不下，许多人晚上都是在茶馆里蹭睡。
萧元尧名声广传，有人说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有人说他是中天之尊星，不论是哪一种，各路来人都对萧元尧抱有极大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想要在萧元尧手下施展抱负，已经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
宁丘辗转不能眠，去了隔壁找好友鲁柏，他敲门道：“元旭，你睡了没？”
过了会，鲁元旭打着哈欠开门：“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宁丘唉了一声：“我睡不着，不然我们一起去外头走走？”
都宵禁了，定然不能去城中走动，两人只好找了客栈后院，在那小院子里绕圈，鲁柏瞌睡的不行，就听宁丘和他道：“城中这么多读书人，靖南公定是知道我们来意，也不知何时才能面见他，实在是令人心焦啊。”
鲁柏忍着困意：“你学问多，脑子又活，定然能够在靖南公手底下找个事儿干，我听说靖南公有个叫军务署的地方，说不定你能去那儿呢。”
宁丘：“也不一定，军务署是靖南公专为军营事务设置的官署，我等文人，就算成功讨官也不一定能分到这里。”
鲁柏：“反正我觉得你希望大，我是我爹叫我来的，倒是看着瑶城人多想要做个什么小生意，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否则他肯定打死我。”
宁丘点头：“……就是不知道靖南公会如何选官，难不成和朝廷一样，要举行考试？”
还真叫他给说对了，沈融就是要举行考试。
并且因为萧云山带来的宁州野茶的消息，他们这个考试选拔人才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是以第二天一大早，鲁柏刚想翻身睡个懒觉，就被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宁丘给叫醒了。
“元旭！元旭！靖南公出告示了！”
鲁柏也瞬间惊醒：“有消息了？？”
两人急急忙忙出门，就见大街上全都是熙熙攘攘的学子或者其他有意投奔之人，沈融这个“告示”撒的十分大方，命人骑了马重点在各大酒楼茶坊散发，是以宁丘和鲁柏并没有怎么挤，就将一张薄薄的纸拿到了手里。
“……兹定于八月十日于军营校场举行官考，当真，当真！”宁丘牵着鲁柏的手：“是考试！我最擅长考试了！”
鲁柏一脸哭丧：“那我完了，本以为能面见靖南公说自己会一点生意经，现在好了，我哪背的过那些之乎者也啊！”
宁丘安慰好友不必气馁，“靖南公选贤与能，听说手底下还有鱼贩和猎户出身，如今也做到了统领几千人的高度，咱们好好努力，定然也能施展自己的抱负。”
好友虽然这样安慰他，但鲁柏还是不报太大希望，他都瞄好了城内一家管理不善的酒馆，准备用他爹给的盘缠盘下来当个小老板了。
举行官考一事，是沈融和萧元尧连夜商议之后决定的。
军中众武将自然也是知道，这专为文人所举行的考试就像上次的军营大比武一样，也叫这群武将看了个新鲜。
陈吉感叹：“我儿子也快十岁了，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考将军的官，不过那小子皮，说不定也是个投军的料子呢。”
周围人哈哈笑，拿着草垫和小桌咻咻咻的给校场上排列。
十号官考，如今已经是八月里，他们还得照着沈公子和萧将军的吩咐加紧布置这场地，这可是他们将军正儿八经头一次招文人，是以所有人一丝马虎都不敢有。
而想出这个主意的沈融，正拉着萧元尧核对考卷。
这考卷可太重要了，关系着他们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人才，是以沈融拟了三个方向的题目，分别请文武全才的萧元尧出题三问，又请农学专家萧云山出题三问，最后请财务部长李栋以及基建狂魔宋驰合并出题三问。
考教的内容从军营到治民，再到接地气的作物种植还有一些和钱财建筑有关的算术题，称得上一句全面考察，而且沈融和萧元尧说了，此次情况特殊，他们要找的不止是士人阶级，还有一些在朝廷眼里看不上的“三教九流”。
只要能显露出某一部分的才能，再经过品德考察，就可以直接留用。
这是萧元尧得了朝廷赐封以来办的最大的一件事，沈融必定要叫此事办的漂亮。
所以他要和萧元尧亲自去翠屏山二请卢玉章，请他回来主持这件大事，以卢家子弟的名声来中和萧元尧武将出身的“非专业”，叫所有参加这场考试的人全都心服口服。
翠屏山距离瑶城坐马车也就三日时间，骑马的话就更快了，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几十个神武军，出了城门直奔翠屏山而去。
路上除了晚上休息一刻也没有耽搁，再加上系统开的导航，第二天天一亮就远远看见了翠屏山的景色。
正值盛夏，此山不负山名，当真像一抹翡翠做的屏障一样。
有萧元尧同行，沈融自然轻而易举的就激活了翠屏山的地图。
系统叮叮两声：【欢迎宿主来到江州翠屏山，翠屏山为卢氏私塾所在地，又有翠屏三贤之美名，请宿主尽情的开始探索吧！】
沈融：啥翠屏三贤？
系统：【宿主马上就会知道了】
萧元尧：“怎么忽然发呆，骑马骑累了？”
沈融连忙关闭脑中对话：“没有没有，对了老大，你听说过翠屏三贤吗？”
原本以为萧元尧也不知道，没想到萧元尧居然点了点头：“听说过，他们都是隐居在翠屏山的大儒，其中两位来自谭家和杜家，和卢家一样也是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另一位乃是散人不知来处，只是定居翠屏山多年，顺江南北只要是读书人，基本没有不知道这三位的。”
沈融震惊：“所以你一个武将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萧元尧：“江州刺史给我的折子上写的。”
好好好这个老盐官，这下子马屁可算是拍对了，沈融倒不指望人家隐居多年能入世为萧元尧办事，只要能偶尔得到向这三人请教的机会，也可以叫他们事半功倍啊！
二人来时并未与卢玉章打招呼，只是直奔卢氏私塾，在系统导航的引领下，一行人轻车熟路的跟着沈融跑，进了翠屏山，绕了一小段的山路，柳暗花明处就听见了朗朗读书声。
沈融和萧元尧下马，叫其余人原地等候，两人则自行进了私塾。
本是要在瑶城等待卢玉章前来，不想神农带了宁州野茶的好消息回来，他们只能加紧举行人才选拔考试，沈融不仅希望选一些文官来处理文书研讨策论，还希望能从这里面选出一个专跑幽州航线的官方队伍，是以等不及卢玉章通悟，就和萧元尧亲自前来拜见了。
行过一角，绿意渐浓，读书声音也越来越大，萧元尧拉着沈融停住一瞬：“前面对路有人。”
他武力值高，自然比沈融耳聪目明，果不其然没有两息，有一穿着宽袍大袖的文人就从绿径缓缓行出，此人头发半披，拎着酒壶，看见萧元尧和沈融就停下：“此处狭窄，二位先行。”
萧元尧礼让：“先生先走。”
茅元笑了一声：“行，小子有礼。”
他拂袖错身而过，路过萧元尧身后的沈融，眼神略微停留了一下。
沈融朝他笑了笑，茅元挑眉：“猛虎叼仙童，稀奇，稀奇啊，你们是不是来找卢修然？往里走，他刚在这里教书没两天，留着漂亮胡子的那个就是他。”
不等两人说话，茅元就离开了书塾往远处去了。
沈融惊讶：“这人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吗？”
萧元尧摇头：“恐怕不是，卢氏子弟清高孤傲，绝不会放浪形骸的饮酒，此人虽喝酒却不带酒气反而浑身墨香，应当是在翠屏山隐居的世外之人。”
沈融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萧元尧低声：“他是多看了你一眼，才知道我们来找卢先生。”
沈融摸了摸自己这张脸，这下倒是不奇怪了。
果不其然没走两步，就瞧见正在廊下听学生背书的卢玉章，沈融这才知道卢玉章的表字叫修然，听起来实在很符合他的气质。
二人静立，听那学生结结巴巴的背，半晌讨饶道：“先生，您就再给我半日功夫吧，我一定把这个背完。”
卢玉章冷酷无情：“半个时辰，背不完不许吃饭。”
沈融想起了被卢玉堇支配的恐惧，原来卢家人教人读书写字都这么严厉，等卢玉章训完学生，萧元尧和沈融才上前寻人。
沈融一把子飞扑过去：“卢先生——”
卢玉章回头，手里的戒尺都差点被沈融撞出去。
他刚从瑶城回来没半个月，没想到沈融会在这时候来找他，卢玉章抬眼，果不其然看见了和沈融形影不离的萧元尧。
萧元尧身份不同往日，卢玉章立时便道：“靖南公。”
萧元尧点头：“卢先生。”
卢玉章下意识：“不是说好了九月再……”想起怀里小童他立时止住话头，“怎么才八月你们就来了？”
萧元尧言简意赅：“瑶城事情有变，我与沈融在瑶城为众学子办了一次官考，想请卢先生助我们筛选真正有才之人。”
卢玉章皱眉：“缘何这么着急？不应该先查清楚个人来历再行任用，怎么直接考试了？”
萧元尧：“因为我与沈融想要叫黄阳战船北上贩茶。”
卢玉章：“什、什么？贩茶？北上？”
沈融连忙：“正是，茶期错过不在，是以才如此着急寻才。”
卢玉章震惊：“你们哪来的茶叶？如今江南的茶园都各有主人，有金贵名茶一年出不了十个茶饼，你们要北上贩茶，都不够本钱的啊。”
萧元尧只好同卢玉章说清楚：“家父前半年曾于宁州探地，寻得宁州野茶，可以寻当地人制成粗糙茶饼，如此可得茶叶众多，于幽州乱市交易，如此定能回本。”
卢玉章：“……你们用茶换什么？”
萧元尧和沈融异口同声：“马。”
梁王曾建设骑兵，为了寻马下了血本，一场南地战争打下来，乱弩射去马匹十不存一，是以萧元尧手上并没有多少马，就连坐骑都是太子送的礼物。
两人话音一落，卢玉章便说不出话了。
他脑海中闪过大大的两个字——天命。
天命在萧元尧和沈融身上，是以他们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大到北疆局势混乱叫他们在南地顺利封公，小到萧父寻得宁州野茶叫他们解了无马之急，卢玉章追随安王多年，都从来没有见过他有如此气运。
萧元尧低声：“选官在即，恐怕不能叫先生再悠闲一段时日，是以今日二拜请求先生出山，助我擢选能人，安四州学子之心。”
沈融紧接着道：“靖南公平日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已经忙到分身乏术，很多事情我都见先生在卢宅处理过，比他处理的更快更好，难道先生不想实现文人的终极理想抱负吗？”
卢玉章还没说话，一道去而复返的声音就好奇道：“哦？你说说文人的终极理想抱负是什么？”
沈融回头，就见方才那个错身而过的隐士盯着他看。
卢玉章：“……东白？你怎么回来了？”
茅元：“这仙童长得和你真像，我实在太好奇了，说好了一起孤独终老，你是不是背着我们三个偷偷传宗接代了？”
在好友面前被这样调侃，饶是卢玉章也忍不住害臊，他低叱：“你酒喝多了吧，什么都好奇你怎么不干脆入世去，还在这里做什么翠屏散人。”
茅元大笑：“人散志不散，我倒想听听这小仙童的答案，所以你觉得我们这种人的理想抱负是什么呢？”
沈融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萧元尧大概率要一赔二，但他怎么可能叫萧元尧做赔本买卖？他是看过大结局的人，今天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他揭一揭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老底。
沈融幽幽：“难道二位先生没有想过吗？自己此生要走的路并非隐居翠屏，而是为王者师。”
此话一出，满园寂静。
恰逢朗朗读书声念道：“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沈融侧身：“自古雄鹰不与燕雀同群，志向不同不能彼此相安，古代圣贤谁人不苦于未寻明主，结局惨烈者也能罗列一大堆，难道先生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不想要做那打破前例之人，将来青史留名高挂圣像，千百年后还能让人一口叫出姓名，而非隐于翠屏只活一世。”
这段话几乎烧干了沈融的脑回路，再看茅元，就见他由大笑变成了浅笑，微带岁月褶皱的眼眸饶有兴致的盯着沈融。
“太有趣了，不愧是靖南公身边的人，难怪修然兄回翠屏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三个吃茶，言靖南公为明主，如今又有派官权，谏我们或可一试。”
黑压压站在沈融身后的萧元尧开口道：“先生不想做官？”
茅元：“那要看做什么官。”
萧元尧眯眼：“四州未平，有些地方还在闹饥荒，尤其是宁抚二州，士人读书就算不为出仕，也当哀民生多艰，如今我有意使四州兴旺，求贤若渴，以翠屏三贤之才干，只要肯教授一点，也是我之幸事。”
茅元从大笑到浅笑到不笑，忽而对萧元尧道：“靖南公知不知道我会看相？”
沈融微愣。
茅元缓缓：“方才于窄道见你，眉高神寡耳薄气幽，单看此相你身边的人都不会伴你长久，然而……你身侧为何会有一个仙童作伴？”
茅元是真的很疑惑，单看萧元尧的相，除了孤家寡人还有若有似无的短命之态，他判定此人活不过四十五，可再行一步又见他身后跟了一个桃面仙童，瞬间冲掉了萧元尧的劣相，生生将孤家寡人变成了余生圆满，这太奇怪了。
简直就像是萧元尧原本险象环生的人生忽然被一股巨力改变，成为了一个相盘完美到令人嫉妒的存在。
茅元又看向沈融，目光似乎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到千年以后去。
沈融被看的心底直发毛，萧元尧将他挡了挡，眼底求贤不再，泄出一丝冷意：“莫要吓他。”
茅元眉梢挑动：“失礼失礼，实在好奇啊！”
沈融小声：“这位先生要是实在好奇，不如跟我们下山去怎么样？”
茅元又玩笑道：“那要看靖南公给我做什么官了。”
萧元尧嗓音清正：“做翠屏三贤，不如做政阁四师，顺江南北等候真正有才能的人来大施拳脚，仅凭我一人，何年何月才能叫百姓不止食米，还能食蛋。”
卢玉章和茅元都不说话了。
“此来本是因着瑶城急事二拜卢先生，不想巧遇东白先生，是以辩论几句，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萧元尧淡淡。
读书声停，茅元看向卢玉章：“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躲到这翠屏山来了。”
卢玉章：“……”
茅元抄手，酒葫芦挂在腕上：“你旧主刚殁，又逢靖南公这样的开明人，若继续留在瑶城，早晚还是给靖南公干活的命，而且这小仙童又和你长得太像，就算是为了他，你也不会全然不管。”
卢玉章：“…………”
茅元：“我这就去找谭杜二人，让他们瞅瞅你从山下给我们引了一个什么大人物回来。”
卢玉章已经超脱了，心里无奈过后还有一种微妙的自豪感，别的不说，他的确是萧元尧第一知遇之人。
茅元又溜达走了。
沈融眼巴巴看向卢玉章：“卢先生，这……要不咱先别聚餐，先下山去主持主持此次江南官考，还有咱们北上贩茶的发家致富大业……”
卢玉章：“唉。”
沈融抓着他羽扇：“卢先生~”
萧元尧问：“卢先生教了几天的书，是觉得教书有意思还是当谋士有意思？”
卢玉章却道：“你早前与我说的那件事，时间太短，我还没有与他们三人知会。”
萧元尧长身立于书塾前，眸色深深似有龙相：“无事，若是他们不愿意，我再亲来相请。”
沈融哪管他们打什么哑谜，只可怜高呼道：“求阅卷啊卢先生！”
卢玉章垂首，再抬眸眼中闪过流光：“既然靖南公如此诚恳，我也要与二位实话实说，我觉得，还是当谋士有意思。”
萧元尧唇角勾起。
卢玉章：“我信天命，靖南公为天命所归，或许咱们的缘分在州东大营就已经结下，某虽不才，略通谋划，愿秉力相助靖南公此次官考——如此，靖南公可算满意了？”
萧元尧下巴轻点：“我意甚满，辛苦先生。”
沈融嘎巴一下站起。
萧元尧转身垂眸，沈融左看右看，然后小心翼翼：“卢先生，你……”
卢玉章执扇朝着萧元尧俯首道：“路虽走错，也可重头再来，道阻且长，承蒙二位不弃——卢家子弟卢玉章，拜见主公。”
作者有话说：
融咪：人才来，人才来，人才四面八方来。[摊手]
消炎药：咪想要咪得到，我的猫值得最好的。[摸头]
茅元：萧元尧这个命盘不太对吧……是不是被什么给改变了？
系统：【瑟瑟发抖中】
*屈原《离骚》

第98章 拍一发四
没有人比沈融更清楚卢玉章是一个什么样的六边形战士。
他有情有义头脑清晰，该杀鸡儆猴的时候绝不手软，该为主公思虑的时候更是全身心投入彻夜不眠，他把自己埋进文书堆里，将一身骨骼当做助力主公的柴火来烧，曾经在安王王府甚至有自己的专属办公房。
这样的人有执念，有理想，认准什么的时候基本上一脑袋就认到底——除非那是一只无可救药的蠢猪。
否则哪怕是一个憨厚无才中规中矩的阿斗，有了卢玉章这个外挂大脑一样能当雄踞一方的王侯，更不用说萧元尧这种天生就是为了争霸而生的人，和卢玉章合伙完全是如虎添翼，潜龙出渊。
沈融就算把自己的脑子分成八个区域来用，他也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的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给萧元尧提一些对策，哪有直接请巨人面对面教授来得震撼和有效。
“卢先生——”沈融大呼：“我和我家老大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卢玉章：“我自暴自弃半年时光，是你们一直不愿意放弃我，我心已有动摇，只是还稍显迷茫不敢前行，想着回来教两天书，再与友人谈论一番……唉！真是无论如何精密计划，总赶不上老天的变化啊。”
萧元尧也道：“沈融盼望你来很久了。”
卢玉章点头：“我知晓，他粘人的厉害，又与我有大缘分，我也舍不得他。”
沈融听得恨不得用双面胶将自己和卢玉章粘在一起，他左贴贴右贴贴，一会被萧元尧摸摸脊背，一会被卢玉章扇扇脑袋。
系统：【看得出来宿主很幸福了】
沈融：你懂吗！我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和神农宣布卖茶叶一样叫我心中发颤，我真的很明显的感受到历史在变化了！这一次，我一定要叫萧元尧打出最好的包饺子结局！
沈融刚才之所以害怕茅元，是因为茅元所看的萧元尧命盘居然真对了五分，剩下那五分沈融没有读条所以不知道，但哪怕只有这么一点，哪怕只是看出了萧元尧以后会是一个孤家寡人，也足够沈融心内发颤。
他甚至都不敢和茅元对视，这些古代大贤或许真的有一些不可说在身上，总之沈融觉得幸亏茅元是卢玉章的好友，否则这样的人放在敌营，一定会对萧元尧造成沉重打击。
卢玉章教了两天书，除了姜谷叫他满意一些，其他学生没多少叫他满意的，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太久，已经不适应这种需要耐心和包容的职业了。
是以和沈融萧元尧摊牌之后，卢玉章就找到了掌管卢氏私塾的老先生去请辞。
沈融和萧元尧就在外面站着听。
那老先生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头发眉毛都是一片雪白。
他道：“修然啊，你又要走了？”
卢玉章深深拜下：“是，族老，我又要下山了。”
老者慢悠悠哦了一声：“可以，你走吧，你的身牌我没有挂在私塾，你随时都可以下山。”
卢玉章抬眸。
卢家族老微微笑道：“这是你心中之道，若不逢明主，你必粉身碎骨，若逢明主，你定要大放异彩啊。”
卢玉章再拜：“定不负族老所寄托。”
拜别卢家长辈，卢玉章又去了一趟塾里，同学生们讲清楚去留，又单独叫了姜谷出来。
姜谷一见沈融和萧元尧就像个激动小兔，卢玉章同他道：“你聪明，好好在这里学上一年，一年过去你也该虚岁十五了，若是觉得这里学无可学，你便来找我。”
姜谷：“先生——”
卢玉章低声：“你是个可塑之才，我既已和你同投一主，自然要把最好的人才都给靖南公奉献上去，你来找我，我教你为官之道。”
姜谷当即感动的眼泪汪汪，不过他现在能忍住，以学生礼叩拜卢玉章，又再拜沈融和萧元尧，对他们道：“我定然好好努力，叫主公在任何时候都能有可用之才。”
沈融心道可不是吗，卢玉章三十几岁，姜谷才十几岁，若是姜谷培养的好，完全就是下一代谋士天团的团长啊——不，不一定。
或许那个时候萧元尧早就已经称帝了，那姜谷便不是谋士，这孩子起步就是开国皇帝的第一代朝官啊！
沈融美滋滋的畅享了一下那美好画面，不自觉笑出来了都不知道。
卢玉章只是走完了在卢氏私塾的请辞，却并没有和几个友人打招呼。
他原本是想谏他们来萧元尧这里试一试，结果自己却当场认了主公接了督办官考这个大活。
但卢玉章一点都不后悔，胸中反倒郁气吐出，多了几丝松快和畅意，他想这便是他最该走的路，哪怕这个决定是在那一个瞬间作出，哪怕前一个时辰他还在训斥一个背不下《离骚》的愚钝学生。
在他的大脑没有来得及周详思虑之前，他的心就先替他做出了决定。
带着这样的畅怀，卢玉章干脆拉着沈融萧元尧一起去拜访翠屏三贤。
路上卢玉章与他们言明方才那人正是三贤之一的茅元，会看相能算卦，是一个不知道来处的散人隐士。
沈融：好想拍一赠三啊，这种好事真的能发生在我身上吗？
系统：【试试嘛，说不定呢】
沈融想到什么忽地道：等会，翠屏山地图不是被激活了么，按理来说我应该有奖品了啊！
系统：【有倒是有，就是人多领取起来不太方便】
沈融：那你给我找个方便的地方领。
系统：【收到，这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准备奖品】
沈融放心了，他与萧元尧跟在卢玉章身后，若非萧元尧人高马大，他们还真像被长辈带来走亲戚的。
卢玉章进了山腰一个别院，进去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茅元高谈阔论道：“好日子，该杀只鸡来庆祝庆祝，天行兄，去抓鸡去。”
“谭天行的鸡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平时想吃，难如登天。”
茅元笑：“你们是没看见那小仙童的模样，跟卢修然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不过我觉得这小孩长得比十几岁的卢修然更美，少了点愁眉不展，多了丝自然欢快。”
卢玉章：“谁愁眉不展？”
说曹操曹操到，茅元回头：“哦？难道不是你？我可听二位贤兄说过，你十几岁的时候天天愁国家怎么办，朝廷怎么办，还给自己屋内装点一堆玉兰菊花，就为了给衣服上熏出馥郁兰香的高洁之味。”
卢玉章都三十好几了，还要被说十几岁的短，他倒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用扇子点了点几人：“好意思说我？谭天行好养鸡兔，杜正言好吃鸡兔的肉，你呢，你爱喝酒，每逢年节还要配上谭兄的鸡兔一起喝，你才是顶级大魔王啊。”
茅元听罢哈哈大笑，探身朝后一看：“哦，我就算到二位贵客定会前来，是以才叫谭兄杀鸡，可谭兄不依，说皇帝来了都不杀。”
沈融站在萧元尧身边噗嗤一笑，一下子引得另外两个人看过来。
其中一人面容严肃，穿着白袍黑纱脖颈修长似仙鹤，另一人亦是长相不俗，和卢玉章气质很像，只是单眼皮薄嘴唇，身形比其他人都要瘦。
萧元尧抬手微拜：“唐突上山，巧遇东白先生，是以顺路过来拜访二位。”
谭贡和杜英起身回礼：“靖南公客气了。”
萧元尧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四州话事人，说起来在座诸位都归他管，如此拜礼，的确是态度尊重放低姿态。
因着初印象不错，又有卢玉章和茅元铺垫在前，沈融和萧元尧顺利落座，沈融激动的在脑中大喊：我也是参加上这个时代的高级学术论坛了！
系统配合：【俺们木头猫猫有大出息！】
沈融：那是！
亲眼目睹古代大儒的生活，才发现他们十分接地气，谭贡的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地，后面还用篱笆围了好大一片围栏，沈融听见有鸡在叫，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萧元尧与翠屏三贤小谈几句，高手过招招招精炼，只是三两句话的功夫，三个隐士就已经连连点头。
谭贡：“百闻不如一见，靖南公虽为武将，却也对文书颇有造诣。”
萧元尧：“小时候样样都学，并未因为从武就耽搁学业，不过比不得几位学识高深，我对文书和策论的浅识乃是在桃县时，桃县县令曹廉督促教导了几次。”
曹廉？
杜英开口称赞：“这是个好官。”
茅元：“我也听说过曹县令，不过他隔壁的隔壁，有个叫宿县的县令就不怎么样了。”
杜英言简意赅：“这是个狗官。”
沈融：“？”
萧元尧：“……”
谭贡和茅元在桌子底下一起踩了杜英两脚，杜英低头：“对不起，嘴太快。”
二贤微微一笑和萧元尧解释道：“正言向来如此，心直口快但人不坏，就喜欢吃兔子腿鸡腿，没别的陋习。”
萧元尧：“哦……正言先生颇有诤臣之风。”
杜英高兴了：“靖南公是个好官。”
沈融：“……”
系统：【出现了，比系统还系统的人机，但才高八斗版】
沈融：“…………”
人不可貌相，这年头能扬名出去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不过沈融很是欣赏杜英这种人，他觉得一个朝堂的臣子不应该全是高深莫测的，还应该有会张口骂人的。
是以沈融悄悄贴过去：“正言先生，你瞅瞅我是个什么官？”
杜英看他两眼：“吃鸡腿吗，小童。”
沈融：“……不吃谢谢。”
虽然参与了高级论坛但被排到了青少年席位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杜英话少笑眯眯的，但出口必为精辟之言，甚至还在席间没忍住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要么直接狗官二字总结，要么就是不如狗。
就连萧元尧都有些坐立难安，生怕下一秒杜英就顺便把他也给骂了。
谭贡长相严肃，私底下却喜欢养鸡鸭兔，茅元更是个看相的，沈融瞅了一圈，居然觉得唯一入世的卢玉章是里面仅有的一个正常人——虽然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做过青春疼痛少年。
这些古代先贤大儒以一种活灵活现的方式出现在沈融面前，冲破了他认知当中的严肃古板，叫沈融恨不得全都一窝端走，若是这四人在一起，那谁还敢说他家老大没有文臣集团！
沈融馋的咽口水，却被误以为饿了，卢玉章同谭贡说了三四次，谭贡才同意杀一只久不下蛋的老母鸡来招待靖南公和他的小谋士。
沈融自告奋勇去鸡圈抓鸡，萧元尧跟着他，卢玉章和翠屏三贤远远瞧着。
茅元忽的道：“修然，你知道这小仙童打哪来的吗？”
卢玉章：“我最早遇见他是在州东大营，但他从哪来估计只有靖南公知道。”
茅元长长的哦了一声：“这样啊。”
卢玉章：“有什么不妥吗？”
茅元挑眉：“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相，你我他，就连靖南公也有自己的相，但是这小仙童，没有相。”
其他三人均看过来。
茅元幽幽：“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无相者不生不灭，与神仙又有什么区别呢？”
另外三人均沉默不语，背景伴随着沈融在鸡圈里鸡飞狗跳的抓鸡动静，和靖南公时不时响起的“小心”提醒。
头顶云飞过两片，卢玉章忽的道：“先不闲聊，我要随靖南公下山主持一个要紧差事，你们要不要来一起……”
翠屏三贤：“不干。”
卢玉章：“……”
“我还没说是什么。”
茅元：“你揽的差事从来就没有轻松活儿，反正我不干，你喊他们两个去，他们两个比我专业，我就是个破看相的。”
谭贡：“我不行，我走了家里的鸡鸭兔没人喂。”
杜英：“我来吃。”
谭贡：“？”
杜英挺直瘦高身体：“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我来喂。”
谭贡眯起双眼。
杜英垂眸喝茶：“对不起，我的确想吃，但我会忍住，你去吧，我和东白留在这里。”
茅元哈哈：“烧酒配烧鸡，绝啦！”
卢玉章：“……天行兄？”
谭贡一字一顿：“要叫我去，除非你们能给我找到前朝律法残卷，且就算我跟着卢修然去瑶城，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走，至于我的鸡鸭兔，自会有我的小童来照看，最起码不会三天少八只。”
杜英和茅元心虚咳嗽。
与此同时，鸡毛乱飞的鸡圈内，沈融终于抓住了那个秃了尾巴的老母鸡，他乐呵呵回头：“老大，接着！”
沈融将那母鸡扔过去，系统忽的在他脑海中道：【叮——支线任务之翠屏山地图奖品即将发放！赏罚当则民心聚，立善法则天下治，本次地图奖品为前朝律法残卷三本，请宿主注意捡拾！】
沈融：？不是你搁鸡圈发奖？
系统：【这里都是鸡没有人很安全】
沈融：萧元尧不是人？？
系统：【男嘉宾可以忽略不计】
沈融没空吐槽，因为系统的箭头指向了不远处的鸡窝，里面正有母鸡下蛋，沈融不敢掏，就喊来拎着鸡的萧元尧，叫他掏几个鸡蛋一会做蛋羹。
萧元尧自然上前，他皮厚不怕啄，只是这一手下去，鸡蛋没掏到，却掏到了三本残书。
萧元尧抓着鸡翅膀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沈融，沈融笑出一口洁白牙齿：“哎呀主公，你手里是什么，难不成是书？哈哈哈哈你运气真好啊，一会拿出去给翠屏三贤看看这是什么书。”
系统：【看吧，男嘉宾真的很好糊弄，瞅瞅这个表情多淡定】
沈融：……那是好糊弄吗？我觉得他纯粹已经麻木了。
萧元尧果不其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拎着鸡和几颗蛋走出去，茅元自告奋勇杀鸡，杜英捏着蛋紧紧跟上，沈融萧元尧坐在桌边，卢玉章瞧着萧元尧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沈融揣手道：“这是靖南公方才在鸡圈里找到的几本残书，他这个人运气好，我叫他掏鸡蛋他居然能掏几本书出来。”
萧元尧：“……”
他淡淡将几本书放在桌上，油黄书皮似乎还带着鸡蛋的温度。
萧元尧面不改色：“这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落在鸡圈里的，但在谭先生的地方，应该就是谭先生的东西，不如先生看看？”
他怎么会把书放到鸡圈里？这不可能，或许这是很久以前别人丢在这里的书，谭贡来了点兴趣，他伸手道：“还请借书一观。”
萧元尧递上，谭贡和卢玉章将书拿到手，头也不抬的看。
尤其是谭贡，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却小心捏着，不敢损坏一页。
卢玉章看了两眼就放下了，把所有书都摞好，然后抄起袖子开始走神，走一会神看一会沈融萧元尧，然后闭目不言。
系统：【卢先生这边好像也已经开始习惯了呢】
沈融：…………
过了不知多久，杜英茅元的鸡汤都端上桌了，谭贡才缓缓停下，他看向萧元尧：“这些书不是我的，靖南公当真是从鸡圈里掏的？”
萧元尧嗯了一声，看了眼沈融，沈融乐呵呵的笑。
谭贡正要急切翻阅第二本，残卷上就落下了竹骨一样的手指，卢玉章淡淡道：“急什么，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一起干活。”
谭贡：“。。？”
卢玉章微微一笑：“吃鸡吃鸡。”
茅元和杜英还在笑；“这是什么？”
卢玉章：“好东西，你们一会就知道了。”
一只鸡俩鸡腿，全给沈融吃了，萧元尧动了几筷子鸡翅膀，卢玉章心情大好，浅喝了三碗鸡汤。
思路一变天地宽，才改投主公没有一个时辰，卢玉章就体验到了什么叫天命照拂。
丝滑，太丝滑了，原来跟对了人做事是这种感觉，卢玉章觉得自己都能多得十年阳寿。
杜英和茅元吃完鸡净了手就去翻书，过了几息，两人纷纷抬头看向谭贡。
谭贡：“……”
卢玉章幽幽：“天行兄，君子不能言而无信啊。”
谭贡闭眼。
沈融嗦着鸡腿骨：“咋了咋了？”
卢玉章怜爱的看着他：“没事，只是给主公又找了三个判卷能手。”
沈融手里的鸡腿嘎巴一下掉了。
什、什么？不是，这世上还真有拍一赠三的好事？？
系统：【请宿主注意，我们正在执行支线任务，奖品的发放大概率有利于男嘉宾最后称帝】
沈融回神，见谭贡起身，在院中衣袂翻飞的大转了三圈，然后仰天高呼：“苍天诚不欺我！”
沈融乱忙贴住卢玉章：“这、谭先生咋了？”
卢玉章开始揭好友的老底：“他这个人痴迷律法，喜好研究历朝历代的律文，大祁之前有个王朝叫窦国，此国以法治国二百载，亡国后留有残卷三本，有人说是被当时的窦国小吏带到了翠屏山，是以他才来翠屏山隐居。”
沈融：……我靠，统子哥你给我放这么大一个招？你这书还真是在翠屏山找到的啊！
系统：【奖品都是根据地图特产来发布，谭贡要找的残卷的确在翠屏山，只是他没找到，本系统能够探查激活地图内的高级特产，找书还是很简单的（挺胸）】
卢玉章淡淡一笑：“你们刚才抓鸡，是以不知道他方才说的话，他说谁要是帮他找到了窦国残卷，他就跟着谁做事，如今靖南公找到了残卷，他必定不会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萧元尧看向沈融，沈融接着嗦鸡骨头，实则内心已经爆炸，恨不得出去大跑三圈再跪谢统子哥送来的文臣大礼包。
虽然卢玉章压着书不叫谭贡看，但谭贡依旧高兴的在院中跳舞，文人墨客兴致上来也状若癫狂，哪还能看得出一开始的严肃？
茅元和杜英见状不对吃完鸡就要开溜，谭贡却及时跑过来，眼疾手快的关了木门。
茅元：“我就是一给人相面的酒鬼……”
杜英：“我说话不好听出去有被诛九族的风险。”
卢玉章走过去；“别争了，只是帮我主持官考，又不是强抓你们不叫你们回来了，若觉得不喜外面生活，瑶城到翠屏也就三两日的功夫。”
谭贡：“……此话当真？”
沈融连忙上前搓手微笑：“自然当真，官考在即，忙完了想回来的话我们再派人护送三位回来嘛。”
萧元尧浓眉大眼：“找到的残书就当做三位此次帮我主持官考的谢礼。”
谭贡深吸一口气：“好！靖南公愿意将书赠我，我便随你下山！”
萧元尧状若无意：“其他二位……”
他的鸡绝不能被偷吃，谭贡肃容：“放心，我在哪他们在哪，一个都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三贤：吃亏于社会经验太少。
融咪：拍一赠三，发货后不支持七天无理由！
消炎药：老婆叫我掏鸡蛋我就掏鸡蛋，至于掏出来的是鸡蛋还是其他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第99章 官考
来的时候是空着手来的，走的时候是满满当当走的。
三贤和卢玉章的马车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沈融和萧元尧骑着神霜和赤霄引在前面，沈融抬起掌心，萧元尧“计谋得逞”的看他一眼，二人啪地击掌，一切尽在默契配合之中。
沈融属实没有想到来一趟翠屏山，居然真的挖了一窝大人参回去，就算其中两个不怎么乐意，也一样被半劝半哄的打包带走了。
他们官考这个事情何其重要，关系着顺江南北四个州的大换血行动，这里面要操作的东西太多了，考试的内容，考完的判卷，考后的派官，桩桩件件哪里是一群武将能完成的事情？
萧元尧求贤若渴，这下好了，不止凑了四个成熟的金卡，而且即将还能从卡池里面诞生更多的小金卡。
沈融一路都哼着口水歌，连吃带拿快活的像个小神仙一样。
马车后，茅元探出车窗远远看了眼翠屏山叹息一声。
车中小童疑惑询问：“先生怎么了，是不想去瑶城吗？”
茅元坐直身子：“出山容易进山难，我命由天不由己，也就杜正言那个鸡公还想着回来吃鸡呢。”
小童眨眼，“先生不是一向信奉我命由己不由天吗？”
茅元闭眼：“那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贵人，你还小，不懂得这里头的玄妙，有些船一旦上去，行不到彼岸就下不来了。”
从翠屏山请的大佬还在路上，而瑶城之内，因为即将举办的官考已经变得热火朝天。
留守瑶城的诸位武将不得不加派巡逻队伍，以免得有些读书人争辩上头脸红脖子粗的打起来。
不过大部分读书人都不会这么不体面，如今瑶城鱼龙混杂，究竟是鱼还是龙，一场考试就可以验出众人水平。
与此同时，城内有些酒楼客栈为了留客，居然请了一些所谓的老先生来考前“押题”，这押题每日都会张贴在酒楼客栈里面，只有住在这里的房客才能看得见。
宁丘前两日去了几次，今日却是不去了。
鲁柏找他的时候，这人正在窗边读一本种田赋。
鲁柏为好友感到着急：“哎呀你以前不是不读这种书的吗？都快考试了还不赶紧背一背圣人之言，看这个做什么。”
宁丘拧眉：“只是随便看看，这里头谈及田税的问题，还有一些节气规律，我觉得应该看看。”
鲁柏左右转了两圈：“我觉得你才应该出去押题，外面那群老学究都出的什么题目，有些诗句都不对仗，更甚者还有拍靖南公马屁的，不过我觉得你这书看看也就行了，别真觉得会有种田的题。”
宁丘抬眼：“为什么不会有，民以食为天，这田地种植关系到社稷安稳，其他一些政论我都会背，唯独这个是我的短板。”
鲁柏干脆坐下，宁丘好心与好友分享：“并非是我乱看书，一则种田事大，二则我们这一路过来看见了不少纵横田亩，且越靠近瑶城，这田地就越整齐，这几年哪里还有这么整齐的田，定然是靖南公派人特意整理的，或许官考真的会有类似题目，你晚上回去也多背一背这种田赋。”
鲁柏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行，我听你的。”
宁丘继续埋头：“虽说有迎合考试之嫌，可是我们必须先考，才能走到合适的位置上，所以我这次必定要考好，如此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鲁柏安静下来：“你说得对，算了！我也拼一把！我背书不行，但我家经商，这经商门道也多了去，你先看这种田的，我现在就给你写几个算账的巧式，你只要把这式子记住，万一真的撞上什么税算题，也不至于两眼抓瞎。”
宁丘：“那就多谢元旭兄！”
好友二人在一间房子里各忙各的，间或交换一下学习经验，半个下午的时间，鲁柏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塞了一堆稻谷一年几种又该什么时候种的知识，宁丘也拿了鲁柏给的巧式找了一些数字去验证。
直到月上中天，二人才分开回各自房间睡觉。
接下来几日两人就这样互相补课，也没去凑那个“押题”的热闹，还有好一些人都到月满楼那个神子像下参拜，祈求自己这次考试顺利。
玄学加持的，刻苦努力的，心有目标的士人阶级都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为萧元尧效力，实现自己的理想或者就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到了八月八日，宁丘略微浮躁的心境反倒平顺下来，该学的不该学的他都学了，如此要是还考不中，那就是命，是以宁丘心情坦然，反倒比以前还吃得好睡得香。
倒是鲁柏略略有些失眠，虽说不指望能考个官，但来都来了，他爹还给了他那么多盘缠，要是他能在靖南公手里捞个什么活儿干，那他爹能从县东跑到县西，大喊我儿子也中官了。
想想还有点小美，他家里几代经商，可士农工商商位最低，到了他爹这一代，纵使家里小有银钱，可见了县城里的秀才还得点头哈腰的行礼，若不是为了自家老子直起腰板，鲁柏也不会半推半就的来这瑶城。
他长吁短叹，在八月九日的晚上去敲宁丘的门：“子清，睡了没？”
宁丘：“……刚睡，怎么了？”
鲁柏扭捏：“我，我睡不着。”
宁丘拍拍脸，从床上爬起来去给好友开门，鲁柏立时进来：“唉，子清，我总觉得我考不中，要是我当不了官，我也不回去，在这瑶城里盘个酒楼卖红薯粉，欸你知道红薯粉不？”
宁丘倒了杯凉茶醒神：“那是什么？”
鲁柏按着他的肩膀坐下道：“这可是好东西啊，我爹从上头人手里拿了一点货，叫了几个叔伯到各乡去倒卖，还卖了不少钱哩。”
宁丘也不困了：“我好像想起来了，是不是最初从靖南公的军中传出来的食物，煮之甚美。”
“对对对，就是它，我爹有货源，听说是上头有大人在四处贩卖干粉，我准备接了这条线在瑶城开个粉店，我这几天看了，瑶城还没有一个红薯粉店，到时候我再带上几个冰酒酿，弄些漂亮饭，不信赚不到钱……”
宁丘闷笑：“你这个脑袋，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赚钱，要是明天能考红薯粉怎么卖钱，你岂不是赚大了？”
鲁柏双手合十：“神子保佑，明天就考红薯粉吧，别的我是真不会啊。”
宁丘又考问了一遍种田赋，听鲁柏能答出来个八九分才满意，这么一折腾两人也都困了，鲁柏干脆没回去，就蹭在好友的床上打着倒睡了。
几个时辰之后，清晨如约而至。
宁丘和鲁柏被前来送水的小二叫醒：“哎呦二位客官，快快起吧，好些客人都已经洗完往城外去了。”
宁丘鲁柏立时睁开眼睛，洗漱完手上拿了俩干饼，就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考试队伍。
不知道是不是被好友的“自信”所影响，鲁柏也觉得自己有了一些信心，他们刚一出城，就见到官道两边站立着拿着红缨枪的神武军。
这神武军可不一般，听说是军中数万将士才选了这三千个，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猛之士，在战场上那可是要杀敌立功的，现下却分站两侧防止考试队伍混乱或有人捣鬼。
别的不说，就这份仪式感已经叫不少读书人心向往之，靖南公有勇有谋有名声，这顺江南北没了梁王安王本要动荡，然而靖南公却横空出世，得了朝廷的亲封还有了派官权。
和卢玉章预判的一模一样，大多数百姓都对“叛将”“反贼”抱着避而远之的态度，如果萧元尧当真和朝廷撕破脸，绝不会有今时今日这样千人同考的盛景。
而且随着队伍越来越壮大，军中那些“文武兼修”的已经不够用，除非能大规模招人，否则就连日后的发展都要遭遇无人可用的窘境。
沈融抓了抓头上的帷帽闷声闷气道：“大热天的非要我戴这个出来，别人多看我一眼怎么了？小气鬼。”
众人想象中威严冷肃年少成才的靖南公哄人道：“这些人不比军中自己人知根知底，你要去看考试，还是多防护一点比较好。”
沈融翻白眼：“你就说吧，你这张嘴真能翻出花来。”
萧元尧低声：“我嘴巴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
沈融：“？”
系统：【（嗑到了）】
萧元尧凑近：“这几日太忙，要安顿几位大儒和卢先生，咱们好久都没有亲近了，不如今晚……”
三秒后，靖南公领了一个热乎乎的巴掌印回去了。
系统：【男嘉宾正是火气旺的年纪啊……】
沈融：就他那天赋异禀，你觉得他只有这几年旺？
系统娇羞：【那倒也是，咱们的男嘉宾各方面都很优质】
然后系统也被屏蔽了。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沈融把脑子里各种有色颜料甩了甩，看完考试队伍就和萧元尧一起打马进了军营。
二人并未遮掩行踪，萧元尧又穿着朝廷发的官服，那玄黑底色之上，是代表着朝廷大公的独有绣纹，绣纹金光闪闪，引得众学子纷纷侧目。
鲁柏激动的拉着好友的胳膊：“我去，是靖南公，是靖南公啊！他居然真的这么年轻，还长得如传闻一样英俊不凡！”
宁丘却往萧元尧身边的白马上看，他小声疑惑：“那位带帷帽的大人是谁？”
鲁柏也看过去：“不知道，但看他一身锦衣没有品阶，应当是靖南公身边的谋士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他们也没有猜错，沈融的确自诩萧元尧麾下谋士，但是他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会打铁的谋士，而且在军中的地位还不比主将低。
周围神武军按捺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许久没见的沈公子，但到了军营里面却不一样了，来来往往的巡逻队伍见了萧元尧和沈融纷纷抱拳行礼。
有时候有些人都忘了问候萧元尧，也没忘了问候沈融。
宁丘和鲁柏一路看着，心底逐渐泛起惊涛骇浪，这好像和他们想象的谋士也有点不一样……谁家谋士敢用马屁股撞主公的马屁股啊！
两人到了军营，先从一个姓李的营官那里抽了桌号，鲁柏抽完连忙问好友：“子清你哪个桌子？”
宁丘看了眼手中木牌：“六百六十六号，你呢？”
鲁柏大喜：“我八八八啊！咱俩今天这是要发啊！”
宁丘也笑了：“行，借你吉言。”
因为两人没抽到一起，是以桌子也离得远，宁丘坐在前面，鲁柏坐在后面，中间差了好几大排。
在今日进这军营校场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萧元尧这个考场怎么布置，他们想象中的官考，应该是和科举考试一样，一人一个小房子，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还得各种搜身查验有无携带作弊小抄。
然而靖南公在江南组织的小科举却是露天考试，所有人都坐在一起，乍一看去眼花缭乱，又没有进场搜身，只叫领了对应桌牌，谁知道有没有人带书本进来。
不少考生都面带侥幸，时而拍拍手里的包袱，时而摸摸袖子里的藏书。
这下好了，遇到不会的说不准还能翻书看！这么多人一起考，就算靖南公有八只眼睛也绝对看不出来他们的小手段！
宁丘侧目，身边就有一个书生喜滋滋的翻书，甚至直接将书放到了桌案上，实在过于猖狂。
此等人枉称一句读书人，若真叫他抄成了官，那靖南公举办的这场考试意义何在？宁丘心中开始有些举棋不定了，难不成靖南公真的只是空有一张俊脸的粗莽武官？那他能在这样的武官手底下干活吗？
不如去考科举，最起码科举绝不会发生如此明目张胆的舞弊事件。
不止宁丘，许多秉性耿直的书生都不齿与那些作弊者为伍，不过有人就是天生脸皮厚，任别人视线鄙夷我自“不动如山”。
因为江南四州来撞官运的人太多，甚至还有北方下来的，所以光是进场就用了半个时辰，巳时正，校场高台之上就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号角。
这号角只有军营才有，读书人哪里听过，一时间全都被吓了一跳，就连鲁柏都抖了个激灵。
号角响，一些着急忙慌迟到的书生全都不许再进来，李栋笑眯眯的朝那些人道：“既然决定来考官，却连考官的考试都能迟到，以后主公给你派事，是不是你也一样起不来床？来人啊。”
周围立时有兵卒上前：“在！”
李栋摆手：“逐出去吧，别影响其他人。”
“是！”
这一出叫靠近校场边缘的书生们纷纷侧目，军营规矩森严，兵卒们又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到一刻钟，那些哭喊撒泼的迟到考生就全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方才还小声说话的人这下全都安静了，就连靖南公手下的一员都是如此雷霆手段，那靖南公本人定然更加严厉严肃，他们不停的吞咽口水，以缓解莫名紧张的情绪。
宁丘的座位正好在边上，他心里开始觉得，这场考试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道号角声停，校场高台的边缘上就站了两个人，高一些的那个看衣服就知道是靖南公，低一些的那个戴着帷帽，叫考生们纷纷看不清楚表情。
沈融抬手，手腕带动指尖晃了晃，像高台上的仙人在俯瞰凡生。
霎时间，早就已经就位的神武军集体出动，果树吉平和其他小将分别带领几队，每一队管三列，每一个桌子上都发下去了一张略显油黄的考卷。
很快就有神武军发到了一些明目张胆作弊的考生面前，他们将发出去的考卷重新收回来，而后道：“一百五十八号，逐出考场。”
“什、什么？我没有迟到啊！”
负责这几列的赵树走过来，拿了他桌上的书晃了晃：“你是没有迟到，但你作弊啊，还这么明目张胆，品行如此低劣，怎能为主公所用！”
很快，又有一部分人被清了出去。
试还没考，就已经淘汰了两批人，剩下的无不瑟瑟发抖，但宁丘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他觉得自己这个地方是来对了。
靖南公能够坐拥四州，必定不是庸才一个，这位主公不但勇武而且铁面无私，宁丘倒是不怕考试，但他最怕的是不公平。
寒窗苦读十余年，谁人不想要做官？
如果在这最后一关被一些宵小占了名额，那真是要怄死了。
很快，试卷发到宁丘面前，却是一张白纸，他愣了愣正要抬头问是不是给错了，就听见分管这几列的那位小将军道：“诸位莫要惊慌，这是我们沈公子的主意，为了保证绝对公平，考卷发下会先倒扣，所有人都不许动，等待第二声号角响起，才能翻卷。”
宁丘心内大赞：好计策！
正当他以为这些将士发完考卷就要退出校场，结果每六个考桌就站了四个兵卒，而且还是对立而站，相当于六个考生身边有四个人，且这四个人单手掌刀，眼睛垂下落在桌面上不动了。
宁丘忽的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心内急跳两下，往左后瞥了一眼，隐约瞧见好友鲁柏已经开始疯狂擦汗。
靖南公的考场没有单独的考室，但是却有无数兵卒。
这些兵卒就站在桌子旁半米，黑压压的盔甲照着初升的日光，当场又吓晕了一批心理素质不好的。
然后第三批人被抬了出去。
而此时，考试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些所有发完考卷不走的，全都是本场考试的监考官。
在这样堪称高压的考试环境下，谁要是还能作弊，那当真是和神仙无异了。
宁丘舒服了，这是一场照顾老实人的考试，他们想要投奔靖南公做靖南公的官，而靖南公也表现出了能叫他们信服的本事。
他坐姿放松下来，不出几个呼吸，等场下所有将士全都站定，那象征着考试开始的号角才幽幽响起。
与此同时，台上的沈融和萧元尧转身，对着刚上校场高台的四位文学大佬打招呼道：“先生们好。”
刚到瑶城才三五日就被迫上班的翠屏三贤萎靡点头，只有卢玉章一个人兴致勃勃回礼：“拜见主公。”
萧元尧：“卢先生辛苦，若非你与沈融想出如此周密的官考规矩，我不知道要错失多少人才。”
沈融嘿嘿笑。
卢玉章：“大部分主意还是沈融出的，我只是完善了一部分，这小童脑子活，不知道到哪里想出来那么多主意，如此考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科举考试都还要公平公正。”
沈融谦虚：“略施小计，略施小计。”
系统：【宿主自己淋过雨也要撕烂别人的伞】
沈融乱叫：那咋了，我们九年义务考试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再说了这是为未来皇帝选人，从心理素质到品性能力全都要筛！
因为校场地方有限，为了防止有人偷看别人考卷沈融还提出了阴阳卷的计策，所谓阳卷，是九道题目顺着来，所谓阴卷，则是九道题目逆着来，再加上从全能神武军中调取的“监考官”，沈融就不信他们选不出来真正有本事的人。
不止卢玉章和三名翠屏大牛在，李栋宋驰和萧云山也到了军营。
萧云山一来，翠屏三贤就主动与其见礼。
谭贡尊敬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便是桃县萧公吧。”
萧云山笑：“是我，我也久仰诸位名声。”
杜英上前：“敢问萧公，什么样的粮食配鸡肉最好吃？”
谭贡：“……”
茅元也追问：“萧公，什么样的粮食酿的酒最好喝呢？”
萧云山哈哈大笑：“那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来来来我与你们详细分解。”
几人瞬间说成一团，台下，宁丘翻开考卷，眼睛还没看清题目长什么样子，就先瞅见了“红薯粉”三个大字。
宁丘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凑近看，的的确确问的是红薯粉的售卖数算，其问颇为复杂，还牵扯到了税费陷阱。
他猛地攥住笔杆，额头上冷汗唰一下下来了。
这一刻，宁丘觉得这辈子他都还不清鲁元旭的恩情。
定了定神仔细看了两眼，脑中回忆起好友给他说过的一些巧式，与冷汗一齐落下的还有笔尖，万全准备的宁丘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整天在城里看“押题”的考生？
这九道题没有一道常规，要么问有关红薯粉售卖的数算，要么问顺江南北的稻谷种植差异，还有三道文题，这三题两道问治民一道问治国，可见出题者觉得治民远在治国之上。
八月的天，宁丘一边流汗一边书写，旁边又有人被抬了出去，似乎是考晕了的考生。
他仔细斟酌着写完三道，眼神微微后看，就见自己好友还在坚持，虽有些抓耳挠腮，却也没有焦急到晕倒。
宁丘感念鲁柏教他数算，鲁柏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思？当看见那道稻谷题目的时候，他都想好了以后不论宁丘多晚来找他，他都可以陪好友一起“相与步于中庭”！
他们考了多久，这些神武军就在一旁站了多久，宁丘写完所有题目刚放下笔，就听见头顶有人问：“要交卷吗？”
宁丘：“可、可以提前离开？”
神武军答：“沈公子吩咐了，夏日酷暑，校场又没有阴凉地儿，是以做完试卷的考生都可以去一旁的凉帐之内，里头有将军和公子为诸位准备的梅子汤。”
思虑周全，关怀备至，秩序井然，公平公正。
宁丘被彻底征服了，那份傲气和质疑也变成了谦虚服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苦读多年，可却不及安排这整场考试之人的三分聪慧。
他做卷子从不回头看，也从不回头改，因为每一个字下笔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是以这份卷子写的分外工整好看，宁丘将卷子卷起，认认真真交给了神武军。
他并不知道，这将是他彻底改变人生命运的起点。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交卷，沈融趴在高台上看，忍不住和萧元尧道：“一个半时辰的考试时间，此时一个时辰过去就已经有这么多人写完，老大，咱们这是要人才大爆发了啊。”
萧元尧拉住他后脖子领防止他摔落：“具体如何，还得看我父亲和众位先生如何判卷。”
沈融笑：“行，你严谨，不知道林大夫的梅子汤准备的如何了呢？”
凉帐之内，宁丘走进去，发现里头三三两两居然已经有人，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左右扫了两眼没见好友，正着急手里就被一个小药童塞了一碗梅子汤。
药童：“快喝吧。”
宁丘连忙道谢，抿了一口清爽冰凉：“这也是靖南公研制出来的？”
药童笑：“并非，这最初其实是我家主人给沈公子研制的小饮，沈公子不能饮酒，又好美食，每到夏日定然要喝好几桶梅子饮，正是因为沈公子觉得好喝，才特别嘱咐主人给诸位学子也备着。”
沈公子，无处不在的沈公子。
靖南公身边所有人都认识他崇敬他，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说这个名字。
宁丘深吸一口气，刚转身，就见好友也窜进了这凉帐。
“子清！我就知道你肯定在！”
宁丘也有些激动：“元旭，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鲁柏抬袖擦汗：“我也是我也是，虽然有几问我还是不太会，但我把卷子写满了哈哈哈哈！不白来！绝不白来！”
凉帐里的人越来越多，能在这场官考当中走到这一步的，无不是人中龙凤，从心理素质到个人能力全都毋庸置疑。
相由心生，宁丘稍稍一扫，就知道能站在这里的都绝非等闲，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小部分则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鲁柏低声：“靖南公这哪是选州官，我看这和朝廷选状元也差不多了。”
宁丘立即：“元旭慎言，要是一切顺利，靖南公便是你我主公，以后这种背地里谈论主公的事还是不要做，只管做好自己手下的事即可。”
鲁柏连连点头：“子清说的是。”
几人又站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了第三声吹号角的声音，宁丘挑帘一看，便见所有神武军都开始收考卷了，写完的没写完的一律都要上交。
号角吹毕的一刹那，宁丘心中的尘土也全然落定。
他刚放下眼前的凉帐帘子，被微风吹起缝隙的帐帘就被一只冷白的手挑起，铃铛声和清雅香气拂过身前，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年脚步轻轻路过。
宁丘愣住，任那帽纱拂过手背，瞧见那清瘦背影抄着袖口，悠悠哉哉仿若游仙一样的穿梭在这凉帐之中。
有药童见了小声惊呼：“沈公子来啦！”
沈公子？宁丘下意识看去，就见那个人抄手转悠了一圈，帷帽下的清朗声音笑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诸位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得。”
好一个过江之鲫！宁丘眼光大盛，在场没有蠢人，一下子便知道这位乃是靖南公身边那位神秘谋士，于是纷纷俯身行拜，沈融扫眼一看，全是读书人低下的脑袋。
原来这个视角是这样的感受，难怪人人都想要争当上位者，沈融没有叫人俯首称臣的恶趣味，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有一个统一称呼：古人。
萧元尧在他眼中其实也是古人，是以沈融能够做到心态淡然，不论什么身份地位他都能像第三视角一样浅浅旁观。
“梅子饮好喝吗？”沈融笑问。
有人答好喝，也有人说有些酸，沈融道：“众人百口百味，就像是考卷除了数算也没有一个统一答案，有些题目言之有理即可，是以我与靖南公前些时日特意去请了几位先生来给诸位判卷。”
宁丘忍不住上前：“是瑶城里的秀才吗？”
沈融转向他，帽纱下项圈的莲花铃铛微微响动：“非也，主公要选的人，只是秀才判卷恐怕还不够资格。”
鲁柏听得心中大震，在他的家乡，那鼻孔看人的酸秀才在他爹这个县绅面前横着走，而在这瑶城，却连看他卷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瞬间，鲁柏心中觉醒了一些微妙的东西，他好像明白了好友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想当官不可耻，有些事情，只有当了官以后才能改变。
那想做商人又如何？若此次能鱼跃龙门，他定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商官！
众学子相携走出凉帐，沈融在背后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无数肱骨能臣的影子。
沈融：真好啊。
系统：【是啊】
沈融：茅元说萧元尧是孤家寡人的相，所有人都会离他远去，但这一次，我要叫萧元尧成为千古一帝，使后代无数文人都要向往这位英明主君。
宁丘鲁柏等人走出凉帐，看见树荫下站了一个英武高大的男子，男子左侧站着众多部将，右侧则是几个布衣文人打扮。
其中一人身穿白袍黑纱，一人身形高瘦笑的眯眼，还有一人懂乾坤卦象随时随地拿着葫芦酒壶，宁丘胸中似有惊雷劈过，脑海中闪过一行大字。
——翠屏三贤。
江南无数文人学子的敬仰对象，他们不是隐居翠屏山，此时此刻为何会在靖南公身边？
沈融：“很好奇？”
宁丘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出了心里话。
沈融脑袋侧着，和宁丘笑吟吟道：“请三贤前来自然是为了给你们判卷，十日后公府张榜，期待诸位榜上有名，在我主手下效忠效勇。”
萧元尧朝沈融招手，沈融来时一片风，走时一片云，但宁丘清晰听见了这位沈公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将来青史留名，也有诸君姓名也未可知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to所有文人：青史留名！为王者师！千古流传！清名永存！[狗头叼玫瑰]
所有文臣团队：我干！我干！老板看我！这活我干啊！[爆哭][爆哭][爆哭]
消炎药：成功哄得老婆没露脸（[星星眼]）老婆没露脸都有一大堆迷弟（[化了]）

第100章 高处不胜寒
所有考卷只有和桌号一样的编号以及自己的姓名，且以一百人为一沓，修正装订，最后连姓名编号也一起隐藏掉。
处理好的官考考卷由监考的神武军加急送入城中一个叫政事阁的地方。
这是沈融和萧元尧自翠屏山回来之后，在军务署隔壁找的一个大院子。
有些提前进入凉帐的考生自信满满离开校场，也有一些考生满面颓丧手软脚软，原地坐了好一会才三三两两的离开。
沈融走到萧元尧面前，又和卢玉章等人道：“接下来就辛苦各位先生，要赶到十日后张榜，还得各位先生多加把劲儿啊。”
杜英苦恼的连连哀叹：“十日，十日，这么多考卷，卢修然啊卢修然，你这可真是个好差事。”
卢玉章面容淡定：“十日时间已经够多了，我原本想的是七日，还是沈融与主公觉得你们三个刚下山，恐怕适应不了这样的高强度，是以才改成了十日。”
茅元摇晃葫芦：“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谭贡走到萧元尧身边：“靖南公，等我判完考卷，那几本残卷就可以给我了是吗？”
萧元尧点头：“残卷我已经交予了卢先生，等官考的事情忙完，谭先生自可去找友人拿取。”
卢玉章一派君子之风：“我会好好替你保管的，天行兄。”
谭贡纵使心急如焚，也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膳，只好强自按捺，拉着杜茅二人立时就要往政事阁而去。
沈融叫赵树赵果护送几人，他与萧元尧站在一起幽幽感叹：“你看看，有些人就是需要鼓励和拉拢的，若是你当时真的放卢先生回去教书，那得错过多少人才啊。”
萧元尧笑了笑：“你说得对。”
沈融：“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扭了才知道。”
见到卢玉章的第一眼，沈融就下定决心要把卢玉章拉上萧元尧这艘大船，只是当时他也没有想到，卢玉章背后有这么强大的一张关系网。
他们现在所有潜在的文臣队伍，从卢玉堇到翠屏三贤，都和卢玉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卢先生是个顶聪明厉害的谋士，沈融早应该想到，当一个厉害的人出现，他的背后必定还有一群旗鼓相当的朋友。
好在力挽狂澜，从萧元尧封公到请卢玉章下山，每一步虽险之又险，但这条又正又稳的路也算是被他们给踏出来了。
萧元尧低头询问：“今晨起得早，困不困，回家吗？”
沈融啪一声拍打萧元尧脊背：“这个时候可不能困，打起精神来老大，我们现在立刻跟去政事阁盯判卷工作，路上顺便给茅先生杜先生带好烧鸡和酒，这可是个烧脑子的活儿啊！”
周围部将习惯了沈融和萧元尧插科打诨，刚做完几大桶梅子饮的林青络也笑出了声，唯有萧元尧被沈融猛地噎住，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融先他一步跨上神霜，还没走的萧云山和卢玉章站在原地，瞅着一白一红两匹骏马相继离开军营。
卢玉章感慨：“主公与沈融关系真好，怕是亲兄弟也没有这般亲密，我原本还担心这小童心直口快，现在看来，主公很是听他的善言相劝啊。”
萧云山哈哈一笑：“他对亲兄弟可没这么好。”
卢玉章一愣。
萧云山回忆了一下，再次确认：“的确是这样，我儿性子倔强又自幼勤勉，见不惯他兄弟招鸡斗狗没个正型，偶尔长兄威严上来，便是亲兄弟也照罚不误。”
卢玉章却抓错了重点，忽略了萧云山暗示的沈融和萧元尧关系不一般，只下意识追问：“主公还有其他兄弟？”
萧云山抄袖：“是呀，若是那孩子能得祖宗照拂平安长大，卢兄早晚都能见到他的。”
……
判卷工作如火如荼的展开，沈融和萧元尧连着三天都没去军械司和军务署，只一头扎进了这考卷堆中。
萧元尧必须坐镇在此，偶尔遇到有考生写的不错的，几个人也会单独摘出来呈给萧元尧看。
沈融则完全给自己玩成了后勤部部长，每天跟只蜜蜂一样在各位大佬中间飞来飞去。
他性格讨喜做事有分寸，总是能在几人疲倦之际插科打诨的帮助放松精神，因为考卷太多，每日判卷都要忙到月上中天才结束，第二天天不亮，众人就又得开始。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除了卢玉章萧元尧萧云山等人游刃有余，其他三位闲散惯了的大贤一日比一日眼圈深黑。
杜英和茅元最开始还吃鸡喝酒，到最后连喝一口水的功夫都得挤，谭贡最开始就是为了那律法残卷来的，结果判卷子却判的越来越认真，时而拿到一个写得好的，恨不得将这份卷子塞到萧元尧眼皮底下。
“瞧瞧，瞧瞧，这可真是个人才，不仅三道策论写得好，就连农事题都得了萧公的肯定，更难得的是，他还通晓数算，三道数算题全都答对，真是难得啊！”
判卷顺序是每个人负责一部分，这份卷子为阴卷，前三道是数算，中间三道是农桑，后三道才是策论，是以谭贡拿到手的时候，前六道题已经被萧云山和李栋看过了。
卢玉章也瞧过来，瞧见此文书写整齐不见一丝墨痕，对仗工整可见笔者功底，更难得的是言语间隐存的为民之心，不仅言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还大胆谈及了如何防治贪污受贿问题。
虽言语还略有些浅表，但也有不少可取之处。
卢玉章眼光大亮，又拿给另外两个好友来看，几个人轮着看了一圈才拿到萧元尧面前，题是萧元尧出的，他这个人本就大胆无拘，自是欣赏这同样年轻气盛的人。
虽这些天看了不少好卷子，但也没有人能如此全面，卢玉章觉得这人定然可以留在政事阁，李栋却也想叫此人来给他帮忙，两人争执不下，萧云山乐呵呵道：“二位莫争，我私以为这份考卷更偏向卢兄的风格，这文章没有十几年的功底写不出来，李营官也不必气馁，你瞧瞧我手上这份。”
李栋连忙拿过来，低头就往那三道数算题上看去。
几息过后，李栋猛地拍桌大喊：“这个人我要了！萧公，你可真是火眼金睛！”
萧云山摸摸胡子：“人才这么多，诸位难免挑花眼，只是细微处还是能瞧见有的人最擅长什么，比如此人，虽策论和农事题写的一般，但三道数算每一道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答方式，此人定相当精通经商一道。”
萧云山可没忘记卖茶的事，这事儿到了萧元尧这里，最后还是李栋负责，可李栋手底下的人实在太少了，现在跟着一起卖红薯粉的都是军营里拉来的，只能说懂一些门道，但精通实在算不上。
李栋高兴地原地转了十几圈，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揪到面前来干活。
五日过去，堆积成山的考卷已经判完了一半左右，原本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应该越来越疲惫，但几个大佬却一天比一天起得早，第七日早晨谭贡从住处来政事阁的时候，政事阁居然还没开门。
守卫见了他忙行礼道：“谭先生怎么也来这么早？”
谭贡愣住：“我还不是最早的？”
守卫解释：“一刻钟前，杜先生也已经到了。”
正说着，谭贡身后又来了一个人，回头一看，不是茅元又是谁？
翠屏三贤在政事阁门口排排站了半天，才等来了有权限开这道门的卢玉章。
卢玉章一来也惊了，他没有想到还有人比他更热爱工作，而且这三个人还是他那些闲散惯了的隐士好友。
他一向内卷，却还有被人批评不努力工作的一天。
谭贡展袖：“修然，你今日可来的不算早。”
卢玉章：“……不是我来迟，是你们来得早，这才几更天，你们回去睡了有俩时辰吗？”
茅元哈哈：“压根没睡。”
杜英老实：“我睡了一个半时辰，实在睡不着了，昨天有个文章看了一半，写的好烂好想骂人。”
卢玉章：“……”
他开门，身子被三个好友挤到一边，卢玉章忽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连忙收了钥匙也急匆匆赶进去了。
沈融早上去了一趟军械司，回来听闻此事，干脆与守卫吩咐见了谭杜茅三人直接开门，不用拘泥于他们没有萧元尧给的身牌。
守卫连忙应是。
这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等第二日三人又集体来早，却发现政事阁的门朝他们大开，里面院落深黑，却有火炬照明，每走一步前方都更加明亮，进了判卷所，已经有做好的早膳温在炉子上，除此以外还有牛乳煮茶，酒酿点心，可以说想吃什么有什么。
三人再度沉默了。
杜英结巴：“这、这鸡腿，一定是一个时辰前烤的。”
茅元上前闻了三个木桶，确信每一个木桶里面都是不同的酒，酒气不烈，刚够微醺。
谭贡：“…………”
总觉得好像被什么做局了。
但这个磨石一旦开拉，一圈一圈根本停不下来，多少年了，他们从未有哪一段时光比这几日还要充实。
百卷百人，千姿百态，会因为看到一篇好文章而感叹江南出才子，又因为看到通篇胡扯而生气憋闷，这种在石头堆里找宝石的感觉无比上瘾，以至于三人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现在来的比卢玉章还要勤快。
更重要的是，昨日被挡在门外心中有些许不快，今日就可以无身牌而进，还有这许多的“赔礼”，如此周到，饶是在礼仪之家长起来的翠屏三贤也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而且这一切还都是暗着来，又不会叫他们尴尬，又能叫他们心中舒坦。
谭贡幽幽：“这小童面面俱到，当真是个人才。”
茅元摇头：“如此助力，就算靖南公的相盘是一团乱线，也能被他给理顺了。”
杜英又嘴快吐出心里话：“难怪二人形影不离宛若伉俪，就算靖南公有一日将他娶回家我都不奇怪。”
谭贡：“？”
茅元慢悠悠：“哦呦。”
杜英意识说错话立刻道歉：“幸好这话没被靖南公听见，否则我命危矣啊。”
十日判卷连轴转，睡不着的又何止翠屏三贤，所有参与这场官考的人全都辗转难眠。
宁丘和鲁柏倒是考完一身轻，两人还相约逛了好几天的瑶城。
越逛，宁丘就越是心惊，他和好友从皖洲一个县城而来，以前读书全都是为了考科举，不想靖南公这里也有了派官权，于是二人携手前来，这一路所见所闻已经是惊讶，到了这瑶城，更是繁华的以为到了京城。
鲁柏低声：“也不怪靖南公名声好，这顺江南北没了二王，我瞧着反倒比以前更好了。”
宁丘也与他耳语：“百姓就是一面镜子，一年以前宁州还有起义军闹事，但你看现在，哪里还有起义的影子？靖南公在哪儿，哪儿就乱不了，更别说他如今有众多大贤能人相助，此次官考一毕，更是大把的人才为靖南公干活啊。”
二人讳莫如深，越发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时间很快便到了八月二十日。
一大清早街上就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公府门前人山人海，萧元尧这座府邸外围有一面高大白墙，再过一会，此次官考的合格名单就全都会张贴在这面墙上。
沈融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被那黑压压的人头给吓了回来。
“天刚亮起怎么就这么多人！”
萧元尧：“那日城外官道宽敞，自然显得人群松散，但府门前地方有限，可不就是人挤人了。”
沈融拍拍胸口：“还是低估了众学子的热情啊。”
很快，就有人来禀报所有合格者都已经整理好，问萧元尧要不要现在张贴出去。
萧元尧点头应允。
靖南公府里出来了一队人马，将人群往外逼了逼，等挪出地方，这才架着梯子拿着浆糊开始张榜。
第一张纸贴上去，立时便有人去看，第二三张贴的也很快，这三张上头分别写着甲乙丙三个大字，有守卫高声道：“甲等卷为第一张，乙等卷为第二张，丙等卷为第三张，红标为名次，黑标为牌号，诸位可以用自己领的考牌来核对，若有牌号，则是中榜！”
很快就有人大喊：“爹！娘！孩儿中官了！哈哈哈哈乙等第十七！我中了！我中了！”
听到有人说自己中了，鲁柏就更是着急，他挤在丙榜前找了整整五遍，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正丧气间就听好友道：“要不要往前看看，兴许前面有呢？”
鲁柏哀叹：“我什么水平我知道，若是连丙榜都没有，那定然是没了。”
他重整了一番心情：“算啦！命里有时终须有，可能我天生就是卖红薯粉的命，走走走子清，我陪你去前面看看，你一定能中！”
宁丘只好和他往前挤，一路上有人高呼喜极而泣，也有人落寞似被霜打，但还是喊中了的人多。
单看红色排序，便知一张榜上有一百个人，这三张榜便是三百个人，参考的人大约有一千左右，从中抽取三百已经是相当高的比例，宁丘沉住心气，先从乙榜开始找，鲁柏陪他一起。
二人在乙榜前找了三遍，没见六百六十六的号牌，也没见八百八十八的号牌，到这里鲁柏已经完全放弃找自己了，只拉着好友往更前面的甲榜看去，宁丘一定是在甲榜！
甲榜前的人最多，二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眼睛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鲁柏知好友水平，干脆从第一个开始看，宁丘还是不愿意相信鲁柏没中，干脆从最后往前找。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俩人都大叫了一声。
“子清，你中了！”
“元旭，你中了！”
鲁元旭愣住：“？啥？？”
宁丘激动的抱着他的肩膀：“你在甲榜！你在甲榜啊！”
鲁柏连忙看去，就见甲榜的第一百位，写的正是八百八十八的号牌，他拿起手里的号牌对着看了七八遍，才原地蹦起来：“我中了？我中了！子清！我中了！不对，你也中了！你是第一！第一啊！”
这个第一一出来，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虽说不是考状元，但这也是正儿八经的做官路，能在一众江南才子当中杀出第一名，说一句天生英才都不为过。
宁丘愣愣看去，就见甲榜的第一个序号后，赫然跟着他那六百六十六的牌号。
“我……我第一？”
鲁柏大叫：“是啊！你第一！”
周围立时有人围过来恭贺：“原来第一是这位兄台，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宁丘还没回过神，因为他并不是第一个进凉帐的，有人比他更早，说明有人比他更游刃有余的做完考卷，且他在考场见识过靖南公的风度，便一改之前定好的求稳之策，一些考题直抒胸臆写了几句大胆言论，没想到他居然会是第一，那是不是说明靖南公及翠屏三贤也很认可他的策论？！
求拜主公最舒爽的是什么？那就是主公认可你的言论，且愿意听你的计策，还能将这样大胆斥责官场贪污腐败的策论排在甲榜第一位，可见这位想要大刀阔斧修整江南官场的动作。
宁丘深吸一口气，浑身都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这一刻，他脑海浮现八个大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得遇如此明主，何愁不能将日月换新天？！
虽只是江南小考，但排场一点也不比科举小，公府官榜前，有同榜考生簇拥着宁丘恭贺，鲁柏更是激动的面红耳赤，觉得这一生最圆满不过此时此刻。
他与好友，还有数不清的未来同僚肩膀搭着肩膀，豪放笑声能直冲到云霄之上。
永兴三十二年夏末。
靖南公得到派官权后第一次官考彻底结束，皖江宁抚四州即将注入一股强劲的新鲜血液，这四州在梁王安王手里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回春的迹象。
而萧元尧和沈融，也收获了第一批可用之才。
沈融找到卢玉章和翠屏三贤，提议举办夸官宴，并在宴上先将一些紧缺人才进行分流，最要紧的还是北上幽州贩茶一事，必须得拎出来一批人专门负责。
卢玉章自然同意，谭杜茅三人也没有意见。
沈融不由得贴过去：“这次多亏了几位先生，我与靖南公已经商议过了，叫先生们别着急回翠屏山，留在瑶城好叫我们多尽一尽地主之谊。”
谭贡默了默，撇开一张高傲文人脸：“随、随你们吧！”
沈融抓抓他的黑纱袖子：“先生的残卷研究的如何了？靖南公在政事阁专门为先生辟了一间屋子，里面有各种藏书，尤其是律法类颇多，先生何不在这里潜心研究，我们也可将瑶城当做实践律法的城池啊！”
谭贡怔住。
沈融再接再厉：“纸上得来终觉浅，若能将一些好的法治从瑶城推广出去，何愁不能看到四州天空晴朗，百姓日益幸福？若先生回到翠屏山，又只能钻进书本里，实在浪费一身能力啊。”
他看向其他二人：“还有杜先生茅先生，也都和卢先生谭先生一样有自己的屋子，等过几日身牌赶制出来，以后到政事阁干事就更方便啦。”
杜英：“什么？靖南公给我们也打了牌子？”
沈融笑眯眯：“嗯嗯！”
茅元淡淡：“算啦，命。”
杜英悲呼：“翠屏山的鸡鸭兔——”
沈融大手一挥：“只要谭先生同意，我自会派专人去给先生拿取！”
系统：【宿主拐人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沈融：嘿嘿。
夸官宴定于九月初，之所以这么迟，还是因为这个人才分流工作需要提前做，这样才好在宴上当众宣布。
萧元尧的桌案上每天都堆满了文书折子，其中大多数都是卢玉章和翠屏三贤替他筛选初批过后的，饶是如此，萧元尧的工作量也大的不得了。
沈融去找他的时候，此男正眉头紧皱唰唰唰的在折子上圈圈点点。
沈融干脆趴在窗外看，在脑中和系统道：我在州东大营那个破帐子里看见萧元尧，就觉得有朝一日他应该像现在这样，锦衣华服位高权重，执刀可以定人生死，执笔也同样可以决定每个人的命运。
系统精辟总结：【未登龙位，已有龙相】
沈融：是啊，他威严渐重，如今手下部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随意放肆了，就连赵树赵果都对他更多了几分恭敬。
系统：【这是历史的必然，高处不胜寒，越往上越孤独】
一人一统还在兀自惆怅，沈融面前就落下了一道黑影，抬头，正是站在窗前的萧元尧。
他问：“来了怎么不进来？”
沈融：“瞧你忙着，就没打扰。”
萧元尧将沈融从窗外掐抱进来与他强调：“不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打扰我。”
系统：【（嗑到了）】
沈融挑眉：“忙的如何了？”
萧元尧脸上冷淡褪去，表情带了一种很真实的微微苦恼。
“不如去打仗，事情太多，烦得要死。”
沈融哈哈大笑：“你这就烦了？若不是几位先生合力为你先处理了一遍，你哪还有抱我的功夫？”
萧元尧失笑：“说的也是。”
沈融小声问：“这几个人用着怎么样？”
萧元尧思索几息：“尚可，卢玉章自不必多说，谭贡偏好以法服人，杜英有一张直谏的嘴，批句往往一针见血省的我再思索，茅元……茅元像是什么都会，还喜欢在折子后面写我什么时候不宜出门。”
沈融乐的不得了：“他的话你最好还是信一信，别的不讲，说你以后是孤家寡人这一点就格外准确。”
萧元尧忽问：“你如何知道我以后的事？”
沈融反应过来，但也很快圆场道：“呃，猜的呗，你瞅瞅自己干起活来六亲不认的样子，走在路上都没有姑娘敢和你搭话，可不是注孤生的模样。”
萧元尧有些不高兴了：“我为何要和姑娘说话，我只会和你说话，我又不喜欢她们。”
沈融啧道：“怎么又犟起来了，我这是比喻，比喻懂吗？”
萧元尧：“我不懂。”
沈融眯眼：“你再不乖？”
萧元尧：“……”
萧元尧埋首蹭他：“我还不乖？你叫我亲你我才亲你，我最近都没时间抄经，现在想亲你还得在心里默背经书。”
沈融看他两眼，忽的抬起脖颈咬了他一口。
咬在了喉结上。
少年哑声：“想亲就亲呗，还挑什么日子。”
他沿着萧元尧的喉结往上咬，在那张俊脸上留下了几串可爱牙印，“虽说我这段时间为你忙活，但你诸多功绩在身，若非你本事大，我说破天都留不下人才，你已经超级超级厉害了，所有人现在目光都看着你。”
萧元尧视线直勾勾的追着沈融，喉结不住滑动着。
沈融打趣：“不过你好像只喜欢看着我，以后也多看看别人，别寒了功臣们的心——嗯唔？”
萧元尧将他嘴巴捏的嘟起来，埋头亲了一个响。
又垂着眼眸细细密密里里外外舔舐，没过几息，沈融的呼吸就急促起来。
亲的迷蒙之际，沈融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宽大案几上，视野余光一看，满桌的江南才子名，还有卢玉章等人笔迹工整风骨卓然的批注。
沈融莫名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仿佛被这几百人目光注视着情事一样，他有些挣扎抗拒，但很快就被萧元尧亲的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风习习，叫沈融留了些许水痕的脖颈有些冷，他打了个寒颤，萧元尧便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可怕：“……疼？”
沈融呼吸急促：“你牙齿，刮到我了。”
萧元尧笑了笑，眉目间情色盎然：“那我轻点。”
沈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指揪紧了萧元尧的长发，某一瞬实在难捱，膝盖弹起磕到了萧元尧的侧脸，又被男人用力掰开，直至送向高处。
高处……高处不胜寒。
他耳边嗡鸣小腹紧缩，隐约听见萧元尧套话：“那这一次，我还是不是孤家寡人。”
沈融下意识：“我在啊……”
萧元尧埋首亲着他：“嗯？”
沈融卷起腰身，将萧元尧脸庞抬起，他亲过去，略感粘稠如蜜里调情：“我在这里，你此生便不是孤家寡人。”

第101章 夸官宴
九月又到了，这是沈融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现代生活的样子，头发长长到了腰间，个头貌似也窜了一点，他年纪小，这个时候还在长个子也不奇怪。
沈融也许久没有去各处县城走动，不过听萧元尧派出去的信使来报，如今百姓生活虽还艰难，但因为良种的普及，总算是没有大规模饿死人的现象了。
吃饭永远是第一位，红薯粉风靡了大江南北。
在一些稍显富余的家庭，用一点铜板买一大捆红薯粉，回家混了各种野菜也能吃个把月，李栋这个赚钱脑袋，把红薯叶子和红薯粉搭配来卖，吃不惯红薯粉的就买“红薯野菜”，能吃的惯的推荐一起大杂烩，居然也多卖了许多钱回来。
粉价不贵，贵的是百姓的信任，带着泥土的红薯叶看似低贱，但却绿色健康，改善了这个时代人们乱吃草根所导致的营养不良。
这个最初在波浪山捡到的“丑陋东西”，无形中救济了无数濒临饿死的人群，就连此次中官的许多考生，都吃过红薯粥红薯叶，萧元尧与沈融不吝于推广粮食，如今吃了这些粮食活下来的人又回头来报效靖南公——因果向善，叫人见之欣喜。
萧元尧忙了几个大夜，沈融有时候陪着，但也不愿意天天陪，这男的实在有“君王不早朝”的苗头，有时候他心软去慰问，不被按住亲一顿是绝对回不来的。
越忙，亲的越狠，在他这里找充电口一样。
亲完还不许走，抱在怀里一边看文书一边在他肩膀上蹭啄，如此居然还不耽误他唰唰唰写字，高精力怪物就是这样恐怖如斯。
九月一日，萧元尧于瑶城府中举办夸官宴。
因为来参宴的人太多，是以特意叫人挪走了几个大假山，沈融还挺喜欢在那群假山里玩，萧元尧哪儿能不知道，挪了假山也没扔，又转移到另一个闲置的院落里去了。
旧的地方叫人踩平填了一些碎石头，确保脚下没有泥泞之地才算是整理完整。
曾几何时，沈融蒙着红布进入安王府，觉得那大门口的几层阶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进去，如今靖南公府的阶梯不比安王府的少，可这里却即将迎来八方才子。
考试，是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前提是有人给这个机会，是以但凡中官的考生无不感谢靖南公，朝廷紧张时势造就了萧元尧的升级之路，对底下这群人来讲，又是萧元尧这个缺才的当口给了他们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命运环环相套，成就了新历史线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下午，宁丘和鲁柏才从街上回来，他家中不比好友富余，是以就连买一身好衣服的钱都是好友借给了他一半。
二人仔仔细细整理衣冠，鲁柏感叹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踏进高门。”
宁丘也是意气风发：“等明儿一早，咱们就可以退房了，我听其他同僚说，靖南公特意为此次中官的考生准备了住处，租子比这客栈便宜了将近一半，之后还有俸禄可以拿，交了租子，能余下的还有不少呢。”
鲁柏也点头：“是啊，我还听说军械司里头的匠工也是如此，我前几天路过匠人巷子，瞅见他们几乎将家人都接到瑶城来生活，就想着以后要不要把我爹也接来，也能尽一尽孝心。”
宁丘想了想道：“不必着急，鲁伯父家中还有产业要照看，等你在这里扎稳了再去接也不迟。”说着他又开玩笑：“靖南公在京城也有陛下御赐的府邸，这瑶城其实只是他的封城，说不定你以后还能将你爹接去京城过呢。”
鲁柏想都不敢想这种好事，能够中官，而且是俸禄更高一筹的甲卷官，已经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要是跟着靖南公以后去京城做官，那不止是他家家谱单开一页，他们县的县志也能给他单开一页了啊！
他不由得笑出声：“既如此，那就借子清吉言，以后咱们都去京城做官，也看看那天子脚下的好风景！”
二人哈哈大笑，相携出门往夸官宴而去。
与此同时，沈融正在和萧元尧生气。
“……非得我骂你你才能老实一点，今天这多好的日子，我戴个帽子像话吗？”沈融对着镜子簪发，“上次那是鱼龙混杂，这次咱们把鱼都筛出去了，大伙以后都是一起干事的人，看一看我怎么了。”
萧元尧：“我知道。”
沈融：“你知道，但你不乐意，所以你建议，明知道说出来要讨打，我拍你一巴掌才满足是吧。”
萧元尧伸手给他整理歪了的白玉簪子：“我只是说出来，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戴。”
沈融翻白眼：“合着你就是赌呗，赢了你高兴，输了你顶多被我嘴两句。”
萧元尧笑了笑不说话。
此男“奸诈”，沈融才不上他的当，虽说已经九月，但帽子戴久了还是闷，现在大伙都在一条船上，他才不愿意和别人产生距离感，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萧元尧以后要当皇帝高冷一点那是没办法，沈融不一样，他已经被这个世界从宅男改造成了社牛，又天生亲和力满分，就喜欢和别人凑一块玩。
两人收拾了一番，正好有人来报，说外面已经来了不少的学子，沈融一听就有点着急，从凳子上站起来还不小心磕了下腿。
幸好萧元尧在身边，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还没呼痛，就被这男的掐腰抱了起来，萧元尧给沈融放到了灯火璀璨处才松手，刚才还带笑的俊脸登时没表情了。
沈融瞅他两眼，勾勾手指。
萧元尧不动。
他嘶了一声，过去拍着男人的脸就啵啵亲了两下：“行了，我还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以后给屋子里多点一些蜡烛不就好了，不过也不能点太多，我不喜欢闻蜡烛的味道。”
这些古人哪知道手机电脑的快乐，说了萧元尧也不懂，只当他是半个瞎子。
沈融还是转头先走，他走了萧元尧才抬脚跟了上去。
夸官宴于傍晚开始，公府内已经是人来人往接踵摩肩，宁丘和鲁柏算去的迟，好在座次好寻，依旧还是身牌入座。
两人好奇的左右相看，没过一会，门外就进来了几个小童，紧随其后的便是卢玉章和翠屏三贤，以及萧云山李栋等人。
他们一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算之前不知道翠屏三贤是靖南公专门请来给他们判卷的，如今也全都知道了。
是以一个比一个恭敬有礼，卢玉章身边就是萧云山，他出身世家自然见多了这样的大场面，所以并没有半分拘谨，可转头一看萧云山比他还要游刃有余，落座展袖的风姿实在不像是一个农民。
一个人的衣着可以改变，但一个人自小养成的气质却极难改变，卢玉章本就有些在意萧家，见此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不过他也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落座于萧云山之侧。
“萧公好风姿。”卢玉章笑道。
萧云山也笑：“卢兄也不差，不愧是江东卢家的人，如今有你在元尧身边，我就更加放心了。”
卢玉章连忙谦虚回礼。
翠屏三贤就是一个行走的学子吸引器，三人几乎刚出现就引得大部分人悄悄看，见其于靖南公的宴席上落座，当真有了一种靖南公尽收江南人才的感觉。
鲁柏轻啧：“原以为我们中官已经是远超旁人，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瞧瞧前面那几位，我们十年后不知道有没有那种风姿。”
宁丘低声：“你看见那位身穿褐色衣袍的长者了没？”
鲁柏：“看见了，我瞧着就这位最洒脱，应该也是哪个世家出来的。”
宁丘摇头：“非也，这位就是名扬桃县的萧公。”
鲁柏震惊：“什么？就是那个种地的萧公？靖南公的父、父亲？”
宁丘：“正是。”
谁人不知靖南公出身底层，乃是一路用军功拼杀上来，所以这年头农户也有如此气概了吗？
鲁柏愣住，正发呆，就见除了萧公以外，卢玉章和翠屏三贤全都转身朝后看去。
廊下本就有灯笼照明，此时更多了一些挑着灯烛的侍卫，照的脚下亮如白昼，黑金色的衣袍一闪而过，一位高大男子从游廊下飒飒而来，随风翻起的衣袍都带着凛冽之感。
卢玉章抬手：“主公。”
翠屏三贤也纷纷致问。
萧元尧点头：“诸位辛苦。”他往卢玉章身后看，俯首见礼道：“父亲大人。”
萧云山摆摆手：“阿融呢？”
萧元尧这才让开身子，其后不是沈融又是谁？
沈融从萧云山到卢玉章再到翠屏三贤挨个贴了一遍，还不忘去武将席位拍了拍果树吉平等人，秦钰最近许久没见他，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除此以外，沈融还特意邀请了奚兆和奚焦，奚兆身有旧伤但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萧元尧封公接管瑶城大营之后他彻底无事一身轻了，倒是奚焦许久未见，沈融一过去还没说两句话，奚焦的脸就先红了。
他一红，沈融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道：“我最近忙，都没怎么找你玩，等我忙完这阵子咱们再一起喝茶去。”
奚焦腼腆点头：“好哦。”
说完他又低声道：“你今夜真好看。”
沈融愣了一下，因为他现在是男同的脑子，奚焦这一下给他撞得不轻，沈融下意识往后看萧元尧听没听见，奚焦又道：“我给你画了几张画，今夜带来了，等会你拿回去看看。”
沈融：“……你不是只画神子吗？”
奚焦小声：“我画神子，也画你，这样难道不对吗？”
系统：【卧槽】
沈融：……卧槽。
一人一统被奚焦这句话给干懵了，过了几息沈融才道：“也……也不是不行。”
奚焦笑弯了眼睛：“我就知道。”
沈融心内小人到处狂奔，啊啊啊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啊！
然而场合不对，他只和奚焦多说了几句话就被萧元尧抓了回去。
萧元尧武将出身，是以这夸官宴举办的大气简洁，沈融一坐在萧元尧身侧就收获了无数注目礼。
众学子都是头一次见沈融，哪怕不知道他是谁，单看这个位置，都知道沈融远高于其他幕僚的身份地位。
宁丘鲁柏与其他数百人一道高呼：“拜见靖南公。”
萧元尧是不愿意旁人看沈融，但有他在的地方，他也不想叫旁人忽视沈融，虽沈融这张脸不可能低调，可萧元尧依旧要与手底下所有人通晓沈融的身份地位。
他执着沈融手腕，沈融正以为他当众发瘾，就听萧元尧道：“这是沈公子，你们以后见他如见我。”
萧云山低头无奈笑，卢玉章也摇头牵起了嘴角，武将那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司空见惯，但这所有的学子却都愣住，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拜见沈公子。”
萧元尧这才道：“坐吧。”
鲁柏低声与身边好友道：“这沈公子长得可真是好看啊……难怪出门要戴帷帽。”
宁丘：“靖南公霸道凌厉，这位沈公子却如云如风，倒冲减了几分靖南公久经沙场的煞气。”
鲁柏连连赞同：“是啊，方才单看靖南公已经是龙章凤姿，不想一张好看的脸之后还有另一张更好看的。”
夸官宴是为夸官，和古代状元打马游街叫众人瞻仰称赞一个道理，是以今夜所有人都衣帽整洁，哪怕是一些家境不好的学子，也都收拾的体面而来。
京都有大朝廷，江南有小朝廷，或许这里面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派官权背后的深远意义，萧元尧手里有兵有粮，如今又有了这么多可用的人才，虽说以前打仗也是在发育，可是那种靠透支生命的发育，如何能够行稳致远呢？
直到此时此刻，沈融穿越以来一刻都不敢放松的心才算是真正踏实了下来。
三巡酒过，宁丘和鲁柏一直期待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们早就听闻靖南公会在宴上分官，但真正到这一刻，还是不由得紧张，尤其是鲁柏，他觉得他就不是去政事阁的料子，能进甲卷完全是运气好。他身边的好友乃是甲卷第一名，一定会去政事阁或者军务署当个文官。
果不其然，靖南公座下那位姓卢的谋士一连点了好几十个名字，宁丘赫然就是这几十人的第一位。
卢玉章看着手中卷轴道：“此为政事阁之人选。”
政事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相当于朝廷的内阁，是无数文人最想去的办公场所，鲁柏去看好友，果不其然见宁丘面色激动，看起来对这个安排很满足。
不过看向他的眼神又有点可惜，宁丘道：“……别气馁，兴许你会去军务署，靖南公武将出身定然重视这里，这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果然，军务署要的人更多，几乎来到了一百多人之数，其中不仅收录了所有甲卷之人，更是将乙卷一部分拔尖者也选了进去。
鲁柏对数字很敏感，他心里有些忐忑，如果没听错的话，甲卷还没有安排的人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了。
这一瞬间，鲁柏脑海升起无数想法，但最突出的想法还是他这个“滥竽”终于被发现了，或许是判错卷了也说不定，他本应该是丙卷的人才对啊。
前面那位谋士大人终于念到了丙卷之人，丙卷一百人中的大部分都被分到了四州如今官位空缺的地方，更有甚者直接成为了一县县令，另一部分则是分入了军营，进了一个叫薯稻院的地方。
鲁柏忍不住和旁边一个丙卷的人打听：“兄台，你是不是去薯稻院了？”
那人激动道：“是啊，没想到我一个丙卷的也可以留在瑶城和靖南公身边，我别的不行，就数算题做的还可以。”
鲁柏一听这不就是自己吗？难不成是他用了多年的巧式出了错，给出的那几种算账办法都没有得到认可吗？
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气馁，忽的听见上首靖南公开口道：“我自军中来，用官和管兵乃是一个手法，军中功劳大者升，官场自然也一样，谁要是做得出来成绩，必定不会此后都在那一个地方，可谁要是以为就此可以一劳永逸，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萧元尧微微眯眼：“尤其贪赃枉法者，在其位不谋其事，我也会军法处置。”
卢玉章带头：“主公英明。”
底下众学子愣神一瞬，连忙一起道：“主公英明。”
武将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管理模式，秦钰低声与奚兆道：“靖南公当真了不得，奚将军瞧他哪有半分草莽出身的气质，往那一坐说是京城贵族都有人信。”
奚兆连连点头：“我一向看好他，见他有如今本事，也算是放心了，好在老卢能想通，我不比他，他心中志向大，万一就此消沉下去必定短寿啊。”
秦钰深以为然。
萧元尧不仅给文人们封官，武将也不例外。
赵树赵果上次封小将还是安王的王诏，这次就已经是萧元尧的大印了。
不仅赵树赵果，陈吉孙平秦钰等在南地立了功劳的人集体晋升，他们只以为这次是给官考的文人们封官，没想到自己也能大涨武将脸面。
一时间文武两边都分外和谐。
三千神武军乃是萧元尧直属，神武军之外，赵树赵果为左右副将各领兵五千，陈吉手上不止有适合暗杀和当斥候的鱼影兵，更有其他兵卒四千，孙平如今掌管军队箭营，将梁王手里的那批箭矢全然接管了过来，手底下也有三千擅射人马。
原瑶城小将们同样有功升功，包括秦钰在内共有四人得封，萧元尧完全做到了一视同仁，将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这句话彻底践行。
然而武将都升官了鲁柏还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不止他，坐席中也有一部分人面面相觑，互相一打问，全都是没有被念到名字且家中有经商背景的。
鲁柏已经不是困惑了，他有点慌了，不由得开始担心是不是因为家里经商，是以才被靖南公排除在外，还是宁丘悄声安慰他道：“再等等看，若靖南公当真看不起商户子，又怎么会在这夸官宴上设立你的席位呢？”
听到好友的话，鲁柏勉强定了定神。
前方忽的有些嘈杂，众人看去，就见是那位沈公子下了席，走到卢公面前小声说着什么，又到了萧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折子，萧公点点头，拍了拍那位沈公子的手臂。
然后鲁柏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由那位沈公子亲自念出来。
“鲁柏，付庒，钱季……”沈融一口气念完三十多个人的姓名，这才抬头笑道：“谁是鲁柏？”
宁丘连忙撞了撞好友，鲁柏这才着急忙慌站起，走到席间俯身道：“小、小人鲁柏，见过公子。”
沈融缓缓：“原来你就是那个每一道数算都给了两种解决办法的经商奇才。”
鲁柏下意识啊了一声。
沈融放下卷轴和他道：“你如今已经考了官，便不用再自称小人，我点你出来，就是想看看你的模样，好交给你一项顶重要的差事。”
鲁柏心跳加快：“小——不，下官敬听主公与公子的吩咐！”
沈融走上坐席，站在萧元尧身边道：“我与主公有意建设一个贩茶队伍，名为茶马院，薯稻院主管薯稻作物，这茶马院不管别的，只管制茶贩茶以换马匹，如今李营官乃是薯稻院的上官，这茶马院，鲁大人有无意向接管啊？”
鲁柏被沈融的一句鲁大人给叫美了。
等反应过来，忽的明白他这是一下子来到了和李营官相同的位置。
李营官是谁？那可是从微末就跟着靖南公的大功臣，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能独自掌管一院吗？
不止是他，就连宁丘都愣住了，狂喜一瞬又忍不住为好友担忧，且看靖南公的强硬作风，便知他手下没有简单的活儿，这新分出来一个院，升官快责任也大，若是一个办不好……
鲁柏结结巴巴问：“沈公子，这茶、茶马院主要是贩卖茶叶的吗？”
沈融微笑：“正是，怎么，不愿意去？”
鲁柏一时间激动到忘了礼数，立即大声道：“愿意，愿意啊！我本来想着考不上官就去开红薯粉店，只要叫我卖东西，卖红薯粉和卖茶叶都一样啊！”
卢玉章和翠屏三贤都被这个愣头青给逗笑了，席间也传来一些笑声，却非取笑，而是被鲁柏又憨厚又油滑的模样给松快了氛围。
沈融也高兴了：“好！你的同僚都为商户子，此并非是主公瞧不起商人，而是茶马院的事情只有行走四方的商人才能做好，如今你们又成了主公的官，以后便都是官商，主公会给你们派遣护队，贩茶卖茶只能换马换钱，不可坑蒙拐骗无辜百姓，若是遇到麻烦也不用怕，主公英武，你们只管记住自己是靖南公的人，受了欺负自有主公作主撑腰！”
鲁柏当场大拜，“必不负主公和公子期望。”
他晕晕乎乎走到席间坐下，好友打趣他道：“拜见鲁营官鲁大人——”
大落大起叫鲁柏还没找到飞走的魂儿，只下意识和宁丘道：“近前看，才知这位沈公子为何出门戴帷帽，实在是漂亮过头，像庙里白瓷烧的小菩萨一样……”
一场夸官宴，军务署，政事阁，薯稻院，茶马院，以及各地方的缺位一下子全被补齐了，沈融最操心的幽州贩茶一事也有了人员着落，恨不得明天就开船出海，给自家老大换无数大马回来。
宴到酣处，有人忍不住手舞足蹈，萧元尧也随他们去，本就是该高兴的事情，沈融在桌子底下踩了踩萧元尧的脚，“好啊你，我都不知道你给赵树赵果他们也升官加饷，你这碗水端的可真够平的。”
萧元尧：“事情多，就没来得及和你说。”他顿了顿，低声问沈融：“我做得如何？”
沈融竖起大拇指：“主公英明，主公大才，主公笼络人心这方面没的说。”
萧元尧冷淡面容带了丝朗笑，他举起酒杯，沈融以茶代酒与他清脆相碰。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大祁半壁江山腐朽如木，却也有人能从朽木当中培出新芽。
沈融目光悠远看着萧元尧，似乎看见了这位历史传奇带着兵马踏平九州的威武场景。
也许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猫狗登录北方战场前：反正你就打吧，反正也打不死，明年我还来嘿嘿（北凌王→匈奴瓦剌高句丽）
猫狗登录后所有人：？？？？？？[化了][化了][化了]
融咪+消炎药：魔童降世&#215;2[彩虹屁]

第102章 及冠
永兴三十二年秋，四州官场一场轰轰烈烈的赴任开始了。
得益于那些年在大江南北打仗，再加上信使前往各地传信时候的暗中查探，这场换官革新几乎下掉了四州一半的官。
新鲜的血液补充上去，都是有着大好抱负的年轻人，他们带去各地的不止有萧元尧下达的最新政令，还有来自桃县和黄阳县的各种种苗，虽不能叫百姓现在吃得好，但吃得饱这个目标，在来年春天基本能够实现。
这里是江南，是南地，是自古以来一稻两种出粮食的地方，哪怕天公不作美，但百姓们只要缓过一口气，有了干劲和力量，再加上水车普及，定然能够迎来满仓收获。
而茶马院这个新鲜出炉的机构，因为宁州产茶这个地理因素，最终扎在了宁州乐城之中。
鲁柏离开瑶城那天，好友宁丘特来相送。
“此一去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主公将这要紧差事交给你，你定要认真对待，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宁丘叮嘱。
鲁柏认真听着：“你放心，虽然我没有去过幽州那么远的地方，但我也算跟着我爹走南闯北过，商路上的事情复杂，我会长心眼的。”
宁丘深吸一口气：“好，元旭，一路保重。”
鲁柏紧紧抱住好友：“你也是，在政事阁好好干，兴许有一日，咱们能再次于堂上相见。”
一旁等候的茶马院同僚们道：“鲁大人，我们该走了。”
鲁柏这才上了马，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瑶城。
在这个赶路纯靠人力和马力的时代，有些官员一旦赴任，几乎一辈子扎在那个地方了，可萧元尧说了凭功绩升官，今日鲁柏离开瑶城，来日未尝不能携功而归。
再幸运一点，他不用再回瑶城，就如好友所说，他们也有入京城做官的那一天。
人生百态，无数人的命运如蛛丝一样被萧元尧牵在手中，沈融和奚焦坐在茶楼，看着楼下人群熙熙攘攘。
奚焦问：“那天我给你的那几幅画你看了没有？”
沈融自然点头：“看了呀，画的真好，居然还有一副等身的，现在已经被靖南公私人收藏了。”
奚焦笑：“你们关系好，靖南公私藏也是情有可原。”
沈融只得喝茶掩饰，萧元尧哪儿是欣赏艺术，这个人纯粹就是小心眼发作，那个等身的没处挂，就书房有一块地方，但书房来往人多，萧元尧拿着画找了好几圈，也不知道要藏在哪里。
于是干脆卷起来，自己想看的时候再看，绝不叫别人窥探一丝一毫。
沈融连忙转移话题：“最近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奚焦：“他都好，只是到了秋冬，身上旧伤就忍不住隐隐发痛，前些日子靖南公还差了军中的神医林大夫特意上门为父亲看病，几针下去竟真的缓和了不少。”
这是武将的通病，年轻的时候凭借一股热血去莽，各种伤病不注意防护，一上年纪就会反复发作，有时候的确难受，想想也有些理解奚兆不想继续征战的心思了。
奚焦身体不好，奚兆就这么一个儿子，心里定然放心不下，他内心其实比卢玉章看的开，在权力海里倾轧了几十年，实在是倦了。
沈融就道：“你父亲也是我的长辈，我还戴着他去年送我的项圈呢，一会咱们一块回去看看他，靖南公慷慨，之前差点放卢先生归隐，你父亲若当真不想继续领兵，靖南公也能叫他年老无忧。”
那日夸官宴上，萧元尧说了见沈融如见他，沈融说的话就是靖南公的意思，奚焦大为感激，当即站起来就给沈融行礼。
“哎，你我朋友不必如此。”沈融将人拉起来，又想起什么道：“之前我请奚将军来军务署，奚将军不肯，还说要把你‘抵’给我们，怎么样，你来不来？”
奚焦愣住：“我吗？”
沈融：“对。”
奚焦下意识拒绝：“我不行的，军务署都是军中人士，再不济也是此次官考选上来的人才，我只会画画，恐怕不能叫靖南公满意。”
沈融就问：“……若是我叫你以后不用只画神子呢？”
奚焦：“什……么？”
沈融眼中流光闪烁：“我说，你不用只画我，你懂骨相，画人能从骨画到皮，如今瑶城中虽安定，但也不乏偷鸡摸狗之人，往往只能找到其家眷而找不到嫌犯，听人口述容貌又相去甚远，我便想着，若是你能由他们家眷的容貌画出嫌犯容貌，岂不也是大大的人才一个？”
奚焦脑海中似被闪电劈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军角度在他面前展开了。
沈融思想之大胆，脑子之灵活，叫奚焦心中发颤，单听沈融所说，这的确是他能够办到的事情——而且只有他能办到。
奚焦：“可是我发过誓，这一生都只画你——嗯？”
沈融给他嘴里夹了一个糖糕，“那我不是说了么，你不用只画我，怎么，神子的话都不听了？”
为了拐人，沈融直接明牌了。
奚焦眼睛瞪得滚圆，哪还有大家公子的模样，像只僵住的小鸡崽子似的，尤其是今日穿了一身嫩黄，实在叫沈融忍不住逗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
沈融嘘了一声：“咱俩关系好我才和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以后别想出门了。”
奚焦疯狂点头。
然后又道：“那靖南公是不是使者大人……”
沈融挑眉：“自然是了，他哪还能把那个位子让给旁人。”
奚焦定定的出了一会神，才和沈融道：“我会帮你们保守这个秘密。”
沈融眨眼：“那你听不听我话？”
奚焦表情犹豫。
沈融一把扣住他的手臂，用那张奚焦描绘了千万次的漂亮脸蛋看向他：“求求你了好兄弟，你哪还用官考啊，你这是紧缺型人才，我们可以走特招。”
奚焦：“……”
奚焦遭不住了。
“我，我得回家和父亲商议商议……”他呢喃道，“我这辈子居然也有进军营的时候……”
如何能不遗憾呢？身为将门子弟却天生体弱多病，从小就看着父亲到处征战却无法为父帮忙，哪怕父亲从来不怪他还溺爱他，奚焦也心中有愧。
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哪怕不能征战沙场，也能叫父亲少一点担忧，能放心叫他出去闯荡。
沈融猛地拍了一把奚焦的肩膀：“好好好！你只要愿意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奚将军要是不同意，我就上你们家门口哭去！”
奚焦噗嗤一笑，看着沈融的眼神喜欢的不得了。
但他的神色却不掺杂男欢女爱的欲望，而是清澈见底，纯粹很喜欢沈融这个人，这份喜欢已经到了顶礼膜拜的高度，只要看到沈融好好的，再也不经历那些刺杀和毒害，奚焦心底就满足了。
沈融下意识魅人，他不知道自己就像一个光源，总能将黑暗中的人拉拽出来，上至萧元尧，下至姜乔姜谷，还有奚焦卢玉章等等……谁会忍住不爱他呢？只想要无限趋近，仿佛这样就会有好事发生。
傍晚回了家，沈融和萧元尧说起这件事。
“奚焦估计是自己发现的，他只凭借半张脸就能察觉到我是神子，而且之前还说了你和海生分开装扮侍神使者的事情，全瑶城只有他看了出来，在以画识人这方面奚焦真是没得说。”沈融感叹道。
萧元尧闻言抬头：“他竟有这般本事？”
沈融：“怎么，你不信？改明儿叫你瞧瞧我好兄弟的神探速写本领，保准惊掉你下巴。”
萧元尧倒也不是不相信，只是没想到奚焦对画艺的研究已经到了透骨的地步，这不由得就叫他心里起了一些别的心思。
他看看沈融，忽的走过去咬了咬他脸蛋。
沈融：“？？”
萧元尧把他抱起来转两圈，又亲了亲他的嘴巴。
好端端在窝里趴着的沈融；“……”
他幽幽道：“真想把你现在这个美的不行的表情群发出去，叫他们看看靖南公的真实面目。”
萧元尧：“我就是忍不住。”
沈融呵呵：“你什么时候忍得住。”
萧元尧干脆暴露真面目：“我什么时候都忍不住。”他把沈融按在被窝里好一顿亲，又贴着沈融的脖颈低声道：“你真是我的福星，或许奚焦以后会帮我一个大忙也说不定。”
九月中，军务署来了一个年轻人，此人看着病病歪歪，身边的小仆时刻都给他揣着药丸。
果树吉平瞪大眼睛，和秦钰一起研究这个被沈融亲自带来又亲自打扫好干活位置的“特招生”。
“奚公子，你这是……”
奚焦抬头，眼神明亮带着跃跃欲试：“各位好，最近有没有什么贼人作乱一直抓不到的，可以拿来给我看看。”
陈吉凑过去小声道：“这，的确是有一沓画像，都是我们军务署下面的人对照着画的，可是奚公子不是只画神子图……”
奚焦歪头看了他两眼：“哦，原来是你呀。”
主cp都认出来了，奚焦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下子也就认出了陈吉，他眼睛往后面几人身上扫了扫，除了秦钰略过，果树吉平都被他看了个遍。
“原来你们都在啊。”
果树吉平：“……？”
奚焦眉眼弯弯气质温润：“我这是沈公子特许的，他叫我可以画点别的，我自然听他的话。”
果树吉平：“！”
赵树赵果小心翼翼凑上去，却怎么都套不出奚焦的话，只得给他把一沓画像拿过去，看着奚焦眉头微蹙的一张张看。
福狸在一旁给自家公子打扇，间或投喂主人一点吃食。
果树吉平退到角落小声蛐蛐：“这，他该不是知道沈公子是神子了吧？”
陈吉摸络腮胡：“我觉得有可能。”
孙平震惊：“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
赵树赵果：“难道是……”
——画！
三个臭皮匠都顶一个诸葛亮，更不用说四颗脑袋凑在一起，几个人心照不宣的将奚焦纳入到了“神子后援会”的小团体中，再加上沈融亲自来看了两次，所有人都不太敢小瞧这个天降同僚。
萧元尧特意叫人留意奚焦作画的精细程度，果树吉平也都长了一个心眼，当看到奚焦三天用堪称神级还原的新画像抓了五个贼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服了。
就连奚兆都听闻了儿子在军务署的功绩，回家的时候还问道：“……这主意谁给你出的？你竟然能为他改变自己的原则？”
奚焦忙中回复老父亲：“是沈公子给我出的主意，我做了几天，觉得比一个人闷在府中画画有意思多了，而且还可以磨炼画技，将来更好的画神子图。”
奚兆：“……”
哦，是沈融啊，那不奇怪了。
奚兆倒是乐于叫奚焦多出去走走，如今见他比以前多了不少气力和笑容，心中也是老怀欣慰。
他想起什么叮嘱儿子道：“都九月中了，月底是沈融的生辰，你和他关系好，别忘了送礼！”
奚焦立即将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不只是他，许多人都将这个事情在心中记着。
卢玉章在政事阁忙翻天，翠屏三贤一心沉迷于各自领域，还是卢玉章找上门才知道这个事。
卢玉章：“此事回翠屏山之前主公就特意叮嘱过我，请我帮忙找到你们，只是那时仓促，没能和你们详细讲明。”
谭贡沉吟：“这的确是个大事。”
茅元笑了笑：“照靖南公重视那小仙童的模样，这还不得大办特办。”
的确是要大办特办，男子二十而冠，萧元尧自己没有无所谓，必须要叫沈融拥有一切，去年错过已是懊悔，今年必不能再错过去。
是以在卢宅一拜卢玉章的时候，萧元尧就单独与卢玉章说了此事，想叫他以卢家子弟的名声来联络一些大儒入城为沈融加冠。
如今北方皇帝病重，有的事还是要及早办，否则到时候恐怕要生变故。
好在沈融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卢玉章很是松了一口气，生怕京城传来不好的消息，叫他们这个事儿不好办。
是夜。
沈融刚去和萧云山夜谈回来，萧云山还没有走，牛叔和雪狮子也都还在府里。
雪狮子喜欢到处钻，时而将雪白皮毛弄得灰扑扑的，沈融按着给它洗了一次澡，那几天人猫关系稍显紧张。
沈融找萧云山主要还是为着贩茶的事情，萧元尧派鲁柏去宁州监制茶叶制造，只给了一个月的制茶时间，又给如今已经成为黄阳县令的卢玉堇去信，叫他和海生提前准备好水手和船只方便之后北上贩茶。
梁王的战船结构老旧，肯定是用不了，只能用沈融和船匠们新造的船，这种船战时能装人日常能装货，拉茶拉马根本不在话下。
和萧公仔细商议了一些细节，沈融正往回走，还没几步就看见了萧元尧的身影。
他正站在花园树下，像是来接他的。
沈融好笑：“你怎么不干脆去萧公门前站着。”
萧元尧：“我父亲惯会取笑我，我去那里站着，明儿一早整个政事阁都要知道我的糗事。”
沈融笑出了声。
萧云山的确喜欢抖儿子的糗事，不过他很聪明，能够拿捏里面的度，既不会损伤萧元尧如今的威严，又能叫一帮下属觉得这样的主公十分亲切。
萧元尧走上前牵起沈融的手：“你夜里还要出来，我给府里多点灯都没用，这世上就没有能叫黑夜变成白天的物件吗，你晚上都摔多少次了。”
沈融随口：“怎么没有。”
萧元尧：“你家乡有？”
沈融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差不多吧，你先别问我家乡的事儿，我得和你说说那些幽州部族都凶残的很……”
他叽里咕噜的萧元尧分析一二三，话里话外都是担忧鲁柏一行人的人身安全，还叫萧元尧给他们多派点保镖，说到一半就被这男的抱了起来。
沈融：“？你做什么又抱我？”
萧元尧：“你讲话总不看路，这样抱着安全，你可以继续说了。”
沈融：“……”
被他这么一打岔，沈融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才哼哧道：“不行这第一趟你就直接把海生派去，他会水，也会航海，武力值也高，他去了咱们也安心。”
萧元尧思虑两息：“可。”
沈融正要说话，又被萧元尧埋头亲了五六下，嘴巴贴嘴巴那种，亲的沈融每次想说话都被堵了回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事办完了开始办我了是吧。”沈融吐槽：“回去亲不行吗，你不要以为这小花园没人，上次偷亲要不是你耳朵灵敏，咱俩就要被巡逻的撞个正着了。”
萧元尧这才消停一点，沈融脸皮薄，他自然得顾及他的感受。
只是还是忍不住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这个月还有什么事儿？”
沈融皱眉：“还有什么事儿？贩茶队伍也有了，奚焦我也给你招进来了，卢先生和翠屏三贤如今都在政事阁，赵树赵果姜乔也忙的不见影子，还能有什么事儿？你有事儿？有事就说，咱俩商量着解决。”
萧元尧没声了。
回屋里把沈融按住亲了好一会才哑然道：“你一心为我，我自然也得一心为你，我叫人给你做了一身顶漂亮的衣服，过几天穿给我看好不好。”
沈融喘息急促：“比桃仙游神衣还好看？”
萧元尧：“不一样。”
沈融按住他嘴巴：“哪里不一样。”
萧元尧吻着他掌心：“意义不一样。”
沈融是真的有点恍惚了，最后睡过去之前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情没干，就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是一头小毛驴，正转着圈的拉磨。
九月下旬，一场秋雨一场寒，沈融和雪狮子贪玩不小心淋了雨，稍微有点发热就被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
萧元尧把文书折子都搬到卧房来了，沈融要去军械司也不行，最远活动范围就是门口的走廊。
系统：【虽说这次生病没有生命值警告，但男嘉宾依旧有些紧张呢】
沈融抓狂：他那是有些紧张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半夜偷偷试我脉搏看我还活着没有！
系统：【……宿主都睡成小猪咪了怎么知道的？】
沈融：他往哪摸一会就往哪亲一会！我就算睡成猪也能被他嘬醒了！
系统：【哦~那倒是~（kswl）】
沈融这场病来得急，走的也快，除开前两日有些发热以外，其余时间除了嗓子疼也没别的毛病。
又被萧元尧好吃好喝的养了一周，觉得自己腰上的肉都松了。
沈融十分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腹肌，当场就在床上做了十来个仰卧起坐，和萧元尧证明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林青络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终于松了口：“……已经大好了，可以出门了。”
沈融当场蹦起来扯住萧元尧的袖子：“林大夫你和他说！你和他说！”
林青络目光暧昧的扫了两人几下，然后和萧元尧道：“主公放心，沈公子现在活力四射，若是一直将人拘着，恐怕才要生病了。”
沈融感动流涕：“林大夫！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林青络面色淡定补充：“就是大病初愈，不能有房事，也最好不要再泄露元阳，否则于身体无益，还望二位稍加克制。”
沈融：“……？”
萧元尧：“……”
中医把脉，没有秘密，林青络把没把出来房事不清楚，但肯定知道萧元尧偷吃他元阳了！
沈融眼睁睁看着萧元尧把林青络拉到一旁严肃请教什么，沈融：“…………”
系统：【男嘉宾问上次宿主吐血养回来了没有，林大夫说那个已经没有大碍，男嘉宾又问元阳是不是不宜太过频繁泄露，林大夫说不管是元阳还是其他什么房事，只要是两个男子，都不宜太过频繁，男嘉宾又问——】
沈融：你给我住嘴啊啊啊啊啊！
沈融怒气冲冲直呼大名：“萧元尧你他喵的给我回来！别问了！！”
今日天气放晴，林青络走出公府大门，小船问他笑什么，难道是沈公子的病好了？
林青络开怀：“哈哈哈哈妙哉妙哉啊。”
不论是萧伍长还是萧守备，亦或者萧将军还是靖南公，在沈融面前都是一个普通的为情所困的男子，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哪怕走得再高，也会因为意中人一声咳嗽而焦心担忧。
林青络与小船道：“下次移栽草药，记得多种一些能固本益元的，我记得老家宿县有一味草药叫壮……咳咳。”
小船秒懂：“知道了主人，需要移栽到药圃大量种植吗？”
林青络：“……也不必太多，此物主公用不上，对沈公子却是锦上添花的大补之物。”
小船严肃：“明白。”
……
萧元尧因为询问林青络有关男子同房之事，而被沈融踹出去分房睡了三天。
到这时候沈融依旧不觉得九月有什么大事，直到某一天早上起床，发现衣架上多了一件绣着华丽山纹的锦袍。
锦袍为天青色，上用金银丝线绣着层连叠嶂，沈融觉得那图案有点眼熟，系统在他脑海中提醒道：【有点像是双神山的3D地形图】
沈融一下惊住，仔细看了半晌喃喃道：“还真是。”
除了山纹，还有水纹，水纹似一条水龙游在群山中，从袖口到衣领再到腰间，仿佛穿着这件衣服的人被一条龙给缠住了一般。
沈融转着看了一圈，就连新靴子都是配套的月白色，靴面绣着华丽虎纹，靴口用珍珠点缀了一圈，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大小相同，泛着淡淡暖色，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融被镇住了：不是，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系统在他脑海中连放二十个烟花：【恭喜宿主！今天是宿主的生辰！代表着宿主在这个时代也变成一个可靠的大人啦！】
沈融猛地反应过来：今天是九月二十九？？
系统：【对呀对呀！】
难怪萧元尧那天晚上会那么问他！沈融猛地拍一把额头，真是忙晕头了！
他正要叫水，外头门就被推开，萧元尧亲自端了木盆进来，见沈融站在新衣裳前就问：“喜欢吗？”
沈融是真的有些害羞了：“喜、喜欢的，你这件衣服做了多久啊？”
萧元尧：“快一年吧。”
沈融破音：“——什么？”
萧元尧放下水盆，熟稔打了帕子过来糊住沈融的脸，他边擦边道：“在南地打仗错过你生辰，是以回了瑶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联系了最好的制衣坊给你赶制今年的生辰礼，好的衣裳做起来慢，我这件衣裳的工期不比桃仙游神衣差多少。”
他给沈融擦完脸，而后道：“穿上试试看？”
沈融现在完全随着萧元尧的动作走，见他过去抖开那件衣裳，眼神不经意扫到衣裳内里的图案惊道：“还是双面绣？”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绣、绣的什么？”
萧元尧就给他看了一眼。
沈融：卧槽。
系统：【他还是忘不了那场雪夜的桃花雨（嗑到了）】
这衣裳外绣水纹似游龙，内绣桃花迎春风，仿佛在一片青绿当中偶遇了一场极致的粉色，叫人看一眼都能嗅到里面的甜香。
萧元尧低声道：“穿上？”
沈融：“哦……哦。”
他任由萧元尧摆布，不出一时三刻，镜中就出现了一个脸颊泛红的翩翩公子。
沈融又原谅萧元尧问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了，他的确心软，别人一件新衣裳都能哄得他找不着北。
心里却又甜的厉害，看萧元尧的眼睛都闪闪发着亮光，他黏黏糊糊贴上去：“老大，老大，你对我真好啊！”
萧元尧抱着他墩了两下：“不叫哥哥了？”
沈融羞涩：“我亲你一口好不好？”
萧元尧使坏：“叫哥哥。”
沈融小猫一样追着啃：“我就亲……”
萧元尧躲了两下便忍不住了，将沈融抱到镜子前坐着，双手支着桌台用嘴巴去找他。
两人并未深入，只是不住贴贴就已经足够心猿意马。
萧元尧小声：“沈融，我给你起个表字吧。”
沈融迷迷糊糊：“嗯……行啊，随便你叫什么都行，再亲一下吧哥哥……”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长乐常安，岁岁逢春。”萧元尧亲了亲沈融额头，“你跟着我，却什么都不要，那我就把所有都拿到手，随便你什么时候支取，好不好……恒安。”
萧元尧又蹭蹭他，小声叫着：“沈恒安。”
一门之隔，所有文臣武将静候府院，奚焦奚兆也来了，卢玉章以及翠屏三贤衣冠周正落于席中，赵树赵果搬来了军鼓，庒肃的青绸妆点了所有游廊，就连雪狮子脖子上都戴了青色软布。
沈融推门而出，就见秋高气爽雁过长空，因为他和萧元尧而聚集起来的所有人都安静等待着。
卢玉章：“男子二十而冠，过了今日，小童也是大人了。”他起身展袖，朝萧元尧而拜：“主公，东白已经算好了时辰，巳时正便可以行加冠礼了。”
萧元尧点头，又看向翠屏三贤：“如此，便麻烦三位大儒。”
宁丘有幸跟着一起参宴，看见这一幕难免心中惊颤，翠屏三贤只请一人加冠便已经是了不得，主公爱护这位沈公子，竟然一口气请来了三人一齐为之加冠。
用情之深之重，岂是“谋士”二字可以概括？
萧元尧正要抬步，身边袖子却被抓住，侧首，就见沈融低道：“我们一起。”
萧元尧：“嗯？”
沈融认真：“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走下去。”
他紧紧看着萧元尧的眼睛，挠了挠他掌心烫痕：“你给我行加冠礼，我今天也就只有一个愿望——”
“我要叫你重返二十岁，和我一起加冠。”
作者有话说：
萧老大：是这样的家妻就是这样的爱我。[亲亲][亲亲][亲亲]

第103章 声闻于野（修）
冠礼，礼之始，古代六礼之首。
在行冠礼之前，沈融还是个童子，三冠加顶之后，他便是社会承认的大人，作为古代男子最重要的成年仪式，这一日需要提前占卜时辰，邀请宾客并选定加冠人，鸣鼓，设香炉，一应仪式无不隆重对待。
萧元尧精心为沈融布置这一切，从做了一年的衣裳到亲自叮嘱卢玉章请大儒入城，几乎拿出了手上最好的东西来为心爱之人加冠。
对沈融来说，这应该算得上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一天之一，可也是这么重要的时刻，他却要和自己一起。
萧元尧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一个晃神，他确信自己耳聪目明，沈融用那样清澈真挚的眼神看着他，里面泛着爱意和弥补，他回想起自己兵荒马乱的二十岁，那时候在双神山初遇沈融，他还是一个逃命的小兵。
沈融小声：“反正这是我许的愿望，在我们家乡，如果不能实现生日愿望那这一年都很难过，好不好嘛老大，咱俩一起啊。”
萧元尧：“……可这是你的吉日。”
沈融哼唧：“那咋了，老大你气运这么好，有你在岂不是叫我吉上加吉？”
萧元尧没声了。
看着那守卫托盘中早就准备好的红色礼服，那么鲜亮又明媚的颜色，如果能和沈融一起穿上红色，他此生还有什么遗憾？
萧元尧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君子，他自私，护短，斩草除根，尤其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贪心的小人。
沈融只是稍微慷慨，他就忍不住侵略索要，这是他的加冠礼，可他竟然可耻的想要和他一起跪拜天地长者。
他擅自提前给沈融取字，可他自己却没有字，以前觉得没有也无所谓，对于保不保得住命都两说的年纪，加冠取字是一个奢侈的事情。
越是艰难，萧元尧就越恨不得掏空一切将沈融留在身边，作为长子长兄，他习惯承担一切，寻找幼弟光复门楣替天策军和祖父沉冤昭雪，然而此时此刻，萧元尧什么都短暂忘掉，只是因为沈融的一句“一起”，他居然有一种急速奔波了十几年，才大大喘息了一口的感觉。
这个他心甘情愿去钻的笼子温柔的不像话，萧元尧只是简单和沈融对视，都感觉心要化了。
于是他贪心，妥协，溃不成军。
已经准备好的仪式流程紧急更改，卢玉章又急急忙忙的向天多点了三炷香。
谭贡杜英和茅元穿着大儒服饰站在席上，周遭鸣鼓吹笙，所有宾客都看着他和沈融。
萧云山是萧元尧的亲生父亲，此时便接过了亲自为儿子加冠的任务，翠屏三贤依旧只为沈融一人加冠，单看排面，萧元尧这边实在单薄。
但他欣喜若狂，心如擂鼓，和意中人一起身披红衣，在所有人的或清楚或不知的目光中，暗流汹涌的诉说着一腔爱意。
先加缁布冠，次加皮弁冠，后加爵弁冠，三冠加顶便是礼成，萧元尧与沈融一起跪在长者大儒面前，再由主宾赐字。
赐字，自然是为萧元尧赐字。
他私心给沈融取好了名字，因为身份地位太过特殊，翠屏三贤倒也乐呵呵的接受了，只将萧元尧给沈融取的字再做释义，殷殷叮嘱沈融道。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靖南公好文采，此‘恒’字意义甚高，稍显福厚，你毕竟年轻，怕压不住这个字，便再取一个‘安’，如此协调相好，不论如月如日，都能始终安之若素。”
沈融恭谨聆听，再度拜谢。
谭贡摸摸他的头冠：“愿你明法。”
杜英认真叮嘱：“愿你直言。”
茅元笑呵呵道：“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世人皆相你无相，千帆历尽似仙游。”
沈融深吸一口气：“多谢三位先生。”
他看向身边的萧元尧，眼神中都透着紧张和喜悦，萧元尧朝他比了个口型。
沈融一愣，认出这人大庭广众的就叫他恒安。
他脸上羞臊，忍住不看，没过一会又实在受不了那张俊脸诱惑悄悄瞥去，却瞬间就被萧元尧抓住了视线。
沈融目光躲闪，萧元尧始终未曾移开。
是以守株待兔，不论沈融什么时候看向他，目光都不会落到空中去。
系统：【盯妻狂魔，男嘉宾痴情这方面，可以排进历代嘉宾top3】
沈融：啊啊啊这么多人他都敢调情无法无天了看我晚上回去不亲死他！
系统：【强烈支持！】
萧云山也对沈融嘱咐了好几句话，目光才落在自己儿子头上。
没有人比萧云山此时心情更加复杂，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要记住恒安的好。”
萧元尧轻轻点头。
萧云山嘴唇动了动，竟然一时语塞，他这一生经历的太多，失去的也太多，青年丧妻，中年丧父，只有两个儿子却还丢了一个，若非生了萧元尧，哪怕他心境再豁达，恐怕都走不出这逆转的人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祖父曾经无数次劝说我从军，然而我却不是那块料子。”
此话一出，在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尤其赵树赵果眼神十分复杂，卢玉章不动声色听着。
萧云山笑了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为父一直觉得自己实在愧对萧家先祖，可如今见能帮助你一二，又觉得时也命也，或许这便是我身为你父亲，所能为你谋划的最深远的地方了。”
萧元尧抬起眸光：“若是没有祖父和父亲，便没有现在的我。”
萧云山又停顿了好几息，这才神色复杂道：“其实你祖父早就为你取好了字。”
萧元尧瞳孔微动。
萧云山：“可你二十离家，如今已有三年有余，若非恒安慷慨许你一起加冠，为父还真不知要如何帮你补办。”
萧元尧声线带着些微颤抖：“敬听祖父遗赐。”
沈融不由得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萧元尧的祖父对他何其重要，他的言行举止，他的三观秉性，甚至他纵横四州闯了个翻天覆地的超绝武艺，都是这个已经逝去的老人所教授。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德才兼备者即便隐居僻壤，仍能声名远播，被他人知晓。”萧云山道，“你祖父教习你，知你绝非平庸之辈，如今你从微末发家名声远扬，正是应了你祖父当日之言，是以这‘闻野’二字，便是你早就该有的第二个名字。”
萧元尧眼眸垂下遮住汹涌情绪：“多谢祖父遗赐。”
卢玉章忍不住夸赞：“萧公风度卓然，主公亦是年轻有为，不知道萧家祖父又是何种风采，才能够教出来这样好的后辈。”
萧云山远目：“我父亲当真是一个极好的人，没有任何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信任不该信任的人，世事无常，现在看来，过往种种不过一场云烟。”
卢玉章沉默两息：“萧公豁达。”
冠礼成，宴宾客，拜见母亲，然而萧元尧的母亲早已去世，沈融的母亲更是在另一个时代，是以两人携手而起，曾经的飒飒马尾均一丝不苟高束于顶，仿佛从意气风发少年郎一下子变成了可靠的大人。
系统：【表面上看还是很可靠的】
沈融怒音：你啥意思！难道我的胸膛不可靠吗！萧元尧都趴在这里哭过！
系统：【我不信，除非宿主晚上回去亲一个大的】
亲亲亲就知道亲！亲一个大的你是能看见还是怎么滴，沈融不理会嗑晕头的系统，只一味的跟在自家老大后面当一个毛茸茸的小尾巴。
老大敬酒他喝茶，老大见客他问好，人人都笑眯眯的称呼他为恒安，沈融听久了也觉得顺耳了，不过没多少人敢直接叫萧元尧萧闻野。
毕竟他如今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就算是翠屏三贤，都得和萧元尧见礼。
一直到了傍晚宾客们才逐渐散去，萧元尧送了萧云山回院子，又去帮忙喂了牛叔和雪狮子，这才往沈融的院落走。
沈融茶水喝多了一直在跑厕所，萧元尧刚回来，正是他跑完厕所浑身舒畅的时候。
他懒懒窝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冷不防椅子被人摇了几下。
沈融眼睛都没睁开，懒懒道：“干嘛？”
萧元尧：“怎么睡在这儿？”
沈融掀开一条眼缝：“等你啊。”
萧元尧立刻就美了，不过也控制着表情：“不用在这里等我，秋风凉，又病了怎么办。”
“有你啊。”沈融懒了，说话就喜欢带鼻音，“我知道你不多会就会回来，等你一会又何妨。”
半晌不见萧元尧说话，沈融就睁开眼睛看去，见萧元尧就趴在竹椅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颚看他。
沈融：“？”
萧元尧：“恒安。”
沈融：“嗯？”
“恒安。”
沈融：“……嗯。”
萧元尧一叠声的叫了他好一会，沈融忍不住捂住他嘴巴道：“行了，还没完没了了。”
萧元尧：“那换你喊我。”
沈融故意虎着脸：“我喊你什么？哥哥？”
萧元尧凑近：“你喊我一声。”
沈融没忍住笑开：“行，我喊你，我喊你萧老大——唔？”
被亲了。
萧元尧威胁：“再给你一次机会。”
沈融挑眉：“萧三岁——嗯呃！”
这次被堵住亲了好一会，沈融憋气憋得脸红，不干了，伸手要抱，不抱就不说话。
萧元尧有什么办法，只得将他从竹椅上揽起来，一边朝着屋内走一边啄吻：“再喊。”
沈融偏耍赖，被放进被子里亲了好一会才听见萧元尧道：“你穿红色真好看。”
那不过就是一件套在华衣上的红色礼袍，沈融气喘吁吁笑骂：“我穿什么颜色不好看，嗯？”
萧元尧便道：“我以前最不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因为人血也是红的，染在衣服上，除非冷透骨的水洗不干净，我便觉得红色不祥，它带走了我身边太多的人，包括我母亲。”
沈融不骂了，他抬手，摸了摸萧元尧的脸庞。
萧元尧：“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模样，只有父亲那里还有她一张画像。”
沈融揉着他耳尖：“你母亲和你祖父，一定是一个极好的人。”
萧元尧点头，沈融沉默两息，带着暖热气息在他耳边温柔道：“萧闻野。”
萧元尧愣住。
沈融低声：“你看，要是他们还在，定然会比我亲切万倍的这样叫你，只是他们不在了，以后我便学着亲切万倍的这样叫你，这样行吗？萧闻野萧闻野萧闻野——”
半晌听不见回答，沈融正要去看萧元尧是不是又偷偷哭了，就被扑在床上滚了一个圈。
男人滚烫唇舌追逐着他，从他的额头鬓角亲吻到鼻尖下巴，又亲过两个耳垂，叫沈融痒的不住闪躲，他哪里推得动萧元尧？只得一边被欺负一边唔唔乱叫，萧元尧爱极了他这个模样，好像沈融所能发出来的一切声音，都是由他所主导。
沈融断断续续：“亲、亲嘴巴……”
话音刚落，萧元尧就追了上来，沈融已经被亲熟了，此时乖乖的打开齿关，柔软舌尖收不回去，与萧元尧亲密勾缠，然后被男人凶狠地舔遍整个腔肉。
他还穿着萧元尧给他做的那件顶漂亮的新衣裳，从里到外都被染上了萧元尧的气息，那是一种沉冷的檀香，混合着一点苦涩清冽，叫人欲罢不能，萧元尧退开些许叫他喘息，沈融忍不住追上去轻轻舔着他的喉结。
萧元尧哑声：“这么会憋气？”
沈融小猫一样喉咙滚出咕噜声音：“闻野，亲一下，再亲一下……”
萧元尧便袭上去，掐开沈融的嘴唇，拇指在里面搅弄一会，直弄的沈融眼泪连连口水收不住，这才蔫坏的亲上来。
华丽的衣裳被一层层剥开，沈融被亲的迷蒙之际，身下又忽的被掌住。
那手指上还沾着他的口水，带着凉意和濡湿，叫沈融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但是他却说不出话来，因为萧元尧的确如他的意，一刻也不停地亲着他的嘴巴，但手脚却不老实，上面有多么狂风骤雨，下面就有多么不紧不慢。
沈融受不住，含糊的叫了一声“快”，他腰腹条件反射的弹了弹，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送了上去。
萧元尧却堵住了他。
沈融一下子憋出了眼泪，撇开嘴巴小声骂道：“你做什么？”
萧元尧小声哀求：“恒安，我们试试，好不好？”
沈融猛地睁大眼睛：“试……什么？”
萧元尧在他耳边，嗓音带着欲望的恶：“试试，林青络说的同房。”
沈融下意识：“不行！”
萧元尧：“我不会伤害你，你信我。”
我信你亲我叫我舒服，但我怎么可能信你说自己不大！沈融摇着脑袋立刻往外爬：“不行，这个真的不行，我、我没准备好！实在不行我给你亲，好不好，我亲你！”
他还没爬出萧元尧的手臂就又被扯了回去，视野中看不见别的，只有萧元尧的胸膛和脸。
男人脸上带着憋急了的薄汗，像一个找不到水源入口在哪里的干渴旅人，除了亲沈融的嘴巴就是和他保证自己不会伤害他。
沈融后知后觉，今天这么大的日子，萧元尧实在太高兴，他憋了好几年这是憋不住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攥紧拳头，一边锤萧元尧宽厚的肩膀，上下却都被堵着都吐不出来半点东西。
这种难捱的感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萧元尧才重新动了起来，几乎是他手指刚动，沈融就忍不住交待了个一干二净。
以前萧元尧会帮他擦，会帮他舔，这次他却一点都没有管，任由他脏污的乱七八糟，迷蒙情热之间，他感觉自己被更深入的探索。
一点异样的异物感传来，似乎是指腹，只是那么一点点，就叫沈融的神经都裂成了两半。
他脸上情热褪去，变得有些疼痛的苍白，看似用尽全力抬手，实际只是挠到了萧元尧的脖颈上。
沈融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瞬间涌出，他带着哭腔的在萧元尧耳边吐出一个“疼”字，眼神里全是惊恐和生涩。
在这个时刻，他忽然明白萧元尧以前是多么让着他，但凡萧元尧不想让，他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只是这个疼，实在是叫人难以忍受，沈融分辨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只知道萧元尧倏地停下了。
可能只是过了三五秒，他忽的抬手锤击了自己一下，而后贴近沈融，替他吻着额角鼻尖的冷汗，还有眼中惊恐的眼泪。
一边吻他一边道歉：“对不住，我是个恶人……还难受吗？我……我没动了。”
沈融都快把鼻涕泡哭出来了，都这时候还在乖乖摇头，萧元尧埋首在他脖颈处好半晌，而后一边摸着沈融耳垂安抚他，一边将二人凑近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鼻音沉闷的呼吸了一声。
沈融双手抹着眼泪，泪水太多了就全蹭在萧元尧高贵的公爵官袍上，萧元尧嗓音低的可怕，混着砂砾摩擦一样：“恒安，不哭。”
他像是将一颗宝珠含在嘴里咬了半晌，即将咬碎吞下去的时候又不忍心，于是完完整整的吐了出来，宝珠蒙了一层透亮的口液，捏在手里都是滑溜溜的。
萧元尧看了又看，实在不知道怎么是好，只得用衣服给这颗珠子擦一擦，然后把他团在自己最柔软的肚腹之上，双臂都紧紧抱着才不动了。
沈融趴在他身上缓了好一会，那股子被侵略的恐惧感才稍微褪去，他眼尾鼻尖都是情色的红，看向始作俑者的目光充斥着无措和可怜。
萧元尧只得摸着他脊背细细的哄：“对不住，我不弄了。”
沈融咬着他衣襟小发雷霆，大腿根那里还是烫的。
萧元尧任他发泄，手指摸他脊背，又摸他软发：“明早我找林青络拿点药……”
沈融：“你敢！”
萧元尧蹙眉：“可是——”
沈融咬牙切齿：“我没事，你，你不许和别人说我怕疼，不然我就，我就仗剑走天涯去！”
萧元尧立即不说话了，只是手臂将沈融箍的越发紧，想要融入骨血当中一般。
他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更难的事情了，甚至开始生气自己异于常人，否则怎么会叫沈融看一眼都害怕。
夜深后，沈融折腾了一天实在扛不住睡了过去，第二天天一亮就听见萧元尧在外面练刀，推开窗户一看，旁边的竹藤上还挂着他那身被清洗干净的漂亮衣裳。
沈融眼前冒出一片白色，原来是雪狮子跳上了窗户，猫的动静引得萧元尧看过来，回想起昨夜，沈融耳尖骤然红了一片。
萧元尧却面色如常收刀过来，从背后给他端出来一个芦苇做的小草窝。
“雪狮子捣鬼，从树上掏下来的，被我接住了。”
沈融看了看那鸟窝，又看看萧元尧，嘴唇抿着不说话。
萧元尧站在窗外，将鸟窝往沈融面前递了递：“菩萨看看，鸟蛋还能不能活？”
沈融哼唧：“鸟蛋完好无损自是能活，你放回树上去，小心鸟妈妈一会追着你啄。”
萧元尧看他：“恒安尚怜幼鸟，便也怜惜怜惜我，我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的，若是一时犯了浑，还望恒安勿弃勿怪。”
沈融愣住：“你、你还想着昨晚我那句气话呢？”
萧元尧移开视线：“其实也没有多在意。”
你那是没有在意吗！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以鸟喻己，雏鸟情结一样生怕自己被抛下，还有这鸟窝真的是雪狮子掏下来的吗？！
沈融恶狠狠道：“你，过来。”
萧元尧将脸凑进窗户，三秒后，领了一个大啵啵出来了。
他难得有点傻，以为自己会挨耳光，没想要沈融只是亲了他一下。
沈融啪一下关上窗户：“大清早练刀帅死谁了，现在立刻马上消失在我眼前！不然来一次亲一次！走走走！”
萧元尧摸了摸自己的脸，远处正在等待他一起去军务署的赵树赵果满脸慈祥微笑。
赵树：“我说将军一大早出来对着池子干什么呢，原来是修理自己的仪容，肯定是又招惹沈公子了。”
赵果幽幽：“……难道你还没有发现？沈公子他，好美男啊！”
沈融好美一事不知为何就这么流传了出去，军中除了陈吉舍不得刮自己的络腮胡，其他一个比一个下巴光滑，别说，这么一修整整体形象的确是提高了不少，最起码看上去没有那么凶神恶煞了……嗯，只是看上去而已。
秋天短燥，当鸿雁南飞在南地沼泽准备过冬的时候，乐城终于传来第一批野茶已经炮制完毕的消息。
密密实实的茶砖整整垒了三个大仓，就算是用最大的战船拉，也得少说两个大船。
这些宁州的茶要去换幽州的马，北上幽州航程需二十日左右，等谈妥换马回来，说不定又要过年了。
如今时间就是生命，为了能多拉一些马，沈融还特意加派了两艘战船，是以茶载两艘，空船两艘，一来一回顺利的话估计能拉回来近六百匹马，沈融都忍不住想要跟着去干，然而没有萧元尧，他解锁不了幽州的地形图。
十月底，鲁柏率领的贩茶队伍正式从黄阳入海口启航，新船北上的那日，沈融和萧元尧特意骑了快马前去黄阳相送。
许久没见的海生正熟练的指挥着船员，他与卢玉堇同在黄阳，平素除了习武练水师就是去找卢玉堇习字，是以如今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水师总兵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希望此行顺风顺水。”
萧元尧：“新战船不仅配备了床弩，还配备了无数伪装成茶农的水师，再加上海生亲自领航，定然能够顺利归来。”
沈融这才微微放心：“幽州那么远，又是苦寒之地，不知道这帮南方人习不习惯。”
萧元尧：“早晚都得习惯。”
沈融看他。
萧元尧：“毕竟我们早晚都得北上，不是吗？”
说的没错，他们早晚都要北上，北地冬天随便下一场雪都能冻死人，还是早些适应这种气候比较好。
不仅要适应气候，还得适应北方所有配置都普遍比较大这个现实问题。
沈融扫了萧元尧两眼，“我突然想起来你就是北方人，所以这就是你那玩意长得蛮不讲理的原因？”
萧元尧：“……”
萧元尧抿唇：“我的东西不讲理，但我为人很讲理，若有机会，可不可以再让我试一次？”
沈融微微一笑：“然后送我归西是吧？”
萧元尧低声：“也许是极乐世界呢？”
沈融面无表情：“我乐你个大狗头，我当男同可不是为了吃苦，要是这事儿没乐趣，咱俩这辈子就只亲嘴算了，呵呵！”
作者有话说：
融咪，你给你老公报个班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进修回来的狗狗尧：是这样吗老婆？这样子对不对？嗯？
融咪：咪咪糊糊.jpg
【细节修改了一下，昨天有点词不达意】【冠礼部分流程有美化修改，勿对照真实历史】
*出自宋代《天保》作者不详。

第104章 不可小觑
沈融吃不了一点男同的苦。
他之所以追着萧元尧亲，是因为萧元尧亲起来实在舒服，他就觉得俩男的这事儿也能干，而且萧元尧还长得这么帅，他也不亏什么。
但如果萧元尧叫他觉得难受，这事儿就干不了，哪怕萧元尧长得再对他胃口，上衣脱光了在他面前跳剑舞，沈融也能克制住自己。
因为这他喵的实在是太疼了。
到底谁在享福！谁！男同的世界对他太不友好了！别人家弄急了还可以反攻，他能吗？他敢吗？他干得过萧元尧吗？
萧元尧一个手掌拧他两个手腕，沈融时常觉得自己像串糖葫芦，被这男的从上到下都能舔一遍。
沈融又不着痕迹的扫了萧元尧几眼，萧元尧何其敏锐，一下子看过来，
沈融：我突然觉得男嘉宾真挺可怕的。
系统：【？】
沈融：都是男人，我太懂箭在弦上的感觉了，都说男的精虫上脑就不管不顾，可我看萧元尧都到那个地步了还能原地刹车，这已经不是性压抑了，这是真变态。
系统：【……宿主昨天有激活新的读条机会吗？】
沈融回了句没有。
系统：【哦，那一定是系统判定你们还没有上一次来的刺激，宿主以为自己上高速了，其实还是摇摇车呀（遗憾离场）】
沈融：…………
沈融不想搞男同了，他路过萧元尧，重重踩了他一脚，自觉用了全身力气，然而萧元尧动都不动一下，还问他脚硌不硌。
气得沈融唤来神霜翻身上马，马屁股扬起了一连串的尘土。
陆上扬尘，海上翻浪，夹杂着小情小爱的历史滚滚向前，因为惹了沈融不高兴，回瑶城后萧元尧特意往林青络那里跑了好几趟。
林青络现在一看见萧元尧就害怕，有一种知道了太多秘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人“灭口”的危险感。
他以前走南闯北虽也见过一些男人和男人的事儿，但林青络也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如今为了萧元尧和沈融，也算是走上了邪修的道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林青络就翻遍医术古籍提纯了一些利于男子欢好的药油，这药油消肿止痛，哪怕不是用在那处，用在皮肤上也有极好的效果。
林青络揣着药油正打算去找萧元尧，就在路上遇见了最近声名大噪的奚焦。
两人一合计原来都是奔着萧元尧去的，干脆就走在了一道。
奚焦：“林大夫，你找靖南公何事呀？”
林青络密而不发：“一点要紧事，你呢？”
奚焦严肃：“我也是，靖南公前段时间给了我一个妇人的画像，又叫我比对着萧公的长相来画一个人，今日刚画出来，是以带去给靖南公看看。”
林青络更不好意思说了，人家这的确是正事儿，他觉得怀里的药油有些发烫，不过好在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也能绷得住，到了军营校场，没多一会就找到了里头鹤立鸡群的萧元尧。
如今兵卒们吃得饱穿得暖，眼看着是比前两年壮实不少，萧元尧看见二人便走过来，先朝林青络伸手道：“做出来了？”
林青络双手奉上：“是也，主公请看。”
萧元尧先打开闻了闻，清凉沁鼻，又倒出一点看了看，药油呈清乳色，捻在掌心没一会就开始发烫，林青络特意小声解释：“这其中还有一点助情的作用，可以叫人不那么惧怕疼痛，不过切记一次不能使用太多，否则情难自控伤人伤己。”
萧元尧表情严肃：“知道了。”
一旁的奚焦有点傻，什么助情？什么情难自控，靖南公和林大夫在说什么呀？
哎呀不管啦反正没有沈公子的事儿，奚焦抬脚上前一点：“您嘱托我画的人像已经画出来了，而且临摹了三十多份。”
萧元尧揣好药油，立即接过奚焦手里的画像。
画纸是卷起来的，他眉头微皱，缓缓展开，便见一个和他不怎么相似的少年人展现在眼前。
萧元尧看了看像：“你确定没有画错？此人许是和我有几分相似，以前我也是照着和我相似的人来找的，但看此画，和旧画像截然不同。”
这可是奚焦的专业领域，他当即肯定道：“靖南公叫我照着萧公与萧公夫人的画像来画，又与我说了许多此人的幼年特征，我便从他四岁开始画起，其间多次推演，不敢说一模一样，但最起码有六分把握。”
画中人眼神明快，透着一股子狡黠和傲气，脸型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肉感，却并不过分圆润，整体身形高挑精瘦有力，隐约可见其再过几年的潇洒风姿。
奚焦点了点画纸：“单看脸型的确和靖南公不太像，不过这双眼睛却和您十分神似，都是略微上扬的丹凤眼，只是靖南公长相更为大气偏似萧公，此人却不太像萧公，更像那位琼鼻美目的夫人。”
萧元尧沉默了一会，将奚焦的画信了三分。
因为他重新绘制萧元澄画像这件事惊动了萧云山，他父亲的确回忆起了一些陈年旧事，那就是萧元澄长得更像母亲。
只是亲兄弟之间总会有一些相似之处，以前没有奚焦的时候萧元尧只能照着自己和父亲的脸来找，如今有了这副画像，说不定他可以比对到以前没有比对过的人群——
林青络很久前就听闻萧元尧在找人，但现场撞见却是第一次，都是自己人，于是便问了一句：“照着萧公和萧公夫人来画的画像，难不成是主公的本家兄弟？”
萧元尧嗯了一声。
林青络愣住：“竟当真是？”
萧元尧简短道：“以前家逢变故，幼弟走失，怀疑是恶仆趁机作乱带走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过。”
仆、仆人？萧家曾经还有仆人呀？奚焦愣住。
萧元尧与奚焦道：“此事你多辛苦，假若当真能够用这副画像找到人，你便是大功一件。”
奚焦连忙：“不敢居功，我帮助您就是帮助沈公子，您与他不分家，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送完药油和画像，林青络与奚焦道：“你这句话算是说到主公心坎上去了，沈公子与这位萧家小公子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不相上下，但若是真要对比，没有人能越得过沈公子。”
奚焦深以为然：“其实我画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不知道沈公子知不知道靖南公在找人，若是知道，说不定能用神法帮忙找到呢……”
林青络：“……”
以前他会直呼傻孩子不要相信这种江湖骗子，但现在林青络第一反应这办法或许真的可行，如果是沈恒安的本事加上奚焦的画，这大海捞针一样渺茫的事情说不定明日便要实现了。
……
进入十二月，幽州贩茶团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他们如今已经在幽州乱市开始交易了也不一定。
沈融坐在圆弧的窗框上对着手指哈了哈气，他刚从军械司回来，本来干活干的浑身热汗，回家路上风一吹又觉得有些冷了。
自从那一日两人尝试失败，萧元尧就再没敢碰过他，最近这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逮不住影子。
萧公带着大水牛回了桃县，雪狮子爱玩假山，倒是将它留在了府里，沈融在窗框上坐了一会抱着雪狮子暖手，听路过巡逻的侍卫说萧元尧回书房了。
奇事，回来不先找他却先去了书房。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沈融当即抱着雪狮子去找萧元尧，路过书房窗户，就看萧元尧正一脸严肃的看着什么书本。
沈融：瞧瞧萧元尧这个认真，他一向好学，现在终于有时间继续看书了。
系统：【是啊】
沈融没发出动静，抱着雪狮子径直进了房门，萧元尧却没抬头，也不知道看什么看的这么认真。
沈融走到桌前，忽的把雪狮子抛到了萧元尧怀里。
雪狮子四个爪子全部开花，肥厚的爪垫骄傲平稳的落地，然后尾巴竖起，扫了萧元尧一脸毛毛。
萧元尧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抓下雪狮子的大尾巴，而是猛地将书倒扣在了桌子上，沈融狐疑：“你看什么机密文书呢？有什么是你看我不能看的吗？”
萧元尧不答反问：“……怎么过来书房了？”
沈融呵呵：“我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叫你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来抱我。”
萧元尧立刻站起：“我现在抱。”
沈融叉腰：“晚了，不给抱，明天回家表现好了再说。”
于是萧元尧又坐下了。
沈融好奇凑过去：“这什么书啊，兵书？”
萧元尧低嗯了一声：“这内容晦涩难懂，不适合你看。”
沈融一听慢悠悠的哦了声：“那的确是，你要是看一些兵器书籍，我倒是感兴趣。”
他说了不抱就当真不抱，揣着手绕着萧元尧的桌子散步，他这么在眼前晃悠，萧元尧还怎么看得进去？
于是干脆将书合起来，将雪狮子放在书桌上，伸手去够生气的另一只小猫。
沈融溜达了没两圈就被捞住了，萧元尧把他拉到身前道：“梁王留下的铁是不是快用完了？”
沈融挑眉：“是用的差不多了，不过刀枪也造了很多，暂时没以前那么物资紧缺了。”
萧元尧：“或可以盐易铁，之后北上可以多带点茶叶和海盐。”
这是个好主意，沈融点点头。
萧元尧刚要继续转移他的注意力，沈融倏地伸手将桌上那本书扒拉过来。
萧元尧：“……”
沈融翻开书封呵呵笑：“终于给我找着机会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内容叫我们大将军这么沉迷，哦呦，还带插图的啊，不错不错——嗯？”
沈融翻过两页，觉得大事不妙。
又看了两页，脸上表情变得高深起来。
沈融再往后翻了翻，合上书本朝萧元尧道歉，然后平静的滑出他的怀抱，抱着雪狮子蹑手蹑脚的往出走。
萧元尧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不看了？”
沈融干巴巴的笑：“哈哈老大你可真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这种小黄漫自己偷偷看就行了，不用这么大方的和我分享。”
萧元尧慢悠悠的哦了一声：“恒安如此好奇，我以为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呢。”
沈融屁股着火的溜了。
萧元尧这个人一向内卷，有时候卷的悄无声息，他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气质，平生尝到的挫败全在沈融一人身上。
既然改变不了硬件，那就改变软件，担心情事伤身，就去找大夫求药，不知道怎么“伺候”沈融，从军营回来立刻就开始学习，他看书看话本在自己身上有淤肿的地方试验药油，几乎拿出了打天下的凶猛气势来探索怎么打开沈融。
系统：【宿主瞧见那小黄漫旁边的经书了没有？】
沈融一边疾走一边道：我哪有那个眼睛！麦艾斯！
系统：【合理怀疑男嘉宾看一会古代版黄漫又抄一会经，论精神分裂这一块，男嘉宾也可以排进top3】系统呲呲拉拉的翻找了一会数据，然后给沈融放了三个大烟花：【男嘉宾是一个可以排进top3的痴情的变态哇】
沈融：…………
当发现自家老大看男同小黄漫的时候，沈融很是破碎了两天，不过蒙在被子里想了想，萧元尧这么干难道不算力争上游积极进取吗？
不会的东西就是要学习啊……这好像真没什么毛病，沈融又不想学只想躺着被伺候，那两个人中间总得有一个会的吧……
狠狠自我洗脑了一番，再看见萧元尧看小黄书沈融就泰然自若多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男同小漫画，有，就说明有人乐在其中，那他和萧元尧一定是没有找对办法……
沈融：“…………”
啊啊啊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明明第一集的时候还是个钢铁直男，萧元尧这个天生弯钩的给子，就这么把他也掰弯了啊啊啊——忍不了了天天勾引他，今晚先亲一个大的再说！
-
十二月中，撒往四州各地的新画像开始了一轮大规模的筛人，萧元尧动静之大，从政事阁到军务署，甚至是军营之中，所有人都知道萧元尧花了大力气在找人。
沈融整天晃悠在萧元尧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大的动作？
在与奚焦的逛街聚会中，沈融从奚焦这里看到了一张少年画像。
此人和他差不多大，长得十分陌生，属于沈融在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找不到参照物的那种。
他就问奚焦这是谁。
奚焦：“恒安还不知道？”
沈融拍拍脑袋：“我最近和他有点别的事儿，就没来得及仔细问。”
奚焦眼睛眨了眨道：“此人和靖南公关系重大，恒安若是想知道，可以回去问问他，我等外人不便多说。”
沈融也不强迫他，说了句“行”。
然后转头就开始在脑中问系统：这人谁？
系统：【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沈融：……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知道他重要了，萧元尧什么时候这么找过一个人，要么是仇家要么是亲戚，他们萧家现在就两个人，难不成还有第三个姓萧的？
系统：【此人物为历史剧情重大转折点，宿主可以读条来解开人物身份】
沈融微笑：谢谢，我回去问问我男朋友。
他喵的读条机会这么难攒，他怎么可能随便用！除了真的能帮到萧元尧，比如南泰城之战这种生死攸关的历史剧情，他绝不会用在读条其他人的身上！
与奚焦分别，沈融拿着画卷蹬蹬蹬的冲进了靖南公府。
找了一圈却没见萧元尧回来，往日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看小黄书了才对，沈融找了人问：“靖南公在哪？”
守卫答：“将军方才回来了一次，又被人叫走了，来人是姜乔小管队。”
那八成还是去了军务署。
沈融一拍脑袋，转身就上了神霜往军务署奔去，他到的时候，赵树赵果姜乔等人均严肃立于署内，卢玉章和翠屏三贤居然也在。
沈融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他拨开人群往里面走，卢玉章瞧见他，远远的就朝他招手叫他过去。
“恒安。”
沈融小步贴近：“怎么了这是，主公呢？”
卢玉章：“在里头和海总兵说话。”
沈融震惊：“什么？海生？他不是应该在幽州换马吗？？”
卢玉章低声：“此事复杂，说是到了幽州没半个月，以茶换马就遇到了阻碍，当地有一人叫阿苏勒，此人手里有大量良驹，是一个驯马天才，察觉幽州乱市有人大量换马，竟联合起马场主人不予再换。”
不给换？沈融沉声：“我们现在手上换了多少？”
卢玉章：“三百匹左右。”
三百匹？！只有他们目标的一半！都不够辛苦过去一趟的路费！沈融心内乱叫面上不显：“这个阿苏勒到底是什么人？茶叶对他们少数部族来说这么珍贵，他怎么可能抵得住这个诱惑？”
卢玉章：“此人不可小觑，海总兵正在里头与主公详说，其实我与天行兄等人并非是为了此事而来。”
沈融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事儿大，我们的马源被人截断了啊！”
卢玉章看着他，轻轻放下了一个惊雷。
“京中来了消息，隆旸帝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卢玉章：老皇帝要死了[托腮]
融咪：还有这种好事？[问号]
狗狗尧（优秀学生版）：省流：要北上打仗了。[鼓掌]

第105章 分别
隆旸帝病了两年，但一直也没传出什么不大好的消息，虽然只剩一格电，还被萧元尧气吐血，不也一样好好的吊着命？
而现在，卢玉章却说隆旸帝快不行了。
都已经到了紧急寻找萧元尧的地步，说明京中的情况已经十分严峻，就算还没有传出殡天的消息，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
沈融眉头紧锁，可是他们手里现在没有骑兵，北凌王占据北疆这么多年，手里除了天策军一定还有骑兵无数，这可是一个烧钱的兵种，他们纯靠这几万的人力，要如何去和北凌王干仗？
原本以茶换马就是为了解决出现这个问题，偏偏现在幽州又出了一个阻挠马匹交易的阿苏勒，他们摸不清楚此人的心思，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
在瑶城发育壮大了快一年，沈融一下子觉得形势有些紧绷起来。
他都忘了手里的画像，一时间只想着要怎么从这个阿苏勒的手里搞到马匹。
卢玉章低声与沈融道：“先前我便与主公说过，瑶城安稳发展可保到太子登基，若是太子登基，为保新帝顺利登上皇位，太子党一定会用主公这把尖刀去威胁北凌王，届时，我们便没有在瑶城这么安稳的日子了。”
沈融吸一口气：“先生说的我也知道，如今别的都好说，只是我们刚把这条海路踩出来，马匹还没来得及置换，若是此时北上，岂不是受人掣肘？”
卢玉章点头：“正是如此，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务必要摸清楚阿苏勒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说着，沈融就见萧元尧和海生从里头出来，萧元尧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倒是海生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萧元尧抬眼一扫，一下子就看见了沈融。
他径直走过来：“今日不是和奚焦吃茶去了？怎么有空过来？”
沈融：“我再不过来都不知道你被人家给欺负了。”
萧元尧勾起唇角：“谁敢欺负我？”
要不是这么多外人在场，沈融都想用卷起来的画卷敲他：“你还笑啊，京城都火烧屁股了呀老大。”
卢玉章于是与萧元尧道：“……虽说事情紧急，但到底也没有传出确切消息，主公，天子病危，恐怕北边要乱啊。”
萧元尧眯眼，一点都不客气：“隆旸帝快死了？”
卢玉章：“……是。”
谭贡皱眉：“隆旸帝在位三十余年积威甚重，此前梁王安王北凌王全都被他压制着，所以才不敢贸然进京抢夺太子之位，若是隆旸帝当真……那北凌王绝对不会叫太子顺利登基。”
太子才几岁？还是小毛孩一个，北凌王如今三十出头，正是势力雄厚野心勃勃的时候，他有兵有身份，同样都是隆旸帝的儿子，凭什么他不是太子，他不能当皇帝？
杜英冷不丁道：“不管谁当皇帝，对百姓来说都不是好事情。”
沈融内心大喝那可不一定，他家老大当皇帝一定能叫江山社稷万象更新！
茅元：“太子保举萧将军成为靖南公就是为了防止北凌王犯上作乱，是以太子绝对会调兵护卫京城，到时瑶城军队需北上，但要是想以五万多兵马和雄踞北方多年的北凌王争肉，还是有些太单薄了。”
萧元尧开口：“从皖洲北上，会路过豫州与晋州，这两个地方自古就是中原腹地，人口众多，若走陆路，等到了北边手里人马定然不减反增。”
沈融睁大眼睛：“你是想要一路征兵？”
萧元尧点头，又道：“此非良策，略显愚钝，然而却十分有效，吃不起饭的人太多了，而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
卢玉章觉得萧元尧说的很对，正是因为他们不缺粮食，只要给粮给军饷，何愁五万人马走到北方不能变成十万呢？
但还是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卢玉章：“海总兵与主公说了幽州之事，那个阿苏勒到底想干什么？若是换不来战马，我们就得牺牲更多的兵卒啊。”
一直在阴暗角落沉默的海生忽的开口：“他是个胃口很大的人，只是茶叶和红薯粉满足不了他。”
沈融皱眉：“那他想要什么？”
萧元尧吐出一个字：“盐。”
沈融：“什么？盐？？”
萧元尧：“正是，幽州部族需要茶叶来解肉毒，可这茶叶只是人需要的东西，阿苏勒是个驯马师，人活不活无所谓，他要的是马活。”
海生暗暗补充：“幽州缺盐，马却需要时常舔食盐块来增加气力，他看出来我们富裕，又是从南方而来，是以就起了敲诈的心思。”
沈融忍不住低叱：“这人还真是个倔驴，如今我们江州出的盐都不够人吃的，他却想要拿来给马吃，马少吃一顿盐能怎么样！会拉不出来马粪吗！”
本来大伙正严肃着，听见沈融最后一句话集体神魂一震。
又见沈融今日穿的翩翩锦袍，实在不能和“马粪”二字联系在一起。
卢玉章忍不住咳嗽两声：“恒安，文雅，文雅啊。”
沈融大声：“老大我不文雅吗！”
萧元尧睁着眼睛说瞎话：“雅，很雅。”
卢玉章：“……”
主公这个溺爱啊……
沈融生气一会，又淡定下来道：“这个事儿必须得解决，听海生的意思，此人不仅是个驯马天才，而且还在幽州各马场颇有身份地位，否则也不能叫所有马场主人不和我们交易，海生，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海生摇头：“没有，他神出鬼没经常去草原深处追野马，就连和鲁大人商谈都是叫的手下前来。”
沈融：“……”
还追野马，自己就是一匹野马吧他！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沈融都想叫萧元尧直接去幽州平推，但萧元尧提醒了他，如果他们这次北上走水路，那就收不到人，若是走陆路，一定能征集更多的兵卒——
不，不对，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沈融猛地灵光一闪，他们当初建造战船不就是为了能够快速北上吗？
若是他们兵分两路，大部队坐船去幽州搞马，留出一万多精锐加上运送辎重的民兵走陆路北上，不一样可以用粮食和装备吸引到更多的人？
这样如果能够在幽州汇合，那岂不是人也有了马也有了？要是能利用好这个时间差，那他们这一局未尝不能占据上风！
沈融是这么想的，便攥着画卷这么和大家说了。
他这个想法十分大胆，跟刚才脱口而出马粪二字一样叫所有人回不过神。
但卢玉章反应很快，他在脑子里快速演绎了一下此计，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如今他们正经身份在手，若以一万人从瑶城出发，行过豫州晋州必定如主公所说人数增加，到时候行过京城，太子如何知道这是他们的原班人马，还是他们新增加的兵卒呢？
若再以一个靠谱之人率领大军从海路而上，到时候新旧两军汇合，不正好扭转劣势，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卢玉章越想眼睛越亮，来来回回把沈融看了好多遍，恒安性子直率，颇有正言之风，虽用词不太文雅，但这颗脑袋却是绝顶聪明。
他怎么能想出来“兵分两路”的呢？
沈融环顾一圈：“怎么都不说话，是觉得这样不行？”
卢玉章摇头：“并非不行。”
茅元笑道：“是太行了，所有人都在局中，唯有你纵观寰宇另辟蹊径，就连卢修然都得愣一下才反映过来的计策，北方那群人又如何能得知我们的行军之路与真正的兵数？”
沈融兴奋：“我就知道可以！那这么一来，我们不但能继续增加人手，也能到幽州解决战马不够的难题啊！海生真是回来对了！”
他转身去找萧元尧：“我们也可以先拉盐去幽州，到时候大军抵达，盐给人用还是给马用，还能再由那个阿苏勒说了算？老大，你觉得如何！”
萧元尧看他，半晌没说话。
沈融歪头：“怎么了嘛老大。”
萧元尧问：“我走陆路。”
沈融：“对啊对啊！”
萧元尧：“谁走海路？”
沈融：“……”好问题。
萧元尧接着问：“你走吗？”
沈融睁大眼睛：“我？我离不开你啊主公！”
周围一片目移咳嗽声。
沈融连忙换了一个措辞：“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非要粘着你，主要是我这也没办法，我没有你不行啊！”
卢玉章默默拉了拉沈融肩膀衣裳：“大庭广众，文雅，文雅啊。”
沈融：“…………”
系统你给我出来挨打！这什么破地图规定，明明这么正经为什么说出来就不正经了！
但萧元尧似乎被这两句话撸顺了毛，表情也没刚才那么淡了，他与沈融道：“我知道你待我真心，陆路颠簸，没有两个月到不了幽州，海路好走，二十天就可以直接北上，我并非不叫你走海路，只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杜英忍不住道：“唉，这孩子是二十了，不是两岁啊。”
茅元暗暗踩了杜英一脚。
杜英下意识对着沈融道：“你们二人如胶似漆情意绵绵，可乱世相逢纵使分开几个月又何妨？靖南公又非你丈夫，你也非靖南公之发妻，关系这么好的话分开走岂不是更加放心对方不离不弃？说起来你们二人怎么天天在一起，宛如做了真夫妻一般……”
谭贡和卢玉章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两双手啪啪两声捂在了杜英的嘴巴上。
这下周围人不止发愣了，更是齐齐后退三步，将萧元尧和沈融独自留在中间。
沈融内心流下两行宽面条泪，和杜英道：“就算我和靖南公分开走，除非他先走一个多月快要抵达幽州之时我再出发，否则我永远也到不了幽州。”
茅元瞬间来兴趣了：“这是为何？”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沈融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因为，这是天意所定。”
一句天意，叫茅元和卢玉章顿时表示理解，对于一个喜欢看相算卦一个相信老天自有安排的二人来说，天意，那就是最神秘也最强硬的旨意，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神圣，天意不可违，如果沈融这样说了，那他想走海路就一定得这样做。
卢玉章幽幽：“此时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太子尚未动作，若京城当真有大事发生，我们再做决策也不迟。”
萧元尧看不出心思的嗯了一声。
沈融亦是连连点头。
他哪能看不出来卢玉章是在打圆场，经过安王一事之后，卢玉章忠心之余更多了几分官场圆滑，萧元尧不愿意和他分开的心思都快写到脸上了，卢玉章能不知道吗？
萧元尧抬了抬手，周围人顿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海生也找了个角落窝着补觉，他花费十几日乘了艘小舰船赶回来，已经是累得不行。
众人散去，沈融贴近萧元尧道：“老大，你懂的，我怎么可能和你分开呢？”
萧元尧默默看他。
沈融再次贴贴：“真的老大，你可千万要稳住啊，现在是关键时期，万一隆旸帝没了，那天下局势大变，太子和北凌王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啊。”
无人处，萧元尧抬手摸了摸沈融的脖颈，温热跳动，鲜活无比，是他最喜欢的触感。
萧元尧低声：“我是不愿意和你分开，也担心你一个人的安危，但我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如果当真要将大军交给旁人，我也只会交给你。”
沈融愣住。
萧元尧揉揉沈融耳尖：“杜正言说得对，恒安及冠了，长大了，我父亲也和我说过，再昂贵的鸟笼也关不住鸿鹄，你聪明机灵神仙下凡，哪能时时刻刻绑在我这个凡人身上？”
沈融：“可是……”可是我们就是绑定在一起的呀。
萧元尧扣着他，他觉得这男的小心眼像个变态，萧元尧好像不扣着他了，沈融又觉得有点不舍了。
哪怕事情现在还未有定论，但他们当真能分开好几个月吗？沈融不敢想，这几年来，他早就习惯在萧元尧的身边了。
萧元尧眉眼俊美深邃：“不必可是，我们走一步看一步，若从大局考虑，我们有那么多战船，为何还要叫大批军队耗在路程上呢？”他低笑了一声：“那岂不是费人又费粮？我可不干那等蠢事。”
系统：【叹服，格局这么大他不做皇帝谁做皇帝？】
沈融：+1。
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定然是像看万花筒一样的多变，沈融看萧元尧就是这样，每一年，每一个时间段，仿佛都能瞧见萧元尧的成长，和那变得更加吸引他的灵魂。
沈融没忍住，给萧元尧拉到一旁无人的屋子里美美的亲了一会，两人似乎要从对方那里汲取养分和勇气一样，直到再亲下去就得出事才依依不舍分开。
沈融双手抓着萧元尧的衣襟，将那团衣服都揉成了皱色。
“能从阿苏勒手中抠出来三百匹马，鲁柏已经很了不得，有他待在幽州，也能趁机摸一摸幽州的情况……但不论是谁，都不能挡了茶马院的路。”沈融微微眯起水润眼眸：“阿苏勒不就是想要盐？那我们就给他拉两船盐上去，不论我们什么时候北上，以茶换马的交易都决不能停。”
萧元尧点头。
隆旸帝病情危急，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将战马运回江南了，马来不了江南，那他们就亲自去幽州接，阿苏勒究竟是马痴还是另有所图，到时一探便知。
……
秋去冬来，不论是顺江南北，还是漠北幽州，都时刻盯着京城里的变动。
而沈融知道，太子令便是隆旸帝的发丧贴，或许不及隆旸帝殡天，此时太子令已经在路上了也说不定。
十二月中，海生再度北上幽州，这次带走了两大船的海盐。
阿苏勒盯紧了他们缺马的短板，是以敢对他们开口索要，此人绝非只会驯马，胃口和胆子也大的不得了。
沈融袖子里一直揣着那副画像，就算不问萧元尧也不读条，他也从旁人言语中隐约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画像中的人不是小孩了，萧元尧也没有这么大的儿子，奚焦是照着萧公和萧公夫人的画像临摹的，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也是萧公的儿子，是萧元尧的亲兄弟。
萧元尧这厮瞒的可真结实，或许是担心最后找不到反倒要叫他失望，是以很少在他面前提及这个事。
系统：【宿主真的要走海路吗？】
沈融：萧元尧说的没错，我们有船，完全可以带大部分将士乘船北上，只是萧元尧难以完全信任旁人，所以我觉得我或许会去坐船，这样他绝对没有后顾之忧。
系统：【要是这样，宿主就只能看着男嘉宾先行抵达北边，否则宿主无法直通幽州地图】
沈融一时间没说话，好半晌才道：为主位善后，是每一个超级辅助的职责所在。
海生再度北上之后，萧元尧的动作就多了起来，忙到连小黄书都没时间看，不是钻到军营就是在军务署中熬夜半宿。
沈融知道他在紧锣密鼓的布置，在行军打仗这方面，萧元尧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一封八百里加急随着寒霜一起飞入了皖洲。
所有文臣武将都在政事阁当中静立，萧元尧展信扫了两眼，而后递给卢玉章。
卢玉章一眼便瞧见了太子大印，目光扫了扫便和萧元尧道：“太子令，叫主公调兵前往晋州雁门关，此关自古以来都是名将把守，不论是漠北来人，还是匈奴南下，都绕不开这里。”
谭贡皱眉：“可雁门关距离幽州还有一段距离，若大军乘船北上幽州，我们要如何与主军相汇？”
沈融看向萧元尧。
萧元尧短促的笑了一声：“既然已经北上，又何愁不能相汇？太子令是太子令，我是我，北方平原沃土千里，自是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在场武将兴奋摩拳，文臣则是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萧元尧的不受控已经显于表象，虽卢玉章早就知道他的野心，此时此刻，也依旧感觉心肝具颤。
太子以肉饲虎，又放虎出笼，京城的人觉得萧元尧玩不转官场，却不想靖南公文韬武略，尽收江南才子大贤。
沈融只问：“何时动身？”
萧元尧：“随时。”
沈融深吸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走到萧元尧身前，与他低声道：“你带上所有的神武军，还有其他七千人马，另要带够背负辎重的民兵，拿够路上要吃的粮食。”
萧元尧：“好。”
沈融看着他：“剩下的人就都交给我，不论太子叫你扎在哪里，你都要记住必须先去幽州，这样我才能顺利找到你。”
萧元尧又道了一声好。
卢玉章怔然：“主公和恒安不一起吗？”
萧元尧摇头：“陆路山高水远条件艰苦，恒安便不跟着我一起折腾了。”
卢玉章眼睛微微睁大，只是一瞬，心中便更加欣赏和赞成萧元尧。
正是如此。
沈融本事大，既然是他提出了兵分两路的想法，自然也有法子去幽州找阿苏勒要马，此为人尽其用，若是萧元尧感情用事非要带着沈融一起，反倒是耽误大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卢玉章又舒服了，他朝着萧元尧俯首道：“主公英明，严明克己。”
萧元尧笑了笑：“恒安想出去撒欢，我得叫他高兴才是。”
沈融暗暗踢了萧元尧一脚。
兵分两路是为心照不宣，沈融从没有和萧元尧正式申请过，但时局到了此刻，已经不是二人能够感情用事的时候。
便是小别几月，有系统在定能够重新再聚，沈融相信萧元尧，萧元尧也信任沈融。
所有人员都紧锣密鼓的整理这次出军所需，沈融亦是忙的没时间和萧元尧说几句话。
系统提醒道：【宿主别忘了，激活瑶城的奖品还没有领取】
沈融脚底生风：现在不是AB选项了，你给我一个好点的东西，最好是能帮助萧元尧这一路顺利行进的。
系统没说话，但沈融知道它听见了。
十二月底，萧元尧收到太子令立即领兵拔营，所有部将全部随行，几乎将军务署搬空了一大半，另有卢玉章也一起走陆路，其他政事阁的人则依旧留在瑶城，到时候直接和沈融乘船北上。
风又变得凛冽起来，寒冷叫人骨骼刺痛。
沈融在城楼上遥望骑着赤霄的萧元尧，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叮——瑶城限定奖品开始发放，本次单品为军队大旗一面，旗帜采用瑶城独特纺织办法，遇火不燃，遇水不浸，乃行军作战指挥利器，保存好了可千年不朽，请宿主注意领取！】
沈融：等等这玩意是不是挺重的！
系统：【是的呢】
沈融：你别叫我领取了，直接发给萧元尧！
系统：【收到，即将将瑶城奖品直接派发给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在城楼上猛地高声道：“萧闻野！”
萧元尧回头。
沈融趴着城楼身体前倾：“伸手！”
沈融声音之高之亮，叫所有人都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在这眨眼错神间，几乎没人看见他们主将的手里凭空多了一杆沉甸甸的东西。
萧元尧缓缓抬头，沈融呲牙一笑：“老大，旗开得胜嗷！”
百八十斤重的大旗，在萧元尧手里轻松转了个圈舞出烈烈风声，待旗帜随风扬起，一个威武硕大的“蕭”字黑压压的沉淀其中。
那旗帜不知道是由什么布料做成，在这霾天都闪着流光，旌旗边缘如火舌滚滚，仿佛不论白天黑夜日升月落，都能被人一眼看到。
此为军队大纛，乃是一军之魂，大纛不倒，主将不败。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面军旗是如何出现的，只有围着萧元尧的几个部将，才知道此物乃是沈公子的神赐。
一时间各个士气澎发，哪怕短时间内见不到沈融，也觉得心中分外踏实。
赵树小声：“这大纛可真帅啊，瞧着比天策军的还要大。”
赵果：“是大了一圈，沈公子出品必属精品啊……这下好了，将军要每晚枕着这大纛睡觉了。”
旌旗边缘扫过萧元尧侧脸，他用目光描摹着沈融寸寸轮廓，他来不及与沈融诉说万千情谊，又仿佛在这一瞬间说尽了千言万语。
萧元尧眼眸微动，忽而策马转身，将背后所有的东西都放心交给了沈融。
军旗挥舞，“蕭”字遮天蔽日的从瑶城走出，前往更广阔的北方，鸿雁高飞，所有鸟类都在拼命的往南方跑，而北方平原，即将迎来他们阔别已久的真正的王。
作者有话说：
纛：（dao四声），特指古代军旗。

第106章 分家不分心
永兴三十二年冬，京城。
东宫门前来来往往全是京中权贵的马车，其中一大半都是朝堂上的太子党。
殿内，年仅十五岁的太子正坐在书案后，虽勉强装作镇定，但表情依旧有一丝深埋的惊慌。
“左丞相，太医院的人到底能不能治好父皇啊？”
左相王勉之道：“能治好的，只是殿下，您今日依旧要入宫侍疾，等会会有马车来接您。”
太子祁冕显然有些不太乐意：“父皇他不想看见孤，上次清醒了一小会还用茶杯打了我的额头……”
王勉之吐息一瞬：“陛下病急，想来是将殿下错认成了旁人，陛下还是很爱护殿下的，否则怎么会立您为太子呢？”
祁冕连忙倾身：“当真吗？父皇真的喜欢孤？”
王勉之点头：“真的，是以越是这个时候，殿下就越需要在陛下跟前守着，好向天下人表率孝心，叫朝臣们明白殿下乃是至纯至孝之储君。”
太子：“好好，我听左相的——哦还有，上次你们叫孤在一张诏书上按了大印，孤瞧见那诏书似乎是叫靖南公去镇守雁门关的，他如今出发了没有？”
祁冕如何能不知道萧元尧此人？虽未曾见过，但也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过，他们说这个人是一只猛虎，能保护他顺利登基，是太子党给他找的一个绝好的“护卫”，祁冕只听闻萧元尧骁勇善战，有了萧元尧，他就不用怕北凌王返京。
左相：“信使来报，靖南公已经拔营北上，算来已经走了有一个月时间，应该已经要进入晋州了。”
不知为何，祁冕一听见萧元尧这个名字就有点发怵，在祁冕心中，北凌王作为大他十几岁的皇兄，已经被周围人妖魔成了三头六臂会和他抢皇位的怪物，而能与这样的怪物相抗衡，萧元尧又会是什么样凶神恶煞的魔神……
王勉之：“殿下年轻，这些事务不必您操心，自有我等朝臣替殿下决断，当务之急，殿下还是每天入宫侍疾，或为陛下亲自祈福，总之不能再缩在东宫，更不能去刘嫔娘娘那里躲着。”
祁冕害怕这个左相，王勉之是他的老师，也是朝中一品大员，是个拥簇皇权的极端党派，听说十几年前将天策军重新组入边军，就有此人的一份大功劳。
祁冕低声辩驳：“刘嫔是本殿下的母妃，孤去母妃宫中请安，左相也要干涉？”
王勉之：“殿下又忘了微臣教导的话了？就算您依恋刘嫔娘娘，那也得——”
祁冕有点不耐烦了：“也得等本殿下登基之后，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给孤出身不好的母妃封为圣母皇太后都没有人敢随意置喙，是吧？”
王勉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殿下方才见过一应朝臣，还请快快更衣动身，微臣会送您入宫。”
祁冕甩了甩袖口，往寝殿方向去了。
王勉之站在东宫宫殿的廊下，瞧见有几只寒鸦立在檐兽之上，太子年幼，如何知道前有狼后有虎，自从萧元尧拿了朝廷的赐封，就将顺江南北四州封成了一个铁筒，别说朝廷的人刺探不进去，就连北凌王那边也没有得到什么可靠消息。
哪怕萧元尧是个武将，是个从微末而来的农夫，但只要他手中有兵，只要他会行军打仗，那他在这个权力动荡的时代，就足够引起所有人的忌惮。
王勉之早就看出连杀二王的人不是什么善茬，与其腹背受敌，不如主动招安，只要太子能够顺利登基，不论是北凌王还是萧元尧，早晚都会是皇权之下的败犬。
这是王勉之纵横朝堂几十年得出来的结论。
天家就是一个权力漩涡，天子就是一个无上华丽的头衔，一旦有了这个头衔，所有的事情都好办许多。
太子年幼，尚需良师教导，可做太子师如何比得上做帝师？王勉之微微眯起眼睛，身后忽的传来声音：“左相，下雪了，行至父皇寝宫还得好长一段路，撑伞吧。”
王勉之回头，微微笑了笑：“多谢殿下。”
伞开，伞合，沈融抬头看了看瑶城的天，一点霜一样的小雪粒从天上掉下来。
沈融将伞靠在窗下，抱着路过的雪狮子狠狠地发了一会呆。
“雪狮子，你家也在北方吗？”
雪狮子：“喵嗷~”
沈融：“我老大的家也在北方，你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我也是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的。”
雪狮子舔舔爪子。
过了几息，沈融忽然道：“我带你回家吧，好不好，我们去北方，到时你就又会看见你的主人了。”
雪狮子用大尾巴扫了扫沈融小腿。
这一个月，沈融将梁王那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铁全部炼化殆尽，除开萧元尧带走的一万人全都配有长枪之外，军中还有两万兵马也有了长枪在手，收缴梁王的铁器虽多，但沈融的枪头又长又大，顺带还造刀造弩，材料耗费起来也是十分迅速。
还是不够用啊……沈融感叹，若是萧元尧北上顺利征兵，那他们就有十几万人马，到时候又去哪里找铁呢？
这个事情愁也没用，只能跑地图碰运气了。
主将离营却没有带走大部队，军中本应有质疑焦躁之声，然而沈融出去抄着袖子溜了两圈，所有人的眼神又都清澈了起来。
萧将军走了没事，沈公子这不是还在么。
于是军中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大家也察觉到空气中的肃杀氛围，是以训练的时候比往日更加卖力。
沈融心知瑶城已经没有原材料，就召集了所有军械司的匠人，向他们言明自己要去北方办一个军械司二号，这里头不少人都有妻女父母，沈融表示一同北上的以后可得二倍工钱，若是放心不下家中亲人，则给三个月的工钱就此解契。
谁人能舍得下这份好活计？有人问道：“沈公子，那咱们北上的话以后还能回来吗？”
沈融答：“自然是能回来，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若天下归一，国土合并，这所有的百姓就都是萧元尧的子民，无论是从皖洲去京城，还是从北边下江南，又有哪里是去不成的呢？
这里面有不少明白人，沈融在军械司的威信也是说一不二，军械司如今统共三百六十八个工匠，竟然没有一个人退出北上队伍。
沈融看着一张张或坚毅或执着的脸，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信任的重量。
若是这些人都能够随着他北上，那就是现成的探矿队伍，对工匠来说，经验是最难得的东西，这群工匠有的和木头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有的一家三代都是打铁的铁匠，仅凭沈融一人就算得了系统帮助，又怎么能将一堆矿石变成尖刀利器呢？
群众的力量是无限的，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沈融整合了军械司，政事阁则有翠屏三贤坐镇，军务署如今不剩下多少人，不过有姜乔这个人狠话不多的盯着，李栋随着萧元尧走了，宋驰就担了薯稻院的大梁。
为了北上，他和萧元尧就像是“分家”一样，萧元尧带着一万大军活像净身出户，而沈融手里，才是这只虎狼之师真正的核心力量。
他们虽然要走，但这拿到手的四个州也不能不管，是以萧元尧都走了一个月了，沈融还在瑶城忙的团团转。
江州刺史自是不必多说，这小老儿精得厉害，早就倒戈了萧元尧，宁州刺史被起义军彭鲍所杀，抚州以前是梁王独大，是以梁王就是抚州刺史，而皖洲之前是安王坐镇，这一年换成了萧元尧。
算来算去，现如今除了江州刺史可用，其他三州都是州官空悬，沈融不打算给每个州都找个州官，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随便选人上来。
但也必须找几个知根知底的文官看护着。
且如今是特殊时期，要是萧元尧把北边那群人逼急了，沈融可不想他们的发展了几年的老家被这些人掏一个回马枪。
出发在即，这件事叫沈融夜不能寐，卢玉章不在，沈融无人可说，只能找奚兆叹了几句。
奚兆如今可算是悠闲自在，前些日子还想要跟萧云山一起去领略桃县风光，沈融现在见了他其实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家老大走陆路把人家奚将军的儿子也给捎带走了。
奚兆：“我一瞧见你来找我，就知道你有事情。”
沈融连连叹气：“我愁的都没时间想靖南公，也不知道奚焦能不能适应得了一路颠簸。”
奚兆摸摸胡子：“恒安可别小看他，焦儿再体弱，那也是将门世家长起来的孩子，毅力这方面不比谁差。”
沈融点头：“这个我信，前段时间我得知靖南公在四处找人，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奚焦绘制的画卷对找人至关重要，靖南公这一路北上带着他，恐怕也存了要他帮忙盯着的意思。”
奚兆：“自从去了靖南公帐下，我儿的确开朗许多，药也吃的少了。”他眼神复杂：“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恒安，若非是你，焦儿又怎么能有如今的际遇？”
不论是卢玉章，还是奚兆，都能看出来萧元尧未来必定不凡，他们不知道萧元尧是否能得到那个位置，但单看现在的势头，萧元尧就是一个无敌的潜力股。
奚焦投入萧元尧帐下，算是搭上了开国团队的末班车，不论是从绘制传世神子图，还是在军营中为萧元尧效力，历史都必定会有他的姓名。
对于奚兆来说，奚焦追随萧元尧和光耀门楣没什么区别，是以他十分乐意奚焦北上闯荡。
沈融今日上门其实还存了一点别的心思，坐镇后方的文官暂时还在考虑人选，但武官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他目光不住的看向奚兆，奚兆一边喝茶一边警惕：“我可不是靖南公，不会对你百依百顺的。”
沈融吸吸鼻子：“奚将军，奚伯父。”
奚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使不得使不得。”
沈融凑近他：“奚将军，您看咱们现在有这份家业多么不容易啊，萧闻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得帮他善后啊！”
奚兆：“……哦。”
沈融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啦奚将军，我也不是要叫您干活，但您经历的事情多，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坐镇瑶城，我和萧闻野在北方都能放心大胆的干。”
奚兆手中还有亲兵八千，这八千亲兵虽也在瑶城军营，但其实并非萧元尧直属管辖，他们也不认这个王那个王的令牌，就认奚兆这张脸。
奚兆看了看沈融：“就这事儿？”
沈融愣住：“啊？是，就这个事儿。”
奚兆沉默半晌，和沈融道：“我虽厌倦了权力场，可也算是看着你们一路艰辛过来，靖南公与梁王安王都不一样，我在瑶城几十年，从没有见过它如此安定繁华的模样。”
沈融满怀希冀的看着他。
奚兆目光沉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话我定然重视，如今老卢也跟着靖南公走了，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如何会对你的请求坐视不理呢？”
沈融大喜过望：“奚将军此话当真？！”
奚兆与沈融仿佛忘年交一般，他道：“既已受命，必定坚守，北方辽阔，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去看看那边的景色。”
窗外风雪刮过，屋内一室暖春，沈融再三拜谢奚兆，临走前，奚兆忽然和他道：“你为靖南公劳心劳力，招尽贤才，若将来他有所成，怕是要对你封无可封。”
沈融执伞立于雪中笑的洒脱：“我知他非庸人，特来助他一场，不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
奚兆微愣。
沈融不去深究上一次历史读条为何没有奚兆的身影，他朝这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沙场的南方将军轻轻点头：“再给萧闻野一点时间吧，您一定会看见从未见过的北国风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咦？骗人的吧？难道我不是驯马的天才吗？[问号]
融咪：迪士尼王子堂堂驾到！[星星眼]
（太子自称我看语境来写，正式场合“孤”，有时候写快了就是“我”，其实有些皇帝也不是一直称“朕”，日常也说“我”“吾”来着[狗头]

第107章 立雪求官
拜会完奚兆出门，姜乔正在将军府外等着。
他替沈融接过伞道：“公子，雪大了，我方才回府里套了马车，我们坐马车吧。”
沈融点头：“行。”
姜乔细心，做事十分妥帖，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有时候杀人比一众哥哥们都快，实在是个在乱世中做事的好苗子。
二人冒着风雪回住处，不想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姜乔“吁”了一声停住马车，沈融听见他询问道：“宁大人怎么在门口站着？”
沈融便撩开车帘，就瞧见宁丘半身已经是白雪粒子，看见他连忙拍打了几下，然后恭敬作揖：“沈公子。”
沈融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可是官考的第一名，平时在政事阁做事，卢玉章和他提过很多次，说此人才学不错为人稳重。
门外雪冷，见宁丘的情形像是有事要说，沈融便道；“我们先进去吧。”
宁丘连忙道好。
下了马车，自有府中侍卫去收拾车架，沈融和宁丘往屋里走，姜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沈融：“今冬眼看着又冷了起来，宁大人可要穿厚实点。”
宁丘：“是，家里厚衣裳已经备了两套，不过瑶城再冷也不及北方，捱过这一两个月便过去了。”
说的也是，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抬脚进了一个烧着碳炉的屋子。
沈融坐下，姜乔给二人倒好茶水就转身站在了门外，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他随时能看见且进来的缝隙。
沈融喝了口茶，宁丘观他脸色道：“沈公子像是解决了一桩难事，表情都松快了许多。”
沈融点头：“是啊，我方才去拜访了奚将军，请他主持四州军事安定，我与靖南公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中着实放心不下。”
宁丘：“如今四州百废待兴，百姓缓过劲儿来少说得三五年，这过程得慢慢治理，急也急不来。”
沈融深有所感的点头：“我就是想要叫四州百姓安定生活，不叫旁人钻了空子，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顺江南北不能再遭战事摧残了。”
宁丘明白沈融的意思，如今靖南公北上镇守雁门关，雁门关是什么地方，自古就是军家必争的关卡之一，守在这里必定会撞上匈奴和北凌王，还得随时准备迎接太子召唤。
……
只是萧元尧能那么听话吗？必然不会，太子和北凌王不了解萧元尧为人，此人在军事指挥上颇有一点鬼才之风，而且极听沈融的话。
沈融叫他先去幽州，萧元尧必定不会在雁门关停留。
太子党已经放出了这只猛虎，很快他们就会知道，除了猥琐发育时期，现在的萧元尧不会被任何人指挥。
不过他们肯定会对上北凌王，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子算是搭上了萧元尧去北方平推的顺风车，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听令”呢？
沈融与宁丘喝了几口茶，便问他道：“宁大人今日专门来找我，可是政事阁三位先生有事情要传达？”
宁丘沉默两息，“并非，是我自己来找沈公子，想求公子一件事。”
沈融挑眉：“嗯？说来听听。”
宁丘深吸一口气，站起对着沈融行了一个大礼道：“下官知道，沈公子即将北上幽州亲自去采买马匹，此番正是用人之际，实在不好提出我心中之事，然而我再三思索，还是想要与公子说说我的想法。”
沈融正色：“好，你说说看。”
宁丘直起腰身，眉眼间隐隐有忧愁之色。
他徐徐道：“主公虽是武将，但也并非没有政治才能，恰恰相反，在主公手下这几个月，我与其他同僚都看得清楚，主公做事果断心有决策，实在是难得的文武全才。”
开局先夸赞萧元尧也有本事和才能，而后宁丘才点出问题：“只不过如今战事频繁，南地刚刚安定下来，北方眼看着又要起乱，匈奴瓦剌侵袭北方边境几十年也没有被打退回去，而且还有北凌王在……是以这个仗谁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主公也不知何时回归，沈公子去找奚将军，拜请他再度出山坐镇顺江南北，一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隐患。”
沈融微微眯起眼眸。
虽宁丘还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真正所想，但沈融觉得这人真是个当官的料子，他一开口先不说自己的事儿，先把他和萧元尧的决策齐齐夸赞一遍，用词诚恳又点到即止，哪怕沈融是个木头，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甚至觉得宁丘之后有什么请求也不是不能考虑。
文化人，实在是个文化人。
宁丘接着开始说自己：“下官亦是出身底层，论起来还没有茶马院的鲁大人家境好，说来不怕公子笑话，我赶赴夸官宴那日穿的新衣裳，都是借了鲁大人的钱买的。”
“下官与好友鲁元旭同出身于皖洲的潮泽县，潮泽产粮，下官本以为潮泽已经是南地叫得上名头的粮县，不想一路行至瑶城，看见桃县和黄阳，才知什么叫井底之蛙，主公与公子乃是大才之人，短短两年时间就已经将两县一城治理的井井有条，然而这两县一城之外，另有四州六十八县，下官与鲁大人还能走出来看看这外面，但这四州六十八县，多的是一辈子也走不出来的人啊。”
宁丘嗓音略显不稳，可见情绪起伏：“如今主公与公子皆要北上，虽已经竭尽全力安顿南地，仍旧稍显掣肘，事业未成而时局已变，公子力挽狂澜请求奚将军出山，下官斗胆，自请留在瑶城做奚将军的副手，以保主公和公子后方太平，另保百姓安居乐业，虽九死其犹未悔。”
沈融专注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神性和清明，宁丘只是与那视线对上一瞬，就连忙羞愧低头。
他知道他今日这一遭恐怕要遭了“骂名”，自古文人讲究风骨，有拒绝皇帝封官的，更有仕途不顺罢官辞官者，一言不合就是归园田居，少有人一心往官场里钻，仿佛这样就是贪得名利之人，失了文人的身份。
然而宁丘从来不这么想，他努力学习，努力考试，努力当官，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能有资格站在沈融这样的人面前，和他说出自己心内真实想法——我要当官。
我当官，不是为了贪得名利，而是因为只有当官，只有手上有权力，我才能改变这四州六十八县，才能叫更多的人看见外面的世界，叫耕地稳定，百姓安居，实现我心中为国为民的抱负，这便是我想当官的意义。
沈融听罢思索片刻，歪头问宁丘道：“你可知道有冲突的地方才有发展的前途，我本意要带三位先生和政事阁拔尖的一些官员去幽州大干一场，若你留在瑶城，以后不在主公面前露面，岂不是要错失诸多机会？”
宁丘微微笑开：“主公与公子需要幕僚，是以三位大贤和诸多同僚能够给公子相助，正因我知道主公手下有诸多人才，他们都是北上的肱骨助力，所以我才能放心来请求留下，任何发展都需‘均衡’二字，北疆与南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公子近日为此奔波，不正因为知晓其中关跷吗？”
沈融这下才算是完全将宁丘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他将此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忽然问出了一个不搭题边的话：“你说你和鲁元旭都来自潮泽县？”
宁丘点头。
沈融缓缓：“两年前，梁王陈兵石门峡，正是因为盯上了潮泽之粮，当时奚将军死守峡口，才没有叫梁王去潮泽大肆抢掠，而后靖南公携带援军和粮食赶到，逼退了梁王大军，潮泽才能够保定太平。”
宁丘微愣：“是，我听闻过，是以无时无刻不在感激，若是没有奚将军和主公，我和元旭此时此刻已经被梁兵所害也不一定。”
……是啊，若是他们当时没有守住石门峡，说不定今时今日就会错失两个大才，萧元尧新设立的茶马院没有鲁柏来坐镇，以茶换马的策略或许就要大打折扣。
而宁丘也不会站在他面前，与他讨官想要为百姓和萧元尧做事，为此甚至可以不要文人的“名声”，也要坚定心中之路。
他和萧元尧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的路，鲁柏宁丘潮泽县，萧公宁州野茶砖，沈融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书写新的历史，历史又随时随地在高处看着他们。
而如今这道环，终于才算是扣上了。
沈融叫宁丘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宁丘双手接过，眼含请求的看着他。
沈融缓缓道：“我早先便听闻了你的‘为官之说’，想来你官考前，没少被人笑话吧。”
宁丘羞愧：“那是不知主公要考试选官，就想给自己营造一点独特的‘名声’，想着若是能因此面见主公，才有机会为百姓做一点事。”
沈融面容温润：“你简直太聪明了。”
宁丘连忙：“下官只是略有拙才，能被主公与公子所用，已经是毕生之幸。”
碳火炉子越烧越旺，沈融弯腰，从里面扒拉出来了一个烤红薯，亲自剥开，掰了一半分给宁丘。
二人沉默分食完一根烤红薯，沈融朝外道：“来人。”
姜乔立时转身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沈融收好桌上的红薯皮：“你去书房，找靖南公封官的空折来，再取大印，备好墨水，着人请政事阁所有人前来公府，虽见我如见靖南公，但主公不在，我行事也需有一个见证。”
宁丘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本填满了门外立雪的冷寒，此时呼吸间却都是红薯又暖又甜的香气。
他怔然看着沈融，如同见了菩萨下凡。
姜乔领命前去，沈融笑着朝宁丘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哪是庸俗的官痴，你是读透了圣贤书，悟透了人之本性，他日史书工笔，后人翻遍书页，寻不见你半分不是，满满当当全是风骨二字——宁大人，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啊！”
作者有话说：
融融啊！！！
狗狗尧：是的我不在家老婆魅人魅的无法无天了[鼓掌][鼓掌][鼓掌]

第108章 玄鸟令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萧元尧之魅力如巍巍高山，这座山矗立在那里，能叫人一眼看见望山而来，沈融则如山间潺潺流水，当人因为高山而产生惧怕退却情绪的时候，低头便能看见清澈泉眼，捧一把水净面解渴，再看这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山，就会产生一种威严不乏柔情之感。
会觉得这里有前途，有人情，是能一辈子干到死尽情抒发理想抱负的地方。
文臣、武将、大贤、巧匠，各路人才应有尽有，哪怕这些人知道他们追随的主上并非“良善”，他杀二王逆朝廷，但那又如何？越是有才傲气之人，越是不甘己身平庸，萧元尧的势力如日之升，是固定在延续了几百年的门阀之中夹缝求生，还是追求那传说中一荣俱荣的从龙之功，他们又怎么会心中没数呢？
萧元尧虽持令前往晋州，却除了一万人马一面旗帜以外什么都没带走，不论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依旧和初见一样，兜里有三十银会分给沈融二十九两。
靖南公拟官的官折，大印，剩下的好几万人马，黄阳的战船各地的粮食，他全都留给了沈融。
或许萧元尧从来不缺乏从头再来的本事和勇气，然而当一个男人不仅与你分享银钱，还与你分享权势，便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何等地位——萧元尧的反心因沈融而起，所得也皆为沈融而供。
研墨，拟官，所有政事阁的人都静立在偌大书房，翠屏三贤与一应官员分立在左，姜乔带着留守军务署的人分立在右，人群层层叠叠，却除了碳火燃烧和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半丝声响。
他们看着沈融提笔写官折，又当众与他们宣告命宁丘为皖洲知州，这个职权不可谓不大，几乎等同于一洲刺史，又命奚兆统管四州军事，卢玉堇身处黄阳，如今黄阳造船已上正轨，是以便命其协理宁抚二州政事，江州刺史依旧主管出盐重务，如此军政分管职责明确，才算是彻底解决了这四个州的善后之事。
沈融按下大印，姜乔拿起官折递给宁丘，宁丘跪地拜谢双手颤抖，那折子压在手心轻飘飘，落在心里沉甸甸，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求官成功离不开有权按下大印的人，哪怕沈融直到今日依旧被人称呼为沈公子，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叫靖南公敢拍拍屁股直接北上，将所有权力都留给他来主宰的人物。
沈融吐出一口气看向房中众人，须臾道：“主公已走一月有余，算来如今也应该进入了晋州，北上这条路不比南下轻松，若是不想为人鱼肉，只好变成刀俎，这快刀利剑不止要对准凶神恶煞的北方部族，亦要防止狡兔死走狗烹的惨剧，不论主公是何动作，你我都要谨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雪落无声，人心凝定。
当无数细丝拧成一股扯不断的麻绳，所有筷子攥成握不住的巨木，便有了一股子一往无前的势头，生出了一种“那便试试看”的豪情壮志。
天命是什么？天命就是逆天改命，哪怕开局只是一个伍长，结局也能打出来整个天下。
人群散去，沈融独自徘徊于中庭。
他的脚印在雪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姜乔在一旁收拾着北上幽州所需的零碎。
“幽州寒冷，主公走时特意叮嘱，叫公子多拿几件大氅。”
沈融好笑：“他还说什么了？”
姜乔一板一眼：“还说屋里炉子烧的旺了公子就不喜欢穿袜子，炉火再旺也容易着凉，是以袜子也得多带两箱。”
沈融纳闷；“他怎么不和我说这些，跟你一个小孩说什么。”
十八岁一米八几杀过人的小孩认真道：“这都是属下们该做的，公子哪用得着操心这些，主公已经将所有衣裳都整理好了，保准不会给您落下一件。”
沈融刚好踱到廊下，便伸头看了一眼，好嘛，所有衣服裤子鞋袜都整整齐齐，甚至还根据颜色深浅分了类，打眼一看像一片渐变的彩虹一样。
沈融看的眼晕，他说萧元尧走前那几天晚上熬大夜干什么，原来是在干家政。
外人眼中威武霸气无可匹敌的大将军，回家了却洗手净面给他叠小衣裳，沈融想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才觉思念陡然猛烈，不知道萧元尧在前方如何了。
姜乔还在挪腾衣物，忽的从一个箱底翻出了两片薄衣料，不像是这个季节穿的，也不太像是沈公子的衣裳，但却被单独放着，保存的比其他衣物更加仔细谨慎。
“公子，这个奇怪的衣裳要带吗？”
沈融看去，神色一怔。
姜乔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所穿的短袖，纯白的颜色，家里还有一沓一模一样的，这白短袖穿起来省心，沈融每次都是四五个的买，购置手法十分简单粗暴，还曾因此被他妈吐槽什么爹生什么儿子，都是不懂审美的大直男一个。
沈融没想到，萧元尧居然还留着这个。
此时这衣服被姜乔拿出来，他不认识这叫“短袖”，疑惑的表情叫沈融心中滞涩半晌，才道了一声“拿着”。
十七八岁少年人初到古代的好奇劲儿褪去，看见的满是战争和饥荒的疮痍，拼尽全力才撬去了一半腐朽烂疮，偶尔月明之时，也会觉得这一切如梦一场。
没有人知道沈融从哪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茅元说他无相也没说错，因为沈融本就是中途插入这段历史，如果命运真的有蛛丝马迹，那他的确是一个没有过去凭空出现的人。
姜乔忙忙碌碌收拾了半晌，冒着热汗走到沈融身边道：“公子进屋去吧，外面天黑了更冷了。”
沈融忽的问他：“你说，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消失，那会怎么样？”
姜乔愣住：“公子要去哪？”
沈融嘀咕：“可能是回家吧，好久没见父母了。”
姜乔这才松一口气：“哦，我听闻过公子尚有父母在，这是好事，如果公子想家了，我们就陪公子一起回去。”
沈融看向他。
姜乔话出口才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公子本领神异，家人想来也是隐世神仙，我等不好唐突上门，好在主公如今身份非同凡响，若是主公的话，与公子一起回家才算是门当户对。”
沈融不由笑了一声：“你还真说对了，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想去我家，要不是我拦着，他眼看着都要魔怔。”
沈融面上有了表情，姜乔才敢跟着笑了笑。
不想又听沈融认真道：“若是有机会，我把你们都带回去看看，我父母热情好客，你们这一大堆文臣武将都要挤满我家客厅了。”
姜乔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沈融眨眼：“真的，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瞅瞅我现在交了多少朋友。”
姜乔开心了，沈融都进屋子烤火了他还在外面打拳散劲儿，屋中如今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要带走的东西基本都摆出来放在了外头。
沈融在烛火下坐了半晌，手指摸上一旁的工具箱。
“最开始我是真的看你不顺眼。”
系统不敢吱声。
沈融：“但老沈说得对，我年轻气盛总想着给刀开刃，厌倦了在现代整天做假刀的活儿，就一心想往古代钻，若非我有这个心思，你们也定位不到我身上来。”
“我不来，萧元尧就会重复自己原本的悲剧历史，我来了，又一直不敢想我还能不能回得去。”沈融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自古忠孝难两全。”
系统这才出声：【宿主是身穿，所以两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人，系统只是一段执行主脑任务的程序，定位完成后会立即开始任务执行状态，即将宿主带到男嘉宾身边——但是平行世界时间流速稍有差别】
沈融顿了顿，在脑海里和系统大声道：孩子鼻涕下来了你知道擦了，所以这个流速是几比几？
系统：【未知】
沈融：？
系统：【不过宿主应该还有回去的机会】
沈融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系统：【这个机会也是未知，只能先做完任务看看】
沈融立刻追问：有先例吗？有带着男朋友回家的先例吗？有带着一大群人游览原世界的先例吗？
系统机械重复：【只能先做完任务看看】
因为这可能需要花费巨额积分，沈融是系统跟随过最独特的宿主之一，它将不遗余力的为沈融服务，如今这位宿主即将开启新地图，为保证支线任务执行顺利，系统只能先给宿主打一针强心剂。
这样才它有可能获得巨额翻倍积分，才有机会再次开启平行穿梭之门。
一人一统像两个小苦瓜各自安静半晌，沈融深吸一口气：未知也不代表不行，你的男嘉宾可是向往“神国”许久，统子哥，我和男嘉宾的幸福都压在你身上了。
系统（贫穷版）：【……】
-
封官，布将，沈融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将顺江南北围成了铁筒一个，驻守在这里的都是萧元尧的人马，宁州产茶，皖洲产粮，这将是他们北上最大的底气和源源不断的筹码。
从系统这里听到“未知”二字之后，沈融反倒比以前更加干劲十足，非要说的话，他做梦都想叫萧元尧和其他人去看他的世界看看，他也不能叫老沈和姜女士一把年纪了再拼个二胎养老，所以哪怕这个机会渺茫到不可能，他也想试试看。
沈融绝对不会放弃萧元尧，他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生于哪里，从哪儿来。
他时时刻刻叫系统盯着萧元尧的定位，以第三视角来看他家老大现在的行军路线。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二十七天，系统终于和沈融道：【叮——男嘉宾已经快要越过晋州边境啦！】
沈融垂死梦中惊坐起：他出晋州了？在雁门关停留了没有？！
系统：【系统只能看到男嘉宾一个人的定位，男嘉宾在雁门关停留了七日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知道萧元尧绝对是在雁门关布兵了。
按照系统所说，萧元尧离开雁门关之后步伐陡然加快，沈融有理由怀疑萧元尧演都不演了，开始在北方地区高歌猛进到处当街溜子。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自家老大怎么拴，也只有沈融知道。
他明白，自己是时候离开瑶城了。
是日，冬雪消停，官道化冻，沈融骑马立于城门外，这次城上相送的变成了奚兆和宁丘。
政事阁诸人与军务署军械司的人已经先行去往黄阳，沈融带领几万大军押后而行。
李栋虽和萧元尧走了，但宋驰还在，二人同属于薯稻院，这几年宋驰也跟着李栋学了不少管理辎重后勤的技巧，是以这次走海路北上，宋驰便是押粮官。
沈融抬头与奚兆宁丘道：“二位保重，来日再见。”
奚兆点头：“离家一切小心，长命锁不许摘。”
沈融一怔，随机笑开：“遵命，奚将军。”
宁丘拜礼：“但行好事。”
沈融深吸一口气：“莫问前程！”
大军开拔前往黄阳，瑶城半城百姓皆夹道相送，一直到了远郊才逐渐散去，沈融在这里留下了神子的传说，虽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然而百姓温善，不论是神子还是沈公子，能叫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都是好人。
途径桃县，正要绕行城外，远远便瞧见许多农夫在城郊田垄上站立，沈融策马在前，姜乔宋驰随侍在侧，宋驰经常跟着李栋到处行走安顿后勤，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些人士。
待沈融走近看，那些农夫竟齐齐抱拳高呼：“沈公子！”
沈融瞧见他们有的跛腿，更严重的还断了半截手臂，一时间眼光凝滞，忽的反应过来这群“农夫”为何在此。
宋驰哎呀了一声：“都说了不必相送，你们怎么还来，家里田都翻完了？”
有人笑答：“都完了！萧公有良种，不愁没收成，去年我媳妇还给我生了儿子，这小子有福气，不像我小时候差点饿死，他娘有饭吃就有奶水，到现在胖乎乎的都已经会叫爹了！”
宋驰大笑：“好哇，合着你们离开军营在这偷偷享福？”
众人皆笑，而后纷纷看向沈融，几息静默过后，曾经的伤兵们齐齐跪地高呼：“天佑将军行事顺畅，保沈公子布帆无恙！”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和萧将军再努力努力，争取过几年叫大家实现鸡蛋自由。”
有汉子挠头：“啥叫鸡蛋自由？”
沈融笑道：“便是你媳妇再坐月子的时候，能顿顿都吃红鸡蛋，孩子们可以喂的更白胖更健康！”
这下众人都听懂了，一时间激动的热泪盈眶，旁人说这个话他们不信，但沈融说，他们信。
因为他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沈公子和萧将军给的，田地，茅屋，所有的安置，吃水不忘挖井人，若是不知感恩，那是要遭天谴的。
大军不能停留，沈融在一路“布帆无恙”的高呼中途径桃县，即将前往黄阳之时又看见了萧云山和曹廉。
沈融立即勒住神霜下马，两人在这里似乎等了一会，见他前来纷纷笑道：“方才就听见声音了，好大的阵仗。”
沈融连连叹气：“唉，要是能静悄悄的走，我是恨不得飞起来才不惊扰大家啊。”
萧云山看着他：“闻野如今去了北方，你如今也要北上，你们二人终会相汇，北边不比南边，那里的人性子野，难驯化，尤其是一些少数部族，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沈融知道萧云山在担心那个阿苏勒的事情。
此人的确难搞，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能降服？
曹廉也嘱咐他：“如今四州焕然一新，你们在北边也不必太担心这里，还有我们替你们守着呢，本来桃县很多百姓听闻你要路过还想出城相送，但军机不可延误，我便劝他们都回去了。”
沈融和萧元尧曾在桃县驻扎了一段时间，是以也熟悉这里的百姓，又或者说，他们不止熟悉桃县的百姓，被夹道相送也不是第一次。
曾经于宿县剿匪而来，沈融便与萧元尧探讨过“民心”之贵。
他心中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有了不怕后方混乱的踏实感，民心难得，得之便如同手握巨宝，上派清官，下安百姓，如此已经不是铁筒了，除非再来一个混世魔王萧元尧，否则谁也不可能撬开他们的快乐老家。
萧云山往沈融马上看了看，马侧的布兜里钻出来一个硕大的猫头。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无奈笑：“我就知道你会带着它。”
沈融难得羞赧：“我与它玩得来，就想一起带去北边作伴，若是雪狮子不愿意或者萧公想猫，就把它留在桃县也行。”
萧云山欸了一声：“这本就是闻野的猫，只是他忙，我替他养着，如今看你们日子慢慢好了，自然是谁的猫谁来养，雪狮子毛又厚又长，在南方经常苦夏，它生在北方，也该回到北方了。”
该回到北方的何止雪狮子一个？萧元尧不照样是生在北方京城里的人？
沈融低声朝着萧云山道：“萧伯伯，我知你与萧闻野在寻亲，他打仗有时候顾不上，我也会帮他搜寻一二，若你信我，等萧闻野有大造化之时，我必定会将这个人给你们找到。”
萧云山哑然半晌：“好，好，你与闻野关系特殊，若那小子还有命在，当也敬你为长兄，长兄如父，要是他活着，但学了坏，恒安也要帮我好好规训他。”
沈融重重点头：“自当尽心。”
萧云山眼中一时悲伤一时希冀：“恒安，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以备你与闻野将来不时之需。”
沈融连忙与萧云山行至一旁无人处，萧云山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奇怪令牌，上面没有任何字，只雕了一只黑色大鸟，坠了个红色流苏。
萧云山将令牌牢牢放在沈融手心，字句叮嘱道：“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兽玄武，其禽玄冥，玄冥即玄鸟，噬厄镇煞，天命所归，闻野性子倔，一直不愿意用这玄鸟令，如今我将它给你，该用的时候就用，不然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
沈融嘴唇动了动：“这个令牌……”
萧云山“嘘”了一声：“别问它从何而来，也别将其轻易显露人前，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北方更是好用，切记。”
沈融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要是他知道萧云山给他的是能调动天策军的令牌，恐怕沈融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但哪怕他不知道这玄鸟令究竟能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再将萧家视为普通农户。
沈融不是一个喜欢抽丝剥茧的人，若是真相总有一天会显露，那又何必急于一时？随遇而安，缓缓而来便是，总归他们的开局已经比上一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拜过萧公与曹县令，沈融领兵一路直抵黄阳。
近日海况不错，大军已整装待发，黄阳造船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新战船已经去了幽州四艘，还剩十艘大船和无数小舰船，加上梁王送来的三十多艘，他们能够叫大军一举北上幽州还绰绰有余。
这一趟省下的粮食与军费，足够支撑他们打一场大仗。
卢玉堇和造船匠工们亲至码头相送，沈融上船前和卢玉堇道：“六叔如今掌管二州一县，任务颇为繁重，瑶城中有一人名为宁子清，六叔有事可与宁大人相讨一二，你们都是文人，一定会不谋而合。”
卢玉堇点头表示知道，又拧眉看着沈融：“你才多大，就要去北方闯荡，听说幽州晚上有老虎和狼出没，你一定要小心点啊。”
沈融：“这么多人围着我，有什么老虎和狼能吃了我？”他现在满心满眼赶紧去幽州搞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卢玉堇抬手：“行了可以了，我看你也就会这两句。”
沈融凑近小声道：“也就只有六叔知道我是个小文盲啊。”
战船张帆，海鸟略过桅杆，条条大船离岸，荡起海波阵阵。
待所有船只离开码头之时天色已经渐黑，系统在沈融脑海中“叮”的一声：【男嘉宾最新坐标定位中，定位完毕，检测到宿主正在航船，即将开启海上速通导航！】
沈融：我老大冲到幽州了？
系统：【还在路上，但按照航海时间测算，宿主抵达幽州之时一定能够激活幽州地图】
幽州人口混乱，有少数部族，也有大祁百姓，是以一个州也没分多少县，大家就这样混在一起生活，这倒是给激活地图行了方便，点亮一个基本就点亮了一片。
沈融目的明确，能讹了他和萧元尧一笔大的，他倒要看看阿苏勒的马是不是会飞的天马，怎么就这么金贵。
夜幕落下，火把亮起。
陈吉去前方探路归来，一边暗道惊险一边思念跟着沈公子行军时的丝滑顺畅。
他满身泥水赶回，正好见赵树赵果从军帐出来。
“哎，将军在里面吗？”
赵树：“在。”
赵果一脸沧桑：“三天没睡觉，正和那个大纛难舍难分中。”
陈吉：“……懂，懂。”
沈公子赐下来的这个军旗可不得了，一路急行军叫他们都变成了泥蛋，这面旗帜还只是旗角微脏，随便擦一擦就又干净如新，将军还特意从神武军中抽选了大纛营，专门用来护卫此旗。
陈吉悄无声息走进军帐，就见萧元尧正仰面休息，他面容微微扬起，脑后靠在那纛杆之上。
陈吉还未出声，萧元尧就掀开一点眼眸。
“几时了？”
陈吉：“回将军，已经巳时三刻。”
萧元尧嗯了一声：“前方如何？”
陈吉面带敬畏，上前与萧元尧道：“正如将军所言，过了雁门关继续北上幽州，就算不对上北凌王的势力，也一定会对上匈奴单于的游兵。”
萧元尧指腹摸了摸融雪刀的刀头，那里的龙首还缺一颗画龙点睛的宝石。
陈吉：“据鱼影兵探查，前面有一伙人说着听不懂的鸟话，大概率不是北凌王的人，将军，我们是不是遇上匈奴的游兵了？”
遇上游兵，说明他们前往幽州的方向是对的，幽州势力杂乱无主，匈奴瓦剌的人都喜欢在这里乱窜。
萧元尧：“一路招兵已是耽误，又于雁门停守多日，我没时间和他们耗。”他缓缓摆正视线看向陈吉：“从神武军中点兵一千，拿上长枪夜袭游兵，明日一早，所有人马必须继续赶赴幽州。”
陈吉面容刚肃：“得令！”
作者有话说：
遇见萧元尧之前的匈奴：呦呦呦懦弱的中原人又来了？
遇见萧元尧之后的匈奴：明明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紧跟时事）

第109章 登陆幽州！
雁门关必须要守，还得留一个信得过又有领兵本事的人，萧元尧行至这里便开始兵分两路，他将秦钰等自小在北方出生长大的部将留在了雁门关，随时留意京城动向，又带果树吉平等原装人员直接前往幽州找沈融。
在萧元尧眼中，找沈融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二人分离已有两月，若非沈融以前无数次安抚他，萧元尧绝对不放心他一个人北上幽州。
信任，是最难得的东西，从患得患失阴暗发疯到如今暗搓搓压抑自我洗脑沈融绝对不会离开他，萧元尧经历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过程。
他几乎强行改变了内心深处绝不轻信的信条，将自己拆碎重组了一遍，才能稍微放心的将这颗珠子从怀里掏了出去，任由其散发无人阻挡的光辉。
是夜。
鬼魅一样的夜袭队伍潜入游兵营地，陈吉像捕鱼一样悄无声息的割了巡逻者的脖子，月影憧憧，无数暗夜中的黑影拔地而起，待游兵反应过来，早已经被训练有素的神武军冲的七零八乱。
沈融所造两米长枪无往不利，无论是从握感和尺寸都恰到好处，几乎所有兵卒都是第一次用这个漂亮的大家伙攮人，没杀几个就明白了什么叫一寸长一寸强。
初次交锋，原以为他们身形不比匈奴游兵高大，结果对拼时发现对面也就那样，一帮人越冲越有劲儿，一个个面容带着兴奋的狰狞，吓得对面的游兵吱哇乱叫。
他们凭借马匹和弯刀在北方不知道纵横了多久，乍一遇见萧元尧的汉人队伍还以为是遇见了北凌王人马。
其中有人大声鬼吼了几句，还没逃窜，就被暗箭射穿了脖颈。
直到死他也不知道分明都是拿着长枪的一群人，怎么还会射箭，射箭倒也罢了，近身对杀的时候居然还能抽出来一把长刀，浑身的武器怎么都使不完，仿佛下一秒还能有什么东西收了他们的性命。
天还没亮，这场狭路相逢就已经决胜出了勇者。
赵树赵果依旧还是战场捡破烂，连游兵的马具都不放过，全都扒了个一干二净。
萧元尧收刀入鞘，赵树赵果喜滋滋的过来道：“这匈奴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啊。”
萧元尧看了看四周：“原来祖父当年面对的就是这群人。”
赵树赵果呲的大白牙瞬间收了回去。
萧元尧：“此处近中原，匈奴游兵已经猖獗到从草原而下，北凌王自家门前都打扫不干净，难怪会顾不上南方四州。”
赵树低声：“天策军给他真是浪费，好好的刀子使成了木棍。”
赵果更是一脸不平：“天策军本来就是我们大公子的，老太爷不南下，公子就是世子，是天策军正儿八经的少主！”
赵树连忙踢了赵果一脚，将军不喜欢听这些话，老将军南下也是牺牲了家族几代利益只为保全天策军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战士们可以在沙场战死，但决不能因为阴谋而被自家背刺戕害。
且他们如今势力也逐渐雄武，老将军能集几代之力创建天策军，他们将军也能在沈公子的帮助下以一己之力另立神武营。
一行人把这个小战场搜刮干净后，重新拔营前往幽州方向。
那队伍如同长龙一般浩浩荡荡看不见头尾，其中大部分人都有些面黄肌瘦，不比从南边而来的兵卒们壮硕。
但这都是暂时的，只要手里有粮，那饥饿的人一个月就能喂胖一圈，再缓一个月训练身体，这批新军早晚会与整个大军融为一体，彻底成为萧元尧纵横北境的底气。
卢玉章骑在马上前后相看，越看越是满意。
他没有随军过，此次随军可谓近距离瞻仰了一下萧元尧在军中的风姿，有些人生来就属于战场，而此间乱世，谁会打仗，谁就有可能是最终的赢家。
从北上的那一刻开始，卢玉章心里那股子气劲彻底压不住了，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就连脑子都比以前更加清明灵活。
萧元尧一路收兵，卢玉章及几个相随的文臣便一路替萧元尧做好善后，军籍纳入，安抚政策，行军路线，都是众人一遍遍推演的结果。
虽前路漫漫，但后方粮草只多不少，李栋这个薯稻院的头子更是随时都在爆金币，甚至还拉了不少红薯粉沿州售卖，真正做到了钱财上的开源节流。
卢玉章没有看错，李栋此人乃是管理辎重的奇才，他不止会管，还会经营，为人圆滑又不失良心，谁又能想到很久以前，李栋还是一个被一袋粮食逼到摆烂发疯差点误入歧途的人呢？
翻山越岭，山迢水遥，留守雁门的秦钰去信京城，太子党因为萧元尧抵达雁门关而大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萧元尧已经接着北上，绕行京城直抵幽州边界。
而此时，沈融已经走过了一大半的水路，在“一人之侧”支线当中，恋爱系统更加给力，幸而军中大多数人都知道沈融有识路之本领，才能放心的跟着他海上行船。
越往北，天气越冷，有一日海上还下起了雪，沈融便知道他已经很接近幽州了。
行于海上与内陆信息隔绝，沈融只能看到萧元尧的坐标，而不知道如今京城各方局势，某日清晨他正在船头看雪，身后就响起一道略带醉意的声音。
“紫宸将落，中星将起，我已许久不回北方来，都快忘记北方的雪有多么冷了。”
沈融回头，就见茅元微微一笑和他道：“恒安一路笃定航行，竟像是提前知道路线一样，实在令我心生钦佩。”
沈融在茅元面前不太敢随便放肆，这个大佬可是精准命中了萧元尧一半命格的人。
他叫姜乔再去拿一件大氅，而后问茅元道：“先生怎么穿着单衣就出来了？”
茅元：“和你一样，出来看雪。”
说是看雪，但他却稀奇的只看沈融的面容，这张脸比雪白，却不似雪那么冷。
若非清楚的知道沈融有脉搏有心跳是个活人，茅元当真要以为他们这一段海程都是在仙人指路。
他晃了晃腰间酒葫芦：“喝不喝？”
沈融还没说话，茅元就反应过来一样：“哦，差点忘了，你不饮酒，靖南公也不许你饮酒。”
沈融无奈：“他人都不在这，还能奈我何？”
茅元：“那喝点？”
沈融有喝酒的心理阴影，他礼貌摇头；“还是不了，我得听从主公之令，万一被姜乔看见了去告密，我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两人对笑半晌，茅元忽的道：“靖南公争霸之心已然难藏，朝廷中那帮人不比梁王安王，全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挟天子以令诸侯，各地难免不会应诏而起护卫京城。”
沈融眨眼：“哪个天子？”
茅元笑：“傻孩子，自然是新天子啦。”
新天子，那不就是太子，沈融便问茅元：“太子会登基吗？”
茅元只道：“皇帝病危，若是殡天自然就是太子登基，此为名正言顺的事情。”
沈融懂了。
茅元是一个没有系统都能算出个七八分命盘的隐士大贤，他这样说，那代表大祁还有一段气数未尽，沈融便道：“没关系的。”
茅元疑惑“嗯”了一声。
沈融眼神清透，不含半分疑虑：“不管是谁，都没关系，困难只是暂时的，而结局是恒定的，我们只需要继续往前走，谁知道出路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呢？”
茅元听完一愣，随机朗声大笑：“山中修行十余年，不及仙童一句半，倒是我等视线狭隘，不知仙童眼中，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恒定的相盘？”
沈融是带着系统的邪修，而茅元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真牛人，他哪里敢承接茅元这样的话，生怕一开口就连系统都被对方掐指算出来。
然而茅元所说不无道理，太子登基成为天子，那便是换了身份，人好杀，身份却难处理，他们可以当街杀死一个王爷，却不能当街杀死一个天子，否则便是要出大问题。
不过沈融还没想这么远，经过在顺江南北的一系列事情，他觉得反正只要继续努力，以人力推动命运一步步向前，谁知道下一个转机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船队又行过七日，雪停了，海上起了一层薄雾。
沈融裹着大氅抱着猫走到楼船上查看，远远地，一道陆线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姜乔坐船都快坐吐了，此时看见陆地两只眼睛都在发光，他激动道：“公子，我们是不是要靠岸了！”
与此同时，系统在沈融脑海中叮的一声：【恭喜宿主解锁幽州地图！幽州土地肥沃平坦，盛产马匹与牛羊，又因各族混居，居民极具民族特色，本地图系统将为宿主提供双语翻译，以帮助宿主顺利执行支线任务！】
沈融来劲儿了：哦？什么双语？
系统：【部族混合语系与大祁官话】
人有不如我有，阿苏勒能够叫人与鲁柏海生谈判，说明不是不懂官话，可若是人家当场切换加密语言，他们被这个贪心鬼嘲笑人傻钱多怎么办。
沈融满意了：统子哥，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系统傲娇：【哼哼】
沈融能成功激活幽州地图，说明萧元尧绝对已经抵达了幽州境内，他延后出发，正好赶上了自家老大走穿了整个大祁南北。
越靠近幽州海岸，雾气后面的景色就越是清晰，幽州曾经也属于大祁疆土，只是近百年间逐渐失了领土主权。
大祁手握北方平原与富裕南方就看不上这苦寒流放之地，匈奴瓦剌的大本营也不在幽州境内，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混杂无主的地区，是以沈融和神农商议过后，才叫鲁柏和海生光明正大的上来换马。
只是现在，他们却不能再伪装成茶马商人，大批军队于海岸登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们一行人绝非商队。
再靠近，就见荒芜的海岸边站着一大群人，沈融与众人从小舰船上了陆地，才看清楚这一大群人正是鲁柏和海生所带领的“先行队伍”。
海生二上幽州，早已经把沈融即将亲至幽州的消息带来，鲁柏等人期盼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主心骨，哪怕各个冻得脸颊通红都抵挡不住那股子靠山来了的激动。
沈融刚刚踏上地面，鲁柏就急切上前拜行大礼：“沈公子一路辛苦！”
沈融点头，好笑道：“你们不会天天来这儿等吧？瞅你们一个个冻的。”
鲁柏不好意思道：“唉！叫公子见笑了，实在是幽州苦寒，起先那阿苏勒不给我们卖马，后来海大人拉来了两船盐，他才松口又给了我们二百匹，说剩下的二百匹等过了冬再给。”
过了冬再给岂不是一个空头支票？
鲁柏从小看家里人做生意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连忙补充：“他不给马，我们就不给盐和茶，做生意就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否则就是要被人骗到亵裤都不剩。”
正是如此。
沈融抱着雪狮子取暖：“两船盐，还有无数茶砖，才换来了七百匹马，其中二百匹还在空中架着，如今主公大约已经进入幽州边境，若是大军交汇之时我们马匹还是这几百只，你我都没办法交差。”
鲁柏汗颜：“沈公子说的是，只是阿苏勒实在难缠，下官来幽州几个月，已经摸清此人一些特性，这个人从小在马场里长大，据说是一个匈奴马场主的儿子，后来那场主死了，他十岁接手马场，十三岁就已经敢去草原深处抓野马来配种，如今幽州这几个大型马场全都用的他的种马，且因此人极会驯马，一道口哨便能叫回所有马匹，实在是防不胜防。”
沈融和一众瑶城来人沉默几息。
他缓缓道：“照你这么说，就算马买到了手里，若是有朝一日在战场上遇见阿苏勒，他一道口哨也能叫我们人仰马翻？”
鲁柏深深吸一口气：“难处正在于此！”
他们买马就是为了打仗，战场上的事情何等重要，若是这条命脉被一个外族人所掌控，那他们还怎么玩？不如直接用人肉拼，最起码萧元尧训出来的兵只会听萧元尧的口哨。
刚上岸就被棘手之事糊了一脑袋，沈融摸了摸怀里的雪狮子，侧头朝宋驰道：“先领兵进入幽州腹地，找一无人避风处安顿下来，这里冷，碳火不用省着用，实在不行就去找木柴，将士们御寒重要，再把船上的家伙事儿搬下来一半，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家伙事儿，那自然是连骑兵冲锋都奈何不了的寒鸦弩。
宋驰立即应声：“是。”
沈融又转身朝着谭贡等政事阁的人道：“最近都要辛苦诸位，我们来到幽州几乎是从零开始，但请诸位相信，哪怕是蛮荒之地，我们也能在这里找到生存之法。”
幽州的一部分在现代几乎等于东北地区，这是什么地方？这可不是流放之地，这是开荒后能猛猛出粮的肥沃黑土地，现在全都用来放马放牛随意踩踏，当真是暴殄天物。
既然都没人要，可不要怪他来又争又抢。
“此次我也带了黄阳一半水师，这部分依旧由海总兵来管辖，以方便之后南北通航及应对海匪海盗作乱，其余大军驻扎还是以不扰民为先，另分出一千精锐同我进入幽州乱市所在城池。”
沈融拢了拢雪狮子的长毛，一人一猫的眼睛均澄净如冰髓，寒冷海风吹着雾气笼罩过来，叫身姿卓然的青年宛若蓬莱之人。
“茶马院的人近来着实辛苦，能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换来马匹，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沈融看向鲁柏，语气带笑道：“但是现在，我得先会会那个阿苏勒，为主公解决缺马之患——鲁大人，请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幽州：爹不疼娘不爱，遍地马粪和牛粪。
以后的幽州：先不玩了，我两个爹到家门口了。

第110章 恩都里（修）
当一个辽阔地区没有主人，乱，就是这里最突出的表象。
幽州地广人稀，沈融一行人骑马许久，连个人烟都没看见。
鲁柏也一脸感慨：“下官初到这里之时，还当这里是什么未曾开化的地方，原以为两三年前的皖洲就已经足够惨烈，不想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人吃人啊。”
部族们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大祁汉人与少数部族通婚屡见不鲜，街上跑的孩童要么戴着鹿皮做的毡帽，要么就是披头散发，讲究一些的才会扎点小辫。
总之这里完全不像是大祁曾经的领土，没有自己的文化、文明、主宰，实实在在是一个野蛮的三不管地带。
鲁柏与沈融道：“两边通婚生下来孩子左右都不受待见，大祁不承认有部族血统的子民，匈奴瓦剌也将这部分人当最低下的奴隶来用，还专门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乌尤奴。”
沈融怀里兜着雪狮子，听到这里拧眉道：“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海生在一旁开口：“少说已经有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批又一批的通婚之子降生，最年长的估计都已经有二三十岁，更别提这期间还在不断降生的小孩。
越乱，越穷，越生孩子，而且一家很可能还有好几个。
在古代人眼中，这样出生的血统就是“不纯正”“不受待见”，可在沈融眼里，这是什么？这就是强强联合的混血儿。
原生于幽州的居民本来就个头高大，匈奴瓦剌又极擅长骑射，基因甚至比北方居民还要凶悍，近亲容易生出傻子，可当两个原本并不交融的血统互相碰撞，极有可能诞生人类文明另一个璀璨的新民族。
但现在，这部分人却在幽州干着最低下的活儿，被当做奴隶来使用。
沈融觉得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了，这是在逆人类进化。
海生冷不丁的又道：“据茶马院的人探查，阿苏勒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有着汉人长相的通婚之子。”
鲁柏连连点头：“正是，若阿苏勒真的是匈奴马场主和汉人女子生出来的孩子，那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
毕竟大部分的混血还都在泥坑里打滚，但阿苏勒凭借自身本事已经能跨国土和沈融萧元尧远程谈判了。
雪狮子在沈融胸前的布兜里打了个滚，四爪朝天喵嗷了一声。
沈融用下巴蹭蹭它的大脑壳：“乖猫儿，天黑之前差不多就能进城了。”
马背上颠簸，幽州的路几乎可以说没有，一行人是在荒野中策马穿梭，又不能骑得太快，一来对地形不熟悉，二来后面还跟着好多精锐步卒。
沈融带着政事阁茶马院众人一起先行前往乱市所在之城，宋驰则留下带着军务署的人寻找大营驻扎之地，半个月之内，务必要叫所有士兵都下船进入幽州。
一路不敢耽搁，太阳落山之时，沈融终于看见了一个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破败城墙，城门上书“广阳”二字，已经被风雨日头侵蚀的快要变成“厂日”。
在繁华瑶城待习惯了的沈融被这里的贫穷和落后惊的没了言语。
太乱了，太穷了，这里的人除了家家户户养点牛羊马，仿佛根本不知道“征服自然”，也不知道地是可以耙的，种子是可以种的，常年以奶和肉为食物，虽然可以长得高大，但长久缺乏主食和素菜，也极易引发一些疾病。
沈融怀疑这里的人不止是喝茶，而且是把茶叶泡开当“野菜”吃，他们在南方不缺粮食但缺马，而这里到处都是马粪味道却找不见几个菜市粮店，若不是他们绕开京城走海路南北通航，还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大的利益可寻。
萧公说的没错，你有我无，你无我有，供需相接只需要一条商路，就可以从中获取暴利——如果不是被人从中阻挠的话。
茶马院的人来得早，已经在广阳城中买下了一个大草场，他们的盐和茶砖以及已经置换来的马匹都放在这个大仓库里面，人也都住在这里看着，以防止一些夜贼来盗。
说到这里鲁柏就满脸无奈：“我一看这里的样子，就知道广阳城里的贼不少，虽从第一天就开始防范，但也架不住这贼人源源不断，而且其中很多都是小孩子，打也不是罚也不是，只得骂一顿放走，过几天就又来。”
沈融转头看他：“能出来当贼的家里肯定没几个米粮，可能是想要以茶砖盐巴去换点吃食钱财。”
鲁柏：“公子算是说对了，这些小贼里头大多数都是通婚子，有些可能也不是自己想来，是主人家派来的奴隶。”
派小奴隶出来偷东西，运气好的遇上鲁柏这种儒商骂一顿赶走，运气不好被人家打死也就打死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杂种”的命。
沈融没再说什么，只是面色沉沉嘴唇抿着，姜乔知道沈公子心慈仁善，此时定然是极不高兴才会情绪浮于表面。
他们人马众多声势浩大，后面跟随的一千精锐更是盔甲加身腰挎长刀，还没有靠近广阳城，就已经吓到了不少在城外游散的幽州人。
其中不乏一些地痞流氓少数部族，沈融等人从江南而来，虽没穿什么锦衣华袍，但也干净整洁衣料柔软，言行举止周身配置一眼就能瞧出是一群贵人，尤其是政事阁里的一群文臣，全都是汉人中的顶配，如何能不叫幽州的“泥人”们震撼？
鲁柏和海生在前面带路，沈融跟在后头，他骑着马怀里兜着一只名贵狮子猫，面相比发上的羊脂玉簪更加温润，长命锁上的莲花铃铛轻轻作响，更有胯下神霜洁白似雪，哒哒马蹄踏过夕阳残照的广阳城，似迎神入凡世无边苦海。
姜乔看见街边一些人脸上的呆愣神情心情复杂。
很久以前，他和他弟弟就是这样看着沈公子，世间苦难者何其多，他和姜谷又何其幸运可以叫神仙垂目，姜乔心中还有一些小阴暗，沈公子定然不会对广阳城乱象坐视不管，但他担心北方乱，民风狂化已久，若是有些人恩将仇报叫公子伤心，那还不如直接带兵踩平了好。
沈融不知道身边的小豹子又在暗搓搓黑化，随鲁柏进城没多久，便到了茶马院暂时驻扎的草场。
看得出来鲁柏已经叫人把这里仔细收拾了一番，马粪牛粪味道淡了点，也没大街上那么冲鼻了。
“实在是委屈公子了，我已经叫人收拾出了最大的一间房子，还给诸位大人也都收拾出了房间，今夜大家就先暂且歇下，等明日一早，我立刻派人去与阿苏勒的手下接触。”
天色已晚，只能如此。
人困马乏又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沈融年轻还好一点，谭贡杜英等人早已经乏了。
沈融下了马，和政事阁的人道：“条件简陋，大家先忍耐一下，这地方大的像个农场，过几天给正言先生养几只鸡，下了蛋我们还能做茶叶蛋吃。”
杜英掸掸衣上尘土：“以前在翠屏山上时常念叨天下人之苦，如今跟着恒安出来走了一遭，才知道我等还是保守了。”
谭贡认真：“既然出来了，便不在乎什么陋室，能住人就行，只盼得这里有朝一日也可以变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啊。”
沈融叹气：“那我们就得好好努力了。”
幽州温饱都还尚未解决，民风也都没有开化，现在想来他们在江南举办官考真是办对了，若是在这里起步一穷二白的，多少年才能凑齐一个开国集团。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困乏和淡淡的草场气息当中入睡，到了半夜，沈融忽的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
雪狮子更是从被窝里出来弓腰哈气，整只猫猫炸成了一大团棉花糖。
沈融连忙披衣而起，走到院中才看见姜乔一手攥着那狼狗的嘴筒子，一边低声恶狠狠威胁它：“别叫，吵醒了公子有你好看。”
沈融：“……乔儿，干嘛呢。”
姜乔回头，表情瞬间纯良：“公子，我和这狗玩呢。”
沈融表情复杂：“院子是不是来人了。”
姜乔只好道：“……还是吵醒公子了，有贼刚从外头翻了进来，狗听见动静就开始叫，鲁大人和海大人有经验，已经往后仓库那边追去了。”
沈融皱眉嗯了一声：“我觉轻，几位先生却都乏了，等会多叫一些巡逻队伍在住处守着，你跟我到仓库去看看。”
姜乔立即行礼：“是，公子。”
鲁柏没想到沈融来的第一天他们就“闯祸”了，这些小贼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今晚上却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跑来草场里偷茶砖盐巴。
如今不比从前，沈融在这里住着，他若是被贼人惊扰，那鲁柏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好在海生身手好反应快，又在仓库布了陷阱，一网子下去直接抓了十来个，还有一些逃窜的也都被守夜的官员抓回来了。
墙根底下，一群蓬头垢面的小毛贼挤成一团站着，鲁柏气得来回踱步。
“……都不能过段时间再来‘光顾’吗？每次又偷不了多少东西，主人家叫你们来你们就来？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以前我和你们既往不咎，但现在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来了贵人？惹了我我能饶了你们，惹了那位贵人，整个幽州都能被主公给踏平了！”
鲁柏唉声叹气：“以后别来了知不知道！实在没钱就去做挤奶工，去捡干马粪，不要你们主人说什么就听什么，这广阳城里能有几个好人家。”
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不吭声，海生忽然道：“我知道你们的娘大多数都是汉人，你们能听懂一些大祁官话，莫要再来偷东西，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个子高，因为以前一个人在海边生活了很多年说话总带着一股冷调，倒是比苦口婆心的鲁柏威慑力强很多，其中有些小孩怯生生的说了几句陌生语言。
鲁柏急的挠头：“说人话，我们听不懂。”
【叮——双语翻译已上线！】
系统实时在沈融脑海中道：【“带不回去东西，我们也一样会被打死。”】
【“主人们说广阳城来了恩都里，使我来看看，我不是偷东西的。”】
【“万物自然之神，为什么不戴着鹿角帽与鹰羽，而戴着汉人那无聊的头簪？”】
沈融悄无声息行至仓库，听到这里痛苦面具的问系统：你这个翻译到底准不准，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啥是恩都里？
系统：【说出来宿主可能要不高兴】
沈融：……
【但还是要和宿主解释一下】系统咳咳：【恩都里就是“神明”的意思，幽州人多以游牧和渔猎为生，因为尚未开化，所以对刮风下雨等自然现象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是神灵创造，风是风神扇动的，雨是雨神掌控的，山神住在高山深洞主宰山中飞禽走兽，他们把自然现象和所有自然物都视为神灵化身并加以崇拜，认为这样就可以为人们治病占卜和祈福】
系统：【汇报完毕（捂锅盖）】
沈融：………………
好熟悉，脑子好痛，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不就是跳大神吗？？？
沈融深吸一口气，他留在顺江南北的神子传说好歹还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扮演，外加百姓口口相传才有了知名度，来了这幽州，一个晚上还没过去就已经被动脱离人籍了。
但沈融尊重每一个地区的原始文化，他捂着唇角咳嗽两声，姜乔上前敲了敲鲁柏肩膀低声道：“公子醒了。”
鲁柏连忙转身，便见沈融裹着大氅站在风中，脖颈周围是一圈软乎乎的狐狸毛，风一吹，那茸毛便轻轻贴着沈融修长白皙的脖子。
鲁柏吓了一跳：“惊到公子了？公子快快回去，这些都是野蛮人，恐怕要冲撞了您。”
沈融：“他们都偷东西了？”
鲁柏唉声叹气：“是啊，这个点来的都是些小奴隶，我本不愿意为难他们，但如今公子在这里，便不得不与他们言明利害，免得将来被主公撞见全都杀了……”
沈融默了默，脚步轻轻上前，他从包裹全身的大氅中缓缓伸出手，一群小泥崽子蓬头垢面的看着他，吓呆了的猫头鹰似的。
系统：【宿主要开始表演了吗？】
沈融：遇事不决，神鬼力学，我们要快速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根据系统提示随手点了几个刚才说话的小奴隶：“你们，不是偷东西的。”
他手指移动，又指向另外几个：“你们，才是偷东西的。”
不论是贼方还是己方，所有人都沉默了，沈融学着萧元尧缓慢踱步的步调，带着压迫力和冷香气在所有小奴隶面前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他剔透眼眸直视那人：“你身上有马奶味，还有血腥气，你不是普通的奴隶，为什么也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鲁柏和海生这才看向那人，鲁柏一直在幽州待着，经沈融这么一提醒，才仔细看了看那脏兮兮的少年。
他惊声：“不对，这里的都是惯犯，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个谁呀，怎么突然跑到我家来了！”
幽州的夜黑的可怕，海生用火把往前照了照，那人鹿皮帽子下是一张脏到看不清五官的脸。
他头发很长，看起来毛毛躁躁，却还给自己扎了几条小辫，尾部用破布带子绑着。
他叽里咕噜吐出一串话。
系统：【“我叫赤那，今天刚给主人的马接生所以身上有血味，小马要喝奶我就去挤了马奶，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来看恩都里的。”】
沈融微微眯起眼睛，却见这个脏泥蛋子鼻子动了动，忽然笑嘻嘻道：“keke。”
系统：【“猫。”】
“可可，恩都里。”
系统：【“小猫神。”】
沈融：？？
系统：【“美丽的小猫神，就是你想要马匹吗？”】
沈融猛地一顿。
系统继续翻译：【“能带来茶砖和盐巴的恩都里，如果你能驯服草原最烈的马，我便把剩下的二百匹无偿送给你。”】
沈融倏地开口：“姜乔，海生。”
不远处再次传来狼狗的吠叫，在广阳城中传了很远。
姜乔和海生刚动作，一直说话的少年就带着年轻好玩的语调笑了几声，而后抬起手指抵在唇边，一道长长的口哨划破夜空。
仓库一半放盐茶，一半放马匹，此时所有马匹都咴鸣了起来，整个马厩仓库都仿佛在震动。
姜乔和海生原本要上前擒拿，见状率先护在了沈融面前。
一众脏兮兮的乌尤奴惊慌跪地，祈求神明不要发怒。
唯有那个戴鹿皮帽子的“小贼”飞速跃上高墙，还挑衅般转头冲着沈融道：“你果然能听懂我的语言，恩都里能和一切自然万物对话，你想要马何必这么辛苦，自去草原转一圈，万马都会朝你奔腾而来。”
沈融：“……”
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少年正要越墙而下，沈融高声道：“阿苏勒！”
阿苏勒身形下意识一顿。
沈融淡然：“下次把脸洗干净再来见我，恩都里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初见融咪：你好，我叫赵大。[抱拳]
阿苏勒初见融咪：你好，我叫赤那。[抱拳]
（然后两个人都被神仙咪咪一眼识破[彩虹屁]）
<久违的作话碎碎念>：敬畏自然之神的神秘学，在古代也不全是封建迷信，很多原始宗教都产生于母系氏族社会的繁荣时期，那时候大家对一切都心存敬畏，应该是人与自然真正和谐相处对话的时候。[三花猫头]
*赤那：蒙古族，狼。
*keke（音译）：达斡尔族，猫。
*恩都里：满语，神明。【相关都来自于查找搜索】

第111章 大奴隶主
谁都没有想到，阿苏勒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混进来。
尤其是鲁柏，在幽州好几个月连阿苏勒的影子都没抓到，此时听见沈融叫那个奴隶的名字，一下子眼睛都瞪圆了。
“他、他就是阿苏勒？！”鲁柏即刻便要使人去追。
沈融抬手拦住他道：“不必，你们追不上他。”
墙外已经有马蹄声响起，姜乔跳上土墙一看，阿苏勒已经策马飞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姜乔面无表情看了一会那背影，跳下墙和沈融道：“此人张狂，不知礼数，定然是公子进城的时候他收到了消息，所以才会夜探草场。”
沈融吸了一口冷气，鼻息轻轻呼出道：“看着还没我大，从小长在幽州这个地方，野一点也属于人之常情。”
就是明知道他们带了人马，还敢独自前来探查，看得出来此人胆子非常大，而且对自己的能力十足自信。
姜乔垂眸：“公子仁慈。”
沈融视线移动，墙角那一串小猫头鹰瞬间立正了。
他看着这些乌尤奴，其中一些不过十二三，大一些的也就十七八岁，脸上手上都带着皲裂的冻伤，穿的也是破破烂烂，若不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能看得出来是个孩童，沈融还要以为这些面色沧桑的小孩都成年了。
虽外表看起来埋汰，但一个个手长脚长骨架优越，难怪北方民族擅长骑马，单是这个身形比例上马就已经赢了一半。
沈融朝他们走了几步，过了几息才道：“偷东西不好，主人叫你们来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你们的主人也不好，既然敬畏万物自然之神，便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此次我饶恕他们，再有下一次，恩都里就会降下惩罚。”
他转头：“鲁柏。”
鲁柏连忙：“公子。”
沈融：“给他们烤点红薯，不许外带，吃完了吃饱了才准走。”
鲁柏下意识：“啊？……哦，下官这就去办。”
他赶着一群灰扑扑的乌尤奴往灶房走，海生去后头安抚躁动马匹，姜乔站在沈融身边低声道：“这些奴隶都有主人，公子就算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一定能感恩公子。”
沈融叹气：“你以为我图他们什么？”
姜乔滞住，不敢答话。
沈融：“只是想让他们吃顿饱饭回去能睡个好觉，随便他们感恩戴德或是无动于衷，他们恰好被我撞见，我便恰好关照一二，今夜擦肩而过，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见。”
姜乔沉寂良久，才跟着沈融一起回了睡处。
他又错了，姜乔心想，他如何能以自己狭窄的心胸去猜测神仙的心思，这些乌尤奴在公子的眼中或许和掉下树窝的可怜雏鸟一样，只是路过随手放回去，随便他们以后往哪里飞又会不会记得他，对沈公子来说都无所谓。
他忽然有一点懂主公的担忧了。
他们都受沈融天大恩惠，怕沈融拂袖离去，拼命使劲浑身解数，只想叫沈融低头看他们一眼……如此那种厚重的隔阂才会淡去几分，有了神明正在此间停留之感。
来幽州的第一个晚上，姜乔就失眠到了天亮，他急迫的思念着萧元尧，因为只有在主公身边，沈公子才好似有了凡人的牵挂。
……其实沈融被这么一闹也没怎么睡好。
他觉得乌尤奴们可怜，但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纵使他有天大的能耐，又怎么能改变乌尤奴几十年的生存环境？哪怕觉得这样优越的基因当奴隶实在浪费，他也不能挨家挨户的去动员思想解放。
辗转半晌，沈融从杂乱的思绪中勉强扯出一根线头，那便是来幽州的主线任务：找阿苏勒置换马匹。
这个事情一定要做，而且还得搞快点，骑兵的培养十分艰难，在地面上拿刀对砍和在马上拿刀冲杀是两码事，但是只要把这群人培养出来，哪怕只有千八百个，都足够他们在北境真正站稳脚跟。
……
活儿是干不完的，只会越干越多。
第二天一早，沈融与政事阁众人说了昨晚的骚乱，又单拎出来鲁柏询问那些小孩都放回去了没有，
鲁柏面色有一点古怪：“都按公子说的放回去了，就是以前叽里咕噜好像骂的很脏，昨晚上却都跟哑巴了一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些不会吃红薯，差点抱着直接生啃。”
沈融挑眉：“那看来我的‘威慑’还是挺有作用。”
众人不由得摇头笑。
沈融的威慑哪里是只有一点作用，接下来几天，整个农庄草场再也没有小贼来偷东西，不止这处安静，整个广阳城都集体缩回了窝里一样。
该乱还是乱，但乱的有点怂，比如以前当街斗殴哪管什么时间地点，火气上来直接干，打死人也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统一默契，总归都不在广阳城里闹事，有什么深仇大恨跑远点再解决。
躲避天敌，敬畏神秘，对这些北方民族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那天看见沈融的人不少，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人，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沈融的形象已经变成浑身插满鸟羽头戴鹿角叮呤咣啷从草原深处走出来的恩都里。
恩都里，即神明。
神明可以叫冬雪化冻，风调雨顺，也可以雷霆滚滚，降下天罚。
奴隶主从乌尤奴们口中得知，在这位恩都里面前所有人都不能撒谎，否则便会被当场指出，羞愧的恨不得死了再投生一次。
恩都里能听懂所有语言，还会与天空土地对话，是一个仿佛天池般纯净的仁慈之神。
乌尤奴们生来就因为外表而饱受欺凌，奴隶的身份叫他们不论在哪里都低人一等，沈融是第一个平视他们的人，仿佛他们并不卑贱，而是生来光明。
广阳城外有一处深黑密林，沿着小路往里走会看见一个巨大的马场。
马厩之中，有一个少年正抱着刚出生的小马驹去找母马的奶，忽的他动作顿住问身后道：“喂，我身上的马奶味真的很重吗？”
后面的人鼻子动了动：“没有吧，你身上都是小马味，要是再接生几匹，估计母马都要追着给你喂奶了。”
阿苏勒笑骂：“去你的。”
说话的正是在马场里工作的乌尤奴之一，阿苏勒的马场大，马儿多，找了一大堆乌尤奴来这里工作，有清理马粪的，有专门挤马奶的，就连给马刷毛修蹄子也都有特定的人群。
所有在这里谋生的乌尤奴都知道，阿苏勒爱马如命，他们听说阿苏勒从小在马厩里长大，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上马了。
少年放下马驹转过身来，头上不见了破烂鹿皮帽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雪白茸毛的毛毡帽，毛毡之下是一张肤色略深的脸，他长得不像部族，也没有汉人那么周正，眼中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耳高于眉，颧骨略带冻伤的薄红。
阿苏勒：“那为什么他说我身上一股子马奶味？”他还侧头嗅了嗅胳膊，露出一侧耳上獠利的狼牙耳坠。
马场里的人道：“你不是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吗？谁会说你身上有味道。”
阿苏勒抱着手臂靠在烂木头上：“就是那个城里新来的恩都里，因为这句话我都三晚上没睡好了。”
几个忙碌的人影愣住。
“恩、恩都里？”
阿苏勒：“是啊，你们有空也去广阳城里走走，那里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一群人立刻凑过来：“真、真的有恩都里来城里了？”
阿苏勒鼻音嗯了一声，“他灵的很呢，明明是一副柔弱汉人长相，我说了三种语言他都能听得懂，还能分辨出来谁是真正的小偷，谁是去凑热闹的。”
有人激动道：“恩都里听得懂一切！”他攮了阿苏勒一拳：“你怎么不早说，我明日便要去向他祈福！”
阿苏勒笑了笑：“好啊，如果你能从一千多个手握刀子的护卫中突围进去的话。”
说话的乌尤奴愣住。
阿苏勒收了几分笑意，眼神带了一丝警告道：“他比城里任何一个奴隶主都有权有势，身边全都是厉害人，他养得起兵，如今又要买马，你们少往他面前凑，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苏勒虽然年纪不大但本事大，这里所有人却都听他的话，因为他们靠着阿苏勒的接济生活，幽州大大小小的马场也都有阿苏勒的影子。
他从草原深处抓种马来和那些马场主交易，还叫无家可归的乌尤奴去马场里干活，看在阿苏勒的面子上，那些马场主都会收一些乌尤奴来讨好他。
这个年轻的马场主并不缺钱，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给自己仔细扎几条小辫，然后用银饰和布条箍好，最喜欢的就是那一个狼牙耳坠，几乎从不离身。
“可恩都里是仁慈的神明……”有人低声嘀咕。
阿苏勒提了一桶马奶路过他，语气带着些微凉薄：“是的，没有人能逃过神的爱抚，你们像追逐太阳一样追逐他，可他身边从来不缺追逐的人，又怎么会看到你们的苦难呢？”
沈融还真能看见乌尤奴的苦难处境。
就是他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有点不好管，牵扯到一个新人种新民族，再加上幽州对“乌尤奴”的概念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就像移天换日，不是一日之功就能实现。
他要和阿苏勒谈判买马，但阿苏勒却对他避而不见，沈融叫他回去洗干净身上的马奶味，还有点伤害到这个在乎形象又爱打扮的少年的内心。
当然，触及到少年人自尊心这件事，沈融暂时还不知道。
阿苏勒再度神隐，沈融却没时间陪他闹，他直接叫鲁柏去联络阿苏勒，给出的信号是要什么都可以，大家一起坐下来谈一谈。
但让他自己去草原深处魅马，沈融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然而鲁柏带回来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离谱。
“阿苏勒在给母马接生，没时间。”
“有一只公马发情了，阿苏勒要配种，没时间。”
“天冷，小马生病，阿苏勒要照顾小马，还是没时间。”
沈融面无表情的在草场里喂鸡：“那他这个马保姆什么时候有时间？”
鲁柏：“公子，我觉得阿苏勒就是不愿意卖马给我们，他到底在顾虑什么啊。”
马这个东西，在古代战场就是硬通货。
曾经梁王骑兵惹了多少人眼红，要不是他们拉了床弩去流云山，萧元尧绝对不可能轻易获胜。以前安王就因为手上没有马时常被梁王压着打，回顾历史，还有几千重骑打十万大军的时候，也有人带了几百匹马单杀进入草原深处。
若萧元尧是神将，那给萧元尧配备训练有素的骑兵，哪怕只有八百人，那也相当于八百个低配的萧元尧，如此一支队伍，何愁不能力克敌人？
鲁柏最开始伪装成茶马商人，再不济也从阿苏勒手里套出来五百匹马，而沈融带着一群兵卒进入广阳城，明明背景更大，但阿苏勒来看了一趟，却连一匹都不给了。
鸡舍附近，杜英接过鸡食一边喂鸡一边思索道：“我们好像有点吓到他了。”
谭贡：“一个从小和马匹打交道的人，如何能不知道骑兵的厉害？此人倒是敏锐，也当机立断。”
“我那晚上喝了点酒睡死了，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茅元好奇，“听你们说好像年纪不大？”
沈融：“先生是想给他相面？”
茅元笑笑：“我看一看，说不定能给咱们看出来一点门路。”
沈融摇头：“那先生估计是看不出来了，阿苏勒那天晚上打扮的比个奴隶还像个奴隶，一点都不像是个手握大马场的主人。”
此时大部分人脑海中想的都是实在不行反正他们手里有兵，到时候直接平推过去，这桩生意关系到他们在北方能不能站稳脚跟，阿苏勒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鲁柏就是这么和沈融说的，他面色羞愧：“主公与公子命我为茶马院的上官，我却没有发挥更大作用，若公子有命，我也能上战场去拼搏一二，非得和那个阿苏勒掰扯明白不可。”
沈融：“咱们队伍里最不缺的就是武将，哪用得到鲁大人去拼命。”
草场里新养的鸡都是现成买来的大母鸡，昨天夜里就在草窝里下了蛋，沈融弯腰掏鸡蛋，听着翠屏三贤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脑海中飞速思考阿苏勒真正在意的点在哪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害怕什么？顾虑什么？怎么样才能按照计划将这个马匹买卖生意做成，将来好和手握重兵的北凌王以及匈奴人去打仗——
谭贡说到了阿苏勒的身份，众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从小就不受待见的通婚子，所以才神神秘秘不肯露面。
鲁柏又说阿苏勒的手下几乎都是乌尤奴，他似乎格外喜欢用这群奴隶来做事，就连传话也都是派这些长相“独特”的乌尤奴来。
沈融皱眉听着，手下意识去摸鸡蛋，鸡蛋还没摸着，就先被母鸡给叨了一下。
手背一疼，探头看去，那母鸡炸着脖毛张开翅膀，喉咙里还咕咕咕的威胁着。
姜乔忍不住道：“公子，要不我去驻地领兵吧，咱们有人有刀，不用和这些人干耗。”
沈融：“等等。”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只鸡，“你们看它，是不是在护崽？”
姜乔立刻提醒：“公子小心，这种抱蛋的母鸡最凶了，若是强行掏蛋，一定会被它啄个头破血流。”
沈融轻声：“对，你说得对，要是强行去拿，反倒两败俱伤鸡飞蛋打……你们看这堆鸡蛋，像不像谁来都能踩一脚的乌尤奴？”
众人愣住。
沈融又道：“这护蛋的母鸡，像不像给众多乌尤奴提供生存场所的阿苏勒？”
他缓缓起身，看向身后的文臣武将：“若阿苏勒当真是通婚子，是幽州人人眼中的低下杂种，那他这一路走来定然能够共情乌尤奴的悲惨处境，他是爱马如痴，但他也并非不爱人，恰恰相反，他养马或许就是为了养人。”
这是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想，牵扯到了复杂的出身与人性。
沈融语速更快，说出来的话叫原本想要武力解决问题的姜乔起了一身寒毛。
“所以这大概就是他看见军队反而一匹马都不卖了的原因，因为他知道骑兵的威力，却又不熟悉主公的人品和作风，若是为我们配齐马匹，岂不是给老虎插上了翅膀，雄鹰延长了翎羽——他怕的是我们比匈奴和北凌王更没有人性，铁蹄踏过，叫原本就脆如蛋壳的乌尤奴十不存一！”
沈融眼光大盛，“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这样说不定会有奇效！”
谭贡寂静几息，“恒安如何保证这个猜测一定正确？万一他根本不在乎乌尤奴的死活呢？”
“得花钱。”沈融眼眸微眯道：“将买马的钱全都花到买人身上，用奴隶主偷都要偷到手的茶砖和盐巴来赎他们眼中的‘低贱’之物，以此来诈他。”
打不过就加入，既然短时间改变不了这里根深蒂固的奴隶制思想，那干脆他来当这个大奴隶主。
他抛了抛手里的鸡蛋，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我要集齐这广阳城里所有的乌尤奴，以恩都里的名义告诉阿苏勒，论做善事，我沈融当第二，没人敢当第一名。”
作者有话说：
融咪：看好了，我只魅这一次。[好的]
此时还在路上的消炎药to广大乌尤奴：这种情况感到头晕是正常的，闭上眼睛深呼吸，就会发现一旦粘上融瘾，这辈子都算完了。[摊手]

第112章 怀柔
茶马院拉来茶砖和盐巴，是为了在幽州换马，是以他们手里攥着所有幽州人都想要的东西，却只和马场主交易。
马场主少，而这幽州的奴隶主何其多。
乱市之上，三个乌尤奴才能兑换一匹成年大马，在这人命比马命还贱的地方，沈融提出用买马钱来买人，众人只是稍微一想，便知道这一决定会换来数不清的乌尤奴。
那也就是数不清的嘴。
茅元直接点出其隐患：“虽说我们有船来往于两地运送粮食，但也需考虑到靖南公此时手里的人马，若是靖南公招兵顺畅，到时候两军汇合，我们的粮草定然要重新盘算，这已经是有些捉襟见肘，再加上这些乌尤奴，我们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吗？”
众人陷入沉思。
因为地位最低下，家庭最贫穷，若不是万不得已，没有汉人姑娘愿意嫁给部族生一个奴隶出来，而部族人要不是实在没老婆，也不会挑选非我族类的妻子。
两边都是困难户，结合起来更是难上加难，是以乌尤奴一出生就面对地狱开局，好一些的夫妻二人婚后培养出了感情，倒霉的完全就是爹不疼娘不爱，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一家生出来的孩子反倒都有四五个，女人们不是在怀孕，就是在怀孕的路上。
至于生下来养不养得活，全看这孩子有没有那个命。
因此茅元的担心不无道理，乌尤奴实在是太多了，一旦打开这个口子，他们收拢的将不只是广阳城内的奴隶，整个幽州的奴隶主都会闻风而来，想要用“不值钱”的乌尤奴来换值钱的茶砖海盐，更可能有直接卖孩子的贫苦通婚家庭。
他们人到手了，马却没有到手，还得养着这些人，实在是一笔风险巨大的买卖。
能站在沈融和萧元尧身边的没有笨人，众人只是略略思索，便知道这里头每一步都是险之又险。
花了钱买了人，阿苏勒不领情怎么办？
人到手那么多张嘴，养不活可怎么办？
若血统混杂的乌尤奴和汉人军队无法和谐相处，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他们初到幽州还没打仗，军费先出去了一大笔，在幽州人的眼中，这和人傻钱多没什么区别。
然而一路走来，他们向天赌运又何止这一次，要是问题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笨办法也是办法。
他们只能往前走，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放弃大刀和强权，来尝试着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融入这片充满悲伤和神秘的土地。
……
幽州边境。
北上大军一路前行，停在了一个叫子登山的地方。
在连续遭遇匈奴游兵之后，这是他们距离匈奴领地最近的时候。
过了子登山往西北草原走，便是匈奴的左贤王部，在匈奴的领地势力划分当中，左贤王乃是首领儿子的地盘，相当于匈奴部落的太子，是以萧元尧决定绕行子登山，不去打草惊蛇。
这是他与沈融分开的第三个月。
冬天的气息已经逐渐过去，北方的严寒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萧元尧与沈融一起在江南待了三年，看惯了山山水水田垄交错，来到这北方平原长久看着一片风景，时而会出现一些精神错乱之感。
有时候早上一睁开眼睛，会下意识去找那个喜欢赖床的人，匆忙起身走了一圈，才回过神自己在军帐当中。
净面，整兵，一有时间便去守着那大纛，萧元尧变得和几年前刚入伍一样沉默寡言，但气势却不可同往日而语。
林青络和奚焦一路随军，身为大夫和只会拿画笔的画手，二人也算是磨出来了一些苍砺之色。尤其是奚焦，现在连续走上十里路脸不红气不喘，连面色都比以前健康了不少。
二人正围着一口锅低声闲聊，周围是数不清的兵卒。
林青络叹息：“走到幽州就快了吧。”
奚焦也叹：“是啊，终于能瞧见曙光了。”
两人都非行伍出身，跟着萧元尧这样的精力怪出行可谓是难兄难弟，骑马骑得大腿疼就去坐辎重队伍的板车，板车颠的屁股麻就下来走一会，林青络身边的小药童们原本都柔柔弱弱，此时看着居然也坚韧挺拔了起来。
“不知道沈公子此时在做什么，大约也已经到幽州了吧。”奚焦眼含期待道。
林青络小声：“他叫将军径直来幽州，现今雁门关只有秦将军留守，朝廷知道了可不得了。”
奚焦眨眼：“哎，我觉得问题不大。”
林青络：“？”
奚焦抿唇，面色全是对沈融的超绝信赖：“恒安之能非常人可比，靖南公也是个厉害人，这二人想做什么，朝廷怎么能拦得住……那朝堂当中的人再厉害，不也全都是凡人嘛。”
林青络：“？”
奚焦满眼亮闪闪的星光：“我相信他，他就是这天底下最漂亮非凡的男子，我好想他，给他画了好多画，不知道去了幽州还能不能一起吃茶。”
林青络：“……”
好了，又疯一个。
他也不能取笑人家奚焦，毕竟林青络比奚焦更早察觉到他追随的两人都是什么存在，反正闷头跟着干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子登山不算高，但山脉深邃，他们这些天陆陆续续也遭遇了不少匈奴游兵，越往北走，遇到的游兵就越厉害，有几次还让他们吃了一些小亏，对面领了一大群马匹怪叫着冲杀过来，将队伍里还没有见过战场的新兵们吓得不轻。
好在有萧将军和一众小将军们在，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些人杀的杀抓的抓，又俘获了几十匹马，别说，这北方的马就是比南方的高大，那四个蹄子站起来踹，能直接将一个成年男人踩死。
俘虏当中有一个叫左日林的匈奴人，能听懂一些汉话，被萧元尧拴在大军前面当活体导航，幽州最大的乱市就在广阳城中，这个人曾经到过广阳城，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安全。
奚焦修整了一会起身道：“林兄歇着，我继续去前面看看。”
林青络点点头。
最初他们这群人不明白萧元尧为何要将奚焦带着，毕竟行军途中也用不着抓嫌犯，但走了没多久众人就了悟了，萧元尧这是在找人。
走到哪里找到哪里，甚至叫奚焦临摹了数百张的画像，每到一个地方就四处张贴，不仅将北方一些村镇齐齐筛过去，还在军中都来来回回的找了三四遍。
奚焦心里清楚，这个人是靖南公的嫡亲兄弟，再怎么声势浩大的找寻都不为过，前几天抓了一群匈奴俘虏，靖南公连那些俘虏都挨个看了一遍，然而没有人能对得上这张画像，大多数都是相去甚远。
众人不得不去思索那个最坏的可能，那便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活人找死人要怎么找？除非上天入地去。
但萧元尧不放弃，底下人也不敢有一丝懈怠，赵树赵果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见沈公子，沈公子不知道，他们家将军自从进入北境就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这里是萧家祖辈曾经崛起的地方，也是让萧家一落千丈家破人亡的地方，萧元尧对这里所有人都深恶痛绝，若非被沈融吊着一口气，他走到这说不定会直接翻到子登山那边去捅左贤王一个痛快。
奚焦行到新兵营，瞧见几堆人正三三两两的烤火，这些都是幽州新兵，他从袖中抽出画像一一问过去，神色认真比比划划，但众人看过后纷纷摇头，奚焦有些失落，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画像出了问题，所以才叫靖南公一直找不到人。
亲兄弟应该是相似的，但画像中人除了一双眼睛与萧元尧有些类似，其他地方很难说是同一个爹的儿子，奚焦跑完一半新兵营，略微惆怅的往回走。
夜色渐黑，北方平原上星子闪烁，他走到半途差点被一匹马惊到，驻足查看，才发现是有人躲在马肚子后头取暖。
奚焦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被靖南公用来领路的左日林。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奚焦将手中画卷给这个匈奴人看了一眼，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画像当中的人？”
左日林缩着肩膀往后躲藏。
奚焦皱眉：“你如实答话，萧将军没有虐杀俘虏的习惯。”
左日林手被朝后绑缚着，脖子上也套了长绳从背后与手拴在一起，两只脚被绑成了不影响快走但绝对跑不起来的距离——这是他偷马逃了三次都被追回来的“特殊关照”。
要不是只有他去过广阳城，在他跑第一次的时候就会被萧元尧射杀。
左日林冷哼一声扭过头，骨头硬得不得了，奚焦顿了顿走开了。
过了一会，一个黑压压的影子缓缓走来，奚焦跟在那影子身边重新展开画像问：“你见过这个人没有？要说实话哦。”
左日林的脚踝被猛地踩住，萧元尧慢条斯理碾了几下，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的垂着眸子。
左日林一看见萧元尧就像是看见了鬼，下意识先抱着脑袋躲了躲，然后便被赵树赵果压着跪在地上。
赵树冷声：“我们将军现在可没有耐心陪你玩，骨头这么硬不如抽一根出来看看？”
从来都是草原人才会如此凶残的抽筋拔骨，这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汉人军队不讲任何虚伪礼仪，他们就像是狼见了血一样在这草原上横冲直撞，左日林已经三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心狠手辣的汉人将军。
他的确不虐杀俘虏，他是省略了所有步骤直接一刀毙命，杀人的时候没有丝毫预兆，可能上一秒还在踱步，下一秒战俘就已经身首异地。
什么狡辩，什么硬气，他们有时连求饶都没有机会发出，对萧元尧来说，有用的匈奴人，才能在他手底下寻得一线苟活。
左日林觉得这个汉人将军是个疯子，但这里的所有人都追随着这个疯子，听他的指挥来打仗，将他的话当做王命一样来执行——难道他们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吗？！
左日林疼的面容扭曲，萧元尧缓缓收回靴子，拇指在腰间刀头上摸着转了两下，左日林差点吓尿，连忙睁大眼睛看向奚焦手里那张画像。
天色暗，起初他并没有看出来什么，赵果举着火把照过来，左日林这才看清楚那画像上的人。
这一看，他就有些愣住了。
萧元尧何其敏锐？虽然左日林愣怔只有一秒，但他一把拽起了左日林脖子上的绳索，语气带着七分肯定：“是不是像你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左日林连忙：“没、不、又不太像！”
赵树赵果一下子炸开了，苦寻二公子这么多年，在南方找，到了北方又继续找，得到的从来都是否定，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太像”这三个字。
他们连声追问：“到底像还是不像！你到底见过这个人没有？！”
左日林面容惊恐，用官话别扭发音道：“我、我好像见过，但是他只是有一点像，不长这个样子！”
赵树立即从怀里掏出旧画像，这张画像更像萧元尧，最早他们就是用这个找人的。
他将这张发黄的纸怼到左日林面前：“那像不像这个人？”
这下左日林直接摇头：“我不认识他。”
奚焦眼光亮了亮，这说明他的画像是对的，萧二公子就是与兄长长得不一样，他更像萧夫人，只是萧夫人已经过世多年，除了这张推演出来的像，没有人能知道现在的萧二长什么模样。
于是左日林被按在那张新像前，萧元尧的踱步声缓缓在他背后响起，左日林的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生怕下一秒自己也变得身首异处。
他几乎是绞尽脑汁，匍匐在那画像上一寸寸的看，看到眼睛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看到耳朵的时候明显又愣了一下。
这个人耳尖比眉毛还要高，整张像都透着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意味，但衣袍打扮却混淆了左日林的感官，他觉得这个五官在哪里见过，但左日林常年在左贤王部和幽州各地活动，他交往过的人绝不可能有汉人贵公子，更不可能梳着这么周正的汉人发髻。
身边的马忽的扬了扬蹄子，萧元尧脚步停下，冰冷气息从左日林背后传来，似乎正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说话。
“一刻钟了，看出来了吗？”
生死一线，左日林脑中一闪猛地大喊：“看出来了！我想起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萧元尧沉沉呼吸了好几下，才一字一句问道：“在哪见的，匈奴王庭？还是幽州部族？”
左日林汗毛倒竖：“就、就在你们要去的广阳城，有个人和画像长得很相似……”他不敢一口咬定，生怕萧元尧找错了人迁怒他，“但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你们要找的是一个汉人，那个人不是。”
萧元尧眯眼：“那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左日林看不见萧元尧的表情，只得小心翼翼道：“我只在两年前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个匈奴马场主和汉人的通婚子，因为极会驯马在广阳城很有地位，但他是一个低贱的乌尤奴，绝对不会是画像中的汉人贵族。”
萧元尧眼神极其可怕，仿佛潜藏在丛林深处随时都会咬断人喉咙的猛虎。
他问：“名字。”
左日林崩溃抖索：“阿苏勒！那个乌尤奴叫阿苏勒！”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赵树赵果眼中满是血丝，他们嘴唇动了动，无措的看向萧元尧。
阿苏勒，这个名字他们耳熟极了，幽州广阳乱市，沈公子和萧公茶砖换马的计策就是因为这个人才被阻碍，也是因为他，沈公子才会从海路亲上幽州主持大事，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和他们将军分开这么多时日。
萧元尧一路煎熬，甚至不止一次出现沈融就在身边的幻象，但午夜梦回，不是沈融背影离开他的画面，就是萧元澄早就化为白骨的坟头。
找了这么久，叫几万人认过这张像，是谁他们都不意外，怎么偏偏是这个阿苏勒。
左日林忽的听见萧元尧拔刀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扑倒在地，脚上束缚猛地一松，原来断的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他的锁链。
萧元尧合刀入鞘：“明日拔营，我给你一匹马，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广阳城的城门，若敢耍计，有如此绳。”
他将那断成絮状的绳索扔在左日林面前，而后脚步远去。
左日林浑身虚脱，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张被扔在地上的画像，耳高于眉，丹凤斜飞，这张像满是不谙世事的潇洒模样，但形似神不似，阿苏勒怎么会不谙世事？他是整个幽州最狡猾的乌尤奴，是他们左贤王招募数次都抓不住的卑劣通婚子！
草原夜风狂乱，薄纸飞卷翻页，星野之下，是数不清的命运交错。
日光总会从天边升起，萧元尧一夜未眠，掌心打破了一片水洼镜面，镜子后面，阿苏勒正认真的给自己编着小辫。
身后马场里的乌尤奴来来去去忙碌，又是新的一天。
“阿苏勒，我们进城去了，你去不去？”有乌尤奴道。
阿苏勒戴好茸毛帽子，给自己穿的暖暖和和的才道：“我不去了，今天要出去谈生意。”
“不和那个汉人交易了吗？”有人诧异：“他们有好多茶砖和盐巴呢。”
阿苏勒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个命拿，他们不好惹，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阿苏勒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马场里的乌尤奴不敢质疑，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有点怕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离城中的恩都里远一点。”阿苏勒转头嘱咐，狼牙耳坠在脸侧微微晃动，“不管他给出什么甜头，都要记住他身边全是拿着刀子的狼熊。”
乌尤奴们认真点头，背上马奶和干马粪往广阳城中而去。
与此同时，沈融正在煮一大锅茶叶蛋，虽然被母鸡叨了，但不影响他吃鸡蛋。
煮好的茶叶蛋先分了自己人，鲁柏一口气吃了三个，才算是压下了那股子做不成生意的沉闷。
“公子，这鸡蛋这么好吃，我们真的要分给那些乌尤奴吗？”
沈融认真：“乌尤奴也是人，咱们虽然花钱买他们，但他们不是真的商品，而且我初来乍到，不带点东西出去，怎么能彰显我这个‘大奴隶主’的独特之处呢？”
鲁柏挠头：“好吧，反正我们都听沈公子的。”
沈融叫姜乔鲁柏他们抬了整整三大箩筐的茶叶蛋，都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乎鸡蛋，混着茶叶的香味，就连翠屏三贤吃了都说好，更别说压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幽州人。
怀柔政策就是永远的神。
沈融抱着想一起凑热闹的雪狮子，特意穿上了萧元尧给他特制的双神山华服，大氅将他整个身形都笼罩着，像一顶白玉做的小雪人。
他就这样从草场走出，缓步行于广阳城中，系统一心溺爱自家宿主，就连路线都挑选最干净整洁的地方。
马匹，牛羊，脏兮兮的人群，一切糟乱都如同幕布上的剪影，沈融行走其中，仿佛白鹤略过荒野泥地。
密林马场里的乌尤奴正在路边贩卖马奶，他们点着干马粪凑在一起取暖，忽见一行人停在面前，乌尤奴们抬头，鲁柏弯腰问候了一声：“几位，阿苏勒今天还是没时间吗？”
是那个有茶砖的商人。
他们正要开口，便见一双点缀着珍珠的靴子站定，一股极好闻的香味涌入鼻子，他们听见有一道清朗声线询问：“他们都是阿苏勒的手下呀？”
鲁柏点头，沈融便直接停住了。
乌尤奴们下意识抬头，便见一个抱着雪白狮子猫的青年笑着看他们，风经过他都变得轻柔，周围难闻的气味全都消失不见。
所有乌尤奴脑子里都浮现三个大字：恩都里。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那大概就是他们眼前的模样。
乌尤奴们牢记阿苏勒说过的话，阿苏勒说这位恩都里身边全都是带刀的狼熊，绝对不能相信他给的蜜糖，却见沈融叫人抬过来一个大背篓，里面传来一股勾的人直流口水的异香。
那个美丽青年抱着猫蹲下身，他抬起手，姜乔便从背篓里拿出来一个茶叶蛋，剥开又讲究切成两半，这才放在帕子里给沈融递过去。
沈融拿着那茶叶蛋在鼻尖轻闻，怀中的雪狮子发出嘴馋的喵喵叫。
阿苏勒的乌尤奴当然也在收拢范围，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他弯起眼眸，伸出白皙手指将食物递给乌尤奴们道：“喏，悄悄吃吧，不要告诉阿苏勒，恩都里会赦免你们所有的不诚。”
马场的乌尤奴连连瑟缩后退，神明的手却一直追着他们，那手心带着软和的香气和食物，原来恩都里真的长得那么好看，叫人偷偷看一眼都头晕目眩。
他们不敢多瞧，生怕下一秒就原则尽失。
沈融动作微顿，咬了一半茶叶蛋，又给雪狮子喂了一小口蛋黄，他将帕子和另外几个没有剥开的茶叶蛋全都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乌尤奴低声道：“他们用那么长的刀子来切食物，那刀子难道不是用来杀人的吗？”
周围几个成年的乌尤奴沉默许久，眼见那食物就要被路边野狗叼走，他们连忙扑过去，整个身子都护在了被手帕包着的茶叶蛋上。
阿苏勒，这太难了。
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们就只吃这一次，这是神明所赐的食物，是能带来健康和好运的。
有人拿起那剩下的一半鸡蛋喂给身边的小奴隶，然后才把那几个没有剥开的分食掉，茶叶和鸡蛋的香气让整个胃部都温暖起来，再喝一口温热马奶，便成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顿餐饭。
沈融脚步微停，余光看向身后人群，阿苏勒的手下被烫到一样匆匆收回视线，假装忙碌的整理已经很整齐的木桶和草垫。
他微微一笑，和姜乔道：“开始吧。”
乱市空地之上，数不清的茶砖和盐巴袋子被堆积起来，旁边还有几大筐待分发的茶叶蛋，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一项流传千古的旷世神举，打破了在这之前只能用战争和强权才能收服异族的旧规，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和平完成的种族合并。
沈融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向往神秘庄严的自然之神，而风与草叶都偏爱这位，使他浑身洁白不沾一丝脏污尘垢。
追随恩都里的汉人用大刀来分鸡蛋，又将骇人长枪竖在幽州的风中，那挂在枪头的长幡没有任何血腥气味，只写了两个笔触柔和的大字：收人。
作者有话说：
融咪：收人啦收人啦！优秀的骑兵种子全都来呀！[星星眼]
此时还在路上的狗狗尧：长兄的腰带蠢蠢欲动了。[摊手]
阿苏勒：你们都不要相信恩都里的蜜糖！[愤怒]
乌尤奴：可是他给的是茶叶蛋欸(*0▽0*)[求你了]

第113章 何其美也
奴隶买卖在幽州并不是一个稀奇的事情。
广阳城的乱市之中，像沈融一样来“收人”的奴隶主并不少，他们其中大多数都是有广阔的草场或者农庄需要奴隶来打理，交易的也基本都是银钱铜板，或者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在这整个交易链条当中，乌尤奴地位之低可见一斑，可能路过的马儿都会怜悯这些眼神麻木的人，但身为同类，人对人却可以压榨到这个地步。
他们买人和买马一样，会看牙口，四肢，有无残疾。
若是生病或者残疾，就会遭遇压价或者抛弃，可悲的是，乌尤奴偏偏身体强劲很少生病，仿佛一把干枯的苔藓，只要随便浇一点点水，都能迅速活过来。
正因如此，乌尤奴在幽州奴隶市场大受欢迎，整个交易已经持续了十余年，所有奴隶主都尝到了乌尤奴的甜头，吃得少干得多，用到死也无所谓。
所以沈融打出“收人”的旗帜，只是这市场中的一员，在他周围，还存在不少正在进行奴隶交易的买家卖家。
但是他又和所有买家卖家都不一样，因为他并非普通平民，他的身边全是严肃魁梧的将士，还有儒雅周正的商人，他们的“货币”也不是随处可见的金银铜板，而是整个幽州和草原都急缺的茶砖海盐。
宝贵的茶和盐，就这么随意堆积在脏兮兮的地上，垒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加码。
一整个乱市都像是烧红的油锅里面撒了一捧沁凉水珠，所有人都炸开了。
姜乔为沈融搬来座椅，沈融便抱着雪狮子窝在上头，他姿态闲适松散，偏又气质温柔高华，谁要是偷偷看他，他便笑着光明正大去看谁，于是偷窥者又都不敢轻易直视，臊地脸色一片通红。
沈融何其美也？
初到古代之时，他便经常被认作姑娘，萧元尧用了好几年将他细细温养金堆玉砌，如今再看来，谁又能知道沈融其实是个铁匠？
他明眸皓齿满面鲜活，见过民族大团结的模样，所以对这个时代的任何种族都可以做到毫无歧视的包容，他对乌尤奴甚至比对普通汉人更感兴趣，因为乌尤奴没有地位，所以他们更加共情一切。
他们对待马儿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对待后代更是倾尽微薄之力相护，他们比任何人都敬畏万物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渴望神明的安抚。
越悲伤，越沉默，整个种族都蒙着一层哀然的影子，讽刺的是，大多数长到成年的乌尤奴都没有体会过父疼母爱，但他们内部结合生出下一代小乌尤奴，却比他们的父母更会疼爱自己的孩子。
哪怕那只是半个凉掉的茶叶蛋。
一片漆黑之中，带着光点的恩都里含笑而坐，他手里抱着一只名贵的狮子猫，时不时和身边人说一两句什么。
茶马院的人站在茶砖海盐之前，因为沈公子就在后面，鲁柏腰杆挺的比谁都直，他扯着那长幡开口吆喝：“茶砖海盐换乌尤奴！两块茶砖五个奴隶，一袋海盐三个奴隶，多来多换，过时不候！”
商户子往那一站立刻就有了排场，茶马院的人各个都有经商背景，南方的商人来北方市场，不能说碾压，但那灵精的脑子比大部分北方卖家都要聪明。
尤其是这批人都有数算才能，要是李栋能亲眼看见茶马院做生意，恐怕高兴的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鲁柏吆喝了半天，却没有人敢过来，他疑惑挠头，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都往他身后偷看。
转身，正好见沈公子在低头揉猫，雪狮子的脑袋软绵绵膨膨大，青年瘦长指节在那猫耳上绕来绕去，时而揉揉脖毛，时而挠挠下巴。
雪狮子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噜的享受声音。
鲁柏眼神慈祥了一瞬，下一秒猛地摇了摇头，拍拍脸颊再次开始干活。
姜乔海生分立沈融两侧，摊位周围，身着盔甲手掌长刀的护卫背对着沈融站了一大圈，盔甲缝隙之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人群像虫鸣一样絮絮低语，牛羊马儿路过被那茶叶蛋的香味勾的不停往前凑，主人们吓得莽足了劲儿去拉，差点要给沈融跪下赔罪。
鲁柏眼睛一转，当即和那些不敢上前的人群道：“这位公子便是我们的主人，你们要是被卖过来，公子便也是你们的主人，我们公子心善，还带了茶叶蛋来，谁愿意头一批追随公子，我们就免费发鸡蛋！”
——免费发鸡蛋，放在现代都没有人能拒绝，一盘子鸡蛋能排出去好几十米，更别说沈融买了好多鸡，带了整整三大箩筐的蛋。
而且还是做熟了的茶叶蛋，拿到手可以直接吃，只要他们愿意认他当主人。
茶马院的人到处努力收人，很快，鲁柏就知道这些奴隶主在犹豫什么了。
有人受不住茶砖诱惑搓着手低声道：“大人，能不能稍候一小会，我们回去找一批更健康漂亮的乌尤奴来。”
鲁柏皱眉：“你身后这些不都是吗？”
那几个乌尤奴垂头沉默着，那奴隶主惶恐道：“这是敬献给恩都里的奴隶，必须要好一点的，否则便会受到天罚，还会被人嘲笑唾弃。”
鲁柏沉默了。
他居然也有一点拿不定主意，这些奴隶主不是不想交易，而是担心“货物”配不上他们家公子，但公子说了，乌尤奴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他心中自有安排。
鲁柏正要说话，身后便传来声音道：“我觉得他们长得比你好看。”
那奴隶主愣住。
沈融支着下巴歪头看他，言语带着调笑道：“不必更换，只要是乌尤奴，我都要，你家里的我也要，卖完了这一批回家再去找人，我这几日都会在这里收奴隶的。”
……
如果你只是个凡人，那你跪倒在雪山草甸之前，日夜不休的想要领悟自然之语，为此可以形销骨立满面寒霜，或许还想要听得懂鸟鸣和风声，渴望那里面带着恩都里的启示和告诫，告诉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或者人生又该往哪里去。
但那是想象中的声音，没有人真正遇见过，又怎么比得上此时亲耳倾听，近在眼前。
各种各样的语言开始低低响起，茶马院的人一听到这些就头大，他们可以有一颗聪明的会算账的脑袋，却没有人能听到这些部族的暗语，谁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沈融却能听懂。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系统在登陆幽州之时给他点亮的这个金手指有多么好用。
一人之侧支线任务的威力开始显现，从酒精到大纛，从大纛到翻译，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用处——而且这翻译还是纯福利，甚至不是他解锁幽州的奖品。
沈融清澈瞳孔看向那些说话的人，脑海当中，是系统兢兢业业的同声传译。
“茶砖和海盐已经是我们计算后的价钱，不能贪心还价。”
“小奴隶也可以带来，不许叫他们和父母骨肉分离。”
“乌尤奴长相独特，若是谁想要随意充数，可别怪我不客气哦。”
茶马院的人已经麻了，沈融揉着雪狮子悠悠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懂，不要妄图以密语来欺骗我，否则此后余生的祈求都不会进入神明耳朵。”
人群中还传来一两声低语，沈融指着雪狮子严肃道：“这个才是keke，我不是，不许叫我keke。”
周围的人安静一瞬，很快，鲁柏的茶马院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
大批大批的乌尤奴被奴隶主售卖给沈融，还有一些本来是跟着主人出来牵牛牵马，也都被顺手卖给了茶马院。
那实打实的茶砖和海盐流水一样的散出去，换来了一群脏兮兮的沉默奴隶，奴隶主们不敢嘲笑恩都里，只当这是恩都里降下的赏赐，他们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在一场极致的狂欢中无知无觉失去了奴隶主的头衔和身份。
他们并不知道，因为沈融还没有彻底占领幽州，所以一切法度还在拟定当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谭贡的新法条里，以后所有通婚生下来的乌尤奴，一概不允许被当做商品来售卖，并且不能再被叫做奴隶。
沈融变成了这片土地最后的“大奴隶主”，他将他们买来不是为了压榨，而是为了扶持一个新民族的融合崛起之路。
强壮，沉默，忠诚，天生优越的乌尤混血，是北方汉人和北方部族的强强结合，他要将他们全都整合在一起，让阿苏勒信任自己，然后将最好的骑兵和马匹全都带给一个伟大的开国皇帝。
——萧元尧，才是能够平推一切结束乱世的存在。
很快，沈融身边就站满了乌尤奴，长久的压迫和呼喝叫他们如惊弓之鸟，沈融只是抱着雪狮子站起来，乌尤奴们就已经匍匐在地，只敢看着恩都里干净的靴子。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倒卖，但又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是普通人的奴隶，他们是恩都里的奴隶，是神明的奴仆，恩都里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听见他们的心声，乌尤奴们控制着心跳，唯恐那呐喊惊到了天上的神明。
雪狮子从沈融怀里跳到地上，优雅猫步和大毛尾巴扫过俯首人群，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看着恩都里的爱宠，想象那皮毛是不是和牛奶一样丝滑，才会叫恩都里爱不释手。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毛发，只有粗糙的皮肤和糟糕的皮囊，他们生而怪异，是被所有人排斥的存在。
沈融脚步停下，袍角微旋，一个小奴隶恭敬垂下的视野中出现一只手，手心朝上掌纹柔和，指腹似乎带了一点点薄茧，然后他的下巴就被轻挠了一下。
恩都里说：“有点瘦啊。”
他的鼻子又被刮了刮，带着痒意和一缕柔软香气：“但没关系，总会吃胖起来，到时候长高长大，就可以骑着小马驹到处撒野了。”
沈融摸了几个小猫头鹰起身，雪狮子重新跳进他的怀中，那双手便又去揉弄猫的脑壳，被沈融摸过的小奴隶低声呢喃：“……好想要漂亮的头发。”
这样恩都里摸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扎手了，他们羡慕一只猫，如果可以做猫的话，是不是就能被多抚摸一会？
可惜只有那一瞬间，兀自惆怅之时，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又出现在眼前，他的脑袋被那个带着香气的掌心拍了拍，然后食物被恩都里亲自拿到眼前。
沈融：“吃吧，吃饱了带你们回家。”他小声道：“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主人，但也不用怕，他还是最听我的话。”
茶叶蛋抵到嘴边，小乌尤奴小心咬了一口。
他的人生生来就带着悲伤底色，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白灰，但是现在，他看见鸡蛋是茶褐色，手指是粉白色，那上面有小小的可爱的月牙，那个眼睛是黄铜色的猫走过来蹭了他一下。
幽州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草场已经开始泛起了绿色，北方平原的天辽阔的看不见尽头，雄鹰与云朵共享着同一片由神所赐的自由。
沈融带着一大群乌尤奴返回草场。
系统：【“恩都里。”】
沈融：嗯？
系统：【“风为他而缓，雪为他而停，他从荒野中走来，是带着恩赐和怜悯的神明。”】
沈融脚步微顿，看见阿苏勒手下的那几个乌尤奴瞪大眼睛看着他。
温热的马奶已经有些凉了，刚才吃过半个茶叶蛋的小奴隶手里紧紧抓着编织了一半的草垫子，他与沈融对视，头发都有些炸开了还光着脚丫一动都不敢动。
沈融觉得好笑，刻意与他眨了眨眼睛，手指揉在雪狮子的下巴上，转了个圈又朝那个小孩伸手勾了勾。
小奴隶呆呆朝他走去，背后却被父亲一把抓住，他猛地回神，想起阿苏勒临走前与他们的叮嘱——不要接近。
可是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第一次挣脱了父亲的保护，跑过去祈求恩都里摸摸他的额头。
沈融指尖在他额上弹了弹道：“回去告诉阿苏勒，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我会在广阳城停留很久，欢迎他随时来找我做客，不论他是马场主，还是一个乌尤奴。”
作者有话说：
融咪：先蛊你的，蛊完你的蛊你的！我心里有数！这种场面我还是有在控制！蛊不到位，我无法原谅我自己！都不白来都有份！[摸头][摸头][摸头]（权威人士，无需多言）
阿苏勒：只是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都魂不守舍的？[问号]
乌尤奴：拼尽全力，无法反抗。[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消炎药：开始各地选址，以备未来建庙。[摊手][摊手][摊手]

第114章 伟大又勇敢
源源不断的乌尤奴开始聚集在沈融旗下。
接连七日，整个广阳城的奴隶几乎都被换了回来，茶砖海盐飞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人口。
茶马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跑集市就是在跑集市的路上，沈融偶尔会跟着一起，防止鲁柏因为听不懂异族语言而被坑骗，只要是他出现的时间，整个交易场面都会变得分外和谐。
旧奴隶主们高兴，茶马院的人也高兴，乌尤奴们更加高兴。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的交易，如此大规模的场面，已经从广阳城传到了幽州各处，附近渔阳上谷的奴隶主也陆续前来这幽州最大的交易市场，用乌尤奴换取北方草原极其少见的盐和茶。
这也是鲁柏做过最爽快的生意，整日里走路都是轻飘飘的，沈公子叫他只管收人，旁的不用多算，鲁柏和茶马院同僚便使出浑身解数应收尽收，喊得嗓子都哑了。
草场当中，因为乌尤奴数量暴增房子早已经住不下，政事阁的文人们都开始打通铺，翠屏三贤更是住在了一个屋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没有人发出抱怨，哪怕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世都差不到哪里去，也甘之如饴跟着沈融在这艰苦条件下热火朝天的干。
情绪是会感染的，士人阶级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读书的意义，而收容乌尤奴是一种全新治民方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一件千古流传的大事情——对文人来说，只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拒绝。
乌尤奴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二十几年，是以哪怕沈融说了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但实际年纪最大的乌尤奴也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正当壮年！
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乌尤奴更是一抓一大把，其下还有数不清的十几岁少年人，也各个都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
这些人没有更丰富的食物，很多都是喝着马奶羊奶长大，又会捕猎野牛和野熊，奶与肉反哺他们本就强悍的基因和身体，因此全都是手长腿长的大高个。
沈融今年也长高了两三厘米，论起来也是个身形翩翩的男子，只是给乌尤奴中一站，依旧矮了一截，更令他意难平的是，大部分乌尤奴还在继续长。
在乌尤奴们眼中，恩都里实在是太小只，看起来还不如一些小崽子健壮，于是他们絮絮低语交流密话，系统整天在脑海里给沈融当翻译官。
【他们又在蛐蛐宿主了】
沈融：……又说我啥了？
系统：【他们让你多喝奶多吃肉，这样就能长得又高又壮】
沈融：……行。
他承认自己胃口不大，尤其是一年前因为贪吃火锅而血条大掉，治好之后吃饭就变得小家子气起来，教训太过惨痛，叫沈融实在难以遗忘啊。
萧元尧在的时候还好，他的剩饭有人打扫，萧元尧不在，沈融为了不浪费宝贵粮食，一顿饭的确吃的不太多，他的正餐放在乌尤奴们眼中就像开胃小菜，也难怪他们整天暗中担心恩都里的生命，又不敢拿到沈融面前来说。
当仓库中的茶砖和海盐只剩下一个角落的时候，沈融手下的乌尤奴已经来到了三千人左右。
人太多，房子肯定住不下，沈融干脆大手一挥将隔壁两个草场也买了下来，先在土房马厩里打地铺将就将就，等宋驰从大军那边挪出手来，他们再想办法搞一搞基础住房建设。
从南到北收人几年，这是头一次条件如此简陋，他心里觉得亏欠新加入的伙伴，但对乌尤奴们来说，恩都里身边就是传说中的神国。
他们在这里不会遭遇无端打骂，每天睁开眼睛不用担心能不能活到明日，他们彻底聚集在了一起，不少乌尤奴们此时才发觉，原来他们族群有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有着一样的命运，又都拥有同一个主人，每当沈融出现，所有乌尤奴都忍不住偷偷看这位恩都里。
他会叫他们干什么活呢，养马？牧羊？不论那是什么，哪怕是可怕的死亡，乌尤奴们也觉得心中充满荣耀。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让他们蠢蠢欲动想做一些什么，好向沈融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然而沈融什么都没叫他们做。
他叫他们沐浴，休息，吃饭，一些还太小的孩子夜里受不了冻，沈融便将这些炸毛的小猫头鹰全都放在了自己屋子里，那精贵的木炭彻夜不灭，手脚皲裂的孩子们被恩都里养了两天，眼中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还太小，不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沈融身边永远充斥着温暖香气，说话也总是带着笑意，还会督促他们每日洗脸洁牙，兴致起来了还会给他们扎歪歪扭扭的小辫。
哪怕并不漂亮，他们也舍不得拆，孩子们从这个草场乱跑到那个草场，依偎在父母怀里和他们炫耀恩都里的神赐。
这里没有人嫌弃他们，因为沈融喜欢他们，所有人也都喜欢他们，就算追逐打闹，也没人会训斥奴隶不守规矩。
太快乐了，太幸福了，以至于心底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晚上睡觉偶尔会惊醒，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极致诱人的梦境。
阿苏勒从遥远的马场回来，却发现家里没剩几个人，他左右转了一圈，拉住一个小崽子问：“乱跑什么，你阿爹呢？”
“阿爹去城里啦。”
阿苏勒挑眉：“这么早就出去了？”
小孩扯着少年衣摆转圈：“广阳城的恩都里收了好多乌尤奴，我阿爹的弟弟们也都被收走啦，阿爹是去看望他们的！”
阿苏勒一下子就不笑了：“恩都里买了乌尤奴？”
“嗯嗯！恩都里用昂贵的茶砖和盐巴买走了许多人，还给我们吃鸡蛋，还邀请你去草场做客！”小孩放开阿苏勒的腰带期待极了，“阿苏勒，恩都里亲自邀请你，你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好想见他，想他再摸摸我的脑袋。”
阿苏勒看着小乌尤奴，忽而又笑道：“知道了，玩去吧，别忘了扫马厩里的杂草。”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阿苏勒进屋，摘下帽子甩了甩雨水，上好的貂皮让那水痕丝滑甩落，不沾染分毫潮湿。
草原变得泥泞，春天到了，又该收起貂皮帽了。
不算清晰的镜子前，照着一张一看就是汉人血统的脸，然而那精致的小辫与不羁的眉眼又让他充斥着汉人少见的狡猾和野性。
阿苏勒定定看了一会自己，抬头将一缕头发仔细扎好，他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背过脑袋观察后腿有没有沾染肮脏泥水。
当发现有几片泥点，他立刻弯腰搓了搓，泥水已经干了，稍微一揉便细细掉落，再用手拍一拍，就会处理好这片脏污，裤子不用换，鞋子却已经脏的不能看。
阿苏勒换了一双没穿过的新鞋子，出门的时候小奴隶已经把马厩的杂草扫完了，他趴在木栏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阿苏勒觉得稀奇，因为这种充满希望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乌尤奴的脸上。
“阿苏勒，你又要骑马出去吗？去城里吗？”小孩道：“可以带上我吗？我去找我阿爹。”
阿苏勒：“你过来。”
小孩跑上前。
阿苏勒抬起袖子给他闻：“我身上有没有血腥气和马奶味？”
小孩仔细闻了闻：“没有，你刚从草原回来，身上都是青草的香气，好闻呢。”
阿苏勒满意了：“好，去把鞋穿上，我带你出去。”
他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黑色大马，那马被养的油光水滑炯炯有神，阿苏勒骑马到大门口，远远瞧见已经等着他的小乌尤奴。
他马速不减，反而腰背压低加快速度，小孩熟练伸长双臂，见阿苏勒半个身子都挂在马背上，顺着疾风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能怪这些乌尤奴，阿苏勒亲眼见过沈融，知道那个人就是一个裹着蜂糖的危险漩涡，谁靠近他都有可能陷进去。在乌尤奴眼中，那是能给他们赐福和救赎的恩都里，但在阿苏勒眼里，他看见的是比左贤王部还强壮的士兵和寒光闪闪的长枪大刀。
这是一个不知来路又极度危险强大的人物，他能叫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他想买马，为此能将条件一退再退，茶砖不够，也能妥协按照他的要求拉来盐巴交易，可见其对马匹的深刻执念。
茶与盐对幽州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他买不到马就转而用来买人——乌尤奴将沈融视作恩都里和救赎，但这位恩都里买了他们却只为了警告和威胁他这个马场主。
阿苏勒低头问怀里的小崽：“他买了多少奴隶了？”
“很多很多——这些天广阳城所有的奴隶都被买走了，我阿爹说，还有渔阳的奴隶主也来交易，人太多了，不管男女小孩恩都里全都要，他真是一个伟大又仁慈的神明。”
神明？阿苏勒笑了一声，也许是吧，带着军队和刀子的神明？真有意思。
马匹速度越来越快，小乌尤奴张开手臂发出了欢快的叫喊，阿苏勒低头看他一眼，“我把你也卖给恩都里好不好？”
小孩一愣连忙道：“我们一起吗？”
阿苏勒：“不，我不会把自己卖给任何人。”
“……那，那我也不去了，我阿爹也没去，他只是去看望弟弟们，马场的大家都还在，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小乌尤奴钻进阿苏勒怀中，“我们永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阿苏勒，你是一个伟大又勇敢的人。”
短短几日，广阳城就已经变了一个模样，阿苏勒策马入城，在城里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他们兴高采烈面色红润，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街上的奴隶已经很少，就算有，也是被急匆匆的带往某个地方。
顺着小乌尤奴手指的方向，阿苏勒看见了那个眼熟的南方商人。
——正是还在继续收人的鲁柏。
他骑马而过，因为这匹黑马实在太漂亮，鲁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就与阿苏勒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间，却叫鲁柏背后浮起一层汗毛。
茶马院的人问他呆住做什么，鲁柏猛地回神，脑海中却还是那一双带着无边凉意的幽黑瞳孔。
“一个乌尤奴？”鲁柏低声猜测，“看气势又不像，眼神怪吓人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谁啊？”同僚问。
鲁柏揉揉额头，忽的福至心灵：“这个人的眼睛和主公好像！我说怎么吓我一跳，一会回去得多看几眼沈公子缓缓……”
阿苏勒一路未停，马蹄哒哒走过城内，他视线扫过几处暗角，发现那里都站着带刀的兵卒。
幽州无主，地位特殊。
大祁不会眼睁睁看着匈奴占领名义上的领土，匈奴也觉得吃这么一个贫穷的地方得不偿失，于是幽州乱象频出，各族混居，又充斥着流放而来的罪犯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再加上乌尤奴，可谓是一锅谁也吃不下去的糟糠杂饭。
但现在，却有人将勺子伸进了锅里，看样子还吃的津津有味游刃有余。
阿苏勒在这里长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幽州的可怖，而能吃得下去幽州的人，只会是更可怖的存在。
农庄草场外，下了一场雨后是一个大晴天。
门口守卫警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远远地，他们听见一道急速而来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一匹黑色流光冲入视野，阿苏勒牵住马头，将小乌尤奴放下马背。
“他来找他父亲。”
守卫掌心搭在刀把上：“你是谁？”
黑马原地踏了踏，阿苏勒摇着马鞭笑：“是你们主人买空整个广阳城只为见我一面的人。”
……
对于阿苏勒来说，沈融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却能只身前来，浑身上下除了马鞭什么都没带。
勇气，似乎是他一往无前的秘诀。
阿苏勒想他现在真应该先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接受连鞋底都要检查一遍的搜身。
“差不多行了，就算是见大祁皇帝都没这么严格。”他淡淡道。
守卫充耳不闻，确认他并未携带锐器或者暗器，这才将他放了进去。
阿苏勒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守卫不跟着他了。
整个农庄草场五步一人十步一队，就连鸡窝都有专门的守卫，所有人都身姿挺拔衣帽周正，绝不是草莽或者什么匪寇。
这是汉人的正规军，正的都要发邪。
阿苏勒抬脚往前，一路有人看见他，却并没有多少好奇，大部分都各司其职目不斜视，越往里走，就越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危险。
那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才会有的气势，是无数敌人血液才能浇灌起来的强壮战士。
阿苏勒收敛余光，带着些微薄红的鼻梁颧骨之上，是一双孤狼般警戒机敏的眼睛。
很快，他再度被拦住了脚步。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个少年站在院中，身边是数不清的带刀侍卫。
盔甲摩擦声之后，夹杂着孩童一点别扭的官话，随后一道耳熟声音响起。
“乔儿，谁来了？”
姜乔回身行礼：“回公子，看打扮是两个异族人。”
沈融探头：“找我的？”
姜乔还没说话，阿苏勒便出声道：“你说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小子，恩都里可否再闻一闻，今天我身上还有没有奶味？”
沈融动作一顿，他抬起手背扬了扬，周围的侍卫悉数列开，阿苏勒抬眼看去，那危险的层叠包裹之后，坐着一个极漂亮的贵人。
还有一堆小乌尤奴，跟在阿苏勒身边的拉木眼睛都睁大了，因为那拍过他脑袋给过他茶叶蛋的手，此时正轻柔攥着一个小奴隶的发髻。
排了半天队才排到的小奴隶一动不敢动，眼睛一个劲儿的往上看，想瞧瞧恩都里给他梳了一个什么冲天辫。
沈融将手上的小辫子认真扎完，这才缓缓起身，他表情温和抬脚向前，阿苏勒用了抓最烈野马的定力，才没有叫脚步后退。
人群分开，攻守易形。
被阿苏勒的苛刻条件逼到兵分两路似乎还是昨天，沈融每走一步唇角都上扬一分，他知道，他又赌赢了。
想帮助乌尤一族崛起是真，想要阿苏勒的马匹也是真，沈融既要又要，偏偏尽得上天宠爱。
拉木跑过去撞进沈融怀里，沈融摸了摸他脑袋，脚步停在阿苏勒一米之外。
他明镜一样的眼眸仔细观察着这个叫他和萧元尧苦恼不已的驯马天才，与想象中的野蛮和初见时候的糟糕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阿苏勒势如疾风鹰眼狼首，骨相清俊浑然天成。
阿苏勒眯眼：“恩都——”
“嘘。”沈融抄手微微凑近，那张雪白漂亮的脸庞重重压在了阿苏勒的骨骼之上。
他说不清此刻感受，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华丽至极的惊悚，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血脉压制感。
因为他发现，沈融正一寸寸的观察他，恨不得从他的面皮看进骨头缝里，阿苏勒升起一股怪异感，不知道沈融在看什么。
他略微错开目光，下一瞬又硬刚上去。
阿苏勒启唇：“恩都里在看什么，看我像不像一个乌尤奴？还是说，你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威胁我，让我为你的军队配备战马，供你在北境大开杀戒。”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阿苏勒笑了笑：“难道我猜的不对？或者伟大的恩都里只是单纯发善心，可怜乌尤一族的命运，所以洒下福祉笼络人心——”
姜乔歘地抽出长刀，面色带着森然杀意。
沈融站直身体，把姜乔的刀推了回去。
“你不是匈奴马场主的儿子，你也不是乌尤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先不谈马匹的事情。”沈融表情认真一字一顿：“臭小子，你有哥哥没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不了解融咪版本）：可怕的恩都里[合十]
阿苏勒（了解融咪版本）：不是，我哥他凭什么？[问号]
融咪（限定幼师版）：凭你哥比你帅，长在了我的心巴上[害羞]
消炎药：男人的容貌，老婆的荣耀[摊手]

第115章 啊真香
乌尤奴高鼻深目头发微曲，就连小孩都有着明显的特殊长相，沈融原本以为阿苏勒也是个乌尤奴，所以才会庇护这个族群。
但阿苏勒不是，虽然他给自己编了辫子，穿了异族的衣服，但他的五官长相完全是个汉人，和乌尤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最重要的是，阿苏勒和沈融手里的画像有六七分相似，这是沈融知道神农和萧元尧找人以来，看见过的最接近萧家血脉的小孩。
沈融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买马，满脑子都是一行大字——他和萧元尧该不是被自家人给卡脖子了吧。
系统死了一样的安静，沈融没法从它这里获得什么信息。
阿苏勒明显被他问住了，他还没说话，拉木就对沈融道：“阿苏勒没有哥哥，阿苏勒是个独生子。”
沈融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拉木：“我阿爹说的，阿苏勒在马场中长大，和我们一样，但他父亲是个马场主，所以又和我们不一样。”小孩怯生生看着他，“我们很贫穷，阿苏勒很富有，他有数不清的马，马场里的只是一小点，很多马儿都被养在草原上，绑着蹄子不让乱跑呢。”
阿苏勒脚尖踢了拉木一下：“你被迷得开始胡说八道了是吧。”
拉木缩到他身后去，双手紧紧捂着嘴巴，沈融：“和小孩子计较什么，过来，一会我给你编头发。”
拉木又跑到沈融身后站着了，还朝着阿苏勒示意，让他也站过来等着编头发。
阿苏勒：“……”他眸光转向沈融：“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匈奴人的儿子，我和那个男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只是他的继子，或许我是一个长相更特殊的乌尤奴，这谁知道，总之我不是你要找的汉人。”
沈融追问：“为什么？你就这么笃定你不是汉人？”
阿苏勒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银色丝线被一起精心编织其中，“因为没有汉人会有一头卷发。”
沈融愣住。
阿苏勒笑不达眼底道：“很惊讶？要不要拆开给你看看？”
他没有乌尤奴的长相，也不是匈奴的血统，看起来像个汉人，但偏偏发尾生来卷曲，阿苏勒就像是永远找不到族群的孤狼，除了养马，哪里都容不下他的存在。
“你认识的人非富即贵，我哪里高攀得上，至于你说的哥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有吧，或者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我也忘了，谁知道我娘生了几个孩子。”阿苏勒面无表情道。
“非富即贵？”沈融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富贵，但你可能很难想象，我们一开始住的地方连你一个马厩都赶不上。”
他伸手指了一圈：“如今这一切都是靠自己拼搏而来，他并不是生来富贵，恰恰相反，他和你一样颠沛流离，只是你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阿苏勒皱眉：“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沈融：“我也没说你一定是，是与不是，交个朋友总没有错吧，你要是没有哥哥，也可以叫我一声哥哥，我乐意之至。”
阿苏勒不说话了。
沈融看着他：“而且谁说我一定是为了马？我与你一见如故，等我家主公回来，我将你引荐给他如何？一个驯马的天才，主公一定很感兴趣。”
“我对他不感兴趣，来找你也只是为一件事。”阿苏勒淡淡道。
沈融好脾气点头：“你说。”
阿苏勒抬手指了指沈融身后的小乌尤奴们：“你想要马，我给你马，但有一个条件——结束乌尤人为奴的历史，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可以做到。”
沈融一秒都没有犹豫：“可以，还有其他条件吗？”
阿苏勒眯眼：“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你的主公会同意吗？”
沈融闷笑出声：“他同不同意这个事情我都得办，真急眼了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再说花钱又怎么了，有些钱就该花出去，你还可以更大胆一点，可能说出来我也一样能答应呢？”
这个人笑着，却没有丝毫虚情假意，甚至带了一丝安抚意味，他的眼睛和最纯稚的漂亮小马一样，阿苏勒在里面看不见任何哄骗和谎言，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恩都里深不可测，难以想象他背后的势力有多么磅礴，才能养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而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在他面前保持头脑清醒。
阿苏勒不想再和沈融打交道：“我没有其他条件，但你必须先做一部分让我看见，我的马匹就可以任你挑选。”
沈融笑眯眯；“可以，你很有勇气，敢一个人来和我谈判。”
阿苏勒冷酷转身：“说完了，走了。”
但方才那个抽刀的高个少年却抬步拦在面前，阿苏勒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沈融。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德行高尚的恩都里想要反悔？”
沈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只是你也不用着急走，我瞧你这小辫子扎的甚是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给这窝小崽子们扎一扎。”
阿苏勒：“……？”
沈融抄手：“不让你白干，我从南方带来了许多食物，等天黑回家的时候，叫人一起给你送回去，有米粮和鸡蛋，还有一大罐的猪油。”
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单是冲着这个一脉相承的犟种模样，沈融都觉得很有希望。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养马人，可能他是萧元尧的亲弟弟，开国皇帝这个皇位能不能传下去，还得看这小子靠不靠谱。
沈融朝他招手，对他以贵礼相待：“请坐吧。”
阿苏勒看了看姜乔，还有这整个院子的守卫，两三秒后，他撩起衣袍阔步坐在了沈融对面。
沈融招来一个等待的小乌尤奴，一边用篦子梳着那头小卷毛一边道：“其实汉人中也有卷发。”
阿苏勒抬起眼睛。
沈融手下不停：“有些小孩生下来就是自来卷，还有一些长到半途变成自来卷，这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事情，我认识很多人，因为不是卷发而特意去将头发打理成卷曲模样，他们认为这样很好看。”
阿苏勒：“卷发是奴隶的标志。”
沈融看他：“谁说的？我就觉得卷发很漂亮，你说你发尾带了一点卷曲，这不是更好看了吗？”
阿苏勒一言不发，沈融用篦子指指他的小辫子：“你很爱护你的头发，给自己捣鼓的很精致，我看你今天还穿了一双新鞋子，身上也没有马奶味了，是不是为了见我特意收拾过？”
阿苏勒立即：“我没有。”
沈融笑笑：“给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很好啊，你又长得不差，收拾好了将来不是更招姑娘喜欢了？你这些小银饰也很好看，应该是自己定做的吧？”
阿苏勒：“编不编头发，不编我走了。”
沈融：“编，你坐过来一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苏勒：“……”
一刻钟过去，沈融窝在一旁椅子上喝茶看书，阿苏勒眉头紧皱，身边蹲了整整三大排的炸毛猫头鹰。
因为“直男”手艺太差，沈融被对发型精益求精的阿苏勒踢出美发师队伍了，很难说恩都里不是故意偷懒，但偶尔偷闲一下看别人忙活，不也挺有意思的？
姜乔在沈融耳边低道：“公子，咱们就让他一直待在这里？”
沈融翻过一页书。
姜乔拧眉：“这小子不领情，公子对乌尤奴这么好，他还以为咱们要害人呢。”
沈融：“不怪他，我买乌尤奴的确是为了逼他现身，阿苏勒不是蠢人，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
姜乔：“公子——”
沈融侧目：“嫉妒了？”
姜乔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沈融卷着书拍他臂膀：“瞅你这点心眼，好的不学学坏的，你是萧元尧的亲传大弟子吧。”
姜乔哪敢认下这个头衔，连忙低头告罪说再也不敢。
这些小子们都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摩擦是正常，只要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沈融非常鼓励一些良性竞争。
他向来擅长端水，从袖子里抽出萧二画像，叠了个纸飞机哄姜乔玩去了。
风吹草浪，牛羊遍地，待到天黑之时，阿苏勒才拎了满满当当两大兜子的东西回马场。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一言不发。
被沈融指挥着编了一下午的头发，狠狠吃了三大碗鸡蛋炒米饭，给自己喂的滚圆才平了心中乱气。
阿苏勒向来不亏待自己，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只要有这个条件，他也能给自己养的高大帅气。
别说他了，来沈融这里一趟，就连胯下坐骑都被新鲜的草和盐巴喂的跑不动路，阿苏勒回家收拾歇下，辗转半晌撑得睡不着觉。
他难得烦躁的从床上坐起来，低头正好看见睡前被拆解下来的卷曲发尾。
沈融的话又闯进脑海，恩都里说他的头发很好看。
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头发好看，在幽州，头发卷曲是怪异的象征，正因为此，阿苏勒从小到大才不止一次的被认作乌尤奴。
他觉得自己不该是奴隶，但他能是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马人，最多比旁人有几分不要命的冲劲儿和驯马技巧，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别提还有什么兄弟，他的童年都是一场巨大的混乱，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梦一样光怪陆离。
那个喜欢抽打奴隶的匈奴马场主死了，于是阿苏勒成为新的马场主，他的记忆从这里开始，接手了继父的一切，这个五脏俱全的房屋是他从马厩里搬出来后一砖一瓦亲自垒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花钱布置，就连身下睡的木床也是从广阳城里买回来的上好黄梨木。
但现在，几大袋子雪白的米粒堆在门角，还有一大袋子鸡蛋，半挂现杀羊肉，还有一大罐宝贵的猪油。
这些阿苏勒也可以自己买，但从来没有人白给他送过。
他睡不着，起来把那些东西又细细摸了一遍，原来被人馈赠关爱是这种感受，阿苏勒出神一小会，猛地锤了锤头保持清醒。
他就是想要你的马，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糖衣炮弹，你要是真被这些砸晕，你就是广阳城里最愚蠢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阿苏勒出门跑马，还没走出密林马场，就看见大门口站了一群人。
远远地，那个穿着薄披风的修长背影就闯入视野，阿苏勒紧急勒马回转，还没跑远，就被沈融叫住。
“跑什么，早饭吃了没有？我们今天做红薯粉大烩菜，你来不来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苏勒下马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会给你马，只要你能把手里的乌尤奴都安置好。”
沈融慢条斯理：“我来关心慰问一下你啊，你今天这个头发也很好看，编法和昨天不一样，还换了新的编绳，今天是红色哦，怎么，心情变好了？”
阿苏勒当然不承认。
昨天是阴冷白今天是喜庆红，明天又会不会是什么忧郁蓝？这小子还真是会打扮自己，和他哥那个外貌焦虑一模一样——沈融想到这里愣住，怎么他已经认为阿苏勒是萧二了呢？第六感有这么敏锐吗？
不管是不是，沈融都觉得这是个可交之人，还比他小，完全就是个不服管教的臭弟弟啊。
“我就猜到你不去，所以叫人提前做好了一份烩菜，这红薯粉是一位极擅种田的长辈种出来的，菜也是从南方来，你拿回去吃。”沈融不由分说，将一个大砂锅塞进阿苏勒怀里，“里面还顶了两个烙饼，你正长身体，这些够不够？”
阿苏勒：“…………”
陶土的砂锅还是温热的，里面的饭就算没有开盖都传来浓郁香气，阿苏勒双手端着，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不及拒绝，沈融就在他的马场外围溜达起来，阿苏勒“喂”了一声，沈融头也不回道：“要么喊哥，要么喊我沈公子，别喂来喂去，小心以后挨打。”
阿苏勒不屑：“谁会打我。”
沈融回头：“不信？不信等着看。”
阿苏勒满身反骨自然不信，沈融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温柔了，身边人也都还算是讲理，他哪里知道，讲理的都在沈融这里，那群不讲理只动手的，全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第一天，沈融给阿苏勒带了烩菜，参观了他的外围马场。
第二天，沈融给他带了江南美酒，撸到了刚出生的小马。
第三天，沈融叫人扛了一套上好的蚕丝被，虽然比不上他那个，但也是这个世界蚕丝工艺的巅峰，说起来这被子还是萧元尧给他定做的，他没用上，正好拿来给阿苏勒。
这一次，沈融直接登堂入室进了阿苏勒的秘密小屋。
半大少年浑身都不自在，沈融看向哪里，他就往哪里挡，沈融坐下，阿苏勒才大松了一口气。
“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需要，我这里什么都有。”
沈融慢悠悠哦了一声：“你给自己的床也编了小辫子啊？”
阿苏勒耳尖爆红：“那不是小辫子，那是流苏！”
沈融：“好好好，流苏，流苏不应该是散开的吗？怎么全成麻花辫了？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自己在这编着玩？”
阿苏勒立刻走过去，一把将所有流苏都拆开，然后站在床边挡着，不许沈融看了。
沈融哈哈大笑，看见羊毛门帘后头，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和猪油罐，肉不见了，可能是已经烤了吃了，还有他送温暖的砂锅，也吃完刷的干干净净放在地上，锅底居然还垫了一张防脏的皮子。
阿苏勒大步走向沈融，带过来的风刮的他眼眸眯了眯。
他满脸桀骜不驯：“我是不会把自己卖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不会做谁的奴隶！”
沈融歪头：“我没想买你，也没说你是奴隶。”
阿苏勒拍桌：“那你对我这么好？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沈融支着下巴：“叫声哥哥听听。”
阿苏勒深吸一口气：“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不叫阿苏勒！”
【叮（重要播报不可忽略版）——宿主请注意，男嘉宾萧元尧的坐标在快速接近广阳城，预估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进城】
沈融歘的一下站了起来。
阿苏勒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沈融终于坐不住了，他梗着脖子不服输的看着他，辫子上的小银饰甩地沙沙响。
系统：【宿主还在这里魅，哦不是，是下底层送温暖，一个时辰恐怕不够回城，要不要先叫人回去报信，男嘉宾找不到宿主会哭着挥动大砍刀的】
沈融一颗心脏飞速跳动起来，那些夜不能眠辗转反侧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不知道萧元尧这一趟带了多少人，但不管是多少人，沈融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牛掰的老大。
他缓缓坐了回去。
阿苏勒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沈融：“来人。”
姜乔从门外进来：“公子。”
沈融：“姜乔，你骑我的神霜回草场去，叫那些喜欢在我屋里玩的小乌尤奴各回各家藏好了别出来，再找政事阁和茶马院众人，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
姜乔领命：“是，公子，只是我们准备干什么呢？”
沈融深深地看了一眼阿苏勒，那目光叫阿苏勒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要出现了。
沈融肃声：“正冠整衣，擂鼓甩鞭，迎主公进城。”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兽人永不为奴！（一段时间后）我就是两位哥哥的跑腿小奴隶[彩虹屁]
融咪：长兄的腰带，给弟弟一个完整的童年。[点赞]
消炎药：堂堂归来！（老婆我鬼混回来啦我好想你但是你身边怎么又多了一群迷弟[爆哭]

第116章 快叫哥！
没日没夜的跑了十几天，左日林终于看见了广阳城那破烂城门，他几乎喜极而泣，恨不得飞过去在城门口磕一个。
终于——终于到了！途中他不小心走错了路差点被那个魔神抽死，要不是还要接着带路，左日林怀疑他的双脚都要被萧元尧给剁了。
“真的是广阳城！”赵树赵果开心欢呼，策马往前跑了一截，瞧见了不少打扮怪异的部族，还有一些穿着破烂的汉人。
“将军！就是这里了！”
分别之时，萧元尧与沈融约定在幽州乱市汇集，然而北上道路曲折，时常需要翻山越岭横渡大河，从雁门到幽州这一路，为了避开一些天险和匈奴部落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北部草原一望无际极容易迷路，纵使带了左日林，众人也是走的分外辛苦。
越辛苦，越思念沈融。
尤其是曾经跟着沈融一起单独前往南地的赵树赵果，那种丝滑的完全不用担心走错路的体验，让他们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跟着沈公子赶路潇洒自在，跟着将军赶路风尘仆仆一下被打回了凡界，兄弟俩都想抱头痛哭，再不与沈公子汇合，他们将军真的要变成煞神魔将了！
萧元尧抬头看向广阳城，左日林从马上掉下来连滚带爬：“这就是幽州最大的乱市所在地，我没有骗你！阿苏勒就在广阳城外的密林马场，你要找他，去那里一定能找到！”
萧元尧策马略过吱哇乱叫神经兮兮的左日林，赤霄喷了两个响鼻，马尾欢快的甩了甩。
城门越来越近，正值清晨，不少人在城门口进进出出，萧元尧一步未停径直而入，穿过门洞，里头的光景冲入眼睛。
许久不见的翠屏三贤与茶马院众人徐徐而立，萧元尧垂眸看去，众人拱手而拜：“恭迎主公。”
萧元尧勒马，被兵卒阻挡在外的幽州百姓踮脚偷瞄，只见一匹赤色神骏徐徐前来，骏马之上，是一个长相极英俊贵气的男人。
他们可以将初入城的沈融认成仁慈的恩都里，也能从萧元尧的气势上嗅到无边危险意味，有机敏者连忙退散，不敢多看一眼。
“诸位辛苦。”萧元尧道，紧接着道，“恒安何在。”
被赵树赵果逮进来的左日林听到这句话一愣，他下意识道：“谁是恒安？你们不是要找阿苏——”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树赵果啪啪扇了两下后脑：“沈公子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想活命就闭嘴。”
在城门口驻守的众人看向左日林，左日林：“……”
为什么广阳城有这么多汉人？而且还一个个气势不俗，广阳城里不都是牛粪马粪和奴隶吗？怎么街上会这么干净！左日林以为自己进错了城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
……见鬼，真是见鬼了。
鲁柏连忙朝萧元尧道：“沈公子近来忙碌，此时不在草场，约莫一会就回来了。”
沈融不在，鲁柏都有点不敢和萧元尧正面说话，他眼观鼻鼻观心，时而抬手擦一擦额角匆忙赶来的热汗。
半个时辰前，姜乔忽然骑着神霜回来，与众人说主公即将抵达广阳城，沈公子最近一直与阿苏勒在一块，密林马场在广阳城门的西边，他们不敢细思沈融为何未卜先知，只得立即听命布置起来。
刚刚站在这里没有两刻钟，果不其然就见到了自陆路北上三个月没见的萧元尧。
比起自瑶城出发之时，萧元尧气势更加沉敛，一路风霜让他衣袍微脏，不止鲁柏觉得萧元尧威严赫赫，就连翠屏三贤看了都不说话了。
南方的萧元尧与北方的萧元尧，看起来判若两人，若细细而论，谁还敢说靖南公祖籍桃县，只当他生来就是一个北方的将军。
鲁柏领着萧元尧入城，其后跟随着一众亲兵，再往后没有看见大军，便知萧元尧是独自先行，李栋卢玉章恐怕押后行走，不出几日可能也要到了。
杜英小声道：“唉，不得了啊。”
谭贡展袖不说话。
茅元长叹一口：“我瞧你们两个相盘，将来恐怕是个劳碌命。”
谭杜二人：“……”
你怎么不瞅瞅你自己的呢！
赵树赵果本以为自家将军定然要先去找沈公子，不想萧元尧跟着众人先行前往草场，先行军只有不到五十人，各个都骑着马，行至草场之时，除了萧元尧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其他部将都人困马乏，带着连日奔波的沧桑感。
萧元尧下马，朝鲁柏道：“带路。”
他商户出身，自然极有眼色，主公与沈公子密不可分，二人在南地就时时抵足而眠，此时带路自然也是去沈公子的屋子。
赵果眼睛一转，和跟随在侧的茶马院官员道：“去备水，要大桶的，再弄点皂荚过来，将军一会要用。”
“是。”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烧热水的，备饭食的，主公归来大伙便不敢过于松弛，行事作风都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强将手下无弱兵，沈公子叫他们去相迎主公，定然是知道主公进城，此时没有亲至便是被事情绊住，鲁柏也不敢派人去请，只盼得沈公子快些回来，与将军一解多日分离之苦。
越靠近沈融的屋子，萧元尧的脚步就越快，等到了门前，他直接越过鲁柏亲自推开了那扇门。
刚走进去一步，萧元尧便定住了。
他回头看向茶马院的人：“谁来过这儿？”
鲁柏震住，又不敢和萧元尧撒谎，只好斟酌回答：“回主公，是前些时日公子救助了一些小奴隶，夜里冷，公子便叫那些孩子在他屋子里打地铺睡，不过现在已经都搬走了。”
萧元尧：“奴隶？乌尤奴？”
鲁柏拱手：“正是。”
萧元尧问：“救助了多少个？”
鲁柏舔舔嘴唇，低声道：“小奴隶有百来个，睡在公子房里的有二十二个，都是五六岁的孩子，十五以上三十以下的大奴隶有三千人左右，是用茶砖和海盐置换回来的。”
萧元尧：“茶和盐都用完了？”
鲁柏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主公难道是要问罪公子擅作主张？他不敢不答话，便字句斟酌道：“是用的差不多了，但公子此举大有用途，只为激那阿苏勒现身，主公不知道，阿苏勒实在狡猾，公子来广阳城第一晚，此人便扮做小贼潜入后院，当着公子的面说让他自己去草原找马。”
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
鲁柏又道：“公子几番友好交涉，阿苏勒仍避之不见，那日一筹莫展之际，公子突然想到阿苏勒好像也是个乌尤奴，就将周遭所有乌尤奴都买了回来，果不其然，那阿苏勒主动登门，叫我们为乌尤奴脱掉奴籍，如此他才给马。”
萧元尧声音听不出来多余情绪：“我说过见他如见我，下次不必这样回话，我问你的意思是银钱还够不够花，不够过几日找李栋去拿。”
鲁柏：“……”
翠屏三贤：“……”
萧元尧侧目看去，眸光幽深如墨，“还有，阿苏勒看起来有多大？”
鲁柏结巴回答：“和、和沈公子身边的姜护卫差不多。”
姜乔不会放任沈融一个人在外，报了信又骑着神霜回马场了，敢把主公晾在后面，放眼整个队伍他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人。
赵树也结巴起来了：“那、那就是有十八九岁？”
鲁柏点头，他忙于安置乌尤奴，不知道沈融去马场的情形，于是猜着和萧元尧道：“正是，公子欣赏阿苏勒独自前来谈判的勇气，这几日都亲自上门给他送一些吃食和用品，连上好的蚕丝被都给拿去了……这不，今日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又被那个小子晾在马场外头。”
把沈公子晾在外头？？赵果惊骇出声：“俺的娘嘞！”
鲁柏：“？”
赵果猛地捂住嘴巴，视线却一个劲儿的看萧元尧的脸色。
萧元尧没有脸色，听罢只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他进去，门被关上，鲁柏摸不着头脑的和两位赵小将军道：“哎呀吓死我了！还以为主公要发难沈公子，还是我想太多，主公怎么舍得凶沈公子呢？”
赵树赵果将他架到一旁：“那个阿苏勒当真为难公子了？！”
鲁柏捶胸顿足：“是啊！这个人太难说话了，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要不是沈公子机敏，我们这会连他的人都还抓不到呢！”
赵果表情惊恐极了，又对鲁柏嘱咐道：“鲁大人之后可千万别再这么说了，我怕阿苏勒要真是……唉！那他怕是要被将军好打一顿了！”
鲁柏：“？？”
不多时，热水送至，赵树赵果将浴桶抬进去时正好见萧元尧闭目躺在一张摇椅上，他手长脚长，半只腿曲着搭在脚踏上，半只腿落在外面稍微舒展。
留守在家的雪狮子窝在萧元尧脚边，看见赵树赵果进来伸腰打了一个哈欠。
赶路多日，提心吊胆，疑似二公子的阿苏勒在广阳城，他们将军的心尖尖也在广阳城，他们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那没用的左日林居然还敢带错路，被将军抽一顿都是轻的。
补眠，沐浴，在沈融的衣柜里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萧元尧细细擦着头发，命令赵树赵果举着檀香在他的袖口衣摆都熏上一遍。
自从封公以来，萧元尧所有衣物都变得华美厚重，就算是常服，也能看得出来身份地位非同凡响。
他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异味，又净面剃须，确保仪容俊美。
如此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萧元尧收拾齐整还不见沈融回来，于是出门传了鲁柏，叫其带路亲去密林马场。
鲁柏被赵树赵果警告一番，也觉得这里面事情不对劲，其实从沈公子再三造访开始，他就觉得这个阿苏勒很有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阿苏勒再厉害都大不过主公与沈公子，鲁柏心疼沈公子这一顿折腾，就与萧元尧多告了几句状。
此时听到萧元尧要亲自前去，更是忙不迭的跑在前面带路。
好啊，太好了，终于有人能管管阿苏勒这只“野马”了！
萧元尧没带其他人，只带了赵树赵果，一行人骑马出城直奔马场。
而此时，沈融正好奇看着阿苏勒给一匹马绑马腿。
“你这样绑着它们，它们难道不难受吗？”沈融好奇。
阿苏勒：“我不绑着它们的腿，早上在马场，傍晚就该到京城了。”
沈融哈哈笑：“你的马真的被养得很好，你是从小就会养马吗？”
阿苏勒看他一眼：“我小时候就是睡在马厩里的，母马将我当小马来喂，我喝马奶喝到想吐。”
沈融不嘻嘻了：“……这样啊，唉，你知道自己不是匈奴人的孩子，有没有想过去找真正的家人呢？”
阿苏勒面无表情：“没有。”
沈融歪头：“为什么？也许他们一直在找你呢？”
阿苏勒：“因为不记得了。”他手上忙着，随口应付沈融道：“可能我是被卖到这里，也可能是自己跑丢，反正一个人过也是过，比我还惨的大有人在。”
沈融长长哦了一声：“那我送你东西，你喜不喜欢啊？”
阿苏勒：“……”
沈融挑眉笑：“喜欢的晚上都在玩床上的流苏了，对不对？还刷干净了锅子，爱惜的给底下垫了一层皮子呢。”
阿苏勒瞪他：“你别再说话了。”
沈融：“没大没小的，叫一声恒安哥哥听听。”
阿苏勒转身不理会，又给另一匹马绑起了马蹄。
沈融朝他低语：“一个人过怎么抵得上同亲人一起呢？夏天有人给你打扇，冬天有人为你做厚被子，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热热闹闹一起，你想养马就养马，不想养马回家啃老也行——我是说，你真正的父亲。”
阿苏勒侧目：“恩都里还没放弃？”
沈融微笑：“是啊，万一呢？”
阿苏勒背影高瘦：“那你让我的‘亲人’赶紧来找我，说不定我看在相逢一场的份上，能多送你们两匹马。”
系统忍不住了：【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沈融：男嘉宾走哪了？
系统：【进城了，又出城了】
沈融：？
系统：【合理怀疑男嘉宾中间一小段时间是去美容美发了，否则脏兮兮的，都不敢来见宿主，万一宿主不爱脏脏包了呢？】
沈融：……你也是参透了，等等，他出城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沈融立即查看了一下和萧元尧的直线距离，然后倏地站直身体，阿苏勒奇怪看他：“又怎么了？小马也给你摸了我的屋子也叫你看了，除了不让你帮倒忙绑马腿，我已经够好客了。”
沈融一把揪起他：“你，别当马保姆了，赶紧跟我出来！”
阿苏勒被扯得衣服走形，沈融手劲儿不大，阿苏勒却不太敢反抗他，莫名其妙就被扯到了马场门口，刚刚那个走了又回来的冷脸侍卫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
沈融命姜乔打开马场大门，阿苏勒皱眉道：“喂，这是我的马场，你把门打开万一马跑了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还马马马，沈融正要训话，就听见一阵飞速接近的马蹄声。
系统：【叮——恭喜宿主和男嘉宾成功汇合！风雨不忘初心，小别才胜新婚，以后的日子请一直携手走下去吧！】
沈融不由自主往前行了两步，便见一个眼熟的赤红大马从林间小路里钻了出来，其上不是旁人，正是三月未见的萧元尧。
马还未停，萧元尧就已经跳了下来，他发尾还是湿的，就那样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了沈融。
好闻的檀香，熟悉的炙热，还有宽广的怀抱，沈融被这只大狗冲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整个人都被萧元尧抱成了一个腰背后倾的模样。
萧元尧将沈融嗅过一个囫囵，又将他扯着看了好几圈，这才思念成疾般吐出几道颤抖呼吸。
沈融瞧他眼尾都憋红了，连忙伸手呼噜一下他的头发，又摸摸他的脸，两人一时间都说不出来什么话，只好摸了又摸抱了又抱，额头蹭着额头好半晌才意犹未尽的分开。
赵树赵果这才上前问候沈融，嗓音也是抖的不行，沈融看他们清减不少，便知这一路有多么辛苦，于是又挨个摸了摸头，温柔气息叫两兄弟眼泪差点掉下来。
鲁柏早就不敢看了，唯有阿苏勒在原地石化，表情一言难尽的瞅着俩大男人搂搂抱抱。
好不容易等两人抱完，阿苏勒心里又升起一种诡异的不满。
凭什么这人可以抱着恩都里？亵渎神明难道不用受到惩罚吗？恩都里地位这么高，他身边的人也就这么看着，那个咬人不叫的姜乔去哪了？？
姜乔早都到一旁蹲着去了。
跟在沈融和萧元尧身边的人都知道，只要主公与沈公子在一起，其他人最好快点消失，否则便要被主公训斥，训斥倒是轻的，只是经常加练，哪怕姜乔卷的要死也还是怕。
沈融深吸一口气：“看你浑身干净，是不是偷偷先去洗澡了？”
萧元尧低嗯了一声，在沈融耳边道：“我香不香？”
沈融拼命夸：“香，你最香了，胡子也刮了，等会回去就亲你。”
萧元尧魔怔了一样在沈融耳边不住道：“我好想你，好想你……”
只有沈融真正站在身边，萧元尧才有一种真实感，几个月的精神恍惚和心情忐忑，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他好像死了一遍，又因为见到沈融立刻活了过来。
他将沈融的手攥在粗粝掌心里揉了又揉，直到沈融忍不住提醒他道：“别粘了老大，有个人我必须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他探身朝浑身僵硬的阿苏勒招手：“你过来，别害怕，我家主公不吃人。”
阿苏勒：“……”
这人就是那个“主公”？是恩都里背后的男人吗？？阿苏勒不是很想过去，常年独居与在草原冒险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他才不愿意和危险的头狼打交道。
于是他倒反天罡一刀砍在了萧元尧大动脉上：“我才不过去，你是能听懂万物语言的恩都里，应该高坐神坛之上接受万人供奉，就算他是你的主公，你也不应该这么宠爱纵容他，恩都里博爱仁慈，他胆子这么大，该不会是因为你给他一对一送过温暖吧！”
沈融：“欸你这小子——”
赵树赵果惊呆了，阿苏勒还想继续昂着脖子说，兄弟俩顾不得太多上前将他架住，两个手掌齐齐捂在了阿苏勒嘴巴上。
“唔唔——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阿苏勒猛烈挣扎，赵树赵果怕掰断他的胳膊也不敢太用劲儿，却也不敢松开，三个人滑稽的叠在一起，赵果都快哭出来了：“算我求你了祖宗，赶紧闭嘴吧！”免得一会被抽成臊子！
阿苏勒冷笑：“我不闭嘴，我不看总行了吧，你们赶紧走，我不喜欢你们这些贵人。”
沈融头痛的揉揉鼻根，刚放下手，便听见萧元尧开口道：“你耳朵上的狼牙耳坠，哪儿来的。”
有的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场面立刻变得压迫感十足。
阿苏勒皱眉看萧元尧；“这是我自己的，你管我哪来的。”
男人一身深青衣袍，上绣麒麟暗纹，袖口袍角都是金线织就的鱼鳞，轻轻动作便仪态十足俊美无俦。
沈融又想看萧元尧孔雀开屏，又忍不住关注阿苏勒的动向，忙的整个人都摇头晃脑的。
萧元尧眯眼：“架住他。”
赵树赵果：“是，将军！”
阿苏勒瞪大眼睛：“你干嘛？你想干嘛！我不欢迎你！放开我，我只卖马给恩都里，绝不会卖给一个残暴的汉人！”
萧元尧抬脚上前，一把卡住了他的嘴巴和下巴，强行将他掰地撇过头去。
那一瞬间，阿苏勒脑海中闪过几段堪称童年阴影的回忆。
……压不过，打不到，蹦起来也很难勾到衣襟的某个存在，那只手永远都按在他的头顶，任他乱叫和拳打脚踢都不动如山。
萧元尧微微弯腰，扯过他的狼牙耳坠眯眼细看。
曾几何时，秦钰脖子上戴着一个狼牙就是想要模仿天策军的神威，以狼牙为装饰，是祖父掀起来的军中风潮。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那时还太小不曾进入军中，萧元澄原本也是没有的，只是闹着想要，他便去祖父那里为他求了一个，于是老狼王的腰带上永远都缺了一颗狼牙，而且是最漂亮的一颗。
萧元澄爱惜的不得了，走到哪带到哪，睡觉的时候都要揣到衣服兜里。
他原以为，这颗牙早已经丢在了那兵荒马乱的变故之中。
萧元尧手指捏着那耳坠感受了一下，弧度，触感，包括这颗牙的牙尖内侧，阿苏勒听见这个男人在他耳边数数：“一、二……七、八、九。”
阿苏勒知道他在数什么，因为太过于爱惜这枚耳坠，他明白这颗狼牙的每一个构造和细节，包括专属于狼牙的牙尖血横纹，不多不少，足足九道。
他从骨头缝里都升起了一股毛骨悚然，还有一种深深的不知所措，他想要竖起所有的尖刺来保护自己，却发现在这个人面前，只能弱小的袒露肚皮。
萧元尧数到九便停下，他放开了阿苏勒，并命令赵树赵果也将他放开。
沈融走上前，也不敢问萧元尧阿苏勒是不是萧二，他沉默着，想着万一不是，一会萧元尧打孩子的时候他能帮着拦一拦，毕竟他和萧元尧还得靠人家卖马。
“阿苏勒。”萧元尧缓缓道，“原来你在这里叫这个名字。”
阿苏勒甩开左右，伸手正了正自己的衣襟，脸上的表情还很犟种，有一种有本事就弄死我的不服气——但很明显，比起刚才他更像是强撑着一身气势，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元尧。
萧元尧看着他那满头的小辫子，还有满身异族装扮，有一种手指骨头都泛着痒的感觉，他和他父亲找遍了整个南方，走到哪找到哪，用画像去打听，不遗余力去追寻，抱着那一丝希望，想着会不会那个仆人将萧二也带到了南方来。
但是没有，看到如今情状，便是萧元尧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场景。
萧元澄与萧家南北分离，国公府金尊玉贵的萧二公子，在这当了十几年的养马人，还被人误认成了一个奴隶。
沈融看着萧元尧的表情，几年的默契叫他不可置信的又看向阿苏勒。
不、不是——这还真是萧元尧的亲弟弟啊？！统子，统子你别装逼了出来说句话！
【叮——恭喜宿主提前解锁男嘉宾称帝关键人物，成功对接原历史线剧情点：颠沛流离不改将门骨气，一脉相承萧家儿郎本色，爹种粮，弟养马，这便是萧元尧上一次能够成功称帝的最终秘诀！】
沈融双手抱头，脑海里闪过大大的两个字——我去。
再看阿苏勒，他便不是顶着乌尤奴马场主的称号，而是脑门上刻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萧氏王朝继承者。
沈融深吸一口气，瞅着这兄弟俩针尖对麦芒的模样，在阿苏勒又要开口刺激萧元尧之前用力弹了弹他额头。
阿苏勒不可置信：“？连你也欺负我？”
沈融rua着他的小辫，让阿苏勒在萧元尧面前垂首。
“臭小子还在这犟，别犟了，这是你哥！”你哥是真的有皇位要你继承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够不够！！七千字！！肥了肥了！[饭饭][饭饭][饭饭]
融咪：兄弟俩没一个好说话的。[摊手]
消炎药：老婆我很好说话的，你说什么我听什么，但现在我有点家事要处理一下。[亲亲]
小圆橙：？？？[小丑][小丑][小丑]

第117章 魅魔X2（细修）
如果说众人对萧元尧数血横纹来确认血亲身份存在质疑，那么沈融话音一出，不敢相信的人也都信了。
对他们来讲，沈融的话就是神明的旨意，再想到沈融先萧元尧一步造访阿苏勒，不就是他已经提前得知了一些“确切消息”的证明吗？
赵树赵果对沈融深信不疑，萧元尧更不用说，阿苏勒相信恩都里不会撒谎，综上所述，沈融几乎是所有人互相验证对方身份的关键密码。
空气寂静了那么一小会，阿苏勒看向沈融：“这就是你最近一直往马场来的原因？”
沈融张口就魅：“不全是，主要还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错，小小年纪养马真的很厉害啊。”
阿苏勒：“……”
他扫了一圈在场人，目光落在萧元尧身上。
这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瞧不出什么情绪，可能有，阿苏勒也读不懂，萧元尧又去瞧恩都里，这下阿苏勒看懂了，因为他看最喜欢的小马驹也是这个恨不得抱着一起睡觉的表情。
阿苏勒：“…………”
看看看还看！这么爱看怎么不造一个神像天天拜！
他心里烦得要死，想跳脚又有点怕萧元尧的气势，只好压着嗓子道：“你们不要用这个事情来混淆我的视线，我说的条件必须办到，否则我不会给你们马匹。”
萧元尧侧目：“听说你一声口哨就能叫所有马听话？”
阿苏勒：“是又如何。”
萧元尧：“我的马就在这，你吹一声我看看。”
阿苏勒下意识照办，但又立即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你戏弄我？”
萧元尧淡淡：“是又如何。”
沈融：“……”
系统：【没有人能玩得过男嘉宾，除了我们可爱美丽迷人的宿主咪】
沈融：…………
萧元尧眸光深如远海，“今日前来，并非特意找你，是因恒安在此，我来接他回去，你喜欢你的马场就待在里面，我不会强迫你干别的事情。”
阿苏勒抿嘴不说话。
赵树着急跺脚：“二公子，你说句话啊！”
阿苏勒一下子炸毛了：“我不是什么二公子！我是阿苏勒！”
赵果眼睛都红了：“你就是二公子，你小时候最喜欢这颗狼牙，大公子为你求了好几天才求来，你当时就爱的不得了！”
萧元尧抬手：“不必多说。”他与阿苏勒道：“这二人乃是赵家兄弟，是我萧家的家仆，但多年以来已经亲如一脉，我寻你十几年，他们也一直未曾放弃。”
阿苏勒看着那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脑仁深处一抽一抽的疼。
“我会与父亲修书一封，告知他你已寻到，不叫他日夜操心，再与列祖列宗求你安顺无灾，等过几日我备好了香案，你便来与祖父和母亲烧柱香，好让他们二人安然归西。”
赤霄与神霜溜溜达达贴着过来，阿苏勒脱口而出：“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不用你多此一举——”
沈融还没来得及阻拦，一道破空的马鞭便响起，赵家兄弟和站在一旁的鲁柏姜乔集体愣住，下一秒，几人拱手相劝。
“将军息怒！”
“主公息怒啊——”
沈融收回爪子，看着阿苏勒因为出言不逊而挨了萧元尧一下。
这鞭子抽的不轻，却只打到了他的异族衣裳之上，衣裳破裂，底下皮肤还完好无损。
这不是萧元尧该有的力度，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阿苏勒抬起眼眸，眸光里盛了独狼一样的凶狠。
系统：【……我们的确不能要求一个从小独自长大的小孩立刻理解亲情，宿主前几天做的不错，如果再坚持一段时间感化感化，男嘉宾晚回来那么半个月，说不定兄弟两人见面就不会这么剑拔弩张】
一个是从零开始打天下已经大权在握的天子预备役，一个是从小独立成长缺爱少教的草原孤狼，萧元尧或许已经退让，他甚至原谅了阿苏勒对沈融的不礼貌，但那一瞬间又急又气，还是叫他没能忍住。
找了十几年，萧元澄却因太小遗失而不敬先祖，可悲可叹，该怪谁？该怪叫他们萧家四分五裂之人。
男人缓缓收起马鞭，弯曲的鞭子上还带了不知道谁的血，看上去黑褐交加十足骇人。
“过去种种我不与你分说，你忘了我也可以。”萧元尧嗓音低道：“但是你要记得，若非母亲相护，你我早已死在乱刀之下，你被仆人藏在马厩，变故之后再去寻找已经消失无踪，祖父和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萧元澄。”
沈融吐出一道鼻息，伸手夺过萧元尧的马鞭，他骑上神霜，萧元尧便也跟着他一起上了赤霄。
一红一白两匹大马并行而立，沈融与低头看不清神色的阿苏勒道：“你回去吧，改日我再和你哥哥来看你，东西不够吃了便来找我们，我和你大哥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赵树赵果默默跟上，听到了大事情的鲁柏和姜乔也一言不发的上了马。
密林马场前的人来来去去，又重新变得清净下来。
阿苏勒抬手抹了一把破碎的衣襟，眼前还是那个男人宛如山峦一样黑压压的身影。
他转身回去继续绑马腿，清理马厩，喂小马，等到没什么活可干，才双手搭着膝盖坐在了草垫上。
他当了十几年的阿苏勒，怎么可能一朝做回萧元澄。
对他来说，过往浑浑噩噩如一场梦境，他好不容易在这场噩梦里混出了人样适应起来，却有人突然出现打碎了表象，让他不能再掩耳盗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他早该鼓起勇气走出这场幻梦，但这一天，还是来的太快了一点。
恩都里能看穿一切谎言，他的话不会有错，阿苏勒垂头坐了一会，攥着拳头一把砸在了草垫上。
路过的一个乌尤奴被吓了一跳，他询问道：“怎么了，马又跑了？”
阿苏勒阴沉许久，抬头与那个乌尤奴说：“你们这几天别去城里晃悠，再派人告诉各大马场主，让他们把马都拴好了，不许售出给任何人，尤其是左边部落。”
“好，我这就去！”
……
回城，归营，沈融当着众人面将萧元尧扯进屋子，他叉腰走了两圈忍不住道：“第一次见面就抬鞭子，这是你亲弟弟啊。”
萧元尧任由沈融走来走去的指责，听着他叽里咕噜的碎碎念：“而且这臭小子手里还有马，不是我夸大，他是真的能叫马听话，你都不想想万一人家一个口哨把赤霄和神霜都叫走了咋办？咱俩靠双腿走回来啊！”
雪狮子跟着一起喵喵叫，被萧元尧弯腰捞到一边。
“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沈融：“我俩关系好，不对，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下次还打不打了？”
萧元尧眼里划过笑意：“看心情。”
沈融：“欸你——”
“奚焦说，他很可能长得像我母亲，我方才想多看他几眼，看看我母亲以前长什么模样。”
沈融不说话了。
萧元尧直接将走来走去的雪狮子扔到了高柜上，听着它着急的喵喵叫就是不放下来。
他走近沈融，双手拉着沈融的手，俯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又忍不住打了他，担心母亲在天之灵会不会怪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想来他也是吃了不少苦。”
过了两息，沈融看他：“那你吃得苦就少了？”
“我是长兄，吃点苦不算什么，想要叫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就应该多努力一点。”
是挺努力的，直接给自己努力到皇位上面去了。
沈融叹了一口气，也不批评他了：“路上听果树说，你想我想的都精神恍惚了？”
萧元尧不置可否。
“瞅你这点出息。”沈融嗔怒，“我给你的大旗呢？”
萧元尧答话：“我着急赶路，神武军在后头扛着呢。”
好几个月不见，沈融有无数的碎碎念想给自家老大灌输，但话到嘴边又都堵住，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胀，瞧着萧元尧努力收拾后还是带着一丝倦意的神色，觉得这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瞅瞅给他们家精力怪都累得没人样了。
沈融不问他带来了多少人，手指摸到了萧元尧腕上温热的手钏，那上面一些都已经有了细细磨痕，不知道被主人攥在掌心盘了多少次。
还未熄灭的碳火透着温热，里头塞了几个烤红薯，甜丝丝的气息充盈着整个屋子，那个宽大的躺椅摇了又摇，沈融也不躲，看着萧元尧非要挤上来半个身子追着他的唇齿。
干柴烈火，一点即着。
萧元尧低声：“恩都里是什么，你的新称呼吗？”
沈融倒是想说话，却被此男凶狠的堵满了整个唇腔，他一边亲他，一边用那带茧的指腹揉弄他的耳垂和腰，沈融被他揉成了一团软水，忙里抽空答道：“就是……神明的意思。”
萧元尧不奇怪，沈融是小菩萨，自然走到哪里都会被认作神明，越这么想，他越要将沈融亲出一些难耐的鼻音，他掌控着这具身体的每一处颤动，知道亲在哪里神明会猛地弹起一瞬。
半晌贪欢，无人打搅，沈融被亲的七荤八素喘不过气，萧元尧才蜻蜓点水的停了下来。
却还是叼着他的肩膀细磨，犬齿冷不丁刺他一下。
沈融：“……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眼睛放空：“你家以前是不是京城的大官啊。”
萧元尧不怎么在意：“也没多大。”
沈融吞吞喉咙：“……那就还是官呗。”
萧元尧默认，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巴。
沈融轻声：“我现在才知道，你我于州东帐中三次对拜，你说自己家道中落，原来是真的家道中落啊，你和萧伯伯在南边，亲弟弟却在极北，到底是谁见不得你们家好，非得叫你们家破人亡不可。”
“那多了去了。”
萧元尧语气听不出多么深仇大恨，但他越是这样，沈融便越觉得他是压了无数心事。
他摸摸男人鬓角，拇指在他英俊眉尾上轻轻划过，“天不绝你，无论有没有我，你都能找到你弟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谁说的，我可不能没有你。”
沈融：“嗯？”
萧元尧额头点在沈融肩膀上：“你温善，他们都不怕你，却越来越怕我，怕到担心我不再信任你……但总有一天我会叫所有人都不敢质疑你的地位，哪怕是萧元澄也不能冒犯你，他是我的弟弟，但你是我的一切。”
也只有在沈融面前，萧元尧才会这般吐露心声，沈融安静听着，被魅得不行，等他说完又抓着他亲了好一会。
从不质疑，从不背弃，若能携手走一遭乱世，也不枉他来此间一趟。
三日后。
后行大军出现在广阳城外的地平线上，比军队更先冒头的，是那一面无比威武霸气的大纛。
大纛之上，“萧”字凛冽飞舞，这面旗帜貌似生来就喜欢北方的风，欢喜的像个举着火把跳舞的孩童。
李栋卢玉章，奚焦林青络，还有陈吉孙平等人悉数到来，政事阁军务署薯稻院茶马院的人再次凑齐，广阳城里外安静一片，只有军旗烈烈的声音。
萧元尧与沈融一起策马，赤霄与神霜红白并行，除此之外，还有三千乌尤奴驻立城外，他们可能对萧元尧很陌生，但他们完全信任并忠诚于恩都里。
两军交汇，合二为一，李栋和宋驰碰头一算，两人都有些傻眼。
原本他们预估走到幽州与沈融汇合大概有十万人马，不想主公一路北上超收八万，这北境辽阔倒显得人群分散渺小，但实际上他们如今手上已经有近十五万的兵马——众人算到这倒吸一口凉气，又小心询问沈融那些长相怪异的人都是干什么的。
“这是三千乌尤奴，其中一千一百多人为女性，五百人为十五以下的儿童，另有一千五百人为青壮年，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将这些人全都安排妥当。”沈融轻踢马肚，面容雪白温和，“幽州无主，先占为王，既我来此，便是要改变历史。”
众人鸦雀无声，萧元尧看着沈融身影，眼角眉梢都是脉脉浓情。
沈融：“无人生而为奴，混血实为新族，从今日起，愿意投入军籍的乌尤人不论男女，都可以改变奴隶身份，不愿从军者可随军开荒，种田收粮自给自足，再也不用战战兢兢的过日子。”
翠屏三贤与卢玉章三言两语说了这里面的事情，卢玉章一脸恍然，再看沈融，便觉得时光荏苒，曾经一脸纯稚的少年人不知何时添就了权势温养的无边贵气。
但他依旧善良，被人保护的风雨不侵。
阿苏勒隐在乌尤奴的队伍中，想起自己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原来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偏偏这个人是他都要避其锋芒的恩都里，另一个人更是他多年不遇的大兄。
乌尤奴拥挤欢呼感恩戴德，阿苏勒闭上眼睛感受他们来之不易的自由，而后沉默转身，今天出来的匆忙，几匹马还没有修完蹄子。
他要整好马匹，才能践行与恩都里的承诺。
孤傲少年裹着兜帽披风，脚下靴子染了几分旧色，他脚步匆匆，却忽的听见背后传来哒哒马蹄。
将门之子，八九岁就会骑马乃是人之常情。
萧元尧曾于祖父的亲兵之中学习马术，那时幼弟乳牙还没换，见他骑马馋的直流口水。
萧元尧是长子长兄，时常嫌弃幼弟只会玩闹，却也架不住他的央求，自己都没有却为他求来狼牙，偶尔还会带着他一起策于马上。
时间过去太久，已经叫他记不清楚那时的欢乐，如今再见，除了血缘仿若陌生人一样——但真的是这样吗？
“阿苏勒。”
所有人都看过去。
阿苏勒充耳不闻。
萧元尧马速不减，腰背压低：“萧元澄！”
萧元澄倏地回头。
一匹大马朝他急速冲来，他听见有人和他道：“伸手。”
有人是天生的命令发出者，只消一句话，便会叫他人下意识言听计从，阿苏勒也一样，他的潜意识动作比他混乱的大脑更早反应过来，胳膊抬起的一刹那，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拽上了马背。
赤霄丝毫不停，跑高兴了在城墙外绕了一个来回，这才慢慢悠悠的回到了神霜身边。
更多在萧元尧手下的人不明所以，还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把我忘了，蹭着骑我的马倒是没忘。”萧元尧嗓音淡淡，“你长了不少本事，以前这么上马的时候还吓得哇哇哭来着。”
阿苏勒：“……这些事情就不用回忆了！”
萧元尧山一样坐落于阿苏勒背后：“原是要与你算账，恒安为你求情，我便不和你计较卖马一事，乌尤奴已经安置好，若你少我一匹马，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阿苏勒：“……”
他面上僵着，耳却烧烫，肤色比南方长大的萧元尧还要略深一些，鼻梁颧骨带了一点冻红，再加上耳坠小辫，打眼一看就像是个异族。
他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刚才才会伸手，就算不听这个人的话又会怎么样！魅惑恩都里亲密相拥的坏家伙！
然后这个坏家伙带着他绕了一圈，同一众精明能干的手下郑重介绍道：“得蒙天垂，在幽州寻得幼弟元澄，幼弟年少顽劣，恒安与我多有相护，望诸位以后也能对其煦之照之,弗陨弗越，我为其长兄，先行谢过。”
可怜的养马少年只以为恩都里是个魅魔，不想这个队伍当中还有一位顶级魅魔，从南到北一路招兵八万有余，手下能人志士数不胜数，他凡上战场无一败绩，追随者敬他，敌对者怕他，哪怕是恩都里本人，有时候都被魅得忍不住亲近他。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他的长兄。
阿苏勒抬手锤了一把脑袋，犬齿咬着嘴唇保持清醒，却见无边军队与文臣武将都与他恭敬俯首。
“——恭贺主公寻得幼弟，吾等见过萧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划掉）小圆橙（正确）：我要举报！这里有人带挂！等等是我大哥大嫂啊，那没事了。[合十]
融咪：慈祥嚯茶.jpg [三花猫头]
消炎药：轻松拿捏.jpg [奶茶]
*煦之照之,弗陨弗越：出自明代刘基的诗作，意为父母的恩泽如阳光般温暖照耀，子女在父母庇护下安稳成长，不会遭遇不幸或超越本分（这里化用一下，指萧老大和融融以及众人都会庇护弟弟，不会再叫他颠沛流离啦）

第118章 赛级帝王血
军中知萧元尧寻人者不在少数，但少有人知道他找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对这个世道来讲，亲人离散并非罕见，丢孩子的，死孩子的，卖孩子的，一旦与父母分离，能找回来的少之又少。
是以众人高呼“萧二公子”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没有人不愿意看到追随的主公家族兴旺，如今这位二公子被找到，岂不是萧家又多了一脉传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幕僚谋士们乐见其成，军中众将唯萧元尧马首是瞻也是欣喜不已，哪怕看见阿苏勒一副异族打扮，也只当他是流落到此入乡随俗，那张脸不还是咱们汉人的脸么。
沈融见识过萧元尧魅人之能力，像阿苏勒这样外表孤傲内心情感丰富的少年人，萧元尧想要他变乖点基本就是手拿把掐——如果他愿意的话。
只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萧元尧少了几分表演，多了真情实感的爱与怒，阿苏勒只当那一鞭子是萧元尧经常抽人，却不知这位大佬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候——爱之深，责之切，当年之事各方多有难处。
好在否极泰来终相逢，若这时候兄弟相争，不正应了亲者痛仇者快，作为萧元尧的究极事业粉，沈融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大佬就是大佬，抽得时候不手软，哄得时候更是叫人分不清东西南北。萧大就这么骑马溜了萧二一圈，叫他体会了一把被亲人相护的巅峰滋味，这么玩哪个男人能不上头？直把这位马宝男哄得面红耳赤才放了回去。
众人皆笑，其乐融融。
大军整合，李栋宋驰忙的脚不沾地，人数一多，这养军的压力一下子拉了上来，粗略计算了一下现有粮草，怕是只有桃县黄阳产粮都不够供。
好在去岁派官，随官抵达四州各地的还有良种，虽说能减少一些压力，但从南地运粮到幽州，到底还是颠簸了些。
而萧元尧与沈融如今都在这广阳城，手上兵马叫幽州从上到下都一片安静，乱市坐落的广阳城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哪还有什么鸡鸣狗盗之事，只恨不得家家户户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去触萧元尧的霉头。
沈融却没怎么察觉这其中的微妙变化。
在旁人眼中，如今的萧元尧权势滔天深不可测，一言一行都要被层层分解暗中意思，政事阁与军务署等人亦是愈发恭谨，每每瞧见沈融随手攮锤萧元尧，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赵家兄弟还算淡定，卢玉章随军几月摸清了萧元尧三分深度，暗中提醒了沈融好几次，哪怕知道这两人从未闹过红脸，也不由得有些担忧这些“不敬”积少成多，有朝一日主公信任减退，曾经的小争执浮上水面，成了定罪的铁证。
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谋士来说，这样思虑再正常不过，甚至说得上未雨绸缪极其聪敏，是打心眼里爱护沈融，才会与他稍微提点。
在卢玉章心中，他倒宁愿萧元尧少与沈融分一些权力，不要事事都顺着沈融心意，如此公私分明进退有度，才是主公与谋士的长远相处之道。
而叫众人担忧的沈融，被萧元尧结结实实黏了几天几夜。
白天议事要带着沈融，给他放到带着软毛的座椅上，晚上睡觉更不用说，手脚齐上阵将沈融从上到下都捆的严实。
此男的恋爱脑时隔三月已经发作到了晚期，沈融晚上出去小解，回来都能看见萧元尧悄无声息的在床上坐着等他。
“……不是，卢先生知道你私底下是这个模样吗？”沈融痛苦面具，“他还让我在外面多给你留点面子，免得有朝一日你清算我，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清算我，在床上算？”
萧元尧给他抱到怀里紧紧箍着：“你别听他乱说。”
沈融纳了闷了：“你做什么叫人家这么怕你，我就不在你身边三个月，怎么变天了一样。”
萧元尧追过去亲了他两下，沈融：“别在这色诱我啊。”
“我能做什么。”萧元尧语气惫懒，带着全然放松，“左不过是招兵做事的路子太邪，卢玉章是世家子弟出身，可能没见过我这样的泥腿子。”
沈融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自家老大定然骚操作频出，给卢玉章干的一愣一愣，以为算无遗策，到头来还摸不清楚自家主公的神鬼心思。
卢玉章心态微崩，就开始以己及人，担心沈融是不是“伴君如伴虎”。
赛级帝王血恐怖如斯，沈融凑近观察萧元尧，见他长发披散，睫毛浓郁，见他看来，幽深眼眸便闪过三分撩人笑意。
沈融：“……”真该叫卢先生他们看看，这个男人私底下魅地没完了。
他咳咳两声开始絮叨：“我听说你路上抓了一个匈奴人，从他那里知道了阿苏勒的消息，这小子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以后少欺负他，兄弟齐心才是王道啊。”
萧元尧嗓音埋在沈融脖颈里：“我这不是放他走了吗？”
沈融摆烂：“是是是，你给人家大秀特秀了一番，吓得亲弟弟现在都不敢来找你。”
萧元尧闷笑，含着逗弄：“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你给我出出主意。”
沈融一本正经：“古人说兄友弟恭，你友善一些，弟弟不就乖了嘛。”
萧元尧：“行，听你的，明天就开始友善。”
沈融细数：“还要照顾少男心思，他喜欢扎小辫子，你别强迫他梳汉人发髻。”
萧元尧低低：“我看见他那一脑袋辫子就手痒，以前我们萧家可是追着扎辫子的砍。”
沈融啧了声。
萧元尧立刻：“好，还是听你的。”
沈融又说了一二三四条，萧元尧一概答应，最后道：“他说只与你交易马匹，我便把这事儿交给你来办，还有那些乌尤人，是你买的也归你来管。”
沈融正要没心没肺答应，脑子忽地清醒一瞬，他转头看去，萧元尧正支着额头帅的没边。
“……老大，你脑袋比我聪明，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们是做骑兵的好苗子。”
萧元尧启唇：“是不错。”
沈融怒音：“色令智昏啊！那你还把这些人给我管，还让我负责采买马匹，你知不知道这么一遭弄下来，骑兵就成了我手里的私兵了？”他生怕萧元尧不明白其中利害，赶忙坐起来和他认真道。
“我买下乌尤族已经叫他们感恩戴德，再加上这个恩都里的身份——这个暂时和你说不清楚，总之你如果执意这么做，这群人很可能以后以我为主以你为次，这怎么能行？！”沈融事业粉震怒：“你脑壳子清醒一点，别爱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萧元尧笑了好一会：“这怎么不行了？连我都要听你的话，更何况这些人，归你管就归你管，一个骑兵抵一百个步兵，这样卢玉章他们就不会担心你了吧。”
沈融瞠目结舌，又被萧元尧掐着抱到了腰腹上坐着，他将他的脑袋笼下来，轻摸沈融的头发与背脊。
“我极爱重你，旁人难以知晓你我帐中之事，免不了生出猜疑，我不喜欢被人质疑心意，只好做给他们看看，让他们不敢再小瞧于你。”
系统在沈融脑海里大放烟花，嗑的像个癫子。
沈融在他怀里窝了半晌，呆滞想像他家老大这样的恋爱脑，难怪曾经是个孤家寡人，寡点好啊，免得有朝一日皇位都不要了，就要和人谈恋爱去。
萧元尧决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沈融心知肚明，萧元尧不仅让他在军中有精神统治，还要与他分享实权，让他手里有了自己的拥护之兵。
他声线闷闷：“……这几日，乌尤一族男子尽皆入伍，哪怕只要十五以上，入籍的也有一千多人，再找你弟弟要点马训一训，这群人能把整个草原打成筛子。”
萧元尧夸赞：“神子厉害。”
沈融恶狠狠啃了他一口，二人于床帐中对视几息，均抵抗不了彼此无边魅力，亲热间被萧元尧怀里什么东西硌了下，伸手找寻，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没几下便亲得忘了这事儿。
萧元尧翻身将沈融放在床上，转过他侧脸吻他耳后，又悄无声息将一瓶药油藏到了衣襟更深处。
他在沈融面前毫无保留全心交付，唯有情之一事，多有压抑隐瞒，不敢叫他瞧了肮脏，唯恐他又怕的喊疼。
……
寻得幼弟的书信飞往南方，去岁冬天去南地过冬的大雁又飞回了北边。
草场变绿，马儿肥壮，北方各族都进入了繁衍生息的季节，匈奴部落也没听到什么动兵的消息，匈奴不南下，北疆便会安稳几月，北凌王也就挪出了手脚，将目光遥遥对准了朝廷和京城。
波诡云谲，暗流涌动，此时正是他们在幽州扎稳脚步的时机。
沈融拉着萧元尧一天三趟的跑密林马场，挑的眼睛都要花了，然而这里只是萧二的一小部分马，算上各大马场主那里寄养的，最终给到手的大约有五百匹。
算上之前已经有的五百匹，他们手里有了整整一千匹马。
乌尤族大多数都做过养马奴，尤其是男子，对马匹的了解不亚于一个长久在军中的将士，他们知道怎样骑马更快更稳，还知道哪里的野草马儿更喜欢吃。
半牧马半练习如何在马上舞刀弄枪，因着手长脚长天赋异禀，叫原本需要下血本来培养的骑兵硬生生压缩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族群的解放也迎来了天性的解放，他们虽在萧元尧的军籍，却都喜欢围着沈融打转，卢玉章等人如何看不见这事？奈何萧元尧默许这些乌尤人的动作，再加上沈融在这个族群当中首屈一指的号召力，叫所有人都慢慢意识到，主公这是叫沈公子来号令骑兵队伍。
在此鼎盛之际分权放权，放眼历史都是前所未有之事，卢玉章三晚上没睡着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萧元尧和沈融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苏勒也不明白。
恩都里就是恩都里，是能和天地万物沟通之人，难道那个男人得恩都里喜爱，就是用手中权势一点点砸出来的？
因为他体会过那么一次，被众人高呼萧二公子，高高在上只能看见所有人低垂的脑袋，那滋味实在叫人心中惧怕又目眩神迷，原来他这个好大哥就是这样供奉恩都里的？？
实在是——实在是狡猾啊！
密林马场的小屋内，萧元尧放下碗筷，“收收你那不敬长兄的眼神，我听恒安说了你的事情，你信守承诺护持弱小，也算是有萧家儿郎的风姿。”
阿苏勒不语，只是一味扒饭，打算就这样吃垮萧元尧。
沈融在外头和雪狮子一起追小马玩，气得母马在马厩里直抬蹄子。
“此番交马琐事颇多，他比你大不了多少，凡事你多帮衬他，我也能放心一点。”
这种“自己人”的语气叫阿苏勒极为适用，他心里美滋滋，嘴上却不顺从道：“我自然知道，倒是你刚进门就去照我房里的镜子，怎么，怕骑马坏了你华美贵重的衣裳？”
“正是如此。”萧元尧面不改色心不跳，“难道你不喜欢照镜子？马场里好不容易长了两朵花，全被你摘下来贴了镜框了。”
阿苏勒：“……”
他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打扮，怎么了！”
萧元尧还真照着沈融说的来，他友善夸赞阿苏勒：“很不错，男人就是要会打扮自己，这是体面，也是实力。”
阿苏勒：“？？”
萧元尧言传身教：“我瞧你衣裳都太素，也就脑袋上颜色变得快，赶明儿去我那多挑几套漂亮的，不然带出去他们还以为我苛待你，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兄弟阋墙的话来。”
阿苏勒：“……”
沈融刚一进屋，就瞧见萧二满脸崩坏的表情，孩子饭都快扒到鼻孔里了，当哥哥的也不知道提醒一下。
萧元尧擦唇净手，将雪狮子先端到一旁，这才拉过沈融的手摸热不热乎。
跑了几大圈自然浑身火热，现在又不像冬天那么冷，多活动一会身上汗都要冒出来。
两人旁若无人低声说话，恩都里少了几分清冷神威，多了一丝平易近人嬉笑怒骂，阿苏勒脑门发亮起身走出屋子，这才觉得空气没有那么粘稠。
他真是怕了萧元尧来找他吃饭，每次和这个男人说话，都让阿苏勒有一种自己又土又笨的感觉。
不服气，又打不过，有时候忍不住心疼自己，想回到一个人称王称霸的时候，好像又不舍这种乱七八糟的热闹。
马场里的马少了，人多了，夜里本该烦的睡不安稳，却一日日睡到大天亮，两眼一睁就开始想恩都里，想萧元尧，猜两人下一次来又会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因沈融从中调和，祭拜先祖与亡母一事暂做缓和，一来如今正在“外地”多有不便，二来阿苏勒也需要多一些时间来适应萧元澄的身份。
分离十几载，要恢复兄弟情也急不得。
换做旁人，萧元尧犟脾气上来定然不依，可沈融怀柔，这份柔不仅能叫乌尤人听话，更能叫萧元尧听进去九分谏言。
幽州寒远，动静轻易传不到京城。
京城里的消息也不能及时北上，秦钰驻守雁门关不久，太子党就给雁门关派了监军，监军一到，发现阻挡北凌王的大门口压根没有萧元尧的影子，即刻派人加急回禀，左相王勉之大怒，斥责萧元尧野性难收不知君臣之道。
京城里的高官哪里知道，萧元尧的君臣之道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丢得一干二净，如今驻守雁门关的只有两万人马，而萧元尧不知所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利剑悬于头上，太子就算再迟钝，也察觉近来京城气氛紧张，王勉之给天子找了一个民间神医，竟叫隆旸帝活到了开春。
太医院的人敢怒不敢言，他们日日给陛下诊脉，如何不知道这“神医”开的乃是虎狼之药，叫人看似好转，实际上燃尽生机。
然而太子作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这时候谁敢当出头鸟说药有问题？太子还日日进宫侍疾，孝悌名声四方远扬。
王勉之暗中寻觅萧元尧踪迹，摸到了幽州边界，又派京中人士西出阳关监视北凌王动向，防备北凌王带着天策军来宫门对掏夺位。
他半生为隆旸帝做事，半生站队储君，不允许自己光辉的一生出现任何差错，势要做历经二朝史书记载的超品文臣。
人之将死，哪怕是皇帝也恐惧失态，宫中近来不太平，隆旸帝刚好没多久又日日梦魇，常说有人要来找他复仇，左相神情庒肃，与众臣道这是陛下犯了头痛之症，过几日便会好了。
他叫给隆旸帝治病的民间大夫再出药方，隆旸帝日日晕睡八九个时辰，有一日醒来居然说要写诏书。
皇帝立诏，乃是大事。
王勉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隆旸帝病得糊涂要改立北凌王为太子，北凌王都三十多岁了，他能在这位面前逞几分帝师的架子。
算是老天最后庇佑他一次，隆旸帝写完密诏，竟然交到了太子手里，王勉之自是拿来一观，再放下，面上便是止不住的笑意。
“陛下英明，靖南公萧元尧不尊太子令，私自携军队北上幽州，他出身草莽如何知道幽州遍地奴隶部族混乱，这般到处乱闯难以管教，以后还怎么为殿下尽忠。”
太子拧眉：“父皇会不会还因为曾经镇国公的事情忌惮，所以才想……”
王勉之打断太子：“殿下慎言，萧连策乃是乱臣贼子而非镇国公，陛下能叫他告老还乡已是全了君臣一场的体面，不论萧元尧与萧连策有无关系，此人都不能再被养大了胃口。”
太子：“可‘日后寻机处死’是不是太……”
王勉之微微一笑：“是不太好听，但殿下需记住，若您成了天子，那就算做再不好听的事情也能变得好听，史书也只会记载您的功绩，不会言您半句不是。”
两次说话被驳，太子沉默一会点头：“孤听老师的就是。”
每年春天，皇帝需出宫巡视春耕，隆旸帝自觉好转，于是令人大摆龙驾，他睡醒之后面容红润精神焕发，与太子一道前往京郊。
京城大小贵族与臣子随行伴驾，华盖香车一眼看不到头，似一条五颜六色的僵虫，在大地上扭曲弯绕费尽力气的爬动。
走到京郊，隆旸帝忽地体力不支，民间赤脚大夫呈上药丸一颗，他连忙服下，脸上又泛起了诡异红色。
巡过三日，摆驾回宫，到了宫门口诸臣下跪恭送天子，却迟迟不见隆旸帝露面喊平身。
随车太监正好是曾去瑶城为萧元尧加封靖南公的崔维，崔维斗胆爬上龙驾，就见隆旸帝四肢僵直口鼻喷血，早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气息。
崔维面无人色的从天子座驾上摔落下来，左右近臣上前查看，亲眼目睹隆旸帝死状凄惨身下失禁，全然失了帝王体面。
一股无边寒意蔓延开来，太子连滚带爬上前，被这场面骇的当场晕了过去。
……
永兴三十三春，帝崩，谥号“仁惠孝思皇帝”，棺椁于宫中停灵，经过数道香沐擦洗，一个月后才葬入了帝陵。
左相王勉之连日来没睡一个好觉，他下令处死了那个赤脚大夫，掌控皇宫内外，已然成为了新朝第一权臣。
太子登基事宜在他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京中各处噤若寒蝉，生怕下一秒北凌王就杀进了京。
然而北凌王还是没动，隆旸帝驾崩消息传入北疆，也只得了这位一句“哀泣不已，未能尽孝”八个大字，却不曾进京扶灵，安静的像是也跟着死了一样。
王勉之担心北凌王攻破雁门关，接连派了三个监军到秦钰身边，秦钰自是与萧元尧通信，然幽州苦远，信差一时半会还没找到主公身影在哪里。
整个西北皇城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这口锅里浮沉倾轧，间或浮起，间或沉底，而在幽州，沈融刚刚领取了登录幽州的奖品——一片出苗旺盛的黑土地。
一人之侧支线接连发力，李栋激动的三个晚上没睡着觉，就差在黑土地上直接支个帐篷守着，他正愁南地粮食以后要如何运往北地支撑军中消耗，这下好了，他们走到哪都可以将粮食种到哪了！
等挺过了这一波艰苦开荒，今年秋天收成之后他们一定能够松快许多！
没有入军籍的乌尤族成为了开荒土地的第一批人，他们自诩恩都里的忠仆，将这片颜色特殊的土地当做神明的恩赐。
每每耕种前乌尤人都要举行祝祷仪式，还会将盛大的祝祷活动用只有乌尤族才能看懂的语言刻上石碑，沈融反正是看不懂这些夸他的话，只知道这碑文越写越长，每次瞧见都怪不好意思的。
近来广阳城还多了不少外来商客，汉人居多，都有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乱市当中向来如此，沈融也没在意这些人想要来交易什么，一心忙着给萧元尧组配最合格的骑兵。
四月初，阿苏勒要去一趟草原深处，那里还有他散养的一些马匹，想要拉回来多补充一些乌尤骑兵，他在草原上奔袭惯了，萧元尧也没管他动向，只给他派了一队神武军亲自护送，左不过半个月就能回来。
结果不出七日，阿苏勒便已经策马回返，并径直入城一把推开了政事阁大门。
翠屏四人组和一众文臣幕僚都在，还有一些部将随立在侧，萧元尧抬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见这位萧二公子脸色难看大步上前，沈融刚听到消息奔到门外，就听到阿苏勒用部族话骂了一句难听的，然后与萧元尧道：“左贤王的骑兵翻过了子登山，他们要南下，广阳城是左贤王的必经之路！”
文臣一片哗然，武将两眼放光。
沈融刚要进去，后头又跑过来一个人，正是秦钰派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满面尘土，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才连滚带爬赶到萧元尧面前，他与主公递上重信，萧元尧展开看了一眼，将其递给一旁的卢玉章。
卢玉章没他那么深沉，当即惊骇出声：“天子驾崩了？！”
沈融睁大眼睛，疾步过去一起看信，上面正是秦钰字迹，言隆旸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雁门关却一切如常，并未见北凌王有何动静。
北凌王没有动静，匈奴的左贤王却有了动静。
春日水草肥美，匈奴骑兵膘肥体壮，翻过子登山前进，似是不知道这里有一个萧元尧。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不对，北凌王并非没有动静，这封信在路上已经走了快十天，他与匈奴接壤，匈奴这时候南下，偏路过广阳城，岂不是要叫我们和左贤王的骑兵对上？”
谭贡拧眉：“这便是北凌王的动静？”
茅元缓缓：“一可拖延我们护卫京城的脚步，二可借匈奴骑兵试探我们实力，好一个远隔千里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旁的武将陈吉道：“将军前来幽州行径诡秘，杀光了路遇的游兵和可疑之人，北凌王如何得知我们在广阳城？”
萧元尧：“探子。”
沈融看向他，回想起近来广阳乱市多外来马队的事。
阿苏勒惊声：“你知道有探子？！”
萧元尧垂眸看他：“这不难猜，毕竟我早就玩过这一手。”
养马少年被兄长那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模样骇住了，此时此刻，他才仿佛洞见了萧元尧可怕的冰山一角。
男人起身，将沈融拉到暖热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于众人面前踱步几下，阿苏勒不由自主避开，满脑子都是萧元尧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要怎么对抗左贤王。
以前广阳城里什么都没有，匈奴不稀罕来这里，而今却不一样，恩都里发现了神赐的土地，种子才刚刚种下去，乌尤骑兵还没有训练出来，如何与左贤王的人马对冲？要是左贤王知道广阳城已经不再贫瘠，那不论他此次出兵目的何为，势必会想要吞并广阳，将土地和财富都收入囊中！
——那他们这些日子岂不是白干了？！
杜英鼻息微沉：“横竖北凌王都不吃亏，说不定还会趁机攻破雁门直入京城，到时候谁为新朝天子还真不一定。”
萧元尧脚步停下，微挑眸光看向众人：“我乃太子殿下一手提拔，自是拥簇太子为新帝，其他人想当皇帝，岂不是坏了本将一片忠心为主之名。”
沈融：“？”
萧二：“？”
其他人：“哈哈主公说的是。”
萧元尧走到沈融身后，指尖摸着椅背轻点几下道：“便另派一个识路的信使去雁门关告诉秦小将军，若是北凌王带着天策军陈兵关外，不必硬抗，大开关门抚琴相迎即可。”
卢玉章眼前一亮：“此乃空城计！”
萧元尧笑了笑：“拙计一个，北凌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我便回敬一番，他知我来了幽州，又如何知我在雁门关布了多少人呢？”
未知，便是行军打仗最大的忌讳，若是硬打，北凌王定然敢凭借天策军死啃雁门，若玩空城，反倒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动作。
卢玉章谨慎猜测：“天子驾崩，左贤王立即南下，或是北凌王与其暗中通信，怂恿他由幽州直取京城，这么说来，左贤王很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广阳城，他是被北凌王骗了。”
沈融坐在萧元尧的椅子上，男人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先生所言不无可能。”
阿苏勒忍不住了：“不是，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骑兵啊？！还在这慢悠悠的商量，最多半个月，等左贤王整兵完毕就能靠近广阳城，靠拿着大刀盾牌如何与匈奴骑兵抗衡，那马蹄子都能踩死一片人了！乌尤族又还没学会在马上扛刀，你们拿什么去和左贤王的骑兵对战？”
杜英哎呀：“乌尤骑兵很好，慢慢训练即可，不急，不急。”
阿苏勒破音：“慢、慢慢？？”
他恨不得张牙舞爪的和萧元尧形容匈奴铁骑有多么恐怖，又看向唯一的希望沈融，却见沈融好似在发呆走神，还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
阿苏勒：“…………”这里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啦！
萧元尧眸光转向阿苏勒：“你最近别乱跑，养在外面的马先别管了，你手下还有不少乌尤人替你管束马匹，他们也不是呆子，见状不对自会带马躲进草原深处。”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沈融，嗓音明显夹了一个度：“数出来了没有？”
沈融挠头：“啊，勉强吧。”
萧元尧眸光柔下：“够不够用。”
沈融有着种花家独有的谦虚保守：“拉了不少，应该是够的。”应该够=绝对够，绝对够=数不清，看似纯良，实则列强。
姜乔补充：“这东西威力大，匈奴骑兵又没见过，恐怕一轮下去，他们就要吓得哭爹喊娘了。”
沈融叹气：“先用这个抗一抗吧，后面还是得加紧培养骑兵。”
萧元尧赞成：“沈匠说的是。”
沈融大手一挥：“该种地的种地，该练兵的练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吉孙平，你们带人先将我们的家伙事儿都拉过来。”
二人即刻领命。
卢玉章对沈融越过萧元尧发号施令且底下人还全都听话这件事已经麻木了，毕竟沈恒安一来，主公连坐了好半天的座位都让给了他。
陈吉孙平加紧布置，萧元尧将那个写了帝崩的信纸丢给阿苏勒，阿苏勒不明所以，见萧元尧缓步下来，凑近他耳边低语道：“我觉得他死的有点太便宜，毕竟这个人是叫你我家破人亡最大的凶手，若非时机不对，我真想摆宴庆贺三日三夜。”
阿苏勒缓缓睁大眼睛。
萧元尧拍他肩膀：“不必担忧我，恩都里的威力你比我更懂，不是吗？”
阿苏勒僵硬看向沈融，见那脸庞越漂亮，心里越是泛起无边畏然。
皇权更迭之时朝局最为混乱，大祁本就千疮百孔，太子还没登基，不知是谁散播匈奴即将杀入京城的消息，竟引得不少北方百姓南迁避难，天下大乱，处处都是行走的流民和车马队伍。
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宁丘和卢玉堇碰头商议了一整夜，决定在奚兆的帮助下收束流民，无他，主要是各处缺人种地，若是能叫这些人安定下来，那他们岂不是能填满粮仓，补给北上大军？
人啊，人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啥事儿不得靠人干，应收尽收还能给主公封地博得更多民心美名，岂不是好事一桩？
所有人的劲儿都往一处使，硬生生在天下大乱的局势中折腾出了一片躬耕农桑的世外桃源，更有不少士族移居，瑶城桃县和黄阳，达到了历史繁荣之最。
幽州，匈奴左贤王气势汹汹南下，骑兵的马蹄震彻草原，在草原与神赐之地的接壤之处，沈融与萧元尧登楼远望，背后还带着表情恍惚的萧元澄。
一架架床弩布列整齐，无数腕粗的弩箭蓄势待发，武将们没有对打仗的恐惧，摩拳擦掌全是对夺得军功的兴奋，文臣们略微保守一点，商议的却也是怎么安抚城中百姓，让他们不必担心匈奴来犯。
太正了，正到发邪，正到诡异，正到仿佛护民御敌的萧元尧才是真正的新帝。
沈融嘀咕：“要是我们不小心射死了左贤王……”
萧元尧一秒钟八百个心眼子：“那就说我们是北凌王手下的天策军，北凌王给左贤王通信又暗中设陷，让他们退回匈奴部落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换成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不过到那时候，不知道北凌王是不是还陈兵雁门关外不敢入京。”
沈融：“……”
他认真看向萧元尧，须臾道：“人人都把你当软柿子捏，偏偏你最争气，谁要是想来啃你一口，就算是铁齿铜牙也得满嘴豁口。”
萧元尧抬起半边披风拢住沈融：“得君相助。”
沈融揣着手把老大当柱子靠：“与君共渡。”
二人对视，后各自微微一笑：“不胜荣幸！”
作者有话说：
登录北方战场后两大魔丸集体发力——
【小剧场：】21世纪乌尤族语言翻译专业：众所周知乌尤族是一个沉默忠诚的战斗民族，是“恩都里”手下的传奇北境骑兵，这么一支队伍，会记载多么重要的族群事件呢？
Page1：喜欢恩都里。
Page2：愿为他战死。
Page3：讨厌不可说。
历史圈未解之谜：“不可说”究竟是谁？众大佬抽丝剥茧，终于确定了一个人——萧氏王朝开国皇帝：萧元尧！
消炎药：谢谢，出场费结算一下。

第119章 尚算君子
萧元尧与沈融自是不会轻敌，南北骑兵差异巨大，这种差异不仅仅是个头，还有数量。
一个天生养马的族群，可以做到其下族人每人一匹好马，这群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不论是射箭还是舞刀弄枪，都是自小习来的功夫。
汉人异族之争由来已久，肥沃的平原土地蜜罐一样吸引着这群狂蜂，财富权势地位，南下侵略是他们霸占这些东西的唯一途径。
沈融不知道北凌王和左贤王说了什么，但为了争权夺位便叫异族大举入侵平民之城，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萧元尧用兵奇诡策略百出，有时候做事带着一股子邪劲儿，要说自家老大也是个君子，沈融觉得那不一定。
但萧家祖父教养有方，纵使萧元尧天生反骨，爱民之思也根深蒂固的在他心底扎着，萧元尧具备当一个皇帝的心狠手辣，也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再加上爹种粮弟养马，沈融不知道萧元尧拿什么输。
开新朝做天子，是这个男人从一出生就注定的天命。
广阳城外陈兵列阵布置木刺地陷，更远的地方，一艘艘巨大战船安静停靠近海，数不清的军帐与春天的野草一起勃发疯长，风吹草低，演武练兵的声音一直传到远方。
巨型床弩在阿苏勒面前一一排布，众人摩拳擦掌的气势如烈日蒸腾，他在北境长大，见惯了仗着骑兵作威作福的匈奴部族，还没见过比匈奴人更嚣张的军队。
再看萧元尧和沈融，二人低声说着什么话，气氛亲密融洽，阿苏勒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他默默转身凑到赵树赵果身边，两兄弟一见阿苏勒就笑的见牙不见眼，和他解释着手里的家伙事儿是干什么的。
阿苏勒却有点心不在焉：“……他们俩一直都这样吗？”
赵树挠头：“哪样啊？”
阿苏勒眉头紧皱：“就是，好像其他人都很碍事。”
赵果低声：“二公子习惯就好，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在咱们家，讨好沈公子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阿苏勒：“……”
讨好恩都里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但两个大男人走路都要贴在一起真的对吗？如果不是一个裤子伸不进两条腿，阿苏勒觉得这两人好的都能穿一条裤子。
再看这些手下，要么脸上迷之微笑要么就是一脸忧心忡忡，居然也没人觉得奇怪，有时两人单独出现在什么地方，还得被问上一嘴另一个为什么不在。
沈融和萧元尧下了城楼，回头没见臭弟弟，探头去寻被萧元尧按着脑门搂了回来。
沈融反口咬他，萧元尧肌肉反射躲了一下，又硬生生克制住，叫沈融叼着他虎口的肉磨了磨。
被咬了一口又作恶多端去捏沈融脸颊，惹得青年拍手打开，自己揣着袖子漂漂亮亮的走远了。
跟上来又看见这一幕的阿苏勒：“…………”
他走到萧元尧身边，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萧元尧微笑：“好看吗？”
阿苏勒：“你给恩都里下什么药了。”
萧元尧眼都不眨：“美男计。”
阿苏勒：“？”
他面容贵气俊美，睨人的神色带着一股幽远：“我长得极衬他心意，是以不论何时，我都很在意脸面。”
这个脸面，就是表面字意，而非什么面子功夫。
“不择手段”四个字涌到嘴边被阿苏勒硬生生咽了下去，看着萧元尧走远的身影，他心底泛起无边酸意——这个男人这辈子还缺什么？
他有军队有权钱，还有恩都里陪在身边，除了没有娶妻生子，他甩了旁人八条大街！
萧元澄变成一颗酸橙子圆溜溜的滚了，甚至忘了自己奔袭回来是为了报信，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萧元尧和沈融这么松弛，显得他像个上蹿下跳的野牛。
他决定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再大吃特吃萧元尧一顿，来平息被炫了一脸的怒气。
近半月时间，架床弩，挖地陷，造马刺，总之一切能由物件来抗敌的东西都用上，幽州是一个长条形的地图，广阳更靠东边，要想从西边的子登山过来，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做到。
是夜，一队鱼影兵悄无声息前来通报：“将军，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消息散播出去了。”
沈融还没睡，闻言就道：“什么消息？”
那门外的鱼影兵答道：“是去京城四周散播匈奴即将南下的消息。”
沈融抬头，萧元尧正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
“知道了，下去吧。”萧元尧道。
门外影子消失，过了两息沈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叫大伙都搬家？”
萧元尧解释：“世道乱，就算我不这样做，北凌王陈兵关外，也一样能吓得他们拖家带口的跑。”
沈融拧眉：“你在清扫棋盘？”
萧元尧笑了笑：“唯有神子懂我。”
沈融翻了个白眼：“打仗这件事是容易伤及无辜，北凌王给你派探子，你就掏他北方老家的底儿，百姓都没了还当什么皇帝，不如下地种红薯。”
左贤王整兵冲刺幽州想要趁京城混乱南下，北凌王估计也在暗中活动，京城里太子等着登基成为天子，情势这么乱哪有人管百姓死活，偏偏萧元尧就管了。
沈融脑子一转便觉得此计甚好，南方四州如今安定，又有宁丘奚兆卢玉堇在，他们绝不会将这些人拒之门外，这一把萧元尧是隔空和他们打了个配合战——此男如此足智多谋，叫沈融又按着他啵了好几口。
“老大，你刚到广阳的时候还满脸沧桑，这几天瞧着缓和不少啊。”沈融啪啪拍他侧脸，“果然这人还是得富养。”
萧元尧一言不发，扯下帐子去解沈融腰带，手刚挨上门外又有急促声音道：“将军，敌情来报！”
萧元尧：“……”
沈融：“………”
两人均闭了闭眼，而后各自起身一本正经穿好衣裳，萧元尧开门，又给想要跟上来的沈融塞回去，“北方夜里风大，你回去睡觉，天亮了再出来。”
沈融眨眼：“好吧，不许受伤哦。”
萧元尧点头，借着门扉和夜色遮盖，凑过去亲了亲沈融唇角，而后衣袍微旋，大步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融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候我真想男嘉宾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平凡安定。
系统：【再坚持坚持，等当上皇帝就好了】
沈融：真的吗：）
系统：【……好吧等培养出继承人就好啦】
密林马场，萧元澄在他坠满流苏的漂亮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窗外夜风渐大，夹杂着众人匆忙来去的脚步，沈融如何睡得着？干脆和衣于灯下看书，心烦气躁看不进去多少，再翻过一页，便瞧见了被他当书签用的玄鸟令。
漆黑令牌精雕细琢，玄鸟振翅直上九天，透着一种蛮荒厚重之气，翻过背面，便是一个行云流水的萧字。
沈融有九成把握，这块令牌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老太爷之令”，这句话只在他读条的时候短暂出现过一次，当时只道寻常，而今细细想来，其中不止一处非同凡响。
萧家曾是京官，很有可能还是个掌武的大京官，而他认识萧元尧的时候他却只是个受人欺负的伍长，且半字不提曾经家族辉煌之事。
一时间“获罪抄家流放”等字眼出现在沈融脑海，他摩挲一番令牌，面容安静的将其揣进了衣袖深处。
-
萧元澄打了个喷嚏就没再睡着，马厩里的马不停嘶叫躁动不安，他起身脚刚沾地，便听见在马场的乌尤人来报：“阿苏勒，外头不太对劲。”
萧元澄快步出门，拉木父亲与他低声道：“马群受惊，风的味道也变了，有什么东西来了广阳城。”
拉木父亲不知道左贤王来袭之事，萧元澄却一清二楚，他当即吩咐关好马场，而后跨上黑色大马就奔了出去。
而今军中人人皆知主公之弟，是以萧元澄畅通无阻便来到了城里，及上城楼，忽地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骨颤的绞轴张弦之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到萧元尧正扣刀远望，似是知道身后来人，他头也不回开口道：“这场仗一旦开打，此后便没了安宁日子，若想要天下太平，便要打的所有人都听话跪下。”
萧元澄问：“……你这样大张旗鼓来北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元尧摩挲刀柄：“很简单，一为寻你，二为寻仇。”
萧元澄皱眉：“仇家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个皇帝，或者京城还有？”
萧元尧转身，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他越这样萧元澄越心里打鼓，直到萧元尧道：“是死了，安梁二王皆为我所杀，皇帝也有天来收，但萧家祖辈征战，仇敌又何止这几个，你若不知，今日便好好看着，凡是骑马挎弯刀者，皆是我萧家旧敌。”
几代征战，血洒疆场，最惨烈之时儿郎十去一归，人脉凋零族谱稀薄，到了他这一代，唯有两人还丢了一个，桩桩件件皆要清算，如此才能平息先祖英魂。
陈吉在萧元尧耳边低声道：“将军，距离差不多了。”
黑夜中的广阳城一如既往的破烂，然而幽幽火把之下，是一双双养精蓄锐渴望战功的眼睛。
千米之外，骑兵的马蹄肆无忌惮踩踏在辽阔土地之上，寇往而来，剑必利之。
一柄黑背白刃的长刀铿锵而出，萧元尧眯眼：“将义兵，行天诛，即死也化遂烟，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主将令下，万弩如雷霆齐发。
积蓄了一年多的军备力量仿佛能将夜空撕开一个口子，以为神明震怒，抬眼看去却只能瞧见集结在一起的人的力量。
有的人生来就属于战场，哪怕萧元澄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此时居然也浑身血液沸腾，牙根子都泛起了想要咬死敌军的痒。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来一股恐惧，抬眼四望，人人皆满脸兴奋面色涨红，已然被主将言语激得蓄势待发悍不畏死，偏又死寂宁静，唯有呼吸急促。
第一波人倒下去的时候来敌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兵陷马叫才惊怒交加的嚷起，而骑兵冲刺又岂能说回转就回转？前面不走就等着被后面踩死，一时间血染土地，马鸣人叫，左日林等俘虏被拉到城墙上看着下边，一群匈奴人目眦欲裂，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汉人的凶残可怖。
萧元尧杀人诛心不止这一次，有侥幸冲到广阳城下的骑兵也被乱箭射杀，左贤王的人死了一叠又一叠，却只逢小兵，连对面主将的面都没见上。
左日林忍不住大喝：“你这个诡计多端的暴徒！”
萧元尧踱步至他身后，“多谢夸赞，比起你们烧杀抢掠扒人皮骨，本将还尚算君子。”
左日林：“你卑鄙无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拳打歪了脑袋，萧元澄转了转手腕，“叫什么叫，五个音四个都不在调儿，你们左贤王想抓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我就在这，你让他过来啊。”
萧二自小在三教九流的地方长大，早就养成了不吃亏的性子，他虽还没完全接受萧元尧就是他的兄长，但也不影响他觉得兄长家的大米好吃，长兄如父，谁骂萧元尧，就是骂他的亲爹。
萧元澄在一旁捡了个刀就要跟着一起冲，脖领子却被萧元尧一手揪了回来，纵使少年人手长脚长，依旧没有兄长那般威武高大。
他被下了面子刚要挣扎，萧元尧反手把他扔到了身后。
“你自己跑来，看上这么一会热闹就行了，现在回去找恒安，他那里安全。”
萧元澄被激活了血性炸起道：“凭什么？我也是男人！我也要上战场！”
融雪刀在萧元尧手里转了一个圈，他回视他：“你会养马，不会杀敌，上去就是个死。”
萧元澄瞪大眼睛：“那你就不会死了？你不是恩都里，你也只有一条命！”
“回去。”萧元尧望着被弩箭射过依旧黑压压一片冲锋的敌军，“萧家家规，父不死子不及，兄不死弟不及，我在这里，还没到需要你拼命的时候。”
萧元尧回头看他，依旧是萧元澄读不懂但让他心烦意乱胸口酸胀的表情，“你吃了十几年的苦，一个人长大不容易，哪怕不愿意认我，我也不会因此刻薄你半分，养好你的马，有朝一日，为兄盼你为我助阵冲锋，报得吾族血仇。”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真男人！[爆哭]
小圆橙：这是什么？魅魔哥哥？尝一口？呸，原来是恋爱脑！[摊手]
融咪：深呼吸，感到头晕是正常的。[三花猫头]

第120章 天策（微修）
沈融掌灯，蜡烛燃尽又点了三次，后半夜起雨，不大，却叫萧元澄满身潮湿的来敲了他的门。
姜乔跟着萧元尧走了，守卫打开门，沈融以为他在马场，又瞧其眉目可怜，像是遇了什么事情。
爱屋及乌，沈融叫人给萧元澄拿了干衣裳，又上了热茶和一些吃食，这才坐在他旁边问：“怎么了，丢了魂一样。”
萧元澄半晌不语，灌下两口热茶才道：“他以前输过吗？”
沈融：“你问的是多久以前？”
萧元澄：“自他投身行伍。”
“那自然是输过。”沈融支着额头回忆，“被人追的到处逃窜也有，立了功却被他人诬陷抢夺也有，有一次还被人吊了三天，后面又受各方掣肘，有些仗他不想打也得打不想去也得去，不过这时候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只要他在，打仗就没输过。”
萧元澄缓缓攥紧拳头。
沈融看他：“再往前，我不太清楚他十几岁的事儿，但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他生在北方京城长在皖洲桃县，桃县有个码头，他应该还去那里做过工，因此能辨认出沙袋和粮袋。”
若非提起肩扛过千百次，又如何能以肉眼分辨出吴胄糊弄安王撒的谎，比起萧元澄太小记忆模糊，将家仇清晰记在心中的萧元尧或许更加痛苦——不过萧元尧也从未抱怨，他只喜欢闷头做，做永远比说更有效果。
沈融歪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元澄抬起眼眸：“我要上战场，他把我赶了回来。”
沈融一愣：“你去城楼了？”
萧元澄嗯了一声。
沈融揉揉额头：“被赶回来是应该的，你又没打过仗，战场刀剑不长眼，他定然不会叫你跟着一起。”
萧元澄咬牙：“我也并非废材，这么些年也习了一些本领，我会驯马，也会骑马，没有人比得上我的马术，匈奴骑兵凶残不已，我知道怎么叫他们的马队自乱阵脚。”
沈融认真听着，间或点头认可他。
萧元澄发辫潮湿，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狼：“可他就是不许我去，他也是苦过来的，我想帮忙他都不要，难道我不是萧家人吗？”
“你当然是。”沈融道，“不过你还不够了解他，等以后你和他多多相处就会知道，他有这个本事保护所有人，不叫你去不是不认可你，而是他比你更自信。”
沈融伸手拢了拢跳跃烛火，“行军打仗，你大哥是天生王者，有我他事半功倍，没有我他也一样能功成名就，就像这光源，吸引无数人扑向他，而你，只是被他短暂的引诱了一下，有这种为他拼命的想法很正常。”
过了半晌，少年嗓音冷沉道：“所以你也是这样被他吸引的吗？恩都里。”
沈融思索：“那很难讲，我们算是互相吸引，不过我和你一样担心他，因此费了很多力气给他的军队配备军械，你瞧他不离身的那把刀，名为龙渊融雪，就是我亲自为他锻造。”
萧元澄彻底没话了，心情郁郁烦躁之余又难以自抑的变成了一颗酸橙子，他面上冷酷不驯，实则内心十分缺爱。
“你会一直在他身边吗？恩都里，你对他真好。”
沈融笑笑，一句话就让酸橙变甜橙：“不止是他，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元澄弟弟。”
-
天亮时分，鸣金收兵，萧元尧没有回来，斥候来报，言将军带兵追着左贤王残部进了草原。
都说穷寇莫追，萧元尧肯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带兵打仗总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只要系统没报警，沈融就并不多管。
广阳城的混居百姓战战兢兢了一整夜，觉得广阳破烂城门还不够骑兵冲锋，不想城门无事，早起还能看见有兵卒打了水擦洗上面暗红血迹。
这些人比南方人更明白匈奴骑兵的威力，然而在这样的冲锋之下，广阳城依旧牢不可破，城外不知道城里什么模样，他们却隐约瞧见萧元尧甚至没有派出全部兵马前去对战。
旧客栈内，有人脸色难看的关门说话：“……左贤王连一晚上都没抗住，方才有人抬尸体，我瞧见那胸口有巨箭穿胸而过，还有几百匹死马，正被火头营打扮的人在那分尸呢，连大锅都烧起来了。”
另一人道：“主将呢？主将何在。”
“没回来，可能是追出去了。”
一时间几个人集体沉默，半晌才有人道：“这靖南公不好对付，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不能冒进。”
“他与王爷为敌就是和太子为伍！太子有什么值得他拥簇的，东宫有那么多权臣，他以为能轮到他当新朝第一贵？！”
“……这个人实在摸不清楚，他这么卖力站队太子，偏又是杀了二王起家，难不成他杀二王就是为了给太子清路？那我们王爷不也成了他的靶子？”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萧元尧杀了二王没有直接造反，属实叫北凌王的人摸不着头脑，在他们脑海中，只有姓祁的才有资格问鼎至尊，哪里又能想到萧元尧所谋甚大，想要掀了所有人的牌桌。
思路决定维度，他们觉得萧元尧顶了天就是想做个权臣。
太子党在隆旸帝手里周旋给萧元尧封公，在北凌王眼中就是太子和萧元尧勾结，广阳城一战，更是验证了北凌王党羽所思所想，匈奴南下是为了搅局京城，萧元尧打的越凶猛，就越是铁了心的要当太子的鹰犬。
太子手里只有戍卫京城的兵马司，可若加上这些能追着骑兵跑的莽人，那便是能与他们王爷抗衡，彼时再谋夺皇位，便是死伤无数难上加难。
众探子一致商议：“立即传信与王爷，雁门关不知驻军之数万万不可擅进，要是那里也有这般巨弩，怕是要中了靖南公的圈套！”
……
信鸽是早上飞的，鸽子汤是晌午炖的。
火头营物尽其用，不仅用匈奴的马肉做了烧肉，还蒸了不少粗米，先送与伤兵营，再送予酣战一夜的将士，沈融从林青络那里出来，便见孙平提留了好几只灰扑扑的鸟，好奇去看，孙平挠头解释道：“将军没带我出去，派我盯着北凌王探子，果不其然，天一亮他们就传消息，好在都被我射下来了。”
沈融挑眉：“都在这儿了？”
孙平：“有几只用作障眼法的已经炖了，这几只是腿上绑了纸条的，正想着要拿来给公子看看。”
沈融伸手，孙平恭敬呈上，他垂眸扫了眼，忽而笑了一声。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在为太子卖命，那我们这个‘太子党’不得好好努力，将来也好抵消咱们没有停留雁门关的罪过，求得新帝谅解啊。”
孙平垂首：“公子说的是。”
“找政事阁的人照着拟笔，告诉北凌王我们在雁门关布了五万大军及无数军械静候。”使完坏心眼沈融又问：“清扫战场，可有看见左贤王尸体？”
“并未，倒是瞧见一些贵族打扮的匈奴，想来应该是左贤王身边的大将。”
“他倒也警惕机敏，若是跑慢点，恐怕要被你们将军捅一个对穿了。”
左贤王南下想要在大祁改朝换代之际捞个大的，如此也能巩固自己在匈奴王庭的地位，而今的匈奴单于可不止他一个儿子，且匈奴单于自己就很能打，否则也不会叫北凌王无暇顾及萧元尧逐渐势大。
只是此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恐怕再回去，很难恢复往日风光啊。
沈融：“鸽子汤给二公子去一份，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
孙平笑道：“是，公子。”
萧元尧这一追，就是整整七天未归，卢玉章忍不住有点担心，便去找茅元相算，茅元立刻找了沈融，沈融因为系统安静如鸡，便安抚众人道：“问题不大，可能再过几日就回来了。”
卢玉章追问：“再过几日是几日呢？”
沈融假装高深，实则疯狂和系统定位男嘉宾坐标，三秒钟后道：“两三天吧，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卢玉章：“……”
茅元哈哈笑：“既然恒安说是两三天，那便是两三天，我近来夜观星象，看见北方星子闪烁，想来是京城逐渐平稳，匈奴被我们挡住，也叫他们能安心扶持新帝登基。”
沈融点头：“挺好的，当了这么久太子，体验体验当皇帝也不错。”
卢玉章：“…………”
反正跟着干就对了。
己方融洽和谐，彼方抛戈弃甲。
从未见过的弩箭射的先锋骑兵七零八落，左贤王没有带兵冲锋并非胆怯，只是觉得进一个广阳城而已，能费多少功夫。
气势汹汹翻过子登山，半个月时间又伤亡惨重的退了回来。
先行去了几百匹马和无数猛士，这些人几乎被全灭，与军报一起传来的，还有广阳城内驻军追击而来的消息。
子登山后，左贤王部边界。
临时驻扎的王帐里传来暴怒如雷的声音：“祁凌竟敢骗我！我族南下必经广阳城，能在北境城池驻军的还能有谁？不就是他北凌王的天策军！”
手下亦是人人脸色难看：“王子息怒，汉人狡诈，我们当尽快与大单于报信，这广阳城形势大不对劲。”
左贤王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他是匈奴单于的大儿子，其下还有诸多同父异母的兄弟，能当上左贤王多亏了他母亲的部族和长子的身份，若非底下众兄弟逐渐长大显露野心，他何至于与虎谋皮，中了广阳城内的埋伏。
“你可仔细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招式当真是天策军？”左贤王阴沉道。
“是真的，我与天策军交过手，知道他们会怎样出招……但又有些奇怪。”那匈奴人狐疑道，“招式还是那个招式，但诡变太多，不像是正经天策军，倒像什么野路子教出来的。”
左贤王猛地拍桌：“这些年随父王与天策军对战都没有这样惨败，如今没训出来的野路子都能打的你们哭爹喊娘，还说平日里勤于骑射，少喝点酒都不至于干不过这群汉人！”
众五大三粗的匈奴部下连忙告罪。
左贤王深吸一口气：“天策军主力在阳关，又排列众多在北疆与我父王抗衡，祁凌居然有本事调动其中人马来这么远的广阳城，摆明了就是要本王子栽跟头！等回了部落，本王子还要亲去王庭与父王请罪，若我做不了大单于，他祁凌也休想当皇帝！”
萧元尧打的左贤王退回了子登山，他带兵回返一路给沈融叠了满腰带的草兔子，姜乔和赵家兄弟嘟囔没过瘾想杀到匈奴王庭去，得了两位哥哥爱的铁拳。
“匈奴王庭更靠北疆，真杀到那边去，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看见如今在北凌王手下的天策军了。”赵果幽幽。
姜乔低声：“什么军都没我们萧家军能打，公子手下还有乌尤骑兵，过了今夏，定然能够训出模样。”
赵树哈哈大笑：“你个痴子，上辈子莫不是打仗长大的！”
陈吉凑热闹：“那我上辈子是做什么的？杀了一辈子鱼？”
萧元尧一本正经：“杀鱼岂非叫你折志，你本事不俗，恐怕高低也是个起义将军了。”
陈吉被侃的心里美滋滋，骑马都一颠一颠的。
大雁飞过，队伍一路撵兔追狼，萧元尧顺手打了狼牙挂于腰上，家里两只猫总喜欢瞧萧二摇晃的耳坠，他拿回去给沈融扒拉着玩。
左贤王从出兵到退兵拢共快一个月，隆旸帝也早葬入了皇陵，五月里距离太子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秦钰奉命驻守在雁门关，和众小将整日警惕关外来人。
但关外安静，倒是京城家中来信，也不催他回返，只叫他于萧元尧手下好好干。
对京城贵人们来说，萧元尧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遥远的震慑，虽未曾谋面却久闻大名，而今太子若是顺利登基，那拱卫太子的靖南公就是新朝重臣。
——这就成了一个只能讨好不能得罪的人，是以萧元尧人未在京城官邸住，但官邸门外却不缺来来去去的勋贵车马窥探。
秦钰头痛的要命，他倒是不怕独挑大梁，主要是家里人跟着捣乱，说什么让他多讨好萧将军，岂不知萧将军更听沈公子的话，讨好谁都不如直接抱神仙菩萨的大腿。
雁门关内，左相王勉之派来的监军焦虑的来回乱走，时而登高远望，时而嘴里念念有词的祈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今雁门关只有两万人马，若是北凌王想要强行入关，他们这两万人又能死守多少天。
秦钰看见这人就烦，索性转身视而不见，这日早上起来刚溜了一碗稀粥下肚，门外就传来了通传之声。
“——报！秦将军！雁门关外有军队靠近！已经能看见旗帜了！”
秦钰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斥候是干什么吃的？人都走到跟前了才来通报！”
“将军息怒，斥候无一人返，恐怕已经被擒！”
“来者不善“四个大字冲入秦钰脑中。
他面色沉下披甲戴刀，同那罗里吧嗦吓得腿抖的监军一起上了关楼，此处可俯瞰雁门内外，也能瞧见关外平原初升的日轮。
日轮之下，是远远看去如火焰一般的翎羽，其行军脚步整齐有素，连甲胄摩擦声音都宛若一个频率。
监军大骇，秦钰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红翎黑旗，金鳞明盔——是天策军。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俺们萧家屯来人了。[星星眼]
融咪：是千军万马的那种人吗？[问号]

第121章 我犯他人
三关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距离太远，自雁门关楼可见天策军，然来军却不能一眼看穿雁门。
此为关楼易守难攻之优势，然而再难攻的关，若是遇到真正能打的军队，被攻破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朝廷监军趴在楼上倾身看，再三确认后嗓音尖锐道：“靖南公擅离职守前去幽州，现如今这雁门只有两万人马，哪怕北凌王带了三分之一的天策军都够我们喝一壶！秦将军，你看现在怎么办？！”
秦钰皱眉：“嚷什么，喊这么大声不行派你去谈判？”
监军：“……”
秦钰还是那个傲慢的军二代，只是多了一丝不急不缓的沉淀之气，跟着萧元尧和沈融久了，一见不懂行的人在这乱叫乱指挥就烦。
他心情可比监军复杂，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狼牙，又想到凡是世家子弟从武者，谁又不将天策军当做此生标杆？若能于天策军中当一领将，那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情——但这是以前。
如今与天策军照面，秦钰心中想的却是不能叫其冲破雁门，否则他如何对得起萧元尧的信任？
不知何时，靖南公已经比天策军更甚于他心中地位，秦钰侧脸坚毅，信念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从胸中摸出一张纸条，又仔细看了两眼便道：“来人。”
“在！”
秦钰沉声：“叫所有将士全都退守关内，一万兵卒伏于代县，一万兵卒隐于勾注山深处，再大开关门，派人燃烟烧柴，作烟雾缭绕之势。”
监军：“你你、你给北凌王开门，岂不是要叫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攻入雁门！雁门若破，北凌王便会立即进入祈定和临汾，到时整个晋州的膏腴之地皆在他手，就算他不去京城，那也可西南取关中正东出太行，如此已成争霸之势，太子还如何安心登基！”
秦钰深吸一口气：“请监军稍作休憩，莫坏本将计策。”
左右立即上前阻止，监军甩开兵卒抖手指他：“秦将军，雁门失守便是把你们秦家全都砍一遍也不为过，今日这两万人马就算死绝，也得给我守住这雁门！”
秦钰大喝：“拉下去！”
什么玩意儿在这叽叽歪歪，空城计乃是沈公子与萧将军所出，危机当前秦钰谁也不信，就信这两个人，他也算是习过兵法，明白兵者诡道，为将者岂能胆小如鼠，莫说今日天策军来，就算是天兵天将，也得好好吃他这一计！
军令下达，关楼上脚步匆匆兵卒疾走，雁门关乃在山上，如今下守代县，再伏于勾注，满山燃起烟雾，远远望去，如仙山山顶令人望之生畏。
秦钰一马当先，亲自开了关门，楼上空无一人，只有“萧”字军旗猎猎飞舞。
两相比对，实在显得敌众我寡。
秦钰与众小将道：“如今萧将军不在，你我皆为指挥，咱们也算跟着萧将军打过仗，当明白这位从无败绩，而今你我责任重大，空城乃是险计，一旦被对方识破，我们与天策军便是一场血战——众位可惧？”
一群年轻将领豪情万丈：“何惧之有！”
秦钰眼光大盛：“好！自古雁门俱是名将把守，萧将军将此处交于你我，是对咱们莫大的信任，今日此计若成，中原得守，咱们也能在史书上露一回姓名！”
为将者，当懂得战前鼓舞人心，秦钰出身武将世家深谙此道，又因在萧元尧身边而学了不少真本事，他内心深处信任沈融和萧元尧，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信，是以稳定军心共御这传说中的天策军，便是一等一的要事。
至于那朝廷监军？早已被堵嘴绑手，秦钰也算仁至义尽，大开关门之时也将他顺手扔去了山下代县。天策军不是敌人，但北凌王是敌人，这位天家子弟野心膨胀意欲直取京城，靖南公为“太子党”，势必要与之为敌。
秦钰摸了一把惯常袒露在外的狼牙，将其连着系带一齐塞入衣襟深处，时也势也，年少时想要入天策军的信念，此生恐怕再也难以实现。
山中鸟群惊飞，山下甲胄摩擦声骤停。
红浪重重，是被天策军一代代的鲜血染就，其中有一突兀白幡，正是北凌王回京奔丧的车架。
此车架巨大，乃由八马拉动，车盖如屋盖，却不似安王那等浮华，而是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有部下脚步轻轻走到车架前道：“王爷，前方乃是雁门关，萧元尧本该在此驻守，却私去幽州，如今关内守将守兵未知，我们也不能轻动。”
车内声音笑了一声，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自然要去幽州，他的小神仙在那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本王听闻他甚是听此人的话。”
放浪形骸无有正形，行事诡异难辨心机，乃是北凌王手下对萧元尧的第一印象。
对北凌王来说，打探到沈融存在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能引得萧元尧放着雁门关不守，非要往幽州走一趟，足可见其对萧元尧的影响力。
车架之内，有一宝剑横于桌上，一只手轻轻摸过剑上华丽宝石，又抵茎出鞘，其中寒光厉厉，并非只是浮于外表。
北凌王一身白衣，浑身轻素，从里到外都是一副奔丧打扮。
周遭鸦雀无声随从众多，又有人低声道：“幽州来信，言关门守兵五万，另有军械无数，此地易守难攻，恐怕不宜硬取。”
“本王是挪出手回京奔丧，并非与太子打仗，带天策军也是自保，怕那靖南公杀了大哥四哥，再连我一起杀了呢。”
北凌王语带笑意，嗓音带着天家子弟漫不经心之感，他佩好宝剑自车中走出，立于车架之上遥望雁门，“十余年前本王尚算年少，自这里北伐而出接管天策军，还是父皇亲自相送，而今归来却无人欢迎反被针对，真是令人寒心呐。”
周遭一片劝慰之声。
正说着，派前探查的斥候回来语气凝重道：“王爷，那关内似乎无人，山中却有树影摇动烟尘弥漫。”
“哦？难不成还是有人欢迎本王的？”北凌王转头，一张脸带着笑意，却非梁安二王各有缺陷，细细看去，只觉此人从长相到身份，皆是至尊至贵毫无破绽。
——甚至还有点好说话的意味在。
但手下皆谨言慎行，车架周围的亲随也面容警惕身形健硕，全然不似梁王信奉玄道，安王爱好美色那样的草台班子。
“关内虽无人，楼上却插满了‘萧’旗，那萧元尧去幽州私会相好，还不忘在雁门圈地盘。”
北凌王点点头：“本王瞧那‘萧’姓不顺眼，去个人将旗帜射下，再带回来给本王擦车轱辘。”
此为莫大羞辱，也为试探，若是关内当真有五万兵马，定不会眼睁睁叫人射旗，可若关内无人，就算他将所有旗帜都射下来，也不会有人多发一声。
天策军中神射手众多，有一戴着头甲看不清楚表情的兵卒出列，背负弓箭前往关门。
及至门下，烟雾愈大，那名天策军拉弓搭箭对准萧旗，眼眸眯起之间，忽见旗帜后似有一宏伟人影沉声开口。
[今我在此，恶敌休犯！我军上护天家，下策自我，为家为国当如此意！]
那名神射手猛地放下长弓，而后深吸一口二度举起。
[这西北的狼肉真难吃，不过这狼牙是个好东西，挂在腰上真是威武，我瞧匈奴人喜欢穿些花里胡哨的皮草，咱们也搞一搞吓唬吓唬他们哈哈哈哈！]
浓烟愈大，夹杂山间晨雾，那身影不知何时又走到关门中间朗笑。
[虽你们不姓萧，但来了本将麾下便都是自家兄弟，本将爱兵如子，等过段时日自是叫你们心服口服，再过几年北边太平了，咱们就都可以荣归故里，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发够军饷，都拿着回家生崽子去！]
心中一抖，长箭射出，却箭矢偏离，一下扎在了砖缝里。
[你这还得练啊，此时松懈，上了战场难不成要叫本将救你？]
于浓烟浓雾中连射三箭，箭箭走偏，到了最后，连抬弓的动作都发着抖。
茫然四看，哪还有方才朦胧宏伟身影，可心弓已偏，不由悲叹为何此旗姓“萧”？
用萧旗去擦自北疆而来的尘土，便是他死，也难以赎清此番罪责。于是佯装雾大反身回禀：“浓烟遮眼，看不清旗杆，等到烟散或可再试。”
北凌王眼眸垂下：“可看到楼上有人？”
神射手答：“无人镇守，仿若空城。”
他如何敢说好像看见了镇国公的影子，此为军中禁忌，尤其不可在北凌王面前提及。
周遭有些许红翎偏转，似是视线沉默投射，北凌王叹息一声：“罢了，本王爱惜信任你们，既然如此，那就等烟散再试。”
神射手拱手而退，重新隐入一片红翎当中。
秦钰等人就在关楼内，瞧那天策军三抬三射，身边有小将挠头：“奇了怪，我都能看清他头上的盔甲，他看不清咱们的旗帜？”
秦钰啧一声：“看不清是好事，若真叫人家拿了旗，等萧将军回来咱们怎么交代？”
“……看那北凌王的样子，也不像是要打仗啊。”
秦钰：“不可轻视此人，北凌王不到二十就去了北疆，我爹说这位从小就是个笑面虎，若非有点本事，又怎会从一众皇子当中脱颖而出掌管天策军。”
“说的也是。”众人面肃，“那我们还是等罢。”
秦钰嗯了一声：“最好是他主动退军，如此皆大欢喜，咱们但行好事，自会得天所助！”
天策军停于关外大同盆地，山脊之上，雁门千百年来风雨不变的镇守，这座关隘是无数白骨垒起，应当流凶恶部族的血，而非自己人自相残杀。
秦钰悄然远望，每每瞧见天策军暗影，都不由想起那位曾经的名将，而今在靖南公手下，或许是缘分使然同个姓氏，总觉得二人偶有重影，不过再回过神，又觉得全然不同。
……靖南公并非镇国公，萧将军比之镇国公更多三分凶戾，一言一行令人敬佩生畏，又有沈公子相助，全军皆为死忠，士气之高远胜如今天策军。
秦钰闭了闭眼，就这样和北凌王磨到了夕阳西下，忽而听到千百人共同出声的阵前传话，从下而上，清晰投入耳中。
“天子驾崩，本王意欲进京，可只带亲随三百人，其余人等皆返回阳关，我等是友非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秦钰：“嘘，不要出声！”
众人又绷紧心弦，他们不知道沈融给北凌王传了假信，唯恐北凌王下一秒就杀上来。
“太子年幼，奸臣在侧，若是因此坏我大祁江山，你们谁人担待得起？”
雁门关一片寂静，草木皆似兵马虚影。
北凌王开口，每一句皆有众人呼喝传送，若关内有人，保证他们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身体一向康健，缘何会突然暴毙，其中颇有蹊跷，本王进京是为查清此事，再贺皇弟登基之喜，绝没有其他恶意。”
秦钰听得眼尾抽搐，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冠冕堂皇”，就算只放三百人过去，这三百人也可能把太子掏成八块，太子多年养尊处优，如何能与一个手握重兵的成年皇子相抗衡。
秦钰额上有冷汗落下，北凌王之心昭然若揭，萧将军横在北凌王和皇位之间，早晚会真的对上。
双方按兵不动，第二日，第三日，北凌王皆派兵骚扰，又意欲射旗羞辱，然他们如有神助，恰遇勾注山接连起雾，有时候哪怕不烧烟，也能叫北凌王不敢轻举妄动。
监军可算是冷静了三分，立即派信回京，告知左相雁门动向。
太子党要萧元尧在雁门关阻挡北凌王，萧元尧却跑了个没影，王勉之派出的眼线四处纵横探问，这才得知幽州几天前有匈奴南下，若非萧元尧正在广阳，那此时京城才是真的危矣。
北凌王回京许不杀京中勋贵，但异族却将汉人一概视为仇敌，一旦入京哪管什么几品大员，定会拢在一起轻则关押重则屠城！
一时间，萧元尧人不在京城，京城又多了他许多传闻。
有人说他用兵如神未卜先知，又有人说新朝将立当封靖南公为摄政王，如此才不会寒了功臣的心。
左相府门客来来去去，脸色皆不好看，偏此时太子听信京中传闻，当真将萧元尧当成了护国神将，虽不明显只是偶有夸赞，却也叫王勉之心生警惕颇为不爽。
肉只有一块，他守了这块肉多年，怎么容忍被他人一朝分食，权力这个东西，一旦掌握过便如迷药一样叫人如痴如醉，不过王勉之并不着急，先帝留有遗诏，就算之后杀了萧元尧，也无人敢置喙他是奸臣。
……就好像他曾经摸透了隆旸帝心思，笼络朝臣弹劾萧连策一样，萧连策败于他手，再来一个萧元尧，他也同样能解决掉。
“幽州苦寒啊。”京城高门之下，王勉之叹道，“也难为他能在这里抗敌，当年萧家败落萧氏一门皆贬为庶民，如今不知在何处苟活，这萧元尧倒也是沾了个姓，叫人听着实在不喜，不过我记得萧家还有一人流在幽州……”
心腹捧言：“萧连策一生对抗匈奴，相爷派人将他子孙赠于匈奴人，此子年幼难活，许早已亡于人海。”
王勉之幽幽：“朝堂之争，向来残酷，本相只是随了先帝心愿，萧家势大，若像当年一样如日中天，那这江山迟早要变成他们家的。”
抬头望青檐已绿，论当年英雄白骨。
然白骨之下筋脉未绝，历经磨难淬炼更加坚韧，天不亡满门忠烈，留火种燃遍江山四处，忠心不要，反心送上，今日姓祁，明日姓萧。
京郊又是一年草绿，而广阳城内，野草也遍地疯长。
敌人是一定会被打怕的，若是屡次进犯，只能说打的还不够狠。
不过萧元尧向来一次到位，左贤王退回子登山后彻底没了动静，就算萧元澄去草原深处追野马，也碰不到半个匈奴游兵。
而因为萧元尧一句“盼你为我助阵冲锋”，这孩子便憋着一口气猛干，沈融瞧了心疼，暗搓搓给萧二送了好些吃食。
又操心守在雁门关的秦钰，想要与萧元尧带兵回返，不想此男却没着急，没有几天又收到一封加急军报，正是来自雁门关。
萧元尧展开一看，随即低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沈融凑上前：“啥啥啥，老大你又干啥了？”
萧元尧任他贴贴，耐心与其随口抛下大事：“北凌王退兵了。”
沈融：“？”卧槽，他这还真瞧见活体空城计了？！
众人皆围上来，卢玉章细细看过，再抬头满面欣然：“正如主公所说，左贤王败兵定会回王庭谢罪，匈奴单于与北凌王相斗多年，此次被广阳城的‘天策军’重击，怎么会咽的下这口恶气！”
茅元谈笑：“要说谁不想看见北凌王成为天子，这位大单于当属第一人啊。”
杜英：“可能也是给儿子报仇？难说，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
萧元尧将信纸递给沈融，看他脑袋都快钻进去的模样不由眸光柔静：“大单于亲征，王庭出军威慑阳关，北疆极危，秦钰等镇守雁门不战而胜。”
卢玉章抚掌：“当真天助我也，如此一来，主公岂不是破了‘任性妄为’之谣言，这般未雨绸缪两度阻拦匈奴和北凌王，说是最忠心的太子党都不为过。”
谭贡思索：“还可叫太子党内乱，太子要是信任我们，那长久盘旋他身边的臣属岂非要咬起来了。”
啥也不说了，不愧是古代原装权谋脑单开族谱第一人，沈融眼神清澈抬头：“所以老大，咱们下一步干什么，我都听你的。”
干匈奴，还是趁乱干北凌王，或者两个都干，沈融燃起来了，辛辛苦苦好几年，成果马上在眼前！
萧元尧却开口：“种地，养马，训乌尤骑兵，如此再战，就如竹笋拔节，下一次便不是人来犯我……”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而是我犯他人。”
作者有话说：
萧老大！！！你是这个！[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
融咪：开国大佬是这样的，坐好跟着起飞就行了。[星星眼]
小圆橙（酸甜版）：等会我哥到底要干什么？[柠檬][柠檬]
众人：你哥哥要当皇帝啦！[好的]

第122章 惊弓之鸟
各方角逐，柴烧水沸，萧元尧在幽州美美隐身。
实力决定人的看法，曾经连杀二王被骂叛将，而今阻挡匈奴与北凌王让朝廷上下又是一片夸赞。
所谓勋贵，不过是依附更贵之人的墙头草，萧元尧人还没到京城，隆旸帝赐给他的府邸就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而且还是太子派人专程去打理的。
又因此和左相生了不少嫌隙，一有空就往母亲刘嫔那里跑。
定吉日，试龙袍，皇帝冠冕的重量压得太子抬不起头，里三层，外三层，瘦寡身材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自隆旸帝病重驾崩，京城风声日益收紧，而今太子即将登基，眼瞧着气氛才活泛起来，公子小姐们敢出门打马游船，各家各户往来也逐渐热络，街上商贩叫卖不绝，街巷四处有新开的食肆格外受人欢迎。
“红薯粉啊，新鲜的红薯粉！皖洲桃县的红薯粉，公子进来吃吃看，咱们新开食肆吃两碗送一碗嘞！”
周遭华服青年摇扇调笑：“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听说是从靖南公的家乡传出来的食谱，今个儿咱们高低得试一试好不好吃。”
小二笑的见牙不见眼：“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柜台后，有掌柜的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不错，京城六家店各有盈利，这个东西薄利多销，只要有客人，就不愁没钱赚。”
扮做小二的薯稻院人手悄声道：“左相和太子嫌隙不小，太子面上听话，然到底出身皇家，怎能忍受一个臣子吆五喝六。”
掌柜的抬眼：“是谁说的？”
小二：“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在国子监和左相儿子一起读书那个。”
掌柜的哦了一声，又遇眼熟的食客，转身便去招呼人。
短短几年，李栋的红薯粉已经卖到了大江南北，薯稻院的人手也遍布四处，明面上是红薯粉主理人，实际上全都是情报探子。
各处所得消息先是汇集到李栋之手，再由李栋上报政事阁，政事阁诸人筛过一遍又整理妥当，才会交予萧元尧查看。
是以北凌王往广阳城派探子的确是萧元尧玩过的手段，而且玩得比他还要成功许多。
掌柜的又转了一圈，店内有几个布衣打扮的人进来吃饭，一人能吃五六碗粉，话不多，给钱的动作十分爽利。
吃完就走也不闲聊，掌柜的看了两眼，回到后院招来几人道：“刚走了一群穿灰衣服的，你们跟上去瞧瞧，这几个身量重脚步轻，怕不是普通百姓。”
“是。”
京城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到了下午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并与掌柜的说这几人的确都是练家子，出了食肆径直往皇宫附近去了。
往皇宫去难不成是太子的人？薯稻院的人摸不清，也就将这点子疑窦压了下来，想着探查清楚了再与李大人传信。
六月十六，大吉之日，各方势力平定，北凌王退守阳关压制匈奴单于，靖南公镇守幽州与雁门，京城安稳，太子可顺利登基。
是夜，太子前往刘嫔宫中，二人为亲母子，太子即将成为天子，曾经的刘嫔也将变成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
然而刘嫔生性软弱，父亲只是一个地方小官，能走到今日全靠其他人斗得太厉害，她又侥幸生了隆旸帝的老来子，战战兢兢在夺位之争中捡了一个大漏。
太子依赖他，刘嫔时常教导儿子要听左相的话，来来去去叫太子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您不必多说，孤自然知晓。”太子语气不满，刘嫔面对即将变成皇帝的儿子也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点点头道：“我儿聪慧，自然明白母亲忧虑，我不求你以后坐多么高的位置，但求我们母子能在这宫里保全性命，你且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不得不得安慰精神脆弱的刘嫔：“如今孤即将登基，将来您就是皇太后，谁也不敢再欺负您，左相也不会再轻视您。”
刘嫔在灯下垂首抹泪：“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熬到今天了。”
坐的位置越高，就越觉得有些事情难办，而今靖南公是他的大功臣，偏左相又看他不顺眼，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敢得罪有兵权的萧元尧，也不敢得罪教导他多年的太子师。
又有一个喜欢哭哭啼啼叫他讨好这个又讨好那个的懦弱母亲，太子坐了一会便不乐意听刘嫔唠叨，起身便要回东宫去。
“明儿一早便是儿子的登基大典，您今夜早些休息，免得明日又体力不支，孤忙完前面事情，便会亲自来与您请安册封。”
刘嫔连忙点头。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得着觉，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及东宫就动作起来，京城各官员贵族皆着华贵衣裳，准备迎来新朝天子。
今日全城戒严，生意不太好，红薯食肆便都打烊关门，几个店的掌柜和小二围在一起怀念曾在南地的时光。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啊。”
“回不去也不打紧，主公在哪我们在哪，只是听说幽州艰苦，不知道那二位可否习惯。”
“欸，幽州艰苦，曾经顺江四州不也一样艰苦？总之有主公和沈公子在，咱们就一定有好日子过。”
众人皆笑：“说的也是。”
摸了一会牌九，看会武的同僚们耍了会拳脚，到了傍晚众人才各自四散，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发生什么大事，回家洗洗睡，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然而到了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所有薯稻院的人。
一经常在外探查消息的人满头大汗合门而入：“出事儿了。”
掌柜的惊讶：“怎么了？”
那人语速飞快道：“有消息从宫里出来，新帝行完登基大典去找刘太后请安，二人于宫中遭遇刺杀，动手的正是新帝身边的皇城卫！”
“什么？那新帝亡了？？”
“并未，新帝重伤，死的是刘太后。”
众人一片哗然。
皇城卫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几乎可以说是天子的私兵，这些人怎么可能造反，还选在这么一个日子去刺杀新帝！
京城绝对没有人敢这么干，难不成是主公暗中部署……不可能，那他们绝对不会半点消息都不知道，这事儿不是主公做的，定然另有他人。
几个人合头低语，没一会便异口同声道：“……北凌王？”
只有北凌王这样的皇家子弟，才有可能往皇城卫中安排人手，再联想到前些日子京城多了的陌生人影，众人全都恍然大悟。
原以为将北凌王挡在雁门关外便万事大吉，不想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此人暗度陈仓，居然选在这么一个日子搞事。
新帝登基第一天就被刺杀，又死了亲生母亲，此为大不详，薯稻院的人立刻便磨墨写信，面容沉沉风雨欲来。
左相连夜进宫，与朝廷重臣一齐主持大事，刘太后的尸身潦草停于后宫宝华殿，太医院的人脸色惨白为新帝看诊，一轮轮的太医出来，皆满面灰丧摇头，左相脸色难看至极，下令严查皇城卫。
然刺杀之人已服毒自尽，一看便知是培养的死士。
所有人都猜到这事儿是谁干的，但没人敢真的说出来，又不能用这事儿来叱责靖南公抵抗不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又知道北凌王已经对皇位疯魔到了这个地步。
左相：“当真不可正常行走？”
太医擦着额头冷汗：“若非刘太后为陛下以身挡刀，连这条腿都保不住，刺杀之人是冲着要命来的，这一刀砍得极深，恐怕陛下以后都将不良于行……”
左相面容扭曲，整张脸憋得都有些发紫。
天子应当仪容完美，一分一毫的缺陷都是致命，而今新帝不良于行，宗室那群老头子迟早会重立新君，新君是谁？放眼如今皇子，除了北凌王还有谁可当任！
如此阴险毒辣，对自己的亲弟弟都能下这样的狠手，若当真由他上位，哪还有他们这些原太子党的活路。
王勉之闭目不语，众臣群龙无首，又听他缓缓开口道：“新帝遇刺并无大碍，但需将养几月，这几月不上早朝不入后宫，直至龙体完全康复。”
这……这岂不是要瞒着天下人吗？
然见王勉之阴沉神色，朝臣皆不敢语，只得闭紧嘴巴，唯恐祸从口出。
好不容易盼到四下安定太子登基，而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国运不济永无宁日，叫众臣人心惶惶噤若寒蝉，整个京城夏天还没到来，就仿佛提前进入了严冬。
……
庆云元年，新帝卧病，左相把控朝政，大祁宗室暗流涌动，居然已经有人去接触北凌王，请北凌王回京摄政。
然北凌王却不急不缓，言北疆战事重要，至于什么时候动身入京另行议论。
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在寻找未来靠山，有投奔左相的，有给北凌王递信的，唯独没有人去投靠新帝，天子一上位便被架空，是大祁立朝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与此同时，宫中又传谣言，说新帝为太后日夜痛哭，任谁前去探望都如惊弓之鸟，仿佛是被北凌王给吓傻了。
萧元尧与沈融收到京城密信之际正值夏初，幽州已经开荒出不少黑土地，红薯和当地一种产粮颇高的野豆一齐种下去，薯苗豆苗一片浓绿茂盛。
船只又往返了黄阳一趟，从老家运来粮食接济大军，又带回了萧云山的回信，神农笔迹颤抖，随信一齐捎来的还有不少江南织造的漂亮衣裳。
给萧元尧的，给沈融的，给赵树赵果，还有给萧元澄的。
许是不知萧元澄多高多壮，有些穿起来窄有些穿起来又胖，萧元澄照单全收，衣服做小了也不嫌弃，身上穿一套晚上睡觉时候再悄悄抱一套。
还和沈融打听萧云山喜不喜欢马，他可以送老父亲一匹心爱的小马驹。
“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沈融坐在田垄上打着草帽。
萧元尧：“新帝遇刺之后一直未曾上朝，要么就是被砍中要害不能起身，要么就是容貌肢体受伤损害皇家颜面，左不出其二。”
沈融摇头：“他也是倒霉，撞上北凌王这个疯子。”
萧元尧缓缓：“此人极其记仇，新帝抢了他的皇位，他就要亲弟弟有名无实，朝中左相一派如强弩之末，一旦北凌王归朝，京城所有势力都得清洗一遍，包括这位天子，也可能会愈发病重，直至‘暴毙身亡’。”
死局已现，何处谋生？
皇位这个冰冷的金疙瘩，普通人坐上去只会加速走向灭亡。
而北凌王越是紧逼天子，沈融就越有危机感，他们在广阳城甩了北凌王一个大的，导致他在雁门错失良机不得不折返北疆抵抗匈奴，对自己亲弟弟尚且如此不顾情面，更何况是对死敌萧元尧？
沈融担心这人憋了大坏，是以加紧训练骑兵，乌尤一族天赋卓然，如今愈发像模像样，又因挑选的马匹十分高大，配上乌尤男人得天独厚的身高，每每于草场提刀策马，都能引得无数人驻足观赏。
到了八月，幽州的第一批作物成熟，年初收的新兵吃饱穿暖，也渐渐习惯了在军营的生活。
夫军无习练，百不当一，习而用之，一可当百，军营操练之声震天，沈融将在瑶城锻造的所有库存武器全都发了下去，依旧稍显短浅。
又命手下工匠们于幽州各处探寻土层山体，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然而暂时没什么好消息。
沈融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若是幽州有矿，那给他的奖品估计就不是黑土地了。
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点背，他已经不指望遇到的矿山能在一年内打出东西，只是这个东西必须得有，对于一个古代王朝来说，锻造军械是没有止境的。
利器朝外，和平才能朝内。
只要他们的大刀长枪足够锋锐，何愁将来不能震慑海内外，做真正的天朝上国。
萧元尧知他所愁，干脆来了一句：“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去拿现成。”
沈融愣了下：“什么东西？”
“在北疆深处有一矿山，天策军中所用兵器大多由此山矿石锻造而来。”
沈融严肃：“不可，这东西暂时还没那么紧缺，天策军为北凌王势力，不至于为了我想要，而让将士们为此付出生命。”
系统冒泡：【旧矿开采多年，建议宿主多跑地图，说不定在哪里就会遇见储藏丰富的新矿】
沈融：好主意，明天就去掀了北凌王和匈奴的老窝。
沈融是说笑，老天爷却不想和他开玩笑。
北凌王隔空恐吓天子好几个月，终于得了新帝圣旨，宣北凌王回京与左相一起辅政，与此同时，调靖南公入玉门关，与阳关驻军一起代为抵御匈奴势力。
阳关驻军多是原天策军，天策军在北凌王手里捏着，两军主将不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麻烦差事。
北凌王二次入京朝中居然没有多少反对声音，甚至可以说是多方促成，宗室贵族的态度和新帝登基之时截然不同，至于这圣旨是不是新帝心甘情愿写的，没有人关注。
北凌王阴谋得逞，哪怕浪费了不少时间，依旧逼得天子成了弃子。
沈融气得叉腰乱走，觉得他们被当枪使了，朝廷需要的时候被当块宝，不需要的时候就是一块砖，改明儿全掀了桌子，大家都不要干了。
结果萧元尧面色如常接旨，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像是新帝的肱骨忠臣，皇帝叫他去哪他就去哪，师出有名这件事算是被这男的玩透了。
很快，萧元尧就开始大肆整军，像是怕朝廷反悔，恨不得一夜之间就飞到那玉门关去。
沈融当然也跟着一起收拾包袱，幽州和雁门关各留了两万驻军，萧二和乌尤骑兵被沈融一起打包带走，到了新地方接着训。
林林总总一盘算，手上也就十一万，又要面对打不死的匈奴小强，又要和传说中的天策军低头不见抬头见。
临行前一夜，沈融抱着用了好几年的蚕丝被发出抗议：“老大你给我一句准话，北凌王都要进京当摄政王了，你当真能看着他飞黄腾达？”
萧元尧给沈融叠小衣裳，表情认真的不得了。
沈融踹他一脚，此男巍然不动。
又被那脚心踩了两下才开口：“危难见人心，北凌王进京最害怕的莫过于天子，他是最不想看见北凌王的人。”
沈融抱臂点头：“嗯嗯。”
萧元尧把他脚掌笼在手心揉捏两下，听着沈融哼哼两声。
“作为天子纯臣，我怎么可能看着陛下被众人架在火上烧。”
沈融知道此男又开始演了。
萧元尧一本正经浓眉大眼：“是以咱们走快点，帮天子将北凌王拦在北疆，既然他当年那么喜欢北上接管天策军，那便也不用回去凑京城热闹。”
沈融若有所思，男人将他抱在怀中，贴着他的脸颊咬了咬道：“恒安，我带你去看看我祖父当年打仗的地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即将上演的是大型认亲纪录片：《天策军之老大回家》
融咪：做好男朋友家大业大的准备了，但很明显还没有完全做好。[摊手]
消炎药：打包一只老婆猫猫，终于能和老婆一起跑地图了！开心！[亲亲]
小圆橙：在哥哥嫂嫂的拉扯下一路茁壮成长——为最能加班的继承人[墨镜][爆哭]

第123章 来将萧元尧
西北荒蛮，地域辽阔，岩石与沙尘的那边是不曾踏足的神秘国度，古往今来，只有高僧与侠客往来横渡，然路途迷失丧命者不知凡几。
而在汉人熟悉的故土，与边疆接壤的草原一望无际，草原深处居住着大批游牧民族，很多时候，汉人并非打不过匈奴，而是压根找不到匈奴王庭在哪里。
他们总是忽然出现，打不过抢一波又退回草原深处，草原那么大，一但躲起来休养生息，第二年就又是一场彼此消耗的鏖战。
游牧民族南下侵略似乎是天性，马儿给了他们打仗的实力，体格叫他们无惧对战汉人士兵，他们没有粮仓，几乎都以放牧为生，牛羊马是他们的一切，每每瞧见中原富足，不平衡的占有欲就开始蠢蠢欲动。
……
沈融撩起帷帽，瞧见不远处又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村子。
他们已经离开了广阳城，行至幽州西部边界，大军拔营浩浩荡荡，一眼看去望不到头。
萧元尧把抓来的游兵俘虏全部留在了幽州种地，随军辎重由民兵来拉运，军中士兵亦运送些许，如此大规模长途跋涉，要不是有幽州和南地在背后兜底，他们哪敢用十一万人去硬刚三十万天策军。
这次出行，沈融总觉得萧元尧有一种诡异的兴奋，此男时而一人沉思时而抱着他啃咬念叨，又破天荒和他说了好多祖父的事迹，以前沈融只猜到萧家是武官，如今从萧元尧的只言片语中，沈融越来越觉得整个萧家都是隐藏款。
在桃县，萧云山种地的动作那么熟练，谁见了不说一声好农民，就连萧元尧初入瑶城，都能被秦钰认成农户子，在这个有点家底就恨不得说自己出身高贵的古代，萧家朴实的像土里刚挖出来的带泥红薯。
“这越往里走，人就越少，就算看见村落也大多荒废，明明十几年前还不是这样。”茅元骑着马溜溜达达道。
沈融侧目：“先生来过北疆？”
茅元笑：“大江南北何处不能去，若非如今听命于靖南公，恐怕再在翠屏山待两年，我就又要挪窝了。”
此次行军，翠屏三贤只来了茅元一个，谭贡和杜英都在广阳主持大事。
盖因他会辨认星象北斗，又有游历四方的经验，西北那么大，总不能只带沈融一个导航。
卢玉章也在，不过他是个六边形大忙人，时常连萧元尧都找不见他的身影。
萧元尧轻驱马肚：“匈奴这些年没一刻消停，就算天策军十胜一输，长久遭遇战争侵扰也叫人心力交瘁，这里的人要么举家搬迁另谋活路，要么就是全家早已经死绝了。”
茅元收了收笑：“正是如此。”
孤村废屋，黄沙埋骨，如果边境线能够牢不可破，百姓又怎会远离故土？
姜乔跟随在沈融身边，行过几里忽然道：“这北方匈奴像南地的虫子一样烦人，要是总杀不尽，干脆烧一锅热油泼到虫洞里去，不管什么玩意儿都得死绝了。”
沈融：？
系统：【稳定发挥】
沈融倒吸一口：“你想打灭族之战？”
姜乔表情无辜：“此法一劳永逸，咱们这一代人吃点苦，以后万代百姓都不必再逃荒搬迁，不过我还是听主公和公子的，主公叫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沈融看向某主公，眼眸微微眯起暗问他怎么教孩子的，他依稀记得姜大以前也没这么凶残。
萧元尧更加无辜了：“匈奴王庭不好找，可能找几年都摸不到边，但阳关和玉门关总不会跑，我们还是先抵达关门‘拜会’北凌王再说。”
这下姜乔和其他部将皆一脸认同。
沈融：“……”
沈融连忙去寻萧二在哪，这孩子从小远离萧元尧，应该暂时还没有受到精神污染。
不过萧元澄早不见了，他第一次出远门，还是两个哥哥一起带着，面上高冷实际上撒手没。
萧元尧叫卢玉章和茅元一起盯着他，每天早上都要认几个大字，晚上他还要检查，因为这事儿兄弟俩最近的关系颇为紧张，还不如沈融和雪狮子亲密无间。
出了幽州，视野更加宽阔，有时候行进三四天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倒是遇见了不少野狼野牛，乌尤人看见这些东西就兴奋，一边找地方叫马儿吃草一边宰了不少野牛来丰富军中吃食。
行军赶路，有沈融和没沈融简直天壤之别。
斥候吃着白饷欲哭无泪，沈融一个人干了一个团队的活儿，这荒芜之地倒是没有点亮什么地图，但怎么走最近最安全可是他的老本行。
夜晚篝火边，卢玉章与萧元尧低声猜测北凌王回京可能会走的路线，如今有新帝圣旨，秦钰在雁门关明面上不好阻拦，但走这儿就是绕了远路，以北凌王要面子的狂傲姿态，必不会再走这里浪费时间。
卢玉章用树枝划过一道，沈融抱着雪狮子盯着那枝干移动视线。
“北凌王在边关待了十数年，要彻底回京动作反而不会那么快，他要回去把控朝政，也断断放不下已经掌握了十几年的天策军。”卢玉章道。
萧元尧长腿没处放干脆盘着：“所以我们还赶得上与他见面。”
卢玉章点头：“我们行军步伐已经很快，或许会在他回京前于边关碰面，唯一难办的是这还剩三十万的天策军，这些人乃是大祁真正的脊梁骨，其中名将众多行军打仗经验丰富，若真的和他们对上，那可不太好办了。”
萧元尧忽然出声：“天策军乃是忠君之伍。”
卢玉章等人看向他。
萧元尧嗓音淡淡：“北凌王可不是君，而今天子乃是庆云帝，军队唯一忠心的只有皇帝，要真论起来，我们这批护卫新帝的队伍，可比北凌王更加坐端行正。”
沈融发出O的一声：“所以我们越是和北凌王对着干，在天策军中名声就越好？”
萧元尧与他笑了笑：“如果他们的信念始终未曾改变，那的确如此。”
卢玉章冷不丁发问：“主公似乎对天策军十分熟悉？”
沈融悄悄竖起耳朵。
萧元尧却道：“不算熟悉，也从未真正见过，只不过都是行伍之人，多少都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卢玉章：“原来如此。”而后又道：“主公说的不错，天策军最是忠君，这也多亏了曾经镇国公调教的好，若君臣相协可保大祁再绵延百年，只可惜……”
茅元打断他：“欸，因果不必强求，我们现在该思虑的是天策军这份信念还在不在，北凌王掌控军队多年，会否叫他们已经被内化成藩王私兵。”
沈融听得连连点头，毕竟就连萧元尧都不确定天策军现在的内部情况，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到了玉门关再说，实在不行或许可以试试那个东西……沈融摸了摸怀里的硬木牌子。
也不知道这个玩意儿能叫多少人听话呢？
星汉灿烂，荒原的篝火星子飞上天空，又在边城落下。
阳关之内，不少军将正共同宴饮，高座上北凌王举杯道：“如今本王即将返京，然匈奴未退，这阳关大小事宜还得仰仗诸位。”
下方传来附和：“王爷客气。”
北凌王笑道：“本王十八九岁就来了这地方，初时颇不习惯，待得久了便也觉出了其中妙趣，只是如今天子急召，本王也忧心皇弟身边有佞臣作祟，是以不得不回返，就是心中还放不下一件事……”
他放下酒盅，手指剑茧密布：“当初镇国公意欲谋反满朝皆知，他是自愿弃了身份赎罪，可偏偏弄丢了最重要的天策玄鸟令，累得本王以前时常挨父皇的骂，说本王这么多年还是个无令主将。”
北凌王朝下看去，唇角笑着，眼眸却一片无波。
“没有这令牌，本王就算回京也放心不下大伙儿，这些年本王没少在边城搜索，却一直都找不见令牌藏在了哪，是以今日再问诸位一次，可有人私藏此物，还念着镇国公的旧情？”
宴席中本就安静，此时更是鸦雀无声。
北凌王一一扫过，多年驻扎边关，已经叫曾经的年轻将领黑发染霜眉心生痕，其中一人拱手回道：“玄鸟令一直以来都在主将手里，当初将——镇国公回京也一并带走，我等多年来再未见过，许是已经与镇国公一起流落人海。”
天策玄鸟令，是唯一能号令所有天策军的令牌，北凌王这些年再如何笼络管束天策军，没有令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军中刺头儿颇多，这么多年也都还没有拔除干净。
北凌王闻言幽幽叹一口气：“唉，真是难办，本王有意将大伙聚在一起再现往日天策荣光，如今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点了点桌子道：“归京在即，一日未寻得令牌，本王就一日不能安心，只好挨个问询诸位，谁能报上一条线索，本王就放一名萧连策的亲随……这些人流放无界谷多年，也不知还能否想起人间滋味。”
无界谷临近西域，其间或有沙尘肆虐，或有暴风侵袭，整道河谷狭窄逼仄遮挡有限，还有熊和豹子时常出没，在这个地方，人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动物。
底下众人皆面色隐忍，北凌王又笑：“要是实在找不到也罢，本王就将这些人全都杀了，也免得留他们在这北疆趁机作乱，妄图造反。”
越是言语凶戾，越掩盖不了他对萧连策旧随的忌惮。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些人也被寻了个由头关了五六年，也依旧叫北凌王不能放心。
而今他要归京，又无令牌掌控全军，恐怕要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宴散，诸将沉默归营。
一人低声：“他以前不是最怕咱们合伙造反吗，是以不敢随意处置无界谷恐惹众怒，而今怎么敢这样做？”
“他有些着急。”有人脚步停驻，“虽面上不显，言语却稍显焦躁，十几年前北凌王刚来北疆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逐渐掌控大权才掩饰下去，他胆子不大，正因如此，所以做事才十分谨慎狠辣。”
要么一击必成，要么蛰伏隐忍，忍了七八年，才将天策军中不服他的全都一网打尽关进无界谷，又命手下日夜看守狭窄谷门，不杀，也不放，就这样叫人自生自灭干耗到死。
但即便如此，军心也不曾一统，自镇国公告老还乡玄鸟令消失，曾经叫匈奴望而生畏的天策军各处四散，再对上现在的匈奴单于，即便敌寡我众也逐渐有了吃力之感。
敌人不断成长，我军却陷于内乱，长此以往早晚会有一场大败，到时候又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
“北凌王归京，北疆绝不会没有主将，他着急掌令是不是害怕来将夺权？”
“……恐怕正是这样，我看着他在北疆十几年，只为整合天策军急眼过，还没见为一个人急眼，朝廷此次来将为谁，居然能叫北凌王如此忌惮。”
人群猜测，众说纷纭，只一点可以确信，若真找不到玄鸟令，北凌王在归京前绝对会将无界谷里关押的人杀干净，如此才能放心一二，不怕天策军被人煽动造反。
……而此时的萧元尧，已经过了嘉峪关，逐渐逼近玉门。
路上还随手解决了几波匈奴游兵，这里的游兵明显比幽州边境多，证明他们正在不断接近战乱之地。
沈融发现他家老大已经从一开始的诡异兴奋，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遭遇的游兵越多，萧元尧就越不高兴。
这份愠怒主要体现在此男已经无所谓抓俘虏了，只要被他撞见，基本全都用龙渊融雪攮了个干净。
沈融觉得照这个气势，北凌王早晚也得被攮个对穿。
又照着系统导航走了六七日，某一天越过一个小山丘，忽然看见了苍茫大地上一座简朴厚重的土城墙。
城墙之上，关楼高筑，其上被黄沙吹拂掩盖，一阵风过，依稀瞧见玉门二字。
沈融睁大眼睛，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中叮的一声：【恭喜宿主解锁凉州地图！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大漠荒芜也有绿洲存在，抗击匈奴成就名将史诗，请宿主和男嘉宾大胆闯荡吧！】
玉门关亦有守兵，远远瞧去似乎是头戴红翎，萧家军却多是白翎，唯有手中红缨枪与之遥遥呼应。
赵树策马到萧元尧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明黄圣旨。
而后手拿圣旨背插萧旗奔向关门，黑色旗布随风张扬，圣旨于手中高抬。
“靖南公奉天子命，特来镇守玉门抵御匈奴，关内守将速开城门，迎我军进城！”
关门上有人往下探问：“打开圣旨，报上来将姓名！”
赵树勒马，将圣旨在手中抖开，而后双手高举龇牙憨厚一笑：“来将萧元尧，公侯出身天子近臣，另带军师谋士多人，粮草军饷若干，兄弟行个方便快快开门，等我们将军办完事儿咱们再好好一叙旧情！”

第124章 故人之姿
地平线上人影幢幢，有着不属于天策军的整肃，前方多人骑着高头大马，关楼的人看不清哪一个是来将，却清晰听见了“萧元尧”三个大字。
“萧”并非什么特殊姓氏，天策军中也是一抓一大把，然而此姓配上“来将”二字，莫名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看那通禀之人身后小旗，山尖形状的黑色，边缘为一圈火焰燃烧状的红，偏正中的字通体纯白，一眼看去极其醒目，再极目远眺，可见远处军中有一大纛，正是这小旗的放大版。
再三查验，圣旨为真，玉门关的关楼沉沉开启，土城墙左右延伸绵延，赵树勒马在侧，朝着远处呼喊了一声“将军”。
于是马蹄声动，不出一时三刻，来将已经近在眼前。
几乎所有驻守城门的士兵都悄无声息注视着萧元尧，看着他策马踏过玉门，面容威肃俊美。
其身侧跟了一同样骑马的年轻男人，帽纱轻斜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身姿气质高华如兰。
再往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辎重粮草先入，而后是神武纛营，那面大纛有一个成年人重，高高竖起的时候宛若能刺破天际。
双方均无人言语，在这短短交汇看似寻常的几刻钟，便是一个要被史书重重记载描写的历史节点。
萧元尧从未来过北疆。
但他们萧家几代人都曾在此征战，尤其是他祖父，几乎一生都驻扎于此，这边关的黄沙裹挟着无数人汗水和鲜血，抬脚每走一步，都是萧家族谱上无数暗淡蒙灰的姓名。
代代忠烈，唯独出了一个八岁就敢手劈忠君牌匾的萧元尧，他勤学苦练不是为了走先辈之路，而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叫萧家差点灭门。
而在这些原有的边军眼中，萧元尧扑面而来就两个字——有钱。
不论是从兵卒的衣裳，还是随身携带的兵器，亦或者那流光熠熠不知如何织造的大纛，都散发着本将军有的是钱的金色光芒。
金银是俗物，然而对军队来说，这东西可太有用了。
养兵是个烧钱的活儿，养骑兵更是个无底洞，朝廷军饷有限，是以天策军中并没有多少骑兵，可即便没有骑兵，十几年前也照样追着匈奴爆锤。
而今却不一样，一路匈奴游兵四处挑衅，天策军内部情形如何，只这一点就可窥见一二。
到了关内，萧元尧下马，玉门四位守将小跑前来，沈融兜着雪狮子站在一旁，见这几人朝萧元尧垂首抱拳：“拜见萧、萧将军！”
空气寂静几息，萧元尧才开口道：“天子有令，命本将驻守玉门关，本将初来乍到，要拜会原本驻将才是，不知玉门驻将何在？”
下首，回话之人额头浮起汗水，他紧张答复：“玉门驻将为庞将军，庞将军如今不在这里，玉门大小事务一应与阳关合并处理。”
萧元尧垂眸：“哦？都归北凌王管辖吗？”
守将：“正是。”
萧元尧：“北凌王管辖天策军，又统管两关，这般忙碌，难怪匈奴游兵都快骑到脸上了还无人清剿。”
守将原本站着，听到这里立即单膝跪地：“萧将军莫怪，庞将军在时我们亦是清缴过，只不过这几年……这几年关门驻将不在，我们又得听令行事，是以不常出兵。”
驻将缺位几年，这关隘居然还能正常运转，北凌王倒也本事不小。
萧元尧淡淡：“所以庞将军去哪了？”
底下无人答复，只是愈发垂首，似是不敢直视萧元尧的眼睛。
萧元澄立在沈融身后，“你也真受得了他，快吓死人了。”
沈融幽幽：“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萧元澄呵呵一笑，伸手去抓雪狮子的胡子。
庞将军去哪了无人回答，萧元尧不喜欢听人讲废话，与其问这些年轻守将，不如直接去问北凌王来得快。
他转头看向周围：“一路奔袭，人困马乏，传令，大军休息两个时辰，烧火吃饭，不必扎营。”
赵树赵果：“是，将军！”
守将有些急了，他见萧元尧年轻，便当新将年轻气盛，来这玉门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去攻打匈奴，北凌王还没走，若是玉门有大动作，北凌王一天之内就能得到消息。
“将军，将军不可再前行啊！容我等上报阳关，得了王爷之令，才能整军动兵！”
卢玉章站在一旁，闻言抬了抬眼皮。
萧元尧眯眼：“自古一关一将，哪怕北凌王为边关统帅，也不能无故关押玉门驻将，如此贪于权势，怎么不干脆原地造反当土皇帝，何至于现在回京去舔新帝龙靴？”
守将哑口无言，被萧元尧这种骂人不带脏字儿的主将给震懵了，他没敢说无界谷，也不知道萧元尧怎么猜到庞将军被关了。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一句话：这位有钱但脾气不好。
自北凌王来到边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贴脸骂过？虽不是面对面，但也足够叫人震撼。
……原来还有人敢骂天家子弟，这就是自带军饷权势的实力吗？
多年驻扎叫北凌王淫威深重，军中凡有不服者很快就会消失，就连庞将军也一样，他们听闻这些人都被关到了无界谷，那地方连匈奴都不去，就是一片野兽肆虐的不毛之地。
“本将奉天子之命前来，不听什么北凌王调遣，如今接手却不知这些年边关情形，是以饭食过后便要亲去阳关，问问庞将军如今下落。”萧元尧拇指磨了磨刀柄，“你们可照往常一样做事，全当本将只是路过。”
话是这么说，但谁又敢忽略萧元尧？
又见他奔袭不停，本以为要去找匈奴，没想到却是去找北凌王，一时间王不见王四个字在脑海闪过，众人心思忐忑，生怕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不管玉门旧兵怎么想，萧元尧带来的这群人让吃就吃让打就打，从上到下都极服从指挥，哪怕玉门关的守兵就在一旁瞪眼看着，也能目不斜视烧火做饭刷马毛。
沈融把雪狮子抛给萧元澄，踱步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老大，你看这留下来的要么太老实，要么太圆滑，少有敢呛声的刺儿头，北凌王该不会把天策军里的刺都拔光了吧？”
萧元尧捧着碗，又塞给沈融一个窝窝：“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沈融捧着窝窝头呆了呆：“我瞧你一到这里就不对劲，你祖父曾经在这里当过将军……现在这里风气不好，你要是生气不然去砍几个树桩子泄火。”
免得真和北凌王干起来，直接把对面剁成臊子了……
萧元尧这下笑了，“树桩子有什么错，在这里拼了命才能长一小截，实在不行，咱们多砍几个人就是。”
沈融：“……”
沈融：这男的是不是气疯了？
系统：【没那么轻】
萧元尧又低头扒饭，和士兵们同吃同喝：“不过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还好给你多带了几个帷帽，到时候再多套两层，”
沈融：“……我就当你和我开玩笑了，唔？”
窝窝头被塞到嘴里，萧元尧认真盯着他：“快吃，这地方贫瘠，水源也少，我不想你待在这里，兵贵神速，咱们吃饱就立刻去阳关。”
沈融乖乖点头：“好哦。”
……
一顿修整，日头还没下山，此时行军要走夜路，玉门守将苦苦相劝，言这大漠地形复杂，走夜路再遇沙尘容易迷了方向。
萧氏集团无人言语，只是眼神都偷偷瞥向沈融，沈融咳咳两声，引得那守将看过来。
“萧将军自有天佑，行军从未走过岔路，你们不必担心，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沈融说着上马，因为被萧元尧喂得太饱一下子没爬上去，正要跌落一脚踩在了什么肉垫上。
低头看，正是萧元尧伸出的掌心。
男人手臂微微用力，毫不费劲的就把沈融扶上了马，又轻拍马尾，叫神霜乐颠颠的跑起来。
沈融：谁来管管他！
系统：【谁来懂懂我（嗑到了）】
太阳还没落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两个，萧元尧如今何等身份，居然甘心叫人踩掌上马，别说外人了，自己人看了都瞠目结舌。
萧元澄瞪大眼睛，赵树赵果都走了他还在发愣，茅元路过他停下脚步：“二公子，好看吗？”
萧元澄：“他们俩这对吗？？”
茅元微微一笑：“对与不对都已经这样了，我瞧二公子眉目有神，比你大哥有子孙缘，将来必定福至数代啊。”
萧元澄：“……”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好像被什么奇怪东西惦记上了！
萧字大纛渐行渐远，如一柄利剑插入大漠深处，夜幕四合，留给天地间一道不灭剪影。
关楼上，红翎将士低声道：“实非我等懦弱，只是天策军精魂皆在无界谷，军无主将如群龙无首，一言一行皆受把控，这脖子上拴链子的日子不好过啊……”
太阳落山明日还会再起，这大漠十几年如一日，远方传来的不是敌情就是悲情，故将守孤城，刀锈心不锈，再见这威武萧旗，恍然间以为是故人之子。
回过神黄沙依然迷眼，树长一轮人长一纹，摸过脸庞青芒不再，瞧见人家热热闹闹与军同乐吃一顿饭都觉得羡慕。
过了许久才转身低道：“去，把萧将军留下的杂物清理干净。”
兵卒为难：“人家什么也没留下，就只有几十口锅，要不全都收起来摞一块儿，到时候萧将军回来了也好报数交代。”
于是率了一群人上前搬挪，双手使劲儿一下子却没抬起来，再用力总算起来了一点，却有东西沿着锅边泼洒，还发着腾腾热气。
一股混着油脂和菜帮的香气传出，还有麦子粗面的味道，玉门关的守将愣住，上前一把掀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留了一大锅的汤菜，汤菜之上，是一个挨着一个摆放整齐的粗面窝窝。
沿着锅边，一直到整口大锅，有些底部已经吸饱了汤菜的汁水，热热乎乎挤在一块。
“这、这锅忘吃了？”有人咽着口水道。
“这锅也忘吃了？？”
“还、还有这里！这里是满满一锅蒸出来的大米粒子，怎么都忘了吃啊！”
几名守将挨个查看，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满鼻子满脸，往下看火堆，捆柴虽已成灰，黑灰之下却是更烫手的余烬，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小心扒开，一个个滚圆胖乎的烤红薯就掉了出来。
他们不认识这个，却能闻到其中食物香气，似乎怕他们吃不饱，从锅里的到灰里的，全都不要银子一样塞了个满。
道道热气冲天而起，人间烟火仿佛能将天地撑开，瞧人家吃饭热闹心里酸涩，却不知自己也被暗暗偏爱。
……曾经朝廷粮草匮乏，老将军也是这样给他们偷塞食物，萧元尧实在是有故人之姿，叫众人情不自禁潸然泪下，好半晌往嘴里塞一口，又被香的哭了出来。
这些年朝廷给边关的钱粮愈少，日子实在紧巴难过，原本该是他们设宴招待关楼主将，不想反被主将护在翼下，实在是羞愧难当。
“话说回来，萧将军去阳关为何要带着全部军队？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自然是拿该拿之物，报该报之仇，今夜无风无沙，正宜急速前行。
萧元尧摸马鞭不小心摸到了药油小瓶，沈融拍沙子不小心拍到了怀中令牌，二人各有秘密，又好像这东西最后还是给对方用的。
天亮破晓前，比萧元尧更早抵达阳关的是有关他的密报，北凌王手下匆忙找寻主上，正遇北凌王刚好出门。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他面色不虞。
“王爷请看此信！”
北凌王整理衣冠：“念。”
“……是，‘靖南公率大军十万多人正往阳关而来，并有白衣帷帽之人随行！’”
北凌王动作停顿：“他身边那个小神仙也来了？”
“正是！王爷，此二人神鬼莫测，又斩杀二王在先，现如今气势汹汹往阳关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北凌王重新抬手，侍从小心为他套上外裳。
“备马，带箭，本王要去无界谷狩猎。”
“王爷——”
北凌王转身狞笑一瞬：“萧元尧狼子野心不改，本王还没走就想夺权，传令，命三十万大军严阵以待，本王现在没时间和他玩，先拖住了再说。”
“是！”
火红日轮跳出地线，沈融跟随队伍一夜未眠，雪狮子倒是在他怀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到了早上八九点的时候，系统忽地在他脑海中播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都是人，欢迎宿主来到阳关关隘，请宿主注意人身安全】
沈融狐疑：你这诗是不是念错了？
系统：【本系统只是写实了一下，提醒宿主这里人很多】
沈融：……
正要拌嘴，脑中就如钢针刺过尖锐疼痛了一瞬，这种痛感沈融可太熟悉了，果不其然下一秒，系统就在他的脑子里播放了一长段高分贝音频，并且一改平日欢快，转而变成一段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
【叮——系统重要提示（不可屏蔽版本）：男嘉宾萧元尧即将迎来称帝关键剧情点之一，经对比原世界历史发展线路，建议宿主尽快改变行军策略！】
沈融头晕脑胀杵着太阳穴：你直接说往哪走吧！
系统：【西北方向直行！】
沈融调转马头，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身边人都吓了一跳，萧元尧动作最快，伸臂用龙渊融雪架住了沈融胳膊。
青年一长条的挂在上面，脸色微微发白和萧元尧道：“老大，情况有变，咱们得往回走一点。”
萧元尧却眉头紧皱：“没事吧？”
沈融强撑一口气，系统心虚的不敢吱声，这是强制提醒，为的就是不管宿主在干什么都能第一时间收到警示，所以提醒强度非常大，一下子能给人送走那种。
“我没事，快点回头！大军不好扭转，我先带你走！”
萧元尧一言不发，顺着龙渊融雪的力度直接将沈融扯到了自己马上，而后扬声：“神武军。”
“在！”
“即刻随我调转，改变行军路线！”
“是！”
卢玉章茅元二话不说全都跟着，萧元澄更是百分百相信恩都里，于是在沈融带领下，神武军带着大纛朝无界谷的方向前行——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众人还没走几步便都停下，沈融倚在萧元尧身前，从帽纱缝隙瞧见了无数红翎波浪。
行走的，起伏的，不断翻滚逼近的红海。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赤霄不肯向前，在原地焦躁的刨着地面，萧元尧一手环过沈融扯缰绳，一手无声无息的按在了龙渊融雪上面。
他们被天策军包围了。

第125章 拜见大将军！
沈融早就知道，比起梁安二王，手握重兵的北凌王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庞然大物，然而亲眼目睹这两军对阵的古代战场，还是叫他从骨子里都泛起了凉意。
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恐惧，是一种面对冷兵器时代野蛮拼杀的震撼失语。
系统不断发出提醒：【请往西北方向直行！请往西北方向直行！】
沈融还未开口，整个人就被萧元尧用猩红披风裹住了视线。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他伸手挣扎扒拉：“老大你干什么！”
萧元尧：“往回走，对吗？”
沈融下意识：“对——但是西北方向的天策军最多，我们不能和他们硬刚啊！”
萧元尧笑了声：“我知道，我没有来过这里，不懂阳关地形，但我懂天策军，凡排兵列阵定留有生口，他们悄无声息包围过来，为的就是拖住我们。”
沈融滞住，随即感受到头顶一重，是萧元尧的掌心隔着红披风按揉他，一下一下，或轻或重。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萧元尧低声，“我不问，我只是信你，不论曾经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一次，我一定会改变一切。”
沈融心底翻天倒海的震颤，连着系统也一起安静如鸡。
两重历史线的机密几乎被萧元尧猜出了百分之九十，这个人一向心深似海，少有这样直接戳穿表面平静的时候。
很快，沈融就感觉到胯下骏马被踢了一脚，萧元尧拔刀，刀尖落下与马腿齐平。
他一言不发，神武军亦一步未停。
天策军进，萧元尧也进，对面红海翻滚，我军亦是无边士气。
身形差叫沈融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到萧元尧冰冷的盔甲，就连心跳都被隐藏在甲胄后面，恍然间以为此人真的是无心无惧的魔神。
他照着沈融所说的方向不断向前，眸光坚毅冷厉，只是融雪刀在手里悄无声息的翻转，刀刃向内，刀背向外。
身后将士齐齐追随，冷兵器翻转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赤霄停下，沈融听见了萧元尧的声音，还有无数猎猎军旗飞舞。
“我乃靖南公萧元尧，奉天子命镇守边关，现有要事借道西北方向，你们在此围攻堵截，难不成是北凌王暗中投敌，你们也要跟着一起造反？”
对面有一老将道：“靖南公初来乍到横冲直撞，还带着数十万大军，到底是谁想造反。”
萧元尧眯眼：“北凌王在哪。”
有北凌王的手下高声道：“叛将居心叵测，早听闻你连杀二王，现带大军寻我主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萧元尧：“看来他不在这，叫天策军出面对抗，身为主将却躲在后头，我当北凌王多有能耐，原来也不过是鼠辈一个。”
“你！”
空中卷过肃杀之气，几息过后，沈融察觉到萧元尧又开始动了，他驭马向前，背后一起传来无数盔甲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快，从慢走到疾走，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沈融揪紧猩红披风，整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元尧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又遇上自己临时改变行军方向，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要改变一切就是在和老天抢时间。
黄沙弥漫，萧元尧单刀驭马，纵然对面是无数人墙也不见他停下，赤霄速度飞快，最后几乎是在闷头冲锋。
这个人行军打仗从不按常理出牌，荒原之上，萧旗铺天盖地压过，红翎队伍开始骚乱，这里有无数老将见过无数对战，就算是和匈奴单于打仗，双方也得先放点垃圾话，却从来没见过萧元尧这号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主将。
尤其是那无数萧旗，叫人产生了一种眼花缭乱的视觉幻影，再看那前方主将，一会是萧元尧年轻的脸，一会又是一张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的老将面孔。
“来将不得无礼！速速退行！”
萧元尧反而压低身子，迎面冲入一道大军缝隙，趁所有人不备，一刀斩断了北凌王的王旗。
“天策军上忠天子，下忠主将！北凌王有何颜面在天策军中插旗，难道他姓萧名为萧连策？”萧元尧冰冷一笑转而怒骂：“天策军这么多人手，居然还能叫匈奴单于连续南下，北凌王在边关多年，所有手段都用来笼络天策军残部了吗？”
“昔日天策军如日中天，可谁若是将手中刀刃对着自己人，身边同伴皆可先斩后奏——众军听令！”
紧随其后的神武军举枪：“在！在！在！”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怀抱沈融，眼底闪过一丝佛挡杀佛的狠厉：“一斩王旗，二斩叛徒，刀背警告三次，三次过后凡反抗者，皆可格杀勿论！”
“是！是！是！”
沈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神武营中皆是死忠猛士，严格筛选均能以一当十，天策军中有名将若干，他们也有叫得上姓名的杀神数个。
萧元尧不愿意浪费时间，被大军围困最快的办法就是骑脸直冲，很明显，他们有这个实力和本事——只是这一次又要死多少人呢？
沈融目光放空，听系统不断和他播报导航方向。
与此同时，一道从没有被他联想过的信息冲入脑海，萧元尧方才说，天策军曾经有一位主将名为萧连策。
萧连策……萧连策，萧……萧元尧，萧元澄，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系统极力提醒他关键剧情点，那在上一次，萧元尧在阳关究竟遭遇了什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系统：【宿主心率飙升，请注意调整情绪】
沈融：我调理不过来了。
系统：【宿主振作起来，相信自己能够完成支线任务】
沈融呢喃：这不是我想看见的，萧元尧现在该有多么难过，这些……这些人，可能全都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心血。
却插了别人的旗，挡了自家的路，萧元尧有多恨，就有多失望。
沈融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听过龙渊融雪挥舞的声音，那刀刃能劈开空气，不断有木杆倒下，马匹未停，周遭全是呼喊痛吟。
龙渊融雪刀背只有几毫米厚，虽不置人于死地，可猛抽过去，不收着劲儿依然可以打断一个人的骨头。
而且……萧元尧还带着他，沈融恨不得把脚尖都缩起来，他不能受伤，否则萧元尧一定会彻底失控。
……
身为萧家儿郎，从小到大萧元尧都在学习祖父留下的兵书阵法，他是萧家最出色的将星，多年时间早已将祖父的兵书嚼烂吃透，虽如今以寡敌众，但天策军所有排兵布阵，在萧元尧眼里都像是开了通透世界。
他知道这些人下一步会往哪走，知道他们的阵法会怎样变化排列，他披荆斩棘刀下全是北凌王的王旗，每每被围堵之时总能找到生门缺口。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如有神助。
萧元尧摸透了天策军的一切，然而站在天策军的视角，萧元尧的恐怖程度却直接拉满了。
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能被这个男人提前预判，只用刀背都能在大军围堵中杀出重围并斩落王旗无数，身后军队亦骁勇善战，大纛挥舞变幻莫测，明明看着像天策军的阵法，偏偏关键处又全然不同。
萧元尧能找到对付天策军的漏洞，天策军却无法找到阻拦萧元尧的办法，可天策军到底也是精锐之师，大军乱而不逃，反倒是骨子里压抑了许久的好战因子被激发了出来。
一个要走一个要拦，对抗之下必定冲突不断。
萧元尧以刀背抽人，天策军也不斩萧旗，受伤的只有不断跌落的北凌王王旗，大军中北凌王的人按捺不住，抽刀就想杀上去。
见血是一个危险讯号，天策军中有将领阻拦他道：“王爷只说了拖延，没叫你们真的杀了来将！”
那人面目狰狞道：“萧元尧本就是叛将！就算杀了他又如何？！”
天策军将领：“但他对天策军没有动杀心！”
“休要拦我！此时正是最好时机，王爷乃天家贵子，而今即将掌握朝廷大权，你们不追随王爷步伐，反倒为一个草莽叛将说话，难不成就因为他也姓萧！”
掌权多年，北凌王并非没有追随者，这些人隐在天策军中，见萧元尧如此骁勇，趁乱便想暗下杀手以绝后患。
系统还在导航：【请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行，请继续——宿主小心！】
沈融下意识缩了一下，只听得当啷一声，似乎是融雪刀打落了什么东西。
周遭忽然死寂下来，萧元尧看了看地面断箭，而后眸光缓缓抬起。
在他身边，孙平猛地大喝：“谁他娘的放暗箭？！我们将军不想杀人只想赶路，你们却要我们将军的命！”
姜乔喃喃：“沈公子在将军怀里……”
不远处的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打架打急眼差点忘了沈融存在，未及上前，就见萧元尧从马侧拿出长弓，拉弓搭箭一弦三发，指骨松开刹那，对面那些护着王旗的人就连爆了三个血窟窿。
沈融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萧元尧的气势一瞬间变得阴冷起来，他原本是用左手拿刀右手箍着他，现在却换了手臂，龙渊融雪被倒到了更擅用的右边。
系统也安静了，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呼吸沉沉，从猩红缝隙中，隐约瞧见了男人脖颈上绷紧起伏的经络。
然后耳边就是无尽风声，还有无数刀枪碎裂的动静，不论是将军的剑，还是士兵的刃，不论以往吹嘘自己的武器用了多少年又是哪位名匠锻造，而今全都成了一堆废铁，断口平整，有如软泥。
萧元尧一言不发眸光死寂，一路杀到红海中央，当着数十位天策军将领的面，将方才放箭之人从腰部削成了两半。
犹嫌不足又斩首断臂，颌骨紧绷将已经死透了的人攮了无数血窟窿，才喘着粗气停下。
血液飙飞了他半张脸，还有一些溅到了披风上，沈融侧脸濡湿，摸了摸，触到一点透进来的粘稠——是人血。
两军冲突从来残酷，战场对阵更是什么死法都有，但他们刚才只是打群架没有动真格，正如萧元尧所说，天策军从来刀刃朝外，杀自己人那是罪大恶极。
但现在，一个汉人被另一个汉人杀了，就在他们面前被剁成了数个肉块，纵使见过死尸无数，但死的这么惨的，还是平生所见第一个。
再细看，才发现萧元尧手中神兵滴血未沾，将人骨头都砍碎刀刃也不曾卷裂一分。
更远处，那些年轻部将亦是倒手换刃，原本刀背警告三下而今只剩一下，更有甚者直接朝着王旗杀了过去，连演都不演了。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天策军懵了，北凌王的人也懵了，萧元尧明明没有中箭完好无损，怎么会突然暴怒杀人？
萧元尧还没停下，接连杀了七八个围在那死尸身边的，又将那头颅用刀尖挑起，一个个甩向了天策军深处。
萧元澄原本带着雪狮子跟在乌尤骑兵附近，又忍不住担心萧元尧，刚策马混进前方神武营队伍，就看见数个断首抛起重重砸落在地。
战场混乱，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披风半落身前的男人。
他甩落刀刃红白脏污，策马行过之处是一片倒仰退避的身影。
相隔人山人海，这是萧元澄第一次打骨子里害怕萧元尧，他恍然回神，当初在马场外那一鞭子究竟有多轻，几乎可以说得上柔和。
天策军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杀神带着无数魔兵觉醒，原本打群架的氛围变得森然压抑起来，几十万大军重重包裹，这其中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对抗的是谁？
只知道随着前兵不断向前推压，压的越近，赵树赵果等人就越发收不住手。
沈融：血。
系统干巴巴：【宿主别怕，男嘉宾会保护你的】
沈融：谁被杀了。
系统：【一个朝宿主放暗箭的人】
沈融闭了闭眼睛，感受到四面八方围追堵截，在战场上，杀红眼就是几个呼吸的事。
他听见萧元尧用刀抵挡了数个袭来的兵器，有人闷哼受伤有人高声怒喝：“这是天策军！是天策军！不是匈奴！你疯了吗！”
沈融听不到萧元尧说话，只能感受到他机械抬起的臂膀，而后挥刀猛地落下。
所有动作都被放慢，在那名试图唤回萧元尧神智的天策军将领眼中，那把骇人神兵即将划破他的脸庞，但下一刻，一只冷白如玉的手自男人胸前伸出，脆弱如竹骨，却轻松止住了杀神的小臂。
近前的人瞳孔骤缩，萧元尧把沈融护得太严实太安全，他们全然不知这匹马上有两个人。
这只手更给他们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它太过干净柔软，和整个失控的战场格格不入，它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偏偏就这样以一种绝不可能的姿态刺入所有人的眼球。
因为太过违和，已经叫人升起了一种诡异心颤之感。
沈融控着萧元尧的小臂，将龙渊融雪缓缓收回来，而后掀开一点猩红披风，露出一张绝代风华盛世太平的脸。
任何人，任何事，叫这张脸上抹了血污都是一种罪过，赤霄忽地行进几步，所有人举着刀刃猛地朝后退却。
菩萨像后是怒目魔神，浑身清灵竹骨偏控着钢筋铁臂，萧元尧变得无比听话，方才的虐杀仿佛惊梦一场。
系统：【试试，叫所有人都听话】
天策军万千刀尖环围，沈融自怀中摸出了一块黑色令牌，其下缀着和天策军翎羽一样的红色流苏，令牌发旧，上头有不少划痕纹路。
他开口驭马，赤霄抬动马蹄。
北方水也，其禽玄冥，噬厄镇煞，天命所归。到现在，沈融终于明白了萧云山的用意。
令牌小小一块，对着无数刀尖，天策军的视线开始发颤，黑色玄鸟挥舞雄丽双翅，尾部翎羽尊贵傲慢。
——是北凌王做梦都想要的天策玄鸟令。
是所有天策军哪怕化成灰也认识的东西。
这块令牌背后的意义太过古老，是一手整合天策军的一代主将所制，天策的天是天子的天，策是萧连策的策，不论是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就算是北凌王也一样。
沈融一手按着萧元尧的刀，一手举着令牌缓缓而行道：“可认识？”
红海分开，露出一条通天大道，刚刚调起沸腾血性的天策军如被漫天冷雪盖下，刀剑收束，腰背伏着只敢抬起幽黑眼睛。
老将军走前告诉他们，这一去或许不能再回，但玄鸟令在哪里，天策军就在哪里，将来不论谁拿着令牌，那人都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北凌王倚靠强权施压多年，不过叫天策军面上顺从，他在找玄鸟令，天策军又何尝不是在找玄鸟令？
玄鸟飞向何方无人得知，但十几年过去它又飞回来了。
黄沙弥漫，萧元尧视线落下，他看着沈融手里的东西，眸光半晌不曾转动。
沈融愠怒抬高声线：“现在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叛将逆贼，他是天策军后代，是萧老将军的长孙，他从未想过用令牌控制你们，而是发家顺江，短短几年从底层行伍到掌管四州，得先帝亲封靖南公，又被当今天子倚仗，派其镇守边关抵御匈奴——”
“到底谁是叛贼谁要造反，天子已经登基，北凌王此时回京心思昭然若揭！待到他杀了天子夺权之时，你们是不是也要做他的手中刃？”
杀天子，谁担得起这样的千古骂名！
但这不是令天策军最震惊的事情，他们越过令牌，越过沈融，目光雪片一样的落在了萧元尧身上。
那无边无际的萧旗代替了王旗，巨型大纛就插在战场中央——一如当年飒飒威武。
“玄鸟令在此……玄鸟令在此！”
天策旧将鬓生华发，一道道呼喝涟漪一样蔓延，北凌王手下惊慌失措，局势瞬间大幅倒戈。
玄鸟令的威力恐怖如斯，能叫大军分海刀剑掉落，能把人一瞬间拉回十几年前某个看似寻常的分离时刻。
那时候他们尚不懂老将军的悲哀眼神，直到京中传来“谋反”消息，天策军仓促换了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家主将，而萧老将军告老还乡，曾说要一生战死北疆沙场，最终却沉睡在了江南桃源深处。
一别经年，萧元尧眉目间有故人之姿，原来真的是故人后代。
沈融掌心洇出潮冷汗水，面上却如雪山静谧：“是戴着镣铐做北凌王的爪牙，还是延续天策精魂回归正途，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们选择。”
一人落剑而千万人落剑，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天策军只认玄鸟令，不认北凌王！”
沈融喉咙吞咽眼尾洇红，萧元尧护着他，他也牢牢护在萧元尧身前。
视野所及一片跪伏垂首，盔甲摩擦似能传出千里大漠。
“——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

第126章 绝杀无界（上）
读史书文字，永远比不上亲眼目睹震撼。
一步步走到今天，困难也有，危险也有，但更多的是不得已。
就连沈融都不知道萧家底细，更何况是其他追随者，只当萧元尧底层出身，不管走到哪都要被人笑话出身草莽，他也从来不说，对那些胡诌置之不理。
萧元尧的确成功了。
他白手起家从五人行伍到如今千军万马，没有对接天策军之前，他已经有了争霸之势，沈融觉得比起一个拿着令牌堂而皇之宣告身份的将门之后，而今带着不输于天策军的队伍更叫人心服口服。
天策军一退玄鸟令，二退萧元尧，这一退不是因为他是萧连策的子孙后代，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带给所有人的压迫感和威慑力，足以叫天策军为之胆寒。
系统的高分贝刺激叫沈融头昏脑涨，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被自家老大裹着上了战场，之后的一切都如快速翻过的书页——天策军一代主将之孙，天子亲封戍边将军，萧元尧的身份金边之上再镶金边，从内到外都叫这些人跪的心甘情愿。
系统连续提醒沈融心律失常，此时此刻他哪里平静的下来，手腕却被萧元尧抓住，仔仔细细重新塞进了披挂后面。
他半揽沈融，刀拍胯下马匹，低沉沙哑的嗓音灌入耳蜗。
“我父亲给你的？”
沈融嗯了一声。
萧元尧：“我就知道。”
沈融侧首：“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什么？说我家道中落半生飘零，祖父被贬弟丢母死？”萧元尧轻轻吐息，“我不和你说这些，失去的不能再来，让你同情毫无意义，还会叫你和我一样痛苦。”
沈融眼圈红红：“我现在也很痛苦。”
萧元尧滞了滞，没说话。
要不是人多，沈融真想一口咬在萧元尧脖子上，他呼吸抖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梁王安王，北凌王和朝廷，整个大祁都是你的仇人，你胆子大的不得了，打落牙齿和血吞，要不是我带了令牌，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到我能给你一切的时候。”
沈融：“……什么？”
萧元尧一字一句：“天下权势，尽在我手，到那时候过往磨难可当戏文说与你听，要是还难过，转念一想‘萧元尧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便会觉得苦尽甘来，心中释怀，再不为我郁郁。”
和你分享权势地位，为你铺平飞升之路，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踏掌上马极尽宠溺，唯独苦难一项，萧元尧自己生吞，不让沈融沾染分毫。
爱一个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拿得出手的模样。
“不过祖父的令牌当真好用。”萧元尧低声，“祖父助我，你也助我，要是他能看到你该有多好，便会欣慰我也有人疼了。”
沈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升温，这个男人三言两语说尽了好话，让他抓不到一丝错处，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被魅的不知今夕何夕。
话语间马匹踏过退开的天策军，尽头正是一脸复杂的卢玉章等人，赵树赵果还好一点，真正从底层来的陈吉孙平等人完全神魂出窍。
在这几个得力干将的眼中，那就是他们老大本来就很牛逼，现在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天策军的继承人，比封公更厉害的是人家祖上就是公爵出身，若祖父不曾卸甲归田，自家老大高低都得是个世子爷。
那什么军二代，什么这王那王，萧将军家里是真的有军权！他们都该给自家将军下跪！凭什么以前还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王坟头草都三米高了，现在还能被拉出来来回鞭笞。
现如今两边人打着打着忽然发现是一家，赵树赵果更是捶手顿足：“都说了别下狠手，尤其是你！姜大！刚才不拉着一点大刀都要砍到人家头上去了！”
姜乔自知理亏一声不吭挨骂，眼睛却追着沈融身影担心沈公子有没有受伤。
大军人数众多，玄鸟令一出天策军自是高呼应和，但有的人却面色冷凝浑身冰凉，萧元尧本就自带兵马，而今又得天策军拜大将军，士气高涨势不可挡，要是现在杀不了他，那以后更难以接近。
天策军中一小部分暗流涌动，北凌王手下强行克制心中恐惧，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拖到王爷大事做成。
——杀光无界谷折断天策军主脉，绝不能叫萧连策子孙后代独掌大权，否则大祁危矣！
军中骚乱再现，北凌王在天策军中十几年的布局不可能一朝溃散，萧元尧战场嗅觉敏锐，回身眸光冷厉漠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清理门户迫在眉睫，只是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元尧：“神武军随我继续西行，其余人等原地驻扎，若遇暴乱闹事者，当场格杀勿论。”
赵树赵果一马当先：“得令！”
沈融隐约听见还有冲杀之声，这场认主之战乱的要命，萧元尧甚至还拔了两次刀，待周围只剩风声，沈融才被允许露出视线。
萧元尧：“方向可对？”
沈融：“对，后面怎么回事？”
萧元尧：“有人想杀我们，我把大军留在原地了，若是北凌王随身带了队伍，恐怕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沈融沉沉吐出一口气：“打就打，谁怕谁！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都这么不要命了，北凌王焉能和你相比？”
在吹老大这方面沈融可是认真的。
萧元尧舒服了，他高扬马鞭，倾身狠狠蹭了蹭沈融侧脸。
日头高升，一骑二人，斜影与流沙一起滚动，其后众多亲随，皆往无界谷而去。
-
山野寂静，似有恐怖吼声从远处传来。
无界谷外重兵把守，谷门狭窄易守难攻。
北凌王策马而立，眸光落下道：“近来可有人靠近这里？”
看守回道：“禀王爷，无人靠近，里头的人进去就没出来过。”
北凌王：“本王返京在即，不太放心天策旧人，是以特来问候问候，免得到了京城还日思夜想难以心安。”
看守低头：“是。”他和旁边道：“带上火把锣鼓，多拿一些。”
北凌王看着他们动作：“怎么，无界谷有异动？”
看守脸色有些为难：“倒也不是人的动静，那些人进去就像死了一样再没见过，只是近些年里头野兽越来越多，若不是这处天险，估计早都冲出来了。”
无界谷两边是岩壁高山，山体嶙峋，就算是岩羊也摔死过数个，唯有两山交接处有一窄口，自窄口而入才能看见里头乾坤。
不过也就是一条无人走过的河谷，再往深里荒石草木愈多，往往有豹子野熊已经近在眼前，肉眼都难以捕捉。
看守小心道：“王爷有所不知，近些年里头野物都像是集体发春一样泛滥，前些日子还有豹子从背后扑人，要是不拿锣子火把实在是危险啊。”
北凌王笑开：“原来如此，这野物不能开荤吃人肉，一旦吃了人，闻见你们的味儿可不是被引过来了？”
看守不寒而栗，只点头哈腰带路：“王爷说的是。”
走过窄口，河谷显露，说是河不过就是一条不知从哪来的涓流，正是因为此处有水源，才能吸引猛兽争抢地盘。
一群来人弓箭大刀装备齐全，而往里关人的时候却只给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
北凌王随从上前低声道：“王爷，这些人野性难驯，又都是天策军里的硬骨头，这些年过去估计还有不少残部，王爷还需小心为上。”
“他们想要为萧连策鸣冤，恨不得生啖本王血肉，本王下令也少有听从，这些年本王不是不懂安抚，奈何对面全是一堆又臭又硬的石头。”北凌王摩挲剑柄，“就和整个萧家一模一样，全死绝了才不会碍眼。”
有人奉承：“这天下都是大祁的天下，萧家当年再势大，如今不也一样隐入尘烟？”
说的没错，古往今来世家败落者不知凡几，少有能回到当年荣耀，要不是萧家出了一个萧元尧，像当年那样满巢倾覆，的确是几代人都缓不过这口气。
北凌王策马踏过河滩，驻足看向无界谷深处，半晌唇角微微牵起。
其实他才是最像父皇的孩子，父皇胆小，忌惮萧家拥兵自重，又忌惮自己的亲儿子，将梁王封到了岭南附近，又把安王封到了顺江周围，看着他们互相消耗牵制，又一脚将他踢出京城，让他在大漠跪了整整十五六年。
那么宝贵的太子之位，却留给了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贱婢之子，他这一生都想要将权力握在掌心，但据说死的时候极不体面。
真是个自私至极的人啊，北凌王大逆不道的想。
不过现在好了，父皇死了，这天下依旧姓祁，祁冕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穿上龙袍坐上龙椅，若不是南边那个杀神，他有何胆量与他相争。
想到萧元尧，北凌王神色就阴冷许多。
皇家人对姓萧的一概看不惯，祁冕这么依赖萧元尧的兵马，难保萧元尧不会成为下一个镇国公，所以这个皇位应该他来坐才对，父皇老糊涂了，就算是为了大祁国祚，也该改立他为太子。
不过也无甚关系，不当太子也能当天子。
远处高草丛似乎有什么动静，北凌王抬手，身旁有人递上锐箭，他娴熟拉弓，眼眸微眯对准了猎物。
……只要所有人全都死光，也总该轮到他了。
一箭射出，草丛猛烈晃动一瞬，随从立即上前，过了会面色微恐的抬着一头野熊出来了。
北凌王皱眉：“本王明明看到了人影，怎么是个熊瞎子。”
这无界谷向来邪乎，除了野兽吼叫，半夜偶尔还能听到哭声，是以看守都不敢随意进来，有传无界谷深处乃是地狱阎王殿，里头全都是成群恶鬼。
“王爷请细看。”那人抖着手指。
北凌王探身，瞳孔微缩了缩。
这的确是一头熊，却已经死去多时肚腹全被掏空，里头居然是树枝杂草填充，熊皮之上还套了一层人的破烂衣服。
有人点着火把凑近燎看，忽的惊骇出声：“王爷，此乃天策旧军的冬衣，是人的衣服穿到了熊身上！”
北凌王抬起眼睛，耳朵忽的一动，宝剑出鞘，速度极快的劈断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截小的不能再小的树枝。
“枯枝坚硬，头部尖锐，这是有人刻意削出来的暗器！王爷，这附近有人！”
北凌王环顾四周，草木皆兵，他轻声开口：“区区树枝，何以穿透你我盔甲，垂死挣扎，不见棺材不掉眼泪，本王好好的兴致全被打搅了。”
他剑出鞘再没归位，而是紧紧握在手中，嗓音低缓带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天策旧将：老子只是出不去，不是杀人手生了：）

第127章 绝杀无界（下）
纵使被关在无界谷中的人手无寸铁，也能叫北凌王手下心生忌惮。
比起这枯枝做的暗器，他们全副武装如临大敌显得极其可笑，顺着暗器射出的方向追过去，除了一堆灰白乱石什么也没看见。
这里有被掏空内脏伪装成人的野熊，也充斥着明明有人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惊悚，又因主子命令在先，是以只能壮着胆子往无界谷深处而去。
乱石，杂草，还有一些被损毁的陷阱，那最初的树枝暗器就像是所有人的幻觉，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有人存在，只有一些野兽骨头，零零碎碎分布在脚底下。
远处传来怪鸟的叫声，后头几个随从驻足回头，下一秒脖子一痛，抬手只摸到了一片血红。
肉体倒地发出的沉闷声音叫前人接着回头，于是连续被刺中主脉，招式野蛮杀意尽显，一时间队伍散乱四顾，骇然惊怒之下举刀冲杀，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王爷请看！”做了几年看守的人拔下尸体上的枯枝道，“这是边关独有的一种铁刺树，极其耐寒耐旱，无界谷中也有此类树种，将拇指粗细的树干钻空，再辅以破布条子就能做成简易暗器！”
北凌王：“哦……倒是能耐不小。”
看守又道：“但这东西到底简陋，能一下刺穿脖颈，必定要在近前才行。”
北凌王侧目：“那为何找不见人，难不成还真是恶鬼作乱？”
众人脸色纷呈，北凌王又开口笑：“装神弄鬼，你们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千人，本王带着你们来不是给几百个野人当活靶子的，既然这个东西只能近前发射，说明他们就在周围。”
他抬手指向周围一圈复杂地形：“拉弓搭箭，连射三轮，射完再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值钱‘猎物’。”
“是！”
他们往上走，正处于上势，而方才经过的地方靠近谷底，从上向下而射不费吹灰之力。
三轮乱射过后，一些箭矢扎在石缝里一些扎在土地上，无界谷大部分地方充斥着灰白二色，他们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射中什么，但王命在先，也只好小心上前收回一些箭支，又到处搜索有无尸体。
人群散开，有人忽地踩到一片什么，以为是软泥地却动弹不得，仓皇低头，就见一个披着灰色豹皮的干瘦人影从地面隆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这一幕的惊骇程度不亚于直接见鬼，只见那个“豹人”硬生生拔下扎在臂膀上的箭矢，拉着北凌王兵卒砸在山壁上，又举高那蘸着自己鲜血的流箭，恶狠狠的朝他面庞扎去。
与此同时，前方又传来了惨叫，北凌王手下左右惊看，只见上方无数乱石滚下，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特意推落。
这些石块巨大又毫无规则，除非经年累月的布置，否则绝不可能集中在山顶，他们被引诱至此，又遭声东击西，纵然人数众多，一时间也死伤大片。
以命搏命，以杀止杀，各个悍勇，哪怕被关了几年也能做到这种地步——直到此刻，北凌王的手下才明白为何主上如此忌惮天策旧将，又将这些人关到这里任由其自生自灭。
无界谷中鸟群惊飞，同一片赤阳之下，萧元尧和沈融正抵达无界谷外围。
系统：【即将到达目的地，请宿主注意人身安全】
系统一般不会特意提醒“人身安全”，它这么说一定是前面情况不容乐观，果不其然翻过一个丘陵，便看见了两座拔地而起的高大山脉。
山脉外还有兵卒驻守，看打扮全都是北凌王人马。
沈融心中沉沉，和萧元尧道：“找到了，他就在这！”
萧元尧：“你待在这，我过去看看。”
沈融一把拽住他：“不行，路是我带的，万一里面有埋伏怎么办？我和你一起。”
这可是称帝关键剧情点，他们从南到北经历这么多事情，沈融不允许这个时刻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系统这么大力提醒，沈融怕这里头还有别的事儿，万一萧元尧爆冲，他在一旁好歹还能拉住。
萧元尧拗不过他，只好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这才喝令马匹，带着神武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下去。
乱战骤起，一句交涉都没有，北凌王留下的兵卒也不少，萧元尧这次压根没客气，蒙着沈融眼睛一马当先杀出了一条血路。
待到无界谷之下才发现里头另有乾坤，北凌王的亲随又如何与神武军精英对冲？沈融没看见拼杀惨状，但能听见不多一会响起的求饶之声。
惧怕死亡是人的天性，如果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不知道需要多么强大的信念，很明显，北凌王的人马远远没有修炼到这个境界。
他们虽然不认得萧元尧是谁，却能看的出来对方穿着汉人衣服，于是觉着只要投降就能被放过，萧元尧在无界谷入口处转了一圈，又走到他们面前。
就连沈融都以为他会先问这是什么地方，不想萧元尧居高临下道：“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北凌王亲随俱面色惨白愣住，不及呼喊哀求，神武军就已经拔刀重重围上。
沈融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萧元尧是天子预备役，是要做皇帝的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北凌王带着这些人在边关作威作福多年，无界谷又这么阴森冷僻，不用细想都能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又想起那些失踪的天策旧将和系统的催促，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沈融心头。
刀尖攮入肉体的声音深沉又阴森，萧元尧没有骑马，步行执刀进了谷内。
及至此时，他依旧没有问沈融来这里干什么。
他也不需要问那些人北凌王去了哪里，萧元尧是一个骄傲到不让沈融同情自己的人，他已经成长到了权势之巅，强大到不需要解释铺垫——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沈融在脑内掐着系统摇晃：现在到了没有！关键剧情点是不是这里！
系统言简意赅：【去找无界谷的最高山，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
最高山。
形如鹰嘴，是以叫鹰嘴崖。
肉搏，抢夺，反杀，是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天策旧将悄无声息极致缄默，如果仇恨可以凝聚成实体，恐怕此刻无界谷上都是阴沉黑云。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早就摸清楚了无界谷的地形，他们打磨石块，用石刀来削暗器，又制造陷阱抓捕猎物，几乎茹毛饮血的生活了好几年。
……
当年之事有几人能明白其中阴险，将军一生为天子征战沙场，最后一战以少胜多打的整个匈奴种族几乎腰斩，却在关键时刻不得不得应诏返京，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他们从最初的困惑不解到犹疑不定，直到朝廷派了一个皇子来当主将。
临阵换帅乃是大忌，北凌王一心想要叫天策军为自己效力，却疏于乘胜追击匈奴，反叫其再度壮大，几乎摧毁了天策军用血肉铸就的所有功绩。
这些年打了歇歇了打来来回回折腾的没完，有人便想独自领兵继续完成老将军的遗志，不想刚有动作就被疑心谋反，若是不服轻则贬斥重则关押无界谷。
他们逐渐明白，北凌王就是一个极度自私又胆小的人，本性还带着天家子弟的狠辣，这样的人不适合当一军主将，更不适合来戍守边关。
从北疆飞去京城陈情的折子雪花一样，却自始至终无人理会，边将苦守城池十几载，不过是朝廷某些大官轻飘飘的一句“天策军又在闹事”。
闹吧，闹吧，天策军和北凌王不和，何尝不是隆旸帝的一种制衡手段？他不喜欢成年皇子，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的皇位，偏偏最后死了，继承皇位的人是他最看不起的太子。
是非罪孽一场空，除了给大祁留下一地鸡毛，其他什么也没有。
鹰嘴崖上血撒满地，天策旧将夺刀夺枪，眼神黑幽幽的盯着被重重保护着的北凌王。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定义，就算是绝境，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风声鹤唳之间，北凌王抬手合掌：“好、好、好！真不愧是萧老将军带出来的亲将亲兵，本王不杀你们给你们栖息之地，你们反倒要杀了本王，怎么，杀了本王萧老将军就能回来吗？”
悬崖之上，身披兽皮的人依旧无声。
北凌王眯起双眼，居然拨开人群缓缓向前。
“成王败寇，萧连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官场迂回，为了边军粮草更是三番两次与朝臣争吵……这粮草岂是能吵来的？得维系关系，再三请示，镇国公府绵延数代当年何等荣耀，腰背弯一弯和父皇说点好话这不就有了吗？”北凌王忍不住笑，“可惜镇国公和你们一样又臭又硬，告老还乡已经是父皇仁慈。”
一支流箭再度射出，北凌王偏头躲过：“瞧瞧，不就说了镇国公两句坏话么，你们就只会欺负本王年轻，怎么不去屠了那左相，当年的事他可没少出力。”
北凌王左右随从高声怒斥：“猖狂叛将还不束手就擒！”
对面是数十个站立人影，几乎瞧不见黑发，无界谷并非没有关押年轻人，只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四五十岁。
他们自年轻时就跟随镇国公，见过天策军最辉煌荣耀的时刻，是以不论谁再来当天策大将军，他们都觉得不够格。
更不用说眼前的北凌王，他们看透其笑面虎的本质，知道只要束手就擒，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不过他们也老了，是该死了。
北凌王收了收笑：“本王现在可没时间陪你们玩，剩下的人在哪里，说出来可留全尸一具。”
对面人群甩了甩刀尖血迹，一个接着一个再度冲了上来，前方被围背后悬崖，侥幸活到此刻便更要死得其所，明知道是同归于尽的结局，仍旧前仆后继要杀了搅浑天策军的人。
他们气势凛冽，北凌王人马未战先怯三分，北凌王执剑劈开一道残刀，皮笑肉不笑的讽道：“力道不够啊，将军尚能饭否？”
他以剑逼退几人，“本王给你们找的这个地方如何？不缺吃也不缺喝，冷了还能有皮子穿，何至于对本王恨之入骨？就因为本王比不上萧连策？”
谁比得上萧连策，萧连策对天策军来说就是天上月光，是所有天策军的敬仰，所制玄鸟令时至今日依旧能叫人见了听话，可见当年风流英雄人物。
北凌王语气低幽转冷：“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所以才害了镇国公啊，天策军只知主将不知朝廷，惹父皇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将军一心为了大祁！”忽的有人沙哑开口，“皇帝不信任他，是皇帝的错，你们都是一群伥鬼，趴在将军身上吸血！”
北凌王缓缓变得面无表情。
“你和皇帝一样自私懦弱，区区匈奴，何至于十几年不能覆灭？若是将军在此，哪有你叫嚣余地！”
有一种人，他可以接受自己胆小怕事阴狠自私，却不能接受这件事被旁人点出来，北凌王扯扯嘴角：“哦……本王不如旁人，可本王马上就要归京，下一个天子就是我，萧家如何，天策军又如何，杀了你们，再宰了靖南公，待到回京，明年这个时候刚好赶上给你们祭酒。”
他抬手举剑，“想来你们关了这几年，还不知道靖南公是谁，靖南公就是……”北凌王说到这里忽地止言，“等你们下去问问镇国公，帮本王打听打听他们有无九族关系。”
他率人步步向前，天策旧将巍然不动。
距离缩近，退无可退，石屑掉落鹰嘴崖，背后忽地传来道道暗器声音。
还是树枝，数不清的尖锐数枝流箭一样飞来，密雨一样打在北凌王随从的盔甲上，盔甲坚硬，刀剑都不能砍破，更遑论这种木头东西。
以卵击石，玉石俱焚，除了一腔孤胆，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鹰嘴崖四周无数伪装人影显现，透着血气和戾气，北凌王余光扫过汗毛微微倒竖：“原来都在附近，倒省的本王去找，速去解决掉，谁杀的多，本王登基就给谁封候！”
恶战一触即发，鹰嘴崖四周喊杀震天，北凌王手提宝剑朝白发老将刺去，又被黑发人挡在前面，手无寸铁便双手紧握剑刃，北凌王瞳孔微微颤动，眸光闪过阴狠之色。
他猛地收剑想要划断来人手指，不想对方先行放手，叫他力气落空身形倒退几步。
“早瞧出你不是带兵的料，而今看来的确不过如此。”那名三十多岁的天策军从地上捡了一把卷刃的刀：“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以血肉铸就天策精魂，虽万死不忘旧主栽培。无以为报，只能手刃仇敌，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觉得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乱石跌落，险象环生，北凌王几十年独修剑术，对上天策精锐居然也能不落下风。
他尤不敢掉以轻心，越是怕死越是谨慎，一步步将人逼至高山边缘，脸上才显露无边恶意。
“是本王赢，是本王活，你们这群叛贼也的确不过如此——”他猖狂道：“下去帮本王问候问候镇国公，也不枉天家与萧家相交一场。”
他重剑落下，对面下意识闪避，身后却空无一物，于是身躯骤然凌空倒去，北凌王笑意刚刚升起，袖口就猛地一重，原是跌落的人死死抓住了他的长袖，就算死也要拉着北凌王垫背。
他即刻挥剑斩断衣袖，额头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然而不等脸上扭曲之意平顺，一道破空风声猛然从侧边袭来——
乱战之中，谁又能分得清谁是谁，北凌王抬眼，就见那原本要摔死鹰嘴崖的天策军被硬生生支住身躯，穿做衣裳的熊皮豹围之后，是一杆在悬崖边猎猎飞舞的萧旗。
那旗帜不算小，应是千人队伍的营旗，旗杆有手腕粗，和一个成年男人差不多高。
它就那样斜插在鹰嘴崖上，在狂风中稳固如铁，被挡住的天策军反应迅速，腰身一个用力又反杀上来。
北凌王连连后退，又要顾忌眼前，又余光四看，萧旗对他而言就是噩梦，初到北疆那些年费劲力气，才用王旗换了漫天萧旗——但现在，这个鬼东西又出现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他下手愈发狠厉，已来不及去斩杀天策旧将，眼睛着了魔一样盯着那鹰嘴崖上的萧旗，几步上前就要将其斩落崖下。
不想周围天策军疯了一向扑杀过来，更有甚者以肉身护旗，北凌王脚下无法走动，低头看去，两个额头满是血迹的人拖着他，哪怕被他的亲随砍在手臂上也死不松开。
总有一个时刻，会叫人心底产生不可战胜的惧怕，北凌王双腿无法抑制的颤抖，剑刃即刻就要斩断脚下人的头颅。
这一剑没能落下。
反被一股巨力拍开，这一下叫他整个人都往后倒，抓着他腿的两个天策军也被揪起往反方向一扔，没有预想而来的疼痛，而是被一堵人墙接住，被养的结结实实头发乌黑的神武军埋头看来。
“兄弟，没事吧？！”
叫一声兄弟也不为过，原是老将为保小将冲杀在前，半途小将又来护着老将，抓着北凌王这种危险动作，全都是尚算年轻的天策军来。
他们大脑发蒙，看着眼前陌生的人陌生的盔，那头上的白翎那么干净，翎羽柔动丝毫不折。
又有一张极致漂亮的脸冲入视线，眉头紧皱满目担忧的问着什么话。
他们耳蜗嗡鸣听不清楚，几个瞬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升天，否则怎么会看见天上的神仙嘘寒问暖。
无界谷山峰难寻，谁知何处是最高的山？
引沈融和萧元尧来此的不是系统，而是天策军这一路流的鲜血。
骚乱之中，沈融深吸一口气大喊：“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所有附近的人都朝他看去，沈融高举玄鸟令：“不必死拼！这是天策玄鸟令！萧将军带着援军来救你们了！”
玄鸟令，萧将军。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听见这两句话连在一起。
鹰嘴崖上集体死寂一瞬，北凌王眼眸睁大，目光扫过沈融，贪婪的钉在玄鸟令上不动了。
……玄鸟令出，万军归一，谁手里拿着这个东西，谁就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然而那玄鸟令周围是白发，是黑发夹白，还有纯然的黑，三代天策军悉数凑齐，一脉相承，眼神如炬，叫人轻易不能窥取。
有人在北凌王身边大喊一声“王爷小心！”。
身后刀风传来，北凌王侧身闪避，这一下没有砍断他的脖颈，而是砍掉了他的发冠。
华冠碎裂，头发散乱，对天家子弟来说，这是极不体面的一幕。
北凌王缓缓回头，见一人影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不远处那些没有听见沈融声音，还在殊死搏斗的天策军。
他手中的刀子点在乱石上，轻轻一划石块就已经碎裂。
白刃黑背，削铁如泥，是龙渊融雪刀。
是靖南公萧元尧。
北凌王背后升起无尽寒意，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危险感知，这种感觉催促他转头逃命，然而脚步却钉在原地，心底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几个时辰前来报，靖南公前行方向尚在阳关，他又为何忽然来此，难不成就为了阻止他屠戮这些天策军？
为什么？
因为他也姓萧？
还是因为——他是萧连策的子孙后代。
神武军入阵将整个战局扭转，不仅撕开了已经杀红眼的天策军，还毫不留情将北凌王的手下一刀一命。
不收俘虏，不发一言，不予求饶机会，这支军队是天生的杀戮机器，是萧元尧和沈融万里挑一选出来的神武勇士。
北凌王：“本王明白了……你来救他们，你是个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干这种蠢事，萧连策和你是什么关系？旁支……直系？”
他看向萧元尧，三两息后，萧元尧眸光转回，掌心握着刀茎。
北凌王缓缓睁大双眼，像，太像了，这双眼睛，他年少时偷看仰望过无数次。
镇国公的车架停在宫门前，他十几岁刚从上书房回府，不巧路遇，下轿与镇国公行礼。
萧连策刚从宫里出来，回了句“五皇子安”，车帘里头动了动，一个半扎发的华衣小公子探了出来。
他虎头虎脑眼神如星，养的胖乎壮实，小小年纪就可见将门之姿。
“祖父，我来接您回府了！”
萧连策这才笑了笑：“福孙，还不问候五皇子？”
萧元尧趴在马车边上随手行礼：“五皇子安。”
萧连策无奈摇头：“福孙猖野，尚需驯教，五皇子莫要见怪，这孩子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祁凌微笑道：“无事，男孩野一点是好事，镇国公会起名，福孙为小犬，正和犬子之意。”
萧连策简短回：“贱名好养活，也就喊这两年，过几年他该不乐意了。”
……
北凌王嘴唇动了动：“你和镇国公长得真像啊。”
萧元尧开口：“为什么要杀他们。”
“……很难猜？”北凌王扯起嘴角，“那自然是因为本王想杀，他们全都是萧连策的死忠，对着一个死人忠心，本王要他们做什么？——哦，差点忘了问，你祖父可还健在啊？”
距离不算太远，系统在沈融脑海中转述北凌王的话，沈融倏地睁大眼睛，不及看过去，就听见了冷兵器于空中猛烈相接的声音。
系统：【宿主忍耐！】
北凌王大笑：“看来是已经死透了。你们都听到了没有？萧连策早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愚忠！不过没关系，本王送你们全都下去团聚，正好也叫镇国公看一看他的好福孙，如今居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沈融倒吸一口凉气。
随便北凌王怎么说，但他觉得自己来对了，北凌王这个疯子，萧元尧哪里疼他戳哪里，是觉得死的还不够快吗！
鹰嘴崖上刀光剑影，北凌王的剑不知如何锻造，居然能扛得住龙渊融雪几次猛烈相接，剑为双刃刀为单刃，但论杀人，还得刀子最快。
几息之间北凌王便已经被逼至悬崖边，身影即将倾斜时又被融雪刀挑了回来。
北凌王语速飞快：“你祖父刚直，你没学到他一分半点，反倒野性不改大逆不道，你们萧家离京时不就剩你一个福孙，怎么，你这是要镇国公绝后？”
萧元尧一刀劈下，北凌王佯以长剑抵挡，另一只手却忽的抽出腰间软刃，趁此破绽往萧元尧脖子划去。
“滑天下之大稽！男人有什么好滋味，不如你与本王分说分说，也好叫本王也体味其中妙意——还是说，神仙和凡人比起来，能用的更加舒爽一些？”
系统已经不敢转述了，沈融站在保护他的重重神武军中，朝着萧元尧大喊道：“别分心！他这是激将法！”
北凌王笑出声音：“好一对鸳鸯鸟，本王倒有些理解你了，这小神仙长得不比父皇后宫差多少。”
系统也怒了：【他喵的忍不了了！本统子要电死他！！！他这是羞辱宿主！羞辱！男嘉宾给我上啊啊啊！】
萧元尧身形凝滞一瞬，脖颈下划过一丝蛰痛，不出几息，几道血丝滑下浸湿衣领。
沈融睁大眼睛，不敢动了。
北凌王眼神略显癫狂：“原来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你的小神仙身在南地，名声都传到了本王耳朵，你和他睡过没有？他在床上叫——呃！”
他颌骨一阵剧烈疼痛，抬眼看去，萧元尧将龙渊融雪插在原地，手臂垂着，指节微蜷，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北凌王猛地提剑刺去，却没刺中，下一秒执剑的手腕就被抓住，这是命脉，北凌王又刺出软剑，剑刃依旧往萧元尧脖颈而去，却在半途被用手臂生生挡住。
萧元尧直愣愣的盯着他，瞳孔散的像个死人。
他动作略带木僵，却速度极快的抓住了北凌王的脖子。
抓着剑柄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北凌王的剑便脱手，萧元尧又徒手扯下那把软剑，用蛮力拖着他往悬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
周遭无人敢接近二人，北凌王的手下自顾不暇，神武军亦是大气不敢喘，唯有沈融眸子动着，生怕萧元尧一个想不开，拖着北凌王直接跳了。
“老大……老大你冷静，他这是故意的，你别理会，咱们已经及时赶到了！大家都还在！老大——”
萧元尧听着沈融声音，捏着北凌王的脖子又落下一拳。
他已经不满足刀刃带给他的杀戮感，非得要将这个人扯来扯去拳拳到肉，才能发泄心中那股子邪气。
这个人说的没错，他祖父的确早就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念叨萧元澄没有找到，说对不起他母亲这么好的儿媳，因为萧家，连累她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还有沈融，沈融的确是小神仙，也的确被他魅惑做了那床笫之事，虽未真正走到最后一步，可那些不该看的不该碰的，他全都看了碰了。
他不怕天谴，他怕天谴应到他爱的人身上，他也不怕祖父问罪，因为他找到了萧元澄，他会看着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样萧家就不会绝后。
他只是感叹世上怎么有这种人，能将别人来之不易的幸福放在脚底下踩，他能做沈融的上马奴，这个人却将他的心尖和隆旸帝的后宫相比——这就是世人眼中沈融的模样吗？
他想要把最好的都给沈融，怎么还能叫他担上这样的坏名声？
两个男人在一起，如果有人非要挨骂，萧元尧觉得他们该骂的是自己，是他动情，他引诱，他不择手段，为什么北凌王要贬低沈融，还有谁这么想？以后是不是有更多的人会这么想？
萧元尧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要想办法……想办法把沈融捧到天上去，所有人都不能诋毁他……
他一边思索，一边与北凌王扭打，说扭打也不算，这纯粹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暴揍。
萧元尧打一会就停顿几息，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神清明后又抬起胳膊，他将北凌王四处拖动，最后将人抵到了悬崖边上。
北凌王口鼻俱是血沫，眼神盛着一丝恐惧和疯狂含糊道：“气成这样？这可怎么办才好，得罪了镇国公的小福孙，父皇不得抽死我？”
萧元尧：“闭嘴。”
北凌王：“真怀念啊，镇国公意气风发，带着你出皇宫坐马车，我真恨，父皇从没有带我坐过马车——不过现在他们俩都死了，你我还在，有意思真有意思——”
萧元尧：“闭嘴！”
北凌王猛地抓住这个空隙，趁萧元尧不备一脚踹在他腰上，而后猛地翻起，将萧元尧甩向悬崖之下。
沈融立刻跑出去：“萧元尧！！！”
萧元尧抓住方才斜插在悬崖边的旗杆，眼神血红的将北凌王一把扯了下来。
两个成年男人挂在一个旗杆上，纵使这个旗杆有手腕粗也无法负荷，更遑论这东西就是插在石头缝里，也许下一刻就会松动脱落。
沈融心提到了嗓子眼，北凌王血条之厚超乎想象，用剑能招架萧元尧好几个招式，被按住打了这么久居然还一直在找机会反杀。
他是沈融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真正的强敌，狡猾奸诈又懂攻心，若是任由此人上位，那这段历史必将血流成河！
沈融甚至不敢走过去，脚步震动之声也可能打破那萧旗平衡。
他看不见萧元尧，也看不见北凌王，只知道旗帜没落，便是萧元尧还在。
鹰嘴崖边，北凌王紧紧扣住萧元尧手臂，他踩着他想要往上爬，手掌忽地又滑了一下。
是什么粘稠的东西正不断渗出，北凌王抬头看去，原来正是他方才割伤萧元尧的胳膊。
他蓄意割伤，萧元尧流血，所以他此时才抓不住。
要不是他想趁着萧元尧走神把他踹下悬崖，此时自己也不会被挂在崖壁上。
他的眼睛终于漫上恐惧，“本王不动，你也别动，咱们两个都能上去，你若敢动，本王死都会抓着你！”
萧元尧还是没说话，似乎在走神。
北凌王怒道：“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的神仙给你下蛊了吗？！”
萧元尧嘴唇张了张：“我想到了。”
北凌王：“……什么？？”
萧元尧呢喃：“还是要建庙，建多多的庙，金碧辉煌威武高大，要塑金身，画彩壁，我要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上去，所有人都不能诋毁他，谁诋毁，我杀谁……”男人目光落下：“就从你先开始。”
北凌王：“你敢杀我？！”
萧元尧手臂微微用力，上首的旗杆好像动了一下。
北凌王目眦欲裂：“你活够了本王还没活够！我要上去，你要死一个人去死！”
萧元尧忽骂：“你们祁家人，真不是个东西。”
北凌王愣住。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当皇帝真的有意思吗？……不如我也来试试？”
北凌王瞳孔骤缩，他觉得萧元尧已经疯了，他心底飞速盘算开口：“你让我上去，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萧元尧不为所动。
北凌王：“有关萧连策的事情！难道你不想知道吗？！当初朝廷和匈奴里应外合坑骗他打了一场血战！那场仗在草原上，死了他无数亲兵！这么多年多少天策军想去收敛尸骨，却找不到位置在哪，本王知道！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
萧元尧忽然：“祖父最喜欢的头盔，也丢在那里了吗？”
北凌王：“没错！”
萧元尧：“你们真该死啊。”
那一战叫萧连策受了严重腰伤，就连最终去世，都是被此伤所累。
萧元尧仰头看了看天，烈日当空，日晕炙烤，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北凌王听见萧元尧道：“不用你告诉我。”
北凌王愣住。
萧元尧垂眸，仿若看一颗杂草一样看着他：“我自有神仙来渡……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在床上的事情吗。”
萧元尧回想起什么美好场景一样，脸上终于浮现淡淡微笑，他与北凌王炫耀道：“我恨不得变成狗舔遍他全身，是我上赶着伺候他，不过你也不懂，毕竟就算在他面前当条软泥鳅，你也远远不够资格。”
北凌王惊骇：“萧元尧——”
萧元尧抬腿，给了北凌王当胸一脚，动作之重之猛烈，叫上首的萧旗猛地松动。
北凌王不可置信的目光愈来愈远，萧元尧脚尖借力想翻上鹰嘴，头顶萧旗却突然断裂，他整个人猛然闪落，下一刻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将军悲白发，沙头照忠骨。
那筋骨枯槁的手臂紧紧拉着他，晃神之间，以为其上是祖父严肃担忧的脸。
那只手后还有无数的手，各个染着脏污鲜血，五十岁也有，四十岁也有，三十几更是一抓一大把，他们将他一点一点从悬崖上拉上去，还不忘将萧旗端端正正地竖好。
周遭万籁俱寂，能听见鸟叫还有更远处的兽吼。
无界谷外有什么？不知道，或许一成不变。
无界谷内有什么？是新的历史，新的希望。
沈融额头突突跳的跑上前，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系统：【支持宿主随时读条，为完成一人之侧支线任务保驾护航（作法）（积分多多来）】
沈融语音轻轻：“天策军回家。”
一语惊醒众人，破破烂烂尚算完好，修修补补还能上阵——上阵杀敌，震慑四海内外，盼着江山稳固，而后卸甲归田含饴弄孙，这才应该是一个将军的结局。
或者说，所有将军的结局。
前提是他们得有一个好皇帝。
沈融看向萧元尧，萧元尧也望着他，二人相隔几重人海，眼神又紧紧相贴。
三王归一，军民拥簇，走到这一步死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力。
他知道，看见这群被关在无界谷的人，没有人比萧元尧更难过。
沈融声线微微颤动，夹杂万般情绪朝萧元尧道：“恭迎大将军得胜回营。”
时光倒回，天策军曾无数次喊过这句话，只是彼时此时人不相同，但又好像没什么改变。天策军精锐皆在无界，萧元尧杀了北凌王，拿来了玄鸟令，他是萧老将军的小福孙，也是他们新的主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众人齐齐抱拳，身形干瘦但眼神终于照进了光彩，他们可能还不太熟悉萧元尧，却能从他身上看见故人风采——这就已经足够。
“恭迎大将军得胜回营，大将军威震四方，光照千秋！”

第128章 猫狗贴贴
过往种种艰难恍若惊梦一场。
北凌王十几年不能叫天策军侧目，萧元尧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引人视线。
有的人是天生要当将军的。
但萧元尧早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比权谋心计无人玩得过他，比强悍体质更是位面翘楚，行至今天这一步，不知还有谁可堪为敌了。
系统：【恭喜宿主，我们的皇帝孵化项目已经接近尾声！】
沈融：你刚才鬼吼鬼叫什么积分？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系统：【叫了吗？没有吧，应该只是电流声（老实巴交）】
沈融：我叫我男朋友打你哦，他拳头沙包大：）
系统：【？（嗑到了）】
沈融还在感性的吸鼻子，觉得萧元尧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个人物就大步朝他走来，借着拥他的力道，在他脖子狠狠蹭了蹭眼泪。
沈融衣领都被蹭湿，此男才抬起头，他眼尾飞红眉目冷峻，揉着一股没有散尽的戾气和潮湿。
系统：【（kswl）】
这么多人，萧元尧还算没有太失控，他在沈融这里蹭完憋了不知道多久的眼泪包子，又恢复了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沈融：“……”
强者固然叫人心向往之，但铁汉柔情也实在是美味。
他咳咳两声，转身看向那群天策军旧人，就见这些在荒野求生中活下来的顶级选手瞪大眼睛，也不吱声，忠心到一定程度，哪怕萧元尧在沈融面前脱光衣服舞剑，他们也觉得大将军身材甚健硕之。
几名老将上前，看了萧元尧好几眼，才欲言又止道：“老将军如今安睡何处？”
萧元尧答：“离开京城，我们一路南下，寻得一地名为桃县，家父在十里桃源深处挖了墓冢，祖父就葬在那里。”
“如此……如此甚好。”几个人目光遥远，“比在这里受气好。”
萧元尧抬手，朝着几个老将军深深一拜：“家逢变故之时我尚年幼，但也从来没有忘记天策军，只是不能冒昧行事，随意举着令牌求各位照拂，而今得封公爵带兵归来，手上兵马拢共十五万有余，顺江南北四州尽在我手，幽州雁门亦有驻兵，如此才觉不愧于祖父教导，能堂堂正正站在诸位面前道一句‘将门之后’。”
系统：【开始了，这个男嘉宾他又开始了】
沈融远目：我就喜欢看他魅人的样子，我们老大这一波真情实意，完全是天赋流炫技。
老将经验富足，听到萧元尧手上有这么多兵，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庞大，粮草可够？朝廷能叫你们吃饱吗？”
萧元尧理直气壮：“家父极擅种田，家中存有余粮，江南废田皆已开荒，幽州又种了种子，我们都是吃自己的粮草，朝廷不能奈何。”
天策旧人进入无界谷五六年，正好错失萧元尧的飞速成长期，如今乍一听到外头消息，竟产生了一种神魂恍惚之感。
自己种田，自己养兵，凭借一己之力得封不亚于镇国公的公爵之位，萧元尧何止是振兴萧氏门楣，他是一脚踹破旧门造了一个更宏伟的门框。其中种种艰难险阻不为人道，只是现在脊背挺直站在他们面前，言语风姿比之萧老将军更甚。
“好，好好，小子有大出息！老将军得你为孙，不知道该在底下吹嘘多久……”众人又开始热泪盈眶，一时间情绪难控不能自已。
沈融太懂这种眼神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全村的希望。
正在一旁悄悄看，冷不丁又被萧元尧点名：“恒安，过来。”
沈融哒哒跑过去。
萧元尧摸了摸他的头发，与祖父留下的旧人道：“恒安是我此生挚爱，是我父亲满眼看中亲口承认，又烧香拜祖告知列祖列宗，想来祖父也能知晓我二人关系，望诸位不要轻信北凌王恶言，恒安少时就跟了我，我能走到这里，他居功甚伟。”
沈融两只耳朵都拉起了火车，他以为萧元尧要叫他过去认个脸熟，没想到此男一开口就直接出柜——什什什、什么此生挚爱！对面加起来都几百岁的大长辈，萧元尧都不考虑人家会不会吓厥过去！
果不其然，这些老将集体一震，显然大脑过载被萧元尧给冲懵了。
系统：【爱到这种程度再结芬，谢谢（kswl）】
沈融：啊啊啊啊啊你能不能给他电疗一下恋爱脑！怎么什么场合都在这炫！
不怪萧元尧炫，沈融在他心中就是天边皎月，雨后白云，不能受一丝一毫污染，北凌王开口乱咬叫萧元尧应激严重，逢人都要强调一句沈融地位。
在萧元尧还想继续输出之前，沈融一脚踩在了他靴面上。
漂亮青年得体又大方道：“他打架上头了就喜欢胡说八道，等以后各位多与他相处相处，就会知道咱们大将军还是很稳重的。”
萧元尧：“……嗯。”
沈融连忙转移话题：“来人。”
神武军立时上前：“公子！”
沈融缓缓：“去底下找北凌王的尸体，就算摔成一块一块也要拼起来确认是他，还有剩下这些死尸，找个地儿堆起来，别在这里污染大自然。”
“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应命令不经主将，萧元尧却一脸寻常，只剩天策军旧人瞠目结舌。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沈融的身份地位，心内震惊之余，与沈融对视时会不着痕迹避其锋芒。
挚爱与否只凭嘴一说，今日爱明日恨，何况二人皆为男子，唯有权势历久弥新做不得谎，难怪方才北凌王被打成那个狗熊样子。
……谁要是骂他主动交所有私房钱的媳妇儿，他也和谁拼命！
武将脑子直来直去惯了，在这无界谷待了几年，只觉得活着就好，其他事情都是浮云。
又看沈融皮肉细嫩衣裳干净便知被好好护了一路，越是金尊玉贵，越能显现出萧元尧为了养他花费了多大功夫。
很快，派出去的神武军回来禀报，顺手还攮了一些想逃跑的北凌王随从。
“将军，公子，鹰嘴崖下确是北凌王，他摔断了脖子，已经死透了。”
沈融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萧元尧淡淡：“死尸挖坑掩埋，北凌王，烧了吧。”
就算是现代社会，仍有一些人不愿意亲属火葬，盖因觉得挫骨扬灰太过残忍，不如全须全尾入土为安，更遑论这是古代，点火烧尸除非国仇家恨，一般人都不会做这么绝。
萧元尧却这么做了，而且没有人提出意见，天策军一脸大仇得报，神武营摩拳擦掌，反正杀人放火这事儿他们经常干。
无界谷的夜黑的不见五指，一群大男人合伙挖坑速度奇快，旁边架着干柴堆，里头有被关在这里的天策军捡来御寒的，也有北凌王自己拿的火把。
一把火起，功名消散。
今晨出门时一如往常，又怎知性命陨落比流星还快。
可能这个人这一生，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萧元尧得亲属眷顾，也渴望过隆旸帝的父爱，然而却在一次次被针对中逐渐看清本质，人性阴暗非一日可成，追功逐利面相凶恶的时候，早忘了当初笑萧元尧乳名“福孙”的寻常模样。
沈融站在火堆不远处，抄手看着火星点点化为烟尘。
系统：【宿主在想什么？】
沈融：在想因果循环往来报应，我给萧元尧的军队造刀造枪，在这些敌人眼中，我是不是也像罗刹恶鬼。
系统卡顿半秒：【惩恶扬善是美德，比起忽略不计的这群人，外面更多的人叫宿主活菩萨】
沈融一愣，随即笑开：你说的是。
沈融哪里知道系统卡壳那半秒差点把心理辅导书翻烂，恋爱系统最怕宿主产生心理问题，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导致宿主和男嘉宾恋爱谈的稀巴烂，最后宿主还拍拍屁股跑了，差点没让系统赔光积分。
沈融是它遇到过的最完美宿主，不但和男嘉宾顺利谈上了，而且还打出了事业支线，系统恨不得给他捧起来，求这个招财猫给它多招几倍积分改善贫困现状。
……回到当下。
萧元尧刚领命到边关就弄死了北凌王，还暴露了镇国公之孙的身份，以前杀二王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现在连北凌王也没了，朝廷就算养了一群猪，也该反应过来萧元尧不是什么好瓜苗。
牵扯到原镇国公府的事情，朝廷上下多少人心虚回避，而今萧元尧继承祖父衣钵在边关当起了大将军，一些人吓都要吓死了。
到了如今反倒不急，朝廷左等右等等不到北凌王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边关事变。
月沉日升，神武营东拼西凑了衣裳给被关在无界谷多年的天策军，又用随身酒精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沈融觉得萧元尧好像有什么心事，转眼间又见他和往日并无不同。
越过沙丘走过大漠，阳关的土城墙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果树吉平办事麻利，沈融和萧元尧在无界谷忙活，他们在阳关也没有闲着，北凌王一应亲随悉数被抓，绞手反绑跪于城墙下。
远远望去少说上万，而且很可能还没有抓干净。
沈融低声：“这些人还杀吗？”
萧元尧：“不杀。”
沈融挑眉：“呦，我活菩萨的事儿今个叫你干了。”
“咱们缺人，将这些人南北分开去种地，等我们找到矿坑，再叫他们去挖矿，这个活儿累，挖好了才能吃饭，吃饱了再接着挖，给他们圈一片地方，想活下去就要一直干活，正好改一改这些年在北凌王手下养起来的懒散毛病。”萧元尧轻飘飘地撂下话头。
沈融：“……”
这资本家真是叫你当明白了。
从无界谷带回来的人叫原本驻守在阳关的天策军轰动了一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萧元尧亮明身份马不停蹄的奔向西北，现如今得知真相，又狠狠提纯了一波忠粉。
想到自己居然阻拦大将军救人一时间都羞愧不已，想落泪又觉得丢人。再看萧元尧带来的那波部将，一个络腮胡将军得知真相当即开始抹泪，周围一圈也被影响，还各自借着袖口擦“马尿”，过了一会居然干脆抱头痛哭去了。
陈吉带头：“天杀的到底是谁抢了我们老大的世子之位！”
赵树赵果嗷嗷喊：“我们将军这些年不容易！不容易啊！”
孙平稳重一些，老大哥一样拍着众人肩膀：“没事嗷！都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咱！”
周围一群小兵红着眼眶高举拳头：“谁也不能欺负咱！”
从来钢筋铁骨的天策军看的目瞪口呆，连着刚被救出来的一群旧精锐齐齐行注目礼，没有记错的话，以前他们谁敢哭萧老将军就敢抬马鞭抽谁。
“新的大将军带兵是否有哪里不对？”有人小声质疑。
又有人更小声道：“其实我看见大将军偷偷在他媳妇儿肩膀上抹眼泪了。”
周围人：“……媳妇儿？？？哪位！！！”
天策军内部小声蛐蛐：“就那个……人群中最漂亮的那个男子，传闻此人乃神仙下凡，大将军直奔无界谷全是靠他指路，否则我哪还能见到你们，那狗日的北凌王拿我们当野狍子打啊！”
……竟是如此吗，众人远目。
“各位将军，来上药了。”林青络带着药童小分队上前招呼。
拉近关系最快的办法就是嗑同一组cp，林青络微笑服务：“那两个人好看吗？”
“好看……”
“般配吧。”
“般配……”
林青络满意点头：“等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咱们这位沈公子神通广大，主公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你们拍大将军马屁不能说他一个人好，得说他和沈公子天生一对才会事半功倍。”
这可真是奥义中的奥义，林青络这么说基本奉上了最终秘诀，虽然天策军众人还不太能理解两个男人的事儿——但纯嗑颜值，也能就着这点咸菜下半盆米饭。
大将军人帅心狠，沈公子人美心善，怎么能不算天生一对？
西出阳关，全是故人，萧元澄不知道又带着乌尤骑兵去哪儿野了，沈融抱回雪狮子跟在萧元尧身边。
“腿长走慢点行不行啊？”某人不满抱怨。
萧元尧停下脚步，回身把两只猫都抱了起来，雪狮子稳得一批，瘫着猫脸打了个哈欠，沈融两手一摊指指点点：“待会儿你去找林大夫包扎上药，别一天天把自己不当回事儿，下次敢扔刀子肉搏试试看。”
萧元尧哦了一声。
沈融抿唇，过了几息道：“回来路上瞅你心事重重的，怎么了，那个北凌王给你放什么毒话了？”
萧元尧半晌没音儿，待到无人僻静处忽然道：“我想找祖父头盔，还有祖父亲兵的遗骸。”
沈融眨眼。
萧元尧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个响：“但头盔遗骸都丢在匈奴人的地盘了，恒安，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
这是萧元尧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他帮忙，沈融下意识道：“……这事儿着急不？”
萧元尧又亲他：“急，和祖父同葬的盔甲就缺这一件了。”
沈融浑身都开始发红，谁能扛得住萧元尧这一下，这张脸称王称霸，却用身体魅他，嘴里也说着求人的话。
“那、那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读条看看去……啊啊啊为好色买单！
“好。”萧元尧额头蹭沈融，哪怕被雪狮子伸爪挠都厚脸皮不放开。
他凑近青年耳廓，黏黏糊糊依恋道：“我只打匈奴这一次，要是打穿了则一劳永逸，要是打不穿就让姜乔他们接替我。”
沈融愣愣：“哦……行，那你干嘛去？”
萧元尧浓眉大眼撂下惊雷：“不装了，进京造反，搅他一个天翻地覆去。”
作者有话说：
融咪：我家老大终于要狗突猛进了吗！[星星眼]
消炎药（头戴工程帽版本)：这个地方不错……那个地方也不错……
融咪（被迫一起工程帽）：你干啥子？[问号]
消炎药（没有经过老婆批准的违建）：[开始选址][着手造庙][被老婆发现][被打][老实承认错误][半夜偷干黑工程][亲亲][三花猫头][好的]

第129章 什么油？（修）
十几年时间，再度整合天策军，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北凌王能号令这支队伍，实际上是一个有关底层兵卒生存的现实事情。
萧连策告老还乡，他是朝廷新派主将，哪怕被关在无界谷的天策军“高层”和他对着干，北凌王也依旧是主将，上头命令下来，底下就会听从，在军营里尤其如此。
所以他能够带兵前往雁门关威慑秦钰，也能叫剩余的几十万大军围攻初来乍到的萧元尧和沈融。
但以前无界谷众人在的时候，北凌王远没有现在这么得意，因为他的命令在第一道关卡就被挡住了——主将发令，部将不从，跟着部将的兵自然也是左右摇摆，最终因为萧连策还是站在了天策旧将这边。
所以卢玉章说的没错，萧元尧还在州东大营当伍长的时候，北凌王尚没有搞出无界谷事件，那时候天策军才是真正难管，北凌王这个主将名存实亡，叫卢玉章直接没了投奔的心思。
如果没有萧元尧，再给北凌王几年时间，他或许真的会彻底吞下天策军，无界谷的人也会消散在历史尘烟当中。
然而老天爷没有继续折腾萧家，萧家的厄运在萧连策整合天策军的那一刻开始埋下，又在萧元尧出生的一刹给出了解药。
天不绝人，正是如此。
-
在阳关待了十来天，沈融有点不太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和雪狮子都变得有点蔫巴，每天就这样看着萧元尧天不亮出去，夜深了才回。
无界谷众人全都回归原位，北凌王死了这件事在军中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因为萧元尧的身份实在是太能打了。
他的现身代表天策军重新回到了萧氏阵营，萧连策领兵时打了多少传奇胜仗，那是整个天策军最辉煌威武的时候，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要这样由盛转衰，没想到峰回路转，老将军虽然不在了，但来了一个更能打的直系后代。
若能再轰轰烈烈干一场，那这一生才配得上快哉二字。
萧元尧来北疆第一件事就是把无界谷旧将放了出来，这波好感度刷的没边，当了几年野战军的老将走到哪里都念叨这个全村最出息的孩子。
各个关隘旧将归位，中高层全部补齐之后，整个天策军才彻底运转起来，三十万大军就像是碎裂的重戟重新拼接，被真正能舞得动的人握在了手里。
与此同时，军中开始流传萧元尧即将前往草原寻找祖父亲兵遗骸的消息，整个军营为之暗沸，当年这场仗打的憋屈，虽胜了却也是惨胜，这是老将军带他们打的最后一场仗，所有人都没有想过死在草原上的兄弟有朝一日还可以回来。
在北凌王手下压抑多年，亲爹和后爹的差距一目了然。卢玉章原本担心天策军忠君之念根深蒂固，到时候误了萧元尧的事情，而今却见底下众人嗷嗷叫着群情激奋，要不是萧元尧压着，已经带着马进草原吃自助了。
卢玉章心情复杂，转念一想，这事儿发生在萧元尧身上也不奇怪，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他，旁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好了，再换一次药，应该就差不多了。”伤兵营中，林青络对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将军笑道，“切忌饮酒，等伤好了再喝也不迟。”
老将叹息：“唉，这野人日子不好过，几年了就想着这一口。”
林青络微笑：“那也不行哦，要不然喊主公亲自来和您说？”
这下周围换药的人齐齐出声：“不了不了，大将军虽然年纪小但看着怪吓人的……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四五吧，比老将军那时候可威武多了。”
老将眼光毒辣，萧元尧祖父当年是真的一心为了大祁，是以厉害之余总带着一种老实人的感觉，萧元尧却全然不同，他会耍计谋，会骗的敌人亵裤都不剩，和文臣能聊的有来有往，与武将更是有无数话题。
天策军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被萧元尧救老将寻骸骨等一系列组合拳打蒙了。
他不会让天策军重新陷入覆灭阴谋，也绝不走当年被各方围剿瓜分的老路。
“听那几个年轻小子说，将军之子如今还在皖洲？”
林青络点头：“您说的是萧公吧？别说你们大伙，就连我们跟了主公这么久的人，都不知道萧家底细，现在想来仍能吓一跳。”
“萧公……这么多年过去，世子也能被人称一句萧公了。”老将感慨，“大将军没有来过北疆，世子却是来过多次，只是次次对着大漠叹息，将军叫他撵狼抓熊，他却对着土城墙上的草根掉眼泪，说这里连草都长不活。”
林青络微愣。
虽然已经知道萧元尧家世非凡，但真的从旁观者口中听到国公世子等词，还是会瞬间恍惚。
萧公在桃县那么朴实，亲自下地插秧施肥，院子里也全都堆的农具，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萧公才是真正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
命运一事，当真叫人无可奈何。
转念一想主公如今这么厉害，或许萧家命中有此一劫，渡过此劫，前路或许才能明朗起来……
几人正说着话，伤兵营的帘子就被掀起，沈融抱着雪狮子走进来，一看见林青络就苦着脸道：“林大夫，我又来了。”
林青络拧眉：“还没好？”
沈融哀叹：“在南方待惯了，到这儿还是有些水土不服啊。”
去幽州时还不算太明显，漠北干燥风沙又大，沈融和雪狮子整天靠萧元尧亲自投喂才能多吃几口饭。
林青络开药箱：“过来，我再给你们扎几针。”
沈融立刻弹射起来：“这次雪狮子先来行不行？”
林青络失笑：“行，你给它抱好了，上次挠我三道血杠。”
对于沈融，这些天策军总觉得蒙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影子，然而偶尔又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沈融就是个年纪比萧元尧还小的漂亮孩子。
可萧元尧带的兵听他的话，用的武器听说也是他打的，还有那把馋的所有人口水流出三里地的神刀，更是这个人好几年前亲自锻造。
那时候他才多大？不过十七八岁，此等神兵十七八岁就能造出来，说一句神仙下凡也不为过。
雪狮子挣扎着喵喵叫，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屈服在了林青络的淫威之下，林青络一边给猫扎针一边随口道：“那个药油效用虽好，但药性也猛，这几天你水土不服，就先不要用。”
沈融愣住，什么药油？
在林青络这里，从萧元尧要这个东西开始，他就默认两人已经完成了生命大和谐，年轻大夫压低声音道：“萧将军体魄强健，你别由着他乱来，你这身子骨经得住几回造，别到时候又哭着来找我扎针。”
沈融一脸懵逼：“啥玩意儿？什么油？炒菜吃的？”
林青络：“？”
他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解释，萧元尧就闻着味儿追到了伤兵营。
他一来，所有能站的人都站了起来，还有一些伤重的想要挣扎，被萧元尧抬手压下：“养伤重要，我来找人。”
找谁那还用说？一些老将面色微妙，这跟狼闻着兔子追有什么区别，这个小沈每次来每次找，光他们撞见就有三四回。
萧元尧没开口沈融就知道他黏人病又犯了，于是干脆先声夺人：“见你方才忙着，我就自己来了，刚给雪狮子扎完，我还没开始呢。”
萧元尧面色沉沉：“都说了喊我一起，要不是让赵树赵果盯着你，你还想继续瞒我。”
沈融双手合十眼泪花花：“大将军饶了我吧，吃什么吐什么已经很惨了。”
萧元尧便不说话了，大步过去站在沈融身边，林青络不敢喘气，他觉得自己还是知道的太多了。
主公看着龙精虎猛怎么还没用成那油……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隐疾吧……这该怎么问……问出来会被融雪刀砍成肉臊子吧……
林青络一脸空白，但还是顽强的同萧元尧隐晦道：“主公可需要扎针？”
萧元尧：“？？”
“我扎什么针？”
林青络立刻闭嘴，回身用酒精给套针消毒去了。
沈融和萧元尧对视一眼，都觉得林大夫有些古怪，两口子各有各的心理活动，最后沈融磨磨蹭蹭还是没能逃过。
萧元尧一手将他眼睛全都遮严实，林青络下针又快又准，只要看不到，沈融就当挨针的不是自己。
“你们说我这是不是中毒后遗症？以前也没见这么水土不服过啊……”
林青络心道祖宗你别说了，后面那位脸上都能下霜了。
沈融小嘴叭叭：“都怪安王那个大猪蹄子，以前我吃嘛嘛香，现在吃一会就提不起胃口，那些乌尤族每次看见我都唉声叹气的。”
萧元尧抿唇：“今晚叫火头营给你做炖蛋鸽子汤，上次抓的还有几只。”
沈融立刻：“记得清水煮一点留给我好兄弟。”
雪狮子舔爪子喵嗷叫了一声。
萧元尧脸色实在难看，看起来恨不得再把安王拉出来鞭尸一百遍，林青络连忙道：“那次之后身子慢慢恢复过来了，胃口不好许是这几个月多地挪动，等以后定下来了再好好养，一定能恢复如初的。”
沈融眨眼睛，睫毛叫萧元尧掌心麻痒。
他干脆把萧元尧手掌拉下来，在那烫伤疤痕上软软的啵了一口。
萧元尧手掌蜷缩，沈融将整张脸都埋进去蹭蹭，一边蹭一边黏糊糊喊老大，林青络扎针的手都开始抖，等彻底弄完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又见这二位旁若无人腻歪了一会，这才如释重负的将人送出了伤兵营。
回头，就见一双双瞳孔震颤，老将搔首小将抱头，林青络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没事哦，以后慢慢就会习惯的。”
……
沈融不知道上一次萧元尧有没有去寻找祖父头盔，为了保证读条精准度，他决定等萧元尧准备出发的时候再看。
要是能看到，他就不跟着萧元尧折腾了，要是看不到，他肯定要陪萧元尧一起去跑地图探路。
这些日子沈融也没怎么闲，他手下军械司那些工匠和天策军军匠合二为一，开始给天策军搓兵器，大部分还是打磨翻新，为攻打匈奴做准备。
夜幕降临，沈融于烛下看剑。
“老大，这把剑的确不错，难怪能和融雪刀过几招。”
萧元尧铺被子，嗓音嗯了一声。
沈融专注：“别的不说，这上面的宝石是真华丽啊，我记得咱们融雪刀是不是还缺个龙眼，不然在这上面抠一个镶上去。”
萧元尧背对沈融拍枕头：“这活儿细，等以后你身子好了再做。”
沈融开始挑宝石了，不过看了又看，还是觉得哪一颗都配不上龙渊融雪，红色杀气太重，蓝色太过幽冷，若是浅色又显不出刀身霸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搭配好了。
他唉了一声放下宝剑，转身就看到萧元尧从被窝里掏出雪狮子扔到一边。
此男回来睡觉，床上绝对没有第三只生物，沈融连忙吆着雪狮子回自己窝，免得又被萧元尧揪着爪子荡秋千。
他跑过去，自觉脱衣服，然后钻被窝乖乖睡下，还不忘拍拍旁边，示意萧元尧一起窝觉。
萧元尧自是麻溜，上床就把沈融抱了一个滚圆。
青年安静等待两秒，不可置信的破音：“不亲吗？！”
萧元尧白天威武霸气晚上也人模狗样：“这几天整军劲儿太旺，你近来身子不舒坦，等好了再亲。”
沈融：“……”
他默默拉了拉被子，萧元尧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赌，不过此男最近的确浑身牛劲，天策军太过庞大，几乎是他们现在兵马的两倍，萧元尧费了大力气在这干活。
老实了一会沈融又开始扭了：“老大，你说朝廷会不会已经知道北凌王没了。”
萧元尧蹭他：“早晚都会知道。”
沈融趴在萧元尧身上叠着，又嘀嘀咕咕说了前几个月百姓集体南迁事宜，也不知道顺江四州现在如何，他们在外头疯狂跑地图，还真有点怀念江南好风景了。
说到最后又开始犯困，最后脑袋往自家老大胸膛上一栽就睡死过去。
黑夜里，萧元尧伸手拢了拢沈融掉落的鬓发，牵着那长发在鼻尖细细闻了闻，等沈融睡熟才把他从身上放下去。
又支着额头安静看着，掌心悄无声息转着一个小瓷瓶，瓶身已经被盘的锃光瓦亮。
系统幽幽：【宿主宿主……】
沈融：Zzz……
系统：【宿主醒醒，要不你还是和男嘉宾亲了再睡……】
沈融：Zzzzz……
系统：【……】
沈融做了一个喷香的梦，梦里满汉全席，总有人一个劲儿给他嘴里塞好吃的，但那东西软软滑滑怎么都咽不下去，最后口水流了满桌子，他还像个二傻子一样嘿嘿笑。
第二天一早，萧元尧早走了，沈融忘了昨晚到底吃没吃到好东西，他迷迷瞪瞪从床上爬起来，潦草洗漱就带着雪狮子出去遛弯。
不想刚出门没多久就遇上了林青络。
林大夫看见沈融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沈融扯到一个土墙后头。
沈融睡成了大小眼:“……咋了大夫O.o？”
林青络瞳孔震颤：“你早上没照镜子？？”
沈融：“没啊，这哪有镜子，只有咱们老大的护心镜，不过一大早就被他穿走了。”
林青络只好摸出自己梳洗用的随身小铜镜，就差直接糊在沈融脸上了。
“……你、你这两天先别出门了，在、在帐子里也多注意保护自己。”
沈融定睛一看，铜镜里的青年嘴皮微肿，红痕从脖颈蔓延到衣襟下，这还不算什么，最要紧的是他原本毫无瑕疵的脸蛋，此时正左右对称的印了两对狗牙印。
沈融：“？”
沈融：“……”
系统：【（嗑到了但变态版）】
萧、元、尧！你忍个屁！忍不住就早点说！今晚上不亲死你我不叫沈融！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所以可以叫萧沈氏吗（嘴了就跑）[亲亲][亲亲]
融咪（满身吻痕版）：憋死你算了！[摊手][摊手]
林大夫（知道太多总怕被灭口版）：主公不需要扎针，over[闭嘴]

第130章 得槊
庆云元年深秋。
大漠城墙上干枯黄绿之色褪去，唯余一抹萧瑟弥漫。
自古以来，云游诗人或者被贬谪的官员到了这里，不免感叹此处荒芜贫瘠，面对一望无际的原野，充斥着回不去故乡和无法收复故土的愁怨，是以诞生了不少大漠诗词，读来无一不叫人心生哀意。
但其中有一种边塞诗豪情万丈，读起来荡气回肠，从中可窥见一丝边塞军营的野性不羁，和保家卫国的踌躇满志。
沈融以前经常做刀，而刀更盛行于古代，又是行军打仗必备武器，为了找到那种人刀合一的工匠意念，他没少研究那些充满杀意的征战诗歌。
又因为萧元尧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所以沈融一看见这个男人就蠢蠢欲动的手痒。
要是有一个人能把他做的武器发挥到极致，那他也不吝啬于为“灵感源泉”铸造更多神兵。
临时建起的军械司中，萧元澄跟在沈融屁股后面转。
他这个花里胡哨的打扮在汉人军营中稍显微妙，但那些天策军一听这是萧元尧的弟弟，萧老将军的次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萧元澄满头小辫。
“我听他们说，那把刀是你做的？”萧元澄问。
沈融蹲着挑一些废铜烂铁：“哪个刀？”
萧元澄抱臂，手指点点：“就那个砍人像切瓜一样的刀子，又长又帅，他整天挂在腰上显摆那个。”
沈融抬头笑：“哦……是我做的，怎么，你也想要？”
萧元澄略微睁大眼睛：“可以吗？”
沈融微笑：“不可以。”
萧元澄：“……”
沈融起身拍拍手上灰尘：“你要想要其他的，我或许还可以给你造出来，但你要这个，不行，龙渊融雪只有一把，同样的材质这个世界不会有第二个。”
萧元澄憋着一口气：“为什么？你就这么偏爱他！”
沈融歪头，明目张胆：“对啊，我就是偏爱他，谁让他长得帅。”
萧元澄：“…………”
过了好一会，少年才重新开口：“我没有和他抢东西的意思，我也打不过他，我就是想请你也给我做一把武器……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帮上他的忙。”
话说到最后声音愈小，沈融侧身细听，萧元澄忽的大声：“我的马场还在幽州，可以用十只上好的小马驹和你换！”
十八九岁的少年嗓门大，沈融脑瓜子震得嗡嗡响，他愣愣道：“为什么给我小马驹？”
萧元澄眉头蹙起：“小马驹不好吗？你可以随意抱它，给它们喂奶还会追着你跑，身上味道不大马毛也软和，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对萧元澄来说，小马驹是比大马还珍贵的存在，一口气割给沈融十只只为了给他玩，对这位马保姆来说真是大出血了。
沈融乐了好一会，萧元澄跟在他屁股后面，也不说话，但眼里有活儿，沈融要什么下一秒就给他递到手上，手长腿长的实在是好用极了。
沈融：“我不要你的小马驹。”
萧元澄拧眉：“那你要什么？要银子吗？我也有不少。”
沈融问：“以前你都是这么和别人交易的？”
萧元澄眼神中写满那不然呢，谁会无凭无据给你东西，除非给够利益，否则那些马场主才不会理会一个毛头小子。
沈融转悠累了，坐在一旁椅子上喝了口水，而后和他道：“你不用和我交易，除了龙渊融雪不能给你复刻，其他刀具我或许可以帮你锻造锻造。”
萧元澄立刻上前：“不要酬金？”
沈融放下茶杯：“不要。”
“……也不要马匹？”
“也不要。”
萧元澄定定看他，沈融又开始逗乐了：“只要你喊我一声哥哥，我立刻就给你量身定制。”
自从把这小子找回来，也不见他好好和萧元尧相处，不知道是不是被融雪刀挑着脑袋乱飞的场景吓住了，萧元澄平日更愿意追在沈融屁股后面。
兄弟俩各忙各的，少有照面的时候。
沈融耐心等待，只听萧元澄眸子一转道：“keke。”
沈融微笑：“是哥哥。”
萧元澄如出一辙的犟种：“keke。”
沈融：“……”
系统：【此时有一个想当哥哥的宿主默默碎掉了】
沈融眯眼，萧元澄看他几秒，深吸一口气屈服道：“g——”
“——这个时候不去找卢先生认字在这干什么？”
萧元澄倏地回头，就见萧元尧撩开军帐，面上一派平和地看着他。
过了几息男人抬脚走进来，手上还拎着饭食盒子：“吃了没有。”
萧元澄：“……还没。”
萧元尧在沈融旁边坐下：“一起。”
萧元澄：“我先走——”
萧元尧淡淡：“坐下说话。”
萧元澄一秒落座。
沈融意味深长的看着兄弟俩，萧元尧之所以把萧元澄带到北疆，一是丢弟弟丢出了心理阴影，二是为了叫萧元澄融入天策军，毕竟这是萧家的产业，兄弟俩都得管，一个也跑不掉。
萧元尧把饭食一一摆出来，沈融埋头吃上他才道：“听赵树赵果说，你近来想找一把武器？”
萧元澄：“……嗯。”
萧元尧看他：“会使什么武器？”
萧元澄：“马上的都会一点，不挑，我不白要，你和恩都里可以出价。”
萧元尧沉默许久，沈融吃了小半碗开口：“刚说的又忘了？”
少年撇头，略显倔强。
沈融换了一种问法：“喜欢长的还是短的？”
萧元澄这才抬眼：“长点，以前捡匈奴人的用过，在马上很好使。”
沈融：“行，吃饭吧，这东西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到时候给你改改长度。”
说吃饭，其实就是萧家兄弟横扫大半桌子，沈融潦草对付几口，一旦萧元尧和沈融待在一块，萧元澄横竖都坐不住，刚吃完就弹射而出，屁股后面着火了一样。
沈融侧目：“你给他都吓成什么样了。”
萧元尧硬塞沈融三勺清汤，这才端着剩下的三两口喝完。
“他胆子不算小。”
沈融狐疑：“真的假的。”
萧元尧放下碗：“你不要被他表象骗了，能一个人在幽州长大经的事必定多了去，不过他性子纯直，根底尚算完好。”
自家老大，嘴皮子一开沈融都能听出来他情绪变化。
他幽幽道：“你还骄傲上了，知不知道小孩怎么养，你可盼着他主动伸手要吧，否则就还是把你当外人。”
萧元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把他带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不会害他。”
沈融看他两眼，觉得这当哥的也不容易，重不行轻不行，萧元澄又是个上蹿下跳的，萧元尧想护着他又不想养废他，只能先让他读书认字，还叫他跟着赵家兄弟学着改一改野路子的打架身法。
见沈融盯他看，萧元尧顿了两秒道：“几日都没睡好，眼下积了乌色不太好看，过几日便要整兵，所以这几晚……”
沈融微微一笑：“我照样亲，亲完我就睡，你爱躁动躁动去，咱俩亲个够，看你晚上还敢不敢偷袭我乱啃狗牙印。”
萧元尧：“……”
-
想当哥的心思被萧元尧打断，沈融也没忘了关爱空巢弟弟，萧元澄随了萧元尧的犟病，自小一个人过惯了，又嘴硬心软渴慕亲情，又一时半会改不了那股子独立男性的劲儿。
何解？宠之。
偶尔惯惯孩子也没什么不好，是以萧元澄说自己想要一把马上用的长兵器，沈融当晚回去先按着萧元尧美美亲了一阵，然后撂下他披衣起身，带着满身红痕点亮了桌前蜡烛。
萧元尧像个怨夫一样幽幽道：“非得现在开始画吗？”
沈融头也不回专注铺纸：“你是不是忘了我最开始为什么跟着你了？”
不就是为了在军营发光发热吗？男色虽美，但事业更香，沈融就喜欢干这事儿，画图纸宜早不宜迟，萧元澄都求到他门上了，他必定得满足这只小马驹的心愿。
过了一会，萧元尧起身过来，他敞着衣裳要系不系，就那样坐在沈融对面盯着他看。
沈融画一会抬眼欣赏一会，觉得这边关日子过起来也算美滋滋。
萧元尧：“他一求你你就给他，当初和我认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是个刀匠。”
沈融：“猴年马月的事儿你都要翻出来？”
萧元尧抿唇：“你什么事儿我不记得，之前和我说你的祖传宝箱有‘密码’，是你的生辰，但又忘了跟我讲，要是知道，我那时候绝对不会连夜去南地打仗。”
这男的还在这幽怨回忆上了，沈融好笑：“那不然怎么办，你亲死我算了。”
萧元尧立刻：“那现在就亲？”
沈融：“？”
系统锐评：【图穷匕见】
沈融眯眼：“你说萧元澄有心思，他那算什么浅水洼子，和你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萧元尧大马金刀敞胸露怀：“亲不亲？”
沈融：“等下画完再说。”
半晌没等到萧元尧说话，正要抬头，这男的Duang大一只钻进了桌子底下。
三秒后，沈融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什么？！要脸不要？喂——我毛笔歪了——额，别咬别咬哥，我错了……萧元尧我丢你个大狗头！”沈融软在椅子上，一把抓住桌下男人的头发，烛火微微摇晃，没过一会他就浑身发抖，眼瞧着要从椅子上流下去。
萧元尧按着他腿面：“恒安接着画，我伺候你就是。”
沈融拳头紧攥，受过那一阵后才哑声道：“……去床上。”
萧元尧不动。
沈融踹他一脚，被男人一掌攥住撑起，而后愈亲愈深，食髓知味一样。
这几天萧元尧眼下青黑，沈融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天生丽质再怎么熬都不长黑眼圈，实际上走路也直打摆子。
……就这么点库存哪经得住天天放，坚持了没一会就全交代，萧元尧从桌子底下钻出，撑着椅子从沈融腹上亲到喉结处。
“怎么不画了？”他把毛笔塞到沈融手心，“继续。”
沈融眼神空空，好一会才聚焦到萧元尧脸上，他语气低低说了句什么，萧元尧凑近听。
沈融咬住他耳朵含糊道：“去床上，裤子脱了，我给你好好画一个乌龟王八蛋，弟弟的醋也吃，小心眼死你算了……”
……
萧元尧高深也有，诚挚也有，上魅沈融，下魅贤士。
虽威严与日俱增，但在沈融面前，好像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融合两军非一朝一夕之事，然而调取军中精锐带兵打仗，却是萧元尧的拿手动作。
北凌王身死无界谷的消息在边塞流传，皇室宗族还在等待隆旸帝最后一个完好无损的皇子回去，但他们永远也等不到了，冬天尚未来临，萧元尧就让凛冽风雪刮遍了整个大祁，他手握重兵，驻扎多州，短短几年已经成长为悍然巨物，朝廷再不能奈何他。
此后几日，沈融趁萧元尧忙活抓紧构画图纸，只是有一个事情难住了他，萧元澄将门基因明显，吃饱喝好个头每日一窜，若要给他造一把趁手兵器，还得好好思虑才是。
这小子极擅驭马，将来肯定也是个马上人物，萧元尧以刀闻名天下，萧二不能抢了哥哥风头，也不能淹没本来光辉，思来想去，沈融想到了一个极好的兵器——槊。
马槊如一把加长的双刃剑，躯干少说有三四米长，骑在大马上对敌冲锋，可以依靠马的冲势将敌人当胸洞穿，再用杆子的力量弹出去。
这个构想不错，双刃剑也好找，但这个杆子由回弹力极好的桑拓木做成，要剥皮浸泡风干，按照正常流程没有两三年做不出来一把。
萧元澄一天都等不及，怎么可能再等上两三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事儿还真给沈融绊住了。
不过沈融忘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从零建设的江南，也不是三不管的贫瘠幽州，这里是北疆，是大漠，不论是大祁，还是大祁之前的王朝，这里都是兵家驻扎之地。
在一个几十万兵卒的军营中，最不缺的就是兵器，边关什么兵器都有，有些可能坏了一截没法用，有些可能没有匹配到正确的铁头，沈融找桑拓木的消息传出去，最先知道的是天策军原有的军中工匠。
不出几日，就有消息传到沈融耳边，说找到了几截疑似桑拓木的杆子，想请他过去辨认一二。
沈融下意识：“几截？”
军匠恭敬道：“正是，是老将军还在的时候用废的武器，实在没法修整就没有带走，现在还好好的在库里存着。”
沈融立刻站起来：“带我去看！”
萧元尧祖父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但这个几截叫沈融心道不妙，马槊最重要的就是一体成型回弹极佳，要是做不了太长，那即便真的是桑拓木也毫无意义。
军械库离沈融所住地方不远，走的背后微微出汗就到了，已经有人将木杆抱到了院中，沈融快步过去一观，木杆浸油光滑笔直，拿起一截稍稍回扣，再放，便能感受到木材的韧性。
沈融：好消息，是桑拓木。
系统：【坏消息：断成了两截】
周围人小心翼翼看着大将军带来的这位贵人，见他面上表情来回变换，拿着木杆半晌没有说话。
“公子，这可是你要找的木头？”
沈融嗯了一声。
军匠脸色一喜：“那便好那便好，这东西金贵，非世家大族所不能有，若非当初老将军家底厚，否则也留不下这么多好东西。”
好是好，但用不了，断成这样要怎么用，除非给它们连起来……连起来？连起来！
沈融蓦地抬眼，眸光在两截木料来回扫视，而后拳头捶打掌心，发出了O的一声。
有原军械司的人问：“公子，这废料还能用吗？”
沈融深吸一口气：“一试便知。”
军中自有铸造铁器的炉子，不必沈融再从头开始造，他立刻使人烧炉，要了根毛笔就写写画画起来。
……给现代氪佬做假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有些角色的武器巨大不好携带，沈融会手动将其断成两截，再给连接处打一个精美环套，又方便收纳又能提升逼格，如果敌人们都以为你手无寸铁，然而你却能从背后抽出双棍，两棍单拆平平无奇，合则瞬间三五米长，这还叫对面怎么玩？！
和萧元尧亲嘴沈融挑挑拣拣，造冷兵器沈融浑身牛劲，他那个许久没用上的随身宝箱还有些材料，弄个全刀肯定不够，但只做一个环套完全绰绰有余。
还有马槊前面最重要的双刃，现下手上就有一个现成的，还与融雪刀打了三五个来回。
萧家这两兄弟拧巴的不像一个娘生的，但萧元尧绝不是不在乎萧元澄，甚至他从军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找弟弟，而萧二以前从没有和沈融提过什么，只是这些时日浸润军中，瞧萧元尧手下各个身怀绝技，这小子心中或许是有些急了。
想帮萧元尧做事，又怕被万能兄长嫌弃，若是不做事，他岂是那种没心没肺之辈？
是以难得求到沈融面前，还能割让自己最喜爱的小马驹，对萧元澄来说，这可是比金子还值钱的东西。
沈融一边描画图纸一边血液沸腾，系统呆滞道：【宿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融：打破历史魔咒。
系统：【？】
沈融沉思：如果一个王朝伊始就有两个超级帝王血续命，史书都能写成爽文的程度吧。
系统：【？？？】
沈融：我瞧萧二当初单挑幽州据点也不无霸气，只是萧大太过锋锐，将弟弟光芒掩盖了下去，但在我手里，绝不可能有被埋没的人才！都得干活！全都得起来干活！
关城另一边，萧元澄坐在干枯草垛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赵树赵果正好与他在一起，闻声探头：“二公子咋了？”
萧元澄：“……没怎么，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寒了一下。”
赵树老实道：“秋末冷寒，二公子多加衣裳，大将军着人给你改了许多料子，全都是自己还没穿过的。”
萧元澄耳尖飞速飘红：“谁要他管！我求恩都里也一样！他也会溺爱我，哼！”
赵果连声附和：“是是是，一个哥哥哪比得上两个哥哥好，二公子可算跟对人了，和将军可以顶嘴，但与沈公子可万万不能顶嘴啊！”
萧元澄：“……”
我倒也没有活腻。
他跳下草垛：“这几日我瞧军中征讨匈奴的声音愈大，却不见骑兵动静，大——额，大将军是不想动用乌尤骑兵吗？”
赵果挠头：“这不好说，将军许是觉得乌尤骑兵尚未训好，而且骑兵归公子管，若公子那边没动静，说明将军此次征讨匈奴不带骑兵。”
不带骑兵怎么打——萧元澄刚要问出，转念一想萧元尧手里还有床弩，这东西杀伤力巨大，也不是不能用。
但他心中就是不得劲儿，有一种匈奴仗着马多欺负汉人的感觉。
不就是马吗？全都是不认人的牲畜，若是能叫对面人仰马翻，何须以人肉身前去拼命？
又要去找头盔，又要去找遗骸，匈奴草原大的没边，要是迷路在里面，连自己都找不回来。
萧元澄眉头紧皱跳下草垛，从旁借了赵果的长枪，对着赵树眉目认真道：“再来！”
“……再来一次，”沈融盯着炉子，“这个温度不够，再鼓风加炭。”
“公子，这真的能行吗？”
沈融抿唇，额头沁出一点细汗：“不做肯定不行，做了才知道。”
原军械司的几个匠头连忙打起精神，不忘叮嘱道：“将军知道您在这忙着，吩咐我等督促您吃饭，这几日眼瞧着好了一些，可不能再去找林大夫扎针了。”
沈融笑骂：“谁才是你们老大，全都被他收买了是不是？”
众人忙讨饶，手上却没停着。
萧元尧对他的所有东西都看得很紧，沈融许久没用到工具箱，都不知道这东西放在了哪，翻箱倒柜以为忘在了幽州，不想没半分钟，萧元尧就从一堆行囊中精准揪出了他的“百宝箱”，还不忘把他翻乱的东西重新叠好——此男的魅力呈现在多方面，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沈融回神，炉火在他瞳孔里倒映烧着，宛如什么蒸蒸日上的物质。
真忙起来的时候萧元尧也很少来打扰他，往往夜黑了走出军械库，才能在墙边看见一个高大黑影。
“今日毕了？”
沈融：“没等多久吧？”
萧元尧摇头。
沈融忽地伸手摸他脖领，果不其然冰凉一片，少说在这站了有半个时辰。
“下次直接进来，在我炉子旁烤火。”
萧元尧：“不行。”
沈融皱眉：“为什么，怕铁花飞溅？”
萧元尧：“会忍不住亲你。”
沈融：“……”
系统：【哈哈我就知道（嗑到了）】
沈融无语：“爱站站着当我没说。”
他往前两步身下一轻，也不挣扎，任凭萧元尧抱着走路。
“你这几日忙的晚，边塞夜里又黑，我不找你心中不安，万一你撞墙上，或者被石头绊倒了怎么办？”
沈融小声逼逼：“倒也没瞎到那个程度。”
萧元尧眉目认真：“等以后我们不再到处漂泊，我一定在家中给你点遍灯火。”
沈融眨眼，亲是亲过很多遍，但怦然心动每一次都很新鲜。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老大，我先和你说好，我或许能找到那些遗骸在哪，但不一定能找得到匈奴王庭，你切记不可恋战，找到东西就回来，咱们不缺将才，以后打车轮战都能耗死他们。”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在他怀里揣手碎碎念：“越到这个关头越要谨慎，我造武器护你几年，为的就是平安至上，等我手上这个做出来，你也不用担心你弟弟以后能否服众，我看他骑马比你骑得稳，再配上武器，你们萧家二兄弟一定能够重振门楣。”
萧元尧垂眸看他。
沈融挑眉，眉眼温柔如细雪：“高不高兴？”
萧元尧半晌安静，忽而凑近，沈融能听见他喉咙吞咽声，到最后也只是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好用膳，夜路掌灯，你跟着我一路颠簸吃苦，我绝不负你这份恩情，等以后……”
沈融：“以后如何？”
萧元尧却不说了，只一个劲儿的亲他蹭他嗅他，抱着他似乎还颠了两下，可见嘴上不讲，心里已经高兴地咬着尾巴转圈了。
此后两三日，两人都只能晚上温存一点时间，萧元尧早晨走得早，沈融晚上回来迟，萧元澄更是有事没事就去拜问恩都里，沈融笑眯眯说快了，却也不跟他讲到底做到了哪一步，又做了什么东西。
军中亦有无数人听闻沈融在铸造新兵器，单论这件事掀不起太大波澜，可若说龙渊融雪出自沈融之手，那意义就大为不同了。
这就是“代表作”的威力。
某日清晨，薯稻院及政事阁的人正在整合粮草，兵卒前来通禀，说沈公子请他们去马场。
所谓马场，是指军中马匹饲养的地方，如今也是乌尤骑兵日常训兵之处。
卢玉章李栋一听沈融通传，事儿说一半就停下，三三两两快步往马场去。
到了那处，却见人浪重重，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天策军和神武营热热闹闹挤在一块，无不踮脚眺望，几个文臣略显狼狈挤入人群，好在很多人认识卢玉章的脸，倒也慢慢分开，叫他们挤进了马场里面。
到地方，才发现萧元尧早已经在场，卢玉章走到近前拱手：“主公。”
萧元尧下颌微点：“元澄近来课业如何？”
卢玉章夸赞：“进展飞速，二公子并非全不识字，这些年自己也偷偷习了不少，听鲁柏说，数算也相当不错。”
是不错，否则卖马生意也做不明白。
萧元尧嘴角勾了勾，很快又恢复平静。
萧元澄正好从马厩那边走来，听见卢玉章夸他，又同手同脚往旁边挪了挪，余光却偷瞄萧元尧，等萧元尧看过来，又抱着手臂瞥一边去了。
萧元尧目视远处，忽而开口：“你尚不知他本领高深，只知道他是恩都里，你拜求于他，以为恩都里做什么都很简单，却不知他夙兴夜寐，只为你我兄弟二人和睦，未来可与我分担重任。”
萧元澄不言语，眼神却沉而认真地听。
萧元尧眸光侧过：“萧家凡不断代，皆念此恩，记住了吗？”
萧元澄放下手臂，嗯了一声。
正无意识找寻沈融身影，便见他自乌尤人中走过，乌尤族沉默高大，显得沈融越发精致飘然。
青年抄手，身后跟着两个工匠，正一起抬着一个盒子。
打眼一看，这盒子不过四五尺长，萧元澄心中不想其他，只觉得能锻造出龙渊融雪的人，就算造不出太长的武器，也够他晚上抱着美滋滋睡觉。
却见沈融脚步停在面前，与萧元尧点点头：“哎呀，主公也在。”
萧元尧：“……嗯。”
沈融挑眉：“我就知道你要来，就没派人喊你，正好帮弟弟看看，这东西在马上是否实用。”
萧元尧看了看需要双人抬的盒子：“你给他的，自然实用。”
萧元澄急不可耐上前：“不到七日时间，这就好了吗？”
沈融高深：“龙渊融雪也就造了不到一个月，而且融雪刀从头到尾都需我亲自捏，你这个不同，算是你祖父传给你，再加上北凌王送你的一点战利品。”
少年拳头紧攥，眼神星子一样看着沈融：“不论如何先行谢过。”
整要上前开盒，却见沈融抬手挡了一下：“欸，不可冒进，这东西站在地上不好使，你把你的大黑牵来，上了马再试。”
萧元澄抬手就是一道口哨，哨音落，黑云自马厩跳出奔到萧元澄面前，这匹马可不是太子送来的漂亮马，这是正儿八经的野马，难驯难养得很。
萧元澄伸手跨上马鞍，黑云跑了一圈才卸了劲儿，它慢悠悠踱步至沈融面前，两个工匠一齐举起长盒：“二公子瞧瞧，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萧元澄微微弯腰，一手捞起里头物件，一半是四尺半的带杆剑头，一半是加了莲花底座的纯木杆。
他拿在手中不知所措，周围围观群众也是一头雾水。
沈融从盒子里给他拿出配套背鞘道：“这个，你骑马时候背在身上，那两个东西可交叉放于背后，用时双手自肩侧拔出，若用熟了，一秒即可对接安装。”
萧元澄嘴唇动了动才又发出声音：“何为安装？”
沈融微笑比划，他抬起一根食指，又抬起另一根，而后平行相接，唇间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此为安装，不是想要长一点的，九尺够不够长？”
九尺就是三米，包含槊头近一米，所以这个兵器只能在马上用，若是下地，连它的三分之一威力都使不出来。
对普通人来说，只能马上用太过危险，但对“阿苏勒”来说，这便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神器。
用好了不亚于萧元尧与龙渊融雪人刀合一，沈融要的便是萧家两兄弟各有精彩，如此才不负他这个究极事业粉的期待啊。
萧元澄学着沈融模样，宛如刚跟着大人一起蹒跚学步的孩子，他小心把着两头，将槊头一端塞入另一边木杆，沈融鼓励他：“拧一下。”
萧元澄照做，便听到了沈融说的咔哒一声。
此后无数时刻，他都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这东西在这一瞬仿佛活了过来，掌心攥着微微垂落，莲花底朝天，长槊头朝地，脚下驱动马肚，黑云压城而走，槊头扫过马场枯草，宛如自带罡风，刃部微挨地面，轻而易举便是裂痕一道。
萧元澄走了几米便不动了，他背对众人头颅微垂，周遭由嘈杂变得安静，天策军神武营包括卢玉章等人都愣愣看着那三米神兵。
太长又太有威慑力，能洞穿天地一样。
忽见萧二喝马，黑云狂奔，少年挥舞长槊，直直刺向马场中用来训练乌尤骑兵的草人。
一槊出草人崩裂，槊刃尾部有一特殊部件为“留情节”，将串在利刃上的草人身体挡住，受到阻力的槊干微微弯曲，使持槊者一发力就能将敌身弹出，若为肉身，此时便会带出一篷血雾，可马场只有草人，于是草飞灰扬，待众人再看清楚，就见扎着草人的厚实木桩都被惯起，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马场寂静蔓延，唯有沈融眼光大盛抚掌而笑，像是给自己的孩子找了一个极好的领养家庭。
“元澄天生马上英才，不愧是萧家二公子，与你大哥各有千秋，此后多加训练，我让乌尤骑兵和你一起冲锋。”沈融持续散发魅力，“我知道你喜欢马，是以环套两端特意刻了神驹，若是接头对准，神驹自然为正，对不准它也会立刻提醒你。”
黑云转身，萧元澄静静看了沈融两眼，而后下马，步伐缓慢，又慢慢加快，最后变成狂奔，萧元尧自然能拦住他，但手痒一瞬生生按捺住，瞧着萧元澄扑到沈融面前，正好将人撞到了背后柔软草垛上。
沈融歪头：“怎么了，不喜欢？”
萧元澄扑着他，像抱着小马驹一样问道：“不要报酬？”
沈融虎着脸：“再说我要生气了哦。”
除了文臣，这里每一个男人都好像比沈融高一点，萧元澄扑了沈融几秒，压着萧元尧即将发飙的线缓缓松手，却没有离开，明明比沈融高一点，却又逐渐变矮，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
沈融视线垂下，便见萧元澄半跪在地，抓着他腰间玉佩，像抓着恩都里赐福的福绳。
不要报酬，不需银钱，只是说一声，提出自己心中所想，就能得到。
原来想要一个东西不用他付出什么，居然就只是说一句这么简单。
系统：【萧二抱大腿这个姿势很标准，这下算是他抱对人了，我们宿主咪就是这样厉害，哼哼~】
沈融舒爽抄手，袖口带着炉火的热垂在萧元澄头顶。
“来，我听听你现在喊我什么。”
萧元尧站在沈融身侧，目光笼着幼弟，由他放肆这一次。
萧元澄低声一句。
沈融：“没听清。”
开国皇帝一母同胞亲弟弟，萧家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萧二眼眶憋红半跪沈融脚下，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的喊道：“哥！”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迷人！[星星眼]
消炎药：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别看我老婆[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131章 寻魄
在军营散发魅力，对沈融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有关他的神秘传说数不胜数，但神秘之下，工匠手艺和家学传承才真正让他大放异彩。
这是天策军认识沈融的第一步，只这一下，就足够许多人刷新认知。
大将军身侧第一人，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沈融解决了长槊不好携带的难题，将一把兵器从逼格到实用都拉到了极致，二十岁的萧元尧拒绝不了龙渊融雪，十八九岁什么好东西也没有得过的萧元澄更是如此。
这小子本就和他哥一样臭美，这下恨不得将长槊焊在背上，众人惊艳后连声讨论，卢玉章对沈融大加赞赏，就连茅元也对沈融看了又看。
这些大佬都知道龙渊融雪，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沈融凭空捏出一个传世神兵，再看主公眼也不眨的盯着沈恒安，突然就有点共情这位的心思。
如芝如兰的一个人物，偏偏是个军械工匠，一路从南打到北，若没有沈融为军队上下打长枪造兵器，他们行事绝不会这么顺畅。
军中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卢玉章心情略微复杂，主公曾带着弟弟叫众人相认萧二公子，如今恒安又亲自为他铸造兵器，更是叫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个驯马少年，所谓合力托举，哪怕是亲生父母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想到一路见二人情深义重，卢玉章长叹一口，提不起反驳心思，脑海里满是四个大字：天生一对。
他眼神幽幽落在萧元澄身上，还好，这老萧家还有根幼苗，好好教导，方能不误主公未来大事啊。
……
自马场回去，萧元澄兴奋的半个晚上没睡着觉，土和草杆垒成的屋子中，少年坐在冰凉地上，沈融给他的长槊则躺在床上，他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蜡烛都点了三四个。
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这才上床将长槊抱在了怀里，到天亮前浅眯了一个时辰，中途醒过来三四次，确定东西在怀里才又睡过去。
翌日，沈融难得与萧元尧一起起床，萧元尧今日不去整军，一会要去找卢玉章和李栋议事。
“我听卢先生说你昨日夸赞澄弟聪慧了？”沈融打哈欠道。
萧元尧：“是赞赏了一句。”
沈融严肃指正：“夸孩子不当面，基本等于没夸，你觉得他好要让他知道，你又不是不会，昨晚上夸我技艺精湛可是一套一套的。”
“他哪能和你一样？”
门外，按耐不住来寻温暖的萧二定住脚。
萧元尧接着道：“他是我的弟弟，你是我的神仙菩萨，我对你自然更虔诚不吝敬赏。”
沈融好笑：“你就编吧，前些年找弟弟找的要死要活的是谁啊？是赵大？”
萧元尧不吭声了。
沈融穿上鞋子叉腰拉伸，又被萧元尧提着吊了吊胳膊，一整套下来总算清醒，二人挤在一个面盆前洗漱，萧元澄总觉得这会进去一定会被打，于是更加安静的潜伏在外面。
门缝没有关严实，隐约可以看见两人走动的衣摆，军中都说沈公子和大将军同塌而眠，萧二虽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可因为总是避着萧元尧，正儿八经看见两人一起起床还是第一次。
少年人的眼睛黑白分明，装了一点好奇和胆大，因为想找沈融询问兵器的事，所以也能耐心在这站岗。
门内，沈融洗漱完神清气爽，只不过天气渐冷，洗完脸总觉得冰冰凉。
萧元尧是个火炉子，把他脸蛋捧在掌心里暖，暖着暖着就不老实了，非得揉揉捏捏才舒坦。
沈融翻了个白眼，此男喉咙溢出笑声，抬着他脑袋严严实实压下来，说不亲的是他，亲的没完的也是他。
昨夜休息的好，今晨两人又恢复盛世美颜，沈融睁着眼睛瞧放大版的萧元尧，睫毛刷子一样扫在他鼻根上。
浅尝几下离开，沈融迷迷糊糊：“不亲了吗帅哥？”
萧元尧难得老实：“再亲下去又得去床上了。”
沈融嚯嚯笑，脸蛋也红润了起来，两人贴着臂膀往出走，门一开外头差点滚进来一个人。
萧元尧以为守卫打瞌睡摔倒，差点一脚踹出去，沈融眼疾手快拦住他：“等等赵大，这是澄弟！”
赵大：“……？”
萧元澄僵的像根木头，想看沈融又不好意思，看萧元尧又没那个胆子，其实他也没看全，因为萧元尧背对房门，将沈融遮了个严严实实。
萧元尧如常开口：“什么时候来的？”
萧元澄低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就刚刚。”
萧元尧抱起手臂：“来干什么？”
萧元澄：“找沈哥。”
萧元尧：“？”他语音上扬：“昨天不是才找，今天又来，你是马场没断奶的马驹吗？”
萧元澄：“？？”
沈融不满意了：“你这话啥意思，去去去一边去，老二你先进来。”
老二马蹄哒哒的进去了。
沈融当他有什么大事，拦着萧元澄关爱半天，才知道对方是来问长槊怎么保养的。
沈融支着下巴：“哎呦忘了和你讲，兵器维护的事情你不用管，哪里缺口或者锈了就来找我，本匠终生保修噢。”
萧元澄又是半晌没话，他觉得沈融浑身在发光，少年人也没其他心思，就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照拂关爱，有一种还想抱着沈融腰身的冲动——但就是怕被那个男的打死。
萧二悄悄看一眼萧大，萧大浅浅微笑了一下。
萧元澄：“……”
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恐怖！
沈融看着兄弟二人眼神交流欣慰道：“你大哥还是很帅的，是不是，你们兄弟二人都长得好，你大哥更像萧家祖父和萧公，你更像你母亲，眉眼鼻子更精致一点。”
萧元澄硬着头皮哦了一声。
其实他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一路上都念念有词酝酿情绪，就是被这两人吓了吓，刚刚才想起来要干什么。
他屁股沾着椅子不走，萧元尧手在上头点桌子，萧元澄脚在底下点地面。
察言观色这方面萧元澄一向合格，这么一大早过来恐怕不止是为了问兵器。
果不其然，顶着萧元尧越发不耐烦的眼神，萧元澄终于开口道：“我……我瞧你们都梳着汉人头发，我不会，所以想请沈哥教教我。”
萧元尧又不满意了，他懒得演的时候就是这样脸色浮于表面，于是萧元澄愈发紧张，一紧张就大声道：“教完我你们夫妻二人接着亲密也行，记得门关紧，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这么长眼色！”
沈融：“……”谁？谁是妻！
沈融在桌子底下踩了萧元尧一个大的，面上却和善道：“多大点事啊，你想梳汉人头发是好事，但你找我可能找错了，我的头发都是你哥帮我梳的。”
萧元澄歘地抬头：“真的？”
沈融挑眉：“对啊。”
萧元澄下意识看向萧元尧，萧元尧：“想都——”话没说完又挨一脚，于是话音一转淡淡道：“想还是可以想一下，去，坐你沈大哥旁边。”
辈分终于抬了的沈大哥美得冒泡，伸手啪啪拍了拍身侧小凳。
萧元澄：“……”
他手脚都不会摆了，整个人往那一坐就像个小木马，为了给别人省事儿，来之前他已经把满头小辫都拆了。
现下所有头发全乱糟糟的笼在一起，依稀可见发尾卷曲弧度。
萧大站在萧二身后，萧二咽口水：“你、你不会拧断我的头吧？”
萧元尧微微一笑，给他脑袋上的狗毛呼噜一把：“再废话一句先卸了你下巴。”
沈融哈哈：“他骗你哒。”
系统掉鳄鱼泪：【好感人的场面，这就是兄友弟恭吗？】
沈融：我在的时候是这样的，我不在就是鸡飞狗跳：）
男人天生骨架大，手也大，还有使不完的牛劲，对他们来说干活儿是很简单轻松的事情，反正萧元尧在的时候沈融从来没有叠过衣服，此男干的又快又好又是个洁癖强迫症，干家政这块真是有老兵口碑了。
包括现在给萧元澄扎汉人头发，大手一揽就是半个脑袋，他手指又灵活，不到三分钟就已经全部弄完。
萧元澄还直直坐着，脑袋后面被拍了一下，抬头就是长兄那张俊美贵气但莫名不爽的脸。
“还在这杵着，是想一起用膳？”
萧元澄愣愣：“这就好了？”
萧元尧：“那不然？要我夸夸扎头发的你吗？”不及萧元澄开口，这位哥就恶劣道：“二公子意气风发风流倜傥，改明儿给马场里一站，就你的马尾巴卷的最好看。”
萧元澄连滚带爬的走了。
沈融揣手：“你开口先别给自己毒死了。”
萧元尧耐心告罄，把揣手的沈融往咯吱窝一夹就走：“别太惯着他，吃饭。”
-
萧二还是没能舍弃他的小辫儿，只是脑袋侧边扎了两根，合着高挑马尾一起左摇右晃，就是这个头发不好戴毛毛帽子，漠北深秋寒冷，他带来的兔毛鹿毛貂毛帽子全都成了摆设。
被萧元尧看到又全供奉给了沈融，因为沈融只有一个很喜庆的虎头帽。
旁人拿萧二不可以，恩都里拿萧二还得孝敬好一点的，沈融也是戴着好玩，捂了一两次就遭不住热，又都还给了萧元澄。
经过长兄“爱”的扎发，萧元澄奇迹般的在三天内学会了汉人各种发型，现下走在军营中也不会触发天策军随机拔刀又按回去的糗事，没人见过一个卷头发的汉人，但却听闻沈融极喜欢二公子和乌尤族那样的卷发。
正因如此，萧元澄走在路上被拦住问了不少次。
“二公子，你这头发真不错啊，沈公子看了都说好！你应该早点拆开啊。”
“二公子！您看我还有机会吗？！他们用柴火棍烫发，结果差点给头发烧没了……”
“二公子——”
二公子又拽又忍不住翘嘴角，一天三顿都想找沈融拉家常，又怕遇见那个守着恩都里的活阎王。
好消息是，活阎王马上就要走了。
萧元尧此次出兵，点了无界谷三四十岁的天策军精锐，还有天策军中与匈奴多次交手的人马，更带了一整个神武营，还有一路以来参与了多场战争的老兵油子。
长枪磨亮，配置拉满，军心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用沈融的话来说，不像是要去打匈奴，更像是要打穿草原打到欧洲那边去了。
正因此，沈融前所未有的放心，只是萧元澄不太高兴，因为萧元尧点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点他和乌尤骑兵。
行军打仗这方面，沈融从不干涉萧元尧，不过也问过一次，萧元尧面上看不出什么，却与他缓缓道：“军中几十万人都知大将军是我，唯独乌尤人就只认你，骑兵以一敌百，你的底牌我不想动，还有萧元澄，等我将匈奴马蹄上的刺儿都拔了，再丢给他去练手。”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都威武高大挡在所有人面前，沈融经常觉得，像萧元尧这样的男人，别人被他魅到实在是理所当然。
他有自己的骄傲和自信，绝不会随意逞强，不带乌尤骑兵也有可能是萧元尧与天策旧将商议后，认为现下手上的东西已经够打这一仗。
唯留萧二整天背着长槊在马场攮草人，除了沈融谁去都没个好脸色。
照天策军的老将所言，当年萧老将军最后一仗是在草原深处，但依然没有找到王庭在哪里，可照匈奴反扑的力度来看，说不定当年已经离王庭很近了。
可是这东西鬼就鬼在它会搬迁，对游牧民族来说，搬个王庭比搬皇宫简单多了，这么多年过去，很有可能萧老将军打仗的那个地方早已经没了王庭影子。
不过萧元尧此行目的在于收拢祖父亲兵遗骸，外加寻找祖父头盔，这个头盔意义深远，它陪了老将军几十年，经历无数战争，可以说将魂留存，宛如头颅肉身。
所以找不找得到王庭无所谓，这个东西，必须找到。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萧元尧带了八万精锐，无数弓弩，重新踏上祖父当年踏过的战场，那时沙场惨烈，征人埋骨，而今卷土重来，寇可往，我亦可往。
沈融裹着大氅坐在边关城墙上，耳边似乎有羌笛幽幽。
脚下大军自城门而出北上草原，粮草棉服军械饷钱全都管够。
赤霄胆子已经很大，走起路来的姿态不输黑云多少，萧元尧挎刀驱马，手里马鞭握出一个极有韧劲的弧度。
他自马上回头，看见坐在城墙上相送的沈融。
系统：【男嘉宾这个不舍，不过没关系，这应该是你们分开打的最后一场仗了——需要启用上次积攒的读条机会吗？】
沈融顿了顿，点头。
系统：【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触发历史读条，正在召回521！叮叮——521召回成功！正副系统将接力为宿主服务，欢迎宿主进行历史读条，么么！】
几秒钟后，沈融脑海中响起一道许久没听到的欢快电子音。
悬空脚下，萧元尧刚要启唇询问，就见青年抬手：“嘘。”
卢玉章茅元，李栋林青络，还有果树吉平及一部分天策旧将齐齐看来。
因为萧旗挥舞，沈融在城墙上的身影时隐时现，他点点脑袋，又抬手指天，而后和他的大将军道：“等我半盏茶时间。”
作者有话说：
小圆橙：我大哥还是吃的太好了。[摊手]
消炎药：老婆可甜可咸帅的我眼花缭乱，我就是老婆的第一信徒！[抱抱][抱抱][抱抱]
*唐柳中庸《征怨》
（半盏茶大约对应五分钟左右

第132章 呆呆咀嚼
【呦！宿主！好久不见！】
沈融：呦，521，你鬼混回来了。
比起一遇到事情就鬼吼鬼叫的副统，521明显稳重可靠许多。
读条看似需要很久，其实在外人眼中不过瞬息，沈融与萧元尧申请了半盏茶时间，纯想逮住神出鬼没的521聊几句。
沈融：当初你隐身是为了叫我耳根清净，有没有想过你的副统是一个高分贝嗑学家？
521紧张：【怎么了，它表现不好吗？】
沈融秒维护：那还是可以的。
521：【那就好那就好！系统不过是一串代码，如果这串代码越跑越人性化，只能说明宿主你养的好啊！】
沈融：？
原来系统真是嗑生嗑死营养均衡长大的？
521：【宿主是它带过的最优秀的一届，等主线支线任务全都完成，它的积分绝对能够升级转正啦！】
关键词：积分。
沈融听系统说漏嘴过几次，但是它不承认，现在遇上521刚好问问，这积分到底能用来干什么。
521有问必答：【系统积分用途很多，最主要就是转正升级，但不排除回馈到宿主身上，不过这个纯属自愿，相当于系统自掏积分库】
沈融迅速回忆了一下，想到当初在流云山一秒降落萧元尧头顶，照521这么说，那次不同寻常的空降会不会就是系统用积分兑换的。
521在沈融脑海中跳跃：【是不是副统给宿主花积分啦？】
沈融远目：……好像是，可能还花了不少。
521：【副统没多少积分的，它真的好爱你哦！】
沈融都有点脸红了，系统这个闷骚，和萧元尧一样花了钱不和他交代，这叫什么？有其父必有其子？
沈融：统子和我说，我原本的世界和这里有时间差，我还有回去的可能，是这样吗？
这次521消失几秒才回来：【是有这个通道，系统揪人都很人性化，以往揪的宿主几乎都是不喜欢原生世界想要逃离的，这种经过综合比对系统会优先考虑，来到新世界的宿主很少有回去的，因为男嘉宾会给宿主爱的港湾~】
家庭美满心理健康曾经的钢铁直男沈融：……所以你们揪我是？
521还是那句话：【宿主不是一心想回古代打铁吗？逃离那个钢筋水泥冷兵器败落的世界！宿主心愿强烈，正好匹配古代版男嘉宾~】
沈融：……
是很智能，但没有完全智能。
啊啊啊我敢想你们恋爱系统是真敢干啊！
沈融沧桑：有通道就行，我父母健在家庭和谐，Duang大一个儿子消失，就我爹那个性子，能上遍全国寻亲节目：）
521略显心虚：【宿主不用太担心，现代古代时间差更大，说不定宿主在这里待十年，回去也不过是消失十天时间呢】
沈融曾经在工作室一宅就是一两个月，除了点外卖基本不出门，如果真像521说的一样，区区十天对死宅搓刀佬来说完全是家常便饭。
……不管这个时间流速是否正确，但也算给沈融一点心理安慰，要是有可能回去，那他做任务就更有劲儿了。
521言归正传：【所以宿主这次触发读条，是想要了解哪一段关键剧情呢？】
沈融立刻：萧元尧灭北凌王，带兵进草原寻找祖父遗盔，我想知道这个头盔在哪。
521叮的一声：【正在搜索相关剧情点！】
几秒钟后，521旋转跳跃：【搜索完毕！即将为宿主呈现原历史，温馨提示：由于宿主影响力过大，新旧历史已经发生了剧烈改变，详情请看VCR！】
周围的一切都倒退缩小，沈融知道自己的意识进入了读条状态，上次读条借了庙中神像菩萨，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视角来旁观曾经的一切……他很想知道，那个以血拼杀的萧元尧走到三王归一这一步，究竟会成长为什么模样。
视野很快落定，沈融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往下一看，恐高症差点原地发作。
天空隐藏了日月星辰，雄鹰盘旋飞舞，藐视一切飞沙走石。
沈融不能控制这只鹰，只得跟着它一起绕圈，等到某个时刻俯冲而下，正正飞到一个悬崖边的树干上。
沈融屏住呼吸，他认识这里，鹰嘴崖的形状过于突出，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里是无界谷。
——曾经的无界谷。
血顺着石缝流下，人的粗喘和兵器碰撞声传来，雄鹰微微歪头，几乎冰冷地看着这一切。
鹰嘴崖上，被关押在无界谷的天策旧将与北凌王人马杀成一片，沈融再次听到了北凌王说话。
“新帝登基克死生母，于国运有碍，本王同为先帝亲子，理当回京主持大事，你们不愿意交出天策玄鸟令相助本王，也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天策军不会成为你争权夺利的工具，今日就算杀光我们，天策军也依旧不会认你为主！”
北凌王：“若本王成为天子，天策军早晚都会是本王的，而你们死在这里，除了被鹰兽吃光血肉化作尘粪，又有谁能知道你们‘忠心’至此？”他冷冷一笑：“这就是萧连策带出来的兵，当真愚昧不堪，你们还不如死在草原上，好歹也能落得一个忠烈之词。”
雄鹰扑扇翅膀调整站姿，沈融听见有人怒喊：“你还有脸说那场仗！若非朝廷坑害大将军，大将军定能一举找到匈奴王庭！朝廷勾结贼寇陷害大将军，匈奴因此这些年不断壮大，错失良机叫贼寇虎视眈眈，你以为大祁又能安稳多久！皇帝才是愚不可及蠢人一个！”
鹰嘴崖对面山峰，崖边树上又落了数只鹰隼。
沈融起初不知道什么引得这些大鸟群聚，但很快他便明白，这些鸟都是来啄食腐肉的。
沈融深吸一口气：萧元尧在哪？
521：【如宿主所见，男嘉宾现在不在这里】
沈融胸腔闷窒，却不得不借着鹰眼来看对面的一切冲突。
521贴心的给宿主打了马赛克：【历史已经发生了重大改变，现在已经是庆云二年，隆旸帝在永兴三十五年崩逝，北凌王借奔丧入京刺杀太子，刘嫔护子而死，太子完好无损登基，以天子身份压制北凌王，各地诸侯响应，北凌王不得不继续蛰伏边关急寻玄鸟令，要是能将天策军彻底握在手中，那朝廷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融遇见萧元尧的时候是永兴三十一年，萧元尧二十岁，已经在州东大营当了两年伍长，没有他的世界历史正常进展，隆旸帝在永兴三十五年崩逝，现在又已经是庆云二年，满打满算现在的萧元尧已经二十七八岁——
而他在的世界，太子借萧元尧之势登基，北凌王依旧刺杀天子，刘嫔身死天子致残，所以宗室才会迎北凌王入京，为的就是架空天子另立新帝。
但二十四岁的萧元尧在无界谷杀死了北凌王，近乎凶残的斩断了大祁皇室血脉。
沈融下意识：萧元尧什么时候来，他不来北凌王怎么死？
脑海中传来书页飞速翻过的声音，521声音一成不变，虽然很人性化，但却透着一股冷酷的机械感：【再次提示，历史已经发生剧烈变化，宿主经历的一切已经无法和原历史对齐，原历史北凌王之死并非男嘉宾造成，此时的男嘉宾并没有在边关】
沈融愣住了，鹰隼视线灵活转动，几乎将大半无界谷收入狩猎范围。
他低声道：那北凌王，是谁杀的？
521：【近在眼前】
沈融脑仁抽痛了一下：不对，萧元尧早晚会接应祖父的天策军，他来到边关怎么能没有这些人帮忙呢？
521默了默：【可能这就是称帝必经之路】
充满无奈，遗憾，悲愤，却又无法阻止历史车轮。
喊杀震天中，521与沈融道：【男嘉宾现在虽然不在边关，但也实力雄厚，北凌王身死的消息传出，天策军群龙无首，他明白，这正是他动用玄鸟令收复边军的最佳时机】
只是那时候萧元尧并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地方叫无界谷，北凌王身死这么好的机遇，不是旁人给他的，正是祖父旧部送他称帝的最后一份礼物。
过了许久，沈融才道：所以他没来得及，对吗？
521：【是这样】
沈融：可是他最后还是知道了，是不是。
521：【没错】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沈融不敢想萧元尧带着天策玄鸟令来到边关，面对的却是旧人皆失，曾经与他祖父一起征战的将士悉数死去，经无界谷一战，再无老将热泪盈眶的与萧元尧诉说祖父曾经英姿。
他一路得到，又一路失去，最终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
莫说能去草原收拢亲兵遗骸，只是无界谷众人，都足够萧元尧立无数英雄冢。
沈融开始怀疑了，因为他不确定能不能在读条中看到萧元尧寻找祖父头盔的一幕。
雄鹰高飞俯冲，崖边枯枝乱颤，无界谷野兽嘶吼，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
521带着他一起读条，很快，沈融的视野前又变成了几道破木栏杆。
心情尚未平息，就感觉整个腰都被抱住，然后嘴边被塞了什么东西，沈融舔了一口，是有点腥的奶味。
然后身体腾空，抬头看见肤色略深的异族少年正含笑看他：“小马快快长大，长大我带你去草原玩。”
是萧二——不对，是阿苏勒。
阿苏勒抱着小马驹，一边给它喂奶一边道：“最近城里来了不少买马的人，我可惹不起他们，到时候给你们都藏起来，让他们一匹也买不到。”
有一种饿叫做马保姆觉得你饿，虽然沈融不是真的在喝，但共享身体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微妙的共感。
521：【好喝吗，嘬嘬嘬~】
沈融：……这次能看见萧元尧了吗？
521：【10】
沈融：十分钟？
521：【9、8、7……】
沈融：？？
报数这一块你们正副系统真是默契十足了。
周遭马群躁动，阿苏勒起身安抚，转头就见手下乌尤奴来报：“有人来了。”
阿苏勒拧眉：“谁来了？”
沈融心道：你那血脉压制的大哥。
系统报数结束，一行人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幽州乱市，萧元尧依旧还是要马，他既然要马，就必定绕不开一个人：阿苏勒。
所以不管有没有奚焦的画，或者有没有沈融的帮助，他都能在征战天下途中找到自己弟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透过阿苏勒的手缝，沈融看见了一个像萧元尧又不像萧元尧的男人。
相似的是长相，不同的是气势。
沈融心内翻江倒海的震动：这……这就是二十七岁的萧元尧？
521：【重申一下，这是已经在南地造反三年，从隆旸帝末年反到庆云帝登基，杀了梁安二王，直到现在还是朝廷心腹大患的二十七岁反叛军头领萧元尧】
沈融脑瓜子嗡嗡。
来人并非一身深沉黑衣，恰恰相反，他穿着一身青色，交领为渐变狐毛，宽袍广袖长身而立，一派枭雄本色。
萧元尧开口：“阿苏勒。”
沈融明显感觉阿苏勒浑身震了一下。
萧元尧音色更加成熟，并不算高冷，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世家公子，甚至有一种清贵感。
但沈融怎么会不了解自家老大？单单叫出阿苏勒三个字，沈融就知道他已经开始演了。
这种清贵掩不住他身上血腥气，两相交合让萧元尧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惊悚气息。
沈融知道他们要谈论什么，无外乎卖马的事情。
阿苏勒自然不愿意，但很快，萧元尧的注意力就从卖马转移到了他的狼牙耳坠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和沈融经历的现实重合。
认亲，被拒，没有沈融充当恩都里在里面调和，独自生活了多年的萧二无比警惕，又遇上一个天生反贼位高权重的大哥，两人不像兄弟，倒像仇敌。
521继续翻书：【种种纠葛，但男嘉宾最终在阿苏勒这里拿了马，而后一路向西北进发，他从豫州打上来，要不是想要马匹，他会直接顺路去凉州】
凉州，也就是边关和天策军所在之地。
沈融一时间精神恍惚，先去凉州，说不定就能救下无界谷众人，可掌握了天策军的萧元尧不一定再需要骑兵，所以他很可能会直接错过幽州——也就是错过自己的亲弟弟。
沈融：你们到时候弄个男嘉宾比惨大会吧，不给我家老大颁金奖，我投诉你们到天涯海角。
521：【呜呜呜，这是平行位面真实历史，统子们也不能规划男嘉宾的成长路线】
沈融微笑，正在脑子里和521打搏击，就被521提醒道：【男嘉宾看见你了】
沈融猛地抬头。
小马驹憨态可掬藏在阿苏勒背后，浑身的毛毛肉眼可见的软，它的眼睛纯澈的像天池湖水，四个马蹄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大反贼认弟不成，眸光黑压压的落在了小马驹上。
三五秒后，男人微微歪头，指着沈融道：“它，我要了。”
……
沈融和521连滚带爬的跑了。
一路独自称霸的萧元尧强的可怕，倒也不是说现在的萧元尧不厉害，只是透过读条，叫沈融清晰看见没有他在的时候，萧元尧在外人面前的威慑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以前他还不理解萧二为什么这么怕萧大，站了一次萧二视角，这样的长兄完全就是魔王转世吧。
沈融呐呐：我觉得反贼尧一拳能打死十个我。
521安慰道：【没事哒，遇上宿主，男嘉宾只会拳击自己哒】
这次读条之所以能看到萧家兄弟相认场面，大概率还是因为认兄剧情太接近收复天策军，所以521一次给他看了个全乎，叫沈融脑海中逐渐勾画出一个开国皇帝完整的成长线。
虽然抵达幽州比现在迟了好几年，但萧元尧依旧稳稳当当的迈向帝王宝座。
然而这并不是沈融这次读条的最终目的，他和521道：所以萧元尧收复天策军后有没有去草原征讨匈奴？有没有找到他祖父的头盔？
521：【宿主坐稳扶好，即将切换视角】
-
一望无际的草原，到处都长得一模一样，沈融从洞穴里爬出来，头顶竖起两只长长兔耳朵。
沈融：……
他小声抗议：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读条方式吗？
521：【小兔子不可爱吗？这可是本系统特意为宿主选的皮肤！桀桀桀！】
沈融：？
这完全就是你的个统XP吧呵呵！
521还在自我高潮：【灰扑扑的草原小兔，又要小心天上的鹰又要躲避地上的狼，惊慌失措跑起来尾巴一抖一抖，稍微被吓一吓就要钻到洞穴里，过一会又竖起长耳朵，冒着生命危险去搜寻食物果腹，哦~美味的兔塑~】
沈融痛苦面具一阵乱叫：喵喵喵喵喵！
521陶醉：【会喵喵叫的小兔，双厨狂喜~】
沈融：…………
没救了抬走吧下一位。
他恨不得用耳朵把521扇到九霄云外，最终只能忍气吞声和它一起继续读条。
沈融：这是哪？
521：【旧战场】
沈融一下子不喵了：这里是萧元尧祖父最后打仗的地方？！
521：【是的喵】
沈融从洞穴里蹦出来，周围一切都变得高大，兔子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草丛，沈融像鬼打墙一样抓狂道：这里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我视线这么矮，到哪里去读条具体坐标！
521：【3】
沈融条件反射：2、1？
521：【噔噔！】
草原兔幼崽小心翼翼蹦跳，钻过最后一捧草丛，沈融视野中出现了一片海一样的内陆湖。
521：【这里就是扎拉尔草原唯一一个永不枯竭的水源地，名叫镇月湖，旧战场就在镇月湖周围，或许宿主此时脚下的泥土，就埋葬着天策军骸骨】
沈融所有的读条都基于这个事情曾真实发生在萧元尧身边，并对他称帝造成了深远影响，521能成功把他带到草原上，说明萧元尧绝对来过这里！
他居然真的杀到了草原深处寻找祖父亲兵遗骸，还有祖父丢失的盔甲！
沈融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如果能找到镇月湖，那就一定能找到遗骸和头盔！萧元尧说过，北凌王死前曾言老将军的头盔就在这里，一定没错！
兔子眼睛像一颗圆圆的黑珍珠，它叽咕叽咕喝了几口水，不知道听到什么忽地站起几秒，然后迅速跳到了一旁的隐藏洞穴中。
沈融还在纳闷，没多久就感受到了地面震动，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似乎有数万人马在草原上奔腾。
兔子不敢出洞，沈融自然也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等到一切平息，它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然后就被抓着耳朵一把揪了起来。
沈融：？
521：【嗑嗑】
视线调转，不是旁人，正是大反贼萧元尧。
镇月湖边，此男佯装安静守株待兔，沈融蹬着兔腿一动不敢动，两个前爪毛茸茸缩在一起。
有一道耳熟的粗粝嗓音道：“将军，这东西塞牙缝都不够，何至于特意来抓？”
萧元尧：“不知道，就是想抓。”
陈吉：“啊？”
沈融也想“啊”，命运兜兜转转，造反的鱼哥陈吉最终还是成为了萧元尧的手下，一个反贼，一个叛将，还有一窝虎视眈眈的悍人，此时都盯着沈融看，有人还拉了拉他的兔子腿儿。
沈融：……？
萧元尧：“不够下酒。”
沈融：……等我回去就拿你下酒！
赵树道：“不如扔了？”
还是树儿好啊！
赵树接着道：“这种兔子柴的要命，还得剥皮洗涮，吃起来颇费功夫啊。”
沈融：萧元尧你个反贼大狗头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赵果看了一眼萧元尧脸色：“这里是老将军带兵打仗的旧战场，不好再杀生见血，不如带回去养，就像二公子‘给’的那只小马驹一样。”
沈融热泪盈眶，原来赵果才是真善良！
萧元尧侧目：“就你会拍马屁。”
赵果笑出獠牙：“不敢不敢，这不看将军难得喜欢嘛。”
沈融：………………
521感叹：【真是全员恶人啊】
沈融沧桑道：头盔……头盔到底在哪……
这个条他不想读了……只想回去扇人……
521：【男嘉宾从幽州来，经历无界谷事变，也对匈奴恨之入骨，他并不是来找祖父头盔的，在杀了北凌王近两万亲随后，他马不停蹄又来寻匈奴王庭，誓要报祖父当年血仇】
沈融愣住：什么？他不找头盔？？
521：【旧历史是这样的】
杀疯了，真的杀疯了。
兔子安安静静被抓着耳朵，萧元尧看它两眼，把它揣到了衣襟当中。
沈融感受到了一股炽烈气息，还有微微汗意，可见萧元尧一路没停，直接追到了草原深处。
沈融：可是头盔就在这里啊，就在旧战场，他为什么不找？
521：【亲兵遗骸的确在这里，可这种象征一军主将的头盔不一定在】
沈融：但北凌王就是这么说的。
521灵魂三问：【北凌王亲眼见到了吗？他算是个好人吗？他说的话一定可信吗？】
沈融背后忽地起了一阵寒意。
……对。
人是能撒谎的。
北凌王与萧元尧水火不容，又对萧连策咬牙切齿的恨，他凭什么要告诉萧元尧实话，恐怕恨不得萧元尧栽个大跟头。
萧元尧虽然来了扎拉尔草原，但他的行军目的和沈融读条发生了冲突，沈融读条只知道遗骸在镇月湖附近，却根本不知道他祖父的头盔在哪里。
521：【宿主可能从历史读条中获取经验，也有可能什么都看不到，这是正常的】
沈融有些失落：可是萧元尧即将出发，要是找不到祖父旧盔，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521：【以男嘉宾现在实力，就算找不到头盔也够匈奴喝一壶，他是帝王之才，从来不做白跑一趟的事】
身在草原，东西南北似乎都被混淆，兔子从反贼怀中往外看，觉得这个世界大的没有边际。
萧元尧带着人马不断深入，似乎要走到天边去。
沈融垂着长耳朵，三瓣嘴呆呆嚼着萧元尧的衣襟。
退一万步来想，反贼尧的目的在于寻找匈奴王庭，如果就这么跟他走下去，或许沈融能意外收获王庭的位置，正思索着，就听见521忽地开口：“宿主小心！”
沈融抬眼，黑黝黝的瞳孔最后倒映了一支利箭，那箭直直朝着萧元尧胸口而来，也正对着他的方向。
脑海中响起521变得机械平直的通报声音：【本次读条强制结束，即将送宿主重返现实】
不知为何，沈融心底不安地跳了两下。
周遭风景重新回溯，眨眼间又变成了边关的土城墙。
沈融坐在墙上，关门之下，萧元尧仿佛只等了几个呼吸，见他眼睫眨动才玩笑道：“恒安可有天旨？”
大军出发在即，沈融不能逆流而行。
他将些许不安压在心底，看了看萧元尧道：“你是去找东西吧？”
萧元尧老老实实：“对。”
沈融：“匈奴领地危机重重，你找东西之余能打就打，打的差不多就回来，知道没有？”
萧元尧鼻音轻笑：“遵命，还有其他旨意吗？”
沈融呼吸紧绷，反贼尧太过奸诈，让他对老实尧都没那么信任了。
“没别的了，你一路北上，寻找一个叫扎拉尔的草原，草原深处有一个湖泊叫镇月湖，就是你祖父曾经的旧战场。”沈融眉心微拧，暗暗警示：“寒冬将临，要是下雪前你还回不来，我就、我就……”
萧元尧嗓音低低引诱：“就什么？”
沈融看着他，忽而叹气：“我就再救你一次。”

第133章 好日子
521嗷嗷叫：【抱歉嗷宿主，刚才闪退了一下】
沈融目送萧元尧背影：兔子没事吧？
521：【这个不知道呢，因为兔子是宿主引出的奇妙缘分】
……也是，这种随机事件又怎么能得知后续？
521和沈融都不知道那一箭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许战场上就是这样风云变幻，反贼尧那么厉害，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沈融心里明白，不管是哪一条历史线，萧元尧身在边关都会继承祖父衣钵，征讨匈奴是他必定会做的事情。
大军离去，沈融回头，就见卢玉章等人站在原地，以一种隐晦又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沈融纳闷：“咋了这是，我脸上有东西？”
过了几息，卢玉章近前低声：“早先听玉堇说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只当他说胡话，如今亲眼所见才觉奇妙……恒安上通天法，下通地缘，实在是灵童一个。”
茅元老神在在：“我早说过他本事不俗，你不如叫他给你算算官运，看你这个谋士当到头会变成什么。”
沈融立即谦虚：“茅先生言重了，论起算运看相，我远不及你。”
他这个叫开外挂，茅元这个才是真实力，沈融不敢在茅元面前跳，总有一种被看穿是黑户的感觉。
不远处，萧元澄转身道：“在幽州，我们管这种人叫恩都里。”
茅元饶有兴致：“哦？”
萧元澄看沈融一眼，“和天地自然对话，只有神明可以做到，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小沈哥并不是人。”
小沈哥：“？”
还没走的521：【哦吼吼，宿主在这里的人设很丰富啊】
沈融不挣扎了，他点了点萧二：“你回去，先跟着卢先生学一学常识，明白什么叫唯物主义。”
卢玉章远目：“花开花落本无事，万事万物皆在心。”
521呀呀两声：【这貌似是唯心主义战士哦】
沈融：啊啊啊啊啊！
521离开前还惦记把沈融改造成各种小动物，系统重新上线打招呼的时候，沈融眼泪花子都快冒出来了。
以前嫌弃统子哥聒噪乱嗑，521来闹一次直接老实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么一看副统还是很可爱的。
沈融幽幽表白：爱你，统子。
系统：【爱、爱你，宿主？】
……
从读条中得到的草原湖泊信息为行军提供了极大助力，以前跟着萧连策打仗的旧将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扎拉尔草原。
这是匈奴领地中最大的一片草原，每年春夏水草肥美地域辽阔，有传说匈奴王庭就在这片草原深处，不过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如今王庭究竟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沈融也给出了一个确切信息——镇月湖。
老将军打仗的地方就在镇月湖附近，水源地对一个部族的发展何其重要，若是能找到这个巨大的标志物，就算找不到王庭，也一定能与匈奴主力对上。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万全准备，无惧于对上任何敌军，萧元尧打仗从来都是平推，更何况如今手握两军精锐。
沈融唯一担心的是这次突然中断的读条，他还没有看到王庭在哪里，还有对敌军来说得天独厚的草原战场，又会不会让萧元尧暗中吃亏。
……不过多思无用，就算把萧元尧从头武装到脚沈融也还是不放心。
总而言之萧大走了还没三天，沈融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老大不在老二在，天策军中的一些老将军本事不俗，沈融带着萧元澄逐个拜访，请求他们教导萧元澄习武，顺便与他讲授军中事务的运作模式。
武课排满，文课也没落下，萧元尧一出去打仗政事阁就空闲许多，以卢茅二人领头的文人们因材施教，除开认字，还开始教萧二学习经世治国之道。
不过经世治国是卢玉章偷偷教授，沈融撞见也没说什么，卢先生何其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萧元尧对萧元澄寄予的深切期望呢？
十一月末，沈融特意叫萧元澄带着乌尤骑兵出去跑了一圈，马儿不能长久的圈在马场里，否则会丧失奔跑的欲望。
他自己也没闲着，锻造长槊露了一手之后，天策军中常有人找他“维修”自己的爱刀爱剑。
这些活儿沈融自然乐意干，对他来说这不是负担，而是他跟着萧元尧进入军营的初衷。
锻刀铸剑重造铁器，历经风雨初心不改。
从南地带来的军械司和天策军中原有的军匠合在一起，居然已经有小两千之数。
看似人多，实则均分至几十万大军，这些工匠仍旧稍显浅薄。
不过沈融已经很满足，匠人本就稀缺，如今大多数都被朝廷把控，等他们家老大闯出来了，以后要多少工匠有多少工匠。
打铁，监督萧二学习，有事没事去乌尤骑兵中转一圈安抚人心，沈融给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就这么忙了十来天，终于达成了倒头秒睡的目标。
好在现在不止有系统定位男嘉宾坐标，还有军中斥候往来通报军情。
紧急军务之前，二人并未谈多少儿女情长，萧元尧笔骨锋锐，次次来信总会写上“恒安亲启”，只这四字泄露情愫，打开里面便是满满当当的消息。
沈融从中得知萧元尧已经进入草原，天策军中有不少人懂如何在草原上辨认方向，大军持续推进，秋冬枯干万物藏匿，好在军中粮草管够，遇到不少散乱游兵也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火炉旁的桌上，摆放了几十把刀剑，外头总有人来来去去的观望，若见沈融抬头就不好意思朝他笑一下，问自己的兵器“修”好了没有。
他只得放下看了多遍的书信，又投身忙碌工作当中。
系统：【宿主这些天打铁打爽了哦】
沈融：赶紧练一下，好久没干活打人巴掌都不利索了。
系统：【打谁？男嘉宾？（嗑到了）】
沈融微笑：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
进入十二月，边关寒气愈重，沈融的名声却和炉火一样愈来愈旺，看似铁匠，偏又容貌绮丽风姿潇洒，整个军中都开始听闻他的名号，不单单知晓他是大将军的第一谋士，更知晓他那神乎其神的锻造本领。
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多少有些高冷怪脾气，军中工匠的犟牛鼻子也不少，沈融却轻风细雨极好说话，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要求，全都能为来求他的人办到。
无人不折服于他的魅力，只当他是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如此再看，竟隐约觉得大将军地位危险，难怪行军前寸步不离的跟着沈公子转悠，恐是担忧沈公子羽化成仙，回天上去再不管凡尘事。
……
穿越以来，沈融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过北方的雪，年初抵达幽州之时，冬天实际已经到了末尾，而后草场变绿酷夏训兵，眨眼间又是一年冬始。
寻到萧元澄的消息早已经传递给了萧公，然而萧公忙于江南耕种，一时半会居然没时间来看望幼子。
海生驻扎在广阳，又负责用战船运送南地供来的粮草，从南方的田地到边关的饭桌，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海运几乎不损耗什么，留够船兵的粮食就行，从广阳中转陆上损耗也不超三分之一。
在古代，这已经是相当厉害的运粮速度和留粮力度，更多时候，粮草到边关将士手里还能有三分之一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萧公今岁九月又发了一次粮，卢玉堇和宁丘负责监督装船，粮压船重，到广阳大约是一个月，又绕过朝廷从狭长幽州直达边关，损耗多数是在这段路上发生。
养人难，养兵更难。
打匈奴是个力气活儿，农耕王朝对上游牧民族天生就戴着“粮草”枷锁，后勤细细算来，唯有不打仗才是最终的省钱王道。
但这种是普遍情况，萧元尧不在其列。
对萧元尧来说，这个仗是非打不可，且他有顺江南北的粮地作保，若是幽州种粮步入正轨，那从幽州直发粮草至阳关，更是大大省钱。
一路从顺江打上来的兵卒早已经习惯了萧元尧和沈融“出手阔绰”，但边关的天策军很明显还在旧王朝体系里挣扎。
在沈融把桃县的红薯还有幽州新收的野豆抬上桌子，他们依旧担心“朝不保夕”不敢放开肚皮吃，直到数不清的米粒下锅，天天饱饭成为常态，天策军才恍然察觉头顶的天变了。
军械库，沈融叫萧元澄来吃饭，今日奢侈，用萧公捎来的腊肉烩了一锅猪肉粉条，另配大白米饭，萧二一口气干了三大碗才抬头道：“他跟着你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沈融愣住，随即大笑。
萧元澄：“等这场仗打完，你们是不是又要走了？”
沈融放下筷子：“担心什么，我和萧大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你的。”
萧元澄抿唇：“……但他打仗不也没带我。”
系统：【小孩耿耿于怀过不去了】
沈融这些日子没少听他念叨这事儿，有时候都有点后悔，就应该叫萧元尧把萧元澄带着，也免得这小子一直在这意难平。
“你还未与萧公相见，若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要如何和萧公交代？”沈融语重心长：“他这个人一向心思深重，凡事都能盘算到极致，带上你自然事半功倍，可不带你，正是他身为兄长对你的护佑啊。”
萧元澄沉思半天：“我知道了，是我太弱他才不带我玩，他身边都是厉害人，若我能更强一些，他一定能放心叫我出去应战。”
沈融：“……”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也行，反正老萧家就是没有孬种呗。
十二月中，沈融一大早出门就觉着冷，忙到中午听到外头有人来回奔走，裹了大氅出门，便见漫天飞雪而下。
北方的雪鹅毛一样蓬松洁白，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
系统：【下雪了】
沈融没说话，正待转身，背后就有人急匆匆道：“公子莫走，将军的信到了！”
沈融立时回头，便见那信使满面风霜背插萧旗，俨然刚从马上下来。
到了沈融跟前即跪地抱拳：“公子！信到了！”
沈融连声：“呈来，你再细报！”
“是！”那信使自关外来，应是接信的最后一岗，趁沈融看信功夫飞速回禀道：“大将军一路深入拉扎尔草原，找寻公子所说的镇月湖，此湖极为难寻，再加上草原降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致人眼盲——”
[……于是我命大军修整三日，等到大雪停飞，又与匈奴来兵血战一日夜，大胜，人血滚烫，熨的雪层化冻，才知这一日脚下踩得不是土地，而是冰层。]
信使：“原来是草原湖水冬季结冰，冰层足有三尺厚！将军率诸位副将来回丈量也走不到边，确信此处正是公子所说的镇月湖！”
沈融粗粗扫了一遍信纸，没有看到主将受伤消息，这才从头细看，合着信使的禀报，知萧元尧在草原三战三捷，打的匈奴哭爹喊娘。
谁能想到汉人冬季发兵？又怎么能想到天策军换了一个战无不胜的主将？妄图用拖延游击战来耗死汉人军队，那便瞧瞧是游牧人跑得快，还是他们的粮草补得足！
“大将军有没有说何时回来？萧老将军头盔找到没有？”
信使摇头：“未说，也未曾寻到老将军之物，实在是今年雪太大，就连骸骨都不好收拢，幸而咱们人多，大伙铆足劲儿的找，零零碎碎也找到了不少腐朽的天策军盔甲，盔甲之下，便是散乱白骨。”
如此，已经足够。
若是能寄骨而还，也不算死于异乡。
沈融浅浅呼出一团热气，白皙脸颊埋在毛茸茸的大氅里，“我说雪落会去找他，其实是威胁他不要被仇恨蒙蔽眼睛，如今三战三捷又寻到了骸骨，想来他心中有数，不日就会回营——至于老将军的盔甲，或可以抓了当年参战的匈奴逼问有无擅藏，我们也不用这样到处乱碰。”
信使笑着连连点头，脸上冰霜都化了不少：“大将军也是这么想的，是以逮了不少俘虏，一个个审过去，总有一点线索。”
沈融愣了一下：“不带回来审？”
信使迟疑：“这……许是审人场面不好看，将军怕冲煞了公子，若是能当场问出，便不用二次折返。”
也是，组织一次打仗也不容易，要是这次能一举寻得，萧元尧也能安心进京了。
沈融合起信纸，眉眼微弯与信使道：“一路辛苦，火头营熬了热汤，喝几碗去去寒吧。”
“多谢公子！”
信使转身，沈融目送他：统子。
系统立刻：【爱你，宿主】
沈融：……爱你爱你！你先定一下男嘉宾坐标。
系统叮的一声：【男嘉宾与宿主直线距离大约四百公里】
这么说萧元尧现在还在草原上，信送回来也有一些时日，沈融不确定萧元尧是已经回返了或是还在找寻祖父盔甲。
雪天大军行路缓慢，为了能精确定位萧元尧轨迹，沈融特意等了两天，然后才查询了第二次。
系统：【男嘉宾与宿主直线距离四百四十五公里】
沈融：？？
系统：【男嘉宾，一款撒手没的犬系男主（kswl）】
沈融：……
萧元尧你还回来吗？还想当皇帝吗？？还要进京拳打宗室脚踢佞臣吗？？？你个一会看不住就撒手没的狗der！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
融咪：你老婆没了！
消炎药：o(╥﹏╥)o

第134章 本章重写
现下所有人都不知道萧元尧在逆行，沈融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了一会稍稍冷静了。
他转身戳了戳碳炉子，在脑海中和系统道：以雪为期，萧元尧违逆所有人都有可能，但他绝不会违背与我的承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所有事情都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了剧烈变化，读条中反贼尧深入敌营，不代表他养了好几年的犬系尧也要死咬着敌人跑。
萧元尧早已不是只有仇恨，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整顿融合天策军，威慑蠢蠢欲动的匈奴乃是重中之重，边关安定才能进京闹腾，不然他们到凉州来干什么？
现如今各路大军在手，主动权早已经交接到了萧元尧手中，他们步调放缓，何时再动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沈融不会因为萧元尧在地图上小小的失控就刨根问底，他只是有点好奇，萧元尧到底干什么去了。
系统再次确认了一下：【男嘉宾位移速度很快，但是有一点宿主需要注意——基于系统双人属性，我们只能定位男嘉宾萧元尧，所以不能排除只有男嘉宾在逆行的可能】
沈融顿住，脑海一道电光闪烁。
对啊，因为萧元尧领兵，沈融总是下意识把他和军队绑定在一起，但系统不能定位军队动向，萧元尧当然知道行路难，怎么可能带人往反方向走？
因为有了这个猜测，沈融硬生生又忍了两天，这次不用他开口问，系统就自动道：【通过密集定位，男嘉宾除一开始冲得快，后面速度渐缓，今天早上五点彻底停下，坐标固定不动了】
沈融起身穿衣，出门就见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他也不急了，慢悠悠在雪地里踩了踩，而后往卢玉章的屋子走去。
……
萧元尧到底还是在匈奴人的地盘，此行最初也是因为当年萧老将军和匈奴部族的仇怨，再加上被迫中断的读条，叫沈融不得不在意匈奴那边什么情况。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雪停，卢玉章正在屋内教萧元澄读书，两人一见沈融纷纷招呼，喊他快些进来烤火。
沈融徐徐落座：“澄弟学的如何了？”
萧元澄抿唇：“有待精进。”
卢玉章抚着美髯笑：“二公子聪慧，人也谦虚，虽然不及姜谷那样过目不忘，也已经是人群中的佼佼者。”
沈融和卢玉章探讨了一会萧家的优良基因，又与萧元澄介绍两句姜谷其人，姜二如今还在翠屏书院学习，算起来与萧元澄不差几岁。
谈笑过后，沈融叫萧元澄出门玩雪，自己却留着，卢玉章便也不动声色，等萧元澄走了才命人紧闭房门，为沈融斟茶一碗。
“你近来忙于军械库，难得有时间来找我，要不是没带棋盘，真想与你再手谈几局。”
沈融脸上笑意渐收，与卢玉章开门见山道：“先生知不知道如今的匈奴单于是何来头？”
卢玉章思索几息：“往年身在南地，消息不甚明朗，依稀听闻正是由于新单于上位，所以才叫北凌王牵绊边关多年，想来此人颇不好对付。”
他转而又道：“不过再难对付，又如何是主公的对手？天策军和神武营精锐众多，此次行军带了八万人马还有军械无数，就算对上匈奴骑兵，我们也胜算九成。”
卢玉章一向求稳保守，他说胜算九成，基本就等同于此仗没有悬念，又是萧元尧亲自带兵，绝对能干的匈奴卷铺盖跑路。
沈融不动声色探询：“也就是说，曾经和萧老将军交手的老单于，现在早已经死了？”
卢玉章：“正是，单于位置往往是父死子继，而今的新单于正是当年老单于的二儿子，名为赤玕，以手段狡猾强硬闻名各部，他其中一个儿子就是在广阳和我们打仗的左贤王。”
沈融沉思半晌。
卢玉章疑惑：“怎么了，是主公此仗有什么问题吗？”
沈融摇头：“并没有太大问题。”
卢玉章眼神复杂安慰他：“我知道你们俩难舍难分，你担忧他也是应当的，现今行军已经多日，信使又道三战三捷，想来主公不日就能回营，此次若不能寻到王庭，待来年夏秋重整旗鼓，定然能够一举得胜。”
沈融硬着头皮听卢玉章评价他和萧元尧给里给气，但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打得过就打，实在天气恶劣就回来猫冬，历史上干匈奴干的最厉害的王朝不也打了许多年，萧元尧这次能叫匈奴乖乖做人别再用游兵骚扰边境，已经是大功一件。
拜别卢玉章，沈融出门徘徊于雪地，正遇萧二与几个老将比划拳脚。
小子到底没多少经验，没几下就被老将抱摔在地，滚了一身白棉花。
沈融看的乐了一下，萧元澄听到声音抬头，立刻耳尖发红爬了起来。
“我就摔了这一下，刚刚也赢过的。”
沈融：“我哪里嘲笑你了？咱们二公子英武无比，就算滚成雪人也帅气十足。”
众人哈哈大笑，几个头发微白的老将上前，见着沈融就忍不住拔出兵器请他端详。
“沈公子且看我这刀还用不用磨？”
沈融认真摸了摸：“有点钝了，等会我直接带去军械库，三日后诸位即可来取。”
“好好好！多谢多谢！”
萧元澄在一旁生闷气，沈融抄着袖子和几人闲聊：“二公子与大将军一样性子倔，不过这孩子不记仇，诸位教习他不必束手束脚，只当普通军中小卒即可。”
老将抱拳：“自该如此！”
沈融又随口道：“方才和卢先生闲聊如今匈奴境况，不过我们都是从南方来，不及几位常年驻扎边关，只听卢先生说如今的匈奴单于名为赤玕？”
几人微愣，随即点头。
“正是赤玕，沈公子问这个作何？”
沈融笑了笑：“大将军正在草原打仗，想来也与赤玕不少交手，我身在营地反正无事，便对这个人有些好奇，卢先生说，赤玕是老单于的二儿子？”
几个老将面色有些微妙：“正是，他上头原本有个大哥叫赤铎，早年就死于老将军之手，而且正是将军离开边关前的最后一仗。”
那不就是镇月湖之战？沈融眼神凝住。
老将接着道：“赤铎和赤玕只差两岁，不止他在，赤玕也在，匈奴老单于带了两个最满意的儿子打这一仗，却落得一死一伤，就连他自己回去没多久也死于伤毒，而后没多久养好伤的赤玕继位，北凌王也是那个时候来边关的。”
沈融想到萧元尧祖父那道致命腰伤，不也是镇月湖之战所导致？匈奴凶残，能冲锋在前与萧老将军交手，无外乎这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已经死了两个。
难不成萧元尧正是因为知道赤玕参与了镇月湖之战，想要为祖父报仇，所以现在才深入敌营？
不，不应该，要这么说的话匈奴全员都是萧元尧死敌，只是为了宰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赤玕，萧元尧何至于这样？
沈融还是觉得，在三战三捷的情况下，对敌匈奴不是萧元尧逆行的动机。
他思索一会又问：“当年这一仗叫老将军受了致命腰伤，后来逝世也正是因为此伤无法调理，这最后一战匈奴王族三人齐上阵，你们可知道到底是谁砍了这致命一刀？”
雪风凛冽，以地为纸作画，一时间竟然无人回答沈融问题。
几个老将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道：“我等并未参与此战，只知这一仗叫将军亲兵折了八成，原先我们都以为是赤铎和匈奴单于与老将军血拼，可北凌王掌军后，他的亲随有次说漏嘴，言赤玕才是砍伤老将军的真凶。”
沈融眯起眼眸。
如果萧元尧审问俘虏，从匈奴俘虏口中得到相同消息，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不退反进冒雪前行。若是这般，萧元尧必定会率领大军围攻赤玕，但根据系统给出的位移速度猜测，大军不可能跑这么快，很有可能只是萧元尧单独行动。
老将：“但这只是流传，当年还有父兄在前，又怎么轮得到赤玕出手？”
但偏偏是此人活到最后，还顺利成了匈奴新单于，而在他上头本该顺位继承的大哥，却不明不白死在了镇月湖之战中。
老将见他不再问话便道：“这雪见停，下雪不冷消雪冷，沈公子年纪轻也不能贪凉，快些回去烤火吧，刀具我等派人送往军械库就行。”
沈融走神的应了一声。
他不比习武之人像个火炉，谁人看了沈融表象都觉得他弱不禁风，此时被劝回廊下，站在那像个漂亮的小雪人。
过了许久，沈融和系统道：赤玕也不简单，一场战争同时解决了他的父亲和兄长，这个人绝不只是会捡漏。
萧元尧不会打不过赤玕，他这个人用兵奇诡，就算把匈奴打穿了沈融也不奇怪，但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赤玕不是兔子，很有可能是一头恶狼。
他望着雪天，幽幽叹了口气。
结束乱世一统山河，叫百姓安居乐业再不流离失所，所有人不再饿肚子不用卖孩子，这些都需要一个明君的励精图治。
所以不论是赤玕还是别的什么，谁阻碍萧元尧登基之路，沈融都不会答应。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萧元澄雪中习武，而后与少年轻轻招手。
萧元澄跑上前，浑身都蒸着热气，“沈哥喊我？”
沈融点头：“这些日子我和工匠们给乌尤骑兵打了一批双刀，陆陆续续已经开好了刃，你一会叫大伙儿去军械库拿。”
萧元澄眼睛发亮：“这么快？”
乌尤骑兵只有一千多人，军中工匠却有两千数，将一些旧械重新淬火改造，再加上沈融是个邪修，短时间弄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算快。”沈融温柔笑道：“看你这些时日在军营闷坏了吧？”
萧元澄桀骜不减，不过在沈融面前多了几分乖训，他也不说闷不闷，只是脚尖在雪地里踢了几下，沈融知道他还在为不能跟着萧元尧一起打仗意难平，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机会解开兄弟心结？
“我知道你不想在这里待，现下有个事儿叫你去办，你去不去？”沈融问。
萧元澄立即抬头，眉眼带着兴奋：“什么事儿？”
沈融拍落肩上雪花，又揉揉他脑袋：“找你哥，看看他在草原玩什么这么忘情。”
-
沈融并非随意派出萧二，若能带他打仗，萧元尧早就把萧元澄薅走了。
但现在匈奴已经被萧元尧打的到处乱窜，这荆棘尖刺都拔的差不多，再不放这小子出去转转，他都要开始研究来年春天怎么给马接生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萧二本人，他知晓这个家谁才是话事人，只要沈融点头，就算他凭空出现在萧元尧面前，那个男人又能耐他如何！
他与老将习武，没少听闻萧家先祖以前征战沙场的事迹，生在将门，就算养了十几年的马，骨子里也向往着上阵杀敌。
更别说萧二和左贤王还有旧仇，这边沈融刚一点头，萧元澄一溜烟的就往军械库去了。
系统：【养孩子还是得学会放手】
沈融抄手看天，雪季灰灰沉沉：是啊，放手归放手，家长也得悄悄盯着才是。
系统：【……嗯？】
……
关城再度动军，下命令的人居然是那位沈公子，且不经任何人之手，一声令下即整军出击。
这些乌尤人在军中已经有段日子，因为独特的长相和缄默的神态，并不能快速融入汉人军队，不过他们似乎也不爱好交流，整日除了训练，就是聚在一起搞神秘小仪式。
虽寡言冷淡，但面对沈融表情却多了许多崇敬仰慕，只是沈公子实在纤薄，站在乌尤族中像被人海埋没的白团子。
冬季天冷，好在军中厚衣足够，前几年经沈融改良，又多加了头巾面罩，如此便可以隔绝冰冷盔甲，只露眉眼在外。
沈融这一调令突然，可落在卢玉章等人眼中，那便是年轻人情难自抑，主公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沈恒安都等不及要迎上去。
卢玉章唉了一声：“这孩子和我长相肖似，但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躁动啊。”
茅元补刀：“所以你现在还是个中年美男子，要是能有人家三分情浓，现在孩子都会作诗了。”
卢玉章：“？”
卢茅二人疑似谈崩，卢玉章矜持的往旁边站了三尺，和这个臭算卦的划清界限。
乌尤骑兵外出跑马不是第一次，最长的时候走了七八天，是以无人怀疑萧二动机，唯有他自己知道，此行不在迎军放风，而是得了沈融命令直上草原。
萧元尧一路撒了信使驻扎，萧二沿途一站站问，倒也不担心找不到大军在哪里。
卢玉章往身后看了几眼，发现沈融居然不在。
“莫不是恒安将这机会让给二公子，好叫他与主公加深兄弟情谊？”
茅元哈哈：“还在这兄弟情呢，人这么多马这么多，你怎么就知道沈恒安没有混迹其中？”
卢玉章：“……”
与此同时，系统乱叫：【宿主这个监护人当得也太称职了，请问被监护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样。”沈融调整盔甲面罩，露出冰霜一样干净的眉眼，他鹿皮手套攥着马鞭，“别忘了乌尤骑兵最听谁的话，明将在前暗将在后，如此行事方能稳妥。”
系统迷糊：【宿主这身太帅，你说什么我都听（爱你）】
沈融微微一笑，胯下神霜隐于千马之中。
大漠飞雪，塞外孤烟，一生或许只能看到一次这种风景，马队行进，热气蒸腾，人的冲动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多年后回首，依旧能清晰忆起今日行军，他与萧元尧之间永远没有赢家，到老到死都是对方败兵一个。
沈融睫毛扫落白霜，与周围护卫在旁的乌尤骑兵低道：“出发。”

第135章 英魂镇月
镇月湖并不是草原唯一的湖泊，却是最大的一个。
这个名字是沈融从521那里得知的，或许当年天策军在这里打仗时，并不知道这里就叫镇月湖。
但若以“最大”来定位，那便容易很多，这也是沈融读条的目的，只要能无限缩小范围，就能够在现实中事半功倍。
此行赶路要紧，萧二一出门就变成了阿苏勒，不论是指挥马队，还是辨认方向，他都老练的不像一个少年人。
天苍苍野茫茫，冰雪覆盖土地，却也压不住一些枯干的草芽，等到明年二三月化冻，疯长的野草会盖住一切行军痕迹，或许还不如雪天这么容易辨认行踪。
出了凉州一路往上途径三个信使，萧元澄都没有与大军会晤，天气恶劣，队伍不得已走走停停，萧二这才知道在外行军打仗风餐露宿的艰难。
这还只是千余人马，不知道几万大军又该如何指挥。
到了夜里，狼嚎枭叫惊了马匹，萧元澄与乌尤族都会驯马，倒也很快安定下来，不过萧元澄发现这些乌尤人格外警惕，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站起来四处警视。
千余人马都是大高个，每个人为了御寒都全副武装，除了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跟前站的是往日哪个同伴。
沈融完美隐匿其中，身边全都是乌尤族最高大勇猛的战士。
得益于这个种族天生冷脸，就算知道他在身边，也都能面不改色如常守卫。
行到某处，居然还从信使手里接到了萧元尧的“最新”书信。
算算时间，应该是萧元尧半个月前写的，接信的是萧元澄，看见“恒安亲启”四个字牙酸了一下，想拆又不敢拆，最后还是原原本本交到了信使手里，嘱咐他给沈融带回去。
信使转头就被好几个乌尤骑兵扣下，他还以为军中生变，正要大呼救命，不想被周围人拦住，一刻钟后，又老老实实的退了回去。
沈融拆信，其上正是萧元尧笔迹。
没写别的，依旧还是镇月湖挖掘旧骸的情况，提及了小部分匈奴俘虏，并告诉沈融不日便归。
沈融不怀疑这四个字的诚意，萧元尧这样写了就一定会这样做，所以他原本定然是打算收兵回营，只是不知为何又离开了镇月湖，跑出去了百八十公里。
萧元尧早就有言，见沈融如见他，是以信使确定沈融的确在乌尤骑兵的队伍里，便没有方才那样紧绷，也没多话，信送到就离开了。
系统：【直达男嘉宾最优路线与行军路线基本重合，继续再走两天，应该就能摸到镇月湖湖边了】
沈融：到那里就能激活地图了吗？
系统：【没错】
沈融：还是打铁好啊，猛猛干了这些天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吃饭都有力气了，就是乌尤人有些过于紧张恨不得给我抬着走，不过还好，面上都还绷得住。
系统：【宿主看起来很放松】
沈融淡淡：说实话，这出来溜孩子看风景比待在家好，要是能激活地图，你再给我发上个什么好奖品，那不是更美好了？
边关贫苦，事情又多，凉州地图激活后沈融还没领取奖品，不过他还会回去，但来匈奴草原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所以这次，沈融必定要领了东西再走。
哦，还要顺便把家里跑丢的大狗拉回去。
曾经从幽州来边关时，路上不知遇到多少游兵，而今就踏在匈奴的领土上，走了这几天连一个扎辫子都没瞧见，可见萧元尧这个三战三捷含金量有多高，一路前行，沈融觉得这场仗可给萧元尧打爽了。
读了信，潦草对付几口饭食，捂在神霜肚子上睡了一小会，第二日便又开始行军，以前没见过北方的雪，现下天天晃在眼前，沈融有时候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适应这白茫茫一片。
而此时，镇月湖边正在架锅做饭。
骸骨太多，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沉睡在此的基本都是天策军，因为此处近匈奴领地，死在这里的匈奴人早已经被部落带走埋葬，唯有天策军长眠于此，永远也等不来故土一胚。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火头营后是一起随军的伤兵营，白色的帐布外头全都是整整齐齐的包裹。
这些包裹颜色不一参差不齐，最开始还能看得出来整洁，而后便是染着鲜血的旧布料，是大伙从自己的衣袍上割下，匀给了曾经埋骨在此的兄弟。
“他大爷的，这些俘虏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如今都下雪好些日子了，咱们将军还没回去，我都不敢想沈公子得急成什么样！”陈吉咬了一口兔子腿。
孙平烤着另一条：“你少吃点，这东西太柴，小心吃了又没法出恭。”
一旁的姜乔哈哈笑。
陈吉拿腿扔他：“还笑还笑，下次出恭你小子给我放哨！”
姜乔立刻不笑了，他道：“若是不讲实话全都杀了就是，杀一儆百，将军此招好用的很。”
孙平拿了个窝窝塞他嘴：“年纪轻轻的杀气这么重，以后封你做个戍边大将军，到时候好好的给咱们将军效力。”
姜乔眼睛亮晶晶的：“孙哥，我真的能当大将军吗？像咱们大将军这样——”
孙平：“我看你比起两位小赵将军也差不离了，要是再有沈公子为你美言几句，你小子前途亮的都睁不开眼。”
姜乔连忙：“哪敢惊动公子，我攒军饷供弟弟读书，这军功也得慢慢来，大将军赏罚分明，哪怕只给我几百个人让我天天巡逻我也高兴。”
如今果树吉平手中人马愈多，与天策军合并之后军中将领也一下子多了起来，以前他们虽也努力但到底缺乏刺激，如今和老将军的一些精锐部下一比，还是觉得自己战场经验太少啊。
是以此次出军各个争着杀敌，颇有一种笼门一开，全是利齿拥挤着往出咬的架势。
几人闲聊几句，又被林青络叫去换伤药，林大夫医术精湛，就是这药苦的人发呕，几人划拳定输赢，最后还是姜乔不敌两个老兵油子，唉声叹气的往伤兵营去了。
镇月湖不见化冻，这几日倒越来越厚实，陈吉往角落俘虏堆里看了看，与孙平悄声道：“欸，你说那些个匈奴说的是不是真的？就为这事儿，咱们将军都往草原深处跑多少回了。”
孙平拧眉：“不管那事儿是不是真的，赤玕重伤老将军这事儿肯定没得跑，这可是他儿子亲口说的，不过这老小子卷帐篷跑得快，连他儿子被抓都不管了。”
左贤王被活捉，赤玕看都没看一眼，他生在草原长在草原，深谙打不过就跑的定律，派兵与萧元尧交手三次，见势不对跑的人影都找不见。
风雪天不好行军，寻得遗骸却没寻得遗盔，所有被抓的匈奴俘虏都说没见过这个东西，这可是天策军主将的头盔，若真能得到手，说不定都能凭借此物推翻赤玕新建一个匈奴部落了。
现在返程被阻，好在将军早已备好书信送回，想来也能叫沈公子安心一二，不会因为下雪就担心将军行军遇险。
柴火晒得旺，锅也开的快，香气飘了老远，众人吃完又开始忙碌。
遗骸已经收的差不多，有些却早已沉入湖底淤泥，冰层这么厚，想好好收拢实在艰难。
前些时日，萧元尧命人在镇月湖旁做了一块石碑，上刻英魂镇月，就竖立湖边，既然无法回归故土，那便将这片草原都变成汉人领地，待他日有人问询，也不必再窝心说战死他乡。
陈吉孙平换好药，又带了一批人出去清理匈奴杂兵，如果能找到赤玕最好，说不定他知道老将军的头盔在哪儿。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安排的还算有条理，大将军这场仗少说震慑匈奴十年，除了没能及时回去，打的已经堪称完美。
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沈融在萧元尧身上装了“监控”，而且还是能定位行走轨迹的那种。
于是这日清晨，陈吉孙平带兵出去没跑多远，就隐约听到了地面震动。
因为过去这些时日，他们对这种震动一点都不陌生，草原上的马跑起来就是这样惊天动地，刚和匈奴骑兵对上的时候，饶是已经有了广阳城经验，他们仍旧不敢小瞧敌人一分。
陈吉抬手，后头兵卒齐齐停下，他侧耳听了几息，而后面容兴奋举刀道：“兄弟们，大活儿来了，这赤玕也不算孬种，竟然带了这么多人马来抢儿子！”
孙平也稍显兴奋：“若能活捉此人，说不定就能找到老将军盔甲，如此再回营，你我脸上也有光彩啊。”
众人一听这还了得，纷纷拔刀面容兴奋，俨然已经杀骑兵杀出经验值来了。
远处马蹄奔走不减势气，近处陈吉率兵也杀气腾腾，冰天雪地双方一听对面动静都冲的热血沸腾，待到地平线上人影显现，怎么双方都穿着一个色号的盔甲？
孙平一下子勒马，并拽住了差点刹不住马蹄的陈吉。
两人睁大眼睛一看，最前方那个已经拼好兵器的不是二公子又是谁？！
陈吉惨呼：“俺的娘嘞！停停停停都停下！！！”
后面一群人挤成了变形棉花包，孙平结结巴巴：“乌、乌尤骑兵？？”
谁把这支大杀器放出来了？！等等，乌尤骑兵不是只听沈公子指挥吗！
那一瞬间，想到还没归营的萧元尧，两人脑海中齐齐闪过两个大字：完了。
……
最后一站信使说了，这前面就是镇月湖，已经被大将军打下来成为了汉人领土，萧元澄还没抵达镇月湖，就先听到了嚣张的冲锋吼叫，以为匈奴卷土重来，是以磨枪擦刃，就为了一雪旧仇——
然后两边人马在冰原之上齐齐愣住。
空气度过堪称窒息的几秒，陈吉孙平率先下马踉跄上前，张口不问萧二，一叠声的叫唤着找沈融。
萧元澄：“……”
萧元澄将长槊重新插入背后：“别叫了，沈哥没来。”
陈吉瞪大牛眼：“真、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萧元澄吹了几声口技，叫两边马匹都安定下来，他一派自信，完全糊弄住了对面人马：“沈哥金贵，天寒地冻的来这里干什么，他只是派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你们紧张什么。”
陈吉立刻粗着嗓子笑开，腰背都直了起来：“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叫沈公子在关城等着急了，来来来二公子，您先往里面请，咱们悄悄地说话，不要叫你的‘恩都里’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融&#183;恩都里&#183;神咪：哦？是吗？[奶茶]

第136章 神地（上）
沈融虽然“没来”，但萧元澄带着乌尤骑兵出现，说明家里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陈吉一边走一边和萧元澄发牢骚：“二公子可真真误会我们将军了，赤玕熟知草原地形，察觉不对早就跑的没影，将军深知这样下去我军优势不再，是以半个多月前就已经吩咐拔营回城。”
萧元澄皱眉：“那他怎么没回来？”
要是半个多月前就回来，沈哥在家还会着急？这雪下了也没多久，要是提早拔营，这会在关城都能吃上猪肉炖粉条了。
陈吉跺脚：“还不是因为那匈奴俘虏胡言乱语，非说这草原深处有什么神地，而且说这地方只有冬天才能找着，等到开春草长起来，就又会重新消失，我们将军这些天找寻此地不下七八次，这不，上次出去还没回来呢。”
萧元澄脚步停住：“神地？有何神处？”
孙平言：“匈奴说这地方人找不到，只有跟着野物脚步才能找到，凡是从神地出来的野物都分外强壮，匈奴部落便传闻，这地方有能叫人身强体壮百病不侵的神药……”
萧元澄顿时悟了，沉默一会道：“原来如此。”
冰天雪地，茫茫野原，打完仗不知有无受伤又连续辗转寻药，许是因为前段时间沈哥脾胃不调，所以这人才心中焦急。
萧元澄又觉得牙酸了，也不怪他“得宠”，这么会争不要命了？
陈吉说着又往身后骑兵看了一眼，人人都像长着一张脸，又不说话只默默盯着前路，看久了叫人心中直发怵，像那天上的天兵天将一样。
“二公子，沈公子近来在关城如何？可有吃好睡好，见将军没回去有没有生气啊？”
萧元澄：“他日日进出军械库，和军中老将打成一片，又监督我习武学字，整个人忙得团团转。”
言外之意人家哪有时间和你们将军生气，就是看大军还没回来，他又实在在马场待不住，这才叫他带着乌尤骑兵出来放风，看看那个男人在草原玩什么泥巴。
但这话萧二可不会和陈吉说，他才不是要放风的小屁孩，既然已经带兵出来，那必然是要助大军一臂之力，就算不能打仗，提前踩踩草原的地形也不错。
反正就是不想闲着，非得出来闹腾一场不可。
几人聊了几句，又听陈吉说左贤王被俘，萧元澄一下子脚步加快，专程往关俘虏的地方“问候”老朋友去了。
陈孙二人望着他的背影，陈吉低声：“恐怕公子是不放心二公子一个人跑出来，所以才派来了乌尤骑兵？”
孙平：“很有可能，其实我倒觉得二公子来不是什么坏事。”
陈吉做出聆听状。
孙平沉吟：“二公子在幽州长大，又时常出入草原，要是能得他和乌尤骑兵助力，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赤玕下落。”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这事儿能办。
背后，一队乌尤骑兵马蹄踏过，陈吉回头，那群人高马大的队伍侧目看来，陈吉僵硬哈哈，等到骑兵过去他才拍胸口咻了一声。
……这骑兵气势也忒吓人了，这一年又吃饱喝好，各个手臂和大腿一样粗，亏得他们都听沈公子的话，要是成为敌人，真够他们喝一壶的。
此后几日，陈吉出去扫除残兵都带着萧元澄一道，乌尤骑兵自然不是全员出动，总是二百人为一队换着出去，大多数人还是在镇月湖扎着。
雪停了，沈融在骑兵帐子里摘下面罩，对着从林青络那里薅来的小镜查看脸色，身后一个乌尤人低声道：“阿苏勒又出去了，但不见大将军回来。”
沈融从铜镜看向后面：“陈吉孙平都靠得住，他和他们在一起不会有危险，但一起出去的人也得盯紧点，以防赤玕狗急跳墙搞偷袭。”
“是。”
沈融回头，面罩软软堆积在下巴处，他与乌尤人笑了笑道：“你们信这世上有叫人身强体壮的神药吗？”
乌尤人：“没听闻过，但希望有。”
沈融：“哦？”
乌尤人略显紧张的比划：“希望您百病不侵，大将军也定然这样想，所以不惧严寒野兽探寻神地踪迹。”
沈融叹一口气，摆手让他出去了。
系统严肃：【再三核查，宿主除了有点积食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比起一开始的死宅体质，宿主现在可是有一身薄肌的健康美男子】
沈融幽幽：他在旁的事情上聪明绝顶，唯独有关我，再笨的办法都想尝试一遍。
匈奴人说草原有神地，这地方真这么好为什么他们近百年都没有找到？冬天出现夏天消失，难道这所谓神药还是季节限定？
沈融想把萧元尧揪回来，让他看看自己是一个打铁打到飞起的健康男人，又想把他按在雪地里狠狠亲几口，告诉他好人自然会长命百岁，不必求仙问药，将来再搞出什么别的玄学仪式。
心中诸多复杂，奈何萧元尧压根不在镇月湖，沈融缓缓戴好鹿皮手套，脑海中是已经激活的镇月湖3D地图。
伤兵营，林青络正在融冰取水，远处马蹄踏过，他抬头看了眼问药童道：“今晨二公子不是已经带人出去了吗？怎么现下又去了一队？”
药童思索：“许是前方遇到什么事情，可能人手不够用了。”
林青络无奈：“药草有限，几场仗下来已经用的差不多，若再有人重伤，天寒地冻恐怕不太好救治。”
伤药不够是一件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而今对战匈奴大胜，赤玕到处逃窜，又有乌尤骑兵助阵，等大将军回来，不日就可以带着遗骸返回阳关，到时也不必再焦虑有伤无药的局面。
林青络盯着锅中冰雪消融，彻底烧开才叫人抬进了伤兵营。
……
沈融带人出去并不是寻萧大萧二，而是顺着系统提供的地图来回踩点。
地图激活的范围并不是无限大，比如这次，他能自由活动的区域仅限小半个扎拉尔草原。
带着追随“恩都里”的乌尤骑兵，沈融便无所谓装不装，第一天就与系统问扎拉尔草原的地图奖励。
结果系统略显卡顿，头一次出现了“奖品准备中”，而不是“奖品将立即发放”，沈融也不急，反正在他离开前发了就行。
马蹄踏过结冰湖面，仿佛还能听到新旧战场重叠的对战厮杀，神霜隐入皑皑白雪，沈融所处位置，是中原王朝多年来想要征服却不曾抵达之处，不知道它千百年后又会属于谁，但此刻，这里唯有萧旗挥舞。
两日过，系统忽然上线播报：【男嘉宾的坐标开始移动了】
沈融：回来了还是跑远了？
系统：【回来了，大概三天左右能抵达镇月湖】
沈融长出一口气：知道回来就行，不然我真得去看看他和那群野兽争什么东西——对了，你奖品准备好了没有？
系统卡了一会：【还在准备，奖品会根据地图特产按时发放，宿主不用担心】
沈融安心躺下去，在火堆旁自言自语道：“萧元尧这个精神状态有点危险啊，一个好好的无神论者愣是被我改造成了这样，要不是以前开挂没收住，他也不至于因为俘虏那些话就去找什么众神之地。”
爱会叫人心生恐惧，觉得怎么对一个人都不够好，于萧元尧而言更是如此。
沈融猜得没错，只是一个赤玕不会叫萧元尧无故逗留草原多日，当知道他在干什么，沈融心中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又心情复杂酸涩，身在异世远离父母，有一人不离不弃相伴相助，哪怕神地什么也没有，他也依然感念这份爱护之情。
这一夜，沈融睡得无比踏实，到了早晨五六点自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系统萧元尧走到哪了。
系统：【奇怪，男嘉宾又在原地徘徊了】
沈融愣住：什么？
系统：【这里距离他的起始地不算远，应该是走了没多久就停下了，根据以往轨迹记录，这里只是男嘉宾途径的一小截路】
沈融快速起身穿衣，待全副武装出帐篷，便见营地骚动，乌尤骑兵前去询问发生何事，得人来报言二公子昨夜未归，今晨只有黑云回来，鞍下有潦草书信，说找到了赤玕踪迹。
沈融第一反应这不可能。
因为能叫黑云一夜返回，说明那个地方距离镇月湖不远，赤玕被萧元尧打的哭爹喊娘，怎么可能现身在天策军军营附近？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但现在萧元澄，陈吉孙平姜乔都没回来，黑云又是萧元澄的马，驻守营地的人不得不信，只能快速整兵，由天策军将领带着一同跟随黑云去寻找它的主人。
乌尤骑兵悄无声息回头注视沈融，沈融眼眸眯起飞身上马，其余人便都明白，一言不发跟随拱卫身后。
双刀凛冽，人墙高大，沈融的声音自面罩下低哑发出：“若遇赤玕，活捉为上，若他鱼死网破，保二公子为大，不必担心我，我身边不缺人手。”
“是！”
系统：【地图奖励正在加载，请宿主稍安勿躁】
沈融脑筋急转：我知道，你今早说萧元尧又原地停住，我原本想不通，现在忽然有个猜测。
这个猜测要从头开始假设推理。
如果匈奴俘虏说的神地是真的，那么萧元尧出去逗留多日就能说得通，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而萧二传信说找到了赤玕踪迹也能猜测为真，因为神地不止萧元尧在找，走投无路早就知道神地存在的匈奴人也在找，双方都想要得到变强大的“神药”，如此就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赤玕会距离镇月湖营地这么近——
沈融策马飞奔和系统道：要是我没猜错，萧元尧再度停下绝对不是原地休整。
系统：【宿主慢点骑啊啊啊】
沈融兴奋：而是他也发现了赤玕踪迹，萧大萧二恐怕要一起包饺子了！
马蹄踏雪留痕，泛起黑灰泥土，又有和土地几乎融为一体的暗褐，正是干涸后略微变色的血迹。
镇月湖援军发出，而在草原某一处，萧元澄越走发现雪地上杂乱的脚印越多。
陈吉不可思议：“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居然能有人用马粪辨认匈奴轨迹，还能推算对方人手多少，要是没有二公子，我们恐怕还以为这是什么牛粪鹿粪呢。”
冬天草原上野牛野鹿也不少，又和马一样是食草动物，要不是萧元澄从小到大和马匹打交道，他也认不出来牛马粪便区别。
萧元澄：“他们很警惕，知道用雪覆盖痕迹，但没想到这附近野物太多，前人覆盖又被后头的动物刨出，恐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早已暴露。”
急信已经叫黑云带回，援军这会估计已经出了镇月湖，要是这一行人真是赤玕，这次必定不会让他逃出掌心。
想到还未找到的遗盔，萧元澄拳头攥紧，虽然幼时记忆已经模糊，可这是天策军主将的东西，怎能随意流落在外？……而且这也是萧家的东西，他必得完完全全拿回来不可。
一路辨认踪迹，又给援军留下标志，萧元澄陈吉孙平逐渐远离镇月湖范围，若沈融的地图能看见人物踪迹，便会发现所有人都在往一个地方汇集——那便是匈奴人口口相传的众神之地。
……
赤玕率部下一路逃命。
与汉人军队三场大战，几乎打没了匈奴部落大半条命，如果不做挪动，照那个杀神的推进步伐，早晚都能找到王庭所在。
天策军内部似乎发生了什么权力变动，此次出战不见北凌王，而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号令大军，赤玕并不了解他，但他能感受到天策军不同以往，甚至有了一丝十几年前那种压抑恐怖的气息。
“大单于，前面脚步又断了——”
赤玕下马，用脚扫了扫平滑雪地，他气息急促：“又找不到，还是找不到，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没有！”
周围人不敢答话，这地方他们已经找了无数次，要不是被汉人军队逼到搬迁王庭，他们绝对不会冒险回来寻找传说中的神地，想要求得那叫人获得神力身强体壮的好东西。
匈奴人马几乎匍匐在地嗅闻野兽踪迹，草原风大，有些痕迹风一吹就没了，他们蹚过一片平滑雪地，下了长坡抵达河沟，冬季河流干涸，人马稍作休整又往前方翻过去。
匈奴侧翼有人往旁边看，从刚才起总觉得好像被什么盯上了，但明明身旁空无一人，他只得按下心中古怪，闷头跟着往前走。
行过半日，动物的踪迹再次出现，而且是一大群，说明他们这次方向是对的，赤玕穿着厚厚的皮袄，亲自策马上前查看。
他生性警惕，再三确认这里没有汉人军队的踪迹，才率部下继续向前，要想寻找神地，动物足迹必不可缺，只有跟着它们走才有可能找到地方，否则永远都在外头打转。
接下来半日，动物踪迹越发明显，几乎到了凌乱的程度，赤玕带人不断深入，来到了一片荒原深处。
有部下自告奋勇上前探路，赤玕准允，几十人马急速向前，到了百米左右回头喊道：“大单于，前面是一大片野林，林后是山，积雪有好几米厚！”
草原冬日，有树木的地方就有动物，吃草的汇集到林子里，吃肉的闻到味道也会前来，但神地不一样，羊皮卷上描述，说在这个地方牛不吃树皮，狼不啃骨头，所有牲畜野兽忘了天性一样相处，后又各自离开，仿佛默契遵守着什么规定。
赤玕胯下马匹躁动：“去林子里面看看，再回来答话。”
这几十人下了草坡便再没有声音，过了许久赤玕察觉不对，带着部下亲自策马上前，众人一时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只见派出去的几十人马纷纷跌落雪坑，坑中竖立道道树刺，人马踏入陷阱死去多时，流出来的血都已经凉透了。
赤玕瞳孔骤缩，神经质的左右查看，这陷阱既粗糙又新鲜，像是有人趁着半日时间潦草制作，但坑中尖刺却根根锋利，明显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匈奴残部惊骇不已，惊觉可能上当，正要转头就跑，便见野林边缘不知何时站起了一片“雪人”。
——正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赵树赵果。
另有军中精锐五百，全都是跟着萧元尧一起出来寻找神地踪迹的精兵。
林中传来野兽骚动，匈奴这才看见一大群野鹿野牛都被绳子拴着，绳子那头正攥在汉人手中，牛群挣扎跑动几下，雪地里瞬间就有了无数蹄子痕迹。
原来一路增多的兽踪全都是人为制造，狡猾汉人一路诱他们来此，还提前在这里设好了陷阱！
赤玕恨得牙痒，哪怕对面只有几百人也不敢打，他立即调转马头，却没跑多远就见冰原上有一红色大马，此时正原地刨着蹄子。
匈奴残部面色发白。
过去这许多天，这道身影几乎成为他们的梦魇，许多人被这三场大战打出了心理阴影，午夜梦回都是脱胎换骨的汉人军队，那些人比他们更野蛮血腥，一层层扑上来，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渴望至极的战功。
萧元尧静立冰原，天地为幕，耳尖眼尾似有冻红，握着缰绳的胳膊微微一夹，腰间刀鞘便偏转向侧。
他慢条斯理脱了厚重护手，龙渊融雪出鞘的声音回响四野，匈奴残兵再不济也有上千人马，萧元尧满打满算只有五百人左右。
“狭路相逢，勇者得胜。”萧元尧抬起眸光，声音似结了一层冰晶，“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作者有话说：
融咪：老大你对匈奴人做了什么……[抱拳]

第137章 神地（下）
兵法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言下之意，不用武力进攻而使敌人降伏，才是最高明的用兵者。
萧元尧熟读兵法，但就算胸有千万谋略，也用不到匈奴身上，有一种敌人不打就不会服气，哪怕一时与你伐交，也只是为下一次侵略放出的障眼法。
……
在草原上对战像是双方在捉迷藏，所以一旦有了蛛丝马迹便要死死咬住，若赤玕再次消失，短时间绝对不会再靠近这个地方。
看见萧元尧，匈奴人阵脚大乱，马匹不住的抬蹄咴叫，乱跑间又踩入更多陷阱，原来萧元尧挖的雪坑不止坡下一处，就是这种虚虚实实摸不清深浅的失控感，才是匈奴最害怕萧元尧的地方。
赤玕呵斥马匹安静，眼神敌视地看着萧元尧，他快速冷静下来，余光扫过前后哈哈大笑。
“你就带这么一点人，连马都没多少，居然也敢阻拦我？”
三次交战，赤玕并未出现几次，然而匈奴单于与边关天策军是最熟悉的敌人，赤玕画像早已传遍军中，萧元尧自然也认得他。
这个继位的新单于看着有四十岁，并不算年轻，十几年前他参与镇月湖之战，而后这些年，更是与天策军不停缠斗，是个叫北凌王焦头烂额的对手。
萧元尧看他几眼，忽而道：“匈奴传言众神之地实是谎言。”
赤玕眯眼。
融雪刀在掌心攥紧，萧元尧开口：“如果你冒险出来寻找所谓神药，恐怕要失望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荒山。”
赤玕反唇相讥：“那你来又是干什么？莫不是身负重伤命不久矣，也来这里寻找能变强壮的东西？”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不需要这个，但你需要，毕竟你也的确到了该吃药来维持身体强健的年纪。”看赤玕怒意积蓄，他接着道：“你要什么，我就抢什么，我就喜欢在你们的地盘抢你们的东西，这些年匈奴人不也是这么对汉人的？”
赤玕咬牙切齿：“萧、元、尧。”
萧元尧抬起融雪刀，埋伏在周围的更多精锐自雪中钻出，他冷声命令道：“敌军士气颓靡，我等夺马杀敌，活捉赤玕者，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遑论萧元尧手下无一孬种，哪怕人数没有匈奴多，也照样杀气腾腾士气磅礴，匈奴退无可退亦举刀杀上，原本安静雪原瞬间打破宁静，杀声震天，叫远处林山积雪松动，动物惊慌挣扎逃窜。
大军对战几场，双方领头者真正相遇却是这种小规模的战争，越小的战场越能看清楚敌我变动，赵树赵果纷纷夺马而上，指骨骨节泛着冻红。
萧元尧却并没有直奔赤玕，他策马一圈无数匈奴倒下，兵卒早已和主将配合默契，纷纷趁机上马，转眼间就扭转了攻击劣势。
……
行军途中，陈吉忽地停下：“我好像听到有声音。”
他鱼影兵出身，听觉自是敏锐，再三静息后确认前面确实有声音，如果只有匈奴，绝不会发出这么大动静，孙平下意识道：“等等，将军也没有回营，难道是——”
萧元澄急声：“他出去找个地方能带多少人，不会用这么点人和匈奴几千人马干起来了吧？”
陈吉迟疑：“将军好像带了五六百人吧。”
萧元澄倒吸一口凉气：“他不要命了？！”
所有人一言不发加快赶路，前面的人声和痕迹越来越明显，等到视野再度开阔，便见一片白色雪原之上，刺眼猩红晕开了一大片。
马匹横冲直撞，被马踩死的都有不少，原以为地上躺的尸体是自己人，不成想仔细一看，马是匈奴的马，人是敌人的人，再放眼远望，那在匈奴群中杀的昏天暗地的不是萧元尧又是谁？
陈吉孙平当即冲下去，这边来人动静太大，引得交战双方纷纷看来。
陈吉大喊：“将军，我来助你！”
萧元尧分秒不停：“攻侧翼！”
他挥刀斩开一个匈奴，视野开阔一瞬，就是这一瞬间，他看见了陆陆续续出现在雪原上的乌尤骑兵。
还有最前面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萧元澄。
走神只有一瞬，赤玕找准时机挥出一刀，萧元尧下意识压起刀鞘挡了一下，赤玕的刀正正砍在刀鞘的皮箍上，原本完好无损的皮箍破裂，黑檀木也落下一道不可忽视的痕迹。
这是沈融花了很长时间，亲自为他制作的刀鞘。
交战多时，萧元尧有无数机会杀了赤玕，只是留活口尚有用处，但此时此刻他眼中阴沉弥漫，再度举刀直接砍飞了赤玕三根手指。
赵树赵果都没见过乌尤骑兵出动，更何况匈奴人，更多马匹自坡上出现，全副武装的盔甲之下，是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冰冷视线。
是骑兵。
汉人的骑兵。
赵果惊声：“二公子！你咋来了！”
萧元澄大喊：“制住马匹！不要被甩下来！”
混乱场面由不得人多想，赵果紧紧抓着缰绳，只见萧元澄策马不停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哨，咬在齿间蓄力一吹。
短促起伏的调子清脆悠长，匈奴人的马疯狂跑跳，赵树赵果用吃奶的力气才没有被甩下来，反观乌尤骑兵，马匹却像没事儿一样还在继续冲锋。
哨声不断宛若鸟啼，赵树大声：“二公子小心咱们的马！”
萧元澄抬手从背后抽出长槊：“我训的马我心里有数！它们早就不听这个了！”
虽知道二公子从小在马场长大，但此时此刻亲眼目睹心中依旧升起无数敬佩，萧元澄长槊划地而来，隔了无数匈奴骑兵掷出，一杆捅透了在萧元尧背后偷袭两个敌人。
少年嗓音大喝：“拔槊来！”
萧元尧一把握上那刻着神驹的衔接处，脚掌踹在对面尸体上，手背青筋浮起蓄力一瞬，长槊拔出带出一篷血雾，他将武器扔向萧元澄，一言不发交付了后背。
萧元澄带着陈吉孙平顺利找到赤玕踪迹，千钧一发之际接连扭转战局，萧元尧本以少敌多，如今同伴皆至如虎添翼，再看向赤玕，便涌动着无尽杀意。
……要想找东西，抓住人问也可以，全都杀了去搜也行，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萧二和乌尤骑兵现身叫萧元尧无暇放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冲突。
他心中突突直跳，又想那个人出现在这里，又害怕他真的来了。
草原神地扑朔迷离，萧元尧想找到能叫沈融百病不侵的神药，却发现来这里的所有野兽都在到处舔舐，没有规律，没有目的地，到处都是，而后又默默离开，萧元尧不知道它们吃了什么东西，他没有骗赤玕，所谓神地，除了雪树石块和泥土，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林山之后又是别的林山，四周地形肖似，不是河谷就是平铺的大草原，若是来年草长半人高，别说神地，就连发现野兽聚集的山是哪一座都找不到。
天地间混战一片，乌尤骑兵脱开缰绳只凭双腿驭马，抽出腰后马刀抬肘交叠，刀刃平直刀尖朝外，以极速冲入战场，惯性之下似能搅碎一切敌人。
赵家兄弟都被突然出现的乌尤骑兵搞蒙圈了，更不用说匈奴人。
有人用匈奴语大喊“快跑”，却被赤玕反手抽打，不是叱责他临阵逃脱只是压低声音骂道：“山前不语！往草原跑去喊援军，快！”
周围人这才如梦初醒，竟真有不少匈奴人冒死跑了出去，可还没有走多远，又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匹黑马孤独奔跑，原以为是草原野马，不想几息过后，后面又出现了一批长得一模一样的乌尤骑兵。
一瞬间，所有匈奴散兵都以为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这些人全都蒙着面罩，仿佛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拔刀，就只能听见沉沉呼吸声，他们以为萧元尧已经是汉人军队的终极，想破天也没想到萧元尧手里居然能有这么多的骑兵。
匈奴残兵被重重包裹，天地辽阔，人如蝼蚁，血色泼洒之下，是山巅草原一如既往的高高藐视。
【叮——重要提示！奖品范围三次核对完毕，进入待发放阶段，检测到外界交战，本次奖品发放以宿主最终口令为准】
千军万马之后，神霜静静站立。
沈融：这山怎么都差不多大？
系统：【要不怎么叫草原迷宫呢】
它叮的一声提示：【宿主与男嘉宾直线距离两千米，宿主猜的不错，萧家兄弟的确一起对战赤玕了】
一路奔袭睫毛挂了寒霜，沈融眯起微白眼睫：这次憋了这么久，别到时候给我发什么神药神草，我积食吃那个没用。
系统神秘：【一人之侧支线任务的奖品都非常实用，保证宿主喜欢】
沈融心道但愿如此。
他这会也没想那么多，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原地静立片刻，居然看到不少野牛野鹿野兔子都朝他奔来，又和他错身而过。
沈融转头，瞧它们快速消失在草原深处，想到军中流传的神地传说，心道这地方难不成还真有点说法？
不过它们跑什么，难道就因为前面人类在打仗？
系统提醒沈融：【地图显示，这里的地形被挖了不少陷阱，宿主小心骑马免得掉进去】
沈融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又见野兔蹿过，莫名想到读条时那支朝他和萧元尧而来的暗箭，但观当下，战况早已不同，匈奴很明显是被压着打，哪还有机会叫萧元尧掉血条。
跟随系统提示，沈融绕过一些陷阱，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战场逐渐平息，他带着一队乌尤骑兵前行，便见雪林之下尸横遍野，还有近百匈奴负隅顽抗，被护在中间的正是浑身伤口的赤玕。
沈融就隐在乌尤骑兵当中，他的角度能看见下方，下方人抬头却看不到他。
战场陷入了一阵诡异寂静，汉人军队手持长枪长刀，逐渐往前包去，萧二的长槊挂满血迹，因为杆子滑腻，不得不扯了一截布料缠住掌心。
这场仗似乎是结束了。
沈融眼神搜寻萧元尧，还没找到人，就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十六年前，你和父兄与天策军主将交战，父兄皆死于此战，唯有你活了下来，还当上了匈奴单于，赤玕，你能耐不小。”
赤玕一言不发。
人群分开，萧元尧提刀上前。
“我祖父是被你所重伤，对不对？”
赤玕看向萧元尧背后山林，几息后道：“原来你真的是他的后代……所以你回来报仇了？”
萧元尧：“祖父头盔在哪。”
赤玕沉沉呼吸：“不知道。”
萧元尧：“不知道？我随口一问，你要是真不知道，难道不应该回复‘什么头盔’吗？”
赤玕眼神充满戾气：“你诈我？”
萧元尧冷笑：“诈你又如何？”
赤玕扫视他：“萧连策刚直一生，子孙后代却奸诈如狐，你知道我寻找神药，用计诱我来此，但你却不知道匈奴有一句话。”
萧元尧眯眼。
赤玕阴沉勾起嘴角：“山前不语，水前不停，因为山会倾倒，水会泛滥，自然之力能叫一切东西消失涅灭，你心狠手辣杀声震天，不会有好下场。”
萧元澄骤然开口：“说别人之前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你就是什么大好人？你刚才就没吼？”
赤玕看向萧二：“驯马者，你身上有草原的味道，我以为你也明白，这里可不是什么打仗的好地方。”
萧元澄冷声重复：“懒得和你废话，老将军头盔在哪，你拿了没有？”
“哦……这个东西，我想起来了，它是我私藏的纪念品。”赤玕语气轻蔑回忆：“藏了十几年，上面的纹路都快摸平了。”
赵家兄弟怒目而视：“果然是你！”
赤玕：“我现在都还记得萧连策震惊的表情，我刺他一刀，转头又杀了赤铎，马匹惊动，萧连策为了驭马甩落头盔……这可是天策军主将的头盔，谁捡到就是谁的，就是不够光彩，每每看见它，我都能想到赤铎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们不必审我，我两次败于萧家手下，要想拿头盔，大可以去寻王庭踪迹。”赤玕脸上表情有些诡异，他语音别扭，“但现在，你们很可能都要死在这里了。”
赵树愤怒：“死到临头的是你，活捉了你，去王庭找到老将军遗盔岂非更快！”
兵卒前进，身后却忽的传来两道声音。
“别动。”
“别动！”
众人听出前者乃是主将命令，但后一道自远处来，又熟悉又陌生，萧元尧倏地回头，便见一个身形稍瘦的“乌尤骑兵”站在雪坡上。
青年再度开口，声音刻意压低许多：“都不要说话。”
近处山林，有鸟惊飞，野兽早已经跑得没有踪影，有些被拴着绳子也奋力挣扎，宁愿挣出血痕都要逃离这里。
萧元尧嘴唇张合，唇缝呼出滚烫团雾。
他眸光怔怔定住，听见那个人影接着道：“后退，动作慢一点，退到我身后来。”
陈吉下意识：“你谁啊？”
沈融抬手，鹿皮手套向上蜷了蜷：“萧元尧，回来，什么也不用找，什么也不用管，先离开这个地方。”
陈吉傻了。
孙平傻了。
萧元澄也傻了。
直呼主将大名，这军中唯有一人胆敢如此。
纵然心中涌现千万惊骇，嘴唇却都跟冻住了一样不能发声。
最先撤回的是乌尤骑兵，他们只听沈融的话，而后才是一部分不敢置信的军中精锐，一边往后退一边看自家将军。
一些南方兵将压低声音：“就、就这么放赤玕跑？”
萧元尧合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赤玕目光看向沈融，却看不清他的脸，唯有眼睫冰白眸光透彻，宛如神地灵鹿。
他对沈融升起了一股莫大的忌惮，甚至不自觉的往后倒退，周围护着他的匈奴人也跟着一起后退，敌我双方距离不断拉开。
系统在沈融脑海中不断警告：【快快快！地图上有一大片东西在位移了！】
野林之上，不断有雪块滚落，不过都很小，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骑兵全部撤回，绝大多数士兵也都退到了坡后，萧元尧离沈融越来越近，却被警告“走慢一点”。
他不得不步伐放缓，身后还跟着满脸空白的萧元澄。
孙平和陈吉比划：放箭射死赤玕？
陈吉连忙摇头：不要违逆那位的话。
其实从刚才开始他心底就有点发毛，那是一种没来由的危险感觉，催促他赶紧走，但大伙都在打仗，他哪能一个人当逃兵？只得硬着头皮一起，当听到沈融声音叫他们回去，陈吉不亚于如听仙乐。
沈融看似淡定，实则掌心已经冒出一团团汗，他已经知道系统在警告什么了，但却不能大声喝令，唯有将萧元尧叫回身边，他才能彻底安心。
萧元尧已经走到坡下不远，还有萧二也一起，沈融长松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匀，就见原本跟着萧二一起的黑云不知为何停下，似乎在原地踌躇，最后干脆转身，往身后山林跑去。
萧元澄是第一个发现黑云动向的，他瞳孔紧缩，二话不说转身追上去，黑云原是一匹野马，却在草原救过他的命，要不是它，萧元澄早不知道在追野马的时候死了几次。
他动作飞快，有好几次都快抓住黑云缰绳，肩膀却被扣住往回带，回头一看，正是表情冰冷的萧元尧。
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再追，萧二眼神叫他先走，萧元尧扣着他不放，攥着他肩膀的掌心已然带上了威慑力度。
好在黑云朝着山林跑了一段路又仿佛清醒过来，动物对危险的感知叫它立即回头寻找主人，萧元澄眼睛一亮，疯狂招手叫黑云过来。
缰绳重新握在手中，兄弟两人再次回返，只是距离比方才遥远许多。
沈融不敢大声呼吸，听系统不断播报攀升的心率。
马上了，再走五分钟就能上坡，现下情况紧急已经跑不了多远，但上了坡藏在坡后，危险就会大大降低。
就在此时，系统忽然道：【来不及了，跑！】
沈融骤然开口：“没有时间了！快跑！叫黑云带你们回来！”
萧元尧一把抓起萧元澄扔上马，而后跟着跨身而上，他重重踢了一下马肚，黑云吃痛，狂奔起来。
这一奔引得地面震动，不远处的山林忽地雪雾纷飞，铺天盖地的积雪混着石块和树枝冲下，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大，一马两人与死神争速，萧元尧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是天漏一样的雪崩。
沈融厉声：“再快一点！来不及了！”
战场血色全被压盖，自然之力抹平了一切纷争，它滚滚而来，不认识草原单于赤玕，也不因萧元尧而留情半分。
萧元尧背后已经能感受到呼啸气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雪海几乎追到了身后六丈左右，黑云带了两人明显吃力，任主人如何催促，速度远不及平时那么快。
萧元澄已经能感受到雪块打在背上的力度，痛的厉害，他不敢转身看，眼中定定追着恩都里的方向。
马上，马上就到坡上了！
忽地，萧元澄感觉马匹速度猛然加快，他身后一轻，与此同时耳边响起萧元尧的声音：“护住他，还有你自己！”
萧元澄惊骇回头，就见萧元尧用刀鞘狠狠抽了一下黑云，黑云吃痛，三两下就往坡上冲去。
少年目眦欲裂，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往回冲，手腕却被一把拉住，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拽到了长坡后面。
沈融死死压着萧元澄，若非这种时刻，萧元澄永远都不会知道看似柔弱的沈融手上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半分动弹不得，下一秒就听到雪崩撞到坡上的声音，几乎同时，惯性带来的雪块依旧不停冲飞，将靠近长坡的所有人都涂成了白色，身上压了少说半米厚的积雪，还有数不清的碎石树枝。
有那么一会，萧元澄的大脑是极度空白的。
他只能感受到沈融压着他的力度不容拒绝，他把马当作他的一切，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巨大恐慌。
轰鸣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乌尤骑兵的马匹疯狂躁动，有些马已经被埋到了肚子，因为长坡阻挡崩势所幸没有生命危险，萧元澄手脚发软的从雪地里爬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匍匐。
周围雪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神地重归安宁，宛如酣睡的巨婴短暂的翻了个身子。
赤玕也消失了。
系统在沈融脑海中变成了一段忙音，萧元澄站在坡上，望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
少年眸光僵硬滞涩，嘴唇开合几下：“……哥。”
望着坡下几米深的雪洼，再开口声线止不住颤抖：“哥？”
他手指抽搐连滚带爬，神情疯狂扑下去大声嘶喊道：“哥！！！”
作者有话说：
萧大：变成爪爪冰棍等老婆来舔（？）[亲亲]
融咪：尖锐爆鸣（猫meme.GIF）【这里为什么不能放小猫表情包！】
萧二：已老实求放过[爆哭]
*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138章 命运
沈融披着斗篷从雪地里站起来，反应过来的人全都扑到了坡下，萧元澄已经不知道他刚才跳马的地方在哪里，手脚并用扑下去在雪地里摸索。
系统忙音不断，像在大脑中回旋一样，沈融抬手按住额头，重重甩了甩脑袋。
他尝试呼唤系统，但系统除了忙音就是沉默，半晌都没有回应。
这一次不是流箭不是匈奴，但却比战争更叫人感到恐怖，难道萧元尧命里该在草原有这一劫，他越是想要帮他规避，这个劫数就来的越是凶猛。
沈融拔腿站在坡上：系统，定位男嘉宾坐标。
系统终于重新连接：【算法错误，请重试】
沈融换了个名词：定位萧元尧坐标。
系统一板一眼：【正在查询萧元尧是否为系统绑定男嘉宾，请稍后】
沈融咬牙：这种关键时候不要搞我，算我求你。
系统：【请稍后，请稍后】
一个人可以在雪里埋多久？五六分钟就会窒息，距离雪崩过去了少说一刻钟，能见度都还不明朗，谈何寻找萧元尧的踪影。
这个人这一路虽然遇到诸多难事，却从没有要命的时候，如今权倾天下临门一脚，却被反手压在了五指山下。
沈融知道自己改变了太多东西，却没想到他也能加大重置萧元尧的劫数，这个草原绊倒了太多萧家人，难道轮到萧元尧也一样？
队伍一片死寂，沈融一直不断尝试唤醒系统，同时制止更多人扑往坡下，以免踩塌虚盖的积雪，越发加重寻找难度。
他嗓音沉静冰冷，与平日判若两人，命令一部分天策军和乌尤骑兵顺着赤玕逃走的方向搜寻，又命赵树赵果带着百来人将萧元澄跳马的地方团团围住，将士们从内而外搜寻，画了二十米左右的半径。
孙平说着什么将神情苍白的萧元澄拉离几丈，沈融眼睫颤动，仿佛在看一场众生百态的默剧。
他身体冰雕一样僵直，浑身都有一种酸麻发胀的感觉。
这不是他救不救萧元尧的问题，这是他不论怎样规避，萧元尧就是会在这个地方命犯一险的事情。
陆续有树枝和石块被挖出来，这些东西叫众人脸色难看，雪崩之势冲击巨大，砸在身上轻则淤肿重则要命，又被层层埋住不得呼吸，时间越久，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小。
但沈融就是相信萧元尧命硬，在刚才那一瞬间，这个人一定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一定是这样他才会先救萧元澄，萧元尧不是莽撞的人，也许他找到了躲藏的地方也不一定。
沈融：还没修好吗，我说我要找男嘉宾萧元尧，我要和他一起解锁地图领取奖品。
系统结束忙音叮的一声：【已查询到萧元尧为恋爱系统绑定的第99号男嘉宾，本系统将竭诚为二位服务，辅助功能加载中，预计时间5——】
沈融：五秒？
系统：【五分钟】
沈融呼吸压抑：男嘉宾没命就是任务失败，五分钟都够他重新投胎了，算我求你，你帮我那么多次，就这一次，你再帮帮我，我给你挣积分，我把主线支线任务全都打通，所有积分都给你。
系统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往日人性化，再有动静机械感没那么重了。
【还有三分钟，请宿主耐心等待，该地磁场过于强烈，又发生雪崩，已经干扰了系统正常运行，且激活新地图奖品范围过大，已经到了系统承载范围的极限】
沈融看着赵树赵果脸白如纸的挖雪，一瞬间掌心反倒起了灼烧滚烫感。
……
萧元尧掌心有很多疤痕。
打仗造成的，平时练武太过努力的，最严重的还是在流云山，他以为他被张寿烧死，徒手去挖那些滚烫余烬，那时候沈融从天而降并无太多感受，萧元尧除了哭一哭抱一抱，也从不说自己心中恐慌，而此时位置调换，强烈的共情像一把回旋镖猛然插入沈融心脏，几乎将他吊起来摇晃拉扯。
系统：【加载倒计时一分钟，59、58……37、32…………8、7、6……】
沈融呼吸不畅：统子哥！你还是不是爱情保镖了！！
系统虎躯一震：【叮！本系统所有功能恢复正常运行！将继续执行宿主上一条指令：定位男嘉宾萧元尧的坐标——男嘉宾位于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三十米，请宿主尽快对接！】
三十米，在他划定的范围之外！
沈融猛地转头滑下长坡，几乎瞬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们抱有希望正是因为沈融还在，他还没有慌乱，此时见他动作便知希望降临，一拥而上的全都追随了过去。
系统：【由于特殊自然现象，宿主可尝试下挖三米左右，基本就能找到男嘉宾萧元尧的踪迹】
沈融停在定位坐标四五米开外，声音压着道：“从这里开始挖，往下三米，快。”
赵树赵果立即动作，萧元澄更是冲在最前，人多起来，开挖速度非常快，不到三五分钟，雪崩的积雪就已经被清理出来了一大堆。
赵果挖着挖着忽然道：“……这里好像是将军之前布置的陷阱。”
沈融心脏一颤：“有无树刺？”
赵果手虽发抖动作不停：“不、不清楚，将军是偶然发现匈奴人踪迹的，时间有限陷阱就布置的粗糙，有些来得及扎刺，有些只是挖了空洞。”
隔着面罩，沈融嗓音潮湿：“继续挖，他不会死。”
众人心中大定，沈融的信念太强，这样的信念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绝望的时候就是唯一救赎，他曾经在天坑中一遍遍不放弃为奚兆找草药，说草药长在坑壁上是老天爷留生路，而今亦是如此，他不但要挖萧元尧，他还要叫萧元尧完好无损，他坚信这一点，并无形感染周围所有人。
稳定军心，如具象化。
萧元澄手下忽地搂空，引的周围积雪再度崩塌。
众人却脸色一亮，知道这下面可能还有空洞，他们手上动作越发加快，直到某一刻，一个半人高的雪洞出现在眼前，这是个斜向下的洞口，不像赵果说的陷阱，倒像是军中哪个厉害人给自己挖的埋伏藏身之处。
是以倾斜狭窄，积雪倒灌也只是埋了一点洞口位置。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对接男嘉宾萧元尧！欢迎宿主再次使用本系统！】
沈融快步上前，几乎跌入雪坑，他跌跌撞撞扒向洞口，第一眼看到的是萧元尧半盖身上的黑红披风。
萧元澄紧随其后，两个人挤挤挨挨一同卡在洞口，两双眼睛同样泛着红意，外头还有不少人低声呼喊，似乎在说大将军找到了。
萧元澄牙关打颤：“大哥。”
男人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抬起胳膊在萧元澄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萧元澄却圆滚滚的往后倒去。
洞口霎时间只剩沈融一人，他呼出热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冰晶，一双眼睛湿润清澈的看着萧元尧，仿佛在说终于找到你了。
同样探头，待遇全然不同，沈融看见萧元尧紧紧抱着龙渊融雪，刀鞘杵地探身过来，沈融闻到他披风上沾染的血腥气，随着血腥气一起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寒檀香。
沈融额头一热，恍惚眨眼，挂了霜的眼睫扫过萧元尧面颊，这个人正紧紧贴着他，吐气的温度比冰雪还要冷。
“下大雪还敢出门，雪看久了眼睛会不会痛？”
沈融紧紧扒着洞壁，他发出气音：“你还有空关心我？”
萧元尧笑了一声，把龙渊融雪抬起给他看：“皮箍弄坏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心中酸麻痛痒混了一片。
男人将刀放在怀中，额头又埋在他肩膀上道：“耽误一些时日，神地没有神药，但有很多石头，我给你挑了一个好看的，长得像小兔子，赔给你道歉。”
萧元尧并未抬头，却伸手从衣襟掏出，放到沈融手心往下坠了坠。
沈融攥紧：“你没有做错事情，我们先出——”
【叮——疑似奖品碎片，系统自动检测完毕，恭喜宿主，提前获得奖品边角料一枚！】
沈融神情一怔，想不了那么多，下意识把萧元尧往外拽，萧元尧也配合，雪洞狭窄，蹭出去浑身都镶了一层白边。
重新立于雪地的一刹那，所有人才仿佛跟着一起重新呼吸。
系统提示：【宿主要领奖吗？】
沈融语气低哑：雪崩不知伤亡如何，先尽快返回镇月湖驻地，好带就领，不好带就先不领。
系统：【就算宿主单独找机会，也依然不太好带，建议宿主即刻领取】
沈融：那你就发。
萧元澄神情依旧空茫，却下意识跟着萧元尧身后走。
系统：【叮——支线任务之扎拉尔草原地图奖品即将发放！穿越不改工匠精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铸造新朝脊骨，威慑四海之敌，本次奖品为铁矿矿山，预估矿藏足够开采一百年！】
手中石兔被猛地攥紧，沈融抬头看向前面，问：矿山在哪里。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系统：【初步猜测这里野生动物聚集的原因是因为特殊磁场，和本能驱使舔舐泥土来补充矿物质】
沈融下意识离开萧元尧，瞳孔逐渐焕发亮光，他看看前面的“神地”，又回头看看萧元尧。
萧元尧没有给他找到神药，但他临时逗留，阴差阳错找到了比神药强一百倍的好东西——他引他前来点亮草原地图，就算没有系统，沈融也能从他送的石兔分辨出这是不是铁矿石！
一千个岔路，都是通往一个路口，萧元尧还未建国，国运就已经初见苗头。
沈融再也按捺不住，冲回去紧紧抱住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一个劲儿的小声喊：“老大，老大……”
背后，萧元澄视线微微凝滞，他看着兄长脚步踏过的雪地，那染着污血的披风，正不间断的、一点点滴落粘稠血迹。
作者有话说：
融咪+圆橙：人，找到你了！（搜救犬探头.jpg）

第139章 信念
发现大片铁矿的消息快速传开，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差点埋了萧元尧的雪崩，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悲喜交加，百感交集，沈融抱完萧元尧即刻命数百人驻守这里，未免来年春天找不到地方，他将系统划定的范围都插上了萧旗。
萧元澄泛起一阵强烈心悸，下意识往前几步，听到声音的萧元尧回眸看他。
他面容不动：“怎么了。”
萧元澄嘴唇张合：“你……哥，你背后……”
果树吉平也纷纷看来：“咋、咋了？”
萧元尧呼吸略微急促：“没事，别声张。”
萧元澄看不见披风后是什么样子，刚与赤玕大战一场，不论是盔甲还是披风，全是血污一片，如果不是连续不断滴落的血，谁又能从萧元尧脸上看出他身受重伤？
果树吉平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静，赵树抖着嘴唇走过去，掀开一点缝隙，便见萧元尧整个腰腹都被他用布料紧紧缠住，饶是如此，依旧有鲜血不断渗出来。
赤霄从雪里挣出来，略显艰难的找到主人。
沈融并没有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雪崩之势太大，除了萧元尧，难保其他人没有受到伤害，为今之计还需尽快返回镇月湖，林青络在那里，有大夫的地方总能叫人更安心一点。
萧元尧话变得很少，眼睛却追着沈融动，青年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好看。
突然发现矿山要布置的事情太多，但沈融动作非常快，从挖出萧元尧到在矿山插旗，拢共不超过二十分钟。
赤玕被萧元尧砍了好几刀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寻找他的人还没回来，沈融当机立断命令其余将士回营，他骑着神霜去找萧元尧，正好看他和赤霄站在一块。
“老大，咱们可以回去了。”沈融笑道：“你这可给我找了个好东西，正巧我带澄弟来草原接应你，到时候回边城，咱们再和政事阁商量以后怎么在这里建一个采矿基地，把北凌王那些手下都送来挖矿。”
萧元尧：“好。”
沈融满眼笑意：“上马啊，老大。”
萧元澄：“沈哥，他——”
萧元尧抬手止住他，抓着缰绳翻身上去。
赵树赵果下意识伸胳膊扶，萧元尧却已经驭马前往沈融身边。
他低道：“以前我什么都不怕，现在怕死，也惜命，我知道那附近有雪坑，所以才推了萧元澄上去。”
沈融笑骂：“我就知道，谁能精得过你，不过这次还是有点太冒险了，等回了镇月湖，叫林大夫好好给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被雪崩冲出内伤，还有刀鞘的事儿，别心疼那个，之后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萧元尧听话点头。
心道如果他能和龙渊融雪一样，哪里损伤就能更换哪里那该多好，想想又觉得好笑，问沈融有没有能更快回到镇月湖的办法。
系统重新上线，总觉男嘉宾状态有点奇怪，但它只能绑定萧元尧来激活地图，不能像与宿主深度融合那样，去探查宿主的生命值。
【有一条近路，就是路况颠簸，但骑马的话八个小时以内就能摸到镇月湖边缘】
队伍伤亡未知，沈融当机立断：就走这条。
系统立即开启了马行导航。
马队先行，剩余可以步行的人循另一条更平坦安全的远路返回大军营地。
萧元澄骑着黑云，一言不发的跟在两个哥哥后头。
赤霄和神霜一段时间没见，此时贴着走的很近。
沈融和萧元尧碎碎念：“我在阳关收你的信，知道匈奴不是你的对手，下雪天还没见你回来着实慌乱了一下，正好澄弟闲得发慌，我便带他来草原溜溜。”
萧元尧：“他知道你在吗？”
沈融挑眉：“不知道，严格来说，你们所有人都是一起知道我来这里的。”
萧元尧闷笑几声：“乌尤骑兵一路要吓坏了。”
沈融于是和萧元尧说他一路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围起来，直到现在镇月湖营地都还不知道他来了。
青年语气带着笑意跳脱，除了眉眼稍微冻红，嗓音透着十足活力，萧元尧眼也不眨的看，看不够似的。
只是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萧元尧忽然道：“雪天马也跑不快，赤霄跟着我打仗也疲了，我能骑一会神霜吗？”
沈融自然同意：“那有什么说的，你过来呗，我带你。”
萧元尧便停下，下了马站在神霜旁边，朝沈融伸出一只手。
沈融稀奇：“打个仗还给你打娇气了，我抱是抱不动你，但拉你一把还是可以的。”说着便伸手，一把将萧元尧拽到身后道：“坐好没有。”
萧元尧没说话，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懒懒点了点。
后头队伍安静的出奇，不过赶路就是这样，大伙也没什么废话可说，哪怕这是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也老老实实全都跟在沈融后头。
挖将军，寻铁矿，预测雪崩，这只是沈融非同凡响的的事件之一，这一次他们也无条件的相信，沈公子带的这条路已经是回镇月湖找大夫最快的路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沈融察觉萧元尧逐渐靠在了他背上，呼吸拂着脖颈痒痒的，沈融就和萧元尧说话：“老大，你困了吗？”
萧元尧若有似无嗯了一声。
是该困，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打完又往返几趟给沈融找“小石兔”，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样作息。
沈融拧眉：“我还是不喜欢你出来打仗，刀光剑影的吓人，打完这一仗我们就不来草原了，我觉得这地方和你们萧家男人犯冲。”
萧元尧：“好。”
沈融侧头和他絮语：“回了边关，再安顿好天策军，咱们就给南边去个信儿，奚将军还在瑶城，奚焦却停在了广阳修养身体，萧公和曹县令也不知近来如何，卢家兄弟姜家兄弟也分离多时，这北方的仗打的咱们队伍都散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抬眸，见前方正巧走到一道狭窄地带，两边山坡如巨兽坐卧，前段时间下的雪还没消融。
正要开口，嘴里就吃了一口冰凉，系统提示：【前面路段局部中雪，大概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出这截路了】
沈融：我怎么觉得萧元尧有点怪，你能看见后头什么情况吗？
系统：【天太黑，大伙都在赶路，没人说话】
沈融：这家伙变得有些太粘人了，一路枕着我肩膀都不带动的。
和系统聊了几句，沈融便拉紧面罩不再说话，他伸手朝后摸了摸，发现萧元尧连帽子都没有，于是从乌尤骑兵那里又要了一件备用披风，伸手给萧元尧罩上，还不忘用兜帽给他扣住。
下雪的路走到一半，沈融才又听到萧元尧说话，只是声音更低，像是刚睡醒一样：“我们在哪。”
沈融：“马上就能出去了，前面没下雪，走过这里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镇月湖边缘。”
萧元尧忽道：“我不喜欢下雪。”
沈融：“嗯？”
萧元尧：“对不起，又让你等我。”
沈融低声：“多大点事，我又不是真的来救你的……好吧，我也算又救了你一次，但你是因为保护澄弟才受伤，那小子喊哥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萧元尧嗓音低哑：“他小时候，天天追着我喊大哥，现在却不愿意，和我闹别扭。”
沈融安慰他：“放心吧，现在孩子已经老实了，以后天天喊你，烦死你。”
萧元尧：“你也天天喊我，我高兴。”
沈融刻意：“喊你什么？你的大名，你的表字，还是叫你撒手没的大狗勾？”
萧元尧又不说话了。
沈融叫了他两声：“怎么不应声？我还是最喜欢喊你老大，你多厉害啊，所有人都想保护。”
萧元尧靠着他，脸颊微微侧枕在沈融肩膀，他动作这么一调整，沈融才察觉萧元尧的呼吸从一开始的冰凉变得十分滚烫，他愣住下意识道：“你没事吧老大？”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我睡会。”
沈融心底揪了一下：“等等，你好像发烧了，你先别睡，我马上就能带你回去看大夫。”
黎明前的夜色浓黑，因为下雪连月亮影子都没有，沈融不断找萧元尧说话，却始终不见他回应。
系统也安静下来，队伍中气氛寒冷寂静，只能听到马蹄不断快走的声响。
沈融不自觉加快速度，却察觉萧元尧身形摇晃了一下，他连忙挺起肩背，将那件大披风的系带拉到自己前面绑缚，以此替萧元尧御寒，也能防止他烧迷糊从马上栽下去。
到这里，沈融只以为萧元尧打仗出一身汗，又被被雪洞埋了一会冷热交替埋出病了，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把萧元尧一键打包空投给林青络。
但是这路总也走不完，天也总不见亮，雪花轻飘飘，打在身上脸上却像千斤重。
终于走出局部下雪的地区，远处也瞧见了鱼肚白的颜色。
沈融心中一喜，和萧元尧道：“出来了！前面路很平，我叫马跑起来！”
他心知回头查看无用，不如急速向前寻找大夫，萧元尧烧的人事不省，不说话多半是晕过去了。
沈融踢马肚开始加速，随着他腰背压低，萧元尧也贴着他一起微微倾倒。
“萧元尧！”沈融喊他：“你可别栽下去，后面的马要把你踩扁了！”
不见他回答，沈融咬咬牙刺激他道：“你敢不理我，到时候我回快乐老家去，你找破天也找不到我！”
“双神山……菩萨庙。”
沈融策马狂奔，听见萧元尧低声说话欣喜回道：“你还记得这儿呢，你赵大骗子是不是对我沈三花一见钟情！”
背后，萧元尧眼帘半垂瞳孔微动，他承认道：“……是。”
因为从没有见过那么白那么软又那么洒脱不羁的人，哪怕浑身古怪同为男子，萧元尧也不受控制的被他吸引。
沈融心中大动，又连声安慰他：“你放心，我不走，要走也带你一起走，你还没见过我爸妈呢，我带你回去出柜吓死他们！”
萧元尧说了一句什么，沈融半天才分辨出来，原来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不会死”。
江山如画，云卷云舒，一路奔波拼杀还未曾仔细看过。
山河无恙，太平盛世，承诺带给他的东西还没有双手奉上，所以还不能死。
萧元尧叹出一口气，烫的沈融皮肤都成红色，他整个人反常的贴着沈融脊背，最开始还帮他掌着缰绳，后面就双手垂着，整个人唯一的固定点都在和沈融一起穿戴的披风上。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里直晃眼睛，沈融找到矿山的喜悦早就消失不见，只想好好的带萧元尧回去看病。
马蹄踏雪泥飞溅，冰湖葬英雄镇月。
沈融的鹿皮手套都被缰绳磨破，柔软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终于，他看见了炊烟直上，是清晨大军驻地在烧火做饭。
于是一鼓作气，临近营地时高声喝道：“大将军回营，拉开马刺！”
巡逻驻守的将士连忙搬动，一匹马过，后头又跟了狂奔的几十匹马。
沈融在镇月湖隐匿了好几日，早就摸清楚了伤兵营阵地，最后一段路是他骑过最快的速度，及至营前紧急勒马，差点叫萧元尧摔下去。
沈融大声：“林大夫！林大哥！”
林青络已经起床在熬药，闻声连忙出来，他震惊地看着沈融：“你、你怎么在这？”
沈融解开披风下马：“快！萧元尧烧的神志不清了！”
林青络连忙往他身后看，沈融扶着萧元尧胳膊：“老大下马！我带你看大夫！”
萧元尧盖着沈融披风垂头不语。
赵树赵果萧元澄刚从马上下来，就见林青络和沈融一起要扶萧元尧下马，两人刚伸手过去，男人身影就卷着干净柔软的披风从马上跌落，沈融直接用身体接住他，被撞得整个胸腔都是疼的。
他急道：“林大夫，他发烧了，他——”
林青络却没看他，目光怔愣放在神霜身上。
神霜一路奔袭喘着粗气，它雪白无暇没有一根杂毛，阳光照在身上就像蚕丝缎子，但此时此刻，那缎子后半截被染了大片大片的红，大部分都已经干涸变褐。
沈融唇齿半张，嗓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一把掀开萧元尧身上两层披风，便见男人腰腹一片污色，缠在上头用来止血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
林青络反应过来一言不发立即接手，沈融愣愣放开，任由林青络和药童们将昏迷的萧元尧带进伤兵营。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跟着进去，他们站在沈融身后，明白若非神仙指路，他们将军早就已经死在了漫长路上。
沈融手指开始不住发抖，神霜带着后半身的血污在余光晃动。
我要神药。
系统沉默着。
沈融冷静重复：我不要矿山了，我这辈子可以不打铁，我要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草原神药。
系统：【十分抱歉，由于心动值爆表，二选一已经结束，单个奖品发放不能撤回，而且神药是古人愚昧解读自然现象，这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沈融额角青筋绷起，薄薄的指甲掐进被缰绳磨烂的掌心，他猛地甩开马鞭，对着伤兵营委屈哽咽大骂：“萧、元、尧，你又骗我！”
作者有话说：
萧狗：不用这一波卖个大惨我就不叫赵大。[玫瑰]
融咪：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不打铁了呜呜呕！[爆哭][爆哭][爆哭]
赵大：（愣.jpg）老婆连铁都不打了，失去所有爱情技巧（乖巧跪下.gif）[求你了]

第140章 缝合
沈融坐在伤兵营外，手中是破损的龙渊融雪。
身为刀匠，他锻造龙渊融雪的时候便视其为此生投入心血之最，将融雪刀交给萧元尧，更是暗含神刀护主，刀在人在的意味。
龙渊融雪从南到北征战，杀过无数敌人，饮过无数鲜血，这是第一次外壳出现破裂，连带刀鞘都已经不再美观好用，唯一庆幸木鞘并非全断，只是表皮伤痕深刻。
沈融看着刀身，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单纯地放空发呆。
伤兵营里有人进进出出，还有人低声说话，沈融都像是蒙着一层水膜一样，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直到林青络站在他身边摇晃他几下，沈融才愣愣抬头。
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还活着没有”。
林青络：“活着！你先吃口东西，我不想一会还要接着救你。”
沈融：“哦……行。”他脸色白得很难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饼子胡乱啃了一口，咽下时觉得像在吞刀片，又有点想吐，但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知道日头不断高升，照的整个镇月湖都在发光，营地升起的炊烟像是在这里牺牲的英魂一样，缥缈虚无的笼罩在上空。
他太了解萧元尧性格深埋一丝凶戾，所以当初在瑶城中毒的时候就极力劝阻萧元尧不要杀人，要先救人。
萧元尧也很了解他，爱则生悲，关心则乱，矿山附近什么都没有，沈融不知他伤重至此，是以一路骑马分外平稳迅速，比预想时间更快返回了镇月湖营地。
这个人在理智至极的自救，将沈融的心理状态都考虑了进去，就是叫人心中难受，一想到萧元尧可能会死，就觉得周身生寒孤独倍至。
萧元澄就紧紧蹲在沈融身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力量。
沈融放下饼子问道：“他是在战场就受伤了吗？”
萧元澄：“没有，他是因为救我。”
沈融哦了一声：“我知道他，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救你，因为你是他找了很多年的亲弟弟。”
萧元澄不说话，过了一会，抱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掉。
“亲情”一词，以这样排山倒海凶残猛烈的方式将他淹没，待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早已不是空无一人，但他醒悟得太晚，需要萧元尧以这样的方式来敲碎他铸造多年的坚固外壳。
“我不是故意的，黑云救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里要塌，我得找它回来。”萧元澄眼睛睁大面容扭曲，“我从小到大都在养马，马是我的一切，我把它们看做家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我还有父亲兄长，他那么厉害，我想追上他，想帮助他，我带着乌尤骑兵为他冲锋，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我重伤。”
“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沈融语气很轻，“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他用几百人去打赤玕，可能那时候就会受伤了，之后再遇上雪崩，就算是神仙也难救。”
萧元澄：“……为什么。”
沈融：“因为这是他的劫。”萧元尧再厉害，也会面对这个劫。
两人都不说话了，沈融看着手里的饼子，第一次意识到了何谓命运洪流人不可抗。
如果萧元尧注定会在草原受伤，那萧二及时赶到反倒阴差阳错为兄长留了一线生机，沈融脑仁胀痛，看着融雪刀又开始放空自我。
过了一会，里头有个小药童出来，沈融拦住他问：“大将军怎么样，到底是哪里流了那么多血。”
药童满头大汗答：“大将军伤在腰侧，是被树枝斜着刺入，刺入时应力道极大，断了一截在肉里，好在将军没有自行拔出，否则定会喷血而亡。”
沈融听到自己接着问：“那现在呢？拔出来了没有？”
药童紧张：“公子别急，此伤不在要害，大将军进去没多久就拔出来了，又撒了止血药粉灌了吊命汤药，但是冬日树木枯干，在表层肉里留了不少残片，主人正在不停挑拣，只、只是……”
沈融眼眸睁大：“只是什么。”
药童为难道：“这段时间草原一直打仗，主人的药草早就不够用，大将军伤口太深，主人愁于伤势血流不止，再这么下去恐怕……”
沈融二话不说，起身往里走。
萧元澄亦跟上，还有赵树赵果，其他人不敢多入，唯恐污了里头空气耽误林大夫救人。
越往伤兵营深处，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郁，掀开最里头一道帘帐，正看见林青络神色紧绷的用布料压着萧元尧的后腰，另一只手用扁平微钝的工具夹子在皮肉里不停翻找，旁边的白色纱布上，已经放了不少沾血的树刺。
沈融先是感觉周身被什么猛烈冲击了一下，只有几秒钟时间，又立即上前，第一次看清楚了萧元尧背后的伤口，很长，不知道多深，狰狞的盘在男人后腰。
萧元尧趴在床上，脑袋向里侧偏着，束起的长发一半窝在脖颈，一半洒在床沿。
林青络头也不抬：“我刚给将军灌了一小点麻沸散，此时应没有太痛苦的感觉。”
沈融嘴唇张合：“为何只有一小点，就不能让他全无察觉吗？”
林青络语气沉沉：“药不够了，这已经是最后的麻沸散，若是之后起烧，行军在外恐怕也不好处理。”
林青络抬头看了沈融一眼道：“将军能坚持到回来，已经非常人所能企及，他自己缠的伤口亦有效用，只是这口子太长，所以才流血不止。”
沈融觉得自己应该是往前走了两步，因为他看见了萧元尧伤口的全状，他心脏跳的像是要裂掉，整个人的神情都空了。
他下意识道：“要是没有伤及要害也没有贯穿，为什么不给他把伤口缝起来，到时候再加缠干净纱布，消好毒让身体自行恢复。”
林青络震住：“缝、缝起来？”
赵果急声问：“是缝衣裳那样吗？”
沈融：“对，你们都不知道吗？”所有人目瞪口呆，沈融忽地反应过来：“……对，你们都不知道，这不是这里该有的法子，伤口这么大，药又不够，不缝起来真的会死。”
林青络越想眼睛越亮：“此法或可一试——只是缝合人的皮肉，又要拉扯伤口，恐怕不亚于生加酷刑，再加上麻沸散不够用，我怕缝到一半将军就会醒来。”
萧元尧后腰被清理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丝，沈融呢喃：“没有时间了，就这么做，要是他抗不过这一劫，我……”
我干什么，沈融没有说。
他看见林青络将银针尾部烧红弯折，这里没有什么专用缝合线，林青络便将沸水煮过的干净麻布抽出细丝搓成一缕，又浸泡酒精中等候几息，紧接着穿针引线，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着和一点暗藏的疯狂。
沈融半蹲床边呆呆盯视，萧元澄浑身发抖偏过头去，赵树赵果也目不转睛的看，似是已经神魂出窍。
林青络深吸一口气：“树刺已经挑完了，所幸扎的不是很深，伤口缝好许是会起高烧，只要不再流血熬过高烧，将军就能活下来。”
沈融咬牙：“你缝吧，我看着他。”
林青络不再等待，眼神盯紧那骇人伤口，手指极稳地下针，不出两三下，新出的血就染红了他的手指。
沈融察觉萧元尧的身体细微颤抖，便知麻沸散的作用在逐渐失效，但此时伤口缝合才刚刚开始，沈融回头：“找个能咬的东西来，快。”
萧元澄便从里衣撕了一大块干净料子，卷成厚厚一条递给沈融。
沈融再回头，心猛地一颤，因为萧元尧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眼帘半掀看着他，额角鼻尖都是豆大汗水。
他抬手下意识往后面探，却被沈融一把抓住，青年语带命令：“不要停，继续缝，把所有伤口都缝起来，不许漏一丝一毫。”
沈融将厚布条递到萧元尧唇边低声劝道：“老大，咬住。”
萧元尧没动，沈融不得不用指节撬开他的唇齿，林青络不知道缝到了哪里，萧元尧鼻音闷哼，沈融手腕猛地一抖，硬生生克制住想拉扯出来的念头，就这么任由萧元尧咬着，但很快，齿间力道就松开，任林青络在背后飞针穿线，萧元尧却不再动作。
他舌尖缓缓抵出沈融破皮的指节，脑袋幅度极小的后撤，沈融趁机将布条塞入他唇缝，萧元尧轻咬几下，确定这不是沈融的手，才齿间合紧，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滴落。
林青络在身后低声道：“麻沸散失效了，还剩最后一点伤口，还请将军忍一忍。”
帐中无人说话，唯有或浅或深的呼吸起伏，缝到最后，萧元尧眉头锁紧眼眸紧闭，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融以为他又失去了意识，正要起身去寻帕子，手腕就被萧元尧扣在床边，男人手指缓缓收紧，是一个他跑不脱又不会痛的力度。
萧元澄忙上前，跪在地上扯着袖子给萧元尧擦汗，时间漫长的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沈融再三往萧元尧身后看，终于，林青络如释重负道：“缝好了，再用干净布条包起来，要是不再渗血就算我们成了一半。”
赵树赵果忙跑出去和外面的人通信，萧元澄跪在床边，小声嗡嗡喊着“大哥”。
大哥眉头越皱越紧，吐出嘴中布团，几不可闻道：“出去。”
萧元澄晕晕乎乎的滚出去了。
沈融绷了太久，觉得眼前也有点发晕：“那我也……”出去喘口气。
他话还没说完，萧元尧就埋头过来，沈融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汗和血，一时间不敢乱动，任他埋着，林青络在背后忙活给萧元尧缠纱布，盖住那骇人至极的伤口。
林大夫算是长见识了：“古有医者刮骨疗毒，伤者还能面不改色喝酒下棋，今日见大将军意志非凡，居然能一声不吭挨住这穿针引线——”
沈融正也要夸，他心底还酸痛倒吊着，就看见萧元尧侧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沈融忙凑过去，听见男人面色苍白意识模糊道：“……好疼。”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老婆……[爆哭][爆哭][爆哭]
融咪：人都走了你开始哭了是吧（帅哥落泪）[药丸]

第141章 时空衔尾
沈融第一反应萧元尧这个狗男又开始卖惨了，但仔细一看，他面颊苍白唇色失血，额上的冷汗做不得假，便心道这生缝伤口的确不是常人能忍受，就算是萧元尧，也难忍呼痛。
林青络明智闭嘴，一言不发缠好伤口道：“我出去一下，将军伤口不宜有大动作，二位慢聊。”
沈融：“……”
为什么林大夫的每句话都包含无数暗示，萧元尧现在翻身都费劲儿他们俩能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坐在床边地上，身上的骑兵盔甲都没来及卸下。
萧元尧这次的确元气大伤，说话都不复往日清晰磁沉，带着一点心虚气短的味道。
“恒安。”
沈融背对他嗯了一声。
萧元尧似乎动了一下：“地上凉。”
沈融早已经将手抽了回来，此时乖乖搭在两边膝上，闻言只是哦了一声：“马上起来。”
说马上起来，实际好几分钟过去，沈融还一动不动。
萧元尧意识尚在，便伸手去碰沈融肩膀，想叫他起来坐床边，不想刚挨上便察觉沈融肩膀细微颤抖。
萧元尧滞住，不顾刚缝好的伤口就想起来，却刚动了一下就被沈融按住。
他回头，“你干什么。”
萧元尧冷汗滴落床褥，被按住一动也不敢动了，他愣愣看着沈融，见人略显粗糙的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那点潮气揉散，才起身和他道：“你伤口太长，没个两月好不了，这段时间就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叫手底下人去干。”
萧元尧吐字艰难：“我知道，你，你别哭。”
沈融脸色不比萧元尧好多少：“你睡会吧，我陪着你。”
萧元尧牙关微咬：“我听话，你不用陪着我，我没事。”
因为俯视，沈融眼睫盖住半边浅淡瞳孔，这个视线格外遥远，好像在走神，又瞬间凝聚起来回到这个时代。
萧元尧心底升起一股难言恐慌，他甚至感觉不到背后伤口疼痛，急切的想要拉住沈融的手，沈融腕骨柔软，萧元尧触到那掌心，指腹一下子就摸到了沈融被缰绳磨出的伤痕。
怔愣只有一瞬，萧元尧朝外哑声道：“来人。”
外头帘子立时被一个小药童掀开：“将军可是伤口痛？”
萧元尧：“叫林青络过来。”
小药童连忙俯身：“是。”
沈融眼眶又开始湿润了，他控制不住这股子情绪，前半天尽量放空大脑安慰自己萧元尧八字硬，到了现在初初脱险，那被放出去的情绪又排山倒海压了回来。
可能是手掌心疼，他也没忍，眼泪说掉就掉，砸着萧元尧的手背，又滑到床褥上晕开痕迹。
“骑马骑的着急了，这会才觉得疼。”沈融抬起另一只手又去揉脸，却不小心抹了几缕血痕上去，“我知道你求生欲强冷静理智，若我得知伤势着急赶路，怕是半路就要给你颠的流血而亡。”
萧元尧喉咙滑动说不出话来，林青络刚进帐子就瞧见沈融眼眶红了一片，又看床上的人，萧元尧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三分。
见他进来才哑声道：“给他包一下手，快。”
沈融此前一直攥着掌心，虽有血痕，众人却以为他是染了萧元尧伤口的血，此时被林青络抓着掰开，才看见沈融掌心都是掐出来的月牙状。
林青络屏住呼吸，下意识往萧元尧那边看了一眼，他示意沈融坐在床边，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缰绳本就粗粝，指甲掐痕更是伤上叠伤，哪怕远远没有萧元尧的伤口大，但却瞧着比他的更加触目惊心。
沈融哭一会停一会，又问林青络要了帕子擦脸，等手掌包扎好，脸上也变得干净了一点。
林青络欲言又止：“情深不寿，对二位而言皆是如此，现如今危机半度，大将军一定会平安无事。”
沈融点头，鼻音嗡嗡：“多谢林大哥，要是此行没有你，他恐怕凶多吉少。”
林青络叹气，收拾药箱去外头看着煎药了。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沈融坐在萧元尧床边：“疼就睡一会，伤口缝好或会再起高烧，咱们有酒精，到时候给你多擦擦，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我不放手谁也别想拿去。”
过了许久，萧元尧贴过来，鼻梁轻蹭沈融手背，他喉咙发出奇怪的气音，似哭非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伤势严重，由不得他凭借意志力顽抗，昏睡前最后一刻，萧元尧还抓着沈融露在外面的手指尖。
整个镇月湖营地都沉寂了下来，月上中天，萧元尧额头满是豆大汗珠，他不出意料的起了高烧，幸而酒精还剩了一点，沈融指挥萧二和赵家兄弟轮番给他擦着身子。
酒精用完还不见退，林青络又去外头挖了点雪，化了冰水沾湿帕子搭在萧元尧额上。
林青络谨慎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等这晚熬过去，三天之内退烧就无大碍，你的手也不要沾水，我会找你换药的。”
沈融点头，雪崩不止伤了萧元尧，队伍还有一些人被冲的骨折，林青络太忙，和药童们几乎没有休息过。
好在伤兵营如今也有不少懂行的帮手，倒也能替林青络分担一二。
沈融定定地看着萧元尧，系统道：【宿主也休息一会吧，男嘉宾会好起来的】
到了后半夜，沈融熬不住半睡半醒，萧元澄和果树吉平一直没睡，轮流照看着萧元尧。
萧元尧从一开始高烧不退到后面持续低烧，人不见醒，反而越睡越深似的。
帐篷烛光摇曳，照的人影扭曲虚幻。
萧元尧冷汗涔涔，再睁眼，便见雕梁画栋，殿门深深。
外头有人低声呼喝：“快上朝了，陛下该起了。”
有宫侍上前悄悄拉开床幕，萧元尧看见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起身下床，他眉目深冷，伸臂套上层层华衣，冠冕沉重，也压不住这个人周身重重气势。
这是他，但也不是他，萧元尧知自己伤重迷梦，不欲理会只想寻此间出处，或者找一找沈融在不在梦里。
他和那个皇帝错身而过，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萧元尧却比那人多了三分鲜活气，他到处寻觅，眼前全是沈融悄悄垂泪的揪心场景。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又出现在那个男人身旁，周围是长的不见尾巴的宦官侍卫，直到坐上龙椅俯瞰下首，朝臣徐徐而入皆山呼跪拜。
许是因为天还没亮，周围一切事物都压着一层黑蒙蒙的颜色，皇帝在上首翻看奏折，底下噤若寒蝉无一不察言观色。
萧元尧站在龙椅之后，心道难不成这是自己的未来？但是为什么这些朝臣他没几个认识的，也瞧不见政事阁熟人，还有沈融，他又在哪里。
萧元尧抬步欲走，却听前方皇帝开口道：“岭南王进京事宜可安排妥当？”
底下立即有臣子出列：“回陛下，岭南王性凶残好杀戮，势力几次打到南越，此次主动进京恐怕是假降。”
又有人道：“此人虽好杀戮，但极重亲情，听闻其弟天纵英才过目不忘，若是此行能留其弟进京为质，岭南王的心意才算有八分真实。”
萧元尧听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皇帝开口道：“朕不做留人为质的事，若是假降，便不再留情面，一概从岭南云贵打过去，若心意真诚，朕也不会叫他难做，许他弟弟参加新朝科举，将来可入朝为官。”
底下想到当今亦是兄弟情深，知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于是连忙统一口径：“陛下英明，我朝猛将众多，区区姜氏兄弟，不足为惧。”
萧元尧眼眸骤然紧缩，姜氏兄弟？谁？姜乔姜谷？
不对，姜乔姜谷早已归到他的麾下，怎么自封岭南王，此时才和“自己”见面！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未来，萧元尧到处找沈融在哪，他走下高阶，沿着所有朝臣一个个的看，没有一个人是沈融，看得多了竟恍惚觉得每一个人都长了同一张模糊虚假的脸。
他做过许多噩梦，当年萧家倾覆便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却没有哪一次噩梦像这次一样叫他心惊胆颤，若他当了皇帝，那沈融又在哪里？这里到底是梦，还是他经历过一次的真实世界？
萧元尧头痛欲裂忽冷忽热，他不想待在这里，却根本找不到梦境出口。
他被迫跟着一起上朝下朝，一起走在又长又冷的宫闱当中，周围所有人都埋着头，见到他不是跪拜就是回避。
何谓天家，何谓寡人，在这个男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却像早就习惯，一日日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萧元尧大声喊：“沈融！”
侍卫宦官沉默前行无人理会，萧元尧跑上前一把抓住皇帝肩膀咬牙切齿道：“放我回去！我要找沈融！”
皇帝忽然停住脚步，他缓缓回头看向宫墙，而后和身边人道：“好像有人在说话。”
随行人小心笑道：“陛下息怒，奴婢们无人言语，许是哪个宫里养的鹦鹉乱叫，改明儿就叫人捉了去。”
皇帝垂眸：“不必杀了，送去皇太弟府，他喜欢这些玩意儿。”
宦官赔笑：“是。”
萧元尧眼眸闪过一丝凶戾，他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脖颈，用牙齿撕碎猎物一样道：“就算是当皇帝，我也绝对不要这样的未来，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因为，这里根本不是我遇见他的世界。”
高深宫墙忽然如镜面一样破碎，只是呼吸间就猛然碎出去了一大片，皇帝目光忽然聚焦在萧元尧脸上，似是疑惑一样道：“原来真的有人在说话……沈融是谁，找到他就可以改变未来吗？”
他抬手抓着萧元尧手腕，眸光如深不可测的古井：“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人，祂长得像庙中菩萨，又像小马，还像一只兔子，祂没有名字，我也从没找到过祂，原来你也在找祂，祂的名字叫沈融吗？”
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揉皱的纸张，又夹杂着碎裂之声，萧元尧眉眼凶戾，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不能摆脱面前的人，几个晃神间他几乎要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又在找谁，好像和眼前人马上要融为一体。
忽然，对面的人挥手，萧元尧飞速倒退，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周围碎片浮起一瞬又重重落下，仿佛什么扭曲畸变的磁场。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符合男嘉宾绑定条件，关键词：古代社会，开国皇帝，位面top1。正在搜索匹配对象……检索成功，匹配对象来源地：异世界】系统呲呲拉拉顽强播报：【恋爱系统古代地图开启中……警告：因现行时间线磁场混乱，主角相遇时间线将倒退十年】
萧元尧耳边响起很多嘈杂声音，再站定身体，仿佛才变回了真正的自己。
他站在破庙前身上穿着破烂盔甲，下意识抬头看向庙檐，一个面容粉白穿的像流民一样的少年苦恼道：“各位好，我有点走错路了，哪位大哥能接我一把？”
萧元尧心神巨震，三魂五魄堪堪归位，他立时上前伸出双手，少年从屋檐落入他怀中，萧元尧失而复得几乎喜极而泣，噩梦之后连着美梦，他将沈融紧紧揉在怀中，任旁人如何撕扯也绝不放手。
……
伤兵营营帐深处，萧元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自家大哥从沈融身上撕开，这人晨起微微退烧，却糊里糊涂一直喊沈哥名字，沈哥没办法，饼子都没吃就凑上前，然后被抓了小半时辰，谁来都掰不开。
这会眼瞧着松开一点，再不救沈融出来，手腕都要被攥成青白色。
萧元尧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厚重盔甲尽数脱下，沈融亦然，林青络一进来看见这么多人围着床，抬手赶了几个人出去，他掀开萧元尧后腰伤口看了一眼道：“酒精居然还有此等奇效，再等两晚，若是将军不再起烧，我们就可以回城了。”
沈融：“好。”
林青络松口气：“其他人也都回来了，不过你派出去找赤玕的还没复命，等上两天时间，再怎么着消息也能传回来。”
沈融面容稍显疲倦：“赤玕本就被砍了好多刀，遇上雪崩生还几率不大，但他说老将军头盔在他手里，这寻找匈奴王庭一事，我想交给姜乔来做。”
林青络完全信任沈融：“你拿主意就行。”
萧元尧昏睡，沈融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调兵遣将没人敢去置喙。这一波萧元尧伤的大，新仇旧恨积在一起，沈融派姜乔出去，就没想匈奴残部好过。
林青络和沈融低声：“我瞧将军梦中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想来睡前伤心的紧，你们俩好好的，身子哪里不舒服尽管来找我……尤其是你哦，恒安。”
沈融：“……？”
林大夫又开始说他听不懂的话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沈融才揣着手坐在萧元尧床边，他现下不敢把手随意搭在外头，唯恐又被萧元尧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
只是心中依旧后怕，每每想到萧元尧这一路念叨“他不会死”，就忍不住眼眶酸涩，这个人意志力顽强的可怕，只要能让他回过这口气，他就一定能恢复如初。
沈融正暗暗憋闷儿，忽然听见身后衣料摩擦，他连忙回头，兔子眼对上了萧元尧黑幽幽睁开的眼眸。
男人视线虚拢，唇瓣干涩，就那样敛眸看了沈融好一会才嘶哑开口：“怎么又哭了？”
沈融忙吸鼻子：“你看错了，我没哭。”
萧元尧呼吸轻吐，叫他道：“沈融。”
沈融“哎”了一声。
萧元尧又叫：“沈融。”
沈融拧眉看他：“怎么啦老大？哪里痛？”
萧元尧撑起臂膀起身，扯动伤口也不管不顾，他将身体贴近沈融背后，隐秘癖好发作一样在他脖间嗅闻。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萧元尧紧紧揽着沈融腰身，青筋浮起的手攥紧沈融身前衣裳：“梦里我找不到你了。”
沈融：“……那现在醒了吗？”
萧元尧不答话，只一个劲儿的蹭他，身后气息烫热，沈融抬手，用包着白纱的手背贴了贴他的耳垂脸颊。
青年温声细气：“才刚退烧，扯了伤口又要出血，你血流了那么多，现在每一滴都很珍贵。”
萧元尧失控的心跳似被百亩桃花吹拂，他果真听话不动，只是依旧和沈融身体交叠，分开半刻都要他命一样。
他问沈融雪崩伤亡如何，听到有人骨折有人擦伤，便道留命一条已是幸运。
赤玕熟悉草原，早就知道那里会雪崩，他就没想萧元尧能活着回去。
沈融断断续续和萧元尧说话，过了会有点口渴就起身找水，从帐中出去才觉天光大亮，没忍住就在外头多站了一会晒太阳，果树吉平围着他转，一些天策军也围在身边，想打探大将军伤势。
沈融正忙于应对，伤兵营里就传来药童们的尖锐爆鸣。
“将军！将军不可下地行走啊！”
“将军要什么，我们给您拿来就是——”
沈融一听这声儿就不对，他转身往回走，赵树赵果极有眼力见儿的给他掀开帘子。
抬眼一看，里头闹翻天的不是旁人，正是大龄叛逆男萧元尧。
此男面色惨白，额浮虚汗，一边抓着军帐，一边慢吞吞往外挪。
沈融；“……”
沈融深吸一口气，叱责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先看见了萧元尧烧红的眼尾和委屈紧抿的嘴唇。
沈融：“…………”
到底谁在梦里欺负他了！谁！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一款本性凶的能鲨人，但老婆面前眼泪说掉就掉的男人。
融：不要用这张脸来going我！（啵啵乱亲！）

第142章 好味
有的人嘴上说你是自由的，低头一看对方的手，握得比铁钳还难掰开。
系统；【我们一般把这种人称为究极阴湿男鬼，虽然不知道男嘉宾的黑化心理路程，但不妨碍品起来依旧好味】
沈融：你们恋爱系统对自己差点吧：）
萧元尧脱险之后，就连系统都活泼不少，双人绑定的微妙地方表现出来，系统开朗得像终于迎回了自己的父神。
沈融之所以能包容萧元尧的叛逆，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此男阴湿的时候只会对自己重拳出击，然后鼻青脸肿的来找沈融，顶着要哭不哭的犟种表情，Duang大一只压着眼睛看你，不说话，就看你管不管他的死活。
至于沈融，只要两人一直在一起，萧元尧给自己打成死结都舍不得动他一根毫毛。
……那沈融自然是管了，色令智昏，最开始锻造龙渊融雪不就是看上了萧元尧这张顶级刀模的脸吗？这男的重伤憔悴几分，骨相越发优越凸显，退烧醒来后不知怎么的话也少了，只要醒着，就会一直盯着他看，生怕他羽化飞升了一样。
退烧后第一日，萧元尧勉强吃了点东西，沈融冷不丁道：“少吃点，万一从伤口漏出来咋办。”
萧元尧立刻放下碗筷，林青络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将军并未伤到脾胃，养伤能吃则吃，适量就行，绝对不会从破口漏出来的。”
沈融哈哈：“我吓唬他呢，林大夫不觉得大将军这几天很好玩吗？”
林青络冷汗直流的走了。
除了沈融，谁还敢觉得萧元尧“好玩”？一个被雪崩埋了又重伤失血的人，回来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就能下地找媳妇儿，萧元尧在旁人眼中已经不是人了，那是围着沈融转悠的一尊煞神。
三天时间，萧元尧断断续续的发烧，但再也没有烧的醒不来过，沈融除了上厕所能有点个人空间，其余时候消失超过一刻钟，萧元尧必定一声不吭拖着残躯到处找人。
找到就卖惨，饭也不好好吃，非得沈融盯着骂才多填两口。
萧元澄从一开始“大哥他脑子是不是被雪压坏了”，到现在“大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萧二和沈融一打照面就把他当成了恩都里，兄弟俩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把沈融当“人”看。
预测雪崩，极限回营，提出把萧元尧缝起来居然真捞住了他一条命，沈融如今在军营的权威不必多言，除了萧元尧，他就是天字一号的招牌。
是以派出去寻找赤玕的人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找沈融回话。
伤兵营军帐，萧元尧裹着狐毛大氅坐在火炉边，沈融手里揣着一个雪貂绒的护手，抬头看向来人道：“找到人了？”
那人迟疑一瞬低头抱拳：“回公子、大将军，找到了。”
沈融眼眸眯起：“死了还是活着。”
那小兵恭敬答：“死了。我们循着雪崩之路一直往北走，先是找到了赤玕的马，那马后腿骨折已然冻死，赤玕和几百手下皆被雪崩掩埋，看样子是跑不及活活闷死的。”
赤玕有无数机会提醒不熟悉北疆构造的萧元尧，两军休战先跑再说，但他欲借自然之力反败为胜，结果萧元尧找到雪洞活了下来，反倒是他拼死一赌被埋了个严实。
沈融垂眸：“意图加害他人者，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报，雪崩哪管你什么阴谋诡计，活下来就是自身命硬，你们将军这个命硬的可不是一两点。”
兵卒回营已经听闻大将军生缝伤口次日下地，闻言深有感触：“公子说的是……只是这赤玕的尸体要如何处置？”
沈融用脚踢了踢一心烧柴的萧元尧，眼神凉飕飕瞥过去，萧元尧放下烧火棍道：“把匈奴俘虏都拉到湖边，凿个冰洞，让他们看着赤玕和他的亲随全部沉湖，以祭奠在这里死去的天策军。”
兵卒：“是，将军！”
外人一走，沈融就道：“依旧正常发挥。”
萧元尧怕他误会：“萧家与匈奴交战几代人，他们永远不会放弃侵扰中原，不杀光已经是我仁慈，到时候留着残部全都送去挖矿。”
沈融：“所以我才叫你发话，换做我，我都想不出来这么高明的法子。”
萧元尧抿唇，偷偷往沈融身边挪了挪：“对不起。”
沈融诧异：“？为什么又道歉？？”
萧元尧浓眉微蹙：“刚才烧火走神了，我血气重，积福薄，以后这种损阴德的事全都我来干，你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用想。”
沈融稀奇的看着他：“又开始较劲儿，这里又没人和你争没人和你抢，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这几日是不是卷的有点太厉害了？”
萧元尧抬眼，眸光认真凝聚：“我犹觉不足，等以后我给你修……”
“修什么？话说一半。”沈融好笑：“修脚？修指甲？还是修理我？不然咱俩去床上修炼一下？”
萧元尧就不说话了，整个人憋得呼吸都开始沉重，沈融瞧他恢复的好心情也好，指着他淡笑道：“别以为你昨天半夜偷亲我我不知道，翻身都费劲儿还要用胳膊腿缠着我，等你伤口长好了咱俩再玩啊，乖。”
系统微妙：【不建议宿主疯狂挑衅男嘉宾】
沈融：那咋了，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玩，你不觉得萧元尧有理说不出的样子很有意思吗？他这几天都乖的厉害，堪称限定款大号毛绒犬啊。
系统也不说话了，它怕毛绒犬一张嘴是一口锯齿钢牙。
整个军营，除了沈融把萧元尧捏扁揉圆，其他人见了萧元尧无不敬畏退避，赤玕及亲随尸体沉湖的时候，湖边围满了天策军旧部。
萧元尧把沈融堵在帐子里不让出来，自己却一步步挪到湖边，交领的黑色狐狸毛被寒风吹动，麒麟发冠之下，是男人略显苍白阴郁的脸色。
沈融不在身边，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场重伤高烧下来身形消瘦不少，偏偏气势如夜色深渊，似能吞噬想要吞噬的一切事物。
左贤王和一众匈奴人被按着跪在镇月湖边，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在王庭叱咤风云的一代单于就这样冻得硬邦邦的沉入湖底，湖边巨大火堆旁，正堆积着数不清的天策军遗骸。
收敛遗骸，在古代战场往往是胜方才有资格做的事情，若是惨败，曝尸荒野几十年也没人管，萧连策没有输，先跪的是背后的朝廷，致使他不得不匆忙收军返京，直到今日，萧元尧才有机会将这段历史正式写上结局。
“姜乔。”萧元尧忽然道。
姜乔连忙上前。
萧元尧：“恒安派你去寻匈奴王庭，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只是有一点需与你嘱咐。”
姜乔垂眸：“恭听将军之命。”
萧元尧侧身，姜乔微微抬眸，就见萧元尧眼神幽黑不见底道：“你做事狠辣果决，以前总有恒安压着本性，此次就不必留手，我给你粮食，大军，兵器，你只管追着他们打，全当境线前推开疆拓土。”
姜乔缓缓睁大眼睛：“那、那若遇异族阻拦顽抗……”
“降者同化送去挖矿，反抗者杀了祭旗便是。”萧元尧语气如常，“是人就会害怕，若屡屡叫嚣侵犯，那便是我们杀的还不够多，多杀一些也就好了。”
听闻此话，众人心中附和皆不敢多言。
姜乔心知此任重如山峦，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主公看中，但这个机会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若能为主公开疆拓土杀尽异族，便也等同叫沈公子不再烦心边境之事，两边信念加持，使他浑身血液亢奋，打了几年仗，此时此刻才像是被解开了真正的封印。
“将军放心！以明年春三月为期，若带不回老将军遗盔，我愿军法处置！”姜乔跪地叩首，抱拳高举道：“吾弟年幼，若我不返，一应军饷全给他就是，他从小就会读书，将来学成定能为将军和公子效力！”
对萧元尧来说，鼓舞人心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知道谁想要桃子，谁想吃苹果，武将有武将的去处，文臣有文臣的作用，御下有时候就是对号入座，萧元尧对此已经炉火纯青。
镇月湖营地不做掩埋，以此为基点，任姜乔向外辐射，有朝一日，或许这里也会因为矿脉而建起繁华城池，不再是荒原一片。
杀鸡儆猴做完，萧元尧孤身返回军帐，一掀开帘子就见沈融正玩着手中石兔，见他进来眼睛都笑眯起。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腰上口子还漏不漏风？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边城呢？”
沈融盘石兔，萧元尧就走过去抱着盘沈融，挨他耳朵咬了两口才道：“大将军很虚弱，我已传信给行军驿站，此次怕是要蹭沈公子宝马香车，才能安然无恙回去养伤。”
沈融呵呵：“我早就不是出门只会坐马车的沈三花了，你自己坐去，我要骑马。”
萧元尧：“真的？”
沈融：“那不然呢？”
一只手自身后伸出，揪着沈融雪白脸颊拽了拽，沈融往一侧躲避，另一边脸却正好撞在了萧元尧预谋已久的唇上。
来不及反应，萧元尧就按着他的脸几下亲变形，沈融脸颊白软细滑，咬一口像糯米年糕一样。
沈融：“？”亲个嘴都要玩声东击西？
萧元尧从他身后探过来，抓着他还没好的双手呼了呼：“别骑马了，手都没好利索，你我如今共同负伤，等你好了以后骑我都行。”
沈融瞠目结舌，半晌给自己憋成了爆炸年糕，他愣愣瞧着萧元尧道：“你这搞得，等以后真骑你头上你就老实了。”
系统：【按照男嘉宾现在属性，宿主骑在男嘉宾头上只会被抓着亲小腿（kswl）】
沈融给偷听系统送上禁言大礼包，转身把萧元尧按在椅子上，埋着他的狐毛领子亲了一个爽。
含情亲昵，可解心慌，水声潺潺，雪后化冻。
庆云元年冬，大军自镇月湖返回两关，萧二老老实实给两位哥哥在前头赶马车，其实他想跟着姜乔一起再在草原溜达溜达，不成想人还没跑就被揪着脖领子拽回来了。
萧大撒手没，萧二也不遑多让，沈融一手一个，这兄弟俩谁也别想背着他偷偷干仗。
得知姜乔驻守镇月湖的消息，沈融并未多说什么，却将八百名乌尤骑兵都留给了他，只给自己留了二百多人随护，后来听陈吉说，这小子面上冷酷，实际晚上哭湿了半张被子，直言如何对得起将军公子一路相护，此次若不把匈奴残部干翻，他都没脸回去见两人。
沈融：“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啊……”
要是沈融知道姜乔凭借一己之力从两广云贵一路打到了越南，恐怕不会再这样想，虽然从系统那里得知姜大姜二都是SSR，但沈融暂时没切身体会SSR养成之后的高回报率。
而萧元尧迷梦之后再看姜家兄弟，才窥见沈融三分能耐和伟大。
如果梦是真的，那他的确改变了一切，再来一次，他比曾经更快问鼎权势巅峰，不到五年时间杀三王诛匈奴，挽回还能挽回的所有事物，这一切全都要从双神山拜问小菩萨算起，从那一刻，他拥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
沈融瞅着豪华马车里熟悉的各种草编，“老大你这手艺活不减当年，做的窝也是越来越舒服了。”
萧元尧身形高大，为养伤又穿得厚实，此时黑压压的斜倚马车深处，阴影盖住半张俊脸。
他伸手探出，沈融抓着他掌心啵了几下，萧元尧便乖顺缩了回去，半晌又坐不住，于是敞开大氅，露出里面已经焐热的皮毛料子。
“恒安。”
沈融百玩之中敷衍一声：“不亲。”
萧元尧抿唇：“那抱一下。”
沈融翻白眼：“刚刚不是才抱过？”
萧元尧：“没抱够，你抱一下我伤口就不疼了。”
沈融转头看他，萧元尧浓眉大眼十分真诚：“腰疼，动不了，你过来。”
沈融半信半疑，半边身子刚伸过去就被吞住，萧元尧用热乎乎的皮毛料子包裹他，连腿脚也一起藏了进去，他贴着沈融不停轻蹭，说是抱，没一会就又亲又啃，瘾犯了一样。
沈融：……男嘉宾这正常吗？他到底做什么梦了？
系统：【你好宿主，男嘉宾这样是不正常的，做什么梦不清楚，但现在他肯定在做春梦】
沈融无言以对，抬头看萧元尧，男人眉目缱绻眸光沉迷，稍微给一点回应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沈融想跑他就呼痛，略一皱眉他脸色就更白三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病得站不起来，其实浑身肌肉邦邦硬。
沈融并非任他胡作非为，舌尖实在发麻就一爪子呼上去，配上憋得滚落的眼泪，这一招在萧元尧不分场合发情的时候屡试不爽。
系统却建议他堵不如疏，等回到边关两人赶紧找机会去床上修炼一下，就算成不了事儿也得先释放释放。
沈融嘴上嗯嗯哦哦实际根本没当回事，萧元尧现在是虚弱版，沈融就喜欢欺负他这个稀奇劲儿。
军中情形早已传信给边关，等到马车抵达，最先跳下车架的沈融被卢玉章敲了一个栗子头。
“你啊你，胆子越发大了，草原你都敢去，还遇上雪崩，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卢玉章愁容不展，显然还在后怕。
沈融目移：“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还将主公带回来了，诸位放心，咱们大将军以后都不去草原打仗了。”
卢玉章长叹一口，转身朝掀开车帘的萧元尧躬身问候道：“主公伤势可大好？”
萧元尧点头：“已能短路行走。”
卢玉章和政事阁众人欲言又止，还是加紧与萧元尧禀报道：“临近年关，北凌王迟迟没有返京，京中疑云丛生，已经有人猜到北凌王身死。”
萧元尧哦了一声，眼神随意撇过，去看沈融跑到哪了。
茅元：“三王已死，只剩少帝，京城火烧屁股，派使者前来邀您进京一叙。”
这个剧情沈融熟悉，遇上萧元尧这种打也打不过啃也啃不下的硬骨头，旧朝走投无路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划江而治，盼着萧元尧还剩一点“忠诚度”，不至于把京城也碾的稀巴烂。
卢玉章抬眼询问：“主公意下如何？”
沈融抱起好久没见的雪狮子，用萧元尧的草编蚂蚱逗毛孩子玩，萧元尧情不自禁勾起唇角，眸光不移道：“我要养猫，让他们等着。”
作者有话说：
老大，绝对主宰的权势味儿冲鼻子了[彩虹屁]
被反贼皇帝熏陶一番，俺们萧大狗越发鬼里鬼气了[闭嘴]
怀抱融咪版：老婆看我给你焐热的猫窝~[星星眼]
融咪不在版：两眼一睁就是乱杀[药丸]

第143章 引诱
回了阳关之后又下了几场雪，没有最开始那么厚，却也叫这个冬天变得更加寒冷。
不过这里是大北方，比南方温度低一些也情有可原。
发现铁矿事关重大，好在有姜乔在前面看着，天气恶劣了就待在营地搓练猫冬，不下雪不刮风就出去当草原街溜子，主打一个来都来了全都别想好过。
汉人军队从没有这么死咬过草原，被萧元尧咬了这么一次，整个大北方都安静了下来。
沈融正在军械库中挑选军匠，准备先输送一批会勘矿的人才去“神地”，这个事儿得赶早，从勘矿到挖矿，然后提炼矿石弄出铁，可能萧元尧都当上皇帝了这个矿山还在炼石头。
……说到当皇帝，沈融最近一直觉得萧元尧有点奇怪。
如今他们要兵马有兵马要威望有威望，虽然人在边城，风头可一点不比京城贵人们少，但处于权力中心的萧元尧一心养伤，颇有一种外面天塌了他也要猫冬过日子的架势。
老大不发话，底下的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除了沈融偶尔疑惑一下，政事阁众人全都跟着萧元尧的路子走。
用卢玉章的话来说，主公自有他的心思，喜欢养猫就养猫吧，他们现在确实不用着急，大冬天路不好走，等明年开春了再说。
开春了说不定老将军的遗盔也能找回来了，卢玉章如今统管南北两地文书，脑中八方消息，他说不着急，也不劝谏萧元尧，倒显得沈融有些冒进，于是压下各种想法也跟着大佬们一起装深沉。
他选了军匠中三百余人先行前往镇月湖，并附送书信给姜乔，叫他务必保护这些人的安全，手上人多好办事，往出派了一批还有好多留在边城效力。
忙完这一波，沈融也干瞪眼了起来。
打仗不用萧元尧亲自上，军中各种器械能翻新的也都闪闪发光，除了铁矿还没有出货，他们现在的确真正闲了下来。
系统弱弱：【宿主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口号吗……】
沈融：……那我这不是已经谈上了么。
系统：【我不信，睡一个看看关系】
沈融：？？？
正在脑子里和系统拌嘴，外头就有人来通报：“公子快些回去吧，将军又在四处找您了。”
沈融小发雷霆：“饿了就去干饭，渴了就去喝水，老是找我做什么，等他老了我再给他推轮椅！”
小兵结巴：“轮、轮椅是何物？”
沈融：“……”啊啊啊啊啊萧元尧这个阴湿黏人鬼！
嘴上骂，身体却很诚实，袖子一放就往雪地里冲，后面跟了一大堆猿臂蜂腰的侍卫，各个都是萧元尧精挑细选的亲随。
回去一看，这男的屁事没有，就是和雪狮子又闹了一架，伸着三道血杠的手背在沈融面前晃悠。
沈融眯眼：“你又欺负它？”
萧元尧低声辩驳：“到底谁欺负谁，我都流血了。”
沈融大声：“老天爷，你看看你这三道口子，我来迟一点都要愈合了吧！！！”
萧元尧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把沈融抱在怀里揉：“一天比我还忙，早知道不给你石兔子了，抓一只真兔子也好。”
沈融面无表情：“我就要石兔，石兔多值钱，你知道咱们发现了多少矿吗。”
萧元尧笑了两声：“福祸相依，要是能叫你开心，我再被树枝扎一次也心甘情愿。”
沈融抬头看他，萧元尧贴着他亲昵，此男恢复力惊人，伤重那几天手脚冰凉，回来吃好喝好睡好，没半个月就又成了火炉子。
沈融把手伸到萧元尧领子里恶声恶气道：“给我暖暖。”
萧元尧一动不动任他作怪，直到沈融手摸到腹上才啪一下抓住。
沈融挑眉：“怎么，把我勾引来还不让我摸？”
萧元尧把他的手扯出来：“你伤好了，我伤没好，不要和雪狮子一样欺负我。”
沈融哈哈大笑，和系统道原来他真的知道我在欺负人！
系统：【……】
沈融被哄高兴了：“那我不摸你，这腰伤可得好好养，万一以后落下腰疼的后遗症怎么办。”
宿主敢说系统都不敢听，用宿主的感官去观察男嘉宾表情，就见萧元尧眼神略深道：“你说得对，宁愿折腿也不能折腰，人之腰腹至关重要，这里伤了什么事儿都办不成了。”
沈融欣慰点头：“孺子可教。”
两人贴着腻歪一会，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饭，正好赶上萧二来日常打卡，沈融立时从萧元尧腿上下来：“澄弟又来看哥哥啦？”
萧元澄：“……沈哥好。”他又朝着萧元尧恭敬行礼：“大哥也好。”
萧元尧：“吃了没？”
萧元澄老老实实：“在卢先生那已经吃过了，近来城里多卖鹿肉，鹿腿炙烤后卷饼子吃十分美味。”
沈融笑眯眯：“这东西大补，你年纪轻少吃点。”
萧元澄：“我知道，前几年不懂事吃多了就流鼻血——沈哥吃不吃，我叫人给你送半条腿过来。”
沈融：“不吃。”
系统：【快吃！】
沈融：？
他微笑道：“你大哥这里什么好东西都有，我没吃上肯定是因为虚不受补被他卡了流程，不然早都消化完了。”
沈融偶尔会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词儿，不过也不难猜，萧元澄点头道：“那便好。”
他一个大蜡烛杵在这儿，没一会就招了萧元尧烦，萧二犹豫半晌居然是因为想看看萧元尧伤口，萧元尧眉毛拧的能打结：“没事干就去喂马，你吃饱了马还没吃饱，等开春了给你划几个军马场，我手底下不养闲人。”
萧元澄下意识看一眼沈融。
沈融端起茶杯：“弟弟也是关心你，你给他看一眼能怎么样？”
萧元尧：“不让看。”
萧元澄瞪大眼睛：“为什么？我们不都是男的吗？”
萧元尧厚颜无耻：“我给你沈哥守节。”
萧元澄：“？？？”
沈融一口清茶喷了出来，面红耳赤咳嗽好半天，他手脚并用的把萧二赶出去，从门缝看见小孩走路差点栽雪堆里去。
转身，萧元尧顶着一张俊脸耍流氓：“难道我说的不对？你看不看，我现在脱。”
沈融抬手给他塞了一个烤馒头，堵住那张万恶之源的嘴。
……
又过了半个月，沈融发现萧元尧手底下总有一批人神出鬼没，以陈吉这个看着老实实则滑鱼的老兵油子为头领，整天早出晚归，偶尔还拉着赵树赵果一起跑。
沈融正给萧元尧换药，一边严肃一边无语道：“有必要连裤腰都解了吗？你把衣服往上一撩不就完事了。”
萧元尧：“我给你多看一点，证明我没伤到根骨，将来一定能恢复好。”
沈融按住他背脊，萧元尧回头，命脉在别人手里肌肉下意识紧绷起伏。
“老大，你叫陈吉他们出去跑什么东西？”
萧元尧：“近来京城探子太多，叫他们出去清理清理。”
沈融半信半疑：“真的？”
萧元尧支着额头：“顺手的事。”
沈融就以为清理京城探子是陈吉他们顺手的事，没想到这还真不是陈吉他们搞工作的重点。
年关，军中一伙人在边城热热闹闹的聚了一回，就是人不够齐，广阳的，镇月湖的，雁门关的都没来，还有他们大本营顺江，宁丘来信说因为百姓南下，瑶城比从前更加热闹，还有游神活动，比以前更盛大恢弘了。
萧云山随信送来腊肉好几车，又给大伙添了不少过冬衣裳，神农的爱朴实无华，不是送吃就是送穿的。
沈融没敢和他说萧元尧遇险的事，行走在外报喜不报忧，免得萧云山一个人在南方干着急。
他们的日子井然有序的过，京城却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萧元尧以前为了不和整个北方朝廷起冲突而假意受封，庆云帝用萧元尧对抗北凌王势力，他的确成功登基了，却因为腿脚残疾受北凌王夺位威胁，说起来他还得感谢萧元尧，若非北凌王葬身无界谷，也许大祁江山又得换人来坐。
如今朝廷就只剩这一个独苗，偏偏萧元尧大势已成，京城邀约说不去就不去，就盘在边关隔空恐吓。
沈融想了想，朝廷并非都是蠢人，只不过萧元尧有他和卢玉章看着，路子走的实在太正，朝廷都只当他是个不服管教又想有点小权的莽将，直到他急转弯杀了北凌王，朝廷才回过味萧元尧就是存心和姓祁的对着干。
萧元尧从南到北宰了这么多皇亲贵胄，治下却安稳平定军民拥簇，但凡读过几年圣贤书，都知道朝廷此时危如累卵，萧元尧一旦进京，说不定第二天龙椅就得换人坐。
沈融是这么想的，是以年过了之后就有意无意暗示自家老大，问他什么时候去京城清算。
萧元尧：“我伤还没好，不着急。”
沈融嘴角抽搐：“你这伤都养小两个月了，我天天晚上检查，林大夫把线都拆了，怎么还没好呢？”
萧元尧认真：“腰伤不可马虎，我得等它彻底长好，不然吃饭漏出来怎么办。”
沈融：“？”
我他喵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呗？
萧元尧搁这儿打太极，他手底下有一个是一个，反正就是溜达，今天去打猎明天去下棋，萧元澄都无聊的开始给马配种了。
沈融瞅萧元尧现在走路带风，大长腿能甩他半条街，真没看出来他哪还没好，他不知道这男的又有什么心思，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的就是他沈三花。
开春时节，草原捷报屡屡传来。
姜乔甩开膀子把草原杀了个对穿，赤玕死后匈奴原本还剩了三万多人，如今居然只有不到一万。
这几千人带着王庭东奔西跑，恨不得给自己埋土里去藏着。
萧元尧说得对，有些人就是不打不服，姜乔都猛成这样了还不见匈奴残部投降，听说还推举出一个新单于，沈融原本还担心了几天，结果下一个军报传来，这个还不知道姓名的新单于就被姜乔追着宰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问萧元尧道：“你是怎么发现这小子能开疆拓土的？”
萧元尧：“做梦梦见的。”
沈融：“？玩我？？”
萧元尧诚实极了：“就是做梦梦见的，梦到他当了岭南王，要进京和我投降，还带着他弟弟。”
沈融睁大眼眸：“那你又是什么角色？”
萧元尧看起来有点不乐意说，但沈融问了他也没瞒着：“我是皇帝。”
沈融和副统都倒吸一口凉气。
萧元尧拧眉道：“但我不喜欢那样，你不在那里，那也不是我，现在在你身边的才是我。”
沈融连忙抱住自家老大的狗头：“没事啊没事咱不想这个东西了，梦都是反的，梦里没我现实不就有我了……梦里那男的没说什么吧？”
萧元尧更不高兴了：“他说你长得像马像兔子，他——”
沈融一把捂住萧元尧嘴巴：“斯道普！”
萧元尧：“？”
沈融直接祭出绝招：“老大我爱你。”
萧元尧眼神一下子清澈了，他抿唇：“我，我知道。”
沈融啃了他两口：“你不要胡思乱想，记住我爱你你爱我咱俩天下第一好就完事。”
萧元尧郑重点头：“嗯。”
沈融一边啵啵萧元尧一边在脑子里尖锐爆鸣：他怎么知道的？！这就是他这些天发疯的原因吗！他是不是在梦中和反贼尧见面了！这是什么新型时间漏洞吗？？
系统推锅：【俺也不清楚啊，俺是副统，这肯定是521埋的雷！】
沈融：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啊啊！】
无意间得知萧元尧很可能已经知道1.0版本的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沈融老实了许多，也不赶着萧元尧屁股了，老大爱干啥干啥去，只要思想端正心理健康就好。
边关没多少好东西，龙渊融雪的刀鞘暂时没法换，萧元尧舍不得带嫡长子出门，就怕又磕碰到哪儿。
看久了沈融就觉得有点不协调，帅哥怎么能不配帅刀呢？他和系统道：凉州能抽出啥好材料吗，瞅瞅男嘉宾这个珍惜。
系统：【不一定有，但这不是重点】
沈融微笑：你一天天脑子里全都是那点子事儿。
系统流氓哨：【算法固定了】
系统喜提禁言大礼包，沈融这次关的猛，直接给它屏蔽了三天三夜。
进入三月，边关的雪终于开始融化，两封急信一同传入阳关，一则是姜乔，他说自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姜乔打了一个冬天的匈奴，几乎给对面打灭种，又要盯着铁矿，除非大事否则他绝对不会亲自回来。
沈融便猜测是不是萧元尧祖父的头盔找到了。
还有一则是陈吉送来的，这个不算多大的事儿，就说在距离阳关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遗国洞窟，里头有上古神女壁画，再往里走便发现这是一座被凿空的山，山内雕刻精美又有透气洞口，一到晚上星光璀璨雨还淋不进来，堪称鬼斧神工。
沈融重点捧着姜乔来信细看，萧元尧则逐帧分析陈吉说的地方到底怎么样。
两人看一会商量一会，在沈融的强烈要求之下，萧元尧同意先等姜乔回来，再去看看陈吉说的这个野外露营地儿。
三月十三，江南落花飞絮，边关也迎来了春天。
一骑骏马飞入边城，几个月不见姜乔身形又壮实不少，已经瞧不出少年轮廓，俨然是铁骨铮铮的男儿模样。
他下了马跑几步就跪在了沈融和萧元尧面前，面容激动的说不出话，双手呈上细布层层包裹的东西，萧元尧揭开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两根臂长的红翎。
天策军唯有主将，才能用两根红翎，行军打仗时随头颅甩动，端的英姿飒爽鲜艳夺目。
沈融长长吐出一口气，瞧着那红翎多年不减英雄气概，至此，镇月湖的伤疤总算能被全然治愈。
萧元尧接过头盔拿在手中，姜乔这才开口道：“幸不辱命！那王庭一天换一个地儿，要是再找不到，我就得把自己脑袋提回来给将军了！”
萧元尧：“你做的很好，匈奴现状如何？”
姜乔意气风发：“完全不成气候！残部只剩不到三千人马，多是老幼妇孺，王庭已灭，我把活着的人全都送到矿上做饭去了。”
沈融愣住：“做、做饭？”
姜乔挠头：“那他们又挖不动矿，咱们手底下不养闲人，不能干活就去做饭，叫那些俘虏吃饱了再干。”
沈融：“……”
他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姜乔呲牙笑：“当然是大将军啦！”
沈融呵呵，完全不出所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萧元尧打了几年仗，这些人现在一个比一个黑得厉害。
留姜乔休整几日，他又闲不住的奔向了镇月湖，匈奴是没得打了，但这圈地盘的旗子还没插完，姜大野了几个月心收不回来，走的时候还给萧二也带走了。
萧元尧：“春天草原马多，匈奴那边也剩了不少，叫他跟着姜乔去圈个地方做军马场，免得在我面前晃悠招烦。”
沈融呦呦呦：“也不知道是谁因为等不到弟弟喊哥哥半路伤重破防。”
萧元尧看了沈融几眼，忽而一笑道：“我打算五月进京。”
沈融一下子立正了：“真哒？为啥是五月？四月不行吗？”
萧元尧：“四月有要事。”
沈融拍桌：“什么事儿要干一个月！”还有什么事比当皇帝还重要！
萧元尧牵过沈融指尖：“陈吉说新找的地方能汇聚天地灵气，我打算亲自去看看，边关靠近曾经楼国遗址，我在此地一观，以后离开这里也心中有数。”
沈融心道你有什么数，这以后不都是你的疆土。
萧元尧低声期待询问：“要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融：不好……好像是冲着我来的……[摊手]
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亲亲][亲亲][亲亲]

第144章 供奉
沈融怀疑萧元尧就是纯黏人，走哪都想给他揣兜里盘着。
一想到之后进京可能没时间再搞这些放松身心小活动，沈融就妥协道：“行啊，随便，反正我不去你也有的是办法叫我去。”
萧元尧看起来很高兴，给沈融举着胳肢窝就抱走了，这时候他又像是伤好了一样，沈融还很没面子被掐着颠了颠。
在他的视角里，这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对萧元尧来说完全不同。
他要给沈融做窝，要在全天下都给沈融做很多很多的窝，这个窝做的好不好，还得沈融亲自去看看，如果他能喜欢那再好不过，是以萧元尧这会儿的心思格外认真虔诚，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很快，边关就下了几场春雨，土城墙上的枯黄草根重新抽出绿苗，听说草原已经开始疯长了。
冬衣褪去，换上春装，沈融每天穿什么颜色都是萧元尧给他在床尾放好，上头还熏了非常清爽好闻的香料。
玉簪，环佩，锦鞋，其上没有丝毫划痕浮尘，沈融自己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但在卢玉章等人看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宠爱，更像一场极致的供奉，如今天下谁人不识靖南公，萧元尧尚未有下一步动作，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捧到沈融面前了。
政事阁的人愁了几天就开始摆烂，还有几个悄摸去了草原，军马场事大，二公子的课业也实在不能落下。
大号“废了”，还有小号可养，正是因为他们敬重追随萧元尧，是以才需为主公思虑“后继有人”这个避不开的话题。
萧元尧之所以有时间拉着沈融逛吃，主要还是因为身后有卢玉章这样的六边形战士——身为谋士，本应劝阻主公勤勉克己，又要使主公精于公务胸有沟壑，卢玉章原是想把安王培养成这样的人，半路接手萧元尧，却发现萧元尧已经趋于满分毕业了。
又有沈融在，两个人对卢玉章来说都太过特殊，非要在二人之间抉择站队，卢玉章甚至觉得主公偶尔偷懒去陪沈恒安是应该的……恒安虽已及冠，但也不过二十出头，一路尽心尽力追随主公实在辛苦，此时到处吃吃逛逛怎么了？
再说了主公并不昏庸，和恒安在一起还更好说话一点，卢玉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干的活儿都替萧元尧干了，他自己也十分享受这种生活，觉得活了快四十岁，到现在人生价值才得以实现。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默契配合当中，沈融过上了相当舒服的一段日子。
不用担心随时爆发的战争，不用害怕明天又被谁逼着做一些艰难抉择，每天睡到自然醒，偶尔手痒了就随机抽幸运儿翻新兵器，他在古代混得如鱼得水，身后尽是信徒死忠，头号狂粉萧元尧养他比他爹妈还要尽心尽力。
再加上萧元尧已经说了五月就会进京，老大有事业心，作为他的事业粉，沈融自然心中高兴。
所以他越看萧元尧越顺眼，就算被按住亲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忍了，还梦想着啥时候再收获一次读条机会，看看京城里有什么威胁没有。
所有人都纵容头顶的两位，沈融又纵容受伤的萧元尧随便亲，这时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狗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萧元尧派陈吉去各地寻找玲珑之地，当皇帝不着急，反倒要急着四处建庙留住他的小菩萨。
这楼国遗址就是其中一处。
三月底，萧元尧已经能重新骑马了，沈融就没有和他一起坐马车，两人溜溜达达一路打马探春，往大漠深处走。
身后随行远远跟着，沈融好笑道：“咱俩又不是没一起出来玩过，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能高兴的失眠半宿，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萧元尧骑在他身边：“这不一样。”
沈融挑眉：“哪不一样？不都是出来溜达？”
萧元尧看他：“我希望你喜欢我找的地方。”
沈融抬马鞭作势打他：“我还不好养活吗？锦衣玉食也好，破烂军帐也罢，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做什么，我心如初，不改不琢。”
萧元尧本就贴着沈融骑马，闻言直接翻身过来，沈融“欸”了一声往后攮人：“干什么？别贴我身后骑，我对这个有心理阴影。”
萧元尧低声：“我伤已经大好了。”
沈融白眼：“是是是，你一拳能打一头牛。”
萧元尧双手环过接掌缰绳：“要不是得护着那小子，我绝对不会受伤。”
沈融心道那可不一定，老天爷就在这个地方挖坑给你跳，能耐再大也躲不过去，不过这都是过去式，只要萧元尧好好的就还是他们赢。
沈融胯部往前滑了滑，又被马鞍挡住：“路还远着，骑你自己的马去。”
萧元尧这时候又不听话了，甚至还伸腿把赤霄踹远了一点。
沈融嘶一声，萧元尧在他耳边道：“你别往前溜，前面顶的不难受？”
“……”沈融微笑：“那你贴在我后面我就舒服了？”
萧元尧强词夺理：“我是活的鞍是死的，我怎么会叫你不舒服。”
沈融：“滚滚滚。”
萧元尧喉咙滚出一阵闷笑，一听就知道这男的对自己说的话心里门清儿，就在这装好人，逗沈融的乐子看。
没人时沈融才不给他留面，萧元尧不走他走，可还没下马就被按着小腹往后一拽，这下两人贴了个十成十，萧元尧道：“你自己试试，我哪儿敢亵渎你，抄经抄到倒背如流，就连腕上的红珊瑚都换了三次绳子了。”
沈融忽的想起系统警告过“堵不如疏”，他幽幽道：“不然逛完回去咱俩亲一亲，我帮你亲？”
萧元尧哦了一声：“亲哪？”
说什么屁话，沈融匪夷所思：“还能是哪儿？？”
萧元尧见好就收：“我给你亲就行，不然你嘴巴又不舒服。”
沈融：“……”
萧元尧下巴蹭他：“有几次弄完不是吃饭都痛？不亲了，我舍不得。”
沈融：“…………”
想起一些不能播出的画面，沈融开始原地红温。
陈吉发现的地方距离阳关也就一日骑马距离，萧元尧拽缰绳沈融就不必管事儿，抄着手理所应当靠在老大怀中，亲也亲了看也看了，不妨碍沈融偶尔还是会有点害臊，好在萧元尧算是听话，居然能识相说出以后都不叫他亲了这种语句。
沈融满意：男嘉宾，一款舍己为人的金牌男友。
系统：【他是今天才舍不得吗？会不会是已经想好了替代办法？建议宿主不要太信任男嘉宾，难道宿主忘了那他是怎么把所有人玩的团团转吗？】
沈融沉默一会：那他还能怎么地，上次不是试过了嘛，我不行，我觉得亲也能亲爽，不一定非得做，男同体验估计也就止步于此了。
系统：【哈哈^_^】
沈融：？
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这个哈哈略显诡异，但萧元尧的大红薯一路都很安静，倒显得面红耳赤的沈融有些春心躁动。
不就是装深沉呗，谁不会？沈融暗暗拧了自己一把，脸色严肃的像要去阅兵。
走到太阳下山，才终于看见了远远迎上来的陈吉，他整个人都有点灰头土脸的，看起来这段日子没少奔波吃苦。
“将军！公子！”
沈融招手：“O，陈将军，最近忙得很呢！”
陈吉急刹车：“哪、哪有的事，都是应该的。”他擦擦汗水与萧元尧道：“将军可进去一观，这里面的壁画和洞雕都是楼国留下来的，我已派人在洞窟里点上了火把，今夜无风无云，正好可以观星。”
萧元尧点头：“下去吧。”
陈吉埋头告退。
两人下了马，夜色里的山瞧着分外巨大，沈融觉得这样看着还有点吓人，不知道陈吉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过萧元尧在，沈融也就大胆进去一观，这地方外头不起眼，里面却被收拾的一干二净，很多壁画雕像已经损坏，但依稀可见当年楼国繁华。
沈融感叹：“这要是放在现代，高低也得是个5A。”
萧元尧：“什么5A？”
沈融打哈哈，往前快走几步略过话题，萧元尧也不追问，沈融想说就说，不想说肯定是他也听不懂。
黑暗中，火把的光在男人眼底一闪一闪，萧元尧环顾四周，觉得这门厅很大，后头又有连通空间，用来改造建庙再合适不过。
最主要的是沈融好像很喜欢，这么一会的时间就跑没影了。
萧元尧也不担心，这里头的地图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山中主窟就这一条路，再往前就应该到观星洞了。
他跟着沈融的脚步声慢悠悠的走，偶尔追上他，偶尔放他一个人去玩。
再拐过几只火把，忽见沈融对着一幅壁画发呆，那幅画也没别的，就是楼宇分外高耸，每一层都有神女绕飞，各色人影重重。
沈融看着深沉，其实在和系统吐槽：这么早居然就有鸽子笼了，画都画了就不能画宽敞点，看得密集恐惧症要犯了，你数数这里面得有多少人。
系统：【温馨提示：男嘉宾正在偷看宿主】
沈融呵呵：那不是很正常，本人魅力四射，他什么时候能不看我。
沈融吐槽壁画，还隔空给系统比划，但在萧元尧眼中，这一幕就有些神秘莫测起来，他原地驻足半晌，看向四方洞窟。
不知道几百几千年前，这里的人是不是日夜不休跳祭祀舞蹈，以此来祈求神女眷顾停留。
沈融回头，萧元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见他看来温声如常道：“此地如何？”
沈融：“还行，你让陈吉找这种地方干什么。”
萧元尧：“天有法相，地有灵脉，江山万里不知有多少这种天地交汇之处，我寻来与你共享，叫你看了也觉得高兴。”
沈融是挺高兴的，毕竟谁不喜欢一个做好所有攻略还爱干净力气大的旅游搭子呢？
“你有心了，老大。”沈融深沉拍肩，“你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谁跟着你不享福呢？”
萧元尧眉目俊美，晃动的火把下，他的眸色带着不自觉的偏执和沉迷。
这地方走到尽头便是观星洞，大漠月色静美，星星格外闪烁，沈融站在洞下抬头看，浑身都笼着月光的颜色。
系统：【……宿主别逛洞子了管管男嘉宾死活吧】
沈融：他不是挺乖的吗？一直在我身后当保镖。
萧元尧甚至都没亲没抱，就是认识他之后喜欢搞这种玄学……唉，以后当皇帝了可不能这样。
系统：【…………】
【宿主最近还是小心点吧】系统：【类似案例我们看的太多了】
沈融漂漂亮亮在月光下独自美丽：啥案例？
系统：【所有男嘉宾不做人前，往往比人还像个人】
沈融：嗯？？
系统提示他余光往后看，沈融下意识照做。
萧元尧站在观星洞的光圈外，一身黑衣锦袍寂静乖顺，沈融自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很隐蔽，没想到只是眼睛转了转，萧元尧就已经察觉他的动向。
他上一秒还在远处，几大步又袭上前来，沈融脚步刚要后退就被牵住，萧元尧掌心烫的厉害：“夜里冷，外面生了火堆帐篷，咱们出去明早再看？”
沈融：“……行。”结果刚转身就被脚下一个石子绊了绊，观星洞内暂时没有火把，沈融眼神就没那么好。
他伸手要抱，手刚抬起又被压下。
沈融不可置信：“始乱终弃？”
萧元尧一言不发，在沈融面前蹲下：“背你，不方便抱。”
沈融破音：“为啥？我都习惯公主抱了！”
萧元尧安静两秒，回头与沈融哑声道：“恒安实美，教人情难自控。”
系统直接大白话翻译：【男嘉宾in了怕前面硌着宿主】
系统：【哈哈^_^】
作者有话说：
融咪：只是呼吸[抱抱]
消炎药：发♂情[亲亲]

第145章 浪翻车
贴着骑了一路马什么事都没有，他在这安静赏个景萧元尧却开始发情，沈融现在真摸不准萧元尧的开关在哪，怎么他和这个地方结合起来有什么独特魅力吗？
萧元尧背他走的不快，不过没一会也出了这洞窟，远处火堆已经生的很旺，周围却瞧不见一个人影。
沈融：“陈吉他们呢？”
萧元尧把他放下来：“暗处待着，没有命令不得近前。”
“哦……你这排场也是起来了。”沈融低声：“那里下去了没？”
萧元尧也低声：“还没，要看看吗？”
沈融：“？？”
这男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难道不应该懂事的说已经没事了然后两人和和美美睡大觉逛上一两天然后回城吗？
沈融呆滞：“那咋办，又不让我亲，你自己弄一下？”
萧元尧随口：“不管，习惯了，等会就没事了。”
都是男人，狠不狠一句话就能看出来，沈融朝萧元尧竖大拇指：“算你厉害。”
陈吉在火堆前留了热水和食物，沈融将就着凑合了一下，军中人士搭帐篷都有一手，里头还有一个烧了精碳的铜炉，钻进去一丝冷风都感受不到。
萧元尧却没进来，沈融听到他在和谁说话，可能是随行的守卫。
沈融给门帘留了缝隙，免得空间太密闭中了碳毒，隐隐约约的，他听到萧元尧在说什么雕刻，修建，还提到了奚焦的名字。
沈融好久没和奚焦碰面，差点忘了他的专属小画家还在广阳城里养身体呢。
过了一会，萧元尧进来，沈融当即就问：“我听到你在说奚焦，他怎么了？在广阳没出什么事吧？？”
萧元尧沉声：“这么关心他？”
沈融眯眼。
萧元尧立刻恢复正常：“他还好，前段时间不还和你通了书信，在广阳养鸡养的很快乐。”
沈融警告他：“这可是奚将军的独子，我的好朋友，还是本神子的私人画师，你没事别恐吓人家，他挺怕你的。”
萧元尧又吃味了，嘴上好险忍住一些攻击性词汇，抿了抿唇才道：“我没恐吓他，前段时间给他找了个好差事，可能过几日他就要到阳关了。”
沈融一下子站起来：“真的？！”
萧元尧又犯病了：“这么高兴？”
沈融瞬间坐下一本正经道：“哪有的事，我要做你身边最深沉神秘的谋士。”
他在这表演淡定，主要是太清楚萧元尧就是个小心眼，为了奚焦身心健康成长，沈融可以装作自己毫不在意……
……毫不在意的疯狂点脚，手压了一下膝盖才制住那股子期待劲儿。
沈融还挺喜欢和奚焦一起玩，主要他好兄弟头脑简单一心书画，比萧元尧手底下其他人单纯多了。
他忍不住关心道：“你叫他来阳关干什么，到时候咱们去京城，可以让他从广阳直接下来啊，或者坐船回瑶城，那边气候好一点。”
萧元尧：“我只是给他找了一些他喜欢做的事情，还给他很多银子。”
沈融好奇探头：“啥事儿？我能一起做吗？我可以不要钱嘞。”他快闲出病了。
萧元尧定定看着沈融，忽然过去揉了揉他脸蛋，又揉又捏还亲了好几下，沈融顶着满脸吻痕：“？”
萧元尧低声：“好喜欢，没忍住。”
沈融：“呵。”臭狗子。
萧元尧时不时会这样突发恶疾，沈融已经习惯，他手往下伸了伸夸道：“不错，这会冷静多了。”
沈融也见好就收，摸一把赶紧撤回来，他面色淡定耳尖发红，下面熄火上面胆子就大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萧元尧：“亲嘴巴不？”
系统在脑子里倒吸一口机械凉气。
沈融还是有羞耻心的：“外面没人吧？”
萧元尧眼神幽幽看着他，“回去再亲，我不想在这里……”
废话那么多，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气氛到这儿了沈融一把扑倒自家老大，照着那张俊脸叭叭亲了十几下，帐篷厚实，火炉温暖，里头应是塞了红薯，此时激发出了自然的甜香味，混着萧元尧身上的沉沉檀香，叫沈融晕头晕脑的厉害。
他一边用鼻尖蹭着拱萧元尧，一边迷迷糊糊道：“出来扎帐篷不就应该玩这些？你都勾了我一路，还不准我亲你，你这是要出家啊？”
萧元尧握着沈融的腰，在下面一动不动任他当采花大盗，沈融只管亲和拱火，一点没注意到男人深不见底的眼色。
“恒安，你先下来。”
沈融：“我不。”他咬着萧元尧嘴巴，“亲不亲，不亲我去亲别人了？”
萧元尧安静一瞬，沈融：“我去亲雪——”
雪狮子三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萧元尧恶狠狠的堵了回去。
他双手虚拢沈融，只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就追了上来。
男人脖颈抬高，眉眼虔诚到近乎献祭，半盖的眼帘满是舍不得含化沈融的神情，只是此时此刻凶劲儿和失控又占据上风，隐忍的喘气声盖过帐篷外风声阵阵，他腰身稍微用力折起，沈融就能感受到萧元尧的腰腹线条起伏。
缠绕，深入，唇齿相接磕碰，沈融被亲的满脸通红，爽到了大脑皮层，他一点不认输的去堵萧元尧，每每还未成功就被欺负的退了回来，舌尖在口腔不知道怎么摆放，被男人勾缠舔舐，软软滑滑无力躲藏。
直到亲的喘不过气，萧元尧才给沈融换了位置，火炉旁是厚实毛毯，足以抵御大漠夜晚的倒春寒。
这时候沈融眼神虽然迷茫了几分但还是能看出来十分欢喜，也不说话，就那样信任的看着自家老大，意思还要亲。
萧元尧胸膛起伏几瞬，支起胳膊便要出帐篷去，沈融眼疾手快给他捞回来：“干什么，尿急？”
萧元尧：“……”
他嗓音哑得厉害：“我出去一下。”
沈融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帮你？”他笑眯眯低声道：“用手？”
萧元尧忽地用虎口捂住沈融嘴巴，沈融：“？”
怎么了他说的是什么违禁词吗？两人又不是没这么做过，互相帮助在情侣之间不应该是很正常吗？
萧元尧这个狗der又犯什么病，这一路都有些奇奇怪怪的。
帐篷帘子有条缝隙，从两人交叠的视角看出去，能看见夜色中沉着巍峨的洞窟，里面有神女壁画，还有萧元尧藏起来但已经选好的石料。
等奚焦一到，便可以请匠人根据画像来雕刻沈融，萧元尧要将沈融最完美的一面呈现给世人，任风沙更改王朝兴衰，也不变沈融传世风姿。
这里是他的朝圣地，是他忍了又忍不能用凡人情欲玷污的地方。
……可引诱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心尖上的菩萨，他一而再想要找回神志，他的菩萨再而三的使他迷失在情潮欲海。
萧元尧又能坚持多久，可能沈融只是红着脸软软呼吸几下，便已经叫他丢盔弃甲。
他俯身去亲沈融修长白皙的脖颈，青年就乖乖仰起下巴，轻轻吻过能听见沈融哼唧鼻音，如果动作稍重，又能听见他嘀咕低叱。
他是这样鲜活，每一处，每一点，萧元尧都比沈融更清楚他的身体，意乱情迷之时，沈融还担心会不会有人突然来找萧元尧打断此刻浓情。
但什么都没有。
周围明明跟随了数百护卫，却像是方圆几里没有活人，沈融想象的扫兴画面压根没有发生，一个晃神他衣裳已经散乱，就连腰带都被萧元尧灵巧拆了下来。
沈融迷瞪询问：“要往下亲呀老大？”
萧元尧含糊应了一声，好像问他衣服脱了冷不冷。
沈融哪里还觉得冷，亲的热火朝天浑身滚烫，萧元尧受伤这两个多月他们俩多有克制，亲成这样子还是久违的第一次。
然后沈融便没有那个脑子再去想别的，他不亲萧元尧是觉得嗓子眼痛，萧元尧却有的是办法亲他，沈融连哼唧都发不出来了，有那么一会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又在干什么。
系统说堵不如疏真有道理，这么一套贴身服务下来，沈融觉得当男同再快乐也就这样了。
他靴子踩着萧元尧肩膀把他往外推：“行了……可以了。”
萧元尧埋头看不清楚神色，沈融脚尖又蹬在他胸前，漂亮上扬的眼尾湿润泛红道：“给我擦干净，再给我穿裤子。”
萧元尧低声：“不穿可以吗？”
沈融低叱：“那怎么行，这帘子都没拉紧，咱俩这四舍五入相当于野战啊。”
萧元尧跪在他身下，半晌俯身，额头触到沈融腰腹上，宛如一个虔诚低头的姿势，沈融一下子就怜爱了，伸手摸摸尽心尽力的老大：“还是小心一点，等会我看看你腰后伤口……嘶？你舔我肚脐眼干什么。”
萧元尧呼吸滚烫，“沈融，沈融。”
沈融愣了愣：“叫、叫啥呢你？”
萧元尧鼻音沉沉起伏：“等我进京了，你会不会走？”
沈融：“……啥？”
萧元尧却一直问他“会不会走”，沈融当然不会走啊，他起初不知道萧元尧瞎担心什么，忽的才想到自己很久以前的安抚政策：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渡萧元尧的劫难，若萧元尧成功称帝，他岂不是就能功成身退——
在萧元尧的视角是这样，但沈融知道压根没这回事儿，抛却两人情分关系，单说系统就已经给他俩绑死了。
但这要怎么解释？前期装神弄鬼开的太大，后面坑的还是他自己啊。
沈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不知这幅模样落在萧元尧眼中更叫他警铃大作。
男人眼神更加幽黑，炉火的微光都透不进去一点。
萧元尧是恶狼是猛虎，是叫整个大祁都闻风丧胆的人物，但他在沈融面前却总是很好说话，叫沈融以为他这次也很好说话。
“老大，我裤子先穿上呗……”
萧元尧往下揉了揉，沈融立时说不出话来，他衣衫凌乱鬓角汗湿，萧元尧却还人模狗样浑身整齐，沈融气的踹他下三路，又被一下抓着脚腕挣不开了。
他被萧元尧宠着惯着护了一路，早已经失去最初觉得萧元尧危险的危机意识，诉求得不到回应就要生气踹人，被武力值拉满的大佬压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沈融抬高脖颈，瞧萧元尧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瓷瓶，瓶身在黑暗中都在发亮，沈融被转移了三分注意力：“这是什么？”他歪头费劲巴拉的看：“干什么的？”
萧元尧咬开瓶塞：“我暖热它了，一起试试？”
沈融：“给哪？？”
萧元尧探手，三秒后，沈融猛地绷紧了大腿，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萧元尧，嘴唇都抖起来：“哥，这、这不行吧……”
萧元尧去亲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叫沈融发出声音。他这次的动作一点没停，像一只缄默悍兽，眼神凝结的全是承载不下的欲望。
留下他，哪怕用这种亵渎的方式。
建庙不够，便用这副肉体去填凑。
星光混着草和泥土的味道侵入鼻端，循序渐进过去不知多久，沈融手指猛地攥紧萧元尧衣袖，那种随时可能会被人发现的羞耻，以及难以忽视的疼痛来回锤击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一股根本不受控制的酥麻热意爬遍四肢百骸，他甚至觉得自己被下了什么春药，瘦窄小腹剧烈起伏，薄薄一层皮肉上上下下的抖。
沈融牙关打颤：“萧、萧元尧……”
萧元尧拥紧他，言语轻轻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你此后不必辛苦渡我，我这个人，这后半生，永远都比上一刻更心悦你，我会把所有……所有都捧到你面前来的。”
作者有话说：
咪咪融：这和商量好的不一样啊！啊！！（猫猫尖叫）

第146章 胆小鬼
星月摇成弧线，山峦错乱颠倒。
萧元尧将他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指节严丝合缝嵌入进去，他十指相交的动作很慢，却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他时刻都在观察沈融的表情，生怕看到他表情厌恶，那将比凌迟更叫他感到难受。
然而沈融只是双眸颤动，表情似白雪，似花瓣，是纯到极致的懵懂。
萧元尧隐约记起，林青络曾说过这药有助情效用，能叫人减轻疼痛却也药性凶猛，需少量多次来用，否则必定情难自控。
他分神往火炉旁看了一眼，罐子几乎空了大半，沈融轻声叫他名字，萧元尧便忍不住俯身去吻他唇瓣。
“我在，我在这里。”
沈融哭腔浓重：“你，你欺负我。”
萧元尧僵硬一瞬，沈融鼻头红红低声控诉，他语音含糊不清，萧元尧心脏却逐渐落入胸腔，凡人与神仙的距离彻底消失，他拼尽全力拉他下凡尘，从来都舍不得不敢碰。
又本性恶所求多，整个人压抑几年压到了极致，沈融就是萧元尧的引线，这根引线已然烧到了尽头。
铜炉里的碳火爆燃发出砰的一声，火花四溅似心火璀璨，碳火时燃时缓烈烈蓬勃，叫周围所有事物都陷入一场极致的扭曲虚幻。
临时驻扎的帐篷就这么大，沈融就算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萧元尧人模狗样的装了好几年，实际上不知道满心亵渎的想了多少事情。
沈融猜到一些，还觉得萧元尧属实厉害……他哪里厉害，忍得最厉害，一头狼装成了一只家犬，围着他舔舐好几年，愣是能忍住不下口咬。
一整晚碳火燃烧，大漠星斗流转，徐徐夜风从帐篷缝隙吹进，使火苗更旺，萧元尧加了几次炭，唯恐冻着沈融。
这是沈融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一个夜晚，一会觉得自己还在现代的工作室，一会又回到和萧元尧“创业”初期，很多人很多事从脑海飘过又全都消失不见，他宛若异世游魂，唯有贴着萧元尧才能安心些许，这是一种天性的依赖，沈融知道他绝对会护着自己，不论身在何处，又做什么事情。
……
日头升起又落下，又是一天夜晚来临，沈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小会，铜炉旁边，萧元尧正坐着烧火，上面煨了一罐软烂香甜的米粥。
沈融转头，眼神呆呆的看着萧元尧的背影。
他们出门没有带其他衣裳，萧元尧原本平顺的华贵料子此时皱皱巴巴，有一些还湿着，像是特意局部清洁过。
沈融醒来没有声音，萧元尧就没有回头，他不停搅弄那罐子里的粥水，时不时凑近轻吹一下。
外头还是没有人，整个天地间都安静着等他醒来一样。
沈融动动指尖，想抬腿踹人，然而一股极致的酸痛从尾椎和大腿根部传来。
他喉管深处发出一道气音，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萧元尧还是人吗？萧二就应该拉他哥去配种，这是什么猛人大种公，憋了不知道多久一股脑全浇他身上来了。
沈融揪紧厚厚毯被，觉得自己他喵的好像瘫了。
好在萧元尧这时候耳朵不聋了，听见动静忙看过来，沈融直勾勾的盯着他，直给这狗男看的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快步过来，单膝蹲下去看沈融，不敢说话，哪怕再谦虚，吃美了的餍足感也藏不下去。
沈融抖着手指指远处水罐。
萧元尧立即道：“已经擦洗过了，那个药油还剩点底儿，也可以用作外部淤青，我给你都涂了一遍，等回城里再叫林青络看看。”
沈融闭眼，半晌吐出两个字：“难受。”
萧元尧愣住，两人多年相处的默契叫他一下子就明白沈融话里意思，他这是真的不舒服，萧元尧只好一边给沈融擦眼泪，一边担心他落下什么淤肿没有揉到。
沈融齿关细细咬着，一肚子脏话因为嗓子哑了骂不出来。
萧元尧再三检查：“林青络特意和我叮嘱过……我，我再用热水帮你擦擦。”
沈融转头，脸埋到毛毛堆里不动了。
接下来又是某人兵荒马乱的伺候，沈融全程配合，软软乎乎像个被抻长又揉圆的哭泣小面条。
忙活了小一刻钟，萧元尧这才把沈融轻轻抱在怀里，他又蹭又亲，喜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下可好些了？”
沈融嗯了一声。
萧元尧锐利眉目此时柔得厉害，整个人像彻底升华了一样。
“你睡了一天，我派人回城去叫了马车，里面带了新衣裳和毯子，你再休息休息，明儿一早我们就回去。”
沈融肚子发出咕噜叫，萧元尧给他包成小粽子，才转身去打粥。
回来吹一勺喂一勺，里面放了一点肉末，切的很细，除了能尝出味道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沈融默不作声喝了整整两碗，这才感觉手脚有了一丝力气，萧元尧起身去收拾碗勺，背后被什么小东西噼里啪啦砸了好几下。
放好回头，见地上都是散落的物件儿，有炭疙瘩，泥草根，还有那个已经不知节制用空了的药油罐子。
沈融面无表情，抓起手边发簪，萧元尧还没开口，他自己先顿了顿，把那羊脂白玉的簪子放回去，又抓了奚兆送他的金项圈砸过去。
这个硬，抗摔，打人疼。
但是没打中，落在萧元尧脚前半米，叫沈融气的直喘粗气。
萧元尧弯腰捡起用袖口擦了擦，老老实实收拾沈融发脾气的狼藉现场。
折腾了不到一分钟沈融就累了，他伸手，萧元尧立刻把他抱起来，沈融双手垂着，脑袋软趴趴耷拉在萧元尧怀里。
萧元尧真是不知道怎么哄他好了，在暖和的帐子里给沈融抱着转了好多圈，恨不得把人含在嘴里，过了会又用毛毯裹着抱出去，大漠傍晚金红一片，从帐子外刚好能看见日落神女窟。
除了父母，没有人再这么抱小孩一样的哄过沈融，他顶着炸茸茸的脑袋从粽子包里看日落，等太阳落到只剩一条金线才劈着嗓音道：“你昨晚上耳朵聋吗？”
萧元尧不说话。
沈融呆滞呢喃：“以前，你是不是憋着，从没尽兴过。”
萧元尧抱紧他蹭蹭，沈融呼吸起伏：“好，好好。”
两个人的现场还有一个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系统，它也不敢大声说话，趁着空隙低分贝插播：【叮——恭喜宿主获得历史读条机会一次，鉴于历史读条容易触发曾经的历史线留下时空隐患，宿主可以将读条机会转为系统积分进行保存】
沈融轻轻：你是不是也嗑美了？
系统也轻轻：【宿主放心，个人所有隐私系统都看不到，不过事后我们观摩过很多次，所以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还能发生什么，他，沈融，被萧元尧这个狗男给透了，但这事儿又不能全怪萧元尧，说实话这头一次体验感不是没有，就是整个过程都在考验他的生理和肢体极限。
尤其是萧元尧吃起来没完没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沈融要是一片地，昨晚上来回都能被犁出去二里。
借着余晖，沈融看清洞窟外貌，的确景致不错风水极好，就在这个好地方，他和萧元尧荒唐的闹了整整一夜。夜风渐起，他又被抱回去，沈融抬头看天上星河，余光是萧元尧垂落的长发，还有俊美利落的下颚。
做也做了，吃也吃了，萧元尧却像不敢碰他了，回了帐子就守在沈融不远处，偶尔抬眼看他一会。
沈融管他去死，转身就继续睡了个昏天暗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贴过来，一个激灵吓醒，却见只是萧元尧给他盖被子。
男人拍拍被子低声道：“三魂定，不惊梦，神灵勿扰小髫童，愿以此身常供奉……我娘小时候经常这样哄我。”
沈融半睁眼睛看他，萧元尧却以为他害怕自己，又哄他几遍才往回缩大高个。
沈融踩住他一点衣袍。
萧元尧定在原地，见沈融掀开被窝：“不睡觉是想猝死？腰伤彻底好了吗？”
“我去旁边睡。”萧元尧压了压他的窝，“我守着你。”
沈融眯眼：“一、二——”
三还没吐出就被萧元尧快速裹住，这人又不知道从哪里扯了个更大的被子，一股脑将两个人都包了进去。
沈融像个蚕蛹被萧元尧紧紧抱着，他生无可恋道：“两天不睡还容光焕发，别回去大伙儿都以为你赵大回光返照。”
萧元尧收紧胳膊，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手。
沈融低叱：“胆小鬼……我又不会跑，睡觉！”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胆小鬼：融咪[彩虹屁]
真正的胆小鬼：狗狗尧！[抱抱]
消炎药：一顿饱顿顿饱我还是能分清的（乖巧）
融融：史上第一代家政皇帝，萧元尧堂堂亮相！

第147章 做后护偶症
庆云二年，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人世间爱恨嗔痴情仇万千，丝毫不影响又一年枯枝抽芽，绿野蔓蔓。
这是沈融来到这里的第五年，他从一个骨架纤细的少年成长为容貌昳丽的青年，举手投足满是翩翩风度，名仕之风与工匠精神矛盾杂糅，使人难以辨别他真正的一面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对萧元尧来说，他眼中的沈融却越来越像个小童。
爱一个人时间越久，那个人在心中的年纪反倒会越来越小。
看见他会忍不住冲过去抱起来，他吃饭多用一些便恨不得逢人就夸，要是他皱眉难过，自己浑身上下立刻焦躁不安，若盯着，看着，坚持不了几秒就要去讨吻，怕他觉得厌烦，又克制不住这股子寻偶的黏糊劲儿。
萧元尧栽的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又治不好心中焦虑，唯有牢牢拴在沈融身边，才能压下那一丝患得患失。
……
回关城之后，沈融躺了整整两日，萧元尧也寸步不离的守了两日，除了林青络来，沈融谁的面儿都没见上，他觉得萧元尧这个状态有点神经兮兮，一会满脸柔和，一会又走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在神医的妙手之下，沈融总算能调动髋关节翘起二郎腿，他半靠在床上，床软被子软，觉得这个时候就得来个手机，只是条件有限，只好无聊的看帅哥。
“你这两天怎么都不敢看我，怎么，我变丑了？”沈融招猫逗狗。
萧元尧认真检查林青络送来的药：“没有的事。”
沈融呵呵：“做的时候胆子肥得要死，做完了你清醒了，现在好了，军中人人都知道我和你出去一趟回来‘病倒’三天，卢先生要探病你也不准，过两天奚焦也来了，你怎么和我的亲朋好友解释？”
萧元尧抬眼：“我本来不想……”
“不想发情？”
萧元尧：“……”
他抿唇：“是不想在那里冒犯你，想等边关天气再暖和一些，和林青络多要一些药油再来与你一起……为此特意晾着京城，空出了整整月余时间。”
沈融：“……”
原来这就是你四月哪也不去的理由。
空出了一整个月，怎么，萧元尧原本是想叫他每天都下不来床？沈融无语。
林青络这两日每每与他看诊都面色复杂，有种知道的太多害怕被灭口的感觉，沈融还得反过来安慰他，暗道萧元尧再有什么“无理”要求不用理会，直接来找他就行。
……但不得不说，林大夫做春药有两把刷子，沈融都被做成这个鬼样子了，居然除了暂时不能下床，其他地方没啥大事。
就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地方痛的要死，每每上药萧元尧都得挨沈融几爪子。
军中只道沈公子又病了，却不知道沈公子害得什么病连门都不能出，要不是信任自家将军，说不定都得来一场拯救猫猫大作战。
夫夫俩整天在屋子里撸猫，主要还是萧元尧这个做后护偶症实在太严重。
至于系统？系统这两天直接过年，啥话也不说了，抽风一样隔几分钟就放烟花音效。
真不愧是主抓恋爱的系统啊……沈融表情幽幽，觉得这小东西在给他的屁股过头七。
又过了两日，沈融总算被允许下地出门，主要是军中不知为何传出流言，说他神仙下凡“任务完成”要回天上去了，大将军久不露面是悲痛欲绝，整天在屋子里烧香祈祷沈公子不要走呢。
沈融：“……”
那他喵的是烧炉子煎药，是叫他沈三花有力气站起来的大补汤，真是什么将带什么兵，分离焦虑严重的整个军营都死气沉沉。
沈融抬腿穿靴，萧元尧也埋头给自己找衣裳。
“我穿白色，这个在军营显眼，你还是那几件？”沈融随口道。
萧元尧立刻把手上藏青锦袍放回去，找半天才找到个偏白的牙色，心机的想和沈融穿情侣装。
沈融心大的要死，出门都走了几十米了才刹车回头。
某男龙章凤姿风流俊朗，眉眼少了戾气，平添许多春风浓情。
沈融：“O.o？”
萧元尧抿唇一笑：“好看吗？”
衣服架子自然穿什么都好看，沈融福至心灵：“你故意的？”
萧元尧：“嗯，喜欢吗？”
沈融：“……”
沈融开始发愁了：我又不当皇帝，这个男嘉宾以后不好好穿龙袍和我一起穿普衣咋办？
系统：【（嗑到了）没事哒，就这个情侣装爽（kswl）】
沈融眼神复杂看着萧元尧，萧元尧还在执着等待答案，不看他眼睛，眼神落在沈融鼻尖唇上。
直到那柔红嘴唇道：“好看喜欢，爱看多穿，不然岂不是浪费这脸这身材。”
萧元尧抬眸与沈融对视。
漂亮青年挑眉一笑，脸庞莹润柔和如白釉菩萨：“这会儿敢看我了？”
萧元尧喉结滑动几下：“……并非不看，只是看多了不能自控。”
沈融勾唇，就喜欢看大狗委委屈屈没主人允许不敢吃肉的模样。
但他又觉得萧元尧太对胃口，一些混乱激烈的记忆席卷上来，沈融好了伤疤忘了疼：“老大，亲一下。”
萧元尧这下是一句废话都没有了，沈融话音刚落就被堵住，蜻蜓点水亲了好几下，开荤后又觉得太不知足，于是浅浅试探，沈融舌尖回应一瞬又溜走，萧元尧那股子疯劲儿立刻跳了上来。
允许他发泄情欲，是沈融的主场控制，只是大门一开，萧元尧这个撒手没就不好再牵制了。
沈融玩的就是这个刺激，反正光天化日的萧元尧也不会真给他压着干了。
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沈融眉头微蹙，听萧元尧鼻息急促与他求欢，号令几十万兵马的大将军，令整个大祁瑟瑟发抖的上位者，此时头颅低垂姿态虔诚，一个劲儿的去寻沈融允许的入口。
沈融偏头喘了一口气，又被萧元尧捏着转了回去。
他喉咙发出不满的低沉咕哝，双手都捧着沈融下巴不让他动了。
沈融像被贴在墙上的猫薄荷球，动弹不得只能被舔来舔去，舌肉冷不丁被男人犬齿磕一下，传来微麻的电流。
亲了好一会，沈融有点受不住了，他往外推这个不知节制的接吻狂魔，刚挣扎两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卢玉章和茅元的说话声。
沈融手臂汗毛猛地竖起，扯着萧元尧的脖子往后拽：“有、有人来了！”
萧元尧眸光深黑，不管不顾偏头就去咬沈融耳垂。
沈融狠狠踩他一脚，身后原本靠着的窗户忽然打开，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都从外廊转移到了空屋里面。
这里应当是萧元尧临时布置的军务署之一，半壁江山的舆图还挂在窗边墙上。
沈融嗯嗯呜呜，一点多余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萧元尧一套躲避动作轻巧灵活，就连关窗的声音都几不可闻，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萧元尧却堵的越来越深，手掌还作恶的去揉沈融腰窝。
“……方才明明听到了恒安声音，怎么这会又不见人了？”
“咱们去前厅等吧，或许有什么急事儿，过会儿就来了。”
人影慢慢经过，沈融紧张的直吸气，他越是这样，萧元尧越欲罢不能的深入，直到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嗦了一遍，他才面颊软红得以斜靠窗台，月白衣裳的银光随着动作抖擞流动。
沈融抹了一把唇，额头发丝散乱三分：“……亲爽了？”
萧元尧拥着他的腰，埋首闷嗯了一声。
昏暗室内，沈融细细喘气：“你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又不许我顶着满身吻痕见人，难道以后每做一次，都要这样罢工几天？”
萧元尧抬眸：“以后是什么是时候。”
沈融：“？”这是重点吗？
萧元尧：“明天吗？”
沈融微笑：“明年。”
萧元尧：“不行。”
沈融：“为什么。”
“憋得狠了你会更疼。”萧元尧一本正经，“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我想让你尝到这事儿比亲吻更有乐趣，你再给我几次机会，我会叫林青络多做一些药油的。”
三分钟后，萧大将军领了一个热乎乎的爪印出门了，沈融把擦脸帕子扔给他，揣着手高贵冷艳的走在开国皇帝前头。
萧元尧低头闻了闻，这才把软帕仔仔细细压到腰带后头。
……
两人一起出来晃悠了一圈，军中人心大定，都说大将军诚心感天，和那个会锻刀的小菩萨又和好如初了。
只有卢玉章等人脸色古怪，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且看萧元尧莫名其妙的满足模样，就有些担忧沈融吃了亏，并因此悄悄暗示沈融，不必因为萧元尧的身份委屈自己，有什么难事儿或可与萧元尧直接提出。
沈融只得赔笑，心道萧元尧亲个嘴都得看他脸色，除了屁股吃点亏，其他地方还真是啥事没有。
经常跟着萧元尧的果树吉平这些天已经学会了集体“避难”，总之有大将军在的地方，他们最好长点眼色离这二位远一点。
但这事儿奚焦不知道啊！
他在广阳养了半年鸡，为了练笔画了无数蛋，现在整个人都洋溢着艺术家的忧郁气质，两人在广阳其实也没少玩，只是那时候时间紧任务重，就连相处都是匆匆忙忙的。
阳关城外，沈融远远看见了一个小胖驴子，奚焦背着竹木箱，里面全都是吃饭的家伙事儿。
沈融眼睛一亮：“焦焦！”
奚焦连忙把果子吊在驴头前面，毛驴从慢悠悠走到小碎步跑，奚焦的声音都被颠散了：“恒~~安~~”
没到近前他就跳下驴背，南方糯米糍爆改流浪艺术家，古代赶路辛苦，奚焦除了一张脸能看，浑身都带着一层薄薄尘土。
沈融毫不在意，上去就贴了一个大的。
奚焦也激动的不行，因为他不但成功见到了偶像，偶像还亲自来城门口接他，还抱他叫他小名，这辈子真是有了。
他眼眶都变红色：“我来时怕路上乱有人劫道，海总兵就给我派了十几个随行好手，不想都送我到凉州了还一个游兵土匪都没见着，便知你与靖南公居功甚伟，定是在这里做了不少事情。”
沈融挠头：“哈哈也没什么啦，就是挑了匈奴的老巢。”
奚焦一脸懵：“啊……？”
沈融拉着他，转身先瞅了萧元尧一眼，萧元尧这才道：“一路辛苦。”
奚焦连忙躬身行礼：“幸而提前赶到，可万万不能误了您的事情。”
萧元尧点头：“你我目的相同，你办事我放心。”
沈融左右看，有点搞不明白这俩人接的什么头。
奚焦单纯，喜欢一个人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兴奋，沈融是他第一个主动去接触的存在，又是他发誓此生只画一人的神子，奚焦比沈融自己还要了解他的身形表情，为了抓沈融的神韵，奚焦绝不错过任何观察他的机会。
所以如今萧元尧偷着看，奚焦反倒光明正大看。
晚间篝火小宴，沈融把桌子都拼到了奚焦身边坐着，两小只贴在一起嘀嘀咕咕，偶尔举起茶杯清脆碰撞一下。
上首，萧元尧孤零零一个人，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完全一派大度的正宫范儿。
然而偌大一张双人矮椅，他屁股只沾了一半，哪怕沈融走了，萧元尧也不愿意往中间挪。
赵树：“唉，我们大将军这个痴情。”
赵果：“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啊……”
陈吉一口酒闷下，欲言又止半天。
身旁有人忍不住道：“有什么话你就说，老啧啧啧干什么。”
陈吉沧桑：“……以前我看大将军，虽然威严但总有种青瓜苗子的感觉，近来却觉得将军走路带风春光灿烂……啧，跟你们没有娘子的说不明白。”
赵树赵果：“……”
陈吉想哭：“好想娘子啊……”
孙平顿了顿：“……弟妹家里人口多，能不能给我也介绍一个？”
赵树赵果：“？？？”
真就是春天到了？！
酒意正酣，推杯换盏，沈融和奚焦询问幽州事宜，问了战船往返两地之事，又问了幽州黑土地的作物，还有那些被安置在黑土地周围生活的乌尤人，听到一切平顺才放心下来。
奚焦想到一件趣事儿：“因为要送粮食，海总兵常往返两地，时而也会路过海边旧居，有一次回去祭拜父母，居然在旧屋找到了自己家的族谱。”
沈融惊奇：“当真？”
奚焦小鸡啄米：“保真，只是那族谱人丁凋零，海总兵又是个海民遗孤，是以早就寻不到祖上去，这个东西也只能稍作安慰并无他用，不过好像听他说祖上并不姓海……”
沈融：“寻根问祖是件好事，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找到同根兄弟。”他示意奚焦去看萧元尧，“咱们老大不也一样，千辛万苦才找到了自己弟弟。”
奚焦感叹：“是啊。”
沈融一边和奚焦聊，一边找系统双卡双待：你知道海生家里有族谱这回事儿吗？
系统：【不清楚，这是什么支线？】
沈融给它问愣住了，系统是根据原有历史拼凑出了一本先知书，连它都说不清楚，那可能这个事儿的确不算多大，应该是新历史自动补全人物志。
想到这里沈融忽然有点明白萧元尧第一次看见海生时的奇怪模样，原来是把他认成萧元澄了哈哈。
奚焦和偶像聊嗨后，便从画箱里给沈融看他画的鸡蛋，足有一截拇指那么厚，还画了很多沈融，有些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神韵，有的浓墨重彩，显然难以忘怀沈融的神子模样。
沈融正聚精会神欣赏，一沓画纸中间就掉了好几颗珍珠，他“咦”了一声，奚焦忙捡起来道：“这是海总兵借给我的盘缠。”
沈融连忙：“你没钱了呀？怎么不早写信说！”
奚焦脸红：“这北方的画纸太贵，一不小心就买多了……好在广阳有海大人他们照顾，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沈融拍桌：“一会就让萧元尧给你发钱！咱们是有老大的，不和别的男人要，海生的珍珠虽然多，那都是他攒了十几年的老婆本，咱们要给人家还的。”
奚焦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沈融，乖乖嗯了一声。
“我、我没花，一路都吃的自带干粮，这珠子在陆上极为珍贵，花出去就折价了。”
沈融和奚焦越凑越近，领口忽的一紧，抬头，就见萧元尧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揪了起来。
“他赶路疲乏，此时也吃喝尽兴，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萧元尧低声，“你也早点休息，叽叽喳喳说小半时辰了。”
沈融不服撇嘴：“哦哦。”小气鬼！
奚焦看看两人，重点看了看沈融，他善于捕捉人物颜色，其实从再遇沈融开始，就察觉“神子”与之前大不相同。
到底是哪里不同……好像眉间多了几分情意流转？嘴唇也比之前红润饱满，肤色依旧白的发光，眼眸言笑嗔怒都带了三分水意。
实在是活灵活现美得不可方物，奚焦眼中全是对偶像美貌的欣赏，连萧元尧都可以做到无视。
沈融被萧元尧拉走，奚焦就被赵树赵果过来缠上，两只被迫分开，要不然今晚没完没了了。
再回原位萧元尧就叫沈融坐在了自己位置上，在外人面前沈融还是很维护老大的身份地位，他正要起来又被压下，萧元尧弯腰道：“这地方热，刚才的位置已经凉了。”
说着他坐在沈融原本位置：“我给你暖了半天，你却只顾和别人说话。”
沈融眨眼，在桌子底下勾了勾男朋友尾指转移话题：“我听奚焦说海生找到了一本族谱呢，你家有族谱吗？”
萧元尧点头：“自然是有，谱系可以追溯到大祁开国年间，我祖上人多，只是近三代才逐渐凋零。”
沈融随口：“海生还替你扮过侍神使者，我瞧你俩有几分相似，以后有时间对一对族谱，说不定你们祖上认识呢。”
萧元尧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这么一会的时间就已经顺杆爬和沈融十指相扣了。
他们在凉州大闹特闹，少不了后方人员的支持，从皖洲到幽州，到处都是萧元尧手下势力，沈融从奚焦那里得知鲁柏带着茶马院的人依旧忙碌，幽州生意做到了顶就往外开拓商业版图，如今鲁柏茶楼和李栋的粉店一起，全都开到了京城和北方各大城池里。
萧元尧人在凉州苦寒之地，实际手握四方财富，每一天每一秒都有无数银子进账，薯稻院和茶马院那么多能人，每一册账本都给他写的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大军需粮草供应轻易不能外流，那卖粮到各地，更是一笔巨富。
沈融对自家老大的有钱一直没有认知，只知道他绝对不差钱，萧元尧将奚焦叫来干活沈融也乐见其成，干活拿钱天经地义，这样他的好友就不用花海生的老婆本了。
第二日一大早，沈融醒来居然不见萧元尧身影，此男最近独占欲爆棚，难得给他一个清闲早晨。
沈融带着雪狮子慢悠悠用了早膳，就想去找奚焦玩，结果奚焦不在屋里，于是转而去找萧元尧。
萧元尧还是很好找的，要么在武场要么在议事，沈融身带地图导航，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他的坐标。
开着地图哼着小曲，没一会顺利摸到了某扇门外，门没关，里头正是萧元尧的说话声。
“……要想画出他三分神韵，只有你能做到，是以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只消将画像交给工匠，其他的都不用管。”萧元尧沉声，“这些金银你可抽取二成，剩余全做建庙来用。”
沈融脚步停住。
建什么庙？
奚焦语气兴奋：“这太多了，我只抽取一成即可，此一成是因为要新画神子像，需得用最好的纸笔彩料，只要能叫神子香火旺盛百世流传，就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
沈融倒吸一口凉气，他脚步加快走进去，奚焦连忙回头，萧元尧动作却不紧不慢，好像早就知道门外有人。
屋内光线昏暗，这两人仿佛什么地下交易现场，萧元尧铺了满地的金银珠宝，沈融甚至没处下脚。
宝色光华照在当事人目瞪口呆的脸上，萧元尧有钱，奚焦产粮，金主和画手强强联合，此时都非常满意的对沈融微微一笑。
沈融：“……”
他轻轻指向自己：“建庙？给我？萧元尧，你的老婆本也是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融咪：建什么庙？[问号]
狗尧：猫猫神妙妙屋！[亲亲]
闺蜜组焦焦：七分灵韵三分情欲，我将画爆我的偶像！[垂耳兔头]

第148章 做不做？嗯？
沈融是管不到萧元尧想花什么钱，但他没记错的话，这哥开局玩神庙逃亡，被逼入绝境是想要一把火烧了双神山的。
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到现在主动建庙，鬼知道萧元尧的心路历程发生了什么变异。
沈融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你继续说说你的建筑计划，为什么把奚焦叫到这儿，是因为这里是你选好的地址？”
“之一。”反正沈融都已经知道了，萧元尧眼神坦荡，觉得自己一点都没做错，“前些时日叫陈吉出去探查，担心没有结果就未曾告知你，现下你也喜欢那里，这个地方便可以做庙址之一。”
沈融端茶杯的手开始抖：“你的意思是说，咱俩那天是在你准备建庙的风水宝地上做——”
萧元尧略带愧疚垂眸。
奚焦眨眼：“做什么呀？是什么特殊作法仪式吗？”
沈融狠狠灌了一口茶，把纯洁的南方糯米糍先端出去了。
再回来就啪一声甩上门，萧元尧：“小心手。”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说老大，当务之急真不是给我做什么，搞建筑是最烧钱的，我知道你现在钱多，咱们也不能这样用啊。”
这个时候沈融还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萧元尧走到他身边：“我就是想做这个事情。”
熟悉的语句，熟悉的犟种。
沈融捏捏额头：“好，我知道你心思，这也都是为了我，但是咱们进京在即，京城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我们，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怎么能将精力都放到别的事情上去？”
萧元尧抿唇沉默几息：“我看重这个事情，但也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儿，你不必担心京城，那些人我知道怎么应付。”
沈融：“……所以非得做？”
萧元尧眸光沉沉：“非做不可。”
他顺了顺沈融袖口，顺势抓住他的掌心：“无论是江南山林，还是中原大都，或者是这里的边疆大漠，我的势力抵达哪里，都会在哪里为你建庙，你有大功德，我做再多也犹觉不足。”
沈融缓缓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和系统相对尖叫。
他是拿萧元尧没招，系统纯是又嗑癫了。
沈融结结巴巴开始缓兵之计：“……这个事情工期太长，长久下来也会搞得人精疲力尽，你看咱们要不要放一下，先搞个皇帝当当？”
萧元尧脸色复杂。
争霸虽是明面上的事情，但沈融很少把这件事说出来，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挑明叫萧元尧去当皇帝，可见是真急了。
是以萧元尧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两码事，建庙并不耽误你对我的期望。”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行军打仗，任用人才，共情百姓，就算挑剔如卢玉章，也对萧元尧没话说。
但沈融知道，一旦遇上他的事情，萧元尧就不讲道理了，他觉得自己有“小妖精”的潜质，这哥还没当皇帝呢，就先给他捧到神位上去了。
沈融干巴：“那你，怎么说服其他人。”
萧元尧坐下来，说起这个就不哑巴了：“这个好办，奚焦自不必多说，他知道你是‘神子’，我和李栋也已经算过账，建庙有专门的账本，不会一股脑把所有银子都投进去，至于卢先生他们，一则他们都重视你，二则我想了一个法子，或可说动卢玉章与翠屏三贤完全同意此事。”
沈融看他：“展开讲讲，你要是能说服我，我才相信你有本事说服旁人。”
萧元尧已经到今天这个位置，皇帝都能说不见就不见，他就算专横专权，旁人又能拿他怎么样？极致的傲慢是很多上位者的通病，然而萧元尧好像并非如此，奚焦工笔精湛，金身一旦塑成，谁人不知道萧元尧烧钱建庙是为沈融？
他又怎么会叫旁人议论他为沈融“昏庸”？到时天下文人口诛笔伐，那样岂不是违背他的初衷。
其实萧元尧近一年一直都在琢磨怎么做这件事，也早已思虑深刻，于是从桌上摸来纸笔，贴着沈融一点点为他写画讲述。
“不论哪个朝代，建造宫殿屋舍都是肥差，其中可操控之处数不胜数，常发生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事情，又导致最终成效参差不齐，这是其一。”萧元尧嗓音磁沉。
“而我建庙除了用各种工匠和民夫，从督造到监视的官员，都是追随你我多年的军中人士，尤其是有关于你，他们不敢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浑，且上头还有我时刻盯着，你我二人合威，众人莫敢不从。”
沈融呆呆听着，感觉脑子开始发胀。
萧元尧接着道：“自卢玉章认主以来，又有翠屏三贤在我身边，政事阁时常议论一些要事，卢先生曾与我说过，事业未成而大兴土木容易引起军反民沸，劳工苦怨交加，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彭鲍，这是其二。”
“我翻遍策论，找不到兴土木而工不怨的办法，好像自古都是这样，只要被选来做工，要么死在工上，要么半路逃跑，我少时在码头做工，也动过干脆不干了的念头。”
沈融下意识：“那你最后继续干了吗？”
萧元尧浅笑点头：“自是干了，有一日来了个富商，因为急用货物给所有人多发了三倍铜板，我哪还会跑，当时抢着干活的人都挤到了顺江里。”
沈融没那么愤慨了，他完全被萧元尧带入了进去，这个人总是带兵打仗，叫他时常忽略萧元尧从在桃县开始，就已经在看地方策论了。
“是以要想工不怨，只能钱到位。”萧元尧字句如金，闪闪发光，“从一开始就提高工钱，雇用庙址周遭民夫，以月为结绝不拖欠，一传十十传百，吃不起饭的人那么多，这活就有许多人抢着干，不但要抢，还能干的又快又好，长久来看，一开始下足本钱，到最后反倒省钱。”
沈融完全呆了，萧元尧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他的思维思想却好似突破了时空限制，像一个大胆实验的改革者。
萧元尧下笔飞快，简短有力，亲自为沈融解释历史难题如何解决。
“到这里，依旧是我为你的大片私心，我就是想给你建庙，但我不能叫不知情的百姓因此误会你。”
萧元尧眉目认真；“建庙只是开始，百姓兴旺才能叫香火绵延，西北苦寒少有人烟，我是看中了神女窟的天然地势，否则绝不会在这里选址。”
沈融：“为、为什么？”
因为人太少了。萧元尧用毛笔重重点了个黑点，又在黑点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以庙为基，引百姓迁居，然后扎根于此，从一开始我就多给他们工钱，他们便会拖儿带女来这里生活，庙成则信仰成，人群因此聚居，哪里赚钱哪里花，不出三年，便可作一城池规模，到时候就更不会走，如此一来我的私心也可得民心，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沈融满脑子宇宙符号。
萧元尧在圈上写上几个“人”字：“不说百姓，光是军中估计都有不少人愿意留在这里，天策军多年驻扎边境，若是妻女父母可来，军心岂不是更加稳定？以兵驻城，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农隙训练兵农合一，长此以往也可减轻军中银钱支出。”
明明是花钱的事情，被萧元尧三言两语说成了省钱，沈融眼神开始清澈：“有道理。”
“解决了军反民沸的隐患，便是解决了一大难题，也可说服政事阁诸人，叫他们知晓我不是一拍脑袋就乱做事的主公。”
沈融：“对，你不是。”
萧元尧看他呆呆表情就忍不住去亲，亲了好几下才勉强收住道：“其三便是做都做了必定要恢宏盛大，不论我如何为这件事包装，深究其中只是私心一片，你是菩萨，我是凡俗，总怕你有朝一日不再可怜我，只好用尽手段，妄图圈你在我身侧。”
沈融结巴：“那老大，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皇帝你还想当吗？”
萧元尧看他：“你想当吗？”
沈融一下清醒了：“我当然不想！你在说什么啊！”
萧元尧便笑，似刚才只是随口逗弄：“好，你不想做的事情我来做，你教我得民心爱百姓，又帮我锻刀剑慑强敌，只要是你所期盼，我一定把它做到极致。”
沈融被萧元尧这么一吓唬，脑子才开始重新转动。
萧元尧看似建庙，连带效益却能叫本固邦宁，更重要的是他要借此解决“部分就业”，拉石头拉木材，一座庙群建起少说得有数万民夫。
古代绝大多数百姓常年徘徊饥饿线，先给钱给饭，然后让他们干活再自由发展，由此形成市场和城池，以庙引民以民续庙，从留住身体到激活信仰，一整套全给这男的玩明白了。
沈融都不敢和卢玉章他们说，萧元尧燃尽权谋脑只为了给恋爱脑服务，要不是因为他，这位大佬绝对不会大兴土木，又阴差阳错想出这么多治国良策……就是很难想象这种人居然是武将出身，难怪卢先生总是用一种十分慈祥欣慰的表情看着萧元尧，只把关大事，其他很少给萧元尧提意见。
说起来上次要不是为了给他找什么“神药”，萧元尧也发现不了石兔子铁矿，一旦和他扯上关系，此男就容易剑走偏锋……然后成功开辟新道路。
这、这叫什么？爱、爱妻者风生水起？
沈融咪咪糊糊，像坨小果冻一样左摇右晃。
萧元尧和他有说不完的话，讲兴奋了还说了很多未来的税赋构想，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先得出钱，才能有人，人口到位，钱财才能源源不断重新回来。
这其中给沈融建的庙就是重中之重，一切都得围绕这个来转。沈融还想着将来有时间周游各地，到时候走到哪哪都是自己的专属驿站，画面简直不要太美丽……靠！那他出门不得天天戴帽子，不然在百姓眼中不真成“神仙下凡”了！
沈融一点都不敢小瞧萧元尧：“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我这张脸以后还能出门吗！”
萧元尧放下毛笔，一副我就知道“你不安分”的表情：“不是喜欢大马车？”
沈融愣住：“大哥，那都是猴年马月和你说过的话啦！”
“你每一个诉求我全都记着。”萧元尧支着下颚看他，眉飞色舞道：“我给你造大马车，你想去哪都可以。”
沈融：“真的？？”
萧元尧笑：“我陪着你一起就是。”
沈融：“……”我就知道呵呵。
萧元尧把他抱起来，搂在怀中沉声道：“天下共建九座庙，每一座都是我为你而造，只要哪片土地属于我，那片土地也就属于你。”
系统：【（kkkkkkswl！）】
沈融怔怔看着萧元尧，这个人臂膀宽阔腰腿有力，打横坐着十分舒服，但沈融却转而跨坐萧元尧身上，双手揪着他肩背衣裳。
这个姿势他们那晚用过，萧元尧揽住沈融后背，将他往前抱蹭了一下。
“醒这么快？”沈融哑声，“我换个姿势而已。”
萧元尧眸光变深：“我不信，要亲吗？”
沈融看他两眼，端过桌上凉茶饮了一口又含了一口，贴着渡给说了半天的萧元尧，男人喉结滑动吞咽，沈融就追着软软亲了那里几下。
大狗头，全方位无死角的勾引他，沈融亲自解开萧元尧枷锁束缚，声音低不可闻道：“说服他人的话改日再说，一会先去找林大夫拿药油。”
萧元尧缓缓绷紧身体，沈融按着他的心脏邀请道：“白日宣淫，做不做？嗯？”
作者有话说：
尧，又要幸福了是吗？爱老婆，你应得的。
融咪：没办法不爱，喵！( =∩ω∩= )[三花猫头]

第149章 前夜
主动相邀的代价就是又躺了三天，满身吻痕消也消不下去，又腰酸腿软，和外人说话都隔着一层纱帘。
这其间，奚焦又来找了他两次，沈融叫他坐床边说话，结果给奚焦弄了个大红脸。因是在卧榻歇息，沈融并未束发，他发质细软披散，眉眼鼻唇本带着一丝温柔悲悯，此时又多加几分撩人，像一尊白釉菩萨像被描上了无边彩晕。
奚焦被美晕了。
一想到他要画的是这样的人，就忍不住提笔手抖，把自己的心压了又压，才能勾勒出沈融轮廓。
“……建庙事宜大将军已经同我说了，他做事我一般不干涉，只是此事有关于我，就不得不私下多商议商议。”沈融懒散支着额头，食指点了点鬓边软发，“你苦练多年画技精湛，该问他要的报酬尽管要，不用不好意思，大将军钱多的是。”
奚焦脸色烧红喏喏点头。
沈融挑眉：“焦焦。”
奚焦又瞬间抬头：“啊？”
沈融噗嗤笑：“你都不看我，又怎么会画我，你看我和前几年当神子的时候有无不同之处？”
奚焦脸更红了：“……你、你不要打趣我哦。”
沈融眉眼鲜活：“瞧你脸红的，我又不是姑娘家，改明儿看你娘子卧榻可怎么办？”
奚焦歘的一下站起来，笛声长鸣的跑出去了。
窗外天清气朗，燕子在檐下筑巢叽喳乱叫，沈融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就见萧元尧正在院中练刀。
他上身只穿薄薄一层墨蓝，下裳是用金线锈了山峦起伏的轮廓，一招一式风哨凌厉，衣裳翻飞可见腰腿轮廓英姿飒爽。
系统：【要不说古人的衣裳既讲究又好看，抛开男嘉宾的脸来看……】
沈融：我抛不开。
系统：【？】
沈融：要不然你以为男嘉宾为什么这么重视他那张脸？他自己心里清楚，我爱他上面，比爱下面更甚。
系统（脸红版）：【宿主自从开荤，魅力值又蹭蹭上涨，不怪男嘉宾要建庙给你，我要是他，我也怕宿主哪一天被拐跑了】
沈融哈哈大笑，引得萧元尧转过身来。
“方才便听你起了，想着你喜欢看我用龙渊融雪，是以多比划了两下。”萧元尧快步过来道：“今日风大，你开窗多穿一件衣裳。”
沈融先亲了他一下才道：“就一会会，不碍事。”
萧元尧只好要用身体给他挡风：“我已经同卢先生他们说了建庙一事，好险才说通其中关跷，茅先生懂风水相盘，我已拜托他接手此事，他少时四处游历名山大川，此时正好能帮我在其他地方选址。”
沈融点头：“有茅先生在，也能多一重保障。”
萧元尧语气带着一点兴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等庙宇落成，有你在的地方，定然能够繁华一片。”
沈融也挺期待，萧元尧把他抱下窗台转了几圈，脸上表情矜持，有尾巴的话早都摇成小旋风了。
西北的春天开不出什么鲜艳花朵，但只要开花，必定在风雨中顽强伫立，萧元尧练刀发现了墙角一片白，就把沈融也抱过去看。
那花瓣柔韧，花心暖黄，被风吹落几朵，正巧落在沈融头发上，他低头去吹，却被萧元尧拦住：“好看。”
沈融便不吹了，拿起一支佩于耳上：“这样呢，好看吗？”
萧元尧声线更低：“怎样都好看。”
沈融乐不可支：“若是京城那帮人知道你萧大将军原来这么‘好说话’，想来也不会吓得夜不能寐，一波又一波探子直往这边派。”
萧元尧不语，只追着沈融的耳尖去亲。
……
忙碌几年，这一个月算是偷来享乐，奚焦日日醉心作画，广阳城来了几次信，都是沈融拆开看的。
也不怪海生担心，奚焦从小没出过远门，他俩又都是南方来的，想来更能惺惺相惜一些，而且每次来信都送珍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不给奚焦吃饭呢。
系统：【因吹斯汀（口哨）】
沈融翻白眼：你脑子干净点。
系统：【哈哈^_^】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在沈融和萧元尧之外，其他人也过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
整个四月，萧元尧不是在拿药油就是在拿药油的路上，林青络不得不暗中提醒，男子之间房事不可太过频繁，否则定然损伤受方身体。萧元尧自然重视，他也不是每一次拿了药油就用，主要还是吃了上顿想下顿，现在沈融又不定时放饭，他总不能每一次都得先忍着去拿药油。
四月底，萧二终于从草原军马场回来了，沈融特意叫他捎了不少矿石，借此也可看一看出矿情况。
有了事情做，萧大瞬间被他扔在了一旁，没恋爱谈，萧元尧就开始想怎么整人了。
他终于想起了庆云帝，于是从边关派使者回信，言不日进京，至于这个不日是什么时候，就看他在路上走的快不快了。
萧二回来转了一圈又想跑，听说是草原新出生了不少小马，但这一次他没跑成，被卢玉章等人拉着学文化课去了。
等沈融安顿好矿上事宜，夏初的氛围也在一阵阵闷雷声中滚来。
午间已经能感受到空气燥热，赵树赵果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马车，沈融站在一旁：“我想骑马。”
赵树：“公子万万不可啊！这是大将军特意吩咐多加了三层软褥的车架，又是双马拉车，一路走官道进京，比骑马稳妥的多啊！”
赵果连连点头：“可不敢骑马，路上尘土大，等进了京公子就要变成土人了。”
沈融额角抽搐。
萧元尧这个没吃过肉的，临出发前连着三天晚上都要做，美其名曰路上不好与他亲近，现在好了，屁股痛骑不了马，一世英名皆毁于男同。
……唯一令沈融稍感安慰的是，萧元尧也不骑马，堂堂大将军和他一起在马车团团坐，此男为了谈恋爱干脆就不要脸了。
姜乔留守边关，茅元盯着建庙，未来这两人都有的忙，奚焦一遇上沈融灵感直接暴涨，给沈融出了一张神级肖像图。
照他的话来说，这是因地制宜的大漠神子，以后换其他地方，也得按照当地习俗稍作休整，除了脸不变，其余地方都会焕然一新，以供不同地域的百姓朝拜。
金主萧元尧对此大加赞赏，并给奚焦赏金一盘，鼓励他多多创新。
沈融：“……”
你们高兴就好：）
五月，临行前夜，萧元尧于军中宴请诸将谋士，沈融亦同坐在侧。
天策军在萧连策手上是纯纯忠君，可十几年风霜侵袭，到了萧元尧手上忠君也有，但更多的是对上头的不服和叛逆。
萧元尧若非萧连策直系子孙，恐怕也难以叫这帮悍人彻底信服。
“此次入京，归期不定，不过诸位不用太担忧，杀了当今三位哥哥，我自得好好进京‘赔罪’。”萧元尧表情淡淡，“半年相处，诸位当明白我的为人，我不比祖父那么光明伟大，我善用计谋，也多有反骨，平日亏得几位先生和恒安多多相劝，才没有闯什么大祸。”
底下众人忙道：“将军言重。”
萧元尧这才浅笑：“但我极其护短，今日天策军在我手下，必定不会重蹈当年覆辙，群龙无首是大忌，一日为大将军，此后便都是大将军，饮酒为誓，千金不改。”
萧元尧仰灌一杯，众将皆随。
有几位面色犹豫半晌，还是站起道：“……虽是乱世，但也难保中原各城随天子一呼百应，将军进京还得多带些人，别再受了陷害。”
萧元尧点头：“自当如此。”
沈融低声询问：“昨晚上不是说各地不足为惧？……鲁柏和李栋的情报都拉成了蜘蛛网，各地刺史手里多少兵不早都呈到你手上了？”
萧元尧压低声音：“卖卖惨，要不显得我太像个土匪头子。”
沈融：“？”
沈融：“……”
行，一天天心眼子八百个。
卖惨归卖惨，真情实感还是有，天策军是萧家一手打造，萧元尧不论是当将军，还是当皇帝，武将们都能迎来真正的春天。
宴席终有散，此时有情有义不舍道别，和当年被迫入京天壤之别。
萧元尧在边关大胜，打的匈奴直接成了矿工，又占据大半江山，再也不是萧老将军当年那样英雄末路，他重走祖父足迹，每一步，都坚定翻盘着整个萧家的命运，带出一片蒸蒸日上之势。
天亮时分，队伍自阳关出发，沈融从马车窗边看了一眼。
“城墙绿了，不知萧公当年是否看过这样发绿的城墙。”
“父亲在边关待了几年，应是见到过的。”萧元尧道：“舍不得走？”
沈融合上布帘：“倒也不是，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对我来说，走到哪里都一样。”
萧元尧：“哦。”
沈融啧一声：“当然，我就是为了追随你，有你在，风景还是大不相同的。”
萧元尧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心眼！沈融腹诽，凑过去吧唧亲了萧元尧一口，这才给人哄得眉开眼笑，俊朗眉目舒展开来。
系统提示：【宿主还要凉州奖励吗？】
沈融一拍脑袋：靠，做忘了。
系统：【现在还来得及哦】
沈融：好拿吗？别又是什么矿……
系统也没那么富有，矿这个东西得看命，而且很受地理限制，凉州贫瘠，沈融转念一想，觉得应该没什么大家伙。
沈融：算了你直接发，我瞅瞅能不能用上。
系统叮的一声：【支线任务之凉州地图奖品即将发放！西北开不出美丽花朵，黄沙掩埋征人枯骨，被人类遗忘的神秘大漠，也有大自然馈赠的无数绿洲——本次奖品为凉州地下河河域测绘图，附赠打井技巧一份，请宿主注意查收~】
沈融第一下没反应过来，还是系统又敲了他一下，沈融才猛地回神。
马车外草色稀少，走百里看不见一处人烟，正如匈奴王庭再怎么搬家都不会离镇月湖太远，只要有水源，哪怕是荒漠都能被劳动人民灌成绿洲！
沈融手心一沉，正是系统空降给他的地下河图纸。
萧元尧正在一旁翻阅文书，沈融强装镇定展开一看，地下河网交错纵横，储水量肉眼可见的多，若能引地下河灌溉植被农田叫凉州变绿洲，也能间接聚云引起降水，如此正向循环，岂不是可以重新盘活这片土地？
到时候再用庙宇玄学加持，引来百姓居住，再将幽州抗寒抗旱的豆种也移种过来，种粮哪有嫌多的？！
沈融呼吸急促，萧元尧看过来道：“怎么了？”
沈融将河网图拍给萧元尧：“看看。”
萧元尧：“这是什么？”
沈融深吸一口气：“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是能叫你我子孙后代横着走的东西。”
萧元尧：“你我哪来子孙后代……”话没说完他就顿住，而后眼神逐渐严肃认真，拿着图纸看了整整一刻钟才移目沈融。
沈融抱着手臂，脚尖在马车上得意的点点点，满脸都写着老大我罩你，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吧。
萧元尧：“……刚刚拿到手？”
沈融：“……哦。”
萧元尧：“……”
沈融无辜的瞪着大眼睛。
萧元尧沉声：“我这个庙，在这里真是修对了。”
沈融一下笑开，他打了个响指：“对吧对吧！本来还在忧愁来这里定居的百姓如何生存，现下好了，只要有水，什么东西种不出来？”
萧元尧直勾勾的看着他：“不，我的意思是，没有你就没有这一切，在此处建庙，此后每一代百姓饮水知人朝拜供庙，都绝不会忘记你的存在。”
沈融愣住。
萧元尧将图纸小心仔细的塞回沈融手中，他神情喜悦，是不加掩饰的与有荣焉：“此庙又是我来修建，是以旁人提起你，就也会想起我。”
沈融：“想起你……建庙的功劳？”
是想起你我二人此生不离，永生不散，凡你唱响之处，必定有我踪迹万千，这比正史流传还叫萧元尧激动，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和沈融是一对。
但此时，他只是朝着沈融笑笑并道：“此图你先收好，等以后再拿给我。”
沈融：“……哦，行，以后是什么时候？可不敢拖个三五年去，挖井种地还得时间呢。”
萧元尧亲他一口：“一年之内。”
萧元尧卖了个关子，沈融不知他心中想法，但既然这样说了，那必定是有萧元尧的思虑，是以他将河域图妥善收入自己的工具箱，这箱子有密码，还是现代造物，除了他和萧元尧，谁也打不开。
车队就这样一路从阳关出发，途径玉门，又变道往雁门方向而去。
驻守雁门的不是旁人，正是原瑶城小将秦钰等人，同样是天策军，同样是那个关门，但这一次不仅关门大开萧旗挥舞，还有无数旧军登城呼喊，热闹程度不亚于过年游神。
秦钰早就收到了边关来信，直到此时，看见带来部分天策军的萧元尧，秦钰才有了一种真实触感，凡武将后代，谁不向往策马边关上阵杀敌，天策军就是所有人的梦园，原以为此生都没机会加入，不想摇身一变，直接成了天策军嫡系。
做大梦都不敢做这么美，但偏偏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秦钰心道哪怕他老子把他逐出家门他也认了，这辈子反正就是跟着靖南公干！谁也把他拉不回去！
雁门停留半日，沈融见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监军，沈融都在这里，秦钰哪还看得上朝廷的人，这位可是真神仙，要拜也得先拜沈公子的马车。
萧元尧在这里卸下了三万人，和原有旧军合在一起，雁门便有了扎扎实实五万人马，他们后顾无忧，边关有姜乔咬着，幽州有海生驻守，老家更是有奚兆宁丘卢玉堇萧公等一大把人守着，京城腹地，俨然已经被权势滔天的萧元尧包了饺子。
沈融与奚焦在马车里嗑瓜子，奚焦感叹：“想起与你初见惊为天人，那时又怎么想得到会和你一起吃小食。”
沈融嘿嘿：“好吃吗？”
奚焦：“好吃哦，不知道海总兵喜不喜欢。”糯米糍病恹恹的笑，“不过他那个人不爱说话，就算喜欢也绝对不讲出来。”
沈融：“？”
系统：【哈哈^_^】
沈融连忙把奚焦盘到身边，誓死守护我方糯米糍的人身安全。
海生从小到大在海边长大，又经常行船，虽然也帅但长得比萧元澄还黑！一个黑心球怎么能随便给他们家糯米糍发小珍珠！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啊！
Gay眼看人基，沈融心生警惕，就连萧元尧也不要了，后半程和奚焦两人在马车里贴着团团坐，奚焦脸红扑扑的幸福的直冒泡，就连萧元尧掉脸色也不怕。
因海生这个哑巴来信频繁，萧元尧也看出了一点苗头，再回信就多加了一句，真想见面就进京汇合，边关事毕，广阳也不用时时刻刻守着。
信发出去，暂时没有回音。
车队也没停下，过了雁门，直接上了进京的宽阔官道。
沈融终于看见了真正的中原大地，一望无际平平整整，不怪历来英雄都想要逐鹿中原，的确是叫人心潮澎湃。
六月初，万人队伍终于摸到了京外驿站，因是庆云帝圣旨邀请，是以一路没出什么幺蛾子。再往前就是京都卫的地盘，萧元尧下令原地驻扎，沈融站在车辕上望远京郊，鼻端已经闻到了那股繁华奢靡的气息。
他转头去找萧元尧，却见他和卢玉章及几个政事阁的人站在一起，这群谋士正一脸严肃的说着什么。
沈融凑过去听，刚好听见卢玉章道：“此行进京，主公一定要谨记一件事情。”
萧元尧：“先生请讲。”
卢玉章：“我知主公势不可挡，心中亦是十分激动，但庆云帝仍在，朝廷也在，若是行事过激，恐怕要酿成骂名隐患。”
萧元尧启唇：“我和萧二在京中有旧仇人，此仇必报，不论他们如今做到了什么位置。”
卢玉章沉吟一瞬：“主公身世复杂，当年镇国公一案疑窦众多，翻案正名乃是重中之重，此事我不拦你，但主公杀了三王，先帝只剩皇位上这一子，仇人可清算，庆云帝决不能死。”
沈融神色沉思。
卢玉章眉头紧皱：“京中局势复杂，人人都知主公进京有大动作，此番我们倒成了明棋，每一步都被人盯着……我等暂不清楚庆云帝心性如何，只是必须得小心一个人。”
沈融立即：“谁？”
卢玉章谋深似海：“两朝宰相，王勉之。”

第150章 何方尊驾？
“恒安，你在想什么？”
沈融回神：“哦，没有，就是在思索卢先生刚刚说的话。”
奚焦叹气：“我知道你事情忙，但萧将军手下能人众多，你不用太替他担忧，多思多虑于身体无益。”
沈融摇头：“倒也没有太担心，只是觉得卢先生说得对，我们大张旗鼓进京的确显眼，只是如今再怎么低调也藏不住，这一步明棋是非走不可了。”
越是声势浩大，便越给世人一种加压感，这一路人人都避他们如蛇蝎，沈融知道卢玉章的想法，届时哪怕他们复仇占理，在旁人眼中也难免蒙上一层血腥戾气。
沈融知道萧元尧不是什么圣父，他能装会演，三份真心七分冷漠，不论如何对百姓那是没话说，因为萧元尧知道民心之重，而京城这帮人却将萧元尧看做洪水猛兽，在沈融心中，就算他家老大是猛兽，也不能任由道貌岸然的人去泼脏水。
“难解啊。”沈融抄手叹息，“有时候势力太旺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有心人趁机做局，倒显得我们仗势欺人了。”
奚焦顿了顿：“我自幼长在将军府，看惯了父亲手染血气，比起武将的直来直去，文官杀人更是可怕。”
沈融看他。
奚焦：“地方官如此，京官更是深不可测，有时候只是一句不对场合的话，就能判全家流放千里。”
沈融沉默良久，拍了拍奚焦的手臂：“你也别担心，我助靖南公走到这一日，就是为了不让他被人暗中使绊子。”因为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会无所遁形。
……
萧元尧本带了五万人马，在雁门关留了一大半，如今进京手上大约还有一万多人，历史上有集结几百人就敢造反的，他们带这么多精锐，属实是将武力防御拉满了。
在驿站原地修整一夜，天亮时分，沈融破天荒比萧元尧醒的更早，他刚一动就被从背后揽住，男人声线低哑：“小解吗？我陪你。”
沈融无奈：“睡不着，马上天亮了，干脆起来洗漱。”
萧元尧一语道破：“你担心卢玉章说的话？”
沈融：“……我只是想，不论如何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落子无悔，只是这一次不比从前，京城看似安定，实则水深如海，如果我们拿捏不好那个度，很容易在史书上留下骂名，反倒叫别人占了美名好处……我觉得庆云帝就是这个度。”
萧元尧笑了一声。
沈融：“你还有心思笑？”
萧元尧起身将他抱在怀里：“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是和他们有账要算，算账要算的明明白白有理有据，说起来庆云帝又知道什么，我祖父被迫辞官的时候他估计都没出生，倒是他那三个哥哥掺和了不少。”
沈融：“……哦。”
萧元尧：“他们视我为洪水猛兽，必定会抛出一些肉块来投喂我，若我囫囵吞下倒显得血腥残暴，要是里面再夹杂一些无辜受牵连的，我又凭何千里迢迢来给他们朝廷平账？是以得挑拣着来，该吃的吃，不该吃的放过也不碍大事。”
沈融：“那庆云帝——”
“卢先生说得对，庆云帝不能死，他和王勉之只是面上师生，实则自刘嫔死后就已经暗中不和。”萧元尧眸色淡淡。
只是新帝年轻，王勉之独大，门生遍布朝野，听说上朝都有人抬着，再加上庆云帝腿残不常露面，就连李栋卢玉章都打探不到皇帝的真实消息。
他究竟是真懦弱，还是韬光养晦，谁都不知道。
不过那又如何？萧元尧把沈融抱回去揉揉道：“再陪我睡一会，睡醒了自然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萧元尧哄着拍着，沈融还真睡了一个回笼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叫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萧元尧已经不在，沈融匆忙洗漱，又在桌前对付了几口糕点，推门而出就见萧元尧正站在几匹马前，身边正是垂着脑袋的萧元澄。
兄弟俩似乎在说什么，萧二有些心虚气短，萧元尧神色略显严厉，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沈融扫了一眼，发现周围都是熟人，大伙都已经收拾完备，他这才反应过来萧元尧故意没叫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萧元澄最先发现沈融，于是连忙侧身问候：“沈哥起了？”
沈融嗯了一声，“我刚听见黑云在叫，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萧元澄如蒙大赦忙不迭的跑了。
萧元尧：“睡好了？”
沈融：“一大清早就训孩子，他刚和你亲近起来，有什么不会的慢慢教就是。”
萧元尧眯眼：“他昨晚一个人摸到八十里外，差点掀翻京都卫的马厩，还拐跑了三匹好马，京都卫的人以为半夜闹鬼了。”
沈融：“？”
差点忘了萧二还有个艺名叫阿苏勒。
众人等待并无怨言，赵树赵果还殷勤的问沈融有无休息好，沈融回应两句，上马车前把跟上来的萧元尧按了下去：“大将军就要有大将军的样子，去骑萧二拐回来的马，给他们下下面子。”沈融说完朝不远处招手：“来，奚焦，上马车。”
萧元尧：“？”
奚焦愣住：“咱们还要一起坐呀？”
沈融笑：“你是我好朋友，什么时候不能一起坐了？快点的，我煮茶给你吃。”
侧身而过时，萧元尧对奚焦道：“我已经去信叫海生进京，到时候给你们找一座大宅子，叫他慢慢在里面给你煮茶吃。”
奚焦：“啊？哦哦！”他单纯善良：“那就多谢靖南公了，我与他都喜欢恒安，常常对坐聊到深夜，到时候我和海生请他……请二位来做客。”
怀疑自己是被礼貌加进去萧元尧：“……”
谁人不爱沈恒安？京城里莺歌燕舞遍地都是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他们是没见过好的，若是见到沈融，估计眼珠子都恨不得挂他身上去。
萧元尧牙根咬了咬，半晌才不动声色道：“出发，进京。”
……
从驿站进京，路上还需走一整日，萧元尧说的不错，这路没走到一半，就已经遇到了对向来人迎接。
比起一开始派往南地的三两个使者，这一次阵仗明显大了很多，打头的是一群身穿绿袍的官员，能在京城做官多少有点城府，沈融粗略扫了一眼，合上帘子与奚焦道：“派头有余，气场不足，眼下带青，看着像是有几日没睡好。”
奚焦为沈融满茶：“往日都是他们叫旁人提心吊胆，如今也换了自己寝食难安，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沈融淡淡：“那他们得趁早习惯，不然早晚要被萧元尧整到精神衰弱。”
奚焦深以为然。
卢玉章曾建议萧元尧不要轻易造反，要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气，如此才能稳妥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不会有不必要的牺牲，如今看来，这条路真是走的再对不过，京城对萧元尧再忌惮不满，此时不也老老实实在这等着。
萧元尧做什么了？哪怕把要造反糊在脸上，他也没有殃及百姓没有滥杀无辜，甚至还在边关杀穿匈奴立下大功，替庆云帝除了北凌王这个心头大患。
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是沈融吹牛，能打头阵迎接萧元尧的京官，没一个品阶比他高的。
萧元尧骑着京都卫的马，这群人精如何看不出来，看出来又能怎么样，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恭恭敬敬问候萧元尧一路可还顺畅。
“久闻靖南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非同凡响。”说话的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文官，面相带着一丝僵硬。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劳诸位来迎，陛下近来可好？”
“陛下安好，您的府邸已经派人收拾干净，还是陛下亲自下的旨呢。”
萧元尧淡声：“多谢陛下厚恩。”
几句客套，错身而过，沈融自缝隙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京都卫，虽然听秦钰说里面有不少混吃等死的，但作为一个王朝最有钱的军队系统，就算是废柴也能堆出来三分唬人气势。
沈融靠坐窝里，奚焦侧耳听了一会道：“有人问靖南公，马车里是谁。”
沈融沏茶：“哦？他怎么说的。”
奚焦：“他说：‘不愧是纳了六房小妾的刘大人，对别人的家事也这么感兴趣’。”
沈融：“噗——”
萧元尧嘴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他就是看着像个武将，实际上坏心眼子一点都不少。
萧元尧松弛感拉满外加插科打诨，叫沈融也不自主的松了劲儿，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元尧的情报都打探到了京官后院，他担心什么，不如担心明天一早会不会传出靖南公已婚有妻的流言蜚语出来。
这只是进京遇见的第一波京官，再往前每三十里路都有官员相迎，沈融到最后都看得有些麻木，怀疑小皇帝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就为了迎萧元尧进京。
不知道王勉之愿不愿意，但明面上天子下旨，也没人胆敢拒绝。
系统：【叮！恭喜宿主激活新地图，欢迎来到这个时代最繁华庞大的城市——大祁京城！】
马车停下，四周安静无声，沈融正要往外看，就听见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道：“靖南公这一路走的可还顺利？”
萧元尧：“难道左相大人不该问候我一句‘别来无恙’？”
王勉之笑：“是该问候，萧老公爷要是能看见你如今风姿，不知该如何自豪，当年一别，还以为此生再不能看见萧家后代，不想峰回路转，咱们又在京城见面了。”
“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面，”萧元尧道，“这些年我一直念着京城的凉玉糕，正值夏日来临，也能再品鉴一二。”
王勉之衣袖微展：“当年凉玉糕早已经收摊，彼时客似云来，如今一片萧条，真是令人叹息。”
“哦？凉玉糕没了？”
王勉之：“萧侄久在南地孤陋寡闻，京城早已不流行凉玉糕，萧侄可换糕点品尝，多待些时日自会清楚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了。”
沈融听到萧元尧马蹄踏了踏，才知他这会说话连马都没下，王勉之在京城何等风光，被萧元尧这么下面子，难怪言语颇有气急败坏的意味。
“可我就喜欢吃这个，左相大人一句想食黄山露水茶，就有人不远千里跑死马的送，我只是吃几块不起眼的糕点，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我想吃，今日无人做，明日就有人做了。”
权势真是令人着迷，王勉之笑萧元尧出身贵族却最终沦为乡巴佬，萧元尧便道那又如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今或许无人再给王勉之送黄山露水，却有的是人给他做早已消失的凉玉糕。
沈融呢喃：“是了，就是这个当皇帝的气势，对味了。”
然而萧元尧还未停止，他侧目朝后唤道：“元澄，上前来见过左相大人。”
王勉之面皮抽动一瞬，身边各阶门生有的面容茫然有的神色大骇。
萧元澄身背长槊跨步上前，他与萧元尧长得不像，却也姿容俊美翩翩少年，他努力给自己养大，全须全尾重新回到了曾经丢失的起点。
萧元尧杀人诛心，王勉之死都没有想到，萧二居然还活着，而且还这么意气风发毫不卑微的活着，就这么被萧元尧抬出来对他贴脸开大。
萧元澄潦草抬手：“京城的马养的太肥，不如幽州马矫健，兄长只是骑了这么一会，它就已经气喘吁吁，实在华而不实。”
王勉之皮笑肉不笑：“小侄顽劣，原来是你闹腾了京都卫一整晚。”
“他从小就这样，没一刻消停，若非前些年丢失在外吃了点苦头，如今说不定要被我惯成纨绔子弟。”萧元尧嗓音低慢，“玉不琢不成器，我还得感谢当年叫我们兄弟分离的人，否则元澄又怎么会有今日这样出息？”
王勉之彻底笑不出来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二位子侄一路辛苦，先行回府歇下，明日自有陛下传召。”
王勉之不笑了，萧元尧才牵起唇角：“多谢陛下厚爱，自当洁仪应召。”
他从始至终未曾下马，骑马在前路过王勉之，在场京官无一人敢说一句不是。
双马拉车规格不小，沈融原本以为萧元尧贴脸贴到这里已经结束，不想王勉之忽而问道：“靖南公身份尊贵不必下马，车中何人，竟也可以不拜见朝廷命官。”
沈融：“……”
你瞧瞧你，人家捏软柿子，你捏手榴弹。
奚焦则有些着急，因为恒安的确无官籍在身，他担心他被王勉之刻意为难。
不想沈融躺的越发四平八稳，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他剥瓜子。
萧元尧勒马回头缓缓而言：“要他下车，需我亲自来扶，他一路舟车劳顿，我舍不得叫他见人。”
王勉之冷淡：“不知是何方尊驾？”
萧元尧超绝二杀：“是我夫人，他美若天仙金尊玉贵，虽无品阶但我惧内，谁叫我夫人不高兴，我就叫谁不得安宁——左相大人，可还要看？”
作者有话说：
融咪：夫夫夫夫人——（小猫火车鸣笛）[三花猫头]
明日京城快报：靖南公携亲弟夫人进京，家庭美满心理健康，亲者快仇者痛！
消炎药：感谢多方仇人鼎力送我遇见老婆大人！3Q！[抱拳]

第151章 舌战
自穿越以来，沈融感受到了坐马车坐的最舒服的一段路。
木轮在大片平整的石板上辘辘前行，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京城砖石缝隙之小基建要求之严，不愧是九族严选。借车帘往外看，周遭酒肆屋舍整齐排列，楼阁最高不过三层，整个京城四平八稳门庭开阔，宛如一座浩瀚巨兽，被套着层层叠叠的奢华皮甲。
沈融：难怪梁王终其一生都想回到这个地方。
系统：【是不是比瑶城规格大多了？】
沈融：瑶城自有瑶城的美，但要说气势磅礴，非北都莫属。
毕竟是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地方，是大祁最后跳动的心脏，瑶城轻灵宜居，京都权势迷人。
在这里随便踩一脚，都有可能是带着品阶的官员，倒显得他干干净净，难怪王勉之敢叫他下马车行礼。
沈融低笑一声抬袖饮茶，茶毕车停，赵果掀开帘门，奚焦先下去，沈融摸过一个帷帽戴上，弯腰探出，一只手臂就已经伸到了眼前。
青年声线低不可闻：“知道现在多少眼睛看着你吗？”
萧元尧：“那又如何？”
沈融隔着帽纱瞥他：“无法无天。”
边关大将军，瑶城靖南公，当今天子依仗的“重臣”，本尊还没到，府邸就已经被打扫的光可照人，萧元尧亲自引沈融下马车，府门大开，正是迎主人回家的模样。
沈融突然想起在桃县，那时候萧元尧还在蛰伏隐居，他第一次登门拜访萧公，萧元尧也是这样为他大开中门以礼相待，好像他比自己这个主人还要重要。
身旁传来猫叫，沈融转身，看见在萧元澄怀兜里不断挣扎的雪狮子，萧二可不敢得罪这祖宗，只能任它跳下去，竖着开花的大尾巴四处踱步闻嗅。
沈融：“你说它还记得京城吗？”
萧元尧：“或许还记得，这里是它的出生地，猫狗都有灵性，雪狮子生于北地长于南方，也是难为它一身厚实皮毛了。”
猫委屈，人又何尝不委屈，萧元尧生来为京城勋贵，若非遭遇奸臣戕害，此时定然比任何世家公子都要高贵无匹。
沈融凑近他耳廓：“别难过，属于你的都会回来。”
萧元尧眼眸深深，伸手去寻沈融掌心，又十指交握，带着他一阶一阶迈向高处。
天子赏赐，再加上萧元尧屡立奇功手掌兵权，这府邸有不少扩建痕迹，新新旧旧，每一处改动都是京城忌惮萧元尧又不得不卑躬屈膝为他服务的证明。
萧元尧爽不爽不知道，沈融心底着实爽快，这些人只看见萧元尧如今本事，又怎么知道他信仰崩塌在泥潭挣扎多年，又多次被针对生死一线，京城都是富贵迷人眼，养了不少娇花嫩草，萧元尧浑身带刺，谁敢凑上来，谁就要做好被扎的准备。
系统：【古代官场迎来了最严厉的父亲】
沈融：男嘉宾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还没进城就叫王勉之颜面扫地，今夜一过，明日不知要把他传成什么凶神恶煞。
万人并未跟随入京，依旧还在京外驿站驻扎，萧元尧只带了千余人马，如今井然有序布入这座公府，从里头找了不少侍女小厮出来。
萧元尧：“找个地方关着，不许随便出入。”
“是！”
旁人搜查卧底，都要权衡利弊暗中收拾，萧元尧才不管那么多，不论是谁的人，关就关了，直接物理隔绝所有潜在危害。
沈融没意见，只是关着又不是杀了，他家老大仁慈成这样还有什么话可讲。
众人的确舟车劳顿，卢玉章奚焦等人都在府邸里安置好，萧元尧叫人烧了热水，沈融这才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澡。
高床软枕，罗纱古瓷，地板是用玉石砌的，就连熏香也是说不出的华贵好闻。
沈融轻吸一口：“雅，实在是雅。”
粗糙日子过惯了，还有点不太适应贵族生活，他翻身支着额头，便见萧元尧浑身水汽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
沈融挑眉：“洗完了？”
萧元尧：“用你剩下的水随便擦了擦。”
他头发已经半干，但太多太长，还是在背上晕了水痕。
沈融招手：“过来。”
萧元尧就过去坐在床边：“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
沈融没说话，手从他衣裳底下伸进去，萧元尧立时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某人作恶指尖。
“……药油不太够用，我怕你受伤。”
“我就看看你背后，不做别的。”沈融道。
萧元尧缓缓松开，由着沈融气息轻柔的贴在后背，他指节抓紧床边，绷住隐忍的筋络。
“不错，恢复的还可以，人人都说你萧大将军钢筋铁骨，生缝伤口在军中流传甚广，当真是铁汉一枚。”
萧元尧卖惨：“哪能不疼，强忍罢了。”
沈融：“你倒是诚实。”他一点点摸过那伤疤痕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美化成分颇多，吃苦就是吃苦，哪怕成为人上人，经年伤疤也依旧存在。”
萧元尧侧目，眉目锐利夹杂几分柔情，他喜欢听沈融说话，不论他说什么。
“你与王勉之唇枪舌战，实际心情算不上好，你不是查到当年之事他插手不少，仇人就站在眼前，哪还有心思真的去笑。”
萧元尧哑声：“知我者，恒安也。”
沈融下巴放在他肩上，隔着柔软衣料轻轻磨蹭：“不急，旧账要慢慢算，王勉之有国相之名，又是皇帝老师，要修理这片园子，还得先剪一剪旁边枝叶才是。”
萧元尧：“他花费数十年培养党羽，手下很多门生实际都是废物一个，却也做到了朝中关键位置，就算皇帝知道也拿他没办法，其实最简单的无非就是一窝端，拿着罪证全都关起来，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
沈融：“所以呢？你不想这么做？明明有这个本事。”
“我进京来不是为了给庆云帝干活的。”萧元尧转身，埋头亲了沈融一下，他字句缓慢：“我是来当反贼，叫所有人都得怕我敬我，全都关起来多没意思，杀一只鸡，儆一群猴，等猴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再挑着杀一只鸡，岂不是更好玩？”
沈融看他，萧元尧立时反应过来：“对不起，吓到了？以后不在你面前说这个，免得脏了你耳朵。”
忠臣之后，将门虎子，却少时遭遇家破人亡，比起忘得差不多的萧元澄，萧元尧记得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他不明白为何忠心要被奸佞构陷，不明白为何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他没了祖父、母亲，丢了亲弟弟，凋零到只能与父亲相依为命苟存于世，有很多年他都活在一场混沌痛苦中，沈融的确将这个萧元尧养得很好，但养的再好，萧元尧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阴暗枭雄之气。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沈融低声：“这算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分寸，不论如何，我都罩着你。”
萧元尧呼吸沉了几分。
沈融吻了吻他侧脸：“老大，今晚要不要？”
“药油不够。”萧元尧指骨紧握，“林青络在京郊，没跟来，你乖一点别招惹我。”
沈融翻身跨坐他身前，将萧元尧按下去含糊道：“……那前戏就多亲一会，半生苦乱半生福，好好看一看你的菩萨，是怎么为了你主动下莲台的。”
-
翌日清晨，流水的拜帖和礼物送入公府之中，不管这些人来不来，总归随大流讨好靖南公总没错。
但这里的两个主人却迟迟不见起床，赵树赵果打发了一批又一批人，直到宫中来人传旨，才硬着头皮去敲萧元尧房门。
只一下，里面就被拉开，萧元尧系好腰扣压低嗓音。
“送水。”
赵树忙转身去叫。
萧元尧垂眸：“外头何事喧闹。”
赵果快速道：“是朝中一些官员派人送礼，还有宫中来人，圣旨已经到家门口了。”
萧元尧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恒安，我出门了。”
里头没理他，萧元尧轻合门扉：“京城估计要乱一阵子，不论谁来刺探，若是扰了他清净，一概了结了就是。”
赵果肃容：“是！”
萧元尧走出去两步：“没有别的事了？”
赵果：“啊？”他大脑飞速运转，才猛地反应过来道：“有，有的！晨起府中派人去采买新鲜菜果，听到京中都在议论……议论……”
萧元尧眯眼。
赵果硬着头皮：“议论您惧内的事，还说沈公子是您的糟糠之妻，‘乡野村妇’美若天仙都是吹的，是您为了维护自己面子的说辞。”
赵果以为萧元尧会生气，不想自家主子却轻声笑开：“你再派人宣扬宣扬，就说我不但惧内，我还上赶着伺候他，我夫人美与不美，他们早晚都会知晓。”
赵果愣住。
“皇帝的人在哪？”
“在、在前厅。”
萧元尧浑身轻松不急不缓，衣袍旋转都带着心情美妙的弧度。
赵果幽幽感叹：“还得是沈公子啊……”
瞅瞅他们将军这个春风满面，现今京中谁人不知将军是当年镇国公后代，看热闹也有，瞧稀奇也有，但更多的是阴暗之辈，就想看他们将军蹉跎多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光鲜亮丽——何止光鲜亮丽，被沈公子哄一哄，早上起来都帅了一大截。
赵果打了个激灵回神，连忙跟着萧元尧脚步一起前去了。
……
王勉之说了皇帝次日传召，天子却降旨，叫萧元尧可休整三日再进宫面圣，到时也一起参加朝会。
宫中来人满脸堆笑，“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虽未见过您，却也经常念着您，陛下久不临朝，这不将军一回来，陛下就愿意上朝了。”
萧元尧坐在太师椅上，用茶盖刮了刮沫子：“多谢陛下隆恩。”
宫人赔笑：“杂家路上听闻，将军夫人也一起来京了？正巧陛下赏赐中有一盒螺黛，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可为夫人亲自画眉，这京中也有不少玩乐之处，将军可带夫人一起逛逛。”
萧元尧抬眼：“他喜欢打铁，不喜欢游玩。”
周围安静一瞬，宫人立刻转言夸赞：“夫人的爱好……真、真是独特。”
萧元尧这才给了他一个笑脸：“他是世上最奇特的人，我心悦他已久，好不容易才求得美人投怀，所以舍不得他吃一点苦，喜欢打铁就打吧，只要不打我就行。”
……宫中来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赵果结结巴巴：“这、这，将军，这外面不知道又要怎么说你了。”
萧元尧放下茶杯：“早膳送去了没？要熬到看不见米粒，切点嫩肉放些绿菜，菜最后放才能新鲜，他每次疲乏都喜欢喝这个。”
赵果闹了个大红脸：“公子已经吃了，吃了整整两碗呢。”
萧元尧这才作罢，他起身展袖，走过一片皇帝赏赐，又顿步从一堆奢华木盒中精准挑出了螺黛。
恒安之美，何须外物加持，倒是可以用来干点别的，好哄一哄累了大半宿的“将军夫人”。
沈融吃完早膳就到处找猫，雪狮子每到一个新地盘就喜欢到处探索，沈融想和它搭伴儿，有时候能发现一些意外惊喜。
只是还有些困倦，走一走坐一坐，遇见了好几拨在府中巡逻的护卫。
“啊？将军啊，将军不在，出门了。”
“雪狮子？刚刚还在院里看见了——公子别急，我们这就去找。”
正说着话，一大团雪白毛球就从天而降，雪狮子四爪开花，精准落在沈融怀中。
沈融低头，雪狮子抬头，两只互相对视。
雪狮子严肃脸：“喵嗷。”
沈融：“噗。”
雪狮子喉咙发出低呜，看得出来心情很不爽，那张雪白漂亮的猫脸此时被画了两道粗黑眉毛，又不知从哪里搞了胭脂，点了两团腮红在眼睛下面。
沈融哈哈大笑，把脸埋到雪狮子肚皮上狠狠吸了吸。
“我知道是谁干的，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给你报。”
雪狮子发怒：“喵！”
……
短短三日，萧元尧人在外面忙着，沈融在府里嘴巴也没闲着，此男不知道哪来的觅食本领，京中什么好吃的都能热乎乎的给他送回来。
就是有关沈融的流言蜚语愈发离谱，有人说他身形粗大，也有人说他女生男相，京中贵妇小姐哪里听过谁家的夫人会打铁，一时间沈融的形象都有些魔化起来。
但这些话并没有流传多久，萧元尧是不喜欢旁人觊觎沈融，但他也不许别人诋毁沈融，凡事都得有个度，他喜欢听的是别人说他和沈融天生一对情谊深厚，想要营造的是他甘愿捧沈融做掌上明珠，而不是随便揣摩他什么时候“休妻另娶”。
于是用了点手段威慑好事者，叫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萧元尧不是善茬，如今还留在京城的要么根深蒂固几代勋贵，要么就是风吹就倒的墙头草，有说书的为萧元尧和沈融写了话本，词句婉转情定三生，萧元尧当场赏了一锭金子。
有钱有颜有权，但只钟情一人，哪怕是个会打铁的娘子，靖南公也一样爱的要死。
沈融还没露脸，就收获了一大波羡慕嫉妒恨，他听后也不生气，萧元尧平日里压抑惯了，此时好不容易有机会嘚瑟，沈融干脆由着他去。
三日很快便过，晨起时沈融踹了萧元尧屁股一脚：“这左相和庆云帝果真不合，皇帝就这么叫你浪了三天，你小心今日王勉之找你麻烦。”
萧元尧弯腰穿靴：“他能找我什么麻烦。”穿好俯身亲了亲沈融额头告状道：“雪狮子挠我好几道血印子。”
沈融白眼：“活该。”
萧元尧委屈：“你不是罩着我，怎么都不站在我这边。”
沈融又踹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当你几天夫人，你真以为咱俩成亲了。”
萧元尧低声：“自然不是，但我心里高兴，恒安纵容我胡闹，改明儿我告诉大家你是世上最美的男子，不知道得吓死京城多少老古板。”
沈融拉拉小猫脸：“呵呵，行了，带上你这张嘴去舌战群儒，别在家里祸祸我。”
萧元尧笑：“我下朝早点回来。”
萧元尧穿了一身无敌帅的衣裳，是一件重紫色的公侯官袍，又因武将出身，周身图纹配饰利落威风，行走间带出冷风阵阵。
系统：【男嘉宾正经上朝还有点不习惯】
是啊，萧元尧野路子踩过来的人，离造反就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包着，虽有官爵在身，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此男又极其嘴毒，百官早已经在进京当日就领教一二，哪怕是在这里一手遮天的王勉之，也被萧元尧当场贴脸开大。
沈融在床上打了个滚：“他现在到处宣扬自己惧内，以后当了皇帝可怎么办，一点都不为自己名声着想，还强迫满京城给他写同人嗑cp……”
系统：【（嗑到了）】
沈融：……？
天色未亮，京中官员马车已经往皇宫前行，以往互相问候寒暄，今日却少有人言，偶尔一两句都是压着声音，神色交换时讳莫如深暗语流淌。
都说反贼杀到城门外，京官才会四处逃窜，如今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萧元尧没反，庆云帝还在，甚至两人有来有往君臣相合，眼瞧着要把左相架到空中去。
很多人已经看不明白这个局势了，只好随波逐流，人家送礼他也送礼，哪里人多往哪里站。
一片缓慢爬行的马车中，忽而传出急促马蹄。
蹄声不停不让，骇得各家连忙躲避，宫门前聚了数不清的华盖，官袍颜色不一职责不同，却统一被皇城阴影染成了黑色。
众人递次回头，恍惚都长了同一张五官模糊的脸，萧元尧勒马，想起那场怎么都找不见沈融的伤中迷梦。
不一样，全都不一样了。
萧元尧停在左相府的马车旁，王勉之掀帘看他：“靖南公可歇息好了？”
萧元尧低笑：“自然好了，比不得左相日夜忙碌，不知陛下有无让你休息过三日……不像我，每日清闲的到处给我夫人搜罗好吃好玩的。”
王勉之面皮抖了抖：“靖南公痴情之名传遍京城，倒是颇有萧老将军几分风采，萧家男郎极少纳妾，至今都是京城美谈。”
“哦？我就没有别处像我祖父了？”
皮相华美却嘴毒心狠，看似好言实则不吃一点亏，萧家是不是祖坟埋错了地儿，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孽障出来。
王勉之淡道：“你祖父比你知礼仪多了。”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原来如此。”他突然凑近王勉之的车窗缝隙，天色阴暗，衬得萧元尧凌厉眉眼如阎罗恶鬼，“原来我祖父就是人太好了，所以才会被大伙儿欺负排挤啊。”
王勉之身边门生围上前：“靖南公不得放肆！这是两朝重臣，当朝宰相！”
萧元尧直起腰身，他淡淡道：“我乃先帝亲封一等公，征战大江南北五六年，又助新帝登基，替他清除了三位藩王，又杀的匈奴几乎灭种，我扶治江南安定西北，叫大祁国土无一反贼，敢问在场诸位，若论起对当今的功绩，谁人比得上我萧闻野。”
一片鸦雀无声。
“就连胯下坐骑，都是陛下当太子的时候亲自所赐，要说两朝重臣，不能因为我不在京城，你们就没把我算进去。”萧元尧骑马绕着几个马车慢走几圈，“各位大人，我说的对不对，嗯？”
王勉之呼吸急促面皮发青。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更是快要背过气去，萧元尧眼眸深黑，下意识去摸腰间长刀，却想起今晨出门时，沈融问他要了龙渊融雪，说给刀子重新配一个刀鞘。
于是往日挂刀的地方变成了一块温润玉佩，摸刀不成只好盘了盘清凉玉肉，萧元尧杀心稍定，正遇宫门大开，一束初生金红照于面上，叫他褪去三分鬼气，多了无边尊贵威仪。
“走吧各位大人，咱们朝会上再接着聊。”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魔帝降世！[彩虹屁]
其他人：求你了你快谈恋爱去吧！[小丑]
融咪：哈哈人就是我放出去的啦~[好的]

第152章 恶鬼
到了晌午，日头愈热。
沈融和卢玉章在院中下棋，奚焦与几个政事阁的人在一旁观着。
“京城有大朝廷，我们有小朝廷，也不知道今日上朝他会不会被那群文官责难。”沈融落子。
卢玉章抬手跟上：“朝廷这几十年一直打压武将，就连主公的家族都没能幸免于难，恒安以为这是为什么。”
沈融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如果隆旸帝没有针对萧家，大祁少说要被萧家续命一百年。”
萧连策萧云山，萧元尧萧元澄，哪一个拎出来没有本事？
会种地会打仗，萧家再延续个几代，说不定还能把大祁这个烂棋盘活……可惜没有如果，一个王朝走下坡路实在太难刹车，自萧连策开始，就是老天爷给大祁留的生路，只是被隆旸帝生生掐断，还逼着萧家出了一个开国皇帝。
卢玉章抬眼，须臾道：“以前我批评你说话大胆，如今想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沈融装无辜：“知道什么？”
卢玉章低声：“知道主公非常人，我最初只当他是将才，你却早就知道他是帝王之相，知道他能改变一切。”
沈融哈哈：“我哪有那个本事。”
卢玉章也不追问，只是和沈融绕回话题道：“自古文武不对付，皇帝也更疑心武将，因为武将手里有兵权，打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兵马粮草，先帝怀疑镇国公要造反，哪怕什么证据都没有搜到，也不能容忍天策军日益壮大。”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隆旸帝不是明主，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怎么会信任一个外姓将军，越是察觉江山岌岌可危，越是想要攥紧手中东西，所以整个萧家才被隆旸帝连根拔起。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卢玉章道，“我总有一种感觉，若是没有你在，主公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可现在我们百官相迎天子赏赐，王勉之被主公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且要为镇国公翻案，主公势必要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一遍。”
沈融垂眸：“我知道，他有分寸，我不会拦着他复仇，他自己也明白不能滥杀无辜。”
卢玉章欣慰：“如此甚好。”
沈融：“先生说庆云帝不能死，我这几日有些想明白了。”
卢玉章看着他。
沈融放下棋子：“一个王朝由盛转衰，每一步都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开国开的轰轰烈烈，灭国也叫人无限唏嘘，可是大祁君主都没有这个素质，我们也不能随便成全他，叫后人提起亡国之君，还要赞他一句英勇殉国。”
——殉国，一个浓墨重彩充满悲情的词汇。
也是最容易博得生前身后名的动作，它这么好用，萧元尧凭什么要成全庆云帝这样的名声？
所以庆云帝得活着，活着给萧元尧禅位，至于是主动还是被动，那都不重要，他们得牢牢把控这一点，不仅自己人不能杀，还得防备朝中有些人狗急跳墙，想拉着庆云帝一起名扬史书。
卢玉章抚须浅笑：“恒安聪慧。”
沈融：“比不得先生为主公深谋远虑。”
二人又下了半个时辰的棋，外头来人说午膳好了，沈融便请卢玉章奚焦一起用膳，一群人走到院中却见萧元尧背身站在不远处。
奚焦立即道：“我、我想起今天的珠子还没擦，这些都要还给海大人，我先回去了！”
卢玉章也转头：“棋子掉了，我回去找。”
沈融伸手：“欸你们——”
“公子慢走，我等先告退了！”
沈融：“……”
他认命溜达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这干什么，看给大伙儿都吓跑了。”
萧元尧回头：“棋下完了？”
沈融攮他：“你就整天监视我吧。”
萧元尧攥着他手掌：“我也是刚回来听见侍卫禀报。”
两人顺势牵着去用膳，沈融随口：“见到皇帝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长什么样？”
萧元尧：“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说话声音跟坐在屁股底下似的，还没奚焦有劲儿。”
沈融脚下踉跄：“真的假的？”
萧元尧：“所以我礼貌问候了朝上一大半的朝臣，问他们怎么养皇帝的。”
沈融连忙：“吵起来了？”
萧元尧：“何止吵起来，差点打起来。”
沈融：“？”
萧元尧笑：“不是和我打起来，是他们自己内讧，有些纯臣宗室看王勉之不顺眼很久了，王勉之门生又多，两边水火不容。”
沈融：“那怎么以前没打来，你一去就差点打起来，难道是你……”
萧元尧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皇帝还给我赐座赐茶，坐在那喝茶看戏看了小半时辰。”
没干才有鬼了，不知道萧元尧说什么了，总之搅混水一向都是他的强项。
萧元尧回来陪沈融吃了午膳，又带着赵树赵果出去了，	沈融也不问他干什么去，狗子也得有个自己撒欢的时间不是。
他在府中岁月静好喝茶下棋，有的人却在家里如坐针毡坐立不安，萧元尧连着上了三天早朝，次次四两拨千斤的挑动战火，庆云帝连王勉之都压不住，更遑论压制满肚子坏水的萧元尧，于是干脆沉默，冷眼旁观这一场场闹剧。
都说人的涵养有个限度，闹了几场再文雅的人都绷不住面皮抽搐，有几个官员下朝脸上还挂了彩，可见这文人发起狂来也挺要命的。
而且庆云帝还专挑萧元尧在的时候上朝，很难说没有看王勉之热闹的意思，
帝相不和，众人皆知。
也许王勉之一开始还维持表面和平，但也架不住萧元尧从中搅合。
没过几日，萧元尧居然从宫里领了个令牌出来。
“这是什么？”沈融好奇看着那个挂着黄穗子的东西，“宫门通行证？”
萧元尧摇头：“不，是诏狱钥匙。”
沈融歪头。
萧元尧摩挲那上面的龙纹：“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就能随便杀鸡了。”
庆云帝居然将皇城巡防的活儿交给了萧元尧，这皇城巡防，一是处理蓄意闹事者，二是留意京城有无可疑刺客，最重要的是第三，它可以光明正大的到处走动，只要对皇权有威胁，抓人甚至不需要和上头打招呼。
萧元尧要钝刀子磨肉，要做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当年萧家是怎样一步步被蚕食殆尽，他今日就要一个个的全都还回来。
沈融：“……这庆云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元尧：“有勇气，但不多，他前有狼后有虎，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我听宫人说他经常去刘嫔的牌位前哭泣，想来刘嫔舍身救子，叫他此生都难以忘怀。”
沈融眯眼：“他可有寻死之志？”
“怎么会？这几日早朝我暗中观测，他瞧王勉之的热闹瞧得挺高兴的。”
……
还没有萧二年纪大，想来和姜谷差不多年岁，正是最顽劣心性不定的时候，又被推向高位有名无实，比起他那几个给萧元尧造成不少麻烦的哥哥，庆云帝倒显得纯良无害了起来。
但沈融并没有多同情他。
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不食人间烟火，若是出京看看民生，便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所苦恼的事情比起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实在是不值一提。
现下给萧元尧令牌，无非就是叫他整治自己动不了的王勉之，他不是不知道萧元尧比王勉之更难搞，只是到了如今，行事作风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萧元尧这一路都在阴差阳错的“帮”他，比起他们，守在京城叫他不痛快的王勉之更令庆云帝愤恨。
说起来好笑，沈融觉得庆云帝对萧元尧都有些脱敏了，甚至有点依赖他的意思在，隆旸帝算计一生，算的萧家家破人亡，到头来自己的儿子依旧得看萧家人脸色，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
萧元尧动作很快，拿到令牌的第一天就将京城巡防营全都换成了自己人，这时候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幽州有驻兵，雁门有驻兵，就连皖洲边境也是萧元尧的兵，这还不算边关的天策军，搬出任何一方人马，都够京城狠狠喝一壶。
他纵横朝堂震慑百官，又摆明了针对王勉之，一些人不得不被迫站队，不想萧元尧谁都不要，他的权势，他的力量，已经不用这些京官来镶边，他自带智囊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宛如一个阴晴不定的混世魔王。
但再忙，萧元尧晚上也绝不在外头留宿，抽出时间就会回家和沈融一起用膳。
沈融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最开始很淡，到最后越来越浓，哪怕萧元尧已经换过衣裳清理过自己，但那种被血液浸透了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有时候还带着萧二一起出去乱造。
沈融并不因此厌恶他，只是他没想到，萧元尧在战场杀敌万千都染不了这个味道，接管诏狱半个月，竟然比战场杀人还要残酷血腥百倍不止。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喜好，他杀人向来干净利落，沈融便猜测是该死的人太多，当年镇国公家族庞大，如今多少京官都是吸了萧家的血才成长起来的蚂蟥。
萧元尧没时间，沈融就去找林青络拿了几次药油，怜悯也有，安抚也有，他的味道就能盖过萧元尧的味道，纵使手染滔天杀孽，沈融也能为萧元尧找到一条自赎的生路。
就是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些危险，萧元尧的瘾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一回府就要寻沈融在哪的地步。
世家大族门户紧闭，王勉之的党羽自顾不暇，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有些京官甚至暗中逃了。
龙渊融雪杀遍大江南北，如今终于杀到了京城腹地，萧元尧说得对，他是来当反贼，是要叫京城天翻地覆的，他是震慑了各地没有反叛军，因为他自己，就是大祁最大的反叛军。
各股势力暗流汹涌，大祁宗室岌岌可危，萧元尧连皇亲贵胄都敢抓，任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皇宫禁城。
王勉之立于殿门外，庆云帝正在廊下喂鸟，他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王勉之语气沉沉：“陛下不该叫靖南公去管皇城巡防，您知道他最近杀了多少人吗？”
庆云帝：“我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王勉之苍老面皮隐忍抖动：“您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如此懦弱，您这是割肉饲虎，萧元尧胃口太大，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都是他说了算了，为今之计，只有——”
庆云帝忽然回头，薄薄眼皮撩起道：“老师，我这半年时间一直在想我母妃，我觉得她说得对，在这个皇宫里活着太难了，所以活着也很珍贵，靖南公没有一刀杀了我，那我就活一天算一天。”
王勉之咬牙：“您该自称‘朕’。”
庆云帝转身摸了摸鸟羽：“朕自小长在父皇身边，父皇龙威厚重，朕时常觉得喘不过气，又遇老师教导，愿尊老师为相父，有那么几年着实很依赖你，可是老师只将朕当做门面妆点，想要朕与你成就君臣佳话——老师，权臣就这么好当吗？”
王勉之不语。
庆云帝不是第一次与他撕破脸皮，自萧元尧进京，这些话他听了好几次。
“靖南公要替他祖父和枉死的天策军翻案，也算是人之常情，这是父皇欠萧家的，朕卖他一个好，让他出了这口恶气。”
王勉之一字一句：“唇亡齿寒，陛下以为他这样的杀神以后会放过您？”
庆云帝关上鸟笼：“这不还没有杀到朕，等到朕了再说。”
王勉之：“陛下！”
“好了，朕累了，你也早点回府歇息，这几日京中乱，老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王勉之深喘了几口气，在庆云帝转身离开之际道：“大祁几百年国祚，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我奉先帝之命辅佐陛下，你我早就与大祁捆在了一起，大祁要是没了，我与陛下就得一起死。”
庆云帝背影沉沉。
王勉之上前两步：“……您还记得先帝当初留下密旨，让您秘密处死萧元尧，先帝圣明，早就看出了萧元尧不是善茬，如今正是用到密旨的时候。”
庆云帝语气凉凉：“左相以为，以现在的靖南公，一道密旨就能要了他的命？”
“自然不是。”王勉之劝阻道：“但我们可以借密旨之事邀他进宫谈和，与他划江而治，他这一路攒了不少名声，进京也没有伤害陛下，背后必定有人指点，陛下是天子，是天子就会叫贼人忌惮，我们可以借此试探他的底线，若能分而治之，大祁就还能回过一口气。”
庆云帝：“要是他不同意呢？”
王勉之眼眸闪过阴狠之色：“那便想办法将他永远留在宫中，哪怕鱼死网破，也好过现在朝不保夕。”
庆云帝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他眼睛直直的看着王勉之，像是要看透这个从小就陪伴他长大的老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道：“随你去做，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王勉之深深躬腰：“多谢陛下……成全。”
坐轿出宫，身边跟着的几人正是王勉之的学生，有人满头大汗询问：“相爷与陛下谈得如何？陛下同意出面与靖南公说和了吗？”
“说和？”王勉之扯扯嘴角，“那个孽障杀三王屠京官，手掌几十万兵权和几大块领地，听说南地的百姓格外信服他，军心，民心，他样样不缺，我要是他，早就黄袍加身登基为帝了。”
众人冷汗涔涔。
王勉之语气幽幽：“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萧元尧就是一个被人打开了笼子的恶鬼，他不是不敢杀了皇帝，他在享受叫所有仇人都担惊受怕的快.感，和这样的人谈和，除非脑中有疾。”
“大人……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是早知道他是萧连策后代，当初说什么都不该用他！”
王勉之闭上眼睛，翡翠扳指一动不动搭在轿子边缘，他的官袍仪容一丝不苟，闭上眼睛就想起他当年正是因为帮助先帝扳倒了萧连策，才能被派做太子师，然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高位。
他不无辜，他也不甘心，若最初还对萧元尧抱有一丝幻想，这些时日下来，王勉之心知肚明萧元尧在玩弄他，他剪掉他的手，又剁掉他的腿，叫整个京城都泡在了血海当中——可唯独不碰庆云帝。
因为他不但要复仇，他还要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自己的学生自己知道，恐怕萧元尧今日恭请天子退位，庆云帝连夜就能写好禅位诏书。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既知死局将至国运将亡，是以求天子成全君臣一场。
急雨落下，门生急忙为王勉之撑伞，出了宫门阴雨连绵，王勉之恍然看见了萧连策的身影。
他唤了一声：“国公？”
人影转身，王勉之眼神冷下：“哦……原是我认错人了。”
“左相大人还说我与祖父不像，所以都是诌来骗我。”萧元尧道，“左相辛苦，都这个时候了还得进宫办事。”
王勉之花白眉毛拧紧：“……不应该，为什么你身边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你没有早早造反，百姓应该怕你而不是敬你，能人志士应该远离你而不是为你做事……为什么。”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萧元尧缓缓抬手，身后人递来短箭一支。
他偏头瞄准，语气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眷恋：“那自然是因为，我有菩萨保佑，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善良美好，就只怜悯我一个人。”
王勉之瞳孔收缩，萧元尧的短箭将他身边的一个随官钉在了轿子上，没出血，只穿透了官袍织料。
那人却吓得下身失禁，浑身抖如糠筛。
萧元尧想起什么眼神温柔，却看的王勉之遍体生寒。
“相爷也不能什么人都乱喂给我，上次差点杀了一个清官，害得我回家挨了菩萨的骂。”萧元尧淡淡一笑：“科举舞弊，买官卖官，我今天就替左相大人清理门户，来人，带走。”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在家：老婆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可怜]
消炎药出门：咬你就咬你还要挑日子？[摊手][摊手]

第153章 救赎
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响，夏蝉脱壳，整日在树上攀爬鸣叫。
又是半月过去，沈融给萧元尧做的新刀鞘终于有了雏形，这个是细致活儿，好在龙渊融雪的尺寸烂熟于心，就算萧元尧把刀子带走也不耽误沈融干活。
他吹吹木屑，取下耳上炭笔点了点新皮箍的位置。
“恒安，你真厉害，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奚焦现场沉浸式观看。
沈融胳膊肘撞他：“术业有专攻，我就不会画画，你离远一点，免得被木屑迷了眼睛。”
奚焦连忙让开，又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府里还有各种拜帖，这些天眼瞧着安静下来了，不然你也没心思做刀鞘。”
是安静，萧元尧敞开了的闹，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阎王的门。
沈融：“这刀鞘已经成型，之后打磨上漆，再晾干几日就能用了。”
萧元尧一定很高兴，这些天融雪刀没有鞘，他出门恨不得给刀子裹成新生儿，里三层外三层的，唯恐再损伤分毫。
新刀鞘原料是沈融在京城的木行里淘来的，算是一块百年老木，就是没有之前那个黑檀颜色深，新料子是泛着一丝金光的褐，以前那个杀气太重，这个倒是瞧着稳重尊贵许多。
萧元尧自然没意见，只要是沈融做的，在他眼里就都是完美的东西。
正和奚焦一起玩木花，有人从前院小跑过来，见到沈融就道：“公子，有信来，将军不在府里，嘱咐一应消息都由您来拿主意。”
沈融摘下手套，那人连忙呈上。
“哦？焦焦，这个是给你的。”
奚焦：“啊？给我的信？”
沈融抽出上头一封递给他，表情微妙道：“广阳来的，我就不看了，你看看怎么个事。”
奚焦着急了：“那应该是海总兵叫我还债，我都收的好好的等他来京城一并交还……”
沈融：“……”
系统：【老实孩子】
奚焦去一旁看信，沈融这才打开第二封，不是旁人，正是本应该在神女窟督造建庙的茅元。
说起来庙址已经选好，茅元不用看风水，就不必时时刻刻守在那里，可去大江南北继续为萧元尧勘探其余八庙，但神女窟是萧元尧建的第一个庙，是以手底下的人都多留了三分心思。
沈融以为是庙宇建造有什么问题，不想茅元竟然说的是京城的事。
对这个人，沈融一直不敢小觑，翠屏山谭杜卢都有家族来历，只有茅元是个不知来处的散人，一照面就看出了萧元尧的孤寡相盘，沈融是靠系统装神弄鬼，而茅元则是一个有真本事的玄学大佬。
沈融仔细看过他的字迹，神情有些严肃。
奚焦看完海生的信松一口气，又从信里倒出来两颗粉珍珠，这才与沈融道：“不是叫我还债，海总兵说大船那边新到了一批粮草，等这一波忙完就会来京城找我们了。”
沈融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奚焦敏感，轻声询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茅先生真乃神人也。”沈融幽幽，“他从神女窟来信，说看到北方星斗黯淡，提示我们小心横死之人，恐怕对局势造成不利。”
奚焦愣住：“……横死？”
所谓横死，便是死的蹊跷，死的冤枉，或者本不该死的人忽然去世，如此便是横死，但萧元尧最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没一个是被冤枉的，这封信在路上少说得走二十天，也就是大半个月前，茅元就已经算出一点事变苗头。
沈融微微攥紧信纸，萧元尧精挑细选的吃肉，怎么还会啃错地方，如果真像茅元说的北方有横死之人，那这批人又会是谁呢？总不能是庆云帝吧。
送信的人缓缓退下，又有人来说午膳备好，沈融下意识问：“大将军晌午回来吃吗？”
“回公子的话，将军今日不归，派人来说诏狱那边审出了一些东西，还把二公子也叫走了。”
沈融哦了一声，转身拉着奚焦去用膳。
今日四菜一汤，北方盘子大，倒也够两个男人吃，萧元尧不在，这桌子上的菜就得由上菜之人先每样尝一口，然后才能“轮”到沈融。
试菜的也都是自己人，全都是眼熟的军中面孔。
“公子，菜色无恙，可放心食用。”
沈融这才拿起筷子，招呼奚焦一起用膳。
席间与负责传菜的人随口闲聊，说起一道皮蛋上汤青菜，味道鲜美颇有瑶城之风。
沈融吃的开心，买菜做菜的人也与有荣焉，于是事无巨细为沈融介绍：“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都是军中带来的厨子，这几样都是新学的京城菜，一应食材都是天不亮就去采买，以前去的迟了还得和各府采办的小厮争抢呢。”
沈融：“哦？抢得过吗？”
说话的人挺直胸膛：“自然抢得过，咱们都是练家子，那些个小厮空有嗓门，我们同将军禀报此事，将军便叫我们挂上公府腰牌，再去采买，便无人敢抢夺了。”
一旦事关沈融吃穿用度，萧元尧就成了土匪作风，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抢回来，沈融觉得好笑，奚焦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不过这好菜每日限供，今日好险没有买到脆嫩青菜，咱们的人已经去的够早，谁知道还有人比我们更早，还买走了菜农大半东西，活像是府里人吃不饱一样。”
侍卫说到这里有些不服气，“后来兄弟们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左相府的人，左相与将军不和，朝堂上争不过，就在这地方针对我们，采买的兄弟气不过，说明个不睡了，早早过去蹲着把所有东西都买空。”
沈融淡笑：“相府人口庞杂，听说光是院子都分了七八个，许是真的不够吃，咱们府上有自己的粮，明日就吃烙饼，抢着买菜就叫他们去买吧。”
“——唉，公子大善。”侍卫满脸自愧不如。
沈融不争这些口舌之欲，在他眼中，不论是左相还是左相家人，都只是一段历史符号，想来是萧元尧行事愈发凌厉，叫王勉之气急败坏，两家人买个菜都不对付。
插曲一闪而过，傍晚起了风，院里气温就凉爽了一些，沈融趁这时间将刀鞘的皮箍都做好，之前那个三道皮箍，被赤玕砍断一道，这次直接做六道，再坏了剩下的绝对够用。
一干活就不知道时间流逝，等再抬头，便发现萧元尧还没有回来，一问时辰，已经快晚上十点。
沈融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干脆去门口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沈融坐不住了，刚叫人把马牵出来，巷外就跑来一人报信。
“公子——公子莫急！将军还在诏狱审人，叫您在家先歇下不用等他。”
沈融皱眉：“他都带着老二审一天了，什么事儿叫他这么上心？”
来人不敢瞒报，一五一十道：“将军抓了左相身边一个科举舞弊的官员，原是想问出朝中哪些人尸位素餐，不想却问出了二公子当年丢失一事……还、还有将军母亲枉死之事……今夜怕是不得回来了。”
沈融心里咯噔一下。
若说萧元尧祖父还能在南地寿终正寝，那萧元尧的母亲和弟弟，就是他心中最深的痛，萧元尧在狱里审出这个，就算再能隐忍，恐怕都忍不住要当场剁人。
沈融原不想干涉萧元尧复仇，却忽然想到茅元来信，当年镇国公府何其庞大，要乱中动手定然不是什么小势力，沈融担心萧元尧审出始作俑者直接去屠府，那岂不是正中了“横死”之言？于是干脆上马，与来人肃声道：“带路，我去找他。”
……
诏狱。
“……饶命！求您饶命啊！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是一个小官，实在罪不至死啊！”
赵家兄弟脸色阴沉的可怕：“罪不至死？不说其他，这科举考试乃是朝廷擢选官员的唯一通道，你买官卖官中饱私囊，杀你九族都不为过！”
那名左相随官已经满身血污，在狱中很是受了一番皮肉之苦。
阴影处，萧元尧安静坐着，手中还拿着一截带血长鞭。
萧元澄双拳紧握，几步上前一把扯住那人领口：“左相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偏叫我流放幽州，还把我卖给匈奴人当儿子！他知不知道萧家杀了多少匈奴人！上至祖父下至兄长，都与匈奴人是死敌！”
随官涕泗横流：“当年我刚考中进士，在左相面前连个姓名都没有！我只是偶然得知！并未参与左相戕害国公府子嗣之事！”
萧元澄目眦欲裂：“自与兄长重逢，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不听话，自己跑丢，我怨不得旁人，流落多年也是我活该，现在你却告诉我，我原不该与家人离散，是你们从中做鬼，是你们害我以为自己没爹没娘生而为奴！”
“求萧将军饶命，饶命啊！这件事我只知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是相爷——是他派人做的！”
赵树赵果回头去看萧元尧，见他支着额头闭目不言，只是萧元尧越安静，兄弟俩就越是毛骨悚然。
赵果甚至生出通禀沈公子的念头，他都怕将军出了诏狱，直接去屠了相府。
“祖父当年已经辞官，居然还能叫你们愤恨至此，我们往南，你们就把萧元澄卖到北边，若是我们向北归隐，萧元澄是不是会被流放岭南？”
皮鞭在膝上轻点几下，萧元尧气息缓缓，“我母亲只是个深宅妇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平生也未与任何人结仇……现在你却告诉我，当年只是见她护子激烈，所以顺手举刀……人命，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萧元尧说着起身，在阴影中缓慢踱步。
“国公府败落，你们恨不得分食殆尽，要不是祖父南下刻意隐藏踪迹，隆旸帝和王勉之是不是还要派人追杀，叫我们萧家彻底死无葬身之地？”
萧元尧话音落下，无人敢开口说话。
这座诏狱死了不知多少人，有的人无辜，有的人不无辜，这里阴冷无比，血腥味终年不散，这种带着腥气的冷几乎要浸透骨髓，叫人生出这个世界无比荒诞疯癫的感觉。
萧元尧觉得周身忽冷忽热，以为自己已经将眼前的人一刀砍了，一个晃神，其实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的痛苦，他的仇恨，叫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年弱小到什么都做不了，忠君报国的匾自太祖时期就高挂中堂，到头来就是彻头彻尾笑话一场，他那时还真是砍对了。
萧元尧低声：“忠臣家破人亡，奸佞高朋满座，这就是大祁的世道。”
“不……不关我的事……”
萧元尧轻轻：“你们都该死，隆旸帝的儿子我杀的差不多了，但王勉之还有三个儿子六个孙子，我先当着他们的面宰了他们母亲，再一个个宰了他们，我也可以说自己是顺手为之，这样可好？”
萧元尧踱步的步伐越来越快，握着鞭子的手压出了道道白痕。
他脑中一会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依偎母亲怀中的画面，一会又是国公府火光阵阵奴仆尽散，还有无数天策军被出卖死在镇月湖的场景。
萧家祖辈画像挂在桃县祠堂，一双双眼睛全都在看着他，许多人不过三四十岁满头黑发，能白发终老的屈指可数。
都该死，全都该死，整个大祁，京城所有人，全都应该给他们萧家人陪葬。
萧元尧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忘了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他的神情越来越紧绷，像一只遍体鳞伤缺乏安全感的困兽，某一刻忽然停在了那个随官身前。
抬手，几乎用能掐碎喉骨的力道将人掐起来：“你们都知道，但你们都不说，就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近二十年荣华富贵，所以你们都是帮凶，我先从你杀起，杀了你，我再去宰了王勉之。”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眶充血发出嗬嗬气音。
萧元尧眼眸深黑收紧指骨，他知道什么都无法改变，失去的再不能回来，这些时日浸泡仇湖血海，每每掀开一点真相，都要叫他头痛欲裂。
回不去了，抱恨葬于桃林的祖父，尸骨无存无辜枉死的母亲，还有原本应该无忧无虑长大的胞弟，还有……还有他。
有人在耳边喊着什么，萧元尧听不清楚，他脸上表情死一般的平静，掐碎的是别人的喉咙，却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窒息。
他紧紧盯着那个随官，在他充血的眼中看见了一个快速接近的人影，是谁？其他仇人？
萧元尧想也不想抬手挥鞭，听见萧二大喊一声：“哥！”
他侧目看去，余光瞥见一圈白影轮廓，他的鞭子被那人握在手中，萧元尧掐着随官的指骨下意识松了一瞬，来人立刻抬脚，将随官踹出去了三五米远。
惊天动地的呛咳传来，又呕出了几口血丝，随官逃过一劫浑身颤抖，抱着脑袋嘶哑求饶，断断续续的喊着“不是我”。
无边暗狱，牛鬼蛇神。
血气冲天，哀嚎阵阵。
沈融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有些地方不能待太久，待久了，整个人的磁场都会被搅乱，再理智冷静的人，都免不了沾惹三分疯癫戾气。
他抬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萧元尧，带血长鞭还握在手中，好在骑马时戴了手套，尽管如此，掌心也痛麻一片。
那股痛意顺着脉络一路传回心脏，瞧着萧元尧空白怔然的神情，沈融第一次体味到了何为心如刀绞。
他一点一点收拢长鞭，萧元尧被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待长鞭收尽，两人已经近在咫尺。
沈融轻声说话：“今日怎么搞成这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元尧唇瓣僵硬，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绝望：“我，难受。”
沈融胸腔闷窒一瞬：“还认识我吗？”
萧元尧牙关发出颤音：“……菩萨。”
沈融嗯了一声，猛地扯了扯鞭尾，萧元尧踉跄撞过来，沈融一身白衣姿容无暇，毫不嫌弃男人浑身脏污，几息之间就被染出血梅点点。
他紧紧抱着萧元尧，一手抚摸他冰凉长发，一手隔着薄绸衣料一下下轻拍在他后心处：“别怕，菩萨来救你了。”

第154章 万变
慧极必伤，伤极短寿，是以智者追求不悲不喜云淡风轻，星移斗转明白人不过是百岁蜉蝣。
从小时候，父母就教导沈融要做匠人，首先要心静，有人终其一生锻造一个作品，千百遍打磨只为追求心中极致，是以只要本心不移，自然会领悟人技合一的力量。
所以沈融活得非常单纯，周围人来来去去，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某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包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
权谋争霸，乱世求生，他知晓结局更是心有定数，但生存环境翻天覆地的改变，还是叫许多人在他脑海留下浓墨重彩的身影，沈融开始明白，匠心之外，原来还有更多其他的东西，所以他愿意装神弄鬼，愿意以身犯险，从抓着工具箱不离手，到如今需要萧元尧提醒才能想起这个东西。
……萧元尧在沈融这里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符号，他追随他靠近他，研究他最后读懂他，那些云淡风轻的道理放在这个人身上讲不通了，如果天将降大任，那萧元尧已经足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沈融掌下发丝冰凉，后心及脖颈的温度却滚烫，他能感受到萧元尧压抑的气息，浑身骨骼都在细微颤抖。
这个地方阴森可怖，沈融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就背后发凉，遑论萧元尧整日钻在这里，就为了把当初谋害镇国公的所有罪人全都揪出来。
“如果人生有遗憾，那你的遗憾早就结束了。”沈融在他耳边低声，“你做的很好，你找到了弟弟，为母亲祖父报了仇，你是萧家最出色的儿郎，所有先辈都会以你为傲。”
萧元尧掌心握的发白，沈融缓缓松开他，自滚烫腕部一路滑下，五指不由分说的划开他的掌心，然后紧紧合住。
“今日忙得太晚，我等你等得着急，我们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沈融侧目：“果树。”
赵家兄弟连忙上前：“公子。”
沈融：“看好这里，不许罪人自行寻死，是死是活均由大将军来裁定。”
“是！”
出了诏狱，夜色深的吞人心肺，沈融穿一身白，浑身都勾勒着一圈光晕，萧元澄垂头跟在身后，出了门就骑着黑云先走了，这小子悲伤是悲伤，但该长的眼色一点都不少。
沈融牵着萧元尧沿着墙根走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拉住手掌，萧元尧褪下他的手套，在火把下看见了一道浅浅红痕。
沈融正要说没多大事，掌心就聚了几点水痕，萧元尧双手捧着他的手腕，额头贴着红痕半晌不动，身形多么高大的一个人，就算再俯首，也叫人压迫感满满。
“……今夜一过，许多事情就都明朗了，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快意恩仇。”沈融抿唇，“我都没怪你，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以后这种地方能不来就不来，我再努力给你送温暖，来这里一趟也全都归零。”
萧元尧喉咙发出沉闷声音：“对不起。”
沈融挠他眉心：“好了好了，你又没认出我来，回家洗澡睡觉，明早起来还是一条好汉。”
萧元尧双手都抓着沈融掌心，抬起一点距离在上头轻轻揉搓，最后干脆把沈融抱起来，一步路都不愿意他走了。
两匹马在后头成了摆设，跟了半条街才被主人们用上。
出门都是半夜十二点，回府都已经凌晨两三点，熬过了头也不觉得困，等着萧元尧洗涮完，又贴着说了一会话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但不知怎的，睡得也不如何安稳，心里总想着茅元来信的事情，几乎萧元尧刚一有动作，沈融就睁开了眼睛。
“……又要走了？去哪？诏狱？”
萧元尧俯身抱住他：“不是，宫里来人，说皇帝找我议事。”
沈融咕哝：“他能找你说什么事，指不定压根不是他，是王勉之找你才对。”
萧元尧：“不管谁找我都无所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再睡一会。”
这种时候沈融哪还能睡得着，干脆也跟着起来，一问时辰，竟然才早晨五点左右，两人满打满算才睡了俩小时。
庆云帝还没有这个时候找过萧元尧，沈融道：“能带人进皇宫吗？”
萧元尧：“明面上是带不进去。”
沈融拧眉：“那伪装伪装？我怕他们阴你。”
“不用伪装，这些时日我在外头没闲着，当初北凌王都能给庆云帝身边安排刺客，我自然也能给皇宫安排人。”
沈融震惊：“不是，咱都这样厉害了，就不要内耗了吧老大，都怪那诏狱和你磁场不合，你看看出来后是不是头脑清晰身心健康了？”
萧元尧低声：“我与王勉之有血海深仇，今日进宫若他在，我便与他当面问个明白，若他不在，我出宫自会去左相府。”
——玩也玩够了，是时候该算总账了。
沈融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家老大的脑袋，见他穿戴整齐洗漱干净，两人又温存了一会才分开。
夏日昼长夜短，萧元尧走后没多久天就擦亮，今日早起，居然又遇到了出去买菜的队伍。
沈融抄袖子询问：“昨日不是不叫你们出去买菜了吗？怎么还去。”
那人连忙答：“回公子，是今晨府里厨子说要用到葱头，后厨没有，是以就叫人出去单买了一趟，这东西就是要吃个新鲜，剁碎了夹在烙饼里味道更好一些。”
沈融看了看后头三大车：“三车葱？”
“那倒不是，还有些别的，采买的人说今日左相府未曾来人买菜，所以好的都被咱们挑回来了。”
沈融下意识：“今天没买？难道是昨天买多了没吃完？”
“……许是这样，想想又不至于，左相哪会这么清廉……”后头的话音越来越小，虽然是死对头，但将军和公子教他们做人要低调，能动手的事就不要动嘴骂人。
沈融摆摆手叫他们过去，既然买的东西多，就叫厨子多做一些，到时候全府一起吃葱头烙饼和汤饭。
侍卫们感恩戴德，有人还细心道：“既是一起吃，做饭就得仔细着点，上回给兄弟们做饭的管厨病了，殃的咱们几个都上吐下泻，问林大夫要了好几回药汁喝呢。”
沈融笑：“集体用膳是该小心，食物中毒可不是小事情。”
他自己就在这栽过跟头，那滋味，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沈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的侍卫还跟着，沈融倏地回头问：“大将军进宫了，你们说左相这会还在不在府里？”
侍卫忙答：“应是不在，那菜农每日都会路过相府门口，说今天天不亮，左相马车就往宫门去了。”
所以庆云帝，王勉之，萧元尧现在全都在皇宫——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萧元尧要算账，这俩人肯定得抱团取暖，而皇宫里又有他们安插的人手，想来也不会有大变故。
而且王勉之的随官被抓，他做过的事情就如同纸包火，被萧元尧审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萧元尧能杀了王勉之，庆云帝却不能死，这小皇帝自己也没有寻死之志，应该能叫萧元尧少许多麻烦。
沈融手指在袖子里缓慢的搓，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疏忽了。
……茅元来信，王勉之进宫，萧元尧绝对不会叫庆云帝横死，他也绝不会滥杀宫人，那茅元说北方星斗黯淡，横死的又会是哪些人……相府买菜做饭所需甚多，今日又不采买，王勉之阖府上下死了一样安静……
沈融猛地停住脚步。
文人。
王勉之虽卑鄙无耻，却也算是一个极要面子的文人。
朝廷多少官被萧元尧雷厉风行的手段吓跑，偏王勉之还坚守天子身侧，近来竟然美名颇多，卢玉章提醒萧元尧小心庆云帝殉国，那庆云帝身边有没有人会和他一起，又或者说，拉着不想死的庆云帝一起去死，然后在王朝末期成就自己百世美名，到时纵然萧元尧有天大的仇恨，难不成还能去鞭仇人的尸，叫后人再议论纷纷，那他们岂不是又中了文人的阴招？
沈融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之中系统刚要发声，他就立即高声道：“来人！”
“在！”
萧元尧在皇宫安插的人手都不一定有府里这么多，沈融挥挥手即可调动数百，他混合了这个时代所有能人志士提供的信息，第一次用人脑跑到了系统算法的前面。
“速速集结人手去相府，快！”
沈融饭也不吃了，紧张起来甚至感觉胃里有点顶得慌，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王勉之这老头子不会狗急跳墙，自己死就死了，难道还要拉着全府上下一起成就自己？
这可不行！哪怕萧元尧将庆云帝救下，王勉之一家几十口人“殉国“，名声比庆云帝这个小窝囊还要响当当啊！所以王勉之今日进宫或是两手准备，不论如何，他都能以死身入局赢过萧元尧半子！
沈融飞身上马，帷帽都来不及戴，带着数百人踏碎晨光，径直就往相府而去。
贩夫走卒，驴车来往，整个京城都在苏醒，沈融路途受阻，眼看着要撞上一车麦子。
空中突然传来呼哨，马儿猛地跳起越过，沈融抓着缰绳抬头，于暗巷看见那头街上正是飞驰的黑云。
黑云马速不减，身影被屋舍遮挡在各巷时隐时现，阿苏勒与萧元澄交替闪烁，卷曲的发尾在后背飞起张扬的弧度。
沈融高声：“老二，开路！”
萧元澄马鞭破空，黑云虽在京城，却也如同在草原一样风驰电掣，萧二马术之佳可见一斑，沈融心中稍定，赶在早膳之前抵达相府，说不定还来得及阻止这灾难的一切。
系统上线：【需要读条吗？宿主】
它这么一说，沈融更知道事情大了，凡是读条，无一不是影响萧元尧称帝历程的关键节点，他这次没有被系统高分贝提醒，纯是因为他仅仅依靠各路消息就预知出了一切。
沈融：不用！攒着！做那么多次只给一次读条机会抠不抠门！下一次阈值不知道要拉到多高才给我读条，难不成要我给萧元尧生孩子！
系统：【好的宿主，加油宿主，宿主放心，本系统不卖生子药】
都这个时候了系统还在说冷笑话，沈融和萧元澄打配合，后半截路不管什么牛车马车都顺利越过。
百姓虽然惊慌失措，但大多失神远望，跟在后头的贴身侍卫心中惊惶，唯恐大将军回来问罪他们，叫沈公子露着一张神仙脸在外头闯。
远远地，一对雄伟石狮子跃入眼帘，相府牌匾高挂门头，沈融马速不停，身后自有人为他冲锋陷阵，一涌上前撞开了相府大门。
王勉之住的地方非富即贵，周围也全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大官，但此时各家各户却死了一样安静，动静这么大，居然连一个开门看的都没有。
沈融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骑马进了院子，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心中更是凉了半截，萧元澄紧随其后，他今日哪也没去，本来在家抑郁的想杀人，撞见沈融跑出来立刻也跟着来了。
本是随行保护，不成想见沈融一路往相府来，萧元澄还以为他哥晚上回去找“嫂子”哭诉，所以沈哥冲冠一怒为蓝颜，带人来找王勉之麻烦……
“还愣着干什么，快找人！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死！”沈融拍了萧二一把。
萧元澄：“？”
沈融踹他屁股：“快去，你往东我往西，救下一个算一个！还有你们，先派人去膳房看看，不许所有人吃东西，王勉之估计想毒死全家给他陪葬！”
沈融话音一落，萧元澄顿时醒悟，二话不说就带人往东边去了，相府虽构造复杂，但北方的官家大院都十分敞亮，路也修的宽阔，沈融就没下马，驱使神霜快跑着往后院去。
整座相府奢华无比，就连铺顶的瓦都泛着金光，廊下风吹雨淋居然也舍得挂绫罗绸缎，普通百姓一辈子穿不起的东西，在这里只配当一个装饰。
骑马速度快，沈融朝西边走误打误撞进了王勉之儿子们的大院，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人影，一些小厮侍女正端着精致餐盘徐徐而行，正是给主子们做的早膳。
屋门大开，隐约可见一些衣衫华贵之人端坐桌前，膳全都上齐后，他们才会动筷。
马蹄踩在地砖上发出声音，一些站在门外的小厮侍女抬头看来，沈融牙关紧咬，哪怕此时给神霜插上翅膀，又怎么能比得上这群人给嘴里送一勺来得快。
他吃过见血封喉的毒药，知道有些药哪怕浅尝一口，发作起来也不过三两息之间，眼看屋里人已经分好羹汤无意识往嘴边送，沈融直接伸手从腰后箭袋抽出一支长箭。
系统惊声：【咪的天，宿主还会这个？】
沈融眯眼：这时候不会也得会了！
他常年锻刀打铁，手臂有的是力气，实在是个射箭的好手，转瞬间就拉至满弓急射而出，箭矢擦过尖叫的侍女，砰的一声射炸了膳桌上最大的汤碗。
满室皆惊，有人反应不及手里还端着汤碗，沈融毫不犹豫继续箭搭长弓，折羽而射使箭绕过一名小厮，拐着弯干碎了那男子手里的上好瓷羹。
这一招还是边关之时，他偷师天策军老将的。
系统傻了，有种想给宿主跪下的冲动。
众人这才惊声尖叫，小厮侍女四处逃窜，大厦将倾之间，哪还顾得上什么主子。
沈融下马，衣袍翻飞奔过去，里面的男人脸色铁青，还有一些女眷惊哭，沈融冷脸，一把薅下旁边人手上的银镯扔进残羹剩饭，不出三秒用箭尖挑起，银镯已然黑成了一片。
系统结结巴巴：【恭、恭喜宿主提前阻止历史剧情，因为主线差异太大，系统只能根据现在的日常推测原有剧情是否发生，最多只能提前一个小时预告……这个本打到后面越来越难，也是算法第一次输给人脑……所以宿主什么时候修炼的箭术？】
沈融站在王勉之老巢，面无表情的和系统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来这个世界玩过什么东西。
系统：【？】
身后人马涌入，将相府所有人尽数控制，沈融幽幽：是从小盘到大，百发百中的弹弓。
作者有话说：
弹弓小伏笔：是俺！俺开头出场结尾又出场！也算是有始有终！[狗头叼玫瑰]
消炎药：老婆这么帅我又没看到，罚萧二回去写三千字随记，我将逐字审阅：）
小圆橙：？？？[小丑][小丑][小丑]

第155章 齐心
相府女眷男丁均被赶至中院，萧元澄动作也快，整座相府除死了几个偷吃饭食的老仆，其余主子都还活着。
卢玉章说的没错，王勉之老谋深算，沈融想到他可能会使计暗害萧元尧，却没想到他能狠毒至此，庆云帝死，他得益，庆云帝不死，他全家死，他更得益。
不论是哪一方，都是无数横死人命为王勉之铺路，人命大于天，王朝末期死的如此惨烈，就算生前贪赃枉法，死后也能得一烈臣之名，说不定还真有腐人给王勉之供香火——这不是存心叫萧元尧恶心？
中院抬了一椅子出来，沈融端坐其上压着胸腔喘息，没睡好觉加上一路疾驰策马，此时心脏胡乱蹦跳不得安定。他已经知道今日有大事发生，京城各方波诡云谲，世家大族的鼻子像狗一样，早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萧元澄给沈融端了一杯水：“沈哥喝点，我喝过了，这杯没毒。”
沈融接过抿了一口，眼神淡淡看向前方，相府众人有些低头掩泣，有些则呆滞目视沈融，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也没什么色胆，纯粹是被沈融这一下给打蒙了。
“王大人年事已高，上无长辈，只有一个远方叔叔，下倒是有三个儿子许多孙辈，还有正妻一人妾室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与他有亲缘关系的少说三十余口。”沈融按着额角眉眼清厉，“你们的丈夫，父亲，爷爷，朝廷的好宰相，居然想要把你们全都毒死，这件事你们知情与否？”
男丁寂静，女眷掩泣，还有孙辈的懵懵懂懂，有些还在玩地上的小石子。
沈融多想感叹一句稚子何辜，但是萧家稚子又何辜呢？
一个四岁被拐卖到幽州，放在古代能找着人都是奇迹，一个八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面前，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梦魇和心理阴影，还有无数天策军冤魂，王勉之作恶，多少人为他买单。
沈融菩萨面相，心如判官，他看向王勉之的几个儿子：“你们知情吗？”
王勉之儿子年龄大的已经快四十，小的二十几岁，都已经娶妻生子，沈融盘问他们，他们也一言不发。
“不说，那就是知情？”沈融心内凉成一片，他气息压抑道：“你们知道自己父亲和靖南公是死敌，王勉之和我家主公斗了这么久，谁占上风显而易见，王勉之远不敌我家主公，是以便洗脑你们相府男丁，让你们眼睁睁的看着妻儿子女喝下毒药，以成全你们最后的体面。”
——体面，这简直太愚昧可笑了。
把自己的名声凌驾于他人人命之上，但古代有多少女子是心甘情愿为男人陪葬？怕不是死的不明不白心存怨气，难怪茅元给了横死一词来提醒萧元尧事有变故。
沈融缓缓放下按着额头的手指，“今日我来，并不是救你们，王勉之罪有应得，他的罪，你们的罪，都应该由苦主亲自判定，你们是死是活，不是王勉之说了算，而是靖南公说了算，来人。”
一应侍卫跨步上前：“在！”
沈融：“男女分开，小孩和母亲分到一起，全部关到屋子里去，派人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是！”
“老二。”沈融看向萧元澄，“你去京郊，传信调兵，叫一万人马整装待命，先往前推五十里，什么时候碰上京都卫了什么时候再停下。”
萧元澄：“我这就传令，沈哥你一会回府还是去京郊？”
沈融：“都不去。”
萧元澄顿住，沈融起身，袍角洒落：“我进宫。”
-
美姿容，性潇洒，来去如风面如云，音似清泉仙山客，京城那么多世家大族子弟，各个自诩风度翩翩，却不及沈融三分气质。
沈融带人“抄”了相府，出门便见那些高门大户有人偷窥观望，他略略扫过一眼，驱使神霜自王侯门前踏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元尧成事，京城百分之九十的官员都要被清洗，今日王谢，明日布衣，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也该去种种地，看一看朱门酒肉到底是哪里来的。
风声鹤唳暗潮汹涌，一大清早就见兵马疾走，叫本应开门迎客的店家全都紧闭门扉，街上没多少人，零星几个也是步伐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街头巷尾。
萧元尧威名传遍北方各城，手下人马稍有动作，平民百姓就觉得上头要换皇帝了。
日轮照射长街，影子延伸到宫墙之上，萧元尧不是第一次来皇宫，却总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看过无数遍。
身前是领路太监，他只身前往乾元殿，此处乃是皇帝批改奏折面见大臣之处，庆云帝在这里等他倒是不奇怪。
“大将军，陛下等您许久了，还有左相大人也在。”
萧元尧没吭声，步子不停跨入殿内，皇家大殿金碧辉煌，盘龙柱各个雕金，雕梁画栋奢靡至极。
庆云帝坐在龙椅上，身边是一把竖立的用来装饰龙威的宝剑，萧元尧先看剑再看人，寻思一会要不要把这个给沈融带回去。
王勉之坐于庆云帝下手，萧元尧没客气，径直坐在了王勉之对面。
庆云帝朝着萧元尧僵硬笑了两下：“靖南公，你来了。”
萧元尧回视：“陛下天不亮就传召，我自是前来面圣。”
庆云帝往后缩了缩，龙椅冰凉宽大，他一个人只占了四分之一。
萧元尧：“不知陛下传召是为何事。”
萧元尧要是想装，能噎得人不知道如何说话，时至今日，他居然还看起来彬彬有礼，庆云帝到底年少，不由松气几分，看向王勉之，就见他面无表情，显然不吃萧元尧这一套。
“今日就你我和陛下三人，靖南公就不必说客套话了吧。”
萧元尧缓缓靠向身后椅背，目光从上而下落在王勉之身上。
“不说客套话？那要我怎么讲？难道要我拔剑架在左相大人脖子上，才符合我武将出身的身份？”
王勉之冷笑：“武夫粗莽，这段时日倒辛苦你装的人模人样。”
萧元尧眯眼：“我只是装了个把月，王大人装了几十年，论人模人样的道行，我可是远不及你。”
此时，殿外宫女前来上茶，两人均收起话音，王勉之滴水未动，萧元尧大大咧咧端起，当着皇帝和宰相的面，吹着喝了好几口。
王勉之沉声开口：“你可知先帝曾留下遗诏，是有关你的。”
萧元尧抬眼。
王勉之：“先帝深谋远虑，早已看出你非忠臣，是以留下遗诏叫当今陛下登基即赐死你，陛下仁善，并未遵从，不想养的你口大如虎，成了今日这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模样。”
萧元尧：“说完了？”
王勉之为官几十年，何曾被人这样轻佻对待，不论暗示或者谩骂，对面的人都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萧元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王勉之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受到萧元尧的可怖无情，竟没有一丝萧家人的纯直模样。
“我一点都不意外，也早已经猜到……”萧元尧笑着补充，“猜到隆旸帝是个什么孬人，卸磨杀驴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你现在说这话，跟把馊饭拿出来再炒一遍有什么区别？”
王勉之呼吸急促几分，居然又逐渐平静。
“我只是叫你记住陛下不杀之恩，不要做令世人唾弃的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萧元尧眼神回忆嗓音愉悦：“梁王死前，我告诉他我祖上乃太祖时期的武状元，和他说萧连策是我祖父，你们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精彩……他求我饶过他的子女，我听完笑笑，把他们一家全都宰了。”
“还有安王，陛下肯定不知道你这个哥哥怎么死的吧，他不是我杀的，他是动了最不该动的东西，差点折了我的肋骨，叫我现在想起来还痛不欲生，他死之前就被我废了男根，又遭我手下兵将乱刀剁碎，那时候他还残存几分意识，说起来，梁王倒是死的比他痛快许多。”
杀三王是萧元尧一路走来的“丰功伟绩”，他回忆的时候神色幽远，带着一种兴奋的杀戮满足感。
“……还有对陛下威胁最大的北凌王，他磨磨蹭蹭不肯回京，总舍不得天策军这块肥肉，最后被我踹下悬崖摔死，脖子都断成了两截，又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灰，血肉骨头拼都拼不起来，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边关的土肥，死了倒也是有几分用处。”
萧元尧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将庆云帝拉进场景身临其境，小皇帝袖口颤抖面色发白，王勉之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萧元尧又喝了一口茶：“左相大人说得对，我是应该早早造反，杀了安王我就应该反了，但这样做，我又怎么集结今日这些能人志士？又怎么能叫各地百姓信服于我？你们想看我反，我偏要走的方正，左相瞧瞧，我今日名正言顺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几分权臣模样？”
“萧元尧！”王勉之牙根紧咬。
萧元尧笑：“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王勉之眼尾褶皱深深，透着一股精于算计：“是我与陛下养虎为患，才酿成今日大错，当初先帝放你们萧家一马，如今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
萧元尧收起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了王勉之几眼。
“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庆云帝肉眼可见的往后缩了缩。
萧元尧低声：“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里冠冕堂皇的吠叫，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你能吗？你敢吗？”
王勉之闭上眼睛。
“你不蠢，从进门就在试探我，想看看我还有几分为人臣的心思，不愧是算无遗策的左相大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放弃想着翻盘，皇帝得你这样的辅政大臣，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萧元尧拇指轻轻盘在椅子扶手上。
“永兴三十一年冬，顺江流域天降大雪，我奉若神明的人为了叫安王开仓放粮，不惜油彩覆面为安王庆寿，他那么善良，那么好看，我恨不得把他永远藏起来，却不得不叫他抛头露面去扮做游神，只为拯救受灾百姓……你们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想叫所有人死，却因为权力不足不得不忍受，我跪在萧家祠堂前，求祖宗原谅庇佑，因为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忠臣，到了我这里，我却想当一个反贼。”
“永兴三十一年至今，多少年过去了，我那时候就想谋反，现在也一样，只是路子走的太正，反叫你们误会，还以为我是什么大好人。”
王勉之眼皮抖动，面容由灰败变得苍白：“那些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元尧却看向庆云帝：“陛下知道吗？”
庆云帝身形孤零零的：“……什么事。”
萧元尧嗓音淡淡：“您的好老师，朝廷的肱骨能臣，表面光明磊落的两朝宰相，居然能干出将四岁小儿送到幽州，卖给匈奴人当儿子的事。”
庆云帝哑声：“什……么？”
忠臣之后，将门之子，世代与匈奴为敌，却稀里糊涂当了十几年匈奴人的儿子，论起杀人诛心，王勉之当仁不让。
萧元尧微微侧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恨，我祖父并未与你交恶，你为什么能干出这种折了汉人脊骨，又丧尽天良的事情。”
王勉之睁开眼睛，浑浊老眼盯着萧元尧。
“我当时应该直接杀了他，若遇你再问起，我就告诉你他埋在了哪，总好过现在，叫你们兄弟二人在我面前不知大小的呼喝。”
萧元尧：“为什么。”
王勉之冷血尽显：“不为什么，只是当了先帝的刀，在为先帝做事的时候顺手为之，国公爷当年何等高高在上，王孙贵族遇到镇国公车架都得下马行礼，这样的家族荣耀，到了落败之时总是能叫人心底唏嘘，忍不住再做一些事情，好瞧得你们曾经看不见的几分狼狈。”
萧元尧想问王勉之为什么，哪怕是曾经结仇也好，或者有所交恶也罢，也能叫他想通王勉之的做事规则，但他唯独没猜到坏人坏起来没有道理，只是一念之间，只是顺手为之，便能叫他十几年身在炼狱不得安宁。
庆云帝额上豆大汗珠，在王勉之和萧元尧中间如坐针毡，他想到自己老师不简单，却根本不知道面上和蔼的老师，背地里居然会将萧家的孩子送给匈奴人，只为满足自己内心的恶趣。
这一刻，他仿佛不认识王勉之了，这个人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却浑身都透着黑瘴，就连五官都扭曲可怖了起来。
庆云帝忍不住往萧元尧那边靠，王勉之扭头看他：“陛下，他是反贼，我才是您的臣子。”
萧元尧冷冷：“我不杀你，你怕什么。”
庆云帝整个人撕裂成两半，身上龙袍已经被层层冷汗浸湿，他现在不敢看王勉之，王勉之在萧元尧面前越淡定，庆云帝就越是心底发凉。
……就算萧元尧不杀他，他也怕王勉之杀了他，身在这个位置，就连自己的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萧元尧进京月余，今日算是撕破了脸，庆云帝反倒心中大石落下，不用日夜担忧萧元尧什么时候玩够了再发动宫变。
王勉之：“我连输你大半棋盘，叫你虎吞之势不可阻挡，我自三十考中进士，到如今三十五年都是大祁之臣，活着是，死了也是，陛下年少，性情懦弱，我感念先帝知遇之恩，不得不最后教他一次，何谓刚烈，何谓骨气。”
萧元尧：“恐怕你没这个机会。”
王勉之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不论如何，我最后都会胜你半子，你想要名声又想要江山，我便教教你，别把兔子逼得太急了。”
旧朝灭亡，新朝伊始，他浸淫官海几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留名的好时候。
他死了，是为大祁殉国而死，哪怕萧家人登基为帝，又能把一个死人如何？要是再沉不住气刨坟虐尸，便是和伍子胥一样，哪怕复仇成功也被后人争议残暴不堪，成为身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之一。
他不会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输，哪怕以此身为祭，他也要压所有人一头。
王勉之心神癫狂至极，文人雅士的皮子脱下，看萧元尧的眼神带着一种无限恶毒之色：“辰时快过，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了，等到日头升起，浊气也跟着蒸腾起来，没得惹人厌烦，不如清清凉凉干干净净，多好。”
萧元尧嗓音低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恶贯满盈，什么叫沐猴而冠，你这样的人死了是为民除害，偏要给自己加的多么高尚，实际烂泥一团臭不可闻。”
萧元尧起身，走到庆云帝身边，指节抵开一点那柄皇家宝剑，剑光泵出，照在庆云帝的额心。
他一动都不敢动，虽说活一天算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谁又能不害怕呢？
于是他嗓音颤抖道：“朕知道皇宫四处都是你的人，京都卫在你眼中毫无威胁，朕也知道你们萧家冤屈，所以自愿写禅位诏书，你便是朕之后的开国新帝，只要你能解决了王勉之，朕恨他……朕恨他！”
萧元尧微笑：“陛下圣明，我先行谢过陛下，不如你现在就写，写好了盖上大印，我叫人送你出宫。”
王勉之冷眼看着庆云帝。
庆云帝抖手打开一截崭新圣旨，剑光在侧，他不得不加快手速，王勉之语气幽幽：“陛下当真要写吗？我求陛下予我体面，陛下却弃我而去，我教习陛下多年，居然教出了一个软弱禅位的皇帝。”
庆云帝额角绷紧：“你闭嘴！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你和父皇一样都看不起我！我是你们手中的傀儡，我还是个瘸子！和我母妃都是这皇宫里的一只鸟，让你们逗来弄去不得安生！”
萧元尧：“陛下言之有理，你写完，我便放你飞出去，以后再也不回这个腌臜地方。”
王勉之不说话，看着庆云帝轻轻叹气，他今日官袍周正发丝整齐，哪怕萧元尧拔剑也坐着不动。
要做个好人需要克制人性之恶，可要做个恶人那就太容易了，王勉之很久以前就发现做恶人比做好人简单许多，在官场上作恶也能比他人步子快上许多。
至于无辜百姓如何，冤杀的清流纯臣如何，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他一直往上看，发现做官做到头，就连天子都得看他的眼色……实在是爽哉快哉，他坐轿上朝，今日之位远高于当年的镇国公。
王勉之也缓缓起身，走到一旁书架前，萧元尧带着龙渊融雪却舍不得脏了它，于是就地取用剑出半截，若不是觉得此时杀人会吓得这小皇帝写毁诏书，他早就一剑给王勉之一个对穿。
“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我王勉之从一介寒门书生到如今得二位相陪赴死，也算是有始有终不枉人世一场。”他手指摸着书架上一个青花瓷瓶，“先帝重用我，这乾元殿我来的次数比祁冕还要多，也比他熟悉这里的构造……”
萧元尧眼眸眯起，朝外扬声：“来人。”
恰巧此时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一个身穿金甲的修长人影，正是萧元尧安插在外的皇宫禁卫。
禁卫低着头站在殿门前，萧元尧：“其他人呢？”
“其他人堵宫门去了。”来人抬头，露出一张萧元尧昨夜才亲昵贴近的脸，沈融扫视内里，“我当你已经把王勉之剁成了碎块，难得你能耐得住性子，听他瞎扯半天伪善言辞。”
萧元尧的剑一下子掉回了剑鞘，就连王勉之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沈融撩起垂落帘布，一边走一边拆下了头上金盔。
他伪装进宫就连萧元尧都不知道，更遑论是王勉之，他是所有人的计划之外，叫王勉之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你是谁。”
沈融随手端起萧元尧喝过的茶润了一口嗓子，然后冲着这老古板嗓音缓慢道：“京城里这么多我的传说，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我自然是萧元尧的将军夫人，金尊玉贵美若天仙的那个。”
王勉之：“你、你们……”他停顿一瞬忽而大笑：“原来靖南公竟是个断袖，他口中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居然是一个男人！萧元尧想当皇帝，喜欢的却是一个男人！你们有悖天伦违反伦理，上天助我，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沈融幽幽：“杀全家叫你王大人得意坏了吧？”
王勉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融一身金甲英姿勃发：“很遗憾的告诉你，今日皇帝死不了，你全家也死不了，上到你那个老掉牙的远方叔叔，下到你五六岁的孙辈，全都被我救下了，现在人都关在相府里面，等萧将军这边挪出手，再处理那边的事情。”
王勉之眼皮抽搐：“他们没死？”
沈融：“自然没死，菩萨保佑，叫你少造一点孽，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少滚一遍钉子床。”
王勉之：“你、你——”
“我什么我。”沈融没睡够没吃饱就算见了萧元尧都没个好脸色，更别说对着王勉之，“我和靖南公有悖天伦又如何，少见多怪，要不要当着你的面儿亲一个？”
王勉之脸色铁青。
萧元尧已经走到了沈融身边，方才大杀四方，此时默默给沈融喂自己喝过的茶水，别的也不敢给他吃，生怕喂出来什么问题。
沈融看他：“其他人已经撒出去了，乾元殿外面挺安全的，这皇宫弯弯绕绕，找到你还费了一点功夫……那小皇帝在写什么，奋笔疾书的头都不抬。”
萧元尧：“禅位诏书。”
沈融震惊，没想到庆云帝这么不经吓。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我不知道你来，你先出去等我，我在这里盯着庆云帝，王勉之恐怕设了埋伏，我现在不太清楚他到底搞了什么鬼……”
他正与沈融低语，便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萧元尧反应极快，立刻就往声响之处看去，见王勉之转动一个青花瓷瓶，暗处似有机关快速抽动，庆云帝还在写诏书，萧元尧一把拔出皇帝身侧宝剑，原是想杀了王勉之，余光却见殿门猛然闭合，萧元尧当机立断掷剑而出，却迟了一步，正正插在了闭合的门缝中。
剑身被咬住半截，剑柄颤动着不动了。
所有殿门窗户全都瞬间关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系统：【卧槽，他怎么知道皇家机关的？】
沈融冷脸：给两朝皇帝当了几十年的走狗，知道一点皇宫机关也不奇怪，可能是隆旸帝告诉他的吧。
哪怕夏日里天色大亮，这殿门一关内里也阴气森森，王勉之在阴影中转身，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我的儿子们不死是他们命大，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能拿着禅位诏书走出乾元殿的大门。”
庆云帝骇然呢喃：“……这是缚龙索，一旦打开没一会暗油就能绕着整个大殿烧起……王勉之，你是真的疯了。”
王勉之朝庆云帝俯首而拜：“老臣死得其所，还望陛下成全，与老臣共赴国难，以身殉国——还有这两个贼人，也一并给陛下您陪葬。”
庆云帝惊叫：“朕不想死！靖南公！靖南公你快杀了这个疯子！”
萧元尧冷静极了：“开关在哪，先出去再说。”
王勉之冷笑一声，远远看着他们三个。
庆云帝神色凝滞，噗通一声坐回龙椅，手里禅位诏书已经写完，只差加盖大印。
沈融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火油味，似乎就从脚下玉砖及周围墙角传来，他抬头环视，整个大殿都是木制结构，若是烧起，简直就是把人闷在里面活烤。
沈融：统子哥，找路，想想你的任务积分，想想你的转正工作。
系统：【已经在找了啊啊啊！】
萧元尧目光定定看着庆云帝：“凡皇家机关，必定留有生门，既然乾元殿能锁死，也就能有地方打开，你当了隆旸帝这么多年儿子，难道不知道开关在哪？”
庆云帝满脸绝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东西，父皇他什么都不和我说……他瞧不起我……我不知道开关在哪……对了！王勉之肯定知道！他知道怎么开，一定知道怎么关！父皇一定和他说过缚龙索的事！”
萧元尧瞥向王勉之，垂着手一步步靠近他。
沈融感觉周围空气温度悄无声息的升高，叫他额角缓缓流淌几缕汗水。
正心内大喊系统救命，那头就传来王勉之的惨叫，庆云帝眼眸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但在沈融的角度，只有一片微微抖动的绸缎垂帘。
沈融：统子！再不给力男嘉宾饺子馅都要剁好了！他今天出门带着嫡长刀，遇上我理智归零待会连庆云帝都能剁了！
系统安静几秒回来：【3D立体结构显示，这里有一条暗道】
沈融喜极：在哪？
系统：【龙椅背后，江山图下面】
沈融立刻摸过去，还差点踩了庆云帝一脚，在庆云帝惊恐的眼神中撕开江山图挂画，果不其然看见了暗门缝隙。
沈融：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啊统子哥！就是这门推不开，机关在哪呢！
系统：【这边只能看到立体地图，生门就在这里，暗道直通另一座皇宫大殿，但开门机关在哪不知道，上一次的剧情并没有推演到这】
沈融：？？
系统：【希望男嘉宾剁饺子馅之前能问出来……这可是九族严选，没整成八卦图叫咱们开密码都是手下留情了】
沈融深吸一口气，回头就给了庆云帝一个贴脸杀：“你当真不知道开门机关在哪？！”
庆云帝一紧张也不喊朕了：“我来这里的次数还没有王勉之多！只有父皇和他知道，我就是一个傀儡，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融急声：“那你就没观察到王勉之每次来这里都会干什么？和你纯聊天？！他有这个坏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选在这里召见萧元尧，他一定提前踩过点！你最好快点想，萧元尧气头上来喜欢从脚指头开始剁人，剁完脚趾剁四肢，最后削成人棍还能留你一口气喘！”
庆云帝冷汗涔涔瞳孔颤动，他本就被萧元尧描述的三王之死吓得不轻，现在又被沈融贴脸吓唬，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我、我，他……他老谋深算，朕真的不知道……朕不知道，他想拉着所有人去死——”
萧元尧在那边削人，沈融在这头一脚踩在龙椅上，浑身金甲照的庆云帝睁不开眼，他半身压下，急中生智改了说辞：“王勉之刚才就一直看着那个青花瓷瓶，瓷瓶能锁死里面的人，他以前还盯着看过什么东西，我一一试来！”
庆云帝：“朕的玉玺……”
沈融一把薅起，来回翻腾几秒：“不是！”
“朕、朕的龙椅？”
沈融把他甩到一边：“起开！”他双手用力推了推龙椅：“也不是！”
庆云帝满脸崩溃：“还能有什么，总不能是父皇那把宝剑？王勉之有几次看着这个走神，朕以为他想一剑杀了朕呢。”
沈融连忙去看，手上力气没收的住，本以为这玩意很轻，没想到留在原地的剑鞘一下子没能拔起来。
系统一下立正了：【卧槽有戏啊】
沈融心中也是一颤，双手再度用力，却不拔了，而是试着掰动，耳边咔嚓一声轻响，沈融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剑鞘歪了半寸，他期待的看着暗门，一秒两秒三秒，暗门还是纹丝不动。
沈融：？
庆云帝也懵了：“也、也不是这个？”
沈融看看剑鞘，看看皇帝，那边王勉之似乎在含混说着什么，他也听不清楚，四周几息之间就热了起来，还有浓烟滚滚升起。
系统：【总不会是要把拔出来的剑插回去再转吧哈哈】
沈融：………………
系统：【……………】
沈融：贼老天又搞我，我死了算了：）
系统：【宿主万万不可！咱们去拔剑！去拔剑试试！】
这事儿能怪萧元尧吗？不能啊！萧元尧那么看重龙渊融雪，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叫嫡长刀被门夹脑袋？！换成沈融自己也舍不得自家孩子啊！
他二话不说冒着浓烟跑向殿门，双手刚抓上剑柄，背后就伸过来另一双大手，萧元尧侧脸带着飞溅血迹，沈融眼睛瞪大，多年默契叫他脱口而出：“不是，还真是这玩意儿？”
萧元尧嗯了一声，面色沉着双手缓缓攥紧。
沈融哭的心都有了：“王勉之没说谎？”
萧元尧开始用力，手背青筋浮起：“一个奸臣，能扛得住几下刑讯，我把他的脚趾喂到了他的嘴里，没几下就全吐了。”
至于吐的是什么别问，反正吐了就是。
王勉之想死的干脆，也的确下了这个决心，但他怎么能知道萧元尧是个魔丸，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杀人的手段，他只是不屑于虐杀，并不是不会虐杀。
两人一起使劲，长剑却纹丝不动，它被彻底卡死，强行拔出恐怕还有断裂风险。
沈融正在努力，就听萧元尧忽然道：“我又连累你。”
沈融骂：“说的什么屁话！是我自己要来找你，你又没求着我来，我就想看看王勉之脸上的精彩表情，他最小的孙子才五岁，这老头也真下得去手！”
沈融能感受到一股极大的拉扯感，萧元尧应该是用了全力，他手上力气也不小，两人齐心协力，叫被关死的殿门都开始吱呀作响。
某一瞬，剑崩之声传来，沈融吸了一口浓烟连声呛咳：“等等咳咳咳咳！剑要断了咳咳咳！”
他常年打铁锻刀，对剑崩声音十分敏感，萧元尧立刻卸劲儿，两人转身一看，殿内已经燃起了明火，这火是从缝隙里烧上来的，完全是把乾元殿当成了一个烤箱。
沈融崩溃：“你以后当皇帝敢搞这种邪门东西我就和你分手！”
萧元尧离开几息，再回来就给沈融蒙了一个浸湿茶水的帕子，殿门也有火光燃起，他把沈融抱到身后，自己隔着门边火墙继续拔剑。
沈融转头回看，庆云帝窝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王勉之……王勉之躺在血泊中，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萧元尧直接一脚抵着殿门，双手握着剑柄，沈融看见那剑身松动一瞬连忙道：“拔！”
萧元尧猛地用力，整个人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倒退多步，沈融扑上去看，就见剑尖的部位少了手掌一截。
“靠！就这还是皇家出品，什么垃圾质量！”
萧元尧沉声：“先试试看。”
长剑归位，再度掰动剑柄，暗门终于响了一声，沈融连忙去看，就见这扇门开了一道十几厘米的缝。
沈融：“……”
这谁过得去？！
萧元尧扒他衣服：“脱掉金甲试试。”
沈融：“那你呢！”
萧元尧只道：“你先试。”
哪还有争执时间，沈融二话不说开始脱衣裳，脱得剩薄薄一层，还顺手把庆云帝也扒了。
“你可不能死，你得活着给我们老大禅位。”沈融把庆云帝往暗门缝隙里塞，颇有一种不管他人死活的美。
庆云帝面容扭曲，好险才挤过去，萧元尧眼睛一亮：“你试试，他能过去你就能过去。”
沈融呲牙：“我过你个大狗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庆云帝要是活着送出去，就算你出不去老二也能被大家拥簇登基，再加上一个我，你是不是就能死的无牵无挂了？”
萧元尧：“我以为你脱衣服就是同意这样做……”
“那是因为我不愿意穿着铁皮被火烤成小乳猪！”沈融半身汗水湿透，“别磨蹭了再试试看！我就不信咱们两个能被困死在这！”
沈融重重掰动剑柄，这次角度相反，暗门忽然合上，却又从另一侧打开，一丝凉气透出，这边缝隙更大一点，沈融探头一看，里面居然是个冰室。
夏日到来，为方便皇帝随时取冰用冰，这冰室居然就建在了龙椅后面。
沈融眼睛一亮，转身就扒了萧元尧的外裳，“等着！我马上出来！”
萧元尧死死按着剑柄，唯恐将沈融封死在冰室里面。
周遭火苗忽然窜起，几息之间就引燃了殿内软布，萧元尧额头脖颈都是热汗，眼睛直勾勾盯着冰室的方向。
这火从底下开始烧，倒叫冰室融化速度加快，沈融进去先自己滚了一圈水，又把萧元尧的外裳饱饱浸满冰汁，这才又挤了出去。
“穿着！能挡火拖延时间！”
殿外好似传来喊杀声，估计都是自己人，沈融揪完末代皇帝的领子，又毫不客气揪起开国皇帝的衣襟：“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出不去咱俩就一起死在这，你最好打起精神，要是敢自我牺牲，我出去就找别的男人谈恋爱！”
萧元尧愣怔一瞬，转身就扔掉了那剑鞘里的断剑。
沈融：“你干什么——”
男人毫不犹豫拔出龙渊融雪，以刀代剑，往那鞘中狠狠一插。
“剑鞘宽，刀鞘窄，融雪刀和这把剑差不多长，此法或可一试。”
沈融破音：“所以你宁愿被烤都不愿意融雪刀受损？”
萧元尧呢喃：“这是你给我的……你为了铸造它病了好几日……它陪我几年征战无数，我不能叫它有半分闪失，所以犹豫了一会。”
沈融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爱刀如命，要不是他用另找男人来威胁，此男还扣扣索索不愿意损刀而试！
沈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被萧元尧深深震撼，真想骂一句你后半辈子和龙渊融雪一起过日子得了。
第一次插进去机关并无反应，萧元尧拔出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刀尖似乎触到了鞘内底部什么东西，总之身后石门再次转动，这一次是塞庆云帝过去的那边，暗门连着一条长长暗道，庆云帝居然没跑，就站在门后瑟缩看着。
沈融眼瞧那缝隙越来越大，恨不得抱着龙渊融雪这个宝贝儿狠狠亲几口，等缝隙大到可以叫萧元尧通过，他才呛咳着道：“可以了！快走！殿要烧塌了！”
萧元尧刚松开手，那暗门又回去了一点，沈融眼疾手快，接替他的手一把按住机关：“这个缝隙够大了，你先过去！等我放手之后它才慢慢回缩，我跑快一点就行了！”
萧元尧用几息时间推演了一下，见火势愈大便没再犹豫，他披着湿衣率先通过暗门，系统在脑内大放烟花。
沈融也高兴的直咳嗽，他拔出龙渊融雪松开剑鞘，趁着暗门关闭的时差飞速往生门跑。
即将抵达之时听见庆云帝忽然开口：“禅位诏书没有加盖大印。”
沈融猛地停住，萧元尧回头看向庆云帝，眼神是一种极其可怖的颜色。
庆云帝结结巴巴：“大印在桌上，就是你、你刚才拿起来看的那个。”
沈融毫不犹豫转身，萧元尧伸手，却只来得及拽住一截湿淋淋的衣袖。
没有加盖大印的遗诏就是一张废纸，就算把庆云帝搞出去，但没有传国大印，写多少张圣旨都没有说服力。
沈融满心满眼都是事业决不能垮在这里，在浓烟弥漫中摸到大印就精准投入暗门缝隙。
“老大！接住！”
萧元尧手掌死死撑着不断合拢的暗门：“快跑！跑过来！”
沈融自然惜命，连滚带爬的就往前飞奔，头顶却忽然掉落一根烈烈燃烧的木梁，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脑门开花的危机，但是这一退，暗门的缝隙就越来越小，就算沈融现在跳过去，也只会被死死夹住，根本不能再挤一挤穿过去。
系统尖锐爆鸣：【宿主要是狗带我的积分能被扣到秦始皇统一六国！】
沈融也想尖锐爆鸣，手里拿着龙渊融雪看着暗门缝隙越来越小。
他目光无意识透出几丝恐慌，犹豫只有一瞬，沈融自救情结爆发，不惜吸入更多浓烟也要回去重新插入龙渊融雪，周身烈火侵袭，沈融甚至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他狠狠掰过剑鞘机关，身后暗门再一次隆隆作响。
沈融朝后大喊：“别出来！你再出来我们就是前功尽弃！”
他太明白萧元尧了，太知道只要门再打开，萧元尧一定会回来救自己，到时候不就又成了一人生一人死？所以沈融警告萧元尧不要动，说完就拔刀回看，隔着重重烈火，看见萧元尧的身影都开始扭曲。
系统：【宿主快跑！木质结构不经烧，这地方是真的要塌了！】
沈融一鼓作气，奔跑间呼吸越发急促，又吸入更多烟尘，幸亏之前在冰室里滚了一圈，不然现在衣服肯定要烧着了。
他跳过垮塌横梁，火苗已经烧到了他的大腿高，烟雾浓到看不清楚门的方向，凭借记忆坐标和系统指引，沈融才一把摸到了暗门边缘。
然后就被一股巨力扯进去，撞进了一个抖到不像样子的怀抱。
暗门关闭眼前一片漆黑，沈融喉咙肺部都难受至极，他哑声催促道：“我没事，先出去。”
萧元尧管也没管庆云帝，抱起沈融就快步往前走，庆云帝自己拿着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头发散乱只穿里衣，像个流民一样跟在两人身后。
系统松一口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融：你一棒子打晕我算了。
系统：【……啊？】
沈融晕晕乎乎：他喵的好像浓烟吸多了，头晕眼睛痛，肺部呼吸好费劲……快给我一棒子。
系统：【……】
系统尖锐爆鸣到了最高分贝。
这条暗道长的不见尽头，却是萧元尧走的最后一截平凡之路，出了这里，他就不再是靖南公，不再是天策军主将，他会拿着禅位诏书和传国玉玺，成为万民拥簇名副其实的开国皇帝。
沈融想想都要美得冒泡，他养成了开国皇帝，还泡了开国皇帝，把他迷得不知东南西北，招招手就会脱衣服送上床来，做人做到这个层面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周围敌人该死的都死绝，该活的也都活了下来，还顺道救下了许多百姓，为新朝开启打下了良好基础。
——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庆云帝忽然惊声：“前面有光！”
沈融费劲巴拉去看，模模糊糊的啥也没看到。
萧元尧将他的脑袋紧紧护在怀里：“马上，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我今晨出门前已经去信京郊，我们的人能掀翻整个京城……我要造反成功了，沈融，我要达成你的期望了。”
沈融喏喏哦了一声，系统应该是给他打棍子了，但没敢打太重，所以他这会意识尚存，耳边忽然有热风吹过。
沈融喉咙肿痛声音嘶哑：“我们出来了没有，老大。”
萧元尧身形猛地顿住。
抬头，天光大亮，日头正是最盛的时候，太阳就暖烘烘的照在沈融身上，他却问他现在走出暗道了没有。
萧元尧浑身都起了一层白毛汗，庆云帝刚要说话就被萧元尧惨白的脸色吓住，只见这个杀神双手紧抱着自己“男夫人”，在他耳边轻不可闻道：“还没有，你睡一会……睡一会就好了。”
沈融心道这可是你叫我睡的，到时候再睡上十天半个月，瞧你小子不得急到求神拜佛。
沈融还不放心：统子，萧元尧走出来了没有，他受伤没有。
系统沉默几秒：【这边有五日七日十日安眠大套餐，宿主选择哪一档？】
沈融：五天？
系统：【要不十天吧，宿主昨晚就没休息好这次就多睡几天，休眠倒计时5、4、3……】
沈融：等等你这个套餐怎么还强行绑定！我不要睡十天你听到没有，喂——Zzzzz……
青年咕哝了两句什么，萧元尧没听清楚，周遭蝉鸣叫的人心里发慌，他竭力控住手臂，抱着沈融缓缓坐在一级长了草的石阶上。
乾元殿周围锁死，暗道却通的是冷宫，应是皇帝觉得从这里跑最方便，所以便将出口留在了这荒凉大殿。
几层宫墙之外，似有兵刃交接声音，宫变，造反，皇位对他来说就是唾手可得……唾手可得，萧元尧喉咙发出几声低笑，额头紧贴着沈融柔软脖颈，他整个人都缩成阴沉僵硬的一团，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融咪反身捞大印事件（对不起我的XP大爆发了）——
消炎药：失去理智变成悲伤大狗。[心碎]
其他人：天塌了。[爆哭]

第156章 答案全对（修对话）
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反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
屹立了几百年的乾元殿被毁，连带着周围偏殿也都烧黑了一大片，萧元澄和赵树赵果等人带着兵马攻入皇城的时候，正巧遇上了一个慌张逃窜的老太监。
那太监看见天策军的盔甲就软了膝盖，哭着说靖南公已经烧死在了乾元殿里。
赵树赵果差点摔下马，萧元澄眼前黑了一瞬揪起那太监道：“你有没有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人进去！有没有！”
太监慌张抬手：“我，我不知道！的确有一个金甲禁卫进去没出来……烧死了，都烧死了！”
萧元澄神情恍惚一瞬，一把扔开老太监就往乾元殿跑。
一路多次跌撞摔倒，到了地方只见熊熊大火，别说看见人影了，方圆百米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要进去救人更是不可能，赵树赵果带人把周围搜了一大圈都没看见萧元尧和沈融，一群人一个比一个脸色苍白，正要往火海里冲，就见庆云帝从另一条宫道上过来，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乾元殿的方向发呆。
……
“若非那小皇帝及时开口，我真要往火场里跳了……”赵树低声后怕。
赵果：“谁说不是……吓死人了，我就说咱们将军和沈公子一起干活还能出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萧元澄蹲在一边发呆：“这人睡了三天还不醒正常吗？”
赵果：“正常啊，沈公子最多睡了七八天，愣是给将军逼的点了满院蜡烛求神拜佛，最后自己就醒了。”
赵树：“我们把这个叫灵魂出窍，也许沈公子出去逛上一圈就回来了。”
萧元澄：“……那他上次也这样？”
赵树赵果：“……嗯啊。”
几人探头往里看，一个高大阴沉的背影对着他们，不吃不喝也几乎不合眼，困极了才会倚着床边闭一会眼睛。
外面的大小事务堆成了山，京官们逃的逃躲的躲，庆云帝的禅位诏书送来一次被拒收一次，短短几天卢玉章头发都白了许多。
好在谭贡和杜英从广阳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水陆两栖的海生，政事阁大佬堪堪聚首，武力值也得到了补充，这才勉强支撑住了当下形势。
萧元尧不能说罢工，他该干的活也在干，就是对禅位诏书置之不理，小皇帝吓得要死，回去改了又改写了又写，就连大印都烙的方方正正，所有人看了挑不出一点毛病，造反造的如此名正言顺，古往今来都十分罕见。
只要萧元尧点头，这天下这江山，就会彻底改姓。
但萧元尧唯独在当皇帝这件事上态度不明，甚至连皇宫都不愿意待，晚上还住在自己的府邸当中。
卢玉章去看望几次，知道这件事的症结还在沈融身上。
他们不知道乾元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庆云帝也一个字都不敢说，沈恒安一日不醒，主公便一日守着，仿佛当了皇帝就会把这位小神仙吓跑一样。
三日过后又三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雨，乾元殿的余烬彻底化作黑泥，王勉之更是烧的骨头都不见，萧元尧下令，命人将此处掘地三尺，拆除所有机关，再引水填泥移种莲花，曾经皇帝的居所、处理政事的大殿，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沈融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雪狮子常来找他，要么给他叼死老鼠，要么就是在花园里抓各种虫子给他投喂。
在小猫眼里，人一直不醒一定是饿晕了，只要人能吃东西就能好起来。
萧元尧并没有责备雪狮子，任它来回忙碌，又趁它不在的时候把死老鼠偷偷丢掉，猫科动物嗅觉灵敏，雪狮子以为他偷吃人的饭，萧元尧因此还挨了两爪子。
这些天不止林青络在，原本属于大祁的太医院也在，这些太医曾经都是给皇亲贵族看病，现在却被萧元尧关在府中，沈融不醒，他们也走不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在古代人眼中，睡了超过五天还不醒就要走临终关怀了，具体可以对照上次对战海匪，沈融睡到第三天萧元尧就开始到处摇人，连桃县的曹廉和自己亲爹都摇来了。
所以六日过去，所有太医都眼神绝望，有些已经开始写遗书，嘱托熟人帮忙给家人递出去。
唯有林青络还算淡定。
“……幸得您给他捂了一个湿帕子，浓烟有毒，在其中折返数次，就算是壮汉都能当即晕厥。”林青络给沈融切脉，“今天是第六天，等到第八天再看看，我不能用对常人的诊断来看待他。”
萧元尧又瘦了，身影坐在一旁道：“他眼睛。”
这个消息暂时没传出去，以免人心浮动，阵脚大乱。
林青络叹一口气：“他眼睛原本就不算好，晚上不是总看不清东西？也许这一次也和这个有关系，但是得等他醒来再行诊断，我会继续配一些敷眼的药草，还得劳烦主公每日替他上药。”
林青络也给奚焦切过脉，他知道真正的弱症之人就像奚焦这样，需要精心调养照顾，但沈融不一样，沈融的脉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除了几年前有些昼夜颠倒的体虚之症，现下已经和常人无异。
换句话讲，这是一个身体健康躯体美好的男子，虽比不得军中猛士也绝对不是风吹就倒，但谁叫沈恒安遇上主公的事情就不要命呢？——唉。
林青络：“您不必太过担忧，睡觉本就有益身体康复，也许这是他自愿的。”
……林青络不能说全猜中，但最起码也猜了个七八十，只是沈融想选五天套餐，被系统强加成了十天大套餐，还不能改退换的那种。
到了第八日，几乎所有人都等在门外，文官武将，亲朋好友，都在等着沈融睡醒。
萧元尧前一日合衣躺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就又起来，他嘱咐厨房给沈融做了一桌子软乎鲜美的食物，像供奉神佛一样的放在床前。
太阳升起又落下，食物热了又热，最后被全部撤了下去，萧元尧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一种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和预估，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沈融，不当皇帝可以吗？回到双神山上可以吗？明明呼吸的声音逐渐好转，为什么还会睡这么久……难道他已经走了吗？
可是萧元尧的庙还没有建好，他应该早早建庙的，应该早一些为他塑金身，把香火燃成锁链，叫信仰垒成殿宇，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融的名字——这样，沈融是不是就不会再吓唬他了？
到了第九日，萧元尧把抄过的所有经书都烧了个干净，这些经书每一个字每一张纸都是他曾经压抑的欲望，那烟尘呛的人呼吸不畅，恍惚又回到了被困乾元殿的时候。
他与政事阁密谋，特意叫上了萧元澄。
“元澄是我亲弟弟，这一年多诸位也知道他本事，只是自小流离失所，对文书不大通晓，可他会多个异族语言，也不算读书庸才，此后还需仰仗各位对他多加教导，让他文武兼备修得心术。”
其下无一人敢言，唯独萧元澄开口道：“他是恩都里，是神。”
萧元尧垂眸：“我知道。”
萧元澄双拳紧握：“那兄长为何这样同大家说话，难道你不相信他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知道他非寻常，他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这天下我打了，百姓我护了，我重整天策大军，叫祁姓覆灭，就算这世道千疮百孔，而今也能废墟重建，有我没我都一样。”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主公切莫心灰意冷，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萧元尧声线低沉：“我和他如同在两个世界，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生怕哪一次他永远醒不来，先生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
卢玉章哑口无言。
萧元尧瞳孔黑幽：“就像抽筋拔髓，扯出来又放回去，整个人分裂两半，一半说再等几日看看，一半说你怎么还没有陪他一起沉睡。”
这个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有，沈融一旦遭遇危险，萧元尧第一反应就是他得陪葬，在瑶城的时候也这样。
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俯身劝慰之声。
改朝换代，开国建国，是多少人垂涎的超级功勋，他们的主公文可下笔成书，武可安定天下，这种人多少年才能出现一个？他们已经不在意两个男子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有悖伦理，只觉得沈融要真有什么事情，这开国的天就得塌一半。
卢玉章俯身长拜：“于公，某劝谏主公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民心存疑，定也生乱，于私，我与恒安相识多年，见过他太多传奇之事，此事有转圜并非我胡言乱语，可主公为何一直不信任恒安？他何时与主公说过会弃你而去？”
萧元尧指尖蜷缩一瞬。
卢玉章抬身看他：“等一日也是等，等十日也是等，就算十日不行，十五日，二十日呢？人生漫漫，就算半生等待，那也是存了万分期许，也许恒安奋力挣扎想要清醒，难道要叫他醒来看见的不是姿容俊美江山在手的主公，而是一个为情所困潦倒疲惫的弱者之态？”
谭贡看了卢玉章一眼，靖南公如今身份不可同往日而语，这样的忠言逆耳，比杜英说的还要犀利三分，这卢修然真是胆子大，难不成因为这张脸是他的免死金牌……
靖南公的确为情所困，用情至深，越是如此，就越容易陷入情瘴，那个人的风吹草动都拉扯着他的心弦，尤其是沈恒安为了辅佐靖南公三番五次深入险境，他这样心如真金，换谁来都承受不住任何失去他的可能。
心入迷瘴不可寻，患得患失情深不寿。
几个上了年纪的文人大佬暗中感叹。谁敢劝萧元尧这时候定国登基？还不如多祈祷沈融早日清醒，否则再这么下去，皇太弟都要上位了。
卢玉章苦口婆心，他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追随了一个完美的主公，不成想完美主公深困情之一字，直接给他撂了一个大的。
沈恒安啊沈恒安，该说你什么好呢？但凡你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一点，萧闻野都不会被你驯成这般痴人模样。
卢玉章知道萧元尧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众人散退之后居然叫水沐浴，萧二跟在卢老师屁股后面道：“先生有一句话可算是说对了。”
卢玉章沧桑：“什么？”
萧元澄一脸认可：“沈哥最喜欢兄长那张脸，若是兄长姿容不俊美，沈哥就不会太过沉迷于他，若醒来看见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汉，兄长这辈子都完了。”
卢玉章抬手抵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能劝动一个万念俱灰的人都已经是奇迹，至于哪一句发挥了作用，全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八日九日十日。
沈融全然不知外界已经乱了套，他不醒，所有开国成员都不敢高声语，太医们也集体吊着一口气，庆云帝心内惴惴，送出去的禅位诏书总是被萧元尧打回来，他脑子里的华丽辞藻已经用尽，实在不知怎么写是好了。
这日清晨起来，偶见行宫池塘飞来了一对野鸳鸯，庆云帝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诏书哪里写得有问题了。
于是重新磨墨，郑重下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依，昔者文良国主授政于窦王，至公之心顺乎人心之归，今朕嗣守祖宗宏业不到二载，天象示儆灾异频发，黎民困苦国土不宁，朕岂可因一己之安，冒违天下大公？]
庆云帝看着那对野鸳鸯沉思几息，接着下笔。
[咨尔靖南公，秉性威武睿智仁心，礼贤下士攘外安内，是宜克承大统，亦有靖南公之爱眷，深得民心万姓所归，咸谓允协天人。此乃神灵之盼顾，黎民之仰望也。今朕钦承天意，效法古圣，特禅位于二人，其即皇帝位，克勤克慎，无怠无荒，敬天法祖，永绥福祉。]
[朕退居别宫余生孝母灵位，凡尔文武群臣当同心辅佐，共戴新君，以成尧天舜日之治。布告天下，军民闻之。钦此！]
灵光乍现一气呵成，加盖大印如朱鲜红。
当日乾元殿，萧元尧与他的那位男夫人伉俪情深死生与共，庆云帝没走是因为看的目瞪口呆，他都没见过男女如此，更遑论一对男男，心灵受到无限冲击，又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十分养眼，再加上这段日子他那么多诏书都被打回来，早已经过了三辞三让的界限。
庆云帝干脆破罐子破摔，想着这次再不行，大不了算他拍萧元尧的马屁，毕竟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呢？
其实庆云帝压根没想过这一版禅位诏书能被萧元尧接纳，他派人送出去的时候就有点后悔，古往今来皇位都是踏过无数鲜血才能坐上去，萧元尧用了六七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平分龙椅？他就算再喜欢男人，在这事儿上也不会脑子糊涂。
但诏书给都给了，也没法子修改，庆云帝就像给一道难题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过程，最后给了一个你们二位干脆双圣临朝的答案。
正逢天气晴朗，鸳鸯戏水，庆云帝看了一会池塘呢喃道：“两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难道男女在一起就会是好结果吗？”
他母妃战战兢兢多年，得不到父皇一丝爱重，最后还惨死刀下，都是权力顶峰的人，两相对比，靖南公的深情仿佛神魂异变，明明在外人面前那么冷酷可怖，可在自家“夫人”那里，端茶倒水的活儿都亲自干……
庆云帝还是没见过萧元尧家政皇帝的模样，何止喂沈融喝水，他还给沈融束发，为他整理衣物，闲暇时还会给沈融舞刀舞剑，极尽男郎之色，只为讨沈融一个带着笑意的吻。
禅位诏书送到之时，正值十日傍晚，天边云彩漫天，红橙霞紫交加，就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柔意。
萧元尧揽着沈融坐于廊下，叫他斜斜靠在自己肩上，男人手中拿着一些柔韧长草，手边还有不少摘来的野花。
“今日给你编一个不一样的，是一只小鸟，这鸟在南方有个名字叫灵鸢，传闻一生只会寻一位伴侣，若伴侣遭遇不幸，它便也不吃不喝泣鸣多日，最后力竭而亡……草编的拉着尾羽翅膀能动起来，再找几根漂亮羽毛插着，到了街上还能卖一堆铜板。”
萧元尧举着给沈融看：“好看吗？”
系统：【叮——十日休眠已结束，为保证主线任务不烂尾，支线任务大圆满，系统破例为宿主提供积分兑换活动，鉴于宿主休眠期间无法自主选择，系统已经为您兑换使用完毕，积分扣除额度约等于一次读条机会（小出血）】
沈融天旋地转，脑门一仰就往后栽去，却没触地，砸在了一个温热手掌上。
系统：【稳稳地，很安心】
沈融迷迷糊糊：我不会真睡了十天吧……感觉现在能吃一头牛……好饿好虚弱……
系统：【起来和男嘉宾一起吃，他也饿】
沈融：男嘉宾……我的男嘉宾还活着吗？
系统不语，只一味的嗑到了。
沈融睫羽颤动，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断轻滑，像是即将分离破茧的蝶，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萧元尧微微睁大双眼，手里的灵鸢被雪狮子叼走都不知道。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沈融，心中泵出的血液冲的浑身都在发麻发痛。他渴望看见沈融的眼睛，又害怕看见沈融的眼睛。
不论他心底如何慌乱，沈融还是掀开了一点眼睫，那双浅淡瞳孔仰着看向天边彩霞，过了几秒，滑到了萧元尧的侧脸上。
沈融：“……呦老大，好久不见。”
萧元尧伸手，在沈融面前轻轻摇晃，沈融：“？”
乱晃悠什么，耽误他看帅哥，沈融一把抓住萧元尧的手直勾勾道：“什么东西在这里扇风，你给我打扇子呢？”
萧元尧表情肉眼可见的空白了一下，沈融还没说话，这帅哥眼眶就迅速飞红了。
现在哭也不装了，一言不合就用泪珠子砸他，萧元尧悲伤起来也是一副酷哥表情，明明长了一张干翻大祁的脸，愣是显出了纯度999的痴情之相。
沈融：卧槽这咋回事？萧元尧在这哭亡妻呢？我们不是逃出来了吗！
系统：【宿主不要乱说，哪里是哭亡妻，是哭宿主你的眼睛】
沈融眨巴：我眼睛咋啦？
系统：【宿主眼睛很美，男嘉宾看了很感动，毕竟宿主睡了十天，心灵的窗户现在格外干净透彻】
沈融挠头，不解的看向天边晚霞……没有经过污染的天空真美啊，五颜六色的好喜庆。
沈融：“老大……我饿。”
萧元尧不问他为什么睡了十天，只开口道：“膳食总是温着等你，我抱你进去吃。”
沈融呆呆：“哦……”
系统：【宿主没有感觉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沈融：感觉到了，应该是饿瘦了一圈。
大馋小子！系统提示：【……没别的了？】
沈融眨眼：有，感觉世界像开了4K。
系统喜极而泣：【太好了！积分兑换药物生效了！恭喜宿主重获婴儿般的双眼！原本是要治一治宿主烟熏火燎短暂失明的眼睛，没想到连近视夜盲也一起治好了！】
什、什么玩意？他失明过？？
膳桌前本应该是圆凳，此时却被换成了大号宝宝椅，也不知道萧元尧从哪里搞来这么大一个靠背椅子，沈融被轻拿轻放，手刚抓到桌边就被不由分说的摘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沈融总觉得不能惹现在的萧元尧，如果在萧元尧那里他失去了光明，那这十天萧元尧都是怎么过来的……不敢想。
所以沈融决定先叫萧元尧过一过猫瘾。
于是他按兵不动饭来张口，看萧元尧连鱼刺都给他剔的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任何不妥才一小点一小点夹进他口中。
沈融：“(￣～￣)”
萧元尧目光柔和，细看深处却僵直不动：“慢慢吃，不着急，只要你醒了就好……以后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你，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沈融咕墩一声咽下食物，整个人透着一股怂怂的柔弱。
4K的世界轮廓分明，就连傍晚的帅哥都变成了高清版，沈融下意识夸：“老大，你真好看。”
萧元尧笑：“好乖。”
沈融抿唇，萧元尧笑的怪渗人的。
这里不是皇宫，还是萧元尧在京城的府邸，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连侍卫都集体消失了。
沈融不得不贴着萧元尧，感觉自己睡太久脑子有点跟不上，现在什么进度了，他家老大当没当皇帝？定没定国号？怎么一醒来就在这编草杆子，一点大佬架子都没有。
又觉得萧元尧这次估计真吓得不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极限又伪装成人形的诡异感觉，沈融正准备给他展示自己的“心灵之窗”，就瞥见外面疾步而来一个人影。
“主公，废帝又送来了禅位诏书。”
萧元尧语气淡淡：“拿进来。”
那人目光垂下目不斜视，从头到尾都没敢看沈融一下。
萧元尧展开禅位诏书，为了这个东西，沈融可是废了大力气去抢救，这时候就不由得贴近萧元尧，想看看这小皇帝怎么推举自家老大当皇帝的。
萧元尧也顺势靠近他，还体贴的将诏书往沈融那边移了移，然后口中传来磁沉的朗读之声，男朋友念，沈融就懒得看，于是闭眼听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半段沈融安安静静的听着，直到萧元尧顿了一下接着道：“‘……亦有靖南公之爱眷，深得民心万姓所归，咸谓允协天人……今朕钦承天意，效法古圣，特禅位于二人……’”
沈融歘一下睁开了眼睛，他一把夺过庆云帝润色无数次的禅位诏书，口中发出了破音的质疑：“——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当皇帝了！萧元尧！你是不是拿龙渊融雪架着他脖子威胁了？！”
萧元尧：“？”
沈融啪一下把禅位诏书拍在桌上，瞪大眼眸手指精准砸在“特禅位于二人”的字体上，整个桌子都噔噔噔的响：“咱俩不是说好了你干活我享福，我不做皇帝！我要骑马走天涯，我要去周游天下！”
萧元尧字音从唇缝流出：“恒安，可以看见我吗？”
沈融双手揉起他的俊脸：“帅哥，答应我，这一版重做好不好？”
萧元尧目光幽幽：“帮我读最后一行字。”
沈融咬牙：“行！”他一口气不带停顿道：“‘……同心辅佐共戴新君以成尧天舜日之治布告天下军民闻之钦此！’，现在相信我不瞎了吗？能冷静思考了吗？”
萧元尧起身，宽大骨节伶仃，可见这十日心肺煎熬。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臂脖颈，然后俯身将沈融一把扛了起来。
沈融倒栽葱：“？喂，我和你商量正事啊！老大，尧哥，陛下！等等等等先不去床上——”
萧元尧把他揉进软被，语气不可商议道：“就要这一版。”
沈融眼神绝望：“我不要四点起来上朝，曾经的我四点还没有睡觉……”
“我替你上。”萧元尧捏起沈融下巴，语气缱绻低幽：“你安民心，我定天下，我给你建庙宇塑金身，我们一辈子都纠缠在一起，经书我全烧了，以后也不会抄，你要是再敢唬我，我不上早朝，你也别下龙床。”

第157章 国号大恒！
“别眨眼。”
林青络认真严肃：“……嘶，好像真的没事了。”
沈融嘴唇红肿，一说话就疼：“我说没事了吧，他非说我骗他，这都半夜几点了还把林大夫你摇过来，医生也是要睡觉的啊！”
林青络目光复杂：“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沈融心虚：“十天？”
萧元尧在一旁不吭声，林青络真拿这祖宗没办法了：“……下次睡之前可以与主公悄悄说一声吗？”他靠近沈融：“就当是为了我们大伙儿的小命。”
沈融直接拽出系统：下次可以不要从秒倒计时了吗？说遗言都只够报个姓名！
系统：【（目移）（口哨）】
他给林青络赔笑：“下次不睡了，以后都不睡了。”
萧元尧冷不丁：“真的吗。”
沈融打包票：“真的，下次再睡你就把我亲死。”
林青络：“？”
他勉强正色道：“主公，院子里那些太医都上了年纪了，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现下恒安醒了，要不要把人放出去？”
萧元尧：“允归家，但不许出京，你去安排。”
林青络立即告退。
他一走，沈融就嗖嗖嗖往床深处挪，还紧捂着自己嘴巴，看样子刚才确实被亲惨了。
“老大，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发誓真没骗你，从暗道出来那会是真的被熏瞎——”话没说完嘴巴又被捂了一层，是萧元尧的手掌。
“不许说，我不喜欢听这个字。”
哎呦老大这个霸道，沈融零帧起手：“我爱你老大。”
萧元尧抿唇，耳尖肉眼可见的升温。
沈融眼眸笑眯眯：“我为老大扯横幅，上书咱俩天生一对。”
萧元尧低叱：“油嘴滑舌。”
沈融拿捏：“你就说这话喜不喜欢听吧。”
萧元尧沉声：“再说两句。”
沈融拉下他的手腕，放在嘴边啄了几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过去千年，我也只做你一个人的明月。”
萧元尧直接通体舒畅，十日来积攒的阴郁瞬间蒸发，他生性多疑，还用假名字骗过沈融，也许卢玉章说得对，他应该完全信任沈融，别再那么患得患失，他要相信不论沈融去哪里，都会带着他绝不会抛弃他。
萧元尧眼神刚泛起触动，就见沈融眼巴巴道：“所以老大，咱们能重新写一下禅位诏书咩？”
萧元尧：“……”
沈融疯狂眨眼暗示。
萧元尧光速冷脸：“想都别想。”
沈融不信这个邪，他发挥自己的全部魅力：“老大~~~”
萧元尧在床边堵着他：“你再多说一句就自己当皇帝。”
沈融立刻：“那你干什么去！”
萧元尧眯眼：“你封我当皇后，我睡到日上三竿天天等你临幸，偶尔为你整衣下厨逗鸟喂猫，每天想着法的穿衣服勾引你，这种日子似乎也不错。”
沈融恶狠狠拉近他：“再多说一句我亲死你。”
萧元尧更是零帧：“我也爱你，爱的骨头都痛，爱到觉得死在一起都是一种快乐。”
沈融愣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认真回应他随口说的话。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过去千年，我也只做你一个人的老大。”萧元尧眼尾微扬眉飞入鬓，顶着一张顶级俊脸道：“你也休息半个时辰了，现在可以亲死我了吗？嗯？”
……
庆云二年，随着萧元尧攻占京城，延续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大祁彻底成为了一段历史。
虽庆云帝禅位诏书上写了文武群臣当同心辅佐，但实际上京官们跑的跑死的死，原班人马已经十不存一，少数留下来的都是以前朝廷的边角料，浑水摸鱼没有大错也没什么能力的那种。
若是反贼尧，遇见这种情况少不了得头痛几年，别的不说，赶紧搞科举招人才就是重中之重，但现在，这事儿在萧元尧这里压根不算什么。
朝廷没有人没关系，他手下多的是文臣武将，大到卢玉章和翠屏三贤，小到通过江南官考的无数才子，他的势力早就渗透大江南北，这些人身份转变也就是一张圣旨的事。
沈融清醒，最高兴的莫过于卢玉章，他虽然是六边形战士，但再强的工作能力也架不住主公撂挑子不干，卢玉章这段时日睡觉都是萧元尧心伤罢位回乡种地的场景——简直噩梦！
他们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沈融短暂失明过，萧元尧也没说，灾祸过而不言，也能叫这些操碎了心的中年谋士少白几根头发。
沈融出门溜达了一圈听到萧元尧称帝工作停摆，回家撸起袖子就把此男丢了出去。
“百姓安抚了吗？皇宫打扫了吗？流程彩排了吗？天天在家亲亲亲，出去给我干活啊啊啊！”
到了如今这个地位，很多事情压根不用萧元尧操心，但谁叫他听话呢？沈融说什么他干什么，于是整个开国集团迎来了真正的盛夏——他们的主公终于站起来了！
萧元尧的加入大大减少了众人的焦虑感，政事阁大多数人都是从江南来，对北方的大型礼乐场景都不大熟悉，还是卢玉章思虑周到，在萧元尧为情所伤的那十天已经叫人暗中扣下了大祁礼乐监的人，此时众人一边翻书查看历史登基资料，一边现场询问其中各项细节。
其间说到了织造龙袍之事，礼乐监的老人说龙袍没有三个月赶工绝对造不出来，卢玉章拍桌子：“我算过了，三个月之后没有好时日，两个月已经够久了。”
礼乐监老人一脸骇然：“两个月？那除非把整个江南绣娘都集中起来，否则绝对不可能！”
卢玉章幽幽：“这有何难？主公本就自江南而来，我等都出身江南世家，卢家几代都有专用的绣坊，谭家杜家也都有，除开这些，整个瑶城里更是绣坊无数，你只管将织造工艺写出来，我自会快马加鞭督促他们完成此事。”
谭贡杜英默默看向卢玉章，此时此刻，这个六边形战士依旧稳定发光发热。
……也是，他们如今追随靖南公，靖南公又马上要成为开国皇帝，书信一旦传回，他们在族谱都可以单开一页，家中哪还敢有所怠慢，只恨不得连夜动工，免得惹了新帝不快。
卢玉章转头就将这件事先禀报给了萧元尧，原以为只是走过程，不想萧元尧叫住他道：“龙袍，做两套。”
卢玉章：“？”
萧元尧笑里掩不住得意：“一套照着恒安的尺寸做，务必要精细华美。料子不要太硬，要软如柔云，其上可绣神龙，要比桃仙游神衣更漂亮威肃。”
卢玉章怔然：“桃、桃什么衣？”
萧元尧唇角勾起：“先生忘了？那年席间对坐，恒安神异大显，骇得安王祁佑开仓放粮，顺江数万百姓因此得救，直到现在，奚焦的雪夜游神图还在瑶城最高楼挂着呢。”
卢玉章神情恍惚，半晌不能言语，到了今时今日，他以为没有什么能再叫他心神震颤，不想萧元尧突降巨雷，沈融就是神子，神子就是沈融……那主公又是谁？难道……
卢玉章抖着手：“……侍神使者？”
萧元尧那股嘚瑟劲儿根本压不住：“正是本人。”
卢玉章转身走了，连做两身龙袍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不巧于园中偶遇沈融，瞧那青年正趴在花园里，和雪狮子一起把脑袋往假山洞里钻。
卢玉章眼前一黑，神子？沈融？沈融？神子？……神子和猫一起挖泥巴钻洞，天天见人就笑阳光活泼，和他印象中清冷无瑕天生哑巴的神子相去甚远！甚远啊！
梦碎就是一瞬间，卢玉章走过去把沈融揪起来。
沈融眼睛亮晶晶：“卢先生！”
卢玉章幽幽：“我只有一个问题。”
沈融还以为登基流程出什么事了，忙一本正经道：“您说。”
卢玉章嗓音发干：“你那年雪夜游神，满天的桃花瓣到底是从哪来的？”
沈融：“？”
沈融：啊？
系统：【啊？】
沈融纯良无害的呲牙：“先生在说什么呀？”
卢玉章：“别笑。”他眸光深远：“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
沈融哪里知道，冬天撒花瓣出场对文人雅士的冲击力，卢玉章这些年嘴上不说，实际心里一直记得那场花瓣雨，雅，实在是太雅了，人这一生能有这样一次出场，实在是死而无憾。
更别提“神子”二字在南方人心中的地位，时至今日，瑶城四处都还是桃花泛滥，无数人佩戴桃枝只为追随神子风尚。
凡人渴求神仙顾，不知神子挖草根。雪夜花雨香满路，求神原是眼前人。
两身龙袍就两身罢……只要“侍神使者”这次不穿“凤袍”跟在神子屁股后面就行了……
沈融：卢爹好像有点傻了。
系统：【我忽然有一个不错的点子】
沈融莫名一悚：不你没有，别搞事知不知道！
系统：【哈哈哈哈^_^】
快马加鞭急信发往江南，与此同时，萧元尧也给萧云山写了信，上言北方大定，父亲可随时上京看望元澄，而且也与雁门边关发信，把秦钰姜乔和一些天策军老人都喊了回来。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为萧元尧登基做准备，只有卢玉章和一些核心人物才知道，庆云帝的禅位诏书写了两个人，此举实为古今之罕见，历史之先河，从来没有开国开出两个皇帝的，但这事儿还真被他们撞上了。
而且撞得哑口无言，撞得心服口服，消化了几天，甚至觉得这事儿就该这么办，这小皇帝随手一写，直接保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就算庆云帝禅位于两个人，沈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活儿全都是萧元尧干，他挣扎了，建议了，萧元尧不采纳，还一个劲儿的把他往皇位上拱，这一人之侧支线现在真成了一人之侧，走到哪俩人都得坐一张椅子了。
萧元尧惯着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身份地位名头沈融都得有，难事烦事琐碎事全都他来干，这些年沈融一刻也没有停下过，萧元尧舍不得叫他继续操心忙碌，爱玩就玩吧，人在他眼皮底下就行。
系统：【总觉得小皇帝不写这个禅位诏书，魔丸男嘉宾在登基大典上也得给宿主来一个大的】
沈融：不敢想象那画面有多美：）
系统：【君权神授什么的，宿主就是那个神……】
沈融：住脑啊啊啊这里是东方频道！
七月底，茅元和姜乔先从边关回来了，姜乔是回来参加登基大典，茅元是在京城停留几月，算一算这里的风水哪里适合建庙，这位玄学大佬无意间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专业对口就这么顺其自然承包了建庙工程。
这可是顶头老板亲自盯着的活儿，哪怕茅元经常不见身影，在开国集团中的名声仍旧如雷贯耳。
沈融专程去见了他一次，为感谢他急信提醒京中变故，不想茅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本无相，如今有相。”
他刚回来，哪里知道禅位诏书的事儿，于是沈融道：“那先生看看我如今是什么相？”
茅元微微倾身侧首，与沈融低声道：“双龙盘柱，定国神针，仙童，你被那位从天上拉到人间了。”
沈融眨眼，茅元神秘一笑：“还回得去吗？嗯？”
告别茅元，沈融鸡皮疙瘩还没彻底下去。
系统默默：【这位老师真的怪吓人的】
沈融心有余悸：他要是去现代看风水，出场费得一分钟几十万。
系统：【没那么少】
一人一统安静如鸡的飘走了，八月初，骄阳似火，几位谋士大佬看天看地看黄历，总算选出了一个大大吉日，又完美预留了织造龙袍修缮宫廷的时间。
因为大本营自瑶城来，是以开国集团特意询问萧元尧，是否要在江南设置行宫，萧元尧看了一眼私库，笔尖一点就是个“建”字。
说是行宫，实际和皇宫规格也不差什么，只是没有皇宫那么多宫殿，但却胜在精美意境，集南方建筑之大成，伫立顺江之畔，毗邻黄阳桃县，又有官道直通繁华瑶城，将江南最富裕的一片地方全都连通到了一个圈子。
沈融完全没意见，萧元尧心思深沉，就没有白干的活白花的钱，现下南方百姓比北方多，在江南这么搞一下也可安定民心，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大佬有钱，大佬任性。
萧元尧舍得撒钱，只有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才能有税收，以君王之力爱民养民，则万民加倍回馈之，沈融十分认可，萧元尧完全天生皇帝种子。
八月某一日，有人急匆匆来寻沈融，说前方有急事商议。
沈融抱着猫就去了，到了地方才看见除了南方老家的人还没赶来，在场或坐或站的都是熟人面孔。
沈融踏进此间，有种被各方人物卡闪瞎眼睛的感觉。
“怎么了？这么隆重，又在商量什么呢？”
萧元尧拍拍旁边椅子，沈融走过去坐下。
眼睛一扫先看见糯米糍好友和一个高个帅珍珠站在一起，顿时眼皮抽搐几下，这俩人在广阳养鸡都能养出来火花，这他喵的要怎么和奚将军交代，不然叫萧元尧给海生封个什么爵位，先抬一抬身份……
萧元尧：“刚才正在议论国号的事。”
沈融回神：“哦，这的确是个大事，前半个月不就在商议了吗？”
萧元尧嗯了一声：“许多都被我驳了，今日想将此事定下不再赘议，是以喊你过来。”
沈融在开国集团中的地位不用多说，虽然时常躲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才是真正能一下拍板的。
卢玉章开口：“国号一事，少有用姓氏来直接代替的，亡祁是个例外，这几百年一直被文人诟病以私代国，实际上应当从自身来处、发迹之地或者原有的身份爵位来引申，如此才可彰显得位之正，身份厚重。”
沈融赞叹：“先生早就想到这里，才会鼓励主公讨爵封公的吧。”
卢玉章微笑：“是这么想过，谋算乃是在下长处。”
系统：【这位还是太全面了】
沈融完全赞同，真不愧是他从州东大营就相中的大谋士。
沈融指尖点点：“照这么说，这个事情不是很简单吗？我们主公自江南龙潜而来，原先封地为瑶城，但‘瑶’与‘尧’同音，应当避讳，好在咱们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号叫‘靖南公’，这个‘靖’字就不错，还有平安、安定之意，大家觉得如何？”
翠屏三贤点头：“是很好。”
卢玉章：“但被主公驳了。”
沈融诧异侧头：“这么好的字为什么不用？这不是挺朗朗上口的吗？”
萧元尧：“就是不太喜欢。”
他的人他知道，萧元尧一开口沈融就知道他犟病犯了。
沈融叹气：“那你怎么想？说出来我听听。”
现在也就沈融敢这么和萧元尧说话，此男沉默几息：“‘靖’字寓意虽好，但却是亡祁给我的封号，而且还是隆旸帝的圣旨，其中暗含叫我在南地安分守己的意思，我与他仇深似海，是以越看越不顺眼。”
好像也有点道理，沈融小鸡啄米：“继续。”
萧元尧眼带深意看他：“国号事关重大，需大气、威风，还要彰显来处，表明身份，庆云帝禅位诏书的事情大伙儿都知道，所以这国号从我定，还是从你定，都无甚区别。”
萧元尧图穷匕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沈融这才听明白这一波还是冲着他来的。
萧元尧言语沉沉：“这个‘靖’字牵扯风波太多，‘恒’字却好，这些时日我本想等诸位提出此字，不想无人敢说，那我便亲自说，也能叫大伙儿明白我心中所想。”
沈融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恒”有永恒长久之意，的确是个上上佳字，而且气势磅礴，蕴含了日月永升不落的意境，作为开国国号完全没的说，比“靖”字还能更柔和文雅一些——前提这不是沈融的表字。
萧元尧私心难藏，偏沈融居功甚伟，话音一出满座寂静，没一个站出来说不行的。
卢玉章不聪明吗？翠屏三贤哪一个的脑子不是顶呱呱？还有很多武将也是人精，沈融不信这些日子真没有人能想到，只是各个狡猾，你不说我不说，就等着主公自己说。
既满足了主公暗爽心思，还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僭越，叫萧元尧在沈融面前露了一个大脸，还要叫沈融亲自来听。
卢玉章起身：“主公英明，既是彰显来处，‘恒’字比‘靖’字更早陪伴主公，的确是优中之优。”
沈融伸手：“卢先生——”
早就知道沈融是神子的奚焦道：“这个字的确好，一定可以保新朝国运昌隆！”他脸色一派自信，都是对自己偶像的崇拜。
沈融震惊：“焦焦你——”
“而且还是咱们自己人的名字，读起来心里没有疙瘩！”果树吉平一脸称赞。
萧元澄心道论起争宠，谁争得过他大哥这号人，还天天担心沈哥不爱他，在这又争又抢又魅惑的……
姜乔完全2.0号小狗：“主公英明，我等拜服。”
沈融噔一下站起来，见一屋子黄金卡池满脸认同异口同声：“主公英明，我等拜服。”
萧元尧从后扯住沈融掌心，在众人俯首之际将他拉近身前：“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果国号要彰显尊贵身份，我也只想要这一个。”
他含笑低声道，“区区靖南公，怎么比得上做神子大人的侍神使者？你是我的来处，国号大恒名正言顺，将江山冠你之字，以万里山河为聘，能否求得恒安与我携手，共治开国盛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就这样叫老婆死心塌地，和老婆绑死在一起（小狗踩爪）
融咪：给我干哪来了……[问号]

第158章 卡池齐聚！
国号定下后的某一日深夜，沈融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不是，我不应该养成开国皇帝吗？怎么给自己也养进去了。”
背后某男低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沈融双手抓头，柔软发丝揉成鸡窝：“这不对吧……这出大问题了……”
萧元尧把他拽进怀中：“睡不着那再亲一会？”
沈融迷迷糊糊的脸蛋都被亲变形，萧元尧手不老实的伸进他衣襟里，指腹在他腰窝轻轻重重的揉。
沈融一把抓住某男爪子：“老大，咱们这个事儿能这么干吗？”
“怎么不能。”萧元尧嗓音混着一些亲吻的含糊，“我让史书怎么写，史书就得怎么写，以前没有是以前的事情，现在我就想这样做。”
沈融：“……你知道咱俩即将成为多少历史卷的压轴大题吗？”
萧元尧：“嗯？什么卷……听不懂，再亲亲？”
八月本就炎热，此男又阳气爆棚，没几下就亲的沈融颈背出汗，哼哼唧唧的说不出来话。
沈融很少主动引诱萧元尧，平日里哪怕安静呼吸，都有可能被此男抓着亲几下，现在深更半夜擦枪走火，萧元尧一旦开始哪还有停下的道理？
“我想……”
沈融一把系紧萧元尧腰带：“不，你不想。”
萧元尧：“……都休息一个多时辰了。”
沈融严肃：“我还没休息好，真的。”
“一晚上才来一次，哪够？”
“你一次快俩小时还不带停的！”
萧元尧不说话，沈融以为他乖了，也不想那些已经拍板的事情，和他苦口婆心道：“要禁欲啊老大，以前你也没这样过啊，不能仗着年轻就可劲折腾，等老了腰疼你就老实了……欸！别钻被子！别钻！”
萧元尧跨在沈融身上，大高个将被子隆起一大块：“及时行乐，我经书都烧了，老了的事等老了再说，你还有劲儿想这些东西，是不是我侍寝叫你不满意了？”
沈融生气：“你他喵的……你故意的……呃！”
萧元尧低笑去堵他唇瓣，沈融被禁锢毫无反手之力，稍微一动就憋得慌，过了一会眼神迷蒙周身滚热，竟不自觉去追着咬萧元尧的舌尖，这狗男人偏这时候吊着他，抬起头不叫他亲了。
但也不舍得太欺负，没一会又主动凑近，任沈融低骂回吻，让他没功夫想别的事。
床帐半夜未停，天亮时分，萧元尧开了一道门缝：“烧热水来。”
门外侍卫恭肃垂头：“是。”
回到床边，那人已经歪头熟睡，萧元尧蹲着看了一会，又忍不住亲了好几下，痒痒的，沈融挥手直躲。
“……滚出去。”
萧元尧：“恒安。”
沈融大力捂被子。
萧元尧倾身凑近，伸手拉下一点在他耳边道：“小猫菩萨，我真的把所有，所有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来了。”
……
萧元尧践行诺言，把所有都带给了沈融。
没有人知道，若非庆云帝“灵机一动”，萧元尧在登基大典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沈融成为唯一的“一人之侧”，他想了无数头衔，无数身份，想到整张圣旨都写不下，他想过自己当皇后都没想过叫沈融当皇后，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高，想到最后竟然封无可封，只想把龙椅和他一起去坐。
这几年沈融忙的搞事业没空计较身份地位，萧元尧却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手握封官的权力，但那些都封的是南地的官，他明白瑶城不是自己的终点，于是想要用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为他最爱的人装饰装点，他想叫沈融出现在开国历史的第一行，让他的起点高不可攀，让沈融永远出现在他身边第一位。
最好能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对萧元尧来说，和沈融并肩是比当皇帝还要有成就感的事情。
不过现在好了，再也没有比前朝旧帝禅位更正统的身份，萧元尧高兴了，于是给庆云帝在燕山以北划了一大片行宫，又将他母妃的牌位挪过去，满足他后半生一心孝母灵位的心愿，除此之外，还给了无数金银财宝，给天下人做足了一个开国皇帝的体面。
但现在，庆云帝还没有搬家，还在京郊行宫住着，等登基大典结束，他才会动身北迁。
沈融在床上躺了两日，又被雪狮子勾了出来，两小只在府中花园散步，偶遇了急匆匆的陈吉。
陈大将军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听说已经给家里传信，让妻儿族群可搬迁京都，这个汉子凭一己之力彻底改写了原本望县鱼贩的命运。
陈吉朝沈融恭敬行礼：“公子。”
沈融笑道：“你前段时间不是陪着茅先生一起勘探庙址，这几日怎么又多在城里跑动？”
陈吉憨厚答复：“公子有所不知，大将军把整个京城都清洗了一遍，这要抓要审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很多亡祁宗族四处逃窜，事儿实在是多啊。”唯恐沈融误会萧元尧不重视建庙，于是又补充道：“孙将军这些日子跟着茅先生呢，建庙事大，刻不容缓。”
呦呵，和文人们共事久了，连陈吉都会用成语了，想起前些年全员军汉的草台班子，再看今日脱胎换骨，实在是叫人心中欣慰啊。
鱼影兵如今已经扩展至数千人马，还一部分人同时兼任神武营精兵，萧元尧前段时日刚把这些人抽调出来，这些好手浑身腱子肉还手轻脚轻，实在是当暗卫的好苗子。
沈融想到什么问道：“既是抓人，原本左相府里那些人怎么处置的？”
王勉之烧成塘肥喂了莲花，他府中大大小小还有几十口人，沈融问了，陈吉也不敢隐瞒，只得答道：“这件事公子晕睡的时候将军就已经处置完了，王勉之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后三代均不许入朝为官，全府抄家之后，妻女小儿等被流放幽州苦寒之地，现下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沈融愣了好一会才道：“他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陈吉知晓内里事情不由感叹：“主公仁心均由公子而起，若非为公子行善积德，王家少不了要被连诛九族。”
流放幽州，幽州在谭杜二人及海生的联手治理之下，还算是安稳平定，而且还有黑土地，但这些都是基于广阳城附近，萧元尧流放王勉之的亲眷后代，想也不可能送他们去广阳过好日子，幽州那么大，越往北越冷，恐怕他们去的是比当年“阿苏勒”还要苦的地方。
萧元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起杀三王时眼都不眨，如今给这些女人孩子一条活路，当真是凶性里难得泛起的仁慈。
沈融：“你去忙吧，我四处转转。”
陈吉：“公子出府须得带人，府门自有人随时等召，夏日酷热，公子不要走远。”
沈融幽幽：“知道了，丢不了的。”
陈吉这才倒退几步走了。
系统：【全员看孩子啊】
沈融：以前萧元尧哭，他们也哭，现在萧元尧盯着我，他们也盯着我，改明儿有机会回家见父母，全给开国集团一键打包带走，不然得闹成什么样子……统子哥怎么不说话？
系统核算积分去了，上次用积攒的读条机会兑换了全飞秒套餐，现在后台剩余积分基本都是一路走来抠唆攒下的，按照任务流程，等男嘉宾和宿主登基，任务圆满完成一定会有大批积分到账，说不定还有特殊奖励，到时候不知道够不够花啊……
沈融觉得浑身麻了一瞬，他狐疑道：你刚刚是不是偷偷电我了？
系统：【没有，那是我对贫穷的愤怒】
沈融：？
系统：【速速登基完成双线任务，我在京城给你抽个大奖哦^_^】
-
九月，京城平定。
抄家流放一条龙之后，萧元尧的金库又丰厚了许多，人家都是越打仗越穷，萧元尧是越打越有钱，走到哪都风卷残云的炫一波，吃不撑也能吃个半饱。
唯一可惜的就是大祁国库枯干，最大的一头没什么薅，只留了一座需要四处修缮的皇城，还有一点隆旸帝的私库。
沈融偶尔跟着卢玉章四处转悠，没一会就会被六边形战士丢回来，大部分时间还是跟着自家老大，但萧元尧总想亲他，沈融招架不住自己就走了。
转来转去，最好的散步搭子居然还是雪狮子，雪狮子喜欢他，自从沈融醒来就越发粘他，小猫抱起来又软又娇，没事还能举起来练练胳膊。
这日，沈融将做好的刀鞘留在桌上，新刀鞘已经打磨上漆晾干，远远看去金光流淌，漂亮的不得了。
萧元尧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忙了，沈融就和雪狮子出府，身后不远不近的跟了一串猛汉护卫。
雪狮子喜欢四处溜达，溜达范围不限于府里地盘，它一天活动量比沈融三天还要多，此时竖着尾巴走街串巷，萧元尧把它养得好，还亲自洗澡梳毛，雪狮子因此越发名贵，走在街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猫。
沈融：“咱们去哪儿啊？”
雪狮子高冷前行。
沈融气喘吁吁：“猫爷，我没骑马追不上你啊。”
雪狮子回头，略带催促的喵嗷了一声。
身后护卫笑道：“公子，这方向是去延兴门附近的。”
延兴门？这个名字沈融有点耳熟，稍微回忆一瞬，好像听萧元尧提过那么一两次，来了京城又得知此处乃官宦聚居地，住在这里的可以说是非富即贵。
他便不做声响，乖乖跟在雪狮子后面，雪狮子小时候就在京城，说不定还真记得这里的路。
走了大约两刻钟，雪狮子忽然停下，从一颗桐树跳了上去，又丝滑切到院墙上，长毛尾巴开着花对着沈融喵喵叫。
沈融抬头，面前乃是一扇褪了红褐的高门大院，门口石狮子比王勉之的还要威武，可经历多年风霜又无人打理，那只玩球的小狮子已经被侵蚀的没了尾巴。
身后护卫上前一步：“公子，这里是大将军的旧宅。”
沈融恍惚；“哦，我知道，是曾经的镇国公府吧？”
“正是。”
那也不怪雪狮子跑到这里，对它来说，这里也是曾经的一个家。
沈融上前，发现门竟没锁，他推开一点，探头探脑的伸进去：“有人吗？”
府苑空旷，似有回声，沈融跻身进入，朝后道：“不用跟着，我一会就出来了。”
这可是萧元尧的旧宅，谁敢来这里转悠，护卫们便听命守在门外，面容刚毅四处警惕。
甫一进门，里面并不像沈融所想的破败，或许是萧元尧叫人清扫过，里头除了久不住人的凉意，其他地方还算是干净。
雪狮子从墙上跳下，熟门熟路的在一颗树干上磨爪子，沈融近前一看，树干已经被刮了好些碎屑，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没少遭殃。
“你这也不是第一次来啊。”沈融小声，“前几次怎么不带我？”
雪狮子高冷：“喵。”
它三两下跳跃，沈融怕自己在这大宅子迷路，连忙就跟上去。
木门褪色腐朽，檐下燕子归巢，沈融抬头看了眼，以前的燕子窝估计只有一两个，这些年却多了许多个，看得人心中微微柔软，想萧元尧小时候会不会也在这里看过燕子窝。
前院，中院，后院，整个镇国公府大的没边，延兴门附近寸土寸金，可见萧家当年勋贵地位。
沈融走了一会，忽的听到有人吹埙，乐声古朴浓郁，似有鸟兽和鸣。
雪狮子停下，尾巴开始在地上左右扫扫，看起来十分享受。
沈融知道这猫聪明机敏，能叫它放松警惕蹲着享受，定然是熟人无疑。
沈融悄声往前，站在一月门之后，一截长长发带随风飞起，有人影坐在空无一物的园中，手中埙乐不断，吹奏技巧娴熟。
一曲罢，又有琴声响起，却只有两三下就被笑骂批评：“你还不如不弹，没有你母亲半分神韵。”
萧元尧：“我指骨粗糙，的确不宜抚琴，当年母亲与您伴乐，我还没学会就得离开这里了。”
人影静了静：“我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有出息。”
萧元尧沉声：“多谢父亲称赞。”
月门后，沈融眼眸微微睁大，他努力去看那背影，发带飘飘，肩背挺直，虽在南地生活多年，也能瞧见当年坐在这里那一道华贵世子的踪影。
萧元尧侧眸：“你来。”
“啊？我、我更不会啊，我只会拉马琴，拉完马也都跑了……”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那改日拉给为父听听，为父不跑，为父听着。”
萧元澄脸色涨红，原地装作冷酷一会，被萧元尧踹了一脚才想起回话：“是……父、父亲大人。”
院中有香案味道，应是方才烧过香纸，萧云山起身，埙被放在身旁；“你和你大哥一点都不像。”
萧元澄耳尖高高：“兄长说，我长得像母亲。”
萧云山眸光柔软：“是，你很像她，她并非贵族女子，只是普通人家，却貌美灵动，当年求娶的男子不知凡几。”
萧元澄追问：“那您是怎么成功的？因为镇国公世子的身份吗？”
“非也，我隐瞒身份，骗她家在京郊农庄，还带她去庄子里抓鱼抓鸭……我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她对我算是日久生情，后来得知我们家家世贵重，差点就要与我退婚。”
萧元澄：“……好熟悉。”他默默看向兄长：“你和沈哥，好像也这样？”
萧元尧低笑，不置可否。
有的人哪怕一身布衣也能风度卓然，有的人华衣加身也难掩瑟缩之气。
沈融正悄悄看，雪狮子就大摇大摆的从月门走进去，它跳到桌上，面朝着萧云山不停嗅闻。
“别闻了，牛叔没来。”
雪狮子不满：“喵嗷~”
萧云山摸摸猫头：“你跟着阿融，貌似胖了不少。”
萧元尧淡淡：“它这些年哪里瘦过，我以前还得在码头赚铜板给它买鱼干吃，现下更不得了了，它不回家我都不敢动筷子。”
“噗嗤。”
父子三人立时转头，沈融从月门后探身，萧元尧：“早听到你的脚步声，还以为你要再等一曲才能现身。”
萧元澄起身让座：“沈哥好，沈哥坐，大哥你先往旁边让让。”
沈融越过门洞，整理仪容，先朝着萧云山深深一拜：“萧公，许久不见。”
萧云山满目欣喜：“雪狮子胖了，阿融怎么瘦了。”
沈融摸鼻子：“前段时间睡了几日，进食少就瘦了些，萧闻野陪我一起瘦，我们俩不分彼此。”
萧云山抬手：“快过来。”
沈融立刻上前贴贴，鼻端闻到一股极其安心的气味，像高山树叶，像雨后草丛。
“萧伯伯什么时候进京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两兄弟也不告诉我，你们三个在这里说悄悄话，要不是雪狮子给我带路，我都要被落下了。”
萧云山笑：“刚到不久。”
正说着，门洞那头又过来两人，手中端了一些茶水，沈融眼睛一亮：“赵叔赵姨也来了？”
赵家夫妻笑眯眯的：“不止呢，大公子有大事要做，南边能来的都来了。”
话音落下，身后又有几声脚步：“这国公府真是大，走了一圈差点绕不回来，就是没多少泥土，难为你当年在这里生活多年。”
沈融立刻：“曹县令？！”
曹廉头发白了一些，精神却越发见好，一见沈融就回礼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得喊你一声沈大谋士，大谋士一路北行身体可好哇？”
沈融耳尖羞红：“哎！都好都好！”
“谁来了？”曹廉背后有人说话，“我听声音很是熟悉啊。”
沈融一惊，便见奚兆从曹廉后头冒身，两人对视均是一愣，沈融只停顿一秒，立刻起身贴了过去。
从萧云山贴到曹廉，从曹廉贴到奚兆，再往后一看，瞬间更是一个大贴贴。
“六——叔——黄阳的GDP这几年可是增长不少啊！”沈融兴奋，“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了，六叔还是如此高冷英俊！”
卢玉堇身子都被贴的朝后仰：“GDP是何物？”
系统：【不愧是学霸，只听一遍发音就如此准确！】
沈融：“这个你别管了！只要知道百姓因为你富起来就行了！”
卢玉堇这才绽笑：“如今顺江南北百姓都算安定富庶，路边已经不见乞丐，做工的地方多，只要有手有脚再勤快点，就都能成家立业。”
言罢他又朝萧元尧行礼：“主公。”
奚兆朝沈融朗笑：“我们今晨刚到，原是想去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想刚进城就被得知行踪，大伙儿以前都不知道萧公背景深厚，一合计干脆故地重游一番。”
沈融感动：“正是正是，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老将军的府邸真是大啊。”
众人连声赞叹，那埙声原本略显萧瑟，但此情此景，愣是叫人听出了千帆过尽之感。
越是难以面对曾经伤痛，说明伤痛还横亘心中，但若是正视它，谈笑间风轻云淡，再忆起故人美好音容，便也觉得酸酸甜甜不枉此生。
镇国公府全盛时期也不曾像今日一样热闹，沈融禁不住看向萧元尧，便见男人懒散坐着，一只手搭在琴弦上，与他对视刹那抬指拨动。
琴动心动，经久不绝，仿若当年父母爱情，不惧时光荏苒摧残。
定国号之时的卡池就已经足够闪耀，此时南方来人，更是叫沈融心生澎湃，就连系统都在脑中连放烟花，要知道它可是只有在他和萧元尧谈恋爱的时候才会大放烟花。
众人喝茶对坐寒暄许久，文人武将你来我往，就连雪狮子都被轮着抱了一圈。
晌午过，熟悉国公府构造的赵叔赵姨简单弄了饭食，大家挑了个大屋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团圆饭，等收拾的差不多，日头已经洒落了几层金光。
九月的傍晚温度不燥不凉，沈融贪杯多喝了几口萧公带来的桃花酿，此时脸颊红红，走路都要牵着萧元尧的衣角。
行至府前，众人停住，沈融疑惑：“怎么不走了？咱们今晚睡那边府里，已经着人收拾好了。”
最前的奚兆曹廉推开国公府大门，这座门前曾熙熙攘攘，又遭遇秋风落叶，如今又金光洒落，高门深院树影重重，人群递次回头，沈融踮脚，便见外头有一大堆人等着。
他这才看见姜家兄弟站在一起，姜谷初初长成俊秀不已，挥袖间好似能闻到书卷墨香，也不知道如今学识到了何等高度，宁丘与好友鲁柏再聚京城，当年笑言殿堂相见，今日竟然当真实现，卢玉堇抬袖问候堂哥，卢玉章矜持点头，堂兄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奚焦恭敬：“父亲。”
奚兆欣慰：“吾儿面色康健许多，多亏了恒安与靖南公照料。”
系统：【是的我嗑cp的时候就这样，哪怕只剩一口气都能吊的面如桃花，好闺蜜天天为宿主和男嘉宾产粮，肯定幸福的冒粉红泡泡】
沈融：闭嘴不要破坏气氛啊啊啊什么好闺蜜那是我好兄弟！兄弟！
门里门外，人物卡多到数不过来，各个光芒璀璨自带背景，单抽一张打出去都能吓得对面残血。
沈融半醉半醒：“好一个开国集团……有这群人在，再加上一个赛级帝王血，大恒十年之内必定四海升平。”
系统：【这不就是宿主一直以来的执念】
对，这正是他的执念，从真正的盛世穿越乱世之中，努力拨正无数人的命运，集齐所有能人志士只为改换新天，有朝一日，可以不叫后人再走他们那么辛苦的来时路，让降生此方世界的灵魂想的不是如何逃离，而是感叹一句：这个地方真好啊~
沈融腰间挂着剩余半壶酒酿，从南走到北又站在南北之间，他前后看看，和系统大声感叹：好多SSR。
系统：【宿主还没醒酒？】
沈融：嗯？
系统为沈融单独放了一个巨无霸烟花：【成为SSR，只是见到宿主的门槛，而宿主才是整个卡池的主人级别，感情事业两手抓打出了稀有双线，我们一般会为这种宿主起个名字】
沈融好奇：叫什么？
【——超新人主角】

第159章 登基大典！
因为登基大典设立在九月，整个开国天团都在集体发力，莽足了劲儿要把这件事办的风风光光震撼古今，一些小官员还不知道新朝即将迎来两个开国皇帝，但监督织造两身龙袍的卢玉章心中清清楚楚。
而两件龙袍又是萧公等人亲自从江南带过来的，所以南边来人也隐约猜到。
曹廉立于廊下，感慨的与萧云山道：“当年闻野离开桃县去往瑶城，我就说过此子非同一般，一定会叫你们萧家重振门楣，他也争气，一口气直接叫你当上太上皇了。”
萧云山笑：“一人之力微薄，多人合力磅礴，他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底下人和他说话都压着声儿，也就只有阿融还对他大呼小叫，惹急了拳头就上去了。”
曹廉深有所感的点头：“恒安能管得住他，刚柔并济才能治好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啊……”
众人对萧元尧沈融打天下这件事是逐步接受的。
早先在瑶城，杀了安王之后卢玉章等人就明白了萧元尧的野心，后来认主便是默认在一条船上绑死，要么走到至高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谁知萧沈二人本事太大，这条路走到一半众人就疯起来了。
后面两眼一睁就是干，目标极其明确，就是直指天子宝座。
一生含蓄爱面子的古代文人从来不说自己要造反，从头到尾低调的要命，等到真的打穿京城自由出入天子殿堂，才显露出三分志得意满与有荣焉。
大局已定，就连一向沉稳的卢玉章都难掩激动，谁要是这个时候阻碍登基大典，他能用扇子一把将人扇回州东大营。
大到皇宫修缮龙袍织造，小到礼乐规矩填补砖缝，卢玉章事无巨细的操心，好在政事阁如今文官甚多，且都是真才实学，才能与他分担一二，叫他晚上还能睡上三四个时辰。
萧公自皖洲来，不仅亲自给两个“儿子”送了龙袍，还带了百位江南绣娘，就是为了使衣裳更加合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试龙袍那日，沈融才从京郊骑马回来，他去萧公说的农庄里玩，那庄子十年前被一闲散京官买入，京官因贪污被抄家，如今这地方又回到了萧家人手里。
萧元尧摘掉他背后的草叶，面色不虞道：“定是从草堆上滚下来了。”
沈融叉腰：“知道什么叫溜草吗？屁股底下一片布，直接从南极滑到北极！”
萧元尧抬眼，沈融愣了一下笑：“嘿嘿，以后和你科普什么叫南北极噢。”
“做农活儿的人有时会将铁叉埋到干草堆里，屁股被扎上一次就老实了。”萧元尧给他擦手擦脸。
沈融小声嘟囔：“那批猛人护卫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玩之前就全搜了一遍，一整个扎实草堆都快被弹成大棉花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底下人想笑又不敢笑，各施本领上演身形消失术。
萧元尧带着沈融往内里走，掀帘进去，差点被一片华光闪瞎了眼，定睛一看，原是两身极其霸气金贵的龙袍。
左边龙形张牙舞爪，每一个鳞片都用金线填充，着红丝缠绕鳞峰，乍一看是一条金龙，变个角度又能瞧见鳞边红光流彩，显出三分深埋凶性。
右边亦是一条神龙，同样的金线缠绕，然而龙形之下却是层叠渐染的江山青绿，只有形意并不抢眼，给人一种锋芒尽收又贵气无边的感觉。
且两身衣裳并排挂着，人的第一视觉就是看全局，沈融发现这两条游龙如同镜像对称，只细节有所不用，下裳衣摆挨着的地方，一身用白蚕丝锈了半边明月，一身用朱红色锈了半边日轮。
分则各有韵味，合则威慑无边。
沈融完全震惊：“这就是九族严选吗……”
萧元尧：“工期两月有余，已经是日夜不休的成果，好在江南绣娘手艺精湛，完全不输京中的绣坊。”
沈融心道这哪是不输，干完这一单这群绣娘估计要集体转正，成为新朝绣院的御用人员了。
简单洗漱，两人互帮互助对照试衣，沈融想到有一年生辰礼，萧元尧送自己一身极漂亮的青绿神裳，因为太过名贵，都没穿几次，没想到再穿新衣，直接变成了龙袍。
“腰有点大……”沈融扭身朝后看，“好在有腰带绷着。”
萧元尧：“不必将就，让她们改一下便合身了。”说着他又笑：“你腰身向来窄俏，她们没有亲手量过，又怎么会知道。”
沈融；“……”
沈融微笑：“你知道，你去给我改，亲自穿针引线，叫旁人看看你萧大绣郎的技艺。”
萧元尧讨饶的亲他好几下，才哄得青年嗤笑一声。
此男偶尔就这样故意讨骂，出了这个门，谁知道表面高贵冷酷的萧元尧还有这种不着调的模样。
去年九月他们人还在边关，今年九月就入主京城，沈融算了算时间，一步步走到顶峰不过六年左右。
读个小学都得六年时间，他们却用六年打了一个天下，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宽了几寸的腰身很快改好，时间也来到了九月下旬，时间逼近，沈融才恍然他今年过生日前得先登基做皇帝。
做皇帝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主业，但此举上安男友下安谋士，中间还抚慰了不少百姓军汉，沈融干脆闷头迎上，自己打的天下含泪也得自己治理。
需要四人共抬的号角整齐排列，还有无数随风飘扬的旌旗，皇宫太大，一时半会也修缮不完，好在两月赶工，明面儿上的东西全都翻新了一遍。
朱红的墙，金光的瓦，雕梁画栋，靴不沾尘。
这是天子居所，也是浓缩江山，无数策令从这里发出，天下英才在这里汇聚。
九月十九，沈融天不亮就起来，萧元尧已经洗漱完，正从门外接过一盘热乎乎的糕点。
“先吃点，今天有的忙。”
沈融醒醒神，同手同脚从床上下来，洗漱完先逮着萧元尧亲了一会。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用了些早膳，又用香茶漱口，对视几眼忍不住又亲了几下。
沈融：“我这几日没出门，都是你在外头忙，听说庆云帝已经进宫了？”
“嗯。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进宫，毕竟还得亲自宣读禅位诏书。”萧元尧抵着他额头：“今日过后，你我便是江山共主，将来史书工笔，我和你千百年都待在一块。”
沈融佯装叹气：“这下是跑也跑不脱了。”
“想跑哪儿去？”萧元尧抓着沈融手腕，“不管跑到哪，都得带着我，只要你需要，我可以是车夫、镖人，还能随叫随到任你享用，保准伺候的你舒舒服服。”
……在登基这么大的一个日子里，某男带着一个浅浅的爪印出门了。
沈融算是手下留情，这印子到了宫门便消失，没叫萧元尧在众人面前丢脸，猜他这么大的日子又犯了什么“浑事”。
现下肯定不能穿龙袍，一路行至殿上，庆云帝已经等候多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隐有紫云缥缈蒸腾。
原大祁所留官员不到两个巴掌的人数，放眼望去，众人身穿新衣精神抖擞，全都是萧元尧和沈融的人马。
庆云帝如坐针毡，恨不得当下就宣读禅位诏书，然而时辰未到，他不得不看着底下一群人目如鹰隼，“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不久前，他坐在这里看向下方，朝堂死气沉沉争名夺利，皇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不知道，文臣武将因为靖南公三两句话打成一团，王勉之脸如黑墨，时常不给他面子转身就走。
而今物是人非，偌大朝堂全都是那两个人的手下，作为亡祁的最后一个皇帝，哪怕是个傀儡，此时心中也万分复杂。
但庆云帝没有做皇帝的执念，那些年三王势大，谁都有可能席卷进京，他的母妃也从来没有期盼他当一个皇帝，唯一期盼的是他们母子能在夹缝中保住性命，哪怕直到最后，刘嫔的心愿也是叫他活下去。
活下去，祁冕做到了。
他活过了所有人，他那三个了不起的哥哥各有死法，想来如今都应该过桥投胎了。
庆云帝嘴角勾起一丝笑，听外面号角沉如龙吟，礼官唱贺阵阵。
到了时辰本应念读禅位诏书，但那禅位诏书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于是张口流出，没有一丝磕绊，背得可谓真心诚意，一点都不觉得禅位二人有什么问题。
沈融抬眼看向庆云帝：所以他到底是傻还是不傻呢？
系统：【难讲，说他笨，他全须全尾活到了大结局，说他不笨，这些年从太子当到皇帝，也没什么建树】
但凡有点本事，以他得天独厚的天子身份，再垂死挣扎一下，将会是他们最大的劲敌。
沈融：也许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系统认可：【说得对，他只是一个误闯天家，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礼乐阵阵，所有文臣武将的目光都凝视上首，萧元尧与沈融分别从两侧拾阶而上，卢玉章等人眼眶泛红呼吸急促，一眨不眨的看着庆云帝将禅位诏书交到了萧元尧手上，将传国玉玺小心放在了沈融掌心。
“朕移居别宫，永生不再回京，望二位同心协力，共治河山万里。”
庆云帝话音刚落，沈融脑海中就传来叮的一声，是一道十分机械的系统音。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和开国皇帝谈恋爱！任务积分99999，已发放至系统账户；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一人之侧万人之上！任务积分99999，已连同主线任务一齐发放完毕！】
紧接着系统放了一个巨型电子烟花。
【穿越古代改变无数命运，以一己之力结束乱世战火，即将为宿主发放完美任务隐藏积分，积分额度五十万，请宿主注意查收！】
沈融：统子？
过了三秒，系统晕晕乎乎回来了：【在的宿主】
沈融：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系统：【是的宿主】
沈融：咱们这是什么水平……
系统：【拿出去能在全系统界面滚屏十年的水平】
主脑给了五十万额外奖励，在这个统均存款十万做任务做的要死要活的电子世界，恋爱系统可谓一步登天了。
两个穷了一路的小苦瓜齐齐呆滞，沈融小声：那您看我回家这事儿……
系统噼里啪啦打算盘：【时空之门开启一次十万积分，携带亲朋好友每人花费两千积分，按照二十人的额度来算，打包男嘉宾及开国集团回家探亲需要四万积分，合并共计十五万以内】
如果没有隐藏奖励，只这一下，就能掏空沈融和系统大半积分，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但现在他们还有五十万的额度躺在账户里，这一刻，沈融意识到自己真的富起来了。
回家的“车票”是他一路辛辛苦苦历经风雨挣下的，这个执念埋藏在内心深处轻易不提，但却是他每次觉得前路艰难之时，都拿出来打一针的强心剂。
万一呢？人总不能丧失拼搏的希望，从一开始就去认命。
礼乐忽高，沈融猛然回神，现实不过三两息过去，旧帝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龙椅，一旁有人撑起帘幕，不到一刻钟，那两身日月共存，拼在一起又像双龙戏珠的龙袍已经穿着完毕。
沈融低头，看着略显陌生的金色衣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其迫切的责任感，又有一种担心自己做不好的焦虑，正出神间，掌心便合上来另一只手，龙袍交叠，明明是两身衣裳，但每一处纹路凑近都仿佛能天然接壤。
萧元尧含笑看他，眉目俊朗。
沈融心中大定，心道去他的，不就是当皇帝，实在不会干还有赛级血在前面顶着。
帘幕撤去，礼乐渐停，二帝携手共坐龙椅，底下大半人群都忍不住落下热泪。只有一路跟着走来，才知道其中凶险万分，这两位曾多次命悬一线，遭遇无数阴谋暗害，又一步步踩着乱石前行，互为软肋，所向披靡。
两个开国皇帝，没有谁是千岁，你我皆万岁尊荣。
帝冠乌金，龙袍流彩万千，日月并行，大恒永升不落。
宽袍大袖之下，沈融被萧元尧紧握掌心，心中竟然逐渐平定，萧元尧余光侧过，见他的菩萨眉眼漂亮，白白净净平平安安的坐在身旁，于是忍不住唇角含笑，只给百官留了一个侧脸，要不是卢玉章低咳提醒，更是要直直掉进沈融的眼睛里去。
文臣武将皆行跪拜大礼，山呼万岁之声不绝，礼乐重奏，沈融一边压制旁边犯了瘾的爱人，一边听见系统再次播报。
【请问宿主是否现在领取京城奖励？】
沈融心中一跳：必须现在吗？
系统贱兮兮：【过时不候哦】
沈融心一横：那你发，搞点喜庆的唬人的……先说好不许给我下桃花雨！
系统叮的一声，发放奖励的机械音前所未有的欢快，听起来好像和521的音色重合，而且播报模式大有不同。
【任务完成将取消宿主地理限制，所有位面地图即将全面开放，检测到宿主坐标固定，将为宿主发放京城奖品！】
沈融急忙问：这次还是根据特产发吗？京城有什么特产？
系统：【请看大屏幕】
沈融以为系统真的要拉他看VCR，不想脚下忽然闪烁，和导航光标非常相似，沈融以为还是只有自己能看到，不想那道光标嗖地连通萧元尧，沈融抬眼，便见萧元尧一动不动的盯着脚底下。
光标往左，他视线往左，光标往右，他就看向右边。
沈融：“？”
沈融小心脏开始颤抖。
眼睛隔着九层高阶看向下方，见众臣脸色无异才松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松早了。
系统光标在他和萧元尧脚底转了一圈，忽然以一种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铺设下去，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SSR”，每一位一路跟随萧元尧走过来的能人志士，脚底全都泛起星图一样的光标。
文臣为圆武将为方，将所有人的身影都笼罩其中，很快便有人发现脚底光线，低头抬头，脸上由二帝登基的激动变成亲眼看神仙显灵的呆滞。
沈融两眼一黑又一黑。
系统还在持续发力，那金色光标无限向外延伸，萧元尧忽地站起，拉着沈融走下高阶，身后跟随群臣无数。
大殿之外，是大恒旌旗飘飘，铺设百年的白玉砖石莹润光滑，此时变成了一片天然巨幕。
士兵们原本恭肃站立，却忍不住接二连三的往脚底看去。
文臣武将无暇顾及脚底，因为他们看见了更震人心肺的景象。
二帝身上的龙袍似有光影浮动，某一瞬间，从龙绣之上忽的抽离龙魂，在沈融和萧元尧周身盘绕数圈，又一头扎进地面无声远去，如果这一幕是众人眼花，那接下来的“大型投屏”，便是所有人一生难以忘怀的视觉盛宴。
万里江山日升月落，光影忽明忽暗，山峦自脚下蔓延，大江大河穿插众人缝隙，那登临高峰的险意和似乎扑面而来的水汽叫人心脏沸腾，系统直接把原本属于沈融脑中的3D图同步给了在场所有人。
而且同步的还是全系解锁的万里江山图。
萧元澄长在草原，他脚下就是青草翠绿万马奔腾，卢玉章自江南世家而来，他脚下的就是许久不见的翠屏山脉朗朗书声，奚兆奚焦身边环绕瑶城玉带河，海生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白浪蓝海……赵树赵果与萧公的桃花园，陈吉孙平曾打猎过的鱼塘和山野，栩栩如生，光影浓缩。
谁也不会认错那是自己的来处，自己的家乡，不会不知道现在这所有的地方都只属于一个名字——大恒王朝。
青绿勾勒，金光闪烁，萧元尧与沈融并立万里江山之上，任万山丛变江河呼啸，系统是没有下桃花雨，它直接现场开大，一招把开国集团的死忠度渲染到了最高。
少有的旧朝边角人物哪怕对双帝临朝感到骇然，此时也全都老实傻眼，连呼吸都压着不敢太大声。
开国开到直接投影江山图，双龙盘绕又埋入龙脉之中，沈融已经能想到史书要怎么大吹特吹，男嘉宾又要如何暗中鬼化。
他转头，去找萧元尧的眼睛，原以为会看见他惊诧心慌，不想萧元尧眼神平静，还带了几分浓郁笑意。
沈融眨眼：“不怕了？”
萧元尧低声：“恒帝神通万千，我就当这是你送我的登基大礼。”
沈融心里哎呦一声，患得患失的男嘉宾完全成长了啊！不错不错，瞧这阳光开朗俊美大气的模样。
“我送你大礼，你送我什么？”沈融含笑，“今天我也登基哦，过几天还要过生日呢。”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开国皇帝光明正大的牵着另一位开国皇帝的手，众臣无人置喙深陷祥瑞神迹，只恨不得这二位传奇人物一生一世都缠绕在一起。
萧元尧贴近沈融，日轮与月轮亲密结缔共成一圆：“我送你百姓安乐，山河无恙，我答应过你，会把这些东西都带给你，让你无憾渡我一场。”男人嗓音磁沉，如信徒虔诚念诵：“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慨万千，眼眶湿润——深吸一口气的最长作话小啰嗦[好运莲莲]：
亲爱的大家，这本书到这里就是所有正文内容了，番外会按照评论区大家点单的那些来写（挑着写，因为有的题材不太擅长怕写崩）。
这一本是我专栏写的最长的一本书，你们可能不敢相信，它的出生只有短短三天，第一天我想出了文案，第二天我写了人物小传，第三天我存稿了第一章 ，然后就开始无缝连载，称得上一句仓促准备。
上一章作话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一个三次很非酋的人，25年上半年一直在忙，忙到最后一无所有深受打击，那一个月简直抑郁了，但我也是个韧性很强的人，生活反复捶打只会让我肉质筋道哈哈哈，于是重新开始连载寻找快乐。
这本书我当时定位的是“冷门”，没错，在我看来，这种基建争霸题材没多少人写也没多少人看，因为一不小心就会铺成大长篇，万一数据不好无人追读后期将会很痛苦或者烂尾。然而我是幸运的，我遇到了大家，大家对我有建议有鼓励，还一路追更陪伴，我写到后期隔三差五请假是因为1长时间看屏幕眼睛受不了，2精神过于疲劳脑子排斥文字进入，身体精神双重压力，使我不得不暂缓高强度更新。
前几天抽奖888是我真的以为追更到这里的人数会少很多，没想到还有那么多眼熟的小伙伴，感动的半晚上没睡着觉。
融咪，大尧，他们带给了我三次不曾拥有的快乐，还将大家带到我身边，无以言表深深感谢，不足之处也多谢大家的包容。
这本书哪怕后期压力重重，我休息两天也能再战，没有长时间断更过，最长请假时间只有三天。社会的边角料，崽崽的大亲妈，舍不得他们受太多苦，正如我隔着屏幕，想要用文字安慰抚摸每一个疲惫的三次灵魂（包括我寄几QAQ）。
谢谢大家！休息两天22号开始更新番外，评论区置顶有番外留言楼，想看的梗可以去那里点菜噢~（本章依旧有300红包）。[撒花][摸头][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