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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执竹马强娶后
作者：韶芹
内容简介
 顾玥宜作为庆宁侯爷的掌上明月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骄傲得像只漂亮的小孔雀，唯独在楚九渊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 楚九渊相貌清俊，为人端方自持，向来有京城世家贵公子之首的美誉。 明明可以靠着家族庇荫，一辈子吃喝不愁，偏偏要走上艰苦的科举之路。 顾玥宜自幼懒散惯了，眼看自家竹马一路扶摇直上，年纪轻轻便坐上首辅的位置，成为天子跟前的大红人，她越发觉得自己跟对方不是一路人。 然而，她的祖母却不这么想，反倒坚定地觉得楚九渊是不可多得的乘龙佳婿，非要撮合他们两个人。 顾玥宜简直有苦说不出。 楚九渊这个人温和有礼都是装出来的，他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形象，行为举止挑不出任何差错。 唯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他的真面目。 真实的楚九渊，偏执又不近人情，占有欲极强，只要是他的东西，别人连碰一下都算作染指。 某日下午，顾玥宜因为拗不过祖母的意思，到官署给楚九渊送甜汤，谁知碰巧在门口遇上一个俊俏少年郎。 那人名叫尹嘉淳，是楚九渊的同僚兼竞争对手，他谈吐风雅，性情温柔，相处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几次接触下来，顾玥宜率先动了心。 她不惜厚着脸皮向楚九渊打听对方的家中情况，是否婚配、后宅干不干净等问题，问得楚九渊脸色是越发阴沉。 小半个月过去，顾玥宜人在家中坐，圣旨却从天上砸了下来，天子御笔亲批，赐婚的对象是她和楚九渊。 顾玥宜顿时不干了，她气势汹汹地冲去楚府，想要向楚九渊讨个说法。 结果敲开门才发现，素来朗月清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子，早已褪下一贯的清冷，双眼俱是狠戾。 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被后来者捷足先登？ 【阅读指南】 1.竹马又争又抢，终成赢家。 2.死对头＋青梅竹马＋偏执深情男主 3.1v1小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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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值阳春三月，京城各地逐渐回温，前几天接连下了几场雨，好不容易等到今儿天气放晴，顾玥宜便和手帕交相约着出去游玩。
这个时节的澜阳江风景格外宜人，顾玥宜自掏腰包包下一艘画舫，除了欣赏湖光水色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此时顾玥宜正悄悄透过帘缝往外看，虞知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对面那艘船的船头上站着一名身穿石青色直裰的男子。
那男子负手而立，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单看一个侧影，倒是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虞知茜往嘴里塞了一块芸豆糕，有些含糊地开口道：“玥宜，那就是你祖母给你张罗的相亲对象吗？”
顾玥宜双手托着腮，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呀，祖母的意思是，吏部侍郎孟大人性格端方，治家严谨，教养出来的公子人品学问差不到哪去……这一点我倒是没意见，只不过，那孟二公子的长相实在不太合我的眼缘。”
虞知茜听见好友的话，又细细打量了那名青衣公子几眼，才道：“你觉得孟二公子长得不好看吗？我瞧着也还成吧，那相貌放眼整个京城，也算是中游偏上了。”
顾玥宜明显并不认同虞知茜的观点，她略皱了皱眉说：“孟二公子的颧骨有些高，而且鼻梁略塌，和真正的美男子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男人么，要这么好看做什么？当心他成天在外招蜂引蝶。”
虞知茜跟顾玥宜同龄，家中最近也在帮着她相看人家，但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开窍，虞知茜倒是觉得婚姻之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谁都无所谓。
顾玥宜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虽然面前坐着的是她关系最亲近的闺中密友，但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聊起这种话题，还是难免有些羞涩。
“成亲之后可是要睡个同个屋子里的，你试想看看，你往后的余生里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看到那张脸，难道不值得仔细挑选吗？”
虞知茜不得不承认，她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可随即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道人影：“如果要论相貌的话，那估计没几个人比得过你那位竹马吧？你不如考虑考虑他呗。”
顾玥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楚九渊？别开玩笑了，我跟他怎么可能。”
虞知茜仔细观察着顾玥宜的表情，她脸上的嫌恶不似作伪，看起来似乎真的对楚九渊没有半点好感。
虞知茜不禁好奇道：“玥宜，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顾楚两家是世交，你和楚九渊又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你们双方家长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亲上加亲的事情吗？”
顾玥宜果断地摆摆手：“我不喜欢他，他也看不上我，就算强行凑在一起，早晚也只会成为怨侣。”
“可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他不喜欢你？”
“我都认识他那么多年了，我还能不了解他吗？”
顾玥宜十分笃定地说道：“他心仪的姑娘是像温静姝那般温柔恬静又知书达礼的女子。前段时间，宜春公主举办的赏菊宴上，我还看见他们两个偷偷在凉亭处幽会，所以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虞知茜有些狐疑：“你确定你没有看错，真的是楚九渊跟温静姝？”
“千真万确。”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顾玥宜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虞知茜也只得放弃撮合他们的想法。
她又捏了一块芸豆糕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瞧着楚九渊对你的事情那么上心，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没想到他心中属意的居然是温静姝。”
顾玥宜忍不住反驳：“他哪里是关心我？那分明就是处处跟我针锋相对。你别看楚九渊这厮平时总是一副温文儒雅的面孔，背地里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顾玥宜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自家竹马的罪状。
“五岁那年，我跟他同在华庭书院读书，那会儿我不过是在上课的时候，转头跟邻座的同桌小声交谈了几句，他就立刻举手向先生告状，说我不认真听讲。”
“七岁那年，我江南来的表哥送了我一只鹦鹉，不仅会学人说话，而且羽毛五彩斑斓，长得十分漂亮，我当时喜欢极了那只鸟儿。可谁知，我才刚养没几天，他
便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暗中把我的鹦鹉给放跑了。”
顾玥宜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咬牙切齿：“楚九渊这人最是擅长伪装，明明是他故意把鸟笼打开，鹦鹉才会飞走的，可他却装作是喂食时不小心忘记关上笼门，祖母还让我大度些，别跟他计较，你说我气不气？”
虞知茜刚张开嘴，还来不及吐出一个字，顾玥宜又接着道：“十二岁那年，娘亲命绣娘给我做了一身红裙，那件裙子是以寸锦寸金的云锦所制成，行走间宛如盛开的牡丹，灼灼其华。”
“我特地穿着那件红裙到国子监外头等他，他刚踏出太学门的门口，我便高高兴兴地上前去，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虞知茜倒是真的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连忙追问道：“说什么？”
顾玥宜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杆，模仿着楚九渊当时正经严肃的口气道：“太艳则失之轻浮，下次别再这么穿了。”
虞知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愧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你学的可太像了，我脑海中都有画面了。”
等到笑够了，虞知茜不觉有些感慨，在她的印象里，楚九渊出身镇国公府，生就一副清贵俊朗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公子的威仪。
更别说，楚九渊还跟京城中那些爱好招猫遛狗的纨绔子弟不同，他自幼便格外勤学，小小年纪就已经满腹经纶，哪怕面对大儒也毫不怯场。
按照本朝规制，世族后裔可享门荫入仕，然而楚九渊却舍弃了这条捷径，踏踏实实地走了科举之路，在三年前的殿试上一鸣惊人，被圣上当众钦点为状元。
楚九渊在翰林院历练了两年，如今进入内阁当差，乃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
他性格沉稳干练，很多时候甚至会让人忘记他只是个刚及冠的少年，实在和顾玥宜口中那个会私下打小报告、在长辈面前阳奉阴违，嘴上还不饶人的形象相距甚远。
虞知茜任由思绪发散，最终下了结论：果然只要是个人都有多面性。
又过半个时辰，画舫晃晃悠悠地在江边靠岸。顾玥宜提起裙摆迈步下船，谁知那船没停稳，她刚踏上栈桥，就因为重心不稳向前摔去。
就在顾玥宜即将摔倒的前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带着她堪堪稳住身子。
顾玥宜原本以为搀扶住她的是自家婢女，便条件反射地回握住对方的胳膊。
可等到触及那人小臂上紧实流畅的肌肉时，顾玥宜才惊觉有些不对劲。
如茵什么时候锻炼得这么结实了？
顾玥宜脑袋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小手又下意识来回摸了几遍，被她碰触到的肌肉正紧绷着，手臂青筋鼓起，一路蜿蜒至袖口，分明是属于男人的胳膊。
顾玥宜意识到这一点，急忙抬头看去，才发现手臂的主人正是楚九渊。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袍，交领和衣袖处绣有雅致的竹叶暗纹，一眼瞧上去，端的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顾玥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心中暗骂一句：惯会装得人模狗样。
楚九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黑着脸，这会儿开口，语气冷得简直能凝出冰霜：“又逃课出来玩？这个时节天气乍暖还寒，穿得这么单薄也不怕冻着？”
顾玥宜小时候身子骨弱，偏偏还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每回她偷偷溜出去玩，回来一准得染上风寒。
风寒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她每次病起来，又是发高热又是咳嗽不止的，吓得侯夫人连觉都睡不好，只能没日没夜地守着。
哪怕随着年岁增长，顾玥宜的身子在悉心调理下逐渐转好，楚九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她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看待。
顾玥宜一天到晚听楚九渊说这些，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她掏掏耳朵，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偷跑出来玩？我今儿出门可是经过祖母同意，有正经事要办的。反倒是楚世子，当真是好雅兴，趁着休沐的时候跑出来游湖，也不知有没有佳人作伴？”
楚九渊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先是吩咐小厮去取手炉过来，给顾玥宜捧着暖手，随后才淡淡地回答：“翰林院的同僚相约出游，我不好推托。”
顾玥宜对于他的回答，倒是并不感到意外。她跟楚九渊相识多年，深知他的秉性，楚九渊向来恪守君子之道，不贪女色。
更何况，楚九渊年过二十却未娶妻，说不定就是在为温静姝守身呢。
顾玥宜想到这里，正打算开口询问楚九渊和温静姝如今进展到什么程度，何时要去温府提亲？
可她刚张开嘴，还来不及说话，孟二公子就从不远处踱步过来，叫楚九渊的表字：“子昭，你在跟谁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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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文啦！这次是个偏执竹马x钝感力max青梅的故事，主基调甜宠，希望能带给你们一个好故事～[玫瑰]

第2章
“子昭，你在跟谁说话呢？”
顾玥宜看到孟二公子朝这里走近，恍然回想起来，祖母似乎说过他如今也在翰林院当差。换句话说，他也是楚九渊的同僚之一。
明知两家父母有意结亲，此时碰面难免尴尬，但顾玥宜好歹是侯府贵女，她的教养和气度不允许她扭捏，于是她落落大方地向孟秉谦见礼：“孟二公子。”
孟秉谦也知道父亲有意替他求娶庆阳侯府家的千金一事。起初他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有些不乐意，毕竟娶妻当娶贤，有几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温柔贤淑？
最好是能够像温静姝那般，长相柔美，说话温声细语，作画抚琴样样擅长，谁若是能娶到她，那才叫做好福气呢。
反观顾玥宜，被老来得女的庆阳侯养得骄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如果真娶回家，恐怕还得像供祖宗似地供着，就问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然而，孟秉谦的想法在见到顾玥宜的画像之后，就彻底改变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顾玥宜的五官生得极好。哪怕十五岁的年纪，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可她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笑起来明媚生辉，让人觉得她合该是这样娇纵的性子。
孟秉谦不自在地攥了攥手指：“好巧啊，顾姑娘也来这边游船吗？”
楚九渊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寻常，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巧合地阻隔了孟秉谦看向顾玥宜的目光。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楚九渊的小动作，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和孟秉谦多说。
时下男女大防虽没有那么严重，但顾玥宜作为未婚适龄女子，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于是她礼貌疏离地回答：“我今日的确是和闺中密友相约出来游玩，眼下时辰不早，我也得赶紧回府了，还请恕我失陪。”
顾玥宜说完就打算拉着虞知茜离开。楚九渊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段时日，内阁的事务繁忙，我也许久没有去向侯爷问安了。既然在这里遇上，择日不如撞日，我正好送顾姑娘回府，顺道登门拜访。”
顾楚两家平时走动得频繁，楚九渊上门拜访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顾玥宜几乎没有思考便答应下来。
三人先后登上马车，虞知茜悄悄抬眼，目光落在斜前方的楚九渊身上。只见他坐得笔直，双手放置在膝盖，再加上那冷冷清清的眉眼，衬得整个人都如那寒冬中的雪松一样挺拔。
楚九渊这副模样，瞬间让虞知茜联想到私塾的夫子，令她本能地有些发怵。虞知茜拉了拉顾玥宜的袖子，小声说道：“既然楚世子在这里，要不我还是另外雇一辆马车，自己回去吧？”
“外头雇来的马车总归没有自家的舒服，我们顺路送虞姑娘回去，不碍事的。”
楚九渊面对外人的时候态度总是十分温和，令人觉得如沐春风，但虞知茜听着这话却感到有些古怪，楚世子跟玥宜怎么就成了我们？好像她才是那个外人似的。
虞知茜虽然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倒也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楚九渊见她答应下来，又把目光重新移回顾玥宜身上，“我怎么
不知道，你还和孟二公子认识？”
顾玥宜提起这个事情就觉得头疼，“我过完今年的生辰便十五岁了，祖母最近正在替我相看人家，这京城中与我家门第差不多的就那么几家，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瞧上孟家了吗？”
楚九渊稍作思量，便明白过来，“所以你今天其实是专程来看孟二的？”
顾玥宜并不觉得自己这番行为有何不妥，她理直气壮地道：“虽说女子总归都是要嫁人的，可我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嫁了吧？自己的夫君，至少得看着顺眼才行，我也只是远远地瞧了几眼，没有逾矩，哪怕是那些酸腐文臣来了都挑不出我的错处。”
楚九渊作为酸腐文臣当中的一员，面无表情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顾玥宜见他不接自己的话碴，伸手戳戳楚九渊精实的手臂，“你与孟二公子曾经做过同僚，你不如同我说说这位孟二公子脾气秉性如何？”
楚九渊冷淡地掀起眼皮，盯着她作乱的手，“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与孟二公子大多是公务上的来往，并不知他私下为人，只不过……”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他却顿住了，顾玥宜彻底被他吊起胃口，连忙追问道：“只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呀！”
楚九渊面上显出几分为难，“背后道人长短，实非君子所为。”
顾玥宜内心着急，身子下意识向楚九渊的方向凑近，衣襟上的薰香淡淡地涌入鼻尖。“楚九渊，咱俩是什么关系？你就偷偷告诉我能怎么样？我又不会出卖你。”
楚九渊听罢仍是犹豫不定，顾玥宜索性直接附耳过去，“你小小声地说，我保证绝不告诉别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楚九渊被她磨得没有办法，无奈地垂首贴在顾玥宜耳边说话。他一开口，呼出的热气就扑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挠得顾玥宜耳朵尖发痒。
顾玥宜本能地想要后退，可她还来不及动作，就被楚九渊接下来说出口的话给震惊住了。
“孟二心悦吏部尚书府温大姑娘。”
顾玥宜忍不住脱口而出：“温静姝？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她？”
楚九渊挑挑眉，没有深究她话语中的含义，而是顺着往下说：“温姑娘素有才女的美名，自是不缺乏爱慕者。”
顾玥宜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的，温静姝生得貌美又通晓琴棋书画，我要是男子大抵也会喜欢她那样的姑娘，但既然是挑选夫婿，我自然得选择一心一意待我的。”
随着她话音落地，马车渐渐放慢速度，在虞府门前停稳。虞知茜和两人挥手道别后，便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婢女见她微微蹙着眉头，不由关心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虞知茜心里憋着话，一整路都没人诉说，这会儿面对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婢女，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我原先一直以为，我和玥宜是关系最要好的手帕交。可是刚才在马车上，我总觉得玥宜和楚世子之间似乎存在着一道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就连我也无法横插进去。”
婢女没想到自家主子在意的居然是这件事情，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您莫不是吃楚世子的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顾姑娘和楚世子自幼青梅竹马，情分自是不同的。”
“不是吃醋，我就是觉得……”
虞知茜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半晌之后，她才悠悠地发出一声感慨：“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羡慕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
“玥宜嘴上虽然经常抱怨楚世子，但我能看出来她在楚世子面前是完全放松的，而且他们俩几乎无话不谈，哪怕婚事这么私密的话题，她都毫无顾忌地拿出来跟楚世子商量，这亲厚的程度恐怕不输给亲兄长。”
这厢虞知茜正兀自感叹着，那厢顾玥宜和楚九渊的对话还在继续。
此时没有外人，楚九渊说话便有些不留情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恨嫁？”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当然也想在家里多留几年，可世道如此，女子及笄后便要嫁人，我自认没有勇气成为特立独行之人。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在我可以做主的范围内，尽可能选择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夫婿而已。”
楚九渊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挺通透。那你说说，怎么样的男子才合你的心意？”
顾玥宜“唔”了一声，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首先，我虽然不是很在意门第的高低，但性格肯定要勤奋上进，最好是有点才华，允文允武的那种。性格方面，我喜欢温文儒雅的类型，还得相貌俊俏，对我一心一意……”
楚九渊见她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没忍住打岔道：“你想得挺美，要是找不到符合的人选该怎么办？”
顾玥宜小脸顿时皱成一团，“那就适当地降低一点标准吧。总之，最起码得长得好看，这一点没得商量。”
“像我这样的，行吗？”楚九渊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想到什么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
楚九渊的生父镇国公年轻时，便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每次出门总能收获到姑娘家投掷的鲜花手帕。他的姑母则是当今宠冠六宫的楚皇后，即使身在美人如云的后宫，都难掩其芳华。
寻常男子若是冷着一张脸，总免不了带着几分傲慢的意味，可是楚九渊这样却只让人觉得如同高山白雪，清冷至极。
顾玥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了然地开口道：“怪不得知茜总说我眼光高的离谱，我估计是从小看你这张脸看习惯了，才会觉得其他男子都相貌平平。楚九渊，敢情都是你害惨了我！”
她说的分明是夸奖的话，但楚九渊听完，非但没有显露出丝毫喜色，反而彻底黑了脸，看上去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不还。
“你这人真是……活该你找不到如意郎君。”
顾玥宜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楚九渊怎么就生气了，而且还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她从来都不是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自然不会惯着楚九渊，当即恶狠狠反驳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还不是年过二十都没娶上妻子，普通男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吧？”
楚九渊懒得继续跟她说话，干脆闭上眼假寐，摆出拒绝交谈的架势。
顾玥宜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见状冷哼一声，便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不肯再搭理他。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车伕在外面喊了一声：“世子爷、顾姑娘，到侯府门口了。”

第3章
小时候，顾玥宜每次跟楚九渊吵架或者冷战，闹到长辈面前，最后挨骂的十次有九次都是顾玥宜。
毕竟楚九渊年仅七岁，便被传诏入宫担任太子伴读，性格沉稳内敛，就连当今天子都曾当众出言褒奖，“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楚九渊在长辈面前，活脱脱是听话乖巧的小大人形象。
反观顾玥宜，自幼就调皮得很，长得玉雪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成天不是架着梯子上树掏鸟蛋，就是骑在楚九渊背上，把他当马使唤。稍微长大几岁后，更是没少整蛊学堂的夫子，把夫子气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老夫人虽然疼爱顾玥宜，但只要两个人起了争执，她必然护着楚九渊，以至于小顾玥宜曾经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爹爹捡来的，而楚九渊才是祖母嫡亲的孙子。否则，祖母怎么能偏心眼到这个地步？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顾玥宜就明白过来了，楚九渊这厮从小就城府深沉，人前人后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背着长辈的时候，楚九渊嘴不饶人，经常能把顾玥宜气哭，但是到了祖母面前，他便成了受害的那一方，把顾玥宜衬托得蛮横无理。
于是顾玥宜现在学乖了，无论她跟楚九渊私下如何争吵，到了长辈面前都会装出和和睦睦的假象。
听见车夫说抵达庆宁侯府门口，顾玥宜脸上立刻堆起假笑，抬手示意楚九渊先行，“楚世子，请。”
楚九渊凉凉地瞥了她一眼，眸底闪过一丝嘲讽，“别笑了，笑得脸都僵了。”
他说完便自顾自跳下马车，趁着楚九渊转身背对自己，顾玥宜
暗暗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庆宁侯府的下人几乎没有不认识楚九渊的，看到他俱是热情地打招呼，“世子爷来啦！”
楚九渊也不端架子，挨个向他们颔首致意。
顾玥宜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你倒是擅长做表面功夫，难怪人人交口称赞。”
楚九渊顿了顿，终究没有开口解释自己的行为，省得顾玥宜又认为他虚伪矫作。
他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因为运气好，碰巧出生在镇国公府，才有如今的地位。事实上，他并不比这些人高贵多少。
就连亚圣孟子，也曾提出“舜，人也；我，亦人也。人皆可以为尧舜”的思想，楚九渊私以为人与人之间本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
然而楚九渊心里也明白，等级森严的阶级制度是君王用以巩固统治正当性的必需品，他没有天真到妄图透过一己之力去改变现状。他作为这个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只能尽可能做好份内的事情。
顾玥宜和楚九渊并肩穿过重重回廊，行至正厅门前，就见锦蓉姑姑已经提前接到信息，等候在那里。
锦蓉姑姑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婆子，哪怕是顾玥宜这个嫡出的小姐都给她几分面子。
楚九渊出于礼貌，对她行了个晚辈礼，“姑姑，小辈冒昧前来叨扰，不知侯爷可在府上？”
楚九渊有官职在身，乃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锦蓉自然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这个礼。
她忙不迭侧身避开：“世子爷，您这么客气真是折煞老奴了。侯爷午后临时有事外出，至今还未归，不过老夫人听说您登门拜访，特意命奴婢请您过去喝茶一叙。”
楚九渊点点头，“那就请姑姑带路吧。”
老夫人原是江南窦家的嫡长女，为人精明能干，自打嫁给老侯爷后，尽心尽力地操持各项产业，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么多年来从没出过什么乱子，儿子儿媳都对她十分敬重。也因此，窦老夫人在府中的地位相当崇高。
顾玥宜和楚九渊进门后，齐齐朝着端坐在上首的窦老夫人见礼。
“孙女见过祖母。”
“晚辈见过老夫人。”
窦老夫人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浑身上下散发着岁月沉淀过后的智慧。她细长的眼尾下垂，眼角布满皱纹，但眼神却依旧矍铄，透出侯府当家主母的气度。
“不必拘礼了，都坐吧。”
两人落座后，窦老夫人的目光率先落在楚九渊身上，她细细打量了少年半晌，才开口道：“阿渊，我瞧着你最近似乎瘦了一些，可是在内阁当差给累着了？”
老夫人语气很和缓，带着明显的关心，俨然是把他当作亲孙子一般疼爱。
楚九渊闻言便笑了笑：“没有的事，原是小辈最近日日跟着赵将军习武，身子骨比以前精实不少，这才看着像是瘦了。”
窦老夫人认同地颔首，“你走的虽然是文臣的路子，但强身健体同样重要，赵将军武功底子深厚，人品也好，你跟在他身边学习，想必能有不少进益。”
年纪大的人难免唠叨一些，楚九渊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等她说完，才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晚辈省得的，多谢老夫人教诲。”
窦老夫人见他态度谦逊，眼里不免又多了几分满意。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浮沫。“玥姐儿，你今日不是和茜丫头相约出去游湖吗？怎么和阿渊一道回府了？”
提起这事儿，顾玥宜当即站起身来，蹬蹬蹬跑到老夫人身旁，拉着她的手臂撒娇道：“祖母，我不喜欢孟二公子，您再替孙女儿多费点心，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吧？”
窦老夫人虽然早就知道两个小辈关系亲近，却没料想到顾玥宜说起女儿家的婚姻大事时，竟也完全不避讳楚九渊。
她下意识掀起眼帘，瞥了楚九渊一眼，只见后者低垂着头，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然而，窦老夫人还是伸手戳了戳自家孙女的额头，不痛不痒的斥责她一句：“当着你阿渊哥哥的面，胡说八道什么？也不知道害羞。”
顾玥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明显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很快又转移话题：“祖母，我觉得姻缘这个事情还是得仰仗天意，不如这样吧？赶明儿我亲自去檀香寺上香祈福，说不准我的诚心感动佛祖，婚事也就顺利了呢？”
窦老夫人何等的精明，哪里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无奈道：“你啊你，别的姑娘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在家中安心待嫁了，不是学着看帐本，就是学习女红，也就你心大，还天天想着出去玩，也不怕将来嫁到夫家被人嫌弃。”
他们祖孙俩说私房话，楚九渊起先并不打算参与，可听到这里，却忍不住说道：“老夫人不必过于担忧，玥姐儿性格活泼，而且心性纯善，她将来的夫君定会珍惜她的。”
窦老夫人闻言，向他投去别有深意的目光。
楚九渊从头到尾都站得笔直任她打量，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才松口：“你说得对，玥姐儿这个年纪的姑娘，天天闷在屋子里总归不好。不过，我不太放心让她独自出门，等你下次休沐的时候，带她出去走走吧。”
顾玥宜闻言，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别开玩笑了，和楚九渊一块出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她还不如留在府里看话本子来得自在呢。
然而顾玥宜刚张开嘴，窦老夫人一记眼刀便飞了过来，那意思很明显，此事没得商量。
顾玥宜索性把嘴巴给闭上，也罢，大不了她到时候再找个时机，把楚九渊这个麻烦给甩开。
窦老夫人又接着和楚九渊聊了会天，话题大多围绕着家长里短的小事，比如镇国公身体是否仍旧硬朗，前阵子的赏菊宴国公夫人怎么没出席等等的。
窗外天色逐渐暗下来，楚九渊估摸着时辰不早，便起身打算告退。
老夫人见他要走，转头对顾玥宜吩咐道：“玥姐儿，你替祖母送一送你阿渊哥哥。”
顾玥宜虽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也不敢在祖母的面前造次，只好依言送楚九渊出门。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锦蓉重新斟了一杯热茶，恭敬地递给老夫人。
“其实，依老奴所见，楚世子未必不是个好人选。”
老夫人接过茶碗抿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滋润过喉咙，令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你也这么觉得？”
锦蓉笑盈盈地说：“老奴是亲眼看着姑娘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说句大不敬的，奴婢一直把姑娘当作自己的孙女儿看待，适才她跟楚世子一起进门，那幅画面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锦蓉语气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咱们侯府跟镇国公府好几辈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姑娘嫁过去虽然肯定不比在家中舒坦，但总归不会苛待她。最重要的是，老奴瞧着楚世子对咱姑娘那叫一个上心。”
老夫人听到最后一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是啊，你听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没有？当真是意有所指，我就是想装作听不懂都没有办法。”
锦蓉也笑了笑，“只可惜，咱们姑娘似乎还没有开窍，也是难为楚世子了。”
“玥姐儿和阿渊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把他当作可以信赖的邻家兄长，把他当作无话不谈的玩伴，就是没有考虑过与他成亲的可能性。”老夫人悠悠地叹了口气。
锦蓉伸手替老夫人捏了捏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姑娘是有福气之人，您就不用过于操心了。”
“但愿如此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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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玥宜将楚九渊送到门口，在楚九渊即将踏上马车之际，他突然回头对顾玥宜说：“我下次休沐日是在下个月初十，我那天早上过来接你。”
顾玥宜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这个事情，连忙摆摆手道：“楚世子如今可是御前的大红人，我岂敢拿这点小事劳烦楚世子呢？”
“不麻烦，况且我都亲口答应老夫人了，自然不能言而无信。”楚九渊神情正直，仿佛其中没有夹杂任何他的私心。
顾玥宜拿他没有办法，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气呼呼地掉头离开了。
顾玥宜与楚九渊的互动全程都落在婢女如茵的眼里，不等回到明月阁，如茵就忍不住开口道：“奴婢记得姑娘您小时候和楚世子关系还挺要好的，如今怎么说不到两句话就要吵起来？”
顾玥宜小的时候身子骨弱，父母不让她像普通孩子那样外出，楚九渊每次过来时都会给她捎一些新奇玩意，和她说最近外头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情，比如元宵灯会时去逛花灯、猜灯谜，乞巧节会去拜祭织女等等。
楚九渊这厮自幼就心思深沉，他发现顾玥宜喜欢吃甜食，便将糖葫芦藏在华贵的墨色锦袍下，趁着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引诱她。
少年举着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包裹着又大又圆的山楂，看上去红艳艳的，十分好看。
顾玥宜哪里禁受得住这种诱惑，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构。可惜她手短脚短的，就算是把胳膊伸到最长也构不到楚九渊手里的东西。
她尝试几次无果，不禁彻底泄气了，一屁股坐在绣墩上，整张小脸皱巴巴的，委屈极了。
楚九渊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铁石心肠，他非但没有去哄顾玥宜，反而面不改色地教导她：“喊哥哥，喊一声哥哥就给你。”
顾玥宜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叫声哥哥又不会少一块肉，于是她接受良好地说了一句：“哥哥，我想要糖葫芦。”
她说完还俏皮地歪歪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然而，楚九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不忘压低音量叮嘱她：“以后哥哥每次都会给你带好吃好玩的，所以你要记得喊人，知道么？”
顾玥宜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从那次之后，楚九渊每回造访的时候，顾玥宜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迎接他，这副亲热的劲儿就连顾玥宜嫡亲的兄长都有些忌妒。
某次，镇国公夫人带着楚九渊过来串门，所有人齐聚在花厅吃茶聊天，就见顾玥宜蹬蹬蹬跑到楚九渊身边，抱着他的裤腿就不肯撒手了，张口直喊哥哥。
镇国公府这一代只有楚九渊这一根独苗，且楚九渊少年老成，几乎没有像普通孩童那般天真烂漫的时候，以至于镇国公夫人一直没有养育孩子的实感。
这会儿一见到娇憨可掬的小姑娘，母爱顿时被激发出来。她实在是喜欢顾玥宜喜欢得紧，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道：“我瞧着玥姐儿似乎很黏阿渊，正好咱们两家祖上交情深厚，平时来往也密切，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订个娃娃亲。”
庆宁侯是老来得女，平时宝贝这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闻言脸色当即就变了，他打哈哈道：“阿渊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婚姻大事自是得慎重。犬女顽劣，恐担当不起国公府当家主母的位置，我也不指望她嫁高门，就想她能嫁个如意郎君，愿意疼她宠她，不叫她受委屈的。”
庆宁侯这话表面上是在褒扬对方，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真实的意思，明摆着就是在说：我家姑娘不愁嫁，也不打算攀你家这个高枝。
镇国公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即便她能够理解庆宁侯疼爱女儿的心思，被当面驳了面子，也难免觉得脸上无光。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顾玥宜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大人之间在打什么机锋，她只觉得站得有些腿酸，索性张开双臂对楚九渊说：“哥哥，抱。”
顾文煜见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到现在还将胳膊肘往外拐，不禁跨步向前，提起顾玥宜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人往回拎。
顾玥宜不知道兄长为何突然发作，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他。
顾文煜感受到妹妹的目光，低声训斥道：“小没良心的，看清楚到底谁是你哥，我平时回府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亲热，嗯？”
顾玥宜曾经和楚九渊拉过勾，他私下里给她送的那些小玩意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顾玥宜年纪虽小，可自认还算讲义气，自然不可能出卖对方。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道：“兄长，你幼不幼稚？我们两个天天见面，早就相看两厌了，可是我和阿渊哥哥好几天才能见一次面，我自然对他更亲厚啦。”
顾文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吃里扒外的小东西，真是白疼你了。”
顾文煜与楚九渊年龄相仿，又都是世家子弟，交际圈重叠高，彼此也还算熟识。
眼下顾文煜忍不住用一种略带质疑的语气问他：“楚九渊，你究竟给我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竟然这么向着你？”
楚九渊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不仅没有愤怒，反倒低低地垂下头，嗓音闷闷地说：“文煜，你也知道我是家中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更不曾体会过手足之情的滋味。”
“我承认，我确实非常羡慕你能够有玥姐儿这么可爱的妹妹，但我绝对没有跟你抢妹妹的想法。你们才是真正的血脉至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只是控制不住想对玥姐儿好……”
楚九渊这人性情冷硬，从来不懂示弱二字为何物，此时难得用上一次以退为进的招式，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不单单是顾文煜觉得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过分了，就连庆宁侯也认为自己多半是魔怔了，两个孩子都还是不通情爱的年纪，又何必跟他斤斤计较，后来也没再干涉小辈们来往。
顾玥宜认真回想起来，她和楚九渊平时的争执以玩闹成分居多，如果非要说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针锋相对，应该是在那次事件之后。
顾玥宜十岁那年，京中的贵女圈子突然流行起调香的活动，她跟虞知茜两个人便琢磨着自己制作香囊。
顾玥宜每天泡在各种香料材里，一连钻研数天，不知失败过多少遍，把整间屋子都弄得气味杂陈，最终好不容易调制出令她满意的香气。
顾玥宜迫不及待地将香囊放到虞知茜的鼻子下面，询问她的意见：“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好闻的？”
虞知茜轻轻嗅了一口，那香气初闻时有些淡，但余韵却相当悠长，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凛冬的雪松，夹杂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虞知茜琢磨了片刻，才给出自己的评价：“好闻是好闻，可是总觉得这个气味不太适合你，你是要送给你父兄的吗？”
顾玥宜也不隐瞒她，实话实说道：“当然不适合我啦，因为我是专门为阿渊哥哥调制的。他的生辰快到了，我也不知道要送些什么，不如送这个亲手制作的香囊有意义。”
虞知茜偏头思索了下，这香气似雪松，又似寒风中的青竹，的确很适合气质清冷的楚世子，于是附和道：“你如此用心，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楚九渊刚收到这枚香囊的时候，确实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哪怕他嘴上不说，但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
楚九渊那段时间天天将这枚香囊配戴在身上，就连太子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宫宴上当着一众王公贵族的面上问起：“你这香囊的气味倒是挺别致的，不知是在哪间香料铺子买的？”
楚九渊没有打算遮掩，而是大大方方地回答道：“不是外头的香料铺子买的，这是庆宁侯府顾姑娘送的。”
太子听了这话，顿时露出了然的笑容：“我就说咱们楚大公子不像是会在意这种身外之物的人，怎么突然重视起一个小小的香囊？原来是你那个小青梅送的，这就怪不得了。”
楚九渊起先一直以为这香囊是自己独有的东西，直到某天他与人擦肩而过时，闻到对方身上带有与自己相同的气味，他猛地回过头，才发现那人正是顾玥宜的表哥，也就是江南窦氏的公子，窦钧。
楚九渊当即就黑了脸。
事后他去向顾玥宜求证，顾玥宜听见他的问题，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当时多做了几个，也不是我特地送给他的，是他碰巧撞见觉得好闻，自个儿拿去的。”
楚九渊默默地听完她的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只是当着顾玥宜的
面，把挂在腰间的香囊摘下来，放在眼前端详。
那香囊的做工实在称不上精细，针脚甚至有些粗糙，可却是不善女红的小姑娘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楚九渊一直很珍惜。
然而，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那枚香囊扔进火盆子，任由它被熊熊燃烧的烈火烧了个干净，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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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天，顾玥宜哭了很久。
她不明白楚九渊为什么要把她辛辛苦苦制作的香囊给烧掉，就算他真的不喜欢好了，扔进库房里面收着也就是了，为何要这样糟蹋她的心意？
顾玥宜这姑娘虽然娇气，但并不爱哭，她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格外讨人喜欢。
可是这会儿小姑娘却委屈地瘪着嘴，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眼就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蜿蜒的水痕。
楚九渊看着她哭得这么伤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但是指尖还未触及到她，顾玥宜便用力地挥开他的手，语气恶狠狠地道：“别碰我！楚九渊，我讨厌死你了！”
顾玥宜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楚九渊有所反应，提起裙摆便小跑着离开了。
这件事过后许久，顾玥宜都没有和楚九渊说过话，双方完全是避不见面的状态。
顾文煜察觉到两人之间闹了矛盾，心中觉得纳罕，忍不住在晚上一家人用膳的时候，询问自家妹妹：“玥姐儿，你最近怎么不吵着要找你阿渊哥哥了？总不会是喜新厌旧了吧？”
顾玥宜此刻正低着头跟碗里带刺的鱼肉较劲，听到顾文煜的问话，也装作没有听见。
顾文煜见状，不由伸出手指来戳戳她的脑门，他手下的力道不轻，把顾玥宜戳得一晃一晃的，像个不倒翁似的。
窦老夫人在旁边看着，顿时不乐意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他：“顾文煜，你做什么欺负你妹妹？”
教训完调皮的孙子，窦老夫人又转头对顾玥宜说道：“玥姐儿乖，跟祖母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顾玥宜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她跟楚九渊吵架的缘由告诉任何人，于是她刻意模糊其词道：“他对我不好。”
顾文煜闻言，当即大呼小叫起来：“楚九渊对你还不好，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一点？上回你非要把人家当马骑，他都没说什么了，你还要怎么样？”
顾文煜起先是有些心理不平衡，觉得顾玥宜对楚九渊的依赖，更甚于他这个亲兄长。
但后来随着他观察两人互动的时间越长，顾文煜就越觉得楚九渊为了讨得顾玥宜欢心，实在是牺牲太大了。
楚九渊是何等人物啊，他父亲是一朝国公，执掌禁军兵权，负责守卫皇宫安全，姑母又是当今皇后，自幼出入皇宫如入自家，素有京城世家公子之首的美誉。
冲着他家世背景，哪怕是皇子皇孙们也得对他礼遇三分，可偏偏就是这么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竟然心甘情愿地伏在地上给他妹妹当马骑。
当时别说顾文煜，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窦老夫人，看到那番情景，都吓得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连连说着：“玥姐儿使不得，快快下来！”
顾文煜自认他是万万做不到楚九渊这个程度的，毕竟他还要脸。
老夫人没有理会顾文煜，庆宁侯府自老侯爷那一辈起，就秉持着穷养儿富养女的原则，如果说顾玥宜在府里的受宠程度是十分，那顾文煜恐怕只有可怜兮兮的三分。
老夫人摸了摸宝贝孙女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可以称得上纵容：“玥姐儿要是觉得楚家小子待你不好，那咱们以后就不搭理他了，你说好不好？”
顾玥宜听到祖母的话，不禁又有些犹豫，楚九渊当面烧毁她送的香囊这件事，虽然做得很过分，但他这个人也不是全无优点的。
这几年楚九渊陆陆续续给顾玥宜送过不少东西，顾玥宜不爱金银玉饰，唯独钟爱那些晶莹圆润，在夜色下泛着光泽的珠子。
于是楚九渊四处搜罗品项好的珠子，东郡进贡的鹅蛋大的月明珠，还有整套由南海珍珠打造的头面，堆得顾玥宜的妆奁都已经快要装不下了。
哪怕顾玥宜再傻，也知道那些饰品的价值绝对不会低，看在它们的面子上，顾玥宜又觉得原谅楚九渊也不是不行，兴许他那天只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所以心情不好。
顾玥宜心中纠结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歹我们也相识了几年，功过相抵，我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众人看着粉团子似的小丫头故意做出这般老成的样子，都难免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时至今日，顾玥宜重新回想起当年的种种，才发现那次的事件其实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自那以后，楚九渊在顾玥宜面前逐渐卸下伪装，不再满足于做那个温润如玉的好哥哥，他开始展露出性情中恶劣的那一面。
真实的楚九渊，偏执又不近人情，占有欲极强，只要是他的东西，别人连碰一下都算作染指。
楚九渊有只珍藏许久的毛笔，是前朝名家所制，白玉笔管，玉质通透无暇，笔杆通体雕刻祥云纹饰，刀法工整精湛，乃是难得的好笔。
楚九渊向来十分喜爱这只毫笔，上课时都会随身携带，有一次邻座的小公子因为忘记带笔，未经他的允许便擅自借去使用。
归还的时候，楚九渊眼尖地发现白玉笔身上沾上了一点墨渍，他眼皮当即就狠狠跳了一下。
顾玥宜心里清楚他有多珍视这只毫笔，担心他会因此发怒，刚想张嘴劝他拿去清洗，谁知下一刻，就看见楚九渊毫不犹豫地把笔扔进一旁的水池里。
只听得扑通一声，池子里的各色鲤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四处逃窜，鱼群很快向四周散开。
顾玥宜对他这种行为很是不解，忍不住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你不是很喜欢那只笔吗？更何况，这种等级的笔现在已经有价无市了吧，丢掉多可惜。”
楚九渊并未多做解释，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顾玥宜不能感同身受，但她从前就听说文人普遍都有些难以理解的怪癖。于是她便把楚九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毛病，归类于严重的洁癖。
这件事过后，那名公子倒楣了很长一段时间，比如逃课被当场逮住，在烈日底下罚站半个时辰，又或是抄作业被抓包，罚抄《论语》和《孟子》各二十遍等等。
顾玥宜当然不会以为这些只是普通的巧合，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明白，楚九渊这人就是个小心眼，而且睚眦必报的男人。
可即便顾玥宜看清了楚九渊的真面目，她也无人可以叙说。毕竟，谁会相信表面上光风霁月的楚世子，撕开表象后，其实是个如此恶劣的男人呢？
好在楚九渊虽然有不少毛病，可本质上是个极其护短之人，这些年来对顾玥宜也还算关照，因此她埋怨归埋怨，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顾玥宜觉得眼下继续和楚九渊当青梅竹马没什么不好，等到以后她许了人家，他娶了妻子，再保持距离也不迟。
她这么想着，很快把关于楚九渊的事情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询问婢女：“如茵，我上次让你去城南那间书店帮我买的话本子，买到了吗？”
如茵面上浮现出些许为难，“买到倒是买到了，可是姑娘您还没有完成夫子交代的课业呢，到时候夫子又要罚您抄书了。”
顾玥宜对此倒不是很担心，她摆摆手说：“俗话说，债多不压身么？夫子罚我抄的书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两篇了。”
如茵乍听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仔细一想便发现这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如茵心里明白，老夫人特意聘请女夫子到家中指导姑娘读书的初衷，一方面是想让姑娘识文断字，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姑娘能够学习书中的思想，不要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给束缚住。
可说到底，姑娘读书的目的并不是要去考科举当官，所以对于姑娘的课业，老夫人有时候也是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没有拿出全部心力来管束。
思及此，如茵就觉得自己还是别去瞎操这个心了，姑娘的课业自有夫子去劳心劳神。
＊
这一天天清气朗，楚九渊刚从翰林院散值，正准备回府，走在宽敞的官道上，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楚九渊循着声音回头，只见来者身穿杏黄色锦袍，衣袍上绣有五爪金龙的图样，正是当今太子祁炀。
祁炀是楚皇后所出，出生后不久即受封太子，没有意外的话，将来也会继位为帝。
祁炀与楚九渊有表兄弟这层关系在，自是比别人亲厚，他动作自然地伸手搭上楚九渊的肩膀，语气热络地说道：“子昭，过几天休沐日，叫上孟二他们一起去打马球吧？”
今儿个天气有些闷热，祁炀身上出了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身上，这会儿一靠近楚九渊，那股汗水味便不断往他的鼻子里钻。
楚九渊皱了皱眉头，下意识侧身躲开祁炀伸过来的手臂，声音平淡地回答：“那天我有约了。”
祁炀早知道自己这个表兄有洁癖，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而是不明所以地反问道：“你能有什么约？谁不知道你楚子昭吃喝玩乐样样不精通，成天就知道舞文弄墨，一把年纪了连花街都没去过……”
祁炀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你说的有约了，该不会是顾家那个小丫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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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说的有约了，该不会是顾家那个小丫头吧？”
楚九渊没有回答，相当于默认了他这话。
祁炀轻啧一声：“楚子昭，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你到底是单纯喜欢给人当哥哥，还是对顾家丫头有别的心思？如果是后者的话，前几日我父皇问你有没有心仪的人选，想要给你下赐婚圣旨的时候，你偏偏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你是真不着急还是假不着急啊？”
即便对方是一国储君，楚九渊偶尔还是会觉得他有些聒噪，他不咸不淡地回答道：“殿下与其操心臣的婚事，倒不如操心自个儿的，臣听闻皇后娘娘有意为你择选东宫太子妃，也不知看中哪户人家的姑娘？”
提起这件事情，祁炀就觉得额头处隐隐作疼：“还能是哪家？母后向来属意吏部尚书府温家，觉得那温家小姐知书达礼，蕙质兰心，担得起太子妃这个位置。只不过，我与温姑娘见过几回，倒是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味，如果真了娶她，到时候恐怕不是相敬如宾，而是相敬如冰罢！”
楚九渊对此并未置评，擢选太子妃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眼下这位太子妃便是将来要入主中宫的国母，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这个决定背后有太多太多的考量，容貌家世涵养人品样样都不可或缺。
至于祁炀这个新郎官的意愿，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了。
祁炀表面看着随性散漫，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事实上，他能够坐稳太子之位这么多年，除了拥有正统嫡出的身份外，他自身的才能与努力也不可忽视。
他比谁都明白想要握紧手中的权力，不得不牺牲一部分的东西。
思及此，祁炀也没有了玩乐的兴致，索性摆摆手道：“你既然已经有约了，那咱们就下次再约吧，下次你可不许再放兄弟鸽子了啊。”
楚九渊默默听着却没答应，祁炀当即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低骂一声：“重色轻友。”
楚九渊也没搭理他，自顾自上了马车离开，吩咐车夫驾马回府。
＊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顾玥宜与楚九渊相约去檀香寺那日。
顾玥宜一如往常睡到辰时才起，如茵见她慢腾腾地掀起眼皮，连忙催促她起身洗漱。
顾玥宜被搀扶着坐起来时，全身上下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口中喃喃地问道：“如茵，我好困，今天能不能晚点去给祖母请安呀？”
如茵一把拽起自家姑娘，随后端着盥洗的铜盆过来伺候她洗漱：“姑娘，你快醒醒，楚世子人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您呢。”
顾玥宜刚睡醒不久，还没有缓过神来，脑筋转动的速度有些慢，她困惑地问道：“等我做什么呀？”
“您不是和世子爷约好今日要去檀香寺上香的吗？”
经过如茵这一提醒，顾玥宜脑海中的记忆顿时复苏。
她当即瞪圆眼睛，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跟楚九渊说好了要一起去檀香寺，于是慌忙跑下床，嘴里还不断抱怨道：“楚九渊来得这么早干什么？他以为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寅时就起床吗？我又不是当官的，这个时辰自是还在睡觉呀！”
顾玥宜一着急，连鞋袜都忘了穿，光着脚丫子就在地砖上奔跑。
如茵见此情状，忙不迭捧着绣花鞋在顾玥宜身后追赶：“姑娘，您先把鞋子穿上，否则要是著凉了可怎么是好？”
如茵打了热水过来伺候顾玥宜漱口洗脸，另外还有槐夏帮着顾玥宜梳妆打扮，两个婢女忙前忙后，折腾了好一通，等到终于拾掇好可以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两刻钟过后。
顾玥宜性格上虽然有娇气的地方，但却并非骄纵刁蛮的女子，知道楚九渊在等着自己，她索性提起过长的裙摆，加快脚下的步伐。
从明月阁走到前厅，她不过走了短短几分钟的路程。
顾玥宜还未踏进前厅，隔着一段距离，大致能够看清屋内的情形。楚九渊正悠悠哉哉地坐在那里喝茶，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不耐，仿佛十分享受这短暂的安宁。
楚九渊平素穿衣以黑白两色为主，今日却是难得穿了一件绯红色织金云纹锦袍。
这身衣裳分明是极俗艳的颜色，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反而俊美至极，剑眉桃花眼，尽显少年风华。
就连负责端茶倒水的小丫鬟，都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顾玥宜看到这副情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楚九渊这厮，穿得这么风骚做什么，是想吸引谁的目光？
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靠近，楚九渊搁下茶盏，把目光望向门口处，只见珠帘微动，帘后露出一截茜色罗裙。
楚九渊习惯性下压的眼角不自觉向上弯起，语气里还夹杂着一丝笑意：“来都来了，怎么不进门？”
顾玥宜从帘子后方闪身而出，对楚九渊说道：“让楚世子久等了，真是抱歉。”
她贪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楚九渊面上没有显露出丝毫不悦，而是问道：“你这会儿才起床，应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吧？”
“无妨，我等会儿让如茵她们准备些点心，在马车上吃着垫垫肚子就好。”
楚九渊站起身来往外走，路过顾玥宜身旁时，神情自然地说道：“走，我带你出去吃。”
“啊？”顾玥宜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有些迟钝地问道：“去哪里吃？”
楚九渊耐着性子跟她解释：“督院街上有一间卖馄饨的铺子，虽说是个小店铺，但老板包的馄饨好吃，卫生环境也还行，平时有不少官员上朝前都会过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今日也带你去尝尝鲜。”
顾玥宜平时吃惯了珍馐美馔，倒是并不排斥这种市井小吃。
不过，街上的小吃摊子有许多卫生不合格，顾玥宜的肠胃又比普通人弱，她娘亲和祖母担心她乱吃东西会闹肚子，所以很少让她吃外面的小吃。
这会儿听到楚九渊提起，当即被勾起兴趣：“好呀好呀，那我们快走。”
督院街因为位于督察机构御史台前而得名，几乎是官员们上朝前的必经之路。
平日这个时间，街道上早已支起琳琅满目的早点摊贩，今儿个由于官员休沐，所以路上来往的行人少了很多，倒是显出几分清净。
整条街上就属楚九渊说的那间馄饨铺子生意最为兴隆，两人抵达店门口时，老板正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余光瞥见楚九渊走过来，张口打了声招呼：“小楚大人，早上好啊！您今日还带了令妹过来光顾小店？”
楚九渊和顾玥宜经常同进同出，以前也有不少人会将
他们误认成兄妹。
楚九渊从来不会多费口舌去解释他与顾玥宜的关系，兄妹也好，青梅竹马也罢，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跟不相干的人多说什么。
可今日，他却反常地出言解释道：“不是舍妹，是邻居家的小姑娘。”
时下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重，家中订下婚约后，未婚小夫妻结伴出游的也不在少数，老板误以为他们也是这种情况，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哎，这么仔细一看，小年轻是挺般配的。”
顾玥宜跟在楚九渊身后走进店里，她压低音量小声询问：“楚九渊，你说老板是不是忙昏头了？邻居家的小姑娘又不是小媳妇，有什么可般配的？”
楚九渊没有说话，但顾玥宜明显能够感受到他周身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去。
察觉到男人的变化，顾玥宜有些错愕，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楚九渊总是这么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晴空万里的心情，下一秒就变得疾风骤雨，也不明白他究竟在气些什么。
恰在此时，老板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汤端了上来。“小楚大人，不好意思，店里面客人有点多，让你们久等了，赶紧趁热吃。”
老板做生意很实在，同样大小的碗，换作普通店家，估计只会装个七八分满，但他却盛得很满，行走间碗里的汤汁都快要洒出来。
馄饨是鲜肉馅儿的，个个皮薄馅多，汤头则是用老母鸡吊的，汤汁又清又透，呈现淡黄色。才刚端上桌，那股浓鲜的香气便不管不顾地钻进鼻尖。
顾玥宜早膳没吃就出门了，这会儿胃里空空荡荡的，正觉得有些饥饿，她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
馄饨浸满了汤汁，咬破外皮后，里头的肉汁顿时在口腔里溢散开来，那味道鲜得让人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不等顾玥宜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完吞咽下去，她就仰起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注视着楚九渊道：“好吃。”
看着她这副模样，楚九渊刚才的阴霾在这个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逐渐上扬的唇角：“好吃就多吃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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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发现妹宝跟柿子就是古代版没头脑和不高兴哈哈哈。

第7章
馄饨好吃归好吃，但是顾玥宜的胃口有限，老板给的份量又太过实在，她刚开始吃得起劲，后来逐渐放慢速度，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楚九渊见状，搁下汤勺问她：“吃饱了？”
顾玥宜点点头，把碗推到楚九渊面前，那意思很明显，剩下的交给他帮忙解决。
如果楚九渊那些同僚在场，大概会觉得十分诧异，那个洁癖严重的楚世子，居然会面不改色地吃起别人剩下的食物。
偏偏顾玥宜作为当事者，非但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反倒认为这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
顾玥宜双手托腮，看着楚九渊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馄饨。
平心而论，楚九渊不愧是世家公子，即便是坐在逼仄的小店里，吃着二十文钱一碗的馄饨，看起来都令人赏心悦目。
察觉到她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自己的脸上，楚九渊抬起眼眸，略带疑惑地问她：“我脸上沾了东西么？”
顾玥宜眼神微闪，她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于是一本正经地撒谎道：“你嘴角沾了葱花。”
楚九渊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后垂眼看向帕子的表面，只见上头洁白干净，别说食物残渣，就连一丁点酱汁都没沾上。
他一脸古怪地看向顾玥宜，“你确定我嘴角有葱花？”
顾玥宜故作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不敢看他的眼睛，“好像……没有？刚才可能是我不小心眼花看错了吧。”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楚九渊并没有放在心上。等到吃饱喝足后，他们便继续上路。
檀香寺坐落在京城郊区的山脚下，即便是乘坐马车，也需要一个多时辰。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着，起初顾玥宜还能兴致勃勃地掀着帘子四处张望，看路上衣着各异的行人，看街边林立的各种店铺。
但或许是因为她今日起得比较早，没一会瞌睡虫逐渐爬上来，顾玥宜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小鸡啄米般。
楚九渊手中握着一卷书，本来想着看会儿书，打发打发时间。结果，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顾玥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几乎要磕到桌面。
他不禁伸出手来，稳稳地托住顾玥宜的下巴，以免她磕着碰着。
顾玥宜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与楚九渊四目相对，她挪动着屁股往他的方向凑近，把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楚九渊肩膀上，咕哝着道：“到了再叫我起来。”
顾玥宜说完，就闭上眼睛与周公幽会去了。
楚九渊和顾玥宜年龄相差五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顾玥宜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两人也做过不少搂搂抱抱的事情，甚至还同榻而眠过。
自从顾玥宜慢慢长成少女的模样后，楚九渊便开始有意识地与她保持距离，不做那等瓜田李下的事情。
然而，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顾玥宜对他总是这样毫不设防，直叫楚九渊感到无可奈何。
楚九渊静静端详着顾玥宜的睡颜，好半晌才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书卷，继续往下翻阅。
待他翻完一册书卷，马车的车轮子刚好在檀香寺门口咕噜咕噜地停下。
“玥宜，醒醒。”楚九渊轻轻摇晃着顾玥宜的肩，将她唤醒。
顾玥宜揉揉眼睛坐直身子，楚九渊等她缓过神来，才掀开帘子率先走下马车。
马车距离地面有些高度，如茵本想上前去搀扶自家姑娘，谁知却被楚九渊抢先一步。
少年伸长手臂，横在她的面前，顾玥宜没有多想，便搭着他结实的小臂下了马车。
双方的动作都很自然，仿佛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习以为常。如茵略有些错愕，槐夏却是眼疾手快地拽住她，摇头示意她别上前打扰二位主子。
顾玥宜踏出马车，先是直起上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受新鲜空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进鼻腔。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能够活着真的很好。
檀香寺占地广阔，四周种满了香樟树，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顾玥宜和楚九渊在林荫下慢悠悠地散着步，心境清幽，仿佛能够暂时远离红尘俗事。
在慈悲的佛祖面前，众生皆为平等。两人跟随住持的指引，来到庄严肃穆的佛像前参拜。
顾玥宜举香齐眉，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默念着：“愿佛祖保佑阖家安康，祖母福寿双全，父母诸事顺遂，兄长仕途亨通，还有……楚九渊岁岁平安，事事皆如意。”
等到参拜结束，顾玥宜忍不住询问楚九渊：“听闻檀香寺特别灵验，凡是诚心祈愿者皆能心想事成，你有什么愿望吗？”
顾玥宜问完，不等楚九渊回答，她又自顾自说道：“不过我想，堂堂镇国公世子，又是陛下身边的宠臣，你大概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吧？毕竟普通人最渴求的金钱名利地位，你都已经拥有了，如果非要说的话，恐怕只差姻缘吧，但是就你这条件，京里贵女想嫁给你的贵女也如过江之鲫。”
楚九渊面露无奈：“好话歹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让我说什么才好？”
“那你说呗，我又没拦着你说。”
楚九渊目光平视着前方，神情泰然：“我确实没什么愿望，不过来都来了，我便想着，倘若这世上真有神明，我便祈愿，祂能够护你岁岁平安，长乐无忧。”
顾玥宜闻言，不禁有些狐疑地看向他：“你来这一趟，就只为我祈福，半点也不为自己？”
楚九渊转过头，那双幽深黑沉的眼眸牢牢地注视着她：“是。”
顾玥宜沉默半晌，心中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受，可随即她又想到，她的愿望里不也有楚九渊祈福么？
他们虽然名为青梅竹马，但实际上却比许多手足都更亲厚。对顾玥宜而言，楚九渊就像是她的家人一样，楚九渊多半也是这样想
的罢！
顾玥宜自己说服自己后，只觉得豁然开朗。
都说人有三急，顾玥宜从出门到现在一次都没有上过厕所，这会儿不禁有些内急，她面色尴尬地对楚九渊说：“我想要去如厕。”
楚九渊对此倒是表现得十分镇定，他当即转头吩咐顾玥宜的婢女：“绕过这座佛堂，后面便是尼姑们居住修行的地方，那边设有供女香客使用的茅厕，带你家小姐过去，我在这里等着。”
如茵和槐夏齐齐应是。
听闻后山有茅房，顾玥宜便急匆匆地去了，等她解手回来，刚准备跟楚九渊会合的时候，却撞见一副意料之外的情景。
有名身穿淡紫色凤尾裙的女子伫立在楚九渊面前，似乎正在与他交谈着什么。
由于间隔着一段距离，从顾玥宜的位置无法听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但她能够凭借着一个模糊的侧影，辨认出那名女子的身分——是吏部尚书府的温静姝。
顾玥宜心中暗道巧合，没想到温静姝今天也来这座檀香寺上香。
她在原地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两人独处，调转脚步，往反方向走。
然而，顾玥宜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两人的话题正好聊到了她的身上。
温静姝会在这里遇上楚九渊完全是碰巧，她语气客套之中又带着疏离，完全没有顾玥宜所想像的暧昧旖旎。“真巧，楚世子也来这里上香？”
她话音落下，便开始四处张望，仿佛是在寻找谁的身影。
楚九渊知道她想问什么，毫不避讳地说道：“我和玥宜一道来的，她暂且离开去更衣了。”
温静姝了然地颔首，“真是羡慕楚世子和顾姑娘的感情。”
楚九渊看得出来，温静姝并不是在说客套话，她是由衷地在羡慕他们，不夹杂任何忌妒或者讽刺。
如果说楚九渊是世家公子之首，那温静姝便是京中贵女的翘楚，她性情温良，精通君子六艺，才学不输男子。
她自幼所接受的教育，便是要为了家族而活，她所付出的努力，都是为了光耀温家门楣，至于她自己，则必须永远被排在家族之后。
尽管知道人各有命，但温静姝却是发自内心地羡慕顾玥宜。同样都是女子，顾玥宜备受侯府上下的宠爱，活得自由自在，将来哪怕出嫁了，也不会过得太差。
而她若是被选为太子妃，那就是从一座牢笼走到另一座牢笼，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
思及此，温静姝低眉敛目地道：“虽说人际交往最忌讳交浅言深，可我今日还是想冒昧地询问楚世子，如果你是我，该如何选择？”
楚九渊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回答道：“择你所爱，爱你所择，这个道理无论何时何处都适用。”
温静姝见他说得轻飘飘，神情间略有不服：“楚世子这话说得容易，可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情是难以抉择的。倘若有一日，顾姑娘对旁人动了心，世子又该当如何？”
楚九渊几乎是下意识皱起眉头：“她不会。”
他声调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静姝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她屈膝福身：“今天叨扰世子了，静姝先行告退。”
待她走后，楚九渊又在原地站了一会，逐渐意识到不对劲，从顾玥宜离开到现在，少说已经过了两刻钟，怎么还不见人影？
她莫不是在后山中迷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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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温静姝不是恶毒女配[比心]

第8章
顾玥宜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解个手的功夫，楚九渊就和温静姝聊上了。她自以为善解人意地掉头离开，打算给二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时间。
如茵眼睁睁看着她往反方向走，不禁疑惑道：“姑娘，您不打算回去和世子会合吗？”
顾玥宜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她，“你没看见楚九渊在和温姑娘聊天吗？我这时候走过去，岂不是很煞风景？”
如茵对于自家姑娘的话有些不敢苟同，“姑娘您是不是误解了楚世子？奴婢适才瞧着，楚世子和温姑娘虽然面对面说着话，中间却隔了老远一段距离，看上去很是生疏的样子。”
顾玥宜摇摇头，依旧坚持己见：“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我受邀参加宜春公主举办的赏菊宴那事儿吧？当天我不小心贪杯，多喝了几杯梅子酒，随后便感到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实在是有些不胜酒力，我索性暂且离席，到外头去吹风醒酒，结果途经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楚九渊和温姑娘在凉亭相会。”
尽管如茵并不是第一次听顾玥宜讲起这段往事，却仍有些半信半疑：“楚世子会不会只是碰巧遇上温姑娘，出于礼貌才打了声招呼？”
“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想着等他们聊完，我再和楚九渊一道返回宴席。”
顾玥宜顿了顿，复又接续着道：“结果我酒意都散得差不多了，他们还没结束话题，我就只好就一个人先回去了。”
仿佛是为了增加可信度，顾玥宜特意强调道：“你想想，楚九渊是多么注重名声的人，他怎么可能和一个姑娘家，孤男寡女地在凉亭里私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对温姑娘另眼相待。”
如茵只差一点就要被说服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道：“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姑娘你的猜测，你有亲口询问过楚世子吗？”
顾玥宜表情古怪地反问一句：“我问他干什么？楚九渊要喜欢谁，那是他的事情，跟我又没有关系，我如果问了他指不定还觉得我多管闲事呢。”
如茵张了张嘴，刚想再帮楚九渊说几句好话。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槐夏突然开口道：“姑娘，咱们现在是要往哪儿走？”
经过槐夏这一提醒，顾玥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逐渐远离寺庙，向着山林的深处走去。
顾玥宜没有过度的惊慌，当即停下脚步，冷静地观察四周。她的脚程不算太快，眼下应该还没有离开寺庙太远，只不过是暂时迷失了方向。
顾玥宜来来回回地张望着，便见距离这里不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看样子似乎有人在生火。
这片山区都属于檀香寺的范围，顾玥宜琢磨着，那里很有可能住着寺里的僧人，于是便循着炊烟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一间由石头垒砌而成的房屋，屋顶覆盖着蓬松的茅草，样式十分简朴。屋前则摆放着一张木桌，桌子的两边各坐了一个人，正在对弈。
左边那人穿着灰青色的僧服，眼神紧紧盯着棋盘，许久没有落子。
右边那个则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表情很是闲适，他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来用枯枝拨弄煮茶的火堆。
眼见茶水烧沸腾了，咕咚咕咚冒着气泡，男子提起茶壶，正欲往面前的杯盏里斟茶，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站在身后的顾玥宜主仆三人。
男子这一回头，顾玥宜才发觉他眉眼温润，是极为斯文俊秀的长相，好看的程度与楚九渊不相上下。
只不过，楚九渊是典型的剑眉桃花眼，面部线条更为锋利，而这男子的气质则更加温煦。
顾玥宜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男子像是已经习惯受人注目，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挑了挑眉问她：“小姑娘，看什么？”
顾玥宜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冒犯，连忙垂下眼帘，尽可能保持语气的平静：“我今日原是和友人一同来这檀香寺上香，可走着走着，却不小心与友人走散了，不知师父可否为我指引回去的道路？”
男子闻言并未着急起身，手中的折扇很轻地摇了几下。
正当顾玥宜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自己的时候，就见男子用扇柄敲了敲桌面，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僧人道：“你待在这里慢慢琢磨棋局，我先去做个日行一善，等回来咱们再接着下。”
男子丢下这句话后便站起来，他率先走在前面，示意顾玥宜跟上自己的脚步。
顾玥宜拿捏不准男子的身份，他虽然身处在寺院中，看上去与此地的僧人关系颇为亲近，但却没有剃度，也没有穿着与其他人一致的僧服。
仿佛是知道
她的顾忌，男子主动自报家门：“初次见面，敝姓尹。”
“我年幼时家乡遭遇饥荒，跟随大批难民辗转流落到京城，我父母都在逃荒的过程中因病亡故了，那会儿檀香寺的慧远师父见我可怜，便将我收留在寺庙中，随着其他僧人一同修行。”
“我这人没有什么别的优点，但记性着实不错，那些复杂的经文我只要读过两三遍，就能整篇背诵起来。师父见我天资聪颖，便送我去私塾读书。”
“所幸我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苦心，于今年考中科举，目前在翰林院当差，恰逢今日休沐便回来看看。”
官场上向来流传着一句话，“非一甲不入翰林院”，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唯有在殿试中获得前三名者，才有资格进入翰林院。由此可见，眼前这名男子不仅是进士出身，且最少也是个探花郎。
男子见顾玥宜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挑挑眉问道：“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么？”
不等顾玥宜回答，他又自顾自说道：“我们素昧平生，姑娘心存疑虑也是难免，不过姑娘可以放心，我绝对不做冒犯姑娘的举动。”
顾玥宜连忙否认：“那倒不是，只不过……”
眼前男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单凭这通身的气度，也能看出他绝非凡人。只不过，顾玥宜原本想说她的竹马也在翰林院当差，可话到嘴边，却突然转了个弯。
“家兄是三年前那届科考中的进士，如今也在翰林院当值，我只是想着……你们说不定认识。”
男子闻言，心中略感诧异。
有关三年前那届科考的事情，在市井间也是流传得轰轰烈烈。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探花皆为当年应考的举子当中最为年轻俊美者。因此，众人纷纷猜测，那届的探花肯定是镇国公府的楚世子没跑了。
毕竟，楚九渊不仅长了一张好皮囊，而且当时年仅十八岁，在一众年过半百的考生中很是显眼，将他钦点为探花最是适合不过。
然而圣意难测，皇上或许是想要彰显自己对于楚九渊的看重，竟是破格给了他状元的位置，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男子一边思索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顾玥宜。
小姑娘至多十四、五岁的年纪，面上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纯真，明显是被家中保护得很好的样子。
他对衣裳首饰没有研究，无法判断出顾玥宜那身行头的价值。
不过，她头上那支珍珠流苏簪子做得极为精巧，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簪尾点缀着几颗饱满圆润珍珠，就算是再不识货的人，也能够看出它的名贵。
那届科考的榜眼和探花都已经年过四十，年纪都足以当小姑娘的父亲了。
更别说，那两人皆是寒门出身，就凭翰林院那一点微薄的俸禄，连养活自己都费劲，不可能供得起这种程度的花销。
思来想去，小姑娘口中的兄长也只能是楚世子了。
尽管猜到小姑娘的身分，多半与镇国公府沾亲带故，男子的态度也没有因此变得热络起来。他无心攀附权贵，刻意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本就不熟，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显得格外沉默。
然而，考虑到顾玥宜脚程比较慢，男子会刻意放慢步调等她跟上，遇到台阶的时候，也会细心地提醒顾玥宜注意脚下，全程都表现得十分得体到位。
步行了一段距离，眼看快要走到寺庙前，顾玥宜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朝着自己小跑而来。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楚九渊身旁一个名叫卫风的小厮，。
卫风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姑娘，原来您在这里，咱们世子爷以为把您给丢了，都快要急疯了！”
急疯了？这说的确定是楚九渊么？
以顾玥宜对楚九渊的了解，这三个字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就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天上下红雨了，楚九渊都能面不改色地研究天降异象背后的原因。
顾玥宜下意识就要跟随他的脚步离开，刚迈开腿，动作却滞住了，她回过头向为自己带路的男子福身致谢：“今日多谢公子相助。”
男子朝她颔首，示意她快去，顾玥宜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风领着顾玥宜赶到楚九渊所在的位置，远远地，顾玥宜就看到男人在原地来回踱步，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看上去似乎很是烦躁的样子。
顾玥宜无端地有些胆怯，她慢慢挪动着步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走去，仿佛是要赶赴刑场的囚犯。
“对不住，我刚才不小心迷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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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你老婆差点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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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对不住，我刚才不小心迷路了……”
大抵人性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顾玥宜察觉到楚九渊周身散发出来的怒气，不争气地放软了语气。
楚九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把顾玥宜拽到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转头质问如茵和槐夏：“你们是怎么伺候姑娘的？”
楚九渊平日里爱屋及乌，对待顾玥宜身边的丫鬟态度都很是亲和，可如今冷凝着脸，周身的气息就像是要杀人似的，吓得如茵和槐夏齐齐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如茵和槐夏两个小丫头都是自幼就在顾玥宜身旁服侍的，主仆三人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情份自是不同。
顾玥宜向来都很维护自己的婢女，当即挺身而出道：“这事儿不怪她们，是我见山上风景宜人，想着在附近散散步，这才不慎走远的。”
楚九渊听到这话，重新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事儿当然怪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四处乱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遇上歹徒，会有什么后果？”
顾玥宜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于是毫不犹豫地向楚九渊认错：“你别生气，我已经在反省了。我保证，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伴随着话音落下，顾玥宜朝他露出讨好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浮现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两人靠得很近，楚九渊能够清晰地看见她浓密的睫毛，长长密密的垂落下来，像是一把小扇子。
楚九渊专注盯着她看，好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短暂的一会功夫，他便收敛起浑身的锋芒，再度变回外人印象中那个风轻云淡的楚世子。
“今日出门前，老夫人特意叮嘱过我，务必照看好你。差点把你弄丢，我也有过错，回去以后我会如实把这件事情禀告给老夫人，一切全凭她老人家处置。”
“别别别。”顾玥宜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拉住楚九渊的衣袖，“你要是告诉祖母，她肯定会责罚我的。”
楚九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难道认为自己不该罚么？”
顾玥宜暗自磨了磨后槽牙：“我承认我该罚，但是祖母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罚我禁足十天半个月的，过几天不就是翰林院主办的马球比赛吗？我还得去帮你鼓劲助阵呢。”
楚九渊不吃她这套，“这点小事用不着劳驾顾姑娘，你没到场，我耳根子清静，说不定比赛就打得顺遂了。”
顾玥宜见好说歹说都无法说服他，几乎快要放弃，但就在这时候，顾玥宜突然回想起来，以前她和楚九渊每次意见分歧，她说不过对方的时候，就会使出一招，百试百灵。
顾玥宜深吸一口气，等做足了心理建设以后，挽住楚九渊精实的手臂，拖长音调叫了一声“哥哥”，“我求你了。”
楚九渊错愕了一瞬，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敢置信地问顾玥宜：“你刚才叫我什么？”
顾玥宜观察着他的反应觉得有戏，果然就如她所猜测的那样，楚九渊对于给人当哥哥这件事十分热衷，于是她用夸张的语气说着：“好哥哥，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哥哥，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今日之事就当作我们兄妹两个之间的秘密，别告诉祖母了。”
楚九渊听完她这番话，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竟是比锅底还要黑。
他觉得自己片
刻前的想法实在可笑至极，一甩衣袖，挣脱掉顾玥宜抓着她袖子的那只手，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顾玥宜没料到他会突然翻脸，在原地怔了怔，才提起裙摆追上去。“喂，楚九渊，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好歹给我个准话吧。”
回程的路上，顾玥宜全程在楚九渊边上叽叽喳喳，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楚九渊嫌她吵闹，伸手从面前的碟子捏起窝丝糖塞进她的嘴里：“你安静些，我要处理一会公文。”
窝丝糖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含进嘴里入口即化，口腔内是淡淡的芝麻香气。顾玥宜一边咀嚼着，一边凑过去看楚九渊手中的公文。
“都说内阁阁臣的权力大，你现在都负责些什么工作，能捞得着油水吗？”
楚九渊抬起书卷敲了下她的额头，“胡说什么？本朝律法规定，为官者不得贪污，尔等俸禄皆为民脂民膏，自是要尽心尽力地办差。”
顾玥宜捂着脑门，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其实，她也就是随口说说。顾玥宜很清楚楚九渊的为人，且不说他身为镇国公府的世子，名下产业不知凡几，压根不缺那点银子。
更重要的是，楚九渊行为处事自有一套原则，他在这方面的坚持几乎到了执拗的程度。
如果说有人当官是为了名利，有人是为了改变命运，那么楚九渊当官仅仅是为了能够学以致用，报效家国。
尽管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哪有不为自己谋私的人？可事实就是如此。
内阁文书均有机密性，不得无故泄漏，但楚九渊却并未避讳顾玥宜。
“内阁阁臣的主要工作，便是替陛下过滤官员们上呈的奏折。针对奏折上所提的内容，草拟批示意见，写成小票贴在奏折上供陛下参阅。”
“否则陛下只有一个人，哪能应付得了那么多臣子？要知道每天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多的都能把案头淹没，那些老匹夫正事不干，日日上些请安折子，大致的内容就是询问陛下近日可好？是否消瘦了云云。”
顾玥宜听完就咯咯地笑起来，她实在很难想像，像楚九渊这般事事讲究效率的人，每天竟要浪费大把的时间在这些无用的公文上面。
她笑够了，又接着问：“我听兄长说，你如今公务繁忙，有时候往官署里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有好好吃饭吗？”
难得顾玥宜主动关心自己，楚九渊面色和缓许多，语气也变得温和：“官署内设有食堂，口味虽然比不得府上的吃**细，但如果只是填饱肚子，倒也足够了。”
顾玥宜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怎么不让人给你送？我瞧着很多官员的家人都会专程送吃食到官署门口。”
楚九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回答：“那些家中有人送吃食的，多半是刚成亲不久的官员，像我这样孤家寡人的，哪有这样的待遇？”
顾玥宜一脸莫名其妙，“你可以让府上的小厮给你送呀！堂堂镇国公府，府里奴仆上百号人，总不至于连这点人手都腾不出来吧？”
楚九渊没有回答，明显是不想多聊，顾玥宜是个静不下来的，很快又开启新的话题：“对了，翰林院中有姓尹的大人吗？”
楚九渊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是有一位尹大人，今年刚中科举，被授予编修的职位。不过，你一个闺阁女子，打听官场上的事情做什么？”
顾玥宜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下意识隐瞒了今日那场偶遇，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搪塞道：“我之前无意中在茶楼听见关于这位尹大人的事迹，说他是因为逃难，才辗转来的京城，父母皆在逃荒过程中去世了。尹大人后来被檀香寺的慧远师父收养，为了报答师父的恩情，这才发愤图强考上科举，不知可有其事？”
楚九渊眼下在翰林院任职正四品侍讲，同时兼任内阁学士，平时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不会特别去留意一个七品编修的来历。
楚九渊坦承道：“此事我并不清楚。我前段时间与同僚聚会的时候，曾与这位尹大人打过照面，相貌倒是生得颇为俊俏，听闻朝中好几位大人都动了替自家女儿说亲的念头，只是不清楚此人性情与脾气如何。”
顾玥宜嘴上没说什么，却默默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
马车在傍晚的时候才抵达目的地，一回到侯府，顾玥宜和楚九渊先去向窦老夫人请安。
窦老夫人原本正在小佛堂内礼佛，听闻两个小辈回来了，由锦蓉搀扶着走出来。
顾玥宜担心楚九渊会趁机向祖母告状，索性先发制人，她三两步跑上前去，挽着老夫人的胳膊，甜甜地说道：“祖母，孙女听说檀香寺祈福最是灵验，孙女许的愿望便是希望祖母可以既有福气，又得高寿，所以孙女相信您一定能够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被她逗得呵呵直乐：“好好好，总算祖母没白疼你。”
她说着又转头招呼楚九渊坐下，“你们外出一整天，这会儿肯定也累了。阿渊，你要不留下来用完晚膳再回去？”
眼下确实已经到了饭点，楚九渊稍作思量，就拱手行礼道：“那晚辈就不跟您客套，腆着脸留下来叨扰了。”
老夫人笑得很和气：“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世家，合该多走动走动，千万别生分了啊。”
顾玥宜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一搭一唱的，也不知为何，竟从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祖母以前对楚九渊虽然疼爱，但绝不至于热络到这种地步，他们之间究竟在打着什么哑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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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宝：你们有事瞒着我。

第10章
老夫人边吩咐婢女在饭厅摆膳，边招呼楚九渊坐下。
庆宁侯府虽是高门大户，但家庭氛围却十分融洽，平日里都是全家聚在一起用膳的。
楚九渊倒是从未感受过这种热闹的气氛，他父亲镇国公早出晚归，时常忙得脚不沾地，母亲郑氏则将大把时间花费在自己所策办的女子书院，家中大多数的时候，都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人味。
楚九渊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坐在自己身侧的顾玥宜，此刻她正在和母亲讨价还价：“这粥我都连续喝了好几天，实在是喝腻了，我能不能不喝了呀？”
侯夫人语气虽然温柔，但态度却是异常坚定：“不行，你难道忘了大夫是怎么叮嘱的吗？这粳米红枣粥可以温补气血，对你的身子有益处，必须天天喝着。”
顾玥宜不由哀声叹气起来。自从前几个月，她来了癸水，疼得下不了床以后，娘亲就开始逼着她吃一些补气养神的东西。
尽管理智上知道娘亲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但还是难免觉得有些吃不消。顾玥宜细白的手指捏着勺柄，在碗里搅来搅去，好半晌才慢吞吞喝下一口。
楚九渊看着少女娇气又挑剔的模样，不禁在内心感慨，也就是庆宁侯府这样的家庭环境，才能教养出顾玥宜这般的姑娘。
楚九渊就这么注视着她，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
正当这时候，伫立在门口的侍女出声禀告，是庆宁侯和顾文煜一道来了。
两人看到楚九渊在场，也没有太多的意外，神色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就坐下来用膳，仿佛楚九渊本就是家中的一份子。
饭桌上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用完晚膳后，顾家人习惯留下来聊会儿天，维系彼此之间的感情。
庆宁侯先是端起茶盏，喝了口温热的茶水润喉，随即转头询问楚九渊：“最近差事办得可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楚九渊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君子气度。“并无遇到难处，平时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有前辈悉心指导，我这段时日跟着学习了许多为官之道。”
庆宁侯对他这个回答显然很是满意：“你还年轻，有机会就多学多看，将来定是前途无量。不像我家这个小子，我费尽心思给他安排了一个在吏部的闲差，他不领情就罢了，偏偏要跑去大理寺那等艰苦之地当差，也不知他一个富贵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儿能不能坚持得下去。”
庆宁侯
这话表面上是在贬低顾文煜，实则却是明贬暗褒，毫不掩饰自己对儿子的骄傲之情。
吏部执掌官员升迁任免相关事宜，素有天下第一部之称，当今的吏部尚书温弘文，更是同时兼任内阁首辅的职务。年轻官员们无一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吏部任职。
然而，顾文煜生性正直，以明辨是非，为有冤者鸣不平为己任，为了查明案情，哪怕上山下海也不嫌辛苦。
顾文煜入职后，陆陆续续解决了几桩案子，显示出自身在断案方面的才能，深受大理寺卿的赏识。目前正五品左寺丞一职，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
楚九渊明白庆宁侯爱子心切的心情，顺着他的话头配合他：“世伯您实在太谦虚了，像文煜这样不倚仗家族助力，自立自强的年轻人才是吾辈的楷模。”
顾文煜听着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吹捧自己，耳根子都烧红了，他连忙开口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下周的马球比赛分组已经出来了，子昭你看过了吗？”
前朝重文轻武，文官藐视武将，导致军事长期积弱，难以抵御揭竿而起的起义军，最终走向覆灭。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本朝自开国以来便提倡全民皆兵，即使是文臣也不可疏于锻炼，在读书之余也得强身健体，于是便开启了由翰林院主办马球比赛的惯例。
朝中举凡二十五岁以下的新进官员皆需要参加比赛，皇帝虽然不会驾临现场观赛，但却会派遣太子代为主持，另外优胜的队伍还能得到御赐的彩头作为奖赏。因此，这场一年一度的马球比赛，算得上是非常盛大的赛事。
这次，楚九渊和顾文煜都赫然在参赛的名单当中，还未比赛就已经是极受瞩目的选手。
楚九渊看着顾文煜这副兴致勃勃的神色，表情如常地挑了下眉：“怎么？你和我分到了一组？”
顾文煜拍拍胸脯，仿佛松了口气：“是啊，好险跟你分到了一组。老实说，我还真不想跟你当对手。”
楚九渊自幼就开始学习骑射，他的骑术水平在同龄人当中都属于佼佼者，在马球比赛中占了很大的优势。以前他们相约去马球场打球时，十次有九次都是楚九渊所在的队伍夺得第一。
顾玥宜听见他们在讨论即将到来的马球比赛，连忙凑上前说：“我到时候也去观赛，顺便帮你们助阵，你们可一定要拿下第一呀！”
顾玥宜对马球这项运动也很是喜爱，尽管她因为体力较差，不适合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但偶尔还是会上场跟楚九渊他们一起打球。
以顾玥宜的身体素质，她在比赛中妥妥的属于拖油瓶的角色，跟她同组难免会受到拖累。
顾玥宜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哪怕她心里巴望着能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却还是把这种渴望死死地压抑在心底，不敢表现出来。
她不想扯别人的后腿，也害怕因此遭到讨厌。
每当其他小朋友邀请她上场时，顾玥宜都会摇摇头，口是心非地拒绝：“不用了，我也不想弄得满身都是汗臭味。”
其他人听了也并未感到奇怪，毕竟顾玥宜平常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谁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喜欢马球这种耗费体力的活动。
楚九渊注意到顾玥宜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看台上观赛，眼底深处的落寞难以掩饰，他迈步朝她走过来，颀长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玥宜，你要不要上场玩一会？”
顾玥宜垂着眼帘，如蝶翼般的长睫覆盖住那双漂亮的眼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玩得不好，你跟我一组的话会输的。”
少年扬起英挺的剑眉，眉眼间俱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和张扬。“我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即使捎上一个拖油瓶，我还是可以赢得轻轻松松。”
“来。”楚九渊说完就朝她伸出手，他的手臂白皙修长，骨节分明，顾玥宜怔怔地看着他倾身过来，好半晌才迟疑着把手搭了上去。
大手包裹着小手，彼此紧密地贴合，十指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楚九渊拉着她起身走到马棚边，挑了匹温驯的小母马，仔仔细细地套上马鞍，才将缰绳交到顾玥宜手中。
顾玥宜不需要旁人搀扶，一个翻身就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身姿很是灵活。
楚九渊起初为了照顾她，还会刻意放慢速度，后来发现顾玥宜是真的在享受策马逐风的感觉，便也夹紧马腹，让身下的骏马向前快跑起来。
要想马球打得好，技巧主要涵盖三个方面，包括马术的熟练度、击球的精准度，以及团队间的战术配合。
顾玥宜在这方面缺乏经验，击球的时候经常控制不住方向和力度，以至于将球打偏。
如果换作平时，其他队友三番两次出差错，楚九渊大概早就耐心耗尽了，但眼下他却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把球传给顾玥宜。
楚九渊控球的技术很好，每次都能将球稳稳地传到顾玥宜的球杖旁，她只要轻轻挥动杆子，就可以将球击打出去，不会落空。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比赛已然接近尾声，两队的比分仍旧咬得很紧，顾玥宜却迟迟无法进球，她心里不禁焦急起来。
她握着球杖的小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着，足以看出她的紧张。楚九渊见状，镇定地开口：“顾玥宜，别慌，我相信你可以的。”
楚九渊的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冷静，莫名地就让人心中安定。
顾玥宜只觉得有股力量慢慢地涌进四肢百骸里，她气息逐渐稳定下来，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场中那颗球。
只待楚九渊把球传给她，顾玥宜毫不犹豫地奋力一击，马球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着，直直射进球门里。
顾玥宜确认自己是真的进球得分后，她当即调转马头，向着楚九渊所在的位置奔去。
少女骑在枣红小马的马背上，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绣球花，她眯着眼睛笑，明媚的笑靥让整片花海都失了颜色，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那幅画面足够叫人惦记很久，很久。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眼看外头天色逐渐转暗，楚九渊起身向众人告辞。
顾玥宜送他到前门，楚九渊刚准备登上马车，身形却突然顿住，状似不经意地转头对她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也不能保证这次马球比赛能赢。”
顾玥宜歪了歪头，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问道：“堂堂楚世子，也会怕输吗？”
顾玥宜原本只是随口说说，以她对楚九渊的了解，她这竹马处处掐尖好强，从小到大书院月考第一、六艺比试第一、科举考试第一……
仿佛这世上没有他考不上的考试，赢不了的比赛。因此，楚九渊虽然表面总是装得谦逊，但顾玥宜知道他骨子里是骄傲的。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仿佛永远都不会言败的少年，在夜色中垂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我怕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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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他来了，心机男的追妻一百零八式之装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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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嗯，我怕输。”
顾玥宜与楚九渊针锋相对的时候多，平心静气的时候少，楚九渊忽然这么坦诚，不禁让顾玥宜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顾玥宜愣了愣，才开始组织语言：“你别把这事儿想得太严重，不就是个娱乐性质的比赛么？重要的是过程，又不是结果，就算输了，你也还是那个人人称赞的京城第一公子，所以千万不要太过担心呀。”
楚九渊听着她绞尽脑汁开解自己的话，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只是面上不曾显露出分毫。“我出身镇国公府，又侥幸得到陛下信任，本就是许多人关注的目标，如果输了比赛，难免背后遭人议论。”
顾玥宜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担忧，都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上位者往往比下位者更害怕失败。
顾玥宜头一回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
她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的词语，好半晌才说：“你那么厉害，我相信你是不会输的。”
楚九渊把她的这句话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眼底不自觉浮现笑意：“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那我要是赢了，你便答应我一个要求可好？”
顾玥宜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防备，她总觉得楚九渊这只老狐狸不怀好意，忍不住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看向楚九渊：“你不会从刚才开始就在演戏骗我，只为了说最后这句吧？让我猜猜，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顾玥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提高音量道：“你该不会是在觊觎我爹书房里那把九霄环佩琴吧？那可是他花费上万两银子才买到的宝贝，为此还被我娘亲惩罚去睡了半个月的书房，那把琴你就别想了，不可能的！”
楚九渊素来有搜集书画字帖的习惯，但顾玥宜知道他最钟爱的还是琴。
镇国公府内有一间库房专门用来摆放楚九渊从各处淘来的琴，那些名琴价值连城，甚至需要四个会武功的侍卫轮番把守，以免遭窃。
楚九渊显然被她天马行空的想法，弄得有些无语：“君子不夺人所好，更别说我作为晚辈，明知九霄环佩琴是侯爷的心头好，怎么可能还去抢夺他的东西？”
顾玥宜仍旧有些半信半疑，为了让她信服，楚九渊只得再三强调道：“我只不过是想要添个彩头罢了，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难道连这一丁点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我么？”
顾玥宜觉得今天的楚九渊有点奇怪，不对，更准确地说，他最近这段时间都奇奇怪怪的，但顾玥宜又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不对劲。
顾玥宜大抵还是容易心软的，她架不住楚九渊的殷切的目光，最终松口同意道：“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外头天色都黑了，你赶紧回去吧。”
眼看目的已经达成，楚九渊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和她道别后，就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咕噜噜地转动，马车匀速行驶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
正当楚九渊靠着椅背，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车外负责驾车的卫风突然开口道：“世子，您无须担心比赛的事情。您的骑术本就精湛，如今又跟在赵将军身边习武，想必能够在比赛中拔得头筹。”
楚九渊懒懒地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问道：“谁跟你说我担心了？”
卫风被他这句反话给噎住，结结巴巴地道：“世子，你刚才……不是还跟顾姑娘说……说你担心比赛失利吗？”
楚九渊右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着：“我随口胡诌的，你也相信？”
卫风跟在楚九渊身边多年，不敢说对他的脾性了若指掌，可他一直认为自家主子是无庸置疑的翩翩君子。
谁曾想，他居然会捏造谎言欺骗一个小姑娘，过去树立起来的光明磊落形象，一时间碎了个干干净净。
楚九渊这会儿心情挺好的，见卫风久久没有接话，便开了句玩笑：“你啊，别成天只知道舞刀弄枪，跟个木头似的，省得将来讨不到媳妇，还要我为你操心。”
卫风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想着：你自己不也还没讨到老婆。
根据他的观察，顾姑娘对他家世子爷那真是纯洁的不能再更纯洁了，可以说是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世子爷如果想要抱得美人归，恐怕路途还遥远着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家世子爷都已经年过二十了，看上去也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仿佛事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还有什么杀手锏还没使出来？
卫风这般想着，却也明白主子的心思不是他一个下人可以随意揣度的，他只需要把自己份内的活儿干好就完事了，其他的可轮不到他操心。
想通这一点，卫风立即抛开心中那些混乱的思绪，轻松地哼起小曲儿。
＊
马球比赛那日，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看台上已经早早地坐满了前来观赛的人潮。
男女宾客被分别安排在球场的两侧，顾玥宜和虞知茜到场的时候，就看见席上衣香鬓影，在座的都是本朝家世煊赫的闺阁小姐，其中又以温静姝被簇拥在最中心的位置。
虞知茜俯身过去，附在顾玥宜耳边悄悄提醒道：“现在京城中到处都有传闻，说温姑娘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人选呢。这不，贵女们都隐隐以她马首是瞻呢。”
顾玥宜向来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无论是谁当上太子妃都和她没关系，半点不影响她继续过她的小日子。
然而，听说温静姝即将成为东宫太子妃，顾玥宜不由讶异地瞪大眼睛：“你确定没有听错，温静姝要嫁给太子为妃？那楚九渊该怎么办？”
虞知茜表现得很是淡然：“能怎么办？总不能和太子抢人吧。哎，我说玥宜，你就别替你那个竹马瞎操心了，想嫁给他的姑娘多了去了，不差温静姝一个的。”
顾玥宜下意识就想反驳，那不一样，楚九渊喜欢的是温静姝，如果不是因为要等温静姝及笄，以他的年纪早该成亲了。
顾玥宜在心中琢磨着，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楚九渊自幼便时常进宫，又与太子有表兄弟这层关系在，两人平时来往甚密，倘若楚九渊当真中意温静姝，何不坦白地告诉太子？
太子不缺女人，满京城未婚适龄的闺秀都任由他挑选，等完成大婚仪式之后，接下去还有两位良娣，以及若干侍妾，用以充盈东宫。
于情于理，太子都必要跟楚九渊争抢女人，平白伤害君臣之间的情分。
顾玥宜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合理，她当即转身往反向走去。“不行，我得当面问问楚九渊。”
虞知茜见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跑，连忙伸手拉住顾玥宜的手腕：“等等，玥宜，你去哪儿？”
顾玥宜步履不停，火急火燎地就朝外面走去。“楚九渊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在后头准备上场呢，我去去就回。”
虞知茜劝不住她，便也随着她去了，左右有楚九渊在，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顾玥宜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自家兄长，顾文煜瞧见她走来，面露疑惑地道：“你不好好在看台上待着，过来这里做什么？”
顾玥宜也不隐瞒，如实交代道：“我找楚九渊有点事情。”
顾文煜也知道两人关系好，闻言并未多想，抬手为她指路：“你找阿渊？他多半在内室休整吧……”
他尾音尚未落地，顾玥宜已经急急忙忙地走了，顾文煜不由扯着嗓子喊道：“阿渊他在更衣，你进去之前记得先敲个门！”
只可惜他说得太迟了，顾玥宜并未听见后面的提醒。
毬场周围设有供选手更衣休息的屋舍，顾玥宜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见没人把守，索性径直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男子结实的背肌。
他的身形颀长，肩背宽阔，昂首间没有半点寻常读书人的文弱之气，反倒显得挺拔卓然。
顾玥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副情景，视线在楚九渊那身流畅而匀称的肌肉线条上来来回回逡巡两圈，完全忘记做出反应。
直到楚九渊因为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顾玥宜才着急忙慌地抬手捂住双眼。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继续，不用理会我！”
顾玥宜说着呵呵干笑两声，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走。
楚九渊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仿佛拎小鸡崽似地把顾玥宜整个人提溜起来，语气中暗含警告的意味：“别冒冒失失地到处乱跑，当心冲撞了其他人。”
顾玥宜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些道理，今日有不少年轻官员齐聚在此，若是不小心撞破了别人换衣服的场景，那可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玥宜乖巧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分毫，两只眼睛闭得死紧：“你赶紧把衣裳穿上，我可不敢玷污你楚大公子的清白。”
楚九渊嘴角抽了抽，本想开口教训她几句，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飞快抬手套上外衣。
因为闭着眼睛，其他感官顿时放大了无数倍，顾玥宜不断听见衣料摩擦时发出的悉悉簌簌的声响，那声音像是羽毛，轻轻地挠过她的耳垂，令她觉得感到一阵酥痒。
顾玥宜忍不住揉揉耳朵，这种感觉陌生得很  ，她想要弄清楚缘由，却说不出个所以来然，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顾大小姐自幼便受宠，向来不懂得如何压抑自己的脾气，当即开口埋怨道：“楚九渊，你好了没呀？”
“快了。”
顾玥宜拖长了语调，略显不满地哼唧着：“好慢呀，你就不能再快一点么？”
这句话搭配上她这个语气，实在太容易产生歧义，楚九渊额头青筋猛烈地跳动两下，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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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宝疯狂勾人而不自知。

第12章
楚九渊深吸几口气，加快手下的速度，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扣上腰间玉带后，便踱步走到顾玥宜面前说：“好了，可以睁眼了。”
顾玥宜缓慢地掀开眼帘，就看到楚九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冷情，偏偏那浓密的剑眉下，有一双形似桃花的眼眸，仿佛一弯清潭，令人不自觉沦陷其中。
顾玥宜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贼喊捉贼地道：“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楚九渊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说道：“祖宗，你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先不管不顾地闯进来，把我的身子都看去了，这事儿我都还没跟你算帐呢。”
顾玥宜大抵是自知理亏，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这不是著急吗？”
楚九渊挑挑眉，颇为好笑地问道：“你急什么？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我吗？”
顾玥宜回想起自己此趟过来的目的，为了避免踩到他的痛处，她斟酌着字句道：“我听闻皇后娘娘属意温姑娘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不知这件事是否属实？”
楚九渊一边整理衣襟，一边神色如常地回答：“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事涉东宫，皇上和姑母自有决断。你何时关心起这种事情了？”
顾玥宜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无动于衷！事情还没尘埃落定，难道不再试着争取一下吗？皇后娘娘那么疼爱你这个姪儿，说不准会改变心意呢？”
楚九渊听到这里，手下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反问她：“你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我有什么好争取的？”
顾玥宜没想到事已至此，楚九渊还死不承认，她不由瞪大眼睛道：“不是吧？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还在跟我装傻？你不是喜欢那温姑娘吗？”
楚九渊向来能言善辩，闻言脑子却空白了一瞬，他惊讶地抬手指向自己，“我？喜欢温姑娘？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顾玥宜跟他说不通，索性忿忿地跺了跺脚：“我用我这两只眼睛亲眼看见的。”
楚九渊这下倒是觉得有意思了，他撩起衣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慵懒地看向顾玥宜：“行，你说说，你都看见了什么？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儿，你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顾玥宜知道楚九渊这人脾气固执，但没想到他犯起倔来能倔成这样，不就是年少时喜欢过一个姑娘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包袱未免也太重了吧！
顾玥宜咬咬牙道：“你就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那我们今儿个就把话说清楚，约莫两个月前，宜春公主在府邸上举办的那场赏菊宴，你也到场了吧？”
楚九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宜春公主出自楚皇后腹中，不但是太子的胞妹，也是楚九渊的表妹，她出宫建府举办宴会，楚九渊于情于理都该前去道贺，他想不明白这怎么还能跟温静姝牵扯上关系？
顾玥宜复又追问道：“宴会途中，你是不是曾经离席过一段时间？”
楚九渊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到底是能够考上状元的人，他的记性向来不错，尽管已经时隔两个多月，当天发生的事情竟然还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赏菊宴上男女宾客分席，中间隔着一片空地，有西域的舞女在场中翩翩起舞。
顾玥宜和自己的手帕交虞知茜坐在一块，两个姑娘一边欣赏歌舞表演，一边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席间给女客准备的酒饮，是用熟透了的黄梅酿造的果酒，尝起来味道酸酸甜甜，没有寻常酒精的辛辣味，顾玥宜一不小心就贪杯了。
她酒量算不上好，吃醉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觉得眼前出现重影。顾玥宜和虞知茜打了声招呼，便摇晃着站起身，走到室外醒酒。
楚九渊从宴席开始不久，视线就时不时扫过顾玥宜所在的位置，注意到她起身向外走，楚九渊担心她不熟悉公主府的地形，四处乱跑会出什么差池，于是提步跟了上去。
楚九渊踏出宴客的花厅，左右张望好一会儿，都没看见顾玥宜的身影。
正当他打算沿路寻找时，途经花园中的凉亭，却意外撞见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青色儒袍，衣领和胳膊的地方打了多处补丁，衣裳浆洗得发白，看的出来家境算不上太好。
反观他身旁的女子，不仅穿着贵重，头上更是插满了流光溢彩的珠钗，一看就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姑娘。
楚九渊定睛看过去，认出女子是温静姝，站在她对面的男子相貌很是陌生，一时间想不起来有这号人物。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说到情动处，温静姝突然抛却往日里端庄矜持的形象，主动扑进男子宽敞的怀抱里，男子也敞开胸怀稳稳接住了她。
楚九渊看到这一幕，便挪开了目光。非礼勿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认与对方毫无干系，并不在意无关人等的私情。
楚九渊刚想加快脚步离开现场，谁知行走间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传进男子耳朵里，男子竟敏锐地回过头来，朝着楚九渊站立的地方质问道：“是谁在那里？”
两人如今的举动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私相授受，如果被有心人传出去，温静姝昔日苦心经营的名声，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因此，男子顿时如同惊弓之鸟般，着急地把温静姝护在身后。
楚九渊自认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待看清楚他的面容后，温静姝下意识松了口气，谁不知道镇国公世子楚九渊行事光明磊落，大概不屑于做那等在背后议论人的龌龊之事。
温静姝想通这一点，便推搡着男子的后背，示意他先走，自己则留下来善后。
男子起初还不愿意，大丈夫敢做敢当，他怎么能放任自己心爱的姑娘独自面对流言蜚语？
然而僵持半晌，他终究还是架不住温静姝坚持，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温静姝与楚九渊过去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这会儿面对面站着，难免有些尴尬，她犹豫片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世子，今日之事……”
楚九渊不等她说完，便抢先回答道：“温姑娘放心，楚某什么也没有看见。”
温静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脸上闪过片刻的怔愣，随即反应过来，道了声“多谢。”
楚九渊并非爱管闲事之人，但他身为知情者，免不了多嘴提醒一句：“此地人来人往，人多眼杂，温姑娘若是不想被撞破秘密，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大抵是这件事在心里已经憋了太长的时间，温静姝竟将楚九渊当作倾诉的对象，叙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现在回想起来，顾玥宜之所以产生误会，很有可能是因为当时恰好看见他和温静姝在凉亭里交谈。思及此，楚九渊挑了挑眉问她：“你以为我与温静姝是在私会？”
“难道不是吗？”顾玥宜问得理直气壮。
楚九渊无奈地扶了扶额，“你没看见我跟她中间隔了老远吗？”
“不是都说发乎情，止乎礼吗？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保持君子风度呢？”
楚九渊笃定地反驳：“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的。”
顾玥宜歪了歪头，显然有些不解：“连你也不行吗？”
楚九渊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要想
守住自己的心，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很认真，慢慢地，一点点地俯身靠近她。
楚九渊的双眼皮褶皱很深，专注地看向你时，仿佛要看到你的心里去。顾玥宜也不知怎的，条件反射般屏住了呼吸。
就在顾玥宜快要喘不上气时，楚九渊身子往后撤了撤，给她留足了喘息的空间。
“你以后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温姑娘心悦的对象是她的远房表哥，眼下尚未考取功名，走了温家的门路，在宜春府上担任九品录事，两人身分差距悬殊，温家不会同意她与对方成亲的。”
顾玥宜平时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却不是傻子。
都说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温家倾尽全族之力培养出温静姝这么个十全才女，为的是送进宫中为妃，替家族争取光耀门楣的机会，而不是把她下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温静姝大抵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才会趁着宴会的间隙，悄悄去和情郎见最后一面作为离别。
顾玥宜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她怔了怔，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道：“亏我还替你担心了许久，敢情都是自找麻烦。”
楚九渊还欲再说，就听见卫风站在门外禀报道：“启禀世子，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在毬场边上停妥，该准备上场了。”
顾玥宜闻言脚下裙裾生风，当即就想溜走，“太子殿下驾到，可不能让贵人久候，你赶紧上场吧，我这就回去看台上观赛……”
她刚走到门口，楚九渊却忽然出声叫住她。“顾玥宜，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倘若我今日赢了，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玥宜自顾自往外走，头也不回：“记着呢，我保证过的事情就绝对不会食言。”
楚九渊背着光，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听他声音近乎低喃：“但愿如此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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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太子的车驾停在毬场门口，他刚迈步走下马车，老太监便高声唱响道：“太子殿下驾到！”
祁炀一跨进门，在座的人纷纷起身朝他见礼：“草民（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祁炀的相貌结合了当今圣上与楚皇后的优点，生得面如冠玉，他今日穿着象征权势地位的杏黄色蟒袍，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摆摆手，口称平身：“今日的主角是各位参赛的选手们，本宫不过是前来观赛，诸位不必拘礼。”
祁炀说着便走到上首的位置落座。
两队人马早已在赛场中完成列队，左边这队以楚九渊为首，紧随其后的是顾文煜、孟秉谦等人，另一队则都是些眼生的面孔。
伴随祁炀宣布比赛开始，双方选手们纷纷驾着马儿在击鞠场上奔跑起来，马蹄踏过的地方激起阵阵飞沙。
虞知茜伸手推搡顾玥宜两下，神情间俱是难掩的激动：“玥宜，你快看！你哥哥拿到球了！”
顾玥宜顺着她的指示将视线移过去，看见顾文煜双腿夹着马腹，穿梭在毬场中，还呆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虞知茜见她从刚才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出神，不由关心地询问道：“玥宜，你这是怎么了？自从见过楚九渊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呆呆傻傻的，该不会是突然发现楚九渊长得太俊了，所以被他把魂儿勾走了吧？”
顾玥宜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而是自顾自说着：“楚九渊亲口告诉我，他不喜欢温静姝。”
虞知茜听到这话，先是愣怔片刻，随后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你瞧，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吧？我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不觉得楚九渊会喜欢温静姝。”
顾玥宜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神呆滞地望向赛场：“楚九渊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又是家中独子，将来势必是要继承爵位的。我本来以为他不着急成亲，是因为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可既然没有，又为何不接受父母安排，莫非……”
顾玥宜说到这里就彻底停住了，虞知茜被她吊起好奇心，接下去问道：“莫非？”
顾玥宜深吸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语气说道：“莫非他是断袖？”
虞知茜原本还期待她能开开窍，谁知却是驴唇不对马嘴。虞知茜无语凝噎，半晌后试探着开口道：“我说玥宜啊，我认真地问你一个问题。”
顾玥宜平时和虞知茜嬉笑打闹惯了，这会儿见她突然变得正经严肃起来，难免有些不习惯。“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呗，我们俩之间还有什么不能问的呀？”
虞知茜也不跟她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楚九渊真的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虞知茜以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当时顾玥宜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才过去没多久，即使知道楚九渊心里没人，顾玥宜的心态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青梅竹马是什么概念呢？
那就是从顾玥宜开始记事起，她生命里的每个角落都有楚九渊的存在。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楚九渊抱过尚在襁褓时期的她，她所有糗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顾玥宜记得有一次，她在家门前玩耍，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膝盖都磕破了，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是楚九渊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为她擦拭干净。
还有一回，顾玥宜跟随娘亲去往镇国公府拜访。用过午膳后，她跟楚九渊在榻上午歇，结果她大抵是茶水喝多了，居然尿床被楚九渊逮个正着，就算想装作若无其事都没有办法。
顾玥宜觉得，即使她现在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脱胎换骨一般，但在楚九渊的眼里，她可能永远都是那个会尿床哭鼻子的小女孩。
但与此同时，顾玥宜也明白，无论她在楚九渊面前表现出什么丑态，楚九渊都不会嫌弃她，他之于她，就如同最亲密无间的家人一样。
因此，当虞知茜问她，假如楚九渊真的喜欢她该怎么办的时候，顾玥宜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顾玥宜这么想着，毫不犹豫地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如果说，别人是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那么我就是到了海枯石烂、乾坤倒转的那一天，也不会喜欢上楚九渊。”
虞知茜看着她态度如此笃定，暂时打消了继续撮合两人的念头。“我原先想着你和楚九渊关系这么亲近，彼此间知根知底的，若是能成就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嫁进他家会受什么委屈。”
“这你只管放心好了，我不管嫁进谁家，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更何况，我父兄也不是吃素的，岂能让人欺负到我头上来？”
顾玥宜出身侯府，乃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只要她不是嫁入皇家，寻常官宦人家看在庆宁侯的面子上，也不敢苛待了她去。
两人正说着话，顾玥宜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赛场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束腰窄袖的骑装，足蹬马靴，身姿矫健有力，正是那日顾玥宜在檀香寺迷路时遇见的那位姓尹的公子。
顾玥宜没想到还能再与对方碰面，惊诧了片刻，可随即她又转念想起，那时尹公子曾经说过自己如今正在翰林院任职，那么他今儿会出现在参赛名单中，也就不显得奇怪了。
虞知茜见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场中，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男子身形清瘦，看着虽不像练家子，但马上功夫却极其了得，三两下就从顾文煜手中劫走木球，引得看台上欢呼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虞知茜双眼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物。“那位大人生得好俊呀！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有知情的人出言向众人介绍道：“那位是翰林院编修尹嘉淳尹大人，今年新科及第的探花郎。尹大人尚是举子时，就因为相貌人品才学样样出众而名扬京城。听闻尹大人老家在南方，所以民间有句传言是这么说的，北楚南尹。”
人群中不知是谁开口问了一句：“何谓北楚南尹？”
“所谓北楚南尹，说的就是本朝有两位年轻公子，容
貌与才气冠绝当时。尹指的尹嘉淳尹大人，这个楚指的自然就是咱们赫赫有名的镇国公世子楚九渊了。”
顾玥宜作为楚九渊的青梅竹马，从小到大没少听周围人变着法儿地夸奖楚九渊，直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刚开始，顾玥宜或许还会感到不服气，可如今早就麻木了。她扭过头去，小声和虞知茜说道：“你瞧那人滔滔不绝的样子，该不会本职工作是在茶馆当说书先生吧？”
虞知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你别说，他那张嘴还真是能说，连北楚南尹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虞知茜站在客观的角度分析着：“这尹大人呢，身形看上去比楚九渊还要清瘦几分，气质俊逸出尘，颇有些世外之人的风骨。至于楚九渊，则显得更有男子气概一些，尤其是穿上束腰紧袖的骑装之后，更是把他衬托得肩宽腰窄的。”
顾玥宜目视着前方，不温不火地说：“我觉得尹嘉淳更好看些。”
虞知茜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审视地盯住她，直把顾玥宜都盯得有些不自在。“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在提起尹大人的时候，语气不太寻常，听起来像是有故事。”
顾玥宜心中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如实告诉虞知茜：“其实，我前几天去檀香寺上香的时候，在后山迷路了，碰巧撞见尹嘉淳在与寺庙里的僧人对弈，便开口向他求助，后来多亏他亲自带我下山，我才能找到回家的道路。”
虞知茜听完她的话，不禁感叹道：“缘分这玩意，还真是奇妙的很。”
“可不是么？”顾玥宜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赛场上，看那一道道骑马飞驰的人影，语气难辨情绪。“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男子，待人亲切有礼，性情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顾玥宜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我爹爹虽然对我很是疼爱，但他性格粗犷豪爽，还是个大嗓门。我哥在外人面前风光，在府里天天挨骂，小时候没少被家法伺候，形象早就碎了个干净。”
“楚九渊仗着比我年长几岁，对我诸多管束，这也不好，那也不行，动不动就站在长辈的角度教训我，跟尹嘉淳差远了。”
虞知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略显迟疑地问道：“玥宜，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顾玥宜偏过头，不解地反问。
虞知茜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确定地说：“不会是……喜欢上尹嘉淳了吧？”
“那怎么可能。”
顾玥宜毫不犹豫回答：“我和他都没什么接触过，自然谈不上心悦他。只不过，尹嘉淳确实是我欣赏的类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也不排斥和他多相处看看。”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震天动地的擂鼓声响彻整个场地。两人齐齐朝着赛场看去，便见楚九渊球杖一挥，就将木球精准地送进球门。
少年骑在高头骏马上，得分后不和队友击掌庆祝，反而转头望向看台处。
看台上乌压压的全是人头，但顾玥宜却直觉楚九渊应该是在找她。
果然，下一秒，他们的视线便在半空中交汇，楚九渊眼尾勾着笑，朝她做了个拉勾的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会赢给你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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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顾玥宜缓慢地眨了眨眼睫，在心里暗骂他骚包。
但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少年确实很耀眼，就连阳光也格外偏袒他，光影落在他的眉眼，给他平添了几分俊美。
顾玥宜把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给收拢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比赛上。
楚九渊再度抢到球权，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顾文煜，后者接收到他的目光，迅速摆出接球的架势。
有眼尖的对手发现这个破绽，猜到楚九渊要将球传递给顾文煜，纷纷指挥队友过去围堵他的去路。
顾文煜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控制着身下的骏马，奋力甩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对手，好不容易突破层层包围圈，不一会儿，敌对的人马又不甘落后地追了上去，不让他有任何得逞的机会。
尹嘉淳只差一点，就要被他给骗过去了，正准备上前拦截顾文煜，可他到底是留了个心眼，回头关注了一下楚九渊的动向。
这匆匆一瞥，让他给发现了端倪。就在他们统统将关注力转移到顾文煜身上时，楚九渊却高高提起球杖，瞄准的是球门所在的位置。
尹嘉淳顿时开口提醒道：“不好！赶紧回防，他打算自己进球！”
楚九渊此时距离球门还有一段距离，这时候出击很容易中途被拦下，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隔着老远就妄想将球打进球门。
偏偏防守的人力，全被他刚才的虚晃一招给骗走，如今防守空虚，还真就被他给得手了。
随着木球落入洞中，场内再度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尹嘉淳骑着马踱步到楚九渊身旁，由衷地赞美道：“楚大人真是艺高人胆大，这一招声东击西玩得出人意料，尹某实在佩服。”
如果换作是平常，楚九渊多半会谦虚几句，但今天他却是笑着受下了他的恭维。
尹嘉淳挑挑眉，总觉得这位楚世子跟传闻中有点不太一样。
他还欲再说，就见顾文煜打马过来，语气中含着几分埋怨：“楚子昭，你要使这些骗人的招数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啊？害得我在那儿东奔西跑地拼命甩掉对手，差点没累得背过气去。”
楚九渊半点没有愚弄自己人的心虚感，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如果提前把计划告诉你，你还能表现得这么卖力么？在场的谁都不是蠢货，要想欺骗过对手，首先得骗过自己人。”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顾文煜还是难免感觉自己被当作傻子耍了。
顾玥宜在旁边看着，不禁有些心疼起自家傻哥哥，楚九渊心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即便他们兄妹两个加起来，心眼子都比不过他多。
都说兵不厌诈，比赛同样如此，今日参赛的选手本来就是大燕年轻一辈的顶梁柱，斗智又斗武，看得观众们心潮澎湃。
双方选手你来我往，每一个球都打得极为精彩。顾玥宜整个人都沉浸在胶着的战况中，几乎忘记了呼吸，好在楚九渊凭借着精湛的马术和谋略，一直占据着上风。
尹嘉淳前半场的表现相当不错，为己方队伍赢下了好几分，但从后半场开始，就开始屡次失误。
在外人眼里，那或许只是普通的失误，但尹嘉淳作为当事者却很清楚自己这是被楚九渊给针对了。
在楚九渊不知道第几次从自己手中劫走球后，尹嘉淳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他：“楚大人，尹某以前是不是无意中得罪过你？”
楚九渊听到这话，嘴角挂起毫无破绽的笑容：“没有的事，尹大人是强敌，楚某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严阵以待。不过风度第一，比赛第二，倘若有冒犯到尹大人的地方，还请尹大人见谅。”
楚九渊说完，拱手向他行了个礼。
尹嘉淳自认没有得罪过对方，更准确地说，在今天以前，他甚至都没有和楚九渊接触过，但楚九渊却他的态度明显不太寻常，就好像是两人之间曾经有什么过节一样。
尹嘉淳思索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认真说起来，他最近的确与楚家人接触过。
那日在檀香寺后山，他偶然遇见一个自称是楚九渊妹妹的小姑娘。尹嘉淳当时并未多想，只是出于从小受到师父教导，做好人行好事的原则，便亲自带着那姑娘下山。
若是那姑娘没说谎，当真是楚九渊的妹妹，那他现在这副态度，莫非是以为自己对他的妹妹别有所图？
思及此，尹嘉淳便盘算着找个时机，对楚九渊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且不说他和那姑娘仅仅是见过一次面，根本谈不上有多少感情，更何况……尹嘉淳早就打定主意，为了守住自己身上的秘密，他这辈子都不打算与任何人成亲。
＊
比赛持续地进行着，距离结束还有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球再度来到楚九渊手中。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尹嘉淳从刚才开始就
一直在观察楚九渊。
他发现，楚九渊得分的次数是最多的，同时比起传球给队友，楚九渊更倾向于亲自击球入洞。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楚九渊是个自信，而且掌控欲比较强的男人，他认为球在自己手中出错的概率最低。
在比赛进展到最后的关键时刻，楚九渊更是不可能轻易将木球传递给别人。尹嘉淳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在排兵布阵上，特意采取多人防守的战略，在楚九渊周围形成严密的包围，让他无法挣脱。
就如尹嘉淳所预料的，楚九渊确实没有传球的想法，哪怕被四周宛如铜墙铁壁一样的人墙，围困在其中，他仍是牢牢地守住那颗球。
孟秉谦见此情状，心中不由有些慌了，双手圈在嘴边，大声喊道：“楚子昭，没时间了，快把球传给我！”
双方谁也不让谁，场面一时间陷入僵持，眼看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在众人都以为比赛即将在对峙的情况下落幕时，楚九渊猝不及防挥动球杖，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架势将球打出去。
尹嘉淳顺着木球在半空中飞行的轨迹看去，才发现顾文煜不知何时已经等在球门边，显然是早已做好接球的准备。
楚九渊用的力度很大，好在顾文煜平时还算勤于锻炼，他相当稳健地接下这一球，随后就近把球打进洞里。
在木球滚落进洞的那一刻，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布比赛到此结束，最终获胜的正是楚九渊所在的队伍。
撇开两人之间的那点不愉快，尹嘉淳着实非常欣赏楚九渊这个人。
楚九渊身上没有世家公子惯有的浮躁，反而有勇有谋，善于变通，让他骤然生出一种棋逢敌手，惺惺相惜之感。
“楚大人。”
尹嘉淳出身寒微，能够爬到如今的地位，凭借的自然不仅仅是学识，善于交际、八面玲珑也是原因之一。
面对不同性格的人，他有不同的应对方法。只要他愿意，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孩，都会忍不住将他引为知己。
楚九渊年纪轻轻就步入官场，周身气场强势，许多同龄人在面对他的时候，态度都会不自觉矮上一截。
但尹嘉淳没有，他始终不卑不亢，不叫人看轻。“能否借一步说话？”
楚九渊示意他到树荫下去说，尹嘉淳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而是问出自己好奇的问题：“刚才那场比赛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楚大人早就料到我们会采取围堵你的策略？”
楚九渊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尹嘉淳又接着问道：“那顾大人又是从何得知该怎么配合你？比赛中我一直关注着楚大人的动向，却没看见你与顾大人进行战略沟通，总不能他只是刚刚好站在了球门边上吧？”
提起这件事，楚九渊眼里浮现几分笑意：“我与顾大人乃是相识多年的故交，不用言语，亦能心领神会。严格来说，最后那一球我们是赢在队友间的默契。”
说到这里，楚九渊突然话锋一转：“尹大人专程过来寻我，想来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吧？”
这回尹嘉淳没有在绕弯子，直接切入了正题：“尹某前段时间曾在檀香寺偶遇令妹，当时令妹声称不小心与家人走散，出于仁义之心，尹某便亲自为他指路下山，全程恪守礼节，绝无任何冒犯之意，还望楚大人见谅。”
尹嘉淳自认为已经尽可能把话说得周全，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楚九渊听完他这番解释，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甚至又黑了几个度。
楚九渊眉头一拧，神色难辨喜怒：“我没有妹妹。”
尹嘉淳愣了愣，向来聪明的脑子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来。
楚九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眉眼间尽是淡然：“她是我青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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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太少，我有点不甘寂寞了，来求个营养液。一瓶不嫌少，十瓶不嫌多，花花草草都是爱[狗头]

第15章
“她是我青梅。”
楚九渊丢下这句话后，不等尹嘉淳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失陪便匆匆离开。
祁炀是带着圣谕来的，获胜的队伍人人均可得到皇帝赏赐的彩头，除了每人黄金百两外，得分最多者可额外获得由皇上亲笔题字之匾额，上书“文武双全”四个大字。
不出众人所料，这份殊荣最后还是落到了楚九渊的手上，由祁炀亲自颁发给他。
虽说顾玥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楚九渊擅长击鞠，马术好是一方面，智谋和策略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可直到今日看了这场比赛，顾玥宜才意识到楚九渊以前和他们一起击鞠的时候，都是在放水。要是他认真打球，那些纨绔子弟在他的手下，估计根本撑不过三个回合。
比赛结束后，看台上的观众陆陆续续散场，顾玥宜不急着上马车，反而在球场门口来回踱步，明显是在等候某个人。
她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好半晌过后，眼见楚九渊和顾文煜并肩走出来，顾玥宜当即迎上前去。
这么凑近一看，顾玥宜才发现楚九渊浑身出了很多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绺贴在眉眼处，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得出来，他这会儿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一点也不像是刚才赢了比赛该有的模样，反倒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不还。
顾玥宜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自家兄长：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又惹了楚大公子不高兴？
顾文煜无奈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楚九渊这是哪根神经不对劲。
楚九渊善于隐忍，胸腔里有火气，也不会撒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在心里，但周身的气场却变得越发凛冽，一般人在这种时候根本不敢靠近他半步。
然而，顾玥宜显然不是一般人，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唉，你怎么老是发脾气？难道没听人说过吗？总是生气老得快。”
楚九渊听到这话，视线凉凉地掠扫视过来。顾玥宜丝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又问一句：“对了，你渴么？我让丫鬟提前准备了解暑的绿豆汤，如今还在马车里冰镇着，要不要去喝一碗？”
楚九渊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却提起脚步迈上马车，明显是接受了她的提议。
顾文煜见状，不动声色地对顾玥宜比了个赞的手势，她这个妹妹胆子实在是大，连老虎的胡须也敢捋，
庆宁侯府的马车内部极其宽敞，柔软的抱枕铺满了整个车厢，布置得很是温馨。楚九渊拣了空位坐下，顾玥宜从婢女手中接过冰凉的绿豆汤给他递过去。
楚九渊接下瓷碗的时候，修长的指骨触碰到顾玥宜的手指，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击鞠比赛，他的体温很高，烫得顾玥宜人往后缩了缩。
楚九渊察觉到她的动作，懒懒地掀起眼皮，睨她一眼，“你身上有没有带帕子，借我用用？”
时下女子往往都会随身携带手帕，除了用以揩嘴擦汗，也有装饰的作用，像顾玥宜身上那条藕荷色的锦帕，就是专门请了珍宝阁最好的绣娘制作出来的。
那上面的芍药颜色鲜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向外舒展着，每一处细节都彰显著绣娘精湛的技艺，有苏绣婉约的韵味。
顾玥宜有些不解地问他：“你要我的帕子做什么？”
楚九渊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撩了下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意思不言而喻。
顾玥宜一愣，待反应过来，顿时拔高音量：“你想拿我的帕子来擦汗？楚九渊，你知不知道我这帕子是特意向珍宝阁订制的，普通的帕子一条十文二十文，我这条帕子可是花了整整五两银子买的，你居然想拿去擦汗？”
楚九渊眉头拧了下，似乎对顾玥宜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提议，感到有些不悦。“帕子原就是给人用的，难不成你随身带着帕子是为了将它高高地供起来？”
顾玥宜最讨厌楚九渊用这种说教的口吻对她说话，这会让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一截。“这是我的东西，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不要你管！”
自家小姐在面对楚世子的时候，就
仿佛炮仗一样，随时会说炸就炸。
如茵见两位主子又斗起嘴来，偏偏哪个都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她忙不迭从衣袖里抽出自己的丝帕想要递给楚九渊。
然而，楚九渊却朝她飞去个冷冷的眼神。如茵被他眼底的戾气给震慑住，瑟缩着把手收回来。
楚九渊深吸了口气，待平复下心情后，才对顾玥宜说：“我知道你这帕子金贵，我回头到珍宝阁去订做几条还给你，颜色、花样随你挑，行不行？”
顾玥宜不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从头到尾她在意的都是楚九渊的态度，此时见他放缓了态度，随手将锦帕往他怀里一塞：“罢了罢了，你拿去用吧，这话说得好像我多小气似的。”
顾玥宜和楚九渊这么多年来，早就磨合出一套相处的方法，往往前一刻还在争执不休，下一刻就若无其事地和好了。
顾文煜在旁边观察着，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手帕是女子贴身之物，交给外男多有不妥，楚九渊不是不懂礼数之人，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除非……
电光石火之间，顾文煜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两人是青梅竹马，亲如手足，借用个帕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顾文煜并非没有考虑过，楚九渊对自家妹妹所图不轨的可能性。
毕竟不是他自夸，他们顾家人可是个顶个的好看，其中又以顾玥宜长得最为标致，即便性子骄纵了些，想要求娶她的人还是能把侯府门槛踏破。
然而，人类的天性便是追求新鲜感，能够产生悸动的总是那些陌生的事物，这个道理同样可以套用在感情上。
哪怕是再好看的一张脸，天天看，看个十几年也该看腻了，更别说楚九渊曾经见识过顾玥宜所有的丑态，也对她的坏习惯和小毛病了若指掌。
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感，其实远远没有诗词歌赋中描写的那般浪漫，更多的人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童年，然后在成年后各自谈婚论嫁，往后再不相干。
顾文煜思及此，不禁有些唏嘘，两个当事者并不知道他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依旧在自顾自说着话。
“今儿这比赛实在精彩，看得我都有些手痒了，想想我也好久没有玩击鞠了。”
楚九渊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回答：“京郊有处球场是皇室专属的，前段时间太子还约过我几回，你如果想去，下次我和太子说一声，带上你和你那个手帕交一起。”
“好呀。”顾玥宜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你说你要是赢了，就让我答应你一个条件，那条件你想好了没？”
楚九渊状似不经意地侧头瞥了顾玥宜一眼，“七月七日乞巧节，城南那边有放河灯的活动，到时候一起过去看看？”
顾玥宜听了他提出的要求，脸上却浮现出迟疑的神色，楚九渊挑挑眉毛，故意使用激将法：“怎么？你不会是想要反悔了吧？”
顾玥宜细长的弯眉皱起来，看起来十分纠结：“不是我不讲信用，主要是我已经答应了茜姐儿，乞巧节那日要和她一起设香案拜织女。”
在大燕的习俗中，尚未出嫁的闺中小姐会在这日祭拜织女和牛郎，仪式结束后，姑娘们会对着月亮引线穿针，若是能够穿进去，就表示将来会有一双巧手。因此，乞巧节又被称为女儿节。
楚九渊并非不能理解她想和闺中密友玩乐的心情，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有什么？大不了我等你们拜完，左右放河灯也是晚上的活动。”
顾玥宜略作思考，也觉得楚九渊说的很有道理，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她完全没有想过，乞巧节的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七月初七，牛郎与织女在鹊桥相会，人间也有不少已经订下婚约的未婚夫妻，会选择在这天相约出游。
她只是很单纯地觉得，既然楚九渊想去，那她就陪他去看看也无妨，反正这么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去到哪里都有楚九渊作伴。
＊
回到庆宁侯府，顾玥宜还来不及更衣，就听下人过来通报，说是老夫人召见。
听闻祖母传召，顾玥宜不敢耽搁，带着丫鬟急匆匆地赶过去。她跨进祖母居住的福熹堂时，窦老夫人正和锦蓉姑姑一同赏花。
见到顾玥宜进门，窦老夫人当即朝她招招手：“玥姐儿，你快过来瞧瞧，这盆墨宝兰花是你父亲今儿个带回来的，这会儿开得正好呢。”
顾玥宜凑近一看，只见那兰花长得很好，它的枝叶向上昂首着，看着十分具有精气神。
花瓣呈现如同胭脂一般的殷红色，花杆亦是如出一彻的艳红，一看就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名品。
顾玥宜不由衷心地夸赞道：“这盆墨宝兰花可真漂亮。”
“是啊，要说这花儿还得是懂行的人才能养得好。”窦老夫人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道：“阿渊他母亲最是喜爱兰花，赶明儿你亲自给她送过去，顺便替我向国公问个好。”
顾玥宜闻言一顿，忍不住问出自己内心困惑已久的问题：“祖母，孙女有个疑问，咱们家虽然和楚家向来交好，但以前似乎也没有这么频繁地走动。最近您隔三差五地就让我送东西过去，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窦老夫人现在是越看楚九渊这个准孙女婿，就感到满意。她打定主意要撮合两人，这件事也跟镇国公府那边通过气，针对两个小辈的婚事取得了初步的共识。
因此，窦老夫人也不打算继续隐瞒顾玥宜，而是实话实说道：“我属意与楚家结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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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日更到完结啦～请多多支持[玫瑰]
ps.这本书篇幅不长，大概20多万字左右

第16章
“我属意与楚家结亲。”
顾玥宜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她不敢置信地问道：“祖母，你是说……谁要与楚家结亲？我还是我哥？”
窦老夫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她光洁的脑门，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别胡说，楚家就一个儿子，有你哥什么事情，我说的当然是指你和阿渊了。”
顾玥宜听到这话，想也不想就反驳道：“不行！”
窦老夫人也没斥责她，而是耐着性子询问：“为什么不行？你与阿渊自幼相识，我们两家当年也是考虑过要定娃娃亲的，这也算是天定的姻缘。”
“更何况，他的姑母是当今皇后，他本身又是天子近臣，往后有他护着你，祖母若是有一天去了地底下也能瞑目了。”
窦老夫人话音尚未落下，顾玥宜赶紧呸呸呸几声：“祖母，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肯定是要长命百岁的，孙女还想在您膝下尽孝呢。”
窦老夫人爱怜地揉揉顾玥宜的头，“玥姐儿说得对，祖母可得好好活着，把咱们玥姐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等着小重孙的降生。”
眼看祖母又把话题拐回自己的婚事上头，顾玥宜端正态度，义正严词地说道：“祖母，和楚家结亲这件事真的行不通，我对楚九渊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窦老夫人对顾玥宜的态度并不意外，她老早就看出来了，自家孙女开窍得晚。
寻常姑娘家在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开始知慕少艾，可她家这个似乎直到现在，都还未经历情窦初开的感受。
“现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不表示以后也不会有。”
窦老夫人指了指身旁的软凳，示意顾玥宜坐下，随后娓娓诉说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当年你外曾祖母让我嫁给你祖父的时候，我连他的人都不曾见过，除了一张画像，以及媒婆天花乱坠的说词之外，我对你祖父完全不了解。我不清楚他的品行如何，不了解他的兴趣，更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满意。”
“玥姐儿，你别看祖母现在谈笑自如，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慌张一样，其实当年祖母上花轿之前，这心里特别没底儿。我从江南远嫁到京城，倘若婚后日子过得不顺心，就连想要回娘家一趟，都没有办法。”
“我下轿子的时候，因为盖着红盖头，看不清楚前路，你祖父伸出手来搀扶我，我才发现他的
手颤颤巍巍的，同样为了这桩婚事紧张着。可是他牵住我时，却牵得又紧又稳，谁都没想到这一牵就牵到了白头。”
提及已经逝去的祖父，窦老夫人眼底浮现罕见的柔情，她亲昵地拍拍顾玥宜的手背。
“虽说我并不后悔嫁给你祖父，但祖母不想让玥姐儿也经历盲婚哑嫁的煎熬。阿渊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品行是没问题的，我也相信他不会亏待你，这就强过绝大多数的男子了。”
顾玥宜能够理解祖母的一片苦心，可她还是想要反驳：“我不是觉得楚九渊哪儿不好，只不过我和他天生不合，我实在无法想像跟他每天生活在同个屋檐下，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到时候他肯定会管东管西的，与其说是嫁人，倒不如说我这是重新给自己找了个爹！”
“而且、而且……”
顾玥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颊却是红透了。
她平时没少背着长辈在枕头底下偷藏话本子，知道男女成婚后，不单单是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那么简单，还会做些亲密的举动，比如拥抱或是接吻。
然而，顾玥宜完全无法想像和楚九渊做这些事情，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跟楚九渊太熟悉了，就连手拉手都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情，小时候顾玥宜如果腿酸了，还会撒娇让楚九渊背着她回家。
那些情人间该有的悸动，在青梅竹马之间统统都不存在，顾玥宜想不通，她怎么能嫁给楚九渊，这不就跟让她嫁给她亲兄长是一样的意思吗？
到底是亲孙女，窦老夫人何尝看不出顾玥宜的心思，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年轻，将来的路谁也说不准，你和阿渊多相处看看，说不定就改变想法了。”
顾玥宜并不觉得，她跟楚九渊的关系是一朝一夕可以转变的。
如果真的这么容易改变的话，两人早就在那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催生出细小的火苗了，既然现在还能维持纯洁的青梅竹马关系，那就证明他们确实不适合当夫妻。
顾玥宜从小在老夫人跟前长大，祖孙俩感情深厚，她知道祖母的性格向来说一不二，只凭借着自己的三言两语，恐怕很难让祖母打消这个念头。
顾玥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看直接拒绝是不成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采取迂回的策略，先佯装答应下来，再慢慢寻找别的办法。
顾玥宜前脚刚跨出福熹堂，如茵便小声询问她：“姑娘，您怎么看老夫人的提议？奴婢觉着老夫人精明了大半辈子，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还多，这眼光总是错不了的，姑娘不如听从老夫人的建议吧？”
顾玥宜估摸着在这件事上，楚九渊应该是跟她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他肯定也相当排斥长辈乱点鸳鸯谱的行为，不会轻易松口。
与其她自个儿在这里烦恼，不如明日去找楚九渊商量，都说人多力量大，两个人一起总能想出更好的对策。
思及此，顾玥宜心下稍微安定了些，“既然这是祖母的意思，那明儿我便去一趟镇国公府，见一见楚世子吧。”
如茵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姑娘似乎刻意将“楚世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有些咬牙切齿似的。
＊
翌日早晨，顾玥宜任由婢女帮她洗漱梳妆，简单吃了两口早饭后，就乘坐马车前往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与庆宁侯府离得很近，也就是巷头到巷尾的距离，马车刚行驶没多久，就已经抵达目的地。
镇国公府的门卫没有不认识顾玥宜的，谁都知道这位小小娇客是楚家的座上宾，一见到她便忙不迭将人引进去。
“姑娘眼下正值七月，外面日头毒辣，您在花厅稍坐片刻，小的马上去给您通报。”小厮说完，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在他走后，立刻又有小丫鬟陆续端上茶水冷饮、瓜果点心，笑盈盈地对顾玥宜道：“姑娘，咱们世子知道您今日要来，昨儿个特地吩咐小厨房，提前准备几样您平时爱吃的点心，尤其是这云片糕，还是世子亲自盯着后厨做的，您尝尝看。”
顾玥宜小时候因为身子骨虚弱的缘故，长得比其他同龄人更为瘦小。
楚九渊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她小小的一团，抱起来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出于对顾玥宜的怜惜，他自幼便格外喜欢投喂她。
顾玥宜早就习惯了楚九渊从学堂下课后，总会特地绕路到城东的老字号糕饼铺子，去帮她买云片糕，也习惯了每次出游时，楚九渊都会在马车里准备各式各样的点心和吃食。
然而，自从得知祖母有意撮合她跟楚九渊后，这些往日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举动，便让顾玥宜感到有些别扭。
撇开两人动不动就争吵拌嘴这一点，楚九渊对她似乎也还行，至少他对她所有的喜好和口味都倒背如流，能够把她照顾得妥妥贴贴的。
顾玥宜正思索间，楚九渊负着手走过来，“听闻你要过来，我母亲原本打算亲自招待你的，可惜今日正逢书院举办月考，她实在是抽不开身，就让我好生款待你。”
楚九渊的母亲郑夫人，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即便是嫁给镇国公后，也没有就此退居幕后，开始每天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的生活，反倒是自己策办了一间女子书院，专供女子读书识字。
郑夫人的愿望便是让这世间的女子，都有识文断字的管道。
镇国公对妻子的事业也很是支持，起初蕙兰书院中，只有贵族及官宦家的女儿就读，但这几年间，渐渐地也开始有些平民女子进入书院读书。
顾玥宜知道郑夫人投注了多少心血在蕙兰书院中，自然可以理解她的忙碌，连忙摆摆手说：“书院的事情要紧，我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九渊撩起衣袍坐在她身侧，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是啊，左右还有我陪你，总不至于失了主人家的礼数。”
顾玥宜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似的。
“对了，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到要过来？”
如果不是楚九渊提起，顾玥宜险些忘了这件事，毕竟她心里清楚得很，所谓兰花不过是个幌子。
“昨儿个家里得了一盆墨宝兰花，开得煞是好看。祖母想着伯母素来喜欢兰花，便让我捎过来给伯母赏玩。”顾玥宜说着，朝如茵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手捧着一盆兰花走上前。
楚九渊定睛看了一会，不由夸赞道：“这兰花确实长得极好，老夫人有心了。”
他语气稍顿，偏头问她：“不过，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你亲力亲为，让下人送过来不就好了么？”
顾玥宜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楚九渊见状，挑挑眉道：“有话就说，不用拐弯抹角。”
顾玥宜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你可知道咱们两家长辈有意结为亲家的事情？”

第17章
“你可知道咱们两家长辈有意结为亲家的事情？”
楚九渊早就预料到以顾玥宜急吼吼的性子，定是憋不住话的，于是极为镇定地回答道：“知道。”
顾玥宜看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来气，敢情就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楚九渊这厮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顾玥宜没好气地伸手捶了他一下，“知道？知道你还不想想办法，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交换庚帖，把婚事定下来啊？”
楚九渊闻言，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好像他们在谈论的不是婚姻大事，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何不可？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子女自当遵从。”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冠冕堂皇的话，真亏他楚九渊能说得出口。顾玥宜恨得咬牙切齿。
楚九渊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君子形象，行为举止令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顾玥宜实在很难不怀疑，楚九渊此举背后的目的是不是又在给她挖坑，他对两家议亲的事情表现得如此配合，甚至还搬出大道理来压她。
顾玥宜如果在这时候出言反对这桩婚事，反倒显得她不孝顺了，楚九渊这厮，简直是要把她活活架在火上烤！
“你想当忠孝仁义的君子，
我可不想！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我就自个儿想办法。“顾玥宜丢下这句话，扭头就要离开。
楚九渊高高的眉峰皱起，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悦：“跟我议亲，就这么委屈你吗？之前你和孟家二公子相看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不情愿，怎么轮到我的时候，反应就这么大？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你心里有人了？”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里暗藏的汹涌，只是自顾自说道：“那能一样吗？我把你当作兄长，现在让我跟你成亲，这不是违背伦常吗？”
“那你就试着改变想法，别再把我当作你的兄长。”
楚九渊身形高挑挺拔，此时背对着光，整张脸隐匿在阴暗里，令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顾玥宜却无端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坚定。
顾玥宜略显迟疑地看向他：“楚九渊，莫非是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想娶我似的？”
楚九渊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回答道：“是，我想娶你。”
顾玥宜只觉得他说的每个字自己好像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却好像听不懂了。她沉默半晌，突然毫无预兆地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你竟然也学会开玩笑了，还真有意思。”
楚九渊眉头一拧，刚想再说些什么，顾玥宜又转向别的话题：“不过，我家里如今也只是提前帮我相看人家，真要到成亲那步，估计还得等到明后年，毕竟我兄长都还没有娶妻，我这个当妹妹的，总不能比他更早出嫁吧？”
楚九渊垂眼盯着她看，见顾玥宜似乎是认真地在琢磨这件事，硬生生咽下原本想说的话，顺着她的话题往下接：“你兄长是今年年初及冠的吧？到现在还没有看中的姑娘吗？”
顾玥宜也不隐瞒他，实话实说道：“我兄长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他的妻子便是侯府将来的主母，难免挑选得慎重一些。更何况，一家有女百家求，人家姑娘也不见得能看上我兄长。”
顾玥宜说到这里，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楚九渊耳边，小声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觉得，我撮合我哥跟茜姐儿怎么样？茜姐儿出身永安伯府，跟咱们家门当户对的，而且茜姐儿如果当了我嫂子，就等于亲上加亲，我们全家都会对她很好的，这样岂不是双赢吗？”
楚九渊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难辨喜怒：“你倒是会替别人盘算。”
顾玥宜听得出来他在嘲讽自己，不禁有些气恼：“说话就说话，你阴阳怪气的做什么？就你这副态度，还敢说想娶我，哪有人天天对着喜欢的姑娘冷嘲热讽。”
楚九渊略一思索后，受教地点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这一点我的确该改改，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主要是你有的时候实在是……”
他只说到这里，话音便戛然而止。顾玥宜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连忙追问道：“实在是怎样？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楚九渊那薄薄的双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等到吊足了她的胃口，这才勾着唇角，笑得无比愉悦：“真说了实话，你又不高兴，我还是别说了。”
楚九渊说着，右手自然地抓住顾玥宜纤细的手腕：“昨儿个陛下刚赏赐了一套珍珠翡翠头面，本来想着改天给你送过去，正好你来了，带你去看看。”
顾玥宜被他拖着拽着往前走，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她忿忿地说道：“楚九渊，你别转移话题，给我把刚才的话说清楚！”
如茵听着两位主子的对话，总觉得有些古怪，可却想不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思索半天，终于恍然大悟。
刚才自家姑娘问楚世子，哪有人天天对着喜欢的姑娘冷嘲热讽，楚世子没有反驳，而是变相地承认了。
如茵想通其中关窍，就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似地，张大了嘴巴，怪不得楚世子不反对两家联姻的事情，说不准这桩婚事正合他的心意。
不，不对……
如茵捏住下巴仔细思考了一番，老夫人差不多是从去年年尾，开始帮着姑娘挑选夫家的，前前后后总共相看过三户人家。
首先，是国子监祭酒陈家的大公子，当初老夫人是看中这位陈公子性格老实木讷，觉得他和顾玥宜性格上刚好互补。
结果谁知道，陈公子在外头养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外室，孩子都已经会跑了，只等著成亲后，再将那对母子接进府里，来一个先斩后奏。
陈公子也知道养外室这个事情上不了台面，倘若事迹不慎败露，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定然都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因此，他将外室藏得极其严实，就连他亲爹都不知道那外室的存在。
如茵记得很清楚，这事儿还是被楚世子给捅破的。
楚九渊当时写了一状告到御史台，直呼国子监祭酒教子无方，这才叫家中嫡子尚未成亲，便豢养外室，还纵容那外室生下私生子，简直是品行败坏、私德有亏。
国子监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堂堂国子监祭酒，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是何等的讽刺。此事一出，陈大人立即上奏请辞，皇上沉默片刻，竟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允了。
在那之后，老夫人便没再提过与陈家相看的事情。
紧接着上门说亲的，是太常寺少卿宋家。太常寺主管主管祭祀、礼乐、朝会等事务，是个没有实权的闲差，向来由宗族子弟担任。
太常寺少卿是长乐郡主的胞弟，与皇室沾亲带故的，手中虽然没有实权，但也算得上是个富贵闲人。
他特地委托长乐郡主过来当说客，为家中幼子求娶顾玥宜，饶是老夫人也不得不卖给长乐郡主一个面子，表示会仔细考虑看看。
这一次，老夫人倒是记取教训，费了不少心思去打听宋小公子的事迹。
得知宋小公子从未出入过花街柳巷，平日里的爱好也不过是和同性友人一起出游踏青，估摸着品行上应该没有问题。
却不料，宋小公子其实是个断袖，那名和他同进同出的友人正是他的相好。
这起惊世骇俗的内幕，同样是楚九渊揭露的。
当时，楚九渊与翰林院的同僚相约去城南的桃花林赏花，刚巧偶遇宋小公子和他的相好在林子里卿卿我我，两人皆是衣衫不整气喘吁吁。
楚九渊回头立刻将此事告知窦老夫人，气得老夫人直捶胸，说这京城里的好男人莫非都死绝了。
或许是因为接连受挫，老夫人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又开始帮姑娘相看夫婿，这次千挑万选，选中了吏部侍郎孟家的二公子。
这孟二公子倒真可以算得上是良配，用顾玥宜的话来说就是，除了相貌差了点儿，其他没什么可挑剔的。
如茵原本以为以孟二公子的家世才情，多半会雀屏中选，成为顾家的姑爷。没想到，楚世子一句“孟二心悦温静姝”，就让孟二公子彻底出局。
现在回想起来，自家姑娘这一波三折的亲事背后，处处都有楚世子的影子，该不会……这桩桩件件的事情背后，都是楚世子刻意在搅浑水？
这个念头刚浮现的瞬间，如茵就用力摇摇头，想把这种荒诞的想法从脑袋甩出去。楚世子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可能在背后做出这等小人行径，定然只是巧合……
没错，肯定是巧合的。如茵在内心说服了自己，随即加快脚步，跟上自家姑娘的步伐。
顾玥宜跟随楚九渊走进他的书房，房内设有红木书架，架上整齐有序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
屋子正中央则摆放着一张金丝楠木制成的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显然是楚九渊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
如茵作为顾玥宜的贴身婢女，自当寸步不离地跟着主子。然而，她刚准备抬脚跨过门槛，却被卫风伸手拦住：“如茵姑娘，恕在下冒犯了，但世子爷的书房，按照规矩是不容许外人进出的。”
如茵担忧地看向自家姑娘的背影，神色间难掩犹豫：“可是……”
“姑娘不必担心，咱们世子爷最是端方守礼，绝不会做出逾矩之事。”卫风眼睛眨也不眨，说得煞有其事，却莫名地有些心虚。
一般情况而言，他们世子爷倒的确是严谨正派之人，但如果面对的是顾姑娘，事情就有些不好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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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不觉得封面的女鹅很好看呀！明媚又灵动，看着都觉得楚九渊你小子吃太好了[狗头]

第18章
书房重地，没有楚九渊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然而，顾玥宜进进出出好几次，从未被门卫阻拦过，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玥宜看著书案上摞成小山的公文，不由啧啧感叹道：“楚大人真是辛苦。”
“不辛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楚九渊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多宝阁中取出那套珍珠翡翠头面递到顾玥宜手中，“你瞧瞧，喜不喜欢？”
所谓头面，指的是用于头部和脸部的各式饰品，包含簪子、钗环、发冠、耳环等物，少则两三件，多则二十几件。
楚九渊手中那套珍珠翡翠头面，就包括了两支步摇、六支簪子、一顶发冠、一对耳坠子以及一枚花钿。
翡翠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光线昏暗的室内泛着盈润的光泽。
这头面本身就是十分难得的珍宝，更别说还贴上了御赐之物这个标签，价值简直无法估量。换作普通人家，已经是可以用来当作传家宝的存在了。
顾玥宜装模作样地屈膝行了个礼，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容：“多谢楚大人。”
“我的妆奁里面有大半的东西都是你送的，仔细想想，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顾玥宜嘴上这么说着，双手却牢牢捧着那套头面不松手，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一丁点的难为情。
楚九渊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没有揭穿顾玥宜那点小心思，而是缓声解释道：“按理说，御赐之物是不能送人的，但女子的首饰，我也用不着，倒不如赠与合适的人。”
“这事儿我在皇上面前也过了明路了，当时皇后娘娘也在场，还说许久没有见你，让你改日戴上这套头面进宫给她瞧瞧。”
因着楚九渊的缘故，顾玥宜也曾经见过楚皇后几次，印象中是个端庄柔婉的美人。
顾玥宜倒是不意外楚皇后拥有一副好相貌，可她想像中母仪天下的国母，应该是高尚尊贵，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然而，楚皇后却明眸善睐，双眼剔透澄澈，明明是生养过的妇人，已近中年还保留着少女的娇态，显然在宫中被保护得很好，没受什么委屈。
顾玥宜还记得，她七、八岁的时候曾经随着楚九渊进宫拜见过楚皇后。
楚皇后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子嗣，乍一看见顾玥宜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便喜欢得紧，拉着她左看右看。
在场其他诰命夫人们见状，纷纷明白过来，顾家这个小丫头是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恨不得将她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夸上一个遍儿。
楚皇后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尽显国母风范，但背地里却是趁着众人不注意，伸手捏了下顾玥宜软呼呼的脸蛋。
小姑娘虽然长得瘦小，但下巴却不尖细，而是典型的鹅蛋脸，脸颊捏起来的触感比预想中更加柔软数倍。
更重要的是，顾玥宜全程都没有抵抗，像个漂亮的瓷娃娃一样依偎在她怀里，萌得楚皇后整颗心都要化了。
她忍不住又捏了一把小姑娘的脸蛋，但这一次却是正好被自家侄儿逮了个正着，只见楚九渊少年老成地皱了皱眉说：“姑母，玥姐儿皮肤嫩，你当心在她脸上留下红印子。”
楚皇后右手虚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两声：“难得看见这么可爱的姑娘，姑母也是一时没忍住。”
离开坤宁宫后，楚九渊牵着顾玥宜的小手，准备带她出宫回府。
楚九渊自幼频繁出入皇宫，对于宫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不需要小太监引路，便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回廊，走到被茂密绿植所遮掩的假山后面。
顾玥宜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回家的道路，她不由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阿渊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少年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轻轻向外一扯，触感软绵绵的，像是刚出炉的白面馒头，叫人爱不释手。
顾玥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刚才不让皇后娘娘捏我，结果自己还不是一样。夫子说过的，你这就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暴君的行为。”
楚九渊欣慰地揉揉她的后脑勺，“小丫头懂得挺多，看样子这学堂是没白上了。”
他说着弯下腰，视线与顾玥宜齐平，眸色因为逆光，显得格外深沉。“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暴君，以后只有我可以捏你的脸颊，其他人都不行，知道了么？”
顾玥宜觉得楚家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有些腹黑，楚皇后是如此，楚九渊也是如此，这对姑姪俩都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精随拿捏得极好。
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个正经人，背后却是想方设法地欺负她一个小孩子，简直幼稚的可以。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顾玥宜有些奇怪地问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皇上既然要赏赐你东西，何不挑选些名家字画或者古琴，反倒赏下女子所用的头面？这不是看不到用不着吗？”
楚九渊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圣意难测，我又岂能知晓皇上的心意？雷霆雨露都是君恩，皇上既然赏下了，我收着便是。”
顾玥宜心中虽然仍旧感到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隐隐有一种直觉。
楚九渊在方桌前坐下，一手捻着广袖，另一手提起茶壶给彼此斟了杯茶，“你之前出去相看人家的时候，都是怎么个相看法？”
顾玥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条腿前后晃着，“每次情况都不太相同吧，有时候就是远远地看个几眼，有时候会隔着帘子聊上几句。”
楚九渊对于这种隔岸看花的相亲方式，着实无法理解。
他略显困惑地问道：“仅仅凭借几句浮于表面的对话，如何得知对方是不是自己的良配？”
“可是哪对夫妻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
顾玥宜缓慢地眨了下眼睫，有些不太确定地道：“祖母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只要对方的家世、人品没问题，相处久了自然能够日久生情。”
楚九渊对此不置可否，“那你说说看，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咱们也按部就班地走个过场。”
顾玥宜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聊聊双方的兴趣爱好、家中有多少人口、平时的生活习惯等等……”
顾玥宜说到这里，顿时话锋一转：“你的大小事情，我全都清楚的很，还走什么过场呀？”
楚九渊挑挑眉，心情肉眼可见的转好：“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那你倒是讲讲看，我的兴趣爱好为何？”
顾玥宜给了他一个“这还不简单”的眼神，“你爱琴成痴，闲暇的时候喜欢抚琴，世人皆以为你谈的最好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但其实你最喜欢《霸王卸甲》。”
《梅花三弄》顾名思义，是一首咏叹梅花的曲子。
楚九渊经常在外面弹奏这首琴曲，概因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总将凌寒独开的梅花当作君子的象征。
然而，顾玥宜知道他私下里最钟爱的曲子是《霸王卸甲》。这首曲子以西楚霸王项羽为主角，刻画的是项羽身处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与虞姬诀别的场面。
曲中既有雄壮低沉的呐喊，又有凄楚宛转的低吟，乃是不折不扣的哀歌。顾玥宜每次听楚九渊弹奏这首曲子，都会感到十足的压抑。
“你瞧，我们两个根本就不合，我琴弹得特别差，最简单的《长相思》，夫子教了我几个月，我都学不会。
顾玥宜停顿了片刻，又道：“你在琴艺方面的造诣那么高，应该弹给能欣赏得来的人听，而不是对牛弹琴。”
楚九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比作牛的，你还真是个人才。”
“哎呀，你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就别揪着这
些字眼不放了。“顾玥宜烦躁地挠了挠头，“总之，我回去后会跟祖母说，我俩不合适，叫她别忙活了。”
楚九渊眉间浮起一抹戾气，语气沉沉：“你说的不对，我固然喜欢弹琴，但也不是一天整整十二个时辰都必须坐在琴架前抚琴。更何况，我以前也时常陪着你外出踏青。”
顾玥宜心中陡然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感受，楚九渊言下之意，似乎是想要表达，他也可以配合她的爱好。
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的环境造就，顾玥宜从来都不是个能够安于后宅的姑娘。
她不喜欢被拘在家中，钟爱外头的山光水色，比起那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子，更爱看波澜壮阔的游记。
她期望的婚姻生活，是对方可以陪着自己去看江南水乡的烟雨朦胧，以及塞北荒漠的滚滚黄沙。
然而她的这些期望，楚九渊统统都不能为她实现。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顾玥宜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楚九渊肩上担负着承继家族的责任，容不得他任性妄为。
更别说，楚九渊如今还进了内阁，凭借着他的家世和才学，不难想像他将来肯定会越走越高，甚至位极人臣也并非不可能。
顾玥宜自认为跟楚九渊不是一路人，她如果真的嫁给他，对于双方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想通这一点，顾玥宜不停搅弄着手中的帕子，漂亮的脸上满是纠结的神情：“楚九渊，我们继续维持现在的关系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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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楚九渊，我们继续维持现在的关系不好吗？”
顾玥宜问完这句话，便飞快地垂下头，不敢去看楚九渊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就是本能地想要逃避。
半晌后，头顶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青梅竹马呀。”顾玥宜几乎是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充分，于是补充道：“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家人一样密不可分。”
楚九渊沉默片刻，随后再度开口道：“青梅竹马说的好听一点，是情同手足的存在，可说到底，我们并不是真正的亲人，有割舍不断的血脉。假如有一日，你我各自谈婚论嫁，我们就不可能继续来往了。”
顾玥宜懵懵懂懂地反问：“为什么？”
楚九渊定定地注视着她，顾玥宜这才发现他的眉毛很浓，眼神深邃的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大度到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外男频繁接触，所以你若是选择嫁给别人，就等同于跟我断绝一切来往，你懂么？”
顾玥宜其实一直都知道，楚九渊的性格有些固执、容易钻牛角尖。
她想，楚九渊可能并不是真心想要娶她为妻，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独占欲。
顾玥宜还记得五岁那年，祖母说，顾家的女儿不必遵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那套说法，把她送去了学堂开蒙。
学堂里都是些与顾玥宜年龄相仿的孩子，她因为长得好看，性格活泼，和班上其他小朋友相处得很好。
有一次，顾玥宜跟随学堂里的男孩子到溪边去捉泥鳅，她刚赤脚踏进清澈的溪流，就见楚九渊像是夫子一样，板着一张脸孔站在岸边，吓得顾玥宜打了一个机灵。
“你干什么闷声不吭地站在我身后，跟个背后灵似的！？”
楚九渊那时候也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尚且不懂得隐藏情绪，所有想法统统写在脸上。
他那张俊脸黑如锅底，一把攥住顾玥宜的手腕，直接将她从溪里拽上了岸，不等顾玥宜出声抗议，就劈头盖脸地斥责道：“成天跟着一帮野小子厮混，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学堂读书的吗？”
顾玥宜平白无故被他斥骂一通，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她奋力想从楚九渊的钳制中挣脱。
可就在这时，楚九渊突然在她面前弯曲膝盖，半跪下来，捧起顾玥宜的双足贴在胸口。
明明是那么爱洁的一个人，却不顾自己的衣袍上沾满点点污泥，只是专心致志地用帕子帮她把湿漉漉的双足擦干，又仔细地套上鞋袜。
顾玥宜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一时间忘了言语，直到其他小伙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她：“玥姐儿，这人是你哥哥吗？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楚九渊对待顾玥宜之外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了，他耷拉着眉眼，不悦地瞪向那个带着顾玥宜出来疯跑的小男孩。“对，我是她哥哥。玥姐儿自幼身子骨就不好，不能吹风，更不能受凉，麻烦你以后不要拉着她到处跑。”
小男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楚九渊严肃的态度吓退，慌慌张张说了声“对不住”，就飞也似地逃走了。
顾玥宜看见自己刚认识的小伙伴，被楚九渊三两句话给赶跑，不禁气鼓鼓地道：“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凶？你这样会害我交不到朋友的！”
楚九渊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反倒冷肃着一张脸，“你祖母送你去学堂，不是为了让你成天和那些纨绔子弟胡闹鬼混。”
顾玥宜有时候真的很讨厌楚九渊，讨厌他用长辈的口吻训斥她，讨厌他管东管西，好像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顾玥宜恼怒地挥开他的手，言语带着尖刺：“行行行，我成天胡闹鬼混，比不上你楚大公子勤勉好学，备受长辈夸赞，那你为什么还要纡尊降贵过来找我啊？不怕跟我同流合污吗？”
楚九渊惯是知道该怎么拿捏顾玥宜的，眼看硬来行不通，便开始示弱了。
他很清楚自己表现得越是低姿态，就越能让顾玥宜心软。“你以前说过，我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可是自从你开始上学，有了其他朋友之后，就很少来找我了。”
“玥宜，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小肚鸡肠，但我有些吃味了。”
时间一晃过了十年，当初那个少年已经完全褪去青涩，长成如今疏离清冷的模样，但是顾玥宜却觉得，眼前的楚九渊正在和她记忆中的轮廓慢慢重合。
尽管城府深了，心思变得难以琢磨了，但楚九渊的骨子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暴君。
他在她的周围划设牢笼，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以前不让她结交朋友，现在不让她嫁给别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偏执又一意孤行。
顾玥宜忽然觉得怀中这套珍珠翡翠头面有些烫手。
都说无功不受禄，她不该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说不准皇上赏赐这套头面的用意，是催促楚九渊尽快找个女人成家呢？
顾玥宜不动声色地将那套头面放回原位，“我现在脑子乱糟糟的，这事儿你容我回去仔细想想。”
楚九渊见她眉眼间浮现烦躁之色，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强迫她现在就给自己答覆，只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记得把东西带走。”
顾玥宜对着他挤出一丝笑容，当然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经过刚才的深思熟虑，我觉得我还是不收了吧。这毕竟是御赐之物，摔也摔不得，碰也碰不得，真要是拿了，我也没那个胆子往头上戴……”
两人好歹相识十几年，楚九渊稍作思量便明白过来，导致顾玥宜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原因。
他眉峰下压，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郁色。“你不要就不要吧，我总不能勉强你收下。”
顾玥宜一直很佩服楚九渊变脸的本事，明明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盖顶，转换之快速，令人措手不及。
只可惜，顾玥宜现在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团浆糊，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哄楚九渊，明知道他在生闷气，还是一溜烟跑开了。
顾玥宜离开后没多久，卫风进来换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套珍珠翡翠头面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下意识问了一句：“世子，这不是您昨日进宫时特意向皇上讨要来，打算送给顾姑娘的吗？”
楚九渊没有回答，卷宗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
卫
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得打了个机灵。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只见自家世子爷脸色如常，正在认真翻看着手中的卷宗，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卫风大着胆子，再度开口道：“世子，莫非是顾姑娘忘了将这头面拿走？需不需要小的专程送去侯府？”
楚九渊目光凉凉地瞥过来，那一眼，令人后背生寒：“就你多嘴。你若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持戒堂多领几份差事。”
卫风闻言，当即讪笑着闭了嘴。
卫风名义上是楚九渊的贴身小厮，负责他的日常起居，可事实上，他的真实身分是持戒堂中专门培养出来，护卫主子安全的死士。
世家大族在家中豢养死士，是朝中心照不宣的秘密。镇国公府内设置持戒堂，表面上是用来训诫犯错奴仆的地方，实则却是专门训练死士的机构。
死士的调度权向来掌握在历任镇国公手中，不过早在几年前，老国公就已经将掌管这些死士的令牌交给了楚九渊。
平心而论，楚九渊算得上是一个仁慈的主子。
至少卫风可以确定，世子爷是真的把他和他的那些弟兄，当作活生生的人类来看待，而非没有感情，随时可以牺牲的杀戮机器。
可与此同时，他也十分明白御下不能一味采取宽容的策略，必须要恩威并济。
楚九渊责罚下属的手段也很简单。楚家在西北从事茶马贸易，涉及金额颇大，自然需要信得过的手下驻守在当地。
然而西北之地苦寒，远没有留在京城舒适。因此，往往都是将犯了错的下属派过去，直到反省足够了再回来。
卫风曾经去那边待过半年，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这会儿听出自家世子爷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卫风连忙脚底抹油一般，退了出去，不敢再去触他的眉头。
这一头，楚九渊正兀自生着气，那一头的顾玥宜也有些闷闷不乐的。
如茵和槐夏每天守在她身边，自然早就发现顾玥宜这几天的状态很是不对劲，不但饭量变得比以前小了，而且发呆的时间也变长许多。
偏偏顾玥宜似乎打定主意要保守秘密，小嘴严实的很，无论她们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得作罢。
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一年一度的乞巧节。
虞知茜当日早早便来了庆宁侯府，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设了香案，桌上摆放着茶、酒、水果等，一同祭拜织女，祈求觅得好姻缘。
待仪式结束，虞知茜兴冲冲拉着顾玥宜往外走，一边走，还不忘一边跟她解释：“我听说今儿个晚上城南那边有放河灯的活动，上千盏河灯同时施放，如梦似幻的，肯定漂亮极了。我让我府上的小厮先到广泰楼预订了一间包厢，在那里可以看见最好的景色。”
顾玥宜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半点没有平时的鲜活和朝气，虞知茜不由奇怪地问：“玥宜，你这是怎么了？又跟你家竹马吵架啦？”

第20章
“又跟你家竹马吵架啦？”
顾玥宜没料到虞知茜竟然猜得这么准确，眼底浮现出一抹诧异：“你怎么知道？”
虞知茜得意地冲她挑眉，“我还不了解你吗？能让你露出这么苦恼的表情，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楚九渊了吧。说说看，这次又怎么了？”
虞知茜这个“又”字，用得就很有灵性。
顾玥宜虽然有些骄气，但她毕竟是窦老夫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姑娘，行事落落大方，明事理、知好歹，不会无缘无故乱发脾气。
更别说楚九渊了，他向来以谦和有礼的形象示人，凡事进退有度从容不迫。
偏偏只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总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顾玥宜在家里憋了好几天，苦于没有诉说的对象，这会儿虞知茜主动问起，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把话一股脑往外倒。
“祖母有意与楚家结亲，可你也知道……我一向把他当作兄长看待，突然让我改变维持了十几年的相处模式，我实在是办不到。”
虞知茜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楚九渊怎么说？”
“我原本想着楚九渊肯定也是不愿意的，结果……”
顾玥宜语气顿了顿，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子女的自当遵从。”
“知茜，你评评理，他这话可不就是在拿孝道压我吗？我如果拒绝这门亲事，那就不孝不悌之人！”
虞知茜闻言，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楚九渊这人主意大着呢，虞知茜曾听父亲提起过，自从他及冠后，镇国公府实际当家做主的人就成了他。
镇国公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楚九渊拿主意，他岂会做主不了自己的婚事？
虞知茜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提出质疑，接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们不合适呗。”
顾玥宜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从小到大，我家人没少拿我跟他比较，一下说楚九渊求学认真，在国子监的成绩名列前茅，一下说他性子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承认楚九渊是很优秀，我就是处处都比不上他，那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将来的妻子，便是镇国公府的主母，必须要替他执掌中馈。”
“偌大的国公府，名下无数产业，每天光是打理那些家业，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神。还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跟各家各户的人情走动，处处都是学问，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顾玥宜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她握住虞知茜的双手，略显激动地说道：“知茜，你知道的，我在生活上总是丢三落四、忘东忘西，根本不是那块料，我就想找个愿意对我好的普通男人，过完平淡的一生。”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抵达广泰楼。店小二热情地迎上前来，“两位姑娘是要在大堂吃饭，还是要间包厢？”
“我让小厮提前预订了一间天字号房。”
店小二能够在这么大的酒楼负责跑堂，本身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他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永定伯府的贵客，请恕小的眼拙，没有认出您来。客官您请上楼，左手边第二间房便是。”
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他们一前一后走至二楼。
路过隔壁包间时，虞知茜用手肘撞了撞顾玥宜的胳膊，“哎，你看，那是不是孟敏如？”
孟敏如出身吏部侍郎府，正是孟秉谦的胞妹。
前段时间，顾玥宜和孟秉谦议亲的时候，曾经见过对方几回，印象中是个挺高傲的姑娘，总是高高地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孟姐姐上个月刚及笄，这会儿也开始相看人家了吧？”
提到自己的亲事，孟敏如脸上露出小女儿家独有的娇怯。“我娘说，咱们孟家的女儿不愁嫁，想让我在家中多留两年。更何况，我兄长都还没成亲呢，我总不能越过了他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声：“你兄长不是正在和庆宁侯府议亲吗？莫非议亲的过程不顺利？”
孟敏如眉头轻皱，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子虚乌有的事情，别胡说。”
“我想也是，庆宁侯府和镇国公府来往密切，顾姑娘与楚世子之间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如果庆宁侯府真要嫁姑娘，首选应当也是楚世子。”
孟敏如明显对顾玥宜没什么好感，她语带嘲讽地开口道：“这话可不好说，人家楚世子说不定只是拿她当妹妹看待。”
“我说得直白一点，那顾玥宜除了会投胎之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她作为侯府姑娘，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算术也是垫底的，真要嫁进镇国公府，还不知道得闹多少笑话……”
孟敏如尾音还未落下，她只觉得头顶一凉，抬头看去，就见一整壶茶水迎面兜头浇下，把她精心画了大半个时辰的妆容都给弄花了。
孟敏如气愤地站起身，罪魁祸首虞知茜非但没有悔过的意思，反倒晃了晃空荡荡的茶壶，朝店小二招手示意：“麻烦再添一
壶茶。”
孟敏如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瞬间崩断，她顾不得在外维持端庄淑女的形象，指着虞知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发什么疯！？你信不信我让我爹参你一本！”
“你还敢问我发什么疯？”虞知茜随手把茶壶甩在桌上，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你有本事在背后说人坏话，就要做好被人当场抓包的心理准备。”
“况且顾楚两家的事情，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虞知茜说到这里，一拍手掌，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当年楚世子高中状元，参加琼林宴时，有不少世家贵女都去献了花，孟姑娘也是其中之一吧？”
“你仗着你兄长和楚世子相熟，以为楚世子会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收下你送的花圈。谁知楚世子连看都没看你一眼，转头就接了玥姐儿递过来的鲜花。”
“你倾慕楚世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所以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背后道人是非长短。堂堂吏部侍郎府，竟教养出这般心肠歹毒的姑娘，实在是可悲！”
孟敏如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你……”
虞知茜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我什么我？我怎么不知道孟姑娘还有口吃的毛病？”
孟敏如的小跟班上前拉了她一把，低声附在她耳边道：“孟姐姐，算了吧，毕竟背后说人坏话，确实是咱们有错在先……”
虞知茜耳尖地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她顿时拔高音量道：“你该不会以为一句算了，就可以把事情轻轻揭过吧？我告诉你，你今儿个非得给我道歉不可！”
虞知茜一把拽住孟敏如的手腕，正想拉着她去向顾玥宜认错，一回头，才发现顾玥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
虞知茜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有婢女上前向她解释道：“禀姑娘，刚才顾姑娘匆匆就往楼下跑去，她步履太快，奴婢没来得及拦住……”
“糟了。”虞知茜松开孟敏如的手，就要去找顾玥宜。
她刚提起脚步，又恶狠狠地回过头警告对方：“孟敏如，今日这事儿没完，只要你一天不向玥宜道歉，我以后见你一次，就泼你一次的水，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
顾玥宜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难堪，迫使她忍不住想要逃离现场。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别人眼中竟是一无是处的。
在今天以前，顾玥宜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比别人差劲。
前几年，北方接连爆发旱灾以及蝗灾，庄稼颗粒无收，农民只能吃树皮草根度日，后来连这些都吃完了，难民便开始往京城周围汇聚。
顾玥宜听闻这个消息，毫不犹豫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零花钱，在城门口设置粥棚，救济灾民。
人潮聚集的地方，总是难免孳生疫病。顾玥宜得知有不少灾民染病离世，又自掏腰包买了药材送给灾民。
她一直在尽自己所能把日子过好，同时在能力范围内去帮助需要的人，可是为什么，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却能理所当然地站在高处指责她？
顾玥宜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今日是乞巧节，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摊贩沿街而设，四处都挂满了花灯。
顾玥宜看着路上三三两两成群的姑娘们，后知后觉感到懊悔，她怎么能把虞知茜单独留在广泰楼呢？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虞知茜大概会很担心她吧？
思及此，顾玥宜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掉头往回走，谁知她这一转身，正好撞上一个人。
见顾玥宜身形摇摇晃晃，险些摔倒，那人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与此同时，四目在半空中交会，双方竟是同时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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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动来负荆请罪了，基本全文大概就只有这段剧情稍微有一丢丢虐，但也不是很虐，因为妹宝跟世子之间有必须迈过的坎。
不过，我自己其实觉得从这里开始，往后几万字才是我写的最开心的地方，毕竟确定交往前的暧昧拉扯才是最好品的（？）

第21章
“尹大人？”
顾玥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尹嘉淳，小脸上充满意外的神情。
那日击鞠比赛结束后，尹嘉淳仔细琢磨了下楚九渊的话，便明白过来，楚九渊对他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多半是源自于对情敌的忌惮。
尹嘉淳意识到这一点，难免有些忍俊不禁。
都说关心则乱，这句话在楚九渊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他和小姑娘统共也才见过两次，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更遑论有什么私情了。
楚九渊连他这样的陌生人都要防范，未免有些草木皆兵。
尹嘉淳没有夺人所爱的癖好，也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他匆匆向顾玥宜点头致意，便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眼尖地注意到小姑娘眼尾绯红，像是委屈到了极点，却硬生生忍住泪意，只有眸底来不及散开的水雾，泄漏了她此刻的情绪。
尹嘉淳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好半晌，他轻声叹了口气：“相逢即是缘分，尹某是第一次来这乞巧市集，不如顾姑娘带我逛逛吧？”
顾玥宜理智上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但是看着眼前男子春风和煦的面容，她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她说了声好，又接着问尹嘉淳：“尹大人是否带了小厮？”
听见尹嘉淳给予肯定的回答，顾玥宜将手中的帕子搅弄成一团，略显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刚才是偷跑出来的，我朋友还在广泰楼等我，我想至少捎个口信给她，免得她担心。”
尹嘉淳点点头，很体贴地没有过问她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只是招手叫来自己的小厮，让他按照顾玥宜的吩咐过去传话。
交代完小厮，顾玥宜走回尹嘉淳身边，脸颊飞上两抹绯红，有些赧然地道：“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尹大人的时候，总是很狼狈。”
她微微垂头，从尹嘉淳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后颈处的一截雪白。
她出门时梳的发髻，这会儿已经有些松散了，有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尹嘉淳盯着看了一会，随即礼貌地别开视线。
“无妨，其实是我应该感谢顾姑娘，如果不是刚巧在这里遇见你，我今日本来是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逛这集市的。”
顾玥宜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递台阶，笑着接受了这份好意。她正要提步往前走，尹嘉淳突然开口叫住她：“顾姑娘，劳烦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尹嘉淳丢下这句话，没有多做解释，快步走到街边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贩前，左挑右选，选中一副雕刻着花纹的淡粉色面具。
付完钱后，他便将那件面具递给顾玥宜：“为防节外生枝，姑娘还是带上比较好。”
薄如蝉翼的面具落在手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顾玥宜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面具上以刻刀细细勾勒出繁复的缠枝纹，眼角下方的位置，一朵盛开的芍药花层层展开，花蕊处还镶嵌着一颗晶莹的珠子，做工很是精良。
顾玥宜明白尹嘉淳的用心，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走在一起，如果被人看见私下有来往，难免不会传出些风言风语，影响双方的名声。
顾玥宜想通这一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果断地带上那副面具，同时还不忘向他道谢：“尹大人，不知这副面具要多少钱？我今日出门急，身上没带钱，赶明儿我让府上的小厮送去还你吧。”
尹嘉淳弯起的眉眼衬托得他整个人格外温和，很轻易地就能让人卸下心防。“不用了，我的俸禄虽然不多，但买点小东西还是足够的。”
顾玥宜闻言，忽然回想起来，当年楚九渊考上状元的时候，她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他，做了大官之后，是不是就能挣很多很多的钱？
后来顾玥宜还以庆祝之名，让楚九渊上祥云楼请客。
祥云楼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消费高昂，顾客向来以权贵和富商为主，在那里吃一顿
饭，少说得花好几两银子，已经抵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楚九渊倒是好脾气，不仅包下了一间包厢，还任由顾玥宜随心所欲地点单。
等到吃饱喝足后，楚九渊才笑眯眯地告诉她，这一桌饭菜要价十两银子，是他整整两个月的俸禄，所以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只能喝西北风了。
楚九渊这番话，差点没把顾玥宜吓坏。
尽管顧玥宜心里清楚他夸饰的成分居多，毕竟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名下产业无数，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缺那点吃喝，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朝廷官员的俸禄居然这么低。
按照楚九渊的说法，新科状元受封翰林院修撰，官职为正六品，一年的俸禄为六十两银子，平均下来每个月就是五两。
楚九渊不仅爱琴成痴，更热衷于搜集名家字画，这些都是十分烧钱的爱好，单凭他当差的俸禄根本供养不起他库房里那堆宝贝。
思及此，顾玥宜不禁有些好奇：“尹大人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总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应当都会喜欢诗词歌赋这类比较风雅的东西。”
尹嘉淳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却没有追究她口中的“你们”指的是他和谁。
“不瞒你说，我虽然在翰林院任职，每日与书籍为伍，但我年幼时其实特别讨厌读书，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觉得头疼。”
顾玥宜一脸不信的表情，觉得尹嘉淳就是在逗自己玩：“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
尹嘉淳眼含笑意，口吻却是十分认真：“我确实是讨厌读书，但却不得不逼着自己把书上的内容刻进脑海里。毕竟，如果不是师父好心收留我，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呢。我当时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将来考取功名后，能够报答师父他老人家的恩情。”
顾玥宜发现尹嘉淳在提及慧远师父时，眸底亮着一簇光，恍若黑夜中的星辰，那么耀眼夺目。她发自真心地说道：“尹大人很优秀，我相信慧远师父肯定会以你为荣的。”
尹嘉淳冲着顾玥宜笑了笑，转头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他出生在农村，家中世代以种田维生，每逢农忙时节，大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村里的孩子也不得闲，得去帮忙收割农作物。
这些事情对于顾玥宜来说很遥远，可她非但不觉得无趣，反倒被他生动的描述勾起了几分兴趣。“说来惭愧，尽管每天餐桌上都有米饭，我却不知道农民是如何种植的，连锄头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实在是见识浅薄。”
尹嘉淳宽慰她：“姑娘这话言重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尹某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尹嘉淳这话倒不全是客套，打从他第一次见到顾玥宜开始，他就觉得她似乎天生就该是金枝玉叶，漂亮，骄矜，生在富贵锦绣堆里，被娇养着长大。
顾玥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仔细打量身旁的男人，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尹大人，你以前在你们村庄，是不是村草呀？”
尹嘉淳自诩性格还算圆融，面对任何事情都能找出妥善的应对方法，但是乍一听见小姑娘天真的话语，还是难免愣怔了片刻。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他的喉间溢出，带着胸膛轻微地震动。“我是不是村草这事儿，我不肯定。但是我敢保证，如果你生在我们村里，绝对是村花，想要娶你的人可以从村头排到村尾的那种。”
顾玥宜听到这话，顿觉有些赧然，她不自在地别开脸，避开男人投来的目光。
尹嘉淳在话音脱口而出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了。
眼看这条路差不多也快要走到尽头，他又恢复成最初那副谦和有礼的态度：“顾姑娘，我送你吧？我担心再不回去的话，你那位朋友该等急了。”
顾玥宜不得不承认，尹嘉淳确实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他极擅长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入你的心扉，令人感受到一种如沐春风的感受。
经过这短暂的交谈，顾玥宜只觉得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心情再度轻快起来。
想到虞知茜很有可能还在原地等她，顾玥宜也有些归心似箭，于是匆匆应了声好。
重新回到广泰楼，虞知茜果然还没有离开。
一见到顾玥宜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虞知茜立即提起裙摆冲过来，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玥宜，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一转头发现你不见了，心里有多慌张？”
顾玥宜抬手轻拍她的后背，因为自知理亏，她认错的态度非常良好：“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虞知茜适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玥宜身上，这会儿稍微冷静下来，才瞥见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显得有些诧异：“那不是……”
顾玥宜主动向她介绍：“这位是在翰林院任职的尹大人，咱们之前在马球比赛上见过面的。另外，刚刚也是他送我回来的。”
当着外人的面，虞知茜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对他福身行了个礼：“尹大人，今晚多谢你送玥姐儿回来。”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尹嘉淳拱手回礼：“二位姑娘玩得高兴，尹某就先行离开了。”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虞知茜才急急忙忙询问顾玥宜：“对了，你不是说过今晚跟楚九渊约好了要去放河灯的吗？这会儿距离你们约定的时间，应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了吧？你赶紧过去，别耽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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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红包，多多留评呀[比心]
宝宝们这边说一下接下来的更新计划，今天（29）18点更新完，明天（30）18点再一更，接着下一更就入v啦！万字大肥章是31号零点更新，也就是晚睡的宝宝，明天晚上就能看到肥章[狗头]

第22章
“我……我不想去了……”
顾玥宜鸦羽般的长睫轻垂，心里有些发涩，她其实也不喜欢这么矫情的自己，明明早就跟楚九渊约好了，却因为这一点小事临时变卦，实在不像是她一贯的作风。
虞知茜听到这话，当即出言安慰她：“玥宜，你别把孟敏如的话放在心上，她就是见不得你好，待姑奶奶教训她几次，她就老实了。”
顾玥宜当然知道虞知茜是为了自己好，这份心意她领了，但却不能拖累她，于是张口劝说道：“你待我的好，我全都明白，不过孟敏如的父亲好歹是吏部侍郎，朝中正二品的大员，每天上朝和你爹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别闹得太难看了。”
“更何况……”顾玥宜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忧愁：“我和楚九渊之间本来就存在着隔阂，眼下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
虞知茜身为顾玥宜的手帕交，自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
见顾玥宜面露为难之色，虞知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你不想去就别去，千万别勉强自己，你高兴才是最重要的。正好我也还没吃饭，咱们上楼吃东西去，今天这餐我请客！”
顾玥宜没有推拒，顺从地跟着她走进身后的酒楼。
另一头，楚九渊正在石桥上来回踱步。
近日朝中事务繁忙，皇帝有意增设茶马司，专门负责与西北民族进行茶、丝绸与战马等物的贸易。这件差事私下能捞不少油水，顿时引起各方势力博弈，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再怎么忙碌，楚九渊也没有忘记跟顾玥宜的约定。
只要一想到，顾玥宜在看见他亲手准备的惊喜后，可能会露出的笑容，楚九渊唇角便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
卫风见此情状，不禁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世子，您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有么？”楚九渊下意识问了一句，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降下来过。
他话刚说完，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楚九渊认得那人，知道她是顾玥宜身边一个叫做槐夏的丫鬟。
槐夏走到楚九渊面前，规规矩矩朝他行了个礼：“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楚九渊微微颔首，视线却不受控制往后飘，见她身后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不由困惑地问道：“你们家姑娘呢？”
槐夏表情僵了僵，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向他解释：“世
子爷，姑娘让奴婢给您捎话，说是她今晚来不了了……”
顾玥宜并不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楚九渊愣怔片刻，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担心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思及此，他眉眼间不禁染上点点焦急：“玥宜可是身子不适？”
“……世子您别担心，我们姑娘现下正在广泰楼里和虞姑娘一起吃饭呢。”槐夏尽可能委婉地说着。
楚九渊看着她躲闪的目光，顿时明白过来，顾玥宜哪里是来不了，分明是不想来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周身气压蓦地降低。就在槐夏心中无比忐忑，以为他会发怒的时候，楚九渊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声好。
槐夏如蒙大赦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告退离开。
待她走后，卫风大着胆子上前请示：“世子，那您吩咐属下准备的那些河灯，现在还放吗？”
为了今晚能够让顾姑娘看到万千河灯汇聚成光点的盛景，楚九渊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准备。
河灯是现成的，但是每盏灯笼上面都有楚九渊亲笔提的字画，乘载着他对顾玥宜的祝愿，愿小姑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也愿他们能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卫风原本想着，只要顾姑娘能够亲眼看见这一片犹如万点银花盛开的情景，必定能感受到他家世子的心意。
他家世子样样都好，唯独不擅表达，总是惹得顾姑娘生气。借着这次机会，若是能把话说开，两人之间说不定能有个好结局。
楚九渊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两家已经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楚九渊也表达过愿意娶顾玥宜为妻，但他从来都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的心意。
撇开父母之命，他本人的意愿为何，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娶她过门？
这些楚九渊统统都没有说过。
站在楚九渊的角度，并非他不愿意开诚布公地和顾玥宜谈论此事，实在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在享受这个身分所带来的种种好处时，相应的，楚九渊也需要承担整个家族兴衰的责任。
遇到挫折和困难的时候，他不能向别人诉苦，也不能求助于人，因为他必须成为家中的顶梁柱，所以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消化，因此也培养出冷硬如冰的性格。
楚九渊也知道他跟顾玥宜之所以走到如今的地步，其中有他的一份责任。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在今晚向她坦白，但任凭他再怎么料事如神，也想不到顾玥宜竟然会放他鸽子。
楚九渊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声里似乎藏着几分自嘲：“既然她不想看，那就不放了吧。”
楚九渊丢下这句话，一甩袖子离开现场。他袖子甩得倒是潇洒爽快，卫风却敏锐地察觉出自家世子的不悦。
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看来自己这几日必须得夹紧尾巴做人，以免无端遭受波及。
卫风想到这里，不免无奈地叹气，二位主子每次闹别扭，苦的都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呐？
与此同时，尹嘉淳独自走在浓黑的夜色里，行至半路，他的太阳穴突然尖锐地刺痛起来，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对着他的额头直直砸下。
尹嘉淳猛地咬紧牙关，腮帮处的咬肌高高鼓起。他面色苍白，整个脑袋仿佛要炸裂开来一般，却还努力想要抵御那股疼痛。
尹嘉淳伸手扶着墙，才能堪堪稳住身形。此时，他的意识已经逐渐开始变得模糊，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说是麻木。
这病症已经伴随他长达十年的时间。
尹嘉淳胸口剧烈起伏着，长长的眼睫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汗腋垂落进眼眶里，几乎要模糊了视线，可他却死活不愿阖上双眼。
他听见脑袋里那道声音在低语：“你对她有好感吧？何不把她抢过来？”
如果仔细一听，就能发现那人的声线与尹嘉淳完全重合，只不过说话的口吻显得阴冷，没有他平时给人那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哪怕尹嘉淳竭力想要保持清醒，仍旧挥不去潜意识里那道声音：“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半点旖旎的念头么？如真当真这么清白，你今晚又为何邀请她同游七巧市集？”
“闭嘴！别说了！”
尹嘉淳抬手按住胀痛不已的太阳穴，精神几欲崩溃。十岁那年，他因家乡遭逢饥荒，一朝流落成无家可归的难民。
一开始，逃荒的过程虽然艰辛，但是有父母维护着他，一家三口啃树皮草根倒也能够勉强维生。
当时母亲总是告诉他，再坚持一会，等到抵达京城，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京城中物产丰饶，居住着很多达官贵人，贵人们从指缝里随便漏出来一点，都足够他们吃一顿饱饭了。
透过母亲的描述，年幼的尹嘉淳对于上京一事怀揣着憧憬，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距离京城只剩下几里路的时候，变故陡然发生了。
那日夜里，尹嘉淳原本正熟睡着，忽地听见周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被这动静声给吵醒，睁开眼后，却见到了一副宛如人间炼狱的情景。
或许是被腹中的饥饿感给逼疯，那些与他们同行了一路的流民，竟然正在啃食人肉。
真正让尹嘉淳感到惊恐的，不是他们满嘴的血腥滑腻，而是他发现那些流民咀嚼得喀吱作响的断肢残臂，统统来自于他的父母。
尹嘉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被那群人瓜分、争食，最后分吃殆尽。
关于那晚的很多细节，尹嘉淳其实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就是在这起事件发生过后，他便患上了严重的癔症。
在某些特定时刻，尹嘉淳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存在着另外一个人格。
那个人格悖离世俗传统，完全不将礼义廉耻放在眼里，性格偏激，如若放任他占据身体的控制权，定会做出危害世间的事情。
当年慧远师父便是发觉了这一点，才会把尹嘉淳带回檀香寺亲自照料，试图替他压制体内的副人格。
这些年，尹嘉淳在慧远师父的引导下虔心礼佛，饱受诗书洗礼，好不容易将副人格出现的频率降至最低，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副人格竟然会盯上顾玥宜。
尹嘉淳手指攥得根根发白，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摆脱幼年时的悲惨遭遇，走到如今这个地位，他绝对不会放任副人格毁了这一切……
＊
顾玥宜对于尹嘉淳极力想要隐瞒的这些秘辛，自是全然不知情。
自从乞巧节过去之后，楚九渊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顾玥宜面前过，就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整个人消失得彻彻底底。
这实在是非常不寻常的事情，窦老夫人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特地把顾玥宜叫到跟前问话。
“你跟阿渊那孩子又在闹哪门子的别扭？你们两个都不是小孩了，行为处事应该更为成熟，整天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顾玥宜双腿并拢，背脊挺直，摆出乖巧听训的姿态，但一张开嘴，却是矢口否认：“祖母说的哪里话？我和楚九渊好端端的，没闹什么别扭，大概是他这阵子官署事务繁忙，这才没空搭理我吧。”
窦老夫人捻了捻手腕上挂着的紫楠佛珠，兀自陷入思索。
如果说她起先想要将这丫头嫁给楚九渊只是临时起意，但越到后来，她就越觉得此事是势在必行。
她的孙女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落到别人手里，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但楚九渊不一样，他是真心疼爱顾玥宜，哪怕是气上心头的时候，也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顾玥宜时不时地抬眼，偷偷瞟向坐在上首的窦老夫人。
见祖母双目微闭，仿佛入定了一般，她不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知道祖母都是为我好，但是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楚九渊不是真心想要娶我，硬是强求来的婚姻也不会幸福，而且……我年纪还小，说不定将来还能遇到更好的，您说是也不是？”
窦老夫人并未接话。
放眼整个京城，要找到比楚九渊条件更好的青年才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楚
九渊对顾玥宜那份纵容，几乎是毫无底线。
窦老夫人没有把握过了这个村，还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店。
她沉吟良久后，方缓缓开口道：“是不是强求，总得多尝试几次才知道。今儿天气炎热，后厨做了几碗冰镇西瓜羹，你亲自给阿渊送到官署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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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三兄弟修罗场/姜是老得辣/女主万人迷而不自知
季宛楹是忠勇侯府的养女。
因为寄人篱下，她自幼便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最擅长的事情是一碗水端平。
为什么需要学会端水呢？因为她有三个名义上的兄弟。
长兄季鹤年性子严肃沉稳，是承袭爵位的不二人选，亦是家中弟妹的表率。
长兄平时不苟言笑，唯独对季宛楹宠爱有加，即便朝堂上事务再怎么繁忙，也不会忘记给季宛楹带她最喜欢的冰糖葫芦。
二哥季少珩相貌昳丽，整日手持一扇白玉扇子，表面温文尔雅，但你若以为他随和可欺，那便大错特错了。
二哥这人原则性极强，而且护短到了偏执的地步，但凡是季宛楹在外面受了欺负，二哥包管会给她报仇回来。
幼弟季霄然小时候是最黏季宛楹的。两人年龄相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季霄然是三兄弟中唯一选择从武的，少年将军正直坚毅，叫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季宛楹觉得自己这个养女当得十分称职，既不贪图侯府家财，亦跟兄弟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样的错觉一直持续到她及笄那年，当父母开始为她议亲时，幼弟季霄然率先跳了出来。
“养女又不是亲生的，与其让宛楹嫁进别人家伺候小姑，看公婆脸色，倒不如让她嫁与我为妻，我定当好生爱护她。”
季宛楹还来不及震惊，紧接着二哥季少珩也开口了。
“长幼有序这个道理，弟弟不会不明白吧？”
最后，端坐在上首沉默不语的长兄缓缓起唇：“认真说起来，我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第23章
“后厨做了几碗冰镇西瓜羹，你亲自给阿渊送到官署去吧。”
窦老夫人说完这句话，便端起桌上的茶盏，下达了逐客令，完全没有给顾玥宜任何拒绝的机会。
顾玥宜不敢违逆祖母她老人家做出的决定，略显不情愿地撅了撅嘴，然后起身告退。
事已至此，顾玥宜也只能安慰自己多往好处想想，自从乞巧节过后，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楚九渊了。
如果换作是以前，楚九渊就算再怎么忙碌，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她写信，或者干脆直接让卫风捎个口信过来，绝不会连半点音信都没有，仿佛完全消失一般。
顾玥宜至今还记得，当年楚九渊参加春闱的前一天，正好是她十二岁的生辰。
顾玥宜过往的生辰，年年都有楚九渊陪同，她原本以为那一年，楚九渊肯定是会缺席的。毕竟会试在即，楚九渊理应全力备考，腾不出多余的心力来为她祝寿也属正常。
顾玥宜扪心自问，如果说她完全不感到失落，那自然是假的，但是她也明白这场会试对于楚九渊来说的重要性。
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若是不能通过会试，那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取得进士的身分。
更别说，会试每三年举办一次，如果落榜就要再等三年，但是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因此，对于读书人而言，科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到了那天夜晚，楚九渊却带着礼物出现在顾玥宜的生辰宴上。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顾玥宜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待确定自己没看错后，顾玥宜连忙推着他往外走：“你不是明天就要考试了吗？还来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去温书。”
少年此时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轮廓，肩背宽阔坚实，仅凭她那点微小的力气，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
楚九渊任由她推搡着自己的后背，声音里似乎含着些许笑意：“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缺席你的生辰，你说是不是？”
他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递到顾玥宜面前。“我带了礼物过来，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很小巧，底座是上好的紫檀木，做工极为精巧，捧在手里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味。
顾玥宜雪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盒面，半晌，才珍而重之地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玉簪。
那支玉簪用整块上品红翡翠雕刻而成，色泽鲜艳亮丽，通体无暇，如同鸡冠一样红得耀眼。
簪子的顶端则以金丝细致地勾勒出海棠花的纹路，斜插在鬓间，仿佛有一朵鲜妍的花朵盛开在耳边，那大红的颜色极为衬她。
如今市面上常见的玉石，以绿色和白色为主，鲜少看见质地这么轻透的红翡，但是楚九渊却觉得红玉更适合顾玥宜配戴。
顾玥宜举起簪子，放到头上比划了一会，实在是喜欢得紧，不由好奇地问道：“不知这支簪子是在哪间首饰铺子订做的？”
“我观这海棠蛱蝶的图样，笔法灵动，用色秾丽，就连蝴蝶翩翩起舞的神态都描绘得十足生动，想来这位画师的手艺应是十分巧妙。”
楚九渊身为镇国公府的嫡长子，耳朵早已听惯了阿谀奉承，并对此感到麻木，但眼下却被顾玥宜的几句夸赞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你说呢？”
顾玥宜不傻，看到他这副样子，很快反应过来：“莫非是你画的？”
楚九渊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顾玥宜下意识缩紧手臂，把那个木盒抱得更紧，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般响起，
她仿佛可以听见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在耳畔躁动，几乎震耳欲聋。
顾玥宜的确是很喜欢这份礼物，但却不是因为这支簪子的玉料有多稀有，而是因为那是由楚九渊一刀刀亲手雕刻的，哪怕寻遍世间，也只此一份。
顾玥宜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嘴上却还是口是心非道：“小半个月不见，我还以为你在家中焦头烂额地备考呢，没想到竟然是在准备这个。”
“何止是半个月。”
楚九渊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玥宜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这支簪子不只耗费他半个月的时间，或许是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是更久……
回忆起往事，顾玥宜不禁感到有些怅然。她和楚九渊也曾有过感情融洽的时候，不知为何，眼下却走到了这一步。
顾玥宜觉得，楚九渊应当是真恼了她。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身处在楚九渊的立场，也会感到愠怒，明明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却莫名其妙放了他鸽子，实在是有些过分。
顾玥宜叹了口气，心里也清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终究是得面对现实的，于是认命地提起食盒前往翰林院。
楚九渊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侍讲学士，负责编撰史书，草拟重要诏书，为皇子公主们讲学，同时协助处理内阁事务，地位清贵。
顾玥宜抵达翰林院门前的时候，正好是中午，这会儿官署前面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她足尖才刚落地，就见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子。女子模样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满头黑发尽数盘起，做已婚妇人的打扮。
顾玥宜看着女子熟门熟路地上前，和负责守门的侍卫简单交谈几句，便被请进了门。顾玥宜也如法炮制，迈着款款的步伐走向官署门口。
翰林院不仅是卿相摇篮，也是踏入仕途最好的敲门砖，里头有不少年轻的官员，都是刚娶妻的年纪，与家中妻子正处于蜜里调油的阶段。每逢用膳的时间，总有许多女眷提着食盒站在官
衙前苦苦等候。
按理说，官署重地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特地允了官员家眷得以在每日午时过来送饭。
那些经常进出官署的，都已经跟守门的侍卫混了个脸熟，但顾玥宜却是眼生的很，守卫不禁拦下她问了一句：“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家眷这个词，多半用来指称妻子。顾玥宜檀口微张，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嗫嚅好半晌才说道：“我找楚九渊楚大人。”
守卫见她支支吾吾的，心中已是充满疑窦，此刻又听见她说要找楚九渊，更是狐疑到了极点。谁不知道楚大人年少有为，却至今还是独身，眼前这小娘子又是何人？
顾玥宜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这名守卫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分，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顾姑娘。”
顾玥宜身形一顿，循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就看见尹嘉淳身穿一袭天青色的官服踱步而来。与平时穿着宽松常服的样子不同，这身衣裳剪裁有度，衬托得他整个人的身形变得越发挺拔。
守卫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打量，眼瞧着他们像是旧相识，不由拱手向尹嘉淳行礼道：“尹大人，这位姑娘说是专程来找楚大人的。只不过，属下未曾听闻楚大人有此家眷，碍于职责，不敢随便放行，不知您是否可为这姑娘作证？”
尹嘉淳闻言，就摆了摆手：“侍卫大哥辛苦了，这位姑娘的确是楚大人的家里人，我带她进去即可。”
尹嘉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守卫也知趣地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迎他们入内。
尹嘉淳率先走在前头，带领顾玥宜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走到官署深处，同时还不忘一边向她介绍：“从这处楼梯往上走，左拐第三间官舍，就是楚大人平时办公的处所。”
顾玥宜朝他行了个礼：“今儿个真是多谢尹大人相助，否则我这会儿估计还被守卫拦在门外呢。”
尹嘉淳抿着唇，笑得极为内敛。
顾玥宜这才发现他的嘴唇并不像楚九渊那么薄，上下嘴唇厚度适中，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浅浅的，煞是好看。
“这点小事，姑娘不用记挂在心里。不过，顾姑娘若是下回再来，还是提前知会楚大人一声，以免再度发生今日这种状况，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即时赶来救场的。”
顾玥宜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到这里尹嘉淳也差不多该功成身退了，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鬼使神差的，尹嘉淳略带试探地说了一句：“顾姑娘和楚大人的关系真好。”
或许是因为顾玥宜心里有鬼，总是担心旁人误会她和楚九渊的关系，于是慌忙解释道：“我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之间走动密切，原是我祖母说今日天气炎热，后厨又正好做了冰镇西瓜羹，才让我带过来给楚九渊尝尝。”
顾玥宜话里话外都在和楚九渊撇清关系，尹嘉淳是何等敏锐的人，又岂会发现不了？
他明知道不应该，可听了她的解释，仍是感到心情愉悦：“是么？不过如今夏至将至，确实很适合吃西瓜消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楚九渊就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将这幅画面尽收眼底。
整个上午，楚九渊都在处理朝廷的各项事务。
算学是他的强项，举凡涉及财政税赋的公文都由他经手，跟数字打交道，需要全神贯注，否则很容易就会出现错漏。
好不容易到了午憩时间，楚九渊原本打算外出走走，放松一下身心。谁知他刚踏出官舍，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副情景。
卫风见他视线穿过栏杆，直勾勾地往下望，那双总是冷清的眸子里，荡起阵阵涟漪，不由好奇地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待看清楚楼下的人影时，卫风难掩欣喜地说道：“世子，那不是顾姑娘吗？姑娘她肯定是专程过来找您的。”
专程过来找他的？他看这倒是未必。
楚九渊盯着顾玥宜不停开开合合的红唇，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尽管听不清楚两人的谈话内容，但只要没瞎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不像是素不相识的两个陌生人，反倒像是早有交情。
楚九渊脸上没什么表情，握住栏杆的指节却是瞬间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深深地嵌进木头中。
偏偏卫风对此浑然未觉，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咦？顾姑娘对面的男子是谁？长得倒是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瞧见过……”
他尾音还未落下，楚九渊却是抢先开口，声音冷得直往外掉冰渣子：“尹嘉淳，今年的新科探花，前段时间才在马球比赛上交手过。”
“对对对，属下想起来了！”卫风拍了拍手，恍然大悟地笑道：“翰林院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虽然比不上世子您出类拔萃，但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了。”
卫风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顾姑娘一介闺阁女子，是如何认识这位尹大人的呢？”
楚九渊转过头，墨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别说你了，就连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
听闻自家世子的声音裹挟着寒气，渗进耳朵里，卫风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楚九渊淡淡地吩咐道：“给你三天时间，去把这位尹大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包含家世背景、人际交往以及求学经历，任何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不妙的预感成真，卫风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拱手领命。然而，他刚准备转身去办差，又忍不住多嘴：“世子，您莫非是担心那位尹大人对顾姑娘怀有别的心思……”
楚九渊听到这个问题，蓦地笑了起来。此刻的他卸掉了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形象，彻底展露出骨子里真实的恶劣与傲慢。
“他也配？”
楚九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声音近乎低喃。
卫风疑心自己听错了，可等他再看去时，楚九渊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只留下他在原地踌躇不前。
*
官署内人来人往，顾玥宜并没有和尹嘉淳聊太久，告别了他之后，便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顾玥宜按照尹嘉淳给的指示，上楼左拐走到第三间官舍外，才发现今日当值的不是卫风，而是另一个名叫劲松的贴身小厮。
顾玥宜侧身站在门边，脑袋往前探了探，试图透过门缝往里头瞧，依稀看见一道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嘴里小声嘟哝：“这都到午憩的时间了，还不知道休息，莫不是把自己当成驴子了。”
劲松的性格比起卫风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平素以不苟言笑著称，可听到这里，嘴角却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在世子身边当差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胆子大到敢把他们家世子爷比喻成驴子的，害得他险些崩不住表情。
劲松深吸一口气，等平复好心情后，随即抱拳向顾玥宜行礼：“顾姑娘，世子近日公务繁忙，不知您特地来此。还请您稍候片刻，小的立刻去为您通传。”
“有劳了。”
在门口等候的间隙，顾玥宜时不时用鞋尖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圆润的鹅卵石咕噜咕噜滚过去，撞到墙面上又反弹回来。
不出片刻，劲松复又走出来，毕恭毕敬地把她请了进去。
顾玥宜迈开脚步走到楚九渊办公的桌子前，见他仍旧埋首在成堆的文件里，没有要歇息的意思，干脆直接夺过他手中的紫毫毛笔，强迫他停止书写的动作。
楚九渊撩起眼皮来看她，眼底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染上了鲜红的血丝。
顾玥宜耐心地收起散落在桌上的文书，
把食盒放在他面前最醒目的位置，然后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瞪我也没用，该歇息的时候就要好好歇息。”
“你现下才二十几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难免不知道轻重。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糟蹋身子，否则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楚九渊听着顾玥宜在耳边絮絮叨叨，原本眼底冷漠的坚冰，竟逐渐出现融化的迹象。半晌，他轻笑一声，“管家婆。”
顾玥宜嗔怪地看他一眼，“你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没什么。”楚九渊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转开话题：“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经他这一提醒，顾玥宜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掀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吃食取出，香气顿时四溢。
“这是我府上厨子做的西瓜银耳羹，喝起来冰冰凉凉的，解渴又消暑。另外，我想着这会儿正好是午膳时间，你说不准还没用膳，便带了粳米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过来。”
楚九渊淡淡地扫了眼，食盒内由左到右分别摆放着荷包里脊、樱桃肉、桂花鱼以及竹笋炒肉丝等菜色，口味都偏甜口。
楚九渊嘴角微翘，“这不都是你爱吃的菜吗？”
顾玥宜以为他这是嫌弃自己带来的东西，当即摆出护食的姿态：“我家厨子做的菜，当然全是我爱吃的菜了，你要是不喜欢吃可以别吃。”
楚九渊无奈：“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年纪渐长，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楚九渊说完，便举筷开始用膳。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把优雅和教养都刻进了骨子里。
顾玥宜在出门前喝了半碗粥垫肚子，本来是不应该感到腹中饥饿的，但此时楚九渊面对面坐着，看到他进食的样子，竟是无端地又生出些许食欲。
顾玥宜并不知道，这就叫做秀色可餐，只是觉得楚九渊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整个人仿佛谪仙似的，就连吃东西的动作都比别人好看。
非要说的话，顾玥宜活了十五年，在她所见过的人当中，也唯有尹嘉淳的相貌尚可与他比拟。
思及此，顾玥宜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对了，你还记得上次马球比赛的时候，敌方队伍中有一位姓尹的大人吗？”
听见她提起尹嘉淳，楚九渊执筷的手一顿，眼底陡然浮现阴霾。
顾玥宜对此却毫无所觉，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我兄长说，那位尹大人在翰林院中还挺出名的，一方面是能力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外貌。传言今年尹大人骑马游街的时候，街头巷尾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还有好几户人家动了念头，想要榜下捉婿呢。”
顾玥宜双手托着腮帮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知尹大人婚配了没，后宅是否干净……”
顾玥宜抬起手肘，撞了撞楚九渊的胳膊，“你们好歹是同僚，应当比较容易打听到真实的消息吧，要不你去打听看看？”
楚九渊搁下手中的筷子，筷子磕碰到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视线落在顾玥宜脸上，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素净着一张面容，而是学着那些妇人涂脂抹粉。
楚九渊素来不喜胭脂水粉的味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薄薄的一层胭脂，将顾玥宜本就红润的唇瓣衬托得更加娇艳，像是嫣红的海棠花瓣，诱人采撷。
早在更久以前，楚九渊就已经意识到，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男子倾慕于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玥宜在情爱方面十分晚熟，即便身边的追求者层出不穷，她也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过超脱朋友的范围的感情，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
在尹嘉淳出现以前，楚九渊心中一直存着侥幸的念头，以为只要他守在她身旁的时间够久、够长，顾玥宜总能意识到他与别人的不同。
然而，纵使楚九渊再怎么能掐会算，他也没有料想到，半路会杀出尹嘉淳这么一个程咬金。
即便他占据先机，有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作为基础，楚九渊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缓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发颤。楚九渊用光全部的气力，尽可能克制地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成何体统？往后万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以免败坏名节。”
顾玥宜听多了他的教训，只觉得有些不耐烦：“我不就是私底下和你闲聊几句吗？就没必要上纲上线了吧？”
原本没有对比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顾玥宜的脑海中却忍不住产生比较的心理，想着如果是尹嘉淳，肯定不会这么训斥她。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顾玥宜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这么想？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讨厌楚九渊动不动就搬出大道理来压她，但也不该拿尹嘉淳跟他做比较，这对两个人都是极为不尊重的举动。
楚九渊静默半晌，再开口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今儿个过来送甜汤，恐怕不是出于自愿的吧？是老夫人让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顾玥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她半个字都没提，楚九渊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得如此准确，难不成他还会读心不成？
只这一句话，楚九渊心底仅存的那点希望也跟着烟消云散，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出分毫：“我想也是，如果不是老夫人发话，又怎么可能劳驾你顾大姑娘来给我送汤。”
楚九渊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行了，我下午还有不少公文要处理，你要是没别的事情就早点回去吧，我就不送你到门口了。”
楚九渊这话明显是在下达逐客令，顾玥宜又岂会听不出来？既然他不欢迎自己，顾玥宜继续死皮赖脸地待下去，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顾玥宜索性站起身来，顾不得整理裙摆上的皱褶，一把提起食盒就要转身离开。临走之前，她还赌气地朝男人说了一句：“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我又不欠你的。”
顾玥宜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蹬蹬蹬地走出了门。
楚九渊定定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思绪翻飞。
一下是顾玥宜有求于他时，撒娇喊自己阿渊哥哥的模样，一下是她眼神躲闪，问他能不能只当青梅竹马时的表情。
楚九渊近日头疼频繁，为此特意请府上的大夫瞧过，说是心火旺盛，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并叮嘱他心病还须心药医，平时切勿思虑过剩。
这些道理，楚九渊都懂得，但或许是因为他的修行还不到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此刻，楚九渊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个不停，胸腔内积压的情绪已经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他紧闭双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顷刻间便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楚九渊恍然回想起来，自从他及冠以来，不论是家里的父母，还是远在宫中的楚皇后都问过他好几遍，可有心仪的姑娘。
有一回，甚至连皇上都开了尊口，承诺只要他说出口，上至公主，下至贵族千金，都可以为他赐婚。
可是每一次，楚九渊都是打着马虎眼敷衍过去的。
他何尝不知道天子赐婚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只要圣旨一下，无论庆宁侯府愿意与否，都得欢天喜地地将自家姑娘嫁出去。
楚九渊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担心强求而来的姻缘不会幸福，更有可能的后果是，她会怨恨他一辈子。
楚九渊知道顾玥宜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就此放弃，退回原来的位置，以所谓竹马的身份，在她身后默默守候。
然而，直到今日亲眼看到顾玥宜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相谈甚欢时，楚九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他根本放手不了，只要想到顾玥宜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想到她会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想到从今往后，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为了
别人……
楚九渊内心的恶意和妒忌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几乎快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楚九渊眼眶布满红血丝，良久良久以后，他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哑声开口：“劲松，往宫里递个牌子，我要进宫。”
劲松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一向拎得清身份，不会质疑世子爷做出的任何决定，恭谨地应一声是，便弯腰退了出去。
皇帝对于楚九渊这个妻侄素来疼爱得紧，听闻他有事觐见，当即传召入宫。
楚九渊在内侍的指引下，一路通行无阻地来到勤政殿。这会儿内殿里除了隆熙帝之外，楚皇后碰巧也在。
楚九渊迈步走进殿内，没有直视天颜，而是撩起衣袍跪下：“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日里，朝臣觐见皇帝不需要行跪拜大礼，只需要站着行礼即可，楚九渊经常出入宫闱，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么他执意行此大礼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便是有事相求。
思及此，隆熙帝看向楚九渊的眼神里顿时带上几分兴味。
在他的印象里，楚九渊这个小辈虽然年纪尚轻，但性子却十分沉稳，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隆熙帝在教养皇子方面煞费苦心，皇太子祁炀更是他倾尽一切资源，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储君，方方面面都极为优秀。
但平心而论，楚九渊这孩子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性，都要比祁炀更出众一些。
隆熙帝有意提拔他成为朝廷的肱骨之臣，等将来太子继位后，才不至于面临朝中无人可用的局面。
出于这一点考量，隆熙帝对于楚九渊可以称得上是纵容，难得他有事相求，隆熙帝摆摆手，好脾气地说：“不必多礼，爱卿进宫所为何事？直说无妨。”
楚九渊依言起身，双手拢在衣袖中，微微拱手道：“臣，恳请陛下赐婚。”
他话音甫一落地，楚皇后却是率先坐不住了。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好奇：“渊儿，你想求娶的是哪家女子？姑母前不久问你的时候，你不还义正严词地说没有心仪的对象吗？”
楚九渊面朝皇后所在的位置，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臣想求娶庆宁侯府的顾姑娘。”
隆熙帝听闻此言，也是诧异了片刻，但很快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于是笑着摇摇头道：“没想到，爱卿第一次开口向朕讨要恩典，竟是要请朕亲自帮你做媒。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爱卿果然也不能免俗啊。”
楚皇后眼角笑出细细的笑纹，“姑母早就看出来你心悦顾家那丫头，偏偏你总是嘴硬不肯承认。庆宁侯府将那丫头教养得很好，姑母也喜欢得紧，等赐婚圣旨下了，你带她进宫一趟，姑母要好好瞧一瞧我这个得来不易的侄媳妇。”
皇后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楚九渊自是满口答应。在那之后，君臣三人又和和气气地说了会话，楚九渊才起身告退。
等他跨出勤政殿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劲松站在马车前等候，见自家世子面圣归来，不由偷偷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但是楚九渊却将情绪藏匿的很好，从外表根本无从窥探出他的心情。劲松收回视线，驾上马车准备回镇国公府。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可楚九渊却不着急下车，反而悠悠开口道：“我父亲从小教导我，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于是我压抑自己的本性，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伪装的时间久了，我竟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隔着一道马车帘，劲松看不见世子此时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语气虽然平静淡然，却令人听得心惊。
“我以为做个正直的人不难，但是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我骨子里其实很自私，也很卑鄙。而我非但不引以为耻，反倒觉得当个小人，实在是轻松快意。”
“你说，她会恨我么？”
这短短的几个字，从楚九渊那张凉薄的双唇中吐出来，寒冷得如同冰窖。
劲松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家世子爷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可他却不敢回答。
他直觉世子爷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劲，若是想要自保，最好的方式就是当个哑巴。
好在楚九渊也没指望他回答，半晌又自顾自说道：“恨也罢，不恨也罢，总归天子赐婚不得拒绝，更不能和离，她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我楚九渊的妻子。”
劲松打了个冷颤，随即在心底默默祈祷起来，保佑那位小祖宗接到圣旨以后，不哭不闹，否则他实在不敢想像，到时候世子爷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楚九渊平日里为人低调，入宫请旨的事情知情者并不多，在朝中并未掀起什么风浪，但是祁炀身为太子，消息自然是比旁人要来得灵通。
他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出宫去了镇国公府。
太子銮驾亲临，自是无人胆敢上前阻拦，祁炀径自走到楚九渊的书房门口，隔着房门高声喊道：“楚子昭，是孤，快来给孤开门。”
以祁炀的身份，就算他不管不顾地拉开门闯进去，楚九渊也不会说什么。毕竟祁炀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自古以来道理皆是如此。
然而，祁炀却始终惦记着二人之间的表兄弟情谊，从来不会仗着皇太子的身份为所欲为。
听到他的声音，楚九渊前来应门。
祁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即使在家中，仍旧穿戴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簇新锦袍，上面以银线绣了流云的纹饰，一眼看上去，气质矜贵又清冷。
模样倒是与平常无异，并没有想像中即将成亲之人该有的红光满面。
祁炀不由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是在这里闷声干大事啊！一声不响地就给我找了个小表嫂，顾家那丫头知道这事儿了吗？”
楚九渊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叫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太子殿下特地微服出宫，就是为了过来打听臣子的家事吗？”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堂堂储君，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吗？
祁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这套激将法对孤没用，咱们俩相识这么多年，你的婚事我自然是要关心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又正色道：“我瞧你这副样子，该不会还没有跟顾家提过赐婚的事情吧？”
祁炀不愧是祁炀，表面玩世不恭，实则这点事情根本逃不过他的锐眼。
楚九渊也没打算隐瞒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祁炀倒抽一口气，顿觉这件事有些棘手。“你去求父皇赐婚之前，好歹先跟顾家透个底儿吧？你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挑，若是诚心求娶，料想顾家也不会反对。”
“可你如今用上这么个先斩后奏的方法，即便顾家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指不定怎么想的，别是还没成亲就把岳家给得罪了。”
祁炀的担忧不无道理，楚九渊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连一向挺直的背脊都略微弯了下去。
“你放心，我会找个时间，亲自去向老夫人和侯爷解释清楚的。”
祁炀见他心里有成算，也不再多做赘述，只是提醒了一句：“圣旨再过两天就会到顾家了，你最好赶在那之前，先去和顾家通个气儿，以免他们措手不及。”
楚九渊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打定了主意，当天下午便前去庆宁侯府拜会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乍一见到他，自是满面欢喜，笑着招呼他过来坐。
楚九渊于心有愧，哪里敢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于是身子仍旧站得刚硬笔直，令人一下子联想到过刚易折四个大字。
窦老夫人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像是心里揣着事情，稍微正了正色问道：“发生何事了？”
听见老夫人问话，楚九渊将唇一抿，不由分说地行至屋子正中央，撩袍跪倒：“
晚辈前几日入宫，向陛下求了一道圣旨，请求陛下将玥姐儿赐予我为妻……”
楚九渊维持着相同姿势，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直视老夫人那双即使年纪渐长，却依旧清明的双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同意了。”
“晚辈自知此事做得不地道，但圣旨已下不可更改。从今以后晚辈会好好对待玥姐儿，倾我所有，竭我所能，要她长乐无忧。”
“若我违背今日诺言，那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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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由于要准备上夹子，这几天修改更新时间如下：今（31）、明（1）、后（2）都是0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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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正值盛夏，变天的速度比变脸还快，上午明明还艳阳高照，可是午后几声闷雷，滂沱的暴雨便落了下来。
顾玥宜原本正懒洋洋地窝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如茵，这雨下得太大了，我原本让你买的桂花凉糕，还是改日再买吧，省得出去淋雨着凉了。”
如茵朝她福身行礼，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姑娘，奴婢刚才正准备出门，路过老夫人的院子时，正好遇上了楚世子……”
顾玥宜歪了歪头，明显不太理解，楚九渊过府拜访，怎么没人告诉她？
顾玥宜兀自觉得奇怪时，如茵又吞吞吐吐地接着道：“楚世子如今正跪在老夫人的屋子外，看那样子倒像是犯了什么过错，被老夫人责罚似的。”
“这怎么可能？”顾玥宜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起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祖母对楚九渊亲厚的跟什么似的，简直恨不得认他当亲孙子，哪里舍得责罚他？”
窦老夫人疼爱楚九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行事也极有分寸。
楚九渊不仅是朝廷命官，同时也是天子亲封的镇国公世子。不管怎么说，窦老夫人都不可能做出让他当众没脸的事情。
往严重了说，这可是在驳国公府的面子。
顾玥宜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会，见如茵面色凝重，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渐渐地，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收敛起笑容，严肃地问道：“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祖母当真让楚九渊在雨中跪着？”
如茵把头垂得极低，虽然没有说话，但这番表现已经相当于是默认了。
顾玥宜将目光移向窗外，这场雨势来的凶猛，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似乎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她仅仅思索片刻，就从榻上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槐夏连忙追上前，拦住顾玥宜的去路：“姑娘，外头风雨大，您身子骨弱，还是别去了吧。”
顾玥宜想也不想就回答：“就是因为外头风雨大，我才更要去啊！难不成就让楚九渊在那边罚跪吗？”
说到底，顾玥宜是主子，而槐夏只是一介奴婢。如果顾玥宜执意要出去，槐夏是阻拦不了她的。
顾玥宜随手拿了一柄油纸伞，就匆匆出了门。如茵和槐夏两个小丫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的身后。
顾玥宜步履很急，平常要走一刻钟左右的路程，今日硬生生缩短了一半，赶到窦老夫人居住的福熹堂外面，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九渊身姿笔挺地跪在台阶上，没有屋檐的遮挡，他被大雨浇了个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冷又黏腻。
这一幕让顾玥宜无端地联想到，这附近以前曾经有一只奶白色的幼犬，不知被哪户人家抛弃，因为无家可归，也会像这样可怜兮兮地缩在墙脚边。
顾玥宜加快脚步走过去，在楚九渊身旁站定，伞面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
伞面不算大，为了将两个人都罩进伞下，顾玥宜不得不紧挨着楚九渊。
这么一靠近，顾玥宜便清晰地闻见他身上的清冽的檀木香，混合着雨水与土壤淡淡的腥气，朝她扑鼻而来。
“楚九渊。”
她唤他的名字。
楚九渊长睫颤了下，抖落了一滴雨珠。
他没有抬起头，像是故意回避着她的目光，声音嘶哑的过分：“别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你觉得我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吗？”顾玥宜嘴上说着，犹嫌不够，索性伸手去拉扯他的胳膊，试图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顾玥宜的动作幅度有些大，连带握着伞柄的手也跟着左右晃动，雨水顺着伞面流淌而下，打湿了她的肩头。
楚九渊原是不打算起身的，他如今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淋个雨不至于出什么事情，如果能因此让窦老夫人消气，那便值得了。
但是顾玥宜跟他不同，她身子娇弱，淋不得雨，楚九渊就是再混帐，也不可能放任她陪着他站在这瓢泼大雨中。
楚九渊顺着顾玥宜的搀扶站了起来，随后接过她手中的伞，稳稳地撑在她的头顶，不让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尽管动作细致妥贴，嘴上却依旧毫不留情：“你不是铁石心肠，你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滥好人，看谁都觉得可怜。”
顾玥宜气得拧了他一把，觉得楚九渊这人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讨厌。“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冒着大雨过来的，还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顾玥宜原本以为楚九渊多半还要回嘴，不曾想，他这次却是干脆俐落地承认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来的。谢谢你，玥宜。”
楚九渊难得这么坦诚，倒是让顾玥宜感到有些不适应，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能够明白就好。”
楚九渊说完，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如茵和槐夏：“带你们姑娘回去更衣吧，别受凉了。”
顾玥宜见他要走，没有多想便抓住楚九渊的手腕，触手是一片湿凉：“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今天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跪在这里？”
楚九渊薄唇紧紧抿着，一副拒绝回答的姿态。
如果换作平时，顾玥宜或许还会和他再争辩几句，但他现在浑身湿淋淋的模样，实在是太像她记忆里那只小狗了。
顾玥宜承认，她确实心软了。
“好吧好吧，不想说就算了，但你总不能就穿着这身湿衣裳回去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庆宁侯府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你跟着我走，我拿我兄长的衣裳给你更换。”
顾玥宜招手示意楚九渊跟上，但后者的脚步却沉重得像是绑了千斤重的石头，无法挪动分毫。
顾玥宜嫌弃他动作慢吞吞的，二话不说握住男人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拉着他往前走。
天空中大片的乌云遮荡住阳光，大雨影响了视线，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顾玥宜牵住楚九渊手的瞬间，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弧度。
仅仅隔着一扇门扉，外头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屋子里的人。
锦蓉端着刚沏好的热茶，递给正愁眉不展的窦老夫人，“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窦老夫人接过白玉茶盅，鼻端传来萦绕不绝的茶叶香气，如山间清泉般沁人心肺，却无法减轻她心中的郁气半分。
“锦蓉，我万万没有想到，我都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会看错人。你瞧，他这套苦肉计玩得炉火纯青，眼下玥姐儿估计还傻呼呼地在可怜他呢。”
锦蓉顺着她的话说：“咱们姑娘还是太过良善了。”
俗话说耳听三分虚，眼见未为真，事情的真相其实并非顾玥宜所认为的那样。
窦老夫人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她虽然不满楚九渊自作主张，但是事已至此，陛下的旨意，容不得半点违抗，顾家也只好欢欢喜喜地接旨谢恩。
窦老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要罚楚九渊，是楚九渊自请罚跪反思。
老夫人心里本就有气，态度敷衍地劝了两句，眼见楚九渊心意已决，便没再阻拦。
窦老夫人原是
想着，他既然这么爱跪就让他去跪，左右男子汉大丈夫，身体没那么虚弱，跪上一个时辰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谁曾想老天爷不赏脸，午时刚过，豆大的雨点便似断了线的珠子，劈哩啪啦地落下。
眼瞧着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窦老夫人便遣了小丫鬟过去，请楚九渊进屋里避雨。
然而，少年性子倔得很，任凭小丫鬟说破嘴皮子，愣是不肯起身。
现在回想起来，窦老夫人不禁怀疑他的居心，有没有可能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请罪，而是在等她那个傻孙女闻讯赶来呢？
锦蓉显然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此刻斟酌着字句开口道：“楚世子费尽心思做这些，只怕是担心等姑娘得知赐婚的事情以后，会怨恨他吧？”
老夫人头疼地抚着额：“我现在就是担心，玥姐儿城府太浅，别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锦蓉上前两步，抬手替她按揉太阳穴：“依奴婢看啊，您也别操心得太过了。楚世子为了娶到咱们家姑娘，不惜百般算计，甚至搬出陛下这个靠山，岂不是恰恰证明了他对玥姐儿是真心的，将来到底谁拿捏谁，还不好说呢。”
头疼的症状得到纾解，窦老夫人的语气也连带变得和缓：“晚些时候，你亲自去库房里挑几根人参送去镇国公府，就说是我的心意，世子今日淋了雨，回去好生补补，可别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既定的事实变更不了，为了孙女将来的幸福着想，窦老夫人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锦蓉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答应：“是，奴婢省得。”
另一头，顾玥宜带着楚九渊来到顾文煜居住的明华阁。
守门的小厮看到顾玥宜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当即上前见礼：“小的见过姑娘、楚世子。”
顾玥宜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会，都没见到顾文煜的身影，不由疑惑地问道：“我兄长人呢？”
小厮躬着身子回复：“回姑娘的话，大公子有事外出，这会儿正好不在府上。”
顾玥宜摆了摆手，冲他吩咐道：“你去取一件干净衣裳出来，动作要快。”
“这……”小厮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按照她说的去做。
顾玥宜见他磨磨蹭蹭的，半天没有迈出一步，不由皱起眉头：“这里有我做主，你怕什么？难不成我兄长还会跟我计较区区一件衣裳吗？”
小厮听了这话，也觉得自己实在糊涂，眼前这位姑奶奶可是整个侯府上下的宝贝，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啊！
小厮想通这一点，连连陪笑道：“没有的事，还请姑娘在此处稍候片刻，小的去去就来。”
楚九渊就站在顾玥宜身旁，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他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小姑娘外表看着娇柔，使唤起人还挺有架势的。
不愧是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高门贵女的派头端的很足，畏缩这种情绪和她完全沾不上边。
没过多久，小厮捧着一件簇新的衣裳出来，那是今年入春时刚裁制的新衣。以宝蓝色为底，材质是上好的杭绸，就连顾文煜自己都还没有穿过。
顾玥宜接过衣裳，推搡着楚九渊进了隔壁的偏院，随即抬手指向角落的百鸟朝凤屏风，那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遮蔽物。
“喏，你快去把身上的湿衣裳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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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楚九渊你小子心机真的很重啊（指指点点

第25章
“喏，你快去把身上的湿衣裳换掉。”
楚九渊今日表现得极其顺从，几乎是顾玥宜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小姑娘一发话，他连半句质疑都没有，拿起衣裳便走到屏风后面更衣。
顾玥宜则就近挑了一张椅子坐下。经过刚才那一通忙活，这会儿好不容易闲下来，她便感到有些口渴，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或许是因为等待的过程太过漫长，顾玥宜无聊地在屋里四处张望。
那架百鸟朝凤的屏风把整间屋子隔成内外两半，透过屏风的缝隙，影影绰绰间，勾勒出一道极清晰的人影。
顾玥宜险些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吐出来，这面屏风并没有起到她预想中的遮蔽作用。
从她的角度，甚至还能看见男人若隐若现的轮廓，比起直接袒露胸背，更具有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力。
顾玥宜实在是想不明白，按照常理来说，读书人成天坐在书桌前舞文弄墨，难道不该是清瘦羸弱的吗？否则大家也不会总说文弱书生了。
然而，楚九渊这厮非但不显得孱弱，褪去衣衫后，腰背的线条就如刀削一般流畅，但却不会给人肌肉虬结之感，反倒颇有几分赏心悦目的美感。
顾玥宜悄悄比划了一下，突然发觉楚九渊的肩膀竟是她的两倍宽有余。她不禁在心中咋舌，楚九渊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才能长成如今这副高大挺拔的模样？
顾玥宜忍不住想，算上马球比赛那次，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见楚九渊袒露上身的模样了。
虽然这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如果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顾玥宜宁可乖乖在门外等着，也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共处一室。
但是以结果来说，她无意间把楚九渊看光了，毕竟是不争的事实，他不会以此作为威胁，要求自己对他负责吧？
如果楚九渊真的这么说，她到底要不要负责呢？顾玥宜两条细长的眉毛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看上去像是非常苦恼的样子。
楚九渊就是在这时候，从屏风后方缓缓走出来的，他见顾玥宜低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遂出声问她：“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的，被这道突如其来声音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是背后灵吗？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姑娘倒打一耙的功力渐长，楚九渊只得无奈地说道：“哪里是我走路没声音，分明是你想事情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动静。”
顾玥宜被他这么一说，自觉有些理亏，刚想转移话题，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他的衣领没有整理好。
在顾玥宜的印象中，楚九渊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衣冠楚楚的模样，仿佛随时都可以去参加大朝会，很少见这么不讲究的样子。
她张口提醒道：“你的衣领一角掖在里面了。”
“哪儿？”楚九渊低下头去看，修长手指伸向领口。
不知道是因为穿的不是自己的衣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弄了半天还是没有弄好。
顾玥宜作为一个旁观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干脆直接上手帮他把衣领翻出来抚平。指尖触摸到他的脖颈时，顾玥宜才发现楚九渊颈间的温度冷的令人心惊。
顾玥宜的手指一顿，语气不太确定地问道：“楚九渊，你该不会是真的著凉了吧？”
楚九渊眼皮微微耷拉着，没有回应她的问题。直到顾玥宜因为不放心，又连续追问好几遍，他才终于舍得开口。
这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有一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楚九渊比顾玥宜高出一个头，后者只得尽可能伸长手臂，让自己的手背能够贴上他的额头。
顾玥宜手心手背交替，反覆触摸着楚九渊额头的温度。
半晌，她似乎是觉得以手测量温度的方式不太准确，索性奋力踮起脚尖，在楚九渊写满错愕的目光里，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这个动作大幅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楚九渊缓缓垂眸，凝视着顾玥宜那张继在咫尺的脸蛋，现在他只需要一低头便能吻上她的唇。
楚九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却没有动弹，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深怕惊扰了她。
仅仅几个呼吸的瞬间，顾玥宜脚步后撤，眉眼处漾开明媚的笑意：“好险没有发热，你今晚回去以后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应该就没事啦！”
楚九渊看得分明，她是发自内心地在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希望他可以无病无痛。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的心软和善良，去满足自己卑劣的欲望。
楚九渊扯了扯僵硬的唇角，说了一个字：“好。”
＊
当晚回府后，楚九渊稍微处理了下公务就准备回房歇息。
他刚从椅子上站起身，卫风便上前禀报：“世子，您前些天让属下去调查关于尹编修的背景来历，属下倒是从中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楚九渊摆摆手示意他说，卫风便接着往下说：“尹嘉淳，隆熙八年生，清河郡石桥村人，祖上世代务农。他十岁那年，家乡遭逢旱灾，庄稼颗粒无收，不得已流落为难民。”
“就在尹家辗转逃亡到京城附近，马上就能进城的时候，却出了一桩事情。”卫风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忍：“尹嘉淳的父母被饿疯的流民给杀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掉，心里上大抵是备受煎熬的。”
楚九渊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段过往，眉峰轻锁：“然后呢？”
“然后尹嘉淳便趁着杀人凶手熟睡时，将砍柴刀磨了又磨，直磨到刀柄寒光闪闪，才一刀刺进那人的心脏。”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楚九渊觉得自己若是站在尹嘉淳的角度，也会做相同的事情，因此没有指摘他为父报仇的做法。
“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没多久，慧远师父偶然路过京郊，见尹嘉淳天资聪颖，不似普通孩童，便收留了他。”
“不过，根据檀香寺中曾与尹嘉淳一同修行的小沙弥供称，尹嘉淳这人虽然天生悟性极高，但是喜怒不定，绝大部份的时候看着温和好亲近，但是偶尔会表现出极其暴躁的一面，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楚九渊低头沉思了一会，才抬起头道：“我在古籍上曾经看到过类似的案例，他的这种病症叫做癔症，是由于年幼时受到心理创伤所导致的精神障碍。癔病的主要表现为在体内产生另外一个独立，且具有自主性的人格。”
卫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这与鬼怪附体又有什么区别？”
楚九渊斜了他一眼，目光凉凉：“平时没事就多读书，少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癔症并非绝症，若是控制得当，看上去就与常人无异，只是......”
楚九渊曲起指节，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朝廷不会任命一个患有癔症，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人担任官员，此事若是泄漏出去，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的官位，就将彻底化为泡影。”
楚九渊这下子倒是可以理解他的一些作为了，怪不得尹嘉淳当时不惜得罪权贵，也要拒绝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家，只怕他根本不打算娶妻生子。
毕竟，这种病症要瞒过外人容易，但是如果想要瞒过枕边人，却是有些困难的。
虽说楚九渊起先确实是把尹嘉淳当作假想敌看待，但他同样是经历过科举考试之人，自是能够理解尹嘉淳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
楚九渊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把人手撤了，不用继续盯着他。等到赐婚圣旨下了，若是他再不知分寸地跑去纠缠玥宜，大不了便使些手段，将他调离京城也就罢了。”
楚九渊说罢，抬头望向天空，今日下雨那场雨来势凶猛，降雨持续到酉时末才歇。
他原本以为今晚定是看不见月亮了，却不想雨停后，乌云飞快消退，不一会便露出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就在楚九渊仰头观月的同时，顾玥宜也正坐在窗台前，注视着那高悬在半空中皓月。“不知道楚九渊回去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发起高热，或是哪处不适？”
槐夏一边帮她铺床，一边说道：“姑娘，您就别操心了，楚世子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他若是身子不爽利，自然会请大夫上门看诊的。”
顾玥宜想也不想就反驳道：“你不懂，生病的人都会格外脆弱，身旁少不得要有人守着。”
她自己就是如此。
每次顾玥宜生病的时候，都会特别依赖娘亲，而娘亲也总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前，直到她退烧为止。
镇国公夫妇虽然也疼爱楚九渊这个独子，但是两人平时有各自的事业要忙，每日早出晚归，多数时候其实是顾及不上楚九渊的。
也因此，楚九渊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独立。
他那人倔得很，即使流血受伤也不知道喊疼，因为他觉得喊疼没有用，还不如对症下药让自己早些康复。
顾玥宜想得很简单，既然没人心疼楚九渊，那她就勉为其难做那个心疼他的人吧。
“是是是，奴婢不懂。”
尽管自家姑娘经常和楚世子吵嘴，但是说到底，两人也认识了那么多年，情份自是非比寻常。
槐夏知道姑娘肯定是放不下楚世子的，于是开口劝说道：“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睡下吧，等明早醒来，奴婢再陪着您过去探望楚世子。”
顾玥宜觉得槐夏说的也有道理，打了个哈欠，便睡觉去了。
她心里揣着事情，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翌日天刚蒙蒙亮，顾玥宜就听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蹙着眉头询问婢女：“槐夏，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槐夏闻言连忙出去查探情况，不一会儿，她再次回来，脸上带着一片焦急的神色：“姑娘，您快醒醒，是宫里头来人了！这会儿老夫人跟侯爷都已经赶去前厅准备接旨。”
圣旨？
顾玥宜虽然还未摸清楚情况，但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身来。
在丫鬟的服侍下，用最快的速度梳妆洗漱，换上见客的衣服，急急忙忙去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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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同类型强娶豪夺文《夺弟妻》求收藏，这本跟养妹那本是一定会开的预收，不开我是狗的那种，只是顺序的问题～
[兄夺弟妻修罗场/强娶豪夺/柔弱笨蛋美人x恶劣疯批世子]
苏令月的丈夫是京城中人人称颂，斯文俊秀的国公府二公子，陆文砚。
新婚的日子蜜里调油，苏令月对一切都很满意。
如果非要吹毛求疵的话，唯独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丈夫的嫡亲兄长，那位传闻中手段暴戾恣睢，却深受天子器重的镇国公府世子爷陆文廷——
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陆文廷的性格阴晴不定，高兴时数百两一支的步摇，可以随便赠送给她，不高兴时便冷沉着一张脸，罚她一遍遍抄写经书。
美其名曰，代为管教弟妹。
苏令月惧怕他，敬畏他，又不得不做出乖巧顺从的模样。
直到那一天，国公府离奇走水，漫天大火中，苏令月以帕子掩住口鼻，防止滚滚浓烟进入她的肺管。
在苏令月快要坚持不住昏过去的前一刻，她见到身穿戎装的男人信步而来，稳稳地将她拦腰抱起。
*
苏令月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屋子里。
而陆文廷此时就坐在床尾，见她悠悠转醒，扬起他那张扬的眉眼，笑得恶劣又狂妄。
“镇国公府的二夫人不幸葬身在火灾里，如今府里恐怕已经操办起丧事了。”
苏令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陆文廷格外喜欢女子雪白的玉足。
他曾多次想像将那纤细的足踝握在手里把玩的触感。
这会儿实际抚摸起来，才发现那细足竟比想像中更为娇柔脆弱。
“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镇国公府的二夫人，而是我陆文廷的外室。”
苏令月终于恍然明白
过来，男人精心策画了这一切，为的竟然只是夺取兄弟的妻子。
偏偏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自己的......
【男主视角】
起初听闻弟弟要娶苏家女为妻时，陆文廷的态度是轻蔑的、不屑的。
苏家小门小户，苏家女更是教养得柔软怯懦，嫁进公府着实是高攀了。
然而，自从苏令月入府后，陆文廷发现她会精心为弟弟准备吃食。当弟弟被衙门事务牵绊住脚，晚归时她也会立在门口迎接他。
陆文廷见过她对弟弟言笑晏晏的模样，那双眼睛笑得如同月牙一般。
但轮到面对自己的时候，那小妇人却总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惊一乍，好似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不过，她这么想倒也没错，他陆文廷确实不是好人。
区区女子，他既想要抢过来便是，大不了他到时候再给弟弟物色几个名门闺秀当作补偿。
反正他坐拥泼天的富贵与权力，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忤逆他的意思。
然而，陆文廷万万没料到，那个被他所轻视的女子，不仅胆敢忤逆他，屡次三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竟然还敢蓄谋逃跑。
【不乖的雀鸟，掐死就是了，犯不着如此心心念念的。】
可是陆文廷把牙根都咬酸了，偏偏舍不得下狠手处置她。

第26章
顾玥宜抵达前厅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窦老夫人正在和传旨的内侍寒暄。
“今早陛下还特别叮嘱咱家，登门的时候务必亲自问候老太君安好。这会儿看到老太君身子骨还这么硬朗，咱家回去就可以放心地向陛下禀报了。”
窦老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老身何德何能，竟还劳烦圣人挂心。”
从三言两语中，便能听出这位公公在皇上跟前颇有几分体面。顾玥宜心里有了底，便踱步向前，先向窦老夫人和父母请安，随后又朝那名公公屈膝行礼：“见过公公。”
那名公公姓张，蒙陛下赐名德全，平时在御前当差，是个极有眼色的。
早在看见顾玥宜的瞬间，便知道她就是今日赐婚的主人公，同时也是陛下钦定的镇国公世子夫人，于是堆起满脸笑意道：“这位就是侯爷的掌上明珠吧？真真是个秀外慧中的人儿。”
张德全话音刚落，窦老夫人和庆宁侯俱是齐齐变了脸色。
眼下张德全对玥姐儿的态度，明显有些热络得过头了。
要知道，这张德全平时在御前伺奉，每天接触的人非富即贵，不是朝廷命官，就是后宫的娘娘们，谁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不敢因为他内侍的身分有丝毫轻慢。
顾玥宜虽然是侯府小姐，但也不至于让张德全如此慎重地对待。
就在众人心怀各异之时，张德全走到上首，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道：“既然人已经到齐，那咱家就开始宣读圣旨了。”
“请顾姑娘接旨。”
顾玥宜眼底闪过片刻错愕，她不过一介闺阁女子，连皇帝的面都只在宫宴上远远瞧见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道圣旨居然是给她的。
窦老夫人因为事先知情，面上倒是显得很平静。她担心顾玥宜当众失态，那只苍老却保养得宜的手稳稳地牵住她，随着众人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庆宁侯嫡女顾氏玥宜，温婉贤淑，蕙质兰心，今赐婚于镇国公世子楚九渊为正妻，择吉日成亲，钦此！”
张德全声音宏亮，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顾玥宜的耳朵里。
如果说她心里不意外，那是假的，但顾玥宜很快便反应过来，镇定地俯身叩头：“臣女谢圣上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德全不是第一次出宫宣旨，除了楚九渊以外，各个皇子皇孙的赐婚旨意，也都是由他负责宣达的。
这些被赐婚的姑娘们，由于年纪轻、见识也少，大多时候很难掩饰内心的情绪，悲喜全写在脸上，令人看了忍不住摇头。
顾玥宜比他想像中要沉稳得多，这么看起来当真有几分侯府贵女的派头。怪不得眼高于顶的楚世子，都不惜为了她向陛下请旨。
张德全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顾玥宜手中，“这纸赐婚圣旨，是楚世子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老奴自幼看着世子长大，这还是头一回看到性情那样淡泊的世子，为了一个人跪下来恳求陛下，可见姑娘您在世子心目中的地位，着实是不一般呐。”
顾玥宜没预料到张德全会突然提起这个，接过圣旨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也想不通为何，这张圣旨分明是薄薄的一张，捧在手中却沉甸甸的，格外具有份量。
“如果没有旁的事情，那咱家便回宫向陛下复命了。”
张德全这话一出，庆宁侯忙不迭上前相送：“有劳张公公特意跑一趟。”
“这都是咱家份内的事情。”张德全笑得一团和气，“请侯爷留步，不必送了。”
皇上身边离不开伺候的人，张德全办妥差事，领了赏便匆匆告退。
待他离开之后，顾玥宜立刻褪去伪装的表象，用力咬紧后槽牙。
楚九渊这厮实在是可恶，一声不响地跑去向皇上求旨赐婚就算了，昨日在她面前，半个字都不肯泄漏，这不明摆着先斩后奏吗？
顾玥宜越想越觉得气不过，她狠狠一跺脚，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去找楚九渊问问，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顾文煜见她火急火燎地要走，生怕惹出事端，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哎，你等等！你现在跑去找楚九渊，恐怕不太合适吧？陛下刚赐了婚，你们如今的身分不同往昔，行事上更要谨慎。”
顾玥宜拧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悦：“所以，我作为被赐婚的当事人，就连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权利都没有吗？”
顾文煜还想再劝几句，窦老夫人忽地开口：“罢了，就让他们好好地把话说开吧。”
窦老夫人活到这把年纪，凡事都想得比他们年轻人更透彻。
既然圣旨已下，再无回旋的余地，那他们能做的就是欢欢喜喜地结下这门亲事，左右她原本属意的孙女婿人选，也是楚九渊。
然而，顾玥宜和楚九渊之间的误会，势必得开诚布公地敞开来谈谈，一次说不清楚，那就说两次。否则若是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亲了，将来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窦老夫人在府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她一开金口，其他人顿时没了异议。
就连庆宁侯这个被迫嫁女的老父亲，也只得闭口噤声，眼睁睁看着辛苦养大的宝贝女儿脚步匆匆地跑出去，找那个不知暗中觊觎他闺女多少年的浑小子。
庆宁侯恨得暗暗咬牙，究竟是谁说镇国公府家教好，又是谁说楚九渊那个小混蛋有君子之风，哪个君子干得出这种背地里请旨赐婚的事情？
简直岂有此理！
他家闺女才刚及笄没多久，自己原本还打算多留个两三年，再考虑为女儿说亲的事情，结果一转眼，这么水灵灵的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庆宁侯这个老父亲怎能不气？
怪不得张德全这老狐狸，左一句陛下十分看好这桩婚姻，又一句钦天监也说姑娘和世子乃是天作之合。
这是生怕他一气之下跑去找楚九渊这个当事者算帐呢，陛下实在偏心偏的没边儿了。
庆宁侯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任楚九渊再有本事，自己都是他名义上的准岳丈，他必得找个机会好好整治一番这小子，叫他也吃些闷亏才解气。
＊
另一头，顾玥宜谢过祖母后，便乘坐马车前去镇国公府。
国公府上下早早就得了赐婚的消息，四处喜气洋洋，就连守门的侍卫脸上也带着浓浓的喜色：“顾姑娘来了。”
“我找你们家世子，劳烦帮我通传。”顾玥宜今日是专程过来讨说法的，整个人气势汹汹，看上
去极不好惹。
当然了，这个不好惹是顾玥宜所以为的。
事实上，在侍卫眼里，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就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即便是横眉怒目的模样，也毫无威摄力可言。
“姑娘您说笑了，您是什么身分，哪里还需要通传？世子爷老早就吩咐过了，您可以随便进出国公府，请吧。”
她是什么身分？顾玥宜很想开口问个究竟，但她觉得答案肯定不会是她想听见的。
顾玥宜不打算和下人计较，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楚九渊，那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想通这一点后，顾玥宜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楚九渊所在的院子。她本来想直接推门而入，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楚九渊更衣时，坦露上半身的模样。
她烦躁地揉捏着自己发烫的耳垂，纵使不情愿，但还是记取教训，抬手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进。”
顾玥宜心中隐隐感到一丝古怪，她没有亮明身分，楚九渊也不曾开口询问，好像笃定门外站着的是她一样。
顾玥宜用力地甩了甩脑袋，试图抛却多余的杂念。
她推门走进去时，楚九渊正端坐在琴架前，通身素白的衣裳，广袖随风翻飞，看起来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味。
他并没有在弹哪首特定的曲子，只是随手拨弄着琴弦，发出一阵泠泠的琴声。
顾玥宜也不跟楚九渊客套，盘腿坐在他的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去向皇上求旨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吗？”
楚九渊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穿梭在琴弦间的手指越来越快，琴声也显得越发急促起来。“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会同意我这么做吗？”
不等顾玥宜回答，他又自顾自摇头：“你不会。所以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我只能这么做。玥宜，我没有其他选择。”
顾玥宜被他的无耻程度给震惊了，双手俯撑在琴架旁，说话开始口不择言：“什么叫做你没有其他选择？楚九渊，你总是这么自私！你扪心自问，从以前到现在，你做过多少违背我意愿的事情？”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男人蓦地抬起头来。
顾玥宜看见世人口中朗月清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此刻褪下一贯的清冷，双眼俱是狠戾。
“我自私？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做不违背你的意愿，让你嫁给尹嘉淳，才叫如愿以偿吗？”
顾玥宜很想说，她并没有这样想。
她承认她对尹嘉淳是有几分好感，但远远没到非他不嫁的程度。
然而，现下楚九渊就像是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恶狼，被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玥宜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男人起身绕过琴架，一步步靠近，像是在把猎物逼进陷阱里。
“楚九渊，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顾玥宜觉得男人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她试图喊停，但是楚九渊仿佛听不清她的话似的，仍旧步步紧逼。
迫于男人的威压，顾玥宜只能不断后退，直到背部抵上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顾玥宜闭紧眼睛别过头去，长长的睫毛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因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开始逐渐放大。顾玥宜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男人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
是那么近，又那么清晰，字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尖。
“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被后来者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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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都在期待这个剧情，来了来了名场面来了[狗头]

第27章
“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被后来者捷足先登？”
顾玥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睁开眼睛，愣怔在当场。
楚九渊说，他守了她那么多年，这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顾玥宜刚想追问清楚，楚九渊却忽然弯腰，埋首在她的颈窝里。
男人灼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在耳边，带起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顾玥宜觉得有点痒，本能地想要伸手推开他，指尖触及到楚九渊的皮肤表面时，才惊觉他身上烫得厉害。
顾玥宜顿时被完全转移走了注意力，她双手扶住楚九渊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焦急：“你怎么了？”
楚九渊大抵是烧得有些迷糊了，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他将大半的重量都倚在顾玥宜身上。
顾玥宜只觉得沉重感随着肩膀向下蔓延，两人力气悬殊，她被压得有些消受不了，只能半抱着楚九渊，背脊紧贴墙壁，缓缓地顺着墙面滑坐在地。
“楚九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
顾玥宜轻轻摇晃他的肩膀，楚九渊保持着额头抵靠在她肩颈的姿势，嘴里呼出来的气息无比炽烈，似是要将她灼烧。
“我没事，只是有点发热罢了，你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就好……”
楚九渊向来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可干系到他的健康问题，顾玥宜自是不可能任由他胡闹。
听到他语气如此漫不经心，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生病与否。一副病情轻微当然最好，严重也不打紧，反正死不了的消极态度。
看得顾玥宜心中猛地涌上了几分火气。
这股怒意，甚至比今早刚得知楚九渊擅作主张去向皇上请求赐婚时，还要来得更加旺盛。
犹如将烧得正旺的火把扔进干柴堆里，火势一下子蔓延，呈现燎原之态。
顾玥宜从来就不是什么软性子，平常看似温和好拿捏，都是因为没有踩踏到她的底线。一旦触及她在意的人事物，她的态度比谁都要强硬。
只听她不容分说地怒斥楚九渊：“闭嘴，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啰唆这些！”
随后立即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快来人！”
顾玥宜的声线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守在门外的如茵、槐夏，以及国公府的一干仆从听了，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齐齐涌进屋子里。
谁都没想到，这一踏进屋里，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身形娇小的姑娘艰难地环抱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人，即使吃力的很，仍旧不肯松手的模样。
众人见此情状，俱是露出满面错愕的神情，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顾玥宜看到他们磨磨蹭蹭的，一个个脚步停滞不前，当即气不打一处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顾玥宜话音落下，还是劲松率先反应过来，拿了令牌便进宫去请太医。
＊
与此同时，圣上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天的时间，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永安伯府自然也不例外。
虞知茜听闻此讯，片刻都没有耽搁，吩咐下人备马，急吼吼地赶往庆宁侯府。
谁知顾玥宜一大早就出门了，虞知茜扑了个空，却是在门口遇见身穿常服的顾文煜。
虞知茜时常来侯府作客，顾文煜也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对她不算眼生。
出于礼数，顾文煜朝她颔首致意，语气称得上宽和：“玥姐儿这会正好不在府上，你先进来坐坐，我让婢女给你送些茶点过来，边吃边等吧？”
虞知茜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却不想麻烦他，于是摆摆手拒绝：“多谢顾大哥，不过不用了，我是吃了早膳才过来的，眼下还不饿。”
顾文煜也没有勉强，他走在前头，一路领着虞知茜走到花厅。
虞知茜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几只颜色鲜艳好看的鲤鱼，在清澈的池塘里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
她本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此刻心里不禁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想法。
顾文煜经常在自家胞妹脸上瞧见这种神情，知道她这是贪玩了，忍俊不禁地抿抿唇，让婢女拿了鱼食过来，让她喂着玩儿。
虞知茜明白顾文煜多半是看在顾玥宜的面子上，才对她这么好，可她心里却难免有些发虚。
虞知茜自知不是个安分乖巧的主儿，她平时广为
结交朋友，但关系最为要好的还是顾玥宜。
顾玥宜小时候身子骨弱，后来虽然养好了，但还是发育得比同龄女孩要晚，七八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只，唯独那双杏眼灵动的过分。
虞知茜觉得她像个小可怜虫，这个没吃过、那个没玩过，童年空白一片，仅有的色彩就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竹马哥哥。
孩童的想法很纯粹，虞知茜想要替顾玥宜填补童年的空缺，带着她四处游街窜巷，把爬树掏鸟窝钻狗洞等等讨打的行为挨个做了一遍。
两人在学堂读书时，还经常逃课出去玩，为此惹得女夫子是头疼不已，每每拿着戒尺在后面追打。
次数一多，虞知茜总是担心顾玥宜的家人会对自己有成见，觉得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孩子。
有一回，两个小姑娘又因为逃课被叫家长。当天顾玥宜的父母正好有事缠身，就让顾文煜这个当兄长的过来接她。
顾文煜向来拿这个调皮又受宠的妹妹没有办法。
他提起顾玥宜的后衣领，就像是提溜小鸡崽一样，把她拎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你要是再不好好上学，我就在祖母面前告你的状，让她老人家亲自动手，用家法伺候你。”
“祠堂里那把戒尺你见过吧？宽度比你的手臂还要粗，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一打下去保管皮开肉绽。”
顾玥宜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给吓到了，色厉内荏地挺起小胸脯，“你要是敢去告我的黑状，我就把你上次书院考试丙等的卷子拿给爹娘看。”
“你！”
顾玥宜自觉抓住了他的小辫子，越发昂首挺胸起来。
“我不但知道你把那些考卷藏在狗洞里，还有楚九渊能够帮我作证，人证物证俱全，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狡辩，你就等着挨打吧！”
兄妹俩一大一小吵得不可开交，虞知茜在旁边看着，突然庆幸还好她是家中的独生女，否则就以她笨嘴拙舌的程度，恐怕永远也吵不赢。
顾家兄妹你一句我一句的，用言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最终还是顾文煜先叫停，他吵得口干舌燥，再不休兵，估计嗓子都要哑了。
吵架吵输的代价，就是屈辱地割地赔款。
顾文煜不仅答应了顾玥宜，会替她隐瞒今日叫家长的事情，还向她保证改日出去游玩时，必须将她带上。
兄妹俩重归于好的第一时间，顾文煜就从怀中掏出焐了一路的糕点，递到顾玥宜面前，还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吃不吃？我在路上随便买的。”
虞知茜一眼就辨认出来，那是东雀大街上生意最红火的点心铺子里贩卖的云片糕，每天刚出炉都大排长龙，不超过半个时辰，肯定会销售一空。
绝不可能像顾文煜嘴上说的那般随意，他恐怕是掐准了时间，特地去买的，只是死要面子不愿意叫顾玥宜知道。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虞知茜顿时改变了心意，开始羡慕起顾玥宜有个虽然嘴硬，却无比疼爱她的兄长。
虞知茜当时就站在女夫子身旁，顾文煜注意到她的存在，抬手戳了戳顾玥宜的脑门：“那个就是跟你一起逃课被叫家长的小姑娘吗？”
顾玥宜正拿起一块热腾腾的糕点往嘴里塞，说起话来有些含糊：“……对呀，她叫做知茜，是我在学堂里最好的朋友。”
顾文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踱步朝着虞知茜的方向走过去。
顾文煜当时已经开始抽条，身形比她们高出一大截，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影子。
虞知茜见他直直走过来，内心的想像越发活络起来，总觉得他是要责备自己带坏他的宝贝妹妹，于是害怕地往女夫子身后缩了缩。
顾文煜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不禁困惑地挠了挠头，嘴里嘀咕道：“我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不应该啊。”
他走到距离虞知茜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弯下腰，与局促的小姑娘视线齐平，温声说道：“我妹妹有些顽皮，多谢你平时这么关照她，今日没有准备，下次再补送见面礼给你。”
少年平素光华内敛，他笑起来时，虞知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文煜长得很好看，眉目是跟顾玥宜如出一辙的灵动。
“虞姑娘。”
顾文煜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虞姑娘，你在听吗？”
男人的声音突兀地闯进回忆中，唤回她的思绪。
虞知茜慢半拍转过头，有些呆愣愣地问：“顾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顾文煜看着她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觉得好笑，他也的确笑了出来：“我说，我猜你今日多半是为了赐婚的事情而来。男女有别，我作为兄长，很多事情不方便开口，还要劳烦你多开导我妹妹。”
虞知茜爽快地应承下来：“即便顾大哥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毕竟我和玥宜是最要好的朋友。”
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玥宜这一大清早的就去了镇国公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虞知茜是发自内心地担忧顾玥宜现在的状况。
按照她对好友的了解，顾玥宜向来憋不住事情，在接到圣旨后，肯定是要立刻冲过去找楚九渊讨个说法的。
这两个人的性格说白了，就是一个急脾气一个闷葫芦，思想上难以同步，每次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口角。
虞知茜原本想着自己如果能从中缓颊，说不准可以帮助他们化解矛盾，没想到她还是来晚了，连顾玥宜的影儿都没看见。
眼下也只能留在这里等消息了。
但愿这一次，楚九渊可以争气一点，别再惹玥宜生气。
＊
被虞知茜寄与厚望的楚九渊，这会儿刚睡下。
尽管太医刚才诊断过，说是楚九渊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是昨日着凉发了高热，又没有及时休息，这才会导致体力不支。
待他好好睡一觉起来，再服几帖驱寒的药方便可痊愈。
顾玥宜却不敢松懈，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准备等他睡醒再离开。
卫风瞧着她脸色不太好看，深怕这位祖宗劳心劳神地给累出病来，事后世子得知他们这些下属办事不力，要反过来治他们的罪。
于是连忙上前劝说：“顾姑娘，要不您先回去吧？这里有小的守着，若是世子爷醒过来，小的再去侯府给您传信。”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顾玥宜就来气：“你们守着有什么用？世子发了高热都没人发现，如果我没来还不知道要拖到何时才请大夫！”
这件事确实是他的疏忽，卫风自知理亏，堂堂八尺的男儿，低眉敛目地站在顾玥宜面前挨训，丝毫不敢反驳。
毕竟眼前之人可是顾姑娘，某种程度上，她的话比自家世子爷还好使。
被顾玥宜这么披头盖脸地斥责，卫风非但没有任何不高兴，甚至还偷眼瞧了瞧躺在床上阖眼而眠的主子，内心产生些许羞愧。
他作为近身伺候楚九渊的小厮兼侍卫，竟然半点没有发现主子的异状，确实是严重的失职。
不对，或许不是没有发现，而是他压根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楚九渊身子向来强健，从小到大都没生过几次病，就跟那生命力强韧的罗汉松一样，无惧风吹雨打，卫风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世子永远不会倒下。
昨日回府后，他曾经询问过楚九渊是否要让厨房煎一副抗风寒的药服下。楚九渊听罢，只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他无碍。
主子都亲口说自己无碍了，卫风便放下心来，没有继续关心他的身体情况。
哪怕他当时多留个心眼，稍微留意一下主子的状态，都不至于叫他硬撑了这么久，差点在顾姑娘面前晕倒。
此刻，卫风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世子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唯独顾姑娘能够走入他的心房，而且一待就是十几年。
因为感情都是相互的，顾玥宜从来都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滥好人，她在乎的、心疼的，一直都只是他们家世子。
卫风忍不住想，也许就连顾姑娘自个儿都没有发觉，她心里其实是有他们世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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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趁着上夹子，推荐基友枝头
钗的连载文《在虐文里欺辱反派》，已经40几万字，进入收尾阶段啦～是个想要欺辱反派，最后被反派“欺辱”的萌文[星星眼]
文案如下：
林意映对一本书中的反派恨得牙痒痒。
她深夜发评谩骂反派。谁曾想，下一秒，就穿书了。
她竟然穿到反派还弱小无助的时候，还需要扮演剧情中多个对反派强制……觊觎……欺辱的……黑心变态？
林意映看着眼前弱小无助的佘靡，默默捏紧了拳头。
她在反派还是弱小太监时，扮演老宫女把他当狗使唤后离开。
在反派化作鬼郎君时，扮演他的恶劣夫人，阻碍其修行。
在反派失心疯幻想当“母亲”的时候，她扮演他不听话的“孩子”折磨他。
在反派落魄沦落炉鼎体质时，她又化作好色妖道将其捉走，百般折辱。
……
她自以为拿到了欺辱反派为男女主报仇的爽文剧本，可渐渐地，林意映发现反派有点不正常了。
比如，她让反派学狗叫……
反派一脸认真：“汪，汪……”
她抽反派嘴巴子，反派会心疼地摩挲她的手说，“主人…手痛吗？”
她让反派给自己暖床，当晚，反派赤身裸体爬上了她的榻……
甚至反派幻想成为她的“母亲”男扮女装，眼含柔情道，“阿娘喂你……”
林意映大惊失色：不是……这家伙疯了吧？
————
在终于走完黑心变态剧情后，林意映该回家了，她平静地对反派说，“以后，我放过你了。”
她转身欲走，却不曾想掉进了反派早已准备的陷阱中。
反派将拴在了亲手打造的牢笼中，整日目光痴迷地盯着她，神情阴郁痴迷，眼中含着泪：“阿映，这次别离开我……”
注：对反派持有偏见/cosplay马甲超多少女VS阴暗爬行男主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系列
有黑化/万人迷/修罗场/有配角火葬场/虐渣等，xp产粮，女主非完美人设，男主超级有病。

第28章
或许是因为连日忙于朝事，没怎么休息好，今早又发了一次高热，楚九渊这一觉睡得特别长，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悠悠转醒。
楚九渊平时晚睡早起，睡眠一向不充足，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醒来时罕见露出几分迷糊的神情。
他睁开眼后，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会，瞥见顾玥宜坐在床边，单手支着脑袋，脑袋很有韵律地往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不由出声唤她：“玥宜。”
这一开口，楚九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漏风的风箱一样难听。
顾玥宜被他发出的动静声惊醒，下意识抬手抹了把唇角，确定自己没有不小心在男人面前流口水，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立马转身去给他端茶倒水。
顾玥宜长得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伺候过谁。装满水的紫砂壶比想像中更重，她提起茶壶时手抖了抖，差点没拿稳。
楚九渊见状不禁皱眉，他转过头去瞪了杵在旁边的卫风一眼，眼神中满是对他袖手旁观的责怪。
卫风内心直呼冤枉，他不久前才被顾玥宜训斥过，连个病人都看顾不好，这会儿岂敢上前触这小祖宗的霉头？
然而，楚九渊明显没有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只一眼，又飞快将视线放回顾玥宜身上，深怕她一个不小心烫伤自个儿。
卫风顿时有些同情起自己了，他家世子有顾姑娘心疼，顾姑娘又有世子怜惜，唯独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就像那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
这下子他总算是能够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成亲了。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原本平淡的生活似乎都因此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卫风心想，看来他得尽早把娶妻这件事提上日程，否则等到顾姑娘正式进门，成天看着两位主子蜜里调油的，他总不能一直这样自艾自怜下去。
好在顾玥宜虽然倒茶倒得磕磕绊绊，但终究是没有出什么差池，她将茶盏递到楚九渊唇边，语气是对待病患特有的温柔：“你先喝口水润润喉。”
楚九渊双手支在床上，慢慢撑起身体。
他从顾玥宜手中接过茶杯，茶水的温度适中，刚好可以入喉。
楚九渊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温热清香的茶汤顺着喉咙，淌进胃部，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随之舒张开来，令他感到通体舒泰。
紧接着，就听到顾玥宜开口说道：“你睡着的时候太医来过了，说是普通的风寒，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这段时间需得多加休养。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人去官署替你告了假，你这几天哪儿都别想去，安心待在府上静养。”
楚九渊淡淡地应了声，对于她的擅作主张，没有任何不快。
顾玥宜原先满脑子都被担忧的情绪给占据，这会儿见楚九渊面上虽然还有些倦容，但是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心思又开始重新活络起来。
她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试探性地问道：“楚九渊，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就是……那个……你刚才说……”
楚九渊看着小姑娘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两只手不同绞弄着手中的帕子，把绣帕揉成皱皱巴巴的一团，早已猜出她想要问的问题是什么，却是故意不接她的话茌。
楚九渊这点心思瞒了很多年，起初是因为考量到顾玥宜年纪尚小，不通情爱，不想贸然吓到她。
到后来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多，平心静气的时候少。渐渐地，楚九渊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
楚九渊生来就站在云端，享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自卑、敏感、怯懦这些词汇，似乎都与他毫不沾边。
然而，在情爱面前众生平等。纵使他出生在王公贵族之家，可面对心仪的姑娘时，同样会感到不知所措。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意味着，他们自出生在这世上开始，人生的每个阶段几乎都充斥着对方的身影。
这样的关系看似稳固，但其实也很脆弱，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就如同楚九渊曾经说过的，倘若他们各自谈婚论嫁，那么这段感情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地消散。
楚九渊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圣人，只是个伪装成君子的小人。
他不仅有七情六欲，而且他的喜怒哀惧全都维系在顾玥宜一人身上。
他担心自己若是表明心意，那样浓烈又极端的感情会遭到小姑娘的排斥，甚至是刻意疏远，于是一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肯透露心迹。
今日如果不是顾玥宜劈头盖脸地一顿质问，再加上风寒导致的头疼，导致他积压已久的郁气在瞬间爆发开来，楚九渊兴许还不会那么干脆地把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后，楚九渊觉得心情就像是卸下了堵在胸口的大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坦白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困难。更何况，他跟顾玥宜走到如今这一步，早晚是要开诚布公地谈谈的。
思及此，楚九渊拿出十足的耐心，慢慢地引导她：“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
有他这句话在前，顾玥宜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那时候说，你守了我那么多年，我是不是能理解为，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
顾玥宜最后几个字还来不及说完，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打开，进门的是身着太子朝服的祁炀。
“子昭，孤听说你病了，特意带了几支百年人蔘和上好的药材过来探望你……”
祁炀话音未落，待
看清楚屋内的情景后，他当即怔愣在当场。
他的视线在顾玥宜和楚九渊脸上游移了几个来回，只见小姑娘面颊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干净的红晕，比那窗外的晚霞还要娇艳几分。
祁炀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无意间坏了楚九渊的好事，连忙讪笑着说道：“对不住，我不晓得顾姑娘也在，你们继续，不用理会孤。”
楚九渊暗暗攥紧了拳头，眉峰倒竖，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楚九渊和祁炀相交甚笃，可以不拘泥于礼节，但顾玥宜却不敢对储君无礼，她朝祁炀屈膝行了个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祁炀无所谓地摆摆手：“往后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如此客气。如果按照辈分来说，我还称呼你一声表嫂呢。”
顾玥宜听见这声表嫂，适才好不容易褪下的红潮又重新爬上脸蛋。
楚九渊闻言，低低斥了一句：“莫要胡说，赐婚圣旨刚下，纳采、问名、纳吉一项都还没有进行过，别坏了姑娘的名声。”
尽管嘴上说得正经，但楚九渊的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
祁炀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堂堂镇国公世子，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点出息。
心里腹诽归腹诽，但祁炀对楚九渊还是实打实地关心着，他迈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坐顾玥宜刚才坐过的位置。
天知道他若是抢了顾玥宜的座位，楚九渊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事后会不会伺机报复他？
“孤今日下午听闻镇国公府传太医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你身体向来康健，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有一回，孟二那家伙不慎患上风寒，传染给国子监一帮学生，每个人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结果你倒好，只是喝了两帖抗风寒的药，就药到病除了，隔天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去国子监上课，把孤和其他学生衬托得弱不禁风似的。”
祁炀话里话外全是对往昔的追忆，这不禁挑起了顾玥宜的好奇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于楚九渊，也并不是完全地了解，至少他在国子监读书的那段时光，便是她无从参与的过往。
“这次你难得进宫请太医，叫孤好生担忧，后来听徐太医说你没事才放心。”
楚九渊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眉头却是不自觉舒缓了些：“臣无碍，有劳殿下记挂。”
祁炀轻啧了一声，目光飘向站在旁边的顾玥宜。他何尝不知道楚九渊这人遇到事总喜欢硬撑，今日能够为了这点小风寒惊动宫中太医，多半还是这小姑娘的功劳。
他不免在内心感叹，这有人心疼就是不一样啊，整个人都变得矫情起来了。
尽管站在损友的角度，祁炀热衷于挖苦楚九渊，但他其实觉得像现在这样还挺好的，楚九渊这般不爱惜自己的人，就需要有个管家婆来治一治他，省得他总是对自个儿的身子漠不关心。
想到这里，祁炀不禁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子昭，孤今日过来也是受人嘱托。”
他将烫金请帖递到楚九渊面前，示意他打开来看看。“过几日便是宜春的寿辰，她准备在府上设宴邀请各府的公子小姐过来热闹热闹，你不如带上你家小……”
小未婚妻几个字还未脱口而出，楚九渊一记眼刀凉飕飕地飞过来，威胁的意味浓厚，祁炀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带上你家小青梅一起来玩。”
宜春公主天性喜欢热闹，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举办宴会，外出开府后尤甚。
关于这位公主，还有个不知真假的传闻，说是她爱好美男子，府上长史护卫皆是容色清俊的年轻男人，年龄均不超过二十五岁。
思及此，顾玥宜不禁暗暗瞥了楚九渊一眼。如果要论外貌和气质，放眼整个京城，估计还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楚九渊注意到顾玥宜的视线，偏过头来与她对视：“想去么？”
短短三个字，却让顾玥宜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恍恍惚惚地，她竟觉得楚九渊像是在叫她拿主意，就如同她爹爹外出应酬前，也会询问娘亲的意见，有种他们本是一体的错觉。
顾玥宜停顿片刻，随后应了一声：“好。”
祁炀完成胞妹交代给他的任务后，心满意足地走了。经过他这一打岔，顾玥宜没有继续跟楚九渊谈心的兴致，室内弥漫起一股缓慢僵滞的尴尬气氛。
楚九渊泰然自若地靠在床上，见小姑娘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己。半晌，不由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无奈的笑容：“这么容易害羞，往后成亲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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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出自沈复《浮生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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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这么容易害羞，往后成亲可怎么是好？”
此话一出，顿时打了顾玥宜一个措手不及。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甚至怀疑楚九渊这是因为高热未退，才导致神智不太清楚。
可当四目相对时，顾玥宜发觉他那双眸子分明清醒的很，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也说不明白心底是什么感受，只是突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四肢都无处安放起来。
顾玥宜猛地站了起来，起身时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既然你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她脚步匆匆，甚至顾不上和男人打个招呼便落荒而逃，不知道的还以为楚九渊怎么欺负她了。
顾玥宜今日气势汹汹地出门，到头来却是铩羽而归。在返回侯府的马车上，她不禁有些蔫头耷脑的。
她分明是专程去质问楚九渊的，怎么到最后却被他摆了一道？真是丢死人了！
顾玥宜恨恨地用额头去撞马车的车壁，她这一下撞得结实，磕在坚硬的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槐夏见此情状，赶忙将顾玥宜的身子扳过来仔细查看。她家姑娘肌肤胜雪，白皙得像是新剥的荔枝，稍微有点磕碰就会红肿瘀青，看着格外明显。
这会儿顾玥宜的额角就红肿了一块，槐夏半是心疼半是不解地问道：“姑娘，您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呢？”
顾玥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我刚才把我这辈子的脸面都给丢尽了，我现在已经没脸见人了。”
顾玥宜和楚九渊相处时，习惯性摒退左右，槐夏守在门外，并不能得知两人在屋内的谈话。
她一边帮顾玥宜按揉肿胀的额角，一边安抚道：“姑娘，您就放宽心吧，您从小到大什么样子世子没见过，他不会笑话您的。”
顾玥宜不知道该如何向槐夏解释，眼下的楚九渊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比起他动不动就出言撩拨自己，顾玥宜倒宁可他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顾玥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试探地开口道：“槐夏，我前几天看了一个话本子，书中的男主人公在情急之下对女主人公说，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让后来者捷足先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槐夏听了这话，神情有些古怪。
她不像如茵那么单纯，不会以为顾玥宜真的是在和她讨论话本子的剧情，而是立刻反应过来，姑娘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影射她和楚世子之间的事情。
槐夏看着姑娘朝自己投来殷切期盼的目光，吞咽了下口水，斟酌着字句回答：“依奴婢看，这男主人公多半是已经心悦女主人公多年了吧……”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顾玥宜像是急于得到旁人的认可，好证实不是她在自作多情。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
顾玥宜眉头紧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烦恼的事情，“男主人公跟女主人公自幼相识，他不仅从未表达过自己的心意，还经常和女主人公针锋相对，半点都看不出来他对女主人公怀揣着旁的心思。”
“那女主人公呢？”
槐夏这句话问得突兀，顾玥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愣愣地问道：“什么？”
槐夏担心姑娘听不明白，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解释：“姑娘，您方才开口闭口问的都是男主人公怎么想，那么女主人公呢？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总得考虑另一方的想法呀。若是女主人公不喜欢对方，那她大可以不去琢磨那句话背后的涵义。”
经过槐夏这一点拨，顾玥宜还真是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一直以来，反覆琢磨的都是楚九渊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心意。
那她呢？
顾玥宜不否认楚九渊对她的重要性，人非草木，两人十几年的相互陪伴，不是轻易可以抹灭的。
但是直到前段时间，顾玥宜都还误以为楚九渊心仪的对象是温静姝。她可以摸着良心说，她一点都不忌妒温静姝。
顾玥宜甚至觉得，如果他们两人真能成就一桩姻缘，她会由衷地为楚九渊感到高兴，他那么好，合该有个足以与他匹配的妻子。
然而，这个念头却被楚九渊硬生生掐灭。那天他亲口告诉她，他对温静姝没有任何想法，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情似乎是个转折。
自那之后，顾玥宜总觉得自己跟楚九渊的关系好像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可或许是她读书不够认真，这会儿竟觉得词汇贫乏，不知该如何形容。
紧接着，两家开始议亲。得知祖母有撮合她跟楚九渊的念头后，顾玥宜总是不停地在逃避。
她没有忘记乞巧节那晚，孟敏如在背后嚼舌根的话。
虽然孟敏如那番话说得极其难听，可也侧面证实了从外人的角度看起来，她跟楚九渊并不合适的事实。
顾玥宜在心里告诉自己：瞧瞧，就连局外人都看得出来，楚九渊只是拿她当作妹妹看待，她又何必在这里一厢情愿呢？
道理她都明白，但顾玥宜心里还是难免觉得低落。
为什么会感到低落呢？
因为即使没有了温静姝，她终究也只是如同妹妹一样的存在。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顾玥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竟然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产生了非分之想？
她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可转念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
她跟楚九渊男未婚女未嫁，眼下还有皇帝亲自做媒，谁敢说半句不是？
顾玥宜在想通这一切的瞬间，先是感到豁然开朗，但随即接踵而来的，却是对于将来的不确定性。
他们俩维持着这种一见面就拌嘴的关系已经许多年了，骤然说要改变早已固化的相处模式，顾玥宜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她正琢磨间，马车已经抵达庆宁侯府。顾玥宜自顾自掀开车帘，从马车里弯腰跳了下来。
她前脚刚跨进前厅，就见顾文煜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见她的脚步声，顾文煜搁下茶盏，抬起头似笑非笑：“原来你还记得要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直接留在镇国公府了呢。”
顾玥宜听出他话语中的讽刺之意，连忙讪笑着回答：“兄长说笑了，这里才是我的家，我当然是要回来的。只不过，楚九渊白天突然发了高热，国公府上下又没个可以做主的人在，我帮他张罗着请了大夫，这才耽搁了点时间。”
顾文煜和楚九渊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闻言先是关心了一句：“楚子昭病了？可有大碍？”
顾玥宜自顾自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在茶几上摆放的果盘里挑挑拣拣。半晌，捏起一颗晶莹饱满的提子，剥了皮送进嘴里。“太医院的徐太医细细把了脉，说是没什么大碍，只需安静休养几天便可好全。”
顾文煜听罢，顿时察觉出不对劲来。
镇国公府家风是出了名的严谨，府中奴仆更是训练有素，哪里就轮得到顾玥宜去帮忙指挥下人？这摆明了又是楚九渊那厮用来博取同情的伎俩。
顾文煜气得牙痒痒，他有的时候是真佩服楚九渊，八百的心眼子全往他这傻妹妹身上使，深怕拐不跑她。
顾文煜现在的心情岂是一个悔字了得！
他当初是真的没有料想到，楚九渊竟然对他妹妹怀揣着那种心思。否则，他就是充当那个棒打鸳鸯的坏人，也绝不会让楚九渊三天两头找机会接近顾玥宜。
亏他还天真地以为，楚九渊只是将顾玥宜当作亲妹子看待，哪曾想到，人家竟是奔着当他的妹夫来的！
事情已成定局，顾文煜无论再怎么懊悔也是于是无补，只能认命地接受这个事实，转头开启另一个话题：“永安伯府家那位虞姑娘白天的时候来过，等了一个多时辰，等不到你归来，她便先回去了。”
“知茜来过吗？”顾玥宜猜到她多半是为了赐婚一事来的，让她白跑一趟，心下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顾文煜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封请柬，递到顾玥宜面前，“三日后便是宜春公主的寿宴，永安伯府估计也接到了邀请，届时你再好生向人家赔罪吧。”
顾玥宜接过请帖，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庆宁侯府顾大姑娘收。
顾文煜瞥了一眼，随后怪腔怪调地开口：“宜春公主竟然还特意署名给你，真不知道是沾了谁的光。”
京城的贵族圈子极重交际，别看这只是一张普通的请帖，里头的门道可不少。
宜春公主广邀京中各家公子小姐参加宴会，自然不可能亲自确认每个细节。正常情况下，请帖均由长史负责草拟，并派送给各府。
但现下，宜春公主却是指名邀请顾玥宜赴宴，重视的程度可见一斑。
顾文煜有自知之明，庆宁侯府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让天家公主另眼相待。宜春公主真正看重的，恐怕是顾玥宜作为楚九渊未婚妻的那层身分。
顾玥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以前虽然也常常有人把她跟楚九渊的名字连在一起，但感觉还是不同的，现在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了。
思及此，顾玥宜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顾文煜古怪地看她一眼，“你在傻笑什么？”
“我没有笑呀，你看错了吧？”顾玥宜把脑子里难过的事情，全翻出来想了一遍，才硬生生把唇线拉直。
顾文煜端详她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绝、对、笑、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顾玥宜仿佛被戳破某种隐密不可告人的心思，恼羞成怒地扔下这一句话，便仓皇地起身离开。
顾文煜看着她匆促离开的身影，不禁摇头叹气：“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30章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宜春公主寿辰当日。
宜春公主作为皇后嫡出，又是当今太子的胞妹，地位不言而喻。
为了替公主贺寿，举凡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街道被前来赴宴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庆宁侯府的马车亦堵在车阵中，挪动得极其缓慢。
公主府的侍女眼尖地注意到，挂着侯府旗帜的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来，当即迎上前去：“奴婢给顾姑娘请安，顾姑娘万福金安。”
侍女领着顾玥宜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来到宴客的地方。这处花厅极为宽敞，男宾女宾分席而坐，顾玥宜的位置紧邻着虞知茜而坐。
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虞知茜连忙朝她挥挥手。
顾玥宜刚坐定，虞知茜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小声跟她咬耳朵：“我前几天一听说陛
下赐婚的事情就立刻去了你家。只不过，你那会儿刚好不在府上，也算阴错阳差地错过了。”
顾玥宜认认真真地向她赔礼道歉：“这件事我兄长跟我提过了。实在对不住，我当时在镇国公府耽搁了一点时间，不知道你在府里等我。”
虞知茜原本还担心顾玥宜得知赐婚的消息后，会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此刻，见她的状况尚可，并没有想像中的抗拒，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我瞧着你的气色似乎比之前还好上一些，皮肤水灵灵的，叫人忍不住想掐两把。”虞知茜说着，还真的上手摸了摸她的脸蛋。
顾玥宜任由她胡作非为，俨然是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
见状，虞知茜不由发自内心地感叹：“楚九渊可真有福气，我都开始羡慕他了，谁不想要有个娇软可人的妻子呢？”
顾玥宜闻言，顿时又羞又恼，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挥开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你惯会拿我取笑！”
虞知茜眼里闪过疑惑的神色，她以前也经常拿楚九渊来开玩笑，谁让这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总让人忍不住想揶揄几句。
然而，顾玥宜哪次不是义正严词地反驳，仿佛恨不得与他划清关系似的，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虞知茜托腮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盯得顾玥宜颇有些不自在：“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虞知茜也不跟她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地道：“玥宜，你之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单纯把楚九渊当作兄长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也没有多排斥这件亲事呢？从实招来，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顾玥宜瞬间从脖颈红到耳根：“这件事说来话长，我觉得我之前可能是想差了……”
虞知茜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顾玥宜却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在我十二岁那年，家里得了一匹云锦，我娘便用来给我裁了一身红裙。”
虞知茜点点头：“记得，然后呢？”
顾玥宜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心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锦帕：“我换上那件裙子后，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觉得好看得紧。我娘也说我出落成大姑娘了，半点也没有小时候稚嫩的模样。”
“我心下欢喜，便让丫鬟帮我梳了个飞仙髻，又细细地画了精致的妆容，然后到国子监外头等楚九渊下学，其实……就是想要让他亲口夸我好看。”
顾玥宜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说我。你评评理，你如果是我的话，你能不生气吗？”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虞知茜光是听着顾玥宜的描述，都能想像出她当时精心打扮去见心上人，那种忐忑又期待的心境。
然而，虞知茜也还没忘记楚九渊是怎么回答的。
他饱读诗书，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明明可以随便挑个夸人的词语哄一哄小姑娘，却偏偏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教训：“衣着太艳，则失之轻浮。”
虞知茜代入自家好友的角色思考了下，觉得这事儿真的不能怪到顾玥宜头上。
任谁盛装打扮，却得到这般评价，都会感到不快的，她生气也属于情理之中。
顾玥宜略作停顿，又接续着道：“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不少，再加上楚九渊那人惯是个会装模作样的，他一向擅长讨长辈的喜欢，三不五时地就到我家人面前装相，每次我爹娘总是拿我和他相比，让我多跟他学学，别一天到晚调皮捣蛋。”
“我那会儿不是年纪还小吗？确实比较不懂事。”
顾玥宜认真地自我剖析：“我爹娘对我极为疼爱，平时从来不批评我的，但是每次只要有他在，便总是会说我这不好、哪不好的，我心里很不服气，就越发喜欢跟他唱反调了。”
虞知茜对此也略有耳闻，以前经常听顾玥宜抱怨，说他爹娘偏心楚九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楚九渊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而她是外面捡来的。
不过，虞知茜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楚九渊出自镇国公府，生来就高高在上，只有别人阿谀奉承他的份儿，没有他小心讨好谁的道理，他用得着费那个心思去巴结顾家人吗？
又不是闲得慌。
更何况，楚九渊还真不是单纯做做表面功夫，即便公务缠身，他逢年过节的也总会抽出时间来，亲自去节礼。
那些节礼也都是有讲究的，专门按照着顾家人的喜好在送，简直是要送进心坎里。
要虞知茜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否则怎么不见楚九渊对其他人这么重视？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要论庆宁侯府有什么值得他费心图谋的，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顾侯爷捧在手心娇宠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了。
顾玥宜显然从来没有往这个层面去想，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楚九渊做这些，是为了跟她做对，找她的不痛快。
这下子虞知茜又开始觉得，这两人其实是半斤八两，分明都想着向对方示好，偏偏抛了媚眼给瞎子看，愣是平白绕了好大的圈子。
顾玥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你以前常常问我，朝夕相伴十几年，对着楚九渊那一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我有没有哪一刻对他动心过？”
虞知茜确实不只一次问过这个问题，毕竟她这手帕交有个毛病，那就是看人先看脸。
每次相看夫婿时，但凡遇到皮囊不好看的，任凭那人出身名门、才高八斗，她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顾玥宜垂下眼眸，像是陷入回忆：“我最初对他动心的理由，无关乎他的家世和外貌。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因为身子虚弱，几乎不被允许出门，那时候楚九渊是我唯一能够窥见外头天地的管道。”
“皇城的雄伟壮阔、城南那片桃花林的摇曳生姿、朱雀大街上的烟火气息……我对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的认识，是透过他的描述一点一点建构起来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年阳春三月，桐花开得绚丽至极，我好不容易央求祖母同意，让楚九渊带我出门去赏花。”
话至此处，顾玥宜面上露出些许赧然：“虽说路程充其量不过一个时辰，但那是我第一次乘坐马车去那么远的地方。沿路马车颠簸，我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直接吐在楚九渊身上。”
“楚九渊那人爱干净，平时衣袍打理得纤尘不染，是以我当时也很是愧疚，深怕抬起头时，在他眼里看到对我的嫌恶，可是他没有。相反地，他满心满眼都是焦急关心。”
“楚九渊照顾了我一路，等到抵达目的地后，他才用溪水清洗掉身上的污秽，换了一身新衣裳。”
“桐花在山顶上开得最盛，我见那山坡不算太陡峭，原本以为我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双脚爬至顶端。谁知这才走到半山腰，我就累得气喘吁吁，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我起初并没有打算告诉楚九渊我腿酸的事情，想着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够熬过去，结果还是楚九渊率先察觉到我的情况不对劲。他二话不说就在我面前蹲下来，用宽阔的后背对着我。”
顾玥宜形容不出当时心里那股感受，酸酸的，又有点胀胀的。
前所未有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来回翻搅，说不清道不明，却令她惦记到现在。
楚九渊没有说半个多余的字，只是坚定又不容置疑地道：“上来，我背你。”
顾玥宜也不扭捏，三两步上前，往他的背上一趴，纤细的胳膊圈住他修长的脖子。楚九渊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背起她，继续往上坡走。
顾玥宜一边比划着，一边对虞知茜说：“那山坡虽然不算险峻，但是普通成年男子一鼓作气爬到山顶，也难免累得满头大汗，偏偏楚九渊还得负担我的重量。下山的时候，我明显感受到他的气息都有些重了，可那双托着我的臂膀还是很稳。”
虞知茜自是能够理解顾玥宜的心情，她见证着两人从吵吵闹闹一路走到现在，总算是将
要拨云见日，不禁由衷地替好友感到高兴。
虞知茜平日里没少和顾玥宜开玩笑，这会儿忍不住打趣道：“是是是，你家楚世子最厉害了，上山下海样样都会，是男人中的男人。”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正小声说着私房话，浑然不觉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第31章
宜春公主寿宴，举凡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家属都在受邀的行列，吏部侍郎孟家自然也在名单里。
孟敏如自从得知陛下亲自赐婚，将顾玥宜许配给楚九渊后，接连几宿都没有睡好，一闭上眼就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
一下是乞巧节当日，她在背后嘲笑顾玥宜，却被当场逮了个正着的情景。
一下又是楚九渊高中状元那年琼林宴上，她怀揣着少女心事上前献花，却被少年无情拒绝的景象。
孟敏如拼命摇头，想要将那些回忆片段彻底甩出脑袋，偏偏她越想忘记，就变得越发清晰。
孟敏如天真地想着，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万一这封赐婚诏书只是皇上的一时兴起，楚九渊根本就不知情呢？
若是他不愿意娶顾玥宜，以皇上对他的宠信程度，说不定还有收回成命的可能性。
孟敏如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天色将亮，她便顶着眼下的乌青，不管不顾地冲去书房打算询问她的父亲。
孟父当时正准备去上朝，朝服都已经穿戴齐整了，乍一听闻女儿有事求见，他略作思忖，想着自己这个女儿平日里虽然有些娇蛮，但在大事上还算懂分寸。
今日兴许是真的有急事相求，于是便张口唤她进来。
孟敏如心知父亲上朝要紧，不敢耽搁过多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父亲，您可有听闻陛下将庆宁侯府的顾姑娘赐婚予楚世子的事情？”
孟父身在朝中，对于朝局的敏锐度自是更胜于闺阁女儿，早在得知陛下赐婚时，便将顾楚两家联姻可能产生的影响考虑了一遍，但却不明白孟敏如为何关心此事。
他面露困惑地问道：“听说倒是听说了，不过这又如何？”
孟敏如见父亲的态度如此漠不关心，不由气恼道：“陛下兴许不知，那顾玥宜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而且性情跳脱，没有半点当家主母应有的样子，根本无法帮衬楚世子打理府中内务。若是当真让这两人成亲，顾玥宜只会成为楚世子的拖累。”
孟家说得好听点是书香门第，历代子孙皆在朝中为官，但若是仔细掰扯起来，往上追溯三代，整个家族从未出过一名三品以上的大员。
缺乏良好的家世做靠山，孟父平时为人兢兢业业。
不同于楚九渊年纪轻轻，就入了皇上的眼，孟父是一点点靠着熬资历熬上去的，直到年过四十，方才在吏部占了个侍郎的缺。
孟父混迹官场多年，哪里会看不出来自家女儿的小心思，她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顾玥宜配不上楚九渊。
那谁配得上？她自己吗？
孟父用审视的目光扫向孟敏如，他身为父亲，不方便过度插手儿女的亲事，但以前也曾听夫人提过一嘴，女儿心悦楚世子的事情。
楚世子丰神俊美，年轻有为，女郎们倾慕他是情理之中。
孟父有自知之明，单凭自家这点条件是高攀不上楚家的，如果楚九渊愿意倒还罢了，但人家明显没有那个意思，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去给人添堵。
孟父一早就吩咐妻子帮女儿重新相看门当户对的人家，就以他如今的身分，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可供选择，不需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没想到孟敏如不死心，到现在还没歇了这攀龙附凤的心思，为此甚至不惜用言语去诋毁其他姑娘。
孟父自觉教育失败，脸色一下子冷沉下来。
他觉得自己若是不把话说得重一些，孟敏如恐怕是不会清醒的了，干脆直言不讳地道：“你以为这封赐婚圣旨是陛下一人的意思？”
“我今日就实话实说告诉你，这旨意是楚世子亲自进宫求来的，连镇国公夫妇都没有干涉过，完完全全是他自个的意愿。”
孟父这短短的几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顿时让孟敏如从头凉到脚底。
心底仅存的希冀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浇灭，她不甘心地咬紧下唇，忌妒和恨意在此时浓厚得如有实质。
孟父还不放过她，接着教训道：“还有，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在背后恶语中伤其他姑娘的名声，你真是好得很！庆宁侯府家的姑娘好不好，轮得到你说嘴吗？我看你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你口口声声说顾姑娘嫁给楚世子是高攀，那你呢？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吗？”
“更何况，镇国公府上下几百号人，其中并不乏得力的管事，当家主母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与顾姑娘相比起来，你在背地里搬弄口舌，更是不堪为妻！”
“好在是被我听见，你这番言论若是不小心流传出去，我看还有没有人家敢要你这种爱嚼舌根的媳妇！”
孟父胸口剧烈起伏着，实在是气得不轻。
他平素对孟敏如还算宠爱，可万万想不到女儿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得这般无法无天。
都说祸从口出，这句话是一点也没错，尤其女子最忌讳长舌。孟父是真的担心她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会给自己和家族招致祸端。
于是口气严厉地说道：“你回自己屋里反省去吧！从今日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这就是明晃晃的禁足了。
孟敏如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自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受过这等屈辱，可是比起受到父亲的责罚，她更加难以接受的是，那道赐婚旨意竟然是楚九渊亲自求来的。
打从初次见到楚九渊开始，孟敏如便暗暗动了心，她将他视为天上的明月，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目标。
孟敏如难道不知道楚九渊不喜欢她吗？
她自然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在内心说服自己，明月本就该高高悬在天上，任何人也触碰不得。楚九渊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淡，那她也就没什么好沮丧的。
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对她而言远在天边的明月，不过是别人唾手可得的水中倒影。
楚九渊是那样清冷孤傲的人。想当年，明明只要他肯开口，凭借着镇国公府的荫庇，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在朝中谋得体面的职务。
可他偏要跟寒门子弟一样，透过科举考试入仕。他似乎总有一种执拗，身为权贵却不想滥用权力，
孟敏如欣赏他身上那种宁折不弯的风骨，因此格外不能接受他为了顾玥宜破例。
他怎么能为了求娶一个女人，不惜折断自己的傲骨？
而顾玥宜又是凭什么成为他的偏爱，就因为她恰好是他的青梅竹马吗？
此刻孟敏如的想法已经趋近偏激，成天被关在屋子里，看着头顶四方的天空，非但没有让她反省到自己的错误，甚至越发钻牛角尖。
孟父原本还想着再关她一段时间，碰巧遇到宜春公主设宴广邀京中公子小姐，看在公主的面子上，这才松口准许她出门。
起初，孟敏如是不想去赴宴的。她不用想也知道，到时候宴会上众星捧月的焦点，肯定是刚被陛下赐婚的顾玥宜。
她又没有毛病，当然不想特地去看顾玥宜风风光光地接受众人的吹捧。
不过赶巧的是，前几日孟家出了一桩丑事。
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孟秉谦，在得知心上人温静姝即将入宫参加采选的消
息后，上那烟花之地买醉，回府的时候醉得连步子都走不稳。
迷迷糊糊间，竟是不小心走错路，进了孟夫人娘家姪女暂时居住的院子。
孟夫人这位娘家姪女早已定了人家，定的是顺天府丞家的长子，为了方便备嫁，这才搬到孟府里暂住。
孟秉谦当下正是酒意上头，压根没有看仔细，错把表妹当作青楼的妓子给压倒了。
那表妹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全程都没有挣扎呼救，就这么欲拒还迎地成了事。
等到孟秉谦隔日早上醒过来时，早就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无转园的余地。
表哥表妹婚前私通，孟夫人知情后口中直呼：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然而事情已成定局，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另一边是娘家姪女，孟夫人只能暂时压下怒气，为两个小辈收拾残局。
孟敏如那会儿正处在禁足的状态中，对于内情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件事虽然被掩盖下来，没有传扬出去，但表妹原先的那桩婚事却是彻底地作废了。
毕竟，如果将早已失去清白之身的姑娘嫁过去顺天府丞家，事后对方得知真相，那就不是结亲，而是妥妥的结仇了。
孟敏如受到这件事的启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顾玥宜如果在婚前失贞，那么楚九渊必定不会娶她过门。
更有甚者，顾玥宜还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光是被人戳脊梁骨都能戳死她。
孟敏如自觉想了一个顶好的主意，她让婢女暗中去坊间寻来足以使人神智不清的迷药，趁着席间混乱，掺进顾玥宜面前的酒杯里。
孟敏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酒杯，只待顾玥宜将其喝下肚，感到不胜酒力的时候，她自有办法将引得顾玥宜进入事先设好的圈套里。
孟敏如是铁了心要毁顾玥宜的名节。
她买通的那名壮汉是个亡命之徒，身上背负好几条人命，正遭受朝廷通缉。那人胆子大的很，只要给足了钱，管她是侯府贵女还是谁都敢奸污。
试想，一个被逃犯奸污过的女子能是个什么下场？
但凡是个脸皮薄的，都该一条白绫吊死了。
孟敏如想得正入神，浑然没有注意到，此时正好有一名婢女走到顾玥宜身旁，规规矩矩地向她请安：“姑娘，公主想要见您，还请您随奴婢移步。”
顾玥宜听闻宜春公主有请，下意识看向虞知茜，后者立即朝她点点头：“既然是公主召见，你就快去吧，不用顾虑我。”
顾玥宜略作思量便一颔首：“公主兴许是想问赐婚的事情。我去去就来，你留在这里等我。”
她说完便随着婢女离开花厅。
虞知茜刚才顾着跟顾玥宜说话，这会儿嘴巴空闲下来，她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口渴。
虞知茜端起杯盏，才发现杯子里的酒水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她没有多想，便顺手拿了顾玥宜面前那杯，想着等会儿再让婢女呈上新的酒水。
晶莹的液体顺着唇角滑入喉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虞知茜轻轻咂巴了下嘴，心想不愧是公主府，这西域葡萄酿的味道比她过往品尝过的所有果酒都还要好，便将那杯中琼浆喝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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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生气别生气，恶人都会有恶报，写个小剧场乐呵一下[比心]
论青梅竹马相处时的心理活动：
玥玥：前一秒，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可恶的狗男人。下一秒，唉算了，原谅他吧[托腮]
世子：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想摸摸想抱抱想亲亲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想亲死想做死。
咦，好像不小心混入奇怪的东西[狗头]

第32章
顾玥宜全然不知道前厅所发生的事情，她跟随婢女穿过重重游廊来到宜春公主居住的清秋殿，便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笑的声音。
她低头迈进大殿内，对着上首的位置行礼，“民女参见公主，公主千岁。”
宜春公主提起裙裾，快步走下台阶，亲自将顾玥宜扶起，“快快免礼。”
顾玥宜掀起眼帘，才发现宜春公主正歪着头打量自己。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因为自幼养尊处优，眉眼间俱是精心养护出来的骄矜。
四目相对的瞬间，宜春公主的眼底泛起亮光，“你长得可真好看。”
顾玥宜这还是第一次接受这么直白的夸奖，脸颊顿时泛起红晕。
祁炀作为旁观者都有些看不下去，他不禁开口道：“宜春，你好歹是个公主，行事能不能稍微庄重一点，别初次见面就给顾姑娘留下不好的印象。”
顾玥宜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不仅是宜春公主，就连祁炀、楚九渊和温静姝也赫然在座。
温静姝今日穿着一袭曳地月华长裙，头挽高耸的云髻，她与顾玥宜对上视线，落落大方地朝她颔首致意。
顾玥宜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虽然五官依旧是相同的五官，但浑身的气质却是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温静姝，即使是笑着的时候，也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令人有些琢磨不透。可如今，她整个人就像是彻底卸下了外面那层防备，变得格外容易亲近。
顾玥宜下意识将目光移到坐在温静姝身旁的男人身上。
她想，温静姝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表示传言说得不假，她确实是内定的东宫太子妃人选。
自打听闻温静姝与她表兄的旧情后，顾玥宜曾经不只一次地好奇过，太子是否知道此事。
她还拐弯抹角地向楚九渊打听过，当时楚九渊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以为祁炀是什么人？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你要想，当今皇上膝下有六位已经成年的皇子，你当那些皇子都是纸糊的么？”
“就算皇子本人不想争，他们背后站着的母族也会逼着他们去争去抢。祁炀这么多年来，能够稳居太子的位置，倚靠的绝不仅仅是中宫嫡出的身分。”
从楚九渊这段话，就能推测出祁炀对于温静姝的过去是知情的。
顾玥宜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祁炀在与温静姝交谈时，身子会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从这些细枝末节就能够看得出来，他对温静姝极为看重。
这一点倒是让顾玥宜感到十分意外。
按理说，祁炀身为一国太子，他哪怕有心想要透过联姻的方式拉拢温家，给出一个太子妃的位置，也已经足以展示自己的诚意，实在没必要做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顾玥宜依稀记得楚九渊过去曾经说过，祁炀对于这桩婚事，起先并不是很满意，还说过他与温静姝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怎么现在看起来，倒不像是相敬如冰的样子？
顾玥宜正看得入神，忽然只听楚九渊出声唤她：“傻愣着干什么，过来我这里坐。”
宜春公主见顾玥宜抬步就要走，连忙转头对楚九渊道：“表哥，就让表嫂坐我旁边吧？我还想多跟表嫂聊几句呢。”
祁炀闻言，朗声笑了起来：“子昭这是深怕你把顾姑娘给带坏呢。谁让你平时不注重自己的名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府里带。”
宜春公主对自己亲皇兄的指控，表现得很是不服气。
“爱美本就是人之常情，喜欢美人又有什么错？”她跺了跺脚，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向上挑起，显得光彩照人。
顾玥宜眨巴眨巴着眼睛道：“公主自个儿就是美人，想来每天
照镜子也会高兴的吧？”
她倒不是故意拍马屁，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等到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话有阿谀奉承的嫌疑，不免有些赧然。
宜春公主身居高位，周遭自然不缺溜须拍马之辈，但是那些人眼中往往流露出算计的精光，令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是顾玥宜不同，她仿佛只是单纯地在阐述一个事实，眼神清澈得如同涧水，让人无法不相信她的话。
宜春公主被逗得乐不可支。
她笑了好久才停下来：“表嫂，你比我想像中有意思的多。我原本还以为我表兄喜欢的姑娘，即便不说性格木讷，说话也该是一板一眼的。”
顾玥宜对她一口一个表嫂的称呼，感到有些无法适应，但顾忌着对方是公主，她也不好开口纠正，只能讪笑着应下。
谁知宜春公主突然话锋一转：“我很好奇像你这样长得漂亮，性格又好的姑娘，究竟看上我表哥哪一点了？”
顾玥宜诧异于她竟问出这样的问题，不禁困惑地反问：“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不是一直都有挺多姑娘喜欢他的吗？”
宜春公主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她们喜欢的哪里是我表哥？分明是喜欢她们自己的想像。”
“她们只看见我表哥出身镇国公府，身份尊贵，清正端方，何曾看见他私底下是个什么模样。”
宜春到底是公主，半点不怵楚九渊，直接当着他的面大喇喇地抱怨：“他这人难搞得很，身上的毛病多如牛毛，随随便便都能踩中他的忌讳。更可怕的是，你如果哪里惹到他了，他也不会直接告诉你，而是记仇。”
“那一笔笔的帐，全记在脑子里，然后伺机报复你，就连我跟我哥都没少吃过这亏。”
宜春公主握住顾玥宜的双手，神情中难掩激动：“有的时候，你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针对了，就是感觉这段时间特别的倒楣，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你懂那种无力感吗？”
“好不容易揪出罪魁祸首，想去找他理论吧，我就给我来上一句，没有证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讲，我那叫一个气啊！”
宜春公主大抵是积攒了太多怨气，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有些刹不住，一个劲说个不停：“还有还有，我表哥那人掌控欲特别强，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
“表嫂，你有所不知，他送给你的那些个首饰衣裳，大部分都是他亲手绘制图稿，再交给工匠和绣娘制作的。”
“我之前曾经出于好奇询问过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买别人设计好的东西不好吗？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么？他说，他喜欢你从头到脚都……”
——都属于他的感觉。
宜春公主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九渊猛地咳嗽一声，及时打断了她越说越离谱的话：“宜春，适可而止。”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突兀地闯了进来，存在感强得令人难以忽视。
宜春公主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去，只见楚九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感觉下一秒就会上前扼住她的脖子。
宜春公主这才惊觉自己嘴上没把门，差点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祁炀见楚九渊脸色比锅底灰还要黑，在一旁憋笑憋得都快要得内伤了，连带向来端庄矜持的温静姝也有些忍俊不禁，只得用帕子遮住嘴角的笑意。
宜春公主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她寻思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僵硬地把头转回来，讪讪地转移话题道：“对了，表嫂你会打叶子牌吗？”
叶子牌最初便是在宫闱内兴起的，提供后宫妃嫔与宫娥们打发漫长的宫廷生活，随后这种简单又有趣的纸牌游戏逐渐往民间流传开来，在京城可以说相当盛行。
每逢年节的时候，大伙儿都会聚在一起打打牌、聊聊天，借此联络感情。
顾玥宜从前也玩过几回，于是如实说道：“会打倒是会打的，但是水平也就普普通通吧。”
“这样正好，我打得也很一般。”宜春公主依旧是那副直来直往的脾气，不懂得拐弯子。
“我就喜欢跟打得普通的玩，你是不知道，以前每次过年的时候，我跟母后、皇兄还有表哥四个人在一张牌桌上，我都感觉我跟他们玩得不是同个游戏。场场都输，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顾玥宜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楚九渊曾经亲口说过他不擅长叶子牌。
而且，以前逢年过节的，她也没少跟楚九渊玩牌，就她这点水平，还能跟楚九渊打得有输有赢，不至于像小公主口中说得那么厉害吧。
宜春公主没有读心的本事，无从得知顾玥宜脑子里的想法，否则肯定是要对她大吐口水的。
天知道她有多烦太子哥哥跟楚九渊！
想当初她之所以提议打叶子牌，不过是想要图个消遣娱乐。结果，祁炀和楚九渊纷纷将在兵书上所学到的谋略计策全部拿出来，打得她是兵败如山倒，一丝一毫的乐趣都体会不到。
宜春公主又怎么可能想得到，楚九渊对待她这个表妹，和对待自己的小青梅，完全是两副面孔。
在顾玥宜面前，他不仅没少放水，还放得神不知鬼不觉，以至于顾玥宜这么多年来，都被蒙在鼓里，不曾发现真相。
宜春公主招呼着顾玥宜和温静姝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今儿就咱们几个姑娘玩，不带他们，让他们在旁边干瞪着眼看。”
温静姝提起裙摆落座，轻声提醒宜春公主：“我也赞成就我们几个姑娘玩，不过这会儿三缺一，不如再叫上哪位小姐一起？”
顾玥宜忙不迭开口：“我还有个关系要好的手帕交，今日也来赴宴了，是永安伯府的虞姑娘。”
宜春公主听了这话，很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婢女去前厅请虞知茜过来：“既然是表嫂的手帕交，便叫过来咱们互相认识认识。”
在等待的空档，三个姑娘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
几人年龄相仿，聊得相当投契。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那名婢女去而复返，面上写满了慌张的神色。
宜春公主视线望去，见她身后空无一人，眉头轻蹙道：“我不是让你去请虞姑娘吗？人呢？怎么没带过来。”
婢女没有办好公主交代的差事，因为害怕受到责罚，脸色苍白如纸，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起来：“回公主的话，虞……虞姑娘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慌什么？把话捋清楚再说。”
宜春公主在关键时刻，便显现出公主的威仪。她的声音响亮而坚定，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小婢女逐渐稳定心神。
小婢女语气虽然还是急促，但咬字明显比刚才清晰许多：“奴婢向其他宾客打听过了，说是虞姑娘在饮了葡萄酿后没多久，就自称不胜酒力，外出吹风醒酒。”
“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根据在场宾客所说，当时有个婢女担心虞姑娘不熟悉公主府的地形，自告奋勇地上前为她引路。”
“可是……奴婢刚才清点了一下人数，今日在花厅值守的婢女共计六十名，一个人也没少，奴婢实在不知虞姑娘究竟是跟着谁走了……”
伴随她的话音落地，顾玥宜握在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响起，飞溅的碎片就落在顾玥宜脚边，她却好像仿若未觉，抬起脚步就要踩上尖锐的碎片。
楚九渊见状，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跨步上前，一把扣住顾玥宜的腰际，将她抱离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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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公主：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玥玥：好像突然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托腮]

第33章
楚九渊精实的手臂环在顾玥宜的后腰，同时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可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玥
宜，你没有伤着哪里吧？”
如果换作是平时，看到顾玥宜如此不重视自己的安全，楚九渊大概早就出言斥责了，但是今日却没有。
此事事发突然，他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只是越发坚定地搂住她的身子，借此给予她安全感。
顾玥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睁着惶惑的眼睛看向他：“楚九渊，你说知茜她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楚九渊从来不会轻易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从婢女的话中可以听得出来，虞知茜现在很有可能是被有心人士给带走了，以目前的线索来看，他们尚且无法得知对方究竟有何目的。
“你先冷静，我现在就吩咐我手下的护卫去帮你找人。”
顾玥宜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中能够发挥的用处极其有限，最有效的做法就是让宜春公主派遣府中奴仆们四处搜索。
但是知道归知道，朋友安危不明，她却无法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干坐着。“不行，我得过去看看，哪怕是尽一尽绵薄之力也好。”
楚九渊没有阻拦顾玥宜，她知道虞知茜对她而言的重要性，比起拦住她的去路，不如默默地跟在身后保护她。
楚九渊回头朝宜春公主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过来，当即命令下人分散开来，四处搜索虞知茜的踪迹。
宜春公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从现在开始，封锁府上所有出入口，一个苍蝇都别飞出去。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胆敢在本公主的地盘上滋事。”
与此同时，虞知茜跟随那名婢女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外头的凉风非但没有吹散她的酒意，反倒让晕眩的感觉逐渐加重。
她迈出的每一个脚步，都形成了一种负担。
尽管虞知茜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也变得比平时迟钝许多，但她还是慢慢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平时在家中也会适度地喝点小酒，对自个儿的酒量还算心里有数，不至于才喝了两杯，就醉成现在这副样子。
很多事情一旦深思，是经不起推敲的。虞知茜抬眼观察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假山流水，想来此处应是公主府的后花园，与宴客的前厅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她立刻提起了一点警觉心，停在原地，不肯再前进半步。
负责在前头带路的婢女觉得奇怪，回过头询问她：“姑娘怎么不走了？”
虞知茜扶着额头，尽可能保持镇定地道：“走了这么久，两腿都有些发酸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婢女闻言走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面上关切的神情全然不似作伪：“虞姑娘，您瞧上去脸色不太好看。前面有一座凉亭，奴婢扶您过去歇息片刻吧。”
虞知茜努力睁大眼睛，审视的目光落在婢女脸上，想要分辨清楚她的意图。
可是盯着看了一会，虞知茜不禁有些自怨自艾，她实在是太笨了，竟然完全分析不出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虞知茜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哪怕没有任何的证据，她亦直觉感到这个婢女有古怪。
虞知茜仔细一想，便回想起来，当时给她和顾玥宜倒酒的似乎就是这名婢女。
婢女五官平平，没有特点，是那种扔在大街上，不会引人注意的长相。但就在她弯下腰的瞬间，虞知茜注意到她鼻尖有颗不起眼的小痣。
她那时候还想着，这颗痣的位置可真是特别，想要认错也难。
虞知茜这会儿脑袋里乱糟糟的，东一个念头、西一个念头，愣是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她怀疑这名婢女是有人刻意假扮的，可是谁会这么大胆呢？
假扮成公主府的侍女，若是事后被宜春公主知道了，恐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虞知茜自认没有重要到，值得藏匿在幕后的罪魁祸首，花费这么大的精神来陷害她。
更何况，她平素与人为善，几乎没有和谁起过争执，究竟是谁不惜开罪宜春公主，也要设局引她入套。
等等……
这瞬间，虞知茜眼前忽然浮现出孟敏如那张脸。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喝的那杯酒，原本是特意为顾玥宜准备的。
就孟敏如那点城府，只要是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那怕赐婚圣旨已下，都还惦记着破坏顾玥宜和楚九渊的亲事。
虞知茜头晕得厉害，她狠下心用指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锐的刺痛令她的神智保持能够清醒。
她强迫自己飞快思考着，结合当前的现状来看，孟敏如多半是想要毁坏顾玥宜的名声，而最快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她彻底丧失清誉。
思及此，虞知茜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她竭力想要摆脱婢女的控制，可她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察觉到她的抗拒，婢女猜测事情多半是已经败露了，于是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攥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在虞知茜白皙的的小臂上抓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姑娘，您就别挣扎了。你看啊，这一辈子，眼一睁一闭，也就过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虞知茜自然不可能认命地接受摆布，她奋力地扭动着身躯，嘴上毫不留情地斥骂：“滚开，别碰我！”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在不远处等候的壮汉。
他循着声音走过来，待看清楚虞知茜的面容后，不由得眼前一亮。
壮汉搓了搓手，不怀好意地说道：“这侯府的金枝玉叶果然就是不一样啊。瞧瞧这身肌肤，简直就像是剥了皮的鸡蛋一样，比老子以前睡过的那些个娼妓都漂亮，干这一票还真是赚翻了。”
他淫邪的眼神，让虞知茜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嘴唇也因为恐惧微微哆嗦着。
或许是因为身处在绝境，格外能够激发人的潜能，虞知茜突然迸发出力气，把婢女一把推倒在地上，自己则抓紧这个空隙，拔腿就跑。
婢女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掌心被尖锐的碎石割破，鲜血顿时汩汩地冒了出来。
她轻轻嘶了一声，虽然恼恨因为自己的疏忽让虞知茜趁乱给跑了，但转念想到虞知茜一个闺阁女子，眼下还受了迷药的影响，再怎么跑也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被逮回来，心下稍微安定了些。
她都能想得到的事情，虞知茜又何尝想不到？
此地偏僻，平时便罕有人至，又因今日设宴，公主府的所有仆从都聚集在前厅，防卫出现缺口，虞知茜现在所处的情况，真的可以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事到如今，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虞知茜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不远处有一座池塘，她不假思索就跳了进去。
壮汉追逐着她跑到池塘边，忽然驻足不前，他犹豫了一阵，不知该不该跟随其后跳进池中。
这座池塘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而且此处平时大约是无人打理，水草都有几尺长了，如同茂密的黑发一般，顺着水流左右摇摆。
若是一个不慎，被水草缠住脚踝，那可是要命的！
壮汉还记得背后东家交代的内容，说是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务必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否则，他不只拿不到一分钱，对方还会将他的行踪举报给官府知道。
虽然说拿人钱财，理应帮人办事，但如果这名姑娘直接淹死在池子里，应该也不能算作他的过失吧？难不成人都死了，还要他奸尸污辱对方吗？
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壮汉正踌躇间，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他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哪个龟孙儿，竟敢对老子动手，是不是活得腻歪了！”
然而，他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面貌，对方就已经果断地跳入池中。
站在岸边的时候不觉得，身在其中才知道池水远不如想像中清浅。虞知茜不会泅水，乍一落入池中，便有大量池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灭顶。
冰冷刺骨的池水流经口鼻，在虞知茜的肺腑蔓延开来。她从来不知道
呛水的感受是如此痛苦，好像五脏六腑都在承受着尖锐的疼痛，令她本能地挣扎。
就在这时，她听见扑通一声，池面激起大片大片的涟漪，是有人紧随其后跳下了水。
虞知茜以为是那名壮汉穷追不舍，不禁打从心底漫起一股绝望。她都已经豁出去，做到了这个地步，难道非得把她逼死不可么？
伯府嫡女的骄傲不容许她低头，说她傻也好，蠢也罢，她就是宁死不屈。
虞知茜在心里打定主意，算准了男人靠近的时机，使尽全力甩了他一记耳光。
她心想，就算会激怒对方也无所谓，至少她打爽了。
那人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是比起怒火中烧，男人更多的是错愕。
想不到小姑娘还挺有劲儿的，这样至少代表性命暂时无虞吧？
虞知茜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泼辣给吓阻到了，再度抬起手来要打，那人却抢先攥住她的手腕。
声音在水面下会变得极其含糊，但神奇的是，虞知茜竟然听懂了对方的话。
那一刻，男人的嗓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落下：“知茜，你看清楚。是我，我是顾文煜。”
“顾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虞知茜勉力睁大双眼，试图辨认他说的话是否属实。偏生池水迷了她眼，让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两道浓密而不杂乱的眉毛，比常人更深邃的眼窝，高耸的鼻梁……
这个人好像确实长得有点像顾大哥。
顾文煜没有功夫跟她解释太多，当务之急是先将她捞上岸。于是他绕到虞知茜身后，单手圈住她的腰肢，带着她往岸边游。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耳边传来女子天真的言语，令顾文煜止不住发笑，“当然不是在做梦。”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感像潮水般猛地涌上来，虞知茜终于可以阖上沉重的眼皮。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她嘴里喃喃地说道：“不是梦就好，是你就好……”
顾文煜闻言神情一怔，疑心是自己会错意，但现下还未脱困，不是可以随便分心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稳稳当当地抱着她浮上池面，游至岸边。
顾文煜爬上岸时，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玄色的衣衫紧密地包裹着身躯，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
顾文煜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覆在额前，衣裳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他踩着泥泞的脚印上前，眉间一抹狠戾，仿佛是前来索命的水鬼。
他带来的护卫早就将壮汉和婢女反剪双手，按着跪在了地上，见他迈步走过来，护卫首领当即出言询问道：“公子，这两个贼人要怎么处置？”
顾文煜阴沉沉的视线扫过二人，冷漠得如同在看着一件死物。“先绑起来，等我安置好虞姑娘，再回头料理他们。”
那两人脸上俱是心灰意冷的神情，想来也明白面前的锦袍公子绝不可能轻易地放过自己。
顾文煜先是将虞知茜安置在附近的空院子，这才派人去通知宜春公主。
他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行事上有诸多不便。
碰巧他的随侍也清一色都是硬邦邦的男人，顾文煜正打算去找个侍女过来照顾虞知茜，谁知刚一转身，一双柔软的小手便拉住了他的衣角。
床上的女子无意识地蹙着眉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是如纸一般的苍白。她整个人无比柔软，像是被雨打蔫了的海棠，完全没了平日的精神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最后几个字近乎化作气音：“别……别走……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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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我来说，没有谁是工具人，每个角色都是他们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第34章
不多时，宜春公主闻讯赶来，身后还跟着顾玥宜。
好不容易寻摸到虞知茜的踪迹，顾玥宜想也不想就冲进门内。却不料，刚好跟跨步出来的顾文煜撞了个正着。
顾玥宜捂着被撞红的脑门，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仰起头来，才发现撞到自己的竟然是自家兄长。
“兄长？”她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文煜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抬手指了指里面：“你们同是姑娘家，照顾起来比较方便，赶紧进去吧。”
顾玥宜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眼下更要紧的是察看虞知茜的情况，于是她提起裙角，匆匆往里面走去，宜春公主和温静姝亦尾随其后。
三人依次进入内室的时候，便见虞知茜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虽然已经换过干净的衣裳，乌黑的长发也用帕子绞干了，但身上隐约还带着些许潮气，可见确实是在池水里泡了许久。
顾玥宜自顾自在床边坐下，放缓了声音询问她：“知茜，你还好吗？冷不冷？要不要我让婢女弄个炭盆过来？”
虞知茜就算性子再烈，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适才独自面对歹人时，尚能强忍住情绪。
这会儿面对着闺中密友，她辛苦筑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碎成粉末。
虞知茜红着眼眶，扑进顾玥宜的怀里，声音夹杂着压抑的哭腔：“玥宜，我刚才真的好害怕，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距离死亡这么靠近过……”
“你知道吗？当冰冷的池水涌进肺腑时，我甚至在想，所谓名节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能够活下来，即使清誉被毁又如何？”
“可是我转念便想到，时下风气对女子有诸多的束缚，我就算苟活下来，也只会让我的父母、我的家族为我蒙羞，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在那个瞬间想了好多好多的东西，我一下想到我们曾经约定好，每年乞巧节都再一起度过，一下又想到你跟楚九渊要成亲了，我还来不及看见你穿嫁衣的样子……”
顾玥宜泪水盈于长睫，仿佛随时都能滚落下来，但是她不能哭，因为虞知茜比她更委屈。
为了不触及到虞知茜的伤心事，顾玥宜不敢去追问事发的细节，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不断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呢。”
单从虞知茜这三言两语，也足够推敲出事情大概的轮廓。
身在高门大户的女子表面风光，实则有百般的不容易。
越是高的门第，越注重女子的名节。哪怕虞知茜是受害者，但若是真的让那歹人得逞，旁人可不会管她是不是自愿的，只会怪她不够谨慎，以至于让人有机可乘。
虞知茜如今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同为女子，宜春公主和温静姝看着这一幕，心底都难免浮现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同身受。
等到虞知茜哭够了，她才从顾玥宜怀里抬起头，恨恨地说道：“那两个贼人呢？我要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玥宜来得迟，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不由困惑道：“什么贼人？知茜，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虞知茜稍微冷静下来，将自己的推测如实说出口：“尽管我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猜，那名躲在幕后的策画者是孟敏如。”
两人交谈间，没有刻意避着宜春公主和温静姝。
这里毕竟是公主府，虞知茜想要讨个公道，绕不开宜春公主这个主人的帮助。
京城的贵女圈子就那么大，宜春公主对吏部侍郎孟家的女儿自然也有所耳闻  。
听到这话，她毫不掩饰脸上的诧异，明显是没有想到此事还能跟孟敏如扯上关系。
在宜春公主的示意下，虞知茜将她今日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宴会入席开始，到她跟随那名假扮的侍女离开，半途察觉情况有异，差点惨遭对方的毒手，过程描述得可谓是巨细靡遗。
如果不是她在关键时刻，选择孤注一掷，纵身跳进池子里，后来又侥幸被顾文煜救起，此时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宜春公主听完她的叙述，气得猛拍了下桌子。
“岂有此理！胆敢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真真是恶毒至极！”
宜春公主说着，转过头去安抚虞知茜道：“你放心，早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让人封锁了所有出入口，今日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必定会将那两名贼子抓住。”
她话音刚落地，顾文煜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公主不必麻烦，臣已经命人将两名贼子给捆绑起来了，这会儿太子殿下和楚世子正在帮忙审问犯人，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结果。”
等待的过程中，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陷入凝滞。
好在审讯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过了约莫两刻钟，祁炀跟楚九渊便带着两名被五花大绑的贼人一同过来。
宜春公主见状，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皇兄、表哥，这贼人可招供了？”
祁炀面色有些难看，看起来事情进展得并不算顺利。
“招倒是招了，只不过那背后主使生性狡猾，几次与他们接触都带着帷帽，并未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宜春公主听了这话，焦急地来回踱步。
“这可就难办了，没凭没据的，即便我是公主，也不能随便扣押朝臣的女儿。”
顾玥宜同样心急如焚，但是焦心到了极点，她反倒平静下来：“公主您别慌张，先听他们把审讯的结果说完，再思考对策也不迟。”
她说完便看向楚九渊，她不相信以他的能力调查不出半点东西。
楚九渊接收到顾玥宜的目光，果然不负她所望地开始阐述目前已知的信息。
“这个做婢女打扮的女子，名叫杜鹃，原是环翠阁里的妓子。”
“因为长相平庸，平日里只能接一些不入流的客人维生，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据她供称，那日有个头戴帷帽的姑娘前来，说愿意为她赎身，可前提是必须帮她办一件要命的差事。为了趁早脱离环翠阁，杜鹃只好答应下来。”
“而她旁边这名男子，则叫做吴勇，过去就没少干烧杀抢劫、奸淫掳掠的事情，目前是朝廷的通缉犯。”
“吴勇的供词与杜鹃基本一致，说是与他联络的姑娘，从声音听起来，年纪并不大，约莫也就十来岁。”
“或许是刻意乔装过，穿着相当朴素，但那衣裳的料子却不便宜，而且每次出门都有至少两个丫鬟随侍，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顾玥宜思忖了半晌，提出内心的疑惑：“那人每次出现都带着帷帽，从来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两人又怎么敢为她卖命？难道不担心她是骗子么？”
“因为她抓住了人性的弱点，找的都是走投无路之人。如果拒绝对方提出的条件，他们同样没有活路，那不如拼搏一把，为自己搏个富贵前程。”
楚九渊声音很淡，令人听不出他是何情绪：“不过，你说对了一点，这二人也担心对方事成之后反悔不认，于是留了一个心眼。”
“依照杜鹃所称，那女子虽然帷帽从不离身，但是有一次碰巧遇到大风，掀起了帽檐，令她得以窥见对方的真实样貌。”
“杜鹃过去在青楼接客，每天迎来送往的客人不知凡几。做他们这行的，必须具备一定的眼色。”
“杜鹃说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仅仅来过一次的客人，她都能记住对方的名字和长相。所以，哪怕只是匆匆瞥了几眼，她也记下了那名女子的相貌特征。”
楚九渊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卷，递到顾玥宜面前：“我按照她所描述的相貌特征，绘制出这一幅人像画，据杜鹃说与本人相差无几。你瞧瞧，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顾玥宜从他手中接过画卷，将其摊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她赶忙凑过去，和虞知茜分享那幅画卷：“你看，这是不是平时经常跟在孟敏如身后的姑娘？”
虞知茜依言将视线落在画上，短短片刻时间，她便反应过来：“没错！乞巧节那日，我们在广泰楼偶遇孟敏如的时候她也在场，一直孟姐姐孟姐姐的叫，称呼可亲昵了。”
顾玥宜在脑海中飞快搜索一遍，总算回想起此人的身分。
此人名叫冯书慈，是司勋司郎中之女。
吏部底下设有四司，分别掌管不同的事务，司勋司负责官员荫封、丧葬等事。冯书慈的父亲正是孟敏如的下属，怪不得她会对孟敏如言听计从。
顾玥宜低垂着眼睫，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幕后黑手彻底浮出台面。
半晌，她站起身来，踱步走到那名叫做杜鹃的女子面前，语气沉沉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既然煞费苦心设了这个局，肯定会想要亲眼看看结果吧。”
杜鹃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还堵着一团白布，导致她只能呜呜咽咽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顾玥宜开口后，当即有擅长察言观色的护卫上前扯掉杜鹃口中的白布，同时出言威吓道：“姑娘问你话就好好回答，别搞小动作，否则休怪我无情！”
杜鹃的性子，说得好听一点是识时务，但说得难听一点，那就是墙头草。
眼下她不仅没有办妥雇主交代的差事，甚至还落到对方手里，为了保全性命，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雇主的确交代过我，若是事成就去前厅通报，只要说顾姑娘不见了即可，她自会带上人马过来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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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结束后，会有个表白的小高潮[加油]

第35章
“只要说顾姑娘不见了，她自会带上人马过来捉奸。”
众人听到这里，俱是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这法子实在是阴毒。
可见幕后之人不单单是想要毁她清白，甚至还打算将此事宣扬出去，这是要彻底把被害的女子逼上绝路啊。
楚九渊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都毫无知觉。
对方原是冲着顾玥宜来的，只是因为途中发生了一些变故，这才使得虞知茜遭遇此劫。
他看向顾玥宜，怪不得她看上去如此闷闷不乐，恐怕不仅是担心好友的状况，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朋友受到自己牵连，而感到自责吧。
宜春公主实在是气不过，索性冲上前去踹了她两脚泄愤：“你自个就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姑娘，应该比谁都更能感同身受那种受人奸污的痛苦，你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杜鹃惨然地笑了笑：“不助纣为虐又如何呢？难道我选择做个好人，就会有人对我伸出援手吗？这世上那么多人，却没人可以拯救我，我只好选择自救了。”
虞知茜一直都没开口，直到此时才启唇道：“你过得不如意，就可以害人吗？那现在我不高兴了，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去死？”
杜鹃几次想要反驳，却只是动了动嘴唇。
虞知茜将眼神收回，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她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我懒得听你讲那些废话。现下我给你们指一条路，一切按照原定的计画进行，就当作事情已经办妥，回去向你们的雇主通风报信，把她给引过来。”
吴勇尽管被擒住，却并不老实，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在挣扎。这会儿他猛地用力，竟是把堵在口中的白布往外一吐，“我呸！”
嘴巴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他张大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恶声恶气地开口道：“想让老子帮着你们做事，门都没有！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老子现在就死了，一了百了！”
这吴勇就是个地痞无赖，开口闭口老子老子的，听了都嫌污耳朵。
祁炀纡尊降贵地弯下腰，脸上还挂着温文和煦的笑容，偏偏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死了就解脱了，是吧？可你又凭什么认为，在做下这种事以后，还能轻松地死去呢？”
吴勇在听清楚他的自称那一瞬，瞳孔猛地放大，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这一辈子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平日里就连商户都不屑与他为伍，更别说是上层的权贵。
任凭他想像力再丰富，也绝对预料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够接触到当朝太子——这等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大人物。
吴勇后知后觉地发现，太子殿下并没有想像中的三头六臂，单看他的外表，你甚至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人。
可饶是男人看着温和，也绝对不会引人轻视。
他那通身的气场简直骇人的可怕，这是久居上位才能培养出来的威严。同时，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阶级差距。
都说民不与官斗，更遑论对方还是皇室之人。
他赤手空拳的，即便赌上自己这条烂命，又拿什么与对方斗呢？
吴勇不怕死，可他也听过那些叫人闻风丧胆的酷刑，剥皮抽筋，断骨灌铅，真要是入了地牢，绝对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思及此，他突然就卸了反抗的力气。
吴勇知道祁炀这话并不是在与他商量，而是单纯地在命令他。
他要是顺从对方的指示，或许还能死得干脆，如若不然，就只有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
另一头，孟敏如隐隐有些坐立不安。
她并不知道宜春公主私下召见顾玥宜的事情，眼瞧着顾玥宜离开座位许久，可直到现在，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难免担心其中出了差错。
孟敏如先是作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一会，见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冯书慈：“你买通的人究竟可不可靠？如果被人抓住把柄，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冯书慈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孟敏如就属于典型的有害人的心，没害人的胆子。
从头到尾，人是冯书慈负责去找的，每次接洽也都是由她出面，即便事情真的败露了，也根本查不到孟敏如的头上，她有什么可害怕的？
冯书慈其实很有些看不上孟敏如的作为，但是想到自家爹爹的升迁，还需要仰仗对方父亲，她也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悦，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孟姐姐放心吧，我办事俐落，出不了差子的。”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骚动，孟敏如摆手示意贴身侍女过去打探情况。
没过多久，侍女匆匆回来，小声附耳禀报：“听说顾姑娘失踪了，公主出动了大批人力，正在四处找寻顾姑娘的踪迹。”
冯书慈听了这话，忙不迭邀功：“孟姐姐，你看吧，我就说这件事交给我，准能给你办成的。”
孟敏如嘴角弯起，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欢喜。
她现在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顾玥宜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样子，那画面肯定是大快人心！
都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狠，顾玥宜是侯府千娇百宠出来的姑娘，何曾承受过这等委屈，又哪里尝过千夫所指的滋味。
但事实摆在眼前，到时候她定是百口莫辩，就算说破嘴皮子，也没有人会相信她是无辜的。
只会认为她是个不检点的女子。
孟敏如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她连忙站起身对冯书慈说道：“不行，这么精彩的捉奸场面，我得亲自过去瞅瞅。”
冯书慈对那种场面没有兴趣，要不是因为孟敏如许诺她，事成之后会在孟尚书面前为她爹美言几句，她也不想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
冯书慈不想随她胡闹，屁股从头到尾都没挪动一下，只是歉然地说着：“我前几天刚扭伤脚踝，腿脚还没好利索，就不陪孟姐姐过去了。”
孟敏如此时满脑子都想着看好戏，哪里还能分出心神来关心她的腿伤究竟如何？
听了她这番说辞，也不强求，自顾自往外走去。
孟敏如步履匆促，仪态都有些顾不得，满头珠翠晃得叮当作响。
就在这时候，她竟猝不及防地在走廊的拐角处遇上楚九渊。
孟敏如连忙煞住脚步，深怕被楚九渊看到她这副冒冒失失的样子。
经过刚才那番跑动，此时孟敏如头上的发髻已经有些凌乱，她抬了抬手，将散落在颊侧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脸上的表情尽显小女儿家的娇羞之态。
“敏如见过世子。”
楚九渊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厌恶，但他掩饰得很好，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捕捉到一丝痕迹。
他敛了敛眸，温和又略带歉疚地说：“对不住，我眼下急着找人，没时间寒暄，还请孟姑娘让让。”
孟敏如听到这话，只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助她。
试问，有什么是比让楚九渊亲眼看见自己捧在掌心的未婚妻，躺在其他男人身下婉转承欢，更能令他死心的办法？
孟敏如光是想到，楚九渊很有可能会用厌弃的目光注视那个失了贞节的女人，她就兴奋地浑身颤抖，偏偏面上还要尽可能保持镇定。
“敢问世子是在寻找顾姑娘吗？”
楚九渊原本已经抬脚准备离开，闻言当即顿住脚步，“是又如何？”
孟敏如努力收敛了快要满溢出来的喜色，装出一副真心为他着想的模样：“世子，不瞒你说，我方才听闻玥宜失踪的消息也是心急如焚。好在我碰到一个公主府上的婢女，说看到玥宜往那边过去了。”
“既然我们的目的相同，不如世子随我一道同行吧？”
孟敏如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就她那点城府，有什么心思全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看在楚九渊的眼里，只觉得可笑至极。
如果换作是平时，他定然没有耐心陪她玩这种仿佛过家家一般的戏码，但眼下为了大局着想，他也只得配合她的说法继续演下去。
“好，那就有劳孟姑娘带路了。”
孟敏如率先走在前头，几人一路七拐八弯的，终于抵达那处偏僻的院落。
按照她和冯书慈原本的计画，顾玥宜喝下那杯掺有迷药的酒后，便会被带到这处空置的院子。
随着脚步越是靠近，孟敏如胸腔内的心脏就跳动得越是剧烈。
从今天过后，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看见顾玥宜那张讨厌的嘴脸了。
纵是出身高门又怎样，一旦失了名节，还不是一样要遭受万人唾骂？
别看顾玥宜平日里众星捧月的，落难后墙倒众人推，所有以前需要小心翼翼讨好她的人都会过来踩上一脚。到了那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孟敏如怀揣着这种期待，将手按在了门把上。
正当她打算拧动门把的时候，身后楚九渊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孟姑娘，你确定玥宜真的在这里吗？”
孟敏如这会儿已经被巨大的欢喜给冲昏脑袋，全然没有注意到楚九渊的语气有些不对劲，阴沉沉的，仿佛风雨欲来。
“我也只是听说，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看看总是没有损失的。”
孟敏如说完，便果断地推开了房门。
门扉敞开的瞬间，二人都看清楚了里头的景象。
男人赤着上身，胸口处横着一条长约三寸的紫红色刀疤，疤痕弯弯曲曲，仿佛沉睡的蜈蚣，看着格外狰狞可怖。
孟敏如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条件反射就往楚九渊
身后躲了躲。
谁知，吴勇居然径直越过楚九渊，上前拉扯她的胳膊：“孟姑娘，你可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一会了！”
孟敏如心下莫名，又不愿被他碰触，拼命想将手抽回来：“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分明不认识你，你为何要来纠缠我？”
尽管孟敏如不断地在挣扎，但男女力量悬殊，她非但无法如愿挣脱开来，反倒被迫与吴勇拉拉扯扯起来。
“孟姑娘，你怎能翻脸不认人呢？当初明明是你让你的婢女传信约我过来此地幽会，否则就凭我一介市井小民，怎敢擅闯公主府？结果，你现在竟然不承认？”
吴勇语气一顿，突然将目光转向楚九渊：“难道……你的态度突然转变，是因为这个男人？”
孟敏如担心楚九渊误会她与吴勇的关系，连忙出言呵斥道：“你莫要胡说八道！依我看，与你在这里幽会的，肯定另有其人！你休想靠着攀扯我来转移视线！”
孟敏如毫不犹豫甩开男人，冲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
吴勇眼睁睁看着她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却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事实上，在这项计画实施前，那位作为受害者的虞姑娘曾经再三强调过，只需要他配合演一出戏，吓一吓孟敏如，趁着她慌乱之际，从她口中逼出陷害顾玥宜的证词即可，万万不能真的动手。
当时吴勇没忍住，抬头问了一句：“她这么对待你，你何不将计就计，同样玷污她的清白？”
吴勇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虞知茜当时的神情。她高高扬着下巴，脸上有轻蔑、有不屑，唯独没有报复仇人的快感。
“因为我是女子。”
“——我可以想方设法找人为我主持公道，可以按照律法将她送进地牢，但如果用强/暴的方式去报复另一个女子，那实在令人感到不齿。”
起初遭到严刑铐问的时候，吴勇没有一点悔改。
后来受到太子威慑的时候，他亦只是为势所迫选择屈从，并未真切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是那一刻，吴勇突然打从心底感受到深深的内疚与自责，他竟然差一点，就毁了眼前这个女子。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副毫无底线的模样呢？
他现在这样，真的还能被称作为人吗？
另一边，孟敏如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圈套，口中还不断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寡廉鲜耻的小贱人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情……”
当整条被子被掀开，只见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一看，孟敏如却是当场怔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就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这、这怎么可能？顾玥宜人呢？”
事情的发展完全悖离了她的预期，孟敏如迟迟没有反应过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而吴勇半点不给她冷静思考的时间，再度扔下一枚炸弹：“我倒还想问你呢？孟姑娘，你难道忘了吗？是你亲口说过，你最喜欢找刺激，所以才特意叫上你的闺中密友冯姑娘一起玩双飞的啊，结果你们一个都没来，叫我好生苦等。”
“你胡说，你胡说！”
孟敏如捂住双耳，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正当此时，宜春公主愠怒的声音从门口穿透而来：“真是好一出大戏！堂堂官宦人家的小姐，竟然如此不懂得自重，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厮混到一块，简直是败坏门风！”
“来人，给本公主把这几人拿下，听候处置！”
伴随宜春公主话音落地，孟敏如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地跌坐在地。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在脑海里徘徊不散，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被摆了一道。
从头到尾，这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目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偏她还自得意满地以为所有事情都按着她的设想在进行。
这下子孟敏如明确地知道——
她完了，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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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次写这种恶毒女配的剧情，我都很怕你们会觉得心理不适啊啊啊，为了哄哄你们，我决定马上放糖！下一章超甜，信我！[摸头]

第36章
孟敏如和冯书慈本就是因利益结盟，事发之后彼此间相互攀咬，竟是牵扯出许多腌脏事。
原来两人并不是头一回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设计家中姨娘与外男私通、构陷庶妹偷窃，在茶馆散播流言往其他姑娘身上泼脏水……
只要是她们觉得碍眼的，铲除起来绝不手软。
宜春公主见问得差不多了，命人仔细地做成口供事后呈上来，自己则走到虞知茜面前郑重地对她说道：“今日让你受惊了，这件事是在我府上发生的，我责无旁贷。我会亲自将此事禀告父皇，定不会叫你平白遭受委屈。”
堂堂公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可见她的诚意。
虞知茜领了她这份情，屈膝向宜春公主行了个礼：“那我就先多谢公主殿下为我做主了。”
宜春公主抬手揉揉有些酸胀的额头，“好端端的生辰宴，被这些人一搅和，我也没有继续这场宴席的兴致了，我先让人分别护送你们回府吧。”
“公主且慢。”
宜春公主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发现出声的正是顾玥宜。她面色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单独跟孟敏如谈谈。”
若非过程中闹了个乌龙，原本孟敏如真正想要陷害的人，应当是顾玥宜。
宜春公主料想这两人之间或许有仇怨未了，于是摆摆手同意道：“你只管去吧，我让人帮你把守着门。”
此时，孟敏如正被暂时关押在隔壁的厢房里。
这间厢房大抵许久没有住过人了，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顾玥宜前脚刚跨进门槛，便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孟敏如抱着膝盖，蹲坐在角落，房门被打开的刹那带进一缕刺眼的阳光，刺得她忍不住眯起双眼。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亮度，重新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人时，孟敏如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是特地过来看我笑话的吗？”
顾玥宜听了这话，顿时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我说你这人真奇怪，喜欢用恶意揣测人就算了，还总是把自己想得很重要。事实上，你是风光还是落魄，对我而言并没有区别。”
“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憎恶我，不惜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也要毁掉我。”
孟敏如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窗户，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别说你不懂。”
这瞬间，她好像一下子被拉回很多年前的记忆。具体是多久呢，孟敏如略一思忖，才发现已经过了五年。
她还记得那会儿跟着兄长去参加宫宴，孟秉谦在国子监读书，周遭都是年龄接近、家境相当的世家子弟。无论哪个单独拎出来，都能称得上一句端方公子。
可偏偏有楚九渊珠玉在前，便衬托得其他人都黯然失色，不值一提了。
孟敏如伸手扯了扯兄长的衣袖，问他：“那是谁家的公子？”
孟秉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即用一副了然的语气说道：“镇国公府知道吗？当今皇后的母家，光是出身就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偏他本人还争气，国子监考试回回都拿第一，那真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孟敏如自幼崇拜兄长，觉得孟秉谦勤勉好学又上进，她还从未见过兄长对任何人发出如此真心的夸赞，不免就对楚九渊上了心。
在那之后，孟敏如便经常拜托孟秉谦带她参加同僚聚会，期间也与楚九渊打过几次照面，但是楚九渊待她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孟敏如也曾经为此感到泄气，于是她私底下询问自家兄长：“楚世子是不是讨厌我呀？我觉得他每次跟我说话，语气都冷冷的，让人感受不到温度。”
孟秉谦听了她的疑问，没心没肺地安慰道：“你不用
多虑，楚子昭就是这副脾气，看着好似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坏心眼，更不是单独针对你。”
因着他这段话，孟敏如又重新拾起信心。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早晚能够焐热楚九渊这块冰冷的石头。
可惜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明白过来，楚九渊根本不是所谓的生性冷淡，他只是早早地就把所有的温柔全给了一个人。所以，留给别人的就只剩下淡漠。
孟敏如阴恻恻地瞪着顾玥宜，仿佛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我一直在想，如果他心悦的女子是温静姝，那就罢了，我自认比不上她的才情，但为什么是你呢？你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他如此惦念！”
顾玥宜听到这里，顿时有些忍无可忍，她高高扬起手，快速地扇了一巴掌过去。
孟敏如被扇得偏过头去，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半晌，缓慢地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的眼神愈发恶毒。
顾玥宜甩了甩打疼的手，“清醒一点了没有？”
“要我说，你今日落到这个下场，真是半点也不冤枉。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楚九渊，可你做了些什么？你不思考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只是一味想方设法地要扫除他身旁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没有我，他也永远不可能喜欢上像你这般心肠歹毒的人。”
顾玥宜心里清楚，她就算说得再多，孟敏如也不可能听得进去，索性直接不去浪费口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扔下一句：“你就在这里慢慢反省吧。”
顾玥宜刚迈出门槛，轻轻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楚九渊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
少年负手而立，落日的余晖打在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托得柔和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他迟疑了下，才转过身来对顾玥宜说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叫你受委屈了。”
顾玥宜此刻的心情称不上多好，但她还是就事论事地说道：“这是孟敏如的个人行为，与你无关。你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你，你说是吧？”
顾玥宜说着便要离开，却蓦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用的力气很克制，仅仅是制止她继续往前走，却不至于让人觉得过于强硬。
“别听她的。”楚九渊半垂着眼，低低地说。
顾玥宜疑惑地回望向他，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楚九渊那双眼眸幽黑而又深邃，看人时很专注。
顾玥宜这才发现，楚九渊虽然是桃花眼，眼形狭长，但眼尾上翘的弧度却不是那么明显，给人一种内敛的感觉。
他说话的声音偏低，但音量刚好足够，不必特别去捕捉，便会落进顾玥宜的耳朵里。
“玥宜，你很好。”
仿佛是担心这短短几个字，不够有说服力，楚九渊又再度强调一遍：“真的很好。”
顾玥宜怔了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空白，她当即明白过来，楚九渊这是担忧她会将孟敏如那些刻意贬低她的话听进心里。
顾玥宜本来想告诉他不用多虑，虽然要说她完全不在意，那肯定是假话，但这些质疑也不是第一次听了，该释怀的早就释怀了。
然而，楚九渊偏偏不打算这样敷衍过去，他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来照顾她的心情。
仿佛这是如同国家大事一般，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玥宜，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曾经和我说过，你的名字有个由来？”
顾玥宜顺着他的话往下一想，便回想起来，她确实跟楚九渊提起过这件事。
顾玥宜的娘亲曾经和她说过，当年她降生后，她的爹爹接连翻查了几天几夜的字典，才最终定下她的闺名——玥宜。
相传上古时期有一神珠，光华皎洁如明月，太白金星遂将其定名为“玥”。
那神珠原是天赐之物，到了后世便被延伸为吉祥之意。
庆宁侯将此字用作自家闺女的名字，意思昭然若揭，他是想要昭告世人，顾玥宜除了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更是全家的掌上明珠。
顾玥宜那会儿年纪尚小，乍一听闻此事，便半是得意半是炫耀地与楚九渊分享。
顾玥宜甚至还能隐约记起，楚九渊最初听见这个消息时的神情，他面上没有半点忌妒之意，有的只是打从心底的高兴。
少年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顾玥宜只能凭借他的嘴型猜测内容。
记忆在此处断裂，任凭顾玥宜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楚九渊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就在她兀自陷入思索时，身旁的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我起先特别讨厌自己的名字，因为渊这个字，总让人联想到深渊的意象，再加上九，那便是九丈深渊，漆黑不见底。”
“可是你出现在我身边，一切就不同了。”
楚九渊说到这里，眼睛里带了点笑的模样，眸底流光暗涌，引人沉溺其中。
“你是皎皎的明珠，光芒足以照进深渊底部，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的周围就不再黑暗了。”
这一瞬间，当年那个小小少年与眼前日渐成熟的男人产生重叠，
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更熟悉的面貌，顾玥宜不禁晃了神，胸腔中酸酸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四目相对间，顾玥宜鬼使神差地脱口问出一句，连她自个儿都感到意外的话。
“楚九渊，你之前曾说过，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的，想要掩藏住自己的心意，简直难如登天。”
楚九渊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你现在想抱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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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人的名字其实很早就定下了，差不多...六年前吧？但老实说当初设计的时候，没有想的这么深入，写到一半才突然发现，妈呀，这不就是天生一对吗！我磕我cp[爆哭]

第37章
“那……你现在想抱抱我吗？”
顾玥宜开口前，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等到话说出口，她才迟钝地感到有些后悔。
她是不是太主动了一点？
楚九渊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说出过喜欢二字，她怎么就自己主动往前凑了，倒显得她好像很迫不及待似的。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顾玥宜一句话还没说完，楚九渊猛地上前几步，宽大的肩膀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平常用肉眼看的时候，感受还不明显，这会儿实际接触，顾玥宜才真切地意识到，男女之间是真的存在着体型差异。
楚九渊不只比她高了一个头，就连肩膀也在不知不觉间，宽阔得足以形成一堵墙，将她完全包围在怀抱里。
顾玥宜将脸埋在楚九渊的脖颈处，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便是他正上下游动的喉结。
顾玥宜平生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如此靠近，感受到楚九渊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只觉得心跳都不由加速了，脑袋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摆放。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就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顾玥宜在脑海中飞快思索着，她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当男女主人公拥抱时，女方都在做些什么。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着，自己应该是要给予楚九渊一些回应的。
顾玥宜试探性地伸出手，先是放上男人劲瘦的腰间，但她却不敢握实，只是虚虚地抓着他的衣衫。
顾玥宜指尖不自觉揉搓着手中那块布料，只觉得楚九渊不愧是皇亲国戚，瞧瞧这衣裳的料子触感多么细腻，绝对是上好的杭绸。
她摩娑得认真，却听得头顶传
来男人低沉的笑声。
顾玥宜动作一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举动有些丢人，当即羞红了脸。
楚九渊腾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顾玥宜整个人往后带，正好环住自己的腰部。同时，嘴上还不忘循循善诱：“要像这样抱……对，你做得很好……”
顾玥宜心底蓦地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个刚学会认字的学生，正在接受夫子的单独授课。偏偏他指导的内容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这些男欢女爱的知识。
顾玥宜脸烫得不像话，她把头垂得低低的，不让楚九渊看清楚她这副面貌。
楚九渊明知道她不好意思，仍是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语气和缓地问道：“怎么不把头抬起来？是不愿意面对我吗？”
顾玥宜在心里暗骂他一句假正经，无论他说什么，都坚决不肯抬头面对他。
楚九渊盯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鬼使神差地，他竟有了一种想要去亲吻她发心的冲动。
正当他弯下腰，薄唇距离顾玥宜的发顶只有咫尺距离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玥宜，你没事儿吧？跟孟敏如那种人，没必要说太多……”
宜春公主人未到声先至，话音落地后，身影才出现在走廊的转角处。
顾玥宜顿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用力把男人推开。
楚九渊没有预料到，她看着娇娇小小的，力气居然这么大，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
虽然实际动手的是顾玥宜，但楚九渊自然是舍不得怪罪她的，他不悦地转过头，看向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
宜春公主拐过一个转角，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情景。少女垂手站在一旁，脸颊红扑扑的，只是一味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她身旁的男人则眼神不善，如果目光有实质，宜春公主觉得自己的脸都该被盯穿了。
宜春公主就算再愚蠢，也知道自己这是无意中破坏了表哥的好事，不由干笑了两声道：“我不晓得表哥也在这里，既然你们有话要说，那我就先离开……”
楚九渊语气里透着烦躁：“你们兄妹俩都是一个样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宜春公主对此很不服气，她踩着花盆底鞋快步走上前，挽过顾玥宜的手臂，煞有其事地对她说道：“玥宜，我告诉你，这选男人啊，不能只看外表，还得看他的内在。”
“我府上有许多长得好看，脾气也温驯的美男子，改天带你见识见识，也开一开眼界，别叫有心人蒙蔽了去。”
楚九渊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正是因为知道宜春就是这副不着调的德行，他当初才会一直拖着，不想将她介绍给顾玥宜认识。
当着楚九渊的面，顾玥宜内心还是可耻地动摇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很好奇小公主后院里那些男子都是何等姿色呢。
楚九渊哪里会不知道顾玥宜在想什么，他咬了咬牙：“宜春，你要是再胡闹，我便将那秦九郎的事情捅到皇上面前。”
顾玥宜眼尖地注意到，原本还嬉皮笑脸，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宜春公主，在提起秦九郎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顿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好端端的，你提起他做什么？扫兴！”
那位秦九郎大约是宜春公主的逆鳞，寻常人连提都不能提的名字。
宜春公主登时变了脸色，也没心情继续捉弄楚九渊了，朝他扔下这句话，气得扭头就走。
她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晃，彰显出主人此时愤懑的心情。
尽管顧玥宜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眼瞅着宜春公主是真的生气了，不由扯了扯楚九渊的衣袖：“你干嘛故意招惹她？我瞧着公主也没有坏心，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楚九渊视线落在她抓着自己的手上，低声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她自个冷静一会就好，我先送你回家。”
今日前来参加寿辰的宾客不在少数，人多眼杂的，即便宜春公主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难免还是会有风声走漏出去。
想到家中说不定已经得了消息，这会儿祖母恐怕正在担忧，顾玥宜也觉得自己该趁早回去，于是点头同意楚九渊的提议。
回程的马车上，顾玥宜骤然问出心头的疑惑：“公主府上是真的豢养了很多美男子吗？”
楚九渊斜眼睨向她，明明一个字也没说，但久居上位所培养出来的气场，绝不是随口吹嘘的。
顾玥宜只觉得有一股威压，铺天盖地朝着自己袭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脊梁。
但很快，她又不甘心地梗直了脖子，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也没说是我要看呀，我就是好奇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还不准我有好奇心了？”
楚九渊往马车壁上一靠，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自个心里有数。我也不奢求你别的什么，只求你时刻谨记着自己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
楚九渊这个人，说话喜欢绕弯子，顾玥宜转了转脑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谓的身份，指的是他的未婚妻。
顾玥宜现在算是发现了，要论脸皮的厚度，十个她都比不过一个楚九渊。
为了防止他等会儿又说出什么羞人的话，顾玥宜索性先发制人，将话题导向其他地方：“今日一见，我总觉得温静姝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楚九渊没有接话，而是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问题。
顾玥宜小心斟酌着字句：“该怎么形容呢？以前的温静姝，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纵是置身在喧嚣之中，也难以真正地融入热闹的氛围，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冷的。”
“相比起来，她现在虽然还是寡言少语，但面上的笑容却是真切许多。”
这件事没什么可隐瞒的，楚九渊如实告诉顾玥宜：“前段时间，皇后召见过温静姝，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与太子单独见上一面。”
“太子这个人，本性还是挺不错的，你别看他嘴上抱怨不想被迫迎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作为太子妃，其实也就是嘴硬心软。”
“他对于温静姝与她表兄的事情有所耳闻，便与温静姝开诚布公地谈了谈，他说，如果温静姝不愿意嫁给他，他也不欲强求。”
“温静姝听了这话，便以为太子是嫌弃她的过去，正准备自请离开，谁知太子这时候却再度开口，表明自己并没有轻视之意。”
“他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欲为人知的过去。他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既然已经决定要娶温静姝，就不会揪着那点小事不放。”
“只要她点头，从今往后，他便全心全意地对待她。但同理的，太子也对温姑娘提出了要求，他希望温静姝是真心实意嫁给他这个人，而不是嫁给当朝太子这个身分。”
“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携手共进退的妻子，而不是一件只具有象征意义的摆设。”
顾玥宜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温静姝的态度为何转变得这么大。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世间最珍贵的就是真心，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真心。
祁炀作为东宫之主，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可他却能放低姿态，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怪不得能够打动温静姝那颗冰封已久的心。
顾玥宜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经此一事，在温静姝的心目中，太子和她表哥只怕是高下立判了。”
楚九渊从鼻腔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哼：“也就她想得天真，以为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真有那么容易吗？更何况，如果她表哥足够有担当的话，也不至于一拖再拖，拖到温静姝都要嫁人了，还没有任何表态。”
顾玥宜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总觉得楚九渊这段话是在影射自己。
顾玥宜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张口，把误会解释清楚：“其实……我跟尹嘉淳没什么的。”
楚九渊故作大方地说：“我知道，这是他
的个人行为，与你无关。你也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你，你说是吧？”
顾玥宜没料到，楚九渊竟然将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不由地被噎了一下。
“你这么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我跟尹嘉淳的关系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们只不过是君子之交，不像孟敏如，她可是亲口承认自己心悦你多年。”
楚九渊沉默良久，在顾玥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男人略显飘渺的声音：“孟敏如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她自个儿幻想中的人物。”
楚九渊会这么说不是毫无理由的，他作为男子，自当懂得避嫌。在他的印象里，他与孟敏如的接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若非他记忆力超群，很有可能根本就不会记得孟敏如的长相。
然而，就是这样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孟敏如却能口口声声说着心悦他已久，甚至以此作为理由，去伤害他周围的人。
楚九渊是真的觉得很可笑。
某种程度上，他完全可以理解祁炀当初抗拒成亲的理由。
毕竟又有谁会希望自己三媒六聘娶来的妻子，图的只是自己的家世背景，身分地位，其余一概不了解呢？
他语气中不乏自嘲，但这句话顾玥宜可就不爱听了。
她一向见不得楚九渊露出失落的表情，当即凑上前去，与他挨得很近，卷翘的睫毛扑朔着，像是一把小扇子挠在人的心尖。
“她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呗，这不是还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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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玥玥：我的专长就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托腮]

第38章
“她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呗，这不是还有我吗？”
楚九渊自认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在官场浸淫这两三年，习惯了每句话都要挖上几个圈套，永远让事情处在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然而，即便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楚九渊却从未见过像顾玥宜这般好骗的，不仅次次都上钩，甚至还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面跳。
眼下看着她主动送上门来，楚九渊眼眸暗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半晌，低低地开口道：“你这容易心软的毛病不好，得改。”
“我不是心软，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很认真的。”
她的眼底坦荡、真诚，光明磊落，没有半句虚言。
打从很久以前开始，顾玥宜就非常看不惯像孟敏如这种只会出一张嘴的人。
凭什么他们轻飘飘的几句夸奖，就把人生拉硬拽送上神坛，还理所当然地觉得，神明应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们以信徒的身份自居，将内心所有的渴望都寄托在自己想像出来的神明身上，却没有考虑过，楚九渊是人不是神，他有什么义务要回应他们的期望？
顾玥宜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当年楚九渊打定主意要走科举这条路时，他母亲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天，刚好是中秋前夕，顾玥宜原本是专程去镇国公府邀请楚九渊过来赏月的。
结果她刚跑到楚九渊的书房门外，就见门扉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斥骂声，声音大到隔着厚重的门，顾玥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辨认得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当今的镇国公夫人，也就是楚九渊的亲生母亲。
在顾玥宜过往的印象中，郑夫人是个冷美人。
她眉眼疏阔，气质清冷寡淡，总令人联想到雪中初绽的红梅。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然而，眼下她却一反常态地处在盛怒的边缘，用最激烈的言词，砸向那个一向让她骄傲的儿子。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顾玥宜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上前打扰。
不过，楚九渊挨骂这件事实在是太稀罕了，顾玥宜明知道非礼勿听的道理，双脚却像是黏在原地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顾玥宜摸着自个的良心，向天地道歉：“神明在上，我保证就偷看那么一小会，请您宽恕我的无礼之举。”
她趴在门缝上，透过那条并不宽敞的缝隙朝里面看，心里想着：楚九渊，原来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挨骂呢。
这个年纪的少年遭受长辈训斥，无非那几种可能性，逃课、没写作业、考试得了丙等、乱花零用钱……
顾玥宜在脑海中把这些选项飞快地过了一遍，觉得哪样都不是楚九渊干得出来的事情。
正当她的好奇心即将攀升至顶点时，就听到郑夫人破口大骂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会牵连到整个楚家。”
“我跟你父亲费心费力，给你铺好了一条前途光明的坦途，只要你听我们的，等到国子监结业后，进入吏部担任主事，用不了几年，照样能进入内阁。”
“结果呢？你是怎么做的？”
郑夫人说到激动处，气愤地拍了下桌子，将桌案上的砚台镇纸统统扫落在地。
“别人看在你出身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张口夸你几句，你还真以为自己才高八斗了是吧？你以为科举考试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任性妄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你科举落榜，外人会怎么看待楚家？到时候，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堪，而是整个镇国公府都要陪着你一起丢脸！”
少年双膝跪在地面上，头虽然低垂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一贯保持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毫不留情地碾碎。
楚九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最终只是平静地陈述道：“母亲不信任我。”
郑夫人明显已经被情绪冲昏头脑，根本没有注意到少年眼底浮起的一抹失望。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楚九渊，任由他在这大冷的天里，跪在青石砖铺成的地面上。自己却揣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信不信任你，这件事重要吗？”
楚九渊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就连影子都显得形单影只。
顾玥宜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尽管她知道不应该，但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讨厌郑夫人了。
眼看郑夫人转身要走，顾玥宜忙不迭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动作匆促间，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扳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继续迈着两条短腿啪嗒啪嗒地一路跑回家。
顾玥宜回到府上，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烦恼全写在脸上，只差没有直接说出口。
窦老夫人见状，便朝她招招手：“玥姐儿，过来跟祖母说说，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玥宜是个憋不住话的，当即扯着窦老夫人的衣袖问道：“祖母，如果兄长参加科举落榜，你会觉得丢人吗？”
窦老夫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仍是郑重地回答道：“当然不丢人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听见祖母提问，顾玥宜立刻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给她听。
窦老夫人终于捋清了来龙去脉，当即端正神色向她解释：“玥姐儿，你听祖母说。”
“时下的科举考试需要经过层层筛选，从乡试到会试，每个士子都得过五关斩六将，最终能够考中进士者，本就寥寥无几。”
女子无法参加科举，是以顾玥宜也未曾了解过科举的制度。
窦老夫人原本以为自家孙女对此应该并不感兴趣，毕竟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曾经说过：“贵府的姑娘脑筋不笨，但就是不爱用功，导致成绩无法有显著的提升。”
窦老夫人也知道，她这孙女说白了，就是性子有点懒，需要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若是背后没有驱策她前进的动力，那么她便心安理得地窝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不想动弹。
然而，此刻顾玥宜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听得十分专注。
窦老夫人在感到诧异的同时，也讲解
得越发仔细：“科举考试没有固定的范围，题目包山包海，对于士子而言，不仅要通读四书五经，还得对诗歌史籍皆有涉猎。”
“玥姐儿，你想想看，你平时是不是连背书都觉得困难？”
顾玥宜深有所感地颔了颔首。
夫子每次让她背诵文章，顾玥宜都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那些文字给塞满，迟钝得都快转不动了。
窦老夫人接续着道：“但是参加科举的士子，不单单是要会背书，还得融会贯通。”
“科举考试中有一种极为刁钻的题目，叫做截搭题。简单来说，就是分别在不同的文章中，摘取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道新的题目。”
“比如学而时习之，曾是以为孝乎？分别出自论语的学而篇和为政篇，两句话没有半点连结，只是考官的胡拼乱凑，但应考的士子却得从中找出联系，你说是不是很强人所难？”
顾玥宜重重地点头，楚九渊居然想去考这种东西，简直是疯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不禁开始担心，楚九渊如果考不上的话，郑夫人恐怕会更加生气。
顾玥宜趴在祖母的膝头，苦恼地说道：“祖母，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我总觉得镇国公夫人对楚九渊有点坏。”
窦老夫人抬起手，怜爱地抚摸着孙女的脑袋。
她做侯府主母二十余年，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比顾玥宜更加长远。按理来说，镇国公夫妇应该早就帮楚九渊安排好出路了才是，他实在没有理由非要参加科举，除非……
窦老夫人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楚家那小子属意的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对于他的企图，窦老夫人觉得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官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几乎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楚九渊固然可以顺顺当当地走家里为他铺平的道路，但若是不走科举这条路，那么即使他将来能够凭借家世背景进入内阁，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更别说，是想要成为首辅了。
饶是窦老夫人也不得不感叹，这孩子是真的争气。
假如楚九渊是她嫡亲的孙子，她恐怕就连做梦都会笑醒。
思及此，窦老夫人忍不住顺着顾玥宜的话往下问：“玥姐儿为什么这么说？”
“当时楚九渊主动坦承自己想要报考科举，随后他就被镇国公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他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我总觉得话不该这么说，但对方不只是长辈，还是楚九渊的娘亲，我也不好去反驳对方……”顾玥宜抿抿唇，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郁闷。
“祖母，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窦老夫人扳过顾玥宜的肩膀，双眼注视着她，认认真真地说道：“玥姐儿，你听祖母说，你能有这份心意本身就是极好的事情。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地传递给那孩子，让他知道，他并不孤独。”
顾玥宜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在那之后，顾玥宜亲自去一趟檀香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献宝似地捧到楚九渊面前：“我听别人说，檀香寺求取功名最为灵验，上一届的状元便是买了这个开过光的平安符，下笔时才能如有神助。”
楚九渊没有问顾玥宜是怎么知道他打算参加科举考试的，从善如流地接过那道符，仔细地端详着。
顾玥宜嘴里依旧滔滔不绝：“根据卖东西给我的小沙弥说，这平安符是慧远大师亲自提字，再拿去正式开光，才能发挥效用。”
“这一个小小的符，就花了我十两银子，都已经赶得上我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了。”
“楚九渊，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吧？”
楚九渊把那道平安符翻过来，触目所及，便是两行气势磅礡的行楷。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在看清楚那两行诗句的瞬间，楚九渊眉峰微动，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也跟着塌陷下去，软得不成样子。
原来，被人弃如敝屣的自尊心，还能被重新缝补好。
原来，在小姑娘眼中，他的理想和抱负并不是少年人的小打小闹，而是值得敬佩的鸿鹄之志。
楚九渊心绪百转千回，终究还是没有告诉顾玥宜，她这是被人给骗了。
且不说，檀香寺香火鼎盛，根本不用依靠兜售平安符维生。
那扮作小沙弥模样的奸商，胆敢坐地起价，也是看准了顾玥宜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手头上必然不缺这点银两。
否则，要价十两的平安符，他只怕用抢的还比较快。
那枚平安符，直到现在都还被楚九渊压在枕头下，妥善地收藏着。
楚九渊心想，他的确是备受上天的眷顾，如果不是占了青梅竹马的这层优势在，这样好的姑娘，又怎么会看上他？
世人总爱将男女之间的结合，比喻为乔木与藤萝。
因为藤萝需要攀附在高大的树木上，才能生长的繁盛，就如同这个时代的女人需要仰仗丈夫生存。
然而，楚九渊却觉得他和顾玥宜的关系，完全是颠倒过来的。
他才是那株松萝，需要紧紧纠缠着顾玥宜，并从中汲取到足够的养分。
饶是楚九渊再怎么嘴硬，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没有他，顾玥宜也会过得很好。
她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姑娘，你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会被她的真诚和温暖给打动。
就这一点来说，楚九渊与她是截然相反的。
楚九渊受人喜爱的，是他伪装出来的部分，那些清正雅润都是表象。
楚九渊心里清楚他并没有外表展现出来的那般温文儒雅。
事实上，他自尊心强，乃至于有些傲慢，内心存在着黑暗而丑陋的一面。
而这样阴暗的他，何等幸运得到她的垂怜。
无论是心软也好，同情也罢，楚九渊想，只要顾玥宜能够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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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其实是治癒文（确信）

第39章
在颠簸的马车中，楚九渊故作自然地牵过顾玥宜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
感受到他手心传递过来的温度，顾玥宜错愕了片刻。
尽管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比这更亲密的动作，但性质却是大不相同的。
顾玥宜细细地体会着，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要将手抽回来的冲动，反倒渴望他能够握得更紧一些。
顾玥宜不确定其他青梅竹马是什么样的互动模式，但就她跟楚九渊而言，因为从小相识，而且孩童时期不需要避嫌，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不亚于对自己的了解。
但人都是会不断成长的，顾玥宜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比如她的胸前开始不再平坦，而是微微鼓起一个小山丘。
起初面对自己的变化，顾玥宜是有些慌张的。
好在她有娘亲在身旁悉心地教导，告诉她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现象，表示玥姐儿正在从一个小女孩，慢慢地转变成一个女人，顾玥宜才能以正确的态度看待自己发育的事实。
顾玥宜除了在适应自身的转变，同时也在重新适应楚九渊身上的变动。
顾玥宜拇指在楚九渊的几根手指之间游走，她竟浑然没有发觉，楚九渊的手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宽大的，而且十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又不过分突出。
俨然是一双属于成年男人的手了。
现在仔细一回想，顾玥宜恍然发现楚九渊的变化似乎比她要早上许多。
顾玥宜记得有一段时间，楚九渊无论是对待她的态度，还有看她的眼神，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
当时顾玥宜虽然略有所察觉，但却并没有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依旧单方面依循着过去的相处模式，不管不顾地靠近楚九渊。
终于在她又一次习惯性地往楚九渊背上趴，前胸与他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时，楚九渊忍无可忍地伸手将她拉开。
语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裹挟着阵阵寒意而来：“以后不可以再像这样抱我。”
他的动作又凶又急，把顾玥宜的手腕抓得都有些隐隐发疼。
顾玥宜还是第一次看见楚九渊对她的碰触，表现得这么抗拒的样子。
她顾不得检查自己手腕上那道清晰可见的红痕，委屈巴巴地抬头问他：“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是想让你背我……”
顾玥宜当时还以为楚九渊是因为不喜欢她，才会如此牴触她的触摸，现在才明白过来，楚九渊或许远比她要更早意识到男女有别。
正当顾玥宜沉浸在回忆里时，马车在庆宁侯府门口缓缓停住，楚九渊突然开口，将她的神智从回忆中拉回来。
“今日分别之后，大概许久都见不着面了吧。”
顾玥宜不明白他何出此言，面露疑惑地询问：“为什么？你最近很忙吗？”
楚九渊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揉捏，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因为接下来就要开始筹备婚礼，而且今儿还出了这档子事情，为了保险起见，祖母肯定不会允许你到处乱跑的。”
顾玥宜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于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楚九渊对她略显平淡的反应，感到有些不满，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虎口：“就一个哦，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没有呀。”
“没有就再仔细想想。想不到的话，咱们就在这里慢慢耗着。”
楚九渊调整了下坐姿，把顾玥宜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隔着一层单薄的夏衫，顾玥宜还能感受到他腿部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力量感。
楚九渊难得摆出这么一副无赖的模样，顾玥宜震惊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镇国公府的马车庄严气派，就这么大剌剌地停在门口，实在很难不叫人留心注目。
尽管侯府的仆役皆是训练有素，主子不掀起车廉，没有人会不识趣地上前打扰。
但是众人可都睁大眼睛看着呢，马车停下来好一会儿，却迟迟没有动静，难保他们私底下不会悄声议论。
顾玥宜凑到他耳边，压低音量问：“楚九渊，你到底想怎样？”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楚九渊低眸扫了眼，目光锁住她那不断开开合合的饱满唇瓣。
想怎样？
楚九渊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变得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稠深沉。
然而他犹豫半晌，却是松开手，笑着对顾玥宜说道：“算了，不逗你了，你早点回去吧。”
楚九渊伸手为她挑起车帘，顾玥宜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家门，又回过头来定定地注视着男人，脚步从头到尾都不曾挪动分毫。
楚九渊看到她这副留连不舍的模样，不由挑挑眉，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又改变心意不想走了？”
顾玥宜没有答话。
下一刻，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倾身过去抱住楚九渊。
在两人肌肤相贴的瞬间，顾玥宜听见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炸响，她被震得脑袋一阵眩晕，随即手忙脚乱地跑开。
她的动作太快，楚九渊都没来得及把车帘拉下，于是守在马车外的婢女小厮，无一例外都看见了自家姑娘朝着楚世子怀里扑过去的这一幕。
如茵跟槐夏面面相觑，都有些没眼看。
顾玥宜步履匆促地下了马车，不敢回头看楚九渊脸上是何表情，只顾低着头直直地往前走。
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确定楚九渊连她的背影都看不着，顾玥宜这才放慢脚步，恼恨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石子滚了几圈，滚入一旁的草丛中，没有了动静。
顾玥宜忍不住在心里暗恼，她明明是想要矜持一点的，结果到头来又变成楚九渊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里，她则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好像显得她多么急切似的。
顾玥宜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下次一定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线，绝对不能再像这次一样，只消楚九渊轻轻一勾手，她就急不可耐地上钩了。
顾玥宜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走进祖母居住的福熹堂。
她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祖母、爹爹和娘亲分别坐在位置上，她兄长顾文煜则站在厅堂中央，形成一种三堂会审的架势。
窦老夫人看见顾玥宜走过来，先是朝她招招手道：“玥姐儿，快过来这边坐。”
待顾玥宜坐定后，窦老夫人轻轻拉起她的手说：“关于你和阿渊那孩子的婚事，礼部的流程已经在进行了。”
“婚期经过钦天监的卜算，就订在三个月之后。你最近先暂时别出门，安心待在家中备嫁。”
直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都跟楚九渊料想得如出一辙。
“我知道你与阿渊自幼一起成长，感情甚笃，以前也不曾阻止你们往来。”
窦老夫人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但如今婚事已定，祖母担心他行事起来没了顾忌，会忍不住做出些逾矩的事情。所以，你这段时间也尽可能少和他碰面。”
顾玥宜闻言，不由赧然地垂下头，露出一截白里透红的脖颈。
打死她也不敢跟祖母说，楚九渊都还没做什么呢，她就像是扑灯的飞蛾一样，自投罗网地朝对方扑腾过去了。
窦老夫人低眸瞧着她面露心虚的小表情，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两个小辈如今都处在初尝情爱的年纪，整日待在一块，会忍不住想要拉拉小手抱一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窦老夫人目光更深远，两情若是长久时，自然不急于朝朝暮暮，最后的底线必须守住，寸步都不能退让。
否则，等到将来姑娘嫁过去，难保不会受到婆家的轻视。
思及此，窦老夫人突然眸光一转，重新把目光放回顾文煜身上：“今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文煜撩起衣袍，朝着上首跪了下来，开口时话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今日虽是事出紧急，但孙儿与虞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恳请祖母为孙儿做主，遣媒人至永安伯府提亲。”
顾玥宜眸底闪过片刻的错愕，但是眼下气氛凝肃，不是适合插嘴的时机。于是她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窦老夫人捻动着手腕处的佛珠，圆润的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半晌，窦老夫人缓缓启开双唇说道：“虞家丫头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委实是可怜。但娶亲之事不是儿戏，你可否保证迎娶虞家丫头的念头不是一时兴起，将来娶她过门后，亦不因今日之事轻贱于她？”
顾文煜连片刻犹豫都没有，郑重地回答：“孙儿保证若是娶了虞姑娘，今后必定竭尽所能，敬重她、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玥宜看着面前褪去嬉皮笑脸的神情，肃然起誓的兄长，心底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受。
当了多年兄妹，她竟不知道顾文煜还有这样认真又不苟言笑的一面。
今日事情发生得紧急，公主府又人多眼杂的，顾玥宜一直没有找到时机，好好向虞知茜询问清楚当时的细节。
她兄长是怎么牵扯进这起事件当中的？
两人又是为何有了肌肤之亲？
虽然顾玥宜原先也想过要撮合自家兄长和虞知茜，让两家亲上加亲，但这只不过是
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也知道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
站在顾玥宜的立场，顾文煜和虞知茜，一个是她嫡亲的兄长，另一个则是她的闺中密友，她自然希望两人都能够觅得好归宿。
思来想去，顾玥宜还是觉得自己务必找个时间，先去探探虞知茜的口风，询问她对于这桩婚事是否满意，绝对不能乱点鸳鸯谱。
她这般想着，索性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
窦老夫人虽然疼爱孙女，但却不是毫无底线地纵容，眼下正在商议老大的婚事，自是没有顾玥宜这个未出嫁的女儿开口的余地。
她摆摆手说：“玥姐儿今日也受惊了，早些回自个的院子歇息吧。”
长幼有序，考虑到顾文煜辈分较长，窦老夫人本就打算先为长孙张罗亲事，等把孙媳妇迎娶过门，再慢慢挑选孙女的夫家人选。
不料半途出了皇帝赐婚这件事，现下顾文煜的婚事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永安伯府亦是京城中排得上号的勋贵人家，倘若虞家肯同意，窦老夫人也盼着能够加快婚事的进展，让他们赶在顾玥宜和楚九渊之前完婚。
顾玥宜何尝不明白祖母的盘算，但事涉好友的终身幸福，她没有选择退让，而是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兄长是因为觉得今日冒犯了知茜，心中过意不去，才想着负起责任迎娶知茜过门……”
她语气一顿，又接续着说：“可我也记得从前祖母曾经说过，但愿我们兄妹都能遇见心仪的对象。我与知茜素来相熟，此事不如让我先去问问她的意见，如果她也心悦于兄长，咱们再遣媒人过去提亲，岂不更加妥适？”
窦老夫人定睛朝伫立在下首的孙女望去，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然成长了许多，再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自己羽翼下的小姑娘了。
看来她也差不多该收手，多听听儿孙辈自己的想法了。
思及此，窦老夫人的眉眼不由变得柔和起来：“玥姐儿说得也有道理，此事煜哥儿你怎么看？”
顾文煜依旧在跪着，跪姿与最初分毫不差，似乎是一直没动过。
“孙儿也赞同玥姐儿的提议，不过有件事情孙儿想要纠正一下。
“——我并不是因为情势所迫，不得已才说想要求娶虞姑娘。哪怕没有发生今日这桩事情，我想要娶她的心情亦不会变。”
顾玥宜默默在一旁看着，思绪不自觉飘远。
她忍不住思考，楚九渊在向陛下求旨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立过类似的誓言？
光是想像楚九渊用一副正经严肃的态度，说着婚后必将好生对待她之类的话语，顾玥宜便被自己的设想弄得红了脸。
明明才刚分开没多久，顾玥宜脑海里却处处充斥着楚九渊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等到夜晚躺在自己的闺房里，看着头顶熟悉的天青色纱帐，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顾玥宜一会操心着兄长和虞知茜的事情，一会又控制不住去想楚九渊此刻在做什么。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坐起身来，出声唤自己的婢女：“如茵，去帮我取笔墨过来，我要写信。”
没来由的，她忽然就想提笔给楚九渊写一封信。
这个念头像是汹涌的浪潮，兴起得突如其来，却迟迟没有退潮，带着要将她淹没的架势，席卷而来。

第40章
“如茵，去帮我取笔墨过来，我要写信。”
如茵着实没料到顾玥宜会提出这种要求，平时夫子布置作业，她们都得三催四请的，姑娘才肯勉为其难地提起笔来写上几个字。
如茵抬头看了看窗外，确认天上没有要下红雨的迹象，这才收回目光，依照顾玥宜的指示去取笔墨纸砚。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也是上好的松烟墨。
然而，顾玥宜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白纸发愁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
如茵见她双眉紧皱，看上去很是烦恼的样子，不由出言询问道：“姑娘打算写些什么内容呢？”
顾玥宜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总不能告诉如茵，她打算写一封信告诉楚九渊，她有些想他了吧？
这也未免太肉麻了！
顾玥宜一口接着一口叹气，不知道叹到第几口气的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科举考试中有一种独特的命题方式，叫做截搭题。
简单来说，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结合成一道题目，借此测试考生对于书籍的融会贯通程度。
顾玥宜自认为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便吩咐如茵去给自己取几本诗词书籍过来。
如茵在桌角处点了灯，火光摇曳着，照亮顾玥宜白皙的脸庞。她素指纤长，指尖按在书背上，时不时翻一下书页。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如茵瞧着自家姑娘这副安静恬淡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涵义。
只见她低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初生的蝴蝶，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格外的恬静温柔。
如茵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顾玥宜手中的书籍，她视线停留之处，都是些缠绵悱恻的情诗。
如茵见此情状，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姑娘这封信如果不是专门写给楚世子的，那她贴身大丫鬟的名份不要也罢。
如茵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在于姑娘总算开窍了，忧愁则在于好不容易养成一株水灵灵的白菜，眼看就要被外头的猪给拱了。
虽然说将清润雅正的楚世子比喻成猪，实在有些不可理喻，但如茵却控制不住地掺杂了些私人情绪在内。
她作为顾玥宜的贴身ㄚ鬟，深谙姑娘的秉性与习惯。姑娘对于这些文诌诌的诗词向来提不起兴趣，以往看到便觉头疼。
但如今，为了给楚世子写一封信，她居然甘愿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诗册，可见姑娘是真的对世子上了心。
如茵兀自不忿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狭隘了。
哪怕是以前两人还未订下婚约时，姑娘对楚世子的事情也从未敷衍过分毫。相反地，她一直都将对方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时刻惦记着。
如茵这般想着，顿时泄了气。
与其说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倒不如说这颗白菜从头到尾都是楚世子一手养成的。眼下人家只不过是看着时机成熟，准备动手收成而已。
顾玥宜对如茵心里的嘀咕浑然不知，她以毛笔蘸墨水，自顾自在洁白的宣纸上书写着。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举起薄薄的纸张，对着烛光铺展开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如茵好奇她究竟写了些什么，将头凑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两行娟秀，又不失笔力的字迹。
尽管顾玥宜嘴上总称自己不通文墨，以至于孟敏如等人对她怀着刻板印象，认为她是个粗鄙庸俗，既不知书达理，也不善针织女红的女纨绔。
然而，顾玥宜口中的不擅书画，其实是相对于楚九渊、温静姝这种真正的才子才女而言。
事实上，她写得一手好字，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赞赏有加。
顾玥宜习字时临摹的是文征明撰写的落花诗册，此册字体秀美，但笔锋却并不叫人觉得柔弱无骨，转折处反倒劲瘦匀称，颇有几分风骨。
她写的是：“月暂晦，星常明。晓看天色暮看云。”
如茵虽然跟着顾玥宜学过认字，但读过的书籍很有限，实在无法理解顾玥宜藏在这短短
两三句话里的玄机。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出声询问顾玥宜：“姑娘，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呀？”
顾玥宜本就做贼心虚，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泄漏了自己心底那点小秘密，于是忙不迭道：“你别管是什么意思，总之明儿一早找个信得过的小厮，让他送去镇国公府。”
顾玥宜说着，又不放心地强调一句：“记住，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楚九渊手中，千万不可以交给门房代呈。”
顾玥宜叮嘱得郑重其事，如茵也不敢怠慢，只等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便吩咐小厮前去镇国公府传信。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乍一到镇国公府，便立刻搬出自家姑娘的名头。果然一路通行无阻，直至抵达书房外，才被负责把门的卫风给拦住。
卫风守在书房门口，如同门神似的问他有何贵干。
小厮如实禀告道：“顾姑娘今早交代小的，务必要将这封信件交给楚世子，再回去覆命，有劳大哥通传一声。”
“这可就难办了。”
卫风脸上顿时露出苦恼的神色：“你来晚了一刻钟，世子刚启程去翰林院。按照这几天的规律，估计得等到卯时才回来，要不由我负责代收吧？”
听闻此言，小厮同样为难：“不是我不信任大哥，只不过姑娘特意叮嘱小的，万万不可将信件假手他人，小的又岂敢违背姑娘命令？”
卫风思忖片刻，想到一个折衷的法子：“你若是不嫌麻烦，便随我走一趟翰林院吧？虽说世子如今公务缠身，但如果能收到顾姑娘亲手写的信，世子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那便有劳卫大哥了。”
＊
彼时正是点卯的时辰，翰林院的公堂里来往官员络绎不绝。
因着帝王宠臣这层身份，楚九渊在官署里向来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小官员主动向他打招呼。
“楚大人早上好。”
“楚大人今儿个气色不错，想来是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听闻楚大人蒙陛下下旨赐婚，还未来得及恭喜。”
楚九渊逐一回礼，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态度。哪怕应酬接踵而至，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倦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突围，他刚准备歇口气时，便迎面碰上了尹嘉淳。
这两人都是极为擅长面子功夫的，但眼下竟然不约而同地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气氛凝滞片刻，最终还是尹嘉淳率先拱手朝他行礼。
不为别的，只因为楚九渊官阶比他高，合该由他先开口问好。
楚九渊回礼回得倒也干脆。曾几何时，他还将面前的男人当作假想敌，小心翼翼地防范着，深怕对方比自己更早一步抢得先机。
可如今，有陛下赐婚在前，与顾玥宜表明心迹在后，再度遇上尹嘉淳，倒是没有了当初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先前在马球比赛与尹大人交手过，犹觉得不甚过瘾。改日尹大人若是得空，不如一道去郊外的马场再比划一回？”
尹嘉淳只当他是在说客套话，并未当真，谦逊地笑了笑：“好。”
尹嘉淳身为正七品的编修，并没有独立的官舍，而是与其他五名同僚共同在一处办公。
他刚回到自己的岗位，便听见身旁的同僚正在低声议论著什么。尹嘉淳仔细辨认了会，话题似乎围绕在楚九渊身上。
“你刚才瞧见没？楚世子如今还真是春风得意，就连走路都带着风呢。”
“可不是么？都说人生四大喜事便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也难怪楚世子脸上总带着笑。”
尹嘉淳本来就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人，觉得这并非君子之举。
除此之外，他也无法否认自己或许存了几分私心，不想参与有关这件事情的讨论。
然而，尹嘉淳万万没想到，同僚们的话题会突然转向他。
“说起来，尹大人你与楚世子年龄应该相仿吧？是不是也差不多该考虑成亲之事了。”
面对这类催婚的问题，尹嘉淳应对得倒也得心应手：“诸位就别拿我说笑了，我自幼没了爹娘，乃是孤身一人，自是要先立业，否则哪好意思叫人家将姑娘嫁予我妻？”
尹嘉淳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身世，这种坦荡的态度反倒更令人敬佩。
坐在他隔壁的同僚，闻言不禁叹了口气：“尹大人，你可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没必要妄自菲薄，将来肯定是会步步高升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
尹嘉淳表面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实则太阳穴鼓鼓胀胀，头脑疼得几欲爆炸。
他身体中的那个邪祟以前只在睡梦中出现，近来苏醒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连他处理公文的时候都不放过，严重影响了他的日常起居。
比如此刻，尹嘉淳耳畔便不断传来对方满怀恶意的低语，一声一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即便想要忽视都难以做到。
“你瞧，就是因为你不争不抢的，才会错失良机。你如果当时肯把握机会，说不准今日众人恭喜的对象就是你，而不是楚九渊了。”
尹嘉淳脾气虽然好，但也没有好到愿意忍受这个来路不明的邪祟，于是口气不佳地回击道：“顾姑娘与楚世子自幼青梅竹马，我又岂能做那横插一脚的小人？”
“为何不能？”
邪祟奇怪地反问：“你既然喜欢她，便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她抢过来，这才叫做喜欢不是么？”
尹嘉淳自嘲般笑了笑，也怪他天真，居然试图跟这个侵占他身子，不通礼义廉耻，又满脑子邪佞阴私的道德沦丧之辈讲道理。
“我懒得与你多说，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做人基本的善恶观念。”
即便被他贬得一文不值，邪祟也不引以为耻，反倒大笑着拍了拍手：“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有相同的看法。我也觉得跟你这样懦弱虚伪的人多说无益，所以我决定直接取代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嘉淳话音尚未落地，头脑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眩晕感也一波一波袭来。
他抬手捂着脑门，尚未分辨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便猛地丧失自我对身体的控制权。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尹嘉淳听见邪祟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对了，我好像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做尹霄野，凌霄的霄，野性的野。”
尹嘉淳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别说是回应他，就连想要支撑住自己的身子都有难度。
他软软地倒下，额头磕碰到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道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的同僚听见动静转过头，赶忙探过身子关心道：“尹大人你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磕碰到桌子，是不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
片刻过后，尹霄野重新仰起头来，语气淡淡地回答：“我无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僚总觉得他整个的气质似乎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内核发生变换后，连带着相同的五官，都能看出不一样的况味。
尹嘉淳相貌清秀，生就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花中四君子里面，当属兰花最为衬他，给人以高尚之感。
可眼前这人，分明还是那个相貌，眉眼轮廓却更加深邃，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显出几分锋锐的寒芒。
──有点凶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彼此共事了这么长时间，同僚自认为对尹嘉淳的性情还算了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然而，出于对危险的感知，他还是默默转回头去，不再与尹嘉淳交谈，以免触犯到对方的哪条忌讳。
如此倒是正合尹霄野的心意，他与尹嘉淳不同，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懒得跟这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多做交际。
时下翰林院的官员有个别称，唤作玉堂仙，便是形容他们职位清闲，又体面尊荣，过着犹如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不过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升迁的速度缓慢。
以他的这些同僚为例，个个都在翰林院任职了十余年，说的好听点，是按部就班等待升迁的机会，说的难听点，可不就
是庸碌为能吗？
京城人才云集，如果到了三、四十岁，还停留在六品的位置，将来也很难再有什么造化了。
幼年父母被害的经历，教会尹霄野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让自己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处境，更不要指望强者的怜悯。
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二字，唯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才是不变的运行法则。
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珍宝，他需要更多、更大的权力。

第41章
楚九渊并不知道自己的情敌已经换了芯子，彼时他正在跟微服出宫的太子祁炀讨论政务。
祁炀单手支着下颚，表情看上去很是不悦：“近来德妃得宠，孤的六皇弟私底下动作频频，兴许是对孤这个做兄长的不太服气。”
楚九渊手下的笔未停，语气波澜不惊地说道：“德妃出身将门，其父身为步军统领，在兵营中颇有几分声望。”
“殿下如今缺少的正是武将的势力，你不妨听从皇后娘娘的建议，在大婚当日，同时迎娶一位武将女做侧妃。”
祁炀听了他这话，满脸皆是不敢置信的神情：“楚子昭，你何时也变得如此软弱了？孤若是需要仰仗裙带关系，才能坐稳这太子之位，那这位置趁早让给旁人便罢！”
楚九渊撂下笔，终于正眼看向他：“我知你不屑于将婚事当作笼络人心的筹码，但是前朝与后宫向来密不可分，对于皇室中人而言，婚姻就是利益捆绑最有效的手段。”
“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明知道深宫寂寥，还是趋之若鹜地把女儿塞进后宫？”
祁炀与他对视半晌，率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孤又何尝不知，不过这件事且再缓缓吧。”
“孤身为太子，注定是做不到弱水三千，独取一瓢饮的。可静姝是个好姑娘，孤怎能用妻妾同娶来寒她的心呢？”
祁炀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声音有些艰涩：“最起码，也得等到她诞下嫡子，再考虑纳侧妃的事情吧。”
楚九渊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回奏疏上，“我倒不知道你对温静姝是何时动了真情的。”
“结发妻子，意义到底是不同的。”
祁炀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竟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提及情事时，应有的赧然。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过去虽时有耳闻静姝的才名，说温家姑娘是何等贤良淑德，又是何等端庄贤惠，但总觉得那样的她，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美则美矣，却实在喜欢不起来。”
“反倒是最近与她多加来往后，发觉她是个极为敢爱敢恨的性子。遇到心仪的对象就努力去争取，选择放手的时候亦是果断洒脱，绝不拖泥带水。”
“撇开储君这层身分，孤和其他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会因为即将要当新郎官而高兴，会期待掀开盖头的时刻……这种心情，你应当比孤更有感触。”
楚九渊自然能够明白他心里的感受。
在某种程度上，他与祁炀的经历有些相似，尽管父母双全，却几乎不曾获得过羽翼的庇护，自幼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此格外渴望温暖。
祁炀的情况甚至比他更加严峻。
虽说当今皇上对中宫皇后颇为敬重，但也不妨碍他宠幸其他年轻貌美的妃嫔。这些年，宫里头的皇子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生，祁炀的地位又怎么可能不受半点影响？
祁炀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并不想步他父皇的后尘，既让发妻伤心委屈，又叫自己的孩子手足相争。
每到这时候，祁炀就特别羡慕楚九渊，至少他不用被逼着娶不喜欢的女子。
只要楚九渊愿意，他与他将来的妻子完全可以实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屋子里的气氛正有些凝滞，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楚九渊和祁炀在书房里议事时，一向不喜有人打扰，这会儿见到卫风步履犹豫，一副想上前却不敢上前的模样，不由蹙眉问他：“何事？”
卫风跟在楚九渊身边多年，对他的习惯了若指掌，如果今日过来传信儿的是其他闲杂人等，他肯定自作主张打发了。
偏生来人是庆宁侯府的小厮，还口口声声说是奉顾姑娘的命令前来。卫风片刻都不敢怠慢，生怕耽误了姑娘交代的差事，事后遭到世子爷怪罪。
卫风附耳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楚九渊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语气亦不自觉放得和缓：“让他拿进来吧。”
祁炀不知道他们交头接耳的在说些什么，忽然感到口渴，于是自顾自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呷几口。
他眼角的余光瞄见楚九渊拆开信封，拿出放在里面的信纸，神情专注地阅读着纸上的内容。
他修长好看的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像是在细细感受对方留下来的笔触。
祁炀眼睁睁看着楚九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他伸手叫来卫风，“你送的什么信件，让你家主子看得这么高兴？”
卫风垂手而立，态度恭谨地回答：“回殿下，那是庆宁侯府派人送来的信。”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祁炀听罢却立刻明了：“敢情是小表嫂送来的情书，怪不得看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大抵是人都有爱看热闹的天性，祁炀见楚九渊眸色认真，仿佛是在欣赏哪位名家的墨宝，忍不住凑过头去问他：“写的什么内容，也让我瞅瞅呗。”
楚九渊俐落地阖上信纸，将其重新放回信封里，小心收好，这才抬头对他说了句：“真给你看，你也看不懂。”
祁炀对此颇有些不服气：“瞧你说的，我怎么就看不懂了？难不成小表嫂还写了一篇艰涩又拗口的八股文不成？”
楚九渊挑眉，也没多做解释，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她写的是，月暂晦，星常明。晓看天色暮看云。”
祁炀轻嘶了一声，“这几句话听着倒是耳熟，但这么突然问起，还真是想不起来出处……”
他语气顿了顿，又说：“不对，这前后两句根本不是出自同篇文章吧？韵脚都不一样，小表嫂这是何意？”
楚九渊眉眼间笑意难掩，眼尾挑起浅浅的弧度。“八股文的截搭题，殿下总该知道吧？前面那句月暂晦，星常明出自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祁炀也算得上是博览群书，经过他这么一提示，再略作思量，很快便反应过来：“若是孤没记错的话，这首乐府最为出名的句子应当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吧？”
楚九渊微微颔首，“正是。”
“星月相伴，这是何等美好的寄言，看来小表嫂是真心想和你长长久久啊。”祁炀忽然觉得牙有点酸。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一想，下面那句则是出自唐寅的《一剪梅》，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祁炀捏着下巴，兀自琢磨片刻：“我这位表嫂不是不爱读书么？怎么这封信倒是写得别出心裁。”
楚九渊听了他的问题，毫不迟疑地附和道：“嗯，她确实是不爱读书。”
祁炀看着楚九渊那副骄傲自得的表情，总觉得这厮话里有话。
半晌，他才意会过来。
楚九渊的言下之意，分明是顾玥宜虽然不爱读书，但是为了给他写上这一封信，却愿意耐着性子去翻阅她平时最讨厌的书籍，可见有多么在意他。
祁炀狠狠地磨了磨牙：“楚子昭，你好得很，都炫耀到孤的面前了。”
楚九渊没有理会他，转头铺开宣纸，提起紫毫笔蘸满墨水，随即大笔一挥，写下几个字。
待他写完最后一笔，祁炀又不记教训地凑了过去，口中殷切道：“让孤来
拜读拜读楚大才子的墨宝……”
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祁炀差点把刚才喝的茶水给吐出来。
他指着信件上那寥寥几个字，大感震撼地说道：“你你你，人家姑娘四处查阅诗词古籍，不知道花费多久时间才写出一封信，你就直接回她这么一句，不嫌没有诚意吗？”
楚九渊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叠好装进信封里，吩咐卫风亲自送去给顾玥宜，随即抽空回复了他一句：“她不嫌弃就好。”
祁炀被他堵得有些语塞，于是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两个人也真是有意思。不爱读书的那个，翻遍书籍，只为了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意。平素博览群书的，却舍弃所有修饰词藻，选择最直白的用词。”
他最终下了个结论：“你们俩倒是能够互补。”
“多谢殿下夸赞，臣也是这般以为的。”
楚九渊难得用上敬语，却并不叫人感到高兴，反倒让祁炀联想到小人得志四个字。
他把将面前茶盏一饮而尽，觉得这翰林院供给官员的茶叶大概是馊了，尝起来竟然有些酸。
二位主子你来我往的调侃，自是没有下属插嘴的余地。卫风将信纸妥善收进袖中，丝毫不敢有任何耽误，步履如飞地去给顾玥宜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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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幸福了哥。

第42章
顾玥宜得了祖母的批准，用罢早膳后，便使人套了马车，亲自前往永定伯府。
顾玥宜最常拜访的人家，第一自然是镇国公府，至于名列第二顺位的，便是永定伯府了。
听门房说，虞知茜这几日都待在闺房中闭门不出，她便熟门熟路地摸向女眷居住的后院。
顾玥宜东拐西转，抵达虞知茜所居住的院落时，她正伫立在院子前方喂鱼。观其神色，倒是与往常并无二致。
那鱼缸是粉彩的，瓷器表面色泽鲜艳，宛如美人所使用的胭脂。
缸里面则有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在其中游来游去，看起来好不悠闲。
顾玥宜走到虞知茜身旁，顺着她的目光往鱼缸里望去，看见那些悠哉的鱼儿，忽然感觉有几分眼熟。
“这几条锦鲤倒是和我府上的鱼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胖乎乎，又圆滚滚的，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饲料才长成这副模样。”
虞知茜早早得了门房的通传，此刻看到顾玥宜出现在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而是神色如常地道：“可不是长得像么？毕竟，这几条锦鲤就是从你府上池子里打捞出来的呀。”
“啊？”
顾玥宜呆愣愣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虞知茜瞧着她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觉得可爱，不由掩嘴笑了起来：“你还记得陛下给你赐婚那日，你急冲冲跑去镇国公府找楚九渊理论，导致我去你家，扑了个空的事情吗？”
那件事距今不过几日，顾玥宜自然还有印象。
“嗯，我哥告诉我说，你在花厅待了一会，见我迟迟没有归家之意，便先打道回府了。”
虞知茜毫不避讳地坦承道：“我当时遇到了你哥，他见我似乎挺喜欢这几只锦鲤，便命人打捞了送过来，供我观赏。”
顾玥宜倒是不知道，当天还发生过这件小插曲。
顾文煜作为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在某些地方，与顾玥宜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就比如在感情方面，都表现得极为迟钝。
以顾玥宜对她哥的了解，顾文煜压根就不是心思细腻之人，竟然能够察觉到虞知茜的喜好，甚至做出投其所好的举动。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情。
结合她哥最近的种种行为来看，顾玥宜仿佛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前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都豁然开朗。
“怪不得啊，怪不得。”
眼看顾玥宜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这一回，换成虞知茜感到困惑：“怪不得什么？”
顾玥宜丝毫没有为她哥隐瞒的打算，将顾文煜出卖得很彻底。
“怪不得我哥在祖母面前又是发誓，又是立下保证，一副非你不娶的架势，敢情这事儿早有预兆，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以前都是虞知茜调侃顾玥宜，如今乍然立场颠倒，她不由闹了个大红脸：“你哥当真这么说呀？你别不是拿我寻乐子吧？”
顾玥宜听出她语气中的怀疑，立马拍胸脯保证道：“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是千真万确的。我今日便是专程过来打听你的意愿，若是你愿意，赶明儿我哥便遣人上门提亲。”
虞知茜侧过身子，不愿叫她瞧见自己窘迫的模样：“我哪有什么不乐意的呢？出了那档子事情，你哥愿意娶我，我感激都来不及。”
“说什么胡话呢？”
顾玥宜扳过她的肩膀，认认真真地道：“你听好了，下面这些都是我哥亲口说过的话。”
她如同鹦鹉学舌般，模仿着顾文煜讲话的腔调：“我并不是因为情势所迫，不得已才说想要求娶虞姑娘。哪怕没有发生今日这桩事情，我想要娶她的心情亦不会变。”
虞知茜怔愣在当场，不知为何竟然有了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事发当时，顾文煜便承诺会对她负责，
虞知茜知道顾文煜是个很好的男人，所以从来不怀疑他的决心。
可这几日，虞知茜仍是闷闷不乐的，只因为她担心顾文煜娶她仅仅是基于道义的考量，而非出自真心。
直到这一刻，虞知茜积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才算是终于卸下了。
或许她也能怀着那么一丝期待，期待对方同样心悦于自己。
虞知茜竭力稳住情绪，不想在好友面前过于失态。
然而，两人这么多年的手帕交情谊不是虚假的，即便她再怎么想要掩饰，顾玥宜又怎么会猜测不出她的想法。
顾玥宜当即握住虞知茜的双手，眉眼弯弯地朝她咧嘴，连两旁的小虎牙也罕见地露出来。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盼着你能够给我当嫂子。只不过，我原先还担心你会看不上我哥，现在我就放心把我哥托付给你啦。”
虞知茜何尝听不出来，她这是有意宽慰自己，郑重地点头道：“嗯，玥宜，今日实在是多谢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眼瞅着时辰不早，顾玥宜回想起祖母让她早些回去，别在外头逗留的命令，便决定向虞知茜告辞。
回去的路上，顾玥宜脑袋倚在马车的窗框，思索着难得出门一趟，等会儿要不要顺道绕去广泰楼买只八宝鸭带回府里，晚上慢慢享用。
广泰楼做的八宝鸭最好吃了，每回一上桌，鸭肉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咬开外层酥脆的鸭皮，内馅是鲜美的火腿、虾仁、莲子等食材烹煮成的糯米饭，吃起来外脆内嫩，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顾玥宜想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路况。
车子行驶到半路，只听马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随即撒开蹄子狂奔。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顾玥宜唯一能做的，便是立刻抓紧马车壁，勉力稳住身形，接着扬声询问外头驾车的车夫：“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车夫的声音慌乱近乎变了调：“回、回姑娘，这匹马不知怎的，突然受惊了，我控制不住啊……”
顾玥宜作为闺阁小姐，何曾见识过这种阵仗，她心里自然也焦急。
不过此时着急是没用的，顾玥宜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沉声吩咐道：“你别急，先想办法稳住马儿才是最要紧的。”
经她这么一提醒，车夫就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略为安定下心神。
短短片刻的功夫，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濡湿，车
夫聚精会神地拽住缰绳，设法驯服这只正在发狂的马儿。
他拥有多年的驾车经验，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肯定能够慢慢安抚住马儿……
不，来不及了，再往前便是人潮聚集的闹市，他根本无法赶在那之前稳住身下的骏马。
如果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绝对会造成十分严重的伤亡，连他跟姑娘的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强劲的箭矢袭来，直直射穿马儿的咽喉。
那马惨叫一声后应声倒地，竟是当场毙命。
伴随马匹倒下，马车也在剧烈摇晃中倾覆。顾玥宜一个没坐稳，硬生生从车子里被甩出去。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从坚实的轮廓，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一名男子。
顾玥宜转过头去，入目的是个出乎意料的面孔。
她当即惊呼出声：“尹大人？”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顾玥宜逐渐反应过来，两人如今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
尹霄野驾着马，双臂围拢将她圈在中间，独属于男性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令顾玥宜感到一阵别扭。
偏偏对方不久前才从危难中将她救下，此刻着急喊停，就好像过河拆桥似的，不太地道。
于是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玥宜不胜感激。”
尹霄野心里也清楚，凡事都得适可而止，如果真将人逼急了，她肯定是要躲得远远的。
索性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勒停马儿后，自己率先翻身下马，再伸手扶她下来。
“我记得顾姑娘曾经说过，每次见到我的时候，总是很狼狈，这句话今日似乎又应验了。”
顾玥宜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近来诸事不顺，兴许是该考虑去寺庙上柱香，替自己祈祈福，去一去霉运了。”
如果现在是尹嘉淳在这里，定然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安慰她，很快就会否极泰来的。
然而，她眼下面对的是尹霄野，他本就没安好心肠，一开口便是话里有话：“运气一部分，另一部分还得归咎于人祸。尹某可是听闻，顾姑娘那日在公主府受委屈了。”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尹霄野语气里的古怪，全部心神都被他话语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给吸引走。
那日发生的事情，涉及到几名姑娘的闺誉。按理说，消息应该第一时间就被封锁住了，尹嘉淳又怎么会知情？
察觉到她目光中的怀疑，尹霄野主动解释道：“尽管公主殿下有意掩盖消息，让下人做得极为隐蔽，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碰巧有个朋友在刑部当差，便从他那儿听说了一点内情。”
如果换作是别人，顾玥宜大抵还会对这番解释抱持着几分存疑。
然而，因着她对尹嘉淳的印象一直极好，便没有去深究其中的真伪。
“此事已经交由刑部处置，她们自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尹霄野听到这话，却叹息一声：“只可惜，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处置得更为妥善。”
顾玥宜偏了偏头，有些不解其意：“是么？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了。”
“你的好未婚夫婿，是那样足智多谋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穿孟氏那点小把戏？没有及时戳破孟氏的阴谋，只能说明他对于顾姑娘的事情还不够上心。”
顾玥宜一向听不得别人编排楚九渊，更遑论是当着她的面编排，简直不把她看在眼里。
于是她据理力争道：“尹公子此言差矣，楚九渊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何能够提前得知孟敏如的计谋，这样说未免太过于冤枉他了。”
“好，即便他事前不知道孟氏的阴谋，事后分明也能做得更为干净俐落。”
“你受了委屈，他合该替你报仇，怎的却要你自己想方设法地寻求证据，将幕后主谋送进刑部？”
在这一句一句的对谈中，尹霄野逐渐抛去儒雅随和的表现，展露出自己卑劣的本性。
“既然事事都要你亲自处理，那么这个未婚夫婿要来何用？顾姑娘，你看是不是我说的这么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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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尹嘉淳是好人，坏的是尹霄野，别怪小尹，这不是小尹的错[狗头]
好尹：喜欢但祝她幸福。
坏尹：得不到统统毁了。

第43章
顾玥宜起初确实是很生气的。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手脚都在隐隐发颤。
可在那阵怒意消退后，她便慢慢平复下来，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顾玥宜从来都不否认，在刚认识尹嘉淳时，她曾经朦朦胧胧对他产生过些许好感。
那会儿她还纠结过，好感跟喜欢的差别。
这两者往往很容易遭到混淆，尤其是发生在感情经验不足的人身上时，很可能会错把好感当作喜欢，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好在顾玥宜虽然经常在楚九渊的事情上犯蠢，但平时还是挺清醒的，她只是略作思考，便回过味来。
她对尹嘉淳的欣赏，来源于对方的性情和谈吐，让顾玥宜感觉相处起来很舒服，愿意继续亲近对方，但却不会牵动她的情绪，更不会左右她的生活步调。
如果真要形容的话，好感便如同炎炎夏日的一缕清风，拂过面前时，带来令人舒适的凉意。
但风的特性便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消失时无影无踪的，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与之相反的是，则是喜欢。
这是一种更加浓郁的情感，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能够让一个聪明的人，心甘情愿地去做傻事。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会忍不住钻牛角尖，会将他随口说出来的话字斟句酌，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会恨不得天天相见，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要与对方分享。
顾玥宜可以确信，自己对尹嘉淳的感情远远没到这种程度。
但也正是因为有过模糊的好感，顾玥宜自认为对尹嘉淳这个人有基本的了解。
她思虑再三，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真的是尹大人吗？总觉得你不太像他。”
顾玥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很不笃定。
眼前的人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和她记忆中的尹嘉淳一模一样，但她却打从心底觉得，这就是披着同一张面皮的不同人，令她感觉到无比的陌生。
尹霄野没有预料到她会察觉到异常，先是错愕片刻，随即愉快地笑起来：“那你说说看，我和他哪里不像？”
男人这句话已经相当于是间接承认了她的猜想，顾玥宜目光紧紧盯着他，不动声色地将脚步往后挪了挪。
她心里有一种直觉，面前的男人非常危险，需要时刻保持着警惕，否则何时掉入他的陷阱都不晓得。
“尹大人为人体贴，绝不会说这种叫我为难的话，更不可能干出背地里挑拨离间的事情。”
尹霄野比她高出一个头，视线微微向下，挑眉斜睨顾玥宜：“听起来你对那个蠢蛋的印象似乎很好。”
顾玥宜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尹霄野口中的蠢蛋指的是尹嘉淳。
她不确定两人究竟是何关系，但并没有否认自己对尹嘉淳颇有好感的事实：“尹大人性情良善，乃是谦谦君子，只要与他相处过，没人会对他印象不好的。”
“是么？”
尹霄野垂下眸子，态度有些漫不经心：“就算他真如你说
的那样好，那你不也没喜欢上他吗？所以，与人为善又有何用，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妆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眼看无法取得共识，顾玥宜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多言。
她屈膝朝对方福了一福，致谢的态度倒是很诚恳：“今日之事多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欠公子一个人情，来日如有需要，公子可以到庆宁侯府来寻我。只要是我的能力所及，能帮的忙定不会推辞。”
顾玥宜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尹霄野连忙开口唤住她：“姑娘且慢。”
“就当作是我大发善心，替那个蠢蛋问姑娘一句，倘若今日向陛下求来赐婚圣旨的是他，而非楚九渊，姑娘也会兴高彩烈地嫁过去么？”
顾玥宜没有回头，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说道：“陛下圣旨赐婚，我岂敢不从？但区别还是有的。倘若对象是楚九渊的话，哪怕没有那封圣旨，我依旧会嫁给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她不欲节外生枝，于是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同意嫁给楚九渊不单单是因为圣旨，而是因为她乐意，她高兴，她想当楚九渊的新娘子。
尹霄野又岂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如今早已错过最好的时机。
倘若他是在两人尚未把话说开的时候出现，或许还可以趁虚而入。
可眼下顾玥宜和楚九渊关系亲昵，根本不给外人任何插足的空间。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无蜜不招彩蝶蜂，任凭他有再多的手段，此刻也无计可施。
然而，尹霄野如果会这么容易放弃，那他也不可能仅用一缕幽魂的型态，便寄宿在尹嘉淳体内如此多年了。
尹霄野探出一只手，试图拽住顾玥宜的手腕，但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他的手却突然在半空中调转方向，改为掐住自己的脖子。
修长的手指深深勒进脖颈，尹霄野眸底顿时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似乎对自己忽然丧失对身体的掌控权一事，感到很是奇怪。
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只需要稍微用点力，他便必死无疑。
尹霄野与尹嘉淳本是一体双魂，他若是死了，尹嘉淳自然也无法独活。偏偏他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般，紧紧地扼住自己的命门，五指还有不断收紧的趋势。
在这濒临死亡的瞬间，尹霄野蓦地笑了。
他从十岁那年，亲眼目睹父母死亡后，便诞生在尹嘉淳体内。
正如顾玥宜所说，尹嘉淳代表的是温和良善的那一面。他积极乐观，即便阅尽世间险恶，遭遇那般悲惨的童年，仍旧愿意保有真诚。
至于尹霄野则代替他，承受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他诞生于绝望之中，以恶念为食，本就是罪恶的集合体，又怎么能奢望他懂得是非善恶？
尹霄野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依附尹嘉淳而生，却无法拥有同样身为人的权利，只能像一道影子般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
因此，他这些年来想方设法地跟尹嘉淳抢夺对于身子的控制权。时间一长，他倒也慢慢摸索到了窍门。
那就是当尹嘉淳这个主体意识薄弱时，他更容易占据主导的地位，比如尹嘉淳陷入睡眠时，又或者是他心绪过于动荡之时。
然而，尹霄野却是万万想不到，在他眼里软弱无能的尹嘉淳，竟然也会有跟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顾玥宜听见动静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只见容貌清俊的青年，仿佛遭到鬼魂副体一般，抬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尹霄野奋力抵抗着来自体内那道不屈的意识，因为疼痛，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出于是本能的反应，尹霄野喉头轻轻滚动两下，却发现连吞咽口水这种小事，都会引发尖锐的刺痛。
到了这种时刻，尹霄野这个疯子脸上的笑容反而越来越大，他那张与尹嘉淳别无二致的面孔，绽放出一个桀骜又张扬的微笑。
“你急什么，就这么怕我动你的心上人啊？”
顾玥宜瞳孔瞬间放大，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尽管事情的真相十分离谱，但凭借着现有的线索，顾玥宜还是东拼西凑地还原出了事情的全貌。
尹嘉淳体内存在着两个人，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连想法都背道而驰。
不过既然是一体双魂，就表示他们两个人共用的是同一副躯体。
顾玥宜见尹嘉淳没有丝毫要松手的迹象，担心如果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他真的会将自己活活掐死。
顾玥宜急得在原地打转，她记得以前看话本小说时，都会看见从身后敲人闷棍，致使对方暂时晕厥的桥段。
然而，顾玥宜也很清楚话本子归话本子，现实归现实。她对于人体的经脉穴位一窍不通，要是不小心敲到要害，反倒是雪上加霜。
此刻，顾玥宜着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正慌乱间，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有座水缸。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点子似地跑上前，拿着勺子，飞快将缸里的水舀进木盆里，直到装了满满一盆才停手。
装满水的木盆比她想像中更为沉重，顾玥宜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扛起水盆。
她呲牙咧嘴，一个没扛稳不小心颠簸得洒出些水来，水花飞溅到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顾玥宜素日里最是爱漂亮，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吭哧吭哧举起木盆就朝尹嘉淳泼了过去。
水哗啦一声兜头浇下，将尹嘉淳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青年乌黑的头发被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发梢末端还挂着将落不落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淌，没入衣领处。
他深绿色的官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独属于成熟男性的轮廓。
迟迟没有等到尹嘉淳的下一步动作，顾玥宜疑惑地抬眼望过去，才发现男人身体像是被定住了。
好半晌，都是一动不动的。
“嘶。”顾玥宜手指紧张地抠了抠木盆的边缘，不太确定地心想：好端端的人，不会是被她给泼傻了吧？这可就罪过了。
顾玥宜刚想出声唤他，就见尹嘉淳先是甩了甩额前湿漉漉的浏海，随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再度转头面向她时，脸上的神情半是愧疚半是赧然：“顾姑娘，刚才真是对不住，没吓着你吧？”
顾玥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她所熟悉的那个尹嘉淳，似乎好像大概，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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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尹喜欢玥玥是有原因的，前面埋过小伏笔，但应该没人发现。另外，番外打算写小尹x玥玥x小楚三人青梅竹马修罗场的if线！[星星眼]

第44章
顾玥宜迟疑地叫他一声：“尹大人？”
“嗯，是我。”
听到尹嘉淳肯定的回答，顾玥宜拍了拍胸脯，总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精神高度紧绷时不觉得，这会儿松懈下来，顾玥宜后知后觉感到一丝疲惫。
她斜倚在墙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倾诉：“刚才的情况实在是太紧急了，我都不敢想像如果迟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尹嘉淳上前一步，和她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侧眸望向她：“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他与尹霄野的区别之处就在于，他心中有一把尺，时刻衡量着分寸，不敢逾越界线半步，更不会让顾玥宜感到不适。
果然，顾玥宜只是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尹大人你不也救了我一命吗？就当是还了你的救命之恩吧。”
尹嘉淳听到这里，面色微变。
顾玥宜不知内情，但他作为当事者却是一清二楚的，那匹马之所以会毫无预兆地发狂，便是尹霄野那家伙在背后捣鬼。
目的显而易见，正是为了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
明知道事件的内情不单纯，尹嘉淳自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顾玥宜的道谢。
君子敢做敢当，他正打算向顾玥宜开诚布公地认错：“顾姑娘，其实……”
可没等他话音落下，顾玥宜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说起来，我这也算是不小心撞破了尹大人的秘密吧？该怎么办才好呢。”
眼看她似乎是认真地站在他的角度在考量，尹嘉淳有些忍俊不禁：“本就是我自个儿
的问题，顾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你如果愿意为我保守秘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顾玥宜闻言，一迭声答应道：“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不是那种喜欢乱嚼舌根的人。”
尹嘉淳目光凝向远方，语气中带着对过往的追忆：“此事我过去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我自幼便患有离魂症。”
“当年慧远师父便是发现了我体内的另一个人格，担忧我若是无法控制好病情，会让那邪祟出来为祸世间。因此，特意将我拘在寺庙里，逼着我读书习字，诵念经书。”
话至此处，尹嘉淳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读书确实可以平心静气，尤其是当夫子布置了堆积如山的课业后，满脑子都只剩下如何完成那些作业，压根腾不出心神去怨天尤人，那邪祟自然也没有机会现身。”
尹嘉淳绝口不提自己得到离魂症的起因，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因为他不想从顾玥宜眼中看到对他的同情。
大抵每个男人都有强烈的自尊心，得不到她的青睐便罢了，尹嘉淳实在不愿让她每次想到自己，内心仅有的情绪便是怜悯。
他顿了一顿，随后继续说道：“想来应是我最近心绪纷乱，才让那邪祟钻了空子。”
“我也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将歪脑筋动到顾姑娘你的身上。”
尹嘉淳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郑重担保道：“顾姑娘你放心，我会尽快找个时间回去檀香寺一趟，找我师父替我瞧瞧，能否像之前那样设法压下病情，倘若情势不乐观的话……”
“我便是自请调离京城，也绝不会让今日之事重演。”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几乎要震摄住人的心神。
然而顾玥宜听后，却面露不解：“尹大人，这是何故？”
按照顾玥宜的想法，她虽然曾经和尹嘉淳接触过几次，也能隐约感受到尹嘉淳对她有些许好感，但似乎并不值当他做到如此。
甚至用上这般郑重其事的态度，倒是叫她感到有些困惑了。
尹嘉淳早就预料到她会有此疑问，于是坦承道：“顾姑娘你可还记得，你约莫八、九岁的时候，曾经到城门处施粥的事情。”
提起此事，顾玥宜脑海中顿时涌现出许多记忆片段。
那年饥荒格外严重，数以千计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流落至京城，如果放任他们进城，将会严重影响到京城的治安。
皇帝与百官商议后的决定，便是不开城门，任由难民在仅隔一墙的地方落脚聚集，靠着京城百姓的接济度日。
彼时还年幼的顾玥宜，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央着爹娘，想要为灾民们做点事情。
可母亲告诉她，所谓的施粥，并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够做好的事情。过程中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更遑论，这回的灾民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以他们的能力，不可能救济得到所有人。
顾玥宜那会儿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听罢忍不住反问母亲：“如果救不了所有人，那便尽我所能，能救下几个是几个。女儿这想法难道不对吗？”
庆宁侯夫妇彼此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神情。
二人一方面为女儿的赤子之心深感欣慰，另一方面，则不免有些羞愧。
人往往越活越大，需要瞻前顾后的事情就越多。凡事都得考量利益得失，到头来竟然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尹嘉淳告诉她：“我自身便是当年流落至京城的难民之一，后来入朝为官后，曾经去打听过关于当年的事情，得知朝廷原本是打算置我等于不顾的。”
他无奈地耸耸肩：“我知道世人大多抱持着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心态，这倒也无可厚非。”
“可后来，庆宁侯爷率先在早朝上启奏，提出要拿出自家的银两协助设置粥棚。
“侯爷当时引述的，便是与家中妻女的对话，字字情真意切，令听者无不动容。”
尹嘉淳负手微笑：“当年若是没有顾姑娘，我便喝不上那碗热腾腾的粥，也未必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我受到伤害。”
顾玥宜听他语气如此慎重，不由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也是长大后才明白过来，我爹当时的举动，无异于将其他官宦世家架在火上烤。若是其他人不配合，便是不愿为帝王分忧，不为江山社稷考量，是不忠不义之举。”
“站在为人子女的角度，我其实还挺愧疚的，总觉得当年不该让我爹去当这个出头鸟。”
顾玥宜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好在我爹平素与人为善，虽然遭受同僚的白眼，却并未危及到他的仕途。能救济到像你这样的大好人，也算是值得了。”
尹嘉淳将她的评价听在耳中，只觉受之有愧。
他若真是六根清净之人，内心又怎么会诞生出那样可怖的邪祟？
尹嘉淳嘴唇嗫嚅了下，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听不远处有人唤顾玥宜的名字，两人齐齐回过头去，就见楚九渊迎面而来。
他骑在高头骏马上，把身后的侍卫甩开很远。
那匹汗血马是御赐的，通体枣红色，马身没有一根杂毛。别说是京城，就是放眼西域都很难寻得这般好马。
骑在身下真真是神气极了。
顾玥宜当即眼前一亮，提起裙摆便小跑着朝男人奔去。
远远瞧见顾玥宜跑过来，楚九渊单手勒停缰绳。因为用力，小臂上青筋蜿蜒，浮现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原本还存了一丝幻想，以为有天子赐婚在前，两人如今的身份不同，顾玥宜对待他这个未婚夫婿的态度也会相应的发生变化。
谁知顾玥宜径自凑到马儿面前，亲亲热热地摸了摸马头，语气像是见到老友般熟稔：“枣泥糕，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楚九渊俐落地翻身下马，发现自己这匹素来不亲近生人的汗血马，此刻正温驯地垂首，方便小姑娘抚摸。
敢情他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待遇还不如一只畜生。
楚九渊轻拍马背两下，枣泥糕立刻读懂了主人的意思，重新直立起身子，乖乖站到一旁等候差遣。
尹嘉淳错愕片刻，着实是没有预料到这匹威风凛凛的御赐宝马，竟然会取一个像枣泥糕这般平易亲人的名字。
不过，他稍作思忖后也明白过来，这别出心裁的取名风格，定是顾玥宜的主意。
楚九渊仿佛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尹嘉淳也在这里，转身朝他打招呼：“尹大人，真巧。”
“我之前倒是不知道，尹大人竟还与我未过门的妻子认识。”
他说着注意到尹嘉淳衣衫尽湿，不由关心地问道：“我瞧着天上也没下雨，尹大人怎的浑身湿透了，这是发生何事？”
尹嘉淳撢了撢身上的水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方才出了点小插曲，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副狼狈的模样，叫楚大人见笑了。”
“尹大人此话言重了。不过以你如今的样子，行走在街道上难免有诸多不便。不如我让我的小厮去取一套干净衣裳过来给你换上？”
楚九渊的提议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尹嘉淳也不矫情，立刻拱手道谢：“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尹嘉淳到底是男人，没有那么多讲究，从小厮手中接过衣裳后，随便找了一株粗壮的榕树当作遮蔽物，飞快将湿衣服褪下，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
趁着尹嘉淳暂时离开的这段空档，楚九渊似笑非笑地回过身问顾玥宜：“能否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这么刚巧，跟尹大人待在一块  ？”
顾玥宜仍沉浸在未过门的妻子这个称呼上，突然被点到名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楚九渊看到她这无知无觉的样子便有些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平复下心情：“我是问你，为何会和尹嘉淳孤男寡女的在一处？”
顾玥宜这下子听清楚了他的问题，当即回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是想听我精简过后的版本呢，还是事无巨细的版本呢？”
楚九渊定定地注视着她，那双万年沉静如海的黑眸里，似有汹涌的暗潮在翻腾。
好半晌，他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凉飕飕的，钻进皮肤表面的毛孔里，令顾玥宜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玥宜，再这样下去，我早晚会被你给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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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楚大人也是命运多舛，不是气死就是憋死，当了二十年和尚的男人真的很可怜[托腮]

第45章
顾玥宜觉得自己实在冤枉。
她这不是好声好气地在征求他的意见吗？怎么就是故意气他了？
楚九渊的心思难以琢磨，这是顾玥宜一直都知道的事情。
可是这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岂止是难琢磨？明明是比八股文还要艰涩，比元宵灯会上的灯谜还要刁钻，简直要愁死她了。
顾玥宜脑筋飞速运转着，两道弯弯的眉毛都皱了起来，像是毛毛虫似的。
等到尹嘉淳换好衣裳回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人面对面僵持着，一个嘴硬不肯松口，另一个费劲地想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
尹嘉淳虽然隐隐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但还是尽可能装作没有发现异常，迈步朝两人的方向走去。
顾玥宜或许琢磨不出楚九渊的想法，但同为男人的尹嘉淳，却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任谁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跟其他男人单独待在一起，内心都会感到不快。
这无关信任与否的问题，单纯是内心的占有欲在作祟。
适才楚九渊刻意以未过门的妻子代称顾玥宜，分明是有意在他面前宣示主权。
再看楚九渊此刻的站姿，他微微侧着身子，看似站得随意。可实际上，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刚好横亘在尹嘉淳和顾玥宜之间，明显是想要将两人隔开。
自从陛下颁布赐婚旨意那一刻起，顾玥宜成为楚九渊的妻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按理说，尹嘉淳和她来往时，需得格外注重避嫌。
道理尹嘉淳都明白，依照他一贯秉持的做人原则，这时候应该善解人意地离开，给二人留下足够的相处空间。
然而，感性凌驾于理性之上，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尹嘉淳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这一瞬间忽然有点看不惯楚九渊，只觉得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一丝挑衅。
“看来楚大人与顾姑娘还有话要说，那么我还是先告辞吧。顾姑娘，今日之事还要劳烦你为我保守秘密。”
话音落地，尹嘉淳还朝她挤了挤眼睛，顾玥宜很快意会过来，做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这一番眉眼官司落在楚九渊眼里，他不由暗暗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尹嘉淳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只是略为刺激一下他，并没有做得太过火。
眼瞅着楚九渊面色越来越阴沉，他施施然地骑上自己的马离开。
马蹄踏过青石铺成的地面，发出踢踢跶跶的响声。直到那道声音渐行渐远，尹嘉淳的背影也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顾玥宜才回过身来面向楚九渊。
她犹豫片刻，还是缓慢地抬起头，朝他摊开柔软白皙的掌心。
饶是楚九渊再怎么镇定聪慧，这会儿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垂眸仔细观察顾玥宜的表情，只见少女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乌黑而浓密的睫毛犹如两把小扇子，覆在那双盈盈的眸子上。
视线再往下，便会发现她脸颊处还有两团可疑的红晕，显出几分属于女儿家的娇羞之态。
换作任何一个人，站在楚九渊现在所处的角度，恐怕都会认为顾玥宜是在暗示他去牵她的手。
楚九渊理所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胸腔内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也懒得去计较顾玥宜和尹嘉淳过从甚密的事情了。
他自认为读懂了顾玥宜的暗示，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上去。
两双手的大小悬殊，楚九渊明显比顾玥宜的还要大出一圈。
楚九渊的肤色冷白，宽大的手掌指骨突出分明，虎口处还带着些许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每根手指都极为修长，指甲也修剪得齐整，光看这一只手，便能看出手的主人定是十分干净爱洁的男子。
顾玥宜心下感觉有点奇妙，同样是两只手，十根手指头，为何楚九渊的手就那么好看，好像无论如何都看不腻呢？
楚九渊起初只是试探性地虚握住她，见顾玥宜脸上并没有露出牴触的情绪，这才慢慢收拢手指，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顾玥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因为注意力集中，四周的声音仿佛都在离她远去，耳边安静得仿佛还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这在顾玥宜将近十六年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很新鲜，也很特别。
她仔细品味了下，觉得不太讨厌，甚至有一种想要就这么拉着他的手回家的冲动。
顾玥宜没有开口，楚九渊也不着急打破这片沉默，只是尽情享受着这短暂的宁静。
他们当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缘分是打从娘胎里便联系上的。
好处是彼此亲近，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位置。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相处模式早已定型，很难产生新的悸动。
楚九渊觉得，自己煞费苦心布设那么多年的陷阱，此刻也差不多到了该收网的时刻。
是时候该让顾玥宜意识到，他不只有竹马这层身份，更是将来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楚九渊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却忘了一件事，顾玥宜感情迟钝，思维与常人不同。
好半晌过去，她忽然回想起自己朝楚九渊伸手的目的，于是歪了歪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楚九渊，我的回信呢？你不会没有写吧？”
楚九渊温柔的神情顷刻间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从裂缝处开始，一寸寸龟裂，最后碎了个彻彻底底。
结合顾玥宜刚才的种种行为，楚九渊恍然明白过来。
她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伸出手，做出手心朝上的姿势，还表现得那么别扭，敢情是回想起信上的内容，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了。
楚九渊收回牵着她的手，两片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呵。”
顾玥宜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不会吧？你还真的没给我写回信啊？”
顾玥宜知道楚九渊平时要上朝，还要处理公务，忙得不可开交，本来也预料到他回信的速度或许不会那么快。
可即便理智上明白这个道理，感性上她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回信的内容。
顾玥宜想，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以楚九渊的聪明才智，肯定能看得懂她想要传递的意思吧？
如果他看不明白，那实在是有负本朝最年轻的状元的名头。
直到不久前，顾玥宜还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楚九渊看到那封信时，是怎么样的心情，会觉得高兴吗？还是会觉得她这样太不矜持了？
结果谁曾想，他看完以后竟然没有一点表示，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她将瞳孔瞪得很圆，配上水灵灵的眼眸，着实有些可爱。
楚九渊手握成拳抵在唇畔，轻轻咳嗽一声，掩饰住嘴角不小心泄漏出来的笑意：“谁说我没有写？今早刚收到信，我便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交给卫风，让他
亲自送去侯府给你。”
“可惜卫风登门时，你正好不在，门房说你去了永定伯府，我便沿路找了过来。兴许是赶路赶得太急，不慎把信件丢在路上了吧。”
“丢在路上了？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顾玥宜听了他的解释，仍旧有些半信半疑的。
即便遭受质疑，楚九渊的面色也没有改变分毫：“嗯，我确实是妥善收在怀中的，但是说到底，那也就是薄薄的一张纸，就算掉了也很难察觉到。”
他态度诚恳，顾玥宜逐渐被说动了，可她还是保有些许理性，忍不住问出内心的疑惑：“那你重新提笔写一封，不就好了吗？”
楚九渊摇摇头，故作高深地说道：“写信这种事情，讲究的是心境。唯有在我刚收到信的那会儿，提笔写下的内容才是最能够传达我真实心情的，眼下我已经找不回当时的感觉了。”
顾玥宜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就在她几乎要被说服的前一刻，她陡然注意到男人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顾玥宜非常熟悉那个笑容。
每次楚九渊意图忽悠她，快要得逞之际，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像是在岸边垂钓多时，好不容易等到鱼儿咬钩，准备着手收线的阴险模样。
顾玥宜自认为看破了他那点三脚猫的伎俩，不禁有些洋洋得意：“楚九渊，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有这么好骗吧？”
“――我告诉你，想骗我，门都没有。”
她老成地叹了口气，随即拍拍男人的肩膀：“你如果没写，就老实说你没写，回去之后再补写不就得了吗？我这人心胸宽广，又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记恨于你。”
楚九渊看着她这副仿佛勘透事情真相的样子，便控制不住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来。
“某人特意绞尽脑汁，写了那样一封别出新裁的情书，还一大清早就让小厮巴巴地送过来。我怕如果没有马上回复，某人会不高兴，就只好撒个善意的谎言了。”
他故意把“绞尽脑汁”和“情书”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调侃的意味浓厚。
顾玥宜向来激不得，当即急红了眼：“你……”
楚九渊挑眉望向她，一副我话都说出口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顾玥宜确实不能奈他如何，她越想越气不过。
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她一把抓住楚九渊的手臂，将他衣袍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线条精实的小臂。
然后迎着楚九渊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下去。
楚九渊没有预料到她会做出这番举动，轻轻“嘶”了一声。
正常人在感知到疼痛的第一时间，都会条件反射地缩回手，但是楚九渊没有，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咬完他还不肯松嘴，甚至将他的手臂拿来磨牙的小姑娘。
“顾玥宜。”
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顾玥宜维持目前的姿势抬起头来。如果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两颗尖尖的虎牙还嵌在他的皮肉里。
楚九渊眸色暗了暗：“你是属狗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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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楚应该是那种被咬了，还会鼓励玥玥说：咬得好，再咬重点的神经病男人[狗头]

第46章
“你是属狗的么？”
顾玥宜松开嘴后，先是抬手抹了把嘴角，随后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属兔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九渊若有所思地颔首：“有道理，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他说着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正好是属狗的。”
“所以呢？”
顾玥宜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似乎是真的想不明白楚九渊为何突然开始跟她讨论起生肖的事情。
他们帮着对方过了那么多年的生日，对于彼此的生辰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更熟悉了，此时提起来意义何在？
楚九渊慢条斯理地将捋起的袖子放下来，姿态优雅，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独属于贵公子的风采。
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就不是那么彬彬有礼了。
“所以你只管跟我闹没关系，等到成亲后我都会找机会还回去的。”
楚九渊丢下这句话，不等顾玥宜反应过来，便径自往前走去。
待顾玥宜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后，心里是又羞又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找他理论。
楚九渊担心玩笑开得太过火，真把人惹急，事情可就不太妙了。
于是连忙将他那匹汗血马牵过来，用以转移顾玥宜的注意力。
“上马？我送你回去。”
汗血马是来自西域大宛的良驹，它们自出生起便生活在山地，性子非常刚烈，楚九渊刚开始也是费了极大的心血才将其驯服的。
要想驾驭烈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烈马的特性使然，它们在察觉到人类有驯服的意图时，都会拼了命地抵抗，想方设法将你从马背上摔下来。
楚九渊以前曾经跟着护国将军学习过一段时间的马术，他对于将军说过的话印象极为深刻。
将军说：“我没有什么诀窍可以传授给你。如果非要说的话，驯服烈马唯一的办法，就是比马的脾气更倔。它想要将你甩下来，你偏不能顺它的意，只要你能够坚持挺住，它就会带着你一起在天地间狂奔，万死不辞。”
在长时间的接触下，楚九渊总算有惊无险地驯服了这匹烈马。
那阵子楚九渊出入都骑这匹马，顾玥宜偶然碰上过一回，觉得新奇，便往马儿跟前凑了凑。
烈马认主后都是生人勿近的，楚九渊担心它会伤害到顾玥宜，不敢让她太过靠近。
正想出声阻止，却见顾玥宜兴奋地拍了拍手：“我还从未见过毛色这么纯正的马儿呢，从头到脚都是枣红色的，那就叫它枣泥糕吧？”
楚九渊听到这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御赐的宝马，而且还是这般刚烈的性子，叫它枣泥糕合适吗？
更何况，楚九渊不管左右右看，还是上看下看，都不觉得这匹烈马有哪里能和松软香甜的枣泥糕沾上干系。
正当他踌躇着，思索该如何委婉地拒绝这个提议，才不会伤到顾玥宜的自尊心时，就见那匹汗血马像是极喜欢这个名字，乐颠颠地跑上前，用马头去蹭了蹭顾玥宜的手。
楚九渊当下的心情，着实是复杂的难以言表。想他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好不容易驯服这匹马，结果顾玥宜只用了一个照面的时间，就让马儿愿意主动亲近她了。
这人和人之间的待遇，可真是大不相同。
事后楚九渊将此事当作玩笑告诉祁炀，祁炀听罢，顿时笑得可不乐支：“不愧是汗血马，果然有灵性，就连喜好都跟你这个主人是一样的，岂不妙哉。”
饶是楚九渊也不得不承认，这匹马的悟性确实很高。它像是察觉到顾玥宜要上来，刻意矮下身子，方便顾玥宜爬上去。
顾玥宜左脚踩着马镫，右腿越过马背，一个俐落翻身，便顺利地坐上马背。
汗血马的身高有成人那么高，顾玥宜难得有机会以俯视的角度望向楚九渊，仿佛她完全凌驾于对方之上，这种感觉倒是新鲜。
楚九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瞧见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副骄矜的模样，就止不住想笑：“是不是许久没骑马了，觉得特别高兴？”
顾玥宜内心的那点小九九，自是不能告诉楚九渊的。她如果老实说，她正在享受居高临下注视他的感觉，肯定会被这个心胸狭隘的男人给狠狠收拾。
她眨眨眼，飞快地转了个话题：“你要不上来吧？我带你去兜兜风。”
楚九渊本来想说，大庭广众之下共乘一骑，恐惹非议，但是对上她那双期待的目光，顿时就说不出扫兴的话来了。
枣泥糕在顾玥宜身下时，表现得特别乖顺，连鼻子也不喷气儿了，活脱脱是个温驯的小公马。
然而，顾玥宜御马的经验不算丰富，她担心自己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持
平衡感，因此两只手牢牢地握住缰绳，不敢效仿楚九渊那般，潇洒地单手持缰。
楚九渊向来不是个容易纠结的性子，他只是短暂地思考片刻，便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左右他和顾玥宜都要成亲了，大抵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楚九渊坐在顾玥宜身后，半开玩笑地对她说：“玥宜，我现在可是把自己的性命都交托给你了，你千万得好好骑啊。”
“包在我身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伴随着话音落地，顾玥宜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喊了声“驾”，那马匹便昂首小跑起来。
京城守备严格，闹市不得纵马，即便是皇亲国戚亦得遵守规矩。
顾玥宜和楚九渊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自然不会不晓得规定。
好在顾玥宜和虞知茜小时候因为调皮，没少在四处游荡乱窜。她指挥着身下的马儿抄捷径，走的都是人烟罕至的小路。
骑马兜风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刚过立秋，夏日的暑热还未完全消退，迎面吹拂而来的凉风刚好能够带走那一丝燥意。
顾玥宜面朝着前方，任由初秋的风悉数拍打在脸上，吹乱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楚九渊低眸看了她一眼，她头上的发髻有些松动，面颊是剧烈活动过后的红润，自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她眼睛直视前方，话却是对着身后的男人说的：“楚九渊你瞧瞧，我的马术是不是有进步？”
顾玥宜的声音被风稀释，她不得不扯着嗓子提高音量。落在楚九渊耳边，除了稍微有些失真，倒是不妨碍他听懂她的话语。
楚九渊看到她这么高兴，被那种情绪所感染，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嗯，进步了很多。过阵子秋猎的时候，叫上你哥一起，我带你们去后山跑马。”
楚九渊平时说话都斯斯文文的，不太习惯大声嚷嚷。顾玥宜费劲地听了一会，也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由道：“你说什么？大点儿声，我听不见呀！”
楚九渊尽可能扬起声音，又复述一遍，谁知顾玥宜还是道：“哈？楚九渊你没吃早饭吗？力气这么小？”
在外人眼中，素来矜贵稳重，无论什么时候都表现得气定神闲的楚世子，此刻实实在在地被刺激到了。
他抛去自己平日坚守的形象礼仪，扯开嗓门，一字一顿地高声喊道：“我说，顾玥宜你、笨、死、了。”
顾玥宜莫名其妙挨了他的骂，顾不得他这话背后的意思，下意识回嘴：“你才笨呢，你全家都笨！”
浑然忘了自己不久后，也将成为楚家的一份子。
楚九渊起初还想忍住不笑，可坚持了没多久，便见他肩膀耸动几下，噗嗤一声放声笑了出来。
他很少笑，更何况是这么开怀的笑，也因此这笑声格外具有感染力。
顾玥宜也不知怎的，就乐呵呵地跟着笑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楚九渊心里甚至萌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这毕竟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事实是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便抵达了庆宁侯府。
门房见自家姑娘乘坐马车出门，却骑着马回来，不禁有些疑惑。再往后一看，发现姑娘身后还跟着未来姑爷，忙不迭转身进屋通禀。
这会儿窦老夫人刚用罢膳食，婢女正训练有素地端上香茶让她净口。
听闻孙女是跟楚九渊一道回来的，窦老夫人面色泰然，仿佛对此已是习以为常。
她漱过了口，搁下茶盏，转头对婢女吩咐：“去请姑娘跟楚世子来福熹堂吧。”
她才刚吩咐完，不出片刻，就听见孙女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祖母、锦蓉姑姑，我回来啦。”
顾玥宜走到窦老夫人面前时，还不忘屈膝福了一礼。
她性格便是如此，虽然乍看起来不太着调，但是该有的规矩礼数也绝不会省略。活泼又有教养这一点，最讨长辈喜爱。
窦老夫人伸手替她扶正发顶歪掉的簪子，略显无奈地道：“怎么才出去一趟，就弄成了这副样子？还不赶紧回你屋里去，让婢女给你重新梳妆。”
楚九渊还在这里，顾玥宜哪里舍得离开。她低头绞弄着手指，满脸的不情愿：“我……我这不刚从外头回来吗？眼下有些口渴，能否先向祖母讨杯茶喝。”
锦蓉从小看着顾玥宜长大，如何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当即朝顾玥宜使了个眼色。
老夫人这分明是找借口支开姑娘，想要单独与楚世子谈话呢。姑娘若是执意留在此处，恐会让老夫人不快。
然而，顾玥宜不知是没有读懂她的暗示，还是故意装傻，脚步竟是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眼看气氛陷入僵持，最终还是楚九渊率先开口：“晚辈许久没有陪老夫人礼服，正巧今日得空，不如我随老夫人去佛堂诵经吧？”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背过手，露出藏在袖中的雪白色信笺：“玥宜，你就先回自己屋里吧。”
顾玥宜盯着那封折叠整齐的信纸看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回信。
原来楚九渊不仅没有忘记要给她回信的事情，也没有不小心把信件落在路上，之前说的那些不过是逗弄她的而已。
当着祖母的面，顾玥宜总有一种她和楚九渊正在暗渡陈仓的心虚之感。
她心里一发虚，就很容易表现出来，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到处乱飘。
眼瞅着祖母此刻垂着眼，并未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顾玥宜连忙抓紧空隙，眼疾手快地从楚九渊手中将信纸抽走。
等到一切大功告成，顾玥宜又欲盖弥彰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然如此，孙女便先行告退，晚点再来给祖母请安。”
顾玥宜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她却忘了，窦老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就凭她那点道行，要想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简直是难如登天。
只不过，窦老夫人虽然守礼，为人却并不古板。
自家孙女与楚九渊的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她也乐于见到两个小辈感情融洽。
因此，哪怕将二人的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她也没有多说什么，俨然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玥宜一向擅长活跃气氛，自从她这个开心果走了之后，屋子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顷刻间变得压抑起来。
好在楚九渊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他站姿笔挺，任由窦老夫人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窦老夫人才收回审视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我这孙女儿自幼身子骨便不好，无论是我，还是她爹娘，都不曾狠下心来拘束她，只盼着她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就好。”
“因为我们的纵容，难免有些将她惯坏了。她性子跳脱，或许不是外人眼中合格的大家闺秀，但愿你将来不要嫌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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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在期待双更吗？要是双更的话能得到营养液吗[狗头]

第47章
尽管窦老夫人口口声声说着顾玥宜的缺点，但站在楚九渊的立场，是绝对不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的，那样就太没分寸了。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表明了态度：“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觉得玥宜现在就很好。”
窦老夫人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说道：“你是国公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你的妻子必须要支撑起整个国公府的内务，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玥姐儿不笨，学习事物的速度很快，这段时间我会拘着她在家里学习，但是凡事总有开头，刚开始肯定会不太熟练。”
“将来玥姐儿嫁过去，如果有哪里做得不是那么妥当，还要劳烦你多担待。”
窦老夫人执掌侯府庶务多年，自然不可能是软和的性子，见好听话说得差不多，便开始说重话。
“别忘了你那日立下的誓言，不只是我，老天爷可都听着呢。”
楚九渊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这才是窦老夫人今日专门留他下来叙话的目的。
他曾经在老夫人面前承诺过，婚后会好生对待顾玥宜，哪怕倾他所有，竭他所能，也要保她长乐无忧。
这段话不是为了娶到顾玥宜才编出来的一种权宜之计，是他发自肺腑的
想法。
楚九渊双手抱拳，对着上首的窦老夫人深深一揖：“老夫人放心，晚辈绝无半句虚言。倘若有一日，玥宜觉得国公夫人的身份是一层枷锁，觉得京城的尔虞我诈，令她感到不快乐，那我便是舍弃官位，也会带她离开。”
“因为对于晚辈来说，无论是这身官服，还是那些荣华利禄，都比不得她笑靥如花来得珍贵。只求您到时候，不嫌弃晚辈没出息就好。”
窦老夫人倒是很意外他能有这样的觉悟，但不得不说，她对楚九渊今日的表态，感到相当满意。
窦老夫人心知打一巴掌，还得给颗甜枣儿的道理，放缓了语气道：“乖孩子，我的本意并非刁难你，只是习惯于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能明白么？”
平心而论，楚九渊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刁难。不如说，他早知道要想娶整个侯府的掌上明珠，势必得过她家人的关卡。
即便有赐婚圣旨作为底气，该展现出来的诚意还是得有，不然人家凭什么把辛辛苦苦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嫁给你呢？
楚九渊自始至终都是那副谦逊的态度：“晚辈明白，您只是太过在意玥宜了。”
这厢两人的谈话逐渐进入尾声，另一头，顾玥宜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今早出门时，考量到她或许会有些体己话想要单独跟虞知茜说，所以刻意没有带上两个贴身婢女。
因着顾玥宜平时粗枝大叶惯了，如茵跟槐夏两个年纪轻轻的小丫鬟，都被迫养成了老妈子一般的性格。
这会儿见到自家姑娘徐徐迈过门槛，走进屋里，两人都齐齐迎了上去：“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槐夏第一时间注意到顾玥宜头上的发髻有些散乱，不禁连声催促：“哎呀，姑娘你快坐下来，奴婢给您重新梳个好看的头。”
顾玥宜被她俩一左一右架到梳妆台前坐下，直到坐定后，还忍不住暗自嘀咕：我发现我这个主子当的，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槐夏没理会她的低声嘟囔，拿起梳篦，手指灵活地替她梳理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黑发。
左右梳妆的时候也挺无趣的，顾玥宜索性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纸。
她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只觉得言语难以形容出此刻的心情。
似乎是既有些期待，又担心期望过高，看到不如预期的内容，会感到失望。
毕竟以楚九渊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做出煞风景的事情。比如在回信时，洋洋洒洒教训她姑娘家行事必须端庄稳重，切不可歪缠胡闹，叫旁人笑话。
顾玥宜心想，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就再也不给楚九渊写信了。而且一定要冷落他至少一个月，否则不足以宣泄她心头怒气。
等到顾玥宜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往里面瞅了一眼。
待看清楚信上的文字后，她立刻“啪”地一声把信纸合上。
正忙着帮她梳头的槐夏，被她弄出来的动静吓得一机灵，手中的梳篦都差点没拿稳。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吓死奴婢了……”
槐夏低头看过去，恰好看见顾玥宜耳尖漫上可疑的红晕，不禁疑惑出声：“咦，姑娘您的耳朵怎么这么红？是嫌屋里闷热吗？”
顾玥宜刚才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动作过于急促，险些把信纸给揉皱了，这会儿正谨慎地将它摊平。
久久没等到顾玥宜回话，槐夏这才注意到姑娘手中握着一张信纸，结合她方才反常的行为来看，不难猜到那封信应当是楚世子所写。
思及此，槐夏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作为顾玥宜的贴身侍婢，对主子的性情习惯都有所了解。
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姑娘和楚世子之间就有很多秘密，是会瞒着她们这些做婢女的。
更遑论，两人如今不仅仅是感情要好的青梅竹马，还多了一层暧昧朦胧的关系，恐怕更加不愿意让外人知晓他们书信传情的内容。
槐夏一直都知道，姑娘长大了，她最亲近依赖的人，不再是她和如茵两个婢女，但却不免有几分怅然。
顾玥宜小时候，和其他小姑娘没什么不同，怕黑怕鬼怕打雷，有时候一个人睡不着，就缠着她跟如茵上榻，陪着她一块睡。
槐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享受这种被姑娘需要的感觉。
尤其顾玥宜睡觉的时候，习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卷成一小团，特别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
可日后顾玥宜与楚九渊完婚，便有姑爷时刻陪伴在她左右，到了那时候，姑娘大抵也就不再需要她们了吧？
怪不得人人都说嫁女儿的心情，是喜悦又掺杂着不舍的。
想到这里，槐夏的目光里不禁流露出几分怅惘。
顾玥宜对槐夏心里的想法浑然不知，她将那张信纸铺平，借着窗棂投射进来的斑驳光影，将那短短几个字反复看了又看。
不同于她的委婉迂回，一句话要拐好几个弯来表达，楚九渊的回信显得简洁明了，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雪白的宣纸上，大剌剌写着四个字。
——我也想你。
楚九渊不愧是楚九渊，这个“也”字用得就很有灵性。
顾玥宜甚至能够想像到，楚九渊在写这封信时的表情，大抵是眉峰飞扬，而且嘴角噙着笑意的吧？
顾玥宜觉得思念这玩意，当真是玄妙至极。它没有形体，却好似无处不在。
有些人哪怕时隔好几年不见，你也未必想得起来，但另一些人，却是才刚分别，就开始殷殷期盼着下次见面。
待收拾齐整，顾玥宜便听闻楚九渊已经离开侯府的消息。
她对此早有预料，并未感到太多的失望。
祖母先前便叮嘱过，婚前不宜过从甚密。因此，从现在开始到成婚之前，让她尽可能减少跟楚九渊碰面的次数，以免两个人控制不住做出些逾矩的事情。
虽然说想到这段时间很有可能都见不到楚九渊，顾玥宜心中确实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
但她也知道祖母吃过的盐巴比她吃过的米都多，会这么要求肯定不是毫无道理。
况且，她和楚九渊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相处，可她能留在祖母膝下尽孝的时间，却是所剩无几了。
两相权衡之下，顾玥宜还是决定听话一回，于是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福熹堂陪祖母用晚膳吧。”
＊
顾玥宜踏进饭厅时，婢女正在摆膳。餐桌上有好几道都是她爱吃的菜，明显是知道她要过来特意准备的。
顾玥宜请过安后，便在窦老夫人的下首落座，祖孙俩安安静静用完一顿饭。
饭后，婢女奉上茶水瓜果。窦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转头询问顾玥宜：“你今儿去永定伯府和虞家丫头谈的如何？”
提及此事，顾玥宜就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眉飞色舞地说着：“祖母，您有所不知，原来我哥与知茜私下早有来往。我瞧那样子，倒像是双方早已心意互通，只是尚未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是么？”
窦老夫人斜了她一眼，心中觉得好笑。
她这孙女对待别人的事情，倒是上心得很，怎么每次一轮到自己的事情，就那么缺心眼儿呢。
顾玥宜以为祖母不相信自己的话，遂搬出铁证来：“咱们府里不是
有座池塘，里面养了好些胖乎乎的锦鲤吗？我哥还专程叫人打捞几只送给知茜呢。”
“祖母您瞧，我哥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还知道送这些小玩意去讨好姑娘家。”
窦老夫人闻言，面上不禁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没想到你哥那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时候呢。”
“是吧是吧，我刚听说的时候也是意外的很呢。”
顾玥宜顿了顿，语气一转：“虽然说伯夫人就生了知茜这么一个女儿，但她家中还有许多庶出的弟妹，过去没少因为这个姨娘、那个庶妹的构陷，而蒙受不白之屈。”
“她说，她格外向往咱们这样单纯的人家，也很欣赏我哥这般赤忱的男子。”
放眼整个京城，庆宁侯府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很单纯的人家。
尽管人丁不兴旺，但是侯爷只娶了正头夫人，后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通房妾室。
家中有窦老夫人坐镇，子孙中没有那等流连花丛的纨绔浪荡子，顾文煜直到现在，贴身伺候起居的下人，仍旧清一色都是小厮。
老夫人治家严谨，最听不得这种内宅里的腌脏事，当即正色道：“这你不必担心，煜哥儿在这一点上还是拎得清的，绝不可能整出那些庶子庶女的，来寒了妻子的心。”
“既然虞家丫头不反感这桩婚事，赶明儿我便遣人去永安伯府提亲，接下来估计就要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各项流程了。”
顾玥宜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香茗，乖巧地点头。
时下大户人家成亲，遵循的是自周朝流传至今的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礼节一样都不能落下。
可以预想得到，这段时日侯府上下定是十分忙碌。
好在这些礼节虽然繁琐，可已经行之有年，大多都有章程可以依循。更别说，窦老夫人执掌侯府事务已久，有她镇守指挥，顾玥宜压根不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她只是有些感慨地说道：“明明是同辈，可以后再见面，我就要喊茜姐儿嫂子了呢，一时半会还真是难以习惯。”
窦老夫人听着她的低声絮语，心里担忧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她手指轻轻捻过紫檀珠串，圆润的佛珠硌在掌心，触感温润光滑。
“虽说你和你兄长的嫁妆和聘礼，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不至于寒碜了虞家丫头。不过婚事操办得急，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到时候还要劳烦她多加担当。”
顾玥宜伸手抚上窦老夫人遍布皱纹的手背：“祖母，你就放宽心吧，茜姐儿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如果兄长的聘礼来不及准备，也可以先从我的嫁妆拿一部分过去。”
窦老夫人闻言，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傻丫头，胡说什么呢？这姑娘家的嫁妆，便是你将来在婆家立足的根本。”
窦老夫人担心顾玥宜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索性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解释：“镇国公府不比其他人家，那是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库房里随便拿出一件东西，都是御赐的珍宝。所以，咱们家在嫁妆的筹备上更是不能马虎，省得平白叫人轻视了去。”
顾玥宜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当然知道祖母这番举动，背后的目的是为了替她撑足脸面。
倘若今日她要嫁的另有其人，顾玥宜或许会认同祖母的考量，可是那人是楚九渊呀，难道他还会贪图自己那点嫁妆吗？
且不说两人那么多年的感情，并非这些身外之物可以衡量的。楚九渊如果真要计较的话，从小到大他送给顾玥宜的衣裳首饰都不知价值几何了。
思及此，顾玥宜越发笃定地说道：“祖母言重了，楚九渊是什么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他才不会在意嫁妆的多寡。”
窦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欲再说教几句。谁知就在此时，门房过来禀告，说是镇国公府遣人过来传信。
窦老夫人心下奇怪，楚九渊下午刚来过一回，才过几个时辰，镇国公府怎的又派了人捎信过来？
她担心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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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人老早之前就猜出回信的内容，我当时简直汗流浃背了[笑哭]

第48章
卫风进门后，先是给祖孙二人拱手行了个礼，随即从身后的婢女手中接过箩筐，双手呈到顾玥宜面前。
“世子说，城郊庄子里的柿子红了，便命人摘几颗过来给姑娘尝尝鲜。”
卫风跟在楚九渊身边的日子久了，别的没学到，倒是那云淡风轻的姿态跟他学了个十成十。
窦老夫人的年纪和见识摆在那里，岂会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庆宁侯府亦是钟鸣鼎食之家，压根不缺这点吃食。所谓送东西不过是找个借口，难不成镇国公府送来的柿子还能比别处的更甜吗？
然而，两人还是青梅竹马的时候便是黏黏糊糊的，就更别说现在还有赐婚圣旨作为倚仗，关系更是名正言顺。
今日你送我一筐柿子，明日我送你一盒糕点，要的就是这份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对方的心意。
窦老夫人瞥了眼自家孙女，见她目光紧锁在那红彤彤的果子上，思绪早已如天边的云朵那般飘远了，不由摆摆手说：“难为世子有这番心意。我记得今早厨房进了几只新鲜的大闸蟹，你去挑几只给楚世子回礼吧。”
顾玥宜听得出来祖母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赶忙起身回话：“是，那么孙女就先告退了。”
迈出福熹堂后，顾玥宜突然卸下端庄的表象，做贼心虚般左瞄右看。
眼见四周无人，她飞快地从头上拔下一根镶宝蝴蝶金钗，递到卫风面前。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过于着急，那支簪子的尾端还缠绕着几根女子柔软的青丝。
时下的男女习惯定亲后互赠定情信物，因此即便顾玥宜没有明说，卫风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可是就算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伸手去接啊！
谁都知道他家世子最讨厌别人碰触他的东西。更别说，这支簪子还是顾姑娘的贴身之物。
顾玥宜不清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看着卫风这副磨叽的样子，不禁感到有些烦躁：“你倒是赶快接过去呀！”
卫风实在是怕了这位小祖宗，于是实话实说道：“顾姑娘，请恕属下不敢。这簪子背后所承载的意义不同，要不您还是等之后亲自交给世子吧？”
顾玥宜心想，她要是能见到楚九渊，还大费周折做这些干什么？
祖母的意思很明显，从现在开始到出嫁前，她都得好好待在府里学习如何掌家，别想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跑出去玩儿。
顾玥宜苦思冥想半晌，突然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
她手指轻轻捻起缠裹在簪子底部的乌黑发丝，塞进信封里递还给卫风：“这样总可以了吧？”
卫风就站在顾玥宜跟前，将她刚才的动作看得真真切切，这会儿不得不打从心底佩服起顾姑娘来。
想来顾姑娘是真的对自个在世子心目中的地位，有着很明确的认知。否则，哪家女子给郎君送定情信物，就送一根头发丝儿的？这不是寒碜人么？
偏偏卫风完全可以预想得到，他家世子收到以后，非但不会觉得磕碜，反倒还会自行联想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寓意，对此格外珍惜。
卫风转念想到，既然是定情信物，他家世子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于是忍不住多嘴询问：“姑娘想要世子回什么样的礼？”
卫风之所以开口问这一句，并不是因为他爱管闲事，而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不问，世子等会儿真的会让他再送一绺头发过来，那么他肯定会崩溃的。
顾玥宜偏头，努力思考了一下，想到以前有一次楚九渊带着她去湖上泛舟。
那时约莫是四月，已经是孟夏时节，但是夜间下了场雨，白日微风吹过来，依然带着前一晚遗留下来的丝丝寒气。
这样冷热交替的天气，最容易感染风寒。
楚九渊比顾玥宜更早察觉到温度的变化，随手褪下外袍披在她的肩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披着，省得着凉。”
簪缨世家的贵公子多半热衷于薰香，但楚九
渊不喜欢过于浓重的香气，因此他的衣裳上永远都是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似草木清新。
顾玥宜也不知为何，忽然迫切地怀念起被那种气味包围的感受。她强压下心中的羞涩，故作镇定地说道：“那我就要他的一件外衣吧。”
卫风乍一听闻这话，面上露出几分古怪。但很快，他就收敛起多余的表情，恭敬地答应道：“是，属下定会一字不漏地代为转达的。”
顾玥宜倒也没有忘记祖母的叮嘱，临到卫风准备回去时，还是让厨房挑了几只圆壳长钳，模样肥美的大闸蟹，给卫风带回去。
卫风恭恭敬敬地接过竹筐，正欲谢恩时，听得顾姑娘悄声咕哝：“用一箩柿子换一筐大闸蟹，还真是便宜他了。”
“……”
这句话实在不好接，卫风装作没有听见，匆匆谢过姑娘恩典后，便飞快抬脚离开。
卫风返回镇国公府时，夜色已经深了。楚九渊还没有歇息，正埋首于书案前，奋笔疾书。
整个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察觉到有人靠近，楚九渊敏锐地抬起头问他：“东西可有顺利送到姑娘手中？”
“自是有的。”
卫风走上前，将那筐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的大闸蟹搁在桌上：“世子，窦老夫人说现在是品蟹的季节。这蟹正当时节，清蒸最为合适，让您也尝尝看味道。”
楚九渊搁下笔，朝筐里望过去。只见那蟹个头极大，外壳呈现墨绿色，看上去沉甸甸的，十分硕大饱满。
大闸蟹虽然难得，但楚九渊平日里见惯了好东西，对此反应倒也平淡。
他轻轻“嗯”了一声：“既然是老夫人的好意，也不好辜负，那就吩咐小厨房明日将这几只蟹蒸来当晚饭吃吧。到时候也给爹娘送一盘过去，就说是庆宁侯府送来的，让他们也尝尝秋天的味道。”
卫风躬身应是，接着又道：“世子爷，顾姑娘另外还准备了一件东西，要单独给您。而且她还说……请您别忘了回礼。”
楚九渊听到最后那句话，不觉挑了挑眉，好奇她究竟送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居然还要求他必须回礼。
楚九渊从卫风手中接过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信封，期待的情绪在心头扩散开来。他不急不慢地撕开信封，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他先是错愕片刻，随即不信邪地翻开信封，重新检查了一遍。
好在这回总算被他发现那一绺并不起眼的青丝，小姑娘心灵手巧，还将其挽成了个同心结的形状。
楚九渊见状，控制不住地朗笑出声：“真亏她能想得到这么个点子。”
他将那一缕青丝放在掌心，端详好半晌，再度开口时，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她可说了想要什么回礼？”
卫风没有丝毫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地回答：“姑娘说，想要世子的衣裳。”
楚九渊目光一顿，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顾玥宜要他的衣裳做什么，用来睹物思人吗？可哪怕是用来寄托思念之情，寻常女子也该是讨要玉佩或者香囊这类东西吧？哪有直接跟男人要衣裳的？
楚九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顾玥宜这姑娘不开窍则矣，乍然一开窍，主动得令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再这样下去，他都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做出什么越矩的行为。
楚九渊这般想着，嘴角上翘的弧度却不禁更高了些。
“行，都依她吧。”
卫风见自家主子心情正好，索性将自己这趟打听到的消息，一件不漏，统统禀报给楚九渊知晓。
“小的依照您的嘱咐，向侯府的管事打听了下，府内最近正在张罗顾公子跟永定伯府家虞姑娘的婚事，估计是打算赶在您跟姑娘成亲之前完婚。”
虽然说这么一来，楚九渊跟顾玥宜的婚事难免会受到推迟，但是长幼有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两桩婚事在时间上挨得很近，这段时日侯府从上到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小的还听说，侯夫人天天都去姑娘的屋里督促她学习中馈跟女红，看起来是打算狠下心来逼姑娘一把了。”
楚九渊听到这里，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低笑：“真是难为她了。”
卫风不得不佩服自家主子，这会儿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谁不知道顾姑娘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眼下却要被逼着从早学习到晚，学的还是最枯燥的中馈和女红。卫风都担心这小祖宗一气之下，说她不想嫁人了。
不同于卫风的想法，楚九渊半点不担心顾玥宜会半途而废。
别看她平时懒懒散散的，真想做成一件事时，比谁都要认真。
顾玥宜以前在学堂读书时，每逢考试都不偏不倚地处在中游的水平，既不过分突出，又不至于因为吊车尾挨骂。
可见她的底子不差，只不过没有驱使她读书的动力，便养成了这副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
然而如今情况不同，顾玥宜虽然闲散惯了，也明白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
她既然要当这个世子夫人，就不可能仅仅享受身份带来的好处，而不去承担背后附加的责任。
楚九渊并非没有想过替她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让顾玥宜可以无后顾之忧，欢欢喜喜地当他的新娘子。
但同时，楚九渊心里也很清楚，这不会是顾玥宜想要的做法。她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想，不是需要被精心保护的瓷娃娃。
他只需要在她做出决定后，全力支持她就好。
思及此，楚九渊起身从书架中取出几本做过批注的帐册递给卫风：“赶明儿你将这几本帐册拿去侯府，就说是给姑娘练手用的，让她随便看看，不用有心理负担，盈亏自有我担着。”
卫风接过来后，原本只是粗略一扫，瞳孔却蓦地瞪大了。
这些帐册记载的都是世子名下产业近几个月的收支情况，而且还是比较挣钱的那几间店铺。
饶是卫风已经见惯大风大浪，仍是控制不住地眼角抽了抽，自家世子为了娶到顾姑娘，当真是下足了血本。
尽管内心腹诽，但卫风作为一名下属，自然不会对主子做出的决定提出任何质疑。
卫风听令告退，顺手带上了门。书房重归寂静，楚九渊坐在椅上，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书卷，却罕见地静不下心来。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很奇妙的。
他自幼便被教导，成大事者要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无论任何时候都得稳住心神，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眼下，他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内不规律地跳动，是急切的、紊乱的。
为了平复心情，楚九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距离自己最靠近的一扇窗户。
窗外的明月高悬，从不吝啬于将光芒洒向人间的每处角落。
但他却极其自私，想将月亮私藏，让月光独独照他一人。
当夜深人静，四周无人之际，楚九渊终于可以卸下伪装，露出少年人应有的模样。
一想到还得等好几个月，才能跟她举行婚礼，他的内心竟然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这样可不行啊……”
他低声喃喃，“过去那么多年都忍了，现在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身为猎人，在即将收网的时刻，应当更有耐心的不是么？”
楚九渊试图说服自己。好半晌，他忽然抬手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傻气，与他素日里沉稳持重的形象全然不符，但在此时此刻，却又显得是那么合情合理。
可恶。楚九渊心想，真的好想立刻把她娶回家。
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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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聪明理智的人一旦谈了恋爱都会变傻，十分肯定以及确信。

第49章
顾玥宜这段时间的生活，过得可以说是水深火热。
她以前每日都可以睡到辰时，再慢悠悠地起床，可如今却是天刚蒙蒙亮，就被两个婢女从被窝里挖出来，先苦练一上午的女红。
等到中午用过饭后，顾玥宜只被准许午歇半个时辰，下午又得接着学习中馈，直到天色暗下方能喘一口气。
生活方式骤然转变，任谁都会觉得难以适应。然而，如茵和槐夏都发现了自家姑娘嘴上虽然不停喊累，可实际却不曾
偷懒懈怠。
这天晌午过后，侯夫人周氏命人拿了一沓帐簿过来，手把手教导顾玥宜对帐。
周氏不急着切入正题，反倒和她说起别的：“这个世道对于女子向来是不公平的。女子打从一出生起，便被拘束在条条框框里，不得挣脱。”
“男人可以高坐庙堂之上，可以对朝政夸夸其谈，但女人却被教育无才便是德，不被允许四处抛头露面，就连祭祀都得排在男人后头。”
“娘亲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对抗世道的不公。我是想要告诉你，即便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不要轻易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谓男主外，女主内，意思是在后宅中，女人才是一家之主，家中上下所有事情，都应该由女主人负责决断。”
顾玥宜听闻此言，目光中难掩诧异。她万万没有想到性情温顺恬淡的娘亲，会说出这样一番在现下听起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语。
周氏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挑眉笑了笑：“怎么了，玥姐儿莫非是觉得娘亲说的
不对吗？”
顾玥宜忙不迭摇摇头：“娘亲说的对，本就是那些男子妄想内外大权一把抓，才导致女子的权力不断退缩，最终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
周氏满意地颔首：“是呀，所以我们只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这下子，顾玥宜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她娘亲平日里寡言少语，可这偌大的庆宁侯府里却无人敢小瞧于她。
究其原因，不是周氏有多得庆宁侯的宠爱，也并非她生了一双儿女傍身，而是因为周氏刚过门没多久，就从窦老夫人手中接过对牌，开始掌管侯府的一应事务。
尽管大事上还是会请老夫人拿主意，但是这么多年来，周氏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差错，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都对她敬重有加。
周氏见敲打的差不多，随手翻开一本帐簿，摊开放在顾玥宜面前：“该怎样打算盘、纪录支出和收入以及计算获利，娘亲以前都教过你了，眼下娘亲要给你上的这门课，是关于如何管理下人。”
“这间成衣铺子位于朱雀大街上，地处繁华，每个月都有不少进项，是你日后的嫁妆之一。”
顾玥宜知道这间金缕阁，每逢换季都会有针线娘子上门给她量尺寸，裁剪新衣，没想到竟是自家的产业。
周氏语速不快，而且字字清晰：“你如果想要管好一间成衣铺子，首先得知道今年的蚕丝价格是多少，棉布价格又是多少，才不至于听风就是雨，轻易地被下人蒙蔽。”
眼见顾玥宜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周氏便摆手让她自己核对一遍帐目。
顾玥宜对帐对得极为认真，周氏在旁边也没有闲着，拿起另一本帐簿仔细翻看起来。
母女俩各忙各的，浑然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天色擦黑，顾玥宜才活动一下略显僵硬的脖颈，转头对周氏说道：“娘亲，我发现这本帐簿上，有几笔帐对不太上。虽然帐房极力遮掩，但也无法改变这一部分银两不知所踪的事实。”
周氏面色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另外拿出一本空白的簿子，推到顾玥宜面前：“你把帐目上有错的地方记起来，看看缺了多少银子。”
周氏语气顿了顿，又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底下人尽心尽力地为你办事，若是无法从中得到半点好处，那你便需要担心他们的忠诚问题了。”
“娘亲说得直白一点，管事们想要捞点油水，只要别太过分，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你必须明确知道他们贪了多少，才不会把他们的心给养大了。”
顾玥宜听得十分专注，她之后要独自面对镇国公府那庞杂的产业，唯恐应付不及，因此趁着现在能够学习，尽可能吸收知识和经验。
周氏伸手摸了摸顾玥宜的脑袋：“娘亲知道玥姐儿聪慧，你先拿这几间铺子练手，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再过来询问娘亲。”
她思索片刻，复又叮嘱道：“等到了镇国公府后，如果你婆母将对牌交给你，你就心安理得地受着。”
“高门大户里的管事媳妇、婆子丫鬟都是见风使舵的，你只有牢牢地把管家的权力攥在手里，他们才会打从心底尊敬你这个少夫人。”
周氏心里明镜似的，两个小辈现在正处于有情饮水饱的阶段，自己在此时泼冷水，难免有些讨嫌的意味。
然而，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她却不得不提点：“楚九渊现在待你好，愿意宠着你，看在他对你的这份爱重上，镇国公府的仆从自是不敢轻视了你，可谁成亲前又不是信誓旦旦地互许终生呢？”
“玥姐儿，你莫要怪娘亲多嘴，实在是人心易变呐。他一直在往前走，你也不能停留在原地，夫妻本来就是应该携手并进的。”
顾玥宜自是能够理解周氏的一番苦心，宗妇必须支撑起整个家族的门庭，重要性不言而喻。
虽然楚九渊曾经提过，她嫁过去后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她高兴就好，但是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应尽的本分，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真要她完全撒手不管，顾玥宜也是断然做不到的。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老老实实地从箱笼里取出几本帐册放到周氏面前。
“娘亲，这些都是楚九渊今早吩咐小厮拿过来的帐本，说是他名下的私人产业，不走国公府的公帐，让我先过目。”
周氏听了这话，美眸中流转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楚九渊身为镇国公世子，有些私人产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原是没有必要告知顾玥宜的。
退一万步来说，哪个男人不往身上藏点私房钱？即便是庆宁侯，也有自己的私库，不为别的，只为出门在外办事方便。
否则每次要用点银两都得经过自家夫人的同意，未免太没有面子了。
然而，楚九渊这摆明是还没有成亲，就迫不及待地把零花钱给上交了呀。
饶是周氏站在丈母娘的立场，也不得不承认楚九渊这女婿当的，确实无可挑剔。
“那玥姐儿打算怎么做呢？”
顾玥宜想也不想就说道：“他既然给了，我就收着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氏好笑地摇了摇头，不过瞧着她这副坦荡的态度，内心也稍微安定了些，至少目前看起来，两人之间更加占据上风的那一个，是她的女儿。
＊
转眼到了入夜时分，如茵见自家姑娘仍旧埋首在桌案前，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不由提灯上前道：“姑娘，您歇一歇吧，您都从下午看到晚上了，可得仔细着眼睛。”
顾玥宜搁下手中的帐本，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望向窗外，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如茵附耳过去，低声禀告道：“您刚才在忙，奴婢就没有打扰您。傍晚的时候，卫风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奉楚世子的命令，指名要给您的。”
旁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但顾玥宜却是立刻反应过来，卫风肯定是专程给她送衣裳来了。
顾玥宜圆溜溜的眼睛一转，语气略带试探地问道：“你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了吗？”
如茵老实地摇摇头：“卫风送来的是一只紫檀木匣子，没有经过姑娘的允许，奴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打开来看呀。”
顾玥宜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故作矜持地颔首：“拿过来给我瞧瞧。”
如茵捧着那只长木匣过来，放在桌案上，随即退了出去，留给顾玥宜足够的私人空间。
顾玥宜打开木匣子一看，只见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通体素白的锦袍。
她指尖抚过领子边缘绣着的暗纹流云，忽然想起皇上赐婚那日，他穿的就是这件衣袍。
那时顾玥宜正为了他擅做决定，不跟自己商量的事情暗自着恼。
偏偏当她气势汹汹地冲去镇国公府时，跃入眼帘的画面，却是楚九渊身着一
袭白衣，披散着一头墨发，坐在窗前拨弄琴弦的画面。
寻常人穿着这样的素衣，恐怕会显得寡淡憔悴。
可是顾玥宜观他抚琴时手腕翻转的弧度，带着几分随性，几分疏狂，仿佛一幅最繁复瑰丽的水墨画。
顾玥宜将那件衣裳从匣子里取出来，仔细地端量半晌，趁着夜深人静，四周除了她以外，再也没有别人，她悄悄将脸埋进那顺滑的布料里，只觉脸颊发烫。
她到底在干什么呀？
要是让楚九渊知道，她对着他的衣裳做这种事情，还不得被他拿出来嘲笑一辈子？
顾玥宜这么想着，鼻尖却忍不住轻轻耸动了下，如同幼犬般不停汲取着熟悉的味道，这会让她感到莫大的安心。
在今日之前，顾玥宜从来都不知道，仅仅是一道气味，便能令她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下来。
顾玥宜仿佛做贼一样，将楚九渊的外衣塞进枕头底下，紧接着，自己也躺了上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会放大其他感官。顾玥宜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独属于楚九渊的气味，正弥漫在她的鼻端，像是檀木的沉稳，又像是雪松的凛冽。
伴随着这股味道，顾玥宜沉沉地陷入梦乡。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当晚便梦见了一段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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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变态的事情被玥玥做起来还是很可爱，嘿嘿嘿[狗头]

第50章
梦境里是关于前年上元节的事情，顾玥宜随着父兄入宫参加宫宴。
宴席将近散场的时候，楚九渊告诉她，今夜子时皇宫里会燃放烟花，还说他知道一处视野绝佳的地方，能够将那副胜景尽收眼底。
顾玥宜知道楚九渊时常出入宫闱，对于宫中的地形十分熟悉，因此对他所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当即点点头，跟随他的脚步离开。
楚九渊见她答应得没有半点迟疑，忍不住皱眉：“你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连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顾玥宜确实是没有想过要防备楚九渊，听见这个问题，完全不过脑子，直接脱口说道：“我需要防备你什么？防着你将我抓去卖掉吗？”
楚九渊被她狠狠一噎，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的，差点没被刺激得咳嗽出声。
他想要出言提醒她，即便彼此再相熟，防人之心同样不可无，否则将来容易吃亏。然而，看到顾玥宜这副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很多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楚九渊心想，大不了他以后多护着她一点，至少有他在，总不至于出什么差池。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万一我就是盘算着把你抓去卖掉呢？”
顾玥宜跟他斗嘴斗习惯了，毫不犹豫地回答：“真到了那时候，谁卖谁还不一定呢。我瞧着楚大公子也挺值钱的，估计能卖出个天价。”
听她这轻浮的语气，好像在谈论的是青楼花魁似的。
若非楚九渊对顾玥宜十分了解，知道她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平时的爱好也不过是看看话本子，恐怕还真的会误以为她是爱好眠花宿柳的纨绔浪荡子。
少年声线平淡，一点也没有被冒犯到的不快：“嗯，照你这么说，不如你先出个价？如果价格合理的话，我索性直接卖给你得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玥宜本就是随口嘲讽他几句，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个话题，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讨论起来。
她不禁莫名其妙地朝少年投去一眼：“楚九渊，你是不是有病？最近读书读傻了吧？”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的深处。
此地地处偏僻，到了夜晚，四周寂静无声，总让人疑心草丛里会不会突然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顾玥宜刚才走得仓促，出门前忘了随手提一盏宫灯，眼下只能将就着，跟楚九渊一起共用他手中那盏八角琉璃灯照明。
“你离我近一些，要不然我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呀。”
楚九渊跟她相隔着少说两步远的距离，令顾玥宜感到十分没有安全感。
尽管知道楚九渊不可能半途抛下自己，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会加剧心底的恐惧。
顾玥宜索性攥住他衣袖，用了点力度，将他拽向自己。
两人挨得很近，衣料摩擦时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如果此时灯光足够敞亮，顾玥宜或许能够看见少年脸上略显不自在的神情。
明明最初只是想带她过来看看烟花，怎么现下倒真像是他另有图谋的样子？
好在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楚九渊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那里矗立着一座由西域奇石堆砌而成的假山。
假山有一丈余高，可以想像得到，从山顶的亭台往下望视野肯定极为开阔。
偏偏顾玥宜一看到嶙峋弯曲的石阶，便觉得腰酸腿软，怎么都提不起劲儿。
周围都是软绵绵的草地，她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的，用不着那么费劲。”
顾玥宜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尽管冬天的衣裳很厚重，可坐在草坪上时，仍旧能感受到独属于青草的柔软蓬松。
她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冲少年说道：“楚九渊，你也坐呀。”
楚九渊垂眸睨着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嫌弃：“这草地平时不知道多少人踩过，说不定还有猫狗在此处便溺，脏死了。”
顾玥宜知道楚九渊有点轻微的洁癖，平时连衣袍上沾染一点灰尘都受不了，更遑论让他直接席地而坐。
然而，顾玥宜今日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线，非得拉着他一块。
楚九渊觉得和小姑娘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想让她住手，于是放缓语气说道：“玥宜，别闹了。”
顾玥宜正在劲头上，自是不肯听他的，两人互相推搡着，中途她不小心崴了下脚。
小姑娘家爱美，为了入宫赴宴，特意穿了一双高底的凤头鞋，这要是不慎扭伤脚踝，后果可是难以估量的。
楚九渊几乎是立刻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替她稳住身形。谁曾想，顾玥宜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竟是直接拉着他往地上倒去。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压倒一片嫩绿色的枝桠。
脑袋撞上地面的瞬间，顾玥宜用力地闭紧眼睛。不料想像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草皮的触感很软和，还有楚九渊不知何时护在她后脑勺的掌心，阻隔了一切的危险。
顾玥宜极缓慢地眨巴了下眼睛，虽然过程跟她预设的不太一样，但结果是楚九渊如她所愿地躺倒在草坪上，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看，没有骗你吧？是不是还挺舒服的。”
楚九渊没接话，只是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定要令小厮将这身衣裳拿去扔掉。
顾玥宜不知他心中所想，一张小嘴仍旧喋喋不休：“楚九渊，你快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呀。”
少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天空，天空距离地面好像格外地近，令人产生一种徒手可摘月亮的错觉。
他专注地凝视着夜空，身侧的姑娘却在此时鬼使神差地转过头，看向他。
顾玥宜一直都觉得，楚九渊那双眉眼生得特别好。从侧面看过去，眼睫毛根根细长分明，随着他的呼吸轻微颤动。
顾玥宜不太会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像是被人用鸡毛撢子挠了挠，挠得她手心发痒，忍不住想要摸摸看。
她行动力一向很强，二话不说便伸出手。
但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伸长手臂，都始终碰触不到对方。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失败后，顾玥宜正有些恼羞成怒，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姑娘，姑娘快醒醒……”
如茵的嗓门虽然不算大，但是一声连着一声响在耳边，却犹如催命符一样急促，顾玥宜被吓得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如茵见她睁开眼，连忙伺候她坐起身：“
姑娘，您这是昨儿个看帐本看得累着了吗？倒是难得听见您说梦话呢。”
顾玥宜比谁都清楚梦境中的内容，莫名地有些心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弱下去几分：“我说什么了？”
如茵偏头思考了下：“窸窸窣窣的，听得也不甚清晰。”
顾玥宜听到这话，暗暗放下心来，没听到就好，否则她可真是要丢死人了。
说来也奇怪，她跟楚九渊认识这么长时间，这还是她第一次做梦梦见他。
不知道究竟是身份上发生了变化，还是心态的转变太大，顾玥宜总觉得她最近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她挠了挠头，心中不由好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为情所困么？
备嫁的这段时间里，要学习的事情很多，顾玥宜没有空闲的时间去思考，很快将这段小插曲抛在脑后。
人一旦忙碌起来，日子便过得飞快。
侯府的家庭氛围和谐，平时用罢晚膳后，众人都会留在饭桌上一边吃茶，一边聊天，互相分享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
以往这种时候，顾玥宜都是最为活跃的一个。然而，这几日她却一反常态，刚用完晚膳，便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接连几天过后，连向来比较迟钝的顾文煜都察觉到不对劲。他咽下口中的水果，转头询问周氏：“娘亲，玥姐儿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呢？我怎么瞧着她好像比我还忙碌的样子。”
周氏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也知道你闲啊？玥姐儿一个姑娘家，如今都天天闷在屋里学习中馈。你再看看你自个儿，现在也是即将成亲的大男人了，往后是要负责支撑起整个门庭的，别以为侥幸在大理寺谋到官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要是不努力上进，难不成要叫你将来的妻子陪着你吃苦么？”
顾文煜没料到自己只不过随口问一句，立刻招来娘亲的好一通教训。他当即痛苦地挖了挖耳朵：“行行行，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没有闲着呢。最近天天都在学习如何断案，下了衙门之后也都在翻看以前的卷宗，我保证不会懈怠的。”
知子莫若母，周氏心里很清楚，顾文煜不屑于用谎言搪塞人，他既然敢这么说，就表示心里是真的有数。
于是放软了语气道：“你若是得空，就多去关心你妹妹。虽然你们兄妹小时候经常拌嘴，让我和你爹头疼的很，但是再过几个月，你就连想要跟她拌嘴的机会都没有了。”
周氏的言下之意十分明显，等到顾玥宜和楚九渊成亲后，她便要搬到镇国公府生活，不像现在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连见面的机会和次数都会相应地减少。
顾文煜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片橘子酸得很，以至于他的喉头都漫起了一股涩意。
他心想，或许是因为现在才十月，还没到吃橘子的季节，也难怪尝起来的滋味会如此酸楚。
肯定是这样的，都怨那片青橘，才不是因为他多愁善感。
过了好半晌，顾文煜缓缓开口道了一声：“好，我会找时间多陪陪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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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我已经快要存稿到结局了，冲啊！
ps.后面肯定有你们想看的情节，懂得都懂，但请勿宣扬[狗头]

第51章
顾文煜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在赐婚圣旨下来后，他曾经去过镇国公府一回。
那次楚九渊不是在惯常用来待客的花厅接待他的，而是在他自己的院子，置一张长桌，摆两壶酒，表示并未将他当作外人。
顾文煜看懂了他的心思，却只是冷笑。
楚九渊的性子便是如此，九曲十八弯。
如果不是有自幼相识的情谊在先，顾文煜可以笃定，自己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深交，倘若彼此是在官场上遇到，他或许还会敬而远之。
原因无他，跟他相处实在是累得很。
他做的每个看似稀松平常的举动，背后都很有可能另含深意，每天猜来猜去的，任谁都会觉得烦。
偏偏楚九渊仿佛没有感受到顾文煜投来的敌意，仍旧保持那副镇定从容的作派，撩起衣袖来为他斟酒。
酒是上乘的杏花村汾酒，楚九渊给自己和顾文煜分别满上后，率先举杯敬他：“许久没有与顾兄相对饮酒，这杯我先干为敬。”
他话音落地，很干脆地饮尽杯中酒，随后覆杯示意。
顾文煜没有去端酒杯，他深呼吸几口，勉强平复下胸腔内的火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楚九渊却很清楚他在询问什么。
顾文煜真正想问的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顾玥宜的。
楚九渊停顿片刻，坦诚地回答：“记不得了。”
不是敷衍，更不是蓄意的隐瞒，是真的记不得。
因为对她的感情并非源于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而是细水长流，是由一件一件细小的琐事串联起来。
那些乍看平淡的日子流淌在时光的长河里，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早已无法追溯到源头。
可这句话听在顾文煜耳朵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不怒反笑：“楚子昭，你做人不地道啊。”
“你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是家中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更不曾体会过手足之情的滋味。”
“还说你控制不住想对玥姐儿好，是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
“所以，你就是这么当人兄长的？”
楚九渊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出，庆宁侯府其他人毕竟都是长辈，不可能真的和他这个晚辈斤斤计较。
然而顾文煜不同，他与楚九渊是同辈，说话的口气难免更为犀利，不需要顾及情面。
楚九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生气的缘由，但是事已至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然我让你揍我几拳出出气？”
顾文煜闻言，非但没有丝毫解气的感觉，反倒越发咬紧了牙根：“楚子昭，你不会以为我不敢吧？”
顾文煜是真有些恼了，恼恨他直到现在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笃定了他不敢有过激的举动。
两人都是朝廷命官，这意味着什么，顾文煜内心很清楚。他如果真的动手殴打楚九渊，即便为的是家务事，那也是要被御史狠狠参奏一本的。
顾文煜没那么不理智，可也正因如此，他总疑心自己如今的举动，也全部都在对方的算盘当中。
楚九渊就是赌他不敢出手，才能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顾文煜没好气地嘲讽出声：“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玥姐儿总说，我们兄妹两个的心眼子加在一起都没你多。你不就是故意先斩后奏的吗？有赐婚圣旨在手，谁敢说你一句不是。”
“你现在不就在说么？”
楚九渊的脾气本就算不上软和，刚才的忍让，仅仅是考量到面前之人是顾玥宜的兄长，同时也是他名义上的大舅兄，这才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但眼下么，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对方好好掰扯一番的。
“我承认我擅自去向陛下求旨赐婚，的确是先斩后奏的行为。可这封赐婚圣旨对我，也并非全是好处。”
“皇上赐婚，不得和离。更别说满朝皆知，这纸赐婚圣旨是我亲自去陛下面前求来的，往后但凡我有哪一点对不住玥宜，都得受到众人唾弃，背负薄情之名。”
“我有私心不假，可这同样也是我给
玥宜的保证，你想过没有？”
不等顾文煜开口，楚九渊便自顾自替他回答：“你没有，因为你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东西。”
“劳烦你动脑子想一想，为何像老夫人那样睿智又具有远见的人，最终会同意将玥宜嫁给我？”
顾文煜不得不承认，楚九渊提及了一个他迟迟想不明白的问题。
祖母疼爱顾玥宜的心是显而易见的，她不可能为了攀附镇国公府，牺牲孙女的幸福。这就表示，祖母确实认为楚九渊是最好的孙女婿人选。
可这是为什么呢？
以顾玥宜散漫的性子，难道不该是嫁进普通人家会活得更加自在吗？
楚九渊知道顾文煜赤诚果敢，但是若要论城府和思想的深度，还是稍微浅了一点。
“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必须背负的东西，那些活得自在轻松的人，只是因为有人帮他承担了一部分的重量而已。就好像侯爷和夫人，为你和玥宜提供成长的庇护。”
顾文煜愣怔半晌，他看见楚九渊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男人狭长的眼尾有些许泛红：“我确实是心眼儿多，可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何曾害过你们兄妹？但凡你能够说出一件，我都认了。”
顾文煜没说话，这一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过往的记忆。
以前他曾经出于好奇，问过顾玥宜一次：“你不是总说楚九渊心思深沉吗？为何还总跟他来往，难道不怕哪天被他给坑了？”
顾玥宜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回答：“一码归一码吧。况且，他其实也是受害者。”
顾文煜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楚九渊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国公府的嫡长子，当今皇后的亲姪儿，太子殿下的伴读兼好友，一个仿佛出生就站在顶端的人，怎么到了他妹妹口中，倒像是个小可怜虫似的。
偏偏顾玥宜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理所当然地说着：“是呀，楚九渊很小的时候就去皇宫当伴读了。他每天面对的不是皇子，就是公主，哪个不比他身份尊贵？他要不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熬过深宫里的时光？”
皇子伴读，在外人眼中是多么大的荣耀，但是箇中酸楚只有当事者自己知道。
跟一群皇子公主当同窗，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皇子犯罪，伴读代为受罚，在宫中几乎可以说是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当伴读的不能叫苦叫累，因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上位者分担乃是臣子应尽的本份。
楚九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养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是走一步就要算七、八步的习惯。
或许是楚九渊直指核心的问题，让顾文煜脑子清醒了些。
他很快发现自己反驳不了楚九渊的话，因为他确实是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他们兄妹俩的事情。
顾文煜这人有个优点，便是敢于承认错误，不会因为拉不下面子而嘴硬。
他意识到自己错怪楚九渊后，立刻拱手朝他道歉：“今日是我失态了。”
顾文煜说罢又端起面前的酒盏，毫不迟疑地将杯中的琼浆喝了个精光。
喝完一杯还不算，他还再次执壶将酒杯斟满，连饮三杯当作赔罪。
顾文煜都已经认了错，楚九渊也没打算紧紧抓着这点小事不放，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道：“你不需要把此事放在心上。坦白说，如果换作我是你，心里估计也不太痛快。”
他这番话不晓得戳到顾文煜的哪根神经，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惹我生气的次数有多少，就算粗略计算，大概也有上百遍，我哪次不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但是……”
他蓦地攥紧了手中酒杯，指尖都在微微的发颤：“但是她终究是我妹妹，哪有兄长不疼爱妹妹的道理？”
“楚子昭，我想你也很清楚，我妹在家里是被全家供着的。”
“她很娇气，我娘亲平时不让她光脚踩在地面上，每晚睡觉前必须要泡脚，吃食上也需要格外注意，寒凉的东西不能多吃，否则容易胃疼……”
楚九渊认真聆听着，中途没有一刻打断过顾文煜的发言，等到他说完，才受教地点点头：“内兄说的是，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顾文煜在听清楚他对自己的称呼时，内心的火气顿时蹭蹭蹭地直往上窜：“楚子昭，我说你是真不要脸啊？”
楚九渊笑得一如往常那般清润，但说出口的话却与他对外的形象，形成极大的反差。
“要脸干什么？能娶到令妹才是最要紧的。”
自从那日过后，顾文煜就一直提防着顾玥宜跑过来找自己算帐。
毕竟，以他对楚九渊的了解，那小子绝对不会放过在他妹妹面前装可怜的好机会，多半会添油加醋地跟顾玥宜抱怨一番。
说他是如何刁难他，又是如何欺负他的。
以他那个蠢妹妹胳膊肘儿往外拐的性子，到时候肯定会气势汹汹地过来找他讨要说法。
顾文煜都已经在心里预先盘算好了说词，但却迟迟没有等到顾玥宜出现，他才恍然反应过来，楚九渊大概是没有告诉她的。
顾文煜在心里轻哼一声，楚子昭莫非以为随手卖个人情给他，自己就会对他感恩戴德的吗？
门、都、没、有。
顾文煜脑子里想着事情，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顾玥宜居住的院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碰巧如茵开门出来，与他打了个照面，当即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顾文煜摆手让她平身，如茵便问：“公子是来找姑娘的吗？奴婢这就进去为您通传。”
时辰已然不早，顾文煜本来没有打算这么晚了还去打扰顾玥宜。然而，如茵脚步实在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拦，索性任由她去了。
不出片刻，如茵挑开珍珠帘子走出来，恭敬地请他进门。
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也是如此。顾文煜许多年没有踏足过顾玥宜的闺房，难免感到有些拘谨。
他抬眼就看见小姑娘坐在桌案前，桌沿摆放一盏油灯，灯下堆叠着十几本帐册，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头疼。
顾文煜缓步走过去，垂首见她还在拨弄算盘，不由问了一句：“这么用功，都有点不像你了。”
“可不是么？”
顾玥宜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帐目，分出心神来回答他：“祖母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要是有现在一半的认真，估计都能捞到个才女的名头了。”
顾文煜现下的心情很复杂，从小到大，他们家上至祖母，下至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有人舍得逼迫顾玥宜严格按照规矩礼仪，成为一个笑不露齿，说话轻如蚊蚋的大家闺秀。
然而一朝赐婚，他的妹妹不再无拘无束，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任劳任怨地做着自己曾经牴触的事情。
好半晌，顾文煜还是忍不住问出内心的疑惑。
“就那么喜欢他吗？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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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就那么喜欢他吗？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
顾玥宜听闻此言，落笔的动作一顿，等到写完这行字，便搁下了笔。
“哥哥你记得小时候，祖母和爹娘都偏疼我，为着这件事，你还曾经质疑过祖母吗？”
提及童年往事，顾文煜面上浮现出几分不自在的神情，他那会儿心智确实
还不太成熟，竟然会因为长辈更疼爱妹妹的事情吃醋。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幼稚又可笑。
顾文煜尴尬地回答道：“自然记得，那次我可是被祖母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是兄长，本就应该护着妹妹。可我倒好，半点没有为人兄长的担当。”
如果换作以往，顾玥宜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跟他拌嘴的机会，但是今日却没有，她只是认认真真地道：“我那时候其实也问过祖母，这样对待哥哥，是不是不太公平？”
“我当时想着，哥哥你虽然比我早出生个几年，但又没有欠我什么，其实没有义务无条件让着我。”
顾文煜错愕片刻，顾玥宜从未对他坦承过自己内心的想法，因此他也不知道妹妹居然是这样想的。
他自觉有些愧疚，连带声音都变得艰涩：“那……祖母是怎么回答的？”
“祖母告诉我，这个心她是非偏不可的，因为姑娘家能够无忧无虑度过的，就只有尚未出阁的这几年。等嫁进别人家后，就不能再像年纪小的时候，这般任性胡闹了。”
顾玥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所以，不管成亲的对象是不是楚九渊，我都是要学著成长的，你明白么？”
她说着说着，却又笑了：“不过好险，对象是他。”
顾文煜面色僵硬了一瞬，他没有询问顾玥宜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即便不问，他也明白其中的缘由。
都说结亲就像是二次投胎，因为你不知道会嫁到什么样的人家，不知道对方的家人好不好相处，不知道男人许下的承诺最终能否兑现。
然而这些东西，顾玥宜统统都不用担心，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备嫁就好。
思及此，顾文煜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就像是棒打鸳鸯的恶人。敢情人家你情我愿的，他上前去凑个什么热闹？
好在顾文煜也算是敢作敢当，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向顾玥宜坦承：“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听了先别生气……”
大抵是现在气氛正融洽，唤醒了顾玥宜深埋在心底的兄妹情谊。听到顾文煜这番剖白的话，也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说：“你说吧，我今儿个心情好，保证不同你置气。”
“其实，赐婚圣旨刚颁布那会儿，我去镇国公府找过楚子昭，对他的态度不是很好……”
顾文煜话音还未落地，顾玥宜已经愤愤然地拍桌而起：“你去找他干什么呀？”
她起身时动作太大，不慎扫落一本帐册。本子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声响。
顾文煜被她弄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自觉瞪大了眼睛：“你方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你不会生气吗？我怎么瞧着你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啊？”
顾玥宜是个极其护短的，别看她平时没少跟楚九渊作对，但从来不允许别人欺负她的小竹马，就算是亲兄长也不行。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出尔反尔有什么不对，双手叉着腰，气势逼人地瞪着顾文煜：“你少扯开话题，你是不是对楚九渊说了难听的话？”
顾文煜见她一心向着外人，不免也有些来气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跑去找他的啊？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楚子昭口舌伶俐，论嘴上功夫，我哪说得过他？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顾玥宜听到这里，不禁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楚九渊应该没有受到太大的委屈。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一边整理裙摆上的褶皱，一边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楚九渊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是真的心疼他，也不愿见到他因为我而遭受为难。”
顾文煜沉默半晌，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说不出口。
饶是他也无法否认，楚九渊这一路走来大抵是很坎坷的。
这世上或许并没有那么多天才，有的只不过是肯拼了命去努力，从不怕苦的人罢了。
顾玥宜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托腮问顾文煜：“对了哥哥，再有几日，你就要当新郎官了，心里是什么感觉呀？会期待吗？会高兴吗？”
她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眸底亮晶晶的，像是十分期待他的答案。
顾文煜见此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个妹妹哪里是想关心他，分明是想知道楚九渊此刻的感受吧？
顾文煜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才开口：“这个么，我得好生思索该怎么形容……”
眼见顾玥宜摆出翘首以盼的神情，他故意拖长尾音卖起关子。
等到吊足胃口，顾文煜才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偏不告诉你。”
顾玥宜：“？”
他说完也不等顾玥宜反应过来，就乐呵呵地站起身：“行了，我这便回去歇着了，你也早点睡吧。”
直到踏出顾玥宜居住的院子，顾文煜舒展双臂，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秋风，思绪忍不住飘远。
即将成为新郎官的感受，到底该怎么形容呢？
那是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所愿，是漫长的美梦总算有了结果，是给千金万金都肯不换。
顾文煜还清楚地记得，他临走之前，楚九渊亲口说的那番话。
他说，他从未像这一刻这般庆幸过，庆幸自己在其他同龄孩子玩乐偷懒的时候，没有松懈过，而是抓紧了每一寸光阴，不停地成长。
因为唯有足够强大的猎人，才能拥有守护明珠的资格。
但是这些话，他并不打算告诉顾玥宜。
顾文煜倒也不是见不得楚九渊好，他只是觉得由旁人负责转述，难免丧失了意义。这种酸掉牙的情话，还是让楚九渊自个儿去说吧。
顾文煜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楚九渊这人分明做锦绣文章是一流，可为什么每次到了顾玥宜面前，便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什么好听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臭毛病，最终还是得顾玥宜自己来治，别人插手不了。
顾文煜这般想着，毫无负担地把这件事抛却在脑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
顾玥宜每日都跟在侯夫人周氏身边学习如何主持中馈，偶尔周氏会带着她亲自去铺子视察，了解店铺的实际经营状况。
生活被各种事情填满，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以至于顾玥宜甚至没有觉察到时间的流逝，眨眼间便到了顾文煜和虞知茜成亲的日子。
按照礼制，大婚之日，顾文煜身为新郎官理应亲自去迎接新娘。
顾玥宜作为待嫁的姑娘，很多事情都不适合参与，祖母便让她乖乖在屋里待着，好生观摩婚礼的流程。毕竟再过不久，就该轮到她了。
顾玥宜看着侯府众人忙碌地穿梭在回廊间，布置宴席，招待宾客，不禁感到有些百无聊赖。
就在这时，槐夏匆匆来报，说是宜春公主驾到，窦老夫人让她赶紧过去接待。
顾玥宜乍然听闻这个消息，脸上难掩意外的神情。公主出宫一趟不容易，按照常理来说，侯府娶亲还不至于劳动公主亲自驾临。
不过前段时间在赏春宴上，几个姑娘家也算是因祸得福地建立了交情。
更何况，虞知茜差点在她的地盘出事，宜春公主内心一直过意不去，今儿个是特意过来给新娘子撑场面的。
顾玥宜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是在内厅接待宜春公主的。
公主今日并非孤身前来，她身侧还跟着一名极为面生的男人。他虽然做长随的打扮，衣着朴素无华，但观其面貌与气度俱是不凡。
哪怕粗布灰衣，也难掩其风华卓卓。
顾玥宜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宜春公主便主动向她介绍：“他姓秦，在家中排行第九，你唤他秦九郎即可。”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顾玥宜顿时回想起来，这便是楚九渊当时随口拿来要胁宜春公主的那名男子。
原来，他就是秦九郎啊。
怪不得宜春公主的反应会如此剧烈，这位秦九郎的气质确实独特，有一种天之骄子跌落尘埃后，却依旧顽强不屈的强烈反差感。
顾玥宜愣神的功夫，宜春公主已经亲亲热热地挽上她的胳膊：“我听表哥说，你最近都待在家里备嫁，
是不是快要闷坏啦？”
顾玥宜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是呀，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一转眼都要成为已婚妇人了。”
宜春公主被她逗得掩嘴轻笑起来：“话又说回来，你跟表哥也许久没见面了吧？”
提及楚九渊，顾玥宜扭捏地掰着手指头说：“将近两个月没见了吧，我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宜春公主啧啧两声：“你这话要是让我表哥听见，就等着被狠狠收拾吧。”
顾玥宜其实不是很能明白她口中的“收拾”是何种意思，但却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出于不肯服输的心态，她梗着脖子反驳道：“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宜春公主听了这话，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她好半晌，直把顾玥宜盯得浑身不自在：“殿下为何这般看我？”
宜春公主原以为赐婚圣旨下来后，表哥哪怕能够谨守住底线，也会稍微占点小便宜，但瞧着顾玥宜现在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倒像是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似的。
她沉吟一会，突然语出惊人地问道：“我说玥宜啊，你想不想亲眼见识一下，表哥为你失控的模样呀？”
顾玥宜闻言愣了一下，她从来不曾将失控二字，与楚九渊这个人联系在一起过。
因为他似乎无论何时都是沉着的，冷静的，好像永远不会感情用事。
不，不对……他也有冲动情绪化的时候，就比如皇上赐婚的那日。
顾玥宜至今都记得，他那时看向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灼热，仿佛野火燎原，带着要烧尽一切的架势，几乎要将她烫化。
鬼使神差的，顾玥宜轻轻点了下头说：“想。”
想要让他为她失控，为她疯狂，带着他一起坠入欲望的情网中。
宜春公主朝她勾勾手，顾玥宜当即倾身附耳过去，她刻意压低了嗓音道：“我教你个法子，等会儿见到表哥的时候，你就先这样，然后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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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楚九渊：早说你喜欢野的，我就不用装的那么辛苦了。

第53章
告别宜春公主后，约莫已是申时，庆宁侯府门口传来炮竹劈啪作响的声音。
顾玥宜听闻动静，便伸长了脖子朝外面看去，果然便看见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顾文煜身披大红喜服，胸前挂着红色彩球，**骑一匹高头骏马，率领长长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朝这边行来。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顾玥宜觉得她兄长比以往任何时候看着都要俊俏。
她举目眺望过去，视线所及地方俱是一片红彤彤，仿佛整个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种颜色。
顾玥宜看得有些怔忡，恍惚间她感觉身后有人靠近。距离太近，早已逾越了陌生人该有的界线。
她回过头，正好与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撞了个正着。
顾玥宜起先确实是没有料想到，这一转身，竟然会不偏不倚地撞进楚九渊的怀里。
因为太过震惊，她没有站稳，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去。
为了防止她摔倒，楚九渊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
比暖玉更为柔软的触感在掌下蔓延，温热得让人心里一颤。
他眉峰微动，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站好，别冒冒失失的。”
正如顾玥宜方才对宜春公主所说，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过楚九渊了。
虽然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的书信一直没有断过，但是冷冰冰的文字，终究敌不过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真人。
许久未见，顾玥宜只觉得楚九渊与之前似乎有了些区别，可具体是哪里不同呢？她也形容不出来。
顾玥宜蹙着眉头，端量面前的青年，像是要将他的五官轮廓刻进脑海中。
楚大人今日收拾得很齐整，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下颔处连半点胡渣都看不见，年轻的俊脸上满是焕发的风姿。
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男人有点不恰当，但此刻，顾玥宜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光彩照人”四个字。
她现下突然明白过来，虞知茜当初那句话的涵义。
一个男人要长得那么好看干什么，当心成天在外面招蜂引蝶。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顾玥宜总觉得楚九渊的个头好像又高了些，肩膀也越发宽阔，笔直地立在她的面前，仿佛一座巍峨的雪山。
沉沉的，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顾玥宜不禁有些疑惑，楚九渊都二十岁了，难道还能长个子吗？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矮，因为她在同龄的姑娘中，是很标准的身高。
可与楚九渊面对面站着时，顾玥宜的头顶却只能堪堪与他的下巴齐平。
要是楚九渊再长高几寸那还得了？自己岂不是都得仰着脑袋看他了？
这怎么行？顾玥宜光是想到以后他们吵架的时候，自己的气势可能会矮他一截，便觉得难以忍受。
自从碰面到现在，顾玥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一直盯着他看，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楚九渊也没打断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
尽管脑海中思绪万千，闪现出无数句想说的话，但顾玥宜双唇微张，最终只是不温不火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顾玥宜倒也不是不想说点别的，但写信尚且能写些情意绵绵的字句，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刻，她便什么肉麻话都说不出口了。
楚九渊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睨她。
眼前的姑娘明明不久前，还在信上拐着弯地说想念他，这会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叫他忍不住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来。
楚九渊弯腰倾身，目光像是薄雾般，如影随形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我大舅兄成亲，你说我难道不应该来么？”
顾玥宜被他这一声极其自然的“大舅兄”给震慑住了。
她呆愣好半晌，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眸瞧他：“你你你怎么可以叫得这么顺口？我兄长的生辰比你还晚上几个月，你都不觉得别扭的吗？”
楚九渊显然不觉得别扭，他振振有词地说道：“反正也是早晚的事情，顺嘴就改了，有什么可别扭的？”
顾玥宜正欲再说，楚九渊已经动作自然地搭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迎亲的队伍差不多该到了，咱们先一起去前厅观礼，有什么话晚点再慢慢说。”
楚九渊的动作极其自然，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的感觉。
顾玥宜完全忘了要反抗，半推半就地被他搂着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昵，挣脱出楚九渊的手说道：“需不需要我来提醒你，我们可还没成亲呢，这样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楚九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很低地笑了下：“顾姑娘说的是，我们还没成亲，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拿着我的衣裳都干了些什么？”
一提起这件事情，顾玥宜就觉得心虚。
而她每次心虚都特别明显，具体表现在眼神四处乱飘，说话吞吞吐吐：“没干什么呀。”
根据多年来和楚九渊对峙的经验，顾玥宜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处在被动的位置上，于是索性把问题抛回去给他：“何况区区一件衣裳，能干什么？楚大才子风流倜傥，懂的东西也多，不妨教一教我。”
楚九渊闻言一改内敛的作风，笑得近乎张扬。
顾玥宜被他笑得莫名，听着那近在耳边的笑声，神色不禁多了几分警惕：“你这是何意？笑得我都有些发毛了。”
她话音落地，又过了好一会儿，楚九渊笑声才歇。
他调转回头，视线平视着前方，语气是平静的，嗓音却出奇低沉，像是刻意将某种情绪掩盖在声音底下：“顾玥宜，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撩拨我。”
顾玥宜的皮肤本就白皙，一旦害羞便格外明显，浑身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看得楚九渊眼神都深邃了几分。
顾玥宜没有注
意到他这堪称细微的变化，仍旧嘴硬道：“你少污蔑我，我哪句话撩拨你了？”
楚九渊瞥她一眼，目光定格在顾玥宜那张不断开开合合的小嘴，只见两片红润的嘴唇，像极了娇艳欲滴的花瓣。
她这张嘴说起话来总是夹枪带棍的，又硬又毒，也不知道做别的事情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强硬？
楚九渊淡淡地道：“你要是真不知道这衣裳有什么用途，不如回头我亲自示范给你看。”
顾玥宜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如果把楚九渊这句话的每个字单独拆开来看，好像找不出任何问题，但组合起来就是很不对劲。
顾玥宜本能地感觉，楚九渊口中所说的用途，不仅仅是用来睹物思人那么简单，恐怕比她的所作所为还要更过分百倍。
思及此，顾玥宜果断地闭上嘴，闷声不吭地往前走。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罢了罢了，忍一时风平浪静。更何况宜春公主刚才传授了撩拨男人的法子给她，据说百灵百验，没有任何男人能够抗拒得了。
等会儿她必定要让楚九渊知道她的厉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她。
顾玥宜越想越兴奋，忍不住跃跃欲试。
将至门口时，正好看见身穿大红喜服的新娘子被人搀扶着走下轿子。
红盖头遮挡住了虞知茜的视线，她伸出一只纤弱又细白的手，搭在顾文煜的臂膀上，在他的牵引下，跨过门前的火盆，进到张灯结彩的厅堂。
顾玥宜跟虞知茜相识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这样的一面。
虞知茜格外喜欢绿色的衣裳，嫩绿色、豆绿色、石青色，还有松花色的……
她曾经说过，因为只要看见绿色，就会让人联想到炎炎夏季那一抹清爽的绿意，有股生机勃勃之感。
然而，她今日穿上一袭鲜妍的嫁衣，口脂抹得又红又艳，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美丽，叫顾玥宜一时间都看得愣了神。
楚九渊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今儿个怎么老是发呆？”
“我只是觉得，新娘子真的好漂亮呀。”顾玥宜说得完全是心里话，没有掺杂半点虚假。
楚九渊听罢便笑了：“是啊，我都开始期待你穿嫁衣的样子了，肯定会更漂亮。”
顾玥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或许不只是一下，但那时候她已经失去对周围的感知。
此刻楚九渊与她并肩而立，她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与他对上视线。
然而，顾玥宜却没有动弹。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了一句：“赶紧进去吧，否则要赶不上仪式了。”
她故意将步子迈得很大，想要甩开身后的男人。走了几步，却又绷不住，很慢很慢地笑了起来。
前厅中，酒席早已摆设完毕。
顾玥宜刚落座没多久，便听得在一片恭贺声中，司仪唱礼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司仪的嗓音浑厚，像是一泓清泉，涤荡在顾玥宜的心房。
她看到自家兄长牵着虞知茜站在厅堂的正中央，在司仪的话音落地后，两人便双双跪下，面向陈列着祖先牌位的供桌，弯腰拜了下去。
轮到拜高堂的时候，顾玥宜发现爹爹和娘亲的面容上俱是无法掩饰的喜悦与欣慰，仿佛是在感叹吾家有儿初长成。
当年那个顽皮的小豆丁，转眼间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少年郎，从今往后，也将用肩膀支撑起一个家庭，这如何能叫为人父母者不感慨？
顾玥宜心想，等到她成亲那日，爹娘为她送嫁时，大抵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触。以父母对她的宠爱程度，到时候估计会很舍不得吧？
如今的世道，对于女子来说，还是不太公平的。
同样都是成亲，男子娶妻是家中多了一个人，变得更加热闹。反观女人，却是要硬生生离开原本的家庭，去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顾玥宜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些许惆怅。
她心情憋闷，索性举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顾玥宜作为新郎的胞妹，位置被安排在主桌。
和她相隔着一个过道，楚九渊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眼见她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毫无节制。不消多时，桌上的酒壶便一滴不剩了。
顾玥宜喝酒容易上脸，短短一会的功夫，她的眼尾便被醉意薰出明显的红，像是抹了胭脂，将她明媚的容貌衬托得越发娇艳。
楚九渊眉头微微蹙起，刚想上前阻止，便见周围宾客纷纷起身，向着门外走去，俨然是想去应个景，闹一闹洞房。
顾玥宜尚未出阁，不适合参与这项活动，便没去凑那个热闹，独自去了后院的凉亭处吹风。
凉亭四面通风，初秋的风从周围涌入，吹打在脸上，给人一种惬意的感受。
顾玥宜闭上眼睛，正准备享受独处的时光，突然一道低沉的男声，打破了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自己酒量多差，你心里没点数么？”

第54章
“自己酒量多差，你心里没点数么？”
顾玥宜循着声音的来源回头，就看见楚九渊站在阴影中。
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她瞧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顾玥宜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多半是不大高兴的。
明知道楚九渊心中不悦，可顾玥宜非但半点不怵他，反倒轻轻笑了起来：“楚九渊，你是在担心我吗？”
楚九渊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眉峰皱得更深了：“知道你还让我担心。”
顾玥宜还是笑着，但望向他的眼眸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像是附和他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我早该知道的，怎么会拖到现在才想明白呢……”
楚九渊听着顾玥宜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只当她是喝醉了在说胡话。
他先是无奈地叹一口气，随即放缓语调道：“我去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省得明早醒来头疼，好不好？”
楚九渊刚说完就要走，顾玥宜却腾地上前几步，拉住了他的袖子。
顾玥宜的酒量确实不好，原本坐着休息的时候还没有感觉，这会儿起身走了几步，她才觉得头晕的厉害。
顾玥宜左右晃了晃脑袋，想要甩掉那阵逐渐上头的醉意。
她仰着头，大抵是因为醉酒的缘故，向来澄澈清明的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楚九渊，你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我了呀？”
楚九渊愣怔了一会，没有料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许多人都有过相同的疑问，而他的回答亦是始终如一。
任凭楚九渊如何回想，都无法记起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对她的情愫，不再是一句青梅竹马可以概括的。
他逐渐变得贪婪，开始渴求更多的东西，想要触摸她，想要拥有她，想要她的视线永远追随自己……
完完全全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楚九渊低头看向顾玥宜，她那双漂亮的杏眼被醇酒侵蚀，浸满了醉意，却还执着于要个答案。
他知道她大抵是醉了，也没打算跟醉鬼较真，只想逗一逗她：“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顾玥宜迷迷糊糊地，被他引导着，便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以前你在国子监读书那会儿，我不是经常跑去等你下课一起回家吗？有一次，我穿了一身红裙，就是被你嫌弃不够端庄的那件……”
她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话题跳跃得太快，得亏楚九渊记性好，事情过去这么久，还能准确地从脑海深处挖掘出这段往事。
楚九渊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正在听，“然后呢？”
酒劲慢慢袭来，顾玥宜醉得站不稳，索性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楚九渊的身上。
醇香的酒气钻入鼻腔，楚九渊顺势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顾玥宜全然没意识到危险将至，小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那时候你和几名学子并肩走出来，你的同窗连连夸赞我生得好看，还向你打听我是哪家的姑娘，你是不是暗地里吃醋了，才故意不让我那么穿的？”
楚九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挺自信的。”
楚九渊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她在自作多情。如果换作是顾玥宜神智清醒的时候，她为了顾全脸面，肯定立刻闭嘴不多问。
然而顾玥宜现在正醉着，醉鬼是不走寻常路的。
她抓住楚九渊的手臂晃了晃，强迫他正视自己
的问题：“你别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的，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楚九渊也没想到，平时挺正常的一个姑娘，喝醉酒之后会变得这么难缠。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但仔细一思量，这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楚九渊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顾玥宜气馁地垂下头，开始哀声叹气道：“公主殿下骗我。”
“什么？”
这下子连楚九渊都被她搞迷糊了，不禁疑问出声：“此事跟宜春又有何干系？”
顾玥宜懒懒散散地将头枕在楚九渊肩膀上，整个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因为喝了酒，说话时尾音粘连在一起，听上去十分含糊，需要非常仔细辨认，才能听清楚她到底在嘟囔什么。
“殿下说，等三杯黄汤下肚后，让我借酒壮胆主动往你怀里钻，再伺机往你耳朵呵口热气，你肯定会把持不住，展现出意乱情迷的样子……”
“结果，你根本就不为所动。”
“是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不够具有吸引力呀？”
顾玥宜迷迷糊糊的，开始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她身形纤瘦，不算是丰余的类型，双手抚向前胸，半是认真半是疑惑地问道：“是因为这里小吗？我觉得也还成吧，不是都说小而美吗？难道搁在这里不适用？”
眼看话题的走向逐渐脱离正轨，往不可言说的地方偏去，楚九渊立刻开口截断她的话语。
他咬了咬牙：“谁告诉你，我不为所动的？”
“嗯？”
楚九渊起先是担心顾玥宜得知他的心思以后，会闪躲，会逃避，但是眼下他们不仅挂着未婚夫妻的名义，又将在不久后正式完婚，这些事情她早晚都得知道的。
他薄弱的理智，无可救药的沦陷，全都因她而起。
楚九渊缓缓伸出那只修长而根根分明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面颊的前一刻，动作却戛然而止。
楚九渊这会儿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端的矛盾中，他思绪清晰，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恪守本分，将醉酒的未婚妻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但他压抑不住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欲念，也根本不想压抑。
楚九渊突然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来，祁炀曾经说过，他是个冷静的疯子，这话还真是没有说错。
他拇指按在女孩柔软的唇瓣，语气平静的出奇：“顾玥宜，你喝醉过吗？”
“什么？”顾玥宜的理智尚未丧失殆尽，她歪了歪头，不明白楚九渊何出此言。
他又接续着问道：“我是问，等到你明天酒醒了，还能记得今晚说过的话、发生过的事情吗？”
顾玥宜两条漂亮的眉毛皱起，似乎真的是顺着他的话在思考。好半晌，她才不确定地回答道：“能吧？”
楚九渊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无疑是好看的，哪怕是平时端着一张冷肃的面孔时，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皮相。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桃花眼里浸满了笑意，便如那话本子里的妖神般摄人心魄。
顾玥宜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看得一眨不眨，像是出了神。
直到楚九渊弯腰凑近她，温热的鼻息悉数喷洒在她的颈侧，在脖子那块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顾玥宜才如梦初醒般回过魂来。
不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明显已经晚了。
即便是圣人，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到嘴边的肉，何况楚九渊已经肖想她太多年了。
察觉到顾玥宜有想要后退的迹象，楚九渊当即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有任何临阵脱逃的机会。
“玥宜，别跑。”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好好记住今晚的一切……”
忍耐力坚持到此时，已经完全告罄。楚九渊倾身过去，覆上了她的双唇。
起先他只是轻轻触碰，越到后来，便越是克制不住地深入。
吮咬、舔拭，与她的唇舌交缠，牵连出暧昧的银丝。
楚九渊的吻来得猝不及防，顾玥宜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浑身上下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她被动承受着，连眼睛都忘了阖上。
楚九渊在她那薄薄的两片唇瓣上来回碾磨，因为受到欲望的驱使，他的动作带了点力度，却又细致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还能腾出心神来，抬手覆在顾玥宜的眼上，遮挡住她的目光。
顾玥宜刚开始确实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逐渐适应他的气息后，她便不满足于只是处在被动的位置，尝试着探出舌尖与他纠缠。
触及那截柔软的瞬间，楚九渊实打实地错愕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像是受到鼓舞似的，吻得越发缠绵炙烈。
在侯府的一隅，平时显少有人会踏足的这块地方，压抑多年的男人抵着那个被他称为青梅的姑娘，在极致的黑夜里交缠热吻。
似乎唯有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他才能将埋在心底深处的疯狂，完全释放出来。
婆娑的树叶晃出残影，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失真。
楚九渊等这一刻，实在等得太久了。
明明喝醉酒的是她，借酒装疯的也是她，但最后却是楚九渊分不清楚眼前发生的种种，究竟是现实，还是他的昙花一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喘息着停了下来，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耳际：“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你了。”
“可惜某个人脑子不好使，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一天天的只知道跟我针锋相对，惹我生气。”楚九渊说到最后，不禁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顾玥宜与他拌嘴的经验丰富，哪怕醉意上头，脑筋转动的速度变慢，她都能听得出来楚九渊这段话是在含沙射影地批评她。
她气恼地推搡着他的胸膛：“这能怪我吗？明明是你成天管东管西，还总是喜欢在我爹娘面前装乖做好人，弄得我里外不是人，我不针对你，针对谁？”
楚九渊听着她一句接着一句的指责，只觉得心下无奈：“顾玥宜，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爹娘有多疼你，你还不清楚么？我要是不在他们面前好好表现，他们怎么能看得上我？又怎么会放心把女儿交给我？”
顾玥宜闻言皱了皱眉，似乎真的是顺着他的话在思考。
这会儿仔细一想，以前楚九渊每次造访庆宁侯府的时候，因着年纪还小，她和顾文煜兄妹俩都是满屋子到处撒欢乱跑。
反观楚九渊，穿着一身规规整整的宝蓝色直裰衣衫，端正地坐在大厅里陪长辈说话，整整一上午过去，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长辈们聊起天来枯燥无趣，话题不外乎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又或者针砭时事，谈论如今的政局。
楚九渊固然年少，但尚且能够对答如流，见多识广是一方面，背后恐怕也没少下功夫，知道如何说话才能讨得长辈的欢心。
顾玥宜想着想着，有些不确定地仰头问道：“你做这些，真的是为了我呀？”
楚九渊见自己耗费口舌说了这么多，顾玥宜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不由被她给气笑了：“你就当我是吃饱了撑的，喜欢在长辈面前卖乖讨巧吧。”
顾玥宜是迟钝了一点，但并不是傻子，哪里会听不出来楚九渊的意思？
她踮起脚尖，抬起手，略显吃力地勾住男人的脖颈，埋首在他的锁骨处。
“真是奇怪。”顾玥宜含含糊糊地说着，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楚九渊略一低头，正好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奇怪什么？”
顾玥宜神色好奇，半点不像是装出来的：“你嘴这么硬，为什么亲起来却是软的？”

第55章
“你嘴这
么硬，为什么亲起来却是软的？”
如果顾玥宜再多留意一些，就会发现此时楚九渊的眸底比起夜色还要更加深沉，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楚九渊没有说话，好在顾玥宜也没有指望他会回答，眼下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其他事物吸引走。
顾玥宜手指摸索着他的锁骨，嘴里小声嘀咕道：“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就连锁骨的线条都比别人要流畅……”
她摸完他，又回去摸自己的肩颈，然后瘪起嘴来说道：“你这锁骨是不是长得比我还好看呀？”
楚九渊盯着她看了好半晌，随即沉沉地开口道：“你知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处吗？”
顾玥宜理所当然地回答：“不就是用来招蜂引蝶的么？”
“是。”楚九渊很爽快地承认：“就是专门用来引诱你这种小色鬼的。”
他的原意就是想要逗弄一下顾玥宜，谁知她居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好色是人类的天性，我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楚九渊这下终于可以确定，顾玥宜是真的醉得不轻，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没有犹豫，一手环住顾玥宜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则抄起她的腿弯，稍微使劲便将人抱了起来。
楚九渊从小便经常出入侯府，自然知晓顾玥宜的住处位在何处。只不过长大后，他便有了应当避嫌的自觉，不会再像过去那般毫无顾忌地进出她的闺房。
楚九渊将顾玥宜抱在怀里，一路上都走得稳稳当当。
折腾了这么久，倦意不受控制涌上来，顾玥宜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阖上了眼睛小憩。
今儿是个大喜的日子，庆宁侯府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映照得走廊处、屋檐下，皆是一片红彤彤的景象。
灯笼折射出的红光，打在顾玥宜的侧脸，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
她的脸就埋在他颈侧，纤长浓密的长睫亲昵地刮蹭过脖子那块皮肤，令人莫名的心痒。
在此情此景下，难免会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今日不是来参加别人的婚礼，而是来带心爱的姑娘入洞房，就连沿途的红灯笼都在为他指路。
楚九渊嘴角不自觉勾了勾，有些自娱自乐地高兴起来，胸腔内仿佛有什么在不断膨胀，挤压得他都快要喘不上气了。
当楚九渊抱着人出现在院门口时，如茵和槐夏俱都齐齐吓了一跳。
“楚世子，您这是……”如茵瞠目结舌，好半天愣是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槐夏比如茵要机灵一些，她连忙朝前两步，屈膝福了个礼：“多谢世子爷亲自送咱们姑娘回来。不过，姑娘家的闺房到底是不方便让外男进出，还是请您将姑娘交给奴婢们照料吧。”
楚九渊瞥了她俩一眼，如茵跟槐夏都是十几岁的小丫头，那身板瞧上去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是有力气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态，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放心吧，我把她抱进内室就出来，不会在里面久留。”
丢下这句话，楚九渊便抬脚往里面走，半点没有给槐夏继续阻拦的机会。
楚九渊前脚刚踏进内室，瞬间被那股独属于少女的馨香给包围。
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在屋里环顾了一圈。顾玥宜的闺房并不大，但却布置得十分温馨。
黄花梨梳妆台前摆着一个青瓷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枝新摘的秋海棠。海棠的枝叶泛着青翠的绿意，衬托得那花苞愈发娇艳欲滴。
楚九渊不禁转念联想到，他为顾玥宜准备的婚房。
尽管两人的婚事直到最近才敲定，但早在他及冠前，那间屋子就已经开始进行修缮了。
当时他父亲镇国公还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过：“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这么早开始修整干什么？若是将来的儿媳妇不喜欢，还不是得重新修缮？”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别人或许不清楚，镇国公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家儿子心意属意的是顾家的小丫头。
他这个儿子说争气，是真的争气，十八岁的状元郎，放眼整个朝代都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只可惜，固执也是真的固执。
镇国公的育儿理念和郑夫人有些许的出入，比起处处都帮他规划妥当，要求楚九渊按部就班地完成，他更倾向于给予孩子充足的自由和空间。
男子汉大丈夫，总得自己去闯一闯这宽广的天地，才不算枉活这一世。
当年楚九渊坚持要去考科举时，镇国公虽然也觉得，郑夫人在气头上说的话有些过分，可饶是他也没想到，楚九渊居然真的中举了。
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着，以前尚且管不了，等到他进入翰林院，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后，就更管不着了。
楚九渊举行冠礼前一晚，郑夫人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对于婚事有什么想法。
若是他心里有属意的姑娘，她可以遣媒人上门提亲，早点把亲事定下来，对他也有帮助。
然而，楚九渊虽然言词得体，态度却是寸步不让，说来说去就是不让他们插手这件事。
镇国公夫妇心下无奈，可也拿他没有办法。好在他们对于顾玥宜这个小丫头都还挺满意的，人姑娘不仅长得好，家世好，脾气也好。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这儿子平时性格冷寂，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塑，唯独跟小丫头待在一块的时候，才能沾染上一点烟火气，也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楚九渊听到父亲的提问，没有丝毫犹豫，便笃定地回答道：“她会喜欢的。”
“如果她不喜欢，那我就改到她满意为止。”
楚九渊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婚房的每一处，都是依照他对顾玥宜的喜好了解来布置的。
不过，他原先一直觉得婚房虽然布置得精巧，却少了点生活气息，现在倒是有了解决办法。
往后他可以每天上朝前，都亲手为她折一只花。这样等到顾玥宜睡醒后，一睁开眼就能看见刚采摘下来的鲜花，也能想到采花的人。
就像楚九渊过去这些年用尽所有办法，入侵顾玥宜的生活，让她时时刻刻都能想到自己，彻底地与他密不可分。
思及此，楚九渊忍不住垂头去看怀中的人。还未挑破关系的时候，尚且能够忍耐着，可现在他真是一天都快要等不下去，只恨不得立刻将她娶回家才好。
就如同他曾经跟顾玥宜说过的，要想守住自己的心，简直是难如登天。
面对顾玥宜时，他总是没有办法做到保持理智。
楚九渊心想，反正早晚都会是他的，早一步和晚一步，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何不能不计后果地在这里占有她？
可即便把手指都攥得发白了，楚九渊还是没有做出越界的举动。
因为眼前的人是顾玥宜，是他在佛祖面前起誓，要用毕生去守护的明珠。
所以，他用道德与责任为自己套上厚重的枷锁，告诫自己不能逾越，不可贪心，这样看着她就足够了。
没有人知道，在看似平静无波的冰层表面下，是滚烫得近乎沸腾的欲望。
那些无法获得满足的爱欲，化作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从鼻腔中溢出来，又消弭在空气里。
楚九渊忍不住在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该将宜春介绍给顾玥宜，瞧瞧她都教了小姑娘些什么玩意？
看来他以后得多加防着两人来往，否则自己迟早被要被她们给玩死。
楚九渊正思索间，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槐夏站在门口，不安地朝里面探进头来，显然是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楚九渊见状，不由挑了挑眉。
想他平时清正端方的名声在外，还从来没有被人像是防贼一样提防着，此刻难免感到几分新鲜。
楚九渊把顾玥宜轻轻地放在床上，又仔细地替她将被子掖好。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除了擅闯闺房这一点之外，他还真的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
楚九渊路过槐夏旁边的时候，小丫鬟正因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愧疚，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
然而，楚九渊非但没有怪罪于她，反倒淡淡地开口道：“你不必觉得愧疚，你做的并没有错，万事都要以姑娘的安全为优先。”
槐夏眸光闪了闪，这一抬眸，正好看见楚九渊垂在身侧的手。
她眼睛尖，
一下子便注意到男人掌心那几道深深的指甲痕，显然是刚才紧攥拳头留下的痕迹。
槐夏错愕片刻，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忘记回话时，楚九渊已经走远了。
槐夏走到床边，看着自家姑娘裹着被子睡得正酣，只露出小半张红扑扑的脸蛋，不禁有些感慨。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家姑娘已然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胚子。
顾玥宜肌肤白皙如雪，此时受到酒意的薰染，脸颊白里透着艳红，就连槐夏一个女子看了都难免想入非非。更别说，楚九渊还是个男人，想必隐忍得很是艰难。
槐夏心想着，幸好世子爷有分寸，没有做出毁损姑娘闺誉的事情。
顾玥宜兀自沉浸在梦乡中，全然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直到隔日清晨，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顾玥宜才缓缓地苏醒过来。
她扶着额头坐起身，关于昨晚的回忆重新回笼。
顾玥宜对着层层叠叠的床幔发了会儿呆，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头蒙进被子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昨晚都做了什么呀！
那可是她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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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不敢想像楚大人洞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狗头]

第56章
想到自己的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顾玥宜不禁有些蔫头耷脑的。
她倒不是不能接受跟楚九渊接吻，但是顾玥宜总觉得初吻应该更慎重一点，而不是在她喝醉酒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发生。
这样她往后如果想要回味，连细节都记不清楚，岂不是很可惜吗？
槐夏听到动静声，连忙走过来询问道：“姑娘，您醒了么？”
顾玥宜这会儿完全不想说话，她拉起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闷气地道：“别喊我，让我独自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眼看她整个人都蜷曲成一团，用厚重的被子把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以至于呼吸都有些不畅，槐夏赶紧掀开棉被，将她从禁锢中解救出来。
“姑娘，您这么憋着难道不难受吗？”槐夏以手为扇，赶忙替她扇了扇风。
“难受，当然难受，我就快要难受死了。”顾玥宜双手捂着脸，一语双关地回答。
槐夏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自然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够猜中顾玥宜内心的纠结。她略微蹙起眉头：“姑娘，大喜的日子，您可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顾玥宜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昨晚像个纨绔浪荡子一样，调戏楚九渊的画面。
她不仅向楚九渊坦白了自己是蓄意想要勾引他，夸他的嘴唇亲起来很软，还用指尖一寸一寸划过他的锁骨，对他上下其手……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下去，否则她真的要羞愧死了！
顾玥宜现在无比庆幸，她昨个儿因为没有估算好自己的酒量，一不小心喝多了，到后来眼皮撑不住，直接睡了过去，否则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丢人的事情。
思及此，顾玥宜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槐夏说道：“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以后坚决不碰酒了。”
槐夏不清楚前因后果，只觉得顾玥宜这话说得有些夸张。
于是婉言劝说道：“姑娘言重了，许多文人墨客不还把饮酒当作风雅之事吗？饮酒只要适量，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槐夏你不明白。”顾玥宜一脸沉重地说着：“我这辈子的面子都在昨晚给丢光了。”
“是么？奴婢瞧着世子送您回房的时候，倒是面色泰然。”槐夏明显不信她的说词。
顾玥宜一张俏脸羞得通红：“你又不是不知道，楚九渊那人脸皮厚得很，我能和他比吗？”
槐夏用帕子掩唇无声笑了笑。
她大概是担心再说下去，真把顾玥宜给惹急了，反倒不好，赶忙匆匆转移话题道：“今儿一早新妇要给公婆敬茶，您作为未出嫁的小姑子，可不好迟到，就让奴婢帮您梳妆吧。”
经过她这一提醒，顾玥宜才恍然回想起来，按照规矩，虞知茜今早是要去给她爹娘请安的。
无论是站在小姑子的角度，还是站在闺中密友的角度，顾玥宜都十分关心虞知茜和自家兄长的新婚夜过得如何。
她忙不迭起身梳洗，又出言催促槐夏替她更衣挽发。
等到顾玥宜匆匆忙忙抵达厅堂时，人已经到齐了。她前脚刚跨过门槛，就跟虞知茜对上目光。
两人四目相接的瞬间，顾玥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个这位好朋友。
只见虞知茜穿了一件簇新的烟云蝴蝶裙，耳垂上挂着一副碧玉珥珰，娉娉婷婷地站在顾文煜旁边，说是满面红光也不为过。
仅仅是短暂的对视，虞知茜率先移开视线，重新垂下头，掩去眸底羞赧的神情。
看到她这副神情，顾玥宜便稍微放下心来，显然虞知茜嫁给她的兄长后，过得还算是称心如意。
虞知茜出身永安伯府，教养规矩都是上乘的。她从婢女手中端过茶盏，依次向老夫人及庆宁侯夫妇奉茶。
老夫人治家宽厚，并不是会刁难小辈的性子，接过茶后顺势喝了一口，便送上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那是一只颜色碧绿，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
窦老夫人拉过虞知茜的手，亲自为她戴上玉镯，“这只手镯是我当年出嫁时，从江南带过来的，这么多年一直也没舍得拿出来戴，眼下送给你，但愿能够温养你的身子。”
那只玉镯色泽浓郁，是一种深邃的，近乎于墨绿的颜色。而且玉料并没有经过太多刻意的雕琢，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纹理。
戴上手镯后，便如同在腕间缠绕着一圈碧绿的波浪，美得清丽脱俗。
虞知茜听闻这只玉镯的来历后，不免有些诚惶诚恐地道：“祖母，这礼物太贵重了，孙媳不敢收。”
“有什么好不敢收的？既然给你了，就安心收着吧。”
窦老夫人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祖母老啰，早就不爱戴这些饰品了，如果继续搁在我的首饰匣子里，才真是浪费了好东西。何况茜姐儿皮肤白皙，这镯子很衬你。”
老夫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虞知茜若是继续推拒，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她福身行了个礼，落落大方地收下礼物：“那孙媳便多谢祖母了。”
新媳妇见公婆的过程其乐融融，待礼数周全，窦老夫人便发话让小辈们各自退下。
顾玥宜并未着急回屋，而是与虞知茜手挽着手到后花园散步。
两人本就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刚才顾忌着场合不对，顾玥宜硬生生按捺了一路。
直到这会儿，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知茜，你说新婚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像话本子中形容得那般蜜里调油，一刻都不想跟对方分开呀？”
时下民风封闭，写给闺阁姑娘看的话本子，即便尺度再大，顶多也就是描写男女主人公亲亲抱抱，再更深入的东西，却是没有了。
为此顾玥宜和虞知茜以前没少讨论过，所谓的水乳交融究竟是何意？为何能够叫人**，以至于忘乎所以。
虞知茜也是到了昨夜亲身经历后，才知道男欢女爱原来是那么一回事。
想到顾文煜炙热的掌心掐住她腰时，那温柔又带点强势的动作，她那张娇俏的面孔上就腾地窜起两团红晕。
“哎呀，这事儿说不清楚，等你自个成婚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玥宜期待了半天，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她塘塞过去。
她摇晃着虞知茜的手臂，拖长了语调说着：“别呀，你现在都是我的嫂子了，怎么着也算是半个长辈吧？你作为过来人，就跟我分享分享嘛。”
顾玥宜撒娇向来一流，无论男女老少，很少有不吃她这套的。
虞知茜实在是拗不过她，再加上她也觉得自己若是将经验分享给顾玥宜，说不定可以叫她免受一些苦楚。
毕竟，她还是处子之身，刚开始难免是痛苦大于欢愉的。
虞知茜轻轻咳嗽两声，随后压低了音量说道：“其实，洞房花烛夜跟你我原先想像的有些出入，我不好跟你说得太明白，只能给你一个提醒……”
顾玥宜在听见这段话的开头时，就已经满脑子充斥着疑惑。然而，基于对好友的信任，她还是强行压下那股困惑，认认真真
地往下听。
紧接着，就见虞知茜以手掩唇，凑在她耳畔小声说道：“但凡是男子，在那档子事上就难免容易急躁一些，你到时候可千万别傻傻地忍着。”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或是他把你给弄疼了，你就直接说出来，让楚九渊把动作放得温柔一些，以免伤着自己，知道吗？”
顾玥宜听后，表情空白了一瞬。
虞知茜说的话，她好像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便有些难以理解了。
那档子事情，是指哪档子事情？
何况她又不是瓷娃娃，楚九渊动作得多粗鲁，才能把她给弄疼？
她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男子会在新婚之夜，对自己的妻子动粗的案例呀。
顾玥宜脸色几经变化，复杂程度堪称五彩纷呈。
虞知茜见此情状，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玥宜，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等顾玥宜的眼神重新聚焦，虞知茜才接续着说道：“不过你也无须太过担心，每个新嫁娘都得经历这一遭的。待到你身子适应过后，还是能从中获得几分乐趣的。”
顾玥宜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好半晌，最终把眼一闭心一横，下定决心似地开口：“知茜，虽然说顾文煜是我亲兄长，但倘若他待你不好，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我这人绝对是帮理不帮亲的！”
虞知茜瞧着顾玥宜这一副大义灭亲的凛然模样，就知道她根本一点也不明白。敢情自己刚才说了这么久，都是在鸡同鸭讲。
虞知茜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知多说无益，干脆直接拽起顾玥宜的手腕，带她去到自己和顾文煜居住的新房。
“我那里有些适合新嫁娘参考的书籍，我直接带你过去瞅瞅吧。”
自从这间婚房布置好后，顾玥宜一次都没有踏足过。眼下刚迈进门槛，她便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
龙凤喜烛燃了一整晚，桌案上蜡泪成堆，地面还散落着零星的桂圆红枣，显然是来不及收拾。
房间内虽然略显凌乱，但处处都充斥着喜庆的氛围，叫人心向往之。
虞知茜先是招呼顾玥宜随便坐，自己则转身打开嫁妆箱盖，拿出压箱底的几本册子，递到顾玥宜手中：“你把这几本册子拿回房中仔细研究，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再问我。”
虞知茜说完，还不放心地多叮嘱了一句：“切记，别大剌剌摊开在外人面前，这东西只能晚上自个儿躲在被窝里悄悄地看，明白吗？”
顾玥宜见她一脸煞有其事的样子，好似手中这几本轻飘飘的册子，是什么必须藏着掖着的宝物，顿时敛起玩笑的神情，郑重答应道：“我明白了。”
顾玥宜没敢多问细节，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揣进怀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尽管她的好奇心已经膨胀得快要爆炸，但考虑到虞知茜的叮嘱，顾玥宜还是勉强压下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从白日一直熬到夜幕降临。
当晚顾玥宜早早洗漱完上床睡觉。屋子里光线昏暗，仅有床头的一盏油灯，勉强可供照明。
顾玥宜蜷缩在被窝里，鬼鬼祟祟地掏出小册子，打算偷偷瞄几眼上面的内容。
微弱的灯光打在泛黄的纸张上，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幅人物的画像。当顾玥宜看清楚那幅画像的瞬间，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拿稳手中的书册。

第57章
顾玥宜到底是见识浅薄，就连看个才子佳人的故事，都能脸红心跳个半天。更别说，直接看到这般栩栩如生的人像画，冲击实在不可谓不大。
顾玥宜啪的一声合上册子，等到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才重新打开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只见纸张上勾勒出两道交叠的人影，每一幅画的姿势各不相同，场景也远比她想像得更为丰富，有躺在床上的，有坐在书桌上的，还有荡着秋千的。
顾玥宜从未想过男女之间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她定睛看去，尽管画师已经尽可能将男子的身形描绘得笔挺高大，但顾玥宜总觉得跟楚九渊比起来，好像还是差了一点。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过去无意间看见楚九渊赤着上身，露出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的画面。
随后顾玥宜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避火图上，发现她和楚九渊的体型差距好像比画像中那对男女更大。
楚九渊如果像这般压在她的身上，她很怀疑自己是否能承受住他的重量，这样她真的不会当场窒息么？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正在逐渐偏离正轨，往难以描述的方向发展，顾玥宜不禁感到有些羞耻。
但很快，她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虞知茜是到了成亲后，才知道这些事情，那么楚九渊呢？他平时会看避火图学习吗？
要是他们两人都对此一知半解，新婚夜时又该如何度过？
顾玥宜试着想像那种场景，她身穿大红嫁衣，头顶着红盖头，坐在床沿边，与楚九渊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顾玥宜想到这里，背脊突然一阵发麻，麻感迅速往上窜，一路扩散至她的后脑勺。
这这这……到底该怎么办呀？
她身为姑娘家，总不能主动引导楚九渊该怎么洞房吧？
这已经不是矜持与否的问题，顾玥宜是担心会有损楚九渊的男性尊严。
她脑海中思绪万千，当晚就开始失眠。
顾玥宜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像今夜这般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情况，对她来说是个很难得的体验。
顾玥宜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的帐幔，在心里默默地数羊：“一百只羊，一百零一只羊，一百零二只羊……”
不知道是不是数羊的方法奏效了，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眼看就要逐渐进入梦乡，顾玥宜再接再厉地数着，谁知到后来却逐渐演变为：“五百九十只楚九渊，五百九十一只楚九渊，五百九十二只楚九渊……”
又过一会，顾玥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小心口误了，不由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不对不对，明明是该数羊的，这男人怎么还阴魂不散的呢……”
她在心底责怪楚九渊神出鬼没，令她无法安生，完全没有意识到明明是自己满脑子都塞满了对方的身影。
顾玥宜当晚并没有休息好，导致隔天起床后，精神状况明显不佳，眼睑处有一片浓重的青色，不复平时气色红润。
在福熹堂陪祖母用早膳的时候，顾玥宜面前的粥没喝几口，倒是接连打起了哈欠，困得差点没把脸埋进碗里。
窦老夫人见状，搁下调羹，语带关心地问道：“玥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顾玥宜把背脊挺直，强打起精神回答：“祖母，我没事，就是昨夜辗转反侧的，有些没睡好。”
顾玥宜最近乖觉得不行，让她好好待在家里学习规矩，她便不曾提过要出门玩。
窦老夫人担心她过于拘束，会把自己憋出毛病，遂道：“你素来是个活泼跳脱的，这阵子成天待在家里，想来是闷坏了，不如晚些时候让你嫂子陪着你出门逛逛吧？”
窦老夫人说完，又不放心地补充：“眼瞅着距离你和楚九渊大婚没剩多少时间，就别往镇国公府跑了，省得叫人拿去说嘴。”
不怪窦老夫人多心，实在是顾玥宜出门十有八次都是去找楚九渊。
剩下的那两次，或许最初确实没打算去镇国公府，但不知为何两人最终还是会搅和到一块。
顾玥宜知道祖母是为她好，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孙女
明白。”
虞知茜前段时间因为忙着备嫁，同样已经许久没有出门呼吸过外头的新鲜空气。
眼下窦老夫人开了金口，同意她们出去放风，虞知茜即使嘴上不说，心中亦是难掩欣喜。
因此等到用过早膳后，二人便迫不及待乘坐着马车出府。
马车内室宽敞，虞知茜兴奋地握住顾玥宜的双手：“现在这样，还真有几分像从前的时光。那时候你我都尚未许配人家，时不时就能相约出去走走，日子着实惬意得很。”
顾玥宜打趣她：“如果让我兄长得知，你才刚和他成亲没多久，就已经开始怀念以前待字闺中的日子，他想必会很伤心吧？”
虞知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算是发现了，自从我嫁给你兄长后，你是越发喜欢拿我取笑了。”
“我哪敢呀？你现在可是我最敬爱的嫂子呢。”顾玥宜紧挨在她身侧，故意讨巧卖乖。
虞知茜懒得搭理她，她收拾不了顾玥宜，难道楚九渊还收拾不了她吗？她可就等着看顾玥宜嫁给楚九渊后是什么的嘴脸呢。
这两人还没挑破关系之前，就已经够黏黏糊糊的了，等到成亲以后，估计只会比她跟顾文煜更加如胶似漆，想将他们拆散都拆不开。
虞知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对了玥宜，我昨日给你的那几本册子，你回去后看过了吗？”
“看倒是看了，只不过……”
涉及到床笫之间的事情，即便面对的是闺中密友，顾玥宜仍是有些羞于启齿：“原来男子的那处是长这个样子的吗？是不是稍微有点狰狞了？我看着都害怕……”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难免恐惧，虞知茜作为过来人，很能理解顾玥宜的担忧。
她出言宽慰道：“别害怕，其实也就是最开始的时候会有些疼，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事实上，不只是男人能在那档子事上得到乐趣，女人也能享受其中。”
顾玥宜对此有些半信半疑：“是么？但是我瞧着那册子上面有些动作难度可高了，光是用看的，我都觉得累得慌。”
虞知茜被她的口无遮拦弄得红了脸，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会的，你要是嫌累，大不了就躺着让对方主导……”
“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羞死人了！”虞知茜越说越觉得羞臊得厉害，到最后索性扭过头去，拒绝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
好在这阵尴尬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马车便咕噜噜地在香雪街停下。
顾名思义，这条街上店铺林立，贩卖的全是诸如衣裳、首饰或薰香等等的物品。
顾玥宜和虞知茜这趟出来，主要是为了散心，于是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
虞知茜率先注意到街边有间成衣铺子，陈列在架子上的衣裳剪裁很是别致，遂拉着顾玥宜一起走了过去。
两人刚迈进门槛，掌柜的听到动静朝门口瞧过来。眼瞅着两人气质不凡，穿着的又是上等的绫罗绸缎，便看出这是非富即贵的主儿。
掌柜的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算盘，迎上前来，卯足了劲儿地向她们介绍。
“不知二位贵客今儿个想买些什么？我这小店里的绣娘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好，如果想要买新衣服，这整条街都找不着更精巧的款式了。”
虽说掌柜难免有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但饶是顾玥宜也不能否认，这间店里贩售的衣裳，无论是料子还是手艺，确实都是上乘的质量。
姑娘家没有不爱美的，顾玥宜和虞知茜难得出来逛街，皆是起了兴致，一件一件翻看着那些做工精美的衣裙。
顾玥宜东看看西看看。突然，她的目光被架子上一条素面镶金的白玉腰带给吸引住，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虞知茜见她看得出神，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顾玥宜视线所及之处，陈设的俱是男子的服装佩饰。
她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想给某人买礼物了？”
“才没有呢，我就是随便看看，看看又不要钱。”顾玥宜猝不及防被戳破心思，有些赌气地说道。
她的辩白太过苍白无力，虞知茜根本没有当一回事，仍旧自顾自说着：“如果是要送楚九渊的话，腰带确实比衣裳更合适，不必天天替换，可以一直带在身上，这不就相当于把他给拴住了么？”
顾玥宜内心有点被她给说动了，面上却还露出犹豫的神色：“我才不是想要拴住他，我只是想着他平时经常给我送东西，我却没怎么给他回礼过，这不正好逛街逛到了吗？”
掌柜是个机灵的，听见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当即见缝插针地劝说道：“姑娘，您这挑礼物的眼光可真是太独到了！”
“这玉带的用料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色泽清透，没有半点瑕疵。您可以上手摸摸看，玉质触感温润细腻，绝对是难得的极品。”
顾玥宜听从他的话，伸手轻抚了下那玉带的表面，只觉得那条玉带的质地的确是晶莹润泽，叫人爱不释手。
顾玥宜一边抚摸着，一边在心中设想楚九渊系上这件腰带的样子。
楚九渊平时穿衣的风格比较素净，正好这件腰带并没有过多的雕刻或者纹饰，还算符合他的需求。
再加上，玉带的边缘以金丝点缀出简单的花样，很衬楚九渊表面内敛，实则闷骚的性格。
顾玥宜越看越觉得喜欢得紧，索性开口询问掌柜：“这玉带价格多少？”
掌柜比了个三，着实有点超出顾玥宜的预算。
三百两银子，虽然不至于让顾玥宜伤筋动骨，但也得攒上许久才能有这些积蓄。
虞知茜在旁边拉了她一把，“一条玉带要价三百两银子，确实贵了一点，要不还是算了吧？送礼讲究的是心意，买其他东西也是一样的。”
掌柜眼瞧着她面露纠结，很识时务地提议道：“都说物以稀为贵，这条玉带的价格确实是高了些，不过咱们店里还有其他款式的腰带，比如这条革带，上面还镶嵌了翡翠做装饰，姑娘您看喜不喜欢？”
顾玥宜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她咬了咬牙，坚定地开口：“我还是要刚才那条玉带吧。”
顾玥宜何尝不知道虞知茜说得有道理，楚九渊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并不缺这条腰带。哪怕她随便买点别的，只要心意到了，他同样会非常高兴。
然而说她单纯也好，愚蠢也好，顾玥宜就是觉得，合该是最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楚九渊。
好不容易做成一单大生意，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恭恭敬敬地将两位贵客送至门口，随即便转身去向背后的东家传信。
当天夜里，楚九渊如同往常一般，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眼看杯盏中的茶水已经见底，卫风连忙上前添换新茶。可等他把热茶放到桌边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楚九渊见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不动，抬了抬眉问道：“有事？”
“回世子的话，下午锦衣阁的陈管事过来禀报，说是前段时间得了一块质地上乘的和田白玉。”
“他瞧着那玉料难得，便让工匠制成一条腰带，原本是打算进献给您的，结果今儿来了两位贵客，出价三百两银子把东西给买走了。”
三百两，确实是不少了，但却不足以牵动楚九渊的情绪。他曲起手指，指节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明显对此并不感兴趣。
不过，他也知道卫风不会无缘无故拿这点小事来打扰自己，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察觉到自家世子爷的耐心似乎快要告罄，卫风也不再拐弯抹角，如实回答道：“根据掌柜的回报，买走那条玉带的人，正是顾姑娘。”

第58章
“买走那条玉带的人，正是顾姑娘。”
楚九渊听到这话，不由怔了一怔。
卫风大抵是觉得此事有趣，忍不住多嘴说了两句：“三百两银子啊，顾姑娘真是好大的手笔。世子您说，咱们这算不算是肥水
不落外人田？”
顾玥宜嘴巴向来没把门，或者说她对他不曾有过防备，以至于楚九渊对她的家底深浅了若指掌。这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估计是小姑娘一点一点攒了很久的积蓄。
比起这三百两银子本身，楚九渊更在意的是，顾玥宜花费这么多银两，买了这条玉带是有什么打算？
楚九渊蹙眉思考了下，他记得庆宁侯跟顾文煜的生辰都不在近期。
“最近有什么重要的日子吗？她怎么突然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卫风想得没有他那么复杂，仅仅是跟从自己的直觉回答道：“顾姑娘多半是想要买来送给世子您的吧？那条玉带本就是陈管事按着您的喜好和身形量身订做的，再适合您不过了。”
楚九渊还真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顾玥宜以前从来没有给他送过这般昂贵的物品，顶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送点小东西聊表心意。
虽然顾玥宜现在比起之前确实开窍了不少，但楚九渊还是不敢相信，她会自掏腰包买如此贵重的礼物，只为讨他的欢心。
卫风难得看到自家运筹帷幄的世子爷，露出这样纠结的表情。
像是期盼，又有些不敢置信，深怕只是自作多情的误会，导致最后平白空欢喜一场。
卫风见此情状，不由帮着未来的世子夫人说了几句公道话：“世子爷，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您和顾姑娘是未婚夫妻，姑娘对您的态度自然也有所变化。”
单相思这么多年，相处模式突然发生转变，饶是镇定如楚九渊，也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他垂下眼睑，大概是真的无人可以诉说，楚九渊竟然对着卫风问道：“你说，她能够分得清楚什么是喜欢吗？”
不怪楚九渊产生自我怀疑，实在是因为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感情早已超越普通的友谊，介于亲情和爱情之间，太容易让人产生混淆。
就连楚九渊自己，刚开始也没有察觉到他对顾玥宜的感情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因为有青梅竹马的这层关系存在，他们之间的所有亲密举动都可以被归类为两小无猜。
那条名为喜欢的界线，是模糊不清的。
他完整地参与了顾玥宜全部的成长过程，她第一次上学堂的时候，是他负责接送她上下学的，顾玥宜的每个生辰，他即便再怎么忙碌也不曾缺席过。
甚至在顾玥宜及笄礼上，都是由他担任乐者，亲手为小姑娘弹奏祝贺她成年的乐曲。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在楚九渊尚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感情已经开始失序，而且无法回头。
彼时楚九渊的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随后便是疏远顾玥宜。
这也就导致在顾玥宜的印象里，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楚九渊没有任何预兆，陡然变得极其冷淡。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尤其是对楚九渊这样固执的人来说，一旦爱上就是至死不渝。
所以当他确定自己的感情后，便开始精心布局，一步步诱导小姑娘主动走入他提前编织好的陷阱。
本来走到如今这一步，楚九渊应当心满意足，顾玥宜不日就将嫁予他为妻，从今往后两人生同衾，死同穴，此生此世再不分离。
然而，人性是贪婪的，一旦拥有过就会控制不住渴求更多。楚九渊不知何时开始，竟也盼着顾玥宜能够如同他喜欢她一样，真心实意地喜欢自己。
顶着自家世子爷期待的目光，卫风不禁感到有些汗流浃背。
这个问题，着实是不太好回答。
他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拍一拍马屁：“世子爷玉树临风，潇洒倜傥，顾姑娘以前只是因为年纪还未到，不通男女情爱，这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罢了。”
“这不，开窍后就立刻发现到世子爷的好了吗？”
楚九渊一向最厌烦别人阿谀奉承，卫风这马屁可算是拍到了马腿上。
楚九渊凉凉地瞥他一眼，内心不禁有些后悔。他刚才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为什么要和卫风这种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的大老粗讨论感情问题。
这不是纯属浪费时间么？
楚九渊沉吟了半晌，忽然猝不及防地站起身来。
卫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不确定地询问道：“世子，您这是……？”
楚九渊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直截了当地命令：“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卫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今夜月明星稀，天空黑沉沉的一片，明显已经是深夜了。
他正欲劝说，谁知一回头，正好对上楚九渊那张冷肃的面孔，卫风立即讪讪地闭上嘴。
世子的行程何时轮得到他插嘴了？他还是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吧。想到这里，卫风顿时老老实实地备车去了。
夜色浓重，考虑到城中各家各户大多已经歇息，楚九渊并没有弄出太大的排场，而是选择了轻车简行。
楚九渊没有明说要去哪里，卫风也不敢多嘴，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直至抵达庆宁侯府后门。
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大门，卫风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五彩纷呈。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以自家世子的教养和规矩，竟然能干得出漏夜前去未婚妻家的事情。
这件事若是让爱女成痴的庆宁侯爷知晓了，他家世子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
别说是卫风，就连楚九渊自己也没想到，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居然还会做出如此荒唐幼稚的举动。
事实上，楚九渊的性格也不是从小时候开始就这么沉闷压抑的。
就像年少永远伴随着轻狂两字，楚九渊也曾有过一段无知无畏的时光。他不只一次爬过顾玥宜家的院墙，甚至知道哪处的墙比较矮，守卫比较松散。
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避开侯府的守卫，去到顾玥宜居住的院子。
那会儿顾玥宜身子骨还没养好，不被允许出门，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站在石墙下，仰着头和他说话。
而楚九渊则高高地坐在墙头，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十分闲适。
直至现在，他仍然记得当时顾玥宜歪着头，用懵懂的语气问他：“楚九渊，天空是我头顶四四方方的形状吗？”
那一瞬间，楚九渊的心脏没来由地揪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来，只是本能地感到很不舒服。半晌，楚九渊摇了摇头：“天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就连我也不知道它的全貌是什么样子的。”
顾玥宜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你可以跟我说说外面的趣闻吗？”
楚九渊端正了神色，语气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玥宜，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将身子养好，今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话至此处，他的目光愈发柔和：“我听闻江南的湖景和园林甚美，一直想找个机会过去看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可好？”
顾玥宜琢磨着他的提议，片刻后又问：“那可以顺带捎上我兄长吗？”
“这得看他愿不愿意了。”少年迎着头顶的烈日，稍微眯了眯眸子：“从京城到江南，动辄数月的路程，你兄长未必能够腾出时间。”
顾玥宜不解：“为什么会腾不出时间？”
不怪顾玥宜难以理解，她因为身体的缘故，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闺房里度过的。
她不能吹风，每到秋冬时节，婢女会将门扉掩得密不透风，如同被困在蚕茧中的春蚕，睁眼就是一片黑暗。
唯有风和日丽的日子，才能获
准出来晒晒太阳。
以至于顾玥宜经常觉得时间过得缓慢，她必须给自己找各种乐子来度过难熬的光阴。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在身上，你兄长也不例外。他未必能够抛下学业，抛下府里的事务，外出好几个月的时间。”
顾玥宜顺着他的话头接道：“那你呢？你所背负的责任是什么？”
“如果你问的是作为镇国公世子，我需要背负的责任是什么？那便是延续家族的荣光，不坠楚家子弟的名声，但如果你问的是作为楚九渊的我……”
少年静默了一下，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眸底反射出细碎的光，灿烂得不像话。
“我想让你高兴。”
听到他郑重其事的话语，小小的顾玥宜，心中难免掀起几分波澜。
至少在此刻，她觉得老天是有私心的，否则为什么本该普照的阳光，都格外偏袒于他？
温暖的光芒映照在少年的脸庞，连同他的发丝都镀上一层光晕，把周围的草木都衬托得黯然失色。
顾玥宜就那么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她的竹马天下第一好，纵使给她金山银山都不换。
不过这件事的代价就是，郑夫人事后得知儿子效仿市井中那些泼皮无赖，爬姑娘家的墙头后，二话不说将楚九渊禁足在家中一个月反省过错。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楚九渊的性子愈渐稳重，也愈渐沉郁，仿佛是照着圣人的模子刻画出来一样，恪守规矩，不问自己的感受。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许多年不曾再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
眼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晚风，他竟无端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畅快。
楚九渊弯起眼睛，露出了少年气十足的笑容，几乎要晃花人眼。
卫风看到这番情景，顿时有些愣神，他是真的很久没有看见世子像这样开怀地笑了，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世子如今也不过将将二十岁，其实还很年轻。

第59章
隔着一堵石墙，朝墙内望，依稀能看见屋子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显然顾玥宜尚未熄灯就寝。
楚九渊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掂了掂，随后扔进窗户的缝隙里。
石子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别看这动静听起来轻微，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室内，却是格外清晰。
顾玥宜原本正坐在书案前计算自己手头剩余的银两，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她立刻循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才发现那是有人从窗外扔了石头进来。
这是谁干的？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恶作剧似的。
顾玥宜疑惑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虽是不敢置信，却立刻站起身，提起裙摆便往外面走去。
跨出房门，只见墙头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玥宜恍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时间好像一下子倒流回到很多年前。
她仅仅怔愣片刻，很快反应过来，飞快小跑着过去，朝楚九渊用力招手道：“你赶紧下来呀！被人看到可就不好了！”
顾玥宜心里着急，在原地蹦了两下，像是想要伸手构住他的衣袍，将他整个人拽下来。
相比于她的慌张，楚九渊便显得从容不迫。他很轻地笑了一声，顺从她的话，果断跃下墙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轻轻松松，不费一点力气。
直到楚九渊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顾玥宜依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晚过来，而且还、还……”
楚九渊笑看着她：“还什么？”
“还爬我家院墙。”顾玥宜皱着眉头，语气中略带责备。
楚九渊今晚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他兀自笑着道：“如果我说这是出于情非得已，你相信吗？”
顾玥宜觉得他简直是诡辩：“这叫什么情非得已？你分明是在胡说。”
楚九渊往前进了几步，高大的身形遮挡住月光，将顾玥宜整个人都笼罩起来，脸上是比月光更柔和的神色。
“因为我实在是太想你了，便没忍住翻墙过来找你，不知这理由是否足够充分？”
翻墙这两个字，从楚九渊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古怪。顾玥宜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别看楚九渊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他思虑的东西多，每天脑海中千头万绪，烦恼也比旁人要多许多。
但凡楚九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过来她这里坐上一坐。用他的说法就是，唯有跟顾玥宜待在一块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到舒心和放松。
以楚九渊别扭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敞开胸怀，主动叙说自己心里的苦恼的。
不过，顾玥宜到底是比别人更了解他，总能一眼分辨出他心情的好坏，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陪着他天南地北地瞎聊。
或许是聊天确实能够纾解压力，又或者是她的陪伴产生了作用。楚九渊紧锁的眉头，总会在谈话的过程中逐渐松开，重新显露出轻松的神情。
每当这时候，顾玥宜便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今天突然过来是发生什么事情？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一点安慰？”
顾玥宜原本以为今天也是一样，偏偏她认真地盯着楚九渊看了半晌，此时他清俊的眉眼自然地舒展着，眼尾略微扬起一点弧度。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烦闷的样子，反倒像是心情好到了极点。
顾玥宜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楚九渊，你跟我说个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楚九渊比顾玥宜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看向她时，眼角眉梢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见她不相信自己，楚九渊郑重地重复一遍：“我没事，只是单纯想你了，若是不过来看一眼，我怕今晚睡不着觉。”
他此言一出，顾玥宜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团红云，愈发显得她娇俏可人。
顾玥宜恼恨自己改不掉这容易脸红的毛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深重的夜色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脸上的表情。
顾玥宜也不知道楚九渊是什么时候，练就这副本事的，他似乎总能面不改色地说出羞人的话。
她没办法做到他那般坦然，只得兀自绞着衣摆：“你怎么越来越油腔滑调呀？”
被她说是油腔滑调，楚九渊也不着脑，反倒好脾气地笑了笑说：“其实这些想法，我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但是那时候不敢说，不能说，只能全部都压抑在心底。”
顾玥宜怔了一瞬，她过去希望楚九渊可以坦承一点，别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独自承担。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坦率的楚九渊会如此令人招架不住。
楚九渊并没有期望顾玥宜能够给予他回应。这些年他站在竹马的角色，习惯了前进两步，后退一步的相处方式，不给顾玥宜任何压力。
看着顾玥宜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走神，楚九渊立即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今日出手很是阔绰，花费三百两银子买了一条白玉腰带，不知是打算送给谁的？我印象中，你父亲和兄长的生辰也不在近期，莫非是送给你兄长的新婚贺礼？”
顾玥宜听到这话，张口就是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楚九渊，你该不会是派人跟踪我了吧？”
楚九渊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不像是威吓，反倒宠溺的意味浓厚：“你在想什么呢？你下午去的那间成衣铺子，是我的私人产业，你买下来的玉带，原是掌柜特意为我订做的。”
“我不是让卫风把我名下产业的帐册都给你了吗？看来你是并没有仔细看了。”
顾玥宜最近翻看过的帐本不计其数，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她幡然反应过来，难怪她昨日看见那间店铺的名字时，会觉得眼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因为过于震惊，顾玥宜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那我岂不是花了三百两，从你那里买了东西，又再把东西送还回去给你吗？你这连吃带拿的，挣了不少呀！”
“真的是送给我的？”楚九渊被这个惊喜砸懵，忍不住再次向她确认。
顾玥宜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然呢？你是我未婚夫，我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呀？”
得到肯定的答案，楚九渊猛地低下头。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感，就这么在顾玥宜的额头印上一吻。
如同蜻蜓点水般，稍触即离，顾玥宜还未来得及感受到他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楚九渊便已经移开了唇。
“你放心吧，我已经让卫风转告掌柜了，那是他东家的夫人，他不敢收你银子的。”
爱财是人之常情，尤其顾玥宜现在开始学习掌家，知道柴米油盐样样都需要开销。
乍一听到不用收钱，她先是高兴，
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楚九渊现在暂时不缺钱，但是顾玥宜也发现到，他这人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吃穿用度都是拔尖的。
更别说送给她的那些玩意，认真算起来，都够普通人家好久的家用了。
如果任由楚九渊这般挥霍下去，再怎么丰厚的家底都有败完的一天。顾玥宜觉得，她有义务肩负起督促楚九渊的责任。
因此她犹豫片刻后，还是咬咬牙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不给银子的话，你岂不是亏了吗？”
“而且往来帐目必须每一笔都清楚明了，不能因为你是东家就这么随心所欲的，否则迟早要乱套的。”
楚九渊听出她话语中的嫌弃意味，原本还想跟她解释几句，镇国公府乃是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祖辈中官居三品以上的，数都数不过来。
亏个几百两银子，还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然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楚九渊很享受处处受她管束的感觉，这会让他感到两人是真正的夫妻一体，彼此之间密不可分。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收下她的礼物：“那我就先谢过夫人了。”
楚九渊的音色偏低沉，但念起夫人两个字时，却显出几分柔情缱绻，撩人得很。
顾玥宜又回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楚九渊不仅吻了她，还强硬地要她记住当下的感受……
她虽然没有与人接吻的经验，但顾玥宜直觉楚九渊的吻技应该算是中上游的水平。至少她觉得还挺舒服的，亲了还想再亲。
以顾玥宜对楚九渊的了解，他习惯未雨绸缪，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说不准自己在家里悄悄练习过。
不然没道理同样都是第一次，楚九渊竟能够表现得如此熟练，将她衬托得笨拙不已。
顾玥宜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楚九渊毕竟是可以考中状元的人，脑袋肯定灵活，任何新事物都学习得很快。
思及此，顾玥宜不禁联想到另外一桩事情，她当即开口道：“楚九渊，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楚九渊刚想问她那是什么，谁知顾玥宜的动作实在太快，早已蹬蹬蹬地跑走了。
他索性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起来，耐心等候顾玥宜。
好在不过一会功夫，顾玥宜便折返回来，手上还拿着一本书册。楚九渊垂眼望过去，待看清楚封面上的书名时，他不禁困惑地念了出来：“礼记？”
楚九渊倒是不觉得顾玥宜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只是为了给他一本礼记。他推测书里应该别有洞天，正想翻开来一探究竟，顾玥宜却倏然按住他的手。
她白皙的小手按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差距格外明显，只要楚九渊摊开手掌，就能将她完全地包裹住。
顾玥宜没有注意到他逐渐深了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别在这里打开，你回去后再看。”
看到顾玥宜反常的态度，楚九渊眉心跳了跳，猜到那本礼记里面的内容。
一般的大户人家，在楚九渊这个年纪，主母早就安排通房丫鬟，让他通晓人事了。
郑夫人当初并非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楚九渊性子倨傲的很，说不肯就不肯，她派过去的小丫头或娇俏可爱，或温婉娴静，一个也近不了他的身。
来回几次，郑夫人难免觉得脸上无光，也就彻底撒手不管此事了。
然而，楚九渊即便没有实战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不至于对此一窍不通。
更何况，他并不是外人想像中只会埋头苦读的书呆子。
楚九渊对于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也知道许多春宫图或是香艳的话本子，会刻意用四书五经作为封面，遮掩其中的内容，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顾玥宜竟然会亲手拿这种东西给他。
楚九渊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你这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的，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玥宜起先还不觉得尴尬，被他点破之后，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她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如蚊蚋：“我不就是担心洞房花烛夜的时候进展不顺利，想着让你先学上一学吗？”
“行，我学。”
楚九渊答应得很爽快，随后攥住顾玥宜纤细的手腕，将她用力拉至身前，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脸上，酥酥痒痒的。
“到时候再让你查验看看学习的成效如何。”
蒸腾的热气氤氲在颈侧，令顾玥宜有些难为情。
她突然回想起话本子中的描述，男人的自尊心非常强烈，他们大多极为重视个人的尊严。楚九渊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多半就是因为男性自尊受到了挑衅。
出于规避危险的本能，顾玥宜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府里的侍卫每半个时辰，都会巡逻一次，估计再过不久就会巡查到这里。”
“你赶紧趁现在走吧。要不然，到时候被人给发现，我看你怎么解释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夜半擅闯姑娘家闺房的事情。”
楚九渊知道她此言不假，他掐算着时间，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该走了。
他刚转过半个身子，又忍不住回头问顾玥宜：“我刚才说我想你，你还没给我回应呢。”
二人维持面对面的姿势，被他直勾勾的目光注视着，顾玥宜双唇启开几次，却又拉不下脸面说她也思念他。
她无意识地咬住下唇，把唇瓣咬得红艳艳的，湿润得泛着水光。
眼看她再咬下去，都快要将红唇咬出血来，楚九渊拇指按住她嘴唇，略一使力，就掰开她紧咬着的牙关。
“再咬都要破皮了。”
顾玥宜娇艳的唇瓣微微张开，散发着盈润的光泽，令人浮想联翩。
谈及情爱的事情，姑娘家会害羞也是难免的，楚九渊没打算把她逼得太紧。谁知他正准备后撤，顾玥宜却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楚九渊。”她唤他的名字。
“我这段时日每天都在书本上画着正字记号计数。我告诉自己，一天画一条，等到画满二十个正字，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楚九渊不是那等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自然不会听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顾玥宜这番话，乍听起来似乎句句不提思念，实则字字都是藏不住的相思。
他只觉得这短短几句话，比他读过的所有诗词都要来得更为缠绵动听。
楚九渊抬起手，隔空描绘着她的眉眼轮廓，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全部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良久过后，他才张口回复道：“好，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来娶你吧。”

第60章
这天晚上的事情就如同黄粱一梦，梦醒后一切还是照旧。
顾玥宜重新投入了备嫁的事宜当中。当着祖母和爹娘的面前，她倒是不曾抱怨过什么，但是回头却忍不住在信中对楚九渊撒娇。
“嫁人好麻烦，如果对象不是你，我肯定要悔婚了。”
而楚九渊会不厌其烦地在回信上哄她：“辛苦我们玥
宜了，再坚持几天就好。”
正如楚九渊所说，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成亲当日。
顾玥宜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婆为她梳妆。
喜婆必须是五福齐全之人，因此窦老夫人特别延请了宣平侯夫人过来担任。
宣平侯夫人与丈夫夫妻和睦，而且儿女双全，三代同堂，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因为生活过得滋润，保养得宜，看上去丝毫不显老态。
她脸盘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看着便是有福气的样子。
宣平侯夫人过去也在其他宴席场合中见过顾玥宜，此刻不禁由衷地夸赞道：“玥姐儿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楚世子好福气，能够娶到如此美娇娘。”
顾玥宜脸蛋红扑扑的，与那身火红的嫁衣相映成辉，彰显得整个人愈发娇俏。
宣平侯夫人知道新娘子大多都脸皮薄，便没有继续打趣她，而是拿起篦子为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梳头的仪式结束，如茵快步走过来禀告：“姑娘，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门外了，这会儿大公子正带着亲戚们在拦门。”
拦门顾名思义，便是新郎抵达新娘家亲迎时，会遭到女方亲友的刁难拦截。
新郎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顺利见到新娘。一方面，是为了让新郎展现迎娶的诚意，另一方面也是图个热闹喜庆。
如果可以的话，顾玥宜倒是也想去凑凑热闹，但是她的身份不允许。
她实在好奇外头的光景，于是扭头询问如茵：“我兄长出的什么题目，可有为难楚九渊？”
槐夏听到她的问话，不由掩嘴偷笑起来：“姑娘放心吧，楚世子允文允武，哪能这么轻易被难倒，左不过是让他做几首催妆诗罢了。”
如茵也跟着附和道：“槐夏姐姐说的极是，等世子送了催妆诗过来，姑娘可得让奴婢们一起大饱眼福。”
如茵说完，又自顾自道：“不对，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姑爷了？”
顾玥宜伸出手，作势要去挠她，看着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你们两个，真是胆子肥了，竟然都敢笑话我了？”
虞知茜见状，当即按住顾玥宜的肩膀，将她压回椅子上。“行了行了，玥姐儿今日是新娘子，可要端庄一点。”
又等了一会，负责跑腿的婢女送来几张红色的信笺。
顾玥宜接过打开一看，信笺上是几行诗句。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确实是楚九渊亲笔提写的诗句。
一连几首诗都在赞扬她的品性与美貌，并表达自己心中的迫切求娶之意，看得顾玥宜不禁羞红了脸颊。
出于好奇心，虞知茜凑过头来瞄了一眼，口中啧啧道：“不愧是楚九渊，随手一写就是好几首诗。我当初嫁给你兄长的时候，他可是好半天才憋出一首。”
顾玥宜将信笺放在胸口处，面上尽显小女儿家的娇态，她转头问自家娘亲：“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呀？”
庆宁侯夫人替她扶正头顶的凤冠，温柔的目光中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玥姐儿，别心急，再让他稍等片刻。”
顾玥宜与母亲对视半晌，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庆宁侯夫人从小看着楚九渊长大，说是将他当作自己的半个儿子也不为过。她的本意并非是要为难楚九渊，只不过是舍不得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想再多看她几眼。
顾玥宜恍然明白过来，催妆这个习俗为什么会在民间盛行起来。
因为这是女子出嫁前，最后一次能够任性妄为的机会。同时，也隐含着新娘子对于娘家父母的难舍。
顾玥宜的眉毛是典型的柳叶眉，天生便带有弧度，下撇的时候，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虞知茜也经历过这一遭，自然能够明白她的心情，试图活跃气氛：“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你要高高兴兴地出嫁，别露出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眼看吉时将至，庆宁侯夫人即使再舍不得，也不得不扬起笑脸道：“行了，你去吧。”
顾玥宜才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守在那里的顾文煜。按照习俗，他作为兄长理应背着顾玥宜上花轿。
顾文煜在她面前蹲下来，示意顾玥宜趴到他的背上。托着她起身时，顾文煜下意识掂了掂，这才发现她比起小时候确实重了不少。
顾文煜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顾玥宜刚出生的情景。
那么小的婴孩，缩在母亲的襁褓理，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比瓷娃娃都脆弱。
顾文煜生怕惊扰到她，只敢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看，就见顾玥宜朝他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比夏日的烈阳还要灿烂。
顾文煜那时候便在心里暗暗想着，妹妹这么可爱，他将来定要好好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顾文煜脚下每个步伐都踏得很稳，他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顾玥宜说道：“虽然这些话或许是多余的，但我还是得说。”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在镇国公府受了委屈，而楚九渊不再无条件护着你，你千万别因为怕我和爹娘担心，就不敢跟家里说。”
顾文煜语气一派轻松，但字里行间都是长兄对幼妹最深的关爱：“咱们家虽然比不上镇国公府简在帝心，但我就算拼了这身功名不要，也绝不会让你被人给欺负。”
顾玥宜原本还默默地听着，可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打断道：“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呢？好端端的，你说这些话不是想要惹哭我么？”
顾文煜听罢，不由被她逗笑：“我哪敢惹哭你？回头你万一跑到祖母面前告状，我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妹妹这么漂亮，还真是便宜楚九渊那个臭小子了。”
顾文煜越说越有些咬牙切齿：“我之前就觉得他这人心怀不轨，没安好心，偏偏他这大尾巴狼伪装得好，把所有人都给骗过去了。早知如此，我那时候就应该多拦着他，不让他进家门。”
顾玥宜实话实说：“可是就算你不让他进家门，我也会主动去找他呀。”
顾文煜被顾玥宜这番话气得不轻，就连手臂都有些微微颤抖：“是啊，人家是女大不中留，结果你倒好，小小年纪就不中留了。”
顾玥宜气鼓鼓地抬起小腿，踢了下他的侧腰。顾文煜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踢得身子一扭，差点闪到腰。
他龇牙咧嘴地说：“顾玥宜，你有毛病吧？你现在可还在我的背上呢，要是我一个重心不稳，把你给摔下去，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顾玥宜才不怕他的威胁，理智气壮地反驳：“我这么轻都背不稳，你是没吃早饭吗？”
顾文煜刚才还认为楚九渊娶了他妹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现在又立刻改变想法，觉得有这么个擅长气人的妻子，楚九渊还真是倒了大霉。
“你给我记着，等你回门那日我再收拾你。”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的，倒是将离别的愁绪削减许多，好像顾玥宜只是暂时出去住个几天，很快就要回来了。
顾玥宜坐上花轿，迎着喧嚣的鞭炮声，轿子被平稳地抬了起来。
轿夫抬轿的经验丰富，行走时几乎没有颠簸。如果换作平时，顾玥宜早就好奇地掀开帘子朝外看了。
但是眼下，她头上顶着厚重的红盖头，举目望去除了眼前红彤彤的一片，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
顾玥宜忍不住凭空想像了一下，楚九渊身穿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来应当十分赏心悦目吧。
只可惜她作为新娘子，是注定看不到这一幕了。
顾玥宜寻思着要不然改天让楚九渊专程为她穿一回吧，否则她作为新娘子，居然欣赏不到自己丈夫的英姿，简直是太让人遗憾了。
两家相距并不远，花轿行进了一段时间就停了下来。
大部分的新嫁娘，嫁进夫家时多少都会彷徨紧张，但顾玥宜却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她对镇国公府，或者说对楚九渊的家人，都太熟悉了。
唯独跟楚九渊的母亲，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会有些分歧。但既然选择嫁给楚九渊，顾玥宜还是盼着能够和郑夫人好好相处。
顾玥宜正胡思乱想间，喜婆将红绸递了过来，她条件反射地接住，察觉到轻微扯动的力道，才发现另一端正牢牢地握在楚九渊手里。
那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少年。
是她年少心动的对象，也是她将来要携手到白头的丈夫。
顾玥宜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楚九渊是否也有相同的感受，但她是真的很高兴。
真心实意地因为能够嫁给他而高兴。
思及此，顾玥宜唇角翘起一个弧度，忽然觉得头顶的凤冠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稍微加快脚步，走到楚九渊身侧，准备和他一起跨进大门。
感觉到她的急切，男人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笑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道：“急什么？我就站在这里，又不会跑掉。”
顾玥宜这时候倒是记起了自己新娘子的身分，端着架子，不肯当众跟他说悄悄话。
楚九渊知道她害羞，也没有勉强她，在一片善意的祝贺声中，牵着顾玥宜走进厅堂里。
仪式进展得很顺利，两人共同拜过天地父母，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礼毕，楚九渊留在前厅招待宾客，顾玥宜则先进新房等候。
新房里布置得喜气洋洋，处处都张贴着囍字，喜床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寓意再明显不过。
如茵知道自家姑娘向来娇气，眼看四周没有外人，她压低音量，附在顾玥宜耳边说：“姑娘，今日到场的宾客众多，姑爷大概还要一阵子才能抽身回来，您要不先把盖头掀开透透气儿？”
顾玥宜听了这话，毫不犹豫地拒绝：“一看你就是没有认真听喜婆的交代，新娘子的盖头必须新郎亲自掀开，而且还得用杆秤来掀，表示这桩婚事称心如意。”
如茵自然耳闻过这习俗，但她心里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京城里的大户人家谁不是谨守着规矩过来的？
越是显赫的门第，越是讲究这些条条框框的。然而，却不是每对夫妻的感情都能和和美美，可见所谓习俗也不过是用来自欺欺人的罢了。
与其死守着礼节，不如想办法让自个儿过得自在一些。
如茵完全是站在为顾玥宜着想的角度，苦心劝说道：“奴婢这不是担心姑娘受累么？”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人一辈子也就成亲这一次，我希望我和楚九渊的婚姻能够顺顺利利，一切圆满。”
几乎是在顾玥宜话音落地的瞬间，楚九渊略带调侃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我都不知道，原来玥宜这么盼着能与我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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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成亲啦！祝世子跟世子夫人99[玫瑰]

第61章
“我都不知道，原来玥宜这么盼着能与我白头偕老。”楚九渊说着，便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顾玥宜原本以为今日肯定逃不过闹洞房这个环节，毕竟能够骑在楚九渊头上作风作福的机会不多，顾玥宜估计他那些同僚和好友是不会错失这个良好机会的。
然而，她却怎么也没想到，楚九渊竟然孤零零的一个人回来了。
顾玥宜把内心的疑惑如实问出口，谁知楚九渊却摆摆手：“是我不让他们闹的。我自个儿的新娘子，我都还没看够，哪能轮得到他们看？”
他说的坦坦荡荡，顾玥宜愕然片刻，就见楚九渊自顾自拿起桌上的喜秤，将遮挡住她视线的红盖头挑了起来，露出小姑娘明媚至极的脸庞。
顾玥宜从前很少上妆，天然去雕饰的模样总显出几分稚气。
但今日为她化妆的喜娘心灵手巧，特意将顾玥宜本身的容貌特点放大，不仅勾勒出上挑的眼形，还用朱砂笔在眼尾处画了一朵小巧的芍药当作点缀。
楚九渊下意识凑近几分，想要看得更清楚。
伴随他的靠近，一股醇香的酒气钻进鼻尖，令人未饮先醉。
“玥宜，你可知我有多欢喜？”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楚九渊似乎比平日表现得更为热情，叫顾玥宜有些招架不住。
她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楚九渊，你是不是喝多了呀？你身上酒味好重，像是在酒缸里泡过似的。”
楚九渊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顾玥宜，眸底是深邃得化不开的笑意。“不多，还能再与你喝一杯合巹酒。”
经过他这一提醒，顾玥宜才想起来催促他：“对对对，咱们先把合巹酒给喝了。”
楚九渊总觉得今夜的顾玥宜格外勾人，哪怕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都让他感到无比地心动。
他眼神渐深，良好的自制力在此刻发挥作用，才不至于彻底把持不住。
楚九渊转身去倒酒，晶莹的液体在杯子八分满的位置停下。他将酒液较浅的那杯递给顾玥宜，示意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顾玥宜没有迟疑，用右手穿过他的臂膀，交缠着喝下那杯合巹酒。
她喝得太急了，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进领口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楚九渊目光落在那块湿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玥宜非但不遮掩，反倒还主动掀起衣领问他：“怎么办？我的衣裳湿答答的，可是如茵跟槐夏早就退到屋外了，不知……可否劳驾夫君为我更衣？”
这段话的暗示性太过浓厚，楚九渊眸光一暗，再次抬起眼时，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了顾玥宜的预料。“你知道男人与女人的身体结构有哪里不同吗？”
“我……当然知道呀……”
顾玥宜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严格来说，她的理论全都来自于书上，顾玥宜并没有实际碰触过男人的身体。
察觉到她的躲闪，楚九渊双手撑在两侧，将顾玥宜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里。
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让顾玥宜不自觉瑟缩了下，随后男人的声音便自头顶响起：“玥宜，你摸一摸我。”
楚九渊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他的嗓子天生便是低沉磁性的，听在顾玥宜的耳朵里，仿佛带着蛊惑一般。
循着他的指示，顾玥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楚九渊的脖子。
他的脖颈修长，喉结凸起，触感是顾玥宜从未体会过的特别。
她指尖划过那处时，楚九渊刚好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她的掌下来回滚动，像是一颗弹动的圆球。
顾玥宜觉得新奇，忍不住摸了又摸。
但凡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对此表现得无动于衷。楚九渊闭上双眸，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呼息声变得异常粗重。
顾玥宜意识到楚九渊的情况有些奇怪，语带关心地问道：“怎么了？疼吗？”
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喉结都是一个极度敏感的部位，哪怕只是轻微的碰触，都有可能产生不适的感觉，楚九渊亦不例外。
但因为眼前的人是顾玥宜，除了那点本能的搔痒感之外，他更多感受到的是兴奋和渴望。
渴望她继续触摸他，也渴望她能够喜欢，甚至着迷于他的身体。
顾玥宜又摸了一会，才调转方向，继续往下探索过去。
这一次，她的手指停留在了楚九渊块垒分明的胸肌上。
顾玥宜用纤细的手指描绘着他胸膛的形状，结实而且轮廓清晰，充满着力量感。
顾玥宜明显地感觉到，楚九渊的心脏正怦怦地撞击着胸口，跳动的速度飞快，几乎给人一种快要跳出来的错觉。
“好摸么？”
楚九渊垂眸看她，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好摸。”顾玥宜老实巴交地说着：“我原本还以为这里应该是硬的，没想到比想像中要软。”
“如果你希望它是
硬的，我也可以让它变硬。“楚九渊说罢，便捉住顾玥宜纤细的皓腕按在自己胸口处。
男人刻意绷紧肌肉，让饱满的胸肌变得硬梆梆的。
顾玥宜觉得十分有趣，她指头不经意间划过胸膛上相对较软的突起，由衷地感叹道：“好厉害，我都不能像你这样想变硬就变硬。”
楚九渊呼吸明显粗重了，幽深的眸子里像是藏着一团暗火，随时会涌出来，将她燃烧殆尽。“是么？那你能让我也摸摸看吗？”
顾玥宜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双手，护在自己的胸前。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她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眼下两人已经完婚，楚九渊作为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圆房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想通这一点，顾玥宜缓缓放下手，闭着眼，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楚九渊见状忍俊不禁，伸长手臂揽住顾玥宜的细腰，往自己的方向带，严丝合缝地抵住她。
他的坚硬如铁，她的柔软如棉。
屋子里明明没有放火盆，但顾玥宜却隐隐觉得到周围正在升温，热得她有些受不了。
可是顾玥宜却不排斥这种感受，甚至享受于跟他贴近。
她把脸埋在楚九渊的颈窝，像猫儿那般蹭了蹭，仿佛极为依赖他，完全任由他施为的模样。
楚九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不过在那之前，他先是俯身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条条薄皮椭圆形的物什。
顾玥宜盯着那玩意看了好半晌，实在想不明白楚九渊此时拿出这样东西的用途，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这是要干什么呀？”
楚九渊贴在她耳际，低声解释了几句，过于露骨的话语烫得她耳朵瞬间烧红起来。
尽管内心羞恼至极，顾玥宜还是坚持道：“别，不要用这个。”
楚九渊以为她是担心卫生方面的问题，放缓了语气解释：“你放心吧，这东西经过层层工序清洗过，基本已经闻不到异味了，比穿在身上的绫罗绸缎还金贵，费了我好些功夫才拿到手呢。”
“我不是嫌弃这东西，只是……”
顾玥宜垂着头，略显纠结地问道：“你难道不想与我亲近吗？严丝合缝，没有隔阂的那种。”
面对怀中姑娘的疑问，楚九渊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你年纪还小，不急着生孩子，这是我目前所能找到最稳妥的避孕措施了，所以……”
顾玥宜早已期待洞房花烛夜许久，眼下自是听不进去他的说教。
她急切地反驳道：“可是我不小了呀，我去年就来癸水了。我娘亲曾经说过，只要来了癸水就可以生孩子了，更何况茜姐儿跟我同龄，她都已经……”
顾玥宜说得言词恳切，偏偏楚九渊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闷的：“玥宜，你知道么？大夫同我说，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鬼门关走一趟，我不想去赌。没有孩子无所谓，但我绝不能失去你……”
楚九渊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正微微颤抖着。感受到他的惶惶不安，顾玥宜反倒平静下来，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
顾玥宜并非不能理解楚九渊的顾虑，她知道楚九渊一向都是把她的身体健康，放在首位做考量的。
然而理解归理解，顾玥宜却是不打算在这方面退让的。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侧脸，然后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往下，摸到凸起的锁骨，再往下是波澜起伏的身体曲线。
“我知道因为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身子骨不好，所以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把我当作最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
“但是我这些年一直有在努力地长大，凡是对身体有益处的食物，即便再挑嘴，我都硬着头皮吃了。”
“我现在身子特别康健，一点毛病都没有。”
“更何况，咱们成亲前祖母特地请了擅长妇科的大夫过来帮我把脉，连专业的大夫都说没有问题，你这个外行凭什么说我不适合生孩子？”
眼看顾玥宜越说越激动，楚九渊都怕她跟他吵起来。
他想，应该没有哪对新婚夫妻是从洞房花烛夜就开始吵架的吧？
楚九渊正思虑间，谁知下一刻，顾玥宜便将脸凑过来：“我是真的想要跟你有一个孩子。不为传宗接代，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楚九渊，你难道不想拥有一个，同时流淌着你我骨血的孩子吗？”

第62章
“楚九渊，你难道不想拥有一个，同时流淌着你我骨血的孩子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好似落满了星星点点的亮光，全是对将来的憧憬。
楚九渊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下，随后薄唇开合，不确定地询问她：“为什么想要孩子？”
顾玥宜双手托住下颔，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望向他：“当然想要呀。你想想，有这么好看的爹娘，咱俩生下来的孩子得长得多可爱呀。”
楚九渊被她稚气的话语给逗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坦白道：“我想我大概是个很自私的人，在听闻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时，我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生孩子也无所谓，我这辈子只需要有你陪在身边就足够了。”
“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你或许是想要孩子的。”
顾玥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怎么会无所谓呢？我在答应嫁给你的时候就想好了，以后咱们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当然这还得看天意，没有办法强求。”
“都说教养孩子，需要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以后我们就是严父慈母。我不擅长管教孩子，所以给孩子开蒙的事情便交给你。我呢，到时候就负责陪孩子玩耍。”
楚九渊听到这里，不由伸手轻轻拧住她的鼻尖：“你这算盘倒是打得挺响，好人留着自个儿当，却要叫我做那恶人。”
楚九渊拿捏着力度，不至于让顾玥宜觉得疼，但却摩娑得她鼻头发痒。
顾玥宜在他手下讨饶：“楚九渊你状元怎么考的，到底会不会抓重点呀？重点是，我想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你听明白了没有？”
顾玥宜或许比楚九渊，还要更了解他自己。
他之所以养成如今敏感多疑的性格，归根究柢是因为他的原身家庭从未给过他应有的安全感。
尽管父母俱在，但是楚九渊却一直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以前经常三天两头往侯府跑。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顾玥宜，但另一方面，大抵也有渴望热闹的原因在其中。
顾玥宜少不更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如果可以将自己的爹娘分一半给楚九渊就好了。只可惜，这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不过既然嫁给了楚九渊，顾玥宜有把握能够将他过去缺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弥补给他。
人死如灯灭，百年之后即便是帝王将相，也逃不过黄土一抔的命运。但是这世上还有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会记得顾玥宜很爱楚九渊。
那一瞬间，楚九渊忽然体会到什么叫作心跳如擂鼓，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在叫嚣着，想要将她占为己有。
纵使将他平生所有的自制力都用在这里，也不够用。
偏偏顾玥宜对此无知无觉，浑然没有发现危险将近，还主动往前进了一寸：“楚九渊，我们圆房吧，好不好？”
距离靠得很近，顾玥宜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楚九渊的呼吸变深了。
他被她纠缠得无可奈何，低头在她耳边说道：“从哪里学的这些？一点也不乖。”
顾玥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抬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但是你很喜欢我这样吧？为什么要口是心非呢？”
楚九渊先是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随后发现
根本平复不了。
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男人，能够忍受这样屡次三番的蓄意勾引，尤其出言撩拨的那个人，还是他惦记了许多年的姑娘。
楚九渊猛地弯腰，掐住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顾玥宜顿时体会到一种如同置身于深海的窒息感，独属于男人的气息像是浪潮般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
有别于以往的温柔，此刻的楚九渊动作近乎凶狠，好似要掠夺走她唇齿间所有的空气。
她被他吻得浑身无力，两条雪藕似的手臂垂在男人宽阔的肩头，膝盖隐隐发软。
顾玥宜没有防备，只觉天旋地转，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变成了楚九渊在上，她在下的姿势。
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用略显迷茫的眼神望向他，这眼神看得男人有些忍俊不禁，他不由低头附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哄道：“等会儿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顾玥宜嫌他磨蹭，娇声催促道：“我才没有你想的那般娇弱呢。”
此刻的顾玥宜万万没有料想到，她将会为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到了后半夜，顾玥宜觉得自己就像是发软的面条，任由对方颠来倒去，毫无还手之力。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男人趴伏在耳边低语：“早就想这么对你了，果然跟想像中一样软，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面……”
由于楚九渊不喜欢屋子里有外人随侍，如茵和槐夏早早便退居门外把守。
二人实在放心不下，中途来过一回，便听见里头传来自家姑娘低低的哀求声：“楚九渊，你好了没有呀？我腰好酸，腿也酸，感觉就像是被马车的车轮子辗过去一样……”
“不要乱说。”楚九渊的嗓音比平时听起来更为暗哑，还夹杂着几声喘息：“再坚持一会，就快了。”
顾玥宜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她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楚九渊，说谎也要有个限度，这句话你刚才都说过多少遍了？”
楚九渊似乎是低声笑了一下，随即压低音量说：“你知道怎么样能更快吗？”
楚九渊这话里仿佛藏着小钩子，勾起了顾玥宜的好奇心。
明知道楚九渊这厮很有可能不怀好意，她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你倒是直接说，别卖关子呀。”
楚九渊没打算继续吊她的胃口，索性直接道：“喊我名字，或者喊夫君也行，语气越娇越好，这比什么都管用。”
门外的槐夏听到这里，当机立断地抬手捂住如茵的耳朵：“小姑娘可听不得这些。”
房内的动静不小，光凭这些对话也能够拼凑出个大概。
如茵心里早就打退堂鼓了，可听见槐夏的调侃，还是忍不住反驳：“槐夏姐姐还说我呢，你不也只比我大了几个月吗？”
“大几个月也是大，你要是敢不听我的，当心回头我告诉姑娘，你偷听她跟姑爷的墙角。”
两个小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嘻嘻笑笑地闹了一会，随后各自回到屋里歇息。
这个夜晚对顾玥宜而言，特别的漫长，等到终于能够歇息的时候，她已经筋疲力竭，整个人软软地倒进楚九渊怀里，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楚九渊睁开眼睛，发现身侧的小姑娘依旧睡得很熟。
按照楚九渊平时的习惯，这会儿应该起身去晨练，但是温香软玉在怀，平素把自律刻进骨子里的男人，很果断地放弃早起锻炼的念头。
他搂着顾玥宜纤细的腰肢，正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谁知顾玥宜却在这时悠悠转醒了。
她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抱里逃脱。然而，顾玥宜刚往前爬了没几步，便被楚九渊箍着腰拽回来。
两人体型差悬殊，即便是躺着，压迫感依旧强烈。顾玥宜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围困在男人用手臂铸成的堡垒里，完全动弹不得。
“好闷。现在明明是冬天，为什么还这么热……”
即便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埋怨，楚九渊也没有任何打算松手的意思，只是用下颚刚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渣，蹭了蹭她柔软白嫩的脸皮。
“这么累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如果可以的话，顾玥宜其实更想抬手照着楚九渊那张清俊非凡的脸庞，给他来一巴掌。
然而，她实在是太困了，甚至连打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顾玥宜并非逆来顺受的性格，昨晚难耐到极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尝试着反击，对着楚九渊的肩膀又咬又啃。
但无论她用了多大的力度，落下多少痕迹，楚九渊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一边轻声细语地哄她，一边鲁莽行事。
想到这里，顾玥宜就忍不住来气，怪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楚九渊的无耻程度。
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跟河里的河豚似的，只是气着气着，没一会又睡着了。
楚九渊垂眸看着身侧的姑娘，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大抵是病得不轻，才会觉得她即便生气的时候，也漂亮得像个仙女似的。
*
按照习俗，新妇刚入门要早起去向公婆敬茶。顾玥宜未出嫁时，便曾经亲眼见识过一回。
她昨日特地叮嘱如茵跟槐夏，千万不能纵容她睡过头，以免给镇国公夫妇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如茵和槐夏早早便端着盥洗的用具站在房门口。她们面面相觑半晌，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这时候进去，生怕会打扰到两位主子休息。
最终还是槐夏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敲门的动静不算大，顾玥宜刚睡下不久，这会儿正将白皙的小手放在楚九渊胸膛上，口中发出平稳的呼吸声，露出半张有些潮红的脸蛋。
楚九渊动作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抓起顾玥宜的手放到一旁。
睡梦中突然失去着力点，顾玥宜嘴里溢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
楚九渊担心怕把她吵醒，不敢随便动弹。
然而，他观察了一会，发觉顾玥宜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熟睡。楚九渊提起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他将双臂撑在床上，压低身子，定睛看了顾玥宜一会。直到外头再次响起敲门声，他不得不收回视线，起身去应门。
如茵和槐夏显然也没有预料到来的会是楚九渊，房门打开的瞬间，两个人都怔愣了一下。
槐夏率先反应过来，拽起如茵的胳膊，一同向楚九渊行礼问安：“见过姑爷。”
或许是姑爷这个称呼取悦了楚九渊，他那张俊脸上并没有美梦被打断的不快。相反地，他的脸色可以称得上是和缓：“有什么事吗？”
如茵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规规矩矩地回答：“回姑爷的话，奴婢们是来伺候姑娘洗漱的。”
楚九渊扫了眼她们手里的东西，面不改色说道：“你们家姑娘昨夜睡得迟，眼下还没醒，你们先回去吧。”
眼看楚九渊说罢，就要抬手将门关上，如茵连忙上前道：“姑爷，昨晚姑娘特地吩咐过奴婢们，无论如何都要准时叫醒她，以免耽误了早上给公爷和国公夫人请安。”
楚九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无妨，父亲和母亲都不是会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的性子，大不了我就说是我睡过头了。”
楚九渊睡过头，这种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吧？更何况，知子莫若父，镇国公夫妇一听也知道这是用来搪塞他们的借口。
如茵直觉感到不妥，她刚想再劝，就听到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顾玥宜心里本就藏着事情，又加上外头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便再次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她睁开眼的瞬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侧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
发现到枕边人已经不在，顾玥宜软软地喊了声：“楚九渊。”
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楚九渊毫不犹豫地往回走。
顾玥宜虽然醒了，却还是赖在床上没有起身。她脸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楚九渊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楚九渊原本以为自己早已见识过顾玥宜的所有模样，或高兴或生气，或悲伤或雀跃，但这下子才发现，他确实从未见过她刚睡醒时，双眼朦胧的娇态。
这副模样，看得他心底又有些痒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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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准备完结啦！但是先别急着走，预计还会写些
番外，番外的顺序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婚后日常（含怀孕生子）-if线（假如小尹x玥玥x小楚三人青梅竹马修罗场）-最终大结局[红心]

第63章
楚九渊伏低身子，弯腰凑近顾玥宜面前，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再让我亲一会。”
他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征询顾玥宜的意见，倒不如说仅仅是起到告知的作用。
顾玥宜刚清醒不久，脑袋还有些迟钝。不等她回答，楚九渊便抬手扳正她的脸，张口含住顾玥宜两片柔软的唇瓣，辗转吮咬。
他口腔内的气息清冽好闻，顾玥宜几乎控制不住地沦陷其中。好在她尚且存在着一丝理智，抵住楚九渊宽阔的肩膀，不让他再前进半步。
顾玥宜纤细的脖颈后仰，与楚九渊拉开一段距离。
她用指腹抹去嘴角沾上的水渍，用嗔怪的语气说道：“别闹，等会儿还得去给公婆请安呢，要是耽搁了时辰你负得了责吗？”
楚九渊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子，忍不住倾身凑上前，在她的颈侧落下细密如雨点的吻。
初时还是毛毛细雨，可越到后来，越有一种逐渐转变为疾风骤雨的架势。
顾玥宜这下算是发现了，说什么君子端方，清润雅正，那统统都是假的。
自打他们成亲以后，楚九渊就彻底揭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展露出无赖的本性。
顾玥宜被亲得有点痒，不禁往后缩了缩：“不要了，放开我……楚九渊，你这个登徒子！”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骂起人来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给人一种近乎撒娇的感觉。
如茵和槐夏伫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只觉得无比尴尬。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两人进门的时候，就见自家姑娘柳眉倒竖地坐在床边，明显怒气还未消退。
如茵仔细观察了一下，顾玥宜的颈项和锁骨处皆有淡淡的红印，这痕迹是谁所为不言而喻。
如茵只是短暂地出神了一瞬，便装作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上前道：“姑娘，奴婢替您更衣吧。”
如茵跟槐夏都是窦老夫人亲自给顾玥宜挑的丫鬟，除了忠心之外，手脚也十分麻利。
顾玥宜在婢女的伺候下，穿上一件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又将满头青丝高高盘起，梳成妇人发髻。
姑娘家梳妆颇费时间，楚九渊也不催促，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观看，看婢女是怎么为她盘发，又是怎么为她擦粉画眉的。
眼看拾掇得差不多了，楚九渊让顾玥宜转过头来，面朝向自己。
他在众多口脂盒子中挑选着颜色，最终挑中了一款豆沙红的，用食指沾了少许，便打算涂抹在她的唇上。
顾玥宜察觉到他的意图，身子连连后退，脸上满是不信任的表情：“你会吗？”
楚九渊确实没有为姑娘家上妆过，但他觉得这应该跟拿笔在画布上作画大差不差，于是挑眉问她：“让我试试？”
爱美是女子的天性，顾玥宜也不例外。一想到要将自己的脸借给他当作试验品，顾玥宜心里便有些不情愿。
她委婉地拒绝道：“这……不太好吧？要是画得太丑了怎么办？我可还要见人呢。”
楚九渊把她的肩膀转过来，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我们家玥宜生得国色天香，又怎么可能跟丑字沾上边？”
明知道楚九渊这是故意在给自己灌迷魂汤，顾玥宜还是很不争气地上了当，被哄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
顾玥宜心里破罐破摔地想着，要是楚九渊真的画歪了，她就让如茵帮她擦掉再重画一次，左右不过是多费点功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顾玥宜没再继续挣扎，像个乖巧的瓷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布。
楚九渊这会儿倒是不开玩笑了，他画得极为认真，用手指仔细描绘着顾玥宜的唇形，像是在用心对待一件艺术品。
待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楚九渊满意地端详着顾玥宜饱满丰润的唇瓣，用略带自豪的口吻说着：“好了，你睁眼瞧瞧。”
顾玥宜依言掀开眼皮，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葱白的指尖缓慢地抚上脸庞。
出乎她意料的是，楚九渊为她涂抹的口脂着色均匀，而且不会过于鲜艳浓重，颜色显得颇为自然。
顾玥宜越看越欢喜，眼瞧着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欣赏自己的美貌当中，楚九渊不由伸长手臂，夺过她手里那面镜子：“别看了，不然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在这里把你的口脂给弄花。”
楚九渊这话说得直白，顾玥宜恼怒地嗔了他一眼，着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清俊公子，只不过是成了个亲，怎么就变得跟市井流氓无异了。
别说是顾玥宜，就连她的两个婢女亦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像得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姑爷，实则却是这般道貌岸然之徒。
顾玥宜不愿耽搁请安的时辰，于是愤愤地收起铜镜道：“行了，我们走吧。”
夫妻二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往正院走。等他们抵达前厅时，镇国公夫妇已经用完早膳，坐在那里等待。
见到儿子儿媳携手过来，镇国公当即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坐。
镇国公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儒将，年轻时曾经驰骋沙场，直到中年时，才回到京城负责皇宫守卫。
顾玥宜没有酸儒们重文轻武的观念，她私心里觉得正是因为有武将愿意牺牲享乐，驻守于边疆，才能保证家国的安全，因此格外敬重武人。
特别面前这人还是楚九渊的父亲，顾玥宜在行礼问安的时候，态度不由更为谦恭了几分：“儿媳见过公爹、婆母。”
顾楚两家经常走动，顾玥宜也算是两人看着长大的姑娘，镇国公夫妇都没有刁难她，很干脆地便接过新媳妇的敬茶，一口喝下。
楚九渊原本还担心母亲可能会挑顾玥宜的刺，结果没想到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他不禁稍微松了口气，好在郑夫人从来都是属于对自己的孩子严厉，对别人家的孩子却相当宽容的类型。否则，楚九渊还真怕小姑娘受了委屈，他到时候在窦老夫人面前无法交代。
镇国公夫妇送给顾玥宜这个儿媳妇的见面礼都十分贵重，分别是一尊玉佛，和一只金镶玉镯子。
那尊玉佛可是大有来头。传言前朝皇室笃信佛教，着人四处找寻玉料，最终在大浪淘沙的筛选过程中，选出了这块质地清透的极致美玉，用以雕成佛像。
这佛像原本是专供皇帝礼佛所用，后来前朝覆灭，本朝的开国皇帝将其当作赏赐，赐给了当时的楚家先祖，代代流传至今。
玉尊价值连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高祖赏赐的东西本身也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足以证明镇国公府自祖辈开始，便一直圣眷不衰。
镇国公夫妇将这般珍贵的物品，交到顾玥宜手中，可见对新媳妇是极为满意的。
除了见面礼之外，郑夫人更是毫不犹豫地交出管家权。
她拍拍顾玥宜的手背，眉眼间透着和善：“玥儿，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万事起头难，刚开始多少都会有些不熟练，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我，或者是让阿渊多帮着你些。”
楚九渊闻言，当即接过话头：“娘亲放心，我媳妇我自会心疼的。”
尽管早就知道自家儿子对小丫头的心思，但乍一听闻这么直白的话，郑夫人那张芙蓉面上还是难**露出几分诧异。
她自认还算了解儿子，楚九渊在这方面和她很相似，都是属于冷冰冰，不善言辞的性格。
可眼下，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情话，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很难不叫人觉得意外。
不过儿子和儿媳感情和睦，这当然是顶顶好的事情，郑夫人对此也乐见其成。
她难得眉开眼笑地说：“阿
渊，你年岁也不小了，可得抓紧时间，早点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楚九渊不想给顾玥宜压力，本来想说这种事情他说了不算，还得看老天爷的心情。谁知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顾玥宜已经抢先回答：“母亲且放心，此事我们自有打算，您只需要等着抱孙子就好。”
楚九渊眉峰耸了耸，既然顾玥宜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当然不会去反驳。
不过，就以他对顾玥宜的了解程度，当然看得出来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存着敷衍了事的心态，这一点令楚九渊颇感讶异。
亏他原本还担心顾玥宜夹在他和母亲中间，会有些疲于应对，不曾想她在母亲面前竟然表现得这般游刃有余，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郑夫人见顾玥宜回答得如此爽快，不禁满意地颔首：“好孩子，还是你贴心。”
顾玥宜惯是个会讨巧卖乖的，对于郑夫人的夸奖，她全然受之无愧，勾起嘴角笑得甜美可人。
两相对比之下，郑夫人越发觉得这个新娶进门的儿媳，比自己那个只会顶嘴的不孝子，不知道顺眼多少倍。
郑夫人一高兴，当场又赏赐了顾玥宜不少好东西。等到顾玥宜离开正院的时候，几乎是满载而归。
楚九渊走在她的身侧，语带调侃地问道：“等着抱孙子就好？你应承得倒是顺口。”
郑夫人性格刚硬，得顺着毛捋，偏偏楚九渊同样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母子俩每回遇到意见相左的时候都是硬碰硬，双方互不相让，结果自然只能是两败俱伤。
长此以往，也难怪他们的母子矛盾会越来越深。
正好顾玥宜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很多时候只要有一方愿意稍微服个软，事情就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考量到这对母子都是牛脾气，往后居中协调的工作怕是要落到她的头上了。
思及此，顾玥宜轻轻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是太倔了，其实根本用不着和母亲对着干。好比生孩子这件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母亲便是。”
“至于生不生，什么时候生，还不是咱们自个儿决定，母亲她总不能硬逼着我们行房吧？”
虽说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实在是太糙了。楚九渊略显无奈地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姑娘家家的，也不嫌害臊。”
提起这档子事，顾玥宜就有满肚子抱怨不完的牢骚：“你还好意思说我？我昨晚让你停下，你死活不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害臊？”
楚九渊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很不正经地询问道：“是么？我原是瞧着你看上去也挺享受的，以为你是心口不一，舍不得我停下呢。”
顾玥宜听着听着，忍不住气得伸手想去捶打他。
可顾玥宜那点力气，又哪里是楚九渊的对手？男人张开骨节分明的大手，顺势将她带着凉意的小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他担心真的把人气坏了，小姑娘今晚会拒绝让他上榻睡觉，于是见好就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念在我新婚的份上，特地恩准我休假几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走走？”
顾玥宜确实许久没有外出，尤其是和楚九渊一同出行。以前两小无猜时，但凡楚九渊休沐，两人总要一起出去踏青或是逛街。
哪怕只是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顾玥宜都觉得有滋有味的。可成亲前后，因为忙得厉害，便大幅减少了见面的次数。
经过楚九渊这么一提起，顾玥宜的兴致也浮上来。
她想了想，道：“我听茜姐儿说，城南那间戏楼出了新戏，讲的不是传统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女将军征战四方的故事。叫好又叫座，不如咱们也去瞧瞧？”
楚九渊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从来不挑地点，全凭顾玥宜的心意做主。在他看来，身边是谁，比去哪里更要紧。
楚九渊眼神温和，声音不紧不慢：“好。夫人想去，那咱们便去。”
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落在心尖上，让顾玥宜的耳朵微微发热。
*
祥德园是京城最有名的大戏楼，门庭若市。两人马车刚停，店小二便迎上来。可一听说要包厢，他立刻露出为难的神情。
“客官，敝店今日的包厢已经全部订满了，要不我给您预留明日的……”
店小二的话音还没落地，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顾玥宜循声回过头，才发现来者正是许久不见的尹嘉淳。
他仍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拱手对着他们行礼：“没想到能在此遇见楚大人与令夫人。二位也是慕名前来听戏的吗？”
尹嘉淳避嫌得极好，全程几乎都望着楚九渊。只有极短暂的瞬间，余光轻轻一掠顾玥宜，像风吹过水面，不着痕迹，却叫人敏锐地察觉。
楚九渊神色不动，像是并未放在心上：“听闻此处的戏目很是新颖，我原是打算和夫人一起过来观赏。只可惜，祥德园的生意实在太红火，包厢一间难求，我们也只能改日再过来了。”
尹嘉淳随即接话：“如此倒是正好。我今日原本约了三两朋友过来，准备一边看戏，一边品茶聊天。谁知我朋友临时不来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占据一整间包厢，实在有些浪费。”
“楚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和我一道吧？”
尹嘉淳说罢，略显歉疚地说道：“只不过，楚大人与令夫人新婚燕尔，大抵更想要独处吧？”
他这番话说得体面又周全，如果贸然拒绝，难免伤了和气。
楚九渊脑海中思绪飞快转了几圈，随即淡淡一笑：“我都听夫人的。”
顾玥宜听到这里，面色微变。
──楚九渊这厮，竟然想把烫手山芋丢给她！
顾玥宜压根不想掺和进这两人之间的纠纷，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没有意见，一切都听夫君安排。”
楚九渊何其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顾玥宜想要把锅重新推回来的心思。
他意味深长地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轻轻巧巧，没有什么重量，细看却藏着某种占有欲与……隐密的不满。
尹嘉淳听不出其中暗潮，只觉两人之间似有一层旁人无法跨越的气场，紧密得让人无从置喙。
楚九渊收回视线，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对尹嘉淳说道：“那我和内人就叨扰尹大人了。”
尹嘉淳躬身抱拳：“楚大人实在太客气了，看戏这档子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楚大人这般风雅之士相伴，想来也能更有趣些。”
尹嘉淳说完，率先走在前头带路。在他看不见的视线死角，顾玥宜忍不住朝楚九渊挤眉弄眼。
要她说，楚九渊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分明就不想和尹嘉淳待在一块，又何必非要勉强自己答应下来？
偏偏楚九渊对她投来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顾玥宜将他的行为看在眼里，不由压低声音嘀咕道：“小气鬼，这么爱吃醋，干脆醋死你得了。”
她的低语虽轻，却被楚九渊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眸色微沉，睫羽轻颤，像是被戳中心思，却又被她的小脾气逗得忍不住唇边的笑意。
包厢宽敞雅致，帘幔随风轻摆。红木圆桌上瓜果点心整整齐齐，茶香隐隐。
待他们陆续落座后，店小二弯腰询问：“几位客官，要不要来上一壶茶？”
尹嘉淳笑着介绍道：“祥德园的碧螺春是
从苏州运过来的，泡出来的茶汤清澈碧绿，入口清甜回甘，楚大人要不试试？”
楚九渊微微一顿，看向顾玥宜，语气平稳得不能再平稳：“我无所谓。只是方才夫人说想尝尝酸梅汤，不知这里有没有？”
顾玥宜指尖一抖，差点把袖子拽皱。
她猛地抬头，只见楚九渊正斜侧身望着她，神情温和至极，半点都看不出来他心里正憋着坏。
然而，顾玥宜却从那张无懈可击的笑容里，读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你说我小气？
——那便让你也尝尝那箇中酸楚的味道。
顾玥宜素来畏酸，微甜的梅子酒已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更遑论酸梅汤。
光是在心里想像了一下，她口中便开始疯狂分泌着唾液，眉头也不自觉皱起。
她又气又急，恨不能当场在楚九渊的胳膊掐上一把，但碍于还有尹嘉淳在场，终究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尹嘉淳不知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以为顾玥宜是真的想喝酸梅汤，从善如流地说道：“也成，那就来一壶酸梅汤吧。”
顾玥宜勉强扯起嘴角，笑得无比僵硬：“多谢……夫君体恤。”
尽管竭力控制，但当“体恤”二字说出口时，顾玥宜仍旧有些咬牙切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狠狠踩在楚九渊那双缎面云纹的皂靴上。
——泄愤似地来回碾了碾。
楚九渊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与尹嘉淳言笑自若，仿佛一点痛意也无。
顾玥宜气得想翻白眼，正要收回脚，谁知楚九渊却突然将腿一横，竟是蛮横地压住她的小腿，让她动弹不得。
那力道不重，却刚好堵住她的去路，落下一道沉重的枷锁。
顾玥宜心口倏然一颤。
她抬眼望他，只见楚九渊侧脸平静沉稳，唯独下颔有些紧绷，像是在极力克制，又仿佛隐隐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仍在与尹嘉淳闲话，可桌下那一道看不见的牵制，却强硬而笃定，仿佛是在无声宣示。
——她是他的妻子，旁人沾染不得。
顾玥宜的心跳顿时乱糟糟的，完全失去了章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究竟是恼意更多，还是唯恐秘密被人窥破的慌乱更多。

第64章
店小二疾步如风，不多时便奉上一壶酸梅汤。
淡淡的梅子清香伴随着酸味，直扑顾玥宜的鼻端。
她心底暗暗叫苦，偏偏楚九渊半点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店小二刚把瓷壶放下，他便抬手，接过了那细白的瓷盏。
楚九渊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指托着壶底，动作矜重。
仿佛他手中不是随处可见的酸梅汤，而是在斟一杯极为珍贵的琼浆玉液。
他姿态温雅，连袖袍上都沾有淡淡墨香。
就是这样一个斯文至极的男人，眼神却似一柄暗刃，透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顾玥宜知道他是在记恨，记恨她方才那一句“小气鬼”。
可是她又没有说错，楚九渊本来就小气得紧，难道还不允许她说实话？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盏中微晃，酸意浓郁沁鼻，顾玥宜仅是闻着便觉得舌根发紧。
楚九渊将她面前小盏端起，那目光里分明含着笑意，深处却汹涌危险。
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一不小心就会将人淹没。
“夫人，”他声线是一贯的沉稳正经，“尝一口？”
这话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某种逼近的信号。
顾玥宜本能想往后躲，却忘了自己的右腿正被他牢牢地压着。
她刚动了下，楚九渊便似不经意般加重了腿上的力道，压得她进退无门。
顾玥宜面上显出几分窘迫，男人却对此恍若未见，俯下身，朝她靠近了一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顾玥宜能够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也能听到自己逐渐放大的心跳声。
顾玥宜又想逃了。
“楚九渊……”她试探地唤他。
“不是夫人说想喝的么？”楚九渊截断她的话语，语气里无波无澜。
可单瞧他眼尾微挑的弧度，便似含了带着戏谑的意味在其中。
顾玥宜气得心口发胀，但当着尹嘉淳的面不好发作，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要接过瓷盏。
可她指尖刚碰到杯盏的边缘，楚九渊忽然顺势转动了下手中的杯子，让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手指相触的瞬间，一种鲜明的对比油然而生。不同于她偏凉的体温，楚九渊的掌心温度灼人，烫得顾玥宜忍不住蜷缩起指尖。
这一切发生在不知不觉间，只有她与他知道。
顾玥宜面上强装着镇定，内心却明白楚九渊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都在无声地编织着一张网。
——不容她逃，亦不容她拒。
顾玥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乱。
这细微的变化，到底没能逃过楚九渊的那双眼睛。他指尖微挑，在她手背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轻佻得很，不像是正人君子该有的行为。顾玥宜被震惊得一颤，差点没握稳杯盏。
楚九渊垂着眼，神色静如古井。唯有当杯盏移至她唇边时，他眼底的光才几不可察地一暗。
“喝吧。”
声音低沉，如耳语拂过她的耳畔。
顾玥宜无路可退，只得咬紧牙关抿了一口。
晶莹的液体入喉，酸意登时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直窜脑门，刺激得顾玥宜忍不住轻轻皱眉。
就是这一个极细微的皱眉，让楚九渊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像是恶作剧得逞，又像是被她那小小的委屈逗得心软。
总之，他终于肯收手放她一马。
尹嘉淳全程坐在旁边，却不知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还以为这不过是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楚大人与令夫人情意如此深厚，倒是叫尹某无比羡慕。”
顾玥宜闻言险些呛住。
她余光瞥见楚九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底蓦地一惊。
这神情……只怕他还憋着什么后招。
念头刚转完，果然便听楚九渊淡淡道：“不敢当。只不过，我夫人似乎有些怕酸，看来剩下这大半杯酸梅汤，只能由我代劳了。”
趁着尹嘉淳愣神的功夫，楚九渊抬手，毫不避讳地端起顾玥宜刚喝过的那只瓷盏。
顾玥宜今早出门前，特意涂抹了嫣红的口脂。此刻，在细白的盏沿留下一抹弯月型的印记。
楚九渊的目光在上方停顿片刻，随即将薄唇覆上那处印记，从容地、刻意地，轻轻啜饮一口。
仿佛是当着外人的面，进行一场昭然若揭的亲密行为，看得顾玥宜面红耳赤，一口气都提在了嗓子眼。
尹嘉淳瞳孔微缩，不知该移开视线，还是该装作未曾看见。
偏偏最该不自在的楚九渊，反倒表现得云淡风轻。
他饮下那一口酸梅汤后，神色自若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轻轻放下杯盏，评价了一句：“确实有点酸，难怪夫人不爱喝。”
这话听着无甚特别，但落在顾玥宜耳中，瞬间掀起一阵滚烫的羞意与莫名的悸动。
啊啊啊啊啊楚九渊分明是故意的！他就是存心要她难堪，这人当真是可恶至极！
桌下，楚九渊的小腿依旧稳稳地压着她的，力道却比刚才更沉、更不容撼动，像是要透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只能属于我。
这时，戏台上的锣鼓正好敲响，意味着好戏即将开场。而包厢中三人听戏的气氛，却早已因为一杯酸梅汤，而暗潮四起，再不复最初的平静。
戏台上的伶人唱腔由缓转急，曲调高昂婉转，如清泉般自台上流淌而出。
厢房内茶烟袅袅升起，在静谧的空气中盘旋升腾。
顾玥宜想专注在戏上，奈何注意力根本无法从身侧的男人身上移开。
因为楚九渊那厮，直到现在仍旧压着她的腿。
他像是忘了一般，明明通身皆是为官者的持重与端方，可在桌帷之下，他的掌心却紧紧扣着她的膝头，指尖微一收拢。
力度不重，却无声地昭示着所有权。
顾玥宜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情，无非是幼时从学堂的墙头翻出去逃课。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男子在大庭广众下，行此等隐匿纠缠之举动？
她心跳快如擂鼓，鬼使神差地侧眸望过去，正好撞上楚九渊转来的视线。
他的眸子黑得深沉，仿佛能将她的神魂一并吸入：“夫人怎么不看戏？是不喜欢这出戏么？”
顾玥宜刚想回话，下一瞬，楚九渊搁在桌下的手指忽然沿着她的膝盖，极轻、极慢地往上滑了一寸。
只一寸，顾玥宜便感觉像是有一阵细小的电流流窜遍全身。
因着心虚，她的咬字都有些绵软：“我……我在看呀，这出戏……还挺好看的。”
楚九渊唇角牵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是被她这拙劣的反应所取悦，语调却依旧平淡：“嗯，那就好好看。”
他这么说着，偏偏手又更往上带了些，不肯让她如意，俨然是以这种卑鄙的方式牢牢牵住她的心神。
顾玥宜心中又羞又恼，可还是打定主意不搭理楚九渊，径直将视线转回戏台上。
即便两人刻意压低了说话的音量，但同在一间包厢里面，尹嘉淳想完全不听见也是不可能的。
他下意识看向顾玥宜，目光却骤然定住。
只因为他看见顾玥宜的指尖正死死攥着衣服的下摆，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那副样子，竟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不敢妄动分毫。
尹嘉淳心头一跳。再看楚九渊，他坐姿端正如松，嘴角却藏着不甚明显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在烛火摇曳下，更是晃得几乎看不见。
可正因如此，反倒让人感到格外不寻常。
尹嘉淳喉头滚动，刚想开口打破这诡谲的气氛，却蓦地噤声。
这次他清楚地看见，桌案之下，楚九渊那双大掌，正缓缓扣着顾玥宜纤细的膝腿。
尽管只是光影交错间一闪而过的轮廓，但他十分确信自己并没有看走眼。
无论是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以及顾玥宜不自然的僵直，所有微妙的细节串连在一起，都导向了那唯一的解释。
尹嘉淳只觉自己无意间误入了旁人夫妻间最私密的疆界，不该知道的、不该窥见的，他全都看见了。
而楚九渊仿佛感知到他的视线，缓缓转头看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只是静。
静得像是深潭，叫他这颗心直直沉下去。
尹嘉淳终是率先移开了目光。到了这会儿，他不由深深懊悔起来，早知如此今日实不该邀这二人同来看戏。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他如今只盼着这场煎熬快些结束，好让他从这窘境中脱身。
祥德园的戏，在逐渐黑沉的夜色中宣告落幕。
看客们从戏楼中四散而出，灯笼将青石地面映照出一片暖黄。夜风卷起，带着离别的氛围在空气中无声蔓延开来。
三人依次走下台阶，彼此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行至戏楼门口，顾玥宜尚未出声，尹嘉淳已驻足停下，朝二人拱手作揖：“今日承蒙二位相伴，尹某实在感激不尽。”
他言词依然得体，但过往那份凝聚在眉宇间的执着已经悄悄消散，变得心平气和。
这不易察觉的变化，却让顾玥宜怔了怔，发现他不知何时，似乎摆脱了离魂症所带来的阴影。
尹嘉淳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仿佛下定某种决心，随即将目光投向楚九渊：“楚大人，再过几日，我便要启程离京，往北边蔺县赴任。”
“认真算起来，我与楚大人共事，也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楚大人年少有为，博学多闻，实乃吾辈楷模，很荣幸能够与你同在翰林院办差。”
尹嘉淳这番话虽指名道姓，是对着楚九渊所说，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一旁的顾玥宜。仅是片刻，他便克制地收回，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悄悄收紧。
顾玥宜早知尹嘉淳的心意，眼下听他亲口说出离京的决定，听他平静语调下暗藏的决绝，让她既感到惆怅，又不免松了口气。
顾玥宜注视着尹嘉淳故作从容的身影，心绪复杂。这份她永远无法回应的情意，过了今夜，大约真会随这京城的晚风，悄然而散了吧。
蔺县远在千里之外，此一去，怕是相逢无期。
念及他往日温和的笑语，那些不动声色却细致入微的照拂，顾玥宜心想这或许，正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楚九渊静立一旁，将二人间无声的互动尽收眼底，破天荒地未置一言。
他倒是难得发了回善心，容尹嘉淳将未尽之语好好说完。
果然，只见尹嘉淳转向顾玥宜，今夜第一次允许自己如此毫无顾忌地与她相望。
“尹某……就此别过。”
他声线微哑，低得像是耳语，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入顾玥宜耳中：“唯愿夫人与楚大人，莲开并蒂花无色，梅结同心玉有香。”
灯笼的灯光打在地上，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两道紧密相偎，一道独自伶仃，恰好昭示着他们从此分道扬镳的命运。
尹嘉淳最后拱手一礼，转身步入夜色。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京城的长夜里。
顾玥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不是为情所动，只是为这个温润君子放下执念，选择从此退场，生出几分离别的愁绪。
感受到身旁之人气息微动。紧接着，顾玥宜的下巴便被人用指尖轻轻捏住，抬高。
楚九渊低头看她，深邃的眉眼融在夜色里，叫人辨不清情绪。
“怎么？”
他嗓音低沉，指尖在她下颌流连般轻轻一刮，不容闪躲：“夫人看得这般专注，莫非是舍不得了？”
顾玥宜：“……”
她听他那语气，就知道这厮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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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莲开并蒂花无色，梅结同心玉有香——出自清代苏继朋的《季春贺门人陈廷瑜新婚其二》

第65章
“你又吃醋了？”
顾玥宜既觉得无奈又好笑：“我和尹嘉淳不过泛泛之交，仅有过几面之缘，我能舍不得什么？”
楚九渊身形欺近，衣袖微动间，不经意扫过顾玥宜的手腕，却带着暗暗的侵略：“夫人方才看得那般出神，连我唤你都未听见。我自然得问个清楚明白。”
他问得正大光明，吃醋得理直气壮。
顾玥宜被他逼得退到墙边，背后砖石冰冷，灯火却在眼前摇曳。这条街市喧嚣得很，唯独这一隅暗处静得出奇。
顾玥宜像是被他给打败，低声嗔道：“……你这人啊，怎么这么爱吃醋？”
她这句话似乎触到了楚九渊心底某处，他蓦地低笑。
楚九渊心里很明白，他之所以能予取予求，得寸进尺，全赖顾玥宜对他的纵容。
这份纵容一直从儿时延续至今，那时候他不允许她与旁人亲近，见到她和学堂里认识的小男生说笑，他一句话就把人骂跑。
楚九渊至今仍记得，彼时他亲眼在顾玥宜表哥的衣襟
间瞥见小姑娘送的那枚香囊时，心口仍像被什么狠狠攫住了。
那香囊的颜色、纹样、甚至连流苏的长短，都与顾玥宜先前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表哥不过是和气地走过，并未多说什么，但那短短一瞬，却让楚九渊心底掀起细密、近乎针扎般的刺痛——
原来她也会把同样的心思，给别人。
当时的他已经偏执成性，执拗得近乎偏激。
不是独一无二的，他便不要。
所以当着顾玥宜的面，他把她送给自己的香囊丢进火盆。
眼看烈焰腾起，火舌毫不留情地舔过丝线，香料逐渐化作焦黑的灰烬，连带着空气里都漂浮着烧焦的味道。
楚九渊目光微沉，他觉得那团火像是烧在他心口，烧得他胸腔发闷，想要伸手拾起小姑娘为他缝制的香囊。
但耳边却像有人在低语，说这样才对，这样她才会记得，他绝不与旁人并列。
火光映在顾玥宜眼底，她气得眼泪直掉：“楚九渊，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要跟你绝交！”
那次冷战的时间最久，一连半个月，她都没有理他，好像真要说到做到，真的不要他这个竹马了。
楚九渊记得那半个月他是怎么度过的，每天坐在书案前，手里举著书本，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心里默数着她何时回来。
终于，她又来找他，笑着塞一颗糖到他手心，当作和好的信号。
自从那一刻起，楚九渊就知道，他心里的病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因为她总是这样，嘴上埋怨，实际却无条件迁就，这将他心底的贪欲滋养得越来越茁壮。
——旁人得不到的，她都给了他。
楚九渊声音压得极低：“若夫人眼里的旁人再多一分，我便要更吃一分的醋。”
他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钩，勾得顾玥宜心口一紧，脸颊顿时热了。
好在长街灯火通明，灯光明明灭灭，将她的面容隐匿在灯影中，不那么显眼。
顾玥宜强行挣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斥道：“别在这里乱来。”
楚九渊理所当然地接道：“回家再来？”
“楚、九、渊！”
男人抬手拦住她毫无威摄力的拳头，指尖与她相扣，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味：“夫人出拳之前，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缕幽香。”
顾玥宜被他的厚颜无耻所震惊，好半晌合不拢嘴。楚九渊却径自转过身，拉着她道：“走吧，咱们先回家。”
夜色深沉，马车平稳地驶入镇国公府。内院的灯火早已熄去大半，只剩穿堂风轻轻摇晃廊下的灯笼。
顾玥宜回到房中，简单地沐浴更衣后，便听闻身后传来喀哒一声轻响，回头便见楚九渊推门进来。
烛火映在他脸上，使他那张冷峻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他不像往常那样进来就说话，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她。
顾玥宜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你……干什么这样盯着我？”
楚九渊沉默不语，缓步逼近，迫使顾玥宜连连后退，直到腰际贴上塌边。
空间逼仄，男人的压迫感又太强，顾玥宜试图缓解气氛，故作玩笑开口：“楚九渊，你不是吧？那点醋竟让你吃到现在？会不会太小心眼儿了……”
顾玥宜尾音未落，便被他突然而至的臂膀阻断接下来的话语。
楚九渊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圈进胸口，“我不是小心眼。”
他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擦过耳际，令人心跳失序，“只是因为喜欢你。”
顾玥宜怔忡，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
楚九渊这人，平日里淡定沉稳，哪怕与她成亲后，也把情绪藏得很深。
可这一刻，他卸下所有矜持与节制，像把心捧到她面前。
“但凡你多看旁人一眼，或者多对旁人展现一分笑意，我都会感到不安。”
顾玥宜任由他抱着，突然连该做什么都不晓得，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楚九渊，你……”
他伸手抚上她的头发，动作本该强硬，却在他的掌心化作一片温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独断专行。”
“当时之所以未曾征询你的意见，就直接向皇上求了赐婚圣旨，是因为那日你来翰林院送羹汤，我恰巧撞见你与尹嘉淳谈笑甚欢。”
顾玥宜沉吟片刻，才想起确有此事，却不明白他为何此刻重提。
她勉力压住心底的紧张，问楚九渊：“然后呢？”
楚九渊唇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却沉沉压在她心口，让顾玥宜那颗心不争气地往下坠。
“我当时很害怕。”
“……怕你真会跟他走”
那一瞬，男人强硬的外壳寸寸崩裂，裂缝下露出深藏的脆弱与恐惧。
像是一根细针，缓缓扎进顾玥宜的心口，说不上疼痛，却让她闷得透不过气。
“我才不会。”
她小小声地反驳，随即又开始自动自发地解释。
语速不快，却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害怕被他误会什么。
“那日我乘坐马车抵达翰林院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前去送饭送汤的女子不在少数。”
顾玥宜垂下眼，像在努力在回忆每个细节：“但或许是因为我看起来面生，守卫便将我拦在门口。那会儿尹大人刚巧路过，就带着我进了翰林院。”
“我好歹也是个有教养的姑娘，总不能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吧？所以，我便开口向他表达了几句感谢……仅此而已。”
楚九渊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张开手掌，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包裹进掌心，借此确认她就待在自己身边，不会离开。
“玥宜，你知道吗？你从以前就是个特别招人喜爱的姑娘。”
“我刚进入学堂读书的时候，因为性子冷，同龄的学童很少有敢和我搭话的。直到那一次，你过来接我下学。”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笑意：“当时是冬天，你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脖颈处一圈雪白绒毛，看起来格外可爱，我的同窗都在偷偷地瞄你。”
“翌日一早，我刚到学堂，他们纷纷凑过来问我，昨日那姑娘是不是我的妹妹？还说自从见到你以后，回家恨不得央求母亲再给自己生个妹妹。”
楚九渊的指尖缓缓收紧：“那是我头一回产生自己私藏已久的珍宝，正在遭人窥视的感觉。”
顾玥宜轻轻地回握住楚九渊的手。
旁人眼里，楚九渊或许无坚不摧，但她比谁都明白，看似成熟稳重的男人，内心其实住着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少年。
这不能怪他，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在不同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中，不断形塑出来的。
楚九渊的爹娘经常不着家，他又是家中独子，并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他曾经想过要养只宠物来陪伴自己，但刚提出这个请求，就被郑夫人以不可玩物丧志为由，强硬地拒绝了。
偌大的镇国公府，光是家丁就有上百号人，实际却连一个可以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因为他是镇国公世子，注定要忍受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顾玥宜不只一次幻想过，如果楚九渊出生在她家，从小在父母的关心和爱护中长大，是不是会更加开朗爱笑？
但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好在顾玥宜知道他内心的症结点所在，能够尽可能地去抚平他的所有不安。
感受到她透过手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楚九渊接着往下说：“我当时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因为不管有多少人喜欢你，你从未将视线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我想，我对你来说或许是特别的。”
他停顿片刻，话锋忽然一转：“可等到尹嘉淳出现，一切都不同了。我能分辨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顾玥宜尝试着带入楚九渊的角度去思考，他从小被灌输凡事不能指望别人，所有责任都必须独自扛下。
如今要他展现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就像是逼着他褪去光鲜亮丽的外表，从高不可攀的神坛上走下来，露出内里坑坑洼洼的凹洞。
所幸，顾玥宜从来不会嫌弃他的脆弱。
旁人敬他镇国公世子的身份，仰慕他光芒万丈，可她独独喜欢楚九渊这个人，不因任何光环。
顾玥宜身子微微前倾，往他的方向靠拢：“楚九渊，你看错了。”
怕他听不懂，她又补充道：“我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曾像看你这样。”
楚九渊听到这里，指尖猛地收
紧，像是不敢置信能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顾玥宜声音轻柔，却直击他心底：“因为能让我心跳加速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啊。”
她说着，忽然懊恼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好蠢啊，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种种误会，拖到现在才走到一起。”
楚九渊没有反驳她说自己蠢的事情，只是道：“现在也不迟。”
“而且现在……”楚九渊缓缓抬起她的下巴，眼神深得像能把人吞进去，“你终于是我的了。”
顾玥宜耳尖红透，忆起他昨夜的孟浪，不愿让他占自己的便宜：“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楚九渊低低地笑，那笑声带着几分少年气，是与他世子身份不搭边的坏，却偏偏与楚九渊这个人极相符。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压抑，不需要伪装。
“自打夫人上了我家的花轿，那一刻起。”
“我便再也不会放开。”
这样坦诚的楚九渊，是极少见的。
顾玥宜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温柔乡中，有点晕晕乎乎。
她明知道他在给自己灌迷魂汤，却偏偏醒不过来，只能用仅有的理智推了推他胸口：“楚九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吃了一路的醋，自然要在夜里讨回来些。”
顾玥宜目光一滞，红唇微张，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你……”
“夫人。”男人忽然低头，亲吻她的额际，动作柔和得几乎虔诚，“咱们就寝吧？”
桌案上的灯烛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顾玥宜倚在楚九渊怀里，心头仍旧保有刚才互诉衷肠后的悸动，整个人轻飘飘地像是要飞起来。
明明是夫妻，可在听了他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之后，她的身子竟比洞房花烛夜那日还要发软。
这样的发软倒是更适合男人施为。
顾玥宜觉得自己就像是飘在风雨中的小舟，没有着力点，整个人随他的动作颠得东倒西歪。
他才一俯身，她便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只能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抱住他的腰。
“你……你这个傻子，一天到晚就知道乱吃飞醋。”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都不稳，声音明明已经发颤，还倔强地要骂他：“又浑蛋又无赖，每天就会欺负我……”
顾玥宜这么说着，偏偏手臂抱得极紧，整个人都陷在他胸口。
她有恃无恐，因为知道无论自己怎么骂，男人都不会离开。
果然，只听楚九渊痛快地承认：“嗯，我是。”
他就是既混蛋又无赖，连他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她却全盘接受他的所有缺点，还如此包容他、依赖他，叫他如何能够不沉溺。
“玥宜。”楚九渊唤她，嗓音因为此刻正在做的事情，而哑得不像话。
“骂我没关系，别不要我就好……”
顾玥宜的腰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软得几乎直不起来。楚九渊察觉她整个人正在往下沉，指尖迅速扣住她的腰侧，瞬间就接住了她的重量。
“你若真不要我了——我当真会疯。”
这句话落下时，楚九渊的手掌紧扣在顾玥宜腰侧，似乎是想要确定她还在他手心里——没有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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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人是不能惯的，楚九渊这小子就是从小被玥玥给惯坏的。

第66章
夜风裹挟着寒气，拍打在窗缝上，送来一阵清凉。可屋内却因为方才的缠绵，而暖得像春水初融。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顾玥宜整个人像是终于从云端跌回人间。
她气息都还没有喘匀，相比起来，楚九渊倒是调整得极快。
他半倚在塌边，素白的中衣微微散开，难得显出几分松散来。
他没有立刻吩咐人端水进来，也没有离开半步，只是抱着顾玥宜，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胸膛。
她的额际有未干的细汗，附着在泛红的肌肤上，昭示着方才的激烈。
楚九渊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过了良久，他开口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累吗？”
他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关切，可听在顾玥宜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揶揄，一种挑衅。
一股没来由的不服输劲儿猛地窜了上来，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模糊不清地传出来，带了点负气的意味：“还行吧，也不是很累。”
“还行？”楚九渊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在他的唇齿间转了一圈，再出来时便带上了不正经的意味。
男人的胸腔因笑意而微微震动，他尾音刻意放缓：“那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顾玥宜偏过头，懒得搭理这个伪君子。
当两人都不再言语，房间里便陷入一种落针可闻的寂静。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楚九渊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
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顾玥宜觉得惊奇，下意识将耳廓更加贴紧他的心口，想去印证这并非自己的错觉。
察觉到她的意图，楚九渊的声音缓缓自她头顶传来，与胸腔的震动共鸣：“听见了么？每次与你亲近，它都跳得这么快。”
顾玥宜仓皇想后撤，可楚九渊却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弹。
顾玥宜觉得今日的楚九渊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让她招架不住。
他像是彻底撕去了往日冷静自持的伪装，露出内里黏稠而偏执的本相，周围空气都因他的举动而变得潮热、沉重，让她无处可逃。
“楚九渊，你这样……未免太欺负人了。”
她连指控都是可爱的，楚九渊心尖发软，顺从本能地低下头，用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怎么就是欺负了？”他哑声问她：“喜欢你，想与你亲近，就算是欺负么？”
他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抬手捧住顾玥宜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如果这样算是欺负的话，那我大概要欺负夫人一辈子了。”
他的语调太过温柔，听得顾玥宜终是叹了口气：“罢了，随你吧。”
终归这桩婚事是她亲口应下，眼前这人也是她心之所系。他要纠缠，便由他纠缠一世罢。
楚九渊闻言眼底霎时云开雾散，他不由自主地笑开了眼，如同孩童得到了世间最甜的蜜糖。
＊
依照礼制，女子出嫁后第三日皆需归宁。
楚九渊对此事极为上心，早在两日前便亲自核阅礼单，务求尽善尽美。
礼单之上，从时令的瓜果点心，到名贵的江南云锦，再到窖藏多年的陈年佳酿，无一不备，每处细节都透露出新婿对岳家的重视。
翌日天光乍亮，楚九渊已经衣冠整肃地伫立庭前，指挥着仆从将那些贵重的礼品搬上马车。
直至见到顾玥宜梳洗妥当，在婢女们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她今日一身绯红的衣裙，衬得她眉眼如画。
楚九渊眸光微动，不由上前几步，越过众人，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指尖牢牢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走吧。”他对顾玥宜说道：“我带你回家。”
于顾玥宜而言，出嫁这三日的光阴，短得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出游。
她尚未产生多少嫁作人妇的实感，心底总觉得自己仍是那个侯府里娇养的姑娘，此刻被楚九渊牵着走向马车，这种感觉才终于鲜明起来。
庆宁侯府内，天还未亮便已灯火通明。仆从们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洒扫整顿，连廊下的画眉鸟都换上了清水与新鲜的饲料。
今日是阖府上下最要紧的日子，因为他们的掌上明珠要归家了。
上至鬓发花白的窦老夫人，下至素来散漫的兄长顾文煜，皆早早齐聚前厅。
茶换过三巡，还没听见门房来报，饶是镇定如窦老夫人，都忍不住又一次抚平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朝着垂花门处望了不知道第几回。
终于听见辘辘车声由远及近。马车刚停稳，顾玥宜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跃下，还是楚九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
她的腰肢，才免了她踉跄的危险。
“当心脚下。”他掌心在她腰间稳稳一托，便将她安然送至地面。
顾玥宜双脚才刚沾着地面，那一大家子人便迎了上来，顷刻间将她包围在中间。
窦老夫人走在最前面，那双看透世间百态的眼睛，将孙女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这才伸出手，握住顾玥宜的手腕。
老人家的声音依旧稳重，只在那略有些漂浮的尾音里，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玥姐儿，让祖母仔细看看。”
侯夫人周氏凝神细看女儿面容，见她双颊红润，气色竟比在闺中时更好上几分。心下顿时了然，女儿女婿的夫妻生活定是十分和美。
思及此，她悬了三日的心方才落下，抬手为女儿抿了抿鬓边碎发，动作间满是怜爱。
眼下正值隆冬时节，顾玥宜身披斗篷，却还是被寒风吹得衣袖猎猎。
庆宁侯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心头一紧。如果换作顾玥宜小时候，她这会儿早就扑进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怀里，撒娇寻求温暖了。
然而如今，他亲手养大的女儿，已是旁人府上的夫人。
半晌，庆宁侯清了清嗓，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开口却只化作一句：“行了，都别在门口站着，先进屋再说。”
顾玥宜最了解父亲，哪能不知他舍不得自己这个出嫁女儿？
她眼底笑意一闪，三两步跑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娇憨：“爹爹，这几日您可曾想过女儿？”
庆宁侯无奈失笑，却收紧臂膀，把她攥得更紧，像要将这一刻牢牢锁住。
楚九渊这个新婿缀在后头，并未因为受到冷落而露出半分不快。
顾文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别见怪，我爹从小就最疼玥姐儿。”
楚九渊微微一笑，心中却暗暗想着：怎会见外？他感谢岳父都来不及，是岳父把她养得这般娇憨可爱，叫他看一眼便心软，恨不得将人捧在掌心，护到天荒地老。
众人一同用过午膳，花厅内笑语还未散，侍女低眉敛目，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是窦家的表少爷到了。
顾玥宜闻言怔了怔，搁下茶盏，转身朝外面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抬脚踏入厅中。他衣袍素雅，眉目间自有江南士子的濯濯风度。
“表哥？”顾玥宜忍不住惊讶：“你何时来的京城？我竟完全不知晓。”
窦钧含笑，声音温和：“这回奉调来京城任职，前两日才到，可惜没能赶上你与楚世子的婚礼。眼下听说你归宁，怎能不来看看？”
顾玥宜小时候与表哥相处的不错，许多儿时记忆至今仍旧清晰。此时再见，她只觉得表哥眉眼依旧俊秀，只是比记忆中更添几分成熟。
顾玥宜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故人重逢的喜悦。
她侧身让座，语气亲近却不失分寸：“表嫂也来了吗？”
“自然，她还带了女儿过来，说要认认姨母。”
话音未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顾玥宜。
顾玥宜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抱到膝上，替她理了理发丝，柔声笑道：“叫姨母。”
孩子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惹得屋内笑声一片。
顾玥宜自己也是小孩子心性，陪着姪女玩了好一会儿。
她替小姑娘梳了两个对称的辫子，末端别上小巧的珠花，衬得发丝乌亮，好看的宛如画中仙童。
姪女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睛亮晶晶，乖巧地笑道：“姨母对我真好。”
顾玥宜心中一软，忍不住俯身在孩子额头轻轻一吻。
楚九渊就立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不觉柔和下来。
他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若有一日，她怀中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该是何等光景？那样的她，想必会更加温柔动人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在心底悄然生根，让他胸口微微一热，连眸子里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气氛正融洽时，院门口再度传来欢快的脚步声。
那是个穿着云纹青衣的小男孩，腰束玉带，举止斯文，显然出自良好的家庭。
小男孩起初还有些拘谨，脚步在帘子后头略微停顿，直到看见顾玥宜怀中的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
男孩手里攥着一个木制陀螺，快步跑进来，身影急切的像是一阵风。
顾玥宜随口问：“这是哪家的公子？”
姪女便笑着向她介绍：“是我新认识的玩伴，名叫沈怀瑾，兵部侍郎家的公子。”
得知两人认识，顾玥宜没再阻拦，只是目光在小男孩身上停了片刻。
见他举止沉稳有度，顾玥宜不由在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世家子弟，风范天成。那矜贵得样子，竟让她恍惚间窥见了楚九渊年幼时的影子。
思绪飘忽间，侄女早已拉着沈怀瑾跑到院中。两个小小的身影互相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响彻整座后院。
顾玥宜立在廊下阴影处，目光追随着两个雀跃的孩童，话却是对着身旁的楚九渊说的：“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小时候？”
楚九渊眉峰微挑，语声不紧不慢：“夫人小时候，可比你这位姪女还要调皮些。”
顾玥宜愣了愣，眼睛睁得圆溜溜：“有吗？”
“有。”他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回忆里的柔光，“你那时候可没少跟在我身后跑，还经常到处惹祸，每次闯了祸就哭得眼泪汪汪，拉着我求我替你遮掩。”
顾玥宜听他把自己的丑事翻出来，脸上浮了红意，偏偏还要拿眼瞪他：“你倒记得清楚。”
怎么能够不记清楚呢？
楚九渊在心底暗暗想着，那时候的顾玥宜就像是懵懂的小鹿，莽莽撞撞地闯进他的世界，闹得他不得安生。
可偏偏，他并不觉得烦，反倒只觉得心里某处悄悄地陷落了。
那种感觉，直到今日仍未褪去，只是更深、更重。
楚九渊垂眸注视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拨了一下落在头顶的花瓣：“从小到大，关于你的每件事情，我都记得。”
他感叹：“我也不知道我哪来这许多多愁善感。童年时你一笑，我便觉得天下晴朗，你哭了，我便分寸大乱，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及至长大后，你多看旁人一眼，我便心生妒意。你靠近我一寸，我就觉得山河万里不如你。”
顾玥宜心口发颤，却还要强装镇定：“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我不知道的？”
楚九渊侧首望她，眼底是笃定，笃定她会答应自己，所以语气压得极低：“玥宜，你只说，愿不愿陪我一生？”
好半晌，她无奈一笑，终于伸手扣住他的指节：“好好好，我陪你。”
乍听轻率，却是他盼了半生的回应。
顾玥宜也是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走过的，是一条从童年一路延伸到白首的路。
无论往后多少年，她身边都会有一个人。
那人叫楚九渊。
曾陪她走过童年，也终将陪她走向白首。
顾玥宜突然毫无预兆地道了声：“谢谢。”
楚九渊微怔，不解其意，而她也不打算解释。
谢谢你，曾是我年少的惊鸿，也是我漫长岁月的温柔。
让“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成为我此生最动人的情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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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来敲下这三个字的瞬间，是真的会想哭，谢谢
你们陪伴他们走到现在。
后面会再补充番外，主要是怀孕生子、if线，如果有心力可能会写男主童年暗恋视角。
另外有个十万火急的事情，就是求预收！非常重要啊啊啊，预收不够根本不敢开文的，拜托各位江湖救急！戳下方封面可以直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