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臣的心尖啾
作者：鹤梓
内容简介
 沈溪年是镇国侯府的嫡子，却因为识人不清，被继母设计代替弟弟含冤入狱，病死狱中。 一朝重生，成了贡鸟。 沈啾啾万念俱灰，米水不进，只想赶紧结束短暂的鸟生。 结果鸟笼罩布掀开，站在啾面前的，是他曾经朝思暮想，从没想过可以靠近的白月光。 原本蔫着等死的白玉啾一个大跨步冲上前，抬爪按住要被撤走的鸟食罐，疯狂炫饭。 在男人幽深的目光注视下，沈啾啾挺着鼓起的肚皮，整只鸟在男人手心瘫成了小鸟饼。 啾声抑扬顿挫，缠绵悱恻。 眼睛里满是星星。 皇帝赐给当朝首辅裴度一只绝食濒死的鸟。 讽刺这只倔鸟的不识时务简直像极了裴度。 裴度表情淡淡：既然如此，臣就应该让它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然而当裴度掀开鸟笼罩布，那只据说快饿死的倔鸟看见他后，圆溜溜的黑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亮光，极其凶狠霸道的按碗吃饭。 动作急切豪迈到几次险些呛死。 裴度挑眉，养下了这只有骨气有眼光的白玉啾。 冷郎怕缠鸟。 在沈啾啾的不懈努力下，他从书房的鸟笼一路蹭到了裴度的枕边。 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被子。 某天，裴度半夜惊醒，惊愕看向突兀出现在他床上的白发少年。 失去鸟绒的沈溪年闭着眼睛，熟门熟路地往裴度怀里挤，啾得毫无心理包袱 冷了，啾啾，抱。 *** 沈啾啾是北长尾山雀，化型前会有高浓度啾啾啾～ 互相救赎 

==========================================================
第1章 西域贡品
我真蠢。
太蠢了。
沈啾啾拢着翅膀蹲在鸟笼子里，小黑豆眼里满满的都是生无可恋。
鸟笼子上盖着黑布，黑压压的一片里，有时候会偶尔微微亮起光，看不到外面。
最开始的时候，还有小太监偶尔掀开罩布来给鸟笼添食加水。
后来大概是发现笼子里的鸟不吃也不喝，一天比一天瘦，眼看着是不行了，所以连小太监都不来了。
沈啾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鸟，但应该是类似麻雀那种小体型的，尾巴好像还挺长，转身的时候在笼子里扫来蹭去的。
不过反正鸟笼子里一直都是黑乎乎的，他就算是用力低头扒拉开自己的胸脯毛，也看不到自己是什么色。
沈啾啾努力仰头，在笼子上蹭了蹭发痒的脑袋，在鸟笼子里慢慢吞吞翻了个身。
在成为鸟之前，沈啾啾叫沈溪年。
是镇国侯府的那个沈。
沈溪年并不是在镇国侯府长大的，跟他那个侯爷爹不熟，和后娘周氏更是没见过面。
用侯府下人的话说，沈溪年就是个养在乡下庄子上的，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
沈溪年也不图镇国侯府什么，他会同意来京城不是为了世子之位，而是想来找一个人。
一个三年前在江南救过沈溪年的恩人。
那会儿的沈溪年意外落水，如果不是被路过的恩人从湖里捞出来，恐怕现在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当年的匆匆一瞥在沈溪年心心念念了三年，对方的眉眼几乎是刻在了沈溪年的脑海里。
但恩人没找到，沈溪年便死了。
死在了十八岁的这一年。
被继母周氏设计陷害，为打着镇国公府嫡子名头闯祸的弟弟顶罪，最终冤死狱中。
没什么说的，识人不清，看事不明。
他是真的蠢。
团在鸟笼角落的鸟球球动了动，把窝在身下的两只鸟爪爪伸出来，叉开来支棱在身后。
京城的人和事都太复杂了，沈溪年不喜欢。
但江南也没有他的家了。
鸟球球轻晃，小小的脚爪在笼子底部蹬了两下。
当一只鸟是很无聊的。
被关在鸟笼子里罩着黑布就算了，喝的只有清水，吃的只有粟米。
周围连个能聊天的鸟都没有，能让鸟听听墙角小话的人也没有，一片静悄悄。
最开始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沈啾啾还能叨两口粟米，但没过两天，无肉不欢的沈啾啾就开始生无可恋。
当猫儿狗儿还能吃口肉，当鸟是真的遭罪。
万念俱灰的沈啾啾又是一声叹气，眼睛旁边的绒毛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从原本团着的鸟球逐渐变成瘫在笼子里的一坨鸟饼。
反正当鸟也活不了几年。
饿死鸟算了。
笼外忽然沉重殿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沈啾啾动了下脑袋。
这种小碎步一样的脚步声，应该是之前给他换过粮水的小太监。
“师父，就是这只鸟了。”
“西域进贡来的，据说在那边也是不好找的品相货色呢！”
小太监的声音带着谄媚讨好，鸟笼上罩着的黑布被掀开一点，昏暗的光投进鸟笼，照亮了笼子里的沈啾啾。
沈啾啾微微睁开眼，金丝笼栏在光线下流过微弱的光。
鸟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胸脯的羽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翅膀蔫巴巴地耷拉着，细长的鸟尾看上去也有些秃。
笼子外的两张脸距离很近，打小就颜控的沈啾啾看了一眼就扭过脑袋。
好丑，伤鸟的眼睛。
临死了也不给鸟看点好的。
“确定是这小畜生自己不吃东西？若是胆敢糊弄咱家，误了陛下的吩咐，仔细着你的皮！”
那老太监的嗓音轻柔尖细。
“奴婢怎么敢欺瞒师父？是真的——”
那小太监慌了神，直接打开鸟笼，伸手进来把沈啾啾捏出去，单手掰开鸟嘴，拿了小匙舀起粟米就要往鸟嘴里怼。
饿到没什么力气的沈啾啾倒是没挣扎，任由那小太监往他嘴里灌粟米。
只是在那小太监收回手的下一瞬，沈啾啾鸟嘴一张，脑袋一甩，一大口粟米连带着口水便喷了小太监一身。
呸！
小太监不敢收拾自己，低头哈腰着：“您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不错，就这只了。”橘子皮一样的老太监像是很满意沈啾啾，用轻柔尖细的嗓音吩咐，“时辰不早了，你带着它，随咱家来。”
沈啾啾被塞了回去。
黑色罩布再次被放下来，遮挡住了华贵精美的金鸟笼。
鸟笼被提起，大概是赶时间，小太监走得很快，拎在手里的鸟笼晃来晃去，水碗里的水劈头盖脸泼了沈啾啾一身。
笼子里的沈啾啾翻了个白眼，半点挣扎都没有，任由自己打湿的羽毛上又滚了一身的粟米渣渣。
爱咋咋地。
反正鸟也没想活。
“裴大人到——”
远远的一声通报传来，小太监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沈啾啾甚至都能听到小太监跑太快的喘息声。
送个鸟而已，至于这么急么？
“奴婢见过裴大人。”
大太监在这位裴大人的面前换了个自称，但尖细的嗓音搭配着刻意拖长的声音，听着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这便是陛下赐您的贡鸟，珍贵着呢，您可接好了。”
裴大人？
裴？
能被宫里这种大太监礼貌敬称的，八成是当朝首辅裴度了。
因为这熟悉的姓氏，沈啾啾心思一动。
他那一直没有消息的恩人也姓裴。
京城是个繁华的大地方，相同姓氏的家族不计其数，名声最盛的自然是当朝首辅裴度的裴。
沈溪年其实也想过恩人很可能是裴首辅的可能性。
但一来他打听到裴度这几年就没离开过京城，二来以沈溪年的身份，初来乍到没什么人脉，根本不可能当面接触到裴度这样的人物。
——唉，他连张画像都搞不到。
金丝鸟笼轻晃间被另一只手接过去。
裴度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手却很稳，让被晃得想吐的沈啾啾稍微舒服了一点。
“臣，谢陛下赏赐。”
裴度的声音淡而倨傲，清冷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大太监像是不满对方的平静从容，谄笑着开口：“陛下说了，这鸟儿倔得很，宁可饿死也不肯吃一口御赐的食粮，就像是……”
“像什么？”
裴度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笑意，语调微微扬起，听不出半点不悦。
鸟笼很稳，贴着鸟笼角落的沈啾啾动了动翅膀尖尖，鸟喙偏向靠近人的方向，隐约嗅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气。
“像……像……”大太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压力堵住，咬着牙说出了皇帝的口谕，“像极了不识时务的人。”
“哦？”
隔着黑色的罩布，沈啾啾听到裴度用指尖轻叩笼栏，慢条斯理的动作，优雅矜贵到了极致。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便烦请公公回禀陛下，便说……”
“既然如此，臣就应该让它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
沈啾啾被拎进了轿子，跟着这位裴大人回了府。
鸟笼被拎着走了一阵，沈啾啾动了动尾巴尖，又吸了一口这位裴大人身上的香气。
也不知道这人熏的什么香，该说不说，真的很好闻。
怪让鸟上头的。
“大人，这是……？”
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沈啾啾估计应该是裴府的管家了。
“陛下的赏赐。”鸟笼被递出去，又换了个人拎着，“把它挂在书房外的廊下便是。”
黑色的罩布终于被掀开。
刺目的阳光穿过鸟笼，晃得沈啾啾一瞬间两眼发晕，下意识低头，脸朝下往鸟笼底一戳。
管家忠伯掀开罩布时，看到的就是一只奄奄一息，羽毛被打湿，沾着粟米，看上去十分狼狈的笼中鸟。
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忠伯依旧察觉到了那种赤裸的讽刺与恶意。
“大人，这鸟属实不吉利，不然——”
“无碍，挂起来吧。”裴度的声音依旧平静。
啊？
这都能忍？
听了个全程，知道自己这只鸟不受待见，还以为不用挨饿就能结束鸟生的沈啾啾意外极了。
他有些好奇地扭过脑袋，看向笼外，正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几步开外的男人身着正一品仙鹤补服，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气势却是惊人的沉静。
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眉下是双令人心惊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长相，偏生被那寒星般的眸光冻住了所有艳色。
这般容貌本该在翰林院做个诗酒风流的学士，此时看着却有种紫袍玉带都压不住的肃杀气。
看起来和沈啾啾之前想象的好脾气全然不搭边。
但沈啾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了。
只见原本奄奄一息趴在鸟笼里的长尾巴白玉啾突然奋起，圆溜溜的黑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亮光。
沈啾啾扑到笼子边，一双小黑豆眼圆溜溜的，脸颊上的鸟毛都被笼子栏杆挤出了两条印。
尖尖的鸟喙用力从笼子缝隙里挤出去，无比急切地朝着笼子外裴度的方向，大声发出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叫声。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一改刚才的濒死鸟样。
裴度微微一愣。
忠伯也表情稀奇地开口：“这是怎么了？”
沈啾啾万万没想到裴度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而他死而复生变成了一只鸟后，居然阴差阳错见到了裴度！
他，成了，裴度的，鸟！
这叫什么！
这就是娘亲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瘦巴巴的长尾巴鸟儿转身冲到食罐边上，抬起一只鸟爪，动作极其凶狠霸道的按碗吃饭。
一边干饭，一边用黑溜溜的圆眼睛盯着笼子外的裴度。
动作急切豪迈到几次险些呛死。
不行，不能呛死。
沈啾啾连忙转头找到水碗叨了两口。
然后转头继续狂炫。
鸟不想死了。
鸟要——活！

第2章 小鸟算账
在宫里不吃不喝宁死不屈的倔骨头鸟，到裴府了按着鸟碗狂野干饭，一副生怕吃慢了被饿死的急切模样。
裴度想到这只鸟被送来时的情景，不由摇头失笑。
吃到嗓子眼，确实是吃不下了的沈啾啾闻言，最后叨了口水灌进嘴里，抬起翅膀很是矜持讲究地擦擦鸟喙，然后夹着翅膀，蹦跶着小碎步在鸟笼里转了两圈，小鸟期待地看向笼子外的裴恩公。
裴度微微挑眉。
忠伯是裴府的管家，也是看着裴度从小长大的府里老人了，见裴度难得开怀，也笑着道：“倒是个机灵的。”
在鸟笼罩布去掉后，裴度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在那一瞬间的展颜微笑后，他便静静看着这只长尾山雀。
沈啾啾虽然还不能完全接受自己变成一只鸟的现实，但祸兮福所倚，当人的沈溪年可能做不了太多，可作为一只鸟，沈啾啾能做的可太多了。
不论是偷听，还是刺探情报，只要裴度需要，他沈啾啾绝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过……
鸟是被皇帝赐下来的，但看之前那一出，沈啾啾不用想都知道，皇帝九成九和裴度是面和心不和，所以他这只鸟的情况就比较尴尬了。
鸟的当务之急不是报恩，而是想办法争宠，从可有可无的御赐鸟变成首辅裴度的身边啾。
——不然，要是之后他冷不丁抬爪写字，很容易被当成精怪做成小鸟烧烤。
当鸟要怎么讨好人？
咳，沈溪年以前在江南还是见过不少鸟雀的。
既是初见又是重逢的兴奋稍稍褪去，沈啾啾有些害羞地拢着翅膀，原本转到旁边的鸟脑袋又微微侧回去，偷摸瞅裴度。
和三年前留在记忆里的青年不太一样了，现在的裴度身上气势冷沉，看上去就不是好接近的性格。
不过也对，毕竟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嘛。
内里灵魂是人类少年的沈啾啾扭捏了一下，按下人类自尊，迈着小碎步吧嗒吧嗒地跳到鸟笼边缘，抬起尾羽深呼吸酝酿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
灰白色的小胖鸟脸上还挂着两坨淡淡的粉，一边用看着就好摸的可爱毛脑袋蹭鸟笼，一边用小黑豆眼巴巴地看着裴度。
啾声拉长尾音，叫出了抑扬顿挫，百转千回的声调，用尽浑身的鸟媚子之力暗示裴度摸摸鸟。
裴度没摸鸟。
他仍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表情，眼神探究。
这种银喉长尾雀乃是西域贡鸟，虽说隔几年就有进贡入中原，但到底少见，又有憨态可掬的圆润模样和细长优雅的尾羽，因此很受世家贵族的喜爱。
——就连极少养鸟的后宫之中，也有不少妃嫔喜爱。
无他，因为这种鸟虽样貌可爱，但却口不能言，天生笨拙，很难依照训鸟师的引导进行动作，别说送信，就连最简单的听话都难。
这样憨傻安全的鸟雀，实在是逗趣解闷的最佳选择。
再看看。
原本在看到这鸟极其机敏的动作后，想要将鸟笼送去后花园的裴度改了主意，把鸟笼暂时留在了书房廊下。
***
沈啾啾暂时很满意裴府的鸟生。
虽然还是被关在笼子里，但裴府的下人和宫里的小太监对鸟完全是两模两样。
沈啾啾的水碗是一天清理三次的，陶瓷食碗上雕着青花，里面不仅有粟米，还有混合了蛋黄的稻谷。
虽然还是没肉，但沈啾啾已经觉得很舒坦了。
沈啾啾不奢望会有人给小鸟投喂红烧肉，但如果能有点果子什么的就更好了。
投桃报李，沈啾啾看出来裴度喜静，自从被挂在裴度书房外的廊下，除了裴度路过的时候，鸟会轻轻啾啾两声外，其他时候都很是安静。
不仅是忠伯，就连其他来裴府的人，都对这只十分机灵又善解人意的长尾山雀青眼相看。
“啾啾？啾一个？”
站在书房廊下的青年面容俊朗，玄色暗纹常服上滚着一道正红镶边，红色的抹额穿过高高束起马尾的黑发，手指正伸进鸟笼缝隙，逗弄里面虽然羽毛有些暗淡，但已经看上去毛茸茸一小坨的鸟团子。
沈啾啾又不是一只真的鸟，谁来逗都会啾两下。
他是一只有明确规划，认了主的鸟！
灰白色的鸟团子往旁边挪了两下，站定在鸟笼中央的玉杆上，合拢翅膀眼睛一闭，窝着不动了。
青年扬声笑道：“表哥，你的这只鸟也太有意思了吧？”
裴度抬眸看了眼外面，手指轻抬，示意面前的掌柜继续说。
见自家表哥没阻止，青年来了劲，想用手指继续戳鸟，却发现这鸟团子窝着的地方，隔着鸟笼不论是哪个角度都正正好戳不到，当即笑出声来。
他知道这鸟的来历，也猜到表哥把这鸟儿放在这地方的用意，眸中精光一闪，手指轻勾，打开了鸟笼。
听到鸟笼插销被碰触的动静，沈啾啾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将青年打开鸟笼的动作看了个完整。
青年压低声音：“出来不？带你去找你主人玩。”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没有哪只鸟是喜欢鸟笼的，更别提沈啾啾这只假鸟。
重生回来到现在，沈啾啾就没离开过鸟笼，更别提真正接触到裴度。
沈啾啾的矜持犹豫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一只鸟团子就顺着青年伸进笼子里的手，一路小跑加蹦跶地蹿上了青年的肩膀。
青年吓了一跳，原本想要伸手去抓，发现这只小雀居然没有飞，反而十分亲人地贴着他的肩膀站定了，更是觉得有趣。
他转身大跨步走进书房，找了个地方坐下，不知从哪摸了个橘子掰开来试图喂鸟。
沈啾啾自觉是有主的骨气鸟，不仅一个甩头拒绝了青年的喂食，还自觉离开青年的肩膀，顺着青年的胳膊一路滚下来，站在桌案上，眼巴巴地瞅向裴度的方向。
那道视线灼热直接得让裴度根本无法忽略。
裴度抬眸朝着青年和沈啾啾的方向看过去。
青年对着裴度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努着嘴示意裴度看桌上的小鸟团子。
灰白色的小山雀还没有桌案桌盘里的橘子大，浑身上下写满了殷勤期待，眼看着鸟尾巴都翘起来了，就差摇一摇。
明明是只小鸟，也不知怎的，总是学猫儿狗儿的样子。
裴度的眸中闪过笑意，但很快隐去。
他看向身前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
面前桌案上堆叠的账册泛着陈旧的黄。
裴度今日的确没有什么要事，只是要敲打敲打一些心大了的掌柜。
原本这些事还犯不着让裴度上心，但裴府后宅无主，管家忠伯手里还有其他事务，裴度明面上的一些产业倒还好，但总归有一些不便放权给他人处理，便一直是裴度偶尔敲打敲打掌柜们。
当然，也是因为这只鸟挂在书房廊下，裴度总要放出一些事情，来试探皇帝把这只鸟送到他府上，究竟为的是什么。
“上月城南绸缎庄的进项，” 裴度开口，案头铜炉里的沉香正袅袅升起一缕烟，“念。”
沈啾啾打了个哆嗦，转头往身后的果盘里钻。
讲真的，别说那掌柜，裴度这会儿那平静温和的语气听得鸟都发怵。
掌柜的后颈倏地泛起一层凉意，攥着账册的手紧了紧，想到裴度的行事做派，忙不迭地躬身认错：“大人明鉴，许是记账的学徒笔误……”
裴度看着他，眼角余光却瞥过那小鸟团子。
可能是被吓到了，灰白色的小山雀硬生生把自己挤进了果盘里，但顾头不顾腚，深色的尾羽还支棱在外面，一翘一翘的。
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清了清发紧的嗓子，颤巍巍地翻开账册。
“三、三月初一，售…… 售云锦五匹，银…… 银二十两……”
声音又轻又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裴度没作声，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下。
那声轻响却让掌柜的声音猛地顿了顿，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账册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凝沉的气氛。
那掌柜就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似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红衣青年神情古怪，欲言又止地盯着桌案上的小鸟团子。
沈啾啾一听那掌柜的念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查账这种事他熟啊，从小他就跟着他娘在江南经商，什么场面没见过？
查账的时候就得说一半留一半，连诈带吓让下面的人全供出来才行。
所以后面裴度说话的时候鸟就完全不紧张了，反而从果盘里精挑细选了一颗饱满小橘子，用脑袋往外拱了拱，卡在果盘边缘的位置。
沈啾啾已经好几个月没尝过水果的滋味了。
实在是馋。
为了表忠心，其他人喂的橘子鸟不能吃，但鸟可以自力更生。
沈啾啾踩着旁边的果子跳上果盘，往瓷盘边上一坐，连咬带抓地剥开橘子皮，叼出一瓣果肉。
那“啪嗒”的一声轻响，就是沈啾啾转头吐橘子核的动静。
见裴度看过来，沈啾啾按在橘子上的鸟爪一僵，讨好般的缩了缩身体，脑袋轻歪。
小鸟能知道什么呢。
鸟无辜。
这模样实在是可爱又憨巧。
裴度的唇角微微上翘，在收回视线后又立刻压下。
青年的脸上也带了笑。
他站起身，溜达到大案旁边，拿起账本翻了翻，主动开口：“啧啧，这云锦可是稀罕东西，二月末刚从江南运来，账都没进，掌柜卖的倒是快。”
掌柜的脑子转的很快，赔笑道：“少将军，这是、是去年的旧货……”
“哦？月初的二十匹素绫，中旬的十五匹织金锦，月末从苏州调来的八匹妆花缎，哎呀，账本上都是字，看得我头疼，我是武夫，算学不好，掌柜帮忙算算，这三样该剩多少？”
掌柜的冷汗顺着下颌滴在算珠上。
“素、素绫上月售了九匹……还剩……剩……”
他自己记的账，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水分。
可这么多年过去，裴府从来没有这般计较查过，所以他做账也逐渐越来越敷衍粗糙。
这当然不是简单的算学，而是他现在承认了账本有问题，裴府如若真的要查账，他就彻底完了。
见掌柜的迟迟不开口，青年正要说话，却见裴度忽然抬手示意。
书房另一边，忙着剥橘子吃的沈啾啾想都没想，翘着长尾羽，一只鸟爪踩在橘瓣的边缘，低头用小鸟嘴伸进橘瓣里，优雅叨出橘子肉，一副吃嗨了的陶醉模样。
一边吃，一边低低啾。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青年：“？”
他看向手里的账本，试探性地念：“织金锦卖七匹？”
小时候在家里被娘亲提问惯了的沈啾啾头都没抬，下意识：“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剩八匹呗。
商贾家的小娃娃都会算。
这掌柜的连这种问题都不敢回答，摆明了账就是乱写的，啧啧，账目糊弄到这种份上，也不知道昧了多少银子哦。
裴度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案上敲出缓慢的节奏。
“连只小雀都会算的账目，我裴家的掌柜却算不出，当真是有意思。”
掌柜的头垂得更低，额角几乎要贴到地面，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家里人撇清关系，然后就听裴度情绪不明的问话自上而下传来。
“说罢，你身后是谁？”
裴度显然不是为了查账，而是在查掌柜。
但这些和沈啾啾已经没关系了。
沈啾啾满脑子都是裴度的那句“连只小雀都会算的账目”，脚爪还踩着橘瓣，鸟嘴却已经没心思再吃了。
那什么……
鸟会算账，应该很正常的。
……对吧？
沈啾啾正想着，就听一道声音传来：“哎呀，好聪明的小鸟，听得懂人话还晓得算数，不会是什么小鸟细作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座位的青年抬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俯视坐在果盘里的沈啾啾。
“这小鸟细作可不能养，还是烤了吧。”
“军营里可是经常烤小鸟打牙祭的，肉嫩紧致，味道特别好~”
食欲被吓飞的沈啾啾屏住呼吸，收回鸟爪，跳下果盘，小碎步躲到桌案角落的阴影里。
抬起翅膀抱住自己的小鸟脑袋，沈啾啾把自己团成一坨，一双小鸟眼求助般的看向裴度。
鸟才不是什么小鸟细作！
呜，他不会才刚来恩公身边一天，就被做成小鸟烧烤吧？
裴度轻轻叹气，无视了被逗笑到前仰后合的青年，走到桌案边，朝着沈啾啾伸出手。

第3章 郎心似铁
沈啾啾连忙扑出去，用翅膀努力抱住裴度的手，脸颊也贴上裴度的手背，发出一连串试图自证清白的啾啾啾啾。
柔软温热的触感覆上肌肤，裴度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裴度没说什么，就这么托着沈啾啾，走出书房，将手伸到笼门打开的鸟笼边。
沈啾啾是很想和裴度亲近的，但心虚到底盖过了憧憬，拢着翅膀缩了脑袋，蔫巴巴地走进鸟笼。
爪子一揣，怂了吧唧地往鸟笼角落一蹲。
……
战战兢兢了两天，沈啾啾没等来那顿小鸟烧烤，自觉自己安全了，不由松了口气。
裴度书房的隔音其实挺好的，但奈何沈啾啾吃饱喝足之后，听力也似乎变好了很多，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句对话会顺着风飘进鸟的耳朵里。
这可不是鸟故意听的。
沈啾啾敞着肚皮躺在鸟笼里，褐色的鸟爪在半空抓了抓，在试图学猫挠痒但失败后，很摆烂地耷拉着。
经历了那天的算账风波，在没能取得裴度的信任前，沈啾啾是真的不敢搞事了，每天就乖乖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扮演一只乖巧可爱小山雀。
一道阴影慢慢笼罩在鸟笼上，遮挡住了秋日微凉的风，也挡住了今天难得的太阳。
沈啾啾闻到熟悉的香味，一个胖啾打挺从笼子里翻滚起来。
裴度是真的忙。
每天早出晚归的，在府上的时候也都在书房，虽说养了鸟，但却完全不逗鸟。
所以沈啾啾压根找不到和裴度培养人宠感情的时机。
沈啾啾朝着裴度细声细气地啾啾叫，那双小黑豆眼里满满的都是亲近孺慕。
裴度看着这只长尾山雀好一阵。
然后，在沈啾啾紧张的注视下，裴度拎着鸟笼，带着仅仅三天就把自己吃成圆润鸟球的沈啾啾，从书房走到了后花园。
找了一处通风晒阳的地方，将鸟笼又挂上去了。
当朝首辅裴度的府邸是陛下御赐，大门、前院、中堂、内院布局严谨，规模堪比王府。
而沈啾啾之前挂着的书房在裴度日常出没最多的内院，现在却是被直接发配去了后花园。
裴度连个后宅都没有，后花园能有什么用？
以后别说是获得裴度的宠爱，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裴度一眼。
被发配“边疆”的沈啾啾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度无情离开的背影，两只翅膀尖尖抱着鸟笼栏杆，发出了愤怒的啾声。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裴度都走出去好一阵了，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嘶力竭的鸟啾声。
他不由驻足抬手，轻按了下听宫穴，不明白一只拳头大的小山雀，怎会叫出这么如此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的鸣叫声。
……简直像是在骂人。
这般想着，裴度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远远看了眼廊下的鸟笼，而后抬步离开。
沈啾啾叫了好半天，都没能把郎心似铁的裴度叫回来。
白色的鸟球拖着身后细长的尾羽，在鸟笼里重重蹦跶了一圈又一圈，踩得鸟笼在廊下摇摇晃晃。
沈啾啾走到白瓷水碗边，探头看到了水面映出鸟的倒影。
灰白色的鸟羽蓬松柔软，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瞪着，眼周一圈黑色绒毛勾勒出天然的眼线，看上去又灵动又憨气。
活像个糯米团子。
沈啾啾低下头，用鸟喙轻轻啄向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三年前，在江南初遇裴度时，他还是沈溪年。
***
“……噗救、救……”
十五岁的少年身子骨还没长开，被湍急的河水一冲，单薄的肩膀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被人踹下河时，沈溪年正背着装了笔墨纸砚的竹箧，此时身后的竹箧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正缀着沈溪年往水下沉。
“别动。”
身侧传来的声音在水里闷得发沉，来人很快就抓住了沈溪年的后领，用胳膊圈住少年的腰，单手将竹箧解开，带着沈溪年往岸边游。
河水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沈溪年还在胡乱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身边人的胳膊，嘴里 “呜呜” 地吐着泡泡，眼里全是惊惶的水光。
湍急的水流里，身边人稳的像是一道不退不让的石桥，他先把沈溪年往上推了半尺，让少年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自己才攀着石缝爬上岸。
沈溪年的眼前一片光怪陆离，晕开的黑色混合着分辨不清颜色的光点，只剩下沉重无力的四肢和无法呼吸的闷疼胸腔。
恍惚间，沈溪年感觉到那股从始至终稳而有力的胳膊将他翻了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
沈溪年不受控制地吐出呛在喉咙的河水。
身边人将沈溪年翻回来，手指抵在沈溪年的脖颈间，似是在确定沈溪年的状况。
过了一阵，沈溪年终于缓过些力气，睁开眼睛。
对方的衣裳也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结实的锁骨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能说话吗？”
青年的声音比河水温和些，清朗中透着沉稳。
他见沈溪年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便不再多问，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虽然吐出了积水，但沈溪年的意识仍旧不算清晰，眼前摇摇晃晃、朦朦胧胧，可刚才睁开眼时的惊鸿一瞥，却把青年的面容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再次睁眼时，沈溪年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
沈溪年几乎是第一时间掀开马车帘，发现马车就停在乡试的江南贡院不远处。
他愣愣放下车帘，手边的矮几上摆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锭新磨的徽墨，一刀上好的宣纸，还有支笔杆光滑的狼毫笔。
旁边的食盒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块酱肉，甚至还有个用帕子包好的蜜饯。
而放在食盒旁边的，是沈溪年本以为沉入河底的文牒。
自江南贡院考试出来后，沈溪年在贡院周围转了三天，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问遍了所有赶车的脚夫、卖茶的商贩，都没人知道那驾马车的来历。
九月，秋闱放榜。
沈溪年名列第一。
少年解元。
***
那一次相遇，如果不是裴度，沈溪年不仅会错过乡试，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
更不会有之后发生的种种。
然而，沈溪年心心念念了三年才和恩人重逢见面，现如今却是人鸟有别。
此时此刻被挂在后院的沈啾啾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回到前院，回到裴度身边，他就真的要当一只鸟被养到寿终正寝了。
但他沈啾啾活着又不是为了当混吃等死的鸟！
他活着是为了当裴度的身边鸟。
是为了报恩的！
——但报恩的前提是，他得回去裴度身边才行。
乖巧当鸟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沈啾啾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且，前两天的那次接触里，沈啾啾隐约感觉到，裴度好像是喜欢和小鸟贴贴的。
小鸟贴上去的时候，裴度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脉搏却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小鸟的听力超级厉害的。
拼了！
小鸟烧烤就小鸟烧烤！
不成功，便投胎！
想到这，沈啾啾的视线幽幽落在金色的笼门上，小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与坚定。
……
是夜，满府寂静。
安静了一个下午，养精蓄锐完毕的沈啾啾唰得睁开眼。
灰白色的鸟团子靠近笼门，先是用喙尖轻叩竹栅，然后伸出纤巧的鸟爪钩住门插横杆，借助体重向下一坠。
“咔”地一声轻响，黄铜插销居然拿真的被坠开半寸。
鸟团子得意张嘴，发出一声尾调上扬的轻啾声，侧身挤出笼门缝隙，张开双翅……
沈啾啾活动了一下翅膀，发现重生后一直待在笼子里的自己好像、大概、可能不会飞，黑色的小眼睛里划过一丝尴尬。
他转头看看旁边，扒拉在鸟笼外，用体重硬生生把鸟笼晃到靠近廊柱的方向，一个小鸟展翅用力扒在了廊柱表面，滋溜溜滑到了地面上。
守备森严的裴府被笼罩在静谧的夜色里，檐上廊下都有侍卫把守，却没人注意到，一只灰白色的小鸟团子在阴影的遮挡下，迈着小碎步，拖着长尾巴，鸟鸟祟祟地靠近了裴度所在的内院。
沈啾啾的记性很好。
过目不忘的那种好。
白天裴度只是带着鸟走了一次，他就把路线记下了。
只不过裴度那双大长腿走的轻松，沈啾啾的小鸟爪却走得十分跋山涉水，披荆斩棘。
但勇敢啾啾不怕困难。
沈啾啾，是时候证明你自己不是一只普通饭鸟了！
一个时辰后，一只小鸟脑袋探出月洞门，瞅向裴府书房的方向。
果然，书房的灯亮着，裴度还没有休息。
觉得自己完成了投名状的沈啾啾抖抖翅膀，甩甩尾羽，冲向裴度的书房。
丝毫不觉得自己有点被山雀本性同化的幼稚。
月光顺着石板蔓延到书房门口，冷色的清辉盖在书房朱红色的门槛上，照亮了高高骑在门槛上，雄纠纠气昂昂又圆滚滚，像是打了一场胜仗的山雀团子。
宣纸之上的笔尖顿住，晕开一点墨迹。
裴度放下手中的笔，完全不意外这只鸟会找过来——不，意外还是有一点的。
男人抬眸看了眼开着的窗户，又收回视线看向坐在门槛上，灰头土脸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山雀团子。
作为一只鸟，不用翅膀飞，反倒用爪子蹦跶，沈啾啾有点尴尬，下意识抬起翅膀挡住小鸟脸，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瞬间收起翅膀，沈啾啾从门槛上跳下来，一路小跑滚进书房，一头撞在裴度靴子上。
裴度低头看鸟。
翅膀扑腾，脚爪用力，沈啾啾拽着裴度的衣袖外袍蹿上了桌案，抬起一只脚爪，就近往裴度的笔杆上一搭，昂首挺胸地“啾”了一声。
鸟不会飞怎么了！
鸟！聪明！

第4章 心虚鸟
沈啾啾打完一套组合拳，有些忐忑地等裴度开口。
然而面对一只披荆斩棘，翻假山，越花园，千里迢迢自己找回书房的聪明小鸟，裴度不仅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还伸出手，用指尖把沈啾啾的小鸟爪从笔杆上轻轻戳了下去。
身体往前一栽的沈啾啾：“？”
鸟爪用力站稳，沈啾啾扬起脑袋，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裴度。
他看过水面映出的自己，虽说刚来的时候的确是有点秃，但经过这两天的悉心整理，他沈啾啾论毛色，论身段，绝对是只顶顶可爱的小鸟。
裴度怎么回事？
不喜欢鸟吗？
不应该啊……之前那次，他明明感觉到裴度是有点点喜欢小鸟毛的。
沈啾啾试探性地往裴度的手边挪了挪，翅膀打开，用翅膀尖尖轻轻碰了碰裴度的手背。
小鸟的翅膀本就软，翅膀尖的羽毛更是单薄，小心翼翼碰过来的触感就像是被小绒毛轻轻扫了一下。
裴度的手指微动。
盯着裴度的沈啾啾没错过裴度的小动作，困惑的小眼睛瞬间睁大，一个大跨步凑过去，硬是把自己挤进裴度的手心里，鸟爪抵着桌面，用尽力气在裴度手心一个劲儿地蹭。
鸟头痒痒的，蹭蹭。
翅膀根根也是，蹭一下。
哦还有鸟肚子，这里的触感肯定也很棒的，蹭蹭。
沈啾啾蹭得十分认真用力，务必要让裴度感受到毛茸茸小鸟的可爱和好摸。
再累的人，回家后摸到这样的小鸟，也绝对会放松开心的！
蹭着蹭着，沈啾啾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鸟脑袋转了转，坚硬的鸟喙碰到裴度微拢的手指。
裴度在书房看文书，桌上自然点了灯。
借着烛光，沈啾啾总觉得裴度的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刚才还在努力蹭手心的长尾小鸟先是往后仰了下，然后抬起脚爪，按着裴度的手指往烛火更亮的方向掰，鸟脑袋跟着凑过去想要看清楚。
裴度十分配合鸟，手上几乎没有用力气。
沈啾啾歪了下脑袋。
怎么感觉……好像是脏了？
等等。
沈啾啾张开自己的翅膀拢到身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了看裴度沾染了灰尘的手指指腹。
心虚的小鸟收回鸟爪，合拢翅膀，往后蹦跶了两步，默默看向裴度被自己蹭黑了一片的手心，脖子一缩，鸟喙一低，整个脑袋都插进了自己的翅膀下面。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心虚鸟。
沈啾啾是真没反应过来，但这会儿他想明白了。
从后花园一路走墙根，翻草地的，鸟的身上肯定都是灰和土，刚才那么努力的一顿蹭，根本就是把裴度的手当成了鸟的搓澡巾。
沈啾啾忽然觉得，他重生成鸟后，好像真的变笨了不少。
不过也正常。
小鸟的脑袋只有那么小一点点，会变笨也是情理之中。
但把恩公的手当搓澡巾用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悲愤的小鸟窝成一团，恍惚间，听到一声很轻的低笑声。
沈啾啾的脑袋转了下，用耳孔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怪你。”
或许是深夜寂静，烛光和暖，裴度的声音也没有白日的沉冷，听上去甚至有几分柔和，染着烛火的微暖。
小鸟露出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
裴度用干净的那只手将刚才压在手下护着，没让小鸟蹭脏的信笺放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沈啾啾：“会用吗？”
沈啾啾沉思。
作为一只小鸟，他是该会呢，还是不该会呢？
算了。
鸟都已经听人话、做算术、大半夜的开笼潜行了，还有什么是不该会的。
沈啾啾破罐破摔地伸出小鸟爪，勾住裴度递过来的手帕接过来，在桌子上铺开。
先是跳上去用力蹭干净脚爪，然后把手帕翻了个面，身体一倒，肚皮和两脚朝天，在手帕上挨挨蹭蹭滚了好几下。
擦干净后，沈啾啾又稍稍展开翅膀，轻啄自己的羽毛整理仪表。
裴度看着小鸟忙活，视线落在长尾小雀脑袋上支棱起来的一小撮绒毛上。
而后移开视线。
幼时的裴度喜欢过很多东西，自由的风筝，撒娇的猫儿，伤了翅膀的小鸟，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喜爱与沉溺是太过软弱的感情。
沈啾啾不是真的小鸟，所以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羽毛是不是完全整齐。
主要是尴尬的时候，忙一点总是没错的。
鸟一边忙，一边偷偷观察裴度的神情举止。
然后就发现，裴度又开始无视鸟，抽出其他的信件垂眸批阅。
沈啾啾：“？”
不是，为什么啊？
他这么大一只小鸟！
站在桌子上难道不显眼吗？！
沈啾啾扭头看了眼桌面上的青玉镇纸，暗自和自己比划了一下，有些郁卒的发现，鸟好像、的确，还不如镇纸大。
沈啾啾停下整理羽毛的动作，直勾勾盯着裴度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叼起刚才用完扒拉到旁边的手帕，蹦跶着靠近裴度的手腕。
感觉到毛茸茸的触感靠近，裴度动作微顿。
趁着裴度那一瞬间的停顿，沈啾啾叼着手帕再次强势挤进裴度手心，用翅膀撑开裴度的手指，脚爪攥着手帕给裴度擦手心。
好在的确只是灰尘，很容易擦干净。
沈啾啾擦干净自己的作案证据，嫌弃手帕脏了，不肯用嘴叼，而是用爪子勾着，单脚蹦跶着把手帕堆去了桌案边。
然后也不管裴度是什么反应，沈啾啾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冲回裴度身边，毛茸茸的身体再次挤到裴度手边，长长的深色尾羽拖在身后，随着小鸟的动作左晃右晃。
裴度不说话也不赶鸟，沈啾啾就维持着这样靠着裴度的动作，抬起脑袋。
看什么呢？
鸟瞅瞅。
裴度见状，把手里的信件甚至拿低了一些。
沈啾啾：“！！”
不对啊，恩公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在书房看的信件，不会是什么绝密情报吧？
已经看了开头的沈啾啾唰得一个甩头，把脑袋杵进了裴度手心里。
鸟没看。
鸟看不懂。
“还记得那个掌柜吗？”裴度声音淡淡。
掌柜？
沈啾啾动了动翅膀。
那天那个做假账敷衍到小儿算术都不敢回答的掌柜？
裴度继续道：“这是他的口供。”
沈啾啾有点好奇。
小鸟的脚爪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最终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从裴度手里抽出脑袋，扭头看向信件。
反正鸟都已经抱着小鸟烧烤也无所谓，不成功就投胎的狠心了，也不差再聪明一点。
沈啾啾心一横直接摆烂，抬头看了几眼，觉得有点费眼睛，甚至跳上裴度的手示意裴度靠近点。
被鸟指使的裴度微微挑眉。
“啾！”
沈啾啾扭头，十分有小脾气地叫了一声。
是你让鸟看的！
于是裴度真的托着小鸟靠近信件，当了一会儿的小鸟支架。
的确如裴度所说，纸上的内容是份口供。
但是……
沈啾啾看着纸上那行“所昧银两已送至镇国侯府”的口供，一双小鸟眼睛呆愣愣的。
倒不是因为镇国侯府怎么样——
沈溪年自认对沈家并没有什么感情，或者曾经有过对父亲的孺慕向往，但之后也没了。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看到镇国侯府这么熟悉的字眼，他竟然在记忆里找不到关于沈父、周氏，还有同父异母弟弟的面容。
沈啾啾的脚爪在裴度的手指上收紧，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却惊愕发现，模糊的不仅仅是关于镇国侯府的记忆。
他记不得从金陵北上抵达京城的经历，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镇国侯府，更记不得在侯府发生了什么……
甚至，就连许多沈溪年曾经在金陵成长、读书、考取功名的经历也模模糊糊，脑袋就好像被蒙住一层厚实的白纱。
被继母陷害、替人顶罪、冤死狱中……这些经历的的确确存在他的脑海中，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细节。
继母是怎么陷害他的？
他究竟顶了什么罪名？
既然是被关押，又是因何而死？
沈啾啾抓着裴度手指的脚爪越来越用力，翅膀半张未张，每一根飞羽都似乎绷紧了，边缘处微微颤抖。
他，真的是沈溪年吗？
他……真的曾经是人吗？
蓦地，熟悉的气息漫过来，裴度的手指指尖在半空微微停顿，而后轻轻碰了碰小鸟的翅膀。
沈啾啾一惊，本能地缩紧翅膀，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碾压。
裴度的手指触感温温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抚过小鸟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奇异的安定感。
沈啾啾渐渐放松下来。
算了，他是不是沈溪年也没什么重要的。
以前是不是人也没差。
反正沈溪年已经死了，而他沈啾啾就是一只没有妖精能力的普通小鸟。
作为一只口不能言的小鸟，沈啾啾记得裴度的恩情，甚至脑海中很多东西都忘了，唯独对裴度的脸记忆清晰深刻，所以——鸟、要、报、恩！
他沈啾啾就是要做裴度身边受宠被信任的鸟，即使不能帮裴度做什么，陪陪他，能让平日紧绷的裴首辅私下里摸摸小鸟放松心神。
也算报恩了。
虽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也被忘记了，但想开了的沈啾啾在裴度手上蹦跶了一下，担心自己的爪子抓伤裴度，索性尾羽一翘，鸟爪往前一伸，十分人性化地一屁股坐在了裴度的手指上。
“啾！”
抛开镇国侯府的事儿不说，沈啾啾看了口供前半段掌柜三年当差昧下的银两，都替裴度觉得心塞。
再有钱也不是用来养蛀虫的啊！
裴度像是看懂了沈啾啾小鸟眼里的扼腕叹息，将口供放进旁边打开的匣子：“裴府需要烂账。”
这已经是裴度处理的第五个掌柜了。
要是裴府外务内宅都像是铁桶一样，那他和皇帝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表面和睦就真说不好了。
而且有烂账才方便裴度私下运走银两。
朝堂的事沈啾啾不懂，沈啾啾只是心疼那一大笔银子。
只是一个掌柜就能贪这么多，裴府的破烂账加起来得是一座金元宝小山叭。
裴度低头看已经在他面前装都不装，长吁短叹啾声听着一股子肉疼劲儿的长尾山雀，开口：“能听人言，会识文断字，可开笼逃走，如此聪颖，为何会在宫中绝食？”
这问题要回答，可就说来话长了。
但鸟不会说人话。
沈啾啾歪头想了想，朝着裴度特别诚恳地摇了摇小鸟脑袋，张嘴发出一声啾。
他不是精怪。
就是一只小鸟。
裴度沉默半晌，意识到人类和小鸟之间的沟通障碍。
“可会写字？”他问。
沈啾啾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翅膀和小鸟爪，看了一圈裴度桌上比鸟大的文房四宝。
裴度抬手扶额，冷静片刻，道：“后日子明会出发去围场打猎，你便跟他去，我会嘱咐他放你自由。”
子明是那天逗鸟的那个青年，沈啾啾听裴度这么叫过对方。
沈啾啾听裴度这么说，立刻急眼，一个没坐稳，从裴度手上滚下去，团成一个鸟球球在桌上滚出去老远，一头撞在了砚台边。
“啾！”
脑壳受到重击的沈啾啾惨叫一声，用翅膀捂着脑袋眼前晕乎了好一阵，才扶着裴度伸过来的手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嗯？
砚台？
沈啾啾脑中灵光一闪，推开裴度扶着小鸟的手指，转身蹦跶上还残留着墨汁的砚台，伸出鸟爪，用指甲尖尖小心翼翼成功蘸取。
然后十分兴奋地翘着一只小鸟脚，一路蹦跶到裴度展开摊在桌面的宣纸上。
全然不顾身后墨迹滴滴答答溅了一长条，又被拖在身后的尾羽划拉成凌乱的墨迹。
站在宣纸上，即将被当做精怪放归山林的沈啾啾翘着小鸟爪，孤注一掷地落爪——
【我以前是人】
【来找你报恩】
【不是精怪】
【我出去会饿死的】
简简单单的四行字，却霸道占据了铺在桌面的一整张素宣。
沈啾啾来回蘸墨蹦跶，在裴度的书桌上挥墨创作，硬生生写了小半个时辰。
累得气喘吁吁的沈啾啾疲惫转身，不愿意面对自己那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形状，更谈不上风骨的字，黑着小鸟爪，眼神可怜巴巴地看向掌握小鸟生杀大权的裴度。

第5章 大鹏展翅
“报恩——？”
隋子明指着桌子上正在咔嚓咔嚓嗑瓜子的长尾山雀，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神色淡定从容的表哥。
“这叫碰瓷吧？！”
什么叫碰瓷？这话说的小鸟就很不乐意听了！
沈啾啾一翅膀推开磕到一半的瓜子，跳上桌边的貔貅摆件，在貔貅脑袋上小鸟爪叉开站定，对着青年就是一顿音调此起彼伏的“啾啾啾啾啾啾”。
“嘿，你这不是碰瓷是什么！”
隋子明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就听懂了面前小鸟团子的不满，双臂抱胸站在书桌前，盯着小鸟开始吵架。
裴度的手指间拈着一颗墨玉棋子，微微思忖，落在棋盘之上，而后又取出一颗白玉棋子沉思，对近在咫尺的人鸟对骂充耳不闻。
“话本子里来报恩的狐狸蛇妖哪一个不是貌美如花，聪颖绝伦，就算是稍微一般点的，那也至少有几分人类所不能及的力量。”
“而你这只小鸟团子呢？”
隋子明微微弯腰，手指尖戳着沈啾啾毛茸茸的小鸟胸脯。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不会说话，字写得歪歪扭扭，还不能变人——啧！这不就是白吃白喝的碰瓷小鸟么！”
隋子明哼道，看着小鸟团子的眼眸深处却带着几分笑意。
“哦，你还不会飞！是只小小走地叽~”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沈啾啾：“？”
这是挑衅是吧？
是挑衅对吧？
沈啾啾张嘴发出一连串极其败坏的啾啾啾啾，然而面对愤怒的小鸟，隋子明却抬手掏掏耳朵，一副听不懂小鸟骂人的欠揍模样。
沈啾啾气得脑门上那一小撮呆毛都立起来了。
鸟在桌面上气得追着自己的尾羽螺旋跑了五六圈，然后直接一个助跑俯冲就往桌子下面跳。
隋子明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要去接，结果发现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了几个摞起来的软垫，小鸟团子砸进去不仅没事还弹起来在半空调整了一下落地姿势。
然后气势汹汹杀到裴度身边，熟门熟路地揪着裴度的外袍衣袖，一个小鸟攀岩爬上裴度的手臂，在裴度捏着棋子的手背上跳来跳去。
见裴度停下动作，朝着小鸟看过来，沈啾啾一个小鸟卧倒，整个毛球身体都贴向裴度的手背，翅膀拢着裴度的手指，小脑袋一下又一下蹭着裴度的手指骨节，张嘴叫出的啾啾声那叫一个委屈巴巴又可怜兮兮。
你看他~
他骂小鸟走地叽！
他在骂你的小鸟唉！
裴度压下唇角的上扬，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小鸟的脊背：“看你，怎么还和一只小鸟计较上了。”
隋子明看得张口结舌，指着沈啾啾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痛心疾首：“表哥，这小鸟一股子狐、鸟媚子样！留不得啊！！”
沈啾啾扭头给了隋子明一个眼神，得意“啾”了一声。
哎呀，争宠之战，向来如此啦~
隋子明重重切了一声，故意扬声道：“表哥，这养鸟呢，就得养那种威风帅气又厉害的！我这次来带了我的海东青阿飒，要是表哥你喜欢，我就把阿飒留下！”
海东青？
沈啾啾脑袋一动，小鸟眼睛里掠过一丝好奇。
自从重生成鸟后，他还没遇见过其他鸟。
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听懂鸟的语言？
如果能的话，他是不是有可能帮裴度培养出一个小鸟军团？
想到自己一声令下，一群鹰隼展翅起飞的威风画面，沈啾啾一下子从裴度手上弹起来，两只翅膀尖尖拢在身前搓了搓，用脑袋轻贴了下裴度还拈棋的手指。
“啾！”
裴度手中的棋子落盘，温声道：“嗯，去吧。”
沈啾啾于是原路拽着裴度的衣袖滑到地面，蹦跶着跳出了书房。
隋子明目送那颗小鸟团子蹦跶出去，也没出声。
等到以隋子明的耳力都听不到小鸟团子的动静后，他才抬步走到棋盘对面坐下：“有意思，真有意思。”
隋子明是军武出身，他自认没有和裴度下棋的本事，索性双腿伸长，交叠着搭在罗汉榻边缘，侧身对着棋盘。
“表哥，你真要留下这只……噗，报恩小鸟？”
“这可是御赐的贡鸟，识文断字又聪明，万一真是只小鸟探子呢？”
隋子明说是这样说，但话说出来脸上还是忍不住带出笑意。
这只小山雀对比鸟儿的确很聪明，比起一只鸟，某些时候的行为举止更像是人。
但不管它说的是真是假，从前是人是妖，它都是最不适合当探子的那一类。
什么是探子？
是毫不起眼能无声无息窃取密报的存在，而不是像这只小山雀一样铆足了劲拼命表现自己的异常，还往裴度眼皮子底下凑的。
“他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落实。”裴度垂着眼睫，唇角却微微勾起，“往镇国侯府那边查，如果他所言不假，从前做人时，应当年岁不大。”
“镇国侯？沈家？行，我查查。”隋子明抓了几颗棋子在手里抛着玩，“上一个掌柜昧下的银两就是往那边去了吧？正好，还没来得及连本带利抠回来呢。”
裴度身后养着参狼军，每年可都是一大笔的支出，还不能被有心人看出是他在背后资助，所以像是这次这样的事儿他们已经做了有几年了。
先是养蛀虫把银两捯出去，再引导其他势力施压迫使对方运走银两，最后由隋子明暗地派人假扮山贼截盗卷走银两，完美实现每年来一次的左手倒右手。
想到即将到手的一大笔银子，隋子明的眼睛里满是兴奋：“这事儿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
棋局下到一半，但白棋俨然隐隐有被包抄之势，裴度挥袖打乱棋盘，屈指将棋子捡入手心。
“镇国侯府虽然败落，但祖荫尚存，又与吴王旁支有姻亲干系，难保这次卷入计划不是被人指使。”
“明年不可再用此法了。”
隋子明皱起眉。
其实之前裴度就说过，这种运送银两的方法最多只能用三次，甚至有可能引来危险，但能支撑参狼军平安渡过三年的严冬，总比不用好。
如今朝堂看似是皇帝与亲皇叔吴王的权势之争，但本该是皇帝近臣的首辅裴度却在两方间游走不定，俨然是块不沾染权势争夺，只为百姓办实事的清流倔骨头。
也因此，裴度的身后也站了不少清流一派的官员。
“算了，今年的钱还没到手，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隋子明摆摆手，一边帮着裴度整理棋盘，一边八卦凑近，“咱们还是来说说小鸟吧。”
“表哥，你可不是那种吃撒娇绕指柔招数的性格啊，这小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你松口把它留在身边的？”
裴度要是什么容易被接近的人，也不至于在那么多人想给他塞人的前提下，后宅还是空空荡荡了。
裴度眼皮一跳，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难得露出头痛的表情。
这让隋子明更是好奇。
“他昨日将书房弄得狼藉，我便提早回了内院。”
隋子明听到这，忽然对那小鸟团子生出几分感激。
能让裴度提前回内院休息，绝对是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了。
他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
裴度抬手轻轻按压前额，想到昨晚翅膀张开躺在他胳膊下面，一副嘤嘤啾啾样子的长尾小鸟，只觉得一阵无言。
“他半夜翻窗钻进我的寝室，硬说我压伤了他的翅膀，以后都不能飞了。”
隋子明：“？”
隋子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天哪，这是哪里来的活宝鸟啊！”
这是真的硬往裴度身上碰瓷啊！
不对，等等。
隋子明忽然收起笑，猛地抬眼看向裴度，目光灼灼。
“那小鸟靠近你的床榻，你没醒？真的压到它了？！”
裴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嗯。”
“那……”隋子明一把抓住裴度的手腕，急迫而惊喜地看向裴度。
“昨晚，我休息的很好。”裴度反手轻拍隋子明的手臂，示意不要紧张，淡笑着回答，“一夜无梦。”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今天就是觉得表哥好像哪里不一样，总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本以为是那小鸟太过活泼逗乐了表哥，所以他才故意招惹那小鸟演活宝，却没想到表哥是因为昨晚并没有被噩梦纠缠才会一改沉郁！
隋子明松开表哥的手腕，但怎么想都觉得激动。
跳下罗汉榻在书房里快步走了个来回，双拳紧握。
没想到那只小鸟居然真的是报恩小鸟！
会不会飞有什么打紧？
当个陪床的吉祥物小鸟不就行了！
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这么想着，隋子明久久无法平静，找了自己放在另一边书桌上的茶盏，端起来才刚喝了一口，就听到罗汉榻旁边的窗户外传来翅膀扑扇的动静。
裴度自然也听到了。
两人的视线落在窗沿。
一只灰白色的长尾山雀一点点自窗沿探出脑袋，脸颊处的两团淡淡红晕可爱又讨喜。
纤细小巧的小鸟爪子下，是只青黑羽翼威风凛凛的海东青。
“啾啾！”
沈啾啾邀功似地朝着裴度叫，示意裴度快看鸟。
见裴度看过来后，立刻用尾羽轻轻拍打身下的海东青，长长啾了一声。
海东青张开锐利的鸟喙发出一声低鸣，而后提起翅膀根，双翼微张，做了个鹰隼示威的动作。
站在海东青脑袋上的沈啾啾也眼神锐利地提起小鸟翅膀，尾羽撅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啾”音。
啾！
大鹏展翅！
隋子明嘴里的一口茶水“噗”的一声喷了出去。

第6章 恐高鸟
隋子明带来的海东青就在院子里。
沈啾啾扑腾着翅膀翻出书房门槛，往花园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一只静立在鹰架上的威武俊鸟。
背对着沈啾啾，对小鸟而言体型大得几乎像是一座小山，黑白色的羽片错落有致，边缘甚至都闪动着锐利的光，抓在鹰架上的利爪。
沈啾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鸟爪和翅膀尖，小黑豆眼特别缓慢地轻眨了眨。
“啾……啾？”
有些迟疑的叫声响起，闭目养神的海东青睁开眼，循声看去。
【你好，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是只小鸟。
海东青低下头，金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小鸟团子的模样。
羽毛有些乱，但并不算脏，尾羽稀疏，实在不像是养的很好的模样。
【我叫阿飒】
海东青阿飒的声音听上去是很稳重，说话的时候自带可靠又帅气的气场。
【你的主人对你不好？】
沈啾啾愣了下：【啊？没有啊！】
阿飒看着沈啾啾的目光带着怜悯：【你的羽毛长得很差，你的人类不会养鸟】
沈啾啾懂了。
他才来裴度身边几天啊，之前在宫里他都是快死的鸟了，就这几天，吃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养成阿飒这样。
沈啾啾为裴度正名：【我是主人刚救回来的，以后一准好看！】
【嗯】海东青抓着鹰架的脚爪动了动，【那你的主人也很好】
【阿飒，你好聪明啊！】沈啾啾的惊叹是发自内心的。
他以前是人，与众不同很正常。
但阿飒是真的鸟，居然也这么聪明！
阿飒被小鸟团子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尾羽动了动。
沈啾啾从一开始的小鸟警惕变成小鸟殷勤，绕到鹰架正面，仰头大声啾啾。
【阿飒！你可以教我怎么飞吗？】
【求求你啦！】
沈啾啾双翅合十，努力鞠躬。
【如果不能学会飞，小鸟会被人类嘲笑的！】
海东青显然对这个请求很是困惑，鸟会飞不是本能吗？
但见到面前的小鸟一脸的认真，阿飒想了想，张开双翼，对沈啾啾展示脚上的脚环。
【我不知道怎么教你，但可以让你体会飞的感觉】
【但我不能离开鹰架】
沈啾啾了然。
他懂。
鹰隼这种猛禽，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出门当然是要锁着的，不然冲撞了谁，赔偿什么的都好说，隋子明一看就是有背景的那种，但阿飒作为一只鸟，说不定就危险了。
【那我帮你解开脚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飞到外面去哦】
阿飒沉稳回答：【可以，主人在这里，我不走】
得到承诺，沈啾啾用翅膀和小鸟爪子努力攀上鹰架，气喘吁吁地挂在鹰架上靠着阿飒的翅膀休息了好一会儿，低头研究阿飒爪子上的脚环。
不一会儿，对鸟来说很麻烦，但对沈啾啾来说小事一桩的脚环被咔哒解开。
沈啾啾站在阿飒身边，暗搓搓对比自己和阿飒的脚爪，一点都不意外地发现，别说脚爪，他整个鸟好像也没阿飒的一只爪子大。
所以说！
他为什么会重生成一只啾啾山雀，而不是威风猛禽啊！
忽然，沈啾啾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叼起来，往上一甩，然后稳稳落在了阿飒的脑袋上。
海东青张开双翼，直直攀升而上，绕着裴府展翅盘旋，那种破风而行的畅快感让沈啾啾情不自禁豪迈张嘴，大声啾啾。
“啾啾啾啾——！！”
【好爽啊啊——！！】
但叫是这么叫，沈啾啾从阿飒身上下来的时候，小鸟脚爪都是软的。
他好像，有一点点，恐高。
他不会是因为恐高而不会飞吧？！
沈啾啾羞耻捂脸。
阿飒却温柔低头，用鸟喙轻轻碰了碰沈啾啾：【没关系，你是小鸟，很可爱】
沈啾啾想起隋子明的走地叽调侃，小黑豆眼顿时杀气凛冽：【不行，不能可爱！我要凶！超凶！】
【阿飒！你教我怎么威慑猎物，好不好嘛~】
【阿飒是最帅最可靠最厉害的鹰了！】
【阿飒的人类一定很喜欢阿飒吧？我也想让我的主人很喜欢我~】
【求你了~阿飒~】
小鸟团子对着海东青就是一顿迷魂汤输出。
从来没有被拍过鸟屁的海东青哪里扛得住小鸟的连环招式，被几句话外加小鸟猛烈的撒娇攻势哄得眼神都清澈了起来。
【好，你和我学】
阿飒站在地上，面对小小一只的沈啾啾，提起翅膀，鸟喙压低。
属于猛禽的声音粗粝中带着威慑力：“嘎——！”
沈啾啾一脸认真地观摩阿飒的教学动作，学着阿飒的动作也提起翅膀，小黑豆眼微微下压。
“啾——！”
……
但显然这个超凶的大鹏展翅没有给沈啾啾带来预料的威慑力。
——隋子明笑得都快断气了。
沈啾啾跳上窗棂，在边缘来回走了两圈，对着裴度啾啾啾啾，用鸟喙一个劲儿地指向隋子明，疯狂暗示。
裴度轻咳一声，掩下喉间笑意，对正在狼狈擦拭身上茶水的隋子明道：“看到了吗？”
“啊？看到啥？”隋子明用手帕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渍，脸上是压不下去的笑。
“啾。”沈啾啾一只翅膀合拢，另一只翅膀展开指着窗外庞大威武却乖巧听话的海东青，“啾啾~”
“他说，小鸟就算自己不会飞，也有的是办法。”
裴度坐在罗汉榻上，怎么看都是光风霁月的文人君子，嘴里却把小鸟的啾啾翻译地十分到位。
沈啾啾听到裴度的翻译，眼睛一亮，对着裴度连连点头，然后又啾了一长串。
裴度顿了顿，按照小鸟团子的性格和延伸理解了下，结合之前的人鸟对骂，了然，缓缓开口：“不像某些人，再怎么样都是走地人。”
走地人隋子明：“？”
沈啾啾看着裴度的眼神已经是极度崇拜了，果然不愧是他沈啾啾的恩公，不仅人聪明，还懂鸟语！
沈啾啾的小鸟爪在窗台上一个借力，直接朝着裴度扑过去，趁着裴度愣神的瞬间，一个伸头就钻进了裴度宽大的衣袖。
毛茸茸又软乎乎的触感贴上小臂，裴度的肌肉骤然收紧，瞳孔微缩。
沈啾啾本以为裴度是那种身材清瘦的文人，结果这么一贴才发现，这人平日里宽大的文人衣袍下，肌肉居然很结实！
硬邦邦的。
钻进裴度衣袖的沈啾啾趴在恩公的小臂上，鸟喙抵着裴度的小臂内侧蹭啊蹭的。
好羡慕。
鸟当人的时候就没有。
突然，满心陶醉的沈啾啾突然眼前一亮，隋子明的大脸凑过来。
“不是，你们俩有没有听我说话？！”
裴度回过神，微微复杂的目光掠过趴在他小臂上的长尾山雀手腕一抖，从隋子明手中抽回衣袖，重新拢顺，示意对方站远一点：“你说什么了？”
明明同处一室，却被这一人一鸟彻底无视的隋子明愤怒：“我说！表哥你得管管你的小鸟了！怎么能贸然解开阿飒的脚环？伤了人怎么办？”
沈啾啾闻言，从袖子里面蹭出来，小鸟依人地贴在裴度手腕间：“啾啾~”
这一声叫的那叫一个嗲，听得隋子明一个哆嗦，一脸警惕。
这小鸟媚子又想干嘛？
而后就见裴度微一沉吟：“子明，不若你便将阿飒留下……”
“表哥！我想起来还有正事儿没做。”
隋子明大跨步走出书房，抬手到嘴边吹出呼哨，窗外温驯站着的鹰隼闻哨展翼，稳稳落在隋子明展开的手臂间。
这裴府是不能待了。
这小鸟媚子居然想着抢他的阿飒！
“走了！”
沈啾啾扒在窗户上，努力探出去脑袋，见隋子明是真的带着阿飒走了，低低啾了一声。
裴度见小鸟的尾巴晃来晃去，哑然失笑：“阿飒是子明亲自从雪山悬崖之上带回的鹰蛋孵化，自幼同吃同住，是相伴一生的战宠，怎会留给你当坐骑？”
沈啾啾转过身，哼唧了一声。
但听上去并没有多少不服气，八成就是习惯性地想和隋子明呛声。
裴度看了看小鸟团子的翅膀：“借助外力多有不便，你还是要自己学飞的。”
沈啾啾也知道作为一只小鸟，不会飞实在是太要命了。
海东青阿飒抬腿迈开一步的距离，都够小鸟小跑十几步。
就说之前后花园到书房那段，要是会飞，根本用不着跋山涉水把自己弄成小脏鸟。
但是吧……
想到刚才被阿飒带着飞时候的脚软，沈啾啾欲啾又止。
但不能高空飞，低空滑行是不是可以试试？
沈啾啾张开翅膀，试探着比划了一个扑扇的动作。
似乎是感觉来了，沈啾啾憋着一口气，铆足了劲扑扇翅膀。
几息过去。
鸟没动。
棋桌边上无辜被扇的文竹悠悠晃动。
沈啾啾耷拉着翅膀，拖着尾羽，蔫巴巴走到棋盘中央，一屁股坐在了天元的位置。
自尊心很强的小鸟选择背对裴度。
裴度险些被这小鸟再度逗笑，安抚般的摸了摸小鸟的脑袋，温声道：“无碍，慢慢来。”
一副小鸟挫败模样的沈啾啾：“……啾。”
裴度想了想，从棋桌旁边下来，在榻边站定，伸手到小鸟身边，手心朝上。
沈啾啾转头，也不知怎的，就抬起一边翅膀搭在裴度的手心里。
莫名还有点害羞。
裴度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背影看着有些扭捏的小鸟，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带你去看看书，或许有教怎么训练小鸟起飞的方法。”
沈啾啾：“……”
小鸟立刻收回自己的翅膀，站起来，迈开小鸟爪子蹦进裴度手心，重重往下一坐。
但由于体重太轻，再用力也只是毛茸茸的一团——气鼓鼓的时候，脸颊两侧的红晕倒是看上去皱小了那么一点点。
对小鸟的恼羞成怒并没有任何察觉，裴度拢着轻飘飘的小鸟，抬步走向书架。
沈啾啾生了一会儿闷气，见裴度走到书架前站定，正仰头思索着什么，鸟也学着抬起头，看向黑压压的一排排书架。
后脑勺看上去很是圆润可爱，乖巧好学。
裴度见状，想到这只小鸟表现出的娇憨模样，这小鸟从前恐怕年岁尚幼，甚至可能才刚刚启蒙，便轻声道：“你此前既然为人，又识文断字，想必是读过书的，以后若是想要继续进学，这些书都可随意取用，不懂的可来问我。”
沈啾啾：“……”
等到裴度找到那本《鹰论》并抽出来时，低头就发现，手心里的小鸟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肚皮朝上倒了下去，还一只翅膀抬起来，内羽外翻着盖在了脑袋上。
一副小鸟晕书的柔弱姿态。

第7章 反派首辅
小鸟为什么要读书！
小鸟绝不读书！
沈啾啾用翅膀盖着眼睛，准备装傻不从。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裴度那些黑压压的书架，就有种莫名的崩溃感，好像之前也被同样的东西迫害过似的，看着就头晕眼花翅膀疼鸟爪疼——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叫嚣着不、想、学、习。
奇怪。
沈啾啾用翅膀摩挲自己的小鸟喙，陷入沉思。
他记忆里沈溪年可是十五岁中举的天才解元，怎么会不喜欢读书呢？
嘶，他不会真的不是沈溪年叭？
沈啾啾不太记得读书科举的细节，但至少现在当鸟的他并不是那种拼命读书十分好学的类型，裴度的书房藏书珍贵，他却只对裴度这个人感兴趣，对当官什么的更是没啥执念。
唯一的执念就是找裴度报恩。
一个人就算是变成了鸟，本性应该也不会变……吧？
沈啾啾躺在裴度的手心耍赖当做没听到裴度要小鸟学习的话，心里默默思考，只觉得自己并不是沈溪年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
沈啾啾在裴度手心两腿一蹬躺得舒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小鸟厌学。
裴度有些好笑地看着小鸟。
事实上，只要是知道裴度的读书人，都不会拒绝裴度的指导。
裴度出身陈郡裴氏，百年门阀，世代公卿。
父亲为靖国公裴司，曾任先帝托孤重臣，但在新皇登基前夜病逝，裴度以世子身份直接承袭爵位。
为安抚世家，新皇破格提拔裴度入朝参政。
裴氏虽为世家，但家风清正，裴度自幼熟读经史，幼时便有天才之名，虽未参加科举，却以才学闻名，一度被士林视为“不试而知的国士”。
当时刚登基的新皇与其执掌禁军的叔父吴王争夺实权，双方都需要一个“中立”的首辅来维持朝堂平衡。
裴家嫡系只剩裴度一人，家族不涉兵权，文人间声望极高，两派都有看好并拉拢裴度的想法。
但裴度真正一鸣惊人，风光入阁是因为三年前的江南漕运贪墨案。
天下财赋，半出江南，吴王一党在江南与地方豪族勾结，与土皇帝无异。
那一年江南大旱，运河水位骤降，漕船搁浅；
身为吴党的江宁布政使趁机谎称“运力不足”，截留百万石漕粮囤积，导致京师粮价暴涨，禁军险些哗变。
裴度临危受命，暗下江南。
隐藏身份，伪装成游学士子暗查实证是为手段；血洗漕帮，当众判斩江宁布政使是为狠绝。
江南一案裴度办得太过漂亮，解了新皇之危，虽得罪了吴王，却又自始至终不提吴王半分，没把事情做绝。
回朝后不过两年，首辅致仕，他被推举入阁，最终成为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
裴度如此，莫说是他的学生，就只是经他指点的读书人，走出去都会被高看客气几分。
——也就只有这小鸟满是娇憨卖乖姿态，半点不领情。
也对，小鸟不需要考虑什么清流世家，什么权势圈子，小鸟的聪明很简单。
简单到裴度都有些羡慕。
裴度越看这小鸟团子的装死模样越觉得有趣，那点从来不显露人前的恶趣味不禁溢出，他合拢手指，轻轻捏住小鸟懒洋洋支棱着的两只小鸟爪晃了晃，嗓音含笑：“不想学？”
小鸟爪被捏拢在一起，尾羽也被卡在裴度的手指缝间，沈啾啾只觉得肚皮一紧，不情不愿地挪开翅膀尖尖，小黑豆眼可怜兮兮地看着裴度。
“啾啾！”
对！不想学！
沈啾啾越想越理直气壮，啾声控诉：“啾啾啾啾！”
谁家的小鸟还需要读书的？
小鸟又不需要考取功名！
之前还能完美翻译小鸟啾言啾语的裴度：“唔？在说什么？”
沈啾啾躺在裴度手心，翅膀扒着裴度的手指，大声啾着抗议。
“啾！啾啾啾啾啾啾！”
裴度对满室此起彼伏的啾声充耳不闻，一手握了小鸟，一手拿着《鹰论》，往书桌后一坐：“先来看看你识字启蒙到什么阶段了。”
大有对着小鸟开课的架势。
沈啾啾瞬间噤声。
啊？
来真的？
小鸟看着裴度特意垫在他身下的宣纸，鸟喙张张合合，好半天都没能啾出声音。
不是，为什么会有人对着一只鸟上课啊！
沈啾啾扭头看身后坐着的裴度，脸颊上的红晕因为费解的小表情生生缩小了一圈。
你可是每天忙着朝堂大事，百姓生计的当朝首辅，为什么要耗费时间教一只小鸟读书？？
裴度直接将《鹰论》翻到训练雏鸟初飞的篇章，用手指轻轻抵着小鸟扭过来看他的脑袋，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扭回去面对笔墨纸砚。
裴度：“先看书，而后写一份简单的书后给我。”
书后，顾名思义，指读书后的感想。
沈啾啾：“……”
小鸟呆愣愣地低头看看自己纤细柔弱的小鸟爪，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沈啾啾脑袋一甩，翘着尾羽在雪白的宣纸上愤怒蹦跶，然后一头撞在裴度的手指上，鸟喙张开就啃上裴度的手指尖。
你！
要不要！
听听！
自己说了什么！
怎么会有人——让一只无辜可爱的小鸟——写书后啊！
裴度反手摸了几下小鸟脑袋，语气淡淡，唇角却在沈啾啾看不见的角度轻轻上扬，显然是被愉悦到了：“不是要留在我身边报恩吗？不读书便不能辨人明理，要怎么帮我？”
不会飞也不是妖的沈啾啾顿时心虚。
鸟好像，的确在裴度身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说好要来报恩的，总不能真的当碰瓷小鸟。
沈啾啾抬头看了眼对鸟而言过于巨大的书本，鸟眼挣扎。
裴度看出沈啾啾的纠结，十分懂御下地抛出一颗甜枣：“若你能完成这份书后，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沈啾啾的眼睛一亮。
“啾啾啾啾？”
沈啾啾抬着翅膀指了指书房门的方向，然后在桌面上来回匆忙走了几圈，又用翅膀连着比比划划，最后用亮晶晶的眼神满是期待地看着裴度。
裴度将小鸟团子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想着小鸟用张着翅膀很努力比划很大很大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你想上街游玩？”
沈啾啾顿时点头如捣蒜。
裴度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暗芒，轻笑应允：“可以。”
重生之后就没出门放过风的沈啾啾得到裴度的允诺，瞬间一改撒娇摆烂的模样，抖抖翅膀站直身体，抬爪朝着面前的《鹰论》走过去。
……咦？
沈啾啾起初看得还很认真，越看越觉得这些文字十分熟悉，就好像他曾经看过学过似地。
他甚至知道面前这页的前后讲的是什么。
哎嘿！
这个奖励鸟拿定了！
沈啾啾无比自信地展翅抬起，步伐坚定，故作沉稳地走到砚台旁边，小鸟脑袋一扬。
小鸟眼瞅向裴度。
多大点事，为鸟磨墨！
裴度眉梢轻挑又落下，见这小鸟只看了《鹰论》一眼就要落……爪，也不说什么，而是真的拢了衣袖为小鸟磨墨。
不仅调整了镇纸，还十分贴心地将砚台推到了靠近小鸟的位置，以免像上次那样墨迹在桌面上划得一片狼藉。
上次写字过于匆忙且没有经验，还被隋子明那个家伙嘲笑丑，这次，沈啾啾决定吸取教训。
一小遮千丑。
小鸟就该写小字！
知道裴度在身后看着，莫名生出些小鸟包袱的沈啾啾凝神想了想，而后十分有读书鸟风范地优雅抬爪，轻轻蘸墨——
差点因为鸟爪抬得太高失去平衡，整只鸟厥过去。
还好被裴度的手指挡了一下。
单脚站立对小鸟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的，沈啾啾感受了一下，觉得裴度的手指对小鸟来说正正好，于是毫不客气地用一边翅膀搭在裴度的手指上，啾了一声。
裴度好脾气地跟着小鸟的动作给小鸟当支架，也不好奇小鸟究竟写了什么，而是微微垂下眼帘，在满室墨香中难得放松心神。
竟隐隐有困倦之感。
……
一个时辰后，半歇半写的沈啾啾终于完成大作，黑黢黢的小鸟爪落在宣纸上，扭头一看，就看到宣纸的右下角一连串挤挤挨挨的鸟爪印。
咳。
卷面不洁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小鸟来说，举着一只鸟爪真的很累。
沈啾啾担心弄脏其他地方，便想让裴度帮忙擦擦鸟爪，转过身，恰好看到身后太师椅中抬手抵额，不知何时睡着的裴度。
书房内浮动着淡薄的日光。
裴度睡得很静。
长睫垂落，在男人冷白的颊上投下一弧阴影。
平日总是微蹙的眉峰此刻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符合年纪的温润。
束发的玉冠稍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
衣袍依旧端正，睡姿仍带着几分端方气度，只有背脊并未完全放松。
……虽然是反派，但裴度的容貌气度真的比主角出挑一万倍。
沈啾啾不由在心里想。
下一瞬，小鸟愣住。
那种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特别特别重要记忆的感觉，再度袭上沈啾啾的心头。
反派？
这是……什么意思？

第8章 柔弱垂泪啾
裴度本就是浅眠，醒来时，眸中并没有多少困倦睡意。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虽然并没有睡太久，可他却睡得难得放松。
因为得到了充足的休息，裴度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整个人看上去平和愉悦了不少。
小鸟团子也在睡，整只鸟翅膀十分豪迈地打开摊平在宣纸上，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翅膀尖尖时不时就要颤抖抽动一下。
长长的尾羽搭在裴度的虎口处，两只小鸟爪在翅膀颤动时还会小小踹两下裴度的手指。
裴度低头看到宣纸上凌乱一片的鸟爪墨迹，又见自己手指手心沾染的黑色鸟爪印，无奈轻笑。
小憩前给这小鸟团子展开的《鹰论》还放在原地，之前是哪一页，现在还是哪一页，半点都没翻看的痕迹。
裴度没挪动睡得正香的长尾小鸟，俯身凝眸看向那片小鸟写出的学后。
和之前的那几行字差不多，这小鸟的爪迹仍旧算不得工整，但大抵是因为写的小，那种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的感觉倒是淡了许多。
裴度起初只是视线轻扫，他给小鸟安排学后，本也不是想要让小鸟写出什么来，只是想看看小鸟之前的课业到了什么阶段。
他平日公务繁重，需要阅览的各方情报更是繁杂，怎么可能抽出时间与精力真的教导一只小鸟。
说到底不过是见这小鸟撒娇卖乖的模样太过可爱，忍不住逗弄了一下。
但这篇出自小鸟脚爪的简短学后，却让裴度在大概扫视过后，又返回去逐字逐句认真看了一遍。
沈啾啾这一觉睡得香甜，在梦里他不仅飞去了酒楼，还一只鸟独享一大碗肥瘦相间，糖色诱人的红烧肉，吃的那叫一个鸟喙油亮，啾声饱满，感觉鸟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在梦里，甚至还有裴度坐在鸟的身边，在鸟吃完红烧肉后，还用手帕给鸟擦脸擦爪擦鸟喙！
沈啾啾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嘴，按着碗沿的脚爪用力一踩一踩的，正想引吭高歌一篇红烧肉赋，鸟喙才刚刚张开，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捏住，怎么甩脑袋都无法争夺。
——谁啊！！
愤怒的沈啾啾唰得睁开小鸟眼，小黑豆眼里燃烧着愤怒。
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捏着自己鸟喙的不是什么无形的力量，而是裴度修长白皙的手指，而自己的翅膀和鸟爪都抵在裴度的手指间，正在奋力抵抗来自巨大人类的力量压制。
沈啾啾的动作一僵：“……”
“梦到了什么？”温文尔雅的裴首辅轻轻勾唇，放开捏着小鸟鸟喙的手指，口吻带着好奇，“口水都把自己打湿了。”
沈啾啾悻悻松开裴度，飞快跳到砚台后边，背对着裴度，低着脑袋用翅膀尖尖疯狂抹脸，试图把脸颊旁边被口水打湿的绒毛搓干，毁灭证据。
身边被贴心递过来一方手帕。
忙碌的沈啾啾紧绷着尾羽，头也不回地做了个高难度劈叉动作，伸过来的小鸟爪勾住手帕，拽到了鸟的面前。
裴度抬手掩唇，垂眸翻看手中的书册，给要面子的小鸟留了独处的时间整理自己。
沈啾啾努力擦干净自己，转了一圈，在裴度桌面上找到盛着清水的笔洗，凑过去仔仔细细捋顺自己的小绒毛，这才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蹦跶到裴度的手边。
裴度看的是那本《鹰论》，沈啾啾注意到自己努力写出的那篇学后被裴度放在了一边，显然是在晾干墨迹。
小鸟很骄傲地啾了一声，然后昂首挺胸地等待裴度履行承诺。
说话算话的裴度十分上道地伸出手。
沈啾啾瞪圆眼睛。
他还以为裴度这么忙，就算答应了小鸟也会延后个几天安排一下，没想到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兑现奖励。
沈啾啾兴高采烈地往裴度手心一坐，因为过于高兴，整只鸟闷头就往裴度袖子里钻，抱着裴度肌肉绷紧的小臂一个劲儿地蹭。
裴度的神情有些微妙，不动声色地伸手将钻进衣袖的小鸟团子抓出来，对上小鸟懵懵的眼神，温声道：“待我去换身衣裳。”
……
裴府的马车在街角停下。
裴度穿着一身素色直裰，腰间没有过多配饰，只简单悬了块羊脂玉佩。
兴奋到一直啾啾啾啾的沈啾啾从裴度的左肩跳到右肩，毛茸茸的身形躲藏在裴度的发丝间，深色的长尾羽偶尔支棱出来，乍看起来像是裴度搭在身前的发带。
此时正是西市最热闹的时候，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沈啾啾老远就看到插在高高草靶子上红艳艳的糖葫芦，用小鸟脑袋在裴度的耳边谄媚又讨好地蹭啊蹭的。
裴度：“小鸟吃不完一整串。”
沈啾啾：“啾啾！”
裴度：“我不喜这类甜食。”
沈啾啾在裴度耳边叫的那叫一个缠绵悱恻，极尽讨好，甚至努力伸出自己写学后写到抽筋的小鸟爪，在裴度眼前表演了一个小鸟腿疼。
见裴度不为所动，沈啾啾一不做二不休，整个鸟团子有恃无恐的从裴度肩膀上栽下来，落在裴度接住小鸟的手心里，鸟脑袋朝着糖葫芦的方向一倒，翅膀搭在身前。
小鸟伤心欲绝。
小鸟死不瞑目。
但裴度已经对沈啾啾的撒娇有了那么一点抵抗力，仍旧不为所动。
毕竟买糖葫芦事小，需要拎着糖葫芦在街上走的不是小鸟而是他裴度。
见一计不成，沈啾啾又生一计。
原本躺在裴度手心的沈啾啾蹭啊扭啊的往上挪了挪，用翅膀把裴度的手指稍稍压下来了一点，然后像是靠在美人榻上似地往裴度手指上一靠，翅膀尖尖半挡着鸟喙，嘤嘤啾啾地抽泣，一副病美啾垂泪的柔弱模样。
小鸟只是想吃一颗糖葫芦罢了。
哪里就能馋死小鸟了呢。
呜。
裴度：“……”
众所周知，刚启蒙的孩童是不会有这样曲里拐弯小心思的。
想到之前那篇完全不逊色成年文人所写的学后，裴度心中的疑惑猜测更浓了几分。
但再多的不解都是之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他要不要给柔弱垂泪的小鸟买糖葫芦。
沈啾啾敏锐察觉到裴度的松动，嘤嘤啾啾的动静更来劲了，甚至还带出几分小鸟娇哼。
接收到小鸟媚眼的裴度：“……”
裴首辅并没有提醒小鸟眨眼睛的动作很像是眼睛抽筋，脚尖方向一转，朝着卖糖葫芦的摊贩走去。
……
等到裴度和沈啾啾在酒楼雅间坐定时，桌面上不仅有裴度要喝的茶水茶点，还有沈啾啾撒娇痴缠来的糖葫芦与炒栗子。
上茶的伙计刚退出去，沈啾啾便急不可耐地从裴度的发间冲出来，张开翅膀俯冲跳跃，而后一路滑行到包裹着糖葫芦的荷叶前，抬爪按住糖葫芦的竹签，低头就是一顿豪迈地啄食。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裴度端坐在一侧斟茶慢饮，偶尔看楼下街道，但更多时候视线是放在桌面上对着糖葫芦努力的啄木鸟身上。
“叩叩叩。”
雅间房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不急不缓。
“下官大理寺丞周肃，冒昧求见裴大人。”

第9章 策论鸟
裴度伸出手将忙着啃糖葫芦的小鸟拢回袖中，淡淡道：“进。”
周肃一身靛蓝官袍，面容肃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进门后先执礼，目光却在裴度袖口微不可察地一顿。
吃到一半的沈啾啾用鸟喙接连轻啄裴度的指尖，抗议被关在袖中的待遇，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戳出裴度袖口的长尾羽。
“周大人何事？”裴度神色如常，抬手示意他入座。
周肃深吸一口气，直言道：“下官奉旨查办裴府掌柜贪墨一案，今日偶见裴大人在此，特来禀报。”
本来掌柜贪墨银两这种案子是递不到大理寺的，但偏偏这个案子两边有关的都不是寻常百姓，最终能查能审的只剩下一个大理寺。
但大理寺审这个案子也头疼。
镇国侯府没落是真，但侯府背后站着的是吴王一党。
若裴度撤案，便是大事化小，可风声传出后，难免会有裴府与吴王党牵扯不清有银两往来的嫌疑；
但若严查，则难保不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届时不论是大理寺还是裴度，都算得上是明面开罪吴王。
沈啾啾听到是自己熟悉的案子，脑袋偷偷探出裴度的袖口，试图偷听地更清楚。
结果一眼就看到那么近又那么远的糖葫芦和炒栗子，没忍住砸吧了一下小鸟嘴。
裴度听到声音，垂眸看向沈啾啾。
沈啾啾不好意思地慢慢缩回裴度的袖子里。
好嘛，知道你们在谈正事，懂事的小鸟不会打扰的。
小鸟顶着衣袖，背靠裴度的小臂坐着，万分遗憾刚才没有顺两颗栗子进来。
小鸟有点无聊。
沈啾啾晃了晃脚，脑袋前后仰了几下，感觉到裴度的衣袖布料在脑袋顶上摩擦的触感，有点来劲。
等到脑袋不痒了，沈啾啾盯着裴度被包裹起来的小臂看了一阵，然后用鸟喙叼着裴度宽大外袍衣袖里的层层衣袖，连挤带钻地想往里面探索新大陆。
裴度眸光微动，捏了桌上油纸包裹着的糖炒栗子，慢条斯理地剥开外壳：“办案是大理寺的事，若有人证物证，大人秉公办案即可，不必向我禀报。”
周肃一怔，随即谨慎道：“下官明白，只是此案颇有些蹊跷。”
人类的手指比起小鸟灵活许多，栗子剥得又快又好。
裴度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往自己里衣袖子里钻的小鸟抓出来，动作很是自然地将方才剥好的温热栗子递到袖中贿赂小鸟：“蹊跷在何处？”
周肃看着裴度的动作，晃神一瞬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改方才到嘴边的话，压低声音道：“那掌柜招供过快，银两交代得也太过清晰迅速，像是……有人故意递刀。”
宫中有消息，陛下前些日子亲赐了一只珍贵贡鸟给一向不涉党派之争的裴大人，以示爱重，莫非……
裴度看着面前的聪明人，温声道：“是啊，那周大人一定要好好探查这银两真正的去处，莫要冤枉牵连了镇国侯府才是。”
周肃明白了。
这话中的意思便是，不管这批银两究竟是不是到了镇国侯府，只要镇国侯府将这笔烫手的银子转出去，出现在其他地方，那此案便是掌柜设计陷害镇国侯府，裴大人自然也没有开罪吴王殿下的意思。
对镇国侯府而言，若是真拿了，便是识相松口；若是没拿，也算破财免灾。
周肃起身行礼：“是，下官明白。”
见周肃准备退出雅间，裴度心念一转，突然询问：“这镇国侯府近些日子可有涉及案卷？”
周肃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回答：“是有一桩，说起来，那案子大人应当也有几分印象的。”
裴度微微意外：“嗯？”
“半年前的那场科举舞弊案，涉案者便是镇国侯的嫡子，沈溪年。”
原本美滋滋叨栗子吃的沈啾啾听到这话，塞进嘴里的栗子顿时不香了。
甭管鸟是不是沈溪年，科举舞弊这种罪名对一个读书人来讲也太过分了——尤其是沈啾啾明确知道沈溪年是个替人顶罪的冤大头。
沈啾啾一时间被气到，扶着身边的栗子一个劲儿地用翅膀尖尖顺胸口。
消消气，消消气。
莫生气，鸟不气。
气出病来……
“这桩案子不是已经查清翻案了？”
听到裴度的声音，沈啾啾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鸟趴在裴度的小臂上，眼巴巴地瞅着袖子外面透出的光亮，努力听两人对话。
“是这样没错。”周肃的声音自袖外传来，“但就在大理寺放人前夕，沈公子却突发疾病，猝死在了狱中。”
突发疾病？
裴度记得那位十五岁的天才解元。
科举舞弊算是大案，不然也不会让镇国侯府嫡子这样身份的文人直接下狱，裴度自然也知道这桩案子。
但裴度作为清流文官之首，不论是为寒门子弟考虑，还是为了不沾染世家子弟安排，他都素来避嫌科举相关事宜。
不过裴度记得，这桩事关科举的案子当时查的很快，证据确凿，且查过之后证实当届科举并无舞弊现象，乃落榜文人的胡乱攀咬，证词证据皆是伪造，那位沈公子实数无妄之灾——既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裴度之后便没有再过多关注那个案子。
毕竟十五岁的解元虽然的确是少见的天才，但要让裴度真正关注到他，还得等到沈溪年证明自己是可用之材，真正走进裴度的视野里。
周肃回答：“事出突然且蹊跷，大理寺仔细审查过，确认没有任何下毒谋害痕迹。”
“后来沈家来人接走了沈公子，说是沈公子先天不足，常年体弱，怕是守不住狱中寒气感染了风寒所致。大理寺便没再追究细查了。”
裴度安静片刻，摆了摆手。
周肃离开后，裴度又沉思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袖中的小鸟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掀开衣袖，便见不知怎的好像胖了一圈的小鸟团子正用翅膀捧着一颗栗子，鸟喙一下接着一下，恶狠狠的模样不像是在吃栗子，倒像是在叨什么人。
沈啾啾并不是一只会掩饰自己的小鸟。
开心就啾啾啾。
不开心就不啾。
而现在这种表现，显然是比之前和隋子明吵架没吵赢时更甚的生闷气，连啾都不啾了，两只小鸟眼里燃烧着想刀人的小火苗。
裴度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刚才自己和周肃的对话。
但他却没有在这种时候立刻挑明。
一人一鸟在酒楼雅间坐着，就这么一个垂眸饮茶，一个叨完栗子叨糖葫芦，消磨了小半个时辰。
天色渐暗，吃饱喝足顺好心里闷气的沈啾啾在手帕上擦干净鸟爪和翅膀，主动跳回到裴度的肩膀上。
裴度走出酒楼没多远，肩头的长尾山雀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焦躁起来。
从来都十分聪颖有分寸的小鸟第一次叼住裴度的衣领，用力朝着街对角的一家铺子使劲。
甚至在脚下一滑，从裴度肩头滑落下来时，也不忘用脚爪死死攥着裴度的衣襟，身子往那家铺子的方向荡。
若不是不会飞，这会儿八成已经直接一头钻进那铺子里了。
裴度眼疾手快捞住了脱缰的小鸟，不由肃了神色：“看到了什么？”
“啾啾啾啾！”
沈啾啾从头到脚，就连尾羽都恨不得指向街对角的铺子，想要裴度带鸟过去。
沈啾啾的记忆是很稀薄的，所以即使记忆告诉他，他曾经是沈溪年，小鸟也并没有多少对这个名字特别的熟悉感或是归属感。
但就在刚才，裴度带着小鸟从酒楼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上街道时，看什么都新奇的沈啾啾左顾右盼，一下子就看到了街对角的那家店铺。
曾经作为沈溪年走进那家店铺的记忆清晰且突然地涌现眼前。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啾啾意识到什么，用尽全力想要让裴度走进那家店铺。
裴度看向街对角那家看上去很普通，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店铺。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去，而是侧过头，第一次用冷静到冷漠的探究目光注视沈啾啾。
不见锐利，却满是深沉。
沈啾啾抬头，眼睛里是和撒娇卖乖完全不一样的祈求。
一人一鸟的对视似乎只僵持了一瞬，裴度便将小鸟拢在袖中，抬步走向街对面。
“小店进货回来刚开门，还没来得及收拾，贵客看点什么？”
原本在柜台后忙碌的掌柜见有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算盘迎上来。
裴度温声颔首：“掌柜自忙，不必招呼。”
“这……”掌柜有些迟疑，但在被裴度轻飘飘瞥过一眼后，立刻：“好勒！您有事叫小的就成！”
这是一家木器行，柜台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木雕刻品，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木头的清香气。
不论从店铺招牌，还是店铺内里，都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但这家木器行，却是裴度手下在京城中转情报的一处枢纽，来自各地的情报或被塞进木雕，或被刻在日常用品内侧……被从京城发出，又从各地借买卖手段运回京城。
西市这么多的店铺，这小鸟偏偏就盯上了这一家。
沈啾啾站在裴度的手心跟着进入木器行，鸟脑袋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像是在仔仔细细看架子上的木制品。
看不清或者想要再仔细看的时候，就抬起翅膀拍拍裴度的手，用翅膀尖尖指方向。
裴度也任由小鸟挑选，翅膀点到哪，就往哪边靠近。
“啾！！！啾啾啾！！”
沈啾啾的眼睛忽然一亮，因为过于急切，身体竟然挣脱开裴度微拢的手指，扑棱着翅膀朝着架子的某一格扑上去。
不过与其说是飞，不如说是跳跃滑行。
落地有偏差的沈啾啾差点从格子边缘脚滑摔下去，但小鸟爪死死抓住了格子旁边挂木牌的绳索，荡了两下很顽强地把自己甩回了目标格子里。
裴度见状也收回伸出去接鸟的手，转而看向这长尾小雀整只鸟扑上去又蹭又亲的东西。
一直留心的掌柜也好奇看过来，当即很有眼色地介绍：“客官的小鸟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江南的珍品，是半年多前我从江南学子手中收来的，用的是黄花梨木和象牙珠子，打磨上漆的做工十分精巧，讲究着呐！”
沈啾啾趴在这把曾经属于沈溪年的算盘上，小鸟翅膀展开，眼巴巴地瞅着裴度：“啾~啾啾~~~”
抑扬顿挫的啾音重出江湖。
今日已经为小鸟撒娇付出了糖葫芦和炒栗子的裴度对小鸟攻势多了几分抵抗力，看看算盘，又看看小鸟：“这是江南珍品。”
“啾啾，啾。”沈啾啾的叫声略显心虚。
作为一只混吃混喝的碰瓷小鸟，吃点糖葫芦和炒栗子就算了，现在还要裴度花钱给小鸟买算盘，的确是有点超过了。
可是鸟好想要，呜。
沈啾啾在算盘上打了个滚，整只鸟恨不得住在算盘上。
“啾~~啾~~~~”
求你了，给小鸟买一个算盘吧。
就要这一个~
裴度：“可以买。”
“啾！”沈啾啾立刻支棱，脚爪抓在纯白的象牙算珠上，兴奋得蹦蹦跳跳。
“但我要你写一篇策论给我。”裴度说这话说的十分平静，像是在说再正常不过的要求，“题目我定。”
算盘上的小鸟顿时僵住。
一旁的掌柜不免露出几分怀疑耳朵的表情，看裴度的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显然在怀疑面前装扮气度非富即贵的客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沈啾啾：“……啾？”
小鸟啾声艰难地举起颤颤巍巍的翅膀尖尖。
“嗯，就一篇。”
谈判的时候，裴度又自然切换成了懂鸟语的人类。
“一篇策论，换这个算盘，我说话算话。”
沈啾啾深深呼吸，想到一篇策论会有的长度，无比心痛地用翅膀摸了摸脚下的算盘。
呜，小鸟为了你，也算是豁出去了。
下定决心，沈啾啾朝着裴度伸出一边翅膀，啾脸坚定地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
裴度一开始并不明白沈啾啾的意思，直到他见沈啾啾用鸟喙指他的手，这才迟疑着抬起手，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下沈啾啾抬起的翅膀尖尖。
沈啾啾：“啾！”
约定达成，小鸟转头用翅膀抱着算盘又开始亲亲贴贴。
被用过就丢的裴度想到那份即将到手的策论，从容转身替小鸟付账。
……
回到裴府，裴度去前院处理事务，沈啾啾连带着鸟爪抓着不放的算盘，被送到了后院。
沈啾啾知道这是沈溪年的算盘。
不仅如此，这把算盘还是沈溪年母亲的遗物。
所以沈啾啾不明白作为侯府嫡子吃穿用度不愁的沈溪年，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卖给木器行。
沈啾啾绕着算盘蹦蹦跶跶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去，用鸟爪仔仔细细上下扒拉触感莹润的白色算珠。
“啪嗒——啪。”
嗯？
小鸟抵在算珠上的脚爪一顿，把刚刚推上去的算珠又扒拉了一点下来。
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沈啾啾跳到算盘最左侧，开始认真检查每颗算珠边缘和算盘木质框架的交接处。
和一般打磨完全光滑，以便打算盘时动作更加顺畅不同，这把算盘穿着算珠的木质档部表面，被刻上了很密集的划横和刻点。
乍看上去就是凌乱中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玄妙美感的花纹。
但沈啾啾莫名觉得这东西看上去特别眼熟。
特别让小鸟在意。
扒拉了一会儿，沈啾啾脑中灵光一闪，在算盘上拨出沈溪年的生辰。
组合出的刻点与刻痕闯入小鸟的眼帘。
【别怀疑，你是沈溪年】
沈啾啾愣住，缓慢眨了眨小鸟眼睛。
小鸟无比兴奋地开始尝试沈溪年母亲的生辰、沈溪年乡试的日期、以及沈溪年被裴度从水中救起的日期。
【想恢复记忆】
【就去和裴度睡觉】
啊？
什、什么玩意儿？！
沈啾啾一个鸟头后仰，瞳孔地震。
沈啾啾不敢置信地在桌面上跳来蹦去，继续扒拉算盘，不死心地想要再找出点蛛丝马迹。
一盏茶的时间后，沈啾啾试遍了记忆里的各种日期，终于又拼出一句话。
【记住，要贴着睡】
沈啾啾：“……？”
***
忙碌过后，裴度回到后院，远远的，就看到一只长尾小鸟团子。
一只正在洗澡的小鸟团子。

第10章 小鸟粽子
裴度是文人，又是世家出身，府邸自然是很讲究的。
内院的园子里用太湖石垒了一座假山，并引活水自山顶俯冲而下，溅起的水雾弥散开来，映着池塘里的碧玉莲叶，是为“小蓬莱景”。
夏日可观水静心，冬日可赏冰弄雪，颇有雅趣。
但现在……
裴度的视线从小鸟团子上暂时挪开，一路往上，落在那小鸟头顶的荷叶间。
那荷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支撑着，从旁边引了假山活水过来，清澈的水流噼里啪啦打在荷叶中央，然后顺着叶脉流淌而下，刚好滴滴答答浇在站在假山石头上认认真真洗澡的小鸟身上。
裴度放缓脚步靠近。
走近了裴度才发现，这小鸟团子用来支撑荷叶的，是当时大师做风水时特意放在池塘里的白玉莲藕，为了稳固还用绳子绑了几圈。
这显然不是小鸟爪能做到的，必定另有帮手。
裴度的视线掠过就站在池边的忠伯。
被小鸟撒娇啾过来做好荷叶淋浴的老管家这会儿正满脸笑容地看着那小鸟团子，眼里的慈祥喜爱全然不加掩饰。
裴度早已经领会过这小鸟团子撒娇魅惑的本事，半点都不意外作为裴府管家，向来以冷面严肃著称的忠伯会温善至此。
灰白色的小鸟自从来到裴府还没洗过澡，只是用裴度的手帕擦过几次。
本来想着小鸟能有多脏，但这会儿冲过水，裴度明显看出这小鸟的背部并不是完全的深褐色，而是褐色中掺杂了几缕的鹅黄和浅碧。
说起来，如果不是要夜袭裴度，考虑到小鸟上床睡觉需要洗香香的礼貌，沈啾啾都没意识到自己变成鸟后，居然没、洗、过、澡！
本来沈啾啾是想着打盆水进去扑腾的，但他站在水盆旁边脚爪试探了好几下，愣是没敢往里面跳，只觉得自己大概做人做鸟都是不会凫水的旱鸭子。
但不洗澡是不行的，有礼貌的小鸟在爬床睡觉前当然要把自己洗干净。
于是沈啾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很有眼光地盯上了裴度花费心思造出的蓬莱景。
既然泡澡不行，那就淋浴嘛！
于是，在忠伯的帮助下，沈啾啾撅了裴度的荷叶，如愿以偿得到了可以循环使用的小鸟荷浴。
水温水流都刚刚好，洗嗨了的沈啾啾不由一边扭一边引吭高歌，啾声此起彼伏，每一个音都在调上，甚至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长颤音抒发情感。
裴度听着啾声，总觉得旋律似曾相识，站在原地凝神听了一阵，这才从旋律重复的啾声里辨认出，这小鸟团子唱的居然是《梅花三弄》。
从前经常在园中抚琴弹奏的裴度默然片刻，更上前几步，站到了池子边，弯腰曲指，轻敲了敲池壁。
……裴度觉得，至少两年内，他不会在这园子里抚琴了。
他怕自己看到假山流水荷叶，抒发的不是文人胸臆，而是耳边围绕的小鸟啾音。
正洗到忘情的沈啾啾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见来的人是裴度，顿时噤声。
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湿漉漉的肯定不可爱，沈啾啾很在意形象地用翅膀扒拉荷叶稍稍遮挡自己，而后有些害羞地撅了下尾羽，蹦跶着背过身躲着裴度继续洗。
裴度：“……”
说实话，裴大人没太看懂这小鸟莫名其妙的害羞。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这小鸟沐浴不想被旁人看到也是应当，可若是不想被人看到，为何不去隐蔽处打盆水沐浴，反而要……
选在这里？
裴度看了看四周没什么遮挡，侍女仆从人来人往的园子，又看看背对着他洗澡，刚才啾啾哼哼的唱歌声羞涩停止的小鸟，有些纳闷。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问忠伯。
忠伯乐呵呵道：“啾啾还小呢，怕水，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聪明劲儿，知道用荷叶引水站着洗。”
“和大人您小时候一样，机灵又聪明。”
裴度的脸上透着些无奈。
忠伯脸上的笑容却越深了。
其实到他这个年纪，什么小鸟小狗的也见了不少了，心软的确是有的，喜欢也有，但更多的，其实是将小鸟来到家里后裴度的变化看在眼里，爱屋及乌罢了。
小鸟团子还在洗，也不知道用翅膀能不能蹭干净他的小鸟肚子。
裴度开口问：“他和你说的名字？”
忠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度口中的它指的是小鸟，颇为讶异地看了眼裴度：“怎么会？只是既然养了这小鸟，总是要起个名字的，我见大人你一直没有取名，便想着先简单叫几天。”
“至于‘啾啾’，一开始是见这小鸟啾啾啾啾叫的欢快，不过后面我叫它啾啾它也应我，便这般叫了。”
“嗯。”裴度没解释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只淡淡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阵，忠伯去准备晚膳，池边只剩下裴度。
沈啾啾把自己洗了个透彻，探头出来。
“啾。”
小鸟只啾不出来。
裴度顿了顿，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小鸟。
自从这小鸟来到身边，他的手帕委实是消耗多了不少。
但这一次，沈啾啾没有抬爪接手帕，而是欲啾又止地看裴度。
裴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小鸟团子，熟练揣度小鸟的意思，了然后微微蹲下身子，平视因为羽毛全部打湿看上去小了好几圈也丑了几分的小鸟团子。
他展开手帕，淡淡道：“过来。”
沈啾啾欢呼一声，化作一道啾影撞进裴度展开的手帕里，用力在手帕上蹭。
裴度不仅两只手捏着手帕张开支着，甚至在小鸟蹭累了整只鸟趴在手帕上时，手指合拢，动作轻柔地将湿漉漉的小鸟包进了手帕里。
沈啾啾被包成了小鸟粽子，看着略显秃然的脑袋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脑壳凉，于是扭头把自己的小鸟脑袋往裴度虎口里塞。
裴度的袖口湿了一小撮，却任由沈啾啾蹭，捧着手帕小鸟走进内院。
婢女们早就准备好了擦鸟的软帕，沈啾啾站在桌面上，裴度说抬翅膀就抬翅膀，说伸爪子就伸爪子，但在手帕要给鸟擦肚子的时候，沈啾啾又不乐意了，攥着手帕跑到一边又背对着裴度忙活。
裴度也由着小鸟，伸手在旁边的铜盆里洗手。
一边洗，一边垂眸看水面映出的自己。
这只小鸟现在不论是聪颖程度、身份，都和之前自己所想不同，留在身边福祸难测。
即使靠近时会让裴度莫名放松心神，但有时候太过依赖这种不同，反而会万劫不复。
等到裴度洗完手，再一次想要送走小鸟团子的想法已然生出——不过在此之前，裴度想看看那篇小鸟欠下的策论。
毕竟是他花了五十两，从自己店铺里买来的。
沈啾啾对裴度想着送走小鸟的打算浑然不觉，把自己擦成一个炸毛团子后，仰头迎上洗完手转过来的裴度。
“啾！”
裴度见之前还毛顺蓬松的小鸟这副炸毛团子样，有些看不过去，在桌边坐下，抬手示意小鸟过来。
沈啾啾跳过去，在裴度面前叉开两条小鸟爪压着尾羽大咧咧坐下。
裴度轻叹了口气。
就这个坐姿，没人看了会觉得这是一只小鸟。
裴度用手指尖轻轻梳理小鸟半干不湿的绒毛，耐心捋顺了头毛和脊背毛后，这才拉开小鸟的翅膀。
对、对对对！
就是这！
沈啾啾被裴度挠舒服了，扭着身体追裴度的手指尖。
对！
旁边再挠挠！
舒坦~
沈啾啾没忍住叫了两声，身体往后一倒，在裴度手里摊成一坨小鸟饼，一副被伺候到升天的荡漾模样。
裴度掂了掂手里的鸟饼。
小鸟饼顺着裴度的动作晃了晃。
裴度：“……”
每当这种时候，裴度就还是很怀疑自己的猜测。
裴度晚膳吃的清淡，桌上别说红烧肉大鸡腿了，菜色看上去一片青白黄绿，十分养生。
沈啾啾今天在外面吃零嘴早吃饱了，这会儿正站在窗台边上吹毛毛。
等到裴度用完晚膳，沈啾啾已经从小秃鸟变回了毛团子。
裴度是个很自律的人，只要他肯从书房出来，在内院就是休息，不会处理公务。
因为从前入睡艰难，裴度甚至习惯平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但今天……
裴度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爬上床沿的长尾小鸟。
沈啾啾夹着翅膀，鸟爪有些局促地在床沿抓了抓，然后朝着裴度的方向，小小迈了一步。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留在裴度身边，也曾经夜袭碰瓷过裴度一次，不过那会儿他纯粹是杀了裴度一个措手不及，趁着裴度往下躺的时候钻进了裴度胳膊下面，然后大声啾着提醒裴度压到鸟了。
那天晚上，沈啾啾虽然没有被扫地出门，但也只被允许睡在桌子上。
并没有和裴度一起睡。
所以沈啾啾还是第一次当爬床鸟。
蹑手蹑脚的样子写满了心虚。
裴度坐起身，被褥自身上滑下，露出雪白的里衣。
沈啾啾讪讪收回迈出去的那只小鸟爪，站在床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朝着裴度扭了一下。
裴度：“……”
首辅大人抬手按着太阳穴，再次怀疑自己本已经笃定的猜测。
一人一鸟僵持安静了一阵，裴度开口：“婢女准备了你睡觉的地方。”
考虑到小鸟的身份，裴度收起了鸟笼，让人准备了一个红木匣子，里面铺了软垫和绸缎。
沈啾啾点头表示鸟知道。
但鸟没动。
靠坐在床头的裴度垂眸看着小鸟。
沈啾啾大着胆子，再次试探性地迈开一只小鸟爪。
然后在裴度拒绝之前，一个小鸟冲刺自床尾飞快蹿上裴度盖着被子的双腿。

第11章 抱脸鸟
裴度没防住小鸟的第一下，但有惊无险在小鸟继续往上冲刺之前伸手挡在了鸟前。
沈啾啾撞上裴度的手，而后翅膀趴在裴度的手指上，脑袋轻轻搭着，小声啾啾。
你再怎么看小鸟都没用。
爬床小鸟永不屈服！
沈啾啾的黑豆眼里写满了倔强。
如果裴度不知道这小鸟身体里装的是少年魂魄，这个时候他可以把小鸟关进鸟笼并且锁死，甚至为了防止小鸟吵闹还可以盖上罩布。
但裴度偏偏就是知道，所以他不能这样做。
如果现在爬床的不是小鸟而是人类少年，裴度只会唤人进来把少年拉走，并且严辞教育这样不恰当的行为。
但现在偏偏倔强爬床的是只拳头大的小鸟，所以裴度没办法兴师动众叫人进来抓走一只鸟。
而作为一只有人类魂魄的小鸟，沈啾啾虽然不会说话不会飞，但精通溜门撬锁装窗纸，就算来个人盯着这只鸟，一个打盹的空挡，裴度就会收获一只爬墙夜袭鸟。
短短的时间里，裴度的脑中转过无数思忖，最终化作无可奈何地眼皮轻跳。
裴度：“你……”
小鸟仰头：“啾！”
裴度退步：“好，你可以上来。”
裴度捞了小鸟放在床头角落，甚至还拽过来一个枕头挡在自己和小鸟中间。
“但你太小了，我会压到你，所以你只能睡在这。”
沈啾啾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知道裴度已经让步，于是十分乖巧地窝在枕头与床头隔出的空位里，鸟爪在柔软床榻上轻轻踩了一圈，看上去很是满意地窝了下来。
月色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微微照亮床榻边垂落的帷幔。
房间角落的安神香逸出丝丝缕缕的轻烟，在静夜里缓缓消散。
渐渐的，裴度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平缓，呼吸也渐渐变得匀净而绵长。
小鸟唰的睁开眼。
确定裴度真的睡熟了，沈啾啾尾羽一撅，蛄蛹着站起来，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跳上隔在小鸟和裴度中间的枕头上。
结果没留神，脚下一个打滑，整只鸟朝着裴度的枕头俯冲过去。
救救救——
沈啾啾瞪大眼睛，不敢扑腾翅膀怕吵醒裴度，就死命用爪子抓挠床榻试图降速，眼见着马上要撞上裴度的枕头，情急之下，沈啾啾鸟喙一张，死死叼住身下的床单，硬是把小鸟碰碰车险而又险刹住了。
沈啾啾心里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松开嘴，砸吧着缓了缓刚才用力过猛的鸟喙，靠在裴度的枕头边上休息了一会儿。
顺便观察裴度有没有被小鸟的动静吵醒。
沈啾啾的脑袋悄悄从枕头边缘探出来。
裴度睡得很沉，双手搭在身前平躺，睡姿规矩且板正。
沈啾啾是只本应该白天活动晚上睡觉的小鸟，所以在晚上也看不太清周围，为了不碰到东西，只能瞅准方向后，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
等到沈啾啾终于挪动着靠近裴度，用小鸟脑袋轻轻贴上裴度的耳垂时，半夜做贼的沈啾啾也着实是又累又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沈啾啾再次见到了沈溪年。
……
沈啾啾睁开眼，嘴巴里带着西瓜特有的水甜味儿。
但他清晰知道自己在梦里。
这是一处乡下小院，堂屋不远处有面镜子贴在墙壁上，恰好照出沈啾啾此时的模样。
少年的年龄看上去并不大，十七八九岁的样子，黑色的细软短发很是文静，穿着短袖短裤，怀里抱着半个西瓜正用勺子挖着吃，旁边的风扇吹得呼呼响。
腿边的手机正在读小说。
少年低头看了眼，少年视角的沈啾啾也跟着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小说名。
没由来的，就像是沈啾啾一眼就认出房间里各种陈设的名字一样，在看到小说名字的那一刻，沈啾啾就知道，这是一本男频龙傲天后宫爽文。
“……隋子明的死对裴度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没有了隋子明与裴度的合作，他们身后驻守边塞的参狼军在这个冬天，也因为军资匮乏而死伤颇多，震惊朝野。”
“也是在这一年，吴王世子凤鸣前往边关慰问将士，查明军饷贪墨情况，奠定了他日后在军中备受爱戴的贤名……”
“嘶，隋子明就这么死了？”少年咬着勺子，很是无语，“前期花了那么多笔墨介绍这个配角，又是勋贵出身，又是将门虎子的，我还以为至少能活到大结局，结果就这？”
“死法还这么窝囊，离谱。”
少年滋溜了一下西瓜汁，不服气地嘟囔出声。
“明明是皇帝和吴王两方博弈，笼络亲信，到处都需要用钱，所以两人都把手伸向了军饷。这个觉得只克扣了一部分，另一个也觉得没多拿，好嘛，加起来直接摸走了一半多军资。”
“传出去简直就是让天下百姓看笑话的程度，怕是都觉得这垃圾朝廷迟早要完。”
“要不是裴度自己掏腰包，再加上他手底下能人多，名声好，商人都愿意帮一把，都恐怕填不上这个窟窿。”
少年越说越气，勺子往西瓜里面用力一戳。
“合着裴度绞尽脑汁费尽心血，苦哈哈养了参狼军三年多，到最后名声和军队都归龙傲天了呗？”
“这么摘桃子也真不怕闪了腰！”
“作者这不是强行削弱反派，硬生生给龙傲天男主送好处么？”
“无耻！！”
……
梦里的少年生气得碎碎念，沈啾啾也气得在梦里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小鸟拳。
好不容易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只鸟趴在了裴度的鼻梁上。
而他的两只小鸟爪正蹬在裴度的脸上，大概是不安分地踢了好几脚，裴度原本白玉无瑕的俊脸上肉眼可见地留了不少红痕。
不难想象，沈啾啾在梦里的小鸟拳都落在了谁的身上。
裴度被小鸟先是冷不丁抱脸，然后紧接着一顿连环无影脚，睡得再沉也被硬生生打醒了。
沈啾啾甚至能从自己鸟肚子下温热的呼吸，清晰感觉到裴度屏住呼吸过后的深呼吸。
小鸟尽可能用鸟爪站起来，贴心地翘起尾羽，让自己的肚皮毛毛不被裴度吸进鼻子里。
这种顾腚不顾头的做法造成的后果就是，原本抱着裴度鼻梁的小鸟，变成了站在裴度脸上的蹬鼻子上脸鸟。
沈啾啾一点点落下自己的尾羽，脚爪和翅膀齐齐松开，从裴度脸上光滑且圆润地骨碌碌滚下来，落在了被子上。
“……啾。”
在裴度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沈啾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小鸟爪，颤颤巍巍地缩紧自己，蜷成了一个看不见脑袋的鸟团子。
鸟真不是故意的。
呜。

第12章 过往
裴度前些日子因为突发旧疾告假在家，这些时日一直没去上朝。
而显然，羽翼未丰的皇帝在朝上根本按不住吴王一党，几乎被完全架成了龙椅上的傀儡。
按理来说，皇帝要比吴王更需要裴度，应该更加礼遇几分以示荣宠倚重才对，但当今圣上是捡漏意外称帝，是个绝对小心眼小家子气的性格，只是对外多有掩饰而已。
平日里皇帝对着后宫的太后本就抬不起头，在前朝也没办法一展宏图，看裴度不像是看臣子，反而带了几分嫉妒。
这才在表现拉拢看重之余，又总是忍不住阴阳怪气或是小小刺裴度一下，以君王之名压裴度一头。
裴大人从不妄议君王，只是隔三差五就会因为旧疾复发，头痛难忍而告假几日。
沈啾啾来裴府的那天，恰好是皇帝又忍不住找事的时候，于是裴大人便依照惯例告假在家——也因为如此，不需要早起上朝的裴度包容了小鸟的梦里打拳。
作为理亏的一方，沈啾啾下半夜是乖乖在垫了绒布绸缎的匣子里睡的。
***
第二天一早，裴度还在用早膳，隋子明就早早过来拜访，说是查到不少关于镇国侯府的事情。
因为昨晚的事，沈啾啾今天难得消停，端端正正站在餐桌上，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裴度面前看上去很好吃的浮元子。
哎呀，裴度一看就是不喜欢吃甜品的人，这么好吃的浮元子浪费了多可惜，可以给小鸟——
沈啾啾正想着怎么暗示一下裴度，大步流星的隋子明就走了进来，往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端起浮元子就往嘴里送。
“我就知道表哥这只要来得早就有好东西吃。”
裴度倒是不在意一碗浮元子，任由隋子明端走。
隋子明吃着吃着，总觉得有一道哀怨的目光看他，放下碗顺着眼神看过去，就和一只鸟喙尖尖的长尾小雀四目相对。
沈啾啾在桌面上磨了磨爪，见隋子明看过来，手里还端着已经吃掉一半的浮元子，啾的一声撇开脑袋不理人了。
“呦，小小叽这是生什么气呢？鼓鼓的~”隋子明的嘴主打一个贱兮兮。
昨天才洗过澡吹干的绒毛看上去蓬松又柔软，看着比之前莫名胖了一圈。
是真的鼓鼓的一个鸟球球。
沈啾啾一直扭着头不理隋子明，在隋子明伸手过来逗鸟的时候，反应迅速地张嘴就叨。
隋子明本来就是养鹰的，又是习武之人，毫不费力就躲开了沈啾啾蓄谋已久的鸟喙攻击，得意洋洋地在沈啾啾面前晃手指。
沈啾啾气得鸟喙颤抖，险些发出咯咯哒的声音。
裴度拿了旁边果盘里的小香蕉放在沈啾啾面前，看向招鸟逗啾的隋子明：“好了，说正事。”
“刚说到哪了来着……哦，镇国侯府。”
隋子明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浮元子呼噜呼噜灌下去，放下碗。
“之前我们的确没太注意这镇国侯沈明谦，不过这镇国侯府的事儿，还是得从沈侯爷当世子那会儿说起。”
“沈家本来就是瘦死的骆驼，沈侯爷当时虽说是世子，但也就是个名声好听。那个时候沈家在朝中一无族臣，二无勋贵姻亲，说直白点，别说府中下人的银两多有克扣，沈家的人手头也没多少东西。”
“后来因为一次精心谋划的英雄救美，沈侯爷娶到了江南富商的独女谢氏，当时在江南赫赫有名的金陵第一美人谢惊棠，便是日后的世子夫人、镇国侯夫人。”
隋子明提起谢惊棠的时候，沈啾啾刚用鸟喙叨开小香蕉的皮。
谢惊棠。
这个名字让沈啾啾一时间有些恍惚。
小鸟站在桌面上，不知怎的，只觉得眼睛酸胀，想宣泄出什么，却又因为空白的记忆和小鸟的身体，连哭都没能哭出来。
后背一暖，有什么温热的触感轻轻抚上来，沈啾啾感觉到裴度的手指指腹一下又一下划过小鸟的脑袋和翅膀根，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沈啾啾抬起翅膀按住裴度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转过脑袋，飞快用鸟喙啾咪了一下裴度的手指。
裴度手指尖微顿，没说什么，眼中却划过一丝柔和。
“……这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在意的，直到沈侯爷和周氏暗地来往，珠胎暗结，沈侯爷为了迎娶与吴王妾室有姻亲关系的周氏，攀上吴王这棵大树，便想要休了商贾出身的发妻。”
隋子明看到了面前一人一鸟的小动作，但却并没有打趣，而是继续往下说。
只是在看向沈啾啾时，隋子明的眼神略有些不忍。
“这位谢夫人真的很厉害，当初是她一手盘活镇国侯府，养着这一大家子外出撑场面的奢靡用度。”
隋子明说起谢惊棠时，言语中非但没有对商贾出身的居高临下，反而带着敬佩、羡慕和一丝明晃晃的遗憾。
谢惊棠虽是商贾出身，在这偌大的京城的确出身不显，可镇国侯府祖宗留下的所剩无几的田产家业，硬生生被她一年又一年利滚利地赚。
可以说，到后面，镇国侯府有收益的铺子都是她一手创立打点，离了她，镇国侯府有没有银两打肿脸充胖子娶周氏都难说。
更别提偌大的侯府靠着商女撑起——谢惊棠有的是办法让镇国侯府彻底沦为京城勋贵的笑柄。
到时候，别说是迎娶周氏攀上吴王的大树，镇国侯府一家子有没有脸面银两待在京城都未可知。
所以沈明谦一开始和谢惊棠说的是平妻，想要先稳住谢惊棠，迎娶周氏，之后再想办法休了谢惊棠。
谢惊棠没答应。
谢惊棠不仅是没应允平妻，还连沈明谦也踹了，自请和离，南归金陵，并且在沈家无人敢反对的情况下，强势带走了她的孩子，当时沈家唯一的嫡子沈溪年。
“怎么说呢……概括来讲，就是沈侯爷想着休妻，结果反倒被谢夫人给休了。”隋子明两手一摊，挑眉轻笑，“之后谢夫人在江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反观京城的镇国侯府这边，啧啧。”
“要不是镇国侯府缺钱，这次怎么会被咱们抛出的鱼饵钓住，踏进圈套里？”
裴度看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爪子还没停过的长尾小鸟。
沈啾啾在剥香蕉。
这香蕉虽然袖珍，但沈啾啾更小，所以沈啾啾咬住香蕉皮的尖尖，梗着脖子蹦跶到香蕉另一边，一条完美的香蕉皮就剥了下来。
忙归忙，沈啾啾的耳孔方向一直朝着隋子明，听到兴头上还眼睛亮晶晶地啾啾两声。
满满的都是对谢惊棠的孺慕喜爱，与有荣焉。
桌上的早膳已经被撤下，婢女们轻手轻脚上了茶水点心。
隋子明说到这，端起茶盏润了润口：“再之后，就是表哥你之前和我说要重点查一下的沈公子沈溪年。”
沈啾啾愣住，小鸟脑袋扭过去看裴度。
重点查谁？
沈溪年？
查我……我吗？
小鸟的翅膀动了动，差点就想抬起来指指自己，但好歹忍住了。
站在桌面上磨了几下小鸟爪，沈啾啾决定按兵不动，先听听隋子明都查出了什么。
——说实话，他对自己也蛮好奇来着。
隋子明对上一双催促他赶紧讲的小鸟眼，略显心虚地挪开视线：“沈溪年这个人吧，比镇国侯府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查。”
裴度有些惊讶：“是痕迹被抹去了？”
“那倒也不是。”
隋子明看了眼沈啾啾，表情纳闷，在低头叨香蕉的沈啾啾抬头前又转过脸。
“这位沈公子是早产，自幼体弱，当初在镇国侯府养着的时候，便是谢夫人精细照顾日夜陪伴才得以长大。”
“而他之后在金陵居住时，平日几乎不出门，在府中也是埋头书房苦读，很是勤奋。”
此话一出，不仅隋子明嘴角微抽，就连裴度也不免默然，两人的视线前后在忙着掏空香蕉的沈啾啾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当事鸟沈啾啾反而对此接受良好。
在沈啾啾模糊的记忆里，沈溪年的确是个悬梁刺股钻研读书的文人——虽然沈啾啾总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样的性格。
“不过自从他乡试那年意外落水被好心人救起后，身子骨反而好了不少，偶尔会出门踏青赏花，也会时不时出入谢家商铺，在金陵逐渐活动起来。”
隋子明特意在好心人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沈啾啾顾不上吃香蕉了，仰着小鸟脑袋重重点头。
对，好心的恩人！
好心人裴度：“……”
事情也不过就过去三年，而救上来一个落水的少年这种事，裴度自然也不至于忘记。
只不过当时他尚有要事在身，见那落水的少年昏迷不醒，猜到他是要去参加乡试的学子，这才吩咐了身边人安排一二。
所以裴度真不知道当初他从水里捞上来的少年，就是日后的天才解元沈溪年。
裴度又看了眼小鸟。
原来，当真是报恩。
他朝着隋子明轻轻颔首，隋子明便继续往下说了。
沈溪年的事查起来实在是过于简单，正是因为太简单，当时隋子明拿到回禀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年前，镇国侯府看上了谢惊棠在金陵的生意，打着迎回嫡子、在京城更方便科举的名号，将沈溪年从金陵接到了京城。
沈溪年来京城后，表现出一如传闻中的单薄体弱，几乎没有同什么人私下交好，反而有意无意在打听姓裴的人家。
甚至……几次找门路，想要买到一张当朝首辅裴度的画像。
也不知道沈溪年从前究竟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隋子明在打听沈溪年的时候，总会有人若有似无问一句：沈溪年是不是真的与裴大人交好？
除此之外，沈溪年的身上便不再有任何蹊跷之事。
一直到科举舞弊的那个案子。
沈溪年病死狱中后，父亲镇国侯想着结案，吴王一党也在施压，没人想要追查真相，所以大理寺便没再继续深挖，案子自此随着沈溪年的逝去不了了之。
裴度微微蹙眉：“谢夫人……”
如果谢惊棠还在，沈溪年绝对不会这么轻而易举被镇国侯府接走，更不会受到这样的冷待。
隋子明神色一凛：“失踪了。”
“就在表哥你当初南下查漕运贪墨案的那段时间。”隋子明的手指轻点在茶盏边。
要知道，这位谢夫人在江南可不简单，不仅是生意做得大，各处都吃得开，难保不会牵涉到什么秘密。
当初裴度查江南的案子并没有查到底，毕竟谁都知道江南是吴王的封地，查到底就意味着撕破脸。
而这并不仅仅代表了裴度和吴王一党的矛盾，还有皇帝的态度。
裴度游走在这两方势力之间，稍稍踏错一步便是朝局不稳，徒伤百姓。
若是想要继续查……
隋子明收回思绪，话音一转揭过之前的话题，转而说起小走地叽。
“对了表哥，你给这小鸟媚子起名字了吗？”
沈啾啾在隋子明刚才讨论沈溪年的种种时，并没有像是最开始听到谢惊棠事迹时的兴奋上心，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的。
鸟喙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香蕉果肉里叨着吃。
说到谢惊棠失踪时，沈啾啾叨香蕉的力道更是生猛用力。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鸟爪子下的香蕉已经被鸟喙硬生生掏成了香蕉船。
听到隋子明问裴度给小鸟起名的事，沈啾啾这才精神一震，好奇看向裴度。
裴度其实并没有给小鸟起名的意思，毕竟他之前并没有想着将这小鸟留在身边。
可现下听了沈溪年的事，又见这小鸟当面听他和隋子明说起沈溪年的事情，还表现得这么事不关己，淡定自若，话就不自觉到了嘴边。
“是有一个名字。”
“嗯？叫什么？”隋子明惊讶。
他了解裴度，如果不是真的要养了这小鸟，依照裴度这种分寸感极强又习惯背负责任的性子，是不会给小鸟起名字的。
裴度似笑非笑：“沈啾啾。”
这三个字一出，沈啾啾踩着果肉的鸟爪一个用力，整只小鸟一头栽进了黏糊糊的香蕉船里。

第13章 小鸟墨宝
“怎么就姓沈了？”
隋子明意有所指。
裴度端起茶盏，余光瞥到有些狼狈的小鸟把自己用力从香蕉里拔出来，鸟喙和脑袋上都沾染了黏糊糊的果肉，唇角微勾：“没什么，随口一说。”
沈啾啾的确是招供过的小鸟，但没招供完全，冷不丁被裴度掀开小鸟马甲，这会儿也有点不敢看裴度。
小眼神乱瞟。
之前总是在小鸟需要的时候递出手帕的裴度稳坐钓鸟台，完全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脑袋黏糊糊的沈啾啾用尾羽翅膀暗示了一遍又一遍，没等来手帕，只能在桌面转着圈找东西擦脸。
隋子明不由轻笑出声。
他倒是想调侃堂堂首辅大人对着一只小鸟用心眼的作为，不过也知道但凡是裴度想要避开的话题，谁都没办法从这人嘴里挖出任何回答，便说起这次过来的最后一件事。
“镇国侯府最近在准备以商贾的名义往外运送那批银两，我估摸着是想伪装成山匪劫走商队，来个死无对证。”
周氏嫁给沈明谦后，利用当初谢惊棠留下的那些铺子，明里暗里也为吴王办了不少事。
很显然，不论是吴王一党还是镇国侯府，都不想把已经到手的银子吐出来。
“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只要他们出城进山，我就带人直接给劫了！”隋子明抬手一挥，正值青年俊朗，很是意气风发。
正拽着旁边桌布擦脸的沈啾啾突然一个扭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你小子不会就是死在这上面的吧？！
沈啾啾很关心这个话题，但隋子明却没有多说，转而和裴度说起军中朝廷的其他事。
小鸟在桌布上擦干净自己，小眼神一个劲儿往隋子明身上飘。
隋子明不像裴度一样善解小鸟意，不仅没有说回刚才劫银的计划，还趁机伸手重重撸了小鸟好几下。
撸的沈啾啾只觉得头皮发紧，鸟喙几次张开叨人，却都被隋子明躲开了。
气得沈啾啾转身往裴度的袖子里一钻，不出来了。
隋子明走的时候，好说歹说哄着沈啾啾从裴度袖子里出来，然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串亮晶晶，给沈啾啾脖子上套了个很细的金链子。
很细很轻，正适合小鸟，项链中间还缀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
这条小鸟项链虽然袖珍，但着实光华璀璨，一看就是好东西。
“给咱们啾啾补个见面礼~”
“收了见面礼，我就是你子明哥哥了，知道不？”
“来，握个手。”
隋子明强行用手指勾着沈啾啾的鸟爪晃了晃，笑容灿烂且欠揍。
“拿人爪短，以后可就别惦记你哥哥我的宝贝阿飒了啊！”
……
隋子明走后，沈啾啾又开始偷偷看裴度。
想到裴度那句突如其来的“沈啾啾”，小鸟的尾羽在桌面上扫过来，扫过去，莫名有种被特别的人亲昵叫小名的害臊。
其实吧，沈溪年的小名，还真的就叫啾啾。
虽然忘记了当初母亲为什么会起听上去这么吵的小名，但沈溪年就是被叫了十几年的啾啾，有时候母亲生气了打手板，都是用严厉的语气喊“沈啾啾”。
不过裴度还是没戳破沈啾啾的身份，而是朝着小鸟伸出手。
沈啾啾很熟练地跳进裴度的手心，在裴度往前院走的时候，伸着脖子看周围，挺着胸脯，向周围路过的所有人展示小鸟的金项链。
看上去机灵又可爱。
感觉到胸前不累鸟，但是很有存在感的重量，沈啾啾动动翅膀，轻轻啾了一声。
长短重量这么合适，这样的小鸟项链肯定买不到现成的，估计是隋子明找人专门给沈啾啾做的。
隋子明这个人虽然欺负鸟，很烦，但其实……其实也挺好的。
到了书房，沈啾啾被放到砚台边，眼睁睁看着裴度铺纸磨墨，动作一气呵成。
沈啾啾歪头。
这是……干什么？
处理公务前先练练字陶冶情操？
沈啾啾往旁边蹦跶了一下，两只小鸟爪稳稳站在了镇纸上。
裴度用手指将小鸟从镇纸上拨下来，轻轻推回砚台边。
沈啾啾没办法继续装不懂的小鸵鸟，耷拉着尾羽磨磨蹭蹭地往砚台边缘靠了靠，小鸟爪在砚台边边上来回划拉，就是不往里面伸。
欠了策论的小鸟试图耍赖。
即使书房里只有自己和沈啾啾，裴度的坐姿仍旧端方，但手指却在很不端方地戳小鸟翅膀。
一下接着一下。
沈啾啾抬起翅膀盖在裴度手上，哼哼唧唧地啾了一声。
裴度淡声道：“那个算盘，我花了一百两。”
沈啾啾顿时瞳孔地震。
一百两？！
抢钱吗！！
沈溪年当初才卖了二十两，那是个什么黑店，转手净赚八十两？！
金陵城郊膏腴之地一亩才二十两，八十两都够寻常五口之家吃穿生活七八年了！
就算京城的物价高，也不是这么高的吧？
而且哪有物价高，却能只高卖家不高买家的。
那个木匠铺子就是妥妥的黑店啊！
沈啾啾气得在宣纸上蹦跶成了一只小鸟球，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西市往木匠铺子掌柜头上叨个满头包。
裴度只字不提自己才是黑店背后的老板，用手指把被小鸟爪揉皱的宣纸重新铺铺平：“别怕，对你来说，题目会很简单的。”
沈啾啾气愤啾啾。
他那是怕策论吗！
他那是累爪子！
有手的人根本不懂小鸟用爪子写字的艰难痛苦！
但欠了债的小鸟知道自己不占理，躲不过写策论的命运，心思一转有了想法。
他先是抬起自己的小鸟爪，在宣纸上对比了一下大小，然后可怜巴巴地扭头看裴度。
“啾啾，啾啾啾。”
小鸟爪小，真的会很辛苦的。
裴度也知道，就算这份策论本身对小鸟而言并不难，但因为小鸟没有手又不能言，写出的过程的确幸苦。
他顿了顿，承诺：“可以再带你出去玩，买什么都可以。”
沈啾啾却郑重且坚定地摇头。
裴度眯了眯眼。
显然，面前的小鸟现在并没有赖掉策论的想法，反而是有了其他的要求。
连外出和买零食都无法诱惑更改的要求。
裴度十分谨慎地没开口，沈啾啾于是一爪子戳进砚台里，在面前的宣纸上竖着写了一句话。
因为写得快，显得有点张牙舞爪，甚至还混进去好几个鸟爪印的“贴着睡”三个字闯入裴度的眼帘。
每一个字都和小鸟团子差不多大，再加上还有一只黑脚小鸟目光炯炯地立在旁边，显眼到裴度想装看不见都不可能。
裴度：“……为什么一定要这个？”
裴大人是真的不理解。
真的小鸟不该喜欢和人贴着睡，而作为人，更不应该喜欢和另一个人贴着睡。
沈啾啾扬起一边翅膀，霸道“啾啾”了两声。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裴度沉默好半晌，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最终还是点了头。
沈啾啾昂首挺胸地登上砚台，用得意的小眼神示意裴度给小鸟换宣纸。
裴度将面前的小鸟墨宝掀开放到一边，给沈啾啾铺上了新的宣纸。
沈啾啾：“啾啾？”
题目是啥？
裴度眸光微暗：“论『学校之教』。”
沈啾啾原本蓄势待发的小鸟爪顿住。
这个题目他当然再熟悉不过。
乡试过后便是会试，而那一年的会试，沈溪年这个曾经十五岁中举的天才解元却名次平平。
也因此没能进入殿试，又有镇国侯府暗中针对，更没能进入官场。
而裴度说的策论题目，恰好就是沈溪年会试那一年的策论题目。
沈啾啾没有回头看裴度，也没有问，而是深深呼吸后，抬起了小鸟爪。
书房外阳光正好，室内香炉飘散而出的轻烟袅袅。
桌上的沈啾啾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策论，身后的裴度静静看了小鸟一阵。
他一开始发现小鸟对镇国侯府感兴趣，怀疑小鸟和镇国侯府有关。
之后在猜出小鸟身份后，便让正在查镇国侯府的隋子明特意认真去查沈溪年。
隋子明之前就知道这小鸟说自己从前是人，来找裴度是为了报恩，后面裴度让他专门去查沈溪年，之后更是他最早拿到沈溪年的生平情报。
很多事情单独起来或许无法联想，可一旦摆在一起，真相便呼之欲出。
虽然沈溪年的身上仍旧有不少事情存在疑点，但从小鸟的表现，可以肯定的一点是……
毫无疑问的，沈啾啾就是从前的沈溪年。
隋子明走时，将所有查到的情报都留给了裴度，裴度方才简单扫了一遍，发现了隋子明故意没有当着小鸟面说出的细节。
沈溪年在京城的那段时间，腹背受敌，因为谢家产业的事被亲生父亲惦记。
继母周氏之所以选择大费周章利用科举大案设计陷害沈溪年，一是因其亲子的确有舞弊之举；
二是因为沈溪年一直有意无意表现出自己与当朝首辅裴度有旧交，使得镇国侯与周氏投鼠忌器，这才想了这种招数想要试探沈溪年与裴度的关系。
可阴差阳错的是，那个时候的裴度，的确不知道沈溪年的存在。
裴度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复杂心绪，自桌后的矮柜中拿出一小截木料与刻刀，垂眸雕刻起来。
……
策论太长，以沈啾啾的小鸟爪不可能一次写完，于是决定分期书写。
晚上，沈啾啾二次爬床，有了裴度的默许，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过当沈啾啾想要贴贴的时候，裴度还是表现出了一点欲言又止的迟疑。
沈啾啾很大度的窝在裴度枕头边，准备等裴度睡着了之后故技重施。
但沈啾啾刚闭上眼示意小鸟已经睡着了后不久，就感觉身体被轻轻握着托起，动作轻柔地放在了枕头上。
沈啾啾惊讶睁眼，却发现裴度双眼紧闭，唇瓣微微抿着。
沈啾啾轻轻“啾”了一声，上前一步贴到裴度的脸颊边，用鸟喙蹭了蹭。
裴度果然不愧是小鸟的恩人。
又温柔又大方。
小鸟和你天下第一好~

第14章 变态小鸟
裴度将小鸟放在了枕头上挨着。
但沈啾啾想到上一次的小鸟恶行，脚爪在枕头上踩了踩，视线落在裴度胸口的位置。
他这次主要是想去梦里找找关于随子明之死的细节，保不准就被再次气到，万一在梦里气狠了，又对恩公进行深夜殴打，那多不礼貌啊。
于是沈啾啾有些不好意思地啾了一声，用翅膀尖尖指向裴度的胸口。
裴度叹气：“会压到你的。”
沈啾啾重重摇头，啾声里满是对裴度睡觉姿势的信任。
说真的，醒着的裴度言行举止无一不是从世家贵公子模具里刻出来的，而睡着的裴度绝对是一尊静止的玉雕，头发丝都不带动一下的。
沈啾啾昨晚等裴度睡着的时候就感叹过，他还以为裴度并没有深睡，结果等了好半天，裴度的呼吸绵长而平稳，整个人愣是维持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和沈啾啾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因为小鸟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沈啾啾见裴度迟迟不同意，索性来个先斩后奏，动作轻盈地跳上裴度的肩膀，踩着裴度的里衣靠近裴度的胸口，小鸟脑袋顶开被子边缘，滋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裴度：“……”
想到今晚特意没有点燃的安神香，裴度迟疑片刻，再一次放任了小鸟团子的亲昵。
不放任的话，难道要大晚上的在床榻间和这小鸟团子追逐抓鸟吗？
裴度只觉得头疼。
沈啾啾趴在裴度胸口，听到裴度的心跳声，感觉到脑袋上盖着的被子被微微掀开，露出小半个鸟脑袋在外面自由呼吸，明白裴度这是应允了，顿时开心轻啾了一声。
裴度没回应，眉眼间浮现出些许无奈。
沈啾啾趴在裴度胸口，和裴度盖着同一条被子，这种暖乎乎的感觉是睡在枕头边上不一样的享受，舒服到尾羽都舒展开了。
然而小鸟酝酿了好半天，都没能酝酿出睡意，两眼一睁，清醒得可怕。
这不对啊。
他今天刚写了一截策论，累的鸟爪抽抽，怎么可能不困呢！
而且昨天晚上他刚贴到裴度时，就像是吃了瞌睡虫似地，很快就睡着了。
想到这，沈啾啾抬头看裴度，却发现裴度也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蹙，身体甚至远比刚躺下入睡时还要紧绷。
沈啾啾伸长脖子，小鸟脑袋侧枕在裴度柔软的里衣布料上，暗自思忖今晚和昨晚有什么不同。
床还是那张床，人还是那个人，鸟也没有被掉包——等等。
沈啾啾眼睛一亮，猛地抬起脑袋。
鸟，今晚，没有，贴到裴度！
自信找到了问题所在，趴在裴度胸口的沈啾啾动了动小鸟爪，放轻动作，一点点磨蹭到裴度的衣襟边缘，见裴度一直没醒，便大着小鸟胆，一不做二不休，闷头钻进了裴度的衣襟。
好香。
裴度的里衣里满是裴度的味道。
没有了外袍上的熏香，那种沈啾啾莫名有些熟悉的草药香气便清晰了许多，很好闻。
让鸟上头的那种好闻！
沈啾啾没忍住深深吸了一口。
做完这个动作，沈啾啾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很像一只变态小鸟。
沈啾啾心虚地咂咂嘴，小脑袋贴上裴度胸口的肌肤，闭上了眼睛。
***
这一次，梦里的沈啾啾还没睁开眼，就感觉胸口像是压着什么重物，呼吸都有些困难。
“好点了吗啾啾？乖，要按时喝药的。”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沈啾啾感觉脸颊被轻柔抚过，带着无比的疼惜。
“我没事啦，娘亲去忙吧，掌柜他们肯定都已经到前院了。”
沈啾啾张口，听见一道属于孩童的嗓音。
“好，外面日头晒，下午就不要出去了，睡一觉好不好？”
女人的嗓音并不是温柔软语的类型，正相反，她说出的每个字都站得笔直，尾音微微下压，听不出半分严厉，却带着常年行商的自信笃定。
“嗯！啾啾知道啦！”
沈啾啾无比留恋地看着女人的背影，心中温软又酸涩。
母亲离开后，孩童立刻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因为动作太急促，一口气没上来，扶着床沿猛咳了好一阵。
没办法只能放慢动作的孩童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一点点钻进床底下，从床底的木头缝隙里抠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封着的小包。
这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素绢，上面已经画了许多的墨点与横线，乍看上去像是孩童无聊的涂鸦。
与当下竖向的书写阅读习惯不同，沈啾啾一看到这张素绢，便明白这些墨点与横线都应当是横向看的。
孩童将素绢放在床边，起身走到铜盆边，伸手进去把手上刚才掏床底沾染的灰尘洗干净。
映着盆中水面的倒影，沈啾啾看到了男孩的模样。
只看五官，这个孩童和之前梦里的少年截然不同，但沈啾啾就是知道——他也是沈溪年。
沈溪年擦干净双手，回到床边往脚踏上一坐，展开素绢，沈啾啾这才真正看清楚素绢上的内容。
沈溪年是胎穿，上辈子才大二暑假在乡下避暑的时候脚滑掉进池塘淹死了，醒来就发现自己穿进了才刚看完的龙傲天男频后宫文里。
旁人只认为是沈溪年自幼体弱，只有沈溪年自己心里清楚，作为携带记忆的外来者，他一直在被这个世界所排斥。
他在这个世界接触的人越多，排斥就越厉害，身体就越虚弱。
冥冥中沈溪年明白，只要他肯顺应这股力量忘记前世的记忆，忘记那本可以当做预言的小说，他就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健康生活下去。
可沈溪年不敢忘。
前世的沈溪年是孤儿，没有亲人，可这一世的他挣扎在夭折的边缘，是母亲谢惊棠一次次将他从黑暗中拽回来，用爱与呵护磕磕绊绊养育长大。
但在原书中，母亲谢惊棠的所有心血，所有产业，都只是作者设定给龙傲天男主白捡的金手指，而他的母亲也因此死于上位者私欲争斗的横祸。
沈溪年明明知道这些，试过了所有的方法，都没办法将原书的情节提前告知母亲。
所以沈溪年甘愿这样病弱地、离群索居地活着，也不敢忘记这些记忆。
像是等待沙漏倾泻一样，提心吊胆等着剧情里谢惊棠死亡的那一年。
沈溪年十五岁的那一年。
但沈溪年清楚明白地知道，盯着谢惊棠的眼睛太多，暂时帮谢惊棠规避死亡剧情只是一时成功，想要真正改变剧情，必须去京城。
只有去到权力最中央、主线剧情展开的地方，才有可能从根本影响、改变这些人物既定的结局。
镇国侯府是指望不上的，想往上爬，沈溪年只能靠科举。
所以沈溪年拼了命的读书，想要尽可能早的参加科举，进入官场，不至于错过关键剧情和重要人物。
“如果不是穿过来前，推理社团正好在研究摩斯密码，我还真不一定能记住……”
沈溪年挠挠脑袋，从小包里翻出一支巴掌大的翠竹小笔。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不行，得努力想想，上次记到哪里了来着……”
沈溪年手中的翠竹小笔很奇特，笔尖是相较寻常毛笔更加硬挺的动物毛发制成，和毛笔不同，为了方便携带使用，笔杆用的是空心细竹，连接笔尖的地方开了小孔。
笔杆里面存放着一根细墨条，使用的时候只要滴入清水，插入墨条研磨，墨水就会逐渐濡湿笔尖。
这是母亲谢惊棠根据沈溪年的比划解释，亲手做的。
借着梦中沈溪年的眼睛，沈啾啾很快就在素绢上找到了隋子明的名字。

第15章 安神香
裴度醒来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僵硬着身体，抿着唇瓣，手伸进自己被扯得有些松散的里衣衣襟，从里面掏出了一只焐得暖烘烘的小鸟团子。
沈啾啾乖乖窝在裴度手里，见裴度醒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而是没精打采地啾了一声，又蔫巴巴地把小鸟脑袋耷拉下来了。
裴度缓了缓，努力让自己忽视醒过来时心口陌生柔软的触感，检查了一下小鸟团子，确定没有被他压伤后，这才将沈啾啾放在枕边安全的位置，坐起身整理里衣。
沈啾啾像是小鸡一样拢了翅膀窝在枕头边上，裴度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见这平日里最是精神活泼的小鸟团子，正用鸟喙怼着软枕边缘的刺绣用力叨。
“怎么了？”裴度确定沈啾啾今日的确反常。
沈啾啾站起来，一副想张嘴说话又说不出人话的郁闷，鸟爪在床单上划拉着抓出皱巴巴的痕迹，最终只低低啾了一声。
和他猜想的没错，隋子明的确就是死在那场山里的劫银计划里。
镇国侯府的确是不足为惧，但这笔银两数额庞大，又是白拿，吴王一党猜到这其中有诈，肯定有其他势力也盯上了这笔银子。
身为吴王世子的龙傲天男主正好到了年龄，这件事就恰好成了吴王锻炼儿子，想让儿子见见血开开眼的磨刀石。
隋子明很厉害，不仅仅是在同龄人中，他今年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在军中一呼百应，足以见得隋子明本身的武力和手段。
但偏偏……他对上的，是原书里金手指开满，顺风顺水总有高人相助的龙傲天男主。
沈啾啾看了看自己的小鸟爪和短翅膀。
过去的那十几年间，沈溪年做了无数的努力，无比确定关于原书剧情的事，是不可能说出也不可能写出的。
而现在，沈溪年变成了沈啾啾，无形中的桎梏就更多了。
当然，他是可以将那些只有他自己懂得的密码教给裴度，但沈啾啾却不敢保证，一旦有其他人学会了密码，能够看懂剧情后，这些沈溪年曾经想方设法留下的痕迹是不是还能保存。
万一那些梦也不见了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和裴度贴贴睡觉后，他可以做梦梦到以前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很显然非常重要且有用。
沈啾啾在昨晚入梦过后，就有了怀疑。
既然当初的沈溪年知道母亲会有一劫，还那么在意这件事，就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但偏偏在母亲谢惊棠失踪后，他却放下金陵里关于谢家的商铺产业，跟着镇国侯府的人北上京城。
失踪。
沈啾啾忽然就对这个词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个词代表了未知，却也代表了无限的希望。
镇国侯府如今这么缺钱，那么母亲的田产铺子很可能并没有落入他那个便宜父亲手里，是被母亲或是沈溪年提前转移或另做安排了。
母亲的剧情显然是被改变了，那么沈啾啾觉得，隋子明的死也一定有可以改变的方法。
这其中绝对是有漏洞可以钻的。
沈啾啾想到这里，立刻打起精神，深深呼吸，鼓起小胸脯，朝着窗外拉长语调大声开嗓。
“啾——啾啾——！！”
换好衣服，刚洗漱完的裴度看向朝着窗外天空像是在挑衅什么的小鸟团子，挥手示意婢女退下。
沈啾啾骂完贼老天，一改刚才蔫巴巴的样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裴度走过来，身后仿佛燃烧着奋斗的小火苗。
裴度：“。”
这架势他熟悉，之前沈啾啾第一次夜袭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气场。
裴度决定今天和小鸟团子稍微保持一下安全距离。
于是他道：“我今日去前院有事，你要留在后院还是去书房？”
沈啾啾抬起小鸟爪子，示意小鸟要去写策论。
这么积极的态度让裴度有些意外：“策论不用急，可以慢慢写。”
小鸟的爪子用来写字的确很艰辛。
沈啾啾翅膀一挥，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蹦跶上裴度伸出的手，高声“啾啾”了两声，催促裴度快点把小鸟送去书房。
小鸟可不是在闹着玩，小鸟是急着找办法救人呢！
好在隋子明这两天应该还在等镇国侯府的动静……要是他也能找眼睛盯着镇国侯府就好了。
这不比猜隋子明的动向快？
等会儿。
他现在是沈啾啾。
他是鸟啊！！！
作为一只鸟，他之前能和阿飒沟通交流，就能和其他小鸟说话啊！
论盯梢，谁能比得过无处不在并且没人在乎的小鸟！
沈啾啾眼睛一亮，又看看自己的小鸟爪爪和小鸟翅膀，扑腾着从裴度的手心一跃而下，蹦蹦跶跶地朝着后花园跑去。
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一只上下弹跳的鸟球球。
沈啾啾毕竟不是一只真的小鸟，裴度也没想着用养小宠的方式拘着沈啾啾，见状只是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仔细照顾，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照他吩咐做便是。”
小厮恭敬应答，转头就跟上了那团跳跃的毛茸茸，半点没有因为伺候对象是一只小鸟就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怠慢。
婢女拿来熏好香的外袍伺候裴度穿戴整齐，裴度又净了下手，这才往前院的方向缓步行去。
……
“大人。”
今日本就是裴度惯例诊脉的日子，金大夫早早就来前院候着了，见裴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还没把到裴度的脉，金大夫就敏锐察觉出身前人的变化。
夜惊、不寐的患者无法安眠，多半脸上会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突然发作的头痛更是煎熬，长久下来，患者难免会身形消瘦，甚至左了性情。
但今日的裴度看上去却是难得的放松，眼底一直压抑着的疲倦郁色也淡去了不少，甚至含了些许笑意。
当年裴度突然头风发作，明里暗里找了不少医者，就连宫中御医也看了不少，一直不见有多大缓解。
后来隋子明阴差阳错听说了治疗头风十分厉害的金大夫，特意跑了一趟，好说歹说将金大夫请来了裴府。
金大夫虽然无法彻底根治裴度的夜惊不寐，但却至少能靠着药膳和安神香尽可能让裴度勉强入眠，不至于病情加重到头痛欲裂的地步。
这些年如果不是金大夫一直努力调整药膳和安神香的配比，裴度的情况只怕会更糟。
“金先生请坐，不必多礼。”
裴度向来敬重这位医者，快步上前扶了金大夫一把，没让对方真的拜下去。
金大夫却反手握住裴度的手腕，手指点在裴度的脉搏间，竟是急切到连明面上的礼节都无暇顾及。
金大夫放开手：“大人近日可是服用了良药？”
医者最是知道病患的情况，而这位裴大人素来极遵医嘱最配合治疗，昨日裴度停了安神香的事金大夫是知道的，今日这才一大早匆匆赶来诊脉。
裴度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眼中掠过一丝沉吟，而后缓声道：“良药没有，倒是府中多了一只小雀。”
金大夫捋着胡须细细思量，半晌才道：“虽说老夫的确有过伴宠或许能缓解大人夜惊的猜想，但也不该如此立杆见效才是……”
裴度顿了顿，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语气舒缓：“那小雀顽皮地紧，白日闹腾，夜晚闹腾，倒是让我难以抽空去想些琐事。夜里偶尔难得睡的沉些，还会被翅膀打醒来，当真是……”
裴度话面上是在说那小雀，但话里的亲昵回护却表现的明显，能活到这个岁数的医者都是人精，金大夫自然也明白裴度的态度，当下便将想看看那小雀的说法咽下，话音一转。
“那想必这只小雀是与大人有缘，头风之症多由心而生，心宽则神缓，夜惊自解。况且这安神香虽有用，到底是药物，恐有成瘾之嫌，大人不妨试试看戒断一阵子。”
裴度这次却没开口。
早在金大夫调制出安神香的时候，便和裴度说过这东西虽有用，但长此以往必然依赖成瘾，所需剂量会日益增多。
而等到安神香对裴度失去镇静效果后，夜惊头风之症的反扑定会愈发凶狠难忍。
彼时的裴度没有选择。
而现在……
安神香会成瘾，焉知那只小鸟团子是否会成为他下一个无法割舍的瘾？
这样的隐患对裴度而言实在是过于未知且危险了。
在旁人看来，一只没有安神香剂量隐患的小鸟代替安神香，着实是不值得迟疑的选择。
可沈啾啾并不是一只简单的小鸟，裴度无法心安理得圈着沈啾啾在他身边，只为了替他治病。
金大夫看出裴度的迟疑斟酌，作为医者，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大人，是药三分毒，还是要早做戒断为好啊。”
***
裴度在前院的诊脉时，沈啾啾正在后花园招鸟。
沈啾啾比比划划着让小厮拿了一些粟米谷物洒在地上，又用翅膀拍打小厮的裤腿，示意对方稍微站远一点。
小厮看着沈啾啾，只觉得这小鸟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怎么有灵性，不由伸出手想要摸摸小鸟。
手伸出去才意识到这是家主养的小鸟，小厮立刻收回手。
沈啾啾察觉到小厮的动作，很大方地朝着小厮伸出小鸟脑袋。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谢谢你的帮忙，要摸摸小鸟脑袋吗？
小厮虽然不像是裴大人那样精通鸟语，但面前小鸟团子几乎是每一根绒毛都写着“我知道我很可爱，快摸吧”的自信。
小厮便真的大着胆子轻轻摸了摸沈啾啾的翅膀尖尖。
小厮走远后，沈啾啾活动了一下翅膀和小鸟爪，蹦蹦跳跳朝着撒了粟米的空地走过去。
一只看上去就被养的很好的毛茸茸鸟团子就这么站在一片粟米地里慢悠悠地叨食吃，吃两口还跑去旁边池塘装模作样喝两口。
池塘里的水沈啾啾当然是喝不下去的，但不妨碍小鸟做样子。
没过多久，后花园就陆陆续续落下来不少小雀，大多数都是灰扑扑的颜色，是那种人走在街上抬头看都不会在意的寻常鸟雀。
麻雀们三三两两簇在一起，一边吃粟米，一边警惕又好奇地看向和它们看上去就很不同的长尾小鸟。
沈啾啾学着之前从阿飒处听来的鸟类社交方式，轻轻抬起一侧翅膀，露出腹部柔软的羽毛，表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张嘴发出柔和轻快的鸟叫声。
“啾啾~”
【你们好呀~】

第16章 破壳
和小麻雀们的沟通出乎沈啾啾意料的顺利。
小麻雀虽然没有海东青锐利的鸟爪和自带震慑气息的双翅，沟通起来却十分有灵性。
沈啾啾差点就想问问对方是不是上辈子也是人了。
但一只小鸟聪明是投胎出问题，一群小鸟都聪明，那就是种族智商优越了。
不过有个非常严肃且关键的问题。
麻雀们完全可以胜任盯梢跟踪的任务，只要沈啾啾每天给小鸟们提供一顿食物，但盯梢跟踪的前提是，沈啾啾要告诉麻雀们目标对象是谁。
再聪明的小鸟也不会像是沈啾啾一样精通人话，看得懂牌匾文字，它们需要明确的气味认定过程。
于是，在认真考虑过后，沈啾啾又把主意打到了善解鸟意且温柔好说话的恩人裴度身上。
沈啾啾和小麻雀们约定了以后都会在同样的地方撒食物后，就将后花园留给了开饭的小鸟们，一路小跑滚回到裴度的书房。
沈啾啾跑得特别快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动作会被弱化，从裴度的角度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一坨毛茸茸身后拖着一根羽毛掸子直直滚过来。
裴度示意小厮退下，用手帕抱着沈啾啾放在书桌上。
沈啾啾十分熟练地用手帕先擦擦脸颊和鸟喙，又蹭蹭脊背和肚皮，最后再擦干净小鸟爪，干干净净地立在白玉镇纸上。
“啾！”
一副小鸟有话说的样子。
裴度成功接收到小鸟发来的讯号，放下手中的毛笔，耐心询问：“什么事？”
“啾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啾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度虽然的确很会理解啾音，但并不是真的懂小鸟语言，上来直接啾啾啾，裴度肯定是听不懂的。
小鸟站在镇纸上低头想了想，展开翅膀，比划了一个小圆，见裴度看清楚了，在小圆下面又画了一个圆。
果然，裴度不负啾望地看出这是个糖葫芦，开口：“想出去玩？”
沈啾啾重重点头：“啾啾！”
小鸟不是出去玩的，是出去干大事的。
啾完，沈啾啾又对着裴度晃了晃起床后特意挂回脖子上的金项链，眉骨一横，鸟喙一龇，做了个小鸟巨生气的动作。
裴度：“……想问子明什么时候来？”
“啾啾啾啾！！”
要不是没有手，沈啾啾真的很想给裴度竖个大拇指，离了恩公，谁还能这么会做小鸟阅读理解呢！
裴度也不问沈啾啾找隋子明做什么，而是想了想，道：“也好，过几日我让子明带你出去玩。”
省的语言不通的一人一鸟在他的书房吵的掀翻屋顶。
“啾！”
站在镇纸上的沈啾啾做了个迅速原地高抬腿，扑腾着翅膀往前冲，差点撞上裴度的笔架，一副急急急急急的样子。
明摆着在说不要过几日，就这两天。
小鸟很急！
“他这几日怕是抽不出空。”
裴度收回刚才挡住小鸟冲劲的手，将沈啾啾重新放回镇纸上，心平气和地回答。
裴度似乎总是这样，永远情绪平和，不急不缓，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去分寸，情感用事。
沈啾啾急得用鸟喙啃翅膀尖尖，试图想出点什么理由让裴度配合自己。
然后就听裴度忽然唤了声：“溪年。”
那一瞬间，沈啾啾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停顿了，恍惚过后，呆愣愣地抬头看向裴度。
……什么？
“你应当还没有取字？”裴度的双手交错置于桌上，是很平等的交流姿态，而非对着一只圈养的小鸟，“我可以这样叫吗？”
沈啾啾沉默了很久，先是轻轻摇脑袋回答裴度的前半句问话，然后迟疑着点了下脑袋，最后看向裴度，又摇了摇脑袋。
其实裴度叫他什么都可以。
然而，清醒来讲，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只拥有沈溪年记忆的小鸟罢了，从头到尾都看不出一点人的模样……又怎么能算是沈溪年呢？
小鸟有些失落地垂着脑袋，抵在镇纸边缘的鸟爪划过白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溪年，世间芸芸，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心有澄明之思，身循礼义之节，手书文墨之迹，而非一副身躯皮囊。”
裴度将沈啾啾写了一半的策论慢慢铺开，又将之前沈啾啾和他沟通时写的字一一展开。
“转世重生一事虽然玄异，但或许正是因为沈溪年的命不该绝，心有遗憾，才有了现在能想可思，能文会写的小鸟。”
“不论是做人还是做鸟，只在一念之间。”
裴度温和的笑容里隐含着极具力量的引导，牵着沈啾啾自从重生后就飘飘荡荡，在这熟悉又陌生的人世间无处落脚的灵魂。
“你是聪慧的沈溪年，也是自由的小鸟。”
“别怕。”
沈溪年是聪颖的少年，沈啾啾也是聪慧的小鸟，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装着小鸟听不懂的卖萌样子，歪头啾啾。
甚至看出了裴度今天似乎还有其他的话要说，用鸟喙轻碰了下裴度的手指，示意他换个话题。
裴度当然也感觉到了沈啾啾的话回避，微微一顿，也没有坚持，而是十分坦诚地将自己的病情告诉了沈啾啾，当然也包括沈啾啾对他的影响。
事实上，裴度的头风之症朝野皆知，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有沈啾啾的奇异效果才是秘密。
能够帮得上裴度简直是小鸟最开心的事了！
沈啾啾十分激动地蹿起来，张嘴就要啾啾，却被裴度温柔且坚定地……捏住了小鸟嘴。
被手动噤声的沈啾啾：“？”
裴度的指尖轻点沈啾啾的鸟喙，微微叹气：“怎么傻兮兮的？”
“溪年，从前我自水中救你一次，乃是顺手而为，你惦念恩情，想要报答，这是你为人温良重情。”
“可现在，若是答应配合治疗我的头风之症，你就要伴我左右，或许十几日，或许一年，又或许终你我一生，对你而言，牺牲颇多。”
“这二者的恩重并不足以相抵。”
沈啾啾眼神迷茫：“？”
救命之恩还有一次结算和长期持续的差别……吗？
这说法对吗？
鸟怎么觉得怪怪的。
“溪年，你不是为了报恩才活下来，使命只有对我报恩的小鸟。”裴度看着小鸟的眸子里盛着月光似的温和，“你是沈溪年。”
原本站在镇纸上的沈啾啾一点点蹲下，收起小鸟爪团在镇纸上，安静得一声不啾。
裴度的手指划过宣纸上沈啾啾刚来时划拉出的小鸟字，又看看沈啾啾写了一半的策论，并不意外地发现小鸟闷声不吭下的那点作为读书人的较劲。
字迹代表了一个人的性格与经历，无法拿笔的沈啾啾写不出沈溪年的字迹，却也不允许自己写出歪七扭八的笔画。
而且……这篇会试的策论，是沈溪年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署名的东西。
所以即使知道策论的篇幅冗长，也仍旧憋着一口气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字迹谈不上文人风骨，却做到了横平竖直，端正整齐。
这对一只小鸟来说，难度不言而喻。
即使沈啾啾平日里看上去活泼又开朗，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毛团子，但内里却闷着不见天光的隐忍与坚持。
作为人，作为读书人的坚持。
裴度并没有安慰晚辈的经验，他正想是不是该开口说什么，原本长在镇纸上的鸟团子突然冲过来，用力撞进裴度的手心，闷头就往裴度的袖子里钻。
裴度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想躲时，却先察觉到笼在袖中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濡湿感。
顿了顿，裴度没有再开口，就只是这样静静地任由小鸟盖着他的衣袖，无声落泪。
沈啾啾没想到裴度会发现他的小心思。
或者说，他更没想到裴度不仅发现了，还选择尊重理解，甚至是引导他不要去掩盖这些坚持。
在发现自己重生成一只一无是处供人把玩的鸟雀时，沈啾啾就没想过要活。
两世为人，他当然有属于自己的自尊。
是阴差阳错被送到了裴度手中，让沈啾啾想起了从前生而为人的遗憾，这才激起了沈啾啾的求生欲。
他之所以那么执着报恩，或许的确有报答恩情的情谊，但更多的，不过是想要抓住那一点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是人的证据，想要让沈溪年的存在留下一些值得被铭记的痕迹罢了。
沈啾啾其实没想哭。
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没什么好哭的，事已至此，他是死是活反正都挺过来了，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可是穿越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自幼父母双亡，一路磕磕绊绊才艰难走进大学的学生。
穿越后，生父的冷漠、世界的排斥、剧情的压力死死压在沈溪年的身上。
他不能出门结交好友，不能将苦衷告诉任何人，甚至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心脏负荷运转的闷痛。
他只能闷头在家拼命去学，去考，努力跻身官场得到权力去改变既定的剧情——但那时候的沈溪年虽然辛苦，却并不觉得痛苦。
沈溪年甚至是感恩这一场穿越的，因为他体会到了前世没有的母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母亲，最好的母亲。
明知镇国侯府是泥泞烂潭，他必须只身前往的时候，沈溪年没想哭。
——镇国侯府虽然濒临败落，但这样的出身比起寒门学子更容易出头。
明知生父对他并没有舔犊之情，却还是忍不住在父亲难得温和夸奖中沉湎，被再度抛弃的时候，沈溪年没哭。
——他努力告诉自己，能因此彻底断绝心中对父亲的向往孺慕，不亏。
明明对继母弟弟心有防备，每一步都谨慎小心，却还是因为不懂后宅阴私，更想不到人心能有多狠，最终落入算计身陷囹圄时，沈溪年仍旧没哭。
——识人不清，手段不够，是他自己自诩穿书而来，自视过高。
沈溪年所遭受的一切，不能怪任何人，只怪沈溪年自己，活了两辈子，都没能真正看清世道的危险和人性的复杂。
沈溪年已经死了，是过去的事了。
沈啾啾自以为已经看开，也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往回看，不要觉得委屈，不要觉得不甘。
他现在只是一只小鸟而已，不看开又能怎样呢？
其实，沈啾啾有想过很多次，在和裴度摊开说明白身份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甚至在脑袋里演练过。
他想，小鸟应该会有点羞赧却难掩自信地站在自己的策论边，大声朝着裴度啾啾啾啾自己的想法论点，来证明沈溪年被蒙尘的优秀，想要在曾经敬仰的恩人记忆里，留下一点点关于沈溪年的痕迹。
可当裴度真正叫出他的名字时，沈啾啾却发现，自己心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懑就像是被揉成一个巨大的水泡重重摔碎，尽数化作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满溢而出。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那么辛苦又挣扎地生活。
明明他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注定孤身一人，注定亲人离散，注定年少夭折？
是他不够好吗？
是他不够聪明吗？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沈啾啾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到他从裴度袖子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探出小鸟脑袋时，裴度的袖子内侧已经湿了一大片。
裴度正在看文书，余光瞥见袖口悄悄冒出一颗小鸟脑袋，手指微动，合上文书放在一边，伸手端了清水过来递到沈啾啾嘴边。
沈啾啾扭捏了一下，低头吨吨吨。
喝得急了，几滴水珠溅在胸前的绒毛上，洇出几点深色。
喝完水，沈啾啾贴着坐在裴度手边，仰头啾了一声。
这一声其实没什么含义，就是沈啾啾突然想叫一下下。
裴度弯了弯唇角，回应小鸟的啾啾：“溪年，试着大胆一点，努力自私一点。”
“现在是我有求于你，而我想要治病，便会应允你提出的任何要求。”
“这并不是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权力，地位、利益都在吃人。”
“所以人可以善良，但不能无锋。”
“你当然可以为了肩负责任，为了保护心中重视亲朋而努力，但在你枝繁叶茂，能为旁人遮荫前，你该做的不是报恩，不是牺牲，而是汲取一切可以成长的养分，去壮大己身，磨砺锋芒。”
裴度垂眸注视沈啾啾，视线仿佛透过毛茸茸的小鸟身躯，看到了小鸟眼眸深处懵懂而清澈的灵魂。
“溪年，问问自己的本心。”
“你最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
“你真正想要走的路，又是什么？”

第17章 赔罪礼物
忠伯送东西过来时，书房一如往日的安静。
少了叽叽喳喳啾啾叽叽的鸟叫声。
书桌后是正在垂眸写奏折的裴度，忠伯的视线下意识在书房里转了一圈。
没道理自家大人在这，却看不见那粘人小鸟团的影子。
裴度示意忠伯往窗边看。
窗户边，裴度平日静坐弈棋的罗汉榻上，此时遍布被剥开的橘子皮，棋盘旁边还有一小堆被扒拉聚拢起来的果核。
棋盘上的小鸟背影圆滚滚又毛茸茸，看着便让人心软。
忠伯将手中托盘轻放在书桌上，里面是裴度吩咐的东西。
裴度将除却那篇没写完的策论外，其他的小鸟墨宝卷起来，递给管家：“仔细收着。”
忠伯知道裴度的意思是要把这两幅字装裱一番，但看看上面的内容……
管家的眼角没忍住弯出笑纹。
沈啾啾坐在高高的橘子上，思考人生的哲理。
两只小鸟爪翘在两边，翅膀垂着，长长的尾羽戳进旁边的棋篓里，偶尔动一动，搅和两下里面的玉石棋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沈啾啾其实明白裴度是在开解他，点拨他，但他始终想不透裴度想要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就算是阅读理解，也有个最优秀的标准答案不是？
但沈溪年活了两辈子都没活明白，重生成沈啾啾后记忆更是七零八落，一片稀碎，每天做梦跟挤牙膏似地，还不能控制一定梦到有用的，这样对未来规划的严肃思考，着实有点太难为小鸟了。
复仇打脸吗？
是有点想，但又没有那么想。
想找到母亲？
这个特别特别想，但沈啾啾关于沈溪年的记忆还是空白太多，不知道当初和母亲究竟是怎么计划的，现在的母亲又在什么地方。
如果贸然让裴度插手寻找，会不会反而给母亲带来危险或者麻烦？
还有隋子明，也不知道这个死劫要怎么解，能让隋子明不去这一趟是最好的，但之前看隋子明的样子，也不像是能把人按着不掺和的样子。
要不，还是试试看能不能给裴度一点点提示？
万一他变成小鸟后，剧情的桎梏反而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呢？
而且，如果是裴度自己猜出了剧情，他一不说二不写的，也应该……不算是他泄露剧情……吧？
小鸟纠结。
小鸟叹气。
他真的是一只要操心很多的小鸟，实在是没办法进行一些哲学上的思考。
因为小鸟的脑袋真的很小。
不过好在裴度也没要求小鸟一定要什么时候回答他。
沈啾啾听到裴度和忠伯说话，小鸟屁股在橘子上一点点转过来，面朝书桌的方向，小鸟嘴微微张开，人模人样地长长叹气，小眼神颇有些幽怨。
忠伯笑道：“啾啾这是怎么了？”
说着，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朝着沈啾啾轻轻晃。
沈啾啾从橘子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蹦跶下罗汉榻，铺在地上的坐垫被小鸟球砸出一个小坑，然后一连印了三四个细爪印。
为了方便沈啾啾以后在裴度不在府中时方便来书房写策论，裴度的书桌边垂了一条用棉绳编成了小绳梯，正好能让沈啾啾自由上下。
但这个一看就知道做的人手很巧的小绳梯，是裴度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随手做出来的。
沈啾啾当时看到的时候都震惊了。
裴度真的是一款怎么看都完美，处处厉害，无所不能的养鸟恩公。
沈啾啾很礼貌地抬起翅膀要接忠伯给的荷包，仰着脑袋，“啾啾”得特别好听。
“哎呀，小鸟翅膀可接不住，我给你放在旁边好不好？”
忠伯把装满了炒瓜子的荷包放在托盘上，沈啾啾等下吃完了也好收拾，不会妨碍到自家大人处理公务。
沈啾啾用脑袋蹭了下忠伯的手背：“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谢谢忠伯~小鸟喜欢！
“还想吃什么就告诉忠伯，知道吗？”对着小鸟，忠伯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哪有在府中训诫下人的不苟言笑。
裴度见平日严肃的忠伯被沈啾啾哄得眉开眼笑，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忠伯，晚些时候送个信给子明，让他明日若是有空，不妨过来用膳。”
隋子明白日的时候是不在府里的，基本都在校场。
忠伯应下，顺手摸了摸乖巧小鸟的翅膀，快速收拾了被小鸟嚯嚯过的罗汉榻，退了出去。
沈啾啾用鸟喙扯开荷包，精挑细选了好几颗饱满又个大的瓜子叼到裴度手边，用鸟喙将瓜子小山往裴度的手指间又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瞅向裴度。
小鸟就知道，恩公是顶顶可靠的人！
裴度表示不参与他们两个的吵闹：“我只能帮你把他叫过来，能不能说服他带你出府去玩，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沈啾啾特别自信地仰头啾了一声。
对付吵架弱鸡的走地人，小鸟手到擒来。
不答应的话，小鸟就偷他的宝贝阿飒！
裴度唇角噙着笑意，笔尖在砚台里轻轻一转，神态从容平静，动作不疾不徐。
沈啾啾窝在镇纸边，像是一只小鸟笔搁似的，歪着脑袋看裴度写奏折。
“对了，”裴度的视线落在奏折上，语气淡淡，“其实，那个算盘只花了五十两。”
沈啾啾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愣，随即猛地一个抬头的大动作。
小鸟震惊。
小鸟气愤。
小鸟跳脚。
小鸟气得哇哇啾啾地大叫。
首辅大人对眼前上下弹跳的小鸟团子视若无睹，狼毫笔锋回勾，泰然自若地将笔放到一边，拿起奏折轻轻吹干墨迹。
以前沈啾啾看裴度这个样子，只会觉得恩公真的很有气场，厉害极了，现在看却只觉得鸟喙痒痒的。
就特别想叨点什么。
堂堂首辅！
内阁大臣！
居然毫无内疚之心的，哄骗一只无辜小鸟背负百两银子的巨额欠债，可怜兮兮写策论！
啊啊啊啊——！！！
沈啾啾气得一路小跑，用力撞进裴度怀里，小鸟爪子勾着裴度的衣袍往上爬，发誓一定要让心黑的大官尝尝小鸟拳的厉害。
等到沈啾啾好不容易爬上裴度的肩膀，就见裴度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跟只有半个小鸟那么大的细木杆。
沈啾啾一顿，歪头。
什么东西？
看上去挺像这两天裴度偶尔拿在手里又削又刻的木料。
裴度旋开木杆的顶部。
沈啾啾才看出来，这哪里是什么细木杆，而是被掏空了中间，顶端还聚了硬毛的空心袖珍毛笔。
裴度滴了些清水进去，又从刚才忠伯拿来的托盘里取了一根大小合适的墨条，插进笔杆，捏着墨条顶端磨了几圈。
最后递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愣愣看着这只袖珍小笔的沈啾啾。
“给小鸟的赔罪礼物。”
“试试看？”

第18章 小鸟攻防战
赔不赔礼的暂且不论。
会有人送小鸟的礼物不是吃的不是喝的不是玩的，而是毛笔吗？！
看着面前眼熟的便携毛笔，沈啾啾的鸟喙无助张开，又无语闭上。
“这是前几年从江南传进京城的小玩意，用起来尚可，但胜在精巧方便。”
裴度见沈啾啾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袖珍毛笔，便放慢动作捏着笔在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
“正适合你用。”
沈啾啾没吭声，张开翅膀，看着裴度将袖珍毛笔绑在他的翅膀上，在裴度垂眸认真调整的时候，小眼睛定定看了裴度好一会儿。
直到裴度固定好小鸟毛笔，又细心确认没有勒到小鸟的翅膀，沈啾啾才收回视线。
唉，算了。
恩公也是没养过鸟，没经验，原谅他了。
而且说实在的，沈啾啾其实挺喜欢这个小鸟毛笔的。
之前沈溪年就有一个，是母亲谢惊棠亲手做的，而现在沈啾啾也有了一个，是裴度亲手做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从一变二，更让他开心又雀跃的暖洋洋。
于是沈啾啾用鸟喙轻蹭裴度的手指，而后迈开小鸟爪，放慢脚步张着小鸟翅膀往宣纸前走，准备继续写策论。
但大抵是因为可以放慢脚步想要表现得沉稳，小鸟团子走着走着不自觉开始扭动身体，长长的尾羽在裴度的注视下扭出十分妖娆的曲线。
裴度：“……”
但他不能要求一只小鸟动作斯文。
就算他是当朝首辅，内阁大臣，之前还恶趣味逗弄小鸟，也没法管一只小鸟的走路姿势。
这天，沈啾啾写了一下午的策论，不论裴度书房人来人往，或安静或低声谈话，都没能转移沈啾啾的注意力。
只有中间裴度去用膳的时候，沈啾啾带着小厮去后花园又撒了一波粟米，一边吃，一边邀请来吃自助餐的小鸟伙伴们明天在后花园集合。
等到裴度用过晚膳回到书房，沈啾啾已经等在砚台旁边，示意裴度给小鸟穿戴毛笔了。
就连裴度都有些不太适应小鸟团子的积极努力，和沈啾啾说可以慢慢写，翅膀用久了也会不舒服。
沈啾啾没听，用小鸟屁股朝着裴度。
在正式写策论前，沈啾啾还照着裴度桌上的文书练了一会儿字，确定字迹工整了，又把之前写的一小部分策论从头誊抄了一遍，这才继续往下写。
那股子灵魂底色里带着的执拗显露无疑。
***
天色渐暗，沈啾啾仍旧沉迷书房当一只策论鸟，没跟裴度回来内院。
裴度沉吟过后，暂时没让婢女点安神香。
最近他的状态好了许多，或许可以试试看不用安神香，也不靠近小鸟。
婢女先一步准备了热水沐浴，裴度解开衣衫走进浴桶，在舒缓心神的氤氲热气中闭目养神。
……总觉得哪里不对。
裴度皱眉睁眼，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并没有发现异常。
顿了顿，猛地抬眼往上看。
红木屏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窝了一只灰白色绒毛的鸟球球，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看，一脸蠢蠢欲动的好奇。
裴度一时间起身出来也不是，继续沐浴也不是，垂眸调整呼吸，平静询问沈啾啾：“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啾啾见裴度发现自己了，当着裴度的面，用翅膀抱着屏风边缘，小鸟爪抓在木头表面做缓冲，滋溜一下从屏风上滑下来。
很好。
怎么下来的就是怎么上去的。
屏风并不像书桌那样完全打磨光滑，不好借力，棱角纵横，有的是地方让小鸟借力攀登。
显然，沈啾啾虽然不会飞，但翅膀鸟爪远比寻常小鸟更加多才多艺。
“啾，啾啾~”
沈啾啾叫了一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回答裴度的问题，反正裴度没听懂。
但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的这只小鸟显然并不想出去。
沈啾啾在浴室里转了好几圈，看上了旁边用来加水的葫芦瓢。
“啾。”
裴度无言片刻，试图劝说：“怕水的话，还是莫要玩了。”
沈啾啾的确有点怕水。
之前铜盆里的都怕，更别说面前这个能塞进两个裴度的浴桶。
第一世他就是淹死的，穿越后要不是被裴度捞起来，估计要淹死第二回。
但小鸟百分百信任恩公！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在桶边蹦来跳去。
好在裴度沐浴不喜欢有旁人伺候，加水的水瓢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见沈啾啾坚持，只能伸出胳膊，将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取出来，递到沈啾啾身前。
沈啾啾一个立定跳远就进去了，乖乖坐在水瓢里，被裴度稳稳的动作送到浴桶水面上漂。
长尾巴的小鸟在葫芦水瓢里好奇地走来走去，趴在水瓢边上看水面，偶尔伸出翅膀尖尖扒拉水面。
沈啾啾玩了一会儿水，想转头看裴度。
两世为人，沈溪年都是瘦巴巴的少年身材。
男孩子嘛，都羡慕那种有肌肉还匀称的漂亮曲线。
虽说恩公不会武，肯定不会像隋子明那么好看，但从胳膊的肌肉来看，应该也不差。
瞅瞅。
如果能趁机摸两下感受一下就更——嗯？
沈啾啾努力想扭头，后脑勺却被湿润的手指抵住了，扭不过去。
沈啾啾不满：“啾！”
都是男人，看一眼怎么啦？
小气！
裴度不仅没让小鸟扭头，还在准备起身前，拽了旁边架子上的外袍，直接罩在了水瓢上。
有浴桶边缘撑着，外袍的一边飘荡在水中，恰好把沈啾啾坐着的水瓢小船严实又安全地禁锢在一个三角区域。
等到沈啾啾的脑袋好不容易从裴度外袍里钻出来，站在浴桶边的裴度已经擦干身体，换好了里衣。
裴度摇了铃，很快小厮婢女们便进来收拾。
肚皮和鸟爪湿哒哒的沈啾啾被裴度带到旁边桌上，用干帕子揉搓。
沈啾啾很配合地抬着翅膀，顺着裴度的动作在桌子上转圈。
鸟绒本来就防水，再加上沈啾啾也没玩多久，稍微一擦就干了。
擦干净的沈啾啾有意没下地，沿着房间里的摆件台面一路跑酷跳上床榻，用翅膀拍拍枕头，热情邀请裴度贴贴睡觉。
小鸟团子甚至还帮裴度在枕头中央压出了一个窝窝。
然而，沈啾啾越是这样，裴大人的脚就越是迈不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见裴度不懂，沈啾啾换了好几个姿势，啾了又啾，担心裴度听不懂，还用翅膀尖尖朝着裴度轻轻勾。
看着床上的小鸟，裴度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称呼。
小鸟媚子。
裴度：“……”
裴大人抬手捏着眉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
第二天，接到消息的隋子明一大早就来了裴府。
准备早膳午膳一起蹭。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就见一脸疲惫的裴度带着沈啾啾走进前院。
“这是怎么了？”隋子明下意识问，然后猛地想起什么，神色一变，“你又头疼了？！”
不是有安神香吗？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头风发作了！
“不是，只是没睡好。”裴度将兴奋的沈啾啾递给隋子明，摆手：“你今日带他去玩罢，晚膳前回来便是。”
裴度并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头疼，只是一晚上防着沈啾啾往他里衣里面钻，打了一晚上的小鸟攻防战。
确实就是，很单纯的没睡好。
但小鸟睡得很香，间歇性睡眠让它半夜醒来就往裴度怀里钻。
裴度只当自己前两天没说过不插手隋子明带沈啾啾出去玩的话，直接将小鸟团子语重心长地塞进隋子明手里。
子明自幼喜欢鸟，精力旺盛。
少年人还是放出去和跳脱的人一起玩吧，他得休息一下。
如果可以，最好能补个觉。

第19章 盯梢
隋子明和沈啾啾被裴度送出了书房。
他低头看手心里精气神十足的小鸟：“你惹他了？”
热情陪睡一整晚的小鸟啾啾着反驳，用翅膀拍打隋子明的手背，催促隋子明快出门。
“等会咱再出——不是，你别扑腾！回头掉下去你又不会飞！”
隋子明抬手把扑腾的沈啾啾拢在两只手里：“我还没吃饭呢！”
沈啾啾从隋子明虎口处用力挤出小鸟脑袋：“啾啾啾。”
隋子明对裴府门清，手里拢着小鸟，大步流星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小不点一只，张嘴叭叭叭的。不过呢，我们凡人是听不懂小鸡叫的。”
沈啾啾：“啾啾啾！”
你叫谁小鸡呢！
隋子明：“叽叽叽叽叽叽叽~”
沈啾啾捏紧了小鸟爪，张嘴叨向隋子明的虎口。
拳头硬了！
隋子明眼疾手快给沈啾啾嘴里塞了一小块肉干。
沈啾啾一愣。
久违的肉香味儿让小鸟的眼神都变清澈了。
对人类来讲干巴塞牙的肉干，对小鸟来说正正好，按在爪子下面撕扯吃起来又爽又香。
沈啾啾也顾不上和隋子明吵架了，低头忙着撕肉干。
“好吃吧？”隋子明上下抛着手里装肉干的荷包，得意挑眉，“这可是我让人专门切小了些的，正适合你的小鸟嘴。”
论养鸟，他可是行内人，表哥怎么可能和他比~
对付一只暴脾气小鸡还不是手到擒来。
哼哼，这啾啾跟着他出去玩一趟，回来能被哄着直接姓隋。
隋子明走路带风，从厨房外面探头进去，熟门熟路地跟大厨子笑着扬声打招呼，揣了几个肉包子用油纸装了直接带走。
沈啾啾见隋子明径直往大门走，撕肉干的动作一顿，用翅膀拍拍隋子明的手腕，指向后花园的方向。
隋子明大力撸了两把小鸟脑袋：“嘶，你这小鸡，那可是我表哥的后院，能是随便进的吗！”
沈啾啾白了隋子明一眼。
还后院呢。
谁不知道裴大人的后院空无一人，要说晚上暖床暖被的倒也有。
——这会儿就在隋子明手上端着呢。
隋子明本来就是在打趣，见沈啾啾还挺有主意，就按沈啾啾的指挥走。
他可是还记得呢。
裴度把他和小鸟赶出书房时候的那个眼神，依照这么多年他们兄弟两个的默契合作，表哥的意思绝对是让他听这小鸟团子的吩咐，然后晚点回去说一说。
隋子明老了解裴度这个表哥了。
早些年裴家还没人丁凋敝的时候，裴度就是个混世魔王，带着小几岁的隋子明上房揭瓦。
但每每闯了祸，裴度就一脸平静淡定往那一杵，不吭声，然后挨训的都变成了隋子明，心眼比那马蜂窝都多，黑得不得了。
现在外面说裴首辅时，提到的什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谦谦君子、虚怀若谷……隋子明全都呸呸呸。
裴度这人老记仇了！
小时候外祖家的小孩抢他一块马蹄糕还骂他没娘，大人们没当回事劝和了，裴度也特别懂事地表示不是什么大事。
结果半个月后那小孩吃糖吃的牙疼，一连喝了三副苦得要命的下火药汁子，直喝的那小孩哭声震天。
隋子明当时看着裴度认认真真把糖纸收在小匣子，只觉得牙瘆得慌。
分神想着事儿，隋子明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后花园池塘边上，和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进行友好会晤了。
隋子明的确是养鸟的，但他喜欢的是海东青那种迅猛的鹰隼，男人的浪漫，而不是……面前叫声此起彼伏，站得一只挨着一只，脑袋挤着脑袋，乍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小麻雀们。
隋子明木着脸看向沈啾啾，并且从护腕里揪出一小截撕剩下的肉干。
本来忙着和小鸟伙伴们解释情况的沈啾啾听到动静，连忙抬起翅膀阻止隋子明的动作，然后用小鸟爪子推着肉干塞回隋子明的护腕里。
拿出来干嘛！
这么没眼力见！
这么多小鸟呢，现在就把肉干拿出来，等会儿他怎么跟小鸟做鼓励动员工作？
隋子明被一群麻雀叫的脑瓜子嗡嗡嗡的。
沈啾啾和小鸟军团谈好合作后，十分满意地跳上隋子明的肩膀，展翅一挥，示意出发。
而拿了沈啾啾许诺报酬的小麻雀们也齐刷刷起飞，落在树梢围墙边，看向沈啾啾的方向。
隋子明看着面前的这一呼百应的架势，突然笑了一声：“得，我都还没当上大将军呢，先成了咱们大将军鸟的坐骑了。”
沈啾啾神气十足地高高仰头：“啾！”
你知道就好！
***
裴府从前挂的牌匾是国公府，按理说裴度承袭了爵位，这牌子本不必换，但裴度却坚持取了下来送进了祠堂，外面就挂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裴府二字。
而虽然如今的镇国侯府势微，但毕竟有祖上功勋在，两座宅邸其实离得并不算远，就隔了两条街。
不过沈啾啾倒是真不记得去镇国侯府的路了，于是他决定先让小鸟们记住隋子明这个倒霉蛋。
沈啾啾叫来几只小麻雀落在隋子明身上。
【这个就是我想让你们帮忙盯着的人，要是他去到外面的林子，你们就立刻飞回来告诉我】
麻雀团子们在隋子明身上一颗一颗排排站，对着隋子明就是用小鸟的方法一通标记认识。
【行】
【没问题】
【他好香】
【鸟喜欢】
【鸟也喜欢】
隋子明从袖子里抓出来几只硬往里面钻的麻雀团子，扭头对肩膀上的长尾巴小鸟怪叫：“沈啾啾！管管你的兵！怎么还耍流氓呢！”
沈啾啾事不关己地扭头，小鸟嘴啾的一声拉长语调吹了个口哨。
隋子明的眼里充满了对沈啾啾袖手旁观的不可置信。
他轻飘飘哼了一声，嘟嘟囔囔：“我可是放下要紧事来陪你的唉……”
沈啾啾勉为其难用翅膀尖尖蹭了下隋子明的鬓角，安慰地很是敷衍。
不过沈啾啾看得出来，隋子明是真的很喜欢鸟。
虽然可能更喜欢阿飒那种威武勇猛型的，但小鸟隋子明也对小鸟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即使麻雀团子们前赴后继往他袖子里钻，隋子明也能动作不失温柔地将它们继续从衣服里掏出来挂在衣摆上，而不是丢出去。
沈啾啾哼哼的旋律也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变成了“看得出他是公主~”。
沈啾啾其实不太记得这个歌是什么意思，歌词也挺奇怪的，但就是莫名觉得很适配现在的鸟类之友隋子明。
长尾巴的小鸟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思考怎么指挥不通鸟语的隋子明去镇国侯府让麻雀们认门，就见隋子明从护腕里抽出那条小鸟吃剩下的肉干，撕成特别细的肉丝，一只麻雀一只麻雀的喂。
沈啾啾：“？”
那是，沈啾啾的——！！
隋子明抬手挡住了护食小鸟的愤怒，悠悠道：“说起来，难得出门，你就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或者想见的故人？
沈啾啾停下动作，圆溜溜的小鸟眼睛盯着隋子明。
隋子明一边喂麻雀一边笑：“啧，你们读书人就是脑子弯弯绕，想得多。”
“我和表哥不一样，猜不出小鸟的啾啾啾，你就直接告诉我想去哪。”
“去逛街买零食，就拍我一下；去看杂耍热闹打我两下……”隋子明一下子给了沈啾啾好几个选择，直到沈啾啾鸟爪又硬了的时候，才悠悠说出最后一个选项，“去镇国侯府的话，就打我——”
沈啾啾完全没等隋子明说打几下，直接拽着隋子明垂在耳边的发带爬上发冠，对着隋子明的脑袋就是邦邦邦邦邦邦一连串的拍打。
翅膀都扇出火星子了。
隋子明大笑出声，身上挂着一群小麻雀，头上顶着一只沈啾啾，特意抄小路，避开过路人的视线，绕了几圈才来到镇国侯府的大门对面。
隋子明来的很巧，一辆马车刚好停在镇国侯府门口，身着华服锦衣的少年满面倨傲地从车上下来，将手里的扇子丢给了旁边点头哈腰的小厮，走进镇国侯府的背影显得很是春风得意。
沈啾啾身后的尾羽戳进了隋子明的发冠里，从另一侧露出一点羽毛尖尖。
那就是沈溪年继母周氏的儿子，沈原。
按理来说，沈溪年的名字也该是两个字，弱冠取字，但他生下来体弱，母亲谢惊棠为此去了一趟九华寺，从大师口中得到了溪年二字，想为儿子挡去劫难。
遇水化溪，健康长寿。
沈溪年的确躲过了水劫，却仍旧没能看到年年岁岁的春日到来。
隋子明撕下了一条肉干，抬手举到自己的脑袋边：“沈原这几日同吴王世子郑闵走的很近，那个吴王世子自幼在封地长大，才刚刚回京，不过能和沈原这种草包走得近，恐怕也是个——嗷！”
隋子明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啾啾狠狠在脑袋上叨了一口。
别随便小看龙傲天男主啊！
你个炮灰倒霉蛋！
是的，吴王世子就是那本龙傲天后宫文的男主。
郑闵的确是个看上去很是谦逊随和的名字，不过这位男主有一个他父亲吴王特意取的，充斥着野心的字。
郑昭临。
日月昭昭，君临天下。
这就是这本男频小说里，男主最终达成的辉煌结局。
沈溪年的那张素绢开头就提炼出了男主身份、男主阵营、男主红颜知己以及男主结局这些绝对要命的元素。
那个时候的沈溪年还不认识裴度，对他来说，要么远离男主，绝不产生瓜葛，要么就想办法接近抱个大腿，总而言之，男主有关的东西肯定要记得。
——毕竟，原本小说的视角也是男主，这样更好记录一些。
在那个梦里，沈溪年找到了隋子明的记录，却始终没能在素绢上找到裴度的名字。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裴度恐怕不是什么路人炮灰，并没有早早和龙傲天对上，成为龙傲天的金手指。
坏事是，以裴度的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他很有可能是龙傲天男主最终要扳倒的大反派。
在一本小说里，尤其是一本男频爽文小说里，主角都是正义的，反派都坏的各有千秋。
但沈啾啾不明白。
裴度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成为反派？
仅仅只是因为立场吗？
如果不是，那现在这样对小鸟都这么耐心温和的裴度，是怎么变成一本男频小说里的标准反派的？
假设裴度会黑化，那导火索是什么？
沈啾啾低下头，扒拉了一下身前的头发，引来隋子明故意夸张逗沈啾啾的呼痛声。
——是因为隋子明的死吗？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我需要大家帮我盯着对面那座府邸，有大东西运进运出，或是有陌生人进入，都来家里汇报给我】
【报信的小鸟会有肉和果子吃，粟米管够】
隋子明听到脑袋上的沈啾啾突然发出一阵听上去十分平静，但莫名带着一点裴度影子的啾声。
嘶，这才跟着表哥几天啊，小鸟团子就腌出味儿了。
他正想着，身上挂着的麻雀团子们突然此起彼伏地发出积极回应的鸟叫声。
隋子明：“……不是，咱们一起出来的，聊天能不能带我一个？”
沈啾啾用小鸟爪轻轻抚摸隋子明的发丝。
放心，小倒霉蛋，啾啾救你。

第20章 肤浅小鸟
办完了正事，隋子明带着沈啾啾到处溜溜达达逛了一圈。
小麻雀们一部分留在了镇国侯府，一部分认了隋子明的味儿后，只留下一只当眼线，其他的都是忙小鸟们自己的事了。
毕竟小麻雀也有自己的生活，除了吃饱肚子，还有求偶的风花雪月。
比起无公务不出门的裴度，经常在外面跑的隋子明可最知道哪里热闹，哪里好吃，但沈啾啾却没有上次和裴度出门时的兴奋，反而一路上都挺安静。
毛茸茸的小鸟窝在隋子明的发冠前面，乍看上去像是隋子明头发上的毛球装饰。
隋子明远远看见卖糖球的，问沈啾啾：“糖球吃不吃？旁边还有夹肉炊饼油茶撒子豆面糕，我推荐撒子，你今天吃的肉好像有点多了。”
沈啾啾稍微提起点精神，和隋子明对着干，啾啾啾啾叫了四声。
这就是要夹肉炊饼的意思了。
隋子明买了一个，只给沈啾啾掰了一指甲盖，其他的全塞自己嘴里了。
小鸟其实没那么脆弱，吃什么都能活，只要不多吃撑坏肚子就行。
沈啾啾抓着发带，从隋子明发冠上荡着落下来，用翅膀尖尖接过一小块炊饼一边吹一边吃。
吃相竟然还斯斯文文的。
隋子明越看沈啾啾越觉得好玩，打趣小鸟：“说实在的，但凡早一点，我真觉得表哥说不定会收你做学生。”
沈啾啾没把隋子明的话听进心里。
裴度是什么身份？
当朝首辅，清流之首。
哪有随便就收学生的。
天地君亲师，在权力不对等的时候，老师的名义甚至高于父母，若是真做了裴公的学生，别说入朝为官，就是在天下文人眼中，都是万众瞩目的惹眼级别。
更别提这其中还会涉及到的裴度明面上的权力和暗地里的人脉了。
所以裴度到现在都没收过学生，哪怕是有半师之谊的学子下属都没有一个。
正因为没有桃李织就的利益人脉网，裴度在朝中虽为清流之首，却无一人弹劾他结党营私。
除了隋子明这个血脉带来的表亲，裴度将独字做到了极致。
顺道买了一包糖球，隋子明避开人群快走了几步，走到内河旁边才放慢脚步。
“你别不信啊。”隋子明嘴里含了一个糖球，说话含含糊糊的，“他那个人眼光高，心眼多，脾气还装，虽说有时候的确会嘴毒心软，但那也是分人的。”
这话作为恩公毒唯的沈啾啾就不爱听了，转头对着隋子明戳鸟的手就是一叨。
隋子明反应迅速地躲开：“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他对谁这么快接纳的。”
沈啾啾一块炊饼还没啃完，正咂嘴回味肉馅呢，鸟喙尖尖泛着油光。
“啾啾。”
“不是当鸟的事儿。”隋子明摆摆手，“你那个演技我都不想说。”
“我都能一眼看出你不是平常小鸟，他那个脑子，绝对看出来的比我早好吧。”
沈啾啾回忆自己的演技和飞快掉马的鸟生，无言以对。
嗯……他但凡会装一点，也不至于在镇国侯府栽那么狠。
隋子明接着道：“但知道你是人，还选择把你留在身边，这就已经摆明了至少在他心里，你和外边这些庸庸碌碌的蠢人不一样。”
沈啾啾很是嫌弃地啾了一声。
这走地人说话嘴真毒。
估计是小鸟的嫌弃表现的实在太过活灵活现，看懂了的隋子明大喊冤枉：“不是！这是当初他的原话！我只是复述！套用！”
沈啾啾对一切抹黑恩公真善美形象的话，一律进行左耳朵进都不进的无视处理。
隋子明憋了又憋，咬牙：“肤浅小鸟！”
怎么连鸟都和世人一样肤浅啊！！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只看脸啊！
算了。
已经习惯了的隋子明耸肩。
他捏着一颗糖球在沈啾啾面前晃，低头就发现沈啾啾在悄悄用他衣服擦鸟嘴：“沈、啾、啾——！”
沈啾啾立刻松开隋子明很好用的衣领，脑袋一歪，一副鸟很无辜的卖萌表情。
好在隋子明今天出门穿的是深蓝色的窄袖圆领袍，有一点油渍看不太明显，所以只是用手指弹了沈啾啾一个脑瓜崩。
隋子明没有裴度那么敏锐，他说这些纯粹就是陈述事实：“我说了你要不信，你自己去问他呗。”
……
回去的路上，隋子明的那句话一直在沈啾啾脑海里盘旋回绕。
进门的时候，隋子明远远看见宫里来人，捞了沈啾啾身手敏捷地往旁边小巷一躲，几个起落连蹬带爬地翻墙进了后花园。
动作那叫一个熟门熟路，一气呵成。
沈啾啾：“？”
不是，你翻你表哥家的后花园墙头这么熟练，之前还装什么大头蒜矜持着不肯去后花园啊？
小鸟扭头看了眼墙头。
总觉得上面的几块砖都被磨秃噜了皮。
隋子明把小鸟团子放回脑袋上，拍掉袖口衣摆的灰，无视小鸟无语的眼神，没往前院走，反而在后花园里七拐八拐，拨开挡在身前的树叶花枝，眼前豁然开朗。
八角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挂了竹帘挡风，却挡不住旁边垂落，偶尔被风送进亭中的花瓣。
裴度就在亭子里斟茶看书，一派闲适，看不出平日里半点通宵达旦的敬业模样。
沈啾啾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这个时辰，裴度居然在后花园烹茶看书？
“忠伯这会儿应该是去送宫里来的人了。”
隋子明朝着八角亭的方向走了几步，往亭柱上一靠，双臂环胸，对自己脑袋上的沈啾啾懒洋洋道：“长见识了吧？这就是咱首辅大人的日常敲打~”
“表哥，今儿来的是哪边的？”隋子明转头问裴度。
“辰时来的公公传了陛下口谕。”
裴度翻了茶杯，斟了一杯清水放在桌边。
“方才走的公公传了太后懿旨。”
隋子明口中的啧声异常响亮。
沈啾啾快速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好在原书的大背景算是主要剧情，是当初被沈溪年着重记录在素绢开头的。
宫里那位外戚有些势力的太后只是先皇的皇后，而非皇帝的生母。
这位捡漏即位的新帝今年应该和隋子明年纪差不多，二十出头，但一直被太后和吴王一党以各种理由没能举行冠礼。
更没有大婚。
没有及冠就不能干政，没有成婚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外戚。
那如果这么看的话，稍微往深猜测几分……
宫里的两座大山，皇帝手里没有实权，太后手里没有能镇场子的有用人才，所以两个人都因为对彼此的忌惮提防，选择了裴度这个孤臣能臣来暂理朝政。
所以奏折才会尽数被内阁掌控——可以说，裴度给皇帝什么，皇帝就看什么。
对啊，只是内阁大臣的话，为什么裴度的书桌上全是皇帝要批阅的奏折啊！
说好听点是内阁负责“票拟”，在奏折上附上处理意见，最终由皇帝朱笔批阅，但现在龙椅上的那位真的提出反对意见的话，裴度又会听几分？
沈啾啾倒抽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权臣了叭？
进一步摄政王，退一步大奸臣啊！！！
哦，也不对。
沈啾啾琢磨了一下。
太后非皇帝生母，这么看估计也不是一条心，皇帝虽然没有皇后，但后宫的妃子是真不少。
沈啾啾之前还看到裴度书桌上，后宫选秀的折子呢！
太后说不定想要等皇帝后宫有子嗣后接来身边教养，养熟了推皇孙上位，到时候才叫壮大外戚——所以太后不想让皇帝翅膀硬了。
裴度也因此钻了空子，明面上是皇帝的人，实际为太后办事，在外又不得罪吴王，明明是掌握实权的大臣，却偏偏做了三不沾又三不得罪。
除了偶尔会受到来自皇帝、太后的两方敲打，以及吴王暗搓搓的使绊子针对。
而裴度不上朝是病假，任由三方打得火热，自己冷眼旁观，当然会被担心吴王夺权的皇帝太后连番敲打，让他赶紧回去干活拉磨，稳定朝局。
三、三面间谍？
恩公玩这么刺激的吗！
“嘶！想啥呢！抓得我头皮疼。”隋子明晃着脑袋逗弄沈啾啾。
结果之前还用力抓着他发冠怎么都甩不出去的沈啾啾就这么乘风起飞，化作一颗小鸟弹球，直直朝着裴度所在的方向砸过去。
从天而降的小鸟穿过裴度的双臂之间，带着击落的花瓣和春风，落进裴度怀里。
几个呼吸后。
脑门顶着一片桃花花瓣的沈啾啾慢慢从裴度怀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小鸟眼睛看向裴度正在翻看的书。
恩公哪怕在后花园亭子里，看的应该都是圣贤书吧？
沈啾啾抱着朝圣的心理看过去，被翻开话本子里的风花雪月震撼当场。
啊？
啊？？
裴度用袖子盖住了小鸟，也挡住了小鸟眼睛里呼之欲出的不敢置信。
隋子明一看，得，这小鸟回了府看见裴度，眼里就没别人了，抖了抖身上的一片狼藉，耸肩轻啧：“那我先回去了，换身衣服晚上还有事儿呢。”
沈啾啾刚顶开裴度的袖子探出脑袋，见隋子明特意展示了一下的衣领和衣摆，有些心虚地又扭头往裴度袖子里藏了藏。
那，麻雀团子们和他这种人类小鸟又不一样，小鸟排泄的确就是不好控制的嘛……
不过的确很过分。
“啾啾。”
对不起嘛。
敢作敢当，觉得自己应该为小鸟小弟们赔礼道歉的沈啾啾从裴度手腕下面钻出来，张开翅膀，本来想鞠躬的，结果桌面有水，爪子一滑，朝着隋子明特别真诚地行了一个小鸟五体投地的大礼。
“噗嗤！”
“哈哈哈哈哈倒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噗哈哈哈哈哈——”
隋子明连忙用手指戳着扶起僵成硬邦邦的沈啾啾，用力咬住唇瓣都止不住笑。
裴度白日试图小憩，可没有小鸟根本没睡着，本就疲乏，宫里又来了两波太监要费神应付，此时心中本来隐有躁郁。
然而见沈啾啾的可爱模样，裴度却也不禁抬手曲指抵在唇间，眉眼带出清浅笑意。
恼羞成怒的沈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哎呀，听不懂，小鸟叽叽喳喳的真可爱，走了！下次子明哥哥再带你出去玩哦~”
“噗哈哈哈哈哈！”
看着隋子明笑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沈啾啾气得在案几上直跺脚。
裴度将水杯推到沈啾啾身边，示意小鸟喝口水消消气。
一路上吃了肉干炊饼糖球，刚才还提高嗓门骂骂咧咧，沈啾啾还真有点渴了。
小鸟便暂时按下羞恼，乖乖用翅膀抱着茶杯低头喝水。
沈啾啾一边喝水，一边思考。
现在已经成功安插了小鸟盯梢镇国侯府和隋子明的动向，目前其实就是等着。
嗯……不如试试看，现在重生成小鸟的他，有没有可能向裴度透露点关于剧情的东西？
沈啾啾想到就准备做，扭头看了一圈。
八角亭是用来赏花赏景的，案几上并没有文房四宝。
沈啾啾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抱着的茶杯上。
嗯……

第21章 桎梏
沈啾啾拽了一颗茶盘里的点心垫在脚底下，抬起右爪伸进清水里晃了晃，充分浸湿。
小鸟盯着自己的脚爪看了又看。
——唔，总感觉右边的脚爪看上去都比左边的细了。
裴度的视线越过书籍边缘看向不知道要捣鼓什么的沈啾啾。
在踩着点心的小鸟冷不丁下降了一撮高度，单脚陷进点心里时，裴度放下书，伸手将小鸟轻轻拎起，用手帕包了印着鸟爪的点心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个茶碗倒扣，垫在了沈啾啾左爪下。
中间还顺带用手帕给沈啾啾擦了下鸟爪。
沈啾啾：“啾！”
他就说，恩公是天底下顶顶脾气好又善解人意，最是容易相处的人了。
沈啾啾把小鸟爪充分浸湿后，还不忘从茶碗里扒拉一些水珠出来溅在桌面上，好方便他一会儿沾水。
“啾，啾啾！”
裴度听到沈啾啾朝着他的叫声，放下才拿起不久的书，转而看向桌子上蓄势待发，一副要干大事的小鸟团子。
沈啾啾一个深呼吸接着一个深呼吸，毛茸茸的胸脯特别明显的上下起伏了一下。
裴度眸光微动。
看来小鸟不是真的长了肉，纯粹是炸了毛，还是要问问宫中真正擅长驯养鸟儿的宫人，是不是平日里短缺了小鸟什么吃食。
之前教子明训鹰的那位退伍老将倒也是个中能手……
裴度坐在案几边想着怎么养小鸟，只是毛多不是胖的小鸟已经充分做好心理准备，伸着鸟爪在案几上一笔一划写字。
沈啾啾本来想写【子明中毒箭】
结果沾了水的小鸟爪在写出隋子明的名字后，任凭他再怎么努力划拉，哪怕直接按着桌上的水珠写，都没办法在桌面留下丝毫痕迹。
沈啾啾甩甩干自己的鸟爪，虽然的确有失落，但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和从前沈溪年试过的，想要告诉谢惊棠时的情况一样。
这个世界的人，是无法接收到沈溪年传递出的关于剧情的信息的。
沈啾啾现在其实挺好奇，之前沈溪年肯定是和母亲谢惊棠沟通过，不然母亲的剧情不会莫名改变。
不过恢复记忆的事情急不来，毕竟做梦梦到什么也不是沈啾啾说了算——而且这两天裴度还有点讳疾忌医，不让小鸟挨着胸膛睡。
沈啾啾盯着桌面上很快也慢慢消失的“子明”二字，发了一会儿呆，转过身体看向裴度。
即使小鸟捯饬半天什么都没写出来，裴度也仍旧在看小鸟。
沈啾啾觉得，是时候考验恩公的鸟语精通程度，以及他和恩公之间的默契了。
他先是靠近裴度，用鸟喙轻轻咬着裴度的手指，当裴度很是配合地顺着鸟喙的力道伸出食指指向前方后，沈啾啾仰头啾了一声。
裴度便维持这个这个动作没动。
沈啾啾往前蹦跶了两步，估摸了一下自己和裴度手指的距离，想了想，又后退了几步，几乎退到了案几边缘。
下一瞬，沈啾啾脑袋一低，眉骨下压，合拢翅膀冲着裴度伸出的手指就是一个冲刺。
沈啾啾的方向把控很精准，裴度的手指尖正正好抵在小鸟的胸前，把柔软的鸟绒戳出一个窝窝。
裴度微微挑眉。
沈啾啾哼唧一声，用翅膀捂着胸口，当着裴度的面后退两步，仰面倒下，在桌面上翻滚了两下，鸟爪一蹬，安静了。
裴度：“……”
装死的沈啾啾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使劲给裴度使眼色，让裴度把小鸟的行为和刚才桌面上的字联系起来。
裴度当然看懂了，毕竟沈啾啾的表演实在是活灵活现。
他正要开口，脑中却突然一阵恍惚。
裴度回过神来，竟然发现自己记不清刚才沈啾啾比划了什么，只依稀有印象沈啾啾应当是表演了什么。
就像是记忆凭空出现了一小片空白。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声音，清缓而温柔地告诉他，这不过是他头风之后的用药症状，很寻常，不用深究。
可心思深沉的人掌控欲也更重，更何况是裴度这样掌控一朝政务的高位者。
他没有错过自己的异常，更没有将这样的空白视作寻常。
但也没表现出很明显的愤怒或惶恐。
沈啾啾满是期待地注视着裴度，见裴度没有反应，就知道这招八成也没行得通，叹了口气。
今天运动量着实有些多了的小鸟后知后觉出疲惫，趴在桌案上，心想：今晚他一定得成功贴到裴度才行。
万一梦里会有更详细的剧情呢？
隋子明在原文中死的太早，又不是什么重要剧情，所以沈溪年的那张素绢上关于他的记录也并没有太过详细。
只写了隋子明是身中毒箭，毒发后不敌偷袭，力竭而亡。
等到裴度得到消息赶到时，隋子明的尸体却不翼而飞，林中的打斗痕迹也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了一道属于隋子明武器上的红缨。
……所以才说隋子明死的憋屈。
没有尸体，没有毒箭，没有痕迹，没有证据。
但当初偷袭隋子明的蒙面人首领却被隋子明重伤，而后被男主所救，即使裴度之后揪住蛛丝马迹让男主交人，男主都硬是咬牙抗下压力护住了那人。
裴度没有证据，最后只能收手，但也因此和龙傲天男主结了仇。
但龙傲天男主却因为这件事，获得了一位制毒大师的誓死效忠，并且收获了自己的第一个后宫——这位制毒大师同样擅长蛊毒的女儿。
沈啾啾翻了个身，十分不满地啾了一声。
然后就感觉裴度碰了碰他的翅膀尖尖。
嗯？
沈啾啾扭头看裴度。
裴度却没有动静，甚至拿起了书。
沈啾啾歪头。
裴度仍旧没动，单手拿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被桌案完全遮挡。
沈啾啾看了裴度好一会儿。
也不知怎的，他站起来，没有啾，也没有提醒裴度，而是在裴度根本没有看向他的情况下，又把刚才的动作比划了一下。
只不过这一次是无实物表演，裴度的手指并没有伸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裴度微微阖眸，将手中的话本子放下，嗓音微哑：“等下我叫忠伯过来，有什么需要就和他讲。”
说完，便匆匆起身离开了。
没带鸟。
被突然丢下的沈啾啾坐在案几上，风掠过竹帘吹进来，裹着淡淡的花香气。
吹散了刚才裴度起身时，一直萦绕在沈啾啾鼻间的血腥气。
沈啾啾跳下案几，循着血腥气，钻进案几和旁边矮柜摆件的空隙，找到了被塞进缝隙的茶杯碎片。
以及碎片上黏腻的血迹。
沈啾啾没有追上裴度问对方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他只是窝在裴度刚才坐着的地方，静静待了好一会儿。
直到忠伯匆匆过来，沈啾啾这才乖巧跟着忠伯去到裴度的书房。
裴度并不在书房，但沈啾啾也没问，而是让忠伯铺开宣纸，戴好小鸟毛笔，继续写策论。
***
当天晚上，沈啾啾被送回内院，刚进门就发现角落的香炉又燃起轻烟。
沈啾啾清楚记得，裴度之前和他说病情的时候，明明说了小鸟是可以替代安神香的。
还说安神香有副作用，闻多了并不好。
一人一鸟就分开了半天，小鸟惦记着陪睡准时从书房下班，结果回来就看到这人在偷偷点安神香。
沈啾啾顿时化身愤怒的小鸟，迅速冲向站在不远处，手上缠着绷带的裴度。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怎么又点香了！
你有一只小鸟难道还不够吗！！

第22章 师生
裴度早已经习惯了有一只小鸟拽着他的衣摆袍袖蹿上蹿下，十分自然地伸手托住了沈啾啾。
沈啾啾扭头呸地一下松开裴度的衣袖，愤怒的小眼神直勾勾盯着裴度。
裴度被沈啾啾看的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低声解释：“只是寻常的熏香，略有宁神之效，于身体无碍的。”
沈啾啾这才收回自己张开的翅膀，拢回身侧。
裴度托着小鸟的手恰好是右手，也是白日捏碎茶盏割伤，此时缠着绷带的那只手。
沈啾啾默默移动自己，小鸟爪劈叉避开绷带，在靠近裴度手腕的地方站定，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裴度缠着绷带的手心。
裴度弯了弯唇角，声音柔和下来：“小伤口，没事的。”
沈啾啾哼唧了一声。
就算一定要用这种方法保持清醒，用匕首划不行吗！
茶杯的裂口那么钝，怎么想都知道划开的时候会更痛，伤口创面也更大，流血更多，说不定伤口里面还钻进去小瓷片什么的了。
沈啾啾其实很想问裴度这样的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裴度是不是真的知道他表达了什么，但下意识的，沈啾啾知道，他不能问。
倘若裴度真的懂了，那么……
他不问，裴度不答，心照不宣才最安全。
但也正因为不能互通有无，所以沈啾啾不能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裴度身上。
如果裴度对这件事十拿九稳，一定会让沈啾啾放心，但他没有这么说。
想到之前裴度让他比划了两次的要求，沈啾啾几乎是立刻就想到自己被抹去的属于沈溪年的记忆。
有没有可能，裴度在猜到一些剧情的时候，也会和之前的他一样，被抹去记忆？
所以裴度第二次才会用那种极端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世界意识能抹去裴度的一次记忆，肯定就有第二次。
沈啾啾的鸟喙轻啄了下裴度的大拇指：“啾啾。”
别担心，有啾啾在！
大概是小鸟的本能作祟，沈啾啾看着裴度手上的绷带结总觉得嘴痒，忍不住就想伸嘴过去叨两口。
于是裴度一边斟茶，一边看着沈啾啾和他手上的绷带较劲。
过了一会儿，沈啾啾反应过来了，在裴度放下茶杯的时候展开翅膀阻止了裴度的动作。
“啾啾啾，啾啾啾？”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啊！
不睡觉了吗？
“啾啾啾啾啾？”
咱们什么时候睡觉？
裴度表情微僵：“……不急。”
沈啾啾看出裴度的拖延，人模人样地叹了口气，小鸟爪抵在裴度的虎口间，用翅膀轻轻抚摸裴度的手腕。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怎么能讳疾忌医呢？
虽然不知道沈啾啾具体说了什么，但却能领会小鸟大致意思的裴度：“。”
裴度决定开诚布公，同小鸟商量一下床榻间的约法三章。
那支小鸟毛笔被放在书房，裴度也不想临睡前让沈啾啾弄脏脚爪，便另外倒了一杯茶水，将沈啾啾放在茶杯边。
“溪年，你毕竟……”裴度顿了顿，像是在仔细斟酌语句，但最后还是掠过了后半句，直接道，“你我不好过于亲密。”
沈啾啾默默朝着裴度展示自己鸟羽整齐排列的翅膀。
他都是小鸟了，还要在乎这些规矩吗？
虽说大周朝契兄弟之风盛行，但那也多半是平民百姓之间，皇帝后宫那么大都没个男妃，更别提寻常勋贵人家了。
等等。
恩公的确没有后院啊！
沈啾啾一个小鸟后仰，眸光诧异地看向裴度。
裴度：“你在想……算了，我不太想知道。”
裴度话问到一半，从小鸟挤眉弄眼的暧昧表情里看出端倪，嘴角微抿，捏住了正准备蘸水写点什么的小鸟爪子。
沈啾啾眨眨眼。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喜欢男人也没事的，人之常情嘛。
但他只是一只小公鸟啊，也要避嫌吗？
恩公在这方面未免也太过较真了。
裴度其实挺拿不准沈啾啾的。
你说他聪明吧，的确很聪明，虽说裴度没有阻拦过沈啾啾看他桌上的奏折文书，但那么多的文书，沈啾啾却看得很快，偶尔心情好了，见裴度忙，还会给裴度叼着文书分门别类一下。
但按理来说，聪明的人大多都很懂分寸距离，自尊更强。
沈啾啾不是。
沈啾啾在待人接物这方面，撒娇卖乖的本事炉火纯青，活的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小鸟，怎么开心怎么来，完全没有当人、甚至是读书人的包袱。
就……又鸟又人的。
所以有时候，裴度是真的很难定义沈啾啾。
所以他决定不和小鸟沟通，直接开口：“就睡枕头，我不怕被你打。”
沈啾啾张嘴欲啾，裴度先一步抢答：“你睡我怀里更让我不放心。”
至于不放心的是什么就不用说了。
沈啾啾想了想，其实也行。
恩公要是实在放不下矜持也没啥。
睡哪对小鸟来说都一样，只要贴贴就好了。
这么想着，沈啾啾点了点头。
裴度当即松了口气。
就算会被小鸟扇醒，但至少晚上他能睡了。
解决了讳疾忌医的大问题，沈啾啾的鸟爪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白天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问题终于还是再度浮上水面，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于是小鸟鼓起勇气，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尽可能快速划拉。
【如果沈溪年来找你……】
……你真的有可能会收他做你的学生吗？
后半句话沈啾啾其实没好意思写，主要是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可能刚穿越过来的沈溪年会有种知道剧情的天然自信，但经历身死，重生成小鸟的沈啾啾是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自信了。
论学识，他比不上裴度；论打架，算了这个论不了他是弱鸡文人；论手段，他比不过继母周氏；论心眼，他玩不过弟弟沈原……
所以裴度真的有可能收这样的沈溪年，当学生吗？
如果不是隋子明这么说了，沈啾啾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可隋子明的话就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一旦听到了，沈啾啾就发现自己真的没办法不去想。
所以他还是问了裴度。
裴度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垂眸应当是沉吟了片刻，而后朝窝在桌面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偷看他的小鸟摊开手心。
沈啾啾蹭进裴度的手心。
裴度捧高手心的小鸟，正视沈啾啾的眼睛。
“会。”
简单至极的一个字，却像是烟花一样炸开在小鸟的脑海里。
小鸟瞬间睁圆了眼睛，浑身上下血管喷张，有种恨不得当即扑棱翅膀想要出去绕着裴府飞上十几圈的冲动。
但沈啾啾忍住了。
虽然能忍住表现淡定的一大部分原因，是他恐高且不会飞。
沈啾啾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矜持那么一点点，但期待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裴度那边瞟。
所以为什么是“会”呢？
夸一下。
夸一下嘛~
裴度看出小鸟秋波的意思，微笑着问沈啾啾：“真想知道原因？”
沈啾啾稍微冷静了一下，但还是重重点头。
虽然知道恩公不是这样的人，但万一真的就是在哄小鸟呢？
“溪年，你知道师生名义意味什么吗？”
沈啾啾愣了一下，用翅膀比划裴度，然后翅膀尖尖反过来指自己。
裴度：“的确，传道受业解惑，是师者的职责所在。”
“但在如今的朝廷官场，却又不仅仅如此。”
“我的学生，要经得起朝臣文人的瞩目加身，要担得起辅佐朝政的巍巍重担，最重要的一点，他要与我志同道合，永不背弃，永远——不能成为我的弱点。”
裴度此时的神情比起平日的温文尔雅多了几分冷酷的威严，冷漠的审视，以及一丝深藏在字里行间的偏执。
“我的学生，必须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
可世间文人，能走到让裴度青睐地步的人，背后又哪里会没有父母家族的期望重担，没有其他势力的利益纠葛？
恍惚间，沈啾啾仿佛掀开一点点罩布，看到了裴度藏在皮囊之下的深渊色。
“沈溪年出身镇国侯府，生父有爵位在身，生母为江南富商，继母与吴王一脉有旧，身世复杂，但却互相制衡。”
“自幼体弱，却能在科举摘得头名。”
裴度见沈啾啾的小鸟脸有些出神，却没有停下，而是真的如实分析且回答自己为什么会收沈溪年做学生。
“这些是他足以被我看在眼中的筹码。”
筹码……？
这些东西，居然可以成为他被裴度青睐的考量？
那些不应该是他身上附加的麻烦吗？
沈啾啾迟钝心想。
“但最关键的，是沈溪年自身天资聪颖，十五中举天才解元的名头早已传入京城，没有师者会不期待教导一位日后有可能超越自己的天才。”
“体弱却不自怜，有骨气；自律至此，心中定有野心，有所图；既会读书科举，又能算账经商，可见很有悟性；与出身势力关系不睦，却又知恩图报。年岁尚小，养的熟，还有更多教导塑造的余地。”
“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心腹助力。”
“以上种种，不论是哪一方势力的大儒，在诸多考量之下都会选择收下这位学生，因为这一决策显然利远大于弊。”
“而沈溪年在入京之后，几次透露与我有旧，已经天然被归类于亲近裴府的学子，于情，于理，于我而言，几乎是送上门的最合适且极优秀的学生。”
或许沈溪年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真正适合走的，恰好是裴度最擅长、最熟悉的，已然走到巅峰的孤臣纯臣之路。
裴度注视着仿佛没回过神来的沈啾啾，弯起唇角，丝毫不介意自己在小鸟面前暴露了些许本性。
“所以，我会。”

第23章 危局
裴度的话让沈啾啾回头重新审视了过去的沈溪年。
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的确是好牌打了个稀碎。
就算不投靠裴度，他那会儿只要不执着生父和镇国侯府的名头，境遇再差也不至于死那么早，还死得那么憋屈。
他明明很有资本筹码的啊！！！
沈溪年，一点都不差！！
沈啾啾也必不能差！！
那天之后，沈啾啾就像是打了鸡血，每天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地书房报道，挥笔泼墨，还寻思着试图克服恐高和不会飞的这一大问题。
为此沈啾啾甚至特意求了裴度和忠伯，去隋府借来了海东青阿飒。
忠伯把鸡血小鸟的反常看在眼里，很是担忧，裴度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劝说沈啾啾，反而对忠伯道：“不必担忧，过阵子累了便好了。”
忠伯笑了：“哪有您这样教小鸟的。”
裴度不置可否：“我教子明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的，隋子明的课业其实是裴度教的。
两人虽说是表兄弟，年龄却差了六岁，当初隋子明嚷嚷着要去军营不要读书的时候，是裴度把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读书了。
忠伯想了想，虽然觉得不太对，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反而乐呵呵地看向院中正在努力展翅的小鸟团子。
“您说今日啾啾能学会飞吗？”
刚才还胸有成竹的裴大人沉默了一下。
院子里，沈啾啾为了学飞，不仅托关系请来了名师海东青，还找了叽叽喳喳十几只小麻雀朋友呐喊助威，可谓是声势浩大。
灰白色的小鸟团子深深呼吸，爬上高高的树干，站在树枝上张开翅膀，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往下跳。
结果半空失重后吓得险些魂魄出窍，啾声近乎凄厉——一道闪电般的身影掠过，稳稳将再一次试飞失败的沈啾啾用后背接住。
惊魂未定的沈啾啾抖着小鸟腿从海东青身上滑下来，颤巍巍地飞奔向旁边的零食盘。
裴度叹气：“……再议罢。”
等到裴度出来慰问试飞失败的沈啾啾时，沈啾啾正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鸟的身上，平白多了几分萧瑟。
不远处，生来就会飞的海东青阿飒和小麻雀们并不懂得沈啾啾的挫败，一左一右吃着各自的肉干粟米，咔咔声此起彼伏。
半路出家当小鸟的沈啾啾耷拉着尾羽，看着没精打采的。
裴度弯腰伸手，将灰扑扑的小鸟团子拢进手心，用手帕轻轻擦拭。
沈啾啾虽然在郁闷，但还是配合裴度的动作，把自己擦擦干净。
等会儿要不洗个澡吧，晚上还要和恩公贴贴呢。
裴度德手指轻轻捋过沈啾啾的脊背：“人生而畏天，此事不可急躁，顺势而为便是。”
沈啾啾用鸟喙贴贴裴度的手指。
唉，道理他都懂，当了两辈子的人，突然要解锁当人不会的技能肯定是有点难的。
但真正受挫的时候，就是会很郁闷嘛。
不过沈啾啾郁闷了一会儿，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轻拍裴度的手，用翅膀尖尖指向院中矮几上的托盘。
裴度将沈啾啾放了过去。
沈啾啾扯开托盘上的荷包，里面满满当当的芝麻、黄豆、黑豆以及肉粒瞬间涌出。
这些东西都是寻常人家不会拿来喂鸟的好东西，阿飒倒是吃习惯了，此时也不太饿，没表现出动容，但那些小麻雀们闻着味儿纷纷围了上去。
这本来就是沈啾啾让忠伯特意准备，用来犒劳小伙伴的，这会儿往桌面上一坐，开始分吃食。
小麻雀一堆，我一堆；
小麻雀一颗，我一颗；
小麻雀一粒，我一粒……
不一会儿，沈啾啾面前就多出比其他麻雀前面多了好几倍的一座小山。
但小麻雀们并不在乎，只闷头努力吃。
沈啾啾想了想，用同样的方法，把剩下的那堆继续分出去。
等到沈啾啾面前没有可分的东西了，小麻雀们也大多吃饱了，正叽叽喳喳呼唤家人过来继续吃时，沈啾啾才蹦蹦跳跳滚进室内，找裴度要水喝。
裴度不仅给沈啾啾倒了水，还拿出一个小茶盏，里面全是已经剥好的熟松子：“这是给沈啾啾的。”
“今天辛苦了。”
哪有小鸟会不喜欢偏爱呢？
尤其是沈啾啾这样最是向往被偏爱的小鸟。
沈啾啾振翅欢呼，直接跳进茶盏里趴在松子堆上美滋滋地叨松子吃。
院子里的小麻雀们听到声音，纷纷探头往里面看。
但即使知道沈啾啾在吃好吃的，它们也不敢靠近。
麻雀们是野生的小鸟，当然最知道趋利避害。
这种小动物比起沈啾啾更容易分辨危险，不会被外表所误导。
它们敢亲近沈啾啾、亲近隋子明，甚至是在隋子明身上捣乱，但却半点不敢冒犯自带驱逐和冷冽气场的裴度。
当天晚上，一股松子味儿的沈啾啾贴着裴度的脸颊躺在枕头窝窝上，睡得暖烘烘的。
然而，连续几天，沈啾啾都没能再梦到自己遗失的记忆。
沈啾啾只能让小麻雀们继续盯梢，而他自己则一边写策论，一边努力学用翅膀飞。
直到裴度一大早被圣旨召进宫中，迟迟不回的那一天。
沈啾啾刚写完策论的最后一个字，正在仔细检查有错字和用典，窗台上就扑棱棱先后落下只小麻雀。
“啾啾啾！唧唧啾——”
【那个大宅子里停了几辆大马车！人在往上面放大箱子】
这是沈啾啾派去盯着镇国侯府的麻雀。
沈啾啾的心顿时一提，知道今晚大概就是镇国侯府准备转移银两的时间了。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裴度也没能从宫中回来，甚至忠伯也不知何时离开了裴府。
沈啾啾急得在桌上转圈。
直到另一只盯梢隋子明的小麻雀也传回消息，说隋子明也跟着车队进了林子，沈啾啾知道不能再等了。
不论裴度是否知道消息，显然世界剧情有自己的修正方式。
——它直接将能插手救隋子明的人都限制住了！！
沈啾啾努力冷静下来，定了定心神，对原本盯梢镇国侯府的小麻雀道：【你认识经常和我在一起的人吗？】
麻雀们都是轮流盯梢的，毕竟要换班回来谈恋爱约会吃饭带孩子。
小麻雀歪头：【凶的？】
沈啾啾拿不准小麻雀指的是不是裴度，学着裴度平常走路的模样，挺直脊背，慢悠悠踱步走了几下：【就平常走路特别好看的——】
沈啾啾脑中灵光一闪。
【穿红色，衣服上有大鸟的那个！！】
裴度今日进宫穿的是绯色官服，胸前是仙鹤补子，对小鸟来说最是好认。
小麻雀顿时提高声调：“唧！！”
沈啾啾：【你飞到最大的那片房子里，找到他，之后他说什么你照做，能行吗？】
【要是能做到，以后你们一家子的饭我都包了！】
小麻雀听懂了，转身飞走的背影都带着坚定。
这是沈啾啾能想到的最有用的报信方法，能不能行全看小麻雀的靠谱程度和裴度跟他的默契。
但沈啾啾没想坐以待毙。
他现在的确只是一只小鸟，但他是曾经裴度看中想要收为学生的人，就算当鸟，也要当一只独当一面，顶顶可靠的小鸟！
沈啾啾小跑出房间，看向院中鹰架上莫名焦躁的阿飒。
隋子明劫银需要掩盖自己的身份，最近沈啾啾又恰好需要学飞，索性就将阿飒留在裴府拜托忠伯一起照顾。
几日的努力下来，沈啾啾虽然不会飞，但他跑步攀爬的本事在一次次的爬树中，被练出了新的熟练度。
沈啾啾蹿上阿飒所在的鹰架，低下头，二话不说直接叨开了阿飒爪上的脚环。
【阿飒，你能找到你主人的，对不对？】
阿飒的叫声粗粝但笃定。
【好。】
沈啾啾爬上阿飒的脑袋，用鸟爪将自己死死固定在阿飒的身上，转头啾了一声示意原本盯梢隋子明的小麻雀上鹰指路。
【我们走！】
【去找他！】

第24章
阿飒是鸟，但更是猛禽。
隋子明养鹰的定位就是战宠，所以阿飒的身上是穿戴了护甲的，这种护甲会为作战情况下的阿飒护住脆弱的肚皮，让阿飒能毫无顾忌地进行冲刺攻击。
所以海东青放开速度全力飞翔冲刺的时候，不论是速度还是飞行方式，都真的很恐怖。
鸟羽边掠过的风都像是利刃一般狠狠划过，刺得沈啾啾没见过这种世面的长尾巴小鸟睁不开眼睛，脸颊生疼。
沈啾啾的鸟爪死死抓住阿飒的背毛，脑袋埋在翅膀里，整只鸟缩成一个球球尽可能让自己稳稳粘在阿飒背上。
被风吹成了前秃后长的拉风模样。
在阿飒又一次的俯冲侧飞旋转掠过林间的高难度动作后，死死闭着嘴生怕灌风的狼狈沈啾啾一个没忍住，翅膀悄悄打开，从羽毛缝隙偷看向身边同样乘坐鹰隼过山鸟的麻雀团子。
身为老大，关心一下小弟也是很应该的事——
结果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麻雀团子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昂首挺胸稳稳站在阿飒背上，偶尔还叫两声给阿飒指明方向，小眼睛里满是对鹰隼前辈的向往。
沈啾啾：“……”
沈啾啾动了动因为过于用力显得有些发僵的鸟爪，想让自己显得更加自然、淡定、游刃有余一点。
但坐过没有安全带过山车的人都懂，太过紧张用力过猛的时候，手就是会完全僵硬的。
阿飒突然一个拐弯，绕开横在去路前的大树，腹部的羽毛几乎是擦着树枝掠过去的——
刚刚松了松爪子的沈啾啾险些被甩下车，惊魂未定的沈啾啾当即就是一个下蹲，连同鸟喙都叼着阿飒身上的护甲带子，鸟爪抓的更加用力。
面子形象算什么！！
他是要干大事的鸟！
命！最！重！要！
小麻雀们都是被沈啾啾之前培训过的小弟，派出一只过来报信，其他的则是跟在隋子明身边。
依靠小麻雀们的聪颖和彼此之间的信息传递，再加上海东青对主人气味的熟悉追踪，沈啾啾一行三只鸟很快就赶到现场。
海东青展开双翅掠过林间枝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啾啾听到阿飒发出的愤怒鸣叫，精神一振，连忙睁开眼睛探头看出去。
这儿虽说是京郊的树林，但已经是很靠内里的地方了，除了故意存着往人迹罕至地方走想法的人，基本不会有路过的寻常百姓。
早几年甚至还有猛兽出没的传言，朝廷还组织过剿大虫的行动。
林间正打得激烈的两方人马都不约而同掩饰了自己的身份，一方蒙面黑衣，一方面具覆面，原本镇国侯府押送运银马车的小厮护卫早就成了乱刀之下的亡魂。
银色面具遮挡半张脸的隋子明手腕猛抖，链棍的铁节相撞发出脆响，迎上劈刀朝他袭来的蒙面人。
链棍如灵蛇出洞，链节缠绕过利刃表面一路往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下一瞬直接缴断蒙面人手中长剑，一棍砸向蒙面人眉心。
一击得手，隋子明伸手顺势一拉，那黑衣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被链棍狠狠砸中胸口。
只听 “嘭” 的一声，黑衣人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然而其他蒙面人并没有收到影响，前赴后继的攻势并没有停歇，基本全是直直冲着隋子明来。
虽然人数不占上风，但打群架显然极其擅长的隋子明借势将链棍往斜上方一挑，链节顺着刀身滑上，缠住了对方的手臂。
他猛地一收力，那黑衣人痛得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而飞，插进旁边的泥土里。
“带马车走！”
隋子明察觉出这些蒙面人此时比起银两似乎更想要杀了他，眼眸微眯，当机立断。
果然，即使马车被隋子明一方的人驶走，蒙面人们也还是盯着隋子明，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辣。
海东青俯冲着发出尖啸声，眨眼已扑到近前，利爪狠狠攫住一名蒙面人的后颈，尖锐的鹰喙啄向蒙面人的右眼。
那人痛得弓起身子，隋子明的链棍却比鹰爪更快，链条勒在蒙面人的喉间，手臂用力，直接将人钉在了树干上。
其他的蒙面人瞬间像是投鼠忌器一般，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阿飒收拢双翅落在隋子明肩膀上。
下一瞬，被阿飒啄瞎了一只眼睛的蒙面人突然一声闷哼，眼中瞬间失去光亮，竟然果断自尽了。
围攻隋子明的蒙面人也在顷刻间散入林中，消失不见。
隋子明皱眉，伸手拽下蒙面人的面罩，并不意外面罩下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他将人踢到一边，撩起衣摆擦擦链棍，笑着问阿飒：“咱们最最厉害的阿飒怎么过来啦？”
阿飒低低：“嗷噶！”
隋子明听不懂鸟语，只当阿飒是在表达亲近，摸了两把阿飒的羽毛，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你不是在——”
说起来，之前阿飒的脚环……
隋子明瞬间瞪大眼睛四处寻找，在一处树枝上，找到了看似沉稳淡定站在高处俯瞰战场，实则小鸟魂魄已经走了一会儿的沈啾啾。
沈啾啾抓着树枝，僵成一块坚硬的小鸟石头，不愿回想刚才短短的一瞬间都经历了什么。
阿飒在看到隋子明被围攻的时候一瞬间加快了速度，完全没顾及林间横生过来的树杈，嘶鸣着就冲了过去。
而在鹰背上的沈啾啾和小麻雀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树枝无情扫过，将两只无助的小鸟团子高高挑起，奔向自由的天空。
小麻雀只慌乱叫了两声就扑腾着翅膀飞稳，转头见沈啾啾还在翻滚着降落，连忙冲上去抓住沈啾啾的后颈羽毛，奋力拍打翅膀，险而又险地落在一根树枝上。
所以，隋子明和阿飒在树下并肩作战，帅气潇洒的时候，沈啾啾就这么僵在高高的树枝上，木着一张小鸟脸，很有大将风范地俯瞰战场。
隋子明单手叉腰站在树下，仰头对上沈啾啾写满了救命的小鸟眼睛，噗嗤笑出声来。
“没事了，下来吧。”
“放心，我接着呢。”
沈啾啾小心翼翼地瞅了眼树下，咽了咽口水，小鸟爪子一动都不敢动。
那什么。
鸟好像……还是有点恐高。
平常学飞的树杈子也没这么高啊。
呜。
某人明明能轻功上去把小鸟团子捞下来，但偏偏就不，甚至笑眯眯地站在树下说风凉话：“哎呀？咱们啾啾这是怎么了？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怎么不跳下来呀？”
啊啊啊烦死了！
怎么会有这么招小鸟讨厌的人！
沈啾啾瞪向隋子明，恨不得现在跳下去砸到隋子明的脸上。
——但小鸟腿软，跳不了一点。
“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原本蔫了吧唧的叫声突然尖利，声调骤然提高。
隋子明也在电光火石间抬起手中链棍，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暗箭。
被打落的箭矢压弯了草丛。
树林间，一道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出，但却并不像是之前那队人马一样蒙面黑衣，没有半点隐藏面容来历的意思。
这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死士了。
“啧，有意思。”
当来袭者不再掩饰身份，那就是抱着必杀目标的决心和使命，所以隋子明自然也没有任何再隐藏身份的必要。
隋子明握住方才用的链棍两端，将中间的链条缠绕在手指间一绕一塞，反手一甩，咔哒声落下，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链棍眨眼间变成了一杆红缨长枪。
肩上的海东青也发出战意凛然的嘶鸣。
树杈上的沈啾啾眼睛都看直了。
这就是武将和武将的鸟吗？
恐怖如斯。
沈啾啾不确定这一场伏击会不会就是隋子明的死局，但他清楚，在隋子明和阿飒显然顾不上他的情况下，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被困在树枝上。
树下刀光剑影，短兵交接声不绝于耳，树上的沈啾啾一点点往靠近树干的方向挪动鸟爪，生怕有一点点的脚滑。
这会儿如果摔下去，是有一定几率不会摔成小鸟糊糊，但有很大可能被削成小鸟刺身。
等到沈啾啾终于靠近树干，准备抱着树干滑下去时，一道寒光自身后袭来，裹挟着滚烫，擦过沈啾啾的后背毛，直直冲着隋子明的方向射去！
沈啾啾脑中神经一绷，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什么，甚至没有转头看到画面，口中已经发出一声重生之后最惊恐最高亢的鸣叫：“啾——！！！”
那箭是从后背射向隋子明的，而此时隋子明的身前恰好就有三个杀手不顾一切缠住了隋子明手中长枪，并且故意封住了隋子明的退路，不让他有任何可能躲开这支利箭。
所以即使有沈啾啾的提示，隋子明也没能躲开。
利箭插入了隋子明的后背，正正好是左后心的位置。
“啾！！！”
一道灰白色的细闪电自半空飞掠而下，着地的时候笨拙到往前趔趄了好几步，不得不用鸟喙强行刹车才停下往旁边滚的冲劲，然后再一次扑棱着翅膀朝隋子明飞去。
隋子明刚才就听到了沈啾啾的那声鸣叫，特意抽空转头看了眼沈啾啾，这会儿也没错过跌跌撞撞朝着他飞过来的沈啾啾。
他抬脚踢开身前的杀手，长枪横扫将挡着沈啾啾方向的杀手戳开，正要伸手接过沈啾啾，就见沈啾啾气势汹汹地落下，鸟爪踩过杀手脸颊的时候还毫不留情地抓出了几道血痕。
“哟呵，小鸟也学会打人了！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沈啾啾顾不上别的，展翅冲向隋子明，在这人肩膀上落定，而后一翅膀拍向隋子明的脑壳：“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贫嘴个屁啊！
你中箭了知道不！！
那箭上有剧毒知道不！！！
你丫的小命不保知道不！！！
“唉唉唉，别急别急，我没事。”
隋子明喘息着挡过劈砍而来的长刀，没有握丨枪的那只手背过去，当着沈啾啾的面把那支箭从身上抽了出来。
“真没事！你看！”
“我穿着锁子甲呢，刚才箭头估摸着是卡住了。”
隋子明迅速解释完，将沈啾啾往安全的方向用力一丢：“会飞了就好，你先到一边玩啊！”
沈啾啾还没来得及细看，整只小鸟就被抛了出去，视野瞬间升高，天旋地转。
小鸟奋力拍打翅膀，有些笨拙且陌生地在半空中维持平衡，而后有些新奇地左右晃了晃。
唉？
唉！！！
他会飞了！！
学会小鸟技能的沈啾啾兴奋地上下窜飞，气得隋子明大喊：“你跑远点！！等下被我打到你可别哭！”
知道了知道了。
沈啾啾扑腾着翅膀往远离隋子明的方向飞了飞。
年纪轻轻，啰里吧嗦的。
不论是什么物种，刚学会飞的时候都是兴奋的，沈啾啾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冷不丁撞上一只同样冲过来的麻雀团子。
“啾啾啾唧！”
【射箭的人在那里！】
“啾？！”
沈啾啾立刻警觉，脑筋一转，对着隋子明的方向叫了几声。
阿飒闻声俯冲而来，顺着沈啾啾和麻雀团子指的方向，寒芒四射的鸟喙直直攻击而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自林间传来，夹杂着阿飒愤怒的嘶鸣。
沈啾啾对自己的攻击力有数，并没有跟上去掺和打架的事，而是收拢翅膀，在正在缠斗的人类脚下……
当一只钻来钻去的走地鸡。
路过这个叨一口。
路过哪个揣一脚。
甚至拽了尸体上的腰带，缠在两棵树中间，看见人来了就叫着麻雀团子们用力一个俯冲按下去，瞬间绷紧的腰带运气好能摔懵好几个。
原本根本不足为惧的骚扰，在此时的打斗中却是致命的闪神，因为下一刻，他们眼前袭来的便是红缨长枪的寒芒。
“啾！”
爽！
沈啾啾得意洋洋地蹦跶，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有人似乎在草丛里寻找什么。
小鸟立刻就想到了原文中隋子明是先中了毒箭，再力竭而亡的。
甚至后来裴度想要彻查的时候，因为找不到隋子明的尸体和毒箭痕迹，线索尽断。
所以……
毒箭呢？
一共两支，一支在最开始时被隋子明挡掉了，另一支倒是射中了，但被锁子甲挡住，然后被隋子明随手不知道丢哪了。
沈啾啾意识到这人八成是在找毒箭，立刻开始在战场搜寻，同时还啾啾啾叫着发动了小麻雀们跟着找。
就算隋子明没有中箭，但原文里吴王那派的人连隋子明的尸体都没敢给裴度，绝对是有大猫腻在！
隋子明的尸体上能有什么特殊的？无非是中的毒。
杀手要找东西需要避开刀光剑影和隋子明的注意，但一群还没拳头大的小鸟，在草丛树荫的遮挡下却是意外的灵活，且视野宽广。
很快，小鸟军团先一步找到了那支曾经卡在隋子明锁子甲上的毒箭。
沈啾啾避开有毒的箭头，张开鸟喙想要去叼箭身，结果翅膀绷紧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没办法撼动静静躺在草丛里的长箭。
沈啾啾：“……”
小鸟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啾啾本来想叫来小鸟团子们帮忙，但转眼就看到那个黑衣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这边，正在朝着他靠近。
千钧一发间，沈啾啾反而异常冷静下来。
灰白色的小鸟蹲在草丛间，松开咬着箭身的鸟喙，眼神闪过思忖斟酌之色。
除非他有本事完全彻底藏起这支毒箭，否则按照这批人做事滴水不漏，并且男主还开挂的情况，恐怕很有可能毒箭被抢走，就连他和帮忙的麻雀们都会身首异处。
鸟爪在地上摩擦了一下，沈啾啾计上心来。
沈啾啾低低叫了几声，身边的麻雀们顿时一哄而散。
灰白色的长尾巴小鸟则走到不远处，飞起来用圆滚滚的身体将旁边的阔叶草茎压塌下来，鸟喙张开薅了两三片宽大厚实的树叶撸下来叼在嘴里，一路小跑回到毒箭的旁边。
沈啾啾叼着树叶盖在寒芒锐利的箭头上，抬起鸟爪灵巧折叠树叶又垫了几层，然后按着树叶使劲摩擦箭头。
刚才接到任务的麻雀团子们纷纷飞回来，将叼着的树叶和草茎放在沈啾啾身边。
沈啾啾用爪子掀开树叶，确定上面的确沾染了些许幽蓝色的痕迹，这才小心翼翼避开树叶曾经摩擦箭头的那部分折住，用麻雀们叼来的树叶子反复包了好几层，用草茎捆绑结实。
然后在一群小麻雀们状似受惊地齐刷刷起飞的遮挡中，沈啾啾叼着绿色的树叶包，将东西藏进了高高的树杈上。
小半个时辰后。
像是蟑螂一样一批又一批冒出来的截杀者终于消停下来。
隋子明靠坐在树下，原本戴在脸上的面具早已丢失，发冠也被打散，唯有手中仍旧紧握长枪。
几场厮杀下来，他身上的伤口早已分不清是新添的还是旧伤裂开的，血痂混着尘土结成硬壳，粘住了内衬的布料，稍一动弹就牵扯着皮肉疼。
再厉害的将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是几百手。
隋子明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颧骨上的一道伤口，疼得倒抽了口冷气。
一直忍着努力不给隋子明添乱的沈啾啾忍不住落下来，在隋子明身边飞了一圈，最终拍打着翅膀轻轻落在隋子明身侧的阿飒脑袋上。
阿飒身上的羽毛湿了一大片，看上去很是狼狈，分不清是它受的伤还是来自敌人的血。
沈啾啾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隋子明那么厉害，那么威猛，心思向来缜密的裴度也完全放心他行动，可在原文里，隋子明却还是无声无息死在了这片森林里。
在这小半个时辰里，截杀者就像是蟑螂一样一批又一批地涌出，不顾自己的死活，一副不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将隋子明留下的狠辣决绝。
但其实沈啾啾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吴王一派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杀死隋子明——之前也没听过他们对隋子明，或是隋家有这么大的杀意。
沈啾啾站在阿飒的脑袋上，用翅膀拍打隋子明，不让他睡：“啾，啾啾。”
声音是难得的柔软殷切。
隋子明的手按在腰间，可完全脱力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只能任由血一点点渗出。
“啾啾啊……”
他喘了口气，胸口的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却勾着，露出一抹平常最常见的欠揍笑容。
隋子明缓缓抬眼，看向身前不曾倒下的红缨长枪。
“我刚才厉不厉害？”
沈啾啾顿时一个小鸟立正，昂首挺胸，十分响亮地“啾”了两声，带着十二万分的肯定。
隋子明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
“厉害就对了……我隋家子弟，不论男女，皆擅使红缨长枪，我们或许不是同一个长辈所教，却一招一式都带着先人的影子。”
“大将军隋清是我老爹，死在收复失地的战场上。”
“我大姐隋英战死边关，二哥隋宁死守空城，三哥隋律一队刺进匈奴王城……他们都是死在马背上，死在我隋家的将旗下。”
“啾啾，从前的大周不是这样的。”
“从前啊，皇宫屋脊上的瑞兽能瞧见百姓耕种的千里沃土，紫宸殿里的烛火能照亮万国来朝的贡使。”
“那个时候，城中的百姓安居乐业，军营里的兵个个神采奕奕，据说护城河的水都带着米粮的香气。”
隋子明说着说着又笑了。
“虽然我也没见过，哈哈。”
沈啾啾不知道从前的大周朝是什么样子，沈溪年也不知道。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只看到了现在这个没骨气的，腐烂到了骨子里，只剩下文臣武将最后脊梁硬撑着的王朝。
一艘注定要被龙傲天男主推翻，重建盛朝的朽船。
属于现代的思想让他理所当然觉得，王朝的更迭是必然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什么好纠结的，抓着过去不放是一种执迷不悟。
但……
“我小时候想着，我要比阿姐兄长们都要强，强到能接过老头子的将旗。”
“后来啊，他们都没了，隋家的将旗卷在祠堂里，闻着全是香灰味儿。”
“我做梦都在想，有朝一日，我要扛着那柄旗，重新站在边关，站在战场，站在风沙里。”
沈啾啾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不论隋子明能不能扛过眼前的这一关，他都很有可能终其一生无法离开京城。
他是隋家最后的血脉，是当年那个振臂一呼就敢无召进京、千里勤王的隋家后代。
镇守边关的参狼军，从前一度被称为隋家军。
所以，不论最终的赢家是皇帝还是吴王，都只会把隋子明这只鹰拴上脚环，困死在京城，不会让他有一丝一毫能够接触军权的机会。
沈啾啾明白的事，隋子明更明白。
从小就明白。
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手持兵刃的截杀者再一次于暗处显露獠牙。
隋子明低低嗤笑：“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野望……结果没想到，最后阴沟里翻船都没翻远点。”
“好歹，出个京城啊……啧。”
停顿了一会儿，隋子明撑着站起来，长枪始终笔直。
“啾啾，我知道你聪明，这次听我的，走吧。”
沈啾啾扑腾了一下翅膀，却没有挪动地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隋子明看着窝在海东青脑袋上一动不动的小鸟团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听话一点，来的可不是援军啊。”
沈啾啾还是没动。
他当然知道来的不是援军，阳光反射在刀身上的雪亮都晃到小鸟的眼睛了。
沈啾啾只是不相信，他努力了那么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做人的时候，想要救母亲谢惊棠，最终却是如今的生死不明。
当了鸟，想要救隋子明，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却好像还是在朝着既定剧情走。
这让他怎么甘心。
沈啾啾看着隋子明握着长枪的背影，终于对隋子明这个人有了最最具象化的认知。
裴度的表弟，刚刚弱冠的天才武将，嬉皮笑脸没个正型的隋家少爷——
这些的确是隋子明。
但又不完全是隋子明。
真正的隋子明，是死也不会弯下腰的武将。
原文里那个死在毒箭暗算之下，永远留在京郊山野，只在文字间留下寥寥几笔的隋子明，该是多么的不甘愤懑？
就在这时，沈啾啾听到了突兀传来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兵器碰撞声。
截杀者的眼中明显露出犹豫，动作微顿。
沈啾啾和隋子明齐齐一愣。
属于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陡然拔高，一只，两只，三只，树林里像是雨后蘑菇一样冒出许许多多的麻雀脑袋，齐刷刷冲着鸟鸣声传来的地方大声回应。
沈啾啾无比兴奋地展开双翅：“啾——！！！”
刚才还在同围攻的截杀者们对峙的隋子明突然笑出声，手指一松，整个人倒下来，仰躺在被血浸湿的土地上。
沈啾啾还以为隋子明要噶了，连忙扑过去扒在了他的鼻子上，用翅膀去探这人的呼吸。
隋子明张嘴吹了一口沈啾啾的翅膀毛。
沈啾啾本来想还手，但又看这人浑身是伤怪可怜的，便转过身踩着隋子明的鼻梁往上走，在隋子明脑门上站定，帮他放哨，注意身边会不会有伺机扑上来暗算的人。
隋子明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但那股子笑意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啾啾啊，看清楚了。”
“这会儿马背上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裴度。”
“你那小鸟眼光和演技一样，以后别被欺负了还傻不愣登的没反应过来。”
沈啾啾低头轻轻叨隋子明的额头，第一时间捍卫自家恩公的光辉形象。
闭嘴吧，小倒霉蛋。
你这次真的是鬼门关上走一圈了。
费了小鸟老大劲了！
能不能上战场暂且不论，以后给啾啾好好活着知道不！
“你往左边点，那边痒痒……唉对对，挠挠。”隋子明毫不客气地指使沈啾啾。
沈啾啾忍着想抓花这家伙脑门的冲动，嘴硬心软地给隋子明挠鬓角。
忽然一道劲风袭来，沈啾啾本能低头，把脑袋塞进了翅膀里，瞪大眼睛看向身后将偷袭者双腿瞬间斩断的长刀。
卧槽——卧槽？！
什么玩意儿？！
沈啾啾是站在躺在地上的隋子明脑门上的，那把长刀几乎是擦着沈啾啾的头毛过去的，像是切豆腐一样斩断了那人的小腿，足以见得那刀飞得有多低、多准，踢刀的人力道又有多狠。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原本挂在马侧的人影翻回马背，用力勒住缰绳。
马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印记。
一抹属于文官朝服的绯红色自马背翻身而下，一条条暗卫化作黑影，自他身后迅速包围林子。
来人越走越近，压在肩头笼着那身染血朝服的黑色披风在身后翻滚出气势惊人的浪。
绯红之上，那只振翅欲飞的白鹤直直闯进沈啾啾的视野。
裴度的视线触及倒在血泊中的隋子明，沉着脸，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条骤然绷得更紧。
沈啾啾仰着脑袋看向裴度，那双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出鞘的利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意与杀意。
见一击不中，截杀者意图撤退，却被身后包抄过来的暗卫击中要害，瞬间失去知觉。
裴度快步走近，手指骨节还泛着白。
他先是蹲下检查了一下隋子明的伤势，见隋子明躺在那试图戳自己脑门上的沈啾啾，缓缓露出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朝着隋子明受伤较轻的肩膀捏下去。
隋子明：“嗷——表哥痛痛痛！”
“隋子明，我有没有提前告诉你，让你多带人？”
裴度咬着后槽牙，话语几乎是挤出来的。
“你没有脑子就算了，出门的时候就不能带个有脑子的？”
“我家就我一个……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表哥当心朝服袖子，弄脏了不好洗痛痛痛！嗷——！”
本来想朝着恩公展示小鸟飞翔的沈啾啾一缩脑袋，瞳孔地震。
谁能来告诉小鸟，眼前这个笑容温和说话却毒舌直接到不留情面的人是谁？
真的，是小鸟那天下第一好的裴恩公……吗？
沈啾啾本来就站在隋子明的脑门上，隋子明一动，他的小鸟爪一划，整只小鸟便往下滚去。
被一只熟悉的温热手掌接了个正着。
沈啾啾从翅膀下面偷看近在咫尺的裴度。
裴度站起身，将沈啾啾放在肩膀上站定，仿佛又回到了平常温文尔雅的平和文臣模样：“害怕吗？”
沈啾啾：“……啾啾。”
当然不怕了。
都这会儿了有啥可怕的。
真要害怕，也是刚才的恩公更可怕。
沈啾啾相信，在这一点上，隋子明会绝对赞同小鸟的说法。
隋子明被裴度带来的人小心抬上了马车，先一步往府里赶，而被摸出翅膀折了半边的海东青阿飒也被塞进了马车里。
裴度显然是被小麻雀在皇宫里临时截住的，匆忙赶来甚至没换掉身上的朝服，只是罩了件披风遮挡一二。
暗卫半跪在裴度身前禀报：“主子，领头的跑了。”
裴度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并不意外：“尸体和痕迹全部带走，血迹处理干净。”
“是。”
沈啾啾歪头。
怎么不管是龙傲天男主还是裴度，都有犁地皮带走的习惯？
还有……
沈啾啾盯着那个浑身上下裹得乌漆嘛黑的暗卫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人莫名有些熟悉。
见人越走越远，沈啾啾想着靠近过去看清楚，才刚飞出去一小段距离，就被裴度双手拢着捞了回去。
“会飞了？”裴度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意外。
沈啾啾当即将那个暗卫暂时抛到脑后，当着裴度的面展翅起飞，空中翻滚，轻盈起落，美滋滋地小鸟开屏。
裴度先是语气十分真诚地夸奖了小鸟团子的优美姿态，然后轻轻捏着落回手心的小鸟，将沈啾啾转了个身，面朝另一个方向。
“啾啾，你是不是许诺了这些小鸟东西？”
嗯？
沈啾啾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裴度的意思，但当他放眼看去时，就见林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麻雀们并没有离开，反而一排又一排，一簇又一簇地站在树枝上，齐刷刷看过来的架势颇有几分压迫感。
见长尾巴小鸟看过来，为首的麻雀团子扑棱翅膀飞过来，不过没敢落在裴度手里，而是就近找了个树枝。
“啾唧啾啾~”
【说好的找人来你就养我们哦~】
被万众瞩目的沈啾啾：“……啾？”
小鸟团子的翅膀颤颤巍巍地指向根本数不清数量的麻雀团子。
【……这些都是，你家的？】
麻雀笃定点头，翅膀一挥。
林子里的麻雀团子们瞬间开始叽叽喳喳叫声一片。
叫的地上正在收拾的暗卫们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沈啾啾之前是藏了几个荷包以为自己小有资产，结果现在直接破产不说，破产了可能都养不起。
他自己都是碰瓷在恩公家里，蹭吃蹭喝的啊！
怎么有脸告诉恩公，你养的小鸟想要再养几千只麻雀？
即将背负庞大麻雀之家的负债小鸟眼前一黑，两脚朝天，翅膀交叠在身前，姿态十分安详地躺平在了裴度手心。
算鸟。
要是实在活不下去，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也不是不行。
“啾唧啾啾啾唧！啾啾唧！啾啾唧！”小麻雀显然知道自己的家族庞大，依依不饶地追着小鸟债主试图讨个说法。
躺在裴度手心的沈啾啾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了裴度手掌的微颤。
负债小鸟睁开眼，小眼神十分哀怨地看向裴度。
恩公刚才是笑了，对吧？
裴度是真的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会没忍住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沈啾啾挡在肚皮上的翅膀尖尖，温声道：“咱们都是来救人的，这种小鸟人情当然是要被救的那个来还，不是吗？”
沈啾啾一点就透，无师自通了债务转让，立刻满血复活，腰杆邦邦硬地站在裴度手心，对面前齐刷刷看过来的麻雀们展翅一挥：“啾啾啾啾啾啾！”
【我当然说话算数！】
【还记得刚才那个特别香的人么！】
【以后那就是大家的债主啦！】
【等他醒了我就告诉他准备小鸟口粮】
【在场每一只鸟都有吃的，吃一辈子！】
啾卖隋粮不心疼！
暗卫们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林子里就只剩下一股还不曾完全散去的血腥气。
“主子，隋少爷的身上有箭划破的痕迹，但我们没能找到箭矢，应当是被带走了。”
刚才就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事儿的沈啾啾被暗卫这么已提醒，突然想起正事儿。
小鸟拍拍裴度的手指，示意他在原地不要走动。
然后转身展翅飞向高处。
和之前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样子不同，扑扇翅膀的沈啾啾从后面远远看去，也和其他小鸟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毛茸茸的白团子在空中上下翻滚，翅膀扇得几乎成了模糊的虚影，总是收拢在一起的长尾巴也时不时展开成扇形，小扇子一样的扑棱。
模样灵巧可爱极了。
沈啾啾叼着一个树叶小包十分神气地飞回来，将证据放在裴度手心，鸟爪踩在上面，得意洋洋地“啾啾啾”。
裴度这次是真的没猜出来沈啾啾的意思，但还是将沈啾啾特意叼给他的东西慎重收起。
麻雀军团们只剩下零星的几只跟在沈啾啾身边，大概是想着认门认人。
原本沈啾啾是在裴度肩膀上的，但裴度翻身上马之后，想到什么，又将沈啾啾拿下来裹进了衣襟里，用披风罩好。
来时被吹成了傻鸟，去时却能窝在恩公暖烘烘的怀里，沈啾啾的脸颊贴着裴度的衣裳，满足地发出一声小鸟喟叹。
看来他这辈子都当不了猛禽大将军，只能勉勉强强当一只读书策论鸟了。
隔着几层衣服布料，马匹的哒哒声听上去也变得遥远起来。
提心吊胆又忙碌一整天的沈啾啾眼皮直往下掉。
临睡前，小鸟团子忽然想到那把被人踢过来的长刀。
那把刀……会是裴度踢来的吗？
可是那样的力道和准头，绝对是练过武甚至是特别厉害的人才能做到吧？
恩公……会武？
而且，就算恩公会武，为什么要费劲踢那把长刀？
沈啾啾分明看到裴度来时骑的那匹马，侧面是挂着弓箭的。
直接拉弓射箭过来不是更快更方便？
***
沈啾啾一觉醒来，不仅已经回到府里，甚至还躺在裴度的枕头上，身上盖着一方带着药香味的手帕。
小鸟抻平翅膀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用翅膀按着身上的手帕挡住肚皮，两只小鸟爪子从两边伸出去，用力活动了一下脚趾。
然后沈啾啾维持着鸟爪大张的姿势，平躺在裴度的枕头上，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声，沈啾啾扭头，从床帐缝隙往外看，是平日里总跟着鸟的小厮进来给桌上放了点心果子，应该是给随时会醒的沈啾啾备着的。
今天跋山涉水辛劳过度的沈啾啾有点犯懒，想着再躺会儿就起来，眼神无意间扫过小厮往外走的背影。
“啾！！”
清脆的鸟叫声拉住了小厮往外退的步子。
小厮看向内间。
床帐的缝隙处缓缓探出一颗小鸟脑袋，小鸟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也不知怎的，小厮莫名被沈啾啾看的额角沁出汗水。
长尾巴的小鸟无比威严地坐在床榻边，一只翅膀掀开床帐，一只翅膀朝着小厮的方向勾了勾。
“啾啾，啾啾啾。”
【过来，走近点。】
开始满头大汗，总觉得这画面哪里都不对的小厮：“……”
裴度一只脚才踏进房门，就看到沈啾啾这幅样子，眼皮微跳。
他轻咳一声，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如蒙大赦的小厮以最快速度退出了房间，甚至还不忘从外面关上了门。
裴度走到床边，伸手将床帐勾起，浅笑着问严肃这一张小鸟脸的沈啾啾：“发现了？”
沈啾啾沉稳点头，动作颇有几分裴度的风采。
小鸟的确是发现了。
发现了一个放在其他小说里，恐怕分分钟就会被要么封口要么灭口的大秘密。
什么样的权臣，府里会养那种来无影去无踪，平日里还能伪装成小厮端茶倒水毫无违和感的暗卫啊？！
小鸟原本耷拉在床边的两只小鸟爪一点、一点合拢，对在一起，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
已知恩公是原书的大反派，主角是最后会被三请三让登基开创新王朝的龙傲天，那……问题来了。
小鸟的恩公，出身名门，当朝首辅，清流之首，游走三方势力，大权在握的裴大人，拿的究竟是忠臣人设——
还是谋反剧本？
……等会儿。
沈啾啾翅膀一缩，后知后觉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最后，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裴度的视线。

第25章
裴度换下了之前染血的绯红朝服，此时宝蓝色的常服看上去很是内敛温润，又带着文人权臣身上特有的沉静从容。
那双眼睛却不是。
沈啾啾见过裴度这样的眼神。
在裴度看到隋子明重伤在血泊里的时候。
虽然在确认隋子明没有生命危险后，裴度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就连之后和沈啾啾的对话也没有任何异常。
莞尔轻笑，贴心教导，甚至是将小鸟放在衣襟里挡风，一举一动都是绝对符合沈啾啾心中天下第一好恩公的模样。
但沈啾啾没有忘记那一瞬间看到裴度时的战栗心惊。
不是夸张，当时沈啾啾觉得自己身上的全部绒毛都炸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裴度温笑着将床帐慢条斯理勾起，让没有遮挡的沈啾啾完全露出来，而后在沈啾啾的紧张注视下，侧身坐在了床榻边。
沈啾啾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裴度的手指轻轻抚过小鸟团子的脊背：“害怕吗？”
这个时候的沈啾啾才明白过来，白天在树林的时候，裴度突如其来的那句“害怕吗”，问的根本不是怕不怕血腥弥漫的现场，而是怕不怕他。
“……啾啾啾，啾。”
是有那么，一点点怕。
沈啾啾挪动小鸟屁股，往枕头的方向缩了缩，翅膀扒拉到刚才盖在自己身上的手帕，本能用鸟爪拽过来，盖在自己的脑袋上。
“啾。”
好了，现在不是很害怕了。
沈啾啾缓了一会儿，鸟爪拽着手帕往后面稍稍拉了一点，露出那双小黑豆眼。
“啾啾啾。”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裴度靠在床尾，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小鸟团子的一系列动作，搭在膝上的手指轻点，突然轻笑出声：“溪年，我并不是真的听得懂你的啾啾啾。”
放在平日，放在外面，裴度绝对不会把小鸟团子的啾啾叫声学的这么……惟妙惟肖。
沈啾啾眨眨眼：“啾？”
真不会？
可是之前他们两个交流的时候都很顺畅啊。
裴度没开口，微垂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比起书房端坐时的认真雅静，此时的裴度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场，生生带出几分慵懒贵气的威仪。
他看向盖着他手帕的小鸟团子，原本轻点腿面的手指停下，顿了一阵，修长的手指翻转，手心朝上。
沈啾啾嗖地一下蹿进裴度的手心，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被小鸟团子抛弃在原地的手帕飘飘荡荡着落在枕边。
仗着裴度听不懂，沈啾啾对着裴度就是一顿啾。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虽然隋子明那家伙说了好几次，我多少有了那么一点点心理准备。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但突然冷不丁来这么一出也是很吓鸟的好不好！
沈啾啾重重踩向裴度的手心，啾啾叫着在裴度手心印了一个小树杈爪印。
“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都说了，你的学生得是完全站在你这边的人，那你的鸟难道不是吗！
人是鸟自己碰瓷的，就算是反派小鸟也认了！
但就算是反派，这么吓唬小鸟也是不对的！
这样的阵仗，小鸟都以为你要把小鸟先煮后烤，拔毛红烧了！
沈啾啾仰着脖子十分爷们儿地站在裴度手心，鸟喙张张合合，啾声就没停过。
——但其实没敢正眼看裴度。
小鸟团子的啾声此起彼伏，带着十分饱满的情绪，就是啾音太过密集，充其量只是让语言不通的人类灌了个耳音。
裴度任由沈啾啾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一副认真倾听的态度，神情似笑非笑。
沈啾啾一边叽里咕噜地啾，一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偷看裴度的表情变化。
见裴度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小鸟的啾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小。
沈啾啾见根本糊弄不过去，小鸟翅膀拢到脸颊两边，可怜巴巴地抬头，小黑豆眼看起来湿漉漉的。
“……嘤啾。”
啾啾是你的小鸟呀。
裴度的眸光微动，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却又很快被藏起。
沈啾啾到底鸟小，视野有限。
没能清晰看到裴度细微的眼神变化，但却能感觉到面前人的气势柔和了不少。
沈啾啾见有戏，连忙翅膀一拍，蹿飞到裴度肩膀上，毛茸茸的身体完全贴上裴度的脖颈，微凉的鸟喙轻轻摩挲裴度的皮肤。
“啾~”
小鸟是你这边的~
沉迷撒娇卖乖的沈啾啾感觉自己贴着的人往旁边侧了下头，连忙追过去，继续蹭。
裴度终究没能忍住，闷笑出声。
沈啾啾：“？”
揪着恩公衣领，试图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的小鸟狐疑仰头，努力想要看清裴度此时的表情。
裴度抬手将小鸟团子盖在手心，竟是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好像有点不太对。
被拢在手心眼前一片漆黑的沈啾啾陷入沉思。
……这熟悉的感觉……
想到之前那个五十变一百的算盘债务，再度被诓的沈啾啾瞪大眼睛，恍然大悟。
“啾啾啾啾！！！！”
愤怒的小鸟在裴度手心拳打脚踢，脑袋顶住裴度的虎口，脚爪抵在裴度肩头借力，咬着鸟喙憋出一股牛劲儿想要往外钻。
压在小鸟头顶的大山突然离开，卯足了劲儿的沈啾啾一个茫然起飞，在半空打了个滚，肚皮朝上落进了裴度怀里。
眼神呆愣。
裴度抬手拨开额前的乱发，那双之前还深邃如寒潭的眼此刻弯成了新月，眼尾甚至泛出些许淡淡的红。
“啾——嗝！”
沈啾啾从裴度身上滚起来，张开翅膀气急败坏扑腾的样子就像是鸡窝里的小黄鸡。
气得都开始打嗝了。
裴度愣了下，连忙把小鸟团子重新拢回手心，动作轻柔地帮沈啾啾顺气。
沈啾啾的身体趴在裴度手心，脑袋卡在裴度虎口间朝外耷拉着，鸟爪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嘴上哼哼啾啾的。
“抱歉，是我不好，不该逗弄啾啾。”裴度在哄小鸟这件事上已经十分游刃有余。
沈啾啾气愤：“啾！”
裴度淡定：“嗯，我很坏。”
沈啾啾看他。
裴度挑眉：“子明难道没有和你说吗？”
沈啾啾：“……”
啊啊啊啊！！！
所以为什么他之前都已经被这人欺负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还是会中招啊！
炸毛胖了一圈的小鸟拢着翅膀，原本就存在感微弱的脖子更是直接胖没了。
裴度笑着伸过手指，轻轻捏住了小胖鸟的翅膀尖尖。
沈啾啾把翅膀唰得一下收回来：“啾！”
干嘛！
裴度锲而不舍地又捏住小鸟翅膀。
小鸟没好气地继续甩开。
裴度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饱满红润的大枣，捏在手里轻轻碰了下小鸟团子的翅膀。
沈啾啾：“……”
好红的枣。
重生之后小鸟还没吃过枣。
沈啾啾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大红枣，鸟喙动了动，别别扭扭着转过身，张开翅膀，用鸟爪把裴度递过来的大枣抱在怀里。
好吧，小鸟接受你诚心诚意的道歉。
小鸟团子的鸟喙很小，但尖利程度不容小觑，没一会儿的功夫，那颗饱满红润的大枣就被叨出了一个小豁口。
沈啾啾吃东西斯斯文文的，特别讲究。
吃香蕉要剥皮，吃橘子要吐核，吃大枣的时候先叨出一个口子，然后沿着那个口一圈一圈往外吃，看着莫名有种家教特别好的乖巧感。
裴度稳稳托着手心里的小鸟团子，蓦地开口，声音虽轻，语气却十分郑重认真。
“溪年，谢谢。”
沈啾啾吃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裴度，然后张开翅膀啪地一下拍在裴度的手上，很是得意地“啾啾”两声。
谢什么。
小鸟之前说过的。
放心，有啾啾在呢。
啾啾超厉害。
裴度轻揉沈啾啾的脊背，含笑的眉眼透出几分温煦：“方才我加急批完了你的策论，不若今晚我们——”
没等裴度这句话说完，沈啾啾的鸟喙已经重重磕进枣核里卡住，翅膀一张，叼着枣就往窗户的方向飞，头都没回一下。
小鸟今天累死累活才救了走地人，差点欠下麻雀巨贷就算了，刚才还被欺负，临了到晚上了，居然还要上策论批改课！
你就是这么谢谢小鸟的吗！
这个恩公不能要了，小鸟还是离家出走吧。
鸟喙上插着一颗大枣，沈啾啾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不妨碍聪明的小鸟歪七扭八地成功降落到窗前，用鸟爪握住插销用力提起，破窗而出。
裴度就这么目送戳着一颗红枣的鸟球消失在窗外，失笑摇头。
起身走向门边，裴度伸手打开门，看到方才退出去的小厮候在门口，便道：“去回金先生，以后内院不需要准备安神香了。”
“是。”
裴度抬眸看向院中被沈啾啾嚯嚯过的池塘造景，夕阳在荷叶表面散落金色的光斑，映照出一池金水。
他想要再相信一次。
既然已经有了一只聪明能干的沈啾啾。
他便不再需要安神香了。
……
沈啾啾从裴度房里逃出来，闷头飞了一阵落下来，准备找个地方把枣从嘴上拔下来继续享用。
结果刚抬起鸟爪抵在枣上要用力，就听到一声没憋住的熟悉坏笑。
“哎呀，这是哪来的糖葫芦？”
沈啾啾想啾却张不开嘴，在地上用力蹦跶着想往窗户的方向飞。
小鸟今天一定要让这个讨厌的走地人知道，枣儿为什么那么红！！
恰好路过的忠伯看到这一幕，连忙走过来托起小鸟团子，将戳在沈啾啾嘴上的红枣小心拿下来，心疼道：“隋少爷！您怎么能这么欺负啾啾？看来您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明日的鸡腿还是留给啾啾吃吧。”
隋子明的伤不算严重，毕竟一没中毒，二没伤到要害，就是被划了不少伤口，所以这会儿上半身被绷带缠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只能趴在床上无聊看风景。
也是太闷得慌了，看见送上门的沈啾啾开口就是调笑。
因为一时嘴贱痛失鸡腿的隋子明：“不是，我没——”
忠伯没理会恨不得升堂大喊冤枉的隋子明，慈祥地揉揉沈啾啾的鸟喙，温声问：“疼不疼呀？不舒服的话，这两天忠伯给啾啾做肉糊糊吃，好不好？”
“啾啾！”
沈啾啾小鸟依人地贴向忠伯的手。
贴得近了，就闻到忠伯手上残留的血腥气。
“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急得连声叫，但在场的不论是忠伯还是隋子明都没有裴度那样智多近妖的翻译能力。
“他问您是不是受伤了。”真正欺负过小鸟的罪魁祸首悠悠从廊下行来。
忠伯一听，更是稀罕沈啾啾：“哎呀，咱们啾啾真聪明！”
“忠伯没事，就是头疼这染了血的朝服啊，该怎么收拾才能让大人过几天上朝能穿？”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说给裴度听的。
官员的朝服当然不是只有一套，但朝服是官员品级与身份的象征，数量都是一定的，若是贸然损毁被参一本，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一件衣服，烧了便是。”
裴度从忠伯手中接过气呼呼的小鸟，抬步走进隋子明的房间。
沈啾啾显然还没消气，鸟爪踢了一脚裴度的手指，叼着红枣在房间里找了个地方落脚，埋头啃啃啃。
隋子明看到这，哪里不知道自己无辜消失的鸡腿是替谁背了黑锅，当即长长叹气：“我就知道，背黑锅是我的宿命……我可怜的鸡腿……我那本应该是让我能好好恢复的鸡腿……”
裴度对隋子明的叫屈充耳不闻，从袖中取出一个绿色的树叶小包，而后问隋子明：“锁子甲在哪？”
捕捉到关键词，沈啾啾也从枣里抬起头，看向隋子明。
……是啊。
如果按照原剧情来说，本该中箭隋子明不应该像是早有准备似地，特意穿了锁子甲这种战场上才会用的防具。
所以，他身上锁子甲哪来的？

第26章
“啾啾？”
沈啾啾是一只有问题直接问的小鸟。
隋子明不通鸟语，看向裴度。
沈啾啾一只爪子按在枣上，也看向裴度。
裴度思考了一瞬，对沈啾啾道：“比划一下，我也猜不到。”
沈啾啾没动，窝在高处盯裴度。
小鸟刚刚才被绝顶聪明的裴大人欺负过，至少三天内，小鸟将永远质疑裴度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裴度的唇瓣溢出一声略带遗憾的轻叹，对隋子明翻译：“啾啾问你，锁子甲哪来的。”
隋子明：“？”
隋子明无语：“这个问题你直接回答不就行了？偏要过一遍我的嘴？”
裴度不置可否地笑笑：“他问的是你，又不是我。”
隋子明皱起脸。
他怎么总觉得这句话有点阴阳怪气那味儿？
沈啾啾才不管这两个谁来回答，小鸟现在就想要解答！
“啾啾啾！”
隋子明于是将刚才裴度的阴阳怪气暂时抛到脑后，开口道：“也就是前几天的事儿……”
……
那天隋子明来给裴度送消息，准备离开的时候，被裴度叫住了。
裴度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锁子甲递给隋子明，让隋子明这几天外出的时候穿在身上。
隋子明：“啊？”
他看看裴度，又看看裴度手里的锁子甲，嘴唇张合半天才发出声音。
“不用了吧，表哥，这东西穿着别说影响我打架了，平常和人切磋也用不着——”
隋子明知道这件锁子甲。
当初大周朝的开国皇帝论功行赏，跟着打天下的老臣们都得到了不同的传家赏赐。
裴国公可不是什么文弱文臣，而是提剑上马定战场的儒将，所以裴家的赏赐是一件材质特殊，柔软贴身，却可刀剑不入的锁子甲。
隋家代代相传的那杆红缨枪也是相同的来历。
只可惜，当初的裴家锋芒太盛，有大智慧的裴国公选择急流勇退，后代子孙逐渐从武将转为文臣，这件锁子甲也蒙尘至今。
这么重要的东西，隋子明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但在对上裴度不容置喙的眼神后，他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如果真的……就是缺这么一件锁子甲呢？
如果他出事，表哥……
隋子明沉默良久，抿着唇，当着裴度的面脱下外袍，将锁子甲穿在了里面。
而恰恰就是因为这件护住隋子明要害的锁子甲，挡住了那发毒箭，就此改变了隋子明早逝的命运。
……
沈啾啾听完隋子明的叙述，视线不由转回到裴度身上。
一人一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小鸟团子忽然就高兴起来。
对沈啾啾而言，这代表的不仅仅是救下了隋子明这个倒霉蛋，还让他第一次有了，身边有人同行，并肩抵抗的支撑感。
小鸟低下脑袋，啾啾啾啾地哼着歌，大大叨了两口大枣。
隋子明没注意到裴度和沈啾啾之间的鸟腻，继续道：“锁子甲应该在衣柜里，我特意塞到下面了。”
裴度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隋子明换下的锁子甲，放在桌面上。
沈啾啾也因为好奇展翅滑下来，落在锁子甲旁边，探着脑袋左看右看。
隋子明趴在床上吐槽：“你们就不能往床边挪一挪，让我也参与一下？”
裴度表现得就像是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似的，和沈啾啾头对着头，一起检查这件锁子甲上有没有留下痕迹。
裴度垫着手帕轻轻翻动锁子甲，旁边的沈啾啾用鸟爪比划出一个形状：“啾啾。”
就是这。
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的小鸟，比隋子明这个差点中箭的人还清楚箭头曾经卡住的位置。
裴度于是用手帕细细抹过锁子甲的表面与缝隙，但显然，在隋子明没有真正中箭的情况下，锁子甲上残留毒物的可能实在是太小了。
沈啾啾知道裴度在找什么，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而是昂首挺胸在桌面上踢正步，时不时用眼神示意裴度。
如果有什么重要的问题，想要请教小鸟的话，小鸟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回答哦~
裴度虽然没有拆开过那个树叶小包，但却不难从沈啾啾之前想起树叶小包的契机和小鸟团子胸有成竹的神态动作里猜出，这个树叶小包有七成可能应该与毒箭有关。
不过他方才刚欺负过沈啾啾，还没能完全哄好，这个时机倒是正好。
于是裴大人稍稍压低声音：“那些截杀者能自尽的都第一时间自尽了，活着的几个都没能问出东西，所以这支毒箭是我们查探破局的关键所在。”
沈啾啾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啾啾！”
是的是的，毒箭可重要了！
裴度又道：“幕后之人很在意这种毒。当时我带人赶到时，领头者毫不犹豫逃走，走时却还不忘一定将毒箭带走，这其中定然还有其他牵连。”
沈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种侧面的肯定比当面的夸奖更让小鸟飘飘然。
沈啾啾越发膨胀地鼓起胸膛，被裴度说的恨不得当即高歌一曲，赞颂无比聪明机智的自己。
裴度唇角的笑意越深，正要趁热打铁继续夸奖，却被突然插话的隋子明打断。
“你们俩一个说人话一个说鸟语的，怎么就能聊的这么顺畅……”毫无眼色的隋子明很坚强地把自己挪到桌边，拎起桌上那个树叶小包，试图加入话题，“还有，刚我就想问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裴度的视线淡淡扫过隋子明。
从小被时不时黑一下坑一下的隋子明后脖颈一凉，条件反射地看向自家表哥。
裴度：“还能下床走动，看来伤的确不重。明日回去之后注意修养，五日后写一份自省书送过来。”
还以为能在表哥府上赖上十天半个月的隋子明：“啊？回去就回去，但是自省书什么的就不用了……嗷！”
被沈啾啾的小尖嘴叨了一口的隋子明叫出声，放开了手里已经扒拉开一半的草茎。
沈啾啾两只翅膀张开，气势汹汹地追着隋子明欠兮兮的手连着叨了好几下，直到把隋子明的两只手都撵到桌外面，才没好气地重重“啾”了一声。
扒拉什么扒拉！
于盐屋　　你知道这是什么你就扒拉！
手怎么就那么欠呢！
恩公说的对，某些人出门不带脑子，在家更是没有脑子！
“有话好好说别凶啊！还没我拳头大凶起来还挺带劲……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隋子明连忙举起双手。
沈啾啾不想理他，转身走向那个树叶小包，在裴度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用鸟爪握着草茎一点点解开，然后一层又一层剥开树叶，露出最里面折叠方向与外层不同的树叶。
沈啾啾抬着鸟爪，朝着裴度：“啾！”
裴度思考了一瞬，朝着沈啾啾伸出一只手。
沈啾啾扯了最外层的几片叶子，用鸟爪垫着，在裴度手指上用力搓了好几下，然后歪头看向裴度，像是在问裴度懂了没。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就是这样，然后这样这样。
沈啾啾的表演太过生动，不仅是早有猜测的裴度看懂了，就连隋子明都明白过来。
“可以啊啾啾！你用树叶子采了箭头上的毒？！”隋子明的手突然伸过来，对着沈啾啾的脑袋就是一顿大撸特撸，“不过你干嘛不扯个碎布条擦擦？叶子万一破了呢，总归不方便嘛。”
沈啾啾被撸的满桌子逃窜，最后瞅准机会一头钻进裴度袖子里，转过身，只露出半个小鸟脑袋在外面，顶着裴度的袖子，愤怒地啾啾啾。
你懂什么！！笨蛋！
“毒箭被人收走，幕后之人如此在意这毒物，定然会检查箭头，若是衣物布料摩擦过总会留下痕迹，打草惊蛇。”
裴度从隋子明的魔爪下护住沈啾啾，开口解释。
“溪年此举，不仅是急中生智，还思虑周全，你该和他学一学。”
隋子明因为动作扯到伤口咧嘴嘶了一声，左耳进右耳出地应道：“嗯嗯，知道了，和咱们啾啾学一学~”
裴度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树叶：“我让人将东西拿去给金先生看看。”
说完眼前的事，裴度又说出才收到不久的消息：“劫走的马车里，只有不到一半数目的银两。”
显然，经过这件事，另一半银两镇国侯府就算是要转移，也不会再用这种方法。
这一次，他们注定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吃亏事小，参狼军今年冬日的军饷亏空才是大问题。
隋子明沉下眸光，抿唇：“我知道了，我会传信给军中，让那边做好准备。”
现如今只能说做好最差的打算，再另想他法了。
裴度颔首，话音一转，说了句：“回去之后，好好招待府中贵客，莫要太过悲愤。”
隋子明一脸迷茫：“啊？什么贵客？”
拍着胸脯帮隋子明接下债务，已经让阿飒带着一堆麻雀安家落户隋府的沈啾啾目光游移，圆眼睛里写着不关鸟事的无辜。
那的确是很贵了。
来了就不会走，一代更比一代多。
要养一辈子的那种。
希望隋子明有钱。
嗯……应该，有的吧？
沈啾啾还在想，晚点要不要跟着隋子明回隋府看看热闹，就听裴度来了句：“溪年，方才我是说真的，你的策论我已经看完了，还有之前的那篇学后，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我们需要聊一聊。”
“不能辜负了你的天资。”
几次来裴府并没有撞见小鸟写字的隋子明更迷茫了。
学后就算了，他表哥还让啾啾干什么？
写策论？
就沈啾啾那丁点大的小鸟爪子，能写啥策论？
再过一阵子，是不是就要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了？
武将的鹰隼的确是需要战斗训练，指令训练，但隋子明逛遍京城，也没听过哪个读书人家里养鸟是要让鸟读书写字的。
最多就是训练鹦鹉说两句人话罢了。
就算沈啾啾之前是人，可他现在只是一只小鸟啊！
这……对吗？
有天资的沈啾啾从裴度袖子里小碎步跑出来，试图逃避被老师当面点评作业，甚至还有可能会进行一对一补课的魔鬼场面。
他之前是被裴度的一番话打了鸡血，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但是这会儿策论写完了，头脑冷静了，本质根本就不是什么卷王的沈啾啾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他现在只是一只小鸟啊！
是当朝权臣的身边鸟，掌心啾，不需要科举进入官场就已经在剧情中心了！
恩公还能和他无障碍交流剧情。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卷生卷死的学习？
做一只聪明的咸鱼小鸟不香吗！
结果沈啾啾刚夹着小鸟尾巴跑出去几步，就被裴度捏住圆滚滚的身体，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啾叫。
沈啾啾啾啾唧唧抽泣了两声，蔫蔫巴巴地转过身。
好吧。
真正的小鸟，敢于直面学业加身的鸟生。
呜。

第27章
暮色沉沉，吴王府的议事厅中烛火摇曳，将吴王那张刻满沟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老了。
老到不甘心至死都没能坐一坐那把龙椅，老到经营一生，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却依旧迟迟不敢迈出图穷匕见的那一步。
老到……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心中却会忍不住生出忌惮与妒忌。
他所积累的、算计的、得到的一切都将留给他优秀的、从未让他失望的儿子。
郑闵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地站在下首，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越发年轻俊雅。
“此次截银失利，儿臣难辞其咎，还请父王恕罪，给儿臣将功补过的机会。”
吴王的指尖敲击桌案，案上堆叠的密函被震得轻颤。
事实上，他并没有过多在意这次行动的失利。
镇国侯府孝敬上来的银两数目的确不少，但也着实不多，会被吴王另眼相看，无非是因为这份孝敬是镇国侯府从裴度手里使计圈来的。
所以吴王知道，以裴度的行事，不会任由他的人转移走这支车队。
他将这件事交给郑闵去办，本就存了借裴度的手挫一挫郑闵锐气的想法。
吴王不满的是郑闵居然会将事情闹得这么大——闹大了不说，还仍旧失败了。
“第一批死的不过是些拿钱卖命的门客，倒也罢了。”
“一击不中，非但不退，还舍弃车队专攻对方……不过一个时辰，折损上百死士。”
这并不是一个海晏河清的时代，京城之外山贼难民横行，凡权贵富商，皆招揽门客，培养部曲，以备不时之需。
而死士更是花了大价钱培养出的忠诚利刃。
烛光映在吴王眼底，照亮了其中翻滚的狠厉，却掩盖了吴王因此生出的满意。
死士的折损固然可惜，但能敲打一番这个越发张扬的世子，倒也算是有用。
郑闵没有辩解，声音依旧温驯：“是儿臣一时鲁莽，愿领父王责罚。”
“但此事确定是隋子明所为，冯叔的左眼也因他豢养的鹰隼所伤，儿臣定会让隋子明付出代价。”
他刻意放缓语速，在吴王面前扮演一个刚拿到差事就鲁莽上头的毛头小子。
果不其然，吴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隋子明？你是说，一个能从我吴王府数百死士的围攻下劫走车队的人，隔天便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京郊校场里以一挑十？”
语气却和缓了许多。
“可冯叔与我皆是亲眼——”
吴王冷哼：“冯蛊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老鼠，难道你还想亲自出面？郑闵，动动你的脑子，你能，但吴王府丢不起那个脸。”
吴王府若是没吃亏倒也罢了，吃了亏还叫嚣，那真的是没了银两又失了脸面。
“况且隋子明的确只是一介莽夫，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裴度裴扶光，你以为动他是捏死蚂蚁那么容易？”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
郑闵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很快却又舒展开来，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父王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
“此次动用死士的损耗，儿臣会设法从他处将功补过。”
“嗯。”吴王淡淡颔首，“那隋子明想来是要为参狼军凑些军饷罢了，倒也是好事，免得军中在这种时候，横生事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世子挺直的脊背：“为父只是没想到，寄予厚望的世子，竟会办出这等蠢事。”
郑闵的肩膀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儿臣愚钝。”
“毒箭如何了？”吴王话锋一转，指尖轻捻胡须。
“已被冯叔收回。”郑闵回话，语气笃定，“儿臣亲自验过，箭簇上的‘牵机’尚在，并无被布料衣物擦拭的痕迹。”
“你知道轻重变好。”吴王的目光扫过郑闵，“‘牵机’之毒牵连甚广，为父知你与那冯蛊的女儿私交颇好，但这世上，不说话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人，你可明白？”
冯蛊几次三番用“牵机”之毒试探吴王，想要因此获利，早已触及吴王的逆鳞。
“……是，儿臣明白。”
“去吧。”
郑闵走出议事厅的刹那，面上的温驯瞬间褪去，眼中只剩下化不开的傲慢与冷戾。
他自幼便是天潢贵胄，父王权势滔天只有他一个嫡子，做任何事都是顺风顺水，万千栽培期望于一身，可偏偏第一次办差，还是这么一件小事，就栽了大跟头。
父王的确只是让他劫走车队，但当郑闵发现还有一队人马和他抱有同样的目的，并且领头的人还是隋家隋子明的那一刻起，郑闵的目的就变了。
若是能在这杀了隋子明，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在隋子明横死和军饷亏空的双重刺激下，参狼军营中必起哗变。
倘若届时他自请出面，临危受命，将粮草送去边关，再说服父王将已然无用的隋家将旗送回边关安抚参狼军将士，名声定然大噪。
如此行事，不论参狼军将领是否怀疑警惕，但为了军中士兵，定会接纳他以督军的身份留在军中。
届时不论是收买人心还是安插眼线，都更为方便。
而即使父王再如何忌惮，他的名声已成，羽翼初露，便不再是那个任由父亲拿捏的单纯世子了。
——这是郑闵为自己正式踏入朝政所策划的风光露面。
但现在，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他私自调用死士的损失也得由他补上。
隋子明，裴扶光。
这两个名字，他郑昭临记下了。
不过……
郑闵想到方才的吴王，眸光闪动。
父王老了，猜忌之心越发浓重，他暂时隐藏锋芒，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冯叔，到底是不能留了。
***
另一边，裴府。
“啾啾啾啾。”
扶光长乐。
裴度在看沈啾啾的策论，沈啾啾也在看裴度的。
小鸟低头看着策论上印着的私章，顺着念出印章的内容。
这篇策论是裴度年少时写的，印的自然也是裴度的私章。
扶光……是恩公的字？
扶光出东海，照此山河明。
好听。
裴度见沈啾啾凑在红色的印章边左看右看，整只鸟恨不得趴在上面研究，索性将私章拿出来放倒在沈啾啾面前，让沈啾啾研究。
这是一方色泽莹润的白玉小印，沈啾啾用鸟喙轻轻碰向印章顶端雕刻出的瑞兽，小眼睛里满是赞叹。
这么小的玉，雕刻出的瑞兽却栩栩如生，细节生动，可想而知雕刻者的技艺高超。
沈啾啾越看越喜欢，他总觉得这方印章并不是质地上的坚硬，而是透着一股让小鸟很舒服的暖意。
“我的母亲很喜欢做一些小东西，木雕，竹雕，玉雕……我小时候，甚至有一整个屋子的小摆件。”
裴度的手指轻轻揉着枕在白玉小印上的小鸟团子，语气温和，不论说什么都是情绪淡淡的平静。
沈啾啾恍然大悟，怪不得恩公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文人，做木工活搞个小鸟毛笔什么的还挺熟练。
裴度：“我的表字是从前外祖父一早取好的，所以母亲便帮我刻了这枚小印。”
沈啾啾从裴度的话里意识到关键信息，思考理解过后，倏地一愣。
也就是说，恩公的母亲在恩公及冠前便已经去世，这枚小印其实是恩公母亲留下的遗物？
说起来恩公的外祖家，应该是和隋家有点关系的吧？
怎么好像也从来没有听府里的人提起过，更没有走动？
“好了，溪年，看完策论我们就来说说你的问题。”
裴度示意肚皮朝天躺着的小鸟起来。
沈啾啾拖拖拉拉地站定，眼神在桌面上扫来扫去，长尾羽在身后晃啊晃的，活脱脱一只走神鸟。
裴度去查过这一届的科举案卷，科举监考官员的确各有偏向，清流世家之间也多有牵扯，不过就考生名次来说，虽非完全清明，但也相差不远。
在看过沈溪年的策论后，裴度便明白了问题出在哪。
“你的策论切入点很新颖，行文流畅，辞藻华丽，用典精当，的确是很一篇很精彩的文章，但恰恰欠缺了作为策论最重要的一点。”
“溪年，你的策论太漂亮了。”
沈啾啾虽然立志做一只咸鱼鸟，但听到裴度这样的评价，还是忍不住目光追随过去，小鸟眼睛有些耷拉，看起来有一点点不高兴。
“于策论而言，文采不过是锦上之花，真正要紧的是务实。”
裴度看出了小鸟的别扭，原本到嘴边的话一转，手指轻点策论，改了说法。
“今年的考官为人务实，比起华丽的文章，更偏向实论。”
这句是实话。
如果换一个喜欢作文章的主考官，沈溪年定会名列前茅。
但科举就是这样，考生的运道也占了很大的一部分。
况且，裴度虽说避嫌科举考试，但他本人更倾向能做实事的官员——毕竟如今朝上着实不缺只知锦绣文章的朝臣。
所以才有了这一届更注重实事的主考官。
“你看这里，论及学校之兴，你说‘当广建学宫，雕梁画栋，以彰文教之盛’。”
“这话是无错的，但建学宫的钱从何处来？是加征赋税，让百姓苦不堪言，还是挪用本就紧张的水利、赈灾款项？”
“再者，学宫建好后，教习先生又要如何解决？是随便找些腐儒充数，还是有切实的选拔、培养良师的办法？”
“这些都是出题者想要看到的，得到的实际建议，但你的策论却过门而不入。”
“溪年，策论的重点，是看你能否剖析时弊，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而非做文章本身。”
沈啾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不乐地啾了一声。
他当然承认裴度说的都是对的，但……
裴度见小鸟岔开鸟爪，耷拉着脑袋坐在策论旁，不由安抚沈啾啾道：“无碍，这些无非是你缺少见识经验，我们可以一步步来。”
“溪年，你认为你擅长什么？”
沈啾啾听到裴度的摸底问题，翅膀尖尖动了下，看上去莫名有点局促。
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实话实说，让裴度就此放弃培养一只小鸟成为朝廷栋梁之材的离谱打算。
沈啾啾张开翅膀示意裴度帮忙给小鸟戴一下毛笔。
准备就绪后，沈啾啾张开翅膀，在纸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回答：
【我看完了大周朝所有的科举试卷和优秀策论】
【我会分析押题】
【这次的策论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最擅长考前临时抱佛脚】
沈啾啾写完，张着翅膀支棱着毛笔，就往纸上一站，梗着脖子仰着头，一副破罐破摔小鸟的确不是什么天才的理直气壮。
毛球似的身体旁边，“临时抱佛脚”这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醒目，带着华夏应试大学生的绝对自信。
小鸟超会考试的！

第28章
裴大人是一位奉行实践出真知的文人。
他对沈啾啾进行了一番摸底考试。
然后，看着偏科方向让他很不能理解的小鸟团子，裴大人陷入了沉思。
沈啾啾并没有完全恢复身为沈溪年的记忆，但知识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会融入人的灵魂，成为人的本能。
言谈举止，文章书写，都会不由自主带出来曾经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凝聚过的思考。
沈啾啾……或者说，应该是沈溪年，他是一个在裴度看来有些奇怪且矛盾的读书人。
研究历代科举，猜测考官出题偏向的读书人少吗？
天下皆是。
但能押中科举考试的，又有几个？
这的确是一种能力，但更是天赋。
更别提沈溪年在大朝局与局势分析上，有着绝大多数文人都没有的敏锐嗅觉。
这甚至是一种能透过迷雾直达本质的本能。
这是近八成文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眼光。
从这方面来说，沈溪年无疑十分适合成为某一方势力的幕僚。
是的，幕僚。
裴度不认为沈溪年适合做官，至少现在的沈溪年不适合。
做朝廷文官，沈溪年缺少进入翰林需要的耐心与对文典的钻研，更没有身为御史的刚正；
做外放一地治理百姓的县官，沈溪年的很多想法举措虽本身无措，甚至他总能从诸多选择中挑出最正确最有长远利益的一个——
但实地治理一县，需要的不是最正确的决策，而是最适合当地情况，在安抚百姓的前提下颁布短期内最有成效，最能激励百姓的决策。
出于身为内阁大臣的习惯，裴度免不了思考，如若沈溪年是他的学生，他会如何教导安排溪年？
幕僚？
在真正的乱世之中，幕僚或许地位斐然，但至少在如今的大周朝，幕僚仍旧是上不得台面的门客。
裴度不认可这样的选择。
溪年还小，很多东西还可以慢慢教导，一点点灌输，引导。
溪年配得上更好的出路。
裴度捏着沈啾啾的摸底试卷自顾自沉思着，桌上的沈啾啾已经完成了两轮桌案往返跑，扭头就发现裴度还在思考。
沈啾啾走到裴度手边，尾羽一撅，坐成了一团洒了芝麻花生碎的糯米团子，仰头看着自己的考卷。
小鸟的成绩有那么差吗！
沈啾啾快速把自己的答案扫了一遍，觉得就算不是天才惊艳的程度，也应该至少算个中不溜吧？
他都没见裴度因为哪一份奏折沉默这么久。
裴度的视线从考卷上一路下滑，落在沈啾啾的脑壳上。
沈啾啾察觉到裴度在看他，身体往后仰，眨巴着小鸟眼睛回看裴度。
裴度伸出手，戳了一下沈啾啾的后脑勺，及时将险些躺下来的糯米团子扶正了。
他之所以会沉思这么久，还因为沈溪年身上的一点，无法从书籍教导、人情世故指引改变的特质。
裴度看人很准，因为他需要从偌大的朝廷官员，天下文人武将中，选择正确的人放在相对正确的位置上。
他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沈啾啾接触他人时，不自觉带出的那份格格不入。
沈啾啾开朗活泼，喜欢与人亲近，但他又从不沉湎人与事，即使是对着裴度这个如今接触交往最亲密的恩公，小鸟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也是清明思考的光。
他会因为自己的亲近想要去帮助改变他人的命运，却也多数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颓唐感。
如果失败，沈啾啾会伤心，会难过，但也会很快过去。
那种置身事外又沉浸其中的矛盾感……就像，他只是，在看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话本子。
而不论是裴度、隋子明，还是曾经明明有恨的镇国侯、周氏，都不过是话本中的人物。
沈啾啾的所有亲近都点到即止，没有真正的爱与恨。
只除了——
谢惊棠。
沈溪年真正抱有真实爱意的，就连只是听到名字都会下意识表现出情绪起伏，只有母亲谢惊棠。
将沈啾啾来到身边后的一举一动全部剥丝抽茧，不动声色间，裴度已然将小鸟掀开每一根鸟羽，看了个透彻。
坐在桌案上正搓鸟爪玩的莫名其妙抖了一下，张开鸟喙，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啾——唧！”
裴度压下心中所有的思绪，将从前想好的课业迅速调换顺序，快速增加删减，而后道：“我们……”
沈啾啾就等他这句呢。
裴度才刚说出两个字，就被猛地飞起来，张开翅膀直接扒在他嘴上的小鸟团子打断了。
裴度：“……？”
沈啾啾用鸟爪按着裴度的唇瓣，柔软的肚皮戳在裴度的唇间，张开的翅膀像是半张面具一样紧紧盖在他的脸颊边。
“啾啾啾，啾~”
你先别说，让小鸟说！
仍旧不太习惯和人……或鸟，距离太过亲密的裴度抬手，动作轻柔地将小鸟面具从脸上摘下来。
“嗯，你先说。”
甚至在沈啾啾再次开口前，就很贴心地帮小鸟戴好了毛笔。
沈啾啾从刚才进入书房就在琢磨怎么发言，这会儿动作无比沉稳地举着小鸟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书写。
【你之前说过的，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裴度从不缺耐心。
他没有提前猜测打断沈啾啾的发言，而是静静等小鸟团子完全写完要说的话。
【我要一个机会】
写到这，沈啾啾稍微休息了一下。
裴度替小鸟轻捏了捏翅膀。
沈啾啾发出感谢的啾啾，然后扭头继续写。
【如果我能从镇国侯府拿回那一半银两】
【小鸟以后就是家里的账房】
【小鸟账房只打算盘，不、读、书】
沈啾啾写完，特意站在不读书三个字旁边，表达了小鸟最真挚迫切的期待。
裴度看着沈啾啾的字，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对或是同意，而是略微沉吟后才开口：“完全不读是不可以的。”
沈啾啾注意到裴度用的词不是告知命令的“不行”，而是温和的，甚至留有谈判余地的“不可以”，顿时眼睛一亮。
【我只是小鸟】
【又不能科举】
沈啾啾的表情顿时切换成泪眼汪汪，可怜巴巴。
“是的，小鸟不用参加科举。”裴度因为沈啾啾手段百出的积极争取露出笑意，“小鸟账房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是裴府的账很复杂，你要当家，自然要让府中人信服你。”
“你足够了解镇国侯府，那一半银两虽数量不算巨额，但意义重大。”
“用镇国侯府开刀立威，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隋子明在这，肯定会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裴度。
让一只比拳头小的鸟球球管家算账，还是裴家那种前后里外牵扯成一张巨大关系网的账，裴度是疯了吧？
能把这种离谱的话说的那么平静淡定。
但在场的当事鸟沈啾啾并不觉得哪里不对或是离谱，他听到裴度初见应允端倪的话，小鸟脑袋点成了啄木鸟。
对对对！
小鸟也是这么想的！
恩公懂鸟！
“但是——”
在沈啾啾兴奋地想要在书房展翅翱翔前，裴度话音一转。
“溪年，我的建议是，在管家算账的基础上，你可以考虑和我学习一些除却科举策论之外的课程。”
“一些书本之外的东西。”
沈啾啾用翅膀尖尖挠挠脑壳。
所以，裴度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要给小鸟当老师？
沈啾啾不理解，所以沈啾啾直接写字问了。
裴度温声道：“溪年，你已经拥有一次奇遇，从人变成小鸟，又焉知日后不会再有另一场奇遇？”
沈啾啾顿时愣住。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书，所以更不知道沈溪年死后又为什么会变成沈啾啾。
也因此，他发现，自己还真的没办法否认裴度说的可能。
这种万一、如果，是真的有可能成真的。
小鸟也陷入沉思。
“权势与背景会一夕之间烟消云散，师长亲朋也会因为身份的变化无法继续陪伴，溪年，只有你自己本身拥有的东西，才会永远跟随你。”
裴度说话时，脸上浮现出一抹极轻极淡的怀念，但很快便隐入眉间。
在他幼时，也曾有这样一位长辈，对着一脸懵懂的孩童温声引导。
“就像你如今成为一只小鸟，因为会识文断字、会思考、会写文章、会算账，因此不会被当做普通的鸟儿被豢养笼中一样。”
“来日若你再度转世为人，即便身处太平盛世，不论身在富贵世家还是作为寻常百姓，也皆有难过之关。”
“倘若置身乱世，除却书本文字，你更应该懂得如何看破人心，游走世间。”
“溪年，我希望不论将来如何，你都可以好好生活。”
“顺遂无忧，长岁长安。”
从没有人对沈溪年说过这些。
穿书前，初高中的老师们会说，你们要努力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大学的老师会说，你们要好好学专业，将来会有个好工作。
但沈溪年浑浑噩噩度过了大一，和同龄人一起迎来大二，上着自己的专业课，对自己的未来仍旧迷茫。
未来他会在什么行业做什么？
沈溪年不知道。
穿书后，母亲谢惊棠希望幼时的沈溪年平安长大，努力给沈溪年提供最富庶优越的条件，教沈溪年她最擅长的经商之道，希望他日后平安顺遂，富贵一生。
裴度遇到沈溪年很早，真正相识却又很晚。
但他恰恰好出现在沈溪年最迷茫，最仿徨的时候。
裴度将一切掰开来，细细说明白，给了沈溪年选择的机会与权利。
沈啾啾当然可以开心快乐地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裴度养得起一只小鸟，更不会苛责一只已经帮到他很多的小鸟一定要吟诗作对，满腹经纶，去匹配他首辅的身份。
只是裴度更希望的是，他和沈溪年的这场相遇，也能为沈溪年带来一些于沈溪年有用的刻痕。
裴度很有分寸感与距离感。
之前沈啾啾的存在得以让裴度更清醒、更健康，所以裴度站在阅历的河流边，对沈溪年有过一次点到即止的提点。
这更像是一场交易。
可之后的相处，沈啾啾那么努力地扇动翅膀，救下了隋子明，也真正撞进了裴度自己人的内圈里。
所以即使沈啾啾懵懂，永远清醒的裴度却不想装聋作哑，轻轻揭过。
他想要给予沈溪年，裴度这个人所拥有的、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
沈啾啾安静了很久。
直到府外传来更夫三下清脆打更的梆子声，圆滚滚的小鸟团子才轻轻靠近裴度的手心，用鸟喙贴着裴度的拇指指腹，轻啄了啄。
“啾。”
好。
啾啾学。

第29章
隋子明正对着满院子挂满枝头廊下的麻雀发呆。
他这次虽说没有受到致命伤，但到底是浑身小伤还脱力过，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家好好修养。
但为了不给吴王一党留下口舌针对他和表哥的机会，隋子明回府后，往身上多裹了几层绷带，瞒着裴度走了一趟校场。
在校场坐实了“隋子明毫发无伤活蹦乱跳”的事实，隋子明硬撑着大步流星走回家，刚进府门差点跪地上，被扶回寝室后，绷带一抽直接染成了小红人。
所以在做完扫尾后，隋子明开始乖乖在家养伤。
要是这样出现在表哥面前，没准自省书变成一万字不说，还会有劈头盖脸的一顿毒舌数落。
但……
好多麻雀。
隋子明趴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日夜轮班的叽叽喳喳，双眼涣散，逐渐呆滞。
他已经两天没有睡好了。
养麻雀其实是很好养的，一只麻雀团子一年也吃不了多少。
养一群麻雀也不是很难，隋子明的确没有家财万贯，也不如表哥手下能人多会赚钱，但一大群麻雀加在一起，需要的口粮不过就等同府上多了十几个小厮的事，哪有什么养不起的。
但是吧……
受了伤的人总会有点小小的脆弱，隋子明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阻隔从四面八方钻进脑袋里的鸟叫声。
……实在是太吵了。
太！吵！了！
隋子明是很喜欢鸟的。
但他从来没有同时养过这么多的鸟。
养阿飒的时候他没想过再养一只别的鸟，因为鹰隼是一种独占欲很强的猛禽，他又是当战宠养，阿飒的血性凶悍远胜寻常鹰隼。
再养一只鸟，后果肯定是两只鸟只能活一只。
后来在表哥那遇到了沈啾啾，阿飒还一反常态地和那小鸟团子特别和谐。
隋子明就想着万一表哥不喜欢身边有能出气的老毛病犯了的话，他可以把沈啾啾接过来养。
结果呢，别说把鸟送人，沈啾啾都快骑着他表哥在府里耀武扬威了。
所以最开始，隋子明在听到有一群小麻雀要养的时候，着实是有些新奇且向往的。
想想看，他往后院一站，洒一把粟米，一群毛茸茸的小团子就飞过来挂在他身上！
多可爱。
然而设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上千只的麻雀啊。
叽叽喳喳起来，就像是有一口钟罩在隋府顶上天天敲，敲的隋子明的脑袋从早晨嗡鸣到晚上。
窗边柔软鸟窝里的阿飒也是不堪其扰。
阿飒那日在林子里被打断了半边翅膀，虽然兽医上药包扎过，但恢复起来仍需要时间，因此这段时间阿飒就没有在鹰架上，而是窝在隋子明垫得柔软的鸟窝里。
但即使动作不太灵活，也不能飞，被吵的不行的阿飒也努力站起来跳出鸟窝，果断抛弃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主人，拔腿就往相对清净的前院跑。
隋子明默默忍受了自己的救命恩雀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下去，爬起来快速给自己收拾了包裹，打包了躲去前院的阿飒，出门就往裴府冲。
***
隋子明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阿飒放下让它好好晒太阳补觉，他则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
裴度和沈啾啾都在书房。
隋子明并不意外前者，毕竟裴度经常长在书房，只要有奏折他甚至可以不吃饭。
沈啾啾通常和裴度形影不离的，在书房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让隋子明稀奇的是，自幼便很有自我地盘意识的裴度，居然分了一部分书房给沈啾啾。
不是让沈啾啾留在书房的那种分，而是在书房里直接划出了一片地方——沈啾啾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鸟书桌！
翅膀上还绑着一个明显是专门做给小鸟的小毛笔。
这待遇，任谁看了都不能说不用心。
隋子明酸溜溜地开口：“哇，是谁从前说，‘不准在我的书房吃东西’‘不准在我的书房捣乱’……这不准那不准的，轮到可爱小鸟就没有不准原则了呗。”
裴度抬眸看了隋子明一眼：“你既知道，为何要说出来？”
“我——！”
隋子明一时语塞，憋气了好一会儿，才往找了椅子重重坐下。
扶手从伤口快速擦过，疼得隋子明脊背僵硬，表情龇牙咧嘴的。
裴度轻叹了口气。
结果听到一声几乎同时落下的长啾声。
隋子明也听到了，十分无语地看向叹气的沈啾啾，更加无语地从那张小鸟脸上莫名看出了几分慈爱。
隋子明阴恻恻开口：“沈啾啾，你信不信我会打鸟？我四岁的时候弹弓打蜂就已经一打一个准了哦。”
沈啾啾拢着翅膀，当着隋子明的面又叹了口气，还顺带一副“你怎么长不大”的无奈感叹，甚至摇了摇头。
隋子明：“……”
就说不能让沈啾啾养在表哥身边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瞧瞧这原本可可爱爱的小鸟团子都被熏陶成什么样子了！
肚皮黢黑！
裴度将手中的密函合起放在一边：“不要当着我的面腹诽我，我看得见。”
“还有，你的自省书呢？”
隋子明无力吐槽。
算了，他已经习惯了。
和聪明人和解的武将安详地闭上眼睛，刻意掠过自省书这个话题不谈，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所以，表哥你是打算培养沈啾啾去科举，当个什么小鸟大官是吧？”
这话其实隋子明就是嘴上过瘾，小小吐槽一下裴度让一只小鸟读书学习的离谱行径，试图把前几天还表现得不愿意读书的小鸟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哪成想前几天还厌学逃跑的小鸟团子听见这话，非但没有附和，还大声啾了一下。
那声音里的不赞同，哪怕是隋子明这个不通鸟语的人都听得出来。
隋子明纳闷：“嘿，你这小鸟，变脸怎么这么快。”
沈啾啾不理他，在纸上写完自己要写的东西后，朝裴度啾了两声。
裴度会意，起身走过来，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沈啾啾的梨花木象牙珠算盘。
对，就是之前沈啾啾被裴度讹了一篇策论的那把算盘。
隋子明：“？”
隋子明：“不是……你到底在培养一只小鸟干什么啊！”
裴度：“啾啾准备从镇国侯府套出剩下的那部分银两。”
隋子明：“？”
裴度的话分开每一个字他都明白，合起来怎么就听不懂呢。
沈啾啾跳上算盘，大方施舍了一个眼神给隋子明。
“啾。”
小倒霉蛋，看清楚了，啾啾将用无敌的智慧替你找回场子和银子！
裴度继续道：“我和溪年打了赌，五十两本金，一个月内翻三倍，如果他能完成，以后裴府的账他来管。”
算盘上的小鸟不着痕迹地挺了下毛胸脯，然后非常沉稳可靠地开始打算盘。
裴度迎上隋子明震惊的目光，从容自若道：“自然也包括要拨给你的银两。”
沈啾啾扒拉算盘的动作绝对算得上……嗯，灵活。
做一把小鸟算盘当然并不难，不过沈啾啾显然很喜欢这把用小鸟策论换来的战利品。
象牙搓出的算珠是莹白色的，对比起来，带点浅灰，翅膀上还背着浅褐色条纹的小鸟团子，看上去要更灰扑扑一些。
但就是这么一只毛茸茸的灰团子，支棱着细细长长的尾羽，在算盘上忙忙碌碌地蹦来跳去，小鸟爪子把算珠踢得啪啪响。
戴着小鸟毛笔的翅膀始终张着，长尾羽也在算盘表面刷过来，又刷过去。
隋子明小声吐槽：“……他真记得自己扒拉的数么？”
别说裴府的帐，就是五十两在一个月内利润翻三番这种暴利的生意，已经算是和倒卖走丨私盐铁的利润差不多了好吧？
这小鸟脑袋和树杈爪子算的明白么？
不对。
穷的叮当响的隋子明回过味儿来。
哪来那么赚钱的生意！
京城要是有，他隋子明早就去干了！
想到这，隋子明身体一趴，欠兮兮地凑近沈啾啾忙碌的桌子边缘，吊儿郎当道：“哎呀，咱们的啾啾需不需要子明哥哥帮忙~瞧给咱们小鸟团子打算盘累的。”
正在对着表格一边打算盘一边心算的沈啾啾慢慢抬起头，看向隋子明的时候，原本的小圆眼睛已经眉骨下压成了两个小小的倒三角。
裴度正在俯身看沈啾啾写在最前的计划书，以及画在计划后的线条。
虽然大部分或圆润或笔直的图案裴度并不认识，但看沈啾啾一边瞅两眼一边打算盘，打一会儿还停下来画两笔的动作，应当是某种计数方式。
他见隋子明又在惹小鸟生气，出于对表弟最后的怜悯，裴大人难得好心提点了一句：“目前来看，若当真能实施溪年的计划，我的确有可能输掉赌局。”
隋子明：“……？”
比起动脑子思考布局，隋子明更喜欢依照直觉行事，而他的直觉就是相信表哥裴度的脑子。
表哥说能行，那就意味着这件事的靠谱程度已经到了六成。
裴度输掉赌局，意味着沈啾啾真的有可能在一个月内五十两翻三倍不止，同样意味着裴府的账以后归沈啾啾管——
而他，隋子明，以后就要在小鸟管家的手底下讨、生、活！
隋子明决定提前讨好小鸟管家，至少要把刚才惹的讨嫌先抹过去。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转而凑到坐回桌后的裴度边上。
讨好小鸟管家第一步，学习啾语。
听隋子明说想学习啾语，裴度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你学不会。”
隋子明不服：“做学问我是不行，但养鸟这方面我一定行！我府上还养了一群救命恩雀呢！要是会了鸟语岂不是更方便。表哥你尽管教我！”
裴度挑眉，慢悠悠开口：“唔，说起来倒是的确不难，不过察言观色四字而已。”
隋子明顿时面露难色：“……”
分神留意周围的沈啾啾停下打算盘的动作，转过头，冲着裴度发出好奇的啾声。
裴度微笑：“这样东西，他从前学了十多年都不曾学会，哪里就有速成的法子呢？”

第30章
隋子明说的其实倒也没错，这年头，短期生意又能利润翻番的，多数都是些倒买倒卖见不得光的营生。
沈啾啾用爪子抓着一根肉干，一边用鸟喙一点点叨着吃，一边在记忆里搜寻可以用来利用的生意。
小鸟记得的不多，但是沈溪年记忆里，有一些犄角旮旯的东西，这个时候翻出来看看还是挺有意思的。
就比如盲盒游戏。
五十两说少肯定不少，但作为生意本金来说真的不算多。
做盲盒再合适不过了。
在西市搞个摊位，一文钱抽一次，头奖放个一两银子就差不多。
既有吸引力又不至于太过招摇，利润估算下来，只要每日能有两千多人次参与，净盈利就能有二十两，别说一个月，十天直接回本。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不过就是占了个新鲜而已，沈啾啾吃到第一波甜头之后立刻收手，之后肯定有不少商人效仿，顶着裴府名头的小鸟既捞了钱，还能美美隐身。
沈啾啾脑袋一歪，从肉干上撕下来一条，鸟喙张张合合着卷进嘴里。
做生意好像是沈啾啾已然熟稔的本领，哪怕他没有恢复多少有关的记忆，但就是对这方面游刃有余，自信十足。
说实话，比起读书，赚钱对小鸟来说简直是快乐加倍。
不过……
沈啾啾有点口渴，放下手里的肉干，从旁边又摸了一颗圆润冰凉的葡萄，用鸟喙啄开表皮剥下来，叨了果肉进嘴里润润喉。
赚钱不难，难的是沈啾啾要从镇国侯府里往外掏钱。
那批银两是从裴度手里坑过去的，让裴度吃了个哑巴亏，不论镇国侯府干这事儿的是镇国侯还是周氏，此时正在风头上，是绝对不敢动用这批古董金银的。
所以这中间缺少一个足够拥有的突破点，或者说，是镇国侯府的薄弱点。
镇国侯府的人在小鸟脑袋里一一闪过，但无奈的是，沈啾啾关于他们的记忆仍旧是朦胧而模糊的。
府里多了一个隋子明和一只阿飒，但这并不影响沈啾啾收拾书桌下班，在湿帕子上蹭干净自己后，回去后院睡恩公。
裴府最近前院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了，沈啾啾觉着，拿捏过皇帝和太后的恩公应当是准备回去上朝了。
沈啾啾现在多少也摸清楚恩公的性子了。
温和有礼是真的，但锋锐难掩也是真的，别看裴度在家总是含笑温柔，偶尔毒舌一下的样子，在外面，首辅大人是敢站在宫门口和宫里大太监呛声的存在。
之前皇帝突然在隋子明遇袭的那天，想方设法把裴度留在宫中险些造成恶果，依照裴度有恩加倍给予，有仇翻倍奉还的性子，多半要折腾一阵那位不太聪明的新皇。
……不太聪明这个形容是裴度当着小鸟的面亲口说的。
很显然，不论裴度是否有取而代之的谋逆心思，这位皇帝都算不得是他为之效忠的上位者。
顶多算是暂时糊弄着过的上司。
因为久违的打算盘，沈啾啾今天晚上回内院的时辰比在前院忙碌的裴度稍微晚了一些。
小鸟穿过院子收拢翅膀，像是一个蓬松的绒毛球球一样砸进了内院寝室。
外袍刚刚解开，还没来得及完全脱下的裴度反手展开外袍，将进击的鸟球裹进外袍，稳稳接住。
沈啾啾顶开裴度的外袍，从缝隙里探出小鸟脑袋：“啾啾！”
一般而言，裴度翻译啾言啾语，是需要前因后果或着上下文铺垫的，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啾啾，他是真的不太能猜得到。
裴度将沈啾啾从衣服里掏出来，顺手放在手边的衣架上：“比划一下？”
沈啾啾在衣架上走了两步找到平衡，实在是好奇问题的答案，就给裴度比划了一下。
展开翅膀的鸟团子在衣架上螺旋转圈，对着空气就是一个武林高手模样的抬爪临空踹，然后两只翅膀尖尖握起来，做了个打拳的动作。
扭头看向裴度的眼睛亮极了。
所以其实恩公也会武的对吧！
是不是比隋子明还厉害的那种！
干大事的大反派，当然要文武双全力抗金手指龙傲天啦！
裴度伸手将沈啾啾卷着的翅膀尖捋直，捏握着上下晃了晃。
然后笑着松开手，转过身走到屏风后面继续换衣裳。
沈啾啾一懵：“啾？”
没看懂吗？
不应该啊。
过了一会儿，束起的发髻散开，大大方方穿着里衣的裴度动作十分自然地捞起小鸟，走到床榻边坐下。
沈啾啾被放在枕头边，歪头看向裴度。
所以，恩公到底会武还是不会？
裴度被小鸟盯着不放，一时无奈，回答：“我没有内力，虽然学过一阵子，但并不如子明精通武艺。”
虽然裴度的确是很清晰明确地回答了小鸟的问题，但沈啾啾想起准头力道十足的一次踢刀，还有刚才裴度接住身后袭击小鸟球的漂亮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沈啾啾没追着裴度问。
反正现在隋子明赖在裴府养伤，大不了这两天去找隋子明问问小道消息。
现在天色已晚，睡觉要紧！
裴度刚躺下，还没闭眼酝酿睡意，就见枕头旁边的沈啾啾突然飞起来，体态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胸前。
裴度眉头微动。
这显然超出了之前他和小鸟之间的约定。
沈啾啾一看裴度那表情就知道恩公在想什么，用翅膀安抚般地轻拍了下裴度的胸膛。
小鸟忙完正事就下去，安心！
小鸟不是暗中会占恩公便宜的小鸟。
沈啾啾站在裴度的胸前，两只翅膀合拢在身前，翅膀尖尖高举过头顶，对着裴度特别诚心地拜了三拜。
啾啾啾啾着许愿今晚一定要做梦，最好是能梦到一点关于镇国侯府的记忆。
要有用的那种。
不论裴度本人是什么性格，都不妨碍裴度在毒唯小鸟眼中越发无所不能的光辉形象，尤其是沈啾啾之前发现，他做梦的前提是贴着裴度睡之后。
更是有种把裴度当小鸟金手指看的趋势。
所以——
拜托了，恩公！
平白无故被拜了三拜，听着小鸟啾啾叽叽不知道说了什么东西的裴度：“……”
许愿完毕的沈啾啾从裴度身上滑下去，跳到属于小鸟的枕头窝窝里躺好，展开翅膀贴上裴度的脸颊，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裴度：“……”
他给小鸟的肚皮盖好帕子，闭上眼睛。
算了，睡吧。
大概是虔诚许愿真的起了作用，许久没有做梦的沈啾啾闭上眼没多久，便陷入久违的梦境里。
梦到的，还真的就是入睡前许愿的镇国侯府。
***
沈溪年刚被接回镇国侯府的时候，不论是镇国侯还是继母周氏，表现得都十分和蔼可亲。
唯有那个同父异母，年岁并没有差多少的弟弟，看着沈溪年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琉璃盏入府那日，恰是春分。
沈溪年披着素白狐裘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锦缎包裹的木箱穿过庭院。
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他不由得轻咳两声，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大少爷，侯爷让您去正厅。”小厮恭敬地行礼。
沈溪年点点头，拢了拢衣襟朝正厅走去。
沈啾啾透过沈溪年的眼睛，看到了镇国侯府的种种陈设。
不是不好，而是好过头了，显得有些浮。
陈列摆设，花园造景无一不是珍品。
比起裴国公府，明明也是祖上有功的勋贵之府，镇国侯府莫名有种强撑场面的暴发户之感，
还未踏入厅门，沈溪年就听见沈原兴奋的声音：“父亲，这真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据说能在月光下映出七彩光华？”
“自然是真的。”镇国侯沈明谦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这可是稀罕物件，这次京中统共就进来了三件，得来很不容易。”
琉璃盏。
小时候他摔出一个豁口，然后被母亲用来给他当洗笔碗的那种？
唔……算了。
沈溪年脚步微顿，整了整衣袍才迈入门槛。
厅内，生父镇国侯沈明谦端坐上首，继母周氏坐在一侧，而沈原则半跪在一个打开的锦盒前，眼中闪烁着喜爱痴迷的光。
盒中静静躺着一盏琉璃器皿，通体晶莹剔透，盏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盏托则是莲花造型，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好看是好看，但曾经看多了琉璃珠子玻璃窗的沈溪年心里是真没多少波动。
“溪年来了。”沈明谦看见长子，脸上堆起笑容，“快来看看这琉璃盏如何？”
沈溪年上前行礼，目光在琉璃盏上停留片刻，努力挤出一句赞叹：“确是稀世珍品。”
沈原闻言抬头，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啾啾仔细观察了一番沈原。
沈原只比沈溪年小了一岁，但这会儿看上去却比体弱多病的沈溪年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姿态矜傲。
真要比较的话，沈原的确比身形单薄、神情总是带着些疲惫的沈溪年，更像是京城养出里的世家贵公子。
“父亲，”沈原抢先开口，“这琉璃盏若放在我房中，定能……”
“溪年。”沈明谦却打断幼子的话，亲切地唤长子，“你在江南长大，想必更喜爱这种精致物件。这琉璃盏便予你吧。”
厅内霎时寂静。
沈原猛地站直身体，脸色变得煞白。
周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几滴茶水溅在裙摆上。
唯有沈溪年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父亲……”沈原声音发颤。
沈明谦恍若未闻，亲自将锦盒合上，递向沈溪年，面容慈爱，神色温和：“你身子弱，这琉璃盏据说有凝神静气之效。放在枕边，或能缓解你的咳疾。”
沈溪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看向沈原。
沈原的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沈啾啾也看明白了，不管之前沈原对沈溪年是排斥还是嫉妒，从这一刻开始，就只剩下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恨意。
“多谢父亲美意。”
沈溪年最终接过锦盒，同时感受到沈原的目光如刀般刺在自己身上。
沈明谦满意地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溪年啊，你母亲失踪已久，留下的那些江南商路……如今可还经营着？”
沈溪年唇瓣抿起，终于明白这份“厚礼”的用意，心中本来乍起的涟漪当然平和。
“回父亲，尚在经营。”
“甚好，甚好。”沈明谦笑容更深，“你也知道，如今侯府开支浩大，银钱时有紧张。你既已回府，这些产业也该为侯府分忧才是。”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长子肩膀：“毕竟，这侯府与爵位，将来都是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厅内炸开。
沈原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
他从小被当作世子培养，府中上下都默认他将是下一任镇国侯。
如今父亲竟当着他的面，将爵位许诺给刚回府的兄长？
嫡子……嫡子？
可他母亲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室！
比起沈溪年那个出身低贱的商女生母，他的母亲可是世家小姐！
他哪里比不上沈溪年？！
周氏急忙起身打圆场：“侯爷，孩子们还小，说这些为时尚早……”
“不早啦。”沈明谦摆手，笑得越发慈爱，“溪年可是大周朝科举最年轻的解元，明年若是一举高中，殿试封官，也该为家族分忧了。”
沈溪年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
而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旁观这场记忆的沈啾啾却看向沈原。
这位弟弟眼中的情绪已从愤怒转为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那是刻骨的恨意，混合着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
***
翌日清晨。
裴度还没完全醒来，就隐隐感觉到一道灼灼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稍稍做了准备，裴度睁开眼，迎上一只莫名乖巧，眼神清澈中带着讨好的小鸟团子。
裴大人坐起身，阻止了还试图做些什么的小鸟团子，直白开口：“想要什么？”
沈啾啾转身从尾羽里面叼出来藏好的小纸条，塞进裴度手里，眼神期待。
裴度看着手里的纸条。
边缘并非裁纸刀割断的光滑，而是更像被鸟喙咔哒咔哒啃过的果皮，带着细细密密整齐排列的弧度。
连纸条都准备好了，显然沈啾啾是预谋已久。
——至少是预谋了一个早上。
但不过是想去库房找样能镇场子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虽说赌约的本金是五十两，但给小鸟一点额外帮助也不是不行。
“可以。”裴度将纸条收进手心，并没有还给沈啾啾的意思，“等下我让小厮带你过去。”

第31章
沈啾啾陪着恩公洗漱用膳，目送裴度去处理公务，然后转头飞扑进忠伯怀里，撒娇卖乖，吃了一块完整的栗子糕，才心满意足叼着领来的库房钥匙飞出去。
小厮正在院门口候着。
从一开始，裴度就将他拨给了沈啾啾，沈啾啾在府里的时候，也一直是他跟在身后。
沈啾啾飞过去落在小厮伸出的手心上，将库房钥匙放下，仰起头，十分清脆地啾啾了两声。
府里的暗卫都已经被知会过，小厮见小鸟团子表现得很是好奇，便回答：“属下是甲十三。”
原本没想着能得到回答的沈啾啾：“！”
甲十三笑了下，脸颊两边居然都缀着一个浅浅的酒窝，原本就娃娃脸的讨喜模样看着更面善了。
“大人吩咐过，说您一定会问我们的名字。”
“若是您能找对府中其他的暗卫，他们都会回答您的。”
原本早起还有点困困的沈啾啾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
哪只，小鸟，能够，拒绝——这样的找人彩蛋游戏！
还是长期的那种。
小鸟喜欢。
嘿嘿。
琉璃盏虽说稀罕，也只是烧制困难而已。
每年都有几个送进京城高价售卖，连贡品都算不上。
沈啾啾还真从仓库里找到了一盏和沈溪年记忆里那个差不多模样的琉璃盏。
记忆里的琉璃盏，曾经被沈原“不小心”磕碰掉了两片花瓣，变成了残缺的样子。
沈原嘴上说着病秧子沈溪年只配拿着这种残缺的破烂东西，但每一次，他落在琉璃盏上的眼神，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嫉恨与恐惧。
按理说，沈溪年死了，镇国侯府的那把琉璃盏肯定会落在心心念念的沈原手里，但是嘛……
嘿嘿。
沈啾啾心情很好地在面前这个完好无损的琉璃盏上跳来跳去，在琉璃盏的花心团成一个圆润的鸟球球。
沈溪年是真不太在意那东西，所以被沈原摔了也就摔了，左右反正都能用。
对，沈溪年直接把琉璃盏大大方方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平日里随手用来涮毛笔。
每次沈原想要过来找茬，看见沈溪年桌上的那把被用来涮毛笔的琉璃盏后，表情都会变得无比扭曲，然后涨红了脸，忿忿离开。
所以哪怕沈原在沈溪年死后，终于得到了那把琉璃盏，那也不是最开始沈原心心念念的琉璃盏了。
曾经沈原没得到的琉璃盏，和始终没能正式册封的世子之名，一起成了沈原心里迈不过去的执念。
所以用这东西去勾引沈原，绝对一勾引一个准。
万事俱备，沈啾啾带着自己的计划书和琉璃盏，直接去找了忠伯。
裴度对这份赌约是完全放手的，府里的人都由着沈啾啾调遣，他只看最终的结果。
忠伯想了想：“去西市吧，那边贵人多，是最适合做这种营生的。”
“正好府上也有铺子在，还省下一笔摊位钱。”
盲盒这种东西，本就是用来卖给吃穿不愁手有余钱的权贵商贾，自然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做。
胸有万丈豪情，打算做出一番大事业惊掉隋子明下巴的沈啾啾站在甲十三的肩膀上，被一路带去了忠伯说的裴府店铺门前。
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招牌。
熟悉的招牌上写着让沈啾啾印象深刻的店铺名。
沈啾啾紧咬尖尖的小鸟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木器行，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回家，追着某个暗地里还不知道欺负了小鸟多少次的恩公重重叨上十几口。
甲十三见沈啾啾一直盯着铺子看，解释道：“国公夫人从前喜爱雕刻，国公大人便在西市置了个铺子，两人闲暇时偶尔会乔装来铺子里，假装寻常夫妻。”
“所以，知道这铺子和府里有关的人并不多。”
是啊！
所以沈溪年不知道。
小鸟也，不！知！道！
想到自己写策论的日日夜夜，沈啾啾不由发出了悲愤的啾声。
好好好。
五十两变一百两就算了，左手倒右手这招，原来不仅用在军饷上，还用在小鸟身上了是吧！
人怎么能这么坏！
恩公更是那种城府特别深的大反派！
甲十三用令牌同木器行的掌柜知会了一声，木器行里的伙计便出来帮着一起收拾摆摊。
沈啾啾指挥着甲十三布置盲盒摊位，一边憋着一股气，心里想着今天晚上一定要找裴度讨个说法。
要是说法让小鸟不满意，小鸟今晚就……就……
设想了半天，沈啾啾都没想出来拿捏裴度的办法。
不陪恩公一起睡觉肯定不行，再怎么样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小鸟的责任所在。
但除却这个，沈啾啾无比纠结地发现，他还真的拿裴度没什么办法。
算鸟。
此事从长计议。
沈啾啾一向看得开，裴度欺负鸟的仇报不了就先欠着叭。
盲盒这种摊位是最好摆的，几个木盒子外加充满诱惑力的奖品往桌子上一摆，再让一张娃娃脸看着就机灵面善的甲十三放声吆喝。
当然，因为这种新奇的玩法，沈啾啾甚至还安排了托，在摊位前面演一波十抽入魂，眨眼就赚了一两银子的戏码。
不一会儿，摊边就围过来了不少路人。
沈啾啾站在高高的木杆上，啾脸十分严肃地掌控大局。
摊位前的路人围得越来越多，还有不少下人是被少爷小姐驱使着专门过来买的。
倒不是说琉璃盏有多稀有，而是至今没人抽得到——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盲盒的爽不在于拥有奖品，而在于其他人付出了钱财却没能得到，自己则在万众瞩目中成为那个唯一的幸运儿。
这种无形中的攀比和脱颖而出的风头，才是这些公子贵女们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沈啾啾看了小半个时辰，见甲十三和木器行的伙计忙得脚打后脑勺，差不多算了算收益，很是满意地深沉点头，在长竹竿上踱步走了两个来回。
这种方式虽然有些投机取巧，并且只能短期用用，但胜在有用。
而且沈啾啾最关键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赚镇国侯府的钱。
再具体一点，是坑沈原的钱。
沈啾啾的翅膀尖尖轻轻摸着自己的小鸟喙。
是不是应该专门让人去镇国侯府附近吆喝一下？
或者给沈原递点消息什么的……
抽盲盒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沈啾啾的单个盲盒定价又不贵，有些公子贵女甚至一出手就是五十抽上百抽——这个琉璃盏要是一直没被人抽出来，也实在是不合理。
到时候来个蛮横些的，给小鸟把摊子掀了都有可能。
要不然限购一下？
唔……也不是不行。
沈啾啾正在思考，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沈啾啾：“！！！”
小鸟团子嗖的一下就朝着那道背影俯冲疾飞，每一根鸟羽都带着十二万分的惊喜与迫切。
娘亲！！

第32章
“什么叫做，”裴度放下笔，眼神扫过跪在下首的甲十三，“啾啾不见了？”
旁边正在写自省书的隋子明皱眉抬头。
“属下陪同啾、沈公子去西市，那摊位挤过来的人太多，沈公子便去了高处。”
甲十三那透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紧绷着，喉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上下滚动。
“属下意识到的时候，沈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没有听到他的叫声？”
甲十三笃定：“虽然周围人很多，但属下确定没有听到。”
他的职责是保护沈啾啾的安全，自然从始至终都放着一只耳朵关注沈啾啾的动向。
但沈啾啾鸟小翅膀短，飞起来的动静本就不大，再加上闹市喧嚣，才会让甲十三一时不察。
倘若小鸟是被掳走的，但凡沈啾啾挣扎或者叫过，周围有人发出掳鸟的动静，甲十三｜反而不会这么无知无觉。
裴度手指轻点桌面：“过去多久了？”
甲十三压着眼帘，神情自责：“至少……一个时辰。”
显然，甲十三是到处找过，确认沈啾啾并不是窝在什么地方躲清静后，才禀报到裴度这里的。
裴度没说什么，只稍稍抬手让甲十三｜退下。
隋子明深深呼吸：“偌大的京城，想要找一只鸟团子可不容易。”
裴度没有接隋子明的话，手指轻点桌面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缓缓停下。
隋子明一看裴度的表情，就知道裴度已经拿了主意。
他没忍住道：“……你不会是想放出消息说啾啾是你的鸟吧？”
这个法子的确是最有效最快速能找到沈啾啾下落的，但同样的，沈啾啾是否安全取决于找到沈啾啾的是谁。
如若是给裴度面子的，倒也还好，无非就是做场交易；但若是想让裴度栽跟头的，只要在沈啾啾是御赐贡品这件事上下点功夫，裴度是怎么都没办法解释的。
隋子明现在觉得，如果养在他家里的麻雀军团们真的能被驱使就好了。
小麻雀们想要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找一遍，绝对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能把每条缝隙都钻进去掏一遍。
“早知道白天我就跟着一起出门了！”
隋子明腾地站起身，两三步走到沈啾啾的小书桌边，开始翻翻找找。
裴度见隋子明就差把沈啾啾的宝贝算盘给拆了带走，抬手按着太阳穴：“你在做什么？”
隋子明继续翻：“我找点啾啾平常用的东西去给阿飒闻一闻，虽说阿飒没被训练过寻人传信，但鸟不是应该和狗一样，都能寻对人么？”
裴度：“别动啾啾的算盘。”
隋子明也没想用算盘，这东西也不好带出门让阿飒随时闻一闻。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方软帕子。
裴度：“……把手帕放下。”
“放下干嘛？这个好，正实用。”
隋子明没想到手帕里还包着东西，手指捏着一抖，里面包着的松子粒花生仁哗啦啦洒了一地，滚进书房的各个角落。
呃……
裴度叹气：“那是啾啾特意藏的零嘴，回头你自己跟他解释。”
作为一只鸟，沈啾啾很喜欢磕瓜子磕松子，但在进行写策论打算盘这种动脑子的活动时，沈啾啾只喜欢吃，不喜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打断思路。
所以才特意冲着裴度撒娇，让裴度给小鸟捏了一小包零嘴解馋的时候吃。
隋子明僵着手指把手帕包回去，塞进原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看向裴度：“你怎么都不担心的？”
裴度抬眸瞥了隋子明一眼：“他只是看上去是一只鸟。”
隋子明：“……啊？”
裴度心平气和地问：“你出门的时候，我会让人一直跟着，脖子上面栓条绳吗？”
“你栓我干嘛？”隋子明莫名其妙，“我自己会回来啊。”
话一出口，隋子明反应过来了。
哦，也对。
沈啾啾是自己飞走的，不是被人套了麻袋抓走的。
所以……不论沈啾啾因为什么飞走了，他办完事总会自己飞回来的。
毕竟沈啾啾并不是真的只是一只小鸟。
唉，主要是那小鸟团子平常表现的实在是太可爱了，撒娇生气起来也半点没有当人的包袱，隋子明总是心里知道沈啾啾是人，但还是下意识把他当鸟球球逗。
隋子明快速收拾好被他翻乱的小书桌，讪讪回到椅子上坐下，低声嘟囔：“那你刚才一副沉吟什么事儿的表情干嘛？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天大的事。”
裴度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派去寻找谢夫人踪迹的人还是没回消息？”
“没。”隋子明脸上原本轻松下来的表情又沉重了两分，“当初谢夫人是在漕帮的地盘上失踪的，据说还带走了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自那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
“你当初杀了一个江宁布政使，虽然后面吴王又提拔上去了一个，但到底行事收敛了不少。”
“可即使是这样，漕帮和官差两边还是暗地派了人手守在谢府周围，明里暗里监视谢府上下，直到现在都没有松懈。”
“虽说当初镇国侯府打着想要吞下谢家商路产业的心思，但好歹是阴差阳错，把啾啾从吴王眼皮底下拽出来了。”
“阴差阳错？”裴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眸色略深。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阴差阳错？
多的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
“你突然问这个……”隋子明虽然有时候直莽了一点，但聪明还是有的，脑瓜子转的并不慢，“难道是怀疑，谢夫人来了京城？”
要知道，沈啾啾在面对镇国侯府的时候都没多大情绪波动。
亲眼看见沈原，也无非就是在隋子明脑袋上磨了磨爪子。
有什么是能让现在的沈啾啾无暇他顾，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飞走的？
只有谢惊棠。
裴度想了想，道：“再过几日，西域月氏鹄国的使者即将进京，注意盯着些使团里的人。”
隋子明：“明白。”
……
傍晚时分，披着今日稍显黯淡的晚霞，忙碌了一天的沈啾啾疲惫飞过裴府的院门。
路过前厅时，小鸟眼睛看到坐在堂中的裴度，原本往后院飞的翅膀一歪，直接朝着裴度滑翔过去。
裴度张开手，稳稳接住了暖烘烘的小脏鸟。
“啾。”
沈啾啾靠在裴度的手心里，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两只鸟爪缩着，长长的尾羽也不如平日的精神，耷拉在身后。
裴度的拇指指腹轻轻揉搓沈啾啾的后脑，放低声音，温声问：“发生什么了？”
沈啾啾没力气比划，脑袋左右扭了一圈，想找找能写字的，茶水之类的东西。
裴度却拢了鸟球球柔软温热的毛毛，轻轻拨开沈啾啾的翅膀，用手指尖捋了下：“不用写字，我看得懂。”
是的，裴度的啾语从来都不是听懂的，而是看懂的。
一来是沈啾啾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所有的东西都完完全全大大方方地敞开；
二来么……这么一只小鸟球，表情的丰富程度和动作的惟妙惟肖实在是远超常人。
裴度的啾语十级在沈啾啾这是有绝对的权威性的。
于是沈啾啾在裴度的手心找了个舒服的窝窝，脖子伸长，脑袋搭在裴度的手腕间，小鸟喙一张一合：“啾啾啾。”
但信任归信任，正当沈啾啾想着要怎么表现一下娘亲这个词时，就听裴度开口：“看见谢夫人了？”
沈啾啾猛地瞪大眼，一个弹跳起飞，差点从裴度手心窜出去，被裴度眼疾手快挡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精通啾语，而是会读心了吧？！
震惊的沈啾啾对上裴度墨色眼眸，看到了一片平静中丝丝缕缕的笑意。
裴度道：“溪年，看破人心这种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也不是什么多看天赋的事。”
顿了顿，想起某个人，谨慎起见，裴度又补了一句：“子明除外。”
沈啾啾被裴度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逗笑，鸟喙张开，啾啾嘤嘤的笑了一串，眼睛眯成了小月牙。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哎呀，其实子明也很聪明的。
裴度也笑起来：“他是武将，用他的话说，武将的脑子要用在排兵布阵上，有时候想得太多，枪就钝了。”
束手束脚不是武将的风格，他隋子明想要做的，是一杆所向披靡的长枪。
太过明了自己、京中的局势，人心的复杂，权势的纠葛，对隋子明而言，不是聪颖，而是陷入泥沼。
有时候，大智若愚更为可贵。
沈啾啾对裴度的话深感赞同，点了点小鸟脑袋。
“你看，这便是人。”
“我了解子明，懂他的抱负，包容他选择的直莽，我挡下所有朝向他的阴谋算计，他回报我一杆长枪。”
裴度十分丝滑地从隋子明这个例子切入正题：“所以，溪年，当我足够了解你的时候，即使你在啾啾啾啾，我也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沈啾啾眨眨眼，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切换到自己的身上。
这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
“啾啾！”
嗯嗯！
把尊师重道美德刻进骨子里的小鸟重新窝回恩公老师的手心，但比起刚才伸脑袋趴趴鸟的姿势，听课的沈啾啾就颇有些正襟危坐的模样，两边翅膀拢在身后，坐成了标准的芝麻饭团鸟。
裴度忍俊不禁：“不用这么严肃，累了就趴会儿。”
沈啾啾给恩公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怎么能趴着上课呢！
多不礼貌！
裴度眉梢微动，给小鸟递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橄榄枝：“那上课是不是需要更衣？要不要沐浴？”
沈啾啾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自己，狠狠心动。
他在集市上看见那道酷似娘亲的身影后，就急急忙忙追上去。
集市上的人太多了，再加上那道身影似乎在躲避什么，走的路要么人多的要命要么曲里拐弯的，好在沈啾啾可以飞在天上，奋力扑扇翅膀才远远缀在后面跟上了。
一路从西市追到郊外一处院子，正当沈啾啾准备找个机会飞去前面看看清楚时，那身影前脚进去院子，后脚就消失了。
沈啾啾跟着冲进去，却发现那院子里根本没人，看上去像是荒废了很久，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小鸟在附近翻来覆去找了好久，甚至还原地蹲点等了一阵，等到天色渐暗，才不得不懊恼地承认，他跟丢了人。
因为又钻树丛，又绕林子，最后还进去那个荒废小院翻腾了许久，所以出门时羽毛柔软干净的鸟球球，回来的时候变成了灰扑扑的小脏鸟。
裴度唤人打了盆温水来，而后将小鸟放在桌上，挽起袖子，伸手打湿棉帕。
沈啾啾瞪圆眼睛。
这是怎么了！
恩公居然，想要，伺候小鸟，沐浴！！
当朝首辅……给小鸟洗澡唉。
皇帝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叭。
沈啾啾扭扭捏捏地凑到裴度手边，脸颊贴上裴度的手背，欲言又止的小鸟眼瞅向裴度。
“嗯。”
裴度将手中温热的棉帕稍稍拧干。
“我来伺候啾啾沐浴。”
“所以，不生气木器行的事情了，好不好？”
沈啾啾：“？”
今天经历的事太多，沈啾啾还真没想起来木器行的事，这会儿裴度一说，沈啾啾瞬间气得炸开尾巴毛。
你还——敢说！！
沈啾啾张嘴就要控诉，身体却被温热的帕子包裹，轻柔的力道按下来，一边搓着鸟毛毛，一边还揉按几下飞了太久隐隐酸痛的小鸟翅膀。
“啾……”
我……
左边一点。
对对对，捏捏。
原本要狠狠给恩公一个好看的沈啾啾一点点软下来，没过多久，就化成了裴度手里的一滩鸟饼。
刚才小鸟要干什么来着？
不管了。
呜，好~舒~服~
见小鸟被哄得软趴趴，气氛也不那么紧绷，裴度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溪年，现如今最了解谢夫人的人，除却她自己，便是自幼跟着她耳濡目染学习她一言一行的你。”
温热的帕子在小鸟的脊背上细细擦过，裴度偶尔还会用指尖隔着帕子特别细致耐心地帮小鸟挠挠痒。
“假设今日你在西市看到的当真是谢夫人，那么，在跟踪无果后，你最应该思考的是什么？”
沈啾啾努力在裴度的温柔伺候下睁开一只小鸟眼：“啾啾啾？”
猜娘亲会去哪吗？
裴度不太能拿的准沈啾啾的回答具体是什么，但从语气判断，至少不是最佳的那个答案。
“是她来京城做什么。”
沈啾啾呆了一下。
是哦……
因为镇国侯和从前的事，娘亲其实很抵触京城的。
裴度坦然道：“溪年，我派人去查了金陵的一些事。”
沈啾啾仰头：“啾？”
小鸟当然不会在意啦，小鸟也超好奇的。
裴度抬起小鸟的一边翅膀，擦小鸟的翅膀根：“据传言，谢夫人的手里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漕帮水运和江南衙门的人都在盯着谢家，谢夫人失踪至今没有露面，应当是在躲避吴王的眼线。”
沈啾啾沉思。
那这样说的话，娘亲更不应该来京城的。
谢家的商路其实并不仅仅在南方，每年西域的珍稀贡品都会进贡金城，但谢家总能拿到独一无二的货源高价拍卖。
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不然也不会让沈明谦那么眼馋谋划，都肯对沈溪年许下世子之位。
所以……
趴着的鸟饼饼卷了卷边，翻过身，肚皮朝上，抬起羽毛湿漉漉的翅膀，指了指自己。
娘亲会出现在京城，是因为他？
“是。”
裴度有时候的确会岔开话题不回答，但只要是他正面给出的答复，从来都没有模棱两可。
“溪年，她是来找你的。”
只要得到沈溪年的消息，谢惊棠不论身在何处，何等境地，都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她是最爱你的母亲，怎么会放任你陷入绝境？
她没有迟到，只是身在远方，没能快过落在她孩子身上的阴谋刀。
沈啾啾抬着翅膀挡住脸颊，过了好久，闷闷呜啾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谢夫人手中握有什么，但吴王显然十分忌惮这样东西。”
裴度擦干净小鸟的脚爪，然后换了帕子给小鸟擦干。
“若易地而处，想要进入京城，让吴王势力投鼠忌器，最好的时机和选择，便是几日后的西域使团进京。”
“西域使团此次进京目的不明，暗卫探查恐会打草惊蛇，影响两国邦交。”
沈啾啾的眼睛亮极了。
西域使团的确不好探查，但是——
沈啾啾，是一只，会飞的小鸟！
还是那种不会说话，没有任何攻击性，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最适合当小细作的鸟！
谁说小鸟细作养不得。
小鸟细作可太有用了好不好！
原本因为没找到母亲而蔫巴巴的小鸟团子顿时满血复活，支棱着半干不湿的小刺毛，在桌面上来来回回踱步思考该怎么做一只小鸟细作。
想着想着，沈啾啾突然表情狐疑地看向裴度。
怎么感觉，今天的恩公比起平常更温柔小意了？
还特别自觉。
在小鸟发难前就主动承认错误并且讨好小鸟了！
这不对。
沈啾啾抬起一边翅膀，盖在裴度的手上，啾脸严肃。
“啾啾啾，啾啾啾？”
说吧，啾啾做好准备了。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欺负小鸟了？
“没有别的事。”
对上沈啾啾写着怀疑的小黑豆眼，裴度反手捏住小鸟的翅膀尖尖，眼中的笑意漫开来，连带着眉峰都微微舒展。
平日里压在眼底的沉沉墨色，此刻竟漾出几分细碎的光。
“只是忽然意识到，小鸟是会飞走的。”
两侧的烛光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愈发真切。
“所以，我这是在讨好世上最珍贵难得的小鸟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一瞬间，沈啾啾呆呆看着面前的裴度，小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脑袋里炸开的全是写着“恩公好香”的烟花。
即使没谈过恋爱，没吃过猪肉，但也看过不少恋爱猪在跑。
心动是什么感觉，沈啾啾还是知道的。
沈啾啾猛地甩开裴度捏着小鸟翅膀的手指，转过身背对裴度，窝成了一颗崩溃自闭的鸟球球。
他……居然不是直男吗？
他居然是只小gay鸟？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人鸟有别啊！！

第33章
那天之后，小鸟有了一点小心思。
从前总是喜欢贴恩公越近越好的小鸟团子学会了矜持，虽然还是睡在裴度的枕头上，却只会小心伸出去一点翅膀毛毛贴着。
勉强维持自己催眠鸟的用处。
裴度是最先察觉到这个变化的，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啾啾这样反而能让他更自在放心些。
……虽然裴度也隐隐有些不太习惯。
甲十三见沈啾啾平安回来，自然是松了口气，只是后面不论做什么，他都始终留着一道目光注视沈啾啾，生怕把鸟团子又弄丢了。
沈啾啾倒是无所谓了。
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会儿叫着甲十三一起帮忙追娘亲，凭借着暗卫的本事，一定不至于追丢。
把盲盒生意稍微完善了一下，沈啾啾规定每个人十天内只能购买十个盲盒，钓着这些公子贵女的同时，也在想办法给沈原通消息。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原最近似乎非常谨慎，一连半个月都没能踏出府门一步，也不知道是因着什么缘故。
嘶……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儿好像隐约间有种关联。
但仔细想又觉得差了一个毛线头。
沈啾啾站在自己的小书桌上，俯视写在纸上的待办事项，翅膀上的小鸟毛笔无意间在脚爪边划拉出蜿蜒的墨迹。
还有娘亲！
娘亲娘亲娘亲！
沈啾啾一想到娘亲过几日肯定会进京，整只小鸟就控制不住地蹦蹦跳跳。
在桌面跑了一圈的小鸟团子眼神扫过不远处裴度的书桌，脚步又停下来。
两只小鸟爪爪并在一起搓了搓，沈啾啾挪到自己的小书桌边缘，面朝着裴度的书桌窝下来。
遇到太过惊艳的人，动心是很正常的事。
尤其你还因为某种阴差阳错，和这个人朝夕相伴，亲密接触，这动心可不就直接天雷勾动地火，小溪哗啦啦决堤成江河了么。
小鸟幽幽叹了口气。
不行啊，沈啾啾。
你要是个人，心动了喜欢了就去追，这没什么。
漂亮恩公，啾啾好逑嘛。
毕竟恩公长成那样，气度非凡，性格人品又顶顶好，还没有婚约家世，搁谁看了那都是一等一的恋爱成家对象。
可现在你是只小鸟啊。
如果是能变人的妖精鬼怪，稍微说服一下自己，降低一点点道德，都不是不能争取。
可你真的，就只是一只才刚学会飞，话都不能说的普通小鸟啊。
唉。
君生吾未生，相遇已成啾。
算鸟，算鸟。
沈啾啾又是幽幽的一阵叹气。
书房外，蹲在窗下的隋子明偷偷看了眼长吁短叹，悲春伤秋的沈啾啾，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度。
“不是，这又是怎么了？”
一向很了解小鸟的裴度沉默了一阵，有些无奈地抬手轻按眉心：“我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隋子明这会儿是真的吃惊起来，“你真不知道？”
裴度无奈：“我也不是什么都能知道的。”
顿了顿，裴度道：“你今日若是有空，不如带啾啾出去转转。”
隋子明看看书房里的啾啾，又看看裴度，抬手挠挠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可以是可以，但我直觉吧，这做法治标不治本啊……还是得搞清楚他为什么不高兴。”
“是因为他那个弟弟？”隋子明捏着拳头猜测，哼声道，“那盲盒生意真的邪门，我看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就那么赚钱。就是镇国侯府的那个缩头乌龟一直没出来。”
“如果是这样倒也好办，我带着啾啾直接把人抓出来，先套麻袋堵墙角揍一顿解解气再说其他。”
“溪年做的局没问题，出问题的是镇国侯府。”裴度若有所思，“镇国侯府最近不对劲，应当发生了其他事。”
裴度也看向书房里的沈啾啾，不知看到了什么，眸光略顿。
“不过倒也还好。”
“过几日，若是谢夫人当真随西域使团一起进京，溪年的心思应当就会放在谢夫人身上了。”
隋子明：“那这几天怎么办？也不能放他这么不开心啊，多难受呢。”
裴度缓缓后退一步，像是撇清关系似地，同隋子明拉远了一点距离。
隋子明：“？干嘛？”
裴度笑了下：“这几日便辛苦子明了。”
被辛苦的隋子明：“……啊？”
“唉不对，你是不是又要坑我——嗷！！”
隋子明的后脑被进击的沈啾啾用力啄了一下，大叫着跑开。
沈啾啾不依不饶地追在隋子明身后，像是一颗愤怒的毛绒球。
鸟爪子上挂着一方空空荡荡的手帕，随着沈啾啾愤怒追杀隋子明的动作，在半空中上下起伏。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我的零嘴呢！！！小鸟的零嘴呢！！！
沈啾啾不光叨隋子明，一旦被小鸟逮到机会，翅膀就啪啪啪啪地拍上去了。
沈啾啾是真的生气啊！
又生气又委屈。
本来心动就失恋已经够惨了，拉开抽屉想要用零嘴安慰一下自己，结果发现手帕被装模作样包回去了，但里面的零嘴全没了！
那可是，小鸟的心动恩公，专门给小鸟剥的，爱心零嘴！！
恩公那么成熟稳重又温柔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偷吃小鸟零嘴的事！！
真相！只有一个！！！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欠揍走地人，把小鸟的私房零嘴还来！
***
正在前往京城的西域使团车队里，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谢惊棠坐在马车里，对着铜镜一点点抹去脸上的易容，又补上新的妆面。
让原本更偏向江南美人的眉眼多出几分异族人的深邃，眼尾上挑，满是桀骜凌厉。
“回来了？”
小麦肤色的少女钻进马车，身上挂着的饰品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咱们不就已经快到京城了么，你就这么急，偏要提前冒险去看一眼。”
谢惊棠不答反问：“大祭司之前所言，我儿溪年仍活在人世，此话当真？”
谢惊棠之前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和月氏合作，为缺少粮食的月氏买卖囤粮，但昨日收到消息，说溪年从不离身的算盘曾经出现在西市的一家木器行里，谢惊棠便想提前一步买下来。
她最是知道自己的孩子，那个算盘是溪年真正的心爱之物，却在溪年入狱后蹊跷出现在木器行，里面必有溪年留下的讯息。
只是那木器行不知道在做什么，铺子前面围了太多人，谢惊棠的身份有异，终究没敢冒险上前。
“如果你没有其他孩子的话，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预言说的肯定就是沈溪年咯。”
少女摸了一颗干果丢进嘴里，两条腿晃啊晃的，模样很是俏皮。
“要我说，你这会儿急着找他也没用，现在能帮他稳定魂魄的不是你，而是他身边的大气运者。”
“你应该好好想想，谁能在京城帮你找回你儿子灵魂脱离的躯壳。”
“要知道，那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第34章
小鸟真的超生气的。
在裴度刻意的束手旁观下，隋子明对着沈啾啾哄了一个时辰都没能哄好小鸟。
倒不是沈啾啾难哄。
而是隋子明的嘴有时候是真的欠——哪有人道歉道着道着就要夹带一两句私货，把还没捋顺毛的小鸟又逆着毛惹火的。
哄鸟不太行，惹鸟第一名。
沈啾啾飞累了懒得追隋子明，一颗灰白色的鸟球球缀在树枝上，不理人了。
隋子明双臂抱胸站在树下，欣赏了一会儿树枝被鸟球球压得晃来晃去，变成了天然秋千的有趣样子，脑筋一转，刚才的天才想法再度涌上心头。
他特意看了眼周围，确定不会让他乱来的一家之主并不在，院子里只有一个甲十三后，隋子明清了清嗓子。
“啾啾？”
沈啾啾不理他。
“啾啾~啾啾~你听我说，我有个绝妙的你绝对喜欢的点子。”
沈啾啾动动尾巴。
啧！
你能有什么绝妙点子！
生着气呢！
别烦小鸟！
隋子明脚尖一点，在树干上借力轻松跳上树枝，找了个位置曲腿坐下：“哎呀，你听我说说再决定呗？”
沈啾啾看向不打招呼轻轻松松飞上来的走地人，鸟爪在树枝上磨了两下：“啾。”
你说。
隋子明的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偷偷摸摸道：“你是不是在头疼沈原那个龟孙子不出门的事？”
沈啾啾其实是因为爱在啾心口难开的事郁闷，但沈原那个也的确是重要事儿，毕竟这关系到小鸟能不能成为恩公的管家鸟。
唉……当不了男主人，当管家鸟也是好的。
“啾啾啾？”沈啾啾用怀疑的小眼神瞅向隋子明。
你有办法？
隋子明清清嗓子，面上掠过一丝得意：“朝堂的事儿我管不了，但是嘛……城墙下边儿三教九流偷鸡摸狗的事儿我门清！”
沈啾啾：“……”
小鸟的眼神逐渐无语。
人，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情吗？
隋子明倾身靠近树枝边边上的沈啾啾：“想不想把沈原从镇国侯府绑出来套麻袋打一顿？”
小鸟，人向你提出坏事邀请。
是否接受？
沈啾啾：“！！”
事先声明，沈啾啾是只十分真善美性格的小鸟，沈溪年更是完全没做过坏事的乖宝宝。
所以……
隋子明的坏事邀请，对沈啾啾来说简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谁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设想把自己讨厌憎恶的人堵在墙角，酣畅淋漓地打一顿呢！
沈啾啾唰地一下飞到隋子明面前，张开的翅膀看似矜持实则兴奋地拍在了隋子明手心里。
走！！
甲十三表情无比纠结地看着勾肩搭背——小鸟站在隋子明的肩膀上，一只翅膀特别哥两好地搭在隋子明的脖颈间——的一人一鸟走向后院，准备从后花园翻墙离开，犹豫迟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主子的吩咐是让他跟着沈公子。
那……沈公子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他帮帮忙是不是，也没什么？
甲十三默不作声地跟上隋子明翻墙的动作，在隋子明和沈啾啾齐刷刷看过来时，露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酒窝笑容。
只是套麻袋打一顿，又不是打死了，问题不大。
“啾啾——！”
沈啾啾昂首挺胸宣布两人一鸟麻袋组就此出发。
“做贼呢！小点声！”隋子明一把捂住小鸟脑袋，“套麻袋这种事得等晚上，咱们这会儿先去打探一下消息，踩踩点。”
甲十三：“需要什么消息？”
沈啾啾叨了一口隋子明的手指，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翅膀尖尖直指向甲十三：“啾！”
这是什么！
这么大一个暗卫你看不见啊！
什么人打听消息能比暗卫更牛逼？
***
夜幕降临后，鸟鸟祟祟时。
沈啾啾飞上镇国侯府的墙头，低低啾了一声。
借着树荫的遮挡，隋子明和甲十三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过墙头，无声落下。
负责侦查放哨的沈啾啾跳上隋子明的脑袋，站的高高的。
根据隋子明和甲十三通过不同渠道打探来的消息，镇国侯府不仅是沈原最近谨慎过了头，甚至都不肯出门，就连沈明谦和周氏都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沈明谦的确有爵位，但一没本事二没人脉，身上并没有职务，倒是方便了他在府里悄无声息缩头躲着。
“我怎么感觉，这家人像是在躲什么仇家？”顺着墙根，避开下人摸进镇国侯府后院的隋子明吐槽。
但话刚说出口，隋子明就反应过来不对，用抱歉的真诚眼神看向沈啾啾。
倒是沈啾啾一时间没明白，反应过来隋子明是在为“这家人”这句话而感到抱歉时，颇有些无奈地用翅膀拍拍隋子明的脸颊。
这有什么，啾啾早就和他们不是一家人了。
说实话很多事情因为没有记忆，所以沈啾啾也是的确没太多代入感。
或许沈溪年会难过吧？
……也不对。
沈溪年跟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啾啾在隋子明肩膀上挪了挪，身体靠近隋子明，伸长脑袋贴贴隋子明的耳垂。
“啾啾。”
好啦，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敏感。
隋子明：“……”
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不要深究这小鸟团子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啾言啾语，不是好话！
甲十三打晕守在房门前的小厮，转身看他们。
隋子明和沈啾啾收起演技，一个继续在外面放哨，一个进去塞嘴套麻袋绑人。
动作一气呵成，配合迅速完美。
隋子明看上去真的是对这种事儿熟悉极了，扛着肩膀上套了麻袋的沈原，带着沈啾啾和甲十三七拐八拐，十分熟练地走进一条即使有人路过都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的僻静小胡同。
沈啾啾不由看了眼隋子明。
说起来，隋子明好像没官职来着。
所以这人平常除了养鸟，究竟都在干什么啊？
隋子明假装没发觉小鸟的注视，给了甲十三一个眼神。
甲十三转身去胡同口守着了。
隋子明捏紧拳头甩了甩手，上前两步，没问话也没去掉沈原嘴里塞着的腰带布条，直接上去就是简单至极地一拳到肉。
沈啾啾：“！！”
小鸟的眼睛唰的亮了。
暴力当然是不可取的，打沈原一顿也的确解决不了问题，但是——
道理小鸟都懂，可是打沈原一顿就是很爽很舒服啊！
小鸟喜欢！！
沈啾啾飞起来，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用尖尖的鸟喙对着沈原的脑袋用力叨。
鸟爪是会留下痕迹的，京城训鸟的贵人多，但沈啾啾这样体型这么小的还是不常见，容易被查出来。
但鸟喙就不一样了，叨出来的伤痕很像是被锐器击打，很疼但却不致命——隋子明亲身体验，绝对靠谱。
“……呜！唔呜！！”
被麻袋套着头的沈原终于在被打的疼痛下挣掉塞进嘴里的腰带，痛呼着求饶。
“你们是什么人！呜！嘶……别打！我错了，我错了！要钱是吗？多少钱都可以！别打我，我是镇国侯世子！别打我！”
隋子明又收着力道踢了沈原几脚。
没人比习武之人更明白什么力道出什么伤势，怎么打是最痛却又没有生命危险。
隋子明看向沈啾啾。
昏暗的小巷里，沈啾啾的小鸟眼睛亮极了，闪动着兴奋而快活的光。
看着兴奋地上下翻飞的小鸟，隋子明忽然笑了下。
这才对嘛。
他和表哥的想法就很不一样，不管以前是不是人，现在又是不是纯粹的鸟，活得开心最重要了。
本来世间就有太多的无奈，能让自己爽快的事干嘛不去做呢！
管他呢，爽了再说！
沈啾啾特别积极地贴上隋子明的脸颊，左边贴完贴右边，飞过来飞过去，小鸟尾羽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痕迹。
子明是大英雄！
小鸟崇拜！
沈啾啾骄傲落在隋子明脑袋上，没忍住蹦跶了两下，又用翅膀揉了揉隋子明的脑袋。
隋子明又是一个没忍住险些笑出声。
见小鸟舒服了，隋子明就准备干正事了。
隋子明开口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声线：“我呢，其实和你们这些公子哥没什么仇怨，就是最近玩稀罕东西，手头有点紧——”
沈啾啾：“！”
多才多艺走地人啊！
沈原忙不迭出声：“我给钱！我给钱！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放了我！”
“你怎么给我？给我银票然后在钱庄等着抓我？”
穷的兜里叮当乱响的隋子明骂公子哥时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心眼可多了。”
沈啾啾因为某人夹带私货的吐槽张开鸟喙，无声发出啾笑声。
“我可以给银两！”又被打了一拳的沈原迅速改口，“不不不，我给黄金！字画古董，什么都能行！”
“哼，行吧。”
隋子明装模作样着说出之前沈啾啾说的地点。
“那就明日午时，你亲自去把黄金埋进西市南边最大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边，要是敢耍心眼……以后老子天天逮着你打！”
沈原连声应答，然后被隋子明一棍子敲在后脑，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隋子明和甲十三收拾了周围的痕迹，扛着麻袋，带着沈啾啾，鸟鸟祟祟地离开现场。
……
两条街外，酒楼三层的窗边，恰好能将小巷子里发生的事看得真切的裴度：“……”
坐在裴度对面的男人险些笑弯了腰：“哎呦，这是谁府上的活宝给放出来了？”
裴度端着酒杯的手很稳，语气淡淡：“打个人罢了，怎么，兵马司指挥还操心这种小事？”
京城治安日常有五城兵马司维持，而裴度面前坐着的男人恰好便是兵马司指挥卢穆，官居正六品。
“又没人抓了报到我面前来，我操心个什么劲儿？”
卢穆是武将，又是统领五城兵马司的指挥，眼力自然厉害。
他将目光收回来，拎着酒壶倒了满满一杯：“刚才那个跟在隋家小子身边的鸟团子，是圣上御赐给你的那只？”
“嗯。”裴度应了，“鸟很可爱。”
卢穆端着酒杯呆滞了一下，一时间没来得及往嘴边送。
鸟怎么了？
裴度刚说什么了来着？
是那两个字吧？
卢穆甚至扭头看了眼月亮挂着的方向，确认今晚不是什么红月蓝月天狗食月。
裴度倒酒的动作很优雅，带着无可指摘的公子仪态：“因为御赐贡品，我应允了陛下提拔淑妃娘娘的胞弟入朝为官。”
“所以现在，他只是我的鸟，和陛下无关。”
“不是，你等会儿。”
察觉到裴度的口风不对，卢穆原本要往嘴边送的酒也不喝了，将酒杯放回桌面。
“……陛下怎么惹你了？”
卢穆总感觉，裴度这话听着，不像是从前那种无语但也无所谓的态度，反而带了点别的，类似快要忍够了的危险倾向。
卢穆和裴度是知己。
是那种曾经一起共患难，朝中却没人知晓，偶尔偷偷出来喝两杯的知己。
如果让皇帝、太后还有吴王知道，掌管京城兵马司的卢穆是裴度的人，晚上恐怕是怎么也睡不着觉的。
卢穆和裴度少年相识，对裴度的脾气也算是知道不少，同朝为官，他知道裴度的处境，更知道裴度是真的没有谋逆的想法。
如若他当真生出这份心思，朝中无人挡得住。
裴度之所以当着这个辅佐皇帝，维持朝政的内阁首辅，无非是因为那沉甸甸的，托付大周朝时承载着裴家百年名声的“扶光”二字。
先帝子嗣艰难，驾崩前不曾立下储君，因此皇子们都了个你死我活，很是惨烈，最终剩下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子捡漏登帝。
裴度掌权时已经无法改变从前，他也曾经想过好好教导新帝，奈何……顽石怎么也雕不出璞玉来。
裴度倒也不是容不下蠢人，但他讨厌蠢中带毒还自作聪明的人。
而当这种人是他必须要辅佐的君主时……
裴度垂眸，一点点喝尽杯中酒。
空酒杯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短短一月，陛下用尽方法，将淑妃、安妃、宁贵人等后妃家眷安插进入朝。”
裴度称病不朝一月。
皇帝明面上敲打裴度，让裴度赶紧回朝处理朝政，一边又背地里搞小动作，给朝中安插“自己人。
这才是皇帝送了只鸟，奉劝裴度不要不识时务的根本目的。
这其实也没什么，皇帝想要掌权很正常，但是他选的那些连外戚都算不上的废物，在这一个月里事没办成，人得罪了，祸也闯了，还得裴度在后面善后。
以免某些心思活络的朝臣看到皇帝蠢笨如此，直接倒戈向吴王。
但这些裴度都包容了。
直到皇帝在隋子明遇袭的那天，刻意将裴度留在宫中拖延时间。
裴度没有立即发难，纯粹是因为他还没能查清楚背后之人。
当然，现在找不出废立的皇帝候选人也是一大因素。
卢穆：“……唉。”
卢穆显然也知道这位新帝是个什么德行：“陛下什么时候能生下一位皇子啊。”
不止太后在等，不少朝臣都在观望。
毕竟吴王年迈，世子名声不显，如若不到万不得已，朝臣们不会选择拥护名不正言不顺的吴王。
文人老臣，最看重的便是正统。
但皇帝就是不生。
卢穆偷看了一眼裴度。
说实话，他更想知道裴度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立场，什么想法。
他卢穆身后还养着一大家子人呢，要是真……总得为家人着想。
裴度没接这句话，也没说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起身净手洗去手上酒气，用帕子缓缓擦干。
卢穆纳闷：“干啥去？不喝了？”
“不喝了。”裴度整理好衣袖，“天色不早，风雨欲来，我去接家里人回府。”
“等等，你之前写信拜托我的事儿，有点眉目了。”
卢穆想起一件事，叫住已经走到门边的裴度。
“那个，叫沈溪年是吧？”
“不是什么大案子，反而查起来费了些功夫。”
“镇国侯府当时从大理寺狱接走了他的尸身，但一直没有出殡，府上也没小厮仆人往其他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去。”
“虽然这么说挺离谱的，但是……镇国侯应该是把自己的儿子埋在后院了？”
卢穆说着，自己都觉得离谱，不过当兵马司指挥这么多年，京城这种地界，不缺少权贵，更不缺少比鬼怪还可怕的人，离奇的事他见得多了。
“哈，也可能是在冰窖里。”
话音未落，卢穆就从裴度身上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戾气。
他正想追问，就听裴度开口：
“知道了，多谢。”
声音已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更别说寒意与戾气。
……
秉持着好打好还，再打不难的远见思想，他们把套着麻袋的沈原从后墙丢回了镇国侯府。
两人一鸟干完坏事往家里走，迈开的脚步都显得十分轻盈畅快。
沈啾啾在隋子明的肩膀和脑袋上跳过来跳过去，时不时发出很像是偷笑的啾啾声。
隋子明：“这么开心哇？早知道咱们早点动手了，说不定能多打个几……呃。”
隋子明的脚步猛地顿住。
沈啾啾听见隋子明的话戛然而止，好奇顺着隋子明的视线往前看。
沈啾啾：“！！”
一家之主的裴首辅背手站在府门前，一副等他们回来已经等了有一阵子的模样。
听到动静，裴度侧眸看过来，幽幽开口：“打完了？”
原本跟在身后的甲十三被其他暗卫无声拎走。
隋子明熟练低头：“……嗯呢。”
沈啾啾一瞅这架势，有样学样地同样垂下小鸟脑袋：“……啾叽。”
一人一鸟认错的态度和速度都惊人的相似。

第35章
隋子明显然已经是一块极其有经验且非常自觉的滚刀肉了。
在裴度开口前，隋子明已经特别上道地将肩膀上的小鸟放回裴度手心，率先给自己领了半天的禁足和五千字的自省书，然后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反正禁足不禁翻墙，自省书……上次的自省书隋子明都还一字没动来着。
债欠多了不愁嘛。
沈啾啾眼睁睁看着并肩干坏事的好兄弟头也不回地溜走，小鸟眼睛从黑豆瞪成了黑大豆。
隋、子、明！
小鸟记住你了！！
“还看。”裴度捏了下小鸟绷直的长尾羽，“想和子明一起走？”
刚才还对着隋子明离开的方向杀气凛冽的小鸟瞬间切换表情，翅膀一掰，身体一倒，软趴趴躺在裴度手心，用水润润的小鸟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裴度。
没有呀。
小鸟才不会想和混蛋走地人一起呢！
小鸟最喜欢恩公了~
裴度低笑了一声，将小鸟笨拙的谄媚照单全收，笼着手心的小鸟团子走进府邸。
沈啾啾察觉到裴度的态度松动，为了逃避惩罚，啾声越发抑扬顿挫。
甲十三偷偷从一边的墙头探出脑袋，身后的甲五也跟着好奇探头。
甲五还没接触过那只大家都说有意思的小鸟公子呢。
“这是没事了？”
甲十三松了口气：“没事了，主子被沈公子哄好了。”
甲五：“……哇哦，主子现在这么好哄的吗？”
隋子明的声音忽然冒出来：“也没有很好哄吧，对啾啾来说，策论真的很长很辛苦啊。”
甲五和甲十三齐刷刷扭头看向身后。
刚才看着离开的隋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回来，悄无声息地骑上墙头，正和他们一起偷看正往后院走的裴度和沈啾啾。
估摸着裴度应该腾不出时间来教训他，隋子明从墙头跳下去，拍拍手，熟门熟路地朝着裴府的大厨房走。
隋子明小声嘟囔：“套麻袋可是个力气活，我都饿了。”
走出去两步，隋子明朝着墙头上的两个暗卫招手：“你俩吃不？”
……
同一个裴府，不同的悲喜。
有人在厨房大吃大喝，有鸟在后院立正认错。
沈啾啾直愣愣站在衣架上伸长脖子立正，想要争取裴度的目光，努力到从圆滚滚的一颗小鸟，逐渐拉长成一根小鸟。
要是平常，沈啾啾早就扑到裴度身上哼哼唧唧，啾啾嘤嘤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首先，小鸟今天没能抗住诱惑，出门干了坏事，并且还被抓了正行。
再者……
沈啾啾又偷看了一眼裴度。
小鸟情窦初开。
小鸟喜欢上了恩人。
小鸟心虚。
越想脑袋越低的沈啾啾搓了搓小鸟爪，还是没忍住又抬头看向裴度。
小鸟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恩人了！
喝过温水润喉，裴度端着杯子转过身，看见的就是一只从头到脚都写着努力期盼的沈啾啾。
裴度的唇角勾起。
走到衣架边，他抬手将守在衣架上的小鸟团子拿下来，把手中茶杯递到沈啾啾身边。
“今天出去是不是都没喝水？”
裴度不问还好，一问，沈啾啾顿时觉得渴的要命。
沈啾啾只矜持了一下下就跳到裴度手指上，把脑袋戳进茶杯里吨吨吨砸吧水。
因为喝的太急太快，蓬松的鸟胸脯上挂满了水珠。
好在鸟绒防水，用帕子擦了擦便干爽了。
沈啾啾用脸颊蹭向裴度的手指，鸟喙轻轻啄着裴度的手指尖。
小鸟不仅渴了，还有一点点饿。
也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裴度并没有像从前一样突然变出小鸟零嘴，反而温声问沈啾啾：“溪年，想不想去看月亮？”
沈啾啾：“啾？”
月亮看不看的都行……
不对！
小鸟陡然立正，眸光大亮。
夜深人静时，繁花月光下。
这是什么！！！
这是约会！！！
“啾——！”
沈啾啾兴奋极了，扑腾着翅膀绕着裴度一圈又一圈地飞，嘴里啾啾叽叽叫个不停。
小鸟想去！
小鸟要去！
虽然在安排前想到沈啾啾会喜欢，但裴度着实没想到沈啾啾会这么兴奋。
他有些好笑地将身边快把自己绕晕的小鸟拢回手心：“在外面飞了一整天，歇一歇，嗯？”
沈啾啾被裴度的声音迷得七荤八素，窝在裴度的手心化成了绕指鸟，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痒痒的。
尾巴根最痒痒。
想挠。
狠狠挠。
裴度在之前的八角亭里让人摆了桌案，晕晕乎乎的沈啾啾从裴度的手指缝里往外看，就见桌案上摆着的全是小鸟喜欢吃的水果干果，各种各样的肉干肉粒也盛满了小碟子。
每样准备得都不算多，但胜在种类多，乍看过去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堪称小鸟盛宴。
裴度在桌上用帕子细心团了一个小窝，将沈啾啾放在了正中央。
沈啾啾仰头看向坐在桌案后，衣摆散开的裴度，停顿了一下，从柔软的帕子小窝里跳出去，一头钻进裴度的手心里。
“啾啾。”
裴度眼中笑意更浓，也任由沈啾啾赖在他手边，拿了干果过来，给小鸟剥壳。
裴度剥出来一颗，沈啾啾就凑过去吃一颗。
颇有种温情和谐的微氛围。
但小鸟毕竟嘴小，叨得慢，不一会儿功夫，刚才还情意绵绵的矜持小鸟就变成靠着裴度的手指坐在桌上，嘴上叼着，两只鸟爪上还一边抓着一个的模样。
今晚的月亮虽然没有中秋的饱满圆润，但却很亮。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
月光爬上裴度的袖口，将织绣出的暗纹勾勒得熠熠生辉。
沈啾啾在看月光，但更多时候，是在看裴度。
裴度并没有意识到小鸟的目光中多了什么，只是垂着眼眸，动作细致温柔地将肉干撕成一小条，递到小鸟嘴边。
沈啾啾忽然轻轻啾了一声，语调带着些疑问。
小鸟今天的确做了坏事，你不生气吗？
就算不生气，也应该教育一下的……吧？
裴度：“不过是打了一个沈原，你们就是把镇国侯府烧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裴度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仿佛沈啾啾和隋子明半夜爬墙去人家家里把人拖出来打了一顿这种事，还没有给小鸟撕肉干来的重要。
小鸟沉思片刻。
恩公这样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教育风格，真的很容易养出混世魔王吧？
而且，裴度刚才的那句话，沈啾啾琢磨着居然有种……呃，失望？
失望啥？
失望他们没真的把镇国侯府一把火烧了吗！
沈啾啾用力甩甩脑袋，把这个恐怖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恩公才不是那么无法无天的法外狂徒。
并不是法外狂徒，但能只手遮天的裴大人将肉干撕成一条一条整整齐齐码放在小碟子里，又开始帮小鸟给葡萄剥皮。
沈啾啾见裴度拿起葡萄就急了，跳上裴度的虎口，伸爪把葡萄从裴度手里拿走：“啾啾啾！”
这个弄脏手，不剥这个。
小鸟不吃。
裴度由着沈啾啾将葡萄拿走，放回小碟子里，手指尖轻碰向沈啾啾的小翅膀。
沈啾啾吃了一阵，觉得差不多饱了，想动一动歇歇再吃，就抓了旁边的手帕过来用鸟爪勾着帮裴度擦手指。
擦着擦着，沈啾啾忽然用鸟喙贴上裴度的手腕脉搏，停顿半晌，脸颊贴着一下一下起伏脉动的手腕，注视裴度：“啾啾？”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裴度想起酒楼的对话，原本温柔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却在小鸟面前掩下眸中的戾气。
“没有不高兴。”
贴着裴度脉搏的沈啾啾哼唧了一声，用小鸟质疑的眼神严肃盯着裴度。
小鸟已经洞察了一切！
于是沈啾啾给了裴度的手指一记小鸟头槌。
裴度立即改口：“嗯，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开心。”
“我今天，听到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悦的消息。”
沈啾啾在心里自动翻译裴度的话。
就和裴度有啾语十级一样，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让沈啾啾对裴度的话也有了那么几分深刻理解。
裴度的情绪一向很内敛，言语用词也尽量不带出情绪，所以……他口中的“不那么愉悦”，几乎就等同很生气了。
啊。
怪不得在府邸门口看到恩公的时候，小鸟会下意识觉得恩公很生气。
原来生的不是走地人和小鸟的气，是因为别的。
那就很好办了。
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小鸟知道很多哄人的花样。
沈啾啾看看亭子外的月光，思索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站直身体，抖抖翅膀，抻直尾羽，发出一声响亮的啾音。
看我！
裴度：“嗯？”
沈啾啾还没做什么，裴度就已经再度勾起唇角。
裴度觉得，如果现在沈啾啾提出想要他亲自陪同去翻墙套麻袋，他也未必会拒绝。
倒不是自制力变弱了。
实在是……
这世上大抵没有什么人，能拒绝这样一只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的小鸟。
沈啾啾飞到亭栏上，背对着月光，在被渡上一层银光的栏杆上来回踱步，发出一连串哒哒哒哒的声音。
裴度很熟悉小鸟身上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处颜色，因为已经有太久，没有什么生命能如此亲密得相伴左右。
裴度想给沈啾啾最好的，更好的。
有时候遗憾沈啾啾只是一只小鸟，他有太多无法给出的东西，可更多时候，裴度却又含着些卑劣地，庆幸来到他身边的沈啾啾是一只小鸟。
一只可以酣睡在床榻边，护拢在手心里，只要他放弃克制，放弃内敛，就能无时无刻带在身边的小鸟。
沈啾啾并不知道此时看着小鸟的裴度在想什么，他只是笨拙却又认真地调动着小鸟的本能，抬着翅膀翘起尾羽，想要对着心上人跳舞，逗心上人欢喜。
栏杆是方便小鸟蹦跳的平面，沈啾啾蓬松的尾羽展开如扇，每跳一下都带着小小的颤音，哼哼啾啾的打节拍，听上去更像是在边唱边跳。
清脆的杯盏敲打声响起，沈啾啾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裴度。
裴度的手肘抵在桌面，抬手微微撑着脸颊，一层又一层宛如束缚的衣袖自手腕处滑落，堆叠在桌间。
或许是晚间喝了酒，此时酒意上头，裴度的姿态带着些漫不经心，表现出的，是与平日里端方素雅从不行事越矩的裴度截然不同的恣意放浪。
他的另一只手拈着一根用来挑果核的银签，和着沈啾啾跳舞的节拍敲击在杯盏碟碗的边缘，发出错落不一的乐声。
看向沈啾啾的眼眸尾端上挑，眸光含着似有若无的笑。
小鸟脚步一顿，险些从栏杆上滑下去。
其实沈啾啾第一次见到裴度的时候就觉得，若是单论五官模样，那双凤眼明明该是风流多情的生动。
只是那抹艳色硬生生被裴度的气质冻成了旁人难以窥探到的秘密。
但现在，小鸟却看到了这抹秘密。
沈啾啾只觉得胸膛里的小鸟心脏砰砰砰砰，跳得越发不讲道理。
小鸟不想冷静！
小鸟贴贴！
鸟球球径直朝着裴度冲过去，然后在裴度面前一个展翅刹车，贴着裴度的膝头划出个颤巍巍的圆弧，翅膀在坐着的裴度膝间黏黏糊糊地扫来蹭去。
裴度十分有默契地摊开手心。
沈啾啾扑扇着翅膀落在心上人的手心，用尾羽一点点轻轻扫过裴度手心的肌肤，喉间发出细碎的啾啾颤音。
四目相对。
小鸟的眼瞳里清晰映出裴度的影子，含着比月亮还要璀璨的星光。
“啾啾~”
沈啾啾有些羞涩地朝着裴度展开翅膀。
裴度伸出手，正准备摸摸小鸟，就被陡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停——！！！不能摸！！！”
隋子明的喊声带着绝对的严肃和认真。
裴度：“……？”
沈啾啾“……？”
不是，他从哪冒出来的？
隋子明的手里捏着一个油汪汪的大鸡腿，盘坐在八角亭不远处的树杈上，一副正在晒月亮的悠闲自在：“事先声明，我可是先来的那个啊~”
裴度改了坐姿，将衣袖放下来，衣摆微微整理好，从容变回到平日里的模样。
沈啾啾咬紧鸟喙，瞪了隋子明一眼又一眼。
在就在呗，你就不能安安静静边上待着！
多唯美浪漫的约会！
偏偏多出一个走地人。
烦死小鸟了！
“我也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嘛，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隋子明当然看出来裴度今晚心情不好，没想着往刀尖上撞。
“主要是你俩一个不养鸟，一个不是真正的鸟，我寻思有些事儿我有责任讲清楚，万一日后真的发生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裴度递给沈啾啾一根肉丝，顺带捋了捋小鸟团子炸开的毛：“什么事？”
坐在树上的隋子明晃着两条大长腿，悠悠开口：“刚才啾啾的动作对小鸟来说，应该叫做求偶舞哦~”
此话一出，沈啾啾和裴度齐齐一愣。
别说被求偶的裴度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就连求偶的沈啾啾都结结实实呆滞了好一会儿。
啊？
隋子明一看他们的表情就懂了，啧声道：“哎呀，别往心里去，这就是小鸟的本能啦。”
“我们养小鸟的人是这样的，朝夕相对，亲密无间，求偶期的小鸟当然会第一选择向主人求偶，我家阿飒也对我跳过，舞姿帅得不得了~”
隋子明一说起阿飒，声音都带着养鸟人满满的骄傲自豪。
“但是，我们是不可以回应小鸟求偶的！”
隋子明的语调严肃。
“因为求偶结束后，作为被求偶的人，如果摸了展翅小鸟就会被视为接受求偶，到时候咱们没办法和小鸟生鸟蛋，小鸟会在本能驱使下逐渐不高兴，甚至失去求生意志的。”
裴度看向自己刚才差点就摸上小鸟翅膀的手指，神情微妙又复杂。
沈啾啾看着心上人差点就摸上来的手指，眼里满是扼腕叹息和想要暗杀隋子明的冲动。
“哦，还有！”隐隐感觉到杀意的隋子明拿着鸡腿就想溜，想起什么似地又说了句，“求偶期的小鸟可能会有啄羽毛给予的求偶行为，表哥你注意点，别收了啾啾的羽毛接受求偶，回头直接变成负心汉哦~”
裴度眉梢微动，没说话。
沈啾啾气得跳脚，但又不想结束这场月光约会。
小鸟在桌上扫视一圈，叨起桌上的一颗花生豆摆在桌面上，瞅准方向，朝着隋子明的方向飞起就是螺旋一脚。
花生豆精准朝着隋子明的方向打去，被隋子明接住，随手往嘴里一丢。
沈啾啾气急败坏：“啾啾啾——！！”
隋、子、明！
要你多嘴！
你给小鸟，消失！
现在，立刻，马上！

第36章
因为求偶这个突发事件，之后沈啾啾和裴度之间的气氛都有点微妙。
小鸟窝在裴度肩膀上，不太敢看裴度。
小鸟的重量太轻，裴度的手心难得空落落，一路走回后院，多少有些不适应。
但不管怎么样，一人一鸟今天晚上还得枕着同一个枕头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溪年……”
“啾……”
裴度和沈啾啾同时开口。
沈啾啾挪动身体，展开翅膀，很小心地用翅膀尖尖碰了下裴度的耳垂，示意裴度先说。
裴度清了下嗓子，尽可能平静地说：“求偶期对小鸟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
“溪年，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小鸟，所以，不用太过在意。”
沈啾啾有些局促地动了动翅膀。
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叫名字了叭……
头一次动心就遇上变成小鸟的特殊情况，还搞出稀里糊涂直接对着心上人求偶的动作，这会但凡有一个地缝，沈啾啾早就钻进去了。
“……啾。”
……嗯呢。
沈啾啾硬着头皮，装作特别看得开的样子，低低应了声。
裴度也难得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屏风前停顿了一会儿，喉结缓缓滚动：“那我……更衣？”
沈啾啾没出声，展翅飞进床榻。
默默放下了遮挡的床帐。
裴度抿了一会儿唇，才拉了下床榻边的绸带。
备着水的小厮婢女进来伺候裴度洗漱更衣，沈啾啾趴在床帐里，只觉得脸颊烧得慌，两只翅膀抬着盖在脑袋上，没发现圆滚滚的鸟屁股露在了外面。
裴度在掀开床帐前动作莫名凝滞了一瞬，稳了稳呼吸才装若无事地拨开床帐。
然后就看到被子上撅起来的一小团灰白色。
裴度：“……”
非礼勿视的裴大人挪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沈啾啾连忙飞起来，在床帐里来回盘旋飞了好几个圆弧。
裴度揉着太阳穴，努力将这种莫名其妙的别扭自脑中撇去，坐在床榻边，手心朝上，无奈勾唇：“怎么弄得这么别扭？”
沈啾啾犹豫了一下才落在裴度手心，小鸟翅膀拢在身后。
唉，恩公不懂小鸟的心。
小鸟……嗯。
这种感觉应该就叫近乡情怯叭。
不管了！
哄恩公睡觉，好好治病要紧。
沈啾啾从裴度手心又飞出去，落在枕头边，张开翅膀态度认真严肃地示意裴度躺下，乖乖睡觉。
小鸟的情绪一阵一阵的，时晴时雨，最近真的是很难让裴度琢磨透彻。
裴度躺下来，想了想，问沈啾啾：“明日，要不要同我一起早起出门？”
还是不要让隋子明带着啾啾了。
沈啾啾歪头：“啾啾？”
明天要出门吗？
裴度回答：“嗯，明天要上朝。”
沈啾啾：“……啾啾。”
……不去。
裴度有些意外：“是还想和子明一起出门玩？也可以，但不要去那条小巷了，从酒楼雅间看，真的很明显。”
沈啾啾却没搭话。
小鸟跳上枕头，比划了一下，觉得高度不够，然后大着小鸟胆，张开翅膀收起小鸟爪，轻轻落在裴度的额头。
裴度微微一怔。
沈啾啾努力张开翅膀，盖住了裴度的眼睛：“啾啾！”
睡觉！
明天要早起上朝，前一天居然还花前月下的熬夜！
上朝居然还想带小鸟！
上朝这么严肃的事情，怎么能揣着一只小鸟呢？
被发现了岂不是会被狠狠参一本玩物丧志。
小鸟才不要做恩公的名声污点呢。
快乖乖睡觉，养精蓄锐，明天好好上朝。
沈啾啾趴在裴度的额头上，两边翅膀都平平展开，盖着裴度的眼睛。
小鸟的羽毛很软，很轻，带着夜晚月光下湖水的湿润气，混杂着干果肉丝的香气，暖洋洋的。
不仅是翅膀毛毛软，盖着裴度额头的肚皮毛也暖烘烘的。
裴度本来还想说什么，脑海里转着很多的想法，很多的言语，却在不知不觉间很快陷入黒甜美满的梦里。
感觉到裴度的气息逐渐柔和绵长，沈啾啾偷偷抬起翅膀试探了一下。
确认裴度并没有醒来的情况，这才放轻力道。
拍打翅膀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有可能会吵醒裴度，沈啾啾想了下，维持着翅膀摊开的动作，撅着尾羽从裴度鬓角无声滑下来。
小鸟也想有一个很帅气体面，不这么五体投地的动作，但奈何体型太小，翅膀太短，张开一边最多勉强盖住裴度的一只眼睛，所以只能选择充当最完美的小鸟睡眠眼罩。
用鸟爪理好裴度的发丝，在外面玩了一天的沈啾啾踩着枕头找了一个窝窝躺进去，靠着裴度的脸颊，也沉沉睡去。
……
大概是昨天真的累到了，第二天沈啾啾醒来的时候，自己正翅膀大开地睡在枕头上。
床帐拢在床榻边，自成一片无比私密的小天地，枕面被褥间还残留着裴度身上的那股药香气。
沈啾啾从床帐边缘悄悄蛄蛹出去半个小鸟脑袋。
背对床榻站着的裴度已经洗漱完，正在穿戴朝服。
外面天光未亮，绯红色首辅朝服笼在烛光里，仙鹤纹样的补子尽显朝章威仪。
沈啾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有什么想法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整理好绶带的裴度察觉到细微的动静，转过身，刚好捕捉到沈啾啾从床帐边缘缩回脑袋的瞬间。
裴度微微挑眉，抬手让小厮侍女们下去，伸手拨开床帐，打算看看里面已经醒了的小鸟团子在做什么。
床帐外的光钻进床榻，对上裴度目光的沈啾啾一脸乖巧可爱地窝在床榻边，一副正准备起床的正经样子。
裴度可没那么好糊弄，好整以暇地看着在他眼里绝对是憋着什么小心思的沈啾啾。
沈啾啾当然也知道恩公的聪明已经到了一种细思极恐的地步，所以小鸟直接展翅飞上裴度的肩膀，乖巧靠在了裴度的颈边。
“啾啾~”
早呀。
恩公穿朝服真好看。
后一句沈啾啾是在心里偷偷说的。
裴度也笑：“时辰还早，真的不要再睡一阵？”
沈啾啾抖抖羽毛，神采奕奕：“啾！”
不睡了！
小鸟今天要去收黄金！
裴度只当沈啾啾有自己的安排，也没多问，带着小鸟往前院走去。
今天特意站在裴度肩膀上的沈啾啾偷看了眼裴度，动作很是小心地从尾羽间啄出一小根羽毛，用鸟喙叼着，偷偷摸摸顺着圆领袍的边缘，塞进了裴度的衣领里。
沈啾啾不是真正的小鸟，这种求偶赠羽的举动对他来说并不算是特别严肃认真的告白。
但沈啾啾早上看到一身朝服，矜贵威仪却难掩孤独的裴度时，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从心底翻涌而出。
沈啾啾看向还笼罩在夜色下的庭院瓦片，伸长脖子，用脑袋轻贴向裴度的脸颊。
不能带小鸟上朝的话，就带一根小鸟的羽毛吧。
啾啾一直陪着你。
贴贴~

第37章
裴度早起去上朝，同样早起的沈啾啾磨好自己的小鸟爪子，冲去隋子明的房间，直接一爪按在了隋子明的脑门上。
“啾！！”
起床！！
床上躺着的隋子明动都没动一下。
沈啾啾压低声音威胁：“啾啾！”
再不起来我就挠你了啊！
隋子明闭着眼，表情十分安详：“啊，听到有小鸡在叫。”
沈啾啾：“……”
爪子硬了。
对着隋子明的脑门磨了好一会儿鸟爪，沈啾啾气得飞出房间，委委屈屈地贴近鹰架上还在养伤的阿飒。
“啾啾~啾啾啾~”
【阿飒~好阿飒~你看他！】
小鸟团子硬生生从阿飒没受伤的那边翅膀缝隙里挤进去，小小的一团完美藏进海东青帅气逼人的大翅膀下，蹭了两下后，又从翅膀缝隙里钻出一颗小鸟脑袋。
“啾啾啾~”
【阿飒是最帅最厉害的鸟~求求阿飒了~】
“啾啾啾啾啾~”
【帮帮可怜的啾啾吧~】
“啾啾，啾啾啾啾！”
【小鸟也是为他好，人就该早睡早起！】
作战所向披靡，指哪打哪的钢铁雌鹰阿飒是真的受不住这个。
很快，攻击力一流的阿飒被黏黏糊糊的小鸟团子蹭成了绕指柔，飞下鹰架，走进了隋子明的房间。
沈啾啾站在高高的鹰架上，一本正经地盯着隋子明的房门看。
不一会儿，衣服靴子都来不及穿整齐的隋子明一身狼狈地从房里滚出来，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外袍。
隋子明这个人是没有什么身份包袱的，往门口台阶上一坐，絮絮叨叨地往身上套衣服：“你这小鸟！怎么脾气这么大！还撺掇我家最乖最听话的阿飒！”
鹰架上的沈啾啾很是威严的俯视隋子明，努力压着嗓子，发出低沉的一声啾音。
隋子明：“……”
隋子明看了眼对比鹰架显得极其袖珍的小鸟团子，终于还是在求生欲的加持下咽回了对小鸟威严形象的质疑。
阿飒叼着发带从房间跳出来，很贴心地将发带递给没束发的主人。
隋子明还能怎么办。
隋子明只能认命。
沈啾啾飞下来钻进阿飒翅膀里，对着阿飒又是一顿小鸟夸夸。
然后一大一小两只鸟就在隋子明旁边跳来跑去。
不管是大鸟还是小鸟，不能飞的时候，在地上都是蹦蹦跳跳的样子。
等到隋子明洗漱完收拾好自己，天色已经亮了。
隋子明把阿飒放回鹰架上，手掌抚摸过阿飒的鹰羽。
唉，小鸟的确是有小鸟的好处，能随身携带。
阿飒更适合广袤无垠的边关，但是跟着他，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被关在院落里。
沈啾啾看出隋子明眼中的郁郁，一翅膀拍过去。
隋子明一边嘟囔“小鸟团子力道还不小”，一边朝着沈啾啾勾手：“走着？这会儿早市肯定开了，咱吃饭去。”
……
和沈啾啾猜的一样，沈原还真的带着个遮脸的斗笠，一瘸一拐地抱着个包袱来埋黄金了。
比起掩饰身份，沈啾啾更怀疑沈原那么要脸的一个人，戴斗笠完全是为了遮挡自己鼻青脸肿的脸。
然后，计划之中的，沈原在回去的路上抄小道，正正好听到了有关盲盒和琉璃盏的消息。
隋子明窝在木器行后院廊下，被日光晒的有些困倦。
木器行毕竟不是单纯的营生铺子，后院很宽敞，明面上是为了放各类木雕木器，实际算是一个小型的情报中转地。
作为一个处于闹事的情报地，后院结构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做了可以清晰捕捉店铺周围异样的设计。
这地方隋子明熟悉的很，裴度手里的情报有不少都是他从各个地方取来汇总过去的。
不然就裴度那个不轻易相信他人，又要掌控全局的性子，累也要累死了。
今天一早，盲盒摊位刚出摊就被各府的小厮侍女包围了，隋子明和沈啾啾都觉得吵闹，便躲去了木器行里。
晚睡早起的隋子明坚持撑开眼皮，在看到沈原站在盲盒摊位前兴奋到双拳紧握后，才嘶了一声闭上眼。
顿了顿，隋子明想到刚才特意去看的摊位的账本盈利数，忽然觉得，他应该对沈啾啾这只小鸟做一些非常有必要的改观了。
他问旁边看上去胜券在握的小鸟：“所以说，你怎么就断定，沈原听到琉璃盏的消息一定会上钩？”
沈啾啾站在一处镂空木架子上，将小鸟脑袋伸进仙人木雕飘逸翩飞的绸带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器行外的情况。
这地方正适合小鸟，仙人木雕扬起的衣摆恰好能托着小鸟的屁股，让小鸟能放松脚爪坐好，脑袋甚至都有搭着的地方。
木雕师傅在仙人的身周还雕刻了笼罩过来的梅花木雕，支棱出来的花枝方便了坐在仙人木雕身上的小鸟，哪里痒了，动动身子就能蹭痒痒。
听到隋子明的问题，沈啾啾头也不回。
“啾啾啾啾。”
小鸟倒是不介意告诉你，但你听不懂啊。
啾音还没落下，沈啾啾就背后一凉，翅膀毛险些炸起来。
小鸟从木雕绸带里抽出脑袋回头看，正对上两个眼巴巴的人类。
甲十三的手里甚至都准备好了小鸟毛笔和裁成小方块的宣纸！
隋子明戳戳沈啾啾的翅膀：“说说嘛。”
“还有你这个盲盒摊子也说说呗。”
隋子明的确是有点好奇沈原，但那点子好奇根本比不上他对金钱的渴望。
“这东西我看着老赚钱了，要是以后能一直干，岂不是个金蟾蜍？”
甲十三则是背负着整个暗卫的好奇心，准备写一本小鸟观察手册。
虽然是暗卫，但裴度训练暗卫的方法并不是死士的那一套，除了当头儿的甲一总是冷冰冰干巴巴的，其他暗卫在府里各有身份，也真的是性格各有不同。
所以说，偌大的裴府看似没有后院，实则成分复杂。
沈啾啾想了下，也觉得是得把盲盒生意说清楚。
从木雕上跳下来，小鸟落在被小石子压好的宣纸上，张开翅膀让甲十三帮小鸟戴好毛笔。
【盲盒只是短期进项的法子，只能用一次】
【最迟下个月，应当就会有相似的生意了】
隋子明张口要说话，甲十三眼疾手快，从旁边拿了个苹果塞进了隋子明嘴里。
沈啾啾给了甲十三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小鸟赞赏。
小鸟表示非常满意。
甲十三露出一个暗卫超厉害的酒窝笑容。
隋子明故意重重咬下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照他说，他们是最先做盲盒生意的，要是有别的商人店铺照猫画虎，直接上门收钱不就行了。
沈啾啾睨了眼满脸不以为然的隋子明，慢吞吞写字。
【盲盒无非就是玩个新鲜，京城的贵人哪个府上就缺件什么东西了】
同样是京城贵人的隋子明啃苹果的声音明显小了不少。
【这阵新鲜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一本万利的生意就别想长期赚，捞一波收手差不多了】
【咱们觉得好挣钱，其他人也不是傻子，都知道赚钱，都想要钱】
【要是让人查出来咱姓裴，问题就不是做生意了】
两人一鸟并没有一个姓裴，但实际上都是裴家的。
【而是姓裴的人想要干什么了】
裴度本身就是在朝堂上近乎一手遮天的内阁大臣，这种时候大肆敛财，不是想造反是干嘛。
隋子明不吭声了，等着小鸟一笔一划继续往下说。
甲十三从一开始就知道，以后裴府大概真的会迎来一位小鸟管家，所以他倒是不质疑沈啾啾，他只是……
小厮打扮的暗卫想到裴府的那些账，又看看翅膀小小，脑袋小小，鸟爪也小小，字都写不快的小鸟团子，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胀痛的良心。
沈啾啾没注意甲十三的动作。
毛笔本身是软的，一不小心就是一个墨团团，小鸟又是用翅膀控制，一个不留神这张纸就不能看了，所以沈啾啾写字的时候是半点都不能分心。
【所以这种生意咱们急流勇退才是正理，反正大头都是咱们赚了】
【再说沈原】
【他是个小心眼，以前镇国侯府有个琉璃盏，他想要但被我得了，他在意到半夜睡不着都要给我砸掉三个瓣】
【琉璃盏在沈原心里，几乎等同没得到手的世子之位】
【琉璃盏虽然算不上独一无二的贡品，但也是珍稀物件】
【沈原拿不出那么多银两去一掷千金，因为他还没当上镇国侯世子】
话写到这，沈啾啾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翅膀跟都写得发酸，扭头用鸟喙用力顶着小鸟翅膀给自己按摩。
甲十三喃喃接话：“所以，在看到这种一文钱就能抽一次，却有可能得到琉璃盏的机会时，他不可能忍得住。”
这就和赌徒的想法是一样的。
只要置身桌边，只要生出了那个想法，谁都会想——万一那个幸运的人是我呢？
怎么就不可能是我呢？
如果是我，那就是一本万利，几乎白拿的好处。
是啊，谁不想做一本万利的生意。
盲盒这种营生从某种方面来看，和赌场的做法几近一致，区别只在于，对不同的客人意义完全不同罢了。
对想要争个幸运高低的其他客人来说，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幸运，赌一口气罢了，沈啾啾甚至给他们设了限购。
但对沈原……
沈啾啾休息了一下，想着写都写了干脆写完，就支棱着翅膀继续。
【回头绕几圈关系，让铺子的伙计和沈原派的人搭上线，给他盲盒不限购】
【或者给他升级个雕花盒子，就说出琉璃盏的可能更大】
【他不仅会买，还会一直买】
【买的越多，越停不下来，越想要赚回之前付出的银两，手里没钱就会去找周氏，要不到钱甚至会弄一些东西出来倒卖】
【而现在镇国侯府里最容易被弄出来倒卖的，就是那批原本从咱们这出去的古董珍玩】
对其他人来说，盲盒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意，但对沈原来说，这就是一个看得见填不满碰不到的无底洞。
沈啾啾不太记得周氏是什么性格，但应该是很聪明的一个女人，不过她的聪明不妨碍她有个被宠坏的自大儿子。
而她足够重视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沈啾啾这算不上什么阴谋算计，甚至非常光明正大。
阳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看上去完全无害，没有问题，你就算觉得不对，也还是会被吸引，觉得付出的代价远远低于得到的利益，然后飞蛾扑火般地一头撞进去。
【赚钱的营生多的是，盲盒不做了还有别的】
【做生意无非就是南茶北贩、东珠西售，丝绸、茶叶这些府上本来在做的营生就很好，不惹眼，改改法子准能盘起来】
【如果恩公有想法，其实钱庄银票什么的也不是不能稍微运作一下】
【犯不着盯着一个盲盒横生事端】
隋子明定定盯着沈啾啾写满了两张宣纸的小字，手里的苹果迟迟没能啃出下一口。
现在只是盲盒生意就已经大赚了一笔，眼看着很快就要超过沈啾啾之前和裴度打赌的利润翻三倍，之后还有沈原的那部分，短短一个月，沈啾啾的一个想法不仅为隋子明狠狠出了口气，还结结实实赚得盆满钵满。
看了一阵小鸟墨宝，隋子明的视线又落在沈啾啾脑袋上。
这么小的脑袋瓜子，怎么这么聪明？
这么会赚钱？
这是财神鸟啊。
隋子明咽了咽口水，小声开口：“啾啾啊……”
用鸟喙把小鸟毛笔卸下去，准备休息翅膀的沈啾啾侧头瞅他。
叫小鸟干嘛？
说事！
隋子明看了眼手里啃过的苹果，迅速把果子放到一边，动作虔诚地擦干净手指，拿下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从里面精挑细选出肉质最好的肉干条，小心撕开，上供给啾啾大王。
沈啾啾：“！”
小鸟一个后仰，啾脸警惕的看着隋子明。
无事献殷勤！
又作什么妖？
“之前对咱们啾啾多有得罪，但是我相信呢，小鸟肚里能撑船，咱们啾啾一定是最最大度、热心，并且绝对够义气的小鸟。”
隋子明的讨好都被明晃晃挂在脸上了，更别提这人语气里低声下气的谄媚。
他搓搓手，眼神真诚而期待：“啾啾啊，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沈啾啾：“……？”
哦豁。
有求于鸟啊。
那就很好办了。
沈啾啾抻直翅膀，让隋子明凑过来的大脸离远一点，矜持优雅地抬起鸟喙。
“啾？”
说说，啥事？
小鸟考虑考虑。
隋子明苍蝇搓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要说的话的确有点难为小鸟，这个平日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直莽爽快人难得有些扭捏迟疑。
但万一沈啾啾真的有办法，不问岂不是就错过了？
于是，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隋子明终于还是在小鸟不耐烦地翅膀拍打中低低问道：“我……我这边有不少人，身体上有些毛病。”
说完这句，隋子明立刻抬手发誓：“但我保证！他们个顶个的绝对都是听话靠谱，干活的好手！一个能顶三！”
“啾啾，那什么……就是，你有没有办法，给他们一个能生活的营生？”

第38章
热闹的西市里，早起的鸟儿成功登基成为啾啾大王，被隋子明追在尾羽毛后面叭叭拍鸟屁。
另一边，真正在皇帝眼皮底下眼观鼻鼻观心，听了一堆无用废话的裴度，却在下朝后被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去路。
“裴大人，长公主有请，还望赏光移步素玲轩一叙。”
神情肃穆，仪态恭敬的女官对裴度欠身行礼，礼数周全。
大周皇室嫡系的皇子在经历了那场惨烈争斗后，的确只剩下一位皇子，但……嫡系血脉里，还有一位长公主。
这位公主封号玉徽，算来如今已年逾四旬，大多数时候不显山不露水。
十多年前，驸马因病去世后，玉徽长公主更是深入简出，许多朝臣甚至都没见过这位尚在闺阁时曾经才动京城的皇室明珠。
所以，究竟是什么人，能请动这位长公主殿下？
裴度眸光微动，侧身抬手：“请。”
玉徽长公主闺名郑瑛，是先帝长女，若是算起来，裴度的的确确是她看着长大的。
当年的裴国公夫人也与玉徽长公主私交颇好，两府常有走动。
后来宫中生变，裴国公夫人身死，裴国公病逝，朝堂局势一触即发，裴度要走的路太险，孤臣才是最好的保命之法，所以郑瑛也只是几次暗地扶持，并未出面。
只不过……彼时的郑瑛并没有料想到，不过短短三年，裴度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好在因为结过善缘，她好歹能与这位如今权倾朝野的首辅说上几句话。
裴度踏入素玲轩时，郑瑛刚烹了茶。
岁月并未在郑瑛面上留下多少痕迹，只微微沉淀了眉目间的气韵。
她生的并不算极美——至少不是那种一见惊艳的秾丽。
眉如远山，唇色浅淡，只是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清亮如寒潭静水，沉静里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当年京城盛传郑瑛才名，并非因她容色倾城，而是因她那一手惊才绝艳的琴技，以及那能与科举三鼎甲同殿论策而不落下风的文才魄力。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变故，站错位置的郑瑛也不会就此沉寂。
而今她已不再年轻，可那份从容端雅的气度却愈发沉凝。
“许久不见，”袅袅水雾散开，郑瑛抬眸而笑，“当年的少年郎可真的是长大啦。”
裴度拱手行礼：“扶光见过瑛姨。”
曾经的称呼一下子拉进两人间的距离，郑瑛面上笑容更亲近了几分，示意裴度落座。
两人短暂寒暄过后，郑瑛知道裴度不能在她这里太过久留，以免引来有心人的打探，便开门见山：“扶光，今日贸然相见，是我想要帮闺中密友牵一道线。”
皇室发生兄弟阋墙的夺位惨剧之前，玉徽长公主可谓是京城的风云人物。
她的地位高，眼界更高，想结交她的朝廷命妇多如牛毛，但能被郑瑛亲口承认一句闺中密友的，屈指可数。
裴度接了茶盏，道：“瑛姨不妨直言。”
“她叫谢惊棠。”郑瑛并没有以别的身份冠名谢惊棠，而是只唤她谢惊棠，“我想，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在京城，她还是有几分名气的。”
“是，侄儿知道。”
裴度也不曾说什么前镇国侯夫人，更没有提及谢惊棠在京城的曾经，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避让。
这让郑瑛的眸中掠过惊讶。
烹茶的水汽在两人面前缓缓蒸腾而起。
郑瑛：“三年前的那个案子，想必在你心中，从来不曾真正揭过罢？”
三年前，因为诸多的无奈，裴度不得不以大局为重，那场官贼勾结、尸骨累累的江南漕运贪墨案最终只是点到即止，并没有一查到底。
但郑瑛曾经见过幼时不曾遮掩本性的裴度，所以她多少了解裴度的坚持与底线。
不论裴度真正想做的是忠臣、奸臣，亦或者是纯臣权臣，在裴度心里，这件事，这个案子，自始至终都不可能就这样揭过。
“惊棠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每年给吴王上供孝敬的富商官员。”
裴度的指腹轻抚杯沿。
如果只是这么一份名单，应当不足以让吴王三年来这般穷追不舍才是。
毕竟现下吴王势大，江南更是吴王封地，这这种孝敬虽不能放在明面上谈论，但归根结底也算不得什么命脉大事。
“但惊棠不是一般的商人。”
“她很聪明，而且，她几乎了解京城与江南各地往来的所有商路。”
“吴王用来走私的铺子产业，有一部分是当年惊棠一手建立经营而起，最终被镇国侯府占去的。”
“所以，这份名单落在别人手里或许不如何，但在惊棠手中，足以让她剥丝抽茧出一份坐实了吴王走私盐铁，囤兵封地的账目。”
囤兵是件绝对不可能扫清所有痕迹的事。
大量买卖运输的银两、粮食、盐铁，最容易发现端倪的，恰恰是大多数上位者们都看不起的，地位低微的商人。
这才是吴王时隔三年，即使裴度都离开江南，明面上不再查漕帮案，也一直都在追查谢惊棠下落的原因。
“惊棠与沈家有隙，一年前，惊棠的独子沈溪年被镇国侯接来京城，却蒙受冤屈，命丧狱中。”
“镇国侯府扣留了这个孩子的尸身用以勒索惊棠，想让惊棠交出她在江南经营的所有产业。”
“扶光，作为一个母亲，惊棠没能救下自己的孩子，最后能做的，无非是带着这个可惜的孩子回家安葬，落叶归根而已。”
“所以，她可以为此交出她手中所有的筹码。”
“包括她所猜测出的几处，十分有可能的，只需要最终派人前去探查证实的吴王囤兵之地。”
温柔叹息，进退有度。
郑瑛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她将交易说的明明白白，却也无形中带出希望裴度能够慎重考虑的倾向。
谢惊棠什么都不要，也不在乎镇国侯府的下场，她只要沈溪年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对一个母亲来说，实在是再简单、正常不过的诉求。
但裴度知道沈啾啾的存在。
知道沈溪年死后的奇遇。
溪年不曾下葬的身躯，与他现在小鸟的样子是否有所关联？
两边的讯息在裴度脑海中反复斟酌，隐隐交织出某种呼之欲出的联系。
在没有完全彻底查清楚前因后果前，不论是沈溪年还是沈啾啾，裴度都不可能交到他人手中。
哪怕那个人是谢惊棠。
所以，裴度并没有直接答应这桩借长公主之口说出的交易，只说想要见谢惊棠一面。
郑瑛并不意外裴度的谨慎，微笑道：“既然如此。三日后，西域使臣进京，吴王那边，还要麻烦扶光帮忙遮掩一二了。”
裴度袖中的手指一点一点捋过柔软细腻的小鸟羽毛，温声应道：“应该的。”
……
回来府中，裴度推开书房的门，抬眼便看到坐在小书桌上，正认认真真扒拉算盘的长尾巴小鸟。
也不知道是在算什么，小鸟团子的尾巴毛直直抻着，踢算盘珠子的力道十足，听上去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一长串。
沈啾啾听到动静，加快速度把刚才要算的数字飞快算完，展开翅膀直直朝着裴度飞过来，动作熟练的钻进裴度的手心里。
“啾啾啾啾~”
欢迎回家~
裴度拢着小鸟走到桌边，看向沈啾啾方才在写的东西：“这是在忙什么？”
沈啾啾从裴度手心钻出来，翅膀尖尖指向写在计划书最上方的大标题，昂首挺胸：“啾啾啾！”
在做小鸟当上管家后的第一个挣钱计划！
见裴度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朝服，沈啾啾一边说，一边趁机飞上裴度的肩头，用跳来跳去的动作掩饰寻找那根小鸟羽毛的目的。
但是找了一圈，就差整只鸟都钻进恩公的袍领里，沈啾啾都没能如愿找到那根代替小鸟陪着恩公上朝的小鸟羽毛。
沈啾啾有些不开心地踢了踢脚爪。
好吧，其实也很正常。
毕竟小鸟的羽毛那么小，那么轻，恩公动一动，风一吹就没有了。
能陪一会儿是一会儿嘛。
裴度听着耳边欢快的啾啾啾啾，接住虽然有点不开心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的小鸟。
只字不提那根早上刚出府门，就被他从领口翻出，仔细收进荷包中的小鸟羽毛。
沈啾啾躺在裴度的手心，鸟喙亲昵地蹭蹭裴度的手指。
小鸟的计划还没写完呢，等写完再给你看呀！
裴度语气温和地应和着小鸟的话，用手指轻轻揉过沈啾啾的翅膀毛。
被眼睫遮挡的眸子却看不清情绪。
溪年的母亲，要来了啊。

第39章
在木器行的时候，沈啾啾以为隋子明吞吞吐吐的样子是憋了什么大的，都准备好迎接大难题了，就听到隋子明狮子小开口了一下。
小鸟不以为意，正准备拍胸脯答应，就听隋子明道：“啾啾，他们的人数要远比你想的多。”
退休伤兵嘛，小鸟知道的。
隋子明却报出了一个让沈啾啾震惊的数字。
沈溪年对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军队是完全没有了解的，毕竟圣贤书里只会说将士死战沙场的骨气热血，不会说英雄血性下的无奈与泪水。
在这个时代，征兵是每一个百姓家中男丁的责任，却也是走投无路时最佳的选择。
入伍时，新兵身上穿的衣甲，手上拿的武器，甚至都是自己典当家财买来的，只为了尽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生前没有俸银，死后没有抚恤，他们拼的不过是一顿饭，一壶水，一份立功后得到的，可以寄回家中的奖赏。
当兵是在卖命，太多人终其一生，即使死了，也都只是不起眼的泥腿子。
然而刀剑无眼，战场惨烈，很多士卒能在兵戈加身后活下来，却不见得能在被迫离开行伍后好好生活。
伤兵营里多的是身体残缺后等死或自杀的伤兵。
粮草有限，要紧着还能打仗的士兵。
药草有数，要优先轻伤能愈的士兵。
军中不养闲人，而他们回去自己的家乡也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营生，甚至还有可能拖累家人。
隋子明口中说的那些人，经年累月下来，早已经积累成一个恐怖的数字——这还只是参狼军中活下来的伤兵。
在京城权贵纸醉金迷，江南商贾推杯换盏的时候，大周朝的边关从来没有停止过试探。
大战不起，但小战不止。
尤其是每年的春冬之时，蛮族试图抢夺粮草衣物的骚扰从未停歇。
沈啾啾认认真真听隋子明说完，没有一口应下，而是说让小鸟想一想。
小鸟当然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不仅仅是做生意，接济一批人，更重要的是……怎么做才能真正盘活这一类伤兵。
小鸟得想出一个尽可能万全的、能长久运作的营生。
裴度并没有在这方面为小鸟把关，或者左右小鸟的想法。
书房里，裴度的桌上叠着奏折公文，沈啾啾的桌上放着算盘计划书，偶尔沈啾啾会在关于民生或者实际情况的时候，抓着宣纸飞过到裴度的桌面上啾啾啾。
裴度就会放下手里的公务，转而为小鸟答疑。
于是认真听课过后的沈啾啾又抓着自己的计划书飞回小鸟书桌上，继续啪啪啪地踢算盘。
时间就在沈啾啾的苦思冥想和一份又一份被写出的计划书中溜走。
很快，就到了西域使臣进京的那一天。
***
沈啾啾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好，这会儿更是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拢着翅膀在书桌上走过来，走过去。
往窗户外看看日头时间，动动翅膀，再继续走过来，走过去。
沈啾啾本来也想着找隋子明打一架跑两圈缓解一下情绪，结果那家伙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一大清早就不见踪影，住的院子里只剩下不方便出门的阿飒。
“啾……”
小鸟又叹了口气。
撒着芝麻花生碎的白团子戳着一根长尾羽，继续发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走过来。
调个头，歪了脑袋在咯吱窝里啄两下挠挠痒。
再走过去。
裴度眼角余光瞥过维持这种状态整整一早上的小鸟团子，手中的书籍翻过一页，温声开口：“去吧。”
沈啾啾停下动作，扭头看向裴度，小鸟眼睛里满是忐忑。
“这个时辰，使团应当已经在城门口了。”
裴度放下书，抬手示意沈啾啾过来。
小鸟一个展翅，精准滑翔到裴度身前，稳稳刹车。
裴度取了那条蓝宝石项链帮小鸟戴好，细心把项坠反过来，正正好贴着小鸟的毛胸脯。
算算看，沈啾啾来到裴府也不过才大半个月，但原本毛色黯淡，体型消瘦的狼狈笼中鸟，已然被养成了白白胖胖，香软蓬松的鸟团子。
圆溜溜的小鸟眼眸不再黯淡，而是闪动着生动的光。
小鸟变得喜欢现在，也开始期待未来。
裴度的手指揉捏几圈小鸟的脸颊，又将他揉乱的鸟绒细细捋顺。
“别害怕，去吧。”
沈啾啾用力贴蹭裴度的虎口，像是汲取到什么力量似的，长长啾了一声，展开双翅自窗口飞出。
圆滚滚的小鸟背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
裴度目送小鸟飞走，面上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忠伯走进来，给桌上放了一杯温茶。
“镇国侯府这几年倒是出奇地安分，一时半会儿倒是真查不出什么。”
裴度也不意外。
在京城，能嚣张跋扈的，要么有权势大，要么有财人脉广，偏偏镇国侯府是高不成低不就，即使搭上吴王的关系，也不被真正看在眼里，到如今都没能有个一官半职。
在京城，沈家惹不起的人太多了。
多到哪怕是被溺爱长大的沈原也知道好歹，不敢在外惹事。
不过即使如此，想要动一动镇国侯府，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沈溪年在，沈明谦惦记着谢惊棠的商路产业，那么沈溪年病逝近半年过去，沈明谦却从未有过请封世子的举动……
会在意爵位的，只有沈原和周氏。
沈明谦在用这个世子之位拿捏周氏，试图从吴王势力中得到一些利益。
裴度垂眸饮茶，完全不觉得以他的地位，这般花心思对付落寞的镇国侯府是自掉身价的事。
他不但要玩，还不会玩死，到最后留下一口气给小鸟才是最好的。
忠伯看了眼小鸟飞走的窗户，冷不丁问了句：“大人，啾啾晚上还回来用膳吗？”
裴度抿茶的动作微顿。
忠伯忍了又忍：“如若谢夫人要带走啾啾可怎么办？”
虽说母亲带走自己的孩子是理所应当。
但，啾啾明明也是他们家的小鸟啊。
好不容易才养成这样可爱的蓬松毛球球。
而且，而且……
……还有大人的病……
裴度没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晚膳多备一些他喜欢吃的，等等看。”
***
沈啾啾飞出裴府，在上空盘旋了两圈，找准城门口的方向，瞬间俯冲下去。
西域有两国，其中月氏鹄国是国力稍显逊色的一方。
不过说是两国，更像是两个部落，虽然对内因为土地资源有所争夺，但都信奉孔雀神，每每有外地入侵，都会在大祭司的神降指引下一致对外。
因此，中原几朝更迭，都没能啃下西域这块硬骨头。
西域矿产丰富，盛产瓜果马草，因此常年来都地处中原的大周保持着良好的商路互通。
西域的使团来大周是为了交易粮食，带来的自然也是大周百姓少见的一些稀罕物。
使团进京自然有鸿胪寺官员负责接待与检查，沈啾啾落在不远处，翘着尾羽，伸长脖子一张张面孔地找。
娘亲没找到，却在人群里看到了隋子明的那张大脸。
隋子明穿的和普通百姓看上去没什么两样，肤色刻意抹黑了不少，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但还是被火眼金睛的小鸟发现了。
沈啾啾刚想飞过去和隋子明打声招呼，就瞥见发现隋子明垂在身边的手正在用力摆动打手势，不让沈啾啾过去。
哦。
看来这家伙今天是真的有正经差事来着。
好吧，小鸟当没看见你。
沈啾啾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西域使团的车队上。
一路上，小鸟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使团车队进入驿馆大门，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沈啾啾才更靠近了些。
使团为首的男人身披缀着宝石的皮袍，裸露在外的皮肤是精悍的小麦色，腰间弯刀的银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跟在他后面的是穿着相似、眉眼深邃的青年，青年转过身，从马车上扶下来一位身上缀满了绿松石饰品，跳下来时发出叮当脆响声的少女。
沈啾啾瞪圆了小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青年看。
如果不是沈啾啾真的太过熟悉自家娘亲的眉眼神态，根本不可能认得出那个看上去没有丝毫女气，头发编了不少小辫子披散在身后的西域青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娘亲。
娘亲看上去瘦了好多。
小鸟团子又靠近了一点，迈着小碎步在树枝房顶间跳，跟着使团往驿站里面走。
馆驿官吏引着使团在驿馆住下，侍从们便开始从马车上卸下货物，布置正使的房间。
谢惊棠易容的西域青年将同行的少女送进房间，两人在房中停留了一阵，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惊棠从少女房中离开，独自下楼。
沈啾啾瞅准这个绝佳的机会，在树枝上搓搓鸟爪，翅膀合拢，化作一颗鸟球直接冲向谢惊棠。
就在一人一鸟无比靠近的时候，沈啾啾迫不及待地打开翅膀，啾啾嘤嘤叫着就往谢惊棠怀里扑。
娘亲——
谢惊棠抬手用衣摆一卷，干脆利落地把泪眼汪汪的鸟团子卷成了一个衣服包，拎在了手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眼前一黑，瞬间被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的沈啾啾：“啾？”
前两天小鸟跟着同伙刚套完沈原的麻袋，今天就轮到沈啾啾被自家娘亲套麻袋。
谢惊棠抓鸟的动作熟稔，并且速度很快，让经常和隋子明人鸟互殴的沈啾啾都没能反应过来，直接束爪就擒。
不过谢惊棠没想到一路上盯着她的，居然是一只还没拳头大的小东西。
……抓起来还怪容易的，应该是只笨鸟。
不像是训出的鸟探子。
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谢惊棠能在吴王的追杀下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她的胆大心细。
西域人信奉孔雀神，对鸟雀这类动物也十分善待，车队里恰好就有养鸟用的物件。
谢惊棠从车队里翻出一个鸟笼，拎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衣服包回到房间。
解开层层包裹打结的外衣，谢惊棠本来以为那只小鸟会受惊乱飞，结果一低头就对上一双黑黝黝湿漉漉的小黑豆眼。
谢惊棠用来抓鸟的外衣各个方向擦过小鸟，沈啾啾在和娘亲重逢前特意理顺的羽毛这会儿已经从头炸到尾，从漂亮小鸟变成了落难小鸟。
沈啾啾鸟嘴一张：“啾~~”
叫声百转千回，带着你再不哄啾啾，啾啾就要哭给你看的委屈巴巴。
“小东西长得还挺可爱。”
谢惊棠没忍住伸出手摸了两下小鸟。
摸了鸟头摸脸颊，拎起翅膀捋两下后又用手指尖戳向小鸟团子的咯吱窝。
看着原本又气又委屈的小团子在衣服上滚来滚去，鸟爪乱抓，谢惊棠不由噗嗤笑出声。
沈啾啾：“啾啾啾啾！”
痒痒痒痒！
娘亲怎么能挠小鸟的咯吱窝！
沈啾啾用翅膀用力抱住谢惊棠的手指，鸟喙啄向欺负小鸟的手指。
谢惊棠感觉到那啄到手指上的轻柔力道，语气说是在啄，不如说是在亲亲。
她的眸光柔和下来，不再欺负小鸟，而是帮小鸟把羽毛捋捋整齐：“刚才是我不好，是不是弄疼你啦？”
沈啾啾摇头：“啾啾。”
不痛哦。
虽然啾啾是第一次被套麻袋，但是感觉还好哦。
小鸟在谢惊棠的外衣上蹦蹦跳跳，追着谢惊棠的手将脸颊贴过去。
娘亲，贴贴。
谢惊棠惊讶这小鸟的亲人，下意识要收回手。
沈啾啾伸出翅膀拢回谢惊棠的手，这一次，不仅是脸颊，小鸟几乎是把整个脑袋都塞进了谢惊棠的手心里。
贴贴。
谢惊棠躲，沈啾啾追，不仅是脑袋，就连身体都硬往谢惊棠手心缩，赖着不肯出来。
小鸟直勾勾注视着谢惊棠，眼睛亮极了，水汪汪的。
娘亲……贴贴。
谢惊棠抽手的动作顿住，不知为何，心口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沈啾啾的鸟喙蹭过谢惊棠手掌心多出的伤痕和厚茧，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溢出，瞬间打湿了脸颊的绒毛。
娘亲，啾啾想你了。
特别……特别想。
谢惊棠的另一只手拢过来，将小鸟团子捧在手心里，力道轻柔地一点点帮哭到啾啾叽叽打嗝的小鸟顺毛。
“不难过，不难过，是我错了，不该抓你的。”
沈啾啾反驳：“啾！”
要抓的！
你怎么能不要啾啾呢！
啾完又继续哭。
谢惊棠是真的拿这只小鸟团子没办法了，毕竟这种鸟雀又不像是鹦鹉能说话，啾啾唧唧的谁能听的懂在说什么。
担心这小鸟哭撅过去，谢惊棠甚至还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端着喂。
也不知道这鸟主人是怎么训的，这么亲人又生动，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沈啾啾大哭一场发泄了个彻底，喝了水，靠在娘亲手心里，两只鸟爪支棱在敞开的肚皮上，身体软绵绵的，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会抱着娘亲哭啊……
谢惊棠见小鸟团子抬着翅膀捂住脸颊，看着含羞带怯的，用手指轻按着小鸟的脑袋揉了揉，打趣道：“天呐，我见过那么多鸟儿，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能把自己哭湿的小鸟。”
沈啾啾……沈啾啾更不好意思了。
在谢惊棠手里转了身，把脸埋进谢惊棠的虎口，哼哼唧唧着撒娇。
“啾啾啾，叽叽啾~”
谢惊棠：“……嘶。”
她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但——
“啾！！！！”
身后冷不丁被戳了一下的沈啾啾瞬间变成窜天鸟，小碎步躲到茶壶后面，顿了顿，探出半个小鸟脑袋，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娘亲。
谢惊棠收回手指，目光飘忽了一阵。
哇哦。
小鸟哼哼唧唧的时候，居然还会一缩一缩的。
真可爱。
沈啾啾羞愤至极地用翅膀盖着自己的小鸟屁股，任凭谢惊棠怎么说，都躲在茶壶后面不肯出来。
娘亲怎么能……怎么能！！
恩公都没有！！
不对。
恩公也不行啊！！！
小鸟气得在桌上用力蹦跶。
谢惊棠没忍住，再次噗嗤笑出声。
沈啾啾立刻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啾音。
谢惊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看着桌上生动活泼的小鸟，谢惊棠不由想到溪年的小名，捧着软乎乎毛嘟嘟的小鸟团子，谢惊棠柔声道：“我有一个孩子，他也叫啾啾。”
“你是小鸟啾啾，他是宝贝啾啾。”
这样说着，谢惊棠心中一动。
这小鸟看上去盘靓条顺的，脖子上还带着金项链，一看就知道是京中贵人专门养的小宠。
但脚上却没有脚环。
要不然……
“小家伙，你要不要考虑以后跟着我？”
“我来养你。”
谢惊棠朝着小鸟团子伸出手，手心朝上。
沈啾啾跳上谢惊棠的手心。
虽然还是有点点别扭，但娘亲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真乖。”
谢惊棠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尖揉着小鸟团子的后颈，三两下就把那根金项链给解开了。
“等我找到啾啾，我们以后生活在一起，就是一家三口了。小家伙，他一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啾啾当然会喜欢啾啾——
嗯？
等等。
沈啾啾敏锐抓住了谢惊棠话中深意。
怎么感觉，娘亲好像很笃定他并没有去世，甚至还在京城？
但沈溪年的确是死了的，沈啾啾的存在就是这一点的铁证。
娘亲是不是被什么人哄骗利用了？
正当小鸟陷入思考时，屋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叩门声。
谢惊棠动作迅速地将小鸟团子塞进鸟笼锁好，甚至还扯过来桌上铺着的外衣罩在鸟笼上。
鸟笼里一片昏暗，沈啾啾本来还想听听娘亲和人在说什么，结果就听见一连串很让鸟绝望的叽里呱啦语。
昨晚没怎么睡着，刚才又大哭一场，听着娘亲的声音，沈啾啾靠在鸟笼边缘，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一会儿就栽倒成了一坨胸膛上下起伏的小鸟饼。
……
一觉睡醒，被盖着的鸟笼仍旧是一片昏暗。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小鸟感觉整个世界都清爽起来了。
沈啾啾砸吧了一下小鸟嘴，就发现身上被盖了一方手帕，笼子里还多了粮碗水碗。
沈啾啾的肚子是饿了的，但已经被养娇了的小鸟凑过去看了一眼粟米，想到这是娘亲特意安排的，多少吃了几口。
溜门撬锁已经相当熟练的小鸟十分熟练地伸出脚爪，咔哒一声轻而易举就打开鸟笼。
沈啾啾拖着身后的长尾羽，从笼子里大摇大摆钻出来。
夜幕悄然降临，屋子里一片黑暗寂静。
谢惊棠并不在房里。
小鸟瞬间一个激灵，刚才残留的瞌睡也清醒了。
都这么晚了！！
恩公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回去内院准备休息了！
恩公没有小鸟不行的。
谢惊棠走的时候是关了窗户的，但这根本难不倒沈啾啾。
小鸟团子飞到窗边，用鸟喙把窗纸戳破。
“刺啦”一声，窗纸被锋利的小鸟爪撕开。
沈啾啾合拢翅膀，脑袋一低，轻而易举从窗纸洞里滋溜钻了出去。
正正好和鬼鬼祟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隋子明撞了个正着。
偷跑的鸟和做贼的人相遇在同一片黑夜里。
隋子明眨眨眼，半点不问沈啾啾为什么会这么晚了还在外边，并且是从别人屋子窗户钻出来，特别淡定地抬手打招呼：“一起回去吃饭不？”
不用自己飞那可太好了。
沈啾啾半点不见外地落在隋子明脑袋上，转着圈踩了踩，窝好了。
“啾！”
走着！
“好勒。”
隋子明驮着脑袋上的鸟球球，一个轻功稳稳掠了出去。
小鸟团子扭头看了眼驿馆的方向，心里的小鸟算盘打得啪啪响。
娘亲，啾啾先回去哄恩公睡觉。
明天白天再来陪你呀~

第40章
沈啾啾搭着顺风人回到府上，探头看了眼这个时候居然还灯火通明的前厅。
来往走着的小厮侍女低着头，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原本准备顶着小鸟往里面走的隋子明脚步一顿，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沈啾啾拍拍隋子明的脑袋：“啾啾？”
生病了吗？
隋子明揉着鼻梁小声嘟囔：“不好，有杀气。”
他今晚要是进去搅和，估计得被表哥装进麻袋挂房梁下面晒成腊肠。
隋子明倒也不是头铁到什么都敢碰一下，他将脑袋上的小鸟拿下来，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啾啾啊，你能自己飞进去不？我去后院厨房找点吃的。”
沈啾啾歪头：“啾啾啾？”
干嘛不进去坐下，让人送上来？
平常他们吃饭要么是在花厅，要么是在内厅。
花厅在水榭花园那边，小风吹着，风景特别好，吃饭正舒服。
内厅在后院，太热的时候有冰，冷的时候可以取暖，旁边就有个专门的小厨房，主打一个舒适方便，最适合半夜起来肚子饿了吃点啥。
所以隋子明为啥会养成往大厨房里钻着吃的毛病！
沈啾啾的翅膀扫过隋子明的额头，的确是有点好奇：“啾啾？”
隋子明没听懂啾语，他更在意自己的求生欲。
他握着小鸟的翅膀上下晃了晃，语气郑重而珍重：“啾啾，家里就拜托你了！”
沈啾啾：“……”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哦。
隋子明心有戚戚：“啾啾啊，这架势虽然以前没出现过，但一看就知道是某人心里憋着气，特别特别不高兴了。”
“老天，我都不敢想这房子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隋子明确定忙碌了一天的自己绝对不是惹人的那个，裴度在意的着实不多，不是他，那八成就是面前这个险些夜不归宿的鸟团子了。
嘶，表哥不会这会儿就坐在正厅里等鸟吧？
溜了溜了。
这个热闹看不得。
隋子明欲言又止：“啾啾啊……唉，自求多福吧。”
反正表哥也不至于把一只小鸟怎么样。
毕竟现在在家里，沈啾啾的地位和宠爱可比他这个表弟高多了。
想明白想透彻后，隋子明转头就溜，半点没有内疚。
沈啾啾：“……”
算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总让小鸟无语。
沈啾啾没再操心隋子明，而是展开翅膀往府里飞，一边飞一边找自家恩公这会儿在哪。
一般而言，在晚上想要找到裴度在哪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看哪边的灯火比较亮就行。
但今天晚上，整个裴府，连同后花园的廊下都点了灯，在京城的夜幕里亮得着实晃眼。
沈啾啾飞去内院寝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裴度，小鸟落在石桌上，抬爪用力挠了两下脑袋。
恩公人呢？
小鸟想了想，站在原地，两脚岔开，中气十足地大喊：“啾——”
甲十三瞬间出现：“大人在前厅。”
刚刚直接从前厅毫不犹豫路过的沈啾啾眨了下眼睛，有那么一丢丢的小尴尬。
啊？
都这么晚了，恩公不好好休息，准备睡觉，怎么会在前厅？
今天府上来了什么要在前厅设宴招待的大人物吗？
唔，怪不得家里今天这么亮。
但都这个时辰了，客人还没走？
沈啾啾疑惑，但沈啾啾也没多想，拍打翅膀往前厅飞。
前厅很亮，亮到在夜幕笼罩下像是点了一根存在感十足的蜡烛，是只有有人从府门外回来，一眼就能看到的程度。
裴度的确在前厅。
足可容纳十数人围坐的宽大餐桌边只坐了裴度一个人，他穿着绛紫色的衣袍，领口整齐袍袖熨帖，长发束起，半点没有准备睡觉前的闲适，反而有种……唔，随时能出门的感觉。
小鸟看了眼桌上的餐食，立刻推翻了刚才的猜测，心头涌上一股心虚。
沈啾啾是很聪明且敏锐的小鸟。
桌上的餐食很多都是没有油水的菜，平常沈啾啾的食谱基本是按照小鸟的最高规格，但沈啾啾每天看着裴度吃饭，嘴巴有时候就是会发馋，想吃点人吃的。
这才有了府上大厨子专门研究出来的小鸟满足餐。
都是一些没有油水但稍稍有些味道的菜，被煮的很软，要么搓成小丸子，要么方便裴度帮忙撕开，总之沈啾啾每次吃都满足地不得了。
但为了沈啾啾的身体考虑，这种小鸟快乐餐隔上一阵子才能吃一回。
裴度吩咐人准备了这么一桌，显然是为了庆祝今天小鸟终于找到了娘亲这件大喜事。
结果他却不小心睡着，差点没能在恩公休息前赶回来。
但小鸟自有哄恩公的法子。
沈啾啾一个小鸟滑翔落在餐桌上，扭动着灵活走位避开餐桌上的碗碟，直直撞在裴度的手指边，理直气壮地扬起脑袋：“啾！”
吃饭！
撒娇固然有用，但恩公最吃的还是小鸟嚣张不见外的样子。
果然，原本表情淡淡把玩荷包的裴度低头看了一会儿小鸟，放下荷包。
裴度先给小鸟团子戴上围兜，然后拿起筷子给啾啾叫饿的小鸟布菜。
沈啾啾一边抱着自己的小碗埋头努力干饭，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裴度。
裴度一句话都不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笑，那双凤眼这种时候看上去真的有点凶凶的。
嘶。
这是真不开心了。
沈啾啾缩了下脑袋，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哄人。
但想着想着，小鸟又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小鸟不是及时赶回来了嘛！
没有夜不归宿！
小鸟的胸脯刚刚挺起一点，就听裴度低声说：“我也没有用膳。”
沈啾啾挺起的毛胸脯瞬间瘪下去。
小鸟看了眼自己的鸟爪，又看看裴度手里的筷子，露出小鸟为难的表情。
小鸟也想给恩公喂饭，但是小鸟的爪子做不到啊……
然而裴度好像也没有别的意思，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垂着眼眸，安安静静伺候小鸟吃得羽毛差点包不住胃囊。
随后一声不吭地托着小鸟，走回到内院寝室。
沈啾啾觉得恩公安静地让鸟心慌，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一眼。
若是一人一鸟对上视线，裴度就用手指轻轻捏捏小鸟的后脖颈。
沈啾啾趴在裴度手心：“……啾？”
干嘛只捏一个地方？
快摸摸小鸟的其他地方！
摸完就不生气了哦。
裴度就像是看不懂啾语，手指尖始终捏在小鸟的脖子上，力道忽重忽轻，若即若离。
沈啾啾感觉自己翅膀上的绒毛都要炸起来了。
说生气吧，裴度面上真的完全看不出生气的迹象，摸鸟、洗漱、更衣，动作是一如平常的优雅从容。
但要说没生气吧……
从头到尾，沈啾啾就只听到裴度说那一句话。
沈啾啾站在枕头上，整只鸟都麻了。
好、好奇怪。
小鸟还没有谈恋爱，为什么有种落入电视剧修罗场的感觉？
不一会儿，裴度挥退侍女，房门也从外面被缓缓关上。
只穿着里衣的裴度靠坐在床榻上，朝着小鸟伸出手：“怎么这样的表情？你只是回来得晚了些，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当然没有生气。”
“方才只是在想事情。”
沈啾啾大松一口气，啾啾叫着跳上裴度的手指。
小鸟在恩公的手指上晃动身体，特别兴奋地描述自己今天见到娘亲时的场景，也不管裴度是不是真的能听懂这么复杂的啾啾语。
裴度很有耐心地听着，手指一直在小鸟的脖颈间来回揉捏。
沈啾啾转头轻啄了一下裴度的手指，展开翅膀，示意裴度也应该捏捏小鸟翅膀。
裴度顺着小鸟的意思，指腹一点点捏过小鸟展开的翅膀。
大概是吃得太饱，有些饭困，才刚醒不久的小鸟被捏得昏昏欲睡。
沈啾啾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往前栽，眼看着就要睡过去，忽然听到裴度轻飘飘的一句：
“啾啾，你的项链呢？”
沈啾啾冷不丁一抖，唰得睁开眼睛。
裴度揉揉小鸟的翅膀，动作很轻很温柔。
“是不喜欢了吗？”

第41章
项链？
哦，对。
出门前恩公是给小鸟特意戴了那条小鸟项链来着。
沈啾啾低头，鸟喙并没有从胖胖的脖子上找到金项链：“！”
虽然隋子明有时候是很招小鸟烦，但是那条项链可是他亲自找金匠师傅订做的，贵不贵的另说，主要是心意。
而且，沈啾啾总觉得，那条项链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恩公、隋子明，或者说是，裴府这一大家子对他真正的接纳。
就像是阿飒飞出去，见到它的人都会从脚环上知道它拥有饲养者；而戴着项链的沈啾啾飞出去，所有人也会知道小鸟才不是没人要的野鸟，是有家被惦记爱着的小鸟。
所以小鸟的项链呢？
沈啾啾回忆了好一阵，才从和娘亲重逢哭得稀里哗啦的记忆里找出某种可能。
项链……好像是被娘亲解开了？
可能是不小心碰掉了。
站在裴度手指上的沈啾啾没细想，身体一趴，翅膀打开，整只小鸟裹在裴度的手上，滋溜一下，顺着裴度抬起的手腕一路下滑到手肘，大半身体钻进裴度的里衣袖口。
“啾啾啾啾啾啾！”
小鸟明天去娘亲房间找找！
原来恩公是因为项链丢了有点点不高兴。
那找回来就是了，问题不大！
沈啾啾的翅膀抱着裴度的小臂用脸颊蹭啊蹭的，翅膀还十分揩油地扫过裴度小臂结实的肌肉。
很难想象恩公是个没有内力的读书人唉。
身材好好。
小鸟羡慕。
感受着贴近肌肤的热度，裴度话音一转：“找不到也没关系，子明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这话听得小鸟越发内疚。
“啾啾啾！”
一定能找到的！
裴度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将小鸟轻放在枕边，跟着躺下来。
沈啾啾看看裴度，直觉恩公距离完全被哄好还差那么一点点。
枕头上的鸟球球想了想，一点点靠近裴度的脸颊，小脑袋先是蹭蹭恩公的鼻尖，柔软温热的触感一路向下，停在恩公的颈窝里。
之前沈啾啾不是没有尝试过换个地方睡，但裴度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坚持，宁愿和小鸟在晚上进行持续斗争，也要把小鸟重新放回枕头上。
但这次，裴度却微微抬手，手指轻盖住埋在自己颈窝的小鸟球，嗓音温和：“好了，睡吧。”
沈啾啾轻啄了几下裴度的指尖，给了裴度只有小鸟知道的晚安吻，心头窃喜着闭上眼睛。
“啾啾~”
恩公晚安~
半个时辰后，裴度睁开眼，眼神清明。
沈啾啾正靠在裴度的颈窝里呼呼大睡，从一开始的蜷成鸟球，已经睡成了完全放飞的舒服姿态。
小鸟的翅膀打开，鸟爪朝上，毛乎乎的肚子上下起伏，尾巴毛也散成了一把小扇子。
裴度用手心接住小鸟，动作轻柔地将小鸟放在枕头上，掀开旁边背着的帕子盖在鸟肚子上。
似乎感觉到身下的触感变了，沈啾啾的鸟爪下意识在半空抓了抓。
精准抓到了裴度适时伸过来的手指。
小鸟抓着恩公的手指，过了一阵，鸟爪一点点松开，重新睡熟了。
裴度重新将床帐合拢，披了件外袍，缓步走去书房。
啾啾的确是裴度能夜晚安眠的唯一良药。
多年前的那场火烧尽了曾经那个真正光风霁月的裴扶光，造就了如今的裴度。
这么多年过去，一夜又一夜熬过来的裴度做不到安睡入梦，却最是清楚该怎么让自己始终清醒。
……
需要上朝的裴度仍旧醒得很早，沈啾啾听见床帐外的动静，迷迷瞪瞪睁开眼，正准备从床帐边缘钻出去吓恩公一跳，就感觉胸前好像多了一点重量。
嗯？
小鸟坐起来，低头用鸟喙轻轻啄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
和之前的那条项链很相似，为了适合小鸟佩戴，项链本身很细很轻，如果不是吊坠，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只不过这条项链的吊坠不再是蓝宝石，而是一块只有一半小拇指甲盖的白玉，透着淡淡的粉。
沈啾啾是非常识货的小鸟。
虽然这块玉被尽可能削得很薄，但这么晶莹剔透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本就难得，更别说还透着明显的浅粉色。
这并不是边角料，而是取了一块玉最精华的地方。
甚至就这么一丁点大的玉，似乎还被雕刻出了形状，并不是寻常的形状。
床帐昏暗，沈啾啾努力扭着脖子，也没能完全看清这块玉坠上的刻痕。
床帐被掀开，裴度站在窗边，温笑着看向用鸟喙啄玉坠看的小鸟：“醒了？”
“啾啾！”沈啾啾飞出来落在裴度肩膀上，挺高胸脯展示自己胸前的项链，“啾~”
这是给小鸟的吗！
裴度走到穿衣镜前，抬手将小鸟胸前的项坠反过来，正面朝上：“前段时间刻好的。那根项链既然找不到了，正好换一条新的送给啾啾。”
哇！
沈啾啾整只小鸟都快贴在镜面上了。
虽然铜镜算不上特别清晰，但足够沈啾啾看清白玉项坠居然被刻成了一只毛团子小鸟的形状！
虽然受到玉坠大小的限制，小鸟雕刻并不是那么的精细，可神态却栩栩如生，宛如另一只沈啾啾。
臭美的小鸟在铜镜前扭动身体，左看右看，张开翅膀转圈看，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吗？”
一身绯红官袍矜贵温和的裴度站在小鸟身后，手指在小鸟脖颈后停留了一下，似乎在调整项链的位置，而后手指尖顺着往下，摸了摸小鸟的脊背。
沈啾啾大声：“啾！！”
小鸟喜欢！！
“啾——啾啾啾！！”
超——喜欢的！！
得了新首饰的小鸟一路上阳光快乐抑扬顿挫地唱着歌，平等地朝着每一个遇到的人炫耀小鸟的新项链。
如果对方没夸到小鸟吊坠，还会用鸟喙叼着让人看，被夸了就绕着人飞两圈，然后转身飞回裴度的手心里。
裴度就这么捧着这只兴奋的鸟团子，周身气场也越来越温柔。
陪着恩公用过早膳，沈啾啾挥着翅膀送恩公出门。
裴度前脚离府上朝，沈啾啾看了看时辰，见天色已亮，后脚也出门往驿站飞。
走的时候还没忘记翻出个小荷包，塞两根肉干装着抓在爪子里。
娘亲似乎没有养鸟的经验，不知道啾啾是吃肉的。
但是没关系，啾啾可以自己带干粮。
小鸟，懂事！
***
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
西域使团昨天才到京城，今天难免修整休息一番，驿站里没什么人走动。
沈啾啾身姿轻盈地掠过树梢，落在谢惊棠的房门前。
房门锁着，沈啾啾改用鸟喙叼着荷包，蹦蹦跳跳着绕过房门，跳上窗户，探头发现昨天鸟钻出来的窗户纸还没被封上，一个窗纸洞就那么敞着。
估计是时辰太早了，还没来得及补。
正好。
小鸟叼着荷包往窗纸洞里用力塞，准备原路返回。
但荷包另一端感觉好像卡到什么东西，半天塞不进去，沈啾啾索性用脑袋直接顶着荷包，鸟爪抵在窗棂上猛猛一个用力。
卡在荷包前的力道一松，用力过猛的沈啾啾连鸟带荷包翻滚着撞出窗户纸。
……精准撞进了鸟笼里。
沈啾啾抱着自己的小荷包，啾脸呆滞地看着鸟笼外眉梢轻挑的谢惊棠。
沈啾啾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在哪了。
他刚到裴府没两天就被看破了身份，之后一起生活，平常和恩公的对话也都过于丝滑。
以至于沈啾啾完全没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怀疑来到身边的小鸟有人类的灵魂，并且还能啾语十级的。
好消息，小鸟找到娘亲了，娘亲还对小鸟提出了领养邀请。
坏消息，小鸟被当成真小鸟塞进笼子里了。
等了小鸟一晚上的谢惊棠关上鸟笼，而后坐在左边，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笑吟吟道：“大祭司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小家伙，你还真是一只小鸟细作啊？”
沈啾啾：“？”
谁！
谁是小鸟细作！
沈啾啾把怀里的荷包往旁边一推，气势汹汹地站起来，翅膀叉腰正准备啾，忽然想到自己来使团的另一个目的。
除了来找娘亲，沈啾啾也有点怀疑娘亲出现在京城是被人蒙蔽，所以小鸟的确是想着偷听或者偷偷探查点什么，好回去和恩公告状。
呃……
倒也，的确……
……不能说自己不是小鸟细作。
沈啾啾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一弱，准备叉腰的小鸟翅膀也耷拉了一下。
假装忙碌的在脸上擦来擦去。
有点尴尬。
要不，吃点什么吧。
小鸟避开娘亲的目光注视，硬着头皮从小荷包里抽出一根肉干，鸟爪抓着递到嘴边，一点点撕着吃。
谢惊棠：“……噗。”
被这小家伙萌的险些没绷住兴师问罪的表情，谢惊棠伸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继续板着脸审问小鸟。
“说，你是哪家的小鸟探子？”
沈啾啾眨巴着小鸟眼睛：“啾啾啾。”
啾啾回答了哦。
但是娘亲听不懂可就不管啾啾的事了。
所以说，审问一只小鸟真的能得到答案吗？
谢惊棠最终还是没忍住，趴在桌边笑了个前仰后合。
沈啾啾闷闷不乐地啃肉干，时不时絮絮叨叨地啾两句。
“哎呀，来就来吧，还自己带干粮。”
“乖乖，你这也太客气了吧？”
谢惊棠伸手进去鸟笼逗弄这只好玩又可爱的毛团子，手指尖绕着小鸟的长尾羽，偶尔戳戳生胖气的鸟球球。
在看到沈啾啾胸前新换的羊脂玉项链时，谢惊棠的眼中划过一丝意料之中。
她之前冒险请玉徵长公主帮忙牵线，想要用吴王囤兵的账本情报做一个交易。
谢惊棠久不在京城，但在被吴王追杀前，这些年与郑瑛一直没有断了往来。
郑瑛的确帮了她，但也告诉谢惊棠，能够帮她的那个人并不好谈交易，等到她入京后，自会相见。
昨天刚一进入驿馆，大祭司就说她身后跟着一只小鸟细作。
所以谢惊棠昨天拿掉小鸟的项链，就是想告诉小鸟背后的人，她已经发现了。
“你这主人还挺小心眼。”
结果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来找她，反而给小鸟又戴了一根项链。
弄得跟宣誓主权一样。
这项坠看着比之前那个可真的是又贵又用心，就差把一切好谈不要伤了小鸟刻在玉面上了。
不论她与小鸟背后之人能否谈成交易合作，对方至少对她没有敌意。
沈啾啾虽然有点纠结娘亲关小鸟笼子的行为，但在看到娘亲的手指后，还是忍不住贴上来。
谢惊棠扒拉了一下小鸟胸前的羊脂玉吊坠，低低啧了一声。
她其实真的挺想养这个小家伙来着。
但又感觉实在不太好抢。
算了，溪年的事情要紧，小鸟的事先放放。
谢惊棠收回手：“好啦，你就先在笼子里待一会儿，等你的主人找过来，咱们再谈谈交易。”
说完，谢惊棠将鸟笼放在窗边，很细心地给小鸟开了一条窗户缝透气，便走到房间另一边开始扒拉算盘算账。
“啾啾啾！”
“啾——！！”
“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想把娘亲喊回来。
至少给小鸟一个证明身份的机会啊！！
来根笔，来张纸什么的呀！
但谢惊棠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地，继续扒拉手里的算盘。
沈啾啾蔫巴巴地闭上鸟喙。
唉。
其实小鸟也明白。
像是恩公那样接受程度一流，会想到给一只爪子丁点大的小鸟准备笔墨的人才是极少数。
沈啾啾的小鸟脸贴在鸟笼缝隙间，不死心地检查了一下鸟笼栓扣，发现他一时半会居然看不懂这个栓扣的构造。
很显然，在经过小鸟越狱后，这鸟笼是谢惊棠专门改了锁，用来挟鸟质以谈交易的。
出来时好好的。
回不去了。
沈啾啾一脑门撞在鸟笼栏杆上，柔软的鸟胸毛从栏杆缝隙支棱出来，小鸟玉坠磕碰在鸟笼栏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鸟都不敢想，昨晚才刚刚哄好的恩公发现小鸟真的夜不归宿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沈啾啾的翅膀打开，翅膀尖尖卷着鸟笼栏杆，脑袋靠在鸟笼边上铁窗泪。
完鸟。
好丢脸。
这下真成鸟质了。
沈啾啾越想越尴尬，鸟喙在鸟笼上啄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回去之后，小鸟一定会被隋子明那个家伙笑半个月的。
呜。
……
另一边，裴度下朝回来，发现小鸟不在府中时并没有多少意外。
更没有生气。
裴度换下朝服，取下乌纱帽，净手擦面。
忠伯给裴度备了正式的衣裳，玉冠莹润，腰佩荷包一应俱全。
裴度换好衣裳，掐好时辰，手指轻轻捋过袖口：“晚膳多添几道金陵的菜色，让厨房也做几道溪年能吃的。”
忠伯应下，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
裴度想了想，道：“让子明晚上也来一起。”
省不省心的先不说，在搞关系缓解气氛这方面，隋子明的确称得上天赋异禀。

第42章
沈啾啾靠着笼子，把带来的两根肉干都啃完了。
鸟爪因为抓着肉干，不可避免泛了些油光。
被养的十分讲究且爱干净的沈啾啾找了一圈，跳到小水碗旁边，砸吧着鸟喙，甩着脑袋往外面扒拉水，用来洗鸟爪。
谢惊棠的确是在算账，但眼角余光也的确是在偷看那只小鸟团子。
主要是真的很有意思。
小小的一只毛团子，坐姿反而人模人样的，吃相也特别斯文，吃完了还会去洗爪子。
洗爪子倒也还算是聪颖鸟儿的举动，但这只鸟团子甚至会嫌弃自己的鸟爪伸进水碗里弄脏喝的水，选择用自己十分防水的脑袋往外扒拉水。
洗完了还拽走原本装肉干的荷包，把微湿的自己仔仔细细擦干净。
最后低头对着水碗的水面臭美欣赏，翘着的尾巴毛晃来晃去的。
哎呦，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可爱？
看着看着，谢惊棠一个不留神，账本上就多出一只胖胖的小鸟画像。
真的不能带走吗？
谢惊棠看着账本上圆鼓鼓的小鸟，又看看笼子里还在揽水自照的臭美小鸟，努力克制自己的心动。
可是真的好可爱。
好喜欢。
溪年从小就不爱出门，也不喜欢接触外人，要是身边能陪着这么一只可爱生动的小鸟，一定也会很开心的吧？
溪年那孩子从小就好奇生父，经历这么多事，回来后一定会大受打击，有只小鸟能安慰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错。
谢惊棠想着，无声叹了口气。
沈溪年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这孩子的善良心软，执拗敏感，以及对亲人的期盼向往，她最是了解不过。
溪年离开京城时年岁尚幼，如若沈明谦心中当真有溪年这个儿子在，溪年不会对生父一点记忆也没有。
但很多事情，作为母亲的谢惊棠很难去和儿子说。
说他的生父因为他被大夫笃定注定早夭的体弱多病而厌弃他，多次提出想再要一个孩儿？
她那时的全部心思都倾注在儿子的身上，自然没有答应，对府上账目也多有疏漏，所以才有了后面沈明谦和周氏的事。
谢惊棠现在想起沈明谦说平妻的样子就觉得恶心。
“溪年虽是我的嫡子，但身体着实不好，即使我去请封镇国侯世子，陛下都不会应允。更何况溪年身子骨弱，不能见人，日后也不可多劳心，自然需要一个健康伶俐的兄弟帮衬照顾。”
“原儿是将来扛起镇国侯府的人，出身自然不能过低，免得让外人笑话……棠儿，你是商贾出身，周氏是名门闺秀，让她做妾实在是说不过去……”
谢惊棠深深呼吸，抬手按着太阳穴，紧咬后槽牙。
她从前只当沈明谦无耻，毕竟夫妻十年，谢惊棠自认还算了解沈明谦这个人，虽然软弱无能，但至少不算是狠毒小人。
所以在吴王的严密监视步步紧逼下，谢惊棠想到了假死脱身，让溪年借着科举的由头被接去天子脚下，有镇国侯府的暂时照拂，不卷入这场风波，之后功名加身入朝为官，当能性命无忧。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沈明谦居然投靠了吴王，不惜以溪年为诱饵，以莫须有的罪名让溪年含冤入狱，引她现身！！
如若沈明谦此时站在她面前，谢惊棠真的不好说自己会不会直接捅一刀过去。
谢惊棠从前只知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却忘了豺狼鬣狗之流面对利益，会心狠到啃噬亲子。
郑瑛姐姐说的没错，她看男人的眼光真的是差的要命。
“啾啾，啾啾啾啾？”
清脆的鸟叫声传来，谢惊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边。
就见刚才还在沉迷欣赏自己的小鸟团子，此时靠在鸟笼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小黑豆眼里盛着满满的担忧。
没由来的，谢惊棠恍惚了一瞬，像是看到她的溪年半蹲在她的膝前，正满含关切地看着她。
“啾啾？”
沈啾啾见自家娘亲的神情时而怒恨时而悲伤，整只小鸟用力贴在鸟笼边，恨不得冲出鸟笼贴在娘亲的怀里。
谢惊棠回过神，唇瓣微张，她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笔，走到窗边，打开了关着小鸟团子的鸟笼。
谢惊棠还没把鸟笼门完全打开时，沈啾啾就忍不住直接往外挤着钻出来，直直往谢惊棠脸上扑。
谢惊棠连忙接住小鸟，感觉到小鸟团子用鸟喙在她脸颊边蹭了又蹭，心中酸软，低声道：“你怎么这么不记仇啊？我抓了你，这会儿不跑就算了，还心疼我？”
沈啾啾用毛茸茸的脸颊一个劲地蹭娘亲的脸颊，用鸟喙小小啄吻：“啾啾啾~”
你是啾啾的娘亲，啾啾最心疼娘亲了！
谢惊棠没忍住用双手将张开翅膀的小鸟团子捧起来，然后埋脸进去，把小鸟从脑袋到小肚子亲了一遍。
沈啾啾被亲的有些害羞，张着翅膀像个小鸭子一样在娘亲手里扭啊扭的，鸟爪蜷缩，嘴里发出低低的“啾啾啾啾”，一副真让小鸟难为情的小模样。
谢惊棠又把小鸟亲了一遍。
沈啾啾很无奈地用翅膀抱住娘亲的脸颊，鸟喙转到旁边，生怕不小心戳到吸起小鸟来不管不顾的娘亲。
小鸟多好啊，小鸟毛茸茸的，可爱吃得少，还不掉毛！
谢惊棠将小鸟稍微拿远了一点点，表情特别认真地问沈啾啾：“小家伙，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把你从你主人那搞过来？”
沈啾啾被问愣住。
怎、怎么？
恩公和娘亲……是不能共存的关系吗？
一定要二选一的那种吗？
“别不理我嘛，我知道你比一般小鸟聪明多了！一定能听懂我说话的，对不对？”
谢惊棠将沈啾啾放在左手手心，右手手指对着沈啾啾的圆肚子和小翅膀戳戳戳。
“你别看我现在有点狼狈，但只要这次能渡过难关，我的仇家就算不能被一锅端，以后也肯定顾不上我了。”
“到时候不管是重操旧业还是另起炉灶，我这边可绝对都是不差钱的家庭。”
“别说这种细到看不见的金项链，给咱们小鸟直接做个金屋子都行~里面放着实金的小鸟秋千和小鸟床榻，水碗粮碗都镶宝石的那种！”
谢惊棠越说眼睛越亮。
沈啾啾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娘亲利诱一只小鸟，满脑子都是小鸟也要火葬场的震惊。
“当我的小鸟可不用在外面辛辛苦苦抛头露面当小鸟探子，你就负责在家和你哥哥一起开开心心花钱，健健康康生活，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
“家里的仆从把你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外面的腌臜事儿半点都不会沾染到你们、”
谢惊棠苦口婆心地劝小鸟，试图策反小鸟跟自己回家。
“小家伙，我给你讲，这世道有钱、会赚钱，是会过得很舒服的。那些当大官的一天天脑袋别在裤腰上，指不定哪天就抄家灭族，到时候你一只小鸟都得上断头台。”
“多可怜呢！”
当初如果不是沈明谦搞的那出英雄救美，痴情不改，谢惊棠才不会放着好好的富家大小姐不做，跑来京城给人操持家业。
她那会儿也是真心觉得沈明谦的家世不错，有爵位但没官职，平常留留心，有大事还能打听到消息，只要不自己作死，多半抄家不到头上。
但小鸟的主人却是敢于对抗吴王的官员，朝上敢应这种事的没几个，谢惊棠猜了一下午，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唉，内阁首辅什么的，现在听着是大权在握威风凛凛的，届时若是吴王倒台，天子执政，第一把火恐怕烧的就是这位内阁首辅。
沈啾啾脑袋里自动浮现出小鸟断头铡的画面。
不对！
沈啾啾用力甩头。
什么跟什么啊！
以前虽然知道娘亲对朝廷不太当回事，但沈啾啾是真没想到娘亲会是这样的想法。
虽说这样的想法也没什么错。
退一万步讲，如若当真天下大乱，娘亲这样的拎得清、不热血上头的商人反而能活得很好。
但是……但是……
沈啾啾向后一倒，坐在谢惊棠手心，两只鸟爪对着空气抓了几下。
死后重生成小鸟，最开始时沈溪年的确是万念俱灰，但从鸟笼被裴度接过去的那一刻开始，沈啾啾遇到的所有人都很可爱。
走地人隋子明很可爱，忠伯也很可爱，会暗搓搓给小鸟塞肉干的各职业暗卫也很可爱。
当然，恩公最好，最可爱。
沈啾啾喜欢裴府。
喜欢家里的每一个人。
小鸟没办法想象，如果哪一天他听到裴府一夜覆灭的消息，他会是怎样的……
不不不不。
恩公、恩公不能离开小鸟的。
沈啾啾忽然想到什么，唰地一下站起来，对着谢惊棠啾啾啾啾了一连串，眼睛很亮。
娘亲，啾啾要报恩的！
恩公救过沈溪年一条命，之后还收留了啾啾养到现在能让啾啾和娘亲重逢，所以，所以……
不论是沈溪年，还是沈啾啾，都是要报恩的！
谢惊棠听不懂小鸟的啾言啾语，但她却能看懂小鸟扑棱翅膀比比划划的动作显然不是同意她的利诱。
“他都让你来冒险当小鸟探子了，要知道，如果遇上个心狠手辣的，你早就成了小鸟饼饼了！”
“死心蹋地成这样。”
谢惊棠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小鸟的胸脯，把沈啾啾胸前的鸟绒戳下去一个窝。
“你那主人给你这小脑袋里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小鸟眨巴了一下眼睛。
真要说迷魂汤的话……
沈啾啾突然昂首挺胸，鸟喙一张：“啾啾啾啾！”
恩公好看！
这小模样看的谢惊棠对着小鸟团子又是一顿亲。
屋外传来脚步声。
谢惊棠人在房中，房门并没有上闩，来人叩门后轻轻推开房门，探进来一个编了许多小辫子的脑袋。
发辫垂着不少叮叮当当宝石的少女笑道：“棠棠，有人送请帖来了哦。”
少女说的不是上次沈啾啾听到的叽里呱啦语，而是发音很标准的大周官话，所以沈啾啾听懂了。
但……
棠、棠棠？
沈啾啾扭头看向自家娘亲。
谢惊棠却对这个称呼完全没有不满：“嗯，您也要一起去？”
“要去的，我也要谈交易的嘛。”少女动作轻盈地跳进房门，看向谢惊棠手中的小鸟，眼中笑意更浓，“看来你们相处的蛮不错？”
谢惊棠的语气遗憾又失落：“我真的很喜欢这只小家伙，但八成是抢不过人家的主人。”
少女走过来，突然俯身靠近沈啾啾。
沈啾啾在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看到了小鸟的倒影。
但……
有那么一瞬间，沈啾啾却生出一种被穿过鸟的身躯，看到人类灵魂的刺破感。
“那可说不准~万一小鸟就愿意跟你走呢？”
少女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摸过沈啾啾的翅膀，低声道：“你可比我想象中的可爱多啦！”
谢惊棠看了眼小鸟，下一句话出口时已经换成了西域话。
听不懂西域话的沈啾啾窝在谢惊棠的手心，看似发呆，实则暗自记下了两人的大概发音。
小鸟的确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小嘴巴还不能说人话。
但小鸟聪明。
过目不忘且记性一流。
现在这么看，娘亲八成就是被这个西域人坑骗了，他得尽可能记下在娘亲身边听到的话，等小鸟被恩公赎回去后，立刻把学习西域话派上小鸟课程。
谢惊棠不是西域月氏的人，自然也不和月氏的大祭司一条心，她和大祭司本就是合作关系，在去见裴度之前，该说的不该说的，当然要说清楚才行。
按照之前的约定，她和月氏的合作，到此次跟随西域使团进京就结束了，之后月氏能否在裴度手中得到好处，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等到谢惊棠和少女达成共识后便准备收拾出门。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谢惊棠手心的小鸟。
沈啾啾抬头，左看看，右看看。
哦，懂了。
这是要出门了。
小鸟思考了一下，飞到笼子前哒哒哒钻进去，转过身，长长的尾羽滑过鸟笼边缘，稍稍折了一下。
鸟爪从鸟笼缝隙伸出去，沈啾啾主动把鸟笼搭扣扣上，扬起脑袋：“啾啾。”
走吧。
小鸟准备好了。
谢惊棠看着自己特意准备的，只在小鸟面前开过一次的鸟笼搭扣，嘴角一抽。
很显然，在她没忍住开过一次鸟笼子之后，这个鸟笼已经完全关不住这只鸟团子了。
这种白乎乎像个球的长尾山雀，她在西域不是没见过。
但面前的这只，是不是……有点聪明到细思极恐的地步了？
***
裴度约的地点，是一处酒楼的三层雅间。
谢惊棠很理解这一点。
毕竟人多口杂，随着西域使团落脚后也引来不少注视的驿站显然不适合谈事，更不适合裴度这位实权首辅贸然出现。
谢惊棠换掉了身上西域人的易容装扮，穿了件样式简单的男装遮掩身份，而那个西域少女则是套了件斗篷，将脑袋也遮了进去。
这样的装扮倒是不稀奇，毕竟她的身形一看就是少女，京城中一些家教严苛的贵女出门都会遮挡一二。
雅间里只有裴度一人。
气度沉静的男人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见谢惊棠进来，他并未立刻起身，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深潭。
谢惊棠从前在京城时，裴度还只是国公府的少年天才裴扶光，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但谢惊棠听过那位裴家少年玉质金相、惊才绝艳的美名。
“谢夫人，”裴度唇角的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请座。”
桌上的青瓷茶杯冒着热气，裴度的身前放着两杯茶盏，显然早就料到来的人不仅仅只有谢惊棠。
西域少女掀开斗篷兜帽，毫不见外地跟着谢惊棠坐下。
裴度的目光却落在谢惊棠放在桌边的鸟笼上，微微挑眉。
不论是谢惊棠还是西域少女，都能非常清晰的感觉到，裴度在看向鸟笼的一瞬间，不论是眼神还是唇角的弧度，都变得温和真实了不少。
从进来就没吭声，一直静静团在鸟笼里的沈啾啾接收到恩公似笑非笑的视线，翅膀尖尖拢在身前，对着戳啊戳的，小鸟脑袋也耷拉下来。
没等到裴度说话，沈啾啾又期期艾艾地抬起小鸟眼睛。
你看，小鸟都被关进笼子里了。
小鸟不该两个家两边端水的。
翻车是小鸟应得的。
小鸟知道错了。
沈啾啾夹着小鸟屁股，甩着细长尾羽，哒哒哒往鸟笼边上挤过来，明明可以自己打开鸟笼，但就是没动爪，反而张嘴就是一副小鸟媚子的娇气样。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鸟一天没有见到恩公啦。
恩公贴贴~
裴度抬手轻掩了下唇角眉梢的笑意，伸出手查看了下鸟笼搭扣，没等谢惊棠开口，便轻而易举打开了鸟笼小门。
沈啾啾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先是蹭了下裴度的手指，然后转头就把鸟嘴往裴度的茶杯里面伸。
裴度非但没有阻止小鸟的动作，反而用手指轻轻捋顺小鸟的翅膀，刚才进门时的沉静威压瞬间柔和了不少。
沈啾啾喝完，转头给裴度悄悄送了一个小鸟秋波，然后背对自家娘亲，两只翅膀合拢，朝着裴度小小晃了晃。
恩公最好，恩公最温柔，恩公最善解小鸟意了。
不要难为啾啾的娘亲嘛~
裴大人不语，手指搭在桌面。
小鸟挪动着凑过去，对着裴度的手指轻啄了好几下。
谢惊棠：“……”
她是个商人，走南闯北，海上沙漠哪都去过，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
谢惊棠的接受能力很强。
尤其是在西域，那边的人本来就信奉孔雀神，饲养鸟类繁多，人爱上鸟，鸟求偶人之类的事儿屡见不鲜。
在看到刚才一系列的人鸟互动后，谢惊棠看向小鸟团子的目光已经变了。
早说你和你主人是这种关系啊。
谢惊棠心下稍定，把之前蠢蠢欲动的抢鸟心思收了收。
还好没说买鸟的事儿，不然交易没谈，人先得罪大了。
毕竟这位裴首辅看着……
不像是个真正大度的人。

第43章
裴度先是用手帕给沈啾啾擦了喝过水的毛胸脯，然后叠了手帕放在旁边，从荷包里拿出小鸟毛笔帮沈啾啾戴好。
沈啾啾抬着翅膀：“啾啾啾啾？”
裴度旁若无人地回答：“嗯，你先和谢夫人在旁边聊，我处理一下月氏的事。”
沈啾啾认真点头，然后举着翅膀，托着长尾羽，哒哒哒哒跑到谢惊棠面前，啾脸期待又兴奋地看着谢惊棠。
裴度指着雅间屏风后隔出来的桌椅，笑得如沐春风：“屏风后备了纸张，谢夫人可以和啾啾先说一说体己话。”
裴度明摆着不太想让月氏大祭司参与进他之后和谢惊棠的谈话，谢惊棠也乐见如此，但……
她倒是能陪着小鸟团子玩一阵，但说话？
说什么话？
怎么说话？
谢惊棠没回过味儿，沈啾啾却在急不可耐地用翅膀轻轻拍打娘亲的手腕，一个劲儿地指向屏风后。
小鸟已经迫不及待脱马甲了！！
于是谢惊棠一头雾水地捧着小鸟团子离席了。
谢惊棠和沈啾啾离开后，裴度微微垂眸饮茶，再抬眸时，眉眼间已然镀起不容错辨的威仪。
“大祭司阁下冒险进京，想来，西域大旱的消息应为属实。”
西域虽二国对立，但却又都很微妙地信奉同一个神明，而身为神明眷属，传说能与天地神明沟通的大祭司，在西域两国中都有极强的威信。
而这一代的大祭司出自月氏，数十年过去，面容仍旧姣好如少女，相传是近百年来西域灵力最强悍的大祭司。
在遇到沈啾啾前，裴度对此抱着读书人的惯有想法——子不语怪力乱神。
况且神神鬼鬼即使当真存在，也与他裴度无关。
如若没有沈啾啾的存在，月氏大祭司来找裴度，不论能否达成交易，都会被裴度趁机从西域两国身上狠狠撕下一层皮。
关外大旱这种事，不管是不行的，逼到绝处想要活下来的人，会比任何野兽都疯狂。
如今大周朝内政不稳，绝对算不上打仗的最佳时期，若能以部分粮食削弱关外势力，不论是求稳的皇帝太后，还是安逸惯了的吴王，都不会反对。
届时裴度在其中暗箱操作，还可分出一部分留给边关将士。
而现在……
不能让的利益裴度仍旧不会让，该打压的西域也决不能错过机会，但他可以在这两者的基础上，对西域百姓稍稍抬手。
大祭司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开门见山直接道：“沈溪年的确已然病故，但却仍存有一线生机。”
“世间有大气运者，本身存在便背负千万生灵的命运，裴大人是，陛下是，吴王殿下也是。”
她说的很慢，尾音总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淡漠。
“沈溪年是本不该出生的孩子，谢惊棠耗尽自己的气运保住了这个灵魂，但却不足以让他平安长大。”
“所以他呼吸艰难，体弱多病，不可见人……不论谁来诊脉看命，都是早夭之相。”
“裴大人，”大祭司轻轻叹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的存在。”
“三年前，谢惊棠被逼离开江南，沈溪年失去庇护，本该溺亡于河水，不可能踏进贡院参加科考，更没有金榜题名的机会。”
当年谢惊棠找大师为沈溪年批命，对方显然也是有真本事的，看出了沈溪年的死劫在水，弱冠无望，所以起了溪年这个名字压一压死气。
谢惊棠带沈溪年离开京城后，一直没有让沈溪年改姓谢，一来是想为沈溪年留一条后路，二来便是害怕改姓会影响这个名字的作用。
“但就在死劫落下之时，沈溪年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身负大气运，给了他短暂庇护的人。”
裴度端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而后又不着痕迹地放松。
“这个人可能并没有想要庇护沈溪年的想法，但或许只是一瞬间，他在救起沈溪年的时候，曾经真诚地期盼这个少年能够活下来，安安稳稳参与科举。”
“所以，沈溪年被及时续上了气运，也续下了命。”
“这就是被世界所眷顾的大气运者，是不是不讲道理极了？”
大祭司似是笑了下，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着些苦涩。
神啊，您若真的注视您的信徒，为何被世界所钟情的大气运者，皆投生在大周的土地？
大祭司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显然是在等裴度给出他的诚意。
裴度久久沉默着，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谁也看不清他此时的心中所想，心中所念。
正在这时，雅间屏风后突然爆发出一声闷响。
谢惊棠狠狠拍桌而起，怒火中烧的样子像极了被触犯逆鳞的母狮：“你说什么——？！”
“他拿你当暖床的？！”

第44章
不不不不，不是暖床！
沈啾啾翅膀一震飞到谢惊棠面前，啪叽一下盖在谢惊棠的眼睛上，试图阻止看上去很像是要出去干架的娘亲。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谢惊棠把小鸟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十分危险。
沈啾啾的两只翅膀加两只鸟爪加一根尾羽都在疯狂摇晃。
不是暖床！！
也不对……暖是的确可能暖了一点，但绝对不是那种暖床！
娘亲冷静——冷静！！
沈啾啾当然知道什么叫暖床。
事实上，大户人家，暖床婢女是很常见的存在，深秋冬日里，老人、孩子基本都会安排。
其实就是很正常的，字面意义上的暖床。
沈溪年体弱，谢惊棠从前当然也有安排过，但沈溪年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种行为，毕竟在他看来，床榻这种地方应该是十分私密的存在，冷了就多盖两层被子，还不至于需要人来暖被窝的地步。
谢惊棠也没在这方面坚持，不过就是之后花费千金，给沈溪年盖了一间冬日也能温暖如春的椒房。
由此可见，谢惊棠养儿子，完完全全就是娇养。
沈溪年童年少年时期或许因为各种原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结识外人朋友，但在眼界这方面，京城大多数公子贵女都未必有沈溪年这样的司空见惯。
但暖床婢女或小厮，在孩童老人和在成年男子的房里，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后者显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带着旖旎的色彩。
裴度不至于对一只小鸟做什么亵玩的举动，但暖床这个行为本身就带着绝对的轻浮。
自己的珍宝到了别人家里变成了一个暖床的，这对谢惊棠来说已经不是逆鳞被触碰了，直接就是把逆鳞掀开拧了一圈的冒犯。
她的小鸟还没有拳头大，暖床？！
暖的清楚吗！！
还有——
明知道啾啾是溪年，是人，裴度难道就缺这么一小块热乎气？！
谢惊棠想到啾啾脖子上的项链，转而又回想起刚才对裴度与啾啾关系的误解……
哈，误解。
这世上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变态。
喜欢小鸟没什么惊世骇俗的。
对方万一就是喜欢这种掌握一切的感觉呢？
啾啾不过是一只小鸟，被攥在对方手里玩都没办法反抗。
谁又能反抗如今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
谁又会为了一只小鸟得罪裴度？
谢惊棠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啾啾的小鸟翅膀死死抱着自家娘亲的手，鸟爪抓在桌子边缘不松开，努力到身后的尾羽都支棱成了一根细长条。
小鸟的力道对谢惊棠来说简直可以算得上微乎其微，谢惊棠只要想，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冲出去。
但谢惊棠没有。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忽雨忽晴，姹紫嫣红轮了个遍，然后……板着脸，重新坐回到桌边。
沈啾啾大大松了口气，其实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暖床鸟的地步。
对沈啾啾而言，在有笔有纸的情况下，和谢惊棠母子相认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小鸟写字的确是慢，并且沈啾啾还有一点点在娘亲面前想要让字迹尽可能漂亮的小心思，所以就精简了一下文字，自以为言简意赅地写了句——
【恩公救过我两次】
【恩公养我，给我上课，我哄恩公睡觉报恩】
这两句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只是一只小鸟！
不管是养小鸟，还是和小鸟一起睡觉，不都是很正常的嘛！
就像是以前养小猫小狗抱着贴贴睡觉一样，养宠物都是这样的呀。
虽然一人一鸟里，有一只小鸟的心思不太单纯，但是小鸟能做什么呢？
就算是被恩公的美色吸引，也不过偷偷贴贴亲一下而已。
小鸟和恩公——清清白白！
所以说娘亲为什么像是……嗯……
沈啾啾偷看了一眼谢惊棠。
……像是……
沈啾啾想了半天，没能在脑袋里找到比较贴合的形容。
谢惊棠板着脸，将赖在她手腕上撒娇的小鸟拎起来，放到宣纸旁边，语气严肃：“站好！严肃点！”
沈啾啾条件反射小鸟立正。
谢惊棠指向宣纸：“不准撒娇，不准隐瞒，不准春秋笔法——把你们遇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写出来。”
沈啾啾翘着的尾羽瞬间耷拉下来，挎起一张小鸟批脸。
这要写的话……都快赶得上一篇策论了！
至少恩公让小鸟写策论都还支持分期完成呢！
呜呜呜，娘亲不爱啾啾了。
沈啾啾泪眼汪汪地看向谢惊棠。
啾啾和娘亲可是久别重逢唉，娘亲一定很疼啾啾的吧？
然而这一次，谢惊棠却半点没有因为自家儿子的撒娇卖乖心软让步，她皱起眉，手指轻轻抚过小鸟的翅膀，轻声开口：“啾啾乖，娘亲得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行。”
不然，她要拿什么去和那位深不见底的裴首辅争？
“你不想和娘亲分享这些经历吗？”
沈啾啾身上的小鸟毛笔因为之前的动作歪了大半，在翅膀毛和圆滚滚的身体上划拉出了不少墨迹，把原本撒着花生芝麻碎的白团子硬生生染成了太极黑白花。
小鸟站在桌面上想了想，张开翅膀让娘亲帮忙整理好小鸟毛笔，用鸟爪勾着掀走上面那张写满了小鸟叭叭的纸，露出下面空白干净的宣纸。
然后在谢惊棠的注视下，长尾巴的鸟团子一笔一划写下了第一句话。
【娘亲，啾啾喜欢他】
谢惊棠停顿。
谢惊棠深呼吸。
沈啾啾没敢看自家娘亲。
虽然撒娇卖乖啾啾啾啾已经是小鸟的习惯，但他毕竟不是一只真的小鸟。
或者说，不仅是。
所以沈溪年知道谢惊棠在担心什么，并且，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所以小鸟直接开门见山承认了。
不论是作为一只小鸟的时候情窦初开，还是情窦初开直接出柜，还是喜欢上一个明显不太可能甚至称得上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小鸟的确应该对此感到心虚。
顿了顿，沈啾啾索性破罐破摔地写：
【啾啾贪图恩公美色，趁着恩公睡觉占尽了恩公的便宜】
谢惊棠：“……”
谢惊棠再次深呼吸，弹了小鸟后脑勺一个脑瓜崩。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写！”
于是，背对娘亲的沈啾啾只好硬着小鸟头皮，一五一十将重生后的这半个多月和盘托出。
……
说实话，裴度的前半生，大风大浪，惊天变故，他都经历过了。
但谢惊棠的那声怒喝传出的一瞬间，裴大人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
坐在裴度对面的大祭司也肉眼可见地表情空白了一下，她先是飞快看了眼裴度，然后用伸手端茶低头喝水的动作试图掩饰自己的震惊。
裴度闭了闭眼。
谢惊棠并没有冲出来，这就证明她还在和啾啾聊天——或者是谈话。
裴度将原本可能会有的绕圈子摈弃一边，决定在谢惊棠出来前快速解决西域的问题。
“西域想要的粮食数量，西域能给大周的利益。”
裴度的语气冷静到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仿佛刚才谢惊棠的怒喝和他一瞬间的异常根本不曾发生。
“溪年目前的状况，我能为他做的，你能为他做的，以及谢夫人提到的关于溪年身躯的问题。”
在褪去表面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后，裴度这个人展现出的冷酷漠然几乎让大祭司心惊。
她停顿了一会儿，出言试探：“我认为，这种大事，或许需要一些更加细致的交涉？”
裴度笑了下。
“如果西域想打，大周也不是不可以奉陪。”
裴度将茶盏放回桌面，语气听上去依旧温和：“大周内政有我，边关将士亦可死战，西域可敢战？”
大祭司咬牙扛着裴度的施压：“大周的皇帝和吴王殿下未必——”
“若当真要战，”裴度轻轻转动拇指间的扳指，“裴某可以换一个皇帝，再换一个吴王。”
“三位大气运者，大祭司阁下唯独处心积虑，利用溪年和谢夫人牵线搭桥找到裴某这里。”
“想必，应当不会质疑裴某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大祭司瞳孔震颤。
是的。
身负大气运者有三，但这三者间的气运却各有强弱。
其中大周皇帝便是几乎称得上气运稀薄，唯有若隐若现的龙气支撑。
而裴度正是三人中如今气运最为鼎盛的那个人。
他的身上的确没有龙气，但却能做到左右龙气凝聚之人。
西域的大祭司或许的确灵力很强，也或许看到的东西，知道的秘密非常多，但那又如何呢？
裴度眼中划过一丝无趣。
太好诈了。
也是。
身居高位，自诩全知，为信徒供奉，自傲是理所应当的。
怪不得几代来，西域从未有大祭司踏足中原。
裴度：“既然大祭司阁下拿不出能压制裴某的筹码，那么……便烦请大祭司阁下适应在下的行事风格了。”
在来到中原前，大祭司设想的谈判不是这样的。
面前的男人甚至不肯装一下。
半个时辰后，两人达成了单方面的友好交易，西域得到了足以过冬的粮食，但却付出了马匹、矿产、珍惜草药的代价。
裴度付出了吴王封地内的粮食，收获了可以运给边关将近四分之一的粮草药物马匹。
大祭司没忍住问：“你为什么不杀了吴王？”
她并没有从裴度的态度中看出半分对吴王的忌惮。
“我为何要杀了他？”裴度心情愉悦地反问。
大祭司：“吴王把持大周朝政，野心勃勃——你是为了平衡？不想和皇帝对上？但你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不是吗？”
就像是在西域，两国的王子没有一个不想成为国王，在大周，皇帝的权柄只会更具诱惑力。
“取而代之。”裴度重复了一遍大祭司的话，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可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铲除吴王势力之后，所有现在提防敌视吴王的朝臣世家，都会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皇帝和太后也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逼宫谋逆并非不可，但为什么要去做呢？
裴度冷漠而无趣地想。
裴家的列祖列宗和他逝去的父母，可未必想要开国皇帝的追封。
大祭司无话可说。
她开始怀疑，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是被世界被神明钟情的大气运者。
直到那团小鸟从屏风后冲出来，扇着翅膀像颗球一样，直直砸向裴度的后脑。
大祭司眼睁睁看着裴度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又变回方才进门时看到的沉静温和，君子端方，抬手接住鸟团子的动作都格外温柔小心。
大祭司垂眸沉默。
大祭司若有所思。
谢惊棠捏着厚厚一沓宣纸出来，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还是不生气，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的尴尬和微妙。
她没看裴度，更没在意出来后径直扑进裴度手心的沈啾啾，而是坐回桌边，低头喝茶。
但明显怀有心事，连茶水凉了都没发觉。
裴度低头看沈啾啾。
沈啾啾抬头看裴度。
沈啾啾给了裴度一个小鸟wink。
啾啾办事，恩公放心！
裴度想到刚才谢惊棠的那句话，直觉这个心他最好不要太早放下来。
沈啾啾写了厚厚一沓的宣纸，小鸟翅膀疼的筋骨抽抽，啾啾啾叫着让恩公帮忙揉两下。
裴度按摩小鸟翅膀已经是熟手了，在家里书房的时候，一人一鸟结束一天的公务学习，晚膳前的必备活动就是给小鸟揉翅膀。
沈啾啾被裴度揉得就地一躺，肚皮外翻，脚爪搭在裴度的手指上，随着裴度的动作偶尔动两下。
谢惊棠：“……”
躺在恩公手心的小鸟对娘亲投去了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谢惊棠：“……”
谢惊棠沉默过后，最先开口提问的并不是和小鸟又粘在一起的裴度，而是和她一起进来的大祭司。
“大祭司，您曾经告诉我溪年还活着，并且有幸被一位大气运者照拂，魂魄无忧，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失踪的身躯。”
谢惊棠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投向大祭司。
“今日，我想请您看在我多年来为西域买卖诸多粮食产物，并且将您引荐裴大人的份上，正面回答我，我的儿子沈溪年，是否还有可能借尸还魂，复活人间？”
此话一出，裴度和沈啾啾也同时看向大祭司。
“不能。”
大祭司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笃定万分。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现实，亡者从来都没有复活的道理。”
“我之前说过的一线生机，你们已经看到了。”
大祭司看向裴度手中转过脑袋的鸟饼：“如今的沈公子虽然不得人身，但身体与魂魄却不再受到世界的强烈排斥与压制。”
沈啾啾顺着大祭司的话想了下。
的确，重生之后他是变成了一只小鸟，但从前那种呼吸都痛都累的疲惫感荡然无存，所以沈啾啾才会每天啾啾叽叽地到处乱窜，像是被放出牢笼的小鸟狗，快乐地不得了。
“只要焚葬沈公子从前的身体，斩断他曾经的痕迹，于天地而言，沈公子便已然死亡。自此之后，他的灵魂记忆，一言一行，将不再受到任何桎梏。”
沈啾啾瞳孔紧缩。
难道他现在不能说有关剧情的任何事，是因为他的尸体还没被烧干净？
那如果之后……
小鸟胸膛里传来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这便是我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祭司的目光在裴度身上快速掠过，迟疑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某种并不一定能出现的可能，只高深莫测，蕴含诸多深意地说了句——
“之后如何，全看人意。”

第45章
已经达成目的的大祭司说完该说的，很识趣地戴好兜帽离开了三层雅间。
大祭司离开后，目前摆在沈啾啾面前的，就完完全全是家务事了。
……是的吧？
恩公和娘亲，真的是啾啾现在最亲最亲的人了。
沈啾啾看看左翅膀边的恩公，又看看右翅膀边的娘亲，思考了一下，托着尾羽走到桌子正中央一屁股坐下。
用行动表明排名不分先后。
沈啾啾低低发出一声啾音，听上去纠结又为难。
可不可以不要让小鸟纠结二选一。
小鸟明明不是要该跟谁生活这种选择的年纪。
但很显然，如果沈啾啾不可能变回沈溪年，那么作为一只需要被照顾的小鸟，沈啾啾必然要在跟娘亲离开京城和留在京城陪恩公之间，做一个选择。
谢惊棠的手指尖戳了一下沈啾啾的脑袋。
沈啾啾扭头看娘亲，正对上娘亲的眼神，从里面读出了你怎么小鸡翅膀往外拐的恨铁不成钢。
小鸟想到刚才自己在屏风后面给娘亲做的思想工作，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眼睛唰得亮了。
娘亲是不是——
谢惊棠没眼看儿子这不值钱的鸟样子，摸出一块手帕盖住了桌面中央的鸟团子。
眼不见为净。
封印了小鸟心荡漾的沈啾啾，谢惊棠站起身，对着裴度深深一礼。
裴度眼皮一跳，几乎是用理智压下了自己起身的冲动。
其实，谢惊棠这一礼，不论是从裴度对沈溪年的救命之恩来说，还是从裴度对沈啾啾的教导之情来讲，裴度都受之无愧。
但……
裴度暂时忽略了这种异样的感觉，受了谢惊棠这一礼。
谢惊棠大大方方行礼道谢，从容自然地落座，直接道：“敢问裴大人，对我家溪年目前是什么想法安排？”
裴度微微一愣。
想法……安排？
裴度是非常敏锐，聪明到智多近妖的人物，他和谢惊棠行商多年锻炼出的看人眼光不一样，裴度是实打实地钻研人心。
谢惊棠的一句话，在裴度耳中短短几息时间，已然转了七八种指向与说法。
他又回想起方才谢惊棠在屏风后的那句怒喝。
暖床……？
异位思考，想到谢惊棠的身份，裴度眼中陡然浮现出了然。
裴度没有贸然解释，以免沈啾啾和谢惊棠因为误解而感到尴尬，所以，他在斟酌过后，坦然承认：“我因幼时中毒，留有宿疾，夜晚时分无法安寝入眠，头风发作时煎熬万分。”
沈啾啾原本是安安静静顶着手帕等两个家长说完的。
他之前并没有和娘亲说到恩公病情和他的作用，即使京城诸多人都知道裴度身患头风，但再如何传言，这始终是裴度的隐私，只有裴度能决定是否告知他人。
不过以沈啾啾对裴度的相处了解，小鸟知道恩公肯定会说。
但沈啾啾也是第一次知道，裴度的头风是因为中毒！！！
中毒啊！！！
沈啾啾一翅膀大力掀开手帕，大声啾啾啾啾着扑到裴度面前。
裴度早有准备，双手拢了啾啾，动作很是熟练地安抚顺毛。
“啾啾啾啾！”
裴度的手指捏捏小鸟翅膀尖：“头风之症虽暂不致命，但到底有碍寿数，长久如此也容易左了性情。”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用力啄裴度的手指，让他把中毒的事儿说清楚。
裴度捏住小鸟的嘴巴，手动消音：“啾啾于我如良药。若能得谢夫人应允，让裴某有幸得啾啾在侧，裴某定当全力爱护，悉心栽培，不会让啾啾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沈啾啾从裴度手里拔出鸟喙，继续：“啾啾啾啾！！！”
裴度只好低头，小声道：“回去告诉你，嗯？”
沈啾啾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啾啾啾啾。”
好吧，回去别忘了啊。
眼睁睁看着儿子和对方约定好“回家再说”的谢惊棠：“……”
哈。
果然。
她这样看男人的眼光，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笨蛋。
谢惊棠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还在贴贴恩公的沈啾啾脑袋上的呆毛噌得一下竖起，瞬间捋直了身体。
想到刚才和娘亲约定了什么，受不了诱惑的小鸟团子夹着翅膀歪歪扭扭地走回桌子中央，肚皮朝上躺得板板正正，歪头用鸟喙叼着手帕，把自己重新盖了回去。
裴度第一次在小鸟身上用小心思却遭遇滑铁卢，很自然地收拢手指，微眯了下眼眸。
谢惊棠又切换到之前的长辈姿态，露出一个笑容：“裴大人乃当世大儒，不论是溪年还是啾啾，若是能得裴大人教导，自然是极荣幸的。”
“但……”
谢惊棠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
“溪年出入裴府，能被视为裴大人的学生，自是皆大欢喜。”
“可啾啾情况却是不同，他现在虽只是一只小鸟，但实际却……裴大人的教导的确是好意，但这样放在枕边的亲昵，恐怕着实是不利于大人日后娶妻生子，后院美满。”
谢惊棠就差把话掰开明着质疑裴度：你现在为了治病，能接受与小鸟同榻同枕而眠，可若是日后娶妻生子，后院多了这么一只内里同为男性的小鸟，定然会心生隔阂。
到那时，被视作师长的恩公疏远、甚至是抵触，小鸟又该如何自处？
沈啾啾从前没想到这点，因为裴度的后院的的确确空无一人。
但娘亲说的也很对。
恩公过去患病，没能成家，日后头风宿疾不再影响身体，又即将而立，迎娶妻妾，绵延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用娘亲问，沈啾啾也知道自己绝对受不了的。
但小鸟没有立场干预，甚至连问都不能问。
因为沈啾啾只是一只小鸟。
和恩公也没有除了师长之外的关系。
沈啾啾身上盖着手帕，看似平静淡定地躺着，实则努力张开耳孔捕捉裴度的回答，两只翅膀拢在身前，翅膀尖尖搅来搅去，两只脚爪都紧张到用力蜷缩起来。
然而，裴度的回答却完全超出了谢惊棠和沈啾啾之前头对头商量的所有可能。
裴大人很平静地开口：“我不喜女子，更不会为了子嗣娶妻纳妾。”
饶是以谢惊棠的见多识广，也不由瞳孔地震，眼神下意识往桌上看。
不是吧？
这样的人物，还偏偏也好龙阳？
真让溪年撞上对的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手帕仰卧起坐的沈啾啾，也瞪大一双鸟眼，目光炯炯地看向裴度。
恩公——
裴度考虑到刚才谢惊棠的误解，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疏忽，又补充道：“亦非龙阳之好。”
谢惊棠：“……”
呃。
沈啾啾眼中的亮光熄灭，缓缓躺了回去。
谢惊棠很是怜爱地帮儿子把手帕盖好。
裴度看着谢惊棠和沈啾啾配合默契的动作，忽然就明白过来沈啾啾平日里的那些机灵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行为是哪里来的了。
谢惊棠决定让儿子做一只明白的孤寡鸟，所以厚着脸皮追问了一句：“裴大人这是……？”
“儿女之情，无非欲望牵引，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最不受控制的存在。”
“我不需要。”
裴度语气淡淡，带着笃定与倨傲。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沈啾啾从手帕下冒出来的一点翅膀尖尖，唇角流露出笑意。
“啾啾是我不曾预想到的意外。”
“若能相伴终老，倒也不枉此生。”
沈啾啾被心上人牵着翅膀尖尖，却万念俱灰地呼出一口气，将盖在身上的手帕吹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可是，小鸟想要甜甜的恋爱啊！！
呜。
算了，他都已经是一只小鸟了，还在想什么呢。
能和恩公贴贴睡一辈子，也算不枉鸟生了。
想到这，沈啾啾蛄蛹着从手帕下面钻出来，把自己的脑袋砸进裴度的手心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
好！
小鸟以后和恩公，贴贴一辈子！

第46章
在莫名其妙达成了一人一鸟相伴余生的完美约定后，谢惊棠任由沈啾啾连鸟带帕子地钻进裴度手心里，小嘴张开啾啾啾啾叫的那叫一个撒娇。
啧！
儿大不由娘，算了。
不过啾啾的事儿是突发情况，谢惊棠今天来见裴度，最重要的是想要拿回沈溪年的身体，以及想办法搅混水，不让吴王手底下养的疯狗再追着她咬。
所以在裴度捞着小鸟团子，很诚意地提出已经在府中设宴，希望谢惊棠赏光时，谢惊棠很自然地应下了。
即使裴度不提，谢惊棠也是想要去亲眼看看自家儿子的生活条件的。
两人一鸟离开酒楼，上了裴府的马车。
听到娘亲要去裴府，沈啾啾瞬间化身兴奋的小鸟，一路上在谢惊棠和裴度的肩膀上来回蹦跶，直到把心里盘算事儿的谢惊棠烦得不行，被抓在手里捏捏捏。
沈啾啾从娘亲的手指缝里硬挤出鸟喙，继续啾啾啾啾。
见谢惊棠没反应，又艰难看向裴度，试图用眼神交流开启恩公的翻译模式。
裴度其实最开始没看懂，但很有耐心地看了沈啾啾好一会儿，在沈啾啾使眼色使得都快眼皮抽筋后，不负啾望地开口了：“谢夫人，啾啾问，您这次来京城还准备离开吗？”
其实沈啾啾要问的不是这个，小鸟只是想打听一下娘亲之后的打算，但恩公这么问也没错，于是沈啾啾给了恩公一个表示肯定的小鸟点头，转而用期待的小眼神盯着谢惊棠。
马车朝着裴府驶去，车外隐约传来街边两侧的喧闹声。
谢惊棠捏了下手里弹性十足的毛团子：“裴大人居然当真能听懂啾啾说话？”
裴度很诚实地回答：“多半靠猜，好在啾啾比较好懂。”
谢惊棠想到沈溪年小时候每次偷吃糖，嘴都擦干净了却会被她三两句话诈出实话，深以为然地点头表示同意。
被当面蛐蛐的沈啾啾大声啾啾。
谢惊棠想了下，回答小鸟：“离开还是要离开的，但要在事情做完之后。”
沈啾啾并不意外谢惊棠的回答，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谢惊棠的灵魂，是沈溪年见过的最自由的鸟。
她很爱很爱沈溪年，在离开镇国侯府后，她不再拘泥于后院产业。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翱翔的鸟，经常从各个地方给养在家里的乖乖啾啾叼回来稀奇古怪的东西，谢惊棠当然爱沈溪年，但却不会因为要照顾沈溪年自我束缚在母亲的身份里。
沈溪年对此适应良好。
因为他知道娘亲爱他。
如果不是这场生离死别，沈啾啾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失落的想法。
谢惊棠用手指抬起小鸟耷拉下去的脑袋：“都说了那是之后的事儿了，眼下的关键，是咱们娘俩合作，把镇国侯府给端了，知道不？”
沈啾啾睁大眼睛，用翅膀尖尖指着小鸟胸脯。
啊？
啾啾……吗？
那可是镇国侯府唉。
虽然现在的确是没落了点，家主无能了点，那也是有世袭爵位的镇国侯府啊！
世家贵族与商贾之流，除了权利地位上的天差地别，最根本的不同，就是那个瘦死骆驼依旧比马大的爵位。
多少后起之秀的官宦之家，就是差了那么一个爵位，即使在朝为官，也仍旧低了一等。
沈啾啾的目光不由往恩公的方向瞟。
……然后小鸟脑袋被谢惊棠没好气地扭了回来。
谢惊棠的语气危险：“怎么，来了一趟京城，你这脑瓜子里就把我教你的本事都忘光了？”
被谢惊棠从小压着算账打算盘的记忆突然袭来，沈啾啾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当着谢惊棠的面抬起鸟爪做了个扒拉算盘的动作，翅膀努力指向一边笑吟吟旁观的裴度。
小鸟没忘！！
小鸟有在赚钱打算盘！
娘亲不信的话可以问恩公！！
裴度适时加入话题：“溪年之前同我打赌，一个月内五十两翻三倍利润，昨日铺子那边还送了账本过来。”
沈啾啾立马点头如捣蒜，示意恩公多说点，多夸点。
“一个月内五十两翻三倍？”谢惊棠是极会做生意的，这句话一出，她把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营生撇掉，瞬间明了，“那个盲盒摊子是啾啾搞的？”
沈啾啾继续小鸡点头，眨巴着眼睛等夸夸。
大半个月过去，这盲盒的赚钱点子都已经从京城传了出去，西域使团一路走来，距离京城近些的城镇里都已经能看到仿效的铺子摊位。
谢惊棠自然也研究过。
不难看出这生意做的是短期买卖，虽然一本万利，但最多捞一两个月。
当时她便纳闷，能想出这种巧妙法子另辟蹊径赚钱的，不该是这么短视的目光。
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着从一开始沈啾啾就是捞一笔就撤的打算。
“差不离也快一个月了，只翻了三倍？”谢惊棠好奇。
沈啾啾也好奇。
小鸟这两天忙着当细作，都没看账本。
“托沈原公子多次惠顾的福。”
裴度在自己人面前，偶而是会冒出一两句颇具趣味的话。
“不过二十七日，利润翻了……”
裴度五指翻了翻，又比划出一个三。
十三倍。
哇塞。
沈啾啾的两只翅膀并拢，给自己无声鼓了个掌。
虽然小鸟知道沈原绝对忍不住，但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人会这么疯狂这么忍不住。
这才几天啊！！
小鸟上次盘账的时候才三倍利润来着。
镇国侯府的后院都要被盲盒壳子堆满了叭。
虽然是用了点小聪明，但经商头脑的确不错，谢惊棠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对着沈啾啾就是一通小鸟天上有地下无的吹捧夸夸。
和裴度读书人的含蓄夸奖不同，谢惊棠的夸奖真的就是用极其直白的言语，把沈啾啾从脑袋毛到脚爪尖都夸了一遍，并且非常会拿捏地专门对着沈啾啾自傲的经商天赋大夸特夸。
裴度看着小鸟团子被夸得毛蓬了一圈，昂首挺胸尾巴翘起，若有所思。
似乎领悟到了新的顺鸟毛方式。
在沈啾啾被娘亲夸得晕晕乎乎，完全忘记问娘亲打算时，马车停在了裴府正门口。
忠伯早已经等候在侧。
谢惊棠捞着沈啾啾下车，抬头看了眼面前并没有挂着国公府牌匾的朱红色大门。
裴度和忠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抬步往里走的脚步一顿，落后了几步。
谢惊棠：“？”
沈啾啾却不管这些，直接闷头往里面冲，才刚转过前院的影壁，就一头撞在了突然伸出来的铜锣上。
“咣——”
响亮的声音震得谢惊棠表情空白。
裴度闭了闭眼，开始自省自己让忠伯把隋子明叫来的决定是否正确。
被铜锣震到整只小鸟抖了好几颤的沈啾啾捂着自己的脑袋瓜，哒哒哒跳到隋子明的脚边，拽着隋子明的裤子往上蹿，对着隋子明的脑袋一爪飞踢。
告诉小鸟，你在——干、什、么！
隋子明手忙脚乱：“嗷嗷嗷别踢！疼！你那爪子多久没剪指甲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这不是想欢迎一下咱们谢姨吗！”
隋子明把扇了小鸟的铜锣往身后藏，嘴上的话完全没停下。
“哎呀，啾啾啊，你看，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都是兄弟，你娘亲也是我娘亲嘛！”
沈啾啾发出一声“咦惹”语调的啾音。
小鸟还不知道这穷的叮当响的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娘亲是小鸟的娘亲，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隋子明可是得了表哥的特别许可出现在这的，目的就是要让谢夫人感觉到宾至如归的亲近，并且愿意多停留在裴府一段日子。
所以作起妖来半点都不带怕的。
他捞了沈啾啾往旁边蹲了蹲，小声诱惑：“眼界放宽一点啊，沈啾啾！”
“我都把表哥共享给你了，你把咱娘亲也让出来一点嘛。”
“表哥现在府上有你这么一个贤惠能干赚钱厉害的小鸟管家，我可是还穷着呢！呜呜呜，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唯一的生死兄弟弱冠之年还在靠着表哥救济过日子吧？”
隋子明假哭的声音特别矫情。
但小鸟却想到了隋府的人丁凋零，小小别扭了一下，就低低啾啾出声。
“好兄弟！”隋子明给了沈啾啾一个大拇指。
“走！咱们一起欢迎谢姨，争取让谢姨来了就不想走，到时候小鸟左手娘亲右手恩公，天呐，神仙日子！”
沈啾啾被隋子明画的蓝图狠狠打动，迅速和隋子明归到统一战线。
一人一鸟再度跳出来。
一个举铜锣，一个展翅抬头，用坚硬的鸟喙对着铜锣就是一连串有节奏的啄击声。
“笃咣笃咣笃咣”的声音瞬间在前院回荡开来，久久不散。
“天呐，”谢惊棠站在原地，由衷感叹，“裴大人，我简直不敢想，这么不省心的大宝贝，你居然养了两个。”
这平日里过的到底是怎样精彩的日子？
裴度似是愣了愣，琢磨了下谢惊棠的话，忽然笑了。
“那倒不是。”他说。
谢惊棠挑眉。
裴度叹气，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不少暗卫正挂在树上偷看隋子明和沈啾啾，一边看一边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手里还往树底下洒着什么。
这些日子断断续续从隋府飞过来了不少麻雀团子，也不知道是来找隋子明的，还是来找沈啾啾的，此时正聚集在树下蹦来跳去地抢食吃。
“裴某……唔，”裴度无奈浅笑，“养了一群。”
谢惊棠哈哈大笑。
她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男人虽说心眼不大，但——
的确是个好人。
在“笃咣笃咣”的小鸟击锣声中，谢惊棠听到身侧传来裴度的声音：“溪年的躯体应当是被沈侯爷存放在了府中冰窖内，想要以此威胁谢夫人交出江南的产业商路，谢夫人可已有了计划想法？”
“这话听起来……”谢惊棠注视着和那青年玩闹逐渐上头的小鸟，笑容渐敛，“裴大人另有想法？”
裴度的手指一点点捋过袖口刺绣，嗓音听起来仍旧是和外表一样的温和端方：“不如先将溪年接回府，如何？”
谢惊棠侧眸看向这位过于年轻的权臣。
“在下无意干涉谢夫人的计划。”
“只是……”裴度眼眸微阖，“冰窖太冷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谢惊棠的心脏。
她当然想要早日将溪年接到身边。
但她再有本事，也只能慢慢针对，用自己最擅长的经商之道，在钱财银两上一点点逼迫沈明谦低头。
可裴度不一样。
不论裴度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在出面前特意来找她寻求同意，但此举显然给足了她尊重。
谢惊棠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不再执着那丝倔强的自尊：“裴大人要以什么名义出面？毕竟溪年应当与裴大人并无旧交才是。”
裴度注视着因为被铜锣不小心拍到脑壳，飞起来追着隋子明叨的沈啾啾，声音带着几分内敛锋芒的平静。
“不需要理由。”
“我要，他不敢不给。”

第47章
用过膳，谢惊棠暂时在裴府住了下来，只不过住的是距离比较远的客院，这样不论是她还是裴府的人都能多少自在一些。
沈啾啾挂在裴度的衣襟处，啾脸沉思地跟着裴度回到后院。
裴度将鸟团子从衣服上摘下来，轻放在一边，手指离开时还顺带捏了一下。
沈啾啾拢着翅膀，抬头看着裴度换下外衣：“啾啾啾啾……”
恩公之前的话……
除却一些不曾谈论到的往事，沈啾啾已经很了解裴度了。
裴度做事是从不解释，或是遵循他人意见许可的。
可能有的例外，大概是在沈啾啾表示自己没听懂的时候，点到即止说两句。
但刚才晚膳前，恩公却在征询小鸟娘亲的意见，提前说出了恩公想要出手从镇国侯府“要”沈溪年出来的打算。
这其实是很反常的行为了。
裴度戳着小鸟团子转过身，又变回谜语人：“自己想。”
沈啾啾背对恩公，听着身后恩公换衣服的声响，小鸟叹气。
小鸟是很聪明的，但是在一些人情世故上的确又欠缺了很多。
这是从前不与人密切接触留下的痕迹。
裴度将衣衫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目光在尾羽一翘一翘的小鸟团子上流转了一圈，眸色深沉。
父母爱子，计之深远。
谢惊棠能给予沈溪年很多，但唯一教不了，也给不了的，就是权势滋养出的底气与傲然。
那是真正的世家贵族、天潢贵胄才拥有的奢侈品。
但裴度可以。
不论啾啾和谢夫人说了什么，让谢夫人暂时退步松口应允啾啾留在裴府，理由多半是出自啾啾本身的亲昵意愿。
生死离别后的重逢让谢夫人的情绪大起大落，短时间内只会对失而复得的啾啾千依百顺。
但母子骨肉，寸寸连心，随着时日慢慢过去，谢夫人免不了会因啾啾治病留在裴府而心有难言不甘。
除非……
能让谢夫人清晰明白的感受到，啾啾留在裴府，会得到比留在她身边更多更重的利益。
裴度从前能想到的，关于溪年日后或许还有奇遇的情况，同样爱着沈溪年的谢惊棠自然也想得到。
天下聪明者不知凡几，得以世间逍遥者又有几人？
经商、赚钱、对财物银两的眼界，被谢惊棠悉心养大的沈溪年已然有了，啾啾留在谢惊棠身边，能学到的，得到的，无非就是这些。
但留在裴度身边，沈啾啾能接触到的是世家贵族，是朝廷倾轧，是权势滋养，是谢惊棠不论如何都给不出的，沈溪年作为世家公子本应该拥有的倨傲自信。
那是只有身后站着不论如何都能兜底的底气时，才会滋养而出的贵气。
身为母亲的谢惊棠只会给心爱的孩子世间最好的东西。
而裴度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
沈啾啾还在绞尽脑汁地较劲思考，裴度已经换了里衣，摇铃让侍女进来伺候洗漱。
小鸟见状，也主动飞到铜盆边站定，等恩公给小鸟擦擦毛。
随着沈啾啾在裴府的时间久了，一些看上去就是袖珍款式小鸟专用的东西也随之出现。
就比如裴度现在手里拿着的小帕子。
他仔细擦过沈啾啾的鸟爪，又换了个帕子，仔细将毛团子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小鸟最近天天往外飞，的确沾了不少灰，但好在鸟绒蓬松鸟羽顺滑，及时擦一擦倒也干净，用不着日日沐浴。
被擦得香喷喷的小鸟展开双翅，率先扑进床榻，从被窝下面钻进去，一个鼓包从下往上蛄蛹，最后从被子边缘冒出刺毛球似的脑袋，蹦蹦跶跶跳上枕头。
在床上闹腾了一会儿，沈啾啾趴在床边，探头看还在慢条斯理洗漱的裴度。
“啾啾啾啾！”
裴度淡定回应：“不准催，是谁的翅膀毛上全是打滚来的灰？”
裴大人正在把手上帕子上沾染的鸟绒摘下来。
理亏的沈啾啾又把脑袋缩回去，小小的毛团子在床榻间上下弹跳蹦跶，故意先把床帐放下来，掖了个严严实实。
挥退小厮侍女，裴度走到床边，很配合地屈指轻敲了敲床架：“啾啾公子？睡了吗？”
啾啾公子从床帐缝隙含羞带怯地钻出一颗小鸟脑袋。
裴度唇角浮现笑意。
啾啾公子用爪子勾着床帐，扑腾着翅膀掀开来：“啾啾啾~”
啾啾暖好床啦~
小鸟团子的表情实在太好猜测，裴度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白日里的“暖床”二字，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莫要再说暖床这种词了。”
的确是过于轻慢狎昵。
当事鸟完全没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点头啾啾啾。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明天小鸟还暖床！
沈啾啾用翅膀拍拍被子：“啾啾啾啾，啾啾啾~”
别说这个了，来睡觉~
***
翌日，裴度吩咐忠伯走一趟镇国侯府的话，是当着沈啾啾的面说的。
沈啾啾眨眨眼，歪头。
就……这样吗？
不提前做点什么，直接上门……硬要啊？
裴度垂眸抿茶：“嗯，硬要。”
“溪年，你记住。”
“在绝对的权势碾压面前，没必要去做无谓的安抚。”
“越是说的少，越是强势，对方便会越惧怕，越配合。”
从来没有这种权势压人经历的小鸟在裴度手腕上踩了踩：“啾啾啾啾？”
如果日后有需要用对方怎么办呢？
如果……如果日后对方得势呢？
这样不是完全撕破脸了吗。
小鸟两世为人学的都是与人为善，不留仇怨，冷不丁来这出，着实有点消化不良。
裴度挑眉，手指点在沈啾啾的小脑袋上：“若你为上位者，与人为善不是施恩，而是自降身段。一味宽容，御下不严，只会让下面的人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施恩自然要有。”
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那是在打服了，打顺从了之后。”
小鸟沉思。
小鸟消化。
小鸟加载中。
“溪年，若你为谢家家主，我命忠伯上门。”
“若忠伯提前递上拜帖，言语和善，含蓄委婉提出想要的宝物，你会如何？”
沈啾啾想都不想：“啾啾啾！”
给出去！
谢家怎么惹得起裴大官嘛，给出去就没事了叭。
说不定结个善缘，日后有难多少能赌一把。
裴度莞尔，话音一转：“那倘若忠伯直接上门，形容冷淡，严辞冷冽地命令你交出某样东西，你又会如何？”
沈啾啾下意识攥紧鸟爪，不小心在裴度手背划出一道白痕，连忙低头用脸颊努力蹭揉。
然后顺着恩公的话往下想。
沈溪年自幼被带在谢惊棠身边，即使不见外人，谢惊棠做生意时的行为、待人接物的态度，都会潜移默化灌输给沈溪年。
“啾啾……啾啾啾啾。”
他不仅会把东西交出来，还会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大人物。
他会用各种自己能接触到的渠道打探消息，辗转反侧，然后在恰当的时机给可能得罪了的大人物府上送上更珍贵的宝物，以当赔罪。
在得到这个答案后，沈啾啾沉默了。
小鸟有种左右脑互搏的纠结感。
从小生长在红旗下，接受人人平等的思想教育，穿书后沈溪年适应了好一阵才适应了家中有仆从婢女这样的存在，但依旧没办法心安理得被伺候，向来是能做的事情自己做。
更别提现在恩公的“嚣张跋扈权势教育”。
裴度并不急，有些改变是需要慢慢来的。
他的手指挠向小鸟的脖颈：“早膳准备了黄芽菜，要吃吗？”
黄芽菜其实就是小白菜，不过吃起来嫩嫩的。
准备给小鸟的其实就是白水煮菜，没有任何调料，还得放凉了再吃，但对很少能吃到正常烹饪食物的小鸟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减肥期的放纵餐了。
沈啾啾立刻仰头：“啾！”
吃！！
……
面对国公府的索要，沈明谦即使再不解再不情愿，也只能夹着尾巴低声下气地交出了沈溪年。
忠伯甚至拒绝了沈明谦试图亲自送上门并拜访首辅的说法，冷淡且强硬地直接从镇国侯府带走了沈溪年。
或许是为了能让谢惊棠心甘情愿付出代价，看得出来沈明谦在保存沈溪年躯体这件事上，是花了大价钱的。
谢惊棠得了消息赶过来，在看到静静躺在棺材里的沈溪年后，即使知道啾啾的存在，也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隋子明远远看了一眼，微微抿唇，并没有往上凑。
没人比他更明白看到至亲之人尸首的感受。
即使有沈啾啾的存在，但失去就是失去，无法挽回。
忠伯挥退了前厅的下人。
原本趴在裴度肩膀上的沈啾啾飞下来，落进棺材里。
小鸟静静看着双眼紧闭，肤色青白，眉眼鬓角挂着白霜的自己。
很少有人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吧？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沈啾啾凑上去，轻啄了啄沈溪年的唇瓣。
凉凉的，很硬。
沈啾啾的脑壳落下一滴泪珠，滚烫的温度划过小鸟的羽毛，滚落在沈溪年的脸颊边，溅出几瓣水痕。
小鸟飞到娘亲身边，张开翅膀一下又一下地安抚情绪崩溃的谢惊棠，鸟喙轻轻啄着谢惊棠的泪水，用翅膀毛毛耐心地擦。
“啾啾，啾啾啾。”
娘亲不哭，啾啾在呢。
啾啾在这呀。
谢惊棠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泪珠一颗一颗地自眼眶滚落而出，她颤抖着身体，眼眸里满是翻滚的恨意。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
小鸟轻轻叹气，一边为娘亲擦泪水，一边终于按捺不住一直刻意回避的心思，偷偷看向棺材另一边的裴度。
裴度从始至终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旁边，垂眸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沈溪年。
沈啾啾站在棺材边缘，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自己的小鸟翅膀。
怎么说呢……唉。
虽然沈溪年并不是那么健康，总是咳嗽，没有同龄人的意气风发，但也是很好看的。
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能戳的小梨涡。
小时候娘亲可喜欢亲亲小梨涡了。
可惜……
沈啾啾低下头，没敢探究此时恩公眼眸中的情绪。
……恩公没能看到沈溪年最好看的小梨涡。
即使之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重生成了一只小鸟团子，但沈啾啾从未有一刻像是现在这般清醒。
他身为沈溪年的那一世，注定和裴度错过了。
恩公看不到他曾经亲手从河中救起的少年。
沈溪年也无法鼓起勇气，羞赧却坚定地站在裴度面前，说自己没有辜负曾经的救命之恩。
沈溪年死在了春日之前。
那一场狼狈的救命之恩后，他们再无缘重逢。

第48章
在这个时代，人死如灯灭，身后事是大事，讲究入土为安。
沈溪年已死，躯体还要被烈火焚烧，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几乎就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谢惊棠本来是想给沈溪年补一个出殡的，但被沈啾啾使劲浑身解数劝住了。
沈啾啾可不想听到大家吹吹打打，哭着送他的粉末下葬，怪别扭的。
小鸟好说歹说才劝住了谢惊棠，转头想要去劝裴度的时候，却惨遭滑铁卢。
裴度在练字，看了眼沈啾啾歪歪扭扭用鸟爪划拉在纸边的字，只说了两个字：“免谈。”
沈啾啾不服：“啾啾啾啾！！”
那出殡下葬的事儿本来就是为了告慰亡灵，尸体本人都在这了，好吃好喝天天蹦跶的，干嘛一定要整的那么兴师动众满城皆知的！
沈啾啾真的很不能接受那种场面。
裴度在这方面却表现出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以生事死本就是大事，仪仗、祭品，棺椁、陪葬，若有地府来生，这些或许都是你将来或许能用得到的东西。”
沈啾啾张嘴啾了一长串，用翅膀啪啪啪拍打自己的小鸟胸脯，示意小鸟现在就站在这，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度用笔杆将踩在宣纸上的小鸟扒拉开：“再者，那毕竟是你曾经的身体，下葬的阴阳风水关乎气运，怎知不会影响到你的魂魄？”
沈啾啾用鸟爪重重画了一个黑色的小火苗。
反正都是要烧的!
尸体都变成灰了，还讲究那些干啥！
裴度眸色微沉，眉头皱起：“此事不准再提！你一无罪孽，二非游魂，不能以全身下葬已是遗憾，薄棺浅埋、无碑无祭又是何道理？！”
读书人就是这么难搞，大权在握的读书人更是难说服。
沈啾啾在桌子上哒哒哒哒走了好几个来回，实在是想不出说法改变裴度的主意，气得伸爪子进去砚台，在裴度写满了字的宣纸上印了一连串的鸟爪印。
试图表达自己的气急败坏。
结果跑了好几圈印完鸟爪，沈啾啾回头一看——
好家伙，这是裴度写给沈溪年的悼文！
出殡下葬时用的！
沈啾啾鼓成了一个毛团子，气呼呼地盯着面前尚未而立但已经有成为封建大爹趋势的恩公看。
裴度把鸟团子挪到一边，腾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动作不疾不徐地继续誊抄。
沈啾啾是真没招了，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下，反正大家还在准备东西，虽说尸身不能再放，那也要等到明天才能进行焚烧。
用娘亲和忠伯的说法，就是得找足够多的松木柏木，加一些油脂来助燃。
这些都是有超度净化意义的物件，不能缺了。
小鸟提起自己的小鸟毛裤，低头看看黑黢黢的鸟爪，蹭到裴度手边，抬脚展示。
裴度见沈啾啾不再说取消出殡下葬的事，面上的不悦也收起来，转而用沾湿的帕子给小鸟擦脚爪。
一人一鸟揭过刚才的事，又很默契地亲昵贴贴。
沈啾啾看着给自己擦鸟爪的裴度，冷不丁想起一件比他出殡下葬重要好几倍的事。
裴度的中毒是什么回事？！
好哇，合着小鸟这几天又被恩公忽悠了好几次！
沈啾啾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是记得这件事的，但小鸟每次要问的时候，都会被裴度特别自然地提起其他的话题，然后说着说着就暂时忘了。
小鸟的脑容量实在是有限，一般情况下，沈啾啾同一时间只能思考或者做一件事，最多留出一点注意力听听八卦看看恩公美色什么的。
沈啾啾用力从裴度手心抽出自己刚被擦干净的鸟爪，嘎吱一声就踩进砚台里滚了墨。
【中毒中毒中毒中毒】
小鸟怨念十足地反复写了四遍，字一次比一次写的大。
沈啾啾黑着小鸟爪圆滚滚地站在宣纸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裴度。
大有小鸟今天是不会再被你忽悠糊弄的认真架势。
裴度之前也说了是年幼中毒，其实现在告诉沈啾啾，让沈啾啾知道了，大概也无济于事。
按照裴度不吃亏的行事作风，即使年幼时没能报仇，掌权后也一定不可能放过幕后之人。
到现在，事情多半已经尘埃落定，只剩下裴度中毒后留有头风的后遗症。
但沈啾啾就是想知道。
恩公的所有事情，小鸟都想知道。
再说了，小鸟本来就是妙爪回春的神医鸟，当然有权知道患者的患病情况！
沈啾啾用力挺起自己的小鸟胸脯，用毛茸茸的触感贿赂裴度的手指。
咱们聊聊天嘛。
说说嘛。
别写那悼文了，看的小鸟脑壳疼。
裴度拿着笔的手被小鸟追着用头槌，翅膀抱住就是晃来蹭去，实在是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毛笔站起身，任由沈啾啾霸占着他的手指。
看得出来小鸟的确对悼文很是抵触，裴度便也不欲让沈啾啾看到，索性抬步往书房外走。
准备借机让沈啾啾帮忙处理一下后院泛滥成灾的麻雀。
沈啾啾当然知道那群小麻雀从隋府迁徙来了裴府后花园：“啾啾啾啾？”
一定要赶走小麻雀吗？
裴度：“不是赶走，你和它们说一下，晚上的时候不要太吵。”
“还有就是……”裴度略微沉吟，“唔，能不能认下人。”
小鸟大声啾着在裴度手心笑得翅膀颤抖。
这事儿沈啾啾知道。
也不知道隋府上的喂鸟训鸟的人都给麻雀团子们灌输了什么，那些叽叽喳喳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小鸟，吃了裴府的食物，在裴府安了家，便自发开始看家护院。
白天还好，府里人来人往，麻雀团子们看上去人畜无害。
到了晚上，墙头树梢挂着的一双双幽幽盯梢的眼睛，任谁撞上了都得发怵几分。
尤其是习武之人多半感知敏锐，路过的时候后脖颈上的寒毛直竖。
为了和这些无处不在的鸟团子打好关系，避免翻墙进出的时候被麻雀追着大声叽叽喳喳，大家都习惯了走哪身上揣着荷包。
除了偶尔碰到落单的沈啾啾，背着小心眼的主子给白色小鸟喂零食外，其他的大多数都贿赂给了麻雀们。
前几天，之前被裴度支出去办事的暗卫首领回府，因为穿着夜行衣隐藏踪迹，就直接从后花园翻墙进来了。
走的恰好是隋子明和府上其他暗卫经常走的那条道。
……然后被一群麻雀追着又叫又叨，还不停空投不明液体，府里人听到动静拽着灯笼赶过来时，浑身狼狈的甲一无处可躲，只能跳进了湖里一路憋气到忠伯过来遣退了仆从。
沈啾啾之前挂在墙头，听隋子明和其他暗卫说八卦的时候提到过这位甲一，据说是位性格十分古板，非常符合刻板暗卫印象的暗卫首领。
沈啾啾在裴度手心滚了一圈：“啾啾啾啾啾？”
甲一居然会和你告状唉？
裴度低笑：“他是与我一同长大的。”
沈啾啾第一次听裴度说起幼时的事，当即睁大眼睛，瞬间精神起来。
裴度的手指拢着小鸟，视线掠过国公府后花园的大梨树树枝，目光悠远。
“十岁那年，有人买通了府中婢女，在我喜爱的点心碗碟边缘下了毒。”
毒下在碗碟边缘，而非点心上。
下毒的人很了解当时小裴度的习惯。
“从前裴府并没有暗卫，甲一自然也不是甲一。”
“裴家子弟自幼便会有一位同吃同住后背托付的护卫，这是祖训。”
“我中毒后昏迷不醒，宫中御医对此束手无策。是父亲早年结交的江湖友人千里奔赴，请来了一位武林前辈。”
“我所中之毒名为牵机，中毒者会浑身气力尽失，在睡梦中被牵引所有生机，直到生机耗尽，枯竭而死。”
沈啾啾仰头认真听裴度叙述过往，在听到牵机之毒的时候，莫名心头一动。
牵机……？
这词怎么感觉听着有点熟悉。
不对，这不对。
这感觉……
沈啾啾立刻警觉起来。
上次他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隋子明的那次死劫上！
裴度注意到沈啾啾的异常：“嗯？”
沈啾啾抬起翅膀盖在裴度的手腕上，啾脸深沉。
今晚必须要好好做个梦了。
小鸟有预感，今晚梦里要来波大的！
裴度的手指尖搓搓小鸟无意识支棱起来的呆毛，指腹蹭过背羽时忽然顿住，微微蹙眉。
小鸟往常顺滑如绒布的羽毛间，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些扎手的硬物。
沈啾啾扭头轻啄裴度的手指，示意他不要只顾着玩鸟，继续往下说。
“牵机乃是前朝后宫秘药，药性霸道，是没有解药的必死之毒。”
裴度一边轻描淡写，尽可能言语简略地说着，一边用拇指小心翼翼拨开蓬松的鸟羽。
比起自己的过往，他显然更在意沈啾啾身上的异常。
“那位前辈出身蛊医，见我中毒不深，便想出了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蛊毒……以毒攻毒……
沈啾啾倒吸一口凉气。
“虽过程凶险，但以毒攻毒的法子到底起了作用，我从牵机睡梦中醒了过来，因为两毒相争，留了些许夜惊难寐的宿疾。”
裴度绝对不算是会讲故事的人。
他从头到尾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也就只有沈啾啾这样的小鸟才会被牵动情绪，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有不同的反应。
“甲一也在那次之后暂时离开了裴府，之后回来时，便主动提出想要为我锻就一批暗卫的想法。”
“那时我刚步入朝廷，需要人手情报，便应允了。”
“啾啾还记得之前在子明遇袭时，你从毒箭上擦下来的树叶包吗？”
裴度话音一转。
沈啾啾一愣，没想到这个在原文中到大结局都没查出来的毒，居然真的还有后续。
难道……？
“我府上的金大夫虽不曾见过牵机，但为我诊脉多年，也曾经研究过那位蛊医前辈留下的脉案，怀疑幕后那人用来暗算子明的毒箭上，浸的也是牵机之毒。”
“所以我便让甲一带着东西，走了一趟苗疆。”
山高路远，甲一走得早，就连沈啾啾都没见过他，因此回来的时候，直接成了被看家护院的麻雀团子们第一个抓获的翻墙贼。
这次，不用沈啾啾出声，裴度都知道小鸟要问什么，主动往下继续说。
“年岁过去太久，那位蛊医前辈已然病逝，她的亲传弟子仔细看过那树叶包上，只说毒物实在太少，难以确认。”
沈啾啾听出一点端倪：“啾啾啾啾？”
到现在都没找出给恩公你下毒的人吗？
小鸟的啾声中多少带着些不可思议。
裴度闭了闭眼，眸子深处是翻滚着的晦暗难明。
“查出来的时候，下毒的人已经先一步死了。”
沈啾啾从裴度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悲痛哀伤。
可裴度却对自己的痛苦悲伤一言不发。
因为裴度的这一番过往，之后的沈啾啾都显得十分乖巧贴心，寸步不离地贴着裴度的脖颈，不论是谁叫都不过去，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谢惊棠吃味极了。
裴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受用。
具体表现在今晚小鸟又多了一小碟的水煮菜。
这次甚至还加了一点点的红枣做点缀，吃起来至少没那么没滋没味了。
而当沈啾啾吃东西都要把小碟子叼着费劲拖到裴度身边，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裴度手背再吃后，裴度唇角的勾起已经变得毫无掩饰。
隋子明咬着筷子，抬眼偷着瞅自家表哥。
啧。
这暗爽的样子真的是……
裴度的目光扫过隋子明。
隋子明立刻低头，一粒一粒颇为认真地数米吃。
***
沈啾啾一直就这么粘着裴度，直到夜幕降临。
裴度洗漱完换了衣裳躺下，就见长尾巴的小鸟团子又往他的胸口一坐，举起翅膀，十分虔诚地对着他拜了三拜。
裴度：“……”
他捏住小鸟并拢合十的翅膀尖尖：“这是做什么？”
沈啾啾的脑袋从翅膀下面探出来：“啾啾啾啾。”
虔诚许愿。
裴度看得出来小鸟是在许愿，但问题是，沈啾啾对着他在许什么愿。
小鸟眨眨眼睛。
之前在酒楼雅间里，虽然隔着一个屏风，但沈啾啾其实听到了那个大祭司和裴度的对话。
对于恩公是大气运者这件事，沈啾啾其实并不意外。
小说设定不都是这样嘛。
在龙傲天男主一步步获得金手指前，大反派通常都是气运正盛的时候，这样才有后面剧情里，成长流龙傲天绊倒反派的爽感。
所以沈啾啾觉得，自己对着恩公许愿说不定是真有用。
沈啾啾直到现在也在被世界意识压制，没办法把剧情的事直接告诉裴度，毕竟关于做梦恢复记忆这种太过意识流的事，实在是很难光靠比划猜测。
等到沈溪年的身体被烧干净，小鸟也就能恢复全部记忆，到时候整理清楚了再告诉给恩公也不迟。
而且说实话，沈啾啾觉得，他就算恢复记忆了，八成也没这种入梦直接返回去看记忆来的清晰明确。
所以，现在——
沈啾啾从裴度手里抽出自己的翅膀，特别坚持地对着裴度拜完了三拜。
心里跟着重复默念了三遍牵机之毒。
拜托了，恩公！！
裴度看着五体投地趴在自己胸口的沈啾啾，抬手捏着鼻梁，很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沈啾啾在裴度胸口蛄蛹着往上挪，成功把自己塞进裴度的颈窝里，两爪一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
事实证明，裴度真的是一款十分好用的许愿池。
沈啾啾还没睁开眼，听到耳边传来的声响，就知道自己一定做梦了。
小鸟兴奋地睁开眼睛，本以为自己会梦到前世看小说时的记忆，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满目素帷白幡的裴府后院。
沈啾啾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陌生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什么，十分惊愕地缓缓抬手，低下头。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
十指白嫩，手背陷着几个小小的涡，因着连日光也少晒，白得几乎透亮。
这是属于五岁时没离开过金陵半步，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京城的……
沈溪年的手。

第49章
沈溪年不可能来过京城。
更别说是幼时。
当初谢惊棠和离，将沈溪年从京城带去金陵后，原本病恹恹走两步路就会喘息咳嗽的沈溪年，情况莫名好转了许多。
那时候谢惊棠想着应当是江南的风水养人，更加坚定了要让沈溪年在金陵长大的念头。
后面沈溪年慢慢长大，四岁那年谢惊棠试着让儿子慢慢接触府邸外的人，结果就是那一次见人，沈溪年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险些没能救回来。
自那之后，沈溪年就完全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除了固定的几个侍女，不会再接触任何生人。
——这样的沈溪年，怎么可能在五岁这样的年纪离开金陵，来到谢惊棠从来都万分不喜的京城。
更何况……
恩公是大气运者，如果他幼时见过恩公，娘亲肯定能发现在恩公身边他的身体会好很多。
当初娘亲为了他寻医各处，各类珍稀药材堆满了后院，如果真的发现了这么明显的效果，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把他送到恩公身边一起长大的。
这里不是沈溪年的记忆。
久违被装进人类躯体里的沈溪年有些生疏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站在原地甚至有点忘了该怎么用两条腿走路。
他抬手揉搓自己的脸颊，捏了捏脸颊。
虽然先天体弱的他没能被养出婴儿肥，但小孩子的脸颊就算不是胖胖的也实在是很好捏。
更适合被欺负了。
沈溪年的脑子里陡然划过这么一句话。
他小声嘟囔两句，重新抬头环视四周。
熟悉的布局，陌生的装饰，这里的确是裴府没错，或者说，是满目缟素的国公府。
在恩公当家前，裴府门上挂的一直是国公府的牌匾。
好歹是之前当过两辈子的人，沈溪年努力驯服陌生的两条腿，慢慢吞吞地往前厅里面走。
他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他之前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自己的记忆里，相当于入了自己的梦，那……
这里，有没有可能，会是恩公的梦？
没有仆从管家来阻止沈溪年的脚步，他也足够熟悉这座府邸。
沈溪年一路往里走，始终没能看到其他人。
远远的，沈溪年看到一座停了棺木的灵堂，以及跪在灵堂前正在叠金元宝的少年。
沈溪年一点点睁大眼睛，定定看着那道瘦削却不单薄的少年背影。
不管恩公梦醒后还记不记得这场梦，但这应当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一次见面。
站在原地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沈溪年长长吸气，缓缓吐气，努力让自己冷静镇定下来，然后……朝着少年模样的恩公一点点挪过去。
沈溪年也想让自己表现地从容聪明一点，但是这个身体真的很不听话！
可恶，都已经在做梦了，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逼真啊！！
听到有些蹒跚的奇怪脚步声，少年裴度转身侧头，面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出现在这里。
在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沈溪年后，少年裴度的瞳孔几乎是瞬间骤然紧缩。
“恩——”
沈溪年的称呼还没叫出口，不听使唤的脚就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头朝下往前栽去。
裴度连忙跑过来接住了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子。
故意碰瓷的沈溪年在心里大大比了个作战成功的手势，厚着脸皮窝在少年裴度怀里，偶尔偷偷看一眼少年裴度的表情。
“你是谁？”
少年时的裴度嗓音不似日后的温和有磁性，反而有些沙哑艰涩。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沈溪年的嘴巴却张开又闭上，一时间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脱离小鸟的外表后，沈溪年和裴度的关系的确就有点不清不楚了。
少年裴度没有松手，就这么捞着怀里的小孩，沈溪年也乐于可以不用自己走，顺势挂在少年的手臂上。
沈溪年被抱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高，五岁孩童模样的沈溪年坐在上面，恰好能直视少年裴度。
“你是谁？”少年裴度又问了一遍。
沈溪年正在苦恼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梦醒后如果裴度记得这个梦，那他在梦里胡编乱造的后果就是小鸟社死了。
小孩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搭在身前，手指搅啊搅的，当鸟时搅动翅膀尖尖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努力思考的沈溪年没能捕捉到少年裴度眼中一闪即逝的笑意。
“好吧……我是你养的小鸟。”
各种关系称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沈溪年有些气馁地发现，他只有这一种关系是可以理直气壮拿得出手的。
小鸟和恩公的确有师生之实，但这个时代的师生关系是要跪下敬茶，昭告天下才算数的，陪床这种关系更不能说……
好吧。
小鸟就小鸟。
沈溪年破罐破摔，小孩子的声线听上去细细弱弱的，莫名温吞可爱。
孩童很认真很认真的强调：“虽然我只是一只小鸟，但我们关系很好很好的。”
有被可爱到。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掐着手心才努力压下了上翘的唇角。
裴度没想到自己会做梦。
更没想到会在梦里看到孩童模样的溪年。
在沈啾啾出现后，裴度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但他此时站在从前的梦魇里，竟觉出几分释然。
尤其是在看到身前这个乖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却很是丰富精彩的小溪年后。
裴度有些遗憾。
如果……如果再早一些遇到溪年。
他一定会将溪年养的更好。
少年轻戳了下孩童的脸颊，就像平日里戳戳小鸟时的动作，力道很轻很小心。
看上去还是瘦了些，脸颊上都没有肉。
孩童也十分习惯地用脸颊贴近少年的手指，自然而然蹭了回去。
蹭着蹭着感觉不对，沈溪年低头。
少年的五指指尖早已磨破，浸着丝丝缕缕的血色。
这得多疼啊。
沈溪年伸手将少年裴度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
果然，另一只手也一样。
孩童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少年的手，不敢去碰，更不敢揉，便一点点轻轻呼着气，像娘亲曾经安抚走路摔倒的他一样。
梦里的裴度很听话，就这样任由沈溪年握着手一遍又一遍的呼呼。
沈溪年正想问，眼角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灵堂前燃着火焰的铜盆，以及旁边一个又一个摆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孩童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摆在供桌中央的灵位。
『皇周一品夫人裴门林氏灵鉴』
这里是……
裴度还在观察面前小孩子的模样，从鬓角到眉眼，一点一点很认真的端详。
但沈溪年却撑着座椅两边的扶手，从椅子里跳了下来。
裴度微微一愣。
就见小小的孩童将身上所有的配饰翻找出来，就连发间缠绕的红绳都被仔细取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而后一点点慢慢挪到灵堂前，在方才裴度跪着的蒲团旁边噗通一声跪下。
严肃着一张小脸，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裴度的眸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走到蒲团边跪下，却伸手将同样跪着的孩童捞起来。
沈溪年抱着裴度的小臂，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蒲团上。
“这怎么……”
裴度温声道：“没什么不行的，我跪着就好了。”
“母亲素来温善，见了你只有欢喜，不会想看你跪着的。”
沈溪年悄悄改了几次动作，都被裴度强硬掰了回去，只能双臂抱膝，老老实实缩在蒲团上，身体却本能靠近了旁边的裴度。
裴度的身边还有厚厚的好几沓金纸，正在继续叠金元宝。
沈溪年有很多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问，便盯着裴度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拽了下裴度的袖子。
裴度转头看他，想了想，分了一小部分金纸放在两人中间。
沈溪年搓开一张金纸，动作有些生疏地跟着裴度的动作叠金元宝，抿着唇，脸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果然，不管是在哪里，恩公都是那个不用说话就懂小鸟语的恩公。
这场梦不知道做了多久，少年和孩童身边的金元宝逐渐堆叠成了小山。
少年突然开口：“我的母亲和宫中良妃是同胞姊妹。”
良妃……？
沈溪年脑中灵光一闪。
那不是新帝即位后，追封的生母吗。
这么说来，恩公岂不是和皇帝是表亲？
“良妃身侧有一宫女，曾祖曾是前朝御医。”
前朝御医……牵机？
沈溪年入梦前才刚听到关于前朝的事，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一下子便想到关键。
曾经给恩公下毒的人，难道是恩公的亲姨母良妃？！
可是，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帮助皇子夺位，良妃不应该更加拉拢国公府，以求助力吗？
孩童捏着金元宝的手指收紧，将原本圆鼓鼓的金元宝按下去一个凹陷。
少年的手指划过金纸，一点点折叠，旁边的火光映着金纸滑过他的脸颊。
“十日前，宫中突起大火，母亲与良妃葬身火海，唯有被母亲推出殿外的七皇子幸免于难。”
“陛下有旨。”
即使时隔多年，那道圣旨的字字句句都深深印在裴度的脑海，从不曾褪色。
“『朕闻良妃与国公夫人林氏，因私忿争执于宫中，不慎引燃殿宇，酿成大祸。此本应严惩不贷，然念及国公累世忠勤，于社稷有功，朕心悯之，特赦其府罪责，不予追究』”
“『着国公府即日寻回林氏骸骨，准其秘密发丧，以全礼数。然此事干系宫闱体面，不得大张旗鼓，更不可外传议论。』”
“『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最后八个字，裴度重复了三遍，一次比一次慢，又一次比一次重。
沈溪年终于明白，为什么裴度会对他的出殡下葬那么执着礼数，分毫不让。
火葬，秘不发丧。
这几乎成了裴度难以解开的心结。
所以他才会执着地在母亲灵堂前亲手叠金元宝，直到指尖出血也不曾停下。
所以……他才更不能接受同样焚于火焰的沈溪年草草安葬。

第50章
不知道在梦里叠了多少个金元宝，沈溪年叠着叠着眼皮直打架，居然在梦里靠着少年裴度睡着了。
全然不知道原本专心折金元宝的少年裴度停下动作，静静看了他许久。
……
沈啾啾只觉得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枕头很硬很有支撑力，弹弹的暖暖的，比现代的枕头都要舒服。
睡得小鸟直犯懒，浑身羽毛都舒展开，身后的尾羽翘起来又拍下去，对身下的大床满意到了极点。
大床。
……大床？
小鸟哪来的大床。
沈啾啾一个机灵，唰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裴度被翅打爪踢掀开的里衣，以及一大片露在白皙莹润的肌肤。
沈啾啾咽了咽口水。
裴度还没醒，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青丝散落在枕头上，绝对是权威级别的美人。
睡前小鸟明明在恩公颈窝，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腹肌窝里了……咳。
鸟团子小心翼翼地从恩公的腹肌上坐起来。
脚爪没忍住按了按身下结实饱满的肌肉。
之前沈啾啾没开窍的时候也曾经睡过恩公的胸肌和腹肌，但是那会儿鸟脑袋里装着的全是对做梦的渴望，半点不懂得欣赏恩公的美色。
裴度的肤色偏冷白，常年裹在衣服里的地方更白，虽然肌肉结实，但鸟爪踩上去微微用力后，就会印出一个粉色的小鸟爪印，过一阵便悄然消散。
再踩一下，又会出现一个。
小鸟不多踩，就踩一下。
恩公还没醒，再踩一下。
时辰还早呢，再踩一下……
这种触感实在是上头，沈啾啾越踩越上瘾，两只小鸟爪交替踩在裴度的小腹，踩得忘了情，身后的尾羽像是一把小扇子一样打开，在亵裤边缘扫过来，又扫过去。
结果越踩，恩公的腹肌越硬。
腹肌越硬，小鸟踩下去的力道就越重。
印出的小鸟爪印从淡淡的粉色逐渐变成微红的痕迹。
裴度其实醒了。
一开始沈啾啾没醒，他虽然有些不适小鸟团子趴着的地方，但想到动作会吵醒小鸟，便忍住了没动。
今日休沐，左右时辰还早，裴度便由着沈啾啾睡到自然醒，自己则平躺阖眸回想梦中场景，推敲沈溪年出现在他的梦中是他日有所思，还是小鸟当真入了他的梦。
结果沈啾啾眼睛还没睁开便开始一连串的动作，没能第一时间阻止的裴度被这种小鸟痴汉行为镇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拢了里衣，把僵成小石头鸟的沈啾啾放到了一边。
大清早起来狂吃豆腐的痴汉鸟哪里还敢看裴度。
用翅膀挡着自己没脸见人的脑袋，一点点往枕头后面缩。
天知道小鸟一开始想的只是小踩一下。
呜，没脸见人鸟！
趁着裴度起床洗漱的空挡，沈啾啾鸟鸟祟祟地打开窗户，从窗户缝里拖着长尾巴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虽然被一只小鸟团子轻薄，的确让裴大人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尤其是在梦里，沈啾啾出现的样子并不是小鸟团子，而是一个表情鲜活，神态灵动的孩童。
这让裴度心下更是微妙。
但裴度到底经历的多，很快就冷静下来，调理好了。
正准备洗漱完问问啾啾昨晚是否做了梦，见沈啾啾一溜烟跑了，便无奈摇了摇头，将事情暂时压下，随后再说。
……
沈啾啾滋溜一下钻进了娘亲的手心里。
谢惊棠起得很早，也或许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着，沈啾啾从窗户窜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斟酌着写清单。
见小鸟来了就往自己手心一躲，熟悉的样子让谢惊棠不由缓和了表情，放低声音问小鸟：“哟，这是怎么了？和心上人一起睡觉还不开心？”
沈啾啾埋头在娘亲手心里用力拱，啾啾叽叽着不肯出来。
谢惊棠反手把小鸟压下去：“哈！看我泰山压顶！”
“啾……”沈啾啾被压成扁团子，眨眨眼，伸长脖子噌得一下站起来，“啾！”
“泰山压顶！”
谢惊棠又把手扣回去，眼角眉梢都含着笑。
“啾——！”
脑袋上的手一拿开，沈啾啾就像是雨后蘑菇一样毛茸茸地窜起来。
一来一回好几次，母子俩玩的不亦乐乎。
谢惊棠哈哈大笑，沈啾啾原本夹着的小鸟翅膀炫耀似地给娘亲来了个小鹏展翅，啾啾叽叽地在桌子上蹦蹦跳跳。
在裴府的谢惊棠不用再隐藏身份，换回了自己在江南时惯常的打扮，脸上的妆容也自然了许多。
她抬手撑着脸颊温柔注视桌上尾羽一翘一翘展示才艺的小鸟，手指卷上小鸟的翅膀尖尖，好整以暇道：“说吧，遇上什么事儿了，都把咱们啾啾直接吓到娘亲怀里躲着了。”
小鸟屁股后面的尾巴毛瞬间耷拉下来。
但谢惊棠已经把水给小鸟倒好了，还特别贴心地推到了小鸟身边。
沈啾啾窝在杯子边上默默冷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用鸟爪沾着水，把刚才发生的尴尬一幕用最简短最客观的文字描述了一下。
谢惊棠：“……嘶。”
沈啾啾深深垂下了自己的小鸟脑袋。
谢惊棠：“哈……”
沈啾啾觉得不对劲，抬头看娘亲。
谢惊棠理直气壮：“看我干嘛？你娘亲我虽然也的确好颜色，但真没你这么大的胆子和福气。”
“哎呀，要不怎么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呢……沈啾啾，你可以啊。”
沈啾啾用翅膀抱着自己的脑袋，大声啾啾啾，试图用鸟叫声盖过自家娘亲的戏谑调侃。
小鸟越是这样，谢惊棠笑得越是大声。
但其实沈啾啾听到娘亲笑出来也是开心的，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
“多大点事了，脸皮这么薄？”谢惊棠揉着沈啾啾的小鸟翅膀，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掏出玉米粒，“来，吃点零嘴压压惊。”
沈啾啾本来以为就是很普通的玉米粒，结果吃到嘴里却发现味道特别好，砸吧嘴琢磨了一下味道，开始像是小鸡啄米似地，脖子一缩一缩地扒着谢惊棠的手心追着吃。
吃到胃囊鼓起，沈啾啾摊开翅膀往桌上一坐，想起昨晚在梦中的事情，犹豫了一下，沾湿鸟爪在桌面写了一行字。
被问问题的谢惊棠眼神有些惊讶，但回答却很笃定：“是，作为亲人，我当然希望能给你最好的，哪怕……哪怕是身后事。”
“但啾啾，身后事与其说是为了离去的亲人，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还活着的人。”
“因为你还在，虽然是一只小鸟，但仍旧活蹦乱跳，健健康康，所以娘亲会选择尊重你的意愿。”
“但如果……那就是娘亲最后能与你道别的时候了。”
沈啾啾没有送别亲人的经历，没有体会过那种刻骨的悲伤或疼痛，在现代时，一把骨灰洒进河流都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小鸟潇洒又从容，觉得不大办出殡葬礼并没有什么。
但站在娘亲和恩公的立场上，这或许是他们送别沈溪年的最后了。
焚烧下葬之后，世上就只剩下沈啾啾，再没有沈溪年了。
沈啾啾转头贴贴谢惊棠的手指：“啾啾啾。”
那撒娇道歉的小样子不用写字都猜得出啾了什么。
谢惊棠笑，轻轻弹了小鸟一个脑瓜崩：“少跟你娘来这套，不吃撒娇啊！”
“啾啾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不依不饶地贴上去，撒娇撒的叫声越发抑扬顿挫。
“小撒娇鸟。”谢惊棠的手指抵着沈啾啾的鸟喙左右晃了晃。
沈啾啾在桌上跳了几下，想起什么，又跑回杯子旁边，鸟爪伸进去。
【娘亲，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
【前朝迷药牵机毒的消息】
牵机？
谢惊棠了然。
这应当就是裴度幼年时中的毒了。
其他人或许会忽略商人的消息网，但沈溪年绝对不会。
他足不出户，从小到大听多了各个地方的八卦，就连关外大蛮可汗的三儿子不是亲生的都知道。
“行，娘亲帮你留意着，有消息了就让人送过来。”
……
从娘亲院子里飞出来，沈啾啾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去找恩公说说葬礼的事儿。
路过后花园，原本飞快掠过去的沈啾啾察觉不对劲，一个空中滑翔，就看到后墙那边，一抹背影捏着一只大鹅的脖子，正在和一群麻雀僵持不下。
沈啾啾见过裴府的所有人，唯独不熟悉的，就只剩前两天才回来，并且和麻雀们结了仇的暗卫首领甲一。
小鸟动作轻盈地落在树梢上，眼神好奇地看向浑身紧绷，手捏大鹅的甲一。
甲一看到白色的小鸟团子后表情越发僵硬，但还是率先低头行礼：“沈公子。”
手里的大鹅险些脱手而出。
沈啾啾被吓得一个后仰：“啾！！”
你抓好手里的那玩意儿啊！！！
那嘴张开多吓鸟呢，一口一个麻雀团子！
凶兽！！
甲一把手里的大鹅往身后藏了藏，说话时完全没有府上其他人面对小鸟时的夹子音：“沈公子莫怕，这鹅不咬人。”
沈啾啾静静看着甲一。
甲一看着树梢上的小鸟，怎么都说不出这鹅不咬鸟的保证。
“甲一这人忒较劲，我们都教他了，给麻雀们服个软，喂点吃食，就算是刷脸认识了。”
隋子明的声音幽幽传出来。
“结果这人硬说他能这样做，府外有心之人也可以，麻雀太小不中用，要放只鹅在这看家护院。”
“那些麻雀团子们不干了，要把那只鹅连同甲一驱逐出境，这不，僵持到这会儿了还没个结果。”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沈啾啾险些一个脚滑，从树上掉下去。
小鸟用力抓住树干，一脸无语地扭头看向躺在树枝上，身形被严严实实遮挡住的隋子明。
根本就是来看戏的隋子明一摊手：“我在这不是很正常。这些本来就是我的恩鸟，我来喂鸟。”
沈啾啾翻了个白眼给隋子明，飞下去落在地上，一边翅膀挡在甲一脚前面，一边翅膀挡在蓄势待发的麻雀团子们前面。
试图以个鸟魅力化解这场纷争。
沈啾啾清清嗓子：“啾！啾啾啾啾——”
停！先听我说——
***
另一边，裴度听到沈啾啾去找谢夫人后，便独自用过早膳，走进了书房。
悼文才刚誊抄了两行，就见一脸憋不住笑意的忠伯急匆匆走进来。
裴度放下笔，看向忠伯。
“大人，您还是去看看吧。”
忠伯禀报的时候唇角根本压不下来，衣袖上肉眼可见地挂着麻雀毛和鹅毛。
“啾啾、大鹅、麻雀们还有甲一先生，在后院打起来了。”
裴度：“……什么？”
饶是以裴大人的聪明才智，也不由因为这句话思绪打结了好一会儿。

第51章
甲一是个很古板正经的人。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这样的。
但裴度更了解这位老伙计。
甲一有点死脑筋，嘴笨，对于裴度的吩咐，他绝对会一板一眼完成到完美才行。
之前有一次，盯梢的目标被人灭了口，甲一半夜蹲在房间墙角，把这件事反复念叨了几十遍。
甚至两三个月过去，裴度偶尔都能听到甲一复盘那次的错漏。
裴度对此也没有办法，甲一就是这样，而且因为幼时的那次凶险中毒，甲一对裴度身边的安全情况从来都很在意紧绷。
和隋子明的有迹可循不一样，甲一十分偶尔的时候会灵机一动。
有时候裴度也摸不清甲一的想法。
但……大鹅？
裴度从书房外走出来的时候，心中已然做足了准备。
还有一点不放心。
鹅那样大，又天性好斗，啾啾那么小，万一真的被伤了怎么办？
想到这，裴度皱起眉，往后院走的脚步骤然加快。
稍稍走近，就听到愤怒至极的一连串啾啾啾啾，那小鸟音一听就知道是沈啾啾。
裴度的脚步一缓。
叫的这般中气十足，甚至带了些训斥的意味，肯定是没伤着的。
于是裴大人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廊下徐徐走出。
准备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长尾巴的圆润鸟团子两爪岔开，气势汹汹地站在石桌上。
沈啾啾的一边翅膀叉着并不太明显的腰，一边翅膀对着面前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开的麻雀、大鹅、甲一愤怒指点，小嘴巴里的啾叫声是一点都没停。
一旁的隋子明已经快笑滚进灌木里了，正蜷着身子抓着草哎呦哎呦地叫唤，时不时夹杂一两声噗嗤。
旁边的各个角落里都蹲着暗卫，今天当值小厮侍女的暗卫更是光明正大地几次“路过”，鞋底好像粘在地上走不动道。
裴大人见状，权衡了一下局势，在甲一骤然亮起的求救注视下，选择了揣手站在旁边，暂避小鸟锋芒。
沈啾啾正训到生气头上，见甲一挪动脚步，啾声一顿，翅膀尖尖直直指向甲一：“啾！！！啾啾啾！”
干什么呢！！！站好！！
甲一绷紧面皮，缩回了迈出的脚步。
沈啾啾清清嗓子，总觉得听着自己的可爱啾音都有些沧桑沙哑了。
这当家主鸟你就做吧，一做一个不吱声。
裴度实在是没忍住，侧头假作看花，努力往下压唇角。
沈啾啾其实也不想训了。
麻雀团子们挺乖也听劝，但十分坚定地表示与大鹅誓死无法共事。
那鹅扭着脖子一副不服气想要干鸟的架势，凶得一批，也不知道甲一是从哪弄来的鹅大王。
而甲一……
这人虽然因为隋子明的一句“表哥让啾啾掌管府中内务账目哦”，就当真站在原地听沈啾啾训话，但沈啾啾也知道，甲一压根就听不懂小鸟啾了些什么。
沈啾啾疲惫地摆摆翅膀，迈着八字步转过身。思考这场冲突要怎么化解。
主要是小鸟的嗓子真有点喊哑了。
一转身就看到了在那赏花的裴度。
小鸟眉骨下压，两只圆溜溜的小鸟眼压成了一双倒三角。
恩公，咱后花园的梨花落了个干净，你在赏什么呢？
裴度手指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他知道沈啾啾为什么会一副生气至极的模样了。
小鸟原本毛茸茸的饱满鸟胸脯，不知道是被谁下了毒手，极其明显地秃了一小块。
沈啾啾见裴度看向自己的小鸟胸脯，凶悍的表情下是委屈巴巴的小鸟嘴。
裴度走过去伸出手。
沈啾啾矜持着跳上去。
裴度压低声音：“你在训话，我当然要避一避，不然啾啾大王在气头上，连我一起训了可如何是好？”
沈啾啾抬起翅膀，不轻不重地抽了下裴度的手心。
用鸟喙指了指面前一溜排开的结仇鸟和结仇人。
裴度事不关己地看向一边。
沈啾啾愤怒：“啾啾啾！”
娘亲说得对，男人就是靠不住！
裴大人巍然不动，十分能沉得住气。
沈啾啾盯着麻雀团子和甲一中间的那只桀骜不驯鹅，想到自己胸口上的那撮毛，憋气一瞬，出声问甲一：“啾啾啾啾啾啾？”
裴大人贴心翻译：“啾啾问，那只鹅你从哪弄来的？”
终于听到人话的甲一松了口气，恭敬回答：“属下跑了京郊几个庄子，最后在酒楼后厨买来的。”
顿了顿，甲一补充：“他们说很凶，正适合看家护院。”
“啾啾啾啾啾啾！！！！”
你要不要想想，真正适合看家护院的鹅为什么会出现在酒楼后厨！
沈啾啾气得脑门疼。
裴度还没翻译，就见那只凶悍鹅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沈啾啾的啾言啾语，脖子一甩从甲一手中挣脱，对着甲一的屁股就是狠狠一嘴。
甲一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钢铁一般的汉子愣是死死咬着牙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隋子明发出了一声清晰至极的倒吸冷气声。
沈啾啾瞬间闭嘴。
麻雀团子们也聚在一起，挤挤挨挨着远离案发现场，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甲一的怜悯。
裴度还是没说话，看着沈啾啾，像是在等小鸟发话。
沈啾啾深呼吸，学着平日里裴度的模样，努力淡定从容地用翅膀指向大鹅，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宰鹅动作，然后又指向甲一，停顿了下，挥了挥翅膀尖尖。
总是会在最佳时机出现的忠伯走出来，笑呵呵地抓了大鹅的脖子一扭，拎着鹅往大厨房的方向走了。
暗卫们蹿出来，硬是把挣扎着要自己走的甲一抬走了。
麻雀团子们发出急促的叽叽喳喳声。
【好可怜】
【小鸟不讨厌了】
【好可怜】
沈啾啾严肃：“啾啾啾啾。”
他是府里的人，以后不准针对他了。
麻雀团子们在地上蹦跶成了一片毛球球。
沈啾啾的目光最后落在看戏看的就差一把瓜子的隋子明身上。
“啾，啾啾啾啾啾。”
隋子明张嘴正要耍赖说听不懂，就听自家表哥难得热心肠地翻译：“你，去写自省书。”
隋子明立刻从地上滚起来，试图为自己辩解。
但裴大黑心带着啾小黑心已然转身离开，半点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
沈啾啾站在裴度的手指上，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恩公。
“啾啾啾啾？”
小鸟表现得怎么样？
裴度不吝啬夸奖：“很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很有气势。”
沈啾啾挺起胸脯，刚才生出的那么一点点担忧不翼而飞。
裴度见状，目光在小鸟缺了一块的胸脯毛毛上看了又看，道：“只是，下次若有类似情况，不必多说，直接杀了便是。”
沈啾啾犹豫：“啾啾？”
不问问清楚吗？
万一可以改呢？
“你是主子，伤你便是弑主，留着作甚？”裴度揉揉沈啾啾略有不安的小鸟爪，“能办事的人很多，不需要太过聪明凶悍，挑听话忠心的便是。”
沈啾啾：“……”
不是在说大鹅吗？
裴度一看小鸟的样子就猜了八九不离十，手指上移，戳上沈啾啾秃了一块的胸脯。
“今日鹅，来日人，有何不同？”
裴度说完，没给沈啾啾沉思反应的时间，迅速转移话题：“身上可是有不舒服？”
沈啾啾连忙用翅膀示意裴度曲起手指，然后用身体对着裴度的手指尖蹭了又蹭。
“啾啾啾！”
今早开始就不舒服了！
痒痒的。
痒得小鸟浑身难受，所以刚才看到麻雀大鹅干架，才会忍不住也飞进去加入战场。
甲一是担心主子的鸟被鹅叨了，这才也加入进去，一群鸟外加一个人飞扑躲闪，在后花园大战了三百回合。
裴度带着沈啾啾回到书房，仔细研究小鸟的羽毛。
昨天时裴度就觉得沈啾啾身上有些硌手的小尖刺，这会儿仔细看了，才发现是小鸟身上裂开细缝的羽管。
沈啾啾大抵还是觉得痒，在裴度手心蹭啊蹭的，鸟爪蜷起又松开，发出轻轻低低的啾啾声。
小鸟也是有换毛期的，真正的小鸟会用鸟喙把羽管啄掉，让新长出来的羽毛舒舒服服散开。
但能看书写策论打算盘的沈啾啾，在当鸟这件事上显然比较陌生。
裴度找了把竹制的小镊子，指尖捏住一根羽管根部，一点点轻掐着捋出来。
羽管脱离，沈啾啾舒服地眯起眼，尾羽蹭在裴度的手腕脉搏处，像极了晨起时……
裴度的动作一顿。
裴大人的眼皮微微一跳，没说什么，定下心神继续帮小鸟掐羽管。
小鸟的换毛是一点点来的，掐羽管这件事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裴度的手指将小鸟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都快把沈啾啾摸的有些内烧。
已经不痒了的沈啾啾连忙抬爪搭在裴度的手指上，将那根让鸟欲仙欲死的手指推远了一点。
裴度给沈啾啾倒了杯水润喉，将小镊子收了起来。
沈啾啾喝完水，看见桌上写了一行的悼文。
裴度想着将悼文收起来，等啾啾出去玩的时候再写，就见小鸟团子窝在砚台边，轻轻啾了一声。
沈啾啾的小鸟爪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沾着水，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在桌上写字。
【啾啾陪着一起写】
【不过虽然是悼文】
【但啾啾还在哦】
沈啾啾写完，凑过来贴近裴度的手背，用力蹭了一下。
裴度看着一夜之间态度转变的沈啾啾，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问小鸟昨晚是否做了梦的问题。
沈啾啾趴在裴度的手腕上，看着裴度写悼文。
忽略这东西是写给他的悼文这个本质，沈啾啾单纯是在欣赏漂亮恩公的漂亮字。
写着写着，笔尖悬停片刻，在悼文的末尾滴落墨痕，缓缓晕开。
沈啾啾大声提醒：“啾啾啾！”
裴度看了一会儿悼文，而后手指微动，将毛笔搭放到了一边。
沈啾啾歪头：“啾？”
怎么了？
裴度轻出一口气：“不写了。”
沈啾啾还在愣神。
裴度却缓缓笑开，手指轻轻抚摸沈啾啾的小鸟翅膀，语气温柔，带着释然。
“你不开心，便罢了。”

第52章
沈啾啾好奇极了裴度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毕竟不论是隋子明还是忠伯，还是娘亲，都曾经说过，裴度并不是会轻易改变想法的性子。
但裴度同样也是不想说什么的时候，谁也没办法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的类型。
小鸟缠着裴度啾了一整天，结果愣是被裴度哄得晕头转向，乖乖配合摆出造型，画了一下午的小鸟画。
整整七张，全是各种各样的小鸟姿态，包括早上那副叉腰训话图。
裴度的丹青画功说不上惊世绝伦，但作为世家公子，君子六艺那都是精通的，画出的小鸟憨态可掬，眼神灵动，认识沈啾啾的人看了都说好。
沈啾啾本来就是那种一被夸奖就翘尾巴的小鸟，让甲十三带着裴度画的小鸟肖像，在府里到处炫耀。
——也因此没看到小鸟离开书房后，裴度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勾勒出的小小孩童。
半个时辰后，裴度提笔，注视着画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画外的孩童。
裴度不自觉抿唇轻笑，在孩童的脸颊处点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裴度不喜欢孩童。
幼时身边围绕的孩童尽是蠢货，少年时各家走动的世家公子眼中流露的满是算计。
隋子明也是闹腾，小时候在泥水里翻滚，脏着一双手就来拽他衣角
看在这是亲表弟的份上，少年时性格便初见端倪的裴度深呼吸包容了这位虽然也不聪明，但胜在真诚直率的表弟。
可若是溪年在他身边长大，他会教导幼时的溪年诗词歌赋，史学经纶，以溪年的聪慧刻苦，定然学的飞快，举一反三。
文人大儒大抵都向往拥有一个能继承自己全部思想衣钵的学生，这样的传承，让他们即使离开人世，亦有姓名流传。
人世苛待裴度过多，却又愿意送来一只沈啾啾，可见祸福际遇，世事难料。
裴度听到院外传来的啾啾喳喳，知道沈啾啾的炫耀对象已经从人变成了麻雀团子，哑然失笑。
他换了笔沾染朱砂，在孩童发辫间点缀出红色的发绳，而后轻轻挥手，扇干了画上墨迹。
将这幅画放进了书架最里侧的隔档里。
***
天气虽已转凉，但不论是谢惊棠还是裴度，都不忍见沈溪年的仪容有变。
因着准备了松柏木和油脂，火焰烧得极大，极旺，瞬间便将沈溪年的面容身形卷入其中。
这场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饶是谢惊棠做足了准备，在看到之后的情状后也仍旧痛哭昏厥。
沈啾啾一直静静窝在裴度的肩膀上。
他之前想的轻松容易，人死成灰，应当会没那么悲伤，却根本没有料想到，这个时代的焚烧条件远不如现代，他的尸身并不可能会被烧出灰烬。
虽然是有他想象中的灰白色骨灰，但颅骨和四肢却仍有留存。
即使是他自己看了也不由心生伤感，更别提怀胎十月生下他艰难养大的谢惊棠。
沈啾啾飞到娘亲身边，感觉到谢惊棠闭上眼不忍去看的动作，用温热的小鸟脑袋一下又一下蹭着谢惊棠。
沈溪年的入殓是裴度亲手做的。
沈啾啾看着自己的骨灰沾染在裴度的手指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小心捧起他的骨头，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恋爱脑上头，觉得这应当便是沈溪年与裴度最亲密的接触了。
烧完之后便是下葬。
算过八字时辰，沈溪年的下葬被安排在一日后的日出破晓时分。
日出为阳始，是入土也是新生。
就像沈啾啾之前说的，没有大办，在场的只有真正熟悉沈啾啾，知道沈溪年的几人。
葬礼过后的某一日，原本埋头干饭的沈啾啾忽然昏睡过去，险些一头栽进饭碗，还好被这段时间一直注意小鸟的裴度及时捞住。
这一睡，便过去了整整一月。
沈啾啾在睡梦里走完了属于沈溪年的两世。
这一梦实在是太长又太难，几乎让他觉得窒息。
但沈溪年的记忆里也并非全无欢愉，幼时虽呼吸艰涩，桎梏颇多，可曾经和娘亲相伴的日子依旧让小鸟觉得温暖。
记忆对沈啾啾来说至关重要，并非是原书剧情多么有用，而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来处。
那是一种灵魂终于找回重量，不再迷茫，不再追寻，像是小鸟一样收拢翅膀，能够稳稳追寻未来的期望。
小鸟绷紧脚爪伸了个懒腰，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陛下口谕……素来体弱……练武以强身健体……进宫伴驾……吴王世子也在其列……”
嗯？
沈啾啾条件反射回忆原著剧情。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段。
文臣一派明显被首辅裴度掌控，因此那位被完全架空的皇帝便想要拉拢武将。
强行说自己体弱需要锻炼，召了不少武将之子进宫，那位龙傲天男主也因此进宫，蛊惑着皇帝做了不少和首辅裴度对着干的事。
这大概也是后来皇帝被废的原因之一。
是的，原著里，皇帝被反派首辅废了。
这皇帝在位一共五年，其实在历史上也算不上太短，本来裴度能忍他到第五年，之后只要不作大死，皇帝的皇位还是稳的——除非生个儿子，被太后看不顺眼给废了。
但皇帝偏偏就和裴度闹翻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裴度废帝的时候，用的还是“懦弱无能，无法亲理朝政”这样毫不遮掩的名义。
而之后，废帝被幽禁行宫两年后陷入疯魔，自焚而亡。
如果说之前沈啾啾还会纳闷一下，恩公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解啾意的人，怎么会是大反派，现在恢复记忆知道原著剧情后，就半点都不意外了。
一个臣子，做到了可以不费功夫废立皇帝的地步，权力之大堪称只手遮天，从龙傲天世子男主登基的主角线剧情来看，裴度能不是必须被扳倒的大反派么！
沈啾啾习惯性地用脸颊用力蹭了一下裴度的手腕，然后翅膀摸索着，整只小鸟往外边蛄蛹。
唔……书房换熏香了吗？
沈啾啾从裴度袖口探出小鸟脑袋，眼睛还没睁开，仰着脑袋用力嗅闻了一大口。
裴度寝室内已经很久没有燃安神香了，书房也换成了沈啾啾比较喜欢的带点甜味的梨香，一个多月下来，裴度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燃上了柔和的梨香气。
但这会儿恩公袖子外面的味道，闻着有点像以前娘亲用来供奉财神的檀香。
“允他便是。”
这是恩公的声音，听上去压低了些，似乎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与此同时，裴度原本拢在袖中的左手反手内扣，将沈啾啾按回了袖子里。
沈啾啾：“？”
小鸟才刚醒！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怎么啦!
在府里作威作福嚣张自在惯了的小鸟硬是挤开裴度的手指，再次从裴度袖口钻了出去。
只不过这次，沈啾啾的小鸟眼睛瞪得老大。
周围摆设陈列全然陌生，哪里是家里的书房！
小小一只的鸟团子比起一个月前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羽毛却整齐顺滑，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就连身后的尾羽也细亮亮的一条。
沈啾啾低头看了看鸟爪下绯红的首辅朝服，又转头和裴度胸前的仙鹤补子深情对视，最后越过裴度的肩膀，望见紫檀神龛上的孔子像。
小鸟沉默。
小鸟后退。
小鸟重新把自己藏进恩公袖子里。
裴府里是不燃檀香的，但裴度每次上朝回来，朝服上都会染上檀香。
沈啾啾听忠伯说起过，文渊阁中供奉着圣人雕像，香炉也因此燃着檀香。
文渊阁。
通俗的话来解释，这就是内阁大臣们议事的小朝廷。
所以说！
恩公为什么会带着鸟来上朝啊！
沈啾啾把自己团成一个鸟球球，甚至有了之前的教训，还不忘用鸟喙叼着自己的长尾巴，以防有任何露出鸟尾巴的可能。
裴度还在和人说话，左手安抚般的轻轻拍沈啾啾的脊背，手指尖轻轻戳了下沈啾啾的小鸟肚子。
沈啾啾低头用鸟喙叨了他一口。
不要在文渊阁里玩鸟啊！
……这话似乎不太对。
记忆恢复之后，沈啾啾的大脑似乎也变得不再被小鸟脑子局限，反应快了许多。
不要在文渊阁里玩、小、鸟啊！
被沈啾啾叨了，裴度不仅不在意，还仗着这会儿小鸟努力躲藏不敢出声，手指越发变本加厉地欺负小鸟。
沈啾啾被惹急眼了，直接一个小鸟压顶按在了裴度手指头上，翅膀用力缠得紧紧的。
“可是大人，当真要让吴王世子进宫接触陛下吗？”
手指尖被温热鲜活的小鸟包围，裴度阴雨绵延了一个月的脸色终于稍稍放晴，连带着对刚才听到的事也多了几分包容。
“无碍，不必在意。”
等到阁中大臣离开，裴度这才抬起手，将手指上啾脸严肃的小鸟团子送到眼前。
沈啾啾张嘴欲啾，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缩头直接顺着裴度的胳膊钻进了裴度衣服里。
袖子里面一层套着一层，沈啾啾情急之下慌不择衣，竟然直接钻进了最下层的里衣，此时贴在裴度的胸前，大气也不敢出。
裴度明显因为肌肤贴过来的鸟团子身体僵硬。
来人声音柔细，听上去应当是个年岁不大的内侍。
话里的大概意思就是，既然裴大人没有意见，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召各府公子进宫。
皇帝显然就在等裴度一句话，同样也料定了裴度不会反对。
等到那小太监退出去后，沈啾啾这才僵硬着鸟爪低着脑袋，一点点从衣服里蹭出来。
好在沈啾啾只是一只小鸟，脸颊毛自带淡淡的讨喜粉色，再怎么臊红脸颊身体，也自有鸟绒羽毛遮挡。
沈啾啾抬着翅膀挡了脸颊，努力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从翅膀羽毛下面一点点露出小脑袋。
“啾啾~”
裴度将小鸟从头顶摸到脚爪，温声问：“有什么不舒服吗？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沈啾啾仔细感觉了一下，然后摇摇脑袋。
挺奇怪的，感觉他应该睡了挺久的，但却一点都没感觉到饿或者渴。
这一觉睡得真的是好舒服好舒服。
睡觉前时常会觉得痒的羽毛也不痒了，神清气爽，现在就是让小鸟拳打子明脚踢大鹅都没有一点问题！
为了证明自己，小鸟在桌上打了一套精神饱满的小鸟军体拳，甚至飞起来抬爪在半空抡了一个飞旋踢。
裴度弯了眉眼：“那就回府？谢夫人这段时间很担心你。”
沈啾啾连连点头。
对哦，按理来说，恩公来上朝，不是应该把小鸟放在家里嘛？
家里又不是没人照顾，怎么揣着就来宫里了。
不过有一说一，沈啾啾死去活来三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皇宫是什么样子。
裴度一路往外走，沈啾啾就趴在裴度的手腕上，小鸟脑袋盖着绯色的朝服袖口四处张望。
敏锐发现沈啾啾对皇宫的一景一物，甚至是路过的所有人都很好奇，裴度驻足，低头问沈啾啾：“想去看看热闹么？”
沈啾啾仰头，小鸟脑袋一歪。
啥热闹？
想起刚才听到的事，沈啾啾一下子就精神了。
难道是去见龙傲天男主和炮灰皇帝？
这可是龙傲天男主发挥自己的主角魅力，把皇帝耍得团团转，趁机拉拢了不少武将之后的爽文关键剧情啊！
沈啾啾咂咂嘴，看了眼临近深秋的宫墙景色。
而且，算算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恩公明年就要废皇帝了吧？
原文是男主郑闵的视角，只写了裴度废帝以雷霆手段废帝，但太后与吴王都对此三缄其口，讳莫至深。
不仅对裴度废帝的行为袖手旁观，就连对郑闵这个世子也没有透露半点内情。
沈啾啾又看了眼裴度，忽然就有点抓心挠肺的好奇。
小鸟忍了又忍，没忍住，低头轻啄了一下裴度的手腕。
裴度低头：“嗯？”
沈啾啾钻出来，用鸟爪放慢动作，在裴度手心一笔一划写字。
【你会因为什么原因废帝呢】
小鸟和恩公是什么关系！
想知道什么直接就问了！
裴度对沈啾啾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诧异，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阵，回答：“除非吴王造反，局势不稳，否则不会。”
“会滋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回答过于平静镇定，也过于淡定狂妄。
即使在人多眼杂的宫廷之中，裴度仍敢如此言语。
日头正盛，阳光泼洒在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晕。
这抹近在咫尺的绯色在灿烂阳光下愈发夺目，像一团沉静燃烧着的火焰。
文字所写，他人所言，皆不如亲眼所见。
沈啾啾用力后仰，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鸟爪尖尖微微发烫。
这一刻，沈啾啾才无比明确清晰地认知到，裴度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鸟的眼睛里映照出两抹绯红色，如同燃起的火苗。
这就是……权势吗？

第53章
即使皇帝没掌权，那也是皇帝，圣旨一下，公子们进宫的速度都很快。
值得一提的是，但凡是人在京城家族有些名声的世家嫡子都接到了圣旨，不过嘛……
沈啾啾探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公子们三三两两跟着内侍入宫，但一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沈原没有就算了，大概是皇帝看不上镇国侯府；吴王世子迟迟没听到通报，可能是在府上和吴王商议；但裴度都在宫里了，隋子明为什么还没来！
就对方那种哪里有热闹哪里有他的劲儿，沈啾啾才不相信隋子明会错过这种好事。
裴度有些好笑地摸摸小鸟头：“陛下意在拉拢武将功臣，子明与我交好，又怎会来？”
沈啾啾翅膀抵着下巴做沉思状。
可是，恩公和隋子明是表兄弟的关系，真正算起来，皇帝和隋子明也是表兄弟啊。
当初林家三姐妹，一个进宫封妃，一个成了裴国公夫人，最年幼的那个便是与当时的隋大将军喜结连理。
该说不说，当年的林父当真是眼光毒辣，压的全是前景颇好的钟灵毓秀之家。
结果没想到三个女儿，两个死在火场，一个因为丈夫子女接连战死沙场抑郁而终。
即使如今大女儿的皇子继任皇位，林家也因为当初的宫中纵火沾染不到半点姻亲利益。
早两年林老就以不忍触景伤情的说法自请离京，定居林氏族地寿春，开了一家书院教导学子，明面上与京城各势力再无任何关联。
裴度见沈啾啾一副绞尽脑汁努力思索的样子，只觉得小鸟团子实在可爱，看着沈啾啾抬起爪子对着脖颈挠了又挠，鸟爪已经开始在他手心印小树杈印，这才悠悠开口：“他若拉拢子明，子明定会提出前往边关。”
“以啾啾看，此事该应，还是不该应？”
沈啾啾顺着隋子明的脑回路想了一下，发现还真就是这么个事儿。
隋子明的执念就是隋家将旗，就是战场，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哪怕不是领兵而是当一个马前小卒，他也会放弃一切选择奔赴而去。
裴度在朝，定不会在这方面卡着隋子明，甚至会帮一把，只要皇帝肯出面，隋子明有七成可能回到边关。
但皇帝有那个魄力吗？
但凡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论是否真正掌权，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要坐稳那个位置，第一眼看到的，尽是威胁到龙椅的存在。
当初先帝不知道废了多少明里暗里的算计布局，才将军权从隋家手中尽数收走，但即使如此，隋家在边关得军心所向，先帝硬是咬死了要好好保护隋家唯一的血脉这点，将隋子明留在京城不放。
而轮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皇帝，他敢不敢赌隋子明去到边关后，比起与裴度之间的兄弟情分，隋子明会更念皇帝的成全之恩？
所以，虽然沈啾啾情感上很希望隋子明如愿以偿，但换位思考，若他是皇帝，在如今的情形下，也是很难放隋子明归军。
除非……
“吴王世子到——”
沈啾啾身后的尾羽轻轻一颤。
除非，大蛮骑兵压境，吴王起兵造反。
届时南北都起战事，朝廷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定然会起用隋子明以振参狼军士气。
但战争就代表着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唉。
沈啾啾的小鸟脑瓜里东想西想，憋了一堆的话却找不到一个毛线头对裴度和盘托出。
而且，沈啾啾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是完全实话实说，告诉恩公这个世界是个话本子故事，还是搞点别的更容易接受的，比如说预知神迹啥的？
就在小鸟纠结之时，刚才还好奇遗憾没看清楚的龙傲天男主，却直直朝着裴度所在的亭子走了过来。
郑闵拱手：“裴大人。”
亲王世子，宗室贵胄，裴度即使是当朝首辅，外臣之首，也依旧是臣子。
郑闵自然是不用敬称裴度的，这般主动打招呼已然算得上是谦逊和善了。
和沈啾啾之前想的被欺负压榨的大可怜恩公截然不同，裴度在外的模样甚至是带着几分倨傲的，在面对郑闵的主动示好结交时，也只是全了礼数微微躬身，那动作就连沈啾啾都看得出来敷衍。
郑闵倒是完全不在意裴度的态度——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笑吟吟地说着京城趣事闲聊，很有分寸地半点不沾染朝事。
裴度的回应并不热络，但也一来一回有问有答的，旁人看上去多半也会觉得这两人间气氛和谐。
沈啾啾看看左边神情淡淡眉眼倨傲的大权臣反派，又看看右边光风霁月温和良善的龙傲天男主，有种被玉米粒卡在鸟嗓子的离谱感。
哇哦。
要是再来一个皇帝，那可真的是一桌精彩斗地主，气运对对碰了。
想什么来什么，沈啾啾支棱着脑袋上的一小撮呆毛正在心里吐槽呢，就听小太监拉长声音的皇上驾到四个字。
“扶光表哥今日倒是寻着闲暇，肯在宫里转转了。”
这位年过二十但迟迟不曾加冠的皇帝模样只能算是周正，开口说话乍一听称呼亲昵，实则稍微一品就能品出几分意有所指。
郑闵神情微动，欲言又止，一副不知该如何接话的为难，裴度看向皇帝，正对上皇帝几乎没有掩饰针对的眸光。
沈啾啾把原著关于裴度的描写翻来覆去回忆了好几遍，却没能半点没品出来深意。
但原著里同样没写过裴度年幼时曾经身中牵机之毒。
沈啾啾往裴度手心缩进去半个身子，不动了。
在场就三人一鸟，还拉了个小群说话不带鸟玩，没意思。
沈啾啾不动了，但方才就注意到这只贡鸟的郑闵终于等来了皇帝，语气很自然地开口：“裴大人养的这只鸟儿看起来倒是毛色鲜妍，机敏可爱，足见主人养之得法。”
话听起来是好话，像是在感叹陛下与裴大人的君臣表亲情谊甚笃，惹人羡慕，但不论是皇帝还是裴度，脸色都齐齐淡了下来。
皇帝当初赐鸟时就在宫门口，有心人一探便知，朝中众臣知道这贡鸟内情的更是不少。
结果裴度不仅接了鸟，还悉心照料，从奄奄一息的模样好生养到如今的亲昵机敏，着实让朝廷内外不少人惊诧不明，看不懂首辅与皇帝的真实关系，行事愈发谨慎，不敢轻易站队。
这让皇帝暗地拉拢朝臣收买人心时，碰了不少软钉子。
裴度的想法就很单纯了。
他纯粹是因为沈啾啾被冠上皇帝御赐这种名义不舒坦。
但没办法，毕竟事实就是，沈啾啾的确是作为皇帝御赐的贡鸟来到他身边的。
沈啾啾知道恩公有时候有种亲近的人就该是完全属于自己，站在自己这边的小幼稚。
自己的心上人小鸟自己宠。
沈啾啾看都不看皇帝和郑闵，一门心思对着裴度撒娇贴蹭，黑豆似的亮晶晶小鸟眼里满是裴度，精致小巧的鸟喙一张一合，叫声清脆，直到裴度伸手摸过小鸟后才心满意足，轻轻啄吻裴度的手指尖尖。
这副娇憨依恋到了极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艳羡。
大概是觉得没面子，皇帝招来小太监牵来一匹高头大马，招呼着两人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
演武场青石地面被马蹄踏得作响，皇帝换了身劲装，纵马立于中央，腰间悬镶金弓，箭囊插羽箭，颇有几分英姿勃发。
身后的世家公子皆鲜衣怒马，或穿银甲衬绯红锦袍，或系玉带束月白劲衫，跨各色马匹，勒缰时臂肌紧绷，不论心中如何念想，此时面上都是一副听候皇帝号令的谦恭。
演武场东侧柳树下，裴度静静站着。
场中箭矢带风嗖然划破风声，他只微微敛眸，轻抚过手心左看右看探头探脑的小鸟团子，目光沉静。
当皇帝真好哇。
想玩大型过家家都有这么多公子哥陪着。
沈啾啾从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昂首挺胸站在裴度手上，聚精会神地看热闹，准备回去和隋子明啾啾着蛐蛐。
身为吴王世子，郑闵的确不必去做这种恭维皇帝的事，并未在其中。
他走着走着，又靠到了裴度边上。
“说起来，本世子年少时，曾多次听母妃说起过裴大人。”郑闵一开口，便将沈啾啾的注意力从演武场上拉了回来。
“哦？”
裴度是什么人精，郑闵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但见手腕上的小鸟一副好奇的样子，裴度想了想，便应了一声，给了郑闵一个继续往下说的梯子。
郑闵的目光扫过场中喧嚣，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母妃常常惋惜喟叹，那年的春猎大比，国公府的裴世子是何等风采？”
“三箭射猛虎，满场惊叹，谁不赞一句少年英雄。却没想到一场大病下来，竟是……”
话说到一半，郑闵看了眼身旁静立的裴度，终究没再往下说，只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这绿茶的样子看得小鸟眼睛疼。
现代那么多电视剧小说的看着，沈啾啾多少也有点子鉴茶本领，郑闵这种段位的真的太明显了。
这男频的龙傲天怎么是这样式的！
丢份！
不过……
三箭射猛虎？
恩公吗？？
但是恩公之前不是说他不通武艺吗！
因为有郑闵在旁，沈啾啾没敢表现得太过不像鸟，这会儿只能强压着心思装一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小鸟团子，在裴度的手上走来走去。
裴度并不接郑闵的话，半晌过后，翘着手上的小鸟团子越发烦躁，便淡淡吐出一句：“陈年旧事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啾啾听着更心疼了哇！
这一下子，小鸟是热闹也不想看了，龙傲天男主也不好奇了，就想着赶紧回府里好好安慰一番幼时小苦瓜的心上人。
裴度见目的达成，完全没理会郑闵还想说些什么的故作迟疑，微一拱手，拢着手中小鸟转身便走了。
郑闵站在原地，后槽牙紧咬，心里将裴度的名字又狠狠碾碎了好几遍。
还有那只鸟……看着也着实碍眼！
沈啾啾感觉到一股冷意，打了个激灵。
趴在裴度小臂上，小鸟的脑袋探出去往裴度的身后看，结果就看到龙傲天男主对着小鸟温柔一笑。
笑得沈啾啾浑身鸟毛直竖。
裴度安抚般地捋顺沈啾啾受惊的小鸟毛：“此人心思深藏，脾性却沉不住，一点小事便能搁在心里辗转。”
“与这般人相处，需得步步留意，稍不留意便可能触了他的忌讳，引来嫉恨。”
裴大人见缝插针给小鸟上课。
“这样的人，日后你若遇到，也还是离远些，省得惹来无端是非。”
沈啾啾深以为然的点头。
男频特产男主是这样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心里干翻所有人。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咯~
味儿贼正。

第54章
马车还没在府门口停稳，沈啾啾就像是一颗小鸟炮弹一样冲出车帘，嗖的一下射了出去。
飞在高空精准定位到自家娘亲，小鸟团子眉骨下压，翅膀收拢，急不可待地直接一个破风下坠。
娘亲！
啾啾可想可想可想你了！！
“唳——”
一声鹰唳陡然划过，海东青如同一枚被强弓射出的黑羽箭自树梢掠出，直直朝着沈啾啾的方向袭来。
沈啾啾和阿飒的速度都极快，等到一大一小两只鸟注意到对方的时候，距离已经变得非常近了。
阿飒连忙张开翅膀减速，将撞过来的小鸟团子包进怀里，结果却被沈啾啾砸过来的力道撞了个眼前发黑。
隋子明瞅着方向找准时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海东青。
阿飒却推开隋子明凑过来的脸，鸟喙伸向胸前的鸟羽，叫声陡然放柔，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猛禽难得的温情。
“嗷。”
深色的鹰隼鸟绒里冒出一颗灰白色的圆脑袋。
“啾！”
隋子明顿时笑了：“你说你，回家就回家，干嘛这么吓人！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刺客~”
沈啾啾对着隋子明就是一顿不服气的啾啾啾啾。
以前说他是小鸟细作就算了，但是谁家会用这么小一只的鸟团子训练刺客啊！
哼！
但拌嘴归拌嘴，沈啾啾却知道隋子明显然是在护着自家娘亲，于是勉为其难地用小鸟脑袋蹭了蹭隋子明伸过来的手指。
往常这种温温柔柔的小鸟蹭头可是恩公和娘亲才有的，这回便宜你小子了！
隋子明哇哦怪叫了一声，手上却特别识趣地将沈啾啾递到走过来的谢惊棠手中，怀里则抱着阿飒，一边给宝贝鹰隼揉胸脯一边离开了。
沈啾啾扑进娘亲怀里，啾啾叽叽又是撒娇又是搞怪的，终于是让原本眉眼郁结的谢惊棠脸上再度浮现出笑容。
“你呀，总是这么爱撒娇！”
谢惊棠戳着小鸟的胸脯，然后拎着沈啾啾的两边翅膀仔细检查。
“这次你可是睡了将近一个月，醒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鸟团子挺起胸膛，用翅膀将胸前被戳出小窝窝的毛胸脯拍得啪啪响：“啾啾，啾啾！”
小鸟，强壮！
“还搞怪。”谢惊棠见小鸟这样也放下心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知不知道你这次睡觉，又欠了人家裴大人一个大恩情？”
之前救命之恩勉强算是卖身还了一半的沈啾啾：“？”
不是，他就睡觉做了个梦，怎么还又欠上债了！
谢惊棠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挑眉：“啾啾啊，你就不觉得，这一觉醒来肚子也不饿，喉咙也不渴，整只鸟简直就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沈啾啾迟疑着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来着。
谢惊棠拉长语调感慨：“某只小鸟啊，四仰八叉地睡过去了也不忘占人家的便宜。”
“娘亲喂的食儿不吃，子明都掰不开那蚌壳似地小鸟嘴，唯有人家裴大人，哄着说一声张嘴，那小鸟嘴就巴巴张开了。”
沈啾啾瞪圆眼睛。
“这一个月来，人家裴大人是走哪都带着你，到时辰了就给你剥粟米松子一粒一粒喂着吃，吃完还不忘喂些蜜水给你补身体。”
谢惊棠当然也想过自己照顾沈啾啾，毕竟她是沈啾啾的母亲，但她自问绝对做不到啾啾睡觉动一下爪子，就能猜到这小东西究竟是饿了还是渴了，还是要人给掐羽管挠痒痒。
她看着自家小鸟团子那羞羞答答的样子，语气越发揶揄：“哎呀，那温柔小意无微不至的样子，就连娘亲我看了都觉得比不过哟~”
沈啾啾……沈啾啾听得都要爽死了！
哎嘿！
什么欠债不欠债的。
和心上人之间的你来我往那能叫欠债么！
那叫感情交流~
暗爽着的小鸟团子跟着谢惊棠回了院子，陪着谢惊棠用完膳食，还在谢惊棠的茶壶淋浴下洗了一个畅快淋漓的搓澡，炸着毛站在桌子上让谢惊棠帮忙擦毛毛。
谢惊棠换了柔软的干帕子给小鸟擦水，一边道：“这些日子我借住在裴府，闲着也是闲着，便帮你把账目理了理。”
什么账目？
盲盒的吗？
可是盲盒他之前就吩咐过甲十三，到时间直接收手就可以了，那生意成本就那么多，剩下的都是纯赚，而且后面新奇劲过去，主要是在定向坑沈原，应该没啥好算的。
谢惊棠却道：“裴府这些年的账目过于混乱，生意田产铺子倒是还好，经营的掌柜们倒也算中规中矩，但每年的支出和银两记录着实混乱。”
“这东西娘亲也不好过多盘查，只是简单做了记录，回头你去库房对一对，如果需要盘恐怕得问问之前经手这些账目的人。”
谢惊棠不懂做官，但知道经商。
账本这种东西是最要命的。
之前她可是凭借着江南漕帮的一部分账目，就大概圈出了几处吴王可能的囤兵之地，以谢惊棠的眼力来看，裴府的这些账也没简单到哪里去。
谢惊棠可不想刚摆脱了吴王的麻烦，又惹上裴府的事儿，更不想让啾啾到时候左右为难。
她就喜欢赚钱，赚多多的钱让她家的小鸟团子数着玩。
沈啾啾眨巴着小鸟眼睛沉思了一阵子，才想起来之前恩公好像是有说过要把府里的账本和库房钥匙给他，但是后面发生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他就给忘了。
谢惊棠的避嫌沈啾啾也听懂了。
其实……娘亲不参与也好。
就算以后剧情无法被撼动，他们真的斗不过金手指加身的龙傲天男主，娘亲一个商人也不会被波及。
这样就是最好了。
谢惊棠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袖珍金梳子，一点一点梳顺溜沈啾啾的毛脑壳。
“啾啾，既然你已经醒来了，身体也没什么事，过段时间，娘亲就要准备离开了。”
沈啾啾呜呜咽咽着把脑袋搭在谢惊棠的手上，翅膀也从毛巾下面挣扎出来，抱住谢惊棠的手腕。
“娘亲手里关于吴王的账目和囤兵地图都已经交给了裴大人，作为交易，裴大人会为我做一个假身份彻底转移吴王的注意力，总算是了却这一桩是非。”
“接下来，娘亲得去做一些事，才算对得起这些年被迫远走他乡，东躲西藏的狼狈。”
谢惊棠从来就不是个大度的性子。
做生意的人，可以一言九鼎与人为善，但绝对恩仇牢记，睚眦必报。
当初谢惊棠会卷入漕帮之乱，本就是漕帮请她去商议做生意，谢惊棠一听是走丨私的活，当即便有些犹豫，不想合作却又苦恼如何全身而退。
结果一时不察便深陷其中。
还连累了自己最宝贝的孩子。
谢惊棠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在看向小鸟的时候，又重新翻滚出温柔怜爱。
“对了，还有镇国侯府。”
“娘亲给他们留了一点小礼物，你呢，闲的没事干了就玩玩他们，镇国侯府好歹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吴王不倒，没有造反这种抄家灭族的罪名，没必要强行针对。”
“以后娘亲有时间了给你好好讲讲沈明谦干的破事，别把那个男人真当你爹，他说什么叽里呱啦的花言巧语都别听。”
谢惊棠说完，又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算了，多余说这个，有他在其他人也骗不到你头上。”
认为自己绝顶聪明的沈啾啾决定忽略娘亲的这句话。
他也没那么好骗的好吧？
谢惊棠把沈啾啾完全擦干，顺手编了个小花环戴在小鸟头上，就打开窗户把小鸟推出去了。
“行了，去玩吧，娘亲睡会儿。”
“困死了。”
沈啾啾转头还想说什么，面前的窗户就砰得一声关上了。
小鸟叹了口气，用翅膀尖尖扶正花环，展翅往书房的方向飞去。
但平常基本上白天都扎根在书房的裴度，这会儿却不在书房。
沈啾啾拦了一个路过的侍女，啾啾叫着，用翅膀尖尖指向书房里面。
那侍女笑得娇俏，突然靠近小鸟团子，以一种沈啾啾居然没能躲开的速度撸了小鸟好几下。
被揩油的沈啾啾懵了：“……啾？”
“见过小沈公子~”甲三看着懵在窗户上的小鸟，露出一个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侍女微笑，“我是甲三哦，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潜入暗杀的事儿，直接找我就对了。”
“如果您是想找主子的话……”
甲三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啾啾。
沈啾啾试探性地伸出翅膀，摸了摸甲三稳稳端着托盘的手。
得到了小鸟摸摸的甲三爽快回答：“主子在内院等您呢。”
沈啾啾于是顶着小花环又往内院的方向飞。
奇怪。
今天明明时间还很早啊，怎么恩公就去内院待着了。
小鸟降落时，裴度正坐在湖水假山边的乌木琴案前。
琴案旁的青铜鹤炉里，清甜的梨子香正蜷着细烟往上冒，是小鸟最喜欢的香气。
轻飘飘的小鸟团子落在琴头，眼神专注又痴迷地看着盘膝而坐的裴度在琴弦之上手腕微转，轻拢慢捻，差点没忍住又来一次求偶舞。
可恶，都怪隋子明！
要不是他上次说破这件事，小鸟能给恩公每天都跳一遍求偶舞！
弹完一曲，裴度见沈啾啾炸毛成一个毛刺球，不由轻笑：“子明又怎么逗弄你了？”
沈啾啾别过脑袋，哼啾了一声。
裴度正了正小鸟脑袋上有些歪了的小花环。
这一个月对沈啾啾之外的人或许漫长，但对沈啾啾来说的确更像是睡了一觉。
他还记得睡觉前没来得及问的那件事。
沈啾啾左右看了看，毫不见外地落在裴度的茶杯边上，一只小鸟爪就大大咧咧地伸进去搅和了一下。
【恩公之前有做梦梦到我吗】
裴度料想到沈啾啾会问这件事，但着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单刀直入的问法。
裴度沉吟片刻，就见沈啾啾的小鸟眼睛看着莫名有点贼溜溜的，似乎在转着什么小心思，原本想要如实回答的话便在嘴边绕了一下。
久违的恶趣味浮上心头，裴度模棱两可道：“我梦到过小鸟很多次。”
梦到小鸟？
那就不是真的他！
恩公不记得梦里的事！
那岂不是，他可以在恩公的梦里……
沈啾啾一下子支棱起来。
裴度看向莫名兴奋，几乎要在他的琴案前跳上一段小鸟舞的沈啾啾，眉梢微微扬起又落下。
***
当天晚上，夜幕刚刚降临，天边的晚霞都还没完全褪色，沈啾啾就催着裴度上床睡觉。
裴度洗漱躺下后，看着小鸟再一次站在他的胸口虔诚三拜，都已经见怪不怪，熟悉流程了。
白天在听到娘亲说恩公对小鸟的随身携带悉心照顾后，沈啾啾的一颗小鸟心脏就怦怦乱跳，所以沈啾啾这次准备玩票大的。
他许愿的是……
进入梦乡又清醒过来的感觉很熟悉，闭着眼睛的沈啾啾感觉到自己落在地面上，第一时间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成功了！
居然真的可以许愿入梦的年龄！
恩公也太神奇了吧？
沈溪年站在原地努力驯服了一下自己的手脚，发现比起上一次的情况要好很多。
沈溪年环顾四周，惊讶发现居然还是自己非常眼熟的地点。
或许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裴度今晚梦到的居然是白天见过的演武场。
裴度就站在演武场边，听到身后传来动静，面上划过一丝意料之中。
男人浅笑着转过身，就见不远处小跑过来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发髻用红绳缠着，别了一团玉石雕的小鸟团子。
少年的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蹦跳的动作轻轻扫过眉骨，脸颊边的小梨涡比起孩童时的可爱，多添了几分俊俏。
“怎么啦？傻愣愣的。”
沈溪年一边小跑着找到裴度，一边努力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让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仰头问裴度：“不认识我了？”
裴度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小鸟团子白日里转着的小心思，当下十分配合地露出一抹困惑的神色，轻声请教：“请问你是？”
“我……咳。”
沈溪年以前是个绝对的好孩子，哪里干过这种扯慌的事，感觉到自己明显的底气不足，心虚之下，他努力提高声音壮胆，掷地有声地回答：
“我是你订了婚约的未、婚、夫！”
裴度像是被这个回答震慑住了。
沈溪年第一次从裴度的脸上、眼睛里，看到那么明显的情绪翻滚。
咳。
少年的肩膀塌下来，原本叉着腰的手一点点背到身后，十指疯狂搅动。
“我可是从小养在你身边的，裴府的账面都是我管。你的一切事儿我都知道，包括你身上哪里有小痣，睡觉喜欢什么姿势，早上用膳吃几块点心……”
沈溪年其实就是想着现实已经不可能了，那不如趁着难得的机会和恩公在梦里圆个恋爱梦，最好能约个会什么的，结果越说越有底气，下巴一扬：“这些我通通都知道，不信的话，你问我！”
对，小鸟可是当家的，这剧本说是未婚夫都说浅了！
没错！

第55章
沈溪年等了好半天，都没等来裴度的回应。
少年从心虚到理直气壮再到心虚，然后变得极度心虚，身后的手指头都快搅断了。
撒谎这种事是需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的天赋和熟练度，而沈溪年显然两者都欠缺不少。
但他那种想要圆梦谈恋爱的欲望十分强悍。
两世为人都是单身狗，这一世好不容易天雷勾动地火动了心，结果却是一只鸟，这真的是太欺负人了。
沈溪年越想越觉得委屈，脸颊一点点鼓起来，把抿唇时若隐若现的梨涡都给吹平了。
沈溪年觉得他还是得主动出击。
少年偷偷抬眼，刚好看到裴度正在按太阳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大周朝民风开放，裴度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话本子也并不全然都是男女之情。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很轻易且平静地接受自己视作学生的……小鸟，几乎是做出当面表白心意的举动。
本质上，裴度仍旧是一个很在意师长伦理，三纲五常的文人。
但……
裴度的视线精准抓住少年偷看过来的目光，讶然于方才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拒绝教育，也不是人鸟之别，而是他要如何给谢惊棠一个交代。
他当着溪年母亲的面，承诺会照顾、教导、保护对方的孩子，他的学生，结果……
即使是在梦里，裴度也能感觉得到这种由内而外的头疼。
“恩……咳，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裴度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了，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骨节也微微泛白，看得出来用的力气很大，沈溪年不由关切地凑过来。
裴度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溪年立刻露出更委屈了的表情。
刚才睡觉的时候小鸟都还亲亲贴贴，窝在颈窝呢，怎么变成人你就不认啦？
等下，不对。
他在梦里的身份是自己给的，可不是什么小鸟，而是理所应当亲密无间的未婚夫。
上一个梦的时候，沈啾啾老实巴交的说自己是恩公养的小鸟，结果一整个梦做完都没占到便宜——年纪地点的确都不对。
这一次明明天时地利人和，恩公怎么不问点什么，让他反向给恩公洗脑一下！
沈啾啾垂在身边的手指用力攥起袖口，拼命转动脑筋让自己快点想想说点什么。
“若是指腹为婚，长辈订亲，你我的年龄……似乎差别过大。”
沈溪年冷不丁听到裴度说了这么一句。
说话好啊，辩论赛他大学打了不少的，文科怕什么辩论赛！
沈溪年当即扬起下巴：“我是因为报恩才进入裴府的，真要说的话，算是童养媳？反正你和我的娘亲都已经谈论过我们的婚事，彼此认同我们后半生相守一生了。”
裴度：“……”
裴大人前半生从来没有过这种哑口无言的境遇。
裴度的语气有些艰难：“以我对自身的了解，比起……婚约，我应当会收你为学生多些。”
“是啊，但不能既是师生又是夫夫吗？”沈溪年的这句话说的十分流畅，不论是从脸上表情还是话中语气都能看出，他是真心实意这般认为。
裴度彻底没声了。
他需要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
但这一来一回的问答，反倒让沈溪年的胆子重新大起来。
少年探头看了眼演武场，道：“白天的时候咱们刚从宫里出来，那会儿龙傲天男主还特别讨厌的追着你叭叭说，大概意思就是说你现在不能骑马射箭了挺可惜的，为什么啊？”
“我之前看过你骑马，都能在马背上翻身踢刀，动作可帅了！”
裴度抓到沈溪年话中的关键词：“龙傲天男主？”
沈溪年随手揪了一根演武场旁边的狗尾巴草，甩着毛茸茸的草尖尖：“哦，就是郑闵，郑昭临。”
因为是在梦里，沈溪年说话也挺随意的，不过本来他对裴度也没多少警惕。
“郑昭临。”裴度用一种很玩味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皇帝不曾及冠，但吴王世子是取了字的，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郑闵的字。
如若是昭临二字，那可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嗯嗯，取的应该是日月昭昭，君临天下的意思。”沈溪年点点头，“不过听上去没什么文学素养，不如你的扶光好听。”
裴度冷不丁又被沈溪年的直球正面打中，愣神了好一会儿。
曾经的长辈、宗亲、兄弟，但凡是知道几分内情的，都不会在裴度面前提及这个表字。
因为裴度本身对这个表字的感情很复杂。
曾经有跃跃欲试的期盼，但后来，失望、怨怼堆积出不甘更甚。
“不过大家都不怎么叫你的表字，除了那个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皇帝。”沈溪年撇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要是我能说话，一定比他叫的好听多了。”
裴度微微一顿。
第一次有些庆幸，至少在梦之外的地方，溪年是一只啾啾啾的小鸟。
不然……他不敢想。
沈溪年侧头看裴度：“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郑闵干嘛抓着这点一直试探你？”
这个问题比起之前的可是好回答的多。
裴度道：“中牵机毒后，蛊医为我解毒时伤到了经脉，此后每逢阴雨天气，经脉便会隐隐作痛。”
自然也就不能习武修内力。
沈溪年：“！！”
少年一个大跨步走过来，伸手对着裴度的肩膀胳膊就是极其自然的捏来揉去：“怎么会这样？平常也没看出来你在忍痛……可恶，最近天气不好，京城入秋后经常下雨的！”
裴度被沈溪年捏的浑身僵硬，忍不住抬手攥住了沈溪年的两只手腕。
沈溪年的表情又担忧又无辜：“干嘛？”
裴度送开手，又后退了一步：“我平日有锻炼筋骨，已经很久不痛了。”
“哦哦！那就好。”沈溪年放下心。
恩公虽然有时候会小小欺负小鸟，但说话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说不疼那九成的确是不疼的。
两人又陷入一种微妙古怪的安静氛围中。
沈溪年没有忘记他在梦里撒这么一个弥天大谎，目的是为了圆梦，和心上人约会谈恋爱。
少年的眼珠往旁边演武场里瞟了瞟，心里转着各种电视剧小说里的恋爱情节，眼珠再转回来时，眼底已藏了星点促狭的光。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然后死死捏着衣角，面上却用最自然的撒娇语气开口：“扶光，你教我骑马射箭，好不好？”
“君子六艺，据说有好多文人集会上除了诗词策论，还有骑射投壶什么的，我一点都不会，以后会不会被笑话？”
沈溪年一只手捏着衣角，一只手抬起捏着耳垂，心里其实也没底裴度会不会答应。
顿了顿，又小小声憋出一句：“你可是我的老师呢……”
裴度用无可奈何的眼神注视着身前的少年。
这会儿知道他是老师了？
刚才怎么……
算了，溪年这根本就是知道，但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但教骑射总比站在这说婚约来的自然。
裴度环顾四周，道：“此处没有马匹，便先教你射箭，骑术且待日后。”
沈溪年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骑马多好啊，教骑马肯定要同乘一骑，一前一后，他还能贴在恩公怀里。
这是恩公的梦，恩公若是想要马，只要想一下就能有马了。
但沈溪年不敢提醒裴度。
生怕裴度意识到这里是梦后，这个梦就马上醒了。
射箭就射箭吧，有总比没有好。
……
沈溪年以前身体不好，别说是骑马射箭，就连八段锦他打一套下来都能喘半天才顺过气。
现代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奢侈的运动和沈溪年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沈溪年对着箭筒摸了又摸，每一支箭都要抽出来细细观察，手指捏着箭羽微微用力扒拉。
裴度不由想：如果是沈啾啾在这，这支箭的箭羽八成已经被啄秃了。
沈溪年研究过箭矢，又把注意力转向裴度手里的长弓。
弓箭是他们两个过来时就放在演武场边上的。
沈溪年当时还忍不住腹诽遗憾，恩公都已经做梦在演武场放弓箭靶子了，怎么就不能再梦一匹马？
之前远远看人拉弓射箭倒没什么，这会儿离得近了，沈溪年才发现裴度手里的这把弓其实很大。
方才裴度挽弓试箭时，弓身绷出饱满的弧度，裴度手指用力握住的弓柄缠着红绸，看上去威风帅气极了。
“让我试试？”沈溪年跃跃欲试。
少年的目光晶亮，眉眼在阳光下鲜活而生动。
裴度没说话，下巴微抬，示意沈溪年自己拿。
沈溪年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弓身，裴度便果断抽手。
一股沉坠感便顺着沈溪年的手臂压下来，力道比预想中重了数倍。
沈溪年慌忙收紧手指，却哪里攥得住，弓身已脱了手，眼看就要砸在青石板上。
“这是一石弓，其实不太适合你，小心。”
裴度的声音贴着耳畔过来，带着些微的气音。
下一秒，沈溪年便觉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扣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带，轻轻松松就将下坠的弓接在了手里。
沈溪年的手被裴度包裹着，掌心贴着对方的虎口，僵着胳膊不敢动，一时间只听得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更比一声躁动。
裴度从沈溪年的僵硬中意识到不妥，微微后退，松开手，将弓竖在地上，弓梢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稳声道：“你先用旁边的那张，若是能坚持半个时辰便可换弓。”
沈溪年垂着头，指尖还残留着弓身的凉意和裴度掌心的温度，耳根悄悄红透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闷声道：“嗯嗯，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沈溪年偷偷抬眼看裴度：“那……现在是学拉弓吗？”
裴度喉结滚动，目光偏到一边：“可以。”
他站在沈溪年身后，左手虚虚拢着少年持弓的手腕，小心控制两人的接触，用右手的食指尖轻轻敲了敲沈溪年绷紧的肩胛骨：“沉肩。”
沈溪年紧抿着唇。
心上人在身后，少年骨子里的那种不服输的倔劲儿逐渐冒头。
他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颤，总有种力有不逮的勉强，羽箭搭在弦上，箭头却总往靶心偏左的方向晃。
“看靶心，”裴度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不是让你盯着箭杆。”
他指尖顺着少年的手臂悬空滑到弓梢：“拉满，再稳一息……放。”
“咻”的一声，长箭离弦，擦着靶边钉进了泥土里。
沈溪年懊恼地跺了下脚，肩膀垮下来，鼻尖沁出细密的汗。
裴度松开手，退开半步：“已经很好了，箭准与骑术读书一样，慢慢来便是。”
只是射了一箭，沈溪年这会儿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小心将长弓放下，揉着自己的小臂：“真没想到弓会这么重……”
以前看将军在马上挽弓射箭，又轻易又威风，结果他现在握着一把弓都觉得吃力，刚刚那一箭是真的莽足了力气才搞出去的。
裴度的视线掠过少年揉小臂的手，唇角微勾。
若不是因为在梦里，他断然不会让少年就这么尝试射箭，毕竟这般尝试很容易受伤。
但这是在他的梦里，他能主宰这里的一切。
若不是考虑到溪年一箭中靶会有所怀疑，裴度是真的很想让小少年那气鼓鼓的倔劲得到一个奇迹的成功。
“还要练？”他问。
沈溪年看看弓，又看看裴度。
练弓好啊，练弓的时候说话都自然了好多。
还有肢体接触！
等会儿说不定能说自己手臂伤到了让恩公帮忙揉揉什么的……嘿嘿。
想到这，少年扬起下巴，超大声回答：“要！”
……
叫起的铃声轻响，一梦醒来。
在梦里爽了一晚上的小色禽沈啾啾从恩公颈窝里分外心虚地蛄蛹出来，愣是没敢看裴度。
小鸟团子翘着尾羽，扑棱着翅膀，啾啾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曲调，一溜烟钻出了床帐缝。
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啾啾有大好事要和你说！
被小鸟留在床帐里的裴度迟迟没睁眼。
明明才睡醒，但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赖床两个字怎么写的裴度，就是有种想要继续睡下去的疲惫感。
或者说是逃避。
梦里发生的一切在裴度的眼前清晰浮现。
从少年的语出惊人，到少年诚挚的言语，包括之后两人的相处中，少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以及梦醒前，少年脸上十分清晰明确写着的……
开心！喜欢！
我下次还来！

第56章
沈啾啾的心情简直是太好了。
好得不得了。
小鸟啾啾唧唧抑扬顿挫的叫声把谢惊棠都给硬生生叫烦了，伸手捏住了沈啾啾的小鸟嘴：“歇会儿吧，小祖宗，你这叫声都不用换气的。”
“唔叽。”
被捏住小鸟嘴的沈啾啾眼神无辜地发出闷闷的一声叫。
大清早的，沈啾啾逗得谢惊棠笑个不停：“哎哟，怪不得子明说你是小鸡呢~”
沈啾啾抬起脚爪，在半空挥了挥，展示了一下小鸡亮闪闪的锐利爪光。
谢惊棠又笑了一会儿，然后摸了下沈啾啾的小鸟头，压低声音：“关于你刚刚说的梦，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在他心里你就不再是单纯的小鸟了，这是关系迈出的一大步。”
沈啾啾连连点头。
对的对的，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可以趁热打铁，但也得留点余地让人家好好想想。”谢惊棠好歹是成过婚的。
虽说沈明谦和裴度这样的人物各方面都没法比，但相处婚姻之道无非那几种，剩下的就是看彼此是否契合，是否得遇良人了。
沈啾啾的小鸟眼睛里满是清澈。
谢惊棠叹气：“虽然你们没有叩拜敬茶，但至少之前，裴大人应当是拿你当学生相处多些，因为是小鸟，所以便不自觉更亲密了些。”
“但如今在梦里这么一遭，他应当会在这几日对你稍稍冷淡，你要做好准备。”
沈啾啾思考。
沈啾啾恍然大悟。
小鸟团子对着自家娘亲特别自信地一摆翅膀。
这不就是小说里追心上人时，心上人拧巴纠结的暧昧期嘛！！
小鸟懂！
小鸟知道该怎么做！
包的！
“唉——”
谢惊棠还没来得及问沈啾啾到底懂了什么，就见沈啾啾翅膀一张，兴冲冲地就飞走了。
知道溪年有时候想法很奇特，做法异常直接的谢惊棠：“嘶。”
……应该，没事的吧？
一只小鸟能做出什么来？
他还能把裴度推倒在床上霸王硬上弓？
想到这，谢惊棠突然就放下心了。
没事的。
……
沈啾啾从谢惊棠的院子里飞出来，在府里绕圈飞着找隋子明。
结果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平常时不时就会刷新出没的这人。
小鸟只好落在一只站岗的小麻雀前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那个香香人。
好在隋子明在麻雀们的眼里的确是与众不同，记忆点突出的那一个，沈啾啾没怎么太盘问就得到了答案。
隋子明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跑去京郊校场了。
京郊校场吗？
小鸟还没去过呢。
沈啾啾本来想着用小鸟特供的零食收买一只小麻雀，让对方带路，结果后脖颈一紧，整只小鸟被叼起来往后一甩，稳稳坐在了鹰隼羽毛里。
“啾啾！”
阿飒！
帅气的海东青低低发出一声回应，展翅冲向高空，朝着京郊校场的方向飞去。
“啾啾啾？”
【咱们可以这样在外面飞吗？】
沈啾啾有些担忧地轻轻啄阿飒的羽毛。
他平常在外面飞惯了，那是因为作为长尾山雀，沈啾啾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一团，但阿飒可不一样。
猛禽在城里飞可是很容易惊到人，被人做文章的。
而且平日里隋子明不在府里的时候，阿飒都是用脚环栓在鹰架上的，怎么今天飞出来了？
阿飒的口中发出偏高且短促的叫声，比起攻击时的威慑性鸣叫，这会儿的叫声更显清脆纤细。
【你的人类让我带你出来玩】
沈啾啾啄阿飒羽毛的动作一顿。
小鸟的叫声带着明显的疑问：“啾……啾啾？”
【我的人类……解开了阿飒的脚环？】
阿飒的回应十分笃定，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咿哩咿哩”的发音。
【对，他说让我带你出去玩】
小鸟翅膀内卷，抵着下巴，做沉思状。
所以，恩公的稍加疏远理清思绪，就是让阿飒带着他出去玩一天？
就这？
那晚上回去不还是一个被窝睡觉么！
沈啾啾扭头啄了两下自己有点发痒的脖颈毛。
阿飒发出一声鸣叫，收拢双翼，从高处直接就是极速俯冲。
远远的，沈啾啾看到下方校场里，一身干练骑装的隋子明闻声抬起手臂，嘴里打了个呼哨。
沈啾啾的鸟爪抓紧阿飒的毛毛，有种坐高空过山车的爽感。
芜湖！
不想了，先玩了再说！
***
沈啾啾被阿飒带出府的第一时间，暗卫就来报给裴度了。
裴度当时在下棋，棋盘上黑白棋子交织在一起，原本稳定对抗的黑白两路，逐渐呈现出黑子压倒白子的趋势。
原本郑闵这个人是没有进入裴度眼中的。
作为在朝中名声未起的年轻人，即使他是吴王世子，也难让裴度特别在意。
但在昨日梦中，沈溪年提起郑闵时的语气和用词却让裴度注意到了这个人。
裴度暂时想不到龙傲天一词何解，但男主这样指向性极高且十分好猜测的称呼，却让裴度立刻想到从前他对沈啾啾的推测。
不论溪年如何，这个世界如何，但过往是存在的，生活是自己一步步走的，其他又有什么重要？
更何况……
裴度轻轻落下一枚白子，阻挡住黑子对白子的侵蚀包抄之势。
……溪年改了子明的命，不是吗？
那就证明，天命，有可违。
裴度手指微曲，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忽然，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那笑意极淡，眼角眉梢泄出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
——多有趣。
窗边摆放的棋案之上，纤巧文雅的文竹生得极好，随风轻颤。
一枚又一枚的棋子被调整摆放位置，重新估量。
良久过后，裴度手拈棋子，抬眸看向不远处桌案旁边的那张小书桌。
今日的书房很安静。
少了小鸟啪啪啪啪踢算盘的声音，骤然回到从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然。
裴度注视着那张小书桌，晃神一瞬后，站在桌面上蹦蹦跳跳踢算盘的小鸟被满面认真，倔强抿唇的少年替代，一边打算盘，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吐槽裴府的账目是真的很难算。
裴度笑了下。
手指触碰到唇边的勾起，裴度微愣，一点点收起笑意。
……
在难得安静的府中静静度过一日，裴度的神情始终淡淡，看的一旁的忠伯都有些欲言又止。
直到那只托着长尾巴的毛团子径直从门外冲进来，砸到裴度的胸口。
忠伯看着裴度一下子就舒展开的眉梢，又看看裴度怀里撒娇啾啾的小鸟团子，笑呵呵地出去准备晚膳了。
那场惊变之后，自家大人便有喜欢将影响自己的人与事推远的毛病，饶是子明少爷，当初也是死缠烂打在府上赖着不走，大喊表哥你不管我我就要死翘翘啦的话，才硬是在大人心中留下了位置。
而现在，大人的心里眼里，恐怕已经被一只鸟团子全然占据，很是神气地叉腰宣告了。
沈啾啾才不管裴度是不是动作迟疑，是不是表情微妙呢，小鸟直接叼着裴度的袖口，将人往门外拽。
裴度顺着沈啾啾的力道走出房门，抬眼便和院中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高头大马四目相对。
“咴——”
这是匹看上去并没有多特殊的枣红色马匹，不过毛色的确不错，从眼神来看，性情也算温和。
裴度下意识从沈啾啾的角度评估这匹马。
沈啾啾才不知道这会儿恩公心里已经评判上了，小鸟将恩公拉到最佳观赏位，然后迫不及待地展翅飞过去，动作很是优雅地落在马鞍上。
沈啾啾抬起翅膀，十分帅气地一挥。
“啾啾，啾啾啾！”
枣红色的大马应声而动，迈开马蹄。
胡闹！
马匹无缰束缚，若是失控掉下来，便是有翅膀也难保不被踩踏受伤！
裴度面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让沈啾啾下来。
然而……
裴度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古怪。
不远处的各个角落也传出暗卫们和隋子明终于忍不住的低笑声。
沈啾啾爪下的那匹马，绝对很安全，完全不会颠簸。
因为，这是匹顺拐马。
沈啾啾站在马鞍上，啾啾驱使着温顺的马儿在院中走了好几个来回，每次路过裴度身前的时候，都用一种十分期待的小眼神暗示裴度。
恩公，看到了吗？
这是马~
日有所见，夜要有所梦哦！
猜到沈啾啾这一波举动目的的裴度：“……”
之前因为恶趣味没能第一时间说出真相的裴大人一时语塞，看着面前转着圈来回走的高头大马，竟有种自食恶果的无力感。
今晚梦里能不能有马，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第57章
这马是沈啾啾从隋子明手里打劫来的。
顺拐的马和走马并不一样，虽都是走路更稳的类型，但顺拐属于马匹步态缺陷，这样的马难以适应骑兵的长途奔袭，并且更容易因步伐错乱而摔倒。
这类马并不受欢迎，在表现出顺拐的姿态后便会被降为役用马。
但毕竟是当做战马养大的，隋子明之前不忍这马被带去做劳役，便和太仆寺的人说了一声，将马买了过来，偶尔带去校场跑两圈。
沈啾啾和阿飒去校场玩的时候，隋子明身边恰好就停着马。
小鸟一看，眼睛就亮起来了，心里的算盘也打得啪啪响。
这不是瞌睡了就给送枕头么！
他是不能特别干预恩公的梦里出现特定的东西，但人做梦嘛，肯定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鸟骑着马在恩公面前走上几个时辰，恩公晚上梦到骑马的可能绝对大大增加。
于是，沈啾啾在阿飒的武力帮助下，当着隋子明这个马主人的面，硬是和这匹马达成了初步友好关系。
这匹马其实算不上聪颖，不然也不会怎么都纠正不了顺拐的毛病，但沈啾啾就是锲而不舍地站在马脸上，对着马眼睛一个劲地啾啾啾。
但凡马露出不耐烦想要甩开沈啾啾的动作，旁边的阿飒就一翅膀扇过去了。
隋子明乐的看热闹，也是心疼马儿被阿飒几翅膀扇的眼神更呆了，就给马喂了块糖，拍着马头让马配合这只不知道又想出什么小招式的鸟团子。
结果……
隋子明万万没想到，沈啾啾费劲心思要了马，就是为了骑着马在裴度面前转两圈。
不是，这图什么？
隋子明看到裴度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蹲在树上抬手摸下巴。
这一人一鸟之间绝对不对劲。
有鸟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会特别有耐心，想要谈恋爱的小鸟在求偶的时候只会更有耐心。
沈啾啾从马鞍蹦跶到马头，驱使着这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在裴度面前表演各种绝活，为的就是当天晚上能在裴度的梦里看到一匹能坐得下两个人的爱情马。
但裴大人觉得，梦里不能有马。
于是裴度闭上了眼睛。
沈啾啾不满地朝着裴度扑过去，然后被裴度早有准备地抬手拢住，转身就往书房里面走。
走之前还不忘给了树梢里面探出脑袋的隋子明一个眼神。
隋子明撇撇嘴，跳下来把自己的马牵走了——甚至因为没有得到沈啾啾的允许，而被阿飒的大翅膀不轻不重地扇了两下肩膀。
可恶！那个小鸟媚子还是把他的宝贝阿飒骗走了！
……
沈啾啾奋力从裴度的虎口缝隙钻出鸟头，鸟喙轻啄了下裴度的手指，有点小小的不高兴。
裴度原本是往书桌方向走的，但目光扫过沈啾啾的小鸟书桌后，脚步微微一顿，而后身体一转，走到窗边的罗汉榻前落座。
裴度拢起的双手摊开。
一团小鸟球眼神哀怨地蹲在他的手心，长长的尾羽从裴度的手指缝里戳出去，故意把棋盘上的棋子扒拉走了一颗。
“啾！”
哼！
看马的时间有点短，沈啾啾不确定恩公有没有对马印象深刻，觉得今晚梦里多半是看不到爱情马了，毛茸茸的一团从裴度手心跳下去。
沈啾啾自以为轻盈地落在黑白纵横的棋子间，结果因为玉石棋子光滑莹润，沈啾啾当着心上人的面直接表演了一个小鸟劈叉。
棋子啪嗒一声飞了出去，劈叉的小鸟呆愣愣坐在棋桌上，僵硬成了小鸟雕像。
裴度忍住了想要去看看沈啾啾有没有受伤的动作，转而默默躬身去捡了棋子。
别看啾啾只是一个小鸟团子，但却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小鸟团子。
果然，等到裴度刻意放慢动作回过身后，棋盘上的小鸟已经鸟爪尖尖并拢，严肃淡定地站在被砸出一个豁口的棋局里。
裴度坐回罗汉榻，道：“昨日进宫，你似乎对吴王世子很在意？”
和沈啾啾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裴度一样，裴度也掌握了和沈啾啾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
郑闵啊？
哦，对，龙傲天男主的事儿还没跟恩公说。
他得想想怎么说，从哪说……
隋子明遇袭、皇帝召武臣勋贵之子进宫之后的大剧情是啥来着？
想起来了！
刚才做沉思表情，努力回忆的沈啾啾抬起一边的翅膀尖尖，迷茫的小眼神蓦然亮起。
是龙傲天男主得到的第二大金手指，五城兵马司指挥卢穆的投诚效忠。
这也是后期承袭亲王爵位的郑闵造反成功的一大重要因素。
而郑闵搭上卢穆这条线的机遇，正是这次皇帝的大肆召武臣之子进宫伴驾！
卢穆是京官，皇帝有旨，他的嫡长子自然也进了宫。
除了忠伯，裴府的书房里向来是没有侍女小厮伺候的，就连暗卫也不能轻易进入。
沈啾啾在棋盘上转了一圈，没找到纸笔，连杯水都没。
裴度也意识到这点，正要起身去倒水，就见棋盘上的小鸟灵机一动，张开翅膀，把棋盘上原本下成棋局的棋子通通推到一边，堆成一道黑白小山，空出了棋盘。
众所周知，重生是不长智商的，甚至可能因为重生的物种反而收到一点点本能的影响。
沈溪年是个乐天派的大学生，他或许不是最优秀的那个，考入的大学也不是最厉害的，但自幼的坎坷教给他的，是不论走到什么境遇，人生总会留有一线生机。
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肯努力，他一定能找到办法。
沈溪年一直做得很好。
所以沈啾啾也是没有困难能打败的勇敢小鸟。
就是小鸟脑袋太小，经常会转不过弯。
小小的鸟团子张大鸟喙叼着棋子，认认真真摆在身前，发出啪嗒的一声。
嘶，嘴好像有点小。
沈啾啾砸吧了一下小鸟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棋子轻轻推到小鸟的脚爪旁边。
翅膀微微打开着的沈啾啾抬头看裴度，脑袋一歪。
一开始的时候，裴度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就坐在这里，沈啾啾第一反应却不是问他要纸笔，而是就地取材叼了棋子过来解决问题。
但当沈啾啾认认真真开始摆棋子时，裴度忽然便懂了。
哪怕在裴府养了这么些时日，沈啾啾也的确当这里是家，或许小鸟也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裴度，信任隋子明，相信裴府中的每一个人，但沈溪年却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
裴度默不作声地将棋子一颗又一颗推到小鸟身边，垂下的眼眸里思忖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思。
沈啾啾最开始还挑剔一下棋子的颜色，用鸟喙对着摆摆整齐，但棋子摆字实在太慢太费劲，到后面沈啾啾索性用鸟爪直接从裴度手边扒拉过来棋子，摆个差不离就行。
事实上，沈啾啾也没有摆几个字。
五字出来的时候，裴度就已经微微眯起眼眸，后面的城字只出来了一半，他便开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穆？”
沈啾啾连连点头，哒哒哒跳到裴度手心里，把自己用力戳了进去：“啾啾啾~”
嘴酸了，恩公揉揉~
小鸟的模样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即使裴度在心中再三告诫自己不该与溪年太过亲密，但当沈啾啾万分依恋的凑过来时，他的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拢上去。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只小鸟团子就好像无比契合地嵌入到了他的身体里，灵魂里。
裴度的手指指腹触碰到小鸟毛茸茸的脑袋顶。
他顿了顿，手指往后轻轻一挪。
沈啾啾原本贴到恩公，正准备蹭蹭呢，恩公的手没了。
小鸟不满，脚爪毫不客气地踩着裴度的手心，直接一个小鸟突击主动贴上了裴度后退的手指。
小鸟不可爱吗！
跑什么！
摸鸟！
沈啾啾不仅贴上去了，他直接将裴度的手指当做树枝，整只鸟都挂了上去。
恩公不就我，小鸟主动就恩公！
裴度屏息一瞬，忽而长出一口气。
他一改方才的退缩，手指如从前一样，轻轻抚过沈啾啾的脸颊，鸟喙，曲起指尖为小鸟挠痒痒。
挠得沈啾啾眯起眼睛，身体越来软，一副五迷三道的丢魂模样。
“卢穆是我年少时的至交好友。”裴度轻声道。
沈啾啾的小鸟脑袋加载了一下，才明白裴度话里的意思，用力睁开眼：“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那卢穆怎么会倒戈到龙傲天男主那边去？！
这不是背刺吗！
不行，得提醒一下恩公。
沈啾啾挣扎着要从裴度手里下去。
裴度没放手。
不仅没放手，还捏住了小鸟的翅膀。
“啾啾！”想干正事的沈啾啾气得啄裴度手指。
裴度却道：“是人便会有弱点，有弱点自然就可以创造矛盾，有了矛盾，连带着就有了突破口。”
“届时，要么被解决，要么俯首称臣，总得做一番选择。”
沈啾啾像是见了鬼一样瞅着裴度。
不是，他好像从头到尾就写了一个半字吧？
以前也没跟恩公说过龙傲天男主的事儿，恩公怎么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毫无理解偏差地精准了解到了“郑闵造反，卢穆倒戈”上？
“卢穆与其妻年少夫妻，感情甚笃，儿女长幼有序，皆教导有方，父母均已不在人世，族中因他造福乡里而对其赞誉有加。”
裴度说起卢穆的时候，完全听不出来这人其实是他至交好友的感觉，反而有种他曾经无数次设想卢穆背叛情谊的淡定熟练。
“想要对付这样一个几乎圆满，毫无短板的人，君子之道中或许少有办法，但若是走小人手段，便太容易了。”
沈啾啾缓缓从裴度手心无比丝滑地流淌下去，肚皮朝上板板正正躺在棋盘上。
这种东西，小鸟就算是长出来十个脑袋也真的擅长不起来啊！
裴度用手指戳戳小鸟。
小鸟的身体晃了晃，非但没动，还闭上了眼睛。
裴度忍俊不禁：“唔，这个不学也可以。”
沈啾啾立刻原地复活，直挺挺蹦跶起来。
早说啊！
裴度：“平日里，我也没什么人可说这些。”
沈啾啾一下子就心软了。
小鸟重新贴回恩公的手心，用力蹭了一下：“啾啾！啾啾啾啾！”
恩公跟啾啾说！啾啾学不懂也能灌耳音！
“谢谢啾啾。”裴度朝着沈啾啾伸出手，语气哪有半分出门在外时的冷淡倨傲。
沈啾啾跳上裴度的手指，收着爪子在裴度手上窝成了一个鸟球球。
“郑闵能接触到的突破口，无非是卢穆的长子……”
裴度一边说一边收拾棋盘，黑色的棋子顺手放进黑棋罐，白色的则捏在手指间。
沈啾啾一边听，一边缩起脑袋眯起眼睛将棋子对准棋罐，然后用力一甩脑袋将裴度手指间的棋子撞出去。
听到一声棋子落进棋罐的响声，沈啾啾还时不时啾啾两声应和裴度说的话，表达自己有在听的意思。
一人一鸟就这么一边玩一边灌耳音，很快便到了晚膳时分。
今天不是什么不寻常的日子，隋子明没来吃饭，据说是去跑马了，谢惊棠和甲三出去逛街也不在府上，因此晚膳仍旧是裴度和沈啾啾的独处时间。
沈啾啾吃的贼快，旋风扫落叶一般就把面前小碗里的鸟食叨完了。
甚至吃得这么快，中间还不忘及时喝水顺一顺，愣是半点都没噎着。
吃饱喝足，戴着小鸟围兜的沈啾啾窝在碗碟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在用膳的裴度。
他总觉得，恩公今天用膳有些过于细嚼慢咽了。
小鸟一粒一粒叨米吃，都比恩公吃得快！
裴度顶着小鸟的灼灼目光，夹菜的动作比方才又慢了几分。
不然怎么办呢，他还没想好今晚要不要梦大马。
甚至裴度都没想好今晚要怎么上榻睡觉。
知道小鸟的身体里其实是人，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小鸟变成的人甚至还接触说话相处过，那是另一回事。
——即使是在梦里，冲击感也仍旧足够强烈。
沈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裴度手边，歪着脑袋看他。
裴度目不斜视地用膳。
然后……时隔十几年，裴度第一次把自己吃撑了。
小鸟蹦蹦跳跳地走在裴度前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裴度，摇摇头，再走两步，幽幽叹口气。
不是小鸟说，恩公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吃撑肚子呢？
裴度扶着墙，慢慢悠悠地走在小鸟后面。
忠伯跟在裴度的身边，同样步子迈得很慢。
他同样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小鸟团子，压低声音，用几近气音的声调问裴度：“大人，您之前吩咐的啾啾拜师宴，还要继续准备吗？”
师生关系正式确立的象征不是一句老师，而是被见证的拜师宴。
之前裴度就有过这个想法，但沈啾啾是小鸟，给一只小鸟准备拜师宴，要特别定做的东西就比较多了，忠伯一直准备到现在。
忠伯不知道裴度和沈啾啾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看的到原本坦荡的裴度在逃避回内院安寝。
内院有什么呢？
床帐里有什么呢？
忠伯虽然觉得惊诧，但还是接受了。
裴度噎了一瞬。
但直到他们慢慢吞吞走回内院，裴度也没有明确回答忠伯的问题。
沈啾啾倒是没注意裴度和忠伯之间的对话，小鸟急不可待地冲进内院，落在属于自己的铜盆旁边，自理能力特别强的把帕子叼进盆里浸湿再捞出来，把自己的脚爪仔仔细细擦干净。
然后在裴度无言的注视下，直接飞冲进已经铺好的床帐里。
小鸟团子在床帐里滚了个来回，殷切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加掩饰。
裴度慢吞吞洗漱换衣，甚至有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现在唤人进来倒水沐浴。
毕竟烧水沐浴擦干也需要不少时间。
但床上的小鸟已经面露怀疑。
裴度于是将沐浴的想法压下，走到床榻边躺下，闭上双眼。
没关系，他还有办法。
小鸟兴奋跳上裴度的胸口，翅膀合十，准备对着裴度继续虔诚许愿。
沈啾啾正准备拜下去，闭着眼睛，从来睡姿极其板正规矩的裴度破天荒地一个侧身，小鸟脚下不稳，滋溜溜滑了下去，在床上滚成了一个小鸟球。
沈啾啾：“？”
小鸟不死心，再度跳上裴度的身体，哪怕恩公今晚喜欢侧睡，小鸟也有的是角度和手段虔诚许愿。
结果沈啾啾才刚飞到裴度手臂上站稳，翅膀都没举起来，裴度又是辗转反侧，变回了平躺。
沈啾啾：“……”
沈啾啾不吭声，直接跳上裴度的胸口，翅膀抬起，准备继续拜的样子。
裴度又侧身——忽然感觉到一股滚烫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
紧闭双眼的裴大人动作顿了顿，又改回到平日里的规矩平躺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沈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床头高处，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观察裴度。
小鸟十分地严肃紧盯人类。
不对。
恩公今天不对。
很——不对！

第58章
“啾。”
小鸟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低鸣。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今天恩公真的很不对劲。
晚膳也没多好吃，就是和平常一样的菜色，恩公怎么就能吃撑了？
回来之后还辗转反侧……看着很像是故意不让小鸟许愿。
但是恩公为什么会不让小鸟许愿？
沈啾啾的小鸟脑袋飞快转动。
就在这时，床榻间的裴度皱起眉，再度侧身，抬手覆在小腹上侧的位置，低低痛吟。
沈啾啾：“！！”
恩公这是吃多了撑到胃，这会儿根本就是消化不良在胃疼吧！！
沈啾啾立刻飞出床帐，叼住床边的绸带用力往下一拽。
铃声响起，候在门外的侍女小厮很快推门而入，沈啾啾操心无比地飞着叼着床帐挂好，落在裴度身上，翅膀急切地拍打裴度的胃，对着侍女们一连串啾了好几声。
今日值夜的侍女中有暗卫甲二十五，她躬身一礼：“公子，金先生昨日采药外出，明日才归。奴婢略通医术，可否让奴婢先为大人诊脉？”
侍女中有通医术的……？
沈啾啾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也是暗卫，连忙点头：“啾啾啾！”
甲二十五走到床边，伸手诊脉。
甲二十五眼皮一跳。
她缓缓抬眸，对上了自家大人平静的视线。
甲二十五缓缓垂下了眼睛。
“啾啾啾？”
怎么样怎么样？
沈啾啾凑过来，伸长脖子，朝右边看看仍旧闭眼蹙眉的裴度，朝左边看看诊脉完毕收回手的暗卫。
甲二十五在心中捂着自己的良心，慢声道：“大人无事，只是食积气滞，当以消食导滞为主，佐以行气消胀便可舒缓。”
学医的说话都弯弯绕，沈啾啾心里翻译了一下，大概意思其实就是裴度吃多了，胃里积食顶着了，消消食，给揉揉胃，气通了就好了。
“啾啾啾啾，啾啾啾？”沈啾啾满脸的担忧。
甲二十五不通啾语，没听懂，看向侧躺在床榻间装病的裴大人。
裴大人一开口就是隐隐忍痛的哑音：“啾啾问，有没有什么药丸子能助消食。”
甲二十五：“……有的，大人，奴婢这就去配制。”
去厨房找找山楂，搓几颗大山楂丸子得了。
“啾啾啾啾！”沈啾啾严肃。
裴度沉默了一下，道：“好，明日告病，在府中休息。”
既然裴度没有什么大事，房间里的人就退了出去，只剩下床帐里的裴度和沈啾啾。
沈啾啾把刚才怀疑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看上去特别虚弱的病美人。
小鸟先是忙忙碌碌地将挂上去的两边床帐放下来，用脚爪踩着掖好，不让明早的晨光透进来扰了裴度的休息，然后扑腾翅膀飞起来，小心翼翼地落在裴度脸颊边。
“啾啾啾？”
还是难受吗？
小鸟伸着脖子，用脑袋顶和鸟喙轻轻蹭裴度的脸颊。
裴度本以为自己并没有的良心也开始隐隐不适。
他抿着唇角，抬手轻轻摸了摸沈啾啾的翅膀：“不痛的，莫担忧。”
沈啾啾不乐意地回嘴：“啾啾啾啾！”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小鸟心疼死了。
沈啾啾从来没有这么不满意自己是只小鸟。
哪怕是阿飒那样的大鹰，这会儿也能盖在恩公身上，至少能帮恩公揉揉胃。
沈啾啾飞到裴度身上，小小的一只趴在裴度的胃部，闷闷不乐的样子。
小鸟什么都做不了。
啾啾讨厌当一只小鸟。
沈啾啾这会儿也不想着入梦什么的了，一门心思只想着让裴度好受一点，胃不要难受了，如果能睡着就更好了。
小鸟抬起翅膀，竭尽所能揉着裴度的胃。
如果……啾啾是人就好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变成人，能帮恩公揉揉胃，也足够的。
前半生机关算尽，众生皆在棋盘的裴度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他能面对所有的指摘谩骂，却无法坦然直视小鸟满心的真诚与热忱。
裴度调整姿势平躺在床上，双手拢着胸前的小鸟，尽可能让小鸟趴得舒服一些，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承认自己是装病？
可是承认之后呢？
那就要解释为什么装病，就要承认他其实知道梦里溪年对他的心意表白。
承认了这一点，他又要如何才能继续揣着糊涂与沈啾啾相处？
裴度闭眼叹息。
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变成现在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的手指拢着毛茸茸的小鸟团子，感受到沈啾啾还在努力帮他按揉的力道，终究卸下了所有的别扭坚持。
好罢。
便梦吧。
裴度的喉结滚动，放纵自己不去抵抗睡意，很快便沉入无知无觉的温柔里。
梦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
……
但这一晚，裴度并没有做梦。
三更梆子声从府外的巷口荡过来时，裴度猛地睁开眼。
怀里的触感变了。
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裴度是极其警醒的一个人——如果不是这样的敏锐，当初南下查案，他早已被漕帮刺客暗杀在路上。
衣襟空荡荡的，原本趴在胸口的小鸟团子不见踪影。
裴度的里衣被扯得乱糟糟。
隔着单衣传来的绒毛触感消失了，变成一片滚烫的肌肤贴着他的腰腹，细腻得像刚剖出的暖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点细若游丝的呼吸也陡然变得绵长，与裴度身上全然一致的暖梨香气一点点萦绕过来，漫过裴度的口鼻。
裴度僵着脖颈低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极度惊愕。
取代那一小团毛茸茸的，是个蜷缩在他怀中的少年。
是裴度曾经在梦中仔细观察过的，被他一笔一笔画过的眉眼，发色却是与人有异的霜白色，发梢处洇着几缕烟蓝。
失去鸟绒的沈溪年闭着眼睛，熟门熟路地往裴度怀里挤，啾得毫无心理包袱——
“冷了，啾啾，抱。”
嗓音比梦中的少年还要清亮，带着自然而然撒娇的娇憨。
纤瘦的脊背绷成一道弧线，肤色白到透明，腰侧的皮肉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裴度猛地抽出手臂，僵硬着身体正要坐起身，就见怀中的少年明明睡到迷糊，却仍旧抬起手，手指摸索着找到裴度的胃部，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还是不舒服吗？”
“揉一揉就不痛了。”
裴度眸光复杂。
他闭了闭眼，压下方才直面惊变的愕然，冷静重新占据脑海。
裴度的目光落在少年异于常人的发色上。
不能唤人进来。
不能让旁人知道溪年的异常。
一只从前是人现在只是聪明娇憨的小鸟，和能够幻化成人的精怪，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裴度用被子严严实实裹住不着寸缕的少年，想要将少年推到床榻内侧，保持两人的距离。
然而即使变成了人，独属于沈啾啾不受束缚的霸道也仍旧存在。
少年三两下就从被子卷里挣扎出来，继续熟门熟路地往裴度怀里钻。
裴度不敢把少年放在床榻外侧。
这样动来动去的模样，只怕是要滚下去的。
所以裴度只能挡在外侧，少年蛄蛹着蹭过来，他便伸手，隔着被子将人推远一点点。
裴度恍惚一瞬，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沈啾啾睡在裴度身上的时候从来都不安分，最喜欢的就是顺着里衣衣襟往里面蛄蛹着钻，要贴到裴度胸前的肌肉才满意。
所以即使睡着了，小鸟的执着也不容小觑。
裴度形容狼狈地按着自己的里衣带子，将少年往里面伸的手坚定抽出来。
少年小声嘟囔了句“恩公小气”，但因为贴上了熟悉的温度，少年总算是安分下来，脸颊抵在裴度的肩膀上，不一会儿便再度睡熟了。
只留下裴度浑身僵硬地躺在床榻间，两只手悬在半空，根本不知道应该落在何处。
后半夜再无法入眠。

第59章
沈啾啾一晚上都没做梦。
醒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手边感觉也空落落的。
沈啾啾动动翅膀，没摸到熟悉的触感，动动脸颊，没贴到温热的皮肤。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
小鸟那么大一个恩公呢？
睁开眼的瞬间，沈啾啾终于察觉到不对。
小鸟即使会飞，体型就那么大一点，看什么都很高很大，恩公的一块腹肌就足够小鸟当枕头。
但现在，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四周，熟悉的床榻，却是完全不熟悉的角度。
有过梦中的经验，沈啾啾飞快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然后坐在被子里，抓着自己的时髦白色长毛陷入沉思。
……梦中梦？
沈溪年看看平日里和恩公同床共枕的床榻，慢慢红了脸颊。
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什么布料都没有后，更是往被子里缩了又缩。
……还是个春梦。
但直接梦洞房是不是太刺激了点。
这不能够。
他不是这种孟浪黄芯的人！
沈溪年从被子里抽出自己的手。
看着这双修长白皙，一点曾经握笔的茧子都没有的手，沈溪年狠了狠心，抬手凑到自己嘴边。
是不是春梦，咬一口就知道了。
“溪年？”裴度的声音自床帐外响起，打断了沈溪年的动作。
沈溪年的手都叼在嘴巴里了，听到裴度的声音，眼睛本能地一下子亮起来，伸出手就要撩开床帐。
但很快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沈溪年收回手，清清嗓子，装作很自然地的语气：“怎么啦？”
停顿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梦里的人设，沈溪年还有些笨拙生疏地加了声“扶光”。
床帐外的男人似乎安静了一瞬，而后道：“床尾放了衣服，你穿戴整齐后，我们谈谈，好吗？”
沈溪年没回应。
他飞快咬了自己一口。
疼疼疼！！
沈溪年反应了一下，那双形状略有些圆的眼睛越张越大。
不是梦？
他变成人了？
他变成人了！！
沈溪年用力捏了下拳头，扒拉了自己的头发伸到眼前看。
发色是受到了小鸟羽毛颜色的影响吧？
白毛挑染烟蓝，还挺时髦。
沈溪年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又把自己摸了一遍，确定自己是真的胳膊腿重要部位一点都没少地变成了人，控制不住卷了被子在床帐里面蛄蛹着滚来滚去，脸上全是傻笑。
年少不知做人好，动心才知当人妙。
一番操作后，脸颊微红的沈溪年才一点点缩进被子里，然后顶着被子爬到床尾找到了裴度说的衣服，拽进了被子里。
虽然知道有床帐挡着，恩公这会儿肯定也不可能在看床帐，但沈溪年就是觉得害羞。
里衣有点偏大，沈溪年特意闻了下，没什么味道，直觉应该是没穿过的。
也对。
哪怕是放在现代，穿旁人穿过的贴身衣物也都是非常暧昧的事，裴度显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沈溪年穿衣裳的动作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毕竟很久没穿过衣服了，但到底曾经当过十几年的古代读书人，稍稍熟悉了一下，动作便行云流水起来。
和里衣的稍稍偏大不同，中衣、直裰和下裤倒是大小还算贴合，穿在沈溪年少年模样的身上，并不会看出不合身。
都是顶好的料子。
尤其是最外面那件天青色的直裰，布料很细腻，沈溪年从小穿惯了好东西，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苏杭缂丝。
这种布料金贵又难得，但光照之下暗纹若隐若现，隐隐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因此深受京城贵族的喜爱，往来南北的布匹商人们往往倒几手就能卖出高价。
裴府里有资格穿这种布料衣裳的只有裴度和隋子明，但这天青色一看就知道不是隋子明那种皮猴子性格喜欢的，所以……
沈溪年的喉结轻轻滚动。
……这多半是恩公年少时穿过的衣裳。
寝室外间。
裴度坐在桌边，正端着茶盏出神。
平日里伺候的下人早已经被裴度挥退出院子，此时周遭一片安静，只有院中树梢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内间传来响动，门帘被一只骨节匀亭的手掀开。
裴度抬眸看去。
少年探身出来，脸颊边的梨涡凹下去一个漩儿，眉眼灵动。
估计是床帐里不方便，少年的右衽带系得有些歪，交领处的护领蹭着耳廓，脖颈微微磨出些淡粉色。
明明平日里朝夕相处，梦里更是小心思乱转，但真正以人的模样站在裴度面前时，沈溪年还是无法控制地生出一丝手忙脚乱。
人在忙乱尴尬的时候，就喜欢做点小动作。
比如背在身后的手抓抓手背，揪揪衣角什么的。
见裴度定定看着他不说话，沈溪年更紧张了，连忙低头整理衣襟腰带：“我是不是哪里穿的不对？太久没有穿衣服了，我是真的有点不太熟练……”
“领口有些歪了。”
裴度站起身，走到沈溪年身前，亲手将沈溪年歪了的带子重新系好，捋顺护领。
沈溪年全程没敢看裴度，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耳朵爆红。
“这件衣裳是我的，但其实我并没有穿过。”
沈溪年耳朵尖一动，十分熟练地从恩公的话语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和情绪。
刚才因为整理衣带这个动作而心跳加速的好像只有他，裴度的情绪更像是一种……
沈溪年抬眼看裴度。
在裴度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光。
有怀念，有悲伤，也有感慨，但最多的却是温柔的欣慰。
裴度收回手指时，指尖划过沈溪年肩上用银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锦鲤：“它很适合你，溪年。”
“……嗯，嗯嗯。”
沈溪年只觉得自己更升温了两分。
即使不照镜子，他都知道这会儿他肯定红成了煮螃蟹。
完蛋。
怎么感觉变成人后，他的胆子变小了！
裴度本来想说让沈溪年坐下，结果看到原本霸道啾啾的小鸟变成人后，反而紧张局促起来，不由笑了下，调侃：“紧张什么？这不也是小鸟的房间吗？”
沈溪年的脚趾在鞋子里抠啊抠的，腮帮一点点鼓起来，一声不吭地在桌子边乖巧端正坐好。
所以，为什么恩公对小鸟变成人这件事这么淡定，接受度这么高？
在知道自己心动前，沈溪年对做人做鸟没什么执念，毕竟在裴府当一只小鸟真的很幸福很精彩。
他在发现自己重新变成人后的惊喜兴奋，有九成是来源于这份感情可能存在的未来。
但恩公却看上去并没有那种兴奋或是喜悦，甚至情绪波动都不大，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很是自然，完全是平日里的淡定从容。
在心里想了一圈，沈溪年有点蔫巴。
他偷偷看裴度，有点点对裴度的平静淡定不死心，小小试探：“恩公？你对我……嗯，变成人，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裴度还真没什么要问的。
他都知道很多。
他不知道的沈溪年也未必能回答。
只不过，裴度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沉稳淡定就是了。
但看到沈啾啾局促紧张，裴度反而就不紧张了。
他为人师长，怎么能在学生晚辈面前表现出手足无措这样的慌乱形容？
裴度端起茶盏。
沈啾啾偷看裴度好一会儿，冷不丁问：“恩公，你的眼睛下面怎么了？”
少年关切地凑过来，特别亲昵地伸手捧着裴度的脸颊，以一个很近很近的距离观察裴度的黑眼圈。
裴度肤色白，这样皮肤下透出的青黑色是真的很明显。
裴度眼皮一跳，立刻就回想到昨天睁眼熬过来的下半夜，右手握了沈溪年的两只手腕，将站起来的少年重新推到桌边按坐下去，声音紧绷：“坐好！”
“喔。”
沈溪年再次端正坐好，白白净净的少年脸不用什么表情，天然就写着无辜乖巧。
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沈溪年，干得漂亮!
恩公不自在了！
恩公害羞了！
四舍五入，恩公心里有你！
再接再厉，胜利在望啊沈溪年！
裴度喝茶冷静了一下。
沈溪年探头看向不远处摆放的，用来出门前正衣冠的穿衣镜。
距离有点远，沈溪年看不清镜子里现在的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只能透过镜面看到坐在桌边的他和恩公。
嘿嘿。
他和恩公，坐在同一个桌子的旁边！
他、变、成、人了！！
裴度忽然觉得，让沈溪年坐在这么近的地方谈话，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总会看他。
“好奇的话，可以去看看镜子。”裴度假装自己只是发现了沈溪年对镜子的蠢蠢欲动，藏起自己私心的想法。
沈溪年的确十分好奇，于是便凑到镜子前，认认真真打量自己的模样。
五官其实并没有大变，他还是沈溪年。
但眉眼间没有了久病不愈的郁结，苍白的肤色也变成了健康的莹润白皙，圆而讨喜的眼睛，睫毛长长，眼尾上翘，唇色健康，唇瓣水润，眼神也亮晶晶的。
整个人变得鲜活精致了不少，再加上奇特的发色，模样气质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沈溪年自己都看呆了。
如若不是十分熟悉沈溪年模样的人，恐怕根本不能将镜子前的少年与当初的沈溪年联系在一起。
“溪年，你的情况很特殊。”
“裴府中虽有暗卫，但也有其他下人仆从，并非当真是铁板一块。”
裴度说出下半夜熬过心乱如麻后，仔仔细细斟酌过的安排。
“你在裴家，将来不论是外出行商，还是科举做官，都会有许多视线落在你的身上。”
“所以溪年，你需要一个足够合理、能够服众的身份来历。”
沈溪年的手指圈着自己的发丝，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故意道：“那我可以当恩公的账房管家呀。”
“不出门不就好了！”
裴度本来皱眉要反驳这样的话，但却透过镜面看到少年唇角的笑容，眸子微微闪烁，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裴度只是轻轻说了句：“莫要胡闹。”
沈溪年坐回到桌边，抬手撑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度：“嗯嗯，我不胡闹了，恩公继续说，我在听呢。”
裴度卡壳了一瞬。
然后挪开了视线，不去看沈溪年。
“我让甲三去唤了谢夫人过来，你的变化总要让她知道的。”
甲三擅易容潜伏，谢夫人也精于此道，正好解决一下沈溪年如今的发色问题。
娘亲！
沈溪年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腰板瞬间挺直。
他又三两步跑到镜子前，细细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裳，然后努力把自己披散的长发扒拉整齐。
这时候，外边也隐隐传来脚步声。
裴度还没说话，沈溪年便提前听到了脚步声。
忽然，沈溪年灵机一动，往里间床帐里一钻。
裴度疑惑于沈溪年的动作，跟着走进来。
床帐被再次严严实实合起来。
两只胳膊从缝隙偷偷探出来，朝着外面比了个可怜兮兮的拜托了的手势。

第60章
谢惊棠早上刚醒来就听甲三过来说啾啾出事了，连忙换了衣服就急匆匆赶过来。
“啾啾怎么了？”
谢惊棠跨过门槛，急切的目光看向房中束手而立的裴度。
裴度一言不发，抬手指了指内间紧闭的床帐。
裴大人的演技是经过隋子明和沈啾啾的双重认可的。
隋子明这么多年了明知裴度的恶趣味，但每次还是会直愣愣踩进坑里。
沈啾啾……唉，小鸟就不说了。
谢惊棠见状，脸上的担忧更重，两三步走进去，正要伸手去掀床帐，一颗白毛脑袋就从床帐缝隙突然钻出。
哎嘿！
你的宝贝突然出现！
谢惊棠站在原地，原本伸出去的手用力按着胸口，过了两息，她甚至没有去揉眼睛迟疑的动作，而是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沈溪年。
沈溪年本来在反思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有点幼稚，结果自家娘亲的手已经捏上了他的脸颊。
“啾啾！”
“娘亲！”
沈溪年回抱住自家娘亲。
谢惊棠用力揉儿子的脸颊：“溪年宝贝！”
沈溪年用力贴娘亲的手心：“娘亲贴贴！”
然后母子俩就这么开始兴奋又激动地研究沈溪年的小白毛。
“这个发色会不会有点怪？”
“别说，其实娘亲觉得还挺好看的，反正你脸蛋也白，撑得住！”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好酷！喜欢！”
“让我再看看……你小时候摔倒，被石子在耳朵后面划出过一道口子，留了疤的，现在没了，真不错！”
“啊？还有这回事。不过摔倒就留疤啊，噫，我以前真的好脆皮。”
“你皮嫩嘛！不过现在更嫩了，让娘亲再捏捏~”
外间坐着的裴度默不作声，依旧一副稳重淡定的可靠模样。
跟着谢惊棠过来的甲三看的脸上满是笑意。
哎呀，真可爱！
想起过来前甲六的话，甲三压低声音：“大人，甲六回禀，大祭司已经带来了。”
看了眼沈溪年，甲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就是大祭司可能……模样不是很体面。”
裴度诧异抬眸：“怎会？”
甲三欲言又止。
昨夜主子吩咐去驿站将大祭司请来，甲六是带着麻袋连夜去给大祭司套回来的。
其实也是偏偏昨晚院外执勤的暗卫是甲二十五和甲六，甲二十五是制毒的内勤，自然是甲六去。
但甲六吧，做事向来比较……老实。
裴度自然了解手下的这些人，并且再度回想起昨晚他说话时的脸色和语气，眼皮一跳，绕开这个话题，平静道：“去安抚招待一番大祭司，待到用膳时请大祭司去外间一同。”
甲三：“是。”
甲三一看见沈溪年的发色，就知道主子为什么会让她和谢夫人一起过来了。
不必裴度吩咐，她便已经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甲三出去后，谢惊棠和沈溪年母子俩也走出来。
谢惊棠对着裴度再度一礼：“多谢裴大人……”
和上次结结实实受了一礼不同，这一次，谢惊棠话还没说完，裴度就起身避开了。
动作十分敏捷。
谢惊棠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一时间有些忘词。
旁边看着的沈溪年心头一动，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裴度，但在裴度注意到目光看过来时，又特别自然地挪开了眼神。
但唇角的勾起却明晃晃表达出了他的好心情。
裴度其实没有想太多，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为之。
在看到谢惊棠明显有些惊愕的表情后，裴度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惊棠品出那么一点点味儿了。
沈溪年伸手搀着自家娘亲：“哎呀，娘亲，恩公的恩啾啾记得的！您放心~”
袖子下面的手用力晃了晃娘亲的手。
谢惊棠懂了。
这小子恐怕要如愿以偿，报恩把自己报过去了。
行吧。
裴度选择性遗忘方才的尴尬。
这院子毕竟是裴度居住的主院，按理来说，除了裴度和自由出入的忠伯，其他人都难免在这里束手束脚。
但沈溪年熟悉啊。
不仅熟悉他还特别自然。
找了茶叶烧了水，沈溪年像是一只欣喜殷勤的小鸟，给自家娘亲和自家恩公都冲了茶盏，倒了茶水，甚至从裴度平日放荷包的地方摸出一包小鸟特供干果，找了个小碟子倒了进去。
谢惊棠：“……”
啾啾宝贝，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见外啊。
裴度却并不在意。
不仅不在意，还在沈溪年捏不开核桃想要上牙咬时皱起眉。
沈溪年把已经凑到嘴边的核桃讪讪收手，然后将面前的核桃往裴度手边一推，眼睛里满是期待的亮晶晶，态度亲昵，十分理直气壮。
裴度能怎么办。
让沈溪年真的上牙去咬吗？
才刚刚变人，都没让大夫来看过，万一有什么地方比较脆弱怎么办？
少年人可是已经不会换牙了，若是伤了之后要如何？
而且沈溪年看过来的眼神就和沈啾啾一模一样，黑色的圆眼睛里闪亮亮的，满满的期待和信任。
于是安静沉稳又可靠的裴大人拿起核桃，一个一个捏开了。
谢惊棠又转头看自家的白毛儿子。
沈溪年得到了被捏开口的核桃，低着头认认真真剥核桃仁，不一会儿，谢惊棠和裴度面前就多出两堆白白嫩嫩的核桃仁小山。
裴度没有早膳前吃这些的习惯，房里会备着这些是因为沈啾啾作为小鸟，有少食多餐的习性。
沈啾啾也经常在裴度早起洗漱换衣的时候，蹲在旁边用鸟喙一点点剥核桃仁，然后在裴度走过来时献宝似地递过去一个。
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让裴度和平日一样尝了一个，便将其他的核桃仁推回沈溪年的面前。
沈溪年的脸颊笑出梨涡，一口一个香喷喷的核桃仁。
谢惊棠看的叹为观止。
她之前总是有担忧的。
不论裴度说什么，亦或者沈啾啾说什么，过大的身份差距和自家儿子有时候容易轻信他人的没心眼，都让谢惊棠这个母亲忍不住担忧。
毕竟沈溪年已经死过一次了。
谢惊棠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的痛苦。
所以嘴上说着自己要离开了，但谢惊棠总是放不下心，放不开手。
但现在……
说实话，旁人家里的当家主母，都没沈溪年这样的自然淡定。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谢惊棠心里门清。
沈溪年从小就是那种很怕麻烦人的性格。
才刚刚能站稳的年纪，就不愿意让侍女伺候穿衣洗漱，宁愿踩着小凳子也要自己来。
也不知道裴大人究竟给了啾啾多大的纵容和底气，才能让他这么自然又自信地将这里当做完全放纵的地盘，并且毫无负担地接受裴大人的给予和帮助。
谢惊棠笑了下，捏着沈溪年剥的核桃仁送进嘴里。
的确很好吃。
喝了一轮茶水，感觉自己变人后胃口大开的沈溪年将桌上的吃的一扫而空，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吃。
裴度察觉到异常：“很饿？”
沈溪年可怜兮兮的点头。
想吃铁锅炖大鹅。
上次的那只凶鹅被做成了一锅，结果因为调料太重，沈啾啾只被允许尝了一小口，香得当天晚上小鸟睡觉都在流口水。
谢惊棠眼睛一扫，默算了刚才沈溪年吃的干果点心，微微蹙眉。
这个量其实真的不少了……
裴度想了下：“等下先让金先生诊脉看看，然后再和大祭司谈谈。”
“大祭司定会趁机索求。”
一年多的相处，谢惊棠是极了解西域两国和大祭司为人的。
“大祭司出身月氏，但这一代的月氏国王能力平庸，国力势微，她一直想要借大周势力帮月氏一把。但使团中并非只有月氏族人，身为本该不偏不倚的大祭司，她不好做的太明显。”
沈溪年扒拉出一颗漏网杏仁，美滋滋地丢到嘴里，腮帮鼓起：“怕什么嘛，她才是有所求的那方，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我们说什么才是什么。”
“而且西域两国不和睦才是好事呢，最喜欢这种打不起来又看不顺眼的隔阂，说不定咱们还能趁机捞一笔~”
谢惊棠挑眉。
裴度满意勾唇。
外间传来脚步声，忠伯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面是两个大罐子和一个两个巴掌大的空木碗。
在看到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乖巧少年后，曾经见过沈溪年模样的忠伯眼睛顿时一亮。
裴度和忠伯有事要说，沈溪年便被谢惊棠提溜到院子里染发。
谢惊棠在外面东躲西藏多年，虽然不似甲三易容的手段精湛，但也算是略通此道。
她熟练分辨出托盘上的墨旱莲和皂角，又混了些其他东西进去，递给沈溪年让他自己搅和。
沈溪年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木碗搅和，仰着头方便谢惊棠在他脑袋上扎小辫。
秋日清晨的风微凉，轻拂过沈溪年扬起脑袋伸长的脖颈。
沈溪年抬手摸了摸，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每天晚上睡觉前，恩公都会解开小鸟项链，以防小鸟睡得太过豪放，玉坠砸在脑袋上伤了眼睛或是鸟喙。
不然这么一变人，他还没睁开眼睛就要被项链勒死了。
后知后觉，心有余悸的沈溪年揉了下自己的脖颈。
“对了，娘亲。”沈溪年想起一件事，“我之前戴着项链是不是在您那？”
“嗯？”
谢惊棠正摸着沈溪年的头发，感叹自家啾啾的发质比起从前的干枯毛躁真的好了太多，听沈溪年忽然问项链，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你说那个蓝宝石的？”
“我在刚来裴府的时候就给了裴大人，他没转交给你吗？”
谢惊棠本以为那是裴度的东西，便还了裴度并且道了歉。
毕竟她当初想的是昧下小鸟来着……咳。
沈溪年却对项链的来历知道的门清。
而恩公压根就没和他提过蓝宝石项链的事儿。
少年好心情地晃晃脚尖，脸颊边的小梨涡又笑了出来。
“嘿嘿~”

第61章
墨旱莲要染发需要煮过，多少问起来会有点草木的苦涩味儿，也不知道谢惊棠加了什么进去，沈溪年拉过半干不湿的头发闻了闻，居然闻到一股梨香气。
……给沈溪年闻得肚子咕噜噜叫。
叫的谢惊棠都听见了。
她纳闷：“你这，对吗？”
这孩子以前也没这么能吃啊。
不仅不能吃，沈溪年以前还是那种吃饭格外细嚼慢咽，吃着吃着就吃不下去的厌食少年。
沈溪年揉了揉肚子：“没事，我大概有点感觉，可能是以前当小鸟的时候营养吃的少，现在变成人了有点亏空，需要多吃点补补。”
谢惊棠扒拉着沈溪年的头发，让阳光尽量晒均匀一点。
“行，那我回去换件衣裳，你等头发干透了再扎啊，不准乱动，不然衣服弄脏了。”
谢惊棠看出沈溪年穿的衣服料子不简单，在染发前特意找了块皮子罩在了沈溪年的肩膀后背处。
“嗯嗯，知道啦！”沈溪年没敢乱动，抬手挥了挥，“娘亲穿漂亮点！等会儿见~”
谢惊棠笑了下。
方才心里生出的那丝不敢离开，害怕一切都是美梦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当下理了理袖子，走出了院门。
沈溪年继续坐在小板凳上晒头发。
一边晒，一边想事情。
沈溪年其实也在适应。
这次变成人，他感觉到脑袋里就像是被掀开了一层罩住的厚白纱，不仅全部的记忆都恢复了，甚至每一个画面都异常清晰。
可能是脱离了小鸟脑袋的束缚，沈溪年回想以前种种，书本文字，策论内容……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晰起来。
当然，同样清晰的，也有不少当小鸟时的社死回忆。
所以说为啥一开始那会儿，恩公会怀疑小鸟团子前世岁数不大，让隋子明往孩童方向查呢，沈溪年现在回忆自己的种种举动，觉得刚重生时小鸟模样的自己，智商最多也就六岁，绝对不超过七岁。
智商不高就算了，纯犟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少。
憋着一股不低头不服输要让恩公另眼相看的劲儿，能直接用小鸟爪子在府里暴走两小时。
沈溪年一个深呼吸，差点没憋住气。
两小时啊，作为一只还没拳头大的鸟，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那么久的续航能力。
后来随着在裴度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可能是多少蹭到了裴度属于这个世界支柱人物的气运，再加上裴度锲而不舍的试图给小鸟上课，沈啾啾的智商有了显著的缓慢提升。
代表性的改变，就是小鸟从只知道贴贴蹭蹭，变成了春心萌动鸟。
而且……
沈溪年发现一件事，并且开始怀疑。
裴度真的不记得梦境发生的事吗？
大概是沈啾啾在裴度面前一向是有点小聪明但平常很迟钝的形象，裴度在面对小鸟时候的伪装，有时候真的不见得有多严谨。
第一次做梦，孩童模样的他出现在恩公梦里，恩公当时应当是在祭奠国公夫人，他倒是没做什么，只是陪着叠了一个梦的金元宝。
但第二天的时候，沈溪年清楚记得，裴度看小鸟时的眼神都比平日更柔和，行事也更加纵容。
不过这次其实没什么，主要是第二次。
沈溪年抬手，将脸埋进手心里，脚趾在鞋子里忍不住用力连环抠。
他做了什么呢。
他自以为恩公不记得梦里的事，在梦里，对着心上人直接就是一个原地表白。
不对，大声谎称自己是对方未婚夫，还是童养夫这种事，还不如直接表白呢。
绝佳的记忆力也有不好之处。
沈溪年特别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裴度的表情。
……算了，要不还是别回想了。
往前看吧。
放自己一马。
人总有社死，过去了就好了。
沈溪年坐在小板凳上，默默抱住了在记忆里反复社死的自己。
呜。
不行，他感觉自己还是得缓缓。
至少缓一缓，才能继续追心上人。
不然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是你订了亲的未婚夫”，太震撼了。
真的，人根本没办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只想穿越时间冲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沈溪年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怀里抱着因为坐得矮而特地捞进怀里免得弄脏的衣摆大袖。
远远看上去像长在阳光下的蘑菇。
脚步声靠近，一双靴子停在沈溪年身前。
沈溪年顺着靴子往上看，却在看到裴度的俊脸前，先看到了一碟散发着热气的点心。
裴度：“头发还没干？”
沈溪年小幅度地摇摇头，伸手要去接点心碟子：“没呢，娘亲还染了第二层说是防水，估计还要晒一会儿。”
沈溪年晒太阳的地方恰好就在院子的假山湖莲造景旁边，裴度便将点心碟子放在了池边，自己也捞起衣摆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溪年的脸上明晃晃浮现出意外。
换个人，比如说隋子明这么干，都不会让沈溪年露出这样的表情。
裴度将点心碟子往沈溪年面前推近了些，温声道：“吃吧。”
沈溪年是挺饿的，尤其是那碟点心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闻着是甜咸味味儿的，说不定是肉馅。
但他又有些犹豫。
沈溪年的纠结几乎是写在脸上的，裴度挑了一支荷叶折断，递了过去。
秋日的荷叶已经不复之前的翠绿，边缘有些枯黄，但因为打理得当，如今留在池塘里的叶子并没有腐烂的斑驳。
沈溪年抿唇笑了下，这才捏了点心用荷叶接着点心渣吃起来。
最开始还努力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斯文一些，但点心的确是肉馅的，可能是刚出炉，一口咬下去香得不得了，沈溪年越吃越开心，越吃越饿，吃相逐渐狼吞虎咽起来。
甚至没注意到身边的裴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去房里倒了杯水。
裴度等了好一会儿，见沈溪年一口气吃光了一碟子的点心却没有噎着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将茶杯递到少年手边。
“谢谢谢谢。”
沈溪年垫了肚子，温水入喉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懒洋洋的。
裴度低笑：“你刚来的时候，忠伯便说，能吃就能活，这小鸟一定能养活。”
沈啾啾也想起那时候在笼子里试图饿死自己的小鸟，有些不好意思，他用手帕悄悄擦干净自己的手，侧头偷看裴度：“所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留下我呢？”
裴度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
“难得遇到意外，我便和自己打了个赌。”男人眉眼弯起，“若是这小鸟能找到我面前，我就养它。”
所以那个时候裴度书房的窗户才是开着的。
只不过裴度万万没想到，这只聪明到能自己打开笼子的鸟竟然是只小走地叽，愣是从后花园一路跋山涉水过来，坐在书房门槛上端起了裴府的铁饭碗。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月光下的那一幕，齐齐笑起来。
裴度是多么敏锐的人，他当然发现了沈溪年变得不一样了。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完整的沈溪年。
秋日的阳光抚过两人的发丝，洒在他们的肩头衣摆上。
裴度袖中的手握着一条粉玉吊坠的袖珍项链，细长的金链缠绕在他的手指间，勒出微凉的触感。
沈溪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转过来面朝裴度。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和裴度说开梦里的事儿，但沈溪年自认也比较了解恩公了，虽说社死的是小鸟，但在这件事里，显然裴度才是那个收到冲击最大的受害人。
于是，沈溪年很贴心地咽下了本来想说的话。
这两天整理一下关于原著的情节，写个表格直接给恩公好了。
裴度的右手始终笼在宽大的袖口之下，停顿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我之前便有过办拜师宴的想法，眼下谢夫人恰好在府上，溪年，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学生？”
沈溪年即使自己并不认同天地君师，不可侵犯，不可逾越的说法，但他并没有用这样的说法去否认裴度的认知。
并不是古时的内敛就是落后，未来的开放就是正确，有太多的事并非一句应当如何能够判断。
沈溪年很认真的想了一阵。
他想说的话很多，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一时间脑海中有些乱乱的。
但如若摈弃所有的纷杂想法，只看自己想要什么，那便很简单了。
“可是，我并不想当你的晚辈，以被你拢在羽翼下保护一生的角色待在你的身边。”
现在的沈溪年不是从前那个全然莽直球的沈啾啾了，他当然感觉得到裴度对于自己表字的复杂与排斥，所以他没有用裴度的表字做敬称。
但与此同时，他与裴度之间的关系又的确暧昧不明。
恩公这样的称呼，走到现在，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是这个词语本身含义那么简单。
所以沈溪年索性大大方方省略了纠结的称呼，以人类的外表，坦然承认了从前所有的热烈。
“我必须承认，之前的我或许在某些方面的确不成熟，做事也欠妥当，但正因如此，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源于我的内心。”
“我是认真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溪年完全没有回避视线的意思。
“我敬仰你的学识，向往你的智慧，钦佩你的品格，所以我非常愿意做你的学生，渴望能从你身上学到更多为人治学的道理，让自己更优秀，更可靠，更成熟。”
“但如果只能二选一，我想争取一个被你看到的可能。”
少年人的神情坦然，眼神清亮。
“我喜欢你。”
“从在水中被你救起时的那一眼开始。”
“喜欢好久好久了。”
“你看，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面前的。”
沈溪年双手摊开，露出一个带着些俏皮的狡黠笑容，脸颊的梨涡又漩出来。
“又怎么会甘心放弃呢？”

第62章
生平第一次，裴度落荒而逃。
沈溪年也并没有一定让裴度给答案的意思，他就是不想被裴度诓死在学生的身份上，直接一锤头把两人之间的那层玻璃砸碎了而已。
大锤好啊。
敞亮~
沈溪年继续窝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即使变成了人，看上去也是毛茸茸暖洋洋的一团。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想得多，越是想得多就越是别扭，裴度便是如此。
在其他事情上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一个人，结果却在感情上笨拙迟疑到了极致。
沈溪年迎着阳光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在爱里长大的小孩才不会逃避爱，谢惊棠用十四年的时间，给了沈溪年去爱人的能力。
但显然，在裴度过去的经历里，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赤诚热烈的爱过他。
……
大祭司是在睡觉的时候被装进麻袋打包来裴府的。
最开始她甚至是被直接关进房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后来裴府的那位笑面虎管家来了，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谁绑了。
即使是晚上，但驿站外围好歹有官兵把手，里面更是有西域的猛士护卫在她的房间周围，然而她这个西域大祭司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绑了出来。
大祭司坐在房间里冷静了很久，脑海里将自己和裴度做的交易从头到尾顺了个遍，没想出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她被侍女引着去了花厅，遇见了同样走进来的谢惊棠。
谢惊棠的面相变了。
大祭司的眸光闪烁，不着痕迹地盯着谢惊棠看了几眼，袖中的手指掐成神印，没一会儿，便应验了她的想法。
失而复得，财官双美。
这和之前谢惊棠财官过旺不堪重负，深陷泥潭而不出的命运截然不同。
难道只是因为认识了一个裴度，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对……
还差一点什么。
大祭司在桌子下面努力掐算，然后就听花厅外面传来脚步声。
“娘亲~”
清越的少年嗓音让大祭司猛地抬头，第一眼先看到了少年那明明白白写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命格，第二眼就是少年和同样走进来的裴度之间若隐若现的“红鸾星动”。
大祭司：“……”
之前她当热闹听的，毕竟裴度是无妻无子不得善终的命，结果这两个来真的？
等到两人坐下之后，大祭司对着两人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完全看不到两人的命格了。
上一个出现这个情况的还是吴王世子郑闵。
她本以为那位才是气运之争的胜者，对方此时势弱，正合适暗地接洽相助一二，来日月氏定能占得气运好处。
结果……
大祭司深深呼吸。
没关系，她现在坐在这里。
就还有机会。
沈溪年和裴度一个自幼敏感一个看破人心，自然注意到了大祭司起起伏伏的情绪，但他们都没怎么在意。
见裴度不说话，一旁的谢惊棠也只是低声和沈溪年交流袖口的绣花，大祭司咬咬牙，先一步开口，笑着道：“恭喜沈公子重获人身，想来这段时间裴大人定然是十分用心了。”
沈溪年眨眨眼，看向裴度。
裴度故作镇定地端杯喝水。
裴大人用心吗？
当然。
先不说小鸟百分百灵验的许愿，就说裴度敢生出“啾啾想要什么都给他”的心思，把主动权全部交给沈溪年——即使是在梦里——对裴度而言，也已经是独一份的放纵包容了。
两人就这么在谢惊棠和大祭司的注视下眉来眼去，谢惊棠倒是看的脸颊含笑，大祭司就有点扛不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接洽吴王世子的事，裴度已经知道了。
不然上一次见面时裴度至少对她礼貌三分，这次却很是不假辞色。
在大祭司坐立不安的煎熬里，外表看上去很是乖巧无辜，没有丝毫锋芒的沈溪年开口了。
“之前匆匆一面，溪年尚未谢过大祭司阁下对家母的照拂之恩。”
沈溪年倒了杯茶水，以茶代酒，隔着桌子敬大祭司。
“此番冒昧邀阁下前来，实因我前日化形仓促，心中尚有几分懵懂不解，还望大祭司阁下不吝赐教，解惑一二。”
大祭司心里盘算着交好裴度，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结果她还没说话，沈溪年又慢吞吞软绵绵地冒出一句——
“阁下放心，溪年受恩公教导，自会将这份善缘回报西域月氏，定不会做忘恩负义两面三刀之事。”
大祭司端着茶杯的手当即就是一抖。
她对上那少年的眼睛，十分确认自己从墨色中看到了了然与警告。
她看向在场的另外两人。
裴度正垂眸端详手中茶盏，谢惊棠则是一脸“啾啾真棒真可爱”的表情。
大祭司有些艰难地笑了下，应和道：“西域自然也是想与中原交好的。”
沈溪年满眼真诚：“那就好，不然孔雀台所处之地险峻异常，一旦天神发怒雪崩千里，那可真的是太令人唏嘘遗憾了。”
原著里没提到西域和裴度的交易，反而明确提到过西域大祭司相助龙傲天男主郑闵弄死了他的父亲吴王，能够看人预知的西域大祭司，成了龙傲天男主的又一大金手指。
然后被龙傲天男主吸干了气运，在男主登基的当天，孔雀台所在的雪山骤然崩塌，埋葬了在西域伫立多年的孔雀圣地，大祭司猝然亡故，断了传承。
自此，西域两国内乱。
五年后，被龙傲天男主发兵攻破，为原著贡献了长达一万字的爽点番外。
西域的大祭司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她不仅没有将沈溪年的话当做耳旁风，甚至还因此窥探到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画面。
这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几乎不能自主呼吸。
安静调整过呼吸，大祭司不再时不时看向裴度，而是认真对着沈溪年，抬手敬了一杯。
沈溪年也笑吟吟地回礼。
沈溪年问了几个关于自己情况的问题，大祭司也尽可能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和解答。
和沈溪年想的大差不差，他的饥饿的确是因为作为小鸟时的摄入太少，无法维持人类的身体机能，有点亏空，适当多吃些便好。
聊了几个来回，大祭司忽然道：“沈公子的死而复生在中原的确过于玄异，中原人想必多会心生疑窦，言语中伤，不如便以我西域孔雀神教圣子之名在外行走，或许会方便许多。”
沈溪年挑眉。
这一瞬间的表情，竟和裴度相似了三分。
谢惊棠当然也担忧过沈溪年的身份问题，而她也最了解孔雀神教在西域的地位，那可真的是大祭司说什么西域两族人就信什么，倒是的确很适合溪年做一个新的身份。
她本来要开口，沈溪年却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一直置身事外一言不发的裴度忽然出声：“镇国侯还未曾册立世子。”
沈溪年露出笑容：“恩公懂我！”
谢惊棠戳戳儿子的胳膊：“翻译一下？”
沈溪年的语气自然又真诚：“大祭司阁下的好意当然是妥当的，但之后的各种利益纠葛肯定很麻烦。”
“我就是我啊，反正当初镇国侯府也没给沈溪年出殡下葬，当初知道我的人并不多，只要镇国侯府认了我是沈溪年，那作为镇国侯嫡子，我就该继承镇国侯府。”
“当初的事儿我可没忘记。”
沈啾啾的小鸟脑容量不大，能把这件事揭过去，但沈溪年不行。
从外部绊倒镇国侯府多麻烦，还浪费。
他自己就姓沈，镇国侯府不就是现成的权势地位？
不要白不要。
当然了，这里面多少也有一点裴度的小心眼发作。
沈溪年本来就姓沈，恢复身份地位理所应当，莫名其妙被打上一个西域的戳，地盘意识极强的裴大人当然不乐意。
谢惊棠咋舌：“沈明谦和周氏能认？沈原那小子不得气死了……”
沈溪年撇嘴：“一家子精打细算的软骨头怂包。”
他给了谢惊棠一个自信的小眼神。
“娘亲到时候看我的！保管收拾得他们不敢吱声~”
裴大人再次很满意地勾起唇角。
不错。
遇事不退，有锋芒了。
大祭司本就想的是和裴度沈溪年搭上关系，现在提议被否决，她的心思又转到谢惊棠身上，打算迂回图谋。
毕竟谢惊棠的赚钱能力也实在是……
“大祭司阁下。”沈溪年收起脸上的笑意，静静看过去，“从前的交易归交易，您要是再欺负我娘亲，可就说不过去了。”
这顿午膳，吃的欢快的只有沈溪年和谢惊棠。
谢惊棠一个劲给沈溪年夹菜，沈溪年也是来者不拒飞快往嘴里塞。
裴度因为之前沈溪年的表白还在微妙别扭，话说得少，饭吃的也少。
真正味同嚼蜡的只有大祭司。
午膳过后，大祭司匆匆离开。
离开前还被沈溪年拽到角落里嘀嘀咕咕问了些别的问题。
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下午隋子明从校场回来，看到府里冷不丁多出一个沈溪年，只是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就大步流星走过来给了沈溪年一个熊抱。
“好小子，真不错！”隋子明捏了下沈溪年的肩膀，被沈溪年没好气地打掉爪子也不生气，笑嘻嘻道，“瞧瞧你这小身板，明儿开始跟着我锻炼身体得了。”
沈溪年心思一动，真觉得还行。
就是这个一起锻炼的人选得变一变。
他觉得恩公就很不错~
“对了，之前你拜托我的那件事，我大概有了一个完整可行的章程，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沈溪年把凑过来的隋子明推远了点，“你有门路能买到马吗？要那种耐力好的，能长途运输的。”
之前沈啾啾做了好几个方案，都被他自己给否了，主要是隋子明那边的伤兵实在是数量有点过多，安插进铺子里其实并不稳妥，怎么看都有些可惜。
直到那天看见了那匹顺拐马，沈啾啾脑子里才突然有了想法，之后慢慢捋了捋，觉得真挺可行的。
隋子明：“马？骡子倒是还行，马有点不太好办。”
大周朝本就缺马，在骑兵上更是弱势，民间想要买卖马匹便更不可能。
沈溪年挠挠脸颊，拽着隋子明就往谢惊棠的院子跑。
隋子明总算是在府里遇到一个比他还莽的了，要不是下盘功夫稳，险些被沈溪年拽一个趔趄。
他新奇嘶了一声：“你力气还挺大啊。”
沈溪年没理他，探头进去瞅自家娘亲。
谢惊棠一见他就笑了，调侃道：“怎么没去书房，又来我这了？”
沈溪年假装没听懂娘亲的意有所指：“娘亲娘亲，我想买些马做一桩生意，娘亲有办法吗！”
谢惊棠揉揉自家儿子的脸蛋：“咱们乖宝想要，没办法也要有办法。”
“不过马的话，你们得说说想做什么生意。”谢惊棠示意沈溪年和跟在后面的隋子明进来，“我本来是想过段时间去太原做马场的生意，如果合适，合作的事儿好说。”
***
把之前遗留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沈溪年忙了一天，也就把裴大人晾了一天。
刚刚被直球表白，就一整天没见到人，裴大人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裴大人的嘴是很硬的。
沈溪年不来，他也就忍着不去找人。
就这么听暗卫说少年满府上下的跑，就连后花园养着的麻雀都不忘用新身份去打个招呼，一边看公文一边闷在心里无声低哼。
……
灯亮影斜，院笼夜凉。
裴度从书房出来往内院走，一个人走进寝室，裴度这才意识到，今晚他没有小鸟了。
迟疑片刻，裴度还是没有叫人来点安神香。
在没有小鸟啾啾声围绕的安静洗漱过后，裴度换好里衣，正准备安寝，窗户就被从外面轻轻叩响。
裴度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打开窗户的反应，比方才洗漱换衣的动作快了不少。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黑发的少年从窗口冒出脑袋。
“恩公，我想了一下，不睡觉对身体不好，你白天又要上朝又要处理公务，这样绝对不行的。”
“我问了大祭司，她说我变人的契机来源于恩公，如果想要变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能在小鸟和人形之间来回切换，那真的就皆大欢喜啦！”
“所以……要不然，恩公努努力，想想看能不能把我晚上变回小鸟？”
“作为一只单纯的治病小鸟，我会很矜持很乖巧很敬业的，绝对不会趁机轻薄恩公。”
沈溪年双指并拢，抬手抵在耳边，表情郑重其事。
“我发誓！”

第63章
沈溪年趴在窗户上，眼神真诚，表情乖巧。
裴度站在房间里，目光审视地看着沈溪年。
四目相对，沈溪年没退，裴度没回避。
谁都没挪开视线。
过了好一阵，裴度后退两步：“你把我教你的法子，反过来用在我身上？”
该如何观察对方底线，与人谈判，拿捏对方，这些都是曾经裴度教给沈啾啾的东西。
彼时的裴度带着小鸟在府中看人，一个猜对方的性格和当下的烦恼，一个给出答案不吝夸奖与指正。
现在，裴度知道了，沈溪年的确学的很好。
甚至都已经能用在他的身上。
“学以致用呀。”沈溪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语气带着点笃定，“恩公不高兴吗？”
裴度是那种就算闷骚被说破也不会回应的性子，从窗边走开了。
沈溪年反手帮裴度把窗户关好，然后特别顺溜地小跑到房门口站定，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小包袱。
裴度刚一打开门，沈溪年一个低头就从裴度胳膊下面钻进去了。
沈溪年：“快关门！晚上风凉着呢，你穿的少。”
裴度站在门边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最后迟疑了片刻，然后才关门转身。
他看向沈溪年胳膊上的小包袱：“这是什么？”
沈溪年把小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件一件向裴度介绍：“这是娘亲做的小鸟被子，这是娘亲做的小鸟枕头，这是娘亲做的小鸟玩偶，这是娘亲做的小鸟……”
裴度听了一脑袋的小鸟，看着桌子上整整齐齐一字摆开的小鸟用品，眼神有些迷茫。
沈溪年坐在桌边，身前是娘亲出品的小鸟周边，满脸期待的看着裴度：“恩公看着这些小鸟，有什么什么特别清晰明确的，想要把我变回小鸟的想法？”
裴度：“……”
说实话，裴度并不是很想。
但也不是完全不想。
最主要是不太敢想。
也觉得自己不该想。
总而言之……
裴度在桌边坐下，表情挣扎：“溪年……”
沈溪年把小鸟枕头放在小鸟被子上：“恩公你看！我自带了小鸟枕头，睡觉绝对只用翅膀尖尖碰你。”
唉，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小鸟还有胸肌腹肌枕头，吃的那叫一个好，偶尔还能挑挑食，现在一时半会恐怕是吃不到了。
没事，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溪年戳了下小鸟枕头，偷偷在心里发誓。
会有的！
总有一天，都会有的。
裴度也想到小鸟平日里睡着睡着就往他里衣里钻的情境，呼吸一顿：“不，我的意思是……”
“你看，我还有自己的被子。”沈溪年拎着自己小鸟被子，“睡着了也不会因为冷了或者没有安全感，而往恩公的被子或者衣服里面钻。”
第二条路被堵死的裴度神情狼狈。
忽然觉得自己放进房间里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只鸟。
本质是求偶色禽的沈溪年最后拿起自己的小鸟玩偶，走过来硬塞进裴度手里。
白净的少年郎蹲在裴度身前，抱着膝盖眼巴巴道：“恩公看看这只小鸟，难道不会想念啾啾？恩公就这么喜新厌旧，看到了沈溪年就不想要沈啾啾了吗？”
黑的白的有的没的全都被说了，所有的道理好像都在沈溪年那边。
裴度：“……”
沈溪年的长相天然带着让人心软的资本，而当他知道自己的这份优势，甚至主动运用的时候，对某些特定的人——比如裴度或是谢惊棠——简直就是翻倍的攻击性。
绝杀。
沈溪年看出裴度脸上的挣扎，又加了一把火，故意表情失落道：“你救过我的命，又帮我重新变人，如果我连治病这样的小事都没办法帮你做，我留在你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我吃的很多的，我下午的时候吃了一锅的炖大鹅，还加了一盘翠翠的小油菜，这些都很贵吧？”
沈溪年长长长长地叹气。
“府里的麻雀吃粮食都要站岗，我可是小鸟们的老大，怎么好意思在家吃白饭呢。”
现在不仅是黑的白的全被说完了，甚至都已经上升到，裴度如果不答应，沈溪年就在裴府没有落脚之地了。
裴度幽幽开口：“你还挺适合礼部。”
嘴巴能说会道的。
“真的？”
沈溪年的眸子亮晶晶，像是池塘里的含了月亮的水，漾开细碎的光。
“那我以后去礼部。”
裴度又改口：“礼部不行。”
别看礼部好像听起来像是清闲部门，实际上各种礼仪庆典安排，科举考试等都隶属礼部职责，忙起来没个头，突出的政绩却并不好做。
“哦~”沈溪年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小小的梨涡，“那我去翰林？”
若是不走爵位封荫，那便是去科举。
而翰林院一贯是科举前三甲的首选，虽然并非实权部门，但与六部尚书皆有往来，人脉广，晋升快，被誉为 “储相之地”。
当年的裴度便是从翰林院起步，之后晋升的内阁。
最主要的是……翰林院是距离皇帝和内阁最近的部门，公务接触常有往来。
裴度颔首：“嗯，翰林院很适合你。”
“嗯嗯，好！”
沈溪年也不挑破恩公的小心思，趁着裴度稍微放松的时候，又是一记凶猛直球。
“正事说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现在来变小鸟睡觉吧！”
裴度：“……”
要不还是变小鸟吧。
总比直面少年要容易的多。
裴度有些心烦意乱，脑中也少有的无法集中注意力。
忽然，他听沈溪年轻声道：“恩公，你能接受我有一天娶妻生子吗？”
裴度掀起眼皮，眸子一瞬间沉下来。
他的内心并不纯粹，他知道。
若是他心纯粹，在梦里就不会放纵自己靠近，在梦外就不会止步不前。
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溪年。
如果他当真将溪年视为学生，即使溪年做出越矩的行为，他也应当严词拒绝教育其尊师重道，再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与溪年议亲——
甚至，如若溪年只偏爱蓝颜，他也可以出面为溪年求娶世家高门中，出身好相貌学问都不错的庶子。
他裴度的学生，哪怕是王孙公子也照样娶的。
以他的权势，即使溪年只结了契兄弟，膝下无子，他也能庇护溪年与其伴侣安稳一世。
即使是他死了，也会安排给溪年最好的退路，让溪年能够长岁长安，无忧一生。
……但你真的这样设想过吗？
裴扶光，你当真能接受这样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鸟，赤诚热忱说喜欢你的少年，转而去和另一个人执手余生，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你能忍吗？
你敢看吗？
你接受吗？
裴度的心头骤然炸开深如墨色的沉郁。
他微垂下眼眸，喉结缓缓上下滚动，强行压下涌上来的血腥气，面上却越发冷静沉稳。
沈溪年见自己一剂狠药下去，恩公居然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心中纳闷嘀咕了一下，然后准备继续煽风点火：“恩公，我——”
话还没说完，沈溪年便觉得脑袋一晕，眼前一花，整个人像是被闷在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下面，险些喘不过气来。
“……啾？”
沈啾啾耷拉着翅膀，鸟脸懵圈的反应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在衣服里面用力扑腾。
“啾啾啾！啾啾啾啾！”
闷死了！恩公救鸟！
裴度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看着在一堆衣服里顶出一个又一个圆坨坨的小鼓包，手掌按着身边的桌面，轻声喃喃：“啾啾听话，再等一等，好不好？”
这句话说的太轻，还在衣服里面奋力扑腾攥着找出口的沈啾啾并没有听到。
裴度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片刻的失控已经被尽数收敛，又变回了平日温柔和熙的文臣模样。
他从散落一地的衣物里翻找出小小的鸟团子，在将沈啾啾捧出来的时候，眸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后化为笑意。
“溪年。”
“啾！”
沈啾啾的眼前终于摆脱了一片黑，好心情地扑棱翅膀，甩甩尾羽，极其熟练地侧头蹭过裴度的手掌。
裴度温声道：“你被染色了。”
小鸟的脑袋一歪，小黑豆眼眨巴了一下。
意识到什么，沈啾啾猛地飞起来，让自己和裴度的双眼齐平，身体整个凑过去，在裴度的眼睛倒影里看到了黑不溜秋的自己。
何止是被染色了。
小鸟简直是掉进墨缸里被涮透了。
沈啾啾不死心地抬起翅膀，发现自己翅膀根部的小绒毛居然也没有死角地被染成了黑色。
沈啾啾拎起自己的肚皮毛。
很好，浑身上下只有原本就是深褐色的鸟爪不是黑的。
他最后用力扭头，毫不意外地确认，就连身后打开像是小扇子一样的尾巴毛都被染的很均匀。
好消息，娘亲的染发手艺特别好。
坏消息，鸟黑了。
乌漆嘛黑的。
晚上吹了蜡烛都找不着的那种黑。
沈啾啾用爪子勾着裴度的里衣衣襟，自己凑上去用力蹭了下。
还好，至少不掉色。
黑的很结实。
这床还能继续暖。
沈啾啾用翅膀托着自己的小鸟脑袋，期期艾艾地注视着恩公。
小鸟黑了，恩公还喜欢吗？
其实黑黑的也很可爱的，对吧？
“乌乃祥瑞，好看的。”
裴度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又顺手帮小鸟揉了翅膀根，然后将沈啾啾放在肩膀上，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旁边。
沈啾啾用鸟喙轻轻啄吻裴度的耳垂。
裴度动作一顿。
沈啾啾立刻：“啾啾啾啾！”
这是感谢！
裴度这次没听懂啾语。
他将手指伸到肩膀前。
沈啾啾跳到裴度的手指上，仰着脑袋欣赏来自心上人的近距离美颜暴击。
裴度捧着乌漆嘛黑的小鸟，仔细观察，沉吟片刻，开口建议：“下次染头发……不若试试没那么黑的颜色？”
这个颜色的小鸟有点太黑了。
黑到连表情都没了。
裴度说完，还没等沈啾啾想明白之后恼羞成怒，就揣着小鸟转身走进内间。
沈啾啾趴在裴度的手心，扭过脑袋，翅膀尖尖奋力朝着朝着外间的桌子伸长，高声鸣叫：“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鸟的枕头！鸟的被褥！鸟的玩偶抱枕！
这动作明显的不用看表情就能知道啾意。
已经走到床榻前的裴度驻足，垂眸看小黑鸟：“当真想要？”
刚刚还在随地大小演的沈啾啾立刻闭嘴收翅，乖巧躺在裴度手心里，两边翅膀拢到身前，支棱着鸟爪，朝着裴度比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心。
小鸟也不是真的想要。
小鸟就是贯彻一下不主动占恩公便宜的誓言。
既然恩公主动，那小鸟当然也不会坚持啦。
小鸟爱你哟。
比心。

第64章
虽然沈啾啾很想和以前一样盖着裴度的里衣睡，但现在的他年龄恢复了，脸皮反而变薄了。
黑色的小鸟在裴度的枕头边上动作犹豫地踩了两下，最终还是选择在软枕上刨出一个窝窝，整只鸟团了进去。
裴度：“……”
养一只黑色的小鸟真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尤其是当沈啾啾将鸟喙怼进翅膀下面团起来睡的时候，眼睛一闭，那个枕头坑就像是无缘无故凹陷下去了一样，完全找不到鸟。
裴度把手帕盖在沈啾啾身上，再三调整确认露出了小鸟的脑袋，这才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却毫无睡意。
沈啾啾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细长一根的尾羽抬起来，小扇子一样的尾羽尖尖晃啊晃地落在裴度耳边，顺着往下，贴上了裴度的脸颊。
裴度没有反应，默许了小鸟的靠近。
沈啾啾闭上了偷看的那只眼睛，整只鸟开始朝着裴度脸颊的方向匍匐前进。
裴度仍旧闭着眼。
毛茸茸的小鸟贴上了裴度的脸颊，然后，尾羽一撅，黑色的鸟团子就精准掉进了裴度形状完美契合小鸟睡觉的颈窝。
来之前发誓自带被褥，绝对不占便宜的沈啾啾心满意足地趴在裴度的颈窝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黑暗的床帐中，裴度睁开眼，抬手寻到被子角，轻轻拢在了小鸟的身边。
沈啾啾睡觉的时候其实是不爱盖被子的，最多能接受的就是手帕。
或许连小鸟自己都不知道。
沈啾啾睡觉还是很文静的，裴度仅有的几次半夜被小鸟翅膀扇醒，要么是因为小鸟做了噩梦，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翅膀不舒服，所以本能用翅膀上演小鸟功夫。
不知不觉间，裴度的睡眠已经全然被调丨教成了沈啾啾的形状。
感觉到颈窝处十分有存在感的重量和温热，在小鸟近在咫尺的一呼一吸中，裴度这才放松心神，渐渐睡去。
***
一觉睡醒，一夜无梦。
沈啾啾的眼睛还没睁开，翅膀就已经抬起来用力抻了个懒腰，然后啪嗒一下打在床上。
床帐外传来侍女伺候裴度洗漱穿衣的动静，沈啾啾砸吧着小鸟喙，黑漆漆的小鸟脑袋幽幽从床帐缝隙间探出去。
转身要取朝服外袍的侍女冷不丁看到一颗黑毛球，睁大眼睛愣了一瞬。
沈啾啾歪头抬眼看她。
侍女是见惯了主子房中的小鸟的，平日里管家忠伯都是吩咐她们唤那只小鸟小沈公子。
是……换了只小鸟吗？
沈啾啾认得这位侍女，眨了眨眼睛。
侍女抿唇，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意。
哎呀，小鸟没换。
小鸟只是被染成了黑毛球。
怎么瞅着更可爱了。
就是着实黑了点。
脸颊边上的小腮红都黑没了。
侍女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不敢耽误事情，低头捧着朝服走到主子身侧。
裴度也早就看到了鸟鸟祟祟探出来的小鸟脑袋，接了外袍，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房间里没有外人，沈啾啾的黑脑壳缩回到床帐里，过了一会儿，一只胳膊伸出来，在床榻边摸啊摸的。
裴度将旁边托盘上的里衣递到沈溪年手边。
沈溪年攥着雪白的里衣一点点卷进了床帐里。
这次的里衣大小完全合身，一穿就是特意赶制出来的。
沈溪年穿好里衣亵裤，掀开床帐跳下来，动作大方地走到屏风旁边。
府里的一切事儿都瞒不过忠伯，更别提沈溪年昨晚毫不掩饰潜入内院，一晚上没出来了。
大清早的，沈溪年的衣裳就被送到了裴度房间里。
和昨日的淡雅颜色不同，沈溪年今天的外袍是很明艳的宝蓝色，绣着金纹，走出去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极受宠的世家贵公子。
沈溪年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裴度：“恩公，我的项链是不是给你收走了？”
裴度也在调整衣领：“嗯，以后不要戴了，不安全。”
沈溪年如今的形态不稳，他们还没彻底摸索出其中奥妙。
小鸟的体型与人类相差过大，脖颈咽喉处又是要害，那项链戴在沈啾啾身上着实危险。
“我知道，我就是想着能不能改个什么东西戴在身上。”才做回人两天，沈溪年穿衣服的动作已经熟练起来，“我很喜欢那个小鸟吊坠啊。”
“你亲手雕的呢。”
裴度避开这个话题，拿了旁边托盘上准备的荷包玉佩，帮沈溪年佩戴在腰间。
这样的少年郎，走出去站在那，都是极惹眼的模样。
裴度压下眸中阴郁，语气淡淡：“今日要出门？”
或许是小鸟的习性影响，沈溪年发现自己比起从前更喜欢那些亮晶晶又好看的金玉，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和子明去见见他说的那些人。”
“那部分伤残兵将？”裴度显然是知道这回事的。
隋家再人丁凋敝，隋家产业尚在，但隋子明看起来还是手中不阔绰，大部分原因就是他将府上的银两，一部分补贴了参狼军的军饷，一部分散给了那些伤兵老兵。
“对，养他们、或者说找个活计略加照拂，对商人来说并不难，但升米恩斗米仇，长期下去不行。”
沈溪年抬着胳膊对着镜子梳头发。
他向来喜欢扎高马尾，总觉得走路时脑后的头发晃来晃去的很有意思。
“对走南闯北的商人来说，花钱能买来的都是小事，而货物和自身的安全绝大多数时候就是最大的风险。”
“雇佣的临时护卫要么不堪一击，要么与贼人内外勾结，就连娘亲早些年也吃过这方面的亏，后面才渐渐组建了一波可靠的商队。”
“一些能力弱些的商人宁愿让出一二成的利，也要跟着大商队走，图的就是一个安稳。”
“不过这些大商队……”沈溪年透过镜子，对上裴度看过来的视线，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也是花钱和过路的山贼流寇买安稳。”
“破财消灾嘛。”
“所以南北货物才会卖的这么贵，而边关地界更是难有商人踏足。”
“你想做标行？”裴度虽不那么精通行商，但他有眼界在。
标行就是后世说的镖局。
大周朝其实早已经有了标行的雏形，但之所以没能普及开来，是因为这个年代不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是有门槛的。
普通百姓即使力气大些，想要接到商队这样的大单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商人是最胆大又最谨慎的存在，不可能用自己的货物来赌。
“对。”
沈溪年点头，将他们昨日商讨过一轮的想法娓娓道来。
“子明说京郊村子里有几位猎户，当初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屯长与伍长，他们是军官，带过兵，能服众，经验眼界上也不错，正适合当标行的标头。”
“娘亲那边有可靠的账房先生，可以单独提出来做账，这样钱财方面也可和天然熟悉的标师标头们分开，相互监督。”
“骡马一开始的确是关键，但娘亲准备从西域搞到一批马种在太原开设马场，我已经预定了娘亲的第一批马。”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想要走边关这条道，他们熟门熟路，不畏外敌，是绝佳的向导……”
裴度静静听沈溪年说完，心中也在跟着沈溪年的话思忖其他。
明面上这是个标行，但听溪年的意思，他们要走的不仅是南北运输，还有前往边关的打算。
若朝廷事变，这部分标师拎出来可就是一派训练有素的救急兵。
只是过于惹眼了些。
裴度能想到的，有的是其他人能想得到，总有人不会想看到隋子明做成这件事。
所以……
裴度轻轻挑眉，迎上沈溪年笑吟吟的目光。
“恩公，我们商量过啦！标行建立在京城太惹眼，可以往其他地方挪一挪，但是牙帖和械凭就需要有关系和担保了……”
牙帖就类似大周朝的营业执照，械凭则是民间的武器许可证，有了这两样，标行才有可能走明路。
不走明路，那和流寇土匪可没什么两样。
裴度：“库房钥匙和账本都在你手上，想做什么都随你，至于担保……”
沈溪年双手合十，手指摇晃着小小拜托的动作和表情，简直和之前沈啾啾虔诚许愿的模样如出一辙。
其实裴度再清楚不过，如果沈溪年真的想，未必就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毕竟谢惊棠都能拿到马匹买卖豢养的许可，一个标行上下打点绝对难不倒她。
但沈溪年选择了最能从根本解决问题，并且能让标行发展更加稳妥的他来求助。
裴度唇角勾起：“好。”
沈溪年能感觉到，从早上醒来就隐隐有点不开心的裴度已经被完全顺毛了。
虽然不知道恩公是为什么不开心，但顺毛了就行！
裴度的视线向下，看到沈溪年脚上的靴子，微微皱眉：“猎户多居住在山中，京郊山路不平，换双厚实些的鞋子再出门。”
“知道啦！”
沈溪年拿了两块桌上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咽下去后像是小鸟一样欢乐飞出了房门，背影消失在院墙边。
裴度转身，对着铜镜抬手正了正衣冠。
绯红的朝服，镶贝的乌纱。
这是当世站在权势巅峰，也有可能下一刻便会万劫不复的权臣。
裴度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袖中贴着手腕的粉玉小鸟逐渐染上他的体温。
他本就不是良善之人。
只是大抵所有的心软都倾注在一只小鸟的身上。
他想啊，想啊，到底不忍就这么桎梏了小鸟。
小鸟从前便已经被束缚了太久，十八年的光阴，却不曾好好看过这片天地。
他总要等一等的。
等小鸟看过了云与月，嗅过了花与草，见过了世间美好，还愿意落在他窗前的那一刻。

第65章
沈溪年真正自己去做一件计划还是第一次。
这让他对每一环都十分新奇认真，并且力求完美。
尤其是现在……
沈溪年往前小跑了一段，张开双臂蹦蹦跳跳过后一个深呼吸，甚至有点小幼稚地捡了一根很直很长的树杈，捏在手里比比划划。
隋子明在旁边看的好笑：“你怎么跟我小时候第一次出远门似的。”
沈溪年理直气壮：“我就是第一次啊！”
只有失去过，才能体会得到这种健康自由的畅快究竟有多么迷人。
“不过，你在参狼军里的影响真的很高唉。”沈溪年转过身，一边后退一边看着隋子明。
来之前，沈溪年本来还想了一堆要从哪个方面去说服对方，毕竟他们两个毛头小子，贸贸然就上门请人家出来做事，总要有诚意，表现出自己的靠谱。
别看对方只是山里的猎户，这年头能打到猎物的猎户，家中都是有余粮余钱的，毕竟皮子兽肉药材都是值钱有销路的东西。
结果他们一去，隋子明的那张脸往那一杵，几乎是沈溪年说什么对方就应什么，极其爽快地达成了合作。
隋子明耸肩：“所以我这不是活的很小心么。”
沈溪年轻“唔”了一声。
之前他是在原文的三言两语与后续剧情中，大概知道隋家对参狼军的影响力，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远离边关战场这么多年的老兵，对隋子明都如此态度，怪不得皇位上接连坐了两位皇帝，不论是有实权的还是没实权的，都不肯在隋家的事情上松口。
隋子明抬手抵在脑后，脚下溜溜达达着走：“我小时候算是在军营里长大的，隔三差五就被带去。那会儿才五岁吧，就跟着人偷偷溜出去喝烧刀子哈哈哈哈哈。”
那会儿隋父隋母还在，隋子明的兄姐刚刚长成，是隋家最恣意辉煌的时候。
隋子明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总也更不一样些。”
这样独一份的看重与不同，背后是隋家两代人用命填出来的功绩与情义。
“而且，你没看嘛，他们这么一把年纪了都还没说媳妇儿，多半是因为猎户的日子不稳定，又危险，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林子里了，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家愿意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隋子明话音一转，又轻松戏谑起来，朝着沈溪年挤眉弄眼了一下。
“标行虽说也是走南闯北卖命的活，但对家里来说好歹是个正经营生，日后就算……家人至少能拿到赔偿，好歹有些帮衬。”
坦白来说，沈溪年是没吃过苦的。
从前在现代，即使是孤儿，经济上困窘了些，但父母好歹留了一套房子给他，凭借着租金和助学贷款，在那个和平顺遂的年代里，虽然磕磕绊绊，但沈溪年还是读到了大学。
重生后，有娘亲的呵护富养，即使身体不好，被世界意志压制无法出门见人，沈溪年却是个的的确确的富家小公子。
他没有真正看到过这个时代的百姓是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他不知道，那些他曾经以为理所当然会有的国家补贴、军人抚恤、生活便利……在这个世界，通通是没有的。
那只属于强大兴盛的国家，属于海晏河清的时代。
原著背景的一句世道艰难，朝廷不稳，对世家贵族而言无非风声鹤唳之下的另谋他路，亦或从龙之功，最苦的永远是这个世道之下的百姓，和真正死在战场之上的兵将。
沈溪年安安静静走在路上，那根长树枝仍旧拎在他的手里，身侧的另一只手偶尔抚过路边的草叶，轻轻揪起来。
隋子明抬手打了个呼哨。
翅膀终于好彻底，这次也被带出来放风飞个痛快的阿飒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隋子明手臂上。
沈溪年从荷包里取出肉干喂给阿飒。
威风的海东青盯着沈溪年看了又看，甚至凑过来很近距离地贴了一下，然后才低低叫了一声，叼走了沈溪年手里的肉干。
隋子明笑：“除了我给的，阿飒从前都不肯吃其他人手里的肉干的。”
训鹰的最基本就是认主，尤其是这种凶悍聪明的鹰。
结果被沈溪年硬是用小鸟身份扑腾出了一条裂缝。
沈溪年低着头，很认真地给阿飒喂肉干，一边抬手摸摸鹰隼的羽毛。
阿飒为了让沈溪年摸得更顺手，双翅打开，一翅膀呼到了隋子明脸上。
隋子明：“……”
他一脸无语地用下巴把阿飒的大翅膀往旁边挤了挤，语气吃味：“阿飒，你这可就让我难过了啊！小心我今晚回去抱着你大哭。”
沈溪年听到这话，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隋子明，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飒。
——不是，他真哭啊？
威风的大鹰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收拢翅膀，叫声颇有些无奈。
隋子明才不管呢，美滋滋地抬手摸向阿飒的翅膀根。
沈溪年看了看周围。
他们快到山脚了，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村庄到饭点升起的炊烟。
沈溪年用胳膊肘轻怼了下隋子明，压低声音：“你水性怎么样？”
隋子明看过来的一瞬间，全然不复平日的吊儿郎当，那眼神犀利而锐利，硬生生看的沈溪年头皮发麻。
沈溪年不自在地抬手轻咳了一下：“我就是问问，一般擅长骑马作战的，都是旱鸭子吧？不太会水战什么的……”
“我会。”
隋子明的回答轻却笃定。
“我会。”
第二遍。
沈溪年的目光诧异。
虽然问题是他问的，但其实沈溪年的本意是想委婉提醒一下隋子明可以学一学凫水之类的。
结果没想到，隋子明作为一个生在京城，家中将领都是北城边关守将的北方子弟，居然不仅会凫水，甚至听话音，他似乎还认真了解学习过。
“我曾拜师上任福建水师参将，”隋子明的手指尖抚过阿飒的翅膀毛，“这件事就连表哥也不曾知晓。”
“我又不傻，我知道自己注定回不去参狼军。如若有别的路子，只要能离开京城，即使是南下从小兵做起，我也情愿。”
但如果存在这种机会，一定是朝廷已经内乱到了极点。
比如，吴王起兵造反。
沈溪年是知道剧情的，所以断定吴王会起兵，甚至知道大概的时间，但隋子明却也有所准备，不难看出局势其实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平静。
沈溪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恩公他……”
沈溪年话说了一半，隋子明却懂了。
因为这样的问题，曾经有太多人旁敲侧击来问过他。
但现在，问他的是沈溪年。
隋子明沉默良久，到最后，低声道：“谁都可以，只有表哥不可以。”
“他发过誓的。”
那两句话过后，沈溪年和隋子明就默契跨过了这个话题，不再谈论。
下山走了一段，沈溪年鼻子一动，竟然闻到了一股桂花味儿。
这当真算是开的很早的桂花了。
隋子明也闻到了，甚至开始转鬼主意：“咱们要不搞点回去让厨房做桂花糕？”
“还有桂花酒酿桂花糯米藕桂花冻——”
沈溪年哼道：“你就知道吃！”
隋子明双臂抱胸：“那你说，你瞅着那边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干什么？”
沈溪年不和没开窍榆木脑袋一般计较。
毕竟这人脑袋里只有“阿飒今天没理我一定是不爱我了”这种苦情戏。
沈溪年循着味儿找过去，发现这一片的桂花林里，彻底开花了的其实也没有多少。
嗯……还很高。
隋子明乐了：“来吧，需要帮忙的话，就要好好拜托有本事能爬树的人啊~”
沈溪年仍旧在沉思。
他没想着爬树，他在想昨天晚上变成小鸟时的感觉。
他能在人类和小鸟之间来回切换，一定有裴度气运的影响在，但他最开始变人的契机，绝对不可能是恩公在心里想着让他变人。
毕竟恩公那么正经又正派的人，必不可能想把随身揣着的小鸟变成人，不着寸缕地抱在怀里——还是在床帐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
所以……
不是恩公，那应该就是他。
他当时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沈溪年仰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枝头盛放的桂花。
——他当时在想，如果他能变成人就好了。
——就可以帮恩公揉揉不舒服的胃，暖一暖。
那……
沈溪年的小身板一看就细皮嫩肉的，爬树摘花这种事儿肯定做不了。
所以隋子明就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沈溪年的胳膊，嘴上占便宜。
“你求一下，晚上把你的鸡腿给我吃，我就帮你摘！给你摘一整个衣摆的……？！”
隋子明的手指一空，身前那么大一个沈溪年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层层空荡荡的衣服堆落在地上。
隋子明想到某种可能，表情古怪地蹲在沈溪年的衣服旁边。
阿飒也从空中落下来。
一人一鹰头对着头十分严肃认真地盯着地上的一堆衣服。
乌漆嘛黑的沈啾啾骂骂咧咧地从衣服里艰难冒出脑袋：“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就这么看着，都不帮忙扒拉一下！
阿飒低低叫了一声，用鸟喙轻轻碰小黑煤球。
沈啾啾抬起翅膀抱住阿飒的鸟喙，声音响亮的啾了一声。
没说阿飒，阿飒好，小鸟贴贴！
阿飒于是又碰了碰小鸟团子。
隋子明蹲在原地，憋了好一会儿，大笑出声。
“天哪，你什么时候变成小乌叽了？哈哈哈哈哈哈还黑的这么均匀哈哈哈哈哈——”
沈啾啾咬紧鸟喙，忿忿跺脚，在衣服上跳来跳去，恨不得给隋子明两下小鸟拳。
他、就、知、道！
要是被这家伙看到他现在的毛色，一定会笑得超大声！
可恶！
站在原地越想越气，沈啾啾飞起来，像是一颗黑色炮弹精准击中隋子明的脑门，在隋子明的脑门正中央重重印了一个鸟爪印。
哼！
吃鸟爪去吧！
傲娇的小鸟转头高飞，十分轻盈地落在桂花枝头，开始精挑细选。
选花容易摘花难，沈啾啾的鸟喙还是太小了，力道不够。
于是小黑鸟站在枝头，稍稍将选中的桂花压弯了些，啾啾叫着召唤阿飒。
威武的雌鹰展翅飞起，收拢羽翼落在桂树枝干处。
阿飒用鸟喙指着沈啾啾站着的桂花枝：“呜？”
要这个？
被金黄色的桂花簇拥在中间的沈啾啾用力点头：“啾！”
嗯嗯！
阿飒张开嘴，对着桂枝用力叨下去。
隋子明听着树上的动静，原本还双手叉腰等沈啾啾和阿飒玩过之后一起回家，结果等着等着，就见一团小黑球叼着一枝桂花，无比兴奋地在半空盘旋了一圈。
然后对着树下的走地人翅膀一招。
隋子明：“？”
行吧。
隋子明站在树下大喊：“晚上还等你吃饭不？”
沈啾啾大张着鸟喙叼着桂花枝，在半空中很努力地左右摇晃着飞了两下，然后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隋子明：“啧！”
不用想都知道是去干嘛了。
这小叽这么粘的也就一个。
隋子明把沈溪年落下来的衣服快速打了个包捞起来，便听到阿飒扑扇翅膀的声音。
他抬头，面前突然出现一枝金黄色的桂花。
阿飒将花枝塞进隋子明手里，然后又飞到高空，盘悬着鸣叫，似乎在问隋子明还要不要更多的。
隋子明心头一动，直接一个就地取材，将沈溪年的衣服展开，站在树下：“好阿飒，多来点！”
***
朝会之后还有内阁会议，如果皇帝作妖，那裴度还要明面上应付一下，给拿着请安折子这看不明白那有不解的皇帝答疑解惑。
眉眼间略有疲惫的裴度缓步走出宫门，来到下马碑处。
府上的马车已经候在这里多时。
裴度刚走近一些，便闻到一股幽幽的桂花香。
他抬眸环视四周，宫墙附近并没有桂花的影子，这香气……
手指掀开车帘，裴度眼含笑意的看进马车里。
马车的矮几上静静躺着一枝桂花。
一只黑漆漆的小鸟团子正啄着散落在一旁的桂花花瓣往花枝旁边放，身后的尾羽翘起，晃来晃去的节奏昭显着此时小鸟的好心情。
放在这里？
这里更好一点。
不行不行，这样太刻意了。
还是放在这里!
听到车帘掀开的动静，沈啾啾扭头。
见绯红朝服的裴度弯腰低头走近马车，沈啾啾的小鸟眼睛一亮，连忙跳到刚才规划好的最佳位置，让香喷喷的桂花簇拥着最可爱的小鸟，然后低头叼了一朵方才选出来的，形状完整的桂花。
沈啾啾昂首挺胸“啾”了一声，在裴度上前后，动作优雅地飞过去，十分矜持地落在裴度的手指间，将那朵小桂花轻轻放进裴度的手心里。
放完小花还不忘用鸟喙轻轻啄吻心上人的手心。
“啾！”
小鸟看到桂花很漂亮。
所以小鸟摘来送给你。
仰头对上裴度的视线，沈啾啾给了恩公一个限定版小黑鸟wink。
小鸟来接你下班啦。
要开心哦~

第66章
裴度将小鸟精挑细选的那朵桂花小心收进荷包里。
沈啾啾见裴度收了花，就往裴度的手心里就地一趴，两只鸟爪也伸出去，从一团变成了一滩。
黑乎乎的。
裴度便用手指一点一点从小鸟的脑袋往下抚。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裴度很有耐心地将小鸟团子身上的草屑树叶渣摘走，就连羽毛下面的缝隙也没放过，一一扒拉了个遍，还有手帕给小鸟擦了鸟喙和爪子。
看了眼矮几上的桂花枝，裴度大概对比了一下花枝和沈啾啾的鸟喙，将沈啾啾轻放在膝头，双手抵在小鸟腮边，打着旋儿的按摩揉搓。
裴大人伺候小鸟的动作简直是炉火纯青，原本还琢磨着气氛大好整两句的沈啾啾硬是被揉化了，发出一些没有具体含义的啾啾唧唧。
黑色的尾羽在绯红的朝服衣摆上开出小扇子一样的小鸟花。
沈啾啾叼着花枝飞了个老远，的确是翅膀酸痛，鸟喙发麻，但追心上人就是这样的嘛。
那会儿他经常看见教学楼、女生宿舍楼下有男生点蜡烛带花的，不是接上课就是送下课。
沈啾啾没谈过恋爱，裴度是他正儿八经第一个喜欢的人，所以他觉得好的应该的都想给裴度。
至于接受不接受的，沈啾啾倒是觉得其实也不用太急切。
他们现在和成亲成家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晚上都是睡一个被窝的。
恩公是那种典型的固执己见，很难被撼动想法的人，所以不能逼的太紧了。
人都有两面性，沈啾啾脑子清楚了之后，就总觉得裴度应该也有他不曾发觉的另一面。
现在并没有什么人或者鸟能插足他们之间，等到他把裴府上下的账目都理整齐，把镇国侯府的事儿处理干净，拿回正儿八经的身份……
沈啾啾眯着小鸟眼，一边唧唧卖萌撒娇，一边在心里盘算。
……到时候，就该试着问一问恩公之前的事了。
嗯，了解彼此的过去，也是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
裴度挠小鸟的动作一顿，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这种感觉在从前，应当是有人在算计他。
但现在……
裴大人低头看小鸟。
沈啾啾无辜看恩公。
裴大人的手指尖轻戳向沈啾啾的鸟喙。
沈啾啾回啄了一下。
矮几上散落了不少桂花花瓣，馥郁的花香气幽幽散开，加上手上毛茸茸的温热触感，不自觉便让裴度心神宁静起来。
他端详着手里黑乎乎的小鸟饼，唇角勾着笑，拈了花瓣轻轻放在小鸟团子的脑袋上，然后从小鸟饼的脑袋一路往下，用金黄色的小花瓣摆了一个成条。
沈啾啾睁开一只眼，无奈又好笑地“啾啾”两声。
好幼稚啊恩公！
裴大人捏着小鸟的翅膀尖尖：“这样好看。”
小鸟顿时眉骨下压。
怎么，嫌弃小黑鸟不可爱了是不是！
裴度温声笑开：“黑色也好看的，戴花更好看。”
那嗓音醇厚中带着几分哑意，莫名听得小鸟脚爪蜷缩，尾羽轻颤。
沈啾啾不瘫着了，他站起来，在裴度的手心踩了好几下，身上的桂花花瓣扑簌簌被抖下来，落在裴度的手心里。
小鸟看看花瓣，又看看裴度，终究对某种神秘的本能低了头。
在裴度的注视下，沈啾啾衔着花瓣，扭过小鸟脑袋，将花瓣往自己的尾巴毛里塞。
不一会儿，黑色的小鸟团子就变成了毛毛点缀着金色的桂花鸟。
“啾啾！”
沈啾啾对着裴度叫了一声。
裴度从那张小黑脸上揣摩出了臭美的意思，微微俯身低头，让小鸟能对着他的眼眸照镜子。
沈啾啾看着心上人眼中的自己，很是臭美地左看看，又看看，用喙尖又啄了花瓣往颈侧的绒毛里点缀了一下。
不能戴项链没关系。
小鸟有的是审美和手段。
马车内的气氛一片粉红和谐。
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裴度的身体往前一倾的瞬间收拢手指包住了小鸟团子。
“何事？”裴度语气不悦。
沈啾啾从裴度虎口探出脑袋，有些好奇。
还有人敢拦裴度的马车？
哦，不对，有也正常。
毕竟自家恩公在外的名声还挺神奇的，虽说是权臣，但朝野上下说恩公是奸臣的还真没有，甚至百姓间还有赞美恩公脾性温和，从不与人为恶的传闻。
这就是后宅空置，没姻亲，又不结党的好处了。
车帘传来回禀：“回主子，是镇国侯大人。”
裴度：“……”
沈啾啾：“……？”
嗯？
那老登，敢，来拦首辅的车？
谁给老登的胆子？
小鸟挣扎着要从裴度手里钻出去，高低看看外面的老登是不是腰上挂了两颗熊胆。
裴度将往上撸翅膀毛的沈啾啾捞回来，沉声吩咐：“去告诉沈大人，街市人多眼杂，裴某不日拜访，让他先回去。”
“是。”
过了一阵，马车再度行进。
沈啾啾扭头：“啾！”
你拜访那个老登干嘛！
掉价！
丢份！
裴度叹气：“沈原搭上了吴王世子的关系，近日同进同出，来往颇为密切。”
沈啾啾不动了，往裴度手上一窝。
小鸟思考。
“这位沈大人似乎对自己的草包儿子十分忌惮，便想起了之前我命忠伯过府索要之事，想要与我搭上关系。”
裴度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有种颇为费解的无力感。
“这不是他第一次拦我。”
沈啾啾没话了。
估计裴度这种聪明人遇上沈明谦这种又蠢又没有眼力见但却行动力很强的蠢货，也会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吐槽。
沈明谦这个人怎么说呢……
呃。
沈啾啾绞尽脑汁想概括一下，却发现这老登实在是过于抽象，闭着小鸟嘴巴沉默了。
裴度低头看向抬着翅膀抵在额前的沈啾啾，用一种咱们好好商量，小鸟就帮帮忙的语气开口：“溪年，早点解决他，好不好？”
要不是想给沈溪年留下一个解决心结的机会，裴度断然不会忍到现在。
结果他越是沉默，沈明谦便像是接到某种讯号，越是积极往上凑。
裴度缓缓闭眼：“他实在是，太烦了。”
明明应该是无奈无语的事，但沈啾啾看到裴度这般神情，反而啾啾啾地笑出声来。
裴度没好气地瞥了眼幸灾乐祸的小鸟。
沈啾啾脚爪并拢一个小鸟立正，用翅膀拍打漆黑的小鸟胸脯。
没问题，交给小鸟了！
保证完，沈啾啾的小鸟喙又忍不住咧开，发出啾啾啾啾的笑声。
裴度摇摇头，手指尖将小鸟的毛胸脯戳出一个小窝，别进去一朵小桂花。
顿了顿，也笑了。
……
马车回府，裴度带着沈啾啾一同去内院换衣。
在忠伯的贴心安排下，沈溪年的衣裳已经无声入侵，安营扎寨在裴度的寝室里。
裴度换了常服准备去书房，沈溪年从屏风后走出来，因为没出门，头发懒得扎马尾，就随便捞着编了几下。
“过来。”裴度看得直皱眉，“头发散着像什么样子？”
“哦。”
沈溪年的唇角勾了一下，特别干脆地在镜子前坐下。
裴度本来是要唤侍女进来的，但见少年这样期待地从镜中看过来，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拿起了镜台上的梳子。
自幼身份贵重的国公府世子哪里帮人挽过头发，动作颇有些生疏，但却因为足够小心翼翼，并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疼痛。
沈溪年微微抬眸：“恩公等下要去书房吗？”
少年的发丝自裴度的手心掠过。
裴度低声：“嗯。”
沈溪年：“唔，我想去看看库房和从前的账目什么的。娘亲说帮我整理了一部分，但账目比较复杂，让我最好还是自己去看看。”
裴度：“……”
男人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加快动作帮少年梳好头发，走之前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溪年欣赏完恩公出品的发髻，一转头就发现房间已经没人了。
沈溪年：“？”

第67章
裴府的账本都放在库房，库房的钥匙忠伯一早就已经给沈溪年了。
沈溪年在开锁进去前，其实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毕竟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恩公在左手倒右手，这中间肯定有不明白来路的银两钱财，也有莫名消失的货物粮食。
能让娘亲都只能说稍微整理一二的账，沈溪年觉得自己是该深呼吸的。
所以他真的做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
而在沈溪年开了库房准备查账的那一刻起，整个裴府都仿佛安静了几分，从前喜欢蹲在各个角落的暗卫也无声无息地把自己缩了起来。
隋子明早在听到沈溪年今天要查账的消息后，直接抱着阿飒脚底抹油溜回隋府了。
沈溪年端坐在酸枝木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上摞得半人高的账册，再一次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缓缓吐出来。
很好，绝对没问题。
他已经做好了面对超级大烂账的准备。
结果就看到第一本账册封皮上标着 “大周■■冬”，甚至连年份都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涂掉了。
沈溪年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沉默了两秒，翻开。
账本里的小楷起初还算工整，可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你说写的人慌张吧，其实也不是，而是一种像是完成任务似的龙飞凤舞。
“算了，不计较这个，先看出入项。” 沈溪年自语着，指尖在账目上滑动。
起初的几笔收支还算清晰，绸缎庄的采买、米行的供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可翻到第十页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一笔 “采买冬衣银一百两” 的记录后，既没有经手人署名，也没有对应的商号印章，只在页脚处画了个模糊的圈。
采买，冬衣，银一百两。
沈溪年双手交错轻搭在鼻尖，陷入沉思。
一百两的冬衣是什么概念呢？
如果这个冬衣是用来给主人家做的，那富贵世家子弟的东西，奢靡起来没有上限，这就不好算了。
但如若真的是这样的支出，就该有各个相关铺子商号的进出账目证明和印章签字才是，可这页账目上统统没有。
那……如果是做给寻常百姓，亦或者是边关伤兵之类，那一百两足够近百人的冬衣需求。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保障 “群体过冬” 的大额支出。
沈溪年继续往后翻，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
“修缮西跨院银八十两” 没有附修缮工匠的账单；
“宴请宾客银五十两” 未写清宴请事由与宾客名单，甚至有几页账目被人用墨汁涂抹过，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原本的记录。
……还有，宴请宾客？
恩公在朝立的是无结党的孤臣人设，自从他掌权，裴府什么时候办过宴会？
沈溪年逐渐开始面无表情。
这些人编理由都已经不过脑子了吗？
但沈溪年是做过心理准备才进来的，所以他再次深呼吸，将账册推到一旁，伸手去拿第二本。
这本账册的纸页更薄，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与霉斑。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只见里面的数字已经开始颠三倒四。
同一笔 “药房采买银十二两”，在月初的支出项里记了一次，月末的结余项里竟又重复扣除了一遍。
更荒唐的是，有一页记录着 “给账房先生月钱银二两”，可下一页的 “府中仆从月钱汇总” 里，又出现了 “账房先生月钱银三两” 的条目。
天呐，裴府还有账房先生呢？
谁？
是谁？！
沈溪年手掌用力，“啪”得一声合上账本，结果被喷出来的灰扑了一脸，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全能的忠伯悄无声息地出现，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干净的湿帕子和降火的菊花茶，甚至还放了两块厨房刚做好的桂花糕。
沈溪年看向忠伯的眼神有些委屈。
忠伯劝道：“小少爷快擦擦吧，吃点东西，再喝茶顺顺，这账目的事儿呀，慢慢捋就是了。”
沈溪年把账本放回桌面，伸出一根手指推远了一点，先是擦擦自己的脸和手，然后直接问：“忠伯，咱们府上的账房先生是谁？”
忠伯沉默了一下，然后尽可能委婉道：“大人后院空置，前院的账目又比较……灵活，平日里大人公务繁忙，没空料理，所以这账房先生也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沈溪年的心头。
现在回想，虽然只看了两本，但是上面的字迹虽有重复，却又的确不是固定字迹，想来书写的人也并非固定一人。
沈溪年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所以……？”
他好像终于明白过来自家娘亲说的，裴府的账目需要对着理是什么意思了。
忠伯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进账自然是各铺子的掌柜交上来的，这支出……便是谁用了银子，就来记在账本上，各有各的标记。”
沈溪年：“……”
哇塞。
谁说古人思想束缚，行为落后的。
放到现代，就连小作坊都未必敢的开放式共享账单都出来了。
合着记账全凭自觉，理由下笔就编呗？
怪不得裴府没有账房先生，烂成这样的账，哪个账房先生敢把脑袋挂在小腿上接？
沈溪年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哈。”
气笑了。
忠伯站在旁边，脸上慈爱的笑容都有几分僵硬。
毕竟……这账本上，也有老人家的一份力量。
他看向坐在桌后的沈溪年。
原本还肉眼可见气得都要炸毛的少年一口一口吃完桂花糕，喝了两口菊花茶把嘴里的糕点顺下去，本想把茶盏放回托盘，但想了想，又放到了自己的手边上。
忠伯本以为沈溪年会选择放弃或是另辟他法来理账，毕竟这些账本，连谢惊棠这样的经商老手看了都直摇头。
结果没想到沈溪年硬生生把自己劝好了，居然就这么沉下心，重新拿过账本，开始一页一页的翻。
原本放在书房的那把象牙珠子算盘被沈溪年特意带了过来，虽然账本的确是绝世大烂账，但也不是真的就完全没有办法算。
况且沈溪年的初衷，也不是真的想要来算清楚裴府这十几年来的烂账。
花出去的银两都已经花出去了，亏本绝对是亏本的，算那些没大用，反正日后自有能理清楚的账。
之前谢惊棠就说过，账本是最能体现秘密的东西，哪怕是不好好记录的账本也是。
沈溪年是想看一看，裴府的势力——或者说，这个各路人聚集在一起的摊子，究竟在裴度的放任下，铺开到了什么地步。
沈溪年对着忠伯露出一个带着小梨涡的笑容：“忠伯去忙府上的事吧，这里我一个人就好啦。”
说完，沈溪年埋头继续翻账本。
一页又一页，沈溪年翻的很快，偶尔会停下来打两下算盘，顿一会儿，然后在旁边记录两笔，再继续翻。
忠伯见状，便带着点心碟子退了出去。
他刚走出门，甲一甲三就凑了上来，连带着还有一个朝着房里张望的甲二。
“那位沈公子真要查账？”
甲二平日多不在府上，也不熟悉沈溪年，是听到甲三说府上要查账，惊奇自家主子居然真的能找到敢理裴府账目的心腹，特意赶回来凑热闹的。
他压低嗓音，小声蛐蛐：“咱那账……讲道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一定能理得出来吧？”
老实人甲一不说话，只是脸上隐隐露出赞同且支持的神情。
他是最支持主子肃清府内歪风邪气，理清账目的，从前这些人都太松散了！
简直不成体统！
甲三弹弹自己刚染了毒的浅紫色指甲，幽幽开口：“我可是瞧着这位小公子不像是那种容易放弃的主，这账查不查得清楚我不知道，但这火迟早烧到咱们头上。”
在场几人都沉默了。
忠伯给了甲三一记警告的眼神：“行了，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大人有命，沈公子若是有传唤，府中上下不得隐瞒。”
甲二努力抬头看天，思考自己曾经在账本上画的戴花小王八。
可恶，早知道就不跟甲六打赌了！
那时候答应输的人在账本上画十只王八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裴府还能有一位会查账且不嫌麻烦的主子啊！
忠伯走了，看方向去的似乎是厨房。
甲一走了，他那种又认真又古板的老实人，在府上的账怕是自己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压根不怕查。
甲三走了，她的心思最是活泛，这府里掌家的明摆着是换人了，而且以后说不定就连主子都得听话，她还是早早想想以前的账目，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做坏事为好。
甲二……甲二没走，他蹲在院子里，像是一颗哀怨的大蘑菇。
暗卫里面，他轻功最好，心思细，脑子活络，负责对外的联络安排，一些莫名其妙的大额支出，其实多半都是经的他的手。
如今要查账，头最大的也是他。
甲二在房门口蛄蛹了一阵，蛄蛹到了门边上，悄悄探出去一颗脑袋。
沈溪年抬眸看他，轻轻挑眉。
“有事？”
甲二搓搓手，露出一个很是谄媚的笑容：“那个，沈公子，自首的话有没有宽大处理啊？”
“有啊，当然有。”
沈溪年正在想呢，这些账本上的字迹拢共来看倒是也不算太多，就是沈溪年没见过其他人的字，不好分辨，这会儿有了这位……
他看了看面前生面孔的青年：“你是？”
这人看着其实不像是暗卫，年纪不大，眉眼俊秀，但眼神锐利精明，气质带出一股子沈溪年特别熟悉的油滑味儿。
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暗卫，不如说是在外面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经商老油条。
“属下暗卫行二，擅轻功。”
甲二走南闯北的，哪里会没听过谢惊棠的名号，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位脸嫩眼明的小公子有几分本事，但能坐在这理账，那就是裴府的主子。
所以，他的语气虽然刻意套近乎拉近距离，但该有的尊敬却半分不少。
“不过，在这行商走货上，属下也略通一二。”
“哦……是你啊。”
沈溪年一听就明白了。
他从旁边刚才看完的三本账目里抽出两本，循着记忆翻了翻，摊开推到甲二面前。
“这字迹，是你的？”
甲二低头一看，满头大汗。
第一本就算了，第二本上赫然挂着一行的戴花小王八。
“是……属下的。”
沈溪年继续看其他账本：“画技不错，这小王八活灵活现的，真可爱。”
甲二有种面对自家那经常脸笑眼睛不笑主子的感觉，身前的手搓得更快了。
“别紧张嘛，都是一家人。”
沈溪年扬了扬下巴，示意甲二拉过来椅子坐下，脸上挂起笑容，整个人变得如邻家公子一般温和无害。
“我查账又不是为了追钱，咱们从前就算缺那东西，以后也断然不会缺。”
“我只是想为咱们府的将来做做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糊里糊涂下去。”
“毕竟明日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裴府有没有明日谁都不知道，因为裴府的掌权者裴度一直以来都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政治倾向。
甲二也算是生意人，他看着沈溪年，忽然了悟了什么，朝着沈溪年深深拱手：“公子但有所遣，甲二无所不应。”
沈溪年摆摆手：“有你帮忙我已经省事多啦！”
“你来看我看过的这些账目，把我列出来的这些分辨出字迹标好，若是你写的账，我不要求你一笔一笔列清楚，但需要知道这笔钱去往了何地、何处、何人，能做到吗？”
甲二：“是。”
房间里两人一同埋头账本。
甲二看账本的速度远不及沈溪年，但他知道，沈溪年看账虽然快，但绝对不是囫囵吞枣，甚至他还在有意记录什么。
好奇心驱使下，甲二的眼神有意无意往沈溪年记录的那边瞟。
想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沈公子单拎出来重点关照。
沈溪年注意到甲二的注意力偏移，笑吟吟问：“好奇？”
“属下不敢。”甲二连忙低头。
生怕火又烧到自己脑袋上。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沈溪年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账册夹层里的一张纸，动作慢条斯理地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在旁边的宣纸上又添了一笔。
“我在给咱们裴府的大当家记账呢~”
甲二脖子一缩，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五官只长了一双眼睛，专注看着账本上的字，认认真真地辨字写名单。
手里却不动声色地悄悄放出去一条黑色的小蛇。
两个时辰过去，忠伯亲自过来，说是厨房今日专门准备了沈公子爱吃的菜色，问沈溪年要在哪里用午膳。
甲二用“好啊原来你是这样的忠伯”的眼神看过去。
沈溪年合上账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鸟一样朝着门口的忠伯冲过去：“我就知道忠伯最好了！是不是有我上次说的那道酱香坛子肉？我可喜欢那个了……”
沈溪年前脚刚走，房间外面就一个叠一个探进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脑袋，齐刷刷盯着甲二。
他们之前约定好的，要是情况非常危急，就放小蛇报信。
甲二撇嘴，指着面前的一摞账本：“自己来翻，把自己的帐能写清楚的写清楚，实在想不起来的，有个去处也行。”
“仔细着写。”
甲二没忍住抿唇笑了下。
“是好事。”
……
沈溪年在裴大人时不时就扫过来一眼，偶尔露出欲言又止表情的注视下，美滋滋享用了一番午膳。
等他回到小书房，方才因为堆放账本而散落灰尘的书桌被擦得干干净净，账本也被分门别类放好。
甲二仍旧在旁边勤勤恳恳，但小书房里却多了好几个或面熟或眼生的暗卫。
沈溪年也不说什么，坐在桌后继续看账本。
书房里的暗卫来了又去，一波换一波。
沈溪年看账本看的入神，就连晚膳都是简单对付了一下。
等到夜幕降临，房间里的暗卫们都陆续离开，沈溪年手边堆着的新账本已经摞起了半人高。
抱着这摞账本，沈溪年目标明确地回了内院。
裴度的眼皮是实打实地跳了一整天。
他回到寝室，就见桌面上高高摞起了一沓书册。
而在书册的最顶端，一只黑漆漆的小鸟团子正居高临下，神情严肃地盯着他。
裴大人驻足原地，不知怎的，有种想要后退的冲动。
沈啾啾鸟爪一放一推，两道条幅从高高摞起的书册上滚下来。
右书：坦白从宽抱啾睡觉
左书：抗拒从严大变活人
对联中间的啾青天正襟危坐，黑的十分威严且神圣。

第68章
裴度在沈溪年终于着手盘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遭。
和其他人最开始觉得沈溪年查账多半会不了了之不同，裴度即使知道府上的账目烂的惊人，他也非常笃定，沈溪年一定会认认真真看完，然后……
最终查账的大头绝对会落在他这个裴府当家人的头上。
当忠伯都开始用厨房菜色收买溪年的时候，裴度就知道自己危了。
果不其然。
裴度又看了一眼圆滚滚毛乎乎黑不溜秋的小鸟团子。
他刚踏进内院寝室的门槛，啾青天就升堂了。
沈啾啾没听到动静，原本端着的严肃姿态一顿，探头往下瞅。
裴度双手摊开：“要不然咱们下来说？”
啾青天得了台阶，飞速从账本山上一个信仰之跃，完全忽略了裴度伸出的手心，直接将自己撞进裴度怀里。
裴度连忙手掌回拢，接住了沈啾啾。
沈啾啾贴贴裴度的脖颈，抬头用鸟喙轻啄裴度的下巴。
但是，一码归一码。
亲昵过后，铁面无私的啾青天用翅膀推开裴度的手，飞到桌边，在小山似的账本旁边站定。
“啾！”
裴度见的确是躲不过去又没办法转移话题，只好在桌边距离账本山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来，倒了杯水。
沈啾啾凑过来先喝了一口。
然后从旁边用鸟爪扒拉出一张纸条，特别大声地哼啾了一声。
那是白日里沈溪年从账本中特意抽出来的。
裴度捏了那张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纸条过来，定睛一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
这是一张欠条。
『欠城东李记粮行银一百七十两』
落款是个隋字，但这字迹，实打实是裴度的。
裴大人当初写的时候甚至都懒得改改字迹，落款使坏是他最大的恶趣味。
这张欠条夹着的那页账目里面，的确有这一百七十两的支出，但是银子去了哪里，粮食去了哪里，一概没写。
所以说，裴大人对于沈溪年查账这件事也是很心虚的。
当年他在账本上乱写的时候，也的确没想过会出现一个整治账目的沈溪年。
沈啾啾抬爪按着这张欠条，眼神锐利。
裴大人松开欠条，低头喝茶。
虽说这府里的账目是因为大家一人一笔记了个乱七八糟，但如若裴度想管想整治，那就没有整治不了的道理。
别说什么找不到处处合适的账房，跟在谢惊棠身边学过几年的沈溪年都能想到掐蛇七寸，设上两三个账房先生，把对方的父母妻儿都拿捏在手里，断然没有理不了的账。
如今裴府这样，归根结底，绝对是裴度故意放任。
裴府看似是庞然大物，但因为裴度的放任，账目的混乱，导致各司其职的暗卫和隋子明都能灵活支取裴府的资源。
换句话说，哪怕有朝一日，裴度倒了，裴府没了，但裴府的账目乱七八糟，负责的人又各有想法，到时候直接就是散是满天星。
完全不会有天塌了的慌乱，反而能在最快速度下保全自己，护住他们能够把握的产业银两。
所以裴度守着偌大的国公府，当着这么一个尽心尽力的保皇权臣，真的就那么一片丹心大公无私吗？
要知道，裴度当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国公府开国御赐的匾额给摘了。
沈啾啾明着是问账目，实际问的是从来无人知晓的裴度的心思。
裴度明里暗里做的事情太过摇摆不定。
究竟是造反还是匡扶朝政，究竟是当权臣还是奸臣，究竟是要名声还是要权势？
他伪装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将自己的心思和目的埋得太深，想要知道真相，只能是裴度心甘情愿自己说出。
沈溪年赌自己在裴度心中的地位。
赌恩公会愿意告诉他真相。
作为裴度的枕边啾，沈啾啾跳上裴度端起茶盏的手，往裴度的虎口凹陷处严丝合缝地一坐，示意裴度小鸟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说了。
小鸟坐下去的模样……说实话，有点好玩。
尖尖的鸟屁股陷下去，两只鸟爪在半空支棱着，偏偏身体是个圆球球，长着尖尖鸟喙的小鸟脑袋就从两只鸟爪中间定定瞅着裴度。
裴度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关门，此时坐在桌边，手指尖轻轻划过小鸟的脊背，抬眸便看到了窗外秋日的月色。
小黑煤球用脑袋亲昵蹭蹭裴度的手指。
沈溪年必须承认，他是故意的。
就连隋子明这样关系亲近的表兄弟都对裴度过去的事三缄其口，定然是涉及到裴度的双亲。
即使关系再亲昵暧昧，很多事情对着人总是说不出口的，更别提他们之间还不曾完全落定的情愫名义，裴度在沈溪年面前，总还是保留了几分为人师长的自持。
但是对着一只憨态可掬，日夜陪伴在身边的小鸟，就会好开口许多。
只不过仍旧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裴度不说，沈啾啾也不急。
小鸟特别有耐心地贴着恩公的手指，鸟爪时不时还抓两下自己的脖颈。
过了好一会儿，裴度开口了。
“从前的国公府还不像现在这般冷清，我的父亲与母亲恩爱非常，府里没有妾室庶出的纷争，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裴度轻轻抚摸小鸟盖在他手背的翅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父亲虽是国公，在外威严，对我却很是疼爱纵容。有次我贪玩弄脏了朝服，他没骂我，反倒笑着让人取来新的，还亲自帮我系好玉带。母亲总说他宠坏了我，可转头就会把蜜饯悄悄塞到我手里。”
裴度的嗓音很轻，带着些暖，沈啾啾静静听着，便能想象出那时国公府的热闹景象。
“十岁那年，我身中牵机之毒。” 裴度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查来查去，线索竟指向了宫中的良妃。”
裴度微顿了顿。
“母亲性子素来聪慧敏锐，良妃是我的亲姨母，膝下还有皇子，别说她根本没必要害一个稚子，就是得罪国公府这种事，怎么想都是百害而无一利，这事实在是古怪。”
“她连夜去了外祖家，与外祖父商议了大半宿，回来后便递了牌子要进宫给良妃娘娘请安。”
“可谁也没想到……” 裴度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月光，“母亲进宫的当晚，宫里就走了水，她与良妃皆被困在殿内，没能出来。”
沈啾啾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裴度，却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色。
“陛下口谕，说这场火是母亲与良妃娘娘争执所致，只处置了几个宫女太监便含糊结案，命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查。” 裴度缓缓道，“那天晚上，前院父亲的书房灯火亮了一整晚。”
“我偷偷趴在窗户外看，只见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母亲的旧帕子，一夜之间，鬓角的头发就白了大半，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我那时虽小，却也觉得不对劲。”
“我瞒着父亲和身边的人，偷偷找当时伺候母亲的丫鬟、去宫里传信的小厮打听，还想去外祖家问些细节。”
“没查几天，就被父亲发现了。”
“父亲没有训斥我，只是当着我的面吩咐人去清理了我查探时留下的痕迹。”
“我藏起来的纸条、问过的人，都被他处理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然后他带我去了母亲的牌位前，让我跪下。”
“他告诉我，母亲当年进宫，根本不是为了查明所谓的真相，而是皇子夺嫡惨烈收场，身体每况日下的先帝起了托孤的想法，却容不下本就名盛势大的国公府成为名副其实把持朝政的外戚。”
“我的中毒只是一个开始。”
“这是警告，也是暗示。”
“良妃活着，我母亲活着，林氏、国公府便是板上钉钉的外戚，但裴国公于皇权有用，不能死。”
“死的只能是身为皇子生母的良妃，是同样出身林家的国公夫人。”
“我的命，是我的母亲换来的。”
“她递牌子进宫之前，曾经抚摸我的脸颊，让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得平安喜乐，活到寿终正寝。”
“我没能听懂这些话，没能拦下她。”
裴度拢着沈啾啾的手指终于开始微微颤抖。
年少种种，他一刻也不曾忘记。
但唯独对他的母亲，直到现在，裴度也依旧放不下那份自责。
“良妃的死，换来了她儿子的皇位。”
“母亲的死，换来了我的苟活。”
沈啾啾的小鸟爪不自觉蜷了蜷，小黑豆眼里盛满了震惊。
他虽然看过电视剧小说里那么多的权力争夺，后宫倾轧，却在真正听到发生在裴度身上的过往时，仍旧不敢置信人心的复杂与狠毒。
他虽然猜到了裴府的往事沉重，却未想过竟藏着这般以命相护的决绝。
沈啾啾终于明白了皇帝与恩公之间，为什么会有那种微妙又古怪的相处模式。
在皇帝的角度，如果不是国公夫人进宫，他的母妃不会死，但若是没有这场烧断外戚威胁的大火，这个皇位也不可能落在他的头上。
所以他既恨裴度的光风霁月，又下意识地靠近这个在同一场大火中失去母亲的表兄，既怨怼裴度的把持朝政，又依赖裴度的能力，让他能在太后的算计和吴王的虎视眈眈下坐稳皇位。
“我和那个蠢货，在这一点上，倒是十分相似，对不对？”
裴度轻轻叹息，状似感慨，听上去却夹杂着一丝漠然与凉薄。
“那个位置，是用我母亲的命、他母妃的命换来的，所以啊，他此生即使是死，也得死在那把椅子上。”
淡而冷，刻着笃定与偏执。
沈啾啾终于隐约窥探到一丝关于裴度的另一面。
像是冰冷的鳞片一点点自黑暗滑出，贴着小鸟的尾羽缓缓掠过。
小鸟的翅膀不由自主展开，又有些局促地合上。
可裴度却像是察觉到沈啾啾的不安，只是一瞬间，便收起外泄的情绪，语气再次变得平静淡淡。
“不久之后，外祖举家离京，成全了国公府的孤臣之忠。”
“溪年，当初我趴在书房外，看了我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更多的，却是满溢而出的愧疚。”
“他当年明明心有预感，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很爱我，也很爱我的母亲，但……”裴度的唇角浮现出讥诮，“他的这份对妻儿的爱，没能盖过他身为裴家人，对皇帝的忠诚与畏惧，对大周肝脑涂地的誓死效忠。”
“为了裴家的祖宗，国公府的声誉，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自然也包括我。”
“此后多年，我一句话都不曾对他说过。”
“直到有一日，他也要死了。”
听到这里，沈啾啾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裴度手里把自己拔出来，愤怒地扑棱着翅膀飞回里间屏风后。
没过一会儿，少年模样的沈溪年就飞快跑出来，用力抱住了静静坐在原地看向门外月色，动都没动一下的裴度，硬生生将自己挤进了裴度怀里。
桌上的账本被扑过来的沈溪年撞翻，散落一地。
沈溪年反手拽着裴度惊愕抬起的胳膊，态度强硬地按着裴度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我不舒服，”沈溪年的脸埋在裴度怀里，听上去闷闷的，“你抱抱我吧。”
“裴度，你抱抱我吧。”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
可怜极了。
为他而哭吗？
可他有什么好哭的呢？
牺牲的不是他，活下来的却是他。
内阁首辅，风光无限。
有什么好哭的呢……
裴度这样想着，被沈溪年强行压下去贴近少年腰背的手缓缓抬起，拉开了与沈溪年的距离。
方才还平静如湖的眼眸，此刻像被搅乱的深潭，晦暗的漩涡里裹着太多东西。
沈溪年感觉到裴度的动作，想抬头说什么，却被裴度拢在后脑的手掌以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道按了回去。
裴度手指带着一层薄茧，顺着沈溪年披散的发丝一点点侵入，贴着沈溪年的头皮，引得沈溪年因为那种要害穴位被抚过的异样感觉轻轻一颤。
院中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沈溪年感觉到裴度的另一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小鸟无比熟悉的指尖轻轻触碰单衣的肩线，一点一点往下。
布料下少年清瘦的肩胛轮廓清晰可触。
裴度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仿佛每移动一寸都在斟酌力道。
按在少年脑后的手指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像是怕自己的失态吓到少年，却又不甘于放手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灼热的牵挂。
裴度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扣在少年后背的手又紧了紧。
他眼底的挣扎更甚，晦暗的情绪里掺进了几分自嘲。
沈溪年一直安静感受着裴度所有的挣扎，直到他感觉到那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又叹息？
又要退？
沈溪年趴在裴度的怀中，忽然，扭头狠狠咬在了裴度的侧颈，用力之狠几乎尝到了铁锈味。
裴度却没有半点挣扎，任由沈溪年抱着他咬。
狠狠咬了别扭的家伙一口，沈溪年心里爽了，把裴度稍稍推开了一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
沈溪年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裴度捏住了嘴。
裴度的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带着些许的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温柔缠绵的引诱。
“溪年，你愿意去祭拜我的母亲吗？”
“当然！”
沈溪年睁大眼睛，连忙用力甩开裴度捏着他嘴巴的手，生怕裴度改变主意。
进入祠堂，祭拜生母，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关系！
沈溪年低头看看方才身上胡乱套上的衣服，纠结：“现在吗？”
“对，现在。”
沈溪年能感觉到裴度横在他后腰处的小臂。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裴度的面上渐渐染出几分克制的温柔。
“只是溪年，你要想清楚。”
“你今日应我，来日若是变了主意……”
裴度的手指卷起少年鬓边的发丝，轻轻拨到对方耳后，语气温柔而缱绻。
“我是不会答应的。”

第69章
沈溪年十分坚持地回去内间，把衣裳重新好好穿戴整齐，这才和裴度一起走出房门。
裴度手中握着一杆竹骨灯笼，他走的很稳，灯笼溢出的暖色光晕也稳稳笼罩在他与沈溪年的身前。
祠堂在裴府东北侧，府中本就没什么人，祠堂在裴家更是有种被刻意弱化的趋势，沈溪年除了刚来裴府熟悉府中院落时大概进去过外，平日并未来过这边。
“小心，台阶滑。”
裴度停下脚步，侧身轻轻握住沈溪年的手腕，灯笼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
沈溪年有些忐忑的心因为裴度这一抓，反而落定下来。
裴度看他，忽而一笑：“怕不怕？”
沈溪年摇头，实话实说：“不怕。”
他其实没去过祠堂。
沈溪年生来记事，从前在镇国侯府的时候，因为他的身体和批命不好，沈明谦总是借口孩子还小害怕冲撞，逢年过节祭祖从未让沈溪年去过。
后面跟着谢惊棠回了金陵，祠堂阴寒僻静，谢惊棠是真的担心沈溪年的身体，便也没让他进去过，只在祠堂外敬香磕头。
所以，这是沈溪年第一次真正进去祠堂。
还是国公府这样高门大户的祠堂。
但他也是的确不怕。
转过抄手游廊，裴家祠堂便在月色里显露出完整轮廓。
祠堂正门口上，“裴氏宗祠” 四个鎏金大字直直撞入沈溪年的视线里。
左右廊柱上挂着副暗红色木刻楹联，上联 “世笃忠贞传家久”，下联 “代崇孝悌继世长”，字迹遒劲，墨色深浓，浸了百年的时光。
裴度也驻足站定，抬眸看着这两联大周开国皇帝御赐的墨宝。
沈溪年的视线下意识从匾额转移到裴度身上，竟在裴度眼底捕捉到一丝讥讽又畅快的笑意。
裴度察觉到沈溪年的目光，转过脸颊，那抹笑意就那么明晃晃地漾开在沈溪年面前。
不遮不掩。
沈溪年却摇摇头，反手握住了裴度的手指：“我们进去吧。”
裴度收起眼中的笑，静静看他。
沈溪年再次看了眼那代表国公府辉煌与过往的铭文，手指收紧，用力握住裴度的手。
“裴度，我想听故事的下半段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声轻缓的 “吱呀” 响。
殿内燃着长明灯，正中央的楠木供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供桌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朱红牌位，每个牌位前都摆着只白瓷香炉，炉中残留着些许香灰，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特有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供桌之后是一片漆黑的阴影。
“先帝托孤当夜，府里突然闯进几个黑衣刺客，招式狠辣，目标直指手握圣旨的父亲。”
“我知道那是吴王的人。”
裴度自一旁取了线香，拈在手中。
“我训练暗卫，招揽部曲，可不是为了在府中坐以待毙，任由所谓皇权随意欺辱斩杀的。”
“吴王本就有争夺反意，我帮他一把又如何呢？”
“弑父杀兄，多精彩的戏码。”
“然而，吴王注定登不上那个位置，永远永远，都只是差了一步。”
“他会感激我，忌惮我，进而……畏惧我。”
裴度靠近长明灯，注视着火舌燃上手中长香，簇出一瞬间更亮的火光。
沈溪年看向供桌一层又一层，一排又一排的牌位，视线最终无声停留在最前方的，属于裴度父母的灵位上。
他跟着裴度的动作拿了香，却并没有急着点燃，而是拈在手中，置于身前，心有预感地等待裴度接下来的话。
“他本不该回来。”
“拿了圣旨，自此便是大权在握的托孤重臣，他应当留在宫中，听着钟声响起，等着第二日面对朝中重臣，宣读先帝遗旨。”
“而不是为了我这个已经被放弃的儿子，回来这座冷冷清清的国公府。”
圣旨上写着谁的名字，谁就是即将荣登大宝的人。
裴国公在宫中才是最安全，但同样的，身在国公府的裴度便是身陷险境，任人鱼肉。
“刺客的刀刺中了他的左肩，本是轻伤，敷上金疮药便能愈合。”
“他却拉着我走进了书房。”
“他不问先帝之死与我有几分关系，不问吴王与我达成了什么合作，不问夺嫡之争幸免于难的几位皇子为何先后暴毙。”
“他只是满眼疲惫的坐在那，颤抖着手抚摸我的脸颊，问我——”
“扶光，痛吗？”
沈溪年第一次从裴度口中听到“扶光”二字，却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语句里。
“我当然痛。”
裴度低低轻笑，抬手挥灭线香的火苗，看着袅袅轻烟飘荡而起。
“牵机之毒，蛊虫之痛，丧母之恨。”
“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刻都在痛。”
“看见他的时候，最是痛。”
裴度曾经有多么敬爱这个父亲，曾经看过多少父母琴瑟和鸣的恩爱，就有多恨，多痛。
“他老了，鬓发花白，眼眸浑浊。”
“他阻止不了我。”
“所以，他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沈溪年猛地抬眸看向裴度，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裴国公在这样的境遇下，想的居然是……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做交易？！
“他将内力全部传给了我，让我不再受经脉枯竭之痛，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让我握着母亲留下的扶光私印，发誓终我一生，绝不谋反。”
“还说，若有朝一日，我被权势迷了心窍，敢起兵造反，便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死后魂魄不得安宁，日夜在地狱里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裴家的麒麟子。”
“大周的裴扶光。”
“他到死念着的，都是这些。”
“我还记得，那时，他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记住了誓言。我抱着他的身体，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
“只是，他终究看轻了我，也高看了他忠心一辈子的郑氏。”
“我当然不会谋反。”
裴度将长香轻插进香炉，抽手后轻抚去手指尖沾染的香灰，长长凝视裴国公的牌位，语调柔和，眼神凉薄。
“我什么都不做，便够了。”
“郑氏，坐不稳这个江山。”
窗外的月光终于找到缝隙探进殿内，被拉长的一条月光铺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照亮了楠木供桌后的阴影。
照亮了曾经高悬在国公府邸外，代表了无尽荣宠的国公府匾额。
一柄长剑深深钉进匾额之中，剑刃将国公二字劈开，狰狞的裂缝横亘在过往之间，将所有的爱恨挣扎永远留在了祠堂牌位后的阴影里。
沈溪年看到了，裴度自然也看到了。
但裴度却只是静静注视着沈溪年。
过了许久，沈溪年终于动了。
他捏着线香，在长明灯处点燃拂灭，对着裴度母亲的牌位恭敬三拜，而后走上前，将长香插进香炉中。
裴度没有说什么，而是牵着沈溪年缓步走出了祠堂。
沈溪年却回身看了一眼。
今时今日，再没人知道，裴国公选择回府的那一晚究竟想着念着的是什么，最后没闭上的眼睛是因为什么。
裴家的麒麟子。
大周的裴扶光。
如今的裴度说起这两句话，眼中只剩下嘲讽与漠然。
可在发生这些纠葛之前，他本该是这样的。
鲜衣怒马，少年风流。
光风霁月，清峙如松。
他读书习武，自幼钻研经世致用、济世安民之道。
他曾满怀对家国天下的期盼，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也曾想过改变这个世道，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所以，裴度一面做着搅动风云对内政混乱袖手旁观的权臣，一面却又尽可能稳着朝局边关，不让生灵涂炭。
他想毁了父亲执着一辈子的国公府，却又恨得不纯粹，字字句句带着因爱而生的怨。
他想做个只为一己之私的恶人，却怎么都无法狠下心肠。
他本该在光里，却深陷泥沼，挣脱不出。

第70章
从祠堂出来，两人身上都沾染了那种檀香和陈木混合的味道。
沈溪年不太喜欢。
这种味道闻起来带着些许灰尘的腥，总让人联想到内里腐坏的木头。
裴度叫人送了水过来，沈溪年探头看了浴间的大木桶，眸光闪烁。
裴度正在解腰间荷包，头都没抬：“啾啾大人，下官今日可是全盘托出，毫无隐瞒，理应安安稳稳抱啾睡觉的。”
试图说话不算话的啾青天人脸一红，小声嘟囔：“那你也没说不喜欢大变活人啊……下次换个地方变，吓死你……”
裴度动作一顿。
沈溪年理直气壮地仰头。
裴大人叹了口气：“快去沐浴吧，不是不喜欢身上的味道？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打喷嚏。”
沈溪年在屏风旁边磨磨蹭蹭。
然后当着裴度的面大变黑啾，试探着飞到裴度身前，往裴度伸出的手掌心一坐。
鸟喙在身上这里啄啄，那里叨叨，小眼睛时不时偷看两眼裴度。
贼兮兮的。
裴度看着沈啾啾的小黑脸，故意不说话。
沈啾啾趴在裴度的手心，眼巴巴地瞅着裴度，用脚爪轻轻蹬裴度的手指。
我都陪你进祠堂拜祭生母了唉，不用四舍五入都是确定关系了，未婚夫夫一起洗个鸳鸳浴怎么啦？
人家都主动变成小鸟了。
已经超级矜持了。
沈啾啾斜睨了眼裴度，在裴度手心慢慢吞吞坐起来，用鸟爪踢了踢裴度的大拇指。
裴大人今天小小疯了一下，之前一直压抑的欲望也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他动了动喉结：“不会在浴桶里大变活人？”
沈啾啾黑脸严肃，抬翅发誓。
裴度捧着小黑鸟，停顿片刻，托着沈啾啾抬步走向浴室隔间。
沈啾啾翅膀尖尖卷起，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浴桶里的水蒸腾着热气，旁边放着桶凉水。
裴度先将沈啾啾放到衣架高处，脱了外袍搭在一边。
手指尖碰到里衫衣襟，感觉到旁边投过来毫不掩饰的灼热视线，裴度却怎么都没办法继续动作。
实在是过不去那道坎，裴度闭了闭眼：“溪年。”
专注盯着美人脱衣的沈啾啾立正：“啾！”
裴度的声音并不大，听上去很礼貌：“转过去，可以吗？”
沈啾啾歪头。
小鸟十分眼见地看到裴度脖颈处逐渐弥漫而起的红，以及搭在衣襟处微曲的指节。
就……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些罕见的局促。
沈啾啾突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噢噢噢噢。
恩公害羞了。
早说嘛！
小鸟特别有礼貌地转过身，长尾羽从衣架上方垂下来，在半空一甩一甩的。
甚至就连翅膀都抬起来挡在了眼睛上。
裴度顿时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小题大做。
他垂眸解开衣带。
里衫，腰带，下裤，里衣……一件一件衣裳被滑落堆在地上。
裴度也不喜欢祠堂沾染的味道，这衣服等下定然是要被拿去处理掉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解开亵裤。
裴度的手指放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十分清晰的听到了一声遗憾的叹息。
他没转头，而是往前稍稍迈了一步，看向浴桶中清澈透明的水面。
身后的衣架之上，黑不溜秋的小鸟的确是转过去背对他了，但是小鸟的脖子多灵活呢。
那脑袋又偷偷摸摸低下去，反过来插进自己抬起的翅膀缝隙，黑色的翅膀毛反而成了小黑豆眼作案的天然保护色，也不知道鸟鸟祟祟着偷看了多久。
裴度：“……”
从裴度动作里看出自己露馅的沈啾啾：“……”
小黑鸟恍若无事般地抽回脑袋，这边啄两下翅膀，那边叨一下胸口绒毛，装作小鸟很忙的样子。
裴度默不作声地弯腰用水瓢往浴桶里加冷水。
热气蒸腾而来，让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逐渐染上绯色，鬓角微沁出稀碎的汗珠。
黑色的小色禽飞过来，特别矜持地落在浴桶边缘，鸟爪稳稳地沿着浴桶边边走先秦小鸟步。
小鸟最是擅长站在这种细细边缘的地方，不论旁边怎么水花四溅，沈啾啾站的那叫一个稳，目光炯炯地等着裴度入水。
这次，休想，再用什么东西盖住小鸟的眼睛！
裴度也的确没盖。
他直接穿着亵裤坐进了浴桶。
沈啾啾不敢置信：“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怎么会有人不脱裤子洗澡啊！！
热水没过裴度的胸口，在冷白玉的肤色表面渐渐暖出一道微红色，他将手里的水瓢翻过来放在水面上，好整以暇地朝着沈啾啾伸出手指。
气到毛茸茸的小鸟忿忿跳上裴度的手指，鸟爪收紧。
沈啾啾把裴度脸上那一闪即逝的笑意看得真真切切。
这人就是在故意逗鸟！
欺负鸟！
沈啾啾低头啄了一口裴度的手指骨节，十分有骨气地自己跳进水瓢里，将翅膀伸进水里用力划拉，划着水瓢小船漂走了。
不看就不看，他才不稀罕呢。
不就是胸肌腹肌么，谁没有啊！
从明日开始，他也要日日早起扎马步练武！
气鼓鼓的沈啾啾看起来比平常更蓬松了，毛茸茸到即使沾了水，却半点没有被打湿的迹象，防水一流。
裴度散了发髻，长发只简单挽在脑后，他斜倚在桶壁上，一只手略支着脸颊，几缕湿发贴在颈侧，笑意吟吟地看着在划着水瓢在浴桶里打转的沈啾啾，眼尾扬起，带出几分与他模样的风流艳色。
沈啾啾……沈啾啾又很不争气地看呆了。
翅膀不自觉用力，水瓢被划到裴度的身前，停靠在心上人结实漂亮的肌肉边。
沈啾啾张开双翅，“啪叽”一下贴上裴度的胸膛，脸颊蹭蹭。
啾，这才是小鸟应该拥抱的彼岸。
裴度将缓缓往水里滑的沈啾啾捞起来，托在手心，用手指仔仔细细给小鸟搓洗。
沈啾啾也不作妖故意逗裴度笑了，很配合地躺在裴度手心，让裴度帮他洗翅膀。
“镇国侯府的事，你计划的如何了？”裴度问道。
正在享受的小黑鸟睁开一只眼睛。
看来那个老登是真的烦到裴度了，不然不会让从来都是凡事懒得管的裴度特意过问。
沈啾啾想了下，鸟爪分开又合拢：“啾啾啾。”
裴度努力观察，无言一瞬，然后用湿润的手指搓了两下沈啾啾看不清表情的小黑脸。
沈啾啾抬着脑袋让裴度搓，表情无奈又纵容。
你搓嘛，你搓了也还是看不清表情啊。
我又不会掉色——
“啾唧？！”
沈啾啾瞪向裴度手上的那抹黑。
裴度若有所思，拿了旁边的帕子过来，开始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给小鸟擦脸。
几番试过后，裴度了然：“清水不行，但用皂角能洗掉。”
这种易容染发的手段自然是要防水的，但卸去伪装的法子也不能太过难找，不然遇到特殊情况反而累赘。
沈啾啾大张着鸟喙朝着裴度恶鸟咆哮：“啾啾啾啾！！”
那你倒是把我除了脸之外的地方也洗洗啊！！！
现在这阴阳八卦鸟的样子，变成人还能看么！
沈啾啾用脑袋一个劲地顶裴度的虎口，一边顶一边哼哼啾啾。
“不洗，”裴度努力绷着脸，“除非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解决镇国侯。”
小鸟不满，大声控诉：“啾啾啾啾！”
小气男人！
他这不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才最能给娘亲出气，最威风，最仗势欺人吗！！
沈啾啾给了裴度一个愤怒的头槌。
裴度没忍住又沾了些皂角水，避开沈啾啾的眼睛，搓搓小鸟头。
放在平常，不论鸟团子是白色还是黑色，这个撒娇模样都是极其可爱的，但此时此刻，啾青天的脸被搓白了不少，露出眼睛下方的小腮红，身子却还是黑不溜秋的，
活脱脱一只颜色分水岭鲜明的头套小鸟。
这下，裴度再也绷不住了。
先是胸腔里涌出一阵闷笑，他下意识抬手去掩唇，指缝却没挡住笑意的溢出，清朗的笑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畅快。
小鸟抬头看着他。
裴度起初还是克制的低笑，渐渐便化作大笑，甚至笑到肩膀微微抖动都没有停下。
那笑声落在被氤氲热气充斥包裹着的隔间里，就连空气都似染上几分快意又鲜活的暖意。
他单手捂着脸颊，越笑，整个人越是往水里浸。
沈啾啾小小“啾”了一声。
裴度还没反应过来，浴桶中哗啦啦响起水声，怀中陡然一重，紧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湿意、暖意与爱意。
浴桶并不大，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已经是艰难。
所以沈溪年和裴度贴的很近，很近。
沈溪年小心跪在裴度腿中，不让自己压到对方，而后伸出胳膊，将裴度的头轻轻揽过来，按在自己脖颈间，动作轻柔却坚定。
“我在呢，抱抱。”
沈溪年抬手轻抚过裴府湿透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没有缱绻的旖旎，只有温情的安抚。
“你已经当过裴家的麒麟子了，百姓皆知大周出了一位裴家首辅。”
“其实，那个时候我曾四处打听你，最终只在马车行那拿到了你租马车签下的假名。”
“本来线索完全断了，但好在我有钱。”
“我顺着那个名字一路找，从金陵打听到江南。”
“只是我始终慢你许多步，那个时候，你已经启程返回京城了。”
“但我终究知道了你的真名，从江南的百姓口中。”
裴度的小臂擦过沈溪年的腰侧，迟疑片刻，最终手臂收紧，滚烫炙热的手掌心贴上沈溪年的腰窝。
沈溪年的下巴轻轻挨蹭裴度鬓边的发丝。
“或许在你眼中，朝廷昏聩，皇帝吴王争权夺利，这些事都是百姓们不会理解，不会看到的高处。”
“但百姓们看得到谁对他们好，看得到谁的眼里有他们，看得到活路在哪里，明日哪里。”
那一年，运河水位暴涨冲毁堤岸，粮船滞留河道多日，官仓却以 “运途受阻” 为由拖延放粮。
致使苏杭一带米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只能以野菜树皮果腹，不少村落甚至出现饿殍。
再进一步，便是难民离乡。
“百姓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辛苦种地却无粮食果腹，但他们知道，江南的官老爷们看不起他们，不想管他们。”
“有一天，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京城而来，挨家挨户打听他们的绝境，眼里满是不忍。”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滔天权势，不知道什么贵族出身，不知道这个年轻人需要一份漂亮的功绩打入内阁，成为大周朝最年轻的实权首辅，他们只知道，有人来看他们，有人来问他们，所以他们拼了命的想要抓住这个年轻人。”
“如果没有用，那也没关系。”
“这世间没有用的挣扎太多了，无非是再失望一次。”
“但这一次，那个年轻人却真的回应了他们伸出的手，泣血说出的痛。”
“他将涉案官员尽数革职查办，追回赃粮二十万石，并且第一时间开仓放粮，缓解江南粮荒。”
“他在苏州府衙前立起‘民生碑’，将漕运新规与官吏职责刻于碑上，供百姓监督。”
“短短半年，江南漕运便恢复畅通，粮船往来如梭，米价回落至常日水平，运河两岸的市集重新热闹起来。”
“百姓又能在祖祖辈辈讨生活的地方再次活下来了。”
诚然，在裴度的角度，他没能彻底扳倒吴王，没能完全肃清江南官场。
但这样的世道，哪来的那么多全然清正？
“后来啊，他从江南回到京城，进入内阁，官拜首辅。”
“只要他在首辅之位一日，他放在江南的民生碑便无人敢明动，无人敢明违，纵然仍有剥削存在，但对着那块碑，百姓却能喘出一口气，看得到明日。”
“至此，江南的百姓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叫裴度，是他们的首辅。”
浴桶中的水逐渐从微烫变得温凉，但沈溪年的颈边却滑落滚烫。
“他是个极好的人，做到了身为首辅该做的一切。”
“他只是，一个人有些太累了。”
沈溪年的脸颊贴着裴度的耳侧，少年人还未能完全长成的体型略显单薄，却已经能给出一个结实有力，永不后退的拥抱。
“我们歇一歇，没关系的。”
“想一想真正要做的事，要做的人，要走的路。”
“小鸟陪着你。”
“你得知道，不论做不做裴扶光，小鸟都爱你。”
沈溪年说着，想到从前好几次对着裴度比的翅膀心心，忽然笑了下。
沈啾啾暗戳戳表达过好多次喜欢，但裴度大约从来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于是沈溪年弯起眉眼，用手指尖在裴度的后肩处轻轻画出一颗心。
“小鸟永远爱你。”
“比心~”

第71章
裴府很大。
但裴府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大。
第二日，裴度和沈溪年还未起床，府里上下就已经知道昨晚上裴度带着沈溪年开祠堂上香的事了。
之前因为沈溪年的查账，府里上下就憋着一口气，但主子不明说，毕竟这师生关系也并非完全不能理事。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谁家老师带着学生开祠堂祭拜父母先祖的？
反正京城没这样的规矩与道理。
忠伯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合籍的礼数了，毕竟裴度和沈溪年两家都是唯一的男丁，嫁娶上不能按照寻常关系来走，还得多加磨合。
——沈溪年当然算的是谢家的门楣，忠伯打一开始就没当啾啾和镇国侯府有关系。
于是谢惊棠早上一起来，就陷入了沉思。
……
变回原皮的小鸟趴在裴度的胸前呼呼大睡。
两只翅膀大咧咧地张开，顺滑柔软的鸟羽铺开，翅膀尖尖戳着裴度的脖颈，一只小鸟爪早已经伸进裴度已经被扒拉得凌乱不堪的衣襟里。
今日休沐，没人叫起。
裴度和沈溪年昨天晚上都睡得着实晚，纵然一夜酣睡无梦好眠，睁开眼睛的时候都难免生出些困顿。
沈啾啾醒了，但又实在犯困赖床，于是又把眼睛闭回去，扭头用鸟喙啄了两下裴度的胸口。
裴度抬手拢了胸前的一小团，清晨早起的声线微哑：“怎么变回去了？”
沈啾啾没好气地用翅膀拍了一下裴度。
还好意思问！
还不是看你实在是不习惯，擦干了身体抱着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的意思么！
裴度：“……”
他不是不习惯。
……也不是习惯。
算了，小鸟就很好。
这么一来一回，沈啾啾的那股子起床前的惫懒也散了不少。
小鸟坐起来，抻着翅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蹦蹦跳跳着落在裴度枕边，脚爪分开，开始做小鸟广播体操。
坐起身整理里衣带子，原本想要唤人进来的裴度生生被硬控在床上，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的小鸟广播体操。
直到小鸟收翅提臀，裴大人才假装淡定地挪开视线。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也不知道为何，方才啾啾的那些动作，连起来……颇有些魔性。
让人看了就停不下来。
沈啾啾做完早晨的小鸟运动，飞起来给了裴度一个贴贴加亲亲，然后扑棱着翅膀就跑去找娘亲了。
他这会儿变人可是白毛，不好见人的。
而且娘亲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腮红小鸟啦！
目送沈啾啾兴高采烈地飞出去，裴度坐在床边沉吟片刻，才拽了绸带摇铃唤人进来。
进来的是忠伯。
裴度当即便是神色一顿。
忠伯很少会来伺候裴度穿衣洗漱，除非是有在他看来需要尽早处理的要事。
裴度一边动作一边问：“何事？”
忠伯压低声音：“林老病重，怕是……没几日了。”
裴度系衣带的手顿住，猛地抬眸。
当年官拜户部尚书的外祖父上奏致仕，林家举家回乡，之后与京城勋贵再无来往。
但裴度记得这位有大智慧，知道急流勇退的外祖父，特意派人一同前去姑苏，暗中打点过，不要让旁人惊扰了林老静养。
“可有请赵先生看过？”裴度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赵先生就在林家。”忠伯说完，摇了摇头。
林老今年已然年过古稀，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
各番思量在裴度脑海掠过，理智告诉他不能回姑苏，外祖父当年几乎是以断尾之势才斩断了林家与裴家隋家的关系，若是此番他去了……
林家，便再次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而如今的大周朝，比起当年先帝在位时，危机之重，不遑多让。
裴度没开口，忠伯自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躬身帮裴度整理腰间配饰。
***
沈啾啾一个优雅的盘旋落在谢惊棠窗前，还没来得及轻叩窗户，来一个原皮啾啾可爱冒头，就被窗户里伸出的帕子捞进了房里。
小鸟被自家娘亲围了小围兜，直接放在小碟子面前。
谢惊棠在碟子里放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鸡蛋。
沈啾啾盯着碟子里红彤彤的鸡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一烫，先是小鸟爪扭扭捏捏地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然后脖子伸长，从红鸡蛋后面探出脑袋。
小黑豆眼亮晶晶，眼睛下的小腮红粉嫩嫩。
谢惊棠对小鸟啾啾真的是稀罕得不行，捞了小鸟过来就是一顿亲。
沈啾啾很是不好意思地抬起小鸟爪，抵在娘亲的唇瓣边：“啾啾。”
娘亲~
小鸟已经大了，不、不能这么亲了。
谢惊棠噗嗤笑出声，将小鸟放回桌面，帮沈啾啾把红鸡蛋剥了壳：“这就是个彩头，取个红红火火、圆圆满满的意思，吃不吃的完另说，多少叨两口。”
沈啾啾蹦跶过去，叨了两口红鸡蛋。
结果吃着吃着，有点上头，小鸡啄米似的开始一口接着一口。
估计是昨天变人变鸟切换得有些频繁了，沈啾啾越吃越饿，到最后开始按着碟子低头猛猛干饭。
谢惊棠眼睁睁看着沈啾啾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鸡蛋叨了个干净，手指尖轻戳小鸟的胃囊，却没感觉到有多少鼓起来的趋势。
小鸟的胃像是个无底洞，也不知道吃的东西都到哪去了。
好在一个鸡蛋下肚，沈啾啾吨吨吨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就往娘亲手边一躺，没再叫饿。
谢惊棠看的胆战心惊，扶着小鸟站起来，试图让沈啾啾走两步：“吃完了就睡容易积食，稍微动动？”
沈啾啾哼哼啾啾地站起来，然后抬着翅膀捋了下自己的小鸟脑袋。
这是又要染头发了。
谢惊棠会意：“你衣服我放在旁边房间了，我去拿东西，你换了衣裳在院里等我。”
刚走到门边，谢惊棠往后退了两步：“不对啊，前不久不是才染了头发，若是不沾染皂角……”
这两人昨晚上不是去祠堂了吗？
沈啾啾抬起翅膀，挡住了自己的小鸟脸，然后娇滴滴地从翅膀边缘露出半张挂着小腮红的绒毛脸颊。
谢惊棠脚步飘忽地走出房门。
“……我还是去准备染发膏子吧。”
这才变成人几天啊，感情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虽说算上做人与当鸟的时日，沈溪年满打满算也快弱冠，但在谢惊棠眼里，自家儿子从小体弱多病，不与人交往，别说是谈感情了，恐怕就连交朋友都会有些不太擅长。
结果呢？
谢惊棠回身看了眼房中。
白色的小鸟团子正在桌面上慢慢踱步消食，动作虽然仍旧可爱，却没有了在她面前的娇憨卖乖的撒娇姿态。
谢惊棠垂眸浅笑。
她的孩子，长大了。
……
隋子明在自己家里窝了两天，听到暗卫们八卦的祠堂，实在是没忍住，今天上门来试图打探情况。
结果刚一冒头，就被沈溪年给揪住了。
隋子明万分心虚地瞅着桌面上自己名下的一堆烂账，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沈溪年坐在太师椅里，动作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想不想把这些烂账一笔勾销？”
隋子明点头如捣蒜。
兄弟变表嫂，表哥惹不得，那表嫂就是当家的，长嫂如母，母……
算了，他点头。
隋子明有个十分奇妙的优点。
他不会察言观色，却极会审时度势。
“很好。”沈溪年早上染了头发，这会儿还没完全干，但谁让隋子明恰好撞进手里呢，“你跟我合计合计，怎么仗势欺人，当个纨绔子弟最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隋子明点到一半的头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表情惊恐地看着沈溪年。
不是，好歹当过兄弟，你上位成功了也别害我啊！
要是让表哥知道我教你这东西，赶明儿就得因为左脚踏进裴府而被记仇三千字好不好！
他小心眼你不知道吗！
啊？！！！

第72章
沈溪年还真不知道。
目前恩公在小鸟心里就是美强惨的绝佳代表人物，裴度现在眸光黯淡一下，沈溪年都得心疼两分。
平日里的那些小欺负都是亲昵，偶尔黑化一下那叫带感，至于小心眼？
那必不可能有的。
恩公怎么可能小心眼呢？
恩公连府里的账都懒得管唉。
一个人在钱财银两上都这么宽容大方，怎么会和小心眼扯上关系呢！
隋子明看着沈溪年理所当然的笃定表情，险些硬生生把自己憋岔气。
好兄弟上任当家主母，他还没想着走走关系，一把火就先烧到他头上了。
隋子明左想右想，想了又想，觉得这事儿真不能应。
他两手一摊，表情摆烂：“不是我说，你瞅瞅我这样像是那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么？”
沈溪年上下打量隋子明，给予对方发自内心的肯定：“像。”
要知道隋子明为了能好好活着，可是在京城当了十几年的纨绔，虽说是没干欺男霸女的恶霸事儿，但表面上混不吝的欠条绝对是走哪打哪。
账本子里夹着的欠条基本都是隋子明的。
隋子明被沈溪年饱含赞扬和肯定意味的一个字噎了好半晌，抬手搓脸：“不是，祖宗，你学点好的吧。”
“我怎么就学坏了？”沈溪年这才坏心思地幽幽说出下半句，“我不过是要回镇国侯府了，来找你取取经嘛。”
镇国侯府？
隋子明一下子支棱起来。
那没事了。
镇国侯府几乎就是整个名字都写在裴度的记仇本上，裴度不方便出面，但他可以陪着沈溪年去打脸报仇，回头找表哥邀邀功什么的——这一波是功绩啊！
干了。
隋子明把身前桌上摞着的账本推开，问出之前就好奇的事儿：“合计怎么搞事之前，我想先问问，你知不知道沈明谦为什么一直都没请立世子？”
“这事儿不该来问我么？”谢惊棠抓着一把瓜子从门外走进来，顺手给沈溪年嘴里塞了颗糖山楂。
想了想，又给隋子明手里塞了一颗。
隋子明愣了下，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但却十分自然地抬手将糖山楂塞进嘴里。
这种长辈对小辈自然而然的亲近，已经许久没有发生在裴府或是隋府中了。
但沈啾啾沉睡的那一个月里，因为忠伯接走沈溪年尸身的消息，吴王有些怀疑谢惊棠是否投靠了裴度，几次三番让人前来探查，是隋子明帮谢惊棠挡掉了一波又一波人。
隋子明其实也没想太多，毕竟谢惊棠是沈啾啾的母亲，又住在裴府，当然是要护着的自己人。
但谢惊棠却是记下了。
好在隋子明缺钱，而谢惊棠最喜欢用钱来还人情了。
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隋子明甚至都已经改口叫棠姨了。
“娘亲怎么过来啦？”沈溪年给谢惊棠倒了茶水。
“金陵那边的大掌柜传了信，问今年的商会咱们家有没有想法，我就来问问你。”谢惊棠拿出荷包，倒了一堆瓜子花生，“你若是不去，就指个府上能镇得住场子的过去一趟。”
眼下吴王还没倒，谢惊棠不好以自己的身份出面，以免徒增麻烦。
等到她上下打点好太原的事务，联系好一起上路的商队，就要再走一趟西域亲自去挑些马种。
马匹这种东西极其贵重，种马更是难得，换个人去，怕是根本见不到品相上乘的种马与母马，更遑论买卖。
“刚过来，就听你们说到镇国侯府的事儿。”
“商会？啊……是五路商会？”沈溪年想起来了。
五路商会算是江南巨贾牵线搭桥聚拢起来的一个组织，五路取的乃是水路、商路、粮路、丝路、财路之意。
这商会的举办起源于前朝中期。
最初是为了应对一次大规模的水灾，几位当时江南的巨贾联合发起商会，合作协调物资、平抑物价、共渡难关，自此之后，江南便有了这么一个组织。
谢家盘踞金陵，自然也在其中。
五路商会每五年会有一次当家人互相认识，共商有无的碰面，算一算，今年恰好在时间上。
不过如今的谢家当家人不再是谢惊棠，而是四年前就已经变成了沈溪年。
这次商会，说不得沈溪年这个生面孔才是江南商贾们想要探一探的重点。
“今年轮到哪儿办了？”沈溪年问谢惊棠。
五年办一次，会址自然不是固定一处，素来是在江南几大核心区域轮换着来的。
谢惊棠分了一小堆瓜子给隋子明：“三个月后，在姑苏。”
“喔，我想想。”
沈溪年自然是想去的，但江南怎么说也是吴王的地界，真要去的话，还是要和恩公合计一下，看看如今的形势。
姑苏。
他没记错的话，在原著剧情里，龙傲天在姑苏遇到了一位颇有智慧的军师，那位军师应当师出名门，却身怀隐情，之后在龙傲天登基即位后更是官拜内阁，可以说是郑闵后期极其重要的一大助力了。
如若能提前一步，撬了龙傲天的墙角，那可太爽了。
沈溪年就不信了，现如今论声名地位，哪个文人能拒绝得了清流之首、权臣首辅的招揽？
他亲近的是裴度这个反派，原著诸多情节都是根据男主郑闵的视角展开，并且在郑闵真正在朝堂崭露头角前，将近三分之一的剧情都是在收后宫，扩人脉，收后宫，拿金手指。
而在沈溪年改变了隋子明的死局后，也无形中毁了郑闵最好的入仕契机，导致郑闵如今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世子。
也不知道恩公手里有没有能安插进郑闵身边的暗卫……
唔。
今晚吧，就今晚。
必须要把原书剧情的事儿告诉恩公了。
再拖延就耽误事了。
沈溪年心里转着想法，就听谢惊棠道：“沈明谦的事儿问我啊，谁还能比我更清楚？”
沈溪年便将刚才隋子明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谢惊棠一听，顿时笑了：“哦，这不是很简单么，他怕死啊。”
这个答案让沈溪年和隋子明都齐齐“啊？”了一声。
“当初他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也就一张脸，装一装贵公子的气质，尚且能拿得出手。”
谢惊棠吐槽起来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老娘当初眼瞎的惋惜。
“但老镇国公可是生了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为何是他这个最没本事的庶子最后得封世子？”
“很简单，镇国公府的男丁，到后面就活了他一个。”
“正房有势，侧房有宠，老镇国公的后宅不宁。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短短一年，就接连夭折了两个孩子。”
“只剩下一个独苗苗，老镇国公出手出手护住了，但没想到这个儿子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根本不敢放出去办差，就怕把整个镇国侯一脉都赔进去。”
那时候的京城可正值夺嫡之争，乱象丛生，稍不注意就是抄家灭族。
所以老镇国侯想了个绝佳的主意，让这个儿子去到江南求了巨贾的独女成婚，若是成了，便请立沈明谦为世子。
老镇国侯也是机关算尽，一是想着让这个唯一的儿子南下避避京城争权夺势的混乱，二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吃绝户的心思。
“沈明谦那厮经历过后宅女子的手段，自此就有些……”谢惊棠想了一下，才勉强找到一个比较适合的形容，“疑神疑鬼。”
“我是个商女，你又天生体弱，在他看来反倒还安全些，但周氏那样的出身和手段，恐怕难免会让他想到从前的嫡母。”
“这样的提防，在他们当初私下勾连的时候或许不显，等到周氏入府当真成了枕边人，沈明谦那厮恐怕夜里躺在她身侧都不敢真正闭眼睛。”
“世子未立，沈原当初又是在府外出生，血脉存了瑕疵。即使这样，沈明谦都生怕周氏来个去父留子，让偌大的镇国侯府成了周氏母子的囊中之物。”
“你说，在这种想法作祟下，他怎么敢请立世子？”
沈溪年听着这话，却忽然福至心灵，懂了当年谢惊棠的做法。
“娘亲，你当年没让我改姓，走之前还留了那么多产业在镇国侯府……”
谢惊棠给了沈溪年一个眼神：“就他们会吃绝户？他们干初一我就做十五，真算计起来，还指不定谁吃谁呢。”
谢惊棠又不是那种闷声吃亏的人，喜欢吃亏的人没福气，做不了商人。
她那么做，在当时看的确是委曲求全，只为带走亲生儿子，实际上是在镇国侯府里明晃晃埋钉子。
镇国侯府缺钱吗？缺。
缺有本事的人吗？更缺。
如果不缺，当初就不会被谢惊棠一个商女出身的世子妃掌家。
可以说，只要沈溪年平安顺遂，哪怕从金陵去到京城，谢惊棠也依旧给沈溪年留了人手。
那些铺子的掌柜赚钱本事是一等一的好，全是谢家当年培养长大的家生子，忠心的只可能是谢惊棠和谢惊棠的亲生儿子沈溪年。
只是漕帮那件事发生的太过意外匆忙，撞破了机密的谢惊棠不得不第一时间逃命，毕竟捂着秘密才能保证沈溪年的安全。
她本以为沈溪年在京城即使不能顺利继承爵位，也能钱财无忧，结果没想到吴王为了逼她现身，居然将手伸进了镇国侯府后宅，利用周氏陷害沈溪年。
更没想到，在她根本来不及赶到京城前，沈溪年便病逝在了大理寺狱中。
谢惊棠当初怎么也想不通，沈溪年的身体明明日渐好转，都能接连顺利扛过院试乡试，怎么就会病逝的那么突然？
她想不明白的还有沈明谦。
不论是虎毒不食子的那一点良知还是他的自私作祟，沈明谦都不该对沈溪年的安危坐视不理，袖手旁观才对！
直到后来从西域大祭司口中得知了天地排斥，气运一说，谢惊棠最开始只是将信将疑，后面真正与沈啾啾重逢，这才有所明悟。
谢惊棠要对付镇国侯府，只有在钱财银两上运作，让这三人捉襟见肘处处不顺是不难的，但若是真想搞死这一家三口，绊倒镇国侯府，便缺了一些权势。
但沈溪年站出去，回到镇国侯府，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隋子明摸着下巴：“哎呀，那这么一说，论嫡论长论靠山，溪年你只要回去往那一站，沈原就输了啊。”
“其实吧，我觉得你也不用想那么多。”隋子明耸耸肩，那副混不吝的气质又被带了出来，“到时候我陪你去！”
“当了世子，也能给你补一个加冠礼。”谢惊棠随口道，“正好，还能让裴大人为你加冠。”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安静。
谢惊棠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嗯……从师长的角度来说，裴大人教导溪年良多，从地位出身来看，裴大人是当朝首辅，世家公卿，以长辈的身份做正宾为溪年戴冠，绝对没有错处。
但是吧……
谢惊棠看了眼低头捏手指不吭声的沈溪年。
这种把师长追到手，日后定然是要结契办酒的关系，能为溪年戴冠取字吗？
这不能吧。
沈溪年也觉得不能。
放在现在这个社会，这也太离经叛道了点。
吃完瓜的隋子明有些尴尬地抬手挠挠脸颊，欲言又止。
沈溪年是裴度日后板上钉钉的伴侣，这样的身份，找其他人来加冠，怕是也不合适。
但这话不该隋子明来说。
于是隋子明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想要趁着沈溪年被转移注意力的功夫从房间溜出去，试图逃避桌子上的那摞账本。
结果前脚刚迈出前厅，拐过墙角就和外出回来的裴度撞了个正着。
裴度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皱眉：“做什么？匆匆忙忙像什么样子。”
隋子明看自家表哥的眼神带了那么一点点的古怪。
嘶，真的。
有时候不能怪他迟钝。
谁能想到这个虽然记仇小心眼，但做事为人向来正派，几乎是清流一派榜样的裴家表哥，会真的对自己当学生养的小鸟动了心？
动了心便罢了，居然还定了意。
小鸟居然也能变成人，两人最后竟真的成了事。
隋子明表面浪荡，内里坚韧肃正，平日看话本子都不敢看这么出格的。
真正骨子里嵌了反骨的裴度反而泰然自若，束手而立受了隋子明古怪微妙的眼神审视：“何事？”
隋子明回过神，颇有些幸灾乐祸：“表哥你进去就知道了。”
……
谢惊棠离开京城已久，能想到的身份高有地位的人脉，也就只剩下一个长公主，但长公主显然是不适合做加冠礼正宾的。
沈溪年就更不必说了，他其实在人脉这方面着实很欠缺。
母子俩合计了半天，两个臭皮匠愣是没巴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要说从沈家宗族里请一位族老出来，打从心底排斥沈家的两人又不是那么情愿。
正在这时，裴度自门外走进来。
沈溪年眼睛一亮。
谢惊棠看着衣裳颜色与见面那日颇有些相似的裴度，也不知怎的，脑中突然冒出一句——
“我不需要。”
看着那样一个外暖内冷眼若寒冰的人，在沈溪年跑过去后立刻眉眼染上笑意，谢惊棠的眉头挑起又压下，眸光戏谑。
我~不~需~要~

第73章
没解决的烦恼不会消失。
但会转移。
谢惊棠和沈溪年十分心大且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在京城权贵中的人脉不足，把加冠礼正宾人选的烦恼转移给了无所不能的裴大人。
裴度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若是从前，为沈溪年加冠的定然是他，不论是身份还是情谊，他都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在外界看来也会忌惮三分。
但现在……的确不妥。
可这样一来，加冠的人选就变得更难选了起来。
在裴度看来，是什么委屈都不愿意让沈溪年受的，沈氏宗族的族老从一开始就不在裴度的考虑范围内。
但若是在身份地位上能压过裴度一头的，就只剩下宫里的那几个。
积怨未消，暗流涌动。
……更不妥。
倒是还有一些致仕在家的大儒。
可出身勋贵世家的大儒家族姻亲繁复，盘根错节，沈溪年身后的裴府有裴度坐镇自然无碍，但镇国侯府里却还有三个名义上仍旧是沈溪年直系亲属的人。
这三人与吴王势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来往，倘若一时不察，日后也容易被人钻了空子大做文章。
出身清流的大儒对裴度如今的大权在握，不肯还政皇帝的行为渐起微词，未必愿意淌这样的浑水。
一时间，裴度竟也找不出极合适的人选。
不，其实，有一位极合适的长辈。
但……罢了。
裴度抬手按压眉心，尽可能压下心底翻涌而出的烦躁。
反倒是当事人沈溪年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加冠礼这事儿还早，到时候再看也行。
“实在不行就你来帮我加冠呗？”少年凑过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诱惑，像是小钩子一样戳裴度的心，“恩公难道不想亲自帮我取字，加冠，就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完成戴冠礼吗？”
沈溪年拽着裴度的衣袖，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戳。
“说说看嘛？我可不信恩公没想过为我取字的事儿。”
裴度听到了自己不理智的心跳声。
然后侧眸就看到沈溪年笑得像是偷吃到了肉干的小鸟团子，眉眼弯弯，眸子里满是揶揄的笑。
裴度伸手理了理沈溪年佩在腰间的玉佩，语气无奈却亲昵：“莫要促狭。”
“你也别太烦心，实在不行到时候找位宗亲族老就是了，不过是加冠礼，又不是咱们的结契礼。”沈溪年抱抱裴度，“我去看账本啦，晚上你忙完早点回去内院，我有事和你说~”
沈溪年本来还想着给心上人一个贴贴亲亲什么的，但对上裴度的这张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说到方才加冠礼什么的，沈溪年总有种亵渎感。
蠢蠢欲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亲，跑了。
将方才沈溪年写在脸上的意动犹豫看见眼里，裴度站在原地，袖中手指稍稍摩挲。
两息过后，轻笑了下。
……
今日沈溪年叫了裴府在京城的掌柜们过来。
之前小鸟刚来府里的时候，裴府那胆大包天的掌柜就曾经让沈溪年印象深刻。
虽说裴度是有意左手倒右手做坏账，故意挑了硕鼠养成心大的掌柜，但从这个掌柜也能看的出来，昔日国公府名下的这些掌柜，恐怕都极为松散。
这次整治府中账目，沈溪年可以对府中过去的那些含糊支出稍加忽略，但对各个田产铺子的掌柜们，是绝对不会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的。
尤其是……
沈溪年的目光落在站在外侧。
被主家如今的掌家人晾了小半个时辰，大多数掌柜即使低着头，脸上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其他情绪。
有的心虚，有的忐忑，有的有恃无恐，有的若有所思。
但惟有一位面容熟悉的掌柜躬身站着，模样谦逊，脸上神情自始至终镇定平静。
沈溪年当然知道这位掌柜虽然不是暗卫，但也是绝对忠诚的心腹，但是——
“敢问徐掌柜，若是从江南学子手中收来一张梨花木象牙珠子的算盘，收价几何，卖价几何？”
木器行的掌柜冷不丁被这位素未谋面的主家提问，心中一紧，但听到问题后，又忍不住心生古怪。
主家提问再寻常不过，但这问题着实有些太具体了，甚至徐掌柜听着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其实今日之前，徐掌柜是不知道自己主家其实是国公府裴家的，说是掌柜，他更像是一个情报机构的明面运营人。
此次主家突召，又是查账这样和木器行并不太相符的寻常事，其实是有些让徐掌柜摸不着头脑的。
所以徐掌柜很上心沈溪年的问话。
……但他想了又想，都没能在短时间内想到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于是徐掌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敬声道：“回主子，若成色上乘，收价应在二十五两之内，这出价……”
徐掌柜迟疑片刻：“便要看看上此物的客人是什么身份了。”
卖东西嘛，看人下菜那是最基本的事儿。
有钱的客人多宰，有钱又看上去必定拿下此物的客人更要大宰特宰。
沈溪年很理解。
如果小鸟不是被宰的客人就好了。
想到曾经险些累抽筋的小鸟爪，沈溪年幽幽瞥了眼木器行的掌柜，抬手示意掌柜退回去。
唉，算了。
徐掌柜也不过是倒手赚了三十两，哪有一张口直接五十变一百的恩公手黑。
莫名其妙被拎出来考校问题，又没说什么便让站回去，徐掌柜心里直打鼓。
即使沈溪年开始对着账册一一敲打其他掌柜，他还在绞尽脑汁思考方才的那丝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啊，想啊，直到他看到沈溪年拿出一张很是眼熟的梨花木象牙珠子算盘。
徐掌柜：“……”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毕竟那只小鸟实在是聪慧机敏，而让小鸟写策论的人也是独树一帜。
徐掌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坏了。
宰客宰到主家头上了。
……
不管怎么说，徐掌柜做的都是正常买卖，他从沈溪年的态度也看出主家并没有追究的想法，而是颇有些揶揄的意思。
但该赔礼道歉的事儿还是要做的，徐掌柜转头就自掏腰包选了几个成色不错的算盘送到了府上，只字不提主家如何，只说是送给小鸟的。
关系亲近都是来往出来的，新上任的掌事沈溪年释放了亲近的善意，徐掌柜自然也接了。
沈溪年从算盘夹层里掏出一些其他掌柜互相勾结的证据，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这徐掌柜不愧是搞情报的，在做人做生意这方面很是上道。
沈溪年心里大概有了数。
掌柜贪财不是什么大问题，打算盘的有哪个手里是干干净净的，但胃口太大心中无主家的可就不行了。
不过这些掌柜得慢慢整顿，一点点替换，操之过急难免生变。
毛线团凑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乱，但若是找到了毛线头，一点点拆解理清的感觉就很让沈溪年着迷了。
这一上头，不仅是午膳没去花厅吃，就连晚膳都懒得踏出房门一步。
直到回了内院没等到人的裴度亲自来抓人。
沈溪年手里的账本被抽走，眼睛还在依依不舍的顺着账本往上瞟。
裴度抬手轻抵在沈溪年额间，见少年一脸无辜地抬眸看着他，没忍住轻弹了下沈溪年的脑瓜。
将近一整天没见人，泡在账房院子里，连饭都不好好吃。
看账本非要在这？
就不能去前院的书房？
又不是没有地方。
裴度心中这般想着，唇角抿起。
他今日往书房门外看了好几眼，没找到小鸟，也没见到人。
好不容易到了用膳的时候，结果没想到沈溪年连花厅都不去了。
沈溪年歪头看他，忽然问：“是不是想我啦？”
又是冷不丁一记直球，裴度曲起轻揉沈溪年额间的手指，缓缓收回袖中：“我知你在何处。”
沈溪年挑眉。
哦~
不回答是不是，那就肯定是想了。
“今日见了掌柜，人来人往的，书房总归不方便。”
沈溪年伸出手，手指尖钻进裴度的手心，勾住裴度的小拇指。
裴大人原本拉平的唇角不自觉上翘，袖中手指回笼住沈溪年的手：“有什么不方便？前院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沈溪年勾着裴度的小拇指轻轻晃：“那我明天让人把账本送到书房去，咱们一起办公。”
裴度的唇角这才勾起来。
恩公都来抓人了，沈溪年看了眼天色，便站起来，拉着裴度一起往内院走。
沈溪年的手指尖在裴度手心挠啊挠的。
一边走，沈溪年一边想着要怎么和裴度说原书的存在，说原书的主角和反派，说那些已发生的，被改变的，即将发生的剧情。
沈溪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啊，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之前我同你说过的五城兵马司卢穆的事儿，后面怎么样了？”

第74章
卢穆的事儿其实挺尴尬的。
按照剧情，他后来的确倒戈向了吴王一脉，为郑闵办事，但放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说不定郑闵都还没顺着卢穆的嫡子和卢穆搭上线。
别看卢穆只是个正六品，官职放在权臣勋贵比比皆是的京城有些不够看，但五城兵马司指挥负责掌管京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等事务，抓捕囚犯、处理火禁等意外也属五城兵马司管辖。
这么一个正六品，可以说是官职不高，地位不低，用处更大的一个重要位置，平日里打点关系拉拢卢穆的人不在少数。
且卢穆又与裴度私交甚好，郑闵一个声名不显的吴王世子，还没那个本事让他看在眼里。
所以沈溪年虽然提醒了裴度这件事，但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裴度怎么都不可能因为他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把手握实权，维护京城治安的官员撸了帽子。
顶多就是留意一二，以防日后。
他甚至都做好了裴度并不当一回事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之前从没有告诉过裴度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那些。
寻常人哪里能往话本子的方向上猜呢？
沈溪年这会儿问起卢穆，也只是想引出关于自己能预知一些事情的话题而已。
结果却听裴度道：“他的嫡子如今在大理寺任评事一职。”
沈溪年脚步一顿。
大理寺评事是七品，作为勋贵之子荫庇入朝，这个起点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但微妙就微妙在，大理寺和五城兵马司同在京城，这二者间平日里其实是多有摩擦，互相制衡的。
裴度这么一安排，不论卢穆日后想要做什么，都难免投鼠忌器，更别提卢穆嫡子的顶头上司大理寺丞周肃，是早就暗地投靠裴度的人。
沈溪年不由笑开，很直白地问裴度：“你相信我说的？”
裴度：“嗯。”
“我说什么都相信？”
沈溪年在进入内院前挡了一下裴度的脚步，倒退着走在裴度身前。
“相信。”裴度伸手握住沈溪年的手腕，以防沈溪年后退时不小心踩空绊倒，“毕竟啾啾大人预知未来，法力无边。”
裴度的接受能力有时候真的很让沈溪年惊叹。
主要是，他不光接受，沈溪年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一直拖着不谈这件事，裴度也似乎并不急。
沈溪年说，他便听。
沈溪年不说，他便当做不知。
这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当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但不得不说，裴度这样的态度，让沈溪年也不由心定下来。
“等会儿……要不要做一个梦？”
沈溪年轻声问。
裴度没问什么梦，反而沉吟了一下，反问沈溪年：“有没有比啾啾拜人更体面一些的方式？”
沈溪年眨眨眼。
有的，恩公。
包有的。
小鸟有的是花活。
……
裴度换了衣服掀开床帐，第一眼竟然没找到再次被染成黑色的沈啾啾。
定睛又一眼，一只头戴花冠，身上裹着轻纱的小鸟从枕头后面一步三扭着出来了。
还是那种看不清表情的黑，但是头上的花冠却很是精致小巧，用绸缎柔纱堆叠出的花瓣搭在小鸟的脸颊边，小鸟每抖一下，花瓣都颤颤巍巍出我见犹怜的可爱。
裴度第一反应是把床帐按住，转头确认寝室里没有其他人。
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羞耻浪荡感。
就像是当初年少时，偷偷躲在床帐被子里看大人书时的心跳加速。
冷静了一下，裴大人的手指捏着料子边缘，再次掀开床帐。
沈啾啾保持着T台鸟步定格在裴度的枕头上，见裴度看过来，转了个身，尾羽抖起来，给心上人来了个小鸟开小屏。
裴度故作镇定地在床沿坐下。
沈啾啾朝着恩公抛了个小鸟媚眼。
妩媚不足，但可爱超标。
裴度哪里猜不到这恐怕又是小鸟和小鸟娘亲琢磨出来的怪点子，清清嗓子：“就这样？”
沈啾啾“哼啾”了一声，鸟爪抓住枕头后的一大块轻纱，张开小鸟翅膀朝着裴度飞过来。
轻盈的纱拢着清甜的梨香气，飘飘荡荡着落下来，将小鸟和裴度笼在其中。
裴度抬手接住想要落下的沈啾啾。
羽毛蓬松，尾巴毛精心装扮过的漂亮小鸟昂首挺胸站在裴度手指上，抬着一边的小鸟翅膀掀开笼在一人一鸟头上的轻纱，倾身探头，靠近垂眸看着小鸟的裴度下唇，用鸟喙蜻蜓点水般的一记温柔啄吻。
“啾~”
没办法，还是很想亲亲恩公。
当人实在是害臊的话，就让小鸟来叭~
裴度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心像是被沈啾啾用翅膀揉软了包在绒毛里，又酸又软，全然说不出话来。
沈啾啾趁着裴度这会儿被小鸟的招数迷得恋爱脑上头，直接往裴度里衣衣襟里一钻，调转方向，只露出一颗黑乎乎的小鸟脑袋在衣襟外面。
“啾，啾啾啾啾~”
恩公，小鸟今晚可以枕着胸肌睡觉吗~
小鸟要什么都可以。
一步退，步步退。
裴度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是当真没反应过来沈溪年就是在用这种方法逐步蚕食他的克制。
但他拒绝不了小花招一套一套的沈啾啾，也拒绝不了温柔抱着他说永远爱他的沈溪年。
裴度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拢着小鸟躺下。
沈啾啾调整自己的睡姿，翅膀打开，顺着裴度的里衣试探着往里面摸。
裴度轻声道：“啾啾，要不然，下次还是小鸟拜人吧？”
每次临睡前来这么一套，裴度是个血气方刚的拥有心上人的成年男人。
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在梦里或者……出丑。
沈啾啾含含糊糊地砸吧着小鸟嘴，也不知道是应了还是没应，反正是睡了。
裴度无奈，只能做好了第二天一早怀里大变活人的准备，临睡前努力静了静心神，默默背了几遍金刚经，清空杂念，这才合上眼睛。
有小鸟在身边，裴度素来入睡很快。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全然不同的世界。
周遭的少年郎们来来去去，裴度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身形清瘦的娃娃脸少年身上。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这什么龙傲天男主啊！是吸血鬼男主吧？说吸血鬼都侮辱吸血鬼了！明明是吸血虫！”
坐在学院长凳上的少年狠狠咬下一口面包，低头翻看手机屏幕，被剧情气得肝疼，一口面包噎在喉咙里憋得直砸胸口。
好不容易找到矿泉水灌了一口，也不知道又看到什么，少年愤愤跳起来，抬手将自己的短发揉成了炸毛。
“啊啊啊啊再看男频我是猪！”
“学姐说得对！真男人就该看女频！！”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少年连忙捞了没吃完的面包一路朝着教学楼狂奔。
裴度走到方才少年坐着的长凳前，垂眸看了一阵，而后转身坐下来。
皱了下眉。
这……座椅虽模样奇特，坐着却并不舒服。
黑色的小鸟凭空出现，嘴里叼着手机绳，将一晃一晃的手机放在裴度手心，熟门熟路地抬着鸟爪，给裴大人点开了那本连接两人缘分的男频龙傲天爽文。
***
第二日清晨，沈啾啾破天荒地比裴度早醒了好一阵。
小鸟窝在裴度的枕头上，毛茸茸的身体亲密无间地贴着裴度的脸颊。
裴度实在是做了一个太长太长的梦，醒来时，整个人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茫然。
“啾啾？”
沈啾啾见裴度终于醒了，探头用鸟喙轻轻蹭裴度的脸颊，表情有些担忧。
但黑色的毛毛遮挡住了小鸟的表情，过近的距离也让侧过脸颊的裴度只看到了眼前的一片黑。
“溪年？”
“啾啾。”
裴度却只是唤了一声，侧躺着，又闭上眼睛。
抬起的手指微微勾着沈啾啾的鸟爪。
沈啾啾似有所悟，用脑袋用力蹭了一下裴度的手心，然后一个小鸟展翅飞到床帐最里侧，拖着长尾羽钻进叠在一边的被子里。
自从小鸟可以变人后，寝室里的变化不仅仅是衣物的添加，很多东西都无形中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双份。
比如枕头，比如被子。
只不过两人在某些方面来讲，都是不那么习惯和另一个人特别亲密的愣头青，这么些时日过去，还是一人一鸟贴着睡素觉。
忠伯准备的枕头被子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裹着被子的沈溪年捞着枕头躺在裴度身边，眸子明亮又狡黠。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戳戳裴度的手指尖。
裴度反手握住沈溪年的手指，睁开眼，眸光深深地注视着沈溪年。
“害怕吗？”沈溪年其实有点紧张，故作镇定地用从前裴度问他的话问了回去。
裴度的目光专注，看着沈溪年说话时不自觉挤出的小梨涡，两息过后，抬手抚上了少年的脸颊。
“害怕。”
沈溪年呼吸一窒。
裴度的手指轻轻捏着沈溪年鼓起的脸颊：“怕你变成小鸟飞进来，又变成小鸟飞走了。”
他一开口，那种捉摸不透的沉郁便散了不少。
沈溪年蛄蛹着靠近裴度，两个被窝紧紧挨着。
他捏着裴度的手指，用眼神鼓励裴度多说一点，他就是很爱听这种话。
“不想给你加冠。”
裴度慢慢说着，声音很轻，听上去像是玩笑话。
“不加冠就不会开府另住，不会科举入仕，不会被人觊觎捉去做东床快婿，只能待在我身边，当我的学生。”
裴度的手指一点点描摹少年的脸颊轮廓。
“我的小鸟。”
裴度自幼习武，骑马射箭，指腹覆了一层茧，划过肌肤带来的稀碎痒意让沈溪年缩了下脖子，但当小鸟留下的习惯却让他又迎着裴度的手指贴上去。
成年男子的手掌宽大，手指骨节分明，手指弯曲时手背的青筋凸起，引得沈溪年握住裴度的手腕，用大拇指指腹摩挲过裴度恰好悬在他眼前的脉搏。
裴度的动作微滞。
沈溪年大着胆子，侧头亲了一口裴度的手心。
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发出了十分响亮的“啵唧”声。
裴度笑出声来，笑声带了几分揶揄调笑的意味。
沈溪年觉得有些丢脸，泄愤似地扭头接连亲了裴度的手心好几下。
有了这样一番互动，沈溪年完全放松下来，脸颊侧枕在枕头上，和裴度面对面躺着。
“其实我之前就一直在想要怎么和你说，但朝局官员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断断续续说又担心错过什么。”
沈溪年压低声音，在床帐间说着曾经是他的，往后便是他与裴度间共同的秘密。
这种感觉让沈溪年有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而且那里面的故事都是围绕郑闵说的，我其实也不太能把握到正好的时间节点，子明那次真的是意外赶上了。”
“我一直很担心万一下次赶不上怎么办，所以在恢复记忆后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了一遍……但还是害怕。”
“万一错过了……”
沈溪年瓮声瓮气着说。
“我一定会很后悔，很责怪自己。”
“但我又怕，真的告诉你了，你不接受怎么办？疏远我了怎么办？”
现在的沈溪年已经不是从前的沈啾啾了。
他的生命里不仅只有娘亲，还有裴度、隋子明、忠伯、阿飒……以及裴府上下各怀本领却都很可爱的暗卫们。
他开始频繁出门，接触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有亲人，有爱人，有朋友，纵然万事不是十全十美，但他已然拥有太多从前不敢想象的奢侈品。
因为满足于拥有，才会害怕失去，才会不复从前的坦然无畏。
“不怕。”
裴度捏捏沈溪年的手指尖。
“我在。”
沈溪年当然相信裴度。
裴度永远值得相信。
沈溪年弯着嘴角，嘿嘿笑出声，露出一小截白牙。
“可以问一个小小的问题吗？”沈溪年趁机支棱起一根手指。
裴度勾住那根手指，温声回应：“什么？”
“郑闵也姓郑呀，为什么书里的你在最后落败的时候，没有选择搞死他？是那个时候郑闵的势力太大，保护力量太多吗？”
沈溪年当时看文的时候就纳闷这个问题了。
裴度这个反派前期光风霁月，后期是有点子疯的，颇有种带着大周朝廷共沉沦的玉石俱焚感，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手段双商都在线的反派，最后居然没有带着主角一起死的想法，很干脆的认输自刎了，这让沈溪年心塞了好几天都没缓过劲。
“唔。”
裴度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笑容，黑沉的眸子里晕开和平日算计人时十分相同的斯文静雅。
“大概，是因为郑闵其实是吴王妃与情夫通奸所生？”
“啊？”沈溪年懵了一下。
“啊？？？？”沈溪年猛地坐起来。
裴度眼神一变，坐起身用被子迅速将人裹了进去，只留了一个黑色头发的脑袋在外面。
沈溪年从被子卷卷的边缘钻出两只手，自己捏着被子边，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度：“他不是吴王的亲生儿子？！”
裴度平静道：“吴王及冠后不久便被先帝下了绝嗣药，此事在一些老臣中并不是秘密。”
只有一个郡主是吴王血脉。
所以在吴王一脉势大之际，宗室老臣们却很能沉得住气。
沈溪年瞠目结舌：“那……那郑闵后面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登基……”
裴度下床，给沈溪年拿了里衣过来：“乱臣贼子，秽乱皇室血脉，人人得而诛之。”
沈溪年喃喃：“郑闵为了保住皇位，一定会大肆屠杀宗族，皇室宗族与勋贵世家百年联姻，同气连枝，定然不会坐视不理……那不是完全天下大乱了……”
要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一位能完全压下所有风浪的内阁首辅了。
这一次，裴度没有应答。
他伸手过去准备拉下唤人进来的绸带。
背对着床帐，裴度眸中是藏不住的翻滚暗涌。
那又如何呢？
裴度已经死了。
天地不曾善待裴度，那么，那些无用的良心与善心，便也自该随之一同埋葬。
倒也算是解脱。
一只手用力握住裴度的手腕，而后整个人贴上裴度的后背。
属于少年郎的鲜活的身躯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裴度的脊背上。
沈溪年的唇瓣埋在裴度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度的肌肤间，抚出敏感的战栗。
“扶光，陪我回家看看，好不好？”
“从前我总是匆匆忙忙的，这也不敢，那也忌惮。”
“错过了好多。”
“我想去金陵，想去姑苏，想去好多好多的地方。”
“陪我去看看吧？”
我们一起去。
看一看我自幼长大，视作家乡的故土；看一看你曾经留下过姓名的，再有两年便会掀起战事的那片河水。
去看看，京城之外。
沈溪年突然张嘴，轻咬了一下裴度的耳朵尖，引得裴度身体骤然紧绷。
“江南可是我的地盘，恩公，小鸟养你呀~”

第75章
既然约定了一起去江南，沈溪年和裴度就开始着手处理手上的事。
裴度身为内阁首辅，之前一个月称病不上朝已经是很狂妄的行径。
但裴度身为站在皇帝和吴王之间的屏障，大臣们依仗他，皇帝依赖他，吴王忌惮他，他这般拿捏皇帝和宫中蠢蠢欲动的太后，其他人也断然不敢说他什么。
可若是裴度要离京南下，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裴度需要留一个不被人发现的“裴度”在京城。
这样的人选和其他布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好在府中在这方面的确是人才济济，一听到易容成主子上朝，暗卫们差点排出一个轮流上朝打卡表——然后被裴度强行按下去了。
脑子不灵光的人不配上朝。
一句话，萎了一大半自我认知清晰的暗卫。
另一半则被裴度一眼神扫噤声了。
最后裴度找了什么人来，沈溪年没有太关注，他正在当自家娘亲的装扮娃娃。
自从知道沈溪年要回镇国侯府后，谢惊棠就给沈溪年准备了一二三四五六……箱的衣裳。
对，是箱。
两人抬的那种箱子。
沈溪年张开手臂乖乖站在那，谢惊棠能玩换装游戏一早上。
“娘亲，我觉得这套就已经很好看了……料子好，颜色好，做工好，衬得我玉树临风高大威猛——”沈溪年可怜兮兮地看向谢惊棠，“就这件吧！”
“那不行！万一下件更好呢！”谢惊棠转头又让让侍女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大红外袍，眼睛一亮，“这件颜色好，啾啾试试这个！”
沈溪年是很臭美的少年，但他绝对不是花孔雀少年。
他看到侍女手里绣着金线的大红色衣袍，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从前看的电视剧里的炮灰纨绔，双臂抱胸护住身上，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不！我就要身上这件！”
“嗯……”
谢惊棠看着沈溪年这会儿身上穿着的杏黄长衫，捏着云锦的深色下裤摩挲了一下：“料子还行，但就是有些素了。”
沈溪年松了口气，知道衣服这关总算是过了。
然后就看到谢惊棠抬手一挥，换了一批小厮又抬进来两个大箱子，侍女们将箱子打开，珠光宝气差点晃瞎了沈溪年的眼睛。
谢惊棠拿着两条配饰在沈溪年身前比划，没比出来，索性给沈溪年腰间束了条湖蓝色丝绦，将翡翠雕的小葫芦和镂空的双鱼香囊都挂了上去。
打量了一下，还觉得少点什么，谢惊棠又翻出来一颗玛瑙平安扣给沈溪年挂上，三枚挂饰轻轻碰撞，暖红的颜色一下子就点缀提亮了少年人的朝气。
谢惊棠终于点头：“不错，这样好。”
沈溪年：“……娘亲，这么短的时间，你从哪弄来这么多？”
别看这一箱子一箱子装的好像不值钱似的，但其实单独拎出去一件，放在京城的首饰铺子里，都是能当噱头的难得玩意儿。
谢惊棠漫不经心道：“嗯？多吗？我还觉得这些玉的水头不够呢。”
“唉，你以前在家里都是用暖玉的，不过现在身子好了，其他的倒也能凑合。”
“快坐下，我想想给你梳个什么发式。”
沈溪年回想了一下被娘亲养的自己，又想想娘亲离开后险些把自己养死——好吧，是的确养死了一次的自己，不由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见谢惊棠当真撩着他的头发比比划划，沈溪年想到小时候被娘亲编了满头小麻花辫的记忆，连忙道：“扎高一点就行的！娘亲，咱们今日突出的是个气势！”
谢惊棠一想，觉得沈溪年说的对，便给沈溪年高高束了个马尾，用红色的发带系好，还不忘挑了一块金玉配上。
沈溪年好不容易从自家娘亲院子里出来，走出去一段距离，远远就看到站在月洞门前的裴度。
“扶光！”
沈溪年小跑过去，笑着问：“你怎么在这？”
裴度自然伸手稳住沈溪年：“在等你。”
那日梦醒过后，也不知是什么触动了裴度，让裴度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想法，他主动提出沈溪年日后叫他表字，沈溪年也并不扭捏含糊，直接大大方方地就叫了。
也不管府中人听到这个称呼一个个瞠目结舌，瞳孔地震的样子。
“等我干嘛？”
最近裴度忙得很，沈溪年倒是搬着账本去书房了，但裴度却不见得能在书房。
裴度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正准备给沈溪年戴上，就见少年身上已经叮叮当当挂了不少配饰。
沈溪年偷笑。
早有准备的裴大人又拿出一块玉牌，上前一步挂在了沈溪年脖间。
沈溪年真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饰品架，走两步怕是都能叮咣出声。
“什么东西？”他低头把玉牌拿起来看了两眼。
“身份玉牌。”裴度的紧绷显然比起谢惊棠差不了多少，“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你，见玉牌如见我，京城衙门或是兵马司都可调动。”
沈溪年无奈：“你们不是都看不上镇国侯府嘛？一个个的都这么担心。”
裴度的手指捋过沈溪年的肩头衣襟，放轻嗓音：“出门在外，记得凶悍些，知道吗？”
小鸟虽然偶尔使使小性子，但生气了大多数时候只会毛茸茸的生胖气，一派少年心性。
眸子永远明亮又热忱，看着人的时候只叫人心软到化成春水。
这样的性子在家自然好，可出门便是当真让人操心。
总怕被旁的不长眼的欺负了去。
裴度提前准备好了陪着沈溪年过去的人，若不是担心过于扎眼，他都想让忠伯陪着过去。
倒是隋子明坚持一定要去凑这个热闹。
镇国侯府那一家子都是不着调的，子明去了也好，当真闹起来，倒也是不怕什么的。
“早去早回。”裴度碰了碰沈溪年鬓角的发丝。
沈溪年也不嘴上说什么自己能行之类的话，只是乖乖巧巧地露出暖暖的笑容：“好哦~”
***
裴府距离镇国侯府也是的确不远。
但不远归不远，该有的阵仗忠伯是完完全全给沈溪年配齐了。
一辆乌木嵌银丝的高轮马车缓缓停下，车辕两侧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身轻晃，发出清脆却不张扬的声响。
这是内阁首辅府特有的规制，寻常勋贵府第的马车连车辕材质都要逊上三分。
仗势欺人这种事儿，就得把势先造出来。
沈溪年坐在马车里，垂着眼眸，手指把玩着那枚玉牌。
一同过来的护卫已经上前去叫门了。
车帘被随行的侍从轻轻掀开，先露出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紧接着，一位少年郎弯腰从车内走出，生得玉面朱唇，眉目如画，高束的马尾干脆利落，一身锦袍，身形挺拔，自有一番清贵之气。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下颌线却绷得利落，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随后从马车里走出来的隋子明朝着沈溪年看了又看，总觉得在沈溪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家表哥的影子。
他凑近：“你这……”
绷着表情的沈溪年同样侧脸，唇瓣微动：“怎么样，像不像？”
隋子明背在身后的手竖起大拇指，怼了一下沈溪年同样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声如蚊蝇：“太像了，像到我刚才一瞬间都吓死了，继续保持！”
“吱呀” 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府中仆从见了沈溪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见了鬼一般。
消息很快传到前厅，沈明谦、周氏和沈原急匆匆赶来，当看到沈溪年一身锦衣，面色红润地站在阳光下，丝毫看不出从前病弱单薄模样时，三人脸色骤变。
沈原最先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呵斥：“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兄长！我兄长早已病故，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第76章
沈溪年没理会沈原，淡淡抬手。
身后的侍从上前，挡开明明是镇国侯府主人的三人，为自己的主子扫出毫无阻碍的侯府大门。
沈溪年的手指捋过衣袖，衣摆扫过门槛的动作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明明还是少年模样，眉眼间却少了从前的病弱忧虑，多了层被权势浸养出的冷锐。
在与沈原擦肩而过时，沈溪年眸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
明明是对视，沈原却感觉到了一种让他更狼狈难堪的轻蔑。
走进前厅，沈溪年目光扫过跟着快步走进来的厅中三人，没理会周氏攥紧帕子的手，也没看沈原涨红的脸，径直走向主位。
“你敢！”
沈原先炸了锅，上前一步想拦，却被沈溪年身边侍从暗含凛冽警告的眼神逼得顿住脚步。
周氏急忙扶住沈原，嗓音仍旧是从前一贯的温软和善，眼底却淬着冰：“这位公子，侯府主位岂容外人放肆？溪年早已不在人世，你这般冒充，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沈溪年腰背挺得笔直，少年人的身形坐进宽大的座椅里，竟半点不显局促，反而有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着主位的扶手，动作颇有些漫不经心地从容自若。
“外人？” 沈溪年终于抬眼，目光跳过周氏与沈原，直直落在沈明谦身上，嘴角勾起抹浅淡却带着锋芒的笑，“父亲觉得呢？”
沈明谦被他这声 “父亲” 噎得脸色发青。
他一贯是没什么本事的，懦弱的性子让他即使忌惮旁人也只会躲在人后用一些小手段。
但沈明谦却极其小心，他认得京城中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该攀附，什么人该远离。
而现在……
隋子明像是回到自己家似的，拉开沈溪年下首的椅子坐下，抬腿搭在膝盖上，脸上挂着笑，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
“定远公世子隋子明，见过各位。”
“幸会哈~”
“侯爷倒是不必在意我。我呢，就是帮兄弟撑个场子，顺便来认认兄弟的家门，以后好串门子。”
隋子明刻意气人的时候那是真气人。
“继续~”
隋子明的确只是定远公世子，但谁不知道隋家死的就剩下这一个独苗，若不是皇帝一直不松口让他承爵，这人哪怕再顽劣不羁也早已是定远公！
大周勋贵，三公四门。
裴为首，隋次之。
在这样能被皇权宗亲给予的权势地位前，镇国侯府算什么？
沈明谦不敢将矛头指向隋子明，却也知道今日若是丢了面子，恐怕明日他就是全京城的笑柄！
沈明谦的视线再度死死锁在主座少年的身上，手指死死扣着腰间玉带，努力维持着侯府主君的架子，先声夺人：“大胆狂徒！冒充吾儿，擅坐主位，来人——”
“父亲别急着喊人。” 沈溪年漫不经心地打断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玉牌，声音不大，却让满厅的空气都凝住，“我坐在这里，代表的可不是我自己，是恩师裴首辅的脸面。”
他抬眼看向沈明谦，轻笑了笑：“沈侯爷不是一直在等国公府来人吗？”
“溪年作为裴大人的学生，掌管裴府内务，倒是的确忙了些日子。”
“只是念在父子亲情，这不，儿子才刚忙完，便第一时间回府探望父亲了。”
“父亲这是……不欢迎吗？”
“裴首辅” 三个字像块巨石砸在沈明谦心上，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呵斥竟卡在喉咙里。
隋子明他惹不起，裴扶光更是他千般万般想要奉承巴结的权臣。
周氏脸色瞬间惨白，捏着沈原胳膊的手不自觉加重——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任他们拿捏的病弱少年，竟会拜入裴首辅门下？！
裴度，裴首辅。
只是一个名字，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溪年将这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可悲与怅惘。
他从前，就是栽在这样的三人手中。
何其可笑。
沈溪年收敛眸中情绪，少年人的嗓音清越，听起来却莫名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父亲不愿认我也无妨，只是有些事，今日不说清楚，恐怕侯府上下，日后连认人的机会都没了。”
“侯爷若是想带着镇国侯府一起去死，随意。”
“可莫要带累了儿子。”
“这断亲出宗的事处理起来实在麻烦。”
沈溪年没理沈明谦一瞬间怒急到涨红的神色，目光扫过周氏，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周夫人可谓是手段了得呢。”
“月前收买裴府的掌柜，昧了不下五千两的货物金银，暗中派人与吴王接洽，想为儿子在吴王府谋个长史之位。”
“结果却被吴王晾在偏院，连面都没见着——”
周氏浑身一颤，帕子几乎被捏碎，脸上的温婉瞬间崩裂，却还强撑着辩解：“你…… 你胡说！我从未与吴王有过往来，你这是血口喷人！”
周氏知道，这事儿不光彩，手段也太拙劣，沈明谦作为侯爷，即使知道也只会矢口否认，届时所有的罪名都将是她这个后宅女人一力承担。
她死了不要紧，原儿的名声怎么办？！
不能认……不能认！
他没有证据！
若是裴府有证据，早就上门了！
对，他没有证据！
周氏想到这里，立刻定下心神，努力挺直脊背。
“是不是血口喷人，父亲心中自知。” 沈溪年没理会她的辩解，目光重新落回沈明谦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此事老师为着勋贵颜面不予追究，但若是当真追查起来，我知道的事，大理寺难道当真查不出真相？”
“吴王府若是出面，自然能平息此事，但——父亲，吴王府会出面吗？”
“况且，如今朝堂局势，父亲该比谁都清楚，吴王暗中招兵买马，私藏兵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哪天事发，吴王败落，镇国侯府这‘通敌谋逆’的罪名，父亲觉得能担得起吗？抄家灭族的后果，父亲想过吗？”
沈明谦脸色彻底变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然知道周氏与沈原的小动作，甚至当年他会割出谢氏的商贾利益与谢惊棠和离娶周氏为正妻，就是想要攀上吴王这棵大树。
他的胆子没有那么大，眼界野心也没到从龙之功上，只是想着若能有一官半职的权势徐徐图之，也是好的。
可他牺牲了这么多，失了谢氏庞大的钱财银两，却根本没能顺着周氏的关系被吴王看在眼里。
直到现在，他都还是一个毫无官职的空头侯爷——而曾经说一切为他的周氏，竟然是用那笔赃款去换沈原的前程！
若是沈原在吴王府当了差，日后……
沈明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或许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此时看着周氏和沈原的眼神有多么可怖。
“你看，父亲现在该想的，不是认不认我。”
“是该举荐谁来当这镇国侯府的世子。”
“我是沈溪年也好，不是也罢，我身后站着的都是裴国公府，是当朝首辅。”
“要知道，吴王殿下对裴大人也从来都是礼遇三分的。”沈溪年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全开，“选我，不论日后如何，我定然能保侯府平安，保您性命无忧；选沈原……”
他看了眼脸色煞白的沈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父亲觉得，一个连吴王都瞧不上的废物，能保得住侯府？能挡得住日后抄家灭族的祸事？”
沈原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挣脱周氏的手冲到沈明谦面前，眼眶通红地嘶吼：“爹！你不能选他！沈溪年是个死人！他是来故意图谋爵位！！若是你立他为世子，我一定让你后悔的！！！”
“我与吴王世子颇有私交，不日便会进宫伴驾！！”
沈溪年是沈原心底的一根刺，而这种世子之位二选一的情景，简直就是把匕首刺进沈原心脏里剜着折磨的痛。
“父亲，我会让你后悔的！！！”
周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得咬牙切齿。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被她设计害死的少年，竟会带着这么大的势力回来，还毫不遮掩地挑破了她在府中小心维持的平衡。
她太了解沈明谦了。
所以她知道沈明谦会做什么选择。
但她无法改变。
这样任人鱼肉的无力更是让她如受锥心刺骨之痛。
沈明谦看着眼前的局面。
一边是带着首辅权势、手握致命把柄顶着他已故嫡子容貌身份回来的外人，一边是冲动易怒、牵扯逆党的庶子，还有个藏着祸心的妻子。
他几次开口，却始终做不出决定。
沈溪年看向沈明谦，从那张曾经年少时想象憧憬过的，属于父亲的面容里，只看到了自私又懦弱的贪婪。
他轻声玩味道：“侯爷放心，我只要沈溪年一个身份，日后定会有更好的前程。”
“一个空架子的爵位，在下还没那么看重。”
这话才真正瘙到了沈明谦在意的东西。
妻子，儿子，日后都会再有，只有他自己的姓名与爵位才是最真实最重要的存在。
沈明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妥协，声音沙哑地对沈溪年说：“……你赢了。世子之位，归你。”
“很好。”
沈溪年闻言，缓缓起身，少年模样的身影在厅中竟显得压迫力惊人。
“那便劳烦侯爷明日上奏请立世子。”
“陛下自会批应。”
这句话让沈明谦心中又是一颤。
寻常朝政大事的折子都不一定能到皇帝手中，这样请立侯爵世子小事的折子，恐怕……
说完这些，沈溪年颇有些兴致寥寥。
来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府上看账本，哄着恩公玩玩鸟来的有意思。
他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周氏与歇斯底里的沈原，只淡淡对沈明谦说：“侯爷的选择很明智。从前的事我自会处理，但往后侯府若再敢有二心，就算是侯爷，我也未必保得住。”
“该如何取舍，想必侯爷心中有数。”
说完，沈溪年带着人径直离开，只留下满厅狼藉，与彻底变了天的镇国侯府。
……
“还以为你会多玩会儿，这么快就回去？”隋子明抛着手里的荷包玩，“这家人也太不经吓了，我特意来一趟，都没派上用场。”
马车里，沈溪年一改刚才在镇国侯府的气势惊人，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软枕，撇撇嘴：“没意思。要是沈原能有点血性，帮我和扶光把背后的郑闵引出来，那还能有点趣。”
“他不是说要进宫？说不定呢~”隋子明幽幽道，“今日棠姨没来，真是可惜了。”
“娘亲才不会来呢，她觉得膈应。”沈溪年揉揉太阳穴，心中生出些许疲累。
谢惊棠是恨镇国侯府，但那全然是因为沈溪年被坑害而起的厌烦与报复。
其实沈溪年自己也知道，这一回来镇国侯府，不仅仅是要把他是沈溪年的身份过了明路，谢惊棠和裴度最终的目的，是想要借此机会，解开沈溪年曾经的心结，彻底了却沈溪年曾经的执念。
沈溪年和全然洒脱，感情看开的谢惊棠不一样。
谢惊棠这个母亲太过美好，几乎满足了沈溪年从前对母亲全部的设想与渴望，自然而然的，沈溪年也对父亲的存在天然存了几分憧憬与期待。
他是曾经真心实意将沈明谦视为父亲，即使沈明谦在他面前表现得对谢氏资产有所图谋，但他对沈溪年的确也展现了表面慈父的面孔。
直到沈明谦对周氏设计陷害沈溪年顶罪入狱袖手旁观，甚至那么长时间都不曾前去探望沈溪年一眼。
直到刚才他亲眼目睹沈明谦的自私与懦弱，虚伪与贪婪。
在马车的前进颠簸中，沈溪年垂着眼，这次是真的想开了。
父亲而已。
他从未有过，哪里值得伤神？
能有那样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娘亲，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不是吗？
“十三，帮我盯着些镇国侯府。”
驾车的甲十三应道：“是，公子。”
***
裴度自外面回来，先去盘问了同沈溪年出去的甲十三，回来内院时，就见沈溪年趴在床榻间，不知何时睡着了。
半翻开的账本掉在床沿，沈溪年的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算安稳。
裴度靠过去的脚步很轻，伸手将微有些凌乱的床幔剥开，弯腰捡起账本放到一边。
大抵是在内院寝室里，沈溪年没有穿那身看上去贵气逼人的外袍，只在里衣上套了件月白绫罗小袖。
翻出来的袖口隐约能看见绣着暗纹玉兰花，柔而软的贴着少年的肌肤。
寝室的窗户大开着，秋日的风吹进来，将床帐外的轻纱撩起，掠过几分冷意。
裴度小心翼翼将沈溪年抱起，轻轻挪进床榻内侧，而后单手撑在少年身边，定定看了少年许久。
应当是累了，也或许是太过熟悉身边多出的呼吸，即使被这般挪动，沈溪年也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蹙起的眉头慢慢放松，眉眼间染上恬静的依恋之色。
裴度给了沈溪年机会。
但沈溪年没有醒来。
不仅没有醒来，还这般信赖，这般依恋，这般的……
需要他。
裴度摘下玉佩荷包，褪去外衫，放缓动作上床，将沈溪年一点点拢进怀中。
温热的手掌抵上少年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安抚拍打。
即使这样精心照料，沈溪年的身形也还是有些瘦削。
沈溪年嗅到熟悉的味道，这段时日养成的身体本能让他往最舒服最迷恋的地方钻，直到鼻尖碰触到属于另一个人的肌肤，本来在半梦半醒间的沈溪年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靠着又睡熟了。
他的呼吸喷洒在裴度的喉结边，那一下接着一下的湿热气，化作无数柔软的鸟羽钻进裴度的里衣里，贴着他的肌肤，瘙痒出不可说的难耐。
小鸟睡着的时候，翅膀从来都是盖着恩公的里衣衣襟的。
裴度握住了沈溪年的手指。
却在沈溪年不满哼哼，小小挣扎时微微一顿，又放开了手。
少年人的动作毫不收敛，越发贴近。
裴度慢慢坐直了些，靠在床头，眼帘微垂着注视沈溪年。
年长的一方总会想的更多些，却也带着更加克制的游刃有余。
他一面轻轻哄着怀中的人睡得更沉，更香甜，一面又坏心思地不满足少年的欲求，引得少年以直白的姿态不满地渴求。
让心思稍浅的少年郎，就连睡梦里也被全然入侵，引诱着越发沉沦。
不一会儿，沈溪年便毫不自知地坐进了裴度的怀中。
颈侧传来细微的濡湿与刺痛，皮肉被叼在齿间细细研磨，裴度已然滚烫的呼吸一窒，按在沈溪年股侧的手指瞬间收紧。
……
沈溪年在一片慢慢炙烤的火焰中口干舌燥地醒来。
方才梦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可那种欲求始终没有被满足的躁动却被从梦中带到了现实。
他既热，又冷。
只觉得浑身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带着微微的刺痒，里衣亵裤却仿佛湿湿冷冷地贴在脊背腿间。
可他明明被心上人拢在怀中，呼吸交错，体温缠绵，又怎会觉得冷呢？
裴度的手指拨开沈溪年鬓角濡湿的发丝，压低声音，轻轻问他：“热了？”
也不知怎的，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沈溪年却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被身后的手掌拢着尾椎处，又按了回去。
“别动。”
“帐外窗户未关，莫吹了风。”
沈溪年便真的没动了。
倒不是因为怕吹风，而是裴度的这两句话，几乎是贴在他的耳畔说的。
就像是被冰凉鳞片的大蛇一点点靠近绒毛，一圈又一圈被团在蛇身里的小鸟。
沈溪年是没敢动。
“起吧？我、我饿了。”
沈溪年结结巴巴地开口，明明平日里都是主动贴近的那一方，此时却眼神乱飞，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看裴度。
“我晚膳都没吃。”
裴度松开沈溪年。
沈溪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裴度的眼帘半阖着，低哑的嗓音里藏着不显山露水的强势：“嗯，一起过去。”
沈溪年跪坐在床尾，背对裴度，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耳朵。
平日里怎么没觉得恩公这么蛊啊！！
这床帐里面是越待越燥得慌，沈溪年忍了又忍，没听到说着要起身的裴度动作，一咬牙，抢先一步钻了出去。
被这么一搅和，沈溪年哪里还能想得起白日里见到镇国侯府那三人的郁结。
这会儿他脑袋里满满当当的挤着的，全是方才指节漫不经心地抵着下唇，根本叫人移不开视线的裴扶光。
嘶，真是要了小鸟命了。

第77章
商会举办日还早，裴度也还在安排事宜，但谢惊棠却提前一步准备妥当，准备离京。
五日前，西域使团离京，大祭司还曾邀请谢惊棠与使团一同出发，都是熟人，路上也有个照应，但被谢惊棠以想要再陪陪儿子的理由婉言谢绝了。
谢惊棠是不懂朝堂两国之间的事，但商人最会的就是左右逢源，游走缝隙。
不知是裴度动手的小小警告，还是郑闵对大祭司前脚｜交好后脚翻脸的不满，大祭司对月氏的偏袒在西域使团中已经不再是秘密，而西域使团里也并非只有月氏的族人，私底下的议论愈演愈烈。
但人在大周国都，大祭司什么都不能做，只准备忍到离开京城再做处理。
谢惊棠自然不想掺和这些，她此番进西域就是为了买马，月氏买不到她就去能交易的国家，贵族手里买不到她就高价去收其他人手里的，反正她又不在乎什么西域政权争夺，她只要马。
并且……她要让吴王私下养着的私兵，不论是在西域还是中原，没有她的发话，绝对买不到一匹马。
而吴王若是将手伸到军部的马匹上，裴度有的是手段砍了他的手。
沈溪年送别娘亲的时候忍不住泪眼汪汪，捏着谢惊棠的衣摆舍不得松手。
谢惊棠捏捏沈溪年的脸蛋：“舍不得的话，就变成小鸟和娘亲一起走呗。”
沈溪年立刻放手，神情警惕地看向自家娘亲。
这几天因为谢惊棠要走，沈溪年白天的时间基本都陪在谢惊棠的身边，而谢惊棠……把小鸟累了个半死。
养小孩的乐趣就在于换装打扮嘛。
谢惊棠从前就致力于打扮精致可爱又乖巧的小溪年，但小时候的溪年身体太差了，站的时间长了就脸色苍白，衣服穿少了咳嗽，穿多了出冷汗，谢惊棠只能遗憾收手。
但现在，沈溪年不仅可以配合谢惊棠玩换装少年，各种风格的衣裳，各种款式的配饰，甚至还有改变发色的头发，谢惊棠哪里会错过这样的乐趣。
更别提今天玩换装少年，明天就能装点毛团子小鸟，谢惊棠甚至自己穿针引线做了不少小鸟裙子。
一个人又做奇迹溪年，又当换装小鸟，沈溪年每天晚上回去寝室倒头就睡，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连鸟腿都没力气蹬一下的筋疲力尽。
裴度每天晚上回来内院，都能在床帐里不定时刷新不同装扮的沈啾啾或是沈溪年。
在静静欣赏过后，裴度会放轻动作帮沈溪年将衣服换了，塞进被子里睡得更舒服些。
如果是沈啾啾，裴度伺候得便更加得心应手，甚至还会用热帕子帮小鸟擦擦翅膀，揉揉鸟爪，舒服得沈啾啾在梦里直哼啾。
所以每天早上沈溪年起床的时候，都是美人在侧，睡得神清气爽。
就是……总感觉恩公好像最近越来越放得开了，睁开眼就看到放大版俊脸贴过来，大清早的真的很容易让人生出一些尴尬的小反应。
唉，这干柴烈火血气方刚的，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什么时候能睡到同一个被窝里……
沈溪年想着想着，反应过来自己想远了，连忙用力晃脑袋。
谢惊棠趁机又捏了一下儿子的脸颊。
沈溪年的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干嘛这副表情？京城这地方不养人，我待着浑身刺挠，还不如出去赚钱呢。”
谢惊棠自幼被当做当家商人养大，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说实话，当年在镇国侯府操持内务的那几年对她而言才是真的难捱。
但士农工商，商为四民之末，即使是当初一手培养她的父亲，也认同女子高嫁成婚，日后子嗣承爵做官，母凭子贵是更好的出路。
谢惊棠彼时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在看到被百姓畏惧忌惮的官家夫人时，脸上也会不由流露出羡慕向往。
直到她自己被花轿送进那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日复一日，只有无趣繁重的内外府事和婚后逐渐显露本性的夫君，谢惊棠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谢惊棠并没有多恼恨沈明谦的负心。
倘若不是先天不足的小溪年占据了谢惊棠当时太多的精力，让她拼尽全部想要留住这个孩子，不用沈明谦作妖，谢惊棠也会想办法逃离那座表面光鲜亮丽的囚笼。
沈溪年看着一身骑装，拒绝了忠伯准备的马车，而是轻装简从，准备出城和同路人会和的谢惊棠，没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娘亲。
江南的温柔水乡里生出了自由的灵魂，她不会被狭隘的情感困囿一处，只会向着最广阔的天空振翅翱翔。
借着拥抱，沈溪年将一块玉佩塞进了谢惊棠手里，用力握了握谢惊棠的手。
谢惊棠会意，动作迅速地收起玉佩，小声问沈溪年：“什么东西？”
沈溪年也压低声音：“裴府的身份玉佩，在京城用处或许更大些，但在外面，若遇上紧急，也可周旋一二。”
这是那日去镇国侯府前裴度给沈溪年的，沈溪年回来后觉得自己用不上这东西，就想还给裴度。
但裴度却让沈溪年把玉佩转赠给谢惊棠，说是西域路远，太原水深，谢惊棠手里有了这个，行事也会多些底气。
而且……
“扶光说这个原本就是给您准备的，”沈溪年皱皱鼻子，“之前就是借给我小小用了用。”
谢惊棠没好气地拍拍沈溪年的脑袋，扯着缰绳翻身上马。
她俯下身，最后温柔抚摸着儿子的脑袋。
“溪年，你的冠礼娘亲可能没办法赶回来了，但娘亲会为你养一匹马。”
“它会被养得骨壮筋强，矫健机敏。”
“等着你天高地广，驰骋肆意的那一天。”
……
谢惊棠走后，沈溪年神情怏怏了好一阵子，就连隋子明过来闹他，他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甲十三带来了镇国侯府的消息。
和沈溪年预料的不错，沈明谦的确是对周氏下手了。
或许是周氏瞒着沈明谦全心全意为儿子沈原打算的举动惹了沈明谦猜忌，也或许是因为沈溪年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周氏病了，病到起不来床，镇国侯府的大小事务全落在了被周氏打压到一直没能怀孕的侧室手中。
如谢惊棠所说，沈明谦是个足够懦弱的性子。
他即使猜忌周氏，忌惮周氏，也完全没有杀了周氏的想法。
只不过说不上这种仍有机会指望儿子，却要忍受受宠侧室的炫耀磋磨，一日一日软刀子割肉的煎熬痛苦，对周氏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沈原负气离家，的确是如他之前所说，跟着郑闵进了宫，但郑闵此时都还在韬光养晦，又能给他什么造化？
从侯府备受宠爱的少爷，摇身一变成了吴王世子郑闵的随从伴读，沈原如今的感受如何，沈溪年也并没有多感兴趣。
不过甲十三还是在镇国侯府与沈原身边都留了眼线，以防万一。
沈溪年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一头埋进府中的账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捋了个妥妥帖帖。
等到裴度发话说已经安排好南下事宜时，从来都是被散养着的府中暗卫与府外掌柜俱是大松一口气，颇有种逃出生天的解放感。
当初沈溪年入京走的是陆路，那时候他的身体本就不好，路途颠簸之下，路上大半的时间都昏昏沉沉，额头滚烫，到了京城后更是断断续续昏迷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
此番他和裴度藏了身份避开耳目南下，是准备走水路，从渭水码头登船，沿渭水顺入运河，直达江南。
水路比起陆路要更加快速安稳，但——
“啾……”
一身青衫文人打扮的裴度轻轻拍揉着小鸟团子的脊背，在小鸟团子趴着小木盆努力干呕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后，很是心疼地给沈啾啾喂水喝。
谁都没想到，作为从小在金陵水乡长大的南方少年，沈溪年居然……
晕船。
沈啾啾用翅膀扶着小木盆努力撑起身体，只觉得头晕目眩，脚爪发软，啪叽一下扑进裴度手心。
这次是真的娇软小鸟，啾啾捧心了。
裴度用手帕仔细擦擦小鸟的胸脯，又擦擦沈啾啾的鸟喙，将沈啾啾小心踹进衣襟里，让小鸟尽可能窝在温暖安稳些的地方。
沈啾啾耷拉着一双小黑豆眼，有些无法直视自己作为一只南方鸟居然会晕船的现实。
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裴度一点事儿都没有！
小鸟颇有些不服气。
但小鸟脚软。
沈啾啾的小鸟脑袋从裴度的衣襟处探出来，有些蔫巴巴地挂着，看向甲板上来来去去忙碌着的人。
……嗯？
沈啾啾一个激灵。
小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用力甩了下脑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不信邪地伸出翅膀，对着眼睛揉了又揉。
不是，他已经晕船眼花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边那个穿着短打，把脸涂成黑黄色，龇着大白牙光着膀子搬箱子干活的船工，怎么长着一张隋家公子哥儿的脸啊？！
裴度显然知道沈啾啾看到了什么，拢了险些掉下去的小鸟团子，用手指尖轻轻按摩沈啾啾的脖颈两侧：“嗯，是他。”
沈啾啾扭头：“啾啾啾啾？”
你们两个一起离京，真的可以吗？
要是被人发现了端倪，简直一参一个准。
裴度：“他当年去福建拜师学水师之道时，也是暗卫易容假扮了一年多，并无人发现。”
沈啾啾：“……”
当初隋子明怎么说的来着？
“我曾拜师上任福建参将，此事表哥都不知晓。”
表哥都不知晓。
沈啾啾砸吧着小鸟嘴。
傻狍子表弟。
你哥不但知道，还背后替你圆谎呢。
裴度拢着一个劲儿往隋船工方向看的沈啾啾转身往船舱里面走，嘴上说的话正经又自然：“看他做什么，外面风大浪急，不若与我在内间下棋。”
沈啾啾瞅了眼裴度。
啧！
情商很高的沈啾啾十分上道地用脑袋蹭蹭恩公的手指。
知道了知道了。
小鸟陪你。
小鸟只看你。

第78章
细想起来，沈溪年发现，自己也的确是没坐过船。
湖里的都没有，更别提这种大江大河里颠簸翻滚的大船。
小鸟蔫巴巴地趴在棋盘上，用脸颊贴着棋盘微凉的表面，试图提神醒脑。
出门在外，船舱雅间里的棋子当然不是府里的玉石质地，手感要差上许多，但只是想转移注意力的沈啾啾并不在意这个。
他用翅膀尖尖拢着棋子在自己身前堆了一小堆，挡在自己前面，试图阻止心上人看到小鸟的狼狈模样。
船舱里面相较于船头甲板要好上不少，但偶尔一个浪打过来，船体随着晃动，沈啾啾就脑袋一阵发晕，抬起鸟爪拉过来旁边备着的小木碗干呕。
只是小鸟根本吃不下去什么，自然也呕出不来一点。
裴度一颗一颗将小鸟堆在身前的棋子山挪开，在棋盘上竖着摆出一条黑在左，白在右的棋子小路，用两根手指推着一方小碟子停在小鸟身前。
沈啾啾知道那是出门前忠伯准备的腌梅干，据说能多少缓解晕船的不适，但他是真的不想吃，毛茸茸的小脑袋搭在碟子边缘，用鸟喙戳啊戳的，吃了半天，腌梅干只受了些皮外伤。
裴度的手指抚上沈啾啾的脊背，自上而下帮小鸟顺气。
沈啾啾挪着身体靠向裴度的手指，脑袋一歪，不动了。
“还是头晕？”
裴度看着小鸟蔫巴的小样子，眸光微暗，眼里满是关切心疼。
这走水路也不是几天便能到的，中间虽会在码头短暂休整换乘，但晕船如若不能缓解适应，越到后面越是难受，吃不下睡不好的，迟早会生病。
船上又没什么好的大夫，落了什么病根都不好说。
裴度这般想着，眉头也渐渐蹙起来。
沈啾啾把脑袋挪过来，搭在裴度手指上，鸟喙微张，有气无力地回答：“啾。”
裴度轻轻揉了揉沈啾啾的脑袋，思忖片刻，道：“我去准备些东西。”
出了船舱，走在甲板上，那种波浪起伏的上下晃动更是明显。
所以沈啾啾只是点点头，没有想要跟着裴度一起出去的打算，甚至主动挪开脑袋，用翅膀推了推裴度的手指。
“啾啾啾啾。”
注意安全。
裴度给沈啾啾掺了半杯温水放在棋盘旁边，以防他出门时小鸟想要喝水，又从荷包里拿了两根肉干，细细撕碎成一小条一小条，整整齐齐码放在碟子里。
做完他能想象到的所有关于小鸟的突发情况，裴度又摸了摸小鸟的翅膀毛，得到沈啾啾的一声啾音后，这才起身朝着船舱外走去。
舱门被从外面关上，沈啾啾晃了晃脑袋，又趴回棋盘上了。
秋日风大，沈啾啾趴了一会儿，船体再次被大浪打过来，棋盘上的小鸟无比丝滑地顺着棋盘表面滋溜溜滚了下去，卡在了棋盘和边榻的缝隙里。
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试图睡觉。
沈啾啾两爪朝天，十分安详地躺平了。
但实在是睡不着。
心浮气躁和焦虑不安会加重晕船，所以船舱的雅间里燃了淡淡的檀香用来凝神静气。
平日里觉得还行的味道，这会儿闻起来却平白让小鸟胸口发闷，船越晃，小鸟越想大口呼吸，然后就越是憋闷的晃。
吐还吐不出来。
小小的毛团子刺棱着绒毛从边榻的缝隙里蛄蛹出来，左右摇晃着用鸟爪往榻沿走。
船舱又是一阵摇晃，沈啾啾往下面瞅了一眼，两边的翅膀久违地有些不听使唤。
最开始那会儿，沈啾啾觉得只要飞起来了就不晕船了，结果发现晕船这种事儿真的很神奇。
飞起来的确会好很多，但小鸟总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而每当这种时候，晕船的不适感就会加倍袭来。
几次之后，晕船的劲儿一旦上来，连带着沈啾啾的翅膀都软得抬不起来。
小鸟贴着舱壁往床榻方向飞。
因为头晕，沈啾啾眼前看的东西都有种光怪陆离的扭曲感，好不容易歪歪扭扭飞到床榻附近，沈啾啾循着裴度的味道，瞅准方向，直接把自己砸进了被褥里。
床榻上铺着的素色被褥还带着暖意，是裴度清晨起身时刚换过的，布料上浸着淡淡的墨香与梨香气。
熟悉的味道让沈啾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炸着毛的小鸟团子钻进柔软被褥里，只露出一小截耷拉在被子外的尾羽。
几息过去，被子圆滚滚的鼓包逐渐隆起，毛茸茸的小鸟团子渐渐舒展、拉长，褪去了满身绒毛。
沈溪年趴在枕头上，脸色因晕船还带着几分苍白，白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瞧着略微有些炸毛。
或许是人类的身体承受能力比小鸟好上不少，沈溪年闭上眼，将被子按在怀里当抱枕拢着，沈溪年把脸埋进去深呼吸了几下，这才觉得胸口的憋闷下去了些。
……
裴度推开舱门的动作很轻，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是大大小小的碟子小碗。
他进来时第一眼看向边榻，没在棋盘上找到小鸟，其他东西也没动过，心思微动，脚尖一转就朝着床边走去。
果然，少年抱着被子半趴在床榻上，脊背微微弓起，被散落的长发遮掩了几分。
裴度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案几上，伸手将沈溪年蹬到后腰处的被子轻轻往上提了提。
“溪年？”
沈溪年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只是迷迷糊糊不想醒着晕船。
听到声音，他动了动四肢，脸颊猛猛在被子里吸了一下，仰起脸，就看到被子味道的主人正坐在床边，眸光微暗地注视着他。
沈溪年瞬间清醒了。
他手忙脚乱着把被子往身子底下塞，试图在毁尸灭迹后当做自己刚才的痴汉行为从没有发生过。
裴度按住了被沈溪年粗鲁揉搓的被子，再次往上提了提。
沈溪年这才意识到，他这会儿浑身上下，连条内裤都没有，又乖乖把被子拢到身上乖巧躺好了。
裴度的手指捋过沈溪年挡在脸颊边的发丝：“我问了子明，他说实在晕船的话，含一片生姜在口中，按一按穴位，会好很多。”
裴度并不是第一次南下，也不是第一次走水路，但的确是没怎么晕过船。
反而是隋子明，第一次上船的时候据说头晕干呕，上吐下泻了小半个月，用了各种招数才让身体适应了船上的生活。
“不要。”沈溪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里满是对生姜味道的嫌弃，“那我宁愿吃梅子。”
话音未落，一颗腌梅子就被送到了沈溪年脸颊边，轻轻贴了一下。
沈溪年侧过脸，看了眼裴度，不情不愿地张嘴含住了腌梅子，却故意咬着牙齿不往嘴里送。
蜜饯梅子这种东西沈溪年小时候吃的可太多了，还都是在吃过药之后吃的。
所以即使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期待这种酸甜味儿，到后面药吃多了，沈溪年就连带着也有些迁怒蜜饯梅子，越来越不爱吃。
沈溪年小时候是那种给药就会乖乖吃，给蜜饯梅子也会甜甜笑着说谢谢娘亲的性格，因为生而知之，懂事早，知道谢惊棠养大他真的很不容易，所以谢惊棠几乎没见过沈溪年使小性子。
但当了一回小鸟，沈溪年的脾气算是被裴度养出来了，不喜欢听的话不听，不想干的事不干，不想吃的梅子就是耍赖不吃。
就不吃。
沈溪年阳奉阴违地含着梅子，打算等一会儿裴度转过身就偷偷吐掉。
恩公还能掰开他的嘴检查嘛！
裴度看着沈溪年脸上的小表情和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哪里不知道沈溪年打的什么主意。
“含进去了？”裴度的指腹还抵在沈溪年的唇边，轻声问。
沈溪年连连点头，含糊着应：“嗯嗯！”
压根没敢张嘴，生怕包着的梅子掉出来。
裴度垂眸看着少年鼓着腮帮，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瞄自己一眼，那点小狡黠全写在脸上。
他也没点破，只是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沈溪年的唇瓣。
沈溪年以为他要收回手，唇角已经微微翘起，却不料裴度原本只是轻轻抵在他唇边的手指突然按下，稍一用力，便叩开他的牙关姿态强硬地探了进来。
刚从外面回来，裴度的指尖微凉，那一抹凉意触到温热的舌尖，惹得沈溪年猛地一颤，想往后缩。
但脑后却是床榻枕头，根本退无可退。
裴度的手指似乎也染上了腌梅子的甜酸气，带着梅子表面的糖渍，一点点将梅子往沈溪年嘴里推。
他的指尖偶尔蹭过沈溪年的牙龈，惹得沈溪年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不由自主地仰起头。
这样的姿态太过羞耻，梅子表面的糖渍融化，那股酸味儿也跟着化开，沈溪年有些挣扎，舌尖找到那颗梅子努力往外面顶。
裴度的手指在沈溪年口中轻轻搅动，擦过沈溪年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梅子往里侧一点点碾。
梅子越是往里，沈溪年吞咽的动作便越是不受控制，绷起的脖颈显得愈发白皙修长，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着，身后白色的长发落在颈间肩头轻轻颤抖，绽放出一种惊人的昳丽。
直到梅子被稳稳按在舌根处，那股刺激口水不断分泌的酸味已经完全充斥在唇齿间，沈溪年才停下挣扎，脸颊涨得通红，眼眶因为感官的刺激微微泛红，带着反抗失败的不服气。
裴度缓缓抽出手指，指尖还沾着些许濡湿的水光。
他抬手捏住沈溪年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却又透着不加掩饰的温柔：“听话，含一会儿，等不晕了再吐。”
沈溪年含着梅子，舌尖能尝到浓郁的甜酸，那股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滑，竟真的压下了几分晕船的恶心。
他轻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只是鼓着腮帮，嘀嘀咕咕道：“不解风情……哼。”
一般人不都是会亲上来，接一个梅子味儿的酸酸甜甜的吻吗！
哪有用手的。
不！解！风！情！
沈溪年伸手捞了裴度的衣袖过来擦嘴，心下满是腹诽。
恩公真的是平日里白看那么多话本子了，压根没学到几分风月劲儿，等到了美人如水绕指柔的江南，他一定要给恩公好好补！补！课！
裴度好脾气地任由沈溪年用他的衣袖擦口水，耐心等沈溪年动作完，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帕子从指根开始，轻轻裹住方才探入沈溪年口中的那几根手指，一点一点细细擦拭。
裴度垂着眸，一举一动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蛊惑。
沈溪年原本真没觉得刚才两人的动作有什么，但这会儿看着裴度擦拭手指的动作，越看越口干舌燥，回想方才两人的动作，后知后觉感觉到一股涌上来的燥热。
腌梅子的甜酸味儿还残留在口腔中，沈溪年看着裴度的动作，方才手指搅动的侵入感仿佛顺着梅子的酸味儿再度翻涌上来。
察觉到沈溪年的目光，裴度眸光微动，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人的动作不急不缓，连指缝都未曾放过，锦帕摩擦指尖的细微声响，饶是沈溪年对裴度的恩公滤镜再重，也看出了几分堪称恶劣的戏谑意味。
沈溪年一把夺了裴度手里的帕子，动作飞快地用力搓干净裴度的手指，把帕子往旁边的铜盆里一丢，恶声恶气道：“好了，擦干净了！”
裴度轻笑：“嗯，谢谢溪年。”
又是一阵脸红心跳的沈溪年：“……”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包成一个被子卷，挪进床榻间背对着裴度面壁自省。
坏了，恩公在这方面好像是天赋型。
不能让恩公再学了。
应该补课的明明是他才对啊！！
***
那日之后，或许是被转移了注意力，身体不再抗拒，沈溪年逐渐适应了船上的颠簸晃动。
就着梅子，沈溪年逐渐不再反胃干呕，从能喝些清粥到正常进食。
到后来，沈溪年甚至能变成小鸟飞到船外面疯一圈，刺棱着一身鸟绒回来，潮乎乎的就往裴度袖子里钻。
每当这时候，裴度就会给小鸟擦擦干净，然后当着小鸟的面换身干净的衣服。
沈啾啾会用翅膀假模假样地捂着眼睛，实际小黑豆眼透过羽毛边缘，盯着心上人看了个爽。
……
几次换乘过后，裴度和沈溪年停船靠岸，抵达姑苏。
码头边的河风呼啸，沈啾啾在裴度肩上站得挺胸抬头，俨然是一只经历过大风大浪洗礼的啾了。
这次两人出来身边并没有带人，裴度又刻意收敛了气势，不论谁来看都只是一个模样清隽的，养着一只毛团子小鸟的读书人。
裴度正准备找个客栈落脚，洗漱换衣休整过后，再给林家递上拜帖。
如若……如若林家不愿见他，也不过是林家拒绝了攀附关系的外人，不会让其他别有用心的人瞧去是非。
沈啾啾站在裴度的肩膀上，见裴度往码头外走，连忙张嘴叼住了裴度的发带，示意裴度往另一头去。
裴度顺着沈啾啾的力道走，很快便看到眼前景象，顿时收住脚步。
只见码头出口处停着一长列车队，清一色的乌木车架，车轮上裹着厚厚的锦布，连拉车的骏马都配着银质马饰。
车队最前头的那辆，比后头的车架足足宽了半倍，车厢外裹着暗纹织金的红绸，边角处坠着小巧的珍珠流苏，码头河畔的风掠过，晃得那流苏摇曳出莹润的光。
车窗拉开半扇，隐约能看见车内铺着的狐裘垫子，就连车辕两侧的铜环都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和京城勋贵们讲究的身份有别，低调行事不同，这一行车队，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砸重金堆出来的华丽与张扬。
裴度若有所思，侧眸看向肩膀上胸脯高高挺起，白色的绒毛毛迎风飘扬的小鸟团子。
小鸟，膨胀！
这时，马车旁快步走来个穿着锦袍的管事，见了裴度肩头的小鸟，立刻朝着裴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熟稔：“先生可算到了！家主吩咐过，您要是累了，车上温着茶水，点心也都备好了，先歇会儿再回府？”
家主。
一路上这么长的时间，也亏得总是藏不住事的小鸟愣是半点都没透露。
裴度了然地看向沈啾啾：“这是沈家主特意安排的？”
大大满足了小鸟的虚荣心，给足了小鸟面子。
沈啾啾得意：“啾啾~”
那是~
说了要养恩公的，吃的用的住的一定会是最好的。
虽然姑苏不是金陵，但在商贾聚集的江南富庶之地，巨贾之一的谢家也是响当当的名号。
沈啾啾展翅飞到打头的那辆马车前，骄傲落下，展开翅膀朝着裴度做了一个小鸟邀请的动作。
上车！
咱们回家~

第79章
小鸟一上车，就让裴度把车帘和车窗都关上，十分自然地一个大变活人。
沈溪年熟门熟路地从车厢里找出衣服换上，低着头一边系衣带一边说：“客栈多不舒服啊，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
“姑苏这边的宅子地方还可以，我已经提前让管事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马车的车厢的确是宽敞，沈溪年穿衣服的动作也不会显得多么束手束脚。
“就是衣裳怎么是红色的……不会是娘亲之前吩咐的吧？”沈溪年拎着外袍看了又看。
虽说是红色，但这衣裳并没有半分俗气，而是带着金箔般光泽的正红色，暗纹用银线织进布料里，奢华却不浮夸，张扬得坦坦荡荡。
裴度将旁边的玄色玉带递给沈溪年：“好看的。”
到底是苏杭地界，各种锦缎料子甚至都要比京城讲究三分。
“我也觉得。”沈溪年虽然刚才那么说了，但对这件衣裳是真的喜欢，“对了，扶光，有件事来着。”
“嗯？”裴度帮着沈溪年佩好玉带。
温润的玉色与红衣形成鲜明对比，既压下了红色的炽烈，又添了几分少年人难有的沉稳。
是极适合沈溪年如今家主身份的衣着。
“嗯……我问了忠伯，你的外祖家应当就在姑苏。”
沈溪年虽然言语间斟酌小心，但态度却并没有回避，而是伸手出去握住裴度的手，看着裴度的眼睛，神情正肃。
“要不要咱们以沈家的名义递上拜帖，你写一封信，我让管事随着拜帖一起送过去？”
裴度并没有和沈溪年说外祖父病重的事。
毕竟当年林家先是失了一个嫁进隋家的女儿，之后更是一场大火同时失去两个女儿，并且因此被先帝问责教女五方，离开京城的情形可谓是惨烈。
这么多年来，随着林老的告老还乡，林家是真的与隋、裴两家再没有过任何的联系。
如若外祖不愿见他，他便也当做没有这回事，继续维持这种两不相见的避嫌关系，自然也没必要让沈溪年听了一起伤神。
裴度有时候的确会下意识做出一些举动，让小鸟生出些心疼，从而表现出更明显的偏爱。
这样的偏爱总是会让裴度有更加强烈的被爱感。
但如若是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事情时，他又会下意识隐瞒这样的冲突，不让沈溪年知道他也会有不运筹帷幄，从容镇定的时候。
或许是得到的爱意太单薄，裴度不知道真正将他放在心里的人，是想要为他考虑能够想到的一切。
沈溪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爱裴度。
不论当年如何，林家的的确确是除却隋子明之外，唯一和裴度有近亲缘关系的存在了。
就算有可能会被林家避嫌拒绝，那又怎么样呢？
他总是会陪在恩公身边的。
但如若林家真的只是有苦衷在身，并不是当真无情绝情，那恩公就有了一位在世的长辈——这样的情感是沈溪年无法给予裴度的。
他希望裴度能在跳出少年时期的挣扎后，再度拥有来自长辈的关爱与呵护。
“扶光，我们试试看，好不好？”
沈溪年眸光真诚，直白坦荡的话语全然没有裴度心中万分思量的种种顾虑。
“不论怎样都没关系的，有我在呢。”
裴度感受到沈溪年握着他的手心温热，轻轻扬起唇角，拇指摩挲着沈溪年的手背，低声应：“好。”
“都听溪年的。”
沈溪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唇角的上翘。
谁懂啊！
家养权臣，金屋藏恩公的那种爽！！
裴度将沈溪年的变化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江南对沈溪年而言，的确是不一样的。
用如鱼得水一词形容毫不夸张。
江南的底气的确是谢惊棠留给沈溪年的，但更多的是沈溪年对于自己的认知。
在江南，沈溪年的手里有钱，有权，纵然不如裴度首辅权柄的只手遮天，但隔着大江大河，强龙难压地头蛇的说法自古有之。
当年裴度南下查漕帮案子的时候，也曾拉拢过江南不少巨贾，出于某种考量，他们虽然并没有相助裴度，却也多少行了方便。
只是行些方便，对当时的裴度而言就已然是极大的助力了。
所以别看江南是吴王的地界，漕帮后面也多少有吴王的影子，但江南一带商贾聚集，威势之大，只怕还真不是吴王的一言堂。
裴度见沈溪年有些费劲地抬手绑头发，便抽了沈溪年手中的发带，温声道：“我来？”
“哦，行。”
沈溪年转过身背对裴度，并且配合地稍稍扬起脑袋。
在船上当然是没有染色的，裴度想到从京城出发前，沈溪年便特意将染发膏洗掉了，显然是一早就想好要用原本的模样出现在江南。
裴度握着沈溪年的发丝，带着一点点浅灰的白色被服帖地捋顺在手心里：“这样的发色可以吗？”
沈溪年抬手摇了摇手指：“这就叫天高皇帝远，有钱能使鬼~推~磨啦。”
“刚才见到我们的管事只是码头这边的，走到半路便会换成府中的，没人会多嘴车里多出一个人。”
商人再有钱，也的确是四民之末，出身商贾，若无大造化，子孙后代都无法科举，所以他们更要抓住江南一带的话语权。
明面上看，江南是吴王的地盘，漕帮替吴王压榨百姓积累财富，暗自囤兵，各地商贾们也逢年过节以金银财物孝敬吴王。
但实际上，就像是五路商会的名字一样，江南真正的五路命脉，从来都不在王亲官府手中。
沈溪年没有加冠，仍旧是少年气十足的绑发，高高束起的马尾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
裴度选的是条带宽一指左右的锦带，缠绕束拢后，结尾留了两寸长的流苏垂在马尾束发的一侧，随着沈溪年转头打量欣赏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虚心求教沈溪年：“家主可知晓，若吴王谋反起兵，江南商贾最大可能会如何行事？”
沈溪年瞅了眼裴度，对这句家主称呼十分满意，下巴微微扬起：“那要看朝廷和吴王两边势头如何，谁又能给出让我们满意的好处了。”
“五路商会最开始成立的初衷不是垄断钱财商路，而是护卫家土。”
“我们的确是商人，但下面养着的却是无数百姓，也是这些同乡百姓的信任，才使得我们五家在这江南之地绵延至今。”
沈溪年此时说话的立场显然已经不是裴府的沈公子，而是江南金陵的谢家家主。
“谁能让江南百姓少受权力倾轧之劳，战乱之苦，谁能让江南大小商贾们在之后仍能维持、或是拥有更有盼头的前程……我们就选谁。”
就像当初商会暗自对裴度行方便，令吴王就此不敢让漕帮行事太过猖狂一样，五路商会不仅仅是领头的那五家大商贾，还有无数隐藏在江南河川溪流，大路小径中的商人，他们汇聚成了江南的血管，源源不断运输滋养着这片土地。
五路商会的存在并不是秘密，裴度之前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如何接洽商会领头的这五家，但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裴度轻叹：“若你们选了吴王，五路俱通，粮草顺畅，吴王将毫无后顾之忧。”
沈溪年知道裴度在想什么。
裴度其实并不在乎谁来坐这个江山，只要不是郑氏就行，但吴王会死在世子郑闵手中，而身世血脉不明的吴王世子显然坐不稳这个江山。
到那时，京城，江南，一国倾覆，又有哪里会是永远的桃花源？
如若裴度当真无力改变倒也罢了，最煎熬的是，他本可以。
沈溪年勾着裴度的手指：“好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想将来。”
“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落实一下。”
裴度：“嗯？”
沈溪年凑过去，脸颊距离裴度很近很近，眉眼弯弯，眸光如星。
“既然要以谢家的名义给林府递帖子，那……我要以什么名义，来拜访你的外祖父呢？”

第80章
最终，拜帖之上，裴度准备金陵谢家家主未婚契兄的身份，因为仰慕林老的学识与名声，被沈溪年偕同前来拜访林老。
未婚，契兄。
嘿嘿。
沈溪年转头就把裴度的新身份吩咐下去了，让谢家上下都以先生称呼裴度，一应吃穿用度，银两花销都按家主夫人准备。
一家之主坐在太师椅里，唇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来。
这可不是一封拜帖这么简单的事儿。
有了这层身份，之后恩公出入江南各处，可就是板上钉钉的名分了。
拜帖裴度准备亲手写，沈溪年看着裴度坐在那反复纠结，逐字斟酌，转头便去准备拜礼了。
林家在姑苏并不算是多么显赫的勋贵世家，但林老的名声却十分响亮。
当初林老告老还乡，在姑苏创建文津书院，教书至今。
文津书院不分四民，不论贵贱，即使是商人之子，只要能通过考核亦能入学。
这些年来，文津书院教导出了不少学子，他们大多数或许出身不佳，或许碍于朝廷现状并未选择继续科举，但不论如何，林老已然是桃李满江南了。
谢家也推荐了不少学生进入文津书院，此番谢家家主因为商会来到姑苏，前来拜访进来身体不好的林老，可谓是合情合理。
就是这拜礼要如何准备的确是需要斟酌的大问题。
按理来说，沈溪年身为谢家家主，拜访林家的礼不宜太重，最好是文房四宝琴棋书画之类符合林老身份喜好的雅礼。
但换一个角度，沈溪年的这份礼可是有裴度这个亲外孙一份的，祖孙多年不见，表孝心的礼不能敷衍含糊。
啊，还有他身为林老亲外孙的未婚夫君，头次登门自然也要多备一份晚辈礼……
人情世故这方面，沈溪年虽然没怎么实践过，但天赋放在这，又有谢惊棠那么多年的耳濡目染悉心教导，如今直接是信手拈来。
沈溪年唤来厅外候着的管事，吩咐道：“去备些非贡但数量稀少，滋味清润的茶饼；再来打听一下林府这些时日采买过的药材，挑着不好买的那些，都仔细着备最好的；再去挑些京中运来的梨子……”
***
裴度用曾经裴母留下的那枚麒麟扶光私印盖了落款。
『扶光长乐』
林家很快便回了拜帖。
秋色浓郁，一行人随着门房走进大门，便能闻到一股桂香暗浮。
拜礼自有府中管事接待，沈溪年只提了那篮鲜梨，与裴度一起步入主院厢房。
刚跨过门槛，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屋角的暖炉上还温着补汤，几盆秀雅的兰花安静排放，盆沿凝了些小水珠，显然是刚打理过不久。
林老倚塌半卧，身上搭着棉被，鬓发花白，额角斑驳，面庞瘦削苍白却不失硬朗。
他一眼便望见走进来的裴度，身子有些急切地撑起，眼角细微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裴度连忙上前扶住林老伸出的手，而后行礼伏身：“外祖，许久未见，孙儿不孝，令您思念。”
林老轻叹，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里夹杂了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看着这个已然长成的外孙，万千话语最终都化作了未出口的慰藉。
“好……好孩子，你能来，便是好的。”
裴度握着老人手的力度由谨慎变得自然，那股血缘相连的柔和悄然化开。
顿了顿，他轻声补了一句：“京中诸事繁杂，从前孙儿多有不孝，但心中惟愿外祖安康。”
林老虽病着，坐姿仍然板正端肃，不肯让人扶着，他轻轻拍了拍裴度的手背，示意他坐下。
“说什么不孝，没影的事。你身在高位，每一步都是艰难，外祖知道这些不容易。”
“扶光，你做的真的很好。”
多年不曾见到这个外孙，林老的目光在裴度身上细细描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昔日女儿的聪慧倔强，亦看到了曾经女婿的坚毅执拗。
他轻轻叹息，手掌盖在裴度手背上：“吃苦了。”
裴度垂着眼眸，看不清眸中神情，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微微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一旁的沈溪年见气氛略显沉静，他笑着凑上前，将手中的新鲜酥梨递到床头：“林爷爷，京中难得得了些好梨，是扶光尝了说要带来的，您尝尝？”
林老见他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难免多看了几眼，但却并没有多问这些，想到那拜帖上的内容，老爷子微微眯起眼睛，旁敲侧击：“扶光这孩子从小就是满脑袋之乎者也，家国百姓的，哪里会这般贴心？我看啊，八成是有更贴心的人帮忙照看这些吧？”
沈溪年毫不羞涩地应了老爷子的试探，眨眼暖声道：“恰如梨果逢暖日，自此团圆岁岁安。”
“晚辈是头次上门，便想着若是能借梨子能讨个长辈欢喜，就再好不过啦。”
被少年的活泼打动，林老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似也明快许多，转头责怪似的看裴度：“你倒会挑人带来，省得来我这屋的人常年板着脸。”
裴度微微一笑，眼底多了分暖意，握着林老的手更紧了几分，眸中渐有光亮，暖声应道：“是，溪年……自是极好的。”
沈溪年端了杯茶递给裴度，低声揶揄：“看吧，裴大人，别太板着脸，外祖都说你苦闷呢。”
林老听见，哈哈大笑，厢房里的气氛瞬间活络开来，再无一开始时一老一少都不知该如何亲近交谈的礼貌生疏。
沈溪年掐着关键活跃了气氛，后来见裴度与林老开始说起书院文人，朝政宗亲的事，沈溪年便不再插话，将时间都留给了祖孙俩。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从小鸟变回人后，沈溪年的五官都灵敏了许多，他鼻尖微动，在满室的清苦药香气里努力分辨那一丝丝的诱人香气。
他总觉得，好像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味儿。
怪香的。
……
秋风将桂花的香气吹进厢房。
茶水换了两轮，裴度的眼眸暖意蔓延，林老被沈溪年逗得呵呵知晓，稍显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若无要事，不若就在家中多住几天。”林老抚着胡须，别有深意地看了裴度一眼，叫来管事吩咐，“去收拾两处相仿，东廊光线好，南廊僻静，两边院子风光都极好，你们各住一处。”
沈溪年手里捧着茶盏，没想太多，脱口而出：“不用两处，我们平日都是一起……”
话音落地，房内空气倏地一凝。
沈溪年屏住呼吸。
完蛋。
刚才的俏皮话说多了，这会儿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没追上。
林老也曾钻研官场，告老还乡后教书育人，见过的年轻人多入过江之鲫，方才就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极其亲密的眉眼往来。
这已经不是情窦初开的青涩了。
这会儿听到这话，老人的眉心皱成一个“川”字，精神看上去比方才还要抖擞，眸光在裴度身上掠过，沉声道：“哪怕已然订亲，但溪年不曾及冠，两家更是结契礼数未尽，不曾合籍。”
“扶光，你年长几岁，自当如兄如长，顾全溪年声名，周全礼数，岂敢如此孟浪？！”
沈溪年被这声呵斥吓得“咕嘟”咽了口茶，眼神飞快转向裴度，一个劲地使眼色，示意裴度说点什么。
裴度先前便料到外祖这句会来，神色未变，眉眼温和地顺着老人的话道：“外祖教训的是，是孙儿从前情难自已，唐突行事，今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
沈溪年挑眉。
谨言慎行，指的是不抱着小鸟睡觉了？
两人拜别林老，相携走出厢房，沈溪年正要说什么，手心就被裴度的手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沈溪年被这种偷情的刺激感划得一机灵，猛地转头瞅裴度。
裴度还是那副斯文端方的君子模样，温和浅笑。
沈溪年端着姿态，忍着没回应。
书生的手指尖在家主的手心轻轻画了一个圆，而后又慢慢勾勒出一个代表小鸟嘴的小尖角。
沈溪年被撩得脖子耳朵红了一大片，想到身后说不定林老还在看，便甩了裴度的手，跟着来引路的侍女加快脚步跑了。
啊啊啊，受不了了！
恩公怕不是狐狸变的吧？！
……
恩公是不是狐狸精不好说，但小鸟精沈啾啾已经准备好暗度陈仓。
月黑风高夜，跳窗偷情时。
沈啾啾鬼鬼祟祟地从窗户缝隙里探出毛茸茸圆滚滚的身体，左右看了看。
确定四下无人，小鸟展翅而起，托着身后的长尾羽轻盈掠过院墙，在树梢上一点一点地跳着飞，停下来的时候左右张望，努力辨认方向。
沈啾啾一开始的目标是很明确的，但刚飞起来不就，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红烧肉味儿，香得小鸟脑袋直迷糊。
这香味和白天沈溪年闻到的有些像，但是更浓，更厚实。
真的好香。
沈啾啾明明不饿，但是他确定，自己的肚子叫了。
咕噜噜地叫。
表达了小鸟的思肉之情。
小鸟在半空盘旋了一圈，下定决心，脑袋调转方向，顺着那股子勾引小鸟的香味，直直朝着林家的厨房飞过去。
林家并不大，但院落景色是与京城不同的雅致，不难看出院落的主人是很有学识素养，审美风雅的清贵文人。
小鸟的毛肚皮掠过树梢，距离肉香味儿传来的地方越来越近。
他压低一边翅膀，动作敏捷地转过回廊。
下一秒，便和一道蹑手蹑脚，同样看上去心虚不已，鬼鬼祟祟地身影撞了个正着。
小鸟一个急刹车，收拢翅膀，却还是撞进了林老怀里。
林老护着撞过来的小鸟团子，一开始的确被吓了一跳，但看清手里毛乎乎的温热一团是什么后，便笑出声来：“哪来的小家伙？”
沈啾啾眨巴着小鸟眼，看着白日里还脸色苍白，卧病在床的林老。
鸟喙微张，欲啾又止。
不是……您老，装病啊？
这会儿的小老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走起路来步履稳健，哪里有半点外面传闻的重病模样。
更别说，几个时辰前还在教导裴度行事注意周全礼数的小老头，这会儿却明显是甩开了身边小厮管事，半夜三更偷摸出来的。
看方向……
沈啾啾瞅了眼肉香味儿越发浓郁的方向。
……好像还和小鸟很是一致。
只不过沈啾啾可以直接翻墙过去走直线，但林老就得绕过回廊从后门偷偷过去了。
林老伸出瘦削的手指轻轻挠着沈啾啾的下巴，把沈啾啾闹得小眼睛眯成两弯小月牙。
小老头的声音压低：“你主人倒是将你养的极好，机灵又可爱。”
林老是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西域贡鸟他虽未曾亲眼所见，但也挺其他同僚说起过特征，眼前的这只小鸟眼眸清亮，鸟羽顺滑，绒毛蓬松，一看就是被好好养着的稀罕小鸟。
京城来的无非就是他的外孙扶光，和那位与扶光订了亲事的谢家家主。
说起来，那孩子倒随了从前谢家那位女家主的风范，虽为商贾，却不浮滑，性子俏皮讨喜，眼神清亮，待人真诚。
是个极好的孩子。
倒是与扶光闷葫芦的性子契合上了。
林老这般想着，爱屋及乌，又摸了摸站在手心仰着小脑袋看他的小鸟。
沈啾啾眨眨眼，用脑袋一个劲儿蹭林老的手指，叫声讨喜又可爱：“啾啾啾啾啾啾？”
林爷爷，您这是要去哪呀？
林老没听懂啾言啾语，但却看懂了这小鸟表现出的明晃晃的亲昵，以及小鸟喙连续砸吧出的馋嘴动静。
他表情有些好笑，却十分一本正经地和小鸟对话：“我要去厨房偷点红烧肉吃，小鸟也要吃红烧肉吗？”
沈啾啾眼睛一亮：“啾！”
林老轻捋胡须：“小家伙，你可要想清楚了，府中偷吃红烧肉乃是大忌，一旦被发现，可是要被处罚的。”
小鸟英勇无比地挺起胸膛，用翅膀拍出啪啪啪的闷响声。
为了红烧肉！
林老捞了小鸟放在肩膀上，一人一鸟作为偷吃的共犯，一起摸进了半夜三更起锅烧火做饭的小厨房。
灶台另一头正蹲着个青年，袖子卷到肘弯，拿着根烧火棍，正在拨弄灶膛里的柴木。
见林老来了，做饭的青年掀开锅盖看了眼肉的火候，特别默契地朝着林老拱手一礼，顺着墙根脚步飞快地溜走了。
显然，这种偷开小灶的事儿平日里林老绝对没少做。
“哎呀，今日来早了些。”
林老找了双筷子，伸进锅里戳向油汪汪，红亮亮的肉块。
“好肉不怕晚，咱们再等等。”
……
裴度回到院落的第一件事便是支起了窗户，却并没有等到相约黄昏后的小鸟。
他等了又等。
棋子拈在手指放不下去，书卷握在手心翻不过来。
渐渐的，裴度在屋子里有些坐不住，踱步两圈后推门出来，站在院中抬头看。
从黄昏看到月上树梢。
裴大人的唇瓣一点点抿起，拉平。
鸟呢？
他的小鸟呢？

第81章
厨房夜深，灯光暖黄。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香气浓得好像能在空气里结出油珠。
铜锅里的红烧肉已炖得酥烂，汤汁浓稠泛着琥珀光，油亮的表皮颤着，夹带着八角、桂皮和葱姜的热气，霸道的香味儿直往沈啾啾鼻子里钻。
香香香香香！
林老悄咪咪地摸到锅旁，还用余光瞥了瞥门口——确认没人，才熟门熟路地取下一柄大木勺。
动作十分熟稔地把锅边最肥最香的几块捞到碗里。
“啾啾！”
沈啾啾落在灶台上，脑袋馋得直往锅里伸，鸟爪抵在灶台上，圆滚滚的身子一伸一缩地来回试探，尾羽高高翘起。
那双黑亮亮的小眼睛紧紧盯着被勺子舀起来的红烧肉，映着灶火，看上去像是在冒着小火星。
林老被逗笑了，放了一块肉在小碟子里，用手扇了扇，低声道：“还不能吃，放放凉，不然烫到小鸟嘴了，知道吗？”
林老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从前每日都去书院，自从开始装病不方便出门后，就每日想着在家里捯饬些什么。
在嚯嚯过家里的兰花桂花各种花被妻子嫌弃赶走后，林老就想到了老本行。
林老唯有一妻，膝下只有三个女儿，都留在了长安，平日里宗亲的晚辈为了族老的家宅能热闹些，经常将孩童送来麻烦林老教导。
前几日，一直盯着码头的管事回来，说是看到了和表少爷画像十分相似的人下船，林老便让孩子们先回去了。
“啾啾~”
小鸟知道肉烫的时候不能吃，很听话地脚爪一缩，像是一颗毛绒球一样窝在碟子旁边静静等。
林老用指背轻轻碰碰小鸟的脑袋：“好一只机敏乖巧的小鸟儿。”
小老头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又软又夹，有种对小孩子说话时的温声细气。
“是谁家的小鸟这么可爱这么聪明呀？”
林老表现出的性子和白日里接触到的实在是差别太大，沈啾啾站在香喷喷烫呼呼的红烧肉旁边，歪着脑袋看林老。
林老虽然察觉到小鸟看过来的眼神很是类人，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但小鸟变人这种事太过志怪灵异，老人家读了大半辈子的圣贤书，怎么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林老抱着自己的一碗红烧肉吹凉。
小鸟转头，对着自己的一块红烧肉吹凉。
鸟喙尖尖，呼气的声音很容易便发出“啾吸啾吸”的呼哨声。
这小动静听得原本在馋红烧肉的林老忍不住哈哈大笑。
沈啾啾哼啾一声，特别专心地凑过去，守着自己的红烧肉继续吹凉。
林老伸出手，把小鸟面前的碟子勾走了。
沈啾啾伸着脖子跟着碟子摇摇晃晃地小鸟走路。
林老先是用手指尖碰了碰小鸟碟子里的肉块，然后动作小心地用筷子挑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剁成小块，又仔细吹了吹，确定不烫了，这才推回到小鸟跟前。
“来，尝尝，不烫了。”
沈啾啾大半夜的被馋得流口水，又守了这么一阵子，哪里还顾得上小鸟矜持，直接往灶台上一坐，伸爪子进去捏了一小块肉，抬起就往嘴里送。
这动作模样看上去不像是小鸟，反而像是人。
林老没养过鸟，但平日里家中也有不少小雀落下觅食，都是低头用鸟喙啄食的，从没见过这样吃东西的鸟儿。
但都说鸟雀聪慧，大抵是被人养的时间久了，学会了些人的模样。
林老有些稀罕地瞧了几眼长尾巴小鸟，这才提起筷子开始进攻自己碗里的美味珍馐。
沈啾啾吃的爪子油汪汪，胃囊鼓起，但嘴是半点都停不下来。
他也是吃惯了好东西的舌头，但是这锅红烧肉实在是——太香了！！
干完一块红烧肉，沈啾啾往灶台上就地一躺，支棱着小鸟爪在半空抓啊抓的。
林老吃的很慢。
老人家半夜偷吃已经是不好的行为，自然是要吃的慢些才不会积食。
他听到动静，垂眼看去。
就见这白色的小鸟团子躺得扁扁的，鸟喙发出满足的轻啾声，尾巴在灶台上扫来摇去，幸福的小模样叫人看了便觉得心软。
引诱小鸟当共犯的林老眼角笑出细纹：“吃饱了？”
沈啾啾：“啾~”
小鸟翘起一边的翅膀尖尖。
饱了饱了~
林老放下碗，用帕子帮小鸟擦干净鸟爪。
这熟悉的动作唤醒了小鸟离家出走的记忆。
等下……
他刚才从房间偷偷溜出来，是要干啥来着？
沈啾啾一个激灵坐起来，打了个充满红烧肉香味的鸟嗝。
小鸟飞到门边，探头出去看了看漆黑的天色。
嘶。
嗯……
呃。
这个天，怎么就，黑透了呢。
小鸟站在门槛上陷入沉思。
绞尽脑汁，试图补救。
灶台那边的红烧肉还在源源不断传来香味。
……红烧肉好香啊。
外祖一个人吃不完的吧？
沈啾啾砸吧鸟喙，眼珠一转。
小鸟一个扭头飞到灶台边上，在锅沿站定，试图有眼神示意外祖再给小鸟夹一块肉。
林老诧异：“还要？你这小身板……还吃的下吗？”
鸟雀儿进食不应该吃的很少吗？
沈啾啾用力点头：“啾啾啾啾！”
能的能的！
林老动作有些迟疑地又舀出一块略小些的肉块，放在了小碟子里。
沈啾啾围着碟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红烧肉的形状，把鸟喙伸过去感受了一下。
嗯，可以，温度正好！
小鸟低头，张开鸟喙，一个稳准狠将小尖嘴插进肉块，扑棱着翅膀高高扬起脑袋。
林老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僵在半空，瞪大眼睛十分惊愕地看着面前打包鸟。
沈啾啾的鸟喙张不开，便摇着尾羽和外祖打了一声招呼，张开翅膀，奋力朝着门外飞了出去。
林老：“……”
站在灶台边上的小老头端着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好半天都没想起往嘴里送。
……
连吃带拿的沈啾啾忍着扑鼻而来的红烧肉香味，以直线距离精准抵达裴度所在的院子。
因为肉块挡着，沈啾啾没太看清院子里站着的裴度，但多日养成的本能却让小鸟透过浓郁的肉香捕捉到了裴度身上熟悉的梨香味。
裴度终于等到了相约的小鸟，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接小鸟，抬眸就看见一块长了毛的肉块朝着他风驰电掣地冲过来。
裴度不由后退了一步。
但小鸟的速度更快，直接将插着的红烧肉怼到了裴度嘴边。
哦豁。
你的小鸟外卖已送达~
裴度：“……”
风光霁月，正肃端方的裴大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离谱的投喂方式。
但小鸟特别坚持地怼着红烧肉就要往恩公嘴里塞。
哎呀，尝尝嘛！
小鸟吃过觉得特别好吃，是想着恩公才会带回来的呀~
裴度沉默了一会儿，在小鸟的坚持下选择妥协，咬走了沈啾啾不知道从哪运来的肉块。
红烧肉本就是趁热叼来的，林家不算很大，小鸟飞得又快，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
香味醇厚，肉质软烂。
……是还挺好吃的。
裴度抬手接住收拢翅膀落下来，满脸都是期待等夸夸的沈啾啾。
怪不得小鸟吃的连心上人都忘了。
“啾啾啾~”
好吃吧~
裴大人用帕子擦干净小鸟嘴上和脸上红褐色的肉汁，给了小鸟外卖极大的肯定：“好吃，谢谢啾啾。”
沈啾啾用力蹭了一下裴度的手心，然后没等裴度动作，张开翅膀就往屋子里飞。
裴度诧异挑眉，跟着慢步走进去，就看见沈溪年正在屏风后面动作飞快地往身上套衣服。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嗯嗯！”
“我看见了，那一锅肉不少，外祖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沈溪年飞快给自己套好衣服，边往外面跑边绑头发：“鸟的肚皮太浅了，我去再吃一轮，很快就回来！”
两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裴度动了动唇：“你……”
然而被红烧肉勾走的沈溪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身影，只剩下话音飘落在黑夜的院落里。
“啊啊啊我走了！去晚了万一没有了怎么办！”
裴度走出房门，对月沉思。
后知后觉又品出口中的肉香味。
是挺好吃的。
要不然……

第82章
林老的确是没病，但红烧肉这种吃食糖大油大，想要做的好吃，除了舍得放料，还要放些酒曲——总之就是，绝对是不适宜老人进食的菜。
好吃的东西总会有些甜蜜的负担。
林老一辈子没执着过什么，唯独在一口吃的上实在是忍不住，越是不让吃便越是想吃，越是偷着吃便越是爱吃。
但林老也和大多数老人一样，虽然执拗些，偶尔会有些老小孩的脾性，但总归知道约束自己，点到即止。
所以，他一个月就才吃一次。
府里的人其实也知道每个月林老的偷吃，但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对满府飘香的肉香味关窗不闻。
也因为一个月只有一次，所以林老特别珍惜这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
沈溪年悄悄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外祖？”
听到动静的林老手一抖，第一反应是把碗往旁边的灶台后面藏。
但碗藏到一半，老爷子反应过来了。
来的并不是会劝他少吃些的大夫，也不是会抢走肉碗絮叨训他的老妻，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年郎。
沈溪年不好意思地从门口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迟疑着搅动手指，眼眸在月色下亮如寒星。
面容乖巧神情孺慕的少年郎脸上带着些讨肉吃的羞赧：“您做的红烧肉好香，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溪年可以尝一尝吗？”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从这少年郎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真诚，怎么听怎么讨喜，光是瞧着模样就让人心里舒坦。
林老走到厨房门口，朝着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其他人，便握着沈溪年的手腕将少年拉进了厨房。
“快进来。”
“什么尝不尝的，放开肚子吃！”
林老找了一副碗筷出来，揭开锅盖给沈溪年舀了堆起尖尖的一碗红烧肉，递给脸上明晃晃挂着期待和嘴馋的少年。
“这锅是我的学生做的，比起外祖我当年的手艺还差了几分火候。”
“但不是外祖自吹自擂，这已经全姑苏最好吃的红烧肉啦。”
沈溪年当然知道这肉好吃。
灶台上方才小鸟吃过的小碟子都还在呢。
沈溪年伸出双手接过林老的递过来的碗筷，形状圆而上翘的眼眸微微眯起，暖暖道：“谢谢外祖~”
林老唇角一弯，又弯腰从灶膛旁的土灰里翻出几颗外皮焦黑发皱的小土豆，轻轻摔打拍走灰屑，三两下捡进大碗里。
见沈溪年好奇探头看过来，老爷子一副精于此道的模样，十分有经验地道：“这个烤得面，蘸了肉汤汁子吃着可香了。”
他们没有坐进屋里，而是搬了两个小板凳，干脆并肩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屋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的高树投下的影子铺了一地，月亮挂在屋檐的上方，洒下宁静皎洁的光。
林老咬了一口肉块，慢慢嚼，抬起看月亮的眼眸像是在看几十年前的旧景。
“其实他们小时候也都很喜欢这一口，每次来外祖家里，都缠着我这个外祖给他们做。”
“那个时候，我经常脱下朝服挽起袖子就往厨房里走，身后跟着两个小萝卜头。”
“大点的那个看上去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实际上主意最正，也最是聪慧；小的那个憨憨的很好骗的样子，实际是只小狼崽，大智若愚，利刃朝外。”
“他们呀，个顶个的，都是极好的孩子。”
沈溪年手里捧着小碗，碗里的红烧肉虽然不是林老亲手做的，但他相信，当年林老为外孙亲手做的红烧肉，一定是蒸腾着最美味的香气，咬下去一口就能香掉舌头的味道。
林老的声音很慢，说几个词便会停下来想一想：“这些年来，子明曾几次路过姑苏，却从未来过这里。”
“也好，我也没什么颜面见他。”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溪年眸光一动。
其实这件事他有想过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问。
隋子明的目的地似乎并不是姑苏，但同在江南，不过一两日的水路，隋子明却并没有跟过来一起拜访林家的意思，很干脆地和他们在中间的换乘码头便分开了。
沈溪年没出声，只安静听着，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树丛暗处。
老爷子说话有种很独特的韵味，不像是从前沈溪年大学里上课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效果，反而很有画面感，让沈溪年不由自主跟着老爷子的话情绪起伏。
那一年，参狼军中一位将领被先帝问责，定的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斩首重罪。
那将领曾是隋子明兄长的生死之交，还曾在军中救过幼年时隋子明的命。
谁都知道，这一旨问责的真正目的，是先帝在继续削弱定远公隋家在参狼军中的威望。
“那时候的京城，哪家不是明哲保身，不肯淌这趟浑水？”
“那孩子，当初求救无门，”林老的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疲倦，“抱着最后的希望，从京城一路赶来姑苏，求我帮他。”
林家是能帮的。
勋贵姻亲之家，林家只是举族归乡，体面仍在，自然是有些关系人情在的。
只是这些关系人情，用一条，便少一条，用一次，便危一分。
沈溪年轻轻咬着筷子，心口压着一股沉甸甸的闷。
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可是我没见他。”
林老将碗放到一边，拿了一颗小土豆，垂眸看着小土豆表面在火温中逐渐皱起的皮，手指停在半空，骨节瘦到凸起。
“若是开了那个门，从前林氏退居姑苏保全族人的苦心，就算是彻底白费了。”
“出了两位国公夫人、一位育有皇子的宠妃，当年的林家已是树大招风，哪怕抽身，已然走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我帮了他，就等于再一次把整个林氏推到刀尖上。可不帮……”
老人一点点剥开皱起的土豆外皮，只留下外壳已经被烧焦，黑得硬邦邦的地方垫在指腹间。
“我把一个求到门口的外孙，关在了门外。”
沈溪年低下头，筷尖撩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许多。
他不是不懂这里的无奈与冷酷，只是想到当时承受这样冷酷的隋子明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胸口就酸得有些发胀。
林老却没再说话，只将一个剥得光溜溜小土豆放进他的小碗里。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裴度站在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夜色将他周身藏得严严实实。
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他却并不走近，只静静看着厨房门口。
“外祖，我不明白，所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沈溪年放下筷子，深呼吸，绷着脸颊，表情严肃又认真。
“可以吗？”
林老也放下手里的小土豆，拍拍手指，端正衣襟，很认真的准备回答少年的问题：“好，你问。”
于是沈溪年便真的直白清楚地问了：“既然您都记得从前，那您这些年，为什么一封书信，一条消息都不给扶光呢？”
但凡只是只字片语，但凡还有一份属于长辈的温情引导，裴度也不至于孤绝挣扎着走出那么远。
原著里那个最终彻底失望的反派首辅，也不会那般决绝。
“因为我记得太清楚了。”
林老的回答也全然不做遮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一切都摊开在月光下。
“我从没想送大女儿入宫，但因为先帝的惊鸿一瞥，我甚至来不及为她寻一门亲事避开选秀，她的名字便已经被写进了妃嫔册里。”
“她进宫的时候才刚及笄。”
“我永远记得，那是的我只能坐在正堂之上，眼睁睁看她身着华服拜别父母，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这是进宫侍奉帝王，所以我只能笑，笑得欣慰，笑得与有荣焉。”
“因为有了此番事，我和妻子开始着手准备为另外两个女儿议亲。”
“不需要高门显赫，世家宗亲，只要她们喜欢，日后夫妻和睦，儿女绕膝，便是最好的日子。”
沈溪年听到这，心已然沉了下去。
裴国公府，定远公府。
这两家占尽了权与势，在当时可谓是显赫至极，不论是哪一家，都不是林家能拒婚的门第。
“后来，先帝赐婚，宗亲做媒，林家……又出了两位国公夫人。”
林老的声音越来越慢。
沈溪年心中长长叹气，垂下眼睛，斯斯文文地将红烧肉送进嘴里。
林老只有三个女儿。
先帝这是用林家的三个女儿，同时算计了裴国公府和定远公府。
若想取之，必先允之。
那几年的裴、隋、林三家姻亲，加上宫中良妃盛宠一时，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外戚势大，多么好用的借口。
如若不是林老断臂求生，主动奏请自辞归乡，如今的林家只怕早已满门凋零，再无将来。
“扶光是我的外孙，子明是我的外孙，可是……宫中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陛下，也是我的外孙。”
林老的面容在这一瞬间苍老了不少，眼中明亮的眸光也黯淡下来，笑容自嘲。
“当年我带着林家退入姑苏，走得又急又决，看似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可实际上，我又能怎么样呢？”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我已经没有了女儿，还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三个外孙死磕相斗，惨淡收场吗？”
月光照亮了林老鬓边的发丝，和沈溪年光华内蕴的白色不同，老人的鬓发是岁月染下的霜白色，每一缕都是流逝而过永不回头的时间。
“我回应了扶光，便更对不起曾经被我拒绝的子明，更无法拒绝同样想要亲政夺权的陛下。”
“可林氏经不起再一次的权力倾轧了。”
“我……总要为族中其他人的儿女想想的。”
沈溪年并拢双膝，替老槐树后看不见的人听完了这段压在多年沉默里的话。
可沈溪年却觉得，林老有太多未尽的话，未曾言说的情感。
他盯着林老手里的迟迟没有彻底剥开那层焦壳的的小土豆，忽然，轻声问：“那……这一次，您为什么要装病呢？”
林老手上微顿，看着碗中最后一颗焦黑的土豆，没有立刻答。
那只瘦削老态的手指缓缓将焦黑的皮壳剥开，露出里面绵软泛着热气的金黄。
林老将最后一个小土豆递到沈溪年的手中，嘴角带笑，声音慢慢温和：“溪年，你还没及冠吧？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让外祖……不，让我这个老头子来做你加冠礼的正宾，替你取字戴冠？”
“文津书院的桂花开的极好，寓意不错，若是在书院为你加冠，咱们溪年日后定然循香折枝，事事顺遂。”
裴度此番愿意拜访林家，不提从前，不说旧情，却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现对沈溪年的重视。
林老明白，裴度无非是想借林家多年桃李的好名声，让这位虽父族出身勋贵，但肩上也同样扛着商贾势力的少年，多一点站立在人前的底气与筹码。
林老知道的事，沈溪年当然也想得到。
裴度待他，从来都是面面俱到，事事最好，及冠一事，他虽然说并没有什么打紧，但裴度显然将这件事当做大事，思量再三，想要给他最好的选择。
沈溪年从不拒绝接受裴度的安排，他始终记得裴度曾经说过的话。
他现在缺少的是土，是水，是风，是光，他要努力长成另一棵大树，才能在裴度疲惫的时候撑起他的灵魂与未来。
“我愿意。”沈溪年慎重而缓慢地点头，“外祖，谢谢您，我愿意。”
林老笑了下，抬手轻轻抚摸沈溪年的额头。
他没说破树后方才离开的人影，只道：“锅里还温着一碗肉，等下多舀些汤汁浇在上面，吃起来能更香些。”
“谢谢外祖~”沈溪年不但没有拒绝老爷子的好意，还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问：“小土豆还有吗？”
林老靠近沈溪年，压低声音，小声蛐蛐：“扶光自小不爱吃那些，这小子挑嘴着呢。”
沈溪年同样小小声：“可以我吃嘛。”
“你还吃得下？”
林老惊愕的目光落在沈溪年的身上，然后左看右看，发现少年的肚子居然真的没什么变化。
沈溪年配合着外祖的动作，甚至还用手拍了拍小肚子，示意这才哪到哪，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林老。
林老于是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一根玉米，两颗小土豆，找了块帕子给沈溪年包好兜着。
沈溪年换了个身份继续连吃带拿，打包得一点都不脸红心跳，和外祖说了谢谢后，兴高采烈地往裴度住着的院落小跑走了。
……
面对沈溪年从厨房打猎回来的吃食，裴度并没有多问，只是打破了过时不食的规矩，慢慢咀嚼。
时过境迁。
从前幼年时念念不忘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裴度早已经忘了。
但现在的这一碗，却有着别样的滋味。
沈溪年坐在桌边，和裴度隔着一个座位，正在给小土豆剥皮，剥着剥着，突然开口：“扶光，若你是外祖父，你会对先帝毫无芥蒂，只一味忍让后退，保全林家吗？”
对林老而言美满和睦的家庭，却只是帝王手中挥向功臣柱石的刀。
真的会不怨，不恨，隐居避世，再不问朝事吗？
一碗红烧肉对成年男子来说并不算多。
裴度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拭唇角，不答反问：“溪年，你看看如今的江南，都有什么？”
“江南？”沈溪年微愣，“有百姓，便有粮食；有商人，便有钱财；有书院……”
他说着说着，停顿下来。
裴度接上沈溪年的话：“有书院，就有能填补官吏空缺的文人；有大儒，便定能出惊才绝艳的幕僚能臣。”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造反之地，吴王居然能忍到现在，当真是老了。”
忽然，裴度轻轻笑了下。
“曾经的夺嫡失败，如今的权势僵持，早就被磨灭了这位曾经野心王爷的锐气，变得畏首畏尾，行事迟疑。”
沈溪年却没了吃土豆的心思，手指抠到了土豆表面因为长时间炙烤，从柔软易撕的外皮逐渐变得坚硬、宁碎不屈的焦壳，深深吸气。
声音极轻，极淡。
“若我身处林老之境遇，若我只是江南商贾。”
“吴王既已年老，雄心不再，那么……”
沈溪年终于明白为什么原著中龙傲天男主，在西域大祭司的帮助下杀了自己的父亲后，会那么顺利轻松地掌控吴王权柄，立威江南。
“狮老鬣衰，壮鬃当立。”
朝廷无道，江南自立，他们只是需要一面造反的旗帜，至于这个人是吴王还是吴王世子，都不重要。
林老的心中或许的确有对外孙的不忍，但更多的，却是对大周的恨。
他不知道该如何在三个外孙中选择，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三个外孙。
外孙或许是血脉的延续，可如若不是姻缘错付，他的女儿本该夫妻和睦，一生喜乐顺遂。
他将作为清贵文人的鞠躬尽瘁留在了京城，将生离死别血肉模糊的痛苦隐忍压在了家族。
最后，将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和解的，作为父亲与臣子的恨意，倾注在了姑苏。
他一生为官清廉，事必躬亲；为父温情，将三个女儿捧在手心悉心教导，视作掌上明珠。
但他最终得到了什么？
明珠蒙尘，不得善终。
他怎能不恨呢？
沈溪年的脑袋里呼啸而过各种剧情，江南的人与事和京城的一切乱糟糟搅合在一起，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迟钝。
裴度将他手里的小土豆拿走，放到一边，握着沈溪年的手腕带着他往内里隔间的方向走。
“夜晚莫要伤神，我让人送了热水来。”
“缓一缓便休息吧。”
嗯？
沈溪年冷不丁转头盯向裴度：“是咱们一起洗吗？”
沈溪年其实只是皮这么一句，但没想到裴度却清晰明确地应了句：“嗯。”
“一起洗。”

第83章
一！起！洗！
沈溪年脑袋里立刻什么剧情想法推测都没有了。
满心期待地被裴度拉进隔间，结果就看到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
两个。
两！个！
沈溪年木着脸：“这就是你说的一起洗吗？”
裴度脱下外衣，泰然自若地应了一声。
沈溪年撇嘴，小声嘟嘟囔囔着吐槽，把衣服从身上拽下来丢到一边。
裴度轻捏了下沈溪年的后颈：“说什么呢？”
沈溪年忿忿：“说你以色诱人，恃宠而骄，仗着我喜欢你就钓着我！”
“刚才还骗我说洗鸳鸳浴！”
沈溪年觉得自己可委屈了，他可是大老远的飞过来就为了陪心上人困觉，然后呢？
他把心上人放被窝里，心上人把他放另一个浴桶里！
“我还不如变成小鸟呢。”沈溪年说着，眼睛往裴度的浴桶里面瞥。
沈啾啾不仅可以美色贴贴，甚至都不用自己洗澡，多舒坦啊。
裴度揉着揉着，不自觉便揉乱了沈溪年的发丝，手指划过沈溪年颈后的肌肤，又一点点帮少年捋顺长发，嗓音压低，笑道：“及冠之后便是大人了，怎的还这般撒娇？”
沈溪年不敢置信：“谁撒娇了！”
“我这是在控诉好不好！控诉！”
“嗯。”裴度似乎对沈溪年的头发有种特别的喜爱，每次梳头都会再三流连，“及冠之后便不会了。”
沈溪年一顿。
站在浴桶旁边琢磨裴度刚才的那句话。
什么叫做及冠之后便不会了？
这话听着怎么有种……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好了”的……嗯，预警？
被热气蒸腾着脸颊的沈溪年对这句话反复咀嚼，有点晕晕的，闷闷的。
但裴度已经跨进浴桶里坐下了。
沈溪年把自己浸入温度正好的热水里，方才在外面沾染来的寒气也逐渐被挤出骨头缝，整个人舒服地喟叹出声。
他抬起胳膊搭在浴桶边，下巴抵着手背，直勾勾盯着裴度：“外祖说要为我加冠取字。”
“嗯。”
裴度也并不是那种做了事闷不吭声的性子，他不仅会告诉沈溪年，还会掰开了告诉沈溪年这件事背后的全部作用。
“林家在江南很有声名，你又本身出自金陵谢氏，如此一来，你在江南行事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沈溪年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他想听的是其他的话。
“那这样一来，你就不能为我取字了。”少年的长发在浴桶的水面铺开，起起伏伏，眸光狡黠，“这样也可以吗？”
裴度对沈溪年是有种养成的意味在的，他在浇灌这朵花，呵护教导这只小鸟，及冠代表着这朵花长成了，这只小鸟的羽翼丰满了，裴度却必须回避最后的这场典礼。
沈溪年即使对裴度有恩公滤镜，也不得不承认，裴度有时候的确有种封建大爹的年上感。
像是张开羽翼的老鹰，总想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妥当，平日里虽然偶尔会有出格的接触，但更多时候的感觉更像是师长而非恋人。
所以沈溪年才总想撩拨裴度一下，沉迷于裴度那种时候面上浮现出的意动却又隐忍的表情。
就像是小鸟看到一条温驯又无害的大蛇，从蛇尾巴一路蹦蹦跳跳上去，跳到大蛇的七寸上，大蛇都没反应，只是吐着蛇信轻轻舔舐小鸟的翅膀。
于是小鸟变本加厉，用小鸟喙去蹭大蛇的其他地方，总想着刺激出一点危险的讯号，却又在每次大蛇躁动时缩着脖子立刻收爪，表现出无辜又无害的毛茸茸样子。
隔间并不大，两个浴桶并排放在一起，触手可及。
裴度的手轻轻抚过沈溪年的脸颊，而后捏住了少年脸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
“唔，干嘛？”沈溪年含含糊糊地发音。
裴度看着少年微微扬起的下巴，手指划过去，轻轻捏住，指尖摩挲。
“看你怎的如此可恶。”
被平白冤枉的沈溪年：“我？我可恶？”
少年的脸上明晃晃挂着莫名其妙的小表情。
“我哪里可恶了！”
裴度又不说话了，手指尖掠过沈溪年的下颌，收回手。
两人的手上都沾了水，沈溪年去抓，却因为太滑了没抓住。
“你又这样。”沈溪年也不理他了，哼道，“搞得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如狼似虎的小鸟。”
裴度只是笑，由着沈溪年少年气的嘟嘟囔囔。
被热水拥抱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很放松，过了一会儿，趴在浴桶边上被完全蒸软了的沈溪年声音软乎乎地问：“参狼军的那位将领，现在在哪里啊？”
裴度挑眉：“这么确定他还活着？”
“有你在啊。”沈溪年说的理所当然。
裴度轻笑了下。
“在北疆，换了个身份，如今只是与妻儿共同生活的寻常百姓。”
“哦……那还挺好的。”沈溪年晃晃脑袋，“子明知道吗？”
“知道，我让他自己去死牢接的人。”
沈溪年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轻轻一眨就润进了眼睛里。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是隋子明会对裴度那么全身心交付一切的信任。
定国公府满门战将，凋零得比裴国公府早上许多，在当初隋子明身处绝望境地孤立无援的时候，只有裴度朝他伸出了手。
即使那个时候裴国公还在，裴度也只是少年，远没有现如今的权势滔天，但他是唯一一个会竭尽人脉手段帮助隋子明的人。
裴度当时如何想的谁都不清楚，但沈溪年却大概能猜到一二。
没有旁的人会想的那么复杂，那时候的裴度或许根本就没衡量过，为了一个普通的参狼军将领动用暗卫和人脉是否值得，他只是认了隋子明这个弟弟，看到了隋子明对这位将领的重视，所以他便去做了。
裴度是个特别双标的性子。
他将人分割在一个圈的内外。
圈外的人看在他眼里只有价值利益，而被他放在圈内的人，则是完全不讲利益，挖空心思给予，想要做到最好。
沈溪年有点想问，原本裴度对裴府上下都全然放养，那之前对隋子明的安排又是什么。
但想想原文的剧情，沈溪年又觉得心口发闷，闷闷气了一阵子，咽下了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朝政大乱，皇位易主，谁还有精力去打压曾经的定国公府。
隋子明也定然会像是被解开脚环的海东青一般，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北疆。
沈溪年喃喃：“……扶光，你做事总是这么妥帖周全吗？”
沈溪年前不久才刚吃了东西，本就烦食困，这会儿泡在浴桶里面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对后面裴度回答了什么并没有太清晰的印象。
只隐约记得自己被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净水渍，换上柔软干爽的里衣，塞进了被窝里。
迷迷糊糊中，沈溪年在裴度身上找到了熟悉的位置窝好，全然不顾被他抱着的身体僵硬又放松，放松又僵硬，只是不满地用鼻尖下巴戳着肌肉，示意恩公抱枕听话一点。
软一点。
然后，一觉天明。
***
沈溪年和裴度在林家住了两天便离开了。
不论与外祖父的关系是远是近，是礼貌生疏还是真的亲近，到底住着还是不如自己家方便。
最主要的是，谢家在姑苏的这座宅子，也的确是阔气宽敞，仆从懂事，上上下下无一处不妥帖，足以见得谢家手下的管事能力卓绝。
林老的装病已经引来了裴度，但之前的“重病”想要好起来也总归有个过程。
沈溪年他离开江南有一阵子了，甚至还杳无音讯死了一阵，正值商会举办，各路商贾齐聚姑苏，里里外外，查账见客，着实有不少事情要忙。
林老观察了一阵，见裴度似乎并没有什么事做，便特意送了一封书信去谢家。
“去文津书院代课？”
沈溪年看向裴度，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裴度点头：“嗯，外祖应当是想让我接触一下书院的学生。”
林老拿不准这个身处内阁手握权柄的孙子究竟是什么打算，便想着进一步试探一二。
但沈溪年却总觉得林老不像是那种不管不顾便推波助澜造反谋逆的人。
他想了想，道：“那咱们一起去吧，我碰巧也要去书院见些人。”
谢家有不少送进文津书院的学生，这些学生自然大多数都是不能科举的商贾出身，沈溪年想着，这次来都来了，回去的时候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若能挑选到得力的掌事带去京城，日后定然能省不少功夫。
***
文津书院在城西，背靠一片红枫林，此时正值秋深，院门前红叶压得长廊如火。
裴度如今的穿着打扮皆是沈溪年一手挑选，比起从前的低调内敛，此时的男人看上去很是雍容俊美，又化名谢扶光，任谁乍一眼看都瞧不出他与当朝裴首辅的关联。
进了书院，陈设简洁清朗，然而坐在层层案桌后的，却是一张张年少放肆的面孔——其中几位眼神锋利，眉梢带着挑衅。
江南出名的除了商贾，便是文人墨客。
这批学子中不仅有商人之子，还有不少是世家名门之后，仰慕林老名声前来书院求学，骄傲得很。
此刻见这位新来的“谢先生”看着虽俊美无铸，但面容年轻，耳中也没听过他的名号，不由生出几分傲意，彼此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后，很快便抛出试探，想要与先生交流学问，论经辩儒。
然而裴度是谁，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便压得这些刺头学生们俱是噤声。
他上前一步，执笔在案上一顿，淡淡道：“可以，论吧。”
半柱香的攻防过后，室内的气息就微妙变化。
原本握着反驳之词的刺头学子，开始被裴度毫不留情的犀利言语逼得面色发热，或点头称是，或哑口无言。
而在一旁，沈溪年并不参与辩论，他正懒懒地坐在窗下，看似无聊，实则心里正翻着早前府中管事送来的那份学生名单。
身着锦衣的少年不曾及冠，唇角含笑，袖口半挽，双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毛笔，视线在这些面孔间一一掠过，偶尔停顿片刻，像是在暗自印证些什么。
少年的容貌发色过于惹眼，闲适的姿态也与厅中气氛格格不入，不知不觉间，也吸引来了不少注视。
坐对面的一个青年，低眉沉默了好一阵，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沈溪年身上。
终于，青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绕过案桌，几步走到沈溪年旁边，压低声问：“敢问可是谢氏家主沈溪年当面？”
沈溪年眨了眨眼，换了个稍稍端正的姿势：“是啊。”
青年自称杨倪林，坐下与沈溪年闲谈了两句，言语中显见试探和谨慎，似在衡量什么。
片刻犹豫后，杨倪林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了心中那道关隘：“听闻，这位先生与谢家主已是订了亲？”
沈溪年知道面前青年是有事要问，结果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却是关于裴度与他的亲事。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应道：“是啊，我们前不久才订了亲，只等我加冠之后便举办契礼合籍成家了。”
杨倪林抿唇，表情有些紧绷：“您不再想想了吗？读书之人大多薄幸，这位先生观言论才学并非池中之物，日后科举高中，便是官身了，咱们一介商贾之家，总是吃亏的那一方。”
沈溪年是真的有些惊讶。
他自然听出了杨倪林语气里带出来的亲昵关心，一边思考这人是否与谢家有旧，一边嘴上跑火车：“哎呀，咱们做生意的，花大价钱资助读书人，图的不就是这个？”
“他图钱，我图权，我与他早早成婚，来日他若做了大官，我们便是官商勾结，强强联合，多好啊。”

第84章
好一个官商勾结。
杨倪林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
“怎么？”沈溪年灿烂一笑，抽了腰间的折扇打开，一派恣意风流的模样，“在京城这话的确是不好说，但在咱们江南地界，天高皇帝远的，谁还能来捉了我不成？”
秋日出门带扇子实属无用，但沈溪年出门时就是觉得去书院这种地方，自己腰间总少点什么装饰。
挑来挑去，这才挑出了最贵的这把红湘妃竹扇骨折扇，缂丝的扇面绣了山水图景，富贵又雅致，极契合他的身份。
折扇扇面轻抵在鼻梁间，沈溪年看向杨倪林的眸光含着笑意，声音终于压低了些，显得没那么张扬猖狂：“再说了，这种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约定俗成的事，也没什么稀奇。”
杨倪林欲言又止，颇有些坐立不安。
沈溪年看他在座上磨了好一会儿，左右无事，便把玩着手中折扇，很有耐心地想听杨倪林接下来说什么。
杨倪林看上去是真的非常纠结。
如若不是在这样严肃正经还有旁人的场合，他怕是要真的抓耳挠腮面露苦恼了。
沈溪年微微挑眉，此时已经确定至少在自己所知的名单里，谢家并没有交好过杨倪林的过往。
那边的裴度压下了一群无言以对心服口服的刺头，却没有开始讲课，反而连出十几道问策，一时间厅中寂静，学子们都憋着一股气聚精会神思索。
杨倪林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拱手向沈溪年一礼：“杨某双亲早逝，若非谢家帮扶资助，绝难入学院求知，如若家主不弃，杨某愿为家主效犬马之劳。”
沈溪年眯起眼：“你说，谢家曾帮扶资助于你？”
“……是。”杨倪林的回答有些犹豫。
“说谎。”沈溪年冷淡勾唇，“我谢家是商贾之家，从不做那种好事不留名的清雅之举，账面上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可没有杨学子的名字。”
杨倪林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近乎窘迫的神情。
那并不是说话被戳穿的心虚，而更像是的确有难言之隐。
杨倪林看看周围，确定他们所在的角落没有旁人能听到，便更靠近沈溪年两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道：“我……我出生自南溪阁，五年前被谢夫人买下……而后、而后……就被送来了书院……”
说实话，杨倪林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被塞进了文津书院里。
但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都是生活，他索性就什么都学，什么都打听——但是一别数年，他的年纪学业都足够从书院毕业离开了，也没等到谢家有什么消息。
南溪阁。
啊……
呃。
沈溪年嘴角一抽。
这名字听上去很文雅，但是实际上是秦淮河畔花街柳巷中尤其著名的一家男倌馆。
不过比起其他青楼，这家店是以接待女客而独树一帜，据说里面的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极会察言观色，模样说话都是一等一的讨喜讨巧，在金陵秦淮河一带可谓是独领风骚。
大周朝的民风本就开放，契兄弟契姐妹都可成婚，商人中女子当家的更不在少数。
据说南溪阁的老板从前就是吃这碗饭的，后面跟着一位女商人赚了钱，便自立门户做起了独一份的生意。
谢惊棠好像的确是南溪阁的常客。
沈溪年早慧，等到他大一点后，谢惊棠也从未在这方面避讳过，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告诉沈溪年，她已经和沈溪年的父亲和离分开了，所以沈溪年还真知道一点点自家娘亲的……呃，私事。
所以沈溪年了解，自家娘亲的确是个好颜色的，并且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救风尘的小爱好。
他定睛上下打量面前的青年。
年纪看起来不到而立，正是男人花朵一般的年纪，额头饱满，一双偏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轻浮俗气，反而盛着点温温的光，让人看着便觉得这人一定是极好骗的好脾性。
啊……是自家娘亲会喜欢的类型。
和离之后重新做回谢家家主的谢惊棠，最偏爱的就是这种模样好看脾性温吞的小白兔。
给清倌赎身是私事，娘亲估摸着是没走公账，自掏腰包买的人。
至于明明是赎身的小倌为什么会被塞进文津书院……
沈溪年用扇子一点点挡住自己的脸，在扇面的遮挡后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会儿。
谢惊棠对外讲究一个物尽其用，救风尘是爽一下，有小美人也可以谈一下，但银子不能乱花。
说实话，谢家产业下，但凡是那种模样生的好的掌柜掌事账房，多半是被救风尘后调教出来的经商好手。
谢惊棠带着他们见世面，摸算盘，是有过一段情，但这段情后，这些人都有了各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必想着一定要去依赖谁，惶惶不可终日。
沈溪年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据说，因为这种十分稳定的生意往来，南溪阁的老板和娘亲私底下关系还挺好来着。
唔……这么想的话，杨倪林应该是被赎了身，但娘亲那会儿转头去忙了漕帮的生意，恰逢突变，就把人顺手塞书院里避难，之后八成是给忘了。
沈溪年总不能告诉杨倪林他是被忘了，组织了一下措辞，合拢折扇打在手心，面带微笑，语气真诚道：“我知道杨先生，娘亲与我提过的，只是过去太久，方才一时间着实没能想起来，冒犯之处，还请杨先生见谅。”
被赎身了就是清白身份，又是书院的学子，沈溪年当然不会因为杨倪林的如实以告而看低对方。
杨倪林眼睛一亮：“谢、谢夫人她，提起过我吗？！”
阿这。
提起过就有鬼了……
沈溪年的良心痛了一下。
但生意人嘛，说话装三分还是很简单的。
沈溪年拱手道：“娘亲多有要事要忙，对杨先生多有怠慢，溪年在此给先生赔个不是……”
杨倪林大惊失色，连忙在沈溪年弯腰之前把人扶正了：“万万不可！！！您是主家，身份贵重，怎有赔礼的道理！”
那样下意识的惊慌抗拒是装不出来的。
沈溪年瞅着杨倪林半晌，懂了。
这杨倪林……别管是否存着私心，或是别的什么算计，但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做谢家的人，并且，是真的很想跟在沈溪年身边。
不过到底想跟着报恩、出人头地还是想着能偷看一眼心心念念的恩人，那便仁者见仁了。
之前对沈溪年说的那番话，八成是因为打听过谢惊棠从前的那段姻缘，的确是处于爱屋及乌的好心，想劝沈溪年慎重考虑。
确定了这一点，沈溪年便开门见山问杨倪林：“这文津书院的人与事儿，你知道多少？”
杨倪林一听就知道自己的求职闻了，端正坐好，眸光自信：“若您是考校我的学问，我恐怕说不出太多惊艳的大道理。”
杨倪林毕竟是风月场里出来的，被赎身的时候年纪也不小了，即使之前学了些学问，但都不算深研，只是用来讨欢喜的，所以他在书院读了五年，也没读出什么大学问。
但也正因为他的出身，又因为他是被谢家送来的，杨倪林总要为自己找些价值，因此便盯上了文津书院本身。
“但若是打听那些风来影去的事儿，谢家主尽管询问！这五年里，书院来往的学子先生，发生的大小事务，我都门清！”
这下轮到沈溪年眼睛一亮了。
这江南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只是读书人大多有自己的风骨自尊，卖字画算账可以，做旁的一些事只怕是不好沟通的。
杨倪林这样一派文人模样的情报人员，那可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的人才。
“杨兄！”沈溪年握着杨倪林的手，十分亲切地开始称兄道弟，“我想问问咱们学院如今最有名的先生是谁？从这里毕业出去最厉害的那批学子都是什么名号？”
沈溪年不确定原文中，那位几乎是龙傲天男主外置大脑的智囊在哪，但对方只要是生活求学在江南，极大可能绕不过文津书院。
“最厉害的学子这就不好说了，毕竟文无第一武不讲第二嘛，说谁都有不服气的。”杨倪林沉吟，“但若是最有名的先生，定然非文睿先生莫属。”
“他平日里是不是穿着打扮很是低调，衣服好像是洗到泛白，但衣领却又特别坚持地都绣了柳条的纹样？”
沈溪年说出原文里对这位智囊的描写。
“对对对。”杨倪林点头，“文睿先生姓柳，名承，虽是书院的先生，但只是才过而立，很是年轻。”
“就是他！！！”沈溪年不由提高声调。
裴度朝着沈溪年所在的角落看过来。
沈溪年转头，眼睛轻眨，眉目含笑地给了裴度一道小鸟秋波，示意对方认真授课，转回身子继续喝杨倪林打听八卦。
“那你知道，要想结识这位柳先生，言谈间是否需要注意什么，或者说，有没有什么能投其所好的东西？”
“文睿先生在书院里一向独来独往，很难结交。”
杨倪林有些为难。
“其实也有不少人来拜访过文睿先生，想要请先生去族中教导后辈，亦或是拜为幕僚，但文睿先生只说志不在此，全都拒了。”
沈溪年却完全没有知难而退。
名声在外的文人就像是吸引蝴蝶的花，但反过来讲，如果当真不想招蜂引蝶，那又为何要开花呢？
能被龙傲天男主请得动的人，沈溪年不信他就请不动。
“他只要是人就有喜欢的东西，生活在书院，平日里难免会暴露出些细节。”
沈溪年目光殷切，满含期待地看着杨倪林。
“杨兄再想想？”
主家发话，杨倪林开始绞尽脑汁回忆。
直到这堂课下了，裴度越过凑过来想要同他说话的学生，径直走到沈溪年身边，目光扫过坐的很近的杨倪林。
“在聊什么？”
沈溪年抬起来的手特别自然地捏了裴度的手指，手指尖一点点往上滑，仰头笑吟吟道：“在聊你万一骗我成了亲，之后科举高中做了大官，又以权压人，始乱终弃怎么办。”
裴度温声：“那溪年定要记得先下手为强，我教过你如何对付我的。”
杨倪林被这听上去平淡的话说得一个激灵，眼神惊恐地偷瞄了一眼表面光风霁月温润多才的“谢先生”。
他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这位看上去就不是善茬，不好惹的！
他看人的本事是从小练出来的看家本领，断然不会错的！
沈溪年眨眨眼，勾着裴度袖中的手指轻轻晃，应得极其自然：“那多不好呀，我都说了，咱们一起活着，还可以官商勾结挣大钱，赌大前程呢~”
“嗯，好。”在面对小鸟时极其好哄的裴度也随之轻笑，回捏了捏沈溪年的手指，手指尖勾回去，“都听你的。”
把两人完全不避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杨倪林莫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但他这个人直觉特别准，也特别想信直觉，连忙站起来，和沈溪年说了声他去打探一下，跑进人堆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裴度这才在沈溪年身边坐下。
沈溪年絮絮叨叨地和裴度说了方才的事儿，重点说了他想拉拢这位据说是有大才能的柳文睿柳先生。
杨倪林在书院人缘颇好，没一会儿便兴高采烈地找到沈溪年，压低声音兴奋道：“家主，我知道了！文睿先生玩鸟！”
“玩……什么？”沈溪年一懵。
杨倪林比比划划了一个小团子，然后两只手在身边用力扑棱了一下。
“就是飞的那种小鸟。”杨倪林说着方才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在京城如今很流行养那种和鹦鹉不同的，看上去胖乎乎，肉嘟嘟，翅膀小小的那种。”
“据说，就连裴首辅都有这样一只放在心尖尖上的小鸟呢。”
裴度侧眸看沈溪年，眼神含笑。
沈溪年咬牙：“……他不胖！”
小鸟只是毛茸茸的！！
他只是毛蓬不是胖！！
“哦哦，这样，那大概是消息传岔了。”
杨倪林只当沈溪年是从京城来的，或许是见过裴首辅的那只小鸟，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大约是几个月前，柳先生突然开始随身带一些粟米肉粒装在荷包里，还有人见过他哄着树上的小鸟，所以都猜他也养了一只那种圆滚滚的胖胖鸟。”
“如果要投其所好的话，不如找一只小鸟带着去拜访文睿先生，说不定还能说上几句话，拉近关系？”
杨倪林走的时候将书院的地图给了沈溪年，在得了沈溪年再三保证离开姑苏的时候一定带上他后，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裴度接过地图，展开来看了看，便将各院落分布记了下来。
沈溪年凑过去，眼巴巴地瞅着裴度。
裴度叹气：“不过一个文士幕僚罢了。”
“那不行。”沈溪年霸道发言，“不管咱们以后支持谁，干什么，郑闵绝对和咱们相克，机缘都送到嘴边了，这个人不管是不是卧龙，我都得请到咱们这座山头养着，必不可能让郑闵得了！”
“嗯，那走吧。”
裴度从沈溪年手中抽出折扇，拿在手里，握着沈溪年的手就往书院后山的枫叶林里走。
“唉唉唉，干嘛！”
沈溪年从裴度手里抢回自己的宝贝扇子，叽叽喳喳：“说正事呢，怎么就钻小树林了——”
“告诉你嗷，我可是正经鸟，不随便和人钻小树林的！”

第85章
嘴上嚷嚷着不钻小树林，走着走着，沈溪年嫌弃裴度不疾不徐的脚步急得慌，反手拽着裴度风风火火地往林子里面钻。
裴度显然足够了解沈溪年的小狗性子，两人牵着的手像是小狗链，裴度在后面慢慢走，沈溪年想撒欢又跑不掉，只能时不时转过头，叽叽咕咕嘟嘟囔囔地催裴度快点走。
催到后面，见根本催不动一点，沈溪年索性凑到裴度身后，连推带拱着小跑。
裴度忽然生出些庆幸。
幸好沈溪年当初是一只不到拳头大的小鸟团子，如若是那种可以长到半人高的幼犬，府里只怕是没什么清净日子。
鸡飞狗跳……
裴度扭头看身后莫名撒欢的沈溪年。
……定是常态。
文津书院有两景，一是九月的金桂飘香，二便是这藏在书卷气里的炽烈枫华。
这片林子大得能藏住半座山，入目皆是层层叠叠的红，风过时，漫天枫叶簌簌作响，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枫香，清甜又温柔。
沈溪年半推半拱地把人往林子里带，脚步带着几分雀跃的轻盈急促。
裴度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指尖不经意蹭过枫树枝干，带下几片细碎的红叶，落在两人肩头。
沈溪年却浑然不觉，只眸光晶亮，跃跃欲试地盯着裴度看。
沈溪年其实很好奇没有中毒，没有经历丧母之痛的少年裴度，张扬恣意，任性风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那应当是极好看的。
裴度的眉眼其实是有些昳丽的，只是他身上太重的文气和威势盖住了这股艳丽，唯有沈溪年才能偶尔窥探到几分。
就比如现在。
阳光透过枫叶，在裴度颊边晕开一层淡淡的红，连眼尾的弧度都染着暖意，落下的红叶簪在鬓边，弱化了凌厉的强势，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更柔软起来。
沈溪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度鬓边的红叶，嘴角弯得愈发明显。
“做什么？”
裴度垂眼看他，眼睛里含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纵容不就是期待嘛。
沈溪年很会做恩公阅读理解的。
风恰好卷着几片红叶掠过，沈溪年扣住裴度的手腕，借着林间地势的微斜，轻轻一旋一推，便将人抵在了身后粗壮的枫树干上。
枫树外皮粗糙，带着秋日阳光晒透的暖意，裴度下意识抬手撑住树干，指腹蹭过凸起的纹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沈溪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折扇。
红湘妃竹难得，做成折扇扇骨的红湘妃竹更是难得。
红湘妃竹并非是通体红色，而是在雅致素色的竹面上，落生了些红，蔓延绽放，看上去像是红色的梅。
“我在想……”
沈溪年往前凑了半步，身影将裴度半拢在红枫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轻轻抬起，用扇柄的末端，极轻地、带着几分戏谑地抵住了裴度的下巴，微微向上抬了抬。
活脱脱一副纨绔风流公子哥的样子。
“这漫天红枫，当真是比不得先生半分颜色~”
话音落时，他还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温润硬质的扇尖不经意蹭过裴度的唇角。
头顶的红枫又落了几片，恰好落在沈溪年的发间，与他眼底狡黠的暖意相映，让这刻意装出的风流，转瞬多了几分鲜活的暧昧。
少年郎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身高上差了那么些优势，裴度靠在树干上，抬手摘下了风流小少爷发间的枫叶，拈在手指间轻轻细细地揉，眉眼唇角含着笑，一副随意小少爷处置的淡定从容。
沈溪年不满：“这你都能忍啊？”
忍什么呢？
沈溪年其实自己也不是很能把握那种在心尖尖上挠啊挠的瘙痒。
但总之不能是这种波澜不惊的反应吧？
沈溪年觉得，要是放在旁的再严厉些的人身上，他这样调戏的行为，都算得上是欺师了。
结果恩公就只是把他脑袋上的枫叶摘走了。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算是在谈恋爱的未婚夫夫，也的确不是从前那种不能冒犯的师生关系——但未婚夫夫的话，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搞点什么吗？
亲亲贴贴什么的……
沈溪年有点迟疑了。
啊，他们是在谈恋爱吧？
沈溪年忽然有点不太确定。
……缺点什么。
沈溪年盯着裴度瞅。
循着心底最真切的渴望，沈溪年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裴度眼皮轻跳，熟悉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握住沈溪年的肩膀。
但没握住。
少年微微扬起头，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只剩纯粹的认真与藏不住的热烈。
裴度的手掌落在了沈溪年肩头，却怔忪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他看进沈溪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到了漫天热烈的红枫，脑海中便再无其他。
少年温热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没有丝毫逾矩的急切，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在心上人的唇瓣上停留片刻。
裴度知道这样不对。
他应当等到沈溪年及冠，真正离开他的羽翼，成为一个大人，一个……
他应该等到他们结契之后。
但裴度的唇瓣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溪年唇间的温度，手掌能触碰到少年人微微发颤的肩膀。
沈溪年在紧张。
几片红枫恰好从头顶飘落，一片落在沈溪年的发梢，一片贴着裴度的脸颊滑过。
裴度收紧力道，将沈溪年稳稳拢在身前。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掌心贴着少年后颈温热的皮肤，指节温柔地蹭过细软的发尾。
温柔的，倾诉般的，安抚般的回应。
他没有推拒，更没有要夺回主动权的强势，只是用手掌托着沈溪年的后腰，微微低头，将唇瓣的温度再递过去几分。
没有急切的辗转，只有轻柔的厮磨。
唇齿相触时带着两人身上早已不分你我的梨香气，裹着枫林的甜味，一同被细细碾在唇齿间。
沈溪年原本微颤的指尖渐渐放松。
那支折扇抵在两人的怀中，素净内敛的竹色染着热烈昳丽的红。
头顶的红枫还在簌簌飘落，一片红叶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肩头，被裴度拢在沈溪年后颈的手轻轻拂过，连同那份温柔的回吻，一起融进了漫山红枫的暮色里。
……
树下的衣裳堆成了一小堆，毛茸茸的小鸟团子从衣裳里面熟门熟路地钻出来，身后的长尾羽不自觉打开成一个小扇子，眼睛下面的小腮红看着似乎比平常更羞赧了几分。
裴度俯身，让飞起来的沈啾啾停在他的手指间，垂眸沉思。
刚给恩公盖了戳，沈啾啾现在整只小鸟正处于特别兴奋躁动又害羞状态，见裴度不说话，在裴度手指上跳了两下，歪着脑袋：“啾啾？”
在想什么？
我们不是该去会会那位文睿先生了吗？
裴度幽幽开口：“我在想……”
“若是旁人看到这枫林里堆着这么些衣物，四下又不见人，会如何传言呢？”

第86章
会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绝对有人看着沈溪年和裴度一起钻进小树林，地上的外袍里衣一件不少地堆着——还能想什么！
这天地下想象力最丰富嘴人最疼的就是读书人！
况且沈溪年来的时候大摇大摆，书院里至少有小一半的人，今天是看着他穿这身衣裳进来的。
事关自己的声誉，沈啾啾大声啾叫着指使裴度把自己的衣服包起来，试图用鸟爪子提着藏到枫树枝干里。
——但想想就知道，这种阿飒能做的事儿，胖嘟嘟的小鸟团子是根本做不到的。
裴度把沈啾啾的脊背毛捋炸了毛，心中其实很容易之前沈溪年的辩解。
即使这么补着吃东西，小鸟的身体还是没长多少肉。
一点都不胖。
只是毛茸茸的。
沈啾啾张开毫无威慑力的尖尖小口，用头槌示意裴度想想办法。
裴度抬手挥了下。
十分眼熟的甲一从枫树林上跳下来，三两下打包走沈溪年的衣裳，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裴度戳了下僵硬在他手指上，就连头上因为刚才用头槌砸他蹭炸起来的头毛也直愣愣的，眼神木然，整只小鸟看上去像是快龟裂了。
“啾……？”
沈啾啾的鸟喙张开，木愣愣地发出一声啾音。
甲一……？
啾语十级的裴度回答：“嗯。”
小鸟的叫声越发虚弱：“啾啾啾……啾啾……”
裴度：“从出京城开始就在了，船上也在，就在我们旁边的船舱。”
小鸟不敢置信：“啾啾啾啾！！”
他这个谢家当家人为什么不知道！！
“啾啾啾，啾啾啾啾？！”
恁么大一个人，吃啥喝啥住哪啊？！
小鸟脸上的震惊疑惑极其人性化，裴度还真想了一下：“我之前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要不然我把他叫回来？”
沈啾啾一翅膀拍在了裴度的嘴上。
“啾。”小鸟啾脸严肃，“啾啾啾啾。”
那就不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凡细想一下刚才他按着恩公在树上亲的时候，甲一正面无表情地蹲在树上看着他轻薄调戏自家主子，沈啾啾就有种恨不得化身啄木鸟啄个洞挤进去的冲动。
而且甲一是什么人！
那是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家主子的毒唯暗卫啊！
沈啾啾回想刚才甲一飞快扫过来，但仔细品品不难品出几分悲愤的眼神，缩起自己的小鸟尾巴。
裴度于是笑着摸摸小鸟的翅膀。
沈啾啾用力甩了两下脑袋，顺着裴度的手臂一路向上蹦跳小跑，最终在裴度的肩头踩了踩，稳稳窝下来。
他一边看着裴度往枫树林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怎么把谢宅翻过来找找看。
甲一这么大一个人，在家里蹲了这么多天，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不对。
这不行！
得亏是甲一。
万一来的是个刺客，他好好的这么大一个恩公被他从京城带出去，结果伤在哪了亦或者出了别的什么事怎么办！
小鸟团子窝在裴度肩头，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毛球装饰，只不过若是有人凑近看，就会发现这颗毛球的小黑豆眼里，此时满是作为谢家家主的认真端肃。
……
柳承住的草庐就在文津书院里面，为了图清净，距离后山倒是不远。
裴度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第一次来文津书院的人，路过岔路口时半点犹豫都没有。
沈啾啾张大鸟喙打了个哈欠，扭头啄了两口自己的羽毛。
他其实没有多少小鸟整理仪容的本领，毕竟他长羽管的时候完全靠裴度仔细扒拉开一根根羽毛地捋，以前洗澡还能扒拉两下，现在洗澡就直接往盆里闷头扎进去狂野自由泳，干不干净全靠恩公。
小鸟老老实实窝在裴度的肩上，一双乌溜溜的小眼东张西望，绒毛被掠过的风拨得更加蓬松。
裴度抬手挡住小鸟转来转去的脑袋，矮身避开旁侧伸出来的枝条，脚下转过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来到一处掩映在树影草间的草庐。
草庐虽简陋却难掩雅致，檐下悬着一串风铃，时不时被风吹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透过半掩的院门，庭院深处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柳承在家，身着长衫，正坐在院中一株大榕树下的石桌旁。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在他书页上铺开一层淡金。
石桌案前，没有寻常学人案上应有的茶炉酒壶，而是放着一只白瓷大碗。
那碗里水波微荡，药香夹着一种温温的甜气，碗边边上搭着一小截鸟尾尖尖。
沈啾啾的好奇心被瞬间勾起，用鸟喙蹭蹭裴度的脸颊打了招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过去，稳稳落在碗沿上，尾羽垂在桌面上轻轻晃动，伸长脖子探头往碗里看。
碗里正浸着一团被棉布轻轻裹住的小巧身影。
因为身体被棉布裹着浸在水里，沈溪年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绕着碗走了一圈，才勉强辨认出来碗里的小鸟是什么品种。
好像是一只绣眼鸟。
这小家伙露出来的额顶与背羽是细腻的橄榄绿，腹羽被裹着看不清但应当不是深色，眉眼间绕了一圈细密的白绒毛，这会儿都湿哒哒的贴着脑门，更衬得那双黑眼珠又圆又清亮。
碗里的小绣眼鸟当然看到了旁边蹦跶来蹦跶去的沈啾啾，它倒是很想坐起来，但因为被棉布包着，在琥珀色的药汤里蛄蛹了几下，生无可恋地贴着碗内壁缓缓滑了下去。
几片薄如蝉翼的百部根片漂在药汤表面，淡黄的药香散开，闻起来倒是很清淡，应当被加了很多水煮过。
把沈啾啾给看乐了。
白色的蓬松毛团子在碗旁边欠兮兮地一趴，对着小绣眼鸟就是此起彼伏的一阵啾啾啾啾。
裴度并没有说是故意拜访，只说是头次来书院的先生，随便走走，恰巧看到了这草庐，觉得雅致非常，便想来拜访草庐主人，交谈一二。
至少看表面，两人都是温文的读书人，先拱手行礼，寒暄几句，而后便在石桌边落座。
裴度的目光落在那碗汤水间，看出沈啾啾的好奇，问柳承：“柳先生，这小鸟可是受了伤？”
柳承的衣着和沈溪年从前在原文里看到的一样，身上穿着洗到泛白的衣裳，衣襟袖口却又很是讲究地绣了柳枝。
——这样的习惯大多出自大家族，隋子明的许多衣服便是来自北疆的云纹，大开大合，自带苍茫潇洒。
裴国公府从前也是有的，只不过裴度不喜欢，之后便没再用过。
柳承也看到了裴度带来的小鸟团子，闻言笑道：“它身上染了鸟虱，背上的羽毛被它啄秃了一片。若任它自己去抓啄，只会伤得更厉害。”
他拿了旁边的汤匙轻轻搅动水面，舀了药汤均匀淋到绣眼鸟的背部：“百部性温，药效柔和，再多加些水，泡着会好转更快些。”
柳承说话的调子很缓。
沈啾啾扭头看了男人一眼，直觉这个人的温吞和裴度对外表现的温和并不一样，而且——
沈啾啾跳到桌边，仰头仔细看了柳承好一会儿。
小鸟怎么觉着，这人看上去那么眼熟呢？
似乎在哪见过。
沈啾啾瞅了柳承好一会儿，目光直勾勾的，看得柳承都没办法忽视这样的眼神。
柳承说话的声音卡壳了一瞬，低头看鸟。
沈啾啾大大方方地回看他。
柳承轻笑了下：“谢先生的鸟儿机敏伶俐，憨态可掬，看起来也……很是面熟。”
裴度挑眉：“哦？柳先生见过啾啾？”
“它叫啾啾？真是个可爱又好听的名字。”
柳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拿了几粒粟米和晒干了的果粒，用手指轻轻推到沈啾啾面前。
想了下，又拿了另一个荷包，倒出一些碎肉粒。
“能吃红烧肉，你应当是食肉的小鸟罢？”
沈啾啾低头看看面前上供给小鸟的零嘴，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柳承眼熟了。
这人是那天晚上偷摸着在厨房灶台后面给林老做红烧肉的青年啊！！
只是那天夜色太暗，厨房的灶火摇曳，很是晃眼，再加上柳承溜得飞快，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红烧肉的小鸟并没太看清柳承的面容。
所以方才打照面时沈啾啾觉得柳承眼熟，却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到在哪见过。
所以说，柳承是林老的学生？
还得是那种能教红烧肉这种手艺的得意门生。
书院出来的学生，若是想，都能称呼林老一句先生，但能得林老真传的，真正有天赋有大才的，只怕并没有几个。
沈啾啾低头叼了一颗粟米，转身背对柳承，给裴度暗暗使眼色。
裴度看着小鸟快要眨抽筋的眼皮，虽然不可能猜到更详细的事儿，但也能看出沈啾啾想让他套话柳承的意思，便转而同柳承寒暄交谈起来。
沈啾啾则是有了其他的小点子。
白色的小鸟团子抬爪抵在碗边，伸长小脑袋，探头进碗里靠近十分友好地发出了小鸟聊天室的邀请。
“啾啾~”
你好呀~
碗里的那只绣眼鸟看上去颇有些恹恹，努力动了下从棉布边缘露出来的翅膀尖尖，看动作其实算是友好，但就是闭紧了鸟喙一声不吭。
沈啾啾一开始还没回过味儿，趴在碗旁边瞅了小绣眼鸟好一阵。
小鸟越是凑近，小绣眼鸟就越是往碗里沉，眼瞅着鸟屁股都要完全戳出药汤，脑袋就快浸入药汤里试图淹死自己了。
沈啾啾不敢靠近了，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塞进裴度手心里，鸟喙从裴度的手指缝里伸出去，张开，把裴度的手指缝撑开一条缝隙。
裴度也由着沈啾啾动作，甚至还好脾气地配合小鸟张开手指，方便小鸟偷窥。
小绣眼鸟见沈啾啾退开了，反而又急了，顾不得被棉布包裹着的身体，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绿脑袋直愣愣立出药汤，左顾右盼着找沈啾啾。
就是这么一个坐起，让沈啾啾眼尖看见了小绣眼鸟背后几乎秃了一大片的背毛。
沈啾啾扭头轻啄裴度的虎口。
正在和柳承说话的裴度第一时间低头，温声问小鸟：“怎么了？”
沈啾啾仰头看他，张开翅膀指了指大碗里泡着药浴的绣眼鸟，又后退两步在裴度的手指尖上特别用力地蹭过自己的脊背，然后合拢自己的小翅膀，像是被什么绑住了似地，一个后仰倒进裴度的手心里。
柳承看到沈啾啾一连串的小动作，脸上闪过明晃晃的惊讶。
裴度思考几息，礼貌询问柳承：“柳先生处可有干枣？”
……
一刻钟后，小绣眼鸟药浴的大碗旁边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大碗，里面同样是琥珀色的温水，躺着一只被棉布裹成小鸟虫的沈啾啾。
裴度甚至还别出心裁地叠了一块棉布小毛巾，搭在了沈啾啾的脑门上。
沈啾啾仰着头努力顶好脑门上红枣味儿的小毛巾，伸着鸟喙叼了一颗红枣放在自己身上，顺带尝了一口小鸟红枣汤的味儿，砸吧了一下嘴，脚爪一敞，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啾啾~”
舒坦~
小绣眼鸟看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开口了：“啾啾……啾啾啾？”
【你这么漂亮……也被虫子咬了吗？】
有种小鸟啊，看起来胖嘟嘟毛茸茸小嘴尖尖尾巴长长，特别可爱可亲，实际上被心机深沉的人类教了一鸟肚子的心眼，现在张嘴就是哄人哄鸟的啾言啾语。
沈啾啾一副小鸟哥俩好的模样，特别顺溜地和小绣眼鸟搭话：【是啊是啊，我翅膀下边的毛毛可痒了！】
【哎呀，你也别坐着了，赶紧躺下，等会儿水都凉了】
浑身湿哒哒，脑袋毛也朝着各个方向刺棱着的小绣眼鸟愣愣躺回药汤里。
小绣眼鸟能和阿飒一样能和沈啾啾流畅对话，在鸟里已经算是很聪明了，要知道裴府隋府里的那堆麻雀，只有领头的那几只才能听懂沈啾啾的鸟话。
但小鸟再聪明也是小鸟，和当初人类记忆没完全恢复的沈啾啾一样，脑袋小小，极是好骗。
沈啾啾都这么说了，还躺进了同样的热汤里，小绣眼鸟立刻生起同是天涯沦落鸟的同情，完全没有刚才在沈啾啾面前的自闭逃避，很热情地开始啾啾叽叽。
沈啾啾偷着喝了一口小鸟红枣汤，和小绣眼鸟聊了两句之后，特别丝滑地开始套话。
【那个给你煮虫子的是你的人类吗？】
【我的人类？】小绣眼鸟为这个用词眨巴眼睛，学着沈啾啾的话问回去，【另一个给你煮虫子的是你的人类？】
沈啾啾应得超级骄傲且大声：【对！他和我一起睡，是我的人类！】
小绣眼鸟可不懂人类的弯弯绕，更没接受过反套话教育，沈啾啾问什么，它就一五一十回答什么。
小绣眼鸟老实巴交道：【我没和人类一起睡，我有小笼子】
沈啾啾眼睛一亮，扭头的动作有点突然，险些把脑门上的小毛巾甩出去。
沈啾啾一个动作敏捷地新疆歪头稳稳接住小毛巾，鸟爪抵在碗里，把自己骨碌碌转了一圈，从刚才的碗并碗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泡澡，变成了碗并碗面对面的模样，兴冲冲地开口——
【所以你和他一起生活？和我说说呗？】

第87章
小鸟团子八卦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类人，惹得从要红枣水时就很是诧异的柳承这会儿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沈啾啾。
沈啾啾当然感觉得到柳承在看他，但那又怎样呢？
暂且不说旁边还坐着那么大一个裴度，就算没有，小鸟通话自带加密效果，又不是谁都有裴度那样离谱的啾语翻译能力。
不过沈啾啾现在更喜欢把这个称之为恩公和小鸟的心有灵犀，嘿嘿。
小绣眼鸟应该是试图理解了一会儿沈啾啾的问题，然后回答了一个作为小鸟来说观察过柳承的最大印象：【他很穷】
沈啾啾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柳承身上的长衫，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凝噎：【这个……鸟不嫌家贫嘛】
【可我不是他的鸟啊】小绣眼鸟有气无力地啾啾吐槽，【我明明在树上站得好好的，他突然出现把我抓了，还天天绑着我泡水】
大概是想吐槽很久了，小绣眼鸟这会儿甚至有点话痨。
【我又不是听不懂他是想给我煮虫子，他在那天天夹着嗓子翻来覆去地说，烦死鸟了！】
【虽然泡过水之后的确是不痒了，但我今年又没有追求到雌鸟又没有属于自己的小鸟蛋！】
【我甚至都想着找雄鸟，但是一求偶就被打，都说我身上有怪味！】
【我不想泡这个水，结果还跑不掉，这个人类爬树翻鸟窝地找我，把屁股摔了好几天走路都喊疼】
【他还穷，没钱去看病……还好有个老头来给他送药】
沈啾啾还在琢磨送药的老头会不会是林老，就听小绣眼鸟语气很是羞涩的，期期艾艾问出一句。
【对了，你有鸟蛋了吗？】
【鸟蛋？】沈啾啾想都不想随口回答，【没啊】
小绣眼鸟肉眼可见地打起精神，看沈啾啾的眼神都变得殷勤起来。
沈啾啾问它：【那这个、嗯，穷人，平常有什么喜欢干的事情吗？】
问一只小鸟柳承见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是不可能有答案的，沈啾啾只能试着引导小绣眼鸟，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来。
【或者说，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吴王或者世子之类的人？】
小绣眼鸟当然想要和沈啾啾多聊两句，但它是的确没听过沈啾啾说的人，于是努力思考漂亮小鸟之前问的问题。
【他每天做很多事很忙，蛋最喜欢念叨，碎碎叨叨的跟鸟一样】小绣眼鸟啾啾着吐槽。
沈啾啾捕捉到关键字，敏锐追问：【念叨什么？】
【就，既城什么的吧？】小绣眼鸟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词，毕竟人类的语言和小鸟并不互通，【还有个词也经常念叨，是什么来着……】
小绣眼鸟在药汤里面左扭右扭，试图让自己的小鸟脑袋能靠近沈啾啾一点。
沈啾啾见它挪得费劲，特别贴心地把自己的小鸟脑袋又往回转了转，伸长脖子听小绣眼鸟的悄悄话。
小绣眼鸟也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啾啾：【他每隔几天就要去打听既成来的消息，那边有好多臭臭鸟，你不要过去哦，那些鸟都不好看】
既成，不会是京城吧……？
【嗯嗯，不过去】沈啾啾追问，【他都打听什么消息啊？】
【打听一个叫首辅大人的】小绣眼鸟回答这个倒是特别流畅，【然后每次回来都对着我絮絮叨叨说那个首辅大人，一说就好几个时辰】
【他可在意那个首辅大人了，因为人家养鸟，他就抓我养，害得我到现在都是单身鸟……】
【没有雌鸟和我一个生蛋，没有雄鸟和我一起跳舞……】
【我真的好难过……呜呜呜】
小绣眼鸟开始呜呜咽咽，沈啾啾一个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裴度。
碗里原本肚皮朝上躺着的小鸟突然一个旋转，脑袋努力蹭上碗沿，用鸟喙卡着把自己挂在碗边上，恨不得现在大变活人一下。
如果柳承既是林老的得意门生，又时时刻刻关注京城首辅的消息，那他很有可能从林老口中得知裴度南下，眼下就在姑苏并且来文津书院教书的消息。
当朝首辅养了一只长尾山雀的事儿并不是什么难打听的秘密，沈啾啾又是那种很外表特征很特别的贡鸟，保不齐柳承这会儿说话已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正在和柳承说学问的裴度见沈啾啾把脑袋搭在碗上看他，停下话茬，垂眸笑问：“不想泡了？”
沈啾啾泡的是红枣水，本来就是想出来就出来，但小鸟想到刚才小绣眼鸟的自闭，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努力把脑袋也挂在碗边边上看人类的小绣眼鸟。
柳承原本是觉得这只长尾山雀实在是有些过于聪慧了，但看到小绣眼鸟也能有样学样后，又觉得应当是他想多了，便道：“药汤已经温凉，泡久了对羽毛不好，眼下太阳正好，洗干净羽毛后恰好可以晒蓬松些。”
柳承都这样说了，沈啾啾也不装了，鸟爪翅膀齐上阵，直接把裴度给小鸟裹上的棉布挣脱开来，伸出翅膀朝着裴度要抱抱。
完全没办法挣脱的小绣眼鸟眼巴巴瞅着，在旁边羡慕地发出惊叹：【哇！你好强壮！】
这夸奖沈啾啾真没听过，当即高高翘起小鸟尾羽，挺胸抬头，觉得自己瞬间变得很有男子气概。
雄性力量！
莫名得意起来的小鸟团子简直要在桌面上踢正步，但关键是身上还挂着小鸟红枣汤，于是很有雄性力量的沈啾啾被裴度捞在手心，拿到一边的池塘边洗洗干净。
池塘里养了鱼，水被晒的并不算冰凉，雄性小鸟沈啾啾很快就在裴度手里瘫软成了一坨，鸟爪十分叛逆地非要从裴度手指缝里戳出去。
没一会儿，洗干净红枣汤的沈啾啾就回到石桌上坐下，动作配合地让任劳任怨的恩公擦鸟羽。
小绣眼鸟也被柳承放回到桌面上。
洗过澡的小绣眼鸟没了那层棉布，看上去的确是更秃更潦草了几分，偷偷瞅向沈啾啾的眼神带着几分自卑小可怜的味道。
小绣眼鸟只是一只小鸟团子，谁能拒绝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鸟团子呢！
沈啾啾小鸟心顿时一软，蹦蹦跳跳走过去，抬起翅膀推着犹犹豫豫的小绣眼鸟到石桌另一边晒太阳。
【哎呀，你长得很可爱很漂亮啊！听我的！挺胸！】沈啾啾用翅膀拍拍小绣眼鸟的胸脯，又拍拍小绣眼鸟的后背，【抬头！站直溜！】
小绣眼鸟被沈啾啾两翅膀捋成了军姿鸟，看着沈啾啾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崇拜。
【这就对了嘛，自信一点，喏！多好看的小鸟！】
沈啾啾只觉得自己胸前的红领巾都鲜亮了不少，凑过去勾肩搭背十分哥俩好地揽过小绣眼鸟，准备再套一点关于柳承或者书院的鸟道消息。
小绣眼鸟身后的翅膀晃啊晃的，小鸟爪站成了小内八，小鸟眼睛里只剩下面前有着灰白毛色蓝色挑染的长尾巴山雀。
它侧头偷偷闻，只觉得沈啾啾身上又甜又香，越发沉迷。
……
秋日的太阳温柔却不灼眼，把原本湿漉漉的两只鸟团子晒成了蓬松柔软的两个鸟球球。
一白一绿两颗毛团子挨在一起，看上去着实可爱。
天色不早，临近饭点。
沈啾啾从小绣眼鸟那套到了不少消息，心满意足地转身往裴度的方向走，准备和恩公打道回府。
毕竟柳承在草庐后面自己开田种菜，又挖了池塘去外面钓鱼回来养着，不是在装悠然山野醉心田园，而是真穷。
小绣眼鸟见沈啾啾要走，急忙飞过来挡在沈啾啾面前：【你要走了？！】
沈啾啾有点莫名其妙，抬起翅膀挠挠脑袋：【对啊，我回家】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小绣眼鸟急得在原地蹦蹦跳跳转圈，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后退了两步，朝着沈啾啾高高扬起两边的翅膀，脑袋抬高，动作优美流畅地弯下小鸟腰。
沈啾啾眼皮一阵狂跳，一个后仰。
小绣眼鸟的两只鸟爪打着节拍，鸟喙指向什么方向，哪边的翅膀就抬起来挡在脸前，跟着节拍一边晃动身体一边打开翅膀害羞又期待地露出小鸟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啾啾。
等等……这动静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沈啾啾后退两步。
顿了顿。
又后退两步。
同样在桌边默默注视小绣眼鸟大跳求偶舞的裴度和柳承：“……”
裴度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摩挲。
博学多识、见多识广、波澜不惊、运筹帷幄的裴大人从前的确完全没有想过，除了同年龄的少年郎和其他更优秀的人，自己的学生竟然还有雄性小鸟这条择偶方向。
一时间，裴度心里颇有些微妙。
这种滋味倒不是吃味，而是……
他从前当然设想过绽放出光芒的学生被其他人追求的可能，甚至还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与其他准备，但当这个存在真的出现了，却是一只小公鸟时，裴度难免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柳承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小绣眼鸟求偶了，有些诧异地问道：“啾啾原来是雌性小鸟吗？”
被小绣眼鸟的求偶舞硬控在原地的沈啾啾闻言，扭头大声发出抗议的啾声，那声音哪怕柳承不通啾语也听得出来其中的愤怒。
已经沉迷于对真命天鸟求偶艺术的小绣眼鸟越跳越靠近沈啾啾，吓得沈啾啾连连后退，一个闪身躲进裴度手里，脑袋一个劲儿往裴度手心塞。
啊啊啊有男同！！
“啾——啾啾啾！”
【停——你不要过来啊！】
小绣眼鸟停下脚步，很是失落地垂下翅膀：【果然，像我这样的小丑鸟是不会有鸟愿意接受我的……】
沈啾啾听到这这话，脑袋又慢慢探出来，看向小绣眼鸟，欲啾又止。
忽然，沈啾啾眼睛一亮，扭头在自己身上挑了一根长羽毛，一狠心，用鸟喙直接啄下来就往裴度手心塞。
“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很好，但是我已经有求过偶的伴侣了！】
【就是他！】沈啾啾把那根鸟羽又使劲往裴度手心塞，试图坐稳自己的已婚身份，【你看，他都收了我羽毛了！】
裴度很配合的握住小鸟羽毛，并且用手指尖挠挠沈啾啾的脖颈。
小绣眼鸟愣住：【还可以，和人类……求偶吗？】
【没差吧？】沈啾啾用翅膀擦擦脑袋上的冷汗，【反正怎么着都没蛋】
小绣眼鸟陷入思考，小绣眼鸟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刚松了口气的沈啾啾就见小绣眼鸟扭过头，看着柳承的眼神逐渐火热起来。
然后，在柳承迷茫的注视下，已经无所谓性别种族只要有个伴侣的小绣眼鸟抬起翅膀，再度求偶。
沈啾啾松了一半的气再度哽在喉头。
啊这。
这……这对吗？
这不对吧？
裴度挑眉，用过来人的语气提醒完全没回过味来的柳承：“柳先生，你的小鸟似乎在向你求偶。”
柳承：“……啊？”
作为看过小鸟求偶舞并且接受保存了小鸟羽毛的人类，裴度想了想，补了句：“柳先生可以慎重考虑。”
完全没想过还有人鸟恋这条赛道的柳承表情越发迷茫：“……？”
考虑什么啊！
沈啾啾无比糟心地拍了一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裴度，连忙一个滑铲挡在了小绣眼鸟面前。

第88章
沈啾啾好不容易连哄带骗着把小绣眼鸟讲通了，至少让柳承免于被蒙在鼓里嫁给小鸟的境遇。
其实主要是担心小绣眼鸟之后会抑郁。
小绣眼鸟其实长得真挺好看的，不管是在人类的角度还是小鸟的审美，但它身上那股百部的药味儿也的确是有点过于浓了。
沈啾啾努力比比划划，让裴度把柳承说通，让柳承别再给小鸟泡药浴。
野生的小鸟其实总有自洁的方法，柳承之前给小绣眼鸟泡了那么长时间的药浴，之后完全可以等小绣眼鸟自己啄着清理，重新长出绒毛和鸟羽。
……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春季求偶。
好好的小鸟，愣是要被药浴泡自闭了。
***
沈啾啾回到谢宅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里变回人形，飞快给自己套了衣服，兴冲冲地就往前院走。
裴度正在花厅煮茶。
江南姑苏的院落总是会带着些江南特有的婉约，风过花落，花瓣连着叶子尖飘飘荡荡下来，在湖水里旋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溪年在廊下遇到宅邸的管事，想到什么，招对方过来，让在主院里再就近收拾出来一间房，每天送些吃的日用过去。
以前不知道便算了，既然知道甲一在身边，自家人在自己家里，总不能真的天天睡房顶树枝的。
管事停了表情从古怪转变成了然，见沈溪年目露询问之色，便道：“最近宅子里总有下人无辜晕倒，醒来后又没什么受伤，属下让人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库房盘了三四遍都没有异样，的确是没想到遭贼的会是厨房……”
沈溪年：“。”
他挥了挥手，让管事去忙自己的。
倒不是沈溪年治家不严，而是商贾之家到底和世家府邸有些区别——尤其是姑苏的宅子大部分时间是空置的，管事和仆从第一反应想到的也都是小贼而非别的刺客什么的。
换了一身水蓝色圆领袍的少年脚步欢快地走进花厅，在裴度所在的茶桌对面自然落座，伸手接了裴度递过来的茶杯。
正好口渴的沈溪年端着茶杯一口喝完，颇有种小鸟嚼牡丹的架势。
嗯～不烫不冷，温度正好。
“那个柳承应该是外祖的学生，那天晚上我撞见外祖吃的红烧肉就是他做的。”
沈溪年直入正题。
“而且小绣眼鸟说他很关注京城，尤其在打听关于你的消息，八成是已经猜到咱们的身份了。”
“嗯，他知道。”裴度又给沈溪年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出身的优雅矜贵，“方才交谈，他一直在旁敲侧击试探我的立场。”
刚才全程听了两人对话的沈溪年一愣：“你俩说了这个？”
虽然沈啾啾忙着和小鸟拉关系套话，甚至因为过于热络而不小心撩动了一只单身小鸟的春心，但沈啾啾其实也有在观察柳承。
沈溪年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有些无语。
合着这两个人坐在石桌边上，说的日与月，花与草，雨和霜，水与鱼都不是单纯的寒暄交谈，而是在说朝局，说民生。
交流的史书与诗书更不是引经据典的风花雪月，而是在一点点踩着话题的边缘试探彼此的才学能力，立场想法。
“那结论呢？”沈溪年捏开旁边的核桃，从碎壳里挑挑拣拣扒拉着果肉吃，“他在原文里可是内阁栋梁之才，又是外祖一手教出来的，应当不差吧？”
裴度：“状元之才，可直入翰林。”
沈溪年还是第一次在裴度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如果他现在入朝做官，咱家天天往姑苏飞的信鸽一定能省好多力气。”
裴度人是被沈溪年偷出来了，朝堂也没什么大事，但基本上每天都有信鸽在谢宅后院来来去去，小纸条一个个写的都是一些或零碎或整合过的情报信息。
“他不会。”裴度微微摇头，“他看不上陛下，且对先帝有怨，应当并非出身寒门。”
“……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沈溪年撇嘴。
“讲真的，感觉你要是现在造反，我怀疑朝上除了宗亲外戚得换一番后，其他大臣都不一定换面孔。”
纵观先帝在位时的政绩，的确不能说是昏君。
但他却是个极为任性，刚愎自用的皇帝。
他将勋贵清流都当做棋子无情摆弄，晚年时又对皇子夺嫡之乱束手旁观，如今大周的风雨飘摇，有七成祸根都是他一手埋下。
裴度笑：“那之后皇位要怎么办？”
沈溪年一想也是。
当摄政权臣和当皇帝，除了一件龙袍也没差了，但裴度当了皇帝之后才是麻烦事，禅让制在如今的封建背景下根本是行不通的。
沈溪年在裴度书房看到过裴家旁支的资料。
大周立国到现在，不少功臣族亲都在权势富贵里养废了，大多都是游手好闲的真纨绔。
裴家旁支更是一群五毒俱全，曾经被裴度杀了几个之后才勉强吓乖觉了些的酒囊饭袋。
如若裴度谋逆上位，裴家旁支日后继任皇位……那颇有二世后亡国大乱的意思了。
所以裴度费那个劲干什么呢？
沈溪年突然就共情了如今不造反也不努力去力挽狂澜的裴度。
裴度其实没什么欲望，自然也就没什么向前驱动力。
进一步造反带来的荣耀权势于他如浮云，甚至还有可能事事掣肘不如现在自在。
退一步力挽狂澜稳住大周……呃，裴度没在大周这艘船上凿孔已经算是他情绪稳定，为百姓着想了。
“柳承既然是外祖的学生，干嘛要在书院里浪费时间？早早去吴王或者郑闵身边做幕僚不是更好？”
越是早早陪伴在主公身边的幕僚，起事或是成事之后的地位越是不一般，柳承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或许是在等我？”
裴度微笑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有些玩笑。
沈溪年却是心里忽然一个咯噔。
原著里柳承从江南北上，恰好就是在……
裴度废帝后不久。
而皇帝在被废后并没有活多久就疯癫去世了。
换句话说，柳承离开姑苏前往京城的时间剧情点，恰好是隋子明早死，尸骨无踪，废帝身死，裴度的精神状况最糟糕的时候。
柳承或许是忌惮裴度的存在，也有可能……是在等林老三个外孙的结局。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很多时候想的事情说的事情做的事情往往并不在同一立场。
林老说着对三个外孙的不忍，因为对林氏有责任所以不想淌京城的浑水，但实际上却在仇恨郁结下暗自联合江南商贾自立，推动吴王造反。
而原文中裴度废帝的真正原因虽然在男主的视角中并没有详写，但隋子明的死却和吴王、吴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那个时候的林老是否会在之后得知隋子明这个他所亏欠外孙死亡的真相？
又是否会因为隋子明，而生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后悔与悲痛？
沈溪年不明白，但光是这样想，都觉得悲哀。
“扶光，你说……外祖他究竟想做什么？”
计划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称病让裴度来姑苏，又让裴度去文津书院接触到柳承，是为什么？
“一开始或许是被人挑拨，有恨与怨怼的日益滋生推动，但外祖是读书人，是文臣，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周臣子，鞠躬尽瘁，戴着那顶乌纱帽时不贪污，不营私，不结党。
“单纯的恨与怨怼，是无法让他说服自己做出造反谋逆这种大不韪之事的。”
裴度将沈溪年面前捏碎的核桃拨开，重新捏剥出完整的果肉投喂心上人。
裴度提起林老时候的语气没什么亲近或是不满，很平静，甚至是客观的。
“复仇之外，外祖或许还想要救一救这个世道。”
如今的大周看似平静，但只不过是裴度还在，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静静站在那，便让各方都微妙地保持着平衡。
可裴度也是人。
还是一个已经无牵无挂，无妻无子，无家无亲，性情捉摸不透，会疯会死的人。
各方势力明面上在观望皇帝何时有子嗣，裴度是否会选择扶持幼帝继续把持朝政，暗地里却是在等，等谁先忍不住、先出手除去裴度。
除去大周最后的一线生机。
——如若是皇帝与裴度自相残杀，那之后便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最妙局面。
若能当高高在上的龙，谁会甘心伏地做虎？
但真正看得到百姓生死，关心天下的人，却不忍看着这片土地陷入群雄逐鹿的混乱。
“皇帝资质平庸，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为了与太后宗亲置气而迟迟无后，这让他失去了唯一亲政的可能。若我离世，再无人挡在他身前，天下必定大乱。”
“纵使吴王狼子野心，但到底是皇室宗亲，吴王世子谈吐优雅，性情温敦。如若吴王一脉谋逆登位，大周即使改了名号，百姓也能免于政权分崩离析流离失所的战乱之苦——许多支持吴王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外祖和柳承，亦是如此。”
这是裴度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和沈溪年谈论起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很奇妙的，明明裴度与林老并没有深入的交谈，但就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想法，只是短暂的接触，偶尔的对视，便让他们彼此明白。
“只不过后来，或许是见到了什么人，亦或是发现了什么事，让外祖惊觉他选择的那把刀，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好拿捏。”
“谋逆无法给江南百姓带来安稳，吴王一脉即使有柳承辅佐，也做不到令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甚至有可能根本坐不稳那个皇位。”
“江南的造反只会变成乱世真正的开端。”
“他想停，却又发现一切都早已不受他的控制。”
“他已经老了。”
“老到对一切无能为力。”
走到这一步，商贾的贪婪，吴王与吴王世子的疯狂，江南学子想要济世的热血激奋——又哪里是林老说停就能停下的呢？
“所以，他便想到了我。”
沈溪年不知道裴度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又是以什么心情接受这些的，但他听着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
所有的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搅乱这个世界，唯有本该恨本该疯的那个人始终克制自己，束缚自己时时刻刻在恨与怨中保持清明。
现在，本来最应该发疯失控报复所有的那个人，却又被寄予厚望去收拾这个巨大的烂摊子。
沈溪年用力咬唇，连外祖这个称呼都不想叫了：“那你还让他为我加冠……”
“这又不妨碍什么。”裴度在其他事情上总是理智淡漠到了极点的行事，“林家在姑苏的名声于你有利，外祖既然有求于我，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
“各取所需，这很好。”
外祖这个称呼对裴度来说，就好像只是一个既定血缘关系的存在，而非情感。
沈溪年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指望林家给裴度亲情的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求人不如求己。
小鸟才是永远不会背刺永远不会伤害恩公的存在。
沈溪年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裴度身边，把自己硬是挤进了裴度坐着的太师椅里，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裴度。
裴度的手在半空迟疑片刻，最终落在少年的肩膀处，揽着，轻拍了拍。
沈溪年仍旧没问裴度是否决定好怎么做——他知道，裴度如若真的决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沈溪年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所以沈溪年这会儿挑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打破了方才说那些话时沉重的气氛：“你觉得，那只小绣眼鸟和我，谁跳求偶舞更好看？”
裴度轻拍沈溪年后背的手微微停顿：“我假设，那只小绿鸟的求偶目标并不是我？”
“那你也看了啊！快说！”沈溪年的胜负欲在奇怪的地方冒了出来，“谁跳得好看？”
沈溪年的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小鸟红枣汤的甜味，这会靠得近了，甜香气丝丝缕缕地顺着鼻腔直往裴度心脏里钻挠。
裴大人想了想，回答：“我当时在看你，不太记得它的动作，但却能画出你求偶时的每一片羽毛。”
这可真是堪称教科书式的，完全没办法借机找茬的完美回答。
沈溪年：“……嘶。”
所以说，和恩公这样情商智商都巅峰造极的人谈恋爱真的很恐怖。
想换换心情搞搞情绪都根本找不到借口。
沈溪年纳闷嘟囔：“怎么感觉我被小鸟求偶，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度好笑：“那你会接受那只小鸟的求偶吗？”
沈溪年实话实说：“不会。”
他对恩公的肩头都粗到不带眼睛出门的人都能感觉到了。
而且他又不是真的小鸟，性取向不管是男是女最起码得是个人
好吧，恩公不吃醋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他给出的安全感爆棚。
唔，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自己也是给伴侣完美体验的天赋型选手呢！
这样一想，骄傲的沈溪年满意点头。
他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明天要出门应酬，和其他地方过来的商会成员吃个饭，不能和你一起去书院啦。”
裴度知道沈溪年忙，当然没有让沈溪年一直陪在身边的意思，手指捻着沈溪年的发尾，平静从容地应了一声。
***
翌日一早，裴度去文津书院教书，沈溪年外出应酬，各忙各的。
裴度从学院厅堂走出，步入林间，转身问无声出现的甲一：“何事？”
甲一尽可能语气平静地禀报：“主子，沈公子和其他几家商会的人一道去吃花酒了。”

第89章
沈溪年不过二十出头，还未行及冠礼，却已是江南商贾谢家的新任家主，想要来试一试他深浅的商贾不在少数。
五路商会的聚会让江南各地的大商贾们齐聚姑苏，恰好是绝佳的时机。
听闻沈溪年也到了姑苏，其他几家大商贾的家主们纷纷给沈溪年下了帖子，邀请他一同共进叙话。
席间，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商贾王老爷笑眯眯地举起酒杯，对沈溪年说道：“沈贤侄啊，听闻前些日子谢家有些许风波，如今不知如何了？”
王家做的是粮食生意，若是乱起来最先反应的就是他们，而这位历经风雨多年的家主显然也有自己的智慧与处事。
沈溪年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王老爷过奖了，不过是家族内部的一些小分歧，好在族中掌事尽心尽责，又有长辈朋友帮衬，这打算盘查账看人的事儿，不都是咱们生意人的看家本事？”
另一位胖乎乎的商贾李老爷接着话茬，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哦？说起来，沈贤侄在京城应当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这日后不论是上下打点还是遇见事儿倒是方便了，哪里像我们！”
沈溪年心中暗忖这些老狐狸的意图，挂着裴式微笑打哈哈：“李老爷说笑了，溪年在京城不过是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权势相助这种话可说不得。”
这时，一位看似沉稳的商贾赵老爷缓缓开口，语气深沉：“沈贤侄本就是镇国侯府之后，勋贵出身，如今已然是圣旨亲封的镇国侯世子，身份上到底就是不同的，你们说这些作甚？”
“唉，只是如今大周局势变幻莫测，我等经商之人，也需时刻关注啊。”
这话看似是在为沈溪年解围，实际却把沈溪年高高架起。
赵老爷转向沈溪年，和蔼开口：“沈贤侄年轻有为，见解独到，又是从京城而来，不知对当下局势有何看法？”
沈溪年沉思片刻，道：“各位前辈说笑了，晚辈既在这里，便是谢家的当家，在商言商，有何不同？至于当下……溪年以为，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商贾之人，只要秉持诚信经营，顺应时势，定能长久，不是吗？”
面子话谁不会说呢。
沈溪年脸上沉稳，心里暗自吐槽。
论说场面话口水话，谁能比得上考过思政洋洋洒洒八百字的大学生？
在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闲聊中，大商贾们总是似有若无把话题引向如今大周的复杂局势。
沈溪年则是见招拆招，脸上笑的乖巧无害好欺负，嘴上却是一丝不漏，废话说了一箩筐，把在座各位全都夸了一遍，半点有用的都没说。
一番交谈后，见套不出沈溪年的话，知道这位谢家家主虽然年轻却也圆滑，会处事又好做人，王老爷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不悦，反而看上去更真实亲近了一些，提议道：“今日谈得甚是投机，不如我们一同去喝酒，继续畅谈如何？”
酒量可以说是很一般的沈溪年犹豫了一下。
江南商贾们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倒了，其他家的人的确能瓜分吞并，但平衡被打破暴露出来的问题只怕更多。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小商人们想着赚钱，眼界更广的大商贾们却是求稳。
刚才的对话纯粹是这些前辈在探他虚实，现在这些前辈主动提出邀请他去喝酒的地方，恐怕才是平日里谈事的聚会之地。
想着不好拒绝这些前辈的邀请，大不了到时候沾杯不喝，沈溪年便点头答应了。
几人的马车一路同行，穿过姑苏热闹的街市，沈溪年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马车停下后，沈溪年伸手撩开车帘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面前是一处朱门雕栏、挂着精致纱灯的楼阁，门匾上赫然写着“倚香阁”三个烫金大字。
沈溪年：“……”
合着这酒，喝的是花酒？
沈溪年下了马车，站在楼前迟迟没迈开步子。
他在思考。
青楼楚馆，烟花之地，这种地方在江南并不稀奇，什么花样的都有，这些商贾老爷们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喝酒谈事也很正常。
就算沈溪年并不感兴趣，但他也能理解。
娘亲从前能救那么多风尘，还不是来谈生意的时候遇见了。
但是吧……
沈溪年脑袋里的警报正在疯狂拉响。
王老爷见他驻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贤侄莫慌，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烟花之地。”
李老爷也凑了过来，挤眉弄眼道：“哈哈，此处名为倚香阁，听着似青楼，实则大有玄机！”
“这里头可是干净雅致着呢。姑娘们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弹曲唱词，从不逾矩，咱们商贾谈事，最爱来这儿寻个清静雅趣。”
李老爷说着，想起沈溪年传闻已经订亲，订亲的那人虽然身世不显但却是个有才学，如今还在文津书院教书。
老狐狸面上浮现了然，拂须低声道：“倚香阁里不仅有姑娘，亦有公子，文雅清俊，姿态不凡，若是碰上有剑舞上台，更是能大饱眼福。”
赵老爷亦点头附和：“正是，此处主人颇有风雅，布置的皆是文人墨客喜欢的景致，连茶盏都是官窑出品，比那些俗气的酒楼强多了。”
沈溪年望着楼内透出的朦胧灯光，只见门口迎客的小厮衣着整洁，毫无脂粉气，厅堂内隐约可见摆放着古琴与字画，确与寻常青楼的热闹喧嚣不同。
事已至此，不去也不行。
他只是去应酬，又不是真的去吃花酒。
他就是看看，不干别的。
他是来办正事的。
沈溪年脑袋里刚冒出这句话，就有种渣男语录的既视感。
“少年郎嘛！脸嫩些也是常事，哪里像你我这些老脸了！”
“不过贤侄啊，咱们做生意的可不能学那些清贵人的做派。”
“你这老货说的什么话！咱们无非是去赏赏花喝喝酒，那些读书人玩的能比咱们都花哨你信不信？”
“哈哈哈哈哈是极，是极！”
在一声声带着笑意和暗示的调侃里，脊背僵硬脚步迟疑的沈溪年被夹着走进了倚香阁。
踏入厅堂，一股淡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四周挂着水墨山水画，几案上摆着青瓷瓶插着的素雅兰花，丝竹声从隔间隐隐传出，倒真如他们所言，没有半分艳俗之气。
沈溪年努力嗅闻周围，熏香也很是素雅清淡，似乎并没有小说影视剧里会有的那种甜腻腻加料的欢情香。
嗯……也对，他们是来谈事的，又不是当真来吃花酒。
这地方看上去应当便是那种高级酒楼，最多来点雅间陪客，弹琴唱歌跳舞什么的……吧？
王老爷见沈溪年目光扫视四周，笑着引他入座：“沈贤侄，如何？”
沈溪年笑着拱手：“确是清净雅致。晚辈谢各位叔伯好意，只是溪年酒量不佳，便以茶代酒敬诸位前辈。”
带晚辈来涨见识当然是好意了，总不能是一群老脸想着把小年轻灌醉套话吧？
对吧？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哪里听不出面前这只小狐狸的言下之意，对上少年笑意吟吟眼神亲近的脸，脸上带笑着指了沈溪年好一会儿：“不喝酒算什么事，点个公子帮你喝便是了！”
逛青楼喝花酒已经很超过了，点公子……
想到占有欲爆棚的恩公得知消息可能会有的表情，沈溪年借着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咽了咽口水。
哈。
公子什么的，点不了一点。
沈溪年在心里努力思考回家要怎么交代，一边喝着茶同旁边的商贾前辈对话。
在座几人都叫了姑娘，不远处的珠帘后面也坐了弹琴的清倌，唯独沈溪年以茶代酒，坐的端端正正，眼里只有面前一亩三分地的吃食。
五官乖巧容貌俊秀的少年仿佛对周遭的喧嚣繁华视若无睹，专注于面前的美食，吃到喜欢的味道眼神会很明显地变得亮晶晶。
在座的家中都有儿孙，见沈溪年如此不免觉得有趣，其中一个抬手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声。
不一会儿，原本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女退下，场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一阵急促的鼓声渐起，自台后上来十几个肌肉精壮身穿纱衣的男子，步伐整齐，气势逼人。
他们中间簇拥着三个文人装扮的青年。
青年们手持软剑，随着鼓点的节奏与琵琶渐渐凌厉的旋律，软剑甩出银练。
舞者身姿矫健漂亮，青衫的青年剑光闪烁如虹，极致的力量感和含蓄的文剑互相对比又互相衬托，看得阁中宾客俱是血气上涌，大声叫好。
一片喧闹中，沈溪年眼睛都没挪一下，专注面前的荷花酥，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盘，转头找侍女想让再上一盘。
等着新上的荷花酥，沈溪年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一道很是灼热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看。
沈溪年倒了杯茶水，一边端在手里轻轻摇晃，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那道灼灼目光的来源。
乐声与歌舞声交织，沈溪年顺着那道目光朝着正中央的舞台看去，和一个小麦肤色的半裸汉子对上了视线。
“噗——咕咚！”
沈溪年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但身边都坐着商场长辈，他真的是用了大毅力才硬生生把那口茶咽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
“沈贤侄？快去给拍拍，顺顺气！”
沈溪年咳得一张脸涨红，却赶忙摆手让凑过来的姑娘推开：“不用不用，我没事，我就是——就……”
沈溪年转头看了眼舞台上还在扭动的半裸舞男，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边的半裸舞男一个劲地投过来求救的眼神，甚至手都合在一起连连做拜托了的手势，沈溪年这才抬手指向舞台之上，吞吞吐吐，语气艰难地开口：“我……我要那个。”
在座其他人原本都已经接受沈溪年还未通人事的设定，结果冷不丁听到这一句，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避免那家伙的身份暴露，亦或者被人认出来，沈溪年学着方才其他人的语气，硬着头皮开口：“我要他来伺候。”
……
半刻钟后，肌肉饱满的半裸舞男肩上披了一条披肩，大跨步主动凑过来十分热情地坐在沈溪年身边，伸出胳膊要揽沈溪年。
沈溪年桌下的脚狠狠踩下去，推开舞男自来熟伸过来的手，借着端起茶杯的姿势咬牙：“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堂堂定国公世子怎么就沦落到青楼卖肉了！”
隋子明都要饿死了，抓了桌上放鸡腿就啃，身上不知道涂了一层什么玩意，看着金灿灿滑溜溜的，晃得沈溪年眼睛都要瞎了。
这人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在船上当船工吗！
隋子明压低声音，搓搓手，腆着脸小小声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哈……那什么，好兄弟，能帮忙再点一个过来吗？我和他一起的。”
沈溪年：“……”
做你兄弟真是戏太多了。
但隋子明都这样说了，沈溪年担心这人当真是在查什么重要事，也不好放任不管，便木着表情抬手唤了候在一旁的侍女过来。
又是一刻钟后，面无表情正襟危坐的沈溪年身边，多了一位青衫白面五官俊俏的郎君。
恰好是刚才抬手跳剑舞的三人之一。
被夹在半裸舞男和玉面郎君中间，坐享齐人之福的沈溪年眼皮一个劲地跳，如坐针毡。
隋子明倒是坐姿随性，忙着给沈溪年这个金主端茶倒水，布菜夹点心的。
隋子明的脸上挂着很舞男的笑，又热情又谄媚，有商贾或是姑娘举杯给沈溪年敬酒的时候，更是二话没说直接端杯就喝，把沈溪年牢牢挡在身后。
“沈啾啾，你胆子大了啊，居然敢来一个人喝花酒！”
这人一边像是个花蝴蝶一样劝酒喝酒，一边还能插空和沈溪年说两句。
“来都来了，放松点，你可是金主爷们，这么直愣愣的绷着一看就是个愣头青，可不都得欺负你。”
沈溪年时不时和在座其他人寒暄交谈，转头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道：“先想想自己吧，你想好怎么和你哥解释了吗？”
隋子明的表情也是一僵：“我就不用跟着你回去了吧？我还，我们还有事要忙呢……”
沈溪年揪住隋子明的裤子，咬牙切齿：“休想！你可是我花钱赎来的！”
“我花了钱的！你俩贵着呢！”
到时候人走了他回家还能说得清吗！
沈溪年另一侧，和隋子明一同的那个舞剑青年目光好奇地看了几眼沈溪年，也开始跟着隋子明一起帮沈溪年应付席间几个老狐狸。
因为这青年偶尔冒出的几个问题都很抓沈溪年心思，用词语气和时机都正正好，惹得沈溪年看了这面容俊俏的青年好几眼。
但很多问题青年问出来也更不会这些老狐狸起疑心，沈溪年索性和青年默契配合，开始反套话。
……
倚香阁里推杯换盏热闹一片，倚香阁外，一辆马车无声停下。
裴度端坐在马车中，神色如常，半点看不出在书院时的走神与在意。
“主子，打听清楚了。”
去而复返的甲一掀开车帘一角，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公子没喝酒，但……点了两个公子作陪。”
裴度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睫，目光落在甲一低垂的头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甲一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一个是读书人的模样，另一个…… 据说是坊里新来的，姿色上乘，是…… 是性情较为奔放大胆的……舞男。”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度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间缠着一串色泽温润的紫檀珠串。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颗一颗地转动着珠子，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度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停下。
半晌后，他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你先回去。”
甲一愣了下：“主子，属下……”
裴度的指腹捻着温润的檀香木珠，微微抬眸，眸光轻扫：“回去。”
甲一只觉得脊背被无形的倒刺齐刷刷刮过，冷汗骤起，不敢多言，恭声应是。
“等等。”
隔着车帘的缝隙，裴度的身形若隐若现，语气听上去竟又回转到平日的温和沉静。
“将谢府的牌子挂在车外。”

第90章
一行人从倚香阁里出来，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沈溪年身后还跟了两个。
李老爷欲言又止，想了一下，觉得沈溪年到底年少，或许的确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将沈溪年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贤侄啊，叔伯们都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年少欢喜好好颜色没什么，都很正常，但是这欢场里的姑娘公子都是不简单的，而且这倚香阁的背后……”
李老爷的右手从袖中探出，手指摊开比了一个五。
沈溪年眸光微闪。
李老爷收回手：“你呀，心里得有数。”
沈溪年对着面前的李老爷拱手一拜，语气真诚，态度亲近了几分：“李伯伯点拨教导之情，溪年定然铭记于心。今日席间人多口杂，李伯伯若有闲暇，不若过府一叙，多点拨晚辈几分。”
“好说！好说！”
李老爷当然不是单纯做好人办好事，见沈溪年给了他想要的回应，面上也露出笑容，语气轻松下来多说了几句。
“贤侄既已定亲，此番剧说还一同来姑苏落脚，也是我这个老头子多一句嘴，这两人安排在外面住下便是，可千万莫要带回府上。”
李老爷露出一个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这家宅不宁的烦闷可比生意场上的麻烦更难挨哦！”
沈溪年从李老爷的语气里嗅到了某些故事。
但李老爷子的故事不重要，沈溪年的眼睛弯起，语气轻快：“李伯伯多虑了，我的未婚契兄比我年长些，平日里最温和讲理，虽说偶尔也会说两句不喜我与他人亲近，但却从不拈酸吃味。”
“我不过是看这两个公子风姿气度不凡，想必从前出身应当不差，怕是遭逢变故才会如此，流落青楼着实可惜，这才替他们赎了身，是当真没有旁的那种风花雪月的意思。”
沈溪年不仅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而且越说越觉得在理，眼底之前的些许忐忑也逐渐被自信挤开。
“只要好好说了缘由，我的未婚契兄不会在意他们的。”
李老爷看了眼沈溪年，眼里那种“到底是年轻人经验还是不够”的意思毫不掩饰。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懂。
李老爷乐呵呵地捋胡子，同沈溪年一起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几人。
他们都是坐着马车来的，身后跟着两个，莫名看上去十分风流有福气的沈溪年走出来，目光看向谢府马车之前停的地方时，却看了个空。
嗯？
他马车呢？
沈溪年一懵。
跟在沈溪年身后的隋子明和青年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隋子明还在用胳膊肘怼沈溪年，语气轻松地打趣说是要走回去，青年却提前一步对上一双眸子。
马车车窗的竹帘被修长的手指微微拨开，一双漆黑的，静若寒潭的眸子看向他，辨认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极深，极冷，只是这样平静淡然的注视，却像是有无数丝网无形压下，笼罩在天地间。
青年张口想说什么，心底却没由来的涌起一股寒意，喉间堵塞，根本挪不开视线。
他想退一步，想要避开这样的注视，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浑身僵硬。
他知道那是谁。
他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心中打了那么多次的腹稿，却在真正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只觉得从灵魂深处生出一惧怕，浑身上下的汗毛都齐齐竖起，叫嚣着想要后退低头的本能。
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吴王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掀桌子谋反，却为何拖到雄心壮志逐渐被磨灭的暮年。
哪怕什么都不做，裴扶光活着，站在朝堂之上，便是谁也越不过的定海神针。
一人坐镇，无人敢动。
“扶光！”
沈溪年也看到了竹帘后露出的那半张脸，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踮起脚尖扒在马车车窗外朝着里面瞅：“你怎么来啦？书院那边今天不忙吗？”
马车里的男人勾唇笑了下，伸手出去轻拍沈溪年扒拉上来的手：“别趴在这，仔细划了手。”
车窗的竹帘被放下，青年这才猛地呼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退了一步。
隋子明抬手抵住青年的后背，见怪不怪地扶了他一把：“吓到了吧？没事，等会儿溪年解释清楚就好了，你会活着的。”
青年沉默了一瞬，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语气微妙：“你这是安慰吗？”
“算吧？”隋子明还是平日里那种不论发生什么都十分适应的轻松自在模样，“反正只要你没有不该打的主意，一般而言，表哥还是很好相处的性子啦。”
看人如路边树，河中鱼，一视同仁，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好相处呢？
青年没好气地打掉隋子明的手：“我压根就没想着要算计沈公子。”
隋子明矜持鼓掌：“那恭喜你，你会活得很不错。”
沈溪年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裴度，没看见的时候还好，看见了就觉得实在是想了，还没等裴度下马车，自己直接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来都来了，扶光，等下咱们要不要去外面的酒楼用晚膳？”
沈溪年抢在裴度开口前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手指尖无比灵活主动地缠进裴度手间，轻轻挠了挠裴度的手心。
“姑苏这边的松鼠鱼和酱肉都很有名，往前走不远就有一家老字号呢。”
被抢先安抚灭火的裴度捏捏沈溪年的手指，淡淡问：“从哪里学来的这般花样？”
少年瞪圆眼睛，模样看起来又纯又无辜：“什么花样？”
不安分的手指尖却又在裴度的手心轻轻挠啊挠。
“回去吃吧。”裴度自沈溪年手中抽出手，手指微抬，指尖轻轻拂过沈溪年的鬓角，手腕上缠绕的紫檀珠串顺着小臂滑落，“不是还有客人？”
沈溪年心里大叫了两声不对，眨眨眼，用脸颊蹭蹭裴度的手指，小小声道：“其中一个是客人，另一个可不是，家丑外扬到底不好，咱们回家再打他～”
裴度当然看到了方才站在沈溪年身边的那张大脸，自然知道沈溪年在暗搓搓解释，但他只是捻了沈溪年的耳垂揉了揉，便收回手指。
“好，回家再打。”
沈溪年觉得自己好像过关了，但又似乎好像没有。
他正在思考揣摩，就听裴度道：“外面还有几位长辈，溪年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沈溪年于是牵着大杀器下了马车。
即使现在不是当朝首辅的身份，裴度这个人站在那的时候，总会自带清场的压迫感。
贵而不显，华而不炫。
明眼人看了就知道此人不一般，更别说是久经商场看多了人的老狐狸们。
李老爷看了眼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家里人来接很开心模样的沈溪年，抬手扶额。
其他人也听出了沈溪年这位未婚契兄言语中带出的，对他们带少年来这地方的不满，偏偏对方场面话说的实在漂亮，堵的人实在说不出话，只能连声应是，频频擦汗。
等到这位“谢先生”牵着眼神亮晶晶的沈溪年离开时，其他人都不免松了口气。
“这谢先生究竟什么来历？这般气势，可不像是寻常文人。”
“得去文津书院探听探听，还有林家那边……”说话的人意有所指，“林老病了小半年，这谢先生才从京城过来，林老身体似乎就开始好转了。”
那些老狐狸们转着什么心思沈溪年不知道，沈溪年给特别有眼色坐在马车外的隋子明说了地址，便钻进了马车里，满心满眼都是裴度。
青年原本想要跟着进去，却被隋子明拎着后领按在了马车外边：“刚还说呢，这会儿就开始没眼力见了！这马车里面是你能进去的地方么。”
青年憋着气揣手坐在隋子明身边，看着隋子明半点身份包袱都没有地扬鞭驾马车，低声开口：“我从来没坐过这种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嘛。”隋子明把肩头滑落披肩动作十分狂野地往上一拽，“咱俩连青楼卖肉这种事儿都干了，还怕别的？”
青年眼皮一抽：“卖肉的是你，我最多就是个卖艺的！”
隋子明哈哈大笑。
……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沈溪年坐在裴度身边，故意用膝盖去贴裴度的膝盖，蹭啊蹭的，像极了以前小鸟闯了一些小祸时的撒娇蹭蹭。
裴度垂着眼，挪开了自己的膝盖。
沈溪年又贴过去，上半身几乎贴在了裴度膝盖上。
裴度没动。
沈溪年笑吟吟地看他：“生气啦？”
裴度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至于。”
“不～至～于～”沈溪年学着裴度说的话，“那就是有点不高兴了嘛。”
“我下马车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要来喝的是什么酒，我发誓——”沈溪年郑重其事地抬手，“我在里面绝对是滴酒不沾，片草不近身，就连眼睛都没往其他人身上瞥！”
裴度握住沈溪年的手，轻轻摩挲：“我知道。”
“生意场上的事你比我要懂，溪年，我没有拘着你的意思。”裴度的嗓音很有磁性，尤其是放缓放柔的时候，听起来更是温柔，“你是自由的。”
就是说话的时候不看沈溪年。
裴度越是不看他，沈溪年越是往靠近裴度的方向凑：“哦～也就是说，我真吃了花酒，扶光你也不会不高兴？”
紫檀珠串滑下来搭在裴度手腕间，被修长的手指勾起，握在手心里。
“看吧，我真点了你肯定不高兴。”沈溪年一脸的意料之中，半点没意识到危险的蛰伏，“不高兴的话就是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说说嘛。”沈溪年一个劲地烦裴度，“说说嘛～你知道我来吃花酒是什么反应？是不是吃醋啦？”
“唉，不过我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子明，买他们俩花了我两百两呢！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来江南是干什么的，前脚在船上当船工，后脚就把自己搞进了青楼里，要不是我今天去得巧合，这俩也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哦对了，倚香阁的背后东家似乎是吴王，这事儿是不是也要注意一下？”
“扶光？扶光扶光扶光扶光？”
沈溪年趴在裴度腿上，像是被隋子明传染了话痨，嘴里叭叭个不停。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还在生气吧？”
“我说什么？”裴度抬手按揉鼻梁，“说后院失火还是说家门不幸？”
“后院失火我还能把屋顶掀了，把你关在没柴没火苗的地方，家门不幸我除了捏着鼻子接受还能做什么？”
嗯……半裸舞男的确是有那么点家门不幸的意思。
裴度的话带着一种冷幽默，听上去颇有种语气正经认真讲玩笑话的意思，都得沈溪年笑到整个人在裴度腿上发抖。
裴度的手掌搭在少年脊背上，自上而下轻轻抚过：“不用紧张，溪年，没事的。”
沈溪年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裴度，试图判断恩公的这句话是不是在唬人。
“那些问题，如若你真想知道，回家后我告诉你便是。”
“马车上不方便，被旁人看了听了，对你的名声有碍。”
裴度的手指尖轻轻点在沈溪年眉心，手腕间紫檀手串的深色流苏垂下来，轻轻晃动。
“稳重一点，嗯？”
沈溪年的视线很莫名的跟着裴度手串的流苏晃了一会儿，听着裴度的声音，在裴度要收回手时，抬手抓住了裴度的手腕，鬼迷心窍般地扬起下巴凑过去，亲了一下冰凉丝滑的流苏。
黑紫色的流苏，泛着粉色的唇瓣，温热的呼吸湿湿滑滑地掠过腕间脉搏。
这样若即若离的撩拨让裴度瞬间幽暗了眸光。
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后，沈溪年蹭得一下弹起来，回到旁边自己的位置坐好，抬手用力揉了两把脸颊假装所有的红色都是大力揉搓出的痕迹，而后目不斜视地坐端正身体，挺直脊背，俨然一副很是成熟稳重的家主模样。
沈溪年不敢看裴度，耳朵却偷偷竖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想象，亦或是错觉——
恩公的呼吸，听起来好像有些急促？
……
回到谢宅，裴度看了一眼隋子明，什么都没说，握着沈溪年的手一同往内院走。
很熟悉这种秋后再算账的眼神，隋子明很滚刀肉地打了个哈欠，拽着青年一道，准备去找点吃的。
刚才席上多是一些精致的点心菜色，要说吃饱肯定是吃不饱的——谁家好人跑去青楼往饱里吃？
沈溪年一路上都在想马车里那个落在流苏上的吻，越想越觉得自己特别牛逼特别魅魔。
这种撩拨人的法子他这个小脑瓜是怎么想出来的！
太牛了！
莫非他才是天赋拉满的顶级魅魔？
沈溪年直起腰板。
嗯，他就知道自己曾经被熏陶过的恋爱脑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通往内院的长廊，穿过月洞门，迈过门槛——
裴度转身关上了房门。
卡了插销的那种关门。
沈溪年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等等。
不是说不至于、没生气、没什么事吗？！
裴度回过身，迎着沈溪年走过来。
沈溪年用力咽了咽口水，裴度走一步，他就后退一步，直到脊背抵在屏风上。
裴度垂着眸子，静静看着沈溪年此时紧张到炸毛的模样。
他的确是没有生气。
不过是小事，没什么值得发火生气的。
裴度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种出来的小苗已经长高了，长到了旁人看来可以浇水结出花苞的年纪。
可他精心呵护，日日注视长大的花，凭什么要让旁人多事？
沈溪年看上去真的很紧张，像是小兽嗅到了某种风雨来袭的湿腥气，目光警惕，时刻准备着逃离。
可明明他这里，才是最温暖最无害，永远不会有狂风暴雨的巢穴。
裴度想。
如若当真需要教导，也该是他来。
不是吗？
裴度没有再靠近沈溪年，而是虚虚握着紫檀珠串的流苏，缓步走到贵妃榻边坐下。
他的眸光柔暖，神态温和，手指捋开膝上搭着的外袍衣角，而后很自然地落下，轻拍身侧。
“溪年？”
沈溪年被喊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顿。
裴度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笃定的耐心，充满蛊惑的温柔里裹着强势的占有欲。
“过来，坐。”
沈溪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用力卷着衣摆抠抠抠，眼睫不住地颤动着。
似乎该走的。
今晚的恩公有些不对劲。
理智这样想，可沈溪年就像是被一张温柔却强势的网拢住，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裴度所在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他屏住呼吸，在裴度身边坐了下去。

第91章
虽然默认了两人的关系，甚至每夜同床共枕，但要说真正出格的动作，裴度是从未有过的。
沈溪年早就习惯了裴度的手指落在鬓角脸颊边的触感，也喜欢裴度握着他手腕时带来的温厚安心，所以在裴度抬手覆上他的脊背时，身体很自然地顺着裴度的力道朝着裴度靠过去。
裴度的手指没入沈溪年身后的发丝，触碰到少年的后颈，轻而慢地揉捏。
这样的动作似乎也并不算出格，但沈溪年就是控制不住地眼睫颤动，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角。
“愤怒是不受控制的情绪，人一旦陷入那样的状态，说出的话无法收回，做出的事也将难以挽回，所以溪年，我不会放任我陷入愤怒。”
裴度的手心很烫，指腹的温度却不高，只是每每划过沈溪年的后颈肌肤，慢条斯理地轻轻揉捏时，总会让沈溪年幻视自己是一只被拎着后脖颈的猫。
沈溪年大着胆子，抬手拽了裴度的手腕，用力握在自己手里，报复般的学着刚才裴度的动作，也对着裴度的手指又捏又搓。
惹得裴度低低笑出声来。
沈溪年听着裴度的笑声，心中却逐渐生出酸涩。
在面对裴度的时候，他总会免不了生出一种看见大山的感觉。
年长者见过太多的山川河流，遇见过太多的聚散离别，他总是稳定从容，温和笃定。
那些笨拙的青涩，莽撞的兵荒马乱，好像只属于一头栽进这片浓郁暮色的少年郎。
沈溪年知道，对裴度来说，小鸟是独一无二的，沈溪年是最最重要的，可裴度总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师长的位置上。
对沈溪年而言，这样的确有时候会有那么一丢丢挑衅教条的背徳刺激感，但他有时候也总会想，为什么裴度就能总是这么平静淡定，理智从容呢？
是不是因为，沈啾啾是一只小鸟，而沈溪年在裴度眼里，从来也只是还没能长大成熟独当一面的学生？
裴度是个情感极度匮乏的人，他身边的人太少，沈溪年的出现填补了诸多的空缺。
沈溪年几乎占据了裴度所有的私密情感，这也让沈溪年有时候摸不清楚，裴度对他的感情又究竟是属于哪一样。
他们是分不开的，是命中注定会纠缠在一起的。
可恩公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对恩公索求了爱情，所以宽容的，包容地许出了伴侣的位置，并不是真的喜欢——或者说，不那么浓烈的喜欢？
沈溪年想到这，咬着下唇的力道微微加重，握着裴度手指的手也随着收紧，心底的在意推动着他问出问题，语气紧绷：“一点吃味都没有吗？”
沈溪年有点不太想听裴度那一贯温和从容的声音，抢在裴度前继续说：“那如果我说我是故意的呢？”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没有猜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青楼，但若是我当真想走，也并不是完全走不了。”
少年的眼睛直直盯着裴度，眼眸很亮，是和当初在院中对裴度斩钉截铁说出自己感情时一样的热枕与直白。
“但我还是进去了。”
“扶光，你这一次不生气，不吃味，甚至觉得不至于，那如果有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我点了人，将他安置在外面的宅子，亦或者带他回家呢？”
“你还是会不生气，不吃味，淡定平静地看着吗？”
沈溪年越是说，心中越觉得委屈，那种涌现出的愤怒冲动也越发不受控制。
“那如果哪一天我变心——唔！”
裴度捏着沈溪年的下颌，让那双盛着委屈不满的眸子正对自己，脸上的神情看上去似乎仍旧是平静的，但笑意却一点点隐没下去。
“溪年。”
裴度看进少年明亮的，甚至是闪烁着些许水光的眸子，抬着少年的下巴，强迫沈溪年同他对视。
“别这样说，好吗？”
沈溪年咬牙，脑袋用力甩开裴度的手指：“你又不在乎。”
沈溪年知道自己幼稚。
但或许就像是裴度说的，愤怒这样的情绪是无法被掌控的，它就是会支配着大脑身体去说些不经思考的话，不受控制的事。
但沈溪年却觉得很爽快。
凭什么呢！
凭什么每天心里像是小鹿乱撞，这也想那也想，莽撞又试探的人只是他呢？
明明是两个人谈恋爱的。
直到现在，沈溪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感觉到委屈的。
只是他总是过于在乎身边人的情绪，却对自己的情绪太过迟钝，才会压着无视着这样的委屈，直到寻到火山出口爆发的这一刻。
意识到自己在委屈的时候，委屈的酸涩瞬间到达顶峰。
沈溪年绷着表情，挪动自己的屁股，往远离裴度的方向坐了坐。
决定不理裴度一整个时辰。
“我在乎。”
背对着裴度的沈溪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他的耳朵动了动，强忍着没回头。
现在回头贴贴的话，不是显得太好哄了吗？
沈溪年的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互相抠抠。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猛地一花，整个人被握着腰提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沈溪年下意识挣扎，但腰间箍着的手掌太过强势有力，半点没有被撼动的意思。
他一脸懵地被端到了裴度怀里。
这样的距离太近太暧昧，沈溪年踢了踢腿，结果却被抵在身后的手臂往下压了几分。
沈溪年试探性地动了动。
裴度一言不发，将他往怀里压。
沈溪年的大腿夹紧。
再、再往前可就是……啊啊啊啊！
沈溪年脸颊爆红，立刻僵着身体不动了。
裴度垂着眼眸，将怀中的人紧了又紧。
腿上的沉甸甸的重量险险维系着男人方才濒临失控的理智，直到怀里的少年身体逐渐软下来，不再是刚刚背对他时委屈又抵触的模样后，裴度才放开屏住的呼吸，压下因为紧绷到极致，就连小拇指都在不住轻颤的手。
“我在乎。”
因为沈溪年不再挣扎，裴度腾出一只手，抚上沈溪年的脸颊。
“溪年，我同你说过的。”
原本就软乎乎的少年再也绷不住脸上置气的表情，沈溪年撇嘴，哼道：“说过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我说过的。”
裴度的手指缓缓向上，在沈溪年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拆掉了少年头上的发带。
柔软的发带被修长的手指卷在指间，裴度双手顺着沈溪年的脖颈尖缓缓向下，手掌慢慢抚过沈溪年的手臂，在少年的手肘处稍稍停留，隔着衣袖，捂热了沈溪年的肌肤。
“溪年，你既应了我，来日若是变了主意——”
沈溪年方才的话反复在裴度脑海盘旋回荡。
他注视着怀中的少年。
在未来的某一日，少年会带着另一个陌生人，牵着对方的手，来到他的面前吗？
裴度总是无法拒绝这双眼睛，这双眼睛的眸光太过明亮，里面的感情热枕而直白，几乎能灼烧尽他所有的枷锁和理智。
这样的眼神，或许会看向另一个人。
裴度的目光紧锁沈溪年，眸底浓郁的幽暗淹没了最后一丝迟疑。
怎么可以呢？
他的双手逐渐下滑到沈溪年的手腕，握着，牵引着，拢在一处。
柔软的发带缠覆上沈溪年的手腕，带着裴度最后的克制，打出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不会答应。”
裴度看到少年眼中逐渐满溢出的惧怕恐慌，温和的柔软爱怜再次袭上心头。
他将手腕上的紫檀珠串塞进沈溪年手里，手掌拢着沈溪年的手背，引导着沈溪年握住那一颗一颗被反复抚摸捻弄到触手温润的珠子。
“受不了的话，就扯断它。”
“扯断它，我就停下。”

第92章
沈溪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想靠近裴度。
他被放躺下来，侧着身子趴在裴度的膝间，衣衫堆叠在身后的手腕处，遮住了少年气的发带，也淹没了内敛着年长者克制隐忍的紫檀木珠串。
沈溪年第一次意识到裴度的恶劣与可恶。
裴度的眉眼在含笑时会带着文人特有的温润风流气，那双凌厉的丹凤眼漫开些许隐忍的绯红色，显得那样危险，却又极具蛊惑。
他就这样垂眸注视着心爱的少年，手指的力道温柔又缱绻。
沈溪年追着裴度的手，急切的，无法抑制的，不被满足地想要更靠近，想要更多。
裴度的一只手搭在沈溪年的脉搏间，感觉到手指下的脉动逐渐变得急促而激烈，他便温柔又残酷地安抚着膝上的少年，等到少年的脉搏失落着逐渐平稳，他又会将心上人推向另一波海浪。
沈溪年被撩拨地难耐又煎熬，下意识想要去咬自己的舌头让自己清醒，却被先一步察觉的裴度捏住下巴，俯身吻了下来。
一吻过后，裴度松开沈溪年的下巴，直起身，将少年湿润了沾在鬓边的发丝拨开。
“耐心一点，嗯？”
沈溪年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色看过去，竟从衣襟未乱的裴度身上看出一丝从容闲适。
“……你是不是不行？”
少年梗着脖子，红透又湿透了的脸上满是不服气，哪怕声音又软又哑，也要挑衅着说出这句话。
裴度对少年挑衅的话语未置一词，只是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一分。
沈溪年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转头用力咬上了裴度的虎口。
被撩拨又不被满足的愤愤让沈溪年恶意亮出牙齿，叼着裴度的虎口不松嘴。
紧实的肌肉微微绷着，凸起的青筋被轻而易举地捕捉。
裴度的动作越重，沈溪年的舌尖掠过裴度手背隆起青筋的力道就越重，沈溪年舌尖的撩拨越甚，裴度的进攻性便越恶劣。
这样报复性的一来二去之下，裴度虎口凹陷下去好几圈牙印，沈溪年的身体也颤抖地越发厉害。
沈溪年挑着眼尾看裴度，乖巧的五官却透着张牙舞爪的不训。
乖乖乖，乖不了一点。
裴度于是低头吻上少年的眉心，而后是鼻梁，鼻尖，上唇，最终含咬住心上人的唇瓣。
送出隐忍难耐之后最极致的欢愉。
沈溪年只觉得眼前一白，再回过神时，就看到平日里最是喜洁的裴度非但没有用帕子擦手，反而正垂眸端详着手指。
少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你简直！”太多的形容词转在沈溪年的脑袋里，但他害臊地压根说不出来，“解开！”
沈溪年看都不敢看裴度被弄脏的衣服，蜷着身体趴在裴度膝上盯着裴度的鞋尖看，瓮声瓮气道：“这不怪我，是你真的太可恶了。”
“嗯。”裴度的手指指腹轻轻捻动，“是我过分。”
沈溪年听到裴度这理所当然装都不装了的语气，不敢置信地努力转过头，就看到裴度的那双手。
这双手骨节修长，白皙莹润，握笔时矜贵，弄权时从容，是完完全全长在沈溪年癖好上的手……而现在，这上面留着他的味道。
没有什么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更别提沈溪年这样两辈子才被开了小荤的青瓜蛋子。
沈溪年窘迫地想要藏起自己的反应，却意识到此情此景，怎样的动作都显得……不那么庄重。
少年以为已经结束了，红着脸嘟囔：“手……快帮我解开。”
裴度眉峰微扬。
他擦干净手指，在沈溪年快要咕嘟咕嘟快要烧开的窘迫害臊中，将帕子展开，铺平，而后叠成一个小方块，妥善放在了一边。
而后，裴度不仅没有解开沈溪年的手，反而抱着沈溪年，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
眼神还在往帕子上瞟的沈溪年一下子就慌了：“你、你不会是想要今天就……我、我还没做好准备呢！我不行的！我不可能的！”
即使裴度的衣裳整整齐齐，他方才也感觉到了。
……不行的。
真不行。
好歹，好歹等他努努力，适应一下……
哦对，还没有药膏，据说做这些都是需要药膏的！
他们什么都没有，怎么能行呢！
裴度将沈溪年放下，在少年张口还想说什么时，伸手按住了沈溪年的唇瓣。
沈溪年瞳孔地震，挣扎：“你的手刚——”
“擦干净了的。”裴度的手指微微用力，叩开了沈溪年的关齿。
沈溪年的舌根被按着搅动，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阵，他的呼吸有些困难，朦朦胧胧间，模糊听到耳边传来温柔含笑的声音，竟带着些许夸奖鼓励的意味。
“这样都没有变回小鸟的话……溪年，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被哄得五迷三道的沈溪年稀里糊涂地点头，放任了渐起的水声。
***
翌日，吃饱喝足了的隋子明换了一身衣裳，揣着手探头进内院，视线转了一圈，没找到这会儿本该已经起床了的裴度和沈溪年，反而在屋檐下找到了一只瘫成一兜的长尾巴小鸟。
沈啾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截布料，两边系在檐下的雕花空隙里，做了一个很符合小鸟工学的吊椅，整个身体毛茸茸的陷在里面，远远看过去，只有一截露在外面的长尾巴垂下来，迎着风，扑簌簌地晃。
隋子明走过去，仰头看向小鸟秋千上沈啾啾。
沈啾啾的爪子里抓着一根肉条，但却不吃，而是抵在鸟喙边上，时不时含一下，拿开，鸟喙张开长出一口气，小黑豆眼似闭非闭，一副沧桑又燃尽的深沉模样。
倒是眼睛下的两坨小腮红，颜色瞧着莫名更粉了些。
隋子明到底是亲表弟，大着胆子看了眼房间里面，见自家表哥正在里间寻什么东西，一颗一颗地拢在手心里，察觉到视线，回身看过来，虽然还是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看不透彻的温和模样，但隋子明以他捣乱挨罚十几年的经验发誓，他表哥这会儿的心情绝对是难得一见的愉悦。
这种时候说什么表哥都会应的。
隋子明蠢蠢欲动。
但某种直觉又让他收回了试探的脚，转而又凑到小鸟秋千底下，试图打探一些情报。
“最好最厉害最漂亮的啾啾大王，跟我说说呗？昨晚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小鸟啾脸深沉地瞥了眼仰着大脸的隋子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成熟稳重的啾音。
没开窍的年轻人，啧。
不该打听的事儿少打听！
隋子明纳闷：“……你是不是骂我了？”
沈啾啾又抽了一口事后肉干，懒得理下面咋咋唬唬的愣头青。
虽然没有真正做到最后一步，但如今的沈溪年早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沈溪年了，作为已荤人士，他和愣头青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迎着清晨的风，沈啾啾想到昨晚发生的种种，绒毛下的小鸟脸不禁又烧起热度。
在大周，勋贵世家子弟在成婚前一般都会指派通晓人士的丫鬟来教导床事，以便大婚之时洞房能顺利进行。
裴度的生母早逝，又与父亲关系不睦，且后宅空虚，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及时想到教导沈溪年这些事，直到这次的“花酒事件”。
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在这方面都是并没有什么经验的新手，但裴度的控制力太强，太过能忍，在看到心上人躺在膝间时，某些本能无师自通，动作逐渐从生疏摸索到游刃有余，便显得沈溪年狼狈得一塌糊涂。
那样的温柔的折磨的确难挨，裴度也给了沈溪年随时叫停的权利。
但自始至终，哪怕手腕间束缚着的发带被解开，哪怕沈溪年的眼前看不清摇晃的床慢，哪怕颈后落下的吻烫得沈溪年颤抖，他也一直紧紧握着那条紫檀木手串。
即使深色的流苏被打湿粘连在他的手臂内侧，沈溪年也半点没有拉扯珠串的动作。
所以那条珠串是怎么断的呢？
沈啾啾抬爪抽了一口肉条，鸟喙张开，长长发出一声充满遗憾的叹息。
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漂亮恩公就睡在身边，一时间，被欺负了一整晚的沈溪年色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趁着裴度还没醒，学以致用的沈溪年用那条紫檀木手串将裴度的双手反剪在了身后，想着以恩公之道还至恩公之身，让恩公也尝一尝那种销魂蚀骨又难耐煎熬的滋味。
结果他刚把人绑好，想要干坏事的手才伸出去握住，恩公就醒了。
沈溪年甚至都没来得及学着昨晚裴度的语气说“若是受不住了便扯断它，我就停下”，珠串绷断的声音就骤然响起。
颗颗分明的珠子霎时间滚了一床，而沈溪年的手也被裴度挣脱了束缚的手握住，拖入新掀起的浪潮。
檀木珠子被挤出床帐，滚落一地，零星留在床帐间的珠子沾染了湿意，变得越发莹润有光泽。
满室狼藉，气味暧昧。
昨天晚上被折腾了一晚上，早上又经历一番晨间交流都没变成小鸟逃跑的沈溪年看到这一幕，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那股子臊意。
裴度眨眼的功夫，沈溪年衣服都不要了，一翅膀掀开床帐，毛茸茸地跳下床，拖着身后的长尾羽一路小跑出了寝室。
路过几颗紫檀木珠子的时候，没忍住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一下。
小鸟跑的飞快，只当没听见身后低哑磁性的轻笑声。
但沈啾啾到底也没舍得走太远，时不时从窗户或者门槛外面偷偷探出半截小鸟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裴度穿衣裳收拾床帐，然后……满里间的找珠子。
裴度半点都没有沈溪年的害臊，不仅没有，甚至还抽空给小鸟做了个小鸟秋千，并且给小鸟爪子里塞了一根早上磨牙的肉条，让小鸟能转移注意力。
然后回到里间，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些珠子都经历了什么似的，弯着腰，一颗一颗将散落各处的紫檀木珠子都找出来，用手帕仔细包着握在手心里，偶尔还捏着端详一阵，唇角勾起。
那副坦然自若的闷骚样子，看的沈啾啾臊得尾巴毛都开花了。
可恶，输了！
明明都没有经验，都是一个起跑线上的！
难道经历的事情多一点，阅历丰富一点，在这种事上的脸皮也会变得更厚一些吗！
想到这，沈啾啾又狠狠叨了一口爪子里的肉条。
隋子明在挨打的边缘十分敏锐，但只要碰上感情方面，就会变成一窍不通的迟钝。
没得到回答，他伸手戳向胖嘟嘟的沈啾啾，锲而不舍地持续骚扰：“啾啾？啾啾大王？啾啾管家？啾啾表兄？啾啾表嫂？”
沈啾啾回过神，一肉干砸向嘴里称呼乱七八糟的隋子明。
隋子明接住肉干，双手捧着，态度十分恭敬地上贡回啾啾大王，清清嗓子：“那什么，昨天的事儿，咱们说说呗？”
昨天的事？
哦，对。
满脑袋荤菜的小鸟这才回忆起自己平白无故损失出去的两笔赎身钱。
隋子明就算了，自家人不算两家账，但那个捆绑销售的青年是怎么回事？
涉及到正事，沈啾啾压着害臊飞进寝室里间，落在裴度的肩膀上，顿了顿，挪着两只小鸟爪靠近裴度的脖颈。
裴度状似无意地微微低头侧脸。
沈啾啾抓住机会伸长脖子啄了一下漂亮恩公的脸颊。
然后嘴里啾啾啾啾地哼着歌儿，躲到屏风后面穿衣服去了。
裴度的心情的确很好。
好到这个时候就算有人告诉他吴王要起兵了，他也不会被影响半分心情的那种程度。
听着屏风后沈溪年窸窸窣窣穿衣的动静，裴度用手帕包了紫檀木珠子仔细存放进荷包里，而后看向站在门口探头张望的隋子明。
“让他去前厅，我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

第93章
沈溪年换好衣服出来，门口已经看不到隋子明的影子了。
裴度帮着他将头发绑好，手指绕过发尾，轻勾着唇角：“外祖来信说，定好了加冠礼的日子。”
沈溪年其实有段时间没想起那位老人了。
爱屋及乌，他总是难免会站在裴度的角度去看事看人，纵使知道林老的诸多挣扎与苦痛，但也还是为裴度觉得难过可惜。
“外祖为我起了什么表字？”沈溪年摸摸绑好的发带，手指尖弹了一下发带尾端坠着的珠子，有些好奇。
裴度显然是知道的，或许还参与了取表字的环节，但沈溪年这样问，他却故意没回答，只说到时候便知了。
加冠取字这样慎而重之，在大周人眼中才是真正长大立世的礼仪，在沈溪年看来还不如加冠之后便能成亲来得有吸引力。
所以裴度卖关子不说，他也懒得追问，晃晃脑袋上扎起的高马尾，拉着裴度往前厅走。
“好啦，我们去用早膳，顺带问问昨天那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
沈溪年没有过多吩咐，谢宅的管事也找不到裴度询问，不好越了规矩，索性当客人招待这两位，把人安排在了客院，衣食起居都仔细供着。
隋子明完全当这是自己家的，吃饱喝足洗个了澡，睡一觉醒来还换了身方便的劲装，大清早的在这座大宅子里溜达转了一圈。
青年多少有一些身为客人的拘谨，洗漱过后也换了身体面文气的衣裳，此时恰好也在花厅。
裴府没有在用膳时谈话的习惯，在沈溪年来之前，裴度向来是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行事，只不过沈溪年吃到喜欢的东西总喜欢往裴度碗里怼。
每日的早膳其实也没多少花样，但沈溪年就是能吃出一整天的好心情，连带着裴度的心情也愉悦起来，不自觉便会多吃些。
忠伯总觉得自家大人清瘦，对此乐见其成，但裴大人总有些不好诉之于口的小心思，暗自加了不少骑射时辰。
少年不在身边的时候，裴度换衣偶尔会垂眸审视自己，目光总会在小鸟流连忘返爱不释手的胸前腹部肌肉上认真巡视，而后才用里衣平静淡定地裹起来。
沈溪年还没发现过裴度的闷骚行径，就像他并没有发现，裴度居然将昨晚的帕子和今早找齐的紫檀木珠子单独存了个匣子。
用过早膳，四人先后走着来到前厅坐下，沈溪年分了一个苹果给隋子明：“你先说说。”
隋子明接了苹果咬下一口，含含糊糊道：“棠姨走之前留下了吴王在漕帮的账本，还圈了几个可能的囤兵之地，这东西总需要人去排查探探。”
“你们都南下了，我待在京城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把这件事揽了跟着出来放放风。”
账本什么的还好，但事关吴王的私兵，这件事交给隋子明去做的确是最合适的，所以裴度也就帮着隋子明藏了身份一同出了京城。
“你们南下姑苏，我中途换船去了扬州府。”
扬州是漕运的枢纽所在，漕帮在扬州府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当地的官员盐商等都交清匪浅，可以说是吴王势力的大本营。
也就隋隋子明艺高人胆大，孤身一人就敢往里面钻。
“吴王父子都在京城，这扬州府可算不上太平。”隋子明的语气颇有些玩味，“我在那儿当了一阵子船工，有用没用的事儿听了不少，但最有意思的还是一条在船工纤夫们之间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
“说，吴王殿下早就没有了生育能力，现下的世子其实是吴王妃早年的奸生子。”
裴度端茶的动作一顿。
沈溪年也抬眼看向隋子明。
隋子明嬉笑道：“真真假假的，反正老百姓们也没多在乎，证据虽然没几条，但传言愈演愈烈，说的五花八门，有鼻子有眼的，就算是假的也要被说成真的。”
沈溪年用匕首削了一块果肉塞进嘴里，眸光微妙。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消息还真不是假的。
裴度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挺直脊背坐着的青年，问隋子明：“吴王妃呢？”
吴王妃就在江南，这样的传言不可能传不到她的耳朵里，事关重大，她怎会袖手旁观？
隋子明两手一摊：“吴王妃病了，病得很重，缠绵病榻几乎无法起身。”
沈溪年下意识：“吴王干的还是郑闵下手？”
青年看向沈溪年的眼睛里顿时多了些什么。
隋子明朝着沈溪年比了个大拇指：“是郑闵身边一个很会用毒的侍妾下的手。”
“他从京城千里迢迢派了爱妾过来照料生母起居，差一点就能把生母照料到永远无法开口，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被吴王得知消息，同样派了心腹南下，吊住了吴王妃的性命。”
哇塞。
这么精彩。
怪不得呢，沈溪年总觉得最近龙傲天男主出奇地安分，在京城不搞事，在江南也没什么存在感，原来是忙着填补自己身世的惊天大窟窿。
这种身世血脉上的质疑，放在原文里郑闵登基后都是极其棘手的麻烦，更别提他现在甚至连吴王都不是，头顶上还压着一个年老疑心重的老爹。
孩子是吴王妃生的，当年的乳娘接生婆都被吴王妃在这些年为了隐藏秘密先后料理，事到如今能为郑闵正名、亦或者将他完全钉死在奸生子耻辱柱上的人，只有他的生母。
如果郑闵当真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请出母亲为自己解释，然后滴血认亲演出一波父子情深，危机自解。
但显然，郑闵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他的第一反应还并不是与母亲商量行事，而是想先下手为强直接让生母吴王妃闭嘴，永远保守住这个秘密。
若是他成功，吴王妃病逝，吴王纵使再疑心，没有证据，也不好真的就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手。
但偏偏，郑闵派去的人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走漏消息打草惊蛇，距离和吴王反目成仇只差一步。
沈溪年转头看向裴度。
四目相对，沈溪年便知道，他想的对了。
这一招对付吴王世子的招数堪比釜底抽薪，又狠又准。
郑闵如今想要翻盘，只可能是吴王和吴王妃一起病逝，他在江南学子与商贾的支持推举下继任吴王，直接起兵。
但是……
沈溪年突然就想到了之前莫名其妙偏离原书剧情的林老。
隋子明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吴王父子暗潮涌动，扬州府那边可以说是乌烟瘴气，流言四起，有关吴王世子郑闵实际心狠手辣的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
“读书人最是讲究百善孝为先，绝不可能追随对生母也能下手的狼子之辈，一时间，有不少幕僚都选择离开吴王府。”
“我呢，就是在吴王府里探查吴王妃真实情况的时候遇见的他。”隋子明指向身旁的青年，“郑闵派来的那个侍妾见事情败露便想逃跑，被我和他联手抓了。”
“审问的时候我见他似乎知道不少事，就在离开扬州府的时候把他揣过来啦。”
隋子明从怀中掏出一份绢布递给裴度，趁着裴度看刑讯记录的时候，坐到沈溪年身边，跟好兄弟说悄悄话。
“好兄弟！郑闵埋伏我的事，谢了~”
很多事后面得了细节，仔细回想才知道是多么必死的窝囊局，隋子明不怕死，但那种死法他真的接受不了。
真要是死的那么窝囊——隋子明很真心实意地想——不论多艰难痛苦，他都得从地府里爬出来。
沈溪年翻了个白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被你翻出来谢？”
隋子明用肩膀碰碰沈溪年：“就说这一次，啾啾大王就听一下呗。”
沈溪年没绷住表情，笑了一下，握拳抬手，朝着隋子明扬起下巴：“行，让你谢。”
隋子明也同样握拳碰向沈溪年的拳头，还没说话，就听沈溪年道：“回头你喝上了北疆的烧刀子，有你谢的呢。”
都已经准备好打水战，哪怕死在这都是求仁得仁的隋子明一愣：“你什么意……”
沈溪年抓着隋子明的手，把咬了一口的苹果又塞回这人嘴里：“行了，说正事，那侍妾都招供了什么？”
“也没别的什么大事，咱都猜到了。那侍妾的父亲曾经是前朝太医身边的药童，他和女儿说过，吴王之所以对他们父女一直礼遇三分，是因为他知道当初良妃对表哥下毒，实际是和陛下做的一个交易。”
隋子明道。
“只要表哥中毒，裴国公府就此没落，良妃的儿子就能成为太子，继任大统。”
“说是交易，但姨母其实没有任何选择，也知道此事之后，先帝或许真的会立她的皇子为太子，但也定会去母留子，所以她还是照做了。”
“但先帝要的是裴国公嫡系一脉就此断绝，要下的并非牵机，而是要命的剧毒。良妃在宫中左右牵制，被逼上绝路，只能联系上吴王，和吴王达成交易，让冯蛊将毒替换成了牵机。”
沈溪年深深叹气。
吴王想要用牵机之毒的解药胁迫裴国公为他所用，但却没想到裴国公早年竟与江湖蛊医有几分交情，用另一种更为霸道残忍的方式保住了裴度的性命。
良妃想要尽可能保下外甥的性命，却没料想到身为父亲的裴国公竟会心冷至此。
吴王参与了当年对裴度下毒的隐私，裴度得势后，他更是死死压下当年的真相，在冯蛊想要以真相要挟，给女儿搏一个世子侧妃之位时，吴王果断斩草除根。
诸多的算计与人心环环相扣，又阴差阳错，最终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裴度看完了绢布上的内容。
郑闵那个侍妾有几分来历，她的父亲冯蛊曾经为吴王做过不少事，先帝那几个死的不明不白的皇子，有不少是冯蛊暗自下的手。
还有便是裴度当年身中牵机的真相。
裴度并不在意这些，他的目光落在绢布的一行字上，眸光逐渐暗沉。
郑闵会对隋子明下手其实并不是精心计划，而是在发现带人来劫运银马车的人是隋子明后，临时起意生出的计划。
所以当时才会有前赴后继并不同波的黑衣人，因为一部分是郑闵调用的部曲本意是来接走运银车，后面又试图拖延时间将隋子明留在原地，另一部分由冯蛊带领的杀手才是真正对付隋子明的安排。
这样的临时起意计划并不完美，甚至算得上漏洞百出，如果不是裴度恰好被皇帝宣召入宫，凭借裴度的心细如发，隋子明即使会受伤也定然能坚持到裴度赶到，性命无虞。
但偏偏，就是那么巧，就在隋子明遇袭的同一天，相差无几的时辰，皇帝将裴度留在了宫里。
这世上没有巧合。
裴度今日的心情本可以用艳阳高照来形容，但沈溪年这会瞧着，裴度虽然面上不显，但明显有种阴云密布的怒意了。
他问隋子明：“我瞅着不对啊，绢布上就写了你刚才说的那些？”
沈溪年总觉得他在裴度压抑的情绪中感觉到了几分如有实质的杀意。
“哦……”隋子明显然知道陪裴度会以为什么生气，“大概是因为，在伏击我这件事上，陛下不仅知情，还帮着拖住了表哥吧。”
“……什么？”沈溪年呼吸一窒。
要知道，皇帝，裴度和隋子明可是表兄弟，三人的母亲曾经是极其要好亲密的姐妹。
裴度虽然明面上只认隋子明这一个弟弟，但皇帝至今能坐在皇位上，其中有没有裴度对表亲的容忍，恐怕就连裴度自己都看不清楚。
郑闵的一时起意定然不可能给皇帝多少思考迟疑的时间。
所以，郑闵究竟许诺了什么利益，而皇帝又是出于怎样的情感与谋划，才会在当初那么短的时间内便下定决心与郑闵联手对付隋子明？
等等。
沈溪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原文里恩公会那么雷霆手段废帝不说，还看着废帝幽禁疯癫而死……会不会是，恩公终于查到了隋子明之死的真相？
沈溪年的脸色变来变去。
隋子明却指向座位上一直安安静静的青年：“他知道的事是真的多，应当和京城宗亲权贵有关系。我一路锁着他来姑苏，结果千防万防还是被他一起坑进倚香阁里了，得好好审审。”
把之前两人的说说笑笑偶尔提点看在眼里，沈溪年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好？”
“是还不错。”隋子明晃晃脚尖，“我挺喜欢他的性子，心眼子多但挺有趣，不坏。”
“但咱们才是一家人。”
隋子明说话的时候嗓音还带着笑，是一贯吊儿郎当的戏谑语气。
“只要你和表哥发话，我什么都能做。”
“什么人都敢杀。”
隋子明特别帅气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们最重要。”
沈溪年被隋子明的话感动地稀里糊涂，然后就听隋子明话音一转：“所以你们早上干啥呢？跟我说说呗？”
沈溪年瞬间面无表情。

第94章
隋子明的恋爱脑肯定是被麻雀吃掉了。
沈溪年推开一个劲凑过来的隋子明，在心里狂翻白眼。
怎么会有人二十出头了还一点窍不开，姑娘公子完全不感兴趣，一门心思全是鹰鹰和八卦啊！！
隋子明那样子摆明了像是在说——我们明明是一家三口你们两个却搞小团体孤立我真的太让我伤心了——沈溪年觉得，他有必要和隋子明说清楚。
不然这家伙的脑回路有时候特别神奇，万一偷摸听墙角呢！！
这人啊，一旦开了荤，甭管是不是做到最后了，那一定会变得心里有鬼脑子藏黄。
还想着什么时候扳回一城的沈溪年嘴角一抽。
他现在和裴度的墙角可不单纯。
沈溪年偷看裴度。
在裴度眼中，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其实都很好懂。
他已然从青年的眉眼和绢布上的一些细枝末节里猜到面前青年的身份，而显然青年此番会半推半就跟着隋子明过来，本就是为他而来。
隋子明……裴度眉头稍动。
刚才还好，但这会儿脸上的那股子好奇他从小到大看到过无数次，每次后面跟着的都是一些让他叹为观止百思不得其解的行为。
但裴度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到想要落下的归处。
沈溪年方才一定是在讨论正事，眉头稍稍蹙着，眉眼间偶尔会露出些许愤愤不满，亦或者恍然大悟，但现在……
原本心中情绪翻滚的裴度对上沈溪年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只看了一会儿，便心绪平静下来。
裴度当然不可能猜得到沈溪年这会儿脑子里具体在想什么，但他捉到了沈溪年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与羞赧。
他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手微垂，在沈溪年的视线下，轻轻勾了勾。
沈溪年瞬间变成了红脸蛋，心里大叫着立刻挪开视线。
两人间这股子毫不掩饰的眉目传情同时被隋子明和青年看在眼中，隋子明更坚定了这两人有小秘密，青年则是眼中真切闪过几分意外。
他从京城来，京城中关于沈溪年和裴度的传言早已经甚嚣尘上，但在遇到隋子明前，他和其他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沈溪年的母族根基在江南，江南商贾盘踞虽然低调却势力不小，其身上一定有裴度所图的利益，这两人或许是利益交换，或许是强强联手，才会选择以姻缘的方式暂且达成合作。
主要是在京城勋贵眼中，裴度裴扶光可以是冷血的毒蛇，可以是无情的阎王，可以是任何永远理智永远琢磨不透的存在，唯独和情种搭不上边。
要知道裴度一开始就是国公世子，出身高贵，自他少年时便有不少人示好追逐，掌权后更是各种美人邂逅手段高明者不计其数，但从未有人能靠近这位看似温和实则心冷，不愉快时说话还半点不留情面的权臣。
结果一路上听了不少隋子明偶尔的吐槽，现在又亲眼目睹……
青年动了动唇，虽然觉得震惊甚至是离谱，但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在心里默默调整一会儿要说的话。
沈溪年莫名后脊背一凉，以为是隋子明要作妖，拽着这人咬牙说了句：“我和你表哥就差成亲借契了，懂么？你要是敢伙同家里的暗卫听我俩的墙角，我以后就让后院里你的那些救命恩雀天天跟着你，再伙同甲二说服阿飒直接改——”
“不行！”隋子明甚至都没听完，“阿飒不行！”
甲二打理府上产业情报，天南地北的跑，回来京城的那几天看见裴府后院养着的阿飒，对着日飞千里的海东青阿飒羡慕地几乎流口水。
隋子明为了防甲二，愣是揣着阿飒回去隋府住了好些日子，直到甲二离京才搬回来。
被沈溪年用无语的眼神看了一会儿，隋子明倒回去品了品刚才沈溪年的话，回过味儿了。
到底是世家子弟，哪怕情窦未开，该懂的事儿也还是知道的。
隋子明有些尴尬地飘开视线：“咳，瞧你担心的，我是会干出那种事的人么……”
沈溪年：“。”
你最好不是哈。
裴度将绢布折起来放到手边的桌面上，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青年：“京中距姑苏千里之遥，泰和县主纡尊降贵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县主？”
这是沈溪年。
“他是女的？”
这是隋子明。
沈溪年扭头看隋子明：“你和人家走了一路，你不知道？”
隋子明一脸迷茫：“不是……这我从哪知道啊？他吃穿住都和我一样啊。”
虽然有时候的确是会冒出几分讲究，但船舱大通铺那么粗糙的条件这位县主也二话不说就接受了，搞得隋子明只以为这人是京城勋贵大世家出身，虽然享受惯了但性格也还不错，做人不唧唧歪歪，好相处，有几分小秘密，想要来找裴度做交易什么的。
不过这会儿想想……
“我说呢！”隋子明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之前选船工的时候他死活不去，原来是不能脱啊。”
沈溪年发誓，他真真切切看到这位泰和县主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这桥段放在别的男女身上，那就是欢喜冤家说不定还能有个佳偶天成，但放在隋子明身上，就是特别单纯真诚的“啊，她是女的，我兄弟没了”。
沈溪年盯着这位泰和县主看了一阵。
在倚香阁沈溪年初次见到泰和县主的时候，只觉得对方眉眼姣好，带着股出身不凡才能养的出的矜贵书生气，如今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和性别，再去看她，便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不同于女性温婉柔美的棱角。
以及那双不再掩饰灼灼野心的眼眸。
泰和县主上前一步，对裴度行了一个弟子礼。
裴度起身避开：“县主不必多礼。”
泰和县主的神情并不失落，落落大方地站直身子：“裴大人这话就见外了，三年前您在国子监讲《管子》时，我曾乔装了旁人身份听了半截，有过传道授业的情分，这弟子礼您本就该当。”
说完后，两人都没继续往下说，而是各自落座。
隋子明遮挡在袖子下的手偷戳沈溪年。
沈溪年压低声音，给他解释弯弯绕：“县主是长公主之女，是皇室宗亲血脉，不论是公礼还是私礼，都是以爵位论高低，别说县主主动行礼，便是扶光行礼，县主都可以不做回礼的。”
“但唯有一种情况除外，那便是拜师。”
隋子明懂了，正因为懂了，他看向泰和县主的眼神才多了那么几分意外。
裴度身为内阁首辅，约定俗成的，他自然也被封了三公之首的“太师”，这种没有实际职权的正一品头衔可以提高内阁大臣的品级，与宗亲平级，以表尊荣，是勋贵重臣的最高荣誉。
意为辅佐皇帝，既有处理军政的权利，也有教导君主治国之道的职责。
所以裴度的学生才会在天下学子与朝廷百官中地位非凡，关系种种牵连甚广，这也是之前裴度从未收过学生、甚至连教导之谊都不曾有过的一大原因。
但现在泰和县主身为宗亲血脉，却以弟子礼拜裴度，其中的含义与野心昭然若揭。
沈溪年顿时觉得，之前他也不由被这位县主的外表所迷惑，将泰安县主想低了。
泰和县主的五官并不是谢惊棠那样凌厉张扬的不逊，如若此时她换了一身宫装，必定是明艳大气的模样——但也只是这样。
一旦收敛起这双燃烧着野心与欲望的眼睛，泰和县主并没有那股脱颖而出的特别气质，反而像是京城高门大户中最常见造景的假山与湖水，有棱角却不危险，周身气场如水，平和中微漾开波澜。
这样看来，她接近隋子明定然是蓄谋，就是不知道她图谋的只是隋子明身后的裴度，还是包括了隋子明这把没什么人敢握的刀。
裴度的目光若寒潭：“县主今日来，可不像是叙旧。”
“是为我，更为天下。”
泰和县主迎着裴度的目光，声音终于带出几分锋芒。
“陛下登基至今，尚在太后与您的羽翼下打转，纵使明知吴王一脉在旁侧虎视眈眈，也仍旧选择与虎谋皮，想要通过除掉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亲征，您当真打从心底觉得，陛下堪为帝王吗？”
一开始的试探过后，泰和县主在察觉到裴度并没有多少耐心后，便干脆利落地说出来意，显然是十分熟悉裴度的处事与性情，知道和面前这位权臣玩弯弯绕的那套弊大于利。
“两年前，河南的蝗灾拖了三月才发出赈粮，更别论自陛下登基起，北疆的军饷便被拖欠挪用到了十不存一的地步——旁人有说您是外戚权臣，有人说您心冷似铁，但在泰安心中，您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好官。”
“如若不是因为顾及天下最后这摇摇欲坠的天空，顾及百姓陷入战乱后的流离苦痛，您有的是其他的选择，有无数次机会能激流勇退，不至于走到现在退无可退，唯有造反才有可能得以善终的地步。”
“裴大人，难道您就真的不曾想过，坐在龙椅上的人若是换一个更有脑子有手段，能被您教导成才的君主，或许能少些糟心？”
裴度玩味道：“泰安县主是要我助你废掉身为我表亲的陛下，推一个只是宗室之女的县主上位？”
“并且，这位县主还一定会亲政掌权，除去我这个内阁权臣？”
“是。”
泰和县主答得干脆，没有丝毫掩饰。
“世人皆知郑氏太祖为大周开国皇帝，但谁如今还记得，当初太祖皇帝是以半国权柄为聘，求娶才名贤名远扬，门下食客幕僚数以千计的阴山县主？”
当年的阴山县主智谋卓绝，没有她的相助，郑氏太祖能不能打下这个江山绝对是未知数。
只是天下定后，郑氏太祖既不舍得真正履行共坐皇位的诺言，同时也忌惮阴山县主的能力，于是半国的权柄一点一点在名为帝王之爱的甜言蜜语下，被蚕食成了困于宫墙的皇后之位。
那位曾经惊才绝艳的阴山县主，最终只在大周竭力保留下了寻常百姓家中女子也当启蒙读书，亦可招婿当家，同性之间也能结契共助风雨同舟……这些如同火种的微弱光芒。
“大周的皇位本就是郑氏与阴山县主共有，阴阳并齐。”
“太祖当年并非胜在性别，而是对外以贤能之名压阴山县主一头独揽大权，若能证明我比如今郑氏子弟都强，贤能更甚，即使身为女子，又为何不能抢？”
说完这些，泰安县主想到来之前，与裴大人母亲有过手帕交的母亲隐晦所言，凛然挑破：
“况且，正因我不姓郑，又非郑氏嫡系血脉，是无论怎样说都足够离经叛道，甚至是能让大周诸位先帝气到从皇陵死而复生的人选——才有机会争取到您，不是吗？”
泰安县主看了一眼旁边面露思考之色的沈溪年，想到这段时日偶尔从隋子明嘴里套出来的一点蛛丝马迹，泰安县主虽然觉得这话真的有些离谱，但还是怀着赌一把的心态接了句：
“我还可以让人为您和沈公子立传写书，不论之后山川移形，朝代更替，您和沈公子的故事都会被史书铭记传承。”
一直平静不言甚至思考端茶送客的裴度一顿，居然当真抬眸看了过去。
刚才还听的认真，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句话雷的外焦里嫩脚趾扣鞋底的沈溪年：“？”
不是？
你认真的？
沈溪年十分无语地看向泰安县主，又顺着泰安县主的视线看向裴度。
沈溪年深呼吸一口气：“……”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刚才还一脸兴致缺缺，对县主从大义凛然到真情流露都没什么反应的恩公，这会儿却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第95章
泰安县主最终还是被端茶送客了。
隋子明还在思考自己之前在泰安县主面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沈溪年已经拉着裴度一头钻进了书房。
“你不会真因为那个离谱的说法心动了吧？”
沈溪年靠近裴度，脸上那种呼之欲出的吐槽已经懒得掩饰。
“写书立传什么的……”沈溪年深呼吸，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想要强调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咱要不再考虑一下？”
恩公要是喜欢，他撒银子下去，江南的文人能写出一屋子话本，能说会道的说书先生能把他俩的忠贞不渝传到关外大蛮。
没必要兜这么一个大圈子。
但问题最关键是，搞这些尴尬到抠脚的事真没必要啊！
裴度原本被沈溪年拉过来的时候就眼中含着笑，此时见到沈溪年摆出一副咱们得严肃谈谈的模样，唇角眼角的弧度温柔又专注。
沈溪年被裴度看得脸颊热热的，手指小小勾着裴度的手指：“认真点！说事呢。”
“泰安县主这样的人，以前有很多，以后也会不少。”
裴度深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仰头看过来的沈溪年。
“区别只在于，泰安县主和长公主、亦或者许多背后的人与势力，已经在这片看似只是微起波澜的湖面下汲汲营营，算计许久。”
“若是比较，泰安县主的确也算是有几分才能手段，行事磊落。”
泰安县主的才能手段沈溪年不予置评，毕竟郑闵的确是在她的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当今陛下捂着的秘密也被她捅到了裴度面前，成功离间，现在的裴度显然已经对龙椅上那位蠢到至极的皇帝耐心逐渐降到了冰点。
但……
“你管这叫行事磊落？”沈溪年撇嘴。
泰安县主的说话与行事在沈溪年看来，的确是有些过于自负直接了。
裴度见沈溪年是真的很在意，便反手握住沈溪年的手腕，将他按坐在书桌后的宽大座椅里，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地温声答疑。
“溪年，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君主才是真正的贤明帝王，是能比当今陛下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对世家对百姓都有益的君主？”
沈溪年之前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坦白说，大周是一个皇权被机制弱化的朝代，可以说，再乱一步，便是礼乐崩坏分崩离析的乱世，沈溪年前十几年在商贾盘踞势力颇大的江南宅院深处长大，之后又在裴度这个大周第一权臣的身边生活，他其实并没有太对封建皇权有太深的感知。
因为他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本身处于不被皇权威胁压制的特权地位。
沈溪年来自没有封建皇权的现代，身边人又对如今在位的皇帝大多抱有不屑轻视、随口议论的轻慢，所以沈溪年是真的没有皇权朝代的概念。
一个适合这个世道的，贤明的皇帝应该是什么样？
沈溪年想了好一阵，脑袋里是诸多的思想碰撞，他照着历史上的那些千古一帝取其精华，边想边说道：
“他应该要有手段、有能力……重视民生，减轻赋税，为百姓谋福祉，深受百姓爱戴……不骄奢不轻信……嗯，礼贤下士，善于纳谏，选贤任能……”
他想到裴度与隋家如今的处境，又认真加了句：“还要亲贤臣，远小人，心胸宽广……不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忌惮便心生猜忌……克制私欲，不贪图享受，不徇私枉法……”
裴度坐在书桌旁侧的太师椅里，抬手撑着侧脸，笑吟吟地注视着沈溪年。
说着说着，沈溪年没声了。
皇帝也是人，还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人，哪里会有皇帝是这样完美无缺的圣人呢？
那些处于最强悍的盛世朝代中的千古一帝们，都尚且有着自己的私欲瑕疵，大周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朝代，开出这样一个皇帝的可能有多大？
都说乱世会出枭雄，但也不是每一个枭雄都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帝王，缔造一个能够走向盛世的朝代。
沈溪年安静了一阵，回想泰安县主的话，抿起唇瓣，轻声反问裴度：“那你觉得，她会是一个适合大周的君王吗？”
裴度想了想，面对沈溪年的问题，他很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吴王年老，但吴王一脉到底握有军权，甚至囤积了不少私兵，吴王世子郑闵心有城府，运势不凡，或许在为人子为人友时有所弊病，但这样的人往往有着敏锐的大局观，知道什么时候能舍什么东西该舍，无情果断放在帝王身上，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泰安县主身后势力不显山不漏水，却对后宫隐私与前朝纠葛知之甚详，与吴王世子相比，她的手段更为柔和，言语间对民生百姓有不少想法，对大周而言，或许这样一位手段强中带柔的君主，也更有利于休养生息。”
“但是这两人，一个血脉有瑕，一个身为女子，不论是谁想要坐上这个皇位，都势必会掀起一波腥风血雨，在朝中杀的血流成河才会尘埃落定。”
“谁又能真正跳出所有的情感利益偏向，来断定这两人谁更适合成为大周的君主，谁又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亦或许谁都赢不了。”
“大周得以存续，或许是剔骨去腐，焕发生机，或许是苟延残喘，终有尽时，不见得便是好事。”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句话，天下大势，合久必分，都是定势。”
“乱世过后，自会有盛世来临，苦的不过是一代又一代的百姓。”
沈溪年安静等裴度接下来会说的话。
“溪年，我也不是什么都能预料，什么都能尽在掌握的。”
裴度的面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我不知道大周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天下的百姓何去何从，不知道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桩桩件件，断的奏折文书是对还是错，更不知道千百年后，历史后人评价我时，会用的字眼是贤臣、权臣，还是奸臣。”
听到这，沈溪年皱眉：“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奸臣啊！”
如果不是因为有裴度在，皇帝那么平庸轻信却手握大权，朝政还不知道会被祸害成什么样子，吴王那边更是可能早就谋权篡位——怎么看，裴度都和历史上的各种奸臣佞相毫不搭边。
裴度眸中的笑意更浓，他看着沈溪年，温声道：“溪年，我是世家勋贵出身，我享受了世家勋贵所给予的一切地位便利，与寒门学子不同，我自出生起，便站在寒门学子努力一生都走不到的高位之上。”
“可我却以寒门清流之首的姿态，在朝堂之上站在了勋贵世家的对立面。”
“勋贵世家不会信我，因为我选择了用清流势力来平衡世家勋贵，削弱他们的权柄；寒门学子亦不会真正追随于我，因为我归根结底不懂寒门，也不是清流，他们只是需要我这个站在清流之臣前挡住风雨的权臣。”
“外戚出身，位列三公，把持朝政，大权在握。”
“这样的权臣，不论在何朝代，都只有两条路。”
“要么，死得大义凛然，轰轰烈烈，成就一番贤名，为他人权柄做嫁衣；要么，站在悬崖峭壁边缘，抛下从前的坚持，去为一己私欲掀起更大的风浪，废帝立幼，自此成为真正的奸佞权臣。”
清流贤臣只会努力帮助皇帝平稳朝政，教导君王，怎会因为皇帝平庸而出面废帝？
真正做出这种事的，只能是势高盖主，藐视皇权的奸佞权臣。
沈溪年很想反驳裴度，但事实却是，在原文中先后失去身边重视之人，且得知真相后，裴度选择的不是愚忠，而是废帝。
“从进入内阁的那一天起我便明白，裴度此生，注定不得善终。”
这是裴度自己选的路。
是一条能送郑氏嫡系与裴氏嫡系一同覆灭的绝路。
“我也从不觉得我是真正心怀天下爱怜百姓的圣人君子，我只是没那么坏，没自私卑劣到彻底罢了。”
“幼时被皇权所压，我为着自己想要复仇、不愿被人鱼肉的私心一步步算计谋划走到首辅的位置，掌控权势，摆弄人心。”
“我从未想过给大周一个真正的，可以撑起天下的皇帝，而是维持着如今这样脆弱的平衡，等待着这个天下因为皇帝或我的死亡而分崩离析。”
“这样的权臣，但凡是有野心有能力的君主，都不会信他是一心为民，不信他不会被私心所惑，被仇恨所迷。”
“不信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感觉到手中的权柄被重新拿走回到皇帝的手中时，会心平气和地接受，重新回到被人宰割的境遇。”
“我也不信。”
“所以我护着平庸懦弱的当今天子，从不曾有过支持任何宗亲血脉登基，重振大周的念头，甚至，因为我握有吴王一脉最致命的把柄，所以才会容忍吴王在朝廷之上与我与皇权分庭抗礼，以此转移仇恨与矛盾，保全自己。”
“权势能滋养人，也能吞噬人。”
“我时常站在镜前自视，看我的卑劣，看我的贪婪，看我的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从前的日与夜匆匆而过，我的眼睛看着不曾解开死结的过往，不管将来的生死荣辱，不在乎暗处有什么势力在酝酿何种风浪。”
“无法入睡也罢，一睡不起也罢，都无甚差别。”
生前不管身后事，如若一日裴度真的走累了，身后再无人需要他，也不过一死而已。
哪管身后惊涛骇浪。
在许多人的眼中，裴度从官拜首辅大权在握的那一天起，便已经注定早逝。
沈溪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走到裴度身前，一言不发地握住了裴度的手，垂着眼帘不说话。
裴度的手指指腹摩挲过沈溪年的手背，缓缓揉捏心上人的指骨，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坦然将自己全然敞开在少年的面前。
“但我有了你。”
“溪年，你亲近我，爱重我，怜惜我，所以你知我，私我，信我。”
“我在你心中，永远是光风霁月，端方正直的裴扶光，是被旁人苛待辜负却还出淤泥而不染，在为百姓为天下做好事的裴度，是永远温和事事妥帖的属于小鸟的恩公。”
“但事实却是，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完美无瑕，无坚不摧。”
“这些难免令我心生忧怖惶恐，却也让我不受控制地心喜。”
裴度仰起头，握住沈溪年的手臂，拉着沈溪年弯下腰，同他额头相抵。
两人的距离很近，难得以这样俯视角度看向裴度的沈溪年，甚至能感觉到两人间交缠难分的鼻息。
温柔的，湿润的，带着缱绻与满足。
裴度的嗓音轻而缓，含着笑：“你看，溪年，这是你在偏爱我。”
沈溪年：“……”
他回握裴度的手，慢慢收紧。
裴度看进沈溪年明亮的双眸中，看到了那一抹从深处涌现而出的明悟，以及随之而来的从不曾淡下的怜惜与偏爱。
“我的学识，我的阅历，我的容貌，我的权势……这些造就了我，我愉悦它们能够吸引你，并且努力对你更好，最好，以求你再也遇不到另一个能与我相媲美的人。”
“我不要你记得我，我要你只有我。”
他长长喟叹：“你这样好，是我等了二十多年，才等来的偏爱与私心。”
“我开始牵挂府中人，留意身边人，感受到云卷云舒的可爱，包容麻雀叽叽喳喳的喧闹，日复一日越发贪恋你的存在。”
“溪年，我不想死了。”
“我变得越发不敢放下权柄，因为我不知道后退这一步，接踵而至的是否会是指向我、亦或是指向你们的利刃。”
“你会觉得泰安县主太过直白自信，态度不够委婉，一是因为她尚且年轻，没有她母亲那样沉淀多年的城府心胸，但平心而论，她也胜在有年轻人的锋芒，敢于争取，言语真诚。”
“二是因为，泰安县主不是来说服我帮她夺位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帮她，也不会帮郑闵，亦或是任何一个来推翻当今陛下的人。”
“她、亦或是她身后的势力，看到了我的变化，我的动摇，她们想要确定的是，我之心知否还一如从前。”
“她们已经谋划了这么多年，或许有不少的底牌，或许先帝从前对勋贵下手也有她们在其中的推波助澜，她们不差我这一处助力。”
泰安县主提出的立书写传，真正想要问的，是裴度即使不在乎自己日后被钉在权臣奸佞的耻辱柱上，也该想想是否在意作为他身边人的沈溪年，将来会背负的诸如商贾乱政的骂名。
“当然，外祖也看到了。”
裴度抬起沈溪年的手，垂眸轻吻沈溪年的手背。
“他之前已经押错了人，他的身后亦站着许多家庭与性命，所以他谨慎观望，小心试探，不想第二次支持的人，在这场权势倾轧中死在我的手上。”
“泰安县主和外祖真正想知道的，是如今的我，究竟是贤臣权臣之心，还是谋逆上位之心。”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相助，而是想要我的退出。”
所以裴度表现出对立传的意动，特意软了态度请林老为沈溪年加冠，都是在毫不遮掩地表达自己的私心，承认自己的变化，袒露自己的诉求。
他在等两方的态度。
“溪年，我这样的人，一旦有了软肋与私心……”
裴度的双手手心贴在沈溪年脸侧，第一次主动而温柔地吻上少年的唇瓣。
掌心温热，灵魂滚烫。
“当真是极可怕危险的。”
“一步步走到现在，如今我站在这里，身后是你，是子明，是北疆将士，是诸多信赖投奔于我的性命。”
沈溪年面露迟疑。
裴度一如从前千百次读懂啾啾语那样，看懂了沈溪年的心事。
他捧起沈溪年的脸颊，嗓音温柔有力，话语笃定而从容。
“不是因为你，是为我自己的私心。”
“溪年，我很想做你心中永远受人敬仰的无暇君子，我耐着性子，握着你的手，等了许久。”
“我等来了外祖的试探，等来了泰安县主的忌惮，他们只说着天下，只说着百姓，只说着大义。”
如今的裴度，不再是书中身后死绝空无一人无牵无挂的反派首辅。
他胸有私心，身有牵挂。
“我如何能退？”
若当真想要他退，便给出一个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否则，谁都不能从他身前越过。
他手中有权，以首辅之位匡扶正室，名声占优，而后隋子明放归北疆便是如龙入海，沈溪年的到来更是补齐了他最后在钱财商路上的短板。
即便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大周，他裴度若是不让，只要一息尚存，便镇得住。
谁都不知道，裴度选择镇守这样的大周，对天下，对百姓而言，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不是迂腐，更不存在愚忠，只是不能退，也退不得。
“溪年，你会对我失望吗？对一个这样满心卑劣，私心越过大义的……”
沈溪年低头重重吻上了裴度，咬碎了对方未能说尽的话。
“说什么小鸟话！我不爱听。”
沈溪年重重咬了一口裴度的唇瓣，在上面留了半圈十分清晰的牙印，不满地命令。
“以后不许说了。”
“什么私心不私心，君子不君子的，小鸟喜欢恩公，沈溪年喜欢美人，你裴度就是脸蛋最漂亮身段最出挑的美人恩公，什么样都是我最最喜欢的。”
“就像你永远眷恋我一样，我当然无条件偏爱你。”
“现在是泰安县主和龙傲天男主想要这个天下，我们急什么呢？”
“他们争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我知道你下棋总想着下一步算几百步，但这次听我的。”
沈溪年看着美人恩公唇上的牙印，越看越爱怜，凑上去又安抚般的给了一个亲亲。
“这次，咱们不下棋，就当棋盘旁边的茶碗和茶盖，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等那阵风真的到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有一个问题，”一道声音幽幽自书房外的窗户边冒出来，一只手慢慢举起，“你们一个茶碗一个茶盖的，那我呢？”
沈溪年：“……你啥时候来的？”
像是蘑菇一样冒出来，趴在窗边的隋子明：“我一直在啊，我寻思着表哥没让我走，就是能听呗，就听了听。”
沈溪年没好气：“你当茶碗边上那个最没眼色的木头摆件！”
隋子明把刚才两人啵啵的声响听了个真切，吹了个口哨，背着手，脚下一转，溜溜达达着走了。
“我要扣他零花钱！全扣光！”沈溪年红着一张俊脸咬牙切齿，进行了一番迁怒，“你要是敢偷偷救济他，你的私房钱我也全部找出来扣光！”
私房钱。
裴大人琢磨了一下，陷入沉思。
他当真有这样东西吗？

第96章
文津书院的秋日总能浸染出十二分的古雅，沈溪年加冠那天更是金桂飘香，红枫浸染，吉时吉地，天公也作美。
青砖地面的庭院里，建院前便已然扎根在这里的两棵桂树缀满了一串串的金铃，微风掠过，细碎的花瓣被风扑簌簌地拂落漫天，抚过池面，飘进廊中，也落在沈溪年的肩头。
裴度作为书院的先生，在书院里自然有暂时休憩的屋子，沈溪年早上被叫起来的时候，眼神都是朦胧迷茫的。
他此时身穿素白色的绸衫，发丝不曾束起，却被裴度早上仔仔细细梳了好几遍，直到顺滑如丝绸，才垂着眼帘放开手。
这场加冠礼并没有太多的世家勋贵在场，宾客也只有学院中文气斐然的先生们。
年过古稀的林老鬓发如雪，腰杆挺直，身上复杂繁琐的礼服让老爷子看上去没有之前的和蔼亲近，反而多了几分肃穆。
但也因为这件礼服的颜色太沉，太繁琐，压的林老更显清瘦嶙峋，瞧着当真应了外界传言的大病初愈之说。
仪式虽简单，却步步讲究。
林老握着沈溪年的手为他净手，岁月雕过的粗糙与细腻平滑的手指在水中交握，沈溪年低头看着铜盆中截然不同的两双手，忽然的，真正开始理解二十成人时的这场加冠礼，为什么会被身边人如此重视。
这不仅仅只是为头发梳起发髻，戴上发冠，取一个表字那么简单。
林老持冠轻覆在发间，动作缓慢而郑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它意味着被加冠者将成为一个能够承担家庭的成年人，代表了加冠者对晚辈的所有期许，也昭告着家族、名声、思想的传承。
沈溪年垂眸听着，神情是难得不带笑意的肃穆紧绷。
——它意味着，有一位少年至此走到众人眼中，他会代表家族、代表师长、代表自己身后拥有的、支撑的一切，朝着更广阔更复杂的天地前进。
二加皮弁冠时，沈溪年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廊柱后瞥了一眼。
那里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身穿青色常服的裴度。
这样温柔又低调的颜色，让这个总是在各种场合都存在感十足的权臣全然融入了这场冠礼，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手中拿着一方素色的帕子，眸光温和地注视着沈溪年。
——它意味着，被加冠者从此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能为所追求的，所挚爱的，所牵挂的一切努力，直到寿命尽头，灵魂沉寂。
第三项爵弁冠，林老将束发的玉簪轻轻插入沈溪年发间，看着身前的青年，林老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恍惚。
他的视线掠过沈溪年看向不远处的外孙裴度，却并没有从裴度的面上眼中看到半分对他这个外祖的遗憾向往。
当年那个记忆中追着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却惦记着红烧肉的少年早已经长大，被雕刻成如今冷硬却完美的模样。
和从前一样，小少年的温柔包容只会给他在意的人，而他那因为自私抛弃他忽视他的外祖父，也早已失去了靠近他的资格。
往事不可追。
林老收回目光，心中叹息，定了定心神，注视向沈溪年，温声道：“溪年，我今日为你取字‘晞宁’，愿你如晨光初绽，安宁顺遂。”
——它意味着，加冠之后，沈溪年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呵护的晚辈、少年，而是可以反过来保护、支撑、呵护心上人的沈晞宁。
他与裴度，不再隔着教导者的关系，而是一对真正的，平等的，对彼此抱有爱意的恋人。
……
加冠礼后，沈溪年同林老及席间其他先生说了些寒暄话，而后便找了个缘由离开，找到了另一处院子里负手站在桂花树下的裴度。
“扶光？”
裴度转过身。
加冠后的沈溪年换了一套深色的礼服，乌发被冠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人的沉稳。
他没有像是从前一样少年气十足地跳下台阶朝着裴度跑过来，而是耐着性子一步步走下台阶，缓步走向裴度。
桂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落在沈溪年的发冠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裴度看着沈溪年走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些微的酸涩到底还是寻到了缝隙，逸出来包裹住他的理智。
他朝着沈溪年伸出手。
沈溪年握住裴度的手，手指熟稔地交错贴相着裴度的手指，在裴度的手心找到自己的位置。
绷了好一阵子，沈溪年此时面对裴度，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用颇有些戏谑地口吻地唤了句：“先生？”
裴度一顿：“莫要促狭。”
沈溪年却分明感觉到裴度握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十分贴心地包容了某人的闷骚。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外祖为我起的表字？”
裴度唇角扬起，手指指腹在沈溪年的指骨处摩挲，一下又一下：“嗯。”
顿了顿，裴度侧首看向沈溪年，轻声开口：“晞宁。”
原本其实没什么的，不过就是另一个名字，但被裴度这样叫出来，沈溪年却莫名生出一种极其亲密的不自在。
他叫恩公表字的时候，恩公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沈溪年避开裴度的目光，软了声音，顺着话题往下说：“外祖说是取晨光初绽，顺遂安宁的意思，听上去寓意也很好。”
两人的衣袖垂下，堆在牵着的双手间，素雅浅淡的青与庄重肃穆的深色逐渐贴近，纠缠交融。
“对外如晨光明朗磊落，对内如静水般安宁笃定。”
裴度看着身前的沈溪年，抬手抚过沈溪年发髻间的发冠，指节轻蜷。
“你已经拥有晨光般的、可以驱散一切阴霾的生命力，所以，他更期望你也能拥有安宁般的沉稳力。”
沈溪年抬眸，看到裴度弯起的唇角，看到裴度从眼底漫出的笑意，那种满含着一点点溢出来的柔软，让裴度的眼角眉梢俱是温柔。
“不过刚，不过柔。”
裴度的目光从沈溪年的耳尖到心上人泛红的眼尾，慢慢向下，掠过挺直的脊背，与他紧紧交握的手指，最终又落回到那张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看过多久，仍旧会让他心生缱绻的脸上。
“外晞内宁，君子不器。”
沈溪年瞬间明白过来。
沈溪年，是曾经的谢惊棠拜遍神佛求来的遇水化溪，健康长寿；
而晞宁二字，则是裴度一次次在纸上书写，又一遍遍觉得不够完美的妥帖，是他放下对外祖父的心有芥蒂，与这位长辈反复讨论，慎重斟酌过后落定的爱意与期望。
林老其实算是一个很倔很固执己见的小老头，文人总有几分傲气比的，更别提是林老这样在江南逃离遍地的学院创始人。
他既然提出想要给沈溪年加冠取字，定然会尽心尽力，但若是裴度想要建议或是干预沈溪年的表字，必然会引的这位小老头发脾气。
即使林老因为从前心有愧疚，如今又有求于裴度而低头接纳裴度的行为，想来态度也不会太好。
沈溪年不知道裴度是怎么说服林老的，但他却从裴度的坚持中看到了裴度的遗憾。
沈溪年抬起另一只手，弯着眉眼，十分亲昵且大胆地按上了裴度的眉心。
“瞧瞧，眉头都是蹙着的。”
“好好上课，我先回家给咱们扶光先生准备一个大惊喜。”
裴度显然还不是很习惯沈溪年加冠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桎梏的大胆，但他并没有躲，而是试着去习惯两人间逐渐褪去从前上下教导的关系，温声应了。
察觉到裴度态度的变化，沈溪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嗯……加冠真好。
如果能明天就成亲，那就更好了。
***
裴度自幼便不是天真烂漫的性子。
但偏偏，他就是因为沈溪年的一句话，在之后上课时都一直保持着极好的心情。
即使有学生来问了繁琐且并没有对错的问题，他也仍旧能挂着笑容解答，完全不复之前的言辞犀利——学生们今日在离开前，都在议论“谢先生”今日的好说话。
原来含着期待与温柔看待世间人与事的时候，当真会变得极宽容。
裴度甚至觉得，碎石小径旁的野花也甚是可爱。
抱着这样的温柔与期待，裴度走下马车，自宅院外一路往里走，但直到跨进内院，也没看到沈溪年的影子。
裴度不禁加快脚步。
他伸手推开寝室的房门，一只圆滚滚的小鸟扭过头，拍打着翅膀毛茸茸地朝着他径直飞过来，而后翅膀一收，落在裴度的手心。
裴度的唇角立刻勾起：“今日怎的想做啾啾了？”
临近商会大聚，沈溪年最近的各种应酬与事务繁多，忙的不可开交，晚上握着裴度的手倒头就睡，甚至没有精力小小折腾喝点荤汤什么的，更别提在白天变成小鸟的样子躺平休息。
沈啾啾扭头轻啄了一下裴度的手指尖尖，圆乎乎的身体一扭，把自己的长尾羽搭在裴度手心：“啾！”
裴度看懂了小鸟的意思，但他哪里舍得握小鸟的漂亮尾羽，只用手指虚拢着，然后跟着沈啾啾飞的方向往桌边走。
小鸟团子在半空飞出一条弧线，用翅膀拍拍裴度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裴度自然看见桌面上放着什么，堆出了一个不算小的小山尖尖，用一方锦缎料子遮着，倒是与白日里沈溪年加冠礼上的纹样有些相似。
沈啾啾见裴度落座，转身姿态矜持落在桌面上，蹦蹦跳跳着走了两步，鸟喙叼住桌上的锦缎帕子用力一扯。
托盘上放着一份大小不一刀头各异的刻刀，刻刀的旁边则是颜色品种皆不相同的木料，每一块都有一个沈啾啾那么大。
旁边还有一个小匣子，里面全是小而精致的各色翡翠，贝壳玛瑙，沈啾啾跳进匣子里，在里面扑腾着挖了两下，脖子上顿时多出一串珍珠项链。
“啾啾啾～”
沈啾啾啄了托盘里提前写好的纸条，收拢翅膀，小鸟爪努力迈着军姿四方步走到裴度身前，扬起脑袋，叼着的纸条在裴度眼前展开。
【小鸟也要加冠】
纸条的角落还印了一对小鸡爪。
裴度几乎能想得到沈溪年写完纸条后，左右端详觉得差点意思，然后脑中灵光一闪，变成沈啾啾从衣裳里面钻出来，用鸟爪蘸了墨汁反复扭动对齐方向，重重的印下鸟爪印的画面。
他遗憾于不能为沈溪年加冠，于是沈啾啾便蹦蹦跳跳着来到他身前，啾啾叫着要一场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小鸟加冠礼。
一颗心越发软了下来。
他脱下衣袖宽大累赘的外袍，重新在桌边坐下，卷起袖口，拿起托盘里的几份木料看了又看，轻声问旁边探头过来的沈啾啾：“我觉得这种紫红色的好看，艳一点。”
“啾啾啾？”小鸟团子一脸严肃认真。
裴度沉吟：“嗯……紫红色是会显得有些不庄重，那这个？小叶紫檀的，黑紫色，纹理很不错……”
“啾啾。”沈啾啾用翅膀推着另一块木料滚过来。
裴度拿起来看了看：“黄花梨也不错，颜色浅了些，但更合适你的年纪。”
“啾……”沈啾啾左右为难，小鸟心动。
裴度便将两块木料都放在桌上：“都要了，咱们做两个。”
沈啾啾连连点头，大声应合：“啾！！”
裴度抽纸磨墨准备画图样，笔尖勾勒出小鸟发冠的轮廓，与站在毛笔旁边，用后脑勺对着他，蓬松成一颗小鸟球的沈啾啾讨论：“装饰的话，贝类的颜色在阳光下会很好看，但玛瑙成色更亮，珍珠莹润内敛，都是极好看可爱的。”
戴着珍珠项链的沈啾啾歪了下脑袋，鸟爪下面踩着一块方才叼出来当小板凳的绿翡翠，啾音迟疑：“……啾。”
“好，翡翠也要。”
裴度和小鸟从来没有沟通障碍，笔尖又勾勒出另一款更显沉稳庄重的小鸟发冠，嗓音绵长如春水，眸子里满是比门外月光还要柔润的笑意。
“玉石沉稳，要不然试试看放在深色的那个发冠上？”
“啾！”
沈啾啾扭头给了裴度的手指一个小鸟亲亲，然后转过身，抬起翅膀，撅着尾羽做了个小鸟比心的动作。
亲亲恩公！
小鸟爱你哟~
这一次，裴度依旧没有看懂那个翅膀比心的动作，但他却感知到了小鸟的爱意。
他微微笑着，无比自然地垂眸低头，亲了亲小鸟的毛脑袋，回应了小鸟的示爱。
“我也是，心里总欢喜你。”

第97章
沈溪年和裴度各自有各自的事儿，手里本就有任务的隋子明也没闲着。
他是跟着吴王囤积私兵的线索来的姑苏，如今身为谢家当家的沈溪年也在姑苏，名下产业偶尔会给隋子明行个方便，反而让隋子明浑水摸鱼起来更方便了不少。
而且家里有房干嘛不住，家里可是寸土寸金地段的大院宅邸，住着怎么比外面乱七八糟凑合的地方强。
就是每次回来都得洗伪装去易容，有那么一点点的麻烦。
隋子明最近跟着的王家是江南几大商贾中和吴王势力走的最近的，吴王囤兵需要粮草兵马，后者的来历隋子明还没抓到线索，但粮食显然和手握江南粮路的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五路商会的聚会就在明天，根据手里现有的线索，隋子明总觉得这场参与人目的各异的聚会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举办落幕。
得和沈啾啾说一声才行。
想到这，刚从外面回来的隋子明往嘴里灌了几大杯茶水润了喉，抬脚就往门口走。
一颗小鸟脑袋从门槛外面冒了出来。
隋子明一个紧急撤步。
嗯……单纯说是小鸟脑袋也不太精准。
毕竟最先冒出来的不是鸟绒毛而是发冠尖尖。
隋子明盯着跳到门槛上昂首挺胸，往那一站就是大将军的沈啾啾看了一阵，视线尤其在沈啾啾鸟脑袋上系着的袖珍发冠上停留了好一阵。
沈啾啾虽然被养的越发蓬松滚圆，但本质上其实没怎么长大，就是个还没成年男子拳头大的鸟球球，能被沈啾啾戴在脑袋上正正好的发冠，那可真得做得极其精细用心，很是考验匠人师傅的手上功夫。
沈啾啾打开翅膀，动了动，又特别有君子贵族气质地拢了翅膀，在门槛上来回走了两步，扬起脑袋，给了隋子明一记小鸟眼神。
……这发冠上不仅镶嵌了一颗成色极好的翡翠，还细细雕刻了十分细致，栩栩如生的纹路，纹路间竟还以贝壳珍珠磨碎成粉做了点缀，看着十分低调奢华。
江南的商贾都这么有钱吗！
穷光蛋隋子明看得都要仇富了，但又想到富的是自家兄弟，便努力顺下了心头的酸溜溜。
等等，不对。
隋子明忽然一个机灵。
沈溪年前两日在文津书院加冠的事，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他最近在姑苏到处蹿，想着最好别给沈溪年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隋子明就没出席沈溪年的加冠礼。
但文津书院和林家的消息传的姑苏人人皆知，隋子明自然也知道给沈溪年加冠的是谁——很难讲，他逃避没去文津书院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就和林老没有干系。
当年他想要救下的人虽然如愿救下了，可林家的闭门不见始终是拧巴在隋子明心中的结。
隋子明只是一个晃神，回过神来后，便猜到了沈溪年定是为了哄某个小心眼的男人，搞了一出小鸟加冠礼。
发冠八成是某人亲手做的，臭美的沈啾啾戴上了漂亮小发冠，这是特意来跟他显摆呢。
闷骚的男人恰好遇上了爱秀的小鸟，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天生一对呢！
情商忽高忽低的隋子明这会儿表现的十分上道，对着及冠的啾啾大王大夸特夸，从小发冠夸到鸟尾巴，从翅膀尖夸到小鸟爪，把沈啾啾夸得晕晕乎乎，抬着翅膀朝着旁边一个仰头示意。
然后隋子明就看见他那端肃正经的表哥走出来，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抽了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隋子明：“……”
这千金啾啾和裴小厮的既视感实在是太强，被打赏的隋子明看着眼前的银票都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烫手。
他……能拿吧？
不会因为目睹了一些表哥在江南倒插门赘婿的家庭地位而被穿小鞋吧？
裴度微微一笑：“怎么了？是嫌少吗？”
隋子明：“。”
哇噻，出现了，笑里藏刀哥！
及冠大喜，又被拍舒服鸟屁的啾啾少爷听裴度这么说，也没多想，仰头又啾了一声。
大概是银票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强，隋子明无师自通了这声啾音，完全不需要裴度翻译。
隋子明当即腰背挺直了，胸膛打开了，仗着有一家之主啾啾大王的撑腰，对着自家表哥理直气壮地伸手：“啾啾老爷说了，赏钱给双倍的！”
裴度看着隋子明脸上这会嘚瑟的表情，只觉得这表弟是当真有些欠揍。
沈啾啾飞起来落在裴度手上，像是一只戴了发冠的糯米团子。
看上去着实是既正经又可爱，或者说，因为那分拟人的正经，而显得有些可爱加倍。
沈啾啾啄了两下裴度的手指，催促男人从荷包里面抽银票出来。
裴度于是又抽了一张。
“啾！”
啾啾老爷用翅膀拍拍今天莫名有些磨叽小气的裴度，示意裴度多抽几张给今日难得嘴乖的狍子表弟。
裴度低声劝啾啾老爷：“一张银票就是五十两，很多了。”
啾啾老爷翅膀一抬一压，很有种轻描淡写的霸气。
今儿高兴，都是小钱！
裴度瞥了眼已经开始苍蝇搓手的隋子明，当着隋子明的面，给啾啾老爷温声上眼药：“你忘了？前几日他还听咱们墙角，你说了要停他零花钱让他长长记性的。”
啾啾老爷陷入沉思。
隋子明眼看着就要到手的银票即将被枕边风吹跑，连忙对着大财主啾老爷双手合十连连赔罪：“那不是事出有因嘛！”
“我是真以为你们在谈正事，再说了，表哥明明知道我在还引诱你亲他，八成故意秀给我看——”
隋子明仗着身手好，眼疾手快从裴度手上捧走啾啾大老爷，抬着另一只手挡在嘴边，小小声蛐蛐。
“你知道的，这种平日里一本正经君子模样的男人心眼最多了，心里暗着爽呢！”
啾啾大老爷拍了隋子明一翅膀，一副啾大老爷是正经鸟的端庄样子，转身却从裴度手里叼走荷包，直接往隋子明手里一塞。
手心空荡荡的裴度：“……”
隋子明立刻把荷包往怀里一揣，冲着一家之主的啾啾老爷狂说吉祥话。
沈啾啾很是矜持地抬起一边翅膀，打断了隋子明的耍宝：“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抑扬顿挫似乎饱含信息量的啾音显然超出了隋子明的处理能力，他下意识看向裴度。
裴度面上露出一抹浅笑，朝着隋子明伸出手，手心朝上。
隋子明咬牙忍痛，把刚才的一张银票磨磨唧唧放在裴度手里。
裴度收了银票，开口：“晞宁问你，想不想赚更多的零花钱。”
晞宁？
啊，应当是啾啾的表字了。
倒是挺适合。
“想啊。”隋子明没多想，面对裴度的问题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沈啾啾清清小鸟嗓：“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花了钱的隋子明很自然地看向啾啾大王的御用内阁翻译。
裴度却再次悠悠伸出手。
隋子明瞪大眼睛：“一句话五十两，抢钱吗？！”
裴度挑眉，慢慢收手：“晞宁做生意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五十一百两的不过就是发零花的小钱……”
隋子明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哥！你平日里可从没有这么爱财的！”
怎么感觉沈溪年加了个冠，表哥也像是年轻了十岁，变得这么促狭起来？
“我的确不爱财。”裴度笑得十分端方君子，“但你知道的，我素来小气。”
隋子明一副被割肉的心痛表情，从鼓鼓囊囊的荷包里抽出一张银票，重重拍在裴度手里。
“奸商！”
裴度十分自然地收了银票，动作很是顺手地将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啾啾老爷接回手上，从容自然地回答：“谢家本就是商贾之家，我如今也算入了府，学上几分也是应当的。”
这话听的啾啾老爷鸟心甚悦，当即飞起来，凑过去给了裴度一个甜甜蜜蜜的小鸟贴贴。
隋子明看着沈啾啾那副色令智昏的样子，又是忿忿不平又是扼腕无奈。
好啊，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一人一鸟两个浑身上下长着心眼子的，今天就是来拿他做消遣的！
隋子明索性把荷包直接塞给裴度，装作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撇嘴：“都给你们！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
嘴上说着，手却抬起来用力捋了两把自己的胸口，一副小可怜被欺负的可怜样子。
沈啾啾见隋子明气呼呼的样子，连忙飞过来窝在隋子明脑袋上，用翅膀摸了摸隋子明的脑壳，转头对着裴度啾了两声。
隋子明听出沈啾啾的安抚意思，朝着自家表哥抛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裴度将手里的荷包抛还给隋子明：“你近些日子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后宅争宠的本事用的一点都不害臊。”
隋子明完全不以为耻：“什么后宅不后宅的，有用就是好招数。”
裴度提醒他：“事小，但仔细别移了性情 ”
隋子明知道好歹，没嬉皮笑脸，认真点头应了。
沈啾啾抓了两下隋子明的脑壳，见人拿了荷包重新变得眉开眼笑起来，一副没眼看的小鸟表情，飞回到裴度肩上窝成了鸟球球。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这事儿是沈溪年之前和裴度商量过的。
裴度道：“明日便是五路商会的大聚会，诸多商贾齐聚姑苏，正是稳定江南民生的大好时机。”
商贾往来，人情虽有，但更多是利益往来。
比起林老这样不论如何，相交起来总有几分凌驾商贾之上的文人，沈溪年才更熟稔如何与这些大商贾们打交道。
此番来姑苏，本就是一为加冠，二为五路商会。
沈溪年与裴度并不是想要拉拢江南商贾为他们所用，而是只求他们能在吴王势力与泰安县主势力分出高低前能按兵不动，尽可能稳住江南。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其实并不难，毕竟商人逐利，虽说会眼馋几分从龙之功，但多少都有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谨慎。
只要没有有心人从中作梗，依照之前沈溪年各方应酬试探的情况，此次聚会之后，他们便能多少对江南局势有几分放心。
只要没搞定这些商贾，吴王或是吴王世子郑闵即使想要起兵，也是寸步难行。
江南的私兵就只能说囤兵，变不成叛党。
裴度道：“晞宁之前试探了不少商贾们的意思，只差最后的说服表决，所以想请你出手，保证聚会当日不会有其他意外发生。”
隋子明没听懂：“我怎么保证？”
沈啾啾充满鼓励的小鸟眼和裴度沉静的眸子齐齐看向隋子明。
沈啾啾唰地站起来，在裴度肩膀上支棱着翅膀，跳了一段剑舞。
虽然身体圆滚滚是个球，但舞姿还真有几分味道。
隋子明：“……距离明日聚会可就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了。”
泰安县主和郑闵可都不是什么傻白甜，在姑苏也都有自己人，他这又要找人又要动手的，是真的不好办啊。
沈啾啾双翅合十，眼巴巴瞅着隋子明。
裴度加码，眼神示意隋子明手里的荷包：“啾啾老爷说了，这个，翻三倍。”
隋子明果断：“成交！”

第98章
林宅后院里，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挡去了阳光，在树下石桌上的棋盘间投出一片阴影。
林老捻着一颗黑棋，轻放在黑白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我本以为，你不会再来。”
林老的对面坐着一身低调常服的裴度，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棋盒中捻出一枚白棋，温笑着落子。
“外祖如今身体康健，孙儿自是要来探望的。”
林老闻言，看着棋盘之上焦灼难分的棋局，也笑了：“这局棋，你念及我年迈，自退执白。可下了一个多时辰，也终究是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围棋是执黑先行，林老占了一子优势，却被裴度后来居上，硬生生形成了压制逼迫之势。
裴度的态度如同最寻常的晚辈，言语谦逊，落子声却次次干脆利落，丝毫不似林老的犹豫迟疑。
“这局棋虽说焦灼，但尚未到死局难解的地步。”裴度抬眸时目光清明，话里藏锋却不外露，“只是孙儿已经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如若外祖执意想要一个胜负，那便也要试着退一退，舍弃一番了。”
林老捏着棋子的指节泛白，落子的动作顿住，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事已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能退？”
“外祖父心中当然清楚如何退。”裴度的声音依旧温和内敛，指尖轻轻点在棋盘一角被黑棋视作根基的一片棋子上，轻轻绕了一个圈，“不过是舍弃些心中看中的罢了——舍弃了，路自然便好走了。”
“外祖之前，不正是如此教导孙儿的吗？”
这话像是一根针，细碎到几不可查，却又绵延不绝的痛楚在林老心底晕开。
“只是孙儿愚钝，不及外祖目光远大，桩桩件件以大局为重。”
“孙儿此生，不论是自苦绝望，还是跋扈疯狂，所思所为皆为心中所重之人。”
“既然身后已是万丈悬崖，不见可退之路，孙儿也只能试一试，看这玉石俱焚之后，究竟是玉之光华璀璨，还是石之坚毅不移。”
裴度见林老的棋子迟迟无法落下，将手中白棋放回棋盒，站起身，朝着林老缓缓垂首行礼。
“还望外祖见谅。”
林老看着棋盘上疏密交织的棋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棋局变得模糊起来。
指尖一开始优势占尽的黑棋仿佛有千斤重，此时竟再也寻不到落子的位置。
一阵凉意从心底漫上来，他这才惊觉——
原来不是棋局变复杂了，是他真的老了。
老到看不清进退的分寸，也老到跟不上晚辈的脚步，固执已见地在这方寸棋盘间，守着早已不合时宜的坚持。
他看向身前长身玉立的孙儿，眸光复杂至极。
他输得彻底，输得狼狈，但看着裴度，林老竟仍旧生出几分已然失去资格的自豪。
“扶光觉得，文津书院如何？”
林老当初拜托裴度前往文津书院乃是一念之差，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那种复杂的心绪中，究竟是理智占了上风，还是情感占了多数。
但现在，林老隐隐明白了。
或许当他知道郑闵并非皇室血脉，甚至只是一个生父不明的奸生子，却与宫中皇帝联手险些要了子明性命时，他便已然有了退意。
郑闵出身卑贱，手段狠辣，丝毫不顾念旧情；泰安县主性情倨傲行事莽撞，背后势力立场偏激，眼光有限，二者都非值得效忠之主。
他要扶持怎样的一位明主，才能与已然长成参天巨树的裴度相抗衡？
没有了。
不会有的。
如若当真有这样的明主，大周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几近山穷水尽的地步。
林老最终是将棋子放回了棋盒里，抬手示意裴度坐下。
祖孙俩安静了许久，林老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曾经也想过的，可你看看这片天……要如何才能救呢？你终究只是人，人力终有尽时啊。”
“我在一天，便守一天。”
裴度说话时并没有什么以身殉国的坚定悲壮，只有和平日里一般模样的淡定从容。
“外祖，我从不将自己看得太重，也从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出什么来。”
“这片天的确已然糟糕透了，但朝中尚有可用之臣，天下仍存有志之士，有人来与我们一同，我便接纳，若非同路，那也无妨。”
“我自己本就是自私，也不会要求他人是一心救国救民的圣人。”
“圣人纵然令人敬仰，但这世上多的是被私心推动，被利益驱使的寻常人。”
“若能太平度日，谁会想做丧国之子？”
“有没有贤明的君主又有什么打紧呢？龙座之上，坐谁都是一样。”
裴度微微一笑，阳光透过厚重的枝干树叶，在他的脸上落下一道暖金色。
“我既做了这个权臣，自然也不惧做一回摄政之臣。”
裴度的话可以说是大不敬的忤逆狂妄之言，但林老却坐在石凳之上恍惚出神许久，直到一阵风吹来，棋局之上落了树叶，才使得他骤然回神。
“你倒是让我有些遗憾了啊……”
遗憾，他如今偏偏已经老了。
注定等不到这篇故事落下帷幕，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林老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彻底放松下来：“江南的学子半壁出自文津书院，你若是敢用，便拜托了。”
裴度知道林老这是做出了选择。
他放弃了林氏的从龙之功，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汲汲营营，最终只求这些江南学子能有一个出路，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刀山火海，如今这个世道的文人，没几个是求安稳的。
他们读书明智，为的是出人头地，为的是光宗耀祖，为的是天高海阔的未来。
有这样一位首辅，怕是有不少学子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奔赴而去罢。
林老心想。
毕竟，方才那番话，就连他这个老头子都被说的心绪浮动啊。
裴度再度拱手，郑重应下了林老的这句嘱托。
林老摆摆手，却是话音一转：“我知你今日来此，是不想我插手五路商会聚会一事，但盯着这些商贾的，可不只有我。”
“你如此放心来我这里，便当真信任晞宁那孩子应付得来？”
裴度露出一抹自坐在这里后，唯一窥探得到真情的笑容：“自然。”
……
泰安县主还没睁开眼，就觉得后颈传来一阵酸痛。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当即咬牙狠狠出声：“隋、子、明！”
隋子明恰好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个晕过去还没醒的中年男人。
泰安县主认出那是郑闵派来姑苏的心腹幕僚，这几天正在姑苏明里暗里和她做对，也是频繁和江南的大商贾们见面私议。
隋子明将人甩下来，用绳子仔细把中年男人的手脚绑好，蹲在男人面前估摸了一下时间，又给人后脖颈上补了一记手刀。
刚刚还想说话，用身份压一下隋子明威胁两句的泰安县主：“……”
她没被补这么一下，看上去还是隋子明手下留情了。
“喂，没你这么干事的。”
泰安县主真的很无奈，她之前和隋子明相处过，知道几分这人的死心眼，所以也不挣扎了，直接吐槽。
“你把我们两个抓到这来，我们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商会那边你们也不见得就能占到便宜。”
“我不管那些。”听见泰安县主说话，隋子明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泰安县主手脚上的麻绳，甚至用力拽了下检查松紧，“我收了银子，只管听信办事哦。”
泰安县主：“裴扶光给了你多少让你这么死心塌地？我能给双倍，三倍，只要你开价。”
隋子明挑眉，抬起三根手指：“首先，表哥没钱，是大财主老爷雇的我；”
他落下一根手指。
“其次，我图的不是钱，而你不敢给，也给不起；”
“我能信如今入赘富家的表哥一边从我手里抢钱袋子一边许诺我的双倍，也不信你当真会给我一分。”
隋家见多了敷衍的出尔反尔，那么多条命铺在那，一层又一层，让隋子明再也无法信任旁人。
“最后，我给你们两遍手底下的人都留了绑架信。”
“谢天谢地，你俩的身份还是蛮重要的，省了我不少功夫。想来这会儿，他们应当都急着满城上下搜寻你们的下落，顾不上其他了。”
说完，隋子明也没有再和泰安县主多费口舌的想法，走到房间不远处拖了一把椅子出来，按了腰间佩刀的刀柄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视线定定盯着泰安县主和尚未醒来的中年男人。
原本还在脑中想办法破局的泰安县主隐隐有些崩溃。
任是谁对上这样油盐不进死脑筋，武力值又高的人都会无可奈何的。
“我只是一个没真正学过武的女子，不过能舞两下软剑，那点东西在你面前还不够看的，你用得着这么绑着我？”
隋子明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你是女人，但我从不觉得女人就该被小瞧。”
“你也没必要通过弱化自己来说服我，毕竟你应当最摈弃这样的说法才是。”
隋子明见过太多远胜男儿的女人，所以从不小看女人。
“我自知不如你聪明，所以我不会因为你说的任何话有所动摇。”
因为隋子明的话，泰安县主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柔弱僵了一瞬，而后逐渐褪去，被真实的倨傲所取代。
“泰安县主，日落之前我不会放你离开，商会大聚结束后，我自会果断松绑放人，届时有何报复，县主尽管冲着我来便是。”
“只是现在时辰尚早，不如你我都少费些唇舌，也能少些茶水，以免憋得慌。”
隋子明的一条腿搭在另一边膝盖上，单手握刀，笑容痞气十足。
“如何？”
……
沈溪年整理好自己的发冠，正了正簪着发冠的玉簪，站起身，最后检查自己的仪容。
确定一切无误，沈溪年对着铜镜露出自信灿烂，内敛光华的笑容，转身走到门前，准备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房门在“吱呀”声中被推开，沈溪年看到站在门外的柳承。
“沈公子。”
柳承拱手，对着沈溪年一礼。
沈溪年肃然回礼，询问道：“柳先生为何在此处？”
柳承是外祖父的学生，自然是林系一派的人，按理来说，此时并不该出现在这里。
柳承揣着双手，宽大的袖口垂在身前，笑容温和：“五路商会商贾齐聚姑苏，在下只是好奇如此盛事究竟是何场面，想跟着沈公子讨一杯水酒，涨涨见识。”
“还请沈公子应允。”
说着，柳承又是一礼，态度放得极低极谦逊。
沈溪年却并没有松口，而是静静注视柳承，模样无害亲和，言语却十分犀利：“柳先生是以什么身份来请求我的呢？”
“柳承。”柳承坦然回答，“我只是柳承。”
“好。”
沈溪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姿态从容大气。
“有柳先生助阵，想必今日晞宁定然旗开得胜。”
“请。”
柳承跟在沈溪年身后，转过回廊，不远处便已然能看到大小商贾齐聚的场面，忽而低声问：“如此场面，沈公子一人前来，可会觉得胆怯？”
五路商会说白了，是商贾们的聚会，是口舌之间的刀光剑影。
裴度的身份如今在这些精明的老狐狸中早已经不是秘密，他今日若在场，作为自古以来与商贾立场不同的文官权臣，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怕？”
沈溪年勾起唇角，眼神亮的惊人。
他的笑容不像裴度那样总是镇定而平静，而是比晨光还要耀眼的锋芒毕露。
“当然不。”
“我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人要见，有太多的事能做。”
沈溪年长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控制着自己的激动与期待，慢慢吐出胸中浊气。
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盛，越来越灿烂。
“我自由了。”

第99章
半个月后，沈溪年回金陵办事，带着枕边人的同时，还顺手把隋子明提溜走了。
隋子明一开始还不乐意，一口一个姑苏还有事，但沈溪年直接抬手让人把隋子明绑了塞进船舱打包了。
沈溪年哪里不知道因为当日的绑架，泰安县主和吴王世子在姑苏的势力几乎是追着隋子明针对，隋子明最近都懒得出门了，天天赖在家里让厨子做大餐。
隋子明不想和沈溪年与裴度出门，也是考虑到会引来那两方的人影响沈溪年办事。
沈溪年懒得解释，和常驻姑苏的商会理事商贾暗示了一句，带着打包的心上人和家里人直接回大本营金陵了。
回金陵的一路上都是风平浪静，一个不长眼来煞风景的都没有。
隋子明揣着手从船头转悠到船尾，见沈溪年和裴度一个钓鱼一个看书，便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蹲在沈溪年边上看沈溪年钓鱼。
沈溪年本来就不会钓鱼，但隋子明凑过来了，他就借口是隋子明身上有杀气，惊了他的鱼，一副让隋子明赔鱼的蛮横架势。
隋子明目瞪口呆，看看裴度，发现这人眼神专注，表情认真，两耳不闻书外事的样子，就知道表哥靠不住。
不服气的隋子明重重哼了一声，甩了外袍直接跳下船，咣啪咣啪地一连丢了三四条大鱼砸到甲板上，鱼尾巴拍出来的江水溅了沈溪年一脸。
沈溪年指着从河里爬上船，一脸得意的隋子明，扭头看向裴度。
方才第一时间抬袖遮挡了水花的裴度微微侧过身，抬起手中诗集，挡住了唇角勾起的下半张脸。
沈溪年现在虽说不晕船了，但是水性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船行驶得再稳，他也做不到追着隋子明打，便恶声恶气地大喊：“零花——”
隋子明脸色一变，连声叫着凑过来：“唉唉唉！你怎么玩不起呢！！沈啾啾你现在可是五路商会的名誉会长，你要注意身份！！”
商会聚会结束后，沈溪年这个刚刚及冠的毛头小子，却有隐隐成为江南商会名誉会长的趋势。
所谓的名誉会长，便是虽无调用江南商会成员商贾之力的实权，但说出的话却在商会之中颇有重量——这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毕竟沈溪年实在是资历尚浅，太过年轻。
但沈溪年如今身为镇国侯世子，身后站着已然隐隐有完全摄政之权的首辅裴度，又有江南文人之首的林老为其在文津书院亲自加冠取字，这样的权贵子弟却偏偏母家是实打实的商贾之家，且毫不避讳地继承江南谢家，亲自打理经商之事。
比起其他人，沈溪年这个真正拥有和商贾相同利益的“自己人”，更能让商贾们交付信任。
再加上沈溪年在姑苏与众商贾交流应酬之时言之有物，对经商一途不仅熟稔至极还常常有许多冒险求新的点子。
商人们的确求稳，但更欣赏敢于创新突破的天才，沈溪年这样的，放在他们任何一家的小辈里，那都是要被好好培养的商人好苗子。
所以这个五路商会的名誉会长会落在沈溪年头上，当真是实实在在的天时地利人和。
站在朝堂之上搞权谋，对男大学生沈啾啾来说的确是太难了，不管裴度怎么对他寄予厚望，但在没有剧情压力之后，沈溪年是真的对当官没什么想法。
但要是说到赚钱的点子，沈溪年能不假思索洋洋洒洒写个三大张纸，每一条都不带重样的。
开玩笑，谁没个一夜暴富的发财梦？
在现代的时候看多了创业经历，梦多了如果自己有本金后会如何如何，现在好不容易有钱有势了，不去赚钱发财都对不起他穿越的这个身份。
家里有一个当官的就够了，毕竟当官真的需要天赋，不管裴度怎么想，沈溪年就是觉得自己没有那种一句话藏着十几层意思的弯弯绕天赋。
小鸟就是直肠子，弯弯绕不了一点。
赚钱多简单啊。
钱袋子是多重要的事儿！
沈溪年现在每天揣着他那把象牙珠子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谢家的主场在金陵。
当船停靠在金陵码头的时候，裴度和隋子明就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在姑苏的时候，谢家就已经算是行事顺畅，毫无阻塞，如今到了金陵，更是……
简单来说，谢家在金陵说话的份量之重，几乎盖过了金陵当地官员。
隋子明从前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咋舌道：“你这……土皇帝啊？”
这话能从隋子明口中开玩笑般得随口说出，足以见如今大周皇权之弱。
裴度抬手轻挑起竹帘看向马车外。
沈溪年给两人倒了茶，笑吟吟回：“哪就那么夸张了，不过是大家关系好，谢家是做生意的，算是给饭吃的主家，百姓们自然便给几分敬重而已。”
隋子明纳闷：“既然谢家势力如此之大，当初棠姨为何会被吴王那老匹夫逼到那般田地？”
沈溪年笑了下，看向裴度。
裴度放下竹帘，与沈溪年对视几息，也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隋子明抬手在裴度和沈溪年面前用力晃了晃。
沈溪年没好气地拍掉隋子明的手：“娘亲出事时，正值吴王势强。”
那个时候，就连裴度都还算不上大权在握，皇帝年少，太后没什么手段，吴王的势力之强可想而知。
“谢家虽在金陵根基深厚，却的确只是商贾之身，镇国侯府的那点名头在吴王这种实权亲王面前根本不够看，自然只能选择最能保全谢家的法子尽可能避开。”
“后来，谢家交到了我手里。”
沈溪年朝着隋子明一挑眉。
裴度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
隋子明：“这题我会，叫……哦，想起来了，官商勾结，私相授受！”
当时他看着沈溪年一天到晚地扒拉那把算盘，还以为是府中的账目有多难算，原来那会儿的沈溪年人在京城，手却已经伸到了金陵。
沈溪年把隋子明面前的几盘点心干果一把挪开。
“不许吃了！”
隋子明连忙伸手去够：“我错了我错，是强强联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行了吧！把那个荷叶酥给我——”
江南的点心都讲究一个精致，荷花酥的味道清香酥脆，却也不大，不过本就是马车上垫垫肚子解馋的茶点，倒也足够了。
“我好奇一个事哈。”隋子明往嘴里塞了一个荷花酥，“你现在在江南，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此话一出，一直没有插手沈溪年行事的裴度也看过来，眸光颇有些感兴趣。
沈溪年的表情谦逊，笑容如同邻家公子一般温润亲和：“也就是你人在北疆，哪怕朝廷下旨不给北疆粮饷，我也能养你们五年的地步吧。”
隋子明瞪大眼睛，嘴里的荷花酥都忘了咀嚼。
裴度也是一愣：“当真？”
“倒也不是仅谢家一家之力啦。”沈溪年显然憋着这个等两人问很久了，语调扬起，“朝廷势弱，又有吴王盘踞江南，原本按照朝廷条例，商贾名下不得有地产。”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天高皇帝远的，挂田产在家奴或是信任的掌柜名下，这种行事在江南已经是屡见不鲜了。”
“不过，江南商贾们的粮食税收交的比较……嗯，敷衍。”
“吴王想要拉拢江南商贾，手下官员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多加难为，毕竟少个一两成的，朝廷那边也好糊弄。”
“再说了，商贾们年年上贡吴王的珍宝无数，这些粮食税收留在商贾手中也能避开朝廷的耳目，在吴王看来，待到日后他起事，也方便调用粮草去往各处。”
五路商会的聚会可不是白开的，商贾们字里行间透出的讯息，只要能听得明白，稍加整合，字字句句都是重点。
沈溪年在想明白的当时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以为大周已经足够烂的时候，现实总能戳出一个更烂的窟窿给他看。
“怎么样？”沈溪年看向裴度：“有没有那种，嗯，女娲补天的无力感？”
裴度悠悠开口：“还好，毕竟我身边有只衔着补天石的能干小鸟。”
沈溪年有些害臊地清清嗓子，低头倒茶水喝，嘴角一个劲儿地上扬。
明明马车就那么大，却莫名被隔绝到一边的隋子明无奈撇嘴，把桌上两人都没心思吃的点心盘子拉过来仔仔细细品尝。
沈溪年回金陵的这趟如他所说，的确没什么大事，但却是每天小事不断。
隋子明在谢宅舒舒服服当大少爷，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在太阳下面被晒成了一滩，舒服得不得了。
裴度不用每日出门上课，但偶尔也会出去走走。
唯有沈溪年每日早出晚归，虽然忙碌，但繁琐诸事却被捋得妥妥帖帖，也发落了一些生了旁心的掌柜亲信，偶尔出门回来还不忘给家里人带点酒楼尝着味道不错的酒菜。
又过去半个月，沈溪年将金陵杂事全部处理妥当，留了可信任的、被敲打过的亲信时刻注意吴王势力和商会其他商贾的动向，准备启程回京。
姑苏那边的消息，泰安县主见江南已然无法争取，已经先行一步乘船回京了。
这次回京，一行人坐的是谢家的私船，吃穿用度都是提前备好的，比之来时不知舒适了不少。
隋子明刚跳上甲板，转身对身后的裴度和沈溪年正准备说什么，便听谢家的小厮来报，说是柳承求见谢家主。
“他之前商会聚会时也曾来求见过我，说是想涨涨见识，也的确是一言不发，只安静听了全程。”沈溪年问裴度，“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林家和文人那边的事儿都是裴度负责的，沈溪年的确想过想把柳承这个原著中龙傲天男主的外置大脑也打包带走，但柳承亲眷从前与郑氏有过间隙，恐怕很难为他们所用，沈溪年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倘若柳承最后还是选了郑闵做效忠之君，依照原著中他的心性手段，柳承的性命是当真留不得的。
裴度的目光掠过远远走来的长衫文人，道：“外祖说柳承辞去了书院先生一职位，只说已然有了日后的打算，其他的不曾多言。”
沈溪年打哈哈道：“日后的打算？那他现在不应该去京城投靠郑闵或是泰安县主么？跟着我们来金陵，这会儿又来求见我，难不成他想跟着我……”
裴度眸光微动。
沈溪年抬手指指自己：“啊？”
不能……吧？
他就是个商人啊，柳承一个读书人来找他干嘛？
当掌柜吗？
沈溪年挠挠脸颊，语气笃定：“来找你的吧。”
裴度束手而立，悠悠开口：“打个赌吗？”
沈溪年警惕：“你先说赌什么。”
“你输了，便陪我看七日奏折。”裴度笑道，“我输了，便陪你打七日算盘。”
沈溪年琢磨了两圈这赌注，觉得实在是简单，很难有什么坑，便一口答应了。

第100章
柳承还真是来找沈溪年的。
并且姿态十分谦卑地说是想在京城谋求一个谢家掌柜的活计。
沈溪年是真的觉得很离谱，但柳承既然主动且自愿跟他们走，沈溪年当然一口应下，让人上了船。
但……赌约是输了。
算了，不过是七日的奏折而已，小事。
问题不大。
沈溪年没怎么往心里去，反而有些好奇柳承的想法，他的确是能去问裴度，但因为赌约输了，沈溪年多少有点赌气，便在某一天拦住了难得走出船舱房间的柳承。
现在沈溪年的身份可是不同了，作为拿东家银两的柳掌柜，柳承十分放得下身段，看上去半点没有读书人的傲气。
这也让沈溪年越发好奇，所以他拦下柳承后寒暄了两句，便直接问了。
柳承也不意外沈溪年的问题，想了想，回答：“其实很简单，因为我自认手段计谋不如裴大人。”
沈溪年：“嗯？”
“家主，我的选择其实很少。”柳承并没有任何隐瞒或是避讳的意思，说话甚至是带着些对自己的揶揄，“如今还不到天下大乱的地步，落草为寇刀尖舔血的生活，对我这样体弱无力的读书人而言实在是有些太辛苦了。”
“泰安县主有自己信任的幕僚，即使投奔效忠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吴王世子身边如今倒是的确缺少幕僚，并且十分礼贤下士，吴王又与江南天然亲密，算起来，可以说是我最好的去处。”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认为你会选择郑闵。”沈溪年抬手握住甲板边的护栏，在江风中微微眯起眼，“你这个时候去到他身边可谓是雪中送炭，一定会得到重用。”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即使如今流言四起，但吴王世子想要成为吴王并不困难，此时投奔世子，的确有微末相携的情分在。”
柳承笑着长叹了口气。
“若是此番裴大人与家主不曾南下姑苏，在下不曾与裴大人于书院论经谈策月余时间，在下一定会选择奉世子为主。”
沈溪年闻言，眉头高高挑起又落下。
怪不得，扶光会对柳承的到来并没有太多意外，还和他打赌柳承是来找他的！
合着这俩在文津书院教书的时候，已经私下里接触过许多回了。
“老师从前曾多次在我面前提及裴大人，言语间满是赞誉慨叹。”
柳承想起自己从各种渠道收集裴首辅事迹消息的日子，不由笑了下，缓缓摇头。
“都是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文人相轻，我总是在想，倘若各为其主，我未尝不可与裴大人一较高下。”
“所以，你在和扶光接触过之后就认输了？”沈溪年语气诧异，“我本以为你是那种外柔内刚，甚至是往死里刚的性子。”
柳承哈哈大笑：“我的确是。但是家主，我奉吴王世子为主，为他筹谋划策，事情成与不成，计谋用与不用，皆非我一人之愿所能决定，而裴大人的上面，可是没有皇帝的。”
“倘若吴王世子是英明之主，倒也可以一拼，但……”
柳承态度轻松地叹气摊手。
“注定没前程的事，何必白费心血？”
“还不如来找家主谋个掌柜差事，好歹能攒下不少银两，换几身衣服穿。”
沈溪年总觉得柳承话中有深意，盯着人琢磨了好一会儿，冷不丁道：“你有参加科举的意思了？”
柳承不应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不怪裴大人总说晞宁公子敏锐，是极适合入朝为官的。”
沈溪年顿时痛苦面具，抬手掩面。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消裴度的想法。
对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入朝为官才是光辉正途，是被旁人尊敬的康庄大道，不论商贾如何挣钱势大，到底是四民之末，旁人谈论起来也不免会带着些小觑鄙夷。
所以裴度虽说并不干涉沈溪年经商，却也总想让沈溪年入朝，起码身上担个一官半职的。
沈溪年也同裴度说过，他是当真心安理得用着裴度权势名利带来的便利，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议论，所以真的没有必要一定要入朝，更别说是入内阁——
但裴度有时候是真的很难沟通。
正因为这件事上两人一直没能达成一致，所以裴度才会用赌约诓骗沈溪年陪着他看奏折，估计是想着言传身教，想引起沈溪年对朝政之事的兴趣。
“……别说这个了，唉，我头疼。”沈溪年摆摆手，“我先回房休息了，柳先生随意便可。”
柳承拱手目送沈溪年离开。
穿着简单质朴的文人抬眸看向远处江天一色的画卷，呼吸轻缓，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叹笑逸出唇畔。
大周实在是很奇妙的存在。
皇帝示弱，几代不见明君，国力日渐衰颓。
可偏偏，就在岌岌可危之时，出了一个裴扶光。
而在裴扶光之后，是隋子明，是被皇室百般刁难薄待却仍旧恪守边疆的参狼军，是京城无数没能放弃救国之念的朝臣官员……
如今，又多了一个收拢各路商贾为其所用的沈溪年。
柳承想要去京城看一看。
亲眼看一看，这个在他看来早就无药可救的大周，究竟有怎样的魅力，让这些明明被薄待算计的有才有志之士前赴后继，坚定不移。
科举……
柳承垂眸，想到裴首辅曾经在交谈时露出的些许口风，眼角扬起露出笑意，捋顺袖间的褶皱，转身迈开脚步。
如若能官拜内阁，权柄在握，足以为昔年柳家冤案翻案，便是效忠大周又如何？
反正龙椅上到时候坐着的，也未必就是先帝血脉。
***
京城仍旧是表面风平浪静，似乎并没有人发现裴度和隋子明的无诏离京。
——或者说，该知道的人都发现了，而无能为力的人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沈溪年不关心这些，他从早上睁眼就变成小鸟往裴度颈窝里一趴，大有“要人没有要鸟一只”的意思。
昨晚才说了希望沈溪年兑现赌约，裴度见沈溪年耍赖，也不意外，反而自顾自洗漱穿衣，捞着眼睛闭成两条缝的沈啾啾，迈步就往书房走。
沈啾啾瞅着情况不对，小鸟眼睛唰地睁开：“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不会真的要揪着一只无辜可爱应该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小鸟团子，在让鸟瞌睡的书房里听你讲奏折吧？！
裴度这会儿又听不懂啾语了，揣着沈啾啾一路穿过庭院，走过长廊，跨进门槛，反手关了书房的门。
沈啾啾翻了个小鸟白眼，往裴度的手心里一躺。
眼睛一闭。
鸟爪朝天。
躺得安详。
裴大人在桌后落座，第一件事先是把手里的小鸟放在桌面上。
闭眼识图逃避的沈啾啾总觉得脑袋下面好像被塞了个什么，软软的，高低大小都正正好，没忍住偷偷睁开眼睛看，就发现裴度砚台旁边原本放镇纸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摆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棉花布枕头。
沈啾啾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之前娘亲给小鸟做的。
——也是沈啾啾现在枕着的这个。
沈啾啾动动自己的小鸟脑袋，下意识蹬了两下小鸟腿。
还怪舒服的。
结果腿蹬出去一半，沈啾啾反应过来了，猛的扭头看向裴度。
裴大人面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小鸟团子：“醒了？”
沈啾啾不好再装睡，只能一副小鸟黛玉的娇弱样子，抬起一边翅膀搭在脑袋上，继续赖在小鸟枕头上不起来。
小鸟头疼。
小鸟脚疼。
小鸟……
沈啾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看裴度。
……反正小鸟一看奏折就浑身疼。
裴度喂了一颗肉粒给沈啾啾。
沈啾啾停顿了一下，觉得没啥，吃了。
眨巴着鸟喙回味了一下，居然觉得还挺好吃。
他这张小鸟嘴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居然还有没吃过的好东西！
沈啾啾还想吃，裴度却捏了荷包放在一旁，拿了奏折过来打开。
原本已经站起来了的沈啾啾立刻卧倒。
“这封是边境的消息。”裴度也不在意沈啾啾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闻声开口，“河东节度使奏报秋防事宜。”
嗯？
沈啾啾蛄蛹了一下，小鸟眉头一皱。
这会儿都快入冬了，还秋防呢？
明明刚才还朝廷大事与鸟无关的沈啾啾脑袋朝着裴度的方向凑了凑。
上面写的啥啊？
裴度悠悠：“想知道？”
沈啾啾立刻抱着自己的小鸟枕头，往桌子的边缘一躺，留给裴度一个毛茸茸的后背。
裴度看着沈啾啾背过去都找不到脖子在哪的胖嘟嘟背影，眸中笑意更甚。
他将手中的奏折翻开一页：“朔方一带牧草渐丰，然大蛮游骑近日来常于界碑处徘徊不去，各村落百姓皆被其所扰……”
沈啾啾努力侧着耳孔听裴度念奏折。
“这奏折我在姑苏时已然批复，让边关将士加强防范，且令户部与兵部共同准备运往边境的粮饷。”
裴度将奏折放在一边，并没有和上，上面还有一行来自皇帝的朱笔批复。
“但陛下却命户部不急军饷，应先协助吏部准备开春的秀女大选。”
沈啾啾气的毛都炸了。
丢下小鸟枕头，气势汹汹的一只小鸡从桌边哒哒哒快步走过来，抬起一只鸟爪就按在奏折上，低头去看上面狗皇帝的御批。
【北疆如旧，诸事不急，尔等该尽心尽力操办朝廷大事】
不急你个头啊！！
想选秀女进宫，想封后大婚是吧？
算盘珠子都快打在小鸟脸上了！
沈啾啾眉骨下压，一双倒三角小鸟眼直勾勾盯向裴度。
你啥时候废了这个傻逼啊！
裴度却从旁边的奏折山里又抽出一本，摊开在小鸟面前：“不急，再看看这个？”
沈啾啾正在气头上，顺着一看，脑袋上的呆毛直接立正，字正腔圆：“啾啾啾——！”
大傻逼——！
裴度忽略这句明显有点脏的话，倒了杯水递到沈啾啾鸟喙边，沈啾啾扭头咂巴嘴喝水，视线还落在奏折上。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朝廷的奏折这么能让人高血压？！
这皇帝居然真的在批奏折，还仗着如今先帝只有他一个儿子，万事有裴度为他收拾烂摊子，真就什么都敢往奏折上批。
他当奏折是空间说说，闲的没事干整两句是吧？
怪不得裴度这压着这么多的折子没往下发，这能发才有鬼了。
沈啾啾越看越来气，越看越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是裴度故意挑出来的这些折子，自己飞到堆积如山的奏折里挑挑拣拣。
一刻钟后，沈啾啾小鸟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要不这个操蛋的大周还是亡了吧。
裴度的手指指腹从沈啾啾的后脑勺一路捋到尾巴跟，低声叹气：“陛下如今是越发乖戾任性，我不在京中时，内阁的奏折几乎是一团乱，好在还有几位大臣得用，勉强没生出大乱。”
“但这户部的账……”
沈啾啾的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小鸟原地一蹲，脑袋直往翅膀下面塞，不一会儿就发出十分刻意的小鸟呼呼声。
啊啊啊什么户部，什么朝政，小鸟听不懂。
睡了。

第101章
沈啾啾闭着眼睛，毛茸茸的一团在桌子上坐定，打定主意把自己当成小鸟桌宠，不管裴度念什么奏折都主打一个两耳不闻朝廷事。
裴度也不扒拉它，就这么稳着声音一本一本地念，偶尔停下来说几句，然后解释一下批复的内容。
沈啾啾又不能真的把耳孔关闭了，就这么听了两个时辰。
等到裴度捞着小鸟走出门，问沈啾啾要怎么用午膳的时候，沈啾啾抬头看着书房外的大太阳，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就这么被奏折灌了一早上的耳音。
可恶！
果然，这种搞奏折的心都脏，当初连小鸟团子都骗的人更是老谋深算！
沈啾啾在裴度肩膀上踩了好一会儿，沉思过后，觉得小鸟的样子还是太被动了，于是对着裴度啾啾了两声，飞走了。
沈溪年离开京城许久，刚回来，少不得要去镇国侯府转一圈刷个脸，顺便敲打一下那个老登爹让他继续保持安分窝囊的样子，留意了几分最近一个月一直留在宫中给皇帝当……嗯，近卫的沈原。
沈溪年也是没想到，之前皇帝搞的那出让许多勋贵世家子弟进宫伴读，之后也因为世家子弟多少受了家里长辈的叮嘱，面对皇帝明里暗里的拉拢都没有太过明显的倾向，皇帝素来不是什么礼贤下士有耐心的性子，没过几天就让这些世家公子们出宫了。
但沈原却留在了宫里。
他的身份不够做皇帝的伴读，就明面上挂了个皇帝亲卫的职位，只是如今皇帝都没什么权利，他这个亲卫更是只有名头好听，平日里多是跟在皇帝身边陪说陪笑。
不过之前沈溪年派去盯着沈原的眼线因为表演了一出不论府里如何，都衷心于二公子的戏码，被沈原当作心腹带去了宫里贴身伺候，算是意外之喜。
至于周氏……
沈溪年站在镇国侯府前院，抬眸看向通往后院的长廊，眼神略有些复杂。
曾经将他逼上绝路的继母，如今久病在床，形容枯槁，沈溪年站在门口远远看了她一眼，只觉得那个曾经容色妍丽外柔内狠的女人，已然苍老虚弱，半点瞧不出曾经的野心与狠心。
可在看到他的时候，周氏的眼中仍旧带着刻骨的恨。
沈明谦不能让周氏出去活动，生怕周氏会说出什么，让镇国侯府失去好不容易攀附上关系的国公府，而在吴王世子身份血脉有异，吴王与吴王世子反目的消息传出后，沈明谦更是怕自己会和吴王一脉扯上关系，对周氏下的药更狠了几分。
但周氏自己不想死。
因为一旦她死了，沈明谦是个全然被人支配的软骨头，那么她费尽心机谋求来的正室之位，自己儿子的嫡子之名很有可能荡然无存。
所以她一日一日地挣扎着，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为了一个尘埃落定。
可沈原离府入宫后，便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对沈原而言，周氏的确是个好母亲，几乎是为这个儿子费尽心血算盘打尽，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谢惊棠永远忠于自己灵魂的选择无异为离经叛道，但沈溪年却庆幸于自己的娘亲已经跳出了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此时此刻的谢惊棠或许策马在西域广阔的天地间潇洒长奔，也或许游走在商贾之间运筹帷幄，她的笑容一定是洒脱的，张扬的，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沈溪年勾起唇角，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身后不远处看到了眸光复杂的沈明谦。
沈明谦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已经戴冠的青年，停顿许久：“我听下面人说，你去看了周氏。”
沈溪年了然。
如若他当真是冒名顶替“沈溪年”成为镇国侯世子的人，在达成目的后，便不可能会对现在已经没什么存在感的周氏感兴趣。
周氏是后宅女子，能和她有过旧交故怨的，只有曾经身为镇国侯后宅中的人。
比如，那个沈明谦曾经用手指探过鼻息，确定已经死亡的嫡长子。
沈明谦其实对沈溪年的模样已经有些陌生了，他从前便与这个孩子并没有多少相处，之后又……
可如果面前的青年当真是沈溪年——人怎能死而复生？！
除非，当初死在大理寺狱的那个沈溪年，并不是真正的沈溪年。
是了，是了！
沈溪年虽说因为早产胎里不足，可这么多年都顺利长大了，在府里就算有些脸色不好，但也不至于就病怏怏到在牢里几天人就病死了！
想到裴国公府曾经态度强硬地要走了沈溪年的尸身，看似十分重视，之后却又并未大礼下葬，沈明谦眸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早在从前便与裴首辅有来往？！你为何不说！”
如若不是与裴首辅有干系，堂堂首辅，执掌朝廷大事，怎会如此关心一个家世落寞的普通公子？
沈明谦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沈溪年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即有些好笑地回看沈明谦：“所以呢？”
对上沈溪年不似从前那般带着几分包容孺慕，反而变得平静且陌生的眼神，沈明谦一时语塞。
但沈明谦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便是能屈能伸，并且敢于忘记，他迎着沈溪年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倘若你说了，我自然会……”
沈溪年出言截断沈明谦的话：“会什么？会在周氏算计我的时候出手相助，还是会在我身陷大理寺狱时，肯花一点些人情银两上下打点救我出来？”
“府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哪里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情……”沈明谦下意识反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说了句，“但你若是告知为父此事，为父舍了这张老脸也会去国公府去求首辅大人出手，早日将你救出来。”
沈溪年是真的有些无话可说了。
大概是重生之后身边都是有脑子要脸皮的正常人，冷不丁再遇上沈明谦这样的，沈溪年有种说不出的无语头疼。
他或许能理解为什么扶光在面对沈明谦时，总是一副无言以对的态度了。
“算了，你在府上别惹事就行。”沈溪年捏捏鼻梁，摆摆手，抬步朝着大门走，“我换了府里的掌事，日后府里一应支出收益皆由他操持，不会少了你的吃穿用度，但定然够不上奢靡，你好自为之。”
“等等。”沈明谦在沈溪年擦身而过时，伸手想要抓住沈溪年的胳膊。
沈溪年反应很快地避开，皱眉：“做什么？”
见沈溪年的态度警惕又不耐，沈明谦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犹豫再三，问出一句：“你娘……”
沈溪年危险眯眼。
沈明谦自顾自往下说：“你娘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可否……再次婚嫁了？”
“其实，如今的镇国侯府女主位空悬，周氏只是占着位置，身子已然不好了……”
与如今的境遇相比，对沈明谦来说，自然是谢惊棠当家时过的滋润舒服，从不会为银两后宅事烦心。
在他看来，谢惊棠只是商女，如今更是成了下堂商妇，如若能重新做回镇国侯府的正头娘子，肯定是惊喜不已的。
沈溪年如今背靠裴国公府，势力不小，若是能有一个亲娘将他绑在镇国侯府，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沈明谦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沈溪年脸上了。
沈溪年忍无可忍：“娘亲是没有再次婚嫁。”
他说到这时故意停顿了一瞬，在沈明谦脸色一喜时，沈溪年故意用戏谑调侃的语气开口：“但娘亲在江南几处与其他地方皆有蓝颜知己，我已经做主为娘亲娶了三房入赘公子，有样貌出众者，也有惊才绝艳者，怎么，侯爷是想竞争一下这第四房？”
说这，沈溪年上下打量了一番随着时光流逝，身形走样，模样也不如从前俊俏的沈明谦，表情为难：“可侯爷如今的模样身段，走在我阿娘身侧，旁人见了恐怕会当是叔伯侄女的关系……”
“你！你——”沈明谦指着沈溪年的手指颤抖，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如今怎么一点父子尊卑都不懂？！”
沈溪年耐心回答：“您如今还好好站在这里，已经是儿子十分懂得父子尊卑了。”
说完，沈溪年懒得再和沈明谦纠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赌约还有七天，沈溪年吸取了裴度欺负小鸟十分得心应手的教训，决定另辟蹊径，用一点小手段。
当天晚上，沈溪年特意变成沈啾啾，钻进裴度的里衣里舒舒服服地窝了一个晚上。
睡得那叫一个拳打脚踢，姿态奔放，鸟喙还有意无意啄着红豆子，哪怕裴度忍着不适用手指瘙小鸟痒痒肉也不松嘴——就算松嘴了，过一会儿也会用尾羽扫过去，卷啊卷地来回挠。
于是第二天，裴度起床的时候眼睛下方的淡青色看着着实明显。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裴度看着床上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沈溪年，温和一笑：“时辰到了，咱们去书房吧。”
愿赌服输的沈啾啾高声一啾，在裴度的目光注视下来了个大变活人。
裴度的目光躲闪不及，将沈溪年看了个明明白白。
沈溪年拽了裴度盖了一晚上的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小鸟的脑子太小了，转不过来，看奏折多不方便啊，你等我穿个衣服～”
层层衣裳下，胸口还隐隐有些瘙痒刺痛的裴度：“……”
沈溪年大大方方地穿衣服，中间甚至让裴度给他递了好几次里衣亵裤腰带什么的。
裴大人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声不吭。
沈溪年还是不太会给自己扎发髻，是裴度帮沈溪年束发戴冠，仔仔细细整理好各处细节。
穿戴妥当，光鲜夺目的沈溪年站起来，转身面朝裴度，眉眼弯弯笑意吟吟地开口：“走吧，咱们去看～奏～折～”
此时脑子里并没有奏折的裴大人：“……”

第102章
风水总是轮流转的。
现在是沈溪年催着裴度看奏折了。
他甚至拉了椅子坐在裴度身边，特别贴心地拿了奏折过来打开递到裴度身边，简直是称职极了的陪读书童。
裴度看他。
沈溪年明知故问：“怎么啦？看我做什么，看奏折啊。”
沈溪年笑着把奏折往裴度手里怼：“朝廷大事重要，眼睛不要乱看。”
裴度接过奏折，语气平静且笃定：“你是故意的。”
“嗯？什么？”沈溪年侧耳做不解状，“我故意怎么啦？我愿赌服输陪咱们家首辅大人看奏折呀～”
沈啾啾做的事和沈溪年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那是沈啾啾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做的，小鸟能有什么色心思？
裴度接受的教育和在某些床第之事上的内敛，让他很难将某些事诉之于口，只能心中默念心经压下浮动的心绪，将注意力放在奏折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书房里，在桌案上堆着的奏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京城不像江南，此时已经有了入冬的冷意，两人刚从外间走进来，双手都多少带着些许的凉意。
裴度身穿深紫色常服，面前被沈溪年摊开的折子好巧不巧正是需要核对的户部账目。
沈溪年伸出手，一点点帮着裴度把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裴度线条利落的腕骨，打着圈勾一下。
裴度紧握手中毛笔，眉峰一点点蹙起，鬓边的碎发被沈溪年的呼吸轻轻撩拨晃动。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继续在奏折上批注。
见裴度还是正人君子的模样，沈溪年的胜负心更强了些。
他俯身往旁边凑了凑，胳膊肘搭在座椅扶手上，半边身体往前倾，原本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顺着裴度的小臂往下滑，过程中还不忘最后轻挠了几下裴度的腕骨。
那触感实在是又轻又痒，比起昨晚上尖利鸟喙的折磨更要撩拨心弦。
裴度的笔锋猛的一顿，在纸上着重点出一个醒目极了的墨点。
他终于抬眼，看向身侧的沈溪年，声音带着点晨起还没能褪去的微哑：“别闹。”
沈溪年歪头：“我这不是在和你一起看奏折吗？”
裴度手中的笔杆微转下压，抵在了沈溪年作乱的手指上。
沈溪年的手指打蛇上棍，勾着裴度的笔杆轻轻晃了晃，面上还是一副认真努力的样子：“嗯，我看看啊，这户部尚书有点意思啊，账目做的还挺漂亮。”
说话间，沈溪年的脸颊贴过来，裴度的笔杆顶部轻轻戳着他的脸颊，正正好戳进那个小梨涡里，沈溪年一笑，小梨涡就夹着笔杆顶部一动又一动。
裴度的身体僵了僵，握着笔的手却没松。
沈溪年挑眉，顿时明白了。
这是某人那种暗爽的闷骚又起来了。
但沈溪年又不是来奖励裴度的。
所以他明明回过味儿了，却假作正经地直起身子，去拿旁边的另一本奏折。
裴大人的笔杆一空，原本长了一片毛茸茸小草地的心也跟着空了空。
约人一起看奏折的正人君子唇瓣微抿，下意识转头，却撞进沈溪年亮晶晶的眼睛里。
青年眼底盛着光，还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连睫毛都在轻轻晃，看的裴度喉间越发收紧。
他垂下眼帘，压着嗓音，低声道：“……晞宁，别捉弄我。”
沈溪年的手肘抵在桌案上，手掌托着脸颊，笑吟吟反问：“我哪有捉弄裴大人？”
明明是某人受不得撩拨。
裴某人不吭声，默默合上了手里的折子。
沈溪年看着裴度耳朵上的红色蔓起来又褪下去，只觉得今日书房里的恩公甚是可爱。
“你说让我陪着看奏折，我总得做些什么，不然也太过无趣。”
沈溪年抠着裴度衣袖上的绣花，越发觉得此计可用，准备下点狠药。
“不如裴大人说说，若是我进了内阁，裴大人想让下官做什么？”
“是坐在裴大人身边，帮裴大人磨墨，还是聆听裴大人的教诲，被裴大人教导着一笔一画写奏章……还是，每日同裴大人一个马车车厢出门，然后再同一个马车车厢回来？”
“这孤男寡男的，定了亲又没成亲，最是难耐了——反正我是忍不住的，”沈溪年脸上笑意更甚，“裴大人呢？”
裴大人不言，只是抽了一张空白折子出来，研墨伸笔，落笔成文。
沈溪年的脑袋凑过去，跟小鸟团子似的半点都不觉得自己其实很大只：“写什么呢？”
裴度笔尖微停，眼底的光晕开，同平日的温和柔糅在一起，就连声音都透着暖意：“写结契成亲的章程。”
沈溪年：“……啊？”
莫名其妙的，一股战栗从尾巴根直冲天灵盖，惹得沈溪年身体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两人此时肩膀贴着肩膀，手臂也挨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裴度放下笔侧过头看沈溪年，眼里没了方才的隐忍，反倒多了些说不清的温和缱绻。
“晞宁。”
他反手轻握住沈溪年的手，温声低语。
“你可愿与我结契成亲，往后余生，你我二人，共去同归？”
沈溪年没料到裴度会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平静的早晨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可又觉得，他们的从前和往后会有无数个与此时相似而不同的许多早晨。
这样说，现在说，一切都正正好。
“好。”沈溪年回握裴度的手，“生死一心，同去同归。”
不论未来深渊还是虎穴，一起便是了。
沈溪年应了裴度，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抱着托去了一旁放着的，平日里用来小憩的贵妃榻上。
他正要开口，裴度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很快便将沈溪年的脑袋变成一团小鸟浆糊。
裴度的吻总是温和却又霸道的，贪婪而自私地掠夺沈溪年的气息，等到沈溪年几乎喘不上气来时，又会放缓动作，温柔缠绵着一点点摩挲沈溪年的唇瓣，缓缓将气息渡回去。
一吻过后，沈溪年的脸色已然变成潮红色，躺在贵妃榻上急促地呼吸着。
裴度摘下了沈溪年的发冠。
“晞宁已经及冠，是大人了。”
沈溪年的脑子还在朦朦胧胧，看向裴度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纱，听声音也有些模糊。
人有点呆呆的。
裴度坐在榻边，手指捋着沈溪年散落的发丝，笑的温文中带着一丝叹息：“怎的还是如此受不住？”
谁受不住？
受什么？
沈溪年动了动唇，却觉得唇瓣有些刺痛。
但脑子忽然就醒了。
不是，你接吻起来跟狼似的，谁来都受不住啊！
沈溪年咬牙，不想承认最先开始撩拨人的自己，在这方面其实是颗小趴菜。
但这会儿明显气氛不对，沈溪年又觉得，他要是真的再来几下……
要知道裴度现在的自制力简直就是自由伸缩，时高时低，全看他愿不愿意忍。
但书房还是有点超过了。
沈溪年小小认了个怂：“裴大人，奏折还没看完，便在书房里白日宣淫，这样不好……吧？”
裴度似笑非笑：“奏折？”
沈溪年眼神乱飘。
过了一会儿，沈溪年还是开口了：“其实我是真的不想入朝。”
“现在朝中的情况没人比你更清楚，皇帝那边又烦人的很，保不齐哪天就暴个大雷给咱们，这种时候，倘若我以镇国侯世子之名荫蔽入朝，你我关系明眼人都知道，到时候又是诸多麻烦事。”
“而且上朝多苦啊，起的比后院的麻雀还要早，进去宫里还要看那个败家子皇帝的脸，烦都烦死了。”
沈溪年嘟嘟囔囔着说真心话。
“户部的账你要是想让我帮你理一理，也不是不行，你把腹肌什么的给我摸两个晚上就当是报酬了，真不用当官。”
“你已经是权臣了，我再入朝，不管是去翰林还是户部，旁人见了总归扎眼。”
沈溪年伸手戳裴度的衣领，戳了两下又给捋平了。
“……而且这和开夫夫店有什么区别？没前途的。”
“大周已经够糟糕了，还是在史书上留点好的吧。”
***
那日过后，裴度不再执着于沈溪年入朝为官，但沈溪年打赌输了的七天陪看奏折是真的实打实陪了七天——小鸟版本的那种。
沈啾啾每天到点上钟，抱着枕头倒头就是睡，午膳时间一到，扑棱着翅膀就往书房外面飞。
要不怎么说年轻就是好呢，太阳一晒瞌睡就来。
裴度是当真把成亲这件事放上了日程，甚至提前给远在不知道在哪的谢惊棠想办法送了十几封信出去。
对裴府上下来说，这显然是顶顶大的事儿，沈溪年每日看到忠伯，忠伯嘴里念叨的事儿都不是同一件事，其他暗卫也都是一派的喜气洋洋，唯有甲一……
沈溪年无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枝：“要不咱俩谈谈？你都跟着我三天了。”
甲一从树上跳下来，轻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抱歉，沈公子，我下次试试再离远些。”
或许是因为重生一次是从小鸟变成人，沈溪年虽然不像是小鸟精一样有法力什么的，但他的五感的的确确胜于常人。
所以甲一从跟着裴度转成跟着他的第一天，沈溪年就发现了。
沈溪年纳闷：“你之前不是一直跟着扶光？”
甲一老实开口：“主子会武，身旁还有其他暗卫跟着，您这边属下不放心。”
被毒唯狠狠看轻的沈溪年：“。”
“我……”
沈溪年的一句话才刚说了一个开头，就见忠伯面色肃然地匆匆走来。
今日大朝会，奏折积压不少，裴度下了朝也要在内阁耽误一阵子，一般而言都是要到快晚膳的时候才回来，府里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才是。
忠伯走到沈溪年面前，压低声音：“公子，陛下口谕，宣镇国侯世子沈溪年入宫觐见。”

第103章
沈溪年是一个人进宫，这次不用沈溪年开口，甲一已经是说什么都要跟着沈溪年的坚定表情了。
甚至举例说明了自己曾经在皇宫进进出出如无人之境的丰富经验。
沈溪年：“……”
所以现在龙椅上的那位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他无能胆小，很多事只要遇到点挫折苗头就会放弃，只会站在别人身后，所以才能活到现在不被刺客进去扎成皇帝刺身吧？
啊，那种大周完了的感觉更强烈了呢。
……
虽是初冬，但临近正午时分，阳光洒下来时仍旧是暖的。
沈溪年没有官职在身，入宫面圣应当穿着侯爵世子的礼服。
这还是沈溪年第一次穿着侯爵世子的礼服外出。
世子的礼服是跟着侯爵走的，头戴梁冠，上衣同样是绯红色盘领袍，袍前绣有补子。
只不过镇国侯祖上是武职，补子绣的是狮子，并且补子的大小和色彩艳丽程度都要逊色于裴度几分。
腰带与配饰也更简略些。
沈溪年刚穿戴好的时候还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了一阵自己，并不记着进宫。
沈溪年直觉，皇帝会想到他，有七成可能和他那个异母弟弟脱不了干系。
所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宫里那个八成是想要找什么由头生事。
皇帝是在上书房召见的沈溪年，这对没有官职在身的沈溪年来说，倒算得上是很看重。
沈溪年进殿行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皇帝让他抬头，他就当真抬头直直看向桌案后的皇帝。
龙椅上的人微垂着眼帘，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摩挲着。
这位在原文中只当了五年皇帝就被废黜的帝王看上去很年轻。
年过二十却迟迟未行加冠礼，更不曾大婚，亲政之日可以说是遥遥无期——
这样的境遇，让他的眉眼间多少带了几分阴郁沉闷，冲淡了眉眼五官间因为承袭自母亲，而与表兄裴度的几分相像。
“镇国侯世子倒是好闲心。”皇帝终于抬了头，声音还是同之前那样，总是能听出几分别扭阴阳的意味，“商行的生意那般红火，竟还能抽时间来见朕。”
沈溪年依着礼制略一躬身：“陛下传召，臣便是手头有再多生意，也得先赶来。只是不知陛下今日召臣，有何要事？”
“要事？哦，倒是的确有一件要紧事。”
皇帝的咬字听上去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他起身自桌案后走出来，在走到沈溪年面前时，他忽然倾身，压低声音。
“自然是为了世子与裴首辅的‘好交情’。”
沈溪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便撞进皇帝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光。
他瞬间便懂了。
进宫前，沈溪年想了不少沈原会说的事情，比如沈溪年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镇国侯世子乃是被人冒名顶替；
亦或者是沈溪年顶着镇国侯世子的名义，却在京城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什么的。
大周虽无明文规定不许勋贵世家经商，但堂堂侯爵世子亲自下场做起这种在旁人看来下九流的营生，的的确确是引人诟病的。
皇帝手里没什么权利，朝廷大事自然也不可能找上他沈溪年，所以能捯饬的也无非就是这点子事儿。
结果沈溪年倒是的确没想到，皇帝一开口说的居然是他和裴度的私情。
嗯……
坦白说，沈溪年这个身份，在京城其实和裴度当真没有太过亲密的接触——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毕竟在京城时，沈溪年多一半的时间都是沈啾啾，之后得以变成人，也是独自进出裴府和镇国侯府忙自己的事，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同裴度同进同出过，更别提亲呢有加。
在京城各家看来，沈溪年应当是与裴度有师生指点之谊，因而多了些走动，仅此而已。
只有跟着他们一同南下去过姑苏金陵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沈溪年与裴度的情意。
那么，将这件事捅给皇帝的，是泰安县主还是吴王世子？
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陛下说笑了。”
沈溪年脑瓜子飞速转动，面上依旧平静应对。
“臣与裴大人不过是偶尔论及民生商情，毕竟臣管着家母传下的商行，如今在京城置办了不少铺面，多听裴大人提点，也是为了少走些弯路，何来‘好交情’的说法？”
“还敢狡辩！”皇帝猛地提高声音，额角青筋凸起，“沈原所说一字一句有凭有据，你与裴度根本就是顶着师生之名，却罔顾礼法，行那断袖分桃之事！”
他说“断袖”二字时，声音发颤，既是愤怒，又藏着几分隐秘的兴奋——仿佛抓住了裴度的把柄，让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又像是在嫉恨害怕什么，带着不敢置信的紧绷。
哦，是沈原说的。
沈溪年了然。
那多半是和吴王世子郑闵脱不了干系。
就是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在知道这件事后表现得这般急躁。
存着几分试探，沈溪年直起身，对上皇帝看过来的阴鸷目光，微微一笑：“陛下言重了，暂且不论臣与首辅大人并没有行过拜师礼，首辅大人更没有喝过臣的敬师茶，怎么都算不上师生乱伦，罔顾礼法——”
沈溪年说话时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敏锐发现皇帝的神情在听到他解释和裴度并没有太过亲密的关系时，有那么一瞬间的稍稍放松，心头忽然涌上一个猜测。
“退一万步讲，大周风气开放，男子结契成亲者比比皆是，并不违背人伦。”
“就算臣与扶光在夜夜抵足而眠中逐渐情投意合，视对方为相守一生最亲最近之人，准备结契成亲，陛下又有什么立场来降罪于臣？”
果然，下一瞬，皇帝的表情变得十分恐怖。
那种恐怖混杂着极度的不安，警惕，以及对沈溪年赤裸裸的杀意。
沈溪年定定看着面前这个在他印象中从来都是懦弱无能，小心眼且坏的皇帝好一阵，冷不丁开口：“陛下会同意吴王世子的计划，在事发当日将扶光留在宫中拖延时间，也是因为这个？”
“陛下……想要做裴扶光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
心中的怒火一点点蔓延而出，沈溪年上前一步逼近皇帝，语气是努力抑制情绪的冷然：“陛下当然了解裴扶光，因为你们三兄弟的母亲出自一家，幼时甚至一同读书，一同跟在祖父的身后，对彼此说过对将来的憧憬，对未来的向往，对理想的渴求。”
“所以陛下知道，看似薄情冷清的裴扶光，实际上是多么心软的一个人。”
“只要是被他放在心中牵挂的人，哪怕只是一丝丝，他也会下意识给出最好的。”
“他已经失去了母亲，送走了父亲，与外祖不亲，与家族疏远，他在这个世上唯二剩下的，还有血脉关联，还有曾经幼时情分的，只有陛下您和隋子明。”
“所以，陛下坐稳了这个皇位。”
“但现在陛下却想要更多了，对吗？”
沈溪年步步逼近，被戳破内心深处最大秘密的皇帝狼狈后退，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沈溪年。
“陛下想要亲政，想要权利，想要当个真正的皇帝，却发现最有可能算计得到这些的路，只有一条——裴扶光。”
“只要裴扶光愿意帮陛下处理掉野心勃勃的吴王，心甘情愿当这个垫脚石，陛下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过朝政大权，真正大权在握，君临天下。”
电光火石间，从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一在沈溪年脑海中浮现，这条在原文中并没有被写出来的暗线被串联成清晰的前因后果，让沈溪年只觉得可悲。
啼笑皆非。
“所以你想要隋子明死。”
“因为只要隋子明在，你就不可能在隋子明死后软下态度，与这位早些年因为往事情分生疏的表哥重修旧好。”
“你就永远不可能成为裴扶光最后的心软。”
“不可能让他在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之前，心甘情愿为你留下些什么东西。”
“你知道他聪明，所以你没有自己动手，但你同样知道他对看重之人的心软，所以万般算计。”
沈溪年看着身前的皇帝，只觉得或许不论是他还是裴度，都看轻了这位看似愚蠢小心眼却好似没什么心机的皇帝。
他低声喟叹：“若是论及无耻，陛下与吴王世子，倒也是难分高低了。”
这句话就像是戳到了皇帝的肺管子，他立刻暴怒，骤然低吼出声：“朕便是算计了，那又如何？！是他裴扶光不肯给朕！朕才要想尽办法去争！去抢！”
被沈溪年一步步逼到撞在桌案边缘的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球充血。
“他既已存了求死之心，为何不能成全朕？！”
“朕又没有逼他！是他自愿要去死的！”
话音未落，皇帝突然转身冲回案几旁，伸手从案下抽出一柄短刀。
鲨鱼皮刀鞘泛着暗光，抽出时刀刃在烛火下映出冷冽寒光，瞬间划破殿内平静。
“今日上书房，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皇帝深呼吸了几下，胸膛的起伏逐渐变得平稳，他握着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刀刃直指沈溪年，“朕不能留你。”
他顿了顿，调转刀刃，将刀在自己手臂上轻轻贴了贴，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更坚定了心思。
“沈溪年，‘刺杀君王’的罪名，即使裴度想护你，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
他以为这番话能让沈溪年慌乱，可沈溪年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他握刀的手不停颤抖，看他眼底那抹色厉内荏的恐惧，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竟转身走到殿侧的紫檀木椅旁，从容拉开椅子坐下，甚至还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才抬眸看向皇帝，嘴角带着丝淡笑。
那神情太过沉静，眉梢眼角的从容，竟与裴度处理朝政时如出一辙。
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正是皇帝最厌恶、也最畏惧的模样。
每一次，每一次，在被裴度这样看着的时候，皇帝都觉得自己像个一事无成，无药可救的朽木蠢货。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皇帝脸色骤然沉得能滴出水，原本阴翳的眼眸更显漆黑。
“你笑什么？！你以为朕不敢动你？朕是天子，杀你一个世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大周的皇帝生出争夺权势之心当然没什么不可，但……
多可笑啊。
身为皇帝，最拿手的手段，竟然是后宅妇人惯用的威胁。
哪怕面对的只是沈溪年一个名声不显，年龄不大的虚爵世子，皇帝想出的拿捏之法，就是想要用自伤这样的幼稚手段引导旁人来对付沈溪年。
这么近的距离，只有皇帝的手里有兵刃——他依然不敢正面和人相对。
他习惯了站在别人的身后，依赖那座笼罩保护他的山，却又憎恶这座山给了他阴影。
何其可笑。
“陛下自然敢。”沈溪年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刺骨凉薄，“只是陛下若真想让臣担‘刺杀’罪名，不妨选个好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皇帝的大腿，又指了指心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商行行情。
“往这些地方扎，血流得快，场面也吓人，到时候臣的罪名定得更重，岂不恰好合了陛下心愿？”
皇帝握刀的手猛地顿住，刀刃“哐当”磕在案几的玉瓶上，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刀扔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沈溪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刚及冠的世子，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甚至教唆他自伤。
“你……”皇帝张了张嘴，想骂却语塞。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着像是在一遍遍说服自己：“朕是他的表弟，当年他辅佐朕登基时，对他的父亲发过誓，永不谋逆……他不会谋反，他没有其他能扶持的皇帝，他不会杀朕，不会……你与他不过相识几月，哪里来的深情……”
沈溪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轻却清晰，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
他抬手叩了叩椅扶手：“甲一。”
听了全程，已然面冷似寒冰的暗卫无声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在沈溪年身侧，对身穿龙袍的皇帝视若无睹。
“公子。”
皇帝抬手指向突然出现的暗卫，手指颤抖，目眦欲裂。
沈溪年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皇帝心上：“陛下，凡事莫要将自己看得过高了。”
“前两日臣与首辅大人打赌输了，正是懊恼的时候，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打个赌？”
“臣现在让暗卫去把殿门、窗户全关死，守在门外，保管什么人都不会注意到这里。”
“到时候，臣就在陛下身上划上这那么一刀……嗯，这上书房隔音极好，陛下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倒是方便了臣。”
“而后，咱们便等首辅大人过来。”
沈溪年微微笑着。
“看他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是会选择忠心救驾，还是拿了我手中的刀补上一刀？”
皇帝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沈溪年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比裴度还可怕——裴度虽权倾朝野，还守着君臣体面，可沈溪年，竟真的敢杀他。
至少，他是当真起了杀心！
“你敢！”皇帝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硬气，“裴度不敢谋逆，他能信任的皇帝只有朕！除了朕，他再没有能扶持的帝王！”
“陛下又错了。”沈溪年轻轻摇头。
沈溪年的目光扫过龙椅，带着漫不经心：“这天下从不缺坐龙椅的人。”
“实在不行，裴首辅只需派人去民间找个孩子，眉眼肖似先帝，编一段‘先帝遗子流落民间’的故事。到时候请几位老臣作证，祭告太庙昭告天下，谁会追究孩子是不是真的先帝血脉？”
说着说着，沈溪年当真心动了。
他觉得，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反派首辅者反派味儿十足，他如今居然也能说出这些话了。
“当年陛下登基，不也是靠裴首辅的支持吗？”
沈溪年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着皇帝的尊严。
“陛下以为自己是裴度唯一的选择，可在他眼里，陛下和那找来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个能稳住朝局、让他继续掌权的幌子罢了。”
“你胡说！你胡说！”心中多年来担忧恐惧的事情被挑破置于眼前，皇帝终于崩溃，挥舞手中短刀，形若癫狂，“朕是天子！朕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裴度不敢这么对朕！”
看着身前的帝王，沈溪年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想法，只想见一见裴度，于是他不再理会身后的皇帝，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身后，甲一却丁点松懈都不敢有，时时刻刻盯着周围的动静，包括皇帝手里胡乱挥舞的那把刀。
上书房的殿门被打开，凛冽的风裹着初雪的寒凉吹起沈溪年的衣摆。
身穿绯色官服的裴度就站在殿外。
沈溪年身后殿内皇帝发狂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见沈溪年出来，裴度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朝着殿内的沈溪年伸来，掌心很暖，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安心。
沈溪年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被稳稳握住。
裴度牵着他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衣袍拂过地面时带起轻微的声响。
路过廊下低眉弯腰候着的年轻太监时，他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响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冬日寒凉，陛下既已抱恙，便该卧床好生静养，即刻传旨，着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值守，务必悉心照料。”
“太后担忧皇帝病情，悲痛之下几度昏厥。即日起闭宫静养，不得有任何往来。”
“侍卫沈原，谣言惑上，杖毙。”
“是。”身着司礼监太监服饰的年轻太监低头应答，“奴婢遵命。”
……
两人就这么并肩而行，路过朱红的宫墙，走过宫内长长的青石砖，走出了这座四四方方吞人魂魄的内城。
裴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或者说他从前也未必就全然没有猜测，但此时的他却不见半点愤怒，只有从容不迫的温和。
他拍拍沈溪年的手，笑着道：“不生气了，与其想这些伤身，倒不如想想看立谁做下一个皇帝。”
多么反派的天凉皇驾崩的发言。
但沈溪年爽到了。
他真的一点都忍不了了，蠢不可怕，可怕的是又蠢又毒还身居高位。
“给我点时间，我就不信了！”
“太后催了三年多，他这些年也没少进后宫，这偌大皇宫佳丽三千，真就没个什么沧海遗珠啥的？”
沈溪年的主意一下子就上来了。
找人这种事，小鸟包可靠的！

第104章
“他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隋子明站在树下，两只手揣着，问旁边同样站在树底下的甲一。
甲一想了想，回答：“上次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
裴府的后花园从前一贯是冷清的，直到隋子明带了一伙救命恩雀入驻，这才变得热闹起来，而最近……
隋子明的视线精准锁定在灰白色的长尾巴小鸟团子身上。
而沈啾啾严肃认真着一张鸟脸，用翅膀尖尖比比画画着给前面密密麻麻站了满院满墙的小鸟们上课。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块立起来的板子，板子上面钉着皇帝的画像——别说，画的还挺栩栩如生。
隋子明有理由怀疑那张丹青画像出自裴某人之手。
在满院子的啾声起伏里，隋子明抬手掩唇，小声问甲一：“有个问题哈，鸟……看得懂画像么？”
隋子明是养鸟的，当然知道鸟这种动物，聪明如阿飒的确会相当聪明，它们能从体型、穿着、动作习惯上分辨人类，但是在认人这方面……鸟好像真的不是靠记五官辨认的吧？
甲一的语气有种天塌下来都不会惊讶的麻木淡定：“所以沈公子在给麻雀开扫盲班。”
隋子明：“……噗。”
这一声笑立刻引来了啾啾老师的转身怒视。
隋子明连忙摆手捂嘴，双手合十给啾啾老师赔礼道歉，一个劲用眼神示意啾啾老师继续课程。
沈啾啾哼啾了一声，转过身，给了表现好、能举一反三的麻雀几粒肉干，然后在其他小鸟越发雀跃的目光注视下继续上课。
隋子明是真的恼自己当年没好好学丹青，不然高低也要把这一幕画出来给裴某人看。
正当隋子明乐不可支看着啾啾老师上课时，一道阴影袭来，他那帅气高冷威慑力十足的宝贝海东青阿飒稳稳落地，嘴里还叼着好几个装的满满当当的荷包。
隋子明：“……？”
阿飒当然看见了隋子明，但威猛的雌鹰只是将荷包整整齐齐码放在啾啾老师的身边，收拢翅膀，十分可靠地站在啾啾老师的身后。
隋子明：“……不是，那是我的鹰吧？”
甲一表情诧异：“进了府的鸟不是都归沈公子吗？”
隋子明破防：“阿飒是我养的鹰！不是我养给沈啾啾的鹰！”
“哦。”甲一抬抬下巴，“那你现在过去说？”
“我才不用过去，我叫一声阿飒一准过来！”隋子明斩钉截铁。
他和甲一为什么齐齐站在这？
因为这密密麻麻的小鸟开会，除了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面，院子里的其他地方都已经被小鸟们连番光顾，无处下脚了。
在这点上，不论麻雀们再聪明，终究不是受过训练的鹰或者是沈啾啾这种里面芯子是人的假鸟，鸟类的本能是无可避免的。
不过后院每日本也都有打扫，算不得什么大事。
自从府里多了这群麻雀，不论是隋府还是裴府，都早已经习惯了同这些小家伙们和平共处。
隋子明自信无比地朝着阿飒吹了一声口哨。
阿飒耳孔旁边的羽毛微动，立刻转头朝着隋子明的方向看去，见隋子明就站在不远处，可靠的雌鹰张嘴发出安抚般的低吟，站在原地没动。
——人，别闹，鹰干正事呢。
沈啾啾见状，立刻哒哒哒小碎步跑到阿飒身边，对着阿飒的脚爪就是一个软乎乎糯叽叽的小鸟贴贴。
脑袋转过去的时候，还不忘给隋子明一个自信又得意的小眼神。
阿飒站在那就是兵，气场强大，原本还叽叽喳喳的麻雀团子们一个个就像是看到教导主任一样，闭紧鸟喙，夹紧翅膀不动了。
沈啾啾站在高大海东青的鹰影里，昂首挺胸，十分威严：“啾啾！啾啾啾啾！！”
好好上课！好好学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谁要是能找到我想找的人，勇猛阿飒就会跟在优胜鸟的身后半天时间！
麻雀团子们顿时骚乱起来，一双双小黑豆眼瞬间扬起斗志。
哪只小鸟，没被，大鸟坏狗恶猫欺负过！
保镖鹰！
雀想要！
没喊来阿飒的隋子明酸溜溜：“又来了又来了……这小子灌迷魂汤有一手的！在江南那会儿就哄的那些商会的老狐狸们笑的见牙不见眼，现在连这种小小麻雀也难逃啾手！”
“不看了，没意思！”
隋子明做势要走，却脚下方向一转，垫着脚小心靠过去，弯腰伸手，戳了戳阿飒的翅膀。
阿飒扭头看他。
隋子明哀怨：“飒啊，还回家吃饭吗？”
阿飒很是无奈地用翅膀拍拍隋子明的肩膀，示意隋子明没事可以上一边玩去，别干扰鹰干活。
沈啾啾从阿飒的翅膀毛里突然冒出脑袋，翅膀尖尖对着隋子明比划出一个羞羞脸的动作。
“啾啾啾～”
多大的人了，就没点自己的生活嘛～黏鹰精，羞羞羞！
隋子明语塞，隋子明无法反驳，隋子明嘟嘟囔囔着走了。
可恶，都说这在一起的两个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蜜里调油难分难舍，怎么最近都没见表哥跟在沈啾啾的尾巴后头？
真放养啊？
……
天气转凉，内院院子里的荷花造景自然也枯萎了，沈啾啾没了天然的淋浴喷头，便让人在浴间里装了一个小鸟淋浴间。
花洒用的是那种匠人用来打理精细花卉的小喷壶，倒出来的水流细密绵柔，壶身却大，储水量不少，正适合小鸟搓澡。
沈溪年沐浴归沐浴，但是他老有种小鸟的身体没冲过搓过，羽毛就不干净的别扭感。
所以沈溪年时不时会变成沈啾啾，把身上的小毛裤和大翅膀都搓一搓。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裴度掀了外间帘子走进来时，就听见一阵抑扬顿挫的小鸟歌声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自浴间悠悠传出。
裴度微一挑眉，而后脱了外袍，放轻脚步，身型绕过屏风，直取小鸟沐浴间。
正搓澡搓到忘情高歌的沈啾啾顿时一个破音，大声啾着用鸟爪从旁边勾了小帕子过来挡在身前，一副看登徒子的模样怒视裴度。
裴度见沈啾啾演的兴起，不禁轻笑出声。
这一笑让沈啾啾也演不下去，把帕子踢到旁边，转过身背对裴度：“啾啾啾啾！啾啾！”
裴度的手指尖十分善解啾意地落在翅膀跟处，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啾啾啾！啾啾～”
裴度于是又加重力道挠了两下。
沈啾啾长长发出一声啾音，蹦跶两步，往小鸟淋浴间的袖珍小木盆里一躺，舒坦了。
泡会儿，泡会儿。
沈啾啾是舒坦了，但旁边还有个不那么舒坦的人呢。
裴度把刚才小鸟踢到一旁的帕子拿过来，一下一下对折叠起来，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小鸟枕头，递到沈啾啾脑袋边。
沈啾啾脑袋特别配合地抬起来，再落下的时候，后脑勺就枕上了温热的手帕枕头，顿时又是一声长长长长的啾音。
裴度伸手探了探小木盆里的水温，眉眼含笑地看向浑身毛毛湿哒哒贴在身上的小秃鸟：“啾啾老爷今日的事可忙完了？”
什么事？
今日的事啊……差不多了吧。
盐商这种行当不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暴利又要命，不是当了盐商的商贾才有钱有权，而是只有不缺钱财人脉的人才能做盐商的这一行。
不论是为钱还是为别的，盐和粮食对国家和百姓而言都至关重要，所以沈溪年在和裴度真正说开达成一致不入朝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扩大谢家版图。
最近还要忙着培训麻雀团子……唉，累鸟。
沈啾啾叽里咕噜含含糊糊啾了好几串小鸟音，鸟爪在水面上划拉来划拉去，脑袋一歪，思考过后，响亮啾了一声。
今日的事都做完了，该睡恩公了！
裴度向来很会从小鸟的啾音里截取有用信息，他用手指轻轻抵在小鸟脑袋的两侧一下一下打着圈慢慢按揉，语气越发温柔和缓：“当真做完了吗？”
沈溪年的一天在小鸟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
起床洗漱，看账本。
出门去见了柳承，把人安排去了书局做掌柜。
午膳是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味道一般。
下午回来变成沈啾啾，先是撒娇加贿赂聘请了御用海东青阿飒，然后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教学时间。
晚膳的时候有一同做生意的人相邀，沈溪年便去赴约了，席间有人是做大蛮皮子生意的，他还顺嘴打听了几句大蛮的近事。
晚上……他回来休息了会儿，就来洗澡了。
没啥啊，该做的都做了啊。
沈啾啾扭头想问裴度又在别扭闷骚什么，就听见旁边正在温柔小意给啾啾老爷做按摩的裴度轻飘飘问出一句：“那我呢？啾啾老爷的行程里，可有一点点关于我的位置？”
沈啾啾脑门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子就下来了。
等、等下……等等。
他好像，或许，大概，也许，的确……
“啾啾老爷三日前没想起我，无碍。”
“啾啾老爷两日前不曾想起我，尚可。”
“啾啾老爷昨日不曾想起我，令我倍感失落。”
“而今日……”
……有好几天没有陪过恩公了。
沈啾啾一个麻溜的从裴度的手指头下流出来，湿哒哒的一团直接飞起来抱住了裴度的脸颊，鸟喙对着裴度的鬓角耳垂耳朵尖就是一顿小鸟亲亲。
裴度不为所动。
沈啾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一瞬，大变活人。
裴度伸出手臂十分精准地将长发湿哒哒的沈溪年抱在怀里，徐步走出浴间的同时还不忘从旁边的衣架上拽了一块干帕子。
沈溪年对很多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向往、跃跃欲试，尤其是在他现在有能力去独立解决问题的时候，这些外界的新鲜对他来说实在是非常大的诱惑。
他真的太忙了，像是一只飞向天空的小鸟，乐不思蜀。
所以不知不觉间，他的确有些忽略枕边人了。
每天晚上回来抱着人闭眼就睡，早上又着急忙慌地穿衣服去忙——也或许正因为是夜晚时分总是肌肤相贴的亲昵，这才让沈溪年没能意识到，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和裴度说说话了。
裴度将人放在腿上，揽在怀里，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头发。
这一次，他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沈溪年好一会儿，而后俯下身，吻上沈溪年的唇。
“晞宁，别忽视我，好不好？”
“我受不得这个。”
沈溪年的心一下子就被揉得酸软发麻。
他抬手，手掌贴着裴度的脸颊，凑上去一左一右狠狠亲了两口，发出两声响亮的啵唧声。
“好！我知道了！”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同样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缩小的自己。
“我，沈溪年，对着最最喜欢的恩公腹肌郑重承诺——”
“以后不论是沈溪年还是沈啾啾，一日行程里一定会有给裴度一个亲亲！”
裴度：“……”
裴大人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所以，那点子皮肉果然还是很重要的，对吗？

第105章
冬日的初雪下了大半个晚上，第二天沈溪年从床帐里迷迷糊糊钻出脑袋，走到窗边一看，才发现了满院的雪白色。
“下雪了！”
沈溪年又转身窜回床帐里，把刚刚才坐起来的裴度扑倒在被枕间，眼眸里盛满了欢欣，表情兴奋极了。
“扶光！外面下雪了！”
裴度的手自沈溪年腰间划过，莫入里衣边缘，握上了青年精瘦的侧腰，嗓音是晨起时惯有的喑哑：“嗯。”
沈溪年坐在裴度的身上，反手抓住裴某人的手腕，将指节侧面带着笔茧的手十分坚定地从自己的里衣里抽出来，妥善放回这人的胸口，松手前还轻轻拍了两下，而后居高临下地看向裴度，哼了一声。
不做别撩！
这大清早的，谁不是火气正旺着？
裴度唇角上翘：“我帮你。”
沈溪年没好气回：“我不想帮你！”
“每次都要弄好久才出来，手腕疼不说，手指头都要磨出茧子了……”沈溪年越说越来气，“别人的都是什么枪｜茧笔茧，到我这算什么！”
……鸟茧吗！
黄到了极点的词在沈溪年嘴边转了又转，到底青年人脸皮薄，说不出来一点。
裴度也被沈溪年的话说得脸上掠过一丝赧色，但眸底却很闷骚地浮现出自得，笑意越浓：“没关系，晞宁可以先记账。”
“当我不会算账？”沈溪年戳着裴度的腹肌，“现在记账，以后你放的贷可比印子钱还恐怖吧？”
沈溪年戳着戳着，没忍住上手抓了一把，抓了一把之后更是没忍住手掌覆上去揉了两圈。
“我怎么觉着，你这地方……”
裴度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冬日初雪，也知道下了多久，街上清理怕是也要一阵。今日便不出门了，可好？”
“哦，成。”
沈溪年的心思都在裴大人日益结实的腹肌上留恋徘徊，时不时撩起自己的里衣下摆叼着，另一只手捏捏自己的一片软肉，表情很是疑惑。
“不是，咱们平日里也没什么不同吧？我出门你上朝，我看账本你看奏折，都是坐着干笔墨事儿的，怎么差这么多？”
裴大人不语，只是用一些小动作转移心上人的注意力。
不一会儿，沈溪年就拽着衣服跳出床帐，胡乱穿了鞋，就往屏风后面钻。
“你——你简直，下流！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种事！！”
听着沈溪年的愤愤控诉，裴度抬手将床帐挂到一边，用手帕擦干净唇角的痕迹，声音温和而从容：“有学问自当以实践，晞宁，读书人也不是只读圣贤书的。”
沈溪年提高声调：“我迟早把你藏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都收了！！”
“嗯。”裴大人将帕子叠好，站起身，“图留下便可。”
沈溪年直接噎住，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在屏风后面捯饬了一阵，穿好衣服换了靴子出来，看都不看裴度，咣叽一下往镜台前一坐，脸颊还泛着红。
裴度只穿了里衣，肩上罩了件外套。
他走过来，手指轻捏了捏沈溪年的后颈：“不生气了，嗯？”
沈溪年闷声：“今天的亲亲没有了，你也不准亲我！”
“好。”裴度取了梳子，用手捋过沈溪年的发丝，应了，“今日的已经亲过了。”
沈溪年靴子里的脚趾收紧：“你再说！”
这人倒是的确是亲了，手指甚至还伸……进后面去了！
沈溪年在凳子上不自在地挪了挪，只觉得最近裴度的动作已经越发有进攻型，却像是赶着小兽往屋子里跑的猎人一样，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加码。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亲密，更契合，但沈溪年却不知道下一次是在哪一天的睡前与晨醒。
越是被钓着，就越是心痒。
被泡在温水里煮的沈溪年一点都不觉得裴度是贴心，反而因为这种温柔而恶劣的一点点逼近，变得对某些事生出期待好奇，连带着想起某人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可恶，都是套路！
套路！
被钓成翘嘴的沈溪年想明白了裴度的明谋，但自己却又的的确确食髓知味，憋着一股气，等裴度给他梳好发髻带了发冠，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给早上吃饱了的裴大人一个狼狈离开的背影。
……
裴度收拾完出来，便见到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就连一闪而过的甲二十三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恰好忠伯路过，裴度问：“这是怎么了？”
忠伯笑呵呵回：“公子说，今日初雪，风景好兆头也好，给府里的下人们都包了红包，许大家今日可以烧些茶水奶｜子喝。”
裴度笑了下，又问沈溪年这会儿在做什么。
忠伯：“说是要做围炉煮茶，这会儿应当是在花厅忙活呢！这不是，我也是正要去找些好茶果子什么的。”
裴度是不许忠伯自称什么老奴属下的，所以忠伯在府里也的确一直是独一份的信任。
“围炉煮茶？在府里？”裴度愣了下。
从前裴度也参加过文人雅集，春日赏花，夏日咏荷，秋日看枫，冬日煮茶，但上一次在家中与亲人围炉煮茶闲话日常……记不太清了。
似乎，是在他还不曾中毒之时？
“是，公子还叫了子明少爷，给在府中的暗卫们也私下置办了两桌。”
忠伯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才会表现的越发配合支持沈溪年。
裴度抬手示意忠伯去忙，自己则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中仍旧在落的小雪，直到长睫沾染了些许凉意，才收回目光，浅笑着走向花厅。
……
沈溪年差人打扫了花厅，还特意去库房翻了只鎏金铜炉，连炭都挑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生怕搞出乌龙扰了兴致。
围炉煮茶这种一听就很风雅暖意的事儿，沈溪年从前也只在电视剧小说里见过，要说那会儿附庸风雅过点小资生活煮个茶的也不是没有，但是真的贵。
那会儿的沈溪年是个孤儿，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家教助学金那些，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能把自己养好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小资享受和他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不就是煮个茶么？瞧你紧张的，茶包都要被你攥出印子了。”
身后传来隋子明吊儿郎当的声音，沈溪年回头时，正见那人穿着件石青夹袄，手里把玩着个暖手炉，唇角勾着痞气的笑，连走路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晃悠。
阿飒跟在隋子明身边，迎着风雪落在花厅窗边，抖了抖身上的浮雪。
沈溪年连忙放了手里的茶包，拿起旁边擦手的帕子给阿飒擦翅膀毛。
“放着我来！”
隋子明一个大跨步凑上来，满脸警惕地把帅气微风的阿飒护在身后，用哪个两根手指从沈溪年手里捏着抽出帕子，转头亲自给自己的宝贝鹰擦毛。
沈溪年撇嘴：“切，谁没有啊！”
隋子明转头，得意扬眉：“这你就不懂行了吧？鹰和鹰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像是阿飒这样的海东青，你在边塞转一圈，就连大蛮那边都不一定有能比得上的！”
大蛮人擅放牧训鹰，阿飒之前是隋子明小时候特意在北疆雪山上得来的雏鹰。
这些年隋子明是费了不少心血，才能让阿飒陪着他困在京城长大，却并没有被拘束了翅膀，弱了威势。
沈溪年看到打帘子进来的裴度，眸光一转，理直气壮道：“谁说没有了！今早我就看见一只！”
裴度的脚步一顿。
隋子明不服气：“不可能！你今天就没出门别以为我不知道，比说这府里飞过去一只鹰，满京城的大鸟我都见过！”
“你表哥今早也见了。”沈溪年双臂抱胸，手肘怼向裴度，“喏，不信你问他。”
裴度今日穿了件素色暗纹锦袍，墨发用玉簪束着，眉眼间还是惯常的沉静。
隋子明狐疑的视线落在裴度身上。
裴度指尖微抬，替沈溪年拂去了肩头沾着的雪粒，声音温缓：“嗯，还把晞宁都吓跑了。”
沈溪年：“……”
谁跑了！
那叫技巧性撤退。
隋子明靠在花厅窗边，一只手摸着阿飒的脊背毛，眯着眼：“你们两个又打什么哑谜呢？”
沈溪年敷衍：“少儿不宜。”
隋子明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俩，这还没成婚呢，就这么卿卿我我黏黏糊糊的，等日后成了亲不得把另一个装荷包里揣身上？”
隋子明觉得自己就是顺嘴调侃了一句，结果沈溪年忽然眼神就开始飘忽，裴度也没反驳，只是伸手牵过沈溪年的手腕，将人往花厅里间带：“外面雪大，先进去，别冻着。”
沈溪年被他牵着，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暖意，脸颊更热了，连带着脚步都有些发飘。
隋子明：“？”
隋子明大叫：“又丢下我！”
说着抬步跟了上去。
花厅里早已收拾妥当，鎏金铜炉摆在正中，旁边放着陶壶、白瓷杯，还有碟子里码得整齐的栗子、桂圆、红枣，都是沈溪年特意让人准备的。
炉子里的炭火也已经添好了。
沈溪年快步走到炉边，蹲下身去看炉子里的炭火。
银丝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映得他眼底也亮闪闪的。
他伸手想试试陶壶的温度，却被裴度及时拦住：“小心烫。”
裴度说着，自己拿起壶，往里面注了温水，又接过沈溪年手里的茶包，动作娴熟地将茶叶倒进去，“先温壶，再投茶，火候要慢慢来。”
沈溪年凑在一旁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隋子明则找了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颗栗子剥着，嘴里还不闲着：“说起来，我都好久没喝过咱们裴大人亲手煮的茶了，总觉得裴大人煮的茶喝着七拐八拐，容易消化不良。如今为了咱们晞宁，倒是真正喝了一回～”
裴度倒茶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接话，只是将温好的第一杯茶递给沈溪年：“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溪年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
他轻轻抿了一口，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忍不住弯起嘴角：“好喝！比外面茶馆里的还香。”
见他喜欢，裴度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隋子明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拿另一杯茶：“哎，我也尝尝，别光顾着你们俩秀恩爱。”
沈溪年笑着推了他一把，却还是把茶杯递了过去。
然后把目光落在炉子上的另一个陶壶上。
他看了眼裴度，眨眨眼：“扶光，你喝过奶茶吗？”
裴度难得怔愣：“……什么？”
隋子明先一步掀开另一个陶壶的盖子，看了眼里面煮滚了的奶，倒是反应迅速：“乳茶么？”
大蛮那边倒是有这样的喝法，据说可以御寒提神，但隋子明小时候尝过，差点没被膻吐了。
“可能差不多？忠伯说直接煮会不好喝，所以奶被提前加了蜂蜜煮过一遍，应该不会腥的。”沈溪年跃跃欲试，“咱们尝尝？”
裴度放下陶壶，将炉子交给沈溪年自由发挥：“当心别烫着。”
“知道知道。”
……
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雪还在静静飘落。
细碎的白絮落在院中的红梅上，青砖地早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檐下的铜铃偶尔晃动，声音清脆，却又被花厅里的暖意衬得格外温柔。
花厅内，炭炉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声，陶壶里的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混着栗子的甜香和桂圆的温润。
隋子明剥着栗子，分外青睐沈溪年做的奶茶，但一边喝一边嘴里还在打趣沈溪年，说他下次要再办围炉宴，得提前三天通知，好让他准备些笑话来助兴。
裴度则坐在沈溪年身边，时不时替他添茶，偶尔会在沈溪年被隋子明逗得笑出声时，伸手替他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沈溪年则捧着茶杯，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底满是笑意。
茶杯里的奶茶醇厚清香，蜂蜜的甜度也正正好。
原来……和家人、喜欢的人一起围炉煮茶，是一件这样温暖又惬意的事。
沈溪年偷偷看了眼身边的裴度，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指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溪年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喝奶茶，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隋子明忽然就觉得自己很亮堂，比外面的雪还要白，还要亮。
他正想着要不溜了，就听裴度闲聊般问起：“子明今年也二十有七了。”
沈溪年：“二十七？！那你岂不是早该及冠了？”
“可不咋地？”隋子明变得有些意兴阑珊，“宫里头那个自己不能及冠，就压着我不让我及冠承爵呗。”
“说起来，你的字是伯父一早就取好的，倒也方便。”
裴度借着沈溪年的杯子尝了一口奶茶，可能还是觉得有些甜腻了，不太适应，便喝回了自己的清茶。
“等陛下驾崩，你也该收拾一下，准备及冠承爵了。”
“……？！”
隋子明下意识看向沈溪年。
沈溪年冲着他眨眨眼，比划了一下小鸟拍翅膀飞的动作。
短暂的沉默中，隋子明甚至能听到左胸之下压抑着的，却又不受控制加快的心跳声。
隋子明的及冠承爵虽然只是一个开始，但这个开始意味着的，是他有机会再度受令，被大周掌权者授予虎符，赶赴北疆……重振参狼军。
重新扶起已经倒下许多年的隋字将旗。
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个日夜，忍了那么多的心酸苦楚，为的……就是这一个可能。
一个能够鹰归长空，魂归北疆的未来。
忽然，原本站在花厅外的窗边眺望远处的阿飒人跳下窗户，身体晃晃悠悠地走进花厅里面，在靠近沈溪年的身边坐下。
隋子明回过神，还没来得及酸，就见阿飒的羽毛里就钻出三只麻雀小脑袋。
麻雀们是被上过课的，知道沈啾啾就是沈溪年，小鸟等于两脚兽，于是找准沈溪年就开始啾啾啾。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声充斥在花厅里，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隋子明剥了些栗子果干什么的，特意伸手去窗外晾冷了，大块的喂给阿飒，小粒的喂给麻雀。
唯一能听懂麻雀啾声的沈溪年，表情从原本的放松变成吃惊，然后逐渐直起身子，神情越发认真起来。
他垂眸想了一阵，看向身边的裴度：“扶光，我想进宫一趟。”
裴度并没有追问，而是问：“现在？”
沈溪年点头：“对，现在。”
裴度：“好，我与你一起。”
沈溪年却迟疑了片刻，道：“可以是可以……但，这一次，你能不能只在宫门口等我？”

第106章
小鸟当然是不会认人脸的。
沈溪年最开始的确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过，但很快，他就发现，包括阿飒在内，所有的鸟基本都是脸盲。
偶尔有能稍微分辨一下的，也最多就是觉得这个和这个不一样，根本做不到凭借五官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找人的程度。
所以沈溪年换了个角度。
鸟类辨别人类是靠行为模式，那么沈溪年就让麻雀们在皇宫之中一遍一遍地筛选，筛选出鸟觉得和皇宫里其他人不一样行为模式的人，然后再将年龄个头缩小到人类幼崽的范围内。
麻雀虽小，但作为数量最多与人类比邻而居的鸟类，它们自有安身立命的方法。
最开始沈溪年只是训练了一批麻雀，后面他就算再雀盲，也发现了每一波来的麻雀都不一样，数量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不过沈溪年对此乐见其成。
这种大海捞针的方法，要不是沈溪年手底下的属下是一群数量不可估计的小鸟，光凭人力寻找恐怕也要有上一段时日——更何况，人类在人类面前警惕伪装是本能，但是没有人会在墙头树梢站着一只小麻雀的时候心生提防。
方才冒着风雪来给沈溪年报信的那三只小麻雀，就是被麻雀团体们特意派出来叫人的。
早在三四天前，它们就发现了一个看上去不太相同的人类幼崽，他总是很警惕，低着头，没有搭伴的其他同类，排泄还会特意避开同类。
麻雀们跟着这个幼崽好几天，直到初冬的这场雪下了一晚上，直到白天也不带停，而那个人类幼崽眼看着好像要被冻死了，麻雀们才打定主意给金主传了消息。
不论实际情况如何，进宫总是要注意礼仪，于是沈溪年再度换上了那身绯红色的世子礼服。
只不过出门前，裴度十分坚定地给沈溪年肩上加了一件墨狐大氅。
裴度坐在马车里，抬手托着车帘，对已经下车的沈溪年温声嘱咐：“雪天路滑，走路当心些，我便在这里等你。”
甲一站在沈溪年身后为他撑着伞，短短一会儿，伞面上就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知道了，你快把帘子放下，风吹着还挺冷的。”外面的确是冷的，但是沈溪年被身上披着的墨狐大氅暖地几乎额角冒汗，“我带着甲一呢，不用担心。”
沈溪年不想让裴度和他一起去，却主动提出要带上甲一。
虽说此举让裴度安心了不少，但多少也更生出几分好奇来。
毕竟沈溪年在这宫里的的确确是没有旧交人脉的，能让他这般冒雪来见，还特意不让裴度一起的人……会是谁？
甲一手里有国公府的腰牌，两人跟着前面颇有灵性的领路麻雀越过重重宫门，一路畅通。
如今在这宫中，裴字的腰牌要远比御赐的腰牌来的更有分量。
跟着麻雀，沈溪年终于在宫中偏僻的一间破败屋舍里，见到了那个小身影。
火塘里的干树枝噼啪响了声，溅起的火星子落在小太监手背上，他只瑟缩了下，却没舍得真正缩回手。
这样灼烧的热度，到底要比周遭的寒气暖些。
门帘被风雪卷开时，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的小太监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身上的绯色世子礼袍，忙往墙角缩了缩，膝头抵着胸口，显得格外慌张。
沈溪年站在门口，雪粒子在他袍角融成水珠，顺着暗纹滚落在地，洇出深色印子。
他示意甲一在外面侯着，自己并没有进门，而是先开口打破寂静，声音温和：“宫中生火可是大忌，小心些。”
小太监攥紧袖口，布料早已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他几乎是立刻朝着沈溪年的方向伏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又低又细：“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还请世子爷恕罪，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奴婢……”
沈溪年重复了一遍小太监的自称，语气颇有些复杂。
他往前迈了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雪，发出咯吱轻响。
目光扫过屋角半筐枯枝，又落回孩子冻红的脸上，沈溪年道：“能知道提前存干树枝，并且当真能存到现在，你倒是个聪明的。”
“是有人教你？”
这话让小太监猛地抬头，眼里瞬间凝了层水光，却又用力眨掉，只咬着下唇点头：“是。从前冷宫有位好心的嬷嬷教了奴婢这些。”
小太监说完，没听到面前的贵人发话，便咬咬牙，继续往下说。
“去岁嬷嬷病了，走前说，让我别跟人争，别让人注意到，就能活着。可今年炭房的公公不给我炭，我冷得睡不着，才敢烧这个。”
沈溪年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孩子身上的寒气隔着两步都能感受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他放缓语气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世子爷，奴婢……五岁。”小太监应得更快，头也垂得更低，回答完问题后飞快接了句，“世子爷要是嫌烟味，奴婢这就熄了火。”
说着就要伸手去拨火塘，却被沈溪年抬手拦住。
“烧着吧，也暖和些。”沈溪年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只觉一片冰凉，“这宫里，五岁的内侍少见，多是罪臣之后，可近些日子前朝可没有什么抄家行刑的事。”
小太监的身体一抖，生了冻疮的手指十分不安地绞着袖口，沉默片刻才小声说：“回世子，奴婢自小就在宫中，前朝的什么事，奴婢不知道。”
甲一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沈溪年用这种神似主子的压迫者姿态同什么人说话，尤其是……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
“那，你可知道当今陛下近日卧病在床，身子越发不好了？”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但在沉默一阵后，他埋着头，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回答：“奴婢不知。只是陛下从前便时常身子不爽，这次……应当也会大好的。”
“若本世子说，他好不了呢？”
沈溪年的话音落下，那原本颤抖着身体的小太监却渐渐不抖了。
属于年幼孩童的细弱嗓音听上去多了些什么，不再自称奴婢：“那便是陛下的命。”
沈溪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冲淡了几分疏离：“倒不傻，听得懂话，教起来想必也不会费劲，快起来吧。”
一直跪伏在地上的小太监这才敢站起来，只是在听到沈溪年的下一句话时，身子明显僵了下，手指攥得更紧，指缝里都泛了白。
“你在宫里活了五年，见过最狠的事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太监才哑着嗓子说：“去年春天，有位答应娘娘怀了孕，太后娘娘十分欣喜，赏了不少东西。”
“但……但，有天夜里，奴婢路过她的偏殿，看见李总管带着人进去，手里拿着黑瓷碗。第二天就听说娘娘小产了，还发了疯，被送到了浣衣局。”
“奴婢偷偷去看过，娘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块碎布，嘴里喊着‘我的孩子’……”
沈溪年静静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宫里的娘娘怀了孕，大多保不住吗？”
“是因为当今陛下。”
沈溪年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小太监心里。
“他没亲政，皇位不稳，他怕极了。”
“怕有皇子出生绝了他唯一的地位，断了他的路。所以但凡有妃嫔怀孕，他都会暗中下手，绝不容许孩子生下来。”
小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想起嬷嬷走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千万别让陛下知道你的存在”，那时他不懂，现在却像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沈溪年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猜测落了实质，声音压得更低：“小家伙，你不是太监，对不对？”
这句话像道惊雷，小太监猛地往后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里满是惊恐：“我……我是太监！嬷嬷说我是……”
“你是吗？”
沈溪年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小太监张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冻硬的草席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咽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溪年等他哭了片刻，语气平静：“你若是个聪明的孩子，就该知道，我是你这一生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沈溪年的声音清晰落在殿内，与火塘里的噼啪声、殿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字字分明：“你在这宫里，像老鼠一样躲着，像蝼蚁一样活着，冷了只能烧干树枝……今年的初雪便这样冷，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冬天。
“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
小太监咬着牙，手背抹了把眼泪，眼里的怯懦渐渐退去，多了点倔强。他看着沈溪年，第一次没有躲闪。
沈溪年见状，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小太监身体晃了晃，却慢慢挺直了脊背。
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又看向沈溪年那双坚定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答道：“我不是太监，我是皇子，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你就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我可以答应任何事，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或者离开这里，我保证，我会把自己的身份藏的严严实实，就和从前一样！”
火塘里的干树枝又响了声，这次溅起的火星子，让整间偏殿都多了点暖意。
“聪明的乖孩子。”
沈溪年看着孩子眼里重新燃起的光，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袍角的雪。
“你想做皇帝吗？”
“……什么？”
穿着单薄太监服的小皇子恍惚一瞬，愣愣抬头看向面前身穿绯红衣袍，满身矜贵气的青年。
沈溪年终于温柔笑开，这一笑，不再带着那种压迫感十足的气场，反而多出几分亲和近人，让人看了莫名放松下来。
“别紧张，也不用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这样的笑容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之前才刚被连番吓过的孩童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一直死死攥着的双手也稍稍松了些。
沈溪年完全不觉得房屋环境简陋脏乱，掀起衣袍，换了个更随性自在的姿势，在已经烧得只剩下些许火星子的树杈火堆旁边坐下。
甚至抽了一根旁边小太监从前攒下来的干树枝，扒拉着火堆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我们需要一个乖巧聪明，能听话，会听话的小皇帝。”
“而你很适合。”
孩童的眼神表情瞬间慌乱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我……”
显然，对一个连生存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孩童而言，当皇帝这种事实在是有些过于荒诞遥远了。
“坐吧，站着吹风，仔细冷着。”
沈溪年对着孩童招招手，唇角的笑意是同刚进来时截然不同的开朗亲和。
或许是抗拒不了趋近温暖的本能，孩童犹犹豫豫着坐下，却也没敢当真坐太近。
沈溪年盯着面前或明或暗，却总是因为及时添进来燃烧了自己的树枝而再度焕发生机的火堆，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其实，我本不必来这一趟。”
“你年龄尚幼，即使当真有争权的那一天，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了。”
“但，我总是在想啊，十几二十年后的我和扶光，会是怎样的模样，怎样的性情？”
“你知道扶光吗？”沈溪年侧头看向虽说已经五岁，但看起来实际瘦瘦小小一个的小皇子，“大周的裴扶光。”
小皇子果然点头，虽然仍有警惕，但并没有方才的畏缩：“知道的，是首辅大人。”
宫里最会教人的，就是谁的权势最大，谁的地位最高，最不能招惹。
哪怕他没有见过那位裴大人，也听过这个名字。
“嗯。”沈溪年笑，眼角眉梢的弧度温柔而缱绻，“他是我的老师，我的爱人，再过不久，他也会成为我的家人。”
“外面关于他的传闻很多，真真假假，其实也很难掰扯。”
“但我想，十几二十年后，他的眼角会有些许皱纹，但外表依旧儒雅，眸光依旧清正，内里也会因为越来越多的拥有与爱意，变得比现在更柔软，更温柔。”
沈溪年的语气带着满满的自信与笃定。
恩公虽然让小鸟写策论，累的小鸟脚爪疼。
但小鸟会把恩公养的很好。
“从前的那些事，他经历太多，也太辛苦了。”沈溪年轻轻叹息，“所以，我总是希望他的未来能好一些，更好，最好。”
“所以，我先一步找到你，想要看看你是个怎样的孩子。”
“如若你足够聪明，我想，我们是可以做一个交易的。”
小皇子的眼神懵懂，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岔路口。
沈溪年表现的很宽容：“我所说的，或许你现在并不懂，但我希望你可以记下来，牢牢记在心里。”
“如今的大周朝看似锦绣实则败絮，内争不断，外敌觊觎，你若登基，便是毫无实权的幼帝，但若一步踏错，被旁人蛊惑，便是亡国之君。”
“可年幼的你会拥有一位老师，他会教你读书识字，辨人论理，君王之道……所有当一个皇帝需要掌握的东西，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能学，他都会教你。”
“他会挡在你的身前，教你怎么撑起这片江山。”
“等到你二十及冠，大婚成礼，他也早已经对这些朝政之事意兴阑珊，想要同所爱之人一起告老还乡，南下隐居。”
“他会将国柄印玺亲手交到你的手中，给你一个被扶起捋顺的大周朝。”
“大周再也经不起更多的风浪了，这是对天下百姓最好的一条路，也是对你最好的一条路，明白吗？”
小皇子低声问：“那……他要什么呢？”
“他啊……”
火堆的噼啪声响起，被烧过的树枝镀上一层墨色，却依旧坚｜挺不折。
“扶社稷之将倾，解万民之倒悬。自当荣归乡里，谥号文正……配享太庙，青史留名。”
沈溪年侧首看向门外静立的甲一，他知道甲一会在回去之后将这些话都说给裴度听，所以他透过甲一的眼睛，看向之后听到这番话的裴度。
“这是郑氏欠他的。”
……
沈溪年走出宫门，远远的，看见停在宫门口的马车。
裴度没有在车里等，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即使站在檐下，发丝肩头也还是落了些许雪色。
沈溪年的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朝着裴度所在的方向小跑过去。
他跑出甲一撑的伞，越跑越快，一下子就握住了裴度伸过来的手。
“你怎么出来等了！多冷啊！”
恩公不屑谈论的真相，小鸟在乎。
裴度不在乎的得失，沈溪年在乎。
裴扶光不计较的名声，沈晞宁在乎。
他希望他的扶光，在照亮暮色山河后，也能在晞光下温暖，余生安宁。

第107章
虽说之前沈溪年被皇帝气到，说了随便找个什么血脉就能当先帝血脉登基为帝的话，但有一说一，这种做法其实风险很大，隐患更是大。
再幼的帝王也终会长大，假的即使能骗了天下人，也很难骗过幼帝自己，待到幼帝长成，要么被人以血脉出身威胁利用，要么他野心已成，反过头想要杀知情者灭口。
——更别提，这种弥天大谎根本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吴王世子郑闵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这世间不是只有裴度一个聪明人。
吴王世子好歹还是吴王妃所出，生产时甚至远在江南，却仍旧在多年后关键的时刻被爆出真相，更别提是在民间直接找一个与皇室毫无干系的孩童。
裴度这样的位置，进一步退一步都是悬崖深渊，最好的路，便是扶持真正皇室血脉的幼帝，一手教导，在十几二十年后功成身退，青史留名。
所以沈溪年之前才会让裴度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在后宫里试着找一找。
更何况，沈溪年是真的觉得，这样一个结局，是大周欠裴度，是郑氏欠裴度的。
唯有郑氏的皇帝才能真正抚平裴度心里自幼留下的腐烂伤疤。
裴国公一脉历代忠心，到了裴度的父亲这里，几乎成了愚忠，因而他教导自己的儿子裴度也是忠君爱国鞠躬尽瘁躬耕为民的思想。
裴度纵然可以当个全然的奸佞权臣，扶持一个根本没有皇室血脉的孩童坐上皇位，彻彻底底的报复郑氏，报复大周，但……倘若他当真能心无隔阂的做一个佞臣，便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的境遇了。
所以，裴度对郑氏的情感和态度其实真的很矛盾。
矛盾到，他在书房提笔皱眉，过一阵又叹息着放下笔。
裴府很大，沈溪年当然可以有自己的书房，但因为裴度是非常黏鸟的人，沈溪年索性让人换了之前沈啾啾用的小书桌，也不管风水上的不伦不类，又搬走了博古架那些杂七杂八的摆件，搬了一张和裴度书桌差不多样式的大桌子挤进了裴度的书房里。
所以现在，这间书房变成了裴度和沈溪年共同的办公场所。
沈溪年停下打算盘的手，侧头看裴度：“还在纠结？”
裴度也看向沈溪年。
“别看我啊。”
沈溪年撇嘴。
“你知道的，我对大周和皇室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如果扶光你觉得郑禄这个名字也能行的话……”
裴度几乎是立刻就皱眉了。
沈溪年耸肩，转回脑袋继续打算盘。
那孩子当天就被裴度从宫中接出来了，毕竟这么冷的天，真冻死了可没第二个备选了。
再者，沈溪年今天进宫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说不准顺藤摸瓜会猜到这孩子的身份，留他在宫里恐怕会出什么意外。
小皇子是带回府上了，吃穿住什么的不用裴度和沈溪年操心，唯独有一件事……
这孩子的母亲只是个舞姬，身份卑微，当初被宠幸后就被皇帝忘到了脑后，被塞到了靠近冷宫的偏僻宫舍里，这才得以避人耳目生下了这个孩子。
只是因为生产时只有一个冷宫的嬷嬷在旁，冬日宫舍寒冷，缺褥少碳的，那舞姬撑着一口气生下孩子便去了，至此，这个孩子便被冷宫的嬷嬷努力抚养长大，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藏到了现在。
也因此，这孩子到现在还没个正经的名字，毕竟小太监么，叫个小禄子就已经够了。
但皇子、皇帝可是需要上族谱的，必须得要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而现在能给小皇子起名字的，也只剩下裴度了。
沈溪年任由裴度纠结思忖，继续琢磨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摊子事儿。
之前受隋子明所托，沈溪年琢磨着开了个标行，让这些年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将们以标师的身份重操旧业，承接各地自京城往来运送货物的买卖。
标行原本就背靠裴国公府，又有谢家的支持背书，再加上这种标行的存在实在是大大方便了商贾们的往来运货，既提高了运货速度，安全系数又高，那点子给标行的抽成银两远远比不上商贾们赚到手的利润，所以标行的发展、扩张速度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是的，抽成。
一开始隋子明是想着给标行定个能让兵将弟兄们生活的价格就行，是沈溪年说要用抽成的方法，货物多且珍贵商路又刁钻的商贾多挣点，货物少挣点倒卖钱的小商人就少抽些，这样标行挣得多了，也不至于让商贾们觉得标行有漏洞可钻。
标行赚的银两虽说不比和谢家在江南的产业，以及盐商这种暴利营生，但这大半年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字，而且分号开的越多，标头招揽的就越多——这就导致，甲二一个人是真的有些接不住这个摊子了。
甲二本身还有裴度手下串联成情报信息网的产业要管，已经好几次和沈溪年反应需要几个信得过的掌柜来帮忙了。
标行日后很有可能要用来给边疆运粮草，所以掌事的不仅要能信得过，还得聪明、有远见、行事灵活会变通的同时又必须要相当谨慎。
沈溪年这些日子一边算账一边琢磨手底下的人，还真想起一个能用的。
当初他在文津书院捞到的杨倪林。
就是那个被他娘亲救风尘救一半忘了，塞进文津书院硬生生读了五年书，经纶道理没学会多少，但人际关系却搞得一流的杨倪林。
沈溪年从姑苏离开的时候，也没忘记把眼巴巴等着的杨倪林也捎来了京城，随手安排了个地方当掌柜先学着。
杨倪林和就是窝在一个地方静观其变的读书人柳承可不一样，比起吟诗作赋写策论，杨倪林不仅对谢家更忠心，也更擅长做生意。
他本就模样俊读过书见识广还会说话，才刚来京城没一个月就迅速融入其中，不少掌事和沈溪年当面汇报或书信往来时都在夸杨倪林。
这样一个人，好好调｜教一下再给透露点内情，派去标行那边真挺合适。
打定主意，沈溪年便摇铃叫来外面侯着的小厮，传话让杨倪林交接一下手里的事儿到府上来。
把账本的最后一点快速扫尾，沈溪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走到裴度身边。
“郑、明、熙。”
沈溪年的手撑着裴度的椅子扶手，读出纸上的名字，没忍住笑道：“不错嘛，看着感觉大周还挺有未来的。”
裴度握了沈溪年的手在指腹间轻轻慢慢地捏，也低笑了下：“促狭。”
“我这叫直抒胸臆。”沈溪年的手指灵活一转反捏回去，“这几天怎么瞧着奏折不怎么多？在内阁处理完了？”
“的确无甚大事。”裴度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吴王病逝，吴王世子欲承爵，却遭到支持泰安县主一派的宗亲打压反对。”
“两方在朝上闹的不可开交，都在揽事做政绩，我便清闲些。”
沈溪年动作一顿：“吴王死了？怎么死的？”
裴度：“说是中风，不过太医院的太医没看到人就入棺了。”
“哇哦。”沈溪年的语气干巴巴的，“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让郑闵得手了啊。”
吴王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不知道血脉真相都隐隐忌惮郑闵，更别提之后出了奸生子这事儿之后，只不过到底是老狐狸败给了有金手指的龙傲天男主。
沈溪年正想着，就听裴度又说：“吴王下葬得匆忙，本来此事即使众说纷纭也不能强行开馆验尸，应当就这么沉寂下去，但……”
但？
人都进棺材入土了还有但？
沈溪年挑眉。
裴度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吴王下葬第三日，坟墓被人炸开，坟头被一把火烧了个焦黑，尸体也被从棺椁里拖出来暴尸荒野。”
沈溪年：“……啊？”
卧槽。
什么狠人啊敢这么干。
吴王再如何也是皇室亲王，死后埋的是皇陵，这也敢炸敢烧？？
“不过正因如此，吴王的遗体七窍出血，指甲乌黑，乃中毒而亡的真相暴露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得郑闵的处境越发艰难。”
裴度的手指很自然地往上，握住了沈溪年的手腕，手指尖搭在沈溪年的脉搏间，感受到指腹下规律有力地脉动，唇角勾起。
“而他因此认定是泰安县主所为，越发不计一切代价打压对付泰安县主一派。”
沈溪年靠坐在裴度的座椅扶手上，大脑飞快处理了一下裴度话中的信息量，反应迅速：“你派去的人？想让鹬蚌相争？”
“我没想到这个。”
沈溪年一听也觉得是这样。
裴度到底是个读圣贤书的文人，这么生猛的事的确不像是他的作风。
裴度话音一转：“但事发之前我的确接到了消息，并且稍稍行了些方便。”
沈溪年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他也多少生出些好奇。
究竟是多么生猛的勇士，才会想到炸坟鞭尸，还付诸行动的？
***
三日后。
大清早的，沈溪年才刚洗漱完，手和脑袋还在回味早上的美味恩公，就听下人说谢夫人回来了。
沈溪年一个激灵，当即把早上啃过的恩公抛到脑后，一路小跑去了前厅。
谢惊棠带了不少东西回京，正在叮嘱下人们小心搬动，听到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就知道是沈溪年来了，一个转身伸手，手指精准无误地捏上了自家儿子的脸蛋。
“不错，及冠了，长胖了，看着红光满面的。”
“瞧着就知道吃的不错。”
谢惊棠一开口就说了沈溪年一个大红脸。
沈溪年哼哼唧唧：“娘亲～”
谢惊棠稀罕地揉搓了几圈儿子的俊脸，抬手一挥：“娘给你准备了好几箱子新衣裳新发冠，赶明儿试给娘亲看看，不合身不喜欢的话再叫人改！”
沈溪年听的满头大汗，连忙转移话题：“娘亲你回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外接你嘛。”
“就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谢惊棠好笑道，“就你早上那个赖床劲儿，早起不得蔫巴小半天？”
“而且这次我是来躲个清闲，快马赶回来的，后边有狗追着，东西都是托人走其他路先一步送到京城的。”
沈溪年皱眉：“有人在对付您？”
“问题不大，让它们追一追也没什么，我爽着呢。”谢惊棠哼笑，“我把吴王那个老家伙的坟给炸了，顺带一把火给燎了个黑。”
沈溪年：“……？”
正在这时，被沈溪年叫来的杨倪林刚好过来，被下人带着跨进门槛，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前院里英姿飒爽，风采比之当年越发耀眼夺目的谢惊棠，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欲言又止，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谢惊棠。
谢惊棠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抬眸扫了一眼。
审美稳定，喜好一如当年的谢惊棠顺口说了句：“哟，这小郎君模样还挺俊俏。”
沈溪年：“……”
隐约间，沈溪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颗少男心破碎的声音。

第108章
怎么说呢……也并不令人意外。
沈溪年抬手扶额，没忍心看杨倪林，摆手让侍女引着对方先去其他院子安顿下来。
等到人走远了，沈溪年才压低声音凑近谢惊棠提醒了一下下。
谢惊棠抬眸望天回忆了好一阵子，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了一点碎片画面，恍然：“啊……是小扇子啊，模样气质变了挺多。”
其实好像不应该问，毕竟是自家娘亲的私事，但是沈溪年忍了又忍实在好奇：“小扇子？”
“他当时挂牌第一晚跳的就是扇子舞，可好看了……”谢惊棠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抬手按着沈溪年的脑壳轻戳了戳，“行啦，他现在既然是在你手底下做事，从前的事便不说了。”
“我知道的。”沈溪年当然听得出自家娘亲的意思，很自然地接话，“他挺会做生意，很能干，我准备提他做掌事去帮帮标行那边。”
“挺好。”谢惊棠想到什么，话音一转，“对了，你那个标行，现在实际规模怎么样？有多少可靠的人，能接多大的单子？”
沈溪年听出点别的味儿来，眨眨眼：“那要看娘亲想运什么了。”
“钢铁。”谢惊棠一挑眉，“数量不少，目前在金陵，能运吗？”
江南的兵器，还数量不少，这一听就知道谢惊棠肯定是截胡了吴王势力武丨装私兵的铁矿。
沈溪年也不问自家娘亲是怎么做到的，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思考水路和陆路哪个更能掩人耳目，一边回答：“运到京城肯定不行，这边人多眼杂，郑闵和泰安县主最近又打得火热，稍不留神就会被注意到。”
“运来京城，不如直接送去北疆。”
“金陵……”
沈溪年思忖片刻，立刻有了主意。
“得先走水路顺着运河到济宁，然后装作商队，分几次转骡马驮运就能抵达北疆。”
北疆边镇多位于山地边缘，马车很难顺利通行，骡马驮运反而更加低调稳妥。
并且标行的标头标师们大多出身北疆行伍，走那段路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
“但……”沈溪年看向谢惊棠，实话实说：“如若是兵器的模样，恐怕不好掩饰。”
标行毕竟是才铺开没多久，在有些地方过路都是靠钱财和京城上的人脉疏通，同当地的地头蛇们还没有特别熟稔，大多数时候，运输的货物还是会被检查。
不论什么时候，兵器运输都是极其打眼的事情。
谢惊棠笑得张扬：“乖宝，在做生意这方面，姜还得是有经验的辣。”
“那批兵器早就被融成了其他模样，外面烤了一层陶泥，哪怕是仔仔细细检查，都不会被发现端倪。”
“你给我拨一个管事的，我让金陵那边的人联系他。”
“……”沈溪年轻咳了一声，“刚才那个行么？”
谢惊棠作为当事人却十分大方：“有什么不行的？他熟悉江南水路，倒的确很合适。”
“喔，那就他了。”
沈溪年是真的很佩服自家娘亲——各个方面。
要紧事说完了，沈溪年拉着自家娘亲往院子里走，十分亲昵地絮絮叨叨：“娘亲这次回来多住一些日子吧？你一走就好几个月，我都好想娘亲了……”
“行行行，住到你们成亲后再走。”
谢惊棠本来抬手想揉沈溪年的脑袋，但青年从前的马尾已经束成了发髻，戴了发冠，个子也蹿高了好一截，已然比她还要高了。
明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明明还是这样亲昵撒娇的模样，却瞧着成熟干练了不少。
是大人了。
谢惊棠的手落在沈溪年的肩膀上，轻拍了拍，缓缓笑了。
也是，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曾经那个走路跌跌撞撞，娘亲娘亲喊着的小糯米团子，都已经及冠成人，到了承担起自己家庭的年纪了。
谢惊棠看着因为她提到成亲而露出羞赧期待神情的沈溪年，噗嗤笑出声来，屈起手指，弹了沈溪年一个脑瓜崩。
“娘亲！疼！”
沈溪年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不管是不是真疼反正先撒娇。
谢惊棠于是伸出手：“疼啊？来让娘亲看看。”
沈溪年大叫着往前跑：“我才不！娘亲你肯定又想弹我！”
谢惊棠眼疾手快抓住沈溪年的衣领：“跑什么，变个小鸟让娘亲瞅瞅，是不是又胖了？”
“我才不胖！”
沈溪年大声狡辩。
“我那是毛蓬不是胖！”
……
沈溪年变成小鸟和娘亲玩了一个多时辰，看到谢惊棠的眉眼间浮现出疲惫，就很贴心地给娘亲留了洗漱休息的时间，出了院子才想起被他抛在脑后一整个早上的裴度，脚步一转就往书房走。
小皇子郑明熙的身体不是很好，这几日又是刚来裴府，忠伯张罗着给小家伙定制衣裳，诊脉调养什么的，还没开始读书认字。
所以沈溪年探头进书房的时候，发现只有裴度一个人坐在桌后，正在看着一张写满字的绢布。
“看什么呢？”沈溪年脚步欢快地走过去。
娘亲回来了，爱人朋友也在身边，对沈溪年而言无疑就是最开心幸福的事了。
裴度将手里的绢布递给沈溪年。
沈溪年展开低头看去，眼皮立刻一跳。
上西域下大蛮，这绢布上不仅画了地图和势力分布，甚至有些地方还圈了两方外族的边防巡视路线。
有些地方被箭头拉出来写了点零碎的情报八卦，但都有关两族的内政矛盾和可以钻空子的人际关系。
绢布上的字迹是属于谢惊棠的，沈溪年再熟悉不过了。
谢惊棠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潇洒不羁的笔锋，看似散漫实际锋芒内敛。
这绢布是谢惊棠刚回来时给忠伯让他转交给裴度的，沈溪年在谢惊棠院子里陪娘亲玩的时候，裴度就在研究这张轻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布。
不到一年的时间，谢惊棠居然不仅去了西域，在太原圈了马场，甚至还去了一趟大蛮。
西域的马胜在耐力，但大蛮的马却优点在爆发力。
裴度从来没有见过谢惊棠这样“贪婪”的商人，他给谢惊棠裴府的腰牌，本意的确只是和之前说的那样，让谢惊棠在危机之时可以有缓和之力。
但谢惊棠整合她手中掌握的一切资源，凭借着这块腰牌，将裴府的人脉产业利用到了极致，不仅从西域如愿买到了种马，还去大摇大摆去大蛮腹地走了一遭。
沈溪年深呼吸接着一个深呼吸，喃喃自语：“不行，明天得让太医给娘亲瞧瞧，看有没有伤了或者亏损什么……娘亲每次遇到这种有挑战又暴利的生意都疯得很。”
裴度顿了顿，欲言又止，眼中困惑之色越浓。
沈溪年又看了两眼绢布：“按照娘亲写的，今年冬日大蛮那边恐怕不好过。”
大蛮是游牧民族，缺粮少药怎么办？
最快的方式就是去抢。
抢大周边境百姓、掠大周边境将士。
所以谢惊棠才会在有机会劫了吴王那边的兵器后果断下手，想来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要往北疆运。
“北疆生乱并非坏事，外忧才能压得住内乱。”裴度和沈溪年对视一眼，知道彼此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只有足够紧急，能让朝廷放下一切顾虑的外敌压力，才能重新启用先帝曾经亲手打压到了极致的随家——让隋子明能够重接虎符，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赶赴北疆。
毕竟虽说如今皇帝是“病”到快要驾崩，但不论是郑闵还是泰安县主，恐怕都未必心甘情愿将北疆交到随子明的手里。
谁不知道隋子明是死心塌地跟着裴度的人？
这和把军权交给裴度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不论是谁赢了，坐上皇位，只要惹了裴度不悦，参狼军便有可能率军勤王，兵临城下——换了谁做皇帝，都觉得龙椅烫屁股。
沈溪年把兵器的事儿和裴度说了，两人商议了一番，大概定了路线，但明天还是得和隋子明通通气，先送个信去北疆那边。
北疆也不是全然的铁板一块，各处的探子不少呢。
沈溪年靠在书桌边，手里拿了一根毛笔转着把玩，垂眸想着等会儿要交代杨倪林的事项。
裴度则将那张素娟折叠收进匣子里锁好。
忽然，沈溪年听见裴度唤他：“晞宁？”
“嗯？”
沈溪年转头看裴度，就见这人难得眉眼透着几分不理解。
“我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晞宁可以为我解惑。”
恩公这样的聪明人都想不明白的事儿？
沈溪年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
裴度顿了顿，还是开口：“谢夫人当年……究竟为何会看上镇国侯？”
沈溪年顿时明白过来裴度的意思，没忍住大笑出声，笑了好一阵才收住那股子冲动，眉眼弯弯道：“因为看脸啊~”
裴度面上的不理解越发明显。
“当初还是镇国侯世子的沈侯爷光看外表是真不错，又有那股子世家才能养出的气质，放在江南和那些学子商人们一比，可不就脱颖而出了嘛。”
在这件事上，沈溪年觉得自己是真的很理解自家娘亲。
“而且当时还有个英雄救美的情节在，娘亲说她当初动心就是因为患难之时的对视。”
沈溪年说着，看了裴度一眼，脸颊浮现出几分薄红色。
“我当初不就是因为从水里被救起来，看了一眼你，便念念不忘记了许多年？”
其实，如今回想起来，沈溪年也依旧能回忆起那一瞬间看到裴度时的怦然心动。
或许是救命之恩，也或许的确是见色起意，但就是那一眼，便让沈溪年将裴度深深记在了心里。
哪怕重生成了一只小鸟，许多事都模模糊糊记不清了，也还是记得那张惊艳过他的面容。
说着无心，听者却极其在意。
在沈溪年没注意到的间隙，裴大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薄唇微珉，眸光闪动。
***
因为谢惊棠回来了，沈溪年晚膳后便和娘亲待了一会儿，陪着娘亲玩了一会儿奇迹小鸟和换装儿子，赶着天边擦黑了才往内院里飞。
打着哈欠，小鸟团子飞的慢慢悠悠，路过单独拨给小皇子郑明熙的院子时，沈啾啾视线一扫，看到院子的角落不声不响窝着一团阴影。
飞过去一看才发现是这会儿本该睡在房间里的小孩儿。
沈啾啾站在树梢上盯着半夜不睡觉出来看星星的小孩儿好一阵，等到小皇子似乎觉得冷了，不声不响拉好衣裳顺着墙角摸黑回去房间后，沈啾啾这才转头继续往内院飞。
结果刚飞过一个墙头，就撞进了熟悉梨香气的怀抱里。
沈啾啾从裴度指缝里挤出一颗小鸟脑袋：“啾？”
今晚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的晚上都不好好在房间里待着，都要出来看星星？
“冤枉我。”
裴度的手指尖轻戳小鸟的毛胸脯，戳出一个凹进去的毛窝窝后，又笑着将小鸟的毛毛捋顺。
“孤枕难眠，我明明是来寻那乐不思蜀的啾啾老爷回房。”
沈啾啾用小鸟眼睛瞅裴度。
最近恩公说话真的有种闷骚转明骚的可怕。
“晞宁，如果我说……”
“想你来为小皇子启蒙认字。”
裴度捧着小小的鸟团子，转身往内院的方向走，语气温柔和缓。
“你会愿意吗？”

第109章
绒毛蓬松的小鸟团子在裴度的手心里跳了两下，然后两爪一伸往裴度手里一坐，抬着翅膀扒拉了裴度的一根手指横过来，把自己的小鸟脑袋搭了上去。
看着挂起灯笼，照亮廊下墙边的院落。
看着看着，沈啾啾觉得差点意思。
把裴度的手指支回去，挪动小鸟屁股在裴度的手心转了一个半圈，然后用翅膀把裴度很听小鸟摆布的手指压下来，最后舒舒服服地往裴度手指上一靠，仰头看向裴度。
“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好了，小鸟的准备工作做好了，你可以说了。
这里是裴度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裴度都很熟悉，但当手中托了一只小鸟的重量后，裴度总会觉得，不仅草木砖瓦变得不一样，就连呼吸的滋味都与从前不同起来。
裴度用手指尖轻轻捋顺了沈啾啾炸毛的小鸟翅膀，温声道：“这段时日我会比较忙，府里的事应当会难以顾及太多。”
“而且……”
裴度想了下，神情颇有些无奈。
“他似乎，比较惧我。”
畏惧裴度的人很多，但大多都是与裴度有过联系或者敌对的人，像是小皇子这样才刚见过，便隐隐生出惧怕之意的其实很少。
毕竟裴度不论是外表还是伪装，怎么看都是温润矜贵好说话的模样。
沈啾啾听到这，原本叉开的小鸟脚爪一点点并拢，略带一点心虚地搓了搓。
呃。
他在宫里刚找到小皇子的时候，想要在这孩子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诈出这孩子的真性格，大概，好像，也许，的确……是借用了一下裴度的气场和神情。
那会儿小皇子看着就被吓得够呛，这会儿看到裴度本人，有点害怕那可太正常了。
沈啾啾想着，又搓了下鸟爪。
裴度捏住了沈啾啾心虚局促的小鸟爪，微微挑眉：“看来，咱们的啾啾大人似乎知道点什么？”
沈啾啾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裴度，无辜又可怜地啾啾叫了两声。
小鸟知道什么呀？
小鸟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度轻笑，手指尖弹了下沈啾啾的掌心肉垫。
沈啾啾用小鸟爪抵着裴度的手指，坚定推到一边。
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溪年了，早就知道裴度这个人，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儿，绝对是表层一个意思，里面还藏着掖着一二三四层。
最重要最柔软的那个理由，绝对被他藏在最下面。
沈啾啾小鸡沉思了一会儿，眼神睿智地仰头：“啾啾？”
你想让我和小皇子培养感情？
裴大人这会儿开始装听不懂小鸟啾音，看不懂小鸟表情了，神态从容自若地往前走。
沈啾啾伸脚踹了一下裴度的掌心肉。
裴度无奈垂眸。
沈啾啾单边翅膀做叉腰状，眉骨下压。
裴度脚步一顿，轻叹了口气：“……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沈啾啾用鸟喙啄了一下裴度的手指。
刚啄完，沈啾啾就觉得好像啄得有点重了，小黑豆眼瞅着裴度的表情，又用坚硬的鸟喙表面蹭蹭刚才啄过的地方。
“晞宁，我毕竟……年长你许多。”
裴度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的步伐沉稳。
“所以，总有一日，我会走在你的前面。”
沈啾啾没吭声，仰着脑袋定定盯着裴度，一张毛茸茸的小鸟脸硬生生透出几分倔强。
小皇子如今年幼，从前又生存艰难，缺少爱护关怀，这个时候，谁能给这孩子最先的温暖照料，启蒙引导，必定会成为这孩子情感最柔软的寄存。
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这样的一份情感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些，沈溪年都明白。
沈溪年当然明白。
因为这本来是他给裴度准备的。
不然他为什么要先去扮那个黑脸，把现实说给小皇子听，然后在小皇子面前刷“裴扶光”的好感度？
裴度哪里感觉不到沈溪年那直勾勾的视线，顶着这样的注视一路走进内院，裴度还是没忍住，抬手盖住了小鸟的眼睛，低声轻哄：“这么犟，眼睛不酸吗？”
沈啾啾甩着脑袋把裴度的手怼开了。
小鸟团子憋着气，先一步展开翅膀飞进寝室里间。
待到裴度走进来，套了一身里衣亵裤的沈溪年刚好从屏风后走出来，气鼓鼓地往桌子旁边一坐，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倒水喝。
压火。
裴度也坐过来。
沈溪年拎着茶壶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镜台前面坐下，背对着裴度。
镜台前面的确没有第二个椅子了。
裴度只好把椅子拉过来，试图靠近镜台。
沈溪年重重哼了一声。
裴度于是把椅子稍稍往后拉了那么一点点。
沈溪年一口干掉杯子里的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下人们看着时辰准备的，温热不烫嘴，倒是方便了沈溪年。
裴度温温和和地看着沈溪年。
沈溪年一连喝了五杯茶水，上头的火气也下去了，扭头看裴度：“你明知道我是在心疼你！”
语气多少带了些委屈。
裴度原本想说的话被沈溪年直白的这么一句给揉成了酸软的一团，安静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理智。
“我知道的，晞宁，我明白的。”
沈溪年的唇紧紧珉成一条线。
哦，你知道。
你知道还和我说这个？
裴大人趁机把椅子往靠近沈溪年的方向提了提，坐下，伸出手，将沈溪年握着茶壶柄的手指勾起来，握在了手心里。
沈溪年看着裴度，大有不论今天裴度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主意的意思。
裴度的手握着沈溪年的手，指腹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揉搓沈溪年的手指，像是安抚，又像是总是贴不够的亲昵。
“晞宁，我其实并不是有耐心的性子。”
沈溪年语气硬邦邦的：“哦，没耐心。”
“没耐心到养着一个东撞西闯的隋子明和一只绝不省心的沈啾啾，以及一府叽叽喳喳的麻雀和一群性格乱七八糟的暗卫。”
裴度噎了一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府里奇怪的存在就开始多了起来？
但裴大人就是觉得一切都很可爱。
裴度换了个说法：“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并不适合做孩童的启蒙。”
沈溪年皱眉：“启蒙有什么难的？”
裴度用事实说话：“我让一只小鸟写策论。”
沈溪年：“……”
沈溪年艰难找补：“我……我那不是，有基础么。”
裴度和沈溪年对视。
沈溪年迟疑：“你不会让他一上来就写策论的，对吧？”
“倒是不会。”裴度一顿，“我幼时，三岁看完《千字文》《弟子规》，释意自通，倒背如流；《幼学琼林》等书无需先生指点，看过便通。”
沈溪年：“……你既然都会……”
应该也能教的吧？
裴度揉搓着沈溪年的手指，叹息：“只怕，我教过那孩子后，他说不准会更惧怕我几分。”
沈溪年：“……”
可恶，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世间，天才才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只是在聪颖与平凡之间徘徊的普通人。
沈溪年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并不是有穿越重生这样的作弊器在，一上来就遇上裴度这样的学神……
很难讲，他还会不会对恩公生出色心。
裴度见沈溪年心生动摇，紧接着道：“你不入朝堂，身在商场，若是有与帝王幼年启蒙的情谊在，将来若我退隐，你各方面行事也能有些依仗。”
“毕竟咱们家将来是靠家主经商赚钱养家的，我都是要等啾啾老爷发月钱的。”
沈溪年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对，是这样的。
恩公懂什么赚钱。
小鸟才是一家之主。
“我们是一体的，他念着你的好，晞宁护着我，那我也是好的。”
“对不对？”
沈溪年被裴度一套组合拳说得欲言又止，完全找不到理由否定。
他低声嘟囔：“巧言善辩。”
裴度笑着，抬手低头，唇瓣擦着沈溪年的手指尖滑过，落下轻柔的一个吻。
沈溪年端了一会儿姿态，端不住了，软下来：“……行吧，我教就我教。”
“教成看账本打算盘的可别怪我。”
裴度：“这天下本就是一份产业，治国与经商本就有相通之处。”
“况且晞宁偶尔说出的话和想法，就连我都会觉得眼前一亮，茅塞顿开，他跟着你启蒙，定然也能学到更多。”
沈溪年心想，那当然了。
他这可是来自上下五千年历史结晶的精华！
而且，小皇子跟着他，他也方便夹带私货给裴度刷刷好感度——毕竟某个读书人是真的有股子文人的清高劲儿。
谈情说爱的时候骚里骚气，到别的事情上就像是个闷葫芦，非要搞那一套我不说对方也该知道的君臣默契。
这么一想，沈溪年反倒觉得，他的确是比裴度更适合带小孩儿。
正事说完了，沈溪年气也消了，反手捏了裴度的手指搓回去，另一只手拿了茶杯想着润润口，眼角余光就扫到镜台没关严实的抽屉缝隐约闪过什么东西。
嗯？
沈溪年放下茶杯，眼疾手快地拉开抽屉。
裴度阻止的动作慢了一步，身形微僵。
抽屉里放着的是个半个巴掌大的瓷罐。
沈溪年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将那瓷罐拿出来揭开盖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梨香气。
和他们平日里衣服上的熏香有些相似，但香膏这种东西多少带着些油脂的甜腻，闻着更柔和些。
沈溪年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裴度：“……”
沈溪年的手指伸进瓷罐里面轻轻搅和了一下，挑起一坨浅白色的膏体。
裴度想收手却被沈溪年反应迅速地按住。
沈溪年将白色的膏体抹在裴度的手背间，动作轻而缓地揉搓推开。
很快，滋润的膏体渗入肌肤里，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滑润的水光。
沈溪年若有所思：“唔……”
裴度深深闭上眼。
“现在有两个选项。”
沈溪年反复端详裴度水润光滑的手背，悠悠开口。
“要么，某人对我蓄谋已久，想要提前圆房，特意准备了软膏。”
“要么，是有人背着我偷偷往脸上涂保养油，想要永葆青春。”
“不知道首辅大人……”
沈溪年站起身，弯下腰，脸颊唇瓣越发凑近裴度，笑意吟吟。
“是前者，还是后者？”
裴度不说话，烛火照耀下的脸颊隐约浮现出窘迫绯色。
沈溪年的鼻尖在裴度的脸颊处若即若离地滑过，在裴度终于忍不住想要张口辩解时，先发制人吻了下去。
室内萦绕着暧昧不散的梨香味儿，一吻过后，沈溪年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滑到了裴度的小腹处，隔着衣裳，在结实的腹部肌肉间流连。
沈溪年的手指尖勾了勾，眼尾上挑的无辜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调侃。
“裴大人不说话，难道……”
“是抹在这里的？”

第110章
沈溪年这会儿几乎是半个身子贴着裴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度的脸颊边，近得能看清裴度肌肤表面柔软的小绒毛。
……以及裴大人窘迫到已经朝着脖颈蔓延下去的浅红色。
众所周知，裴扶光是一款虽然偶尔心黑恶趣味，但大多数时候永远是淡定从容温和自持的端方君子。
他想着什么，计划着什么，只要是自己能决定的因素，绝对不会和计划打算有一丁点的偏移。
掌控欲和自控力都强到有些变态。
不过沈溪年也开始有点喜欢裴度的自持了。
反正某人不打算从自动控制系毕业，那浪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他。
小鸟色一点怎么了？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沈溪年还会因为全垒的未知而有那么一点点打退堂鼓的话，在他确定裴度永远会悬崖勒马，打定主意要等成亲后才圆房后，沈溪年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沈溪年以前没喜欢过谁，纯得就连小黄文都没看过多少，但和心上人亲近是身为人类的本能，而作为男人，更是会不自觉就生出一些贴近、占有、侵入的小心思。
沈溪年的手挤进裴度的腰带，指尖挑开衣襟的下摆，滑溜溜地往里面钻。
直到指尖戳到形状漂亮触感温热结实的腹部肌肉。
沈溪年是真的馋。
也不全是因为自己没有，而是腹肌这种东西，长在别人身上好像就是更香更诱人。
尤其是摸上去的时候，手指下的肌肤会紧缩一瞬，手掌抚过的时候，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某些正在蓬勃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沈溪年摸得投入忘情，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是平时，裴度早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沈溪年越靠越近，裴度的衣带几乎被完全解开。
身前人的肌肉骤然绷紧，沈溪年指尖一缩，脑中还没来得及反应，横在身后的手已经攥着他的腰用力一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裴度腿上。
因为从前太多次的配合，沈溪年的身体甚至本能地分开了双腿。
裴度轻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捋过沈溪年的鬓角，将他方才因为拆了发冠而散出的碎发卷到耳后。
沈溪年一开始是吓了一跳，但想到特别有仪式感的裴度肯定在等成亲，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他侧过头，唇瓣划过脸颊边的手腕，在裴度手腕内侧的脉搏表面停顿了一瞬，舌尖一卷，而后转回头看向裴度，有恃无恐地轻轻挑眉。
裴度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溪年在被掐着腰按在床榻间的时候，眉眼间半点害怕都没有，甚至还朝裴度扬了扬拿在手里的梨膏瓷罐：“需要这个吗？”
裴度没有说话。
只有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沈溪年面朝下被抵着，看不清身后裴度的表情，但他手中的瓷罐却被一只手轻轻掰开手指，拿走了。
沈溪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慌乱。
应、应该，不、不会吧……
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沈溪年努力转头想说点什么撒娇讨饶的话，结果嘴才刚张开，就被裴度的两根手指探进来，塞了个满满当当。
裴度或许的确是个并没有多少耐心的人。
因为他的所有耐心都放在了沈溪年的身上。
手指的动作很慢，力道却重，带着完全不容沈溪年退缩挣扎的霸道掌控。
不一会儿，沈溪年的脸上就挂上眼泪，唇角湿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稀碎的音节。
等到快要呼吸不上来时，沈溪年心一横，就要下牙齿去咬。
然而裴度却像是完全明了沈溪年的极限在哪，手指几乎是擦着沈溪年的齿缝抽了出来。
沈溪年急促呼吸着，挣扎着想从裴度按着他后腰的手掌下挣脱出来。
明明都是平日里并不怎么运动的读书人，裴度的力气却大的惊人。
裴度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沈溪年脸颊上的泪痕，声音带着温和的怜爱：“哭的这么厉害。”
沈溪年不服：“这动作换我来你也哭！”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年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嘴硬，两人调换一下位置，哪怕他坐在裴度的身上，都未必能压得住这人。
可恶！
明明都是书房里坐着的人，他到底差哪了！
裴度低笑了一声。
沈溪年感觉到按着他的力道微松，以为今天的妖精打架结束了，屈膝抵着床榻就要蹿出来。
结果下一瞬，裴度搂着他的腰，将他毫不费力地翻了个身。
沈溪年一懵，刚才挣扎间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外袍外衫被剥开抽走。
沈溪年的眼睛蓦地睁大。
这不对吧！
这不对啊！！
不是要按顺序一点点来吗！
他们的进度还没到这呢！
不是才刚放进去手指吗？
没到全垒这啊！！
沈溪年磕磕巴巴：“还、还没……还没成亲呢……”
别看沈溪年之前浪得开心，撩得快乐，但实际仍旧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小虾米，事到临头，脑子里各种房事不合血流成河的画面都一股脑冒出来了。
“晞宁很在意礼法？”裴度的嗓音仍旧磁性温和，尾音却染了些喑哑。
沈溪年瞳孔紧缩：“不是你在意……？”
“晞宁，一个真正在意礼法的人，是不会做出当着祠堂排位劈了御赐牌匾这种事的。”
裴度的语速不快，唇角勾起的弧度带了危险的预兆。
“你从前年岁尚小，赤子心性，看人……”裴度的手指尖轻点在沈溪年眼尾，碰了碰沈溪年湿润的睫毛，“惯爱看脸。”
“你不知道喜欢上男子意味着什么。”
裴度的呼吸刚好喷洒在沈溪年的颈侧，激得沈溪年本能绷紧了腰腹和双腿。
做出这样的反应后，沈溪年又咬牙故意放松，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轻松样子。
裴度却将沈溪年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眸光幽暗。
“但是，现在的晞宁都懂了。”
“这双眼睛里，有了欲望，有了渴求，有了……我。”
沈溪年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裴度。
“这梨膏当然不是用做房事的。”
裴度将手中的瓷罐随手塞到枕头下，以免等下的动作不小心打碎了。
然后在沈溪年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按开床头的暗格，接住了从里面滚出来的另一个瓷罐。
裴度的手掌隔着沈溪年的里衣轻轻摩挲怀中人的后腰，指腹按下去，将柔软的里衣布料塞进小巧可爱的腰窝里细细碾转。
询问的话中还带着笑意：“明日沐休，晞宁可有其他事要做？”
沈溪年揪着裴度的衣裳，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我、我要去给小皇子启蒙……还要看账本……还要、还要去看看铺子那边……”
裴度轻声：“都推掉，好不好？”
“我……”
裴度捏着沈溪年的下巴，轻轻抬起沈溪年的脸颊，低头在他的耳边落下一个吻。
“为了我，好不好？”
那双眼尾上挑出绯红色的凤眼太过漂亮，沈溪年像是被勾走了魂，迷迷糊糊地仰头去亲。
裴度却抬起身，避开了沈溪年的吻，笑意蛊惑地看着他。
沈溪年的理智短暂回来了一下，怯意上涌：“不，我……”
裴度的下一个吻落在沈溪年的眉心，滑过眉骨。
他用温柔低哑，缠绵至极的嗓音，亲昵唤道：“晞宁。”
沈溪年的理智摇摇欲坠。
裴度又亲了亲他的侧脸，鼻尖。
温柔的吻最后落在沈溪年的唇角。
他说：“我的啾啾。”
沈溪年溃不成军。
裴度的手掌握着沈溪年的后颈，唇瓣碾着沈溪年的下颌：“要我，还是其他？”
“……要你。”
沈溪年的呼吸近乎颤抖，手指蜷缩起来。
裴度稍稍抬起身，露出满意的笑容，又低头吻了吻沈溪年的颈窝。
“乖。”
……
沈溪年飘在云端的灵魂回归身体的时候，他正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着。
裴度坐在浴桶里，而他坐在裴度怀里。
沈溪年盯着裴度看了好一会儿。
裴度的手掌撩起水流，一下一下轻轻揉搓，却根本揉不开沈溪年身上深深浅浅的印痕。
想到眼泪就没停过的自己，沈溪年绷着脸，张嘴：“……你算计我。”
声音也是哑的。
和腿一样劈叉过了头。
听上去狼狈又可怜。
“嗯。”裴度承认得十分坦然，他亲亲沈溪年的肩头，“没有下次了。”
下次？
沈溪年的耳边嗡嗡的。
你都吃干抹净了还有什么下次？
但沈溪年很谨慎地闭紧嘴巴，努力思考裴度的这句话里有没有坑。
裴度的手在水中找到沈溪年的手，一点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沈溪年低头，看着水面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他们彼此相爱。
是注定纠缠一生，永不分离的爱人。
即使把最过分的事都做了一遍，即使方才看到沈溪年在哭力道却更加重几分，事后的裴度嗓音也依旧温柔而端方：“晞宁，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沈溪年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在他们还没进来浴桶之前。
他那时身体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逼着，被欺负着，回答了一遍又一遍。
但裴度还在问。
沈溪年以为终于结束了，肿着眼睛，把脸埋在裴度脖颈间，认真而郑重地再次回答。
“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片刻的安静。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沈溪年被从浴桶中捞出来，裹在裴度的外袍里，再度回了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干净床褥的床榻间。
天还未亮，时辰尚早。
***
沈溪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床帐里昏暗一片。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身上软绵绵的。
但他没敢动。
他的身边绵长起伏着另一道呼吸。
作为被疯狂吃了不知道多久的自助餐，沈溪年深呼吸一口气，提着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变成了沈啾啾。
累的鸟毛蔫吧的小鸟团子翅膀大开着趴在被子里，没一会儿功夫，便又再度睡熟了。
还是当鸟好。
小鸟，安全。

第111章
谢惊棠和隋子明连着看了三天的沈啾啾，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愣是没找到沈溪年的影子。
沈啾啾裹着自己的小帕子窝在谢惊棠房里的茶碗里，长长的尾羽支棱了一根在外面。
谢惊棠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小鸟，冷不丁开口：“娘亲是不是要给你煮红豆饭了？”
沈啾啾的尾巴毛一僵，从一根变成了一棍。
谢惊棠拉长语调：“哦……懂了，娘亲这就去煮。”
听到娘亲起身离开的动静，装睡的沈啾啾睁开一只眼睛。
谢惊棠突然一个回身，精准捕捉偷看的小鸟团子。
沈啾啾：“……啾。”
不带这样的。
谢惊棠伸手，把小鸟团子窝着的茶碗拉到面前，抬手撑着脸颊，表情有些纳闷：“不就是提前圆了个房？都三天过去了，脸皮再薄也该缓过劲了吧？”
而且，她总觉着，自己应该生不出脸皮薄到这种程度的儿子才对。
小色鸟才对吧。
沈啾啾磨磨蹭蹭地在茶碗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下，鸟喙卡在茶碗边缘，用后脑勺对着自家娘亲。
谢惊棠才不吃他这一套，把茶碗转过来让那双鸟眼睛和她对视。
沈啾啾：“……”
过了好一会儿，小鸟窝窝囊囊地轻轻啾了一声。
谢惊棠沉思：“要不然这样，我把前院的那个叫过来，给你当个鸟翻译？”
沈啾啾大惊失色，从茶碗里一跃而起，两只翅膀左右摆动晃出了残影。
他这几天躲着裴度，就连晚上都是偷偷从窗户缝里钻进去贴在枕头边上，用翅膀尖尖搭着裴度手指睡的。
只要想起他之前哭成那副弱不拉几的样子，沈溪年就恨不得用鸟爪抠出一座皇宫。
说实话，沈溪年在和裴度确定关系后，话本子春宫图也看了不少，裴度之前又温水煮小鸟煮了不少时间，对圆房这件事，沈溪年多少是有点准备的。
甚至心里都演练了不少次了。
他设想过的裴度，或许是温柔的，体贴的，也或许会是那种本性的霸道，会显得有点凶。
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沈溪年觉得，怎样他都可以的。
但他真没想到，裴度在床上居然是那种又温柔又霸道，力道既狠又凶，嘴上还要体贴提问不得到回答就更凶的类型。
沈溪年三辈子加起来都没那么哭过。
太丢脸了。
沈啾啾把脸埋进翅膀跟，啾不出一点。
嗓子现在是不哑了，但脸皮是真的还没找回来。
谢惊棠捏捏小鸟的翅膀尖尖：“说起来，娘亲还没问你，你和扶光的结契礼日子还没定下？还有，你们两个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么？”
不论是沈溪年还是裴度，在这方面其实都是完全没有经验的愣头青，忠伯虽说经历过裴国公和国公夫人的婚礼，但毕竟两个男子结契，流程什么的大不一样，所以忠伯这才想着和见多识广又是长辈的谢惊棠商量着办。
谢惊棠紧赶慢赶着回来，也是因为这事儿。
沈溪年到底也不是什么别扭拧巴的性子，小鸟爪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到底是飞出窗外，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在谢惊棠住过之后，这片院子就被划给了谢惊棠所有，里面的陈设下人都是谢惊棠惯用的，为了方便沈溪年换衣服，院子里也有属于他的房间。
不一会儿，换好衣裳的沈溪年就从门外走进来，对上自家娘亲的目光后，青年视线飘忽了一瞬，抬手挠着脸颊走到桌子边上坐下了。
三天没变成人形，沈溪年方才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胳膊脖颈腰侧小腹全是留下的红色痕迹，这还是三天过去，已经消了不少的结果。
但好在所有的痕迹都在衣裳能遮挡的地方，沈溪年特意穿了身窄袖的衣裳盖住这些痕迹，在铜镜前面照了又照，确定没问题了才出门。
以防自家娘亲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沈溪年率先开口：“我和扶光之前商量过，都想要仪式能简单一点。”
“高堂的话……”
沈溪年犹豫了一下。
按理来说，肯定是要拜谢惊棠这个母亲和裴度已经去世的父母，但问题就在于，沈溪年还真的不太确定裴度对裴父如今的态度。
沈明谦对沈溪年而言全然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也没有任何感情，倒也罢了。
但裴父却是真真切切占据了裴度年少时严父慈父的位置，愚忠和父爱交织在一起，就和裴度的爱与恨都不彻底一样，归根结底，裴父是爱着裴度的。
不然，在先帝托孤的时候，本该在宫中静候第二日宣旨的裴父，不会因为担心裴度的安全而冒险出现在危机四伏的国公府。
只是当爱和责任碰撞出冲突，曾经在家族和妻子之间选择了家族的裴父，最终也没能无条件坚定地站在裴度这一边。
所以沈溪年纠结片刻后，还是说：“我去问问他。”
谢惊棠不了解裴家的过往，但也没有多问，继续道：“我和忠管家捋了一遍仪式流程，能简化了都简化了。”
“你们都是男子，不谈嫁娶，自然也没有接亲这一项，不过宴请宾客还是要有的，宾客名单你们两个商量着写一份，还有请柬……”
谢惊棠做事想来干练利落，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把沈溪年说了个脑袋懵懵。
揣着手从自家娘亲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沈溪年下意识就往内院方向走，走出去两步反应过来了，又后退回院子里。
几息过后，一只小鸟团子从院墙边缘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飞走了。
站在窗户边上的谢惊棠抬手揉太阳穴，轻轻啧了一声。
孩子毕竟大了，沈溪年又是男子，房事上的事情她这个娘亲也的确不好问……看走路样子应该没什么大事，估计就是做怕了，还是让小两口自己适应解决吧。
……
沈啾啾从院子里飞出去，毛茸茸的身体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小皇子郑明熙的墙头。
小皇子正在喝甜汤。
除了裴度，忠伯还没有喂不胖的东西，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原本瘦瘦小小可怜巴巴的小皇子，已经被喂得脸色红润，脸颊瞧着好歹是有些肉了。
“啾。”
小皇子听到鸟叫声，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小鸟。
他从第一天来府里就发现了，裴大人虽然对外的名声很是可怕，但府上却养了许多的小鸟，据说还有一只很威风的海东青。
海东青应该是定国公世子的鸟，寄养在裴府的。
但说是裴府的鹰也可以，毕竟定国公世子都是被养在裴府的……
小皇子心里默默转着想法，耳边又听到两声小鸟叫。
这叫声听着同那些小麻雀不太一样，小皇子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更灵性，更吸引人。
到底是小孩子，即使习惯了看人颜色生活，但现在身份不同，身边人又对他很是尊敬礼遇有加，十几天过去，小皇子的胆子也变大了不少。
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甜汤，跳下椅子，跑到房门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很快，小皇子就在墙头和一双小黑豆眼四目相对。
是真的不一样。
麻雀们看起来都是一长溜，但这只小鸟毛茸茸的，看着圆滚滚胖乎乎，眼睛也特别有灵性，脑袋上还支棱着一小撮毛毛，脊背和翅膀根带着几缕浅淡的微褐烟蓝色……
看上去就像是被撒了花生碎和果肉的糕点团子。
好漂亮。
小皇子放轻脚步靠过去，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鸟看。
头一次当先生的沈啾啾端详了自己的学生一会儿，十分矜持地张开翅膀，飞到小皇子的面前，轻轻叫了两声。
小皇子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迟疑地伸出小手。
很好，孺子可教也。
沈啾啾满意地落在小家伙的手上，收拢翅膀，抖了抖身后的尾巴毛。
小皇子大着胆子摸了摸小鸟身后的尾羽尖尖。
这只小鸟还有长尾巴。
果然是很不一样的小鸟。
也是府里养的吗？
小皇子一开始摸小鸟尾巴毛的动作还小心翼翼的，见小鸟没有飞走，便大着胆子往上摸。
沈啾啾转身，抬起翅膀制止了小皇子往尾巴根摸的手，鸟喙不轻不重啄了一下小家伙的手指。
小皇子轻呼了一声。
其实并不疼，反而有种心里痒痒的感觉。
好喜欢。
小皇子左右看看，没看到跟着小鸟的侍女小厮，低声问小鸟：“你也是裴大人养的鸟吗？”
沈啾啾十分高贵矜持地摇摇头。
他当然不是裴度养的小鸟了。
他，啾啾老爷，是养着一大家子的一家之主！
这只小鸟好聪明！！
小皇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我可以养你吗！”
“我可以去求裴大人，我、我一定会好好养你的，你是吃肉还是吃谷子？还是吃水果？我都会亲手给你剥，好好照顾你的！”
沈啾啾歪脑袋看小皇子。
虽然小皇子作为学生，孝敬一下启蒙先生是应该的，但是养他的话……
“不妥。”一道声音自院门处传来。
小皇子立刻直起腰板，表情认真端正地看向走进来的裴度。
站在小皇子手指上的沈啾啾翅膀毛动了动，哼啾了一声，背对着裴度不看他。
“殿下。”裴度先低头朝着小皇子见礼。
小皇子连忙将小鸟放在肩头，对着裴度立刻回了师礼。
“裴大人……先生。”
小皇子显然和裴度还没培养出感情，在裴度面前紧张尊敬大于亲昵。
沈啾啾在小皇子的肩头蹦跶了一下站稳，尾巴毛扫过小皇子的肩头，动作间状似不经意地，偷偷瞟了一眼裴度。
然后一颗小鸟心不争气地砰砰砰砰，跳了个乱七八糟。
那晚的种种情状再次付现在眼前，小鸟的翅膀大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试图用局促的动作扇凉迅速升温的自己。
还好鸟有绒毛，看不清楚。
沈啾啾毛茸茸着小鸟脸，暗自庆幸。
但想养小鸟的心到底战胜了对裴度的敬畏，小皇子咽了好几下口水，一边看裴度的表情眼神，一边试探：“先生，您认识这只小鸟吗？”
裴度轻轻笑了下。
沈啾啾扭头。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笑的那么勾鸟干什么！
男狐狸精！！
专门吃小鸟的那种狐狸精！
“是的，殿下。”裴度温声道，“这是我最爱的小鸟。”
“我愿意付出一切照顾他，爱护他，只求能拥抱他，呵护他，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只是我前些日子故意惹了他生气，也不知道我该怎样哄，怎样做，才能让他消消气，再度回来我的身边？”
小皇子被这一番话说愣了神，不太能理解什么叫做故意惹了小鸟生气……然后又要哄回去。
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为什么要故意惹小鸟生气呢？
惹了小鸟生气，又要费心思哄回去……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好奇怪。
沈啾啾瞳孔地震，从小皇子的肩膀上飞起来，翅膀张开朝着裴度的脸颊砸过去，用小鸟肚皮挡住了裴度的嘴。
啊啊啊啊啊，小孩子还在呢！
说什么骚话！
肉麻兮兮的！
果然骚还得看你们这些文人闷骚客啊！

第112章
其实沈溪年也没那么生气了。
他就是需要一个小小的台阶。
那种小鸟能跳下去的台阶就行。
结果裴度一上来就放大招。
沈啾啾絮絮叨叨了一路，在裴度捧着小鸟走进内院寝室的一瞬间，忽然噤声。
小鸟团子哼啾了一声，飞到屏风后，套了身衣服出来，脸颊微红。
屋里没有其他人，桌上放着他喜欢的糕点，茶水还是温热的。
沈溪年见桌上还有个托盘，好奇凑过去看了眼。
裴度温声道：“是谢夫人专门让人送来的。”
沈溪年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了舀，结果发现是红豆稀饭。
沈溪年沉默。
沈溪年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晚膳他是变成沈啾啾吃的，小鸟的肚皮浅，吃得少饿的快，变回人形没多久就会肚子叫。
沈溪年决定忽略红豆稀饭的寓意，坐下来呼噜噜喝粥。
裴度在沈溪年身边坐下，给沈溪年剥了些他爱吃的坚果，放在沈溪年碗边的小碟子里。
沈溪年不理他，吃坚果的动作却半点没有见外。
稀饭煮的软糯，坚果脆脆的很好吃，沈溪年一门心思埋头吃饭，并没有注意到裴度靠得越来越近，椅子已经快要和他的椅子并在一起了。
忽然，耳朵尖上被落下一个吻，沈溪年呛住：“咳……干嘛？正吃饭呢！”
裴度坐正身体，垂眸浅笑：“没忍住。”
沈溪年闹了个大红脸：“不是，你……”
转头就和裴度四目相对。
沈溪年忽然悟了。
对啊。
开荤的不只是他，还有裴度。
沈溪年埋头往嘴里扒拉红豆粥，咬着勺子陷入沉思。
不是。
刚开荤就这样那样，之后不得……
沈溪年偷看了一眼裴度。
坐在旁边剥坚果壳的男人端方温雅，矜贵自持，半点看不出来那晚的恶劣与霸道，更是没有一根头发丝能和凶狠两个字沾边。
裴度将一颗完整的栗子肉放在小碟子里，金黄的果肉表面看着油亮亮的，还散发着热气。
这是方才裴度亲自去西市买的炒栗子，揣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他特意用棉布包了保温，才出去找三天没好好说过话的宝贝小鸟。
热乎乎的炒栗子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沈溪年动了动鼻子，觉得和栗子肉一样勾人的裴度真的很可恶。
沈溪年忍着不吃，裴度就给沈溪年在碟子里面十分有耐心地码了一坐栗子肉小山。
沈溪年：“……”
想吃，但总觉得吃人嘴短。
吃了就输了！
他本来打定主意要拿捏裴度的！
让裴度意识到这种大吃特吃的行为是不对的，是需要节制的！
这会儿吃了的话，肯定又要被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不了了之——然后下次继续大吃特吃。
这不行。
沈溪年眼珠一转。
要不然……变成小鸟吃？
小鸟又不会说话，小鸟对自己的所有啾啾声持有完全的解释权。
“晞宁怕我吗？”裴度忽然开口。
已经憋着气准备变小鸟的沈溪年被中断施法，顺着裴度投过来的视线看回去。
见沈溪年看过来，裴度却又垂了眼帘，神情自责又心疼，眉眼间隐隐带着愧疚。
沈溪年：“……也没有啦。”
唉。
其实这种事双方都是爽到了的，就是他的身体素质跟不上。
没腹肌和有腹肌的人就是不一样……
实在不行他以后也锻炼锻炼？
隋子明每天早上的运动量好像还挺大的，他也跟着跑两圈？
沈溪年面露难色。
裴度握住沈溪年的手指，一点点按揉上沈溪年的手心，手腕，最终握住沈溪年的小臂，眸光愧疚中带着疼惜：“身上还难受吗？我帮你按一按？”
“不用！”沈溪年立刻警觉，“这都几天了，早就没感觉了。”
这按来按去的多危险啊，九成九最后都是按进床帐里面妖精打架。
裴度的手不知不觉钻进了沈溪年的袖子里，体温顺着手心渡到沈溪年的小臂肌肤间。
就这么静静焐了一会儿，沈溪年脸上紧绷的表情逐渐放缓，没那么警惕了。
他小声嘟囔：“……下次可以有，但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点么……砍树还要走可持续发展路线呢，你总不能每次吃都跟搂席一样吧？”
裴度想了想，回答：“从前苦多甜少，忽然含到了最甜的宝贝，便忍不住……贪婪过了些。待到日后习惯了，稍稍饱一些了，或许能更控制自若些。”
“还望晞宁怜我……多多担待。”
裴度说到中间时，声音稍稍拉长，停顿了一会儿，朝着沈溪年温雅浅笑。
沈溪年被蛊得晕头转向，脑袋瞬间烧成了开水壶。
“你、你怎么说话这么、这么一套一套的！”
“好了，不准说了！”
沈溪年三两下把栗子肉塞嘴里，腮帮顿时变得鼓鼓囊囊。
他站起身推着裴度往里间走。
因为嘴里含着东西，沈溪年的声音有些含糊：“休息，睡觉！”
裴度顺着沈溪年的力道往前走，在走到床榻边时，他反手揽了沈溪年的肩，转过身，噙着笑，在沈溪年鼓起的腮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嗯，睡觉。”
***
圆房后的两人在床榻间还有那么一点点需要磨合，但沈溪年的生活已经逐渐回到之前的平静。
只除了身边多出一个腿部挂件。
沈溪年也没啥顾虑的，裴度说让他看着教，他就真把小皇子带在身边。
小皇子身世坎坷，早慧聪颖，从前在宫里哪里接触过这么多三教九流的人物，跟着沈溪年才几天，嘴皮子就已经顺溜了，读书认字的进度更是一日千里。
就是算盘打得颇有几分沈溪年的真传，看的沈溪年是欲言又止。
沈溪年带着小皇子郑明熙启蒙，裴度那边也没闲着，把所有能证明小皇子血脉身世的东西全部捋清楚，准备妥当，并且趁着皇帝还没死，备了一份皇帝亲笔写下盖印的传位诏书。
但谁都不知道，病重的皇帝是怎么爬起来写的诏书，又是如何颤颤巍巍着手盖的玺印。
反正传位诏书上，太子的名讳是郑明熙，是皇帝亲自承认的亲子，是皇帝亲笔写下的皇位更迭。
朝堂之上，郑闵和泰安县主针锋相对，已经到了水火不容互视仇敌的地步。
郑闵终究还是如愿承袭了吴王的爵位。
毕竟在吴王和吴王妃都“病逝”后，即使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的死有问题，但没有确凿证据就是无稽之谈，即便是宗室也没办法阻止身为吴王世子的郑闵承袭亲王爵。
皇帝倒是能阻止，但皇帝都已经病的起不来床榻，一连两个月不上朝不见人，裴度又一副稳坐钓鱼台不介入两人斗争，只看最终胜者的架势，皇权在这种时候已经被弱化到形容虚设。
但不论是泰安县主还是已经是吴王的郑闵，都更安心裴度这样不插手，不战队的表现。
在两人看来，只要他们解决了对方，裴度便会辅佐胜者，那是之后皇权与权臣之间的对抗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成为皇帝。
裴度的稳也影响到了朝廷的其他官员，那些不愿意站队的大臣也学着裴度的态度，不管身边的纷纷扰扰，一门心思做事，反正天塌下来还有裴大人在，没什么可慌乱的。
……
京郊外城
沈溪年有些嫌弃地瞥了眼在旁边翘着腿看话本子的隋子明：“在家躺着看不是更舒服？你跟着我干嘛？”
小皇子郑明熙正在小桌子后面打算盘，闻言，有些好奇地偷看这位定国公世子。
在府中久了，小皇子接触到的人也多了，但唯有这位定国公世子，对他从始至终都像是透明人一样，不针对但也不热络，甚至有种绕道走的回避。
这还是第一次，这位定国公世子主动出现在他眼前。
隋子明当然能感觉到小皇子看过来的视线，他皱了下眉，有点烦，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什么表情，淡淡道：“京郊到底远了些，表哥说最近不太平，让我跟着点你们。”
沈溪年挑眉。
隋子明装作无所谓，把话本翻了个哗啦啦响。
沈溪年轻笑了一声，把小皇子面前的账本抽走，示意小皇子把作业拿出来练字。
小皇子乖巧照做，自己铺纸研墨，拿好毛笔认真临摹写大字。
隋子明的视线忍不住往小皇子身上瞟，看两眼又收回来。
沈溪年抬手掩唇，轻咳出声。
隋子明：“……”
其实沈溪年和裴度都有让隋子明在小皇帝登基前，多少培养一下感情的想法。
比起他们两个，隋子明是武将，将来又要驻边，虽说朝中如今有裴度在，日后裴度退隐隋子明的年龄肯定也大了——但裴家绝后，隋家可不是。
隋子明会有妻子外家，子女姻亲，这些日后都是要在小皇子登基后讨生活的，隋家能在皇帝年幼时结下善缘总归没有坏处。
但隋子明平日里看着洒脱不羁，潇洒自在，实际是个拧巴性子。
隋家那么多忠烈英魂横在他面前，导致隋子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帝这种生物。
他怕自己忍不住露出排斥甚至憎恨的表情，所以直接选择了躲着走。
沈溪年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轻拍了拍隋子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去外间前厅和掌事开会去了。
铺子里间只剩下隋子明和小皇子郑明熙，一大一小都分外安静。
大的偶尔偷看一眼小的，然后立刻转移视线，而小的那个看似认真写大字，时不时也趁着大的不注意，偷看一眼大的。
今日沈溪年事多，回去的时辰晚了些。
天快黑了，路两边的树看着有点吓人。
隋子明赶着马车，突然觉得不对劲，猛地一拉缰绳。
“不对劲，有杀气。”他压低声音说。
车里，小皇子坐在沈溪年身边，脑袋正一下一下地点着打瞌睡。
沈溪年抬手撑着脸颊看地图思忖标行压货的路线，一听这话，立刻警惕起来，反手将小皇子捞到了怀里按住。
就在这时，好几道黑影“嗖嗖”地从林子里窜出来，举着明晃晃的刀就朝马车砍过来！
“趴下！”
隋子明大吼，翻身向后，一把将沈溪年和小皇子按倒。
一把刀“呼”地擦着他们头顶飞过去，把车帘子都削掉一半。
这帮黑衣蒙面的刺客得有七八个，眼神狠辣，出手全是杀招，明显是冲着要命来的。
“护着自己，看好他！”
隋子明把沈溪年和小皇子往车厢角落里一推，自己猛地跳下车。
他手上没武器，只能躲。
侧身让过一刀，顺势用手肘狠狠撞在其中一个刺客的喉咙上。
那刺客“呃”地一声后退，隋子明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一拧。
“咔嚓！”骨头响了，刀也到了隋子明手里。
有刀在手，隋子明顿时不一样了。
他挡在马车前，手里的刀舞得呼呼生风，跟刺客们“叮叮当当”打成一团，刀碰刀，直冒火星子。
有个家伙想从旁边绕过来偷袭，被隋子明回手一刀挡开，顺手还在他大腿上划了一道，血立刻就涌出来了。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打倒一个又上来两个。
刺客们也不恋战，有人拖住隋子明，就有人举刀目标直指里面的沈溪年和小皇子！
情况紧急，隋子明想都没想，把手里的刀猛地朝其中一个扔了过去。
“当”的一声，隋子明手里的刀砸开了刺客的刀，他转身一个飞踢，将另一个近身的刺客踹得倒退好几步。
趁着这个空档，沈溪年捞着小皇子郑明熙，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小家伙被惊醒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吓得不敢哭。
隋子明和沈溪年对视一眼。
沈溪年沉声问：“什么情况？”
“乌合之众，我一个能打一群。”隋子明从旁边踢了一把刀握在手里，挡在沈溪年和小皇子身前，“前面就是驿站，里面有护卫，你们先走，我断后。”
沈溪年接过孩子，能感觉到小家伙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隋子明，只见隋子明肩膀上的衣服红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隋子明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那双在黑夜里亮极了的眼眸如同星子。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耀眼夺目的天才武将。
“注意安全，少受点伤。”
沈溪年知道不能再耽搁，快速撂下一句话，扛着小皇子，一脚踹开马车后面的板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乎乎的树林里。
刺客们一看目标跑了，顿时急了，疯了一样想追过去。
“啧，跑什么？”隋子明横跨一步，死死拦在路上，“老子还在这呢！”
他肩膀应当受了伤，伤口因为用力血流的更多了，顺着胳膊流到手上，又从刀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小皇子趴在沈溪年的肩膀上，仰着头，将隋子明的亮如烽火的背影看进了脑海里。
他忍不住低声问沈溪年：“先生，世子不是……讨厌我吗？”
能在宫里活到沈溪年和裴度找到他，小皇子对人的喜恶情绪比其他人想象的更为敏感。
遇袭的地方距离驿站的确不远，远远的，沈溪年已经看到了驿站门口灯笼的光亮。
他听到小皇子的问题，顿了顿，低声道：“殿下知道定国公隋家的故事吗？”
小皇子摇摇头。
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样的动作沈溪年看不到他的动作，又出声：“我不知道，先生可以讲给我听吗？”
两人撞进驿站，驿站的守卫见状瞬间围上来。
沈溪年说了遇袭的地点，看着守卫们抄近路从树林飞奔而去，拉着小皇子的手，温声道：“好。”
“只要殿下愿意听，我都会讲给殿下听。”
不仅是隋家，还有裴家，林家……那许多沾染了无数鲜血生命，灵魂炽热的故事。
……
就在三人遇袭的同时，裴府来了一位裴度意料之外的客人。
玉徵长公主郑瑛走进裴府，摘下遮挡面容的兜帽，抬眸看向站在身前的裴度。

第113章
沈溪年当小鸟的时候撒娇功夫一流，讲故事时的煽情本事也绝对在说书先生里榜上有名。
隋子明不知道沈溪年给小皇子到底说了什么，反正他一回来驿站，就被眼眶红红的小皇子主动迎上来扶着，满脸愧疚，泪眼汪汪地捧着肩膀轻轻呼气。
小皇子都这么主动了，隋子明也不好回避拿乔，但也着实没办法习惯这样的亲昵，僵着身体木着表情看向沈溪年。
沈溪年笑眯眯地揣着手：“怎么样？是不是呼呼过之后，伤口就不那么疼啦？”
隋子明刚想说放屁，呼气要是那么有用要金疮药干嘛，结果下一瞬就察觉身边小孩儿投来期待的眼神。
隋子明：“……”
他真服了。
沈溪年这家伙真的是灌迷魂汤的功夫一等一的强，也就是身不在朝廷，不然简直就是一个吹龙卷风的佞臣！
隋子明憋着一口气，瓮声瓮气道：“……嗯，谢谢……殿下。”
小皇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和某人变成小鸟时候的黑豆眼居然莫名有几分相似，看的隋子明别扭更甚，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机，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溪年手把手教小皇子怎么给他上药包扎。
等到小皇子板着小脸，特别认真地端着一盆被染红的血水出去，隋子明无语：“那就是一小孩，你让他接触这个？”
沈溪年翻了个白眼：“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会哭的小孩有糖吃？你和你表哥真不愧是兄弟俩，在这方面是一模一样的倔。”
做武将的，光明志有什么用？
以后远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再惨烈英勇，远在京城的皇帝看不见，就是比不上朝堂上身边人的几句温言软语。
所以就是要趁着在京城的时候，趁着皇帝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在他心里种下武将的忠魂烈烈，隋家的忠心耿耿，日后上折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再哭两声叹息一下，这感情不就拉近了？
感情拉近了，哪怕日后生出猜忌，怎么也会留个辩解的余地在。
只要能说话，就能有周旋的余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感情，还不都是经营出来的。
隋子明和裴度一个武将一个文臣，骨子里却都带着点矜贵清高的倔强。
不管自己的性格如何，为人处世如何，都习惯性地藏起自己的伤口，把最刚硬坚强的那一面露在外面，可不就是典型的不会哭所以就在一直受委屈的小孩？
沈溪年非得治一治兄弟俩这光白不莲花的破毛病不可。
做了事，付出了心血，当然要让受益的人知道，让对方感恩，让对方念着才行。
拾金不昧之后还有表彰呢！
隋子明没辙了。
他最是知道，沈溪年这人看似没什么脾气，实际上决定了的事就是一锤定音，他表哥别说反抗了，沈溪年一个眼神过去恐怕立刻就站一边了。
“……但就只是遇刺一回，包扎一下，也没那么有效果吧？”隋子明忍不住小声叭叭。
然后就看沈溪年露出一抹孺子可教也的欣慰笑容。
隋子明忽然警惕。
沈溪年微笑，语气完全是裴度式的不容拒绝：“这只是恰好让你们熟悉一下，毕竟回去之后，殿下正需要一个带着锻炼身体的习武先生。”
隋子明张口想推脱，却被沈溪年无声说出的“零花钱”三个字堵了回去。
隋子明抬手捂住半张脸，用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自己即将开始带小孩的日子。
知道这件事只能认，隋子明揉着脸颊揭过话题，转而问起另一件事：“这次的刺杀，我总觉得……对方的目的似乎并不是真的想置我们于死地。”
或者说，是置小皇子于死地。
如果真的想要杀一个人，就该是像之前截杀隋子明那样，有高手，有毒，有足够的人——至少三者占其二才够狠。
今天的这一波，虽然看似来势汹汹，下手狠辣，却是点到即止，看到驿站的护卫过来便干脆退走了。
隋子明会受伤纯粹是因为他憋太久，打上头了，习惯性地用了那种自损一百伤敌一千的的疯子打法。
“啊，应该是殿下的身份暴露了。”沈溪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语气淡淡，“毕竟当时我和扶光突然进宫，之后扶光又在宫里多处布置，能瞒这么久已经挺不错了。”
“但现在的时机并不算太好吧？”
泰安县主和郑闵斗得难分上下，眼看着有种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想赢的架势，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名正言顺继位的皇子，不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隋子明是不爱在朝堂斗争上用心思，但并不代表他一点都不懂。
好歹他也曾经被裴度教过几年呢。
沈溪年道：“泰安县主和郑闵都是行事果断的性格，如果今日动手的是他们，不会这么点到即止，只为试探。”
隋子明把自己挪到桌子边上，也倒了杯水灌了三杯润喉：“那倘若是你派人来试探小皇子的身份，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溪年想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的东西，但他很擅长去猜什么做法是最能从裴度处得到好感与好处的。
他开口道：“我会去见站在小皇子身后的那个人。”
***
裴度和长公主郑瑛下了一局棋。
这是他第一次同长公主郑瑛下棋。
裴度曾听母亲说起过，长公主从前在闺阁之时，也是张扬明媚的打扮，即使招赘了驸马，也活跃在京城之中，很有名声。
但在那场混乱的皇子夺嫡之后，郑瑛变得很是低调沉稳，她总是静静站在那，隔着一层纱帘，注视着外界若隐若现的人与事。
沉静得如同毫无攻击性的仕女画。
而如今，郑瑛的棋风也是如此。
和许多文人朝臣，武将幕僚都不同，她下子果断，棋风却很柔，最擅长的是声东击西，不声不响地连点成线，吞吃被她设计圈入圈套的棋子。
从这方面来看，泰安县主的确是长公主郑瑛教出来的女儿，但同样的，她在定力心性上远远不如长公主郑瑛。
“桐儿的出生代表了很多，所以她从小便是天之骄女，期待加身，被养的骄纵了些，行事难免有些张扬，让扶光见笑了。”
泰安县主闺名陈疏桐，其父出身世家名门，是自然而然站在泰安县主身后的势力。
和经历过先帝宠爱、兄弟阋墙、无奈藏锋的长公主不同，泰安县主被支持着一路走来，这条路太顺，所以她不能容忍失败，更不会甘心后退。
裴度轻放下棋子，温声道：“瑛姨言重，泰安县主魄力惊人，朝堂之上，除了吴王殿下，旁人都避其锋芒，怎会适用骄纵二字？”
郑瑛淡笑着摇头：“牡丹虽艳，若生在风口，难免被风雨摧折啊……”
黑夜寂静，隐约间，远处传来一声烟花破空的响声。
裴度猛地抬眼，眸光犀利。
郑瑛垂眸听着烟花破空，终究没能等来第二声。
她轻声低叹：“你竟当真找到了一个皇子……”
裴度手指蜷起，将冰凉的棋子缓缓捏在手心，看向郑瑛的眼神已经不复方才的礼遇三分。
郑瑛好似全然不觉，只看向面前的棋局。
方才裴度下的那一子斜斜切在 “中腹”，恰断了她三路白子的联络。
郑瑛叹息：“当断则断，好狠的章法。”
裴度任由吴王郑闵与泰安县主对抗争斗，算计进去的不只是站在两方势力背后的家族，还有诸多心思各异的皇室宗族。
一旦两方斗到绝路，两败俱伤，届时，只要裴度稍稍收尾，便再无人有余力站出来反对裴度推举小皇子登基。
只是这对如今的朝廷来说，无异于一场满是血色的洗礼，被拉下马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牵连的世家勋贵更是难以估算。
世家勋贵与皇权的抗争历朝历代都存在，皇帝当然想要削权世家，可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这句话并不是说说而已的。
世家手中的底牌太多，一旦他们当真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科举、官员、税收……这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害都会被攻击。
但裴度就是敢这么做。
郑瑛终于落子，口中问出了自己的不明白：“你怎么敢？”
裴度闻言，指尖轻推，又一枚黑棋稳稳落在星位：“扶光并非孤身一人。”
他早已不似从前一般身后空荡荡。
他的确有了牵挂，有了更重的责任，但他的身后也多出了更多支撑的力量。
郑瑛一愣。
她这才认真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看着看着，她终于发现，如今的裴扶光，当真和从前那个孤绝走在属于自己路上的裴扶光不一样了。
他的眼里有了光。
因为裴度终于开始争，所以……泰安与吴王的争斗，只会耗尽各方势力，最终为这位无名皇子铺路。
而一手促成这一切的裴度，将成为辅佐新君的定策元勋。
如若没有这位皇子，只要郑闵死了，泰安未必不能有胜局，但……偏偏，裴度的运气就那么的好。
明明面前是一条绝路，偏偏，就让裴度寻到了一条通天路。
只要泰安与吴王斗到两败俱伤，那位血脉正统的小皇子不论性情资质如何，哪怕平庸不堪，有裴度在，大周仍旧能定三十年的安稳。
三十年……三十年啊。
若她还年轻……
可她已经老了。
不仅老了，还病了。
可见世上许多事，都不如人意。
郑瑛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扫入棋盒。
哪怕她知道了这些又如何呢？
吴王已经与泰安形成水火不容之势，这个时候，一方退缩，迎来的只会是追击而来的灭顶之灾，绝无苟且生还的可能。
所以即使知道结局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但吴王和泰安都已然停不下来，即使是为了背后支持的勋贵宗族，也必须要分出一个胜负，一个……生死。
争权夺位，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裴度已经从郑瑛的态度中推测出沈溪年那边的情况并不要紧。
只要不是鱼死网破的死局，有隋子明跟在沈溪年身边，再加上晞宁的聪颖，应当无碍。
他的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暮色正渐渐笼罩这座庞大的城。
这里发生过太多的故事，纠葛过太多的权势，也流淌着无数的利益。
对与错，哪里就那么重要？
裴度并不是雄心壮志想要彻底改变这个世界，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风雨彩虹，他不过是在缝缝补补，让大周这艘船能够在风雨中航行再久一些罢了。
“瑛姨。”
裴度开口。
“我可以答应，保泰安县主一命。”
郑瑛瞳孔微缩。
留虎为患，她都明白的道理，裴度未必不明白。
“泰安县主日后若有所出，可择选一人为我学生。”裴度的话说的坦然，“条件是，瑛姨能管控身后势力，不与扶光为敌，不对殿下不利。”
郑瑛缓缓深呼吸，不解问：“斩草不除根，这不是你的行事。”
裴度微微笑开：“野草遍野，春风吹生，倒也不是坏事。”
“裴度一生不过百年，倘若有朝一日这艘被拼好的船再度腐烂出缺口，若有野草迎风而生，能为这天下带来希望……又有何不可呢？”
泰安县主一派和郑闵最大的区别，是她们的眼里看的到天下，看得到百姓，她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一份本该落在她们身上的权势。
裴度如今不能给，并不是她们错了，而是皇位权势之争，各有立场罢了。
所以裴度愿意留下这么一颗种子。
他也终于挣脱出从前孤绝孑然，自我束缚的牢笼，牵着晞宁的手，走在阳光下，不再抗拒将自己的生平所学，生平所思，生平所想传播而出。
期待着……日后或许还会出现的，更多扶光而起的星辰。

第114章
郑瑛的事儿裴度也没瞒着沈溪年，两人在被窝里搂着的时候顺便把对话大概通了个气。
沈溪年枕着触感完美的胸肌枕头，想了想，愉快决定：“那刺客就当是吴王派来的，回头让暗卫适当说几句给小皇子听。”
说实话，看似沈溪年将小皇子带在身边，尽心尽力培养教导，隋子明如今也开始每日早晨带着小皇子锻炼身体，裴度更是帮小皇子在扫清朝堂上的阻碍，但……
归根结底，沈溪年、裴度还有隋子明，都是因为利益栽培靠近小皇子的。
这其中自然有感情，但要说多么的视如己出真情实感，倒也是真的没有太多。
皇子，皇帝，这样的生物裴度和隋子明见过太多，并且要么是中年任性老年昏聩，要么是曾经手足长歪翻脸的，没一个好竹好笋。
小皇子郑明熙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不论日后事情会发展去怎样的方向，他们也都有应对之法就是了。
这世上的事情便是如此，与天斗，与人斗，哪里就能事事尽在掌握呢？
若是真是那样，人生便显得太过无趣了些。
裴度吻上沈溪年的额头，低声道：“标行那边的货忙完了？”
沈溪年最近在忙的就是从江南运往北疆的那批兵器，以沈溪年在江南的势力和参狼军对北疆的掌控力，这批兵器在离开江南和进入北疆后，都不会有问题。
需要一直上下打点十分注意的，是中间这一段时间商船车队靠岸入城补给休息的路程。
“差不多了。”沈溪年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大概再有个五天，最后一批货就能交到参狼军手上。”
裴度轻轻：“嗯。”
沈溪年看着裴度的神情，忽然脑中的一根弦接上了，猛地坐起身：“等会儿，娘亲定的结契成亲的日子是哪天来着？！”
裴度的里衣衣襟凌乱散在一边，好心回答沈溪年的问题：“三日后。”
沈溪年脱口而出：“这么快？！”
裴度握着沈溪年的手腕，半点不提自己盯着日子看的焦躁。
沈溪年坐在床上，看着裴度，看着看着，忽然悟了。
“你最近老是和我贴着贴着就……”
裴度是一款自控力很强的小鸟恩公，但最近半个月里，他身上总是隐隐有种浮气在，而且时长刻意对沈溪年进行一些引诱。
沈溪年又是个对美色意志力薄弱的，每每被勾着就往床榻里钻。
……嗯，书桌也是有过几次的。
只不过裴度在发现沈溪年的身上被硌出几道红痕后，就不再按着人趴在算盘或是书桌上做了。
裴度做起来有种没完没了，越吃越上头的架势，根本不像是他说的吃习惯就有自制力了。
他总是热衷于做到沈溪年掉眼泪，可沈溪年真的掉眼泪了，他又更停不下来，想要看到更多。
这些其实还好，但沈溪年最受不了的是这人总爱在卡在不上不下的时候突然问一些问题，得不到答案就磨磨蹭蹭着折磨人，硬是要沈溪年在潮水中勉强找到理智，回答他的问题，他才肯最后送两人一起上去云端。
沈溪年盯着裴度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圈，慢吞吞开口：“扶光，你不会是……紧张吧？”
婚前焦虑？
不会吧？
沈溪年挠挠脸颊。
“或许是罢。”裴度靠坐在床头，握着沈溪年手腕的手搭在被面上，嗓音温沉，“我总是害怕，若是一觉醒来，亦或是婚礼当日，你消失了……我该如何？”
沈溪年一听，顿时了然。
还真是婚前焦虑。
他的手撑在裴度身侧，前倾身体，靠过去亲了亲裴度的脸颊：“我一直在的呀，每天都在，每晚都在，以后也会一直在。”
裴度不说话，只是一点点摩挲沈溪年的手腕。
沈溪年欺身而上，整个人压在裴度的身上，脑袋拱着裴度的脸，让裴度抬头看他：“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呢！看我！”
“你呀，就是心思太深了，一天天乱七八糟地想太多。”
裴度温柔的眸光笼向身上的沈溪年：“我也想只看着晞宁，只想着晞宁。只是若有闲暇，总会想上许多。”
床帐昏暗，这人就这么靠在床头，里衣的半遮半掩比全脱了更显得活色生香。
左边胸肌上还留着前两天沈溪年留下的牙印。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秀色可餐。
沈溪年咽了咽口水，没忍住，凑过去啃上了裴度的眼角。
然后下一瞬，就被握着腰，拖进了一场抵死缠绵的欢愉。
沈溪年：“……！！！”
什么婚前焦虑。
什么患得患失。
这就是条大尾巴狐狸！！！
啊啊啊，明明上过这么多次当，他怎么就吃一堑吃一堑然后接着吃吃吃吃更多堑啊！！
当天晚上，吃爽了的沈溪年嘴里不服气地咬着红色的果子，一边呜呜咽咽地掉眼泪，一边嘴上啃的动作越发不留情。
***
沈溪年和裴度的结契礼，这是大周开国百年来，头一遭由内阁首辅举行的结契礼。
虽说律法早已准许男子成婚，但此事当真发生在掌印枢衡的当朝权臣身上，其规格与意义，已然震动了整座京城。
因为这并非藏匿，而是一场光明正大、备受瞩目的盛典。
裴度身上一直都有种不管不顾的反骨在，他才不管泰安县主和吴王郑闵斗到如火如荼，斗到京城局势紧绷，到了定下的吉日吉时，裴大人翘首以盼的结契礼便如约而至。
戌时正，钟鼓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吉时已到。
裴度自内堂缓步而出。
他并未穿着寻常婚庆的绯红，而是选了一身象征极高品秩的绛紫色云纹祭服，腰缠玉带，庄重更胜常朝。
他立于描金巨幅喜字之前，从容接过忠伯奉上的合卺酒，凤眸扫过满堂宾客，惯常凛冽的眉宇间凝着一抹温润而郑重的暖意。
“新人至——”
鸿胪寺官员清亮的唱礼声穿透喧哗，满堂目光瞬间齐聚门口。
沈溪年与母亲谢惊棠并肩而入。
他穿的也不是喜服，而是一身与裴度品级相若的正红贡缎麒麟补服，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那瑞兽便要腾云而起。
墨发被尽数束进七梁进贤冠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般完全符合其身份地位的隆重朝服制式，反将他眉眼间的漂亮秾丽化作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雍容华贵。
这场结契礼，从一开始便定下了“并肩”的基调。
没有嫁娶，不分送迎，他们是各自告别旧日，共同走向一个新的开端。
谢惊棠今日亦是盛装。
一身绛红色十幅金线牡丹马面裙，外罩玄色缂丝霞帔，发髻高绾，插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华贵逼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穿得这般明艳端雅，但却完全没有撑不起来的怪异。
因为，从来都是华服衬她。
她一手轻轻搭在儿子的臂弯，姿态从容，步履稳健，面对满堂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她回以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无懈可击的雍容微笑。
仪式由德高望重的宗正寺卿亲自主持。
“盟誓伊始——”
裴度与沈溪年相视一眼，同步上前，于堂中并肩而立，面向宾客。
“一拜天地之鉴，四海清平！”
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厅外已繁星初现的苍穹，躬身长揖。
一拜，谢的是皇天后土，律法纲常给予他们这份结合的许可与见证。
“二拜高堂之恩，春晖寸草！”
礼官唱声刚落，便有侍从小心撤去廊下的明黄绸缎，露出里面供奉的裴氏双亲牌位。
与此同时，谢惊棠被恭敬地请至上首左侧的太师椅安坐。
本来这里该拜的应当是裴家先祖与沈家先祖，但裴度和沈溪年一致觉得，裴家和沈家的先祖未必会乐意看他们这两个给家族断子绝孙的孝子贤孙，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要给双方添堵了。
至于裴父的牌位……
裴度当时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了句：“我想让他看一看。”
裴度与沈溪年先一同走向裴氏双亲的牌位，裴度撩起祭服下摆，双膝跪于蒲团之上，端端正敬地叩下头去。
裴度看着父母的牌位，在心中轻声道：“母亲，孩儿成亲了，他叫晞宁。”
“孩儿……很欢喜他。”
“比世间所有加起来，都要欢喜。”
沈溪年在他身侧，同样毫不犹豫地撩袍跪拜。
随后，两人起身，转向右侧的谢惊棠，再次一同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
裴度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母亲。”
谢惊棠看着面前这对璧人，眼中终是泛起一丝水光，心情说不出是欣慰是失落还是怅惘，她轻轻点头，受了这一礼，声音稳而有力：“好。”
“新人对拜，琴瑟和鸣！”
最后一声响起，裴度与沈溪年相对而立。
烛火在他们眼中跳跃，映出彼此清晰的身影。
这一拜，他们动作缓慢而深长，弯腰时，裴度的绛紫祭服与沈溪年的正红补服衣袖轻轻交叠，贴缠在一起，久久不分。
人群外，身着宝蓝色织锦袍子的隋子明靠在门边，正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飒收拢翅膀，远远看向宴席中央的两人。
隋子明的身边站着难得没有跟在裴度或是沈溪年身边的甲一，而在他们两人的身后墙头之上，高低错落着停了一串串的麻雀脑袋。
暗卫混杂在侍女小厮中，偶尔路过时，还会投喂麻雀们一盘干果，或是塞给甲一和隋子明抢下来的几坛子好酒。
烛光摇曳，人影交错，隋子明远远看到忠伯。
忠伯笑呵呵地同身边人交谈着，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
当沈溪年和裴度携手回去内院时，月已中天。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划破长街的喧嚣，紧接着，一簇金光自皇城方向冲天而起，在抵达至高点时，轰然绽开！
漫天流火如碎金泼天，织成一片辉煌夺目的光雨，将半个京城映照得亮如白昼。
烟花表演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一幕，是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如银河倾泻，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宛若星辰。
沈溪年一愣，看向裴度。
这样的手笔，显然只有身边这人才有权势做得出，但裴度向来低调，全城烟花这种事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裴度侧首，轻轻握住了沈溪年的手，低声道：“礼成了，沈相公。”
顿了下，裴度低声道：“晞宁，我不想克制。”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拥有了最璀璨的光华，最好的小鸟，最爱的身边人。
立誓相携，永以为好。
荣辱共担，绝不相负。
沈溪年闻言，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反手与他十指紧扣，同样低声回应，带着一丝戏谑，却无比认真：“同喜啊，裴大人。”
“烟花是很好看，不过，春宵一刻值~千~金~。”
沈溪年朝着裴度轻轻眨眼，手指勾了裴度的腰间佩环，轻晃着，微微用力。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牵引意味。
……
门扉在两人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最后一丝远处的宴饮喧嚣彻底隔绝。
檐外月皎凝如玉，屋内烛红曳照双。

第115章
在沈溪年的概念里，成亲是必须要有婚假的，虽然他和裴度目前都不好离开京城，但休假总得有吧。
——沈溪年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后面，他为了躲避休假在家的裴度，变成鸟从窗户飞走了。
甚至为了逃避某些人的嘬鸟自助餐，自告奋勇领了户部的陈年老烂账来看。
但这户部的账吧……哈哈。
沈啾啾的鸟爪抵在算盘珠子上，盯着太仓银库账上各种涂涂抹抹的痕迹，鸟喙咬得死紧。
这上面黑色的墨迹一块又一块的，搁这玩俄罗斯方块是吧？
要不怎么说王八还是铜币池子里多呢。
户部尚书这位置本来是卡国库钱袋子的重要关卡，结果硬生生被皇帝和前吴王当成了许愿池里爆金币的大王八。
户部尚书这假账甚至都做不下去了，反正也没人来查户部的账，直接开始闭着眼睛涂方块。
查账是简单，谁不知道户部的账现在乱七八糟就是个空壳子？
但问题是，查账容易理账难，想要用这种法子发难户部官员的人，一旦开了这个头，理账的事儿多半也要落在这势力中。
亏空了的银两当然是被花掉了，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当然不可能回来，只会从另一处地方拿了银子补上。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谁碰户部谁就是妥妥的冤大头。
——所以泰安县主和郑闵在没有分出胜负直指皇位前，谁都不可能去管户部的烂摊子，生怕是为对方做嫁衣。
道理沈溪年都知道，但真正看到账，直接是气的沈啾啾脑门三撮呆毛竖成了一把火。
兵部与户部的账单可以说是荒唐。
拨辽东军饷十二万两，实际运抵不足七万，差额以 “水毁损耗” 搪塞，完全没有损耗清单，推测至少有四万两白银流入吴王私库。
哦，还有赈灾的账。
河南大旱赈灾银五万两，府县报实用四万八千两，但却有一项代支一万两的记录，八千两不明去向；
山东蝗灾账册就更荒唐了……
圆滚滚毛嘟嘟的小鸟团子一脸想要刀人的表情，两边翅膀打开抵在桌面上，一双小鸟眼睛盯着账簿，小巧但尖锐的鸟喙寒光凛冽。
裴度走进书房时，就看到这么一幕。
他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在桌面上，捏了一颗樱桃送到沈啾啾嘴边。
沈啾啾闻到味儿，很自然地歪头张嘴叨了一口樱桃，眼睛却并没有离开账簿，还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啧！
沈啾啾一遍在心里记账，准备给某些官员一些小鞋穿穿，用鸟爪翻过一页，就看到这一页上，户部侍郎在页脚私注 “赈灾银可酌留，然需保七分实到”，并且盖了自己的私印。
唔。
沈溪年其实猜到了。
户部尚书如此，但大周至今没有出过大乱，甚至裴度掌权后，从前各地偶起的混乱起义也逐渐减少，直至这两年的平静，裴度在户部绝对是安插了人的。
户部的账目要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么大的亏空，银两要补首先就是大问题，但也不能放着百姓和军队被剥削压榨苛待不管，不然内政再如何，江山也一定会乱。
扶光能在这一团乱麻的毛线球里找到平衡也是挺难得，这个户部侍郎是个人才啊……
沈啾啾站得有些累，翅膀放松，往桌面上一坐，长尾羽在身后支棱出去长长的一条。
脑袋边又靠过来樱桃的香气，沈啾啾扭头张嘴，正对上裴度笑吟吟的目光。
沈啾啾张开的嘴缓缓合上，挪动着小鸟屁股，朝着远离嘬鸟人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
裴度用樱桃碰碰沈啾啾。
沈啾啾用翅膀把樱桃推开，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抵抗诱惑的决心。
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有着钢铁般的不会动摇的意志。
他要，戒色！
裴度又从盘子里挑出一颗形状饱满，熟得刚刚好的枇杷。
这是刚熟的枇杷，沈啾啾之前就馋这一口，飞过府里的枇杷树时总会抬头看两眼还青涩的果子，前几天手软脚软睡过去的时候还梦到在吃枇杷。
……虽然睡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啃的枇杷另有其果，但这不重要。
裴度的小刀用的十分灵活，没有切开枇杷却将核戳出来剜到小碟子里。
坐在桌面上的沈啾啾蹬了两下爪子。
裴度轻轻朝着小鸟的方向扇风，幽幽的果香气朝着沈啾啾的方向一个劲儿地飘过去。
沈啾啾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噜的鸣笛。
可恶。
诡计多端的嘬鸟人。
不对啊，嘬都嘬了，还被户部的烂账荼毒了一早上，他被伺候着吃几颗枇杷怎么啦？
这是鸟应得的！
沈啾啾一下子就想通了，想透彻了，唰得站起来，哒哒哒跑到裴度手边，对准枇杷就是恶狠狠地一口。
好吃！
树熟的枇杷就是不一样，酸甜刚刚好！
裴度又递过来一颗红彤彤的樱桃。
沈啾啾抬爪接住，小巧的鸟爪抓着樱桃低头叨了一口细细品鉴。
嗯，樱桃也不错！
鸟喜欢。
沈啾啾一边吃一边留心裴度的动静。
在听到这人低低笑了一声后，小鸟的翅膀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索性装作没听见。
裴度当然知道说是要休婚假的沈啾啾今天忙了一早上在看什么，他温声道：“户部的账的确乱了些，但现在要理着实不好顺，不如再等等。”
沈啾啾举着樱桃一边吃，一边看他，语调上扬啾了一声。
这账放在那，什么时候算不是算？
还要挑日子？
裴度道：“现在算出来亏空也没钱，不如之后有钱了再算，多少也能补上一些。”
沈啾啾的鸟喙恰好怼到樱桃核，停顿了一下。
之后有钱？
啥时候能有这么大一笔钱？
抄家都来的没这么——
等等，这说的不会是……
沈啾啾瞅向裴度。
裴某人笑的温和端方。
也是，抄别人家是没这种效果，但要是抄的是吴王府，那可真的十分具有实用性了。
沈啾啾一边想一边啃樱桃，红彤彤的果子在小鸟爪里骨碌碌地转。
也不知道吴王势力这些年吞了这么多，最后能吐出来多少……唉，还有那些私兵，到时候怎么处理也是个麻烦事。
实在不行，专业的事儿丢给专业的人，让隋子明去头疼吧。
沈啾啾砸吧嘴咽下樱桃肉，把啃了一圈的樱桃核放到小碟子里，正想着找什么擦擦爪，裴度的手帕就已经吻了上来。
好吧。
沈啾啾大大方方地伸着爪子让裴度擦。
反正鸟是不会变人的。
不管人怎么温柔小意，至少三天内，鸟是不会变人的。
裴度擦干净小鸟爪：“早上醒那么早，困了吗？”
不问还好，被这么一问，沈啾啾张嘴就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小鸟一下子就蔫吧了，感觉现在抬起翅膀挡住眼睛，就地就能直接昏过去。
裴度朝着沈啾啾伸出手。
沈啾啾跳上去，在裴度手心趴成暖呼呼毛嘟嘟的一团，眼皮子一耷拉，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
“……裴大人，晞宁先生这几日是不是很忙？学生……学生许久没有看到先生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沈啾啾听到有人叫他。
睡觉的环境干燥柔软又温暖，还带着一下又一下稳定的心跳白噪音，沈啾啾谁的舒服极了，这会儿醒来也不太乐意睁眼睛，就地用力做了一个小鸟伸展。
踹踹鸟爪，动动翅膀，沈啾啾熟练地循着衣襟开口的方向往外钻，自裴度外袍衣领处冒出一颗绒毛凌乱的小鸟脑袋。
“啾？”
找我吗？
小皇子郑明熙平日的启蒙的确是由沈溪年负责，但裴度每隔七日会给小皇子简单梳理一番如今的朝廷局势，不管小皇子懂没懂，全当是给小皇子灌耳音，培养一下政治素养。
今日也是如此。
上完课，踌躇许久的小皇子还是没忍住问出最近怎么没见到沈溪年的问题。
裴度看向小皇子，倒也是真能看出来，比起他，小皇子的确更加亲近沈溪年。
他正要回答，就感觉胸口一直安安静静的鸟团子动了动，引得小皇子的眼神直勾勾朝着他衣领看过来。
刚睡醒的小鸟表情迷迷瞪瞪的，柔软的头毛被蹭得乱糟糟的，叫声也不似平日的清亮，听上去糯糯的。
小皇子：“！！”
小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小鸟团子。
“啾啾！”
小皇子在裴府已经住了有阵子了，早就知道这只小鸟团子的名字叫做沈啾啾。
前不久的大婚隆重而盛大，小皇子虽然因为身份特殊并没有出现，但也是见了场面的，并没有裴大人养的鸟为什么会姓晞宁先生的姓氏这种问题。
他是单纯羡慕裴大人有这么可爱又聪明的小鸟。
沈啾啾从裴度衣襟探出脑袋，看到小皇子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
他和裴度是有默契的，沈啾啾等于沈溪年这样奇异的身份，绝对不可以被小皇子知道，所以沈溪年以小鸟模样出现在小皇子面前时，最多表现得比正常小鸟聪明一点，从来不会表现出类人的行为。
沈啾啾瞅着面前眼馋小鸟又因为在裴度面前不敢伸手的小皇子，毛茸茸的鸟脑袋一点点又滑进裴度的衣襟里。
鸟没醒。
鸟再睡个回笼觉。
孩子就交给你了哈。
沈啾啾的体型哪怕是吃胖了也依旧是小，在裴度的衣服里转一圈，刻意趴平展在外袍阴影里一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
裴度：“他近日有事，过几日再来。”
小皇子闷闷应了。
***
又一年春。
皇帝驾崩。
在这一年里，有裴度的暗中推波助澜，泰安县主与吴王郑闵几乎是以一换一的极致拉扯在朝中对抗，泰安县主有宗室世家支撑，压过吴王势力一头，逐渐占据上风。
吴王郑闵败局初现，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以皇帝昏庸无后，泰安县主意图窃取皇位改天换日为由起兵谋反，自南而上，直指京城。

第116章
吴王和泰安县主最大的区别，同样也是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是有封地的藩王。
封地意味着钱、粮、百姓，意味着有兵。
这也是为什么裴度能容得下泰安县主，却必须要将吴王郑闵逼入绝境。
泰安县主的确是在争，但也的确并不算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如若不是皇室血脉的男子都死绝了，她即使势力再大，作为外嫁的公主之女，很难名正言顺上位。
在这种前提下，泰安县主如果足够清醒聪明，一定会选择迂回谋求，徐徐图之，这也是对江山百姓最有利的选择。
但郑闵却并非如此。
起兵谋反的确是他的下下策，因为一旦起兵，当真就是成王败寇，再没有回头路。
郑闵也可以选择隐忍，在面对泰安县主的咄咄逼人时暂且蛰伏——但当年的老吴王就是退了一步，结局呢？
眼睁睁看着皇帝继位，老吴王再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一退再退，直到身死也只是野心勃勃的亲王。
郑闵自幼顺风顺水，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人，都会有如神助一般心想事成，曾经有道士为他批命，说他是真龙命格，得天所钟。
虽然如今屡屡受挫，但郑闵依旧相信，这些不过是登上皇位前的波折罢了。
天命在他。
所以他没有选择蛰伏，而是不顾一切压上全部筹码起兵谋反，直逼京城。
郑闵一路北上，中间游说了一些官员驻军，叛军队伍从一开始的五万逐渐壮大为七万，兵临城下。
这样的“人格魅力”，谁见了不能说一句邪门。
……
“我也想找个道士来看看了。”
廊下听雨，沈溪年端着茶盏珉了一口。
“虽说咱们的确是放了水，但在江南商会对粮草支援含糊其辞的前提下，这都能让郑闵游说到支持者一路走到这，还真是挺邪门的。”
其实没人比沈溪年更明白什么是天命。
他在被这个世界排斥压制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缩着躲起来艰难苟住性命。
如果不是谢惊棠在这个世界有一定的影响力，又全心全意庇护他，当初穿书过来的沈溪年只怕根本就活不到长大。
沈溪年也不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做天命所钟的大气运者。
毕竟当初，他被裴度从河里捞起来，因为裴度的一念之差，他就被续了小一年的命，甚至进京那段时间的状态要远超在江南谢家后宅休养的时候。
而重生成鸟后，还因为裴度的气运有了再度变化成人的机缘。
但沈溪年真的没在裴度身上看到过郑闵那样强行顺风顺水的情况。
沈溪年若有所思。
难道这就是龙傲天男主和反派的区别吗？
他喃喃道：“如果现在我派人去刺杀郑闵，是不是不论多么十拿九稳的必死局，他都能逢凶化吉？”
裴度和沈溪年的中间隔着一方茶桌，同样面朝廊下。
他看着自房檐滴落而下的水幕，垂眸轻吹茶盏中琥珀色的茶水，淡淡道：“上个月，光是泰安县主派去刺杀郑闵的就有不下百人。”
沈溪年：“然后？”
裴度：“死了一部分，剩下的被郑闵招至麾下了。”
沈溪年彻底没话说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大祭司那边怎么说的？”
前段时间裴度和月族的大祭司有过几次书信往来，沈溪年知道这事儿，但是懒得看信，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裴度估计是在问气运。
裴度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到一边：“若想取之，且先允之。”
“同我料想的不错，之前在朝堂明争暗斗时，郑闵的气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自从他起兵，气运便开始强弱起伏起来。”
大祭司身兼观天之责，大周的局势与西域密切相关，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这场气运之争的最终结果。
随着皇帝驾崩，大周的大气运者只剩下两位，光是看位置都能推测出气运所属是谁。
裴度并没有问怎么对付郑闵，而是单纯问气运的强弱，这种事不论是双方的谁来问大祭司，她都会如实回答做个顺水人情。
被天地排斥者，步步艰难；为天地所钟者，事事顺遂。
沈溪年被天地排斥，置之死地方才得以走出生路，而想要杀死被天地所钟的郑闵，必须先夺了天地赋予他的气运，才能让他自云端跌落，再无翻身可能。
裴度的话并没有说透，沈溪年却懂了。
天地觉得大周气数已尽，想要借着郑闵的手颠覆大周这艘船，让洪水滔天，乱世降临，或许几年十几年，亦或许百年，再迎来一个平定乱世的开国之君。
这或许的确是最正确的天下大势。
但裴度活在当下，沈溪年活在当下，他们在乎的亲朋好友，不忍陷入战乱的黎明百姓同样活在当下。
他们有的读书明理，明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
有的读史开智，懂得朝代更迭带来的诸多璀璨；
有的手握金银财宝贪婪地向往更有权势的圈子；
有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到老到死都只守着茅屋瓦片……
他们或清醒，或蒙昧，只是历史长河中微不足道的蝼蚁，却也都是要挣扎着努力活下去的灵魂。
谁都不知道裴度是否参与过其他势力对郑闵的刺杀暗害，但结果是，郑闵如今还生龙活虎志得意满的活着。
所以裴度才真正生出想法，开始揣摩天地气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你在等天命做选择？”沈溪年皱眉。
他看过太多的小说，而这些小说里，身怀使命的龙傲天男主无一例外都是胜者。
天命真的能看得到黎民百姓吗？
可对天而言，百姓太远太渺小。
皇帝大臣尚且难以看得到百姓的苦难，听得到百姓的声音，天又如何会顾及这些？
“晞宁，如若祂当真只想要一个乱世的结果，又为何会将气运落在我与先帝的身上？”
裴度口中的先帝，指的是被他驾崩的那一个。
沈溪年下意识：“他是皇帝，自然有气运。你是内阁首辅，权利上也算个隐形皇帝，再加上话本子总会有反派给男主当磨刀石的，有点气运也正常吧……”
裴度的声音并不大，却既稳又坚定：“即使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话本，但当我们身在其中时，我坚信，这便是一方天地了。”
沈溪年微愣。
“棋不是这么下的。”裴度笑了下，“再不会执棋的下棋者，也知道能围住对方时一定会直接出手，不会刻意用自己的棋子给对手喂出半壁江山。”
“所以，我赌天命并不在乎大周存在与否，而在于，谁能给这片天地的生灵新的安宁，新的开端，新的故事。”
天命不该是自私偏爱的。
天命不在郑闵。
天命在天，在地，在生灵。
如若天命当真一心想要舍弃这个百年的生灵，又何必生出一个裴扶光，让他在世间艰难行走至今。
又何必将那只救赎一般的小太阳鸟送到裴扶光的身边，最终点亮裴扶光的深渊。
沈溪年看着裴度好一会儿，半晌后，微一耸肩，也笑了。
沈溪年其实没有那种对天地的敬畏和面朝理想的坚定。
他就是他。
他知道自己是谁，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活好每一天，关心身边在乎的人，不信神不求佛，不会对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过分在乎——这几乎是现代人生存在社会中的通病。
洪水滔天的话，那就等淹了再说。
这给了沈溪年不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心有所念，再艰难也要坚持下来的韧性，造就了他事事看开从不钻牛角尖的乐天派。
裴度却是个非常容易执拗的性子。
狠心的是他，果决的是他，但有时候，理想又天真的也是他。
所以他会深陷过往，会紧抓着感情不放，会想要和天命讲一讲道理，争一争朝夕。
不过，谁又能说哪种好，哪种不好呢？
沈溪年这么想着，心里莫名品出些趣味，只觉得他能和裴度相遇相知，也算是诸多机缘巧合碰撞出的奇迹。
于是他笑看向裴度：“好吧，那咱们打个赌？”
这还是沈溪年第一次主动提出来要和裴度打赌。
裴度扬眉：“赌什么？”
“嗯……就赌，如果天命当真放弃郑闵，选择了黎民百姓，选择了我们，就算你赢。”
“我答应你一个要求，无条件满足的那种。”
沈溪年这话一出口，裴度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身体前倾，面色动容。
“但是！”
沈溪年抬起一根食指轻轻摇晃：“我知道郑闵的那七万大军有水分，这场造反不论郑闵能不能死得掉，都注定失败。”
以裴度的掌控欲，郑闵的身边没有他的人，沈溪年就把自己的小鸟屁股倒吊在房檐上。
这场造反注定沦为裴度在小皇帝登基前清理朝野的名头，大周想要新生，必须剔骨剜肉，空出位置提拔真正能干事又有热忱的人。
区别无非是郑闵活着被终身囚禁，还是气运消失死的干脆。
“所以我不和你赌这个输赢。”
开玩笑，沈溪年之前还偷偷发现裴度买了些床帐子里的小玩具，看的他简直头皮发麻，发现一个就没收一个。
他哪能不动脑子就敢许诺这个。
“我指的是，天命是否会放弃郑闵，收走他身上的所有气运。”
沈溪年的眸光闪动。
“你要是输了，就许我七天时间，在这七天里，我的所有要求你都要遵从，如何？”
裴度垂眸思忖片刻，朝着沈溪年伸出小拇指。
沈溪年笑吟吟抬手苟住裴度的小拇指。
“一言为定。”
“输的人可不准耍赖！”
***
郑闵的军队可谓是一路势如破竹，带兵围了京城。
泰安县主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一改之前的浮躁焦虑，重新变得稳重从容。
但行事间却没有了之前的锋芒毕露，看着倒是多了几分她母亲长公主的气度模样。
沈溪年最近常和谢惊棠在一处，母子俩头碰头，研究着如何能尽可能稳住动荡之后的各地经济粮价，抚恤多少最为合适。
研究着研究着，桌子边多了一个柳承，过了几日，又多出几个年岁不同却都言之有物的文人，再过了几日，桌边悄无声息长出来一个户部侍郎……
隋子明再度穿上了那件原本属于裴家的锁子甲。
裴度站在廊下，手中拿着装有沈啾啾一根鸟羽的荷包，眼中的温柔在抬眸时变得冷然凌厉：“去吧。”
“能杀便杀，莫要强求。”
隋子明抬手握拳，锤向左胸：“表哥，我疏忽过一回，轻狂自负过一回，那时我就发誓，再遇到他，我绝不会有任何的松懈。”
隋子明和裴度四目相对。
他们都知道，时至今日，裴度已经做完了文臣能谋划的全部，这一场，隋子明必须胜，还要胜得漂亮。
这样，他才能以军功承爵，才能有北疆有动荡之势时领兵镇守边疆的职位。
“表哥，二十年的回护顾念之情，子明铭记于心。”
隋子明的语气不似平日散漫，眼眸亮得惊人。
藏在纨绔表象下的锋芒挣鞘而出，坚不可摧。
“这一次，子明会带着吴王的人头来见你。”
裴度目送隋子明转身离开，就见这人才刚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似得，转过脑袋。
“咳。”
“那什么，表哥，听说你和晞宁打了个赌……要是我在这场赌约里起了那么一点点的作用……”
隋子明抬手比了一个“一丢丢”的手势。
“那我是不是也该有点好处什么的？”
裴度深呼吸，身为忍人君子的本性让他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隋子明看的脑中警铃大作，嘴上皮过之后，捞着自己的头盔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第117章
城外的平叛完全没有影响到沈溪年。
或者说，是没有负面影响。
五路商会从前盘踞在江南，现在有了机会能在京城崭露头角，还是这样完全正面的角色，各大商贾铆足了劲冒头，塞钱塞人运粮运药都是小事，求的就是叛乱平息后，大周不会因吴王而清算江南——如果能有些好处，那就更好了。
因为商贾们的积极，沈溪年自然也是忙的团团转。
发战乱财和赈乱义举听上去是毫不相关的两码事，但稍作不慎，一步踏错，日后御史们上奏的可就不好说了。
有五城兵马司的配合，城外的百姓已经被暂时迁走安置在了别处，等到叛乱平定，朝廷自会拨银两下来安排打扫重建。
旧房子变新民居，甚至还有可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有这两个大胡萝卜在前面钓着，百姓们拖家带口走的那叫一个急切。
这天，沈溪年正在梳理从各地运来的粮草数量，就见甲二十三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娃娃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公子！胜了！”
沈溪年乍听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个既定的事实，而是……
他暗自算了下时间，动了动唇：“这才……不到半个月吧？”
甲二十三像是亲眼看到了似的，说话的时候比比划划，脸上满是赞叹：“前日打起来的，隋将军勇猛至极，与五城兵马司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不过两日就将叛军尽数拿下了。”
沈溪年立刻：“吴王郑闵呢？”
“死了！”甲二十三的嗓门提高，“隋将军一枪穿透那叛党的要害，首级都被割下来了！”
沈溪年说不清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郑闵的兵败如山倒代表着龙傲天的光环破碎，而他的死更是意味着天地气运不再承认他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甚至……郑闵并不是死在裴度手上，而是死在曾经应当被他一时兴起算计致死的炮灰隋子明手上。
小鸟的翅膀看似只是扑腾了一小下，却完全颠覆原剧情。
沈溪年放下算盘，自桌后走出来，在廊下站定，看向房檐外的天空。
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本书，一部爽文吗？
沈溪年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随着原文龙傲天男主的死亡，曾经的剧情完完全全被画上了句号。
沈溪年知道的那些原文剧情完全丧失了预知性，许多眼熟的人名，眼熟的地方，都不再拥有令沈溪年提心吊胆的特殊性。
是真的……结束了。
沈溪年突然问：“他们现在在哪？”
甲二十三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溪年问的是谁，回答道：“隋将军此时应该还在京郊军营，主子在宫中坐镇，把小皇子也带去了。”
沈溪年想起来了。
裴度已经有十多日没有回府了，这段时间不仅对隋子明重要，对小皇子郑明熙也同样重要。
这是这位幼帝第一次真正站在皇室宗亲，世家勋贵面前。
沈溪年沉思。
沈溪年搓搓手指。
沈啾啾蠢蠢欲动。
甲二十三被沈溪年三两句支走，等到他拿着沈溪年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溪年的衣服堆在地上，那么大一个人不翼而飞。
甲二十三鼓起腮帮，把东西放在一边，一边收拾沈溪年的散落在地的衣裳，一边小小声碎碎念：“公子真是……直接说想主子了不就行了……谁不知道谁嘛，还偷偷跑……”
……
很要面子并且比较矜持的沈溪年选择偷跑，于是沈啾啾从皇宫的墙头探出脑袋。
之前麻雀们几进几出皇宫，把宫里几乎渗透成了筛子，绕开守卫进宫的路沈啾啾早已经门清。
不过主动来文渊阁，沈啾啾正儿八经还真是头一次。
裴度一身绯色官袍坐镇内阁，即使此时阁中身穿杏黄色太子服饰的小皇子也在，还有其他诸多宗室大臣，但沈啾啾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风华最盛的那一个。
这还真不是沈啾啾的小鸟滤镜。
而是……
能入内阁的朝臣，哪个不是老狐狸老橘子皮，翰林院倒是会有年轻些的，但是这样的场合他们显然还不够资格列席。
今年才刚而立的裴度可不就鹤立鸡群，被衬得越发俊美。
毛茸茸的小鸟团子自树梢展翅，无声滑翔到文渊阁前的栏杆上，鸟鸟祟祟地探头往里面看。
一个同样身穿绯红官袍、须发花白的老头儿正慷慨激昂地长篇大论，下面听着的大臣神色各异，但私底下都在互相交换眼神，很显然真正在听老头儿说什么的没几个。
小皇子板板正正地端坐在上首，看似认真且专注，脸上甚至还带着对老臣的敬重，实则两眼无神魂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沈啾啾有些心虚地用翅膀抹了一把小鸟脸。
咳，小皇子这开小差的本事好像、大概、也许，是和他学的来着。
沈啾啾连忙把视线从小皇子身上挪走。
他看向裴度。
裴度坐在小皇子下首，沈啾啾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不着痕迹地抬袖挡住老头儿激情喷出的吐沫星子，借着袍袖的遮挡和得天独厚的座位，往嘴里塞了一颗饭团。
沈啾啾没忍住原地蹦跶了一下，心情大好。
众所周不知，朝臣们在上大朝会小朝会亦或者临时议事的时候，挨饿忍渴是常有的事儿。
其实议事时桌上都有茶盏，但谁都不会多喝——喝茶容易更衣难，再文雅的用词也都是去解决生理问题，很难在这样的场合被说出口。
沈溪年知道后，就和府上的大厨还有甲一串通了一下，但凡裴度有这种朝会议事，跟在裴度身边的甲一都会趁机给裴度袖子里塞几个荷包。
荷包里是用荷叶或是油纸包着的小饭团，这东西是蒸熟的粳米捏的，里面就算有些菜肉也没什么味道，沈溪年还让大厨特意捏小了些，一口一个也方便，在人饿得胃里烧得慌心情烦躁的时候，这么一口是真的舒坦。
沈啾啾原本以为形象包袱很重的裴度即使拿到荷包也不会动用，所以这会儿看着光风霁月的裴大人神情自若地偷吃，一颗小鸟心更是软乎乎水汪汪地开出小花。
恩公，可爱。
想亲。
还没拳头大的小鸟团子沿着门框墙角往里面摸进去，翅膀合拢在身侧，两只小鸟爪子哒哒哒一路小跑，走位风骚，动作敏捷。
很多大臣只是眼角撇到一抹颜色掠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定睛细看，那团小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啾啾绕过满堂朱紫的官袍，路过小皇子垂眸发呆的座位，一个低头摆尾就钻进了裴度的桌案。
小皇子郑明熙：“？！”
他正在盯着地板发呆，结果恰好看到一只眼熟至极的鸟团子大摇大摆路过，像极了撒了花生碎雪媚娘的毛色，圆滚滚的体型，长长的尾羽……
小皇子瞬间瞪圆眼睛，一个扭头看向裴度。
裴度才刚咽下嘴里的饭团，一只小鸟蘑菇就从桌子边缘缓缓长了出来。
沈啾啾和裴度对上视线，给了裴度一个小鸟wink。
你的小鸟前来惊喜探班！
裴度原本微蹙着，看上去便自带距离感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勾起，用手指尖代替唇瓣轻点在小鸟的脸颊边，给了小鸟一个吻。
沈啾啾侧过脑袋，从裴度的手指尖一路往上啄，细细密密的小鸟吻印在裴度的手指间，在裴度越来越软的神情，越来越柔的注视下，将小鸟脑袋卡在了裴度的虎口间，一个翻身，肚皮朝上，用翅膀尖尖朝着裴度比了个心。
接到小鸟示爱的裴度收拢手指，小拇指陷进小鸟柔软的毛毛里，轻轻抚摸着。
偷情的感觉实在是刺激，沈啾啾被摸得尾巴一翘，不好意思地砸吧嘴。
别人看不清裴度的动作，是因为裴度坐的比他们都要高，但小皇子却把裴大人和小鸟缠缠绵绵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小皇子默默注视。
小皇子安静如鸡。
小皇子偷偷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只胖滚滚的小鸡。
沈啾啾和裴度亲昵了一会儿，旁边吐沫星子乱飞的老头儿说了最后一句话，转身入席，沈啾啾一个扭头，钻进了裴度宽大的衣袖里。
小小的一团蛄蛹着一路往里，左拱右拱着往上爬，最终抵达裴度的衣襟边缘。
沈啾啾用爪子给自己扒拉开一条通风透气的缝隙，听着裴度的心跳，枕着裴度放松时并不紧绷的胸肌，翅膀垫在脑袋下，美滋滋地闭上眼睛。
与裴度隔了几排的席中，有一个大臣绷着脸直起身子就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人大力拉了一把跌坐回座位。
“你啊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
大臣对头铁的同僚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做了个双手捧着的手势。
“乱也乱过了，争也争过了，如今尘埃落定，这位的权势却是不退反进，你何必同他对着干？”
方才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大臣虽然仍旧愤愤，嗓音却压低了不少：“文渊阁是什么地方！圣人在上，君王在席，他裴扶光居然在这么庄严肃穆的场合亵玩鸟雀！这简直是——”
另一个大臣率先截了话，没让同僚把话说出来，毕竟有些词若是传出去当真就是祸从口出了。
“不过是有些偏好罢了，人生在世，谁能没个偏好？”
“比起历史前朝的那些奸佞权臣，裴大人的这点喜好绝对算得上无伤大雅了。”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那鸟啊，和镇国侯世子一样，都是心尖尖上的宝贝，说不得，更碰不得。”
这样一位无妻无族无子，肯尽心教导幼帝的权臣，不过是有一位心上人，一只心尖啾而已，对大周而言已经是万幸。
如今这两人一个有权有势，一个有钱有人，霸局已定了。
何必一定要用鸡蛋一样脆弱的脑袋，偏去碰那坚硬不移的石头？
不值当啊。
“两个男子！一时的利益勾连之后总有分道扬……”
“贤弟，祸从口出啊。”
点到即止，也懒得再劝的大臣轻轻拍了拍同僚的胳膊，转身迈着四方步逐渐走远了。
拧着眉头的大臣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终究沉沉叹了口气，正准备迈步往宫外走，便察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敏锐抬眸看去，就见朱墙玉瓦之下，绯色官袍的裴度束手而立，肩膀上站着一只灰白色的小鸟。
见他看过去，首辅礼貌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那小鸟也顺着目光看过来，朝着他歪了下脑袋。
天色放晴，暖阳高悬，大臣却后背突然沁出一片冷汗。
他双手抬起，视线垂下，朝着裴度的方向恭敬拱手，脸上再也找不到方才的义愤填膺。
过了一阵，他直起身，心有余悸地再看向那个方向，已然空空荡荡。
再不见权臣与那小鸟的身影。

第118章
又半月过去，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府里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客院里的小皇子正式搬去了宫里，成了皇宫名义上新的主人。
裴度按部就班地上朝、批折子、给小皇子上课、休沐。
沈溪年的生意越做越大，来往府上的管事越来越多，经常是一个会开完了紧接着一个会，偶尔还要出门处理一些突发事务或是见见重要合作伙伴。
谢惊棠在十几天前再次离京，即使是沈溪年也不知道自家娘亲会去哪里，毕竟每次谢惊棠让人捎回京城的东西都稀奇古怪。
沈溪年和裴度原本想要给隋子明操办一场及冠礼，但隋子明委婉却坚定地说服了两人，一个人端着发冠走进隋家祠堂。
一夜过后，隋家祠堂的大门打开，隋子明从里面走出来，抬头迎上灿烂的日光。
原本用发带束起的头发变成了代表成年男子的发髻，发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而他的手上，捧着浸透檀香气的隋家将旗。
……
马车在街上缓缓前行，沈溪年抬手掀开竹帘，看到街对面掠过的木器行门面，眨了眨眼，噗嗤笑出声来。
裴度坐在他身边，闻声抬眸看过来，温热宽厚的手同时覆上沈溪年的手指，轻轻握住：“怎么了？”
沈溪年不答，将手从裴度手里抽出来，然后反手不轻不重打了一下裴度的手背，嘴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裴度一顿，从早上睁开眼睛一路想到方才登上马车，并没有搜寻到任何让沈溪年翻出记仇小本子的事情，于是理直气壮地想要再度伸手去握沈溪年的手指。
沈溪年手心朝上：“我的一百两，还来！”
一百两？
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裴首辅结结实实的愣了一下，难得有些不确定地试探：“……是算盘的……那一百两？”
“不然呢！”沈溪年的手指合拢做小鸟脑袋状，簇着的手指尖在裴度手背上连着啄，“空手套白狼，越想越生气！你怎么那么坏！”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裴度想到方才马车经过的街道，顿时了然。
“这事儿过不去！”沈溪年的手啄得更用力了。
裴度也笑出声来：“那我赔晞宁先生一百两，外加一篇策论？”
沈大商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还是觉得自己亏了：“那不行，那会儿的一百两和现在的一百两价值能等同吗！”
小鸟写策论的艰辛程度更是难以衡量！
沈溪年想到自己输了的赌约，眼珠一转：“我觉得吧……”
裴度趁着沈溪年不备，轻拽了沈溪年，倾身过去亲了一口沈溪年的侧脸。
“不。”
小算盘还没说出口就被拒绝的沈溪年：“……”
打赌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沈溪年捏捏裴度的手，一抬眼，黑色的眸子里便满是亲昵的小星星：“扶光~”
裴度没舍得放开沈溪年的手，但却一点点移开视线，努力抵抗沈溪年的星星撒娇。
沈溪年探头过去非要裴度看他。
裴度躲，沈溪年就抬手夹裴度的脸，用额头抵着裴度的前额，鼻尖蹭着鼻尖。
果不其然，裴度的耳朵尖不一会儿就红了。
“……莫闹，还在外面。”
裴大人在床帐里有多闷骚花哨，在府外就有多害臊。
这种反差萌也是沈溪年有时候总想玩点什么play的根本来源。
“你答应了我就不闹。”沈溪年的唇瓣亲昵摩擦过裴度的唇角，含着笑，黏黏糊糊的。
裴度耳朵尖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垂，却硬是坐在马车里，咬紧牙关不吭声。
见到裴度这样，沈溪年心里越发打鼓。
赌约是他无条件答应裴度一件事，所以到底是什么愿望，能让在床帐里话本角色扮演都玩过不少的裴大人这么在乎？
不会真是那些小玩具吧？
想到那些叮当响的铃铛和白玉青玉芙蓉玉的物件，沈溪年一阵头皮发麻。
倒不是不能接受，作为一个现代传来的无禁忌青年，沈溪年对任何事都挺接受良好的。
主要吧，一个裴扶光就能让他吃不消了，再来那些，他三条腿都得软成糊面条。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沈溪年决定先从裴度嘴里套出点什么，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他放下手，整理好自己和裴度微乱的衣襟，正襟危坐：“好吧，愿赌服输，我才不会赖账呢。”
“不过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嘛，这样一直不上不下地吊着我，我吃也吃不好，谁也睡不好，黑眼圈都要愁出来了！”
“喏！”
裴度看向沈溪年凑过来的脸颊，并没有在上面找到黑眼圈的痕迹，反而觉得那双眼睛一如从前明亮。
他抬手拢上沈溪年的侧脸，而后手指一点点抚过沈溪年的后颈，最终将青年拢入怀中。
“我想要一副画。”
沈溪年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什么？”
“晞宁，我想要一幅画。”裴度的下巴抵在沈溪年的颈窝处，呼吸温热，“想要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我们都能有一副共同落笔成色的画。”
沈溪年看不见裴度说话时的神情有多温柔，却能听到爱人嗓音里的万分缱绻。
他回抱裴度的腰，闭上眼睛，脸颊轻轻蹭着裴度的鬓发：“当然可以，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我们都会拥有一幅画。”
“画一时兴起看日出晨雪，画午时天边的云卷云舒，画雨后的屋檐草地，画彼此眼中最好最好的爱人……”
沈溪年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嗯，也可以画子明，画忠伯，从甲一甲二一直画到甲七十三……我们看到什么，挂念什么，喜欢什么，就画什么，就留下什么。”
“百年之后……”
说到这，沈溪年察觉到裴度抱着他的手臂收紧。
他侧头咬了一口裴度的耳朵尖，稍稍有点用力，留下了半圈发白的浅印。
沈溪年没有说谁先走，谁留下的话，而是低声道——
“即使画遍山川河流，鸟兽虫鱼，人间百态。”
“我们也只有彼此。”
***
半年后，小皇子郑明熙于太庙行祭祖告天礼毕，登基为帝，承继大统。
三月后，镇国侯沈明谦因病去世，同日，其妻周氏病逝。
镇国侯世子沈溪年承爵镇国侯，帝念其德才兼备，复加授太子太傅。
又一年后，河南开封黄河决溢，洪水淹没农田、冲毁城郭，镇国侯沈溪年临危受命，亲至开封，平洪水之乱，安百姓之心，德望素著，勋绩昭彰，上谕晋其为镇国公，赐世袭之权。
至此，沈裴二姓，一门双公，权倾朝野，贵极一时。
越三年，北疆异动陡生。
大蛮蛮兵屡犯边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边地百姓流离失所。
驻守北疆的参狼军因镇军主将之位久悬，军中无主而调度失灵，面对蛮兵侵扰难出一师反击，只能被动据守，眼睁睁看着边地遭祸。
边关急报接连传至朝堂，上谕，令彼时已承袭定国公爵位的隋子明临危受命，即刻挂帅前往北疆坐镇，统辖参狼军抵御蛮寇、安定边疆。
……
隋子明离京那天只带了一柄将旗，一只飞鹰，一把长枪。
这是他年幼时自边关带回京城的全部家当，如今，他也将带着这些，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冻土。
城外驿道旁的柳丝逐渐抽黄，风里还带着京城初春的微寒。
隋子明才刚走出城门，就看到不远处牵着一匹乌骓马正一下一下摸马头的沈溪年。
他走过去，抬手摸摸鼻梁，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隋子明是特意没告诉其他人他什么时候走，就是害怕那种送别的氛围。
沈溪年先将马缰绳递过去，乌骓马似通人性，温顺地蹭了蹭隋子明的手背。
随后手腕一扬，一块玉牌便带着轻响飞向隋子明。
隋子明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令牌时还能感受到余温，他低头看着令牌上刻着的胖小鸡，眉梢微挑：“这啥？”
看着是有点像是身份令牌，但隋子明是真的很难相信，裴度那么小心眼占有欲爆棚一男的，能让沈溪年把自己的玉照刻在身份令牌上。
沈溪年拍拍乌骓马的大脑袋，悠悠开口：“专门刻给你的，感动吧？”
这些年没少被这夫夫俩做局的隋子明警惕：“这东西……我真的能动？”
沈溪年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哼笑出声，眼底却藏着暖意：“你这人向来过得糙，风餐露宿也不在意，可我家阿飒不能跟着你受委屈。”
隋子明哇哇大叫：“什么你的宝贝阿飒！这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宝贝阿飒！！！！”
啊啊啊啊他就知道！这胖小鸡抢鹰之心不死！
话音刚落，高空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一道黑影俯冲而下。
阿飒精准地落在隋子明肩头，利爪轻轻收拢，没有伤到布料，随即偏过头，用覆着细密绒毛的脸颊蹭了蹭沈溪年的侧脸，动作亲昵得像是在撒娇，像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
沈溪年说的轻描淡写：“这块令牌能调用我名下所有产业账面五分之一的银钱，是给你和阿飒的零花钱，你看着用，别委屈了。”
隋子明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喉间有些发涩，原本想说些道谢的话，却被心头翻涌的暖意堵得说不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隋子明收紧握着缰绳的手指，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乌骓马扬起前蹄轻嘶一声，他低头看向沈溪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 “啪” 的一声脆响。
沈溪年抬手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语气里的催促带着笑意：“磨磨蹭蹭的，走吧！”
乌骓马吃痛，撒开四蹄往前狂奔。
隋子明连忙控住缰绳，回头用力望了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策马奔赴未来。
高空之上的阿飒振翅高飞，发出一声悠长的唳鸣。
此去万里，鹰归长空。
沈溪年目送着隋子明的身影消失在驿道尽头，才缓缓转过身，双手重新揣回袖中，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口走去。
风掠过他的发梢，带起几分寂静，长亭外只剩下柳丝轻拂，和高空盘旋的鹰影。
停在城外的马车被手指掀开车帘，车中的人同样抬头目送鹰隼的远去，眸光悠远。
沈溪年钻进马车里坐下，看向某个同样回避这种离别场合却又始终放不下心的男人，抬手撑着脸颊，笑吟吟道：“就说你会舍不得吧？”
“没有。”裴大人嘴硬。
“真没有？”
“真没有……”
裴大人倒了茶水递给沈国公，想要沈国公放自己一马的小心思予以言表。
沈溪年哈哈大笑，越过茶水，凑过去亲了裴大人一口。
“好吧好吧，这次就饶了你。早些回吧，出门前忠伯好像说，咱们今晚吃铁锅炖大鹅来着……”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