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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作者：罗敷媚歌
内容简介
 【明艳骄纵美人 * 覆面自卑疯犬】 前世，萧玉芙出身高贵，从未将父亲带回的那个外室的儿子萧檀看进眼里过。 更何况，他从人憎鬼恶的酷吏，到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手段并不光彩。 而她嫁得门当户对的如玉郎君，与夫君相敬如宾，婆母慈爱，唯有一憾就是未得一儿半女。 妙圆寺乃千年古刹，求子甚灵，萧玉芙轻提裙摆，挚诚跪在蒲团之上，恍惚间抬眼望去，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股阴沉黏腻的视线揉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连漫天神佛的悲悯都像是变了味儿。 神像背后，男人晦暗的目光透过一方极狭的孔洞牢牢锁在玉芙身上。 藻井下檀香缭绕升腾，她挚诚的面容泛着淡淡的柔光，在听清她口中默念着什么后，他薄唇紧抿，极强的占有欲顷刻将他袭卷裹挟。 一旁的暗卫问：大人，芙小姐所求能如愿以偿么？ 萧檀眸色愈发深沉，能。 暗卫继续问：那就停了给芙小姐夫君用的避子药？ 片刻，萧檀语气平淡而冰冷：杀了他。 * 萧玉芙枉死后魂魄逡巡于世间，看见这个一向冷肃寡言的弟弟提着刀从她夫家杀出来，长身玉立于染血的玉阶之上，他抬头望着漫天灰烬，轻声道：为你报仇了。 一朝重生，她重回嫁人之前，少年萧檀还在被父亲带回萧府的马车上。 她以嫡姐之姿真心护他，使他免于人轻视，教他融入世家大族，将他培养成勋贵们赞不绝口的无双君子。 萧玉芙觉得自己可不能当那讨人厌的大姑姐，故而在为弟弟定下亲事之前，得先把自己嫁出去。 怎料一夜醒来后竟是在陌生的暗室之中，一向温驯的弟弟周身弥漫着极强的侵略感，他自黑暗中一步步逼近她，手中所执是她写给探花郎的书信。 姐姐说好不弃我的，说好只要我他贴紧她颈侧，深深嗅着她的气息，漆黑又泛红的眼睛里有着某种病态的痴迷，芙儿早在前世就与我做过夫妻了，如今还要往哪里去？ 萧玉芙：？ 女主与男主无血缘关系，男主也姓萧是因为他想跟女主姓。 男主前世是装货，今生则是想给女主当哥当爹的怨夫系年下，年龄差2岁，男主不完美人设，道德底线高的慎入。 双重生文，女主重生后洁。男一直洁，哪都洁，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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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寺庙借种:听说佛寺有暗门
“借种？”
“可不是么，少夫人嫁过来都七八年了一直无所出，最近一去妙圆寺就去两三日，府里都传少夫人跟寺里那些武僧不清不楚，宿在香舍里不知都做了什么……”
“这话可不兴瞎说，少夫人可是国公府的高门贵女，万万做不出那种下作事的！”
“听闻那寺庙里有不为人知的暗门，到了夜里，生不出孩子的小媳妇都来找方丈借种……”
天光微亮，将近隆冬，寺庙香舍简陋寒冷，铜镜镜面如覆了一层薄雾似的看不真切。
镜子的幽光映在玉芙脸上，只见镜中女子乌发如瀑披散胸前，淡白的鹅蛋脸，张扬的五官挤在精致的小脸上并不显局促，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雍容，如白描的牡丹花，眸光流转间清艳不可方物。
玉芙久久望着镜中眉眼含春的自己，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昨日出府时听得的那些婆子们所议论的腌臜话。
即便自己当即就将她们杖责并赶出府去，可这些话却如微微呛人的香火，避无可避地融进了她的心里。
近半年为了求子，她听高人指点，来到香火旺盛的妙圆寺，每次都会在寺庙中住个三五日，沐浴，斋戒，潜心静气抄经，以表诚心。
女眷所居香舍本就是与寺中僧人所居的禅房相隔开来，更何况她的夫君体贴，每次都供奉更丰厚的香火，将后院香舍清场，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一直侍候身侧的婢女婆子，见不到半个男人。
寺庙中晨钟暮鼓，悠然沉静的撞钟声响彻整个古刹，玉芙坐在那里，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阵荡漾，竟平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晌，她如玉的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眼角眉梢。
七八年前嫁入梁家时，她还是个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爹娘心疼她，硬是将她留到了十七岁才嫁人。
而现在，瓜子脸变成了鹅蛋脸，比起以前装大人样，现在二十五岁的她只有睁大眼睛心无旁骛笑起来的时候，才显出那种被保护的很好的稚气。
只是她很少那样笑了。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七八年都无所出，纵使夫君从未提及纳妾，婆母也耐心安慰她，她也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玉芙的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描摹到软嫩的红唇，清癯的锁骨，再往下是呼之欲出的饱满。
她蹙了蹙眉，镜中人肌肤看起来比半年前要细腻滋润得多，气色也好了不少，她自己都觉得这真像是……起初宿在寺里，兴许是心情放松了，每一夜都睡得很沉，清晨起来时觉得精神饱满，看着漫山苍翠，颇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后来不知为何，就总有种腰膝酸软，筋骨松散的疲累感，更是一日比一日起得晚，小沙弥都做完早课了，她才悠悠转醒。
若不是她行得正坐得端，真要疑心自己这潋滟含春的样子，是与哪个野男人云雨后的餍足滋润了……
心神不宁，不宜在此地久留，既然都吃斋念佛供奉香火半年之久了，腹中还无喜讯传来，那便算了罢，免得府中流言蜚语四起。
“小桃。”玉芙唤了声，目光从铜镜中匆匆移开。
她起身行至屏风后，禅衣褪去，肌肤骤然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她打了个寒颤，口中喝出一口稀薄温热的白气，抬手匆匆披上绛紫色的衣裙。
蟹壳青色的天光影影绰绰透过窗纸斜切进来，女子雪白的肌肤如覆了一层冰冻的牛乳薄膜，那饱满的胸前有一抹极其淡薄的红痕。
似情欲过后的胭脂晕，又如黏腻的蛛丝，织成看不见的网，早就网住了她。
“小姐，怎的这么早就醒了？”小桃从外间推门进来，木作的门发出刺耳的吱哑一声，她蹙了蹙眉赶紧扶住门，轻声说，“早课的时间还没到呢，小姐再多睡会儿吧？”
这些年，从国公府跟过来的婢女小桃早就褪去了青涩，成了独当一面行事雷厉风行的大丫鬟。
她边说边走上前去帮玉芙披上早就烘的热热乎乎的袍子。
“不了，回府。”玉芙催促道，“你去告诉车夫，把马车套上，咱们这就回府。”
天将亮未亮，森冷的蓝笼罩着一方小院，大半个不规则的月亮隐在乌云后头，山麓的黑影看着十分吓人，小桃出香舍的门时，隐约看到石阶晨霜上仿佛有青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小桃心里泛起一抹异样来，脚下的步履加快了。
主仆两个走过黑漆漆的矮房，陈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出了月洞门，便看见参天古树下的大雄宝殿，宝殿里透出昏黄沉静的光，还有熟悉的木鱼声传来。
二人莫名悬着的心，霎时安生了不少。
“小姐，车都准备好了。陈妈今日倒是不惫懒了，她老人家上了年纪动作慢，我原想着还得等会儿她呢。”小桃道。
“是呢，一会儿在回京的路上再补觉罢。”玉芙说，站定看了眼远处的天，“天色不好，恐怕一会儿又要下雪，快走。”
天穹尽头一层亮橙，一层靛蓝，云底下又透着一层隆重的红。
香灰弥漫在空气里，太阳要升起来了，天就要亮了。
出了山门，石阶上覆着一层晨霜，容易打滑，待小桃扶着玉芙小心行至马车前时，才看见车夫一副愁眉苦脸模样。
“怎么了？”小桃问。
“桃姐，车坏了，怕是走不了了。”车夫指了指残缺的车轱辘，“你看，轱辘可能是上山的时候被石头磕了，轴承这块也松了。”
这车夫是自从玉芙嫁进梁府后公子给安排的，为人可靠，可小桃还是不放心，蹲下身查看一番，的确是如他所说，轱辘残缺且松动，若强行上路，山路坎坷，定是要出危险的。
才出的太阳很快被云层遮住，空气中陡然弥漫起汹涌的寒凉，冷风扑面，眼看着就飘起了簌簌的碎雪，墨绿的松树上叠着洁白的薄雪，赏心悦目。
玉芙的心情却不怎么愉悦，细雪撞进衣领，激得她瑟缩了一下，脸也一阵阵苍白，若是走不了，一旦雪下大了，就不知要困在这寺中多少时日。玉芙有些无奈，但又不死心，举目望去，便见树林中有一辆青灰色的马车，马车车盖很大，车檐下悬挂着昏黄的风灯。
她隐约记得前几次来此，都见过这辆马车，当下做了决定，带着小桃前去借车。
此车的主人每次都要在这寺庙中比她多住几日，因为前几次她上车离开时，这辆马车都还在。
既然如此，她愿意多出些银两，先借用此车，待回了梁府，再让家丁驾车将此车送回。
林中多泥泞，估摸着是半夜里有雨雪，起初雪沫子堆在脚尖，可林中地势不平，下一刻玉芙的绣鞋就踏进了软烂的泥土中，只觉得寒意森森从脚下袭来，小桃搀紧了她，生怕她摔倒，主仆二人好不容易到了马车前，轻扣车门，无人回应。
正值玉芙失望之际，就见不知从哪儿走来一个身着黑衣劲装的男子，身材魁梧彪悍，即便见玉芙主仆二人柔弱且狼狈的模样，也没有心生一丝怜惜，冷冷责问：“什么人，敢擅自靠近？”
“这位大哥，我家夫人着急下山回府，马车却坏了，可否借您的马车一用？”小桃客客气气道，拿出锦帕里的银票，“下山了我们便遣人将车送回，这是银两，您看……”
男人对银票不为所动，面无表情驱逐她们，“赶紧走！走远点，敢再靠近，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小桃瞠目结舌，从未见过这样无礼之人，她们又不是不付报酬，何况借用马车再立即送回，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当然，马车是此人的，他可以不乐意借，但对于她们的以礼相待，他不该如此蛮横无理！
“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竟如此无礼……”小桃怒道。
此时冷风吹动枝叶，枝头积雪纷纷落了主仆二人一身，寺庙的高墙愈发显得肃穆森冷，玉芙蹙眉冷声道：“你家主人是谁？”
男人冷冽的眸光从她脸上扫过，冷笑道：“说出来怕吓死你们两个妇道人家。别在这跟我磨叽了，赶紧滚！”
玉芙袖中拳头收紧，可看着面前男人腰间闪着寒光的佩刀，也只得深吸口气，把愤懑咽进肚子里。
刚转身要走时，就见那男人从她们身侧而过，向石阶上缓缓下来的人疾步而去。
耳边传来那男人恭谨的声音，“大人！大人可是这就要回京了？”
方才还冷厉可怖的男人，此刻疾步过去的身影透着一股子谄媚味儿，躬身垂首，小心翼翼，简直与方才的活阎罗判若两人。
玉芙抬眼看去，石阶上的年轻男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色直裰，腰间束着墨玉革带显得宽肩窄腰。
他用黑巾覆面，便让人将目光都集中在他格外挺拔健硕的身材上，还有他英俊深邃的眉眼也不容忽视，好像比记忆中更为凌厉，玉芙的眉头渐渐拧起。
是……萧檀？
萧玉芙记得，此人是她父亲萧国公养的外室的儿子，那个外室本是良家媳妇，奈何夫君早逝，只能带着儿子在集市上卖豆腐，日子清苦却也令人起敬。
不知如何入了她父亲的眼，竟养在外面当了外室，后来妇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夺去了生命，香消玉殒，父亲不忍其子孤苦，就将其带回了府上。
而萧檀在她十七岁出嫁那年就脱离了萧家，后来再听他的消息，还是从她的公公梁太傅口中说出。
梁太傅为人清正，年轻时在刑部任职，对于屈打成招的容忍度为零，那时萧檀竟成了诏狱出了名的酷吏，自然在他公公口中没落下一句好话。
后来只言片语听闻萧檀和承平帝一拍即合，四处发动战争，将大昭的边境线硬是往外推了不少，他虽然从未输过，凶名却广为流传可以说是到臭名昭著的程度。
不知为何，他并未受武将封赏，而是回到上京做了文官。
如今他已位高权重，却没有改姓，还是跟着她父亲姓萧。
这可把父亲气坏了，同朝为官，两个萧大人，一个刚正不阿，一个是恶名远扬。
萧家明明能养他一辈子，父亲一直想不通，萧檀为何要走这么急功近利的一条路。
“大人，这两个妇人不知是打的什么心思，绕着咱们的马车就是不走，属下这就驱赶她们！”男人抱拳道。
玉芙冷笑，关于萧檀的凶名她这些年很难不有所耳闻，没想到御下也如此无礼，若不是看在她们满身绫罗不似寻常老百姓，只怕这鹰犬爪牙当下就要棍棒加身。
她忍不住要开口斥责，就听见那立于石阶上的青年忽然道：“跪下。”
男人一愣，像是把那两个字咀嚼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对玉芙二人呵斥道：“跪下！我们大人叫你们跪下，听见没有！？”
他话音未落，就只感觉双膝骤然一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跪在了雪地上，垂目一看，几颗石子重重滚落在地。
萧檀收了手，阴沉沉看着自己的下属。
“大人……”男人顿时冷汗淋漓，不知自己哪做错了，试图辩解，“是属下办事不利，让她们二人脏了大人的眼，还请大人赎罪，只她们二人绝无机会靠近马车，断然不知大人在寺中之事……”
“舌头不想要了？”
萧檀垂眸而立，语气平淡，如同在问你吃了吗，吃什么，这样寻常的问题。
男人立即噤声，匍匐在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走下石阶，在玉芙面前站定，保持着合乎规矩的距离，拱手长揖，平静道：“长姐。”
玉芙瞥他一眼，看着不远处的山门笑道：“可不敢当，大人现在可是一等一的人物，玉芙可开罪不起，既然大人在寺中有机密要事，那玉芙便不叨扰了，免得小命不保。”
萧檀道：“长姐稍等。”
而后走到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男人当即跪的更深，动也不敢动。
“起来。”萧檀淡淡道。
男人不明所以，却也只敢照办，刚起身便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揪住了衣领，被拎至玉芙面前。
“给她道歉。”萧檀说，“到她不生气了为止。”
“是。”男人应道，随即跪了下来，在青石板上一下下地磕着头，那撞击声声隔着一层薄雪都声声到肉，听着让人心惊。
玉芙虽生气，但见这光景，也无论如何不能生气了，赶紧阻拦道：“别把你办案那一套用在我面前！何况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在此见了血岂不是对佛祖不尊？”
“去一边磕。”萧檀道。
男人脸色灰白应道，“是！”
“……把你马车借我。”玉芙颇为无语，转过脸去不再看他，足下愈发寒冷，边走边道，“我自己的马车坏了，着急下山，等我回府了就差人把车给你送过来可好？”
“长姐就如此着急回去？”他忽然问。
玉芙有些恼，一张雪白的小脸上鼻尖冻得通红，转身便走，“哼，不借算了。”
那一声哼幽怨又缠绵，萧檀心头一紧，跟上前去。
往一旁树林中走的黑衣男人回头，就见平日里铁面冷血令人胆寒的北镇抚司镇抚使，新晋的九卿之一大理寺卿，竟一步一随在一娇纵妇人身后，停下听那妇人训斥时，还微微俯身。
黑衣人微哽……
玉芙上了萧檀的马车，放下车帘，将那久别重逢的青年隔绝在外。
自家车夫在车辕上鼓捣了一下，很快马车就动了起来。
皇帝通过北司掌控天下，北镇抚司镇抚使虽是四品，其权力却一度大过了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听说萧檀前段时日才升了官，升为大理寺卿，不仅掌控京城防务，等于大昭整个司法系统尽在其掌中，一时间地位显赫不容忽视。
玉芙环顾左右，马车极为宽敞，四壁是青竹暗纹，檀木触手生温，甚至还设有精致的小几，上面摆放着成套的茶具和书卷，果真是九卿之一啊，外面还看不出什么，里面的形制与她平日乘的那种是云泥之别。
空气中也萦绕着清冷淡雅的香气，这气息若有若无，玉芙总觉得在哪儿闻过似的，有着难言的熟悉。
“雪真下起来了，车也修好了啊。”车夫边驾车边嘀咕。
小桃撩起自家小姐的裙摆，果然脚上的绣鞋鞋尖都湿透了，可想而知得多冷，盘算着回府后得好好给小姐泡泡脚去去寒。
玉芙指尖抵着太阳穴轻轻揉动着，昨夜里虽然睡得沉，却没睡好，浑身乏累，她微微向后靠，触及到一片柔软。
她回身一看，藏青色的狐裘大氅静静堆在她身后，一旁竟还有衣架，悬挂着几件玄色衣袍。
这是……萧檀的？
有隐约的冷风自厚厚的软帘中挤进来，她想起方才那青年一身单薄的直裰，迟疑片刻，还是掀开车帘吩咐道：“回去。”
车夫在风雪中扯着嗓子问：“什么？回哪儿？”
“回妙圆寺。”玉芙道，“趁还没走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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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过后，云京城中有一则炸裂消息。
陛下竟将风月韵事无边的郡主苏蕴梨，指婚给了不近女色的刑部侍郎谢随舟。
苏蕴梨对谢随舟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出身寒门却不贪不捞，高洁倨傲为官清正是不假，但此人好像是克她，总是撞见她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比如，她才从侯门世子的马车上下来，就又去了探花郎的雅集。才将那执着的七皇子打发走，就笑眯眯收了六皇子的相思诗。
她恼怒地想，自己在云京中浪荡的艳名恐就是从此人口中传出。
奉旨成婚后，她与谢随舟之间可以说是相敬如冰，与陌生人无异，除了在床笫之间。
很多次夜里，苏蕴梨体力耗尽气喘吁吁支起身子，一双乌黑的眼愤恨地盯着那猛烈又霸道的男人，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不行，受不住，她得想法子甩了这讨厌的人。
*
和离后，苏蕴梨日子过得滋润又恣意。
只不过南风馆的伶人各个都不愿与她回郡主府，之前的入幕之宾也见了她就躲，有时午夜梦回寂寞难耐，前夫谢随舟竟频频入她的梦。
梦中荒唐难言不停不歇，醒时鬓发散乱眉眼含春。
苏蕴梨从未想过，寡了这么久还能有孕！
这怎么了得！？岂不是要被认作不祥之兆？
思来想去，苏蕴梨找到了自己那为人清正的前夫谢随舟，梨花带雨地扑到他怀里，“你帮帮我，就与我复归旧好罢，要不我可就找别人去了……”
她以为他定会冷淡奚落或讲一堆礼义廉耻的大道理，谁料他竟把她抱在腿上，抚去她鬓边乱发，语气懒懒的，从未有过的温柔，“找别人？梨儿莫不是想去父留子？”
【小剧场】
谢随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吟唱）：你和别人笑靥如花，唯独不看我一眼，可知我才是你的夫君？
苏蕴梨腿软：知道了知道了……

第2章 棺中美人:擦肩而过便阴阳相隔
雪还在下，不时有凛冽的风呜呜刮过，带起飘扬的雪沫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黑衣青年还在原地没走，不知在想些什么，如同立在风雪中没有气息的石像。
忽然耳边传来马蹄声，他闻声抬眼，就见他的马车从不远处疾驰而来。
车停下，一只素白的手从车窗中伸出来，手中所执一柄油伞。
“把伞给你那下属。”玉芙的声音传来。
风雪愈盛，方才的黑衣男人正立在主人身侧，怔然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主人阴沉冷郁的神色，不知该不该接。
“还不快去接过来？”萧檀咬牙道。
难道他没有站在雪里？难道他淋的雨雪就比旁人少？
“……是。”男人默默上前。
玉芙又探出小半张脸，看着风雪中面色冷峻的青年，似笑非笑道：“风雪已至，不知何时能停，还车只怕得耽搁了……萧檀，还不上来？”
青年冷峻的面容于风雪中有明显的错愕……
天色黯淡，马车外风雪声凄厉，萧檀伸手掩紧了软帘。
相顾无言，玉芙抬眸瞥了眼心思深沉的青年，便阖上了眼小憩。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覆面，依稀记得他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少年，眉眼应该是肖似母亲，性子也腼腆，刚来府上时依照父亲的安排与兄弟姐妹们亲近，那时她还生了逗弄他的心思。
有人说萧檀覆面是因为他跟人打斗受了伤，也有人说是因为他面容太过俊美，无法震慑诏狱中的那些恶徒。
不管是何原因，玉芙都不在意。
她现在心绪莫名烦乱，只想快些回到梁府。
夫君梁鹤行，是上京中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学富五车却无心功名，更愿寄情于诗词、山水，成婚多年来与她相敬如宾，曾携手游历大昭多地，绝对算得上是神仙眷侣。
她多年来无所出，幸亏梁家并非只有梁鹤行一子，开枝散叶的责任压不到她一人肩上。
可是转念一想，怀孩子得需夫妻敦伦，梁鹤行近两年在床笫之间愈发有不举之势，好几次甚至还没开始，就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完事了……
玉芙这么胡思乱想着，免不了耳热，猛然间睁眼竟对上萧檀直勾勾的目光。
几缕的碎发挡不住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他的眉骨轮廓分明，剑眉星目有一种清晰锐利的英俊。
看着她时，那目光如薄冰下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暗潮，又如淬了冰的火，似乎想透过多年的时光烧透她。
玉芙被他这种怪异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嗔怒道：“看我干什么？”
心想果然是这些年长进了，据说极具凶名的匪首奸佞在他的逼问下都撑不过半柱香就撂了。
萧檀移开如有热度的目光，低垂下眉眼看着虚空处，忽然问道：“那人对长姐不尊，长姐为何原谅他？”
“他虽无礼，却也是一心护主，不必再多苛责于他。”玉芙随口道，“而且风雪愈盛。”
青年的目光说不出的幽暗，他的长姐一贯如此，太过善良，对谁都不忍苛责，谁都会无法自控的爱上她。
“长姐，暖和一下吧。”他从一旁的大氅中掏出一个汤婆子递过去。
玉芙接过，他又将已经被汤婆子焐热的那件大氅也递过去，指了指玉芙湿透的绣鞋，“裹在鞋上，能暖和些。”
玉芙迟疑片刻，示意小桃接过，那大氅宽大温暖，能将她整个下身都包裹住，她悄悄蹬掉湿透的绣鞋，足尖触及毛绒绒的内里，方觉得下半身的血液流动了起来，缓过来了。
外面风雪肆虐，天色昏暗，风呼呼吹着，马车犹如一叶孤舟在漫漫黑暗中随波逐流，仿佛没有尽头。
若真是没有尽头就好了。
没有尽头。
他就会……
山路崎岖，风声呼呼的很是助眠，玉芙迷迷糊糊睡着了，忽然马车剧烈摇晃，似乎是轧到了什么石块，她一时不备直直向对面车窗跌去，而萧檀稳稳坐在她对面。
在撞上一瞬间，玉芙伸手推了他的脸一把以此来稳住自己——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脸之时，隔着覆面的黑巾，玉芙感觉有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的指尖，而后深深嗅闻，吸入……
萧檀的黑衣剪裁利落，勾勒出的结实的胸腔明显起伏后塌陷。
像是在用力的……闻她？
“夫人，刚轧到了落石，您二位没事吧？”车夫惊慌的声音传来。
玉芙已重新坐回座位上，对萧檀道：“不好意思。”
“长姐无恙便好。”萧檀道。
一路无话，玉芙又沉沉睡去，后来是被孩童的嬉笑声吵醒的。
是关于北镇抚司的童谣，编排萧檀能止夜啼。
她睁开眼，就看见萧檀眉眼平静，他压低声音对着车夫道：“叫他们噤声。”
玉芙愣住。
她以为萧檀会恼怒……
可他只是叫那些孩童噤声，难道是怕吵醒了她？
“到哪里了？”玉芙凝神问，“是到上京了么？”
“是的小姐。”小桃道，“檀公子怕吵醒小姐，就令车夫把车停在梁府后门的巷子里了。”
萧檀在萧府时，被称为檀公子。
小桃也许多年不曾见过他，便还保持着曾经的称呼。
青年似乎在咀嚼檀公子三个字，神色冷峻，陷入久远的回忆中去。
玉芙轻抚云鬓，穿好大氅下了车，指使小桃叫住一个正哼唱着难以入耳的童谣的孩童。
“小姑娘，冷不冷呀？”玉芙笑眯眯问，“姐姐这有糖吃，想不想尝尝？”
“想！”小姑娘傻傻看着眼前神仙似的姐姐，“姐姐你真美，是神仙吗？”
“给你糖。”玉芙从袖中掏出饴糖来递给小姑娘，俯下身声音轻柔，“那告诉神仙姐姐，是谁教你们唱方才的歌的？”
小姑娘接过糖，三下两下就讲清楚了童谣所出。
看着一蹦一跳走远的女孩，玉芙脸上的笑意褪去，对着一旁跟过来的萧檀道：“后面怎么查，你应该有眉目了？”
萧檀拧眉，英俊的脸上没什么情绪，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凝视着玉芙，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你虽已与萧家割席，但与萧家的渊源不能不作数。我断不能看旁人这么糟践你的。”玉芙微笑，道谢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多谢你送我一程，改日必让我夫君去府上拜谢，我便先回府了。”
而后转身，向半掩的府门走去。
“长姐。”他忽然唤她。
“怎么了？”玉芙停下，转过身。
雪不知何时停了，一阵风袭来，枝头洋洋洒洒飘下的落雪如碎玉琼花，女子立于石阶上，雪白的狐裘大氅衬得她面若桃李，月光清辉洒下，那双碧清的妙目澄澈望着他，几乎让他隐匿许久的卑劣的心思无处遁形。
他垂眸淡淡笑了笑，再抬眼时便恢复了清冷，“没事，长姐去吧。”
玉芙看着石阶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微微欠身颔首。
天黑路滑，一路上车夫驾车驾的很小心，玉芙回到府上时，才发现已戌时。
玉芙在梁府生活了多年，院中的每一处景致都了然于心，廊下风灯摇曳，玉芙边走边想，实在不行就给丈夫纳个妾吧，生下了孩子记在自己名下，也没什么大碍。
反正夫妻多年，最初的恩爱早已冷却了下来，他敬了她许多年，这便够了。
走到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守门的丫头不知去哪儿躲懒去了，玉芙想着那丫头过了年就十七了，也到了该许配人家的时候，她得为此事上点心，刚抬腿走上石阶，忽然一阵极轻的喘息声传来，像猫儿一样。
玉芙僵在原地，夜里露重，门栓上覆了一层寒霜，触手生寒。
*
萧檀那日与玉芙分别，并未回北镇抚司，而是去了冀州公办。
冀州离上京不远，一来一去三日便可回。
官道上被前几日的暴风雪冲的塌方，耽搁了几个时辰，回城时已近子时，城中已然宵禁，城门锁闭。
萧檀冲下属颔首，递上了腰牌，那千户刚想去扣门，就听吱哑一声，厚重的城门从里面开了。
随着疾风从訇然中开的城门中挤出来的，是漫天飞舞的纸钱。
百姓若想夜间出城，通常有特殊许可，比如奔丧。
锦衣千户暗啐一声晦气，侧身让开，等着奔丧的队伍过去。
生死乃人生大事，没有跟死人争路的道理。
寒冬腊月，乌云遮月的夜晚寂静，夜里不奏哀乐，森然的土路上寂然无声，只有白的渗人的经幡舞动的猎猎声响，还有披麻戴孝的人们摩擦衣襟的簌簌声，送葬的队伍沉默而漫长，缓缓从城门中鱼贯而出。
萧檀与身后的千户们纵马列于一侧，与幽黑的棺木擦肩而过，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在诏狱时，他鼻息之间闻的最多的就是血腥气。
血，对于旁人来说是禁忌，是污物。对于萧檀来说，反而是让他心安的，熟悉的气息。
待送葬的队伍终于过去，萧檀挥挥手，一列千户们便随着他纵马入了城门。
星月暗淡，守门的小卒是新来的，望着一骑绝尘的黑衣人，嫌恶地拧起眉，暗骂今晚真是不踏实，先是萧国公的爱女出殡，又遇上了北镇抚司的人，也不管什么时辰，连通行文书都不给就进城门。
“说来也奇怪，那萧国公的姑娘一直康健，待字闺中时就是出了名的明艳美人，怎会在这样的年纪无缘无故的突发疾病暴死呢？”年纪大一些的守门老兵磕了磕烟袋，有些惋惜，“听说萧国公悲痛不能自持，已经缠绵病榻不起，连姑娘下葬的宝地都是梁家选的。”
“师父，我看你的消息不灵通啊，我咋听说是萧家卷入了谋逆案，被禁足府中等候圣上发落呢？而那萧国公爱女早就是梁家少夫人了，当然要进梁家的墓园了。”小卒揽住老兵的肩膀，往值房里走，压低声音，“来来来，让徒弟跟您老人家好好讲讲这几日听来的……”
“有啥子好讲的，人死灯灭，不过那梁家也仓促了些，咱老百姓还停灵七日呢，这寒冬腊月的又不怕腐烂，怎的三日不到就下葬发丧……”
*
一片漆黑，入目是不见五指的黑和静，玉芙胸臆间的那股窒息感瞬间遍布四肢百骸，到最后时刻憋的肺疼，连同指尖，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在忍无可忍之时，这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有了知觉，陡然间星移漏转。
她的身体轻飘飘地悬于自己的坟墓上空，她看那整洁的墓前聚集了许多人，仔细看去，除了打醮祈福的僧人，还黑漆漆跪了许多在发抖的人。
她眼看着自己的坟墓被挖开，厚重的棺椁移动，露出惊惶惨死的女子来。
不，那不是她，怎会那般丑？
头发散乱，脸色因窒息而泛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青灰色，连衣裳都被撕扯开，脖颈、胸前遍布一道道沁着血瘀的抓痕。
本养的极好的指甲尽数折断，敞开在一旁的楠木棺盖上，赫然密布着令人心惊肉跳的血痕，彰显了这个女子憋死在棺椁里是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一旁静立的黑衣男人忽然将她从棺椁中抱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颤抖着阖上了她死死瞪圆的眼睛。
他抱了她许久，久到一旁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玉芙想，自己一定是发臭了，闷在棺材里，又深埋在几尺深的土里，怎会没味儿？他不嫌弃么？
男人的肩背在隐隐颤抖，抱住她的手骨节发白，想将已经僵硬的她揉进怀里，却又怕弄疼她似的。
许久，他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而后脱下了自己的衣裳，裹在了她冰冷僵硬的尸身上。
他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轻柔的让玉芙以为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扯过跪在一旁的一个锦衣华服的妇人，拖着她就往棺材里塞。
那妇人扒住棺材沿，惊声尖叫，“不、不怪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玉芙认出这是自己闺中密友林氏，还来不及飘上前阻拦，就见林氏话都没说完就血洒当场，纤瘦的身体颤了两下，委顿在地没了气息。
“既然她同你最是要好，免得她在地下孤单寂寞，就下去陪她罢。”
眼前的场景忽然又变了，那个黑衣男人站在火光中，手中所执长剑毫不犹豫刺穿了梁鹤行的胸口，而后搅动不止，最后他狞笑着踩碎了梁鹤行的头颅。
玉芙吓得捂上了眼。
男人提着刀继续往外走，她的魂魄便不由自主地跟随在他上空，看着他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般一刀刀结果了她的公公、婆母，小叔子，小姑子，妯娌，他们死前皆惊惧不已，惨叫连连。
“血债血偿了。”他大笑。
她看着夜色中那挺拔悍然的身影，终于知道此人为什么要着黑衣了，因为血浸透了也看不出来。
可是，他是谁呀？
玉芙低垂着眉眼，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火海中的男人骇笑不止，浑身是血，状若癫狂。
火光燃得更旺了，那男人自灰烬中扬起脸，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与她四目相对，笑声忽然止住了，对着漫天飞雪，“让他们为你陪葬。”
“芙儿。”
这一声，低的像叹息，又有种让人心里漫起满满酸涩的温柔。
她愣住，自空中遥望着那男人，他没有覆面，冷白的面容年轻又英俊，漆黑锋利的眼眸，优越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可是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自左边下颌线蜿蜒至脖颈，而后隐入衣领，透着一股凌厉的邪性。
他站在一片血污和火光中，双目通红，冷峻面容染血如地狱修罗，他忽然卸了力，缓缓低垂下头，手中的长剑哐啷一声坠地。
竟是他？
萧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为她报仇？
她来不及细想，便又被扯入另外一个场景。
天地间一片干净的白，萧檀不知何时褪下了那布满血污的黑衣，乌发披散随风飘扬，穿着染着泥浆和残血的囚服，赤着脚，神情漠然走在雪地上。
前头是冒着森冷寒光的铡刀，还有挤挤挨挨站了一排看热闹的人。
玉芙怔怔看着，他跪在铡刀面前，腰背却挺拔，容止平静可观。
高台上的监斩官麻木念着他的一道道罪行，“萧檀，汝以职之便，包庇萧国公一案，后又以死囚替换萧贼府上八口人，胆大包天！灭梁门二百一十六口，残杀鸿胪寺少卿之发妻林氏……侮辱尸体，情节之恶，行事之残，令人发指，汝认不认？”
其控诉的他的条条罪状足足念了半个时辰。
青年懒得听，只微阖双目，轻蔑冷笑。
监斩官看面前人一身锐气并未因即将死亡而收敛，没了耐心，此人早年间拱卫皇权的天恩，早就被这段时日的疯魔所侵透。
他的语速很快，居高临下道，“你既已与萧家割席，查证已无九族无亲眷，圣上念你曾为皇家效力有功，判你斩立决，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萧檀所犯之案之恶劣，令圣上都咂舌，甚至不需要等圣上重新任命大理寺卿、三法司会审，就让刑部直接判了。
细碎的雪落下，让人心头烦闷，刽子手已将麻绳套在萧檀脖颈上，往刀上喷了一口酒，只等监斩官一声令下。
那方才还冷肃的青年神情微变，睫毛遮住乌青的眼底，瘦削的下颌线紧绷。
他忽然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那漆黑的双眼如染了山水墨色，又如茫茫起雾的江面，让人看不真切。
此时，萧家那八人应已过了玉门关罢？
想到这，萧檀平静又释然的摇了摇头。
下一刻，铡刀扬起，手起刀落，随着惊呼声人头落地，血花溅碎了一地青白雪色。
玉芙吓得闭上了眼，人群的惊呼声渐弱时，她才敢睁开一条缝，就见有一块檀木色的木牌自那青年怀中滑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木牌被打磨的圆润光滑，上面深深浅浅刻着两行字。
玉芙凝目——
天边霞散，心头珠沉。
安乐如意，往生无极。

第3章 阆苑仙葩:岁月轮转数十年  ……
冷冽的风呼啸，将悬于空中的玉芙吹拂到那尸首分离的青年面前。
魂魄也能够感知到寒冷么？
玉芙只觉得浑身又冷又痛，她伸出手想去收敛他的尸身，却穿透他身体而过。
萧檀，萧檀！
玉芙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指尖捧不起他的头颅，他也毫无知觉。
画面一转，她又被一股力量拉回了国公府。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出生之前，前头有三个哥哥，母亲生完她便身子骨孱弱，在她三岁时早逝，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幺女，便比明珠还珍贵。
父母的确将她疼如掌珠，兄长宠溺，即便她不够聪明，不够有才情，性情也不算温婉，也被吹捧成为上京有名的贵女，谁知千挑万选的夫君梁鹤行，竟是这样的嘴脸。
玉芙忽然想起方才监斩官所言，萧檀包庇国公府？
国公府屹立不倒，怎的需要被包庇了？
她仿佛看见萧檀趁着夜色放走了一个个她熟悉的亲人，而她的亲人们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天穹黑如泼墨，狐风雨啸，她飘在半空中惊惶四顾，发现昔日热热闹闹的府中竟荒芜一片空无一人。
朱红的垂花门苔痕斑驳，原本如水洗般洁净锃亮的地板上满是泥泞污迹，葳蕤茂密的草木早就杂乱不堪，檐角下悬挂的风灯破漏，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树倒猢狲散的颓败。
国公府在玉芙心中就如巍巍高山，是坚实后盾，是家……
如今看着面前的残桓断壁，玉芙感到深深的惶恐，心如刀绞，跌跌撞撞进了自己的卧房，一股破败潮湿的气息中，只有那枚铜镜闪着幽光。
这是父亲从吐蕃带回来的，据说是异族工匠多日打磨又加了水银珍珠粉在其中，映照出的人影极为清晰，且比别的铜镜更能将人照得美上几分。
腐朽的窗牖忽然被北风吹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墙上悬挂的仕女图被吹得摇摇欲坠……
这画，还是二哥萧玉玦在她及笄时为她所作。
铜镜的底座朽烂了，眼看要被风吹倒，玉芙匆匆将目光从画上笑语嫣然的少女脸上移开，连忙伸手按住了铜镜。
镜子里映着被尘埃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帐幔，和盆景中早就枯萎的一枝绿梅。
玉芙愣愣看着，青紫可怖面容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被铜镜中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一阵不可抑制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
可再凝目看去时，镜中映出的帐幔一寸寸染上了原本的绛红色，床架换了新漆，原本磕破的床角忽的崭新如初。
连枯萎的绿梅，都发了新芽正在风中缓缓绽放。
方才还斑驳的铜镜变得光容鉴物，而镜中女子新月笼眉春桃拂脸，肌肤嫩玉生香吹弹可破，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一阵空灵的笑声传来，如隔着一层水，玉芙眼睫轻颤，神思恍惚抬眸间已有数十年的尘世岁月轮转。
“小姐，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被自己的模样美得出神了？”紫朱掩唇一笑，探过头来为她理了理云鬓，声音轻柔，“起身吧，公子和宾客们都在前厅等着小姐呢，还有长公主也快到了，就等着为小姐行及笄礼呢。”
紫朱，紫朱……
紫朱在她及笄后就嫁了人，还是她大哥给指的受父亲提携过的朝中寒门，那人带着紫朱远赴蜀地任职去了……
玉芙到临死前都没有再见过紫朱，连小桃也因拼命护主，被梁鹤行那厮把头砸破扔进了井里。
紫朱比她大三岁，为人沉稳，心思缜密，若是紫朱在，必然会早早发觉梁鹤行不轨的端倪。
而现在，她们都在，都无忧无虑。
她动了动自己不再沉重的肩颈，这是，这是回到过去了么？
竟真有重生之奇事？
“紫朱……”玉芙眼睛一热，颤声唤年轻的婢女，“紫朱！”
“小姐？”紫朱面露诧异之色，忙不迭地掏出帕子为她擦泪，“这是哭什么？把妆哭花了可来不及画了。”
混乱的记忆纷纷而至，玉芙抱着紫朱平息了片刻，便接受了自己重生到十五岁这个事实。
这时，她还没有与梁家定亲。
而萧檀……萧檀他正在被父亲带回府的路上！
父亲因为去接他，耽搁了她的及笄礼，当时她还发了一通脾气，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语的少年。
萧国公样貌好，学识高，为官清正，自从发妻故去后，很是洁身自好，对于唯一的女儿玉芙更是宠爱有加，在萧檀来之前，萧国公不曾缺席过她的生辰，更别说会在她及笄这一日被旁的事耽搁了，还领回个私生子。
兴许是因为这个，玉芙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弟弟不喜，即便后来知道了他是父亲的外室与亡夫生的孩子，也不曾把他看进眼里过。
呆坐片刻后，她才从温情中抽身出来，松开了紫朱，起身快步往外走，“我们去前厅。”
小桃刚从外头进来，梳着双环髻，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撞上玉芙要出来，往后退了几步，惊喜道，“小姐！你快去看看呀，长公主遣人送来许多好东西呢！那夜明珠有拳头大小，都把房梁照亮啦！”
小桃穿着桃红色的衣衫，笑的天真娇憨。
玉芙望着小桃想，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跟着我枉死。
“小桃儿。”她拧了一把小丫头的胖脸，破涕为笑，“走，我们去看看！”
玉芙到家庙的时候，熟悉的厅堂里已站满了人，还是风流倜傥的三哥萧玉安发现玉芙进来，忙迎上来，眼中是满满的惊艳，笑道：“看看这是谁来了？哎哟我得揉揉眼睛，今日也是得见仙女下凡了！”
随着三哥这一招呼，一旁正在与管家校对甜酒的二哥也回过头来，原本嗡嗡的人群都随之噤了声。
片刻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称赞赞扬声，似戏台开了锣鼓阵，咚咚锵锵，呼呼啦啦，欢欢喜喜。
“玉芙来了，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国公府万绿丛中一朵花啊，真是生成了阆苑仙葩。”
“玉芙及笄后就要议亲了吧，也不知花落谁家？”
玉芙喜欢充满热气的人间，热热闹闹，让人眼眶发胀。
二十五岁的灵魂回到十五岁的身体里，还未完全契合，情绪起伏间，一时有些眩晕，玉芙扶额踉跄向后倒，就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芙儿？”大哥萧停云的声音清磁沉稳，从她颈侧传来。
“大哥哥……”玉芙回眸看去，那蓄在眼里的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此时的大哥哥还如此年轻，光风霁月，温润如玉。
多好啊。
萧停云搀着妹妹，敛眉对在场宾客道：“贵客来萧府，我萧府蓬荜生辉，舍妹身子略感不适，诸位稍坐片刻。”
又侧目示意管家招呼各位宾客入座。
说罢，扶着妹妹到了家庙后殿，将她安置在圈椅里，完全没有了方才面对宾客时那种无形的威压，他俯下身，神情专注，“芙儿怎么哭了？”
玉芙还未回答，三哥就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人还没到就嚷嚷着，“怎么了这是，怎么又晕又哭的？今天不是算好的吉日么，这是谁冲着我芙儿妹妹了？”
玉芙定定望着三哥，破涕为笑，心中感慨难以言表。
前世，她嫁人后忙于梁府府中内务，全然不知三哥为了一青楼女子与嫂嫂执意和离，父亲因此大发雷霆将三哥赶出府去。
三哥也是硬气，带着那女子远走崖州自谋生路。
现在竟想不出她见三哥最后一面是何时了，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被国公府谋逆案所牵连。
前世的大哥担起了国公府的重担，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才三十有二，就鬓发发白，即便如此，也总是在她与梁鹤行闹别扭时抽空来梁家为她撑腰，大哥对于玉芙来说总是可以信任和依赖的。
而二哥，她本以为二哥生性凉薄，早早就遁入了空门，谁知二哥在她苦于怀不上孩子时特意从山上下来，到梁府来告诉她不要自轻自贱，女子先是为人，才为人母，并非是不能为丈夫生儿育女就没了价值，就算不能生育又如何，只要国公府不倒，她在梁家的地位就不会变。
只是，国公府竟也倒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玉芙记得混沌时看见的国公府的惨状，与眼前的一团锦绣对比，就悲从中来，面露惶恐之色，稚嫩的娇靥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
大哥三哥面面相觑，而一向沉稳的大哥眼神闪躲，颇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芙儿，你是不是知道了？”萧玉安看了眼一旁的大哥，小声嘀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透露给你……”
“玉芙，你别伤心啊，父亲不是故意的。”大哥终是下了决心，叹了口气，柔声告诉她，“父亲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今日实在不巧，那小妇前几日骤然身故，她的儿子无人照料，已经自己在那宅子里枯坐了好几个日夜，不吃不喝的，今天晕倒在院子里才被邻居发现，父亲不得已，只得去把他接回府中暂住。”
只见少女抬起一双水洗过后乌黑发亮的眼睛，“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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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檀郎:不期而遇，檀郎谢女
宽大的马车四壁散发出幽幽的木质香，少年坐在马车一角，身材修长单薄，要比同龄人高一个头，漆黑的额发遮住清隽的眉眼，皮肤很白，低垂着头，完全是他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
车内气氛有些低沉，萧国公叹了口气，“你叫什么？”
少年没有作答，仿佛是用沉默来抗拒。
少年明白，在街坊邻居眼里，面前的这个男人权势滔天，贵不可言，母亲一个带着儿子的孀妇，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能做他的外室，自此锦衣玉食不断，不必再抛头露面去挣那点碎银子。
可少年心里一直忿忿，不光是对母亲委身别的男人的羞辱难堪，更多的是对这个男人只把母亲当做外室的愤慨。
在他心里，是这个男人强取豪夺了为父亲守节的母亲。
雄性的侵略感和占有欲无法让他用平常心来面对这个男人。
但自从与他相交，他带给他们母子实在的实惠，比如母亲手上的冻疮再也不会犯了，母亲姣好的容颜又重新有了光彩……
这种矛盾的心境，终究是影响了这少年，性格变得拧巴又敏感。
他不愿意说，萧国公便没有再问，丽娘生前也一直尽量避免他与她儿子直接接触，可人死灯灭，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这个少年年纪尚轻，今年才十三岁，他是断不能将他丢弃在那陋巷之中自生自灭的。
一路无言，穿过热闹的街市，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车窗外的喧嚣声渐弱，不知哪儿来的风拂过车帘，连绵的乌瓦白墙快速后退，院墙上白雪皑皑，和扑朔的光影混成一片斑驳冬景。
到了国公府，临近晚膳时间，国公府里张灯结彩，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少年第一次来这个曾在母亲口中听过的高门大户，忍不住抬头打量，没来得及细看，便见石阶上立着的一个清俊公子步履匆匆拾级而下。
“父亲。”萧玉玦拱手道，“今日宴席重要，您怎么……”
“这就进去。”萧国公道。
前世萧檀回萧府的时候，极低地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清贫的生活让他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萧玉玦的心直口快，还有府上无处不有的喜庆氛围，令他明白这是有喜事在办，而他身有重孝，又名不正言不顺，不应出现在众人面前添堵。
廊庑下风灯摇曳，逐个亮起，晚风微漾，远远看去，一排排婢女的剪影提灯而行。
“他就没旁的亲眷了么？”国公府尊贵，往来相交都是达官贵人，连婢女都不曾见过这样打秋风的穷客，不以为意道，“怎么就要跟着老爷回府呢！今日还是芙小姐及笄，来得真不是时候。”
“听说往后就要住在府里了，王妈和管家已经给他把琉光院收拾出来了，也怪可怜的，家里都没人了，孤儿一个。”年长些的婢女叹道。
无论如何，攀上了国公府，这辈子算是不愁吃穿了，等及冠后，哪怕随意安排个差事，都是寒门努力奋进半生才能达到的高度。
时人说宁娶大家婢，不爱小户女，国公府的婢女三言两语便给那个孤弱的少年规划出了安稳无虞的人生。
“别说了，小姐好像在那边。”
顺着婢女的目光看去，就见青湖边有一窈窕身影。
玉芙静静坐在角亭里，目光落在不远处过来越走越近的人身上。
原来……萧檀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的，清瘦苍白，精神很不好的样子，让她想起拔节的弱竹，分外孤弱。
只不过，却让她僵冷了不知多久的骨头里开出花来。
“父亲。”玉芙起身喊了声，鹅黄色的身影轻盈灵动，袍角带起一片飞雪，“父亲回来啦。”
萧国公脚步顿住，看向女儿，有些意外，“芙儿？怎在此处？”
先前还担心女儿会心生不快，萧国公有三个儿子，但唯独把这独女奉为掌珠。
“我在这等父亲呀。”玉芙微笑，清澈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少年，轻声道，“这是……”
<br />
萧檀其实远远就看见了湖边角亭里的少女，因为她实在太白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是显眼，纤细的手臂露出一小截，手掌支撑着下巴，乌发倾泄腰间于夜风中一荡一荡，几乎要坠入湖水，有一瞬他竟想去挽她的长发。
“芙儿，来。这是宋丽娘的儿子，以后便在府上与你们一同生活。”萧国公道，看向少年，蹙眉苦想，“你叫什么？我记得听你母亲说过，你随母姓，姓宋，宋什么，宋……唐？宋唐，这是你长姐，比你大两岁，以后唤她长姐或芙姐姐即可，方才的那个小子是我二儿子萧玉玦，以后兄弟相称罢。”
“我叫宋檀。”少年低低道，明显有些局促，低垂着眼眸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檀郎谢女，才女谢道韫和潘安啊。”玉芙心情很好，笑眯眯地仔细打量他，“弟弟的确是有潘安之貌呢。”
说实话，前世与萧檀认识十几年，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从未想过这个与自己一向关系疏离的弟弟竟会为了萧家挺身而出，还为她屠戮了那白眼狼夫君全家。
今生得以从他口中说出自己名字的意思，玉芙霎时觉得有所收获，一切都改变了，萧家的结局也一定会改变，萧檀必不会再落得人头落地不得善终的下场。
少年垂眸抿唇，不再说话。
“芙儿不生为父的气？”萧国公看着女儿道，“真是长大了啊……”
“生什么气？父亲有此仁义之举，夸赞还来不及。”玉芙说，对宋檀笑吟吟，“小檀弟弟饿了吧？我邀请你一同参与我的及笄礼，走吧。”
玉芙知他丧母，心情郁郁。可若是任其孤身一人缩在某处，只怕更要悲从中来了，不如转移转移注意力，心情兴许能松快些。
家庙处人影窜动，难以想象前世的萧檀，是怎么独自一人回到空阔的院子，听着隔岸的热闹喧嚣的。
玉芙其实有许多话想问他，关于他姓宋为何又改姓萧了，还有许多前世被她忽略的细节，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萧国公神情缓和了不少，撩袍去了书房。
玉芙忍不住侧目看这少年时期的萧檀，他明明只有十三岁，却比她还高一些，而她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
他穿着不合身的青灰色的衣袍，这颜色并不是很衬他，他时不时局促地扯着衣袖。一双眼睛清澈漆黑，眼眶发红，紧抿着唇，身上有一股子暮气沉沉的颓靡，没有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应该有的青春活力。
“我不想去了，我不饿。”在临近家庙的时候那少年忽然低声道。
玉芙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方才她主动邀请，他原来是不愿当着人前拂了她的面子，登时心下一片柔软，想不到年少时他是有着这样细腻的心思，全然没有成年后的缄默冷峻。
可她刚想说话，便听见少年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骗人可不好。”玉芙轻笑，扯紧了他的袖子，“不吃饭不行，长不大长不高，那可麻烦了。你看哥哥们哪个不是器宇轩昂的？”
宋檀其实许久没吃饭了，晕倒过后邻居婶子给他灌了米汤，之后又上了萧府的马车，其实早就饥肠辘辘，登时一张冷白的脸红了一片。
玉芙牵起宋檀的袖子，将他交给了身边的婢女紫朱。家庙中宾客众多，宋檀若与她一同进去，难免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以他现在的尴尬处境，玉芙觉得他并不想让人过多的注意到。
踏入家庙，便进入了一个宋檀从未涉足过的世界，他跟着婢女紫朱往里走，紫朱不一会儿就端来一个锦盘，盘子里是珍馐美食各种糕点。
热乎乎的食物入腹，少年的肩背慢慢放松了下来。紫朱给他找的位置很好，能够清楚的看到正在行礼的正堂，又不被人注意到。
他的拘谨和自卑都被一束天光之下的少女所吸引。
她换下了方才人畜无害的温柔面孔，一张脸白生生的，面无表情，端的是从容和肃穆，即便面对天潢贵胄，举手投足间也从容有度。
明媚，自信，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光里。
一套及笄礼行下来，那少年低垂着眼眸，愈发觉得自惭形秽。
宴席散了，紫朱带着宋檀往早就清扫好的院落去了。
而玉芙被萧国公叫到了书房。萧国公在读书这方面甚是开明，比如玉芙虽然是女儿，依然可以和哥哥们一同读圣贤书。
但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比如他的书房，除了自己的血脉之外，一律不准入内。
玉芙想起前世，自己的父亲在对宋檀的吃穿用度方面从未吝啬过，可在教养方面，就想不起什么了。
印象中，宋檀并未随她与哥哥们一同去族学读书。教授君子六艺的夫子们也从不知道国公府还有另外一位公子的存在。
想来他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在这国公府无人庇护，定是受了不少白眼和苛待，没有人好好教养他，难怪他后来成了名震诏狱的酷吏，尽做些脏活累活，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将国公府当作自己的家，将她和她的亲人们，当作自己的亲眷，甚至可以为之付出生命。
玉芙想，这般知恩图报，有赤子之心的弟弟，这一世她定不能任其受人欺凌了。
国公府的书房三面临水，夜色中薄雾缭绕，室内烧着地龙，窗子也依然敞开通风，萧国公来到书房，看到了漫不经心翻阅案牍的女儿。
萧国公于烛火中眯起眼，“芙儿为何对那宋檀会感兴趣？”

第5章 她很慈祥:洗涤干净泥泞逼仄和血腥
玉芙轻啜了一口茶，清新淡雅的茶香萦绕舌尖，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大昭设有凤台女官，女子的地位不似前朝那般低下。前世，君子六艺、品茗插花女红，她全都不曾放松半分。
所以在嫁人之前，玉芙完全没有闺中女子的短视和天真。
她此时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婚姻真是搓磨人的，竟让她不知不觉间就被规训成了只知道孕育子嗣的天真妇人，甚至因为无法为梁家续香火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忘了女人先是自己，才是其他的身份。
“父亲这话问的，女儿不懂。”玉芙放下茶盏，如玉的指尖在杯沿边缘摩挲，故意顿了顿，“父亲对那宋檀，是做何想法呢？”
萧国公爽朗一笑，看着女儿的欲言又止反客为主，不禁有些欣慰，却也不回答，淡笑道：“芙儿觉得这茶如何？”
“清冽，嫩滑，有豆香栗香，五脏六腑须臾生暖意。”玉芙答道。
萧国公但笑不语。
玉芙觑着父亲的神色，她眉心渐渐蹙起，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小口，有一瞬的怔忪，而后脱口道：“这不是……”
“这是长公主的赠礼。芙儿觉得它不是雨前龙井么？”萧国公道，“它不是也得是。”
至于公主为何送这样的礼，道理很明白了。萧家势大，可权势再大，也是皇权赋予的，送这样一道赝品茶，就是提点萧家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切莫逾矩。
玉芙看着父亲，眉间有淡淡的担忧。
原来前世这个时候，萧家与皇室的关系就已经如此如履薄冰了么？
萧国公后背靠在圈椅里，似乎不愿再向尚且年幼的女儿倾吐什么，转移了话题：“方才宴席之上，我看梁大人家的那两个公子与你走的颇近？”
玉芙在前世及笄宴上，因父亲来晚了，她便一直恹恹的，父亲分明只是迟了片刻，却让那时骄纵又敏感的她心生不悦，懒得与旁人打交道，勋贵公子哥儿的赞美和搭讪她全然没放在眼里。
而方才，的确是梁家从这个时候就开始接触她了，以为是梁大公子和二公子没入她的青眼，后来才派出长得最好的梁三公子梁鹤行吧。
现在想想，一点点小事就借题发挥，为难父兄，实在没有必要，若非父兄的包容，谁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呢?
想到这，玉芙看父亲的目光柔软了许多，眼眶也有些发热，她咳咳两声掩住这情绪后，笑眯眯告诉父亲，“除了他们，还有好几个呢。我不喜欢他们。”
萧国公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儿来，小小少女身姿聘婷窈窕，容貌姝丽，是继承了他和妻子的所有优点，一时间颇有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你以后的夫君人选，为父来安排。”萧国公道，语气严肃，“与那个宋檀也不要走的太近。”
“我不是看在他与父亲您的关系的份上？”玉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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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是可怜他。”萧国公纠正。
“我可怜他……他是惹人怜爱，长得也招人喜欢，但是也只是一时新鲜罢了，没见过他这样的。就跟父亲您没见过豆腐西施一样啊。”玉芙故作天真，“怎么就允许父亲好奇，却不许女儿好奇？”
萧国公唇角勾起，淡淡教导女儿，“好奇可以，但不要可怜任何人，他们受惯了你的施舍，你若是哪天略微放松些，他们可是要记仇的。”
“谢父亲提点。”玉芙本想为宋檀争取些什么，奈何父亲看起来并不似她想象中对宋檀宽容，便只能作罢。
萧国公放了心，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息。”
月白色的风灯摇曳，倾泻出一地水色。玉芙快步走在廊庑上，不知不觉将手绢绞成一团。
纷乱的回忆涌上心头，与前世今生的感慨混在一处，玉芙只觉得一切像一团乱麻一般。
一直以来，父亲为了避免她短视和天真，总是严格教导她，要她随时警醒，不允她对不值得的人生出怜悯和慈悲之心来。
她应一直谨记父亲教诲才是，才不会落得悲惨殒命的下场。
父亲说过，后宅亦是战场，后来她嫁入梁家，自以为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将梁家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可结果就是她连自己的贴身婢女爬上了她的夫君的床都不知道。
那便是因为她对那婢女起了怜悯之心，怜惜她孤弱又有些文采，放在了里间伺候，却不知那女子读过书心比天高，日日看着她与梁鹤行琴瑟和鸣，又怎能甘心嫁给小厮。
而梁鹤行阳奉阴违，表面上对她这来自高门的正妻尊重有加，背地里却不知和多少女人滚做一团，若不是她临时起意下山撞破了他们苟且，还不知要被梁鹤行这厮欺瞒多久！
当时马车轱辘坏了，又起了暴风雪，她本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山的……
怎会这么巧？
玉芙脑海中浮现出那青年挺拔的身影……是有萧檀伸出援手。
想到萧檀，她的神色一分分变得凝重，为何前世没有发现父亲对他竟有这样大的轻视之心！？那为何要把他带回来呢……难道只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么？
前世，人人都说父亲宽厚仁慈，连外室跟亡夫所生的儿子都能视如己出。
可事实却是……玉芙扶住廊柱，望着夜色中静谧幽暗的湖水。
事实却是在她的哥哥们都有了官身，在朝廷各个部门任职的时候，萧檀还是白身。
国公府不曾少他吃穿，却没有人真正的悉心教养他护着他，他甚至都没去过萧氏族学，又如何能科举？
冷冽的夜风丝丝缕缕沁人肺腑，让人切切的清醒。
玉芙记得，后来他归还了帐房好大一笔银两，与国公府割席，再次见他的消息的时候，就是不知他有何机遇，成了九卿之一。
可最后却为了国公府，为了她，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前世他尸首分离前一刻的决绝，她想起来就揪心，他明明可以加官进爵美妾在怀，安稳过完这一生，她一时不知国公府对于萧檀来说，到底是救赎还是……
而另一边，少年宋檀将身体伏在地上，一向冷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好奇。
他的手清瘦修长，本如玉般，因生了茧，便显得嶙峋。指尖触及地面，触手生温，那丝丝暖意盎然又充盈，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地，竟会发热？
外面有声音传来，宋檀连忙站起身，却来不及，瞬间涨红了脸。
“檀公子。”
耳边传来疏离又礼貌的女声，宋檀回眸起身，对上一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
“檀公子，可是对这住处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婢女问。
“……没有。”少年低下头，眼底黯淡，气质又重归了拘谨颓废，“都很好。”
婢女带着他简单讲了住处里都有什么，以及每日三餐要自己去灶房统一领吃食之类的，说完便离开了。
宋檀静坐在空落落的居室里，深吸口气，胸腔里满是高门大户特有的雅致熏香气息，仿佛能洗涤陋巷里的逼仄、泥泞、馊臭，还有……血腥。
他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情绪里，许久都没有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清晨洒扫的婢女没想到芙小姐会来檀院。
国公府西北角的僻静院落，荒废了许多年，匆匆打扫出来给了那混身穷酸气的少年，院子也随意改名叫做檀院。
树影摇曳，晨曦映着雪色，芙小姐姣好的面容有着让人失神的清艳，婢女微微恍神，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隐约又细微的觉得芙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怎么样？住得可还习惯？”玉芙走上前来，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习惯，习惯。”婢女回过神来，望着一如既往地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笑容的小姐，“檀公子一早去取了吃食过来，是我领着他过去的，带檀公子熟悉了府里的路。”
“为何他要自己去灶房？他也是府里的公子，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要反了天了？”玉芙不悦道。
做主母多年，积威已久，字里行间隐有风雷，到底与待字闺中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小姐是不同的，只见那婢女一愣，当即竟跪了下来，瑟缩道：“芙小姐恕罪，恕罪……”
玉芙也愣住了，顿了顿，向婢女伸出手将她扶起来，温柔道：“我性子急了些，你别害怕。带我去见见他吧。”
少年时总是别扭和拧巴的，尤其是像宋檀这般失了双亲，住到与自己母亲不清不楚的男人府里来，便更为不舒服了。
少年不愿出门，也不愿接受她的善意，玉芙终是绷起了脸，“我一大早来找你，可是许多人都看见了，我若是请不动你，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可就都不来找你了！还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哪惹着你了？”
“没有！”少年赶紧道，眼底流露出明显的紧张来，“我不是对你，我就是不想出去……”
玉芙心中窃笑，打量着他青涩稚嫩的这张俊脸，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小的时候长得这么好看呢？
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紧张，与方才她一进门时看到的那张木讷漠然的脸截然不同。
玉芙想，到底是小孩呢，没多大的城府，七情都得上脸。
“国公府很大，婢女小厮也多，要是不熟悉路，还没在众人面前混个脸熟，小心被当作小贼给赶出去！”玉芙吓唬他，微笑，“对我没意见就跟我走，我带你熟悉熟悉府里。”
宋檀点了点头，跟着玉芙往外走，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与他差不了几岁的姐姐看着他时，似乎带了点过分的包容和温柔，甚至是，慈祥……
男主觉醒前世记忆之前就叫宋檀，用以区分前世和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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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掌心发烫:“他哪儿背得动我？”
“跟着我走啊，从这个月洞门出去，就是青湖啦，据说湖里有太液池流下来的暖流，所以即使冬日的上京再冷，这湖也不会结冰。夏日的时候荷花就开了，可以来这泛舟。”玉芙介绍道。
宋檀自觉地隔了几步跟在后面，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她不似他见过的那些女子肩背佝偻，贯低头看人。她腰背挺拔，珠圆玉润，像春日里明媚的迎春花，落落大方。
仿佛与她离得近，都会将他对比得更为晦涩。这么想着，他的脚步慢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再往前走，湖边的水榭，看到了么？”玉芙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又回头望向宋檀，“那便是浮山堂，也是族学，是府里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少年浓眉之下漆黑的眼睛浮上一抹迷茫，罕见地插了话，“读书……”
“是啊，以后你也要去这里读书哦。”玉芙黑白分明的眼睛眯起，“走，我领你去看看，这会子夫子应该是课间歇息去了。”
不读书怎么行呢，不读书，不参加科考，便没有功名只是白身，就容易走了歪路。
族学里的孩子们不止有萧家的，还有上京勋贵圈的公子小姐们，此时正是上午的课业结束，稍事调整的时候。
玉芙一进来，咳咳两声，方才还吵闹的浮山堂就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年龄小的好奇的盯着玉芙身后的少年。
“他是宋檀，以后也会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要好好相处哦。”玉芙直接笑道。
小孩子们静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平日里礼貌却疏离的姐姐忽然笑起来，这么温柔，还是有些让人不适应的。
“是芙姐姐的弟弟啊，以前怎么没见过？”有人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不就见到了？”玉芙淡淡道，扯了扯宋檀的袖子，“你个子高，就往后坐，应该也能听清夫子讲课吧？”
宋檀有些僵硬，紧抿着唇。
这些人的笑意和巷子里其他人一样，审视，不怀好意，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玉芙仿佛并未察觉，道：“走吧，我带你再去别处看看。”
此时还是清晨，青湖上泛起一层薄雾，玉芙与少年都着青色衣衫，清癯而美好。
“课业都学过些什么？”她问。
“……认字。”宋檀低声道。
“没有请夫子？”玉芙问。
“没有。”宋檀答。
“为什么？你娘没给你请？”玉芙继续问，“我爹……钱不够？”
少年抿唇，似乎能听见雪压枝头的声音，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娘没有用过那些钱，那些钱在娘死后都还给萧大人了。”
玉芙神色微变，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那个坚韧的女人试图通过拒绝银钱来表明自己并非是攀附权贵之辈。
“今年多大了？”玉芙又问。
“……十三。”少年答道，忽然没了耐心，下颌紧绷，道，“我不想读书，也不会去。”
少女姣好的面容闪过一抹错愕来，而后依然是温柔的笑，“为什么？”
宋檀喉结微滚，低下头别过脸去，看着面前的亭台楼阁，浩渺的湖面将他苍白瘦削的面容衬得更为清冷。
他并非不想读书，只是不想亏欠太多。
看他不说话，玉芙收敛了笑容，淡淡道：“你已经入了国公府，莫不是觉得，除了吃喝基本生存之外不占国公府一分一毫的便宜，就能与国公府划开距离吧？”
明明受了恩惠，却还别扭拧巴地想泾渭分明，妄想着有一天能还清，面子和那几分傲骨比能得到的实惠更为重要。
却不知越是这样，才越该彻底分不清你我，等得到的算也算不清，就不用还了。
“我若是你，能在这个年纪不愁吃穿，且能接触到朝中翰林、名家大儒的点播，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等往后一举登科，有的是机会偿还那些黄白之物。”她望着他，唇角微扬，缓缓道，“云泥有别，终是各有归处，不必现在就急于划清界限。”
玉芙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少年心思敏感，怎会听不出她不算委婉的意思。
少年沉默了，不知哪来的一股风，吹得青湖的薄雾缓慢摇曳，水汽扑面而来，冷气入肺，让人切切的清醒。
良久，他抬手对着浅笑的少女一揖，漆黑的眼眸明亮起来，有了丝丝活气，“受教了。”
与其沉溺于命运的不公，自怨自艾，别扭维持那点尊严，不如赌一把，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位非天定，且看上天究竟会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见他并未有什么不满和怨言，玉芙的笑容多了些柔和的暖意，“王侯将相亦有始于微末者，草莽亦可出英雄豪杰，我和哥哥们，还有方才你看见的族学中的弟弟妹妹们，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可四时轮转，焉能知道往后谁是云是泥？”
玉芙的目光变了，似乎是想透过面前青涩的少年，看到许多年后的那个冷硬沉静的青年。
“你今年都十三了，我大哥哥十三岁的时候都中了解元，时光匆匆，若是你将自己困于那一方小小庭院，连门都不敢出，就只能做任人踩的脚下泥啦！”她笑了笑，带着点玩笑的娇柔，“弱者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比如我就非要你去学堂不可。”
少年单薄的脊背挺直，晨风吹拂间袍袖翩跹。
他鼓起勇气抬眼凝视着面前如朝露般晶莹美好的女子，而后郑重颔首躬身，再起身时已有了少年特有的不服输的锐气。
他不会做泥，绝不会一直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听你的。”他道。
“走吧。”玉芙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赏，拍了拍他的肩膀，绣鞋踩在汀步上，步伐轻快了起来，“快到午膳的时候了，带你去我院子里转转，一起用饭。”
兀自在前头走着，脑海中思绪万千，何几曾时，她以为几位哥哥都走了仕途，有了官身，和父亲在朝堂中守望相助，国公府便固若金汤，她在婆家便会一直不倒。
想到长公主赠的“雨前龙井”，再联系到前世国公府的荣耀盛极……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她本想寻究前世萧家之祸的根源，但现在想想，帝心难测，归根结底，到底是萧家锋芒毕露，反噬己身了。
少年郎此时还是张白纸，可随她的意图涂画。
若是她倾全力扶持他，悉心教导他，让他成为真正的君子，再慢慢成为权臣，或许在萧家大厦将倾的时候，他就不至于惨烈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或许，这一世，她能够力挽狂澜！
玉芙天青色的衣裙与浩渺青湖呼应，裙裾迤逦，萧檀默默看着，只感觉肩头被她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微微侧目拧眉，鼻尖轻触肩头，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丝丝淡香。
而玉芙心里还在琢磨前世萧家灭族之事，萧家倾覆，必有一家坐大，会是谁？
父亲为官多年持身以正，不参与党争，曾戍边关仍守节不移，得以以“萧”本姓为国公封赏的殊荣，究竟是谁构陷忠良？上天让她魂魄归来重入肉身，她必不能坐以待毙……
玉芙望着湖中的浮冰，仿佛望从其中窥得命运的玄机，周身的气息都变冷了。
可下一刻，她感觉那冷意从足底起，垂眸一看，汀步与汀步间隔参差不齐，她沉思往事入神，一脚竟踏入湖水中……
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双清瘦修长的手稳稳挽住了她的手臂，身侧的少年低声道：“小心。”
玉芙站稳后，宋檀松开了手，她漆黑又明亮的瞳孔中倒影出少年青涩的脸，蓦然想起前世在从妙圆寺回来的马车上的颠簸。
泛着潮气的冷风吹过，玉芙垂下眼，掌心默默蜷起。
“湖边风大，走吧。”少年低声道。
玉芙刚踏上石桥，就见紫朱从桥下迎了上来，看见玉芙沾了水变得暗红色的绣鞋，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吧？”
说罢，眼风冷厉地瞥了一眼在一旁的宋檀。
小姐鞋都湿了，他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悠闲走着，也不知道上来扶一把！也不知小姐一大早起来去找他还不叫人陪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事啊。”玉芙淡淡道，“湖边水汽大，不小心湿了鞋。回去换下就是。”
“鞋湿了怎能再穿着？湿气入体就不好了，要做下病的！”紫朱如临大敌，附耳压低声音道，“而且小姐您忘了，您癸水将至，不能受凉的……”
“那个谁，蹲下，背小姐回去。”紫朱搀着玉芙，理所当然脱口对一旁的少年道，“还愣着干嘛？怎么，人不说话你就不动？”
她与府上人一样，只觉得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檀公子”是个笑料，与他们这些下人在府上的地位没什么差别，主子身体有恙，背主子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回去，没多远了。”玉芙说，不满紫朱对宋檀的轻视，正色道，“紫朱，他是府里的少爷，与我的哥哥们无异，你不该以这样的态度待他，若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玉芙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少年并未在意婢女话里的轻慢和奚落，可听闻面前女子郑重的声明，他的心泛起了久违的暖意，目光落在她湿透的绣鞋上，一股懊悔之意漫上来——自己怎会任她趿着湿透的鞋走了一路？
“……婢子知道了。”紫朱颔首，接下来的话明显有了分寸，微微一顿，话音转向一旁的宋檀，“檀公子若是与公子们无异，背小姐回去岂不正常？若檀公子不愿，婢子这便去唤附近的小厮过来。”
玉芙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拂过面前的少年，叹道：“他才多大？瘦的跟竹竿似的，哪儿背得动我啊？

第7章 自卑:自卑和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少年宋檀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可以说是有些寡淡的木讷。
玉芙本也没想着让他背自己，不经意对上少年那双澄澈的双眼，才知他当真在思考如何背起自己这件事。
“傻不傻，还能真让你背啊？”玉芙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了，掩唇笑道，“我自己能走。”
她这么一说，他更是认真又小心地打量她的身形，拳头微微攥起在袖中搓动，想将自己的手擦干净，用低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背得动。”
玉芙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脚底窜起的寒气逼人，她轻轻嘶了声，刚想走，就听见石桥那边传来声音，“芙儿妹妹！”
大哥萧停云一向沉稳的步履有些匆匆，一手撩起月白色的衣袍，走到玉芙面前背对着她半蹲，“芙儿上来。”
再次见到大哥，玉芙感慨良多，此时的大哥不过才二十二岁，英俊深邃的五官尚有少年感的清隽，比起前世巍巍如山的沉稳，现在是模糊于清雅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模样。
玉芙目不转睛盯着大哥宽而平的后背，大哥就是这样，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与她需要的。
“上来，怎么，怕大哥哥背不动你？”萧停云笑道。
玉芙十分自然地把手搭上了哥哥的肩膀，伏在哥哥身上，随着他起身，看到的景致迅速变小变矮，耳边是清朗的风和哥哥宠溺的愉悦笑声。
“檀公子，今日午间在芙小姐那里用膳，已准备妥当，我们也跟上吧。”紫朱垂眼道。
宋檀应了声，目光凝固在不远处欢声笑语的二人身上。青年长身玉立，步履坚定，听少女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认真又温柔。
这样的亲密无间。
有一瞬，他的心莫名的沉到了谷底，被自己的怯懦和木讷所淹没。
他若真的是她的弟弟，会不会就不必自小在争吵中长大，会不会也能够长成一个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的翩翩公子。
少年眉头轻敛，袖中的手攥紧了，低头默默跟随着，显得心事重重，身边的婢女同样一言不发。
穿过月洞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清雅幽冷，似雨后的花香，又似某种最久远又最难忘的回忆。
“这便是我居住的院子了，名曰蘅兰苑。”玉芙从萧停云身上跳下来，向少年介绍道，“这里离你的居所也不算远，吃完饭消消食儿就走过来了，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找我大哥也可以。”
少年颔首，看不出什么喜怒，安静的听着她仔细的介绍。
他努力掩住自己的无所适从，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少见多怪，他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美好的院子，不大，却移步换景，处处可见能工巧匠的巧思，在这飘雪的冬日里，竟有许多配合着冬日节气的窗景，雪花未化堆积在白色的太湖石上，就如同他所学不多的诗词里的塞北风光。
若说前夜里他惊讶于自己所居的院落的奢华，倒不如说现在才是开了眼了。
少年不敢挪动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是显而易见的局促。
他是粗陋的，肮脏的，不受欢迎的。曾经在逼仄的陋巷时还不觉什么，来到了国公府，来到了她身边，他与她云泥之别愈发难以忽视，自卑如汹涌的潮水涌上心头，他有种芒刺在背之感。
何况他这样难堪的身份，如不速之客打破了她完美无缺的及笄宴，她却并不嫌弃或责怪他，还真心的把他当弟弟……
她可真好啊。
少年低垂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抹窈窕的身影上，薄唇微抿，似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咀嚼清楚。
而玉芙并未察觉少年的变化，还在兴致盎然地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居室和院子中栾树的来由，语气轻快雀跃，让人听着就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萧停云在栾树下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追随着妹妹的身影，流露出欣赏与宠溺来。
“到午膳时候了吧？紫朱，传膳吧。”玉芙微笑道，回头一看萧檀还在原地，笑容凝固了一下，“你怎么站那么远？我刚才跟你说话你都没好好听是不是？”
“我记下了。”他道，顺势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进了居室内，空气中的那股幽香更甚，丝丝缕缕沁入肺腑，是能够让人愉悦的气息，他猜想，这一路上若有若无闻到的香气就是来源于此，就是来源于她。
“大哥哥，你也和我们一起用饭吧？”玉芙招呼道。
“不了，我来时便吃过了，下午还约了韩夫子讲学。”萧停云道，目光扫了一旁薄唇微抿下颌线紧绷浑身都透着局促的少年一眼，脸上多了些笑容，“你们二人一起吃吧，吃完了之后芙儿你再带着他在府里多走走。”
“知道啦哥哥。”玉芙不假思索应道，“放心吧！”
她的大哥哥就是这样，永远是公平公正的存在，从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在前世，她没有特地照顾萧檀，他的大哥哥也总是在年节的时候不忘招呼给萧檀添副碗筷。
萧停云走后，没一会儿紫朱便带着婢女们上来布菜了，午间的菜色比较丰盛，除了玉芙爱吃的之外，还准备了一些小孩爱吃的甜口吃食。
玉芙思索到底该如何在不挫败他自尊心的情况下，给他介绍这些过于丰富的菜色呢，她不动声色扫过他漆黑的眉眼，发现他并没有什么窘状，而是听话的净了手拿起筷子，等着她发号施令。
“快吃吧，喜欢吃哪个随意些。”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怼了怼，笑眯眯的，“还有这些，族学里的弟弟们都爱吃呢。”
萧檀面色平静的拿起筷子拣起离自己最近的翡翠虾仁，面前的米饭香气混着热气扑鼻，当真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他的筷子停在白花花的米饭上，眼瞳微微放大，这米居然跟一粒粒珍珠似的泛着油光，对比之下，他以前吃过的那些米饭蔫巴巴黏糊糊的，像是没有生命早就死透了。
少年低着头，细数衣衫上的皱褶，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绒毯上草木葳蕤茂盛，地龙热气蒸腾，当真是如春日般温暖。
温暖总能够让人放松身心，可他却浑身紧绷，尽力挺直脊背免得叫人看轻，良久，涩声道，“谢谢。”
二人静静吃着饭，玉芙总想找些话题，但又担心自己过于热情会显得奇怪，便做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圣人。
她细细观察他，应该是正在生长的年纪又长期营养不良，脸颊瘦削，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就显得那眉眼漆黑，唇红齿白，吃饭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这一路上即便多有所不适，却也没有那种唯唯诺诺的佝偻。
玉芙很满意。
君子便是要有傲骨，若是他没有那几两根骨，她再如何提携如何教养他，也是不成的。
居室内烧着地龙，细碎的日光漫入，愈发温暖如春，炙羊肉滋滋作响，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扑簌簌的，玉芙转头看向少年青涩而无暇的脸，唇角不自觉勾起，有一种难言的平静漫上心头。
这一世，大家都好好的，萧檀也会好好的。
饭菜撤走后，玉芙拧眉嗅了嗅，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饭菜留下的余香，而是某种馊了的汗味……很不美妙。
她寻味而去，停在了宋檀面前。
他不知所措地绷紧了身体，冷白的脖颈明显泛起一片红来，低垂的眉眼躲躲闪闪，仿佛没有生命的石像被施了法，终于有了鲜活的人样。
玉芙十分尴尬地咬唇，转念一想，贫寒人家不烧地龙，冬日寒冷为免受风寒就很少沐浴，宋檀昨夜才来国公府，想来婢女们并未安排他的沐浴之处。
方才在府里漫步时她与他隔得远，而现在处在同一居室，地龙一烧，他身上的馊味儿就出来了……
少女到底没忍住，掩唇笑了起来，忙招呼紫朱，“怎么办的差事，都没人带他去沐浴的么？哈哈哈快去，快领他去沐浴，别忘了给他一身新衣裳。”
计划赶不上变化，玉芙本想带着宋檀在府里多走动走动，他为人孤僻，寡言少语，若是被人错认了恐怕也不会自己辩白。
她多带他走走，免得旁人不认识他，可他去沐浴了，她的这段时间便空了出来。
无事可做可不行，玉芙自重生后就总担心自己某一瞬又会回到前世，或又成了孤魂野鬼，所以一息都不敢耽搁。
宋檀在蒸腾的热气里羞赧地舒展清瘦的身体的时候，玉芙已出府去了绸缎莊。
她估摸着宋檀的个头和二哥哥差不多高，府里在秋季的时候就已做好了当年的冬衣，按照二哥哥的身量的衣裳多的很，他虽没有二哥哥结实，穿着宽松一些，却也无伤大雅。
但里面穿的亵衣和里衣就不同了，不能凑合，府里一批做出来的里衣都是给下人们穿的，而各房都有用度，会自己找相熟的绸缎莊挑选柔软舒适的布料量身定制，非常讲究。
她不能让宋檀不讲究。
绸缎莊现成的成衣没有，玉芙选了一匹天青色的云锦，触手温润柔软，很是适合当里衣，她比划着宋檀的身形，让掌柜的现在立刻就着手让人裁出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一会儿那匹天青色的布料就在三个绣娘灵巧的手中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玉芙想着宋檀那张冷白的小俊脸穿上着衣裳的样子，不禁一阵骄傲，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惹得还未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小桃频频看她。
小姐何时这么爱笑了？
而且笑的这么……慈祥？
大包小包回到府里，刚踏进蘅兰苑坐下喝口热茶顺了顺，玉芙就起身招呼小厮拎上包袱一同去宋檀那看看。
她从未有过这样“献宝”的心思，只不过这些小的恩惠与他前世对萧家的相比，那真是不值一提。
想起前世他身首分离倒在雪中的场景，她就说不出的难受。还有他给她写的碑文，那些难受就像浸透了温水，压得她心里柔软又发沉。
这么想着，玉芙的脚步愈发匆匆，石桥、青湖、画舫飞速后退，小厮都气喘吁吁地跟不上她。
到了檀院，却一片寂静，守门的小厮打着盹儿烤着火，昏昏欲睡。
“檀公子呢？”玉芙出声，吓了小厮一跳。
小厮哆哆嗦嗦站起来揉了揉眼，又回望了一下院子中紧闭的那扇门，迷迷糊糊道，“檀、檀公子还在沐浴……”
“还在沐浴？！”玉芙拧眉，音调都变了，“都几个时辰了，怎的还在沐浴！？”
第一次写年下狗头
好紧张，好局促！还是两个不同人格的年下，后面男主萧檀会慢慢“顶号”，变态奶狗宋檀就下线了。男主重生后发现姐姐对“宋檀”居然这么好，然后破防发疯

第8章 弟弟的贴身衣物:尺寸喜人……
正常沐浴哪里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分明是无人在意，小厮丫鬟躲懒罢了。
玉芙心下一沉，急匆匆往净室冲，这么久没出来，怕不是晕在里面了！
小厮放下手中的东西，一马当先推开了门，随着吱哑一声，水汽扑面，白雾缭绕看不清居室内的景象。
玉芙是个急性子，再加上虽然是十五岁的躯壳，内里却住着的是二十五岁已知人事的妇人，她便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去，完全没有顾及什么男女大防。
何况，宋檀才十三岁，就是个小孩呢，她若是再虚长他几岁，努努力都能把他生出来了。
小厮已将阖目的少年从水中捞了出来，白雾缓缓游曳，与蓦然闯入的冷风交织，玉芙打了个寒颤，手心里不知是汗还是水汽。
“还活着么？有气吗？”她问。
小厮伸手探了探，拧紧的眉头松开了，忙不迭道：“有气！有气！”
得亏那群没长眼的没给他把浴桶里的水添满，这才没溺死……
少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铺满苍白的胸膛，双眸微阖，细长的眼尾勾勒出锐利的弧度，浓密纤长的睫毛沾着水露，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阴影，显得无辜又颓靡。
未着片缕，修长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嶙峋，浸在粼粼水波中单薄的身体一览无余，虽然单薄，肩膀却宽，十分具有少年感，能看出以后会长成匀称开阔的骨架，可胸膛下的肋骨尽显，腰腹窄窄，上面还有奇怪的红痕，整个人出人意料的清瘦。
前世，玉芙在梁家作主母，梁家兄弟颇多，也有十三四岁的舅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即便正在长个子，也不该瘦成这样。
而父亲将宋檀的母亲作为外室，名分没有，在吃穿用度上必不会亏待，他怎会瘦成这样？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捞出来？”玉芙来不及细想把一旁的屏风上的布巾拿下来，催促道，“快把他放到床上去。”
小厮瞳孔微张，看着面前清艳的少女，再看看晕厥在水里光溜溜的少年，只得咽下心中的疑虑，一使劲儿将人抱了起来。
水花溢出四溅，玉芙抬手擦了擦脸，迅速把布巾搭在了宋檀腰间，还是无可避免的瞥见了那凸起轮廓，她不禁脸颊发热，倒是挺茁壮……男孩子这个时候竟就开始发育了么？
等安顿好了宋檀，在等郎中过来的间隙，玉芙才察觉到方才小厮和婢女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惊觉自己还未适应这具年轻的身体，心态没跟上呀。毕竟自己在他们眼中还是未嫁的黄花大闺女，她得装作什么都没见过的新手模样才是。
“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我便不追究今日之责了，但切不可有下次！”玉芙吩咐道，眼风凌厉扫过居室里的人，“明白么？”
“明白！”众人齐齐应道。
屏退了不相关的人，玉芙坐在床榻边静静打量他。
她愈发后悔前世对他的了解太少，竟对他与她在国公府共度的三年全无印象。
只记得他孤僻又冷漠，与国公府的众人都格格不入。
好像前世被她忽略的事情太多，此时毫无头绪，心头焦急又无奈。居室里地龙烧的很热，空气似乎凝固住了，玉芙愈发觉得胸闷，刚起身欲出去透透气，就听见少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她便又坐了下来。
因为才沐浴过，宋檀本苍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绯红，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他的眉头紧锁，薄唇中溢出破碎的只言片语。
她俯身凑近了些，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少年清浅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还没等她听清楚，那气息忽然停滞，少年倏地睁开了眼，极其迅速地推了她一把，而后往后屈肘躲避。
玉芙被他这样猝不及防一推，踉跄后仰，脚踩空，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帐子，却还是摇摇欲坠向地面跌去……
下一刻，少年忽然直起身来，一把捉住玉芙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重叠的床帐飘散，少年的胸膛带着沐浴过后的湿热，玉芙如出水芙蓉般的清丽面容近在咫尺，他呆呆看着她，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声音：“抱紧她，抱紧她，抱紧她……”
这三个字震耳欲聋，狂热，急切。
玉芙觉得自己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惊呼声就这么堵在嗓子里，咳咳两声，摆出长姐的姿态，话未出口就被他的灼灼目光烫到似的，红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明亮又刻板。
恍惚间玉芙感到是前世的萧檀，看向今生的她。
“你醒了？”玉芙打破了沉默，故作镇定，“先喝点水，一会儿郎中就过来了。”
少年僵住不动，呼吸有些急促，不动声色地抬眸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脑海中奇怪的声音没有了。
他恍惚坐在那里，眼睛漆黑幽深，如同玉石般冷硬沉默，青涩的面容微微泛红，有些无措。
“沐浴的时长不宜过久，否则就晕过去了。今日还好，是我过来了，下次沐浴的时候一定要小厮在外头守着。”玉芙道，“哦对了，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伺候呢？”
少年低下头，薄唇抿得发白，脸色黯淡，没有说话。
玉芙对他的沉默寡言似乎习以为常了，整理了裙摆，从他床上下去，坐在桌案前喝了口水，试图打破奇怪的氛围。
居室内只有蜡烛燃烧的声响，她一手摩挲着杯沿，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宋檀垂着眼睛，睫毛微颤，眉心微拢，还是那副孤僻颓靡的模样，方才那一瞬的侵略感，明显并不属于他。
应是她的错觉。
有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软帘拂动，郎中背着药箱进来，玉芙便出去了。
临近戌时，有隐约的咿咿呀呀声和琵琶声从粉墙的另一头传来，玉芙抬眸看去，粉墙的另一头灯火通明，热闹的不似人间。
曲声婉转清丽，玉芙忽然想起来，檀院是国公府的边缘，另外一边便是戏楼。曾经她想去听戏怕父亲不允，梁鹤行便在这矮墙的另一头接着她。
一个清雅温润，一个青春貌美，都在笑着，对未来憧憬着。她似乎还能听到他们的嬉闹笑声和深情承诺，可凝神细听，又悄然随风消散。
冷月如钩，时至今日，怦然心动和离经叛道带来的刺激早已模糊散去，只剩对那人满心的怨怼和仇恨。
他甚至在她奄奄一息时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那婢女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扇着巴掌。
少女沐浴在月辉之下，面容因愤恨而扭曲，眼眸幽深，发间点缀的粉嫩绒花与身上的软红娇翠，衬得那精致娇艳的面容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安顿好宋檀，她再去料理那梁鹤行。
“芙小姐，檀公子并无大碍，约莫是腹胀后沐浴，一时间就晕了过去，通风，休息片刻就好。”郎中推门出来，道，“老朽还给檀公子开了祛瘀的敷药，檀公子背上的伤有新有旧，旧伤虽是已经长好了，却留了疤，这还有舒痕膏，若不想留疤也可抹上试试。”
“后背有伤？”玉芙惊讶道，“严重么？新伤旧伤？”
“芙小姐不知？檀公子后背都是纵横交错的伤痕啊，新伤叠旧伤的，下手的人真狠毒啊。”郎中叹道，“不过檀公子年少，恢复能力强，服药后应该就不碍事了。”
方才是小厮给宋檀穿的衣裳，所以她没有看到他的伤，她招呼紫朱过来，“给先生看赏。”
进屋之后，玉芙没有直接去问他的伤势，她能感觉到这孩子心事重，对人也戒备，若想探知什么，他不想说，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去给你做了三件里衣，还有睡觉穿的亵衣，你试试合不合身？”玉芙将包袱拆开，露出天青色的绸缎一角，“府里统一制的不是太好的料子，我就又给你做了新的。”
“已经很好了。”他说，“那些衣服我都穿不过来。我以前也有衣服的，都还可以穿……”
玉芙一看他磨叽拧巴的毛病又上来了，有些不耐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可明白？你穿的破衣喽嗖的，让别人以为我们萧家亏待你呢。”
他微微颔首，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玉芙将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他忽然问道：“是你、是你把我从水里弄出来的？”
玉芙侧目看去，只见他的脸颊通红，脖颈、耳垂都红透了，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方才她吩咐了下人们不要再提，郎中却不知道，怕是郎中被他问了，就老实说了。
“对啊，我看你半天不出来，担心你有什么事，但你的衣裳可不是我给你穿的，放心。”玉芙笑道，很是坦荡问他，“怎么了？”
少年重新低下头。
“快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还可以改。”她将衣裳递给他，“试好了叫我，我就在外面。”
“不用试，可以穿。”他低低道。
玉芙拧眉，“让你试就试，跟我在这客气什么！怎么这么费劲！”
听她语气骤然严厉，少年果然立即接过衣裳，玉芙看着他这副样子，好像她欺负了他似的，一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语气重了，像宋檀这样的少年，心思定然是敏感的……
“不着急啊。”她放缓了语气，往外走，回头对他温柔一笑，“试好了叫我。”
他望着她的背影，怎么能不着急？外面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女孩子，不能再让她受凉。
玉芙还没站多久，就听他在里面说穿好了。
她掀开软帘进去，一下就看到了全新的宋檀，不得不说那绸缎莊不愧是被一众勋贵所认可的，手艺的确是好，她提供的尺寸定是有所出入的，可绣娘们凭着直觉和经验，将这衣裳裁得像是为宋檀量身定制的一样。
天青色的云锦虽然柔软，却被剪裁的利落，勾勒出少年宽而平的肩和手臂流畅的线条，而且看起来就很舒服。
“怎么样，还合身？”玉芙笑眯眯的，好看的孩子就是赏心悦目啊，她问，“喜欢吗？”
“合身的，喜欢。”宋檀道。
他看向一旁叠放的几件衣裳，胸臆间胀满陌生又酸涩的情绪，身上的衣料柔软温和，仿佛能抚平他内心的尖锐和棱角。
自小家境贫寒，且爹不疼娘不爱，遇见萧国公之前，能穿上不打补丁的衣裳都不错了，哪里分什么里衣外衣？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脾气不好，且生活更为贫苦，个子长得很快的他只能穿短了一截的衣裤，冬日里寒风凛冽，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长了冻疮又疼又痒也只能忍着。
再后来，母亲成了国公爷的外室，他们搬到了奢华的房子里，绫罗绸缎少不了，他终于不用穿短一截的衣裤了。
可像这样贴身穿的衣物，这样合适的，特地为他做的，除了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从没有人这样熨帖且细致的对待过他。
少年姿态沉静端正，缓缓垂下眼，袖子上的青竹暗纹都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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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文案：
【明艳风流富贵花*美强惨阴湿伪君子】
女先do后爱，男蓄谋已久/遍地修罗场/甜虐HE
除夕过后，云京城中有一则炸裂消息。
陛下竟将风月韵事无边的郡主苏蕴梨，指婚给了不近女色的刑部侍郎谢随舟。
苏蕴梨对谢随舟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出身寒门却不贪不捞，高洁倨傲为官清正是不假，但此人好像是克她，总是撞见她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比如，她才从侯门世子的马车上下来，就又去了探花郎的雅集。才将那执着的七皇子打发走，就笑眯眯收了六皇子的相思诗。
她恼怒地想，自己在云京中浪荡的艳名恐就是从此人口中传出。
奉旨成婚后，她与谢随舟之间可以说是相敬如冰，与陌生人无异，除了在床笫之间。
很多次夜里，苏蕴梨体力耗尽气喘吁吁支起身子，一双乌黑的眼愤恨地盯着那猛烈又霸道的男人，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不行，受不住，她得想法子甩了这讨厌的人。
*
和离后，苏蕴梨日子过得滋润又恣意。
只不过南风馆的伶人各个都不愿与她回郡主府，之前的入幕之宾也见了她就躲，有时午夜梦回寂寞难耐，前夫谢随舟竟频频入她的梦。
梦中荒唐难言不停不歇，醒时鬓发散乱眉眼含春。
苏蕴梨从未想过，寡了这么久还能有孕！
这怎么了得！？岂不是要被认作不祥之兆？
思来想去，苏蕴梨找到了自己那为人清正的前夫谢随舟，梨花带雨地扑到他怀里，“你帮帮我，就与我复归旧好罢，要不我可就找别人去了……”
她以为他定会冷淡奚落或讲一堆礼义廉耻的大道理，谁料他竟把她抱在腿上，抚去她鬓边乱发，语气懒懒的，从未有过的温柔，“找别人？梨儿莫不是想去父留子？”
【小剧场】
谢随舟皱眉：以前是我太克制，让梨儿误会我心中无你。
苏蕴梨腿软：你管那叫克制？！（闷哼声算么？）
&#183;她以为的相敬如宾，实则是他的隐忍克制
&#183;女非男洁，HE，男主暗恋成真蓄谋已久他超爱

第9章 入梦来:她祈求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
玉芙一路往回走，夜阑人静，早前下了雪，此时空气中都是清冷好闻的气息。
绕过影壁，东南角上的梅树开得正好，摇摇欲坠的雪色在夜风里轻颤，恰逢人匆匆走过，惊扰了那枝上雪，便款摆着，抖落了一地碎玉琼花。
“倒是咱们不解风情了。”玉芙站在梅树下掩唇轻笑，放缓了脚步，“何必糟蹋了这一番美景？雪夜踏雪寻梅，也有一番情趣。”
“这么冷，小姐快进屋吧，在屋里看雪也一样的。”小桃惦记着泥炉上煨的橘子和红薯，挤眉弄眼，“咱们在屋里暖和，看着雪景刚好能降降火。”
紫朱淡笑不语，脚步快了几分，走上前去掀开厚重的软帘。
一阵风卷过来，漫天的碎雪扑簌而下，茫茫的雪雾后是乌瓦白墙，少女的娇靥被冻得泛着一抹红晕，漆黑的眉眼生动精致，一颦一笑比那傲雪凌霜绽放的梅更多一分清艳。
亭台楼阁中的青年身上的藏蓝色正二品官服还未换下，带着上位者的冷肃与气势，与平日里温润的贵公子模样截然不同。
一旁的小厮将黑貂皮鹤麾大氅试图给主子披上，毕竟主子在这等着芙小姐许久了，以往春秋季节还好说，现在正值隆冬，铁打的人也冻透了。
萧停云摆了摆手，目光并未从自己妹妹面容上移开半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娘亲离世前的模样，娘当年是上京一等一的美人，都说妹妹像娘，他却觉得妹妹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妹妹因幼年丧母少了母亲的教导，他总觉得心疼和亏欠，现今发觉妹妹在男女之事上太过天真。
不远处女子们的嬉笑声如银铃，在这个雪夜里格外显得热闹。
青年的眉头拧起，望着雪白窗纸上窈窕的剪影，许久，对一旁的小厮道：“唤紫朱过来，快年底了，这一年她伺候小姐劳苦功高，该给她添点赏。”
话说另一头，宋檀经过一天精神高度集中，待玉芙走后，他便入了睡。
不知何时，居室中的热气散了，还夹裹着些许冷肃逼人的诡异气氛。
睡梦中，天地澄澈，流云游曳，乌瓦白墙上有一窈窕身影，粉颈楚楚，巧笑嫣然。
他不敢看她，唯恐亵渎了她，只敢躲在暗处悄悄看着她灵巧地爬上那墙头，对着墙根下的情郎浅笑。
他在脑海中兀自想象下面的人伸出手，她便跃进那人怀里的触感。
画面一转，佛寺的舍利塔高耸刺破天穹，撞钟声振聋发聩，透过极狭窄的孔洞，他看见参天的古树枝芽斜斜伸进大雄宝殿中来，树影在青石板地上轻颤，有妇人的剪影孑然独立。
再细看去，她眉目细致如画，却拢着一股如烟的哀愁。
睡梦中的少年蹙紧了眉头，这不就是萧玉芙么？只不过比他见过的萧玉芙面容更为成熟秾丽，身材也更为丰腴曼妙。
若说还有哪里不同，那便是气质不同了。
跪在大雄宝殿中挚诚祈求的妇人周身拢着朦胧的柔光，比起青春灵动的少女，多了几分含蓄内敛。
他置身于自己的梦中，并不是一个旁观者，因为胸腔间骤然胀满的苦涩和妒怒，他完全能够设身处地的感受到，甚至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诸天神佛在上，信女梁萧氏，供奉诚心，伏祈圣听……”
“一求护佑吾夫梁氏鹤行，身体康泰，不涉险境，平安顺遂，二求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永无猜忌……”
檀香缭绕，香火气氤氲，少年不知梦里身是客，女子的声音清甜，明明是近乎挚诚的祈求，在他听来却尤为刺耳。
她的神态恭谨而娴静，殿内烛火摇曳，她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似乎想到什么，她雪白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羞赧红晕，她深深俯首，光洁的额头触在青石地面上，断断续续的低喃声，“三求……上苍垂怜，赐我二人骨血相连，能得一麟儿或玉女……唯此三愿，愿菩萨慈悲，予以成全，信女愿日日斋戒诵经，折寿十年，报答神恩。”
她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极细极锋利的长针深深刺入，痛极怒极。
她祈求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为此愿折寿十年。
殿外的檐铃摇晃，叮铃作响，身旁的下属躬身垂手在等待他的吩咐，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极缓极重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杀了他。”
女子缓缓起身，佛前烛火明灭，映着她清澈眼底的盈盈光晕，她取过一旁的信香，郑重地插进佛前香炉，眉目间的忧愁消散了许多。
“大人，杀了谁？”一旁的下属问道。
“杀了她的夫君。”他听见自己重复道。
脑海中冒出萧玉芙带着一个融合了她与别的男人血脉的孩子，带着那孩子蹒跚学步的场景，他扣在凭栏处的指节寸寸收紧，咬牙切齿重复，“杀了他。”
女子起身，走出大殿，回望了一会儿沉静的佛像，秀美的眉头微蹙，与婢女耳语片刻，便轻车熟路地向一旁的竹林香舍走去，口中还细碎呢喃着什么。
画面再一转，细麻帷帐笼罩的一方天地很静，只有紧闭着眼眸的女子平静的呼吸声。
“芙儿，芙儿……”他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女子，喉结滚动，阖眸轻声细语，“莫要再说那样扎我心的话。”
“梁鹤行那厮怎配得上你？”他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而后缓缓移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覆在上面，在她耳侧低低道，“你想要孩子，过些日子大事了了，我给你便是……长姐只能生我的孩子……”
青年的声音沉哑，似乎透着不可言说的痛楚和隐忍，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低垂，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沉沉的目光如看不见的细网，牢牢锁在昏睡的女子身上。
“到时你还愿意理我么？”他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惆怅，闭了闭眼，偏过头去一滴泪落下，而后又是一滴，再一滴。
水渍转瞬没入丝绸中消失不见，却带不走他的惶恐和无奈。
安静了片刻，他轻声说，“芙儿。”
“芙儿。”
“芙儿。”
“芙儿……”
“你何时才能抱抱我，亲亲我？”
他眼眶通红，安静的落着泪，抱紧怀中的人，温热湿软的唇摩挲着她的耳侧，“我好像病了，你亲亲我，理一理我，好不好？”
胸腔间溢满了酸麻又苦涩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愈发沉重，一句比一句透着癫狂和令人心惊的温柔。
看一看我。
抱一抱我。
亲一亲我。
我病了。
一字字如急雨砸向平静的湖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那涟漪汹涌漫上来，梦中的少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过了许久，他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低低哭泣，被自厌和妒忌淹没，想吐露的话都哽在喉中，窒息又无力，心也绞痛着，天地间唯有她才能安抚他……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在黑暗中有种令人心惊的温柔。
漆黑的眼睫挂着泪珠，他在哭，脖颈上的青筋却因为兴奋而充血，他忽然钻进她的裙摆开始亲，“我不会，这样对不对？我是不是弄脏你了……”
“可是芙儿，你不该说那样的话……你怎能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呢？”
“他把你弄脏了，我来为你清理干净。”
博山炉里的香灰冷了，燃了一夜的红烛泣泪，雪白的窗纸上透着微光，窗外那凤凰树影遮了半扇窗，睡梦中的少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坐起身，天青色的亵衣被薄汗浸透，如一个斑驳久远的梦，梦中那古怪的场景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恍惚。
静坐片刻，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起身拿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沫子，入口微涩。
放了一夜的茶入腹，透心凉，却能让他莫名的燥热平复，他连灌了好几杯，拧眉看着窗外的树影，缓缓舒了口气。
怎会做如此颠悖的梦？
萧玉芙金尊玉贵，与他云泥之别，还对他那样关照，他应感激她，而不是在梦中肖想她。
偏那梦中的感受如切肤般，那男子的妒怒、绝望、苦涩，还有溢满胸腔的汹涌的爱意，都铺天盖地的加注在他身上，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他自觉是个运气差的人，从没想过能有人那样细致的善待他，连他的母亲都尚不能，更遑论旁人。
定是那萧玉芙对他太好了，他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少年苍白瘦削的下颌线紧绷着，指尖摩挲袖口柔软的布料。
她对他，不像是戏耍。
而对他没有恶意的玉芙，正拧起细眉，在族学中一手翻着每日来的夫子的名册，一边不悦道：“陈夫子都老眼昏花了，怎么还当值呢？而且陈夫子他为人迂腐，教出来的人都是些掉书袋的呆子，何况今年春闱出题早就没陈夫子的事了吧？怎的叫他来教宋檀？”
玉芙早就想好了，这几年若学有所成，便可以让宋檀去参加科考，科考可不简单，从策论到经义、律令、策论，多个科目都得有所成，宋檀开蒙本就比旁人都晚了几年，那便要在老师上多下功夫，名师出高徒嘛。
而那陈夫子早就被新晋进士们挤兑的没有一席之地了，根本不清楚时事政治，为人迂腐不说，还十分看重嫡庶尊卑，若让他来教导宋檀，那绝不是上乘之选。
“来讲学的名册是大公子安排的。”紫朱道。
“大哥哥安排的？”玉芙不满道，“我这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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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藏锋:打破“承平”这个过于平庸的年号
游廊中的少女步履轻盈，地上光影斑驳，那窈窕的剪影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焦急。
“芙小姐。”一旁扫雪的小厮和婢女齐齐行礼，唇角含笑，“小姐慢些走，仔细别摔着。”
玉芙颔首，脚步却丝毫未有放缓之势。
待人走过去，新来的小厮看着一旁前辈痴迷追随那女子的目光，傻傻的问：“大公子在书房时，不是不允许人打扰么？”
“你懂什么，那是我们芙小姐，这府里的规矩全都不拘她。”年长些的小厮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她可是咱国公爷和公子们的掌中珠，娇宠着呢。”
天地一片清白，只点缀着少女朱红色的翩跹袍角，如盛放的海棠。
“大哥哥，你给宋檀安排的什么夫子？”玉芙人还没进门，就听她明显不满的声音响起，“那陈夫子老眼昏花，都快看不出对面是男是女了！”
“哦？”萧停云从案牍中抬头，便看见自家妹妹气鼓鼓的模样，挑眉道，“陈夫子老了，但不昏聩，教他足矣。”
“不行不行！陈夫子不行的，你给他换一个更好的，好不好嘛大哥哥？”玉芙走到桌案前摇晃起哥哥的手臂。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咱们也不管他，那他岂不是要让人轻视了去？何况他本就落下很多课业，再让陈夫子做他的授业恩师，那他就差得更远了……”
“芙儿为何如此关照他？”萧停云问。
玉芙没想到哥哥会这样问，只怔了片刻，娇靥上露出一丝狡黠来，并不掩饰对宋檀的偏袒。
“我觉得他好玩啊，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弟弟。”玉芙道，并不多做解释，撒起娇来，“我看中的就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我不管，大哥哥你得帮我，给他挑个最好的夫子。”
萧停云惯不喜女子娇柔，大大方方气度沉稳的更能让他欣赏。
可奇怪的是，这种坦然的矫揉造作于妹妹举手投足间做出来，他就不自觉地想保护她的天真，就如对镜中花水中月的珍视。
他抬手宠溺的捋顺了玉芙略显凌乱的青丝，笑道：“你喜欢他？”
“喜欢啊。”玉芙随口道，拿过哥哥搁在书案上的书卷，留给他一个玲珑似玉的侧脸，“所以才要对他好嘛。”
萧停云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芙儿还小，情窦未开不知少慕，提及“喜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羞怯。
不羞，就是无情，还未开窍呢。
想来对那宋檀，就跟对以往想要的衣裳首饰一样。
这令他心里舒服多了。
“好，都依你就是，别皱眉了，高兴了没？”萧停云温声道。
玉芙闻言立即露出笑容，“就知道大哥哥最好说话啦！不愧是我独一无二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大哥哥！”
萧停云看着妹妹眼中的盈盈笑意，唇角也不禁勾起，“这迷魂汤给我灌的都要找不着北了，小丫头本领渐长。”
“我哪有那本事，就是吐露真心话。”玉芙继续恭维，“你妹妹我最是实诚，从不讨好任何人，若说这世间唯有一人能够让我敬仰恭维的，那就是哥哥你啦！”
萧停云笑的胸膛振动，笑叹得了这么个妙人做妹妹。
那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掩不住青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原来在前世，哥哥这么爱笑么？
为何在她记忆中的大哥是严肃的，沉稳的，竟全然不记得哥哥也曾有过这般爽朗的笑容。
少女眼里幽幽的光哪里瞒得过萧停云，他敛去了笑容，迟疑唤她，“芙儿？”
“哥哥，你要多笑笑。”玉芙凝视不笑的萧停云，发现他此时弱冠年华就已经有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肃气势，“还有啊，今日休沐怎么也这么早起来？湖边的书斋风大寒凉，怎还开着窗子？仔细受寒。”
说着，她便去窗边仔细的将木窗关好，转身过来伸手在自己唇边作微笑状，“我走啦！”
少女朱红色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一旁的小厮抬眸看去，发现自家公子哪有方才和煦的笑模样了，一脸冷淡，遮住了所有情绪。
玉芙这边也心惊不已，步履匆匆，逃似的往远处走。
自己真是沉不住气，怎么就晃了神，方才大哥哥那冷沉的目光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毕竟她已不是十五岁的萧玉芙了，装起少女的天真娇憨还差了点。
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都用了好几天才接受，别说大哥哥这般循规蹈矩的君子……
若真让他察觉出不对来，定要把她当妖孽了吧？
跟在一旁的紫朱心下也诧异，方才小姐还一副娇柔蛮横的模样，可现在却眉头紧锁，沉静沉默，整个人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这些日子都是如此，小姐动不动就愣神，就好像，好像，忽然间长大了似的。
光阴似箭，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年底。
玉芙这期间去看了宋檀几次，见授业的是当朝新贵翰林，便放了心。
以大哥哥选人的眼光，绝不会错的。
宋檀也十分认学，那翰林学士说了许多次孺子可教。
三哥萧玉安得知此事之后还颇为心酸，说玉芙你何时这么紧张过你的哥哥们？
这几日玉芙也没闲着，没事就与哥哥们闲聊，试图找出前世萧家败落的蛛丝马迹。
玉芙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正值兵制改革之际。
父亲与承平帝政见不合，那段时日整个萧家都笼罩在莫名的阴翳之下，后来还是梁太傅上书，从中调和。
先帝励精图治，并未留下什么烂摊子。
谁知承平帝亲政不久，却不甘于就乐享其成，总想做些什么，来打破“承平”这个过于平庸的年号。
“皇帝陛下想改什么兵制呀？”玉芙坐在三哥书房中，一边给泥炉上烘着的橘子翻面，一边故作天真道，“改就改，爹为何要跟陛下对着干呐？”
三哥萧玉安在兵部供职，这几日本就被改制一事弄得焦头烂额，正愁一腔怨言无处发泄，就想与妹妹多说几句，“陛下认为上京禁军多承父荫，骄惰难驯，不如痛加裁割，收地方精悍军士入京营练，按才授职，考核升降。”
“啊？”玉芙抬起头来，有些惊讶。
前世这个时候她耽于情爱，正与那梁鹤行打得火热，根本不知竟发生这样大的事，而陛下这惊人之举“募兵制”，其实在多年后，还是实现了的……
“光上京就多少簪缨世家？陛下一句骄惰难驯，就不知寒了多少簪缨世家的心。”萧玉安叹道。
“说的就是呀，陛下就不想想若是把御前侍卫都换成了地方上来的府兵，那厢又不是知根知底的，谁知会不会被歹人买通行行刺之事……”玉芙掩盖住一切情绪，依然作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儿状，试图让三哥再多说一些，“三哥，你说是吧？”
“是，京畿卫兵虽有效力不及之处，却维系皇城防卫根基，可靠可信，陛下只想汰旧立新，铸就更强，却不知此举是自毁干城啊。”萧玉安道。
“再者说了，铸就强兵难道不需要银两么？军费徒增，国库不是要平白多不必要的花费？若在此时外邦作乱，边陲有警，精锐却尽集精师，地方空虚若何？援兵何在？”
一番吐露完心声，萧玉安方觉得不该让妹妹有此烦恼，家里男人多的是，妹妹只需快乐就行，便问道：“芙儿问此事做什么？快看看，橘子可以吃了，趁着温乎吃。”
玉芙拨开橘子，递给三哥一半，笑嘻嘻道：“三哥你看看你，我多关心那宋檀你不乐意，那我多关心关心你和爹爹，你又不愿与我多说？跟我说说嘛，我想知道。”
萧玉安道：“还能说什么，咱爹在大殿上直谏陛下此举尚不是时候，乃取近利而忘远忧。而陛下的意思是真论强敌环伺，正因如此才需要锻造一支锋利强悍的军队，可以随时投入任何一处紧要战场，陛下说咱爹才是太平日子过惯了忘远忧。”
“爹脾气没压住，又呛了陛下几句，地方军士世代戍守本乡，熟悉地形人情，骤然调离恐人心惶惶，且各军将领世代为国效力，骤然裁撤，将士不免寒心，军心恐散。改革之利尚未可知，眼前之祸恐已然迫近，把陛下气的半天没缓过来，此事就这么胶着了。”
玉芙有些恍惚，心下一阵寒凉，爹的直谏，其实就是赤裸裸的指责皇帝。
萧国公作为两朝元老，更是先帝留下的贤臣之一，承平帝羽翼未丰，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兵制改革虽未成功，萧家掣肘却让他怀恨在心。
原来在这个时候，萧家就已种下了失圣心的种子。
玉芙不知道爹若是知晓多年后此“幕军制”竟实现了，还是由现在寄居于萧府的萧檀一手推动，会作何感想……
现在想想，萧檀正是因为实现了承平帝心中一直以来的这个“抱负”，而一跃成为御前红人。
从诏狱的酷吏，到北镇抚司指挥使，再到九卿之一，且拉拢了不少能臣形成新党嫡系已成气候，擢升速度之快不可思议，分明是一条看得见的青云路。
可这青云路缘何断送在他自己手里？
为何，为何到最后他会触怒陛下自毁前程，落得个斩首示众的凄惨下场？
“不与你说这些便好了。”萧玉安有些后悔，不知为何妹妹面露愁容，连最喜欢的烤橘子也不吃了，“芙儿放心，此事风波过了就好了，陛下是明君，自会想明白爹的良苦用心。”
玉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哥，爹跟陛下说这些话是在大殿之上么？爹为什么不私下跟陛下说呢？”
“爹为什么要私下跟陛下说？这有什么不能在殿上说的？”萧玉安十分不解，“父亲没说错什么啊。”
夕阳的余晖一寸寸掠过院落，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奢靡，萧家百年之势，笼罩着整个上京。
父亲在大殿上所言不仅在理，还赢得了一众武将的认同，一时间追捧和仰慕之人快踏破萧家门槛，此举却无异于打了天子的脸。
父亲分明可以换个场合，换种更温和的劝谏之法，但父亲没有。
原来长公主的警示父亲完全没放在眼里。
可怕的是，前世的她和此时的三哥一样，并未觉得父亲如此行径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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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反骨小骗子女主 vs 前期高冷后期疯批男主】
赵蛮姜是挣扎在莲花街底层的一抔泥土，靠着偷摸和坑骗艰难求生。
直到她遇见那个名为易长决好看的少年。跟着他几经兜转，骗来了一段安稳人生。
易长决生性冷傲疏离，却唯独对她有一份特殊的纵容。在相处的点滴里，她也从他身上，体会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情。
三年一晃，一场大祸兜头而下，赵蛮姜身陷困局，而易长决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求脱身，她与人合谋，以身入局，意图将易长决灌醉，假作一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骗他成婚。
暖帐之下，醉着的人却醒了。他扣住她作乱的手，呼吸灼热，嗓音低哑：“……你就这么想要我？”
箭已在弦上，赵蛮姜闭上眼，点了点头。
于是，她的假戏，被他真做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她以身入局所依仗的那份纵容与偏宠，皆是那人囚困住她的诱饵。
她收起利爪，披上一层乖顺的假面，只为谋划出逃……
*
在易长决眼里，赵蛮姜生性乖戾，又狡猾多面，是只不折不扣的小狐狸。
一条生死引让她与他的命连在了一起，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他厌极了这个满眼算计的麻烦精，可又不得不将她栓在身边看管着，日日盯着，时时护着。
可他从未料到，有那么一日，那条曾被他恨透了的生死引线，变成了他死守着与她牵连的唯一羁绊。而自己剥去一身的君子风骨，像疯狗一般缠着她——
“赵蛮姜，我就不该那样放你走。”
“你既骗得我身心，就该骗一辈子，没有半途跑路的道理。”
“命有什么要紧的，你若要，便给你了。”
“死在一起，也是在一起。”

第11章 药引:怎么见她就吐了呢
“幕军制”的改革暂且按下，梁太傅谏言抚平承平帝与萧国公之间的疙瘩。
因此，萧国公才对梁家另眼相看，最后竟将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了梁家身无功名的小儿子。
玉芙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梦到许多前世的事，细细想来，蛛丝马迹都串联在了一起。
因为梁鹤行是白身，不比前头两个哥哥都在朝廷身兼要职，所以导致一向心高气傲惯了的她在梁家后宅总被两个妯娌压一头，有苦说不出。
毕竟是国公府嫡女，体面尊荣是父兄给的，她便总是仰仗着父兄的威势在梁家后宅立威，后果可想而知，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定是不服气的。
她与梁鹤行二人皆出身富贵长于权势，傲气和脾性都是相当的，谁也不肯为谁低头。
争吵过后，少年夫妻的那些恩爱也早就消耗没了，外表看着依然是伉俪情深相敬如宾的模样，其实内里有的只是麻木和一直未得子嗣的执念。
前世的自己以为与梁鹤行是真心相爱，在他的旁敲侧击之下，曾与他说过不少自己家的密辛，可能父兄随口说的话，就会被对方编排成对承平帝的怨言。
那时承平帝已从刚刚亲政的羸弱天子，暗中培植了自己羽翼，慢慢成长为手握中枢数十万兵权的年富力强的皇帝。
而父亲萧国公已垂垂老矣，失了君心，天子一怒，血溅十方，最终萧家满门获罪，成了阶下囚。
可到底是什么契机能够让皇帝借机发挥呢……
梁家作为姻亲却独善其身，尤其是她莫名其妙的亡故，梁家亦能隐瞒真相将她草草下葬。
那个时候，父兄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身陷囫囵无力顾及她？
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命运的齿轮早早就已启动。
许多时候，她以为的梁鹤行的宽容和忍让，其实是他早已不屑于和她理论罢了。
这都是这几天她才想通的事。
玉芙只觉得心惊又迷茫，自己重生已知事态的发展，到底能做些什么才能力挽狂澜呢？
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
今日值夜的是小桃，她尚年少，正是贪睡的时候，玉芙见她睡得香，便轻手轻脚自己披上大氅出去了。
早前下了雪，清冷的气息扑了满面，玉芙紧了紧大氅的系带，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中，绣鞋踩在落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深夜庭中积雪已深，无白日里仆役洒扫，落了白茫茫厚厚一片。
重生一回，若不能改变现状，岂不是白来？
不免心生孤寂，这世间仅有她一个异世之客。
一轮清冷孤月被薄云笼着，朦胧投下些许微光，玉芙没有撑伞，任凭细碎的雪粒落入毛绒绒的风帽里，凉意沁肤，令她心头无处消弭的郁结些许疏解。
她微微垂首蹙眉，想着这样洁白无瑕的雪地，该如何涉足，才不破坏它的完整呢？
少女踮起脚尖，往边上积雪稍融处走，停一会儿，又往别处跳，轻快又灵动，别有一番意趣。
或许是心有所想，不知不觉走到了檀院。
玉芙便轻轻推开了院门，院子中阖然寂静，婢女和小厮都已歇下了，但不远处书斋的灯还亮着。
昏黄微弱的烛火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暖融融的，将窗纸上那挺拔端正的影子拉的老长，映在无暇的雪地上，像冻住了的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她放慢脚步，驻足于窗下，便有隐隐的读书声入耳。
读书声时而顿住，似乎在思考书中深意，时而回味般的多读几遍。
少年的声线清沉好听，玉芙久久站着，心头的愁绪仿佛就这样被涤荡干净。
她已然重生了，即便改变不了太多，但眼前所见，已然改变了，不是么？
*
快到年关，冬日的清晨尤其冷，呵气成雾，宋檀拢了衣袍出门，扑面的寒气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晨起时的困顿一下子被驱散了去。
昨夜睡的很好，确切地说应该是自从去了萧氏族学中进学，日日沉溺于学海之中后，就夜夜都能安寢。
他仿佛是一块干瘪的朽木，忽然置身于长满灵芝的幽谷之中。
少年背着书箱，便要往族学中去。
本不必起得如此早，但每日洒扫的活落在了他身上，萧氏族学是两座临水小楼，打扫起来不是容易的活，若是敷衍随意做做样子，恐要落人口舌。
而宋檀不是那般做表面功夫的人。
正要走，目光被地面上的两处凹陷所吸引。
因为起得早，仆役们还未开始扫雪，白茫茫的雪地如绒毯，那绒毯上赫然有一行看起来比别的地方要凹进去的印子。
他俯下身查看，看大小像是女子的足印……
沉默片刻，少年沉静如迟暮老者般的眸子有了某种生机，迎着凛冬清冽的气息，他却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是她吧？
是……姐姐吧。
清瘦修长的指尖轻触地上的皑皑白雪。
宋檀目光扫过斑驳的雪地，绵绵的枝头，望向青湖的另一边，目光幽幽，如暗夜中那一点豆的灯火。
她许久都没来过了。
*
又过了几日，近晌午的时候，族学歇息。
午间本就容易困顿，地龙烧的发闷，族学中一片昏昏欲睡的场景，忽然大家都被不远处鼓瑟吹笙的响动所吸引。
“那是做什么呢？”
“这几日府上宴席不断，你当真不知道是做什么？”
“好像是在给长姐相看人家。”
宋檀执笔的手顿住，抬眸看向不远处人影窜动的地方。
她已然及笄了，本朝女子及笄后，便是要相看人家的。更别说是国公府的嫡女，不知多少勋贵人家打破了头求娶。
只是不知以她的心性，会看上哪家的贵公子呢？
少年冷眼瞧着空气中纷飞摇曳的尘埃，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重新凝在笔下的字帖上。
下了学，宋檀往回走，身后的小厮默默跟着，他忽然停下，转身问道：“这几日，你可有见到府上芙小姐？”
“见过，小姐这几日可是宴席的主宾，为此膳房可忙了，小姐还赏了膳房银两，膳房的伙计包子还特地去谢了小姐，我陪着一起去的，小姐还赏我了香酥斋的饴糖！”小厮懵懂道，“小姐人真好！”
“那……她可有问我？”宋檀问。
小厮挠挠头，看看天，又摇了摇头。
*
自从这几日府上宴席莫名频繁了起来，玉芙就今日被二房的妇人唤过去，明日被三房夫人又唤过去见人，她就知道自己这是被相看了。
竟比前世来的要早。
前世，是她先与梁鹤行相识，互生好感后，府上才走过场办了宴席，算是过了家里长辈的明面。
想起梁鹤行，玉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恨，是肯定恨的，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将他也关进那棺材好好尝尝憋闷而死的滋味。
她始终想不明白，他对她得的恨意和杀意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少年夫妻怎么就走到了挥刀相向的一步？
是他从未爱过她本就是一场算计，还是这十年将少年时的情感磨灭成了欲除之以后快的碍眼之物？
兰因絮果，若她早悟兰因呢？
重活一次，她不是没想过雇个杀手去将梁鹤行那厮绑来，对他施以同样残忍的手段弄死他。
可今生的梁鹤行也不过才十八岁。
没有对她痛下杀手，甚至还不认识她。
玉芙发呆的功夫，今日宴席的主宾两江总督家的公子就向她示好多次，而玉芙心不在焉实在疲于应对，想起前世的惨痛面露戚戚然，那贵公子看着娇媚美人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色潋滟，只觉得心都快化了。
这样一个娇娇儿，又出身如此高贵，与他岂不是天作之合？
二房夫人听玉芙说没看上此人，颇为诧异，那两江总督是有实权的，其公子更是要貌有貌，要才也有才，问及缘由，玉芙自然而然说不愿外嫁。
二夫人愣了片刻，忙说自己糊涂，“嫁给他可不是要到江宁去，这会子那公子是跟着爹来京述职来了。”
玉芙点点头，“再看看罢。”
“那芙儿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呢？”二夫人有些为难，这上京中的公子可不是任她选么，可那么多勋贵人家，总不能每个都来让她相看罢？
玉芙知道自己始终要面对嫁人这件事。可嫁了人，即便是她这样的出身，也难免被夫家掌控，利益交换罢了，求不得几分真心。
那有什么意思？
自己前世竟被驯养成喝了那么多劳什子汤药，屡次住在佛寺，就为了给梁鹤行那厮生孩子的痴傻妇人。
一心觉得对不住他，怀着这种愧疚心理，对他明里暗里的改变和到后来对她明显的轻视掩耳盗铃。
真是傻了。
心灰意冷就是这个滋味罢？
所以今生，何必再嫁。
正说着，就有婢女过来道：“二夫人，芙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梁家夫人来做客呢。”
玉芙到前厅的时候，便见她上辈子的婆母正说着关于梁鹤行的事，言语间难掩骄傲。
夸赞完自己儿子，又语气亲热的说：“犬子自从去年上巳节远远瞧过芙小姐一面后就忧思难忘，用戏文里的话来说就是情根深种了，特地等到小姐及笄后让我赶紧来提亲。”
此时恰逢梁太傅在朝堂之上说和了承平帝与萧国公之间的矛盾，玉芙看着父亲拧眉沉思的模样，便知父亲当真在思索这门亲事的可行性。
梁家门第不低，那梁鹤行虽然是个白身，从旁的角度来说，却是十分适合她的，因为不做官便不用扛家族的兴衰，也不必为前途筹谋，人不在官场，就相对简单一些，相对更好拿捏一些。
都说高娶低嫁，玉芙若嫁给梁鹤行，从家世匹配上来说没有低嫁，但其实是低嫁了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我夫人走得早，小女刚及笄，性子还稚嫩倔强，虽然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却还想留她几年改改性子。”萧国公道，想起那梁三公子温和谦逊的模样，言语明显松动，“梁公子的诚意，萧某省得了。”
“国公爷您放心，芙儿小姐嫁到我家来必不会受委屈，且不说我那小儿子性子温和最是善性还一心爱慕芙儿小姐，就说我们梁家能够与国公府结亲，那是求之不得，芙儿小姐嫁到我家来，何须改什么性子？在国公府什么样，在我梁家同样即可。”梁夫人很是诚恳。
“不如就先定下来，等三年芙儿小姐十八岁了，再嫁过来便好，以此也全了国公爷的爱女之心。”
上辈子，婆母还真没有为难过她什么，玉芙对这妇人的印象便是谨小慎微，在大事面前说话没什么地位，对小辈却十分慈爱。
玉芙嫁入梁家三年都未孕时非但没有苛责她，还烧香拜佛，寻得各种求子的偏房来让她喝下。
以至于后来几年，她一见到婆母就想起入口的苦药味。
梁母珠玉簪首，满头金饰直晃得玉芙心头烦躁，舌尖竟开始发苦发涩。
忽然想到有一次那药引竟是一味雌雄同体的蛤蟆，就开始反酸水，胸臆间憋闷不已，喉头一紧，呕地一下竟就吐了出来！
厅上一瞬间的静默，目光都齐齐聚在捂着胸口的玉芙身上。
玉芙呕了几声，她本就还未吃午饭，腹中无食，吐出的都是酸水，可那蛤蟆汤入口的味道太刻骨铭心，还有后来的各种不知名的汤药，那酸甜苦辣聚集在味蕾间，呕起来停不下来。
“这是怎么了！？”萧国公变了脸色，三步并两步到女儿身边拍着她的后背，“吃什么了这是？”
玉芙缓过气来，一张脸通红，小声道：“女儿什么都没吃，就忽然想吐……”
“快快，快扶小姐回去！叫府医去给小姐看看！”萧国公对一旁呆愣的奴婢们道，“都傻了不是？”
这事出突然，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梁夫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再没了方才的和善模样，尴尬不已，怎的见她就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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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又见前夫:这次想嫁给谁？
玉芙被搀扶回到自己院子，一路上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才停下来，靠着软枕喘了口气儿，一张脸煞白，腹中空虚难受，连腔子里都火辣辣的。
沉默了片刻，玉芙忽然坐起身来，呆呆望着满树琼花，拧眉思忖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苗头冒头又沉了下去。
半晌，她眸光亮的吓人，唇角挤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唤来紫朱，提笔写了几个方子，“找几个医馆问问这几个方子是做什么用的，切勿让府里其他人察觉。这个其他人，是指所有人，包括我的哥哥们和爹。”
紫朱诧异抬眸，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小姐是否还是曾经天真明媚的小姐？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小姐仿佛在某个傍晚悄无声息的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紫朱应了，接过药方，仔细折好了揣进袖子里，思来想去无从计较，敛身而去。
出了蘅兰苑，紫朱的步履变得匆匆起来，走过石桥的时候驻足，不远处大公子的立雪堂隐在一片松竹中，落日的余晖缓缓划过，一片淡金朦胧。
又过了几日，玉芙见梁夫人后呕吐不止这件事不胫而走，像国公府这般把礼仪刻在骨子里的显贵人家，能在贵客面前如此无礼，想来是身体真的受不住。
萧氏旁支的兄弟姐妹们都来探望过，玉芙本没什么大病，接待他们都要累出病来了。
好不容易该来的都来完了，却又迎来了二夫人。
“芙儿好些了？梁家三公子得知芙儿身子不爽利，很是担忧，递了好几次拜帖。”二夫人犹豫道，“芙儿你，见见？”
该来的终究会来，新仇尚无，旧怨她却无法放下。
玉芙牵着唇浅淡笑笑，“既梁三公子如此有诚意，那便见见。”
“二夫人不必管我的婚事了，我且不想嫁呢。”玉芙继续道，“我自己跟父亲说去！二夫人您就别管啦！”
二夫人看着青葱一般娇嫩的少女，松了口气。给旁人做媒自然不在话下，给国公府千娇百宠的嫡女做媒，还是算了罢。
二夫人笑的慈爱，和这国公府里所有女眷一样，表面上都宠着她，前世的玉芙就把这当了真，但这一回，她才发觉二夫人眼角眉梢的笑意算不上真诚，是笑着，笑意显然未达眼底，甚至有掩不住的厌烦。
玉芙望着二夫人款款而去的身影，拿起杯盏小酌了一口方才温好的酒，酒香温醇沁入荒芜沉冷的肺腑。
其实现在的她心沉似水，已能平静面对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
前世的她在国公府的时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其余几房夫人生的女儿明明也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众人眼里却只看得见萧玉芙，无形中妹妹们事事总是被她压一头。
在她毫无城府恣意洒脱活着，享受着众人的目光与艳羡的时候，何曾想过她的这些妹妹们内心是如何愤愤不平的？
此事换在她自己身上，恐怕也对自己喜欢不起来。
重活一世，显然是有好处的。
翌日，梁鹤行便提了厚礼上门来。
远远看去，紫袍公子身形隽雅飘逸，俯身拾起雪地中的一支落梅，妥善放置在一旁的太湖石上。
抬眸时一双眸子琉璃般剔透，光华耀人，举手投足谪仙般清雅。
玉芙扯了扯唇角，梁鹤行便是生了这样一副令人生怜的好皮囊，才哄的她前世跟傻子似的听之任之。
青年隔着屏风一揖。
“听说你非我不娶？”玉芙懒的跟他客套，开门见山，“此话可是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梁鹤行目光投向屏风后的窈窕身影，虽是对她的直白感到诧异，却也很快稳了下来，“小姐之姿令吾心神荡漾，若得芙小姐为妻，玠云三生有幸。”
玉芙轻笑一声，“我的夫君以后不可纳妾，你可愿意？”
“早听闻萧国公自发妻故去后鳏寡至今，国公爷与发妻伉俪情深，玠云羡慕不已。”梁鹤行按照来之前想好的回答，“若得小姐为妻，便再无所求。”
玉芙垂眼沉吟，语气冷如寒箭，“无论往后坎坷波折，遭遇困厄？”
一般未出阁的女儿家问这样的话，多是娇嗔的，梁鹤行却觉得此刻听起来颇有种芒刺在背之感。
那屏风后似有幽幽冷光钉住他，直往看不见底的幽冥里坠。
梁鹤行垂眼，强撑着回答：“国公府鼎盛，梁家亦会护小姐周全。若当真有那一日，玠云定为小姐遮风挡雨，此生不渝。”
“知道了。”玉芙微微颔首，继续问，“梁公子身边可有什么通房丫头、侍妾？听闻许多人家的公子都有呢，但我哥哥们都没有……”
梁鹤行神色明显有异，清朗的声线听起来尤为涩然，“芙小姐多虑了，没有什么通房，玠云当向公子们看齐。”
到底是年轻，玉芙冷冷瞧着，顿了顿，才懒懒道：“公子的诚心我晓得了，今日就这样吧。”
目前的形势来看，与梁家结亲是最好的选择。
此事若是放在曾经十五岁的玉芙身上，不想嫁人只怕就只会耍赖和哭哭啼啼。
可她重生了，拥有二十五岁的心智，多年浸淫后宅，已学会如何不动声色地解决问题。
在绝对权势和父权面前，有一样是无法被打破的，那便是天命。
对于梁鹤行，萧国公倒没有因为他是白身而看不上，毕竟那厢做官做得再大，还能大过他去？
萧国公私下里与几个儿子也讨论过梁鹤行此人，二儿子一贯话不多，只听不说。小儿子略微跳脱些，说曾经与那梁鹤行打过几次交道，思维敏捷，言语得体，谦逊有礼，举手投足间颇有魏晋风范，是个浊世佳公子。
既如此，就只看玉芙的意思了。
见时机成熟，玉芙便不再拿乔，看着梁家送过来的那情真意切辞藻华丽的书信，含羞带怯地点了头。
快年关了，下了几场大雪，众人都说瑞雪兆丰年，玉芙的亲事也有了眉目，阖府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负责采买的管事脸上堆着笑，来问了多次芙小姐喜欢什么花样，喜欢什么料子。
玉芙倚在美人榻上，屋里烧着地龙闷得慌，便开着半扇窗子。
寒流扑面而来又被暖烘烘的热流冲了出去，窗外几丈高的栾树枝头堆积着一层薄雪，还未来得及掉落的绯红枝叶透着几分清凉的温柔。
她懒懒应付着多番问询，数着手指头算日子，若她没记错的话，再过三日，京郊的玉佛寺就有一场水陆法事，法事过后，玉佛寺会迎来他们未来的方丈。
那从吐蕃而来的密宗佛子的真实身份，怕是只有她知道。
玉芙习惯午后小憩，枕着书睡着了，睡得轻且不安稳，不知睡了多久，窗纸上映出葳蕤的枝丫，晃了两晃，玉芙便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
她醒了会儿神便道：“何人在外头？进来说话。”
“小姐醒了？”紫朱柔声道，“奴婢伺候您更衣。”
玉芙没来有的心烦意乱，摇摇头，“不必，跟我说说怎么了，可是我让你打探的事有着落了？”
此话一出，紫朱也不再隐瞒，便将袖中的药方拿了出来，玉芙接过后垂眸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差。
“好大的胆子！”玉芙冷笑，“竟对我这般算计！”
“这药方上不是什么……不，这根本不是药方，就是些杂乱污物混在一起恶心人的，吃不死人。不知为何，还添加了红花，女子若服用久了会伤及根本，难以受孕。”紫朱懂了些，试探问，“小姐之前呕吐，可是因为服了此药物？”
玉芙只觉得气血翻涌，愤恨难当，胃中骤然绞痛，额上当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来。
“小姐，你怎么了？”紫朱见玉芙脸色都变了，忙过来扶住她，“小姐哪里难受？”
玉芙压住心头泛起的恶心，手捂着胃部，虚弱道：“给我倒杯水来，要凉水。”
这老妪真是坏透了，表面上与她亲厚，背地里竟打着坐胎药的名头给她灌这些黄汤！
“小姐又胃不舒服了？我叫府医过来？”紫朱双手递过茶盏，“三天两头胃痛也不是事呀，叫府医来把把脉罢？上次小姐呕吐可惊动了不少人，连檀院那位都来了咱们院子……”
玉芙喝了凉茶，怎料凉茶刚入喉，前世她喝过的那些腌臜物便又漫上心头，一阵反胃忍不住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好在这一世她还没喝过那些污物……
“小姐，我这就去请府医！”紫朱慌了。
“不必。”玉芙拽住她的袖子，摆摆手，“我无事，不必惊动任何人。”
喘了口气儿，玉芙捂着腹部问：“你方才说，谁来看过我？”
“就是檀公子，他本想来看小姐，但那天好像是小姐才歇下，他留了个包袱就走了。”紫朱搓热了双手轻轻揉着玉芙的腹部，蹙眉想了想，“那包袱放在哪儿了呢……”
“你怎么不早说？”玉芙打断道，一下子坐了起来，“这都过去多少日了？”
也怪她，这些日子光想着了却梁鹤行的事，把这个弟弟完全忘在了脑后。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少年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平静漆黑的眼眸。
也不知他在府里习不习惯，那翰林教授的课业可还能参透？
“那几日来看小姐的贵客太多了，奴婢一时间忙忘了，奴婢这就去将此物寻来！”紫朱忙道。
不一会儿，一个青灰色的包袱就到了玉芙手中，说是包袱也不太像，是一个扁圆状物上包裹着一层绸缎。
她小心拆开来，就见一个手可盈握的小圆袋，触手生温，很是柔韧，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掉出雪白的纸签，上面有一行小字：里头灌上热水，可以放在胃部取暖。
手中之物沉甸甸的，玉芙拧眉看了半晌，此物上面明显有手工痕迹，她一扫方才的阴翳，眼里露出笑意，着急道：“这是他给我做了个汤婆子啊？”

第13章 不是长姐，是姐姐:她既对他好，就该好到底
萧府中怎能没有汤婆子，各式各样的都有，却没有这般趁手的。
摸着不软不硬，灌了热水进去暖暖的贴着腹部很是舒服。
“这是什么玩意儿？以前怎的从未见过？”玉芙看着面前的少年，饶有兴致，十分宽容的轻笑，“可是你自己做的？”
“汤婆子多为铜制，只能坐着站着时揣在怀里，却不能躺着靠着的时候用。我便跟府上灶房借了器具，往里面加了真水和青锡使其软化。”宋檀如实告知，神态认真，“只是做的仓促，几次没能成型，好不容易成形了，不好看，见笑了。”
暖屏流光，少女坐在圈椅上，跟前围着几个娇笑着探过身的婢女，他做的“汤婆子”便在她们手中流转。
玉芙将“汤婆子”从婢女手中要回来，捂在腹部，仰起脸冲他露出盈盈的笑容来，“很好用呢！”
又补充道，“很实用，只是不能量产，若是能多做些，只怕上京首富非你莫属啦。”
宋檀的眉头蹙起，仿佛真的在思索她说的话的可行性。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这孩子可真老实。”玉芙收了笑，眼波横流间婉媚可人，招招手，“来给我看看你近几日的课业做的如何了？”
多日不见，少年长得很快，原本单薄的身形明显结实了些，那种苍白倦怠的神情也好了许多，眼眸明亮，有精气神了，个子好像也窜了窜。
看着他好起来，一点点偏离前世的轨道，玉芙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几缕细碎的光透过轩窗而来，百无聊赖地在空气里游曳，掠过少年饱满广阔的额头，硬挺的鼻梁，瘦削的下巴，手执书卷的模样，乃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癯雅正。
他翻出自己的书本来递给玉芙，抬眸间看到自己亲手做的物件被她拢在腰腹间，心中盘桓着一种微妙的情愫，好像自此与她有了些纠缠。
书斋里没有烧地龙，问及婢女，婢女说是因为檀公子的吩咐，檀公子恐温暖致人困顿。
窗外还飘着雪，天穹是青灰色，压着许多沉甸甸的乌云。
分明是清寒的书斋，仅透着几缕熹微的光线，不知为何，玉芙竟觉得满室如春，少年仿佛岭上青松，将冬日里的凛冽都化为对未来的期许。
她像是在翘首以盼着什么，目光透过重叠错落的时光，痴痴看着他。
宋檀转身拿了书，将书卷递给玉芙，“这是这些时的课业。”
玉芙接过书卷时，眉头渐渐蹙起，目光落在了他伤痕累累的手上，周身气息都变了。
“怎么回事？”她丢下书卷，走上前来一把拽过他的袖子，仔细打量那手上的伤，一双眼早没了方才的温情，“这手怎么伤的？”
宋檀漆黑的眼睫低垂着，不见愁苦亦不见委屈，想抽回手却不得，只得平静道：“是往年的冻疮犯了。“
“你当我是傻的？”玉芙说，目光如炬，提高了音量，“若是往年，你这手上的冻疮怎会这么新鲜红肿？这裂口明显是新的。还有，这划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
她骤然住了口。
那划痕应该就是为她做汤婆子时伤的。
可那冻疮和许多细小的裂口绝不是。
“来，唤福子过来。”玉芙对紫朱道。
福子便是跟着宋檀的小厮，是萧府的家生子，年龄小，人实在，头脑机灵，前世福子是她的陪嫁之一，一般人家只陪嫁婢女，父亲却担忧她去了梁家没有趁手的男仆用，就挑了几个好的给她一并带了过去。
前世就是福子多次与她示警，悄悄告诉她那梁鹤行与婢女不清不楚，她却完全没当回事，还叫他别挑拨离间。
之前将那轻视宋檀，连洗澡水都不给他添满的小厮换掉后，玉芙就亲自指派了福子过来的檀院伺候。
福子此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仆役，哪有在主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几时能有这好机遇了，当即便千恩万谢芙小姐赏识，应下了这差事。
福子一进门一打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跪地解释：“小姐，公子这手是日日打扫学堂落下的伤！”
“是谁人让他打扫学堂，打扫学堂的活何时就落到他身上了？”玉芙问道。
“是、是、是公子小姐们说檀公子课业轻松，闲来无事不如做些洒扫的活来锻炼锻炼身体，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体肤。”福子小脸皱着，急急道，“小的要替公子干，可小姐公子们不让，非要檀公子自己洒扫，方显出对读圣贤书的尊崇。”
玉芙脸上仍挂着淡笑，并未责怪他知情不报，问道：“是几房的小姐公子？”
福子低下头，犹豫，“小的，小的……”
“我看你机灵才叫你在檀公子身边伺候，怎的这个时候倒是愚钝了起来？你是我的人，还不向你的主子如实禀报？”玉芙微微俯身道。
一句“你是我的人”，福子便有了底气。
“是三房的小姐和四房的六公子主使的，但除此之外，其余的公子小姐们都、都轮换看着檀公子是否认真洒扫……”福子抬起头来，语气委屈又急切，很是情真意切，“学堂临着青湖，那洒扫擦洗桌案所用的水便是特地从青湖冰窟里凿出来的，檀公子手上这才落下了冻疮，日日如此番劳作，涂什么药也不好使。”
玉芙胸臆间堵着一口恶气，看那福子圆圆的脸盘愈发显得蠢笨，她按下恼怒，问道：“明日可还进学？”
福子只觉得小姐冷眼瞧着他，无意间透出的威压竟跟国公爷别无二致，让人喘不过气来，当下心头颤颤，垂着脑袋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去的。”宋檀忽然说道，嗓音清淡，“洒扫罢了，不是什么难事，姐姐不必为我出头。”
听着那陌生的两个字，玉芙不由得恍惚。
前世他同萧氏旁支几房的弟妹们一样唤她“长姐”，而这一世自从他入了萧府，还未对她有过什么正经称呼。
方才少年口中的“姐姐”二字，轻而局促，仿佛是骨子里怯懦自卑的人鼓起的极大的勇气。
不知何时落了雨，潇潇洒洒，淋得窗前的少年衣襟半润。
玉芙心生怜意，方才的戾气都消散了许多。
府中的弟弟妹妹嫉妒她为宋檀另请夫子单独授课，这种偏爱偏的太过明显，是她考虑不周，他们不敢舞到她面前，只敢背地里磋磨宋檀。
她走上前去掏出锦帕，小心仔细的擦去他侧脸上的水痕，语重心长，“你既叫我这声姐姐，我便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去，我萧玉芙的弟弟，何时需受这种委屈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面颊上留下的阴影一颤，荒芜又冰冷的胸膛中，仿佛有什么冒出了温暖的泡。
*
翌日，冬日的晨曦暖洋洋的，照在一前一后行进的二人身上。
他望着前面玉芙挺直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与他见过的女子们都不大相同。
其实他见过的女子也是有限的，父亲那边的亲眷并不少，可她们给他留下的印象，多是刻薄的，这个刻薄包括对他母亲的挑剔，和各扫门前雪的漠然。
对比他过去十三年经历的诸多可笑的算计，萧玉芙她文雅端庄，就是书中所写的窈窕淑女，是美好的，明媚的，恣意的，仿佛天生就是来给予。
她对他的照顾是否只是须臾的举手之劳？
对他的偏袒也不过是同她父亲把他的母亲当做玩物一样，随时都可丢弃。
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从不敢深刻的去体会其中种种。
她与那些勋贵公子相看，她会嫁得同样的高门大户，会理所当然的忘却他。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巴巴地念着她一时兴起的施舍？
可她为什么非要来招惹他呢？
为什么他只能无可奈何的惧怕被忘却被抛弃，只能念着她的那一点施舍过活，凭什么？
她既然对他好，就该好到底。
“过来呀。”玉芙朝走在自己身后若有所思地少年招招手，唇角含笑，“愣着做什么？”
她自从及笄后便可以不去学堂读书，可这不代表她不可以去，在国公府，有太多她说了算的地方。
学堂临湖而建，是为让学子们感受四季的变化，春日时葳蕤的绿意会透过漏窗点缀出一片锦堂春色，秋日时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夏日蛙鸣阵阵伴着青湖的水汽让人灵台清明，而冬日，则会烧起地龙打开窗牖，似暖庐般惬意又不憋闷。
对于玉芙的到来，学堂中的孩子们都很开心又惊讶，可来不及议论，便又瞪圆了眼睛，只见他们骄傲美丽的大姐姐，竟与那来那路不明的野种如此熟稔！？
族学中很多孩子都是萧氏旁支，年纪大些的，曾与萧玉芙一同进学过两三年，知道这位萧氏嫡女虽然见谁都温和知礼，其实却总有股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她即便不来，那空着的座位也一直无人敢去坐。
宋檀还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双眼睛，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冷白的脸骤然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玉芙看着俊俏少年害羞的模样，心中泛起一种隐秘的愉快来，继续将护短贯彻到底，叫他：“过来呀，不听姐姐的话了？”
他坐在她身边，即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旁人的艳羡和忿忿不平。
可这种不安的感觉在玉芙与夫子轻松论道的气氛中渐渐消散了。
玉芙生于权势长于富贵，学识眼界自然不在话下，宋檀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的女子，分明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从容和自信满的却能溢出来似的，夫子与她说话时声音都柔和了不少，面容上都是对她的欣赏。
渐渐的，少年的紧张局促被女子清甜的嗓音所化解，眼里漫起了难以忽视的潋滟。
他的姐姐回答夫子的问询时，没有钻营和琢磨，而是信手拈来的浅入深出。
在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国公爷对他们娘俩的庇护，他受尽了街坊邻居小心翼翼的嫉恨和父亲那边亲眷的嘲讽，导致他对国公府的财富和权势都极其厌憎。
少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对她心生仇视和妒忌了。
因为她即便排除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也是足够让人仰望的优秀。
檀香缭绕，暖阁中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玉芙看着身侧的少年跟着她的引导，回答问题的语气逐渐从容起来，唇角翘起，心情很好。
下课后送走夫子，玉芙翻阅了宋檀的笔记，发现他竟然将她方才随口的回答也逐字逐句记了下来……
有淋漓的水声传来，闻声望去，只见那少年佝偻下肩背，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遮住藏在发丝里的漆黑双眸，看起来苍白可怜。
在木桶中浆洗布巾的动作很是熟练，那双修长的手骨节处红肿的伤口重新裂开。
“到姐姐这来。”玉芙叫住他，回望身后的孩子们，凛然道，“这是我的弟弟，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能做到吗？”
曾骂过宋檀的小公子们微微垂下了头，小女郎们则是脸色微红，还有个不服气的小男孩道：“我们也是长姐的弟弟，他一个新来的，算什么？”
一言出，男孩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唤她为“长姐。”
而那野种却可以唤她，“姐姐。”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他是我的弟弟，听不懂话么？”玉芙半转过脸，浅淡笑道，“今日还未有人洒扫学堂吧？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说个不字。在交头接耳的揣测中，宋檀站直了身体，一张俊脸无喜无悲。
玉芙敛袍，对一旁的少年伸出手，甜美一笑，语气淋漓尽致的亲昵和柔软，“走吧，陆翰林要等急了。”
陆翰林常在御前行走，德才兼备，为人正直，是负责在每日的课业之后对宋檀多加教导的夫子。
少年望着她在半空中朝他伸出的手，迟疑了，可却被那耀目的纤细白皙晃了神，不由自主地扔下抹布，在自己衣襟上使劲儿蹭了几下手，才递了过去。
玉芙唇角含笑，洋洋回首，他安静乖巧的模样就这样落入她眼底。
玉芙愈发心生欢喜，对少年眨眨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多谢营养液和评论！求不养肥……
汤婆子制造方式是我编的……
姐姐对弟弟宋檀的感情只是对弟弟，没有其他。嗯，其他要等萧檀上线之后，姐姐只会抓心挠肝地爱这一个弟弟。

第14章 想要她完全注视他:他不敢正视他的渴望…
陆翰林乃承平三年的一甲进士，是新帝自己扶植的一番势力中的翘楚，可以说是简在帝心，御前红人。
玉芙见了后方知这陆翰林不仅学问极佳，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一身玄色纱袍穿在身上有种沉稳的清朗，举手投足间透着王朝新贵的意气风发。
想来皇帝尚年轻，和自己一样，喜欢把长得好的放在面前，玉芙对长得好看的人一直很有耐心。
“令弟颇有才华，这几日已读完了下官给布置的《运河行书》，还有对圣上所书的《驭军略》也有独到见解。”陆翰林道。
“陆大人说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担得了陆大人自称下官了？陆大人唤我玉芙便好。”玉芙笑道，“陆大人您坐。”
几番考较下来，玉芙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心中想着宋檀可真争气！
少年被她看得脸上发热，微微垂下头，手指不安地在衣摆边摩挲。
“你对于圣上想改军制有什么看法？”玉芙忽然想到什么，眼眸幽深，“宋檀，你说说看。”
此言一出，那陆翰林并没有玉芙想象中的如临大敌，而是带着鼓励性地对宋檀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圣上想按才授职，考核升降，收天下强兵于中枢，既是理所当然，又是揠苗助长。”宋檀道，沉默片刻，言语清冷却掷地有声，“此举若想实施，胜在一个快字，沉疴非猛药无以回春。”
接下来他所言，已有了前世所为的雏形。
以雷霆手段换兵帅，绑外戚，推行检核田亩解决军费问题，招募流民为兵，限制州牧权力，亲自前去边关震慑地方军政，恢复中枢权威。
恍惚间玉芙仿佛看见前世那个冷戾悍然的权臣。
而现在，他是立于她身侧的乖巧少年。
“很有想法呀。”玉芙深深呼吸，而后神色如常地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语气温柔，“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眼界呀。”
“姐姐谬赞了，是陆大人教得好。”宋檀脸色微红，仿佛还未从方才的雄心带来的激荡情感中退出来。
但看着姐姐眸光中流露出的认可，忽然心起涟漪，有一丝勇气在胸臆间，他看着她认真道，“我定不负姐姐的用心良苦。”
“知道啦！”玉芙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掩唇道，“只是关于军制改革这话只能在姐姐和陆大人面前说，切不可让爹知道了。”
宋檀当即明白了过来，耳根都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
考较完课业，也到了午膳的时间，玉芙总觉得宋檀太瘦了，那小腰都要比她的细了，她问道：“在府里吃的可习惯？”
“习惯。”他点头道。
“当真习惯？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她问。
在与这个姐姐相处的短暂的日子里，宋檀敏感地察觉到了她内心的柔软和对他明显的偏爱，这份不同，纵容了他，让他生了贪念和不算恶劣的心机。
宋檀垂下眼睫，不动声色道：“都可以，没有特别爱吃的。能果腹就可以了，都爱吃。”
玉芙的笑容果然凝在了脸上，带着几分心疼，语气格外柔软，“收拾好东西，跟我走，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冬日的暖阳将木叶的霜色消融，隆冬的凛冽一扫而空。
姐弟俩坐在马车里，玉芙掀开车帘，车窗外高低错落的商户和不绝于耳的叫卖声便充盈了沉默的车厢。
玉芙颇有兴致地给他介绍着京中集市的景致，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自重生以来，以往熟悉的街景好像都刷了层新漆似的从记忆中一点点活了起来。
她带着他去天馥楼吃了一顿，天馥楼乃上京颇负盛名的食肆，都是些天南海北的老饕客前去品鉴。
临窗而坐，浩渺的镜湖便这样收入眼帘，镜湖未结冰，断桥上剪影重重，时不时传来船工的号子声。
少年用饭的姿态挺拔文雅，青黄色的竹筷夹在他修长的指间，凸起的骨节处红肿触目惊心。
玉芙很难看不到这伤处，蹙眉正色道：“待回府后去我院子里拿点好的治冻疮的药，你的手这么下去要废了。”
少年乖顺颔首，语气淡淡，“习惯了的，以前每年冬日也都会长，劳烦姐姐费心了。”
“与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她眉眼弯弯，“以后谁欺负你了或者谁给你不痛快了你尽管来找我，别管我在不在歇息，到了我那就大声喊姐姐就是。”
宋檀发现，她似乎对他唤她姐姐很是受用，她好像十分喜欢他依赖她。
这样很好。
少年微微颔首，浓密的睫毛低垂，免得让心头的雀跃泄露出来。
几声姐姐，换来的是她带着他逛遍了上京最热闹的街市，带着他去绸缎庄又买了几身衣裳，又去文心书斋买了新到的澄心堂纸和上好的湖笔。
宋檀从小贫苦，对黄白之物是极其敏感的，看见小厮掏出的银钱后忍不住阻止，低声说：“太贵了。”
“你就该用最好的。”玉芙认真告诉他。
少年的眼睛漆黑又明亮，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府中也会采买这些东西，但毕竟是中公用的，到底没有自己挑选的用的顺心。”玉芙说道，汝窑的冰裂纹杯盏在她手中光波流转，“你看这个杯盏你喜欢么？蝉翼冰裂，汝窑出的上品。”
“姐姐选的我都喜欢。”少年温驯道。
玉芙很是欢喜，将面前的两套茶具全都打包了，絮絮叨叨：“别我选的你都喜欢，你也得有自己的审美，自己喜欢的物件呀，可千万别人云亦云，你作为男孩子以后要到人群中去，要在权贵间行走，万事须得有自己的主见，做领头的那一个，让别人都跟你学才是……
少年颔首，微微俯身做听训状。他并非是真的没什么主见，而是更想流露出弱势温顺的一面，来让她心生怜惜。
另外，他十分喜欢她叮咛关心他时的模样，是发自真心的，从未有人这样教过他。
玉芙对上少年明亮的眸子，她顿了顿，掩唇笑了起来，“我说多了是不是……”
“姐姐说的话，我都会照做的。”宋檀认真道。
玉芙不禁莞尔。
宋檀还保留着先前的自觉，并不让仆役上手去拎买的这些器物，而是都自己主动拎在手上，往马车处走去。
玉芙看着他的背影，宽而平的肩膀，挺拔清瘦，将才买的青竹色直裰衬得极为利落，里面露出一点玄色的衣领，整个人清隽挺拔。
这一世，她刻意给他买的都是带颜色的衣裳，如此才将他身上的暮气衬得淡了些，有了少年人的朝气。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她一时分不清是她选的衣裳好看呢，还是他穿什么都好看？
二人路过集市时已是暮色时分，大街上人群熙攘，高低错落的彩灯亮起，很是热闹。
玉芙跳下马车来，停在一书摊前面。
她记得在前世自己曾看过一个话本子名叫《春情记》，只买了上册没得下册，这话本子是半绘本的形势，其中画作十分精美，可以说是惟妙惟肖的程度。
曾和梁鹤行打赌，书中的女主瑛娘在得知闺中密友与自己的夫君偷情后，绝对会与夫君和离。
而梁鹤行却认为瑛娘出身低微，从婢女成为巨贾的正妻本是不易，怎会因此就弃自己多年经营于不顾？
这其中还有个变数，便是书中有一铁匠，是瑛娘娘家收养的弟弟，这个铁匠为瑛娘从通房到正妻之路料理了不少脏事。
上册到瑛娘在轩窗外看见自己的夫君与密友光天化日之下行云雨为结尾。
这等禁忌类型的话本子，对于未婚的女子不易接触到，此时的玉芙眼尖，瞅到那书摊上被许多书本堆叠压着的一角，那一角便是《春情记》绛红色的封面，这她怎能放弃？
惦记了两世的故事，得有个结尾。
她一边扒拉着一些野史和地方风物志，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春情记》混入其中，还故意问道：“可有什么想看的闲书？”
“府上藏书阁里什么都有。”宋檀道。
玉芙瞟他一眼，“我看你读书读傻了，藏书阁的书哪里有这的有趣？日日看那圣贤书未免把人看得迂腐了，得劳逸结合，挑挑看，有什么喜欢的闲书？”
宋檀垂眸，挑了两本西蜀的地方风物志。
玉芙露出笑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挑好的一沓书往前面一推，对小厮道：“跟摊主算算账。”
空气中浮动着糖人的甜香，玉芙挑了个宋檀属相的给他。
少年漆黑的瞳孔放大，几分诧异，木讷地接过那惟妙惟肖的蛇形糖人，盯着它看了许久。
玉芙笑道：“愣着做什么？尝尝呀。”
糖浆微暖，入口甜丝丝的，如一罐蜜糖浇在心间，他蓦然垂下眼，胸臆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竟不敢正视她温柔而宠溺的笑容。
书摊旁边是些乞巧玩物，琳琅满目的，有竹编的蛐蛐儿，翘着羽毛的陀螺，还有削得没什么毛刺的小巧刀剑，玉芙的目光掠过那憨态可掬的布老虎，问：“喜欢什么，挑几样？”
“……不必。”
“也是，你都十三岁了，应该不玩这些了。”玉芙兀自嘟囔，抬眸看向摊主，“大爷，您这有什么适合十三岁小孩玩的么？”
“姐姐，我只比你小两岁。”宋檀面色微红，罕见的强调。
“嗨，他们这个年龄的男娃就是喜欢说自己不小。”摊主脸上堆满笑容，从摊位下掏出一个木盒，“看看这些吧，七巧板、九连环、围棋，还有弓箭，都有，随意挑随意选！”
玉芙挑了个九连环和蹴鞠玩的球，塞给他，“你这个年龄就该多活动活动。等过些时日就请武夫来教你骑射。”
少年伸手接过，乖顺颔首。
*
日影西斜，回府后玉芙累个够呛，嚷嚷着要沐浴。
宋檀回到了自己的檀院里。
“公子，你这伤处扯得太大了。”福子低头给宋檀的手上药，小声嘀咕，“何必这般呢，芙小姐心善，你不这样，芙小姐也会为您出头的。”
少年低垂着眉眼，在昏黄的烛火中有孤零零的意味，他的目光看向书案上堆放的琳琅满目的物品，眼底亮晶晶的，像是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痕累累。
萧玉芙在他初入府将他安顿好后，就似乎忘了他，而国公府中的仆役都是见风使舵的，早就变了脸，认为萧家嫡女对他格外的善待只是一时兴起，大小姐很快便被其他的事所吸引，将他牢牢忘在脑后。
她曾经对他的那些偏袒，只成为了他们变本加厉轻视他报复他的原因。
他并非无法对抗那些比他矮一头的孩子，只是他不能。
他本就是寄人篱下，哪有找主人麻烦的道理。
但还好，姐姐是真心护他。
想起姐姐温柔的笑容，他多希望能一直被她这样偏袒对待。
可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她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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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姐姐的话本子:此等放荡荒谬之物不该入她的眼
晨昏定省，是萧家的规矩。
玉芙晨起时去拜见了父亲和祖母，讲明了明日要去玉佛寺礼佛之事，用的理由一如往日——想念母亲了。
萧老夫人留下玉芙，二人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
“檀院住着的那孩子我远远瞅见过几眼，是个老实孩子。三房六房那几个为难他，你出面护着，只护一回，只怕这孩子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老夫人一边净手一边忧心道，“三房六房那几个本对他并无什么敌意。”
玉芙自然说是，“多谢祖母提点，是玉芙思虑不周了。但三房和六房的弟弟们既然存了害人之心，妄论何时何地对谁？玉芙往后自会护宋檀到底。”
萧老夫人转头含笑瞅了眼孙女，“芙儿可是对他有什么不同的想法？亦或是这宋氏母子有何处引得你们父女都多加青睐？”
玉芙贝齿咬了下唇，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老夫人多虑了，父亲为着母亲，未将那宋氏迎进府来，宋氏暴毙，父亲难免心有愧怍，孙女不过是全了父亲的仁善之心，我国公府素来讲道义，即便那宋檀不是宋氏之子，国公府也会护失了双亲的孤儿周全。”
一旁的陈嬷嬷赶忙附和道：“芙小姐说的是，老奴也看过那孩子，着实可怜，平常的贫苦人家得了男孩都是续香火的，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但那孩子他爹那边的亲戚居然都弃他于不顾，据说他娘在时也总打他，当真是爹不疼娘不爱，可怜见的……”
陈嬷嬷此言一出，玉芙眉间划过一丝诧异，忙追问道：“嬷嬷从何得知？”
“芙小姐您不食人间烟火，云端上的人，只管施舍就是，这些传言也不敢污了小姐的耳朵。”陈嬷嬷打开了话匣子，“府上的厨娘范氏，便是与那宋檀父亲一个村子的，她说宋檀的爹娘感情极好，当时是他爹有负青梅竹马的表妹，愣是与宗族断了关系搬出来独住，才和宋檀的娘玉成好事。所以宋檀他爹那边的亲眷本就对他娘诸多不满，宋檀出生后就没怎么跟那些亲戚走动过。”
“他爹死后，他娘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寡妇门前是非多，还要应付时不时来骚扰的汉子。寡母当家，他过得当然不易，邻里说总听见他们屋子里传来男孩的痛呼声，寒冬腊月的穿着单薄衣裳，露出的手腕上都是伤痕。”
陈嬷嬷的话是挑着说的，并没有提及宋檀的诸多惨状，实则那豆腐西施宋氏被亡夫宠上了天，当娇妻当了许多年，骤然丧夫，提着一口气撑起一个家脾气难免急躁，急躁了待如何？只能拿身边人出气，刻薄虐待是家常便饭。
推磨买不起驴，便使唤自己儿子磨。
一圈圈的走，那宋家瓦房里的磨声就没怎么停过，据说那孩子腰间都被麻绳勒出了凹陷。
冬日里点卤，冷热交替，那孩子手上的冻疮就没停过。
说着说着，陈嬷嬷的老脸上露出心酸不忍的表情。
玉芙眼底眸光微漾，深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他竟是有这样的……那次撞破他沐浴，背上的伤痕就是这样来的，竟是被亲生母亲打的。
她还需要对他再好一些，再好一些。
萧老夫人也是个仁慈的人，牵过孙女的手道：“你可怜他，祖母省得，如此，便好好待他，待过几年科举取得功名，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
其实玉芙只要指缝漏一点，平日里稍稍问一句，便够宋檀在国公府里受用的了。
可她偏不，此番得了祖母的垂怜，她与宋檀便可多加走动了，她扯着祖母衣袖央求，“祖母祖母，您与父亲说说，就将宋檀记在母亲名下吧，这样我与他行事也方便不叫人说嘴呀。”
“你的意思是认了他这个干儿子？？“萧老夫人一愣，“上族谱？”
“他实在可怜。”玉芙眼巴巴的。
在上京这样遍地勋贵豪门的地方，豪族和豪族还不同，萧家更是贵不可言，若宋檀能改姓萧，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弟弟。
有了这层关系，不仅游走在世家豪族中会有许多隐形的便利，对于她明里暗里帮助教导他也十分有利。
她的手总有伸不到的地方，给了他这名正言顺的身份，也以免于他被人看轻。
她不记得萧檀前世是如何姓萧的了，前世的他太过沉默拘谨，在府里似隐形人一般，好像都无人知道他姓宋，在他自己谋得诏狱差事，以恶名昭著的酷吏之名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父亲恨极了他也姓萧。
玉芙扑在祖母怀里，眼角泛起薄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蒙了层水色，低垂着脑袋很是情真意切，“他爹不疼娘不爱的，还姓宋做什么，总归进了我萧家就是萧家人了，何不直接改了姓？”
萧老夫人拧眉，言语间稍有松动，“认个儿子也不是不可……但你看看你三个哥哥都是有出息的，他往后若是个纨绔，岂不是叫人笑话？”
玉芙眼里都是笃定的笑，“祖母，我昨日才考较了宋檀的学问，好得很呢，这样吧，明日我去玉佛寺问过之后若是佛祖也垂怜，祖母就应了此事吧！父亲定然听祖母的！”
总归都得养着，孙女又与他如此投缘，改了姓就是姐弟，亲厚些也没什么不合乎规矩，想到这，萧老夫人点了头。
玉芙从老夫人那出来后，神色凝重，即便赢得了老夫人的支持，心中却酸涩不已。
没想到宋檀的过往竟是那样的，此时只觉得他的顺从和沉默都无比的令人心疼。
好在今生，他能是名正言顺的萧家人，走正道，过受人尊敬的安稳日子。
了却一件心事，玉芙便唤了紫朱往府外去。
前世她才嫁入梁府时，有一个婢女，在一众婢女中生的很是清丽，干活也麻利，是梁鹤行院中的大丫鬟。
不知是欺生还是怎的，这丫鬟总在暗中给她使绊子。
比如仗着她对梁府后院关系的不熟悉，挑唆她得罪了不少人。
此人又仗着她对梁鹤行起居的了解，将本应是妻子接手的事全都霸揽了去。
玉芙至今还记得她那一双冷淡的眼，凉凉瞧着她，“少夫人不愧是国公府嫡女，礼仪规矩叫人挑不出错来，只是不知国公府就是这般教导少夫人女则女训的？要我说，三公子对您的情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少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何故隔三差五的回国公府去，倒像是公子苛待了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杏眼中闪过细微的嫉恨。
玉芙当时没有当回事，只是笑了笑，当她是个忠仆护主。
如今想来，这其中大有乾坤，再加上那日她故意问及梁鹤行是否有通房侍妾时梁鹤行的迟疑，玉芙便心中有了计较。
二人在梁府附近的茶肆二楼静坐一会儿，玉芙冷眼瞧着楼下街市上挎着提篮的少女，对紫朱耳语一番。
闲话传言会顺着风传到有心之人耳中，传到上京各个角落。
而萧府的角落檀院里，少年正凝视着夹杂在一堆书籍里的话本子。
那话本子是香艳的绛红色，打开来看，入目竟是露天之下赤条条的两个人。
画工细致惟妙惟肖，画纸上二人的动作火辣大胆，女子蹙着眉，樱唇微张，绯红的脸颊透出难耐的情欲，而男人更不必说，浑身肌肉紧绷犹如拉开的弓，尽情散发着即赴巫山的焚身激荡。
宋檀神情清冷，低垂着眼眸，一页页地翻看着。
肃然拧眉间一本正经，若是不知，还以为他在看什么史实典籍。
这名为《春情记》的话本中所记述的故事很是跌宕起伏，那商户妇人撞破了丈夫私情，竟与铁匠合谋杀死了丈夫和情妇。妇人趁着与铁匠共赴巫山云雨之时欲杀死铁匠，口中说着淫词艳语，铁匠微阖着眼眸，爱恨嗔痴交织，竟心甘情愿被妇人勒紧了脖颈，于极乐中死去。
后来妇人生下了铁匠的子嗣，独掌家业，于那一方成了为丈夫守节的节妇，安享晚年。
宋檀坐在窗前，窗外是簌簌的细雪，熏炉中袅袅的温香缭绕，许久，他放下手中的香艳话本，扯了扯衣襟，望着窗外的雪景深深呼了口气。
并没有看春图的气血翻涌，反而是压不住的恶心，这话本子被特地夹在前朝边塞诗人的诗集中，是刻意而为之。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玉芙清丽似仙子的模样，眉目逐渐冷峻起来。
定是那书摊摊主有意调戏，玉芙姐姐才刚及笄，这等放荡荒谬之物幸亏没有入她的眼。
姐姐这般的妙人，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东西所玷污。
他把玩着手中的九连环，静谧中，手指紧了又紧。
只是……她也会嫁人啊。
会与旁的男人做那等亲密之事么？
少年的眼眸漆黑而幽深，映着莹白的雪，有种不真实的冷彻。
宋檀一路往蘅兰苑走，也说不出是要去做什么。
脚步已停在她的院中。
院子里没人，只有个小丫头守着，见他来了，说：“芙小姐去老夫人那儿了。檀公子有事找小姐吗？那进屋去等吧？”
先前小姐可严厉交待她们，下次檀公子若再来寻她，就享有绝对的优先权。
宋檀鬼使神差点了头，跟着小丫头的指引入了玉芙的居室。
与上次来的摆设一样，精致淡雅，甜香微醺。
门在他身后阖上，他站了一会儿，便坐在圈椅上等，不知等了多久，天色都黯淡了，他起身活动了活动，瞥见美人榻旁边的案几上有本半开的书卷。
是《世说新语》。
少年长呼一口气。
他坐了下来，指尖停在半开的那页，檐下风铃弄响，香雾缭绕，眼皮越来越沉，昏沉间美人榻上的软枕变得诱人的紧。
书卷落地，少年将脸埋了进去，鼻息间顷刻被独属于姐姐的香气侵占，清甜幽冷，他恨不得将这香气全都吞入腹中，混沌中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玉芙在戌时才从府外办完事回来，那一双淡漠疏离的眼睛，在看见沉睡在自己屋子里的宋檀时，顷刻间变得温柔和善。
她为他拢上薄被，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轻声细语：“乖乖，怎么睡觉都这么好看……”
可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有些清瘦苍白，与前世的萧檀相比，完全是同样的根骨里长出了不同的血肉来。
玉芙起身唤来紫朱轻声耳语一番，什么长白山的老山参，西域雪莲花，有什么招呼什么，都往檀院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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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妖僧:养两个俊俏公子，岂不美哉？
翌日天气晴好。
这样的天气，若是在前世，玉芙总会愿意出去走走，不喜欢在府中闷着，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少年心气。
而现在，她就在自己房中窝着，看看书，或者发发呆。
说到看书，玉芙颇为头大，先前的《春情记》又凭空消失了！明明小心谨慎地把它夹在了一本正经书里，回府后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蔫巴了半天，有些积郁于心，难道一些事在冥冥之中就是难得圆满？
可今日必须得出门了，要去玉佛寺。玉芙唤来紫朱和小桃，挑了一件素净的衫子，螺髻上斜插一根素白玉簪，婢女们鱼贯而入，服侍她起床妆点。
铜镜中应是画堂春色，青春貌美，她的心头就像被温水浸泡着一般愉悦。
“大公子在外头等许久了。”紫朱道。
玉芙惊讶起身，“怎么不叫大哥哥进来？”
“大公子怕扰了小姐的清梦，要等小姐起身才让通传。”紫朱道，“小姐，现在可唤公子进来？”
玉芙有些着急，自己趿着鞋起身，脑袋后面还悬着未簪稳的绒花，婢女在后面七手八脚跟着，她疾步过去掀开软帘，含笑招手，“大哥哥，在外面冻着做什么，进来……”
光华煜煜流转，她的话止于唇齿间，目光穿过庭院中沉默立着的小厮，被几扇琉璃窗所吸引住。
前世，大哥哥攒够了四扇琉璃窗，来给她的书斋换上，这样她便可以坐在房中就观赏到窗外的四季。
今生，还是这样。
大哥哥的好一直没有变过。
“这东西稀罕，都是外邦进贡上来的，先前得了一扇，我就想着给芙儿你攒着，等攒够了四扇再给你送来。”萧停云广袖一拂，“芙儿看看，这琉璃窗可还喜欢？”
玉芙抬腿出门，萧停云立即出声制止，“穿着单衣出来不冷么？快回去。”
玉芙不知哥哥为何对自己这样好，前世总觉得理所当然，后来到了梁家才知并不是所有兄妹间都这样亲密无间，也不是所有兄长都对小妹如此宽厚溺爱。
淡淡的思绪来的毫无头绪，她只得将这疑惑压在心底。
“哥哥今日来的不巧，我要去玉佛寺礼佛呢。用完早膳便要出发。”玉芙道。
萧停云撩袍而坐，温声问：“又想念母亲了？”
母亲死后，父亲便将其牌位供奉在了佛寺，是以修得来世。
“嗯。”玉芙应了声，拧眉思索片刻，还是决意先不告诉哥哥自己的打算，转移了话题，“哥哥觉得梁鹤行如何？”
萧停云神情片刻凝滞，眼神很冷，继而抿唇淡笑，“芙儿不是已然答应了梁家婚事？”
那笼着霜色的眼神却让玉芙有一瞬的错觉，好似要将她遮遮掩掩的所有都洗的水落石出。
玉芙一边穿衣裳一边道，“梁家与父亲交好，梁鹤行生的俊美，为人好像也不错，是个良配呢。”
这回，萧停云未像从前那般夸赞妹妹的衣裳漂亮，而是面色沉如水。
玉芙察觉到哥哥的变化，好似温润如玉的人变成了冷硬的石头，可是这细微的不同到底因何而起，她想不通，只歪着脑袋在他面前挥挥手，“哥哥？”
萧停云缓了脸色，“你喜欢便嫁，不喜欢，也随时可以反悔。”
“我要去玉佛寺禀告母亲一声，再请大师给我算算姻缘。”玉芙低下头，乍一看去像是小女儿春心萌动的羞赧，“哥哥你可别告诉别人。”
其实重回十五岁的这半年来，玉芙一直心下惶恐，常常被梦魇住，生怕今生再如前世那般惨烈。
先前在宋檀身上所为，的确看到了与前世显著的不同，命运似乎被改写，可对于梁鹤行的求娶能否改变，才是她心头的阴翳。
若是今生能不嫁他，才是真的能改变一切。
她时常想有个人能听她诉说心中的抑郁和对未来的恐惧。
若有一个人能愿意让她吐露心声，这个人只能是大哥萧停云。
她的大哥啊，前世今生都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可前世她能生生在棺中闷死，就说明大哥已无力管她，怎会如此呢……
玉芙望着面前光风霁月的哥哥，脑海中掠过萧家的凄惨败落的景象，不由得又害怕起来。
“怎么了？”萧停云看着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心软了下来，温柔道，“想到什么了？”
“没事，我只是，只是担忧婚后去了陌生的梁家会不习惯……”玉芙匆匆低下头，掩住万般苦涩。
“不习惯回来就是，就隔了一条街。”萧停云失笑，揉揉妹妹的脑袋，莞尔安慰道。
玉芙点点头。
她知道哥哥的每一句承诺都不是说笑。
前世她与那梁鹤行成婚不足一年就多有口角，总之离得近，她便动辄回娘家，那梁鹤行来国公府接她，便要先过大哥哥这一关。
其实这样，倒真的让她与梁鹤行夫妻离心了。
而大哥哥不是不知掺合其中会如此，只不过比起妹妹夫妻俩离心，他更在意妹妹开不开心。
只要国公府不倒，便可以让她任性一辈子。
只是，世事难料。
“知道啦，那我就先走了，谢谢哥哥的琉璃窗。”玉芙目光清澈，笑容甜甜，崭新的裙面素净如玉兰，“哥哥快去忙你的事吧！”
萧停云挥挥手，“去吧，你走后正好我让人将这窗子安上。”
*
从蘅兰苑到檀院的距离并不近，玉芙可以坐在马车里等着小厮去将宋檀一同唤来，可她还是想亲自去叫他。
窗牖半开着，碎雪簌簌而下，未引起窗前读书的少年的半分注意。
少年一袭青色衣衫，乌黑的发髻用一根竹节玉簪挽就，如清风朗月，薄薄的眼皮低垂着，只在沉默的书海中遨游。
她过来的时候，宋檀明显很诧异，手上的书卷尚未放下，玉芙笑着叫他继续。她自己随意坐下来，随手拿过他的字帖。
一个人的字写的如何，很重要，宋檀曾经习过字，但并未有什么书法大家引导，写的字也不分什么流派，玉芙便叫人重新教他，手腕上坠着沙袋，一笔一划的重新来练。
入目的一行行，已有了力透纸背之势，待基本功练好，笔走游龙的潇洒不在话下。
玉芙露出笑容，夸赞，“写的真好。”
少年不动声色挺直了肩背，执笔的姿态都又端稳了几分。
玉芙搁下字帖，笑意渐浓，少年又长高了不少，这个年龄的男孩长得很快，跟柳树抽条似的，特有的单薄肩背，挺拔而清癯，甚是赏心悦目。
他的眉眼间不再那般颓靡，即便依然沉默，也看起来像是一个矜贵文雅的小公子，不再有对尘世毫无指望的漠然。
那个缄默冷硬的青年好像在渐渐离他远去。
少年感受到姐姐的目光，那双碧清妙目专注而温柔，仿佛酿了经年的爱恨情仇，一腔只扑在他身上。
一时手下的动作都有些凝滞。
他不知姐姐为何这样看他。
玉芙看他今日穿着青色的直裰，应配一条玄色革带，她记得自己给他随手选过一条类似的，便在他的衣柜里挑挑拣拣，拿出那墨玉革带一扎，肩背挺拔利落，宽肩窄腰，很是好看。
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出了城。
玉佛寺设在城外，以白玉铸就的佛身为名，香火很旺，往来皆是祈福的百姓。
可今日却肃穆庄严，没了往日络绎不绝的香客。
玉芙下了马车，抬眸打量这前世无比熟悉的山门。
她的脸上是说不出的神情，目光也很复杂，今日没有小沙弥在外洒扫，寺庙内却诵经声鼎沸。
此时正是寻回那密宗佛子的时日，二哥萧玉玦还未出家为僧。
关于前世二哥为何出家，她始终都不明白。
二哥萧玉玦清冷俊逸，话一直不多，在十四岁的时候就中了解元，十八岁科举时不知写了什么，父亲说本是状元之才，却只得了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修史书，不必与人打交道，倒也适合二哥缄默的性子。
后来不知为何，二哥忽然就出家了，就在这玉佛寺。
推开山门，守门的小沙弥开门，打眼一看，面前少女满身素净却透着一股贵气，正犹豫是否阻拦，玉芙便附耳与他说了什么。
小沙弥转身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来了两个僧人，愿引路前往。
巨佛高坐，檀香缭绕升腾上高高的藻井，寺庙昏黄的烛火照亮密宗佛子青时年轻的脸庞，高鼻深目，薄唇抿成禁欲的弧度。
胡人身材普遍魁伟，他藏在紫色袈裟下的胸膛结实匀称，一串青檀佛珠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缓缓流转，垂眸低念佛经时，就真如堪破了红尘万物天机秘法。
青时法师收回在玉芙脸上的视线，问：“施主识得贫僧？”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玉芙心中冷笑，暗中磨牙，何止认识？
前世二哥出家后，国公府乱作一团，父亲恫心疾首，大哥几番来玉佛寺劝阻却连二哥的面都没见到，玉芙气不过便直闯了山门，强行要把已经剃度的二哥拉回家，还大骂了这妖僧。
怎料妖僧一味袒护二哥，连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愣是让二哥就这么遁入了空门。
后来许多人传二哥与这青时妖僧是龙阳之癖，这等见不得光的腌臜偏窝藏在这佛门圣地，那段时间萧家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玉芙与面前妖僧在前世打过好几次交道，无论她如何刁难，此人都是一番古井无波任杀任打的样子，看她的目光还总带着悲悯，这令玉芙浑身不自在。
檀香缭绕，唱诵声绵绵如水波，吵得人满心躁郁，玉芙强自压下对这妖僧的恼怒，仗着前世的积累和对此妖僧的了解，坐下与其论道，几个来回下来，青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后面的事情自然就容易了许多，只是在她提到自己的计划，让青时为自己所批命格时，青时有些迟疑，问：“为何施主要将如此凶险不详的命格归于己身？”
饶是青时自小便生长于青灯古佛下，也知“克夫”对于女子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两个字。
玉芙面上的冰霜几乎掩不住，她深吸口气，敛去了周身的冷意，倾身向前在青时耳侧道：“大师可相信前世今生？我做了一个梦，前世的我就是惨死在夫家，故玉芙此生不愿再嫁。”
“大师不必担忧玉芙此生不嫁该如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更何况大昭不嫁人的女子也可想法子另立女户，大不了如大师一样，抛却尘世的尊贵，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为伴就是。”玉芙道。
此话说的当真，她重活一世想明白了，何必要拘泥于伦理纲常，女子相夫教子并不是唯一的路，她萧玉芙生来尊贵，有钱有闲，何必要做别人的妻子？待过几年，找两个俊俏公子养着，岂不美哉？
话音一落，满室寂然。
这话乍听有些赌气的意思，可青时拧眉打量她半晌，只看得见坦荡和无畏。
和尚垂下眼眸，答应了。
宋檀一直在大雄宝殿外头的香舍等待，小沙弥来添了几次清茶，他却愈发喝不下去。
姐姐为何忽然带他来寺庙，为何又要与那青时法师密谈？
香火缭绕间，他抚上自己的额角，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一灯一木鱼熟悉无比。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颈间的青筋凸起，心头泛起悸动涟漪，眼前也开始模糊，入目的花白窗纸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暧昧的红，大红的喜字在惨白斑驳的墙面转动……

第17章 你对我与对旁人一样？:要入赘，要随姐姐姓
幽冷的风从简陋的窗牖的缝隙挤进来，吹得昏迷在罗汉榻上的女子几不可察地战栗了一下。
他为她披上血红的嫁衣，金线刺绣的并蒂莲，在女子雪白纤细的脖颈上缠绕，隐去。
宋檀的心砰砰直跳，明明是很香艳的画面，梦里的己身却丝毫没有任何欲望，而是从心底漫上熏熏然的愉悦。
宋檀自幻梦中都能感觉到自己心底溢出的快乐，就如红泥暖炉上的热水，蒸腾着往外冒。
玉漏残敲，身着血红嫁衣的女子，却出现在寂寥的禅房中，实在怪异的很。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而不是怕弄醒她，如同摆弄一个人偶，一层层为她系紧了精致繁复的红嫁衣。
“你会喜欢这件嫁衣吗？我给你亲手做的。”
“芙儿，你出嫁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身嫁衣不好看，是谁给你选的？是那个梁鹤行么？他不懂你，一看就没问过你的意见，芙儿怎会喜欢那样普通的嫁衣。”
他生怕自己对她轰轰烈烈的感情只会招来她冷酷的厌憎。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的心意，所以我就先娶了你罢。”
他一手垫在她的后颈，将她在床榻上放平，而后从袖中拿出一盒口脂来，似乎迷茫又犹豫，他的目光移到她粉嫩饱满的嘴唇上。
好漂亮。
想亲。
凭什么那些冰冷的挑棒能吻上她的唇？
他思索片刻，用手指蘸取了一抹嫣红的口脂，缓缓涂在自己唇上，而后俯身轻轻印了上去。
昏睡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红唇微张，贝齿轻咬，吞咽间就像是要一点点的吃掉他。
他心里涌起的占有欲和忽然席卷而来的性.欲交织，他狂热地吻着她，甚至撬开她的唇齿，反复地吞噬，几乎要收不住力道，她唇上的胭脂就这么又被他卷入了腹中。
青年修长的脖颈上暴起突兀的青筋，血流声震耳欲聋，他掐着她的下巴，发出压抑的低喘，那青筋蔓延至黑色的衣襟中。
这还不够，他忽然扯掉自己的上衣，昏黄的烛火洒在青年结实的肩背和胸膛上，那从下颌线处有一道惊悚的疤痕，赫然劈至胸前，平添几分野性，看起来有种狰狞的力量感。
他盯着那被自己吻的红肿的唇，喉结微滚，漆黑的双眸氤湿，突然道：“让我彻底属于长姐，好不好？”
“长姐，你要我吗？”
可她还是面无表情，静静躺在那里。凤冠霞帔，艳若桃李，露出的那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纤细，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沉默隐入绣着金线的衣领中去，禁欲又香艳。
青年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披上一旁的新郎服，和衣躺在女子旁边，轻轻抱住了她，很久，他侧过身，泪湿了眼眶，带着他的体温落在了她的颈窝。
他隔着不知何处是尽头的鸿沟，紧紧抱住了麻木的她，“对不起……”
姐姐要是知道了他做的事，一定会生气。
想到这，他就难受得不行，躁郁又委屈，心乱的一塌糊涂，一双漆黑的眼睛湿了又湿……
“对不起。”他低低道，“我克制过……”
“小公子，小公子醒醒。”小沙弥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公子醒醒。”
宋檀蓦然睁开了眼，神情迷茫。
“公子睡着了？萧小姐已和方丈论完道，这会儿叫公子过去。”小沙弥道。
“好。有劳您引路。”宋檀起身。
寺庙位于山林中，有徐徐清风吹来，将梦中的那些荒唐吹散。
少年脸上薄红未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稍微凌乱的碎发，方才小憩就做了那样的梦，头有些疼，心中想着该怎么管僧人们要本经书读一读，免得总梦见这些荒唐。
大雄宝殿檐角的铜铃被穿堂风拂过，小沙弥对宋檀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便退开了。
殿内极静，只闻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宋檀立于殿外，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正在此时，只听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雀跃，“那便麻烦大师了。幼弟与我萧家实在是有缘分，有大师这般批了命格，我祖母和父亲那边定然就好说了。”
青时沉默注视着面前敛裙起身的少女，她如此年轻，眉眼间的稚嫩青涩无比昭示着她有一个充满希冀的未来，本不该因一纸命格而被摧毁一生。
于慈悲者眼中，一丝悲悯如微弱的烛火，在心中悄然升起，他的手再次拂过龟甲，目光定定落在少女身上，“施主，刑克夫星之命格并非无法化解，待缘到之时，施主再来寺中寻贫僧便是。”
“夫缘断绝于我来说是好事，大师不必因此介怀。”玉芙无所谓的笑道。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少年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抬腿便迈进殿中欲与和尚理论。
纵使是他，也明白刑克夫星是什么意思，女子一旦被冠上“克夫”的名头，前路就不知该有多艰难！这僧人怎么能张口就来！
“诶，你来了？”玉芙撞上面色不善的少年，一个踉跄往后倒，幸亏被紫朱扶住。
“你这是干什么去？”玉芙问。
宋檀紧抿着嘴唇，目光恶狠狠投向那僧人的背影。
“切不可对大师无礼。”玉芙低声道，牵住他的衣袖，往外头瞟了瞟，“走，跟我祭拜母亲去。”
宋檀在袖中的手指握成了拳，他无法忍下，可也无法忽视姐姐严厉的目光，心里像被棉花堵住一样难受。
她冲他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强势，将他直接拽出了大雄宝殿。
枯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玉芙松了手，拨掉肩头的落叶，边走边吩咐紫朱，“看好他，别让他去寻青时大师的不痛快。”
到了供奉母亲牌位的偏殿，玉芙先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地对母亲吐露了心声，将前世今生和重生之奇事都告诉了母亲，而后深深一拜，求母亲原谅她竟要将父亲外室的儿子迁入萧家族谱。
“他前世厚葬了女儿，还为女儿杀了梁家全家报了仇，甚至萧家遭难，他都拼了性命去保住萧家全家，女儿既得重生之妙法，不能再任他被欺凌轻视而坐视不管，求母亲在天之灵能谅解女儿。”玉芙默默说道，而后俯身对着灵位深深一拜。
她是来找自己早亡的母亲诉苦来了么？
少年望着玉芙单薄的肩膀，脸色十分难看，不能这样，不能让姐姐背负克夫的命格。
他浑不在意自己是如何受辱受欺凌，就连母亲成了权贵的外室，他也只是愤怒而已，并未像此刻这样强烈的想要为一个人做些什么。
她这么美好，善良，怎能背负这样的命格？
回上京去，对，回到萧府，萧国公定然是不允许女儿受辱！
还有萧家的三位公子，那么疼爱妹妹，也绝不会让妹妹背上克夫的骂名凄惶过一生。
几声空旷而悠远的撞钟声传来，犹如深重的叹息。
他的心泛起一阵怪异的疼痛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尚未察觉到自己竟愿意向一直不屑的权贵低头，不仅如此，他还恨自己卑弱无力，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只能寄希望于她的父兄。
“走吧。”甜美愉快的声音传来。
宋檀愣住。
玉芙起身，轻轻拂落裙摆上的灰尘，表情比来的时候要松弛了许多，她抬眸注视着面色沉如水的少年，倏地笑出声，却不解释，“愣着做什么？所求皆所愿了，该回府了。”
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回京途中姐姐兴致勃勃的讲解都听不进去了。
见少年兴致恹恹，玉芙索性就进入了正题，清清嗓子，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父亲那边可还有什么亲眷？”
“有，但不来往了。”宋檀垂眸，低声答道，“自我娘跟了……萧国公后，就不来往了。”
“那你，可愿做我爹的干儿子？”玉芙说，“就是记入萧家族谱的那种。”
宋檀骤然抬眸，怔怔看着她。
“我去玉佛寺还有一事，便是求佛祖示下，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不能不为你考虑，你与萧家有缘，在萧家生活，不如名正言顺记在我母亲名下，上萧家族谱。”玉芙微笑。
顿了顿，有些拿不准他心中所想，把眼窥他，补充道，“此事未提前告诉你，是担心佛祖不允，现在虽然佛祖允了，却也得讲究缘法，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少年道漆黑的眼睛少有的直视面前的女子，“姐姐还是先想想自己遇见的难事罢！”
真是成长了，知道担心她了？玉芙有种欣慰感，可惜此事其中奥秘不能告知于他，她便笑道：“你是说青时和尚给我批命格的事么？此事无须担心，不过是不嫁人。”
“姐姐不是很属意那梁三公子？”宋檀问。
玉芙怔住，前些日子为了把梁家的求娶之心架到一定的高度，她的确是放话出去心悦梁鹤行。
可是，那都是为了今日。
若是梁家因此不娶，那先前梁鹤行所表现出的非她不可的殷勤求娶，就是惺惺作态。
梁家和梁三公子在上京中的名声自不必说。
若是要娶……呵，她也还有后手。
玉芙展颜一笑，安抚似的摸了摸宋檀的脑袋，“婚嫁也讲究缘分，他若因此不愿娶我，那便是没有诚心。你放心，即便我此生不嫁，父兄也绝不会薄待我。”
这话一出，令正陷于莫名不甘与苦痛中的少年百感交集。
确实是这样，萧玉芙如此尊贵，即便不嫁，也有父兄可保她一生富贵顺遂，哪里需要他来操心了？
不由得又是失落又是酸涩。
她的指尖带着兰芷的香气，如蜻蜓点水触及他，转瞬便离开，而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似乎留在他的发上，宋檀默默垂下头，手指在袖中握紧，免得失态想要去闻一闻。
玉芙幽幽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忧愁，但其实是装的，“都怪我没经过你的允许就去佛祖前求了……不知求了还不做，佛祖会不会怪罪于我。”
这话令宋檀慌了，她才被批了“克夫”命格，又因自己的拒绝而担心佛祖怪罪，这未免对她太过……
他的父亲那边的亲眷没什么好人，父亲在时，他们致力于破坏父亲与母亲的感情，父亲去世了，她们便来欺凌母亲，想将父亲留下的那用以让他们母子栖身的瓦房也收走。
他姓宋，是随了母性，现在改姓萧，于他来说，是现今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我听人说，在佛祖面前祈愿，得了佛祖应许还不做的，那是要有报应的。方才那青时和尚说七杀星入我的夫妻宫，孤克林照，本就是带着煞气的命格，我想着我命硬，也不怕什么报应。”
玉芙继续加码，“你若不愿就不愿吧，只是不知道届时是个什么报应，我若出了什么事，你又与萧家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可别护不住你……”
宋檀还从未被人这般的认真对待过，听到姐姐如此殚精竭虑为他，已是十分动容。
他何尝不知姐姐是为他着想，若是记入萧家长房族谱，改姓萧，得到的好处不是一点半点。
“待科举之后罢，若能夺得三甲……”少年沉吟。
他不能一直占萧家便宜。
可他抬眼看见姐姐亮晶晶的眼，像三月潋滟的春水，他的一颗心也随之荡漾出无限涟漪来。
他终是说道，“届时再改姓也好。另，多谢姐姐为我筹谋。”
玉芙放了心，道：“不谢不谢，还与我这么客气？”
“可是，你为什么对我好？”少年忽然问，漆黑的双眼盯着她，有种要透过那微笑的假面穿透她的执拗。
玉芙的笑容略显僵硬，试图混过去，语气真诚，“你勤奋好学，是可造之材！而且我对所有人都很好啊，我在府里好像没什么坏名声吧？”
她微微凑近，皎白的面容仍带着亲和又狡黠的笑容。
听得这样的回答，少年薄薄的眼皮沉下来，薄唇紧抿，脆弱又苍白，似乎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去，犹如被雨淋湿的小狗。
半晌，他失神似的喃喃道：“所以你对我与对旁人，是一样的？”

第18章 克夫:小狗绳紧了紧
少年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玉芙手肘撑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他，半身往前探了一些，歪着脑袋浅淡的笑，“眼眶怎么红了？”
有一瞬，他当真怕了自己不是她的那个例外，甚至后悔问那个问题。
要被抛弃的恐惧如冰冷彻骨的浪兜头打来，宋檀露出惊慌的神色来，此刻他分不清是马车颠簸还是他的心颠簸混乱，有些匀不过气。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玉芙发现欺负他很有意思，他好像将喜怒哀乐全都交由她调配，看着严肃的跟小大人似的，实则还是个孩子，不经逗。
可他这副模样反倒让她生了逗弄的心思，指尖卷起来他的发尾把玩，刻意拧着细眉思考，桃花眼中有止不住的戏谑笑意，故作高深道：“这个啊，这倒是个问题，我还从未想过呢……”
看着他眼眶通红紧张的样子，她终是不忍，好像他未落下的眼泪流进了她心里似的，淹得她透不过气。
玉芙柔声道：“那自然是对你要比对旁人好得多。他们哪儿能跟你比！对你可是独一份的好！”
宋檀面无表情坐着，有些茫然。
观姐姐的神态，认真而坦然，好像对他真的与别人不同。
可是为什么呢。
他哪里值得？
“因为，因为……”玉芙开始扯谎，绞尽脑汁。
少年又重新低垂下漆黑清冷的眼眸，呼吸压抑而沉重。
从玉芙的角度看去，一丝晴光青睐他，为他勾勒出瘦削的侧脸轮廓，略微凌厉的下颌线，还有修长的脖颈。
玉芙目不转睛，他算不得是十分俊美，与梁鹤行的脂粉气和大哥哥的温润如玉都不同。
可就是……就是让她赏心悦目。
宋檀忽然抬头，玉芙赶紧收回目光，有种莫名的羞赧。
“姐姐在看什么？”他语气清冷。
“我喜欢长得好看的，对你好也是为此。”玉芙顺嘴胡诌道。
“就这么简单？”他罕见的笑了笑，语气平静夹杂着极淡的讽刺，“我竟不知长得好有如此资本。”
想来萧国公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放过他的母亲罢？
姐姐对他的温柔照拂，只不过是因为色相，这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承，把他与他娘当成唾手可得的玩物，对他们好就像是对小猫小狗一样，喜欢了抱一抱，不喜欢就会无情撒开……
玉芙拧眉，诚恳道：“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对你有眼缘，我喜欢你，就想让你过得舒心，这很难理解么？咱们圣上还都挑选的是肩宽腿长，猿臂蜂腰的锦衣卫在眼前晃悠呢。”
玉芙心想这话说的没毛病，本朝的确如此。她总不能告诉他是重生奇事，不能告诉他是因为他前世以德报怨了吧？
少年紧紧抿着唇，脸色不好看，如同冰川下的暗涌，压抑而低沉，似乎回到了刚入萧府时的乖戾冷僻。
玉芙不喜欢他这样，更喜欢他温润乖顺的模样，好不容易把他养的有了少年人的朝气，可不能因为她这一非满分答复而又让他钻了牛角尖。
想了想，她扯住他的衣袖，手指游走入袖内，在他手心轻轻挠了挠，不说话，只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掌心的痒意传来，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凝滞了半分，他仓皇别过脸去，想遮住心底的悸动。
“好了别跟我生气。”她仰着一张无辜的面庞，“我就是跟你有眼缘，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呀，我对你的好都是真的，你不是我亲弟弟，我不是尽力把你变成我亲弟弟么……你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煜煜生辉的光彩与真挚，路过街市，朦胧的烛火透过一缕缝隙洒在她脸上，柔柔的，娇娇的，比最温柔的月色还迷人。
她说的话，也是句句属实。
她对他的好，全都好在了实处上。
他错开眼，缓了脸色道：“我没有生气。姐姐能对我好，感激还来不及。”
说完，又悄悄瞥了她一眼，只见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弯弯，毛绒绒的脑袋一歪，风拂过她耳垂上的玉坠，一摇一晃如同击在他心头。
他还是耿耿于怀，姐姐这么好的人，貌美又心地善良，怎么会克夫呢？
玉芙回到府上，刚喘口气，还未来得及欣赏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窗，就撞上了一脸怒容的大哥哥。
想来是大哥哥已经知道了那青时和尚的批文。
妹妹要嫁人，本不是能够让他高兴的事，母亲去得早，长兄如父，玉芙自小与他亲近，小的时候几乎是他抱在怀里长大的。
萧停云打探到青时和尚为妹妹批的命格时，他竟有一瞬是……庆幸的。
庆幸她不必嫁人了，可以留在萧府。
可她留在萧府，绝不能是因为名声受损！
“大哥哥。没事的。”玉芙宽慰道。
萧停云不由分说地就要扯上玉芙与那大和尚去争论，凭什么说他妹妹克夫，那大和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国公府嫡女的命格都敢批。
玉芙自然是不愿去的，几番拉扯下来，看着哥哥脸上的愠怒愈盛，只得败下阵来，不动声色道：“哥，这事，这事是我要那和尚那么说的。”
“什么意思？”萧停云道，昔日的温润如玉被阴鸷的压迫感代替，“你为何要如此做？”
“我不愿嫁那梁鹤行，我不想这么快就嫁人嘛，就想守在哥哥身边，守在父亲身边！”玉芙仰头看他，心头发沉，小声道，“但又不想主动退婚，才出此下策……”
萧停云胸膛微微起伏，被妹妹一双好似狸奴般狡黠又动人的圆眼这么一看，胸臆中憋着的一股气登时散了大半，凌厉的神色也缓了缓。
“大哥哥！你不必管我了，我有我的打算。”玉芙低声道。
“我不管你？那你想让谁管你？”萧停云低垂着眉眼，侧目冷笑，“芙儿如今是当真长大了，长大了便不需要哥哥了，自己有的是能耐。”
小小的缩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说以后哥哥不要不管我的小姑娘，如今胆子越来越大。
有什么计较和打算，自己就能做主。
玉芙有些错愕，“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萧停云道。
他久久望着她，似乎是在思考，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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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属前夫:每一寸都燃起了莫名的热意
“哥哥……你生气了吗？”玉芙可怜兮兮地试探。
萧停云多智近妖，玉芙的两句话他便明白其中的原委了，见她神情萧瑟又凄惶，他登时心软了起来，忍不住捏了捏她丰盈的面颊，声音温和了许多，半是责备半是哄，“为何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克夫？那以后谁还敢娶你？”
“我才不要嫁人！”玉芙故作天真，摇晃萧停云的胳膊，“嫁人有什么好，我在萧府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哥哥们作陪，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畅快了，我才不要嫁人，就要留在哥哥身边！”
“都多大人了？都及笄了，怎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真当你还是三五岁尿床的时候？”萧停云无奈道。
“哎呀大哥哥你！你别提这个！”玉芙捂住脸跺脚。
“怕什么？你小时候的尿布都是我换的。”萧停云淡淡道。
玉芙脸上飞起一片绯红，踮起脚尖去捂哥哥的嘴，萧停云一把便制住了妹妹的手腕，怎料刚捉住她，她便大声痛呼，他惊慌失措停下来，才发觉这小丫头在偷笑。
“哥哥要为我保密。”二人笑闹一阵，玉芙松了口气。
“保密自不在话下。”萧停云答应了，却忍不住问，“为何对那梁鹤行又不中意了？那芙儿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有大哥哥这样的如玉君子天天在芙儿面前晃悠，芙儿哪里还能看上别的男子呀？”玉芙往美人榻上一歪，透过琉璃窗赏着窗外月色，嗓音甜软讨好道，“都怪大哥哥对我太好！”
青年神色一滞。
恍惚间，夜色也变得朦胧喧嚣了起来，少女笑容甜美天真，盈满他苍凉的胸膛。
他希望她一直这么依赖他，一直有这样甜美的笑容。
玉芙躺在美人榻上，双腿垂下，一荡一荡的，想着心事，累了一天，昏昏欲睡。
“芙儿。”
有人唤她，声音温和清朗，有力的手指握住她的双腿，拉来月牙凳，小心地将她的腿放上去。
“芙儿当真想找个像哥哥这样的？”萧停云忽然问。
玉芙揉揉眼睛，何时说要找他这样的了？可眼皮却愈发地重，奔波了一天，此时很是疲倦，喃喃道：“像哥哥这般，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定会对我好，护我，懂我，爱我……”
那哥哥会找个什么样的姑娘作新妇呢？
玉芙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场景，大哥哥一身新郎官的绯红衣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瞥她一眼，面容平静，笑容温文又清冷，“哥哥这便去接你嫂嫂归来。”
濛濛细雨中，天地间一片迷蒙，雨水顺着萧府的门匾淋漓而下，玉芙静静立在众人之间。
嫂嫂是相府的长房庶女，性子温文，不太爱说话，与大哥哥立在一处时如壁人一般。
玉芙想，哥哥很快就会娶得佳人入怀，有一份美满的姻缘了。
带着这样柔软放松的心态，她很快坠入了梦乡。
萧停云为妹妹掖上被子，她睡的恬静，去年还丰盈的两腮，今年已褪去了孩子的稚嫩，莹润流畅的腮上染着红，嘴唇嘟着，昏黄的烛火下，更像是一个初长成的女人。
亦或是才成了精的妖精。
她真是长大了，已经可以自己去解决问题。
她终有不再需要他的一天。
萧停云别过脸，不允许自己再看。
转而看向琉璃窗上自己的影子，面目模糊，看不真切，似是一场无法细究的意难平，又似蒙了一场迷雾。
他不敢拨开这迷雾，怕看见面目全非的自己。
烛火燃着，被不知哪儿来的夜风辗转吹得忽明忽暗，一如他乱了的心。
青年叹了口气，神色重新冷凝，俯身吹灭了蜡烛。
*
翌日一早，玉芙时被亮白的光晃醒的，她想，那琉璃窗虽好，可是不挡光呀。
玉芙梳洗后，就被父亲派人唤去了书房。
谁知她请青时和尚批的克夫命格，一夜之间变成了她与梁鹤行命格相克！？
命星相冲，五行相悖，纠缠难解，若结为连理，恐轻则一方心神俱损，重则殒命。
“谁、谁说的？”玉芙愣住。
“你大哥亲自去问的！”萧国公道。
大哥哥不知怎么做到的，竟将她“刑克夫星”的灭顶之判，生生扭转为“彼此相克”的双刃困局。
玉芙不禁想，难道大哥哥也早识得青时和尚？那和尚又臭又硬，怎会就此允了大哥哥？
萧国公自是有解除婚约之想，但玉芙断然拒绝了，还坚定说自己心属于梁鹤行，先前与梁鹤行略通书信，梁鹤行说非她不娶，矢志不渝，那既然如此，定然不会在意一个区区命格相克的判词。
萧国公看着女儿就想笑，那一双杏眼里流淌的分明是得逞的笑意，索性顺坡下驴，答应她先不动，等梁家那边怎么说。
玉芙到萧停云院中，只见大哥哥眼下乌青，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也有几分疲惫，她猛地抱住哥哥，埋首在哥哥胸膛闷闷地说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萧停云忽然理解了温香软玉这个词。
妹妹好似忽然间从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变成了一块会发热的软玉，与他相触的每一寸都燃起了莫名的热意。
他侧了侧身，不动声色推开她，望着窗外的湖面，咳咳两声。
“哥哥，你受风寒了？”玉芙关心道。
“与梁鹤行命格相克，那是他梁家福薄，只不过要等他梁家来退亲，我们若主动退亲，倒像是芙儿你有愧于他。”萧停云缓了缓道，看着她道，“只不过下次切不可任性妄为，凡事须先与我商量，再不可以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玉芙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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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缠郎》恶女戏缠郎，兄弟相争修罗场

第20章 整治前夫:良贱不可通婚你可知？
落雪不知何时停了，白茫茫一片似搓的厚厚的棉絮，似要将琼楼玉宇都压倒。
梁府内，梁太傅与几个儿子在书房内议事，听完下人的禀报，四顾无声。
茶盏凉了又凉，前来添茶的小厮拱肩缩背添完茶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半晌，梁鹤行开了口，道：“萧小姐品格端方，容貌娇美，行事通达。若因此不知哪儿来的妖人批的命格就退了婚，未免荒谬了些。”
只见坐在一旁的梁家二哥扯了扯唇道：“当初说要与萧家结亲，将你从江南召回上京，最不满意的是你，清高自许不愿事权贵。如今那萧玉芙与你相克，你倒是不舍得退婚了？”
“当初不还是二位哥哥怕萧国公嫡女专横，舍不得几房小妾，才将这好事丢给了我？”梁鹤行争辩。
“可不是老三你说的这样，是那萧玉芙看不上你二哥和我。”梁家老大打圆场，瞟了眼不置可否的梁太傅，“据说那青时和尚是从吐蕃而来，参悟天地佛法很有法门，所断之言从不落空。”
“那萧玉芙与三弟相克之说倒也好化解，大不了娶回府来放着就是，三弟你届时该云游云游玩去，与她远着些就是，谅萧国公手再长，也伸不到别人家后宅来。”
此时梁太傅早已有了抉择，那和尚作怪哪里比得上俗世眼前既得的利益，与萧国公府交好才是正经事，区区相克之说，有的是法子化解。
更何况梁家要与萧府结亲之事，上京的勋贵圈都传遍了，那时他叫儿子放低些姿态，说了不少好听的话，现在若是因这相克之说反悔，岂不叫人笑话？
相克又不是克梁家，克一个儿子而已。
梁太傅看向三儿子，“你当真愿意娶萧玉芙？不怕她霸揽你后宅？”
萧国公宠爱这个女儿宠爱的跟眼珠子似的，为着儿女不受屈，那老鳏夫自己不纳妾，把风气都带歪了。
“父亲当初叫我不遗余力追求萧玉芙，我大话都放出去了，现在说不娶，我可丢不起那个人。”梁鹤行道，想起玉芙浑然天成的娇美风姿，语气萦绕着青涩的柔情，“她倒不似我想的那般面目可憎，跟画里的人似的，她也、也确实对儿子属意……”
也许是心里的预期太低，他在见到萧玉芙时，是有很多惊喜的。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举手投足间都是窈窕贵女的教养，可比他房里那些丫头要有趣的多，回首一窥，就见那花容月貌似画里跳出的人，一下子跳进了他心里。
至于她说话间的那股莫名的绵里藏针，早被抛之脑后了。
“那丫头眼珠子也不能长到天上去，连我儿都看不上。”梁太傅向来对老三的样貌最为满意，继续说道，“这倒也是好事，她被玉佛寺和尚批了与你相克的命格，我们梁家却不嫌，这份恩情她应记在心里，没嫁过来就低你一头，想来入府后也会乖顺着些。萧国公更是要记我们梁家的好了。”
“那便听父亲的。”梁鹤行心头雀跃，“我这便去萧府表态，好让玉芙安心。”
书房这边人才散去，就有一女子身影从暗处出来，眉眼含恨，望着不远处步履匆匆的紫袍公子，满肚子的嫉恨和不甘都要从眼里涌出来。
萧府离梁府不远，梁鹤行骑马过去，很快就到了。
萧府门口的小厮识得梁鹤行，亦听闻了自家小姐与这贵公子命格相克之事，看着匆匆而去的少年，小厮叹了口气。
梁鹤行先是在萧国公面前信誓旦旦表了态，后自信满满地求见玉芙，少年青涩，满心是对未来的期待，与过眼云烟一样散去的，除了鬼神之说，还有自己对旁的女子随口的承诺。
玉芙闻声从屏风后出来，烟笼寒水一般的眉眼，清凌凌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噙在唇边，欠身道：“见过梁三公子。”
前世的枕边人就在眼前，满是青年人特有的热忱，那双深邃的眼尚未被岁月磋磨成算计的底色。
“玉芙，你莫要听那些子虚乌有的，什么相克，哪里有那种说法？我们两家结秦晋之好，不知是多少人羡慕嫉妒的，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梁鹤行着急解释，“玉芙，我对你情比金坚，此生非你不娶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梁公子倒是深情之人呐。”玉芙淡笑起身，目光带着幽幽的恨，“只是不知梁公子这话有几分可信？”
“如何不可信？”梁鹤行深感莫名，“我与家父相商完就跑来找你，我们梁家，都不在意那传言的。”
“萧小姐，你别信他说的话！”有一道含恨的声音冷不防传来，夹枪带棒，“此人是个浪荡子！哪里配得上萧小姐！”
玉芙又坐回去，饶有兴致地歪着下颌，手肘撑在花几上，努了努嘴，“那是哪个？”
来人是一年轻女子，衣裳有着不合乎规矩的华贵，可她那目光像是化作了闪着寒光的刀刃，直直向锦衣华服的公子刺去。
她已下咽了太多谎言和委屈。
这次是连上天都帮她，给这贵女批了这样的命格，他本该就此罢休，可他却偏要强求！这她怎能再忍？
伴着一缕不甘的冷笑，莺娘道：“前两日我去寻公子，公子不还抱病不出？怎么，如今便大安了？”
梁鹤行面色都变了，急急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头扯，压低声音：“这怎是你能来得了的地方？快跟我回去！”
莺娘甩开他的手，快步跑到萧国公面前噗通一声跪地，“国公爷，我叫莺娘，是梁公子的人。我来是想告诉诸位老爷小姐，梁家没安好心，我亲耳听见梁大人说相克便相克，待萧小姐入了府，就让公子冷待她，躲得远远的去，反正萧国公您的手也伸不到梁家后宅去！”
话音刚落，梁鹤行陡然冲过来掴了她一巴掌，“好歹毒的丫头，你说这话是为何！？就是巴不得你爷我有一点好？是不是好日子过够了？”
莺娘不顾火辣辣的脸颊，气愤骂道：“你不要脸，我十四岁就跟了你，为你落下两个孩子，你说好主母入府就抬我做妾，现在主母入不了府了，你倒对我喊打喊杀，你不要脸你不是人！”
梁鹤行反倒笑了，“我不要脸？你就要脸？要脸你十四岁就没名没分的跟我？图的是什么你当我不知道？”
莺娘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来，若说来之前心头还有些许的期待，现在便是一点都不剩了。
她从袖中掏出绢帕来揩了揩嘴角，很是从容地站起来，冷笑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梁家一开始便是打着攀附萧府的算计，没人是真心待萧小姐！萧国公，您切莫被这一家人糊弄了去！”
转而回首对梁鹤行道：“你当初是怎么与我说的？说是父母之命，非要你娶！你忘了你在帐子里时如何信誓旦旦跟我说要带我逃走？去云州也好，崖州也罢，只要我们二人在一处，天涯海角也去得。”
说着，丫头的一双杏眼里又浮现出对昔日欢好甜丝丝的憧憬，脸上的几行清泪却流尽了苦楚。
提及情浓时的胡话，梁鹤行只流露出厌烦来。
月色下的郎君俊美不已，眼角眉梢的寡情却令人心冷，索性就绝了这丫头的念想，也顺便向萧家表态，他若有若无冷哼了声，道：“这话你也信？良贱不可通婚你可知？”
莺娘美梦被撕碎，眼泪扑簌落了下来，凄楚道：“在你不要我腹中子的时候，我就应知道，你是连我也不要的……你那么多侍妾，我却还以为自己是最独特的那一个，都怪我傻……”
玉芙眯起眼，压下心头厌憎，作一副委屈模样扑进父亲怀中，“爹，你看，他有侍妾，还有不少通房罢？这我嫁过去得多麻烦啊……”
萧国公面色铁青，拍了拍女儿的背，安慰了几句，而后冷挑着眉眼，对不知所措的梁鹤行扬声道：“梁公子还是回府去吧，将今日之事告知令尊！我萧某的掌珠，还不愁嫁！”
倚在椅上一直没说话的萧玉玦起身，冷声道：“梁公子，请吧。”
*
梁府的丫头莺娘，本是云州知府府上的舞姬，文人之间赠妾是美谈，更别说她这样无名无分的侍妾。她就这样被送给了梁鹤行，与他游历于大昭山水间，红袖添香，耳鬓厮磨，好不恩爱，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了独占的心思。
谁料一朝梁府来信，情郎便成了别人的未婚夫，连同她腹中的孩子都被一碗乌黑的药汁堕去。
她向梁鹤行哭诉老夫人心狠，梁鹤行抱抱她哄道，“孩子以后还会有。主母进门之前你先有了身子，会叫人笑话。我是真不想成婚，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礼成之后，我还带你走，咱们还游山玩水去。”
甜言蜜语犹在耳侧，他却对那婚事愈发地积极了。
莺娘不敢想，不敢问，生怕问出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来。
可就在她正愁的时候，她被请到一茶楼中，见到了梁鹤行的未婚妻，那女子眉目平和，一身料子极好却素净的衣裙衬得她如皎月婵娟。
她说话间声音恬淡，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一口一个姑娘，轻声细语，将莺娘说的平白生了几分说不清的动容来。
没有被当做心怀野望的奴婢，也没有被当做抢男人的情敌，并非是对方觉得她不配，而是对方对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男人浑不在意罢了。
莺娘忽然觉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型，或者说一直以来的算计，都变得十分可笑，眸光黯淡，臻首渐渐低垂，满身的刺和满心的怨一时都不知该往哪儿搁，不知这国公府的贵女是真有教养，还是在装样。
她一向心高，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也从不觉得自己比那些贵女们要差上许多，什么都想争一争。
可今日得见了萧玉芙，分明是比她还小一岁的少女，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通达，便是她怎么也赶不上，装不像的。
莺娘泄了气，掩住眼中的不甘和贪婪，问：“小姐为何如此帮我？”
玉芙静静睨了她一会儿。
前世，她并不知莺娘与梁鹤行的私情，也不知梁鹤行那厮如此薄情，亦不知莺娘还曾与他有过孩子！
她恼怒之下将莺娘在一个雪夜直接赶出了梁府，梁鹤行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地笑，说随你高兴。
就像在打发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如血的残阳染了面前婢女执拗的眼眸，玉芙想，对莺娘来说眼前已是物是人非，而她，却要从物是人非中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她需耐心地把她的野望，酿成一场对梁萧两家来说的覆水难收、恩断义绝。
玉芙的久久沉默，让莺娘愈发无措。
莺娘长久地等着，死气沉沉的眼有了些飘渺的期许，茶楼下的喧嚣湮没在灯火阑珊处，又从寻常人家的笑脸上掠过，到她执拗而年轻的面容上。
她从荒芜的土地中生长，汲汲营营，她以为自己是草，梁鹤行将她养成了花，她只能枯萎在曾经情郎给她的沃土里，只等面前的女子带给她最后一场雨。
“就当为我自己积福，也为你未能见天日的孩儿积德。”玉芙淡笑道，“你对那人灰了心，便可来萧府寻我，我给你安排去处，包你荣华富贵。”

第21章 看萧府还能容你？:想要弟弟吗，拿银子来换
萧府后宅。
夜阑人静，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前院发生的一切，后宅无从知晓。
宋檀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四下安静，身体的感官十分灵敏，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便都层叠挤入脑海，仿佛还有绵绵的热意在他身体上拂动。
一袭嫁衣的芙儿姐姐，还有看起来年长了许多的他。
他掐了自己一下，神魂险些又迷失在绮丽的画面中。他不敢再闭眼，生怕她那样娇艳的面容又会入他的梦来。
白日里，国公府都传遍了姐姐与梁三公子命格相克之说，国公爷愤懑之余却无法去跟那所谓高僧理论，若真论了，显得不尊佛法且不能容人，叫人看了笑话不说，还不能改变现状。
好在本朝官宦人家的女子，即使不嫁人，日子也不会过的太过艰苦，只要父兄允许，有的是别的名头留在娘家，比如作为侍候父母的婴儿子，又或者可以找一短命夫君，一纸文书成婚后在娘家继续“守寡”就是。
萧国公本就舍不得女儿，有许多种办法可以把她留在府上。
可她却不愿退婚，仍执意要等梁三公子一个说法。
宋檀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脑海中闪过姐姐挺直的肩背和展颜一笑的从容气度。
她全然不像是会被情所困的人啊。
她到底属意梁三公子什么呢？
睡不着，他起身来想找本书看，手指停在那绛红色的封面上。
《春情记》。
霎时间，他仿佛醍醐灌顶，原来在那市集上她忽然下了马车，在那书摊前顾左而言他的奇怪举动，是因为这个话本子吗？
少年冷白瘦削的脸颊泛起一抹胭脂似的薄红，手指蜷缩又伸展，犹豫再三，将这本书带回了床上。
这回再看，便是带着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更漏三更，宋檀长呼一口气，合上了那香艳的话本子，对其中的人和故事情节都有了新的理解。
可思来想去，思绪又回到了“姐姐为什么会独爱这话本子”上，明显并不是喜欢女主角的儒雅前夫，那便是喜欢女主角的果敢和不耽于情爱罢？
亦或是更欣赏铁匠的威武雄壮……
宋檀从未见过梁三公子，心中为梁鹤行幻化出一副虎背蜂腰的健硕模样。
食色性也，姐姐喜欢这样的，也没什么不对。
夜色中，少年神情凝重地撩起衣袖，目光一一掠过自己修长清瘦的手臂，又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
不行，也太瘦了些。
他闭上眼，紧锁着眉，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
而另一边，夜阑人静，少女一袭绯色对襟琵琶袖袄裙，像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在青湖的角亭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湖中碎冰。
萧停云得了消息自府外归来时，梁鹤行的闹剧已散，莺娘亦已被安置了好去处。
经小厮引路，来到湖边寻得玉芙，松了口气，道：“怎的大半夜的在这里挨冻？”
玉芙见哥哥也坐了下来，憋不住笑，与他说话，“大哥哥，我不用嫁了！”
“不用嫁了就这么高兴？”萧停云温声道，“那当初为何应下这婚事？”
玉芙当然不能说这其一是为了借此事找青时和尚批个克夫命格，好终身不嫁。更不能说其二则是为了让萧家与梁家自此井水不犯河水免得以后遭梁家阴害。
只可怜巴巴道：“不想让父亲和哥哥们为难。”
萧停云见她楚楚可怜，垂着脑袋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软，含笑道：“芙儿何时这么懂事了？”
确实是如此，若是萧家执意不与梁家结亲，便免不了得罪梁家，在道义上说不过去。
现在这样的境地，就成了梁家理亏了。
“哥哥，以后别再给我说亲了，我就想留在府里，难道萧府养不了我一辈子？”玉芙说，“陪着你和爹多好啊，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这不快过年了嘛，前几日我还想去温泉庄子住一段时日呢，到时候咱们去啊。还有快过年了，我还想买两匹新料子，给你和二哥三哥都做件新袍子穿，过年的时候咱们四个穿一样的，就像往年一样，你说好不好？”
萧停云笑的温文，神态慵懒，修长的手支颐凭栏处，漫不经心地应着，看妹妹喋喋不休的两片唇，她无论说什么，他都只想应个“好”字。
“那个莺娘，也是可怜，她才比我大一岁，就为那梁鹤行堕下两个胎儿。多亏哥哥人脉广，在她老家那边也有富户能给与她庇护，想来不会有人再欺负她了，还有她的身契，她走时我嘱咐她千万要收好，可她神色恹恹，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夜已深了，青湖的薄冰化了，潺潺的流水声叠溪好几层而下，让人听得愈发困顿，玉芙打了个哈欠，“总之，此事了了，我也就放心了……”
萧停云起身踱步到妹妹身边，俯身一把揽住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低低道：“一切都交给哥哥，放心吧。带你回去睡觉。”
*
辗转一夜，到了清晨，玉芙起的很早，兴许是了却了心头大事，颇有种神清气爽的痛快。
披了袍子在府中闲散散步，路过青湖的时候，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循声望去，学堂半掩的帷幔中，隐约可见临窗而坐的少年。
那个男孩子，长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呢。
玉芙仔细回想，这位后来铁血手腕治下的覆面权臣，好像是从年轻时就很好看了。
只不过因为未知的原因覆面，才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
前世她与他在这偌大的萧府里若非刻意约见，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便是她翻墙出去同梁鹤行去看戏，却不小心被他发现了。
那时她先是一愣，而后对他笑了笑，好像还说了什么……
玉芙垂眸，拧眉苦想自己前世与萧檀屈指可数的对话。
好像，好像是夸过他好看来着。
那时他站在雨幕中，一袭水洗的发白的青衫，冷白的面容被细密的雨水洗的清晰而英俊，她一抬眸就撞上他寒潭似冰冷淡漠的眼眸。
正犹疑该如何遮掩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唤他转过身来，还夸他多日不见姿容更盛了。
原来，她在前世就夸过他好看啊。
殊不知，这一句随口的夸赞，成为后来的萧檀在每一个暗夜里反复回味的东西，亦成为了他毁去自己容颜的契机。
她莹莹发光的娇靥，直勾勾的眼波，都清晰地镌刻在了他的心头，一直到死都没有半分褪色。
紫朱瞥见小姐神色不对，又出现那种幽幽的、深沉的模样，柔声问道：“小姐，想什么呢？”
玉芙从学堂飘拂的帷幔遮挡上移开目光，“无事。”
她真的只与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吗？
逢年过节的时候，中秋的团圆宴，春日里的雅集，夏日里的诗会，这种阖府欢愉的筵席，好像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可是她总觉得有些千头万绪没有被抓住，没有被找到。
在烟火遍布的除夕夜空下，在举杯邀明月之时酒酣正浓后，在粼粼水波荡漾之处，还有她为诗会点灯熬油的静谧夜晚，好像在她未曾注意过的地方，总有那么一个缄默倔强的人影在她左右……
罢了，想的再多，也只是疑心生暗鬼。
快到年节了，总之这个年，她一定要让宋檀过好。
腊月已至，府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开始为过大年做准备，天冷得掉渣，可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三哥萧玉安升了职，大哥与相府的千金相看过了，好事将近。
还有新来的檀公子，佛祖说了可以记入萧氏长房名下，三喜临门，怎能不高兴？
自从那日玉佛寺回来之后，府上下人们对宋檀的态度明显要好了太多，记在长房名下，可比其他几房庶出的公子都要尊贵。
每年这个时候，是宋檀与母亲宋氏最为凄凉寥落的时候。
若是光景好，存了几两碎银，可以买些肉菜过年。
若是盈余不好，那便就是有什么吃什么了。
以往习惯了的凄冷，在逢年过节时旁人家欢声笑语的衬托下就愈发明显，所以，他不喜欢过年。
这几日，萧府的膳房管事借了几个小厮婢女过去准备过年的饭菜，这样一来，平日里的吃食才能做到没有半分敷衍。
玉芙也没闲着，到了年底府里收到的拜帖就越来越多，别说父亲和几位哥哥们了，光是她，都收到了好几沓，上京城勋贵圈子就那么大，左右就是些名门贵女，其中推杯换盏间的虚伪她已经感受够了，这一世，她更想把时间都用来陪伴家人。
但这拜帖中有两个人，是比较重要的。
一个是前世的闺中密友林琬。
一个则是她未来的大嫂方知意。
这两个人，她不得不交。
林琬在前世究竟为何会被萧檀抹了脖子，她怎么想也想不通，林琬与她私交甚好，即便二人都各有了夫家，也都如待字闺中时那样要好。
她重生后一直忙于修补与宋檀的关系，林琬在这个时候则是随了父兄去禹州治水，年后就要回来了。
大嫂方知意，是丞相之女。相府的规矩不比国公府差，她的这位嫂嫂简直就是上京贵女的模版，嫁给哥哥后，与哥哥举案齐眉，远远望去，二人像是戏文里的金童玉女，叫人好不艳羡。
那些拜帖，是年后的事，年前则都是专注于自家。
玉芙准备了好些红包，在年三十的时候发给自己院子里的婢女小厮们，除此之外，还为宋檀也准备了一份。
玉芙想，等过了年，宋檀就十四了，是时候该带他进上京城的勋贵交际圈了，他这样跟闷葫芦似的性子可不行，男子在外得吃得开些。
玉芙甚至想让那些纨绔带带他，纨绔有纨绔的法子，章台走马，游戏人间，最是能体会到有花堪折直须折人生不该虚度。
宋檀太过拘谨，该放松些才是。
这会子出了太阳，日光明媚，仆役们也早已将落雪扫干净，玉芙想出去转转。
府上的年货应有尽有，却少了几分俗世的烟火气，快到年节的市集最有意思了。
唤上紫朱和小桃，又抱了两匹江宁织造局新出的花样布匹，玉芙往檀院中走去。
谁料竟扑了个空，福子说宋檀被叫出去了，玉芙静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无甚消遣，这都两炷香的时间了还没回来？
这便很奇怪了。
终是坐不住，经福子指引，玉芙顺着宋檀所去的方向到了萧府后门。
还未到后门，便有隐隐的声音隔墙传来，止住脚步，听着听着，玉芙的一颗心提起……
“你过上好日子了，不能让我们苦着，国公府这么大的门头，还拿不出五百两银子？拿钱，我们跟你两清，否则你等着，我们天天上这来闹，就说萧国公逼守节的孀妇委身于他，如此还不够，竟还将别人的儿子掳回家来！你看到时候萧府还容不容你！”

第22章 他的菩萨:他彻底属于了姐姐
“我没钱。”少年清冷的音色传来，很是平静，“我也不会拿府里的东西去变卖。”
玉芙站在墙下里，几乎能想到一墙之隔外头他的表情，定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寡淡颓靡模样。
怪气人的。
“你倒是嫌贫爱富，来了国公府就与我们这些穷亲戚断干净了，现在还长本事了软硬不吃？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那就走吧，跟我们回你的土窝里去！”妇人的恼意凶狠起来，“我是你姑姑，他是你二叔，我们田上还缺人呢，你咋能抛却我们，在这享清福？这道理我一个乡野村妇都懂，国公爷不会不懂吧，走！”
“好啊。”少年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玉芙按捺不住，边喊话边往外走，“你们别为难他。”
她与宋檀虽是一墙之隔，但若想出府去，还得走一段小路，待她推门提裙出去，入目的是一个寻常妇人装扮的女人，还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这两人不知为何，不像方才那样聒噪，面色还有些惨白，神情也带着说不上的怪异。
似惊恐，似不甘。
“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你们是他的亲眷吧，想要什么？”玉芙问，下意识地将少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妇人与男人四目相对，交流了不少信息。
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女，看这穿着和通身气派，应是国公府的贵人，字里行间与这小畜生的亲近之意遮掩不得。
既如此，与其惹急了这小畜生与他们鱼死网破，不如攀上面前贵女来得容易。
“嗐，我是他姑姑，这个是我哥，也就是宋檀的二叔。”妇人满脸堆笑，“不知小姐是这萧府的何人呐？”
玉芙没空跟他们浪费时间浪费感情，宋檀的母亲刚死时，他身边没一个人，那个时候这些亲戚怎么不来？
他饿了好多天，还是邻居看不过眼，找到了国公府！
若是没有邻居好心，只怕他都魂归幽冥了这些所谓的姑姑叔叔还不知道呢。
“宋檀与我国公府投缘，念在你们曾多多少少照顾过他，说个数，我给。”玉芙开门见山，细白的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的乌发，笑容疏离冷淡，“只不过，拿了钱，就两清了哦。”
二人对视一眼，宋檀的二叔下了决心似的，开口道：“那就三千两！”
“三千两……胃口倒是不小，只怕你们拢共没在他身上花百两吧？”玉芙掩唇笑道。
“十两都没有。”宋檀面无表情。
玉芙冲他使了个噤声的眼色，转而对那二人说：“罢了罢了，给你们便是，但这三千两还要包括宋檀原本在金鱼巷子的那间宅子。我身上没这么多，你们若答应，就随我去账房拿。”
二人一看这小丫头当下就应了下来，深感自己要少了，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才有多大产啊。
可观这丫头眉目间的冷淡疏离，又不像是个好说话的，怕再纠缠下去惹恼了她。
那小畜生又是个死心眼的，宁愿与他们同归于尽都不愿偷国公府的一分一毫，到时候别百两都拿不上。
正犹豫间，就听身侧的少年又说话了。
“何必给他们，我跟他们走就是。”宋檀道。
此话一出，那两人面露惊愕之色。
“总归我与他们是流着一半相似的血，撇不开这关系的。”少年低垂下眼眸，额前漆黑凌乱的乌发遮住晦暗的眼眸，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发白，他低声说，“……况且，我哪里值三千两。”
玉芙的心忽然钝钝地痛了一下，如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塞，堵得难受，对少年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他哪里不值了，他太值了。
那二人一看这光景，当即一咬牙一跺脚，不再犹豫，催促玉芙赶紧走，一行人往国公府里去。
到了账房，玉芙问管家要了笔来，潇潇洒洒写了一张纸递给那二人，“签了字，之后我会将此信送去官府公示三日。”
入目一看，竟是与宋檀身份割离的文书。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这么多人在场，我可没逼得你们签字画押。”玉芙挑眉道。
一旁的管家跟人精似的，早就领会了大小姐的意思，几个来回，二人就老老实实签了字画了押，走了明面文书。
二人走后，玉芙心中大为畅快，此番就等于是宋檀彻底与过去告了别，她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这小子以后可就完全归国公府，归她萧玉芙了！
比起前世眼睁睁看他被斩首的窒息无力感，能为他解决这点麻烦算什么呢？
宋檀跟在玉芙后面，平而阔的胸膛压抑起伏，他攥紧了衣袖，清瘦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就这样脱了身，就这样完全属于了姐姐！
她买了他，三千两。
这些钱对于太多人来说都是巨额，他相信对富贵无边的国公府也绝不会是眼都不眨一下的数目……方才那账房先生急匆匆叫来了管家，管家看着这数额也明显迟疑了。
是她，不容拒绝不容妥协，才这么顺利地支取了三千两。
宋檀知道自己出身寒微，但他会回报给她更多，更多……姐姐要他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少年的神色在疏淡温柔的日光下认真了起来。
他曾在以前家中那褪了色的菩萨面前祈求，祈求姑姑和叔叔们不要再来打扰母亲和他的生活，如今就这样如了愿，是菩萨听见了他的无助，终于垂怜了么？
可为什么，他心中没有一丝对菩萨的感激和敬畏？
他深深望着少女轻盈窈窕的背影，想，若是真有什么神佛，怎会为这般美好又尊贵的女子批下那样的命格？
所以，她才是他的神佛、他的菩萨。
玉芙带着他出了府，在市集中找了个茶楼，临窗而坐，清茶在手，当下时兴的糕点看着便食欲倍增；晒着太阳，看着楼下叫卖的货郎和往来的熙攘人群，好不惬意。
“为何要帮我？那不是笔小数目。”宋檀终于问。
玉芙若有所思，“我是帮你吗？”
宋檀再次问，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漆黑的眼睛有种水洗过的清幽，直勾勾盯着她，“为什么？”
玉芙深吸口气，清澈的妙目抬起，耐心解释道：“以我的经验，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而你那所谓的叔叔姑姑，要钱的理由能够说服我。”
“恰巧国公府能拿得出这笔钱，我既是你的姐姐，就不能只过个嘴瘾。”
对萧檀好，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只不过这小子也太较真儿了些。
宋檀怔住，和煦的暖阳下，他的神色如春水化冰。
“我来寻你，是想带你出来一起办年货，听福子说你不在，我就经他指路不小心走到那墙根下，听到你们的对话，我着实担心了一把。”玉芙道，“他们的要求明显超出了你的解决能力，既如此，让姐姐来帮助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你真心认我是姐姐也罢，不认也行，但你进了萧府，就是萧府的人，你娘又与我爹爹有过那么一段。你姑姑和叔叔说的这事不是什么大事，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让我帮你，为你解决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玉芙笑的温文，开起了玩笑，“怎么，与他们脱离了关系，你还不高兴了？那你可就辜负了那三千两啦。”
这一番话，如打开了这个少年的心门，他缓缓将这些年所遭受的不易和虐待都告诉了玉芙，包括他作为一个男丁，如何在父亲家不受待见……
而娘，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满心扑在父亲身上，被宠得像个孩子，孩子哪里会照顾孩子？
待父亲死后，娘就不太正常了，此时姑姑叔叔们又总来讨要父亲留下的房子，娘连带着他都愈发厌恶，将做寡妇的不易和对父亲暴毙的怨念都全数算在他身上。
玉芙没想到自己拼凑的他的过往，会从他口中说出，即便是先前有一定的了解，此时听来也是触目惊心。
“我不是要姐姐怜惜，我也不知为何会跟姐姐说这些……”宋檀低声道。
她沉默片刻，道：“你是个好孩子，对母亲有足够的孝心，懂得隐忍退让，还知恩图报，不愿变卖国公府的器物来保得自己的富贵，还知道记得我对你的好……”
“可是我娘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我……一文不值。”宋檀语气很淡，轻轻吸了口气，别过头转而看向外头热闹的街市，低低道，“我从未想过自己竟值三千两。”
怎么想哭了？
分明只是想说些能让她心生怜惜的往事。
“我不太理解你娘的所为，应是爱屋及乌才对啊。不过你也别怪她，别对她失望。”玉芙告诉他，“因为她没办法。人之所以能慷慨，是因为拥有的要比给与的多。若是你娘出身高贵，没了丈夫也有父兄和家族可以依靠，她怎会对你那般？与深爱的亡夫的孩子，怕是疼都来不及，别说三千两，三万两，三十万两，她也会为你花的。”
“你娘一人担负起你们的生活，重担压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已是不易，还要面对寡妇所要经历的流言蜚语。她的艰辛和无力，你想象不到。而你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般境遇也是不易。你们都没做错什么，错的是命和世道。万万不可怀疑你娘的拳拳爱子之心。”
他的沉默寡言和颓靡，皆是因为对自身的不认可。
她要让他明白，他是被爱过的，值得被爱的。
“当然，我也不是钱多的没处花，对不相干的人我可是斤斤计较的。”玉芙笑道。
“可三千两太多了。”宋檀叹道，肩膀却明显比方才要松弛许多。
“是啊，太多了，许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三千两。”玉芙点头认同，倾身向前凑了些，眨了眨眼，语气轻轻柔柔的，“可是你不是我不相干的人啊。”
宋檀胸臆间胀满从未有过的暖意，认真道：“我会还给你。”
他想还的，不止这些钱。
少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对权势和富贵生了野心，对自己的卑弱无能痛恨，若是他拥有的够多，他想给姐姐全部。
玉芙抿唇不语，似乎真的在斟酌，“志气很大嘛，好啊，我要收利息，我要多少给多少，要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好？”
少年认真点了点头，答应了。
玉芙满心欢喜，仿佛看见了未来风度翩翩，英姿潇洒的无双君子，她低垂着温柔的眼眸，摸了摸他的头，夸赞，“真乖啊！”
宋檀很快就会长大的！

第23章 “长姐？”:生猛炙热，将她网罗其中
到了大年三十，整个上京都张灯结彩，大街上的摊贩们一早就收了摊，欢欢喜喜地回家过年去了。
萧府也一片喜气洋洋，婢女小厮们脸上都带着笑，不仅是因为过年，还因为主子们封了红包，能够在颇为丰厚的封赏中，在一片爆竹声和喝彩声中将这个年过了。
宋檀看着别的院落讨了封赏的小厮，这才恍然，刚觉囊中羞涩，就见自己院中的那几个，并未因为未收到红包而面露不快，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芙小姐早就给了他们封赏。
此时天微微亮，晨雾逐渐散去，宋檀晨练之后往回走，竟看见这寒冬腊月的季节，一个男人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单衣，手里拿着一个带血的包裹，呼哧带喘地往门外走。
男人身姿挺拔，手臂肌肉将布衣撑起突兀的弧度，如此行色匆匆还拿着带血的衣物，莫不是行什么歹事？
宋檀敛了气息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马厩里，原来此人是萧府的马夫，正在给一匹母马接生。
那母马悲鸣不止，大腹扁扁，看起来很是艰辛，宋檀在陋巷时曾也帮邻居的牛和驴接生过，便不由分说过去帮着这马夫一起给母马接生。
一通忙活下来，那母马总算生了出来，小马驹艰难站起来，虽然是摇摇晃晃，身上还冒着热气腥气，但在这寒冷的清晨却透着一股难言的生命力。
马夫抬起袖口擦了擦汗，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少年眉目清俊，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此时一张冷白的俊脸上还溅了几滴血，身穿的银灰色锦缎亦被污秽浸染却浑然不觉，神情专注，手下动作麻利，烧红了剪子给母马剪脐带。
这应该是府上贵人吧？可是府上贵人有哪个会给牲畜接生呢？男人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只道：“多谢小兄弟帮忙。”
“无事。”宋檀道，起身擦了擦手，“大年三十，倒生在了个好日子，注意给小马驹保暖。”
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马夫拧眉沉思，真是不知府里还有这号心善的公子哥儿。
“呦这都生了！？”膳房的刘婶子惊讶道，跑的急了叉着腰扶着树缓了缓，“我跑一脑门子汗也没找着在这个日子愿意出诊的牧医！今天膳房饺子皮都堆成山了，既然你这完事了，那我就回膳房了啊。”
“刘婶，咱们府上有会接生的小公子么？”马夫问道。
刘婶子愣了片刻，大笑：“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接生？小公子？这俩能搭嘎么？”
说罢，再不理会愣神的男人，着急忙慌往膳房跑去。
宋檀给小马接生，除了助人情节之外，便是很属意那马夫身上的腱子肉，粗布包裹下的肌肉饱满结实，在淡金朦胧的晨光勾勒下散发着雄性的阳刚之气。
他总觉得，这才该是男人的模样。
自己太单薄了，若有机会，真应向那马夫讨教讨教。
这样一来，姐姐会喜欢么？
梁家似乎不想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婚事的矛盾延续到下一年去，便在除夕宴席开始之前，梁太傅带着儿子梁鹤行，携了厚礼上门来。
不知说了什么，国公爷和三个儿子送梁家父子出来的时候，面色稍霁，多有克制，表面上来看，双方都是客客气气的将这一段儿女婚事翻篇了。
“真是心眼多，明知大过年的就得图个欢喜顺遂，笃定老爷和公子们发不起脾气来，才赶在今日来。”受玉芙之名前来查探的小桃愤愤不平道，“求娶小姐的时候怎么许下的山盟海誓、死而无憾，结果呢，背地里背了两条人命呢！真是人面兽心！”
紫朱连忙制止道：“一会儿可别说这话惹小姐不痛快。”
小桃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姐姐当我不说就没人说了么，姐姐看着吧，等过了年的，不知多少人要奚落梁家装模作样呢。”
宋檀挤在来看热闹的人群中，举目看去，那立于梁太傅身后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翩然，好一个浊世佳公子，是女子们很喜欢的那种长相。
少年死死瞪着他那双漆黑的眼，薄唇也紧抿着，看起来比小桃还要愤懑。
不知是太用力盯着那梁鹤行还是怎么的，眼前一片虚影闪过，那梁鹤行转瞬看起来老了几岁……
此人真是长着一副好皮囊，年长几岁之后看起来更有味道了，醇熟的美酒般，举手投足间是难言的风流蕴藉。
怪不得能讨得姐姐喜欢。
年长了几岁的梁鹤行却面露愁容，在上京一家专治男科的医馆的厢房里一脸苦闷，问那大夫自己为何床笫之间愈发不举，大夫仔细分析了病因，又给他开了一副号称祖传的金刚方。
喝够八副后便能金刚不倒！
梁鹤行欢天喜地，犹如见到了曙光，还颇为大方地赏了大夫一锭金子，大夫也很上道，保证嘴严，此事绝不会有第二人知道。
怎料梁鹤行前脚刚走，那大夫便对着宋檀道：“都按大人的吩咐给他抓了药，此药继续吃下去，此人必定子孙断绝。”
“只是子孙断绝么？”宋檀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平静。
眼前有不堪的画面一闪而过，他仿佛能想象自己心爱之人媚色无边香汗淋漓，与那厮交缠的场景。
青年漆黑狭长的眼眸有泛红的血丝，胸臆中戾气弥漫，指节重重点在桌上，“看来范掌柜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语气虽是平静，宋檀却感觉自己心中有一股邪火腾腾地往上冒，焚得他五脏六腑又痛又热，连叩在桌沿上的手指都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
真是恨不得能将那梁鹤行碎尸万段，方能解心头妒怒。
“明白明白！怎能不明白！此人吃了这药，是万万与女子行不成房事的！”大夫赶紧解释，“而且无论他去哪个医馆看，都查不出其中法门来！这药既然是我家祖传的，我便知道如何调成相反的效果。”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青年大笑着出门而去。
笑声不算得舒畅，透着几分不甘和难以抑制的妒怒。
笑声由近变远，又如水波荡漾渐渐朦胧不清……
紫朱见身旁的人身体陡然僵直，神色也恍惚，难免有异，伸手晃了晃他，“檀公子？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宋檀从那似记忆又似走马灯的场景中回过身来，如梦方醒，脑海中瞬间空白了，不知该作何反应，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如木偶般。
“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檀公子要往何处去？”紫朱问道，示意小桃搀扶住他，“马上宴席要开始了，可是往藻青楼去？”
他回过神，深深喘了几口气，方缓过来，冲她们无力摆了摆手，“不必。我身有重孝。”
为母守孝三年，不应去什么热闹的宴席，也免得把这份晦气带给旁人，他明白，他也有这个自觉。
紫朱和小桃对视一眼，便也没有勉强。
玉芙和父兄们一同过除夕，酒过三巡，她也饮了几杯，家宴就是要放松许多，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本应高兴，可心中总惦记着宋檀，不由得心不在焉。
他自己孤身一人过的第一个年……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清瘦孤卓的身影。
小檀。
“芙儿是金贵的命格，怎的一要与这厮大婚，金贵命格就成了煞命？我看是那厮没有娶芙儿的福分!”三哥萧玉安道。
一向缄默的二哥忽然道：“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大哥便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朝野之上，自家父兄，在酒桌上不算妄议朝政。
灯火摇曳中，兄妹几人吃了饺子，又推杯换盏，举杯恭祝，在爆竹声四起的时候，迎来了新的一年。
只那一直很克制的青年盯着妹妹心不在焉的面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以往过年，妹妹最是叽叽喳喳，且穿红戴绿，而现在，妹妹酒酣正浓也依然眉目沉静，哪有以往无忧无虑的模样。
“二哥，怎么了？”察觉到注视，玉芙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什么？”
“玉芙不高兴？”萧玉玦问。
夜空上绚烂的烟火你方唱罢我登场，玉芙对身侧的二哥粲然一笑，“没事啊，就是有些想娘了。”
这般解释，就能说得通了。
萧玉玦淡淡一笑，抬手指了指夜空中绽放的最亮的烟花，“娘此刻若是在，也想让妹妹高兴些呢，快看，很美。”
看过烟花后，三哥还想叫玉芙一同回去守岁，玉芙笑着婉拒了，就各回各屋守岁了。
从藻青楼出来，玉芙匆匆往檀院去，踏进小院的时候，院子中寂静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若不是有沿路的石灯发着幽幽的光，还以为这是没人住的废弃院落呢。
想来那些仆役都聚在一起喝酒躲懒去了。
罢了，今夜是除夕。
此时夜空中还偶尔乍开一两朵烟花，乌瓦白墙外不间断地传来爆竹声，愈发显得这方小院凄凉寥落，往里走，便见梅树下有一尚未熄灭的火盆，里头是烧过的黄纸。
玉芙的心往下沉，宋檀才丧母，这是他失去双亲的第一个新年，万物迎春之时，他却独自话凄凉，未免会更加触景生情。
宋檀躺在一片黑暗中，睡意愈发沉，脑袋也愈发地重。
原本被冷水激得半天没缓过来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不仅热，还痛，连辗转反侧间被褥煽动的风，都冷不丁地令他骨子里发寒。
所求如愿了，只不过要忍着些身体上的痛苦罢了，只要姐姐能来，这又算什么呢？
她一定会来看他。
他咬着牙，呼吸都滚烫起来。
玉芙摸黑进了屋，心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脚步迟疑，不知还该不该往里走，他既然睡了就不打扰他了。
可冷不丁地听见一声难耐的低吟。
“宋檀？”玉芙轻声唤。
她借着月光稳步向前，便看到了少年汗湿又朦胧的侧脸。
“你，你这是怎么了！？”玉芙赶忙上前，一手贴上他的额头，滚烫，“怎么这么烫？”
“姐姐来了……”他睁开眼，好像不可置信，苦涩地迷迷糊糊道，“姐姐怎么会来呢……”
玉芙的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明显哭过的眼眸上掠过，心疼道：“这是哭了么？都怪我，来晚了。”
宋檀无力地倚在她臂弯里，眼帘垂下，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
他的喘息略微急促，喘出来的气息灼热，烫在玉芙手臂上，玉芙愈发心慌。
她给紫朱和小桃放了假，孤身一人来檀院，现在连个报信儿的人都没有，她无措道：“得去请郎中啊。”
昏昏沉沉的少年仿佛有片刻的清醒，他含糊道：“今夜除夕，怎会有郎中得闲……我无事，姐姐你回去与家人守岁罢。”
玉芙有些心烦意乱，垂眸看着少年被烧红的眼角眉梢，他的皮肤本就很薄，此刻胭脂色为他增添了几分难言的可怜，他的手虚虚揪着她的衣襟……
她更着急了，摆脱宋檀的手臂，摇摇头，“不行，我去找郎中。你在这等我。”
怎料她刚一起身，少年便紧紧抱住她的腰不撒手，像无助的孩童般，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软声呢喃，“不要走，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姐姐，是姐姐来了么？”
“怎的不早去知会我一声？今年十四了罢？唉，是我疏忽了，没去打探你的生辰。是我，我不走，我陪着你。”她安慰道，心中歉意更深了。
宋檀的声音虚弱，若能看到他的表情，那则是与语气不符的清醒幽冷，他轻声说：“姐姐去浸凉帕子过来给我降降温即可。”
他话虽如此，却抱着她的腰不放手，玉芙无奈便依他抱着，安慰道：“好，我去，那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松开姐姐，姐姐若是不回来了呢？”他声音哑哑的。
玉芙叹了口气。
昔日淡漠的人，并非是真的冷若冰霜，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呢，身世导致他的早熟和在人情冷暖中缄默忍耐，也只有在发烧烧糊涂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孩子的一面吧？
“我不会不回来呀，我今晚陪你守岁。”玉芙认真道，察觉到他对她的桎梏松了，边起身边道，“我就在屋里不出去，一直与你说话，你听见我的声音就知道我还在，好不好？”
虽是小小少年，却有劲儿的很，若是他不撒手，她都无法脱身，他刚有松动，玉芙便手脚麻利地拿出自己的帕子去浸凉水。
水不够凉，她又不敢走远，怕他万一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穿厚衣裳就冲出门来找她。
玉芙想了想，便端着银盆，用腿踢开门，将门口未化的雪捧进银盆里，回到屋里，“我来给你擦一擦，擦一擦就不这么热了，不怕啊。”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时至子时，烟火声远远传来，映在窗纸上光怪陆离的光影混沌而撕裂。
方才还阖着眼的少年温驯的轮廓被寸寸撕碎，于黑暗中陡然睁开了双眸。
他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独坐床沿，淡淡环顾这一方精巧居室。
忽然间有烟火绽放照亮整个夜空，光影错落透雾。
他望着屏风后那模糊又熟悉的窈窕身影，目光像是有侵略性的一张网，伺机而动，生猛炙热，早已将她网罗其中动弹不得。
他望了须臾，身体前倾手肘搁在膝上，双手交叠，云锦亵衣随之绷紧，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肩背线条，他久久望着她，似是要将她看得更清晰些。
更漏将阑，萧檀嶙峋的喉结滚了两下，气息沉重，“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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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蕴梨对谢随舟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出身寒门却不贪不捞，高洁倨傲为官清正是不假，但此人好像是克她，总是撞见她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比如，她才从侯门世子的马车上下来，就又去了探花郎的雅集。才将那执着的七皇子打发走，就笑眯眯收了六皇子的相思诗。
她恼怒地想，自己在云京中浪荡的艳名恐就是从此人口中传出。
奉旨成婚后，她与谢随舟之间可以说是相敬如冰，与陌生人无异，除了在床笫之间。
很多次夜里，苏蕴梨体力耗尽气喘吁吁支起身子，一双乌黑的眼愤恨地盯着那猛烈又霸道的男人，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不行，受不住，她得想法子甩了这讨厌的人。
*
和离后，苏蕴梨日子过得滋润又恣意。
只不过南风馆的伶人各个都不愿与她回郡主府，之前的入幕之宾也见了她就躲，有时午夜梦回寂寞难耐，前夫谢随舟竟频频入她的梦。
梦中荒唐难言不停不歇，醒时鬓发散乱眉眼含春。
苏蕴梨从未想过，寡了这么久还能有孕！
这怎么了得！？岂不是要被认作不祥之兆？
思来想去，苏蕴梨找到了自己那为人清正的前夫谢随舟，梨花带雨地扑到他怀里，“你帮帮我，就与我复归旧好罢，要不我可就找别人去了……”
她以为他定会冷淡奚落或讲一堆礼义廉耻的大道理，谁料他竟把她抱在腿上，抚去她鬓边乱发，语气懒懒的，从未有过的温柔，“找别人？梨儿莫不是想去父留子？”

第24章 憋不住:春雨终于落下
不知为何，玉芙每靠近一步，都有些窒息。
恍惚间好像看到床前端坐的人变了模样，蕴藉着某种强悍而摧颓的力量。
萧檀的眼在玉芙脸上游曳，他贪婪地盯着她莹润的面颊，皎白的耳垂，还有红润的嘴唇。
是长姐。
只是……他的长姐！
还不是谁的妻。
月光漫过帷幔，混沌而撕裂的时空将青年的魂魄困于少年体内，帷幔晃了晃，青年冷峻邪气的脸庞似乎稍稍变得温润，如被时光的刀斧削去。
不符合年龄的深冷淡漠的眼眸，在看清玉芙时，顷刻泄出温柔的笑意。
玉芙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目光很是奇怪，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吐出的信子湿漉.漉的，在她脸上蜿蜒爬行，带来灼热的战.栗。
玉芙别过发热的脸，往银盆里又涤了遍帕子，故作自然道：“用雪水涤了一遍，来给你降降温，别给烧傻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的脸皎白莹润，青春貌美，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如他逃脱不了的漩涡，拉着他往浩瀚的情海中坠。
可她言语间好似与他无比熟悉，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端方疏离的长姐啊……
玉芙走得近了，拧眉瞧他，半怨半嗔，指尖在他额头上一戳，“还这么烫呢，你这小子，坐起来看我干什么？”
说罢，赶忙将洗好的帕子搭上他的额头，动作慌了些，那皎白透光的帕子散了，竟铺开来，恰巧遮住了他那双令她心慌意乱的眼。
他仍旧一动不动，任那帕子遮在面上。胸膛压抑而沉重地起伏塌陷，喉结微滚，细嗅着…
芙儿好香。
忍不住想贴近些。
“我、我给你降降温。”玉芙莫名心慌，词不达意，“烧成这样怎么是好，我若不来，你岂不是小命不保，快快，我给你擦擦……太黑了些，我去，我去点烛。”
她刚欲转身，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你别，你松开我，这样我不舒服。”玉芙挣扎，那细白的腕子却在他掌中纹丝不动。
不知哪儿来的风，将窗子刮得摇曳不止，萧檀结在心底的执念作祟，混沌了梦境和缥缈虚无，他重重喘着气，青色脉络凸起的手环住她的纤腰，忽而一把揽过，高挺的鼻梁在她腰腹间厮磨，嗓音低沉缠绵，“抱紧些，一会儿就舒服了……”
夜深人静，他的气息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扑在她腰间，蹭得她心头莫名火热。
玉芙仰着头，收拾残乱的心绪，深深喘了口气，伸手推他，柔声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听闻她的话，萧檀自她怀中抬起眼，他汗湿的乌发黏着冷峻的面颊，冷白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眸漆黑而潮湿，睨着她，“长姐觉得呢？”
忽有锣鼓声传来，伴有唱诵声层层叠叠，如绵密的浪潮，拍打得异世之人措手不及。
“姐姐？”宋檀眼前一片模糊，待看清后，他尴尬松开了手，“姐姐，我、我莫不是烧糊涂了，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话音落了，玉芙的心也落进了腔子里，眼底那盈盈的清辉黯淡下来。
她笑了笑，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温声道：“无妨。来，我扶你躺下，可再别乱动了。”
*
岁月如梭，来萧府之后，宋檀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飞。
他听姐姐的话，除了在族学中进学外，还听翰林授课讲当下时政，论政不论人，畅所欲言。
前不久又另加了骑射这门新课，姐姐总会来陪着他，看那武夫一招一式地给他授课，有时还会骑上她的白马，跟着他们一同去京郊跑马。
他忽然想到那本《春情记》。
姐姐莫非是因为梁鹤行不似那铁匠英武健硕，才那么快就走出梁对她造成的情伤？
而铁匠和教他骑射的武夫，都是粗糙汉子，有一身令人眼热的腱子肉。
宋檀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萧府的马夫，他曾帮着马夫接生过小马，当下便去了马厩说明了来意，冬练三伏夏练三九，跟着马夫一同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而教授他骑御之术的那个武状元，被他找了个借口辞退了，姐姐虽是不解，却很是听他的话，允了。
很多时候他生出一种想要快些长大的急切，时光过的再快些，他再长高长大些。
一晃第二个新年。
这一次，玉芙和父兄吃完年夜饭，就找借口溜了，端着自己第一次包的饺子去了檀院。
姐弟二人一同吃了一顿年夜饭，玉芙看着自己丑丑的饺子，再看看自宋檀指尖变幻出的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直呼惭愧。
“姐姐自不是干这种活计的人。姐姐也不必学，我会包就行了。”少年笑的温顺。
玉芙深感欣慰，眼看着宋檀越来越好，这种好，不仅是课业上的精进，更多的是他整个人已与来时大不相同，脸上时常有笑容，待人接物也从容大方，性子开朗了不少。
小郎君就是要如此才对。
玉芙从衣袖中掏出红包，“给你的。”
少年眼睛一弯，擦了擦手，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不客气，等你中举那日，我给你包个更大的。”玉芙笑眯眯道，愈发喜欢他这样充满朝气的样子，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戳了他紧绷的手臂一把，“越来越结实了嘛。”
少年被她戳，也不躲，仍是那副良善无害的笑，尤为惹人怜爱。
结实是结实了，可是怎么三天两头就受风寒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呢？
玉芙拧眉沉思，看来还是不够，得多给他喝些滋补的汤药，就是因为前十几年过得太贫苦了，又正在长身体，内里亏着了才会如此。
“等过了年节，再约蒋太医过来给你瞧瞧，去年开的方子也该调一调了。”玉芙若有所思道，“还有人参鹿茸什么的，也不能差。”
宋檀一哽，那些气血翻涌的清晨，还有愈发频繁的梦境，可能都与这滋补的药有关。
他宁愿身体亏空些，也不想总在梦中亵渎姐姐。
梦中那个人与他神貌相似，可行事却与他判若两人，甚是癫悖。
想起昨夜梦境，宋檀就脸热，手上揉面的动作都不由得轻柔了起来，就像是在揉……
而玉芙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子时一过，璀璨的烟火照亮了这一方小院，小院的梅树上都缠了红绸，热热闹闹，一副喜庆气象。
玉芙放下碗筷，边往外走边唤他，“快来呀，看今年谁家烟火更盛？”
少年压下心头异样，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拿起袍子快步走到姐姐身边仔细为她披上，“姐姐小心着凉。”
“我才不冷呢！”她眼里坠着漫天烟火，潋滟生姿，美得不可方物却不自知，她踮起脚尖伸手扳过少年的脸，“你别看我，你快看呀！”
他的唇撞上她的指尖，鼻息间都是她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调皮又撩人，若有若无钻入他的肺腑。
他忽然想张口咬.住她，咬她细腻柔软的手指，吻她温暖的掌心。
心血翻滚间，他垂下眼，哪里顾得上看烟火，满眼都是面前少女的娇美笑靥。
他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
她若再想摸他的头，都得踮起脚尖。
雪落无声，爆竹声中一岁除，宋檀十五岁了，玉芙十七。
玉芙掰着手指头数，来年秋闱的时候，宋檀应该就可以去试试了。
他开蒙晚，却十分认学。
手上冻疮好了，又磨出了握笔的茧子，好几次她夜里路过檀院，都能依稀看见窗纸上那笔直端坐的身影。
骑射方面也颇有天赋，都不怎么用师父教的，自己摸索着摸索着，竟有百发百中的意思。
真是厉害啊，玉芙心中赞叹，怪不得后来能出人头地呢。
玉芙才午睡醒来，这一年的春日很短，才入夏暑气就格外蓬勃，居室里一早就放了冰盏，她懒得动，继续躺在床榻上假寐胡思乱想着。
这一世的宋檀，在她的庇护下未曾受人轻视，未曾孤立无援，也未曾把自己弄得满身鲜血往上爬，更不用孤注一掷地为皇帝卖命当帝王野心的挡箭牌。
他与她族中的兄弟一样，承鸿儒指点，蒙长者教诲，往来于上京最核心的勋贵圈，日子过的算是优渥而安逸，脸上多了爽朗从容的笑容，行止间也落落大方。
她与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显而易见的局促感消失了，仿佛真的成为了萧家的孩子。
这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可玉芙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没有被填满，豁了个洞，看着宋檀的时候，她会感到莫名的难受和彷徨，还有深深的不安。
她曾问过宋檀，可喜欢如今的生活。
那孩子愣了一下，认真的告诉她，他十分喜欢。
玉芙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在春光里静静凝视那长身玉立的少年，一遍遍告诉自己，就该这样，这样很好，已经弥补了前世对他的遗憾和疏忽。
前世似乎已经逐渐变得遥远起来，黑暗中窒息的痛苦，被背叛的心如死灰，都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都褪色模糊了。
只不过玉芙偶尔在望着那由弱柳长成青竹的少年时，脑海中总是一闪而过萧檀冷峻邪性的眉眼。
那时他平静地唤她，长姐，那眉目间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而面前的男孩子，不谙世事，温驯又依赖地唤她姐姐。
对宋檀好，真的能弥补前世的萧檀么？
可能有一些憾事是弥补不足的。
她看似温柔依旧却勉强的笑容，还有忽而黯淡的眸子，哪里能躲得过心思敏感的少年呢。
宋檀不知他要如何做，姐姐才能满意。
他不喜欢姐姐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喜自己努力达成一项成就后，姐姐眼中的光会忽而晦涩难明。
他不明白，他已比以往强了太多，课业夺得第一不说，夫子还大肆夸赞了他的勤奋和聪慧，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么？为什么姐姐却还是那般淡淡的？
不够。
还是不够。
他不禁想，姐姐生于富贵长于权势，要什么没有，为何这般悉心培养他？
纵使他再木讷，也知道这种悉心培养，已模糊了异姓姐弟的界线。
比如夫子虽教他学问，但不会教他对错。
君子六艺他已样样精通，可只有姐姐会带着他上去侯府王府品茗鉴宝，从骨子里浸养出世家大族的贵气。
姐姐也会带着他下置街头巷尾陋巷鬼市走访，让他领会市井中三教九流口口相传的智慧。
还会毫不避讳地带他进萧停云几位公子的书房，让他们细细给他讲朝中诸位大人的癖好与性情。
姐姐许多时候更像是母亲，毫无保留。
这两年，时光好似在飞，他早已摒弃了最初的短视和拧巴，可以听其言观其行而知善恶。
见微知著，他却看不透他的姐姐。
姐姐究竟想要什么？究竟为什么这样善待他？
许久不曾纠结的问题，又萦绕在心头。
少年驻足，望着绿荫下的蘅兰苑，才下过一场雨，将芭蕉肥厚的叶子冲洗得绿油油的，许久，他长叹口气。
再抬眼时，已换上了清清朗朗的笑容。
“姐姐午睡可醒了？”宋檀悄声问守在门口的小桃。
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动静呢？
“哦，是檀公子啊。”小桃正打盹儿，惊醒后迷迷糊糊道，“我这便去叫小姐。”
这两年都是这样，旁的人在小姐午睡时是断然不敢出声的，唯独檀公子，小姐亲自嘱咐了说若他过来，无论何时何事都要许他畅行。
“不必。”宋檀微笑，“等姐姐睡醒。桃姐姐也去睡会儿罢，我来守着就是。”
少年一袭青衫，碧色丝绦束腰，于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看过来，清俊而美好，小桃有些懵，骤然红了脸，不知以前那个怪惹人可怜的檀公子究竟是如何蜕变成这如玉的模样的？
“不行。”小桃故意板起脸，认真道，“小姐一再吩咐过，公子您来找她，就要赶紧去通传。我若让公子在这替我守门，小姐待会儿醒了怪罪下来，我可扛不住。”
就在这时，玉芙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清软，“谁在外面说话？”
“小姐，檀公子来了。”小桃掀开软帘柔声禀报，“刚来一会儿。”
宋檀跟着小桃往里进，抬眼看向珠帘玉幕深处……
姐姐的闺房，他来过许多次，珠帘下坠着殷红的玛瑙，方才小桃进去服侍，玛瑙缓缓晃动，在虚空中摇曳出一股香风。
“你等会儿，我这就出来。有什么事你说？”她的声音传来。
宋檀坐在外间，手指在膝盖上蜷紧，分明来过许多次，却还是有种难言的紧张和局促，这里都是姐姐的气息，精致，雍容，处处充满小女儿家的巧思和旖旎。
这闺房，只有他与萧停云才进来过。
为何还有那萧停云呢，都快成亲的人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避嫌。
“跟你说话呢？”珠帘摇曳，一张皎白的脸探出来，眼里都是笑意，“怎的这个时辰来找我？”
清甜的香气细细流动，少年有一瞬被面前女子耀人的光华迫得睁不开眼，皎白的面容带着刚醒时的娇憨，脸颊微红，玉色的广袖衫子半揽披帛，眉目间有一种在闺中放松时才有的慵懒妩媚。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低声道：“想叫姐姐一同去京郊跑马。”
“大声说话。”玉芙目光投向那微微垂首的清俊少年，不满道，“一个男孩子，若是别人问你话你都这般声如蚊讷，叫人怎么能看得起你。”
又不是女子弱柳扶风，他这般姿态，以后如何撑得起门楣？
宋檀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愈发娇美的姐姐，“今个才下了雨，灰不大，我已能骑着马冲锋射击，想给姐姐看看。”
只有脱离了萧家，出了上京城，姐姐才能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姐姐还总是在他骑在马上时特别担心，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有一次他故意纵马摔下来，她都急哭了，不眠不休照顾了他好几日，他的右手暂不能动，姐姐就亲自来喂他吃饭。
玉芙全然不知宋檀所想，只以为十几岁的少年喜欢骑马射箭是常事，
“嗯，的确是才下过雨，不冷不热的，要不总是一身臭汗难受死了。”玉芙微微颔首，又蹙起眉头，“可是，大哥哥说让我去陪未来嫂嫂参谋参谋嫁衣的样式……”
方才宋檀来的路上早就吩咐小厮去套马了，以为姐姐定然会答应。
他有些错愕的抬头，眼眸中是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般变化便落在玉芙眼里，她不喜欢骑马，每次与他去京郊牧场其实都挺煎熬的，以前是怕宋檀不熟练从马上跌下来，现在他的骑射都已算得上是精进，玉芙淡淡道：“你自己去练练吧，我就不去了，下次，下次陪你去。”
“下次姐姐一定会陪我吗？”宋檀小心问，露出温驯的笑容，“那……姐姐玩得开心。”
玉芙不忍看他漆黑又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嘀咕着拒绝他一次没什么，总不能次次都陪吧？
她也的确好久没逛逛街了，况且这事还是大哥哥交待给她的……
脸上却是一派淡然，“嗯，好。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出了蘅兰苑，等在一旁的福子见自家公子脸上一片寒霜，哪里有进去时的温柔？
宋檀疾步往外走着，骑射之术精于勤，他早就已能熟稔控马射箭，此番只不过是说辞，为的就是与姐姐出城游玩罢了。
可姐姐居然拒绝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方知意，拒绝了他。
或者说是为了萧停云随口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纵马疾驰到城外马场的，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勒得马儿嘶鸣不止。
京郊马场水草丰美，是特地供权贵游牧、骑射所用，宋檀来过许多次，那木栅栏门在他的黑马疾驰而来的时候就提早打开了。
守门的兵丁看着骑在马上的贵公子带起的一阵尘烟，嘀咕，这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刚把门关上，便又看见不远处有一白色的高头大马，那马上骑着的女子一袭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给本就清艳非常的面庞增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守门的兵丁见过他们数次，继续嘀咕，奇了怪了，这姐弟俩怎么还一前一后来？
早前下了雨，马场中都是草木的清香，宋檀勒停了黑马，跳下来，缓步走着，手中握着的缰绳在丰沛的草地托出长长的一道青痕。
少年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眶微红，漆黑的眼瞳湿漉漉的，漂浮着不甘和委屈的浮光。
拒绝他一次，就有第二次。
往后更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抛弃他。
他的呼吸压抑而起伏，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缰绳，仿佛想攥紧什么要流失的东西。
忽而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由远而近。
宋檀茫然出神，不为所动。
马蹄声近在咫尺之时，他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喊声，“上来！”
与疾驰的骏马一同擦肩的，是身着红衣的明媚少女，她俯下身，一手控马一手冲他伸过来，“手给我！”
少年眼睛一亮，立即将手递过去，在攥紧她的同时足尖点地，一个跃起便跳上了她的马背。
玉芙边控马边在风中喊道：“不是说要来练骑射？我不来你就散步躲懒？”
他贴着她的后背，手微微颤着轻触在她腰际，语气雀跃：“还得让姐姐监督我才是。”
玉芙一把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戏谑地侧目瞥了他一眼。
她的那一眼，有少女的娇俏，清艳，也有无法言说的慈爱包容，少年的目光低垂在她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上，方才的戾气不知何时都消散了。
二人纵马在密林中穿梭，日光斜斜切过青翠的草浪，一抹红一抹黑，红的窈窕，黑的挺拔。
来回换着跑了几圈，玉芙尽了兴，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来，此时不知哪儿来的另一匹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挥鞭，马臀一紧，路过他们二人时扬起一阵滚滚尘烟。
偏这一处山坡未设草皮，兴许是还未换上新的草皮，玉芙本意是在山坡上稍作歇息，谁料掀起的黄沙扑面，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想着别呛着宋檀，匆忙掏出锦帕来，一回身撞上他结实的胸膛。
在锦帕掩住他口鼻的时候，宋檀眼睁睁看着姐姐的目光变了，先是惊愕，而后泛起他看不懂的热切的光。
姐姐从未这样看过他，但又好像本就该这样看他。
惊讶，热切，复杂，并迅速盈满了泪意。
她怔怔望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连手上的动作都凝滞住，带着淡淡幽香的锦帕停在他鼻端一寸处。
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玉芙每每想到前世萧檀的死，就十分痛心，犹如看不见的软刀子，不时就往她心上戳。
这份痛心演变为对今生所见的宋檀的弥补，宋檀已按照她设想的那样长成翩翩公子，发自内心的对她亲近，看着她时的目光里只有信任和掩不住的依赖，像这般失去双亲寄人篱下的孩子，能与她这般相处，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心好像越来越平静，不再会从噩梦中惊醒。
可没想到再次看见那熟悉的眉眼时，会难以自控的心悸。
玉芙的失落并没有逃过宋檀的眼睛，那一瞬，他的心迅速下沉。
此刻他确定姐姐看他那一眼，绝对不是看他。
以往她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欣赏、欣慰和对小辈的宠溺。
而她方才那一眼，是看一个男人。
玉芙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什么都没说，跨上马往回走。
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玉芙总觉得重生这一回，看许多事已比前世要通透清晰的多。
她看出了圣上对萧家的不满和顾忌，父亲却明知君威而不顾，她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出了大哥哥与方丞相之女的婚事担当多于情爱，大哥哥曾在订婚的前夜来找过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那么难看过。
她看出二哥原来在这一年就已与家人疏远，仿佛红尘万物皆是空，前世她总是不满二哥对她格外的冷漠，现在看来，是二哥天性如此。
亦看出三哥隐隐有戍边的雄心壮志，说不定前世带小妾远走边疆并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举……
可唯独在看待宋檀的时候，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干预了他的人生，介入了他的成长，让他逐渐长成了她期待中的他。
他听她的话科举，做官，她会为他相看一门好亲事，他会过与前世全然不同的安稳人生。
这样很好。
可是，他呢，萧檀呢？
她一直记得他在她的墓前是如何状若癫狂杀人如麻，可当他掀开她的棺椁时，就瞬间像换了个人，不仅杀气敛尽，还仿佛是看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万般鼓起勇气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安静，温驯，压抑，所有的癫狂都消失了，就像又变回了那个在花树下被她调戏后，背过身去不敢看她的少年。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如何弥补，都无法与那个被她冷落、轻视、忽略的萧檀重逢了。
她的迷茫与失落，原来，如此。
宋檀明显感觉姐姐情绪不对了，他纵马跟在她身后，很想叫住她，抱住她，问一问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为什么？
可姐姐骑的是那样快，乌黑浓密的长发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出令人心折的弧度，又如一面惊心动魄的招魂幡。
疾风掠过耳畔，马蹄踏碎草痕，二人一前一后疾驰在一片翠绿之上，暑气渐起，夕阳的余晖蒸腾起一片朦胧淡金。
空旷的草场，低垂的天幕，鼻息之间的草木清香，总能让人心情开阔。
人生许多事是没有答案的，玉芙敛了心中愁绪，放慢了速度，正欲回眸应他，却异变徒生！
毫无预兆的，马蹄惊乱，踏在剧烈起伏的大地上，漫天的黄沙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草皮翻卷，土崩石裂，大雨骤然倾泄而下。
一片天旋地转，视野所及之处万物都在颤抖、扭曲，唯有不远处那少年的身影，于飞沙走石中坚定地冲她而来。
“姐姐！”宋檀大声唤她，“是地动！手给我！”
草皮、土石翻滚，断裂的围栏，供人歇息的凉亭被看不见的手揉碎、断裂，被吞入大地漆黑的裂口里。
还有陷入裂缝中的一双双白花花的手扭动挥舞。
玉芙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地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她的雪花骢凄厉长嘶，前蹄扬起，眼看就要将她狠狠甩下马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檀猛地一夹马腹，好在此马是自他学骑射以来就同进同退的，已有灵性十分认主，在颠簸如怒浪狂涛的地面上，他强行控马靠近了失控的雪花骢，而后精准无比地拦腰抱住了那抹即将坠落的绯红身影。
二人身影重叠，玉芙跌落在宋檀怀中，饶是他努力稳住身形，座下的黑马也已在四处开裂的大地上踉跄欲倒。
牲畜对危险的降临要比他们灵敏得多，玉芙喊道：“我们得跳下马去！”
路过一条激荡的河水时，玉芙喊：“就是现在！”
这条河是这片草场中洗马用的河，不深也不宽，且顺流而下便会汇集到护城河中，现在地面颤动不已，河水好歹能缓冲些。
沉闷到震碎心神的轰鸣从地心处咆哮，少年面不改色，牢牢护住怀中的她，将她按在胸膛，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听从姐姐的话，趁着颠簸的力道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马背上猛地翻滚而下。
在坠落的瞬间，他用自己的脊背作为屏障，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护在胸膛，落水之时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视线一片混沌，他抱着她，在剧烈起伏的冰冷河水中翻滚，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臂膀和肩背，鲜血渗出又迅速被激流冲散，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护着怀中的女子。
偶然露出水面的瞬间，玉芙挣扎着去抓河边的巨石想要停下，但整个世界仍在疯狂摇摆，河边的倒垂柳树呼啸砸落，正对他们而来！
他顾不得出水喘息，一把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向旁边一处稍平的，尚未开裂的空地推。
玉芙目眦欲裂地回过头来，恼怒地一把拽过他的衣襟，一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闪着寒光的铁钩，将钩子用力一掷勾住岸边巨石。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她喊道。
宋檀心头一颤，被激起了斗志，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借着水中力道奋力一拉，动作快如闪电，二人转瞬上了岸，落地之时砰地一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宋檀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下一刻轰然巨响在二人身后乍开，水花与碎石四起。
惊魂未定间，天地间的动荡渐弱，她伏在他胸口剧烈喘息，乌发散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大地深处传来可怖的沉闷轰鸣声。
玉芙恍惚觉得是噩梦一场，唯有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大地仍在隐隐哀鸣，断裂的沿口喷吐着滚烫的地火熔浆。
玉芙狼狈起身，将他细细打量，发现他的额头被碎石划破，一抹细细的红线蜿蜒至下颌线。
她怔怔看着他，呼吸急促而压抑，眼眶发红，却又像是笑了，他看不懂。
“姐姐？”宋檀唤她。
玉芙掩去眼底的情绪，苍白的脸上露出对他的担忧，仔细打量，“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宋檀稍动了动，一声难以自制的闷哼声从他口中溢出，玉芙这才发现他左肩的衣物被划破至手臂，皮肉翻出狰狞可怖，不断地渗出血水。
宋檀的右手曾故意受过伤，方才抱着她坠马时跌落的重击导致旧伤复发，此刻是两只手臂都不能动了。
玉芙将他扶起来，一手搂住他的腰，踉跄着往平坦的地方走，生怕再震一下将二人震回河里去。
痛感过于强烈，宋檀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姐姐在他身边，看向他的目光是怜爱的，哽咽着问他疼不疼，还用柔滑细腻的指尖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在他伤口处吹的气清清凉凉……
她还拥紧了他，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裙传过来，温热而曼妙，如瀑的长发蹭着他的脖颈，湿透后散发着甜腻的香。
他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生怕打断姐姐好不容易对他显露的亲昵。
前世的确有地动发生，只不过那时玉芙已嫁了梁鹤行，跟着梁鹤行去江南游山玩水，恰巧躲过了。
待他们得到地动的消息回到上京，梁府和萧府众人都已搬去了别院，受损的宅子交给工匠修缮。
所以玉芙对这次地动根本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承平帝还在玉泉山温泉山庄疗养，这一地动，暴露了工部修建温泉山庄的懒政和贪渎来。
为此大哥哥和父亲还宿在宫里值房了一段时间，参与修建的官员皆被核查清算。
这一世重来，她和宋檀竟成了经历这次地动之人了。
玉芙举目四顾，此处已完全是陌生的场景，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场，没有熟悉的景致，入目皆是苍翠的密林和青山，四处冒着浓烟。
方才顺着河道顺流而下，或许是地动导致河道改道，现下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宋檀咬牙忍痛，乌黑的碎发轻颤，静声道：“姐姐，天快黑了，找一处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罢。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什么的。”
现在凄风苦雨的，还在这荒郊野岭，她与他衣衫褴褛尽数湿透，即便是夏日，也得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烘干衣物才是。
好在上天垂怜，没走几步就发现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洞顶嶙峋的碎石被震落了好些，一靠近就感觉到阵阵寒气扑面。
玉芙瑟瑟发抖，宋檀安慰道：“进去就不冷了，冬暖夏凉的。”
“你怎么知道？”玉芙奇怪问道。
“我爹刚没的时候，我和娘被赶出来，住过山洞。”宋檀一笑。
到山洞后查看一番，好在里面没有什么野兽，玉芙放了心，这才半跪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找来清水洗净，却还是血流不止，需得找个什么东西捆住止血才是。
二人衣衫都湿透，连个干净的布都没有，且骑装材质硬挺，不易撕扯。
玉芙左思右想，忽然起身奔到了洞口。
清冷的月光洒下，从洞里看去只看到幽昏一片，月光将纤细的人影投在石壁上，她扯开衣领，将手探进……
绛紫色的布条细腻柔软，没有完全湿透，系在了他受伤的手臂上，还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玉芙看着血止住了，便又在洞穴中找来了一枝笔直的树杈，在宋檀骨折的右臂上比划比划，再用剩下的紫色布条将树杈捆了上去。
最初的脸热过后，宋檀隐约知道那是什么，能猜到这样柔软的布料曾贴着的是……如何娇嫩温软的地方。
绛紫色上面细细绣着缠枝牡丹，精致华美。
就如她整个人一样，美好，娇柔，就应被人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才是。
可现在，她乌发凌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正像护崽子的母鸡一样到处给他寻觅干净的水源和可以吃的东西。
是他没有照顾好她，没有保护好她，反而让被人娇养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姐姐来照顾他……若是他的手能动……
少年沉默中垂下了眉眼，心里钝钝的难受。
“地动之后，又下了雨，恐找不到什么干柴火，也生不了火，但好在地动惊了动物，暂时不会有什么野兽。姐姐过来罢，歇息歇息。”宋檀说，“靠我近些，我冷。”
山洞里的温度还算舒适，地动过后的天穹如墨染，有诡异的濛濛薄光，噼里啪啦的雨敲着东倒西歪的木叶，在山洞中听这样规律的声响尤为催眠。
玉芙身心俱疲，走过去将宋檀揽入怀中，沉沉阖上了眼睛，“乖啊，坚持一下，明天我们就回去……”
宋檀曾经最怕生病，生了病，便要花钱，还干不了活。
不知何时，他喜欢上了生病，因为姐姐在他生病时都会格外温柔，会像哄孩子一样哄他……
哄得他半身筋骨都酥软。
还有为他轻轻吹汤药时的温柔，那红唇轻启，带着幽幽的清香，吹拂在他面颊上，经她的手喂进来的汤药，好像都是甜的。
窗外的月光混沌朦胧，斜斜切进来，空气中尘埃缓缓游曳。
不知过了多久，宋檀垂眸看去，怀中的人好像睡熟了。
他小心翼翼用自己的颈窝贴上她冰凉的脸，连气都不敢喘。
蓦然想到一个词，这便是耳鬓厮磨罢？
手臂上狰狞着的伤口，上头缠着绛紫色的软布，像是他贫瘠的人生里开出的甜美旖旎的花。
一想到这布从哪儿来，血便顺着脖子往上涌，宋檀的脑海里冒出许多不该有的画面，赶都赶不走。
她秀美似工笔画的眉眼，小巧的鼻，饱满的朱唇唇锋微微翘起令人心折的风情，此时乌发蓬乱，不施粉黛，比在萧府时鬓发雍容更为可爱生动，
他跟着名家学了丹青，此时却觉得纵有笔墨，也难以描绘出姐姐的一丝一毫。
纤细的脖颈下是恰到好处的曼妙曲线，曾经包裹着那浑圆皮肉之物，现在就在他手臂上缠着。
沙沙的雨声盖不过少年震耳欲聋的心跳，静谧中是他愈发凌乱的呼吸声，他想移开目光，却被她半湿的衣襟勾勒出的沟壑起伏绊住了眼，喉咙干涩……
他强令自己闭上眼，手掌用力攥紧，带来刺骨的痛，只有这样，才能惩罚方才对她情不自禁的凝视。
姐姐，姐姐……他心弦绷紧，在心中深深呢喃。
这一方山洞中，只有他和她，纵使外面狂风暴雨，天地混沌，这里也丝毫不受影响，没有点火，却依然莫名的暖，犹如一场温吞的梦境。
宋檀虚虚闭上眼，侧脸贴着姐姐柔滑的面颊，鸦青的额发，静静享受着偷来的一点甜和痛。
翌日清晨，应是清晨罢？玉芙睁开眼时，熹微的天光从山洞外头照射进来，有几只倦鸟，叽叽喳喳地落在嶙峋的巨石上。
石壁上渗出银亮的水渍，青色的苔痕隐于草木之间，玉芙一时有些恍惚，昨日这个时辰，自己还在帐子里罗红衾被里悠悠转醒，今个就到了这荒郊野岭石砌的洞府里了。
她侧着脑袋稍微动了动，庆幸自己是重生了，这年轻的身体才能扛得住这样的折腾，身旁的少年还在熟睡，那手臂倒是不流血了，就是皮肉翻着，看起来怪吓人的。
她探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稍微有点发烫。
不能耽搁了，需得赶紧回上京去。
“醒醒。”玉芙轻轻晃他，“该起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回去，乖，回去再睡。”
宋檀只觉得浑身千斤重，沉沉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担忧的脸。
真好。
醒来就能看见姐姐，真好。
见他醒了，还知道笑，玉芙放了心，将他搀起来，“你这胳膊受伤，我不敢动你，只能搂着你的腰走，你就跟好我哦。”
“这就出发么？不会再有昨日的地动？”宋檀忽然问。
玉芙知道不会再有，前世就是，只震了那么一下子，在朝廷一系列赈灾举措下，伤亡不算惨重。
“不会有了。”她答道，“家里肯定找咱们找疯了，咱们得赶紧回去，免得他们着急。还有你的伤也得赶紧治。”
谁料少年却踟蹰不前，面色怪异，吐出几个字，“你先出去，在外头等我。”
云翳聚过来，眼看又要下雨，玉芙有些着急，不解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姐姐你听我的。”宋檀罕见的强硬。
玉芙只得自己一人踱步到山洞外，脏污的绣鞋踢着石子，频频回首往山洞里看，却也没看见什么。
不一会儿，宋檀便出来了，玉芙也没多问，揽住他的腰，顺着河道往下游走。
“草地还没干透，小心滑。”玉芙嘱咐道，“我扶着你，我们慢慢往回走。”
“快些走罢。”他语气焦急道，“免得一会儿又下雨，我的腿没事，跟着姐姐走就是。”
二人匆匆而行，果然才走了没多久，便有淅沥沥的雨滴滴落。
用体温烘干的衣物好不容易干了，可不能再淋湿，还不知要走多久，也不知会不会再遇见那样适合躲避的山洞，玉芙心下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牵着他寻得一处盖过头顶的石崖，躲在了下面。
可他的表情却愈发焦躁了起来，玉芙侧目看他，奇怪问道：“怎么了？”
雨滴零落，淅淅沥沥的声响让人愈发难耐，宋檀只觉得要熬不住了。
方才晨起时小腹便一阵发胀，想小解，才支了姐姐去山洞外面，可是当下要开闸了，才想起来自己两只手都不好使，一动就钻心的疼，根本没法儿扶住。
他就只能憋着。
憋着走了一路，这又下起了雨，那雨声淅淅沥沥，更是让下腹鼓胀难耐。
玉芙看他额头都渗出汗来，上下打量他，却又不敢去触碰他的伤处，只秀眉横敛，又问：“你这是怎么了？说话呀，哪里难受？疼吗？”
宋檀在她不安的目光中，愈发不自在，惴惴不安的心跳里是难言的尴尬，他咬牙闭眼，嘴唇动了动，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玉芙见他怎么问都不说话，正欲发脾气训斥，可话刚到舌尖，便想起方才他支她出山洞去……
她恍然大悟，凑上前关切问：“你可是要小解啊？”
她的话一出口，宋檀立即臊红了脸，冷白的脖颈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恨不得钻到石缝里去！
玉芙心下了然，这便是了，有她在，他不方便。
有一束黄澄澄的光从雾沉沉的天光中照射下来，落在崎岖的山路上，落在少年羞赧缄默的俊脸上。
“那我去一边……”玉芙掩袖嗤嗤地笑。
话说到一半她又倏地停了下来，打量着他受伤的手臂，这下终于明白了原因。
玉芙笑意更浓，带着点迤逦的促狭，“那我帮你？”

第25章 我疼:“姐姐，不要……”
他手不方便，如何扶着呢，扶不了，那不得弄一身？
宋檀心下发慌，甚至往边上挪了两步，玉芙听见他骤然缭乱的呼吸，轻笑出声，“怕什么，我不看就是。”
前世玉芙活了二十五年，再加上重生后的这两年，都二十七了，而他才十五，还是个孩子呢，他双手不便，她就得帮他呀，难不成让他一直憋着？
“不行。”他斩钉截铁道，心狂跳不止，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她细白的手，那双手抚过他的脸颊，牵过他的袖子，如今还要……
他就是让尿憋死，也不能让她……
“不行什么不行？”玉芙拿出长辈的姿态，坦然道，“这是特殊情况，地动没要了你的命，难道还要让尿憋死？这里离上京还不知道多远呢，你要是这个死法，那恐怕是下了阎王殿，阎王都得笑你。怕什么，我是你姐姐，只分长幼，不分男女。”
说着就过来伸手来脱他的绸裤，“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放心。我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宋檀本能地躲避，却拗不过她的执拗，也不知怎么扯的，那绸裤的系带一松，就褪到了腿弯！
血一下子从脖子上往上涌，少年霎时涨红了脸。
“你想朝哪个方向？”玉芙别过脸去，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你别害羞，脸面能有命重要？”
她的话和她的手一样不安分，柔柔的，细腻温热。
少年浑身微颤，心跳震耳欲聋，仰头望着天，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往左还是往右？”玉芙有些脸热，低垂着眼眸，“你跟我说冲着哪边啊，我不看。”
他只想去死一死。
“我再往下压点，诶，你别抖啊，别弄我脸上了！”
“……”
那东西似乎想在她面前表现，很是雀跃欢喜，再加上憋了一夜，看起来比平日里要更……
“不行啊，我不看着，我摸不准。”玉芙嘀嘀咕咕，说服自己又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女孩，慢慢转过脸来，“你也别见外，我也不见外，总之这事没人知道，你就当我是救你小命……”
她口中絮絮叨叨的话陡然停滞，看着他茁壮成长的成果愣住了。
他可真是长大了，哪都长大了。
宋檀都不敢看，呼吸压抑急促，在她掌心一激灵，浑身血液都要沸.腾了。
少年强忍着，颈侧青筋凸起，低声哀求：“不要……”
玉芙眼帘浅浅一撩，故作镇定催促道：“不要什么不要，快点。”
宋檀耳根烧的越来越烫，他真恨不得此刻能就地死过去。
玉芙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生了坏心思，轻飘飘的哼起曲儿来，那曲调伴着雨声，令强忍着的少年身体明显一抖。
“姐姐，不要……”他低声挣扎道。
玉芙好笑似的望着他，“你再迟疑些，我可生气啦！”
他年轻英俊的脸上再看不出任何情绪，眼一闭心一横，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天旋地转。
雨滴在岩石上蜿蜒而下，那纹路混乱绵长，一如他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玉芙给他安顿好提好裤子，转身往河边走去。
她转身前含笑瞥了他一眼，眼波横斜，好似锦堂春暖花开，又似一场期待许久的春雨终于飘落。
宋檀在岩下怔怔的，天穹尽头的乌云游移散漫，透出一线耀目的光束来，那光一寸寸划过荒芜凌乱的天地，追上她朱红色的裙摆，那红色妖冶摇曳，不安分地直晃，晃得他心颤。
仿佛戳穿他在许多个暗夜里克制的亵渎，拂去他的惶恐和羞赧，这一刻，他心里滋生出一种来自于男人的恶念。
少年一脑门子汗，连耳边的雨声都顷刻间变成沸.水，急促地滚着焦灼的泡。
他难以启齿的梦，终于在此刻坚韧地破土而出。
*
二人又走了许久，还是荒无人烟。
天气闷热，玉芙抬手擦了把汗，从地上捡了片儿芭蕉叶，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大哥哥他们一定急坏了。”玉芙边走边嘀咕，说着抬手给宋檀擦了擦额头的汗，微笑，“等回去得擦点清凉膏了，你看你这都被虫子咬了。”
她的手温软细腻，匆匆划过他的额头，犹如山间最温柔的风，吹散他心头的尴尬和羞赧。
又让宋檀想起方才的触感，脸色一红。
“你热吗？脸这么红？”玉芙问，摸了摸他的额头，忧心忡忡，“还烧着呢。”
“姐姐往后如何嫁人？”他忽然问，按住她的手，少年的清澈的眼眸里是责任感，极为认真，“你与我都这样了，还如何嫁人？”
玉芙正盘算着回去也该给宋檀早些相看婚事了，找个合适的且他喜欢的人家不容易，不想在他的婚事上大意，便只能慢慢找。
被他这样忽然一问，先抽回手，而后嗔了一句，“你倒是先安排起我来了，怎么，给你把个尿，我就嫁不得人了？”
把个尿……！！
宋檀脸又红了，小声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身份高贵，他是高攀不上，可她都看了他了，还摸了……怎能再嫁给别人？
无论如何他要对她负责的。
忽然一个闷雷响在天际，闪电劈过头顶灰暗的天空，如同劈进他心里，少年怔怔地，以往那模糊的，隐约的，纠缠不清的思绪，在此刻都有了出路。
几番纠结，原来答案是这么简单——
他喜欢姐姐，要娶她。
他很想告诉她这个想法，又不敢，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心跳比闷雷都震耳欲聋。
玉芙蓦地笑起来，“你刚才说什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带着某种与平日的温驯全然不同的侵略感。
“我娶你。”他说。
闷了好久的天，终于飘落了丝丝雨滴。
他靠近半步，玉芙能听见他凌乱的呼吸声，近的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少年特有的汗水裹着泥土的木叶香气。
她的心重重坠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倏地笑了，“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你姐姐啊，你还要改姓萧，入我萧家族谱。”
这小子是突然生了这心思么？
这可不成，娶了她，那成什么了？那不成萧府赘婿了么？
不仅受萧府荫庇，还攀上了萧府嫡女，吃软饭，别人还哪有好话说他？
这与她给他制定的青云路是全然背道而驰的！
她边说边挣脱了他，往前走，“快些跟上来，这天眼看着要下雨了，快些赶路，你的伤耽搁不得。”
宋檀思索片刻，想从她的话语里琢磨出其他的意思，莫不是他不入她萧家族谱，就可以娶她了？
褴褛的红色的裙摆盈盈摇曳，别有一番风情，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跟了上去，有些执拗，“你本就不是我姐姐。”
“不是你姐姐你也别胡思乱想这事儿。”玉芙瞥他一眼，忽略他青涩的冲动和跃跃欲试，无声的笑，是凉凉的语气，“我对你好，便是因为你以后是萧家人，若你不是，那你我就没旁的关系。”
“还有，我都说了，方才那事儿就是特事特办，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拘这个。”玉芙对他的殷殷期盼视而不见，笑意收敛，张口便是长姐的端严，“你若真想报答我，就乡试殿试一举夺魁，给我长个脸面。若再胡说八道，可小心我再也不理你。”
嫁人这种蠢事做一次就够了，重生了谁还会重蹈覆辙？
有什么比自己过还自由恣意的？
不过宋檀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她也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玉芙的话冷冷的，比滴落在身上的细雨还要冻人几分，那动人的侧颜就像是玉雕的，有高高在上的疏远。
宋檀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记忆中姐姐是温柔的，有求必应的，宽容的，且没有对他冷过脸，一时慌了神，不顾翻江倒海的酸涩，只认真保证道，“我必会考个功名回来……”
虽是笑着，却总感觉有什么卡在心口，憋闷难受，咽不下吐不出。
少年恢复了原本的温驯，将才冒出头就被生生按灭的情愫锁在心里头，抬眸笑道，“只要姐姐别生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生什么气，我跟你这冤孽生什么气！”玉芙嗔道，搂住他的腰急急往前走，“快些吧小祖宗，再耽搁下去天又要黑了！你那俩胳膊不想要了么！若落下什么残疾可怎么办！”
“而且你看看我，我现在肯定丑死了吧！我要找点清水洗洗脸……”玉芙道。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如剪水般的双眸，小巧的鼻，红润的唇，身形娇小，若除去姐姐这身份，看起来与旁的女子无异，可又是对他来说独一无二的女子。
现在若要她给他个名分，是为难她。
他会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
“没有，这样就很好看了。”宋檀认真道，眼睛亮亮的，“姐姐妆扮起来与现在没两样的。”
“没两样？！”玉芙瞪大眼睛，握拳推他一把，气鼓鼓的，“你的意思是我打扮都白打扮了！？”
宋檀被她一拳怼得往后退了几步，蹙眉嗷嗷叫疼。
其实心里欢喜。
他喜欢姐姐这般对他，亲近，且没有隔阂。
让他有一种似乎拥有了她的错觉。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玉芙着急，过来扶住他，“你傻呀你也不躲？”
宋檀含笑看着她不说话。
野外都是土路，一脚深一脚浅，玉芙环在他腰间的手腻骨生香，他哪里经得住姐姐这样的亲近，忍不住想要更多。
想了想，他心虚地皱着眉低声央求道，“姐姐，慢些，我走不动，我跟不上你，或者你搂我紧些。”
玉芙应了，又搂紧他几分，“乖啊，马上到城里，就找个医馆先给你把病看了，走。”
远处青黛色的山脉上不时闪过如游龙似的闪电，绵绵的细雨静静挥洒，却浇不灭他心中乱糟糟的火焰，甚至因为有了这一遭事，他感觉与姐姐的关系与以往全然不同了，更亲密了。
“姐姐，你与我说些话。”他说。
“说什么？”
“说什么我都爱听。”
二人搀扶着走在山间，乌金西坠，漫山遍野铺就一层黄彤彤的薄金，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少年宽阔的背影包裹着玉芙，纠缠不清，难分你我。

第26章 叫声娘来听听:“姐姐，帮我……”
走了一阵，没有时间的参照，天地间又混沌一片，玉芙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举目望去，半山处有一寺庙，升起袅袅炊烟。
二人腹中无食，咕噜咕噜响，对视一眼，改道往山上去。
“姐姐放心，山中寺庙的斋饭最好吃了。”宋檀安抚道。
“你怎么知道？”玉芙问。
“我吃过。”宋檀一笑，“我爹刚没那阵，我就总上寺庙来吃斋饭。”
那段时日，娘沉溺于爹的离去不可自拔，哪里顾得上他？若不是家附近有个庙，怕是他早就饿死了。
他自己去寺庙里吃斋饭，还恳请僧人们多施舍一份，他给娘带回去。
青绿的苔痕布满石阶，玉芙抬手擦擦额间薄汗，心中一时忐忑，这辈子还未向人要过饭呢，就算寺庙斋饭是免费的，难免心有戚戚焉。
香火气息被饭香所盖过，玉芙肚子咕噜噜叫，一副娇生惯养的身骨早都受不住了，她尴尬讪笑。
宋檀面色平静走上前，“你来敲门，我来说就是。”
玉芙抬眸望去，山门上写着“妙圆寺”三个字。
妙圆寺！？
那不是前世她求子的地方么？这一路过来，山路多因地动而改变了样貌形态，怪不得她没认出来……
“小师父，我与姐姐因地动而流落此地，外头下着雨，能否进寺中避避雨？”
来开门的小沙弥观姐弟二人形容可怜，很是面善，便说了句阿弥陀佛后引路寺内。
入殿之后，映入眼帘的一切与玉芙前世记忆里的差别不大。
东西两幅巨型壁画的色泽要比前世鲜亮得多，连善心肠的僧人们都是熟悉又年轻的模样，玉芙心生一种亲切感，话也多了起来。
和尚慈悲，笑意徐徐，先遣人带宋檀去包扎手臂伤处。
玉芙问了此番地动的受灾情况，奈何山路坍塌，和尚们被困在山上，也没有得到多少有效的信息，只知道此处下了山便能回到上京城了。
下山的路，玉芙在前世走过数百次，最是清楚若非有马车，光靠走，还得走个一天一夜，这么走下去，脚都要磨烂了。
“那小师父，何时下山的路才能通呢？届时能否借用寺里的马车？”玉芙着急问。
“已派了人去修路，约莫两三日即可。”僧人双手合十，“届时派人送二位施主下山便是。”
“多谢小师父。”玉芙说。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僧人过来一拜，“那位小施主的伤势已然包扎好了，还请女施主过去瞧瞧。”
又进入前世熟悉的香舍，微弱的天光斜斜照射进来，细碎洒在少年布满冷汗的面容上，原本泛起皮肉的手臂已缠了厚厚的布带，骨折的那个手臂也被牢牢固定住了，一方不大的香舍间都是血腥气和浓浓的药味。
在地动中，他为了护她，手臂才成了这样。
那么疼，他都没吭一声，现在竟疼的满头薄汗。
玉芙心中隐约觉出些什么，估摸着地动那会儿他害怕她过于担心，便自己忍着。
玉芙着急过去，蹲下身来仔细打量每一处，一眼瞥见一旁银盘中清理下来的腐肉，霎时间红了眼眶。
宋檀垂眸，姐姐伏在他双腿间，脸上有晶莹的泪意，漂亮的眼睛发红，担心又凄楚地看着他。
“不疼了，姐姐。”他说，心里又沉又甜。
“怎么不疼……”玉芙眸光潋滟仰起脸，朱唇将启未启，终是一把抱住他，埋首在他腰腹间呜呜哭了起来，“怎么不疼，看着都疼！”
这一抱，他的心险些从腔子里跳出来。
檀香缭绕，缓缓升腾，游曳进少年心里，头脑发晕，心猿意马。
“我疼，姐姐。”他立即改口，目光直勾勾盯着玉芙脸上滑落的泪，那泪珠晶莹剔透，从面颊滑落到她唇边，停住不动了……
他很想吻上去。
“我疼。”他低低重复道。
“让我看看……”玉芙懊悔不已，边哭边道，“怎么把你弄成这样，哎呀我，我真是，没把你照顾好……”
少年说出的话惹人怜，“只要有姐姐，我就不疼。”
宋檀知道，姐姐虽见谁都笑得温和，实则是总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疏离的。
她不是那种很能为旁人动容的人。
相反的，她很多时候的雷厉风行和温柔理解，是有种洞察世事后的平静。
可姐姐却为他哭，哭得像个小孩子，哪里还有上京出了名的贵女的端庄从容？
宋檀心里很暖，更能确定姐姐是真心实意待他。
他知道他要更努力，努力去做些什么，能够让人看得起他，要成为一个配得上姐姐的人。
这样姐姐兴许会考虑他，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去爱姐姐。
“你这话说的，我倒像是什么灵丹妙药，若真如此，那我这辈子可不愁了。”玉芙嗔道。
“姐姐就是我的灵丹妙药。”少年轻声说。
玉芙破涕为笑，指尖轻点他的额头，“就你会说，何时长了张这么甜的嘴？走，带你吃斋饭去。”
清粥小菜，在这样的时候有种家常的温柔缱绻。
雨停了，月上西头，寺庙的撞钟声悠远深重，仿佛一下一下撞在了宋檀心上，他垂眸温柔看着面前女子微张的红唇，学着她，把嘴张开。
“啊……”玉芙手执银勺，将白粥送进少年嘴里，柔柔笑了笑，“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没喂过谁吃饭，倒是喂你喂了许多次。”
“姐姐，不要有孩子。”温热的粥似乎将他的心也暖了，他蓦地把真话说了出来，恳求，“姐姐别嫁人，能不能先不要有孩子。”
玉芙笑吟吟的，“我不嫁人也能有孩子啊。”
玉芙其实对孩子没有太多执念了，前世不过是人在此山中，看不清而已。
“姐姐若不嫁人，有我就够了。”或许身处这山中寺庙，并非等级森严富丽堂皇的国公府，他露出少有的孩子气的一面，不敢看玉芙的脸，低低道，“我给姐姐当孩子。”
姐姐若想要丈夫，他也可以。
玉芙噗嗤笑了出来，一双妙目像带了钩子，嗔怪地横他一眼，轻笑道：“好啊，你给我当孩子，叫声娘来听听。”
月在中天，清辉温柔洒下，少女的娇柔羞涩，妇人的包容淡然，就这样交织在面前女子身上，让他忍不住想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少年面容恬静，心里却乱糟糟的，鬼使神差的刚欲开口，姐姐的手指就贴上他的唇。
“不许。”玉芙惊讶，“叫你叫还真叫？怎么这么听话？”
姐姐的手指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最美的羽毛拂过，蜻蜓点水，柔软馨香。
他的唇骤然焦渴起来，心在跳动，震耳欲聋，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尽数困住又松开，酥酥麻麻，晕晕乎乎。
“你且歇着吧，我收拾收拾。”玉芙起身，这里不比国公府，可没人伺候他们，吃了人家的用了人家的，不能还叫别人收拾碗筷。
宋檀沉默了一下，才嗯了声，“辛苦姐姐……”
他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玉芙净了手抬眸，就看见他漆黑且充满惭愧歉意的眼眸，有种懵懂又懂事的温驯，这样令人心疼的细腻心思，令玉芙一时间心绪纷沓。
“好好歇着，等你胳膊恢复好了，我可要让你好好伺候我。”
“嗯！”他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伤口包扎好了，吃饱喝足了，温驯地坐在那，玉芙心里就觉得踏实。
玉芙挽起袖子，收拾了碗筷去清洗干净，回来后擦了桌子，才想起还没给他擦嘴，清淡笑笑，从袖中抽了帕子出来一点点擦拭他唇边的饭渍。
他喜欢看她为他忙前忙后。
宋檀恍惚觉得，她才是自己遥远的念想中，娘该有的样子。
却又像是……妻子。
居室内不甚通风，闷热，玉芙觉得喉间干涩，拿起缺了一角的水杯一饮而尽，自己喝完，又倒了水很自然的递给他，“你喝不喝？”
他点点头，心跳砰砰的，就着姐姐的手，垂下眼眸掩盖汹涌的窃喜，认真喝了起来。
“今晚咱们就在此借宿了，过上一两日，山路通了，那大和尚说可以派人送咱们下山去。”玉芙告诉他，“下了山，就可以进城了。”
“都听姐姐的。”宋檀应声，紧接着又说，“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玉芙了然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笑过之后却觉得心底沉沉的，心中感慨孩子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可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迷茫。
天色不早了，玉芙将他安顿好后，便回了自己的香舍。
待姐姐走后，少年静静躺在黑暗里，眸色幽深。
忽然起身行至桌案前，用屈起的那只手拿过缺角的杯子，凝目看去，那白釉上还有弯弯曲曲的水.渍，一如他乱七八糟的心……
他凑近那杯盏，薄唇轻轻贴了上去。
*
衾被薄寒，玉芙躺在床榻上，那床榻单薄只铺了一层草垫，饶是她这等身上有点肉的，都硌得不行，翻来覆去，只觉得皮肉受苦。
昨夜在山洞里都没有如此难眠，现在想来是因为有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在身边。
宋檀的气息干净，又乖又老实，靠着他睡觉软软的，他还不怎么动弹，真好啊。
辗转反侧到了快天明，玉芙才潦草昏沉睡去。
翌日是被撞钟声吵醒，睁开眼先缓了会儿，气恼地叹了口气，用那薄被蒙住了头，又忽然坐了起来跳下床去，潦草收拾了下便往宋檀那儿去。
他手不方便，如何穿得了衣裳？
又要小解或者别的可怎么办？
天气渐热，清晨空气就闷滞难耐，玉芙换上了昨日小沙弥送来的粗布素衣，清汤白水，不染铅华，乌发简单一束，掩住几分娇艳，如白荷般清丽。
到宋檀所居的香舍时，他的门虚掩着，有两个小沙弥在扫地。
玉芙问他们宋檀的去向，按照他们的指引，往寺庙后门的小河沟去了。
宋檀站在河岸边，一动不动的，玉芙想叫他，却发现他的长发半湿不湿，宽而平的肩头洇着一层水渍，好像是才洗过？
是来这小河沟里洗漱么？倒是爱干净。
“在这干嘛？”玉芙拍他一下，“这么早就醒了跑这什么呢？”
“晾干。”宋檀乖乖答道。
他是一大早就来这河里洗漱过，手臂经过昨日上药包扎，伤口已不那么吓人，可还是不能自由活动，只能等绸裤干透再走。
“早饭好了，看你还睡着，小师父就把饭菜端到我这里来了，姐姐你去吃，我请他们把碗扣上了，饭还热着。”宋檀嘱咐。
“和你一起回。”玉芙娇靥如海棠般，瞄了眼他潮湿的下身绸裤，“这么爱干净？”
宋檀僵住。
其实并非他矫情，这般身体状况下还要如此讲究.
是他的身体，这般状况下竟还能那样！
昨夜，姐姐走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就坠入了一个怪诞的梦境。
月上枝头，四下静悄悄的，适合偷香窃玉。
姐姐长发铺了满床，眼睛水汪汪的，面色红润，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他怒极，冲了过去，拳头带着雷霆之势刚想砸下，那个男人却又变成了自己。
姐姐的长发铺满他的胸膛，她居高临下睨他，眼波潋滟，伸出小舌勾起他的下巴，旖旎香艳。
湿.软的唇贴上他的，黏黏糊糊地吻他，清甜的呼吸就在他脸上游曳。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暗哑低.喘，急促地想要回应她的吻，却被她娇笑着偏首躲开。
姐姐褪下薄如蝉翼的衣衫，晃荡的烛火静悄悄的，照亮她惊心动魄的饱满，直叫人骨酥心软。
她如一条美女蛇，弯弯曲曲，前前后后，在他发烫的身体上恣意游曳。
他在她的施舍下沸腾战.栗，却又不敢肆意妄为，只压抑强忍。
光怪陆离的光影掠过姐姐泛红的面颊，她似乎玩够了，有些无趣地偏首问：“喜欢我么？”
昔日的端庄温柔不见，更像是他从未见过的妖精，美好又虚幻。
他极力绷紧自己，隐忍哀求，“姐姐，帮我……”
明日也就是19号23:10更，这几天求不养肥
感谢各位阅读，鞠大躬！

第27章 怀春:他终于是个男人了
她轻笑着，如神女降临。
下一刻，他弓起身子.，悚然惊醒。
于一片漆黑中，少年的目光热的像能喷出火来，额头沁着薄汗，冷白的面容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刻板地转动脖颈，静静看向一墙之隔。
那是姐姐在的地方。
许久，呼吸终于平复下来，他稍一动，便感觉不对。
垂眸看去，薄被里湿.热一片。
他霎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天将亮未亮，沉闷闷的，他的心中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气和追随感。
因为姐姐，他终于是个男人了。
*
玉芙搀着宋檀往寺中走。
“冷了吧？回去给你烘烘。”玉芙眼里的关心掩不住，生怕他再冻着，“快些走。”
宋檀都不记得有多久没人这样关心担心过他了。
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去族学担心他受欺负，即便找了一甲进士来教他，都要不厌其烦地问询他听不听得懂。
只有姐姐这般待他好。
玄色的裤子上有未干透的斑驳，方才浸透了水，应该已经洗去了那呛到他心里的气味。寒风卷落一地落叶，少年垂下眼眸，掩住自己眸中愈发野蛮的占有欲。
见不得人的心思在悄悄滋长。
“姐姐为何对我这般好？”他的嗓音清淡，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玉芙一怔，分明就是对他掏心掏肺，可却有种是因为对旁人有愧，强行加注在他身上的心虚。
心虚，便要装作有底气，她把眼一斜，倒打一耙，“你个没良心的，对你好还不对了？三番五次问我为什么，还真要我说出来？”
宋檀停下脚步，抬眸望着她，“姐姐是国公府嫡女，是萧国公掌珠，几位公子更是少居高位，姐姐缘何要如此事无巨细地教导我，提拔我，执着于让我参加科举？”
“那还不是因为……因为我哥哥们终究要娶妻的呀，娶了新妇，那肯定跟新妇最亲，我也不能当那惹人厌的小姑子事事麻烦他们呀。”玉芙信口胡诌，“倒不如早早地把你赖上，反正你现在荣华富贵的日子有一半都是我的功劳，我、我还救了你一命呢你可记得？”
她一挑眉，眸光戏谑，“就是前天，下雨，你……”
宋檀的脸瞬间像熟透的桃子，将她的话赶紧截断，“记得。姐姐不必再提！”
“不提不提。”玉芙得逞似的瞟他一眼，继续说道，“等哥哥们都成家了，父亲也老了，你届时成了家，也得顾及着我对你的知遇之恩，让你新妇给我几分薄面不是？所以说嘛，你且安心的享受着我对你的好吧。”
她坦然地瞧着他，手指轻点在他胸膛，说话间似长辈般老成，“到时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养育之恩，不可抛却我这老孤婆子，做那没良心的负心人。”
宋檀此时已比玉芙高出一个头，她纤细的指尖戳在他胸口，他却只感觉到有火流淌在他心间，半边身子都酥了，踉跄后退几寸，靠着树杆站稳后胸膛压抑起伏，眼眸明亮，定定看着她。
“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姐姐若不嫌，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的一切也都是姐姐的。什么都愿意为姐姐做。”
“哪里就叫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了，你这辈子平安顺遂，便是姐姐所求。”玉芙莞尔笑道。
说罢，微微别过脸，欣慰里便有难言的感慨攀上她的心头。
上一世，他当真不惜一切代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维护了国公府，也为她复了仇。
重来一世，他依然这样想。
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都已经没有萧檀这个人了罢。
宋檀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笼罩了姐姐，他心下一沉，脱口问道：“姐姐为何不嫁，可是在等什么人？”
玉芙勾唇一笑，侧目睨他，“你想多啦，姐姐的事你少管啊。什么嫁不嫁的，你一个小孩子，说这话也不知羞？还是你有什么心思了？也是，你这个年纪是该找个晓事儿的人了，待回府后我去问问……”
该问谁呢？
玉芙十分遗憾上辈子没当过娘，若是生过孩子，应当在养孩子上有一套经验，也不会待到宋檀都长成了，才意识到疏于对他在男女之事上开蒙教育。
不等宋檀接话，玉芙又猛地顿住脚步，柳眉竖起，正色道：“若是让我知道你沉迷此道，你等着，绝对少不得一顿暴打！”
有多少纨绔子弟都留连于花楼，亏空了身子……哪里还有精力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先前看见他身下那物件，当真是长成熟了呀，竟比她见过的还要更为壮硕，真是看不出……
十五岁，也是怀春萌动的年纪了。
“姐姐不必多虑。”宋檀意识到她的意思后连连婉拒，斜阳照着他清俊的面容，丝毫看不出昨夜里的荒唐痕迹，很是清正，“我并无这等心思。”
玉芙点头，“没有就好，要一门心思放在读书上才是。”
回到妙圆寺，玉芙找小沙弥要了火盆来，这火盆简陋，与萧府中精巧的铜制火炉不可比拟，玉芙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绸裤，“这还潮呢，我给你烘烘。”
靡靡的阴雨方才止住，屋檐上的积雨错落滴落，一滴一滴，轻巧的，无声息的，却又重重地滴在他心头，与他汹涌的心事汇成一条密不可闻的河流。
这河流，在她面前敛了气势，变得蜿蜒绵长，只敢悄悄流向她。
心跳似乎都漏了几息，宋檀别过身，低声说，“不必，很快就干了。”
玉芙找来个扇风的木板，俯下身不由分说地揪住他的裤脚，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火盆的火光就被她纤巧白皙的手煽动，暖意就从下身往送心头蔓延。
玉芙手指温柔地将他的裤腿一寸寸撩起，一边扇风，一边絮絮叨叨道：“出门在外，何苦来的这么爱干净？一大早去河里沐浴，你也真想得出来，若是你被河水又冲走了，你叫我可怎么活？”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没有他，她就不活了。
不知是风动还是心动，他只觉得他的心变得柔软又坚硬，有了攀折和对抗一切的力量。
她的乌发自雪白的颈间垂落，有几缕柔柔的与他纠缠在一起。
清冷的禅房变得憋闷，昨夜里的荒唐梦境又冒了出来，少年抬手扯了扯领口，想驱散她指尖带来的燎原热意，他哑声道：“姐姐，可以了。”
“可以什么？”玉芙的指尖探进裤腿内，扎了她一下。
他仰起修长的脖颈，喉结微滚，深吸一口气。
“什么？”玉芙没听清，一边扇另一条裤角，一边问道，“不是告诉过你，说话、回答旁人考较，都要有底气些么，怎么又声如蚊讷的？”
雨后天晴，天穹尽头的云层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有一束天光挣脱开来。
她微微直起身子，从宋檀的角度看去，入目的是她鸦青的乌发披散在纤细的腰间，露出的半截脖颈细腻柔白。
宋檀阖目点头，“知道了。”
她臻首微垂，小小软软的嘴唇嘟着隔着裤子吹起，用那木板往他胯.下呼呼扇风。
那混杂的风与她清浅的呼吸交织，吹得他躁动不安。
昨夜梦中，她便是这样在他身上磨蹭，咬.住他不住地.吮……
少年头皮发麻，急忙弓月要侧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板，急促地说：“姐姐累了罢，去歇息歇息，我自己来扇就是。”
“那好吧，我去看看斋饭好了没有。”玉芙点头道，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回眸，整个人沐浴在一束天光里，“可得烘干些，这天寒地冻的，寒气入体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他这才放任自己痴痴看着姐姐的背影，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温热的绸裤。
*
如此又过了几日，掩埋的山路已经通开，宋檀年轻，手臂在轮番上药针灸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方丈心善，派了车将他们姐弟二人送下山去。
月上西头时，终于看到了城门，玉芙却已沉沉睡去。
宋檀轻轻抱起她，用眼神告别了送他们的小沙弥。
有风吹过，姐姐细碎的额发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
他将她抱的紧了些。
少年垂眸看向怀里沉睡的女子，洗净铅华的娇美，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闭着眼睛时有种天真温柔。
恍惚间，飘飘然的幸福和踏实。
同时又十分懊悔，两年前，她在湖边湿了鞋，他就该抱她的！
因受了灾，有因地动流离在外的百姓，所以并没有宵禁。
宋檀抱着玉芙，模样就跟寻常灾民似的狼狈，很容易便进了城，城里就跟煮沸的汤似的，居所还未修缮，被迫离家的流民乱七八糟溢出的到到处都是。
有马车碾过嶙峋的石板路，宋檀隔着人群恍惚看见萧府的标识，刚要去追，蹲在墙根下的男人却忽然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神情暧昧地对他怀中沉睡的少女抬了抬下巴，“小娘子也没了家么？这你谁啊？可是要拿她换银钱？”
地动导致太多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有没了夫家或爹娘的少女，这等孤弱女流，就难免落入一些恶徒的魔爪。男人便以为宋檀也是像他这般“捡漏”的。
“滚开。”宋檀冷冷道。
少年高大，一身粗布衣掩不住清晰的肌肉线条，眼神冷如冰霜地看过来，那男人便暗骂一声走开了。
玉芙迷迷糊糊转醒，有宽阔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这是到哪儿了？”玉芙抬眸看了看少年流畅的下颌线，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懒散懵懂，“我怎么睡过去了？”
“姐姐这几天照顾我，太累了。”宋檀淡淡笑道，“姐姐再睡一会儿，我抱得动。到了萧府再叫姐姐下来。”
他喜欢抱着她，她的重量刚刚好能压住他乱跳的心。
温香软玉在怀，从心底漫起的满足慢慢升腾，冒泡儿。
玉芙难为情地摇了摇头，跳下来，仔细抬起他的手臂打量，“没事吧？你这伤才好，别把伤口崩开了。”
粗布衣袖下已微微渗血，好在天色黯淡她看不见，宋檀微微笑，心情很好，“无妨的，能抱姐姐很久很久。”
她轻点他额头一下，“愈发没脸没皮了。”
宋檀心情更好了，追上姐姐的脚步，小心牵起她的手，心砰砰直跳，“城里人多繁杂，姐姐牵着我些，以免被人流冲散。”
玉芙没有多想，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觉得他虽然个子长高了，却还是个依赖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不知怎么的，他的手指一寸寸嵌入她的指缝，悄无声息地分开她的，与她十指紧扣。
这种感觉仿佛是被侵略，被冒犯，她内心抗拒，可扛不住他漆黑无辜的眼眸，只好任他牵紧了她……
天空透着阴沉沉的蓝，分不清是傍晚还是破晓。
夏夜晚风习习，却并未吹来清凉，隐隐约约的叫骂声，喧闹刺耳，将这夏夜闹得更加闷热。
宋檀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茶摊底下身影颇为熟悉，不就是拿他狮子大开口讹了国公府三千两银子的叔叔么？
如今这形容，衣衫褴褛，两颊凹陷，比先前还不如了，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个乞丐。
叔叔身旁有一妙龄女子，脸蛋擦了灰，也能看出是个颇有姿色的年轻姑娘。
她正叉个腰破口大骂，“还学人老爷少爷的买丫头，装的倒人模狗样的，我呸！原来是个穷酸！有点银钱就往赌坊里送，这下好了，遭了灾，连婆娘都养不起！”
那女子说完劈手夺过男人护在怀里的馒头，朝男人啐了一口，“还学人家救风尘了？老娘先前在窑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哪需要你个穷酸救？原以为是去富贵老爷家当奶奶，谁知被你这狗曰的拐带到这地界，赶紧把老娘的身契拿来！”
玉芙明显也看到了，脸上瞧不出情绪，轻声道：“那人好像眼熟，可要去帮忙？”
宋檀瞥着那尘埃里的人，摇了摇头，与之擦肩而过。
走出去了半条街，宋檀困惑的自言自语，“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不是拿了三千两走……”
“乍富便是如此，若是心志不坚，便守不住银钱。”玉芙语气平静，教他，“会做一些错的事，把这钱散出去。由奢入俭难，富贵浸淫了他的根骨和本就惫懒的意志，又守不住富贵，这人，就彻底毁了。”
无法驾驭财富的时候，骤然而来的富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催命符。
“所以，有的时候毁掉一个人，喊打喊杀是最低级的做法。”
宋檀驻足，心里蓦然揪紧了，有霎那间的迷茫。
玉芙侧目往他，混沌天地间，少年粗布衣衫迎风涩涩翩跹，衣衫下包裹着愈发挺拔坚实的身形，优越的眉骨，英挺的鼻梁，若是不看那无暇的面容，已与前世她记忆中的萧檀无限接近。
他已脱离了原本的桎梏，在她的照拂下脱胎换骨，与先前的亲戚们完全看不出有血缘上的羁绊。
他会成为她想要的人。
可前世的萧檀，是如何在十五岁时鼓起勇气脱离了国公府，又重新回到泥沼里，甚至是坠入更残酷、血腥、混乱之地。
之后再见他，便是那沉稳成熟的模样。
他都经历了什么？
她玉芙忽然很想抱抱他，希望前世那个冷峻缄默的倔强少年，不要这么快在她的怀中消散。
宋檀尚未宣之于口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中。
比彷徨先来的是姐姐的怀抱。
姐姐乌黑的发，微热的气息，柔软的身体在怀，宋檀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仿佛被她的拥抱安抚。
至于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躁，在她的拥抱中都不算什么了。
他安静地被她抱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若姐姐是权贵，他愿意做一个令人看不起的，卑弱攀附之人。
少年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单纯的执着。
男主会在一个契机忽然觉醒前世记忆，前面这些章节就当他和姐姐弥补前世的遗憾和错过了。

第28章 教学时间:葡萄，银鞭，九连环
自地动那日，萧家人就忙碌了起来，萧停云虽在吏部，却领了赈灾的要职，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已将地动中心的京郊马场翻了个底朝天，平素就宿在马场里，熬的两眼通红形容枯槁。
萧玉安与从冀州来援赈灾的兵卫一起，满城找人。找到了别人家失散的妻子，找到了流离失所的孩童，唯独找不到自己的妹妹，有时看着压在石块下的漂亮裙摆，都得心惊好一阵。
这几日翰林院休沐，翰林学士都回家料理家事去了，萧玉玦顺着京郊马场的河流往外奔袭了近百里，都未找见妹妹的踪迹，天黑后正纵马踏入城门，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妹妹的脸红扑扑的，鬓角还蹭着一抹灰，却不掩娇靥的潋滟温柔，牵着身侧的少年边走边笑，很小心为他避开熙攘的人群，时不时侧目看他，与他细说着什么。
而那与他见过寥寥几面的冷峻少年，此时脸上竟有了笑容，眼神分外专注在她身上，万分温柔的静静听着她说。
少年高大挺拔，身旁的女子姣好的面容盛着盈盈笑意，二人虽是布衣加身，却如同一对壁人般，将身后的残桓断壁都衬得亮堂了起来。
萧玉玦牵马驻足在河岸对面，身旁小厮们所执的灯笼将他微拢其中，光影错落间，如玉的面容多了几分阴冷。
曾趴在他背上，需要他呵护的妹妹，何时脱胎换骨成照拂别人的大姐姐了？
面染微尘的贵公子沿岸而行，身着湖蓝色襕袍，似有泠泠的水汽浸润，一张俊脸愈发冷漠，一双凤眼比寒霜还凉上几分，直勾勾盯着河岸对面的二人，岸对面的二人行至哪里，他就漠然跟到哪里。
只隔着一条河，两岸的气氛是大不相同。
湿漉漉的石板路，灯笼晃在幽绿的水面上，晃得人心生寒意，小厮们面面相觑，胆儿大的那个小心开口：“对岸的，好像就是芙小姐……”
霖霖的细雨叫人心生厌烦，贵公子声音沉冷，转过脸来薄唇一勾，渗出阴郁的一缕笑来，“你当我瞎的么？”
天上落了雨，不知是地动过后还是什么原因，那雨水泛着一股子腥味儿，冷冷的打在身上，似乎是要往骨头缝里钻。
玉芙怕宋檀淋雨再加重病情，连忙环顾左右，想找把油伞或是什么遮雨的，终于望见灯火葳蕤处熟悉的隽逸身影。
“二哥！”玉芙眼都睁大了，挥舞着手臂惊喜道，“二哥！我是芙儿！二哥！”
萧玉玦冲着河岸对面的小人招招手，又指了指前方的石桥。
玉芙提裙奔过去，三步并两步踏上青霉点点的石桥石阶，强撑了好多时日的坚强，就在二哥萧玉玦绵绵的目光中悄然崩塌。
她扑进二哥的怀里，还未说话就鼻腔发酸，终是哽咽道：“二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能够有人依赖的感觉真好。
其实自小是二哥与她最亲近。
大哥与她很多事是玩不到一起的。
三哥力气大又鲁莽，跟三哥玩容易受伤。
而且三哥不仅力气大，心也大，捉迷藏时曾将她忘在假山里，到了夜里她吓得嚎啕大哭，还是二哥跟她心有灵犀，将她抱了出来。
相比之下，二哥虽不爱说话，但为人文雅又贴心，冬日出门时会往她怀里塞汤婆子，夏日总担心她房里的冰盏不够多，春日她和小姐妹出去踏青，车厢里是二哥早就准备好的一些吃食和小姑娘喜欢的玩意。
可忽然有一天，二哥就不再同她亲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玉芙想不起来。
即使再不亲近，经此天灾，兄妹二人重逢，都难免激动。
连绵的细雨潇潇，打湿了男人冷白的面庞，有风吹拂而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玉芙面前是萧玉玦清瘦的颈，挺拔的鼻梁和刀削般的下颌线。
其实兄妹四人，玉芙与二哥是长得最为相像的，二哥的面庞俊美，二人在一处时对比，简直就是男性版的她，她则面部线条更为娇柔些。
正有暖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映着，他宽宽的肩膀隔绝了一切，玉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双臂有力地拥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芙儿。”萧玉玦强自压抑，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柔声哄道，“没事了。”
玉芙听得此话，眼泪彻底落了下来，蹭了二哥一身。
萧玉玦颇为动容，记忆中娇俏可人，会依赖他，仰慕他的小姑娘又回来了，他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免得这难得的温情流失了去……
“二哥，我和宋檀在京郊马场的时候遭逢地动，当时我俩还在马背上，情急之下就跳进了一旁的河流中，顺流而下到了城外。”玉芙松开二哥说道，“你们呢，爹和哥哥们都好吗？”
萧玉玦抚着她不再柔滑的长发，“都好，我们都好。就是找不到你，爹急的都老了好几岁。”
玉芙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青青的胡茬。
二哥性冷喜洁，最是芝兰玉树一个人……如今却也不修边幅了。
她心里发酸，又抱住二哥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胸膛上，闭上眼，十分依赖，“二哥……”
“嗯，二哥在。”她这一声二哥，将他叫得心一颤，萧玉玦眼神沉沉，“可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这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好人呢。”玉芙道，蓦然想起前世在棺中的憋闷，不由得后怕起来，“我若是，若是遭遇不测了，二哥哥，你会一直找我吗？”
“会。”萧玉玦脱口道，”我会一直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他想起曾经在一片黑暗的假山中哭泣的小女孩，心疼的厉害。
“……芙儿与二哥哥天下第一好。”孩童时的承诺自她口中说出，有了别样的韵味，她眼眶潮湿，依赖地在萧玉玦胸口蹭了蹭。
“芙儿还记得？”他淡笑垂眸。
玉芙点点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零星的雨滴子只零落坠着。
萧玉玦却觉得他的心下了磅礴的暴雨。
青年闭了闭眼，而后长叹一声，拥紧了她，“哥哥也记得。”
此番天灾，不少人失去了至亲，疲惫的行人看向石桥上相拥的男女，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来。
重逢和虚惊一场，是这世间最美妙之事。
“芙儿长大了。”萧玉玦轻叹，“遇上这等天灾，都还能照顾别人。”
玉芙一怔，才想起宋檀来，连忙从哥哥怀中钻出来，指了指一旁静立的少年，“他为了救我，胳膊都受伤了，二哥快走，咱们快回府，找府医，不，找御医过来给他看看，可千万别留下病根了！”
青年漆黑狭长的眼淡淡瞟了树下的少年一眼，面色不由冷了起来，薄唇勾起却没什么笑意，“如此，多谢檀郎对舍妹搭救。”
玉芙回首，见他面容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看不清，只眉心微拢起一丝躁戾。
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
日子飞一般的过。
在愈发沉重的课业间隙，宋檀休息时望着窗外，常产生一种错觉，在那场地动中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双令人沉溺其中的妙目，婉媚轻笑的模样，温热清甜的气息，白腻腻的手像蛇一样缠住他胡作非为，既是气血上涌的春.梦，又是潮湿黏腻的噩梦。
如今又回到了上京。
姐姐便只是姐姐了。
由于萧府因地动而倒塌的屋脊和桥梁还没有修缮完成，玉芙和宋檀回来后去了另一处尚未完好的别院居住，女眷与女眷住一处，如此这般，她与他便好多日不必相见。
这也免得尴尬。
流落在外发生的事，若说玉芙没放在心上，那是假的。
能不尴尬么，当时在荒郊野岭，他的双手又是那样，脸皮薄，憋了一路都一句话不说。
她帮她，当时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想想，她就臊得不行，恨不得寻得密法，将他的那段记忆抹去！
密法是不可能有了，便只能强迫自己忘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表面上谁都不会再提，她也会尽力忘掉，希望他也如此。
不过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那般情境，她还是会那样做。
所有对他性命有威胁的事，脸面廉耻算什么？她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
宋檀从某些方面来说，已是比她的亲人们更重要的人了。
*
地动之后，朝廷赈灾及时，一切井然有序。
不知哪儿传来的歌谣，说是地动乃是承平帝欲动摇国本，天降警示。
承平帝恼怒不已，在朝堂上气不顺脸色铁青，大臣们都战战兢兢，最后的结果是内阁拟了诏书，将今年秋闱提前，以证天地正气。
能工巧匠都被上京的权贵往自家领，萧府很快修缮完毕，甚至比先前的院子更为精美，不知从哪儿移植来了前朝的罗汉不老松，放在一入门的影壁前，很是峥嵘轩峻。
玉芙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因为秋闱在即，留给宋檀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准他分心，将他关在檀院，除了为萧停云的婚事忙碌之外，便是拿个小皮鞭来监督他是否有好好准备。
玉芙是这样想的，等宋檀中举之后，她自己便也可以松快松快了，今年都十七了，真把自己当他娘当他姐也不行。
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呢，不可能就这么孤身一辈子。
无论怎样，也得找点乐子。
找乐子的前提就是，让父兄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从梁鹤行悔婚之后，父亲也曾试探过要给她再相看一门亲事，但一提及此事，她便眼泪汪汪作出被伤害的可怜模样，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被梁鹤行所伤。
情伤难了，要赖在萧家一辈子。
为此，萧国公彻底恼了梁家，梁家自知理亏，也绝不敢多言，梁太傅若和萧国公打个照面，那定然是弓腰长揖的那一个。
虽不知前世萧家倒台，梁家到底在其中起了个什么作用，但多年交好，还有这层姻亲关系在，梁家依旧能独善其身，这定然是有蹊跷在其中。
玉芙想，两家最好别有往来了。
夏末时节，凉风习习，玉芙倚在窗前，看了会儿话本子，又百无聊赖凝望院景。
先前买的那九连环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玲珑穿梭，一会儿高高举起，那银环就像臂钏一样套在她露出的玉臂上，散发着幽幽的银光，触感在在夏夜里很是清凉。
案牍前的少年忽然抬眸，又好似被烫到，低下了头。
他坐姿端正，案几上是几册摊开的书卷，修长的手执着她买的湖笔，作全神贯注状，只书写的却愈发潦草起来。
玉芙懒洋洋踱步到他身边，手中握着小皮鞭往案牍上“啪”地一抽，笑眯眯俯身，用皮鞭挑起他的下巴，“字写得……何时领会了草书的要领？”
鞭子被银色的蛇皮包裹，冰冷，坚硬，宋檀却觉得火热滚烫。
他的心跳震耳欲聋，胸膛压抑起伏，入目皆是她昳丽的娇靥和她微张着的饱满的唇。
红润的唇齿间是粉嫩湿润的舌。
好似从他的下巴往脸颊边掠过的那条冰凉的蛇，变了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冷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凸起，掷了笔，微微扬起脖颈，心重重跳着，就这么被她所执的鞭子点化成了顽石。
一意孤行，泥古不化，坚石更滚.烫。
“下次还敢发呆么？”玉芙瞧着他，用银色的鞭子轻拍他的俊脸，浑然不觉他的异常，苦口婆心道，“都马上要考了，怎还能如此浪费时间？”
少年直起身，低垂的眼眸抬起，带着一种朦胧的侵略感，一把攥住鞭子，直直望着她，“姐姐想要我如何？”
“自然是，是让你好好做学问了。”玉芙想往回抽，那银鞭却纹丝不动，她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把眼挪开，硬邦邦道，“你好好学，下次再叫我发现你在发呆，小心我打你屁.股！”
蝉鸣阵阵，随着夏夜的晚风吹拂进少年心头，却抚不平陌生的躁动，他蓦然间看见还挂在玉芙腕子上的九连环。
银色的，幽幽的，将她细白的腕子衬得莹润发着光。
有个声音说，或许，它们还可以在别的地方。
玉芙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那九连环脱了下来掷在桌案上，“要是学累了，玩玩这个动动脑子也蛮好的。”
他收起被扰乱的心绪，狠狠将那些露骨的绮思按下，道：“姐姐让我考取公名，做君子贤臣，我必然尽力。”
“嗯这还差不多。”玉芙莞尔，鞭子在她如青葱似的指尖打转，很是灵巧。
忽然有鼓瑟吹笙声隔岸传来，宋檀抬眸，“姐姐既如此无聊，何不去前院热闹热闹？”
这一世，玉芙不再留连于各个勋贵的宴席之上，若非需要带着宋檀交际，她都将露脸的机会给了萧氏旁支的妹妹们。
“怎么，你嫌我烦了？”细白的指尖是一颗翡翠晶莹的葡萄，她缓缓送入口中，汁水在唇.舌间爆开，甜丝丝的，她挑眉嗔道，“小没良心的。”
“你吃不吃？”她递给他一颗葡萄。
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
饱满果肉在口腔炸开，甜进了他心里。
少年望着姐姐被汁水氤湿的指尖，口中缓缓咀嚼着葡萄。
“我来给姐姐擦擦。”他从怀中掏出洁白的锦帕，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她清理干净。
他一张俊脸清雅端正，神情冷肃而专注，仿佛她比方才的那些书卷更值得被研究。
宋檀唇角的笑意更浓，“姐姐想在哪儿待着都行，我只怕姐姐劳心劳力陪我，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不起耽搁姐姐的时光。”
“胡说，秋闱而已，怎能还竹篮打水一场空？”玉芙道，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这不写的挺好么？到时候你就尽抒己意就是。”
秋闱中举，其实是很多人一生仕途的天花板，多得是三四十岁的老举人，仕途还未开始就结束。
但玉芙的生长环境中，进士及第是门槛，所以她才说出这样的“风凉话”。
宋檀也不辩解，只低垂着眼眸点点头。
十五六岁的少年，变化是很快的，宋檀的五官愈发英俊凌厉，不与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冷肃，让她模糊记起前世他的模样。
玉芙抿唇轻轻笑了一下，忽然有了个想法，把前世之人画下来。
“好啦，你在这继续温书吧，我回去歇会儿。”她边走边道，像一尾灵活的锦鲤，摇曳进清凉的夜色中。
*
玉芙一回自己院中，紫朱就过来说大公子方才来过，让她回来后去立雪堂一趟。
“又是在檀院待了一天？”萧停云松了松衣襟，靠在桌案后的圈椅上问。
“嗯。”玉芙应道，有些心虚，瞧他一眼又低垂下眼眸，“怎么啦？”
她不敢看他，两只细白的手不安地绞着裙摆。
萧停云淡笑，这应该是知道错了？罢了，她年纪还小，被养的心思单纯，哪里想得起什么男女大防？檀院的那个也是，自小是个没教养的，竟不知应与女子保持距离。
这么想着，萧停云沉如水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他故作严肃，教训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往男人院中跑做什么？”
“他、他才十五岁，哪是什么男人啊！”玉芙争辩道。
的确，对于她来说，今生的宋檀可比实际上的她要小十二岁呢。
“怎么不算？许多人家，十五岁便都当人丈夫了。”萧停云指尖在紫檀木桌上击节，绷着脸，“知错没有？”
“他不是就要参加秋闱了嘛，我就想多抓紧，看着他点，免得这两年的苦读打了水漂。而且、而且他以后会改姓萧啊，就真是弟弟了，怎么，姐姐和弟弟不能亲近些？”玉芙明知故问道，透着朦隐隐的狡黠，“哥哥不就和我很亲近么？”
不等萧停云说话，她又乘胜追击，“而且哥哥你都是马上就要成别人丈夫的人了，怎么还盯着我啊，婚仪那么多琐事，你都已经办妥了么？”
“小丫头还管起我来了？以后不允许这么晚还在他院中不回来，戌时之前，必须离开檀院，能做到吗？”萧停云冷声道。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玉芙点头，又补充道，“大哥哥你可真别多想，我可不喜欢他这样的，我不嫁人纯是没遇到喜欢的，与宋檀可无关啊。”
“不喜欢他那样的？那你喜欢什么样，说来听听。”萧停云说，“大哥按你喜欢的模样，给你找一个。”
这回可不能说喜欢哥哥这样的，毕竟哥哥都要有家室了，玉芙便信口胡诌，“我喜欢，喜欢……我喜欢英武雄壮一些的啊，就是男子气概浓重些的。不喜欢、不喜欢文弱书生。我还喜欢侠客，就是那种仗剑走天涯的，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行了行了。”萧停云脸色更差了，“越说越离谱了，还一步杀一人，李太白的《侠客行》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啊，好像是十步杀一人……”玉芙拧眉苦想，而后巴巴牵住萧停云的袖子，“谁都不喜欢不成么？怎么，萧府容不下我了，还是大哥哥你容不下我？那我、我找二哥去！”
“你二哥是什么人，能陪你胡闹？”萧停云叹着气摇了摇头，颇为宠溺道，“你就在萧府好好待着，这便是你的家，谁也不会容不下你。往后有喜欢的男子了，大不了让他入赘便是，你在爹和我跟前，我们才能放心。”
见他不再纠结此事，玉芙甜美一笑，作讨好状，“好啊好啊，都听大哥哥的。”
“我与方家的婚期将近，这几日方小姐躲羞，与我不见面。”萧停云沉吟，指尖在她如云的长发中穿梭，“你若得空，替我去方家一趟，问问方小姐可有什么需要的。”
“啊？”玉芙一脸惊讶。
但转念一想，哥哥就是很妥帖的人啊，前世哥哥和嫂嫂举案齐眉，夫妻和睦。
“好好，我明日就去！”玉芙道，“哥哥放心，我定然会把此事办好的，让嫂……方小姐感受到哥哥的心意！”
萧停云淡笑不语，这丫头还傻着呢。
全然不知她若真的此生不嫁，留在萧府，待方氏嫁过来，理中馈，内宅的事便都交由她做主，内宅的阴私多，他一个大男人终究做不到面面俱到，她这个小姑子能否过得顺遂，与方氏的态度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他凝视着妹妹，告诉她：“芙儿，长嫂如母，听闻方氏端方知礼，是个好相处的。”
玉芙恍然意识到大哥哥让自己替他去方府的意图之所在，哥哥这般皎若明月的君子，连后宅之事都替她提前想到，她的大哥一直都这么好……玉芙霎时间眼眶酸涩发胀。
她很想告诉哥哥，不要这么费心血替她着想了，不要这么好，这么……前世里，方知意确实如传言那样端方贤淑，嫁过来后从未与她有过嫌隙，与她相处间也从未有过旁人家里嫂嫂和小姑子的冷漠和相比较。
可她不能说，很多事都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去承受和消解对未来的惧怕不安。
原本还无忧无虑傻笑的妹妹，在他说完话后就忽然沉默了，又大又黑的眼眸里慢慢蓄满晶莹的泪，眼眶发红，却又匆匆遮掩似的别过脸。
看着她这般模样，萧停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
“好了好了，不想去就不去了。”萧停云安抚道，温声说，“是哥哥的错，不该叫芙儿现在就委屈上了。”
大哥这么说，玉芙心里便更难过了，吸了吸鼻子，仰头笑着，有些语无伦次，“谁说我委屈了？我就是觉得我的老哥哥终于要有好的归宿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明日就去方府，哥哥放心！”
“当真？哥哥要成婚了，你当真高兴么？”萧停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不由得心往下沉，“有什么就告诉哥哥，别忍着。”
“当然了！”玉芙脱口道，“芙儿最希望哥哥能幸福！”
在玉芙坦然而清澈的眼眸中，萧停云转过身，淡淡道：“天色晚了，芙儿回去歇息罢。”
“青芜，去送芙小姐回去。”萧停云对小厮道。
“这府里我都熟悉成什么样了，哪里还用送？不必。”玉芙道。
“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安全。让青芜送你，哥哥放心。”萧停云道。
漆黑的夜色氤氲，渐渐侵蚀了那抹远去的身影，萧停云扯了扯唇角，笑的苦涩。
而立在一旁的婢女，合拢在腰间的双手绞着，有一丝庆幸在眼眸中划过，看向了檀院的方向。
作为国公府的婢女，上到教养行止，下到吃穿用度，都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在许配人这方面，丫鬟们中难免有心比天高的。
可国公府规矩森严，三位公子是指望不上了，尤其是大公子，跟雪做的人似的，冰冷，严苛。心怀野望的婢女便将目光投向了檀院那位。
原以为，芙小姐与檀公子亲厚，定是生出些不同来，如今听了芙小姐亲口说的话，婢女雪凝的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檀公子也是公子，若是能跟了他，总比跟小厮好。
以后就恢复18:30更新了，如有意外会在作话里提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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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弦外之音:思慕君兮君未聆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宋檀问道。
“是、是芙小姐去立雪堂与大公子说话时，亲口说的。”雪凝望了眼锦衣玉貌的公子，脸色微红，旋即低下头，“檀公子，芙小姐说对您并无旁的意思，就是姐弟，芙小姐她喜欢的不是您这样的。”
宋檀就在窗边站着，神色淡淡的，“哦？那芙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你可愿去替我打听打听？”
“……”雪凝愕然。
宋檀拿起杯盏浅啜了一口清茶，汝窑的冰裂瓷纹在细碎的晨光下有种幽幽的冷光，他凝起眉，看着她道：“你可愿意？”
雪凝一直觉得男女之间无需说的那么白，一个眼神，一个扭身，对方就能意会到她的情意。
可现在，雪凝只觉得一颗心分外沉重，来时还为自己的精妙打算得意，此刻在宋檀幽幽的目光下，期许雀跃全都不见了。
“你愿意做的话，不会让你白忙，少不了你的好处。”宋檀有些不耐烦的冷淡，“你可愿意？”
她若说不愿，那他将今日之事捅给芙小姐或大公子，只怕她就要被赶出国公府去……
“愿意的，雪凝愿意。”她回答道，很是细致忠心，“檀公子，紫朱姐姐常上立雪堂来，我打听打听，再来跟公子回话。”
宋檀颔首。
雪凝慌张跑了，他仍立于窗前，仰头望着漆黑的天，不知站了多久，夜深露重起来，悬在枝头的月愈发清明，被竹影切碎成一块一块的，他的心却茫然空洞，再也拼凑不起来了似的。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笑。
怎会对姐姐生出这样的妄念来？
她那么美丽，耀眼，完美。而他呢？不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姐姐待他好，他的胸怀却越来越狭窄，窄的只能装下对姐姐的情与欲。
少年目光散落，望着窗畔的月，年轻的面容被清冷的月色照的冷白，神情无措而惶然。
又过了几日，外出公办的陆大人来到萧府，其实这些年教宋檀的，以及他自己领悟的，应付秋闱足够了，但毕竟此事是国公府所托，陆行不得不慎重起来。
陆行对宋檀几番考较，宋檀都对答如流，玉芙很是满意，与陆大人聊久了些。
宋檀总觉得昔日里清雅端方的陆夫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不苟言笑的一张脸，现在如春水破冰，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严峻肃正的目光也变了，在姐姐的娇靥上留连，活像个风流的狂客！
再看姐姐，一双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笑的嫣然。
那笑容在此刻却刺目得很。
宋檀如坐针毡，心头又急又燥，再想起昨夜雪凝的话，只想把姐姐藏起来，让她只对他一人笑。
“小檀，陆大人不愧是一甲进士呢，学识渊博。”玉芙忍不住称赞，笑问，“有他这般君子当你的夫子，实属我们的幸运，你说是吧？”
“嗯。”宋檀颔首，“陆大人学富五车，榜眼之名是屈才了。”
玉芙得了他的赞同，更为开心，看向陆行，“我大哥哥举荐陆大人来，我原以为就是个掉书袋的夫子，谁知竟是如此人中龙凤……”
“芙小姐过奖了，我已是昨日黄花，还得看今朝有为之士。况且要说学问，萧兄在我之上。”陆行道。
这里的萧兄，便是指萧停云了，玉芙得意，“是嘛，我大哥哥这么厉害呢？”
宋檀将清茶轻轻递给姐姐，“刚沏好的。”
少年一双眼乌黑清澈，静静望着她。
陆行告辞后，玉芙饮着茶，斜倚在凭栏处，翻着书卷，好像弟弟已然一举成名耀九州了。
满眼的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有笔走游龙之势，她指着一句话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宋檀垂眸，“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意为即便再才华出众，能力超群，也可能遭遇困境和挫折，命运和时机更为重要。”
“姐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无以为报……”
姐姐就是他的命运和时机。
“好了好了啊，我就随便问问，怎么还扯到报恩上了。”玉芙淡笑，招招手，“过来，琴学得如何了，弹给我听听。”
曲谱上有一行小字，玉芙读出来，“琴有弦兮弦有音，思慕君兮君未聆……这是弦外之音啊？”
她的声音清甜，伴着青湖的潺潺水声，很是优雅，将他的耳廓都念红了。
玉芙拢住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这诗是什么意思呢？”宋檀忽然心中一动。
“不是你写的？”玉芙诧异。
“我抄来的。”宋檀笑着说，一脸清正心无旁骛，“觉得韵律很美，但不解其中意，请教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玉芙告诉他，“就是有心上人了，那个人却不知道。亦或是琴难遇知音的意思。”
“心上人，什么是心上人？”他明知故问道。
“就是喜欢的人呀！”玉芙说。
他温声追问：“那姐姐可有心上人？”
玉芙神色坦然，娇靥上一点涟漪也无，告诉他，“没有！”
他放了心，心头的野望又重新烧起来，口干舌燥。
姐姐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心上人！
“与陆大人相约的明日之事别忘了，你也该和同龄人多相交相交。”玉芙正色道，“先前是我想少了，误了你，总把你一个男孩子困在府里像什么，又不是养闺阁女儿。明日套了车让家里车夫送你去，那兰亭山也不远，京郊就是。”
陆行的门生颇多，秋闱将近，学子们便相约着在兰亭山下办一场曲水流觞之宴，以缓解考前的紧张。
往后若是有考中的，也算是提前相交了。
“带些银子去，大方点。”玉芙命紫朱拿来一锦盒打开来，“里面都是碎银子，花着方便。”
少年默默接下，有点紧张，“姐姐会来接我么？”
玉芙本也是要去接他，正犹豫送不送他去呢，若是连去的时候她都在，会不会显得她放不开手？让宋檀受人耻笑？
此时看面前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出他的忐忑不安，她的心便更软了。
“来接我吧，姐姐。”他抬起眼。
与学子们相交可以，可宴席何时结束说不准，结束后回到萧府还需要一段漫长的车程，回来后姐姐肯定已然歇下了，那岂不是与姐姐一天都见不到？
来萧府这些年，他已习惯了她的时刻相伴，或者说他不想一天都见不到她。
“好。”玉芙说，“好好玩啊，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就是该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这样才能洗去身上那股子沉闷颓靡，迸发出少年人的朝气！
事实却是，翌日一大早，玉芙就比宋檀走得还早，提前到了那兰亭山下。
她总是不放心，害怕有人欺负宋檀。
现在想想，真不知前世的萧檀是如何把自己养的那么好的，居然从白身到了九卿之一。
玉芙觉得自己多半是把自己没有亲生孩子的遗憾，映射在宋檀身上了，要不怎么会如此操心呢！
玉芙顶着未褪的暑热，寻了一处山上的亭子，亭子被山林环绕，浓荫密密，恰巧能看到山下学子们办诗会的地方，凉风徐徐，竹影摇曳，山泉散漫横斜巨石上，风中蕴着隐隐的读书论道声。
她在亭子里摇着团扇，探身凭栏处，想将山下人看得清楚些。
好些个年轻人，或席地围坐，或立于一侧，三三两两，说话间笑声朗朗。
隔了不算近的距离，许多男子中，玉芙却能一眼找到宋檀。
茂密的枝叶间有细碎的光斑照在他脸上，有少年人独有的亭亭净植的清朗。
宋檀今日穿的是银色青竹暗纹的直裰，圆领刚好露出些玄色内里，腰间束着玉带，正目不染尘的在清澈的水渠里涤了笔，在一旁巨石上写着什么。
仿佛对身旁人的直抒胸怀或阿谀奉承都无动于衷，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很叫人欣赏。
玉芙恍惚看见宋檀为官之后意气风发举世无双的模样。
这一世，他不会再是人憎鬼恶的酷吏。
不会再是百姓避之不及的朝廷走狗。
玉芙放了心，命紫朱和小桃在石桌上布了菜，午膳便在这松林山间解决了。
暮色四合之时，眼看筵席要结束，玉芙便下了山。
那群学子望见不远处竹影婆娑处一白马破雾而来，马车缓缓停下，有一窈窕身影，正让人搀着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观这女子衣着华贵，绡纱掩不住一副冰肌玉骨，绛紫色的裙摆飘扬在夜风中，风流翩跹，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望着款步而行的女子，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挡在折扇后的笑容算不得上是正经。
她的脸庞羊脂玉一般白皙莹润，五官艳若桃李，神情却端稳，行止间雍容，不见半分轻浮。
像是锦绣深闺的烂漫娇女，又有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从容。
宋檀的眼睛都亮了，忙迎上去，“姐姐！”
旁的学子便跟着宋檀一起叫“姐姐”。
玉芙微笑颔首，说了些场面话，就见方才还一个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孩子们，都偃旗息鼓了，眼中只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遗憾。
前世追求者颇多她都四两拨千斤婉拒了，她毕竟还重生一回，应付这些半大的男孩子很是容易。
宋檀的目光落在她随风摇曳的裙裾上。
是新的裙子，新的发饰。
姐姐为了来接他，特地装扮过。
可……他的心却揪紧了，焦躁，不安。
他们看他姐姐的目光就像一根根针，插进他心里，他迫切地想要拔出来。
“姑娘可曾婚配？”年龄稍大些的学子鼓起勇气问，他并不知这位姓宋的小兄弟有什么显赫的家世，秉承着不错过的心思，大方赞美道，“姑娘九天神女之姿，实让在下仰慕。”
玉芙对年轻人总是多些宽容，便也笑的和善，“尚未婚配，但我的婚事还要父兄敲定才是。天色不早了，诸位，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却猝不及防撞入了一个胸膛，他已比她高上许多，宽宽的肩膀遮住了身后的月色山川，玉芙抬眸，便对上了漆黑的碎发都挡不住的幽深灼热的眼眸。
“不知宋府在何处？某改日前去拜访……”那学子继续说道。
他捉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回了马车上。
“怎么了这是？”玉芙揉揉手腕，轻轻吸气，很是疑惑，“话还没跟人说完呢。”
她说完，宋檀的怒意便沉沉浮浮压都压不住，马车中光线昏暗，他不知是否该庆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姐姐不知那人言行多有轻浮？在调戏你？”他神情阴郁，语调冰冷。
玉芙一怔，放松了下来，懒懒道：“知道呀，我一来，他们就都看我。这不是很正常么？你不知你姐姐是上京有名的美人？调戏说不上吧，学子赤诚热忱，不比那些什么都不明说，冠冕堂皇的好？”
宋檀在来萧府之前与上京的权贵圈完全不搭噶，哪里知道玉芙的名声，但姐姐的美貌是有目共睹的，他怎能不知她是如何不动声色就震撼人心神的……
可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理所当然的话语，只加重了他的不安。
方才介绍她是自己“姐姐”时莫名的犹豫，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要她当他的姐姐。
要她当他的妻子。
*
萧停云的婚仪便是在明日。
到了夜里，玉芙刚坐在镜前准备拆卸发饰，就听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软帘被掀开，探入那张熟悉的脸来。
宋檀来闲话了一会儿，玉芙便赶他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宋檀有些意外，姐姐可从未主动赶过他，有时他都觉得姐姐对他是没有底线的好。
“天色晚了，姐姐一会儿还有事？”他问。
“对啊。有事，我要好好沐浴一番，收拾收拾，明日有重要的事呢。”玉芙喜上眉梢，是真的高兴。
那芙蓉面上泛着红，宋檀心里一沉，“明日姐姐要去见谁？”
其实玉芙早就发现，他管她越来越多了，她见谁，穿什么颜色的衣裙，冬日里出门带没带汤婆子，夏日里是不是穿的太清凉，他都逐一过问，甚至连她信期的前几日，他都会嘱咐小桃不要给她吃寒凉之物。
比三位哥哥和爹，都管她要多。
但玉芙还是告诉他，“你傻啦？不知道明日大哥哥成婚？大喜事呢，我可不是得沐浴更衣收拾收拾？”
宋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姐姐说的是。”
哥哥成婚的日子，和前世一样，分明是算好的大吉日，却密云蔽日，阴雨绵绵，雨水侵扰着待嫁新娘的心绪，喜庆的红绸氤湿出隆重的绛红。
玉芙已多日未见萧停云，刚收拾得当，打着伞出了游廊往热闹喧嚣的前院走，就见垂花门外芭蕉树下那一抹郎艳独绝的身影。
“大哥哥？”玉芙眼睛都亮了，来不及夸赞，赶紧问，“怎的还没去接亲？”
“这就去。”新郎倌道，笑得淡淡的，目光流连在她氤湿后油亮的发梢上，“芙儿今日真美。”
“我哪日不美？”玉芙眨眨眼，“大哥哥今日也是，俊美非常呢！”
对于这样的夸赞，萧停云并未如往常那样笑，而是神色平静站在那儿，也许是因为他今日换了新郎装扮，与往日的清雅全然不同，乍一看像是换了个人，熟悉的脸上出现了不那么熟悉的神情。
玉芙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估摸着是婚嫁前对未来生活不确定的忐忑不安，这很正常。
“大哥哥，走吧，我与你一起去相府接嫂嫂。”玉芙微笑，“嫂嫂是个好相与的，待入府后咱们的日子一定过得会更热闹呢。”
萧停云不知自己此刻是否还喜欢她露出的笑容来。她笑了，他便生出一种失落来，还有对命运的无力。她若不笑，他便抓心挠肝地担忧她因何不开心。
他望了一眼细密的雨幕，温声道：“今日路上估摸着多拥挤，且下雨了不知何时才停，芙儿就不必跟去相府了，我去将你嫂嫂接回来就是。”
玉芙点点头，仰起脸露出个微笑来，为哥哥打气，“嫂嫂等着你呢，去吧哥哥！”
萧停云薄唇勾起一丝淡笑，喜庆的大红衣袍却将那笑衬得有几分苍凉的意味。
玉芙看着哥哥的背影，恍惚中觉得怎的那样寂寥？
还未等她想明白，就见他忽然转身回来，疾步走到她面前，紧紧地将她抱住。
“哥……”玉芙愕然，却也没动，任他抱着，只当是哥哥成婚前的不安忐忑。
她犹疑着抬起手轻拍萧停云的肩背，轻轻安慰着什么。
玉芙不记得都多久没有与大哥哥这样亲近了，自小她与他就亲厚，可哥哥是克己复礼的君子，也十分早熟，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就懂得了男女有别，小小的她无论如何央求着要哥哥抱，哥哥也只会轻轻拢一下她的肩背。
像今日这般的拥抱，着实让玉芙感到不安和疑惑。
前世哥哥成婚前并没有这样一个拥抱，只是在前夜来与她说了会话，闲话家常罢了，从母亲说到她小时候的趣事，但现在想想，好似那看似寻常的话中暗藏着道不明的万钧心事。
大哥哥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她暂时想不通也无从去问，当下要紧的是，玉芙被抱的有种窒息的感觉，动弹不得，只哑声道：“我都要喘不上气来了……”
在玉芙看不到的方向，萧停云阖着眼，眼睫微颤，泛着薄红的脖颈间的青筋凸起。
再抬眼时，眼眶通红，如岑寂的火焰熄灭后的余韵，他吸了口气，又深吸口气，松开玉芙。
撩袍转身，“那我便去了。”
她是他的妹妹，永远都是。
这比任何关系都要牢靠得多。
此去，再回来，就只是你的兄长。
文中“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诗词取自于宋&#183;李蒙正《寒窑赋》。
本章掉落红包包！

第30章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求神拜佛不如求他
萧停云大红的袍角消失在廊庑转角处。
萧府四处悬挂的红绸摇曳，青色的苔痕蜿蜒曲折，在朦胧寂寥的细雨中，整个萧府辉煌而寂寥。
她拧着眉，神色凝重起来，有什么细密而破碎的思量，缠绵地攀上心头，却抓不住其中奥秘。
骤然起了风，将零落的雨吹落了玉芙一身，紫朱忙迎上来撑了伞，“小姐站在这是做什么呢？咱们去前院罢？檀公子还在等您。”
玉芙颔首，套了袍子，跟着紫朱往前院去了。
坐在宴席上，玉芙把外头望了望，不多时唢呐鼓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想来是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宋檀看向身旁一直郁郁寡欢的姐姐，垂眸问：“姐姐可算笑了？”
“嗯，松了口气。”玉芙脱口道，脸上的笑容在喜庆的错落光影中一点点踏实起来。
唇角弯着还不够，眼里了露出了笑意。
兴许方才的那些，都只是她的错觉。她真是昏了头了，哥哥那般沉稳端方的人怎会……
他是她的大哥啊，上辈子待她最好的人。
玉芙放了心，指了指走在前头的新郎倌后面牵着的新娘，对宋檀道：“快看，新娘子来了，你猜美不美？”
身侧的少年不说话，只垂眸看着她被风吹得调皮摇曳的如瀑青丝。
“羡慕了吧？”玉芙只当这是少年人的春意朦胧，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姐姐定给你相看个十全十美的新妇。”
雨停了，乌云镶着一层金箔，有细碎的天光落下，照得少女姣好的面容泛着莹莹的光。
宋檀牵唇笑了笑，薄唇吐出几个字，可鼓瑟吹笙声愈发喧嚣，玉芙没听清，宋檀拿起折扇掩住二人面容，附在她耳侧轻声说了几个字，逗得玉芙喜笑颜开。
这一幕便落在刚进来的新郎眼中。
红烛摇曳的幽光在萧停云眼中忽明忽暗，面前各色贵宾、往来穿梭的婢女，前来观礼的亲眷乌泱泱的一团，萦在殷红的人群间，他表情平静，而后牵紧了手中的红绸。
*
立雪堂一改往日清雅，所见之处皆张灯结彩，连树枝上都坠着红绸。
新娘悄悄摘下红盖头，贴身的婢女纸鸢上前来耳语一番。
相府千金方知意垂眸抿唇叹息，“当真没见着？”
“小姐，当真没见着有什么贱婢与姑爷亲厚。”纸鸢小声说。
方知意眉心蹙着，一腔的怨和不安似乎消散了些。
早前派人打听，说是萧停云有一个晓事儿的丫头，很是得宠。
大宅门里的郎君有一两个通房丫头，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那女子若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萧停云将她捂着藏着，护得跟什么似的，尤是方知意遣了厉害的人物出面，都连那女子的容颜都没见着。
这样的女子若是还留着，保不齐往后要将郎君勾去，定会影响他们的夫妻情分。
“哎，纸鸢，我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为人正妻，本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就算是他有三两个妾在先，我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方知意拧着眉隐隐担忧。
“只是那女子……那女子非妾非婢，且这么多年得萧郎独宠，他们二人如此要好，往后这宅中恐怕会不安宁。”
她可以容他身边有人，但不能容他心里有人，且只有那一个人……
“小姐，您也别太忧心，我都打听了，这阖府上下都没人见过那女子，爷们若是真心里有她，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她个名分？”纸鸢安慰道，“如今小姐您进府了，既这么多年都掖着藏着，想来姑爷也不会给那女子什么名分。不如您就装作不知道，免得伤了夫妻情分。时日久了，姑爷自然就晓得小姐的好了。”
方知意愁绪难消，面庞上无暇的妆容在绯红绢丝灯下有些瘆人。
若没有那恼人的贱婢，萧停云当真是一等一好的郎君，样貌、德行是有目共睹，身居高位，性情温和……
可惜就可惜在，他心里有人了，且不抬那女子为妾，兴许是与国公府的“家教”有关呢，谁说得准呢。
而这份“介意”无从与人说起，若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她小家子气。
男人么，纳个妾有个通房又怎么了？
可笑的是，她竟连那女子长什么样都打听不出来，曾遣了探子去查，查出了消息，她急急赶过去，只远远瞧见个背影，萧郎与那女子十指相扣，对她很是体贴，举手投足间的亲昵暖意，直教人眼酸心酸。
到头来，还是连那女子的模样都没见到，想计较计较郎君到底爱她哪一点都无从可知，为着相府千金小姐应有的体面，偏还要装傻充愣装不知道。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堂堂相府千金，做人正妻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悲可笑……
方知意凄凉瞪着燃得正旺的龙凤红烛，那烟气弯弯绕绕的，一如她百转回肠的心绪。
“姑娘快盖上盖头吧，一会儿姑爷就来了。”纸鸢催促道。
朱红的缎面覆过来，眼前一片暧昧的红。
方知意却半分不觉得有什么旖旎绮思，她为自己心酸，为自己不甘，也为自己的“小气”无可奈何。
那份“介意”不知从何时起，一缕缕的、细细密密地浸入了她的心头，如她锦绣人生上难解难消的污渍，让人作呕。
不一会儿，门响了，纸鸢捏了捏小姐的手，唤了声姑爷，便退出去了。
萧停云拱手作揖，“方小姐。”
方知意心如擂鼓，她都怕被他听出她的雀跃来，方才的那些怨怼好像在他清朗温和的声音中消散了许多。
她袅娜起身，眼前盖着红盖头，一脚往下踏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向一边歪了去。
“小姐当心。”萧停云疾步过去扶住了她，神色有些了然的不耐，语气却还十分有礼，“小姐请坐罢，你我已结为夫妻，无需这些虚礼。”
方知意点点头，一双眼睛凝在他搀扶着自己的手上。
干净，修长，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分明，是很好看的手。那些更好看，令人惊叹的文章，便是出自于这双手么……
“失礼了。”他忽然说，“这般便行动方便了。”
眼前的红色忽然消失，方知意抬眸，骤然对上了一双淡漠而深邃的眼。他穿着金线绣制的朱红直裰，褪去了新郎倌的顶帽，兴许是饮了些酒，宽阔的额头上沁着些细密的汗，眼角眉梢都有一抹未褪的薄红。
令人心惊肉跳的好看，只看一眼，她就浑身发软，迷恋和仰慕都缠紧了她的心，而她的心呼之欲出，要跳出来给他看。
可现实就是，方知意连忙低下了头，她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想夸赞他的容貌，想吐露她对他的倾慕，想告诉他，她早就读过他的诗词……她懂他诗里的抱负和故梦山川，她比那见不得光的贱婢要强得多！
可她自小所受的礼仪教条，都不允许她对自己的新婚丈夫过于主动，她只得沉默着，等着他说话。
长夜漫长，绮窗旖旎。
萧停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红的要滴出血的脸庞，沉默片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方小姐可学过那些规矩？那便早些就寝罢。”
*
婚宴还未结束，玉芙却有些累了。
她和梁家的婚事分明已经了了，却有人总是拿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这世道就是如此么，女子若是不嫁，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令人同情和受人揣测的那一方。
不仅揣测她，还揣测宋檀。
“旁边的那个小公子是谁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府里哪位公子？”
“不知道啊，府里三位公子都已及冠，这位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
“与芙小姐坐在一起，倒是……奇怪，难道是府里养的什么……”说话间，却见那玉面公子的眼贴在萧玉芙身上似的，惹人揣测，“还是芙小姐会享受啊。”
玉芙拿起杯盏，瞧了一眼对面说话的人，红唇淡淡勾起，也不起身，就坐在蒲团上向那人扬了扬杯盏，“不知是菜肴不可口，还是酒不好喝？”
“怎的都堵不上你这张嘴呢？”她笑起来，而后侧目对宋檀莞尔，“到底是咱们府里招待不周了，既如此，那便请出去罢？”
宋檀会意，起身到那二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立在一旁的护卫沉默而彪悍，目光都聚在此处。
那二人观这小公子目光冷沉，凉薄淡漠，兴许是极高的身量带来不可言说的压迫感，似是一把打磨的锋利的刀，就这么悬在他们面前。
二人尴尬俯身长揖后疾步离去。
玉芙支着下巴冷哼一声，将手上的绢帕团成一团向二人掷去，却掷了个空。
宋檀走上前去拾起帕子，用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盯着她，那眼底盈着些失落。
“走吧，我要回去了。”玉芙没了兴致，起身往外头走。
过了年，她就十九了。宋檀十七。
她应重新审视一下，她与他的关系。
她也该让自己松快些。
宋檀跟在后面，吸了口冷风，望着姐姐窈窕动人的身影，想的是方才她为何不高兴？
那二人误会了她与他的关系，又如何呢？
长长的游廊风灯摇曳，暧昧的水红色倾泄一地，和着青湖的波光，仿佛光怪陆离的幻梦。
少女在前头走着，少年在后面缓步跟着，蝉鸣阵阵，聒噪喧嚣，不知是谁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到了蘅兰院，玉芙方才饮了酒，这会儿酒气上来了，醉醺醺的，人也昏沉了起来，满头珠翠惹人厌倦，她往妆台一坐，伸手抓自己的头发，唤着紫朱来给她拆解发髻。
宋檀忽然擒住她细白的腕子，“我来吧。”
不知何时又坠起了雨，天外闪过游龙似的闪电，顷刻间照亮了这一方居室。
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雨汽和混着香火气的甜香，使他想起一些陈旧而深刻的场景。
日暮时岑寂的黄昏，古寺恢弘的撞钟声，还有，还有她如瀑的青丝滑过他的手……这一切似薄雾聚拢而来，成为一个掩埋在时光深处禁忌而神秘的故事。
他恍惚觉得，上一辈子，他定这般给她梳过妆…时光倒转，窗外的蝉鸣阵阵，与某个记忆中深刻的须臾交织相汇——
沐浴过后的女子，原本莹白的肌肤被熏得粉嫩，秋水般的眼瞳盈满了愁绪，烛火跳动着映在她眸中，晦暗不明。
一旁的婢女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蒸腾的浴室中，也不曾擦过一次汗，只净了手，仔细为小姐身上涂抹花露和香膏。
“不必了罢，沐浴焚香本就是为了与那居士见面，以表诚心。再涂这些庸脂俗粉，不合适。”玉芙轻声说道，“夫君怎么说，可愿让我与那位世外高人相交？”
“郎君可愿意了呢，毕竟郎君都二十多了还没有子嗣，小姐若能受那位得道高人的福泽，郎君高兴还来不及。”小桃柔声安慰道。
自从小姐每日去往京郊的草庐拜访那位琼华居士，眼看着气色也好了许多，小桃是打心眼里高兴。
玉芙时常焦虑地睡不着觉，去草庐前，原本以为这位居士定会又给她开些什么汤汁苦药，谁知居士只是与她闲话家常片刻，便让她自己坐在蒲团上悟道，或者交给她一些简单洒扫的活，帮忙照顾照顾园中果树和养的三两只狸奴。
起初玉芙还颇有微词，后来便觉出其中好处来。
好像人在做一些重复的事时，紧绷的心情才会放松下来，才可以放空自己，真正的得到休息。
一次两次，玉芙眉间的愁绪渐渐消退，脸上也不再有那种强颜欢笑的笑容，梁府的下人们暗暗奇怪，连梁鹤行都夸赞那居士是有两下子，这么调理下去，一举得男指日可待。
玉芙其实不在意能否怀上孩子，只是纯粹喜欢这般松弛自如的每日两个时辰。
琼华居士人很好，是个和善温和之人，早年剃发修行，炼出了一副好心肠好耐性，玉芙屡屡与她倒苦水，她都能抚慰她的焦虑和不安。
后来琼华居士都不现身了，就让她自己在草庐浇花，逗弄狸奴，亦或是小憩。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暗处的萧檀透过斑驳的竹影，目光一直紧锁在园中女子轻盈的身影上。
她的湘裙如蝶一般翩跹带起一阵清丽流光，绡纱拂过假寐的狸奴毛绒绒的耳，狸奴踮起脚，瞳孔发直，猛地蓄了力扑上去，逗得她笑的欢颜，俯身将狸奴抱起，放在双腿上细细为它理着毛发……
他忽然有些嫉妒那狸奴。
“夫人今日说，很喜欢草庐，还谢贫道。”琼华居士向男人汇报道，抬眼看了眼，又低下头去，“夫人一点都没有生疑。”
身量高大的男人笑了笑，虽覆面，看不清面容，却也能感觉到那狭长的眼眸中和煦的微光。
他的姐姐就是如此，善良天真，从不曾怀疑过什么，只有旁人欺她的份。
那些人真是可恨，都该去死才是。
见年轻男人冷峻的眉眼中没了笑意，那目光中竟生出了一股狠戾的杀意，琼华居士不免两股瑟瑟。
当初此人上山到道观里寻她的师姐，真正的琼华。
奈何琼华是个死心眼的，根本不愿配合此人行荒谬之事，在众人都以为他会敬畏神佛知难而退之时，他却一个接一个将不愿奉其为主的姑子杀了，见依然有人不为所动，他不知从哪儿寻了些找不着婆娘的粗野男人过来，要将姑子们送给他们……
“此地清苦孤独，把师太们的心都冷了，哪里体会到我的难捱？不如给师太们一场俗世温情，才好理解本官的求而不得啊。”
吓得她立即站出来，愿意顶替琼华，为他所用。
经此惊吓，庵里的姑子们也都噤若寒蝉，愿意守口如瓶，只当昔日里默默无闻的洒扫姑子就是那名满天下的琼华居士。
原以为要做什么男盗女娼见不得人之事，谁知他只是在京郊买下一片地，打造成清雅古朴的草庐，把琼华居士的名声大肆传播出去，静等着那求子多年未得的妇人上门来。
小院中的女子伏在自己臂上小憩，窈窕的腰肢塌着一个令人心折的弧度，妃色湘裙随风摆动，在一片翠绿竹影中静谧又美丽。
萧檀看着她，心里平静，烦闷都被驱解，他觉得自己还能看很久很久……
“大人，夫人好像睡着了，今日有风，您要不要去给她披件袍子？”琼华居士很有眼色地劝说道。
此人看上别人的妻子，又下不来那个面子，便每日到这草庐中隐于暗处静静看着人家，说不准心里早都按捺不住了！
琼华先前俗家并非未成婚，是过来人，明白男女之间也就这么点事，偷不如偷不着，让他真快活一回，说不准就能放她回庵里去了。
怎料这男人稍加思索，便将这份呼之欲出的占有欲压在心底，冷声道：“不必，不是时候。你去罢，别叫她着凉了。”
他不敢去触碰她。
他怎敢呢？
他连直视她都不敢，生怕那份愈发汹涌的情与爱从他眼眸中倾泄而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遥远的画面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宋檀脑海中画面一转，草庐斑驳为千年古刹，玉芙到了求子颇灵的妙圆寺，在寺中斋戒沐浴，望送子观音垂怜。
哪里会有什么送子观音？
不过是梁鹤行为自己偷情方便，故意顺坡下驴让女主去寺庙斋戒求子，想找男人睡了她给她按上偷情通奸之名，休了她。
这便是有大动作，要与国公府割席了。
萧檀便差人寻了“奸夫”过来，自己顶上。
他不言不语看着她挚诚祈求的模样，美妻在怀，稚子绕膝，怕是每个男人的铁骨柔情。
他曾想到这样的画面都会浑身发热，心尖发烫。
直到她嫁了人，他的一颗心被无奈和悔恨蹉跎，变得更为坚硬狂热。
他对家国社稷，民生兴衰都没有什么野望，只想竭尽全力自私地将她据为己有，将自己的一腔赤诚热爱全都奉献于她，不管她要不要。
她只能生他的孩子。
在此之前，求神拜佛不如求他。
萧檀既期待又害怕她知道一切的那一天到来，会如何看待他，看待这个从未入过她的眼，却被对她的一腔爱意折磨的卑劣可耻的男人呢？
沐浴熏香，玉芙渐渐沉入了梦乡。
如瀑的青丝披散在单薄的肩头，禅衣宽松，透过摇曳的烛火，隐隐可见那玲珑有致的轮廓。
他很想亲亲她，抱抱她。
似乎她就是他身上的骨头血肉，没有她，他就不完整，靠近她，他才能平静下来。
但他却被她未干的长发所吸引。
迟疑片刻，他拿了白色的干巾走上前去，试探地俯下身，轻轻蹭了蹭玉芙湿漉漉的长发，而后忍不住深深嗅她发间的幽香。
轻梳云鬓，他的动作温柔又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心颤，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发涩。
“这是我第一次为你梳头。”
应愁寒漏短，萧檀静静凝视着熟睡的女子，修长的手慢拢青丝，轻声念，“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
“觉知是梦，不胜悲？”玉芙随手拿起未看完的书卷，念出来。
回首看宋檀仍拿着木梳站在原地发愣，摇曳的烛火下的眼眸，一派迷茫空洞。
那眼神让她心惊，酒也醒了大半，她撂下了书，在他面前摆摆手，“小檀？”
被惊醒的少年眼神还带着疑惑。
烛火一晃，辗转间一抬眼，方才幻境中熟睡的女子就在眼前，穿着花团锦簇的湘裙，脸庞艳若桃李，一双妙目含着柔光，满眼是他。
不似那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女子，总是凉薄冷漠地阖着眼。
可她如瀑的青丝也披散在身前，而自己手中也所执一柄木梳……弥留的暗香和酸涩未褪。
他睁着茫然的眼，心一下子揪住，直往下沉。
为何，为何会如此相像？！
本章中出现的诗词取自温庭筠《女冠子&#183;昨夜夜半》。

第31章 云雾因果:我不许你和他走的这样近
一次次的荒谬梦境，如同渐渐加深的印记，让宋檀愈发不安起来。
梦中人是他，却又不是他，那男人有贪、有痴，恶极却也是个可怜人。
那双苍凉的眼，刚强邪气铸就的外表下，是忐忑孤绝的内心。
可悲的是，他只在自己的世界里轰烈爱过。
对待日渐频繁的梦境，他生出一种错觉来，那就该是他的人生。
拨开云雾因果，那段偷香窃玉却刻骨的深情，到底是个怎样凄艳的结局呢？
几番午夜梦回醒来时，他睁着麻木又空洞的眼，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但他也没空去想，因为秋闱将近，日子忙碌的不像话，一天大半光景都是在温书，到困乏的时候倒头就潦草而眠。
只不过于寂寥的黄昏，或天光昏暗的破晓之时，总会乍然浮现一双凉薄冷峻的眼。
他居高临下，无声地凝视着他。
枕上辗转，天光乍亮，屋子里被拢上一层蟹壳青。
宋檀恍惚间睁开眼，隔着一层朦胧的青纱帐，他看见魂牵梦绕的身影站在他的桌案前，今日罕见地穿着茜红色的石榴裙，珍珠攒丝禁步随着她轻而缓的步伐缓缓摇曳。
明明灭灭，如同一个遥远而隆重的梦。
玉芙轻手轻脚地为宋檀收拾行囊，轻声叮嘱福子些什么。
他掀开青纱帐，探出脑袋来，怕惊着她，轻声唤，“姐姐。”
“吵醒你了？”玉芙回头笑道，将擎着的灯吹灭，“我怕你自己收拾的箱笼有疏漏，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想着趁你走之前给你查漏补缺。”
烛火灭了，天还昏沉着，居室中陷入一种沉静而暧昧的气氛中。
“谢谢姐姐。”他轻声说。
“现在说什么谢谢，待考中之后再说。”玉芙轻笑，走上前去将纱帘悬起，掏出帕子擦他额间的汗，“怎么出这么多汗？可是热的？若是热，就叫人再把冰盏抬上来呀。”
他忽然攥住她的腕子，将脸埋在她掌心，震耳欲聋的心跳被他锁在胸腔里，表面上乖顺，只像小狗似的，依赖地蹭了蹭她，“姐姐真好。”
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玉芙的心软的像水一样，温柔安抚道：“不要有什么压力，尽力而为就是。”
“可是姐姐想让我登阁拜相，不是么？”宋檀不解。
这怎是尽力就可以的？
玉芙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摸了摸他的头，掩唇笑道：“还真信呀？国公府已是显赫，家里不缺当官的人。姐姐一直敦促你读书，是想让你走正道，让你做一个能被人看得起的人。除此之外，姐姐只希望你快乐。”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只希望我快乐？”宋檀的眼眸闪过一瞬的迷茫。
他的快乐是什么？是姐姐的快乐啊。
“好啦，收拾收拾起来吧，东西你再看看少带了没有，进去后可不好让人再给你送。”玉芙叮嘱道，而后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看看这身，好看吗？”
“好看！”宋檀极其认真地赞叹，“姐姐很少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前世，玉芙的确是喜欢艳色，喜欢跳舞，喜欢一切年轻女孩喜欢的东西。
可现在，她还年少，却有着比前世二十五岁还要荒芜沉静的心，仅有的希冀和怜爱都给了面前的少年。
除他和国公府之外，她对旁的都可有可无不做想法，连今日这身喜庆的装扮都是为他。
“好看吧，是为你穿的，红色嘛，吉利！”玉芙笑道，“我还给你的箱笼里放了些点心，记得吃。”
“你可得给姐姐争口气，阖府皆知我与你亲厚，这几年总抓着你读书，可不能让我丢人啊。”她想了想，怕他真的惫懒，就补充道，“考出个名头来，等来年春闱后，姐姐下半辈子可靠你了呢！”
这话似乎很能说进宋檀心里去，他不喜欢她的推诿和宽容，她尽管去要求他，她的快乐是否是他，他无从得知，只能从虚无缥缈中抓住这一点能抓得住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做。
“写的时候仔细思量着些，三思而后行。”玉芙边叮咛边起身去继续检查他的箱笼，忽然目光被一个银灰色的包袱所吸引，“这是什么？”
有叮当作响的清脆声响传来，宋檀陡然睁大了眼，霎时涨红了脸，噌地一下子从床榻上飞奔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过玉芙手中包袱，耳朵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就是些备用的东西。”
她贴近了些，侧目看着他手中的包袱，全然没发觉空气中添了丝旖旎的意味，只眨眨眼，一副了然的神情，“长大了这是，跟姐姐有小秘密了？行行，我不问。你带着吧。”
*
又过了几日，金桂飘香，各家入闱的学子都归来了。
玉芙使人套了马车，端坐在车内，想着一会儿见了宋檀说些什么，不管他考没考好，她都不会苛责于他。
她本就是要弥补前世遗憾的，又不是还让他难过不快。
怎料来接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得马车前行不得，玉芙只得下车来，和紫朱小桃两个随着人流往前去。
其实考试的地方与国公府离得不算远，他自己也能回来，但玉芙一想到他在里头呆了七八日，出来后看见别家学子有人接，自己单蹦儿一个，肯定会失落，她便坐不住了。
重生后玉芙鲜少出门，此刻衣着光鲜嫣红的对襟，混入人群中，很是引人注目。
早占据了醒目位置的各府小厮们，献殷勤般做出让位状。
本脸带喜色踮脚张望的来接弟弟的兄长咳咳两声，拢了拢衣襟。
此时人堆里忽然让出一片空地来，原来是院门开了，就见一满目倦容的官员出来，敲了鼓，高声宣告秋闱结束。
“陆大人？”待人群散去，玉芙看见陆行从门里出来，招呼道，“陆大人，过来些呀！”
陆行拂了拂衣袖，走上前来拱手一揖，“芙小姐。”
待宋檀从人堆里挤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恩师与他心尖上的人，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个长身玉立，如松如竹，一个眉目如画，掩唇莞尔，很是扎眼，也很是相配。
她的一双眼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柔柔的笑声像一抹旖旎的披帛，撩拨着他的心绪，他积攒了多日的思念饱胀在心底，此刻却怅然一空。
“檀，小檀！”玉芙遥遥朝他招手。
待他走近了，玉芙上下打量，“怎么几日未见就饿瘦了？考得如何呀？”
陆行心中微微诧异，一般在贡院待上这么几日，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方，那些学子出来后都是形容潦草的，但见宋檀肩背挺直，眼眸漆黑明亮，发髻也梳得板正，周身有一种冷冽沉静的锋芒。
真是没看错人，此人出身寒微，却十分认学，寄居在国公府，身上却没有那种攀附权贵的虚浮。
“乡试而已。”他漫不经心道，眼眸深沉，掩着心事，“姐姐是来接我的么？”
哪里是几日？分明是九天七夜！他从未与她分开这么久过……
“我不是来接你是接谁？”玉芙奇怪道，“考试考傻了不成？”
说罢，玉芙转而对陆行道：“陆大人，我们就先回府了，这里人多眼杂，待你得空来府里咱们再叙。”
马车里，诡异的沉默。
积了多日的相思和满腹的志得意满，就这么闷在了胸腔里，被酸涩纠缠。
他原以为自己是薄情寡淡之人，此时才发现，自己竟是那一坠情网便不起的主。
他不是没有情和欲，是只对她，有着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狂热和小气。
这份陌生的情绪气势汹汹，发了狠忘了情将他席卷。
他只想将她私藏，想将她揽在怀里，剖开自己躁动狂跳任她宰割的心给她看清……
“累了吧？”玉芙双手捧腮，目光灼灼看着他，“都累的不跟姐姐说话了。”
怎料她刚凑近些，他就往后躲，蹙眉道：“许多日没有沐浴，身上有味。”
玉芙笑道：“来我闻闻。”
她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宋檀僵住不敢动。
“闻到了，一股子墨香。”玉芙微笑，他紧张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脸，“就是瘦了些。”
瘦了，更显的英俊凌厉。玉芙才发现他不说话时神情冷肃，是寡情风流的长相。
“你累了不想说话？那姐姐跟你说。回府啊，府里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我还叫他们把阖府都布置了一番，三哥都吃醋了，说他当年中了武进士我都没这样大张旗鼓。”
“我却不觉得有什么，三哥学的都是什么，况且有萧府在，我总觉得我三哥那拳脚不至于就全国前几了，哪像你，全凭自己，半路出家，我叫他们张灯结彩的来预祝你……”
玉芙的话忽然止于唇齿间。
因为面前的少年紧紧抱住了她。
他不知何时长大了，肩膀这样宽，能将她拢在其中，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喧嚣的人群、晴好的天光都被他遮的严严实实。
他坚实的胸膛掩不住凶悍的心跳，呼吸急促而发闷，带着他的气息，似乎要沸腾。
玉芙刚想挣扎，宋檀便在她鬓发上蹭了蹭，捞起她绵软的腰肢，抱得更紧。
“小檀……”她惊讶地唤他，心中突突，隐隐察觉出了什么来。
他心乱如麻，那声姐姐无论如何叫不出口。也许是许多日没见她，思念越积越多，头脑一热，那腔对她的热情就要宣之于口。
他不想让她当他的姐姐！
可是，她是这样耀眼，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皎月，以他现在的身份，哪里配得上她？
他只怕会让她为难，也让她陷于旁人不堪的议论中去。
比如，说她这些年对他的好都是有所图。
他不想这样。
“几日没见就这样？还是考试中出了什么事？”玉芙在他开口前先岔开了话题，温柔抬手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考不好我也不会怪罪你的，别怕，啊。”
察觉到她的逃避，他缓缓泄了力，无措又彷徨地垂下手。
玉芙笑容中蕴着了然过后的温和平静，抬起眼来，正色道：“考中了便是举人了，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了，若是考不中也无妨，你今年也十六了，是大人了，姐姐便不多干涉你，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罢。”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该管他太多。
他已经长大了。
他愈发心灰意冷起来，似乎不明白她说的任何一个字，胸膛里翻江倒海一片，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可他却知道，她是察觉到他的意思，不要他了！？
他哑声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管束你太多，与你也没个男女有别的意识，我虽然往后不一定嫁人，可你终归是要娶的。”玉芙说，烂漫一笑，“你有了官身也好，没有也罢，都是大人了，我不该再像往常那样管束你，没个分寸的，别叫人传你什么闲话，况且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近了半分，细细看着她的眉眼，想看出那芙蓉面上可有对他的一丝情意。
半晌，才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不管我。”
玉芙淡笑，“不许？不管你还不行了？”
“我也不许你和陆行走的那样近。”他忍不住道，目光幽冷，“他成过婚。”
“他成过婚，但是个鳏夫，不是么？”玉芙挑眉，也许是他忽然离得太近让她很不自在，便伸手轻推了他一把，冷声道，“你有何权利这样管我？即便我是你亲姐姐，你也管不着我与谁走的近。”
宋檀被她推的踉跄靠在马车壁上，心乱如麻，浑身都没了力气似的，下颌线紧绷，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娇美脸庞，只觉得气血翻滚，心头窒息般难受，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却说不出口。
也许他不该放纵自己，不该打破她与他的这份平衡。
她就在他面前，却好像要与他分别了。
宋檀闭了闭眼，喉结微滚，深吸口气，缓声道：“姐姐，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其实更想紧紧抱住她，亲亲她，亲她这张薄情的嘴，亲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样她便说不出那绝情的话了。
玉芙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低垂的眉眼，通红的眼眶，心倏地痛了一下。
他是会错了意……她怎会不要他呢？
“傻瓜，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玉芙语气平静，摸了摸他的头，“别瞎想了，回府吃饭，姐姐叫小厨房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呢。”
回归到了各自的位置上，那份亲昵和平衡就回来了，宋檀掩住茫然的心痛，抬眸温驯笑了笑，“好，谢谢姐姐。”
回了萧府，众人笑脸相迎，宋檀看着姐姐的身影在花荫处隐去。
姐姐。
玉芙……
本文架空，免去童试，直接乡试。
感谢阅读和营养液呀，萧檀还有几章就抵达现场。

第32章 解元:门后的是谁？
日子流水般过，那日在马车中发生的事，就好似一场秋雨一般了无痕迹。
但宋檀敏感地觉得，姐姐待他是有些不同了。
亦或者说是，姐姐将生活的重心不再放在他身上了。
比如，姐姐会接一些京中公子哥儿的拜帖，邀他一同前去，去了后却不怎么理会他，同行时偶然间手撞在一处，她会很快躲开。
比如，姐姐开始有了自己的事，她自己去玉佛寺敬香，自己去市集闲逛，可她回来时，依旧会给他带一些小礼物。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宋檀很想回到与她没有隔阂的时候。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难道这些年对他，就全无一点别的感情么？
可他只敢在梦里凝视她夺魂摄魄的妙目，用滚.烫的唇吻住她的眼睛。
梦里的姐姐，娇靥嫣红，懒洋洋的，眼里带着柔柔的光。
他没有办法不喜欢她，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对她愈发浓烈的情感。
她与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锦缎已经细密缝制在一处，若是拆开来，只会血肉模糊。
其实宋檀已经分不清曾经那些荒诞的梦与现实。
梦里的他衣襟松松垮垮地半敞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邪气与毫不掩饰的欲念，冷峻而癫狂，无法餍足，谨慎克制地不敢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永远对着一个不会醒的姐姐发.情。
那些荒诞，是他。
仰慕觊觎她的，只敢在她面前装作温驯无害的好弟弟的，也是他。
醒来时，炙热又急促的呼吸在耳畔，空气里并无旖旎全是苦涩，锦被衾寒，被褥里一片见不得人的东西。
雪凝撞见抱着被褥的福子，打趣道：“你倒是比我们都勤快，最近怎么天天洗被褥？”
福子敷衍道：“姐姐这就别管了，我们公子爱干净么！”
望着福子的背影，雪凝慢慢拢起眉头，树影横斜将她的半边脸罩在阴影底下，有什么在芜杂的野蛮生长，雪凝霎时间明白了，两颊泛起一片酡红，转头望向身后的檀院。
檀公子过了年都十七了，房里连个人都没有。
过几日就放榜了，若真是中了举，来年春闱定然是能得个进士，此时不抓紧点时间与他交好，更待何时呢？
雪凝往檀院走，手中端着的本来要送去立雪堂的清茶，一进院子，就看见檀公子坐在院中石凳上。
深秋的天，只披着件玄色鹤毛大氅，似乎清瘦了些，宽而平的肩膀，修长的脖颈，愈发嶙峋，神情寡淡迷茫，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种万物崩塌的颓蘼脆弱，连她走近了都没发觉。
雪凝心说这失意模样，莫非是考试没发挥好？
那可不成啊……
雪凝笑着，“檀公子，来尝尝这新茶。”
宋檀修长的指节动了动，石桌沁人凉意让他猛然清醒过来，冷淡睨着她，“不必。”
“檀公子可是为了秋闱之事忧心？您天资聪颖，才学了几年呀，即便考不上，也不丢人的，再接再厉就是。”雪凝安慰道，“公子可好生吃饭了？我看着您都受了不少，我去给您拿些热牛乳和糕点来吧？再给您拿些时兴的话本子册子什么的，别成天想那些八股文，等放榜了自然就知道了……”
宋檀久久望着雪凝，她这几句话说得他心中有什么忽而动了动，他想赶紧揪住它，便道：“你再说一遍。”
雪凝老实重复了一遍。
宋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来，仿佛方才的困顿灰心都有了出口，他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雪凝脸色微红，凑上前去。
“我想知道芙小姐平日看哪些话本子。”宋檀说，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事成之后必还有重赏。”
秋风肃肃，吹得人打了个寒颤，雪凝瞪圆了眼。
而不远处的院门口，紫朱停住了脚步，从她的角度看去，那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婢女雪凝倾身向前，檀公子端坐其间，手向前推着什么。不知哪儿来的落叶簌簌，如同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波，紫朱红唇勾起，转身去了。
到了放榜那日，小厮福子一早就去贡院门口等着了。
得了喜讯后，福子喜上眉梢，策马疾驰往府里奔，心道是先去给檀公子报喜呢还是先给芙小姐说？
刚入府，走得急，竟不小心冲撞了少夫人的婢女纸鸢，纸鸢拂了拂衣袖，不悦道：“一大早这么急，是做什么去了？”
“今日放榜，檀公子中了！”福子气儿都没喘匀，朝纸鸢姐姐行了个礼，“对不住，冲撞姐姐了。”
“中了什么？第几？”纸鸢耐下性子问。
府中那位檀公子，与玉芙小姐甚是亲厚。檀公子虽说来路不正，却得贵人青眼啊，在这府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纸鸢有种预感，若想在国公府站稳脚跟，芙小姐是绝对得罪不得的。
况且在小姐嫁入国公府之前，这位芙小姐代表国公府来过相府几次，为人很是和善，小姐入府后，芙小姐也曾来与小姐闲话家常，既如此，需得给芙小姐些体面。
“姐姐猜中了什么？”福子眼里都是得意的笑意。
“哎呦，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菩萨，这哪里猜的出来？”纸鸢笑道，“不过檀公子沉稳好学，据说在课业上勤奋得很，若是正常发挥的话，我猜必定是甲榜罢？”
福子面露喜色，忍不住告诉她：“姐姐猜错了！我们檀公子中了解元，第一呢！”
“哟！真的？夺魁了呢！这是大喜事呀，你赶紧去与芙小姐说罢，我也去告诉少夫人去，少不得给檀公子摆宴庆祝庆祝！”纸鸢说，“我就说嘛，头回瞧见檀公子，就觉着他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如此看来，来年春闱，定然是一甲之才呀！”
“承蒙姐姐吉言了！”福子雀跃道，颠颠儿地往里跑，“我先去报喜，姐姐告辞！”
到底去哪儿报喜呢，福子犹疑了片刻，很快就决定还是先去告诉檀公子才是，他若是先去告诉了芙小姐，那不等于告诉檀公子自己是芙小姐的人？
宋檀得了消息，便往蘅兰苑去了。
日影横斜，秋高气爽，玉芙本在院中架了熏笼和红泥小炉，准备烤些什么，怎料耳坠却丢了一个。
那个南红耳坠是嫂嫂方知意嫁过来后所赠，才戴第一次，若是丢了，难免嫂嫂多心，玉芙心下着急万分，差使婢女四处寻找，自己也低着头像无头苍蝇似的找。
有一双灼灼的眼望着她，玉芙怎能察觉不了，一抬头看见宋檀，忙招呼他，“我的耳坠找不到了，你快过来一起找。”
“姐姐的耳坠是什么样的？”他耐心问道，“何时丢的可有印象？”
“不知道啊，我刚坐下看了会儿书，才发现耳坠没了，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是红色的，肉质通透的南红，应该很好找……”
少年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安顿在椅子上，又将一旁的银灰锦褥盖在她腿上，盯着她因着急而起的腮上红晕，“我来找，姐姐歇息就是。”
玉芙便依言坐下，手肘撑在小几上，支着下巴看着他。
宋檀穿着玄黑色的直裰，显得面色有些苍白，袍袖盈风，身姿翩然，与她记忆中一样英俊，仰起脸时的侧颜，冷峻中蕴藉着一种强势。
他与萧檀的眉眼愈发像了，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只不过经由玉芙的手，将他打磨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画的那副萧檀，好像还未得其神韵，晚些时候还得拿出来再改改。
“找到了。”于和煦的日光中，那南红坠子在他手中摇曳，“姐姐看看是不是这个？”
玉芙仍坐着，仰起脸来看他，目光却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有细密的汗珠自他突兀嶙峋的喉结上滑过，不知怎的，她忽然脸热起来。
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他是她亲自挑选的弟弟，或者说前世，是他挑选了她当他的姐姐，所以她从未将他当做男人来看待，对他无底线的好，只为了偿还前世那令她震撼又心痛的恩情。
在他有些逾越的拥抱下，她也只是有些不自在，当他是情窦未开，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她对他的好对于他来说就是蒙眼的布，她不能挟恩图报，趁此窃取他的人生。
好在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今日紫朱告诉她，宋檀与那叫雪凝的婢女交好，雪凝是大哥哥的婢女，立雪堂的人还都是利落靠谱的，她想着找一天去跟大哥哥要人。
可此刻，面前少年高高的身量挡住了日光，冷峻锋利的下颌线，宽阔的肩膀，衣料勾勒出愈发坚实的胸膛，她眨巴眨巴眼睛，贪恋地看着他。
“姐姐？”宋檀微微俯身。
“是这个，是这个。”玉芙连忙收回贪婪的目光，那一瞬，她很想蒙个帕子在他脸上。
“这耳坠就这么重要？”他忍不住问，“以前怎么没见姐姐戴过？”
“是嫂嫂送的啊。”玉芙解释，捻起耳坠便往耳朵上戴，“才送给我，我要是弄丢了，人家该多心了。”
他俯身攥住她的手，指尖触在她的耳垂上，“我洗净了姐姐再戴。”
被他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玉芙眉头拧起。
清水洗净后，他又用帕子擦了擦，才递给她。
“嫂嫂进门后，你发觉有什么变化没有？”玉芙边戴边与他闲话，又指使一旁的紫朱，“快给檀公子个烤金桔尝一尝，热桔子可好吃了。”
“姐姐是指什么变化？”宋檀接了桔子，坐在玉芙对面，“快到冬日，府上丫鬟小厮都换了新装？”
秋日的阳光细碎洒在他英俊端正的脸上，看起来无半分绮思，玉芙心下谴责自己方才莫名被搅乱的心绪，咳咳两声正色道：“嫂嫂掌了中馈，你不觉得府里一切都井井有条了？”
宋檀想了想，颔首，“姐姐说是就是。秋日天干气躁，我那边熬了些梨汤，一会儿给姐姐送来。”
一旁的福子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小声提醒：“公子，您怎么还不跟芙小姐说？”
宋檀睨他，“说什么？”
中举之事他明显未放在心上，眼中只有芙小姐丢失的耳坠，福子忍不住对不明所以的玉芙说：“芙小姐，我们公子中了解元！第一名呢！”
玉芙一下子坐了起来，衣裙都款摆翻飞，“啊，你说中了解元？”
“是啊是啊！”福子急急道，“我们就是来给您报喜的，谁料公子也不说！我都在旁边急死了，本想叫公子告诉您这个喜讯的！”
“哎呦你，你，你这还给我找什么耳坠呀！傻孩子！”玉芙起身疾步走到他身旁，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你中了解元，第一名啊，怎么还这般淡定的？”
他本浅淡的笑意随着她的触碰霎时凝结了，脖颈泛红，有些不自在垂眸轻声说：“也没什么，解元而已。”
为庆祝宋檀中了解元，方知意遣人为他摆了宴席大庆，方知意是个雅人，不像萧府其他几房送了金银玉器，她将前朝大家的古董字画赠给了宋檀。
嘴上说是替萧停云送的，实则是出自她自己的嫁妆里，玉芙都省得，对这个大嫂生出了更多的好感来。
都说入了吏部就是天官，只有萧家人知道吏部是有多忙碌，萧停云今日归家来面露疲惫，听说宋檀中了解元一事，点点下颌。
并非是他对宋檀有何偏见，而是像萧氏这样的人家，进士及第是基础，乡试而已，中个解元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但一想到玉芙对此人的重视，便对方知意说：“我书房有一件汉时的砚台，还有两件建安的天青釉洗，再有……”
“夫君，我已以你的名义给宋檀赠了礼，芙妹妹很是高兴。”方知意笑道，一双潋滟的眸子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她说，“我的东西虽然没有夫君的雅致，倒也不算是俗物，是前朝梅翁的《紫竹图》和有凤来仪的大转心瓶。”
见她将自己嫁妆中的好东西拿出来，如此殷勤，萧停云既心软又心酸，给不了她真心，只能给她妻子的体面，他对她招招手，“过来些，让我看看你。”
方知意低眉顺眼过去，两颊微红。
这般精心培养出来的世家贵女，行动坐卧皆有章法，平日里危襟正坐腰背挺直不苟言笑，连跟她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地拘谨起来。而此刻，她罕见地低垂着眉眼，一副小女儿家姿态。
萧停云细细观她，她今日穿着天青色的通袖袍，有着青竹暗纹，一根白玉簪斜插在螺髻上，瞧着干净雅致，只是气色不好，脸上浮着一层胭脂，此时在灯影下如褪了色的釉彩，眼睑下都是乌青。
萧停云攥住她的手，温声道：“你瘦了，操持这一大家子，很辛苦吧？”
“不辛苦，应该的。”方知意说，悄悄抬眼瞥了眼面露疼惜之色的郎君，心下一阵暖意，小声说，“屋子里架了熏炉，却还是寒噤噤的，我总觉得冷……”
萧停云倏然一笑，俯身将她抱起，边往帐子里走边说，“一会儿就不冷了。”
*
玉芙记得，在前世的这个时候，在她嫁到梁家的第一年，二哥萧玉玦就出家了。
剃度后的二哥站在玉佛寺山门里的模样，通身白色衣袍，衬得那张清俊的脸不似凡间人，她对他凄风苦雨的笑，他了无牵挂地跟她告别。
所以这一世，她很警醒，近来常去玉佛寺与那青时和尚论道，为的就是防止三哥不知不觉和这和尚勾搭上。
残阳如血，古刹钟声响彻云霄，二人在山间对坐，玉芙被浓厚的香火气熏得眼酸，捻着帕子揉了揉眼。
这一动作落在青时眼中，只以为她是心中悲苦，安慰的话说不出口，说的再多也只是陈词滥调，遥想另外一位苦主，青时只觉得造化弄人，不能嫁人苦的不是她一个。
青时不愿引她伤心，深秋林间的风凛冽，吹得灯也凄寒，他看着她说：“该用饭了，寺中备了斋饭，施主若不嫌弃，请随贫僧来。”
玉芙扯出个恹恹的笑容来，看了看天色道：“不了罢，不早了，我便先回去，改日再来请教大师《般若真经》第三十九章 四十节。”
山门外，宋檀提灯站了许久，站到山林如墨染就，古刹灯火通明，钟声响了又响，他理了理臂弯上搭着的玉芙的斗篷，仍旧立在风中静静等着。
中了解元，姐姐除了前两天开心了些，揉了揉他的脸，之后就又恢复到不冷不热的模样。
他想与她心无芥蒂，即便只能做她的弟弟。
玉芙出门来，遥遥看着自己的马车前立着个人影，久远的回忆劈入脑海，前世也是在寺庙外，狂风骤雨中，她与萧檀见了此生最后一面。
山林间薄雾弥漫，那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清冷孤寂，玉芙缓步走着，眼睛一眨不眨。
石阶遍布斑驳的青色苔痕，她一步一顿，一步一颤，心脏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在千年古刹前，她终于冲破重重叠叠的不甘重新找回了他。
其实玉芙想不通对萧檀是什么情感，一想到他，她心跳的节奏就会被打乱，汹涌的酸楚翻滚扭曲，难受的喘不过气，千钧万钧的后悔。
她想摩挲他的脸庞，抚摸他跌宕薄情却对她有着万分难以言说心绪的眼睛……
她想跟他郑重说一声谢谢。
宋檀眼睁睁看着姐姐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到他面前，在看清他的脸时，她眼里的星光黯淡了。
先前那几次，她都是这样动容，又都是这样失落。
有什么真相在宋檀的脑海里如闪电般劈入，他面色极冷，神情有着摇摇欲坠的崩溃。
她到底透过他，在看谁！？
“怎么来这了？”玉芙转身往马车上走，语气疲倦而淡漠，“有车夫等在外面，你又来是为何？”
宋檀笑问：“我不可以来么？”
玉芙态度冷淡，仍沉浸在巨大的失落感里，敷衍道：“来都来了还说什么，快些上车吧，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姐姐为何每日来此？”他问，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就那般沉迷于与寺中和尚辩经？”
玉芙以为他要扶自己上车，愣了愣才发觉不是，很是莫名其妙，“怎么了？”
她的腕骨很细，覆着薄薄的细腻的一层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玉，莹润透白。
宋檀掌心处传来的触感让他觉得舒适而沉迷，他渴望与她接触，更多的接触，仿佛有什么被从深处唤醒，叫嚣着想要更多。
“抱紧她，抱紧她……”他又听到了脑海中奇怪的声音。
玉芙抽回手，再看看面色微变的少年，真是奇怪，怎么阴晴不定的……难道真是年岁大了留不住？得将雪凝这丫头赶紧要来才是啊。
“你跟那青时和尚聊的很开心？”宋檀眉眼沉沉，冷声问。
他很不喜欢她敷衍他，不喜欢她心中藏着他不知道的事，更不喜欢她不再……不再以他为中心。
“才没有。”玉芙懒懒道，揉了揉酸痛的腰肢，“那个蒲团又硬又凉，一坐在那就是半天，难受死了腰都硬了，而且那和尚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越讲我越困。”
宋檀垂眼看她坦然的神情，冷哼一声，“那你为何总来玉佛寺？”
“我没总来，最近才来！”玉芙辩解，“而且我不是不想嫁人么，不得有些说辞啊？就说我诚心礼佛好了。”
他敛去那份妒怒，知道自己不能戳破她的谎言，他若想知道真相，只能自己去查，半晌，叹了口气道：“上车吧，我给姐姐揉揉腰。”
玉芙道：“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眼睛漆黑沉默，眼尾线条微微上调，凌厉而尖锐，他定定看着她，倏地笑了，“我怎么了，姐姐还在意么？”
“当然在意了！”玉芙道，忽略了他透着不甘和阴沉的眉眼，“你放心啊，你的事我放在心上的。”
“什么事？”
“你明日就知道了！”玉芙神秘兮兮道。
上了马车，才想起来自己的经书落在了寺里，那经书是萧家祖上传的，正是有了这本佛经，那青时和尚才愿意坐下来与她论道，实则是想看看这本失传已久的《般若真经》。
宋檀要替她去拿，她却不允，心道他哪识得什么经书啊，而且青时和尚又冷又硬，哪里会把这么宝贵的经书给一个陌生人呢，到时他要不来，白跑一趟，还得她去，这么想着，她婉拒了宋檀，自己跳下马车往山门去了。
山林寂寂，偶有奇怪的鸟鸣，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的人影，宋檀便也下了车，拾级而上，到山门前叩响门。
站了一会儿也没人来开，想来是山门厚重，寺里幽深，叩门声不易被听见。
宋檀迟疑片刻，愈发心慌，下了决心一推，门发出一声涩塞的响动，灯火葳蕤，映入眼帘的是玉芙茫然而惊惶的脸，鼻尖泛红，呼吸也急促，湘裙激荡摇曳，似乎是才从什么激烈的场景中脱身出来。
他刚想问询，便看见她身后缓步走出的一清隽身影。
还有三章萧檀上线

第33章 原来这便是妒:男人这样怎么能行呢？不行啊……
青灯一晃，萧玉玦长身玉立，以往扣得严丝合缝的交领微敞。
玉芙从未见过宋檀脸色那么难看过。
一张俊脸白的吓人，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眸透着难以置信，忽而黯淡下来。
玉芙都看的心疼了。
她在此刻意识到，这个孩子，现在对她有着很浓的依赖。她不知建立了这样的依赖，到底是好还是坏？
宋檀就那么盯着她，尽量控制着情绪，可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出卖了他。
寺庙除了请香还愿拜佛，也有些人家的未婚男女悄悄相看，也会以寺庙香客的身份做掩盖。
玉芙观宋檀铁青的面色，恍然大悟他怕是误会了什么。
她与二哥萧玉玦平素在同一个府里都很少见面，很少说话，此刻二人却在这荒山古刹中，遮遮掩掩，奇奇怪怪。
玉芙瞟了方才与她拉扯间衣冠松散的二哥，难得地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原来清冷如谪仙的二哥还有这般时候。
蹲守了好些天，总算让她抓住二哥了，果然在这寺庙中，正拉拉扯扯往外头走，不想就让寻她而来的宋檀撞见了。
玉芙哂笑，推着宋檀的肩膀往外走，“我回来拿经书，恰巧碰见二哥哥也在寺里，咱们一起回去罢。”
说罢，又奇怪道：“臭小子，他可是我二哥啊，你想什么呢！？”
萧玉玦挑眉冷笑，语气清清淡淡，“是啊，你想什么呢？”
不知何时落了雨，滴在宋檀脸上，他抬手一抹，深吸口气，转身往山下去了。
身后传来玉芙絮絮叨叨的声音：“二哥，我跟你说，这个和尚就只是名声在外，实际上没什么见识也没修出什么真章来，你不要被他骗了！你若想找得道高僧论道……不对，二哥，人世间这么精彩，红尘滚滚多吸引人呐，你可不能想歪了……”
萧玉玦神色平静地拾级而下，“知道了。”
*
京畿重地的解元与地方上的含金量大不相同，宋檀中了解元之后，竟也有一些给他的拜帖，他无意游走在权贵中，也不喜跟人在宴席上推杯换盏互相恭维，便大部分都拒了，除了有些不能拒绝的。
比如恩师陆行。
在鹿鸣宴上，有学子问起玉芙，众人都以为玉芙就是宋檀的姐姐，年纪不大，明显是未嫁女子的装扮，花容玉貌见之忘俗，所以都想向这位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小舅子的人，来打探些佳人的消息。
宋檀一直垂着眼眸，神色疏淡，不怎么理会他们的问询，如此一来，那些学子都是要面子的，就不好自讨没趣了。
玉芙去了哪里呢？
他不知道。
今日来赴宴之前，他去蘅兰苑，扑了个空。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姐姐的行踪已经无从得知了，就好像潮水缓缓褪去，骤感寒凉，待他察觉时环顾左右，已空无一人。
宋檀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双手伏在汉白玉凭栏处，寒意自指尖沁入心底，难受。
他还不愿让姐姐看出他的这份失落，免得姐姐会更不高兴。
玉芙也没去做什么事，她能改变的事情太少，并非说是重生一世就是万能了，就像昨夜，即便她多加防范，二哥哥还是出现在了玉佛寺中，与前世的轨迹渐渐重合。
二哥为人太过沉寂，心上芜杂的事多，又不愿与人倾吐……罢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至于宋檀，玉芙并非没有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但她就是故意的，就想让他不要太过依赖她，自己慢慢成长起来。
她现在已不担心他往后没有立身之本，只要按部就班，等春闱必然会夺得一甲进士。
只不过一个怀着赤子之心的少年权臣，又如此依赖萧家依赖她，若萧家真出了事，对于自己孤弱无依时所伸出援手的人，他急乱之下会如何呢，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这不是她所求啊。
玉芙拧着眉，目光幽幽，红唇抿着，心变得飘忽、不确定、不安稳起来。
思来想去，玉芙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心情不佳，便约了密友林琬出来游玩，二人泛舟湖上，煮茶焚香，闲话家常。
深秋的天，两岸层林尽染，斑驳落叶萧萧而下，映在平静的碧波里，船徐徐划过，搅碎了一池绸缎似的流光。
林琬已嫁了人，看起来气色很好，眉目见还保留着闺阁娇女的天真烂漫，想来是婚后生活过得不错。
“你还想着那梁鹤行么？”林琬啜了口茶问。
玉芙倚在船畔，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飘忽的水面上，她愈发提不起精神，摆摆手，恹恹道：“哪里就想他了，他算个什么。”
“谁能想到他竟是那样的人呢。”林琬说，“早些看清他，是好事情呢。”
是啊，若是上辈子早看清了梁鹤行，她就不至于被憋闷棺中憋死啊。
想到这，玉芙就来气，还有前世她婆婆这个笑面虎虚伪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玉芙提起精神来，冲林琬笑笑，“有一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帮？”林琬诧异道，倾身向前附耳过去，“要我干什么，你说就是。”
玉芙并没有什么诡谲莫测的害人法子，前世学不会的东西，今生她也很难学会，有的只不过是重活一世带来的一点预知的福利罢了。
玉芙说完，林琬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咂舌赞同，“你早该这样的，怎么能就叫梁家人这么欺负了去！？那梁鹤行名声毁了，但你也被他耽误至此呀，哪能就这么算了？这个法子好！”
哪管整治那梁家老夫人的法子是不是高门千金的做派，横竖先出气了要紧！
“你当真觉得好？”玉芙问，于细碎的波光中朝她不安地皱眉，有些担心。
“这不是她罪有应得么？你不知道梁鹤行她娘在宴席上明里暗里都怎么讽刺你的，说你一个高门贵女未嫁千金，成婚前与汉子私相授受，你先引诱他儿子！”林琬没忍住，还是告诉了玉芙。
“父兄他们在朝堂上呛得脸红脖子粗是他们的事，谁贬黜了或者是被圣上冷待了又如何，那些流言蜚语还在。咱们就用咱们的办法好了！”林琬道，“不过，你也该找找下家了，你和梁鹤行的事，明眼人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你若是再不找，好的都被人挑走了，你不知道，成亲也有许多好处呢……”
“谁说我不找了，我巴不得找个更好的呢，这不是之前忙我弟弟的事么。”玉芙敷衍道，来了精神，眼睛发光，“你知不知道，他中了解元？”
林琬颇为奇怪，“中解元怎么了？离状元还远着呢，你就这样开心了？还跟我炫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你亲弟弟呢？”
“反正他就是很厉害。”玉芙掩唇笑道，有种养大了儿子的成就感，“他能走到这一步，我也就放宽心了……”
林琬很难理解玉芙对宋檀的感情，一脸“不是吧”的表情。
玉芙知道，自己对宋檀，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无法理解的。
她什么都不能说。
“我那小姑子和梁家千金关系好，过两日我就和小姑子去梁家，再带上我那个五六岁的小叔子，你且放心吧！”林琬道，此时婢女端了煮好的清茶过来，林琬朝玉芙让了让，“你尝尝，是滇南的红茶，和咱们这的不一样呢，加了牛乳进去，天冷喝一杯很是暖胃。”
“不喝，喝茶有什么意思，酒热的如何了？”玉芙侧过脑袋问婢女。
婢女捧着温过的酒递给玉芙。
玉芙接过，轻轻吹了吹，才呷了一口，船身忽然猛地一动，那冒着腾腾热气的酒就这么倒在了她的衣襟上。
原是一艘船撞上了她们的，林琬惊呼后掏出帕子来赶紧给她擦，玉芙就隔着帘子影影倬倬地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
身形挺拔，迈着沉沉的脚步，用桨定住了她们摇摇晃晃的船邦，斥责自己的船夫道：“怎么摇的橹？！”
说罢，他站在船头，向船舱中的人拱手，“惊着小姐了，实在对不住。”
男人下颌硬挺，鼻梁很高，玉芙自帘后望向他，唇角有了笑意。
果然是他！
“你进来说话。”玉芙道。
船舱外的人明显沉默了，屏住呼吸，想起了什么。
他听她的召唤，一步步走进来，定定看着玉芙那张熟悉的娇靥，似少时那般乌黑清亮的眼眸微微眯起，眼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二人视线相触时，一同认出了对方。
“玉芙？”
“沈泓！”
“你从北境何时回来的？”玉芙率先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沈泓是她少时的玩伴，昭平侯府的世子，虽是世子，却并无等着承袭爵位的安稳惫懒，而是在十五岁时主动请缨去了北境那混乱之地。
只有玉芙知道，他虽贵为世子，却因母亲早逝而备受继母的苛待，之所以远走北境，便是有此原因。
此去五年之久，是何时回来的呢，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前世沈泓回来的时候，玉芙已然嫁去梁家一年，早就与梁鹤行游山玩水去了。
“顺利。”沈泓淡淡道。
“顺利？我怎么听说北境边境混乱，失了好几座城池，是军中一位不知名的前锋横扫千军给抢了回来，这人不会是你吧？”林琬道，“过来坐下说话呀，这么客气作甚。”
沈泓面色微变，目光凝在玉芙脸上，又移到她渗了污渍的衣裳上，一时间愧怍不已，久远的回忆层叠而来，心中闪过的是少女鼓励的话语和与他拉钩的手。
他小的时候瘦弱，许多孩子都不想和他一起玩，只有玉芙不嫌弃他跑得慢还一推就倒。
“看什么，非礼勿视！”玉芙举起团扇挡了挡。
沈泓连忙将目光挪开，讷讷对外面的船夫道：“快往岸边划。”
林琬和玉芙相视一笑。
三人找了一处酒肆用了饭，纵马往回城走，路过集市，沈泓说什么都要当下就在绸缎庄买件新的衣裳赔给玉芙。
玉芙拗不过，便跟着他去了上京城中颇受勋贵青睐的绸缎庄，她本想随意拿一件凑合凑合，怎料那沈泓无论如何都要买下店里最昂贵的一件赔给她。
那件衣裳昂贵，用料也十分舍得，价值千金的缂丝和南海珍珠跟不要钱似的用在上头……可是，风格与玉芙喜欢的很是不符！
奈何沈泓盛情难却，玉芙在沈泓笃定而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僵硬笑笑，穿着那身华贵非常的衣裳回了府。
一路上玉芙感叹，沈泓真是变了好多，或许是在军中一场场厮杀中炼出的冷硬罢？就是与京中的权贵公子哥儿不同呢。
不过没变的就是，他还是这么实在。
一回蘅兰苑，就见宋檀等在房里。
玉芙捂着胸口，“你吓死我了，你杵在这干什么？不是与人吃酒喝茶去了么？”
她很是乐意宋檀能有自己的生活，能有志同道合的挚友，就算是些章台走马的纨绔也可以啊，他这个人过于板正拘谨了些，得有人把他带一带。
“姐姐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宋檀冷声问。
鼻息间是丝丝缕缕沁着酒酿的甜香，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往下沉。
“跟朋友喝酒吃茶去了啊。”玉芙兴致勃勃告诉他，“在湖上泛了舟，还吃了梵月楼的新菜，这不，还买了身新衣裳。”
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哼着小曲儿，愉悦得很。
她伸开手臂展示，眼睛眨巴眨巴，“怎么样，好看吗？”
须臾，他自她流光溢彩却与她气质极其不符的衣裳上移开目光，不经意问，“姐姐何时交了这般老气的朋友？”
她有父兄，有朋友，有不知名的贵人赠香衣，与友人相会，她一张清艳的脸更加艳光四射。
一切似乎回到了来萧府之前，他什么都没有，谁都不会牵挂他，他只能孑然一身行走在这无趣的世间。
宋檀心底陡然涌出的酸涩和不安快要将他淹没，他垂下眼，生怕这情绪从他眼睛中泄露出来，他知道，姐姐不喜这样，姐姐喜欢他有朝气。
“你不认识，我以前的朋友，从小交好的。”玉芙说道。
空气里还有细细的酒气，丝丝缕缕巧妙游曳，游进他心里呛得他眼眶发胀，宋檀的眉头越拢越紧，忍不住又问：“你喝酒了？”
“喝了点，不多。衣裳上还撒了些，所以人家赔给我件新衣裳。”玉芙懒懒道，推开软帘停住脚步，“你找我何事？要不要进来？还是天色晚了该回去歇息了？”
要不要进来？
宋檀长睫垂下，非常缓慢问：“姐姐玩的开心么？”
“开心啊。”玉芙懒洋洋的，一手叩在门框上，脑袋贴着自己的手，软绵绵道，“很久没和朋友们这样玩乐了，很开心。”
“姐姐朋友真多。”他寸寸打量她，“很多人都想跟姐姐做朋友吗？”
“那是。哦对了，沈泓，我也可以介绍你和他认识认识。朝廷新贵呢，他说他自北境回来不是白身回来的，是封了个什么，什么将军来着，我忘记了，但就是很厉害就是了。”
少年将军……姐姐也会向往那样意气风发的男人吗？
她每说一句话，他的心就往下沉一份，他什么都没有，一个解元而已，什么都不算。
还需要努力才是。
他只安静地注视着她，“不需要。不需要介绍给我认识。”
“你这个人，就是太沉闷了，不爱交朋友。”玉芙教导他，轻抚云鬓，明媚的笑眼在星空下璀璨烂漫，她竖起食指摇了摇，“这可不行，男人这样怎么能行呢。”
酒气上涌，眼前的夜色和人都有了虚影，玉芙晃了晃脑袋，下一刻，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却被人捉住。
“那姐姐说，怎么才算行？”宋檀执拗道，“哪样的男人，在姐姐这里才算行？”
她不胜酒力，那果酒好喝，就贪杯了些，此刻才觉出厉害来，被他这么一拉扯，脑袋更晕了，无力地抵着他的胸膛，“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什么男人，什么行不行的……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却浇不灭宋檀心中的火，他冷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么不是小孩子，你才十七，还没及冠呢，没及冠就都是小孩子！”玉芙懒懒道，懒得理会他青涩细腻的小情绪，笑着拧了拧他冷白的脸颊，“过年还要给你包大红包呢！”
自己慢慢成长吧。
她哪能什么都回应他？
宋檀紧抿着唇不说话，下颌线紧绷，深感无比的躁郁焦灼。
他这副缄默冷峻的模样，像极了玉芙心目中的萧檀，她不禁怔住，又轻轻闭了下眼睛，借着酒醉的恣意慵懒，喃喃道：“萧檀。”
宋檀以为是“小檀”，颇为无奈，“姐姐不就比我大两岁？不胜酒力还这样喝？我给你拆发髻，侍候你洗漱，早些歇息罢。”
“不是的，你快回去罢。”她赶他，兀自踉跄着往里走，迷迷糊糊道，“我可比你大多了……”
小檀要发疯了，萧檀抵达现场倒计时啊～

第34章 晓事通房:姐姐你为何不教我？
初冬的天，青湖边薄雾缭绕，树杈子上结了冰晶，初升的一缕朝阳带来丝丝暖意，那剔透的冰晶便悄然落入了水中，与湖内暖流融在一起，了无痕迹。
宋檀收了势，负手而立，一旁的马夫面露欣慰之色。
这两年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已颇有成效，眼前的少年虽不算得是彪悍威武的体型，却比两年前强了太多，手臂肌肉线条结实漂亮，肩膀平而阔，连着极其优越的背脊，腰腹劲瘦，行动间很有力量感。
“公子这两年的个头真是窜得很快，若是长慢些，便会看起来更为魁梧。”马夫称赞道。
二人立于凛冽寒风中，却都冒着热气，身姿飒爽。
“多谢马师父。”宋檀拱手道。
“公子如今中了解元，就要为来年春闱做准备了罢，这两年与我一起习武，强身健体强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就停了？主要是过了年，我就可以赎了身契，回乡娶妻生子去了。”马夫说道。
“届时我备一份礼给您。”宋檀动容，面前男人刚毅的面容上有罕见的柔情，他忍不住问，“师娘是何方人士？”
“什么师娘，小公子，都说了许多次，您不必叫我师父。”马夫说，“她就是我们乡里的，一直等我呢。”
“您教了我许多，就是师父。”宋檀坚持。
“嗐，您还是客气。”马夫红了脸，却十分受用，想了想又道，“小公子过了年就十七了，也该说一门亲事了。”
宋檀无比确定自己想娶的人只有玉芙，可惜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力插手姐姐的事。不过还好，她暂时也没有要嫁人的意思，他只需再努力些，来年春闱……
玉芙要再等等他，等等他才是。
昨夜她说她比他大多了，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什么意思，宋檀琢磨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是因为年龄么？
宋檀从未觉得自己与玉芙有什么年龄上的困扰。他是比她小两岁不假，只两岁而已啊！
他想争辩，可对上她慵懒带笑，会说话一般的眼睛，他就怂了。
只能当弟弟。
玉芙太耀眼，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对她的喜欢愈发藏不住，或者说他不想藏了。
他暂时还配不上她，但他可以朝着她喜欢的方向努力！
姐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不能去问她……可以问别人。
少年眼睛亮了，拱手拜别了马夫，往立雪堂的方向去了。
看着这一直淡淡的小公子脸上终于露出青涩的笑容来，马夫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个时辰，身有功名的人不会闲在府上，萧停云必然不在，宋檀到立雪堂的时候，婢女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那相府千金来了之后，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到了冬日，就要更换冬日的软帘和廊庑下的防风帘。
经婢女指引，宋檀看见那位叫雪凝的姑娘怀抱着扫帚在发呆，对着空空的院落，不知是在沉思什么。
雪凝察觉到宋檀的目光，回过神来。面露惊愕之色，迎上前来，“檀公子怎的上这来了？”
“先前拜托你的事，可有了眉目？”宋檀低声问。
提起此事，雪凝有些泄气，原以为芙小姐不会对檀公子有什么，谁知……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没有去找宋檀领赏。
雪凝道：“檀公子，您跟我来。”
到了僻静之处，雪凝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双眼眸中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忿忿。
宋檀有些着急：“姐姐她平日都看得什么话本子，都与谁交好，可打探到了？”
雪凝下了决心，从袖中掏出画卷来递给他，“公子且看看罢，芙小姐画了许多幅。”
宋檀狐疑接过，在看清画上人时，先是惊喜，而后顿住，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半晌，他抬眸看着空气，声音低低的，“这不是我。”
“怎么不是公子？这不与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么，就是脸上多了道疤？是疤还是小姐画错了？”雪凝指着画卷。
气氛好像凝固住了，宋檀的脸苍白而僵硬，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立雪堂的，亦没听见雪凝在他身后喊了什么。
手中的画卷攥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沉重，内心的惊涛骇浪和迷茫交织。
那画上的人年轻英俊，却从左侧下颌到胸膛有一道长长的猩红的疤痕，除此之外，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
可他与他又是不一样的，此人泛着一股寡淡的邪气，一双幽深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画卷注视着他。
他在梦里已见过这个人许多次，他吻遍了姐姐的玲珑肌骨，将娇花似的姐姐折下，用极具占有欲的姿.势紧紧拢在怀中。
宋檀心里很乱，一时没了头绪，却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真相在触手可及之处睥睨着招手。
寒风扑面，他去了马厩跨上马，纵马疾驰。
不知要去哪儿，此般情境，他满身迷惘，跟来萧府时一样。
那些狂乱荒唐的梦境，梦里的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那人身上有着深不可测且混杂苍凉的气息。
姐姐待他无条件且没有原因的好，时常看着他像看着另外一个人，还有几次他挡住了下半张脸时姐姐骤然发亮的眼睛，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处好像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他是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少年扬起马鞭，驱使马跑得更快，凛冽的风吹过来，他的神情冷冽起来，那是一直以来患得患失被落实后的自暴自弃。
*
傍晚时分，玉芙从府外回来，带了林琬回府，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如何能不开怀呢，梁家那老妖婆被收了管家之权，还被送到了庄子里自生自灭。
前世她对自己这个婆婆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计较罢了，梁家有多少银钱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这老婆子别把梁家亏空，要她来补贴就是。
那老婆子做假账很有一套，也不知是和管家如何串通的，将梁家的钱去交给自己的弟弟拿去赌坊放债，赚了钱就自己藏下，赔了钱呢，她也有的是办法把账抹平，总之表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
而真账本，就包了油纸藏在梁家正厅门前的荷花池里。
方知意随自己小姑子今日一同去了梁府，还带着五六岁的侄子，孩童顽皮，非要去捡掉进荷花池里的蹴鞠球，方知意指使早就交待好的小厮去池子里翻找，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那包裹着油布的真账本。
梁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色，色厉内荏阻拦着不让看。
放赌债，做假账，匿钱财，这等行径都不是有损妇德了。
梁太傅在朝堂之上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妇人家的遮掩哪里瞒得过他，客人在场，众人都看着，他又最是要面子，当即就下令仆役将她绑了送去了乡下庄子里。
林琬描述完当时的场面，仿佛血还沸腾着，有些可惜，“你都不知道多解气，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跟我说我就能想象到。”玉芙莞尔。
廊庑外月影摇曳，照着一抹薄影，方知意拢着手炉，听着院墙内的阵阵笑语，何几曾时她也这般跟家中姐妹闲话家常，现在却套上了端庄大度的假面。
站了半晌，院墙内笑语将歇，方知意拢了拢斗篷，脸上挂上了温雅的笑容，人未到笑声先至，“芙儿妹妹这可是有客人？”
玉芙与林琬二人围坐在熏炉旁，见方知意过来，玉芙站起身来朝她招招手，“嫂子来了，快来，坐。”
又转而对紫朱道：“再温一壶牛乳茶来。”
林琬说：“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约罢。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事我记得了，放心罢，定给你那心肝儿宝贝弟弟挑个十全十美的姑娘！”
林琬走后，玉芙以为嫂嫂找她有什么事，但旁敲侧击问，也不过是闲话家常，方知意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不直说。
玉芙重生后性子比前世要平和得多，便与她闲扯了起来。
眼看没什么说的了，玉芙压低声音悄声问：“嫂嫂，你可知小郎君小公子房中是不是都得有晓事儿的丫头？”
这个“晓事”是晓什么事，就不必明说了，都懂。
以前玉芙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直接去问哥哥们，现在大哥哥成亲了，有了嫂嫂，这事就好办多了。
孩子大了，有了心思，就不能憋着。她不是不懂他对她的情意，喜欢是最藏不住的。
抛开他当萧府赘婿与她为他预设的人生截然不同不说，就光说年少时的情意，有多少不被时光打磨的面目全非的？
谁能说年少时的爱就不是真的？
是真的，只不过就是在当时。
何况，他不是跟立雪堂的雪凝也不清不楚么？紫朱才看见二人在一处有说有笑。
玉芙说不出自己知道这事儿后是什么心情，就好像悬着的一颗心落地，还好他的这份喜欢没能持续太久，且不是只对她，这样也好，让她少了烦恼。
她以前太过关心紧张他，影响了他的判断，这很正常。
他少年心性，不能冷静理智地处理一些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这也很正常。
“你是说雪凝？檀院那位，与我立雪堂的婢女雪凝是有些来往。”方知意好奇问，“你当真要替他讨了雪凝去？”
“嫂嫂你也听说此事了？”玉芙微笑道，“我知道立雪堂的婢女都是被调教的干活利索，可独当一面的。”
方知意拧眉，心下了然，原来她这小姑子真与檀院那位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一直不信，男女之间有这般没来由的好。
“好，我择个好日子就办。”方知意说。
茶汤热气渐弱，玉芙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宋檀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也只能是这样。
宋檀若真的喜欢雪凝，将雪凝娶了也没什么不好，她可不想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家里放着，心却在另一个身上。
反正他不需要用婚姻来提升自身什么。
“那谢谢嫂嫂。”玉芙淡淡笑道。
“说什么谢，雪凝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能跟府上公子，算她一场造化。”方知意说，盈盈笑着，“先前我还想将停云的通房抬个贵妾呢，但来了都好几个月了，他捂得紧，我连面都没见上一见，倒显得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了。”
“大哥哥还有通房？”玉芙讶然，连同那茶一起咽下，“我竟不知道。”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他捂得多紧。”方知意秀眉蹙着，“我是那小肚鸡肠之人么，夫君这般防着我。”
“不是的嫂嫂，哥哥绝不会这般想你的。”玉芙连忙握住她的手，“这样吧，改日我去问上一问……”
她都活了两世，并非看不出方知意的目的就是借她之手来逼问大哥哥，但她不得不应下。
怎料方知意浅淡笑道：“不必，你真当我在意那般人物？我不在意的，就是与你闲话家常，你可别放在心上，也不用去停云面前提她，免得你哥哥觉得我小气。”
玉芙顺坡下驴，点点头，“我听嫂嫂的。”
自家哥哥啊，难免偏袒。
更多的是，她不信哥哥能有这样偏爱的通房，在她记忆里，大哥哥根本没有对什么人或什么物特别喜欢，更别说喜欢到要好好保护起来，藏起来的地步。
方知意起身，“那我便先回去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打发雪凝去檀院，我也给她备些金银细软，不枉她这些年在立雪堂勤勉伺候。只是，你当真舍得？”
“舍得什么？”玉芙问。
“舍得你那宝贝弟弟宋檀呀。”方知意余光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又柔声道，“你真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嫂嫂说笑了，姐弟而已。”玉芙坦然道。
“那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芙儿也早些歇着。”
玉芙已起身，草草披了大氅，“嫂嫂我送你。”
刚掀起软帘，就看一黑影在院中站着，身形挺拔，束发的玉冠有些偏颇，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漆黑的眼眸。天空中孤星疏落，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仿佛与夜色一起归了天地间的安宁。
“你姐姐正为你张罗好事呢。”方知意眉眼中透着喜气，“真是有个好姐姐。”
宋檀亦笑了笑，狭长的眼眸中是无边的苦涩，是无穷的无奈，那被他撕碎的画像还攥在手里，身体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玉芙微微怅然，对他招招手，“过来。”
听到就听到吧，她就是把他当弟弟。
宋檀垂下眼，喉头剧烈滚动，他多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藏不住，干脆就不藏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有她，什么都不知。
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无论是什么，她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宋檀是从城外走回来的，一步一沉，似有千斤重。
等慌乱的心静下来，他还是想到她身边。
却听到了她的回答。
宋檀神情带着些阴郁，一双清冷的眼直直盯着她，满是心如死灰的颓靡，咬牙道：“姐姐当真要为我，为我寻个晓事儿的姑娘？”
“你不喜欢雪凝么？”玉芙的声音温柔低沉，循循善诱，“你若喜欢，我便替你要了她来，你若不喜欢，我不强迫你，待你找到喜欢的姑娘了再与我说。”
他静静听着，心头更冷，睨着她故意问：“晓事是要晓什么事？”
“……”玉芙脸有些烫，含蓄笑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宋檀心里萧索不已，她虽然把他当成旁人，但她是真的对他好。若真论起来，他还得庆幸自己长得像那画中人。
就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宋檀喉头哽住，她温和平静的话语，坦然的笑容，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字字戳心，心头见了血，爱而不得的恨意翻滚起来，他真恨不得……
“姐姐事事教我，怎么这件事就不能教？”他很认真问。
“这件事我真教不得。”玉芙无奈道，品咂出他或许明白了些什么，佯装嗔怒，“你小子是不是拿我打趣呢！？”
他失神僵立在漆黑的夜里，瞪着涩涩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又倏地自嘲发笑。
巨大的刺激和失落让他头脑混沌起来，完全忽略了自己频繁梦到那个男人的蹊跷，窗外的天色像是陷入了永夜，永远都亮不起来了。
玉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受不了少年青涩又沉闷的心思，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心里可是有了人？”他问。
玉芙怔住，她心里有什么人？重生一世，她心里只有对萧檀的愧怍和对父兄的牵挂啊。
不等她回答，宋檀袍袖翻飞，转身大步而去。
宋檀回到自己房中后，枯坐了许久，而后将那撕碎的画像一点点拼凑起来，死死盯着画中男人。
他的头脑已经混乱，心如寒灰，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之所以陷入那些梦境，或许是姐姐她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太甚。
姐姐给了他一切，他应该让姐姐如愿才是。
少年沉默与画像中的青年对望，嫉妒且艳羡。
几息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案牍的一点寒芒上，眼神又冷又烈。
感谢营养液！

第35章 病:我克制过不爱你
翌日的清晨，沉睡的萧府是在福子惊恐的叫声中醒来的。
玉芙鞋都没趿好，边跑紫朱边在后面为她披大氅，檀院与蘅兰苑的距离，她从未觉得这么长过。
她指尖颤着推开了宋檀的房门，便看见那几乎令她晕厥的一幕。
即便洒扫过后，空气中仍泛着淡淡的血腥气，那少年枯坐在床沿，低垂着眼眸，原本无暇的面颊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红痕，从下颌到胸口。
竟与前世的萧檀一模一样！
玉芙惊駭地睁大眼，眼眶发热，胸膛剧烈起伏着，心痛难当，她缓步走向他，俯下身，望着他苍白的脸，颤声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对我？”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眸中簌簌而落，她拧着眉，咬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画，如何就落到他手中了？他这是疯了么！
那狰狞可怖的疤痕裂着深深的裂口，他似乎已经痛的麻木。
宋檀一夜未眠，双眼泛着红血丝，定定望着她，似乎在那股倔强和不甘自麻木中终于醒了过来，他沉沉笑了笑，快乐到想落泪，“姐姐喜欢吗？”
他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了！他终于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了！
玉芙眼中都是泪，映着少年充满渴望和狂热的样子。看他受伤的面颊，那伤处红肿渗着血，锁骨处深可见骨，好像她的心也跟着渗出血来，又疼又涩。
“从来都没有什么雪凝，我不过是让她帮我打听姐姐的消息。姐姐，你不要把我推给别人……”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靠近你，心跳的就厉害，跳的雀跃，跟病了似的。”宋檀眼神很亮，流露出对她的痴恋，攥住她的手腕，“姐姐来摸摸。”
她被他攥的腕骨发疼，跟他拧着劲，泪眼婆娑盯着他，“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为什么这么伤害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来伤害我！？”
他松了劲儿，手肘撑着床榻，往后仰了仰，修长的脖颈还染着干涸的血迹，暗红与冷白，触目惊心的瑰丽颓靡。
他似要把她望穿，“姐姐喜欢什么样，我就可以是什么样。”
“我喜欢你一声不响画花自己的脸？”玉芙提高了音调，厉声道，“你可知你伤了容貌代表什么？且不说我朝官员不可面目有损，就说在街市上摆摊的小摊小贩，人家买东西的都得挑个顺眼的去买呢！你，你真是疯了！”
转而冷冷对这一屋子的下人说：“给我查，查出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我房中的私物偷出来给人！”
“国公府是没规矩了么？你们这些人吃着萧家的，倒欺负起萧家人来了！他年纪尚轻不懂事，你们还不懂么？”玉芙怒极，转身冲出去，脸上还带着泪，却一声比一声凄厉，语无伦次，“让我知道哪个心黑手狠的做下此事，我决不轻饶！扭送衙门自不在话下，盗窃之罪都是轻的！他是我弟弟，他是我心尖上的人，你们难道都不知道么！？到底是谁撺掇他这样自毁！”
玉芙声声泣血，每一个字都重重击在宋檀心上，他的心倏地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种悔意徒生。
不是悔他划花了脸。
是悔让她这样伤心。
他看不得她哭，看不得她这般崩溃伤心，也从未见过她摒弃了贵女的风仪和尊严，哭得如此失态。
她连绣鞋都没穿好，露出的一小截玉一般的皮肤被冻的通红，以往梳得油亮的发髻散乱，大大的眼睛盈着潋滟的水意，小巧的鼻翼因情绪激动而忽扇忽扇。
那腰背挺直，永远从容清爽端丽的姐姐，何曾有这样愤怒又失态的时候？
没人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这般模样是为他，一想到这，他就悸动不已。
宋檀蹭地坐起身来，疾步过去一下子攥住玉芙的手，低低道：“对不住，姐姐，别生气。”
玉芙侧过脸闭目，隐忍又痛苦，眼泪又落了下来。
院中站着的人听着里头的动静，都惶恐低下头谁都不敢说话。
那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灼热，像烫进他心里，很疼。
宋檀忽然难过的不行，低声乞求，“姐姐，你别生气了，你打我吧，我错了。”
“我只是，只是嫉妒那个能得到姐姐那样目光的人。”他低声说。
她只有在看向覆面的他时，才会流露出那种深情缱绻交织着痛苦和怀念的眼神。
“我克制过，不去爱姐姐……”他颓然闭上眼，也有泪滑落，涩声道，“可我克制不住。”
“姐姐别生气了，有气就撒在我身上，是我错了。”他把完好的那半张脸伸过来，“打这里。”
见她迟迟不动，他以为是她够不着，这些年他的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她仅仅能到他的下巴，娇小得很。
宋檀干脆跪了下来，仰起脸，睁着漆黑的湿漉漉的眼，“姐姐，打我吧。”
玉芙万般迷茫在心底，他就是喜欢她是吗，那她何时就说了如何也不允？要这样来伤害自己？
玉芙抽回手，后退了几步。
宋檀却如同受了伤害般，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苦涩和无助上涌到眼眶，徒生灰心之气。
他跪在地上膝行到她身前，红着眼扯她的衣襟，叫她：“姐姐……”
玉芙身体紧绷，想扶起他，可抬起的手却在沉默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那双怯生生又执着的眼睛。
是她的错。
哪有别人，宋檀，萧檀，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萧檀前世给她的震撼太过，她便只当面前少年便是自己救赎的彼岸，却从未将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有感情啊。
感情这等事，哪是能控制的呢？
玉芙垂眸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的身影被初升的晨曦勾勒了一层金色的边，身形修长结实，看起来与男人无异，早已不再是那个孩子。
是她始终把他当作还未长大的小男孩。
他陷在自苦自厌和对她生出的模糊爱意中不可自拔，拼尽前程和容光，以决绝偏激的方式，证明自己一腔浓烈的爱只能给她。
这种少年特有的不顾一切和炙热，足以让人动容。
玉芙眼睛湿润，哀哀望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跪在地上的少年如同一具没了进退的枯骨，任她拿捏。
这不是她想要的啊。
“怎么办呢，你怎么办呢？”玉芙无力又无奈，“你为什么啊……”
前世萧檀容颜被毁的原因她不曾得知，今世却清楚明白是为她！
玉芙忽然意识到，前世的萧檀竟是覆着面，站到了九卿之一的位置。
这一路他是如何蹚过来的呢？她只觉得自己心疼的喘不过气，憋闷不已。
黄澄澄的日光照的居室里一片淡金，好像一个温暖又隆重的梦。宋檀伸手拉过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贪婪地贴上去，“这样姐姐就别想抛下我了……”
玉芙深吸一口气，她雪白的脖颈脆弱低垂着，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怅然，“你容我想一想，想一想。你先好好养伤罢。”
*
兴许是因为生了气的缘故，亦或是穿着绣鞋奔跑着了凉，玉芙当夜便来了癸水。
以往的这种时候，她是不会腹痛的，但这次痛的昏天黑地的，喝了小桃喂的四物汤和姜汤后，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帐子里一片昏暗，未掌灯，分不清是傍晚还是破晓。
恍惚中宋檀那张倔强的脸又跃入脑海，冷白青涩的脸上红色的疤痕触目惊心，玉芙只觉胸臆中是泄不尽的后悔和心酸，发作不出来，又无法释怀。
她这是怎么报恩的？报成了这样。
自重生以来，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助、软弱过。
月华的清晖透过窗纸凄凉洒入，玉芙睁着迷茫空洞的眼，看着精致华美的居室，云母屏风，剔透的琉璃窗，珊瑚盆景，异域铜镜，这些都会如前世那样，有毁去的一天吗……
深重的恐惧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心，玉芙眉心紧蹙，捂着绞痛的腹部，又沉沉坠入了昏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朦胧中感觉床褥轻而缓慢地塌陷，腹部被温热的掌心包裹，她紧蹙的眉头逐渐松开了。
那人的呼吸沉而缓慢，带着些轻颤。
而后她感觉颈间被什么蹭了蹭。
“姐姐，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对不起……”
她迷迷糊糊的，却也意识到是宋檀。
傻小子，划伤了自己，反倒给她道歉？
玉芙无法抵抗他的脆弱细腻，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柔软起来。
她艰难睁开眼，又缓缓闭上，虚弱的轻声挤出两个字：“乖啊。”
她不会知道，这是与他作为宋檀见的最后一面，只凭本能朝他伸了伸手想安抚他。
暗夜中，那泛着莹白光华的指尖，在触及少年面容时无力垂落。
宋檀看着重新睡过去的姐姐，很乖的再也没有发出声音，只跪在床下的脚踏上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眼睛怯怯的，充满忐忑和不安。
姐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眼中都是如水笑意的姐姐，亲昵，温柔，永远对他有耐心且无条件的好。
可他已经不能满足于此。
宋檀绝望地想。
下一章萧檀上线

第36章 他是萧檀:合二为一
玉芙躺了几日，身上爽利了，心中却还是沉沉，起开身推开窗，朔风骤雪，又是一年冬天来了。
人爽利了，脑子也清楚了，唤来紫朱耳语一番，晌午过后，就听说方知意处置了雪凝。
具体如何处置，玉芙实懒得问。
北风拂过，琼花碎玉簌簌而下，低垂的梅树枝子被修长的手抬起，露出一双琉璃似的眼眸。
公子如玉，成婚之后更添几分风流蕴藉。
玉芙倚在窗边对萧停云笑，“大哥哥！”
怎料萧停云面色微变，大步过来将她拽了一把，伸手关了窗子，“病了几日这才好，就吹冷风？芙儿怎的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为自己操心？”
萧停云话音一落，玉芙就捂着肚子故作受不住疼状，眼睁睁看着大哥哥面色稍霁，训斥的话语也放轻了。
紫朱来添了茶，萧停云与玉芙对坐，观她气色如常，已没有了前几日的苍白病弱，虽放了心，还是嘱咐道：“找太医来给你诊治诊治，以往都不疼，这次怎会这么疼？”
萧停云是知道原因的。
宋檀自毁颜面一事已传遍了萧府，这会儿估计上京中许多人都知道了。
才考出来的解元就如此惊天之举，无异于自毁前程。
春闱虽然没有明确规定面容受损者不能参加，但即便他中了进士，在授官时，要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所要求的体貌丰伟，他便达不到了。
萧停云本想着妹妹喜欢他，养在府里也没什么不好，就如同养个狸奴，养个鹦哥儿，只要芙儿开心便可。
可妹妹偏要他出人头地。
此番可能要失望了。
玉芙只是恹恹的笑，淡淡道：“已经不疼了，没得大碍的。”
“你嫂嫂请了戏班子，下晌过来唱，届时芙儿去听听，解解闷儿？”萧停云说。
杳杳的戏腔恍若隔世传来，玉芙想起前世她很喜欢听戏，府里隔三差五就要请上些知名的戏班子来，她坐久了累了说腰疼，大哥哥就笑她小孩哪有腰，这么说着，却给她腰后面垫了厚厚的软枕。
可现在想想，那些尖利的戏腔只让她觉得无趣聒噪。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确如此，她身上竟发生重生这样的奇事，宋檀也还如前世那样毁了容貌，对生活失去了掌控感，让她无比灰心。
“不想听了。”玉芙捧着茶盏，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意思。”
看妹妹神色迷茫寂寥，萧停云挑挑眉，居然还真知愁滋味了，亦或是情滋味？
玉芙忽然想到什么，奇怪问道，“爹一直没催我再相看哪家公子，好像也没有哪家公子来萧府提亲？我这行情就沦落至此了么？”
或许她有了相好的，宋檀便能冷下来了。
不是她不喜欢宋檀，而是的确想象不到与他做男女之间亲密的事的样子。
也不想和他的关系从现在的亲昵变得日渐丑陋。
他可是她的弟弟啊，是她悉心教养，一手栽培的花？
不，是草。
她怎么能自己拔了这根草呢！
萧停云慢条斯理拨了拨熏笼，神色淡淡，“爹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你。芙儿很好，怎会有人不喜欢芙儿。”
“那怎么……就因为我与梁家有过婚约？”玉芙纳闷儿。
“自然不是如此，芙儿不要多想。”萧停云撩袍坐下，暗自好笑，揉揉她的头，耐心问道：“芙儿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玉芙盯着琉璃窗外的梅树想了一阵，歪在软枕上喃喃道：“得是好看些的吧，年轻或者比我大上几岁都行，重要的是……”
紫朱端了银盆来服侍，玉芙坐起来洁面净手，捂着娇靥，声音嗡嗡的，“重要的是别太较真了，相处试试，不喜欢就好聚好散才是。”
萧停云凝视着妹妹清水洗净后的皎白面容，闷笑两声，“芙儿这是不想成婚了？想学天家公主养面首还是招婿？”
“不成么？”玉芙抬眸笑，倒是没多想，脱口就问，“大哥哥你说，成婚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的。”萧停云浑不在意随口道，笑的温文，“你可以慢慢找，不着急。”
玉芙适才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不妥，但观大哥哥面色如常，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成婚是没什么好，但那只是她个人运道不佳，不遇良人，遭人坑害，这世间是有能够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的，她没有那种福气，不代表旁人没有。
大哥哥是天之骄子，丰神俊朗，与高贵清雅的相府千金实乃绝配。
大哥哥一定有这样的福气。
她希望大哥哥能过的平安顺遂，希望萧家不会再重蹈覆辙。
雪落初霁，晴光铺了萧停云半身，愈发显得肩宽背阔，风度翩然，他看向妹妹，就见妹妹漆黑的大眼睛弯成月牙似的，安静坐在对面看着他笑。
“想什么呢？”萧停云把话题引到檀院的那位身上，“那小子对你生了心思，你不想回应，便想着靠与旁人交好来冷着他？”
萧停云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干预宋檀与芙儿，先前他想着家里有个能留住玉芙的，总比让妹妹被外人勾去了好，况且那小子是真心喜欢玉芙。
如今，观玉芙通透默然的模样，没有情窦初开的羞耻，也没有春心萌动的不安焦躁，他知道她并未对那个少年动心。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妹妹会对宋檀如此青眼有加？
他不由得困惑起来。
抽空要去问问父亲，宋檀真不是他儿子么？
还有，玉芙最终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家，他也不甚明了，毕竟父亲才是萧府说了算的人。
从与梁家的婚事作罢后，父亲也没有明确的表示。他虽然在父亲面前明里暗里表示玉芙受到了伤害，不如养在府中不外嫁的想法，但他知道父亲并未真正允诺。
不过也未明确抗拒，这很含糊。
这种含糊，就给了他将那些求娶之人婉拒门外的底气。
萧家的女儿，怎会无人求娶？她可以慢慢成长，慢慢理解情与欲的区别，选择一个真正与她相配的人。
左右有萧家在，她想过怎样的人生都可以。
而那宋檀，身份是一辈子的硬伤。
父亲不过是将他领回来给口饭吃，他真正能倚仗的能让他在萧府立足的，其实是玉芙。
他若当真入了萧府族谱，记在萧氏长房嫡出名下，便与玉芙无甚可能。
萧停云冷淡笑笑，先前还担忧那小子没什么骨气，怕是要做萧府赘婿，如今看来，他是没能入得了芙儿的眼。
“大哥哥，帮我想着些我的事。”玉芙想送客了，理了理略微蓬乱的云鬓，将披散在腰际的青丝捋到颈侧，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如玉般玲珑的侧颜，雪白细腻的脖颈，还有广袖翩跹间窈窕的腰肢……
萧停云的眸色一下子深沉起来，匆匆移开了目光。
*
又过了几日，玉芙自觉调整好了心态。
宋檀自毁容颜，仕途这条路是走不成了。走不成就走不成罢，左右他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上京的解元可不是其他地方的解元可以比的。
她可以养着他，把他带在身边，她既然一直纵容他，就能一直纵下去。
可是他以什么身份在她身边，才能不受人指摘，她还需要再想想。
玉芙收拾得当后，往檀院去。
许多日没见他了，也不知脸上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檀院此景早已没有了往日热闹，仆役们也都蔫头耷拉脑袋的，明明晴光洒金，这一小小院落却还要冷上几分。
“前几日还以为咱们院子里要添人了呢。”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婢女望着天小声议论，“檀公子如今这样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厮唉声叹气，瞧了眼紧闭的房门，“你说咱们公子怎么想的呢？芙小姐是什么人啊，怎么能是容他肖想的？”
玉芙站在他们身后，小桃听不下去，咳咳两声，那两个仆役惊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芙微微一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也不多纠缠，只问：“福子呢？”
“福子哥哥去、去请府医了还没回来。”婢女低声说，“公子烧了好些天都不退，昨夜里竟饮了酒，喝的酩酊大醉，本就没吃什么，今日醒来后吐得直干呕。”
玉芙连忙往居室里去。
“小姐勿进，污秽才收拾干净，还有气味。”婢女上来阻拦。
玉芙没理会，便推开了门。
居室里气息混杂，有清苦的药味儿，血腥味，还有酒味。以往她对气味最为敏感，此刻却顾不上掏帕子掩鼻，就急匆匆往宋檀榻前去。
他拧着眉，睡不安稳，那半边脸上的伤已然结痂了，如一道深红色的血线将原本无暇的面容撕裂开来，玉芙怔怔地看着这熟悉的面容，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芙儿……”他喃喃道。
虽阖着眼，却也能看出那种肝肠寸断的痛楚。
他口中呓语不止，一声声的芙儿，一声比一声深情缱绻，像是将自己毕生情爱，都汇成这沉甸甸的两个字，渐渐坠入玉芙心里。
玉芙叹息一声，这是连姐姐都不叫了。
她心里微动，不知何时，这孩子竟这样喜欢她了……
她的后悔和惭愧的情绪就这样压在了心底，被一种更为柔软的东西代替。
他好像让她的生命有了新的能力，能够更为包容、理解，柔韧的去选择。
小桃将里间软帘放下，外间的窗牖开了条缝，又点了熏炉，驱散居室中混杂的气息。
“小姐，您给檀公子将被子盖严实些。”小桃端了银盆面巾来，“外间通风呢，我现在进来难免带风，小姐您给檀公子捂好，发热的人可别着凉了。”
萧檀身上瑟瑟发冷又发热，重生之人的魂魄在自己年轻的躯体里不是很适应，今生断断续续的记忆如潮水般层叠涌来，一幕接一幕，前世今生混杂，激得他发起高热。
只感觉有温柔的手拂过他的额头，水波似一层层荡漾的轻声细语，如最美好的幻梦。
府医来看了诊，开了方子后走了，玉芙让小桃去抓药，自己则继续坐在萧檀床榻边，撑着腮，眼眶微红，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桃回来了，“药好了小姐。”
冬日的暖阳柔和，一缕日光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苍白的少年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兴许是发热的缘故，显得嘴唇很红。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烧的滚烫，玉芙怕再不吃药就烧坏了，便不得已扶起他，轻轻推了推，“先吃药，乖啊。”
她把汤匙抵住他的嘴唇，昏沉沉的少年便听话张开嘴，让她把苦涩的汤药小心喂进去。
玉芙遣人用蜜饯化了温水，再一点点给他喝下，温柔道：“不苦了吧？我小时候大哥哥就是这样哄我吃药的，大哥哥若是知道我把这独门秘方用在你身上，不知该多气恼呢。”
他还是没有力气睁眼，脸颊烧的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实则是萧檀陷入这具身体前十七年的混沌回忆中出不来。
前十三年是一样的，没什么可说的。
争吵，痛哭，压抑，饥寒交迫。
可后四年……后四年的记忆并不完整，只那片段都让他咂舌，为何会是这样？！
他想象不到长姐对他温柔笑着的模样，他如何能够跟皎若明月高不可攀的姐姐毫无芥蒂地笑闹？
以前每次他受伤，痛得彻夜难眠，感觉下一刻就要魂归幽冥了，但是想起芙儿，就又能续上命。
最多是在自己坚持不住快死了的时候，去芙儿常去的地方悄悄听她闲话家常，随便她说些什么，哪怕是琐碎的闲事，他听着听着，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哪敢想与她有那样亲昵的时刻？
她瓷白的皮肤，温柔浅笑好像在发着光。还有她为他落泪，湿漉漉的眼睛泫然欲泣。
她事无巨细的偏袒和照拂，在此刻看来就真的像是一个怪异荒谬的梦！
他前世做梦都不敢这样做，偏这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这一世长姐打心里对他好，而他，还是生了龌龊的心思。
萧檀能够理解，前世长姐看都不看他，他尚且欲罢不能，这一世长姐如此善待他，他怎能不爱她？
爱她，是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刻在骨子里的事。
只不过，前世他的爱晦涩难言，未能宣之于口，只隐于心，镌刻神魂。
她离他，很远很远。
这一世的他的爱，却有着蓬勃的生机。
她拥抱过他，与他十指相扣，喂他吃饭，为他筹谋，甚至……还看过他的身子，触碰过他！
这些都是他纵使做梦都不敢亵渎的事！
阳间的日光摇曳照在他汗湿的脸庞上，回忆层叠涌入，不甚完整都已叫人心神旌荡。
又如烟花碎屑，又美又冷。
那些令人酥了半边身子的记忆纷涌而至，萧檀只觉得戾气横生，妒忌的浑身发疼，像是被置在火上灼烧，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见他越烧越热，玉芙着急的脸都白了，“再去请府医过来，这怎么回事，吃了药还烧成这样，额头都烫手！”
“方才府医说了，檀公子脸上的伤没好呢，就饮了酒，导致伤处恶化，就是会反复发热，若是再发热，就用温水给他擦身上。”小桃提醒。
萧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迅速滚动着，好像陷入了什么噩梦，看起来很是难受，身子也跟着狂躁动了起来。
玉芙伏在他身上压住他，悚然惊得眼泪落下，“这怎么，怎么回事……”
“府医说高热就是会引起惊厥，我去打凉水来！”小桃急匆匆出去，又唤了小厮过来，“帮小姐压着檀公子。”
玉芙不愿让他们碰他，怕把他弄疼了，好在他也不那么挣扎了，只皱着眉，看着平静又痛苦。
小桃未嫁，年纪轻面子薄，有些不好意思给年轻男人擦身，小声说：“小姐，我、我叫紫朱姐姐来。”
“不必。”玉芙阻止她，“紫朱今日跟我告了假，不必去唤她，我来就是。”
玉芙卷起袖子，用布巾蘸了温水，擦的很细致。
他还穿着她给买的亵衣，都短了许多，露出手腕来。
她搓着他的掌心，帕子热了，就再涤荡得清凉。
她用冰凉的帕子摩挲他的额头、眉眼。
少年有着很好看的脸，即便是有了伤痕，也难以遮掩他的好看。
不同于书生气的儒雅，他很英俊，高挺的眉骨和狭长的眼，像是天边的冷月，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靠近。
而闭着眼时，没了看着她时的纯良无害，多了几分邪气和寡淡，就像是一块青灰色的琥珀。
对别人，是端稳，知礼却冷淡的，连说起话来都是散漫的，就和他来时其实没什么两样。
但他对她总是温驯乖巧，把她想要的朝气蓬勃和清朗都给了她。
她掀开锦被，轻轻扯开他的衣襟，指尖触及他脖颈的时候，沉睡的人明显颤了一下。
她用锦帕给他擦了脖子、胸膛，腰.腹，玉芙愈发觉得脸热，一碰他他就会轻颤一下，冷白的薄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起初还觉得有点有趣，擦到后面，那一根根突兀的青色脉络下连结着的，竟鼓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大包……
她别过脸，深吸口气，感叹他的身体可真好看，是何时不知不觉的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呢？
擦完之后，给他盖上了被子，却又见他嘴唇干涩。玉芙找来了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去蘸他的嘴。
玉芙痴痴看着，他的唇形也很好看，因为发热而红艳艳的，她轻柔擦拭着，可他却猝不及防地咬住了她手指。
帕子滑落，她的指尖在他的口中。
“渴……”萧檀含糊呢喃，眼睫微颤。
他凭本能吮.吸添弄她的指尖，喉结滚着吞咽着什么，像是焦渴之人终于找到了令他沉.溺的水源。
玉芙被他吸的心颤，湿漉漉又充满侵略感的舌让她心生一种异样的抗拒，她想收回自己的手，“我、我去给你拿水……”
萧檀耐着性子哄，“别动。”
他的长姐还是如此天真无知又善良，竟不知一个男人一旦对她生了心思，怎么可能会放弃？
对吧？宋檀。
而宋檀没有办法回答任何人了。
在他跪在姐姐榻前之后的那个夜晚，借酒消愁，醉卧榻上，正被后悔和痛苦压得喘不上气，就忽然被上空处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吸力搅碎了神魂，与在梦中扰他许久的那个青年，合二为一。
玉芙走后，又过了许久，萧檀终于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
枯坐在床榻上的男人额间泛着细密的汗，不见了少年的浮躁和冲动，有一种锋芒内敛的沉静。
残缺的回忆拼凑成新的人生，前世失去她的痛苦被今生细腻温柔的一幕幕缝补，直叫人神魂激荡。
萧檀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薄薄皮肉是为了阻拦他而生成的，以免他迫不及待化作尘埃化作风雨顷刻间朝她轰轰烈烈倾洒而去。
他想念她了太久。
长姐。
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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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不要名分:“分明是她死了，他才要不活了。”
萧檀在高热中，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一切，除去为什么又自毁容颜的这一段。
兴许是太过痛苦或那时候正值他“回来”的当口。
福子端了银盆和面巾推门进来，就看见公子坐在青纱帐里，一半脸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好似想说什么，又好似没什么可说的。
萧檀望向福子年轻的脸，若银盘，圆润，憨厚。
与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的福子是个见谁都笑着，但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笑面虎，萧国公挑的人怎会错？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忽然问：“长姐为何要如此待他好？”
前世，长姐与他形同陌路，擦肩而过都不识，哪想过能够牵她的手？哪想过她能为他洗手作羹汤包饺子，哪想过她能对他说出“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这话？
分明是她死了，他才不活了。
真当前世那昏君能随意处置了他么？他既敢去做，就有万全的把握全身而退。
只不过，没有必要了。
“公子是什么意思？对谁好？”福子摸不着头脑。
月影西斜，静坐在青纱帐里的男人，头微微仰着，抬起手捏了捏眉骨。
他睁开狭长的眼，光从指缝中漏出来，洒在脸上光怪陆离的光斑显得他眸光幽深难测。
“沏些茶来我喝。”萧檀道。
福子讷讷地放下东西，去沏茶。
他惊觉公子已经大好了，那神色，根本不像一个病中人。
萧檀自己提了茶炉来，慢条斯理用沸水逐一烫洗，用铜夹夹了茶饼于微火炙烤。
“跟我说说，说说玉芙小姐。”萧檀怅然笑了，“关于她的什么都行。”
他很想要再次见到她。
问一问，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对他那般冷待，而这一世，极尽所能地对他好？
为什么如此不公？
他很想问一问她。
很想问她为什么。
很想……
很想她。
满月高悬，像是能吞噬人的巨兽，萧檀披着银色的外氅，浅淡的银光如浸了冷霜，说不出的孤冷。
福子走后，萧檀深吸口气，望向铜镜中年轻的自己。
光线暗淡，苍翠竹稍破碎的影斜切在他苍白的脸上，晃晃荡荡，那狭长而深刻的红痕赫然醒目，殷红似血，似是从心里蜿蜒出决绝的心骨来。
上一世芙儿嫁人后他就毁了自己的容貌，因为她曾夸赞过他长得好，到后来却连他是谁都没什么印象，那他留着这脸有什么用？
而这一世的长姐已待他那么好，他却还如此贪心，妄图自毁容貌来让芙儿心生愧疚，从而与芙儿捆绑一生。
萧檀暗笑这一世的自己真是不识好歹，
芙儿最是善良。
萧檀有些好奇，她是否会真的因为他的自残而答应呢？
萧檀望着窗外的栾树，栾树还没长成，就像这一世的乾坤未定，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萧檀的手指用力攥紧杯盏，心里的火烧得猛烈。
*
玉芙这一天醒的很早，想起少年额头泛着冷汗的虚弱模样就愁肠百结，心中很是惴惴不安，好像不知要发生什么大事。
起身洗漱过后，便披了大氅往檀院去了。
夜里的时候下了承平六年的第一场雪，玉芙行止青湖边的梅林，一缕清风微动，将莹白的碎雪吹了下来，露出傲然的红梅来。
玉芙的脚步便停下了。
他在病中，看见鲜亮的花，该是会心情好些罢？
她踮起脚，去攀折那梅树枝头最耀眼的一朵，却够不着，越想折它，它便越上下晃荡，这时，一双清瘦修长的手稳稳扶住了梅枝。
“二哥？”玉芙回过头着急，“二哥快帮帮我，把这枝梅折下来。”
“它在枝头开得好好的，折它做什么？”萧玉玦冷声说。
“我想送到檀院去。”玉芙硬着头皮坦言道，“二哥你也得知了吧，宋檀他毁了容貌，仕途估计也毁了。我想让他开心点。”
“你不嫁人就是为了他？”萧玉玦帮她折下梅树枝子，递给她，冷笑，“那他是做好当我萧府赘婿的准备了？”
玉芙有些发讪，“二哥你说什么呢，我不嫁人不是没遇着合适的么，我都跟大哥哥说了给我介绍些青年才俊。二哥你也是，翰林院可是文人脊梁，你也给我多留意留意。”
“我没那闲工夫。”萧玉玦拂袖而去。
“二哥晚上回家来吃饭吗？我等你和大哥哥一起用晚饭啊！”玉芙喊道。
萧玉玦摆摆手，雪光斑驳在他的绿袍后，随着袍角泛着一荡一荡的幽幽冷光。
“二公子怎么这样呢。”小桃小声嘀咕，“小姐，二公子肯定是修史修的又不痛快了。”
“也不一定，我二哥哥为人谨慎又较真，我觉得他最擅长修史了。”玉芙说。
二哥为人孤僻，耐得住寂寞啊。
玉芙深吸口气，又吐出来。
其实三个哥哥中，二哥萧玉玦是和她容貌最像的，小的时候她还闹着让二哥和她一样穿小姑娘的衣裳，二人对镜而笑，就像是孪生姐妹似的。
而现在，她都是硬着头皮和二哥说话。
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想挽留二哥。
即便红尘在二哥眼里只是一场水月镜花，她也想试试，她重活一世能不能成为把他留下的那个例外。
一路行至檀院，院里竟空无一人。
玉芙遣小桃去四处找找，自己便先进了屋内，居室里整洁干净，一扫前日的阴霾，清风徐徐，鼻息间丝丝缕缕的熏香极为熟悉，像是从哪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中跋涉而来。
玉芙不记得从哪里闻过了。
这气息，清雅如琼枝印月，吸入肺腑，又百般缠绵幽冷，让人的心缓缓沉下来，想起一些尘封在往事里凄艳的故事。
这气息，让她十分安心。
玉芙的目光环顾一方居室，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墙上的山水挂画，紫檀案牍上书卷摆放齐整，仿佛能看见那少年端坐案牍前笔直的身影。屏风后青纱帐低垂束在脚踏两侧，上头叠放着天青色的亵衣。
窗牖半敞，在弥散的雪色光影下，铜镜中她年轻的半张脸有种缱绻陌生的神态。
萧檀目光沉静，站在院中静静盯着她看。
她的神情说不出的奇怪，好像想多了解他一些，又好像在逃避什么。
她伸手拿起案牍上闪着银光的九连环，略局促地抿唇，目光茫然，那九连环在她皓白的腕子上有种禁欲靡丽的气息，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恢复前世记忆之前的自己，有一个秘密的包袱。
这包袱中偷藏了绛紫色的衣带，缺了口的粗糙瓷杯，还有就是这摩挲的光滑的九连环。
这是芙儿在市集上买给他的。
九连环环环相扣，就像是少年难解的狼藉心事，晶莹的银就该与她皎白的手腕足腕碰撞，禁锢住她。
淡金朦胧的光辉笼罩着这一方居室，玉芙偏过首的姿态柔美，湘裙轻盈，如瀑的青丝令人心神荡漾，终于察觉到齐整沉闷的紫檀案牍上的芙蓉花坠，赞叹着拿起来细细查看。
萧檀薄唇勾起，芙儿烟笼海棠般的仙姿玉貌，在前世他不知痴痴窥视过多少次，这芙蓉花坠最是配她。
十九岁的姐姐，比这朵芙蓉花还娇艳。
上辈子他亲手给她做了许多头面，绣制了多件嫁衣，还来不及送给她……
今生，终于可以慢慢送。
见人还不回来，玉芙有些着急了，想出去寻他，提裙疾步而行，刚掀开软帘，便撞进一个潮湿温热的胸膛。
萧檀才沐浴过，衣襟半敞，垂眸看她。
玉芙入目是细麻衣襟半掩下凝着几颗水珠的结实胸膛，再往上看，是形状好看的锁骨、清癯嶙峋的喉结，有触目惊心的红痕蜿蜒而下。
她蓦然觉得脸热，刚想推他，就被他一把揽住了腰肢贴向自己。
萧檀静静与她对视，声音低低的，带着期盼，“姐姐，小心些才是。”
说罢，松开了她。
玉芙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内心隐隐的不安在靠近他时更明显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萧檀瞧她，她低垂的眼眸生动抬起，好像是又羞又慌乱的模样，很是勾人，低头便闻到淡淡的幽香，似有似无，他实在想细嗅那到底是什么。
这一世的姐姐更可爱，更乖巧了。
萧檀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留连观赏，看似随意的拿起那朵芙蓉花坠，递到她面前，“我做的，送给姐姐。”
玉芙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掌心的坠子，他的手很大，淡粉色的芙蓉花娇美，在他掌中显得纤弱玲珑，花.心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与低垂的似水滴形状的玛瑙两相呼应，很是精巧。
“你做的？”她眼睛都亮了。
萧檀颔首，心里的愉悦强烈，面上却不表，淡定做了个请的姿势，“姐姐现在戴上看看么？”
玉芙喜滋滋地坐在铜镜前，飞瞟他一眼，赞叹，“真是难得，你何时竟会做这个了？手真巧，巧夺天工啊。”
萧檀薄唇勾起，温声告诉她，“一直都会，只是没机会给芙儿做罢了。”
他曾看过她在绣阁里盘发，不施粉黛，辗转抬眸间眸光流转，娇靥可爱，如瀑的青丝在婢女指间流淌，他一时看呆了去。
后来又见她与梁鹤行十指相扣漫步镜湖石桥，她的发簪落了地，梁鹤行为她重新簪在发髻上，那时的她比起从前，更添妩媚风情，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嫉妒的快要发狂。
现在他神态自若，端稳抬手轻触她的云鬓，自上而下为她梳着如瀑的青丝，玉芙则安静的任他所为，萧檀感觉有一股快要沸腾的欢喜在四肢百骸流淌震颤。
前世她从未进过他的居室，她现在的每一次顺从和纵容，都让他又妒忌又惊喜，嫉妒今世的自己何德何能得长姐如此偏爱？惊喜的是，冥冥之中有神奇的力量将自己带回到她身边。
对她缠绵了两世的情意如惊涛拍岸般，震耳欲聋的激烈，却只有他一人知道。
听他把称呼不动声色地换了，玉芙的笑容凝在脸上，心里异样的感觉更盛，痒痒的，又挠不到位。
她按下不安的心绪，她微微侧头，沉默着看铜镜中他动作熟稔地为她插上那朵芙蓉花坠，眉心轻拢，望着窗外一寸寸暗下去的光阴。
云翳突起，冷风阵阵，她喃喃道：“天气就是如此多变啊，方才还晴空万里……”
“那有什么所谓？”萧檀握着她的长发，展颜问她，漫不经心将窗子扣紧，“关上窗子便是，不会叫任何风雨吹着冷着芙儿。”
玉芙扭过身不看他，叹了口气，决定继续与他讲道理，“你现在年少，见过的女子太少，我对你好些，你便对我心生欢喜，爱不是这样的呀……”
“往后你见得多了，对我的这点心思就像是黄粱旧梦，不值一提了。而我，我不能仗着萧府的权势，仗着你寄居萧府需要我来照拂，就窃取你对我懵懂的不算喜欢的喜欢，你尚分不清亲情和爱……“
萧檀打断她，安静道：“我分得清。”
玉芙听了心头茫然，自重生以来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悉心教养的弟弟产生什么感情上的纠葛，她应该是走入了一个误区，以为对他千好万好就可以，却不知这种好会潜移默化成推动少年对她春心萌动的动力。
要怎么办呢？
她还是决定故作冷静，“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都不知道！”
她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芙儿就慢慢告诉我。”萧檀浅淡笑着。
玉芙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比你大两岁，今年十九了，再过几年就没了颜色，届时你还正值男儿鼎盛时期，划花了脸不算什么，有的是药给你好好恢复，自会有许多喜欢你的女子……主要是，我不想成婚了。”
她说到不想成婚时的淡漠决绝，让萧檀觉得心又酸又软。
今生的长姐没有嫁给梁鹤行，却还是被那厮伤了心。
他盯着她问，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嗓子发涩，“你不喜欢我？”
玉芙一怔，更纠结了，她当然喜欢他，喜欢他漆黑好看的眼睛，喜欢他清冷卓然的身影，喜欢他单纯的执着和令人生怜的细腻。
可是这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么？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
上辈子说嫁就嫁了，梁鹤行相貌好，温润如玉，伪装的对她情深似海，婚后生活若说没有蜜里调油，那是假话。
可是，那些甜言蜜语和共同生活多年生出的习惯，就是爱吗？
未免虚浮了些。
玉芙恍惚觉得，爱是很厚重的，就像，就像是……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前世萧檀被斩首后，从他衣襟中滑落的檀木牌——
天边霞散，心头珠沉。
安乐如意，往生无极。
她的眼眸染上了浓重的哀恸，眼眶发酸，别过脸怔怔看着虚空的尘埃，深深叹了口气。
静坐着的女子珠玉簪首，肌肤莹润如羊脂玉，衣着是看不出的华贵富丽，方才在他指间流连的青丝养护得极好，透着淡淡的香气，即便是随意坐在那，都是腰背挺直气质华美，每一处都精致到骨子里。
这并非是她为了见他而特地妆扮。
而是她每一日的生活都是如此。
被捧在手心里，被权势和富贵滋养，世间最好的东西都奉上在她面前，她也无需讨好任何人。
萧檀忽然心酸难耐，长姐是真正的高门贵女，每日都有许多拜帖等着她交际应酬，前世的她多么爱笑爱热闹，在勋贵圈里众星捧月炙手可热。
而现在她却因为担忧他而闷在府里陪伴他，还总是在他身边，今生记忆里的长姐这一陪就是四年。
前世她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傻乎乎的让人折辱了还不知，今生的长姐，为他做了太多。
萧檀静静看着玉芙，今生的他何德何能？
但无妨，他已经回来了，不会再让她为他忧心，他要让她永远的无忧无虑。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非你不可。”萧檀终于能够跟她正式袒露心迹，他俯身半跪在她面前，伸手将她的脸颊扶正，“看着我。”
猝不及防的又一次表白，少年的眼睛漆黑明亮，透着不同于往日的执着，玉芙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想要劝退他，“我也不知道对你是不是喜欢，我也不知道对旁人是什么，我更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和爱。我若是想再看看、再感受感受再决定呢？”
在决定之前，希望他不要再弄伤自己……
他耐心笑问：“旁人是谁？”
“没谁。”玉芙抿唇淡笑，“自从跟梁鹤行那厮婚事作罢，竟还无人向国公府提亲。我先前忙你科考的事，心思没放在这上面，你若是非要我给你个说法……”
“我不要名分。”他看着她，“只要芙儿肯要我，我不要名分。芙儿何时倦了，告诉我一声，我绝不纠缠。”
玉芙睁大了眼睛，心跌跌撞撞地乱跳。
他笑谑，“还是芙儿嫌弃我脸上这疤痕？”
他一直记得，前世，她曾夸过他的容貌。
她觉得他好看。
但她却嫁给了上京中知名的美男子梁鹤行。
那便是他还不够好看。
既然不能入她的眼，他要这容貌作甚，不如毁了去。
“我没嫌弃！”玉芙急忙告诉他，有些心疼地扳过他的脸瞧他，“看着比前几日消肿了些，唉，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后？”萧檀仰起脸，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垂下眼细嗅，“芙儿想让我做赤忱为人，做君子贤臣，我做便是。芙儿不必为我的往后忧心。”
重活一世，他有太多事要做。
但首要一点，就是玉芙，他要将她彻底据为己有，不会再与她错过。
萧檀看着疑惑的她温柔浅笑，忍不住在她掌心亲了一下，“姐姐，要我吧，好不好？”
推推我的完结文：
《戏缠郎》恶女训狗，兄弟相争
《寐前欢》高岭之花为明媚钝感小太阳而玉山倾颓

第38章 不是亲的:他无耻又羞耻的爱她
外面起了风，云翳聚拢，眼看要飘雪。
玉芙却觉得喉咙干渴，看着他目光清澈的那张俊脸，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别过身去，“你容我再想想。”
他揽过她的纤腰转向自己，脸上神色有些黯淡，“芙儿要想什么？我又不要名分，芙儿就把我当做一个乐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怎会如此轻慢你？”玉芙红唇微微撅着，瞟他一眼，“还有啊，不许叫芙儿，乖乖给我叫姐姐。”
她潋滟横斜的眼波，又娇又冷的语气，像是带着看不见的钩子，勾在萧檀的心上，又如柔软又汹涌的浪潮，荡漾在他心头将他淹没。
他几乎忍不住要将她拥入怀中。
萧檀此刻心怀感激，这一世太好了，如果说前世的酸涩惨痛是为了换来今生，那重新经历多少次他都愿意！
斩首算什么，一点都不痛。
他可以等她。
前世她嫁给了别人，他都等得，今生有什么不能等的。
“好姐姐，我等你。”他看着她道，微笑，“姐姐好好想想。”
玉芙轻轻嗯了声，敛裙起身，“天色不好，晚些要下雪，我便先走了。你这脸上的伤得亏是在冬日，若是夏日，可不容易好，若是不好，你这小俊脸可毁透了，明日我就让大哥哥找御医来给你看看，可别留下疤了。”
萧檀唇角的笑意更甚，眼睛根本离不开她，“我送姐姐回去。”
“不要，你才沐浴完，歇着罢，别着凉了。”玉芙拒绝，逃似的往外走，生怕他又缠上来，“改日再来看你。”
玉芙走后，他坐在那愣了片刻。
纷沓而至的记忆，需要一条条理顺，有重要的一段似乎缺失了，姐姐没嫁人，他这一世到底为什么又毁了容貌？
罢了，这不重要，毁了就毁了，仕途本也不是他所求。
无论如何，萧檀的心很踏实，并未因重生而惶恐。
前世，他让那假道姑诱得玉芙每日来草庐歇息两个时辰，他便在暗处看她两个时辰，正当越来越不满足的时候，那梁鹤行便开始作死，竟伙同狂徒借妙圆寺求子之说，要悔玉芙清白。
他遣人将狂徒找来，还未开始恐吓，那人就被北镇抚司的威名吓得什么都招了，愿意配合他来行事，与那梁鹤行说是玉芙不肯让他得手，所以才留连妙圆寺半年之久。
在最后一次见到玉芙的时候，是梁鹤行那厮终于忍不住，事先弄坏了玉芙的马车，想将她强留寺内，他便可待时机成熟便来寺中捉奸。
不成想玉芙搭了他的马车下山，提前回了梁府，倒先撞破了梁鹤行的奸情，这才枉死于梁家。
这些都是前世玉芙死后，萧檀血洗梁家时，梁家人亲口吐露的。
彼时承平帝与萧家的关系已危如累卵，梁家便借着惠王的名头往国公府赠了厚礼，让承平帝心中的刺扎得更深。
而萧国公似乎是越老越固执，分明已是四面楚歌他却视而不见。
前世萧檀虽为自己改姓萧，却与萧家割席，在诏狱时就还了萧家一大笔银两，萧国公气的大骂他白眼狼看不起人，这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所以承平帝对他十分信任，在风雨欲来时他多番暗示萧国公，萧国公却冷嘲热讽，完全不当回事。
他只得故意在朝堂上与萧国公呛着来，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少年微时受了萧家的苛待，所以现在一朝得势才与萧家势不两立。
这样，才使承平帝彻底打消对他的猜忌，他才能在暗处为萧家做事。
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玉芙的死，加快了所有事情的发生，他措手不及，与她生生死别。而后就是萧家大厦将倾。
萧檀知道，承平帝对萧家积怨已久。
萧檀起身推开窗，芙儿前世惨死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出殡那日的擦肩而过，鼻息间的血腥味竟是来自他捧在手里藏在心尖上的人。
萧檀袖中的手指寸寸收紧，紧紧握成拳，又生出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无畏来。
现今乃承平六年，今生他要做的事很多。
不符合年龄的深沉出现在他年轻英俊的脸上，他能想象到她白玉似的脸庞淌下绝望的泪水的模样，也曾亲眼看到了她在棺中痛苦挣扎的血痕，锥心刺骨的痛，折磨的他在自己人生最后的一段时日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要杀尽负她伤她之人，护她在世上的血亲平安。
为她死，是他心之所向。
也是他那短暂而平凡的一生中，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完成对于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救赎。
还好，今生还来得及，不必死别，还来得及。
只不过，今生她到底为何没有嫁给梁鹤行呢？她已然十九了啊。
少年的神色微变，隐约想到什么，愕然抬起头。
*
承平六年的第一场雪后，就是萧玉玦出家的日子。
溯风凛冽，携霜裹雪，天地间挥洒着一片萧萧肃肃的雪花。
绿袍公子立于一片苍茫中，这些年他独居此处，院子什么变化都没有，跟多年前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当年与妹妹一同种下的梅树已长得枝干虬曲，当年她栽下它时，它看起来比五岁的她还要羸弱。
那双稚嫩的手软软触着他的脸颊说谢谢哥哥，哥哥抱抱。
隐隐幽香萦绕鼻端，叫人陷入以往的回忆中去。
因为妹妹和自己长相都肖似母亲，同源而生的亲近就更甚。
母亲去世后，萧玉玦就更疼惜这个妹妹了，他以为，大哥同自己一样。
但大哥又是不同的。
萧玉玦自小身体羸弱，五岁之前还以为养不活了，才起了“玦”这个名字来对冲，萧国公将这个儿子亲自带在身边养着，萧玉玦自有记忆起，就不是睡在乳娘房中，而是和父母同塌而眠的。
一次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母亲的低泣声。
原来大哥萧停云并非父母亲生。
他的大哥，是他早逝的叔叔的遗腹子，而他的母亲，在与父亲成婚之前，是叔叔的心上人。
萧玉玦那时年纪尚小，还理解不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可父母二人刻意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却牢牢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些年，这层阴翳一直压在他心上，如同不知何时就要倾盆而下的骤雨。
萧玉玦心思细腻敏感，在他每每暗中观察大哥时，惊讶的发现他那令人敬仰的大哥，皎若明月的大哥，看妹妹的眼神，已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少年时期，还未开始发育，有过一段时间，他的样貌和妹妹是无限接近的。
那段时间大哥考较他学问的时候，竟会看着他微微失神。
他隐隐觉出了什么，那隐忍又禁忌的秘密铺天盖地砸来，砸得他晕头转向心惊肉跳。
那时他年少，便直接去质问哥哥，并且以身作则，让他看看真正的哥妹该如何止于礼，他能理解母亲早逝，父亲疏于对他们兄妹四人的教养，导致他们几人比一般人家的兄妹更为亲近些，他都能理解的。
怎料大哥目光如水，竟酸楚一笑，“我与她又不是亲的。”
萧玉玦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带他们去庄子里玩，兄妹四人半夜溜出来去田间抓青蛙，却被漫天星辰晃了神，田里蛙鸣阵阵，空气里是潮湿的草木腥香，他和三弟你追我赶，大哥在后面背着妹妹，笑着让他们慢点。
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刻，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不记得有多少次了。
他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这些年，他与玉芙刻意保持的距离甚至有些矫枉过正了，与大哥也不亲不近，萧玉玦不知自己这样自苦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大哥愈发过分，半分不收敛，妹妹都快十九岁了，他不但不为她的婚嫁担忧，还设法将来提亲的人全部挡在门外，他到底要干什么？
枝上繁华点点，或含苞待放，或粉腮微晕，如少女欲语还休的温柔娇靥，公子面色沉沉，俯察其花瓣的娇柔，细嗅沁脾幽香。
萧玉玦的指尖捻住寒梅一瓣，目光幽幽，将花瓣上的积雪拂去，露出一片嫣红娇艳来。
风雪愈盛，青年转过几处颓垣，踏过数尺积雪，往居室内去了。
近子时的时候，萧玉玦的旻泠阁的平静被一声刺耳的铜镜坠地声打破。
半垂的竹枝帘断折摇晃，隐约可见里面两位公子剑拔弩张，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萧停云身上自外头进来的寒霜还未褪，大氅上覆着一层薄雪，此时化了水，滴答滴答落在绒毯上，转瞬消失不见。
萧玉玦身上月白色的长衫被大哥扯的狼狈，锦衣玉貌的年轻公子脸上是斑驳的红肿。
“你不准向她吐露一个字！”萧停云怒目圆睁，揪着弟弟的衣襟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萧玉玦！你不想要这个家好了么？”
听闻这样的话，萧玉玦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力掰开大哥的手，“大哥有何资格这样说我？”
此言一出，萧停云额间青筋暴起，再次逼近他，哪里还有昔日的温文清雅，脸色极为难看，咬牙道：“我已娶了妻！”
萧玉玦目光冷冷直视自己曾视为巍巍高山的大哥，笑谑，“那又如何？不还是养着个蓉儿？大哥倒是会排解，你把妹妹当成什么……”
“你既娶了妻，又不能揭露那些往事，为何不约束自己的心思？”
“莫不是大哥既不舍萧家嫡子身份，又想要罔顾伦理将妹妹占为己有？大哥不觉得太无耻了么？”
萧玉玦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完之后猛烈咳嗽了几声，他不知是为玉芙的以后担忧，还是为如巍巍高山一般的大哥在他面前“坍塌”而心痛。
萧停云面色阴沉，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他的身世和他狼藉的心事一样见不得人，必须永远掩埋在无人之处。
他挥起拳头便砸向萧玉玦，萧玉玦不躲，顺势握住他的手臂，“大哥要打这张脸？”
用力一推，推得萧停云踉跄后退。
萧玉玦冷冷嘲讽道：“大哥自小是如何教导我们的？夫子说大哥是真君子，真君子为何就不愿做一个好哥哥呢？”
嶙峋假山后，暗处的萧檀神色冷凝，前世便是在这个夜晚，他路过此地，听到了这兄弟二人的对话。
今生依然。
待婢女请了老夫人过来的时候，旻泠阁已只剩萧玉玦一人。
他才净过脸，面色冷白，唇色红润，整个人有种水洗过后清晰的俊美，若不是下颌的棱角和硬挺的鼻梁，看起来与已逝去的萧夫人极为相似。
萧老夫人仔细打量看着孙儿，又转身看看外头，“你哥呢？打完你就走了？”
萧玉玦摇了摇头。
萧老夫人知这孙儿最是沉默寡言，长大后对谁都淡淡的，便主动问询：“都不是八九岁的孩童了，你们两个都是有官身的人了，因何还能打起来？不能好好说？”
而后压低声音，“你跟祖母说，祖母去收拾你大哥，怎还跑自家弟弟院子里来打人？”
青年俊美的面容在幽幽烛火中冷峻起来，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站定，冲祖母跪拜了三下。
连静立一旁的下人们都怔住了，面面相觑。萧老夫人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心一个劲往下沉。
“多谢祖母关怀，我与大哥无甚矛盾，误会罢了。”萧玉玦漠然道，风轻云淡冲祖母一揖，“天色晚了，祖母请回罢。”
翌日天不亮，小厮迷迷糊糊被唤醒，揉揉眼睛，“二公子，这么早就去上朝？今日不是休沐？”
萧玉玦摇摇头，做了个请开门的手势。
萧府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涩塞的声响，天还擦黑着，天穹尽头泛起一层阴翳的青，一轮月还在墙头挂着，月大如斗，仿佛能将人吞噬了去，门里的梅树落了雪，一簇簇热闹拥在枝头，娇俏可爱，令人心神旌荡。
他终是做不了暗室欺心之人。
“二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去？”守门的小厮急急问道。
月下的公子一身青灰色道袍，腰间束着丝绦，清瘦挺拔，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自此，萧二公子便上了山，在玉佛寺，剃度出家。

第39章 跟姐姐姓:他的热忱、理想和满腔激烈的爱都给了她
玉芙压着愠怒和不安，冲进立雪堂，门外的飞雪随着她翩跹的衣裙扬起，她周身带着寒意，“大哥！你，你跟二哥说了什么？！”
前世她这个时候在梁家，得知二哥遁入空门时已晚了，今生终于窥得蛛丝马迹，此事竟然与大哥有关。
玉芙想不通，二哥这样对谁都无所谓的性子，怎会和大哥打起来？而且这么毫无预兆的就出家了。
一向温和端稳的大哥究竟因为什么跟二哥起了争执？
玉芙满面怒容想质问萧停云，却扑了个空，立雪堂里空无一人，砚台下压着的宣纸被忽然而来的寒风拂动，发出涩涩的微弱声响。
正当她怔愣之际，方知意从里头走出来，柔声道：“玉芙过来了？消消气，这是怎么了？”
萧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萧老夫人气的晕了过去，萧玉玦竟在走前就跟翰林院递了辞呈，礼部都通过了。
但最终决定权却还是在承平帝手中，承平帝对他本就有些微词，没多纠结也批准了，只不过难免和所有人一样十分意外，召了萧国公进宫问询。
玉芙不信嫂嫂不知道，压下心中焦躁，问：“嫂嫂当天夜里难道没听大哥说什么？”
方知意说：“当夜我恰巧回了娘家。停云和二弟虽算不上亲厚，到底是亲兄弟，不会有什么有我没你的矛盾，我想芙儿是你误会了。”
玉芙听她这么一说，也冷静了些，垂眸喃喃道：“我总是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的。”
“二弟他才情卓绝，翰林院修史，多清贵多受人尊重，前途似锦啊，怎就生出出家之念？我也是想不通。”方知意摇头叹息，顿了顿，“我倒听说礼部批下官员的出家之情是需要些时日的，可见二弟出家之意已决，非人力可阻。”
玉芙脸色很差，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十分无力。
“哦，早前停云回来了一次，问礼部要了二弟写的奏疏印本，你看看。”方知意垂眸在案牍上翻找，递给玉芙。
“……臣虽遁入空门，心中仍念朝廷和百姓。佛法有云，普度众生，臣愿在佛前为天下苍生祈福，保国泰民安。”玉芙轻声念道，叹息，“这都是场面上的话，也没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要不你去找你大哥问问？他去了甜水胡同。”方知意忽然道。
“甜水胡同，那是什么地方？”玉芙问。
“我也不知，男人家的事，我过问多了也不好。”方知意眼神明亮，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是他亲妹妹，你去，他必不会怪罪。”
玉芙到甜水巷的时候，未见大哥萧停云的马车，按照嫂嫂给的信息，找到了一扇乌木门，一旁立着的木牌匾写着“留园”二字。
这是大哥在外头置下的产业？
小院的门扉半掩，推开院门看，院落不大，布置的很是清雅，叠石茂竹堆砌出假山叠溪来，午间的日光和煦，有几个女子聚在曲廊下，似乎在说话解闷。
曲廊中还有打开了一半的书匣，书卷在长凳上铺开，墨香扑鼻，很是雅致。
走得近了，却未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
曲廊尽头的居室，巨大的横窗敞着，临窗的案牍上置着山水盆景，上头青苔长的极好，郁郁葱葱，绒绒的。
上京干燥，这等养护的极好的苔藓是十分罕见的。
“还是蓉儿姐姐得宠，公子知道你来自蜀地，怕你想念家乡，蜀地的什么都给你弄来了，连苔藓都是。”一个女子忽然轻声细语，顿了顿，似有深意地笑道，“没想到，连蓉儿姐姐也要和我们一样被弃了呢。”
“公子不是不让我们讲话么，你怎么还敢出声。”另一个女子哑声提醒道。
清风徐徐，案牍后的圈椅上搭着件银灰色的锦袍，吹得落在了地上。
“都要遣散咱们了，还要装聋作哑？你可真是被他训怕了。”那个女子继续说，又叹息一声，“这些字画书卷也都收了吧，还晒个什么，咱们再装的风雅，也比不上人家心里那一个。”
“他将我们藏在这里，避人耳目寻欢作乐，妹妹你就应该想到会有散场的一天。”
玉芙听这些女子的对话云里雾里，便轻扣门扉，示意小桃上前问询。
“小姐！”紫朱的声音忽然传来，焦急，惊恐。
玉芙惊得与那些女子一同回过身来。
暖风袭来，小院中弥漫着的脂粉香气和被暖阳烘出的墨香氤氲，几张极为相似的脸一同看向紫朱，为首的玉芙一脸愕然。
紫朱今日告了假，怎会寻到此处来？玉芙刚想问，便被紫朱猛地扑上来制住了双臂。
“走，小姐，这、这不是您来的地方！”紫朱沉沉道，说罢，冲后面的那些女子厉声怒斥，“还不转过身去！”
那些女子重新恢复了沉默，迅速转过身去。
“我是来找大哥的。”玉芙说，被紫朱罕见的冷肃惊到，蹙眉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话音未落，几个黑衣男人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连请带强制地将她带了出去。
萧停云神色莫测，身着青竹纹直裰，外披一件银灰色鹤氅，长身玉立在马车边，见到妹妹后迎上来，温文笑问：“来找哥哥？何事？”
玉芙隐隐觉得不对，一步三回头，却被紫朱从后头挡得死死的，那些女子也都如假人似的一动不动。
她不禁疑惑问：“大哥，这是你的外宅么？”
光风霁月，最是遵循礼教的哥哥，怎会在外圈养这么多名妙龄女子？
母亲当年在时，父亲便立下萧家儿郎不可纳妾的规矩，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以身作则，即便已是一等公爵，这样的权势和财富，也依然近乎严苛的遵守着曾经对发妻的承诺，就算再宠爱萧檀的母亲，也从未动过将她接回府给个名分的心思。
直到萧檀的母亲去世，玉芙感觉父亲明显老了些，那时她心中颇有微词，为母亲抱不平。
如今看来，大哥哥是连父亲都不如。
这些哪里是妾，妾还有个名分，他竟将这些女子都养在外头，是外室还是侍婢？
玉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大哥哥能做出的事。
萧停云瞥了眼紫朱，紫朱略颔首。
“芙儿误会了。”萧停云并未解释。
玉芙脸色变了，冷声道：“哥哥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哥哥是有家室的人了，嫂嫂哪里不好，哥哥要这样伤她的心？”
萧停云唔了声，颔首笑道：“你说的对，是哥哥的错，哥哥改还不行么？”
而后冲她招招手，“过来，别叫里面那些人脏了你的眼。”
玉芙冷眼注视着面前陌生的男人，表象的清雅温和下竟是这样的么？
和那些一直被她看不起的贪声逐色逃避责任之徒又有什么不同？
这便是她一直敬仰的大哥哥么！
萧停云眼睁睁看着妹妹的一双眼清冷幽深，再无半分往日看着他时的景仰和依赖。
但他还是庆幸，她方才什么都没看清。
“你自己早些料理了罢，我走了！”玉芙冷声道，与他擦肩而过时，又低声补充，“此事我不会告诉嫂嫂。仅此一次！”
萧停云在听到“嫂嫂”二字时，面色沉如水，下颌线绷紧。
待玉芙走后，萧停云指使仆役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拆卸搬运，而后一脚刚踏上马车，院门里就匆匆忙忙跑出一个女子，在他身后喊，“公子！”
这还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听她说话。
蓉儿很是乖巧，不仅样貌是他千辛万苦寻来的相似，性子也十分温顺，即便在床笫之间被他磋磨的受不住，也只是含着泪拧着眉不出一声，憋红了一张汗湿的小脸，直教人看得心潮澎湃兴致又起。
她不出声时，他最喜欢。
蓉儿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略微嘶哑，她含泪道：“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可蓉儿，从未让人看见过，也从未开口……”
萧停云淡笑一声，琉璃似的眸子冰冷如霜雪，哪里有床笫之间的温柔深情。
即便蓉儿知道那些话都不是对她说的，但面对如清风皎月一般的清贵公子，还是难免沉溺其中。
如今看着昔日的情郎似陌生人，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何为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蓉儿心碎欲裂，跟着马车跑，仍是不出一声，也不顾旁人的阻拦，只执着跟着他。
萧停云皱了皱眉，令车夫停下。
“这些年我给你的银子，已够你富贵后半辈子。”他冷声道，“勿要再纠缠。”
“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她仍重复这一句，不信这些年的温情就不曾留在他心上片刻。
萧停云冷笑一声，马车重新启程，黑衣男人牢牢制住了蓉儿捂紧了她的嘴。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
玉芙整个人都不好了，恹恹趴在软枕上，紫朱也已被她彻底打发到立雪堂去。
她都不知道紫朱何时就为大哥哥所用了……
玉芙深感自己的软弱和无力，原来重来一世，她能改变的也十分有限，如今好像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宋檀和大哥，都已经面目全非，二哥一如前世，遁入空门。
这种对生活失去了控制力的无力，让她十分颓靡。
窗外风雪蔽斜日，小桃端上果盘来，屋子里暗香果香流溢，小桃柔声说：“小姐，吃些果子罢？你看，从西域运过来的。”
红馥馥的果子，映得玉芙的气色更不好了，她默然拿起一个，只觉得心头压着万钧心事，连这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果子，闻起来都是苦涩的。
前世她去过多次玉佛寺，都被拒之门外，今生不必再去碰钉子，二哥本就性子沉闷，问什么都不会说，她再如何做，也是徒劳。
那前世萧家覆灭呢，萧檀被斩首呢……
她不敢细想，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担惊受怕瞭望着不知何时就要席卷而来的巨浪。
可她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千金的柔敛，令她面对再大的惊惶时也不能失声痛哭或恣意发泄，只得掩住内心的软弱，自己将自己闷在闺房里。
“姐姐。”萧檀推开软帘。
玉芙举目看去，便见几日不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背宽而平，举手投足间如崖边屹立的青竹，赏心悦目。
只不过那曾经无暇的脸上，却戴着一件玄色的暗纹布巾，竟与前世一模一样！
她微微动容的模样就这样落入萧檀眼中，他面色如常，将手中的精美食盒置于桌案上，边布菜边温声道：“我在小厨房煲了甜汤，你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就好了。”
玉芙接过，低头抿了一口，里面竟放了雪梨和桃胶，吃起来还有股蜂蜜的清甜。
“你做的？何时学的？”她问。
“一直都会。没机会给你做而已。”他说，而后一手揭下面巾揣进怀里。
玉芙放下碗，默然倚在软枕上，窗外的芭蕉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乱七八糟如鬼魅。
她心里也是如此，一团乱麻。
“姐姐可是在为二公子的事忧心？”萧檀问。
二公子出家的缘由萧檀自然清楚，不就是萧停云枉顾人伦觊觎芙儿，萧玉玦一边劝阻哥哥不成，又想为妹妹出头，却顾及萧家脸面什么都不能说，便心灰意冷之下遁入空门。
那时他已进了北司，北司受皇帝直接命令，调查官员，他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只说是萧玉玦受佛法感召，愿为青灯古佛为伴，参悟天地密法。
“没什么忧心的了，这几日我不想见人，你别来……”玉芙表情有些不耐。
可剩下的话，就在他低垂的眼眸，耷拉着的脑袋前，止于口中了。
“姐姐是厌倦我了么？”他低低道，而后侧了侧脸，掩住自己带着伤疤的半张脸，“不好看了，是吗？”
玉芙：“……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哎，我这几日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我再去找你。“
“知道了，姐姐。”萧檀故作失落，学着记忆中宋檀的模样垂下眼帘，一副无害又可怜状。
玉芙不禁态度软了下来，柔声道：“那你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我想改姓萧。”他抬眼看她，十分认真。
前世他改姓萧，是想与芙儿有些相关联的东西，就算是同姓也好。
那时姐姐又冷又艳，高不可攀，哪里会在意他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就随了她的姓？
但今生，他要争得她的同意才是。
“不进萧家族谱，改姓萧。”萧檀漆黑的眼睛看着玉芙，轻声说，“可不可以？”
“为什么？”玉芙愣住。
萧檀的身份文书已经以三千两为代价彻底归了萧府，萧家也给他上了户，若是要改姓，其实不难。
“因为我想跟你姓。”他神情极为认真。
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面容英俊凌厉，表情却温顺无害，伏在床榻前，紧张又小心翼翼的仰头看着她。
玉芙有种微妙的满足感，笑问：“只是因为这个？”
“嗯。姐姐同意么？”他仍盯着她看，似乎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丝表情。
“这个时候跟我姓，你不怕旁人说你攀附权贵？”她唇角微微勾起。
“我只想攀附姐姐。”萧檀望着她。
眼眶忽然就红了，“我自小便爹不疼娘不爱，娘没了之后没人要我，都嫌弃我，只有姐姐要我……我是想跟姐姐姓。”
玉芙慌了，坐起身来，心里一酸，手足无措地找帕子想给他擦眼泪。
“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此举也绝无攀附萧府的意思。”萧檀见她果然动容，便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让它掉下来，“姐姐想要我有出息，是为我好，如今我虽毁了容貌，但也会竭尽全力去达成姐姐要我做的事，绝不会让人看不起。”
少年半跪在她面前，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鼻翼都委屈的泛红，玉芙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可这种责任感却被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而打破。
他紧紧握着她，试探着从指尖，侵入她的指缝，覆盖蔓延上她的手背，而后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
这种说不出的侵略感令玉芙产生一种心悸的幻觉，好像面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弟弟，实则是换了一个人。
“怎就是我让你达成什么事了，你的以后和理想是你自己的事……”玉芙说。
“我的理想和以后，都是你。”萧檀告诉她，“从未变过。”
他从不关心别人的生死，也不在意什么仕途功名，他所有的热忱和激烈的情感，都在她身上。
玉芙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赶紧掏出帕子在他脸上擦拭，“把眼泪擦了再说……”
擦到他的伤处，她极为小心，萧檀正为这一番表白并未打动她而茫然的时候，忽然看见玉芙溢满心疼的眼眸。
她是心疼他的。
他那样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
她不讨厌他，甚至还有点喜欢。
于是他握得更紧了，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玉芙知道他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但他忽然这么一握紧，她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停下动作，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气。
“我弄疼你了罢？”她轻声细语，“吹吹就不疼了啊。”
她离他这样近，气息若有若无在他面上流连，痒痒的。
萧檀想紧紧抱住她，又忍住了。
强行让自己想些别的。
她怎么对他这么好？芙儿流露出的关心和心疼都作不得伪，那些对他的纵容和鼓励，还有偏袒宠溺……
重生之前的那个自己，竟已享受了四年芙儿的温情！
萧檀心里是又妒忌又酸涩，难以平静，恨自己为何这么晚才重生，也恨她，恨她前世为何那样冷待他！？
但恨来恨去，还是恨不得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亲个够。
“姐姐别再为二公子忧心了，二公子一向不愿与人往来，往后常伴青灯古佛，说不准对二公子来说倒是自在。”萧檀瞟了眼玉芙，见她并未流露出反感来，继续劝说，“姐姐并非少了个哥哥，而是多了一个……弟弟。”
暂且称自己是她的弟弟罢。
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不在意是什么身份。
“臭小子……倒是会哄我开心。”玉芙说，眉眼终于带了一丝笑意，“当真想随我姓？”
他认真颔首，唇角泛起笑意。
玉芙隐约发觉他有些不同了，乖巧中隐隐多了些尖锐又执着的东西。
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萧檀自蘅兰苑离开后，便摘下了面罩。
其实前世戴面罩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总是笑。
他把爱而不得的痛苦撒在那些罪大恶极作奸犯科之人身上，能不笑么？
为了避免自己边笑边杀人看起来太邪恶，才戴上了面罩。
而这次戴，则是为了试探芙儿。
萧檀在青湖边缓步而行，默然一笑，眼眶发红。
他的芙儿，也来了么？

第40章 南风馆:晚风吹不尽旖旎色
萧府众人都很诧异二公子出家对芙小姐的打击，纷纷私下议论，兄妹二人虽平日里不来往，到底还是血浓于水。
芙小姐竟多日不出门，谁也不见，连一向亲厚的大公子都被拒之门外，唯有檀公子能进去看一眼。
萧国公进玉佛寺看了眼儿子，穿着僧袍，万千青丝早已落地，如今是个无欲无求的木头人。
萧国公只觉得心如刀绞，问来问去，萧玉玦只有一句话，对前尘往事皆无牵挂，唯独妹妹还未婚嫁，他放心不下。
萧国公心疼儿子也心疼女儿，儿子的话点醒了他。
“丫头，你二哥……你二哥的事，随他罢。”萧国公坐在女儿面前，欲言又止，“你若是再这么磋磨自己，就真是枉顾爹爹对你们的养育之恩了。”
“二哥也辜负了爹爹的养育之恩，爹爹怎么不去找他？就知道说我。”玉芙看了眼自己爹斑驳的两鬓，心中一痛，却还是做天真不知事的模样，“爹爹想要我如何，直说就是，可不要将在朝堂上那尔虞我诈你猜我猜的习惯带到女儿面前。”
“还有啊，我听说陛下对爹爹颇有微词，爹爹需让着些陛下，陛下又不是寻常人，哪受得住爹爹的说教。”
玉芙气色恢复了许多，说起话来眼波流转，又恢复了清纯可人的懵懂模样。
萧国公靠在圈椅上，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儿。
他好像许多年没仔细看过她，女儿已经十九了，在许多人家早就是婆家的人了，但她在自己面前，好像还是个孩子。
“玉芙，出去散散心，叫上林家那丫头。”萧国公道，“我听闻京郊开了间茶肆，很有野趣，去看看。”
玉芙知道这是父亲终于又要让她相看人家了。
她只想让父亲顺心，便甜甜一笑，“很有意思吗？爹你都能听说，那定是很有意趣了，女儿明日便去。”
“你是不是喜欢宋檀？”萧国公忽然问。
父亲很少会过问后宅的事，四年前将宋檀从陋巷带回后，就再未过问过，玉芙想过的应对的说辞也都消散在了四年的时光里，现在乍一被这样问，玉芙实在有些无措。
萧国公生了双利眼，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何况作为父亲，看女儿有何看不明白的？
那孩子和他母亲一样，清冷倔强，令人生怜。
自他来府里，女儿就对他另眼相看。
前几年他们还都年少，萧国公便没有将此事放在眼里，如今，他们二人都长大了，懵懂的情感应已有了眉目，尤其是宋檀，那孩子从未掩饰过对玉芙的喜欢，或者说喜欢根本就是藏不住的。
他给了这个独女高贵的出身和极为出色的容貌，以后还会留给她丰厚的家产，萧国公觉得该说些什么了。
“芙儿可以再多看看。”萧国公沉默的看了看女儿，挑眉，“女子耽于情爱，可就不容易拔出来了。”
“父亲都不是耽于情爱之人，女儿也不会是。”玉芙面色平静。
母亲离去后，父亲的确没有再娶或者纳妾，可她预想中的痛不欲生、生死相依也没有出现。
为人子女这么想，多少是有些不孝和不妥的。
但作为一个女子，她心中多少怀着些对爱情美好的憧憬和幻想。
第一个打破这个幻想的，就是她的父亲。
玉芙一直记得前世得知父亲有了外室之后，自己是如何伤心和气愤。
父亲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只养一个外室，已是天下男人所不能理解的了，所以她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小孩子气、不孝顺、在胡闹。
第二个打破她这个幻想的，便是她的丈夫梁鹤行。
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现在想想真是笑话，那时候的她，也真是愚蠢天真。
现在又来了一个大哥。
这叫她如何再能相信婚姻，相信男人？
萧国公往圈椅上靠了靠，打量自己的女儿，有些满意，“好样的。那便带着玩乐的心态去与他们相交。”
玉芙愕然，“您老人家倒是想得开。”
“立了公主府的孀居公主多的是日子过得舒坦的，我的女儿比公主又差在哪？”萧国公很自然地说，顿了顿，“但我听你大哥说，你不想外嫁？若是如此也好，宋檀那孩子，倒是做你丈夫的首选，他自小受萧氏恩惠，又爱慕你，就是性子偏激了些，不过这样的人才足够忠诚，能够保护好你。”
玉芙微哂，笑的艳丽，“父亲您说这些太早了些，而且您不觉得我和他，你和他母亲，怪怪的么？”
十九岁的女儿谈笑间已有了能够令男人心折的风情，萧国公不禁感慨年华已逝，淡笑着从圈椅上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他母亲又是谁？
*
萧玉玦出家带来的动荡，被一桩喜事所平息。
方知意怀孕了。
阖府欢喜，大摆了几场宴席，两家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交杯换盏，即将降临的新生命重新带来昔日的和美，玉芙却觉得缺少了一些团圆。
玉芙已多日没有再和大哥见面，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哥。
其实仔细想想，她只见过他为人兄长的一面，没见过他作为男人的一面，失望也是正常的，是她想的太好了。
玉芙晌午带萧檀去治疗外伤有名的医馆看了脸，那伤处划得太深，若想不留疤痕，是不可能的了。
现下能做的就只有让这疤不那么吓人。
玉芙非要亲眼看着那郎中配药，还要郎中一一给她示范那些药粉药丸的都该怎么用。
芙儿好可爱啊，真好。
萧檀坐在一旁，胸腔里溢满一种酸酸涨涨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满足，又焦渴，很想将她揉进怀里亲一亲，抱一抱。
前世从未有人这样心疼他，在意他。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心疼的。
受伤受挫的时候，就将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芙儿的手帕放在鼻息闻一闻。
不敢多闻，怕闻多了就没有她的味道了。
“先不必覆面，往后你若觉得旁人的眼光让你不舒服了，你再戴上。”玉芙柔声说，凑上前去仔细为他涂抹，“下次不准再这样了啊。”
她更可爱了。
他怎么可能因为旁人的眼光？
前世在她面前覆面，也只是怕她嫌他丑陋。
虽然她早已不记得曾夸赞过他长得好。
玉芙低垂着脖颈，指尖轻触少年冷白的面颊，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朦胧，医馆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温顺的垂下眼眸，仰起脸。
玉芙发觉他的五官变得深邃而英俊，冷白的皮肤下是从流畅趋向于冷峻的线条，有一种模糊于青年与少年感之间的浓淡相宜。
她喜欢他的长相。
曾经大哥哥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尚不确定，像梁鹤行那般脂粉气比较浓的俊美，多看看就倦了，而宋檀这样……沉静英俊，像是耐人寻味的书卷，又像是山涧静水流深的清泉，她每次看，每次都有惊喜和新的感悟。
下晌的时候，玉芙回府重新梳妆，要与林琬一同去了父亲那日所说的宴席。
萧檀声音很轻，“姐姐要去哪儿？”
“京郊开了个茶肆，据说很有雅趣，我约了朋友一起。”玉芙莫名有些心虚。
“男的女的？”萧檀眉头拢起，“我陪姐姐一起去？”
“不必，我这是早就约好的。”玉芙理直气壮，“你怎么还管起我来了？”
他盯着她继续问：“要去做什么？”
玉芙轻叹，“不做什么，就聊聊天……”
“早点回来。”萧檀微笑。
*
微风吹得竹叶婆娑，密密匝匝的紫竹林里，玉芙和林琬坐在林间避尘帐中，纱帐长长拖在地上，不知何时缀了点点青霉，与一地的落竹叶交织，有种水墨画的斑驳雅致。
萧国公行事妥帖，只是透露了女儿在何时辰要去何地品茗赏景，有心之人自然就会与其“偶遇”。
玉芙倒是没注意那些总在她们帐子周围现眼的青年才俊，本不佳的心绪全都被手帕交林琬所说的一些八卦奇事所消弭。
“我跟你说，那个陈尚书家的儿媳妇你知道不，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悲伤春秋的，一天谁都看不起的那个苏姑娘，她嫁人之后竟然去花楼里跟人学一些奇淫巧技来留住夫君的心。”林琬压低声音说。
“说来听听，都学什么了……”玉芙凑过去。
林琬的嗓音愈发轻柔，玉芙凑得也越来越近。
而萧檀那一边，并没有闲着，重生一世，他要做的事太多。
承平六年，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
前世，萧檀便是在这一年从诏狱回到了北镇抚司，第一件差事就是领命去北境叶城，查抄惠王府。
惠王仗着天高皇帝远，又受人撺掇，起了篡夺之心。
被他胁迫追随的北境世家，越想越不对劲，这位惠王若真是天命所归，怎会被分到北境这么一个法度荡然的破地方来？
所以惠王“霸业”未成，就先被有心之人给点了。
萧檀记得打开惠王的秘密仓库时，他和北司其他弟兄的脸都被映黄了——仓库里堆的黄金有半人高。
还有闪着寒光的铁器和一应不符合仪制的器具。
除此之外，金银玉器、名家字画数不胜数，最终为惠王定罪的，是那件缝制了一半的龙袍。
这一回，他不想再做旁观者。
芙儿要他走正路，要他做君子贤臣，那便要听芙儿的话。
人生又不止是科举一条路可走。
*
万象书斋。
金丝楠木的台柱，即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也散发着幽幽的光泽，数十颗星宿海的夜明珠悬于空中，摇曳生辉，将整个地下厅堂映照得恍若在地上。
万象书斋，不是书斋。
京中有许多拍卖行，其中唯有万象书斋最为神秘。
其他拍行没有的，万象书斋多的是。
其他拍行不敢拍的，这里敢。
民间黑市上流传着一句话，皇帝一件，万象书斋一件。
皇帝没有的，万象书斋有。
前世万象书斋斋主亲手书写的“入场券”，萧檀见过许多次，信手捻来，画了一个，就轻松进来了。
今夜拍卖的乃是前朝御赐的古画《八骏图》，画轴缓缓展开，宣纸上的画作栩栩如生，众人连连惊叹，牙人站在台上，竞价声此起彼伏。
《八骏图》是已逝的丹青巨手所作，又曾是御赐之物，上面有几朝皇帝的私印加持，市值已是不可估量。
最后几经流转，有说仍在皇宫里的，有说已远渡重洋去了琉球，没想到今日在此亮相。
萧檀静立片刻，眼眸幽深。
待竞价到最高点时，他遣人举了牌子，那高的令人咂舌的价格刺破了鼎沸喧嚣的氛围，人群霎时静下来，全都回头看着这个站在暗处的年轻人。
只见这少年肤色霜白，一侧面颊有着殷红的细线，身着玄黑色锦袍，看不出是什么料子，在昏暗中那织锦随着少年的动作泛着幽幽的光华，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笔直的肩背。
他没什么表情，清冷阴郁，看起来不苟言笑，有种似冰棱般的压迫感。
这个少年缓缓撩起眼皮，很冷的扫视四周，口出惊人：“不值。这画儿是假的，哪里值十万两？”
漆黑沉静的一双眼，在那年轻英俊的脸上，竟显得十分能让人信任。
台上的牙人冷笑两声，“这位小兄弟，刚才叫价十万两上来说话。”
萧檀仍在原地站着，此时他上不上去，都已是今夜的焦点，他神情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折扇一收，平静的重复：“我说，这画是假的，分文不值。”
牙人也不怒不恼，意味深长道：“小兄弟，这画作的主人是谁你可知道？我万象书斋拍售的物件，可从未有过假的。”
萧檀正是太知道这画作是出自何处了。
正是出自北境惠王府。惠王要谋反，便要练兵练铁器，行兵打仗哪一样不需要钱？搜刮民脂民膏还不够，就把自己的藏品卖一卖。
《八骏图》是御赐之物，虽说是前朝的事，辗转流落到惠王手中，但还是不好在明面上卖。
而惠王，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他当众空口白牙说这画是假的，惠王绝不会任他污蔑。
萧檀态度故作轻蔑，并未掩饰自己出自于国公府。
万象书斋的江湖地位再高，在一等公爵府前也只能保持沉默。
出了万象书斋，萧檀寻得了城中乞丐，将万象书斋所售的《八骏图》为赝品之事告知。
前世，这里不少人为他所用，萧檀按照记忆找到一群黑压压的乞丐中眼眸明亮的那一个，如前世那般，向他伸出了手。
要想左右风向，让谣言层出不穷，乞丐们是最好的传播者。这类人命贱，数量大，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十分难管。
了却一桩心事，萧檀便纵马往城郊处去了。
他不是想去监视姐姐，他怎会如此做呢。
他是要去接姐姐回来。
城郊处灯火辉煌之地，应就是芙儿口中所说的“茶肆”了。
五层楼高，雕梁画栋，飞天神女托举着层层屋檐，静静屹立于清水河畔，河道上的画舫时不时传来一阵笙笛萦绕的仙乐。
“客官可是提前有约？”小二身着锦衣华服，器宇轩昂的全然不像个男仆，甚至还带着些读书人的腼腆，“我们这儿，提前约了才能进。”
萧檀扯扯薄唇，只说了三个字，“国公府。”
这一世，他没有什么穷酸的倔强，也没有脆弱的自尊。
前世他一个人经历的大起大落的伤痛酸涩，还有最后的血和泪，早就洗净了他先前坚持的那些可笑的原则，何况他在她面前本就没什么廉耻。
这一世不管旁人怎么议论，他只要芙儿，其余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小二躬身引领，走过一段石桥，进入天井里，入目两侧是一盏盏银缸，承接着上天的润泽，雨露零落滴下，在一片静谧中规律的叮咚作响，清爽惬意，颇有种洗涤心灵之感。
果然雅。
入了大殿，淡雅的山水屏风后，一行颇有魏晋遗风的清俊男子迤逦而行，披散着长发，松散的月白色长衫拖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行止间身姿似飘摇又端丽的浮萍，手中捧着玄色砚洗，轻声细语俯身：“公子，请净手。”
香风浮动千鹤延年灯里燃不尽的鲛人泪，也拂去了萧檀最后一点耐心，他眉间冷戾，动也不动，只剪起手，平铺直叙：“国公府的客人，在何处？”
“今夜花好月圆，二位姑娘想在清河上赏月。”小二往远岸烟火处斜了一眼，仪态谦谦拱手，“此时已启了船了。”
晚星明月照不尽旖旎夜，画舫传出的鼓瑟吹笙和清朗的唱词声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样貌俊美的郎君跳跳舞唱唱歌罢了。
怪不得这茶肆开在京郊，当真是个绝妙之地。
四个年轻的郎君轻歌曼舞，薄薄的衣衫下半袒露着结实的胸膛，琉璃灯罩朦胧，在那胸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其间的璎珞串珠光华流转。
为首的那个握着扇柄，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清风朗月般清明的眼睛，可辗转间又流露出微妙的婉媚来，唱词哀怨，如沉在水下不为人知的凄美故事。
玉芙和林琬坐在席上，清清爽爽笑着。
此时何种烦恼都放在了脑后，说句大不韪的话，二人都有种当了皇帝的感觉。
原来寻欢作乐是这等美事啊……
玉芙暗中为自己爹竖个大拇指。
为首的玉面郎君端稳地福了个身，领着其余四个暂且退下。
接着上来的是四位身姿魁梧挺拔的玄衣男子，玉芙不是很喜欢糙汉，总觉得他们臭臭的。
可这几个男人面容俊美，保养的极好的乌发被一根古朴的墨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飘懂掩不住漆黑深邃的眉眼，舞动之间香风淡雅幽冷，男子们手执雕有狰狞兽首的鼓锤，不羁与潇洒共存，简直赏心悦目。
此处临水，水鼓舞激昂，随着动作，玄色衣衫勾勒男人们紧实的肌肉，鼓声带着原始的豪情与阳刚之气，那衣衫仿佛随时都会崩开来。
玉芙目瞪口呆，不禁脸热，和林琬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没见过世面的自己，相视一笑。
鼓锤随着低沉的吼声砸向地面，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昂，男人们的身体随着鼓点节奏摆动，迅猛有力，在最后一次鼓锤落地时，他们的衣衫“啪”地一声尽数崩裂，露出健硕挺拔的上身。
但四人眼中皆无半点情色，眼神灼灼，巍然坚韧，仿佛沉浸在方才的鼓韵中，燃着一团挥洒豪情的火焰。
此时半掩的珠帘一晃，船底碧波荡漾，从甲板上走过来一个满身寒霜之人。
玉芙面露喜色，“还有节目？”
“此人是独身而来，竟是独舞？”林婉掩唇笑道。
“那这应该是他们这的花魁了罢？”玉芙俏皮猜想。
船舱内蓦然静了下来，碧浪摇着船底，越走越近的那人身影却丝毫不晃。
玉芙陷在对花魁的猜想中，睁大眼睛看着。
“芙儿，这个好，这个好！”林婉脸色微红，神秘兮兮俯在玉芙耳边，“他腰好……”
“啊！”玉芙轻声惊叫一声，抓紧了林琬的手臂，船舱摇晃，晃得她眼花了么？？
萧檀在这暧昧旖旎的场景中，如簌簌而来的风雪，带着冷意寒霜，他薄唇抿的发白，看向面色嫣红的玉芙，她穿着跟晌午不同的衣裙，也换了发饰，原本披散在腰间的长发高高挽起，妃色的衣裙上系着珍珠玉带，将那纤腰掐得极细，显得胸前的浑圆愈发饱满起来。
竟还梳了妇人头。
这是怕这些浪荡子轻视了她？故而要装作有经验的？
林琬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曾经见过这个少年，那时温驯乖巧，像是随时都会向人行礼的样子，哪里像现在，很冷地撩起眼帘看她们，确切的说，是看她。
萧檀此时觉得，上辈子自己不该对取了林琬性命而后悔。
玉芙定了定神，柔声问萧檀：“小檀，你也来这玩？”

第41章 万象:“我比他们更好”
萧檀淡笑了声，抬起沉静的眼。
他的模样实在生的太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瞳漆黑如墨染，看着人时眸光幽深清冷，好似有说不出的凄惶落寞，让人生怜的破碎感。
萧檀行至玉芙身边的案几，神情淡漠的席地而坐，抬手示意，“继续。”
玉芙抿着红唇打圆场，“自家弟弟，无妨的。接着奏乐，继续吧。”
在场的男人们面面相觑，还从未见过男女同场的……尴尬了片刻，便立即又动了起来。
萧檀薄薄的眼皮低垂着，安静地剥着荔枝壳，将水嫩洁白的果肉浸入美酒佳酿中，递给姐姐。
玉芙接过，侧过脸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姐姐来得，我就来不得？”萧檀平静反问。
这算什么呢。
就是南风馆的这些个贱.人，入得了姐姐的眼么？
前世姐姐的嫁人了，他也没得所谓，今生她只是来看看，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他不会不高兴。
玉芙拧眉沉思片刻，回过神来，如临大敌。
他不能是好男色罢？！
再看萧檀，眉眼冷冽平静，仍是薄唇紧抿，垂着眼，手上为她剥果壳的动作不停，认真又严肃，有种寥落又乖巧的好看。
“行了，停了停了，船靠岸罢。”玉芙打断道。
船靠了岸，玉芙和萧檀一同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他肩膀笔直挺拔，正襟危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芙也实在尴尬，自己出来寻欢作乐，却被弟弟撞个正着，偏这弟弟还对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到了萧府，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走着。
石桥处，玉芙与萧檀告别，就回了自己的蘅兰苑。
小桃早就备好了沐浴的热水，玉芙也累了，褪去衣衫浸在木桶里，紧绷的身体在热水中渐渐松懈了下来。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萧檀低头为她剥荔枝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跳舞的男人，一个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这么好的弟弟，不能好男风罢？
还是因为没得到她的回应，就走了歪路？
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玉芙唤来小桃，从浴桶中起身，换了寝衣。
屋内燃着新调的香，其中加了味泽兰，气息秾艳勾缠，玉芙微微阖目，身后是小桃在给她烘头发。
“今日去的那茶肆，果然有点意思。”玉芙喃喃道，“怪不得连爹都知道，这等极乐之地，我和琬儿都看直了眼。小桃，下次带你去。”
“那些男人们也都不是庸脂俗粉，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什么真本事？”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身后的小桃换成了萧檀，她泛着潮气的长发就在他冷白修长的指间流淌，他身着淡青色的袍子，显得肤色霜白，松松散散半露着胸膛，玉芙霎时瞪大了眼，那薄肌间还有细细的流光闪耀。
那不是、那不是那些男子才戴的珠链吗！？
“谁惹得姐姐这般流连忘返？”萧檀冷笑，扯了扯衣襟露出大片胸膛，“我也可以。”
玉芙倒吸口冷气，抬手捂住眼睛，“你怎么学坏了啊，你快别说这虎狼之词……”
萧檀俯身在案，双臂将她圈在其间，玉芙感觉有种被侵略的桎梏，面前是他沐浴过后还泛着湿漉水汽的胸膛，干净清爽的气息令她呼吸一滞，心跳倏地加快。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抬眸凝视着她指间露出的皎白微红的脸，“姐姐不喜欢么？”
他的薄唇如蜻蜓点水般触及她的手背又离开，玉芙心上狠狠颤了一下，忍不住从指缝中看他清晰英俊的面容，呼了口气，“得亏你不好男色啊……”
萧檀薄唇勾起，淡笑，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腹间，“我怎会好男色？只好你。”
“芙儿想要的，我也有。”摇曳的烛火将他正值年华的俊脸映衬得更为清俊，沾染了些许执拗和不甘，“还比他们更好看。”
指尖传来又软又硬的触感，紧窄的腰，块块凸起的簿肌水洗过后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玉芙倒吸口冷气，艰难别开眼，“你别这样，别逼我口出狂言啊……”
她说着不要，唇角却没放下来过，净透圆润的指尖也没有蜷缩回去，萧檀心里欢喜，被妒怒摧折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与从天而降的惊喜一同摇摆。
芙儿是喜欢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牵着她的手在自己胸腹间摩挲留连，而后扳过她如软玉般滑腻温凉的肩，让她正视自己。
她柔软的让他心颤，萧檀手腕用力克制，免得自己忍不住将她揉碎，揉进身体里。
“姐姐上次说，会想想。”他脸色微红，低垂的眉眼沉默内敛，认真问，“想好了么？”
“还没想好。”玉芙说，指尖发烫，心也跟着灼热不安，却努力装着冷静，推了他一把，清润的眼睛一转，从他身上移开，“你先放开我。”
他松了手，垂眸专注盯着她，目光似浮着幽远的星火。
“如何想都可以，想多久都可以。只不过，别让别的男人欺负了去。”
“谁能欺负我？”她似笑似嗔，“就只有你知道欺负姐姐。”
“你的私印呢？”他淡声问。
玉芙没懂他这一问是何意思，却想趁他去拿，她也可以松快松开，要不他离得实在太近了……
玉芙佯装镇定抬抬下巴，指向云母屏风后的书房，“那边桌上。要做什么？”
萧檀转身往屏风后走去，月色的清辉被琉璃窗碎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朦胧温柔，一扇一帧，滑过他高大挺拔的侧影，淡青色衣袍袍袖翩跹浮动间寂寥散漫，是一丝欲一丝不羁，蕴藉着说不出的风流。
烛火快燃尽了，屋内昏昧一片，香风细细，玉芙看着他执着自己的私印递给她，牵着她的手，重新游曳在他紧实的胸肌上。
他的半张脸沐浴在清雅朦胧的月辉里，昔日里的冷峻寡淡不见，勾唇淡笑着，反而有种颠悖的颓冷靡丽。
他狭长深邃的眉眼平和柔顺，悠悠曳着绵绵情意，他执起她的手，将私印重重印刻在自己胸膛。
那里有早就交给她的那颗心。
萧檀抬眸，“是姐姐的。”
*
玉芙翻来覆去基本一夜都没有睡，半梦半醒间都是他放浪形骸的举止。
清晨起来时，眼下乌青，小桃赶忙拿了两个热鸡蛋来，“小姐快敷一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玉芙用鸡蛋滚着自己眼睑下，叹了口气。
枯坐了许久，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是弟弟呀！自己怎么能对他心怀鬼胎上了呢？
前世她已尝过情爱的苦，受过了婚姻的罪，曾经天真痴傻的只知道情情爱爱的脑子现在又活泛起来，在那少年放纵的情意中嘣出恣意的火花。
难以想象两年前的地动中，她还那样坦然，昨夜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这小子何时，何时变成那样勾人的模样了！？
玉芙心里又是羞恼又是寥落，懒懒倚在窗畔，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自己的长发。
“小姐用过早膳，再睡会儿罢？”小桃在一旁提醒，“檀公子前几日又提醒我，小姐癸水将至，小厨房熬了姜茶，小姐吃上一盅？”
提到这个人，玉芙心里一紧，昨夜他那清冷魅惑的模样又浮上心头，那下颌线到胸口的红痕更添了一丝狰狞的侵略感。
真没说错，他若是流落风尘了，“花魁”当仁不让！
但她怎会叫他流落风尘呢？
他可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除此之外，她给不了他什么。
她绝不想再迈入婚姻那道门，重生后她早就抛却曾经痴心情爱且失败的自己。
男欢女爱要得，真心最要不得。
小桃伺候她喝了姜茶，柔声说：“小姐要歇下么？”
“不了，白日里睡了，夜里就该又睡不着了。”玉芙摇摇头，起身去衣柜前，“前几日才做好的那件流光锦呢？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散散心。”
*
乞丐们走街串巷，下九流中谣言传播速度很快，像是不知从哪儿燃起的烟，飘飘摇摇吹到每个人的耳中。
有人指出《八骏图》是赝品这件事，还不到惊动惠王他老人家的地步，负责联络的牙人只找到了惠王身边的大太监。
飞鸽传书几日，也没什么有效的消息，大太监说那画上还有当今皇帝的私印，绝不可能是伪作。
可各方买主却心有戚戚，多了些想头。
那日指出此画是赝品的少年言之凿凿，志得意满，有种能让人追随的笃定，且身上挂着国公府的玉牌，怎会无缘无故在业内口碑极好的万象书斋信口开河？
一时间那副《八骏图》无人问津，连带着万象书斋的口碑都不稳了。
牙人也是个跑腿干活的，为万象书斋干活干了多年，连斋主的面都没见过，如此这般情境，牙人想法子找说得上话的人去国公府寻那少年，可到了了，才想到自己竟连那厢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福子看着隐在影壁后的公子，悄声问：“今日来的是个喽啰，自然进不了咱们国公府的门，可公子就不怕那万象斋主来寻您？万象书斋在拍行界可是有口皆碑，能网罗那么多古董字画的，必然资力雄厚，斋主也不是等闲之日……”
天青色的素纱圆领袍将萧檀的面容衬得水洗般的年轻英俊，他慢悠悠地从影壁后踱步出来，在他淡漠的从容里，福子感觉到一种跟对人的踏实。
似乎这个问题十分简单，并不值得他耗费心神，萧檀面无表情，“我要见的，就是万象斋主。”

第42章 孔雀绿:“姐姐，你要逼死我么？”
将近隆冬，连下了好几场雪。
前来萧府递帖子的人，也如纷纷的落雪般纷沓而至。
没了萧停云的阻碍，求娶萧府千金的人要踏破门槛。
玉芙答应萧檀“想一想”，实则也是给自己时间，她不知是自己寡了太久才对这个面容英俊的弟弟生了歹念，还是真的让他悄悄住进了心里。
玉芙想借着相看之际，与这些朝廷新贵们多接触接触，前世她困于后宅，根本不了解前朝的风云诡谲，今生希望能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一二。
萧檀伴随左右，借护卫之名。
只站在她背后时神情凛冽许多，让人不寒而栗。
自从重生以来，萧檀没什么怕的，唯一怕的就是再被那看不见的轮回天道带回去，留玉芙一人在这世上。
他开始疑神疑鬼，夜不能寐，有时必须大半夜去蘅兰苑远远瞧上一眼才行，连她沐浴的时候，他都远远守在那灯火阑珊处。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她的卧房，她的婢女们一副司空见惯，放心留他一人在那房中等她。前世他哪敢想能进她的闺房？既心酸又妒忌，不知为何这一世的玉芙要对自己这般好？
他将她的妆奁，铜镜、笔墨砚台、所有她触碰过的东西，都一一抚过，目光所及之处，全都覆盖上他的痕迹。
今生和前世边界不明，唯有对她的爱和占有欲清晰明了。
萧檀只觉得自己是疯魔了，连自己都妒忌。
“芙小姐如九天仙女，范某对芙小姐的敬仰之情已许多年……”青年才俊范大人一板一眼道。
玉芙想笑，即便这人看着肃正古板，却因着她的身份，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阿谀之意，让人听着乏味。
其实在前世，此人在官场上立身极正，从不参与党争，以寒微的出身在二十八岁那年跻身六部，成为了承平帝的左膀右臂。
父亲是有眼光的，让这小范大人来与她赏雪。
只不过小范大人应是被强迫的。
萧檀的目光落在她皎白的脸上，散漫而恣意地打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让玉芙烫到心里，反倒激发了她的逆反心理。
玉芙一改方才矜持，倾身向前，主动问了些朝堂之事。
范大人如临大赦，抛却那来之前写在手心的溢美之词，对时事政治民生社稷信手拈来，口若悬河，其中新颖又能实干的思想着实让人佩服。
玉芙连连点头，拍手称赞，目露钦佩之情。
萧檀屏声静气，淡漠地撩起眼帘，看了会儿，又侧目看向一旁簌簌的落雪，而后解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小心着凉。”
范大人的话戛然而止。
玉芙：“……我萧府的侍卫就是贴心。”
这么一来，气氛远不如之前，玉芙却勾唇轻笑，十分真诚地看着范大人道：“小范大人的理想，令玉芙佩服，国朝就是要有小范大人这般有赤子之心之人才得以海晏河清。”
待人走后，玉芙懒洋洋道：“今日累了，咱们回府去。”
“好。”萧檀声音冷沉。
路过绸缎莊的时候，玉芙才想起来先前在这订的几批来自西域的高昌锦应该到了，便叫停了马车。
高昌锦、乌兹棉皆色泽艳丽，是西域互市的热门货，天然染料扎染，织出各种秾丽的纹样，是中原罕见的。
她取了自己的那几匹锦缎，目光被另外一匹孔雀绿的绸料所吸引，那颜色很衬他。
玉芙唤来萧檀，拿着绸料在他身上比比划划，他的面容年轻英俊，气质冷峻深沉，这一匹靡丽颓唐的绿色很适合他。
鬼使神差的，玉芙将那绸料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静静和她对视，漆黑的双眸闪过一抹痛色。
她这是在……嫌弃他损毁了面容？
在今生的记忆中，她也有过数次这样，可那时他还没有毁去容貌……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有千丝万缕又抓不住的思绪萦绕在萧檀心头，他拧着眉，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静静注视着面前娇笑的女子。
玉芙轻抚云鬓掩盖心中的雀跃，他已和萧檀长得一模一样了！
“姐姐嫌我？”萧檀问。
玉芙摇摇头，“绝对没有。”
出了绸缎莊，又去了茶肆，是正经的茶肆，玉芙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对萧檀说：“你先回家去吧，我还有事呢。”
“姐姐要去哪儿？”
“哪也不去，就在这啊，我约了你林姐姐。”玉芙无奈道，“上次见面之后她心虚，就没敢再出来。许久不见了，叙叙旧。”
今生她还是和林琬这样要好。
她喜欢，前世他就杀了林琬去地下陪她。
萧檀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在嘈杂的茶肆中显得尤为清晰，“那姐姐早些回来。”
下楼时，他与林琬打了个照面，林琬总觉得这少年与往日的温驯不同了，尤其是没有玉芙在场的时候，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颔首行礼后，林琬便上了茶肆二楼雅间。
并非是他故意要听她们说什么，而是天色昏暗，他还没来得及走远。
“上次跟你说的还没说完，我那小叔子看上平阳侯家的嫡女，那女子倾城之貌，心高气傲，哪能看得上我那纨绔小叔子？我那小叔子干了什么事，我都不好意思说，竟私藏人家姑娘的手帕！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林琬说道。
或许成婚之后都是这样，被困在四方天里，唯有用家长里短和各种荒诞的传闻来填满无边无际的空虚，玉芙以前也是如此。
想到前世，她兴致恹恹，随口道：“是么，这么恶心。”
萧檀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晦暗起来。
恶心？这便恶心了？
那他私藏的她曾给他绑伤处的小衣、她饮过茶的缺口杯子、手帕、她无意间遗落的耳坠，还有那九连环，又算什么？
他还曾品尝过她吃了一口的茶点。
甜甜的馥郁香气，她的滋味比蜜饯更甜。
不，这些是宋檀做的。
与他无关。
让芙儿恶心的是宋檀。
女子之间的话语细细的低低的，时不时传来笑声。
“你说，男人娶妻就是为了做那事么？”林婉忽然说。
“不娶妻也可以做。”玉芙冷笑。
“可我又不快活……”林琬喃喃道，沉迷在对夫妻关系的审视中，忽略了玉芙这个待字闺中的未嫁女并未有什么羞赧。
“我也……”玉芙赶紧止住口，转而换了种说法，“应是不快活罢？想想都恶心。”
前世最后一个夜晚，回到了梁府，便看到红鸾帐里两个白花花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与她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的人是梁鹤行，能与她做着最亲密的事，也能与别人做，玉芙只觉得恶心作呕。
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害，即便是换了新的身体，有了不同的人生，也很难磨平。
因为那伤在心上。
“有心就够了。若牵扯的床笫之间，那便是落了俗了。”玉芙所有所思，“他若爱你，怎会违背你的意愿，只爱你的身体？而且那事，有什么可做的？”
前世梁鹤行起初很热衷男欢女爱，她没从中觉出什么快活来。等她觉出滋味来的时候，他又不行了。
暮晚的天边晚霞迤逦，斜阳欲断魂，萧檀低垂着眼眸，许久没说话。
她不喜欢。
那他一看她就硬怎么办？
往下不便再听，萧檀下了楼撩袍上马，隐入愈发浓稠的夜色中。
*
玉芙与林琬聊到月上西头，几杯桃花酒下肚，脸颊生红晕，酒意上头，方觉得晚了。
临分别时却遇上了沈将军，沈泓。
沈泓气色很好，身后跟着的一排小厮像是在采买什么东西，都蒙着大红色的绸布。
玉芙与他小的时候关系亲厚，那时二人皆是垂髫稚童，不分男女，但现在不同了，一个是当朝将军，一个待字闺中，所以沈泓归来后，二人基本再没有多的联系，其实不必客套，当年的莫逆情谊都在二人心中。
玉芙观他气色很好，笑道：“沈将军这是有喜事？”
“下个月我要成婚了。”沈泓道，有些诧异，“喜帖已送去了萧府，你还没收到？”
他的那喜帖估计跟近几日送来的那些新贵们的拜帖混作一谈了，玉芙有些心虚，“收到了收到了，这不，正出来和琬儿一同给你选新婚礼物呢。不知新娘是谁家姑娘？”
沈泓面色微红，缓缓道：“是我在北境时认识的，为人温婉，很是细致，认识我时不知我身份，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玉芙道，转而想起马车里的布匹，对小厮道，“去将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孔雀绿的绸缎，和西域而来的乌兹锦就这么进了给沈泓的贺礼里。
下了马车，玉芙望着萧府高大的门楣，酒意愈发酸胀，连眼眶都胀。
人喝了酒就容易放大一些隐藏的情绪。
前世，萧府成了断壁残垣，好不凄凉。
今生，她的父兄、手帕交也都在，还有沈泓，也有了好的归宿。
真好。
前世她已为人妇，不便与沈泓相见，得知他成婚的消息都是一个月后了，当时她还以为是像自己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想到竟是心心相印之人。
儿时那个被欺凌的倔强男孩，有了心疼他的人，真好啊。
虽然二哥出了家，大哥又那样，未来也像个漆黑的填不满的洞一样，但玉芙还是觉得幸福，被堆砌在一起的小美好而感染，满足。
能好好活着，就很美好了。
她望着浅淡朦胧的月色，宋檀也活着，慢慢活成了萧檀的模样。
可他终究不是他……
玉芙心下黯然，晃晃悠悠往府里走。就见那熟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与她隔着温柔如水的夜色，隔着摇曳的羊皮纸灯，隔着前世今生未尽的缘分。
他高挺的鼻梁将英俊的面容分割，如阴阳割昏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于灯火阑珊处沉静的凝望着她。
玉芙微微侧目，放任微醺带来的倦意朦胧，声音里带着笑意，“萧檀，是在等我吗？”
萧檀以为她叫的是“小檀”。
在过去的这四五年里，她一直是这样唤今生的他。
玉芙款步上前，倾身打量他，醉意微醺，什么话都倾吐而出，“长得越来越，越来越像他了……”
萧檀瞳孔骤缩，猛然想起今生的记忆中，玉芙总在失神想着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他忽觉头痛，隐约记起自己曾经便是为这件事妒怒崩溃。
萧檀额角青筋直跳，清湛的眼眸盛满绝望的怒火，他极力隐忍问：“像谁？！”
到底像谁？！
他对她早已没了脾气，前世她就嫁了旁人，他尝尽了锥心刺骨之痛。可今生，为何还是轮不到他？！
他可以容忍她去找旁人，去对比，去慢慢考虑。
可他无法容忍她喜欢谁都不喜欢他！
她心里怎么还会有一个人呢！？
萧檀疯狂思索前世的蛛丝马迹，他明明彻查过，她身边没有那样让她难以忘怀的男人！
“你说我像谁？”他追问，伸出手拧住她的肩。
玉芙酒意上头站不稳，微微一晃，那明灭的烛火照亮她如海棠花晕染般绯红的面颊。
萧檀拧眉，她竟还喝了酒！
“你干什么！”玉芙挣脱开他，有些恼怒和委屈，“你弄疼我了！”
萧檀绝不会弄疼她，萧檀连她可怖的尸身都不嫌！
“你就不是他！”她委屈道，下一刻便有令人心碎的眼泪扑簌而下，“他才不会这样对我……”
“到底是谁？”萧檀质问，已到了忍耐的边缘，压抑着无比躁郁的情绪，咬牙冷笑道，“你何时认识他的？他怎么就、怎么就与你相交……”
他怎么会不知道！？前世他竟也不曾察觉……
玉芙深吸口气，不耐烦说：“早就认识了，在你之前！怎么不能相交了，你少管我……”
在他之前。
在他之前！
萧檀悚然一惊，猛地想起前世那位姓沈的将军，芙儿的青梅竹马。
“是沈泓？”萧檀声音沉冷，额角青筋跳动带的头痛不已，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前世的片段来。
她的确是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的。
只不过那沈泓在北境从军时带回了一个女子，奉为正妻。玉芙在他回来之前就嫁了梁鹤行。
如此，两人算是错过了是么？
他只想笑。
“小姐，车上布匹除去给沈将军的，还剩了一匹。”小厮把马车解了，把马安顿到马厩，怀抱着一匹乌兹锦，“给您送到蘅兰苑？”
玉芙迷迷糊糊点头，“怎么还剩一匹啊……”
“那孔雀绿的绸缎，你在我身上比划的……”萧檀面色如覆了霜雪，一字一句道，“是送沈泓的？”
玉芙还是点头，醉后的语调慵懒娇媚，“是啊，送给他了。”
萧檀冷笑一声，闭了闭眼，怒急攻心的眩晕如海浪般席卷，“姐姐，你要逼死我么？”

第43章 误酒:试一试，好不好
也许是他语气太沉痛，也许是那个“死”字触痛了她。
冷风袭来，玉芙酒气散了大半，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死，什么死？”
萧檀的面色极为苍白，眼神却亮如妖鬼，那脸颊上的红痕显得殷红妖娆触目惊心。
玉芙忽然心惊，自己怎会答应他想一想的？万一想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是不是又会伤害自己……
他曾因为一幅画就伤了自己。
这次是划花了脸，那下一次呢？
他刚刚是不是说，死……
“这是怎么了……”玉芙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柔声劝哄，拉他的衣袖，“你不冷吗站在这？走走走，回去了。”
“孔雀绿绸缎你送人了？”他动也不动，直直望着她。
“送人了……哎呀下次再给你买一匹就是。这事是我做错了。”玉芙道，“不就一匹布么，没得所谓的。”
他漆黑的一双眼带着渺茫的心碎，英俊的脸上毫无情绪，紧绷着下颌线，酸楚扭曲的那颗心似乎已经麻木了。
不就一匹布？
不是送给他的么？怎就能如此随意给了旁人！
“好冷。”玉芙笑容慵懒妩媚，眨眨眼，去牵他的手，“走吧，我酒都快吹醒了……”
萧檀睫毛动了动，神色愈发沉如水，他忽然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他呼吸凌乱僵硬，“芙儿。”
这一声温柔缱绻，又带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无奈。
玉芙被温暖包裹住，衣料下是他紧绷的坚实肌肉和跳的极快的心。
也许是他身上太暖，也许是她又醉了，醉在他那声令人心折的“芙儿”里。
她伸手攀上他宽阔的后背，将自己紧紧嵌入他的怀抱，鼻息间是他混杂而凛冽的香，如久远的掩埋在迷蒙记忆里跋涉而来的故事。
她本能抱紧他，柔声说，“别生气了嘛。”
萧檀身体僵住，说不出话，怀中是她绵软馨香的身体，他很想吻住她，想对她做许多恶劣的事。
可他仅剩的尊严拉扯着他，脑海里呼啸而来的是另一个无所不在缠绵占据了她内心深处的男人，燥戾的情绪令他微微颤抖，身体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却不忍心让她冷，用自己的大氅将她包裹住，情不自禁又极为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低低道：“你把我当什么？”
他宽宽的肩膀将她锁在怀里，温热清淡，玉芙好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喜欢他跟她说话时莫名又生气了还掩不住的温柔。
她喜欢他呀！
玉芙霎时睁大了眼睛，如醍醐灌顶，不想再认真思考或掩饰，入目是他微滚的喉结，她凭着本能，懵懵懂懂地贴了上去。
她的两片唇，温热湿软，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挲，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急乱，萧檀又僵又颤，忍无可忍地扳住她的双肩将她拉开，怒道：“萧玉芙！”
他做了什么，她要这样待他？要这样折磨他？
玉芙声音发软，很不满骤然空虚的怀抱，嘟囔了一句又扑上去，不管抱的是萧檀还是宋檀，总之是他，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是不是，是不是有许多青梅竹马，蓝颜知己？”他无比躁郁，任她抱着，手臂却垂下微微发颤，“是不是也给他们做过衣裳？”
“没有啊。”玉芙仰起脸看他，酒醉后的脸颊泛红，皎洁又明媚，她轻笑，“只给你做过。”
萧檀紧促着眉。
“我想好了。”她在他怀中，手臂环着他的脖颈，催促，“你、你抱抱我呀。”
“想好什么？”他呼吸紊乱烦躁。
她在他怀中，曲线曼妙，饱满浑圆和纤细玲珑隔着不算薄的衣料，他喉结滚了滚，头又开始痛了，闪过一段旖旎的梦境，梦里的她如美女蛇一般在他身上游曳，他强忍着不去抱她，咬牙压抑难以平息的呼吸。
玉芙的额发在他下巴蹭了蹭，身体与他紧密相贴，她觉得他是唯一的热源，既温暖又解渴。
可他却想到玉芙与林琬说的恶心、不快活，他压抑着冲动，往后微微躬身，眉眼冷戾，沉着气，“你先起开。”
“我冷！”玉芙强调，抱紧了他的窄腰，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太冷了，一定是今夜太冷了。
她往他怀里钻，甜甜一笑，在他颈间轻轻吐息“我想好了，和你试一试。”
萧檀猛然怔住。
玉芙能感觉到他的紧绷，愈发想逗弄他，把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抱他抱得更紧了些，“我要是现在亲你，你是不是吓死了？”
萧檀跌跌撞撞往后退，靠在了廊柱上，喉结激烈滚了滚。
她说的“试一试”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
他还没想明白，她就又说亲他。
玉芙随着他完全依赖着被他带着后退，笑的妩媚又恣意。
“我和你试一试，什么时候结束，我来决定。”她在他颈侧和气如兰，“你有多喜欢我？”
他闭了闭眼，哪里敢和她条件，她说什么他都想应声好，整个人有种飘飘然不真实的感觉。
萧檀狼狈地深吸口气，艰难说：“喜欢到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干，为你杀人为你死都可以。”
杀人……
前世他的确为她杀过很多人啊，还为她丢了性命。
玉芙松开了他，往一旁晃晃悠悠走去，萧檀怀里骤然一空，怅然若失的感觉，亦步亦随跟着她随意松散的脚步。
玉芙找了块不算高的石块站了上去，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冲他勾勾手。
萧檀腰背笔直，或者说是僵硬，拘谨站在她面前。
玉芙站上石块后比他高上半个头，看着他通红的俊脸，无声哂笑，她的长发随风吹散在他肩头，笑容妩媚又天真。
下一刻，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清甜的气息在他脸颊游离，“是你非要招惹我，你不肯，非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扰得我的心也乱糟糟的，要惩罚你才是……”
她说话的时候婉媚笑着，气息同发丝一样，调皮挑逗似的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丝丝酥麻的痒意。
她的唇如他想象中那样温软，只一下，就起了燎原的火，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在云里，轻飘飘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可身体又很硬。
萧府庭院中的石灯中烛火昏暗，掩不住他通红的脸，僵硬紧绷的像个熟透的虾，除了浓黑的睫毛轻颤，还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动。
而她眼波横斜，娇好的面容在月华下一颦一笑都发着令人心醉的光。
萧檀喉结滚了滚，脑子还在飘飘然回味她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心跳震耳欲聋，他缓了缓，哑声道：“想怎么惩罚都可以，想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他认了。
即便她只愿和他在一起一天，他也甘愿为之付出一切。
何况，他早就这么做了，在她根本不记得他的时候。
玉芙只看着他笑。
萧檀用最后的理智和克制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深吸口气，问：“姐姐是醉了？”
玉芙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
“我酒品很好，从不说胡话。”就当她借着酒意摒弃理智吧，她慢慢说，思绪一点点清晰回笼，“我对你好，不是要你的回报的，所以你说你喜欢我，我觉得你这是在对我以身相许，怪怪的。可最近，我总是在想，真的放心把你交给别人吗？”
她最担心的是，他这样沉闷执拗的性格，会不会受什么刺激再去伤害自己，一声不响花花了脸是第一次，第二次若是干些别的呢？她想到这些都会做噩梦。
“我也想不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清楚，或许等到我想清楚那一天，就要和你分开了，到时候你不要纠缠我，可以吗？”
“还有，我这个人，对另一半要求挺高的，还总是爱耍一些脾气，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如果你不喜欢了，也可以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还是好姐弟。”
“在这期间，我们偷偷摸摸的吧，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样如果哪天分开了，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眼睛亮亮的，挑着细眉含笑道，“你答不答应？”
“答应。”萧檀毫不犹豫道。
玉芙满意点点头，像暗夜里靡艳绽放的花，往漆黑幽深处飘去，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很愉悦，“送我回蘅兰苑。”
送她是理所当然，是他做过许多次的事，可是骤逢身份的转变，她要他送她，萧檀就从中感到一种微妙的责任感和甜蜜，竟比之前更拘谨，默默跟在她身后。
“那个，沈将军啊，他下个月就新婚了，你说我送他点什么呢？”玉芙边走边思索，“今日的孔雀绿和西域的那些锦缎都给了他，可真烦，那都是我给你精挑细选的，等得闲了我再给你补上，那孔雀绿你穿一定特别好看。”
萧檀神情动容，放了心，又跟紧了些。
萧府此时空无一人，玉芙在前面轻盈走着，不时拨弄一下游廊的风灯，一会儿又逗一逗草丛中好奇看着她的狸奴，轻哼着婉转的小曲儿，似乎心情很好。
摇曳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部分重叠在一起。
“芙儿。”他疾步追上她，牵住她的手腕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温热的手用力包裹住她柔软的后背，呼吸的战栗传遍四肢百骸，他叹道，“芙儿……”
二人的影子终于黏黏糊糊勾缠成一个人。
馨香满怀，他轻轻呼了口气，才得到，好像就害怕失去了。
萧檀的双臂将她拢在怀里，脸埋在她如瀑的青丝里细嗅着，那双好看的眉眼都是痛色，他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可是又觉得都不必说了。
仿佛一切都被抚平，不甘和痛苦都平息，他用力抱着她，将她紧紧箍进怀中，吞噬她的身体。
“萧檀。”玉芙眼眸含着柔光，依偎在他怀里，“是不是要跟我姓？我以后这么叫你吧。”
“嗯。”他深深点头，沉默片刻，英俊的面容上当真有了少年人的青涩羞赧，“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吗？
玉芙懒懒应了个嗯，还有些不好意思。以往也不是没抱过，那时她当真是心无旁骛。而现在不同了……
哪里不同呢，不是只跟他试试吗？
她也说不清，笑就染了双眸。
抱了会儿看他还不撒手，玉芙唔了一声，闭着眼嘟囔，“你身上好热，手臂勒得我好紧，我都喘不上气了……”
“再抱一会儿。”他的语气急促又沉缓，小心翼翼恳求，“就一会儿。”
玉芙抬眸，看到他十分动容的表情，还有那英俊苍白的脸，心一下就软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真粘人啊……

第44章 艳丽:“我想亲你”
福子总觉得檀公子变了。
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说先前忽然去结交一些奇怪的人，就说现在，昔日里淡漠的脸色总是出现痴痴的笑。
有的时候看着窗外，就笑起来了。
还有的时候一个人枯坐到天擦黑，才抿唇笑着点灯。
檀公子分明不是那样开朗的性格，如今整个人如春水消融，清爽温和。
除了出去见一些奇怪的人的时候。
萧檀又去了万象书斋，还口出狂言，先是肯定了那副《八骏图》即便是作为赝品也是世间罕见的佳作，笔触细腻逼真。
后又似笑非笑鄙夷这画作的主人穷困潦倒，到了卖画的程度。
事了拂身去，留下恨的牙痒痒的牙人。
牙人想了又想，这么下去不成，万象书斋名声要坏，得找这幅画的主人去说说，他得证明自己这画是真的呀！
萧檀从万象书斋出来，就买了些珠花、绒花和绢丝，给芙儿做新的发饰。
想到昨夜，他还是心头发热。
福子便又看见自家主子挑着珠花都能莫名笑起来，那双方才还深沉的眼眸流露出掩不住的痴傻……
莫不是中邪了？
怎的毁了前程还一点不着急，反倒转了性？
“公子真是体贴，亲自给娘子挑珠花？”掌柜的凑上前来，倾情推荐，“这个，是来自星宿海的金珠，最是罕见，个大圆润，适合嵌在头面上。还有那个点翠的……”
萧檀迟疑片刻，勾起唇角，“嗯，给娘子挑。”
福子：“……？”
待二人神态各异回到国公府，入目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京畿之地，今值岁寒，寒气逼人，原本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婢女小厮们，有的神采奕奕有的蔫头耷拉脑袋，有婢女迎上来，“檀公子，老爷差人传了消息过来，圣上特赐隆恩，让老爷携同家眷同去玉泉山过年！”
有些能跟着一起去伺候主子的，便能在那钟灵毓秀山水之间捞一分惬意过年，怎能不开心？
“芙小姐说了，让您和福子赶紧准备准备，一同去，下晌就出发！”
萧檀的神色于一片喧嚣中冷峻起来。
如今时值承平六年岁寒，皇帝暂舍政务之劳，至玉泉山避寒过年。
在前世，便是在这个时候，承平帝做了一个梦。梦中是皇考冷眼睨着他不说话，承平帝本就十分崇敬惧怕自己的父皇，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愈发寝食难安起来。
父皇是要说什么？为何那样严厉睨他？
承平帝自觉俯仰天地间问心无愧，毕竟父皇早在驾崩之前就为他解决了内忧外患，留给他一个海晏河清歌舞升平的大昭，他想做点什么，都烦恼没得做。
那父皇怎会那样看他？
承平帝自梦中惊醒后再无睡意，在殿中来回踱步，翌日便召钦天监上玉泉山来。
钦天监那群庸碌之辈都是蒙事的，不知是哪个福至心灵，想出先帝勤勉执政，圣德昭著，为大昭立下不世之功，应为先帝修建神功圣德碑，以彰显皇帝的仁孝，也让后世子孙铭记先帝功德。
这等谗言一下子就说进了承平帝心里，怀着对先帝的敬仰和愧疚之情，承平帝下旨令举国上下齐心协力，共襄盛举，寻找适宜做碑料的石材。
既然是神功圣德碑，就要举世无双，就要恢弘轩峻。
工部和北司在民间大肆寻找开采，这一找就是找了三年。
后来在九翼东山下的古采石场发现东山玄武石质地坚硬不易开裂，层面平缓，适合锻造锤凿，且纹理美观，色泽黝黑如漆，乃是造碑的天赐良材。
但是直至萧家倒台，他被斩首，这座神功圣德碑也没成型。
因为承平帝要立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碑，而是要立一座仰见穹然城立，以东山山体为碑托，其长十六丈有余，千均万钧，碑身数里，以侧卧式开凿，立起来后如巍巍高山的永世流传之碑。
当时设了监工台，工部笑称领了此差事之人可一辈子只做着一件事，还有劳工千余人，在九翼东山下设了“立碑村”，劳工凿碑之难、之惨自不必说，那“立碑村”到后来都成了“坟头村”，因为死了太多人了。
民间对此苦不堪言，且不说那九翼东山能不能被凿下来，就说就算凿下来了又如何将半座山大的碑首碑身碑座运下来、立起来？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为此劳民伤财怨声载道，孩童歌谣戏称“若要碑搬家，除非山能走。”
但承平帝一意孤行，才不管以山立碑是不是神仙也摇头，只一味的想证明自己的能耐。
庸碌一生的皇帝，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非凡的执拗，像是要把这些年憋闷在胸的郁气以此倾泻发出。
直到萧檀被斩首，那碑身也尚未与山体断离，许多工部官员为此投井惨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萧檀知道，如今承平帝已对萧家起了杀心，只是苦于没有动萧家的由头。
他要做的事，需再加把劲才是。
萧氏家眷们大部分都上了玉泉山，只留下萧停云和怀有身孕的方知意。
女眷和女眷乘一辆马车，萧檀则是和郎君们一同骑马走着。
这一路上，他都未能有机会和玉芙说上一句话，她所乘的马车车帘捂得严严实实的，在驿站稍事歇息的时候，她也只是下车来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萧檀心急如焚，不禁怀疑昨夜的那些，是否是自己思虑过重的美好幻觉？
玉芙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昨夜虽是醉酒，说的话却收不回，何况她哪是酒醒了就不认账之人。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坠满星光的眼睛，罢了，她认了！
借着看山势的由头，玉芙边走边往男人们那边看，一下子就看到了萧檀，他覆了面，穿着她给他选的墨黑色圆领袍，身姿修长挺拔，正与她三哥说着什么，三哥这些年在兵部压力大，好像有些发福了，萧檀在他身侧愈发显得更加气宇轩昂。
玉芙掩唇轻笑，却正对上萧檀投过来的目光，二人视线相交，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情意“啪”一下，惊得二人都迅速移开目光。
萧檀低下头，脖颈到耳朵都发烫发红，心不在焉应着萧玉安的口若悬河。
萧玉安说的那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诸如就算不能走仕途，好男儿志在四方……实在不行把玉芙伺候好也行。
萧檀一应点头称是，很坦然，完全没有什么被人轻视的压抑感。
萧玉安愣住，“你与玉芙……”
萧檀想起芙儿的话，要偷偷摸摸的来，他漆黑的眼眸掠过玉芙的身影，瞳孔里有甜蜜温和的光彩，“我与姐姐，只是姐弟。”
“清白”二字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他对她充满渴求，一点都不清白。
想起昨夜温香软玉在怀，萧檀脸色微红，清了清嗓子。
“你热吗？”萧玉安奇怪问道，看了看落满积雪的山林，“这也不热啊？”
萧家在玉泉山上有自己的宅子，除了萧国公和萧玉安陪王伴驾之外，官眷们只在自家宅子里玩乐就可以了。
萧家的宅子位置很好，在山巅，也是离皇帝的温泉行宫最近的地方。
萧檀接连两天都没见着玉芙，他立在山巅草庐里，入目皆是连绵的乌瓦白墙，四处冒着花白的热雾，热雾连绵一片，悠悠往天边延伸着去，再往远了眺望，便是无际的山川。
一如他无望的心事。
连着两夜闭上眼都是她的身影，他迫切想要知道，那一夜她说的话到底还做不做数？
可是一连几日，玉芙连早膳都不出来吃，让婢女去膳房统一领了饭带回自己的院落。
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就只是夜间泡了温泉睡得香，第二天清晨根本起不来。
泡汤泉男女分开院落，有垂花门挡着，玉芙上哪儿寻他去？
何况，她都答应他了，也不必急于一时相见吧？
主要是她还没想好怎么以全新的身份与他相处呢。
她才没有害羞。
纱帐被熹微的日光照的温柔，微微摇晃在她眼角眉梢，第四日玉芙终于在清晨醒了，先是往祖母所在的院落请安，告饶自己前几日的惫懒，祖母含笑说没得所谓，不拘这个虚礼，既然出来寻欢休憩，自在最重要。
从祖母那出来，玉芙刚走几步，便被一只手拉进了月洞门后的夹道里。
清晨的日光淡金朦胧，照在她粉白的面颊上，前几日泡了汤泉，蒸得她的面色白里泛红，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莹润，眼眸恬静柔和。
夹道逼仄，二人离得很近，玉芙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背有青色的筋络蔓延隐入箭袖中。
他垂眸看向沐浴在晨光中的她，海棠花般，小小的莹润的耳垂，那触感是软软的，因为他前世亲过。
玉芙感觉到他喷洒在耳后的呼吸略微急促，回眸看他，嗔道：“你吓死我了，快松开我。”
“没人看见。”萧檀低声道。
“哦……”玉芙若有所思，明晃晃的逗弄，“没人看见的话，你想干嘛？”
萧檀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在她腰间的手都僵了。
她看见他拘谨又压抑的样子就很想逗逗他。
玉芙转过身来，俏皮似开玩笑的揪了揪他的俊脸，好看的眼睛坦荡地盯着他，柔声问：“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的手微凉，滑腻，与他肌肤相触很舒服，带来不甘的战栗。
她的眼睛线条柔美，看着他时比平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嘴唇饱满，才用过早膳，擦去了口脂，露出艳丽的本色来。
他看着嫣然笑着的她，只想要更多。
“芙儿，我想亲你。”

第45章 我想亲你:毛毛躁躁，乱哄哄
“好啊。”玉芙盈盈笑着。
她凑近了些，阖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颤颤的呼吸，还有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他的鼻息急促而压抑地在她脸上游移，像是找不到家的鱼。
玉芙心里发笑，红唇微微勾起。
“我、我还有点事，那个，三哥让我去马场。”萧檀忽然道，胸膛压抑起伏，气喘吁吁，“我先走了！”
玉芙睁开眼，就见萧檀步履匆匆逃似的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来，回过身，耳廓发红，“那天说的话，作数吗？”
“作数啊。”玉芙笑吟吟的，身子绵软靠在廊柱上，偏了偏头，“想我可以遣人来知会我，宅子里的熙春台，那里见。”
萧家的宅子与其他官员的宅子一样，临玉河而建，府邸中有一小湖，有乌篷船可直接自湖中划入玉河，萧檀隐约记得熙春台就在石壁流淙后。
可萧檀还没来得及想法子约玉芙，玉芙便被萧老夫人带着去一家又一家的宴席上交际去了。
临近年关，拜帖特别多，尤其是诸多勋贵都在玉泉山上陪王伴驾，此时交际起来也比在上京中更为松快热闹。
萧老夫人意识到这样留着孙女不是事儿，哪有双十年华的姑娘没许婆家的，便有意带玉芙去各府在玉泉山的私宅走动走动。
她们去别家走动，也有别家来萧府。
萧府这宅子建得巧夺天工，亭台楼阁，处处风雅，处处巧思。
玉芙随着老夫人领着众人参观了园子，感觉总有一道视线黏在她身上。
走了一上午，到清泉厅来开宴。
萧檀同在宴席之上，目光游曳在玉芙雪白的娇靥旁，肆无忌惮盯着她鬓边的海棠花坠，那殷红的坠子在她莹润的耳垂旁晃荡，点缀出醉人的婉媚风情。
他的目光像是放纵的蛇，玉芙觉得那蛇直往她心里钻，钻得她心头发烫。
他何时这么放肆了？玉芙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看什么呢？”刑部侍郎薛家的公子故意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能引人注意，“你老往那边瞟什么？岂不失礼？”
“看玉芙。”萧檀笑道，脸色微红，神色却坦然，“芙儿姐姐倾城之貌名动上京，难道薛公子不知？”
薛家公子撇撇嘴，“芙儿小姐岂是你这种人可以觊觎的？”
这种人是哪种人，在座的都心知肚明，暗暗发笑，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子，攀附上萧家还不够，想做萧家赘婿也得看够不够格！毁了容貌有何用，难道以为能以此拿捏萧玉芙？
“有美人兮见之忘俗。”萧檀并不在意对方明显的挑衅，平静说，“薛公子的目光没有被美人吸引，反倒在我身上留连？”
说罢，他转身而去，那背影几分萧索几分不羁，消失在竹林深处，玉芙的心不禁抽痛一下。
对萧檀中解元后毁了容貌的原因说什么的都有，喜闻乐见的是他求娶萧家嫡女不成，恼羞成怒。
玉芙想了法子抽空跑出去，萧府园子大，一时不知他往哪儿去了，左顾右盼，就走到了熙春台。
熙春台其实是横在湖边的石舫，三面临水，四面是琉璃花窗，从外头看不见里面，玉芙小的时候与父兄一同来这宅子暂居，捉迷藏时就会藏在这里。
走近了些，果然见那亭台处有一高影，日光倾斜在枝头，透过花窗一帧一帧在他如松如竹的侧影上移过。
早前下了薄雪，积在屋檐上，太阳一出就化成了水，叮咚一声坠在地上。
萧檀像是感应到什么，忽而转过身来望向玉芙，朝她笑。
玉芙有一种错觉，自己辗转两世，或许只为了这一刻。
“很好看。”他的目光沉静落在她鬓边，“下次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今日她戴了他送的珠花，他很开心。
她戴了，是不是就代表她也有些想念他？
玉芙浓密的睫毛眨一眨，莞尔一笑，“今日陈家小姐还问我这珠花是哪里买的这么精巧，下次再有人问，我就说是你给我做的，好不好？”
玉芙就见他的神色蓦地紧绷了，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勾起唇角，笑吟吟回看他。
萧檀知道自己还是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的身份，哪能要求过多，“不必。等我何时能做的更好了，芙儿再与人说也不迟。”
玉芙的心便一下子软了，又软又涩。
她最喜欢他这样温驯听话的样子，他总能让她心疼他。
玉芙笑了，忍不住摸摸他的脸，“伤还疼不疼？”
她牵着他坐在石凳上，“让我好好看看。”
“不疼了。”他安静答道，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那……就像之前那次一样，覆面吧。”她试探道，心中隐秘流动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心虚，“免得他们总看你。待伤疤彻底没了再摘下来。”
萧檀神色一滞，习惯性说好，他不想去多想什么，这样已经很好了。
“真乖。”玉芙微微笑，忍不住摸摸他的脸颊，俏皮道，“你是不是想我了？”
“上次想做的事，这次敢了吗？”
萧檀心中一动，站起身来试探着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唇轻若无物，不敢停留太久，生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凶兽。
“就这样吗？”玉芙抬眸看他，眼神绵软又柔媚，“我教你。”
她将他一推，分明是已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却任她推的重新坐了回去，下一刻，玉芙俯身搂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萧檀甚至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眼睁睁看着她贴近，呼吸都乱了，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夺魂摄魄。
她的红唇温软湿润，暖烘烘的日光将她莹润的面颊照得红彤彤的，甚是好看，可他还未反应过来，她就离开了，萧檀想抱抱她，再亲亲她，他刚才没有发挥好……
她温柔垂眸看他，妖精似的笑了笑，似有些得意，“这样才是亲，学会了吗？”
“没有。”他说，一把搂住她的纤腰，把人抱坐在身上，“再教一次。”
他衔住了她的唇，听见温软的一声轻哼，“你……”
玉芙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已封住了她的唇。
萧檀一只手拢住她柔美的后背，一只手捧住她发烫的脸，不管不顾地吻她，将无法言说的眷恋和思念都给她。
他试探着撬开她的唇舌，她欣然接受，唇瓣贴合，啄吻吸咬，辗转缠绵间玉芙被他的气息包裹住，心跳乱了节奏。
鬓发被蹭得歪斜，叮当一声发簪落地，玉芙悚然惊醒似的，被他压抑的热情吓到，指尖抵着他胸膛推开他，气喘吁吁不满道：“你都把我的妆蹭花了，还有发簪掉了……”
“是么？我看看。”他声音温柔低沉，“再给你做一根新的。”
他又贴上来，与她气息相连，好像是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赖以生存之物，贴着贴着，便又吻在了一起。
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气息凌乱，玉芙也很惊讶明明是只想逗逗他，怎就发展成这样，黏黏糊糊好像亲不够似的，她躲开他就又追过来，深深吻着她，在她唇角、颈侧留连……
他忽然有些难耐地松开了她，清癯的喉结滚动，手却还在她腰间毛毛躁躁地摩挲。
玉芙的心骤然落空，她搂住他的脖颈，不自在的在他身上扭动了下，身体好像很奇怪，比她的思想更先认可了他，她放任自己黏黏糊糊地唤他，“萧檀……”
何必太较真呢，他喜欢她，她也不讨厌他，一晌贪欢好了，何须计较以后？
“嗯。”他应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她推开，艰难道，“我还有点事……”
玉芙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眨了眨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上不来下不去的，这人真是……
原来这些天，她也在思念着他？
怎么模模糊糊就对他生出来奇怪的迷恋呢？是因为身体旷了太久么？
玉芙看着萧檀隐去在廊庑处的身影，暗暗发笑。
*
萧檀一直记得她跟林琬说的话。
她不会喜欢男人对她见色起意，不喜欢做那档子事。
他按下气血翻涌的心绪，垂眸看了看，警告自己下次不可以再如此这般。
所有她不喜欢的事，他都不会去做。
夜深了，辗转难眠，哪里睡得着，浑身窜着一股火似的，今生的身体正是年轻的时候，也正是气血方刚的时候。
翻来覆去脑海中都是玉芙巧笑嫣然的模样，她温热湿软的唇，勾唇笑着在他耳侧轻声细语，那气息调皮缭乱地往他耳朵里钻，像初春发起的嫩芽，不安分地钻进他心里，纵容着他难言的心事。
萧檀看着帐子顶，对白日里的吻回味无穷，久久难眠。
一切像梦一样，他生怕睡着了就梦醒了。
半晌，萧檀忽然起身，套了件袍子往外头去了。
月在中天，玉泉山离月亮很近，抬眸看去，山腰间流火萃金，热闹非凡，隐隐有丝竹管弦声传来，曲调婉转悠扬，不知唱着谁的前世今生。
顺着湖边走，鬼使神差地，萧檀走到了熙春台，再往前就是萧家码头，可直通玉河。
玉河上有小舟泛过，摇摇晃晃拖出一道潋滟的水痕，船舱里烛火摇曳，投在舷窗上两道纠缠不清的身影，男人兜着女子的腰，女子娇羞骂着，水波荡漾，在这寂静的夜里细细绵长，好不香艳。
萧檀移开目光，深吸口气。
前世他为皇帝办了不少脏事，也审讯过许多狂徒，并非没见过作奸犯科之人，甚至还在半夜抄人家的时侯见过狗官一人御七女，对或香艳或猎奇的情事他只觉得烦躁无趣，还能面不改色将连在一起的二人分开来。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寒凉的深夜还心跳不止，心猿意马，喉间干涩。
玉芙像是一味药，治好了他许多毛病，却也让他生出了许多毛病，催软了他的骨头。
默了片刻，萧檀继续在湖边缓步走着，试图让身体上的劳累来缓解心头的激荡。
走着走着，忽而听到一阵阵低泣声，花白的芦苇荡中，细长的竹影摇了摇。

第46章 亲亲我:尔虞我诈，风云诡谲都应与她无关
拨开竹叶，露出一张惊惧的小脸来。
萧檀认出了满脸眼泪的孩童，低声脱口而出，“四殿下？”
男孩生的像观音座下童子一样好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哭的鼻尖通红，只穿了皱皱巴巴的亵衣，包裹着瑟瑟发抖的单薄身体。
“你是谁？”小男孩怯生生问。
前世的萧檀常在御前行走，所以对承平帝的四个儿子都很熟悉。
李燃是已故的皇后之子，皇后产子后一直身体不康健，在李燃四岁时，皇后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夺取了生命，香消玉殒。
皇后没了，四殿下便放在贵妃身边教养，贵妃无子，年纪轻轻当起了后娘，十分纵容这个孩子，萧檀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从最初的谦逊好学，被养得骄纵惫懒。
皇后母家的人来宫里探望，见这孩子完全变了模样，贵妃便说自己是第一次养孩子，只知道宠着爱着，极尽全力把最好的都给他。
如此这般，皇后母族也无可奈何，望着李燃直叹气。
到萧家出事之前，四殿下已经完全失了圣心，从被寄予厚望的中宫嫡子沦落为和一群宫女太监逗蛐蛐的废人。
萧檀望着面前的孩童，默了片刻，一双淡漠的眼含了深意，朝他伸出手，“可是走丢了？哥哥带你去寻家人。”
李燃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仰着小脑袋讷讷望着萧檀。
月华的清晖给这个哥哥高大的身形嵌了一层银边，他没有那些下人谄媚的笑容，只淡淡看着他，朝他伸出手，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认识我？”李燃问。
萧檀只道，“不认识。这是萧府，你不是萧家的孩子。你是走丢了，是也不是？我可以带你去找家人。”
李燃怒道：“我不去！”
“不去？晚些时候水鬼就出来抓人了。”萧檀淡笑，有种高高在上的疏远，好像他跟他走都是恩赐，“专抓这种没人要的孩子。”
“我才不是没人要！”李燃恼怒，色厉内荏，“我什么都不怕……当真有水鬼？”
萧檀不置可否，淡淡看着他，作势要走。
李燃见他真的要走，赶紧朝他伸出两只满是红疹的小胳膊，“抱。”
承平六年，是皇后故去的第四年。
萧檀记得这一年，贵妃愈发体弱多病，因为李燃的“顽皮”，贵妃急晕了许多次，李燃也逐渐让皇帝更为不喜。
这个“顽皮”，估计是孩子能想到的反抗的小把戏，自己躲起来，以此“栽赃”贵妃未尽到照顾之责。
萧檀现在寄居于萧家，乃白身，无法进出皇帝行宫，可他也绝不能将皇子留在身边。
丢了皇子，明日行宫必然会乱起来，这是皇帝的家丑，届时在萧府找到李燃，只怕会让承平帝对萧家更为厌恶。
他把步子放慢，一手牵着李燃，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秦俶宅子的方向去。
“我是当今四皇子，你救了我我给你赏赐。”
萧檀嗯了声。
“你知道我是皇子，你为何不跪？”李燃抬头问。
萧檀侧目看他，“我如何就知道你是皇子？你说是就是？”
“你不信？”李燃惊奇道。
“哪个皇子会是你这落魄模样？”萧檀淡笑，“秦公公可是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他总是见过皇子的。”
“秦俶算个什么，给我母后提鞋都不配！”李燃轻蔑道，“这个阉狗，和那个贱.妇是一伙的，我不要去他家！”
“那我带你回我家？把你藏起来，你就再也不用当皇子了。”萧檀侧目。
“不要！”李燃赶紧拒绝，“谁说我不要当皇子？”
月色朦胧，长街寂静，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是么？”萧檀侧目看他，也不着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想好好当皇子为何如此顽皮，为何总着了别人的道？为何不做让人欢喜之事？”
“……你怎么知道？”李燃停下，有些紧张，“你到底是谁？”
“你母后给我托梦，让我来救你，跟你说，好好读书，不要跟贵妃反着来，往后你父皇定会看到你的努力。”萧檀于夜色中神情冷峻起来，俯下身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与别人说起。”
李燃瞪大了眼睛，心忽然被攥紧了。
“真是母后托梦？你没骗我？”
萧檀俯下身来，与李燃说了些前世他得知的关于皇后生活习惯的密辛，以及皇后给儿子取的小名。
“那母后还说什么了？”李燃明显信了，脸上终于浮现出孩童的脆弱，仿佛立于崖边的人终于有了依靠，眼眶里快速积聚了泪水，充满期待地望着萧檀，“母后她还好吗？”
萧檀一身墨绿道袍，暗夜里氤氲着孤冷卓绝的气息，那一张冷漠的脸在望向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时，露出难得的温情来，他说：“先皇后说，殿下你还有锦绣山河要守，待百年之后，终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在这之前，殿下要好好的。”
到了秦俶私宅，萧檀扣响了门，守门的内侍迷迷糊糊打开门，垂眼一看，惊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将二人请了进来。
八角宫灯悬在中空，被夜风刮的摇曳，秦俶披了墨黑的袍子，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似笑非笑，“四殿下顽皮，跑丢了如何是好？快，给这位小公子看赏。”
萧檀兀自跪下，姿态却不卑不亢，“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四殿下。”
“不知？那你为何敲了我家的门？”秦俶把眼徐徐扫过面前的青年，“你又姓甚名谁？”
萧檀说了始末，隐去了自己编造的皇后托梦一段，只说与四殿下商量好的说辞，不知其身份，不知秦俶是谁，一切全按四殿下的指引。
“草民观这孩子可怜，便听他的话寻上了大人府邸，不知这孩子说的竟是真的，真是当今皇子，草民惶恐。”
秦俶暗暗放松了些，四殿下走失，待明日闹起来，贵妃难免被冠上失职之责，此人在事发之前将人送回，倒真是帮了贵妃大忙。
什么都不知道好啊，给银子就能打发。
“看赏吧。”秦俶吩咐身侧的小太监，皱了皱眉，像是在沉思什么，终于开口，“送客。”
萧檀自是知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贴身的衣衫都有些汗湿，秦俶此人疑心极重，刚愎自用，小肚鸡肠，很有可能为了避免贵妃失职一事为人所知而干脆杀了他。
萧檀走后，秦俶牵起李燃的手，“殿下，可真顽皮，让奴才好找，怎的又想通了，找到奴才家里来？”
“我冷我饿，天黑了我害怕。”李燃理所当然道，“娘娘有事都找公公，我就也找。”
秦俶说：“这就对了，四殿下真聪明。”
*
萧檀出了秦府，提着小太监给的绢丝灯笼，在无人的长街上缓步而行。
冷风一吹，让人切切的清醒。
今生要做的事太多了。
秦俶与贵妃密不可分，皇帝宠信贵妃，贵妃无子，四殿下信任他……
这一世，皇帝所要改革的幕军制，该由谁来为他实现呢？还有九翼东山未成的神功圣德碑……
诸多没有头绪的消息汇聚在一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好像件件无甚关联，又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串联在一起。
前世皇帝对萧家可谓是手起刀落血溅四方，得了由头就毫无顾忌，即便他多方运作，也全无转圜的余地。
皇帝对萧家动手的理由很简单，方知意的孩子识字了，请了当朝翰林来开蒙，那孩子竟自己写了个“敕”字，此字只有帝王能用。
若是私下写一写还没什么，不知这字如何到了承平帝手中，承平帝以“谋反”之名处置了萧家，受牵连之人全部下了大狱，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今生想来皇帝也是如此，萧国公三朝元老功高震主，对皇帝又多有掣肘，皇帝对萧家根深蒂固的厌恶是改变不了的。
他重生一回，能够预知许多要事，便不能白白浪费这种能力。
青年的眼眸幽深，神色凝重，待走到萧府大门口时，他的步履停下，陡然泄出笑来，胸膛中的快意恨不得能飞出九霄。
既然那昏君不肯放过萧家，那便换了他！
*
小桃歪在脚踏上，正要坠入梦乡，就恍惚见窗纸上的花枝摇动，门被轻轻敲响。
“小桃姐。”萧檀低低道，“开门。”
“怎的这会子来了？”小桃惊奇道，打开了虚掩着的门，回望了一眼朦胧纱帐，压低声，“小姐早就睡下了！”
“我知道，我就来瞧瞧她。”萧檀全然不遮掩自己与玉芙的关系，“小桃姐，你歇下罢，后半夜我来守着。”
玉芙自重生以来就十分惧怕黑暗，惧怕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总会想起前世在棺中的漆黑憋闷，所以便唤了小桃守夜。
玉芙也没刻意瞒着小桃什么，小桃是贴身婢女，且是个十足的忠仆，无需瞒。
更何况姐弟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亲近之人怎会看不出来？
“放心去罢。”萧檀将小桃往外推。
小桃走后，居室里一片静谧，有清甜的气息细细漫在一方闺阁内，萧檀心中激荡，面上却不表，只伏在榻前静静看着芙儿的睡颜。
居室里烧着地龙，她可能是热了，胳膊露在锦被外，皓白的腕子处青色的脉络隐隐跳动，丁香色的绸裤中柔美的腿形剔透可见，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足腕腻骨生香。
他能想象到她的温软。
她阖着眼，睡颜恬静，萧檀蓦然想到前世玉芙在棺中的惨状，那是她死后多少个日夜他都不敢再回忆的场景。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又软又涩。
她能活着，真好。
冷香几许，是前世不知在何处闻过的气息。玉芙薄薄的眼皮颤动，忽然于黑夜中睁开了眼，就见一黑影在床榻前，惊得魂飞魄散，捂着眼睛狼狈往床榻里头躲，边躲边惊声尖叫。
“是我，是我。”萧檀夺步上了她的榻捉住她的手腕，“别怕，是我，萧檀。”
萧檀……
玉芙初醒，头脑还混沌着，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看着黑漆漆的光影里隐约可见那前世熟悉的身影，便住了口，讷讷道：“萧檀？”
“嗯。”他应了声，小心翼翼抚上她的脸颊，“别怕。”
她愣了，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眼泪倏地落下来，心中激荡，什么话都说不出。
说什么呢。
说谢谢太轻了。
那能够说什么？她想说什么？
玉芙惊觉此刻她想对萧檀说的竟是，她很想他。
“别怕。”温香软玉入怀，青年浑身僵硬，试探着搂住她单薄的肩，“不是有意吓你的，就是忽然特别想见你，我本想着就看看你，谁知还是吵醒了你。”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不能说，看看她也好。
方才看着她平静甜美的睡颜，萧檀便觉得心都静下来了。
她就该无忧无虑生活，炊金馔玉，受人尊重和善待。
所有尔虞我诈、风云诡谲，都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
玉芙自他怀中眉头渐渐拧起，清醒了过来，怒从心头起，推了他一把，“你吓死我了！怎么这个时辰上我这来？！疯了不成？”
推了他他却纹丝不动，玉芙更生气了，撩起眼皮瞪他，愤愤锤他胸口，“还不松开我！”
她被吓着的样子尤为可爱，眼睛水汪汪的，像个急了的兔子，说起话来也又冷又娇，萧檀哪里舍得放开，只觉得前世今生魂梦都醉在了这一双眼里，不知哪来的勇气，沉沉在她耳边道：“不放。”
“你！”她惊道，“疯了不成……”
“亲亲我。”他说。

第47章 加更:“我不是为这个……”
窗外隐约下起了雨，激起薄雾弥漫。
那雨急促，似大珠小珠落玉盘，落在玉芙不安跳动的心上。
她惊呆了，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红唇动了动。
可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过来。
他很温柔，温柔的生疏地含弄她的唇，可喘息却很重。
玉芙被他亲的头晕目眩，伸手推他，他却捉住了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胸膛上，唇齿继续研磨她的唇，亲的她喘不上气，才流连到她的唇角、脸颊，还有那令他心颤的眼睛。
他修长的手温柔摩挲着她的耳垂，才离开她的唇就又啄了一下，低喘着，“我忍不了。”
“忍不了一会儿不见你。”他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睫垂下，身体烫得厉害，叹息，“芙儿，你摸摸它。”
他捉住她的手触在他胸膛上。
玉芙掌心传来他凶悍的心跳，居室内一片漆黑，遮掩了玉芙绯红的脸颊，他又纠缠过来，呼吸又急又乱，明明下晌才见过，却跟许久未见似的，困住她，激烈的吻层层递进。
直到吻得二人都有些受不了，气居室内热的不行，玉芙搂住他的肩膀，一手胡乱扯着他的衣襟。
她并非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男女之间也就这档子事，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她又不想付出太多的感情，不如及时行乐……况且，他得到了，说不准就慢慢淡了。
萧檀明显怔了下，胸膛剧烈起伏，手撑在床榻上，有些难耐地仰起脖颈深吸口气，喉结一下下滚动着。
玉芙挑着细眉，眼波潋滟，看着他英俊的面容和宽宽的肩膀，有什么心知肚明之事在二人心中留连。
“我不是为这个。”他低低道。
玉芙嗤地笑了，绛紫色的寝衣滑落，露出雪白的香肩来，她蛊惑地引诱他，“那你这个时辰来我这？”
他的脸更红了，艰涩吞咽了下，真是恨不得将她吞进去。
“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有点傻傻的。
玉芙目光绵软，懒懒道：“你表白了好些次了。坏小子，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她的语气与做他姐姐时的亲昵不同了，是娇柔又眷恋的温柔，这让萧檀着迷。
他情不自禁又将她搂在怀里，摸她柔软顺滑的长发，“很早之前，早到你不知道的时候……”
玉芙伏在他肩头，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轻声嘟囔，“那你留下来罢，给我讲讲故事，你把我弄醒，就要把我哄睡着才是……”
“嗯。”萧檀应了声。
玉芙重新钻回被褥里，眼睛眨眨看着他。
萧檀正襟危坐，“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随便说说，我都爱听。”她看着他笑。
“芙儿，我喜欢你……”他说。
“行了行了。”玉芙赶紧让他打住，“说点别的。”
“我第一次见你，就呆住了，以为是仙女下凡。”他表情正经，甚至还为她掖了掖被角，“从来没见过那么精致的女孩子，粉雕玉琢？玲珑剔透？好像没有词能形容。那时我就想，有这么美好的人存在在这世上，真是对我这样的人的恩赐，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玉芙被他说的动容，面上却不表，嗔道：“你就是贪图我的美色，俗气！”
他只是看着她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喜欢她，应该是第一眼见她就情根深种了，就像是低在泥泞中的人见到了美好的事物，就习惯仰望和艳羡。
只不过他很坏，生出了将这美好据为己有的卑劣心思。
他又讲了些自己年幼时的趣事，玉芙自小就生在富贵的环境中，对乡野间的事不了解，便都很好奇，追着他问了又问，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你总坐着不累吗？”玉芙迷迷糊糊，往床榻里面挪了挪，掀开锦被，“过来呀。”
“我在一边就好。”他说，“别挤着你。”
玉芙打了个哈欠，也不再劝他，他这么敏感，她一亲他一碰他，他就那么大的反应，她也担心真叫他上了她的床，两个人就都受不了。
还是太快了些。
手放在他的掌心，特别安心，玉芙沉沉闭上了眼。
自此之后，小桃的守夜的差事就交给萧檀了，玉芙觉得羞，但看着他漆黑湿漉漉的眼神，就愈发架不住对他的好奇和渴求。
好奇他怎么一夕之间长大了？骨相分明还是介于少年到男人之间，有亭亭净植的少年的温柔，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令人意乱神迷的掌控感，岑寂温吞，浓淡相宜，她很喜欢。
渴求的则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左右就是看见他，会打心里开心。
这种开心与往日不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飘飘然，美好又……甜蜜。
这种甜蜜与前世和梁鹤行的不同，梁鹤行与她也曾耳鬓厮磨，许下过许多誓言，可那时二人都是没想那么多，就像是戏台上的，按部就班唱下去。
举案齐眉也好，吹胡子瞪眼也好，下了台后，这些情绪进不去心里分毫。
岁月轮转，怎么过不是一生？
但她想起萧檀，心里就一片柔软，好像给他留了一块最不设防备的，最好的地方。
快到年节，萧府的拜帖不断，各家都在玉泉山有宅子，宅子和宅子离得近，走动起来更方便，玉芙陪着萧老夫人，少不了应酬。
老人家喜欢热闹，萧老夫人更是有意让玉芙趁此机会从中挑选个夫婿。
刚上的茶冒着热热的香气，玉芙斜倚在暖阁里，蓬松的白狐毛袖衬得那吊在窗子外头的手腕纤细白皙。
日影从错落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懒懒的，显得气色很好。
玉芙有些乏了，将半边脸枕在胳膊上，望着不远处孩童的嬉闹，心绪淡淡缭绕。
也不知在想什么，思绪纷乱，左右懒得应付一个个眼波横斜的纨绔，觉得他们都不如萧檀半分。
“走罢，咱们去那边看看他们玩的如何了？”玉芙起身唤小桃，玉指洋洋一指孩童投壶处。
晴光浩渺，氤了雪色，风细细掀起一阵茫茫碎雪，翻飞了玉芙雪青色的裙摆。
投壶容易上瘾，一投不中就想再投，不知何时玉芙身边已聚集了一堆观望的孩子，孩子们兴高采烈，一张张小脸洋溢着年节特有的兴奋。
玉芙不想和孩子们挤，意兴阑珊想走，便拍拍手上的灰，对萧家小辈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刚转身站定，就被忽然过来的孩子挤的动不了，同时还有人也被莽撞的孩童撞的站不稳，眼见着往她身上栽过来。
她后退不得也前进不得，正无可奈何之时，那人就被人拉住了手臂，玉芙抬眸，便见萧檀清淡的眼。
萧檀牵住她，衣袖下的手与她缱绻勾缠在一起，还故意挠了挠她的掌心。
他的手温热，指腹略微粗粝，包裹住她的。
玉芙有些脸热，不自然地咳了咳，还好在衣袖的掩盖下看不见。她想抽回手，他却不允，薄唇淡淡勾起。
萧檀终于将她从人群中带了出来，松开了手，虚扶了下，而后一揖，“长姐。”
玉芙和他视线短暂相触，又迅速移开，嗯了声。
“是玉芙小姐？方才无意冲撞小姐。”方才挤着玉芙的锦衣公子说道，眼睛黏在玉芙身上似的，“改日必向小姐赔罪。”
“不必。”玉芙道。
望着佳人远去，那锦衣公子有些不甘心，尾随过去。
回到了方才的暖阁附近，有一画舫，帷幕随风摇曳，从他的角度看去，隐约可见那抹倩影在槛窗掠过，戏耍间娇笑着与人说什么，她对面那人刚巧隐在舷柱后，看不清面目，只见身影修长挺拔。
风里传来隐约的声音：
“嗯？用过饭了，不想吃多，腹胀不舒服。”
“你刚才去哪儿了？”
“祖母的意思，反正闲着，就热闹热闹呗……”
“你说呢？哈哈哈……”
那锦衣公子的眉头渐渐拧起，那颗探寻的心渐渐沉下，撩袍转身走了。
小厮迎上来，“公子看清玉芙小姐了？”
“看见了，趁乱挤过去好好看了一眼。”
“那如何……”
“她应是有心上人了。”锦衣公子长叹一声，他虽看不清她对面那人，可她说话的语气很是亲昵……
那种撒娇和慵懒，不像是对交情一般的人。
小厮惊讶：“是哪家公子这么快捷足先登？”
“以后就知道了。”锦衣公子扼腕，望了望天，“走罢。”
到了夜里，玉芙卸了钗环，萧檀抱臂在前，斜倚着屏风，淡笑：“姐姐今日真是漂亮，是为了相看那些贵公子特意打扮的么？”
“关你什么事，是谁说的不要名分？”玉芙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勾起红唇，“你介意了？”
萧檀温柔望着她，笑叹：“我只介意姐姐累着了。”
玉芙深感同意，的确是累，宴席之上得端坐着，端着，与人说话也要八面玲珑，云里雾里打哑谜，很没意思。
“我这钗环好重。”玉芙撒娇似的抱怨，揉自己的脖颈，“压得我头痛。”
萧檀神色庄重起来，好似在面对了不得的课业，正色道：“以后有我做些好看又轻便的给你戴，金玉就算了，富贵是富贵，就是做头面太让人遭罪，用些珍珠南红蜜蜡这种轻省的，实在不行就用鲜花，我日日给你编新鲜的就是。”
玉芙心里便一片柔软，怪不得他送的都是好看又轻巧的绢花。
“我要歇下了。”玉芙走上床榻躺下，侧过身来，“你来不来？”
那侧影的弧度如起伏的山川，勾折出心惊的弧度，萧檀不敢多看，走上前去为她拉下纱帐，整齐堆放在脚踏上，而后背靠着床为她守夜。
“睡吧，芙儿。”他说。
玉芙沉默片刻，一把掀开纱帐，探出一张芙蓉面来，“萧檀，我有点冷。”
“我给你再拿床被褥，地龙烧热点……”萧檀转身。
“小桃在我冷的时候就上来陪我睡。”玉芙眨眨眼，不满嘟囔道，“要不你把小桃给我叫回来。”
“……”萧檀，“我来。”
玉芙满意躺下。
昏暗中，萧檀的心跳急促而凌乱。
“你怎么还不来？”玉芙问。
“你、你先睡，我一会儿就来。”他嗓音掺着沉沉的哑，朦胧的月色照在他微红的侧脸，似要将欲壑难平都勾勒出来。
他怕自己会错了她的意，可她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情绪，他知道她想要他陪着。
与其说是不确定，不如说是不敢相信。
“都快子时了！你还不睡？”玉芙娇声催促道，往里挪了挪，落落大方，“小桃给我守夜时，后半夜冷了我也是让她上来睡的，轮到你守了，没得理由就对你苛待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一会儿就睡。”他说。
玉芙打了个哈欠，也不再纠缠，便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萧檀不知僵坐了多久，她的气息均匀，已睡的熟了。
他自昏暗中看向床榻深处，她的青丝铺了满床，还给他留了很大一片位置。
连锦被都是，自己只盖了小半个，蜷成一团，看起来小小的。
真可爱。
没有人见过艳光四射的高门贵女如此恬静的睡颜。
萧檀屏住呼吸，安静看着她，她红唇丰润，下巴小巧，纤细白皙的脖颈下是线条优美的碎骨，神情很放松不设防，与前世的紧绷惆怅全然不同。
她对他不设防……
芙儿。
芙儿……
又过了片刻，他皱起眉，心间发烫，目光却漆黑沉静，如同薄薄冰面下汹涌燃着的幽火。
下一刻，他俯身掀开了她的锦被。

第48章 满足:“你身上太热了呀！”
萧檀在玉芙身边躺下，绡纱帐将月光模糊成温柔又隆重的模样，朦胧撒在玉芙的侧颜上。
她呼吸平稳，还会偶然间有听不懂的呓语。
锦被中，他的手触碰到她的，丝绸般的触感，萧檀只觉得悬在云端似的飘飘然。
这次，是她主动叫他一起睡。
她是喜欢他吗？
不可置信的心潮澎湃中，萧檀将玉芙搂紧了闭上眼，轻吻她的额发，低低道：“不冷了罢……”
萧檀的心中没有半分绮念，抱着她似乎很是催眠，头脑发沉，不知何时就睡了去。
一夜好梦，天蒙蒙亮，居室内笼罩着一层蟹壳青，玉芙被热的睁开了眼。
额间是男人混杂的气息，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身体很热，离得很近能闻到干净的皂角香，玉芙难耐地想从他怀中脱身出来，他皱了皱眉，不允，本能地将她搂得更紧。
玉芙轻叹一声，老实在他怀里，抬起眼眸静静看他的睡颜。
是很好看的长相，线条硬朗利落，五官却十分精致俊美，脖颈修长，肩膀很宽，能将她轻松包裹其中。
玉芙的吻忽然落在他侧脸的红痕上，手试探着搂住他的腰。
她的吻很温柔，细细密密，小心翼翼，轻轻摩挲着那片脸颊、下巴……
萧檀感觉到温软湿热的唇在他脸上流连，还有玲珑有致的身体贴上来，他在她腰间的手指收拢，迷蒙中睁开了眼，对上了玉芙含笑的眼眸。
他眼睫低垂，眼眸漆黑深邃，高挺的鼻梁下是好看的薄唇。
玉芙被他看的心跳加速，有什么东西要压不住，她鼻息间都是男人清淡又混杂的气息。
萧檀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是被她亲的愈发焦渴，只想要更多。
他扣住她的下巴，“亲我。”
玉芙美艳柔和的面容露出些许狡黠来，她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轻柔蹭了蹭，唇峰掠过他的薄唇，却不与他贴合，而是忽然一侧头，咬在了他肩膀上。
萧檀吃痛闷哼一声，尖锐又灼热的感觉在肩上蔓延开来，他分不清是痛还是快，只是本能地抱紧了她。
“哼，你说亲就亲吗？”玉芙不满道，却像是在撒娇。
唇齿还在他肩上，她放松了力道又咬了一下，之后还不过瘾，被他形状好看的锁骨吸引，一口一口不轻不重咬着。
温香软玉压.在他身上，她饱满柔软的唇和莹莹贝齿就在他身上轻轻噬.咬。
他喜欢她让他痛，喜欢承受她全部的重量，喜欢被她这样专注地……喜欢着。
“芙儿。”萧檀仰起脖颈，气息低哑，试图让这一切慢一些，“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的手伸进他的亵衣里，与他温热柔韧的肌肤相触，她很喜欢与他离得近，没有隔阂，这让玉芙十分安心，她眯了眯眼，不咬他了，嘟囔，“你这个坏东西。”
“……嗯。”他应道。
她的手还是不老实，在他胸膛摩挲，触感很好，她冠冕堂皇道：“是你上次说我可以看你摸你的，你扰我去寻乐子，就得赔我……”
萧檀的衣襟已松散，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来，薄肌冷白，线条流畅。
“好看。”玉芙不吝赞叹道。
萧檀脸色泛红，心跳完全乱了。
“你可以亲我了。”玉芙颐指气使。
他听她的话，只等她一声令下，便急促地低头吻住她。
玉芙伸手缠住他的脖颈，如藤蔓一般，温柔缠绕，身体旖旎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两唇贴合，玉芙感到他难言的占有欲，他侵入.她，猝不及防在她唇腔搅动，还睁着弥漫着浓重欲.望的眼，看似冷静地打量着她的表情。
地龙似乎更热了，玉芙闭着眼沉沦，懒得想他到底是谁，萧檀也好，宋檀也罢，都没有此刻的快乐可靠。
“萧檀……”
“嗯。”他应了声，攥住她不老实的手，低垂着眼看她，身心都颤栗，“别这样。”
别这么快就结束。
“你不想？”她睁开迷蒙的眼，神情天真又妩媚，吐气如兰，“你看，你明明也很喜欢。”
他拧眉低喘，滚.烫的吻情不自禁又落下来，压抑着急乱的心跳，在失控的边.缘用吻回应她，掠过她的耳侧、脖颈、细腻的锁骨。
不能再继续了。
萧檀起身坐起来，将她推开，紧绷着下颌线，咬牙，“我不是为这个。”
“我知道。”玉芙起身环住他的脖颈，语气漫不经心又娇柔，“你只是喜欢我，对不对？可是喜欢，就要及时行乐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他却心如刀绞。
她是想与他春风一夜后就结束罢！
她明明不喜欢做这种事，她说过的。
黑暗中他颓然坐在那，鼻息间都是她的气息，她早就与他神魂都刻在了一起，他根本无法与她分开。
他抬起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看着她，低声说：“别这么快，芙儿。”
玉芙觉得扫兴，懒懒躺回去，望着帐子顶，“知道了。我困了，要要再睡会儿。你回去罢。”
天快亮了，他就得走。
萧檀沉默片刻，俯下身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将锦被盖上她侧躺着的玲珑身姿，拉上纱帐，可怜巴巴的，不舍离去。
“好了好了，我没生气。”玉芙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红唇勾起，将脸埋在了被褥里，嘟囔道，“你身上太热了，我都没睡好，困死了……”
萧檀轻呼了口气，“那我先去小厨房给你做些吃的，温在炉子上，等你睡醒了吃。”
玉芙点点头，细白的腕子从被子里伸出来做了个“去吧去吧”的手势。
萧檀走后，玉芙阖着眼躺了一会儿，沉沉的睡意不知去哪儿了，枕头不舒服，亦或是锦被太厚了，让人烦躁。
无法忽略的是她小小的一方帐子里，都是他清淡干净的男人气息。
她努力摒弃脑海中的杂念，该摒弃的是他专注的漆黑眼眸？还是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玉芙深吸口气，紧紧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天微微亮，偌大的萧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萧檀缓步而行，簌簌的风雪钻入脖颈，却没能冷却他滚烫的身心。
有一种甜蜜，胀满了他的心。
回到檀院，天光熹微，昏暗中他枯坐良久，他几乎一夜未眠却未见倦容，反而整个人都有种蓬勃的生机。
鼻息间都是玉芙清甜的气息，还有那细滑垂顺的长发流淌在他指间的触感，萧檀的心头荡漾着难言的平静，薄唇微微勾起，陷在不真实的满足中，任对她的思念将他吞没。
再多一些时间。
不能是现在，他还不够好，尚不配拥有芙儿。
前世今生，他做过几百次对她那样的梦。
很多时候一想到她身体就那样了，尤其是今生的她对他有了回应，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更加渴求与她有肌肤之亲，那种坚.硬仿佛要炸开。
可是不能。
不能让她以他轻薄了她为由，跟他说结束。
玉芙却不是这样想的。
经过了前世的男欢女爱，如今她对“贞洁”这回事看得很开。
不过是对女子的枷锁，这个枷锁前世锁住了她，她固步自封，可见并没什么好的结局。
玉芙隐约觉得，这种枷锁更像是男人对女子的桎梏，将她们的学识胆识都禁锢在名为“女子”的枷锁里。
好像身为女子，就该忽略自己的感受和渴求，被传统的伦理所束缚。
可是，她若不是国公府嫡女，她就该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找个婆家，一辈子锅边灶台，在四方天里相夫教子，要想走出不同的路来，很难。
说到底，还是权势和富贵。
她的这份可以“选择”的机会，是基于父兄给的底气之上。
玉芙眉心拢了起来，推开窗牖，望着渐渐苏醒的国公府，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
她虽然重生一世，前世却固步自封在梁家，亦或是和梁鹤行留连于山水间，如今能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
该怎么办呢……
*
今年年节权贵云集玉泉山上，山间林立诸家别业，多为权贵偶居之邸。
烟霞氤氲处，泉池暖雾升腾，沐汤养息之余，则往来酬酢。
其间有雅好金石书画者，携古卷相品鉴，炫珍秘以博众誉，一时之间雅趣盈堂。
这其间，不免有人提及近日万象书斋之逸闻轶事。
霎时间，流言如风起云涌，皆道那《八骏图》实乃赝鼎之作，万象书斋之信誉亦随之动摇，于权贵圈中传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
萧府后门。
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地方。
马车附近十几个形色匆匆或走或停的“百姓”。
与萧檀意料之中的大差不差，万象斋主不日就会来寻他。
宽敞的马车中，这位万象斋主约莫三十岁出头，身着鲜红的圆领袍，很是清瘦，没有蓄须，看人时两眼流露出久居高位的懒散意气。
他撩起眼皮看着面前的青年，朝一旁的牙人递了个眼神，“这就是那造谣生事者？”
牙人忙道：“是，就是这位公子。”
万象斋主当然知道画作不可能是赝品，睨着萧檀淡笑，“你什么目的？”
萧檀心说，他果然如前世那般看人很准，不是那种好糊弄的昏君。
万象书斋实乃东厂之产业，东厂的进项除了皇帝暗许的那一部分归于厂公，其余皆归内庭所有，说白了就是承平帝的钱袋子。
萧檀重生一回，自是知道这幅《八骏图》上有承平帝的私印。
此番目的不在《八骏图》，亦不在惠王。他故意于万象书斋中当众斥画作为赝品，意在引起承平帝也就是万象书斋斋主的注意，将宗亲私贩御赐画作筹集军需之事告知。
萧檀抬眸，依心中所谋，不与承平帝相认，只坦言说，“斋主慧眼如炬。”
此言一出，承平帝顿感迷惑，终以正眼视之，意味深长地问道：“尔既认那《八骏图》为真，何故于书斋之中哗众取宠？”
萧檀冷声道：“此物是御赐之物，倒卖御赐之物你等可知罪？”
面前青年虽面容有损，言辞间却有种意气风发正值年华的清正之气。
承平帝久居庙堂之高，对此等无畏无惧、又不知其身份之人，顿生兴趣，倏然笑出声来，言道：“有趣，我既能开得这万象书斋，自有售卖之法！”
说罢，眼中对他闪过几分赞赏之色，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大费周章就是为此？只为护御赐之物？”
萧檀抬眸，“不，我是以此见斋主一面。”
“为何见我？”承平帝笑问。
“斋主应是知道此画的主人是谁，画主是惠王，惠王为何要变卖私产？还胆敢卖此御赐之物？”萧檀问。
承平帝神色凝重起来，他知道这画在惠王那，惠王叔这些年来远在封地，北境苦寒，心中或有怨怼。
卖个画，卖就卖了。
左右这画也不是他赐给他的。
承平帝不愿意计较，可看面前青年神色冷肃，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惠王非但卖画，这些年亦变卖诸多私产，私收赋税，以筹军需。待时机成熟，便欲里应外合，谋反篡位。”萧檀平静言道。
“萧国公深知此事关乎国家安危，若直接上报，恐打草惊蛇，也无法让皇上重视，在无实质证据的前提下，国公爷愁的夜不能寐。我寄居国公府，受萧家恩惠，怎能不为其分忧？所以才想出此计，在书斋口出狂言引起斋主您的关注。”
“正如斋主所说，斋主既敢揽下如此大之生意，自是有通天之门路。在下今日告知其中缘由，便是劝斋主，与惠王为伍，不如尽早脱身，当今圣上年富力强，乃清正之主，若斋主能将此事上达天听，必有大福报。”
马车里陷入一阵沉默，萧檀抬眼与承平帝对视。
承平帝眯起眼，早不见方才的散漫倦怠，对上萧檀笃定的冷峻面孔。
诸多复杂的关系涌入承平帝的脑海，惠王叔竟有如此胆量？且萧国公还早就察觉？
萧国公在朝堂之上罔顾皇权的嚣张模样，和远在北境身宽体盘的惠王，二人身影重叠，旋转，让人看不真切。
承平帝久久盯着面前的青年，他年纪不大，神情冷肃，看人时眼神不躲闪，有种莫名威压。
他问：“你一个小小外室之子，是如何得知此等机密？”

第49章 热烈缱绻:前世就爱上了他
萧檀在此之前想过承平帝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他说的话，承平帝本就对萧国公心怀芥蒂，怎会因为他一句话就信了惠王谋反？
他想过将此事牵扯到鬼神上去，左右他后面还要做许多事，都是不能告知的理由，不如就往这上面靠。
“斋主，我从何得知的不重要……”萧檀开口。
就被一旁的侍人打断，原是那司礼监掌印秦俶，他低声在承平帝耳侧道：“爷，听闻此人与萧府大小姐之间……萧国公有意招此人为婿。”
年轻的皇帝一手撑在膝盖上，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是还未长成男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可平静冷肃的目光，举手投足之间却没有攀附权贵为人赘婿的虚浮，反而有一种笃定沉静的气质。
有点意思。
承平帝自然不知这是萧檀前世久居高位，浸染权势中所养出的气势。
许久，承平帝说：“好，且待我谴人探查一番，再做计较。”
萧檀下车回了萧府，与秦俶装作不识。
秦俶此人刚愎自用，城府极深，并不像是个能出手相助的，萧檀在前世与秦俶二人皆是为承平帝办事，简单来说就都是皇帝的爪牙，只不过秦俶净了身，作为宦官来说更能得承平帝信任，而他办妥了差事之后往正道上走了，做到九卿之一。
但还是没什么用，承平帝不信任朝臣，偏信宦官，以雷霆之势封萧府、抄家、清算，都没经过他的手。
这一世，他要换一种活法，取代这个宦官，成为承平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但这都是年后的事了。
承平七年的除夕，是萧檀和玉芙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承平帝在行宫中设宴款待臣工，以犒劳臣工们的一年辛劳。
萧国公和几位公子都被邀在列。
玉泉山萧府别院中张灯结彩，玉芙去了祖母那陪祖母用了年夜饭，便提溜着屠苏酒找萧檀去了。
银河浅淡，照亮一片银白的雪色。
玉芙和萧檀与往年一样一同包饺子，玉芙边用小钵捣肉馅儿，边说：“过了年你就十八了，可想过要做些什么？我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总闷在府里和我在一处，会不会无聊……”
“不会。”他笑道，目光却在玉芙娴熟的手法上，“你会包饺子？”
“你以前教我的呀，你忘了？”玉芙抬眼看他，“我学得好不好？”
他接过她手上的活计，神情专注，“不必学。以后我来做。”
玉芙发觉跟他聊他的未来，他很平淡的反应，好像这不算什么大事。
可是他神情坦荡，模样冷肃，看起来全然不像风言风语传言那样他攀附萧家不思进取，做好了当赘婿的准备。
“芙儿不必为我担忧以后。”萧檀道，“我既答应了芙儿做君子贤臣，就会做到。不会让旁人以为你看错了人。”
他抬眼看她，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奇异感。
玉芙不禁觉得难道十八岁就真的一下会变成成熟的男人吗？他看起来仿佛早就褪去了青涩，比玉芙见过的那些男人都更沉稳，更能让人依赖。
前世萧檀被斩首时，也不过才二十三啊……
“芙儿在看我？”萧檀情不自禁笑道，他很喜欢她对他的依赖和专注，“在想什么？”
玉芙从遐思中回过神来，心虚地把眼挪开，“你过来，我看看你的脸怎么样了，给你上点药。”
萧檀慢条斯理净了手，朝她走来，眼眸带着些朦胧的戏谑，“好，姐姐来好好看看。”
他躺在她腿上，仰面看着她。
玉芙神情专注地用指尖沾了药粉，仔细在他脸上的伤疤上涂抹，“看起来比之前要淡了不少。”
药粉化在脸上，清清凉凉的，萧檀却感觉有一种热度从自己心底漫上来，连脖颈和耳根都灼热。
“你自己是不是没有好好涂？”玉芙拧起细眉，不满，“你怎么不听话呀？”
“有姐姐在，姐姐给我涂。”他看着她道。
玉芙瞟他一眼，嗔道：“这会儿又知道叫姐姐了？”
这一眼又冷又娇俏，萧檀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实在喜欢她这样为他担忧为他忙碌，活色生香的模样让他心里舒坦。
她对他凶呢，她还会撒娇。
这是上辈子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她的模样。
玉芙的指尖细致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青年颈间突兀的青色脉络鼓鼓跳动，再往下是形状好看的锁骨，再往下便是他曾牵着她的手触碰过的结实胸膛……
“下面你自己涂。”玉芙扭过脸道，娇声埋怨，“衣襟太紧了，我够不到。”
“姐姐来涂。”萧檀起身，往床榻下走去，将长发一撩，回眸看她微红的脸，淡淡道，“我脱了衣裳就是。”
他背过身，一件件剥落自己的衣裳。
他身形高大，烛火摇曳，给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都镀上一层古铜色的阴影。
这一瞬，玉芙慌忙垂下了眼。
虽然她已活过一世，并非是没见过男人，而且不是第一次见他不穿上衣的模样，说句不好意思的话，他不穿裤子她都曾见过。
可能是因为身份发生了变化？她看到他的身体，竟难以避免地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她喜欢他的身体，也喜欢他。即便她不想承认，十分抗拒。
玉芙别过脸，低垂着的眼眸看着锦被上秀的精致的牡丹花鸟，深吸口气，指间的瓷白瓶递过去，“你自己涂就是，又不是看不到，我就不……”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萧檀一把抱了起来，后面的话也都被堵在了嘴里。
他宽阔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颊，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纤腰，她整个人在他怀里被带回床榻上，他倾身下来吮吻她的唇，又一路蹭着吻到她的耳垂、脖颈……
滚.烫而压抑的喘.息扑进她的耳朵里，如同羽毛撩在她心上，痒痒的。
玉芙的指尖揪着摇曳的床帐，揪出深深的折痕，才让自己唇齿间免得溢出什么羞人的声音来。
他轻咬她，吻得缠绵而缭乱，急促地，躁郁地，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情不自禁地咬疼了她，她痛吟一声，他就爱怜地捧住她的娇靥，一遍遍抚摸长发和脸颊，说对不起。
玉芙感觉他在色诱她。
可他又好像是有所顾虑。
黏腻的呼吸交织，他却非要急停下来，玉芙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英俊的脸庞和溢满深情的眼眸，轻笑着伸手抚上他的腰.腹，又停留在他胸膛上，冷白薄肌下，是他坚定无比的心跳。
她的指尖带来燎原的火，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战栗着，萧檀十分脆弱无力地仰起脖颈，修长流畅的线条上喉结滚动，青筋浮起，有细密的汗缓缓滚过。
玉芙眸光潋滟，拖长音调，“你……”
他却攥住了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心，呼吸急促又克制，而后微阖着眼，额头与她相抵，轻声说：“芙儿，愿得长如此，新年胜旧年。”
此时，琉璃窗外的漆黑的夜空骤然绽放烟火，各家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起。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被纱帐隔成一片片朦胧错落的光影，落在玉芙清艳的脸上，她比烟花更美，眼睛弯的像月牙，“那我们出去看烟火罢？”
她才不在乎，不在乎他的顾虑和莫名的不愿意。
年轻男人的拧巴劲儿就自己去纾解罢，只不过下次再色诱她后无疾而终，她就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他了！
夜空是紫黑色的，不时有一簇簇烟花绽放，凛冽清爽的气息扑了满面，缓解了被他勾起的燥热，玉芙深吸口气，伸手指了指夜空，“你猜萧家放的是哪一片？”
除夕夜的夜空本就是各方权贵的竞技场，更别说今年是承平帝做东，在勋贵宗室云集的玉泉山上过年。
“最大的那个？”萧檀含笑道，目光一直在她被烟花映得清艳不可方物的脸庞上。
“嗯。”玉芙重重点头，可兴奋的神色又渐渐冷却下来，如同被浇灭的火焰。
怎么能是最大的那个呢？
萧家的烟花爆竹，怎么能将皇帝的压下去？
玉芙蓦然心里一沉。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常，萧檀问，“为何忽然不高兴了？”
承平七年，距离萧家倾覆只有五年了。
玉芙摇摇头，不想说话，手被他牵着，立在雪地里也不动。
萧檀隐隐不安，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啄吻她的唇，摩挲着她的脸颊，温柔道：“怎么了？告诉我。”
“没怎么。”玉芙抱住他，埋首在他肩头，喃喃道，“又过了一年了。”
“萧檀……”她轻声唤他，罕见的撒娇，闭着眼睛去找他的唇，缠绵吻他，“亲亲我，抱紧我，用力点。”
她说不出口的不安需要安抚，只能通过强烈的爱来抚慰，来让她感觉安全。
他十分听她的话，扮过她的脸低头用力吻她，紧紧抱住她，将她揉进怀里，他也有缠绵了两世的浓烈情感要倾泻，且只能对她。
玉芙软绵绵地揪着他的衣襟，起初是轻柔的吻，艳若桃李的脸上却忽而有泪滑过。
“萧檀……”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语气娇柔，似乎掺了醉人的蜜，唇瓣轻吮他，“萧檀。”
在萧檀听来只觉得心头又颤又窒息，唇齿相交间他猛烈追逐，吻到二人呼吸都炙热凌乱。
她不想管他是谁了……她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睫毛微颤，湿漉漉的眼睛睁开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玉芙此刻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竟在前世萧檀死后，爱上了他。

第50章 斩孽缘:就算是孽缘，他也舍不得
玉泉山的年节比在上京过，要更为热闹松弛些，喝屠苏酒，贴桃符，逛庙会。
玉芙趁着年节喜庆，去跟萧国公拜年的时候试图把自己爹灌醉，可萧国公即便醉了，也没吐露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玉芙脸颊发热，头晕乎乎的，看着父亲，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衰老的痕迹，可父亲即便醉了，眼神都就很亮，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隐藏什么。
“您老人家到底醉了没有？”玉芙问。
萧国公失笑，“芙儿到底想说什么？”
“您可有什么政敌？”玉芙眨眨眼，又晃晃脑袋，让醉意褪去，打探，“爹，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丫头啊，爹的敌人早就在当年死在战场上了。”萧国公道，“如今的朝堂之上，敌人也可以是朋友，朋友也会变成敌人。”
玉芙叹息，吩咐一旁的婢女去拿醒酒汤来，而后扶着廊柱，在小桃的搀扶下回自己院子去了。
萧檀还是每夜来哄她入睡，有时睡不着，二人便秉烛夜游，在熙春台席地而坐看过天上的星斗，也曾泛舟玉湖之上，听婉转艳曲碧波荡漾。
只不过他哄睡了玉芙后回到自己的居室，多半是睡不着的。那些因为她而起的冲动和难以控制，只能通过冷水而平息。
前世的他，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是在对她的痴恋中度过的，那时他早就离开了萧家，只能靠对她的思念度日，无处发泄的精力和不甘，就撒在了诏狱的囚犯身上，渐渐成了人憎鬼恶的酷吏。
那时对她的冲动越积越深，被他深埋在内心深处，以近乎苛刻的标准来压抑自己，用血污和痛苦来麻痹他的身体。
而现在，动辄便心猿意马，清晨更是气血翻涌到难以控制。
他从蘅兰苑回来后就进了净房，脱去了衣裳，用冰冷的水冲刷自己。
宽肩窄腰，手臂线条有力，肌肉块块隆起，昔日瘦弱的少年早就不见了踪影。
冲了许多次，身体却还是不消停，仿佛是要跟他作对。
他的脑海中都是玉芙软绵绵的目光和温软的身体，还有他吻她时她娇声哼唧。
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耻，明知她不喜，明知她屡次三番诱他很可能一夕之欢后就与他结束……
年轻蓬勃的身体掩在黑暗之处，如张扬的凶兽，冰冷的水珠在那上面缓缓滑落，他却只感觉浑身都热。
萧檀轻轻仰起脖颈，试着去触碰那昂首挺胸之物，只一下，他的眼眶就红了，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克制？她觉得此事恶心，若是让她知道他这样龌龊觊觎她呢？
可她曾触碰过！
想起多年前地动后的光景，他脑海中只有她洁白细腻的手。
萧檀的长睫低垂，月光透过窗纸投下阴影，他优越的眉愈发显得深邃，紧紧蹙着，积了两世的执念变成了黏.稠露骨的恶念。
他想象着她清艳动人的笑容，轻盈曼妙的身形，想象着她饱满嫣红的唇在他耳侧黏黏糊糊嘟囔，还有那双婉媚的妙目，一颦一笑间都是令人心折的风情……
静谧的光线半明半暗，不知过了多久，萧檀急乱的气息逐渐平息，眼眶有些红，与片刻前的激.狂全然不同，一方净室中弥漫着男人的气味，他瞥了一眼手中那绛紫色绸缎上的斑驳，惭愧地移开了眼。
芙儿知道之后会厌恶他罢？
表面上坐怀不乱，实际上竟万分亵渎。芙儿若是知道他做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会如何？
萧檀心间酸涩难忍，眼里的欲壑难填不再存在，神色凝重隐忍，将那皱皱巴巴的小衣重新洗净，揣进了怀里。
*
岁首初一既过，行宫之内宴筵连延未歇，萧国公抽不出身来。
萧府别院中亦是热闹一片，老夫人心善，给阖府都发了红包，仆役们聚在一起吃酒菜，唱曲儿，连连拍掌，好不热闹。
玉芙闲来无事，偶闻数位贵家娇女言及，玉泉山巅之昭音寺，香火鼎盛，四方慕名而至之善男信女，皆赴于此虔诚祈愿，冀得神明庇佑。
玉芙心下思忖，此寺既距萧府不远，何不亲往一观？况如今闲居无事，百无聊赖，借此游赏，亦可遣怀解闷。
几个姑娘欢欢喜喜出了门。
玉芙携同萧檀一起去，几家也都带了些小厮护卫。
玉芙想着萧檀在这些人应该并不会显眼，怎料到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即便没什么动作，也十分突出，纵马的姿态松弛而有力，若不是覆面，实在是难以忽视的好看。
山间重峦叠翠，景色宜人，下了马车歇脚之际，同行的几位贵女看那青年对玉芙鞍前马后甚是殷勤的姿态十分娴熟坦然，都有些不解。
此人乃外室子，自幼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前不久又不知何故毁了容貌，难道不应怨怼抱憾，怎么说也不该和这萧家嫡女如此熟稔啊。
难不成是打着做萧府赘婿的算盘？可看这青年英俊挺拔，行止端稳有度，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如她们家里的父兄一般沉静冷峻，如何都不像是个攀附权贵之人。
晴光洒金，几辆马车一同在昭音寺停下。
“昭音寺，香火极盛，其实前几日我随母亲来过一遭，瞧见寺中往来之人，神色各异，倒是有几分好奇。”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女轻摇团扇，微微蹙眉，语气轻柔。
“姐姐所言极是，我前日也听家中嫂嫂说起，这昭音寺不仅求福灵验，还有一桩奇事。”另一个附和道。
玉芙来了兴致，“哦？是何奇事，妹妹快说来听听。”
“说是这寺中有一处静地，供奉着特殊的佛像，若有那孽缘缠身之人，只需二人一同前往，若是菩萨看不过眼，听说出了寺庙不久就能或因争吵或因旁的什么原因就一刀两断，从此清净自在。”
玉芙微微一怔，“竟有如此神奇之处……只是不知，这孽缘一说，当真能如此轻易斩断？”
“姐姐有所不知，世间情爱之事，本就复杂难测。有些缘分，若是一味纠缠，只会徒增烦恼，倒不如在这佛前斩断，求个心安。”
玉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笑，“既如此，咱们就去看看。”
玉芙转身找萧檀，发现他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心想着应是有什么事，估摸着一会儿就跟上来了。
那青年将自己藏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玉芙的身影迤逦而上。
他望着昭音寺古朴威严的山门，心里很乱。他其实是在听了那些贵女们说“斩孽缘”之后落荒而逃的。
他是重生之人，本以为要如前世那般默默陪在她身边。
其实这样他就很知足了。
可她却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喜。
只是这惊喜是偷来的，重来一世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所谓“孽缘”，是不是就是他？是不是就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魂灵？
他承受不了一星半点意外。
他舍不得。
若是如前世那般，玉芙还会惨死，他如何能忍心留她在这世上再受一遍苦遭一遍罪？
前世他看见她的尸身时自责的恨不得立即随她而去。
今生他已能预知以后的危险，绝不会将她再置于险境之中。
更别说，她回应了他……
他曾经的梦，都有了实质。
如果真的准的话，就算是孽缘他也舍不得分开。
他偏要。
“昭音寺”三字，似远古洪荒处传来的绵长咒语，又仿佛是那执掌诛杀魂灵的业力菩萨，散发着庄严肃穆、不可侵犯之威。
萧檀浑身发冷，落荒而逃。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华贵马车中的锦衣公子眼中，此人乃是刑部尚书李大人之子，倾慕玉芙已久，此番前往昭觉寺，便是为了在寺中“偶遇”佳人。
“走。”李公子对小厮们做了个手势。
这低贱的小妇之子，寄居萧府竟还敢觊觎萧氏掌珠，真是好大的胆子。
萧檀身高腿长，走出了好一大截才停下。
山间流水潺潺，风动鸟鸣，还有他逐渐平息的呼吸声，他闭了闭眼，缓缓沉了口气，那口气却在他心间蔓延，化成冰凉彻骨的寒意。
萧檀缓步在溪边，像是迎春花的鹅黄色花朵开得格外灿烂，他神情专注从中拣选着品相好的，一会儿送给芙儿。
“你就是那个萧檀？”李公子人未到声先至，手中所执剑鞘一把打掉面前青年手中的花簇，“鲜花赠美人，你也配给萧小姐献花？”
萧檀面无表情，附身去捡那些坠地的迎春花。
一双皂靴却将那抹嫩黄碾碎，李公子使人按住萧檀，又摘了他的面巾，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娘就是个没名分的，你是肖似母了啊，被人玩弄了还不知？萧小姐怎能看得上你！”
萧檀的声音平静，“被芙儿玩弄，没有名分也甘愿。”
李公子愣住，似是被他这样不要脸的话震惊了，不可置信道：“你娘给人做外室，你也给人家女儿当玩物，你们母子俩被萧家人玩得都玩出奴性了这是！”
萧檀不想考虑的太多，前世在意识到自己竟对萧国公的女儿生出些不同的心思的时候，他也曾羞窘过。
诸多情绪在心里滚了又滚。
母亲她曾爱过他的父亲，后来委身萧国公，他不敢想娘到底是被迫，还是这其中也生出了些许依赖和仰慕。
人是会变的。
她曾爱过他的父亲，就够了。这份爱从最初就是布满荆棘，带给她的是甜蜜还是后悔，他不知道。
若是父亲没有早亡，母亲便不会虐待他，也不会成为萧国公的外室，他也不会暗暗觊觎玉芙。
一切没有办法重来。
就像他无法控制去爱她。
他爱她又有何妨？他的情窦萌生在阴暗之地，连让她知道的底气都没有，他生活在黑暗和无望里，还不能爱一个沐浴在光里的女子吗？
所以李公子说的这番话并不能触动萧檀，只见他勾起薄唇淡笑了下。
这个充满挑衅的笑可以说是故意的，激怒了李公子。
那些拳脚落下的时候萧檀没有躲，他散漫望着不远处古刹上空的袅袅青烟，感受鼻息间沁人心脾的花香。
玉芙在寺中求了个几个平安符，准备给父兄。
二哥本就在寺庙，自有神佛保佑，玉芙赌气没给他求，可离开的时候还是把给二哥的那个拿上了。
出了寺门，便隐隐感觉不对，萧檀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跟上来，却见有一辆华贵马车无人看守，经小沙弥指点，就带人往寺庙后面的山上去了。
“住手！”一声清脆而威严的娇叱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萧檀于乱拳中见玉芙如仙子下凡，步履匆匆衣裙翻飞，因跑的着急而面色潮红，带着几分焦急与愤怒，柳眉竖起，气势匆匆赶来。
几个护卫紧随其后。
李公子的恶奴们见萧玉芙到来，先是一愣，手下的动作停了，那李公子匆匆整理了下衣襟，笑着凑上前去：“萧小姐，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您有非分之想，他们正帮您教训他呢。”
玉芙心疼地扶起萧檀，瞪着面前的人怒喝：“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如此行凶，李聘，你父亲在刑部任职，你知法犯法，待我禀明父亲，绝不轻饶！”
那恶奴头目见萧玉芙动了真怒，心中有些害怕，但仍强装镇定道：“萧小姐，您可别误会，我们公子也是一片好心帮您教训教训这种狂浪之徒，我们公子方才可没动手……”
“纵奴行凶，罪加一等。”玉芙冷冷道，看向那李聘，“你纵恶奴打人之事之后上公堂计较，现下你这几个恶奴谁动的手，必须还回来！”
“姐姐。”萧檀攥住玉芙的手，低垂着眉眼抿唇，“姐姐莫要动怒，李公子大抵是误会了你我的关系，还以为我与姐姐不清白……”
玉芙看着面前青年脸上的血，怒从心中起，哪里还顾得上掩饰什么，恨不得自己上去把这些人暴打一顿，“误会不误会他都不能打你！”
说罢，招呼身后的护卫上前，厉声道：“给我打，不把他们打趴下你们就别回府了！”
李聘也不敢反驳什么，此事是他低估了那小子在萧玉芙心中的地位，现在这光景是他有错在先，若是萧玉芙真要闹到公堂上去，爹还不知怎么收拾他。
李聘冲自己人摇摇头，使了个眼色。
罢了，打就打吧，反正打得不是他。说不定让她出气了，她就不会揪着他不放了。
*
玉芙早没了游玩的心情，连与那几个贵女告别都不曾，匆匆带着萧檀回到了马车上。
她俯身，心疼地为他清理手上脸上的伤处。
萧檀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脸，方便她清理。
他不用说什么，她自会心疼他。
这点伤对于他来说算什么呢，什么都不算。能换来芙儿的心疼，就有价值。
她的秀眉微蹙，气息清甜，好看的眼睛全然专注在他身上。
真好。
“待回到上京，我绝不轻饶李聘那厮。”玉芙恨恨道，很是护犊子，“光天化日之下无故行凶，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倒要问问刑部李大人，就是这样教儿子知法犯法的？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到时候我看他如何包庇！”
芙儿好美，睫毛纤长，鼻子小巧，生气时红唇嘟起，连生起气来的攻击力都是妩媚动人的，她在护着他，她这么娇柔，在保护他的时候却张牙舞爪的……
好想将她揉进怀里亲一亲。
萧檀心头滚烫，盯着玉芙翕合的唇瓣，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我不会跟爹说这事，跟爹说了他只会觉得此事太小，我自有我自己的法子……”玉芙还在与他说着自己的打算，想到他被那些人打，她就愈发气愤，“这些人真是！你是不是很痛啊怎么都不说话？”
“亲我。”他情不自禁又难以克制，“芙儿，亲亲我，就不痛了。”
“……”玉芙懵了。
在他脸颊边的手被反握住，他将她忽然拉进怀里，清瘦修长的手摩挲她的脸颊轮廓，他的指尖发颤，顺着她的眉眼滑到她柔软湿润的红唇上，“吻我。”
玉芙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一下。
却被他猝不及防地追逐而来，将她抵在马车壁上，用湿润的薄唇急促地用力吻住了她，唇齿交缠间多了些玉芙不懂的抢夺和侵略感。
不对劲。
她又不是第一次护着他了，怎会反应这么激烈？
又被他亲的喘不过气，玉芙急的推他的胸膛，无奈道：“别亲我了……”
萧檀松开了她，却撒娇似的不愿放她离开，将她锁在怀中，也不说话。
“我刚才去寺庙给父兄求了平安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我看是有点玄，我才给你求了个平安坠，你就遭了无妄之灾。”玉芙不满嘟囔，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我这就丢它出去！”
“给我的？”他从后面抱住她，攥住她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拿出他的东西，声音很轻，再次确认，“给我的？”
玉芙点点头，巴巴地看着他泛红的面颊，“可惜不好用，一点也没保佑你。”
萧檀笑了，眼睛很亮，拆出那玉坠，自顾自地戴在颈间，藏进衣襟里。
“给我，就是我的了。”他又将她重新抱回怀里，清爽的气息在她耳侧，“谢谢芙儿。”
玉芙心下一片柔软，自己就是顺手一求，就得他如此珍视，她心中忽然难受起来，真到了要与他结束的那天，他会很难过罢……

第51章 天子门生:距离承平十二年，不过区区五载
夜已阑珊，夜间风大，吹得门窗隐隐作响，青纱帐缓缓曳着，屋檐下叮叮咚咚坠下细碎的声响，一如萧檀纷乱跳着的心。
好像有人来，门扉作响，玉芙惊得坐起来竖起耳朵听，静息半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好像是不知哪儿来的狸猫扫了门扉，她这才放下心来，拧了一旁垂眸看她的萧檀手臂一把。
“你夜夜上我这来，到底是不成体统，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玉芙细眉微拢，欲语还休，“我都给你上完药了，左右你也没被打成什么样，要不你回去罢……”
他打着为她守夜的名头，夜夜潜入，待到破晓时分才走，有一次睡得熟了做了梦，还咬住她衣襟上的盘扣，嘟囔着说不好看，要再给她做一个新的。
玉芙其实可以不叫他来，可他的色相实在是她喜欢的，他的怀抱也很温暖，被他抱着睡着实睡得很好，所以玉芙说这话的语气并不算笃定。
萧檀哪里会看不出来，她喜欢让他陪着呢。
纱帐中昏暗，仅有月光朦胧照亮，玉芙乌发雪肤，唇若点朱，眉眼精致，长发如瀑披散，不施粉黛的素容有种天真的妩媚。
她生来貌美，他极爱她的长相，尤其是无人见过的模样。
若是没见过，没触碰过也就算了，尝到了佳人在怀的滋味，他哪里舍得离开？
萧檀故作着急，抓住她的衣袖，连呼吸都有些重，一双漆黑的眼湿漉漉的，“我可不是白来，我替了小桃姐姐给姐姐守夜呢，桃姐姐这几日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饭也吃得多了，人眼看着富态起来了。”
她被他急躁解释的模样笑到，心脏跟被人捏了一下似的柔软，她懒懒靠在软枕上，“你这话说的，意思是小桃给我守夜可苦着她啦？那更不能苦了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檀这回真急了，凑上来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拖入他赤裸着的温热的怀里，“姐姐别不要我……姐姐晚上不冷了么？我给姐姐取暖，比汤婆子好用。”
他边说边蹭她略微凌乱的长发，或在她颈间细细啄吻，玉芙被他亲的痒痒，就直往一边躲，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拖回怀里，他顽劣地压住她，玉芙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狗扑倒了似的，炙热.滚.烫，亲人得很。
“还要不要我走了？”他边跟她闹边逗她，“这别院冷僻，姐姐就不怕我走了有什么东西来扰你？”
她嬉笑着拍打他的肩，挠他腰.腹间的痒痒，“我看这个来扰我的坏东西就是你……”
她挠他，他便躲，他越躲她越往上扑，他也不甘示弱，反过来挠她痒痒，玉芙受不了痒，又怕人听见，压抑地咯咯笑，脸颊都红了一片。
她滑腻的手在他腰间颈间来来回回滑过，二人闹得床架子都在晃，玉芙的衣带都松散了还浑然不觉，嫣然笑着拿脚踢他，娇态撩人还不自知。
她纤细柔软的足尖忽然停在他腰.腹间，触碰到他薄薄皮肉下的坚.硬，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粉嫩可爱的脚趾忽而蜷缩起。
帐子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玉芙撩起眼皮，悄悄朝他脐下瞟了一眼，红唇微张，几分讶然几分羞赧地立即往回缩。
他却一手攥住她的足腕，倾身向前将她揽进怀里，玉芙的腿就这么架在他紧实的腰际，抽也抽不出来。
萧檀不说话，皱着眉将她搂紧，埋首在她柔顺漆黑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要她的全部。
想要她只有他。
想要她与他紧密相依。
想要她。
很想要。
玉芙反手推他，“你松开……”
他难得的显露霸道强势，下巴轻挑着，“不松。”
男人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他的吐息很重，带来酥酥痒痒的战.栗。
他用力拥紧她，心跳又重又急，却一句话不说。
微凉的手环住他劲瘦紧实的腰，温热湿.滑的唇触碰他的脖颈，玉芙漫不经心吻着他，语气轻而甜蜜，“亲亲我呀。”
春意缠绵，她心怀鬼胎，想要加快这进程。
他心知肚明，不忍结束。
玉芙如他梦中的美女蛇那样，她极温柔地注视着他，他艰难承受着她的亲昵。
“不要。”他喉头滚了滚，低垂着眼眸艰难道，“不要这么快，好不好？”
空气稠艳黏腻，玉芙桃腮薄醉，海棠花似的娇艳，像是暗夜中勾人的妖魅，又似乎被他沸腾的热情软成了一团轻雾，直往他五脏六腑里钻。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波慵转，贴着他柔声问：“你不想？”
萧檀微微侧了侧脸，躲开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咬牙嗯了声：“不想。”
他想把她吸进五脏六腑里，想揉碎她的娇骨，想像一株坚韧的植物，扎根在她柔软的身.体里。
缠绵令人脸热的思绪拢过来，将她的心搅乱，玉芙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明晃晃地挑.逗，贴得更近了些。
他说着不想，却连眼神都在侵犯她。
玉芙的指尖温柔摩挲他侧脸的疤痕，居高临下道，“你骗人。”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目光沉沉，眉心浮起压抑的愁绪，他极尽温柔地亲了亲她漂亮的眼睛，低低道：“你就当我骗人罢。”
承认想要她，让他胸臆间开阔。
可他也怕惹她不喜，当他是急色之人。
“芙儿，今夜你自己睡。”萧檀眼尾染了胭脂似的薄红，起身出了帐子。
玉芙恨恨地看着他远去，不知是该恨他太过胆怯，还是怨自己心急，她已过了谈情说爱花前月下的年纪，真心哪有及时行乐重要？
*
这一世承平帝的动作很快，趁着年节万象更新之际，惠王放松警惕，便遣心腹之人奔赴北境暗查，经一番缜密探查，果如萧檀所言，惠王狼子野心，暗藏反叛之谋，证据确凿，所证萧檀所言非虚。
承平帝遣人将萧檀带至面前，萧檀早就在等这一天，依循前世记忆中裁制惠王之方略，引着承平帝于前世所行之举措上更进一步，谋定而后动。
上一世上京闻变，即刻封城，以御外敌。承平帝紧急调遣军队远赴叶城，精心部署围剿之策。
自叛乱初起，至最终平息，其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耗时半载有余，朝廷上下，皆疲惫不堪。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次萧檀的法子汲取了前世的经验，更加快准狠。
只要精准把握时机，于惠王势力尚未壮大、羽翼未丰之际果断出手，便可断其后路。
“你可愿意？”承平帝道，并不再隐藏天子身份，“替朕去北境平叛，此乃密行，须守口如瓶，切不可告知他人，即便是萧国公，亦不可透露分毫。”
“草民愿做天子门生。”萧檀神色冷静。
指真品为赝品，便是为了这一天，他前世就知那万象书斋的主人就是当今圣上，今生以白身之躯得以见天颜，只能出此“指惠王真品为赝品”的下策。
而他在上一世就吃透了承平帝的心思，知道他这样的太平帝王，太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了。
承平帝自出生起就被立为太子，按部就班继位，顺的不能再顺，根本没有将手足、宗室放在眼里过。
他将惠王谋反之事送上门来，无论真假，承平帝都绝不会视而不见。
现在如愿以偿，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他还未来得及与玉芙好好告别。
可这一天也来得太慢，当下距离承平十二年，不过区区不足五载。那一年，玉芙香消玉殒，萧家大厦倾颓。
他深知，以目前所谋之策，虽占着重生的优势，却也难保万无一失。能否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尚是未知之数。
故而，他必须未雨绸缪，为那最后一击倘若落空后，让萧家全身而退预留出充裕的时间。
承平帝越看这个青年越喜欢，允他回府与家人辞别。
萧檀思来想去，此事尚不能坦荡告知玉芙。
承平帝的耳朵还探听不到萧府内宅，因着玉芙这层裙带关系，就信了惠王欲谋反之事是他从玉芙那里听来的，玉芙是从萧国公那听来的。而玉芙这边，他无论怎么说，都圆不过去。
所以他决定先不说，只告诉玉芙，是他的亡母家中出事，急需他回乡省亲。
承平帝派北镇抚司的急先锋和萧檀从惠王的粮草库后方突袭，数百名精锐八百里加急奔袭，皆是年轻而身手敏捷且抱有死志之人。
年刚过完，惠王守军吃的心宽体胖，被抢了粮草措手不及，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西平刺史亦奉承平帝之命，亲率滚滚铁骑直抵北境叶城城下。
萧檀身后是忽如天降的三万精兵，他凭着前世对北境的了解，多活了一世哪能不懂操控人心，他与那些参与其中的北境世家晓以利害，分化瓦解，
在众人面露犹豫之时，他暴喝：“当今天子乃储位既定，上合高祖皇帝立嫡立长，下顺万民舆情，且年富力强如日中天。惠王老了！”
这一句“惠王老了”，使得惠王势力内部人心惶惶，各怀异志。是啊，惠王今年五十多了，即使拥他为帝，他又能在皇位上坐几年？
如此一来，惠王军犹如大厦将倾，分崩离析，未及成势，即被一举击溃。
萧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立于北境凛冽的寒风中，分明已过了春分，这里还是寒风刺骨，他却丝毫不觉，心头发热，微微勾起了唇角。
惠王之乱，就此不费一兵一卒扼杀于未成形时，捷报传来，承平帝龙心大悦，两道诏书传萧檀上御前，正大光明，彰显恩宠。
内侍到萧家宣旨之时，已是一个月后，那时萧檀还在从北境回上京的路途中。
玉芙惊得说不出话，萧国公才从宫中受了嘉奖回来，亦难免动容，神色难辨。

第52章 她是蝶:绢花粗鄙，哪抵得上赤金东珠
“芙姐姐，府上檀郎当真是年少有为，以前看不出他竟有如此能耐。”一贵女摇着团扇笑道。
“我哥哥说他很得圣心，差事办得漂亮，让圣上刮目相看，不仅查抄惠王府查抄得干净，还把与之勾连的官员全部清算压解回京，圣上在上京就连发两道圣旨升了他当中郎将。”另一个好奇道，“他是何时与圣上搭上的关系呢？莫不是国公爷真有意招他为婿罢？”
玉芙笑吟吟的，捻起开得正盛的桃花，轻描淡写，“没有的事，我与他不熟。”
莹白的指尖，灼灼的桃花，白的耀眼，粉的妖冶，将萧檀满心的期待和思念灼烧殆尽。
她与他不熟。
玉芙根本没注意到才归来的青年。
他太风尘仆仆，衣衫都未来得及换下，站在假山竹影后浑然一体。
萧檀紧紧拧着眉，看着摇着团扇与其他贵女们言笑晏晏的玉芙，沉沉吐了口浊气。
今日府上有喜事，萧玉安与鸿胪寺卿之女定亲宴，玉芙如前世那般要迎来自己的三嫂了。
大嫂方知意腹部隆起，腰身圆润许多，自怀孕后长了些肉，看起来气色很好，少了许多往日的清冷感。
玉芙自那次甜水巷子撞破了大哥的秘密之后，就许久都未和萧停云再见面，连过年的时候都是避开来的。
她想兴许是新生命的降临，又或许是大哥哥真的收了心，嫂嫂才会流露出这样恬淡温和的神色。
方知意觉得自己自怀孕后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夫君彻底转了性，再也未去过甜水巷，这还要归功于小姑子玉芙，所以她对玉芙更加亲近了些。
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他护着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也无所谓了。
有子万事足。
玉芙难以理解妇人生子后对孩子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无底线的宠爱，三哥的定亲宴上不乏有许多已经育有子嗣的妇人，她们三句话不离孩子，有些明明是很招人讨厌的孩童，那些妇人却对这些孩子的蠢笨骄纵视而不见。
以她的年龄，与那些及笄少女在一处没什么共同的语言，还要充当端庄贤淑的大姐姐为她们解惑。
可她与那些新妇们坐在一处，听着前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的家长里短和孩童哭闹，又如坐针毡。
玉芙觉得，主要是自己的原因，太心烦了。
她漫不经心摇着团扇，眉心拢着几分凉薄的愁绪，望着水榭中的锦鲤发呆，有好事者或好奇者上前搭讪，她随着兴致，或许会笑脸相迎多说上几句，不高兴了就直接淡笑着开怼，端庄里带着几分勾人的艳色，活色生香，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中，只有赏心悦目之感。
玉芙这般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城中都数一数二的美人，连岁月都对她格外宽容，双十年华，犹如开得正稠艳的牡丹，无人敢来采摘，兀自摇曳生姿。
其中不乏有人来问及萧檀的，如今他的名讳在勋贵圈里炙手可热。玉芙神情平淡叫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只对那些猜测回以一句“我与他不熟。”
有人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今日于金銮殿上，圣上垂询其有何所求，吾等皆以为，他定会趁此良机，恳请圣上赐婚于芙小姐……”
玉芙那原本散漫慵懒的目光，陡然一滞，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扰了心底的涟漪。
“然他并未存此念想，唯言为圣上尽忠效力，乃分内之事耳。原来他与芙小姐当真只是姐弟，看来传言也不可信！”
玉芙忍住心中憋闷，深深呼了口气，唤了小桃往清净处去了。
路上碰见姗姗来迟的林琬。
林琬并未像旁人那样打探玉芙与萧檀的关系，而是风轻云淡地叹道：“你眼光还是好，你那弟弟就是个有出息的。”
和林琬说了会儿话，心情好了许多，玉芙脸上又有了笑容，那边宴席还未结束，定亲宴，过早离席实在不妥，玉芙便有和林琬款步回到宴席之上。
沈泓亦来恭贺，婚后的他气质温和，有种美酒般的醇熟，玉芙和林琬互望一眼掩唇一笑，这便是婚后生活过得舒坦才有的容光罢？
几人话说得多了，推杯换盏起来，聊得好不畅快，玉芙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听沈泓讲北境之事，讲到萧檀在北境所为时，玉芙低垂的眼睫微颤。
萧檀梳洗过后再来到宴席之上，一下子就再次找到了玉芙。
她一袭烟霞绣金罗裙，腰间系着攒珠络子显得腰肢极细，乌发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笑而轻晃，于细碎的日光下带起一片淡金色的流丽。
她笑得尽兴，眼睛弯的像月牙，掩着唇，指尖蔻丹如红梅般娇艳。
萧檀目光沉沉，紧抿着唇。
这回他看清了，她的珍珠耳坠、赤金点翠头面，全都是簇新的。
她没有戴任何一件他送给她的首饰。
那些他熬着夜做出来的珠花，早就被她忘在角落里蒙了冷尘了罢？
一如他一样。
“哟！檀公子！”有人发现了萧檀，忙迎上前去，“瞅瞅我口误了，现在也该改口叫萧大人了罢？”
战时临时拜授的中郎将，与纨绔子弟领的虚名可全然不同，是有实权的军中中坚，统领精锐校尉，可直接行使皇帝密令。
今日不同往日了，从外室子到正四品，可不是要叫声萧大人？
除了艳羡的目光，也有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攀上了萧家这样的跳板，不怪面容受损还能受封赏领实权。
萧檀不愿将今生的时间浪费在与人交际经营上，他有上一世的基础，且能跳出目前的圈子来审视现状，利用人心搅动风云并不难。
他只微微颔首，自人群中过，目光轻轻瞟过玉芙所在的方向，就见她神色平静，从容优雅，仿佛根本没有受任何人的惊扰。
不知那沈泓说了什么，她的一双眼睛亮亮的，笑靥如花，撩起眼皮似嗔非嗔眼波横斜，很是娇艳可人。
她似乎不知道她成为了很多人目光中的风景，不知道她衬得许多妙龄女子都黯然失色，她只不管别人死活的笑靥如花，摇曳风情。
她为什么总能这样？
为什么总能若无其事地践踏他的心？
为什么那么多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为什么她与沈泓说话时能那么愉悦又轻松？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想他？
有没有他，好像对于她来说都一样。他的离开在她这惊不起半分涟漪。
萧檀喉结重重滚了滚，冷冷盯着玉芙谈笑风生。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脸，在北境盘旋近两月，他没有一刻不想她。可他必须要离开她，必须要这样做。
他不禁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一场绮梦。
那些床帐间的耳鬓厮磨，还有唇齿勾缠间的脸红心跳，都是从未发生过的。
她一如前世那样冷艳高贵，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从来无关紧要！
萧檀的官职对于萧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此事太过迅猛而出其不意，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可今日的宴席是为萧玉安定亲，不能主次不分。
萧玉安远远望见萧檀的身影，爽朗笑着迎了上来，萧檀拱手作揖，萧玉安拍拍他的肩膀，感慨，“出息了，当真是出息了！”
“三哥过奖。与三哥比，不值一提。”萧檀说道。
萧玉安这才察觉到面前的青年不知何时长成了足以让人信赖的男人模样，个头比他还要高上半头，穿着墨黑色的劲装革带束腰，身姿端正挺拔，覆面之上的眉眼冷峻，那是被北境风沙和生与死之间所赋予的男人味。
曾经让他们兄弟几个不齿的少年，长成了可为萧府挣得荣耀的男人。
“萧檀还没定亲罢？”萧府长辈忽然想做媒。
这样好的苗子，可不能便宜了别人。这可是直升中郎将，颇受皇帝信任之人，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
“尚未。”萧檀道。
“那好啊，今年多大了？我有一个侄女，人生得十分貌美，性情温和……”
“不必。”萧檀开口，微微勾起唇角，“晚辈已有心上人了，没有人会比她更貌美。”
“是谁家姑娘？”
萧檀的目光在玉芙语笑嫣然与人笑谈中晦涩起来，他冷淡抿了一下唇，“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呛得人们面面相觑，腹诽到底是外室子疏于教养。
萧檀态度冷硬，看着生人勿近，众人也就不多在他这纠结。
他缓步往玉芙的方向去，日思夜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喜欢什么样的？”玉芙眼波流转，余光中是杵在那缄默冷峻的萧檀，她娇靥绯红，笑吟吟道，“自然是要成熟一些的，芝兰玉树，儒清雅温润……”
“你说的这种像是梁鹤行啊。”林琬掩唇笑，“你还真喜欢他这种吗？”
“是啊。抛开品行不说，他人长得好，又十分会说话，动辄写几首打油诗给我，我想不注意他都难。”
玉芙轻抚鬓发，笑意轻快，“至于萧檀啊，我怎会有意于他？自小多照拂了几分的弟弟而已。”
萧檀面色沉如水，气息很冷。
萧玉安娶的是宗室女，华安郡主的女儿，所以这次定婚宴排场比较大，来了不少勋贵宗室。
本来有气节的官员是不喜与皇室联姻的，但华安郡主不是公主，且并非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萧玉安又十分倾心于章幼卿，所以娶就娶了。
宴席之上玉芙的举动总是受人瞩目的，几个谈得来的小姐妹过来与她相交。
玉芙现在的处境还是微妙，处于定过亲但没成婚的状态，本以为她定然怅然失意，没想到随着年岁增长倒愈发艳光四射，神态闲适。
如此一来未嫁的，嫁过的，都愿意与她多说说话。看得出她很适应这样的环境，以萧府的地位她本不需要察言观色，但她却总能将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照拂到，期间长袖善舞，言笑晏晏。
她就应该属于名利场，成为上京勋贵圈的焦点。可萧檀却不再似前世那样欣赏和自豪，而是胸臆间翻滚着浓烈的妒怒。
他的离开，没有对她造成丝毫的影响。她依然可以姿态闲适游走于众人之间。
她宛如一只灵动的振翅翩飞的蝶，勾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又轻盈翩然地掠去栖于花枝间安然沐风。
“还是芙儿姐姐日子过得舒服，左右定过亲了，嫁不嫁也没得所谓。不像我娘总是训斥我，非得让我选个人家嫁了。”
“那不还得是姐姐的父兄开明，听闻姐姐有招婿的打算？招婿好啊，将姐姐奉为妻主，姐姐自己当家作主，还没有婆母管束，那日子过的别提多舒服了。”
玉芙笑靥如花，话语轻松：“招婿？没有的事。我可是以长公主另立府邸，还养几个面首为目标呢。”
小姐妹们瞬时笑作一团。
“姐姐前段时间戴的那朵绢花是哪家出的？我找了许多家也没见着。”
玉芙神色淡淡，莹白指间是喜鹊衔梅的缠丝金环，“绢花还是粗鄙，哪抵得上赤金累丝、东珠白玉？”

第53章 与他不熟:痛快淋漓撕破他
落日余晖洒在萧府连绵一片的屋檐上，灯火四起，一片淡金朦胧的光。
青年下颌线紧绷，覆面之上的黑眸冷湛，他向前闲适而行的玉芙踏步而来。
负责送玉芙回蘅兰苑歇息的两个小厮见檀公子也就是如今的中郎将萧大人沉眉骇目，面色不善，一时间惊愕不已。
两个小厮面露惊惧地上前问询，“檀公子，您这是……”
“滚！”萧檀沉喝一声，面上不耐之色尽显。
从心底生出的邪火焚得他理智全无，那些累积得快要溢出来的思念都成了燃料。
玉芙正沉思着方才从小姐妹们口中打探得来的有效信息，听得一声压抑着愤怒的暴喝，被惊得回过身来。
她只捕捉到来人的墨黑衣角，便感觉到脚下一空，天旋地转，被那人扛在肩头，如疾风般，周遭的景致迅速后退。
“你干什么！”玉芙惊道，环顾左右，还好此处是萧府后院，人全都聚集到前园去了，她急促拍打他的肩背，“小心让人看见！”
“姐姐若是再动，我不介意将姐姐抱回宴席之上。”萧檀冷冷道，裹挟着一丝逼迫，“让众人都看看我们这对清白的好姐弟！”
玉芙不再挣扎，只缓声道：“酒沾湿了衣裳，我不过是回去换一身，一会儿就再回去，你在宴席之上等我就好，有什么话在那说。”
“我要与姐姐说的话，怕是不足为外人听得。”萧檀边走边道。
只觉得胸臆间的邪火更甚，她这是要与他划分关系了吗？他连她的闺房都进不得了！
进了蘅兰苑，萧檀闯入居室内，用脚把门带上，惊慌失措的小桃就这么被关在了门外。
他把玉芙放下，神色冷如霜雪，定定盯着她看。
她吃了酒，娇靥绯红，纤长的睫毛掩不住潋滟的妙目，夕阳柔和的光笼罩着她的面容，看起来美艳动人又甜美无辜。
“你这是怎么了？”她语气轻轻巧巧，不解问，“大人有了官身还如此不知分寸进退？”
他的目光如冰面下燃着的幽火，又如饿的久了的狠戾鹰隼般凶狠，从她珠玉簪首的乌发，到她精致柔和的眉眼，再到她微微翕合的唇瓣，清甜如兰芷的吐息……
这近两个月来，每一处在他脑海中都描摹过数百次。
无一处他不想念。
萧檀闭了闭眼，手有些抖地抚上她的脸颊，刚触到她，她便往一旁躲了一下。
萧檀面上的镇定不在，眸底深处有难掩的惊骇和痛色，他强令自己压抑着妒怒，咬牙道：“躲什么？”
玉芙对着门抬了抬下巴，躲开他的逼视，转身，“出去。”
“我错了。”他夺步上去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拉回怀中紧紧抱着，下巴抵在她颈窝，“我错了，不该瞒你。”
他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耳边，玉芙的心仿佛被烫到，她觉得有种心慌气短的不适，又偏首躲了躲。
谁料他把她抱得更紧了，重重地在她颈间蹭了蹭，声音有种压抑过狠的凶悍低哑：“别躲我！”
他的下巴还有青青的胡茬，气息熟悉而炙烫，如燎原的火，烧得玉芙心中杂芜刺人的荒草更加扭曲急乱。
“我与圣上于民间意外结识，他赏识我，便派遣我去北境秘密行事，此事旨在快，且不宜披露恐走漏风声，所以才来得及与你好好解释。”萧檀说，不得已只能隐瞒，“且此事凶险，还不知前路如何，我若说了，显得我提前邀功似的。”
他深深嗅着她的气息，压抑许久之后畅快而放纵，他紧蹙的眉松开了些，只感觉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如春水化冰似的有了知觉，那焦躁的情绪渐渐被安抚、消融。
“我答应过你做君子贤臣，答应过你的我都会做到。”
玉芙望着花窗投在地上的虚影，红唇淡淡勾起，“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按照你的主意，有了出息，我开心还来不及。不必与我解释这些，你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这等功勋封个中郎将还是亏了些，怎的不恳请圣上赐婚个如花美眷呢？”她语气慵懒，就如她方才和那些贵女纨绔说话时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快些回宴席上去罢，这几日给你的拜帖都如雪花似的接都接不过来……”
“哦对了，你现在也领俸禄了，听说圣上还赐了三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你与以后的夫人两个应该是够住了，还是趁早搬出去才是。”
她已然划清了与他的界限，又端起了长姐的架势，颇有谆谆教诲的意味。
“……你早就想赶我走了是吗？”他心乱如麻，攥住她的手腕，玉指上的金环刺目，“这是哪来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玉芙动了动那根指头，觉得十分好笑，“就许你送我那些破绢花，还不能有人赠我金银珠玉了？”
“是谁？”他咬牙问，眉目森冷。
“好看么？”玉芙欣赏着那枚金环，“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你在时都有那么多勋贵子弟向我献殷勤。你不在，难道我还要为你守节？”
“他们都觊觎你的美貌，都是为了萧国公的权势……”他哑声道。
“你不是？你是如何真心喜欢我的？”玉芙挑眉，她用力挣脱他。
真心喜欢就是近两个月的欺瞒！就是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升迁的消息，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如何在那法度荡然的北境九死一生！？
玉芙很无所谓地轻声嗤笑，“你莫不是忘了，你不要名分？现在就不要管的太宽。”
是他主动说的不要名分。
她与谁交好，自然与他没什么关系。
萧檀脑海中闪过无限个可能，纤纤玉指间的金环更加耀眼刺目，他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眸色深了几分，他忽然想到先前与她青梅竹马交往甚密的沈泓，想到她误把他认作的那个人。
他无声地冷笑了下，语气严苛起来，“芙儿似乎很喜欢受人瞩目受人追捧？也很擅长玩弄人心。”
他很讨厌围绕在她身边的任何人，更恨她可以轻而易举撩动那些对她心存幻想的男人的同时，心里还为别人留有一块余地。联想到她曾望着他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的痴迷目光，还有她曾画了什么画，他的脸色霎时沉如水。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都成婚了，芙儿还能痴恋如旧。”
他英俊的面容覆满寒霜，眼中腾起爱而不得的戾气，“你可是为着等他才与梁鹤行毁了婚？你可是早就、早就把身子给了他！？”
玉芙面露茫然之色，她虽说了些气话，可不想伤及无辜，诧异道：“你瞎说什么呢？谁？”
“沈泓，不是与你青梅竹马么？！你不是还与他定过娃娃亲？”
“他与我……那都是幼时的玩笑罢了，他如今已娶了妻，生活美满，你切勿胡说八道坏别人清白。”玉芙迅速解释。
她如此护着他！而且也没有回答他另一个问题！
夕阳西沉，屋内还未来得及点烛，萧檀的面容隐在一片昏昧中，火气升腾而起，眼眸中平添几分躁郁。
“是吗？”萧檀一步步逼近她，“那你心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又狠又戾，眼眶通红。玉芙才察觉他长发略散乱，下巴胡茬青青，好像是都没来得及净面。
这事的确是她理亏，她是把他当作另一个人来着。
玉芙轻叹口气，缓了缓，“没有谁。他早就不在了。”
话音未落，萧檀脸色发青，夺步上去握住她的肩膀，嗓音沉沉，“是谁？到底是谁？我不允许……”
两世了，为何她都不爱他？没有了梁鹤行，今生还有别的男人！
“你不允许？”玉芙神色冷凝，想起他的欺骗和杳无音讯，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不允许？真是可笑，我就是享受别人的目光，我萧玉芙就该被人注视，你管是谁？喜欢我的男人可不止一个，你才知道哪到哪呀……”
“你还管起我来了，我父兄都管不了我，你什么身份什么资格就管我与谁交好？莫不是叫你几声弟弟你就真当自己是我萧府的人了？我萧家可没你这样说走就走不顾亲眷之人！到底不是亲的，你……”
她面色极冷，娇艳的红唇喋喋不休，说的那些刺痛他的话在他脑海回荡，乌发上点绿的珠玉和赤金的冷光衬得她不近人情冰冷如玉，萧檀喉结频滚，脑海中一片纷乱，似乎怎么说都没有用，她打定了主意与他划清界限，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与她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萧玉芙！”他哑声唤她，深吸口气，“你不要……”
不要这样对我。
“怎么不叫姐姐了？才入府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姐姐么？”玉芙打断他，笑得摇曳，“你与我心里那个人到底是不同的，几声姐姐把我讨好明白了，自是能踩着萧府往上爬，什么萧府赘婿，你哪能看得上呢！”
眸光流转间艳色无双，她轻抚云鬓，指尖流连在耳垂上的八宝镂空赤金耳坠。
“当初是怕伤你的自尊，才戴你送我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现在你有了俸禄，别忘了给我送些能入得了眼的。”她继续挑衅着，仿佛只有看着他一分一分地面露痛色才能痛快疏解这么多日对他的思念。
玉芙说罢，转身将妆奁深处的几个珠花拿出来，细眉蹙着，扬起手就要狠狠往下砸。
萧檀眼眶通红，呼吸困难，薄唇抿出绝望的弧度，心如死灰地看着她掌心的几抹嫣红。
原来今生才是上天给予他的磨难，惩罚他对她前世的阴暗觊觎，惩罚他造下的杀孽。
原来拥有了再寸寸碎裂崩塌，比不曾拥有要痛得多。
那珠花上的缠丝刺痛了她的掌心，玉芙扬起的手臂高高抬着，却始终砸不下去。
半晌，她恨恨瞪着他，双眼盈盈，哽咽着骂道：“你混蛋！”
听她语气有缓，狂热的吻急促落下，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思念的焦躁，他撬开她的唇齿，如记忆中那样柔软甘甜，可他根本压抑不住对她这么多日的渴.求，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激.烈地堵住她的唇，任她怒骂嘶咬，他只知道他要抱着她，抱紧她，把她揉进身体里再吞吃入腹。
他的吻暴戾而强硬，扣着她纤腰的手臂青筋暴起，玉芙被他吻的呼吸不畅，口中传来一股铁锈味，那是她咬破了他。
可他浑然不觉，捧着她的脸，缠住她的舌，将她的气息和血一起咽入饥.渴已久的胸腔。
“你混蛋！你这个混蛋……”玉芙呜咽着边哭边骂，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胸膛，却被他攥住手腕环在他的腰间。
“芙儿……”他的声音带着喘，眼中是让她心颤的缱绻深情，“我爱你。只能爱你，只会爱你，你，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你这个骗子，你骗我……”她恨恨地迎着他的唇咬去，又细细吻他面颊上的伤痕，哼哼唧唧，黏黏糊糊，“我再也不信你了！”
鼻息间都是熟悉而沉冷的气息，玉芙两颊娇艳嫣红，她被他抱着她竟落下泪来，那些伤人的话都消弭在他炙.热的吻里。
她又咬又掐又哭又骂，他却沉默地舔.吻她的泪，她只能融化在他愈发狂暴炙.热的纠缠中。
不知是她先腿.软了还是他昏了头，二人脚步踉跄倒进了她的床帐里，帐子将里头隔绝成一方密闭的空间，隔绝了风雨，只有她与他。
这一方小小床帐装满了他对她的热烈情.缠。
玉芙感觉他比走之前更为结实，身体发烫。
她不咬他了，细细与他接吻，堪称温柔，萧檀在她的吻中并未感觉到躁郁被安抚，反而渴求的更多。
“芙儿，芙儿……”他压抑着呼吸，额头与她相抵，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根本冷静不下来，她清甜的气息似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才离开她的唇就又吻上去，喘着气往她雪白的脖颈留连，有某些汹.涌的情绪席卷翻涌。
赤红色小衣系带，勒出雪白的饱.满，如未开放的花苞。
玉芙觉得身上一凉，随即又热了，是他。
她纤细莹白的脖颈仰着，挺直了脊背，指尖按住他的脑袋，娇声不耐地呢喃，“萧檀，萧檀……”
他身上烫得厉害，薄唇被堵住，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清晰心跳上，只能低低应她，“嗯。”
她柔软又甜蜜，香气馥郁，眉眼间早没了那令他心痛的冷艳，眼波潋滟春心荡.漾看着他。
他眼睛赤红，喉间干燥，僵.硬.得动不了。
一切都乱了，二人的衣衫也如此。
玉芙感到他的生涩，竟生出了好笑的怜惜情绪，鼓励似的用环住他，把他压向自己。
“别……”他挣扎，更僵了。
玉芙戏谑地看着他，臭男人，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急乱地找她。
“萧檀。”她又唤他的名字，手指按住他的肩背，细细吸着气，与他肌肤相亲的安心让她眩晕着迷，“萧檀……”
“可以吗？”他眉头紧蹙浑身紧.绷，只等她一声令下。
玉芙去找他的唇，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发红的耳边嗯了声。
口*口
他在她耳侧喷洒压抑而炙.热的气息，那枚她为他求的平安坠水润净透，从他颈间冰冰凉凉坠在她心口，“芙儿，说，说你要我。”
难以想象片刻前还在宴席之上的冷面新贵，现在正在她榻上求她。
她罕见的顺从，“要你！”
“芙儿……”他的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含住她泛着水.色的唇瓣，舌头喂进.去，勾.缠.住她的，“好乖……”
玉芙痛得本能的开始自我保护，只是这么无意识地一用力，就感觉到他重重的颤了一下。
那股突如其来的神魂颠乱袭来，萧檀眉头紧蹙，急急喘着，喉间闷声一哼，凌乱的气息逐渐平息下来。
帐子里一片静谧，只有他们二人平息的呼吸声。
玉芙睁着眼睛望着帐子顶，惊讶道：“你……”
这么快就……就完事了？
萧檀冷白的面颊上薄红未褪，颓然别过脸去，那蜿蜒的伤痕殷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嗯……”玉芙沉吟，拽过衣衫裹住自己，“萧檀，没事的。”
话出了口，又觉得太单薄。
这怎能没事？年纪轻轻就如此……看起来全然不像这样的人啊！
玉芙不禁觉得失望和索然无味，怎的一个二个都这样？
那话本子里写的一夜七次酣畅淋.漓，都是假的么？
她一件件穿好衣裳，从萧檀身旁拽走雪青色的披帛仔细披在身上，抬眸看了眼琉璃花窗外的天色，还早，此时正是定婚宴席到重要的时候。
“你先歇着吧。”玉芙回眸看了一眼僵坐在自己床榻边沿的萧檀。
他衣衫凌乱敞着，脸庞、脖颈和冷白的胸膛上都是她留下的嫣红口脂印，荒唐又香艳。
他的脸很红，神情颓靡，低垂着眼眸看着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端坐妆凳上，对着铜镜轻理凌乱的云鬓，簪好步摇，添妆描眉。
重新涂上被他吃掉的脂粉，慢条斯理涂着口脂，她说：“你一会儿再出去，别跟我前后脚进席面上，免得叫人说嘴。”
她边涂边说，说话间带着的奇异的音韵，语气轻快疏离。萧檀呼吸又沉又缓，被羞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攫住了心。
走动间疼痛加重，玉芙推门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眸，无措看着她。
痛感平息，玉芙转过身来，用凤仙花染就的嫣红长指甲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对他眨眨眼，“别忘了给自己洗把脸！”
夜风拂面，玉芙捻着帕子擦擦额头的细汗。这一世的她是初次，他又过于那个。
小桃迎上来忐忑不安，“小姐，您方才和檀公子吵得那么凶，怎么忽然没声音了？”
玉芙蕴着意兴阑珊的笑，“他认错了呗。席上如何了？现在去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的，三公子和章家小姐才见面呢。”小桃答道，犹疑地睐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檀公子不去么？”
月色似银白的雪，玉芙白里泛红的面容沾着几分旖旎艳色，她摇着团扇边走边道：“不用管他。”
快到了的时候，玉芙心虚地闻了闻自己身上，害怕他的气息还萦绕在自己身上。
换了密合色的绣金裙子，雪青色的披帛，先前的衣裳不小心沾了酒，换干净的衣裙再返回宴上，这很正常……
她将鬓边蓬发别在耳后，红着脸整了整裙摆，怎料稍一动，就有东西溢出。
玉芙并非真就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明白是什么。只是没想到现在才……
空气中暗含丝丝缕缕的暧昧气息，短促却猛烈的余韵回荡在她心间，暗含一点甜。
“芙儿怎么这会子才来？”林琬从廊庑那头过来，亲热地挽起她的手，“早前我耽误了会儿，来你家宴席却不见你，怎么回事？”
“我换衣裳去了。”她囫囵答道。
心里想的是还得去沐浴一番，可是这会儿又不歇息，突然沐浴，难免让人生疑。
“那快些走罢，去看看你新嫂子！”林琬浑然未觉玉芙的尴尬，挽着她亲亲热热的走，“还有你大嫂是不是都快生了啊？是男是女可找人看了？”
“男女都是萧家的孩子，左右我大哥和嫂嫂还会再生，男女都一样。”玉芙心不在焉，绸裤里有难以启齿东西淌下。
这个混蛋。
“你怎么知道还会再生？”林琬奇怪道。
那当然是因为前世大哥和嫂嫂就有两个孩子，第一个女儿出生后，嫂嫂很快就怀孕了，生下了儿子凑了个好字。
这话不能告诉林琬，玉芙就打个马虎眼过去，“谁家就生一个孩子了？我大哥又没有妾。”
有些姬妾多的人家，主母允许，就会让妾室怀上孩子，生下来养在主母膝下。
而她的大嫂方知意，和大哥琴瑟和鸣，孩子都是自己生。
玉芙和林琬寻了坐席坐下，萧停云解下袍子才落座，目光投向娇靥绯红眼角眉梢艳色无双的妹妹，神色晦暗，转移了目光。
萧檀此时回到了席面上，被一众儿郎围在中间恭维，他神色淡漠，脸色有些潮红，透着不同寻常的落魄颓靡，似乎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他心里好像坠着什么，难受，喘不上气。
灯光通明，丝竹管弦声起，萧檀穿过人群找到那抹窈窕的身影。
她掩唇轻笑，笑容闲适自在，海棠花似的团扇在她指间洋洋转着，莹白的荔枝肉晃颤颤的，她唇瓣微启，捻着艳红的果壳，粉嫩的舌轻沾荔枝汁.水，就徐徐放下，姿态优雅柔美。
台上萧玉安与章家小姐离得不近，可二人间却又情意流动，章小姐身形娇小，桃腮粉面，与父兄母亲说话时神情乖顺，偶然间和萧玉安目光撞上，便迅速移开，脸色绯红。
玉芙静静看着这二人。
原来少年夫妻都是恩爱的，前世三哥与三嫂也有这样如胶似漆的时候。
可三哥后来还是领回了一个青楼女子，为着这个女人，弃了三嫂。
玉芙深吸口气，笑颜里透着股凉薄，唤来小桃，“我备给章姑娘的见面礼呢？”
双面苏绣的鸳鸯团扇，绣工精巧，赠予未来的三嫂。
萧檀眸色深沉，薄唇紧抿着，咽下满腔的羞耻和燥痛。
前一刻她还眼波潋滟于纱帐中软在他怀里，现在鬓发齐整，端坐高台，雍容华贵。
就好像，好像真的与他不熟。

第54章 红痕:“他也太不是人了！”
萧檀回了自己院中，没有点烛，在黑暗中枯坐许久。
目光凝在剥了半个壳的荔枝上。
福子刚进来想伺候，就被他赶了出去。
萧檀眼前都是玉芙边穿衣裳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席间她游刃有余地在众人中，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就好像与他从未有过什么。
他头脑愈发眩晕，甚至怀疑那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或者是发生了，就结束了……
萧檀目光幽幽盯着虚空处，盯得眼眶发红。
是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坐到身体都僵硬，雪白的窗纸由晦暗一片，到透出隐隐的蟹壳青来。
从北境叶城奔袭到上京，这一路他归心似箭，不敢多作歇息，此时其实已经筋疲力尽。
他整个人憔悴又亢奋，不想睡，闭上眼就是方才的旖旎，她温热的吻，桃腮薄醉的勾人模样挥之不去，还有她比他意料中更为柔软。
前世他与她在妙圆寺克制着的底线，在今生竟就这么突破了。
想到这，与之席卷而来的就是到最后戛然而止的结束。
她眸色中难掩失望，重新梳妆换了衣裳就弃他而去了，甚至还能在宴席上神态自若地左右逢源。
她不管他了，不要他了。
连个交代都没有。
因为他本就没有名分。
青年低垂着漆黑的眼眸，皮肤苍白，在一片昏暗中脆弱而孤单。
悔恨，羞愧，窘迫，如熊熊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这哪里能睡得着？
半晌，他伸手拿过那颗红艳艳的荔枝，含进了口中。
天微微亮，萧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起身往净室中走去。
初春清晨，乍暖还寒。
昏昧的天色中，青年褪下衣衫，冷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刻板地寻找冷水桶，然后一勺一勺往自己身上浇。
萧檀的目光忽然定在自己的裤子上。
墨黑色的绸裤，有一块的材质变得硬挺，好像是干涸的什么，如今浸了些水，他抹了一把，掌心蜿蜒着斑驳的红，一丝丝一缕缕随着水珠滑落在地。
干涸的血迹混杂着他的东西，如被露水打湿摧残的海棠花。
他紧紧攥着氤.湿的绸裤，已空亡的希冀再度璀璨起来。
这一刻，与其说是霎时清醒了，不如说是魂不附体。
萧檀定定望着那血污，她与他竟是第一次。
她没有把身子给她一直等的那个男人！
他心里发热发烫，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怪不得她离开的时候步子有些沉重，走路的姿态比以前更弱柳扶风。
他昨夜乱中出错，被她气的理智尽失，亦或是太过于思念她，什么都不顾了，她气息急促，疼痛难当，贝齿在他肩上留下一小排印记。
熹微的晨光一寸寸掠过槛窗，青年耳朵和脖颈都红透了，荒芜麻木的心有了知觉，一张俊脸上的神情憔悴又激荡。
芙儿……
今生的芙儿，终于是他的了。
萧檀草草洗净后了事，把那绸裤带着，往自己居室里去了。
换好衣裳后想去找玉芙，她总得给他个说法，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弃了他。
刚出门却被福子拦住，福子神色慌乱，说宫里来了人，承平帝召见。
萧檀凝望着蘅兰苑的方向，天色尚早，她应还睡着。
等他回来，再给她好好赔罪。
*
日上三竿，门被小桃推开，她轻手轻脚把净面的银盆放在架上，又瞧了眼齐整的纱帐。
小姐竟还没有起身。
她昨夜瞧着小姐在宴席上坐着一动不动，就隐隐觉得不对。
宴席结束后，小姐走出了花厅后也有些迈不动步子。
回了蘅兰苑，她还没问，小姐便烦乱地褪下衣裙，嘴里嘟囔着要沐浴。
褪下湘裙，薄薄的绸裤下的两条腿上都是干涸的血迹，还有不知是什么的斑驳，连外头的衬裙都脏了。
不像是来癸水。
小桃当即吓得脸色发白，带着哭腔要喊，却被玉芙制止住，她压低声音，“莫要声张，快帮我擦洗擦洗，难受死了。”
她就不该顾及着前院办宴席，不该觉得躲起来沐浴不尊重人。
就该与萧檀了事后就去洗。
热水备好还有一会儿时间，小桃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
作为大家婢，很多技能和常识都要学。小桃是伺候小姐的，不必学那些房中事，即便如此，她这些年也成长了些，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
可观小姐神色，不像是被欺负了，那便是她自愿的。
“是檀公子吗？”小桃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玉芙脸色微红，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他也太不是人了！”小桃声音带了哭腔，“哪能这么挫磨您的身子！看把您弄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定在玉芙褪下衣衫后的皮肉上。
玉芙很白，身上的红痕显得触目惊心，一看便知经历了激.烈的情事。
“快些给我擦擦。”玉芙催促，还在为萧檀辩解，“你不是不知道我，自小我就是一碰身上就容易红，怨不得他，他尚未经事，哪控制得住……”
“您就经事了么！”小桃忽然抽泣起来，看着小姐的狼狈，心疼不已，“……都肿了！檀公子他太过分了！他怎能这样？一言不发就走了，回来后有了官身就如此强占您，他对得起您对他的好么！枉您还为了他赶着开年大朝会去找那刑部的李大人算账……”
玉芙在从玉泉山回来后，在文武百官开年第一次上朝的时等在了宫门外。
待刑部尚书李大人出来，当众披露其子纵恶奴于青天白日打人之事。
李尚书虽面露尴尬之色，却还是秉公办事没有包庇，带着玉芙回府，当着她的面，把儿子按倒打了十大板子。
此事萧檀自是不知，那时他已快马加鞭在去北境的路上了。
“那有什么所谓，惩治恶人罢了。”玉芙说，揉了揉小桃的脑袋，“我欠他的，你不懂，还他条命都应该，别说这身子。”
小桃却不依，拧着眉义愤填膺抬起头，“您欠他什么？分明是他欠您的！他不知道您是头回么？下这么狠的劲儿！”
玉芙摇摇头，“他是个傻子，根本没觉察出来，还以为我与沈泓有私。”
“沈将军？！”小桃惊讶，“这是怎么一回事，您与沈将军清白的不能再清白，我这就去告诉他！”
“你与他说什么，让他知道了他保不准要对我负责，又来纠缠。”玉芙说。
她不想与他欢情流长，她把他当作前世的萧檀，疏解了思念，就够了。
只不过有些遗憾，太短暂了些。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不行的人啊……
不过，如今他自己有了计较，得了官身，且得圣上赏识，听说另立了府邸，不日就会搬出萧府。
她与他各自都回到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往后萧府的事，应不会牵连到他。玉芙放心了，简直豁然开朗。
心上的大石头卸下一半，再加上身体上的疲累，她就睡了很久。
小桃悄声进来的时候，她有所察觉，想到这小丫头昨夜心疼她而哭的梨花带雨，还有前世的奋不顾身，玉芙心里柔软起来。
小桃就见帐子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小姐醒了？”
玉芙懒懒起了身，撩开帐子抱住小桃的腰身，“小桃，想嫁人么？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做正头夫人官太太。”
这辈子，她若是难改萧家之大厦将倾，那就在萧家还有排面的时候，把身边亲近的人都找个好去处才是。
小桃咳了声，看了眼玉芙颈间未褪的吻痕，嘀咕：“这谁还敢嫁人？檀公子自小是仰仗您鼻息长大的，纵情时都这样收不住，我可害怕男人。”
玉芙媚眼含春，摇摇食指，“他不行，你别被吓着，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这样啊。”
“小姐这话说的倒像是见过旁的男人如何？不还是话本子里看的。”小桃扶着玉芙下榻，“奴婢来给您梳洗，奴婢就想陪在小姐身边。”
梳洗过后，玉芙走动了走动，腰酸得很。
她脑海中跳出一条初出茅庐的蛇，带着一腔炙烫，一个劲的往洞府深处钻。（核审大人，女主不能想蛇吗？”
玉芙脸颊发烫，起身推开了窗，清风徐徐，草木葳蕤，满园春色关不住。
她勾唇一笑，倚在窗台，懒洋洋地伸出玉白的手指，日光带着暖意便从她指间错落下来。
小桃端了茶和点心进来，见自家小姐趴在窗台边，身姿窈窕，腰肢曼妙，慵懒闲适间比窗外无边的春色更甚。
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了欢情艳遇，女孩才算长成了女人。小桃惆怅地想，小姐与檀公子现在到底是哪样的关系呢？
一声急促地叫嚷都将晨露挥发，小桃被惊得茶盏险些坠地，玉芙也拧着眉直起身来。
“芙小姐！少夫人她腹痛，怕是要生了！”院外的小厮气喘吁吁，脚步伴着尘嚣急停住，“国公爷和大公子还在宫里没回来，少夫人说让我来寻您！”
玉芙蹭地一下子站起来，顺手取了件袍子，边走边嘱咐小桃，“你带人去相府报信，别让老相爷他们忧心。”
“咱府上不是早就备了稳婆，府医也在。”玉芙询问，“慌什么？跟我走便是。”
前世，玉芙虽然没生过孩子，可见过梁府的女眷生孩子，她的妯娌几乎一年一个的生，年纪不到三十，看起来跟四五十似的，且那院子里终日乱哄哄的，什么时候去都鸡飞狗跳。
五个孩子，怎能不闹腾？
她曾听过公公赞叹，老大的媳妇就是好，太能生了。
她一直记得她那有雅正大儒之称，且是当朝太傅的公公评论一个女人以“能生”为好坏标准时，那张老脸上微妙的自豪。
她不能生，就即便她是高门贵女、才情卓绝，也无用。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怎么不以男人能不能让女人怀孕来评判这个男人在世上立足的根本呢？
梁家大嫂生了那么多孩子，过早消耗了自己，人老珠黄，同时也对自己彻底没了要求，抱着有单个儿子撑腰的想法，愈发懒得应付梁家大哥，梁家大哥便理所应当地去了妾室那里。
如花美妾在怀，又有妻有子，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前世的玉芙对梁家大嫂的做法很不理解，对那个即便敷了粉脸色也难掩蜡黄的胖乎乎的女人很是轻视。
但现在想想，梁家大嫂出身不高，是梁家大哥去夷陵考察学政时带回来的小官之女。笼络人心，她没有那种算计和本钱，更别说像玉芙那样事事以自己的心情为先，不去讨好公婆了。
来到上京夫家，想在太傅府上立足，生孩子也是一种不得已的办法。
许多前世不理解的事，今生都慢慢想通了。
她唯想不通的就是，二哥为何要出家？
玉芙有些想二哥了。以前二哥在府上虽然没什么存在感，可她知道一家是团圆的，她便很心安。
而如今……萧檀也要走了。
玉芙神色有一闪而过的黯淡，很快被迎接新生命的兴奋所替代。
她要做姑姑了呢。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空气不流通的闷滞和隐隐的血腥味儿。
方知意脸色苍白躺在床上，肚皮一阵阵发紧，疼痛折磨得她即便教养再好也难免口中溢出些痛呼。
玉芙作为一个未嫁的小姑子，来要发动的嫂嫂房中是不合适的。
但她还有个身份，便是国公府嫡女，是众多仆役心中萧府的主人之一。
所以她来立雪堂，众人都有了主心骨。
“少夫人她、她生不出来，还不停出血……”纸鸢哭泣道，“怎么办，怎么办啊！”
“慌什么，如今这样，若是慌了只会忙中出错。”玉芙道，坐下来握住方知意的手，柔声在她耳边告诉她，“嫂嫂，别怕，你会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和哥哥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方知意眼中溢满泪花，眼泪终于落下来。想起萧停云这些年的温和优待，就万分不舍，也徒生了勇气，纤细的手揪紧被角。
稳婆过来，犹疑着与玉芙这个未梳妇人头的小姐说了方知意的情况，玉芙眼神坚定，“我要母子平安。”
稳婆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少夫人身子骨太过纤弱，个头又小，她曾见过府上大公子，身高腿长，气宇轩昂，比少夫人的身形高大太多，当时她就有种隐隐的预感，少夫人怀的孩子太大了会不好生。
她若是强行催产，难免伤及母体。
许多人家是定然会弃母保子的。
可这是国公府，少夫人又是相府的千金。哪一方都不是她一个稳婆可以得罪得起的。
玉芙见稳婆不答，扣响桌面，“我要母子平安。”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钉在每个人心上，先前的颓败和迷惘就这样清晰了起啦，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大的小的都得活！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来袭，方知意额上渗出细汗来。
她这是急产，凶险得很。
为何急产？不过是因为她动了停云一直不让她动的匣子。
“嫂嫂，你放心生，别怕。相爷在过来的路上，我也谴人去宫里通知爹和大哥哥了。”玉芙柔声道。
她刚想起身去督促稳婆，方知意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玉芙！”

第55章 宿命:玉芙的“贤者时间”
玉芙倾身下来，看着方知意苍白的脸，“嫂嫂。”
方知意说了两个字，声音极轻：“停云……”
她必须要让萧停云因为这个孩子而对自己心怀愧疚，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忘了那个外室。
他弃了那女子又如何，他的心还在那。
炉子火盆熊熊燃着，方知意的额发湿透，不是热的，是疼的。也许没那么疼，可她必须要表现出比实际的再多上十分。
玉芙清晰看到嫂嫂眼中的惧怕和孤注一掷。她此刻真的很想告诉她，她会平安。
可她不能。
她都不知道今生和前世的事究竟有多少事会重叠，不由得心底也有些担忧起来。
“哥哥一会儿就来了，嫂嫂别怕。”她安慰道。
“少夫人骨架子小，这一胎实在是有些艰难，坚持住，少夫人。”稳婆鼓励说，“公子还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是啊嫂嫂。”玉芙笑笑，安抚她。
玉芙走的急，只淡扫了娥眉，未施粉黛，一袭湖蓝色掩袖长衫配姚黄牡丹的纱裙，衬得气色极好，皮肤莹润唇未点朱，只立在那便压了春色几分。
这是没有受婚姻挫磨的闺阁娇女特有的轻盈。
方知意眼眸黯了黯，别过脸去。
玉芙又握了握她的手，就退了出去，站在外头的石阶上，听着里面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声。
到父兄下朝，方知意房中的惨叫声更凌厉了，婢女来回穿梭，一盆盆的清水进去，血水出来。
玉芙只感觉浑身发冷，真的要这样为一个男人付出吗？
下朝了，萧檀同萧家父子同回了萧府。萧国公第一次正眼看这个青年，挑了挑眉，没说话。而萧停云，满心想的都是小厮派人来传话，说方知意难产。
她险些打开那个他写满自己和玉芙的名字的锦盒，他因此而恼怒地训斥了她，她若是为这个才受到刺激早产，他是有万分罪过的。
她到底是他的妻子，虽然有些悲伤春秋，为臆想之事徒增悲切，但这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的通病，他已经遣散了侍妾，他愿意收心，做她的如意郎君。
可她总要留一些余地给他。
萧停云想着，待过几年，玉芙嫁了，他便不作他想了，待日后，他再好好弥补方知意。
可她若是没有日后了呢？
萧停云昔日淡漠冰润的眼眸，渐渐有了热度。
女人生孩子，不相关的人都帮不上什么忙，萧国公来问了几句就走了，嘱咐了稳婆几句。
萧停云坐在一旁隔间里，免得挡在门口碍事，可即便是隔间，妻子的哭喊声也声声入耳。
到了夜里，还没生出来，声音却愈发无力了。
萧停云终于坐不住了，不顾旁人的阻拦冲了进去。
玉芙在父兄来了之后，便得空回去歇息，刚回自己院子，婢女就迎上来，说檀公子来过。
玉芙在立雪堂，立雪堂里在生孩子，萧檀当然不方便进去，只能来蘅兰苑等她。
其实他很想冲进立雪堂，杀了那个正在生产的女人。
前世若不是她，承平帝也拿不住由头处置萧家。
这个女人真狠。
他却不能如前世那样狠，果然做君子贤臣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何时走的？”玉芙问。
“刚走不久，奴婢去叫檀公子回来……”
“不必。”玉芙说，顿了顿，告诉婢女，“往后不许他进来，若有事，在外通传。”
他始终不是前世的萧檀。
玉芙现在清晰的明白自己对他产生的好感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把对前世的萧檀的遗憾投射在他身上了。
先前是色令智昏，得到后，也就那么回事，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现如今他有了好去处，她也该体面隐退。
玉芙歇息片刻，看了眼天色，怕萧檀晚上又要来给她“守夜”，便敛裙起身往立雪堂去了。
她前脚刚走，果然萧檀后脚就来了，守门的婢女面露愧色，与他讨好地笑笑，“小姐说了，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就是，奴婢会与小姐通传。”
萧檀听了，怔愣片刻，竟笑了笑，“姐姐当真如此说？”
“当真！”婢女急忙道，“奴婢怎敢乱传小姐的话？”
“那我就自己去问问。”萧檀作势要进去。
“小姐不在这，小姐去立雪堂了！”婢女拦住他。
萧檀深吸口气，神情疲倦而茫然，眼睛蕴着无望的水光，咬着牙，侧脸线条显得更锋利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立雪堂里传来了婴孩响亮的哭声。
方知意生了，与孩子一同落下的，是她的手与萧停云的眼泪。
她的指甲嵌入萧停云的掌心，掺着血和泪，此刻却松开了他。
稳婆故作惊慌失措，嚷嚷着，“少夫人她、她怕是不成了呀！”
萧停云脸都白了，攥着方知意的手放在唇边许诺了许多。
这些许诺，在这一刻都是真的。
方知意睡了许久，醒来后，就对上萧停云清润的一双眼。
居室里很安静，奶娘的哄睡声温柔朦胧，还有婴孩的呓语声。
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意娘，我对不住你。”
*
皇帝赐了府邸，若是不去住，那便是抗旨。
萧檀拖沓好几日，不得已从萧府搬了出来，搬走之前，一面也没见上玉芙。
自从方知意生了孩子，她就日日往立雪堂钻。
她不想见他。
萧檀心中郁结，被苦涩酸麻填满。
她就如此狠心，连结束都要这样潦草么？
相府来看方知意的人们总会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覆面男人，清冷地站在立雪堂附近，漆黑幽暗的眼眸只有在立雪堂的大门开的时候，才还魂般有了光亮。
那光亮，在看清来人时很快会黯淡下去，而后再重新开始新的一轮的等待。
有人认出此人就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新贵中郎将萧檀，只是并没有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而皱着眉，神情疲惫幽冷。
有人上前拱手作揖，他便礼貌颔首，抿抿薄唇，没有说话的兴致。
他不走，她就不出来，铁了心不再见他。
他便只能在萧停云回来前离开，免得那假兄借此对她又生出什么歹念。
搬离萧府的那天，萧檀第一次进了萧国公的书房。
这几日同朝，萧檀对萧国公的印象没有改观，还是刚愎自用的老鳏夫。
比起前世，他愿意正眼瞧他了。
萧檀知道萧国公虽总与皇帝对着干，还不自省且不听人言，可实际上是个能为民请命的能臣干吏，在战场上更是个硬骨头，年轻时曾战匈奴，平内乱，以雷霆之势擒获贼首押解归京。
前世玉芙死后，梁家为掩盖玉芙被害死的真相将玉芙草草下葬，彼时萧国公已被圈禁在府，却还是不顾禁军看守，提着滴血的长刀杀出一条血路。
在场的守卫有去回皇城报信的，被萧檀当即截获，抬了抬手，带来的精锐便悄无声息地将看守萧府的兵卫全部灭了口。
萧檀想起来了，那时萧国公也正眼看过他。只不过他的双眸被血色蒙蔽，没太在意罢了。
萧国公不经意扫过面前青年，石青色的补子服衬得他冷峻清朗，能在朝堂上覆面，这是皇帝的荣宠。
他开门见山问：“你如何得知惠王谋反？”
萧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圆其说，便坦然道：“往后国公便知道了。现在能与国公说的就是，檀对萧家绝无半点敌意。”
萧国公沉默片刻，冷笑，“小子似换了个芯子。”
此话惊得萧檀一身白毛汗，低垂着眉眼，十分谦虚：“若非国公爷怜悯，檀早亡于穷巷之中。檀有今日，全仰仗芙小姐与国公府。”
萧国公摆了摆手。
萧檀便搬离了国公府。
前世他离开这连绵了几乎半个上京的府邸时，心中满怀卑劣的野望和对权势的愤恨。
就因为他什么都不是，玉芙才嫁了门当户对的梁鹤行，他恨。
而今生，只有对此处的不舍，对玉芙的无奈。
其实皇帝御赐的宅子没有多远，也就隔了一条街，乃位置极好闹中取静之地，彰显了对萧檀的关怀和理解。
恐他寄居萧府受人白眼。
他得接受承平帝的好意才是。
这一世，他不打算再像前世那般推动承平帝的幕军制改革，前世他以为此乃富国强兵之良策，可保大昭江山永固，万民安康，他更能借此机会洗白自己，那幕军制，仿若他精心雕琢的一把利刃，本欲斩尽外敌，护己周全，却不料这利刃最终却成了承平帝手中屠戮异己、巩固权势的凶器。
改革推行后，军权尽归中枢，承平帝羽翼渐丰，朝堂之上，唯其独尊，再无掣肘。
如今，时光回溯，萧檀重来一世，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望着那渐渐西沉的残阳，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承平帝的羽翼丰满。
他要让这王朝的权力格局维持原状，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承平帝便能将世家，寒门，文臣和武将之间的矛盾加深。
如此，他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上，游刃有余，寻得那弑君换位的良机。
下了马车，萧檀抬眸望着崭新牌匾上的金漆，耳侧风声依旧。
这一世，他将成为这棋局中最为关键的棋手，掌控着王朝的兴衰，也掌握着芙儿与他的宿命。

第56章 走水:求子执念
晴光洒金，绿意透窗，玉芙才从立雪堂里出来，方知意和哥哥的孩子一如前世那样玉雪可爱，抚平了哥哥和嫂嫂之间的嫌隙。
嫂嫂脸上露出平静而甜美的笑容，谈到大哥哥时，她眼中流露出很自然的女儿娇态。
玉芙与大哥哥擦肩而过时，大哥哥甚至没有发现她，径直朝嫂嫂去了，二人绵绵笑着。
玉芙感到安心。
妆奁里堆着一堆金银首饰，她总是忍不住去拿那几朵精巧的绢花，笑容有些落寞，绢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后，锁进了妆奁深处，选了赤金点翠步摇斜插云鬓。
珠玉金银泛着幽幽无情的冷光，也妆点不了她的天然风华，全然没有绢花映衬出的娇媚天真。
她可能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做自己。
玉芙敛了眉目间的惆怅，一回身，便又是那个冷艳疏离的高门贵女了。
玉芙一直让自己忙起来，因为闲下来，就总感觉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说萧檀近日来很忙，为承平帝解决了许多沉疴已久的麻烦。
玉芙从最初的不适，到风过了无痕的释然，也不过用了一个晚上。
她并非什么唯情爱大过天的烂漫少女。她按照想做的那样护他、教养他，又得到了他，已久足够了。
萧檀从十二卫官署出来时夜色已深，新官上任，许多事需要理顺。虽然中郎将不是他最终所求，但像不像作比成样，得做给承平帝看。
照例走到萧府的矮墙下，此处地势原因，恰好可窥得玉芙的蘅兰苑。
蘅兰苑的灯早就熄灭了，可却依然能照亮他的世界。
她真的不要他了么？萧檀总觉得她没有明说，他们就没有结束。
她只是在生气。
而另一边，玉芙并没有生气，她沉沉坠入了梦中。
梦里她没什么胃口，连往日睡前要喝的甜汤都只进了一小口，连着好几日胀气，一碗热腾腾的酥油牛乳递到她面前，她抬眸一看，是萧檀年轻英俊的脸。
他很温柔，把她搂在怀里，目光软的似要滴出水来，不知怎样爱她才好。
可他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多少进一些，腹中孩儿吃不吃倒是其次，我是怕你总是这么害口，饿坏了身子。”
玉芙惊讶极了，垂眸一看，自己的小腹隆起，里面好似多了一个心跳声。
什么孩儿，她怎么就有孩儿了？
而且萧檀今年才不到十九，就要做爹了？
梦里的她傻傻看着他，显得憔悴又可怜，萧檀忍不住亲她，亲得难舍难分，他的气息烫人，在她耳边说：“前世就与芙儿说过，芙儿只能给我生孩子。”
玉芙惊得坐了起来，无措地望着模糊的床帐。
“怎么了小姐？可是做梦了？”小桃揉揉惺忪的睡眼。
炕桌上的一炉香不知何时焚烬了，冷香缭绕，将玉芙一颗迷惘的心包裹。
她呆坐在床榻上，忽然想起自己曾闻过的熟悉的香气来自哪里了。
是前世萧檀用的香。
混沌的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的痕迹，还未抓住，又倏地就不见了。
玉芙的眼色凝了凝，又阖上了眼摇摇头，幽幽烛火划过她题满惶恐的脸。
小桃来给她喂了口温水，玉芙又重新睡回去。
翌日，玉芙早早就起来了，起来后静坐了片刻才叫小桃进来伺候梳洗，梦中有孕的场景却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想到上次与萧檀成事，他全都弄进去了，之后方知意又突然生产，她忙乱中就把喝避子汤这事给忘了。
那日腿酸腰软的感觉历历在目，玉芙面颊发热，恼怒地锤了下床！
前世她根本不曾喝过避子汤这种东西，所以缺少危机意识，可转念一想，仅那一次，她与他还都是初次，应是不会那么容易怀上吧？
玉芙怀着忐忑的心，恹恹去了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院子里热闹得紧，奶娘抱了方知意的孩子过来，老夫人简直是乐开了花，赏了好些金银玉器给重孙女。
吃过了茶，老夫人也乏了，让奶娘抱走孩子，敛了笑容对玉芙说：“祖母此生还能不能抱到芙儿的麟儿？”
玉芙正为昨夜的梦和未来得及喝药而发愁，老夫人又提及孩子，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本身对孩子并没有多少渴求，前世求子，真的只是执念罢了。
玉芙打了马虎眼过去，老夫人也不再纠缠，随口说：“没想到萧檀那孩子如此有出息，另立了府邸你也得与他多走动走动，你若打定了主意不嫁，少不得为以后计较，多个兄弟护你是好事。”
“知道了。”玉芙心不在焉。
“你往常与他最是亲厚，怎的突然生疏了？他离府那日都未去送一送？”萧老夫人瞧着孙女问。
“长大了呗，不如小时候好拿捏了。”玉芙继续打马虎眼。
主意都打到她身上来了，还囫囵个要了她，可不是不好拿捏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我萧府了？”萧老夫人忿忿，“听说他病了，自个儿在新府里，就能觉出人情冷暖了。”
“病了？”玉芙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
“御赐的宅子，搬得急了些正常，可小厮奴仆都是我萧府的，用顺手了要想带走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走。今早，檀院当值的小厮来拿身契的时候说了一嘴。”萧老夫人道。
玉芙手指蜷起又松开，淡淡道：“病了自是有郎中治的，他现在是御前红人，难不成还缺人病榻侍奉？祖母不必为他忧心。”
这一番话又由好事的婢女传了出去，萧檀才从萧府分住，从萧府带走的仆役还在互通有无，这话便又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高热中的他干涸的唇抿着心灰意冷的弧度，眉头也拢起，坠在她给的万分折磨中。
兴许是一路从北境疾驰回来时亏了精神，亦或是连日的忙碌，他那夜回府之后就发起了高热。
不仅如此，还头痛难忍，吃不下任何东西，想到玉芙，就愁肠百结，长睫低垂掩着痛色，整个人虚弱又低迷不振。
他不喜让人近前伺候，自重生后一直保留着前世形成的习惯，随时对人戒备。
所以就算是病了，也只叫郎中看诊后喝点药草草了事。
无人给他涤帕子擦洗，无人守在榻前温柔哄着。
萧檀睁着眼，直直望着帐子顶。
以前，这些事她都会做的。
她曾有过热情和耐心，都给了谁？
为什么现在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比宋檀到底差什么？
难道就因为忍不住占有了她，便要被打回地狱么？还是因为那难以启齿的……
他紧蹙着眉，羞窘的感觉又漫上心头。
除了高热导致的脸颊潮红，他的眼眶也红了。
又过了两三日，对玉芙的思念像一把温柔刀，搓磨着萧檀的意志，他昏昏沉沉醒来，唤来福子问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前世这个时候，宫里着了场大火。
病痛不能阻他今生的筹谋，他不能因她把他丢在冰天雪地里，就忘却自己重生的使命。
尚在病中的青年脸色苍白，乌发披散在胸膛，几日就消瘦了许多，英俊的眉眼显得更为凌厉了些，冰冷的目光往皇城的方向一望。
*
宫里走水，并非从未有过，左右那么多太监宫女，太平缸里又全是备好的水。
可这回不同，起火的地点是宫中佛堂，佛堂里七根金丝楠木柱，雕花隔扇和七层藻井都是木质的，火一旦着起来，火势迅猛，且承平帝竟困于其中。
据说当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宫女太监都乱成了一团，承平帝看着眼前的浓烟，以为自己要死了，连眼睛都闭上了，谁知手腕忽然一沉，就对上那覆面青年一双被火光映得很亮的眼。
承平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青年就是皇考派来拯救他的。先是助他提前把惠王的谋反奸计扼杀于摇篮中，又只身冲进火海救了他的命！
若非如此，一个微末卑贱的外室子，怎会就这样从天而降在他面前？承平帝看着萧檀想了很久，于病榻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关于萧檀是如何冲入火海背出承平帝的，承平帝又怎会在那个时候执意去往废弃已久的佛堂？众说纷纭。
但众人心照不宣的就是，这个忽然出现在朝臣视野里的青年，前途无量了。因为这不只是从龙之功，不顾个人安危冲进火海救驾，这个青年一跃就成了皇帝的心腹，不必再一级一级地累计军功等待升迁，何时成为重臣，给什么封赏，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玉芙冷着脸，一股风似的差人套了车，往外冲。
萧檀的新府邸在上京东隅显贵之地，门头不算巍峨高大，但朱漆大门之上高悬的匾额上书的“萧府”二字，乃是承平帝亲笔御题。
此刻门庭若市，各色雍容华贵的马车把不算窄的巷子都堵住了，都是往来看望的官员，这些人的表情复杂而微妙，身后皆跟着捧着厚礼的小厮，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巴结和拉拢之意尽显。
玉芙让小厮把马车停在了远些的地方，自己带着小桃步行过去，守门的小厮忙里偷闲一眼瞥见玉芙小姐，喜上眉梢迎上来把玉芙往里请。
绕过熙熙攘攘的前院，跟着小厮往里头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草木葳蕤，遍植花木。
“怎的他不去见客？”玉芙边走边问。
“大人叫我跟人回话说他身子不爽利。”小厮回道，“福子哥哥在堂前应酬。”
“当真不爽利？”玉芙脚步有些沉重，“烧得如何了，可是又破了相？”
“没有。”小厮连连摇头，不敢看目前神宫妃子般的芙小姐，“是大人不想会客，找的由头而已。但是前几日大人是真的病了，两三日都没下来床。”
玉芙微微扬起下巴，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萧檀还只是她的弟弟的时候，她对他就是无底线的好，哪里会真的与他生气？
不知何时她对他有了要求，要他专注，要他哄她，要他真心待她，要他事事满足她。
可她还偏偏不想负责。
应是锦堂春暖，进了萧檀的居室，迎面而来的却是清苦的药气。
帘拢斜扣，居室里光线昏暗幽谧，空气中游曳着点点微尘，与外头的春暖花开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仿佛是他自囚的牢笼，又像是等待了许久巨兽，等着她靠近便一口将她吞吃入腹。
“青天白日的在屋子里闷着，怎的不开窗？”玉芙嘀咕，“什么都看不见。”
她缓步而行去窗前，湘裙款摆，腰间的璎珞坠子碰撞间叮当作响，每一下都撞在萧檀心上。
玉芙踮起脚，去够那紧闭的帘拢，倾身向前的姿态更显腰肢纤细，裙摆堆折如同盛放的海棠花。
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覆盖住她的手背，再缓缓侵入她的指缝，完全覆盖住窗牖上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玉芙心里一颤。
萧檀自她身后虚虚贴着她，沉而不稳的气息在她耳后轻颤，他闭了闭眼，下颌线收的很紧，声音低沉暗哑，“你终于来了。”

第57章 惩罚:春水与寒冰
“我来看看你死没死。”玉芙转过身来，撩起眼皮面无表情看他，“火中救驾，真是忠勇。”
屋里没有点烛，仅一缕朦胧的微光洒进来，萧檀沉默地垂眸看她，薄唇紧抿。
他不是听不出她的讽刺和冷漠，可他就是想听她说点什么，骂他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会他。
玉芙看着面前英俊病态的男人，他清瘦得很明显，褪去了少年气，薄薄的皮肉更显脸上极佳的骨相，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锋利而冷峻。
他越来越像他了。
“怎么换了熏香？”玉芙忽然问。
萧檀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今生重生后，他换掉了宋檀的婢女给熏的萧府中公发的香料，用上了自己惯用的。
不记得是哪一天，他福至心灵，想出可以和玉芙熏一样的香，便想法子打探出她合的是什么香，把自己原本熏的那香换了。
其实前世他早就想与她熏一样的香，却觉得太过明目张胆，只有极亲密的人，才会衣物上、身上都沾染相同的气息。
而今生不同了，她未嫁，他是她心爱的弟弟，与姐姐用相同的香，很正常。
很多个夜里，他任她的气息将自己吞没……
“换了和芙儿一样的。”萧檀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玉芙挑眉。
“为什么？”他问，顺手去关半掩的窗，怕贼风吹着她。
可他的手刚越过她的颈侧，便被她“啧”地一声一手打开。
“别碰我。”她冷冷道。
萧檀的手垂在半空，拧着眉看她，半晌，声音冷硬而刻板，“还有什么不可以？”
空气中流动着某种似是而非的情意，玉芙咬唇不说话。
她想说的是，不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不可以伤害自己。
她想说的是，他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
她想说的是，她不想他做什么君子贤臣，只要他平安顺遂即可。
“芙儿。”他俯身，贴得近了些，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想我么？”
玉芙淡笑了声，“想你什么？想你如何在御前冲锋陷阵？想你如何不顾性命为自己挣远大前程？”
“原先看不出你竟如此上进。”她暗暗磨牙，不小心放出自己蛮横的娇态，“既然如此，你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真当我萧府赘婿，我保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气他的欺瞒，气他搬出萧府，气他克制且胆怯，气他不再缠着她求着她，说不准再缠磨她几次，她就不顾一切了。
玉芙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将对前世萧檀的爱和遗憾投射在他身上，还是真的喜欢他？
为何一见到他，先前的那些理智就都不见了？
居室里一半黑暗一半明亮，萧檀喉结微滚，语气很轻，“我无所谓是做赘婿还是丈夫，我只想做能让你依靠的人。”
“芙儿。”他牵住她的手，不想再欺瞒她，却也无法全盘告知，只道，“我绝非是看重权势、攀龙附凤之人，做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护你周全。”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处，炙热而坚定，“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让你误解了，以后绝不会了。”
玉芙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芙儿，让我抱抱你吧。”他苍白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不好？”
他身上还穿着她先前给他做的亵衣，那一年天青色的那件早就短了穿不了了，后来她做了新的给他，是墨绿色的，此刻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为苍白，侧脸上的那道伤痕蜿蜒狰狞，仿佛镌刻在玉芙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拒绝。
她无法拒绝萧檀。
他的怀抱如记忆中那样温热，像是能让她放下所有烦闷，安心栖息的宽广山谷。
那墨绿色，幽幽的，绿得发黑，稠艳颓丽，看久了，像是能够吞噬她。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喟叹着抱住她，重重的嗅她颈间的气息。
他的吻细密落下来，她任他吻着，眼眸中闪过一丝犹疑的涟漪，那荒谬的猜测忽然跃入脑海。
许多日子不见她，温香软玉入怀，萧檀觉得浑身舒坦，那些烦乱不安都不见了，情不自禁把她抱得更紧，语气眷恋而温柔：“芙儿，别这么快结束。”
玉芙半嗔半怨，“我什么时候说要结束了？”
他松开她，垂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玉芙顺势软进他怀里，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遮着他的脸。
她指尖有兰芷的幽香，丝丝缕缕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勾得他心里发馋。
玉芙红唇含笑，一双清澈的妙目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故意道：“我喜欢你覆面。”
他面露惊愕，眸光明显黯淡下去。
是因为什么？玉芙心惊肉跳。
他若是前世的萧檀，应该会因为她的这话而欣喜罢？如果前世他就喜欢她的话……
若他不是，他怎会熏过前世萧檀熏的香，戴与前世相同的面罩，还说“有朝一日”要护她周全？
玉芙一双笑眼暗藏软剑，勾着唇薄笑，继续试探，信口胡诌：“梁鹤行与我认了错，说他兜兜转转还是忘不了我，还与我承诺往后必会待我十年如一日……”
他若是前世的萧檀，绝对知道她是被梁鹤行所害，定不忍她再重蹈覆辙。
听闻这样的话，萧檀愣住，前世的那令他痛苦的场景一幕幕浮现，满满当当将他的心坠着，坠到看不见的深渊里。
仿佛有重蹈覆辙的风从那深渊里凌厉地扑了他满面，萧檀本温柔的神色转为骇人的阴沉，语气很冷，“他骗你。”
“他说的情真意切，不像是骗我。”玉芙很是无辜，歪着脑袋冥思苦想该如何试探，“那时玉佛寺和尚批的命格也不一定准，我其实是不信那些的，总觉得人定胜天。哪能那和尚说相冲就相冲呢？我当时也是气他胆怯。”
“如今他认了错，当时的事也各有难处，我不想计较了……”
“和尚说的对。”萧檀黑沉沉的眸子锐利盯着她，从未有过的冷肃，“他与你相冲，你绝不可再与他相见。”
不像是吃醋。
更像是在严肃警示。
“我并非是与他相争什么。芙儿，他绝非良人，切不可托付终身。”
难道还要重蹈前世覆辙么？萧檀隐隐后怕起来，双手按住她的双肩，他冷肃警示，“芙儿，不要靠近他。”
他就该直接杀了他。
今生怎会将此人给忽视了！
玉芙盯着萧檀幽黑的双眸，心跳剧烈。
“我若非要嫁呢？”她挑眉笑，漫不经心的娇柔，“我都与他有过婚约了，他到底与旁人是不同的。”
旁人？谁是旁人？
他神色阴鸷，忍无可忍吻上她的唇。
即将失去她的痛，还有对可能依然要发生的事的惶恐攫住了他的心，占有欲狂躁席卷而来。
她的脸颊在他侵略性的吻中热了起来，满面红晕，被他吻的发颤，腿发软，连日的思念得到疏解，她搂着他的脖颈软在他怀里。
他在她颈侧粗重地喘着气，他眸中的凶悍让她面红耳赤，心生恐惧。
萧檀食髓知味，那麻木的身体在她潋滟躲闪的眼眸中醒了过来，在她气人的话语中复活了过来，他抄起她的腿弯横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崭新的床榻承载着二人的炙.热，玉芙不禁想起之前那一次仓促，面露尴尬。
这眸光更加刺痛了萧檀，他怎会不记得！？
他刻意遗忘那一次。
可那是她的初次，她与他的初次，是他渴念了两世的，怎么能忘？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羞窘，一遍遍回味。
他抬起她的下巴，顾不得轻重，低头含住她那张胡说八道的嘴，近乎疯狂地含嘬啃咬她。
纱帐散落，她被他高大的身子压在软枕上，压得她几欲窒息。
舌.头被他缠着不放，好不容易被放开，玉芙仰着头，大口呼吸。
可他还不放过她，玉芙感觉心都被他吸了去，她不禁挺起雪脯，头脑发昏，恍惚间自己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的温玉，软成了一滩不成形。
她抱住他的脑袋，轻飘飘的，在他的缱绻热烈中随波逐流，她嗓间溢出羞人难耐的声音，“萧檀……”
他是萧檀。
他一定是他！
想到这，玉芙急急地抱住他的脖颈，急切含住他的唇。
萧檀身心都在战.栗，稍稍松开了她些。
他怕又像上次那样。
从未对自己如此不自信过。
可他又迫不及待想拥有她，只有她才能缓解他的焦躁不安。
萧檀额间霎时渗出细密的汗，难以言喻的舒爽袭来，想要的更多，他霸道急乱地扣住她的手腕，强硬.按回去……
朦胧纱帐中暗暗发生一场绮丽的梦，她化作暴雨滂沱下不能自已的娇花。
一场粗鲁的侵略终于达成，肆意生长，水到渠成。
“那指环是谁送的？“他停下来问。
“这个时候你问这个？”玉芙被吊的不上不下，很是不满，“我不告诉你！”
他垂眸淡笑了声，带着报复的意味，对她进行新一轮的惩罚。
“说吗？”他问。
“说说说。”她服软了，“我自己买的不成么！”
“真的？”他愈发得寸进尺。
“真的真的！”
他久久不止，她呜咽地哭，“萧檀，你混蛋！”
他吻她额发间的细汗，低低笑，“哦，萧檀是混蛋。”
他少有这样酣畅的时候，笑意恣肆，又野又欲。
在破晓之时，终于云销雨歇，玉芙疲惫搂住他，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萧檀却一直没睡，与她依偎着，垂眸静静看着她的桃腮粉面，蹭了蹭她濡.湿的额发，心里很满足，可习惯性的患得患失让他很想再确认什么，嗓音低哑，“芙儿，我爱了你两世……”
他已在她身边跋涉了两世，每日从天明到天黑，浑浑噩噩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唯一坚定的便是对她热切的不求回报的心。
如今有了回报，他心惊胆颤、心慌意乱、惶惶不可终日。
玉芙的心咚咚跳着，意识清醒了一瞬，又坠入昏昧的梦中。
她累了，困了。
方才他跟疯了似的，几乎要把她捅个对穿。累了好久，只想要在令她安心的怀里沉睡。
翌日玉芙醒的很晚，日上三竿，睁开眼，便对上萧檀好看的唇。
他阖着眼，还在睡。
玉芙忍不住细细打量他。
他被她弄得好乱。
察觉到她的注视，萧檀睁开了眼，脸霎时红了，羞赧地吻住她的眼睛。
她推开他，嘟囔着，“不舒服，我要去洗……”
“我陪你。”他说。
小厮很有眼色，早就备好了水。
净室里薄雾缭绕，玉芙有些羞涩，挑眉嗔道：“转过去。”
萧檀颔首，故作不解道：“我背过身去，谁人伺候姐姐沐浴？难不成姐姐要自己爬出爬进地拿香膏皂角？再自己擦干后背？”
“我府上没有婢女。恐怕只能劳烦姐姐自己了，注意别摔着别滑倒。”
他说的这些，想想都狼狈，玉芙还真没自己动手沐浴过，尤其是经过昨夜，她的确是多了几分怠懒。
玉芙瞪着他，忽然舀起水泼他，素面未施粉黛，一颦一笑间媚色无边，“你个坏心眼的……”
看出她的玩心，少有的烂漫，他亦舀起水去泼她，衣衫沾了水裹贴在她身上，把纤腰和圆润的屁股显得无处遁行，简直触目惊心的香艳。
萧檀盯着她，心里窜起火舌来，熊熊地烧了他的克制与忍耐。二人泼着躲着，就又凑到了一起。萧檀看她潋滟的眸光和红肿的唇，俯身吻了下去。
“冷不冷？”他低低问，不等她回答就抱起她往木桶处去，“一起洗。”
热水浸透皮肤，每一处酸软都得到缓解，唯有一个地方没有，反而因热水而更为难受，玉芙幽怨道：“疼死了。”
“哪疼？”萧檀不解。
玉芙咬唇在他耳侧低语，萧檀脖颈到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干的好事，你都不知道心疼我的？”玉芙不满。
简直跟八辈子没开过荤似的。
萧檀目光躲闪，肌肉紧绷，将又剑拔弩张的身体挪开了些，咳咳两声，低声道：“那下次轻点。”
好嘛，一雪前耻了。玉芙眯着眼瞪他，怀疑他是故意的，她哼了声，又冷又娇。
他没什么毛病，还很厉害，有种生猛的侵略感。
玉芙满意了。
沐浴过后，萧檀给她擦身，登时有些懊悔。
她肤色白，那些痕迹太明显了。
他没轻没重。
萧檀又咳咳两声，赞叹道：“很漂亮。”
她的身子，很美。
净室里白雾氤氲，玉芙脸颊发烫，哼了声裹紧自己，颐指气使，“抱我出去。”
他走过来，抱起她，却没有出去。
净室里的的水声又起，夹杂着玉芙的嬉笑怒骂声，守在门口的小厮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玉芙再次睡醒，已是傍晚时分，她枕在他怀里，很有安全感，睡得安心。
“这都什么时辰了……”玉芙嘟囔。
萧檀抱紧她，阖着眼，“再睡会儿。”
“那也不能这么昏天黑地的折腾……”玉芙看着他漆黑温柔的眼睛，唇角勾起，很自然地吻了他一下。
他沉默凝视她，二人目光相触，下一刻又吻在了一起。
甜蜜浇在玉芙心头。
他胸前和后背都是她情难自禁的抓痕，作为他昨夜荒唐的惩罚。
“我还没回家呢。”玉芙忽然惊慌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的一片饱.满，白的耀眼，红的惊人。
“啊。”她的惊叫声被堵在了喉咙里，难耐地仰起脖颈，“你够了……别再亲了。”
他怎么能够，渴求了她两世。
那时他总想，她能与他说句话该多好，能看她一眼该多好，默默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暗自珍藏。
哪里能想到还有今日？
萧檀心里发烫，满心欢喜，却也知道不能再不知餍足了，她都肿了。
“我遣人去国公府送过信了。”萧檀柔声道，欢情过后的俊脸蕴着迷人的成熟，“说你昨夜歇在我这了。”
月光斜斜洒进来，落在玉芙绯红娇靥上，她如瀑的长发散在他身上，痒痒的。
她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而后轻笑，“你胆子倒是大。不怕我父兄找你麻烦？”
“那我便娶了你，你愿不愿意嫁？”他看着她道。
昨日萧府门前门庭若市，他却与她躲在床帐里颠鸾倒凤，玉芙撩起眼皮瞧他这张英俊肃正的脸，分明是个清正君子模样啊，过分起来却没羞没臊的。
睡了一晚还问她要起名分来了。
别说她这辈子根本不想嫁人，就算要嫁，也绝不会嫁他。
至少在萧家解除危机之前，她都不想在明面上跟他扯上关系。
玉芙起身找衣裳，一件件，赤红牡丹小衣、绛紫色褥裙，月白色的披帛，她姿态柔美，曲线曼妙，将被他剥下的衣衫一件件穿起来。
不多时，便又变回那个美艳动人，形容雍容的萧玉芙。
他眸光微动，“还没回答我。”
她气色很好，餍足之后容光焕发，妖精似柔媚的眼波，在这身齐整的衣裙映衬下有种悖德德勾人感。
玉芙走回床榻前，摩挲着他的下巴，柔声道：“问这个问题可是会吓跑我的。傻小子，我走啦。”

第58章 试探:撕破这疑云
小厮看着玉芙的马车远去，“芙小姐又走了啊？”
萧檀似乎很不爱听这种话，冷眼瞧他一眼，转身回府。
玉芙回到府上，萧国公照旧不在。
萧国公对女儿没什么要求，无论女儿做了什么，他都能给兜底，所以对女儿管的松散，不拘于教养女子那些繁杂无用的礼教，但这不包括玉芙彻夜不归。
其实玉芙在萧檀府上夜不归宿这种事，小厮不会傻到去跟国公爷说，聪明的只跟萧停云禀报。
玉芙回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倒头就沉沉睡了去。
前世都未觉得做那种事如此消耗体力。萧檀这是非要证明自己不是不行吗？下次得跟他说说别这么折腾……
下次？
她刚刚想“下次”？
玉芙勾起唇角，坠入了梦乡。
梦中又回到了前世，四面八方都是漆黑，隔着封土，传来木头被凿裂的声响，长钉将棺材封死，她只能睁着眼，大口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
没有人来救她。她只能在梦里一遍遍地死去，窒息，绝望，再化作一缕残魂，轻飘飘地看着萧檀以决绝的姿态走向死亡。
这样的梦，其实时不时就会有。
前世所经历的背叛和痛苦从未从玉芙心里消弭过。
萧檀救了承平帝后，被允准在府上“休沐养伤”，实则他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突然而来了许多空闲时间。
玉芙也恰巧有闲。
俩个闲人在一处，除了容易放纵之外，便是玉芙可以睡个好觉，不再被噩梦所扰。
床笫之间香汗淋.漓，玉芙在黏黏糊糊的间隙挣扎着起身，隐隐看到窗子上透出的微光，不禁觉得萧檀这另辟宅子的时机是不是有点恰好了？
恰好有一处可以让她与他彻夜放纵，尖嬉闹的地方。
玉芙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不忘恨恨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很得意？”
“得意不曾有，让芙儿满意就好。”萧檀腼腆淡笑。
“满意么？”他又贴过来，暗窥她面色。
玉芙娇柔瞟了他一眼，把脸埋进软枕，如瀑的青丝披散在白皙柔美的后背，蜿蜒起曼妙的线条，她羞得不行，不说话。
很满意。不能再满意了。
男女之事本就是天地伦常，阴阳和合之后，就什么间隙都没有了。
想起曾经把他当弟弟养的日子，像梦一场。
萧檀喉咙干涩，“那便是还不满意。”
这回玉芙说什么都许了，作势踢他，萧檀假意被她踢疼，玉芙又急得扑过来看，发现他是装的后，二人又闹作一团。
屋外守着的福子脸上露出笑容来。
两个主子终于好上了啊。
只是有些不知节制了，芙小姐眼下都是乌青的，国公爷知道了必定要心疼了罢？
不过国公爷会知道吗？
玉芙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察觉出什么没有，萧檀如今是朝廷新贵，许多人都想拉拢他，父亲难道是放任她？否则怎么会没什么动静？
萧檀看着怀中的女子缓慢眨了眨眼，呼吸一点点清浅棉长，而后沉沉阖上了眼，
萧檀平静看着玉芙的睡颜，心潮澎湃。
好像看不够她。
萧檀今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给玉芙洗衣裳。
曾经在妙圆寺，他都是悄悄地给她洗净。
腊梅争春绒毯上散落着她与他的衣物，他的目光望向地上凌乱的衣裙，还有被他弄脏的她的小衣，心被柔软和满足所包裹。
萧檀从来不是粗鲁邋遢的人，自幼时他便带着全家的衣物去河边清洗，即便居于陋巷，生活一团乱，他也能将屋子和自己打理的整洁干净。
贫寒和邋遢不是一回事。
他将她的衣裳逐一洗净，修长的手被浓艳的桃红绛紫萦绕。
洗完了她的小衣，一缕月光斜斜折在他侧脸上，冷峻的线条显得温柔而疲惫。
他俯身擦掉脸上的细汗，用温水为她清理身子，指尖蘸了活血化瘀的药粉，在她的锁骨下的淡红上细致涂抹。
如雪白的宣纸上徐徐氤氲开的诸多艳丽色彩。
萧檀不禁懊悔，纵情时太过肆意不知轻重。往后绝不能这样。
他满心歉疚，心疼和后悔似浪潮，要从他漆黑的眼中倾泄.出来，因此，涂抹的格外轻柔。
……
绮窗困红浪，这次他温柔到极致，玉芙背对着他睡，微阖着眼，春意阑珊间唇角勾起。
一场极近温柔的缠绵，二人都从中感到一种相濡以沫的契合，相拥着沉沉睡去。
这样不知节制的后果就是玉芙又留在了萧檀府上过夜。
其实她来之前，已经吩咐小桃穿她的衣裙，扮作她的模样，待在蘅兰苑。
白日里往来的人群都能看到“她的背影”。
国公府地广人稀，且萧老夫人性情单薄不稀得日日请安那一套，真是给玉芙行了很多便利。
早上醒来后，萧檀已不在了，玉芙摸摸床榻的另一半，冷了。
她有些失落地叹息了一声，这世上的大闲人好像就她一个，父兄、萧檀，都要早朝。
而这样甜蜜的时光，是偷来的。
她深知以后会发生的事，却无可奈何，懊恼自己被娇养惯了，即使今生再想钻营，也没有门道，完全不知从何处去了解一等国公府究竟为何会惹得皇帝盛怒，身旁的手帕交的见识只局限于后宅，对朝堂上的事也是听自家父兄或丈夫口中说的，她们各说各的，玉芙都不知自己从中拣选的信息有多少是有效的。
萧檀端着早膳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光线混昧，空气中游曳着点点微尘，半掩的帐子里，她醒了，眼神迷茫，双臂抱着屈起的膝盖，如瀑的青丝遮住柔美的后背。
伶仃孤弱，好不可怜。
“芙儿？”他唤她。
“你怎么还在？没去上朝么？”玉芙问。
他走到桌案前放下清粥和甜汤，刚走到窗边，她就如藤蔓般缠住了他的脖颈。
并无引诱之意，只是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嗯，圣上允我休沐。”萧檀看着她，“你怎么了？”
玉芙的手从他衣衫伸进去，在他硬实的背脊上轻轻摩挲。
萧檀的声音很沉，带着些哑意，温柔道：“可是想我了？”
“嗯。”玉芙从喉咙里懒懒哼出一声，恢复了一贯的娇柔慵懒，“是啊，你去哪了？”
他拢着她的背，低头在她小巧莹润的耳朵上轻吻了一下，他的吻温柔如水，玉芙缩了缩身子，抱他抱得更紧。
今生无论如何，有他在。
可他到底是谁？玉芙隐隐觉出些不同来，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他怎么就从温驯听话的弟弟，变成了让她欲罢不能的男人？除非……
这个除非，真的有可能发生么？
她隐约觉得萧檀便是前世的那个，可这种猜测太过荒谬，她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她的猜测是真的的契机。
她需要好好想想。
萧檀端来杯盏，玉芙漱了口，看着桌上的几样吃食，不解问：“怎么都是汤汤水水的？我都饿了，弄点能饱腹的来。”
“昨夜失了水，当然要……”萧檀一本正经。
玉芙慌忙捂住他的嘴，“你、你、谁允许你这样说话的！”
怎么能就这么正经八百说些虎狼之词，真是要命！
萧檀温柔吻了吻她的额头，“先用些这个，待会儿一同出去吃罢？我府上没什么像样的厨子，怕你吃不惯。”
“所以这个汤是你做的？”玉芙边喝边道。
萧檀应了声。
“那你往常都吃什么？府上厨子不行就换掉呀。”玉芙说。
“不必，那厨子做出的食物草草果腹还是可以的。”萧檀淡声道，“等我再寻个好厨子，教我给芙儿做饭。”
他对吃喝用度都没什么要求，两世皆是如此，唯有对她，事事严苛，需得样样精细，且要自己亲手来。
芙儿生来高贵，精致娇养长大，不能在他这就委屈了。
“以前倒不知你会做饭，何时学的？”玉芙笑吟吟的。
“来萧府之前就会。”萧檀答的很自然。
玉芙眼底闪过一丝犹疑，面上只朝他甜甜一笑，“真乖”
回府后，玉芙倒头就睡，醒时梳洗后，小桃已准备好了吃食，阳光细碎透过明瓦洒在桌案上的甜汤珍馐上，玉芙用了两口，听闻小桃神色异常禀报一桩奇事。
据说今日朝会梁太傅告了假，家中白事。
据说梁家三公子梁鹤行在从江南游历归来，返京的路途中马车侧翻入了万丈悬崖，连尸首都没寻到。
众人都唏嘘不已，梁三公子闲云野鹤般，这些年在大昭各地游历，光是江南都去了七次，有人说那边的美人娇软似水，吴侬软语最是能留住男人心。
自江南归京的路，梁鹤行往返了十几次。
人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只能劝梁太傅节哀了。
琉璃窗里春色如许，金丝熏笼里熟悉的沉香袅袅，这熟悉的气息却让她遍体生寒。
半晌，玉芙抬起头来望着小桃，眼里有不可置信的光，“梁鹤行死了？”
小桃以为小姐对梁家公子余情未了，迟疑片刻，担忧道：“小姐，您莫不是还念着梁三公子罢？他为人虚伪，诓骗小姐，还让那个叫什么的丫头没了两个孩子，如今这是得报应了！”
“我并非是为他忧心……”玉芙喃喃道，猩红的裙衬得她脸色白的吓人铜镜映下她半张惊疑不定的脸，“前几日我才提了梁，他就死了……”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云犹如遮天盖日的阴霾，云翳后隐隐透出一股豁然开朗的光。
前世的萧檀，一直唤她作“长姐”。
而今生的宋檀，是唤她姐姐的，那他是从何时不唤她姐姐了？
何时生出了那样一双经历了许多事的眼眸？
何时练就了能够让她脸红心跳、欲罢不能的本领……
曾经的萧檀温驯乖巧听教的模样还就在眼前，那时他看着她时的眼神，青涩而冲羞赧，与现在的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侵略感全然不同。
窗牖上的纱有些松动了，有风吹过，呼扇呼扇的，玉芙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撕破这疑云的冲动。

第59章 疼吗？:他也来了
翌日，萧檀收到小桃的信，急匆匆往国公府来，信上说玉芙听闻梁鹤行身死后就发起了高热，找府医看了也不见起色，嘴里还说着胡话，什么索命之类的。
玉芙在床榻上悄悄起身看着花窗外人影窜动，赶紧放下手中的汤婆子，摸了摸自己被焐热的脸，慌忙躺下。
珠帘摇曳，外头是萧檀急匆匆的步伐，玉芙心里稍有些慌乱，却也顾不得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必要试他一试。
若他是那个萧檀，必然会知道梁鹤行与她的孽缘。
“芙儿。”萧檀坐在她的榻边，握住她的手，气息不稳，显然是走得急了，“好端端的就成了这样？”
“小姐听说梁公子身故，一下子就病倒了，怎么叫也不起来，嘴里嚷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小桃按照玉芙教的说。
“都说什么了？”萧檀的心很乱。
“小姐说、说梁公子真心爱慕她，定是为了赶回来见她，才失足坠崖的，还说梁公子入她的梦久久不散，这是要把她也带走……”小桃说，面露惊恐，“大公子还请了驱邪的法师入府，法师也说小姐身边的确盘桓着一个男子的魂魄……檀公子！这么说着我都起了一身白毛汗，可怎么办呀！”
玉芙阖着眼，极力敛了笑意，心中暗含期待，心跳如擂。
萧檀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沉默片刻，对小桃道：“小桃姐，你先出去罢，我与姐姐说会儿话。”
小桃对萧檀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他如今不是昔日寄人篱下的少年了，早长成了足以让人信赖的模样，又得了官身，如此殊荣下，对小姐还是一如往日，甚至连对她，也如往常那样尊称一声“小桃姐”。
小桃不知小姐为何要这样吓檀公子，檀公子上门来时那脸色阴沉的吓人，见到小姐的模样后，那眼里的怜惜和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萧檀此生，从未这样惊惶过。
他看着昏迷的玉芙，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天地间当真有鬼神？梁鹤行那厮的魂魄当真缠上了玉芙？
可他怎么敢的？
前世他踩碎了梁鹤行的头颅，今生又亲自带人设了险境诱他下来，拧断了他的脖子抛尸悬崖下。
若是真的有鬼，梁鹤行也该怕了。
他握着她的手，想等她醒来。
可她果真一直没醒，泛红的脸颊热的惊人。
他握着她的手，守着她。
从天亮到天黑，他琢磨清楚了一些事情。这个盘旋在她身侧的男人魂魄，或许不是梁鹤行，而是他。
他一个亡魂陡然间来到这个世间过了两个人生，这是何等机缘？
这样的机缘，怎会没有代价？
代价便是她昏迷不醒么？
他不能接受。
“芙儿。”他凝视着她，颤声道，“梁鹤行不会缠着你，你不要怕。”
玉芙本都躺不住了，见他终于开口，连忙做出反应来，蹙了蹙眉，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已杀了他两次，若他敢，即便追到阴司地府，我也绝不会让他再缠着你。”他俯身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芙儿，是我。”
玉芙感觉颈侧有冰冰凉凉的液体侵入，他的泪仿佛能流入她心底，让她切切地清醒的同时，神魂发颤，她在他看不见的方向睁大了眼。
是他，竟真是他！
萧檀也来了。
这个萧檀，就是那个萧檀！
“芙儿，我怕。”他落泪，“起初我都不敢与你说话，不敢拥抱你，怕一切都是假的，怕有一日上天又要招我回去。天道轮回、天理伦常被打破，我才得以在今生见了你，我不知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与你长相厮守……”
“若这个代价是你的健康、你的生命，那我……”他抱紧她，声音哽咽，“那我愿意即刻就去死。”
玉芙心里闷闷的，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却欢喜不起来，咬唇许久，她还是忍住了抱住他的冲动，继续闭着眼装睡。
“这一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直想不明白……”萧檀喃喃道。
是因为前世他心底存着恶念，凶残行事，惹她厌烦、让她畏惧么？
而这一世的他，干干净净，在此之前什么恶都不曾做过。
她为宋檀所定的宽阔坦途真是让人艳羡。
若是前世她能够像今生这般待他，他也能够考中解元，能够走金殿传胪事君王这条正统大道，绝不会做那人憎鬼恶双手占满鲜血的帝王爪牙！
绝不会，让前世的她那样看不起……
“你对我不公平，长姐。”萧檀道，“在前世，你若能像待宋檀那般待我，我也会成为长姐喜欢的模样！”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心底有深深的难过和挫败感，嘴唇动了动，在她额头吻了一下，笑意又冷又痛，“你给他置办衣裳，为他请最好的夫子，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你对他那么好，他才会喜欢你。而你什么都没有为我做，我就已经为你……芙儿，你说，我与他，谁更爱你？”
而她喜欢的到底是谁？
如果喜欢他，那这个他，是先前的他罢。
而不是他这个亡魂，毕竟前世的芙儿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的长姐喜欢的，一直是像梁那样风流倜傥的矜贵公子，所以今生，她才会极力将他教养成世家大族所喜的君子。
而不是他这个卑劣寒微之人。
这些，他藏于心底，不敢去想，触之即痛。
吐露出胸臆中憋闷已久的一些真心话，萧檀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看着玉芙沉睡的模样，他却觉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不怕。
他的存在本就是异数，是否影响了她？
他曾以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避免玉芙今生重蹈覆辙。
可现在，他怀疑自己错了。
萧檀还在对着茫茫夜色发呆，试图从中找到天道让他回去的通道，玉芙的手却动了动，指尖缓缓搭上他的。
“好渴。”她阖着眼故作虚弱状，“小桃……我渴。”
萧檀顿了顿，立即起身去给她倒水，执起杯盏的手都有些颤抖，好多次那茶水都溢了出去。
他扶她起来给她喂水。
玉芙轻轻啄了口，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小桃姐送信，说你昏迷不醒，我就来看看。”萧檀心绪难平，声音还有些哑。
玉芙嗯了声，而后靠在他怀里侧目看他，刚巧能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她忍不住伸手触上去，指尖顺着疤痕蜿蜒的线条轻轻摩挲。
萧檀感觉她温热滑腻的指尖如同灵蛇，触得他心颤难耐，连同那疤痕都变红了，痒痒的。
“疼吗？”她问。
前世斩首的时候，疼吗？
“早就不疼了。”萧檀眼眶发红。
“嗯。”她应了声，许久，抱紧了他，“我好了，很好，你不要担心。”
*
玉芙装病了几日，便克制不住去了萧府，在他府上等他归来，玉芙从中琢磨出一些不同的意味来。
好像是那种妻子等待丈夫归家，平凡而又深刻。
前世她为人妻近十年，都不曾等过梁鹤行归家。
夕阳斜折在窗纸上，外头有了动静，玉芙撩起软帘，就见一袭石青色官服的萧檀。
年轻而英俊的脸上眉目冷锐，革带束腰，腰身挺拔，举手投足间既有王朝新贵的意气和清气，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从容，令人不敢轻视。
那看不出喜怒的人，在看到她时，眉眼间骤然绽开惊喜，如春水化冰，即便覆面，她都能想象出他勾起唇角的模样。
“芙儿？”萧檀惊喜道，“你来这，是等我么？”
玉芙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是他，可他又不是他了。
分明已做过亲密的事，她的脸颊却还是红了，仅看了他一眼，便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好几日不见你，来看看你。”
萧檀觉得奇怪，垂眸看她，“芙儿？”
衣带拂动，她看着他的眼神有莫名的热切，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
这次连官服都未脱掉，衣襟半敞，袍角撩起，癫悖狂乱，颈侧脸颊都是她的口脂。
一番欢情过后，她的衣裙弄脏了，萧檀往衣柜边去，拿出一件月白色的罗裙，“芙儿看看这件，可还喜欢？”
“给我的？”玉芙挑眉。
“嗯，一早备下的。”他点点头，脸色发红。
玉芙哦了声，踱步过去，搂住他的脖颈，轻吻他的下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你这？”
他神色平静，将她圈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长发，在她耳侧呢喃，“芙儿来不来，我都会备着。”
一如前世一样，为她做珠花，做嫁衣。
玉芙心生欢喜，热情去吻他，二人便又跌跌撞撞回到了床榻上。
她楚楚可怜看着他。
“喜不喜欢？”他居高临下，身体力行蛊惑她。
玉芙赶紧缠上来，“喜欢喜欢喜欢！”
有了小桃在蘅兰苑“坐镇”，玉芙放纵了许多，拉着萧檀四处游玩，有许多是以前作为姐弟关系，去过的地方，故地重游，因为身份的转变，当真觉出许多不同来。
玉芙的饭量不大，许多东西尝一口就不吃了，萧檀会很自然的接过她不愿吃的食物，玉芙笑吟吟的看着他吃自己吃过的东西，喝自己喝过的饮子，萧檀垂眸一笑，眸光温柔。
这一幕恰巧被茶楼中认识玉芙的人看见，觉出些不对劲来，有性子直的上来问：“芙小姐与萧大人这是……”
萧檀神色平稳，等着她来说。
“自家姐弟。”玉芙笑笑。
萧檀颔首，脸色略黯淡，口中桂花糕的余味微微发苦发涩。
还是姐弟。
有一起睡觉的姐弟么？
玉芙玩够了，就回了国公府，小桃忙迎上来，目光闪烁，“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吓死了！”
“没事的，放心，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找我，而且我都放出风去说我染了风寒，嫂嫂怕我过了病气，定然不会叫人来寻我了。”玉芙含笑道。
小桃稍微放了心，看着小姐泛着醉人光彩的明艳面容，有些担忧，“小姐您与檀公子真就这么在一起了？”
玉芙嗯了声。
小桃感叹问，“那小姐您何时给他名分？要不要早些与国公爷说一声，总这么偷偷摸摸的，奴婢怕得很。”
“他不是有名分么？”玉芙淡笑扬眉，“跟我一个姓呢。”
她不打算改变现状，他另立府邸，前程似锦，已经很好了。
至于她贪图他色相一事就先这么着，反正还有五年时间。
她总有倦了的一天，估摸着那时萧檀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多的是比她年轻漂亮的贵女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小桃震惊，“那檀公子能愿意么？”
玉芙也有些惆怅，就怕睡得多了就睡出了占有欲来，“现在愿意的，往后不知道。但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暂且先劳烦你为我打打掩护。”
玉芙给小桃涨了月例，作为小桃劳苦功高的补偿。
萧檀休沐了几日后，重新回到了朝野。
这次承平帝还是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的回答与先前一致——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才升了四品，实在不便连连擢升，这是在大昭从未有过的先例。所以虽然官职未再晋升，却得了承平帝不少赏赐和优待，比如可以出入内廷，权柄日重。
萧国公看着面前的青年，感觉有些看不透他。若是前两年，他还能猜透他的几分心思，无非是攀上了他的女儿。
但如今，他竟半分也捉摸不透这小子在想什么。
不要赏赐，仅愿做天子门生为皇帝分忧？
萧国公隐隐觉得，萧檀绝不是一个纯臣。

第60章 去父留子:“芙儿累了么，我来就好”
沈泓府上办宴席，孩子百日了，玉芙受邀前去。
老侯爷打着孙儿百日的名头，邀请了不少勋贵朝臣来府上，萧檀这样炙手可热的新贵当然在其中。
这一世萧檀根本不愿浪费时间在结交朝臣维系关系上，因为他重生后掌握着许多资源和信息，比如朝臣密辛，比如各位朝臣间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这些都是他前世千辛万苦得来的。
所以今生无需再在这上面费功夫。有承平帝的信任，他更不需要去结交任何人。
只默默地遣了人去九翼东山寻找那巨大的玄武石，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他心上已有了雏形。
青年手中是沈府的拜帖，小厮照例送来，等着一如往日那样全部拿走。
可迟迟的，大人没有发话。
“备些厚礼，去。”萧檀道。
沈府门前车水马龙，达官显贵携厚礼络绎不绝。
府上戏台伶人粉墨登场，唱念做打间，都是对沈府金孙的溢美之词。
沈泓身着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正站在府门前广迎各方宾客，虽话不多，举手投足间却有种权力浸染的威严霸气。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侯府无人疼无人爱受尽委屈的小世子。
玉芙下了马车，款步走上沈府石阶，微微颔首，口中说着些客套话。
嫂嫂的孩子也快百日了，到时候也得办宴席，玉芙想，顺便来瞧瞧别人家办的百日宴是什么排场，她的小侄女可不能被比下去。
席间，萧檀早知玉芙要来，可看着她逗弄沈泓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细细打量过沈泓，太过平凡，所以前世他完全忽略了这个人。
这样平凡的男子，不是玉芙所爱。
可不知怎么，现在的他越看沈泓越觉出些不同来，好像如放久了的酒，愈发醇厚，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这是他比不了的。
今生的他不过才十九岁，再努力装样，也无法补齐岁月带来的沉稳感。
可沈泓至少不如他会讨芙儿欢心。
若是他与芙儿青梅竹马，是决计不会撒手的。
孩子经不得吵，在宾客面前露了脸即可，沈少夫人便抱着孩子回后院了，玉芙意兴阑珊漫步于席间，沈泓府上她幼时来过许多次。
走到假山边上时，忽然被一只手揽住腰肢拉了进去。
她有几日不见萧檀了，一是因为他休沐的日子二人一直缠绵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二则是因为他休沐结束，要忙起来了，玉芙便以此为借口，想试着与他冷一冷，免得二人都沉溺其中。
“做什么？”她道。
花园鲜花争奇斗艳，艳俗一团，鸟鸣虫叫扰人心神。萧檀忽然觉得烦躁。
多日不见，她就这么轻飘飘的问他做什么？
他咬住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舔.弄。
他知道她最喜欢他碰哪里，她果然软在了他怀里。
……
“萧檀……”她咬牙道，可快意袭来，她又有些不舍，只有气无力说，“这是什么地方，你可别乱来……”
他顶了她一下，笑了，“乱来什么？”
玉芙恼怒，“你说呢！”
“我是你弟弟啊，能对姐姐乱来什么？”萧檀笑的温文，“席间你我二人做姐弟，芙儿很擅长伪装啊。”
哦，原来是这让他不满了。
方才有人问及她关于萧檀的事，她只说了不熟，偏那女子还不死心，非要她这个姐姐牵线搭桥。
玉芙欣然应了。
他手下施力，将玉芙从沉思中拽了回来，语气狠戾，“这都不专心？”
玉芙咬唇，“萧檀，你别过分！”
“你和沈泓聊什么了？”他低头吻她，“聊那么久。”
“许久没见了，两家都有孩子，多聊几句怎么了？”玉芙深吸口气，娇靥粉红，“你别亲了，别动我了，我头发该乱了……”
“是么？我看看。”他将她转过来，仔细打量，难耐地低.喘，又吻上去，话语破碎，“还没乱，很美，美得不像话。”
亲了一会儿，玉芙站都要站不稳了，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了，手臂松开了些，却还蹭着她的鬓发，深深吸她的气息，“与我也许久没见，为何不与我聊？”
“不是为了避嫌？”玉芙道，“你现在炙手可热，我难不成还要像那些人一样凑过去？”
“长姐说得对。”萧檀低低道，眼里光芒浮动。
她不会主动走近他。
从来都是这样。只有他仰望她的份。
她根本不在意他得到了什么成就，不在意旁的女子对他有意，不在意他。
玉芙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抚道：“好啦亲也亲了，我要先回席上了。”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漆黑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愫，玉芙不忍，便补充道：“今晚我去找你。”
从假山后出来，玉芙理了理鬓发，拽了拽裙角，问一旁望风的小桃，“我看起来还正常吗？”
小桃点点头，“正常的……”
可后面的话在注意到玉芙脖颈时就说不出了，小桃皱着眉急急道：“小姐，您的脖子，被亲红了！”
玉芙恼怒回眸，萧檀已从假山另一头出去，她看着那挺拔隽秀的背影，咬碎了银牙。
该怎么遮呢，什么脂粉都没带，夏日的衣衫领子又低，无论如何也遮不住呀！
玉芙急的不行，这颈间的痕迹方才还没有，她出去一会儿再回去就有了，那岂不是很惹人怀疑？百口莫辩啊……
方才真是不该纵他！
想来想去，也只能将披散在脑后的长发放在颈侧，举手投足间小心些，免得被看见。
心惊胆战地应付着与贵女们的往来应酬，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末尾，玉芙匆匆起身告辞。
走出沈府，玉芙便上了萧檀的马车。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往来行人不多，玉芙刚坐一会儿，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檀刚掀开轿帘，玉芙便一脚踹过来了。
他被她踹的笑了起来，身形纹丝不动，攥住她的足腕，“怎么了？”
“你故意的！”玉芙冷笑，“萧檀，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人发现我和你有了首尾。”
“姐姐说是就是。”他放下她的腿，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好，而后将手放在鼻息间闻了闻，“芙儿好香。”
玉芙理了理裙摆，看着面前身着官服更显冷峻清冷的弟弟，正色道：“只此一次。”
“为什么？”他执着。
“今天这样，让我很尴尬。我不希望还有下次。”玉芙的语气平静而疏离，“当初是你说的不要名分。”
她也无法给他什么名分，更惧怕在明面上跟他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免得到时候断不开说不清。
他薄唇微抿，垂眸笑笑，“好，我知道了。”
床笫之间的温柔缱绻，缠绵悱恻算得了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他对她向来只有听从的份。
他怕她说结束。
玉芙回府去看了方知意的孩子，小女娃长得很快，样貌更像方知意的秀气，肤色却像大哥一样白，陪嫂嫂说了会儿话，离开时正撞上萧停云归来。
院落中烛火摇曳，一片昏黄中，萧停云凝望着玉芙明艳的脸，深吸了口气，薄唇抿出克制的弧度，对一旁的侍从道：“跟夫人说，我与小姐说会儿话，晚些过去。”
“很晚了，我有些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玉芙说，看也不看就往外走。
萧停云道：“芙儿累了？那还去萧檀府上么？”
裙摆微漾，玉芙的脚步停住。
夏夜的风有了些萧瑟露骨的意味。
上一次与大哥这样面对面的说话，玉芙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在昨日，又好像在前世，缥缈的不真实。
没想到会有一日与大哥到这样冷漠疏离，剑拔弩张的地步。
“大哥什么意思，直说便是。”玉芙道。
萧停云长身玉立在石阶之上，肩背笔直，身姿挺拔，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长叹一声，望着暗夜中那抹晴光似的鹅黄色裙摆，温声道：“是大哥错了，不该叫芙儿失望。”
他只是让她看到了作为男人的一面，她就失望至此，若是让她得知他那些崎岖的心事呢？萧停云不敢想。
“大哥金玉之质，身居高位，为官清正，与嫂嫂琴瑟和鸣，如今又喜得千金，日子过得顺遂，我有什么可失望的。”玉芙道。
萧停云刻意笑出些往日的熟稔，克制而内敛的温和，“芙儿如今牙尖嘴利，哥哥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大哥特有的清苦的沉香若有若无在鼻尖，玉芙别过脸，满不在乎地笑笑，而后道：“那哥哥就去看看嫂嫂罢，还有小侄女该取名了，还得大哥费心。”
萧停云颔首，“芙儿觉得般般如何？”
“小名么？般般……”玉芙沉吟，咀嚼这两个字的美好，脸上的寒霜消弭，略有笑意，“很好。”
一如前世，小侄女乳名般般，大名萧蓉心。
“芙儿也觉得好？”萧停云笑的温和，“大名就唤作蓉心，如何？”
玉芙点点头，“心似芙蓉，高洁纯澈。”
好像给小侄女取名这事，让横隔在二人之间的距离感缩短了不少，玉芙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哥哥还得去跟嫂嫂说说这名字，得嫂嫂喜欢才是。”
怎料萧停云却变了脸色，“芙儿就这么着急去见他？”
玉芙皱眉，“大哥找人监视我？”
萧停云垂眸，“何须监视？芙儿以为守门的小厮是吃干饭的？还是以为让那小桃李代桃僵就可瞒天过海？”
玉芙散淡笑了，“那大哥既然知道，何不去父亲那告发我？”
萧停云噙着笑，反剪着手来回踱步，举手投足间温雅清贵，“我若是想告诉父亲，就不会拦着前门的人去告诉他。芙儿，我还当你长大了知道分寸，不想你真沉溺其中，明知萧檀是何身份，还要与他不清不楚，你对得起母亲么？”
玉芙前世的确是因为父亲对萧檀之母的移情别恋而恼怒好一阵，因此对萧檀更为冷待，她能克制着不遣人去欺负他都不错了，别说多看他一眼。
可他，他后来为萧家死了，为她死了。
“他娘是他娘，他是他。虽说他娘是爹的外室，可娘早就……前后隔了有七八年的时间，到最后父亲也没把他娘娶进门。大哥说我对不住娘，那待往后尘归尘土归土了，我自去娘面前负荆请罪。”玉芙道。
萧停云说，“想不到你就这么认下了。那野小子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生出这样的情愫来？”
乌云蔽月，有风气，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混昧幽冷的月色在萧停云高高的鼻梁偏下影来，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芙儿是真想与他结连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玉芙扬眉，“就准哥哥弄一堆侍妾，我就不准有个喜欢的人？哥哥有何资格管我呢？”
萧停云眼底晦涩，额上青筋跳动不止，语气森冷，“芙儿可知你为他改了姓？同族通奸有违人伦纲常，刑罚甚重！芙儿不为萧家想想也要为自己想想！”
“哥哥怕不是忘了，他只是跟我同姓，又没进萧家族谱。”玉芙脱口道，“世上难道就准你我姓萧？”
说完，玉芙自己都愣了。
这是萧檀早就想好的么？他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么？
萧停云闭了闭眼，晚风中潮意更重，好像随时就要落雨，他的心似乎也在苍凉的雨中打了个滚，满地的浑浊冷碎。
“他在与你玉成好事之前就管不住自己，勾得你连夜府都不归，芙儿可想过他居心何在？芙儿当心些，别婚前就弄出孩子来。”萧停云冷声道，“若如此，就别怪哥哥去父留子。”
“去父留子？”玉芙气息瞬间冷了，音调也止不住地扬了起来，“哥哥若敢动他，就别怪我与你断绝兄妹关系！”
说罢，她便与他擦肩而过。
雨骤然落了下来，萧停云的绿袍湿成深重的墨黑色，如某种烂在泥里的枝叶，他久久不动，身影仿佛要融入雨幕之中去。
“公子，怎么不进来？”纸鸢出来问，见萧停云发愣，好奇地往门外望望，“您在看什么？”
萧停云笑容很淡，“看今晚的月色很美。”
玉芙直接回了蘅兰苑。
她今夜没了兴致，也很累，只能与萧檀失约了。
翌日夜里，她还是去了萧府。
夏夜凉爽，萧檀的居室半掩着窗子，他笔直的身影投在雪白的窗纸上，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清瘦修长。
玉芙进了屋，看着神情专注的他，“在做什么？”
“写奏疏，很快就好，芙儿先歇着。”他微笑道，却并未抬头看她。
他穿着细麻禅衣，轻薄透气，且垂坠，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身形来，薄衫下是隆起的肌肉线条。
玉芙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歪着头撑着下巴打量他的侧脸。
萧檀目不斜视，下笔从容不改，字迹清隽飘逸。
玉芙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起身去梳洗。
他这里有她要用的一切，什么衣裙、绣鞋、玉梳、妆奁、脂粉，都应有尽有，且与她惯用的一致，甚至更好。
玉芙不知他是何时记下这些琐碎的。
看着昏黄烛火下他英俊年轻的脸，不禁心被说不出的柔软所包裹住。
她等了一会儿，等得困了他都没过来。
玉芙也生了气，可又不想再与他争吵，便看了会儿枕边乏味无趣的书卷，兀自嘀咕这都看的是什么玩意儿呀，什么石碑凿刻，开工天物……看着看着，她眼皮越来越重，一偏头就睡了过去。
居室里静悄悄的，写字的声音也停住了。
萧檀看着茫茫的夜色，深吸口气，掷了笔，靠在椅背上。
半晌，他侧目看向床榻中背对着他的人，她如云的乌发铺了满床，发尾垂落在脚踏上。
他忍不住起身过去。
萧檀贴着她躺下，低头吻她的耳朵，手搭在她紧致平坦的腰腹上，慢慢上移。
玉芙一动不动。
他开始撩拨她，不管她睡没睡。纵使昨夜她失约了，他也不会生她的气，只会小小的惩罚她。
狭小的帐子中，青年的眼眸幽黑深邃，透着某种执着和躁郁，月长得比平时要大。
“别动了。”玉芙忽然道，按住他的手，“我不想。”
可他想。
他又吻了吻她，将她翻过来正对着他，温柔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芙儿是怎么了，可是累了？”
“我不想。”她说。
“累了么，那我来就好……”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玉芙并未回应他的吻，眼神平静看着他，“我说了，不想。”
她本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可不知怎么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前几日情事频繁，玉芙就在做了睡睡了再做之间浑浑噩噩，等想起来的时候再喝避子汤已经来不及了。
她总抱着侥幸，她前世都没怀过一次孩子，今生身体又没有换，应该也不会怀。
萧檀现在虽然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到底不比浸淫官场多年的大哥哥，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大哥哥的意思会不会就代表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忌惮了萧檀。
他们本想让她招个没本事的赘婿，哄她开心。不能接受一个可以与他们同朝为官且权势渐重的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父亲外室的儿子，上不得台面，却偏要上。
玉芙又重新背过身去，淡淡道：“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朝。”
萧檀一眨不眨地睁着眼，于黑暗中描摹着她侧身的轮廓。
为什么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
为什么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觉得热，睁开了眼，便对上了萧檀漆黑通红的眼。
他抱紧了她，黑暗中，他的呼吸急促而压抑，诱的她浑身酥麻。
“你怎么还没睡……”玉芙意识还不清晰，嘟囔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啊。”
她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福子来敲门叫萧檀起身上朝，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暴怒的，“滚！”
□.□
汗珠滴落在她脸上，心里窒息般难受。
他忍不了她推开他，哪怕一点点。
玉芙抱着他，目光迷离，“萧檀，萧檀……”
“我是什么？”他在她耳边颤声问。
“什么你是什么……”玉芙娇声呢喃，撅着嘴娇滴滴，“快点。”
□.□
天微明，一切平息。他将她揽在怀里，久久都没有说话。
折腾到天亮，玉芙累得筋疲力尽，手脚都挂在他身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攥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那里是他坚定有力的心跳。
“芙儿。”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涩然道，“它是为你跳的。”
玉芙呢喃了句什么，脸颊绯红，气息绵长，坠入了梦乡。
萧檀起身，为她仔细掖好被角。
换了朝服出了门，坐在马车上，脑海中闪过什么。
其实他并非没想到这么频繁的情事会有让玉芙怀孕的可能，只是前世的她那样想要个孩子，他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今生她还想。
另外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无耻的想法，有了孩子，他或许就能有名分了。

第61章 花前月下:心里暖洋洋，月影晃颤颤
初夏便已有了蓬勃的暑气。
玉芙有些心烦意乱，桌案上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玉芙垂眸看着那药汁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明明先前还因忘记喝避子汤而后悔，怎的在知道他是前世的萧檀后，就不想喝了呢。
她好像明知对他的感情是一把软而锋利的刀，却难以自拔，任它切割着自己的心。
她无比清楚，现在若是怀孕生下孩子，只不过是等四年后再多一条性命赴黄泉罢了。
她一个人就够了，决不能再加一个，还是与他的孩子。
一切未有定数，不能再生变数。
若是五年后，一切不会发生，那时萧檀还喜欢她，她便与他共度余生，再生好多个孩子。
小桃来掌灯，望见小姐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仰头便喝了那苦药。
“大公子这是何必呢，檀公子不是挺好的么。”小桃喃喃道，“什么去父留子，大公子怎是这样的人？”
玉芙靠在软枕上翻着拜帖，看了一会儿，倏地叹息一声，“也不一定会有，不过是防范于未然罢了。你也不要太过为我忧心，小桃，你当真要跟着我一辈子不嫁？”
小桃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当真。”
玉芙原想着劝她，都想好给她备如何丰厚的嫁妆了，可看着小桃沉静的模样，悬在舌尖的话就咽了下去。
她不欲做那乱点鸳鸯谱的恶主。
“往后若是遇到喜欢的了，记得告知我，我为你做主。”玉芙认真道。
小桃点点头。
大公子不好么，檀公子不好么，梁三公子不好么，国公爷不好么？都是顶好的人，可作为男人来说，又各有各的不足。
小姐出身高贵，受万千宠爱，不还是要喝这一碗苦药？
小桃隐约看清了什么，心像被一桩桩一件件惨淡收场的情事所捆绑着，绑着绑着，就没了鲜活的血，愈发觉得男女之事十分乏味无趣。
*
萧檀知道玉芙喜欢自己的身体。
他喜欢看她发呆的模样，喜欢她看着他时的专注，喜欢她痴迷地抚摸他的脸颊，喜欢她在他身.下失神地哭泣。
他更喜欢她对他日渐浓重的依恋。
萧檀不知自己竟是个重欲的人。前世对她多有克制，即便温香软玉在怀，他也恪守着最后的底线。
好像只是抱着她，就足以让他心驰神往了。
可现在不同了。
他变得贪心，拥有了她还不够，他还想独占。他已厌倦了姐弟相称，厌倦了她在人前对他的冷淡疏离。
他想要的，并非只是床伴，并非只是她随时可以停止的关系。
比如，名分。
对于承平十二年即将发生的骤变，他已有应对之策。
在此之前，玉芙可以安心嫁给他，即便重蹈覆辙，他也已将所有退路都想好。
重来一次，不会白来。
*
时值端午，按规制，民间和皇室皆可举行龙舟竞渡，官员可休沐三日。
皇家龙舟已许多年未被启用，可今年承平帝意头正盛，竟要在御河举办龙舟赛，并且邀各官员家眷参与喝彩。
玉芙本不喜欢人挤人，但转念一想，自己活了两世还从未见过这个令自己家破人亡的皇帝长什么样呢，便决意届时按时前往。
端午各家都备了蜀葵、菖蒲、枇杷、蒜头、石榴这五种祥瑞植物，寓意以草木之力消灾抵御邪祟。
清风拂过，送来一阵艾叶清香，玉芙鬓边的步摇被吹得晃颤，那步摇精巧，殷红的南红珠子并未经打磨，形态各异，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古朴，珠子时不时蹭一下她的脸颊，带来柔润的触感，调皮得很。
是出自萧檀之手。
玉芙轻抚云鬓，甜蜜漫上心头，手中五色丝绦编就的长命缕，如一丝丝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她的心，那些汹涌迸发的情意，都是为着他。
端午时许多女子给情郎送香囊。
玉芙前世给梁鹤行绣过，所以不想给萧檀再绣，总觉得，他该是独一无二的。
那便做个长命缕吧，勒在手臂间，也很是好看。
他的手就很好看，总能撩得她上云端。
夜里，玉芙垂下眼眸，拿着软尺，正给他量身，纤细的指尖绕过他的窄腰，在他手臂处研究。
二人挨得很近，萧檀闻得她身上兰芷的香气醉人，哪里经得住她指尖若有若无的撩拨，伸臂将她细腰一揽，垂眸看着她，“芙儿想做什么？”
玉芙懵懂抬眸，“端午快到了，想做点东西送你。”
“只有我有，还是……”他问。
“当然不是只有你有了。”玉芙理所当然道。
看他脸色沉下来，她眼底含着狡黠的笑，心头又甜又涩，不说话，只歪着脑袋打量他。
半晌，她抓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吻，“我还得给我爹爹和哥哥们做几个香囊啊。但唯独你，是长命缕。”
说罢，莞尔一笑，眼眸亮晶晶的。
萧檀面露羞赧，俊逸的脸庞发红，“芙儿总是逗我。”
“谁让你这么不禁逗？”玉芙娇嗔，“真不知你在朝堂上是如何的，这样喜怒形于色，养气的功夫都练到哪儿去了？”
“只对你。”他低低道。
雪白的窗纸上，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萧檀已比玉芙高出许多，就着她放低了肩背，极具占有欲地捧着她的脸颊。
在耳鬓厮磨中，玉芙时常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她与他真就做了夫妻。
只是这“夫妻”只在夜里做，心上偶尔泛起的涟漪，便在一次次激.荡的索取中获得餍足、平息。
有一日，算一日罢。
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如果那一日终究要到来，她能做的只有将他推得更远些。
*
“萧大人!萧大人！”
出了宫门，萧檀便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萧大人”三个字的音韵与唤国公爷的敬仰是有区别的。
是工部的苏大人。
此人对他往后的计划来说，是有大用处的。
在一众殷勤的朝臣中，他还是会结交几个合适的。
苏大人邀请他去府里吃茶。
萧檀其实不耐这种应酬，但他深知信任是靠关系，关系是一点点处的，所以并未多加推诿，便欣然前往。
谈笑间皆是近来京中趣事，不私下论政。
此番龙舟赛，年轻朝臣们都要参加，武将就不说了，文臣中除了身子骨病弱的，也基本上是“自愿”上场。
聊了几句，萧檀意兴阑珊，不愿再浪费时间，重生一世的人，深知时间的宝贵，便拱手告辞了。
出府的路上路过荷花池，池里碧荷生得繁茂，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菡萏隐在绿伞下。
天色暗了下来，竹影婆娑声蝉鸣声交织，空气中泛着荷叶的清香和湖水的潮气。
萧檀身着墨黑色宝相如意纹襕袍，墨黑色衬得他的脸如白玉般温润，连那一条蜿蜒的疤痕都像是恰到好处的锦绣。
有风吹来，袍角翩跹，那极细的金色绣线在暗夜中细细流淌，勾勒出挺拔隽逸的身形来。并无寻常矜贵公子的风流倜傥，而是有种如醇酒般的醉人风华。
萧檀正犹疑为何无下人相送，就见那荷花池边的太湖石上斜坐着一妙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青春貌美，带着几分羞赧对他喊：公子，我的鞋掉池子里了，没法儿走路了，能不能帮我……”
萧檀对这种戏码甚是嫌恶，目不斜视从汀步上大步过去。
前世就不乏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即便前世他是那样卑劣的恶人。
那些女子，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官员送给他的礼物，环肥燕瘦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眼眸中对他的恐惧。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似废了一样，看见旁的女人只会恶心，想到的是母亲的惨淡收场，是婶娘笑里藏刀的算计，是穷巷里的寡妇偷好几个汉子，无一例外，都是妇人丑恶的嘴脸。
唯有想到玉芙的雍容和含笑的眼眸，他麻木的身体才活了过来。
那时他就知道，他爱她。
爱她的美好，爱她的高贵，爱她能够照亮他。
前世他都不曾多看过任何女人一眼，更不用说今生。
萧檀猜到同僚相邀是为何了，那荷花池边的女子身份不低，绝不是府上心怀野望的婢女。
萧檀心中暗暗将苏大人的名字画了个叉。
回府的路上，他买了些糯米和粽叶，还有饴糖、红枣。
端午了，他还没给她包过粽子呢。
重生一回，她的一切他都可以参与，真好。
玉芙几日没来，萧檀抱着她，埋首在她的乌发间，“这几日在忙什么？”
“在府上和嫂嫂们玩啊，一起包粽子、做香囊，还有跟小蓉儿玩。”玉芙漫不经心道，于灯下翻看他的手记，拧眉，“字写的……”
字果然与她教的不同了，笔触嶙峋，密疏有致，遒劲有力间狂放自如。
前世的萧檀的字，不是她教的。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走她手中的书卷，去吻她，“和她们玩哪有跟我玩有意思？你可知这几日都冷落我了？”
玉芙笑了，“哪里就冷落你了，好像你就每日无所事事干等我似的。而且我就在国公府，实在想我，你也可以登门拜访嘛，现下恰逢端午，你正好可以用回府庆贺探望的由头来看看姐姐。”
他不说话，只是吻她，心里尤为厌恶姐弟这层关系，不由得加深了这个吻，喉结滚的厉害，似要将她漫不经心的那个心吸出来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他。
“你要多看看我……”他低低道，唇齿相交间，凝视着玉芙眼里逐渐流露的迷蒙和情动，“眼里都是我才好。”
窗外的石榴花红艳艳的，玉芙抵着窗台，娇靥沾满红晕，细雨迷蒙间，她心里暖洋洋，身体晃.颤.颤，月色正浓，当真是花前月下。

第62章 如何沦陷:若她成亲，他会给她随点礼
玉佛寺。
玉芙在禅房稍坐了一会儿，就听门吱哑一声，一双芒鞋进入她的眼帘。
“师弟还在后山采药，我带施主过去。”小沙弥双手合十道。
玉芙颔首，跟随其行。
走了一会儿，小沙弥指了指前方，便离去了。
古树间阴翳间光束错落，落在青年僧人俊美的脸上，清瘦了许多的身上，如蒙上了一层颇具神性的光晕，在这个初夏的午后，让人心里很静。
玉芙来之前对二哥满心的不解与埋怨，在此刻便这样消弭不见了。
她恍惚间想通了什么，人间烟火并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心之所向。
清静自在，二哥喜欢便好。
萧玉玦迎风而立，端静沉稳，俯身间僧袍翻飞，似乎是在查探什么，而后放下背上的草篓，熟练地将草篓中的草药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铺开拣选。
山间清风徐徐，玉芙缓步走近了些，二哥看起来清瘦单薄了些，却筋骨有力，实则是比以前更为结实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玉芙稍稍放了心。
“二哥。”她唤道，招了招手，“我来看你啦！”
萧玉玦俯下的身体一滞，他脑中好似空白一瞬，竟一时不知该称呼她什么。
叫了多年的“芙儿”，现在要改为叫女施主？
他好像还没有参透。
玉芙看着二哥收拾了草药，背好草篓，洁净的僧衣摆动，缓缓走向她，走到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二哥身上的香火味，能看清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和紧抿的薄唇，那一刻，玉芙眼眶发热发胀。
然而，二哥似没看见她般，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这草坡之上，除了草木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二哥不可能没有看见她。
玉芙垂在衣裙边的指尖发颤，胸脯微微起伏。
“我给二哥做了香囊，今年端午新做的。”玉芙在萧玉玦身后朝他喊，“就放在青时住持那了。二哥记得去取。”
萧玉玦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不多时，身影便隐在竹林深处。
*
龙舟赛如期举行。
艳阳高照，御河之上波光粼粼，似万点碎金跃于其上。
玉芙与一众贵女坐在避尘帐中，文武百官按品阶依次排列坐于一侧。
远远看去，承平帝端坐高台华盖之下，只见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的冠冕遮住了面容，玉芙探出半个身子去，也看不清皇帝到底长什么样。
“芙儿姐姐可是在找萧檀？”一贵女轻摇团扇，笑吟吟的，“我哥哥说好些大人都要上场呢，连翰林院的都要上。”
“哦是吗？我倒不知他也要参赛。”玉芙淡淡道。
正说着，就见不远处的石阶处忽而一列劲装男人走过来，一下场，两岸的喝彩声就起来了。
无论文臣武将，年轻的，就是好看的，尤其是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
玉芙的目光都被行至高台处的承平帝所吸引，她离得实在太远，根本看不清他，只能听到太监高声唱礼的声音。
鼓声骤起，龙舟便如离弦的箭驶了出去，最前头的那一条，龙头高昂，快的都出了虚影，看不清船上是谁，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这个打头的就是今年的武状元，据说家就是蜀地秭归的，屈原的家乡呢，自小就赛龙舟，可是到他争脸的时候了，运道真好。”有人感叹道。
御河之上桨影翻飞，水花四溅，还有男儿的喊杀声和震天的鼓声，好不热闹。
萧檀从龙舟上下来时已是晌午，说是公平竞赛，里面的门道却多，你让我我让你，在结尾处再统一意见，让出一条“第一”来，表演给皇帝看。
他望着那条夺冠的头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
夏日的午后已有了蓬勃的暑气，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拎着船桨往岸上走，目光一一扫过那一排避尘帐，寻找玉芙的身影。
没在她面前出风头，他唯独怕她失望。
走着走着竟迎面而来一女子，那女子身侧是前几日邀他府上一叙的工部苏大人。
苏大人这回没有再打什么哑谜，也没有迂回战术，而是直截了当地介绍那女子是他的妹妹。
什么意思，不必细说，都懂。
说得清楚了，反倒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坏了姑娘名声。
萧檀只微微颔首，跟苏大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
怎知那女子竟撑不住直接哭了，饶是兄长苏大人也有些傻眼。
妹妹何时就对这么一个寡淡古板的男人情根深种了？分明还未及冠，却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有什么意思？
低泣声在身后响起，萧檀不为所动往前走。
再走几步，那女子竟快步追上他，“萧大人！”
萧檀停下，“姑娘有事？”
他本就不是什么温和善性之人，现下着急找玉芙，生怕又有哪些不长眼的趁此机会撩拨玉芙，于是说起话来的语气就连往日的平和都没了。
那女子被他的冷漠不耐烦吓了一跳，方才被他忽视而生出的羞恼都被噎了回去，抬眸看着他一双冷锐的眼，竟手脚发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萧檀见她不语，转身便走，怎料那女子只迟疑片刻，便又大胆地锲而不舍追了上来，“你为何不与我说话？”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他冷笑反问。
“你怎么如此小气不解风情！？你不是没有婚配么？”苏小姐惊讶道，咬咬唇，忍住眼中水意，执着问，“我哪里不好？
萧檀不答，沉默转身。
“还是你真与你那姐姐有什么……”苏小姐小心翼翼问，心中疑虑丛生，“可她一直跟我们说，与你只是姐弟。”
萧檀的脚步停滞一瞬。
苏小姐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趁热打铁继续问，“所以，你们是姐弟么？”
萧檀眉头紧锁，心中戾气更重，语气沉如水：“与你无关。”
望着萧檀夺步而去的身影，苏小姐恨恨跺了跺脚。
这个萧玉芙，分明是与他不清白，还打着姐弟的幌子假大方，真是不要脸！
萧檀对玉芙一直没什么脾气，但他也会生气。
他神色冷凝，连装都不想再装，吐息也很重，极力控制着胸臆间的不甘和怒意。
她当真那么大方么？
他在她心里，就一点位置都没有么，就是随时可以弃如敝履么？
甚至还要帮旁人牵线搭桥！
对于恋慕了玉芙两世的他来说，这实在是种折磨。偏这种折磨还是他自找的，他答应了不要名分，他为了她允许他靠近而不择手段，却没想到人是会变的，会得陇望蜀，会嫉妒不甘，会想要名分。
过往的官员刚想打招呼，就见这御前红人萧大人面色沉如水，心想到底还是年轻人，年轻人沉不住气啊，不就是没夺头筹么，就气成这样？
玉芙其实等了萧檀一会儿。
原想和他还有三哥一同归家的，却又想起他已另辟府邸，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拔得头筹的那个武状元都被人簇拥着来了，也不见萧檀的身影，找了个人问问才知萧檀被翰林院的苏大人唤走了。
受人指引，她走到河岸对面，便看到青年长身玉立，少女娇羞垂首的和谐画面。
不得不说，还是有几分搭配的。
苏大人之妹她是略有几分了解的，正值韶华妙龄，天真烂漫，少时养在云中城，及笄后才接入上京，所以没得世家大族女子的世故和含蓄，很是真性情，眸光中有未经教化的女子特有的单纯赤城。
或许像萧檀这般比平常青年多了几分阅历的，就该有一个这样真性情的女子伴其左右。
玉芙惆怅了起来，即便她不想承认，也难以忽视萧檀在外人眼中已长成一个有魅力的年轻男人，对适龄女子是有吸引力的，想到他会与那些女子吟诗作赋，不经意间或许会碰碰手背，他也会对着旁人那样细致体贴，想到这，她的心就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龙舟赛前在人群中，其实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并不是因为他覆面，而是他的身材、气质，都很扎眼，那劲装勾勒出了他结实流畅的线条，覆面反而突出了优越的眉眼，莫名多了种禁欲的张力。
尤其是他目不斜视，却不倨傲，身上有股那些生于锦绣或浸于权势的男人们身上没有的野性，再加上几分阴郁几分颓靡的气度，很是吸引人。
那时玉芙就察觉到了，她身侧的那些贵女们，眸光都若有若无地偏向了他。
玉芙隐隐有些不高兴，正巧下了雨，她便轻提裙摆往河岸上走。
雨下的细密，打湿了萧檀的乌发，那张脸水洗后愈发英俊。
他迎上来，可能是方才划龙舟热了，解开了衣襟，形状好看的喉结明显滚动，还隐隐可见清癯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玉芙的眼睛有些挪不开。
她此刻忽然很想蹂躏他这张冷淡而英俊的脸，原来他不笑的时候，或者说是生气的时候，有种令人心颤的风情。
“姐姐在等我？”萧檀眉眼低沉，冷声问，“没和三哥一起回府？”
“没有啊，我就是走慢了些。”玉芙嘴硬，往后看了看，“和苏小姐聊完了？”
他神色微变，刚想解释，到嘴边的话却猛地止住了。
“哦，挺好的，我没别的意思。”玉芙淡笑，往人声鼎沸的方向推了推他，“你就是该和年轻女孩子多接触接触，苏小姐书香门第，人也简单，不错。”
“姐姐喜欢么？”萧檀问。
“什么？”她一怔。
“喜欢我与千金小姐们多接触。”他看着她，“苏小姐，或者顾小姐，都可以。”
玉芙没接茬，换了个话题，表情轻松，若无其事，“你不高兴？可是输了龙舟赛？不要紧，你又没划过这。”
他沉默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行了，许多贵女们都没走呢，与那些个朝廷新贵借此机会相看，你也再在这多玩玩罢，我是累了没劲了，先走了啊。”玉芙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狠心说道。
望着她的背影，青年呼吸困难，心往下沉，面色更差了。
她总是在人前与他这样疏离客气，知道他方才与那女子说话，甚至比之前更避嫌更冷淡了。
萧檀望着平息了的湖面，下颌线紧绷，许久都没动弹。
“快走。”玉芙躲进马车里，对车夫道，“快些回府。”
她怕她再不走，就要被他心碎的眼神留住，就走不了了。
她明白自己喜欢萧檀，甚至是……爱。
上辈子没爱过人，现在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就是想让一个人过得好，就是护他周全。
所以，她得让他好好活着，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惨死。
那就得离萧家远一些，离她远一些。
她总麻痹自己，还有时间与他一晌贪欢，就当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如此短的时间，她就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想独占他……
玉芙想的越明白，心绪越是烦乱，长长呼了口气，靠坐在马车上发呆。
暖风熹微，马车窗外莺声燕语，她只觉得烦躁。
回府后，玉芙没什么心情吃饭，躺了会儿，天色暗了就洗漱上床睡觉，她何时去萧府找他，都凭她的心意，今夜她不想去，明夜也不想去了。
剪了烛，帐子里昏暗一片，玉芙阖着眼，脑海中都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记得萧檀炙热的身体，记得他的触感，知道他的温柔细致，知道他眼眸明亮温柔笑着的模样有多勾人。
她就是这样沦陷的。
她看到了那苏小姐看着他的目光，羞怯而胆大。
萧檀出身寒微，养在国公府，众人都以为这身功名是拜她父亲所赐，其实萧府的人都知道，这与国公府无关。
是靠他自己。
她承认，萧檀是个很优秀的年轻男人，尤其是覆面也掩不住出色的外表，又是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御前红人。
这样的人，会被许多京中勋贵们招婿的罢？今日龙舟赛上的小姐们，应该也会被他吸引……
罢了，罢了。
就该这样。
玉芙紧紧闭着眼，翻身转了过去。
她潦草睡着又醒来，总睡不踏实，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温热的胸膛包裹住，结实的手臂环在她腰间。
玉芙本就半睡半醒，这下彻底清醒了，以为是什么狂徒，刚想惊叫，就感觉他在自己颈侧蹭了蹭，声音很低，有些疲惫，“是我。”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残烛吐着泪。
“我渴了。”玉芙喃喃道，“要喝水。”
萧檀起身下床，桌案上茶盏中还剩一些清茶，他斟了一杯，含在嘴里，俯身去喂她。
玉芙不愿意，推着他，“拿杯子来，我自己喝。”
萧檀漆黑狭长的眼眸幽暗清冷，他深吸口气，将茶水咽下，“好。”
玉芙润了润喉咙，人也清醒了，重新躺回软枕里，“你怎么上我这来了？国公府守卫森严，你没被发现吧？”
他站在黑暗里，佁然不动，却不由得一笑，“若是被发现了呢？”
玉芙知道他在逗自己，语气故作轻松，“被发现了，你也不一定是来找我的。咱俩以后不往来了就是。”
萧檀含笑点头，“姐姐说的是。”
玉芙趴在床榻上，腿轻轻翘起摇晃着，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成亲了，你会怎么样？”
萧檀的语气有着漫不经心的平静，“我会给你随点礼。”

第63章 别折磨我了:“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玉芙怔愣片刻，翻过身去，“嗯，到时发喜帖给你。”
他紧抿薄唇，目光幽幽看着帐子里她曼妙起伏的侧影。
玉芙见他还不走，又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便将床帐放下来，“今日龙舟赛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
“然后呢？”他安静道。
“然后，该睡觉睡觉，该早朝早朝，该干什么干什么。”玉芙道。
他深吸口气，撩开床帐，坐在她身边，“芙儿，你……我们能聊聊么？”
“我不想聊了，也没什么可聊的。”玉芙语气平静。
萧檀沉默盯着她。他很想抱着她，亲亲她，告诉她，他除了她之外从未想过娶任何人，告诉她，他爱了她两世。
他分明能感受到她对他的喜欢和依恋，为何情到深处时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芥蒂横在她与他之间。
她好像无法放心将自己交给他。
他抱起她，俯身吻她，凌乱的吻急促落在她唇上，往她敏感的耳侧蔓延。
玉芙知道自己对他是如何上瘾的，可她不能再放纵，她知道他今晚想聊什么，但她不想聊，聊明白了，就该结束了。
她还舍不得。
玉芙撑着被他亲的软得像水的身体，假装嫌恶地偏头躲了躲。
这一举动却刺痛了萧檀，他深深敛眉，语调很冷，“躲什么！”
“不做。”玉芙说。
“你以为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他的语调陡然冷锐愠怒。
“那你就走。”她说，推了他一把，回身背对着他躺下，“我困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立刻欺身上来，阴郁沉冷的眉眼闪过一抹痛色，执着问：“为什么不做！？”
玉芙笑了，“你不能总通过床上的事来解决问题，你我之间的问题又不是床上的。”
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他总通过在床榻间她对他的渴求来判断她的心意，所以她若即若离，或者是有一点冷落他，他便想在床上得到她的认可。
想让她在他身.下哭泣，想让她死死抱紧他，承受他。
却忘了其实她与他的问题，从不在床笫之间。
“我不知道你生什么气，来和我闹什么。”玉芙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萧檀了，你有了官身，有坦荡光明的前途，又深得圣心，这还不好么？为何总没事跟我闹别扭？龙舟赛上你与那苏小姐眉来眼去，我都没生气，你还与我生上气了？”
萧檀垂着漆黑清冷的眼，那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他扳过她的肩，语气中是压抑到极致的克制，“你为什么不生气？”
玉芙抬眸瞪着他，平静道：“我有什么生气的资格么？我是你的姐姐。”
“你可以不是。”他说。
玉芙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你从未想过与我有什么以后？”他盯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表情变化，“你睡了我一段时间，就，就仅是如此么？你就只打算与我这样不清不楚么？”
玉芙咬牙道：“是。”
他破碎的目光忽然变了，话语间咄咄逼人，“想跟芙儿相好的不止我一个，你为何会独独选我？为何会独独对我优待？”
“花开得正艳，哪有不折的道理？”她残忍道。
前世他就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今生不应如此了。
这傻子，今生还想与她要名分，还想彻底与她和萧家绑在一起，玉芙不解，怎会有这样的痴人？
萧檀呼吸一滞，抿紧了唇，眸光如同被雨水浇湿的火焰，逐渐黯淡下来。
“所以，我在芙儿眼里就……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什么都不算的人么？”
他不信她蒙了一层水雾似的眼眸，情浓时的甜言蜜语，还有缠着他不让他退出去时的深情都是假的……
玉芙低垂着眼眸，“我希望你能越来越好，走世间正道，得如花美眷，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萧檀冷笑，盯着她淡淡道，“长姐真是大度，那我便答应长姐，我必会走青云路，娶美妻，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好，很好啊。”玉芙忽然恼怒起来，翻身坐起来，指了指大门，“你去，你现在就去。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完，她还把他推起来，自己也跳下床，连鞋都没穿就推着他往门处走，“赶紧走，以后再别上我这来，国公府是你想来就来的么！以后也不用来了！”
他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上。
玉芙还不满意，伸手去推开门把他往外赶，冷冷道：“走，快走，走的时候给我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他攥住她的手腕，关上门，却又被玉芙甩开，她重新去开门，指尖用力扣门缝。
“芙儿，别这样。”
“你滚出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也不知怎就这么生气了，疯了似地要开门把他往外推，二人推搡间玉芙没站稳往后倒，下一刻，被他揽住纤腰牢牢按进了怀里。
“你别动我！”她在他怀里挣扎，上身不能动，就用腿踹，怒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你爱娶几个娶几个，用得着跟我说？我才不想听！胆子大了你，还不把我松开！……”
萧檀无论如何也不放手，难得的强硬地扳过她的脸，吻住了那喋喋不休的红唇，全无往日的温柔，粗鲁撬开她的贝齿，急促掠夺她的呼吸，有一种缠绵又压抑的情绪，横冲直撞地把那些口不对心的话语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好不容易不亲她了，玉芙赶紧大口喘气，“你别以为在这上面讨好我就行了，我才不稀罕，我还可以找别人，你又算什么，你给我滚……”
“芙儿。”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喘着，“对我好一点。”
玉芙感觉脸颊有凉凉的液体划过，她隐约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你可以找别人？那我可以吗？”他问，“为什么我只是那么说一说，你就如此生气，为什么？”
玉芙瞪着大眼睛，潮湿的唇瓣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
“萧玉芙。”他吻上她的鼻尖，气息在她脸上留连，幽幽望着她，“你喜欢我。”
他的心抽痛着，祈祷她不要再否定自己的心，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喜欢我，是不是？你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你说的那些功名利禄，什么青云路，我全然不在乎。”萧檀冷峻的脸庞有种棱角分明的清湛，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我救圣驾也好，平内乱也罢，只是为了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我一无所有时你那样善待我，我怎会对你没有私心，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你，都会想独占你。芙儿，我不是没有感情的物件，我是一个人，我后悔了，我要名分，我要当你的男人，做你的夫君。”
他的话如滚烫的蜜，在玉芙心上泛起涟漪，荡.漾开来，浇得她几乎理智全无，她对他早就生了占有欲，不管不顾的喜欢他，爱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得知他就是前世的萧檀时有多欣喜，可就是这份珍视，才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难道今生他走正道，承平帝就会放过萧家么？
“萧檀……”她语气哽咽，眼泪落下来，“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啊？”
他望着她，语气平静，“我克制过，没有用。”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克制过许多次不去想她不去看她，可越是如此，就越是汹涌，压抑不住，被满心的妒怒和不甘所灼烧。
他所呈现给她的，已经是他克制过的。
“我并非就是要你立即就嫁给我，我知道我还不配。”他吻她的额头，嗓音沉郁酸涩，“只是在此之前，你不要躲我，不要总是推开我，也不要……气我，好不好？”
玉芙没说话，伏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
“喜欢我么？”他轻声问，“能不能告诉我……”
居室里静谧一片，偶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声，坠着他的心往下滑。
半晌，她抬眸看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心碎，还有他压抑起伏的胸腔，就好像是等待着她的宣判。
玉芙的心倏地疼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歪着头凝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
“你哭了？”她亲了他一下。
他却别过脸去。
“哭什么？”她柔声问，嘴唇安慰似地摩挲他脸颊上的疤，“这里都红了呢……萧檀，萧檀，你就这么喜欢我么，我若是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萧檀深吸口气，也难以纾解胸臆间的憋闷，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一双灿若星月的妙目戏谑盯着他，湿软的唇瓣若有若无划过他的唇，却不吻上来。
“可怎么办呀……”她叹息般。
萧檀闭了闭眼，下颌线绷紧，心血翻滚，难以接受他努力了两世，还是换不来她的真心，难以接受先前的那些甜蜜都是自以为是的幻觉。
他怅然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绝望的是，就算她不喜欢他，他也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玉芙看着他的脸一寸寸苍白下去，盯着她，好像千言万语憋闷在心中。
“我要是说不喜欢呢？”她一双清澈妩媚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如藤蔓般缠上来，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唇齿与他纠缠含糊道，“你会和我结束么？”
玉芙在此刻明白，她想要的一直是无底线的爱。
这种爱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追过来死死缠着她不放。
他有些喘不过气，愤恨地看着她，好像在她给的绝望和痛里生出了快意来，左右她在前世的时候就已经伤透了他还不自知，她与旁人做了妻子，她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今生也是如此，只把他当作一个，玩物？
或者让她快活的床伴。
“芙儿。”半晌，他捧着她的脸，漆黑的眼眸清润的要滴出水来似的，他很无奈，涩然认了，“你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可他拿她没有办法。
他松开了她，于昏暗之中贪婪凝视着她，心底那黏腻而恶劣的冲动又不合时宜地席卷而来——不喜欢又如何，将她禁锢在身边也好，让她只看着他，总有一天会喜欢！
从他的怀抱骤然脱离，玉芙感觉身上很冷，分明是夏夜，却有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她向来不是纠缠之人，何况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如今说到这了，也好……
“是啊，你知道就好。”玉芙豁达道，被他吻的娇艳的红唇微启，话语轻快带笑，“这些日子我也玩得差不多了，结束罢。”
他愣住，目光灼灼看着她，尽量冷静克制，“为什么？”
“当时你说的，不会做多纠缠。”她无意识地撩了撩长发，一双妙目缱绻平静，蹙眉看着他，“不会说话不算数罢？”

第64章 君夺臣妻:好可怜啊，弄干净点。
萧府。
居室里没有点灯，仅有疏冷的月华笼罩。
妆奁里半掩的胭脂盒，桌案上放着她做的长命缕，青纱帐里一对鸳鸯枕，还有衣柜里满满的她的衣裙，萧檀的目光一一扫过，恍惚间看见她慵懒趴在床帐里朝他招手。
他行至床榻边。锦被上还沾着她的青丝，萧檀俯身，深深嗅她的气息。
黄粱一梦。
青年的脑海中骤然出现这四个字。
重生一世，又何尝不是黄粱一梦？
他的眸光自昏暗中冷峻起来，既如此，不如这梦再做的大胆些。
萧檀知道承平帝有一桩心事，那便是先皇驾崩前有意更改储君人选。
不知是回光返照带来的决心，还是人之将死才有了魄力，先帝终于意识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太过平庸，想明白了立嫡立长不如立贤，可是来不及了，彼时的承平帝做了多年太子，早已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决不允许自己就要登上等了多年的至尊之位时被拉下来。
最终还是太子登基，但承平帝心里难免留下了永远的疙瘩。
先帝临时想要改立的是当时的三皇子，承平帝登基后三皇子便成了雍王，去往封地平城的路上遇袭。
雍王、雍王妃全部身死，唯独雍王妃才产下的两个月的婴孩不知所踪。
这个婴孩，便是承平帝的心结，多年来东厂和北镇抚司多方寻找，杳无音讯，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其实并非真的不知，而是那时萧檀执掌北司为自己留了一张底牌，便是这个孩子的踪迹。
奈何玉芙骤然香消玉殒，他心如刀绞神志皆乱，往昔之布局付尽东流，倾其所有竭尽所能速调诸力，为玉芙报仇，护她血亲周全，至于能否自保，已经不重要了。
没想到今生，要这么快用到这张暗藏的底牌。
承平帝此生一直想要证明自己，便与先帝临终前要改立他人有关，所以，雍王的遗子对承平帝来说很重要。既然承平帝对萧家杀念难消，那他必须疾进行事，更快取得承平帝的信任。
如此，方能心无挂碍，好好讨玉芙喜欢。
她不喜欢他也无妨，若她的选择只有他呢？若他的权势盖过萧家，她的尊荣和富贵只能他来给呢？
翌日早朝之后，萧檀在承平帝的御书房待了很久。
“卿真有胆量，与朕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年轻啊。”承平帝淡笑道，“这次是从何得知？”
“臣不敢欺瞒陛下。”萧檀答道，“臣昨夜梦中似有声音与臣说，崖州遗珠之事。”
承平帝凝目，“此事无人愿沾染，卿为何反其道行之？”
“臣虽然并非是陛下亲自拣选的进士，但臣目前所拥有的皆是陛下所赐，所以臣斗胆称自己为天子门生。”萧檀说，“如见天颜，得陛下信任，臣并非是只求富贵求权势，碌碌无为过一生。”
承平帝想了想，梦中谋事，听来蹊跷，可东厂和北司查了多年，也没查到分毫，若说此人先前为他将惠王叛乱扼杀于微时是刻意为之，那火中救驾绝对是真性情，如今又坦言提起自己多年的心结，难不成当真是上天赐予的福将？
真是他梦中有所指，何不让他跑一趟崖州？也没什么损失。倘若那孽子真在崖州……
“好，那卿便替朕去接朕那小侄子归来。”承平帝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卿过来，凑近些。”
*
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间，上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才封了中郎将的萧檀领了押解犯人流放崖州的苦差事。这等御前红人，按理来说与这样的粗活是联系不到一起的。众人感叹当真伴君如伴虎，雨露雷霆皆是君恩啊，不知他还回不回得来？回来后，还能有往日恩宠么？
另一件，便是萧国公的三公子，萧玉安娶妻。新娘是郡主独女，宠爱得紧。
权臣与宗室联姻，成婚当日十里红妆连绵，绕城一日，惊动了半个上京城，国公府大门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踏烂了。
上到皇帝和诸位阁老，下到寒门新贵，都送来了贺礼，宴席之上坐满了宾客，许多没有位置坐的，喜笑颜开留下贺礼，便拱手告辞了。
众人深深地感受到国公府的鼎盛。
“权势”二字不外如此。
这两个月来，萧檀骤然离去，玉芙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进入了一个误区，在“国公府为何倾覆”中打转，想不通显赫一时的国公府为何会被抄？
她总想找到原因，想从这个原因中以己身之力挽狂澜之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其实不然，即便她找到了原因，又能如何？这不是她最终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护国公府周全。
换一个角度想想，要想护国公府周全，便要解决一手覆灭了国公府的人。
这个人不用找，就是皇帝。
如此一来，思路就清晰了太多。
前世国公府倾覆皆因皇命，今生就逆转皇诏即可。
若是皇诏不可转，那她就弑君。
玉芙心里很清楚，自己绝非身负绝世武功恃勇斗狠之徒，刺杀皇帝是行不通的，她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算借宫宴之名入宫，鲁莽行事，若一击不中，反倒给萧家早早招致祸患。
所以要智取。
不知是忧思过度还是思念过度，玉芙撑到三哥萧玉安成婚后，就病倒了，连连发热不止。
晨起时，她在帐子里坐着出神，暖融融的日光照进来，倒是晒退了身子上的困倦乏力，人也清醒了许多。
她终于想起来，前世她成亲后与勋贵之妇们应酬时，见过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鹅蛋脸，清秀可人，身材娇小，话也不多。
旁人都笑脸相迎，上赶着与她闲话，那个女子却不为所动，只呆呆坐在角落里，所以玉芙对她是有特别的印象的。
后来再见这个女子，便是在宫宴之上。皇后娘娘笑里藏刀说她是承平帝新册封的容贵人。
锦衣卫指挥使在那一年因公殉职，指挥使换了人，锦衣卫也大换血。
那女子的夫君，便是原来的锦衣卫指挥使蔺朝。
当时许多人都不敢言语。
等那阵风过后，才有风言风语传出。妇人家聚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蔺指挥使曾夜闯宫门，还说早有人在一个雨夜看见皇帝的轿撵停在蔺指挥使宅子后门停了一夜，而那时蔺指挥使被遣往南府办差事。
还有人说蔺指挥使的灵堂前长跪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那身影与其莫名失踪的正妻有八九分相似。
玉芙心里有了计较，乍一看镜里，她披散着长发，不施粉黛，脸色苍白，黑发红唇，眼眸明亮似妖鬼。
还真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
陡然燃起的斗志充斥了她的心。
小桃端着汤药进来，见玉芙直愣愣盯着镜子，吓了一跳，忙放下药碗迎上去，“小姐何时醒了？怎么了这是……”
“醒了。”玉芙幽幽道，“我很好，不能再好了。”
得想法子和蔺指挥使认识，三哥才成亲，显然此时不便去扰他。那便只有大哥了。
大哥常在御前行走，定然识得蔺指挥使。
不一会儿，萧停云就步履匆匆扣响了蘅兰苑的门。
他已许久没来过这里，举目望去，草木葳蕤，浓荫绿意一片，花窗下那芭蕉叶的叶片已长得肥厚油亮，还是他前几年去儋州公干时移植回来给她的，那时以为这等稀罕树种在干燥的上京定是活不了了，这小丫头还亲手给它擦叶子，舀了水天天往上浇，很是珍视。
“芙儿，身子好些了？”萧停云掀开软帘。
玉芙起身拎起茶壶，“好多了。芙儿给大哥哥斟茶吃。”
萧停云有些受宠若惊，面上却不表，应了声坐下。
居室里一片寂静，午后的暖阳斜斜洒进来，一片淡金朦胧，连带着身上也暖洋洋的，兄妹二人安静斟茶喝茶，好似回到从前，玉芙忽然一笑，“斟茶的手艺还是大哥哥教的，大哥哥尝尝，这些年妹妹有进步了么。”
萧停云目光澄澈，笑容温和，“原也没想着你斟茶去讨谁欢心，不过是让你打发时间罢了，自己欢喜就行。不过那时芙儿还是个半大孩子，转眼间就这么多年过去了，芙儿都成了有心事的大姑娘了。”
“哥哥不也变了，变成人家夫君，人家爹爹？”玉芙莞尔，语气放缓了些，“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以哥哥为荣……是哥哥，让国公府的荣光绵延。也是因为有哥哥撑着，二哥才能心无旁骛去参悟佛法，三哥和我才能随心所欲。”
萧停云沉默片刻，“芙儿言重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
她望着他，语气诚恳，“我说的是真的，我还记得大哥哥以前还带我去过许多地方，云中城的敕勒歌，星宿海的饮光酒，芙儿到现在都记得。”
萧停云仿佛也陷入了往日亲密无间的回忆中，眼里俱是温和笑意，“芙儿说这些，可是又惦记着出去游历了？想让哥哥跟爹说说，放芙儿出去？芙儿想去哪里？”
说罢，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冷下来，“若是崖州，不行。”
“谁说要去崖州了？”玉芙否认，微微鼓起腮帮，眸露嗔色，十分坦荡道，“我若真想去寻萧檀，何必耽搁至今呢，哥哥真是多虑了。把我想成什么了？”
萧停云点头笑道：“那确实是哥哥把芙儿想差了，以为芙儿近些日子的忧心便是为那小子，原来芙儿早已走出来了么？”
玉芙将茶盏一放，佯装愠怒，起身背对着他往内室里走，“大哥哥就知道嘲笑芙儿，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芙儿留，也不让芙儿心里有点心事，烦死了，大哥哥还是走吧，我不与你说话了！”
好像回到了往昔的熟稔松泛，萧停云也如往日那般继续逗她，温和一笑起身，掸了掸衣袍作势要走，“是哥哥不会说话，扰芙儿烦心了，那哥哥便先告辞，改日芙儿消了气再说。”
“好好好，哥哥去罢，小心着些，可别摔着！”
萧停云唇角勾起，跨过门槛却又止步不前，静静等着她像以前那样来偷偷瞧他到底走了没有。
他很喜欢芙儿使小性子的模样，喜欢她朝他装样拿乔，只为让他哄着她，听她的话。可他偏偏不如她的意，看她计谋不成，恼怒哭泣，他再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哄，听她说句“大哥哥最坏了。”
以前都是这样的。
现在想想，只觉得怅然。
阳光洒落，萧停云长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玉芙隔着花窗，侧目瞧见了，却也不理。
本就是为了探出蔺朝的消息才唤他过来，怎料他还拿捏上她了，若是往日，她愿意与他逗乐子，但自从见过萧停云的外室后，她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好像眼前这个大哥哥再也不是那个巍巍如山令她敬仰的大哥哥了……
“好一个丫头。”萧停云笑叹摇头，又转身回来，踱步往内室中去，半撩珠帘，“说罢，寻我过来到底所为何事？当真是想去哪儿玩？”
玉芙施施然起身，撩起一双妙目，“不是想去哪儿玩，是想见一个人。”
“何人？”
“锦衣卫指挥使蔺朝。”玉芙道。
他面色不变，含笑道，“芙儿见他作甚？如何识得此人？”
“不识。”玉芙摇头，“蔺指挥使已有妻室，但我一手帕交心属他已久，甘愿给他当妾，要我与蔺指挥使牵个线，我倒不是真要促使好人家女儿去给人当妾，而是想见蔺大人说一说，让他千万要拒绝。”
萧停云温声道：“如此，芙儿还是少费心神，我与他说便是。”
“万万不可。”玉芙着急道，“大哥哥莫非是糊涂了？本就是女儿家的密事，怎的可劳烦哥哥一个大男人去说？此事我本就不该告诉哥哥，哥哥若是亲自与那蔺朝说了，那置我于何地？”
萧停云点头，端详她的神色，“芙儿思虑周全，那我明日约蔺朝来府上一叙？”
“好，就明日。”玉芙嫣然一笑，可又面露忧愁之色，“大哥哥可知蔺朝此人性情如何？锦衣卫都是些凶悍的，明日不会我与他还未开口，他就凶神恶煞罢？他可是管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的……”
萧停云笑着摇头，忍不住屈起指节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芙儿何时见锦衣卫凶神恶煞了？若是凶，也只是对那些枉顾皇权作奸犯科之人，断不会对芙儿这样好的姑娘凶，放心。蔺朝此人十分聪颖，性子直爽，且时常把夫人挂嘴边，明日芙儿只需稍稍暗示一下，他便会明白。”
蔺朝听说过这位上京贵女中的贵女，关于她的传言有不少，就算不去特地打听，也难免听得只言片语。
今日来国公府，是萧停云相邀，见的却是萧玉芙。
她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立于半透的纱屏风后，而是直接坐在湖边角亭中等他。
如传言中那样明艳雍容，只是她那神态不似闺阁娇女那样烂漫娇柔，说出的话也惊世骇俗。
他大吃一惊几乎要拍案而起，可看面前女子又不像是胡言乱语，那淡淡的神色冷睨他的目光，倒像是个头脑清醒的人。
“蔺大人。”她说，“大人执掌锦衣卫，自是有许多查探的法子，若不信玉芙的话，大可去留意留意，说不准早有端倪，只是有的人不想让大人察觉。这位能控制锦衣卫的人是谁，大人心里……没数么？”
蔺朝面色沉冷：“你是如何得知？”
玉芙轻摇团扇，看着青湖粼粼的碧波，“女人家自然有女人家的门道。”
蔺朝的目光定在她面庞上，若是她没有说那些话，他的这个举动绝对算是无礼至极，可现在不同，他需要审视她，来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他看她，她便淡淡对他笑，只是那笑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令他十分困惑：“芙小姐为何要告诉我？”
玉芙道：“众人皆知蔺大人与夫人情笃，蔺大人为人夫君常把夫人挂嘴边，不知多少女子羡慕，玉芙也是其一。另外大人与我大哥哥交好，玉芙既然知晓了此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若是不管，恐大人就要招致杀身之祸还不自知了。”
蔺朝沉下目光，袖中的拳头收紧了。
“我今日与大人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玉芙正色道，实则却微微放松，夺妻之恨，无论对方是谁，都是难以下咽这份愤恨的，更何况蔺朝日日护卫承平帝安全，承平帝却肖想他的夫人。
蔺朝站直，而后深深一揖，“小姐仗义。”
玉芙沉默了一下，勾勾唇，“此事旨在快，蔺大人可明白？”
她已遣人去查探了，蔺朝的夫人身边的婆子前几日才去药铺偷偷摸摸抓了避子药，若是他与夫人行房，那蔺夫人何须避孕？定然是承平帝已经得了手。
所有男人都忍受不了这个。
现在就怕蔺朝还没先动手，承平帝就要忍不住了，承平帝也是男人，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怎能容忍自己睡过的女人再在别人身下承欢？即使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也不可以。
所以，就看谁快了。
玉芙不由得兴奋起来，看着面前英气的男人，当真是一表人才，谈吐、举止都不错，即使知道了这样耻辱的事也十分克制，涵养深不可测的确令人钦佩。
锦衣卫个个猿臂蜂腰螳螂腿，更别说指挥使了，可惜啊，可惜，夫人却被皇帝强迫。越冷静克制的人，怕是发起疯来越不可控呢，实在不行，她会再添一把火。
玉芙想到以后的事，心中生出些怜惜来，轻声道：“若有需要玉芙帮忙的地方，大人请尽管说。而且此事玉芙保证，不会再为外人道……”
蔺朝颔首抱拳，转身走了。
蔺朝走后，玉芙让小桃陪着，漫步于青湖边，神色冷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桃抬眸看着小姐，自从檀公子去崖州后，小姐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愈发沉默寡言，连容貌都比往日冷艳了几分，现下缓步沐浴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浓稠明艳，凭栏眺望，身姿婀娜窈窕，眉目间莫测，给那艳丽的面容更添几分清冷。
分明是日日都见的人，怎么就感觉越来越不同了呢？
就好像是拂去了骄矜烂漫的面纱，露出了另一张陌生的面孔来。
*
先皇驾崩前，到底有没有将立嫡立长改为立贤，雍王一脉根本无从得知。
回封地的路上，莫名其妙就命丧了黄泉。
承平帝万分不想背上杀手足的名声，杀手足一时爽，后世可要承受史官们的口诛笔伐，所以，册封了雍王后，大肆给了封赏，再悄摸地派人去灭口。
雍王妃死前把怀中稚子交给了奶娘，奶娘趁乱抱着孩子跑了，几经辗转，到了崖州。
前世，萧檀亲自来安顿了奶娘和这个孩子，为她们置了田产和房屋，甚至把周边的房子也都买了，住进去北司的女杀手和老武婢，来护卫这二人的周全和帮衬日常所需。
他不发话，她们就生活在一个安全又理想的环境里。
有朝一日有了变动，是杀还是捧，全在他一念之间。
今生，他来得比前世要早，奶娘和孩子还处于饥一顿饱一顿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
他居高临下看着躲在奶娘怀里，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勾起了唇角。
其实根本没有雍王世子。
雍王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儿。
“她是个丫头啊，大人，她不是世子，大人就饶我们一命……”奶娘抱住面前男人的裤腿，痛哭流涕，“女娃娃能做什么，根本就无碍当今圣上，求大人高抬贵手！”
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娃，才绝对不能让承平帝知晓，才必须死。
她得是个男孩啊，否则死得都没有意义。
“哦？高抬贵手的原因是什么？”萧檀认真思考道。
那奶娘被问住了，其实这些年她猜到了雍王主子一家因何遭此厄运，当下恐惧之下忽然生了胆气，抬眸注视着面前神情寡淡的青年，“且不说我们是不是女娃娃，如果是个男娃，那大人您明知道谁才是天命，为何还要逆天而行？”
萧檀看着女娃明亮又躲闪的大眼睛和红扑扑的小脸，他漆黑狭长的眼眸弯起，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我只遵从我的天命。”
他的命，就是玉芙。
“让小周去吧。”萧檀提刀踏出破败的门槛，神色淡漠掸了掸自己的袍角，“他是南方人，稍温和些。”
此事了了，还有海上的事。
先把人埋了，待该走的时候挖出来，以崖州的气候，应该可以腐烂到看不出男女了。
萧檀望着一望无垠的南海，平静无波的海面上一艘艘战船林立，随时可以带来惊涛骇浪，也可以成为远走琉球的载具。
只是这些还不够。
还需要借力。
今生，不知萧玉安还能否像前世那样信任他。
琼州府知州是个见钱眼开的，海上海盗多，海盗若不来“进贡”，那便将海域封锁，让海盗们一连数月都“颗粒无收”，海盗奉上钱财，知州就奉上沿海村落，任海盗宰割。
萧檀领皇命暗查雍王世子，琼州知府不得不配合出海，顺便肃清海上多岛屿上的海盗，缴获船只数十条。
这一来一回便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萧檀心中惦记玉芙，就算有隔几日就有往返于上京与崖州之间信鸽来报关于玉芙的一切，他也依然不放心。
他想她想得要发疯。
好在耗时两个月，终于尘埃落定，他可以回去见她。
才下过雨，那没有立碑的小小的孤坟特别好挖，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小女孩的粉蓝花衣裳。
“大人，已经看不出面目了。”黑衣人低声道。
“真可怜啊。”他端坐马车里，用衣袖仔细擦拭着要送给玉芙的红珊瑚，没有抬起眼皮，“只要头，弄干净点。”

第65章 狗皇帝:结束了也可以再开始。
“我要见你。”
玉芙垂眸看着小桃送进来的纸条，心念微动。
听闻萧檀去崖州押解人犯终于回来了，回来后直接进了禁宫。
与皇帝相谈许久，之后不仅没有像朝臣猜测的那样泯然于众臣，反而升为三品光禄勋郎中令，统领禁军，直接负责皇宫门禁守卫和皇帝出行扈从，且承平帝分了一部分吏部的职能给他，掌管三署郎官考核任免。
这是从未有过的擢升速度，萧檀一时间风头无两，权势更重。
现在他人还在宫中，纸条就到了她手上，还真是迫不及待。
玉芙的指尖轻轻摩挲那熟悉的字迹。
凭什么他想见，她就要见他？
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何况今日，实在不便。
前几日，蔺朝与她密会。
这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她还不曾设局让蔺朝亲眼看见夫人与承平帝有私，蔺朝就脸色铁青地找上了她。
皇帝早起杀心，是他夫人多番恳求，皇帝才没有对他动手。
原来屡次在行动中受阻、受伤，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去柳州公办，分明洒了雄黄，却还是被蛇咬伤，中毒后只得停滞柳州养伤，现在想想，是给狗皇帝让位置。
还有府中槐树下埋的好几副避子汤药渣，夫人身上莫名出现的深深浅浅的淤痕。
都有了解释。
蔺朝只觉得，锥心之痛都不过如此。
玉芙继续诱导他对承平帝动手。
其实即便她不说，蔺朝也是要动手的，毕竟他不弑君，君就要他死。
今日宫中荷花宴，玉芙与其他贵女一同受邀，进宫赏荷。
蔺朝也会趁锦衣卫换防时换上自己的亲信死士，刺杀承平帝。
玉芙收起纸条，换上了显眼的海棠红罗裙，袖口绣着金色缠枝纹，腰间玉带垂落十二串珍珠璎珞，更显腰肢纤细。如云的乌发上珠玉簪首，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赤金色披帛随风如流云般飘逸华美，一颦一笑间恍若神仙妃子，很是明艳扎眼。
并非她要出风头，而是要尽量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给蔺朝制造机会，争取时间。
仲夏暑气蓬勃，饶是才下了雨，空气中也有些闷滞难耐。
进了顺贞门，各家姑娘就都下了马车，随着侍人往宫宴处走。玉芙低垂着目光，悄悄瞥了眼守卫，守卫们都面色如常，空气中却隐隐有种紧张肃穆的味道。
临近太液池，荷香阵阵，还有管弦丝竹声似仙乐飘飘传来。
荷塘边是一张张精致的桌案，四周摆了冰盏，冰盏散发出阵阵凉凉的白雾，乍一看去，层叠的翠绿荷叶间仙气缭绕，恍若天上宫阙。
玉芙在宫女的引领下缓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案上摆放了造型别致的荷花酥，花瓣儿似乎还有着淡淡的荷香，配上新酿的果酒，很是精巧。
皇后娘娘设宴，便没有什么来献舞的妃子，无非就是贵女们陪皇后娘娘说说话，互相奉承奉承。
“哟，这是谁啊，这身打扮，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荷花池里的花仙出来了呢。”一妃嫔扭着腰肢走到玉芙面前，阴阳怪气道，“你莫不是想把皇后娘娘的风头抢了去？”
玉芙的本意就是挑起争执，便不甘示弱回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牡丹真国色，怎是区区荷花可比的？”
那妃子没想到玉芙敢出言不逊，明显一怔，却还不了口，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玉芙气定神闲拿起杯盏，抬袖掩住面容。
宴席进行到中间，忽然听闻太监唱礼，竟是承平帝来了。
玉芙一时间有些慌张，没想到承平帝竟会来此处，那蔺朝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换防岂不是换错了地方？
她与一众贵女嫔妃一同跪下行礼，心绪烦乱。
“平身罢。”承平帝声音愉悦，“赏荷这等雅事，拘这俗礼就俗了。皇后平日为后宫操劳，今日好好歇歇，朕来作陪。”
玉芙随着众人一同起身，抬眸时愣住了。
萧檀。
萧檀就在皇帝身侧，一袭正红色官服穿在他本就挺拔高挑的身上更显郎艳独绝，半张脸隐在阴翳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斯文勾起的唇角。
他的袖口还隐隐露出褪了色的长命缕来。
玉芙曾看过父兄穿正红色，大哥哥也是很好看的，但她的心好像有了偏颇。
“爱卿，也陪朕和皇后坐坐。”承平帝对萧檀道，“爱卿可有婚配？”
历代皇帝的恶趣味之一就是点鸳鸯谱，承平帝也不例外。
萧檀案子办得好，不仅平了崖州海盗之乱，还呈上那雍王世子的头颅和雍王信物，仵作验了骸骨，承平帝心里的大石头就算落下了，所以心情很好，赏赐了官职、金银，还嫌不够，不如趁官眷贵女们入宫，赐个婚。
“臣不曾婚配。”萧檀道，视线仍在玉芙面庞上留连。
真美啊，长姐。
比他离开时，更明艳不可方物。
很好。
“爱卿在看什么？”承平帝注意到萧檀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往一众贵女中望去。
“回陛下，臣在找人。”萧檀如实道。
“找谁？”
“找臣的心上人。”萧檀漫不经心勾起了唇角。
玉芙垂下头：“……”
“爱卿有了属意的女子？”承平帝惊讶道，指了指人群，“是哪家千金？可在这其中？”
在场贵女们面面相觑，有的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了那长身玉立于皇帝身侧也丝毫不减风华的青年，脸颊发红，羞赧低下头。有的则是蹙眉沉思，手指绞在一起。
“在这其中。”萧檀坦言道，“陛下知道她。”
玉芙头垂得更低了，心如擂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倘若皇帝真的赐婚，她岂能抗旨？那萧檀可就跟萧家绑紧了！
蔺朝刺杀不成，那承平帝就还是皇帝，承平十一年的事就还有可能发生！
“哦？朕知道？”承平帝来了兴致，目光在一众低垂臻首的贵女中扫过，“是何方神圣能得爱卿倾心？”
萧檀的目光从几乎缩成一团的玉芙身上移开，心一个劲地往下沉，面上却不表，对皇帝拱手淡笑，“今日的主角是花神菡萏，别被臣抢了风头。待改日，她应允臣了，臣再求陛下和娘娘为臣赐婚。”
承平帝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与皇后含笑耳语猜测。众人也都平身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玉芙简直惊得一身冷汗，小声与一旁的宫婢借故更衣暂且离席，实则是欲想法子与蔺朝见一面，知会他一声。
蔺朝今日当值，应就在皇帝附近护卫才对。
只是这帝后同台，且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动手呢……
玉芙望着宫墙上房逐渐阴翳的天，怕是要下雨，下了雨，荷花宴就会早结束。
蔺朝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如在油锅里烹炸，难捱得紧。又像是在刀尖上走，不知哪一日就会坠落悬崖死生不复。
所以，他必不肯就此作罢。
前头领路的宫婢女与她保持着两三丈远的距离，她若走得慢了，对方就等一等。
玉芙想，该想法子甩掉她才是。
走出了两道宫门，一缕日光透过阴翳，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鲜焕隆重，可周遭却寂静无声，有种诡异的美感。
忽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夹道里托。
玉芙心头一惊，垂眸看去，腰间朱红色的官服衣袖上有难以分辨的暗纹，她大可猜出他是谁了。
见那宫婢也被萧檀带的人制住了，玉芙才松口气，不再挣扎。
“你是不是疯了？”玉芙质问，“为何方才要在御前那样说？什么你的心上人就在其中？”
“我不能犯欺君之罪。”他垂眸看着她道，冷峻的面容有种温柔的柔光，“你就是我的心上人。”
“……萧檀，你我已经结束了。”玉芙强调，“你那么说了，往后谁还会把自家女儿和姐妹介绍给你？”
萧檀对她所说的结束充耳不闻，想了想，得逞似的笑了笑，“那正好，清净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气恼的她，两个月未见，他实在太想她，海棠红可真衬她，衬得肌肤皎白似雪，眼若点漆，雍容华贵，却只对他嗔怒，好像喝了些酒，整个人出水芙蓉般娇艳，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揉进怀里好好亲亲。
但她肯定会生气，所以他只能忍着。
“芙儿，我亲亲你吧。”他有些忍不住。
“……萧檀。”玉芙这回认真上下审视他，“你可知你我已经结束了？”
他无所谓一笑，英俊的面容上有不同于往日的顽劣，“还可以再开始。”
玉芙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不欲与他再耽搁时间，心里都被蔺朝要弑君之事所牵引，便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宴席上去罢，我一会儿就回来。”
“芙儿要去做什么？我陪你。”
她脸色不是那么好看，显露出娇柔的一面，“怕是来癸水了，正要去看看呢，你别再耽搁我了……”
玉芙说话时的尾音又娇又颤，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完还怕不够，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啪叽一声重重亲了一下。
熟悉的兰芷气息扑了满怀，萧檀怔住，眼神都清澈了。
趁他还发愣，玉芙连忙提裙逃走了。
玉芙记得蔺朝布防的地方叫做“昭明殿”。
她前世来过宫里数次，对这个地方有印象，是在内阁中枢附近，曾经随着引路太监，她曾惊鸿一瞥过那高悬的牌匾。
按着前世的记忆，玉芙还真误打误撞寻到了昭明殿。
不知是因为帝后都在御花园的原因还是什么，偌大的殿宇寂静一片。
玉芙提裙迈过门槛，就看见殿宇下几根抱柱旁，立着几个男人，沉默而挺拔，一动不动，只腰间别着的绣春刀闪着寒光。
是锦衣卫没错。
是蔺朝的人！
蔺朝站在石阶上，神色冷凝，望着不远处层叠的宫墙，玉芙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时，手腕被攥住，下一刻，萧檀将她揽在臂弯里闪进了廊庑旁的耳房。
耳房是放洒扫工具的，空间本就不大，窗子都糊住，仅能透出微弱的光线来。
萧檀的手停留在她纤细的腰间，将她紧紧勒向自己，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眼睛，恨声道：“萧玉芙，你到底要干什么！？”
玉芙脸色有些苍白，显得红唇更加诱人，她愣愣看着他，压低声音，“你怎么又跟上来了……”
“你和蔺朝什么关系？”他目眦欲裂，显然是怒极，咬牙道，“他要送死，你跟着去？！”
玉芙大惊，“什么送死？”
“他要行刺！”萧檀道，“你以为今日陛下为何忽然改道去荷花宴，你以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冷锐看向窗外。
此时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兵甲声传来，那是承平帝的御林军。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这空间本就极为狭小，玉芙只能身体僵硬地和他贴在一起。
玉芙从门缝中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寒光，那寒光连绵不绝。
她的心揪紧了，这是有多少人……蔺朝！
萧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深吸口气，温声在她耳侧道：“别怕。”
玉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全都被外头的动静所牵引。
原来承平帝早有察觉么？
原来，原来她还是无法改变这一世的任何事吗？
蔺朝，还是会死。
巨大的无措和恐慌袭来，再加上这耳房狭小不堪，漆黑可怖，玉芙骤然想起前世憋闷在棺中的窒息时刻，心乱如麻，蹭地一下从萧檀怀中起身，夺步就要往外冲。
萧檀一把拦腰抱住她，捂住她的嘴重新退了回去。
外面传来兵刃刺入血肉的可怖声响和惨叫声。
“芙儿！？”他压低声音在她耳侧，“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狗皇帝！”蔺朝的喊声传来，森冷可怖，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你夺人妻室，不堪为人君！今日我就要取你狗命！”
“你夫人若是不甘受辱，朕与她初次她就会自尽来做个节妇。”承平帝淡淡道，“但她为何没有呢？蔺朝，你好好想想。”
“想不明白，就去地底下想罢。”
兵甲声震天，刀剑声不绝于耳，还有蔺朝一声声绝望的呼喊声，“慧娘！慧娘！你可是被迫的！？一定是这个狗皇帝逼迫你，是不是！”
玉芙惊恐发作，眼前的耳房转瞬变为厚重的楠木棺盖，四只儿臂粗的铁钉寸寸钉入，外头铁器噗呲入.肉的声响化作铁钉钉入棺木的声响，一声声钉在玉芙心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都是轰鸣声，呼吸不上。
“芙儿？”萧檀察觉到她的异常，看着她满脸眼泪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却也只能死死将她按在怀中，“你怎么了？”

第66章 姐夫:不知姐姐喜欢哪一个？
玉芙想叫，萧檀只能死死捂着她的嘴，时间仿佛都停滞了，过得太慢。
玉芙眼睁睁看着窗外溅起的血光，泪珠啪啪地掉落，砸在萧檀手背上。
看着她哭得凄惶，脸色煞白，身子都在打颤，萧檀似乎尝到了她的眼泪，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紧紧拥着她，吻去她的眼泪，撬开她的唇齿，二人唇瓣贴在一起，他欺得更紧了，修长的手用力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蹙着眉，那样心疼，那样动情，全无绮念，只是想抚慰她的莫名的恐惧，倾吐对她的思念。
她在他温柔缱绻的吻中逐渐安静了下来，他还来不及欢喜，迎接他的就是嘴唇上传来的剧痛。
她咬了他，像是个小动物，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阖着眼抱紧了她，任她所为。
没过多久，外面趋于平静，鸣金收兵，“把尸体清理干净。”
等到动静全无时，她也在他怀中软了下来，萧檀稍稍松开了她，他的声音低沉清冷，却又像是温柔的羽毛拂过玉芙躁动的心。
“芙儿，你好了吗？”他刚松手，她就软软地贴着墙往下滑，他便赶紧把她抱起来嵌入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别怕。”
玉芙呆呆地看着虚空处，微微颔首，疲惫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过去的回忆总是会在某个时刻触发，她讨厌这种感觉。
尤其惧怕，惧怕在棺中的憋闷，惧怕黑暗，惧怕狭小。
萧檀平稳的呼吸在耳畔，隔着衣衫，他温热的体温一寸寸温暖着她，她忽然抬眸看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好看的喉结，宽宽的肩膀，没有黑暗没有打不破的棺木，只有他。
他遮挡了她惧怕的一切。
“萧檀……”玉芙颤声，面容上拢着一层深重的寒霜，泣不成声，“我……”
她到底怕的是什么？
萧檀敏锐地察觉到，她怕的不是外面的那场杀戮。
她怕的好像就是这间屋子。
漆黑，狭小的……棺材？
黑暗中，青年的眸光骤然冷凝。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之上，荷花宴上的飞花令已到了结尾处，承平帝不知何时离去了，皇后神态自若与众妃嫔贵女们闲话家常。
坐在玉芙一旁的女子见她去了这么久，便问：“去何处了，怎的这么长时间不归？飞花令都快到你了呢。”
玉芙有气无力悄声道：“来癸水了。”
看着她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女子便没多想什么，信了。
萧檀也回到了席面上，先前借故离去，若是一去不回，是对皇后不敬。
“萧大人，陛下去勤政殿了，留下话说待你回来就在宴席上玩玩，玩够了自行归家就是。”皇后侧目对萧檀道，注意到他唇上的伤处，蹙眉道，“萧大人受伤了？”
萧檀面不改色，“多谢娘娘关怀，微臣方才喝茶水急了些，烫着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喝热茶也是会被烫着的，萧大人下次可得当心。”皇后道。
萧檀颔首，目光却紧锁在玉芙低垂着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心疼的呼吸都闷滞。
她，真的也来了么？
她识得他前世覆面的面巾，要他熏前世的香，还害怕黑，害怕狭小封闭的地方……
她真的是长姐么？
那她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为何前世就对他置之不理，而为今生的宋檀做了那么多？
难以言喻的妒怒涌上心头，青年的眼里有尘埃落定的笑意，眼眶却是红的。
宴席散了，玉芙在前面走着，到了顺贞门，小厮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萧檀远远跟在她身后，她不用回首，也能感觉到他一刻不离的目光。
玉芙想了想，站定，对他大大方方招招手。
萧檀与身旁的内侍交待了什么，便穿过人群大步朝玉芙走来。
玉芙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疲惫笑了笑，不吝夸赞，“恭喜你，荣升三品，要赶上大哥哥了呢。很棒，比很多儿郎都要有出息。”
萧檀怔住。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崖州公办如何凶险”玉芙顿了顿，郑重道，“只是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你去牺牲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要再有下次，我会担心。”
说完，对他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
“芙小姐近二月来出府十一次，与林氏密谈八次，光顾梵月楼两次，……”
下属事无巨细地向主人汇报着玉芙这两个月来的行踪。
萧檀低垂着眉眼，拨弄手中新制成的珠花，半晌，听完，他漠然道：“说说都哪些外男进了国公府的门？”
而后他从许多人名中提取了蔺朝两个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两个月来，往来信鸽里只详细记述了玉芙的行踪，哪里能想到那蔺朝竟是萧停云请回府与玉芙相识的，这才疏漏了，否则他定会想法子提前归来。
“查清楚，蔺朝和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有耐心道，顿了顿，将那朵娇艳珠花收拢于袖中，起身踱步，似乎有些遗憾，“可惜啊，他死的太快了。”
此时软帘被掀起，绸缎庄的人先前上了门来送货，福子双手捧着几件素色锦缎。
萧檀依次换了，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天青色这样的亮色他许久没穿过，但她给他曾经选的都是很提气色的颜色，比如孔雀绿，所以，她应该是喜欢他有朝气的模样？
或者说是……喜欢的是宋檀那样的。
铜镜中，青年的神色冷峻起来。
福子不知所以，问：“公子这么晚还要出门去？”
他当然要去见她，无论多晚。
萧檀微微颔首，罕见地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地打量自己，在崖州两个月，那里日照强烈，他晒黑了不少。
方才在宫中，她都没有正眼瞧他。
一会儿到了她闺阁中，二人离得近，她定然会看他看得清楚。
现下夜色渐浓，等待会儿入了夜，她帐子里昏暗，应该也看不真切罢？
萧檀脸色阴晴不定地扣下了铜镜。
长姐？
真可爱啊，早就认识他，却装作不识这么久。
终于要正式见面了啊。
可他以为的见面并没有发生在今夜，因为福子拿出了国公府的拜帖，萧老夫人相邀，明日过府一叙。
玉芙一大早就被早早叫醒梳妆，还没反应过来，小桃便将她扶到镜前梳洗打扮。
“老夫人设宴，要让小姐去作陪呢，请了贵客前来，趁着清晨凉爽，席面摆在园子里，搭了个小棚，一早就让厨房备了精致瓜果吃食。”
玉芙应了，梳洗完，挑了件端庄的素色衣裙，便往祖母那边去了。
萧老夫人最疼这个孙女，以往看着玉芙就心生欢喜，可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出落成窈窕淑女，却一直没个婆家，也不是事。
她那些个父兄是大男人家，心不细，不把女子的终身大事当回事，那她这个祖母不能糊涂，再耽搁下去，孙女可就真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萧老夫人朝玉芙招招手，问了些近况，玉芙隐去了昨夜宫中惊魂，只报喜不报忧。
祖母慈爱，向来十分照拂小辈，而且不像别家祖母重男轻女，所以玉芙很是愿意跟祖母亲近，只是若要日日请安，祖母的精神头也有些不济，如此才松泛了下来，不成想祖孙关系反而因为偶尔见一面而更为亲近，每次都有许多话要说。
“近来可有什么后生入芙儿的眼？”萧老夫人说，“知道你被梁家那小子伤了心，可也不能为了这么个人就耽搁自己一辈子，这世上还是有好男儿的。”
玉芙昨夜受了惊吓，夜里又做了噩梦没睡好，精神有些恹恹的，随口道：“哪有什么好男儿……”
“有啊。”萧老夫人和煦笑笑，“一会儿芙儿就见到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一位是新晋探花郎，一位是你三哥的同僚，芙儿见见，若是不喜欢，就只当是陪祖母用个早膳。”
玉芙：“……好。”
她刚扶祖母坐下，就见影壁后转出个人来，冷峻的眉眼于靡荼花荫下多了几分温和，锦衣玉带，赏心悦目。
是萧檀。
玉芙一怔，他今日好像有些不同……他多穿墨黑色、石青色的常服，很少见月白色的，玉芙恍惚看见曾经那个青涩羞怯的少年，讷讷地喊她姐姐。
而现在，那少年长成了男人，长身玉立，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萧檀忍不住对她笑，“姐姐。”
又越过她向萧老夫人行礼，“老夫人。”
“快来，快来。”老夫人招呼道，“好些日子没见了，快过来坐。”
“今日唤你过府，一是要恭喜你升迁，我萧家的孩子就是有能耐，祖母听闻你为圣上办了好些大事，真是为你由衷地高兴。”萧老夫人道，拉过玉芙，“与你姐姐也许久未见了罢？往日你们二人最是亲厚，可别因为另辟了府邸就生分了去。”
“姐姐。”萧檀含笑一揖，当真有种许久未见的疏离，“姐姐近来可好？”
“很好，多谢你挂怀。”玉芙也装了起来，不禁忧心萧檀此行的目的，若是一会儿他看见了另外两个人，又会如何呢？他看起来心里还是没放下她啊。
“今日请你过来，便是想让你帮着你姐姐看看。”萧老夫人道，“你姐姐性子沉静，也不爱交际应酬，祖母心里急啊，便叫了两个后生过来，你帮着给掌掌眼，选个姐夫。”
萧檀唇角的笑意凝固住，“姐夫？”
“是啊，芙丫头不能总是不嫁，现在她年纪不大，反正有父兄护着，觉得嫁不嫁人没得所谓，可人是会变的，等过几年她想嫁了，那时可就来不及了。”萧老夫人忧心道，“那两个后生都是知根知底的，也算年轻有为。她父兄都忙，我想着你与芙丫头自小便亲厚，如今又在御前行走，眼界定是我这个老婆子不能比的，就请你帮着掌掌眼。”
玉芙眼睁睁看着萧檀脸上的表情尽散，漆黑的眼眸幽深，下颌线绷紧。
她干脆趁热打铁：“祖母选的人必是可靠的，你就帮姐姐随意看看。”
昨夜蔺朝的死，让她意识到或许今生的许多事是无法改变的，即便她提前做出了努力，也终归是徒劳。
距离承平十二年越来越近，她很怕。
“老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给姐姐选个姐夫的。”萧檀看着玉芙道，“不知姐姐更属意哪个？”
玉芙正犹豫不知该说什么，此时影壁后的两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齐声唤了声老夫人。
萧老夫人便又说了些客套话，忙招呼着婢女看座。
萧檀极其自然地坐在了玉芙身侧，淡笑道：“我与姐姐许久未见了，免得生分，就坐一处罢。”

第67章 中邪:她不会喜欢残缺的耳珰。
玉芙不动声色地往祖母那边挪了挪，她总觉得他此时虽然是笑着的，其实很危险。
萧檀察觉出了她的躲避，眸色更深，连表面上的温和都不维系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扬了扬眉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玉芙忽然想起来，他很讨厌她躲他。
“芙小姐好。”探花郎元珩拱手道。
另外一位兵部的刘大人气质沉着，身形魁梧，也十分有礼地向玉芙与萧老夫人行礼。
二人在看到萧檀时皆有一瞬的怔然。
这位萧大人，如今可是炙手可热，拜帖根本送不进萧府，想不到如今却在国公府赴宴。
而且往日他们见这位萧大人，他都是覆面的。
原来覆面之下的面容，是如此英俊么？
老人就是喜欢热闹，年轻人齐聚一堂，萧老夫人觉得心气儿都提起来了，面色慈祥跟这两个后生聊了聊琐碎家常，便将话题引到了玉芙身上。
玉芙则面色平淡，一副骄矜闺秀状。
她不愿拂了祖母心意，若按照前世来看，祖母没有几年时间了。
寒暄必不可少推杯送盏，萧檀姿态散漫，举杯时连手都不想抬，玉芙愈发觉得尴尬，想赶紧结束这宴席，便笑着与探花郎道：“早听闻元大人诗词卓绝，尤其是那骈文写得不仅精工对仗且意境开阔，改日定向元大人好好讨教。”
萧檀看向玉芙，“姐姐何必自谦？往日姐姐还手把手教过我如何打破骈文的形式束缚呢。”
探花郎是云州府过来的，来前并不知此萧大人与萧国公府的关系，便有些惊讶道：“萧大人与芙小姐……相识？”
“萧大人曾在我府上住过一阵子，与我这孙女啊，关系亲厚，所以今日我才会叫他过府与你们……”萧老夫人解释道，“不过姐弟二人可是清白得很。”
老夫人说清白二字时，萧檀漫不经心笑着，鼻息间那熟悉的暗香萦绕，似看不见的蚂蚁往他五脏六腑里钻，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他忍不住想要更多，在桌下去牵她的手。
“祖母。”玉芙很自然避开萧檀的触碰，拽了拽祖母的衣袖，无奈轻笑，“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做不得数。萧檀如今高升了，祖母可切勿再提那些往事。”
萧老夫人拍拍孙女的手背，笑道：“好了，祖母省得了，你们都大了。以往你父亲和我还猜你们两个以后会不会……”
“不会。”玉芙脱口道。
萧檀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
萧老夫人不知为何姐弟二人今天格外古怪，有些尴尬，想给二人化冰，对玉芙道：“芙儿，来给萧檀添碗粥。”
萧檀端坐在侧，好整以暇地看着玉芙。
玉芙：“……好。”
玉芙刚起身拿起碗筷，他的气息靠近，温凉的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萧檀笑得温文，“我来就好。”
席间过半，萧檀便借故公务繁忙离去，萧老夫人也没有多做挽留，把关注点继续放在探花郎身上，显而易见孙女对这位姿容清俊的探花郎元珩更感兴趣。
萧檀走了没多久，玉芙就也不愿多做停留，那两位年轻人很能察言观色，自请告辞。
园子里席面散了，萧老夫人也乏了，玉芙扶着祖母回屋歇息后，在园中坐了会儿，时至现在她其实还有些恍惚，蔺朝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
是不是她做错了？
园子里有收拾席面的仆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在耳朵里没来由的刺耳，玉芙心生烦躁，敛裙起身往外走去。
莲步踩碎一地细碎的日光，她忽然看见廊庑下还有个人影，身形清隽挺拔，正背对着她看着青湖发呆。
玉芙深吸口气，对小桃使了个眼色，悄悄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却听萧檀声音含笑，“长姐还是如此可爱。”
玉芙脚步停住，深吸口气，看着眼前的繁茂草木，葳蕤花景。
他走近她，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她。
玉芙被清淡冷冽的气息萦绕，大惊失色，眼睫微颤，压低声音，“这是祖母院子外头，你做什么？”
萧檀面无表情抵住她的颈窝，在她颈侧深嗅，“我想亲你。”
“你我已经结束了！”玉芙没好气道，脱口而出，“而且，昨天不是才亲过？”
昨天在宫中的庑房。
他的确是亲了她。
亲了他的长姐。
萧檀抬眸看了眼晴好的天色，舔了舔嘴唇上的伤痕，又重新埋首在她颈侧低低地笑，眸光多了几分潋滟。
他锋利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弯出几分温和的弧度，“芙儿怎的如此胆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芙儿睡了我好些日子，怎能提裙就不管，说结束就结束？我可要去祖母面前好好分辨一番，找她老人家为我做主才是。”
玉芙：“……你去趟崖州是不是中邪了？”
“是啊，芙儿给我下了蛊。”萧檀语气满不在乎，胸臆间却充满了又痛又恨的快意，在她耳侧继续说道，“祖母很忧心芙儿的婚事，实则不需要的，芙儿早就是我的人了，就在我萧府那张榻上，与我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还有在芙儿的闺阁、净室，青湖上的画舫，芙儿都缠着我不放，碰一下就……”
“萧檀！”玉芙恼怒打断他，忍无可忍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脸被她打得侧向一边去。
玉芙的掌心火辣辣的，侧目看了看自己滞在空中的手。
空气中一片寂静。
她这是怎么了，怎会打他呢。玉芙看着他骤然红起来的面颊，还有那被他咬伤的嘴唇，已经后悔了。
他往日虽然在床笫之间凶猛过分，可在床下，还是很正常温和的。
现在怎会如此胡言乱语？
萧檀深吸口气，缓了缓，唇角勾起。
他不明白，为何前世她对他置之不理，今生她也可以考虑所有人，唯独不能接受他？
那以前那些年她对他的好，是怎么回事？
是从他重生后，开始做自己，她才愈发远离他么？
她从未动过宋檀一个手指头。
却打他。
半晌，青年慢慢抬起眼，漆黑沉静的一双眼眸如被星河晕染，泛着潋滟的让人心碎的光。
他说：“姐姐很讨厌我么？”
玉芙咬唇不说话。
“很讨厌我么？”他轻声重复。
玉芙的心忽然被看不见的丝线攫住，胸脯微微起伏，心里翻江倒海。
正不知该如何说，就听他安静道：“姐姐不喜欢我什么，我可以改。”
玉芙抬眸看他，他的眼尾泛红，脸颊也肿了起来，被她咬过的薄唇还结着痂。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情意好像浓得要滴出来，这一刻时光似乎倒流，凝固在许多个宋檀依赖她、信任她、小心翼翼求她多一分关注的瞬间。
萧檀看着玉芙神色稍缓，肩膀微微松泛了些。
他学对了。
学曾经的自己，在她面前装可怜示弱，她果然会心软。
“傻子。”她道，抽出手帕来去拭他的脸颊，“我看看。”
轻轻一触，他便疼得一颤，玉芙赶紧收了手，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吹着气。
“你傻么，打你不知道躲？”
话一出口，却发觉自己怎么又沾了那种对他黏黏糊糊的娇态，便赶紧住了口，故作严肃，“走罢，去寻些冰给你敷一敷。”
“姐姐心疼我？”他问，浅笑着的眸光后是像蛇一般黏腻的试探，一寸寸地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
玉芙转身，“再多说话你就出府去，我不管你了。”
青年唇角弧度扬起，缓步在她身后跟着，眸光安静柔软。
夏日里冰盏好找，没一会儿小桃就拿了干净的冰来。
萧檀坐在蘅兰苑中，脸僵硬仰着，侧目死死盯着在一旁吃葡萄的玉芙。
“福子，给你主子好好敷一敷，别又是疤又是红肿的，没法儿见人了。”玉芙语气淡定得很，“这葡萄不错，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们也带些。”
葡萄。
萧檀忽然想到，“自己”参加乡试前的一段日子，她便是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督促他读书。
那时她对他温柔，说不出的缱绻亲昵，主动督促他温书，一日三餐盯着小厨房做他喜欢的吃食，是真心对待他。
还有那九连环……她可知宋檀对她存着如何恶劣的心思？他竟想将九连环套在她的手足上，碰撞时便会发出或缓或激烈的声响。
她却还那么天真的教养那所谓的“好弟弟”。
她到底喜欢宋檀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萧檀的脸色都是沉如水的。
回府后，福子看主子还是面色不睦，便试探问道：“怎的公子见到芙小姐了也不高兴？
萧檀修长的手中执着錾刀，在半成型的耳珰上细致雕琢一朵缠枝牡丹，手下动作刻板而迅疾，他唇角勾起看似愉悦的孤独，“她躲我，还打我。”
福子十分坚定：“芙小姐不像是会打人的人，她连对下人都很和善。定是公子您……“
话说到后面戛然而止，福子瞄了眼萧檀的脸色，见他眼睫微颤，神色平静，就继续说：“是不是公子您与芙小姐有什么误会？”
萧檀的手忽然重重地从錾刀上挫下来，那赤金被削下一块。
他盯着那残缺的牡丹花瓣，眸光透着股复杂的疯感，“对，是我惹恼了她。那我改就是，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又有什么难的？那她就不会再躲我了。”
“她喜欢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只要她喜欢。”
说完，重新拾起那枚赤金牡丹花瓣，用砂纸打磨得圆润而光滑，将它仔细粘了回去。
“她会喜欢么？”他看着那残缺断裂的耳珰，抬眸问道，“看不出来裂缝了罢？”
“公子还是给芙小姐重新做一个为好，芙小姐不会喜欢这样的。”福子老实答道。
他的脸色瞬间冷如寒霜，“为什么？”
“因为这个都残缺了啊，芙小姐出身高贵，自小炊金馔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戴这样残缺的耳珰？”
萧檀将錾刀重重放下，脸色更冷了，“出去。”

第68章 黑棺:殉了亡夫
马车停下，玉芙裹紧素袍掀开车帘，抬眸看着满目的白幡。
今日是蔺朝出殡。
承平帝并未以弑君谋反罪处置蔺朝，而是将尸身秘密发回蔺府，对外宣城蔺朝执行公务时丧身。
暮色如血，蔺府门前门可罗雀。
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官职，很少有人能善终。就这么富贵一代，死了便尘归尘土归土，来吊唁的人都很少。
玉芙踏入灵堂时，就见一瘦弱女子一袭缟素跪在灵前，乌黑的长发盘起，仅簪一支银簪，映着那龟鹤延年长明灯，晃得人眼眶发酸发涩。
前世玉芙不识蔺朝，没有来参加过他的丧事，如今心怀愧疚，便携了厚礼来，给蔺朝的母亲后又慰问了一番。
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肿着一双浑浊的眼，“我一直跟朝儿说，不要干这个，为皇帝卖命就不是卖命么？他的命，为娘的心疼啊……”
“娘，别说了。”蔺夫人忽然道，而后递给玉芙一支清香，“萧小姐，给我亡夫上柱香罢。”
玉芙颔首接过，上完香，安慰了蔺夫人几句，见她面色平静，没什么泪水，玉芙知道她此刻说什么也没有用，这种伤心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消解的。
怎料她刚迈出门槛，就见蔺夫人猛地起身，向那漆黑的棺椁撞去，玉芙疾步上前只抓住半片衣角，香炉倾倒，香灰簌簌洒下又被一阵阴风带起，在蔺母的哭嚎声中，就见蔺夫人单薄的身子软了下来。
此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几个黑衣人，将蔺夫人一把抱起就要出门，蔺夫人还有气息，不顾额上汩汩流着的血，拼死挣扎。
“夫人莫要再徒劳折腾。”黑衣人压低声音克制道，“没有主子的允许，您死，是死不成的。”
蔺母踉跄上前，就见那黑衣人和善笑道：“蔺大人生前托我家主子照看夫人，我们府上有上好的药和郎中，这就去带夫人救治，老夫人尽可放心。”
殿外忽然卷起狂风，纸钱汹涌扑进灵堂，蔺夫人染血的素衣翻飞如翩跹的蝶，似要与那黑棺缠作一处。
“我不去，不去……”蔺夫人眼睛通红，“我生是蔺朝的人，死，也是蔺朝的鬼……”
“封棺！”黑衣人之一哑着嗓子高唱，对殿外的轿夫道，“吉时已到，该送蔺大人上路了！”
蔺夫人还在剧烈挣扎，脸色却一分分白了下去，那纤细的手腕也逐渐无力，却还是死死扒着门不放手。
“哪也不能去。”玉芙夺步上前挡住灵堂的门，抬眸扫视众人，“你们哪儿也不能带她去。”
蔺夫人眼中闪着热切的光，看着玉芙。
玉芙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蔺朝的孤注一掷。
她重生一回，知道蔺朝和夫人的命运，就难免生出一种淡漠的俯视感，在这种心态下，她并未完全将自己融入这个重生后的世间，也并不是以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他们每一个人。
此刻，她看到蔺夫人单薄的身体软在亡夫棺前，看见蔺夫人热切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蔺朝和蔺夫人也许终究会死别。
可他们或许还有多一些的时间，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时辰。
这几天几个时辰，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对他们呢？
前世的蔺朝至死都不知道夫人的背叛。
对前世的蔺夫人来说，蔺朝至死都不知道她已被皇帝强占，才没有刺激到她的自尊心，才能欺骗自己麻木地活下去。
玉芙的视线落在虚弱的蔺夫人身上，与她四目相对。
蔺夫人眸光中最初的热切已经褪去，平静看着她，带着对她的信任和期许。
好像她救不救她，她都不会心生怨怼。
就好像她耽搁了这几息，便能争取些时间死在亡夫棺前，她就很满足了。
玉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开双臂，拦住了黑衣人的去路，抬起下巴悍然道：“她说她不想去。”
“我要你们放下她。若是你们执意强行带走官眷，那我即刻便去敲登闻鼓！”
萧檀疾行的步伐停在灵堂前，玉芙的身影在一片缟素白幡中是那样清晰，他的眸光闪烁，心也在发热。
他爱这样的玉芙。
“长姐。”萧檀道。
这一声平静淡漠，隐隐透着一种压迫感，那群黑衣人抬眸就对上萧檀审视的神情。
黑衣人对视一眼，放下了蔺夫人。
玉芙搀住她，招呼萧檀道：“过来。”
而后对蔺老夫人道：“蔺夫人伤势过重，且留在府上不安全，我带她去治伤，去安全的地方，您放心。”
告别了蔺老夫人，玉芙把蔺夫人带上自己的马车，快马加鞭往城外玉佛寺去了。
“已给她伤口敷了止血的药。”萧檀也在马车里，看了眼昏迷的女子，“还有气，应该能救。”
玉芙失神望着虚空处，许久，才道：“我做错了一些事。”
“我陪你一起错。”萧檀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万事有我。”
他大概猜到玉芙与蔺朝之间的事，更加确定了她便是长姐。
这招“借刀杀人”是不错，但要杀的人，是当今天底下的九五至尊，那便难免单薄了些。
承平帝与蔺夫人有私，做了亏心事，怎会不怕鬼敲门？怎会不对蔺朝设防？
早就将身边最机密的防务换了人选，以防蔺朝忽然暴动。
萧檀看着玉芙微微颤抖的双肩，他的长姐，还是太单纯了些。
怎么将这样大的责任压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呢。
真是令人心疼。
她没有他，可怎么办呢。
“陪我一起……”玉芙移过目光，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陷入迷茫中“你，要做什么？”
萧檀几乎要忍不住告诉她一切，忍不住与她相认，忍不住质问她到底为何对宋檀那样好？都是一样的人，为何厚此薄彼？
可他不能。
长姐喜欢的人，不是他。
萧檀学着宋檀的模样，屈膝蹲下，扬起一张脸，贴在玉芙掌心，“什么事我都会陪着姐姐一起，就像……姐姐曾经陪着我那样。”
玉芙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会，怎会又看到昔日宋檀的模样？
那个温驯乖巧的弟弟，那个以为藏住了对她的喜欢的傻孩子。
一路无言，到了玉佛寺，蔺夫人已昏迷不醒，青时和尚隔着锦帕给她把了脉，微弱细滑，他蹙了蹙眉，道：“送来的及时，有救。”
玉芙甚喜，深吸口气，肩膀都松泛了。
待青时施了针，收起药箱，玉芙大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忧心忡忡，“之所以将她送来大师这，便是怕那位主子又动心思纳她入宫。佛门清净地，千年古刹，那位得要些脸面，总不至于来佛寺抢人。”
青时点头。
青灯微颤，袅袅的香火气息让人感到心安，玉芙心生疲惫，“不知能否留在寺里暂住？可有空置的香舍？”
她抬眸，对上萧檀关切的目光，她只摇摇头，垂下了眼眸。
“有。”青时和尚道，而后转而对一旁的小沙弥，“带女施主去后院香舍。再告知妙无一声，送些被褥过来。”
妙无，便是萧玉玦的法号。
玉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今夜不想回去了，就是心里生出了阑珊的退意，就算是知道蔺朝夫妇的结局，真到了面前，她也没有办法承受这些。
那真到了承平十二年呢？
玉芙呆坐在香舍的罗汉榻上，抱紧了双膝。
萧玉玦抱着被褥进来，便看见了这一幕，昔日娇俏可人的妹妹眉头紧锁，一张小脸苍白，伶仃孤弱在这一方陋室中。
“玉芙。”萧玉玦脱口而出。
“二哥？”玉芙抬眸，眸光亮了起来，又很快沉寂下去，“二哥来了啊。”
萧玉玦应了声，过去为她铺好被褥，心里有几分歉疚，因为他明白，若不是他在这寺中，玉芙绝不会生出夜宿香舍的心思，这小丫头娇生惯养，哪住得惯这样的寒舍？
亦或者，是她遇到事了。
“怎么了，跟二哥说。”萧玉玦沉声道。
“没有。我今天，送蔺夫人过来，怕她夜里熬不过去，不放心。”玉芙语无伦次，低下了头，低声道，“二哥在这，其实我很安心。会打扰二哥清修么？”
萧玉玦知道她只是表现的无事发生，实则不是这样，还担心打扰他清修，何时这样懂事了？
之前她来佛寺送端午的香囊，他狠心没有理她，她却没有生气，若是以前，她定要气他冷漠或纠缠不放。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丫头变得不一样了，像经历了什么大事，性子一下子沉稳了下来。
不是年龄增长而自然而然的谨言慎行，而是真的看明白了，看淡了。
“不会。”萧玉玦道，微笑，“芙儿救了蔺氏，很勇敢。”
玉芙神色一滞，低下头不说话。
“是怕惹祸上身么？”萧玉玦沉思，“不必担忧，此事是那位私德有亏，本就上不来台面，若想迁怒，也是迁怒萧家，萧家有父亲和你大哥顶着。况且为一个妇人迁怒萧家，不至于。”
“若是，若是此事是我造成的呢？”玉芙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二哥！若是蔺朝的死，与我有关呢？”
萧玉玦一怔，青灯下沉静清俊的面容拢了疑云，“怎会与你有关？”
夏夜的山风清爽，伴着草木的清香从简陋的窗纸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玉芙望着二哥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他与她都肖似母亲，母亲……母亲的模样已经十分久远了，可那种亲昵的，天生就可信任的感觉一直镌刻在玉芙心头。
隔着烛火，玉芙定定看着萧玉玦，“二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69章 石碑:奢靡鼎盛下是掩不住的腐朽
萧玉玦从来都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
相反，在玉芙印象里，二哥是个严苛克制的人，不苟言笑，对她前世的一些骄纵行为远不如大哥那样无底线的包容。
二哥会把做人做事的道理都揉碎了讲给她听，让她真正打心眼里受教。
这一次，二哥没有给她讲任何道理，只怔了片刻，而后执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起身出去，告诉她他稍作片刻后回来。
玉芙便知，二哥信了。
但她隐去了她知道萧檀也来了的这件事。
前世他寄居在萧家，萧家本没给他什么，他却为了萧家和她去死。今生，萧家的事当与他无关。
“收好。”萧玉玦回来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裹，“到时候，拿着这个出城去，哪里都去得。”
玉芙接过，打开来看，是度牒。
僧人的度牒。
“你拿着它，不要再暴露你的名讳，不要说你是萧家人。”萧玉玦看着妹妹，“随意你去哪，有度牒便可以免于查验。”
“二哥的意思，是要我逃？”玉芙问。
“若真如你所说，萧家最终大厦将倾应是定局，此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扭转。”萧玉玦长叹，涩然笑笑，“弑君？谈何容易。”
玉芙手中紧紧握着度牒，“那二哥哥的意思是，让我一人抛下你们逃命去？不管爹爹，不管三位哥哥，不管祖母，只一人苟活？”
“我若想走，那早就走了！二哥，重生之事本就是世间奇事，我想我能够重来一遍一定是有原因的，不会无缘无故……”
萧玉玦紧握着佛珠的手，颓然放开，目光灼灼看着她，“芙儿还想再死一回么？如若重生之机缘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偿你前世惨死要你今生好好活着，而非要你逆转天命呢？你与我容貌相似，好好拿着这个度牒。”
“少帝时父亲便对他多有掣肘，如今少帝长成壮年，父亲也老了，性格如此，更改不了，即便你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让已经掌权的皇帝收回对父亲的杀心。”
玉芙不由得想起前世的萧家的最后，奢靡鼎盛之下，是掩不住的腐朽气息，权柄重回中枢，承平帝与父亲针锋相对……
其实不用二哥提醒，她这些年，也能感到萧家和皇帝之间的那股火药味，她一直想从中找个契机，能让这火药味变淡一些，但她无能，完全不知该如何从中调和君臣矛盾，之后破而后立，借刀杀人，却让蔺朝与夫人身上的血气和怨气染了她一身，如今她仿佛能看到萧家的气运在缓缓散尽。
“玉芙，此乃萧家之宿命，但不是你重生一回的命。”萧玉玦看着她道，将度牒放在她掌心后合上，眸中是令人心惊的杀意，“其余的，交给哥哥。”
“二哥？”玉芙也感到心惊，有那么一瞬，身体竟打了个颤，她握紧二哥的手，“二哥你已是出家人，届时萧家有难，不会连累到你，你切勿轻举妄动，今日之事你就当没有听过。”
玉芙此时已后悔告诉二哥一切，她是被对蔺朝夫妇的歉疚蒙蔽了理智，心中的惶恐急需发泄，可偏偏在这一世无人能解答她的这些疑问，恰巧那时对上了二哥一双沉静的眼眸……
可她万万放不下萧家，更不可能拿着二哥的度牒远走高飞，她不想要这种结果，重生一回就是如此么？她无比不甘！
“玉芙。”萧玉玦语调平静，“你能当做不知萧家的往后么？你不能，二哥也不能。”
“那二哥会拿着度牒远走高飞么？二哥不会，芙儿也不会。”玉芙道。
良久，萧玉玦长叹一声，告诉她：“玉佛寺也是皇家寺院，皇帝每逢浴佛节都会过来上香，头香封得严实，且由礼官亲手交由皇帝，不会有人从中查验……此事二哥不会莽撞行事，会从长计议，你明白二哥，若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二哥不会做。”
天边泛起蟹壳青，香舍简陋的窗纸透出一抹淡蓝来，给萧玉玦沉静俊美的面容拢了几分阴寒，玉芙怔怔看着曾经山岳般清朗的二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头香里藏.毒，香火近在鼻息之间，燃烧后由承平帝吸入腔子里……
“蔺朝夫妇前世的结局已有定数，所以芙儿再从中努力，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死局，这很正常。”萧玉玦道，“但前世，二哥不知此事。”
他抬眸，漆黑的眼明亮，一字一句道：“从未发生过的，才是变数。”
玉芙凝目看着面前的青衣僧人，便觉得缩得难受的心脏，霎时松泛开，血液随之充斥着她的胸腔和四肢百骸，浑身都暖了起来。
这便是，血缘的力量罢。
二哥走后，玉芙草草睡了一会儿，便被外头的撞钟声惊醒。
天色已然大亮，再待下去也实在不妥，玉芙起身后去看了蔺夫人，在青时的救治下，蔺夫人面容有了人色，伤情平稳了下来，只等着脑中淤血散尽，就可醒来。
她谢过青时，又与二哥告了别，便准备回上京去，出了山门，拾级而下，忽见林间阴翳下立着一个男人。
墨黑色的直裰，眉眼沉静冷峻，正静静看着她。
恍惚间，玉芙仿佛回到了某个被遗忘的时光。
妙圆寺，飞雪天，他曾送了她一程。
他好像已经等她很久很久了。
*
仲夏的时候，浴佛节越来越近。
鸿胪寺完全忙了起来，此次恰逢观音菩萨诞辰，帝后将首度同台主持观音法会。
“大人，礼部刚送来的祝文上又添了四句偈语，需重新誊写洒金签上。”侍人双手呈上明黄的册子。
元珩接过册子，转头对身旁的主簿说：“准备狼毫笔，墨调得淡一些，洒金签底色金贵，浓墨易晕，我亲自来写。”
“还有，大人……”侍人从怀中掏出雪白的信笺呈上，压低声音，“萧家千金的。”
元珩一怔，下意识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接过信，打开来看，娟秀字迹间还泛着兰芷香气……
一旁的侍人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翰林耳廓发红，极不自然地咳咳了两声。
此时萧檀的人已在九翼东山下找到了前世那块巨大的玄武石，有人将这消息无意透露给了工部屯田清吏司掌事。
那掌事如临大赦，连夜遣人去查看，之后写了奏疏呈上，承平帝龙心大悦，多年来想为皇考立神功圣德碑的夙愿仿佛终要达成了。
可皇帝眼中那块天选之碑，在众朝臣眼中看见的却是劳民伤财和逆天而为。
如何能将半座山雕琢打磨切割？一个碑首就已似小山，又如何能将山上的碑首与山腰处更为巨大的碑身竖起相连？更别说还有山脚下如磐石的碑座！
三块巨石高达九千余吨，采石雕琢、运输安装，耗银所巨不可估量，简直是痴人说梦。
“三块石碑若要竖立，需先修筑十丈高台，之后如何搬运尚且不知，且不说工程浩大，光是运输途中压毁的田地房屋，便需赔偿百姓数十万两白银。”吏部尚书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这是吏部核算的账目，请陛下过目。”
“那这石碑从开采到运下来要多少年之久？”忽悠人站出来问，“东山周边三县本就农耕有缺，百姓食不果腹，如今若是要为立碑耽搁不知多少年，三县百姓吃食从何处来？耽搁的春耕又如何算？陛下孝心感天，何不效仿汉武帝泰山封禅，既显孝心又省民力。”
殿内陷入一阵寂静，承平帝的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萧国公脸上，忽然道：“国公为何沉默？”
“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凡我子孙当以孝治天下，如今陛下为先皇立碑，正是践行祖训之举，岂可因银钱之事受阻？”萧国公似笑非笑。
回过身对着群臣一展广袖，笑容恣意，“不如臣与众位同僚一同慷慨解囊为陛下此孝举添砖加瓦！若真如户部夏大人所说账目数额巨大，那便下诏书给各地知州，各乡乡绅，揽富户钱财，征百姓碑税，举国上下来全陛下孝心即可！臣这就去清点府上库房！”
此言一出，朝臣面面相觑，承平帝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一言不发地盯着萧国公放肆离去的背影。
*
玉佛寺。
“夫人识大体，必有福报。”青时对脸色苍白的妇人颔首，而后对身侧静立的侍从道，“抬轿子过来。”
蔺夫人微微福身，便跟着那几个嗓音尖利的内侍上了轿子。
自她清醒后，就许多日不吃不喝，全凭萧府送来的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
直到那个青年来过。
青时不知那个覆面青年是如何劝说了她，她自他走后就开始进食了，在能下床后，还主动跟随寺中清修的俗家弟子一同锻炼身体，做做早课。
之后的偶然一天，她就写了一封信，要他交给宫中。
青时凝视着越走越远的轿子，神情莫测，手上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
“承平不正，名不正，言不顺，立大碑，遮大丑。”小乞丐口中一遍遍念着这话，而后抬眸问面前的覆面男人，“是这么说么？”
萧檀颔首，又对一旁年纪大些的潦草乞丐招招手，“你们几个的身份文书我已备好，这次造势之后，就直接走，无人敢阻。”
“好。”
萧檀缓步走在上京最热闹的街市上，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御河上缱绻的歌声依旧。
在这世间，其实他遇到了很多麻烦，并非所有事都可以被“预知”来解决，因为人比事，更不可控。
梵月楼前，萧玉安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青年。
眸光莫测，银灰色薄氅下红色官袍勾勒出一把窄腰和笔直肩背。
“萧檀。”萧玉安招了招手，“何事如此着急？”
“三哥。”萧檀凝目抱拳。
二人相请上了梵月楼雅间。
萧玉安来之前猜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知，却没想到是如此令人心惊之事。
“我斗胆与芙儿一同唤一句三哥。”萧檀道。
萧玉安挑眉，“哦？”
这是终于坐不住了，要来摊牌提亲了？
怎料萧檀神色冷峻，“我借国公府为由以万象书斋赝品画得见天颜，之后平了惠王叛乱，一举跻身朝堂，能与三哥和大哥和国公爷同朝为官，之后又火中救驾，深得圣心，前不久去了崖州押运人犯，实则是为陛下找回了雍王余孽，这便又擢升了三品，三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萧玉安：“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有点气人吗？”
可看萧檀气度沉凝，眸光冷而亮，袍袖间写满了风尘仆仆，不像是来炫耀，萧玉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哥不觉得，我每一步都太踩在点上了么？”萧檀道，目光灼灼，“我有些异于常人之事，要与三哥坦白。”
半柱香后，萧玉安脸色苍白，“真如你所说，就没有旁的解决办法了么？就只有死局么？”
萧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需要三哥与我，共同去做。”
天色黯淡，苍穹边泄了一片残阳血红的余晖，不知哪儿来的黑色鸦群忽而在梵月高低错落的屋宇上空纷飞，梵月楼巨大的横窗里，两个男人的眸光亮了起来，朱红色的衣袖交织在一处。
那天萧玉安回到府里，静坐了许久，提笔开始写信。
墨是上好的墨，纸是惯用的澄心堂纸，数次提笔，却终无法落下，只有开头几个字，卿卿吾妻……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被赶到了门外，就看着自家公子不知写了什么，重来了好些次，那信都没写好，都揉成了纸团扔进了火盆里。
萧玉安只觉得……煎熬。
他什么都不能说，这惊天之事，连自己的发妻都不能透露，她必须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在得知他与“青楼花魁”私奔后哭得真切，旁人才能信，他便能借此茶余饭后人人乐道的桃色谈资，在这风声鹤唳之时离开上京，与萧氏明面上断绝联络，实则去往崖州布控。
若是萧檀所谋之事不成……
那萧家至少还有退路，可走水路，去琉球。
*
本来蔺夫人主动回宫，承平帝才一扫朝堂上就立碑一事带来的阴翳，与娇羞美人好生亲热一番，这才没高兴几日，就听民间又传来了不堪入耳的歌谣。
曾经的蔺夫人，也就是如今苍白娇弱的容贵人抚上皇帝的肩膀，劝解道：“陛下，童言无忌啊……”
“就怕是人有意为之！”承平帝怒道。
容贵人环住承平帝的脖颈，娇柔中有一种令人想蹂躏的天真妩媚，眼底闪过一抹冷意，“陛下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上京城中谁人还敢跟陛下叫板？”
承平帝微哂，“他何止敢在上京跟朕叫板，连朝堂之上都敢！”

第70章 惊变:他真的是那个萧檀么？
玉芙手中所执给探花郎元珩的回信，暗窥那送信的小厮一眼，就知是此事成了。
她也是偶然间得知，元珩竟在鸿胪寺崇玄署任职，此次浴佛节的相关事宜便与他有很大的关联。
二哥往里面掺了剧毒的香灰，就要经过崇玄署的查验。
玉芙便借着上次祖母之意明里暗里与元珩通了几次信。
她无意连累元珩，所以其实只是拿元珩当幌子，意为接触崇玄署其他几位与浴佛节有关的官员，意欲把水搅浑，从而有选择地弃车保帅。
“那便与你家大人说，我应了，本月旬日你家大人当值么？”玉芙含笑问。
“旬日，旬日大人当值的，只是那天署中事务繁忙，只怕大人抽不出身来。”小厮为难道，“小姐可否换个日子？”
“可那日是我的生辰。”玉芙掩饰着失落，为难道，“那便算了罢……”
“小姐生辰？那我家大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罢，我这就去与大人说。”小厮急忙道，一步三回头，“小姐等我信儿！”
玉芙看人走远了，眼色冷淡下来，全然不复方才羞怯，刚想招呼车夫，就见一辆马车巨大的轮毂在面前碾过，而后急停。
“姐姐。”车帘掀开，一双修长的手伸出，而后是一张英俊的脸。
“你想干什么？”玉芙轻轻后退一步。
这几日他总夜夜来蘅兰苑哄着她开门，她不开，他就在外头守一夜。现在躲不开，她只能僵住身影，沉默地望着他。
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直裰，很提气色，玉冠束发，更显年轻人的朝气与清正，可那双狭长的眼眸却泛着红，似乎是某种疲惫而汹涌的挣扎。
“可否请姐姐过府一叙？”萧檀克制道，眸光细致描摹着她的脸颊和鬓边海棠，唇角泛起一抹涩然的笑，“珠花很美。”
不是他送去的那朵。
“我还有事。”玉芙面无表情道，“你若有急事便去萧府送拜帖就是，我会看的。”
他不说话，只用那种压抑起伏的呼吸回应她，略显疲惫的脸没有表情，只有静默的压迫感。
半晌，他忽然道：“姐姐忘了么，快到秋季，都是姐姐为我挑选布料做衣裳，今年呢？”
“不知姐姐因何原因避我，不至于连姐弟都做不成？”
玉芙轻轻叹了口气，“带你去选就是。”
又到了那熟悉的绸缎庄，二人并不说话，他静静凝视着她的身影，手指极为克制地在膝上蜷起。
这么久了，她就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么？
青年的眼眶发红，方才她接那探花郎的书信，眼里有潋滟的光辉，脸上是羞怯的红晕，唇角也是上挑着的，眉眼之间都是春心萌动的娇柔艳色。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却唯独不喜欢他？
前世今生，为什么她都总想嫁给别人？！
他的心钝痛不已，呼吸不上，爱而不得与越积越多的思念交织，交织成某种恶劣.肮.脏的东西。
很想她。
想抱她，亲她，射.满.她。
他忽然喝道：“出去！”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只见那青年放下一摞银票。
“我家大人要选衣裳，无关人等都出去，今日这里包场！”黑衣人冷冷道。
玉芙身体微颤，指尖停在布匹上，半晌，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们已经结束了，还不明白么？还要纠缠么？”
他不说话，只红着眼看着她。
空气好像凝滞了，玉芙脸色有些发白，莫名有种想逃的冲动，正在她掌心发汗，欲提起千斤重的脚步时，他忽然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俯身下来，仰头看着她，漆黑泛红的双眼缓缓扇动，有晶莹的泪珠从中滑落。
“姐姐，我错了。”
玉芙：“……”
他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这里很痛，你摸摸。”
玉芙掌心传来坚定炙烫得触感，她心慌得很，忙移开目光，“萧檀！”
“我在。”他垂下眼眸，仿佛又恢复了昔日阴郁缄默的模样，落泪的样子有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
“你，到底要干什么？”玉芙狠下心问，“哭什么？”
“昨日是我母亲的祭日。”他低低道，“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姐姐都没了，连姐姐都抛弃我……我娘说得对，我不会得到爱，也不值得人爱，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孽种。”
玉芙在他胸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姐姐要我做君子贤臣，我做了，姐姐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也甘愿。”他冰冷沾着泪痕的脸贴上她的手背，“为什么姐姐却不要我了？”
玉芙心间筑起的高墙，随着过往的一幕幕几乎寸寸碎裂。
初来府上毫无生气的伶仃孤弱，在学堂中第一次听讲时骤然亮起的眼眸，还有那丑陋却实用的汤婆子，怯生生叫她姐姐的模样，和除夕夜在一片漆黑中发烧的少年……
愧疚攫住了她的心，与理智交织，玉芙难过地叹了口气，“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萧檀见她有所松动，就知自己装宋檀的计谋奏效了，继续贴着她的掌心，颤声道：“我的生活里不能有你么？那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知道了。”玉芙满心都是他方才那句自己是个无人要的孽种，咬唇道，“你，你给我些时间。”
他抬起漆黑潋滟的眼，惊喜道：“好，多少时间都可以。只要你别躲我，别不理我……”
“那姐姐还要与那个元珩来往么？”他继续祈求，“芙儿姐姐，求你了，我看着你和他在一起，难受得快要发疯了。”
玉芙不想骗他，也骗不了他，“我还要与他来往的，不能拂了祖母心意。你若是介意这个，那我只能对你敬而远之了。”
萧檀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寒霜。
她为了他，要对他敬而远之？
见他不说话，玉芙有些灰心，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松动，“你果然还是在意，我都说了我们已经结束……”
他的肩膀忽然颤了起来，半晌，笑着抬起脸来，“我不在意，有什么可在意的？我只在意姐姐。”
玉芙轻叹一声，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为他擦去泪水。
在她的指尖触上来的一瞬，他额上的青筋忽然跳动，耳廓也微微发烫，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
好香。
好喜欢。
快要忍不住了。
*
“芙儿，元珩就是崇玄署主事，那头香必定要经他的手，你何故舍近求远，故弄玄虚，去与旁人相交？”萧玉玦困惑。
“他为官清正，年少有为，才中了探花，不该为咱们家赔上命。”玉芙道。
萧玉玦长叹一声，“妇人之仁。你可知咱们所谋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崇玄署都脱离不了干系？出了那样大的事，怎会责任在他一人？届时怕是整个崇玄署都得陪葬。”
“那我们若是成了呢？那个人，死了呢，谁能知道会是香的问题……”玉芙争辩。
“皇帝死在浴佛节死在佛寺，新帝践祚之初，为彰孝悌，必会迁怒崇玄署，谁都逃不掉。”萧玉玦冷冷道。
玉芙哑口无言。
她吃亏就吃亏在只听政，读史书，没有切身参政，全然不知政事和皇权的残酷，妄图在皇权更迭下分个对错清白，保全无辜人命。
殊不知，当大势如洪流奔涌，众生皆为棋局之卒。
无外是他，萧玉玦。
青袍僧人看着面前神情迷惘的女子，眼眸中带着无限的眷恋。
芙儿啊。
“蔺夫人为何就这么走了？”玉芙不解，换了个话题，有些无奈，“才救回一命，她又回了皇宫是为何？”
“萧檀来找过她。”萧玉玦道，一双冷淡猜忌的眼正映在损了个角的铜镜中，“萧檀到底是什么人？”
玉芙想起萧檀，满心都是蚀骨的思念，她何尝不想他？
越是想，就越是要克制，不能再让萧家牵连他一次了。
“他是好人。”玉芙斩钉截铁道，从镜中捕捉到萧玉玦的神情，叹了口气，“其中渊源我不便说，待事成后，定会告诉二哥的。”
“你把那蔺氏好不容易从蔺府带回佛寺，他转头就劝那弱质妇人又转投奸夫怀抱，他如何就是好人了？”萧玉玦道。
“他就是好人。”玉芙低低道，语气透着股难以言说的信任，“虽然我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但二哥且放心，他绝不会做对萧家不利的事。”
玉芙的话却落空了。
回府后几日，玉芙借着与元珩相见的由头，又去了几趟崇玄署，搞清楚了浴佛节庆典的流程，和关键节点，且默默挑选了几位为官横行无忌、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的，往他们的官服里洒了与头香里剧毒一致的毒粉。
出入时，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可回首去寻，又一切如常。
在临近浴佛节的时候，玉芙最后一次与元珩告别，元珩有些看不懂面前女子的欲言又止，她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有时又对他充满了小女儿家的好奇打探，对他的关切也很认真。
这种若即若离，他实在不明白。
青年长睫垂下，鼓起勇气刚想问什么，就听她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元珩很诧异。
这一刻，国公府屋檐下的水珠淅沥沥而下，佳人静静立在一片洁净中，面庞平静朝他笑了笑。
好像方才的那三个字，是他的幻觉。
又过了几日，玉芙在忙碌的筹谋中忽略了密密麻麻的恐惧，不得不说忙碌的确可以使人麻木，她刻意去遗忘了蔺朝的死和蔺夫人与前世一样入宫的命运，她的心难得的平静了下来，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哥萧玉安，如前世那般，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执意要与三嫂和离。
玉芙望着花厅里三嫂哭红的双眼，还有三哥背过身连看都不看的冷情模样，她只觉得心累。
重生若是不能改变前世的既定轨迹，那真是一件煎熬的事。
但为何，今生这件事来得要比前世早呢？三哥和三嫂，才成亲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啊。
三哥如前世那般搂着那青楼女子离去了，玉芙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疲倦的神色，他看着三哥时，眼眸中是她难以解读的神情，父亲没有多加阻拦，痛斥三哥一顿，摆了摆手让他滚。
翌日，玉芙起得很早，被隐约的喧嚣声吵醒，披袍出了门，就呆立石阶上，不知哪儿来的兵甲已将萧府团团围住。
“萧氏世受皇恩，反不恪守臣节，罔顾纲纪，其言辞悖逆，行径乖张，自即日起阖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府。”萧檀合上圣旨，垂眸望向跪了一片的萧家人，“国公爷，接旨罢。”
“我奉命带禁军将士严守府门，巡防。”
“还不跪下！”太监抬手指着呆立当场的玉芙，对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萧檀疾步过去，望着她，沉默压下她的双肩。
玉芙身体微微颤抖，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头却一直抬着，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真的是那个萧檀么？

第71章 孩子:喜欢我向你摇尾乞怜么？
到了夜里，国公府不似往日那样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禁足在自己的院落里，往日映着烛火的青湖此时漆黑一片，亦没有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的往来仆役。
偌大的国公府，就这样被黑夜吞没。
琉璃花窗透出寂静的夜来，玉芙眼中露出恐慌。
浴佛节在即，阖府却被禁足，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父亲在朝堂上就神功圣德碑一事惹恼了承平帝？
可现在才承平七年啊。
还不到时间，还不到时间！
“萧檀，萧檀呢？”玉芙隔着花窗问门外的守卫，“我要见你们萧大人。”
没有人回答她。
玉芙忍住恼意，“叫萧大人过来，我有话与他说，他曾在我萧府长大，必不会这样不留情面。”
门外的守卫用一种冰冷且不屑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缓缓道：“劝小姐还是将此话收回罢。”
萧大人定是自小在萧府饱尝屈辱，才会在现在得势后在朝堂上陷萧家于不义。
今日早朝，承平帝一脸阴寒，显然是听到了民间传颂的他立碑遮丑的歌谣，当即下诏着工部、礼部会同钦天监，三日后呈上九翼东山的神功圣德碑立碑详案。又着户部清查东山县周边田地情况，建“守碑村”。
萧国公又与承平帝起了争执，正当君臣相峙气氛僵凝之时，是萧檀出列指斥萧国公不敬君上之举，其言如火上浇油，承平帝当即下旨萧家满门禁足于府中，萧国公闭门思过，待其悔悟，方可解除。
所以，萧大人怎会还顾念昔日寄居之“恩”？
那守卫笑道：“小姐还是别白费嗓子，大人怎么可能放小姐出来呢？当下暑热，小姐能有冰盆纳凉，已是大人高抬贵手了！”
高抬贵手的萧大人正敛了衣袍围着灶台转。
浸了水的绿豆油亮，放在文火上慢炖，清爽的豆香四溢，萧檀俯身将火灭了，又点了几滴蜂蜜进去，金黄的蜜入清亮的绿，倒入天青色云纹瓷碗中，赏心悦目，沁人心脾，她定会喜欢。
忽发此事，芙儿应该是上火了，绿豆消火，甜能入心。
萧檀琢磨着还再加点什么，目光被一旁夹缝间的油包所吸引。
好像是有些时日的了，落了灰，打开来看，还有半幅药，麝香残块黝黑。
鼻息间是苦涩呛人的气味，萧檀上辈子在诏狱，见过不少阴私缺德事，敏锐地察觉到这药不对，便唤了府医过来。
“小的也不知啊，小的没给府上贵人开过避子药。”府医如实说，“少夫人才又有了身孕，三公子和夫人新婚更用不上，府上旁的贵人，要么是出嫁了，要么就是已知天命之年也无需此药，何况国公府本就子嗣单薄，根本无需此药啊！”
说罢，又补充道：“国公府没这种劣等麝香，这是府外医馆抓的。”
萧檀手上的青筋凸起蔓延，沉声道：“带小桃过来。”
*
夜深了，比往日要安静。
玉芙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帐子顶，一直等，小桃也没有回来。
她似乎听见长街外的打更声，听见院子积水流入漏箅的声响，她的心似乎也被冷水浸泡，冷的不能再冷。
玉芙翻了个身，盯着屋檐下红色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曳起伏，方才下了雨，那绢丝浸了些许潮气，暗红暗红的，显得颓靡渗人。
她的眸光缥缈迷茫，随着那风灯一同被风刮得不知该往哪儿去，须臾，她烦躁地起身，趿着绣鞋下床，想去问问什么时候把小桃还回来，怎料指尖才触及那紧锁的门，门就开了，玉芙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泛着冷意的眼睛。
玉芙莫名感觉不安。
萧檀笑容温文，而后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蛇一样抚上她雪白的足腕，淡淡道：“长姐怎的连鞋也不好好穿，夜里露重，小心着凉。”
玉芙瑟缩了一下，想往后退，却被他攥紧了足腕。
“躲什么？”他冷声道，抬起脸，“怎么，长姐很怕我么？”
“没有，你的手有些冷。”玉芙找了个借口，感觉他今夜很不同，“你、你怎么才来……”
他垂眸给她提上绣鞋，像是自言自语，“哦，赤脚不冷，冰盏不冷，青砖不冷……”
他仰起脸看着她，语气带笑，“就我的手冷，是吗？”
“你不仅抄家，你还想找我吵架？”玉芙硬邦邦道，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按住。
“我怎会找长姐吵架？”他修长的手在她的足腕上摩挲，俯下身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裙摆，“我爱长姐还来不及。”
他一只手便能扣紧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攥紧了她的足腕，埋首在她裙摆下，沿着她雪白的小腿开始往上亲。
玉芙陡然瞪大了双眼，这场景极其诡异，红色风灯摇曳，灯下的黑衣侍卫静默如石，而他竟放浪形骸地……他的唇温热湿软，一寸寸地吮.吻她，他的发丝轻轻在她.腿.侧缭乱刮蹭，带来细密的痒。
“萧檀！”玉芙低喝一声，羞得抽身往回跑。
这回萧檀松了手，勾唇与她一同进了居室内。
玉芙气息微喘，脸上酡红未褪，眸光潋滟，柳眉竖起，“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那样，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萧檀用奇怪的语气问：“方才那些人，没长眼睛么？没看见么？”
“……你故意的。”玉芙明白了，寒意自心头一点点扩大，“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国公爷惹了圣怒，然后把你们都关起来？”萧檀不咸不淡道，“还是故意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你？”
他直直看着她，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和报复的快意，“对，我就是故意的。”
玉芙沉默片刻，有心灰心，“为什么？”
“长姐先告诉我为什么。”他面无表情道，甩出那半包避子药，“为什么不想和我有孩子？”
“……你连这个都找着了？”玉芙道，不可置信看着他，“你到底在查什么？就为了邀功？”
他笑了，“不是长姐让我做君子贤臣吗？怎么又说这样难听的话？何为邀功？何为贤臣？都在长姐一念之间么？就像长姐与我情浓时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信口胡诌，骗人的！”
玉芙也被惹怒了，这几日的不安积压到了临界点，“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让你做贤臣，那我就是让你做了权臣贤臣来抄我家的？萧檀，我半分不曾苛待于你！”
立于黑暗处的青年望着气得满面通红的玉芙，勾起唇，笑得淡而讽刺，“是吗，半分都没有吗？那长姐需要好好想想。”
他前几日还温驯地在她掌中落泪，今夜却是如此不可理喻，玉芙望了眼散落在地上的避子药，怒从心底起，淡淡道：“就是为了这个么？我就是不想与你有孩子。”
“为什么？”他很困惑。
为什么前世她苦于没有一个和梁鹤行的孩子，为此求神拜佛。
为什么今生，她却躲他避他，还不想有他的孩子。
“长姐不喜欢我么？难道我装的不像么？”他极力忍耐着，一步步走近她，探寻地抬起她的下巴，“长姐不是很喜欢，我向你摇尾乞怜的模样么？不喜欢我，总喜欢他罢……”
“还是长姐你……见一个爱一个？”他的语气陡然变冷，一把揽过她的纤腰，“探花郎清俊，很像昔日的梁鹤行啊。”
玉芙细眉蹙起，有些听不懂，一时间难以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刚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住了嘴。
他低喘着吻住她的唇瓣，急切地，掠夺地，就像是沙漠中困顿已久的旅人，汲取吞噬唯一的水源。
玉芙有种窒息的感觉，喉间被他抵得难受，呜咽着想推他，却被他牢牢制住了双手。
“挣扎什么？”他笑着，很知道她何处敏感，手随之探.入，“芙儿就不想我么？”
萧檀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手指修长，或许是旷了许多日子，玉芙就这样被轻易撩得面颊发烫，她恼怒自己的身体泛起的令人羞耻的灼热，倔强地别过脸躲避他的吻。
“还躲？”萧檀阴沉笑了，重重碾过她，“为何就是不喜欢我？”
玉芙忍着酥麻，“我说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他执着道，“我和你永远都不会结束！”
“芙儿的身体很诚实，很喜欢我，不是吗？”
玉芙被他撩拨的泪水盈盈，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她咬唇恨恨地看着他道，“你以为我只跟你快活么？我也可以跟别人！那避子药你怎么就知道是跟你时用的？！”
话音一落，萧檀的脸色布满了可怖的寒霜，漆黑狭长的眼眸暗了下来，仿佛有汹涌的薄冰骇然涌动。
他一把将她抱起，扔在床榻上，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她娇靥绯红，一双妙目亮得惊人，那其中都是对他的恨意，她根本就不曾对他动过心，他一旦不装了，就会惹得她如此厌恶！
玉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居高临下脱掉了衣衫。
“那让我来查验一番，长姐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男人。”他冷冷道。
玉芙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住，可他好像并不着急，玉芙恨自己的不争气，她也太想念他，身体像是被他下了有什么必须相连的蛊，一触碰，就溃不成军，她只得泪眼迷蒙地软在他怀里，难耐地压抑着，免得自己发出什么令人羞耻的声响。
他的呼吸急促而僵硬，一颗酸涩扭曲的心在腔子里乱窜，急于窜出来到她面前任她拿捏。
只要她要。
“想要么？”他冷冷道，用带着晶莹的指尖摩挲她的面颊，“求我。”
玉芙屈辱道：“不求！我们就是结束了，你怎能这样对我……”
玉芙的话又淹没在新一轮的……直到她满面潮红，快要融化似的，眸光潋滟地扣住他宽阔的肩膀，极力绷紧身体，急切道，“萧檀……”
萧檀的呼吸也很凌乱，躁动焦热，他忍耐地滚动了下喉结，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干什么？说出来。”
玉芙咬唇，缩起身子，“你给我滚！”
“好啊。”他闭了闭眼，忽然离开。
怅然若失的难受更甚，玉芙脸颊热得不像话，压抑地吸着气。
“很倔强啊。”他说，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语气似是遗憾似是兴奋，“才碰几下就这样，怎么可能还有旁人染指过你？”
又一次，玉芙的指尖抓紧了锦被，忍不住搂住他的脖颈，意识被欢情爱欲所蒙蔽，黏黏糊糊地吻他。
“不躲我了？”他低低笑着，却还不愿满足她，“不够。”
“说，要给我生个孩子。”他冷冷凝视着那满是细汗的娇靥，“求我，给你个孩子。”

第72章 饮鸩止渴:“求我给你个孩子”
不知何时窗外暴雨如注，闪电如游龙般在天际游走。
一声惊雷，闪电照亮床帐中那张爱而不得的俊脸，他似乎发着高热，额间的汗不比她少，修长的脖颈青筋凸起，一双漆黑的眼如某种动物，饮鸩止渴般地舐过她的每一寸。
玉芙脱口道：“不要孩子！我不要孩子！”
这怎是要孩子的时候？
“为什么？”他的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燥意席卷心头，他荒芜的心早就野草丛生，扎得他彻夜难眠，只想恶狠狠惩治她，“长姐不能厚此薄彼啊。”
“不要也得要，就把你关在这，直到怀上为止！”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有了孩子，我们成亲。”
暴雨倾盆而下，冰盏化了，居室里闷热，空气厚重而黏腻。
这一瞬，玉芙用力抓紧了锦被，喉间溢出一丝羞耻的声音。
他微微颤着，在她颈间喟叹，“芙儿……”
“你明日，去、去在陛下面前谏言，放我爹爹出去。”玉芙低低道，认命似的抱紧了他。
萧檀将她顶在床头，停了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都是痛色，怒极反笑，“芙儿心里有所有人，就是没有我。想要的甚至可以用身子来换？”
满足后的羞耻攀上心头，闪电照亮了朦胧的床帐，一片狼藉，她忽然想起此刻父兄尚困顿，她却与他在此地寻欢，仿佛有什么压垮了她。
玉芙大喊道：“我心里有谁与你无关，你就非得这么折辱我？一开始是你非要缠着我，是你自己说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他掐住她的下巴，漆黑的眼睫垂下，冷声重复：“不喜欢我？说实话了是么？”
玉芙侧过头，微微阖上眼不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起来，眸光逐渐幽暗，眼眸中有种癫狂，“给我生个孩子，血脉相连，芙儿就会喜欢我了，像喜欢你的……家人一样。”
……
树荫密密，窗外浓荫上拢着细密的流光，蝉似在撕裂自己，鸣叫声要将沉闷的天幕撕出一道口子来。
天已经亮了，但好像日头被阴翳遮住，天色暗沉，乍一看像傍晚似的，玉芙眨了眨酸涩的眼，分不清究竟过了多少个日夜。
萧檀每次趁夜色而来，好像不知疲倦。
夏日暑热蓬勃，玉芙受不了满身的汗，想去洗，他却面无表情说满了再去，控着她的腰根本停不下来，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把他后背抓破的，他的肩头也满是她的齿痕。
他再不复以往情事之温柔，凶狠放肆。好在她一碰到他就身体发软，才没有太过难捱。
玉芙对气味儿敏感，一夜折腾下来帐子里都是他的气息，夜里他放肆时对她又咬又亲，有时累了就直接睡了。
玉芙觉得难受，起床都没来得及等婢女服侍就自己用布巾蘸着水擦洗，眼看着萧檀的眼神就变了，一言不发扑过来把她弄得更乱，处处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她刚下床，耳边就传来他充满冷意的声音，“长姐忘了要怀个我的孩子？”
玉芙想打探外头的消息，他也不瞒着她，告诉她国公爷不仅没有向承平帝示弱，反而写了奏疏怒骂承平帝心胸狭窄、刻薄寡恩，如此，承平帝下旨将爵位一降再降。
而后他会报复性地对她说：“坐上来。”
偌大的锦绣居室变得空寂，廊外日影西斜，荷花池里水漫浅岸，玉芙忽生出凄凉之意，清澈妙目底沉着一点灰心。
这几日萧檀许她出门，能在院子里散散步。
一旁的侍卫本目不斜视，但佳人端坐荷花池边，惆怅难消，有风袭来吹起流光披帛，竟像是九天仙女般让人挪不开眼，尤其是眉眼间有着情事餍足后的艳丽，脖颈间红痕未消，像是能渗出蜜来的花，甜且靡艳。
可玉芙心里却是苦涩的。
隐约间像是听见了父亲唤她的名字、大哥的笑叹、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这些声音自记忆深处跋涉而来，原来那些以为遗忘的，都深埋在某些地方，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不断回放。
童年的记忆，少年时的骄纵，为人妇后的短视天真，看似美好的生命，实则是许多无意义的消磨。
当然也有很多值得追忆，但更多纠缠不放的是遗憾，比如记忆深处某个落寞单薄的身影。
玉芙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如今她和萧檀的牢笼，她能感觉到他每次弄疼她逼迫她后的悔恨，也能感受到他让她自己张开月退时的痛快，但这一切其实是他求而不得的迷乱。
他到底求什么呢？
玉芙不明白。
求权势么，前世他已然得到了，她最后一次在妙圆寺见他，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者的气势，早就没有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的身影。
那今生为何还要置萧家于如此境地？
玉芙心里一片茫然。
萧檀已走到了她面前，她还浑然不觉，只望着暮霭流云发呆。
“坐在这，在想什么？”萧檀沉吟。
玉芙皮肤光洁，夕阳拢着本全无瑕疵的皮肤，更显脖颈间的吻痕触目惊心。
他忽然有些后悔。
玉芙不理他，泰然自若起身，往居室里走去。
上好的化瘀膏，萧檀指尖蘸了一块，在掌心化开，往她脖颈间、腰间擦拭涂抹。
玉芙恍惚间想到二人初次，在他府上那张雕花大床上，也是这样，他用带着薄茧的手，克制着探索着，小心翼翼试探着触碰她的肌肤。
有种相濡以沫的缱绻恩爱。
琉璃窗外雨坠个不停，玉芙的心里有些酸，稍稍颤了一下。
萧檀垂下眼眸，“我弄疼你了么？”
她一抬头，凄惶可怜的模样就跌进萧檀眼中，她脸上浅浅的额泪痕蜿蜒，仿佛是他走不尽的凄苦情路。
“疼。”她的睫毛如蝉翼般轻颤，声音细细弱弱，显少显露这样的娇柔。
“那我轻点。”他低低道，手下的动作更为轻柔，一点点的推，让那泛着清香的药膏浸入她如玉的肌肤。
玉芙瞥了眼更漏，无力地靠在了他怀里，“还要多久，我都坐累了。”
“那便去床上。”他气息沉沉抱起了她。
青纱帐里，两人都没说话，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抓着他的衣襟，一个个吻落在他眉眼间、脸颊上、脖颈间，调皮且娇媚，“不能只让你给我留印子。”
萧檀喉结滚动，垂着浓重的眼眸看着她，整个人定住一般。
“好了。”玉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吻痕在他略显几分苍白的颈间显得妖冶且露骨。
在她从他怀中离去之际，他忽然俯身兜住她的纤腰，不管不顾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是这些天来难得的温情，试探着，小心翼翼呵护着，气喘咻咻时也只是眼神急色却克制地盯着她被他吻得靡艳的红唇。
玉芙软绵绵地捧着他的脸，两眼弯弯如月牙，笑的无辜又妩媚，“臭男人，装什么？”
青纱帐落下，平安坠在她雪白如截肪的心间摆了又摆。他渴望她，想要她更多的触碰，才能缓解那份求而不得的渴念。
……
云雨过后，她搂着他，轻声细语唱着她幼时喜欢的童谣，萧檀整个人如同置身于云端，筋骨酥软，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包裹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漫不经心地从床榻上下来，熟练地趿上鞋，披上衣衫，轻手轻脚打开了门。
萧檀不喜欢他与她欢好时，她的声音被听见。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她的院子周围的人都会撤走。
玉芙微微活动了下酸软的腰肢，往院落外疾步走去。
如血残阳在国公府飞檐斗拱的漆黑剪影中挤碎成浓艳一片，翰墨山水间，一个个人影接连着，沉默而麻木地走着。
入目的场景很荒谬，她以为外面和里面一样，都被禁足其中，却不想丫鬟和小厮，还有萧氏旁支，都一个个在禁军的看管下沉默地排成排往府外走。
望见玉芙，纷纷交头接耳，刚想唤她，一旁的兵卫就抽出了闪着寒光的悍刀。
青湖泉水淙淙，散漫绕着石桥溪流，偶有几声野鸭叫声。
人群重新恢复了寂静，目不斜视从玉芙面前走过。
“你们去干什么？我大哥呢，我爹呢？”玉芙高声道，疾步过去拉住一个人，“你们去哪？”
被拉住的婢女嘴唇动了动，眼神一抬，神色惊恐。
下一刻，玉芙感觉腰间一紧，就离地了，慌乱中她把萧檀的衣袍抓得更紧，似是气愤似是恼怒，长长的指甲嵌进他背里，“你做了什么？要把他们带去哪儿？！”
他任她发泄，丝毫也不觉得痛，有更痛的地方在等着他，他面色如覆了万年寒霜，情绪在失控，连语气都有凶狠的意味，“你就是为了逃，方才才那样待我？”
玉芙好像就陷在他精心织就的漩涡里爬不出来了，挣扎着，“我问你话，你先回答我！”
“他们要去南驿。”他面色极冷，告诉她，“陛下贬谪萧国公为南驿通判。”
“去南驿？！”玉芙一怔，连挣扎都忘了，“我也要去！”
萧檀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她果然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回到居室里，他将她扔回床榻间，居高临下开始脱衣，眉眼阴沉，“还走吗？”
“走，我要走。”玉芙着急。
迷茫的头脑清醒了起来，父兄都走了，是不是就可以避祸了？去南驿好啊，南驿远离上京，极其适合韬光养晦，或者说是……过小国寡民的日子。
“如果我不走，你也要走吗？”他逼问，倾身凑近她，英俊深邃的五官带着痛色，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跌进他的胸膛，“说话！”
他的怒意令她发怵，玉芙疑惑，“我的家人都走了，我为何不走？”
“看来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滋润。”萧檀道，更深地纠缠她，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语调冰冷，“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舍不得了？”“你出去，出去！”玉芙挣扎，想到孩子就更为头痛，“我不跟你生孩子，我不要孩子！”
“不要也得要。”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似要让她每一寸都舒展开来，颈间的平安坠猛.烈摇.曳，而后控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此刻困于府上，又有侍卫看守，是不可能去弄避子汤的。
想到未明的前路，玉芙恐慌不已。
他似乎不知疲倦，在最后时刻，舒爽地咬住了她挺起的雪脯。
玉芙想挣脱也没有用，在他肩背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不会有孩子的！不会有的！”
他还不停，最大程度地与她每一寸相贴，发出低哑的声音，“会有的。”
“不会！”玉芙眼泪滑落，终于崩溃了，“你我都是天道疏漏之人，本就是逆转生死而来，怎会再有孽种！”

第73章 昭雪:这个时候，要说谢谢姐姐
惊雷后是细密的雨，琉璃花窗上是扭曲蜿蜒的雨痕。
居室里一片寂静，弥漫着黏.腻羞耻的气息。
玉芙阖上了眼，模糊的意识回笼，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她深吸口气，看着他轻声道：“萧檀。”
他有些僵硬，“你何时知道的？”
玉芙恢复了平静，看着帐子顶，喃喃道：“你也来了……”
她竟然知道，所以她是因为知道他也重生了，才与之前对宋檀的态度相比，相差的那么大么？
想到这，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细针深深地刺进萧檀的心头，他的眼眶酸胀，说不清是痛还是恨。
“我也来了，你知道了，所以才不喜欢我了，是吗？”
“你喜欢的，一直是之前的那个，是吗？”
玉芙困惑，撑起身子，看着他满身的暧昧气息，指了指锁骨上的吻痕，红唇微启刚想说什么，他的舌尖却趁虚而入，不满地封住她的话语，裹挟着占有欲和患得患失即将成真的惧怕，在她唇腔搅动吮.吸。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半晌，亲得她身子发软，他的胸膛也憋闷，才罢了手，松开她，语气里有深深的嫉妒，“或者，你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你画里的男人。”
他穷尽所有方法都找不到这个人。
若找到了，他会让她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玉芙一张皎洁的面庞布满细汗和红晕，因为一些情绪，看起来又凶又艳丽。
这些天的压抑和不安充斥着她的胸腔，这个人，他怎么敢这样待她？！
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一个劲儿地欺负她。
而且他知道她重生，却还不与她相认，真是要羞死了！
羞愤、恼怒，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或者恨？她的眼眸很亮，不想再克制，一手扣住他的后颈，重新吻了回去。
与其说吻，不如说是不遗余力地舐咬，咬他的薄唇和泛着青青胡茬的下巴，还有他脸上蜿蜒到胸口的疤痕。
萧檀的喉结剧烈滚动，神色压抑，焦灼的苦楚在他心上蔓延。
他应推开她，可他却忍不住在她耳侧泄露出低哑的喘.声，无意识地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玉芙的唇上沾着他的血，他的脸颊、脖颈、胸膛上都沾着斑驳的血迹，她居高临下，不允许他在她之上，也不许他再放肆越界，自己却肆无忌惮地逗.弄他。
他对她没有抵抗力，或者说不管爱或不爱，他在她面前都是一晌贪欢的赌.徒，愿意被拍得粉身碎骨。
他不由得想到年少时的梦，昏暗帐子里在他身上游曳的美女蛇，每一寸隆起的肌肉上都是潮.热厚重的汗，太热了，热得眩晕，热得只看得见她。
他血液里似流淌着火，冷白的脸颊上蜿蜒的红痕像抹了她的胭脂，格外妖冶狂放起来。
“啊，才□完，怎么又？”玉芙挑眉，如瀑的青丝将他的俊脸拢在其中，“舒服吗？不可以哦。”
她似一缕看不见的香风，将他无情席卷，高高抛起，却不允许他降落。
玉芙望着面前气息凌乱阖目仰着头的青年，在他耳畔轻飘飘道：“你不知道吗？是因为是你，我才喜欢。”
萧檀僵住，睁开了漆黑的双眼，从焦渴中跋涉出来，心神狂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蓬乱的气息将她包裹，他扣住她调皮的手腕，却又被她狡猾地逃脱，玉芙依旧跨.坐着，给了他一点甜头。
“再说一遍。”他克制道，想要的更多。
她继续撩拨他，十分无情，“不可以哦，不许□□，否则我就不说了。”
他忍着想要催折蹂躏的冲动，额上布满细汗，“求你……”
无边的热潮将他包裹，他只感觉意识都要化为齑粉，他耳边响起轰鸣声，那轰鸣声中有一道居高临下的声音：“这个时候，是不是要说，谢谢姐姐？”
他神色压抑，额间青筋凸起，修长的手指掐住她饱满白皙的大腿。
一切都乱了。
她喜欢他。
不是床笫之间的喜欢。
她喜欢他。
……
她说喜欢他。
因为是他，她才喜欢。
窗外的暴雨轰轰烈烈，不知何时雨停了，屋檐下滴滴答答。
他倚着床架，看着背对着他的芙儿，她乌黑的长发有些许潮气，黏腻地贴在雪白的背上。
“再说一遍，喜欢我。”
“我想要你喜欢我。”
玉芙将脸埋在他的臂弯，瓮声瓮气，“知道是你，才喜欢。”
“知道是你，才不想让你再参与进萧家来。”她低低道，“你之前已经，已经做的够多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筋疲力尽阖上眼，“你怎么知道，前世我……”
“我看到了。”玉芙有些难过，轻声说，“我都看到了。天边霞散，心头珠沉……”
他为她写的墓志铭。
冰凉的水渍落在她颈侧，玉芙瞪大了眼睛转过身来，他竟然哭了！
“我知道了前世你做的，今生才想弥补，才极力待你好。”玉芙极力组织着语言，开始哄他，“你别哭了，你都瞎想什么呢？我画上画的人也是你啊，你不记得了？”
好像她的话起了作用，他压抑起伏的胸膛不再那么急促了。
玉芙忽然明白，她画了他，今生的他看见了，还以为是旁人，才把自己的脸划成这个样子。
只为让她喜欢。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那个阴郁缄默的少年，眼神明亮地对她说，她喜欢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
沉默片刻，萧檀一把抱住了玉芙，埋在她颈间的男人许久没说话，只肩膀微微颤动，不停地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可是玉芙没有心思再与他缠绵，有些艰难地坐起来，却挣不开他的手臂，只得撑起身子望着外头隐隐的喧嚣。
“为何他们要去南驿，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打算告诉我么？”
他的呼吸渐渐沉缓下来，还搂着她不放，“我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路上与你慢慢说。”
他将她抱起，去净室给她清洗干净，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告诉她，“我和你们一起去南驿。”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玉芙披着薄氅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默默看着有条不紊指挥随扈的萧檀，他的面容疲惫而舒展，冷锐漆黑的眉眼很好看，覆面之下的薄唇被她咬破了，没人知道。
他好像是早就把一切准备好了，父兄都被他塞进了马车，还有塞了两马车的大箱笼。
玉芙关上车帘，马车动了，在这个漆黑的夏夜，她与父兄们一同忘迷障颇多暑气蓬勃的南驿去。
虽不知前路如何，是否颠沛流离，但这是与前世完全不同的路线，且颠沛流离的途中有他。
萧檀也上了马车，她用力瞪他，这还不够，又抬起腿踢了他一脚。
“还不告诉我？”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萧檀其实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这两世，他有太多话想对她说，可真到了这么一天，彼此坦诚，他的喉咙又像是被堵了棉花。
他打开食盒，递了甜汤给她，“多喝点，刚才……”
“不许说。”她打断，接过汤盏一饮而尽，扯了下红唇，“你别以为给我送点珠花，做点好吃的，就能讨好我，让我原谅你。你这些天趁人之危，我可一直记着呢。”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你从没怀疑过我？”
从没怀疑过他会真的陷萧家于不义么？
玉芙想了想，“一点点吧。更多的是不理解。”
前世他为萧家而死。今生只要是他，就不会变。
“皇帝不可能放过萧家。”萧檀终于开口，“与其等他发难，不如先发制人。这个先发制人，对于萧家来说是以退为进。”
“我此行是前往九翼东山，设监工台，监工建神功圣德碑。皇帝着令工部三年将神碑碑首与山体分离，届时碑首将凿刻十四颗石胚，是为雕刻两条蟠龙，碑首凿成之时我将上书奏请御驾亲临来东山。”
“由他亲自观看碑首与碑身相契。”萧檀蹙眉偏首，似是在认真思考。
他漆黑的眼眸明亮似妖鬼，有某种癫狂快意的情绪，唇角勾起，“砰！石碑就砸下来了。”
“死在为他的皇考立碑的孝心中，死在百姓怨声载道中，也算死得其所。”
“而萧家，刚正不阿为民请命，被贬谪南驿三年，当昭雪而归才是。”
萧檀微笑，平静道：“我会扶持新帝，新帝会还萧家清白，萧家归来后必然比往日荣宠更盛，且无人再可撼动。”
玉芙的大脑快速分析了这些信息，半晌，她看着他，“所以此次我们去南驿，看似贬黜，实则是为了……避祸？”
避过这动荡的三年。
博得一个好名声。
萧檀拥紧了她，“芙儿，南驿离东山只有一百里，是我能找到最近的地方了。我会常来看你。”
玉芙：“……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想问，你怎么办呢？万一不成呢？”
“不成，也与萧家无关。”他道，“三哥已去了崖州，那里有我先前运作一番的成果，三年间若是有意外，你们就去崖州，三哥在那经营三年，必然有一番作为，去琉球，去什么地方都好，绝不会像前世那般了。”
玉芙气鼓鼓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瞪着他，“我问的是，你怎么办？”
“什么都改变不了，蔺朝还是死了。”玉芙长叹一声，“我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改变了，你变得喜欢我了，不是吗？”他盯着她问。
玉芙咬唇，脸色微红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萧檀瞳孔骤缩，神色僵住，无法抵抗她说的爱字，一把抱住她。
“那你怎么办？”玉芙有些着急，无意与他缱绻缠绵，指尖推他的胸膛，“若是不成呢？”
他将她抱得紧紧的，玉芙的颈间感受到了湿润的泪意，听到了他微颤的温柔的话语，“我已经有了全世间最好的芙儿，不能什么都想要。”

第74章 往事: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这一路，玉芙听萧檀说了许多话。
她无法想象前世的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朋，没有爱好，没有祖辈荫庇，没有重生带来的预知性，完全靠自己，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他一眼。
前世种种皆已覆水难收。
“芙儿，过来。”萧檀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腿。
好像就要时刻与她接触，才能确定今生的她也在。
玉芙环住他的脖颈坐在他腿上。
其实她腰酸腿麻的，膝盖也磨得痛，分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垫了软枕的座位上，她却还是扭扭捏捏地窝进了他怀里。
萧檀的声音有种情事过后的餍足温和，他告诉她了一些前世她不知道，且今生一直在探寻的事。
那些玉芙压在心底的疑问，那些暗夜里想起就后悔自责的记忆，终于有了答案。
“方知意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学会写字后写了个’敕‘字，此字只能有皇帝用。”萧檀告诉她，“这个字，到了皇帝手里，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以此做文章，以谋反定了萧家的罪。”
玉芙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知道这不是一个字的问题，皇权碾压之下任何人都跟蝼蚁一般。
“所以是谁把这个字递进了皇宫？”玉芙还是想知道。
暗夜中是模糊的山峦轮廓，马车昏黄的风灯摇曳，他们这辆车后面便跟着萧停云的那辆，隐隐有稚童的说话声飘散在风里。
萧檀垂下眼眸，咬咬牙，说得艰难，“是少夫人。”
玉芙错愕，“大嫂？”
大嫂是相府千金，是有办法把东西送至承平帝面前的。
可是，为什么？
玉芙无法理解。
萧檀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他还是不想让她背上那样沉重的枷锁。
萧停云爱她是萧停云私德有亏，与她何干？
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他的芙儿身上去。
他早就经历过人性和阴谋诡计的淬炼，一颗心硬如钢铁，从不会因别人而认为自己做错了。
而他的芙儿不同，芙儿温柔天真，经不得事，他必须要保护她。
其实前世他得知此事内情后，也是极为惊愕的，难以想象那个清冷优雅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大事。
只能说方知意太狠，萧停云太贱。
玉芙消化了片刻，料想是因为大哥藏在甜水巷侍妾们的事被大嫂察觉了。
“所以你才在大嫂的第二个孩子未出生时，就想法子提前让萧家离开上京？”她问。
萧檀颔首，“先改变，之后的事或许就不会重蹈覆辙。一切在于一个快字。”
玉芙明白了，靠在他肩头，“辛苦你了。可是为何我和二哥设想的浴佛节的计谋，就不行呢？浴佛节在即，头香里藏.毒极为隐秘，二哥说有九成九的把握。”
他抚着她的长发，把她抱紧了些，耐心告诉她，“芙儿可知，帝王驾崩在佛寺，寺里所有人都会受牵连，无论清白与否？”
萧玉玦必死。
而且此事若真践行，萧家无法完全脱身。
“二哥没说……”玉芙直起身来，心底发寒，在他肩头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二哥也没跟我们走！”
“他不能走，他也不愿走。”萧檀说。
玉芙眼神微变，泄了气，“是了，二哥要是也走了，那就太明显了，我们全家都要逃走似的。”
他亲了亲她，眼里都是柔情，跟她保证，“二哥会安全的。”
玉芙久久不说话，只搂着萧檀的脖颈靠在他肩头。
马车偶尔颠簸，不再有人说话，就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和隐隐的蝉鸣。
前世，萧檀常去她去过的地方，看她看过的景色，听她听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玉芙都快睡着了，呢喃问他，“你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萧檀薄唇勾起，在她细腰间的手勒紧了。
是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仰视她，渴望她，小心翼翼且挚诚地觊觎她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才与她一般高。
那时她明艳张扬，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视。
她是遥不可及的国公府嫡女，是国公府的主人之一，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长姐。
可她太耀眼了，随处可见的艳丽，他实在难以忽视。
好像她永远是不知愁滋味的，好像所有美好的事物就该归她所有。
她让他愈发觉得自己黯淡，包括自己对她那些丑陋的欲望。
她开始入他的梦。
刚开始他还觉得惶恐，惧怕，亵渎，好像是偷了光的贼，将所有人的月光私藏进自己梦里。
后来，他长得比她高了许多，再一次近距离的见她，便是她坐在墙头上与那梁鹤行说笑，她发现了他，跳下来到他面前，笑眯眯说许久不见，夸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喜欢好看的。
那时他的血液好像都变成了火，将腔子里的一颗心烧得乱蹦乱跳，他只得紧紧握住拳头背过身去，免得身体在她面前出丑。
自此，她夜夜都会入他的梦，在梦里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念。
他多想靠近她，甚至会嫉妒她身边的小厮。
他想当她的小厮。
当她的手帕。
当她裙摆拂过的灰尘。
他嫉妒能靠近她的一切。
“你夸过我好看，可还记得？”萧檀忽然问。
玉芙怔住。
“是，我与你说过话的。”玉芙喃喃道，“我竟忘了……”
那时的他背过身去，她注意到他在衣袂边的手，修长清瘦，手背上隐隐可见凸起的青筋。
她那时还觉得他奇怪。
怎么与他说话他还背过身去？如此不礼貌。
她的前世热热闹闹，受人瞩目，有太多有意思的新鲜事，也有太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向她献殷勤，曾经对那阴郁少年随口的一句夸赞，早就忘在了记忆犄角旮旯里。
他被她蒙了一层灰尘，逐渐遗忘，淡去。
很长一段岁月里，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我一直都记得。”萧檀摩挲着她的脸颊，“芙儿与我说过话的，还夸我好看。是随口夸的，还是真心的？”
玉芙仰起脸对他笑，“真心的，是真心的……”
可她忽然顿住，声音哽咽。
“是真心的……”
玉芙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萧檀愕然，慌了神，想哄她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怎么了？为什么哭？”
她双肩颤抖不止，紧紧捂着脸颊，她觉得她不该让他看见这样悔恨惭愧的眼泪，前世她不过是随口调笑，这样的夸赞她曾给过婢女小厮，不过是逗弄罢了，就像她也会夸一条小狗可爱。
她早就忘了。
可他一直记得。
上辈子，他的脸，也是因为她的这句话才毁了的罢……
她嫁了人，他就自暴自弃自毁容貌，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将自己与她的生命紧密牵连。
玉芙眼眶通红，在他衣襟上抹干净了眼泪，捧着他的脸，在一侧的疤痕上狠狠亲了一口，这回是真心夸赞，“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他被她一吻就情动，何况她的这个吻与往日不同，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缱绻。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她的唇往他心里钻，带着妩媚的流火，烫得他心神荡漾。
他忍不住勒紧她的纤腰，加深了这个吻，玉芙也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可她不能放肆纵容，前后左右都有随从，她的父兄也在附近。
玉芙看着在自己颈侧悸动深喘的男人，脸色微红，“你不知道累的？”
萧檀一点也不累，他很喜欢今生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病，不像前世，诏狱阴冷潮湿，且彻夜陪着犯人熬时间，在诏狱那几年留下的病痛折磨了他许多年，后来在北镇抚司为承平帝办差，是刀尖上舔血，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受伤自不必说。后来又去了战场上，为了伏击敌人，在雪地里卧了一整夜，也留下了一些伤病，一到潮湿的雨季，伤处就像蚂蚁爬一样难捱。
他在她嫁人后，曾守在梁府门口守了一夜，她终于出了门，看起来与往日要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他揉了揉流了一夜眼泪的干涩的眼，看清了。
她如云的乌发利落挽起，为另一个男人梳了妇人头，眸光温柔，皎白的脸颊上有艳丽的红云。
他当即愣住，在香风中感到不安，隐约觉得心烦意乱。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那日思夜想的明艳脸庞分明还是那样雍容贵气，细长的眉毛如新月，勾起的红唇能戳到他心坎里。
他终于明白了，醍醐灌顶，不敢再看，狼狈跑了，连鞋都掉了一只。
他的长姐有了夫君，就会成为女人。
成为别人的女人。
别的男人真正拥有了她。
那一刻他不知是悲还是恨，是怒还是妒，只觉得浑身都痛，似被重物碾过，呼吸不上，活在世上已没了意义，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后来在战场上即使被十几根利箭穿过，也没有再感受过这种痛。
而现在，除了脸上那道疤，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疤痕，在国公府那几年被她养的健康强健，对她永远有使不完的精力。
“不累。”他说，眉眼带笑，眸光里有烫人的热度，“永远都不累。”
玉芙低垂下眉眼，靠在他怀里，阖上了眼。
山路颠簸，如蜿蜒曲折的心事，却终于被月光照亮，二人的呼吸都渐渐清浅绵长。
夜里马车停在了驿馆，车窗帘不遮光，玉芙却没有被早早晃醒，她睁开眼，便看见萧檀的袍子拢在自己脸上。
是他的气息，干净，清爽凛冽。
她掀开车帘，便看见萧檀的侧影，昨天半夜车才停下歇息，他却没有半分倦容，甚至气度更好了，一双狭长的眼扫过人的时候特别有神，让人有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他掌中怎么握着她爹的银枪尖？？

第75章 有用:夏日溪水潺潺
“没了萧家，你又能在郎中令的位置上坐几年？”有人唾弃道，警惕而戒备地拱火，“国公爷！别对他客气！”
玉芙急急跳下马车来，就见萧檀拉开架势，只防不攻，被她爹掌中那柄银枪攻得连连后退。
“小子！动手！”萧俨喝道。
萧檀来不及细思，就见那柄银枪裹挟着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他只得折腰后仰，而后双臂一震，将萧俨的银枪弹了回去。
他的那柄枪挥舞时呼呼带风，可见臂力惊人。
萧俨神色微变，集中精神，银枪锋利的枪尖一晃，虚影带着寒光朝萧檀而去，寸寸紧逼，招招直扑面门。
一旁的侍卫想上前，却被萧檀喝退，银光四射火花四溅间，抖擞精神，已过了几十招。
玉芙越看越着急，眼看爹的银枪震颤着压下来，似有千钧之力压得萧檀动弹不得，那枪尖几乎擦着他的咽喉而过。
“爹！不许伤他！”玉芙急忙喊道，不顾小桃的阻拦冲过去拦在萧檀面前，“爹，你不要，不要冲动。”
“他可是朝廷命官，按皇命护送萧家去南驿上任，之后还要去东山修建监工台，他若是遭遇不测……”玉芙语气急促，皎白的面容上泛着跑得着急的潮红，最后不管不顾跺跺脚，“总之，爹你不要伤他！”
萧俨收枪，银枪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他望着女儿，冷声道：“丫头傻了！”
一旁的萧停云神色不睦，转身走了。
管家悄声对玉芙道：“老爷哪里是要伤他，是教他呢。”
玉芙震惊。
教他？
萧家的枪法是阵前功夫，爹年轻时在外征战自己琢磨出的，大哥温文，这枪法就只教了三哥。
如今，竟教萧檀？
玉芙一路小跑跟着萧俨上了马车，拽拽他的衣袖，探着脑袋，“爹？我以为你要杀他呢。”
“杀了他，让你当寡妇？”萧俨冷冷道，掸了掸衣摆，冷眼看着女儿，“你与他还没礼成，日夜与他乘一辆马车，不像话！”
玉芙瞠目结舌，“爹你说什么呢……”
“什么瞒得过你爹？”萧俨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国公府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爹的眼睛。以为你只是和他玩玩，看那厢那般认真，还怕你把他玩坏了，怎料这小子真是个厉害的……”
“他，要定了你。”萧俨目光如炬，“他已与为父说了此次贬谪南驿的始末。”
玉芙屏住呼吸。
“他的野心和对你的决心都比我想象的大很多。”萧俨正色道，“秦俶、皇四子李燃，还有那个什么容贵人，竟都为他所用。”
萧俨翻出舆图来铺开，找了找上面东山和南驿，还有上京。
“这里。”他的手划过东山，“东山神碑。”
“这里。”他的眼神亮了，“南驿，南驿之所以叫南驿，便是可以直接走山海道直达崖州。”
这阳谋，即便是久居庙堂的萧俨也不得不说句精彩。
聪明人之间无需讲的太透。
在萧檀于这个破晓跪在他面前的时候，萧俨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这小子……谋划了许久啊。”萧俨道，“良禽应择良木而栖，萧家如今这个境地，他却没有另寻东主，看来真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而来。”
玉芙眼睛都弯的跟月牙似的，有些羞赧地抱住父亲的胳膊，“那爹你就不觉得，不觉得是他在陛下面前拱火挑拨？”
“倘若我与皇帝小儿没有积怨已久，他何从挑拨？”萧俨挑眉。
玉芙咬唇，“所以爹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他求娶你？”萧俨不悦道，“我萧俨的女儿岂是能这样灰头土脸下嫁的？等着吧，三年后，他能有命活着，我就把你给他！”
玉芙下了马车，就看到萧檀的背影。
那背影颀长挺拔，肩宽腰细，是她喜欢的。
一向沉稳的人，现在却来回踱步，玉芙笑眯眯地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芙儿？”萧檀转过身，脸上有了忐忑的笑容，“如何了？国公爷，与你说什么了？”
马车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起，萧停云冷眼看着不远处的二人，他们分明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却隐隐有一种情意在流动。
萧檀擢升的太快，快到借着皇权倾轧了国公府。此刻却又伏低做小？
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一会儿车队就开拔了，萧檀此行除了去东山建监工台外，还有负责护送萧家去南驿之责，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任谁都会以为他在此行途中必然会好好挫磨萧家人。
再加上方才萧俨和他的一番“讨教”，不知情的都暗暗嘀咕萧国公跋扈依旧。
玉芙与跋扈的萧俨同乘一辆马车，出了上京后，愈发炎热，又走了两日，沿途住的客栈都没有冰盏，白日里赶路，在马车里更是憋闷难耐。
“太热了呀。”玉芙小声嘟囔，抬眼看了眼泰然自若的爹，“爹，你不热吗？”
萧俨阖目而憩，“心静自然凉。”
“……”玉芙。
萧檀弃了马车改骑马，无论何时她掀开车帘，都能看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撩起眼皮看他，就见墨色的劲装汗湿了，半贴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理线条。
上京贵女穿的衣衫繁复，只适合在有冰盏的屋子里呆着，像这样闷热颠簸，玉芙愈发觉得衣襟太紧，衣裙厚重，几番想扯开领子透透气，但因为和爹在一个车厢里，也只能作罢。
又走了一阵，有侍卫在外说道：“大人，天气炎热，前头有小溪，咱们不如稍作歇息，让马也喘口气。”
萧俨嗯了声，瞟了眼睛发亮的女儿。
待马车停稳后，玉芙掀开车帘，她和父亲的马车后就跟着大哥的，大哥一家下车了，般般已换上了轻薄衣衫，露出莲藕似的两截肉乎乎的手臂，正抱着大嫂方知意的脖颈不撒手。
而大嫂的小腹已微微隆起，经历这样的变故，又一路颠簸，气色很差，很难受的样子。
玉芙一直以为方知意是那种很识实务的人，绝不是见了南墙要往上撞的人，比如她和大哥的婚姻，就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关乎本人意愿，更何况大哥和她看起来都是极为冷静理智之人。
此次萧家贬谪南驿，方相可以用各种理由免于女儿跟着一起去南驿受罪，可方知意还是跟着来了，那无外乎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自愿的。
自愿跟着大哥。
“辛苦了。”萧停云接过女儿，抱在肩头，一手为妻子捋了捋鬓边凌乱的碎发。
“不辛苦。”方知意握住夫君的手，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一家人在一处，就不辛苦。”
“我与萧檀说一声，送你回去罢。”萧停云终是不忍，“般般也跟你回去。相府能护你们母女二人周全。”
“萧檀……夫君还当他是寄居在府上的闲人么？”方知意苦笑，“光禄勋郎中令是实权，可不是那等名头好听的闲散虚职，他替陛下建监工台，统领禁军，可知陛下多信任他，怎可是夫君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夫君还是别做他想了。”
不愧是相府出来的姑娘，头脑还是清晰，不会仗着昔日的荣宠拎不清。
方知意继续说：“这一路，走得够慢了，看得出他没有不留情面地赶路，只是我这身子娇生惯养惯了，颠簸的有点难受，天气还热，热得心里燥得慌。”
萧停云抚上妻子的手，托着她的屁股抱起她，放回车上，“你别下来，回去靠着歇息，我去弄点清水来给你擦洗擦洗。”
“般般要去玩水！”小姑娘不满道，才学会说话，言辞有些不利索，“水，水，般般热！”
“我带她去。”玉芙喊了声，从马车上跳下来抱起般般，眉眼带笑，“姑姑也热，姑姑带般般去玩水！”
般般自小便与姑姑多亲近，闻着姑姑身上熟悉的兰芷香，高兴地抱住了姑姑的脖颈。
“大哥，你安心照顾嫂嫂。”玉芙抱着般般，边往河边走边说，“我陪般般玩就是。”
一行人停在山坳里，艳阳高照，青山似被烈焰灼烤，烤出最后一点鲜润的水分，颤鸣阵阵，愈发燥热。
唯有不远处的潺潺溪水，晶莹细碎，随着清风带来阵阵凉意，玉芙的脚步加快了。
小桃跟在后面环抱着木盆。
溪畔垂柳依依，随风摇曳，茂密的可以遮掩一二。
玉芙趁着人没都过来，赶紧给木盆灌满水，而后把兴奋不已的女娃放进去，用手一下一下地给她身上撩着水，水被日头晒过，不冷也不热，般般红的像苹果的小脸终于降温了。
不那么热了，小孩子顽皮的习性也出来了，玉芙用帕子蘸了水想给她擦擦小花脸，却被般般咯咯笑着左躲又躲，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玉芙的衣襟。
“好玩！姑姑，一起玩！”般般奶声奶气道，小肉手拽着玉芙不撒手。
清凉的溪水驱散了夏日的炎热黏腻，玉芙虽然衣襟半湿，却倍感凉爽，便没有制止般般，与她一同戏起水来，抱着她往溪边去了。
溪水漫过小脚丫，浸在水里凉凉的，般般舒服得缩起脖子，“姑姑，舒服！”
玉芙也大着胆子脱去鞋袜，把脚伸进水里，眯起眼睛，“啊，舒服。”
般般兴奋地用小脚丫踢起水花来，“好玩！好玩！”
姑侄二人玩够了，玉芙赶紧叫住一旁放风的小桃，“小桃你过来也洗洗，我在一旁看着就是。”
“不了吧小姐。”小桃为难道，可又眼馋那清凉的溪水，强令自己别过视线，“我不热。”
“你成仙了你不热？”玉芙掩唇轻笑，起身一手抱着般般，一手牵住小桃，“快来凉快凉快！”
安顿好小桃，玉芙便抱着般般走到小桃先前所在的位置上，那是一块视野开阔的巨石，细碎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巨石上映射着形态各异的光斑，玉芙领着般般蹲下，指着光斑教般般，“这个像不像小兔子？那一块像什么呀？像小星星吗？”
没说几句，般般便被巨石上的光斑所吸引，嘟着小嘴趴下仔细研究。
玉芙松了口气，起身来掏出半干不干的帕子开始擦拭自己身上的水渍。
忽然一声声跳水声传来，玉芙举目望去，溪面开阔的地方，有一个个精壮汉子脱了上衣正往下扎，入水后如浪里白条般，哦吼呐喊着。
从河岸上堆积的衣裳的颜色看来，是与萧檀一道去东山的侍卫们。
侍卫们也是人啊，也会热。
玉芙走得急，没注意萧檀去哪了，料想着这么些人临时停靠山野溪边，他定要去清算打点才是。
这么想着，玉芙便放了心，眺望着烈日下一个个赤着上身的男子，有的肌肉偾张的有些过分，看着像是某种蛙类，不太好看，有的呢则胸肌太过凸起，显得肩膀窄，更不好看……
玉芙看了一遍，心中更确定，只有萧檀最好看。
“长姐看什么呢？”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将她拉了回来。
般般惊喜叫道：“小叔叔！”
玉芙神情尴尬，徐徐转过身来，有些腼腆笑道：“就是在人群中找你啊，你去……”
她的话却止于口中，目光完全被萧檀所吸引。
她的目光大胆游走在他身上，他发梢的水滴沿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凸起的唇峰上，而后滑落进半敞的衣襟里，隐约可见凸起的胸肌轮廓，墨色衣衫沾了水，显得他腰腹紧绷的线条蓄满了力量感，有一种野蛮的男性张力。
萧檀心中惦记她，安顿好守卫后就只去溪边匆匆纳了个凉便来找她，连衣衫都未来得及换干的。
怎料老远就看见她站在巨石上抻长了脖子看，眼中映着潋滟的波光，那神色几经变换有尘埃落定之感，像是在比较什么。
玉芙的衣襟也沾了水，黏在身上，流光锦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而泛着流水似的柔光，贴合着曼妙有致的曲线，两颗凸起的小点在锦缎后若隐若现，呼吸间满怀生命力的起伏调皮且艳色。
萧檀的呼吸骤然停住，后随着轰鸣的血液加快，堆积了几天的思念在眼底泛滥，变得浓稠，他只想狠狠衔住那调皮的艳色。
与先前以为她把他当床伴时不同，得知她是真的喜欢他，又骤然分开，难受的夜夜睡不着。
“你去哪了？”玉芙咳咳两声，喉咙干涩，“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让人过来，你放心洗。”萧檀转移视线，面色微红，很自然地抱起地上的女童，“我带她玩。”
“那你给我拿件干净衣裙过来好不好？”玉芙眨眨眼睛。
他不敢看她，点头。
玉芙没等一会儿，萧檀就过来了，手中是月白色的轻薄衣裙。
玉芙欣喜接过，到树后换下来，抱着先前厚重的流光锦。
萧檀很自然接过来，“我来洗。”
“说什么呢，父亲说了，要我与你保持距离。”玉芙抢过自己的衣裙，撩起眼皮看他，“以后你我可不能像从前那样放肆。”
萧檀应了声，目光直直盯着她怀抱的流光锦中的一抹绛红色。
“这个给我。”
玉芙左右看看，只有般般天真懵懂的目光，她抬起潋滟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像带了要人命的勾子，“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耳廓微红，劈手夺过那绛红色小衣塞进了怀中，一本正经，“我有用。”

第76章 叩开:柔软潮热
玉芙抱着怀中的般般，小孩子精神头大，可也倦得快，玩了会水，回来的路上在她怀中就已经睡着了。
玉芙将般般交给了大哥，车队已整装待发，有些人弃车骑马，骑马的确比闷在车里凉快。
侍卫们下河冲凉后精神抖擞，在一众男人里，有一个女子。
小小的鹅蛋脸有些苍白，目光却坚定。
是三嫂章幼卿。章幼卿为郡主独女，三哥又做下那样的“丑事”，她原本可以体面和离，且不与受贬谪的萧家往这暑热蓬勃的南驿来的。
玉芙忽然想问问三嫂后不后悔嫁给三哥。
前世的时候好像问过，三嫂是这样回答的：后悔！后悔死了！我这就去崖州把他打趴下！
玉芙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三嫂哭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是这样坚定。
或许她从未不信任过三哥。
三哥没什么心机和手腕，只为人忠厚善良，绝不是一个能与青楼女子私奔之人，三嫂是他的枕边人，怎会不知？
只不过前世三哥去崖州的时候，已然太晚了。萧家的路越走越窄，承平帝的屠刀已悬在了萧家咽喉处。
而今生，一切还早。
玉芙现在回头看过往，才能够看得明明白白。当初在梁家为人妇被琐碎之事一叶障目，竟全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难免困于眼前所看到的，待多年后跳出去看，就一下子明白了。这种薄弱之处，很难在年轻时击破。
但萧檀，他是如何走一步想十步的呢？
玉芙往前走，马车围着桌案，桌案上的舆图才收起来。
萧檀已换了干燥衣衫，靛蓝色很提气色，乍一看去像位锦绣公子，说不出的气宇轩昂，可他眉眼冷峻，带着漫不经心的寒意，即便不说话，也让人不敢小觑。
所以他周围围绕的那些人，都谨慎汇报着什么，而后俯首帖耳等他发号施令。
待人走后，萧檀向她招招手。
“三嫂，在龙泉驿便走剑南道转山海道，与我们分道扬镳去崖州。”萧檀压低声道，不再掩饰自己的作为，“三哥身边的青楼花魁是生于崖州的武婢，到了崖州后许多事需要她出面打点，她一早就喝了绝嗣药了，且不喜欢男人，你放心……”
安排得如此妥帖，玉芙在此刻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是多么渴望在她面前能有表现的余地，多么渴望能立起来，让她看到他、认可他。
玉芙掏出手帕来给他，“看你热的，一头汗。”
他接过手帕自己抹起来，即便覆面，玉芙也能想到他勾起唇角时羞赧的笑是什么样。
他在外人面前，是可靠沉稳心机深沉的年轻权臣，多少人都高看了他一眼，多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
可他在她面前，即便已长成宽宽肩膀，窄窄劲腰的高大男人，却还一直是那个寻求她认可的缄默少年。
萧檀想娶玉芙，更想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而非做一个任人指摘的赘婿。
倒不是他觉得做赘婿丢人，只要在她身边，做小厮他也愿意。而是他无法将她置于一个任人讨论揣测的位置。
他是赘婿，那别人怎么想她呢？
跋扈专横、无人要？所以才招赘。
不是这样的。
玉芙是世间最美好的姑娘，他必须得让自己配站在她身边才行。
“今天夜里多赶路，明日清晨就到了，就不会热了。”萧檀道。
玉芙嗯了声，两人在喧嚣中漫步。
他将她送到萧俨的马车前，看着脸颊粉扑扑的玉芙难免心如蚁动，好几日没有拥她入怀了，就在眼前却只能看着，实在煎熬。
玉芙出了汗才洗净，清风徐徐，甜香犹在，萧檀眼波温柔含情难以忽视，她便起了逗弄心思，伸手勾住他腰间的革带。
一拉，便将他拉到了马车背阴面。
比她高大很多的男人，被她轻轻一拽就跟着过来了，玉芙掩唇轻笑，踮起脚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侧悄声说了什么，而后含住他的耳垂咬了一下。
他的身体重重的僵了一下，肩背线条随之绷紧，喉结无措地滚动。
半晌，憋出一句，声音暗哑，“我也想你。”
“去罢。”玉芙笑道，转身要走。
他却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她入怀，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垂眸看着她，呼吸里有隐隐的人压抑，“芙儿，到了南驿我……先不走。”
玉芙笑笑，转身上了马车，天青色的裙摆上似洒着醉人的潋滟晴光，那裙摆随着她上马车的动作，纤腰一束，勾勒出圆润的屁股。
“到了南驿就有冰盏了罢？快点赶路，在马车里可憋闷了！”
萧檀脸颊发热，咳咳两声挡在了马车前，“知道了。”
*
到暮色四合之时，玉芙一行人终于到了南驿行馆。
萧俨纵使出身行伍，这些年在上京也养尊处优了好些年，经此一番折腾，身子骨也有些受不了，下马车时一个踉跄，还好夜色正浓，掩盖了他差点没站稳的身影。
“不用扶。”萧俨推开女儿的手，唇角一扯，斜眼看前方几间平房屋舍，摆摆手，“你去干你的事。”
玉芙便牵着小桃往后院去了。
是三进的院子，不大，与连绵半个上京的国公府自是没法比。
但明显洒扫过，院中种着修剪得当的望春花，花窗下竟还种着油绿的芭蕉。
举目望去，小小的一方院落花团锦簇，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此刻盛夏，小院中泛着一股潮湿清凉的花香，让人心生缱绻安稳。
推开屋舍的门，墙面明显是重新处理过，什么霉斑都没有，屏风、妆奁、还有崭新的衣柜一应俱全，小桃走过去用手抹了一把衣柜里头，惊喜道：“小姐，是干净的！”
乌木床架子上悬着两个香囊，走近了闻，有木梨花香沁人心脾，水红色的纱帐整齐堆在脚踏上，床铺上是柔软细腻的云锦。
发绿的铜香炉，给居室里的一切熏上了带着上京记忆的幽香，熟悉而迷糊。
这里一切都纤尘不染，且尽量向她用惯了的靠拢。
天完全黑了下来，下弦月扁扁的，像赤金色的脸盆，芭蕉叶肥厚苍翠，在花窗外愉悦地探着头。
玉芙不觉得这小小南驿的驿丞能够有这样剔透的心思来讨好上官的女儿，此处知州大人更是完全没必要如此体恤一个被接连贬黜五个级别的下属的女儿。
是谁一手缩短了迢迢千里的路途，让她在一方小天地里，留有锦绣上京的富贵奢靡，让她安心关起门来继续做娇养贵女？
玉芙心里像沸水里浇灌了蜜糖，咕噜噜地冒泡儿。
沐浴对于玉芙来说是顶重要的事，这院子精巧，不见有净房的位置，屏风后是一个刷了红漆的大木桶，她看着木桶犯难了。
玉芙之前从未想过水是如何一桶桶倒入巨大的木桶里，此行没几个小厮随从，该如何挑水呢？
正发愁着，侍卫便用扁担挑着水桶过来了。
玉芙安心地洗了澡，一张皎白的脸在缭绕白汽中如同一朵浮在水面上的白荷花。
洗去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浑身黏腻，她心情好了许多，还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在萧檀的一番运作下，她并未感觉从一品大员的女儿到六品通判之女有何明显的不适应。
烘干了长发，她也累了，昏沉沉地靠在软枕上，等着萧檀过来。
屋子有阵阵潮气，玉芙问：“洗澡水为何不倒？”
小桃犹豫道：“檀公子说蓄水不易，他要用。”
玉芙脸热，一下子精神了，“用什么呀，那水我用过了，脏！”
“不脏。”有一道声音自外头传来，他修长的手探在门框上。
小桃识趣儿地退出去了。
玉芙有些不满道：“怎么不脏，我刚才都洗过了，身上都是汗。”
萧檀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进到屏风后开始脱衣裳，烛火映在绡纱竹影屏风上有种冷调的光晕，隐约可见他结实流畅的轮廓线条。
玉芙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父亲知道你上我这来么？”
“不知道。”他道，“我晚些就走，连夜去东山。”
“这么急？”她问。
“嗯。”他应了声，顿了顿，语气带笑，“舍不得我走？”
东山百姓听闻要开山立碑，已怨声载道。世代就那几亩薄田，且不说采石时石块滚下来如何毁坏农田，光说朝廷把青壮劳动力都征集走了哪里还有人干活？
斥候来报，今日已有几个刺头联合了东山下距离采石场最近的两个村庄开始闹事，衙役们根本进不去。
这些萧檀不说，玉芙也能猜想到事情之紧急，空气有些凝重，她趴在床上，双脚一荡一荡，没有接话。
他很快洗好了，赤着上身，发梢水珠沿着冷峻瘦削的下颚线滚落在结实的胸肌上，明明灭灭的昏黄烛火为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层古铜色的光，充满了成熟、野性的侵略感。
他走到床塌前俯身，宽宽的肩膀隔绝了所有光线将她拢在其中。
他将她圈在怀里，他十分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鼻尖亲昵蹭着她的，滚烫的视线似要将她噗通乱跳的心灼烧殆尽，“说，舍的我吗？”
玉芙红唇下意识抿着，一双妙目里忽然覆了一层濛濛的水汽，她猛地抱住了他。
他的气息凌乱，灼热纠缠在她泛着幽香的颈侧，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后背，“别怕，我会常回来看你。就一百里，若可以，我、我恨不得每日都回来……”
玉芙也不是不舍，又不是没跟他分开过，怎会不舍。
她才没有不舍。
他语气极尽温柔宠溺地哄着她，吻却一下比一下深入，无声宣泄着占有欲和浓烈的思念。
直到她的裙摆被撩起，他轻而易举地叩开她柔软潮热的心门。

第77章 分别: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
萧檀是连夜走的。
南驿潮湿多雨，少有晴天，所以即使玉芙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时居室里还是一片迷蒙的昏暗。
这种下着淅沥沥小雨的天气，特别适合小憩，她醒来后缓了会儿神，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呆呆看着窗外的一片坠粉飘红，葳蕤绿意。
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
他走了，好像将满园的春色都带走了，她的心也变得空寂。
小桃抱着银盆来往架子上一放，便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一地狼藉。
昨夜檀公子走的时候，已临近破晓了。这里不比国公府地方大，一墙之隔就是大公子的院子，小桃胆战心惊地在外头守了一夜，生怕老爷或者公子忽然过来，这里的乌木床也不比原先的雕花大床，动辄就响，几乎响了一夜。
清风徐徐，纱帐微微摇曳，不知何时出了太阳，温柔的光影掠过她的眼角眉梢，衬得一张娇靥十分恬静美好。
小桃凝目看着小姐，总觉得小姐哪里变了，五官分明还是那样，整个人的气息却不同了，变得更温和，更……安宁。
铜镜是牡丹缠枝底座的，镜子正前方嵌着珍珠，与她先前在国公府用的那个很像，小桃感叹办差事的人心真细，所有都与国公府的尽量一致。
玉芙撩起眼帘看了一眼那泛着朦胧柔光的铜镜，又匆匆低下了头，脸颊隐隐发烫。
那镜子……
昨夜他与她太过狂浪，溅在上面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擦拭掉，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看，玉芙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他自后面抱着她分开她的滚烫和战栗。
“芙儿？”方知意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醒了么？”
玉芙理了理裙摆，赶紧起身出去相迎，“起了起了，嫂嫂怎么样，昨夜睡得还好?”
再见方知意，玉芙便想起萧檀说的前世萧家覆灭之由，目光不由得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每个人在面对那样的事情时，做的选择都各不相同，方知意生于权势鼎盛的相府，嫁与人人羡慕的如玉郎君，没有经历什么波折，是大哥哥亲手打破了一切，打碎了她看似美好的婚后生活。
所以她最后才竟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
玉芙强令自己放下骨子里那股怨恨。
不该。
已经过去了。
可她终究不是圣人。
对待大嫂的态度到底回不去往日的热络了。
方知意莫名觉得屋子里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安慰自己是自己瞎想了，亲亲热热过去扶住玉芙的肩膀，从袖中掏出香膏来，“听说南驿潮湿，这个是防蚊虫蛇鼠的，打开放在居室里即可。”
玉芙收下，不冷不热地赶客，“嫂嫂，一路舟车劳顿，我有些头痛，还想歇息歇息……”
方知意关心了几句，便离去了。
怎料她前脚刚走，萧停云便过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出妹妹的房间里有什么不同，那些未散去的细枝末节处，处处显示着男欢女爱后的靡艳气息，再抬眸看妹妹，眉眼间皆是艳色。
萧停云沉沉盯着玉芙，怒容满面，“你可知我们一家为何来此地？”
玉芙瞥他一眼，心想前世若不是你管不住自己，嫂嫂怎会玉石俱焚？
歪着脑袋，说话带着气，“知道啊，萧檀领头说父亲不尊不敬君主，是也不是？”
萧停云大步迈到她面前，“你既知道，为何还与他不清不楚？”
玉芙脸上挂着明艳刺目的笑意，很是无所谓，“大哥还是先管好自己再来管我。”
萧停云咬牙切齿，“萧玉芙，你是好日子过得昏了头了，还是他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能不能清醒点？你知道是他害了我们一家么？”
“我很清醒。”玉芙不甘示弱，懒得与他细说。
“玉芙。”萧停云深吸口气，尽量冷静，“你是不是觉得，此事是父亲与我错在先？”
“你可知东山县总共才有多少人？劳力去采石修碑，百姓家里的田谁来种？石碑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裳穿，山体凿穿，此地潮湿多雨，到了汛期洪水泛滥毫无屏障可言，于百姓来说百害无一利。爹说的何错之有？分明是君主昏聩，不恤民力！”
“吏部所核三载工费芙儿可知？”萧停云说，眸色愈发深沉，指着东山的方向，“三年就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征夫十万，更需从西域驱使骆驼运转山石，那三块顽石尚未与山体分离，还不定能从山上运下来，此举乃徒然靡费国帑，劳民伤财之举！拿万民社稷尽愚孝！”
“昏君命父亲与我禁步府上悔悟，有何悔需悟！？”
话落时，指着门口的修长的指节因紧握而泛白，虽未拍案，也未置庙堂，却自有股清流砥柱的倨傲风骨。
玉芙怔住，仿佛透过兄长方才的一席话，窥见了王朝即将糜烂的气数与尚存的清正浩然之气。
“知道了，知道了，你和父亲都没错。”玉芙有些难堪，大哥鲜少与她提及朝廷政事，更别说这样严肃的说教，她无法再出口反驳，只转移话题道，“嫂嫂刚走，大哥可是来寻她的？”
萧停云瘦削清润的脸颊紧绷，显然并不想被她糊弄过去，“玉芙，你已经长大了，现在也不比国公府，你不能再这般随心所欲。”
玉芙知道大哥对萧檀向来有颇多偏见和轻视，若将萧檀所谋之事告知难免旁生枝节，便继续牙尖嘴利回应，“我何曾随心所欲了？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他啊，我把他教养长大，再要了他，有何不可？”
“……他把你当做什么？我萧家何曾亏待过他？若没有萧家，他早就在七年前随他那寡母饿死在穷巷子里了！他但凡心里有你，都不至于在朝堂上与父亲和我针锋相对！”萧停云眼睛发红，指节重重击在她的妆奁上，“他只是想要你的身子！想玩弄你！或是怀着卑劣的报复心来弥补这些年在萧家他认为所受的轻视！”
“他喜欢我，想要我的身子有什么错？”玉芙倔强道，语气轻飘飘的，“我还想要他呢！是我主动的！”
萧停云看着昔日娇柔温顺的妹妹红肿的唇一张一合，只觉得眼前一黑，被气得一阵眩晕，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和，“长兄如父，这些年是哥哥对你疏于管教，从今以后，好好在屋子里静静心罢，女大不中留，来日我让你嫂嫂给你相看户靠谱人家，早些嫁出去为妙。”
闪着寒光的铁锁扣紧，玉芙的惊讶怒骂声在耳后，萧停云充耳不闻，步履凌乱地往外头走。
一直走，走到一片无垠的麦田间，才停了下来。
此时日头正好，他真是快要被气疯了，她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当真是女大不中留么？
他已不清楚对她的心到底是如何。
年少时惊觉对妹妹产生了些不同时，惶恐和羞耻攫住了他的心。后来，他看着她渐渐出落成娉婷窈窕模样，他对她的心从羞耻到不甘，身份和礼法的束缚没有一刻不折磨着他，可他却从中觉出一些隐秘却苦涩的甜来，是她对他敞开的心扉，还是她永远莹莹的笑意？
一切，潜移默化的滋长，从不甘到想要拥有。
萧停云自小便是天之骄子，父亲的骄傲，萧家年轻一代的翘楚，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有此禁忌，是他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的。
一次次放弃，一次次又忍不住拾起。
直到她有了心上人。
起初他以为是玩一玩，没想到她的心思愈发随着那人的喜怒哀乐而动。
他恨她如此轻易就交出了自己的心，恨她太喜欢他。
再后来，他成了亲，有了玉雪可爱的女儿，能设身处地去想若是般般被自己的哥哥觊觎……他将对妹妹不堪的心思深埋在心底，终于决意做一个好哥哥。
他能做到。
只是做个好哥哥，很简单。
白衣公子整个人沉默而空洞，长身玉立在田埂上，久久都没有动，仿若失去了生机的刀刻石雕。
玉芙想砸些东西，可一想到那些东西都是萧檀仔细置办的，她就下不去手。
所以只能静坐来抗议。
长兄如父，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父亲对她疏于管教，大哥哥宠爱她，她在娘家的日子过得顺遂舒心极了。
可现在，大哥哥要关着她，还要把她嫁人，说不委屈是假的。
大哥哥何时变成这样了？
三餐由旁人从窗子里送进来，玉芙一口都没有吃。
萧停云只从窗外静静看着她，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亲自将食盒递进去，“要饿死自己？”
玉芙微微侧头，用余光刮了一眼面色稍霁的兄长，一把拨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食盒坠地，小米粥撒了一片。
萧停云额角突突跳，脸色沉了下来，拂袖走了。
萧檀到东山后便一直没有闲下来，说是百废待兴不恰当，东山下三县全部暴动，另外两县竟在朝廷来人之前就全都人走楼空，徒留一地糟烂。
谁人都知，把半座山移下来不现实，愚公移山还子子孙孙无穷匮焉呢，三年哪样的人才能把半座山移下来？这不是要人命么！不如趁着官兵没来，朝廷臂长难及，赶紧远走他乡。
萧檀不着急追人，只打点各地县丞，张贴了主动回来者赏金赏地赏粮食且免三年赋税的告示。
慢慢的，有一家犹疑着回来了。
接二连三的，弃家逃走的人，回来了七八成。
萧檀前世带兵打仗，深知一个地方乱不乱，流民是否暴动恐慌，在于百姓能不能填饱肚子。
手握重兵，还有圣命在身，是萧檀的底气。承平帝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孝，这也是萧檀的目的。
如此一来，银两和粮食算什么？
只是这些流民不知，朝廷给的这一切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便是他们的命。
众人都凝目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一点点建立起了监工台。
期间每一个步骤都由监军写了奏疏上报，承平帝很是满意，在东山有个自己人能为他实心实意地奔波卖命。
据说在“护送”萧俨一家去南驿的途中，萧檀还被萧俨那老头子用银枪抵住喉咙好一顿刁难，承平帝已将昔日国公从一品降为六品通判，且无实质原因，不可一贬再贬，听闻那老头子到了南驿之后日日或钓鱼或修书，还算老实。
这么想着，一旁的司礼监掌印便来分忧了，明着的做不了，还不能阴着来么？
待终于有了闲暇，已是三个月后，萧檀才察觉到他遣人送往南驿的信和物件，玉芙没有任何回应。
萧檀垂眸。
案牍之上的舆图看不进去，帐子外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刺耳。
火把燃着的光透过帐子打在萧檀那张冷肃的面容上，晦暗难明，阴晴不定。
“备马，去南驿。”

第78章 修罗场:唇枪舌战不如打起来
南驿。
早前下了一场雨，本还以为又是一天的阴天，可到晌午时出了太阳，不冷不热，适合出门。
玉芙被关了些时日，饿得清瘦了不少，本圆润的脸盘硬是饿出了尖尖的下巴，看起来眼睛更大了，五官也更为侵略性的明艳。
时人喜欢女子谦卑有序，低眉顺眼，像玉芙这样的长相和抬头挺胸的姿态，注定在这个不大的县驿里是不会受欢迎的。
比如那些躲在柳树荫里浣衣绣花聊天的女子们就总是背地里议论她，有些胆子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议论之余，纷纷透过这个官家贵女去畅想上京是如何富贵迷人眼的。
萧停云还真找了两个南驿的看得过眼的富家公子来与玉芙相看，可惜玉芙把人吓跑了。
传闻中是曾经一品大员的女儿，又生得如此貌美，谁人不会心动？除了年纪稍大点，也没旁的缺点，在看到真人后，连年纪稍大点这个缺点也不复存在了。
哪里是二十二岁的女子，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难以言表的精致。
玉芙望着那锦衣公子的痴傻模样，淡淡笑了笑。
“如何才能求娶小姐？小姐府上要聘礼几何？”
玉芙漫不经心歪着脑袋，指尖团扇洋洋转着，流苏在潮湿的空气中划着令人心醉的流丽，她道：“我想想啊……”
她竟答应了，也太容易了。
一旁竹林后的萧停云莫名感到不安。
她缓缓抬起眼，笑吟吟道：“谁能取了当今圣上的命，我就嫁给谁。”
那锦衣公子的神情凝滞住，而后惊愕后退。
萧停云抬起眼，神情冷峻，眼眸深沉。
玉芙笑了起来。
“疯了疯了。”锦衣公子踉跄后退，边跑边道，“原来是脑子坏了才留到这年纪没有夫家！”
人走了，玉芙也没了兴致，从廊下往溪边走，下石阶时，石阶不稳，飞溅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角，玉芙有些恼，上京带来的衣裙本就没几件，有些是只能穿一次，不能洗的材质，弄脏了就只能扔了。
一生气跺了跺脚，怎料那石阶更偏颇，不但一脚踩进了积水里，脚踝还崴了。
小桃忙蹲下来掏出手绢来替她擦拭。
玉芙站在廊下，望着凄凉清冷的浩渺河面，只觉得心间更冷。
她没有一点萧檀的信息，不知东山那到底除了怎样的麻烦，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久不来寻自己，可惜他差人带来的那些信件都被大哥扣下了。
大哥啊，大哥。
曾经说让她无拘无束自在做自己的兄长呢，时过境迁，曾经的许诺原来早就不作数了。
想到这，玉芙赌气似的往下走，怎料脚一挨地就钻心的痛，小桃也惊慌不已，托住她的腰扶着她。
萧停云实在不忍，从竹林中出来走上前俯下身作势要背她，“上来。”
玉芙当然不肯，冷声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脚崴了如何走？”萧停云严厉道，吓唬她，“骨头错了位，你就当一辈子瘸子。”
“别动我！”玉芙推了他一把，“大哥不是要关着我么？那我瘸了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萧停云眉头拢起，脸上覆了一层寒霜，脾气也上来了，俯下身强硬扣住她的腿弯，就要抱起她。
“萧停云！”玉芙柳眉竖起，伸手一个劲儿地打他，咬牙道，“放开我！萧停云，我是瘸子还是饿死了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的未免太宽了，是听不懂话还是什么，我让你别动我！”
他下颌线紧绷，一只手箍住她的细腰，力道又大又紧，任她一巴掌招呼到他脸上也不撒手。
他很少见她生气的模样，或者说，很少见她真的动怒。
她一直生活优渥，顺风顺水，日子过得舒心，只要有一点委屈，他就难受，势必要让她快活起来。
可她现在，眼角眉梢都沾着委屈，一张小脸上眼睛又黑又大，那里面却没有半分以往对他的依赖和仰慕，只咬牙切齿看着他。
玉芙又狠狠锤了他几下，“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
萧停云冷笑道：“你喊罢，你喊来人看看，哥哥抱着崴了脚的妹妹回家有什么错！”
“你！”玉芙气的拧他掐他，就是不愿意接受他的好。
萧停云只默不作声地承受着，冷白的脸上骤然起了一道红肿的指痕。
这么挣扎久了，玉芙也累了，脚上的疼这么一折腾更明显了，她眼眶红了，落下泪来，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没说话，都低低喘着，此时日头上来了，空气中闷滞不已，他却依然箍着她的腰。
“芙儿，在你心里，哥哥就这么讨厌么？”萧停云终于开口道，有些倦怠失落，“那怎样，才能不讨厌不记恨哥哥？”
玉芙抿着红唇，压抑着泪意没说话。
“芙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跟着哥哥，要让哥哥抱着，要让哥哥一辈子对芙儿好。”萧停云缓声道，“芙儿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就有了新的想法……”
“你提八百年前的事做什么？以前你还不关我不非要把我嫁人呢！”玉芙鼻头发酸，哽咽道，“我做什么了你就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而我喜欢的这个人你不喜欢？那是我和他在一起还是你和他在一起啊？”
“你自小说要我尽可以活得坦荡，告诉我说我可以不用循规蹈矩，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我现在有想要的人了，有想过的生活，你却又不允许了。那天你跟我说了朝堂上的事，那既然你觉得你和父亲所说所做都没有错，为何现在又不愿意承担做对的事的后果？做对的事本来就很难啊！”
萧停云沉默片刻，缓声道：“对不起。是哥哥错了。能不能原谅哥哥？”
玉芙板着脸不说话。
“不能吗？”萧停云低低道，微不可察地叹息了声，目光变得尖锐，“哥哥还什么都没对他做，你就这样护着他，连说他几句你都听不得。你就这么喜欢他？”
玉芙察觉到他又开始不对，便挣扎着要下地。
“说话。”萧停云控住她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如果哥哥和他，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玉芙细眉蹙起，气恼，“你是不是有毛病！？爹都没这样！”
“告诉哥哥！”他目光灼灼，握着她下巴的手掌施力，“选谁？”
那些释然的话，他后悔了，他没有办法释然！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妹妹，就该归他所有！他让她嫁谁她就嫁谁，嫁了后还需满心感念兄长的养育才是！
玉芙瑟缩着躲避，却动弹不得，睫毛颤了颤，终是说不出口。
半晌，她不想和他僵持，足腕的疼痛更甚，便使劲挣扎，“你放开我！”
怎料萧停云就是不放手，箍得她的腰生疼，咄咄逼人：“告诉我，你会选谁，我想知道。”
“你给我松开！”她咬牙道，手脚并用开始挣扎，憋着眼泪尖叫，“萧停云，你欺负我，你别发疯！”
“告诉我！”萧停云眼眶通红，在她脸颊边的手变得温柔，顺着她莹润美好的下颌线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后，带着不易察觉的挣扎，“哥哥和他，你选——”
话还没说完，玉芙就感觉一阵凌厉的掌风袭来，萧檀一拳砸在萧停云脸上，二人的身影霎时滚作一团。
玉芙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痛得嘶了声。
萧檀挥拳的动作一滞，回过头来看向泪意盈盈的她，这一瞬间，萧停云便有了还手的机会，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反手按在地上。
二人都有一种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克制得住，萧停云很快就鼻青脸肿，哪里还有往日俊如修竹的清雅，而萧檀亦是，唇角挂着血。
玉芙踉跄着走下石阶想制止他们，却不抵足腕剧痛险些跌落在地，小桃又想去劝架又想扶住小姐，狼狈不已，玉芙眼泪扑簌滴落，疼得干脆哭了起来，才终于制止了这场混乱。
萧檀仍是怒容满面，却已停了手，起身往玉芙这边走来，一把抱起她。
萧停云完全忽视了萧檀，只拦住玉芙：“芙儿，对不起，方才是哥哥冲动了，吓着你了。”
玉芙将脸埋在萧檀胸膛里，指尖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你不能跟他走。”萧停云喘了口气，克制道，“你可知东山是什么地方，不知多少只眼睛盯着，且采石场法度混乱，你去了不知要生出什么危险来，那里条件艰苦，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可以去的。”
“让开。”萧檀不耐烦道。
“你是什么东西？”萧停云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一个外室子，我们兄妹俩说话有你什么事？你真当姓了萧就是我萧家人么？不过是玉芙可怜你，施舍你，对你多了几分照拂罢了。”
萧檀眸光幽幽看向他，带着洞察一切的轻慢，“你不想要那几分施舍和照拂么？”
这副胜利者的姿态，让萧停云面色当即沉如水，冷声道：“打着姐姐弟弟的幌子在玉芙身边，玉芙自小娇养长大涉世未深，哪里知道下九流为了攀附能做出什么来，这才上了你的当。你若能一开始就有骨气不接受萧家的施舍，能堂堂正正追求玉芙，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看不起你。”
说完，转而对玉芙道：“并非哥哥看不上他，而是他这做派实在算不上君子，也不够光明磊落。”
萧檀面无表情，正眼都不瞧他，已没了耐心，抱紧了玉芙冷斥道：“滚开。”
“若不是你那个有本事的娘，你怕是连见玉芙一面都难，更别说能在我面前让我滚。芙儿，你看看你教养出了一个如何狼心狗肺的人！他真的喜欢你么？真的喜欢你怎会不把你的家人当回事？我和父亲被贬来此地是拜谁所赐？”萧停云也不恼，冷笑道，“哦对了，去了东山快三个月杳无音讯，就把你扔在这，这便是喜欢么？”
萧檀忍无可忍，抬腿便走。
“你知道沈泓沈将军么？”萧停云忽然道，“沈将军这三个月来对萧家多有照拂，他与玉芙自小便青梅竹马，若是没有梁鹤行……哦，说到梁三公子，前不久我倒得知一桩奇事，据说梁三公子的尸身已经寻到了，那尸身掌中紧紧握着一缕碎布，那碎布罕见，产自乌兹，我记得你也有一件直裰，是乌兹锦。”
萧檀冷笑，“大公子身在草莽，心在庙堂。”
萧停云也笑了，“是啊，不像萧大人，身在东山，心也在东山，半分装不下旁的什么，当真是国之栋梁，炙手可热的新贵。”
萧檀彻底怒了，难以想象这样温文清贵的人能对妹妹生出那样的心思，更难以想象有了如此不堪的心思后还能理直气壮地与他争宠。
玉芙感觉到萧檀骤然绷起的肌肉，拽了拽他的衣襟，小声说：“我脚疼。”
萧檀深吸口气，不再与萧停云纠缠，抱着她大步往回走。
回到了萧府的一方小院，他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褪去她的罗袜，雪白的脚踝果然红肿一片，萧檀的眉头紧紧蹙起。
三个月未见，玉芙感觉气氛有些拘谨，他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冷峻瘦削的模样，现在好似经过了风沙的磨砺，皮肤黑了不少，风尘仆仆的，身形也看起来比昔日更健硕了，一身墨黑色衣衫严实裹着紧实的胸肌和利落宽阔的肩膀，俯身在她裙下时，绷起的背脊线条流畅而遒劲。
活血化瘀的膏在他掌心搓热，而后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红肿的脚踝上着药。
他的手指有茧，皮肤温热，磨在她的皮肉上有种痒痒的感觉，一种异样的酥麻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玉芙忍不住躲了一下。
他的手陡然停住了，他低笑一声，放下化瘀膏，手越过她稳稳撑在床沿上，压迫感逼近，高大的身影侵占了她的所有注意力，将她牢牢笼罩在方寸之间。
萧檀抬眸贪婪地描摹她的脸庞，“又躲我？这次是，为何？”
玉芙忽而想起来上次躲他的后果，脸颊微红，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住他的胸膛，“就躲你，怎么啦？”

第79章 大结局1:锤钎之声
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手臂环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住她，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惩罚似的研磨她的舌，尖锐的刺痛令玉芙疼得推他，却被他更重地锁在怀里。
“不许。”他说。
玉芙挑眉，推开他，“还不许上了，方才我大哥说你身心都在东山倒是没说错，三个月你都不来找我。”
她被他揽入滚烫的怀抱里，他紧紧抱着她，呼吸略微沉重，带着歉意和疼惜，“实在走不开……那儿的情况远比我想的要复杂。”
“知道了。”玉芙笑了起来，环住他的腰际，脸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得不待在那的理由，若是有机会，你肯定会飞奔来找我的。不过你放心，这三个月哥哥只是关着我不允许我走远，爹也不许他胡闹的。”
萧檀的心霎时像水一般柔软，可急促而压抑的呼吸泄露了失而复得的慌乱，他哑声道：“我刚进南驿，问了驿丞，他说，说你要嫁人……”
玉芙倏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是啊，大哥哥不喜欢你，记恨你令我们萧家贬黜在此，要把我嫁给别人呢，找了乡绅的公子来，还有一些失意秀才，做官的有眼力见的根本不敢来，都知道你喜欢我呢。”
“芙儿。”他语调缠绵，黏黏糊糊地将她按向自己。
外头跟随而来的侍卫几人神情怔愣，萧大人年纪轻轻就不苟言笑，行事冷硬，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由得就拘谨起来，此时居然会，居然会这么温柔的说话？
嗓子夹得完全不像那个在监工台上冷面呵斥他们的人啊。
脚踝扭伤不可下地，需好好休养，玉芙抿着唇忍着痛意，让萧檀给正了骨。
萧檀心头万般心疼，望着玉芙苍白娇弱的模样，是真想将她带走，甚至脑海中思索了许多如何在东山安置她的法子。
可东山实在混乱，监工台、采石场住的都是男人，除了烧菜做饭的大娘，再没有旁的女子，玉芙生来娇贵，炊金馔玉的，日常生活每一处都精致，若是去了东山，必定要遭罪的。
才崴了脚，还未习惯不用那只脚踝使力，玉芙习惯性地站起来，一下子痛得不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唇齿间一声惨叫。
萧檀连忙折返回来，搀住她，紧紧蹙着眉，恨不得疼在自己身上。
“还很痛么？”他问。
“你要走吗？”玉芙问。
话是同时问的，而后她点了点头，他摇了摇头。
他还哪里能放心离开？
萧檀去拜会了萧俨。
萧俨知道萧停云的所作所为，只当是兄妹俩闹别扭，现在这个形势，他没什么心情给兄妹俩开解，只要不闹出格，由他们去罢。
另一个原因便是，他始终看不上萧檀，萧檀虽是新贵，却出身太低。他的女儿怎么说也要嫁个与萧家不相上下的高门，或者绵延屹立千年的大姓世家才是。
若不是因为如今萧檀掌控全局志得意满，他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
再退一万步来说，倘若萧檀身上没有流着一半丽娘的血，他便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丽娘。
萧俨沉默了许久，觉得对不起她，那几年，他其实很少去丽娘那里，只记得丽娘修长纤细的脖颈在烛火下特别诱人，因为她见他总是低着头的。
她不愿随他入府，他也不强求，毕竟亡妻故去前，他承诺了永不纳妾好好照顾几个孩子的誓言。
每次他去，丽娘总是笑脸相迎，言语间温柔，对未来是有着许多美好的期待的，怎料一朝就阴阳永隔了。
其实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总是在错过和后悔。可如果丽娘还在，萧檀就不会入府，就不会认识玉芙，现今他或许还稳坐庙堂，或许已人头落地。
谁知道呢。
萧俨内心不胜感慨，深感对不起丽娘，也对不起亡妻。
这份愧疚心理，让萧俨不由得跟面前的青年多说了几句话，“东山那，可还顺利？”
这话问的多余，谁人都知道不会顺利。
万事开头难，移山立碑这种事，更难。
萧檀在萧俨房中待了许久。
曾经满朝文武要等着他来才能正式开始朝会的男人，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顺着他的话说的男人，如今说起话来的逻辑和威亚丝毫不减当年。
僭越皇权威严、礼法制度这种事情若不谈，思维就开阔了很多。
从萧俨房中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之时，萧檀的神色眼看着比来的时候要松弛了些。
三进的院子有客房，萧檀住在了玉芙隔壁，每日陪着她晒晒太阳，抱着她出去走走。
这么以来，十里八乡的便都知道这上京来的贵女是说了人家的，俊后生身高腿长，气质冷峻，与她很是相配。
尤其是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明亮，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和占有欲，不知他们是一对都不行。
萧檀觊觎了玉芙两世，如今终于看到点光亮了，出了头了，怎能不抓紧这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到了夜里，他老老实实地给她的脚踝涂药，玉芙总是怕疼，忍不住哼唧，一双清澈的眼柔软看着他，轻轻嘶着气，也忍不住躲。
而她一躲他，他就受不了。
烛火朦胧，蝉鸣阵阵，熏炉里暗香袅袅，他捧着她的脸，衔住她的唇，边哄边吻，沾了药油的掌心也继续在她脚踝处温柔地揉着。
夏日暑热，衣衫轻薄，玉芙又贪凉，只穿了单薄的素衫，薄裙下修长玉腿的线条柔美。
二人贴在一起，萧檀难免难受，三个多月没有沾她，哪里受得了，而后他稍稍往后退了退，“我先回去了，早些睡罢。”
“这就走？”她嘟囔，不肯放他，“天才刚黑……你再陪我待会儿，与我说说东山的事呀，我都没去过。”
“芙儿还对那感兴趣？”萧檀便又回身坐下，“东山的碑座已经凿刻出雏形了，还有碑首的双蟠龙，打了石坑。”
玉芙环住他的脖颈，亲了他一口，“你在那都做些什么呢？营地里可有其他女子？有我美么？”
“有啊。”他薄唇勾起，逗她，“芙儿应当知道，这样的肥差，当地知州都不知要如何奉承了好，舞姬伶人，夜夜笙歌呢。但是那些庸脂俗粉比起芙儿你，就差远了。”
“好啊你。”玉芙直起身来，伸手在他身上上下其手咯吱他，“以前的老实都是装的，原来是个了不得的登徒子，在外面都吃饱了，怪不得如此清心寡欲呢！快快招来，你都做什么了？”
他被她柔软的手挠得浑身痒，那手下没得轻重，一下触碰到这，一下又触碰到那处，萧檀气息急促一把抱住她，在她颈侧深深嗅着她的气息，“好姐姐，我都想死你了，哪里在外面吃饱了，饿着呢。”
玉芙眸光潋滟，气鼓鼓地推他，“你少碰我，你个混蛋……”
她的娇柔令萧檀的心都快化了，捉住她的手，急急道，“摸摸我……”
玉芙的话止于口中，脸颊发烫，一双眸子泛着潋滟艳光，手中沉甸甸的触感袭来，她瞠目结舌，“怎会这么……”
“天天想你，夜夜梦见你之后才能睡着。”他道，抚着她的长发在她颈侧呢喃，“你的伤处还没好，我不敢动你，怕弄疼你。而且这是在萧家府上，不想让国公爷觉得我对你孟浪。”
曾经她把他当床伴。
现在不同了。
“芙儿，芙儿……”他唤着她，喉结微滚，目光有些涣散，按住她，“继续，不要停。”
他温热的唇从她颈侧游移到唇边，身体也紧紧贴着她，热情的像火，好像有什么野性的东西被她放了出来。
亲了又亲，他额角泛出细密的汗，得亲一会儿就停下来缓缓，玉芙也衣襟半敞，露出雪白莹润的肌肤来。
萧檀感觉浑身都在冒火似的，俯身掐住她的月要往自己身.下按，气息凌乱，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恳请，“芙儿，我好疼……”
月长得疼，铁一样。
玉芙的指尖发烫，忍不住蜷缩，怎料稍一动弹，脚踝碰到了床架子，痛得她眼冒金星闷哼一声。
萧檀被她的痛呼惊醒了似得，绮思登时散去，一骨碌起身把她护在怀里，红肿的足腕在他掌中，瞧了又瞧，他缓声道：“对不起。”
玉芙拧眉，无奈躺了回去，拿起团扇扇着，想驱散那股燥热，“没事没事，就是又不小心磕着了，缓会儿就好了。”
“今年夏日太热了！”她抱怨。
“是。”他气息沉而不稳，“歇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
萧檀走后，玉芙目光幽幽盯着帐子顶，很不甘心。
他可好不容易来一次，三年若都如此，难道她要寡三年么？
没错，她就是觊觎他的身材和脸，好不容易等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肩膀宽阔，肌肉结实，让她着迷。
是他非要上她的床又痴恋她两世，她想及时享乐又有何不可呢！
都怪大哥，让她崴了脚！
玉芙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潦草睡去。
破晓之时，居室被一层蟹壳青笼罩，玉芙半睡半醒，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
隔壁本是客房，但萧家不比从前鼎盛，哪里有来访的需要留宿的客人呢，那间房就放了杂物，久久无人去，那床也很久无人睡，不是很结实，一翻身就发出吱哑声。
可此刻，那吱哑声似乎太明显太频繁了些。
仔细听去，那期间夹杂着很重的喘息，压抑，生猛，木床不堪重负。
是萧檀。
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释放出什么控制不住的……情酣时还喃喃叫她的名字。
“芙儿……”
“芙儿。”
我想你，哪里都想。
玉芙听得耳热，埋首在软枕中不敢动弹。
等了好一会儿，那便声响才平息，她愈发不甘，撑起身来“哎呦”一声，悄悄“滑落”在脚踏上。
隔壁屋舍哐当一声，没几息，她的门被推开，萧檀冲了进来，夺步上前一把抱起她，气息急促，“摔疼了吗？”
玉芙掩唇轻笑，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怀里，“疼，疼啊。”
他把她抱回床上，仔细上下打量，又攥住她的足腕轻轻吹着气。
酥酥麻麻的痒意自脚踝处传来，还有他炙烫的气息，像是能钻进她心里。
玉芙低垂眸子看向他略微斑驳的衣衫，制止住了他的手，撩起眼皮眸光幽幽，审问似的，“你方才干什么了？”
萧檀为她揉脚踝的手僵了一下，气息瞬间变重了。
外头天色未明，霜色的月光还高悬在顶，萧檀的面色却像晒了几个时辰烈日似的，通红。
玉芙嬉笑着抬起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又极其微妙地瞟了一眼他脐下的位置，“说呀，干什么了？”
萧檀只觉得气血翻滚。
他曾度过了许多个这样气血翻滚的清晨，都生生忍住，看着它自己偃旗息鼓下去。
可昨夜她、她实在是太勾人了……他就没忍住。
萧檀目光灼灼看着巧笑倩兮的玉芙，已反应过来她就是想看他出丑的模样，一下子倾身上去将她抵在床架上，手从她的纤腰往上摩挲，不复以往的温柔，反而粗鲁，又狠又厉地磋磨她那高处。
不再隐瞒什么，他唇角勾起，目光灼灼，“我干了什么，长姐不知道么？那长姐自己来看就是。”
说罢，从衣襟中掏出了那熟悉的绛红色小衣。
皱皱巴巴，可怜兮兮。
玉芙浑身被他吻得发软，出了一层薄汗，好像要融化成一团温软的玉，期待他粗鲁的入.侵来将她塑成靡丽的形状，她羞涩又期待地拱起腰，浓荫匝窗挡住破晓的光，也挡住了她红晕的脸。
萧檀担心她的脚踝，所以很轻，不敢向她索要过多。
可这种缱绻的温柔，对玉芙来说更像是折磨。他就像一个不合格的侵略者，将她缓缓吊起。
初升的朝阳撕破破晓最后一抹黑暗，光线斜斜切进来，那光影随着她如瀑的长发而晃动。
她压抑地咬住了他的肩，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娇.吟，强令他的温吞变成烧红的烙铁，骤然绞.紧，彻底打破他的温柔克制，要他随着她一起迷失在欢情的漩涡里。
萧檀的气息果然加重，快意将他的理智击垮，紧绷的防线断裂开来，玉芙感觉压迫感骤然而来，舒服地喟叹一声，怎料下一刻他戛然而止。
起身去了屏风后。
熟悉的浓稠气息在居室里缓缓弥漫，而后是木桶注水的声音。
玉芙翻了个身，把锦被拉在身上盖住，怅然若失，可眩晕感来袭，她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是被嫂嫂的声音唤醒。
嫂嫂在院子里说着什么，玉芙起身，在里头唤了声，“是嫂嫂吗？”
“你醒啦？”方知意进来，目光却落在叠放整齐的衣裙上，“小桃叠的呀？真好。”
是昨日穿的那件，显然已经洗净了。
玉芙面色微红，抬眸问道：“嫂嫂怎的来了？”
“你大哥要给般般做个小木马，说你小的时候他也给你做过，可想不起来细枝末节处是怎么契合的了，让我来问问你还记得吗？”方知意说。
玉芙的眼神望向门口，不见萧檀的身影，她有些失落地回过身，靠在软枕上，指了指自己的足腕，“我记不清了，还不能下地呢，若是能走路，我就与嫂嫂一同过去，大哥边做我边指点，定能想起来的。”
方知意有些失落，脸上笑容却不减，“不妨事不妨事。我就说嘛，兄妹间哪有隔夜仇？你大哥还说你肯定生他气了。”
玉芙不置可否浅淡笑了笑，“大哥手艺很好，他给我做过的那个，用了好些年呢。我记得是用黄杨木和榉木，这两个木材届时，待嫂嫂腹中那个出生长大，定也能用。”
毛刺都被打磨的平整的小木马从玉芙记忆中跋涉而来。
兄长的确是为她做过许多，只不过她忘了，也不想再记起。
萧檀又在南驿待了几日。
的确是待不下去了，东山那边状况频发，没有主心骨，根本进行不下去。
玉芙理解，虽有些不舍，还是放他回去了。
此番有爹看着，大哥已不便再关她，何况她与萧檀相好，南驿再无人不知了。
潮热的夏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南驿山岚瘴湿，霖雨不绝，再抬眼，窗牖外的芭蕉叶愈发肥厚，已然遮了半扇窗。假山流水终日淙淙，石壁边苔藓悄然丛生，如翠绒铺地，青痕斑驳。
这两年多，萧檀自东山到南驿数百次往返，只为见玉芙一面。
有时实在抽不开身，玉芙便纵马去东山找他。
萧檀记得第一次在东山那砂石与黄土齐飞的采石场看见玉芙时，惊鸿一瞥，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云淡风轻，疾驰的白马带来一阵飞扬的尘土，待他看清，首先看到的是飘舞的绛紫色披帛，乌发如一面夺魂幡，娇靥明艳，笑容灿烂，一双妙目潋滟。
说是九天仙女也不为过。
他带她回了营帐，玉芙进来后很好奇，这看看那看看。
他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一直追随着她。
营帐里都是账册和营造图，还有石碑界画，他见她好奇，便淡声告诉她，“这是这两年东山石碑用的账目，以后都要交给陛下。还有碑首的营造图。”
玉芙坐下，将营造图摊开在膝头，指着一处，“这是碑首么？碑首里面为何是空的？”
萧檀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芙一下子明白了，如醍醐灌顶，上前盯着他，“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你若是在里面出不来呢？或者这石碑落下的时候，没有那么恰巧地将你框在这个空档里……”
他心头一颤，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温声安慰，“不会的，我自有分寸。”
一切都算的精准。
承平帝必会要他伴驾左右，他不可能躲得过。要想活，就只能在那千钧一发时站在石碑凿空的石胎里，而后再由劳工将石碑拉起来，之后便是为皇帝发丧。
他想亲她，她却不满他敷衍的回答，伸手捂住自己的唇，往后一退。
怎料他不允，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身体往前一带，她就坐在了他怀里。
她的手背上贴着他温热湿软的薄唇。
“你说，不说清楚，就别亲我。”玉芙捂着嘴说。
“芙儿担心我？”他笑，“有何可担心，若非万事俱备，我不会冒这个险。芙儿看到的这些，都是经过严密推算，绝不会出错。”
说完，他柔软的唇抵住她的手背，缓缓游移到她的指缝，伸出舌头来侵略性地一舔……玉芙心慌意乱，呼吸都急促了，面庞艳丽泛着红晕，浅笑着搂住了他的脖颈。
营帐的门紧闭，窄窄的木床久久动荡，玉芙咬着红唇不出声，白玉般的手臂紧抱着他的背，耳鬓厮磨间忍得出了一身香汗。
只不过，这一次，他还是在最后时刻停了下来，眼里的热切不知何时变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晖，只克制地在她发顶亲了亲，就去沐浴了。
玉芙问过为什么，他的回答是现在不是时机，无论事成与否，他现在无暇照顾她，她若有孕，他会分心。
玉芙心头万般愁绪，她已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在南驿，离东山很近，许多事她早有耳闻。
那阳山石质坚硬，开凿之难，犹如移山填海。劳工们日夜劳作，汗珠子摔八瓣，震得山摇地动，她在一百里之外的南驿偶尔都能听见锤钎之声。
然承平帝催得紧，只给三年时间，为了赶工期，进度拉得很快，劳工稍有懈怠，便遭官差鞭笞，血染碑体。
且山中潮湿阴冷，瘴气弥漫，不少人日夜劳作撑不住就染病或力竭而亡。
起初是东山下五个县的劳动力，后来死了残了，便向周边县继续征集劳工。
还有许多文人愤而作诗作词，诗词在民间广为流传，承平帝震怒，也不管抓的是对是错有无冤狱，凡是与此事沾点关联的叫得上号的大儒清流，全都被抓了斩首示众，震惊士林。
玉芙第一次去东山的时候，曾不小心路过那怪石坡，碎石混着血一路摧枯拉朽烧到了山坡底下，分不出是碎石还是碎尸。
短短数年，民间已因为承平帝的“孝心”而民怨沸腾，怨声载道。
终于到了碑首落成的那一日。
承平帝的圣驾驾临东山，彼时的容贵人，今日已是容妃，看着丰腴娇美了些，伴在帝王身侧笑得花枝乱颤。
玉芙一大早就心神不定。
这次不是像前几日胸口憋闷难受浑身燥热那样，是真的坐立难安。
读了书，喝了茶，还吃了爽口解腻的酸枣，到石桥眺望了东山的方向，还是心慌意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提裙就往回走，眼神陡然锋利坚定了起来，“备马，我要去东山。”
“檀公子说让小姐安心等他，他下晌就回来。”小桃提醒。
玉芙的语速很快，胸臆间满是惊涛骇浪，声音也带着颤，“小桃，我不瞒你，这几年他一直都想让我有他的孩子，就像跟以前较劲儿似的，可三年前，他就不……就不想了，每次回来，或者我去找他，他的目光都若有所思地看我的肚子，旁敲侧击问我，若是得知我没有身孕的症状，竟好似松了口气似的。”
玉芙有些语无伦次，但她的头脑很清楚——今日之事定然不是万全之策！所以他才不再希望她有身孕，他不想让她做一个带着孩子的孀妇！
“那小姐还不如清晨跟着大公子一起走呢！”小桃道，“陛下亲临，这附近的官员全都过去迎驾了。老爷倔得很就是不去，大公子可能是怕陛下迁怒罢，就自己去了。”
玉芙往马厩走去，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大哥的院子，般般正在弯腰捡绣球，晴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已有了大哥文雅俊美的模子，而一旁骑在木马上的巍巍正乐呵呵地对她笑。
榉木做的木马，果然很结实，两个孩子都能玩。

第80章 大结局2:接档文《忽闻前妻有新欢》
雨水将东山玄武山体冲刷得黝黑，清晨如瀑的暴雨骤然停了，一缕光穿透厚重的云雾，碑首落地的吉时已到。
文武百官静立两侧，肃穆庄严，深沉的撞钟声在空旷山谷中回荡开来，震得人耳朵发胀，那钟声令萧檀忽然想起前世来。
前世在妙圆寺外，也是这样的钟声回荡。
那时若多留她说会儿话，她也不会恰巧撞破梁鹤行的丑事而枉死。
所以今生他不想再犯这样的错误，不想再后悔或自责。
礼部对皇帝东山之行有异议的官员或对萧檀在东山所为讽刺污蔑之人，都被容妃陆陆续续招置宫中，再出宫门的时候，就是几具冰冷的尸体。
之后便在其府上搜出对容妃乃二嫁之身颇多不满的字迹来。
府上亲眷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当即便被东厂太监捂住了嘴，勒死了。
皇帝身侧的容妃抬眸望向一旁的年轻权臣，一身墨黑色劲装，几乎与玄武山体融为一体，显得那冷白的面颊更为清俊，他有一双坚定明亮的眼睛，一如当年在玉佛寺劝说她那般。
为亡夫复仇，胜败在此一举，她红唇轻抿，朝他微微颔首。
萧停云亦在陪王伴驾之列，毕竟是曾经官至二品，承平帝还是惜才，因萧国公迁怒他，使他也被贬在此，着实是暴殄天物了。
承平帝记得第一次在金殿上看萧停云的文章，清正且大胆，不卑不亢，那时十七八岁的少年静立玉阶下，如美玉，如修竹，有一双装着民生社稷的眼睛，笑起来又是青涩的模样。
而现在，一身泛白的青灰色直裰，身姿清瘦颀长，形销骨立，想来是此地生活清苦，将上京昔日人人想嫁的三元及第状元郎都磋磨得仙风道骨了。
承平帝到底不忍，道：“停云，过来罢，陪朕一起。”
萧停云上前毕恭毕敬躬身，“臣遵旨。”
一路踏过修得整齐的石阶，石阶旁青竹婆娑沙沙作响，石阶蜿蜒环绕至半山腰，承平帝气喘吁吁扶住了腰，举目望向高逾十丈的石碑，华盖下的面容生出几分敬畏来。
那黝黑的神功圣德碑碑身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映照下闪着冷峻寒光，上盘踞着两条栩栩如生的巨龙，龙鳞凸起，爪踏祥云，好像下一刻就要冲破云霄。
那蟠龙间隙还纂刻着大昭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治国安邦的宏大场景，每一笔一画都出神入化，可见倾注了工匠的何等心血。
承平帝眼睛一亮，笑容满面，“朕来好好看看。”
“陛下您自己去罢，这里龙气太盛，臣妾一个女人家，难受头晕，就不往前去了。”容妃摆了摆手，眼眸中划过一抹锋利，“陛下要好好看看才是，臣妾听说修这碑可不容易呢。”
“那便萧爱卿陪朕罢，这碑是爱卿监工修建的，就由卿来为朕好好讲讲。”承平帝说，又看向一旁的萧停云，“停云也来，这碑还未题字，停云为朕好好想想，该写些什么。”
君臣三人登上石阶，司礼监秦俶则躬身跟在后头。
缓缓走近，看清了尽显他孝心和功绩的碑首，承平帝被巨大的碑首所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陛下，吉时已到，是时候让碑首与碑身相连了。”司礼监掌印秦俶在一侧提醒道。
承平帝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大声道：“此碑落成，朕与皇考之功绩将永载史册罢？”
石阶下的众人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呼万岁声震耳欲聋，仿若要将整个东山都掀翻，巨大的石碑凹槽处捆着木身粗的麻绳绷紧，石碑缓缓摇晃着被抬了起来，山体震动，狂风四起，吹得人们的衣衫猎猎飘舞，承平帝面露惊惶之色，本能地后退，却被人从后头抵住了腰。
“陛下乃真龙天子，立碑之时需以陛下的真龙之气催动。”萧檀低声提醒，骨节却泛白，稳稳控住承平帝腰间的革带。
说完，他抬眸望了一眼那已拔地而起的黝黑碑首。
是一块完整的碑。
底部并非中空，没有凿刻好的石胎。
玉芙看见的那一版营造图，是被他已经否决了的。
这么做风险太大，石匠不可控，万一有走漏风声捅到皇帝面前的，问及为何要留这样一个石胎凹槽，实在不好解释，容易惹人生疑。
他得有万全的把握，完全置承平帝于死地，萧家才能安稳，玉芙才不必再步前世之后尘。
木梁发出“吱嘎吱嘎”声，似就要不堪重负。
承平帝心生恐惧，就听萧檀在一侧道：“臣就在旁等着陛下。”
萧檀望了眼晃动的碑首，躬身步步后退，声音冷定：“石碑龙气蓬勃，臣等皆需退避三舍啊。”
石碑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落下来，萧檀眼风凌厉望向那麻绳，麻绳浸了水更为坚韧，可是昨夜里下了暴雨，似乎泡在水中太久，此刻竟迟迟不断！
承平帝觉出不对来，也不顾仪态和脸面，忙不迭就要走，“朕往一边看就是，爱卿，走，快走。”
萧停云乃多智近妖之人，从方才就在暗暗观察萧檀，他想起先前的一幕幕，想起他异于常理的所作所为，一切串联了起来，青年清润的眼眸变得深沉。
日照当空，刺眼的光被小山般的石碑遮住，玉芙咬破酸枣声响清脆悦耳。
芙儿，原谅哥哥罢。
不要再生哥哥的气。
哥哥从不想让你知道……
没有时间思考，萧停云夺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推开萧檀，牵制住承平帝，笑容温文清雅，“陛下，昔日汉武泰山封禅，亦是被那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的泰山所震，久久不曾上前。但最终汉武帝登上了泰山之巅，极目远眺，群峰罗列，万民匍匐，皆在汉武脚下臣服。东山玄武石峥嵘轩峻，何其壮哉！石碑碑首蟠龙通天……”
萧停云携着承平帝在晃颤的碑首下站定，承平帝沉浸在昔日汉武泰山封禅的场景中无法自拔。
“轰”地一声巨响，石碑轰然倒塌，将明黄色的龙袍和那洗得发白的青袍瞬间吞没，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大地震颤声淹没了文武百官们惊恐的叫喊声。
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
*
三个月后。
承平帝观碑首时被石碑砸死，朝廷上下经过最初的混乱后，并未出什么不可控的乱相，内阁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贵妃和容妃皆无子，那位年轻权臣眸光冷定，牵着皇四子李燃的手。
皇四子乃先皇后遗子，中宫正胤，继位理所当然，乾坤就这么定下了。
新皇践祚，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罪己诏，其辞略曰：为人子愚孝，不能犯颜直谏，止先帝东山石碑之役，致民生凋敝，海内虚耗，天示谴告，罪在朕躬。
而后召远在南驿的萧氏宗族还朝，复萧国公原爵位，食邑更丰。
萧停云殉先帝于东山，忠勇动天，亦追封了谦国公。
而原本的三品光禄勋郎中令萧檀明习章典，兼通兵略，苦修东山石碑三年，义烈感人，加封国师，入内阁，参预机务，总领中枢要政。
萧家复起，权势无外如是。
尘埃落定，萧檀下朝后，本往国公府而去的马车调了头，往城外玉佛寺去了。
青袍僧人面色寡淡，多年未见，已没有当年那锦绣公子俗流的倜傥风流，眉眼间皆是看破红尘的平静。
“妙无法师。”萧檀道。
萧玉玦颔首，“施主。”
萧停云故去后，玉芙愈发感念人生无常，眼泪常常打湿枕头，更加珍惜父兄，萧玉安已在崖州回上京的路上了，唯有萧玉玦，是玉芙的心病。
听闻他的来意，大雄宝殿中安静了。
青袍僧人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贫僧与萧家的筵席早已散了。”
萧檀笑劝，干脆直说：“萧停云已逝，玉芙至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心意。法师何必再挂怀自苦？何况法师清修多年，早已赎清兄长罪过，当问心无愧。”
青袍僧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住，瘦削的侧脸缄默着。
天快黑了，透着昏瞑的蓝，大殿中青灯一颤。
许久，那双和玉芙极为相似的眼垂下，双手合十后，缓步离去了。
萧檀收起了笑意。
来到国公府，如今萧檀出入国公府已如入无人之境，上京无人不识这位年轻的国师。
萧檀挥挥手，围绕着玉芙的婢女们便躬身后退往外走。
曾经的纤腰不见了，即便是剪裁再得当的衣裙，也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从后面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鬓发，“还难受吗？”
玉芙一时不知他问的到底是什么难受。
是为大哥哥难受吗？
她以为她不会的，可在得知大哥的死讯时，心口抽痛到喘不上气，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扑簌而下。
她回想起大哥的模样，都是清润文雅明亮若星辰的眼眸，还有永远温和宽容的笑容。
她的唇角就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笑。
大哥喜欢她笑，喜欢她无忧无虑。
可是在婢女递上手帕的时候，玉芙垂眸，才发现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落在了手背上。
一直郁郁寡欢，吃不下东西，直到请了郎中过来，在萧檀担忧的目光中，郎中告诉他们，她怀孕了。
玉芙瞪大了眼问萧檀，“你不是每次都……”
他红了脸，低声说，“也有没忍住的时候。”
玉芙抱着他的手臂倚在他肩头，憋着泪不说话。
萧檀心中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问：“你还是不想有我的孩子？”
“不是时候！”玉芙情绪低落，告诉他，“身材走形了，穿嫁衣不好看，我还没嫁给你呢。”
他笑了，笑得胸膛震动，眸光像敛着一汪春水，逗她，“你想嫁给我？”
玉芙红唇勾起，白了他一眼，“不想。孩子出生了喊你舅舅就是。”
他抱起她，带着她往屋里走去，笑得恣意，“好一个舅舅！”
他的笑声似遥远的线，牵出玉芙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回忆来，她记得她好像听过这样的笑声。
那是在前世，府里有一棵老木樨树，玉芙出生那年，萧俨和发妻在树下埋了女儿红。
少年身份尴尬，多是面无表情的，很少露出笑容来。
有一日，春光正好，玉芙听说爹给带回了吐蕃的铜镜，能把人照得更美，她鹅黄色的裙摆步履轻盈，正开心的要去爹房中。
紫朱在后面无奈地责她，“小姐都及笄了还这样蹦蹦跳跳，不沉稳，慢点才是。”
她不满地放慢了脚步，于风雨连廊中不经意一瞥，便望见木樨树下噙着笑的少年。
他时常都是低垂着头的，玉芙都记不太清楚他长什么样了，可此刻，他苍白的面容大大方方沐浴在日光下，惊心动魄的英俊。
少年仰着头，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条红绸，正在往木樨树上系。
系完，他看着在晴光清风中飘扬的那抹红，笑得爽朗。
玉芙驻足，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禁不住好奇心，这个少年何时这样笑过？是何事令他如此开怀？
待少年走后，她缓步上前，在木樨树下踮起脚。
凝目看去，那红绸上郑重写着两个字：玉芙。
正文完
丙午年三月罗敷媚歌

第81章 春山昂首1:接档文《忽闻前妻有新欢》
萧檀盯了她半天。
狭长的眼眸中是那种不可置信、劫后余生的专注和隐忍狂喜。
“当真有了？”他问一旁的郎中。
“真有，兴许是芙小姐信期不准，所以才忽略了去。”郎中如实说，又重新把了脉，确认再三，“的确是有了，足足有三个月了，小姐千万要仔细些，前几个月胎像不稳，需心情愉悦，静养为宜。”
玉芙心头急跳起来。
前世没有孩子，怎的今生竟就这么有了？
她脸上微红，看向萧檀，萧檀神情严肃。
是他的孩子。
她与他的孩子。
前世，他怎么可能让她与梁鹤行生孩子？她嫁给梁鹤行，都已要了他半条命。
她只能怀他的孩子。
今生就这样如愿了，萧檀有种恍惚感。
他不是多么喜欢孩子的人，只是对她的占有欲作祟，如今真有了，他就开始忧心她孕期受罪。
郎中走了，到了夜里凉风习习，玉芙却上火了。
从南驿回上京，一路说不上是颠簸，可她的确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听说刚有孕的妇人都要很小心的，她便开始焦虑。
其实也不知焦虑什么，分明腹中的那个跟随她经历了好几千里地，还经历了一些孕期明显禁止的内容，今天晌午她才吃了蟹，那蟹黄流油沾了一手，她还贪心吃了好几个……
还好目前来看，并无什么异常。
新皇登基，萧檀回上京后忙于朝中政事，以萧府凋敝，夙兴夜寐还睡不好为由，重新住回了国公府，再也无人笑他入赘，都喜闻乐见国公嫡女与年轻国师的一桩喜事。
可这桩喜事注定暂时要搁置了。
玉芙想了半晌，自己如此焦虑的原因之一便是怀了孕，身材要走形，从定下婚事选日子，到筹备，最快也得三五个月，待成婚那日，只怕她要成为全上京的笑柄。
想到这，烛火幽幽，她愤恨地看着案牍前写奏疏的男人。
萧檀执笔的手未停，挑起眉，睃她一眼。
他又白回来了，丝毫不见在东山日晒的痕迹，在这个泛着木樨花香的秋夜里，穿着她精挑细选的细麻禅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好看的锁骨，下颌的疤痕蜿蜒至胸口，玉芙想起一个词，虬枝探月。
像一幅画。
她强令自己收回欣赏的目光，他倒好，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有味道了，而她却要鼓着肚子地成亲，越想越来气，玉芙幽幽对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他倾身下来，她环住他的脖颈，一口照着他的脸咬了上去。
他却以吻回她，将她抱进怀里，笑意在唇边漾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纠缠，占有，她不安焦躁的心逐渐变得酥软妥帖，被他干净的气息所包裹，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温香软玉入怀，萧檀觉得她比以前更香了，有一种令他特别着迷的气息，他深深嗅着她，眼里有细碎的光，压抑住往后好一段时日都不能发泄的血气，只克制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颈侧问，“怎么了？”
玉芙想了想，看着他说：“我不想成亲了。”
话音刚落，他的神情就由惊愕转为阴沉，而后是明显的心碎，漆黑的眼睛带着痛色望向她。
“不是不是。”玉芙忙扑上去亲了亲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等我生完，再成亲，好不好？”
“为什么？”萧檀问，那骤然被勒紧的心霎时间起死回生。
玉芙又抱着他使劲儿亲了亲，以示刚才说话大喘气儿的安慰。
她将他撩得眼眸深沉呼吸都急促，在她腰际的手收紧后，她却跟没事儿人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他情动的样子，告诉他：“因为我不想大着肚子成亲，遭人耻笑。”
“谁敢耻笑？”他说。
“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说话。”玉芙不满道，继续说服他，“新皇登基，大行皇帝驾崩，不得一年内禁婚丧嫁娶呀？你顶着风办喜事，那岂不是又要有人参你狂傲？”
萧檀喉结滚动，哪里听得进去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若想结，怎么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办了，何况现在的光景，幼帝绝不会露出半分不悦来。
他惩罚似的低头咬住她的唇，不许她说话。他微阖着眼吻她，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美好之物，玉芙的唇被他这样吮.咬着，那温热湿软的攻击性和占有欲，令她浑身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最终是以二人都气喘吁吁告终。
玉芙慵懒靠在他胸膛里，手伸进他的衣襟中，男人的簿肌触感很好，微微发烫，摸起来很安心。
“答应吧，以往你可是说，我说什么你都听的。”玉芙道。
萧檀沉默片刻，他对上她柔软的神情，狡黠打量他的妙目，也只能点头了。
一晃好几个月过去，玉芙长了些肉，愈发显得美艳动人，孕期皮肤吹弹可破，莹莹发着光似的，红唇一勾，眉眼间柔和，既有妇人的温婉，又带着几分被养得极好的天真娇俏。
萧国公如同看见了亡妻，对玉芙的愧疚就又多了些。
本来夫妻敦伦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此道若和谐，夫妻就更为美满长久。这其中的门道，包括孕期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般是由母亲传给女儿的，但玉芙没有母亲，现在自己却做了母亲，难免对于其中知识匮乏。
而他作为父亲，是不可能与女儿说这些话的，只能大肆地给金给银来弥补。
萧国公总觉得萧檀心中压着许多东西，平日里敏行讷言，看着是极其沉稳的。
可到底是男人，一般男人家在妻子有孕的时候难免红袖添香，起初他担心萧檀也如此，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可几番观察下来，萧檀还是如往日那般，夜里就从檀院到玉芙的蘅兰苑来，很是规矩，没有旁生什么事端。
女儿愈发温柔平静，而那青年，在朝堂上火气很大，堪比他当年。
萧国公看他的目光，却满意了起来。
玉芙度过了平稳的孕早期，之后尤为喜欢沐浴，泡澡。
热腾腾的水里，身子就又变得轻盈，浑身都舒坦。
烛火跳动，白雾缭绕，玉芙站起身来想出来，影子在屏风后随着跳动的火焰而微微摇曳，随着腹部明显隆起的，还有皎洁的雪脯。
萧檀立即过去扶住她。
玉芙没有穿衣裳，皮肤洁白娇嫩，隆起的腹部和线条柔美的腿在散着玫瑰花瓣儿的水里，只露出令人心惊的饱满，那中间深深的沟壑足以让人气血翻涌。
萧檀垂下眼眸，绷着脸，沉默地加快了手上给她擦拭的动作。
玉芙孕六个月有余，有了个新毛病，对许多衣物的材质都敏感，穿上就起红疹子，才不得不用绵绸做了方便穿脱的衣裙。
萧檀给她穿上月白色的单薄衣裙，搂住她抱起，小心翼翼托着她的腰，将她放在床上，而后起身。
玉芙靠在软枕上，刚巧能看到他起身后明显的反应。
她难免被吸引，深深瞟了一眼。
“萧檀。”她柔柔唤他。
“嗯？”
自她怀孕六个月后，萧檀就不敢再与她同一张床睡了，睡在了外间的美人榻上。
那美人榻是玉芙平日午后小憩用的，又小有窄，对于萧檀来说，睡着极不舒服，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要能陪伴在她身边，睡哪里他都愿意。
“你过来陪陪我，我还有点睡不着。”玉芙说。
“好。”他的目光安静又柔软。
与那剑拔弩张的地方两模两样，就像是真没什么邪念似的。
玉芙咬咬牙，不信他不想。
鱼水之欢的滋味，一旦尝试过，怎么可能憋这么久？
旁人家里，正妻有孕，丈夫就去妾室那里寻欢，而萧檀与她，爱对方都爱不够，哪里还能插进别的人来？
玉芙勾住他的脖颈跟他咬耳朵。
“你说，真的有夫妻孕期一直不行房吗？你是不是想……”
他的俊脸骤然红了。
夫妻……
她说夫妻！
他脸红的模样，还是能让玉芙怦然心动，玉芙笑眯眯的握.住他的躁动，想帮他纾解。
萧檀的呼吸都乱了，她许久不曾触碰他，忽然这样，短暂的僵滞后，他急促地低喘了几声，而后克制地按住她的手。
“不用管我，我不想。”
玉芙低头瞄了眼，嫣然含笑，“说谎。”
二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萧檀想往后退，她却伸手勾住他腰间的革带，说话也带了娇态，“过来。”
她眼里蕴着对他的贪婪情意，此刻的萧檀整个人就像是中了蛊，身体和心全都朝向她。
烛火朦胧，给落了地的帐子拢着一层温柔隆重的光辉。
“你不想吗，那怎么这样了？”她轻笑。
“我不想。”他吸着气。
“还嘴硬。”玉芙的笑带了几分温柔。
……
玉芙手都酸了，他还是那样。
“要不，你自己来？”她眨眨眼。
萧檀起身要走，她却拉住了他的手。
“别走。”她柔柔地说，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巴巴看着他，“我想看看。”
“看什么？”他喉咙里像是着了火，浑身都要烧起来了，耐着性子问，“芙儿想看什么？”
玉芙狡黠一笑，视线落在他脐下，“你知道！”
是真的没看过，好奇心促使她提出了这个有些“过分”的要求，还好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她。
帐子晃了起来，玉芙抱着膝盖瞪大了眼睛。
与想象的不同，那景象充满了男性的张力，令她涨红了脸。
他也同样，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
她伸手过来，他却制止住她，微微仰起脖颈，难耐地哑声道：“不要……”
玉芙骤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地动那次。
他也是这么无措又无助的说不要。
……
“我浅浅的，轻轻的。”他温柔吻着她，只是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却愈发用力，“谢谢芙儿。”
玉芙眼睫微颤，小声哼着，“再多一些。”
昏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气息交错间，是绵绵的情意。
玉芙许久没受这样大的刺激，昏沉睡了去，脑袋枕在萧檀胸口，手臂环着他不允许他走。
萧檀亲了亲她的发顶，抱着她沉沉睡去。
翌日玉芙醒来时，萧檀已经上朝去了，昨夜的荒唐放纵留下的痕.迹已被收拾干净，玉芙抬起潋滟的眼，望着晴好的天光，掩唇痴痴笑着，很是神清气爽。
萧国公在朝堂上看着同样神清气爽，脾气也明显平和了的萧檀，脸色黑了起来。
玉芙生在四月里。
是个女儿。
萧檀一直守在房门外，神情罕见的脆弱，抿着唇不说话，一双黑沉的眼睛发红，就定定看着来回进出的婢女和产婆，把产婆看得双腿打颤，恨不得自己能替里面的贵人生出来。
到了夜里，萧国公困得眼皮子发沉，到底年龄上来了，扛不住就先回去了。萧玉安和章幼卿还守在门外，好在二人白日里就补了个短觉。萧玉玦定定坐在院中石凳上，只是捻着佛珠的手愈发地沉。
好在玉芙身体底子好，没有痛太久，下晌发动，第二天破晓之时就生了出来。
稳婆有些迟疑，抱着孩子看向那素有冷硬狠戾之名的年轻国师，低声说：“是个女儿。”
怎料那年轻人发红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光，干涸的薄唇勾起，整个人兴奋又疲惫，他喃喃道：“以后，可以做两份珠花了。”
不仅是两份珠花，还有两份衣裙，两份绣鞋。
稳婆把孩子递给萧檀，萧檀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便踱步向房里走去了。
稳婆想拦，却忽然想到关于此人的传闻，想来什么产妇不详，血光之灾，他定是不忌的。
玉芙很坚强，没怎么叫，一直在忍痛。
因为她知道，她若是叫得很惨，萧檀一定受不了。
何况她早听人说话，越叫越没力气生，还不如听从稳婆的呼吸方法和用力方式，这才快快生出了女儿。
她有些虚弱地看了眼一旁的襁褓，对眼眶通红神情疲倦的青年说，“你快看看她呀。”
他却握住了她的手。
“诶，你怎么哭了呀。”她无奈道。
萧檀心中的情绪难以言说，这是他应当喜悦的时刻，是两世都没有过的经历，可他的眼泪却难以抑制地落下来。
他有了玉芙，现在又有了血亲。
他握着她的手，擦拭她额间的细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脸上有疲惫而满足的笑，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芙儿。”他唤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与她终于血脉相连，真正成为了一家人，她不能再不给他名分了。
他是她孩子的爹了。
柔软又满足的情绪就这样荡漾在他心间。
“叫令令吧，好不好？”她轻声说，眼里都是欢喜，“美好。”
“好。”他说。
“你怎么还哭？”她眸光一动，不解，“哭什么呀？”
他垂眸，轻声问：“你疼不疼？”
“疼呀。”她嘴巴一扁，凝目看着他，“但是我想生你的孩子呀！你都没有什么亲人了，现在有女儿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他说，吻住她的眼睛，“睡吧，我就在一边，睁眼你就能看见我。”
玉芙握着他的手，安心地阖上了眼。

第82章 春山昂首2:接档文《忽闻前妻有新欢》
萧国公早就想抱孙子了，尤其是女儿生下的小外孙女，玉雪可爱，与玉芙幼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不一定是外孙呢，女儿与萧檀始终都没成亲。
生下女儿第一年，玉芙以身体还没恢复且守国丧为由，将亲事延后。
第二年，女儿已经会说话了，玉芙还是不想成亲。
现在萧檀居于国公府，二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也有了骨血结晶，与成婚了无异，何必再拘泥于形式呢？
前世她欢天喜地成了亲，结果不还是那样？
“成亲”这两个字，在玉芙这里算不上是什么好词。
即使重生一世，她也时常陷入梦靥里难以自拔，漆黑的棺椁，憋闷窒息的绝望，还有被抛弃被厌倦被欺骗的挫败感，痕迹如刀刻般，刻在了她心上，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觉得萧檀如此珍爱她，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个想法。
夜里，云雨过后，玉芙依偎在萧檀怀里，玩着他的长发。
玉芙生产过后姿容更盛，胸前雪白饱满，直令人心颤，她如九天神女降临，他只想死在她怀里。二人气息平复后，她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试探说出这样生活也挺好，何必成亲的话后，他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似燃烧着冰冷的情绪，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看着她。
“你……”他道，“从未想过给我名分是吗？”
只想这样不负责，各取所需，甚至是去父留子。
“这样不好吗？”玉芙眼巴巴看着他，娇滴滴戳了戳他，“跟成婚又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也很享受？除了令令要叫你舅舅。”
萧檀神色一僵，避开了她的触碰，将她缠在他胸口的乌发拨开，盯着面颊艳丽带着红晕的她，“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我当你是什么？”玉芙反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当我是供你取乐的床伴，当我是为萧家当牛做马的傻子，当我是跟着你到处跑的狗。”他咬牙切齿道，紧蹙着眉头，气息都冷了，“甚至是你想要孩子的工具！”
“……你瞎说什么？”玉芙脸颊发热，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就是工具了，哪次你不快活？刚才还说死在我身上都愿意，现在又做这副被人轻薄的良家做派做什么？”
他此刻长发凌乱，衣不蔽体，薄唇红肿，脸颊和胸膛上还有她的齿痕，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活像那被折辱后要名分不得的花魁，也不怪玉芙脱口而出“良家做派”。
玉芙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打量他。
忍不住两眼弯弯笑眯眯朝他招招手，“过来过来，你离那么远做什么，站在地上不冷呀？”
他恨恨地看着她。
他早就察觉出她生完孩子后变得不同了，娇艳明媚中带了些温柔，与昔日的疏离矜贵不同，有种特别的女人味，而且整个人变得更随和更好接近了，喜欢在府上办一些宴席，也喜欢带着令令去其他勋贵的席上做客。
有许多次，他回府了，她都没回来，蘅兰苑漆黑的。
他的心中就没来由的不安。
他等她回来，她也没解释什么，早把令令交给了奶娘，见他杵在那不动，就随意亲了他一口。
他想讨好她，哄着她要，她却不乐意，说累了。
但他极其喜欢她眼里只有他的时刻。
在极致的时候她却躲开了，他问为什么，她只说一个令令就够了，不想再要，令令就是他忍不住的时候来的，往后可不能这样，实在不行把羊肠鱼鳔准备上。
他的心就忽然难受得很窒息。
果然，她不想嫁了。
萧檀脸色沉如水，穿上裤子胡乱披上衣衫，头也不回走了。
*
令令在学说话的时候，很喜欢看戏。
玉芙便喊了戏班子过来，在府上水榭唱上好几天。
林琬环顾左右，觉得奇怪，“怎么好几日不见萧檀？”
玉芙漫不经心道：“闹脾气呢，都回自己府上住了好几日了呢。”
“为什么？”林琬问，“你们生气了？”
“我觉得没生气啊，不知道他怎么就生气了。”玉芙十分无辜，亲了一口女儿的小脸蛋，戏谑，“是不是啊，我们令令的舅舅气性大得很。”
林琬以前就觉得玉芙与萧檀之间隐隐有些不对，可玉芙心高气傲的，再加上萧檀是外室子，林琬只得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谁知后来这二人真走到一起了，再回上京，竟是连孩子都有了。
既有了孩子，还闹什么，林琬劝道：“他怎么惹你了？我还不清楚你，他哪里能生你的气，定是他惹了你，你生他气了。不过我看他也挺好的，从一介布衣到炙手可热的国师，你都不知道当今圣上多依赖多信任他，他出身是低了些配不上你，但不比那些经常夜宿花楼的纨绔强？而且这份勤勉和对你的心，是无人可比的。”
玉芙听完，若有所思点点头，“他是很好啊，我若是不觉得他好，能跟他生孩子吗？”
“那是为何？”林琬不解，决意要好好提点提点玉芙，“你都不知道，如今有多少贵女想嫁他，他未娶呢，还身居高位简在帝心，没爹没娘没兄弟，若不是有你和他这层不清不楚的关系拦着，只怕他府上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玉芙怎能不知呢，她带着令令游走于勋贵宴席之上是因为她的令令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无需怕人的审视。
令令是萧家的女儿，光明正大。
但这其中暗暗打量她的目光有多少她怎能不知？
暗暗打量令令，琢磨令令与萧檀的相似之处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是，因为萧檀水涨船高，别人看见了，想嫁他，她就要赶紧嫁过去宣誓主权么？
是她的，就是她的，跑不掉。
在起初怀令令的时候，她的确有些焦虑，未婚生子，不知要遭受多少白眼。
可这焦虑随着令令的出生就被淡化了。令令是她的女儿，是萧国公府的血脉，即便她一生不嫁，也无人敢轻视。
萧檀爱她，她也爱他。
可这份爱，是永远的吗？
人是会变的。
既如此，何必要拘泥于婚姻呢？
玉芙无法与挚友说出心头的万般思绪，只得无奈笑笑，哄着令令继续看戏。
其实她若是能吐露心中的心声，明眼人一听便会明白，她如今对婚姻的惧怕，是前世留下的阴翳未消，就如同对幽闭漆黑空间的恐惧是一样的。
重生一世，并不是一切都重生了。
那些伤害，都留了下来，只让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萧檀担心的是玉芙心中另有他想。
其实完全没必要。
玉芙自从与他在一起后，各个方面对男人的要求都提高了，长相、身材，还有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萧檀。
还有他在床笫之间总能轻而易举地取悦她，常令她瞳孔失焦，身下的锦缎换了又换。
夜深人静之时，玉芙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感受到了焦躁。
萧檀不在。
他甚至都不在这个府里。
从那天后，他就没有回来，好像真的生气了。
玉芙翻来覆去，觉得萧檀像是给她下了蛊，她对他有瘾，被褥、软枕上都是他的味道，她闻了又闻，心思百转千回，纠结又无奈，真是麻烦……
实在睡不着，她便唤了奶娘抱令令过来，看着女儿与萧檀相似的眉眼，抱着萧檀的衣物，玉芙才潦草睡去。
翌日一早，玉芙顶着眼下的阴翳，用热鸡蛋在眼周来回滚，决定晚上就去找萧檀说清楚，因为白日里要陪三嫂去玉佛寺敬香，玉佛寺里还有二哥，她顺道带着令令去看看二哥。
四月里是草长莺飞的时候，一路上柳絮漫天扬着，令令好奇，伸着小手去抓，玉芙便干脆撩开了马车帘，让女儿好好去感受四季的不同。
淡淡的兰芷花香飘过，韶华女子满面春色语笑嫣然，好像特意装扮过，脸上的脂粉比往日要厚些，一张清艳的脸洁白无暇。小小孩童欢快击掌，柳絮入怀，惹得二人嬉笑不已，两人穿着相同秋香绿的衣裙，一大一小的脑袋上簪着翠绿的珠花，一颤一颤，甚是晃眼。
立于茶肆二楼的萧檀将目光移开，想当作没看见。
可眼底深沉的痛意到底凝定下来，女人心狠起来果然是……
都多少天了，他孤枕难眠，展转反侧，心里眼里都是与她的过往，想到深处，不知不觉眼泪就沾湿了枕头。
而她，好像轻描淡写就放下了他与她的一切。
带着女儿踏青，游街，就好像，好像从未有过他这个人一样。好像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一切都丝毫不受影响。
萧檀感到呼吸困难，骨子里的疼由内而外散发。
许久，攥紧的拳头颓然放开了。
玉芙见了二哥，二哥还是老样子，寺里的时光好像凝滞了似的，这些年二哥一点都没老。
只是从光风霁月的浊世佳公子，变成了清冷疏离的预备方丈。
“二哥，什么时候当方丈啊？”玉芙语气轻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可要打点什么，供奉什么香烛？”
萧玉玦捻着佛珠的手顿住，撩起眼皮责备似的看她一眼，“都当娘的人了，还是这般说话没轻没重。”
“当娘了怎么了，我还没成亲呢。”玉芙抿唇笑道，“要是二哥还俗了，过年的时候还要给我发红包呢！”
萧玉玦拧眉，“何时成亲？”
“二哥都脱离红尘了，怎的还被尘世所扰？”玉芙眨眨眼，“问女施主何时成亲，这不合适罢？妙无师父？”
“你呀！”萧玉玦深吸一口气。
玉芙牵着令令的手，递给二哥，“这是二舅。”
令令沉默片刻，认真唤：“舅。”
萧玉玦笑了，牵过小姑娘，看着玉芙，“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罢，我看她分明是像她爹……”玉芙的话颓然止于口中。
她爹。
哎。
“怎么了，跟二哥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又不想嫁了？她爹惹你了？”萧玉玦问。
二哥知道她是重生之人，玉芙便没了隐瞒，低低道：“我就是害怕，害怕重蹈覆辙。”
“怕成婚后，他对你渐渐就倦了？”萧玉玦说，笑笑，“可是因为前世梁鹤行？”
玉芙垂眸，不置可否。
“芙儿不至于如此没有自信罢？萧檀是如何痴迷于你，旁人都看在眼里。”萧玉玦说，“人与人是不同的。芙儿，你不能因为一个错误的人，而害怕去接受、去爱正确的人。”
“这对他不公平。”
玉芙想了想，喃喃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不是需要时间，是在逃避。”萧玉玦点出，淡淡道，“看来还是他做得不够，不够让芙儿能敞开心扉。”
“他做得够多了。”玉芙争辩。
对上萧玉玦戏谑的眼，玉芙脸颊一热，跺跺脚，“二哥！你！”
“你看，你对他已经很满意了，那还犹豫什么呢？”萧玉玦语气温和了些，“令令正在学说话，舅舅这二字叫得利索。难道令令要一辈子管爹爹叫舅舅？”
玉芙神色也凝重起来。
和三嫂一同在寺里用了斋饭，下晌的时候下起了暴雨，本要走的车马只能暂时停滞在寺里。
那雨大得落地成雾，一丈之外看不见人。
玉芙倚在凭栏处，看着茫茫雨雾，心也是迷茫的。
她爱他呀，是爱的。可是就是不敢了，怕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玉佛寺外传来一阵喧嚣。
并非是喧闹的人声，而是训练有素的兵卫排列集结声。
刚哄睡了令令，玉芙想今夜就得在寺中躲雨了，与萧檀说开，只能改日了。
可恍惚间她就看见石阶上有一熟悉的身影。
墨黑色的圆领直裰，露出白色的里衣，身材颀长，身姿挺拔，神情冷淡地拾阶而上。他身后跟着一众锦衣侍卫。
她瞪大了眼睛，脱口道：“萧檀？”
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敏锐地发现了廊下的她，只是目光仅在她脸上一瞬，便移开来，目不斜视地上前与青时和尚说着什么。
原来是浴佛节在即，玉佛寺乃皇家寺庙，届时新帝要来施斋听法，巡礼祈福。
事闭，青时邀请道：“萧大人留下在寺中用些斋饭罢，清粥小菜，不成敬意。”
萧檀应了，“也好。”
玉芙立在廊下，抿唇笑道：“萧大人为陛下冒雨而来，真是办得好差事。既然来了，我陪大人一同用饭罢？”
“不必。”他语气平静，“不敢占用萧小姐的时间。”
“好啊。那你们慢用。”玉芙淡笑道。
萧檀从她身前走过，神情冷淡，水洗过后的面容有种不近人情的冷峻。

第83章 春山昂首3:接档文《忽闻前妻有新欢》
萧檀从未这样待过她。
他从未对她言语冷漠，目光也从未能这样轻易从她身上挪开。
玉芙照照镜子，不美了么？
在斑驳铜镜前又转了几圈，腰身也依然纤细啊。
她心底积压着越来越多的情绪，有些难过，难过过后变成了愤恨，他果然就是倦了，才多久啊，还没成婚呢，他就没耐心了。
怎么，他连个正式求娶的仪式都没有，她就要巴巴地嫁了么？
不嫁他就不乐意了，说抛下她就能抛下了？
玉芙此刻明白自己的犹疑是为何了。
她想要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的人，彻底属于她的人。
像令令那般，只依赖她，即便她忍不住发了脾气，令令也只伸个小手哭着要她抱，从未想过离开她。
玉芙越想越气，铜镜中明艳的脸上一扫先前凄惶的神色，变得无所畏忌。
雨势一点也没有渐弱，玉芙却一刻都不想在这寺庙里待了，抱上令令交给了三嫂，“嫂嫂把她交给她爹。”
而后叫上马夫小厮就要走。
“何事这样急？”章幼卿问。
“寺里有我不想见的人。”玉芙说。
“小姐，等会儿雨停罢。”小厮劝道，“你看，萧大人的人都没走，也等雨停呢。”
不提萧大人还好，一提她便更生气了，执意要走，自己上了马车等着车夫，“还不快走？”
马夫却动都不敢动了，只见那青年面色冷如寒冰，一手拽住了缰绳，声音比冷雨更寒，“长姐不想见的人是我？”
玉芙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萧檀掀起车帘，看着脸上挂着无所谓笑意的她，咬牙道：“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连与我共处一个地方都嫌烦？甚至连我们的女儿也能抛下？”
“何谈抛下？”玉芙故作思索状，轻笑，“我把她留给你，就是抛下？那你一声不响就搬离国公府呢？是不是也算是抛下她和我？”
萧檀拦住马车，深吸口气，“下来说。”
“不下来。”玉芙冷笑讥讽，想起他方才的目不斜视，就牙尖嘴利不甘示弱，“不愧是权倾朝野的国师，难不成要光天化日下强抢良家么？给我放开！”
莫名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看着她浑身是刺的样子，恨不得能掐住她的下巴，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看是什么做的。
此时脑海中离谱地蹦出一句话，多日不见，她更美了。
淋过雨后娇艳动人，生起气来这份娇艳便带了几分疏离的冷意，美到他忍不住想侵犯她。
终是萧檀败下阵来，“你回去躲雨。我带人出来就是。下雨天走山路，不安全。”
玉芙恨恨下了马车，打开他伸过来的手，“不必！我自己能走。”
气鼓鼓地回到寺中，令令还什么都不知道，抱着她的脖颈，亲了她一口，慢慢告诉她，“刚才见了舅舅，舅舅，很凶。”
玉芙无奈，纠正她，“他不是舅舅，是爹。”
他怎么会凶呢。
他是最温柔最好的人啊。
萧檀自女儿出生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在偶尔几个瞬间，女儿笑起来的弧度特别像玉芙时，他的心才会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样柔软起来。
他没见过玉芙小时候什么样，令令恰好能弥补这份遗憾。
到了夜里，雨势渐弱，但天色也黑了，不便赶路，玉芙和三嫂只能住在寺里。
还好寺里香舍一直留着几间房，她们每次来敬香，若赶不回去，都可以在此住一段时日。
玉芙哄睡了令令后，睁着眼看着帐子顶发呆。
白日里，他带人走了，背影决绝。
怎么回事呢，她明明是想求和，怎么弄成这样？
玉芙长长叹了口气，抱住女儿，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骤然睁开了眼，感觉屋里有人，还未等她惊叫出声，就见萧檀撩开了床帐，俯身一把将她抱入怀里。
她也紧紧抱住了他。
“芙儿……”他声音发颤，心头泛起的酸痛针一般刺着他，他收紧了手臂，“你不要我了吗？”
他的胸膛火热，怀抱紧得勒得她喘不过气，玉芙挣扎，“松开些……”
他却不依，将她推倒在床榻上，像是穷途末路的猎人见了猎物似的，发狠吻她，一路从嘴唇到脖颈，到撕扯开衣襟露出雪白莹润一片。
他衣襟半敞，颈间的平安坠烫在她心口，玉芙在迷情中心惊不已，推他，急急道：“别这样，令令还在！”
他一只手干脆制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不管不顾，“她睡着了，我轻一些。”
可是哪能控制得了？
这一次他格外粗戾，玉芙脸颊泛红，潋滟的眸子妩媚而迷醉，指尖攥紧他的衣襟，眼里完完全全都是他。
月色透过简陋的窗纸洒进来，照得室内一片青白，玉芙透过铜镜清晰地看到他遒劲有力的后背，似要将一切豪情都给她，全都给尽。
连日来的思念和委屈作祟，她一口咬住他的肩膀，这力道激得他筋骨酥软，在窄窄的曲径里愈发得寸进尺，“别不要我。”
玉芙鬓发汗湿，里外都被他碾碎了又脱胎成依附他的模样，她仰着头，眼泪落了下来。在极致的时刻他要离开时，她却攥紧了他腰间未来得及褪去的革带，痴.缠住了他，化作天真又无辜的饕餮，贪婪成性地吞吃他。
一切平息下来后，他抿唇在她耳边，告诉她，“我找人调制了男人用的避子药，你不想怀，就可以不怀。”
“芙儿，羊肠鱼鳔那些东西洗净了也有种味，你不会喜欢。”他亲昵地挨着她的脸颊，“何况，我不想与你有任何隔阂。”
玉芙青丝遮住的娇靥泛着潮红，眼眸却明亮，“真的有用？”
“我吃那药没多久，怕还未起效，所以方才才想出来。”萧檀有些苦恼，“是你不让。”
玉芙脸更红了，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不许说！那若是又有了就生，等上几年再成婚就是。”
“……我带你去洗洗。”他温柔抱起她。
*
晴光正好，一箱箱系着红绸的大红箱笼络绎不绝被抬进府中。
好像没个完，令令都看累了。
玉芙坐在庭院中，皱着眉看着，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先前承平帝忽然驾崩，许多人家的嫁娶都耽搁了，守国丧一年后，嫁娶的人太多，上京中的红绸红纸都销售一空。
那时，她没有松口嫁他，他就敛眉忍耐，朝夕相伴，静待花开。
现在令令都两岁多了，她终于点头了。
上京中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携女逼娶的，有说他赖在国公府逼嫁的，也有传言国师为先帝守制三年，其心挚诚动天，新帝感国师忠心，特赏珍玩无数，为其聘礼增辉添色。
青年不知何时进来的，于檐下静静看着沐浴在晴光中的妻女。
她娇靥明媚，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儿，倚在廊庑下的软椅上，青丝如瀑垂下，令令在一旁草长莺飞的春色里兀自玩耍，时不时传来令令唤娘的声音，还有她的嬉笑声。
他的妻女被大红锦浪围在中间。
他的聘礼，要将蘅兰苑都填满了。
玉芙指尖洋洋转着团扇，晃荡间，鎏金的团扇叮地一声不小心坠地。
“哎呀。”
“令令，捡。”令令着急道。
一只修长的手小心将团扇拾起，“爹来捡。”
令令仰着头看他，“舅？”
萧檀纠正，“是爹。”
玉芙掩唇笑而不语。
他将团扇交给她，亲昵地与她贴着额头，语气丝毫不见责备，只有对名分的执着，“你把女儿教坏了，叫我舅舅。”
“哪有。”她看着他笑，乌黑的眼睛眨呀眨，安慰似的摩挲他的脸颊，对他生出些怜意，“起初是逗你嘛，而且没成亲，叫你爹也怪怪的，谁知小孩学话这么快呀。都怪我，让她都会说话了还不知道谁是爹。”
萧檀唇角忍不住泛起笑意，“现在也不晚。”
玉芙嗯了声。
“这个，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郑重其事道，“这个，是我做官以来所有的俸禄，都记录在册。这个是这些年置下的田产账目，都给你。”
玉芙表情诧异。
“以前想娶你，只是想，并没有去做什么能让你有安全感的事，我问了朝中同僚了，他们说要这样做，要把银两身家全都交给你。”萧檀斟酌着说，“没多少，与国公府比不了，但这就是我的全部。连同我自己，都交给你。我跟你姓，令令也跟你姓。”
“这样啊。”玉芙撩起眼皮，很是满意，看着他严肃的模样忍俊不禁，也故作严肃接过册子，“那我看看你有多少钱，往后我离了国公府，你能不能养得起我。”
他眼都不眨，直直盯着她，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见她的表情从平淡到惊讶，再到满意地勾起唇角，尤其是那双妙目中闪过一丝钦佩，虽然很快，却令他的心如同漂浮在云里。
玉芙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多钱。
十八岁，到二十三岁，短短五年，竟积累了这样多的财富，足以令她和令令后半生无忧。
其实玉芙不知国公府到底有多少钱，这些年来她只是要用多少，便去账房支取，没得什么限制，花起钱来就大手大脚，可萧檀府上的进项和结余，令她这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都诧异。
萧檀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尽量平静道：“可满意？可养得起你们母女？”
“都给我？”玉芙问。
前世玉芙嫁去梁家，梁鹤行自己都是去中公支取银票，哪里交给过她钱？也有可能是不愿意把自己的钱给她。
据玉芙所知，她的妯娌们也都不管账，也都不知道自己男人到底有多少钱。
她们就像是被蒙在鼓里，养在四方天里娇贵的狸奴，只能主人给买来各种珍玩，不能自己掌握支配银钱的权力。
“嗯，我以后还会更努力，我知道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便对钱财方面没什么进取，但我以后会努力去赚钱，除了俸禄之外，也会努力，绝不会让你和令令为银钱担忧。”萧檀诚恳道。
玉芙的目光柔软起来，称赞，“好厉害，都没想到有这么多，够花了的，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想当年，他可是分文都拿不出，还是她花了三千两“买”了他，如今算算，当真是太值当的买卖。
萧檀的心跳不止，她的不吝夸赞令他心中的忐忑和酸涩都融化了，有种终于苦尽甘来的感觉，这感觉太迷人，令他觉得此生都值了，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朝他勾勾手，他便俯身下来，两个人吻在一起。
温柔的亲吻，她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的疤痕。
那蜿蜒的疤泛着红，酥酥麻麻的感觉直抵心间，他舌尖缠住她，扣住她的后颈，目光灼灼看着她软在他怀中。
“萧檀……”她轻声呢喃，抓紧了他的衣襟。
“我爱你。”他移不开眼睛，太喜欢看她被他吸引，被他迷醉的模样，手搂紧了她的纤腰，“我爱了你两世，一直想娶你，芙儿。”
玉芙回吻他，纠缠，在他衣襟上的手越扯越紧，册子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芙儿……”他与她耳鬓厮磨，黏黏糊糊唤她，“芙儿。”
令令不知何时被乳娘抱走了，来送聘礼的小厮也不知躲哪儿去了。

第84章 春山昂首4:大婚
玉芙发觉萧檀最近总是鬼鬼祟祟的。
都说当了爹的男人能成熟，可他都当爹两年多了，好像越活越回去了，有时动不动就傻笑。
婚事玉芙本不想大办，也不想宣扬，毕竟她与萧檀都有了孩子，再大肆张扬的办喜事，难免遭人议论。
而且她都经历过一遭了，除了累，就是累，现在经历得多了，对很多事就失去了兴致和欲望。
比如前世她会为一件好看的衣裙大费心思，会为一次期待已久的旅程而兴奋的彻夜难眠，也会为一些现在看起来的小事而生气胡闹。
而现在，她只想平静的生活，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就行。
但看着萧檀为婚事忙碌奔波，为婚礼上的一件小事而带着忐忑神色问她，“芙儿可喜欢这样式？”
她就不自主地点了头。
他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她那些平静乏味就被他带动的消散不见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状。
玉芙感觉到了，萧檀很想娶她。
上辈子她嫁了旁人，好像真的是他的心结。
令令长大了，与乳娘带大的孩子不同，她跟玉芙更亲，也许是因为玉芙尽量亲力亲为地带孩子，令令就总是缠着玉芙不放。
到了夜里，玉芙哄着令令洗了小手和小脚，抱在床上哄睡。
夏末的夜里已褪去了暑气，不算热，甚至夜深了还有些寒凉。
玉芙幽幽看着眼前半敞着衣襟走来走去的人，他隐隐露出的饱满结实的胸膛被烛火镀了一层古铜色的边，那阴翳很深。
她忽然想到多年前，他曾戴着珠链，仰起脸告诉她，他比他们都要好，让她不要喜欢别人。
玉芙忍俊不禁，假装不知他催促的心思，笑问：“你不冷吗？衣裳怎么不系紧？”
萧檀神色一僵：“……不冷。”
话虽如此，他却觉得一颗心往下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今日朝会结束，他向自己一早就给其发过请帖的礼部侍郎求教，朝野皆知礼部侍郎与发妻情笃，数十年如一日，他想问问有什么哄妻秘方。
礼部侍郎面露愕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堪比诸葛能掐会算又算什么，心想到底是年轻人，在成亲这件事上，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妇人也是很注重夫婿外貌的，各方面，各方面都不能放松，萧大人可知我指的什么？就是样貌和身材！”礼部侍郎压低声，“萧大人看看下官，成婚二十载，是不是还一如当年样貌堂堂？松懈一点，夫人可是就要嫌弃的。”
萧檀：“受教了。”
烛火一晃，玉芙眉眼间流露出温柔平和来，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令令熟睡的面容上。
萧檀垂眸看了看自己，是不好看了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乳娘过来抱孩子。
玉芙唇角含笑，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心思，故作惊讶对乳娘说：“要不今夜就留在我这睡？”
“不行啊小姐，令令小姐晚上睡觉会闹，会打搅您歇息的，歇息不好可是会脸色发黄！而且令令小姐还没断奶呢，奴婢晚上还要喂她。”乳娘急急忙忙往后退，“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带令令小姐下去了。”
人在没有底气的时候，就会比较不自然。
萧檀咳咳两声，走近她俯身一吻，“别耽搁令令吃奶，白日里你再和她玩。”
“现在，也该玩玩我了。”
玉芙笑得不行，眸光潋滟中带着戏谑。
萧檀理所当然迎接玉芙戏谑的目光。
他在朝堂上心思深沉，在幼帝面前为人师不苟言笑，在萧国公面前做沉稳合格的半个儿，只在她面前做自己。
他对她就是永远看不够，爱不够，想将所有热烈浓稠的情感都献给她，也渴望着她对他能一样。
“说说，你最近做什么呢？”玉芙歪着脑袋，手掌撑着下巴，懒洋洋质问，“以前下了朝巴不得飞回来，现在怎的要迟个一两个时辰？做什么去了？”
“就是要给你看。”他说。
云母屏风被他移开，后面不知何时放了一个架子，那架子上是一件绣制好的喜服。
从颜色到色调，还有上面镶嵌的珍珠，每一样都是萧檀曾问过她喜不喜欢的，如今所有她喜欢的都组合在了一起。
除这件之外，后面还依次摆放着四件精美绝伦又各不相同的喜服。
玉芙微怔，“这么多件？”
“嗯。”他说，定定看着她，“这四件是……前世的时候给你做的。”
玉芙啊了一声。
“这一件，是你嫁人之前做的，想送给你，但是没舍得，左右你也不会穿。”他抬手摩挲着靠右侧的一件，声音低低的，仿佛想到什么，漆黑的眉眼泛红，“你没有嫁给我，更不会稀罕这种东西，我就把它留下了，当个念想。”
玉芙抬眸看去，那件喜服的材质明显看起来要比其他几件单薄。
只有一层裙裾，颜色也并非正红，仔细看去针脚略微拙劣，领口的盘扣是用的同色绸缎勾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也处处透着用心，腰掐得恰到好处，腰间层叠的璎珞被勾成一个喜字。
她仿佛能看见多年前昏滞的光线里，缄默冷峻的少年一针一线缝着自己心血的模样，也似乎能想象到多年前的她穿着它轻移莲步，且歌且行的青春模样。
这件嫁衣就像写着她的名字。
“这件，是你成婚后做的。那时我有了俸禄，就买得起更好的布料了。”萧檀看着另一件说道。
“这件，是……你成婚后第五载，我去云州公办，那里的锦缎和样式都很好看，我与老绣娘学了的。”他说，从下颌到颈间的疤痕蜿蜒出淡淡的胭脂色，他目光有些躲闪，“但我不知你的腰身了，就是、就是大概捏了个尺寸。”
他隐去了为何那么多年没有再为她做喜服的原因。他曾被绝望裹挟，曾强令自己放弃过。
但是失败了。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视线与心思从她身上移开，即便她那时已另嫁他人。
“这件是……什么时候做的我忘记了。”萧檀看着最后一件针脚细得像春蚕丝的嫁衣说，低垂着的目光却冷戾而焦躁，“我按照前世的记忆，重新做了这四件。是你的，早该送你。”
这其实是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嫁衣。
他没有忘。
在妙圆寺，他曾为她亲手穿上，在香舍简陋的榻上躺在一起，龙凤红烛燃尽，在他心里就算结为夫妻。
也是这一次之后，她便遭了梁鹤行的毒手。
那段时间的锥心之痛，他不会忘记。
玉芙并未看那一件件精巧华美的嫁衣，而是一直凝目看着被红艳艳嫁衣围在其间的萧檀。
他还来不及收起焦躁燥戾的眼神，就与她四目相对，整个人不由得一僵。
她对他露出了笑容，提裙趿着绣鞋向他而来。
他便笑着伸开了手臂。
“萧檀。”她扑进他怀里，搂住他，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语气温柔，“前世你都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告诉我吧。”
他抱着她，埋首在她颈间，“不说，说了你会不高兴。”
“不会。”她十分宽容，“你干了什么我都不会不高兴。”
他心里潮涌，望着她的眼睛，“真的？”
“嗯。”玉芙重重点头。
……
“我那时想，你要是一直不醒来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回到梁家，不会与任何人说话。你跟任何人在一起，无论是谁，我都会不高兴，我嫉妒。”
“我对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但我只是亲了，其他的都没做。”
她在他怀中看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檀对玉芙的沉默明显感到不安，有些急躁地捏住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语无伦次，“我只是忍不住，起初我也不想，我只是替梁鹤行找的那个奸夫，我只是想看看你，但我没忍住，就亲了你。”
他隐去了那段失控的时光。
自从有了第一次，他愈发无法忍受看不到她、触碰不到她。
“都亲哪了？”玉芙轻声问。
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了她许久，唇齿纠缠间试探她的心意，半晌，他紧绷着下颌，在她耳侧说：“全部。”
他一遍遍地触碰她，吻她，玩.弄她，直到他满足地喝饱。
他说出“全部”后，漆黑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表情。
她厌恶他了吗？嫌弃他了吗？后悔要他了吗？
萧檀那种激烈而黏重的目光有一种难言的侵略感，好像贪婪的捕猎者，永远不够，难以满足。
可这种明显病态的占有欲，却让她微妙地生出了一种因掌控带来的安全感，和怜惜。
怜惜他，那么爱她，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玉芙沉默的打量，让他浑身血液焦灼难耐，他是昏了头了才会告诉她这一切！他对她做了这样恶劣且见不得光的悖德之事，她怎会不厌弃他？
而他一想到失去她的目光，失去她的爱，失去她，他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焦灼，这种焦灼尖锐带痛，将他的心一刀刀凌迟。
在他呼吸压抑感到一阵眩晕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萧檀。”她轻声唤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我，还不告诉我？”
她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在他胸膛蹭了蹭，“我们浪费了好久好久的时间。”
她的肌肤温软细腻，指尖在他后背温柔画着圈，将他血液里的灼烧冷却，将他无边的绝望抚去消弥。
他深吸一口气，抱紧了她，在她看不见的方向，眼眶狼狈猩红。
玉芙好好抚慰了他一番，可在她不上不下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你快点呀。”她哼哼唧唧缠着他，眯着眼，红唇旖旎，“萧檀……”
他居高临下，目光专注，“你要多在乎我一些，多看我一眼。”
玉芙挑眉，“哦？那算了。你自己解决罢。”
萧檀：“……”
玉芙眼睛弯弯往下一看，使坏一夹，“哎呀，好像它还不满足呢。这样罢，你玩给我看看。”
萧檀咬牙，“芙儿你……太坏了，正经点……”
红艳艳的喜服将朦胧的帐子拢了一层暧昧的红，洁白的红酥手猛地揪住纱帐，纱帐猛烈摇曳起来。
“喜不喜欢，爱不爱……我？”萧檀问，温热的唇贴着她耳边，修长的手陷入她雪白的大腿，眼神失控而专注，“说你爱我！”
“爱。”她在床上向来是不吝啬甜言蜜语，脸颊泛着红晕，花瓣儿般的唇微启，“爱你。”
*
到了大喜的日子。
唢呐开道，十里红妆，宾客赠礼与御赐之物铺了满院。
十全妇人领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跨火盆，走红毯。
新娘领口金线绣制着“并蒂同心”，盖头被微风拂动间，露出新娘子色如桃夭的妩媚樱唇。
红毯尽头，新郎倌站在喜烛光影里，神情忐忑又欣喜，忍不住踱步上前，连握着红绸的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红绸的另一头，是她纤细雪白的手。
玉芙指尖紧紧攥着那抹艳红，像要把前一世的遗憾都纠缠进这红绸里。
她的手一寸寸靠近他的。
幸而这一次，不曾再错过他。

第85章 弃犬1:狗奴才亲了她，还要毁了她
承平六年，惊蛰。
四月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甫一入夜，就暴雨倾盆，天穹边的闪电游龙似的，穿云而过。
僻静隐秘的山路旁，车轮陷在泥泞凹槽里动弹不得，车尾悬挂的风灯里的烛火挣扎一晃，熄了。
山峦间狂风呼啸，在一片漆黑里，听起来尤为瘆人。
马车里玉芙的宝髻松了，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白日里天热，穿得清凉，那一层豆绿色的长纱衫哪里抵挡得住挤进来的阴冷水汽，此刻风雨飘摇，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觉得又冷又怕。
“那个人，那个，要不你回来吧！车推不动就算了。”她掀开车帘一角，雨水扑了她满面，她对着漆黑的车后喊道，“你快回来！”
可是没有人应她，耳边只有凛冽的风雨呼啸声。
一种惶恐攫住了玉芙的心。
此刻她万般后悔白日里非要来这麓山里偷看梁鹤行。
两家于一年前定下婚约，梁家清贵，梁三公子貌比潘安，玉芙对这一桩婚事没什么不满意的，先前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梁鹤行，很是喜欢他的样貌。
只不过这几日听说有人看见梁鹤行和苏家小姐眉来眼去，二人还约了在这麓山中踏青，她便决意来“捉奸”。
怎料人没看见，还忽逢狂风骤雨，车轱辘陷在泥泞里，只剩她与小厮困在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
小厮是前两年父亲领回来的外室子。
他是父亲的那个外室与亡夫的儿子，那豆腐西施身死，父亲怜那男孩孤苦伶仃，便带回了国公府。
玉芙都不用自己去欺负他，就有人替她教训他。
她曾看他几次被捉弄和受冷待，或三九天掉冰窟里，或被人提前将银子藏在了他的铺盖里，她只装作不知。
后来管家过来说，此人想谋个差事，不想白吃白喝萧家的，愿意给主子牵牵马、跑跑腿儿，玉芙看他实在可怜，且有意讨好，就随口答应了。
他做马夫做得十分尽心，他的背宽而平，她的脚踩上去很稳。
做小厮也是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样子看着很靠得住。
可现在这个靠得住的人呢？
凄风苦雨扑了她一脸，森冷的凉意渗入玉芙领口，她打了个颤，又对着车后面唤了几声，忐忑不安地拉下帘子。
他不会丢下她跑了罢？
萧檀给她做小厮这一年多来，向来老实本分，做事情踏实肯干，从不偷奸耍滑。对她起初的苛待也都沉默收下了。
所以这次“捉奸”，她的手指在一群小厮中指来指去，还是落在了他头上。
玉芙忽视了那微不可察的信任，兴许是他从不像别的男仆那样阿谀奉承她罢，她便觉得他更可靠些。
一阵狂风卷过，马车车帘被吹得訇然中开，玉芙缩了缩脖子，提裙起身决定自己下车去寻人。
一脚踩进泥水里，寒意自脚下袭来，玉芙的惊叫声很快淹没在风雨里。
凄风苦雨吹透了她的衣裙，玉芙咬牙一手攀着马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还未走两步，就见一个黑影朝她冲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得罪了，芙小姐。”来人低声说。
说罢，便抱着她一个箭步上了马车。
玉芙望着少年的背影，他动作利落地将车帘下面两个角用石块压住，四月已换了软帘，但不全是锦缎的，而是用竹篾织锦，只要压住了角，便能隔绝风雨进来。
他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手指修长，三下两下就将车帘压得扎实。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玉芙冷得声音都有些抖。
在此地不比府上，她已没了千金小姐的颐指气使，只有对比自己有生存能力的同伴的依赖，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依赖。
“推了好几次，沟太深，推不动。我便去一旁林子里找些板子来，也没找到。”萧檀低声道，目光凝在玉芙脸上，在她要说话之前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唇瓣，“嘘。”
玉芙瞪大了双眼。
“我去林子里的时候，好像看到几双绿色的眼睛。”他压低声音，眸光幽暗，“它们往这边来了，不要出声。”
绿色的眼睛？
玉芙脑海中蹦出狼和鬼怪来。
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令她心生恐惧两股颤颤。
她强撑着，语气僵硬，抬眼瞪他，“你是故意吓我的？”
此人定是介怀她先前的捉弄。
少年薄唇勾起冷笑，讽刺中渗出阴冷来，“小姐若不信，自己去看即可。”
说着便伸出手去拉动那好不容易压严实的车帘。
“不要！”玉芙惊声道，好似看见了林子里一双双幽绿饥饿的眼睛，忙扑了过去按住他的手。
她这么一扑，便趴在了他怀里。
二人衣衫尽数湿透，玉芙臌胀的胸脯刚好压在他腰胯间。
他的气息陡然变重了。
玉芙垂眸，那硌烫的触感难以忽视。
“狗奴才！”玉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恼怒道，“放肆！”
萧檀被她扇得侧过脸去，而后缓缓回过头，伸手触着被她扇过的脸颊，倚在马车壁上懒散笑着，眼眸很亮。
玉芙尴尬起身，坐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双臂交叉捂着，怎料那样一挤，愈发显得波涛汹涌起来，在薄薄的衣裙掩映下，沟壑深深，倒像是存了几分刻意引诱之心似的。
“不许看！”她呵斥道，实在讨厌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像将她舔了一遍似的。
他别过脸去，“并非是故意看。”
实在是芙儿太美，任谁都会忍不住看。
马车狭小，幽谧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少年的胸膛沉缓起伏，小心嗅着鼻息间似有似无的香气。
玉芙气鼓鼓的，心中想着回府后就不让他在蘅兰苑了，可要好好打发到离她最远的地方去！就去灶房罢，灶房里的人日日烟熏火燎的身上都有味儿，一般是上不得主子面前来的。
须臾，他忽然食指压在薄唇中间，做了个“嘘”的手势。
玉芙的唇瓣陡然烫了起来，想起方才他的手指压过来那粗粝的质感，她的心中弥漫着一种又羞辱又恼怒的怪异情绪。
下一刻，马车微微晃动了一下。
玉芙心跳加速，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果然有狼吗？还是有什么妖物……
她吓得闭上了眼，指尖却触到了什么温软之物。
“抓着我。”他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俯身在她面前，五官凑近，语气谦卑，“别怕。”
他的手很大，能够完全包裹着她的。
掌中有薄薄的茧，蹭得她手背痒痒的，她想躲，他却将她攥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拉了拉。
他的衣衫虽然也湿了，却不似玉芙那样浑身发冷，而是泛着淡淡的的暖，靠近了便被那股灼热所吸引。
温暖，安全，是玉芙现在需要的，她红着脸靠近了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悄悄抬眸打量他。
少年水洗过后的脸有种玉石般质地的冷白，眼瞳漆黑，鼻梁英挺，薄唇抿着，侧脸瘦削而流畅。
他的目光死死注视着车帘。
不知为何，玉芙看得痴了，以前怎的没发现他出落得如此英俊了？与上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锦绣公子不同，是一种带着蛮横生命力和侵略性的英俊。
他忽然侧目，玉芙来不及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小姐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你管呢！”玉芙恼羞成怒，柳眉竖起，“我愿意看什么就看什么，你个奴才管得倒宽。”
他垂眸，“是，我不该。”
雨水打着车顶的声音很是催眠，等了许久，那“狼”或者“鬼”也没什么动静，玉芙很少受这刺激，此刻眼皮子越来越沉，昏昏欲睡，可脚上的绣鞋全部湿透，现在又湿又重箍在脚上很是难受。
“小姐可以脱掉。”萧檀看出了她的窘迫，语气诚恳，“小姐无需将奴才当男人看，奴才是伺候小姐而来的，以小姐的舒适为第一位。”
玉芙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她怎的在一个奴才面前还羞起来了？
思想一转变，她就不再顾虑什么，俯身脱了湿透的绣鞋和罗袜，露出被雨水浸得发红的秀足。
“冷吗？”他说，“可以放在奴才身上。”
玉芙不禁想到方才贴近他时的温热，心念一动，一个奴才而已，许多钟鸣鼎食的人家都有暖脚婢，冬日里给主人家暖脚用的，只不过国公府待下人宽厚，不兴这个，但现在情况特殊，就暂且把他当成暖脚的熏炉好了。
玉芙冻得直哆嗦，将腿搁在他膝上，干脆阖上了眼。
“明日雨就停了罢？”她说。
“嗯。”他应了声，“会停的。”
“今日出来，还让小桃装作是我，也不知她怎么样了……”玉芙闭着眼嘟囔。
“小桃姐姐向来机灵。”萧檀将她细白的脚拢入胸膛，“小姐不冷了罢？”
玉芙嗯了声，将泛红的脸颊隐入阴影里，“我要睡了。”
月色透过滂沱的雨幕探出个头来，似要照亮少年心里的蜿蜒路。
玉芙的呼吸均匀绵长，流光锦所制的衣裙沾了水，泛着莹润的光泽，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脯，好似海上飘摇的波浪，涟漪万千，让人想溺死在其中。
他定定看着她，她眉眼间隐隐有萧国公的模样，却更为娇美动人，即便是闭着眼，那长长的眼线和秀美的鼻梁，还有精巧的嘴唇，都活像是仕女图里的婀娜美人活了过来。
雨势渐弱，月色寒凉透出，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燥戾之色。
他的母亲被萧国公这样玩弄，至死都没个名分，他入了国公府又受到百般欺凌和羞辱，他怎能不恨？
他不光不能恨，还必须感恩戴德。
因为是国公府收容了他。
但恨这种东西，就和爱一样，是不由自主的。
他应恨萧家，应像萧国公玩弄他的母亲一样，玩弄他的女儿。
少年幽幽盯着面前阖着眼的少女。
她似乎做了梦，睡得并不安稳，春笋般的秀足在他胸膛间抖了一下。
像狸奴的爪子，带着勾子，在他心上不安分地乱跳。
该狠狠惩罚她才是。
下一刻，萧檀薄唇微启，含着那秀美圆润的脚趾轻轻咬了一口。
*
“晚上有老鼠咬我。”玉芙惊恐道，屈膝看着自己的脚趾，“上面还有红印子呢！”
她皮肤娇嫩，很容易就发红。
“是吗，我看看。”少年拧眉低声道，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掌中是她的纤细的足腕，“是有。待会儿回城了就带小姐去买防鼠疫的药。”
玉芙点点头，掀开车帘看了眼外头，雨过天晴了。
“那车，怎么办？”玉芙发愁，“还陷在里面呢。”
山路，她是从没走过也走不了的，那软底绣鞋根本走不了路，羊皮制的底子娇贵，随便一划就破了，而且那鞋现在都湿透了，穿上别提多难受了。
“我背着小姐，先下山去再说。”萧檀想了想道，“就是要得罪小姐了。”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玉芙勉强说道：“那你要守口如瓶才是！我可是来抓梁鹤行奸情的，别叫他抓我抓个正着，哪有小姐和小厮混在一起的，快到山下你就放下我。”
萧檀低眉顺眼，“那是自然，小姐放心。”
山路崎岖，但对于萧檀这样年幼时就长在山间的人来说不算什么，背上的玉芙真的很轻，只不过她无意间洒在他颈间的温热吐息，还有贴在他背上的那两团软肉，实在是让他难受。
玉芙总感觉他呼吸过于粗重了，有些尴尬地扭了扭，“你是不是背不动了呀？那我下来走走罢？”
“不必。”萧檀深吸口气，“小姐一点都不重。”
玉芙也觉得自己不重，定是他身体不太强健。
难道国公府苛待他了？国公府下人的伙食也是极好的呀，许多人家都给牙人塞银两，为的就是来国公府做工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他怎会背着她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山里的气候多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乌云密布，不知哪儿来的乌鸦，一声声竭力嘶鸣着，扰得人心烦意乱。
“怎么还不到呀？”玉芙嘟囔，只觉得浑身难受发冷，“好冷啊，这是又要下雨了吗？”
“快了。”萧檀说。
并非是他故意走错路，而是这片林子他也从未涉足过，再加上背着她，心如蚁动，便走错了路。
“我好冷。”玉芙喃喃道，“怎么这么冷呀？”
萧檀的脚步止住，似察觉到了什么，立即将她轻轻放下，一手扣住她柔若无骨的脖颈，一手抚上她的额头。
滚烫。
昨夜狂风骤雨，她又淋了雨，这般娇养长大的姑娘，哪里受得住？
萧檀抬眸看向乌云密布的天色，这是又要下雨了。
再淋了雨，她的身子可就受不住了。
他虽想报复萧国公的辱母之恨，却不忍趁人之危。
找了一块凸起的崖石，他抱着她在石檐下躲雨。
玉芙烧得迷迷糊糊，没了昔日的娇纵明艳，像个乖顺的狸奴，依偎在他怀中。
萧檀心中无半分绮念，期盼雨快些停才是。
“抱紧我，好冷……”玉芙喃喃道，手指如藤蔓般缠住他的脖颈，“抱紧。”
发了高热的人是会觉得冷，萧檀的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一张淡白鹅蛋脸烧得红扑扑的，没了往日的疏离骄纵，闭着眼说冷的模样很是可爱，萧檀垂眸，忽而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的作为，怎能如此不是人，不仅趁人之危亲了她，还身体又显露丑态！
这也太不是人了。
“萧玉芙。”他唤她，“醒醒。”
玉芙闭着眼，脸颊烧得通红似云霞般，现下不仅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喉咙间也焦渴难耐，想喝水，想往那清凉的水源处凑。
他望着她红艳艳的唇，强令自己挪开视线，硬邦邦唤她，“快醒醒，山中老虎来了。”
怎料她嘤地一声发出哀怨娇蛮的低哼，抱紧他，在他怀中肩膀抽动，呜咽不止，“害怕，害怕……”
这两声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摧折了，这下什么报复什么卧薪尝胆都忘到脑后了，他的心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本能地抱紧了她，都不知该如何哄才是。
“好渴，好渴。”她在他颈侧嘟囔，“我要喝水，狗奴才……我要，要……”
少年黑沉的目光盯着她嫣红的唇，“要什么？”
玉芙迷蒙中感觉到干净清凉的水汽，她着急地往上凑，五脏六腑里的火都要将她燃尽了。
萧檀喉结吞咽，盯着她花瓣儿般的唇，低声说了句，“是你自己要的。”
下一刻，他贴了上去。
起初是试探，之后便大胆地撬开她的唇齿，细细舔.弄吮吻她唇腔的每一处，手掌也不自觉地摩挲她单薄的后背。
他的眸光发亮，心怦怦跳着，亲了一次又一次，失控到几乎停不下来，到后面瞳孔都有些涣散，不得不退开缓口气儿。
可她却不允，不知餍足地揪着他的衣襟索吻，“好渴，还要……”
“还要什么，芙小姐？”他低喘着，目光灼灼，“要我吗？”
她软了下去，贴着他起伏的胸膛，缓了会儿，好似有一瞬的清醒，她吃力抬起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有气无力道：“你个狗奴才……”
这样的话自她口中说出，好似都变了味儿，萧檀抱住她，将她滑落的手握在掌心，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扇了几巴掌。
玉芙再无力睁眼，他冷白的脸颊登时泛起一片红肿，他却浑不在意，反而俯身舔了舔她的唇，低低笑着：“是狗奴才，狗奴才亲了你，还要要了你，萧玉芙，你且等着。”
他从不知女子是如此香甜。
从不知唇齿相依是更深刻的相濡以沫。
既她是萧国公府的明珠，那他这个卑贱之人就偏要摘下她。

第86章 弃犬2:我一见你就这样了
“还跪吗小姐？”紫朱在一旁有些担忧，“他毕竟也不是真的小厮，跪了一天了，再跪下去腿都要不得了，到时候老爷那边交代不过去……”
紫朱是国公府的家生婢女，自小就在玉芙小姐身边伺候，还从未见过小姐发这样大的火，小姐向来待下人和善，更不曾责罚哪个。
而这回，小姐突发高热，府医诊断后喝了好几附药，怎料人一清醒了之后，就叫嚷着要将那萧檀施以一顿家法，好好打几板子。
光打了还不够，还让他一直跪着不许起来。
玉芙打起珠帘朝外看，他就跪在葳蕤花荫尽头，午后的光细碎透下，落在他落拓不羁的脸上，分明是挨了打，跪得却笔直，身姿也挺拔，一脸疏淡漫不经心，好像挨打受罚的不是他！
空气中有尘埃浮动，他就如同那尘埃一般，无处不在游曳迟迟不落定，扰得她心烦。
他真当她烧糊涂了昏了头什么都不知道？竟敢亲她！
炙烫的触感袭来，他的唇温热湿软，就那样含着她，侵略性极强地抢夺……
玉芙脸色微红，将目光从那清癯少年身上挪开，冷冷道：“这般跪着还是太舒服了！”
她冲出门去，抬腿踢了他一脚，“滚出去跪，别脏了我的院子！”
萧檀收起了方才的气定神闲，重新跪好，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她鞋尖的珍珠上，低声说：“我知错了。”
玉芙皱眉。
“跟小姐说，你都错哪了？”紫朱走近，提点道，“芙小姐最是和善，一般不轻易罚人的，你好好认错，小姐定不会为难你。”
小桃才从厨房取了吃食过来，一看还跪着呢，不由得为他忧心起来，前几日夜里小姐彻夜未归，再回来时便是由此人背回来的，还发了高热。
按理说小姐应该谢他救命之恩，却不知怎的，惹恼了小姐，竟挨了打还要罚跪。
此刻小桃也想知道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惹恼了小姐。
萧檀沉默垂着头，“让芙小姐不高兴了，就是错了。”
“你知道就好，本本分分做你的奴才才是！”玉芙冷声说，“滚出去，别叫我再看见你！”
怎料他非但不走，还跪行至她面前，俯首额头贴在她鞋尖上，“我知道错了，芙小姐别生气了。”
他一靠近，她就想到他温热的胸膛，想到他干净凛冽的气息，恼怒从心中升起，玉芙下意识抬腿踹在他肩上，“谁让你碰我了？！”
他撑着地面重新跪好，“我错了。”
“好了好了，滚吧！”玉芙不耐烦道，不知怎的一和他共处，她就心生燥意，阴阳怪气道，“免得旁人说我苛待你，你若是个真正的小厮，死契在我手上，那倒没什么，奴才就该这样教训。可到底是你身份贵重，我怎能说教训就教训。”
萧檀假装听不懂她的揶揄，平静道：“我就是小姐的小厮。”
“行了行了你赶紧下去罢，不要再在小姐面前惹小姐生气了！”小桃赶紧打圆场，推他，“还不快走！”
他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了。
到了夜里，玉芙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闻窗下有声音，她下床趿着绣鞋，悄悄打开个窗缝，就见一个黑影沉默地跪在她窗前，瘦削的侧脸，笔直的肩背，不是萧檀是谁？
“你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小姐还没消气。”他说，“白日里，是不想有损小姐口碑，我才先走了。”
“我的口碑？我的口碑岂是你一个奴才能左右的？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玉芙冷笑道。
萧檀沉默。
“你愿意跪就跪。”玉芙把窗子猛地关上，“别出声别扰我。”
回到床榻上，玉芙睁着眼望着帐子顶，心中暗骂这刁奴不知是太会讨好人还是真老实？难道先前在山中轻薄她时是被什么山精地魈上了身？
这么胡思乱想着，大病初愈精神本就不济，睡意袭来，她沉沉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红烛燃尽了，一道闪电劈过，霎时间照亮了整个居室，电闪雷鸣，雷声隆隆像劈在玉芙耳畔。
帐中人吓得坐了起来，她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一个炸雷便彻底被惊醒了。
坐了会儿，缓过神来，隐约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黑暗中的少女眼神迷茫。
是萧檀！他还在外头吗？玉芙霎时睁大了眼，抹黑下床，推开了窗子。
如瀑的雨幕中，那刁奴似一樽石像，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你进来！”玉芙喊道，招招手，“你是傻子吗？”
萧檀是第一次进她的闺房，鼻息间都是熟悉的幽香，外头雷雨阵阵，居室里馨香袅袅，昏黄的烛火燃着，她撅着红唇瞪着他。
“你是龙王吗？一和你在一处就下雨？”玉芙道。
萧檀沉默。
“你跪在雨里做那幅模样给谁看？大半夜的，没人能看到！”玉芙冷冷道，“你个刁奴就是想让我可怜你是不是？”
“是。”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就想让小姐可怜我，想让小姐别生气，别把我打发到别处去。”
“……你倒是不隐瞒。”玉芙有些不自然，他膝盖处的蓝色粗布渗着血，她匆匆移开目光，“我烦你。”
“下次不会了。”他低垂着漆黑的眉眼，忍着背上和膝盖的疼痛，“不会再随便亲你。”
半晌，她问：“可记恨我叫人打你？”
“不恨。芙小姐不曾打过别人。”他低声说，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微妙的幽光，胸膛也舒展了，“只打我。”
玉芙红唇勾起，转身往床塌走，“知道就好！去一旁待着吧，待雨停了赶紧走，别叫人看见。”
“是。”他应道。
左右看看，寻了一处角落缩了进去，幽幽凝视着珠帘后窈窕的身影。
“不许看我！”玉芙恼怒道。
他垂下眼，“知道了。”
*
又过了好些天，玉芙身子彻底大好了，心头还记挂着梁鹤行与旁人眉来眼去之事，思来想去，也不信那清雅公子能做出婚前就与人不清不楚这种事。
但既然有人将此事传到了她耳朵里，那她就不能稀里糊涂地揭过。
思虑再三，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既然上次是萧檀陪她去的，他又如此表了忠心，那便还是叫他去办吧。
“叫萧檀过来。”玉芙对紫朱道，忽然想起什么，“怎么这些时日没见他？”
“小姐责罚他之后，我听说也没叫郎中来看，就自己硬扛着，待其他人发现的时候他都烧得昏迷不醒了。”紫朱说，“后来郎中过来瞧了，他就将养了几日，主要是那腿伤动弹不得，险些瘸了呢。”
玉芙心中一动，“那他现在好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但应该差不多了吧。”紫朱说，“我这便去叫他过来。”
“不必。”玉芙道，“我去看看他。”
她还从未去过小厮住的地方呢，也不知他住哪儿？
“檀院。”紫朱犹疑道，“檀院偏僻，小姐要去吗？”
“他自己住啊？”玉芙惊讶。
“毕竟是老爷带进府的。”紫朱道。
所以给安排了单独的院落，但国公爷将他带回来后又不闻不问，再加上见不得光的身份，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府上尴尬的存在。
不多时，玉芙就跟着紫朱七拐八个到了檀院，玉芙竟不知国公府还有如此草木繁茂的地方。
院落全然不经修饰，荒芜，草长得半人高，也算野趣横生？或者说夜里来这得吓得两股颤颤，似聊斋中的场景。
推开房门，房中简陋，白墙生了霉，一股子潮湿的气息，床榻上枯坐着的人似乎很诧异玉芙的到来。
“你且坐着。”玉芙大发慈悲道，“那日是我差人打了你，还罚了跪，险些让你落下病根，你养好伤之前就不必拘礼了。”
“紫朱，你去拿些茶水过来罢，他这的我喝不惯。”
紫朱应声走了，居室里一片沉默。
玉芙起身，走到床塌前凝视他，“可伤得严重？都不能躺下了？”
“不重。”他说。
“在山里的事你给我忘干净。”玉芙又重新提醒，冷声道，“你别忘了在这国公府谁才是主子，别以为与我有什么粘连就能得寸进尺了！”
他诧异抬眸，“什么事？”
“你！”玉芙咬牙切齿，“没什么事！”
少年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行了，我看看你的伤。”她伸手便掀他堆叠在腰腹处的薄被，没好气道，“脱了衣裳我看看。”
背上有伤，又罚了跪，淋了雨，玉芙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这样暴戾的人了，看着他苍白的脸，此刻心中升起一点点愧疚来。
居室里光线昏暗，繁茂的草木野蛮生长，竟遮了一半窗子，那少年慢慢抬起眼，面前少女水红罗裙，粉面桃腮，似乎清瘦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了，那纤细滑腻的手就在他腰间。
他眉眼冷峻浓烈，“别看了。”
“我就要看！”玉芙一把掀开薄被。
薄薄的绸裤掩不住那明显的……
玉芙长睫一颤，犹如被烫到，那一夜在马车中她扑过去时曾感受过。
“狗奴才！”她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顺势捉住她的手腕，她不知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不仅要承受身体上的痛，还羞耻于动不动就显露出的丑态，梦里都是她，都不知梦到多少次。
他盯着她，幽暗逼仄的居室中，她亭亭站在那，即使是一脸怒容，也华美的不似人间殊色，她鹅黄色的衣裙是那样暖，他记得她的温度，是他指尖能触及到的唯一的光。
萧檀勾起唇角，“多谢小姐。”
玉芙霎时瞪大了眼睛，与他毫不躲闪的灼灼眸光相对，他的气息温热，倾吐在她腕子上，激起她心头更深的动荡来，这种动荡极为陌生，让玉芙十分不安，不由得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扇在他脸上。
他被她打得一边脸侧了过去，淡笑一声，“小姐继续啊。”
……
“……闭嘴！”玉芙终是红了脸，在一旁坐下，“你真是有病。”
“并非是故意轻薄小姐，是小姐一靠近，它自己就这样了。”他解释的十分自然，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之事。
听得这臊人的话，玉芙虽脸热，心中却升起一种满足感，她自是知道自己生得貌美，多少勋贵子弟都拜倒在她的罗裙下，那些人作相思诗赞她，一掷千金赠礼给她只为驳她一笑，却不知怎的，还不如面前这人一句粗话让她心花怒放。
这样未经修饰的原始粗鲁就好似一柄又钝又重的剑，轻而易举破开了玉芙自小受礼教管束时刻要装模作样的束缚。
想来也是神奇，在被困山间那一夜之前，二人还是一个高贵疏离，一个缄默恭顺，连话都没单独说过一句。可那一夜之后，就有什么不同了，就好像有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二人之间，他只记得那一夜的雨水透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掩好灰扑扑还带着血的直裰，萧檀靠在床架上，一双淡漠漆黑的眼望着熹微的光，有种说不出的萧索，“芙小姐来找我何事？”
玉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后转移了视线，开门见山，“你帮我去打探打探，梁三公子到底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你一个男人家出门方便，若是叫小桃紫朱她们去，她们脸皮薄……”
“好。”他应道，“小姐无需解释。”
“谁解释了？”玉芙不悦道，“你是个奴才，就该好好听主子的话，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还有，此事需秘密行事！”
“好。”他说。
“那衣裳脏了也不换，恶心！自己去领些药，还有新衣裳，就说是我说的。”玉芙冷声道，“瘸了残了还如何为我办差事！”
*
贵人之间许多事需要猜，需要掩盖，用花团锦簇的华美来遮掩不可告人之事。
但对着下人，便显露出真实到恶劣的一面了。
其实很好打探，萧檀在国公府无足轻重，与小厮们很能打成一片，小厮与小厮之间，是没有秘密的，相反，拿主子的秘闻来换取众人的注意力哗众取宠是常有的事。
没花多少银钱，只是几顿酒，萧檀便结识了梁府的下人，酒过三巡，随着梁府小厮鼻腔里重重哼地一声，梁三公子的真面目便揭开了。
翌日，玉芙夸赞了萧檀的机敏，竟这么快就有了眉目，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跟着他从后门出去七拐八拐进了个胡同。
“小姐来看。”萧檀将她带到花巷后门，轻手轻脚进去，在窗纸上戳了个洞。
一阵女子的呜咽声传来，妩媚且痛苦，“公子且饶了我罢，真不成了……”
玉芙心跳砰砰的，透过那狭小孔洞，看见梁鹤行清雅温润的脸泛着红，将一个女子压在桌案上，那女子鬓发散乱，眉眼含春，桌案晃动间啪啪有声。
“不成？方才不是还说想我想得心痛么？今儿必定要好好收拾你……”
“公子是对只对奴家这么大瘾还是也对那萧小姐如此？”女子声音变了调，“那御史家的苏姑娘有奴家香么？”
“她们哪有你解风情，菩萨似的端坐在那。”梁三公子戏谑笑道，将女子转过身来，气息粗.重，“心肝儿……”
玉芙转头就走，上了马车后一言不发。
“梁公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有些风流韵事也算人之常情，小姐莫要伤心。”萧檀道。
玉芙冷声道，“他不仅沾花惹草，还荤素不忌，与暗娼有来往！”
两家结亲，本就图的不是梁鹤行的真心，但方才亲眼目睹那一幕，她心中说不出的堵，这种堵并非是伤心，而是不服气。
“那女子不是暗娼，是个寡妇。梁公子做得不对。”萧檀垂眸，“小姐莫要伤心了，大不了与国公爷说取消婚事就是，小姐这般身份和样貌，不愁找一个洁身自好的如玉郎君。”
玉芙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脸上一点伤心的神情都没有，全是忿忿不平。
回到府里，草草用了饭，没吃几口，玉芙脑海中都是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她与梁家定亲后，就有管事嬷嬷来教她晓事，晓得什么事？就是夫妻敦伦那一套。
册子上的画面哪有现场看有冲击力，那寡妇一双含情眼，在梁鹤行颈窝里仰着，与他做着最亲密的事，却能笑着打趣别的女子的名字，香艳且荒谬。
他就那么迫不及待吗？
那事就那么有意思么？
为什么他就跟谁都可以？
“小姐一靠近，它自己就这样了。”——玉芙脑海中陡然响起萧檀的话。
这个狗奴才是只对她那样吗？还是与梁鹤行一样，跟谁都可以？
梁鹤行说她是菩萨，端坐在那无趣。
但萧檀对她……
暴雨的夜，那一双暗含侵略性的眼，如有实质地黏在她身上，揉过她的每一寸。
残存的暮色透过花窗而入，玉芙稍作沉思，心中那破釜沉舟的好奇愈发难以自控，她要好好问一问他。
玉芙把烛火剪了剪，吩咐道：“唤萧檀过来，小心些，别叫人看见，我有事问他。”
小桃面露不解之色。
玉芙伸手在嘴唇上比了个“嘘”。
青湖边的风潮湿，夜里露重，湖边青石板不平整，为免泥水沾湿了鞋，萧檀走得很小心。
他知道她喜洁。
前面小桃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谨慎，她频频回首看他，却欲言又止。
半夜里，小厮去小姐的闺房，还要走这样隐秘的路，实在是引人遐思。
小桃实在不解，上一次便是这样，这小厮陪小姐出去了一整夜，之后小姐便对他又打又骂，不知为何，今夜又招他过去。
一路无言，小桃频频回首看他，那少年身形清隽，倒是闲庭信步。

第87章 弃犬3:并非华贵之物，和它的主人一样
“小姐可是还在生气？”萧檀问。
“还不都是你，要是你不带我去看，我能生气吗？”珠帘后的玉芙胡搅蛮缠，用怒意遮掩百转千回的心绪，不知为何看着他就生气，“你个狗奴才，让你去打探，没让你直接带我去看！”
骂他不解气，干脆踹他几脚。
玉芙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待他有尤为刻薄。
萧檀面容平静，长睫垂下，跪在地上，任她撒气。
他知道任哪个女子发觉自己未婚夫婿婚前偷腥，还是那样光风霁月的清雅公子，心里都会不好受，而婚约已定，因此而取消的话，一来是萧国公和梁太傅便要生嫌隙，二来难免引旁人议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玉芙气鼓鼓不说话。
暮色四合，夜像浓稠的墨，少年跪在昏暗的光晕中，那光将他冷峻的眉眼模糊了些，映出掩不住的温柔来。
玉芙知道他向来少言寡语，面无表情时是一副薄情相，她吩咐他的事，他从来都是沉默应下，而后平淡办好。就像现在，她想要他如何，他便如何。
半晌，萧檀仰头看着她，隐去了骨子里的凛冽桀骜，漆黑的眼带着询问，“如何小姐才能不生气？”
月色不知何时高悬，透过花窗漫进来，将居室内的绒毯照得像是只出现在梦里的绒绒草地。
那应该是三四月份草色才发新芽的时候，蛮横无畏地破冻土而出，远远看去漫山遍野绒绒一片，但要是伸手去摸，则扎人得很。
玉芙不知为何走了神，心跳如雷，目光散漫随着月色而动。
被月华清洗的绒毯上忽然出现一双皂靴，边沿浸了些水渍。
她直勾勾望着，她的绣鞋在他的皂靴旁显得又细又小。
“如何能使小姐高兴，就如何。”他的目光幽幽，声音很轻，带着些蛊惑，“小姐会饮酒吗？听说许多文人都借酒消愁。”
“解酒消愁？”玉芙重复。
她抬眸看他，是很好看的一张脸，这张脸好像不会笑，严肃冷清，眉目浓烈，眸光深沉，举手投足间写满了掩不住的倨傲和倔强。
他从不会像其他小厮那样谄媚奉承，她便觉得踏实。
“好，那你陪我喝。”玉芙唇角勾起。
夜色吞没了很多东西，比如礼义廉耻，比如身份尊卑。
酒香混着稠艳的甜香，烛火倒了，似乎延烧到他的眼眸中，点亮了漆黑狭长的瞳孔，那火缓缓烧着她，她娇靥绯红，清醒地熔化在那团火里。
“芙小姐，你醉了。”他牵着她往帐子里去，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我来服侍小姐歇息。”
她的手好像自由生长的藤蔓，从鹅黄色的广袖里生长出来，拦也拦不住，攀上他青筋凸起的脖颈。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服侍小姐歇息……”他咬着她烧红的耳垂。
帏帐落下，他终于又尝到那夜夜梦见的柔软，温热幽香。
帐子里朦胧一片，玉芙半是清醒半是混沌，指尖是炙.烫紧实的触感，好像能烫到她心里去，让她陡然清醒过来。
那份也想与人共度一夜才能心平气和嫁去梁家的赌气，莫名其妙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无趣的胜负心，此刻都消散了，她想推开身上的人，可她热得难受，好像有什么陌生而细密的渴望席卷而来，她无助哽咽，“你走开……”
“别让我走，奴才要永远守着您。”萧檀埋首在她颈侧，“我什么都不做，只抱着你，只喜欢你，奴才喜欢小姐……”
清冽而混杂的吐息在她颈侧带来细密的痒意，玉芙轻笑着瑟缩了下，被他哄得那份放纵的心又起，笑得有些恣意，“你个狗奴才，还喜欢我，你配吗？”
萧檀的眸色晦暗了些，薄唇勾起冷笑，再无疼惜，指尖侵略感十足，从她罗裙下抽.出晶莹一片，在她眼前晃晃，笑容青涩且恣意，“小姐也喜欢我。”
羞耻攫住了玉芙的心，她一巴掌软绵绵扇在他脸上，“滚！”
他只是个奴才，卑贱的外室子，也配上她的床吗？上就上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
他俯身衔住她的唇，将她按向自己，不让她再说话。
玉芙觉得此人定是给自己下了蛊，怎的就对他有瘾似的？
唇齿间纠缠，两个人气息都急促起来，他变得不可抗拒，周身有种骇人的压迫感，玉芙忍不住回应了他，手指在他火热的胸膛上攥紧了他的衣襟，唇齿间也不自觉溢出羞人的声响。
他忍得痛苦，敛眉在她耳侧，气息凌乱压抑着颤声，“我喜欢小姐，愿意当小姐的狗，小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小姐，芙儿……”
“那快点……”她催促，带着几分恶意，就让这个卑贱的男人拿了她的第一次，与梁鹤行和那个寡妇一样，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梁鹤行既然能恣意纵情，她又凭什么为他守身？
就这么半推半就，糊里糊涂，只凭着身体的诚实渴望，帐子如水般摇曳了起来。
萧檀的手臂紧绷，垂眸看着她紧促的眉头，细嫩雪白的脖颈上布满细汗，红唇也咬得发白。
在得到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象中报复的痛快，而是下意识地放轻了，俯身吻上她紧蹙的眉心。
“别咬自己，咬我。”他涩声道。
玉芙抬眸对上他滚动的喉结，感受他起伏的胸膛，不由自主地轻轻舔了一下。
怎料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像是被她释放了什么危险的兽，无法自控地攻略占有，她疼得推他，却被他牢牢按在怀里。
“狗奴才！你那那么重做什么，那么快做什么……你要弄死我吗！”玉芙骂道，带着哭腔，想躲却被他牢牢锁在方寸之间，“你等着我打你！”
“好啊，你打。”他道，喘息骤然加重，这一回凶猛强劲，强令自己忘却对她的怜惜，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似要将她钉死在床上，“奖励了我，就不许再奖励别人。”
“你是不是有病！”玉芙仰着脖颈，更深更隐秘的潮热舒爽终于浮上来，气息交融间她目光迷离，“你个狗奴才……”
年轻男女初次尝试，哪里收得住？不知道多少次了，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摇曳的帐子在平静下来。
一层蟹壳青笼罩着居室，一片幽蓝色下，玉芙泛着潮红的脸颊有种梦幻的破碎感，皮肤细腻的像上好的瓷器。
她累得早已睡去，气息均匀绵长，熟睡的模样没有了骄纵，像个乖顺的狸奴，看着就叫人心疼，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又爱怜地吻上她被他亲肿了的唇。
“不要了……不要。”玉芙嘟囔，推他，“别亲我了……”
“好，不动你了。”他温声道，攥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视线片刻不移。
居室里很静，外头隐隐有鸟儿在叫。
他就这样看着她，觉得自己能看很久。
半晌，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布巾，又重新回到床边，替她清理干净。
萧檀穿戴好，将地上散落的衣衫都叠放好，在破晓之时，小心推开了门，门栓上的手却顿住，他顺着清晨的光线抬眸看去，淡金色的光像桐油纸，包裹着安静垂落的床幔，里面的人是清甜诱人的果实。
他已经摘下了她。
少年噙着一丝微妙的笑，神清气爽地出门去了，连那身粗布麻衣都显得分外齐整。
小厮们闲着就聚在一起赌钱喝酒说荤话，萧檀并非只是小厮，平日里是不与他们聚在一处的，但先前打听梁鹤行的事，与他们一起吃了顿酒，也就多了几分熟稔。
“呦，这不是檀公子么，这一大早做什么去了？从大小姐那过来？”
萧檀也不端着什么，“公子可不敢当。小桃姐姐寻我去搬些东西。”
“哦，大小姐和善，去蘅兰苑做事一般都有赏钱。”一个年轻小厮笑道，肩膀撞了下一旁的那个，“不过陈大哥可看不上这点小钱了！有了旁的生钱的门路！”
“是什么？”萧檀下意识问，见他们迟疑，大方解释道，“二位都知道我的身份尴尬，若能有旁的生财之道，也不必总占国公府的便宜。”
二人对视一眼，生财之道是有，而且是人越多风险越能平摊。
“天色还早，走走走，咱一同吃个早茶去！”
萧檀颔首，跟着二人出了府。
原是运私盐的买卖，二人认识深谙此道的“道上人”，只需给他银钱，其中操作方法不必问，一趟回来利钱便能翻一倍。
“怎么样，小兄弟，你那有多少家当？”
萧檀从袖中拿出几个铜板掷于案上，笑得有种酸楚的无力感，“今日的早茶就我来请。感谢两位哥哥慷慨相授，只是檀囊中羞涩，暂且拿不出什么像样的。”
“他尚年轻，又不懂经营，跟主子也从不邀功，定是存不下什么钱的。”其中一个叹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说！以后你存些银钱再来找哥几个！”
“还以后，他以后的路比咱俩宽。他生的俊俏，又是老爷亲自带回来的，身份自不比你我二人，过两年你且看吧，不得配个管事的家的闺女？”年纪大些的小厮不免感叹，“现在还攀上了芙小姐，真是命好啊！”
说着说着二人就说些荤话来，萧檀不喜他们编排府上女子，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转身，笑容便淡去。
清晨的市集上摆摊儿的小贩很少，少年久久驻足于银匠铺前。
回府后，萧檀小憩了一会儿，便换了身衣裳去蘅兰苑外候着。
玉芙到晌午才醒，沐浴过后脸色沉沉，紫朱和小桃都莫名其妙，不知小姐怎么睡觉醒来这么大气性。
萧檀训了个由头进去，待紫朱出去时凑近了玉芙，“芙小姐……”
“你弄疼我了！”玉芙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他全然不怕她的怒火，低垂着眉眼，“我错了。还疼吗？”
“怎么不疼！”玉芙说。
“晚上我来。”他说。
“还来干嘛？”玉芙冷声道，指尖朱红色的蔻丹在膝上细微地抠着，面上却是不经意的婉媚，“我可不想看见你！”
她既想让他来，又怕他来。
细碎的日光下他的脸庞线条冷而锋利，一双漆黑清冷的眼眸平静看她，坦然道：“来给小姐抹药。我不来为小姐上药，难不成小姐要让紫朱姐姐和小桃姐姐知道？”
听他像说平常事，她的面上倒似浮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自在了起来，小心瞥了眼窗外，像做贼似的，“那你小心一点，别叫人看见。”
从容矜贵的高门贵女，此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女儿娇态，这般孩子气落在萧檀眼里，心中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只觉得她分外可爱。
他忽然凑近她，在她脸上试探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
离得近了，淡淡的幽香自她衣襟里袭来，那是他熟悉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心间。
“你干什么……”玉芙脸热不已，压低声音，“你这个狗奴才，别得寸进尺！”
“小姐好看。”他望着她娇靥上艳丽的红晕，放了心，脱口道，“忍不住。”
“……你就是个下人，不要得寸进尺，知不知道？”玉芙故作冷硬道。
他不说话，只看着她，“小姐若是不满意，亲回来就是。”
玉芙竟不知他是如此油嘴滑舌之人，先前的缄默沉稳都是装的，她恼怒踢他一脚，他便生受着，待她气消得差不多了，抱住她的腿，轻声说：“小姐忍忍，晚上我来，让你好好撒气。”
夜色浮起，蘅兰苑静谧一片，屋檐下水红色的风灯缓缓摇曳，萧檀过来时，玉芙正在贪凉吃放冷的甜汤。
“凉，会腹痛。”他提醒。
“你管呢。”玉芙不以为然，将那甜汤喝尽。
他心中默念，痛就痛，本不就是要报复萧国公么，如今他女儿越不自在越好，可念着念着，就沉默地去给她端了壶热茶来。
“芙小姐喝些热的，暖胃。”他斟了杯茶递给她。
玉芙接过，抿了一小口，拧眉，“我不爱喝热的。”
“必须喝。”他少有的坚持。
不知为何，他那冷脸命令的样子让玉芙莫名脸红心跳，便接了过来一口饮尽了。
“我来给小姐抹药。”他说，“我看看，肿消了些没。”
玉芙躺在床塌上掀开罗裙，强令自己想别的事。
他的力道很轻，小心翼翼。
“你我之事，你要守口如瓶才是，父亲怜你，才将你带回国公府来，我亦不曾苛待你，如今还叫你占了这样大的便宜，你得知足，切不可告诉任何人。”她说，“我往后还要嫁人的。”
他的动作停了，“嫁人？”
“是啊，肯定要嫁人啊。”玉芙理所当然道，“那梁鹤行对我没得真心又如何，我又不要他真心，到了梁家做主母，拿了他这错处他还得事事听我的。”
“小姐破了身子……”他望着她，一双漆黑的眼底如浮冰压抑着羞恼之意，“还如何嫁人？”
玉芙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谁说他要娶的是我这个人了？他若是看重我，就不会婚前这样作乱。两家联姻本也不是为了我与他情投意合举案齐眉的。就算不嫁他，那谁能保证下一个就洁身自好奉我如神明？”
反正她现在也已不是处子，与那清雅的梁三公子算是扯平了！
玉芙还在自顾自的说着，萧檀眸色幽暗，手下的力度却越来越重，玉芙气息有些凌乱，脸色泛红，打了他的手一下，“你干什么！”
“这样小姐舒服。”他喉结微滚。
“那……继续。”她倒吸口气说。
他的唇替代了手，玉芙眼前白光一晃，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烛火暗了，他的吻一路往上，在扣住她的脖颈要吻上她时，玉芙别过脸，嫌弃道：“脏……”
“自己的还嫌脏……”他淡笑，眸色暗了暗，“那便直接来。”
床架子晃得不像话，玉芙怕人听见，捶打他胸膛，“你轻点！”
他却将她的手反扣在头顶，低头衔住她的唇，她挣扎躲闪，他便咬她，恨不得能将她吞吃入腹。
她竟还想着嫁给别人！他不是她的男人吗？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
一种豪情在萧檀胸臆中蔓延，驱散了那股妒怒和不安，床帐平静了些，他爱怜地与她鼻尖蹭着鼻尖，又蹭蹭她的发顶。
玉芙又累得睡了过去，睡前还踢了他一脚让他滚，可他真要走，她又勾住他的脖颈，如瀑的青丝间小脸泛红，眸光顾盼留连，唇瓣翕合，“我冷……”
他坠入她罕见的温柔里，从背后抱住她，将她拥进胸膛里，她软软地靠着他。
他于昏暗中凝视她许久，这样还不够，又在她颈侧细细吻着，没有情与欲，像是在标记占有。（核审大人：亲一下不行吗？没有情与欲，看不见吗？）
“别弄出印子来，让人瞧见。”玉芙迷蒙中不安地嘱咐。
“知道了。”他说。
玉芙坠入了没有知觉的梦里，睡得很好，身体酸麻，却像陷在温暖的云里，极有安全感。
又是日上三竿才起来，她伸开五指挡住光线，这帐子不隔光，得找些时日换了才是。
刚要起来，她的目光却定住了。
自己手腕上，竟套着一个银镯子。
工匠的工艺粗鄙，勉强能看出是莲花缠枝纹的，打磨的却光滑，尺寸也正合适，牢牢套在她纤细的腕子上。
是他送她的么？
玉芙那张清艳的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半晌，左右晃晃手腕，那银镯子在日光下闪着的光芒刺眼。
她没得所谓地想褪下了镯子，可那镯子几乎严丝合缝地在她腕子上，也不知他是怎么给她套进去的，玉芙褪去镯子的时候，皮肉都红了一片。
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一抹红上，冷淡勾了勾唇。
光芒耀眼，难以忽视，可惜不是什么华贵稀罕之物。
和它的主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