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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驾到
作者：阎ZK
内容简介
 妖魔，神仙，志怪，江湖。 酒馆当中，胡人酒女笑着避开旁人手掌，裙下尾巴晃动； 夜市之内，兜帽下面也不知几个是人，几个是鬼； 山川上头走猛虎，洞庭湖里老龙眠。 一把剑，一个人，一卷书。 路在前方，道在心里，而剑在手上。 斩妖除魔，仙神退避。 真君驾到，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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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衍
浑浑噩噩。
大脑一片空白。
周衍的思绪艰难汇聚，最后残留的记忆还没能回来，只是记得之前，有一批人在泰山附近搞深山徒步，他作为本市志愿搜救队的一员，进行辅助搜救，然后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是马失前蹄，踩空摔下来了？
老妈总说我是泰山娘娘那里求来的孩子，不让我上泰山。
可我也没去泰山主峰啊。
有些热……
脑子里念头乱糟糟的。
他似乎是平躺在一个小板车上，只能仰着头看到狭窄的天空，可能是大难不死，他虽然身子有些僵痛，心里却大松了口气，还有心思发呆，觉得天空格外地蓝，都比得上晴天时草原的水平了。
板车拉着他往前走，眼睛里面看到的东西也在不断变化。
地面崎岖，板车颠得很。
骨头疼。
周围有些人路过，和拉板车的人打招呼，看到瘫着的周衍，惊讶道：
“找到了？”
“嗯，运气好，今天觉得早睡没意思，就去转了转，才找到这个从山上摔下来的人。”
交谈的声音像是某种方言，但是周衍很奇妙的可以听懂。
这些人看着周衍，彼此交谈，最后也只是感慨一声：
“运气真好。”
是啊，运气真好。
周衍自己都觉得，从山上失足滚下来了还能活下来。
祖坟都得要点着了。
太奶在阎罗王那里的信用卡怕是都快刷冒烟了。
周衍身子晃动不已，只能猜测，大概是营救队伍找到了自己，再从山沟沟里面往外面运，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活了，老爸老妈应该是担心得够呛。
老妈得把眼泪给哭干了。
她性子软，动不动就哭。
不知道他们见到自己回来会是什么感觉。
至于那些损友。
呵……山头翻滚，衣角微脏。
周衍心里舒展，他素来心大，漫无目的地去想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稍稍有些期许快些回家，他想要说话，问对方要一下手机，给家人报个平安，但是身子太累了，张开嘴，只说出了蚊子哼哼大小的声音。
板车忽然定住了。
前面似乎有阴影打下来，把逐渐毒辣起来的太阳光给遮住了，周衍稍微舒服了些，躺在那里，眯着眼睛，从视角的边缘可以看到似乎是一家店。
是那种很考究的装潢，垂下来的帘子精美，随风晃动，阴影打在周衍的脸上，帘子的尾端做的精巧，分了缝隙，所以随着风动的时候，阳光和阴影形成了美妙的间隔。
哐当！
板车的两根木头往地上一磕，板车磕后脑勺，咔哒的一声。
震得周衍脑壳儿嗡嗡嗡的。
有人大着嗓门笑问：“是王春啊，买肉吗？”
“今儿这些肉都是刚宰的，血都排干净了，来点儿？”
和气的声音笑着回答道：
“嗯，这不是家里有伤病，买点肉回去补一补营养。”
“嘿，是这个道理，那来点什么？”
王春道：“三斤上好的肥肉里脊，再来半拉大腿肉，包馄饨吃，生了病总得要养养。”
“哈哈，好。”
那店老板倒是热情，周衍躺在那里，听到那老板抽出刀子割肉的声音，下手动作相当利索，最后把肉一包，放在案板上，熟络道：“是现钱，还是记账抵债。”
“现钱吧。”
“那就这个数儿。”
“……怎么又涨了？”
“眼下就这个价。”
“那记账吧。”
“记账？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
“当然不行，你老兄已经记了大几本子，肉铺的肉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关系好也不能给你这么白吃白喝，今儿凑巧，不如一块儿结了。”
“来，我给你看账本，每一笔我都有写着的。”
“你，你——”
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在打算盘，还有翻动账本的声音。
周衍听着这两人交流，想着看来这位恩人的经济情况不是很好啊，肉得要赊账，不过这老板人还怪好的，现代这情况，卖肉这种小本生意，哪儿还会赊账啊。
既然这样的话，回去得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位救命恩人。
周衍的恩人听着话，都急了：“你，这还不到结账时候啊，你看我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我哪儿有钱给你！”
卖肉的屠夫道：“欸欸欸，咱得讲规矩啊，哪儿有买东西不给钱的，甭管你要做什么事儿，都不能白拿我的肉。”
“要么就拿你养的羊来抵债，要么就别买。”
“没有给你吃白食的道理。”
那拉着周衍的人，也就是那王春，好像很心疼，脸上的肉都抽了抽，最后犹豫了好半晌，道：“好吧，羊还没养肥，本来打算养着到过年吃，现在杀了可惜，抵给你可以，你还得给我一千。”
屠户道：“成！”
周衍心里感慨着好羊啊，前面的人忽然让开来了。
一道阴影投下，腥臭味道扑打过来。
然后是一只长满汗毛的手，哗啦一下闯过来，攥住了周衍衣领，猛地把他拔起来了，阳光刺到眼睛里，周衍眼前发黑，一直躺着，被这么猛地拉高，视线都有些恍惚了。
刚刚魂好像都在外边飘着，现在被这一拉，才像是归了位，于是这四面八方一切颜色味道都翻涌进来了，阳光刺眼，路边儿狗咬白骨走，十字坡，大槐树。
他呼吸困难，看着下面。
上身只穿着一张油毡布围裙，络腮胡，左眼一道疤的屠户咧开嘴大笑，牙齿之间，口水黏糊，看着周衍的眼睛微有泛青。
腰间一个精巧算盘，上面还带着红袖绳，桌子上账本上文字认真，一丝不苟。
屠夫捏了把周衍的胳膊：
“哈哈哈哈哈哈，好羊！”
又凑进来深深闻了闻，赞叹：“好肉！”
“王春，你运气真好啊！”
？！！！
这什么意思？！
周衍不能呼吸，先前以为获救的幸运和轻松一刹那变成荒唐失措的恐惧，那种剧烈疲惫带来的，思维的迟缓刹那间散开，视线下意识一动，看到周围荒地。
十字坡中只有一家肉铺。
肉铺门帘上挂着一排手臂。
手臂颀长优美，手指纤细，指甲殷红。
像是窗帘的尾端分叉。
随着风晃动的时候，投落下阴影和阳光的间隙。
打落在放在桌子上的人脸上。
真美啊。
极端的恐惧涌上来，但是在恐惧之下，却反倒有一股无名怒火在周衍心底炸开，他想要抬起手，像是有种回了魂的感觉，四肢总算听话，这一次终于抬起来了。
但是那只手要细小很多，穿着的还是自己的衣服，却好似小了好多岁。
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绪微顿。
刚刚只有买肉卖肉的人在说话，他以为只有两个人。
现在看到屠户肉店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安静在那里站着，脖子上被一根草绳牵着，一动也不敢动，眼底木然。
就这一顿的瞬间，那屠户一只手就把他两个手腕都卡住，提起来了，好大的力气，周衍看着那一双泛起绿色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屠户抬起手胡乱擦过嘴巴口水，还是道：
“好肉，好肉！”
“郎君，你好香啊。”
他舌头伸出，舌苔很厚，泛黄，朝着周衍身上舔舐过来，吐气恶臭。
干燥炽热的太阳，卷曲的叶子，被一根细绳捆住的人。
手指作的窗帘在风中动。
周衍心脏因为恐惧疯狂跳动。
好害怕啊好害怕！
我好怕啊！
我……
周衍右脚本能抬起，然后恶狠狠，一脚踹在那屠户脸上。
怒吼把蝉鸣都吓住。
“我操你妈！！！”

第2章 此心如火
伴着怒吼，周衍脚上的鞋子，结结实实地印在屠户的脸上，啪的一声，踩实了的。
屠户脸上的肥肉像是波浪一样抖动。
但是身子却没有晃一下，手一用力，就把周衍提起来，咧嘴一笑，赞叹道：
“好生猛！果然是好肉啊！”
这语气，就好像是广州佬去海鲜市场碰到活蹦乱跳的大螃蟹，他盯着周衍，咽了口唾沫：“香，真香，娘的，八辈子没见过这么香的肉了。”
“别说吃了，被这样的脚踩一下，身子都轻了二两哩。”
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满脸迷醉。
口水都要从牙缝里面流出来了。
然后又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忍着饥饿感，把周衍捆了。
“这种好肉，可不能生吞干嚼了，也不能大火爆油，必须要水煮清蒸，吃这个人，就得要人有人味儿，讲究的就是个细嫩可口。”
“可惜，可惜，咱是没得口福。”
“三天以后，南山织娘姑奶奶过寿，咱们正发愁没什么东西给送上去，这么香的肉，够资格了。”
屠户亲自提着他绕过肉铺。
在十字坡下大槐树那里，绕了三圈，口里念念有词，然后面对东南方向道一声开，一脚踹门，空气里就好像有了个门户，扛着周衍就闯进去。
里面阴冷冷，偌大一个庄子，点着灯笼泛青。
一步之间，就是天地之隔。
周衍呆住，本能回头。
十字路口屠夫铺子还在，外面阳光普照，里面却是冷气森森。
这……
周衍的思绪凝固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屠户提着周衍去了一个偏院，吩咐了几句，就把周衍扔到了笼子里。
“老大，新货？”
有个汉子凑过来打量着周衍，眼底泛绿。
屠户道：“今儿才收的，给我看好了，坊主三天以后在这儿为姑奶奶贺寿，这个怎么也得是一道菜。”
“不准动手动脚的，也不准揪肉片下来偷吃。”
“好好养着。”
屠户细细吩咐过了，盯着周衍，狠狠咽口水，牙齿都有些发尖，看得出真想吃，最后肚子咕噜咕噜，低下头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出血来，大口吮吸，才忍住了那种食欲。
“从没见过这么香的人！”
……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法术？神通？
还是机关？
在屠夫走后，周衍整个人才稍微松懈下来。
心中有剧烈的恐惧，处于陌生环境之中的不安，最后还有一股怎么来了这世道的无名怒火在烧，情绪乱糟糟的一片。
周衍呼出一口气。
双手一拍脸庞。
靠着深呼吸来控制情绪，现在他的脑子里面，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可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个事情是周衍能确定的。
这帮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玩意儿，打算三天以后吃了他。
其他什么事儿，都可以放到后面。
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自救！
“郎君，郎君你还好吗？”
有低声喊声让周衍回过神，这才发现，这笼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是个女人。
周衍回神之后，勉强回答道：“我没事。”
“你是……，你也是被卖来的？”
女人安静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周衍觉得自己说了句很傻的废话，不过，反正都到这个田地上，也就和这女人打听些东西。
但是她知道的也不多，翻来覆去，也就只是说忽然就开始打起仗来，长安附近，好像前一天还好好的，忽然就乱了起来，而且一乱就停不下来了。
长安……是我所熟悉的长安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周衍恍惚了下。
女人道：“郎君你……受伤了。”周衍看了看自己手臂，不知道是从山上翻滚下来，还是刚刚挣扎的缘故，有个伤口，还在不断流出鲜血。
“哦，其实还好，你看。”
“嘶！！”
周衍晃了晃手，但是伤口确实有些疼，这一动，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女人找了找，最后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下，从怀里拿出一片白布，给周衍胳膊简单包扎了下，低着头，脸上有些歉意，复杂，低声道：
“这是给我女儿守灵时用的白布，还算干净。”
“郎君不要嫌弃。”
守灵……
周衍不知道怎么回应，最后也只好说：
“节哀。”
“不过，这东西给我用是不是不大好？”
他半是真的这么想，半也多少有点感觉膈应。
女人道：“没事的，她……郎君不知道她。”
“她性子活泼，也喜欢和家门口路过的人们说话，路过的人口渴了，她会跑回家里，拿着自己的碗，捧着一碗水出来给他们，她不会介意的。”
提起女儿的时候，她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郎君没有见过她。”
“她个子小小的，却像是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她阿爹回来的时候，就拿着毛巾跑过去，还老缠着她阿兄陪她玩，还因为她阿兄要读书不陪她玩大哭。”
“下雨天，路边儿的蜗牛爬的慢，她怕蜗牛被碾死，会一个一个把它们拿起来，小心地放在树叶上。”
“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劲儿似的。”
母亲说起女儿的时候，总是温柔的。
周衍道：“是个好孩子啊。”
然后女人缩了缩身子，道：“我把她卖了。”
！！！
巨大的割裂让周衍脸上软化下来的表情凝固了，尤其是他亲自经历过了一次这个世界的‘卖了’的情况下，知道女人的卖了是什么意思。
女人低着头：“打起仗来，我们得回老家投奔爷娘，然后她病了，那么有力气的小家伙，慢慢地就没什么劲儿了。”
“我们紧着给她吃，但是没粮食了，没有吃的东西了。”
“一家人都要饿死了。”
“没办法，只好卖掉了。”
“卖了点钱，买了些老鼠肉，烂白菜，煮了一锅肉菜粥，她阿兄吃了粥才缓过来，喊叫着问妹妹在哪里，说要给妹妹留一点才行。”
“我想着，她在哪里呢？她会不会也变成了一碗肉粥。”
“看着肉菜粥，我有点想吐。”
“可我还是把肉菜粥吃完了。”
“那是粮食，是命，可我的小女儿在哪里呢？”
周衍眼底不忍，摸着胳膊上的白布，低声问：
“你儿子呢？”
女人道：“再然后，她的哥哥也病了，死了，卖掉了。”
“现在是我。”
“我悄悄地把自己卖掉，赵老大心善，我昨天把钱偷偷送回去了，这才回来。”
女人道：“总有人要回家的。”
周衍看着她，问道：
“剩下一个人，这样子回去的，还是家吗？”
女人的神色凝固。
空气中的氛围一下就变得压抑安静起来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女人就像是秋雨里面的落叶，脸上的神色有些凄凉，问：“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家的，郎君是个好人，可是不回家，我们还能回头吗？郎君。”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周衍觉得这里的氛围很压抑，他思考着局势，想着怎么逃出去，忽然，那个看着笼子的看守过来了，叫喊着让女人出去。
女人跌跌撞撞站起来，路过周衍的时候，低下头说：
“我们都吃了那一碗菜肉粥。”
“所以，郎君，只这块白布，还算干净。”
她道：“她真的还很干净，郎君，不要嫌弃这一块布。”
周衍忽然觉得胳膊上的白布有些扎刺地痛。
女人被看守带走了。
周衍头靠着笼子。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哭了吗？
还是其实一直在哭。
只是没有眼泪了。
周衍不知道。
那大着肚子的瘦子转过来，嘀咕道：
“这世道怪了，还能见到自己卖自己的，也就是赵爷喜欢看乐子，要我说，卖了杀了就是，还给她钱让她先回去送。”
“还说什么公平，讲究。”
“我呸！觉得自己有点功力，还讲究起来了，奶奶的个腿儿的，不就是个卖肉的？！神气什么？”
他嘀咕着，端着一碗黑汤过来，盯着周衍，恶狠狠咽了两口口水，骂了两句真香，揪住周衍衣领子扯过来，硬灌下这一碗黑药汤，瞅着周衍趴在那儿咳嗽，得意洋洋道：
“不怕叫你知道，这三天里，你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喝这泻药汤，得把你这肠子里的脏东西给排干净。”
“不然，让坊主和织娘姑奶奶吃了脏东西，咱们也得下油锅炸一炸。”
说完看着周衍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抹了把口水：“好眼睛，真想要穿在竹签上，拿着糖水一裹，啧啧啧，好食，好味！”
周衍手撑着地面，低头咳嗽，狼狈，但是眼底清明。
“力气没那么大……”
回忆刚刚挣扎，灌药时候这汉子的力度。
比起普通人大不少，但是，没有到屠夫那种级别。
那汉子出去了，周衍拉开上衣的拉链，拿出止泻药，不管对不对症，先仰脖，硬生生干吞下去。
吃了泻药拉虚脱，其实是要命的事情。
他是在辅助山地搜救的时候，莫名其妙来到这地方的，虽然丢了很多东西，但是还有些东西在，摸了摸，手电筒，手机之类不在，净水片还有，还有一把折叠的多功能瑞士军刀，一根助燃用的镁棒，一根点火棒。
镁棒……
怕油锅。
周衍眼底闪烁。
拿出镁棒，瑞士军刀。
……
“哎，那个人怎么回事，从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真馋死了，真的让我吃到这一口肉，那是死了也值啊。”看门的大肚瘦子往嘴里面塞窝窝头，口水止不住分泌。
他想到了好多年前，吃的那个三岁孩子的手臂肉。
就吃了一块。
香，真香！
他想抢眼球子的，没抢到。
最后那一家老小的眼珠子被用竹签子穿在一起，像是个糖葫芦。
可美！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等级的小妖怪，倒屎盆子，看大门轮得到，吃是吃不到这样好的肉的，也就只有在这儿解解馋。
半夜了，正打瞌睡着呢，听到里面忽然喊叫起来。
他一个激灵就醒过来，迷迷糊糊往里面冲。
就见到那人怀抱着什么躺在那里，惨叫连连，这小妖脑门儿冷汗都出来了，叫一声姑奶奶，手忙脚乱打开笼子，拉开那肉。
可没有想到，才伸手一拉。
那人却顺着自己的劲儿一转一扑，撞到自己怀里。
哎呦喂，真他娘的香！
把脑壳儿都熏晕了。
小妖想着，这样的肉，吃一口死了也值得啊！
然后有什么东西就扑入自己眼睛里。
小妖惨叫：“谁？！！”
周衍手上垫着衣服布料，上面一大把刮擦下来的镁粉，直接狠狠按到了才睡醒的妖怪眼睛里面，用力狠狠往里面按。
金属镁粉遇水，产生反应。
右手用点火棒打火，猛地一戳，明火，镁粉，水，瞬间爆发出大量热量。
“你爹！”

第3章 黑白分明
镁粉和水相遇产生氢气，遭遇明火，爆发出极高的温度，这个温度直冲眼球，根本难以忍耐，疼得好像一把凿子直插脑门儿。
那小妖遭遇剧痛，大脑麻木，迟钝了两个呼吸才嚎叫。
周衍早就把手收回来，免得自己被烫伤。
这汉子嘴巴一张，还没有开始嚎，周衍左手已经缠绕野外搜救专用的粗糙衣服，缠绕成一个大团，狠狠塞入那家伙嘴巴里，两根手指直塞喉咙，让对方喊叫不出来。
与此同时，将这家伙顺势扑倒控制住。
周衍心脏疯狂跳动，但是求生的强烈欲望和心底压抑着的愤怒燃烧，让他的力气都大了三分。
妖怪的眼睛剧痛，眼球在高温下几乎熟了，叫不出来。
扑腾，也被压制住。
在瞎了之前，在火红起来的视野里面，看到一双狠厉的瞳孔。
人的眼睛。
黑白分明。
周衍右手从后腰抓出瑞士军刀，一晃，刀刃吐出，深深呼吸，说实话，身体还有些颤抖。
恐惧升腾，勇厉更甚。
反手持刀，狠狠一刺。
手指长的刀刃从这妖怪的眼球里刺进去了。
那家伙终于还是从被塞住了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凄厉惨叫，声音低微，身子猛地一挣扎，一颤，然后就不再动弹了，周衍还是维持着持刀刺进的动作。
维持了好几个呼吸，这才止住。
手指松开，大口喘息，刚刚的力气一下子就消失了，手臂，腿脚都有些发软了，他呼出一口气，瘫在那里，呢喃道：
“艹。”
“吓死我了。”
躺着的妖怪无言以对。
周衍没有多休息，他必须抓紧时间，坐起来，打算把这妖怪的衣服扒了换上，却微微一怔，肉眼看到一股黑气从妖怪尸体身上漂浮起来，而后朝着自己飞过来。
下一刻，周衍感觉到大脑嗡的一声。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或者说更深层的意识中，出现了一卷书，这一卷书似乎本来就存在在那里，直到以凡人的身体，亲手杀死了一只妖怪后，才苏醒。
……
南山织娘姑奶奶的寿宴，虽然设在三天以后，可今天就已经有许多妖怪来了，这庄子作为坊主下辖势力之一，还是得做些饭菜招待这些来客。
就在周衍意识中那一卷玉册书卷浮现出来的时候。
整个庄子，大大小小的妖怪都呆滞住了。
不管是喝酒的，吃饭的，还是在划拳掷骰子的，都一下顿住，然后或者低语，或者开口，或者在心里面嘀咕，说的念的，都还是同一句话。
“好香啊——”
赵屠夫嗅了嗅鼻子，呢喃道：“怎么那么像是今儿逮到的那个人，不，不对……”
“比那个人，更香了。”
……
周衍把那妖怪的衣服扒了，换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下子好悬没有把他熏晕过去。
眼前一黑，好像都看到太奶了。
晃了好几个呼吸才勉强稳住。
然后看着自己才穿了几次的衣服，肉疼的眼角跳了下，可最后还是把这一身好衣服套在对面身上，然后把那家伙摆成了侧躺着的模样，像是自己睡着了。
自己顺便抄起锅底灰抹了抹脸，趁着夜色往外面去。
一开始走的小心翼翼。
走两步，忽而却觉得不对，正经妖怪谁在自家地盘这么鬼鬼祟祟的？看着旁边水缸里面自己的脸，乌漆嘛黑，一身深蓝色宽大衣裳，邋里邋遢不知几天没洗。
腰间挂一把小妖的生锈砍刀，脚上搭着一双挂耳麻鞋。
小心翼翼，反倒扎眼。
若有所思。
周衍笑骂一句，畏畏缩缩，怕个屁，把衣领往外面拉开了些，更显得邋遢不拘束，先是踱步走，然后迈步走，最后索性大摇大摆地往外面走。
分毫不像是个被抓进来的，倒像是个本地妖怪。
至于脑子里面的玉册，周衍没空琢磨这东西，只是知道这东西现在还打不开，似乎宝物有灵，还没能认可自己似的，周衍也懒得在意，他只想要从这里出去。
他胆子本来就大，性子还散漫。
如今稍稍脱困，胸胆开张，提了个灯笼往外行去。
遇到沿途小妖，不躲不避，主动搭话。
本庄妖怪以为这是织娘三姑奶奶带来的仆役，外来的又以为是庄子里新添了的妖怪，周衍提一盏灯，破袖翻卷，大摇大摆，活脱脱自在。
他甚至于还从一个提溜着酒的醉酒妖怪那里装作是外来妖怪，问出了出去的方向，说是奉了命去买东西。
那醉酒妖怪迷迷糊糊，听了这话倒是信了八成，大着舌头道：
“哈，好走，好走，兄弟，你，你往前直走，咱们弟兄们吃酒的地方一过，奔着大槐树，旁边第三节小树往前走就成，咱们兄弟走的地方，没那么弯弯绕绕。”
“咱们也不能走姑奶奶他们来的路不是？”
“哈，那就谢兄弟了！”
周衍笑两声，还顺走醉鬼一个酒壶，不片刻到了地方，却发现是个厨房，走进去有个小隔间，推开门，看到外面那个大厅里，一堆奇形怪状的妖怪喝得大醉。
再往前面，才是出去的小门。
要从这一帮醉妖怪里溜过去吗？
周衍呼出一口气，有点紧张了，手掌心出了汗，自己这一身肉，若是暴露的话，怕是会被活撕了去。
一边儿想着，一边儿已经若无其事，和负责这些小妖怪吃喝的厨子打了个招呼，拿着庄子里的酒壶往前面凑，视线一瞥，微微凝固。
他看到在旁边放着一张桌子。
上面绷紧的绳子上挂着各种肉。
里面有一只手臂，消瘦，手掌上有些粗糙的茧子，那手指模样，看着很熟悉，像是之前触碰周衍伤口的那一根。
周衍脚步顿了下。
先前那女人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了。
他心里升腾起了一种悲悯，怅然，以及无由来怒火，他知道自己现在其实也是个很弱势的状态，但是，即便是这样，即便弱者，那一股火却根本消不去。
即便是恐惧的冰雪，也无法熄灭心里，作为人最初的怒火和不平心。
周衍还是有理智的，他握紧了手，还是松开，提着酒壶往外面走去，那厨子此刻噔噔蹬走出来，叫道：“告诉他们先别叫唤了，马上有新菜。”
“织娘三奶奶的干儿子亲自带来了的好肉。”
“有口福了。”
周衍笑着答应，余光撇到被提出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脸色煞白，一双眼睛里面全是恐惧，她的眼睛恐惧而四下里移，却看到了周衍，一下顿住了。
眼瞳明显瞪大了下。
周衍没来由，从这双眼睛里面意识到，这小女孩认出自己是个人。
周衍心底咯噔一下，心里面下意识想道：
“卧槽，你可千万别喊啊！一喊了我也得被抓。”
在下一秒，他对这个想法产生了一丝道德羞愧感。
可那小女孩却在愣住之后，没有开口，闭着嘴巴，然后立刻避开了周衍的目光，只是直直看着那个妖怪，虽然恐惧，但是却没有喊救命。
周衍的前面就是那个门，提着酒壶混进去，走过这一群妖怪，外面就是出口；而后面是磨刀的大肚子妖怪，和一个马上要被吃的人。
恐惧和求生的渴望在体内涌动，他的视线挣扎。
却看到那一只手臂，还有辛勤劳作的老茧。
他的眼底爆发了强烈的挣扎。
而在意识深处，那一卷玉册黯淡平静。
……
李知微眼底都是恐惧，看着那妖怪提着刀过来。
那刀很钝，上面还有铁锈，她想要喊救命，但是她看到那个比起自己大不了一岁的少年时候，从那大摇大摆，看似洒脱的少年眼底，也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
她就没有开口喊，希望那少年能活着出去。
只是看着那妖过来的时候，身子还是颤抖着，妖怪提起手里的刀，嘿嘿笑着：“真奇怪，没来由一股香味儿，把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忍不住了。”
“这小脸蛋真是嫩啊，咱先揪下一片儿来尝个嘴！”
伸出手来，手指指甲颇长，厚，泛黄青。
朝着她的脸上过来。
李知微的眼睛瞪大了。
这里的灯笼晃动，在妖怪俯下身子的时候，他后面的少年就露出来了，黑发短，脸上涂抹黑泥，但是那一双眼睛倒映着烛火，像是野草上点燃的火。
双手握着一把刀。
脸上肌肉抽动，刹那之间，痴于肉的妖反倒有点憨厚，这举刀的人反倒是比起恶鬼还要狰狞。
死！
周衍一刀握住，毫不犹豫，狠厉地插入脖子，那妖怪剧痛喊叫起来。
李知微愣住的下个瞬间，也刻意尖叫起来，就像是被杀害的时候，惨叫出来的少女声音，音调高，把这妖怪的惨嚎给压下，反倒像是妖怪在大嚎着对这少女下狠手。
周衍松了口气，刀戳进去一半，被脖子上的筋骨血管卡住了，他心里狠劲起来了，趁着这小妖因为剧痛慌乱的时候，一脚踩在墙壁，借力，再狠狠一用力。
这刀口钝得很，挫了好几次，才终于笔直贯穿。
厨子受了老大苦才扑腾着咽了气。
周衍大口喘息。
他杀了第二只妖怪，但是没有休息的时间。
外面已经有妖怪不耐烦喊叫起来。
“杀了吗？杀了就快点把肉端出来吧！”
现在，厨子，已杀了。
人，已救了。
挡在出口前面的屋子里，全是叫唤着要吃肉的妖魔。
退，不可退；救人，不后悔。
但是，我要活！
该怎么做？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视线看向那死在旁边的妖，他缓步走过去，李知微看着这穿着一身破破烂烂衣裳的少年人，把这妖怪拖起来，扔到了旁边，用来砸肉泥的巨大石缸里面。
然后，伸出手，抓起了有杠杆借力的大石锤。
李知微瞪大眼睛：他是要……
周衍拉起连着石锤的绳索，石锤太高，然后松手，让那石锤狠狠砸下。
“吃肉是吧！”
血肉被捣烂的声音咔嚓，外面群妖听得这声音，只当是那妖开始做肉，各个喝酒欢呼，周衍的眼神凌冽，坚定，一下，一下，伴随着那妖怪被石锤砸成肉泥。
锐气，狠厉，决断，以及必要的善意。
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意识海中，那玉册缓缓亮起，最终，伴随着狠狠一锤。
肉泥成型，用力之大，都有破空声散开。
哗啦！
玉册猛地翻卷开来。
周衍身上那股会吸引妖怪的香气瞬间收敛。
周衍呼出一口气，松开手，看着这一大摊肉泥。
妖怪食人，人亦杀妖。
“喜欢吃肉是吧？”
……
外面群妖张狂，忽而哗啦一声，木门打开来。
身穿破破烂烂的衣裳，腰间一把生锈刀，脚踏麻鞋的‘妖怪’走出来，端着一大锅鲜肉泥。
“诸位兄弟！”
少年扯了扯嘴角，笑意灿烂：
“吃肉咯！”

第4章 烈火焚尽
“怎么这么迟才送出来？！”
“等得肚子里都快着火了啊。”
那些妖怪们没怎么怀疑，他们只是小妖，在这庄子偏僻的地方，吃些酒水，再加上早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又饿得厉害，眼下给他们端出来东西，早就已经喜不自胜。
一个个的，不要说怀疑了，都已经上手去掏了。
到了这一步，周衍早已豁出去了。
反倒一点不害怕。
“来来来，这是你的！”
“不要抢，不要抢，还有很多，对，多的哩。”
周衍熟络笑着，和之前见过面的妖怪热情地打招呼，顺便给每个妖怪都分了很大一份肉，每个妖怪都满意，根本不等同伴，自顾自地吞吃起来，生怕吃得少了。
一时间这里就只有吞咽，咀嚼的声音。
有妖怪问：“兄弟你不吃吗？”
周衍回答：“我吃了，谁给你们做肉呢？”
有妖怪又问：“兄弟你不饿吗？”
周衍回答：“看你们吃，我便是不饿了。”
“肉已经不大够了，我们再去取点。”
他让李知微也把身上弄脏，拿着锅底灰把自己脸给弄乱，让李知微跟在自己身后，然后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这个小妖遍地的屋子。
妖怪们非但不阻拦，还恨不得他们快些走出去呢。
当——
忽然一声脆响，有个妖怪手里的碗落在地上，咔嚓一声碎了，那妖怪吃的最猛，最多，似乎食欲永远都得不到满足一样，此刻却看着自己双手上的肉泥。
塞满了肉泥的脸颊抽动，眼睛凸出来。
“这，这肉——”
“这是什么肉？！”
他脸上的血管忽然抽搐，双目泛红，然后挣扎着要起来，却忽而失去力气一样倒下去，倒在那里呼号：“这是什么肉！？”
当当当的，就像是连锁反应一样，这些妖怪手里的肉碗都摔在地上，然后一个个的，都开始呼嚎起来了，本来就巨大的肚皮越来越大，不成人形。
周衍在听到第一声呼号的时候，面不改色，只是一把攥住李知微的手腕，加快脚步，和她跑出来后，回头一看，群妖挣扎痛苦，躺在地上哀嚎得厉害。
“这是？！”
周衍在这个时候，精神松缓下来，才注意到了意识里面的的那一卷书卷，书卷已经打开到偏后面的一页，整体书册呈现出玉质，仍旧空白。
但是周衍已经杀死了两只妖怪，这些妖怪惨叫的魂魄碎片也好，自身的精魂也罢，化作了他第一次见到时候的黑气，被这一卷玉册给汲取，然后镇伏了。
镇妖之后，书册上出现对应此妖的文字。
又因为这本书就在他意识之中，所以这文字其实在周衍心底自然浮现，不需要看，一瞬间就懂了。
【若有众生，身行轻恶、口行轻恶、意行轻恶，起增上贪、恶性悭嫉、邪见执着，乃至临终贪恋资具，由此因缘堕饿鬼道。————《佛说业报差别经》】
若有众生，背人伦而啖血肉，【食人日久】，当堕邪径，则双目赤焰如焚，腹鼓若瓮，喉细若针孔，丧尽天性，终化妖魔。其形骸饥渴无度，【以从他求，故名饿鬼】。
命门在心神，再度吞噬同类时，会激发人性，回忆吞下第一口人肉时的痛苦和挣扎，导致自己的意识癫狂，力竭沉沦；也因此，饿鬼可相互共存，不至于彼此吞噬。
镇伏了之前杀死的妖怪神魂后。
就可以一眼，勘破这一类妖的本相和弱点。
周衍晃了晃头，这个时候凝聚心神，注意到是金色的文字在书卷上浮现起伏。
“镇压残魂，辨认妖怪真身……？”
周衍感觉到这一卷书册的能力，也感觉到这一卷玉册还没能展现出真正的力量。
不过他也明白了这帮妖怪的情况——他们是人吃人而堕化的妖怪，一旦再度吞噬同类，就会因想起过去的事情，潜藏人性和之后所作所为的剧烈冲突而陷入癫狂无力。
也就是说，现在这些妖怪都是虚弱无力的状态。
周衍看着这些痛苦的妖怪。
一个念头在心里面升腾起来，压都压不住。
安静了两个呼吸，忽而自笑了下。
他说：“怕个屁！”
李知微的心脏怦怦怦跳动，觉得这段时间的变化实在是兔起鹘落，先是被抓，后来要被吃了的时候，被救了，救了也就罢了，还把妖怪砸成肉泥喂给妖怪吃，然后大摇大摆走出来。
这种经历，实在是……
然后她看到那少年郎忽而笑了下，然后——
这家伙又走进去了？
李知微瞪大眼睛，往前一步，拉住了周衍，低声急促道：“你做什么？”
周衍道：“我刚刚想起来，还有个事儿没做。”
“什么？！”
“你在这儿等等我，如果实在害怕的话，可以直接往前走，那里有个小树，往前冲就能出去了，到了这儿，已经没什么妖怪了。”
李知微就看到那家伙走进去了，杯盘狼藉，一群妖怪倒在桌案上，露出了自己的本相，挣扎，哭嚎，低语，呼喊，各种各样的声音，听得吵耳朵。
周衍一身破烂衣服，踏着麻鞋，大摇大摆穿行过这群妖怪。
有哪个不长眼挡在前面，就一脚踹开。
他看着那女子手臂，其实也没有说什么。
然后提着这后厨的油桶，又走出来了，把这油都泼洒到四面八方，那些妖怪瘫倒在地上，都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个遍，一边走，一边踹倒灯烛。
里面的烛火沾着油脂，哗啦一下开始点燃，烧到了这些妖怪的身上，点燃衣服，点燃血肉，点燃毛发，惨嚎声音越来越重。
周衍最后是跑出来的。
然后把这油桶，和最后的一点油，用力抛到这屋子顶上。
这些寻常小妖吃喝的地方，是标准的稻草屋，用竹子做屋子的支架，黄泥混合稻草糊墙，用多层稻草，茅草和高粱秆捆起来当屋顶，都是易燃物。
周衍提着一根火把，铆足了力气，抛飞起来，火把打着旋儿，落到了屋顶上，哗啦一下，整个屋子上下都齐齐点燃起来，火焰在这妖鬼之域内，汹涌燃烧。
群妖惨叫，却因为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出来，只在这火中痛苦哀嚎翻滚，李知微呆滞住，周衍呼吸稍微有些喘了，他看着这烈火中的一幕，似乎又看到那女子。
只是见过一面，相处没有多久，要说多少情谊，并不可能。
只是怜悯，只是最初的愤怒。
那女子为了活命和走下去，付出了什么，又是什么心境，怎么样的心情，痛苦和挣扎，又是怎么样的决意。
在危险境况里对陌生人抱有善意，是否只是对卖女卖儿行为的内心补偿，做了自己认为的坏事，就做些好事来安慰自己，是用这样的行为，告诉自己，自己还有人性和善念。
维系自己不要崩溃。
周衍不知道，也不想要去探寻了。
管中窥豹，这个世道，人心鬼祟无奈，他管不得那许多，但是，就这么走，他不痛快。
只是不痛快。
烈火汹涌，焚烧妖孽，周衍摘下胳膊上的白布，想着那个女人口里面，那个活泼的可爱的小女孩。
“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开心。”
他说，然后松开手。
白布被热浪席卷翻卷，本来该是烧着了的，可被热浪一托，竟然穿过了那层层的火焰，在热浪翻卷里，在伸出手爪的饿鬼群中，飘飞到了那女子最后的手臂那里。
周衍看那白布，仿佛看一小女孩展开手臂扑过去，落在手臂上的时候，那手臂也呼啦一下燃烧起来，恍惚看到那女子的身影，和一个小女孩抱在一起。
她们的满是鲜血的衣裳在火里，在妖怪的哀嚎里逐渐干净了，似乎在哭，小女孩伸出手捶打女子，最后她们看过来，然后朝着周衍行了一礼，缓缓在火中散开了。
那小女孩真的是个很乖巧的样子，笑着用力挥手。
李知微似乎也看到这一幕，看得呆住，然后看向这个比自己大不得一两岁的少年。
周衍看着这一幕。
是梦，是幻，是真，是假？
谁知道。
我不知道，倒不如说——
管他妈的！
周衍伸出手，朝着那小女孩用力挥手，笑起来，说：
“嘿，谢谢你的东西！”
心底那一股火，化作了现世的烈焰，烧去了妖怪，也烧去了心中的愤怒，周衍心底轻松了，背对火焰焚烧的妖怪，转身。
“走吧。”
他没有半点迟疑地跑，李知微追上去，低声询问道：“要怎么做？直接跑吗？前面会不会还有妖怪？”
周衍道：“我不知道，大概会有看门的。”
“所以你跟着我喊。”
李知微愣住，然后看到周衍扯着嘴。
听到他用无比仓皇的声音大喊道：
“——走水了，来救火啊！！！”
“救火啊！”

第5章 人
周衍和李知微喊叫着，很快，就把这庄子里小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正是大半夜的，还来不及弄清楚具体的情况，一打眼就看到那不知道为什么汹涌燃烧起来的屋子。
然后一个激灵，马上就清醒了。
“怎么会起火了的？！”
“不知道啊。”
妖怪们的等级森严，这小屋子着火，坊主那样的大妖怪们可懒得搭理，但是之后却还是要追究责任的，小妖们慌忙地发动起来，忙着救火。
仓皇之中，更难辨别敌我，妖怪们来来回回奔跑。
周衍就这样，带着李知微自然地往外面溜出去，李知微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发展，看着周衍这个放火的家伙满脸焦急，不安，害怕地和迎来的妖怪们交谈，浑然看不出他做的事情。
“我们去外面找更多伙计来救火！”
撂下这句话，周衍和李知微就急匆匆往前走。
两人前后差一个肩膀的位置走。
这个地方，已经到了通向出口的甬道，周衍一直到现在，才稍稍松了口气，往前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
“刚刚你被那饿鬼抓住的时候，为什么没喊让我救你？”
李知微的眼睛很大，她想了想，回答道：
“因为我喊的话，你一定会暴露的啊。”
“如果你厉害的话，你要救我自会救我，不用我喊的；你不愿救我，我喊了也只会惹你不高兴。”
“而如果你和我一样只是被抓的话，你逃出来一定很不容易吧，我喊你，让你暴露了，也只是把你害了。”
“所以我就不喊了。”
周衍觉得这小姑娘说话很有条理。
笑问道：“那你就不害怕吗？”
李知微看了一眼他，又小声道：
“害怕，可我看着你那时候，也很害怕啊。”
是的，害怕的，恐惧着的，但是在这种自然会出现的恐惧之下，却又做出一个个很有勇气的事情，恐惧之下的豪勇，反倒是有些让人惊讶了。
周衍安静了下，拍了下腿，叹息道：
“是害怕啊，我现在腿都有些软。”
李知微认真问道：“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能是肉铺子，也可能是‘鬼市’，总还是有点危险的，你知道出去之后怎么办吗？”
周衍道：“走一步看一步，总比在这里被做肉丸子好。”
他本来想说，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都已经剁了这么多妖怪，总是不亏的。
但总感觉不是很文雅。
“哦。”
李知微低着头思索了会儿，主动道：“我有法子，可以传讯求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有用，而且能赶得及的话，应该会有人来找我们。”
周衍道：“有把握吗？”
李知微道：“我被抓来之前其实已经用过一次了，如果他们确切来了的话，应该已经在这附近了；现在再想办法用一次，就能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
“至少，没有其他选择了。”
周衍道：“好。”
从这个小姑娘的谈吐和冷静里，他已经猜测出她至少不是寻常出身，如果有援军来的话，第一可以脱困，第二也可以自然地进入人类社会，他的精神都有些舒缓下来。
二人变为并肩走，李知微从袖子内部暗缝的暗袋里取出一枚类似于符的东西，滴落一滴鲜血。
在这一刻，周衍的呼吸都稍稍屏住了。
……
青山之中，一位身穿金色天王甲，手持一柄长柄战刀的中年男子神色微凛，看向腰间的八卦玉盘。
“找到了。”
他迈动脚步，犹如腾龙。
另一侧的山崖下，一名穿墨色山纹甲的男子缄默，握着了自己腰间的横刀，腰间青铜令上有一丝丝微光感应。
“有人遇难。”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动了。
……
李知微手中的符微微亮起。
而后，有两道微光在这符上先后亮了起来。
李知微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她年纪还小，脸上涂黑，但是这一笑却也有一丝好看的韵味，以及，从这微笑里面的安心感，才可以窥见刚刚表面镇定下内心的剧烈恐惧。
“有人！”
“有两位……，他们以特殊的方式回应了我，而且距离已经不算是太远了，我们出去可以安全了。”
她闭了闭眼，胸口起伏。
然后她下定决心，把这一枚符塞到了周衍手里。
周衍怔住：“这是……”
李知微又取出一枚，也一样滴落自己的血，小声悄悄地道：“我还有这符，但是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危险的话，我们分散开跑，你有这个符在手里，也可以被找到。”
周衍大喜，抓住符，抬手在李知微头顶一揉，道：
“你还挺厉害的嘛，小姑娘。”
李知微道：“你看模样，也不比我大一两岁，说话倒是老成。”
周衍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回过神来。
自己莫名其妙从山上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就好像变小了很多，如今也不知道看上去像是个多少岁的，他把符抓紧，道：“差不多了，趁着乱先往外摸。”
李知微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亦步亦趋跟在了周衍身后，从自己的第二个暗袋里面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了周衍的手里，悄悄道：
“我叫李知微，知道的知，道心的微。”
“道心的微？”
“道心唯微。”李知微轻轻笑着。
“我家教我，一定有记得恩情，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这个玉扳指是我娘给我的，请您收下。”
她往前见过的人，都会客客气气的接受她的谢意。
但是不会要她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有些草莽豪侠气质的少年郎却是浑不在意收下了，抓住之后，随意放在兜里：
“好！”
李知微愣了下。
欸？？？
欸欸欸？！！
险些忘了跟着走。
周衍止步回头，疑惑道：“走啊，怎么了？”
他了然，笑道：“舍不得东西？”
李知微微微扬了下头，然后低下头，顿了顿，小声坚定道：
“没有！”
他们刚刚一直在走，低声交谈。
因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群妖纷乱，就连入口处的妖怪，都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来帮忙，两个人心中一喜，急急往外面去跑。
已经到林子前面了，前面就是出口。
可以出去了。
周衍的意识触动了意识中的玉册，在前方，玉册没有发现可镇伏的气息，也就是并没有妖气，周衍心中一松，看来这附近的妖怪，都被火势给吸引了去。
周衍抓住犹疑担心外面情况的李知微，大步往前。
走了十几步，也就二三十个呼吸的时间，目光一扫，见到了熟人。
说是熟人，不过也只是见过一面。
就是他被赵屠夫抓了的时候，那些也被捆起来的人，其中之一似乎还没死，被草绳捆在了这里，满脸灰败，而本来该看守他的妖怪，则都被周衍放的好大火给引走了。
此地安全。
见到同样沦落的人，周衍打算在能力范畴之内帮一把。
都已经在入口这里了。
出去了这里之后，大家便各走一边。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们——这是自然而然的，通往外面的小道，就只有这一条，笔直笔直，任谁也难以避开视线。
然后，这个麻木的人看到了周衍的脸。
似乎是能够在被卖掉的时候，飞起一脚直接踩在屠夫脸上的人实在是太少，让他印象深刻，他一下认出来了。
然后眼睛就和当时候的李知微一样，一下子瞪大了。
周衍示意他不要说话，可是那个人脸上的神色扭曲了下，顿了顿，然后张开了自己的嘴巴，他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混杂讨好和愤怒的声音：
“有人逃跑！！！”
“有人逃跑啊！！”
他的脸色惨白，眼睛却因为恐惧和兴奋而泛起血丝，直愣愣地瞪着周衍，呼吸急促粗重起来，神色扭曲。
同在地狱，共同沉沦！
你怎么能跑？！
你怎么敢跑？！！
我要把你拉下来，拉下来！
一起死，一起死，你被我抓住了，我就能活，踩着你的尸体，吃你的尸体，能活，能活！
那人没有想到对方来救自己这个可能，他红着眼睛，大着声音，用尖锐愤怒不甘，却又谦卑讨好的语气大声尖叫——
“有人，不——”
“肉羊！不是人，是肉羊！！”
“有肉羊要跑！！！”
周衍看着前面。
玉册所见，并无妖气。
但是，这里，前面。
当真没有妖怪吗？

第6章 援军
赵屠夫有些不安心。
他在这庄子里面，已经算是个妖怪首领了，所以在坊主的道场妖市之中，有自己的一个肉铺，迎来送往，制定规矩，在这帮妖怪里面算是活得滋润风光的。
今天他是和已经到了的宾客们一起喝酒的，桌上什么山珍海味，美酒美食都有，但是他却神不在焉，脑子里只想着那个被抓到的人。
天可见怜，他从没有见过这么香的人！
不要说吃上一口，就是闻上一闻，身子骨都轻了两斤。
可是这妖市之中，等级森严，就算是他抓到了这个人，就算是他已经馋的恨不得把自己都吃掉了，还是得要老老实实地忍住住这欲念。
就连那人身上滴落下来的血，他都没敢舔一口。
本来他还能忍住的，可不知道怎么的，正在喝酒吃肉的时候，忽然就闻到了那一股爆发出来的浓郁香气，这下可就是再也忍不了了。
赵屠夫连连饮酒三杯，慌忙忙起身告罪，找了个理由出来。
急匆匆赶往关着这人的地方，心中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人献上，搞得现在担心。却又知道，自己一半是担心直接献上礼物，被骂逾矩，不懂规矩受罚。
二来多少心里面不舍得。
一路奔过去了，踹门闯进去，没见那小妖怪。
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那小妖抽筋扒皮下油锅炸个两三回，打眼一看，却见到了笼子里，那人侧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幸亏没出事。”
“这香味，真……”
“呕！！！”
赵屠夫眯着眼睛深深吸了口，却只闻到一股腥臭，险些把刚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旋即瞥见了干涸的饿鬼血，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猛地拉开笼子，把那人一翻开。
打眼一看，根本不是那个人类，而是守门小妖。
似乎是遭遇了什么法术，两个眼珠子都快熟了，还有一个眼球被某种利刃兵器贯穿。
赵屠夫呢喃，而后失控大叫：“不！！！”
“我的肉！！！”
“废物！”
他几乎一下捏爆了这小妖怪的头，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大步出去，在此刻，心底里根本没有什么对坊主的小心谨慎，没有什么献上礼物的职责，只有最纯粹的痴欲之念。
赵屠夫身上缠绕一股黑气，感知到残留的香气，他什么都不管了，就连那边起火了的屋子都懒得搭理。
只顾着追着那隐隐约约的香气狂奔。
可这一股香气最后还是蔓延到了那屋子里，并且在烈火汹涌的地方中断了，赵屠夫自然的想到，哪怕是最低级的妖怪饿鬼，力量和速度也是超过普通人的。
寻常小妖就算无法精确感知香气来源，至少认得是个人。
那个人大概率是跑出来的时候，被那些不明就里的小妖怪抓了，然后撕了做肉吃。
想到这么香的人肉就被这么处理了。
赵屠夫的眼睛都红了。
不顾一切往火场里冲，怒号着闷头狂奔：“他娘的，这种好肉得清蒸，要水煮，你们这帮不懂吃的蠢货！！！”
“头儿，那边儿是火场啊。”
“滚开！”
他推开要拦住自己的妖怪，直接莽进火场里，不顾饿鬼妖躯在烈火之中受到的痛苦，疯狂突进，跑到了香气断绝的地方，也就是后厨，看见石磨里面残留肉泥，心都碎了。
扑上去，双手挖起肉泥往嘴巴里塞，狠狠咽下去。
一声闷哼。
饿鬼吞噬同类的反噬一瞬间冲击他心神，让他的身躯立刻抽搐起来，额头青筋贲起狂跳，剧烈的痛苦让他险些跪在地上。
可他呆滞了下，然后却是狂喜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是他的肉！”
“不是！”
“哈哈哈哈，太好了！郎君，你没变成菜啊。”
“咳儿呸呸呸呸！”
他用力把嘴巴里面的饿鬼肉吐掉，挣扎起来，这火场的火势早就燃起来了，火势一起，凭借那些个妖怪手里面的水桶，想要浇灭这样的火，近乎做梦。
赵屠夫本来能跑出去的，可见到在火场中间，还有个饿鬼挣扎着没死，于是顾不得自己，跑到火焰烧得最旺的地方，伸出手，薅住那妖怪的脖子提起来，喝问道：“那人呢？！”
“什么，什么人？！”
哐哐两个大耳刮子抽上去，再问：
“刚刚有谁过去了？！”
那妖怪烧得半死，指了指方向：“跑，跑出去了！”
赵屠户直接把这妖怪扔出去，免得被烧死，自己双臂交错，硬顶着那浇了油的汹涌火势往外面跑，心中焦急得厉害，就是担心被周衍跑出去。
不知道怎么的，那股香味儿没了。
周衍跑掉，给其他妖怪抓住了怎么办？！
他们不懂得吃，暴殄天物了怎么办！
心中焦急烦躁，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找起，像是个没头苍蝇，就在这个时候，赵屠夫忽而听到了，一声尖锐的，不似人的，叫声：“有人，不——”
“肉羊！是肉羊！！”
“有肉羊要跑！！！”
……
在那人嚎叫出来的第二个呼吸。
周衍就已经上脚了。
给你脸了！
飞起一脚直接横踹，踹在了那人腹部，痛得他声音一下止住，周衍还要再补上一下子，就听到哐的一大声，那个人眼前一黑，啪的一下就趴在那儿不动弹了。
个子小小的李知微握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大木棍子。
看向周衍，抛下木棍。
正要解释。
周衍直接抓住李知微就往外面狂奔，路过时候，狠狠踹了那家伙一脚，然后赞许道：
“李知微，干得漂亮！”
李知微眨了眨眼睛。
“哼嗯。”
后面忽然传来了咔嚓声音，然后一股热浪几乎是扑飞过来，周衍都能感觉到后面的热量，赵屠夫直接撞破了那汹涌燃烧着的屋子，放声大笑，怪叫着扑飞过来：
“郎君！！！”
“找到你了！！”
此刻的赵屠夫经历过了失去，再度找到，狂喜之下，痴念食欲已经超过了其他什么等级尊卑，眼睛泛红，只想着一定一定吃一口。
就一口！
我吃过千百种人肉，这般好人儿，怎么样也应该有我的一口。
而在这之前，本来忙碌着救火的妖怪们，已经扑过来。
他们四肢落地，攀爬弹跳，速度极快，从上面，左右靠近，周衍只跑出五步，就要被追上，之前的几次，他几乎都是暗算，没有想到，饿鬼竟然是擅长速度的妖怪。
只在这瞬间，妖怪和人的身体素质差距，彰显无疑。
李知微的心脏狂跳。
然后她很快就意识到了。
不是，那不只是她的心跳。
还有从少年手掌传来的，对面的心跳声。
恍惚中，时间都拉长，声音，颜色都开始褪去了似的。
在这阴冷的，有着青白色灯笼的妖族坊市庄子里，妖怪扑过来，面目狰狞，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郎拉着自己，在追杀，烈火，木屋崩塌的轰鸣声音里，在狭窄的道路里，用力往前面狂奔。
这样的画面和经历，就好像是话本一样。
或许永远都忘不掉。
好几只饿鬼扑杀过来，露出本相，獠牙。
周衍的牙齿紧咬。
忽而，玉符亮起。
轰！！！！
金色的流光瞬间从天上落下来了，犹如大日，普照四方，沉重的兵器挥舞，扑飞上来的妖怪，靠近的妖怪，只在瞬间就化作了肉泥，然后被一股强烈的气息波动扫平，扫飞。
就连脚下的泥土，碎石都瞬间被抚平。
大地一片平整。
周衍和李知微后面多出一个人。
身穿金色天王铠，手持长柄战刀，猩红色披风翻卷，狮子獠牙吞腰，垂下玉色八卦，气焰汹涌，华贵地像是天神一样，震慑群妖。
这从天而降的将领目光威严，扫过群妖，周衍。
然后看向李知微。
行礼。
“千牛卫裴玄豹。”
“见过郡主。”

第7章 恩，仇！
将军，郡主？！
周衍愣住，然后就只觉得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安心之后，便是脱力的感觉涌上来了，手臂微微颤抖，呼吸的声音都有些喘息。
李知微，她是郡主？
难怪有这样的见识和冷静。
周衍想着这一点，但是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将军虽然来到这里，但是眼底仍旧有睥睨，神态似乎并不能称得上尊重，乱世，郡主？
他隐隐察觉不对。
裴玄豹道：“郡主遇险，末将救援太迟，且请恕罪。”
“这帮妖孽，自有臣来处理。”
他握住兵器，挥舞那柄长柄战刃的时候，刃口裹挟肉眼可见的气浪，大地被切割，树木被劲风席卷拔地而起，靠近的妖怪毫无还手之力，都被斩杀。
但是他没有深入这个庄子。
此地和外界尘世隔绝，隐隐约约已经有类似于洞天福地的状态，此界之主，恐怕非比寻常，之所以先前不出来，只是不在意寻常小妖之间小打小闹罢了。
犹如帝王至尊，总不会亲手抓一个蟊贼。
但是他亲自过来，就已经引起此坊之主的注意了。
如果他深入这个庄子的话，一定会有一场恶战，甚至于会赌上生死。
只消杀灭些小妖便是。
抬手要带李知微走，对周衍看也不看，李知微急道：
“将军，这位是救我之人，还请一并救走。”
裴玄豹看周衍，扫过他一身从妖怪身上扒来的衣裳，一双麻鞋露出大脚趾，微微皱眉，可毕竟是郡主开口，他的脚步还是顿了顿，询问道：
“姓甚名谁，是何出身？”
这是种类似于拷问般的语气，周衍扬了扬眉，道：
“周衍。”
裴玄豹皱了皱眉，道：“可有表字？”
“没有。”
“可有叔伯在朝为官。”
“没有。”
裴玄豹目光扫过，眼底冷淡轻蔑，已算得上精疲力尽的周衍心中忽觉得不对，就看到裴玄豹抓住了李知微的手臂，下一刻，浑身气焰炸开，裴玄豹带着李知微，直接腾空离开。
周衍听到轻蔑平淡的一句评断。
“原是白身。”
李知微的眼睛瞪大，着急道：“你！裴将军，他！”
她回身想要伸出手抓住周衍，但是裴玄豹的武功极高，这一下速度极快，周衍一下已成了个小点，而任由她如何挣扎，也松不开裴玄豹的手。
裴玄豹沉声道：
“局势复杂，叛军未除，郡主年少，恐是被人蒙蔽。”
“一介白身而已，为您而死，死也甘愿。”
“你！！！”
此地藏着不少危险，裴玄豹不愿意为了多带一个白身而犯险，至于郡主，他把郡主救回去便是了，没谁能说个不对，垂眸看到那叫做周衍的，怒目看着自己，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裴玄豹微微皱眉。
平淡一挥手，一道圆月劲气隐蔽落下。
这个人活着出去的话，胡乱说些什么，怕是有点麻烦。
何况，真正的理由是——
那人胆敢抬头看他。
峰回路转，裴玄豹出场，本以为是天降神兵，却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变化，周衍看到那一道劲气扑下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屠夫刚刚都连滚带爬地到了后面，可看到这一道劲气奔着周衍去了，却是眼睛红了。
他最渴望的食物要被切割了，这么好的肉，怎么可以这么粗暴的处理？！这么好的肉，怎么能这么暴殄天物？！
不行，不行，不行！！！
吃，吃，吃！
痴念食欲让他动起来，脚步飞快，周身缠绕黑气。
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周衍，黑气化作黑风，速度暴涨，避开了这一道圆形劲气，他确实是抓住了周衍，避开了刀气，心下大松了口气。
好！
劲气落在大地上，犹如切腐肉一样镶嵌进去，大地被撕裂开来，周衍眼前一黑，旋即身子一痛，和屠夫一起砸在地上，翻滚往后，赵屠夫抓住他的手没了力气。
“哈，哈，总算，总算没有浪费啊。”
周衍的视线缓缓恢复，看到赵屠夫大口喘息笑着，看到这庄子外面的地面出现巨大的刀痕，看到赵屠夫的下半身已化作一摊烂肉，只有半个身子在这儿。
就算是有些根底道行的妖怪，被这直接腰斩了也是个死。
赵屠夫也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脸上神色苍白起来，呢喃道：“好饿，好痛。”
“好饿，好痛……”
“我的腰呢？！郎君，郎君！”
他凄厉嚎叫起来：“我的腰哪儿去了！”
周衍看着这荒唐的一幕，这才理清楚了情况，眼前这胖大妖怪，是为了吃口好肉，误打误撞地救了自己，否则的话，自己怕是在刚刚这一刀下面，成了一团烂肉。
周衍抬起头，看着天空。
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勃然的怒意和火气，牙齿紧咬。
无关力量，只是愤怒，哪怕是弱者直视强者，也如火石里迸出的愤怒。
“裴，玄，豹……”
脚步沙沙，周衍胸口起伏，听到声音，环顾周围，又有更多的妖怪过来了，裴玄豹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周衍都不知道，对方这一刀是为了杀自己，还是要故意迷惑什么。
他想要跑，但是入口处也被群妖堵住了。
只是一眼扫过去，周围就至少围了二三十只妖怪。
这些妖怪似乎刚刚被吓到了，没有直扑，而是围成一个圈儿，缓缓靠近，而之前叫喊着有人逃的家伙，则早就被刚刚争斗里，裴玄豹的劲气刮擦倒下的大树砸死了。
逃不可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无去路。
周衍以一介凡人之躯，硬生生闯到这一步，早已经是精疲力尽，再加上刚刚那大起大落，身躯都在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见周围群妖缓缓靠近，身前那只剩下半截子的妖怪屠夫还在呢喃：
“好痛，好香啊……”
他慢慢不觉得痛了，只是呢喃道：“郎君，你好香啊。”
周衍看着赵屠夫。
这妖怪虽然是为了他的肉，也算是救了他，对痴念欲望反倒是比起生死都看得重似的，又看到周围群妖逼近，知道这次自己必死无疑，反倒笑起来：
“算啦算啦，死之前，便宜你一下！”
“好歹你也算救我一次。”
他拔出腰间的刀，踉踉跄跄站起来，群妖似是被裴玄豹吓了个大的，本能止住脚步，周衍咧嘴一笑，也不管什么卫生什么的，拿这刀，翻转，在自己手掌割了一下，五指攥紧。
红色鲜血滴落下来，落在了这屠夫嘴角。
屠夫弥留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了，舌头用力舔血。
终于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血肉。
最后忽而满足笑叹：“香是香，不咋么好吃！”
“原来也只是普通人的血啊！”
“但是，满足了！”
“满足了吗？那就好。”
少年的声音回应，然后双手握着那把刀，经历了这一切，已是精疲力尽，自知此次必难以幸免，必定会死的周衍握着刀，就在缓缓围绕过来的群妖注视之下，把这刀举高。
蓄势，然后狠狠戳下。
就从那心满意足的屠夫眼睛里戳进去，斜着刺入了大脑。
！！！
包围着他的群妖似乎被这个，明明要死了，还是狠厉的人给吓到了。
屠夫就算是先吃了饿鬼肉，又冲出火场，还被劲气腰斩，本身已经濒死，周衍也用尽全力才把这东西刺入了对方的脑袋，最后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趴在刀柄上，大口喘息。
疲惫，狼藉，恐惧，说实话，看上去狼狈的像是个乞丐。
眉宇之中，凌厉锐气。
那女人，自有那女人的归处，一场相交，一场烈火；包扎的白布，葬于火海；要吃我的，杀了；救过我的恶人，就还他一恩，然后，再杀！
恩一头，怨一头。
死了，也算得上痛快。
不，可惜——
还有王春。
裴玄豹。
周衍牙齿咬紧，缓缓握紧了刀——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挣扎往前，最后走到这里，可是力竭要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身体压榨最后的力气，那把破刀，缓缓从赵屠夫眼眶里拔出来。
刀锋磨砺妖骨，声音隐隐有些激烈。
周衍意识海中，那一卷玉册流光变化，刀锋之下，这有名有姓的妖怪屠夫忽然被一层淡金色流光遍布，拔出刀的刹那，赵屠夫残留之躯，乃至于执念魂魄，尽数崩散！
降服其心，斩其命骸，是为——
斩妖除魔！
哗啦！
玉册之上，流光变化，饿鬼那一页上，勾勒出狰狞凶悍的妖鬼模样，正是赵屠夫，神魂覆灭，却隐有神通法力，蕴藏其上，可被驱使。
赵屠户神魂精魄散尽如灰，金光流转，缠绕在周衍身边。
但是，周衍已没有了一点力气。
短短一天时间的遭遇，到现在，已经把他的体力，智力，判断都榨干了，但是在这一切之后，这个身躯，作为人，还剩下最后一个东西了。
那就是只剩下最后那一腔血勇愤怒。
周衍拔出刀：
“来！”
群妖冲上前来。
轰！！！
周衍兜里的玉符大亮，入口忽而传来轰鸣声音，犹如猛虎破山，一道残影撞入此间，挡在前面的饿鬼都被撞飞，一把横刀从一只妖怪的嘴巴里捅进去，然后贯穿后脑，再捅进下一个妖怪嘴里。
一刀贯穿了三只妖怪。
一只大手按住了周衍的肩膀，然后将他拉到自己这边，带着血气的甲胄，却带着一股汹涌之气，墨色披风翻卷，身穿山纹甲的中年男人将周衍护在了自己的刀锋之下。
“太好了……”
他的脸庞历战疲惫，低声说：
“你还活着。”

第8章 离去
周衍都已经做好了被妖怪撕成烂肉的心理准备，并且在心里面暗自发狠，就算是被撕了，也得要多剁几个妖怪回个本，却没有想到，还有人来。
他忽然想到李知微说的，有两位援军。
想到了她塞给自己的那一道符。
‘两位援军吗？’
‘那小姑娘，难道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才给我那符……’
心里面念头想着，周衍一下松了口气，这一松气，刚刚还激荡着的力气和最后的情绪都散开来，疲惫，刺痛就像是海浪一样扑打上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股劲儿再也提不起来了。
那男人的脸上胡子拉碴，眼底都是血丝，身上一股血腥味道，好像在这之前一直都在战斗似的，身上的黑色山纹甲威严，但是可以看到，正面有一道狰狞的豁口。
似乎是被沉重的战刀正面劈中了。
那些妖怪被这人一吓，反应迟钝了下，男人手里的刀一震，动作不停，横刀切开妖鬼的头，然后竖劈，把一个妖怪的脑袋劈开一半，然后拉回来。
如锯子一样的使用法子，那妖怪死得凄惨。
横刀收回来，刀锋上有细密的豁口，沾染了血气，有一股烈烈肃杀的感觉。
男人挥刀在护住周衍之后，问道：“你还活着，里面还有百姓吗？”
周衍道：“我逃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了。”
“是吗？”
“那就先把你救出去，抓紧我。”
男人挥舞横刀，护住了周衍，和当时的裴玄豹一样，毫不犹豫地后撤，挡在撤退道路上的所有妖怪，在那一把横刀面前，几乎没有什么抵抗的余地，就被尽数斩除。
他的刀法横斩竖劈，大开大合，杀伤力极强。
但是在他们后撤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坊市之中，迎来送往，公平买卖。”
“客人来我这里做买卖欢迎，可是杀我坊市伙计，还想要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这声音一开始还平淡，遥远，后来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像是在打雷一样，就在周衍耳边炸开，让他的头都有些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哗——
保护着他的男人回身，战靴踏在地面上往前面滑擦，右脚猛地朝着下面一踩，细碎连绵的碎裂声音一下子炸开，而后，大地的裂隙朝着这庄子内蔓延过去。
又从这裂隙之中炸开一个个尖锐的土刺，朝着前方密密麻麻展开，小妖躲避不及时的都被刺穿，男人站定，旋身，顺势斩出了手中的横刀。
横刀裹挟一股黑色气息，前面升起的土刺一下迸裂。
轰！！！
细碎的土刺碎片，混合着一股褐色的劲气，被裹挟在刀锋的势头里，化作了一道至少三丈的刀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劈过去。
前面妖怪一个个惨叫呼号着避开这一招。
周衍听到这个男人喘息的声音，可以知道，这一刀对他来说损耗也很巨大，前面妖怪避开，地面迸裂，刀芒前面的风压散开。
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一点殷红的手掌，轻轻按在这刀芒上，然后用力。
这一道浑厚的刀芒就破碎了。
流丝飘带微晃动，一只雪白的脚踩在空中，然后是另一只脚，一个极婀娜的美人儿，走在空中，手里拿着一把仕女扇，不紧不慢晃动：“客官好大的火气。”
“刚刚那位将军，都没有您这般大火气呢。”
“本来还想着只是收了点肉，倒是没想到，引出来这么大的麻烦事儿。”
周衍目光微怔，意识中的玉册不动不摇，没有得到和此妖有关的东西，这玉册也没有反应，只是在看到那女人的时候，周衍的身体有种本能的恐惧。
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比起这位援军更强。
也难怪，裴玄豹会跑那么快。
女子目光看向周衍，微笑道：“好个俊俏的小郎君。”
“不知能值几个钱。”
伸出手去勾周衍的下巴，被横刀的刀锋迫开。
护持周衍的男人横刀斜持，道：“人，可不是你的‘货物’，青冥坊主。”
青冥坊主敛神笑道：“原来还是个知道妾身名号的。”
“哦？这一身装束……”
青冥坊主看着那男人，懒洋洋道：“既知我名，那也就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打生打死的，却也没有什么意思，你要带走他，也好说，只需要给出价钱就是了。”
男人横刀前压，本能地冷声道：
“我还没有和妖孽做交易的习惯。”
青冥坊主笑眯眯道：“我看得出来，你性子豪勇，而且不怕死，但是你有这个觉悟，你身后那个孩子又如何？”
“你明知道这里是妾身道场，还以这重伤之躯闯进来。”
“这么不要命，就是为了救百姓吧。”
男人回头看周衍，看到他此刻精疲力尽，周衍也看到他的脸，看到他脸上都是历战后的疲惫，似乎很久都没有休息，但是更多的是那种精神上的疲惫。
男人的脸庞线条冷硬，最后道：“……你要什么？”
青冥坊主不紧不慢，道：
“你的一条手臂，一只眼睛，一身弓术。”
“你知我名字，该知道我的修行，此地讲究公平交易。”
周衍看到那男人注视着青冥坊主，然后道：“好。”
他把自己的刀插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披风翻卷，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周衍的眼睛遮住了，柔声道：“它是修行有成的大妖怪，它的坊市里，都遵循交易的原则。”
“不要怕。”
周衍感觉到男人的身体闷哼了一声，然后有温热的血落在自己的脸上，缓缓流淌下来，铁锈的味道灌到鼻子里，周衍的瞳孔收缩，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道：“可以了吧。”
青冥坊主微微笑道：“……好，走吧。”
周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想要睁开眼睛，却被那男人轻轻捂住，低声道：“不要看，走。”
他的力气仍旧很大，不要说周衍现在早就精疲力尽，就算是还好好的，也没法抗衡他的力量，被带着往外面走。
男人，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这样往外走去了。
妖怪们没有阻拦，任由他们离开了。
有一名青年从群妖中施施然走出来，道：
“坊主竟然没有杀他们？”
那美丽女子的身躯飘摇晃动了下，然后整个身体都发出荧光，轰隆隆，大地都在晃动，然后整个地面都开裂，一只巨兽缓缓起身。
即便是这样了，绝大部分身躯都在下面，露出地面的不到十分之一。
那个庄子就在这巨兽脖子上的鳞甲上。
而在庄子后面，隐隐约约，还有连绵不绝的建筑，只是被一层阴云藏住了，这巨兽看上去威仪，那美人的身后有一根肉管延伸到巨兽身上。
这个一颦一笑都极好看的美人，竟然只是这巨兽的一个器官。
青年在看着的也是这位巨兽。
这才是大妖&#183;【青冥坊主】。
但是坊主仍旧用那美人身份开口，没有说出刚刚自己感觉异样，只是懒洋洋地道：“妾身讲究的是个公平，他们付出了代价，那就让他们走。”
“况且，那个男人……杀了会有麻烦的。”
麻烦？
织娘三姑奶奶的干儿子祝子澄扬了扬眉毛。
“说起来这个男人，他竟然愿意为了个陌生人，而付出这种代价？！”
青冥坊主道：“大抵是做了人生中最大的错事，自暴自弃的时候，就只能做些好事，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心境不崩溃，去安抚自己。”
“人总是这样的。”
“至于什么错事。”
青冥坊主伸出手一招——落在那里的手臂旁边，还有一枚腰牌，被一层青光笼罩，飞到了青冥坊主的掌心，祂看着这腰牌，眸子凝重。
然后把这腰牌扔到那青年手中，道：“你自己看吧。”
祝子澄本来是不在意的，可是看了一眼，面色骤变：
“什么？！”
“他，他们……”
他缓缓抬起头，道：“还以为只是随便一个军人，可是，他们……不是在香积寺北，近乎全军覆没了吗？！会不会是搞错了？”
青冥坊主淡淡道：“他来自长安。”
那腰牌很古朴了，一面写着【安仁军沈沧溟】几个大字。
另一面则是一个威严的字。
【唐】
祝子澄道：“安仁军，为大唐驻守边关的那一支边军吗？看来，最后的安仁军，也有一批被裹挟到了安史叛军里面，自以为是拯救大唐，却和大唐的中央军血战。”
青冥坊主懒洋洋道：
“你是说，混了小半西域和回纥兵马的大唐中央军？”
祝子澄只是道：“他是安仁军。”
“来自长安。”
“当真是在香积寺北，在那个战场上活下来的？”
祝子澄反复确认腰牌：
“是安仁军的骑将。”
“和吐蕃骑兵对射，三十八年不退的中原边军啊。”
青冥坊主拈起腰牌，低声道：
“大唐最后的精锐么。”
她松开了腰牌，这青铜腰牌朝着下面落下来，落在妖族坊市的地面上，当的一声轻响，唐字就这样倒下在血泊脏污里面，泛起散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庚子，诸军俱发；壬寅，至长安城西，陈于香积寺北澧水之东。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贼众十万，陈于其北……】
【自午及酉，斩首六万级，贼遂大溃。】
——————《资治通鉴&#183;唐纪&#183;三十六》

第9章 此心恨
周衍被带出了那个奇诡的地方。
就算是眼睛被捂住了，但是在离开那里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好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一下子就能够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整个身体都轻松起来。
护着他冲出了妖市之后，男人的手掌移开，周衍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是晚上了，天也黑了，但是和那个庄子里面，抬起头就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不一样，夜色中布满了星斗，亮莹莹的月光落下来，四面一片白。
周衍回头看那个男人，看到他的右臂空空荡荡的，臂铠都落下来，左眼则是多出一道刀疤，眼睛紧紧闭着，流出鲜血来，脸庞仍旧坚毅。
是为了救自己，才付出这样的代价的。
周衍心中有浓郁的愧疚感。
“不要说话，我们还没有离开妖市范围。”
男人提醒周衍，外面有一匹高大的黑色大马，那个男人带着周衍翻身上马，把横刀挂在马匹一侧，拍了拍这马儿的一侧，低声道：“辛苦你了，老兄弟。”
“走！”
那马嘶鸣一声，就在这月色下面，迈开脚步急奔，周衍一天的经历太过于疲惫了，再加上刹那放松安心，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又梦到自己回到了家里面，看到了爸妈，看到了那些朋友们，聊天扯皮，然后开一把游戏，打着打着，有些渴了，口干舌燥的，就去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可乐，打开之后，用力干了一大口。
冰凉凉的气泡感冲入干燥的喉咙里。
那种舒爽舒坦的感觉一下子传递到整个身体。
周衍大口大口喝快乐水，都说冰镇可乐的八成价格都在第一口上，果然，之后这可乐就越来越寡淡了，就像是水一样，但是实在是太渴了，他还是大口咽下去。
越来越像是水了。
“小衍，来吃饭了，你最喜欢的回锅肉。”
“你爸的手艺。”
老妈在喊他了，他正要回答，却发现爸妈的声音越来越远，回过头去看，爸妈，还有那个熟悉的小客厅，还有暖黄色的灯光就变成了一个光斑，越来越远。
周衍一着急，忽然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周衍被呛醒了，勉强睁开眼睛，他靠着一棵树在坐着，看到前面半蹲着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在给自己喂水，墨色的山纹甲甲叶在月色下泛着一圈淡白温和的涟漪。
然后这一天的经历就都涌现在周衍的脑海里了。
男人把水囊稍稍移开，道：“醒了。”
周衍道：“嗯，这里是……”
男人起身回到旁边坐下，道：“跑出了妖市范围，算是安全了，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那种危险的地方。”
周衍藏了自己的真正来历，只是说从山上滚下来，很多东西都忘记了，被一个叫做王春的人捡走卖掉了，然后勉强打起精神，道：“还没有谢过救命大恩，不知道恩人尊姓大名。”
男人道：“沈沧溟。”
顿了顿，道：“不算是救你。”
周衍道：“什么？”
沈沧溟道：“没什么。”
“你还记得你家在何处吗？”
周衍道：“不记得了。”
“你家爷娘呢？”
周衍想到那个梦，明明只是个梦，却感觉心脏抽痛了下，有种隔了一层疏离却又真实的闷感，脸上神色不自觉茫然又哀伤，道：“……我，我不知道。”
“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沈沧溟顿了顿，道：“这样吗。”
他和青冥坊主做了交易，断了一臂，被摘去一目，失去了弓术的记忆，但是并没有造成明显的失血状态，只是疲惫，他不懂得安慰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就只是道：
“今日已迟，难得脱困，你先睡一下。”
“某明日帮你找个落脚之处。”
周衍本来想要说自己还不累，想要再打听一下这世界和时代，但是身体显然有不同的意见，才说了几句话，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沧溟坐在旁边树下，那匹黑色的大马在旁边吃草。
前面有一个火堆。
已到了九月份，晚上的温度已经很冷了，他看着疲惫睡去的周衍，看到周衍因为冷，本能蜷缩起来，沈沧溟沉默着摘下自己甲胄上的披风，给周衍盖上。
走回来，顿了顿，又转身。
俯下身去，用剩下的手臂把披风给周衍盖严实了些。
看着少年郎睡着的面容，忽而自嘲：
“沈沧溟啊沈沧溟。”
“大唐边军，自以为可以拯救大唐，反倒沦为了叛党，本来是打算要找个大妖，把这条命扔出去，多少为百姓杀几个妖怪，就算是赎罪了，可是……”
从那残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但是却失去了更本质的信念，沈沧溟本已有死志，但是今日救下了这少年郎，他的死志反倒是被削弱了些。
总觉得，好像是赎罪似的。
救了一个百姓，便似是自己背上的罪孽就轻了一丝。
若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代价，反倒有一种心上压着的石头被减缓的感觉，一种自我毁灭的赎罪倾向。
可他对自己那卑劣的内心，看得清楚，洞若观火。
因而越发厌弃。
不过只是靠着救人这种行为，在欺骗自己，想要苟活罢了！
沈沧溟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个曾经在星宿川，和吐蕃骑兵对射的手掌，看着这个握着缰绳和兵器，回到长安的手掌，脸颊抽动，愤恨，厌恶，痛苦。
猛地砸在旁边。
“懦夫！”
他道。
……
周衍第二次睡着的时候，就像是睡了个回笼觉一样，睡得很沉很沉，但是这一次他恢复得很快，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边儿还有些暗。
火堆已经稍稍有些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暗红色，在暗蓝色的，没有亮起来的天光映衬下，倒是扎眼。
他直起腰坐起来，带着血腥气的披风落下来。
“这是……”
周衍眨了眨眼，看到那边坐着休息的沈沧溟，后者极为疲惫，心里面的折磨和压力巨大，也睡着了，只有那匹黑色的战马还警醒着。
沈沧溟的左手握着横刀，大拇指就抵着刀柄。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感觉到如果有谁对沈沧溟有敌意的话，这个看似睡着了的男人，手里的横刀会瞬间出鞘。
与其说是睡着了，倒不如说是一头疲惫的，受伤的猛虎。
周衍回忆昨天的经历，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的头靠在树干上，有种怅然无力的感觉，整个人好像都没有了劲儿，什么都不想要做，这样的状态倒是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周衍重新自我振作起来。
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等死。
他忽然想到，昨天半夜，最后杀死那个屠夫的时候，赵屠夫的力量和神魂似乎被吸收了，被刻印在了那一卷玉册上，周衍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很好奇。
或许，回家的可能就在这玉册上面，也说不定。
精神凝聚在玉册上，这一卷玉册不再像是最初那样没有反应，而是自然展开，书页翻动很快，逐渐变慢下来，最后落到了后面的一页。
书页落下，上面有金色的文字。
记录的正是饿鬼的信息。
而这些文字的上面，则是一幅人物图，如水墨勾勒，神态灵动，活灵活现，正是那外貌粗鲁狰狞的赵屠夫，两只手，每只手都握着一把切肉刀，两把切肉刀的尾端用锁链连接在一起。
一双脚赤裸，左脚踩着地面，右脚提起。
举手投足，像是在起舞，也像是在祭祀，腰间一个精巧的算盘，那算盘下面系着的红绳，把这水墨画像上的狰狞肃杀冲淡，变得奇诡。
“赵屠夫……”
周衍好奇地‘看着’这一卷画。
忽然，画上就出现了新的文字，一股玄妙之感浮现在了周衍的心底，传递而来的信息，让周衍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这是……”
“神通？！！”

第10章 玄通
伴随着周衍的意识落下，那玉册上面，赵屠夫的画像忽然晕染开，就像是在刚刚画好的水墨画上，泼了一盆水，墨痕一下子就散开来。
晕染开的墨痕流淌，落入周衍更深的意识里。
化作了一个个文字，那是一个故事。
……
赵蛮是个屠夫。
自古以来，能在乡里镇里做屠夫的，怎么也都混得不差，赵蛮也是这样，家里好几间院子，自家粮仓里面满是粮食，迎来送往，做生意极讲公平道理。
周围的混混青皮们依附过来，都喊他做什么赵镇关。
赵蛮连连摆手，慌忙拒绝，仍旧只是笑呵呵地做生意，他早年丧父，能够有这个性子，都是他老娘一手教导的。
老娘还把年轻时候用过的算盘给他，提醒他做人做事，要公平明白，他记得清楚，把这算盘系在腰上。
后来圣人皇帝要征讨高句丽，打了好几次败仗，圣人皇帝又要修运河，好几次税下来，镇子里的百姓家里，就和筛子筛了一遍一样，什么都没剩下多少。
赵蛮拿出自己的粮食来救人活命，又让出来了自己几个屋子给那些被官兵砸了家的可怜人住。
大家都很感谢他，都喊他叫赵镇关了。
可是他家里的粮食总有被吃完的时候，慢慢地，赵镇关家里的粮食吃完了，他就又变成了赵蛮子，可好歹大家也算是和和气气。
之后几次，再糟了兵灾，几个乡亲们一点都不害怕，就去赵蛮子家里面吃吃喝喝，赵蛮保留了老娘的那些口粮，尽可能帮助了这些可怜人。
但是粮食不够吃，大家只好一起饿着。
有一天赵蛮子出去，想要砍树给老娘做个新椅子，吃完了粮食的可怜人们想着，赵蛮子肯定把粮食给他娘了，跑去翻找，没有找到，但是太饿了。
他们又饿，又不高兴。
因为赵蛮子这一次没满足他们。
他们看到了养出来赵蛮子的那个老娘，就坐在椅子上。
忽然，不知道谁幽幽地说了一句话。
“赵屠夫家里，这不是还有一头肉羊么？”
……
赵屠夫回来的时候，看到乡亲们热火朝天在煮肉，只是不知道怎么的，眼睛稍微有些发红，可能是太热了吧，赵蛮想着，他忙了一天，就想着今天老娘坐着的时候舒服点。
有个乡亲一定要他吃一块肉。
他拒绝不过，就吃了一大口，一边咽下去，一边儿想着，好久没吃到肉了，真香啊，这块肉的味道之后的日子里，怎么都忘不掉了，一边吃，一边走进去喊老娘。
哪儿还有他娘嘞。
就只是一地白骨，都给野狗啃断哩，赵蛮子手里的椅子摔在地上，好扎实的做工，这么一摔，稳稳当当的，在他的后面，火烧得正旺。
人们还在煮肉吃呢。
眼睛红，肚子大，笑呵呵问他：
“嘬嘬嘬。”
“赵蛮子，这肉香不香？”
……
周衍伸出手按着眉心，感觉到了那些文字……或者说，是赵屠夫神魂中印象深刻，最无法忘记的东西，他也意识到了什么，赵屠夫生前，或者说变成妖怪之前的时候，是个好人。
好人救人，却导致了恶果。
最后的亲人被救下的这些人给吃了。
在那之后，便是一片昏沉沉的记忆，屠夫提起了两把杀猪刀，把这整个镇子的老老少少全都给砍了个干净，站在血泊当中，大哭大嚎。
这一下，却真是个赵镇关了。
可是他也快要死了，那些人反抗他的时候，他受了很重的伤势，抓着娘给他的算盘，手里的血把那个算盘的绳子都染红了，爬到了娘亲白骨堆那里，还在喊着娘。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音传来，然后有柔美的声音询问他道：【好个妖怪，怎么样，要来和妾身做个交易吗？】
神魂之中残留的文字记忆散开，重新组合，化作一道道玄妙的纹路，周衍猜到，之后赵屠夫应该就是遇到了青冥坊主，最后成为了青冥坊主的下属。
为它买卖人肉，杀戮无辜，情有可原，罪实难赦。
周衍也感知到了这一卷玉册的能力——斩杀有名有姓，背负业力的妖怪，便可剿灭其魂魄，化作神通，镇伏在这玉册里面，为他所用。
赵蛮，是饿鬼中处于高位的【大势鬼】，并不是单纯因为自身的欲望堕落成妖，本身的力量也不是小妖怪能比拟的。
周衍稍微尝试感应，试了一段时间。
多少明白了这大势鬼的各种力量。
不需要法力，就可以靠着肉眼，直接看到一切食物和具备元气的物品。
拥有吞噬各种食物的天赋法术，不客气地说，就连观音土这玩意儿吃下去都可以当做健胃消食片用。
作为饿鬼，能够吞下各种东西，转化为元气之后就会从七窍里流出去，所以更加饥饿，所以它们不断在吃东西，永远都不会满足。
但是周衍是人，反倒不会让这些元气流出。
还有一门法术神通。
“业火饥焰。”
“施展法力，可以让对手感觉到强烈的生理性饥饿。”
周衍睁开眼睛，这一枚玉符里好像还有其他神通，可是周衍自己好像是缺了什么必须要的东西，所以只能用得出这种法术，欠缺的东西，大概就是所谓的法力，道行。
周衍握了握手，心里面嘀咕道：
“没蓝条吗？”
以前上网的时候，网友们总说不要乱结道家的印。
说是什么，有蓝耗蓝，没蓝耗血。
有法力就消耗法力，没有法力就氪命。
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情况。
周衍放下手，心里面好奇，玉册展现在饿鬼那一页，赵蛮的画像模糊扭曲，周衍两根手指中间则是出现了一道玉质符箓，上面什么都看不清楚。
周衍有种感觉，这玉符只有他能看到。
手指不怎么用力，这玉符散开，汇入了周衍身体，周衍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和体力似乎提升了些，嗅觉加强，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妖气。
“好像也不怎么样啊，是我没有法力和道行的原因……嘶！！！”
而下一刻，一股浓郁的饥饿感涌上来。
周衍差不丁点儿直接扑了。
“艹……好饿啊……”
周衍脸都有些发白，昨天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还差点给妖灌了泻药，饿鬼玉符之力加持身上，差一点把自己都给吞了，视线扫过那一匹黑马，黑马察觉到，不安地晃动了下蹄子。
“不行，不行，得要找点东西吃。”
周衍捂着肚子，目光扫过周围，之前看的时候，只是觉得是个野地里，但是现在他眼里，这里简直就是自助餐厅，到处都有东西在冒着微光，那是可以食用的元气。
我特么吃吃吃吃吃！
……
沈沧溟沉沉睡着了。
梦中好似又回到了星宿川，又和将军他们在一起，看到了大唐的旌旗，他们鏖战了一次次，在刀剑的鸣啸声里面，击败了一次次吐蕃大军的侵袭。
战后，坐在黄土垒起来的城墙上，将军摘下头盔，盘膝坐在那里，弹奏胡琴，手指动起来像是飞翔的鸟儿，唱着的却是雄浑的大唐调子。
沈沧溟双臂展开大躺在那里，听着同袍们的歌声，还有几个兄弟喊疼的声音，再度胜利的心情，还有活下来的感觉，最后都化作了他的笑声。
“我们再度保卫了大唐的边疆。”
梦中的画面交错，到了一处名堂，前面的人高大，看不清楚面目，只是看到他手指指着自己和将军，怒喝道：“不过只是个白身出身，做到六品已算是抬举，区区边军汉子……”
“战功？”
“没有我等运筹帷幄，你们在前面怎么拿得战功？靠你们的命吗？”
“还想要和五姓七望争？！”
周围的灯笼太明亮了，那人身上的云纹太深，明堂太深，沈沧溟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是觉得他越来越高大，在战场上所向睥睨的将军越发沉默。
将军郁郁不得志，病死了；另一位大将军也暴毙。
边军的待遇越来越差了。
他要讨个公道。
长安离边关太远，消息传不过来。
陛下亲赐的节度使说朝廷里奸臣当道，才压迫边军同袍。
他们怀揣着拯救大唐的心，到了长安，沈沧溟亲自冲锋，直到被那袒露胸膛，手持陌刀挡在长安前的将军一句叛军，终于道破了心中躲避的东西，道破那愤恨不甘，恍惚之间，失了心神。
被那将军一刀正面劈斩在胸口。
虽然没有死，却也已失去了战意，活了性命，却恍惚不能自已，在这梦中的时候，又想到了那些年和将军打赢之后的那一场大醉。
那时候的他躺在那里，看着始终屹立在大地上的大唐龙旗。
将军说。
小子，做得不错。
咱们又守住了这龙旗，守住了中原……
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心疼的好厉害。
大唐，大唐啊……
沈沧溟的右眼流出泪，他从梦中醒来了。
他的死志坚定，想着不能苟活在这个世上，把那孩子送去安全的地方，就回转妖市，和那坊主拼了，便是捐出这一条命，也不能如此失了中原烈烈的风气。
因为流出眼泪，所以视线难免模糊，墨蓝色的天空，阴沉沉的树林和世界，看到那个少年郎在篝火前面摆弄什么，侧过身来，少年郎的神色温缓热烈。
然后笑着伸出手来。
“沈大叔，你醒了？”

第11章 意义
天还没有全亮了，远处稍有些白了，近的地方还是一片带着冷意的蓝色，一晃眼的时候，没能看清楚眼前的人，仿佛还是在星宿川的战场上，同袍朝着自己伸出手。
周衍的声音响起来：“沈大叔？沈大叔？”
沈沧溟恍惚了下，回过神来，神色不变，只是沉沉回应了一声，借着起身的动作，藏去了眼角的痕迹，看到周衍正在篝火旁边烤炙肉块，一起烤的还有几根竹节，里面冒出来淡淡的香气。
食物……
沈沧溟的胃部蠕动了下，一股饥饿感涌现出来。
他握着刀，坐直道：“这些肉，你去打的？”
周衍点头道：“我醒过来比较早，看沈大叔你还睡着，就想着能不能在周围找点吃的，运气好，至于这只兔子……是自己撞到树撞死的。”
沈沧溟道：“撞死？”
周衍道：“是啊。”
又想到了刚刚的事情。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周衍第一次驱动饿鬼玉符，导致饥饿感太强，实在是忍不住，打算在周围找点吃的，依靠着妖怪的天赋，周围的一切食物在他眼里都极为明显。
周衍先是找到了野菜，然后还找到了野稻。
摸到了蘑菇，这东西不好确定毒性，扔掉。
蚂蚱？没跑过，放弃。
一路找了一堆，后来发现有只兔子，周衍心里一喜，追过去，但是那兔子跑得飞快，几乎几下就要窜没了，周衍看到到嘴的肉要跑，下意识运转力量。
一道【业火饥焰】打过去。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离，然后一道幽红色的火从他的手指尖飞出去，超越兔子的速度，击穿了兔子，撞到前面的树上。
本来周衍有些懊恼。
兔子就算是饿了，也没用啊，只会跑得更快。
果然，受了周衍一道法术的兔子就像是饿红了眼睛，速度一下暴涨，然后就在周衍看着食物远离自己的悲痛注视下，那兔子饿不择路，一头撞在了前面一棵合抱大树上面。
哐的一声。
撞了个头破血流，当场身死。
周衍呆了下，这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法术毕竟是法术。
周衍道：“沈大叔，你在这儿稍微坐一下啊，马上就可以吃了。”
他先把烤黄了的竹子拿下来。
这是在周围找到的竹子，截断以后，用瑞士军刀里的螺丝刀口在一侧钻孔透气，里面塞进去处理过的野稻和水，封口后架在火上面烤，竹子黄了的时候，里面也差不多熟了。
还有两根竹子里，是加水之后，用烧红的石头扔进去加热的野菜汤，在这些野菜汤里面，加入了兔子的血，动物的血液可以补充盐分。
外加烤兔肉，一把坚果松子，周衍把吃的东西都摆好了。
沈沧溟沉默。
这些食物潜藏着的，代表着的某种温暖的东西，让这个充满自我毁灭赎罪式情绪的厮杀男人，有种不适应的感觉，他感觉到手指的尾端，或者说身体的内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周衍一边把东西摆开，一边想着自己的野外生存知识。
兔肉蛋白质含量太高，脂肪又很低。
只吃兔肉因为消耗蛋白质会消耗更大的能量，在其他能量素补充不足的情况下，容易导致虚弱，再加上单一摄入蛋白质可能肝脏负荷加重。
得搭配着吃。
可惜没辣子。
啧，在这野外还能弄出了这么些吃的。
我可真牛逼！
不过，这也是种族天赋了吧，到了野外怎么办？总之，事到如此，先炒个糖色吧。
沈沧溟看着这些东西，他没有拒绝，把那把带着血腥味的横刀放在旁边，用绑着护腕臂铠的手拿起竹子，沉默了下，凑到嘴边，微微的咸味，蔬菜的味道，汤在唇齿里流动。
他沉默了下，仰脖灌下去。
胃部开始蠕动，他拿起烤肉咬着，没有多少调味的东西，但是饥渴的情况下，在绝望的黑暗中，温暖的食物本身就是意义了。
沈沧溟是被身体影响，大口吃着吃的。
周衍松了口气，他对于沈沧溟，有太大的愧疚感和感谢，他也喝了两口汤，感觉到食物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食物安抚人心，他初步来到这个世界的恐慌感缓缓消散。
无论如何，先要好好活下去。
周衍想着。
视线看到对面，断臂，独目的粗豪男人。
周衍补充了一句，嗯，还要报恩。
不知道，能不能把沈叔的手臂什么的找回来，既然有妖怪，总有可能吧？对了，还有王春……还有裴玄豹……什么青冥坊主。
周衍想着。
他在心里面的小本本上划了好几笔。
沈沧溟不自觉，把他前面的食物都吃完了，还不满足，但是他止住了手，眼前却被递过来一只烤兔腿，周衍道：“沈大叔，给。”
“味道还不错吧？”
这个时候，太阳终于出来了，天色亮起，云海流动过去，阳光就在松林上流过去，周衍坐在阳光里，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眼睛亮，在阳光下还有些淡淡透明的感觉。
笑起来的时候，这个会疯到和饿鬼拼命的少年郎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感觉：
“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好好吃饭才行。”
“我觉得，好好吃东西的话，至少会觉得今天还有些意思，就没那么坏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吃东西。”
沈沧溟心底，不知道怎么的。
忽然有种，或许就这样活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他皱眉，把这个软弱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扔出去了。
不行，不能软弱。
周衍把肉塞到沈沧溟的手里，坐在那里自己也猛吃。
食物落到肚子里，饿鬼玉符的力量还在发挥效用，快速地消化这些食物，周衍几乎是可以直接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开始变得强大了。
好像更有力气了一些。
之前的疲惫，以绝对不合理的速度快速消失。
周衍眼睛微微瞪大。
这是……
饿鬼玉符的力量吗？
饿鬼不断吃东西，能迅速消化掉，但是却无法留存，饿鬼玉符拥有饿鬼迅速消化一切东西的力量，但是周衍本身是人，那些东西不会从他的七窍里溜出去，只会在他身体里。
周衍心里出现个猜想。
也就是说，只要吃足够的东西，肉身就会逐渐变强，是不是吃的东西等级足够高，还有可能成长到赵屠夫的力量级别？
周衍看着这些食物，像是在盯着些灵丹妙药。
吃完之后，周衍把搜集的剩下的东西装在了竹节里，沈沧溟握着刀，沉默了下，道：“走吧。”
周衍正在颇有兴致地清点自己捡回来的东西，好奇道：
“去哪里？”
沈沧溟道：“村子。”
沈沧溟和周衍，还有那匹大黑马一起离开了，这里就又变成了之前的那样子，风平，天上的云都散漫，像是千百年来一直的那样。
而在周衍追逐的兔子撞死的那一片松树林，那大树微微晃动着，有松鼠从树上跑过去，站在树干上，捧着一个小小的松果，鼻子一动一动。
忽然，树干上噗的一声，冒出大团白气，白气里面是一个小老头儿，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拄着拐杖，摇摇晃晃，脸上的表情，像是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一口饭似的。
老头儿捂着肚皮，踉踉跄跄，虚弱呢喃：
“好……”
松鼠疑惑晃动小脑袋，似乎在问，好什么？
那小老儿好半天，终于嚎出来了。
“好饿啊……！！！”
周衍的法术穿过那兔子之后，正打在这一棵树上。
哗啦，哗啦——
周衍听到了松涛的声音，回过头，看着松林晃动，发出声响，但是又没有风，他的性子散漫，自己经历了这一夜，吃饱了饭，心情洒脱，反倒是笑起来：
“沈大叔，这是松树在送我们呢。”
他挥手告别。
晴空好，万里无云，少年纵马。
挥手去，松涛鸣。
松林内，老树精捂着肚皮，脸要皱成松树皮。
“好饿，好饿啊。”
他捂着个肚子，坐在那里，唉声叹气，却只自长叹息。
“哪儿来的个小神仙？”
“却来这里，戏弄我？”

第12章 李知微
李知微被裴玄豹带回了长安附近的唐军本阵。
李知微是对得起她的名字的，就算是裴玄豹隐蔽弹出了刀气，且瞬间加速，但是李知微还是注意到了他对周衍下的狠手，李知微手指掐着自己的手掌。
少女的呼吸急促，心底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即便是回到了营帐里，李知微还是在恍惚着。
直到肃杀的脚步声响起，靠近，帐门被猛力得掀开来，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大步走进来，身穿黄金明光铠，披挂俱全，上面还染着血，左手按着腰间的横刀环首刀柄。
男人急步走过来，一掀披风，几乎是半蹲下，双手按着李知微的肩膀，道：“知微，你没事，太好了！”
“东都陷落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和你娘。”
李知微小口吸了口气，看着眼前的男人。
三十一岁的男子，眼底还带着血丝，多出了很多的白发，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腥味道，安史叛军势大，去年的时候，就是眼前的父亲收服了东都，把她和她娘安顿在那里。
却没有想到，在克复长安的时候，东都再次陷落。
她已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一路艰难，才活下来。
李知微看着父亲，她的视线很快，且隐蔽地扫过了裴玄豹，扫过了父亲后面的那些将军，校尉。
李知微想要在这里，把裴玄豹做的事情都一口气说出来，却清醒地明白，父亲此刻是大帅，现在是军中，如果自己哭哭啼啼地吵闹，说要为了那个少年郎找个公道。
那会让父亲在军中下不来台，也会让父亲对自己生出厌恶之心。
会让娘亲最后的努力也……
她行了一礼，一字一顿道：“女儿知微见过殿下。”
“幸有河东裴氏中郎将大人相助，女儿才能从魔窟里逃生。”
裴玄豹注视着李知微，拱手道：
“末将应有之事。”
李俶道：“这又不是对外，称什么殿下？玄豹，此番有劳了，诸位且先退下吧，让我父女相聚。”裴玄豹退下后，李俶把李知微抱起来，放在案旁矮几上坐下，柔声道：
“你怎么逃出来的？你娘呢？！”
李知微看着李俶。
半是强行调动情绪，半是真心的。
那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很快就蒙上了一层水气。
然后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也不说话。
就这样看着李俶，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
李俶本来就对自己对于自己的侧室沈氏和这女儿的安排，导致的后果带着愧疚和歉意，见到女儿当着众将的面，没有给自己掉了面子，心中的怜爱更甚。
看到女儿落泪，为父的那种慈爱和情绪就越发浓了起来。
他摘下臂铠，双手笼罩李知微的手掌，柔声道：
“阿耶会好好照顾你的，也会找到你的娘亲。”
大唐时代，父子父女关系很好的情况下，会用阿耶的称呼。
李知微嘴唇颤抖着，似乎在忍耐着情绪，最后那种悲痛如同山洪一样崩塌了，倾泻地涌动出来，哭喊道：
“阿耶，女儿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她伸出手一下抱在李俶怀里，无论如何，终是父女。
之前的害怕，从东都逃出来的惊险，失去所有手段被妖怪抓了，要被吃掉的事情，这些前面都被压制住的恐惧，在遇到父亲的时候，终于还是爆发了。
李知微在父亲的怀里哭泣颤抖着，像是秋雨下面的落叶，李俶心中的怜爱心越来越大，让李知微把她怎么样逃出来的事情都说出来。
李知微最后说到自己落入了妖怪的坊市里面，哭着道：
“如果不是有一个义士的话，女儿都要被妖怪杀死吃肉了。”
李俶安慰自己的女儿，道：
“那位义士在哪里？我要好好感谢他救了我的女儿！”
李知微已经从哭泣中缓过来了，鼻子微红，抽泣了下，道：“我们逃出来之后，裴将军问他，发现不是世家，不是大族，就，就把他扔下吸引那些妖怪，只带着女儿出来了。”
世家……
李俶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旋即，作为政治生物的敏锐性，让他注意到，难道女儿是希望自己去惩处裴玄豹，为那大概率已经死了的少年义士讨个公道。
可他看到自己的女儿面容还稚嫩，哭泣的时候，软弱可怜可亲可爱，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府和心机呢？李俶暗自摇头，把这样的疑惑打散了。
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她们母女。
他摸了摸李知微的头，柔声道：“阿耶会派人找你娘亲，等彻底扫平叛军，便去扫了那妖窟，给我家孩儿出气，至于裴玄豹，阿耶一会儿便去和他说说。”
李知微意识到，父亲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情。
死去的少年白身，河东裴家的俊杰。
不是很难以选择。
李俶安慰了下李知微，让她随着军队一起进入长安城，在香积寺之北的这一次狠厉的大战之后，唐朝精锐成功克复了长安城，都城收服，对于人心是巨大的鼓舞。
李知微分到了宫里面还算是完好，没有被破坏太严重的一间别院，在第二天的时候，她需要去拜见后续赶来的，父亲的正妃，出身于博陵崔氏的母妃崔怜晴。
崔怜晴的父亲是大唐秘书少监，而母亲则是韩国夫人，韩国夫人的妹妹正是那位传闻只是一笑，就让长安城满城花开的天下第一美人杨玉环。
在天宝年间，杨玉环受极大的宠爱，加上作为五姓七望之一的崔家家业，崔怜晴是第一等贵女，又嫁给了广平郡王，飞扬跋扈。
可是，就在那马嵬坡，贵妃身死；西京长安陷落的时候，她母亲的家族更是被尽数屠杀，虽然她跟着广平郡王一路奔波，收复失地，可是恩情日渐单薄。
那个曾经飞扬跋扈的女子，现在安静许多，带着些清冷美感，看着落日余晖，见到李知微的时候，没有如往日那样还带着审视，带着话里面的刺，只是温和招手让李知微来。
“我家孩儿，却还活着了一个，你娘亲呢？”
她和李知微的母亲沈觅云，以前多有矛盾，可如今却像是只问一故人，神色温和，李知微脸上安静了下，强自笑道：“娘亲她应该也能够逢凶化吉的。”
崔怜晴看着她的脸，直接地道：“你娘已死了吧，小小年纪，扯出娘亲还活着的话来，叫人不敢太轻视你，对得起知微这个名字了。”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崔怜晴伸出手指抚摸李知微的脸庞，揭开了之前父女相聚温情下的冷酷真相，道：
“殿下将你和你娘留在了西京，而没有带着，也不和我们一样随陛下去凤翔，不在大军保护之下，你这般早慧，早就知道潜藏的含义了吧。”
李知微没有回答。
崔怜晴懒洋洋道：“殿下有新喜欢的女子，是独孤氏。”
“很年轻，文采好，身段也柔，这个年纪，倒是叫我想起来我们小的时候了。”
“你，我，还有你娘，还有我那位名动天下的姨娘，我们这些女子啊，都在这后宫里面打转，临到了来，才知道斗啊斗，斗了个什么呢？”
“总有年轻貌美的世家女。”
“爱恨岂能够长盛不衰呢？”
“我和你娘，自随了殿下就在斗，如今你娘去了，你回来了，我看到你，就好似也看到了故人，看到我们当初的样子，这样看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李知微抿了抿唇，还是道：“知微有一位恩人……”
崔怜晴注视着她，直接道：
“如今长安城才刚打下来，正是要依仗各方的时候，殿下岁三十有一，已经有十几个儿女，而陛下子嗣更多，蜀地，明皇还在，叛军也在。”
“不要说你的外祖父，你的娘亲已经去世了，就算是他们还在，就算是你母族沈家鼎盛，在这个时候，自保都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皇子皇孙太多。”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妄图做什么呢？”
“我若是你，就好好在宫中藏着！”
李知微抿了抿唇，告退离开，又去找了同父同母的兄长，李岧郎道：“……他已经死了，云岫，必然死了。”
“就算是没有死，又怎么样呢？！”
李知微道：“没有死的话，他一定在等待着我找人来救他。”
“我岂能不顾恩人？！”
李岧郎安静了下，道：
“云岫，不要胡闹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李知微觉得心中空空落落的。
她其实明白，自己和母亲没有能跟着父亲，也没能跟着祖父陛下前往凤翔，已经代表了很多东西，李知微害怕了，她想要退缩，她也想要缩起来的啊。
李知微抱着膝盖，蜷缩在了冰凉凉的宫里。
一直看到太阳出来了。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她翻找出来了纸笔，写下给皇帝陛下的【谢表】，表达自己安全回来，祝贺皇帝陛下收服长安，她顿了顿，提起笔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动。
想到了父亲的躲闪，想到了大兄的告诫，想到了崔妃的话。
可她还是继续写下去了。
少女的右手因为害怕在抖，左手抬起来，按住右手。
所以写下去的文字仍旧还是很稳定。
【只是可惜，前来的时候，发现竟然有妖族坊市，以长安百姓人肉为食，如此大胜之迹，竟有此事，恐损帝王之声威，损长安西京之大定，损阿翁收服长安之正统大名】
这一封谢表只是当做素来知礼的小郡主的表达，送达了凤翔，第三日的时候，皇帝陛下下令，派遣朔方军前去，扫荡妖族坊市，救黎民百姓。
另，郡主李知微，妄谈国事，受罚。
《唐律》，妄述，杖三十。
不得免。
崔氏托腮看着被幽禁的少女，问道：“图什么呢？”
她用仕女扇，戳着李知微的小腿。
李知微疼的轻轻嘶气，却还是轻声回答：“我不相信他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怎么能自己活下来了，就万事大吉了呢？”
“那是他们的做法，我才不要。”
崔妃道：“值得吗？”
李知微趴在那里，低着头，回答道：
“知恩，报恩。”
“李家的女儿，只是这样罢了。”
崔妃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把李知微的脸抬起来，小姑娘不肯，被她用力掰起来，那张脸上涕泪横流，眼睛都红了，崔妃都心软了：“疼吗？”
李知微牙齿咬着下唇，嘴唇颤抖。
“不。”
崔妃说：“为什么说不疼？”
她是聪明的女人，且尖利，还有年少时候的飞扬跋扈，于是故意道：“哦，我懂了，是因为我毕竟不是你娘，你啊，断不肯在我面前示弱哭呢。”
李知微一顿，想到那个身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胡，胡说！”
这个聪敏的，冷静的，勇敢的少女，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样子，咬着牙，流着泪，像是没有人要的小猫，在张牙舞爪：
“我没有哭，没有！”

第13章 鱼
沉重的马蹄踏在泥潭，炸开一朵花。
黑色的战马像是龙一样，高大的男子护着周衍前行。
这几天，在大唐的精锐开拨之前，沈沧溟带着周衍，一路疾驰了好几天，途中见过几个村子，都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周衍打扫了下屋子后，才捡走了些能用的小物件。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有人的村子。
沈沧溟让周衍在外面看着马，然后他解下了铠甲。
唐十三甲之一。
是用类似于山这个文字的甲叶，以错札法相互咬合，里面还有一层厚重的袍服，但是里面的衣服一部分沾了血，还有许多被震碎的。
也就比周衍那从饿鬼身上扒拉下来的衣服好点。
沈沧溟提了些沿途打下的猎物，进了村子里，周衍则是留在外面熬煮些东西，他们找到了个陶锅，破了点，但是勉强能用。
大约等到肉粥开始咕嘟的时候，沈沧溟回来了，带回来了一身衣裳，扔给了周衍，周衍道：“这是……”
沈沧溟坐在肉粥前，道：“你那一身从妖怪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不能用，换一身。”
周衍看着沈沧溟身上有些旧了，还破的染血袍子。
“沈大叔你的呢？”
沈沧溟道：“我不需要。”
周衍只好哦了一声，换上这一身衣服，但是偏大很多，现在战乱还没能过去，就算是官军平定长安，秩序逐渐恢复，百姓回到故乡，但是交易体系还没有立刻恢复，小城镇百姓更倾向于以物易物。
这是用打来的肉换来的。
沈沧溟道：“脱下来。”
周衍脱下来，沈沧溟拿着衣服，左手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有针线，他有武功，独臂也可以做好很多事情，给周衍把衣服修改了一下。
周衍瞪大眼睛：“沈大叔你还会缝衣服？”
沈沧溟道：“当兵出身，这些事都要自己做。”
“刚入军的时候，有个老兵欺辱我，让我给他缝衣，我和他打了一架，脾气一直不对付，虽然没给他缝，但是也得缝自己的，就学会了。”
沈沧溟想到那个老兵痞，想到那个用肩膀撞开自己，被吐蕃骑枪洞穿钉死的袍泽，想到最后，是自己把他的衣服缝好，然后下葬。
沈沧溟把稍微修了下的衣服扔给了周衍。
虽然修的不是尽善尽美，但是至少穿着不影响行动了。
一身百姓常穿的打扮，是葛布的材质，没有染过，所以是粗糙的褐色，上身窄袖短身的圆领小衫，下面是长裤，一双草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幞头。
这是大唐男子常用的头饰，士庶通用，最多材质不一样。
周衍把自己那有点扎眼的短发藏起来，又换上一身像样点的衣裳，然后手忙脚乱的，叉手一礼，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笑起来，沈沧溟看着眼前的人，就像是个大唐良家子，那种很有精气神的少年郎。
和这个国家曾经一样。
沈沧溟很久没有说话。
“走吧。”
吃完了粥，他继续带着周衍离开，他还是打算要在一个安稳的地方，把周衍放下，第四天的时候到了一个比较繁华的镇子，要补充一些必要的补给。
沈沧溟和周衍进了镇子以后，分开行动，周衍转了转，这些天他以失忆为由，和沈沧溟学文字，在这个不算大的镇子里面，找到了典当行。
典当行的掌柜的叉手一礼，笑呵呵道：
“郎君，是要典当些什么，还是打算买点什么？”
大唐典当，分有官办、民办、僧办三类，如今这个是民办，只能典当些小东西，周衍看到上面有一件过了典当期限，拿出来售卖的圆领袍，黑色的，整体干净，做工不错。
他是被这一件外套给吸引进来的。
周衍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怀里拿出了那把瑞士军刀。
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是很清脆的金属声音。
？！！！
典当行老板面色微凛。
后撤半步，右手缓缓抄起一根擀面杖。
周衍摸了摸这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
这个具有多模块的伙计，是他身上最后的，和过去世界的勾连了，九十一毫米尺寸，最适合野外徒步和救援，周衍曾经用这个东西救过好几个人，帮过的人更多。
但是现在，老伙计。
我要用你，再帮一个人了。
周衍手指摸过瑞士军刀粗糙的侧面，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力往当铺老板那里推了推。
“我当这个。”
……
周衍当了自己的瑞士军刀，换了那一身黑色的圆领袍，还有个皮革制的腰带，典当行是这个时代经济体系里面重要的一环，有‘朝回日日典春衣’的诗句，可见日常。
典当铺还给了他一包袱的铜钱。
周衍从摩得有些失真的钱上认出了【通宝】的字样。
真的是唐吗？
听沈沧溟的说辞，似乎有些像是安史之乱时。
他对那个时代的历史并不很了解，但是，总没有什么妖魔，没有裴玄豹，沈沧溟那样的实力。
周衍都有些恍惚了，从细节，从沈沧溟的话里，这个世界是唐，但是，又有妖怪，又有神通法术，他叹息一声，这一定不是他知道的那个唐朝。
背着包袱往镇口走。
周衍还买了些粗盐，买了点驱蛇的药粉，一点点酒，用来充当消毒的效果，一些绷带，一些止泻的药，在野外生活，最恐怖的就是吃坏了肚子，真的能给人拉虚脱掉。
虽然，拥有饿鬼玉符的他，泻药对他真的有用吗？
好想法，要不试试看？
周衍清点着需要的东西。
他性格散漫，但是却又乐观坚韧，像是山上的一棵竹子，现在想着的就是好好活着，而且是自己和沈沧溟一起好好活着。
还剩下点钱，想着要不要买点好点的粮食。
饿鬼玉符能找到的，都是些很粗糙的野稻种。
正想着，听到那边有人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嘞，新钓上的鱼，拿回家去，蒸一蒸，煮一煮，味道好啊，走过可别误过。”
“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鱼？
周衍咽了口口水，他走过去，看到个赤脚汉子在吆喝着，旁边木桶里面，放着一条鱼，那鱼满身的鳞片，红得像是火一样，从头顶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线，顺着脊部蔓延到尾巴。
让周衍下意识想到了【日出江花红胜火】的诗句。
好鱼儿！
不用激发饿鬼玉符的力量，周衍都能感觉到这鱼绝对不一般。周衍咽了口唾沫，却看到那鱼儿似乎悲伤，晃动尾巴的时候，都有些有气无力。
奇怪，悲伤？
为什么我会觉得一只鱼悲伤的？
周衍愣住，他凝聚精神看着那一条鱼儿，手指伸出触碰，才碰到，那汉子的手就打过来，道：“小子你不买不要乱碰，害死我的好鱼儿，卖不上价钱怎么办？！”
周衍道：“不好意思啊店家，嗯，这个鱼，怎么卖？”
这汉子打眼看了一眼，道：“一百文。”
旁边有人叫道：“当年也就十文一斤，你这鱼是什么鱼，十倍之价！”
汉子懒洋洋道：“漕运都断了，鱼得自己去打，何况是咱们这，再说了，打仗打得粮食价钱都飞起来，这个怎么也是肉！”
周衍摸了摸包裹，道：“好，我买了。”
他数出来一百个通宝递过去，然后连着木桶拿来了，那鱼似乎是以为实在是性命不保，用力扑腾起来，周衍拿着都有些费力气。
他开启饿鬼玉符，双手能稳住这木桶。
在这个状态下，他看到这鱼身上冒出一股火红色的光来，显然是好东西，而本来还在扑腾的鱼却似乎感觉到一种恐惧，身躯都僵硬了下。
要不要吃了呢？
周衍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升起一股剧烈的饥饿感，来自饿鬼玉符的影响让他的食欲极大强化，他想了想，道：“我问你，你如果有灵性，就点点头。”
有灵性，就放掉吧。
那一尾红鱼用力摇头。
周衍被逗笑了。
“有脑子，可惜，不多！”
他提着这木桶到了镇口一侧的河流边，看着这鱼，先是喘喘气，然后伸出手抚摸了下鱼儿，这鳞甲很细腻漂亮，触手就像是温凉的玉石。
周衍手指弹了下鱼头，啵的一声，道：
“去吧，下次不要被抓了。”
他把木桶倾倒到水里，这一尾红鱼似乎还不相信自己被放了，从水里冒出来，看到河岸边少年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微笑道：“快走，快走。”
长安少年垂杨柳。
鱼晃了晃身子，想了想，一转身子。
然后一个东西飞出去，落到周衍身边，周衍伸手抓住。
是一枚红色的尾鳞。
那鱼晃了晃身子，滑到水底，再也看不到了。

第14章 以心换心
鳞片？
周衍摩挲着这个鳞片，像是一片玉石一样，可他没什么道行，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周衍把鱼鳞收起来，和李知微给的扳指放在一起，然后快步往镇口走。
他和沈沧溟约定汇合的地方就在那里。
可忽然，周衍脚步一顿，前面投下一层阴影，三个穿着褐衫的汉子挡在前面，为首一人道：“小哥儿，你挡住咱们的路，是要做什么？！”
周衍眨了眨眼，道：“啊，不好意思，我没看清楚路。”
转身侧步走另外一个方向。
但是那边儿也有人挡住了。
“小哥儿不是本地的吧？”
周衍心里咯噔一下，客客气气道：“我和阿叔在这里做生意，正要和阿叔他们会合呢，我不懂太多，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阿叔说。”
这三个汉子对视一眼。
小子滑溜。
为首那个直接不耐烦，拎起周衍衣领，道：“小子，兄弟们最近手头紧，借你几个钱耍耍。”
周衍道：“我没钱！”
为首汉子道：“什么没钱？你不是刚刚从当铺里出来？”
“还买了一百文的鱼！”
“问你借点钱耍耍，又不是不还给你，逼逼叨叨的不给钱，是不是在耍我们？”
周衍眼睛眯了眯，抬起手搭住了这个汉子的手腕，像是挣扎，弱者的反抗，往往会引来哄堂大笑，但是下一刻，意识海中，玉册哗啦一下展开。
饿鬼那一面展现出来。
手持两把杀猪刀，犹如起舞的赵蛮画像晃动，瞬间扩散。
这一次是以战斗的心思开启，赵蛮似乎嘶吼。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红玉一样的颜色，下一刻，哪怕他没什么道行，自身的力量，耐力也得到直接提升，超过正常成年人，左手一晃，捏住了那男人的虎口。
一拧。
那男人的笑声就成了惨叫。
周衍落地，抬脚腹部正踹。
鞋底夯进对方小腹。
那男人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好几步倒在地上，脸都扭起来，趴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忍着痛号道：“给我把他抓起来，老子打死他！”
好几个大汉出来，穿着的衣裳都不整齐，还有许多蝎子似的刺青，就朝着周衍奔过来，周衍脑门有些冷，他之前尝试过了，他没什么道行，饿鬼玉符的能力加持不多。
但是他的动作反应很快。
抖手一下，【业火饥焰】打入一个汉子身上。
那男人本来挥舞一根齐眉棍过来，面容一扭，腿脚一软就趴在地上，周衍抡起那一个包裹，朝着对面砸过去，把对方砸的滚出去好远。
一个胖子扑上来，双手捆住周衍。
力气好大，周衍的身体挣不开。
【业火饥焰】用出，那胖子嚎一声趴在地上。
周衍脱困，但是连续使用，周衍感觉自己的饥饿感也在不断提升，他用十四五岁的身子，打翻了三四个成年汉子，但是也到了极限，一番互殴，最后被四个男人抱住四肢，动弹不得。
一开始被他腹部直踹的那人这个时候才缓过来。
脸色发白，发狠，朝着前面的少年狠狠一脚踹过去。
饿鬼之力加持。
周衍受了这一招，面色发白，痛得厉害，但是没有受到太大损伤，有一股股热流在流动，恢复痛苦和伤势，但是对应的，饥饿感，越来越重。
【消耗食物，恢复伤势吗？】
周衍心中意识到这饿鬼玉符潜藏的潜力，那汉子则更加恼羞成怒，一群人对着周衍拳打脚踢。
……
沈沧溟找到了镇子里面，那些不被普通百姓知道的黑市，从横刀刀柄里面藏着的黄金里切出一块，给周衍买了个户籍文书和过所，也就是证明清白身份的文件。
金银不是铜钱锦缎那样的货币，但是和西域交易的时候，他们认黄金，乱世的时候，黄金也更有价值。
这是他曾经战功之后得到赏赐的金牌。
他问过周衍，知道周衍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该去哪里。
沈沧溟自己只是个当死之人，因为那一餐饭，帮他落脚就是了，把东西收好，转身走出，听到了远处的动静，他提着东西走过去，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被打的周衍。
沈沧溟眸子暗沉平静。
他，不打算出手。
在妖市里面救出了周衍，付出手臂的代价，只是他自己的自我赎罪，以及，那是人和妖怪之间的选择，现在，是周衍和当地百姓的争斗。
沈沧溟不会陪伴周衍太久。
他不能让周衍对自己产生依赖和习惯，他们不过只是偶然在这乱世相遇的人罢了，而且，他是历战的大唐边军战将，一眼看得出来，周衍护住了自己要害。
他就这样看着那少年被打，看着他死死抢住包袱。
“或许，这样可以让你知道这个世道。”
饿鬼玉符带来的饥饿感让周衍的力量降低了，他的包袱被抢走，那汉子劳泽风气喘吁吁，只觉得这小子真的耐打，自己都快没力气了，气喘吁吁道：
“嘿，小子，告诉你个乖，往后可不要露白。”
他拿起这包裹，里面还剩下点铜钱，不客气地塞在自己怀里，然后，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的脸色都僵住了，然后就是一股欲望没能满足的巨大愤怒。
周衍咬牙切齿：“还给我！”
劳泽风剧烈喘息，他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才拦路的，可没想到，就是个旧衣服，百八十个铜板儿，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恼火起来，骂道：“我说是什么！”
“你他娘的，能拿出那把好刀子，竟然就只买个破衣裳？！”
劳泽风快要气疯了，他道：“那把银色的刀子，哪怕是傻子也知道一定很贵，你他妈的贱卖了，就为了换这一身衣服？！你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把包袱扔了，拿出里面那一身圆领袍。
黑色的，颇大，是那种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穿的。
沈沧溟的身躯僵硬。
他忽然想到了那少年拿着那把刀很宝贵的样子，想到了他换上衣服之后叉手一礼后笑起来的样子。
战将冷硬绝望的黑色瞳孔里面，剧烈的情绪涟漪激荡。
劳泽风这一次真的心态崩了，狠狠地一脚朝着周衍踹过去。
周衍发狠，打算给他来一次全力的【饥焰】。
下一刻，风的呼啸里，脚步声和衣裳的抖动声音，像是愤怒的猛虎咆哮，劳泽风的腿好像踢到一块石柱子上，骨头都似乎裂开般的痛。
看到周衍前面，站着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
身躯高大，比他高一个头都多，胡子拉碴，黑发卷曲垂下到肩膀的高度，眼睛里有血丝，所以衬得有些发红，像是暴怒的猛虎，刚刚箍住周衍的人，都瘫倒在地上，哎哟哎呦地惨叫着。
周衍愣住：“沈叔？”
！！！
劳泽风身躯颤抖，沈沧溟的手掌伸出。
沈沧溟的手扣住他的头，不见用力。
劳泽风被提起来，双脚离地，挣扎痛苦地喊叫。
风吹拂过来，男人的脸庞似乎都藏在阴影之中，那一双眼睛里却带着一股狠厉凶戾，那股恐怖的力量几乎是要把劳泽风的头给硬生生捏爆掉。
“啊啊，我的头，头要裂了，好汉，好汉饶我性命！”
“好汉饶我性命！”
“沈叔……还在镇子里。”
“……滚！”
沈沧溟手一甩，劳泽风的身子被甩在地上，沈沧溟缓缓俯身，拿起那一身圆领袍穿在身上，革带系紧了，粗眉下面的眼睛扫过周围的混混，冷硬道：“钱。”
“啊，啊对对对，钱，把钱都拿出来，拿出来。”
一帮青皮混混把钱都拿出来，比起刚刚还更多。
沈沧溟带着这些钱和周衍，去把他的那把瑞士军刀赎买出来，典当铺子的老板都惊呆了，两个人走远了，还在摇头晃脑地想着：“奇了怪了，怎么还有人才典当了东西，就又把东西赎回去了呢？”
“奇怪啊，奇怪。”
一帮青皮混混哎呦哎呦地过去，一瘸一拐。
沈沧溟让周衍骑了马，沉默着，道：
“刚刚我在看着。”
周衍：“啊？哦。”
沈沧溟道：“衣服不错。”
周衍挠了挠头，嘿然笑道：“是沈叔你救我的，我的衣服也是沈叔你给我买来的，我就想着能不能给你也买一套。”
“嗯。”
沈沧溟沉默许久，他就像是那些沉默寡言的中原男人，不习惯被关心和照顾，尤其不习惯被晚辈照顾，安静了会儿，道：“你打输了。”
“你的体力太差，打架也没有章法。”
“打趴了三四个人，就被那些混混困住了。”
周衍傻眼了，觉得自己好像被父辈骂似的。
氛围有些安静，古怪，沉默。
沈沧溟又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前面，握着横刀，这个自厌的，绝望的，孤独却又倔强的男人，用一种属于中原男人的道谢方式，这样开口道：
“周衍。”
“要学我的武功吗？”

第15章 超凡
武功？！
周衍愣了一下神，下意识地想到了沈沧溟面对坊主时劈斩出的那一刀——
大地迸裂，石头从缝隙中穿刺出来，把一个个周衍自己只能暗算才能对付的饿鬼穿刺，最后这些石刺崩开，糅到刀气里面。
那一道刀气弧度有三米长。
旋转着飞出去，那些对周衍来说很难处理的饿鬼像是被卷到绞肉机里面一样，变成了碎片。
这已经是周衍认知里面的神通招式了。
心里面兴奋起来，就连刚刚和一帮混混互殴带来的痛感都没有了，他一下转过头去，眼睛里都放光，道：
“我可以学吗？”
沈沧溟道：“嗯。”
现在还在马背上。
沈沧溟觉得周衍的眼睛有点太晃眼了。
想了想，按着周衍的头，把这家伙的脑袋扭过去。
周衍有些兴奋，有些期待，但是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也还有裴玄豹轻描淡写的一道刀气，如果不是赵蛮那个屠夫妖怪的食欲冲动，他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他想到了那恐怖的坊主，把自己卖掉的王春。
最后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因为羡慕这样的力量，还是因为在这个光怪陆离世界里面，在这种不安定的生活中，对于代表安全感的力量的本能渴求，心中的渴望尤其强烈，道：
“沈叔你在妖怪坊市里面劈出的那一刀，那个也是武功吗？”
沈沧溟微微摇头，道：“那不是。”
周衍傻了眼。
沈沧溟骑着马带着周衍，故意地，用很慢的速度离开了城镇，到了一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把马系在旁边，先从口袋里面，拿出来了一些豆饼喂给了大黑马。
这一匹马是军马。
能够背负着全身重甲的他，在战场上驰骋，所以消耗也大，野外的草根本无法满足这种级别战马的日常需求，所以必须在城镇里进行补给。
沈沧溟一边喂马，一边思考周衍的问题，回答道：
“那是【玄官】的力量。”
“玄官？”
周衍不明白，沈沧溟看他模样，知道他就不懂得这些隐秘的名词，沉默了下，星宿川安仁军是有命令的，这些东西不准外传，但是如今……
沈沧溟想到如今的处境，忽有自嘲。
安仁军已名存实亡，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他道：“本来不打算提起，既然你说了，我可以和你说一下，这世上不同的地方，都有各种传说故事，而其中许多地方，隔绝数千里，却有着极为类似的传说。”
“里面的那些神仙人物，能力也极为相近。”
“这些在民间故事里的角色，其实就是我们这样的人。”
“自轩辕黄帝乘龙飞升开始，就有法脉传承于世，后于中古时代，秦皇服丹飞升，则是兴盛期……”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周衍猝不及防。
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愣住了。
秦皇飞升？
他心底里有一种，啊，果然是这样子的感觉，恍惚中，却有一种像是坐在石头上，岁月像是大江一样汹涌地流淌过来，然后在自己的面前彻底分开两端的，汹涌澎湃的感觉。
持剑的始皇，没有迎来太阳的落下，而是成为了永不垂落的骄阳，于是岁月在剑的尾端划开了新的支流。
他早就有了预感，但是也有一种很淡的失落感。
有种怎么样的感觉呢？
周衍想着。
是离家的游子。
两千多年的岁月跟在他的身后。
这世道，果然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历史。
沈沧溟道：“秦皇焚烧天下方士之书，将七国的传承，刻录于七个石碑之中，分为峄山、泰山、琅琊、之罘、东观、碣石、会稽七座石刻，最初的法脉自此而出。”
“至于我们这些人的称呼，是从周武王讨商灭国，分封八百诸侯，周公制礼开始算的，在《周礼》里面，设有【巫史卜祝】官制，自古以来，官府称呼我们这样的人，就是【玄官】。”
“甚至于更早一些，水官共工，火官祝融，都是这样。”
“秦有【黑冰台】，我大唐有【玄象监】，其中都是负责这些掌握超越凡俗力量之人的事情。”
“至于江湖之中。”
“遇道门的，就称个长；见佛门，就说个师。”
“妖怪邪祟常称呼我们是【窃法贼】，除去了天下正统法脉，还有些行走左道的人，名号有许多，其实都是一样的，意即掌握超越凡人力量的存在。”
周衍消化了这些，好奇道：
“那么，道观，佛寺里面有很多这样的，【玄官】吗？”
沈沧溟道：
“不，包括朝廷的普通官员，士卒，包括佛门道门里面，世上九成九的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当做是传说故事罢了，天下辽阔，妖魔也没有这么多。”
沈沧溟看着周衍，他看出来了这个少年郎的渴望，沈沧溟眸子敛了敛，他沉声道：“若能在我们……”
他本来要说我们分别之前，但是看着兴奋的周衍，有些说不出来，沉默了下，虽然不想要让这少年太依赖他，但是却也不必太直接冷酷。
于是道：“若是你能够在一百天以内，习武有所成就，我可以教你如何成为玄官。”
“可以吗？沈叔！”
沈沧溟道：“我不知道其他法脉，我知道适合现在的你的，是大唐安西军中，【烽燧】这一玄官位，位在第九品。”
“【烽燧】可以初步感觉到地脉之气，双脚都站在地面上的时候，可以加快你自己的体力恢复，能够以身体直接感受到杀气。”
“在交战中，既可以将敌人攻击的一部分力道引导入大地化解，避免受伤过重，也能够借助地脉地气，斩出极重的一刀。”
“积蓄地气，可以靠着【火土相生】，斩出火劲，对妖怪和幽魂有一定克制。”
位格，法脉，独特的能力。
且极成体系，潜藏于历史。
沈沧溟的介绍为周衍打开一个不同的世界。
周衍忽然想到了玉册上的饿鬼玉符，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觉到，这饿鬼玉符也属于类似的存在，以及，除去【业火饥焰】，玉符内似乎还有其他法术。
但是因为他缺乏什么东西，所以不能开启。
周衍心中隐隐猜测，玄官的力量，就是自己缺乏的东西，于是明明心里面已经和猫爪爪挠一样痒痒了，还是装着只是一般好奇，问道：
“沈叔，玄官的力量，就是所谓的法力吗？”
沈沧溟道：“可以这样认为。”
他忽然不说话了，周衍好奇不解，沈沧溟伸出手，从周衍腰间，把那把饿鬼身上捡来的刀拿起来，那是把很薄的刀，破破烂烂，砍几下估计就会断，然后看着前方。
周衍很敏锐，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到人腰部的杂草里面，慢慢出来了二十多个人，其中之前和周衍发生矛盾的那些人也在，那个吃了大亏的混混指着周衍和沈沧溟：“老大，就是他们！”
“夺了咱们的宝刀，还抢钱！抢咱的钱！”
“咱的！”
那大哥是个个儿大的汉子，骂一句笨蛋，道：“那匹马不也是我的？！喂，那个外地汉，你这马跑不快，被我们跟上来了，就是你们倒霉。”
“我们不打算要你的性命，你欺负了我的手下，把马，刀，还有钱留下，磕几个响头，就可以滚了。”
二十多个混混。
当代以村镇为核心的地域性势力具有很强的排他性。
沈沧溟道：“看好了。”
他往前走，手里提着刀。
那些青壮年彼此对视了下，然后朝着沈沧溟扑打过来，沈沧溟双脚站定在了周衍前面，单手反扣住了刀柄，就只用那把破刀，挡住了这二十多个人。
当当当当的脆响。
对方的招式都被沈沧溟用刀挡下。
他们手里的刀，棍打在那把刀上，没有半点用处。
本来铁片一样的破刀，竟然多出沉厚锐利之气。
周衍玉册流转，隐约感觉到了，在沈沧溟手里，那把破刀似乎被罩上一层薄薄的气息，导致这把刀坚硬无比，而伴随着这一下下的防御攻击，刀锋上的淡黄色气息越来越重。
直到蔓延到了刀锋上。
嗡嗡嗡——
这把破刀忽然鸣啸。
对面为首的大汉攻击震得自己手麻，放不下面子，又恼羞成怒，挥舞一把大斧头，抡圆了，朝着沈沧溟劈过去，沈沧溟只用一把单刀，左手握着，反手一下，架住斧子。
浅黄色的流光爆发。
反斩！
斧子被这刀直接劈开！
那刀锋势头不变挥出，破开对方的衣服，下面还有一层铁制护心镜，刀锋划过铁镜，那一缕流光忽然爆发，顺着刀锋挥舞的方向，轰的声音像是雷，热浪汹涌翻滚起来，一片炽烈的火焰，化作弧光，照亮了一片。
二十余人，一次性被打倒在地。
那把破刀在沈沧溟手里一震，鲜血，火焰，流光散尽。
隐隐肃杀。
他把刀还给周衍。
说话仍旧言简意赅，有力。
“燧取星火，台承昏晓。”
“一烟升处，万籁俱昭。”
“这，就是【烽燧】。”

第16章 杀心如铁
握住了刀，周衍的心跳变得有些急促了些。
他见过那些妖怪的本事，也见过裴玄豹，还有沈沧溟的手段，但是那个时候只有惊叹，没有现在这么明显的渴望，或许是因为沈沧溟说的那些话。
或许是，这种属于【烽燧】的力量，他也可以拥有。
他握住了刀，佩在腰间，稳住了起伏的情绪，然后看向那些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人，道：“他们呢？沈叔？”
沈沧溟眼睛没有涟漪：“卖掉。”
周衍道：“好嘞沈叔……”
“嗯？？”
“等等……”
周衍一点一点抬起头来，脸上神色呆滞：
“卖掉？！”
……
那些人确实被沈沧溟捆了，然后‘卖掉了’。
说是卖掉，其实是让周衍去送到县尉那里，官府有专门的捕贼官，张贴出榜单，点名悬赏某些逃犯，贼人。
遇到作奸犯科的，百姓也可以扭送到官府，所以当世游侠之风，极为浓烈；当然，如果为了赏钱就乱抓人送过去，那会把自己给送进去，还得罪加一等。
沈沧溟指点周衍去找捕贼官。
周衍一路顺利，到了地方，等着捕贼官给他清点铜钱的时候，百无聊赖数着柳叶，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哭喊的声音，周衍好奇打量着，看到那边的官府衙门里，好几个人哭嚎着出来了。
有个男人搀扶着一名女子，那女人已经哭得快要昏过去。
“孩子啊！！！”
“我的孩子啊！”
声音凄厉悲痛，让人顿生怜悯之心。
正在记录周衍这事情的捕贼官叹息道：
“儿子和女儿都被拐走了。”
“可怜，可怜。”
人贩子么……真该死啊。
周衍有些可怜他们，问道：“还能找到吗？”
捕贼官道：“很难，现在这世道，没有那么多人手去给他找，只能贴个告示，看有没有什么游侠去把这人给抓了。”
“瞧，那就是。”
他指了指旁边的告示，周衍顺着他指着的地方找了找，然后脸上的神色顿了下。
他认识那个告示上的人，那张脸，那双眼睛，他甚至于知道这一张脸的主人会说出那种和和气气的声音，周衍念出来了这个名字，道：
“……王春。”
王春，正是那个把他卖给妖市，还买了人肉的家伙。
他认得这张脸，一切的开始就是他，一股憋火的火气让周衍握住了刀，在那妖市里面越是狼狈挣扎，距离死亡越是接近，他对王春的烦躁感就越是强烈。
如果那家伙在面前的话，周衍这把小破刀会毫不犹豫砍在那杂种的脑门上。
要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这就是所谓的杀意。
周衍咬牙切齿，想着一定要把这个家伙剁成臊子。
那些人从周衍身边走过去了，周衍看到那男人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听到了那女人的哭嚎，他看到他们的手掌，上面有很多的老茧，粗糙，朴实。
看到那女人身子颤抖得像是秋风里面的落叶。
嘴巴里还不断念叨着什么，好像是在求神仙救命。
他们有求官府，官府现在没有心力去找，他们恳求侠客们，但是游侠们看着他们能给出来的东西，都摇了摇头；而他们没有力量，所以现在，他们就只能够祈求上天。
不是要拜神仙，不是相信真的有神仙。
只是，除去了那虚无缥缈的神仙还有一点慈悲的可能，还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这样的话，难道要相信孩子已经彻底死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拜一下神仙吧。
拜这荒唐的命，拜这荒唐的世道和慈悲。
女人被搀扶着，双手合拢着，泪眼蒙眬道：“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大慈大悲的灵官爷，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孩子，他才那么点大啊。”
她用力磕头，捕贼官有些不忍心，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她抬起头，血流下来，流过眼睛，视线模糊了。
有人笑，有人叹息，有人不忍。
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她忽然胸口疼，有一种世界翻腾着的，本能的干呕和晕眩的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切的声音都变得恍惚，遥远，浑浊。
然后，她听到了嘶啦一声。
那稍有些憋气和混沌般的气氛忽而就被撕开了。
“嗯？！！”
捕贼官怔住，抬头看到站在告示牌前面的少年郎，周衍一只手把王春的那个告示揭下来了，他单手握着刀，单手握着这告示悬赏，感觉到了一双双目光，深深吸了口气。
走到捕贼官的前面，把这告示按在桌子上。
“这个人的悬赏。”
“我接了。”
捕贼官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低声道：“此事做不得虚假，我看你模样，可不算是有武艺在身的，况且那两个孩子怕是也……”
周衍道：“至少还能救下这两个人。”
而且，反正王春一定要打，只是，武功，武功……
捕贼官愣住，看着那一对中年男女。
再看周衍，捕贼官的脸上有了一丝丝变化，起身肃然道：
“壮士！”
周衍提起这些铜钱要走，捕贼官伸出手按住了周衍的手，然后重新换了些铜钱，低声道：“刚刚那些是穿孔钱，剪边钱，分量轻，壮士，请拿这些。”
“好钱！”
周衍：“……”
你他妈。
……
在那一些人几乎要跪下磕头的哭嚎里，周衍不习惯地狼狈逃离开来了，最后抱了一袋米，一大堆铜钱，哼哧哼哧地回来了，沈沧溟正在给马洗刷皮毛，数了数拿回来的东西。
沈沧溟道：“变少了。”
周衍不懂这些，沈沧溟道：“在每个大点的城镇里，都安排有捉贼官，捉了贼人过来，能有悬赏，至于这悬赏的钱，一部分是当地官府承担，还有一部分则是平准署负责的。”
周衍道：“平准署？”
沈沧溟道：“嗯，朝廷控制市场物价的地方，防止那些富商把持物价，稳定粮价，免得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平准署制定的价格出现问题和变化，就能看出许多。”
“以后如果缺钱，可以去找找看这些悬赏……”
周衍坐在旁边，从怀里拿出了个悬赏，放在旁边。
沈沧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等着周衍说。
周衍道：“这是把我卖到妖市的仇人，还有今天，我看到……”他把今天的见闻都说了，最后呼出一口气，道：
“我想报仇。”
沈沧溟道：“你想要怎么报仇？”
周衍握着刀，他不知道自己表露心情，会不会让沈叔对自己有不好的看法，但是他还是直接回答道：
“杀。”
“他把我卖到妖市里，我想要还回来。”
“只有杀。”
沈沧溟点了点头，道：“这是他对你做的事情，损害了你的利益和性命，所以你想要以更酷烈的方式报复回去，人之常情，可以。”
“还有什么理由吗？”
周衍道：“他拐卖孩童，该杀。”
沈沧溟道：“这是恻隐之心和道德之心，但是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的话，你不该杀死他，而应该把他扭送到官，让他按照律例伏诛，更可以警醒其他人。”
“不够。”
沈沧溟身材高大，刀锋一样的眉毛下面，眼睛像是淬火之后的刀，看着眼前的周衍，周衍的心脏跳动，他感觉到，沈沧溟似乎在直接逼视他的内心，沈沧溟沉声道：
“还有什么理由。”
在这样的注视下，隐隐的压力下，周衍的那些经历，那些愤怒，不甘心，怜悯，这一切都汇聚起来，化作了最后的，最本质也最纯粹的东西。
周衍最后放下了刀，那把破刀就放在他和沈沧溟前面。
正在低着头大口咀嚼豆饼的战马耳朵晃动了下。
警觉地抬起了头。
是纯粹的杀气。
周衍道：“我见到他做下来的许多的事情，不只是我的，还有其他人的，这些让我不痛快……我不知道，但是或许，就算是他没有把我卖掉。”
“哪怕只是相逢而过，哪怕只是单纯知道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我也会不痛快！”
“所以，我要砍了他！”
不再是因为事情，不再是因为其他人，而是更纯粹的理由，物有不平则鸣，沈沧溟看着他的眼睛，略微惊叹于他的迅速蜕变和成长性，冷硬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缓和，道：
“你有资格在这个世道握刀了。”
“今日开始，习武。”

第17章 习武蜕变，顶尖天赋
沈沧溟起身，道：“我之前曾经说过，你如果满足我的要求，我就可以把【烽燧】的晋阶修行法告诉你，那么，就以这个作为考核吧。”
“我们就朝着他所在的大致方向去，你如果能够亲自复仇，我就教你成为【烽燧】。”
虽然无论如何，他都决定将这一超凡玄官传给周衍，然后再离开，但是他也知道，需要给周衍前面一个目标，才能让他更有动力。
迟钝缄默的男儿，不善表达，总也是把很多东西藏起来。
周衍点头。
沈沧溟给周衍捏了捏根骨，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增加了他今天饭菜的量，道：“先将体魄养好。”
“你没有习武的根基，太麻烦的招式对下盘，筋骨的要求太高，你只要会两招就可以了。”
“横斩，竖劈。”
“体魄跟上，会这两招，心里面有不平的气，手里面有铁铸的刀，你就算是个刀客了。”
沈沧溟说，即便是玄官，武艺也很重要。
周衍认真学习这两招，横斩，竖劈。
所以，午饭交给了沈沧溟，刀法是爆发性的动作，周衍很快就气喘吁吁，背部，手臂的肌肉酸痛得厉害，咬着牙强撑着继续练刀，吃饭的时候，周衍看着前面的巨大的肉。
是沈沧溟打来的狼，那头狼被沈沧溟一拳砸破了头，扔了肠胃，只用肉，简单烤炙过，给周衍吃，但是这狼肉又干巴，又柴，很难做的好吃。
没有去腥的重料，还有一股野生动物的燥气。
周衍明白自己得吃肉，但是他习惯了精细饮食的身体，完全本能抗拒，周衍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去啃这些肉，但是啃了一会儿，速度就变慢了。
腮帮子疼倒不是什么。
主要肚子里快要满了，吃肉还是太容易吃饱了。
周衍第一次感觉到，吃肉也是会让人感觉到痛苦的。
他想到沈沧溟挥出的那一刀，在之前展现【烽燧】力量时候的玄妙之处，想到了王春，深深吸了口气，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化作一枚玉符，手指一错。
饿鬼玉符，开！
周衍眼底闪过一缕红玉的光芒，没有什么妖气，但是看向这肉的时候，刚刚根本吃不下去的东西，似乎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肠胃蠕动，大量胃酸分泌出来。
我吃吃吃吃！
牙齿撕咬下肉，肉迅速被咽下去，饿鬼玉符的加持之下，迅速消化，化作了所谓的气血，然后再周身百骸转动，周衍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流在体内转动。
刚刚锻炼的酸痛感，疲惫感迅速被抚平。
筋骨，肌肉隐隐有种提升的感觉。
天生万物，有缺有弊，饿鬼能迅速消化一切蕴含元气之力，但是却无法留存；而人可留存元气锻打，化解元气的速度却很慢。
可借神通之变化，躲天缺地弊。
正好修行！
沈沧溟扛着一个陶锅过来，里面是糙米饭，还加入了一些药材，周衍的身体需要继续加强补充，他打算根据周衍的食量，一点一点地增加他每日的食肉量。
然后搭配打熬体力，以及一些特殊的吐纳法，强化身体。
但是这是个渐进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
因为人的食量固定，想要提高不是一天两天；而就算是不顾代价强吃下去了，消化不掉，也没有办法提高筋骨和气血，反倒还会伤害到自己。
沈沧溟这样想着，就看到周衍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对着那狼腿大快朵颐，疯狂地吃，咬了几口之后就咽下去，然后继续吞吃。
沈沧溟沉默，他忽然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疑惑。
有这样好吃吗？
沈沧溟吃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错。
他想着。
这个食物，至少可以维持生机。
比起将军做的好吃。
他看着周衍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吃完了一整条狼腿，然后又干了一盆杂粮饭，沈沧溟甚至于觉得，自己的食欲都有些被勾动了起来。
吃完之后，周衍躺在那里，微微喘息。
妖怪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他总共吃了一整头狼，一盆饭！
周饭桶！
肚子里的食物迅速变成气血，暖流在整个身子里面乱窜，他有种浑身充血的，吃饱了的懒洋洋的感觉，如果这个时候有个空调，有个可乐，有个手机就更好……
沈沧溟没有让周衍继续做梦。
直接把他拉起来，让他站了个桩。
“这个时候不能躺着，起来。”
“看着我的动作。”
“这是当年李卫公，翼国公共同创造的法门，是边军之基。”
沈沧溟教导他一种呼吸节奏的方法，调动身体的方法。
正常来说，刚刚习武的人很难能调动体内的细微气血，周衍也是这样，但是没奈何他现在体内乱窜的气血量太大，竟然让他把握住了气血的流动。
伴随着呼吸，伴随着沈沧溟的点拨，周衍感觉到原本借助饿鬼之力消化后的热流，慢慢规整起来，化作了一条暖流，在身体里面流转。
周衍身体的温度微微升高，面容微有涨红。
沈沧溟感觉到了周衍竟然已经入门，沉默了下，道：“我本来觉得，你没有习武的根基，但是目前看来，你虽然没有从小打下的根基，却有一种顶尖的天赋。”
周衍道：“那是什么？”
沈沧溟认真道：“能吃。”
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没有味觉。”
周衍：“……”
周衍忽然有了一种挫败的感觉。
但是，总归是好事……吧？
周衍想着，努力习武。
饿鬼玉符以饿鬼的进食，以及消化速度，让周衍可以迅速消化吃下去的肉，变成气血，然后按照沈沧溟传授的军中炼体术，锻打身体。
然后练刀，他只练那两招。
那是自古老年代开始到现在，最基础的招式，哪怕是刚刚握住刀的人，哪怕是握住一根树枝的孩子都会的，仿佛烙印到了血脉里面的动作。
横斩，竖劈。
身体疲惫，就吃东西，以气血之力加速恢复；消耗太大，就吃东西，用气血之力加速恢复，体魄逐渐变大，又会提高饭量的基础，很快的，周衍的食量甚至于要超过沈沧溟。
沈沧溟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放缓了行进的速度，每天会花费比较长的时间，外出猎取野兽，每一次都会找到不同的兽类，找到草药，给周衍提供习武的足够资粮。
只是，习武，即便就只是单纯的两招刀法，但是也涉及发力，刀的轨迹，刀劲的掌握等等许多隐藏的技巧，刀是很好入门的兵器，但是并不是没有门槛。
真正的门槛在门内。
沈沧溟的刀法是在日复一日的厮杀和实战中磨砺出的。
这些经验近乎没有办法靠着言语传授。
周衍只能自己摸索，理解沈沧溟的教导。
他很用心，也懂得刻意练习不懂的地方，一开始进展是快的，但是很快就遇到了门槛，周衍心中多少有些烦恼，就像是遇到一道题目，始终解不开。
他心里有报仇的火，也有着对于这世道的强烈不安。
所以他也就越发地用心，越发刻苦训练，琢磨着刀法。
他懂得不能一昧苦练，但是也清楚地明白，灵光一下和舒缓的前提是真的有用心刻苦了，一张一弛，前提是张，顿悟的前提是渐修。
他的一切都落在了沈沧溟的眼中，沈沧溟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却在练刀之后，会以推拿手法帮周衍舒缓气血，道：“之后，去摘捕贼告示。”
沈沧溟言简意赅：“实战。”
“你该实战了。”
星宿川的安仁军，从新兵蜕变成老兵只需要一场血的仪式，登上战场，和凶残的吐蕃厮杀，然后活下来，刀法就会不同。
沈沧溟不懂花里胡哨的江湖手段。
他是遵循太宗时代边军悍将的培养模式教导周衍的。
周衍有些紧张起来了，呼出一口气，认真点头。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没什么特别的。
而在前往摘取捕贼公文的前几天，清晨，周衍早早醒来，先啃了块放凉了的肉，然后摸出饿鬼的刀，在不远处的河流边练刀，他很专心，刀法的破空锐利。
但是，不知为什么，怎么刻苦努力，他的刀法和沈沧溟的刀都有本质的不同。
很快的，肌肉再度酸痛起来了，周衍呼出一口气，抖动手臂，放松肌肉，心中苦恼着，这样下去的话，不要说报仇了，就连掌握自保的力量，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他盘膝坐在那里，想着待会儿再练习一下，却听到杂音，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长条状的存在正在缓慢游动。
蛇？！！
周衍下意识按住刀，可是下一刻，他就注意到那并不是蛇，因为好像有角，还有爪，那分明是一只龙形的存在。
这一条透明的龙在一块石头那里，似乎在努力地往外面拔什么东西，费很大的力气，就连龙须都卷曲了起来，但是却始终拔不出来，隐隐有种气喘吁吁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这龙忽而听到声音道：“需要帮忙吗？”
？！！
透明小龙缓缓转头，看到后面穿着褐色衣裳的少年蹲在那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自己，露出微笑。
“你好啊。”

第18章 一场相逢且别离
噫呀啊啊啊！！！
周衍仿佛听到了这样的一声小小的尖锐喊叫声，然后看到那一条透明龙的浑身鳞甲似乎都炸开来，龙须卷曲，噌的一下，就躲藏在了石头下面。
冒出来了两个泡泡。
过去了好一会儿。
磨磨蹭蹭的，小心翼翼的，把头给冒出来，打量着周衍，似乎极为好奇，小胡须一抖一抖，周衍看着这小家伙，玉册没感觉到业力妖气，而且，这透明龙浑身一股清爽之感。
这龙注意着周衍，缓缓游动出来，爪有三指，小心翼翼攀在了周衍的手指上，周衍打量着祂，这实在也很难说是龙，那小爪子都很柔软。
周衍问：“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这龙转过头，看着石头，周衍看了半天才注意到，水里面似乎有流动着的线，这些线被石头死死压住了，泛着淡淡的光，那龙灵就很着急地想要把这些丝线拿出来。
那石头压得很沉。
周衍笑一声道：“好，原来是这个，看我的！”
就算是他体魄已经强了不少，还是费了不小功夫才把这石头给搬起来，眼明手快，把这丝线捞起来，仔细一看，有些像是古琴的琴弦，就是泡水有些变松了。
“琴弦？”
周衍看到琴弦上有丝丝缕缕的流光，和那一条龙连在一起，周衍好奇道：“我听说，琴上面有龙口衔弦，还有龙池，凤沼，看样子，你是这一张琴通灵了？”
那透明的龙点了点头，环绕着周衍手中的琴弦，眼底渴望，周衍洒脱一笑，直接给出去：
“你是在找这个吗？！”
“给你，给你！”
他把这琴弦还给了琴灵，休息的差不多了，也就继续去练刀，练刀的时候，仍旧专注，刻苦，用心，而那一条琴魂所化的龙开心不已，看到周衍练刀，好奇打量着。
它可怜惜找回来的三根琴弦了，想了想，游动到了河流边，用力地鼓足了肚子吹气，让这三根琴弦晃动，湿气褪去，恢复原本的一丝音色。
然后呢，就在这石头边儿，芦苇旁，来回徘徊，把这三根琴弦和这山川之中的东西连起来了，就好像一张简陋的琴一样，流水潺潺，流淌下去。
周衍练刀的时候，呼吸粗重，咬着牙关，继续琢磨。
他还是倔强的。
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琴音。
周衍本来认真练刀，听到这一声清脆的声音，下意识刀锋一顿，抬起头，看到那边流水潺潺，流水和风流过那三根琴弦的时候，琴弦发出声音，就好像有人抚琴一样。
周衍看到那透明的龙摇晃身子，开心不已的模样，周衍一笑，也不在意这个小家伙了，只是练刀，觉得练刀的时候，有个声音，有个陪伴，那也是很好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他练刀的时候，却有不一样了。
耳畔琴音疾徐有度，其中有‘快板’，‘慢板’，‘顿挫’，‘连绵’，各种区别，这本来是没有什么的，但是周衍这一段时间，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练刀上面。
当他的苦功夫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又全神贯注到刀法上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下意识和刀连起来，那琴音细微的变化，忽然似乎就和在刀法上他欠缺的东西契合了。
周衍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刀法一顿。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那边开心的透明琴灵。
那透明的龙儿正开心着哩，被周衍看过来，又吓得团起来，琴音也就散开来了，周衍连忙道歉摆手，道：“你继续，你继续，我只是觉得你的琴音很好听。”
那透明龙儿眨了眨眼睛，然后得意地仰起头来。
它越发地用心抚琴了，是把这河流当做了琴身，而琴弦晃动，微风拂过，极是动听。
周衍转身握刀，随着这琴音而挥刀，仍旧只是横斩，竖劈，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摸不准的，可是慢慢地，他追随着这琴音的韵律去挥刀。
琴曲，以气息断连来划分乐曲节奏，而刀劲，哪怕只是简单的斩和劈，也该要有节奏的，他意识到自己缺乏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节奏，是呼吸！
琴灵抚琴，少年舞刀，天边蒙蒙亮，周衍的刀法，哪怕只有那两招，也一下子就变得顺滑起来了，他感觉到刀似乎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和身体肌肉筋骨的绷紧，放松，舒展，用力，结合起来。
最后一刀斩下的时候，周衍知道。
自己终于学会了刀法。
他转过身，想要笑着去和那琴灵交流，却见到，河流潺潺，水流从石头上落下，撞击岸边的时候，撞击出的水珠子连绵成水雾，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面落下，那三根琴弦旁，隐隐约约有一个男子。
正襟危坐，面色黧黑，却有一种庄严和雅致的感觉。
琴灵就盘在他的旁边。
那男子抚琴，眸光很灵动，注视着周衍，道：
“郎君，好双眸，竟能以肉眼，直视精魄？”
周衍刚刚练完刀，气血升腾，胆气雄壮，也不害怕，只是道：“刚刚练刀没注意，你弹琴真好听啊。”
那男子微微笑了笑，道：
“郎君想听的话，我还可以弹奏几曲给郎君听一听，请。”
他伸出手让周衍坐下，周衍也不客气，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男子抚琴，周衍心情平复，用手掌轻轻拍打膝盖，合着节拍，他不懂琴，只是觉得这曲子很好听很好听。
太阳出来了，三根琴弦旁边的男子身影渐渐单薄起来了，那琴灵也渐渐消散，最后，这位面容寻常朴素的男子手掌按在了琴音上，最后的泛音散落于天和地之间。
琴弦要松开了，声音变得松弛。
男子有些遗憾，琴弦本来就只是系在了芦苇和石头上，慢慢要松开来了，就在这个时候，本该松开的琴弦又稳住，另一端是忽然被一只手掌拉住了，男子怔住。
看到那个少年郎道：“先生还没有弹完呢。”
周衍把松开的琴弦，一端想办法固定在了那把破刀的刀柄部分，另外的部分则是握在手中，用刀身当做琴身，粗糙得很，可周衍不觉得丢人，只是道：“先生请。”
男子道：“多谢。”
男子最后一曲，弹奏的曲调和之前不一样了。
琴音碰触刀身。
激荡炽烈，仿佛大军奔腾来去。
一曲奏罢了，男子舒朗笑道：“一缕残魂，最后还能找到了一丝故物之声，还能再弹曲子，是我的福分。”
“可惜，琵琶已毁，不能让郎君一听。”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周衍也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太阳落下，河流泛起波涛和涟漪，不见了在这里抚琴的男人，也看不到那个透明的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个梦，但是周衍确切地听到了很好听的曲子，也学会了刀法。
他摘下了那三根琴弦，琴弦尚有灵性。
周衍没有把这三根琴弦收走，他想了想，找到了水位低位的地方，然后模仿刚刚那琴灵的所作所为，把三根琴弦固定在了河流的两岸，于是好像就又是一座琴了。
风吹过去的时候，水流的声音，还有细微的琴音。
周衍笑：“好听！”
转身，把刀提起：“好曲子！”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再来这里，听先生你弹琴。”
他转身，握着刀离开来了，背后松涛阵阵，流水潺潺，自始至终，他没有问那个乐师的名字，回去的时候，沈沧溟正在熬粥，听到周衍的经历，沈沧溟问道：
“你能肉眼直视精魄？”
周衍道：“沈叔做不到吗？”
沈沧溟道：“大部分的道门【玄官】，也需要做法，持咒，才能双目勘破阴阳两界，你这个本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否则，怕是有人想要你的眼睛。”
“你练一遍刀给我看。”
周衍握着刀，把那两招刀法施展开来了。
刀法没有之前那种凌厉的错觉，而是一种循环的，连绵的，像是水流或者琴音一样的活络感，正常得好几年的火候，沈沧溟道：“做的好。”
他顿了顿：“可以实战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心情放松下来了。
沈沧溟道：“琴音契合刀法，死去之后精魄凝聚不散，想必不是简单的人。”
周衍狼吞虎咽的时候说道：“反正，我就只是路过的时候，见到他弹琴，没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我的来历，这样就挺好的。”
“是个好琴师啊。”
水流潺潺，琴音不绝。
面色黧黑男子手指似乎落下。
琴韵清幽，经久方绝，那少年侠客已经远去了。
他也只是微笑了下。
“好侠客。”
徐徐散去，终此故声。
今生此世，缘此相逢一场。
第二天，周衍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边，有一根琴弦，安静躺着，风吹过来的时候，自己就会有美丽的琴音响起来。

第19章 希望
周衍把玩着这根琴弦，沈沧溟睁开眼睛，道：
“是那琴师给你的。”
周衍道：“他来过？”
沈沧溟回答道：“清晨的时候，随着晨昏的风吹来的。”
周衍把这一根琴弦握在手中，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揶揄着说：“太雅了，真的是太雅了，就连沈叔你这样冷冰冰的性子，说出这样的话来都那么好听！”
沈沧溟面无表情，左手屈指在周衍的头顶一个暴扣，本来就是大早上刚睡醒，眼眶里就有些泪，这一下把这个渐渐熟络起来，就开始散漫起来的小子给打的含了两大包眼泪，念叨了一路。
沈沧溟只好在正午的时候，费心思给这家伙打了两条鱼。
周衍欢呼雀跃，挤开沈沧溟，亲自烤鱼，当然，还是分给了沈沧溟一条，在这个世道里面，两个人一路走来，已经算是相依为命。
周衍的性子散漫，又是现代出身，实在不会拘泥礼数，沈沧溟出身于边军，生死豪迈，对于这些看得也不重，两个人相处下来，却是意外和谐。
沈沧溟带着他一起去最近的镇子里，找捕贼官揭告示。
因为昨天早上的练刀，周衍悟透了刀法里面重要的节奏呼吸，沈沧溟又陪他练了几天后，判断出周衍距离第一次质变，就差一场实战，就差见血。
不是之前的那种偷袭，而是白刃战。
是十步之内，刀刃相向，呼吸之间，分出生死。
直接面对白刃战的恐惧，是刀客武者蜕变最关键的一步，在这之前，终究只是个习武之人，算不上刀客。
到了城里，沈沧溟去采购补给，周衍去找捕贼官。
看到许多告示，沈沧溟告诉他，看到哪个告示上描述的人，最可恶，心里面有火，就揭下来，周衍看到告示牌上有许多的小贼，然后目光微凝。
“有此恶贼，趁我家中老母不注意，将我家孩儿拐走，老母悲痛染病去世，家破人亡，心中痛恨，只求有侠义之士，可以将他擒拿，我家必有重谢。”
周衍看到告示上的画像，大概是那位去世的老太太描述下画出来的，和王春有六七分相似，周衍握着刀：
“……王春，这畜生。”
不过，又有王春的消息，看来方向不会错。
他压下那股杀意和暴躁，目光扫过其他的告示。
拿了一张，是双翠峰贼匪劫掠百姓，动辄杀人，已经杀死杀伤了二十多个人，周衍去捕贼官处登记了，沈沧溟给他准备了身份证明和过所。
周衍办完事情，打算离开，目光扫过告示下面，坐了个男人，胡子拉碴，颓唐的厉害，捕贼官视线扫过去，道：“这个疯子，怎么又来了。”
周衍道：“疯子？”
捕贼官随口道：“是啊，这人好几天前就来了，说是要找自己的亲人，本来贴个告示也就是了，可他非是纠缠不休的，哪儿有那么多人给他找什么妻女，没头没尾的。”
捕贼官道：“说是什么，妻子突然就失踪了，就只是包裹里多出了三千钱，我说拿着这三千钱请人找，他又不肯，说可能妻子失踪的事情，就和这钱有关。”
“每天就在这里等着。”
周衍脚步一顿，看到那男人前的牌子，还有上面的画像，是个朴素的女子画像，但是很熟悉，周衍脑海里忽然回忆起，刚刚被卖到妖族坊市里面的时候遇到的女人。
和她说的那句话。
‘我悄悄地把自己卖掉，赵老大心善，我昨天把钱偷偷送回去了，这才回来。’
是他？！
周衍脚步顿了下，那男人抱着个包裹，埋头坐在那里，整个人失魂落魄一样，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一个握着刀的少年郎站在自己前面。
“这位郎君，有什么事吗？”
周衍道：“听说你要找人？”
男人眼睛稍稍亮了一下，道：“郎君你……”他说着一下站起来，然后眼前一黑，声音还没有说完，险些往前趴倒在地上，面色惨白，腹中发出一串的声音，显然是饿得急了。
周衍叹了口气。
拉着他去了旁边的面馆，让面馆的店家端出两碗面来，那男人面色惨白，饿得疯了一样，却还是没有去动那碗面，道：“这，如何使得……”
周衍道：
“吃吧，你要是饿昏了，我怎么知道去找谁？”
男人咽了好几口唾沫，道：“那，在下就失礼了。”
他拿起筷子，端起碗，手掌都在抖，夹面夹不稳，好不容易放到嘴巴里，先咬断一口，顿了顿，然后仰着脖子，用筷子用力扒拉着面往嘴巴里面送，然后疯狂地扒拉。
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喝面一样。
吃完了面，总算是有些精神，有些尴尬着的不好意思，道：“实在是失礼，失礼。”
周衍问他情况，男人道：“在下张守田。”
“灾年，乱兵溃兵过来，我们从家附近逃命。”
“那天我的妻子刚刚回来，还笑得正常，我们吃了一顿饭，说着回家之后的事情，然后我们安心睡着了，第二天的时候，我就找不到她了，就只有包裹里面，多出了这些钱。”
“如果能把我妻子找回来的话，这些钱，这些钱我都可以不要！还回去就好，我，我读过几年书，能写字，也能种地，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郎君你的恩情。”
他眼睛里都是血丝，说话的时候还算是有条理，但是精神不是很稳定，周衍要来画像，确确实实就是那个女子，他看着男人，看到他眼底神光黯淡，布满血丝。
周衍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恐怕支撑不住了，就好像一根丝线一样，现在支撑他的，就只有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是，没有踪迹的情况下，这样的希望支撑不了多久的。
周衍看着他，看着另一个人的生死，他握着刀。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见过她。”
对面的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面，迸发出了像是火一样的期望，猛地起身，道：“郎君，你，你在哪里见过她？她还活着是不是？还活着！”
男人不自觉往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周衍的袖子，手掌不断颤抖着，那声音几乎算是渴求了，不，那几乎是舍弃了一切的哀求。
是告诉真相，即便残酷也有资格知道一切。
还是遮掩？
周衍看着他，呼出一口气，回答道：“……是。”
少年眼底似乎还有那一天的火焰，有断臂，有人间的炼狱，他是面对着恶鬼群怒吼的狼狈的家伙，是对着裴玄豹仍旧有弱者愤怒的倔强性子。
可现在，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声音温和道：
“她给我包扎过伤口，说起了些事情。”
“说是为了让你活着回家，所以找到一家大户人家，去做些事情，换了些盘缠和路费给你。”
男人恍惚：“那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周衍道：“大概是觉得你不会同意吧，这样的话，两个人都能活下去，终究还有重逢的日子。”
男人呢喃了一会儿，道：“郎君，说的是真的。”
周衍微微吸了口气，道：
“我，从不骗人的。”
男人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朗安宁，于是他信了，踉跄着坐回去了，手掌抖动着，道：“那就好，那就好……”
周衍安慰他道：“现在，官军平定了长安，附近的秩序也在慢慢恢复了，你还有家，现在回去家里，好好置业生活，她一定会回家找你的，不是吗。”
男人道：“是，是啊，家，家还在那里。”
他抬起头，眼底有希望了，然后微笑着道：
“女儿和大郎也会回家的。”
“我得要回去才行啊。”
这句话猝不及防，就好像一根刺一样，让周衍的微笑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男人，看到他的袖口有两根白布，包裹里面有铜钱，有一个破了的布娃娃，一把男孩子喜欢的木剑。
那眼睛里面的虚幻的希望。
其实他的家，他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过了一会儿，周衍道：“嗯。”
少年侠客这样回答道：
“一定。”
张守田道谢后，抱着他的一切，踉踉跄跄地走了，周衍仰着头，在心中默默祝愿他还可以继续走下去，语言也是刀和剑，可以毁灭一个人的希望，也可以点起火焰。
无论如何，活下去，活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周衍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提起了刀。
沈沧溟带着他去了山贼所在的地方。
实战。

第20章 意气风发
“这是你自己的路，我不会出手。”
沈沧溟把树枝扔到篝火里面，让火焰升起来，这里距山贼的地方没有多远了，今天赶路耗费了精力，沈沧溟让周衍先休息，明天找告示里的双翠峰山贼们试刀。
周衍多少有点紧张，点了点头。
沈沧溟言简意赅：“生死之间，只靠自己。”
“不要放松警惕，但是也不要过度紧绷。”
“你死在那里，我会为你报仇。”
“但是之前，是不会出手的，周衍，记住，不要指望我，你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自己手里的刀。”
沈沧溟今日言语严酷，最后把火拢了下：
“睡吧。”
周衍抱着刀睡，虽然心中紧张，害怕，期待，兴奋，但是习武以来，他的作息变得尤其健康，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下去。
沈沧溟睁开眼睛，目光看向那边的大黑马。
大马打了个响鼻，老老实实走到周衍旁边，先是半跪，发现沈沧溟目光沉静，于是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躺在地上，给周衍挡风，也是让他更暖和些。
沈沧溟提着自己的横刀，道：“保护他。”
边军战马，一蹄可以直接踏碎苍狼的脑袋。可以把穿着重甲的士兵踹飞一丈多远，铠甲会塌陷下去。
这马通灵，点了点头。
沈沧溟提着横刀，给周衍把薄被子的被角弄好，注意到周衍的呼吸平稳，是睡得很沉，然后起身，几个迈步之后，隐没到群山之中。
……
双翠峰的聚义堂，一众人正在喝酒，有个光头，肌肉贲起，胸膛一片滚花绣似的刺青的汉子大笑：
“哈哈哈，听说，又有什么游侠儿，揭了咱们寨子的榜？看起来，咱们寨子又要开张了！”
“是啊，都要多亏了大哥！”
“其他寨子都在想着怎么样去搜刮那些个平头老百姓，嗨，也不想想那些泥腿子，先被叛军扫，又被官军扫，最后还被溃兵扫，能留下几个钱？”
“不如咱们这样，扫这帮游侠就行了，这帮游侠至少比那些个平头百姓值钱，身上的刀，剑，怎么都能卖个七八百文，再加上马，盘缠，嘿嘿，一个个肥得流油哩。”
这些悍匪们大笑，他们故意留下一些线索给捕贼官们发现，杀伤了二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砍伤，杀了几个，这是捕贼官会挂告示悬赏，却不会大力搜山的级别。
这些悬赏会吸引来许多的游侠。
然后他们就会杀死这些游侠。
劫掠游侠，比起劫掠百姓，收获更大，他们还故意隐藏了实力，确保来的人对自己等人误判，失了防备，双翠峰就是靠着这样的方法，在这几年里风生水起，活得滋润。
为首的大汉嘿然冷笑：
“过几日开张一次，杀那所谓游侠儿！”
“嘿嘿，这一次咱们可准备了极好的东西，有弩，还有陷阱，有毒药，前面挖个洞，前面摆几个哭嚎的娃娃，不怕那些个游侠不上钩。”
他们笑着，推杯换盏，有个瘦高个打算出去解手，一推开门，门外天空上走过闷雷，炸开一道雷霆，光影下，门外站着一名身高接近八尺的男子，极其雄壮。
唐朝有大尺，小尺，说起身高的时候，是用小尺。
周衍算过，沈沧溟八尺左右身高，按照他熟悉的尺寸，大概裸高一米九六，如果浑身披挂山文甲，踏着厚底战靴，兜鍪，全高会直接突破两米三，冰冷的目光垂下。
一股煞气扑打在脸上，那瘦高汉子自诩狠厉，早在天下乱之前就已横行乡里，杀过了十二三条性命，杀人不眨眼，但是在面对这高出自己一个头还多的男人面前，恐惧地说不出话。
里面的人笑着喊：“怎么了？老六，哈哈哈，不要在门口尿啊。”
“磕碜！”
里面众人看到，那瘦高男子僵硬转头。
那张素来狞笑着的脸抽动着，一双眼睛凸出来，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里面的笑声一下凝固了，然后他们看着阴影中有人缓步走出来。
蜷曲的黑发，胡子拉碴的脸庞，一只眼睛冰冷，单手提着那瘦高男子的头颅，后者双脚离地，像是被猛虎咬住要害的兔子，动弹不得。
“什么？！！”
“点子扎手！”
这些山匪的核心惊怒，为首那大汉直接掀了桌子，抽出一把长枪，光头巨汉拿出两把宣花斧头，抡圆了朝着沈沧溟砍过来，这里一下喧哗吵闹。
沈沧溟面无表情，将那瘦高个子扔出去。
那男人被斧头拦腰斩断，惨叫着嚎叫起来，斧头失了准头，长枪盘旋着已杀到，沈沧溟手中横刀劈砍，从枪头直接将这把长枪劈开，横刀劈到那匪首的脸前，镶嵌进脸颊里。
“大哥！！！”
光头大汉抡圆斧头砍来。
沈沧溟曲肘猛地后撤寸击。
光头后背脊椎骨猛地突出，已被震断，双眼瞪大，嘴巴里面黏稠的黑血流出，瘫倒在地，沈沧溟一脚前踹，那匪首直接半跪在地，头颅低垂。
沈沧溟握住刀柄。
啪！！！
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被打在沈沧溟的肩膀上，直接震碎。
沈沧溟不回头，握拳，抡臂横扫。
拳面砸在出手偷袭的武者脸上，后者的脸颊迅速抖动变形，牙齿飞出去，整个人砸在墙壁上，眼见不活，沈沧溟握着刀柄，一脚踩住那匪首肩膀，缓缓把刀抽出。
刀锋犹如铁锯，喜欢折磨人取乐的匪首痛得咽气。
只是短暂呼吸，沈沧溟将这个贼匪窝里的狠厉高手都杀了，然后确定了，剩下的那些小头目，普通的山贼，会给周衍压力，却不足以威胁性命。
他去找到了山贼绑了的这些人那里，把他们解绑，然后让他们躲藏起来，先不要下山。
一个似是读过几年书的女人道：
“大侠你不救我们下去吗？”
沈沧溟道：“再过两个时辰，会有一个少年郎，他会握着刀，来这里把贼匪打败，把你们救下去。”
那女子愣住，打量着沈沧溟，道：
“敢问，为什么是他呢？”
沈沧溟随手一震，横刀上的脏血洒落在地上，冷硬的男人转身，背影高大，他单手握着横刀，刀锋抵着刀鞘，缓缓入刀，眼前却恍惚想到了年少的时候。
在边军里，老兵们会偷偷先把蛮子的阵地清一遍，然后让新兵去，去之前要故意说得很可怕，让他们之前害怕得要死，让他们最后害怕得烦了，踏过恐惧，在战斗的时候，拼尽全力。
然后再欢庆自己的胜利。
年少时候的第一次胜利，会永远激励着他们，即便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仍有最后一股火，那是最初胜利的意义，也是战友们代代传递的火焰。
嘿，小子，做得不错嘛！
压力的逼迫，实战的惊险，以及，必要的胜利。
刀锋入鞘，刀柄撞击发出的脆响混合着刀锋的余音。
“因为他还年少。”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在心里面想着。
“少年郎，就应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他不能输。”
“至少，不能是这一次输。”
周衍苏醒的时候，阳光落在少年的眼角，懒洋洋的，他猛地翻身坐起，看到沈沧溟靠坐着旁边的树睡着，怀中抱着那柄横刀，呼吸平缓。
周衍小心翼翼起来，去洗了把脸，然后做了一碗粥。
沈沧溟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刀锋破空的声音，看过去，周衍正在练刀，一丝不苟，刀锋破空的声音已经变得有自己的节奏。
少年腰间挂着那一根琴弦，当做了个挂件，在风里面，伴随着周衍的刀鸣声，发出高低错落的琴音。
沈沧溟看着那一碗粥，看到黑马在吃豆饼。
他按着刀，后仰着头，靠着那树干，即便是这样的飘零之身，却莫名地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他放下刀，端起来温暖的肉粥，慢慢啜饮着，想着。
真是，奢侈啊……
沈沧溟声音沉肃，道：“准备上，我不会出手。”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成败，都是自己。”
周衍用力点头，他踏上了双翠峰的山寨，寨子的贼匪们睡了一觉，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牌们被全端了的事情，见一少年过来，只觉得又来了好货，一个个的呼喊着，冲上前去。
周衍呼出一口气，握住了刀。
刀锋出鞘。

第21章 蜕变！
“哈哈哈，小子，来这里找死是吧？！”
脚步声急促，踏在地面上，炸开尘土。
为首的山贼朝着周衍扑过来，那是个比起周衍壮实太多了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肩膀宽阔，手里握着一把厚背刀，抡圆了朝着周衍砍过来。
周衍握着刀。
下意识已经并指，就要将【业火饥焰】打出去。
但是他顿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是为什么，是为了磨砺刀法，如果用了法术，就算是沈沧溟不知道，他自己也明白，这就只是在投机取巧罢了。
人无法欺骗的就只有自己。
“骗人可以，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这还要怂吗？”
他微微的，小幅度地吸了口气，直面自己内心真正隐秘软弱的地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在法术和直面白刃战的恐惧之中，迟疑了不过一个呼吸。
他握紧了刀，朝着前面冲过去。
对面的汉子握着刀砍过来。
刀锋破空的声音有些刺耳。
周衍只感觉身体下意识绷紧了，这和在饿鬼窝里面的偷袭不一样，和打群架不同，面对着刀子，是个人都有躲避的本能。
而练刀时对刀娴熟的感觉，则让他有想要把刀抬起，进行防御的冲动。
周衍看着对面男子眼里的血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想到了那王春，想到了坊市，但是比起王春，更冷酷的声音这才显露出来，是裴玄豹的眼神，‘原是白身’四个字，还有那一道惨白的刀气。
重重杂念，犹如野火，焚烧在脑海里。
生物的本能，刀客的防御冲动。
周衍一咬牙。
他撞碎这些纷乱的念头，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迎着刀锋，踏前一步！
啪！
这样厮杀中，最简单的一步，就把过往的安逸踏碎了，一股惨烈肃杀的，刀客的气息升起了，沈沧溟的眼里有一丝涟漪。
他知道，蜕变其实已经完成了。
刀和剑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豪勇。
一个全副武装的具装骑兵，对着敌人挥舞陌刀的勇气，不会比一个百姓握着锄头，保护自己田地的勇气更为高贵，在边军的眼里，双方的勇气值得享有同样的尊敬。
直面自己的恐惧，对强敌挥刃，即是勇。
周衍就像是之前训练的那样，刀锋撕裂空气，猛然横斩。
“斩！！！”
刀锋凌厉，这一次横斩发力极好，对面似乎没有想到，这么个寻常的少年竟然有这么狠厉的刀法，措手不及地时候后撤，沈沧溟死死盯着这一场交手，心中想着，就是这样。
‘用一招撕开口子，然后用稳定的刀法循环来扩大优势。’
‘不要怕，往前半步。’
他没有开口，在这样的专注战斗里开口，会打乱周衍自己的节奏，但是就算是这样，他的心里面却下意识地浮现出最佳的处理方法。
周衍踏前一步！
沈沧溟心中想着：‘举刀重劈！’
周衍手中刀抬起，重重劈下，对手刚刚临时变招，本来回防的招式就是迟缓的，这一下被重劈，更是失去了对刀的掌控，刀的重心偏移，这汉子的空门大开。
周衍吐息，他有本能的战斗直觉，看着对面刀锋偏移，没有按照训练的时候，劈斩循环的练法，而是再度重劈，衔接踏步强占对方空间。
才过三五招，对面那山贼汉子握不住刀，手里的刀脱手，在这瞬间，沈沧溟对周衍的训练让他根本没有思考和迟疑的空隙，握刀，重劈。
那把被沈沧溟磨砺修整过很多次的刀用刃口砍入对方的肩膀，在接触的瞬间，周衍的肌肉筋骨力量都爆发，刀锋刺入皮肤，肌肉，然后瞬间滑擦斩下！
“啊啊啊！！”
短促的惨叫声音。
爆发性的动作之后，鲜血洒在周衍的肩膀上，还有脸上，呼吸粗重。
沈沧溟的手握着刀柄，以防周衍出现第一次对人动刀的不适应导致出现的破绽。
其他山贼也扑上来。
周衍抬头，吸气。
冲上来的山贼把视线，光影都遮掩起来了。
沈沧溟手指抵着刀柄，横刀吐出一寸刃光，他催动战马。
刀鸣的声音大作！
横斩的弧光撕裂前方，也让沈沧溟的动作一顿。
周衍腰间的琴弦挂件声音低沉，然后伴随着少年动作骤然转急，变得凌厉，阳光下泛着微冷的，钢铁的光芒，刀锋撕扯前方，占据优势。
扑来的山贼鲜血瞬间流出，惨叫着落地。
周衍肩膀压低，撞击前方，用被自己斩得大出血的山贼当做盾牌挡刀。
无关迟疑，无关软弱。
在周衍踏上这里的时候，他就知道，怜悯不属于这些人。
迟疑的情绪不会出现在他的心里面。
胆怯，迟疑，应该在上山前就解决掉，上山后还有这样的情绪，未免太过于儿戏了。
周衍的刀法逐渐展开，步步往前，在施展开刀法，占据了初步的优势之后，武者心中会立刻出现自信，自信会伴随着血腥味道和刀剑的碰撞不断激昂起来。
这个状态下，武者会爆发出比起往常更强的力量。
但是很快的，周衍负伤了。
周衍负伤之后，沈沧溟的坐骑明显感觉到主人绷紧的精神，战马晃了晃头，看到在受伤之后，周衍先是疼得龇牙咧嘴，然后似乎就暴怒起来了。
好像是当意识到自己渴望的无伤速通失败之后。
直接不再有半分保留。
招式逐渐变得更加大开大合，也更重更快。
以饿鬼之力，吞噬大量肉类，再加上边军的桩功迅速提升体魄，周衍的力量本身已经超过普通成年人，再加上沈沧溟只教导他两招刀法，在使用这两招刀法的时候，堪比熟练刀客。
那帮匪徒很快得意识到这家伙只会两招。
然后他们又明白了一点。
他们大概率熬不过这横斩竖劈的两下子。
看着倒在这半大小子脚下的那几个兄弟们，最后的匪徒心都在颤抖，他们可没有正规军的战意，看到这猛人，心态都已经开始崩溃，转身嚎叫着去找老大。
推开门看到老大们死得更惨。
几个山贼的脸色都白了，想走，却听到了声音，转过头的时候，看到那穿着一身褐色衣裳的少年郎，单手握着一把刀走过来，袖子上，衣服上有很多血痕，刀上还在不断往下滴血。
那少年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手掌在微微抖动着。
但是这种似乎并不是恐惧，而是某些人进入战斗状态时候的兴奋，在这个情况下，出手会比平时更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周衍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那种淬炼过的，像是刀锋一样的煞气，几乎要让这几个贼匪窒息。
“找到你们了。”
周衍抬起刀，左手握着刀柄的一部分，右手握住下一部分，呼吸吐纳，浑身筋骨气血都凝聚，似乎在思考是横斩还是重劈。
当！
一声脆响。
前面的匪徒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响成了一片。
然后慢慢往前屈，啪地跪在地上，呢喃道：“爷……”
另一个匪徒则疯狂磕头，哐哐哐哐哐。
把脑袋磕出残影。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
周衍的动作一滞。
结束了……
沈沧溟松开了握着的横刀。
远超预期！
周衍的表现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边军初次上战场。
沈沧溟徐徐呼出一口气。
这个曾经在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男人，发现自己的鬓角竟然有点被汗水打湿了，他只是看着周衍亲自历练，却比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精神还要绷得更紧。
驱动战马前行，为周衍收尾，防止出现没有处理好首尾的情况，有个家伙出血好像不轻，却还偷偷打算往外摸出去，被大黑马踹了一脚，直接昏死过去。
沈沧溟看到周衍把几个匪徒绑了。
看到他的衣服渗出血来，周衍直到这个时候，那种战斗时候的高度紧绷和兴奋的感觉过去了，才感觉到疼，脸都抽了抽，除去了疼，还有一种极端剧烈的脱力感。
有种类似力气活做多了之后，手臂不自觉地抽动。
实战，是一种极端耗费体力的活动。
而新手在极端兴奋状态下，往往会超负荷爆发力量，不懂得节省体力，在胜了之后，身体会进入这种疲惫状态。
他呼吸了下，从大黑马背着的包裹里面翻找出了两个杂粮窝窝头往嘴巴里面塞，咔嚓咔嚓就吃完了，这个时候才开启饿鬼玉符，借助饿鬼之力，迅速把食物消化掉。
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过。
消耗的体力迅速恢复，伤口的疼痛感衰减。
只是还有些饿。
周衍舔了舔嘴唇，盯着大黑马的口粮豆渣饼，大黑马耳朵动了动，敏锐察觉到这家伙的不怀好意，于是侧了个身，用屁股把那家伙给挤出去。
周衍道：“又没吃你的。”
大黑马不客气地打了个响鼻，白眼了他一顿。
似乎在说，只是现在没吃。
周衍咽了口唾沫，只好继续翻找有没有什么剩下的吃的，看到沈沧溟，道：“沈叔……”沈沧溟的左手按在周衍的头顶，用力揉了揉。
冷毅沉肃的男子声音缓和：
“做的好。”
周衍咧嘴一笑：“嘿，沈叔你也会夸人啊。”
沈沧溟按了一下他的头，确定了他的伤势不是很严重，让周衍伸出手，从后腰拿出早准备好的药，给周衍伤口上好伤，道：“赢了之后，要搜战利品。”
“去搜搜看这些山贼的库藏。”
“以及……”沈沧溟顿了顿，面不改色道：
“救人。”

第22章 知我侠义
江怀音一整宿都没有睡。
途中醒了好几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被山贼们抓来了的百姓也都脸色苍白，但是眼底也透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昨天晚上的时候，有一个断臂的侠客救了他们。
然后让他们等一等，说是之后会有人来。
真的会有人来吗？
那时候江怀音问那男子，说为什么要等，为什么是那个少年，那个男人没有说什么，这让江怀音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真的，还能从这地方出去吗？可出去，出去……
出去又要做什么呢？
江怀音有些恍惚，岩石上凝聚的冷露落在脖子里，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缩了缩自己的身子，知道自己又想到了过去。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像是个梦一样。
她是个乐师。
是玄宗三千梨园弟子之一，主弹箜篌。
这里是秦岭附近，距离长安城不算是太远。
前些年大乱的时候，明皇夜走皇宫，她们都被抛弃了，醒过来才发现不对，慌慌张张，跟着大家一起跑，却给贼匪给抓了。
如果不是她懂一点梨园子弟的易容手段，把脸上身上都画了脓疮，早就难以幸免，可这样恐怕也撑不了太久，本来觉得为自己肯定必死，却没想到有峰回路转。
等待着的安静当中。
旁边有个脸上有皱纹的老太太低声道：
“江姑娘，你说，这一次咱们能出去吗？”
江怀音心里害怕，茫然，却勉强挤出微笑，安慰道：
“嗯，一定的。”
她轻声道：“你不是还想要出去看看你的孙子吗？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一切都会好的。”那老太太点了点头，眼底有希望，也有害怕这希望只是一层泡沫的恐惧感。
江怀音呼出一口气。
她说是这样说，其实心里面很茫然，她还能去哪里呢？长安城沦陷，她只有一身乐术，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有手有脚，总可以找到一口吃的。
那个独臂男子所说的少年郎，又是谁？
是一声脆响惊醒了江怀音，她看到这地方的门晃动，心里一下紧绷，害怕出了什么事情，她把被劫掠来的孩子保护在后面，手里抓着一根磨尖了的簪子，顶在前面，脸色苍白，手指都在用力。
如果是有贼过来，就拼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不可能再回去了。
她想着，在这个隐蔽的地方，黑洞洞的，一把刀从门口劈进来，收回刀的时候，阳光从裂隙里面照进来了，一只眼睛凑近来，然后有少年郎的声音传来：“里面有人！”
“里面的人，请往后面退一下，有什么遮掩的东西，就藏在那些东西后面，这门，啧，这门怎么锁得这么严实？”
江怀音听到少年有些恼火的声音，她意识到这是援军，想要说，其实是屋子里面反锁住了，还堆了一堆东西，所以才很难打开的，可这一松了口气，反倒是有些没力气，手脚发软。
那少年收了刀，江怀音要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那少年的声音道：“算了，不开了，直接破门。”
“请退后，不要动。”
“三。”
“二。”
“一。”
江怀音不解。
她的疑惑被沉闷的破空声音打破了。
轰的一声，一把斧头就这样镶进了进来，斧头被抽回去，裂隙被扩大，江怀音，还有这些被贼匪劫来的百姓恍惚着，就好像，这几年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生活，也被一下，一下地劈开。
光透进来，黑暗碎裂，最后一个穿着褐色衣裳，身上带着血的少年一脚踹开大门。
阳光，尘土，还有微风都翻卷着进来了。
少年把手中的斧头扔下，江怀音想着往日听说的侠客故事，这个时候的侠客们，一般都会说在下某某某，谁谁谁的弟子门人，诸位受苦。
可那少年只是半蹲下来，一边用布缠绕手掌，掰开门上的豁口，扩大出口，一边认真问：
“有人受伤了吗？”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营养不良的孩子，那些老人，嘴角扯了扯，是那种安抚别人的微笑，但是在江怀音的眼睛里面，却有点像是悲伤，安静了下，周衍道：
“我有药。”
“老人孩子先出来，伤病舒缓，不要立刻起身。”
“不要乱，不要着急。”
“身体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告诉我。”
他就像是以前一次次的那样，然后，完全出乎于本能，就好像背后还有那一面红色的旗帜一样，道：
“请相信我。”
……
周衍把人都救出来了。
他用作为支援搜救队学会的急救法帮一些人包扎过伤口，然后找到了贼匪的大锅，然后把粮食，肉都放进去熬粥，不会太油腻，不会太稠，目的是补充营养。
然后找了纸笔，清点人数，来历。
这种秩序感，让人们下意识跟着他的安排和节奏，没有什么乱事，周衍把一位老人从里面背出来，然后小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确定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衰退。
一切都很安静，这十几个被救出来的人，也都没有说什么，这种安静压抑的氛围里面，周衍搬出来许多的碗，然后用大木桶挑水过来，把这些碗筷都冲刷干净。
呼……
周衍活动了下肩膀，咧了咧嘴。
为什么没有洗洁精。
这帮混球贼匪，妈的这碗怎么这么难刷？
周衍费了很大的劲儿，把碗筷洗干净，盛好粥，然后把肉粥递给他们。
他们木着接过来肉粥，然后慢慢啜饮，第一口没什么的，但是粥落到肚子里面，暖乎乎的感觉散开到手脚的地方，烫到嘴了也好，有些太稀了也好，后来，慢慢地，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睛看到的东西就变得模糊起来了。
眼泪掉到碗里面，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有低声哭泣的声音响起来了，哭声慢慢变大，哪怕是江怀音，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哭。
好像要把这几年的情绪都倾泻出来一样。
身子颤抖，几乎控制不住，呼吸喘息，上气不住下气，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了刀的声音，然后下意识看过去，看到那边的少年郎盘膝坐着。
他抬起头，轻声道：“粥要凉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崭新的可能性在前面展开来了。
而在这些人在很久很久以后，回忆自己的过去，这个全新可能刚开始的契机，只是这一碗粥罢了，是整个人间最简单的饭菜，一碗水，一些粗糙的米粒，一些时间，一点耐心。
是孩子都会做的最简单的饭。
也是一片红尘，一餐饱饭，是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周衍安抚了这些人。
他稳定住他们的情绪，独自抱着刀到了后面。
然后抡起刀鞘把那帮投降的贼匪又揍了一顿。
打得对面鼻青脸肿。
痛快了！
沈沧溟眼底的痛苦更真切，但是他藏起来了，周衍和沈沧溟问了这些匪徒，找到了匪首们藏东西的东西，找到了一大堆的钱，粮食，衣服，首饰。
周衍看着这些东西，想了很久，道：“沈叔。”
沈沧溟：“嗯。”
周衍道：“我想物归原主。”
他在说话之前是在迟疑挣扎，说话之后，不再迟疑。
沈沧溟点了点头。
周衍清点了所有的东西，把首饰之类的个人物件，全部物归原主，实在是无主的东西则暂且留下，铜钱分开，根据之前清点过的每个人的来历，路途，分下去当盘缠。
有人问道：“少侠你不留一些吗？”
周衍道：“这帮家伙的兵器挺值钱的，还有一些马匹什么的，况且都是悬赏的凶徒，本身也值钱。”
“可是……”
周衍轻声道：“虽然我没有这样的资格说话，但是。”
“就当是这世道欠你们的。”
众人恢复了精神，千恩万谢地谢过了，周衍找了驴车，让他们坐在车上，然后下了这山，下山之后，告诉他们现在的大概局势，江怀音的眼底有一丝丝变化和涟漪。
到了第一个镇子的时候，就有一批在这镇子的百姓离开了这小小的队伍，江怀音也告辞，她道：“这一次被恩公所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不知道如何称呼。”
她的声音顿了顿，道：“两位恩公。”
周衍道：“在下，周衍。”
“这是我大叔，沈……”
沈沧溟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看着江怀音，嗓音低沉，道：“只是天下无名人，没有必要问得清楚。”
江怀音点头。
江怀音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子离开了，目送他们远去，深深行了一礼，一直到他们走入了人群当中，这才深深吸了口气，眼底里，重新有了一丝光彩。
官军已经收复了长安城。
圣人陛下不日回来，她一身所学，那乐曲技艺，终归还是有可以发挥的地方，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这些年里面努力活下来，已经变得粗糙了起来。
但是她的经验还在，她那十几年二十年训练的技艺还在。
哪怕在那样的地方，她也还没有放弃乐理。
没有放弃自己。
“周衍吗……”
“谢谢你的粥，这世上，果然还有侠客的。”
她眼里那少年的一柄刀，是武，那一碗粥，是侠。
她找到了官府，表明身份后，被送到了长安城。
又等待几天时间，终于有音信了。
尚书省礼部行太常寺牒——
【梨园弟子江氏女怀音者，隶法部箜篌坊，持金粟箜篌弦轴为验，兼通《霓裳》指法，辨其声容无讹，复其乐籍】
【赐梨园都知职，秩同太乐丞，专掌法曲传习】
【许募流散乐工五十人，重建法部】
【分隶广平王元帅府乐营，暂承郡主教习】
江怀音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回来对了，秩序重建的时候，最先回归的乐师，会有机会，她回忆那位郡主，自语道：
“广平王府二郡主。”
“李知微。”

第23章 侠名
大约是在刚刚和江怀音分别之后，周衍和沈沧溟一边朝着接了悬赏的城镇去，一边沿途把百姓送到他们熟悉的，或者至少是有熟人的城镇。
大乱才刚刚平定，百姓家里面没有很丰厚的东西，但是都拿出些谢礼给周衍和沈沧溟，周衍婉拒了其他的，但是留下来了一些吃的食物和必需品。
在经历过一次血战的胜利之后，周衍的刀法像是突破了一个无形的障壁，进入了飞速的提升期，沿途发现有什么山贼，强盗的时候，都是交给周衍处理。
周衍身上的绷带又多了些。
但是他的对手却比他更倒霉。
一次次的实战淬炼，周衍的刀法总算纯熟，又因为在山贼窝里面收获了一匹马，沈沧溟决定教他骑术，只是一开始骑的时候，不去骑那匹黄马，而是骑沈沧溟的战马。
“这样学会之后，再骑普通的马匹就会顺手。”
周衍兴致勃勃，他把刀放下，翻身上马，大黑马打了个响鼻，周衍道：“驾！驾！”大黑马往前走了两步，觉得这个臭小子好吵耳朵，忽然一个腾起，急停一甩。
周衍惨叫一声飞出去，落到草丛里面，把自己拔出来，脸上都是蒲公英，那大黑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他一脸，像是在嘲笑。
周衍咬牙切齿，说话呼吸的时候，蒲公英乱飞，道：
“等着，大黑！”
大黑马看着他怎么威胁自己。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严肃道：
“我今天晚上，就把你的豆饼都吃了！”
！！！！
大黑马一下惊慌起来，微微晃动耳朵，前蹄踩踏在地上，想要踹这家伙一下又不敢，一边前蹄快速踩踏地面，一边叫唤着，转头看着那边坐在石头上的沈沧溟。
沈沧溟道：“他又不会真吃。”
大黑马叫得更委屈了。
周衍拍了拍屁股，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去掏豆饼。
沈沧溟低着头，手指抚摸膝盖上放着的东西，那是一张弓，不算是多精良，和边军的硬弓不能比，是从双翠峰寨子里搜出来的，他拂过弓弦，弓弦微微的嗡鸣声音，像是鸟在振翅。
他有种恍惚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他记得，自己年少握弓，十六岁的时候，就骑乘烈马，手挽烈弓，去和吐蕃最悍勇的游骑手对射，二十六年过来，一身弓射之术炉火纯青。
吐蕃代表着精锐的【桂骑射】，突厥的【射雕者】，【附离】，突施骑的【阿布&#183;穆扎衣】，意即狂奔的公牛，这些天下异族顶尖的弓骑兵，他都打过交道。
他还记得握弓的方法，但是他握住弓身，只有陌生。
那二十六年，不知道多少箭矢，多少厮杀，多少生死之间掌握的，真正的弓术，已经消失了，化作一片空白，那不是没有学习过弓术的人，对于弓术的毫不了解的状态。
而是一种空洞，像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剥离，像是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上的时候，闭着的那只眼睛所感觉到的，纯粹的虚无。
但是，在这样的空洞和绝望里，还有新的希望。
笑声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那边，少年坐在马背上，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垂下了豆饼，像是钓鱼一样，钓在大黑马前面，所以那战马终于还是被勾住了，想要吃到豆饼，带着少年往前走。
就是走得歪歪扭扭的。
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一人一马的影子扭成麻花。
“左边左边，啊对对对！”
“不对，不对！”
“卧槽，大黑前面是河啊，草！！！”
噗通的一声大响，战马撞入河流，水花激荡，心满意足地咬到豆饼，少年郎紧紧拉住缰绳，腰间琴弦垂落水流，被只鱼一口咬住。
沈沧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温柔，嘴角带着微笑。
“周衍。”
他说：“今日开始，我教你弓术。”
沈沧溟虽然忘记了真正的弓术，但是他还记得，如何去训练一个新兵的射艺，他开始慢慢教导周衍射艺。
大唐李卫公兵法，所谓悍勇武者，当是骑射无双。
好几天之后，周衍终于勉强可以驾驭了大黑，然后再去骑那一匹黄马的时候，忽然就觉得很简单，而后迅速地掌握了骑术，射术则很难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绑着那些贼匪，回到了接下悬赏的城镇里面，这一路上行侠仗义，周衍的名声渐渐传开，这里也知道了周衍把双翠峰的寨子一锅端了的事情。
捕贼官早早等待着他，清点了山贼数量，以及他们的兵器，给周衍确定悬赏的金额，但是在收缴一把刀的时候，捕贼官愣住了，他拿起刀，几次三番地看了看，最后很复杂地道：
“这是，长安守军的佩刀。”
“上面有刻铭。”
捕贼官慨然叹息，他知道当年陛下入蜀的时候，带了一部分精锐的士兵离开，其中越往蜀地走，人就越少，有很多士兵变成了逃兵。
这些人里，有的回到了故乡，有的则屈服于欲望，成了山贼强盗，这一把横刀的锋芒犹烈，上面多有血腥的味道，不知道，到底是逃兵成了贼，还是逃兵被杀，横刀被夺走。
也不知道那个贼匪用的是什么兵器。
如果能娴熟使用长柄战枪，那么……
但是都不重要了。
捕贼官只是擦拭这一把横刀，郑重地将这或许经历过挣扎，或许是欲望压过职责感的见证，收了起来，对周衍一礼，道：“多谢少侠，解决了这些贼匪，赏金十贯。”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捕贼官注意到了周衍腰间的那把刀，善意提醒，道：
“如今官军收复长安，广平王元帅麾下，朔方军郭将军下令，搜剿叛军朋党，对于持刀的人，需要严查真身，下发佩刀牒，没有文书，就禁止佩刀。”
“哪怕是横刀也不行。”
“还请郎君把户籍文书，过所给我看看。”
周衍面不改色，把沈沧溟准备的东西拿出来给对面看，周衍这一次救了很多人，在这一带已经稍微有了点名声，捕贼官也有好感，道：“京兆府万年县长乐镇人，周衍。”
“十五岁，面白无须，身形匀称。”
“好，郎君收好。”
捕贼官很利索的给周衍办好文书，牒，其实就是个木牌子，写下了周衍的名字，籍贯，只是让周衍把刀放在桌子上登记的时候，捕贼官皱了皱眉：
“郎君这刀，是私铸的，刀具上没有刻铭。”
百姓可以购买横刀护身。
但是，每一把横刀都有刻铭，记录这把刀铸造的地方，工匠，监造，购买的时候，买家，铁铺，武库也要留下记录，一式三份。
周衍这把刀，是从饿鬼那里搞来的，完全没有什么铭刻。
是私铸的兵器。
这事情可大可小，那捕贼官皱了皱眉，可看到周衍面容白净，看上去出身优渥，又想到了，长乐镇在长安东郊，距离延兴门不过二十里路，是被波及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老少被叛军，溃军，逃兵们践踏，多有死伤。
这少年郎的模样，应该也是遭了什么灾，才不得不握着刀来寻个日子吧，想到这里，又想到这少年郎救了很多人，杀了贼匪，把长安守军的横刀送回，脸上的神色宽和。
提醒道：“郎君，这把刀可不要乱用了，再说，这刀也不大好使了，你瞧。”
他指了指周衍的刀。
这把刀本来质量就不好，练刀的时候还好，经历过对砍，实战，刀刃上出现了坑坑洼洼的痕迹，本身重心也出现偏移，这本就该要换掉了。
捕贼官道：
“本来需要里正证明清白，持【坊里清白帖】，来我这里办【械备牒】，但是少侠所作所为，无愧我大唐豪烈，既然过所，证明都有，我就将这【械备牒】给你。”
“你拿着这东西，就和寻常百姓不一样了；能去买横刀，障刀，皮甲背心，弓，箭，盾，短矛这些东西，当然也和府兵一样，你买的这些武备器械，得要登记一下。”
“甲胄、弩、长矛，槊，是禁兵，至于陌刀更是国家重器，还是要和郎君一说。”
他拿出两个木牌子给周衍，一个是可以去买刀的械备牒，一个是佩刀许可，捕贼官还专门提醒道：“另外，郎君，新的律令下来，唯有官授械造凭的地方，可以买刀。”
周衍道谢，捕贼官道：“郎君客气。”
他脸上笑意收敛，叉手深深一礼：
“是我等谢郎君。”
“谢郎君侠义。”
周衍有些不好意思，看到旁边悬赏告示，忽而想到了离开前的事，道：“对了，还要打听个事情，我离开这里之前，这边有个找他妻子的男人，张守田，他怎么样了？”
捕贼官愣了下，然后回答道：
“他？”
“他死了。”

第24章 还钱来！
死了？！
周衍愣住，想到那个在绝望里，最后抓住了一丝丝希望的男人，详细询问捕贼官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捕贼官也不知道具体，只是凭着听来的消息，把事情大略和周衍讲述了一遍。
周衍告辞之后立刻赶往城镇北边。
脑海里想着刚刚捕贼官的描述，在他离开之后，张守田是燃起了一丝丝活命的希望的，他整理了衣裳，洗了把脸，一家家地去问，去求。
最后在一支商队里找到了零散工作，赚了一点点钱，打算顺着逐渐恢复的商路回到故乡。
他买下了来年播种用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包裹里。
他给人抄写书信，给人洗碗端碗。
只是后来，在收拾包裹的时候，他发现那些铜钱里沾着血，那个商队里，有个商人走南闯北，经历过很多的危险，说这铜钱像是妖怪们会用的，之前还听说，有个女人去寻找了妖怪坊市。
说是要卖掉自己的肉。
恰好卖掉了三千钱。
张守田忽然就疯了。
不，不知道是疯了，还是忽然清醒了，他哭嚎了好几天，哭不动了，冷静下来了，对这段时间被他烦恼过的百姓道谢，然后离开了那位已经答应带他回家的胡商。
去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用绳子上吊了。
是前两天才被路过的人发现的。
周衍急奔而出，先和在镇外等待自己的沈沧溟汇合说了这事情，然后独身赶赴义社。
沈叔最近不进城镇，周衍大概猜到缘由，并不问。
那一身重甲，这乱世荒唐。
大唐时期，有民间互助组织叫做是义社。
敦煌文书里写着，【所置义聚，备凝凶祸，相共助诚，益期赈济急难】，张守田就被短暂收敛在这里，周衍和义社的人说了，见到了张守田的尸体。
义社的年轻人有些不高兴，道：“你是这家伙的熟人？如果是的话，就把他这几天在咱们这儿呆着的钱给结清，然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尸体都快臭了。”
那年轻人一边扇鼻子的风，一边满脸嫌恶地走了。
周衍道歉。
等到那年轻人走远了，周衍看着死去的男人，安静了很久，叹了口气，道：“……本来以为，可以让你活下去，但是，就差一点。”
他伸出手，想要把张守田的眼睛闭合起来，但是闭不住，这时注意到，男人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把张守田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封信。
是白色的布，上面用血写了一篇文字。
字写得很端正。
“是周郎君吧，我想，如果有人能回来看我，一定只有你了，郎君是好心人，想要让我活下来，所以编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我差一点就信了啊。”
“我告诉自己，他们会回家的，所以我很努力去做工，想要挣点钱回去，每天把自己累得受不了才睡过去，可是后来，我知道了真相。”
“女儿没了，儿子没了，现在连妻子都没有了。”
“之前我想着努力撑下去，想着无论如何，还能有家，可现在安定了，我没有家了。”
“我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郎君，我那妻子去把自己卖掉肉之后没有几天，官军就慢慢恢复了周围的秩序，城镇也在恢复了，你说我们要是撑下来，她是不是不用死啊，可是为什么就差这么几天呢？”
“是上天在惩罚我们吗？是上天在惩罚我们吧。”
“那三千钱，我没有动，如果郎君愿意的话，拿着这些钱，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一碗粥吧，我们那时候如果有一碗粥的话，也许能多走一走。”
“如果郎君觉得太麻烦，自己拿了也好。”
“我之前打散工，勉勉强强挣了些钱，这点钱我想着，应该差不多，可以还给郎君那一碗面。”
“还剩下一点的话，请郎君喝酒。”
“也请郎君不要迁怒那个商人，你也好，他也好，都是好人的。”
最后是很郑重的字。
“张守田，携妻杨小梅，子张锦程，女张巧儿。”
“叩首，拜谢。”
好几天之前，张守田写好了这一封信，然后走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摘下了胳膊上给孩子们守灵的白布，然后，做好了一根绳索，挂到树上，他只是想着守着田，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样子？
我们不是有英明伟大的圣人君王吗？
张守田把自己的脖子放在守灵布上面，布料粗糙，像是以前他劳作回来，女儿和儿子用小手摸他下巴上的胡须的触感，张守田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回家了……
撕拉——
但是，那守灵布却从中间裂开来了，张守田跌在地上，痛得喉咙干涩，可是看到那垂下的守灵布，那守灵布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孩子们的手掌，就好像孩子不要他回来，不要死一样。
他终于承受不住剧烈的痛苦，哭泣起来。
他哭得那样凄厉，哭得那么痛苦，这个只读过了几年书的男人颤抖着把守灵布收起来，拿出了麻绳，再一次坚定地再度缠绕在树上，仰着头，双眼都是血丝，流出泪来都沾着血。
他死了。
他挂在那里，风吹动身躯，像是为什么守灵。
最后才被发现，周衍收好了信，目光扫过，没有发现张守田的包裹。
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握着刀，大步走出去。
王二郎正在外面煮汤饼吃，看到那少年佩刀出来，不耐烦道：“看了吗？他在这儿呆了好些天，把钱结了吧，然后该怎么处理咱们说一下，是要火化还是要葬在咱们这儿？”
“提前说一声，这钱不是大风吹的，咱也得收钱。”
周衍道：“说的是，钱，不会少你的；只是我想要问一句，我这个朋友的包裹呢？”
王二郎一滞，眼皮下意识眨了下，瞳孔朝着斜下方去：
“什么包裹，我不知道。”
周衍拿着血书：“他留了信，不信的话，就去报官。”
王二郎叫道：“你，你这外地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咱们好心好意把你那朋友给收敛了，你不给钱，还要再咱们这儿找茬，你是不是想要敲诈，来人啊，来人！”
“有人碰瓷，有人……”
铮的一声刀鸣，那把饿鬼刀直接出鞘一寸。
周衍右手倒扣着刀，直接压着王二郎的脖子，砰的一声闷响，王二郎直接被他压在灶台旁边，巨大的力气压得王二郎动弹不得，少年的眸子黑白分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种煞气让王二郎的胆都在发抖。
周衍道：“我说，包袱呢？！”
王二郎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是义社管钱财的林荣轩拿了去。”
“他，他用了的，我不知道。”
“我就是个打杂的小厮。”
周衍呼出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虽然生气，但是他现在还可以压制住那种生气，知道这个年轻人照顾遗体，有怨言是正常的，他收了刀，问道：“那么，他在哪里，把钱藏起来了吗？”
王二郎的脸色微白。
他只用的一个字，就让周衍心中的怒火彻底地炸开来了。
王二郎结结巴巴道：“赌……”
“赌了。”
？！！！
周衍腰间的琴弦晃动的声音清脆，就像是少年郎脑海里面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个瞬间绷断了，先卖女，再卖儿，再自卖血肉，换得三千血肉钱。
赌了？
周衍问了赌坊所在，王二郎脸色惨白，本来以为这少年郎要出刀，下一个脚步声直接炸开。
周衍握着刀奔出去，然后翻腾上马。
马匹嘶鸣，这一次的周衍，没有了新手骑马的怯懦，纵马奔腾如雷霆，在那暗赌的赌坊里面，点着了好几盏灯，灯还亮着，却莫名昏沉。
林荣轩赌了三天三夜。
他眼睛都有血丝，死死盯着赌桌，心里面喊着，开大，开大，他已经输了好些钱，不得已，动了点死人的东西，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没有想用的，他真没想要用。
可后来，有些气上来了。
这不怪他。
再说了，这不是用，只是稍稍借用。
只要有本钱！
只要有本儿，我赢了钱，就可以还回去了！
我又不是不还了！
我挪用了那三千钱，我给他，四千，五千！
赌坊的老板开了盘，是小，他又输了，林荣轩红了眼睛，道：“再来！再……”他一摸钱，发现钱已经空了，懊恨不已：“该死的，怎么就留下了三千钱？！”
“算了，反正是死人的钱，没有人来要。”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交谈声，交谈变成吵闹。
然后是打斗的声音。
再然后，守着赌坊的两个汉子后背撞开了大门，兜兜转转后退，脸色惨白，一名少年右手握着刀，大步往前，抬起头来，黑白眸子明暗交错。
“林荣轩……”
周衍的身上，饿鬼玉符的力量正在嘶吼。
他认出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裹，看到了那个布娃娃落在地上，被踩成了泥泞，看到那些新买的，来年的种子散落一片。
就像那可怜的，单薄的，像是烛火一样的活下去的希望。
他手里的刀指着前方。
那种愤怒，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火一样在心底里烧起来的不平，让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某种炽烈的东西，长刀发出凄厉的刀鸣：
“把钱，还来！！！”

第25章 斩妖
听到那饱含了戾气的声音，林荣轩整个身子都狠狠地颤抖了下，然后魂儿才似乎被喊回来似的，终于从轻飘飘的状态落到了实处。
然后就看到那少年模样，心里面就先打了个怵。
他下意识后缩，肩膀后靠，脖子缩下来，想要挤到众人当中，但是当周衍握着刀进来的时候，这赌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然后下意识先是抬手遮掩自己的脸，然后后退。
林荣轩被让出来了。
他大惊失色，想要转身跑，可是脚步忽的急促，周衍的身体素质已经提高许多，这一下暴起，三步追上，起身一脚，狠狠踏在林荣轩的后背上。
一声惨叫。
林荣轩扑出去三四步，摔在地上，勉强翻过身来，还来不及起身，就看到周衍大步过来，林荣轩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连连摆手，慌乱到了极致，结结巴巴道：
“不是我，不是我。”
周衍看到那个布娃娃，看到上面被踩踏的脚印，还有那些春耕用的种子，少年清朗的脸上压着神色，他一脚踩住了林荣轩的胸膛。
也不再问，不再说话。
手里连鞘的刀抡起来。
顿了顿。
狠狠抽下！
“不，不是我……”
“救命，救命啊……”
只是几下子，林荣轩惨叫起来，他想要挣扎，但是这个少年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可身上的力气却大得离谱，林荣轩朝着旁边的人伸出手，没有人回应他。
周衍只想要，拿回那些钱。
理智上，他告诉自己是这样。
但是他手握着刀，连着鞘，狠狠地打在林荣轩的脸上，头上，肩膀，胸口，隐隐约约几乎有筋骨断开的声音，沉闷的，砸在了血肉上的闷响。
最后，即便是这个阶段的周衍，都有些气喘。
他才问道：“张守田的钱，在哪里！”
林荣轩蜷缩着身子，微微抽搐着：“我，我借用了，我……”
周衍提起刀，林荣轩的身子狠狠地抖了下，他下意识扭过头，把眼睛紧紧闭着，喊道：“我，我就只是借用了啊，我，我赢了会还给他的，会还的啊！”
“我赌赢了就还给他！”
周衍握着刀狠狠砸下去。
他要收回钱，但是那种愤怒，却让他的手掌狠狠落下。
“钱呢！”
他问。
林荣轩满嘴牙齿落下，疼得身子蜷曲，道：“输，输了。”
周衍提着他的领子提起来，问：“输了多少？”
林荣轩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眼泪鼻涕：“全输了……，不，不怪我，是，是运气不好，死人钱，运气不……”
周衍提起此人，狠狠贯在地上。
后者口喷鲜血，震得昏厥过去。
周衍大口喘息，他的手掌死死握住刀，那把刀终究没有出鞘，煞气杀意愤怒嘶吼在鞘内。
城里有披甲兵。
他不想给沈叔惹麻烦。
缓缓俯身，把那包裹，断裂的木剑，破碎的守灵布和脏兮兮的玩偶拿起来了，他侧身看着这赌桌，犹如克制着锁链的猛兽，道：“他的钱，是我朋友死前托付给我的，把钱给我。”
“或者，我去告发你们。”
周围已经有一个个壮汉围上来了，不怀好意，周衍从义社问出来位置，但是赌坊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这些汉子手里都拿着长棍，把周衍围起来。
其他人都下意识遮掩住自己的脸，害怕被牵连。
“嘿，这口音，一看就是外地人！”
“什么过江龙，还来搅和爷爷的场子，给我打！”
一声喊叫，七八条长棍朝着周衍打过来，周衍抬手一转，手中的刀直接架住这些长棍，那些汉子齐齐高喊，周衍手里的刀朝着下面被压下。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意识海中，玉册之中，饿鬼赵蛮的水墨图形刹那之间晕染开来，这一次，在激怒的情绪之下，周衍似乎隐隐听到了这玉符上身影在喊叫什么，但是他没能听清楚。
双目深处，有一丝丝红玉色泽闪过。
饿鬼玉符彻底彰显。
力量，体质，耐力，稳定提升。
在周衍自身的体魄提高之后，他能够承载的加持也在逐渐变高，此刻借助力量的爆发，刀法的技巧，那些棍子硬生生被他横斩荡开。
少年如猛虎。
踏前一步，双手握住连鞘的刀，高举。
张守田的尸体，那一封信，还有这浑浊的赌坊，一切落到心底里面，像是一团火，这把刀狠狠劈下去，想要挡住这一刀的棍子咔嚓一下都断开。
刀连鞘砍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伴随着清脆不逊于长棍断裂的声音，男人的肩膀不正常地凹陷下去，这种疼痛不是没有训练过的人可以忍受的，他倒在地上，惨嚎起来，周围人的脸色一变。
周衍握着刀，横斩竖劈。
他的刀法势大力沉，这帮赌坊的护卫，不过只是些混混出身，当有三五个人筋骨折断，倒在地上惨叫惨嚎起来的时候，就都没有了战意，脸色都苍白，不敢往前。
一个少年郎，还有七八个握着棍子的青壮年，中间有一条无人跨越的鸿沟。
周衍道：“钱。”
有轻轻的鼓掌声音传来了：“好武功，好气魄，原来是最近挑翻了那双翠峰寨子的少侠，不过，你想要钱，咱们这赌坊里的钱虽然不干净，却也不能你要我就给。”
“既然在我赌坊里，那就按着我的规矩来。”
“少侠要不要，来和我赌一局？”
周衍握着刀，侧身看去，看到了这赌坊的主人，昏暗的灯光，大门都被禁闭，这里的烛火晃动，一侧有个神龛，里面摆放着一尊佛像，佛像面容慈悲。
赌坊上坐着个矮瘦的男人，穿着员外袍，戴着个黑兜帽，手指细长，把玩着一对青玉骰子，或许，在这些人的眼中，这是个威严的，看不出深浅的赌坊坊主，老爷。
可周衍眼底却不同。
他的眼睛，一半似乎可以看到旁人视线里的人。
另一只眼的视线里面，那根本就不是人，细长的手指上有长而肮脏的指甲，兜帽下面，尖嘴大耳，脸上生长灰色的长毛，华丽的员外衣服后面，是一根细长的肉色尾巴。
是妖怪！
在以肉眼看到精魄之后，周衍再度以肉眼看到了妖怪，玉册泛着淡淡的光，或许是，这个妖怪的层级，比起玉册镇伏的赵蛮要低，是以这妖的本相，在周衍眼中，清晰可见。
只一眼，就可以看到妖怪精魄的本相。
群生万类，无所遁形！
那老鼠精自诩术法玄通，摸着自己的胡须，微笑道：“怎么样？郎君，若不然，你不但拿不到钱，咱这里这些个好汉子们，也打算要和郎君，再好好切磋切磋呢？”
他的声音里，那些男人终究还是迟疑着靠前。
这老妖怪又道：“诸位好朋友，也不用往后面靠着了，咱们这地方是藏起来的，官军收复了长安城，这位郎君出去一吆喝，咱们这地方不得被搜查了？”
“老少爷们不要忘掉，这赌坊，赢了的，按盗窃罪论处，徒一年起刑，赢得越高，就越重；就算是输了的，也要按从犯论，这郎君，无论如何，是不能出去的啊。”
这话落下来，不只是赌坊的护卫了，周围赌博的那些人也是面色微变，一一靠近过来，他们缓慢的，坚定的，挤占了周衍周围的空间，有人开口了，道：
“郎君，你就赌一把吧。”
“赌一把，你就也是咱们的人了。”
“是啊，是啊，郎君，郎君你是侠客，你不能害我们啊！”
他们恳求着，眼底带着恐慌，带着渴求，带着一种聚众的，强逼式的恳求，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黑气，周衍可以看到，这黑气里面有许多人的哭嚎。
有女子哭着说不能再赌了，有男子把爷娘的药卖掉来此赌博，也有的把儿女卖了勾栏里，再来老鼠精这里赌博，还有的赌输了之后，砍断手指赎钱。
这些翻涌着的业力，就缠绕在赌坊坊主周围。
那赌坊坊主顺着这样的气势，微微笑道：
“郎君，怎么样？”
“就玩一把，赌大小，你如果赢了，这桌子上钱都带走。”
“你就算是输了，也把三千钱拿走。”
“在下还有一千钱相送。”
“郎君，赌吧，赌吧。”
“郎君，我来为郎君开盘。”
声音，渴求，昏暗的烛光下面，佛龛里的佛像神色慈悲，周衍忽而笑了，他道：“好。”
他抬起脚，右脚重重前踹，踹在了赌桌上。
哗啦！！！
赌桌被踹得朝着前面划过去。
上面的铜钱像是雪一样落下来，那些人下意识扑过去抢钱了，赌坊主双手拦住了这赌桌，抢钱的声音，打斗的声音，铜钱摩擦的声音里，铮然肃杀的声音炸开。
那是钢铁的刀锋从刀鞘里滑出时的鸣啸。
周衍手里的刀出鞘，跳上桌子，猛地几步，越过那些疯狂捡钱的人，他双手握刀，刀器出鞘，之前的所有压抑，愤怒，煞气，都一口气倾泻爆发出来。
长刀，斩妖！
“赌你的命！！！”

第26章 斩！！！
饿鬼横刀划过一道匹练般的光，携带着满腔怒火，重重落下，赌坊主大惊失色，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氛围强逼之下，这少年侠客竟然毫不犹豫地出刀了。
他想要杀人吗？！
这妖怪双爪用力，那沉重的赌桌一下被它从中间撕裂开来了，但是周衍重刀已劈下，妖怪双爪交错，勉强挡住这一招，本来的双手变化成了巨大的老鼠爪。
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感觉到一种恐惧，一种潜藏身份被看破的恐惧，它猛地后退，卸去了力道，周衍的重刀劈砍在地上。
木质地板被劈开一道裂隙。
周衍踏步往前，顺势提刀横斩。
匹练也似的刀痕，劈砍到旁边的灯烛上，灯烛咔嚓一声被从中间斩断了，这妖怪极油滑，本身武艺几乎是一点都不会，浑身上下却像是抹了一层油。
周衍的刀锋每次落下的时候，只能砍到衣服上，砍到肉上，就像砍到油上。
刀打滑。
可这家伙的武艺实在是很差。
很快的，那赌场主身上的袍子都被砍得零零碎碎的。
露出了肥硕的身躯，在周衍眼底，则是灰色的长毛，上面泛着一股油光，油光里面还带着一层淡淡的檀香味，周围的人，肉体凡胎，看不出妖怪本真，只当是有人杀人。
一个个的面色煞白，惨叫着冲出去，生死面前，实在是也顾不得聚众赌博会被重判的事情，嚎叫着去了，周衍虽然不能立刻斩杀这妖怪，但是刀法之下，这老鼠精也跑不出去。
老鼠精被逼得急了，叫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我只设个赌局，赚钱而已，你何苦来杀我？”
“是我开设赌场，但是那些人来赌的，不是我害他们！”
“那些女人，孩子，是他们的丈夫，父亲，卖掉的。”
“我有什么错！？”
周衍没有什么好说的。
又是一招重劈。
那妖怪的尾巴差点被剁下去，终于发狠，叫道：“你这疯子，凡俗武功，看我法术！”他双爪啪地一合，这赌坊里面的油灯猛地燃起来。
油灯里面的灯火高高地燃烧起来，这些火像是要飞出去了一样，照得周围影子徘徊，那佛龛里面的佛像慈悲，脸上蒙着一层金色的光。
油灯里面的灯油都飞出来。
周围一下变得一片黑暗。
老鼠精深吸一口气，这一片灯油一下全飞到它的嘴巴里，腮帮子一下鼓起，然后狠狠喷出，化作烈焰，周衍脚尖勾起桌子，猛地一踹。
这一股混合着油的火撞击到桌上，炸开一片火光。
油黏在哪里，哪里的火就烧得很烈。
明暗交错的时候，老鼠精看到周衍已经跨过火，扑上来，手中的那把刀鸣啸，老鼠精面色骤变，要叫出声来。
武艺，法术，法宝，三者并行不悖。
可它没什么法宝，武艺更是拉胯。
这天赋法术不起作用，老鼠本性就占据上风，想跑。
消耗了部分的法力再度暴跌，身子一下化作了一团油乎乎的黑影，以超过之前至少五成的速度从缝隙里挤出来。
就想要冲出去逃跑。
这速度赶上马匹急奔了。
法术就是法术，都有特别的效果，周衍右手持刀，左手并指，双瞳锁定了那一团黑影，精神有一部分抽离，化作了赤色的火焰。
【业火饥焰】！
一团火直接撞击到那黑影子上。
本来要跑出去的老鼠精忽然觉得胃部一抽抽，那股剧烈的饥饿感完全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脑子里，让它回忆起还没有通晓灵智的时候，在寺庙里偷灯油吃的日子。
和尚们每天点油灯的时候，它会悄悄吃些，还可以吃点贡品，有的时候，找不到吃的，就只好挨饿，饿的想要发疯一样。
剧烈的饥饿感直接打断了法力循环。
本来都要出去的了，竟然从影子里跌出来。
施展法术要凝神凝心，可心里一饿，哪儿还能全神贯注？
就在这一晃神的时候，周衍早已扑上前来，那老鼠精转过身来，就被一脚踏住了胸膛，外面传来了吵闹的声音，是跑出去的赌客叫唤声，引来了捕贼的官员。
能听到外面的喊叫声音：“有人持刀杀人？！”
“快，快！”
“快快围上去！”
老鼠精伸出手想要抓周衍的腿，叫道：
“郎君，饶命。”
周衍看到了这老鼠精身上的业力，手中的刀狠狠劈下去，砍到这老鼠精的脖子上，皮毛油滑，刀锋几乎要滑下去，老鼠精全力顶住，周衍吐息，左手按在了刀子没开刃的那一部分。
老鼠精每次想要挣扎，就会被一道【业火饥焰】灌注。
饥饿感层层累叠。
最后化作一股焦灼的剧痛，强烈的饥饿感导致的胃部剧痛和胃痉挛让它无法集中注意力，最后连妖力支撑皮毛的力量，都也没有了。
施展饿鬼的法术，周衍的饥饿感也在累积。
但是这种饥饿感，反倒化作了一股勃然的怒火。
刀锋卡入脖子里，然后切割往内，老鼠精的眼睛很快充血发红了，努力挣扎反抗，老鼠精几乎昏厥过去的视线里看到，那业力里面的，一个个人的念，似乎化作了形体，在拼全力地帮助周衍，把刀子压下去。
你们！！！
周衍吐息，双手握刀，筋骨爆发。
“斩！”
伴随着一声激昂的刀鸣声音，这把饿鬼刀斩过老鼠精的脖子，黑色的鲜血散开，饿鬼刀在斩断了脖子上的经脉，骨骼的时候，也终于到了极致，从中间折断。
周衍手里只有一把断刀。
断裂的刀刃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老鼠精身上业力消散，还残留了魂魄化作黑气想要走，周衍抬手，玉册猛地翻卷，将那妖怪黑气尽数收拢于玉册之中，玉册迅速翻动，在其中一面上，缓缓浮现出来了画面。
而这妖怪身躯之上，周衍可见的淡金色流光散开，最后凝固，化作一枚古朴文字。
镇！
他想要看看玉册彰显的，这妖魔的来历。
可是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周衍持刀猛地一抖，刀身上沾着的妖血落在了地上，散发出一股恶臭，外面已经传来了兵甲的声音，还有捕贼官的喊声：
“大唐律例，持刀杀人，斗杀赌坊主，减故意杀人一等，只流三千里，但是你若是仍旧冥顽不抗，就要被处极刑了！”
王二郎跟在捕贼官旁边，身躯颤抖，结结巴巴道：“是，是来寻林荣轩的，难，林荣轩花了他朋友的钱，拿去赌了，或许，或许就是杀了他。”
他恐惧，害怕，以及有一丝丝潜藏的兴奋。
恐惧，害怕的，却不是有人被杀。
而是，林荣轩被杀，自己会不会被官府也判罪？毕竟是自己说出来他在赌坊的，兴奋则是，那个欺辱他的人要被杀死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捕贼官握住了腰间的刀，旁边的护卫兵手中的长枪端平了，剑盾士兵顶在前面，弩手靠后，即便是这个时候，太宗的遗产还在庇佑着大唐。
肃杀之气中，赌坊的大门被打开来了。
门内其实是喝茶的地方，再往里的暗门才是赌坊。
捕贼官认出来了周衍这个少年侠客，脸上神色变化，道：
“为何……是你……”
周衍扫过王二郎，握着昏厥的林荣轩的脚，把这被打得鼻青脸肿，昏厥的家伙扔到了地上，林荣轩翻滚两下，龇牙咧嘴，显然是醒过来之后，因为害怕而不敢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注视着周衍。
他腰间佩刀，左手握着一个头，扔到前面地上。
众人哗然，齐齐后退，捕贼官的刀出鞘，但是几乎是立刻，他们就看到，那个员外模样的头颅，在阳光下逐渐扭曲，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老鼠头，牙齿尖利，散发一股混合着香灰味道的油脂。
捕贼官面色变化：“这，妖，妖怪？！！”
周衍单手握着收入刀鞘的断刀，回答道：
“此獠，已被我所斩。”
捕贼官旁边，本城尉官看着那大老鼠，神色动容，叉手道：“不知壮士名姓！”
周衍回答：“长安，周衍。”

第27章 佛灯垂目，一身侠装
长安，周衍？
这些人都下意识念着这个名字，看着那持刀少年，威风凌冽，众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衍走下台阶。
他就只是一个少年人而已，可是他的前面，那些披甲的士兵，手持长枪，十几个人，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于是那少年烈烈风气，更是豁然铺开，周衍吐息，并指一指那妖怪，道：“妖怪开设赌场，我已经将其斩杀。”
又指着林荣轩，顿了顿：
“此人，或和妖怪有勾结。”
林荣轩面色煞白，无限惊惧。
周衍吐出一口浊气，一指那赌坊，说出最后一句话，道：“而这赌坊，该如何处理？”
三句话，声音不大，可气势一句比一句高。
外面众人下意识气势都被压住了，捕贼官看了一眼老鼠头，拱手道：“多谢郎君。”
“我等，明白了。”
说话里，带上了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尊敬。
众目睽睽之下见到了妖怪，再加上是赌坊这样的产业。
这事情很快被定性，毕竟也是长安附近的捕贼官和县尉，多少也是知道妖怪和玄官的存在，将这妖怪收拢，然后才突入了赌坊里面。
周衍把张守田的书信给捕贼官看了。
捕贼官语气尊敬道：“既然是他的委托，郎君就去拿三千钱就是了，只是可惜……找不到那原本三千钱了。”
周衍道：“我自有办法。”
他去把那个包裹拿起来，然后靠着这一双眼睛，找到了带着丝丝缕缕妖气的钱，那女人的三千钱，周衍把这些钱全部收到了包裹里面，其他的，一枚没有拿。
玩偶，木剑都收好，放到了那包裹里面，然后这一个包裹，就变成了他和张守田刚刚见到的时候，张守田手里的样子。
周衍把张守田的绝笔信放进去。
于是他们一家团聚。
周衍本来要离开的，但是捕贼官担心这里还有什么妖邪，就恳求周衍扫视一圈，周衍没有发现什么，只是在路过赌坊里面的那个佛龛的时候，脚步微顿。
佛龛前面有一盏油灯，油灯已经燃了很多，只剩下半盏。
但是这一点油灯的灯火没能够把这周围照亮，反倒是让那佛像出现了些微的阴影，只能看到柔和的轮廓和慈悲的微笑。
这质感，这感觉。
好像是个宝贝。
周衍心中微动，伸出手，拿起这一盏油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油灯里面蕴含的一丝丝玄妙的感觉，捕贼官见他模样，知道这油灯应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也只是道：
“这妖怪是郎君诛杀的，这油灯也该归郎君所有。”
周衍把这油灯拿走了，本来要离开的，可外面吵吵嚷嚷的，却原来是这镇子的官员们都赶到了，他们看到那斗大的老鼠头，啧啧称奇。
然后看到在赌坊里面的妖怪本身。
穿着颇华丽的员外服。
可这员外服里面，分明是个吃得肥胖的大老鼠。
一位老者踹了这老鼠一脚，骂道：“好大的个老鼠精，吃我黎民百姓的民脂民膏，长得这么大这么肥，还穿绫罗绸缎，坐在高堂上。”
“该杀，该杀！”
他骂了好一会儿，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之后，才似乎终于看到了那边的少年游侠，打量了一下，见周衍身上穿着褐色短衣，踏着麻鞋，如果只看这样的话，只是个百姓家的良家子。
甚至于还是那种家境不是很好的百姓家的孩子。
但是腰间一口刀。
哪怕是断刀，哪怕在鞘中，都有丝丝缕缕的血气杀气。
就像是画龙点睛一样，一下就让这个少年人有了一种收敛着的锐气，这老者摸了摸胡须，自我介绍身份，是下辖这镇子的县丞，正在这里处理公务，听说了这事情，赶来看看。
客客气气地道谢，说感谢周衍破了这赌坊之事，还为这城斩杀了一个妖怪，实在是千恩万谢，末了道：“郎君为百姓除了这样一个大害，老夫今夜设了些薄酒，为郎君庆贺。”
周衍有心打听一下王春的事情，于是先应承下来，道：
“在下也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一问县丞。”
县丞道：“请说。”
周衍把王春的事情说了说，道：“这个人作恶多端，我想找到他，但是他太油滑，很难找到踪迹……”
县丞还以为周衍想要什么宝贝和赏钱，没有想到是要另一个凶徒的线索，觉得虽然说正气凛然，可这杀气腾腾的正得发邪了。
这有些不合规矩，县丞看了一眼周衍的刀。
想了想被剁死的妖怪。
很好，他看到了规矩。
干脆利落道：“老夫这就安排人下去，把县里有关此人的所有卷宗都找出来，给郎君抄录一份。”
周衍道谢。
等这些人处理妖怪尸体的时候，去问了沈沧溟。
沈沧溟为大黑梳理毛发，听到周衍的想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愿意和大唐官府有太深入的联系，却希望周衍能在官方有清白的名声，于是道：
“但去无妨，不必在意我。”
等到周衍离开之后，沈沧溟给战马顺毛的动作慢慢迟缓，最后他拍了拍这一匹战马，附在大黑马的耳朵旁边道：“看好行囊，甲胄。”
他提起横刀，身法幽冷，很快潜藏在了逐渐昏沉下来的天色里，靠近城镇，周衍的江湖经历不多，而官府里面，也有不少油滑之人。
他担心周衍吃亏，放心不下，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吃饭的地方，沈沧溟从窗缝隙看去。
桌子上推杯换盏，县丞，县尉，典狱，市令，录事都在，谈笑风生，话里话外也有坑。
沈沧溟视线偏移，看到了一侧桌案上，盘膝坐在那里的少年人，一下子放心下来了，因为周衍根本无视那些官员们的闲谈和话语里的坑。
周衍只是在专心干饭。
施展饿鬼的法术，也会让他的饥饿感加强。
这酒席上的饭菜算是不错，周衍大口吞咽，精米饭，好肉，都吞下肚子里，然后被饿鬼的天赋化作气血，一股股暖流在体内流转，恢复体力，同时有微弱的身体强化的满足感。
吃东西，真爽！
慢慢地，县丞的笑声停下来了，县尉对周衍的恭维声也消失，他们直愣愣看着那边狂吃的少年郎君，总也是为县里除去了妖怪的侠客，不管怎么样，得管饭啊。
所以那饭菜一盘盘地上。
厨子在后面，锅铲抡得冒烟：
“今天是县衙里的郎君们都来了吗？！”
“什么叫做只有一个人在吃？”
“什么叫后厨的米都没了？！！”
那县丞看得瞠目结舌，端着酒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想要开口恭维，却也下意识吞了口口水，觉得年纪大了以后，越来越消失的胃口正在回来。
这么香吗？
他下意识也开始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反倒是让这一餐饭真的就只是在吃饭了，县丞摸了摸胡须，觉得有些失了仪态，尴尬地道：“今日这厨子，做的手艺不错啊，哈哈。”
众人迎合道：“是啊，今天的饭菜都香了不止一点。”
县丞温和道：“不知道郎君，在何处高就，哪里人士？”
周衍这才放下碗筷，道：
“在下京兆府长乐镇人，常年在外游历。”
县丞抚须，道：“我观郎君，一身武功，满身正气，还能够斩妖除魔，现在这天下才刚刚平定下来，溃兵到处都有，也不知道哪里还有妖魔鬼怪。”
“我们鄠县，南依终南，北临渭河，农田肥沃，山林之地，是我大唐圣人狩猎之地，也算是个好地方。”
“如果郎君愿意的话，老夫可以为郎君谋一个官身，就靠着这老鼠的脑袋，至少可以为郎君谋一个捕贼官的职位，若是安定百姓有宫，就是县尉也不是不可能啊。”
县丞提出招揽之意。
旁边县尉脸都绿了，也得赔笑。
京兆府的县丞，眼力终究是比较高的，就算本身不是玄官，也知道潜藏于阴影之中的妖魔存在，如今天下从盛世转而隐隐有些衰颓，人道不昌，妖魔的踪迹就显现出来。
这个情况下，再加上溃兵，叛军，有这样一个年纪轻轻，武功高强，还能斩妖除魔的少年侠客在，他心里面也能松一口气。
周衍已经大概猜出沈沧溟的身份，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我的性子闲散，喜欢到处跑，还是不了。”
县丞虽然遗憾，也没有强留，只是敲了敲桌子，然后就有好几个衙役，捧着些东西进来了，把东西放在周衍前面的桌案上，然后退下去。
县丞道：“是我这里没有这个福分，留不下郎君，不过，郎君为百姓斩妖除魔，我也不能没有表示，我看郎君的衣裳都已经破了不少，这一身衣裳算是报答。”
这个周衍无法拒绝。
一路实战，他的衣服都有些破破烂烂了，于是道谢。
县丞见他收了礼物，这才觉得好歹是个善缘，微笑道：“也不知道准备的合不合适，郎君，不如去旁边那屋里换这一身出来，让我们也看看少年英雄的样子。”
周衍去了旁边屋子，抖开衣服，把沈沧溟给他改过的褐衣服脱下，小心翼翼地叠好，然后才换上新的衣裳。
上面内里穿一身窄袖紧身短衣，下面是缚腿长裤，方便搏斗和骑射，一对硬皮革护臂，一对硬皮革护膝，周衍捆好之后，握了握拳，意识到战斗的时候会有更多的选择。
视线扫了扫，看到还有一件厚重袍子，抖了抖衣服，把这外袍罩上，那是一件缺骻袍，也就是两侧开衩的长袍，材质是更厚重些的布料，耐磨，颜色则是耐脏的靛蓝色。
还有一条腰间系皮质蹀躞带，上面有铁扣环，可以挂小物件，一双革靴，周衍装扮好了，走出来的时候，县丞眼睛一亮，叫好道：“好，好，好！”
“好一个少年英雄！”
众人看去，也都惊叹，之前周衍握着刀，穿着的只是村民的短打服饰，如今这长袍革带，眉宇飞扬，那股清俊英武之气就扑面而出了。
厨子出来，一时间有点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眼。
以前都是别人吆喝着夸奖这些官员，哪儿见过这么多官员凑在一个少年身边，你夸一句我夸一句的？
今天可真个开了眼。
县丞赞叹不已，却注意到了周衍还带着旧衣裳，笑道。
“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郎君这一身旧衣就放在这里吧，带着累赘。”
周衍摇头。
“这衣服就是故人给的。”
县丞微怔，他人老精明，道：“所以，郎君不愿意留在我鄠县，就是因为这位故人吗？却不知道，这位是……”
沈沧溟打算离开，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顿住，已经养出英武之气的少年郎把衣服收好，想到往日的一幕幕，该如何形容呢？
是救命恩人，是授业恩师，还是相依为命？
他回答道：
“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沈沧溟安静站在外面，眼底里盛着黑夜。

第28章 好宝贝，好宝贝
县丞听出来了，知道这种感情，肯定不是可以用钱财和地位打动的，心中慨叹，果然是信义侠客，却也因为这种遗憾，对周衍更为看重。
甚至于是在羡慕另一个人的。
周衍吃饱喝足，还打包了一份给沈沧溟的。
县丞知道没法子招揽，但是还是想着留下个善缘，又拿出一沓纸，递给周衍，道：
“这是郎君委托老夫找的人，各地海捕文书里都有这个人，就只是老夫找到的这些里面，被他拐卖的孩子，就已经超过了三十多个。”
“就是这个人东躲西藏，很难找到。”
周衍看着这一沓海捕文书，迅速简单地翻了几次，确认是王春的情报，于是客气回答：
“就是这些了。”
周衍道：“多谢阿郎。”大唐不兴什么大人，老爷，即便是有官位，不知其名字和官位的时候，年长的叫个阿郎，年轻叫一声郎君，不会有错。
县丞脸上笑容宽和许多，又取出一份盘缠转交周衍。
“涉赌的人，老夫会按律例处理，赌资小于五匹绢的，双方皆杖一百，大于五匹的，就直接按盗窃罪来算了，至少徒一年。”
“输了？输了也算赌的。”
周衍道：“那林荣轩……”
县丞愣了下，看着看到少年侠客眼底的火，他一下就意识到，这个少年郎不是那种所谓的遵循律法的性子，他眼底有属于人的情绪，不是那种死正经。
县丞凑过来，拿出两根手指一捏：
“法理范围内，给他这个。”
“顶配！”
“发配之前，老夫，不，捕贼官，不……尉官亲手打他那些棍。”
周衍抓住县丞的手掌，道：
“阿郎果然好官啊！”
县丞老头子胡须都乐得一跳一跳的。
这小子，有意思得嘞。
杖刑的告诫作用其实很大。
当代杖刑分受于背部、腿、臀，而且得要分三次执行，免得把人给打死，也就是说，会打得普通人皮开肉绽顶不住，然后哭爹喊娘，拖回去疗伤。
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没好利索，打起来最疼的时候。
再拖过来打一顿。
一定要分三次，凑够刑罚。
某种程度上，对心理的压迫更可怕。
县丞等人送周衍出去，看到周衍翻身上马，腰间佩刀的样子，县丞眼底有一种看珍宝的眼神，还有遗憾，道：“有侠义，又不是那种死正经脑袋，这是个心思活络又有底线的年轻人，这已经不是璞玉了。”
“真是个好人才！”
“可惜咯，咱们这里留不下这样的人才。”
“是啊。”
“咱们散？”
“这……要不然再吃点。”
刚刚周衍吃的太香，也太猛了，这些当地官员都没怎么吃，彼此对视一眼，又回去了。
厨子正在擦汗，肉眼可见地红温了：“还来？！”
“什么叫他们走了又回来了？”
“什么叫官府的郎君们还没吃饱？”
“什么叫刚刚能喂饱二十个人的饭都给一个人吃了？！！”
“他阿奶的个腿的，乃公不伺候了！”
周衍回到镇外的时候，沈沧溟正在照顾篝火，好像一直就在这里一样，大黑马坐在旁边，一双眼睛斜睨着看沈沧溟，莫名有种鄙视你在装什么装的感觉。
周衍把刚刚的事情给沈沧溟说了，然后把打包的饭菜给他拿出来，还热乎着。
沈沧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进食。
沉默了好半天，沈沧溟没有说自己跟着去了，只是道：
“把那鼠妖的事情说一下。”
周衍就把具体的交手细节都说了。
意气风发的，虽然当时候多少有点危险，但是对沈沧溟说的时候，轻描淡写，衣角微脏，沈沧溟只是点头。
因为太沉默了，周衍拿出来那个油灯，好奇不已地打量着，只是晃了下。
这青铜灯竟然就这么亮起来了。
油灯点亮，金色的火焰升起，周衍立刻发现了不对。
因为旁边的篝火一下子就变得黯淡下去了，而这夜色里的黑暗，反倒在油灯下变得越发地深邃，隐隐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翻卷着。
周衍的眼睛里，忽然就看到了黑夜中翻腾的某些气息。
这一次甚至于不是看到妖怪的实体，而是妖鬼的气息。
这些气息翻腾着，邪异，只是看到就让人感觉到害怕，周衍感觉到一丝丝人族血肉之躯的恐惧，于是他开启了饿鬼玉符，怒视回去。
本来只是增大力量，可脑子里却忽然窜出一个念头来。
嗯？这些妖气鬼气是不是也可以吃？
油炸冰溜子那种？
饿鬼玉符一下大亮。
吃吃吃吃吃吃吃！
本来翻滚着‘恶意’盯着他的那些阴气则是一滞。
哗啦一下就散开来，周衍还要做什么，有一个东西射过来，周衍手里的油灯落在地上，他下意识拔出刀，然后一只大手直接把他的刀按回去。
“我。”
是沈沧溟。
周衍眨了眨眼，油灯的灯火熄灭，妖气阴气就看不到了。
沈沧溟拿过熄灭了的油灯，道：
“你的运气不错，看起来，得了一个宝物。”
“这东西，应该是哪个寺庙里的油灯，吃了一百多年的香火，后来被这老鼠精咬断了带走，沾了秽气。”
“从刚刚的情况看，这灯点着的话，正常肉眼可以看到的东西反倒会变得模糊起来，与此同时，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存在，会被清晰地照出来，小心些用，有时候见阴气煞气不是好事。”
周衍好奇道：“这是什么原因啊？”
沈沧溟看着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看的周衍，沉默了下，道：
“五行之力，天之刃也。”
“这东西本身的材质就足够承载五行力量。”
“你看，这油灯的灯芯是棉混草心，是纯阳之木，被那老鼠精用牙齿咬断，【金克木断】，灯油又被妖气污染，成【水土秽气】的状态，最后又有一点佛光残留，稳住平衡。”
“可偏偏这一点点的佛光，成了个【火耗木尽】。”
“佛门道门的东西，一旦五行残缺，就会引秽聚殃。”
“这算是一件【通幽】类别的宝物。”
“从刚刚看，你的眼睛能看到精魄，妖怪，却还没能看到这些低微的妖气，残留的欲念。”
“看来你的眼睛有天然的神通。”
周衍好奇道：“神通？”
沈沧溟道：“嗯，神而明之，不修自通的，就是神通；后天学习的都是法术，等你成为玄官之后，体内有了法力，你的眼睛应该会有变化。”
“到时你双眼所见，绝不是现在能比的。”
“把这灯收好，里面的灯油不多了，省着点用。”
沈沧溟把油灯抛给周衍。
周衍手忙脚乱接住了，看着这东西，美滋滋的。
能看到妖气，还能把正常看到的东西藏起来？那如果自己点着灯，不就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类似于隐身术？！还附带妖气追踪能力？
那老鼠精该不会就是靠着这能耐，才能东躲西藏的吧？
好宝贝，好宝贝啊。
周衍心里面喜滋滋。
就叫做你一号藏品了。
有这东西，以后去山贼窝里面就好说了，藏起来给对面一下。
潜行才是刺客，谁家刺客一路杀进去的。
沈沧溟看得出周衍的兴奋，他只是道：
“今日早睡。”
他抱着刀闭上眼睛。
周衍摩挲着这油灯，像是得到了个新奇的玩意儿。
忽然想到，这世上的野外，还存在有他的眼睛，还暂且看不到的游魂，妖气，既然这样的话，他们常常住宿野外，这些游魂始终没有靠近。
就连那个琴师都是周衍自己出去练刀才见到的。
周衍看向闭着眼睛的沈沧溟。
周衍摸了摸那盏油灯，把油灯往那边一提。
周围黑暗下来，黑暗里面有涌动着的存在。
但是潜藏起来的那些游魂野鬼，并不敢靠近这里，断臂的沈沧溟闭目，在那佛前的油灯照影下来，男人身上，血色的煞气像是狼烟一样，冲向天空。
那金色的油灯灯光剧烈晃动，似乎要熄灭了。
即便是断去了一臂。
仍旧是妖鬼辟易。
没有任何幽魂和鬼物会靠近，倒不如说，看到了都会跑得远远的，只敢打量着。
沈叔果然厉害……
周衍心中感慨，然后他看到了，沈沧溟的断臂，还有眼睛那里，丝丝缕缕苍蓝色的火焰，永时永刻地燃烧着。
诸般折磨，业火如刀，时时刻刻，从未断绝。
这根本就是凌迟。
周衍的动作一下就凝固了。
刚刚的兴奋，还有意气风发，都消失了，周衍的脑海中，忽然就想到了那时的初见，那个一手持刀，护住了自己的豪雄。
‘你的一条手臂，一只眼睛，一身弓术。’
‘好。’
明明是意气风发，斩妖救人，第一次扬名的少年张了张口。
不知为什么，剧烈的愧疚，让他的心里刺痛了一下。
“沈叔……”

第29章 找到你了，王春！
周衍看着闭目的沈沧溟，周衍的眼底有剧烈的愧疚，刚刚那种，得到了有趣战利品的兴奋，一下子就消散了。
沈沧溟断臂的地方，有一种特殊残留的痕迹，就像是刀剑一样，不断在和沈沧溟自身的气血碰撞，在这一盏灯的映照下，就好像是一把刀，不断在重复斩断手臂的动作。
没有妖气。
单纯就只是残留的力量，在和作为武者磅礴的气血对撞。
不断重演新生，斩去的轮回。
这也就代表着，那种断臂的痛苦，剜目的痛苦，会不断地重现，每时每刻，只要沈沧溟还活着，只要当时的交易还在，就永远不会离他而去。
他熄灭了灯，学着沈沧溟一样，抱着刀，靠着树干。
黑夜里面，周衍的眼睛映照着火，像是刀一样，他不再是激昂的了，只是安静的，像是在复述着，一字一顿地，平静地在心里说。
青冥坊主。
我要杀了你。
不能将你断臂，刺目，千刀万剐，周衍。
誓不为人。
……
第二天的时候，周衍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地方，他不想要让沈沧溟知道自己看出了什么，不想点破沈沧溟的行动，就像是沈沧溟忍着痛，周衍也把那种愤恨和愧疚压在心里。
心里面默默加了一笔，一定要把沈叔的情况先解决。
他根本不知道，沈沧溟一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在洗漱的时候，周衍将自己的注意力凝聚在玉册之上，玉册迅速翻动展开，到了老鼠精的那一页，这一页上面也以水墨的风格勾勒出来一幅有神韵的画面。
背影虚幻，像是一座寺庙，佛像垂下眼眸。
佛前供奉着各色瓜果，还有精巧油灯，一只老鼠用尾巴缠绕住了这灯，正在偷喝灯油，灯油的映照之下，老鼠的皮毛反射出一种祥和的淡金色光华。
周衍的心神一落。
玉册之上，那一只尾巴毛发淡金的老鼠也像是赵蛮一样，从水墨画散开来，晕染入周衍的心神之中，化作了这老鼠精的来历和故事。
……
昔年，有一座寺庙，庙里有一尊大卧佛，这佛寺就叫做卧佛寺了，佛寺里有许多的沙弥僧人，这些僧人日日勤奋念经，希望有朝一日，悟透了佛法。
只是勤奋的僧人们却没有发现，佛像里有空洞，里面有一只老鼠。
真不知是个假勤奋，还是真勤奋。
这老鼠通体灰褐，尾尖染金，常潜佛龛之下，舔食灯油。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听着经卷翻诵，僧人念经说法，竟然开了灵智，每日窃油果腹，白天藏在佛像里的空洞面，看着各色各样的人来这里，虔诚地跪在佛像前面念诵着什么。
记不得太多，只是知道那两个字。
如愿，如愿。
功德箱开合，善信投钱像是下雨，主持脸上慈悲。
到了晚上，脸上慈悲的住持摩挲金锭，指间念珠光润，面上悲悯如旧。
老鼠瞳孔照着烛火。
鼠精离寺那夜，叼走了一盏青灯。
它转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的人，都不是自己的归处，直到到了赌坊里面，在房梁上看到，赌坊主摇晃骰子，像是在转着经文，看到那些赌徒盯着那两个骰子，眼睛发红，念叨着。
开大，开小。
如愿，如愿！
鼠精忽得顿悟。
噫！
却也是个佛寺！
只是这里的主持不穿着袈裟。
在赌坊主拜财神的时候，鼠精推倒了神龛里的财神爷，财神爷砸死了赌坊主，鼠精摇身一变，也成了个员外郎，把神龛里面，放着了个佛像，把青灯又供奉在了这佛龛里。
每天看着人们念叨着开大，开大。
如愿，如愿。
就好像又回到了寺庙里。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大妖怪来了这里，和鼠精赌了三次，三次都赢了，女人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去妖族的坊市里开赌坊。
鼠精想了想，拒绝了。
它说这里才是它的寺庙。
大妖听到这一句话似乎有些惊讶了，离开的时候，笑着说：
“油尽灯枯处，鼠眼觑禅心。”
“梵音混铜臭，欲海换金身。”
“好妖怪，好修行。”
鼠精的注意力很快就又回到了赌坊本身了，人们的声音，祈求如愿的声音，让它熟悉又迷醉，在这样的声音里，似乎听到那女人的声音在念叨着。
“真是奇事，念经的和尚没一个有法力，一只听经的老鼠倒是成了精。”
老鼠精不在意了，他只是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赌。
如愿，如愿！
它的背后就是那佛龛和佛像。
佛龛佛像下面，青灯燃烧着，就好像在寺庙里一样。
佛像的脸庞柔和，一半被灯光罩住了，露出了柔和慈悲的微笑，‘看着’老鼠精，佛像的下面，老鼠精看着众人，众人低着头，看着赌局。
如愿，如愿。
“咦，佛国赌窟俱是修罗场，也不过换件袈裟。”
……
这些画面和记忆都缓缓消散开来。
而周衍的中指和食指中间，也多出来一枚玉符，在同时，他也知道了那只老鼠精的名字，叫做【灯影儿】，看这玉符，色泽泛着淡淡的金色，和饿鬼的那张完全不同。
灯影儿的玉符，没有【饿鬼】那样，以肉眼辨别元气和食物的能力，也没有吞噬食物，快速消化变成元气的能力。
一只鼠精，果然没有办法和佛门六道之一，【饿鬼道】的饿鬼妖怪相提并论，论及上限和基础的能力，鼠精完全在饿鬼玉符之下。
但是这玉符也有一个极强力的法术。
【灯影重重】。
“借助灯油，施展法力，化作黑影，用奔马一样的速度快速腾挪，甚至于可以从一些比较狭窄的地方穿过去，法力越强，道行越高，速度也就越快，距离也越长。”
周衍似乎从玉符里，看到那老鼠精施展法术的动作，在正常的情况下，比起和他交手时候，更为灵动，看起来，是老鼠的胆怯，让这一招没能发挥出来。
但是在这玉符残留的神意里面，鼠精的影子似乎在灯的影子下面晃动来去，如果不是在屋子里，周衍没办法那么轻易杀死他。
周衍想着，老鼠油滑得很，却被贪心束缚住。
忽然，这玉符神意里，施展法术最佳状态，变成影子的鼠精眼前，忽然多出一只手指，白皙修长，却仿佛从天上砸下来，直接将这鼠精的三魂七魄都给震出来。
这一指似乎是在记忆里面存在。
周衍闷哼一声，在掌控这玉符的同时。
也从老鼠的神意里面，体验了一次那手指的压迫感。像是从天落下，直点眉心，把老鼠精震出的时候，也像是要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把周衍碾死。
肉眼几乎可以看到那一根手指的幻象。
朝着下面压下。
刀锋出鞘的声音凄厉。
饿鬼刀出鞘，朝着前面砍下去。
像是劈砍看不到的对手，手指自然不存在，但是这股少年锐气，却把鼠精神意里面的，恐惧，害怕，一口气劈成了个稀巴烂。
“他妈的，还来吓唬我！”
周衍大口喘息，后背全部湿透了，左手手掌都在无意识地颤抖，这不是他的胆怯，而是面对恐怖存在的生物本能。
右手握着刀，犹如铁铸！
周衍知道了，那个鼠精的故事里出现的存在，是谁。
青冥坊主。
将裴玄豹吓走，逼迫着沈叔都不得不付出代价。
真正的，大妖。
必杀之物！
没想到，老鼠精还和这家伙交过手，让青冥坊主成了老鼠精的心魔。
周衍往后面一坐，喘息有些重。
他没有因为青冥坊主的恐怖而产生惧怕，或者说，因为他和沈沧溟的关系，因为他自己的性格，那种惧怕反而会变成一种，他这一代人最具备的愤怒。
死？老子死也溅你一身血。
周衍慢慢喘匀了气息，想着那些敌人，握着刀，先是有恐惧，茫然，但是想着鼠精玉符里面的法术，坚定下来。
他在变强了，一点一点变强。
现在只能杀死山贼，小妖怪，总有一天，可以杀死王春，最后，将那青冥坊主，斩于刀下，而这个法术，是第一步。
“得试试，真刀真枪地试试。”
“可惜，王春不在……”
在想到王春的时候，周衍忽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一下起来，把那些海捕公文都拿出来了，又掏出了这一带山岳的粗糙方位图，然后拿着一根树枝点着泥土，在上面把王春的活动点点出。
然后将这些点用对角相联的方法一个个连起来了，然后再对多条长对角线作了垂直平分线。
迅速地，这些线条交错在一起。
最后汇聚在了一个稳定的范围上，那是一座山，搜救会用到的核心坐标定位法，周衍的嘴角扯了扯，刚刚的杀意彻底汇聚起来了，找到了目标。
一路搜集的情报，最后终于发挥了效果。
感谢志愿搜救队。
“找到你了。”
“王春。”

第30章 长安，周衍
确定了王春的所在，周衍虽然说恨不得立刻提起刀去杀过去，却也知道，这种事情反而急不来，他和沈沧溟说了王春的事情。
然后提着断刀去了义社。
他得把张守田的后事处理了。
他来的时候，义社另外一个叫杜梵川的男人代替之前的王二郎招待周衍，客客气气道：
“郎君是来收拾这位张守田郎君的尸身吗？”
“这么多天，就算是我们处理过了，这尸体也有些变味儿了，郎君想让他回归故里的话，比较麻烦，商人们虽然有车，可一般都不大愿意搬死人。”
“本来想着火化，可是这……”
杜梵川转着一串佛珠，苦恼道：
“长安城佛法昌盛，百姓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火化，火化之后，带着骨灰回去安葬，也算是魂归故里，就是，这佛家说，自杀的人其实也是犯了杀生罪，不能火葬。”
周衍道：“他是被杀的。”
杜梵川愣住：“谁杀了他？”
周衍想着自己看到的很多东西，想到了昨天晚上，沈叔的断臂，想到了那山贼，他回答道：“是这世道，一刀一刀杀了他。”
杜梵川愣住。
他念佛，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手里的动作就一顿，想要反驳，可想到那老鼠开赌场的事情，硕鼠坐在上面，百姓却是这样死去，他恍惚缄默，看着那少年持刀，苦笑道：
“郎君说的是，亏我还念佛，不如郎君看得透彻。”
“火化得两三天时间，这一次是我们义社里出了个蛀虫，丢了大人，这火化的钱，就我们义社出吧，就当做是对这张兄弟赔礼道歉；郎君真决定了火化，就和我们说。”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多谢。”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捕贼官带着衙役们，开始捉拿那些赌徒，处理后续的事情，捕贼官看到周衍，一愣，扔下了衙役们，然后小跑几步上前，隔着几步就叉手行礼。
这位在当地有手腕的捕贼官在百姓注视下，姿态客气，甚至于还有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道：
“郎君。”
周衍道：“这，阿郎这是……”
捕贼官说了下情况，又道：“多亏郎君雷霆手段，捅破了这毒瘤，咱们这才把这赌坊给端了，大家都说要好好感谢郎君，要给郎君立个碑呢。”
周衍扯了扯嘴角，不习惯这个冷面捕贼官的热情。
转移话题道：“听说，张守田是找到个胡商，知道了些事情，然后才……，不知道那些胡商在哪里？”
捕贼官立刻详细告知了商会的位置，然后自然问道：“郎君要人带路吗？还是说，这些也是妖怪？”
“需不需要我带些兄弟们一块跟着郎君过去？”
周衍婉拒之后。
捕贼官遗憾，道：“这样啊，那郎君有什么事情，直接喊我一声就行，其他的不敢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能帮的事情一定帮。”
“来，把这帮混球都拖走，今天老子非得把刑杖都打断了不成，拖走，拖走！”
“哭？哭也不抵刑杖。”
衙役们用力粗狠，那些赌了不少钱的家伙们哭爹喊娘，一个个可怜的厉害，一个个都说自己只是鬼迷心窍，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赌了！
可看到周衍的时候，他们却不敢再嚎叫。
周衍目送这些人离开，去了那个胡商商队原本租下来的院子，这个胡商的商队，答应带着张守田一起回家乡，还愿意给他一些活儿，让他攒钱，买了春耕用的种子。
可是也是商队里的胡商也说破了那铜钱的真相，最后让张守田虚幻的希望破灭，让他走向了毁灭的方向，周衍的心里面五味繁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或许只能说一句，为之奈何。
还能怎么办呢？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但是，就算是胡商走南闯北，见识广阔，可是也不该知道妖怪用的钱，更不该知道有女人把自己卖给了妖怪的坊市，他想要见一见这些胡商。
那女子和周衍自己是差不多时间被卖掉的。
这些胡商在那段时间和赵屠夫打过交道，应该知道更多青冥坊主和王春的情报。
周衍抬起手，敲击大门。
声音清脆，没有人回答，周衍敲了会儿门，道：
“长安周衍，来这里拜访一下这里的商队。”
“有人吗？”
“你好？？”
周衍再敲门的时候，这门竟然朝着里面晃晃悠悠地打开来，本来该放着行礼的院子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衍微微皱眉，想了想，打开这门，走进去了。
他一边开口说有人吗？一边环视周围，但是没有一个人。
询问旁边邻居，邻居却疑惑，道：“昨天这些胡商还在啊，我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很好看的，不可能记错了的，郎君，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不见了？”
“那个小姑娘真的很好看的。”
周衍道谢之后，又回到了这个胡商租赁的院子里。
视线扫过，确实没有什么残留下的东西，但是他能明显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的地方，若有所思，伸出手，从身上革带的几个铁环上，摘下来了那个青铜质地的油灯。
油灯点燃，金色的灯火出现。
但是并没有照亮周围，反而将光明贪婪地吸入灯芯周围。
于是，凡俗世界的万物万景如同褪色的画布般模糊，剥离，取而代之，那些常人不可见的痕迹，在这金光下纤毫毕现，如同水底摇曳的发光水草。
少年站在了阴阳的交错之地。
背后是人间，灯前，是那口口相传的志怪世界。
周衍看到丝丝缕缕的淡黄色的气息，就在空中缠绕着，他缓缓走到了这院子的一侧，停下了脚步，低下身子捡起来了一个东西，放到眼前。
是一根黄色的毛发。
在这一盏油灯的映照下，发出很微弱的气息。
轻灵之气，是精怪。
胡商队伍吗？胡商……
周衍把这灯举得稍微高了一点，在灯光映照之下，本来很微弱的痕迹变得清晰，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的眼睛也有关系，这些照出来的妖气在他眼里会更明显一些。
这些妖气往外面蔓延。
天气清朗，少年游侠把门关上。
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提着一盏灯。
在这道路上，缓步徐行。
来往行人，肉眼凡胎，竟是看不见他。
……
“噫呀啊，祸事了，祸事了！”
另一个院子里面，一个年轻女子气得跺脚，长裙后面，毛茸茸的黄色尾巴用力抽击旁边，旁边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小娃娃，脸庞就被这尾巴抽得晃来晃去。
最后脸颊都肿了，双手托着脸颊，含着两大包眼泪。
“阿姐，阿姐，疼。”
“啊？三郎你怎么在姐姐尾巴后面？”
这女子把这孩子抱起来，咬牙切齿：
“那该死的黄鼠狼，嘴巴是没把吗？本姑娘发发善心，带那个可怜人回老家去，这混球看出来那些铜钱的来路，非要吹嘘自己见多识广，结果害得张守田就自杀了。”
“还不知道哪儿惹来了个人族的斩妖师。”
“就连这城里赌坊主都给剁了，这要是那斩妖师知道咱们也在这儿，觉得这男人的死和咱们有关系，提着刀子就上了门，怎么办啊！”
女人有点害怕。
毛茸茸的尾巴也垂下来。
她抱着的小男孩在玩姐姐的头发，女子转头看向院子里，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婆婆，脸上有皱纹，白发苍苍的，坐在那里喝茶。
那女子几步跑过去，凑到阿婆旁边，撒娇道：
“阿婆！阿婆，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那老婆婆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轻声道：“我们答应了的，带着那男人回家，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心里面有愧疚啊。”
女人道：“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啊。”
老婆婆回答：“但是我们知道，我们还没能履行约定。”
她端着茶，道：“人有人的法条和道德，妖精也有妖精的规矩，咱们是精，又不是妖怪，更不是妖魔，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最后没有做到的话，影响修行啊。”
那小男孩三郎问：“是为了修行吗？”
老婆婆笑呵呵道：“不是。”
三郎疑惑：“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也是个可怜人。”
三郎不明白地歪了歪头：“就只是这样？”
老婆婆道：“只是这样哦，这就是修行。”
她看向那女子，道：“等过几天，那个人族的斩妖师走了之后，咱们再出去，花点钱把张守田的尸身赎出来，你啊，把你那些什么胭脂水粉的，往旁边靠靠，咱们带着他回家。”
“他最后想要回家，我们就把他安葬在老家吧。”
女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好好，唉。”
“累死累活的。”
阿婆笑着安慰她，自信无比道：“放心，放心。”
“咱们这一族最擅长隐匿和幻术，那人族的斩妖师，一看就是主修武艺的法脉，不擅长破幻和追踪的，咱们连夜换了地方，还设下了结界，他一定找不到的。”
当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敲门的声音，那小男孩三郎觉得这氛围有点不懂，一骨碌爬起来，窜过去：“我开门！”
“谁呀谁呀？”
三郎打开门。
那老婆婆却忽然感觉到不对，感觉到了自己的幻术有人进来了，好像有佛门的气息？！
老狐狸精脸色骤变，叫道：
“三郎，回来！！”
迟了。
那小狐狸冒出个头去。
看到一名穿着靛蓝色长袍的少年游侠站在那里，腰间革带，挎着一柄长刀，左手端着一盏青灯，一豆金色灯光幽幽，身躯一半在常世，一半藏匿于幽影。
灯光周围的空气隐隐扭曲。
肉眼看到的幻术好像一层薄纱，和这一点灯火对抗。
少年开口：“长安。”
报上名号的同时，握着刀柄的右手拇指，仿佛无意识地，轻轻推开了刀镡一寸。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刀鸣在寂静中响起。
“周衍。”

第31章 剑
长安，周衍？！！
嗖嗖的，三郎的脑子里面一堆东西就挤进去。
张守田的朋友！一柄刀砍死了这一座城里面赌坊主的游侠！当众斩妖的斩妖人！姐姐担心的，有可能会提着刀来复仇的人族侠客！
剧烈的害怕，还有周衍身上自然携带的煞气，那盏灯的幽冥气息，汇聚成了剧烈的冲击，小小的家伙两眼一白，朝着后面啪叽一下倒下去，变成了一个小狐狸。
小小妖怪，被吓出了原型。
露出了肚皮，双眼含泪，发出的声音有点像是嘤嘤嘤。
“啊？？？周衍？！”
“三郎你怎么了？！”
又有一个女子冲过来，先是一下提起被吓出原型的小狐狸，抱在怀里，然后朝着后面退后，腿脚发软，才退后了几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裙子后面的毛茸茸的尾巴都炸开了。
就算是没有被吓出原型，头发里也有了狐狸耳朵，死死盯着周衍，周衍刚刚已经听到了里面的交谈，也看出这几个妖怪身上的是轻灵之气。
他把油灯吹熄，然后重新挂在革带铁环上。
周衍只是站在门口：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报仇。”
那位年长的阿婆还算是镇定，道：
“郎君，还请进来说话吧。”
她让自己的孙女孙子收拾出了一桌茶和点心，端出来招待周衍，然后让他们待在自己旁边，这样总算是安心下来了，然后和和气气地自我介绍道：
“老身胡二娘，这是老身不成器的孙子和孙女。”
“这是青珠，这是三郎灵犀。”
周衍肉眼看到，胡二娘模样苍老，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变化。
旁边那女子二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普通行商的衣裳，一头金色的卷发，碧色的瞳孔，标准的酒肆胡女模样，模样艳丽，小男孩也差不多。
他们两个都很好奇地打量着周衍。
周衍详细询问张守田的事情，胡二娘没有任何隐瞒，道：“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张守田，他到处恳求别人给他点零工做做，可是郎君也知道，现在这世道，大家都不好过。”
“我们看他诚恳可怜，就收下他做点杂活儿，给他点钱，也答应他，等到休整好了，就带着他一块儿出发，到了他家，就把他放下。”
“谁知道，我们商队里面那只黄鼠狼，看到了张守田包裹里的那些铜钱，就说些有的没的，唉，造口业啊，害得人自杀了，那家伙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就跑了。”
“你说这事情，唉……”
周衍安静了下，道：“胡二娘打算带张兄弟的尸体回去？”
胡二娘道：“答应的事情，总要做到才行，老身虽然武艺平平，但是也在这大唐做商人做了很久，有几辆车，稍微整理一下货物，可以带着他。”
周衍想到了张守田的那个包袱，他也打算去一去那个村子的，但是在这之前，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既然这样，有劳阿婆了。”
“我自己也还想要打听些事情。”
“你们能够认出这些钱，是不是也知道那个青冥坊主？”
青冥坊主？
胡二娘一怔，小三郎的身躯一颤，青珠也下意识顿住了，就好像提起了一个不能够提起来的名字似的，胡二娘伸出手按在胸口，好半晌才喘匀了气息，苦笑道：
“郎君，下次可不要突然就说出这么吓狐的话了。”
“这青冥坊主，那可是这西北一带出了名的大妖了，我记得族中的老狐狸说过，是好久好久之前就出现在这世上了的大妖怪，活了不知道有多久，神出鬼没，开坊市做买卖。”
“里面听说有各种各样的宝贝，是很多妖怪眼里的机缘；可是老祖宗说，她给的机缘，以后得还的，切莫贪心，拿不住的就是卖身钱了。”
“其他的东西，老身就只是个狐狸精，法力低微，知道的也不多啊。”
给机缘，要代价……
周衍心中自语，把对青冥坊主的敌意和杀机放在心底，青冥坊主还太遥远，问道：“那么，胡二娘知道王春这个人吗？”
胡二娘谨慎道：“王春？叫做王春的人太多了，郎君说的是哪个？”
周衍从怀里拿出了海捕公文，放在桌子上，推过去，海捕公文上面有画像，做下的案子，他指了指画像，道：“就是他，他和妖怪打交道，我怀疑他不是单纯的人。”
胡二娘看着这一张脸，稍微有些愣住；青珠，灵犀也有些愣神，周衍看这模样，就知道他们知道王春，道：“我已经追查他很久了，如果知道的话，还请胡二娘告诉我。”
胡二娘道：“郎君说，官府找不到王春？”
“是。”
胡二娘道：“那是正常的。”
“想要找到他的话，需要的不是官府，是大唐玄象监，因为王春根本就不是人啊，靠着追究普通人和山贼的方法，根本不可能找到他的。”
胡二娘直接道：“他是一头和虎妖双生，共同为恶的伥煞！”
周衍道：“伥煞？”
胡二娘道：“是啊，普通的伥鬼，也就只是个魂魄，被老虎精当仆从，但是人的魂魄不同，如果是那种人族里的狠人，和老虎的魂魄厮杀，就可能变成这种妖怪。”
“这种妖怪是有实体的，和虎妖双体一命。”
“这种伥煞第一个害死的就是自己的血亲，然后就会变得彻底没有底线，其实算是妖魔了，可不好对付，只有一个，就是这个妖怪会一直和虎精争斗主权，所以其实身体虚弱。”
“靠的是幻术，骗术来害人的。”
伥煞？妖怪。
周衍想到了王春在卖肉的时候说的话。
‘嗯，这不是家里有伤病，买点肉回去补一补营养。’
他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胡二娘呼出一口气，道：“郎君，他是妖魔啊！”
少年侠客回答：“他，本就是妖魔。”
一问，一答。
胡二娘愣住，然后明白了这侠客的意思，无论种族，无关其跟脚，哪怕王春是个人，可在周衍眼底，也和妖魔没有区别。
王春的一切，已在他眼前展开，但是，既然不是简单的山贼，人贩子，就要再和沈叔说一说，看看这家伙怎么对付。
周衍没有自大，但是也没有想过不杀这家伙。
张守田的事情，对王春的杀意，以及青冥坊主。
一个个事情累积在前面。
周衍睁开眼睛，徐徐呼出一口气，道：“那么，张守田的尸体，就有劳阿婆送回了，大概三天之后，我们在他们家，在甘泉塬见。”
胡二娘之前就意识到了，迟疑道：
“郎君是要……”
周衍道：“放着不管，王春还会害人。”
“正好，没有祭品。”
“我先去杀了这伥煞，再来用这妖怪的头祭祀他们。”
一股凌冽的气，胡二娘顿了下，想到这个少年郎即便是要杀妖怪去，也要约定去找张守田，不由得疑惑，道：“郎君和张守田是好友？”
周衍摇头：“萍水相逢。”
胡二娘又惊讶起来，问道：
“那是他许诺给郎君什么东西了吗？”
周衍道：“我请他吃了一碗面，他说打算请我喝一杯酒。”
老迈的狐狸精疑惑不已，道：“那么，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既然又是萍水相逢，也不欠他什么东西的，为什么郎君要为一个陌路人做到这样的程度呢？还杀了赌坊的妖怪。”
周衍被问住了。
他也回过来，询问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
是因为怜悯，还是因为道德，是不忍心看着他那样的死法，是那一封信，还是心中的不平？最后他想了很久，不明白，索性摇了摇头，很直白地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
“遇到可怜人，能帮一把就是了。”
“做事情，难道都要有个理由和好处吗？”
“我请他吃过一碗面，他想要请我喝一杯酒，我们就算是朋友了。”
狐狸精端详着眼前的清朗少年侠客，却想到了那个已经阔别了许久许久的故人，终于笑起来了，道：
“郎君是个痴人哩。”
“不过，老身想想这世上，似乎也有痴似郎君者。”
“郎君以后，并不会寂寞。”
周衍告辞，提着刀走出去了，胡二娘看着他的背影走入了街道，道：“长安周衍……呵，长安啊长安。”青珠看着那少年郎君，眼里有异彩连连。
她见过许多人，许多妖，有道貌岸然的，有装着豪迈的，但是这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让她有种莫名的，心里痒痒的感觉，裙下尾巴晃动，道：
“阿婆，难怪你那么念叨长安少年呢。”
“也难怪明明长安不安定，你也还要来长安附近做生意哩。”
“看上去，是不一样。”
胡二娘想到了故人，她笑着点头，今日动念，从随身带着的小箱子里面，摸出来了一个匣子，手指抚摸着这匣子，她的眼底有一丝丝涟漪复杂。
彼时年少啊，刚刚化形的小狐狸精，来到繁华的大唐，因为狐狸的毛发颜色，就化作了个胡女，那时候她做了个酒肆，每日当垆卖酒。
柳树条晃动，少年们骑马来去，里面有个穿着白衣，意气风发，掀开帘子，意气风发地进来，她还记得那个人提笔写下的诗句，所以低声道：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少年的意气风发，从容不迫，长安的鼎盛繁华，就都在里面了，而今外貌已不再年轻的胡女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口剑，胡女手指轻轻拂过：“李太白啊，李太白。”
“你的剑器，还在我这里呢，可我找不到，能拿起他的人，倒是见到了一个……”
“一个。”
“和你年少时一样，意气风发的长安少年。”

第32章 必杀之人
周衍先去告诉义社的人，让他们不要火化张守田的尸首，本来是打算直接找沈沧溟的，可是都怪路边的小摊吃的太香了，回去的时候少年还是抱一堆东西。
那些摊主都不打算收钱。
说是他打了那个妖怪窝，他们感谢还来不及，怎么能收你的钱？于是少年只好把钱抛过去，还有些女子看到他，竟然拿着果子砸他。
少年躲了好几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好像是古代女子表达好感的一种方法，所谓的掷果盈车。
周衍现代人的皮肤本来就细腻很多，再加上那一股意气风发的精气神，实在是让人喜欢，大唐女子，没有后世那啰里八嗦的规矩，甚至于有女子在二楼笑吟吟地让他进去吃茶。
少年嘴角抽了抽，狼狈逃离。
大黑马看到周衍的狼狈，笑出声来。
一口战马独有的大板牙，笑得跟个大驴子一样。
然后被少年塞了一个果子。
大黑马就觉得这是战友，所以痛切得，人性化地表达了自己的怜悯，此举全出此心，绝不是果子的诱惑。
周衍一边把买来的菜分开，一边把王春的真身告诉了沈沧溟，道：“叔啊，这种妖怪肉身弱小，靠的是幻术，我有这灯，还有刀。”
他拍了拍腰间的青铜佛灯。
言语里面带着锐气。
“沈叔，你说我能不能靠自己杀了他？”
沈沧溟没有想到周衍自己就找出了这妖怪的跟脚，道：“伥鬼……人死之后，魂魄被控，化作伥鬼，会欺骗无辜之人喂老虎，是山林间都会有的妖怪。”
“但是，能和虎妖魂魄厮杀的，就会成为煞。”
“看来虎妖本身的状态也不好，一旦伥鬼和虎魄彻底融合，恐怕会有变数，今天就出发，仍旧和之前说的那样，你独自杀死他，我就教你成为【烽燧】。”
沈沧溟的声音顿了顿，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像是亲人一样的少年郎，之前的话都说出去了，这个沉默的男人不想出尔反尔。
但是对手是妖邪，为了自己的所谓规则让周衍冒险……
沈沧溟沉默着寻找借口。
最后在大黑马鄙视的注视下，他把一根柴火扔到火堆里，用动作遮掩自己的不自在，面不改色，沉声道：
“毕竟是妖魔。”
“我会教你一些，【玄官】的【破邪斩妖符】，能用刀剑斩杀幽魂。”
“但是，仍旧是你亲自处理，所以，也不算是违约。”
沈沧溟的声音在亲自处理这四个字上加重了一丝。
大黑马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吃自己的豆饼。
咀嚼咀嚼。
周衍眼睛微亮起来。
来到这个世界，握刀，战斗，杀贼，救人，斩妖，一路走过来，终于要真正接触到【玄官】的存在，他心中有一丝兴奋和期待。
而在城里，老县丞迅速果断地处理了涉及赌坊的事情。
一切都恢复了风平浪静，但是就在周衍他们离开的两天后，捕贼官还在揉手腕，觉得至少是可以平静很长一段时间了，就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蹄声如雷，煞气冲霄。
一队重甲骑兵如黑色飓风般撞入这平静的县城。
捕贼官愣住，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骑兵前面的首领一抬手，砰的一声响，一堆东西被抛过来，砸在地上，翻滚着。
外面的白布散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头颅，那种杀气扑打在捕贼官的脸上，让他几乎叫出声来，猛地起身，握住一把刀，但是下一刻，一枚腰牌砸在他桌子上。
为首的男子三十岁出头，一身山纹甲，一股的血腥气扑面，冷冽道：“朔方军，奉命追杀叛军。”
“这些都是叛军溃兵，胡作非为，为我等所斩。”
“你是捕贼官，把这些人记录一下。”
捕贼官的肝都在颤，立刻去登记，这些被杀的家伙，至少是披甲的将校，从香积寺之战活下来的，绝对的狠人，但是却被这一支游骑兵杀了。
猎杀这些溃军的，都是大唐顶尖的精锐。
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将领身上的甲叶上带着血，腰间一把横刀，背上却还背着什么东西，浑身煞气，记录之后，那男人又道：“某名李镇岳，朔方军昭武校尉。”
“另外……”
“哎呦，稀客，稀客啊，竟然有朔方军的校尉来。”
县丞又听到了消息跑过来，看到那些头，也不害怕，凑上去就踹，和踹之前的鼠精头一样，道：“可恨啊，这些叛军，是我大唐子民，竟然为非作歹，该杀，该杀！”
捕贼官嘴角扯了扯，知道这是老油子来保自己。
省得应对这些军中悍将出了差池，于是老老实实后退。
李镇岳道：“你是县丞？”
县丞笑呵呵道：“下官余洪锦，见过将军。”
李镇岳道：“称不得将军，某正有事要问你。”
县丞的目光迅速老辣地扫过了这些骑兵，看到他们每一个都披重甲，有长柄兵器，横刀，配备弓弩，心底里都有点打颤颤，然后看到了这位李镇岳身上的甲，眼角抽了抽。
山字形甲片覆胸背，肩吞兽铜扣，鸾带束腰。
大唐十三甲之一，山纹甲。
不过还好，只是部分山纹甲披挂，而非是全套山纹甲，这让他松了口气，但是也有些紧绷，如果说是全套山纹甲的话，就算是他这样的老狐狸，怕是也得噗通一下跪下。
他这种精通官场的老油子，可以靠着甲胄分辨出这些将领的经历。
明光铠属于礼仪甲，重视的是地位；山纹甲则偏向实战，却也是三品以上的将军才有资格拥有的重甲，这样的甲胄，出现在品级不高，不是名将出身的人身上，只有一个可能了。
彪炳的战功。
甲之贵者，连环锁子，山文异形！
只有立下恐怖战功的悍将，才会被提前赐下这种甲。
否则，就算是玄甲军，也只有使用这一套甲的资格而已。
而如果，更进一步，低品的武将拥有一套专门为自己定制的山纹甲。
其实代表着的只有一个，出身白身，但是，极端悍勇。
是大唐最忠诚的战士，为了大唐参与最危险的任务，于极重大战役中，立下先登，斩将，夺旗三种军功之一，并且活着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军团传奇。
他还没见过。
李镇岳道：“不用如此作态，我来这里，是奉元帅的命令，在追查一些溃军的军官。”
“尤其是此人，有消息说，他在这附近出现过。”
他伸出手，旁边的悍勇骑兵递上一沓留影。
县丞看了，都是叛军里面的大将，但是，被李镇岳特别指出来的，竟然是一个没有听过名字的人，似乎是个无名小辈，他疑惑不解，看着那一张文书。
上面画着一个男人，黑发略微蜷曲，眼睛冷漠，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画像上，浑身披全套山纹重甲，腰间垂落一枚金牌，背着一张弓，腰间是一把横刀。
一股煞气似乎都要从白纸上扑出来。
“这是……”
李镇岳道：“星宿川，沈沧溟。”
“六品骑将，被发现就在附近。”
六品？？！！
余洪锦愣住。
区区六品就能有全套定制的山纹甲，这得要立下何等功业？
他注意到这是全套的山纹甲，这种特制重甲，每片甲需手工锻造打磨，一套重甲耗时半年，人力物力更是庞大，尤其是这种甲一般需要玄象监参与，每一片甲叶都具备抵抗妖邪的能力。
李镇岳看着那一面战功金牌，一身重甲。
想到自己领命时候，稍微知道的，这个男人的主要战绩。
沈沧溟，开元一十九年募兵。
参与对吐蕃青海大战，板荡夺旗之功，四镇节度使亲赠山纹甲；石堡城之战先登，陛下御赐战功金牌。
李镇岳眼底有一丝丝涟漪。
那是代表大唐军人勇烈的，最高的荣耀之一。
沈沧溟是得到过圣人陛下御赐的战功金牌的，为了大唐守了二十六年边疆，出生入死，是大唐最忠诚的战士，但是，这样的人却被裹挟入叛军，对着圣人发出自己的怒吼。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是什么让他决定清君侧？
这和那位河东四镇节度使的暴死一样。
是不能够追究不能细想的事情。
清君侧三个字，也就是代表着，他觉得圣人错了。
圣人是不能够错的。
如果说过去的他是大唐的荣光之一，那么现在，他就是大唐必须抹去的污点，为了圣人天子和中央大唐，一个二十六年服役，出生入死的战士，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和牺牲。
“星宿川，沈沧溟。”
“于此人——”
“吾等，必杀！”
县丞努力思考周围可能和沈沧溟有关的存在，朔方军说沈沧溟就在附近？可他们这个县城里，最近也就是周衍杀妖这个事情，周衍怎么可能会和沈沧溟有关系……
县丞的思绪一顿，他忽然想到了周衍闲谈时候的一个小细节。
‘这衣服就是故人所送。’
‘故人……’
平静的县城里面，忽然有了能杀妖的少年，这个少年还非要住在城外，送给他的衣裳，刀法，朔方军说【藏在这城附近】的沈沧溟……这些东西像是闪电一样轰地组合在一起！
他有点猜到了，像这种老官儿，自然知道一个道理。
世界上没有巧合。
县丞瞳孔微微收缩了下，然后立刻低头。
李镇岳瞬间注意了这细微的变化。
起身，一步踏前，山纹甲的甲叶摩擦肃杀，手指抵着横刀的刀柄，目光像是刀锋一样，刮过捕贼官，最终钉在强作镇定的县丞余洪锦脸上。
“余县丞。”
李镇岳声音带着血腥和冰冷的杀气，道：
“你见过他。”
“带我去任何可能和此人有关的地方。”

第33章 恩仇善恶，悟性超凡
县丞的心脏疯狂跳动，他想到了那个少年，他毕竟只是凡人，面对着李镇岳的气势压迫，下意识就要开口说话。
他是个老辣的官吏，不是那种所谓的清官，也收钱，也办事，踹老鼠头，踹叛军头，都一样的，可这个时候他想到那个斩妖除魔的少年郎，想到那一双眼睛，又鬼使神差地道：
“是，是赌坊！”
余洪锦结结巴巴，显然被吓得厉害，道：
“有个妖怪开了赌坊，里面藏着很多东西，也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儿，幸亏有个独行的侠客给咱们杀了妖怪，可这妖怪和谁有勾结？我就想着，这妖怪难不成，和那叛军有关系？”
李镇岳的刀收回来，眉头舒展：
“妖怪？”
县丞道：“是，是啊……几位将军来，跟我来。”
他弯着腰，一路小跑着带着这些人去了赌坊，讨好道：
“李将军你看，这地方妖怪多啊，谁知道，这老鼠精和那叛军沈沧溟有没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肯定是叛军和妖怪有勾连了！”
“要不然这沈沧溟怎么会在这里呢？”
“鼠精的头还在呢。”
他让捕贼官赶紧把老鼠精的脑袋端出来，李镇岳看到这一颗头，脸上的神色舒缓下来，确定是妖魔，看着讨好的老油条县丞，缓缓点头：“……不错。”
“妖怪，叛军，安史叛军里确实混有妖族。”
“不是没有他们和妖怪勾结的可能。”
余洪锦赔笑。
他巧妙地替换了一下情报。
他说谎了吗？没有。
只是用一个老辣官吏的经验，稍微隐藏了一点点的真话。
如果周衍和叛军无关自然没什么，就算是周衍和被锁定在这县附近的沈沧溟有关，他们被抓了，也不至于牵连到余洪锦，或者，不至于把他当做同党。
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没打算真能瞒太久，可至少帮衬一点，就算是当了这么多年官，年少时候的理想被腐烂，也还残留下了一点东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也想要让自己心里面舒服点。
鼠精的头被带走了，余洪锦几乎是谦卑地送走了这十三个精锐骑兵，一脸恭敬，可他抬起头来，背后衣服早就湿透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这一飙人马远去，马蹄声如雷霆。
他想到那个黑白分明的少年，想到了只有为大唐赴死才能拥有的金牌和铠甲，想到了这个世道，想到了那彪炳天下的圣人，想到了张守田荒唐的死，他忽然就有些疲惫了。
这世道，妖怪，侠客，骑兵。
余洪锦眼底有疲惫，茫然，最后只是心里想着。
郎君啊郎君，快跑吧。
老夫能做的只有这样了，这样你还是被抓了，可不能怨我了啊，到时候，老夫是一定要狠狠踩你两脚，和你撇清关系的啊，死了的话，不要怨我。
……
李镇岳骑兵奔出来之后，他摘下腰间的玉盘，扔给队伍里面的一个消瘦的青年，道：“追踪一下。”
那青年取出来玉符，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来了三滴道门无根水，并指起决，念诵道门的法决：“天地乾坤，万法苍茫，四方诸神，追踪显形。”
“圆光显形之法！”
玉盘上出现了鼠精的始末。
这青年辨认，取出了腰间的书卷对比，道：
“是卧佛寺的老鼠精，和沈沧溟无关。”
“早就被玄象监发现，只是没时间处理，和叛军不一样，没什么大害，就留在这里了。”
“斩妖的是个侠客。”
李镇岳道：
“继续找一找沈沧溟，没有的话，就换个方向再找。”
这青年继续运用法术，继续追踪，最后到了城外的树林里，青年并指起法决，那三滴无根水在他的指头上滴溜溜地转动，反射出晨光。
手里面的玉盘也咔咔咔地旋转，最后变化出来了一个画面，画面里面是哪个斩妖的侠客，正在抱着东西回来，李镇岳垂眸，道：“是他的营地，不是沈沧溟。”
“走吧。”
忽然，圆光显形之法里，出现了一个背影。
李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了要收回法术的属下的手腕，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断了一条手臂，也不再披甲，可是那一种，只有悍将们能感觉到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全体将士几乎本能挺直身躯，刀锋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这几乎是本能反应。
李镇岳的眼底凌厉：
“沈沧溟……”
“好一手边军反追踪的手法，如果不是有【玄官】，差一点被你跑了。”
沈沧溟有针对追踪做了反追踪的手段。
但是，沈沧溟似乎没有想到，官府对他的追杀到了这个级别，会动用擅长追踪的玄官【巡迹】，李镇岳看着那个少年郎，似乎正是杀死鼠妖的周衍，而且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那道门【巡迹】道：
“校尉，沈沧溟身边还有人，我们怎么处理？”
李镇岳没有立刻下追杀的要求，而是取出玉符，借助玉盘传递简单的讯息，是指沈沧溟也有同伴，名为周衍，顿了顿，记录说，这少年郎有斩妖救人的事迹。
在一定范围内，借助【灵物】可以传递信息，长安城中，裴玄豹正和朔方军里担任将军的族兄在下棋，喝酒，裴昂驹腰间的玉牌亮起来。
裴玄豹道：“阿兄，是有军功了？”
裴昂驹道：“找到星宿川的沈沧溟了，只是，这沈沧溟似乎还带着一个人，只有沈沧溟是必杀之人，他带着的人，就按照大帅的命令，次一等处理吧。”
“如果不知道沈沧溟的身份，就只惩处后放归，如果知道的话，就编入前线军队，当然，有反抗的话，就格杀勿论。”
裴玄豹道：“沈沧溟，有朋友？”
裴昂驹随口道：“是一个叫做周衍的少年郎，说是为百姓杀妖的，李镇岳问我怎么处理。”
周衍？
裴玄豹皱了皱眉，他记起这个人了。
这已经是比较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不是阿兄提起的话，周衍都快被他抛到脑后了，可是这一提，哪怕是早已忘了那人的样貌，还是让他想到了一双不驯的眼睛。
裴昂驹注意到了族弟的表情变化，笑着打趣道：
“怎么了？我家玄豹也有这种皱眉的时候？”
裴玄豹只是淡淡道：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裴昂驹大笑：“好吧，既然这样。”
他随手写了个字，笑着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喜欢。”
“杀了就是。”
“别搅了下棋的兴致才是真的。”
他旁边放着的有阵亡将士的抚恤文书，只是随意写了个准，而旁边的玉盘上，轻描淡写地写了个杀，然后像是拂去灰尘一样，继续拿起棋子：
“这些小事情都要问我，玄豹，来，继续下棋。”
裴玄豹笑着道：“好。”
“小事情，也不配让阿兄皱眉。”
很快的，李镇岳等人得到了来自长安的讯息。
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杀】。
李镇岳看着斩妖除魔的周衍，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刀柄，沉默了一瞬，对旁边的副官道：“格杀勿论。”
李镇岳的眼底恢复冰冷。
“县丞似乎在为他们掩饰。”
“你回去，将那县丞扒了官服，暂且收押。”
“我们用圆光显形之法，继续追踪，回来再处理。”
他们翻身上马，再度追杀而去。
余洪锦正在给自己没有出世的孙儿买娃娃，是个绣着吉祥纹的小马，他以一个官场老油子的方式，为周衍含糊过去，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也有一点得意的成就感。
想着以后孙儿抱着玩偶的样子，心情舒朗。
他笑眯眯地挑选着东西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马蹄的声音炸开。
余洪锦愣住，然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的神色迅速灰败了，放下了这个娃娃，从怀里面掏出钱，放下，轻声道：“把这个娃娃送到我家就行了……”
小贩还没有反应过来。
战马回来，马背上的骑兵翻身下马，一把将余洪锦按住。
不需要理由和证据。
不该侥幸的，那老油子想着。
当着所有人的面，骑兵将这位老人的官服扒了下来，按在地上，周围的人惊恐散开，眼底害怕不忍，乱成一团。
那张老迈的脸上，赔笑着出来的皱纹被压在泥土里面，却还是努力撑着，把自己的脸扬起来，而剩下的骑兵则是追着周衍和沈沧溟去了。
但是终究，又被拖延半日时间。
……
沈沧溟带着周衍已经抵达了王春所在的山峦附近，传授周衍那一门手段，嗓音低沉：
“我虽然教你【玄官】的力量，不过，这符很难掌握。”
“不要气馁。”
他盘膝坐着，准备等待周衍的继续询问，准备花几个时辰慢慢教他，心里面已经根据之前自己学习符箓遇到的困难，整理出来了一些学习的技巧和经验，打算针对性教导。
周衍看着指下出现的符，抬头：
“沈叔。”
“我好像，学会了。”
沈沧溟道：“嗯。”
沈沧溟低头，反应过来这句话。
神色微凝。
“……”
“嗯？？！”

第34章 拔刀
学会了？
沈沧溟的神色微顿，他看向周衍，这一路上他们紧赶慢赶，但是周衍的小黄马速度比较慢，这些时间里，沈沧溟就教给他【破邪斩妖符】。
这不是【烽燧】的力量。
而是玄官体系的通用手段。
借助蕴含有五行之力的材料，以特定的方式进行引导，令这些五行之力呈现出特定的性质，或者焚烧，或者引水。
调动五行之力，刻画符箓，对于不是玄官的人来说，是极大的考验，他已经想好了，周衍学不会的话，就他亲自刻录符箓。
这样也不算是破例。
可是才教了没多久，周衍就说学会了。
“……你学会了？”
“这符不能只画得形似，要调动五行之力。”
沈沧溟以为，周衍和自己年少时候一样，那时他立下战功，得到玄官传承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快就学会了。
年少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他拿出自己写的符，抖手一晃，符箓炸开一层淡淡的火，周围的阴气一下子散开来。
“这是对的。”
沈沧溟拿起周衍的符。
画的歪七扭八。
“这是你的。”
大黑马露出大板牙，想要笑话，沈沧溟抖手一动，这一张符里面的元气贯穿，轰的一声，沈沧溟手中的符化作了一道火光，猛然扩散开来。
虚空中有烟气弥散。
周围的阴气和妖气，被剧烈焚烧，化作肉眼可见的状态，丝丝缕缕的火光和灰尘，在这叔侄两个人中间徐徐散开，这威力比起沈沧溟自己画的符都强了一分。
沈沧溟漠然肃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丝惊愕和茫然。
这效果……
大黑马见了鬼似的盯着周衍。
周衍嘴角勾了勾，道：“沈叔，怎么样？”
是接触符箓的时候他才发现的。
他的眼睛，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元气流动的轨迹，他很快意识到了，符箓其实是勾连五行之气，形成特定的状态，只是大部分人没有他这一双眼睛，所以有固定的定式，成功率最大。
周衍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迅速开始抓住这个本质练习。
他是经历过现代系统性教育的人，就算是面对陌生的知识，他经过另一个时代甚至是另一个世界的教育养出来的学习能力，都会让他能够比起这个时代的人更快地学会新的知识。
在经历了刻意练习之后，他才学会了这一道符。
沈沧溟眼底的惊愕收敛，看着这个得意洋洋的小子，道：
“把刀拿出来。”
周衍拔出刀，沈沧溟从腰间取出两个药瓶。
他们赶来这里的时候，沈沧溟有专门停了一次，去一个镇子的药铺买了些东西，周衍学习画符，沈沧溟就在旁边处理那些奇怪的东西，这个好像就是处理之后的结果。
沈沧溟把这两个药瓶打开。
“这是画【斩妖符】用的材料。”
周衍闻了闻，感觉到味道有点冲鼻子，沈沧溟沉声道：“主材料是雄黄混合鸡冠血，还有道门朱砂，交锋之前一个时辰，用它在你的刀上画下【斩妖符】。”
“这是龙虎山三将军箓下辖的符。”
“纯阳之力贯穿刀剑，一炷香的时间内，可斩击虚体鬼物，斩杀幽魂，但是小心，阴雨天，以及子时，会削减这手段的效果。”
沈沧溟指着那个粗瓶子，道：“这是斩伥剑膏。”
“以虎胫骨，雄黄，丹砂，鬼箭羽，空青石，桃胶，普通剑油混合制出来的。”
“虎威镇伥，纯阳破阴，空青石可以让妖怪显形，桃木克鬼，将虎骨为君药，骨粉、雄黄、丹砂研磨而成，鬼箭羽别称杀鬼杖，《圣济总录》载其治鬼疰恶气。”
“这是我在军中的时候，得到的一门法子。”
“交锋的时候，抹在剑上，专杀伥鬼和幽魂。”
周衍这才知道这两天，沈沧溟在做什么，斩妖符克阴冷属性的妖怪，斩伥剑膏则是可以增强对伥鬼的杀伤，可这些东西绝对不便宜，周衍愣住，道：
“沈叔，你又卖你的金牌了？”
周衍知道沈沧溟有战功金牌，为了自己的身份文书已经切掉一部分融掉卖掉了，现在，恐怕又卖掉了一些。
沈沧溟道：“你不用管。”
他闭上眼睛，不看周衍，只是道：
“有这两个，你自己的本领就能杀死那妖怪复仇。”
“以后记住，不要把自己的手段和法脉露出来。”
“否则容易被人知道特点布置下陷阱。”
“除此之外，斩妖除魔前，最好弄清楚妖怪的跟脚，可以事半功倍。”沈沧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舒缓，道：“不过，你有这一双眼睛，以后倒是容易勘破妖怪跟脚。”
“寻常妖怪，也没法在你这里有什么便宜。”
周衍安静，他握着两个瓷瓶，道：
“我一定斩了那家伙。”
沈沧溟道：“你自己杀妖，我也不算是破例。”
周衍嘿嘿笑道：“对对对，不破例，不破例。”
“沈叔的事情，怎么能叫破例呢？”
少年珍重地，把这剑膏，画符的材料挂在革带的勾环上，他一身劲装，双臂革护腕，革带上右边边是青铜灯，是两个药瓶，左边挎着刀，小黄马上挂着长弓和箭矢。
忽然就有了斩妖除魔的侠客的味道。
沈沧溟道：“前面就是了。”
“隐雾峰……”
……
殷子川擦了擦额头的汗，就算是在上山的时候拿了一根棍子当做登山杖，但是走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有点累，呼出一口气。
隐雾峰在秦岭之地，终南山北麓，位置在沣峪与高冠峪之间，受到终南山山势的影响，山腰以上常年都云雾缭绕，藏在雾气里，所以叫做隐雾峰，曾是古代炼气士的道场。
殷子川是为了去终南山找药的。
他的妻子身体不好，孩子的年纪也还小。
殷子川擦了擦汗，继续往前走去，休息的时候遇到了个樵夫，樵夫告诉他要小心，这山里面之前走丢了个娃娃。
“山里面有老虎，怕是被伥鬼骗得吃了。”
殷子川不相信，道：“老虎吃人还需要骗吗？”
樵夫道：“郎君不知道，普通老虎吃人，吃的是肉，这成了精的老虎，那就得吃人的三魂七魄了，吃完了还得要拿人的魂儿当伥鬼哩。”
“听说，人的魂太多，一死就散了。”
“散了的魂儿虎妖不要，所以，就必须得要是全乎的，那不就得这人的身子和魂儿都全心全意么？你瞧着，这山里面，一个丢了的娃娃哭，得有多少人给骗了去。”
“郎君可不要中了招啊。”
殷子川不置可否，可还是把这事情放在心里面。
他到了山上的时候，真的遇到了个小女娃，拿着破玩偶，哭得很伤心，殷子川觉得自己心大，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一下还是吓得一个激灵。
那女孩子哭泣着说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求求阿郎带她回家，殷子川吓得用登山杖不断抽击那小女孩，让她离自己远一点，抽击得那小女孩身上多出了许多的伤痕，那小女孩疼得倒在那里，哭得厉害。
殷子川看到她身上都是伤痕，本能地想要靠近帮忙。
但是想到樵夫的话，看到那伸出来的小手，他身子一颤，转身连滚带爬地下山，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红色的太阳落下去，让人感觉不详，他越来越害怕。
冲出去的时候，看到正在回家的樵夫，连忙追上去，樵夫吓一跳，问清楚情况，道：“不好，晚上了，老虎要出来了！！！再不跑，咱们得要死在这里。”
那小女孩好像追过来了，背后隐隐还有猛虎咆哮。
樵夫抛下了柴火，拉着书生一块跑，前面有一个小屋子。
他们一起冲进去，把屋子关上了，书生大口喘息：
“终于，终于安全了……”
可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一只手死死卡住了。
腥臭的风吹打在身上。
背后的樵夫那里传来一股冷意，书生最后从窗户看到夕阳落下来，然后看到窗户变成了獠牙，周围的墙壁变成了血肉，屋子后面传来腥臭的呼吸。
哦，他明白了。
这是老虎的嘴巴里。
樵夫笑着对他说：“郎君，善心是最好利用的，但是对于你们人来说，恐惧和怀疑，比起那所谓的善意，更好利用啊。”
殷子川被拉的后退，被猛虎吞下去的时候，想到那个小女孩。
她是无辜的吗？是真的小姑娘，而自己却被真正伥鬼的言语欺骗了，还攻击了她，他想到那小娃娃身上的伤痕，心底愧疚里，可也还有一丝丝害怕又怀疑的心思。
那小娃娃底是个被当做诱饵的人，还是也是伥鬼呢？
自己是不是也成了‘伥鬼’，去伤害了无辜的人呢？
又是一天日出，隐雾峰的入口处，樵夫砍柴。
柴已经快满了。
砍柴丁丁。
有行人过来，樵夫停下斧头，笑着说：
“郎君是要上山吗？”
“小心了啊……”
来的人是一个断臂男人，和一个少年郎君，那少年郎打眼看过来，不知道怎么的，樵夫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
那少年打量着自己，眼底疑惑，好奇，确定，然后似乎有种‘找到你了’的味道，让樵夫有点不安。
山头上的太阳被云雾遮住了，山风都停了下。
樵夫道：“郎……”
下一刻。
伴随着刀出鞘的森然声音。
那少年手里的刀出鞘。
然后毫不犹豫，直接剁在樵夫的脸上！

第35章 侠客行！
周衍这一刀砍得很狠。
那樵夫惨叫一声，仰天就倒，脸上镶嵌着一把刀，流出鲜血，眼底痛苦茫然，似乎是个无辜之人，被莫名其妙的砍死了。
周衍眼底清明，他的眼底看到了这妖怪的本相。
双目发黑，流出血泪的妖怪伥鬼，身上一股子怨气。
“你，郎君，为什么要害……”
周衍握刀，狠狠劈下。
演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妖怪本来用这一招骗过一些除妖师，但是周衍出刀没有丝毫犹豫，这刀上刻了斩妖符，在鬼物类的妖怪眼底，简直像是着了火。
樵夫神色大变，看到这小子第二刀直接朝着眉心劈过来。
装不下去了，猛地散开，变成一团幽魂的气，怪叫道：
“疯子！”
周衍踏步，横斩。
匹练般的刀光炸开，撕扯着破邪斩妖的气息。
那樵夫见他年纪小，又没有感觉到了什么法力，避开这一招，挺身来战。
可他不知道，周衍的刀法出自边军一脉，招式狠厉。
那樵夫伥鬼本来就只是伥鬼骗人，才打了个三五回合，就感觉到被周衍手里的刀砍了好几次，砍过的地方滚烫，疼得他似乎控制不住，手里的斧头都握不住了。
趁那少年侠客不注意，变成一团幽魂，一溜烟遁走了。
当的一声，那斧头直接落在地上。
周衍收刀，沈沧溟道：“他走了。”
大黑马在旁边发出嘲笑。
周衍瞪了大黑一眼，道：“就是要他走，沈叔。”
周衍心里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这地方是王春的地盘，自己算是外来者，在这种情况下，想着斗智斗勇，想着慢慢抽丝剥茧地对付他。
怎么可能。
在对面的地盘战斗，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着对面不注意，一刀子捅上去，速战速决，要不然，刚刚周衍就用一道【业火饥焰】打出去，叫对面跑都跑不掉。
得钓鱼！
那樵夫化作幽魂遁走，周衍看到那斧头迅速地腐烂，生锈，看来这斧头早就已经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摘下右手边的青铜灯，微微一震手。
佛灯燃起一豆金色火焰。
火焰照着周围，刚刚那幽魂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五行残缺，却可通幽见魂。
周衍握着刀，骑着马迅速追去了。
沈沧溟本来也打算立刻跟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不安之感在心底升起来，他是百战的精锐，对于杀气的存在有一种天然的直觉。
是错觉吗？
不。
沉默了下，沈沧溟故意让大黑快速移动，在周衍前行的道路上留下了清晰的马蹄，然后又故意在旁边小路上，留下了很浅的，马蹄。
而后折断其他方向的树枝，很细微的变化。
看着这一处的山地特性，迅速老辣的用阴气极重地方生长的藤蔓，碎石，布下了一层陷阱，然后从包裹里翻找出了材料。
沈沧溟拔剑在石头上刻录了特定的文字。
那是胡人粟特教法师的手段，可以沟通地灵，用简短的文字符咒，完成短促简单的法咒，可以提醒沈沧溟敌人的入侵，手中之剑爆发出流光，在旁边岩壁上精巧刺入，切割。
最后掏出一个皮囊，将里面的混合型毒物滴落。
误导，陷阱，微毒，法咒，乃至于借用山势碎石。
沈沧溟只用了短短时间，就在这下山的路上，布置了五重连环，简单却又杀机极重的陷阱。
越是精锐，越咬着他们，就会越陷进去。
作为在帝国的边疆，和吐蕃，西域，妖族厮杀了二十六年的边军顶尖精锐。
沈沧溟恐怖的经验和作战素养，远超其他兵团。
就靠着一个人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阵地防御战准备。
然后才迅速追上周衍。
……
王春痴迷地看着前面的丹炉。
大约一丈高的丹炉上有纹路，呈现虎、蟒、鹰、熊、蛟、猿、魈七种妖兽爪形，却都扭曲，狰狞，点燃的时候，散发出血色的光芒。
王春呼出一口气，和善的脸庞在血色光辉下有点狠厉。
身后的山洞里，有一头极大的猛虎，站起来，头高就要比正常成年男人都高，只是现在这一只猛虎还在沉睡，呼吸很重，老虎脖子上有一根槐木钉子，已经钉进去一半。
是【尸解】法脉的三尸钉，把老虎的妖魂给钉住了。
王春看着这丹炉，他本是来是个采药的药商，躲避战乱的时候被老虎吃了，不甘心死，那股怨气和这老虎驭鬼的能力碰撞，好一个狠人，竟是挣扎着有了三分意识。
后来从坊主那里听说，至亲的血能恢复神意。
在一开始的不甘心，却被虎妖折磨三日之后。
他就去杀了供养的老母。
被大哥看到了，就先杀大哥，再杀侄儿，栽赃给嫂子，跑回到山里，用这些人的心头血，和青冥坊主交换了作为伥鬼，却可以保持神智的法门。
青冥坊主没有要那些心头血。
笑着说看到儿弑母的事情，就已经算是付过价钱了。
王春想到自己杀老娘的时候，老娘先是反抗，可是发现是他之后，就忽然像是认命了一样，不再挣扎了。
他说，能够让坊主一笑，老娘死了也值得了。
后来借助幽魂之躯，找到了这个山洞，找到了丹炉，从道经残篇里面，琢磨出来了一个炼丹的法子，就是为了逆反修为，从伥煞，反噬了那一头老虎。
丹方也是从青冥坊主那里求来的。
坊主说反噬虎妖，就能修成第八品的妖魔【双头彪】。
再进一步，就可以化作对标七品玄官的【山君】。
进阶的修行法门，还有丹药，虎妖法术，都在旁边放着了，那个【山君】法脉，能够让妖怪做到同于山神的级别，那些个传闻里面，山神一脉的法术神通，看得王春眼馋。
真神仙了！
王春抚摸那一卷红色的竹简，看着丹炉，道：“八十一个生魂，其中九个至亲血，九个至仇血，可惜，差一个药引子，可惜了……”他想到了那个药引子。
之前从山下捡回来的那个人……
他想到了那一身好皮肉，想到了那奇怪的异香，这本来就是最好的肉引子，结果却被赵蛮子扣下去了，他那时候是为了拜访青冥坊主，没敢和赵蛮子起冲突。
可是现在，这八十一个生魂，就差个药引子了。
不如……
王春站起来，走到了山洞旁边，看到了那里有一个小女孩，身上有很多青紫色的伤口，王春狠厉的眼底有一丝丝狰狞，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小女孩。
虽然，虽然……
这也是适合的药引子。
不需要在意什么了，这就是突破的药引。
小女孩看着他，把自己的脸在王春掌心蹭了蹭，含糊地道：
“……阿爹。”
王春的手掌顿住了。
狰狞扭曲的手，最后还在挣扎着要不要把这个小女孩扔到丹炉里面，他看着那孩子腰间褪色的布娃娃，最后叹了口气。
王春猛地伸出手，抓住这孩子的头发，在喊疼的哭喊声里，拖到丹炉前。
他把这小女孩留在这山里，就是为了把她当做药引子！
老娘都杀了，不在意这个女娃。
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座青铜丹炉。
炼了这一炉【虎魄血丹】，再用八十一个生魂祭炼。
最次可以变成双头彪，如果运气好，就有可能把虎妖驱使伥鬼的能力升华，驾驭八十一个伥鬼，走到【山君】的法脉上去，不至于妖不妖，鬼不鬼。
再讨个官府的敕封。
我是神！
过去的一切，没有人知道。
我也坐在明堂上。
可恨，那个药引子没了。
要不然……
他看着女儿。
“就有两个药引子了啊！”
周围有一枚一枚的符箓，每一枚后面都有一个人的魂魄。
他们痛苦地看着王春，厌恶，不甘心，恐惧，这些人都是和当时的周衍一样的处境，有的是被拐卖的，有的是王春趁着家里只有老人冲进去把孩子带走的。
有的是骗来的。
然后以最残忍的方式折磨，激发出怨气。
哭喊的声音，痛苦哀嚎的怨气，那猛虎仍旧沉睡，丹炉上冒出血光，有法器发出低沉肃穆的吟诵声音。
王春抓住自己的女儿，打算把她扔到丹炉里面去，却在这个时候，一道幽魂从山下直接飞过来，化作那樵夫的模样，跪在地上道：“郎君，郎君！”
王春道：“怎么了？”
那樵夫道：“山下有个短发持刀的，不知道是道士还是游侠的家伙，不管不顾，打上山来了，怕是窃法贼！”
王春心里咯噔一声，几步走过去，道：
“你没有被发现吧。”
樵夫道：“小的立刻化气过来，不会被发现的。”
王春松了口气，带着一种自得，道：
“也是，区区凡人，肉眼凡胎，怎么能追上……”
忽然就有变化生出。
在这地方，丹炉还在冒出血色，猛虎尚在沉睡，这八十一个无辜者的魂魄，正是炼丹，登神的时候。马蹄声像是闷雷，打破了他的话。
王春下意识扭头。
一人一马已撞进来。
碎石翻飞，一名蓝衣少年游侠骑着马，握着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出了鞘的刀子，死死盯着自己的脸。
“王春！！！”
周衍吐息。
仇人见面。
拔刀，杀来！

第36章 斩首
王春脸上的自得，那种其实是一种胆怯自卑下扭曲的自傲还没有散开，就陷入一种惊愕，还有就是那樵夫脸上的茫然。
这一只伥鬼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都已经用出幽魂类妖怪的本领，还是被追上来了。
可是，怎么可能？
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这不可能啊！
马蹄声翻落，周衍扫过这里的冤魂们，死死锁定了那该死的王春，杀意在胸膛里炸开。
周衍几乎忘记自己还是个骑马新手。
小黄马冲前的同时，直接顺势就翻下来。
落地的同时，右手握着刀，朝着下面狠狠贯穿，断了刃的饿鬼刀从樵夫伥鬼的额头戳进去，直接刺穿，这樵夫发出嚎叫，周衍用樵夫的脑袋卸力，起身顺势猛地拔刀，横切。
害人不少的伥鬼半个脑袋被片了下来！
符箓的力量让这樵夫的身躯开始燃烧，惨叫着。
“啊，我不想死，不想死！！”
“郎君救我，救我……”
周衍伏身，朝着王春高速狂掠。
与此同时，左手在腰间的宽瓶里一探，手指勾出一片红色膏油样的东西，反手按在了手中的刀上，从刀柄的位置朝顺着刀身划过。
专门克制，斩杀伥鬼的剑膏让周衍的刀亮起一层青光。
这是空青石粉。
空青石，《神农本草经》中，玉石部上品。
主治青盲，雀目。
以特殊手法使用，可见鬼物。
刀身上的流光散开。
周衍的攻杀凌厉，战术风格完全就是边军骑兵的侦查，突袭，斩首之后快速绞杀的战术，王春虽然狠厉，但是作战素养和周衍完全是两个层次，一时间根本没想到这是谁。
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衍已到了五步之内。
“拦住他，拦住他！”
王春害人的时候，狠厉，强大，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是现在，刀锋就在眼前的时候，却一下子慌神了，驱使自己攒出来的那些个伥鬼朝着周衍扑杀过去，自己往后下意识逃跑。
周衍的动作却根本没停。
用昂贵的剑膏为刀附灵之后。
左手摸到了青铜佛灯。
毫不犹豫，抖手一扔，手里的青灯朝着王春的方向扔过去，金色的油灯明亮，照亮周围，这是在卧佛寺放了百年的佛灯，就算是里面有许多的蝇营狗苟。
但是也终究会有诚心念佛的和尚。
人心一念，佛魔难知。
那一点佛门光韵，在这极端阴冷的地方被放大。
照亮了周围的怨魂和伥鬼。
他们的表情或者悲怆，或者狰狞，或者不甘心，隐隐约约，把这地方衬托得像是个鬼窟，但是金色佛灯照亮的地方，他们的痛苦似乎被削减，眼底似乎有了灵光。
他们意识到是有人来复仇了。
眼底带着渴望，期许，注视着出现的少年侠客。
周衍抛灯，瞬间，踏步。
【灯影儿】的玉符出现在周衍左手的中指和食指中间。
啪！
少年抖手瞬间，【灯影儿玉符】散开，加持此身。
本身的力量略微提升，弱于饿鬼玉符的加持，耐力丝毫没有变化，下一刻，周衍眼底泛起流光，似乎看到了那油滑的，用尾巴勾着佛灯的老鼠水墨画。
抛飞出来的佛灯里，灯油洒出。
周衍用出了灯影儿的得意法术。
【灯影重重】！
这些冤魂看到周围伥鬼们朝着周衍扑杀而来，狰狞可怖。
周衍的身影却化作了一团黑影，瞬间掠过间隙。
第三个呼吸的时候。
金色佛灯灯火晃动，灯油落地了，王春惊惧之下，后仰身子，可是，穿着靛蓝色长袍的少年侠客已经出现在他身前，周衍一瞬三丈，手指搭着刀柄，在以恐怖速度前掠的瞬间。
挥刀！
刀锋从空中撕扯出去的时候，发出细碎肃杀的鸣啸。
刀光如同碎雪匹练，仿佛斩过了周衍的经历，那最初被卖，死里逃生，斩过了这一路所见到的一个个海捕文书，最后砍在了王春脖子上。
当的一声。
王春的脖子似乎和铁打的一样，刀锋被卡住了。
周衍的手臂因为高速移动中出刀而出现了肌肉的损伤。
王春的眼睛瞪着那突袭的少年脸庞，他终于认出来了。
是你……
他想过各种可能，想过来杀自己的人是谁，却没有想到，这只是当时那个弱小的废物。
那个药引子。
“区区，肉羊。”
他眼底不甘心，怨恨，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被卖掉的家伙，他不该是死了吗？不，不对，这样的药引子来了，我可以成为山君！那是山神！
有两个药引子了，两个。
他下意识伸出手抓住周衍的手臂。
“只是一只肉羊，只是药引子，我可以……”
周衍吐息。
玉符切换，饿鬼玉符亮起。
身体好像变沉了，速度降低，但是双臂力量大幅提升。
刀锋之上，斩妖符寸寸亮起如火。
王春感觉到这少年侠客的刀几乎是往脖子里硬生生挤进去，切进去的，这种剧痛让他恐慌，一下子从癫狂欲望里脱离了，慌乱道：
“郎君，郎君我是无辜的啊，是我救了你啊，你记得吗？”
“你从山上摔下来，我把你救回去的，真的。”
“郎君，看到那一炉丹药了吗？里面是用七种妖兽的血炼化的血丹，还，还没有用生魂祭炼，我，我就要魂丹，这一枚血丹是你的了，怎么样？”
“求求你，我，我可以解释的。”
“我有苦衷，我是无辜的啊。”
“给爷死！”
斩伥剑膏也散发流光，周衍怒喝一声，奋起全力横斩，刀锋切入，王春的脖子被切断，黏稠的黑血飞出来，那一颗头从脖子上飞出去了。
斩首！
周衍吐息，心里面痛快了点，但是却没有松懈。
顺势踏前，横斩化作了重劈。
之前的不甘，恐惧，还有那告示前面无辜之人的哭嚎声音，层层叠叠，被这一刀尽数劈碎了，直接将王春的身体劈开。
斩妖符爆发出火光，焚烧王春的身躯，和阴气碰撞。
“我要你魂飞魄散。”
王春的阴躯开始被焚烧，只剩下脑袋翻卷着飞出去了，他是超过伥鬼的伥煞，斩首还灭不掉他，可斩妖符却让他的阴气在被快速消磨，这才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剧烈的恐惧攥住他。
要死？
死在这肉羊手上？死？
然后就是，不甘心，以及无与伦比的求生渴望。
他不想死，不想死！
他思绪因为恐惧和不甘而有些癫狂，注意力落到了丹炉上，落到了那一只还在沉睡着的老虎身上，在死亡的威胁，以及那种求生执念的趋势下，王春直接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哪怕是和老虎彻底融合，也要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活下去，变成什么样子，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变好。
别人死了关我什么？我不能死！
王春的头落在地上，癫狂着主动燃烧阴气，脖子的断口燃起一团火，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让他疯了一样，燃烧自己的魂魄，像是飞头鬼一样，朝着那老虎扑过去了。
与此同时，引动了丹炉，这很昂贵的丹炉朝着一侧狠狠砸下。
朝着他的女儿砸下去了。
侠客，侠客？！
哈哈哈哈哈，你要救人，还是要阻拦我？！
“乖女儿，替阿爹好好谢谢这位大侠吧。”
王春眼底血丝，他引动魂力，飞入了虎妖体内，猛虎苏醒过来了，昂首咆哮，震耳欲聋的虎啸撼动洞窟，王春看到周衍朝着那小姑娘扑过去。
王春得意极了，那丹炉轰然裂开，血色的血丹升起来。
他操控这巨大的猛虎，一张口，把那汇聚了七种妖兽精血炼化的血丹吞下去。
来不及用生魂祭炼了。
只能变成双头彪，变不成山君了。
他还是想要主动权，所以趁着虎妖昏沉的时候，催动虎妖的妖丹离开身体，和这血丹融合，猛虎的脖子上，生出了一个肉团，化作人脸，狰狞恐怖，就是王春的样子。
庞大的妖力晃动，那种作为虎妖的力量感在涌动着，掌控狂风的力量，驾驭幽魂的能力，还有猛虎山君的可能，王春有一种，自己即将要成为山神的满足和迷醉感。
他心中的狂喜到了最高：“成了，成了！”
等我成为山君，一定要把你这肉羊放到磨盘里，一点一点碾碎，好好折磨你。
他幻想着自己成功之后，怎么样让周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心情畅快。
可是刀鸣的声音炸开来了。
一把刀，就这样劈砍下来，恶狠狠地镶嵌到了王春和猛虎的脖子连接处，王春见到那蓝衫少年已冲过来了，他想着，你再过来也来不及了，有什么用？
可是，周衍右手握刀劈砍下去的同时，左手，左臂，伸出。
不要命似的，直接从张开嘴吞噬血丹的猛虎嘴巴伸进去！
一臂伸手入虎腹。
虎妖体内的炽烈之气让周衍的手臂衣服都碎开，刺痛得少年侠客眉头都皱起来了，但是他下手却毫不迟疑。
五指张开，一把把那正在和妖丹汇合的血丹，攥住了！
于是那种力量的迷醉感觉从王春身上消失了。
王春在马上成功的最后一刹被打断，猛虎的嘴巴被刀鞘卡住，即便这样，那少年的行为仍旧是在冒险，可就算是冒险，却也还是做出了这种行为。
人，要救，妖，要杀！
我绝不受妖怪威胁。
王春看到那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凌厉的像是刀子。
可他瞬间知道了，那少年性子里，所谓侠义之下的真容。
狠厉果断。
少年嘴角勾起：
“再见了。”
周衍抓住血丹的手指一钩，瞬间。
就在这虎妖体内，写下了一道最标准的——
【破邪斩妖符】！

第37章 玉册封妖
【破邪斩妖符】。
这是玄官的通用手段。
借助纯阳之力，可以赋予刀剑杀伤幽魂的能力，本身是用来给兵器加持的手段，可周衍现代的经历让他的思维逻辑和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一样，使用手段非常灵活。
我管你那么多。
周衍直接在这虎妖的肚子里面写了一道符，就相当于是让这虎妖吞了一口匕首。
王春本来打算要强行操控这虎妖把周衍手臂咬下来。
可是所有生灵吞了脏东西之后有一个本能的呕吐动作，伴随着猛虎痛苦的咆哮。
周衍浑身力道爆发，手臂猛地抽出。
手臂上，因为虎妖体内的煞气，皮肤出现了那种被腐蚀的状态，五指笼罩着一枚散发着金红色光芒的丹药，迅速后退的同时，右手狠狠一砍。
王春的头颅也被剁下来了，血淋淋的，滚在地上。
只剩下喘息的劲儿，阴气和煞气快速消散，眼看着没几个呼吸好活，一头也算是有点道行的伥煞，只剩下了说话的能力。
刚刚突破的幻觉，带来的虚假的力量快速消失。
散去之时，就是他魂飞魄散的时候。
周衍大口喘息，有些脱力，那猛虎的一部分内丹的力量，还有七只妖兽的精血化作的丹药就在周衍手里。
只是握在手中，就有强烈的血气涌动，周衍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都在提升，气血涌动。
此乃是虎妖一身元气，和汇聚了七个妖兽精血化作的丹药。
这猛虎痛得要发疯，脖子上的三尸钉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血气，让这猛虎更加痛苦，癫狂之中，张开爪牙，朝着周衍扑杀过来。
这头猛虎的头高就足有三米高，扑杀的时候，掀起狂风，几乎让这整个山洞都笼罩在了暴风之中，一般人根本站不稳，周衍握着刀，明显不可能和这猛虎厮杀了。
王春明明就要魂飞魄散，可是他看到周衍要遭难的那种痛快，看到别人也要死的愉悦感，让他虚弱却酣畅地笑：“你也要变成伥鬼了，郎君！”
“你也逃不掉……”
周衍握着刀，看到那猛虎扑杀过来，看到猛虎的獠牙森然，那股腥臭的气几乎打在他的脸上，周围有狂风席卷，占据了周衍的全部视线。
周衍咬牙提刀。
轰！！！
一声响动。
猛虎扑杀的狂风散开来了。
周衍的眼睛被风打得微闭了下，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高大坚实的背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前面，狂风也好，虎威也罢，都没有办法跨越他。
沈沧溟只用左手握着连鞘横刀，就挡住了那猛虎的爪牙。
男人的手臂没有丝毫的晃动，背对着周衍。
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却带着些赞许，道：
“做的好。”
周衍一下安心，咧嘴笑道：
“那是，我可是沈叔你教出来的。”
沈沧溟背对着周衍，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压下。
马蹄声炸开，如同惊雷。
大黑迈开蹄子撞开了煞气冲进来，哐当一脚直接把王春踹飞，然后低头，咬住周衍的衣领子，狂奔地冲出去了。
周衍被颠得眼前发黑。
“卧槽？大黑？！”
“轻点，轻点。”
“我下次给你三个果子！”
大黑闷着叫了两嗓子。
周衍道：“好，加两个，五个！”
大黑一甩脖子，把周衍甩到自己背上，速度暴涨。
心满意足。
周衍趴着，直到这大黑面厚心黑，咬牙切齿道：
“你这家伙……”
沈沧溟看向前方的虎妖。
只是单手握着横刀，可哪怕是癫狂的虎妖，都在这瞬间冷静下来，双目里的疯狂变得清澈，然后充斥着畏惧，本能朝着后面退去。
沈沧溟手掌握住刀柄，手指抵着刀柄。
横刀弹出刀鞘。
刀脊上有一行细密的小字。
【开元二十三年王忠嗣自铸】
以六品官身而得到那位四镇节度使亲赐山纹甲的武功。
在这一瞬间彻底彰显。
同样是和周衍一般无二的【重劈】。
但是神韵却仿佛是天地之别！
一股恐怖的锐气逸散，一抹幽光劈在这头高三米，体长七八米的猛虎头顶，死寂一瞬，然后就有气浪散开，猛虎身躯上的毛发炸开。
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身躯僵硬。
然后，大地碎裂，这猛虎就这样朝着一侧瘫软下去，大滩的血快速朝着周围流出来，沈沧溟随手一抖，刀锋上的血震开，缓缓收刀。
背对着大黑和被拖走的周衍，沈沧溟收刀动作沉稳有力，面不改色：
“这是虎妖，自不算破例。”
大黑发出鄙视的叫声，顺便一脚把王春的脑袋踹出去。
周衍趴在大黑背上，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青冥坊主会答应和沈沧溟做生意，让青冥坊主选择做生意的原因，除去了青冥坊主自己的实力外，或许还有一个。
沈沧溟的实力一定抵达了一个阶段。
但是这样的沈叔也还是弱于那青冥坊主，受到折磨。
自己的道路，还很远。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涟漪，然后脸上还是赞叹之色，道：
“沈叔，厉害。”
沈沧溟看着王春的脑袋，道：“他，你要怎么杀？”
周衍呼出一口气，看向那只剩下一个头，甚至于只剩下一张脸的王春，后者只能动脸上的肌肉，挤出皱纹，似乎讨好，似乎悲伤，忽然像是疯了一样，道：
“哈哈哈，这就是你，就是你有人保护，我这样的普通人，就没有人保护，面对老虎，只能挣扎着求活，你这样的人，有老师护着，怎么懂我？”
“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你，你们只是在指责我。”
“你们在我的遭遇上，也没有选的，没得选。”
他似乎癫狂，说自己当年的事情。
王春到现在都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欲望。
希望用这种道德上的谴责能够让眼前的少年出现一丝恻隐之心，毕竟，这是会为了救人冒险的家伙，是愚钝的所谓侠客。
周衍哦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然后提起了王春的头。
在王春没有来得及庆幸的时候，看向丹炉旁边那些被符箓固定的生魂，王春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周衍看着那些，因为丹炉倒下去，所以算是解放出来的魂魄。
这些魂魄飘荡着，身上充斥着怨气，癫狂的味道，有男有女，也有孩子和老人，但是没有离开，而是围绕着周衍和王春在盘旋着，眼底时而狰狞，时而癫狂。
王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你是侠客啊，你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少侠，不，郎君，不，大侠！”
“你原谅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我当你的仆人！”
“不，奴才！”
“我给你当奴才！”
周衍手臂带着血，看着那些怨恨之魂，他看着那些扭曲了的，质朴的脸庞，轻声道：“我改主意了，王春，杀了你，有点便宜你。”
“我不是说了，要你魂飞魄散？”
“周衍从来说到做到。”
“你也不想我言而无信吧？”
少年手掌一抓，用力，像是扔垃圾一样狠狠把这东西砸出去，王春的头飞出去，落到了那些怨魂当中，于是，就像是水滴落到滚沸的油锅当中，这些怨魂围到王春的脸庞周围，疯狂撕咬。
巨大的恐惧几乎让王春整个人崩溃。
“啊啊啊啊，救命，我，我不要被杀……”
“你，是你自己的错，我说你的孩子生病了你就信了！”
“你这么简单就被骗，活该你……”
“没有我骗你们，也有其他人，不是我的错，是你们……”
“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
先是崩溃，然后惨嚎，眼睛都凸出来，最后就连自我意志都直接崩散成了渣滓，就像是被一口一口撕扯凌迟死的，最后彻底化作阴气，被他害死的人吞噬。
魂飞魄散，化作粉尘。
千刀万剐，烟消云散。
最后一点阴气被周衍直接用刀劈碎成渣滓，在脚底板用力碾了好几下变成灰。
周衍呼出一口气。
爽了！
在这冤魂们争夺凌迟王春残留阴气的时候，周衍拿起了那一枚血丹，血丹还在微微跳动着，这上面还有着最后的一丝丝生机，是代表着虎妖的生机。
还以为没法镇压这老虎精了。
这猛虎可比之前的饿鬼，老鼠要猛多了。
周衍松了口气，他很好奇这个虎妖会化作什么神通。
周衍没有法力，索性用沈沧溟给的材料，在这汇聚了妖丹的血丹上不断刻录斩妖符，最后在第四道斩妖符落下的时候，可怜的老虎生机终于悲嚎一声，彻底消散。
玉册泛起流光，似乎要镇压这虎妖之力，但是这地方是王春准备的晋升的地方，玉册锁定虎妖的时候，连带着将周围的存在也锁定了。
流光微顿，旋即玉册之上，大放光明。
血丹，虎妖，业力，还有此地这八十冤魂撕咬伥煞散发出的怨恨，乃至于这一座山的山势，王春费劲苦心的阵法，都汇聚过来了，玉册上，一幅古色古香的画面，就以这虎妖为中心，猛地铺展开来。
气势磅礴。
群鬼噬伥，血丹冲天，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盘踞在山石上，共同组成了这一面玉册的画面，虎妖肃穆，隐隐庄严，画面下面，是两个沉重肃杀之气，带着不同气韵的古篆文字。
这不是本该出现的【虎妖】。
而是——
【山君】。

第38章 人心一念
山君？
周衍愣住，感知着玉册上正在逐步成型的第三幅画面——而王春用尽心思，从青冥坊主那里得到的突破法门，阵法，还有那些生魂复仇散发的气息，都成为了这一幅画面的一部分。
周衍忽然明悟。
猛虎本身并不是山君，山君这两个字，应该是一种更为象征性的存在，是在这一个刹那发生的事情，那种驱使鬼物的资格，复仇的公义，还有杀戮和业力汇聚的刹那。
共同组成了【山君】这个类似神明的状态。
也是王春渴求不得的东西。
玉册之上，流光正在汇聚。
周衍呼出一口浊气，把注意力收回来。
他先是把刚刚甩飞出去的佛灯拿起来。
这东西发挥的效果相当好，照见幽冥的同时，似乎对怨气也有一定的克制。
只是刚刚甩出去，用灯油施展法术。
佛灯里面的灯油撒出去不少，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了，周衍战斗的时候，豪迈洒脱，酣畅淋漓，但是这个时候才觉得了肉疼。
除去了沈叔给他的东西，这算是他唯一算是超凡之力的宝贝了，而且，虽然沈沧溟没有具体说，但是这等由百年寺庙诵经晕染出来的宝贝，和用材料调制的剑膏这类东西，有本质不同。
前者独一无二，剑膏，丹药什么的，是可以补充的。
历史也好，岁月也罢，总之用一点，少一点。
不知道随便搞点灯油灌进去，还能不能行。
忽然，周衍感觉到了周围的阴冷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沈沧溟站在周衍的旁边，左手的横刀微提，护持住了周衍的前方，大黑的马蹄不安地晃动着，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护在周衍一旁，那个光着脚丫的小女孩呆呆地站在他们的身边。
大黑晃动身子，看在果子的面子上。
竟然主动和沈沧溟配合，形成一个三角状态的简单军阵，把周衍和那孩子保护在他们当中。
沈沧溟忽然道：“看起来，还是有变。”
空气中的阴冷气息在逐步加剧。
周衍听到了沈沧溟的那句话，抬起头，看到这个山洞里面，有呼啸着的阴风阵阵，看到了刚刚那些怨魂正在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变化。
这地方的阴气和怨气本身就很重。
这些魂魄的戾气和恨意，在剿灭了王春之后，还不甘心，甚至于说，是杀死王春的行动，刺激了他们本身的怨气和恨意，让他们正在往更加偏激化的方向变化的趋势。
沈沧溟手指抵着刀柄，一身血煞隐隐爆发。
他其实觉得，周衍刚刚把王春的头扔过去，让这些魂魄复仇的选择，多少有些没有深思熟虑，这会导致这些魂魄朝着厉鬼的方式转变。
有概率危害四方。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叹息。
没有再顾惜那些珍贵的灯油，刚刚熄灭的油灯再度亮起来了，淡淡的金色光芒，缓缓铺开来，将那种阴气压制下去了。
周衍一只手托举着油灯，神色安静。
注视着那些被戾气侵占的魂魄。
那本来会有些黯淡的金色灯光，在这个时候却无比澄澈。
即便是污秽的，即便是被咬断的佛灯，也至少比起纯粹的恨意，扭曲的戾气要光明正大太多了。
在佛灯和这些怨气冲击的时候，佛灯内的佛门神韵被激发，淡淡的诵经声音响起来了，也将那种，在这个充斥着戾气的氛围下，在那愤恨之中变化做厉鬼的模样止住。
八十个阴魂注视着周衍。
他们有的双目赤红，嘴里面有獠牙，有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有的肚子被破开，身上的衣裳都沾着血，看上去凄厉，可怜。
那少年身上有血，左臂的衣裳都破碎，皮肤像是被沸水泼过，右手挎着刀，左手举灯，任由那些灯散开来，少年手中的刀抵着地面，发出低沉肃杀的鸣啸。
周衍直视他们，道：
“冤有头，债有主。”
“王春已死，大家复仇了，那么，就此离别吧。”
周衍手中佛灯高举，那些怨魂在将王春撕裂吞噬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厉鬼最核心的那个点，在周衍手中佛灯温暖平淡的映照下，怨气如水波一样开始消散。
因而避免了戾气失衡，彼此拼杀导致吞噬的结局。
该怎么样形容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是走了很久的道路，在黑暗里，迷失了方向，到处都只有野兽的嘶吼咆哮，有刀子在身上砍过，是那种迷路的茫然的，恐惧和孤独。
而现在，有人为他们点燃了一盏灯。
哪怕是这一盏灯没有那么明亮，但是也够了。
一灯亮出，便是归处。
自幽冥厉鬼，回到常世人间。
周衍提着灯缓步往前，怨气散开。
雾隐峰里面，常常有来自终南山的雾气，烟雨朦胧，蔓延来去，缥缈非常，而现在，这一股怨气逸散出来的时候，让雾隐峰这个山洞附近的温度都降低了。
于是雾气化作了烟雨朦胧，雨水滴落下来，打落在了树上，草上，炸开一个个小小的水花，淅淅沥沥的声音，让本来的怨恨逐渐归于宁静。
在手刃了仇人之后，在佛灯里面一点点神韵的引导下，那些怨恨也好，戾气，都徐徐消散了，那些人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哭嚎着，悲伤着。
不知道落下的是雨水，还是他们的泪水。
就算复仇，可是痛苦和悲伤仍旧浓郁。
因为无论如何，灾厄已发生了。
就算是恶人已死，即便是已杀死了仇人，洗去了戾气，终究已是死去之身，再也不能够重回人间，不能够和亲人拥抱，想到这里，便要哭泣落泪。
佛灯散发出温暖的光。
少年人心有灵犀，他的左手举着佛灯，手掌按着刀，手指叩击刀的刀鞘，发出清脆的声音，轻声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周衍不懂得佛经，但是之前在现代，多少会看到些名句。
他想了想，手掌一抖，将珍贵的佛灯灯油，全部泼洒出去了。
佛灯灯油带着一点一点的金色火焰，有些像是每年过节的时候，在一条长河上放着的河灯，星星点点，如同指引归途，少年按着刀，刚刚战斗过的手臂还在滴落鲜血，轻声道：
“好走，且走。”
“愿你们再来人间，不必再受这样的苦了。”
在金色的光芒里，这些可哀可叹的普通人，朝着周衍行了一礼，他们还是悲伤的，也是遗憾的，却也带着感谢，道：
“多谢郎君。”
然后这些魂魄，就在淡淡的金色流光里面散开来了，佛灯被引动了蕴藏的佛韵，也耗尽了全部的灯油，最后暗淡下来。
但是在这佛灯黯淡的时候。
有变化出现。
空气中有一点一点淡淡的光，像是落下的粉尘，像是每天太阳初升的时候，刺破云层的第一缕晨曦，流淌过雨水，落在了周衍手中黯淡的佛前油灯上。
仿佛众生的谢意，金色的流光，化作了金色的灯油。
黯淡的佛灯，一寸一寸，再度亮起。
之前还有的秽气，彻底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光明正大的温暖气息，或许是善恶，或许是感激，周衍愣住，然后洒脱一笑，把这佛灯重新挂在了腰间，然后侧身，看向那边。
在众多生魂里面，还有一个戾气消散之后，竟然没有消散，而是维持了人体，是个年轻的书生，看上去老实可靠，道：“额，在下殷子川，见过这位少侠，这位大侠。”
他打招呼客客气气的。
大黑不满意得打了个响鼻。
于是殷子川就又连忙补了一礼：
“啊，还有这位马大侠！”
“啊不，已经有大侠了，就，就中侠！”
“马中侠。”
大黑满意点头，觉得这家伙比起旁边的小子上道。
沈沧溟注视着这个没有怨气的魂魄，收回视线，然后看向周衍，道：“你看她。”周衍顺着沈沧溟的视线，看向那个小女孩。
他的眼睛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孩子看他，眼底澄澈疑惑。
周衍的神色变化，动容。
“这孩子……”
这是可怜的孩子，手臂上有很多伤口，抓着一个褪色了的布娃娃，很紧张，周衍的眼底，却能看到她身上的死气沉沉。
她原来不是被抓起来了。
她已经死了。
而且，被禁锢在了肉身之中。
周衍神色微有怜悯，伸出手在这个小女孩头顶揉了揉，在手掌落下的时候，那孩子先是下意识一缩脖子，然后注意到了周衍没有打她，没有踹她。
才慢慢松缓开来，然后踮起脚尖。
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头发，蹭了蹭周衍的手掌心。
脸上露出讨好的，可怜的笑容。
殷子川飘到周衍旁边，道：“那王春用法子把这个孩子的魂魄封在肉体里面，一直都是不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为了储存魂魄，唉……”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周衍也能感觉到这孩子的茫然。
但是他的武功，手段，没有办法超度这种情况下的魂魄。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感觉到玉册微鸣。
中指和食指一错，一枚玉符出现在周衍的手指之中。
【山君】玉符。
镇封完毕！

第39章 权柄
这一枚玉符的质感和之前的饿鬼玉符，灯影儿玉符完全不同。
饿鬼的玉符质感沉厚，隐隐有血色流转。
灯影儿的玉符则是带着淡淡的佛光和檀香。
这一枚玉符通体有淡金色的流光纹路在转动，共同汇聚在了中央，化作猛虎咆哮姿态，而在玉册之中，也多出了第三页，周衍注意到，这一次的山君画像和饿鬼，灯影儿在不同的地方。
饿鬼在最后面一部分。
灯影儿比其所在的范围更前面。
而山君的位置，在这一卷不知道多厚的玉册偏前面的地方。
难道说，这玉册会根据镇封的妖魔位格不同，分类不一，划分在不同的地方吗？
比方说，天地人神妖鬼这样子？
如果这样的话，【饿鬼】归属于鬼类。
灯影儿算是【妖】。
山君本来该是虎妖，归于【妖怪】类，但是因为王春的苦心孤诣，因为周衍允许了群鬼吞噬王春复仇所代表的复仇和公义，甚至于这一炉血丹，最后却被分列于【地类】。
大地山川群鬼万类之君。
玉册之上，有以冷峻的水墨风铺开画面。
周衍的意识落在了玉册上，看着那站在巨大石头上的猛虎咆哮低沉，带着一种肃穆和杀意，而伴随着他神意落下，玉册上的水墨画面，就这么猛地散开来了。
一个故事在眼前缓缓展开来。
……
昔年，终南山有猛虎，生得筋骨强健，每天遵循虎类的规矩，在这终南山雾隐峰周围徘徊，靠着尖牙利爪去猎杀猎物，渴饮山泉，夜卧荒山，各种野兽全不是它的对手。
它得意地认为，猛虎就是最强的力量。
尖牙利爪是最强的武器。
听到它这样说，那个化作人类的妖怪笑得前俯后仰。
可是猛虎虽然强，这世道却有不少通灵的妖怪。
这一头猛虎猎杀猎物的时候，常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人族的魂魄最好吃，但是人会成群结队地出现，会有弓箭和横刀，猛虎很少能吃到人的血。
它想要吃，却又没有收获，苦恼地问来雾隐峰洗脚的女妖怪：
“人是不是最强的？”
那个妖怪没有回答，用脚踩水，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着道：“我告诉你一个方法，你去路边看着人，不要追，不要杀，只是看着。”
猛虎不明白，但是这个女妖怪比起他强大太多，所以它就藏在树林下面，看着人来人往，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商人故意和山贼勾结，把镖局的护卫都害死，一起分钱。
那女妖怪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着说：
“再看看，再想想。”
猛虎看了整个三年。
他看到孱弱的书生欺骗同窗，赢得了想要的功名；看到商人想要换个妻子，就把妻儿骗到山里；看到一个采药人说山里有好药，把邻居推下山。
猛虎忽然找到了比起尖牙利爪更厉害的东西了。
它用幻术去变化。
在第一天的时候，化作了樵夫的样子，诱其妻入山探亲。
第二天的时候，化作了书生，骗同窗夜饮荒寺。
第三天的时候，化作了高僧相，诈开了禅院山门。
第四天……
这一头猛虎不用利爪了，但是吃的更多更满足。
可是它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圆领袍，衣服上绣着华丽的花纹，腰间带着玉带，周围围绕着许多的人，这个人不需要自己动念头，就有人为他做到一切。
虎妖忽然恍然大悟。
用欺骗吃人，比起刀剑利爪更快。
原来用权势来吃人。
才是最快的。
权势比起猛虎的爪牙还要厉害。
女妖怪听了它前面的想法之后，笑得前俯后仰，可是当见到猛虎放弃利爪尖牙，开始驱使伥鬼，来供养自己的时候，却忽然遗憾地叹了口气，消失不见。
她问：“林莽爪牙利，不及人寰计谋深。”
“可是，失去了野性和利爪，哪里能斗得赢人心鬼祟？”
“你是个人，还是老虎呢。”
猛虎不在意了，找到了那个把邻居推下山的采药人，在那采药人想着回去之后，可以把邻居家吃绝户的时候，猛虎伸出利爪，扑过去了。
它要用这个恶人当做伥鬼，让伥鬼用言语，骗人送死来供养自己，于是越来越心满意足，越来越舒服，直到那一天，这个伥鬼恭恭敬敬伺候它，用血酒让猛虎睡着了。
它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好像变成了那个红袍人，穿着衣服，玉带，众人簇拥着它，它可以随心所欲地摘人肉来吃，有权势，就有的是人把其他人骗来给他吃。
半醉半醒的时候，看到那伥鬼靠近，拿出了一个木头钉子。
钉子钉在猛虎的脖子里。
它就沉睡在了自己的梦中。
权势凌驾于言语的欺骗，欺骗的语言比起利爪还要锋利。
但是没有了利爪和尖牙，依仗着人的言语存活，哪里还能有权势呢？
“说到底，只是个想披上人皮而不可得的畜生罢了。”
……
山君的图卷缓缓平息下来，周衍看着这画册上的猛虎，看着它张牙舞爪，利爪獠牙，知道了这一只妖怪的过去经历，这头猛虎之后，恐怕就是被王春利用，化作了现在这模样。
一头强大的猛虎，却因为失去了自己的本心，而依靠人类的权势言语，最后一点点反而被伥鬼反噬，实在是有点淡淡的讽刺感。
而这老虎的故事中出现的那女妖怪……
还有最后那一句冷淡的嘲讽。
周衍呼出一口气，神色有些变化。
是青冥坊主？
还是其他的大妖？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性，在那个和自己熟知的历史不同的世界里，在这人间常世的背影之下，隐隐约约，似乎还有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
而在那个超凡隐秘的志怪世界当中，青冥坊主，或者说，这个等级的大妖王，他们的存在感太过于强烈，犹如一团烈焰一样。
强大的存在似乎会影响到弱小的妖怪们。
太阳当然不会落到每一个妖怪的面前，但是它们抬起头，都可以看到那炽烈的光华，青冥坊主或许已经忘记了和这些妖怪的见闻，但是对于这些妖怪来说，青冥坊主的存在就是最难以遗忘的烙印。
周衍所遭遇的这些妖怪，不管是强大与否，都曾经和青冥坊主有过一面之缘，或者被点拨，或者被嘲笑，或者被拯救，但是这种接触都充斥着另一种诡异的规则。
越是接触这些志怪侧的世界，周衍就越发感觉到青冥坊主的强大和深不可测，而那仇恨，仍旧横在心中，坚不可摧。
周衍呼出一口气，手指并指一夹，山君玉符通体泛起淡淡的金色流光，玉符没有丝毫的邪祟或者妖异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肃穆。
诸多神通，变化之能，都如同流水一样在心中升起。
【驱鬼】，可以借助山君之力，驱使幽魂野鬼，驾驭灵体；曰——虎噬人魂，魂为虎役。
【虎威】，可以释放猛虎的威能，以人的血肉之躯，拥有足以匹敌那一头猛虎的力量和速度。
【御风】，可以依靠着本能的神通，驾驭狂风。
甚至于，在满足一定条件之后，可以驾驭山川的地脉。
在被敕封的山中，拥有着超越常态的力量。
但是周衍的根基和道行太浅了，他略微感应了下，这些能力他都可以运用，但是自身的道行让他能用出来的所有效果，都大幅度地降低。
少年嘴角扯了扯。
心里吐槽。
“叮，您的属性值太低，高等级技能受到属性影响，效果大幅度削弱。”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周某人现在的蓝条不能说没有。
只能够说，大概比王春的命还短。
所有的战斗风格，要么借助玉符的削减类法术配合刀法斩首，要么就是武功，配合调配的灵物对妖怪产生威胁。
严格意义上来说，周衍和肉体凡胎，提起兵器和剑膏，去和妖怪鬼物厮杀的除妖师是一样的。
周衍看向那个孩子，殷子川还在说自己的事情，这家伙的嘴巴似乎有点碎嘴子，说是妻儿放心不下，他倒是没什么危害别人的念头，但是就想要回去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劝妻子改嫁是最好的了巴拉巴拉。
反正我都死了，也没法行床事什么什么。
不能用角先生巴拉巴拉。
周衍发现这家伙比八十个冤魂都聒噪。
而那小女孩则是茫然的，周衍想着，山君驭鬼之能，可不可以救一救她。
手中的【山君玉符】散开来，化作流光，进入周衍自身的体内，气血刹那之间汹涌，猛然提升，而后，到了一个可能会撕裂周衍自身身体的时候停下来了。
然后他微微怔住。
即便是道行微弱，山君终究会有不同的感知。
他感觉到了。
一股杀意正在从山下而来，那是——
重骑兵！

第40章 断后，约定
李镇岳的神色肃穆，率领朔方军的精锐，靠着玄官【巡迹】的能力，一路笔直追击过来了，到了雾隐峰下的时候，那位随军道官却微微皱眉。
他的掌心上，玉盘的转动变得明显不对劲起来了。
开始不稳定，出现的画面也逐渐扭曲，最后变成了一片沙砾般的模糊痕迹，变成了一片空白，【巡迹】方皓月沉默了下，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座山的气息如此驳杂。”
“消散的戾气，怨气，阴气，还有一股很浓的佛门气息，混在一起了，我的境界不够，只是九品玄官，法术手段，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沈沧溟他们。”
李镇岳伸出手，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掌心。
这个朔方军的职业军人只是冷声道：
“追。”
被派出来，追杀星宿川的沈沧溟，他们每一个都是朔方军的玄官，可以说，是把每一个小型兵团里面的精锐拔出来，然后由立下先登之功的李镇岳统领。
每一位都是军团王牌级别。
安仁军战绩，还有当年在对吐蕃的惨烈战场，对于朔方军来说，并不明晰，只是涉及了那位不被记录的四镇节度使暴死之事。
导致了对沈沧溟的必杀令，以及出动的力量极强。
他们的战马也并不是寻常之物。
比起这种气血磅礴的异兽更强一酬的，是那种存在自我意识，有自我认知的灵兽，两者在单纯的体力上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灵兽是可以和玄官打出配合的。
而在这之上，就是掌握有神通的那种。
或者御风，或者腾空虚度。
当年【的卢】，就是这样的级别。
这些精锐就算披挂重甲，也踏着暴风，撞入雨幕里面，开始攀山，山路的泥泞也好，雨水也好，只是让这一支精锐的速度稍微降低了一点。
这一切，那种杀意，恨意，都在山君权柄和雾隐峰的联系里，隐隐传递给了周衍。
虽然这猛虎并没有得到人间皇朝的敕封，但是它在这一头山上修炼，成妖，和山林的联系其实很紧密，山中的第一缕流风，将山下的境况传递给了周衍。
周衍神色变化，打断了还在逼逼赖赖的书生。
“沈叔，有敌人。”
沈沧溟看着周衍，他知道周衍有秘密。
但是他没有说，只是道：“知道。”
“走。”
“好！”
殷子川道：“啊？大侠，少侠，还有马中侠，你们不能这么走，这孩子，孩子你们帮着……”他有些着急，想要说超度一下，又实在是不忍心在这个孩子前面说。
憋得急得乱转。
周衍的右手大拇指叩住了小拇指，无名指，食指和中指笔直竖起，化作指决，道：
“驭鬼驱魂，敕！”
山君玉符之力爆发。
伴随着周衍感觉到精神的衰弱，那逼逼叨叨的殷子川就化作了一团青色的火光，然后飞到周衍身边，周衍拿出一个瓷瓶子，让殷子川先在里面。
但是那小女孩是被困死在肉身里，没法子驱鬼。
周衍直接把这孩子扛起来，放在小黄马上，然后把王春留在这里的那些竹简，道经之类的囫囵打包起来，变成了个包裹，也挂在马鞍一侧。
转头道：
“沈叔！”
沈沧溟用横刀，在猛虎眉心，心口取出了血，放在腰间葫芦里，抛给周衍，山腰处传来了巨大的声响，轰隆隆的，像是有碎石，然后就是刀锋破空的声音。
沈沧溟神色不变，道：“你先走。”
“玄官【烽燧】的秘法我留在你的包裹里了。”
“既然是走地脉之路的虎妖，它的内丹之力和血丹的混合，可以作为炼化进阶成为烽燧的丹药必须的主材，剩下的东西，你自己可以做到。”
周衍读出了这话语里面藏匿的意思。
心里面一瞬间产生了强大的慌乱，道：
“沈叔？！”
沈沧溟看着山洞外面，山路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来人也是大唐精锐，沈沧溟一直有强烈的自毁倾向，这或许是不错的归宿。
有的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一直活下去，不择手段。
有的人，活在世界上唯一的归宿就是找到如何去死。
一个值得战死的地方。
给周衍断后，让他逃亡，是不错的归宿。
但是，就在他迈步往前的时候，手臂被抓住。
周衍死死盯着他。
“沈叔。”
沈沧溟无言。
周衍盯着沈沧溟，从刚刚沈沧溟瞬杀猛虎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沈叔的实力差距了。
他还不是玄官，没法子发挥山君玉符的力量，非要和沈叔一起面对沈叔都看重的敌人，只会变成沈叔的累赘和破绽，他和沈沧溟，都不是那种小儿女拖拖拉拉的性子。
他不是没有决断的人。
周衍缓缓松开了手，呼出一口气：
“我在山下等你。”
这么长时间的生死相依，救命之恩，不只是沈沧溟把周衍看做亲人，周衍也真的将沈沧溟当成了亲人，沈沧溟的决意似乎有些晃动了。
周衍咧嘴笑道：“我的刀法还太弱，我的武功也差。”
“你就算是把秘法告诉我，我也学不会啊。”
周衍伸出手，从小黄马上的包裹里面拿出来了玄官的秘方，这里面代表着的，是真正的【玄官烽燧】的一切，是法力，是玄通，甚至于烽燧是可以感应地脉的。
感应地脉的能力，对于【山君玉符】，极为重要。
有了烽燧，周衍就有了法力，他就可以更频繁使用玉符的法术，拥有了道行之后，无论是【饿鬼玉符】【灯影儿玉符】，还是【山君玉符】，可以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可以说，从凡人斩妖师，成为超凡脱俗的【玄官】。
这第一步，代表着的是脱胎换骨的可能。
也是让沈沧溟可以安心赴死的东西。
周衍看着沈沧溟。
然后他拿起青铜佛灯，抖手，青铜佛灯点燃了，周衍把这一张写满了烽燧进阶秘法的纸扔到了佛灯里面，金色的火光将这东西燃尽了。
周衍道：“我等着沈叔你来教我。”
他翻身上马，不再拖泥带水，提起刀，深深吸了口气，背对着沈沧溟，举起了手中的刀，道：
“沈沧溟！”
他的声音安静：“活下来。”
“驾！！！”
马匹嘶鸣，带着周衍冲出去了，沈沧溟垂眸，他转身，拍了拍大黑马，大黑马仰头，皮肤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像是拧在一起的钢铁。
黑马微微嘶鸣，鬃毛下面脖子的位置，有一圈鳞片。
像是龙鳞。
沈沧溟提着刀，周衍焚烧了那秘法，让本来安心，就可以赴死的沈沧溟，重新有了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周衍知道沈沧溟给他秘法潜藏的意思。
沈沧溟也知道周衍直接焚烧掉秘法的目的。
只是他们都没有明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只需要简单的动作，简单的言语，就可以将很浓郁强烈的情绪全部传递。
沉默的男人道：“走吧。”
“打个招呼。”
“然后——”
“活下来！”
……
“月牙挂梢头喂~令牌悬腰后哟~”
“藤鞋踏碎露珠子，嘿哟，石精打盹莫惊动。”
“东山老槐会眨眼咧，西潭鲶公吐泡泡。”
“巡山不巡云深处，哎嘿哟！雾起收锣早回洞！”
雾隐峰的另外一侧，却传来了一阵阵的歌谣声，这声音粗粝难听，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伴随着这声音，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挂着腰牌，晃晃悠悠地走上山来。
面目像是人，可是长得一双狼耳朵，眼底带金，穿着人的衣裳，可是这衣裳下面，长得都是黑毛，后腰上挂着个令牌，人立而行。
唱罢了，摘下后腰上的葫芦，仰起脖子大口灌酒。
一擦口，道：“嘿，今天这动静，坊主说了，那头伥鬼的突破仪式，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叫我前来验收一下，看看这【山君】成色，啧啧，这动静，看着不错啊。”
“应该也是差不多了吧，还送给他这么多妖兵马。”
这巡山妖怪侧身看，身后影影绰绰，跟着了几十个妖怪，奇形怪状，都难看的厉害，有的丑陋，有的狰狞，雾气后面，还有更多。
这妖怪叹息，道：“真是便宜这山君了。”
“也没法子，毕竟，坊主修行，需要驾驭群妖，制定规则，一尊山君，就算只是终南山边子上的山君，毕竟也是山君，也毕竟挨着了【终南山】这道门仙山的边儿。”
“听说那昆仑遗宝，必须得有这道门仙韵才有资格哩。”
“罢了，罢了，且给他送这些兵马，赠些仪仗，讨些肉干，美酒吃吃。”
这巡山妖怪清了清嗓子，举着个妖将令旗，吆喝着道：
“日头晒脊梁咯，蝶妖引路忙哟~”
“拾把枯柴换酒钱，嘿哟，狐嫁剩的胭脂桃~”
“蛇蜕缠枝收半卷咧，鸦羽落处藏铜板。”
“巡山不拾人间物，哎嘿哟！铜臭染爪修难成……”
正唱得欢快哩，看到前面，冲出雨幕，骑着黄马的少年郎，这妖怪拦住唱名道：“哟，这是哪儿来的妖怪同道，咱家青冥坊主麾下，九州巡游使，黑风，不知怎么称呼？”
他盯着那少年，咧了咧嘴：
“郎君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第41章 口若悬河，欺妖骗鬼
周衍勒紧缰绳，看到那身材高大，自号黑风的妖怪，看到这黑风手里面握着一面玄色铁旗，上面用猩红色的字写了个大大的【令】。
在风中晃动的时候，一股股黑烟，在这妖旗后面，一群妖怪，各个狰狞可怖，潜藏在雾气和雨水里面，周衍骑着的这一匹小黄马有些不安地晃了下头。
周衍心有些沉下去。
他没想到，后面还有第三方敌人？！
青冥坊主？九州巡游使？
这东西，好大的口气。
周衍驾驭了山君玉符，但是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群妖怪的恶意，毫无疑问，这帮妖怪和另一处山峦那里的重骑兵不同，他们不是抱着杀意来到这里的。
他们是奉命来祝贺的。
可是他们祝贺的那两个东西都被周衍给弄死了。
能跑掉吗？
周衍扫视周围的环境，将这个可能性放弃，但是打，是断然打不过的。
这【黑风】刚瞅着个人骑着马下来，他先是觉得，这个时候，这个大日子，应该是来贺喜的吧？可拦下来一看，好家伙，还真的是个人哩。
但是说是个人吧，这家伙身上一股说不出的气韵来。
马匹上横着的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娃娃。
【黑风】和其他几个九州巡游使不一样，谨慎得很，一边打招呼，一边注视着周衍，心里打算如果是人，就直接抓了送肉铺。
周衍视线扫过这些狰狞的妖怪。
那股杀意，恶意，业力清晰可见。
弱的有周衍在坊市里见到的饿鬼那种级别，强的，大约是和那偷油灯的灯影儿相似，但是问题是，太多了，周衍目前的武功根本不是对手。
还有这个化作人形，身上黑气浓郁的九州巡游使。
周衍心里有些麻：
‘前有狼后有虎。’
‘这帮人是青冥坊主派来的，青冥坊主，王春的东西怕是就从青冥坊主处得来，这是来贺喜的还是送礼的？不管怎么样，没有直接针对我，就还有脱困的机会。’
得要他们投鼠忌器。
打肯定打不过的。
周衍握着刀柄，手指晃动，压制住警惕和恐惧，还有本能的敌意，脑子闪电般在转动，明面上却冷淡道：“吾乃左近山脉修行者，听闻这里有朋友要炼丹修行，来这里讨一炉丹药吃吃。”
他注意到黑风明显不信，于是故意道：
“听闻先前有人闯了青冥坊主的坊市，杀了些饿鬼，闹出事情来，就连那个肉铺的厨子都给杀了。”
“你不在青冥坊主麾下听着消息，来这里做甚？”
黑风一愣，这句话里的信息让他稍微有些相信，上上下下打量了下周衍，但是鼻子动了动，却又道：“这位……朋友，你说的倒是咱们那儿的事情，可你怎么一身的……”
黑风拿不准周衍的情况，眼底带着试探和狡猾，道：
“一身人味儿？”
“啧，好香的人味儿，倒似是被香料腌入味儿了似的。”
“你说是修行者，是怎么个修行者？”
“郎君和俺们说道说道。”
周衍感觉到这帮妖怪敌意浓郁，显然是打算把他给先拿下来，手指按着刀柄，却装出一副傲慢模样，道：
“你们是什么妖怪，也敢问吾的跟脚！”
周衍知道这地方可不能拖延下去，见到有一只妖怪已经凑过来，手里的兵器狠狠砸下，像是有恃无恐，将那妖怪的头砸得头破血流，冷声道：
“青冥坊主就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
同时心神一动，驭鬼的手段施展。
那书生的魂魄从腰间飞出来，见到这一幕，看到妖怪成群，呆滞了下，周衍是打算用虎妖的驭鬼天赋来伪装成妖怪山君脱身。
这碎嘴书生愣住，看着妖怪，然后看着周衍。
书生正在辨别情况。
周衍眼神示意。
‘书生，打个配合唬住他们。’
书生接收了消息，恍然大悟，回了一个眼色，而后踏前半步，义愤填膺状，朗声问道：“郎君，这些个妖怪是何跟脚，竟敢于阻拦您的去路？！”
周衍松了口气，知道这个书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淡淡道：“吾乃距此百里外之山山神。”
“青冥坊主麾下的巡游使。”
“为何拦我的路？！”
书生‘接收’到周衍话语里的意思，明白了身份和目的。
显而易见，是逃命的时候，遇到妖怪了，这位郎君就只好扯虎皮，当真是机灵啊。
放心，郎君，交给我！
周衍呼出一口气，微微点头。
这个时候，只靠他不够，得以伥鬼驱使证明身份。
只要证明身份就可……
念头还没有落下，殷子川挺胸抬头，叉手一礼，转身，怒目，对那黑风，以及一众妖怪们，踏前半步，气势一变，一声断喝，竟然有那几分金玉之声，道：
“肃静！！！”
周衍：“……”
不是，等会儿……
卧槽？？？
黑风：“哈？？！”
殷子川一声暴喝，声音凌冽，反倒是把这些妖怪给压下来，这个书生迈步往前，八字步，沉稳威仪，眉宇之间，有汉唐读书人特有的那种烈烈风气，喝道：
“汝等腌臜之物，不过只是些许走兽成精，安敢来这里，惊扰吾家尊神郎君的车驾？！”
黑风道：“？？？”
殷子川道：“观尔等不过披毛戴角、沐猴而冠之辈，阻塞山径，喧嚣聒噪，视此间山神仪轨如无物。”
“青冥坊主，也算是一方大能，没有教过你们规矩吗？”
“还是规矩二字，莫非已被汝等嚼碎吞入腹中，化为浊气从下阴喷吐出来了不成？”
黑风一滞，那些妖怪们也顿了顿，如果说周衍怂了的话，他们反倒是会出手，如今周衍随手就用出来猛虎类妖怪常有的伥鬼神通，这书生鬼又这么能说，气势汹汹。
实在不像是在骗人。
不是山神，哪儿能有这么个能说会道，懂规矩的师爷鬼？
难道真的是和坊主认识的山神？
黑风被唬住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在意周衍是不是人类伪装了，怒道：“你未免太过过分……”
书生反驳：“过分？”
他走到前面，伸出手指戳着黑风，指点群妖：“你看看，你看看，毛发纠结如荒草，鳞甲倒竖似荆棘，衣不蔽体，状若乞儿！”
然后遥遥一礼，肃然威仪道：“我家山神郎君，乃天地之神，一方主宰，位同王侯！其出行，当有仪仗开道，清尘净街；其驻处，当享香火供奉，万籁息声。”
“青冥坊主，一方豪雄，你们竟然如此不讲仪态，到底是那位坊主纵容你们，还是说你们罔顾了坊主教导，给坊主在外丢了面子？下次见到，我定要替我家郎君，参汝等一本！”
周衍嘴角抽了抽。
他在那个时代是见过喷子们的，但是很多网上的喷子到了线下其实都说不出几句话，像是这种明明自己是骗子，还要指着对面鼻子狂喷，还气势汹汹的满级喷子，周衍第一次见。
这个就是唐朝的文人吗？
牛而逼之。
黑风怒道：“好啊，老子等你去给坊主说。”
殷子川倨傲道：“你看着吧。”
周衍恰到好处地发声了，道：“子川。”
殷子川行礼，恭恭敬敬道：“郎君。”
周衍道：“不必如此，我和青冥坊主也是旧识，那时候得过青冥坊主的好些招待，今日已见过那王春，他日再见坊主。”
“走吧，子川。”
周衍豪情磊落，但是江湖经验不够。
尤其是类似于官场经验不够，殷子川注意到这情况，反倒是踏前半步，看着那些妖怪，道：“郎君可以放你们，但是末臣是郎君下属，主辱臣死，不能不说话！”
“汝等冲撞了我家尊神，还打算逼我尊神表露身份。”
“何等折辱？！”
“不给赔偿，今天没完。”
这最后一下，黑风在第一时间里实在是看不出破绽，完全被唬住了，哼哧了半晌，只好摘下了一个小葫芦，肉疼的脸都在抽，道：
“这是我在一百年前，从一个老道士那里得到的。”
“算是一件不错的木属灵物。”
“就，献给山君。”
殷子川劈手夺过，双手捧着赠到周衍前。
嘴唇无声开合：‘少侠，如果不表现出这样子，或许会被怀疑，只要不会过分就好。’
周衍就把这东西拿起来，平淡颔首。
驱动了小黄马，往前走去，群妖都低头服从，真是把他当真了山君，殷子川这个碎嘴子书生陪着周衍旁边，也算是器宇轩昂，就光明正大地从这群妖中走了出去。
这黑风目送着周衍离去，这个时候他是被镇住了的，可是分开之后，越是往那王春的地方走，冷静下来之后就越是发现不对。
有点不对劲啊……
直到最后，他看到山洞里面满是血气，看到了那死去的老虎，呆滞之后，叫道：
“不对！”
“咱们被骗了啊！！”
这妖怪转身盯着来时的路，眼睛都红了：
“我的钱，是我的宝贝！”
“给我追，给我追！我要他们死！！！”

第42章 胆大包天周衍
“驾，驾！”
马蹄声阵阵，落在山路上，发出连续的清脆声音。
周衍骑着小黄马，以飘移过山道的姿态，在山道上狂奔，山君的玉符让他感知到了后面传来的敌意和恶意，嘴角抽了抽，旁边的殷子川碎碎念：
“少侠啊，咱演的不错吧，往后有什么演戏，红白喜事，丧葬，起名，卜算，算卦，写信，开锁，挖药，造假，做印，仿写文书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周衍道：
“等等，造假？”
殷子川讪笑道：“混口饭吃啊，郎君。”
“穷书生，没功名，家里还得要养家糊口。”
“见谅，见谅。”
“那什么，刚刚小生做的还不错吧？如果可以的话，那什么，能不能……”
殷子川飘在周衍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两根手指拈了拈，虽然脸上有种要钱不好意思的感觉，但是目光坚定地好像是要参军打仗一样。
周衍从怀里一掏，抓出一大把铜钱抛出去。
于是书生就眉开眼笑，把这一大把铜钱抓在手里，一个个清点过，美滋滋地收起来了：“郎君果然好人，下次找我干这种活儿，小生给你折扣！”
“九九折。”
周衍提着刀，不理会这个嘴皮子利索的书生。
【山君玉符】的能力，受限于周衍自己的道行，法力，无法完美施展，但是这里是这头猛虎生长和修行的地方，对于这一座山的地脉有极高亲和，感知能力，仍旧大幅度提升。
周衍的耳边能听到风的声音，听到树叶晃动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在这些山的媒介之中，又能听到铁骑急速行进的声音，听到大黑的马蹄声，还有那群妖怪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汇聚在山风，水流里面，涌入脑海。
像是在五感之中多出了一种感知。
“哈哈哈，找到你了！”
一声大喊，旁边的草丛里面，闯出一个妖怪，生得猪头人身，一身杂毛，手里提着一根狼牙铁棒，恶狠狠朝着周衍打过来。
周衍能打过这妖怪，但是也要用尽全力。
可是在这山上，周衍的感知力提高到一种极强的状态，他一拉缰绳，小黄马的身躯偏开，避开这狠狠的一下，与此同时，右手的饿鬼刀挥出去。
和妖怪的兵器碰撞。
刀锋的刃口多了个缺口，周衍的眼角抽了抽。
我的刀！
周衍心神一动，精神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离的感觉，下一刻，一股恶风出现，让那妖怪的劲儿使得偏了三分，周衍一拉缰绳，黄马奋蹄，顺势用刀一推。
这妖怪一个趔趄，往后面一倒，踩空了，从山上惨叫着翻滚下去，成了一坨肉。
周衍大口喘息。
感知力的提升，还有山君玉符带来的力量提升，初步的御风能力，让他能够借助山势，一照面就把一个妖怪给推下山去，可是一种剧烈的疲惫开始浮现出来。
使用饿鬼玉符，代价是会让周衍越来越饿。
山君玉符，对周衍的体力，精神力的消耗，负荷都很大。
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挥舞一把古代的重兵器。
能用，但是挥舞几下子就会力竭。
周衍之前才和王春厮杀，现在面对群妖，还知道沈沧溟断后，身心都极端疲惫，而在感知中，传来了更多的嘈杂声音：
‘快点，快点，那家伙应该在这儿。’
‘丙十二重伤，那小子就在这里！’
这些声音，隐隐约约传递到了周衍的耳中，山君的力量让他意识到，这些妖怪正在堵山路，有的在御风，有的则是化作本相狂奔，还有的狼妖嗅觉灵敏，已经围杀过来。
这一侧的下山道路都被拦截。
周衍握着刀。
一股恶气在胸中升腾，实在不行，就拼了。
就在这个时候，被他放在马背上的小家伙忽然伸出手指，抓住周衍的袖口拉了拉。
小女孩看着他，吐字不是很清楚，认真道：
“我，知道。”
“地方。”
小女孩的眼底干净单纯，周衍感知到这百十个妖怪都在朝着自己这里靠近，心中一横，死马当作活马医，道：“在哪儿？”
小女孩似乎因为被相信了所以很开心。
因为这么多年来，没有什么人会相信她，都只会打她而已。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一个方向：“这里。”
周衍直接拉动缰绳，带小黄马朝着小女孩的秘密基地狂奔而去，同时借助猛虎山君在这一座山里面的亲和力，借助风，借助之前的雨水，掩了自己的踪迹。
拨动黄马朝着那边跑，同时借助山君玉符的能力，引动风吹拂浮土，把气味稍稍吹散些，一路七拐八拐的，竟然真的有一个隐蔽的小道。
逆着溪流往上，到了一个藏得很深的山洞。
“这里，这里。”
小女孩指着那里，脸上露出开心的神色来。
周衍屏住呼吸，持刀戒备，那些妖怪没能找到这里，这里的溪流，外面的落雨都将他们的踪迹，声音掩藏，妖怪们在山洞外面溜达嚎叫着，吵闹了一会儿，就跑远了。
周衍松了口气，倚着刀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息。
至少短时间内安全了。
殷子川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道：“终于安全了，郎君。”
安全了吗？
周衍抿了抿唇，那边的小女孩落在地上，跑去那边垒起来的小石头堆那里，那里摆放着很多石头，还有些破布，都被她收集起来了。
殷子川见周衍在休息，问那小女孩：
“慧娘啊，这是什么？”
小女孩认真回答道：“是家。”
殷子川脸上的神色顿了下，小女孩指着用碎石头垒起来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地方，道：“这是院子，这里是屋子，阿娘，阿婆，阿叔，都在这里。”
“慧娘也在这里。”
“阿爹不在，阿爹……”
殷子川看着小女孩，看着她努力拼起来的家，她其实没那么聪明，就只是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明白家的概念，她似乎是觉得，只要能拼起一个家，那个记忆里面短暂温馨的时光就会回来了。
就像是缝好一个布娃娃一样。
所以她就在这一座山上徘徊着，寻找那并不存在的回家的路。
殷子川叹了口气，觉得孩子很可怜。
周衍闭着眼睛，他借助山君玉符和雾隐峰的联系，感应到了四处发生的事情，妖怪正在寻找他，那黑风显出本相，踏着黑色的风四处转动。
另一侧的山峦，重骑兵突进，即将要和断臂的沈沧溟接触，到处都是杀机，到处都是绝境。
现在的情况下，沈沧溟会有生死之战，他对沈沧溟有信心，但是如果摆脱追兵，再和那帮妖怪撞上，沈沧溟就凶多吉少了。
黑风施展神通，寻找自己，一旦找到，也是个死。
这个世界的危险森然，几乎步步生死。
怎么办，怎么办？
武功，最多拼死一两只小妖，法术？刚刚厮杀，逃命，周衍的精力耗尽，眉心都在痛，而且饿鬼，灯影儿的层次，也没法应对这百十个妖怪的围杀。
血丹？这东西得要炼成丹药才行。
山君？自己的道行根本用不出真正的手段。
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从包裹里翻找出来了王春的那一卷道经残篇，快速翻阅，里面讲述的，是山君的神通，法术，进阶的方式，说山君在自己的山中，甚至于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可是这道经里写着，就算是虎妖，想要变成山君，也缺少一个敕封，缺少地脉，有了敕封，才能够借助地脉，借助人间皇朝的气运，施展大神通。
哪怕是没有地脉感知能力，也可以施展其他手段。
周衍眼底神色闪烁：
“还缺一个敕封。”
沈沧溟正在赴死断后，青冥坊主的妖怪属下已经靠近。
周衍感觉到那种极度的危机，他完全没有这个时代的所谓拘泥礼数，巨大的威胁，不甘，在心中汇聚，最后化作了一个极端大胆，而且在这个时代算得大逆不道的做法。
周衍缓缓抬头，盯着那碎嘴书生，道：“殷子川？”
蹲在那里听小娃娃讲故事的书生抬头：“啥？”
周衍道：“你说你卜算，算卦，写信，开锁，挖药，造假，做印，仿写文书，无所不会，是吗？”
殷子川得意道：“那是，郎君，你且去周围打听打听，我殷子川的手艺可是公认的便宜又好，除了接生，什么活儿都能做得来。”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
“那你能造假朝廷敕封山神的敕令吗？”
？？？？
殷子川脸上得意的神色化作了呆滞。
一点一点抬头，看着那边认真思考的少年郎。
“哈？？”

第43章 勇烈无上
殷子川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似的，这死了的书生脑袋像是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周衍那一句话里面到底代表着什么，指了指自己：“啊？仿照朝廷敕封山神的文书？”
“谁？”
“我？”
周衍点头：“是你。”
他把现在的情况说了一遍。
殷子川弄明白了周衍想要做什么之后，眼底出现了迟疑。
“我可是大唐的读书人，郎君！”
周衍干脆利落拿出一袋子钱：“成了都是你的。”
殷子川看着钱，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却是：“郎君，不行，真的不行，这玩意儿想要生效，不说皇帝印玺，至少得有什么名义吧？”
周衍拿出第二袋子钱。
书生道：“这道经上写，最好的是天地承认，然后是王朝皇帝敕封，再然后，怎么也得是朝廷层层下达的命令，当地的官府认可，有印玺也行了。”
“可咱们现在，没有印啊，造假的印也就骗一下凡人，骗气运可不成。”
“现在天不认，地不承的，皇帝更不用说了。”
“郎君要么就得有个官府印玺，要么有个皇族血脉的信物，没有这两个，就是小生胆子大，愿意和郎君一起做这事情，那也没用啊。”
周衍神色微顿，殷子川觉得不可能的时候，看到周衍缓缓伸出手，在怀里掏了掏，然后拿出来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枚玉扳指，极华丽，是显然的皇室之物。
殷子川愣住，道：“这是谁的？”
周衍道：“是一位郡主的。”
这是在逃离青冥坊主的坊市的时候，李知微给他的，没想到到了现在，还能有用处，这少年郎自然不知道，这是李知微的娘亲给她的，而李知微的娘，是如今的皇帝亲自选中，嫁给了广平王作为侧室的。
这扳指是如今皇帝赐下的信物。
于是，殷子川舔了舔嘴唇，眼底出现了一丝丝跃跃欲试。
“敕封是可以了，但是咱们乱用会被反噬。”
“郎君，如果还有皇室的血……”
周衍从怀里掏了掏。
抓出一枚符，也是李知微给的。
是在青冥坊主的坊市里面，李知微滴血，对外面传递消息用的符箓，现在的血当然早就干涸，但是总算是皇室之血，而且极为纯粹。
现在，皇室信物，皇室的血，山君的权能凑齐了。
差的就是敕封，当然，这是最重要的一步。
也是这个时代的许多人，宁愿死都不可能越雷池一步的事情。
而现在。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侠客，还有一个造假为生的碎嘴书生，一个人，一个鬼，四目相对。
常说三个人中间就会自动出现一个点子王。
而现在，好消息是只有两个人。
坏消息就是，全是点子王。
“干了？”
“干了！”
……
李镇岳率十三名重骑兵前行。
因为【巡迹】的能力被遮掩，他们只能再度运用兵家的追踪法子，这种追踪法门，他们会，但是之前一直依赖【巡迹】的法术玄通，现在反倒是有些不习惯。
一名骑兵探查前方，道：“校尉，这里有马蹄。”
“沈沧溟和周衍是从这里走的。”
李镇岳看着那一条山路上的马蹄印，却抬起横刀，仔细观察了一番，道：“不是这里，太明显了。”
他催动战马往前，细心地去观察了周围的树枝情况，观察了细微的痕迹，模拟出来发生的事情，道：“那些马蹄多的地方，是沈沧溟故意留下的。”
“这一条小路，才是他们走的道路。”
“走这小路。”
这些重骑兵，确实是大唐的精锐，但是也正是因为他们是精锐，才让他们中了陷阱，李镇岳徐徐往前，风雨渐渐平息，但是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一种属于百战精锐，以及军中玄官的直觉。
他拉紧了缰绳，高声道：“戒备！”
但是已经迟了，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前面的山石忽然崩塌，重骑兵反应不及，而且这山路崩塌之后，小路根本就没有办法承载战马，上面还有石头轰隆隆砸下来。
为了防止和马匹一起坠下，有几名骑兵只能放弃了坐骑，从马背上翻腾下来，看着自己的战马翻滚落下山去了，这些骑兵的眼睛都红了。
李镇岳心都在滴血，握着横刀在前，还能理智道：
“结阵后退！！”
伴随着刀锋出鞘的声音，这些重骑结阵徐徐地往后面退去，打算先退到比较宽敞安全的地方，他们已经极端谨慎，但是，很快的，随军道官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法术波动。
方皓月视线一偏，看到了旁边的岩石上，古朴的文字散发淡光。
这是？
粟特教法术？
方皓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玄官【巡迹】，擅长追踪类，借助法器，可以靠着肉眼看到妖气，可以从天星，地脉得到反馈，确定逃亡者的方位。
但是无论是体魄，还是武功都属平常。
至少没办法反应这么近距离的法术。
粟特教玄官擅长的，是通过特定的文字，材料，瞬间爆发出法术，这种法术比起道门玄官的手段要弱不少，但是特点就是，瞬发。
轰！！！
方皓月双臂交错，打算硬扛这一下，眼底映照着炸开的火焰，和随着迸发的火焰朝着自己激射而来的碎石，看到了那散发红色光芒的符文。
这是那个古老教派的原始文字之一，含义是爆破。
永恒旋转的火焰。
大唐包容万国，在这个时代的道门玄官，眼力和见识，超越其余任何一代。
方皓月本能地防御之后，立刻意识到了。
这种迸发，炸裂，根本就不是为了攻击自己，而是炸开石头，碎石在这种强力原始法术的影响下，会像是激射出来的弓弩一样打在自己脸上。
方皓月第一时间防备法术，却没想到这一点。
最好的结局也会被弄瞎，同时，他下意识后退，可是这一条小路已经在刚刚的坍塌中变窄，这一步，方皓月至少是眼瞎，坠崖的结果。
战斗经验，战斗素养被完全碾压。
方皓月心底发冷，但是这个时候，一股巨大的力气将他推开来，伴随着披风的翻卷，穿着山纹甲的李镇岳在发现问题的时候，瞬间做出反应。
唐军固定装备之一的重盾横扫，将那法术死死压住。
轰的巨响，李镇岳挡住了这一次的爆破，玄象监亲自打造的玄甲抵御住了火焰和碎石，他的反应极快，防止了队伍最关键的角色减员。
李镇岳道：“戒备。”
方皓月道：“是……校尉……不对，小心！”
方皓月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视线看到，在李镇岳的视野盲区里，一匹大黑马，背负着一名中年男人，男人断臂，握着一柄横刀，卷曲的黑发下面，睁着的那只眼睛像是箭矢的锋芒。
那种眼神，像是孤独的猛虎在发起掠食。
傲慢，睥睨，冷静。
……沈沧溟！
方皓月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一股一切都被安排的妥当的恐惧感让他手脚冰冷，他忽然就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真相。
这一切都是战斗准备，目的是，斩首突袭？！
他们一直都作为追击者。
却傲慢地忽略了对方主动攻击的可能。
“郎君，小心！！！”
方皓月惊呼，举盾的唐军下意识防御，都导致了一个结局，沈沧溟和大黑马狂奔着冲下来了，这个喜欢吃豆饼的黑马，现在就好像一条龙一样，看着山路就像是平地。
如果冲得太猛，是一定会直接撞下山去的。
但是大黑马毫无半点的恐惧，只是恣意纵横，寻常的马匹在冲锋的时候是要把眼睛蒙住的，但是这个时候大黑眼底的血性堪比野兽。
猛地跃起，嘶鸣如龙。
背负着沈沧溟，马蹄重重砸在了重盾上。
然后顺势，嘶鸣跃起，沈沧溟的刀出鞘，直接撞入了这变成重步兵的盾阵当中，在李镇岳为了救助方皓月，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节点，沈沧溟的目光漠然肃杀。
撞入保护圈。
刀锋出鞘，重劈！
直指这一批人的核心校尉，李镇岳。
只是瞬间，瓦解了这一支精锐唐军的结阵。
一对十四。
即便是绝境之下，仍旧还有主动出击破局的豪烈。
赴死，方可求生。
是为——
星宿川，沈沧溟。

第44章 敕令
轰！！！
马蹄落地，掀起灰尘，沈沧溟的重刀劈下，李镇岳只能努力俯身，手中的铁盾举起，挡住沈沧溟这一刀，沈沧溟虽然断臂，残目，可是持刀从山上冲下来，这一股势太强大了。
李镇岳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
左臂挥刀，还有这股气势？！
但是他还是死死顶住，这个时候，还在山路斜坡，重盾兵没有办法立刻转身，后面的士兵拔刀准备进攻，李镇岳咬牙，知道转机即将到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冰冷的眼睛。
不好……
李镇岳的心一沉，下一刻，沈沧溟的刀锋顺着他的铁盾扫过，这把横刀上泛起淡淡的火光，只是瞬间，战刀横扫，炽烈的火光猛烈咆哮着展开。
【烽燧】——举火焚天。
瞬间，阵势被破，大黑马蹄打滑，但是这种危险反倒是激发出了它的凶悍，嘶鸣前冲，左手横刀一扫，李镇岳弃盾，用覆盖手甲的手臂挡住刀锋。
玄官【嶂垒】，和边军的烽燧不同，这是朔方军继承的法脉，擅长防御，硬生生顶住了这一刀的锋芒，但是那大黑马嘶鸣，迈步前冲，重重咬住一侧的方皓月，猛地甩头。
方皓月竟然被这一头战马硬生生甩得踉跄，若不是旁边有人抓住，几乎要摔下山崖，同时战马奋力前冲，就这么顶着李镇岳朝着后面撞过去。
这一头马甚至于可以和妖兽角力！
李镇岳几乎将自身的玄官能力发挥到极致，法力气血迅速消耗，化作【嶂垒】特有的防御法术，刀锋已经切开了山纹甲的手甲，切入掌心，鲜血横流。
但是他明白，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只剩下了一条手臂，还是不惯用的左手，恐怕就这一次前冲，自己就会被斩首，然后率领的精锐士气大跌。
这就是安仁军的骑将。
从白身靠着二十六年厮杀走到白身极限的怪物。
李镇岳心中想着，他活下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甚至于有一种耻辱感，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战术和武功上已经输了。
之所以活着，不过是因为眼前男人断臂而已。
李镇岳心底大唐军人的骄傲让他怒喝一声，硬生生用两只手掌狠狠抓住了刀锋，然后旋身转动，以自身的手掌被更深地切进去为代价，和沈沧溟交换了位置。
沈沧溟没有右臂，少了一只眼睛，视野降低。
因为这个原因，李镇岳免去了被直接突袭，斩首的惨状，沈沧溟的战马猛地踏在山的一侧，以稍微倾斜的姿态，冲入这些重甲唐军的后方。
双方完成了一次危险的对冲。
李镇岳大口喘息，唐军瞬间反应过来。
长枪，刀盾，弩箭张开。
死死锁定了前方的男人。
雨幕哗啦落下，横刀指着前方，杀意逸散。
大黑打了个响鼻，吐气的时候，白气翻卷，雨水打湿了身躯，隐隐有种狰狞之感，李镇岳猛地握拳，旁边的随军道官方皓月施展法术止血。
沈沧溟的战术成功让这一支精锐唐军失去了几匹坐骑。
只是可惜。
他没有了眼睛，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弓术，失去了惯用的右臂，甚至于连马战兵器都没有了，可即便如此，仍旧有这种战果。
真正的顶尖军人，靠的不是武功硬碰硬。
沈沧溟没有那种统帅级的战略能力，但是作为突袭，穿插的骑兵将领，他拥有相当扎实，朴素但是可靠的战术体系。
正面厮杀，一对十四会死。
可现在，沈沧溟的目的是引导错误对方的方位，为周衍的离开创造机会。
如果说，周衍没有烧掉【烽燧】的秘法，沈沧溟会选择在这里，和这十四个朔方军的军中精锐，正面厮杀，在大唐的刀剑之下，流尽鲜血，迎来覆灭。
但是现在，他漆黑绝望的心中，还是有了第二个选择。
沈沧溟呼出一口气，他猛然转身，李镇岳瞬间猜测出来，沈沧溟可能是打算故意引导他们追击，作为一名昭武校尉，他需要做出判断，是追击沈沧溟，还是搜剿周衍。
但是，沈沧溟没有披甲。
故意的。
就算是沈沧溟几乎是大唐军人的武功，战术，战斗素养的一种极致，军中的英雄，兵团传奇，但是这样的传奇没有了眼睛，没了那顶尖弓术，还断了右臂，没有披甲。
一身实力还剩下多少，很难说。
没有谁能拒绝追击的想法。
李镇岳拒绝了这样的冲动。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周衍一定在后方，然后他看着沈沧溟，他明白，在这个时候，自己最佳的选择，是去追击周衍。
但是，如果说后方的那个少年侠客，是沈沧溟不惜主动露面，主动作为诱饵来吸引他们，也要保护的话……
李镇岳呼出一口气。
他注视着沈沧溟的背影，那沉静冷酷的眼底潜藏着一丝复杂。
就让我等成全你的希望吧。
帝国曾经的英雄，该有配得上你的死法，而你要保护的那个人，我等就当做，这次没有看到。
李镇岳道：
“追！”
李镇岳放弃追击周衍，还有七人有战马，翻身上马，七人追击，马蹄声犹如惊雷般激荡，远远去了，战马的马蹄砸在泥泞里，炸开水花。
……
“追，给我追，那个人类的味道，就在这里。”
黑风踏着狂风在这山峦附近乱窜，手底下百十个小妖到处寻找周衍的踪迹，这黑风是奉青冥坊主的命令，来收了那个想要成为山君的王春。
可现在，王春没了；之前埋下的山君种子成了一坨烂肉，就连那汇聚了七种妖兽精血炼化的血丹都不知道给谁掏了。
雾隐峰的山洞就和遭了贼一样，什么丹药，道经，什么都没剩下，连那一头老虎的精血都给放了个干净。
黑风知道自己要是不把那小子抓回去，多少得要背个惩处，眼睛都红了，青冥坊主，有功必赏，如同他这样见到了坏事的人，还让对方跑了的，那惩罚也不会少。
相比之下，被敲竹杠了的那个葫芦，都不算什么。
黑风施展神通，化作一团黑风来回寻找，狼妖的嗅觉和感知能力本就很强，周衍就算是借助山君玉符，借助这一头猛虎和雾隐峰的亲合，稍微遮掩，但是毕竟不是彻底藏匿。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就足够让黑风从那种驳杂的气息里搜出周衍，黑风咬牙切齿，打算要将一人一鬼扔到自己的宝贝里面，祭炼个一时三刻，化作脓水种花。
黑风从小慧娘的秘密山洞前面飞过，隐隐察觉到什么。
但是这一个地方恰好是山风汇聚的核心，还有一条溪流流过，生长丛草，味道驳杂，沈沧溟正在和人族重骑兵纠缠，而黑风和那百十个妖怪则是发疯也似的追击周衍。
山洞里，慧娘蹲在石头堆前面，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放下了几个新石头，那边儿一人一鬼两个点子王的执行力强大到了已经直接准备好了。
铺开一张纸，提笔蘸了猛虎山君的血来写。
门下：
夫山川含灵，必毓神秀；地祇守境，是安黎元。
殷子川抬起头看周衍：
“郎君，口气大点，还是小点？”
周衍感知到又一次从这里掠过的黑风，意识到对方出现在这附近的频率在增加，正在逐步找到了这里，果断道：
“不会影响到送给我玉扳指的那个朋友的情况下，能多大，就多大，能多强，就多强！”
殷子川若有所思，道：“我懂了！”
提笔直接写——【咨尔雾隐峰山君，孕太华之精，秉坤元之德】顿了顿，觉得雾隐峰实在是位格不够，所以直接落笔就写道：
【乃终南支脉，堪昆仑遗势】
【其山陡峻，云岫四时含雾；其泽幽深，松涛百里成纹。昔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称山甚高峻，严障寒深】
周衍道：“郦道元写过？”
殷子川道：“没有啊？”
周衍道：“那你写？”
殷子川自信道：“郎君觉得气运这东西看得懂书？”
这碎嘴书生理不直但是气很壮。
“我说他写了，就是写了，就是郦道元爬出来，那也是写了，就得有这个气魄，才能唬得住人，郎君，准备好了，这东西毕竟是假的，小生做这些事情这么多年，就知道一个。”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真假造物，一定会被反噬。”
“得要在这一个敕令烧完前，把事情解决。”
周衍道：“好。”
殷子川大笔一挥，直接最后写下了封号。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雾隐峰山君】！”
这是个封号很顶，但是落脚只是一座小山头的山君。
他们两个讨论出来的，相当鸡贼。
好处虎皮要扯，职责一点不担。
两个点子王对视一眼。
周衍拿起玉符，还有那一枚代表着人族皇室的玉扳指，蘸着自己的血，猛然压下去。
敕令，完毕！

第45章 风起！
铛！！！
激射而出，还带着一股气劲的箭矢，被横刀击飞，李镇岳手中的重弓嗡嗡鸣啸，前面的男人背对着他，却能精准地用横刀斩飞箭矢。
沈沧溟将李镇岳等人带着往山的另一个方向疾驰。
沈沧溟故意放缓了部分速度，他的目的不是自己脱身，而是彻底将这帮人带偏，之后再想办法，针对玄官的能力遮掩自己的行踪，绕一个大圈子，去和周衍汇合。
目的并非是自己脱离战场。
而是直接对追踪部队进行战术干扰。
李镇岳的战马素质也极好，跟上了大黑的速度，李镇岳已放弃横刀，双手握一柄马槊，就在这战马之上，顺势凿穿，攻击沈沧溟。
大唐的军中玄官法脉，主有三类。
以【烽燧】为九品玄官，逐步晋升的是边军。
擅防御反击。
以【嶂垒】为九品玄官，逐步修行的是朔方军。
擅结阵防御。
还有【凿锋】为九品玄官的另一脉。
具备有极强悍的攻击性，这三类玄官，往上追溯是为【魏武卒】，【赵边骑】，【齐技击】，都是大唐军中悍勇之人，武艺纯熟，才能得到法门。
而因为是军中玄官，基本上的特性，就是同类玄官越多，自身掌握的玄官类法术能力，就会得到相当的提升，犹如乐器，单独演奏的时候是一种音调，同类乐器一起合奏，就会越发气势磅礴。
李镇岳本就悍勇，出身平民，因为军功，得到了卫国公的一路马槊传授，按照道理，他是双臂，持甲，长枪长兵器，打一个断臂，目盲，布衣的人，占据优势。
但是他一把马槊，竟然难以对沈沧溟的横刀有致命威胁。
下一刻，他的副官拍马赶上，也用马槊横扫。
沈沧溟的右肩膀有个很明显的晃动。
然后动作有一个迟滞，最后是闪开这一招，左手中横刀猛然下压，硬生生将旁边副官的马槊震得脱手，然后就要顺势横切，这一招下去，直接会将副官的手掌齐腕切下。
李镇岳本能出手，这才保住了自己的副官。
想到这横刀战法，以及沈沧溟刚刚右臂的本能动作。
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他的心底。
沈沧溟，难道是打算马战夺槊？！！
如果不是断掉了右臂，刚刚那一下，自己副官的马槊就会直接被夺取过来，这个男人如果骑乘灵马，握住重型长兵器，恐怕威胁度还会再度提升。
只是刚刚的交锋，就已经让李镇岳在心中对沈沧溟的战斗风格有了明显刻画——
擅长利用各种东西创造战术优势，习惯性突袭斩首类战术。
精通以少敌多的战斗。
从他的反应来看，恐怕不止一次完成了突袭斩杀小股骑兵统帅，夺了兵器之后反杀的经历。
这就是边军当中的强者，简直是怪物。
李镇岳没有迟疑，在足足三个帝国精锐同时出手的情况下，才终于死死压制住了这个断臂的男人，李镇岳没有愉快，他只有一种三人拿下一个断臂男子的，说不出的屈辱。
以及一种不得不执行军令的愤怒。
这些都压制在军人的冰冷漠然之下。
他的骄傲，和遵循军令二者并不矛盾。
在交战的时候，李镇岳敏锐察觉到沈沧溟一个巨大的问题，他少了一只眼睛，视野必然出现了盲区，而且，左臂，不是他的惯用手……
李镇岳下令：“弓弩！”
后方四位直接骑射，沈沧溟左手荡开旁边的马槊，旋身横斩，听声辨位，靠着对手，挡住箭矢，恐怖的单兵作战能力，二十六年在危险战场服役的经验，让他硬生生拖住这一批人。
李镇岳和属下切换了方位。
他出现在了沈沧溟的左侧，手中马槊仍旧参与战斗。
沈沧溟的悍勇勇烈，压制住了这同样当世一流的精锐们。
李镇岳右手握着马槊战斗，左手缓缓到后腰，握住了墨家手弩，缓缓抽出，失去了左眼的沈沧溟，视线范围中至少有三成的静态盲区。
他没能注意到，李镇岳将手弩对准了自己的侧腹。
李镇岳的眼底闪过挣扎，但是还是扣动了弩机。
伴随着刺入血肉的声音，沈沧溟的身躯猛地一颤，侧腹的衣裳迅速被鲜血染红，反手一下，反斩重重斩在了李镇岳身上，这一下硬生生在山纹甲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痕迹。
震荡的余波让李镇岳面色煞白，五脏六腑出现偏移。
嘴角流出鲜血。
沈沧溟的喘息有些沉重，作战本能，让他在危急时刻避开了要害，但是贯穿伤仍旧造成了失血，失血导致体力的大幅度流逝，力量降低。
旁边两名朔方军精锐马槊刺出。
沈沧溟单手握横刀，硬生生斜着卡住了这两柄马槊。
马蹄声像是奔雷。
四匹马几乎并行在这道路上往前驰骋。
沈沧溟的喉咙里面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如果不是周衍的话，他在这个时候会选择死战。
或者，会接受自己的结局，但是在这种死境的情况下，沈沧溟的心中反倒是燃烧出了一种火，至少要活着，将玄官晋升之法告诉周衍。
李镇岳不顾自己被烽燧反击，打得筋骨断折，仍旧悍勇，双手握着马槊，压在了沈沧溟的刀上，这个冷漠的战将终于开口，道：“你还在挣扎什么？！”
李镇岳道：“你早就想要死了。”
“死在朔方军的手里，比起被世家折辱，比起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地活下去，更配得上你这样的人！”
沈沧溟的眼睛里一片墨色。
将军死去，然后是大将军的暴毙，同袍被填在了石堡城之战，自身浑沌，裹入叛军，流离失所，犹如漂泊的落叶，但是在沈沧溟墨色绝望的世界里，终究有了一点新的活下去的可能。
就像是沉沦于自己的痛苦和乱世里，一根蛛丝拉住了他。
他咽下了血，漆黑的眼底炸开火焰和求生的欲望。
横刀之上，炽烈的火还没有熄灭。
他想着，自己多活一段时间，至少可以让周衍多跑一段路，或者，自己死在这里，至少可以让追踪彻底结束在这里，那样的话，天高海阔，周衍不用再受到自己的牵连。
即便是这种状态，即便是他现在还被青冥坊主留下的火焰折磨，仍旧支撑着他战斗，李镇岳吐气，咬牙：
“弓箭！”
后方四个能在这等山路骑射的精锐拉弓。
破甲狼牙箭锁定了沈沧溟。
……
黑风在整个山上盘旋住，它在这个山上，上上下下地都找了一遍，心中焦急，但是作为狼妖的本能神通，还是让他发现了一丝丝踪迹。
那小子似乎确实是懂得一点点山君的本领。
但是，自身法力低微，道行微末，就算是有些本领，也没有办法彻底施展。
黑风找到了那家伙。
周衍闭目在那里，正在感知山君的权能，书生碎碎念说这事情不可能立刻就掌握，慢慢来，周衍握着手掌，这山峦交流。
周衍和山林地脉产生了联系。
殷子川稍微心安了些，却忽然感觉到不对，转过头，看到这个山洞的入口，多出一团黑色的云气。
一头巨大的狼趴在那里。
泛着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山洞里的周衍，这巨狼开口，声音里面满是杀意和恨意。
“找到你了……！”
“我要杀了你，再血洗这一座山，才能回报坊主！”
黑风本相，吐气的时候，一股腥臭，小女孩慧娘拿起石头砸过去，殷子川头皮发麻，这个时候，黑风怒气冲天，也不管，直接本相的巨大爪子朝着这山洞里面去掏！
山路上，沈沧溟背后，精锐的箭矢锁定。
万物苍茫混乱，杀机汹涌绝望。
周衍睁开了眼睛。
少年郎的墨色眼底，淡金色涟漪散开。
弓弦震颤，箭矢旋转射出，恶狼吐息，爪牙带着血色，这两场战斗发生在这山中，而山峦仍旧沉默，但是那流转在整个雾隐峰中，因而得名的山雾，却忽然停止了流动。
山中的鸟鸣，虫鸣，走兽，风声都停息。
而后，山中的鸟鸣，虫鸣，走兽，风声，和每一片落叶的声音，共同汇聚成为了一道悠长的，清朗的声音——
“风。”
声音微顿，便似乎是在呼唤，似乎呢喃。
“起。”
这声音平淡落在了山峦的每一处。
下一刻，整座山峰凝固的雾气和狂风暴起。
只是在刹那，笼罩了整座雾隐峰！

第46章 山神
轰！！！
先是落叶的流转，叶片搅动的微风掠过了水，涟漪散开，化作了风，风裹挟着雾，旋转在山峦之下，那就是整个山林的怒吼和咆哮。
黑风眼睛一滞，下一刻，狂风搅动。
他是驾驭风飞过来的妖怪，以它的道行，也就只是驾风，可没有那种滔天的本领，自己呼风唤雨，吹着自己飞。
现在，这山林的风，现在，不允许他用了。
非但如此，还极愤怒地咆哮着，一个漩涡狂风，直接把黑风给甩飞了出去，只剩下一声惨叫，在风中徐徐散开来，而在被甩飞之前，黑风看到那少年端坐在石上，刀放在旁。
墨色瞳孔，眼底泛金的姿态，隐隐有一种淡漠出尘的气质，心就在往下面沉下去。
这种淡漠的非人感觉？！
坏事了！
真的是山神？！
不管了，就算是山神，也还是坊主可怖！
黑风还有出手的悍勇和疯狂，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就一下被甩飞出去了。
而此刻，弓弦嗡鸣，四根由玄官射出的箭矢射出，本来该瞬间撕裂沈沧溟的后背，却在射出的瞬间，被肉眼可见旋转的风圈罩住了。
四根箭矢几乎是擦着沈沧溟的后背飞过去。
而沈沧溟腹部流血，大黑马嘶鸣咆哮，心中的焦急让它的双目泛红，终于狠狠地张开嘴，一扭脖，脖子上的肌肉线条清晰狰狞，狠狠地咬在旁边战马的脖子上。
那一匹也是训练精良的战马，却哪里见识过这样的马？
这哪里还是马？
这战马的大动脉被大黑直接撕下来，战马悲鸣，和自己背部的主人一起翻落在地上，不知生死。
血液散落。
大黑马嘶鸣如龙，身上的毛发在雨水中反射白色的光，让这一匹烈马就像是白马黑尾，牙齿隐隐然锐利，马的嘶鸣到了极致，就像是猛虎的咆哮。
李镇岳认出来了这匹马。
“状如白马而黑尾。独角锯牙，蹄如利爪。”
“《山海经》记录的驳？！”
“这是四镇节度使的冲阵亲卫才有的坐骑，你是——”
在杀意和愤怒之下显露部分祖先血脉的大黑速度暴涨，沈沧溟挥舞横刀，狠狠重劈，李镇岳双手握着马槊一架，刀劈砍下的时候，马槊被斩断，横刀切入李镇岳的脸上。
一股鲜血散开，李镇岳直接坠马。
主将重创，沈沧溟一咬牙，大黑嘶鸣撞出这些骑兵，直接顺着颇为陡峭的山坡侧面，狂奔而下，前面的什么碎石也好，树木也好，都被这一人一马撞碎，掀翻。
剩下的唐军还想要追击。
他们虽然受到打击，仍旧还保留有巅峰盛唐，顶尖精锐那种夸张到离谱的执着和士气，但是，雾气汹涌的流动，和风汇聚起来，几乎像是一道障壁。
而这雾气化作的障壁，就在沈沧溟的前面，开辟出道路，这些唐朝军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沧溟，就这样冲入了雾气当中。
狂风盘旋，就将沈沧溟的一切气息，踪迹抚平。
九品玄官【巡迹】，再也难以捕捉其踪迹！
而在同时，山洞之中。
殷子川坐在那里，大口喘息，看到了那一道敕令上的文字散发金色流光，然后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自燃起来，周衍身上，那种疏离淡漠的神性剧烈波动起来。
殷子川立刻意识到，敕令被气运反噬了。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殷子川叫道：“郎君，收手。”
“官家来找事儿了，撤了！”
“再不撤，你真成非人的山神了。”
周衍的感知却感知到了那百十个小妖，他们之前遵循黑风妖怪的命令，打算将这山血洗，烧山把周衍逼出来，周衍眸子垂落，就好像眼前就是这帮妖怪。
时间已至，杀意未止。
周衍伸出手五指握合，人道气运敕封的山神，对上人间皇朝的骑兵，神通会有削弱，可是眼前的妖怪，那就没什么讲究了，一股狂风自天地之间升起。
那百十个妖怪，一个个被盘旋着风暴席卷起来。
然后直接抛飞到山沟里面。
惨叫声中，不知道多少化作肉泥。
这一下，活下来的妖怪不会太多。
完成这一切之后，周衍立刻松开敕令，把那东西抛在了地上，殷子川松了口气，往前一步，搀住周衍，这个书生有种造假玩了一票大的，然后还成功被抓之前脱身了。
刺激，太刺激了！
之前骗骗小官小吏，已经够爽了，没有想到，还能骗天。
虽然只是骗了一小会儿，但是也够刺激和爽快了。
他搀扶住周衍，心悦诚服地道：“郎君，你比我的胆子还大，厉害，厉害。”
殷子川忽然感觉到不对。
他发现搀扶着的这个少年郎身躯虚弱，根本不像是能悍然斩杀伥鬼，杀死王春的那种斩妖人，看到周衍面色煞白，嘴角鲜血滴落在地，眼角也在流血。
殷子川连忙把周衍平放，手指按在周衍手腕。
“脉位深沉，轻取不应，重按始得，如软绵托指，细如丝线，气血不足，嘶——”
“耗神过度，气血双亏。”
“嗯？！！郎君？！”
殷子川搀扶周衍，周衍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还懂医术？”
殷子川道：“穷苦书生，没有功名，什么都干。”
“略懂，略懂。”
“郎君？”
周衍感觉到眉心一阵阵刺痛，说实话，驾驭真正的山君之力，在这雾隐峰里面，有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感觉，但是万物都有代价。
引动了整个雾隐峰范围内的雾气和暴风。
周衍的脑子里面像是有针在刺，因为没有法力，所以导致自身气血被大幅度抽离，整个人虚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还是得要有法力和道行才行。
周衍看到那一枚血丹。
即便没有【饿鬼玉符】，他现在对这一枚血丹都有极大的渴望。
周衍呼出一口气，没有立刻切换饿鬼玉符，刚刚他成功以雾气为沈沧溟和大黑开辟道路，此刻靠着山君玉符残留下来的感应能力，能感觉到沈沧溟的位置。
待会儿再用饿鬼玉符恢复也不迟。
“沈叔受伤了。”
“我们去和他们会合。”
周衍拉过小黄马，想要上马，但是体力耗尽，连续对付王春，黑风，还驾驭山君之力，此刻他的精气神都油尽灯枯，好几次没能翻身上马。
殷子川勉强托住他，这个时候得要去骑马赶路，但是殷子川只是鬼。
搀扶个人能行，带着人骑马，这想都不要想。
他有些焦急，视线左右快速地动，忽然顿住。
那边的慧娘正蹲在那里玩石头。
慧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头，看到那边这个什么都敢干的嘴碎书生点子王嘴角挑起，露出一点温和无害的微笑：“慧娘~”
“慧娘最乖了对不对？”
……
片刻后，小黄马的腿有点打哆嗦，小慧娘眼睛瞪大，表情认真，一脸严肃骑在马匹上，双手环抱着处于气血两亏的周衍，然后抓住了缰绳。
殷子川道：“也只好这样了。”
“郎君委屈一下。”
他还想要回去找家人，找到妻子和儿子，周衍这个掌握驭鬼之力的人，是他目前看到的，最后的希望，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旁边正在自我燃烧的山神敕令，一把捞起来。
经常被官府和不良人追的书生们都知道。
做完坏事儿，不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小慧娘双手握住缰绳，一本正经。
小黄马旁边，则是殷子川。
这一匹马刚刚就腿软了，现在也是脚步打滑得很，殷子川心里只盼着能顺利走出去，此地不宜久留，周衍又是这样子，只是勉强没能昏迷。
可是天不遂人愿，他们走出才没有多久，前面道路就被阻拦住，倒下的树木，碎裂的山石，将这前面的路直接堵死，殷子川额头冷汗，视线看向旁边。
是一条比较陡峭的山坡，沿途有血。
那小黄马不是什么异种，现在腿脚都在软了，都在打滑，不要说周衍此刻耗神过度，气血亏损，就算是周衍还有体力，那也没用，泥石和树木堆得很高，根本没法通过。
殷子川知道继续在山里面呆着一定危险。
他只好拉着缰绳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挤进去，可是，就在这马背负着周衍往前走的时候，前面的山石晃动。
殷子川呆滞住，前面山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倒下的树木，藤蔓忽然朝着四方延伸，碎裂的石头往下面翻滚，前面的泥石流拥堵的难关，就这样展开来了。
就好像，这一座山在为周衍开路一样。
犹如山川自然之神迹。
难道说……
殷子川猛地回身，拿出那一张胆大包天的敕令文书，这上面的文字都已经消失了，整个敕令也在被气运反噬而燃去。
但是，还剩下了一点，没有消散。
终究还有一点！
道路打开。
这天地中，山峦里，有古朴的声音传来：
“小友，小友——”

第47章 拔刀
那声音质朴，古老，像是很久之前就在这里了，又带着一种苍茫之感，像是风声，像是回声，殷子川微微吸了口气，道：“你是人是鬼？！”
那声音似乎有些失笑：“书生，你不就是个鬼？”
“怕什么呢？”
殷子川呆了下，道：“哦，差点忘了，我是鬼啊。”
“你是谁？”
这声音在山石当中回荡着，苍老道：“吾山来此，是为见这位小友，呵，况且，要问这个问题的话，也应该【吾山】来问你们才是啊。”
这苍老的，回音一样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笑：
“你们刚刚，不才是借助了【吾山】的名义吗？”
殷子川愣住。
周衍勉强压制自己的眉心刺痛，面色煞白，坐在马匹上，仍旧还有一丝勇烈，他毕竟是那个世界的人，思路终究灵巧很多。
周衍从马上下来，抬手止住了殷子川。
周衍的黑发已经长长了些，袖袍微晃，面色苍白，在这风中，都朝着后面晃动着，但是经历了轮番血战和危机，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三分风姿神采，道：
“原来是雾隐峰的山神。”
“情急所用，还请山神不要见怪。”
那声音大笑起来了，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山风在群山障壁当中回荡着，道：“什么山神，我不过只是这一座山的山石，成了精怪，通了灵性而已。”
“充其量，只是山中之灵。”
“虽有灵性，知这一山草木，但是终究没有本体，那王春来这里，囚禁了山里的猛虎，又在吾山的山洞里面做那些阴祟的事情，我本来就心中烦恼。”
“后来那黑风妖怪，又来这里，说是要焚山血洗，吾心怒恨，然而山中之灵，一动，则生灵涂炭，无可奈何，亏得小友，斩王春，渡怨魂，又把那些妖怪解决。”
“吾在此，见秦宫化土，汉阙成丘。”
“却少有郎君这样性子，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就权此相送，请。”
周衍道：“我沈叔……”
山中回荡的声音大笑：“自会给郎君引路，会让郎君见到那位。”
周衍这才松了口气，他勉强骑马，前面的道路展开。
碎石也好，泥石流造成的拥堵也罢，都徐徐展开来，藤蔓蔓延，将碎石固定住，雾气忽然散开来了，在那朦胧的雾气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芒流转落下，就照亮在这道路上，一直蔓延到极远处。
那声音回荡着，笑着道：“山中之灵，不能显化模样来见郎君，就只好如此相送一酬，郎君，前方有千山万壑，且请慢行，自有松涛万里相陪。”
周衍骑着马远去。
这山中之灵‘注视着’他们离去。
却想着很多年前，那个王春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叫做慧娘的小女孩，就这样流浪在这山中，不知道来路，不知道归途。
山灵不会偏爱某种生灵，猛虎吃肉，麋鹿食草，没有区别。
但是厌恶违逆生死规律的邪法和虐杀。
为了生存而存在于自然的生死，和为了利益的残杀在自然的灵性判定中，并非是相同的，即便是自然的灵性，见到那灵魂被封锁于肉体之中，在人间流浪的孩子，也会有怜悯之心。
很多年前，那个孩子迷茫于风雨的时候，山中的树叶曾为她遮掩过落下的雨水，她哭泣的时候，曾经有微风拂过她的肩膀，在马匹的背上，慧娘回过头，看着这雾气笼罩着的山峦，眼睛茫然。
她忽然伸出手掌，用力挥舞。
似乎是在和什么，肉眼看不到的故人道别。
殷子川道：“你在做什么，慧娘？”
慧娘回答：“我，我不知道。”
山灵怔住，看着那回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孩，忽而大笑，祂大笑起来的时候，风穿过林稍和山峦的洞，发出愉快的声音来。
万物生灵，何必再见！
“如君这般人物，不会落寞无名的。”
风流转，似乎在低吟着当年诗句，伴随着风声的平息，逐渐消失不见了。
……
李镇岳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痕，他包扎过，最后呼出一口气，他麾下的十四个骑兵，要么就是重伤减员，要么就是失去了坐骑，狼狈要死。
也就是被留下的那几个人，虽然狼狈，但是没有重创。
李镇岳因为之前那山中风暴的原因，率领这些大唐精锐，继续往雾隐峰去了，到了山洞里面，看到了倒塌的丹炉，也看到了那猛虎的尸体。
李镇岳俯身，手掌擦过地面上残留的阵法痕迹，感知到了其中的阴冷，邪祟，他的神色变得沉肃，道：“方皓月，用【圆光显形之法】，追溯之前发生的事情。”
玄官【巡迹】擅长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方皓月施展法术，于是这些唐军看到了王春的癫狂，看到了炼丹，看到了那头猛虎，李镇岳的神色冰冷，然后他们看到了，在那虚幻的画面里面，骑马冲进来的少年侠客。
拼死，斩杀王春，然后不顾及自己的宝贝。
借助佛前油灯的能力，超度怨魂怨气的一幕幕。
李镇岳神色没有丝毫的波澜涟漪。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黑风落下，一股不算是弱小的妖气逸散，旋即就是一股碎碎念的声音迫近过来了。
“可恨，可恨，没想到真的是个山神，这可麻烦了。”
伴随着咕哝的声音，一个人身而立，毛发耸张的妖怪驾驭妖风，带着些小妖怪奔到了这山洞，正是【黑风】，这只妖怪，被周衍一个念头掀起的狂风，甩飞出去好远。
因为心心念念着坊主交给他的那些小妖怪，顾不得担心其他，连忙爬风飞回来，转了一圈发现，百十个妖怪，也就剩下了个二十个全乎的，其他的，不是变成了肉泥，就是缺胳膊少腿。
这一下，黑风心里面都在滴血。
骗我的宝贝，还摔碎了我的小妖怪！
山君的事情没能成，这还落了这么大的损失，这回去之后，根本没有办法对青冥坊主交代，这惩处是铁定要吃了的，如今只是想着，能不能把那老虎的尸体带回去，多少抵罪。
可来到这里，声音微顿，却见到了里面的李镇岳等人，气氛一瞬间凝滞了下。
群妖，大唐骑兵对峙，【黑风】的神色一顿，旋即注意到了是朔方军，看到了方皓月手中的法器，显现出来的周衍形貌，心底大恨，旋即思绪一转，往前几步，唱一个诺道：
“原来是大唐朔方军的好汉们。”
“在下乃是群山之中野修之妖，不知诸位在此。”
“俺们和你朔方军之中，裴家，崔家，都有相熟认识的人，看着诸位模样，是来追踪此人的吗？我等也是和这人有过节。”
黑风指着周衍，气得牙痒痒：“他搅了我家的事情，诸位郎君，我等既和你们军中人认得，就算是旧识了，不如一同联手，拿下这【圆光显形之法】里面的两个人？”
“我看那大汉应该是诸位追踪的人，我就只要这小子就行了。”
黑风提出了一个似乎很好的提议，它们这里还有二十多个妖怪，黑风道行不低，李镇岳这里则是只有七个人，黑风取出了一个卷轴，扔给了李镇岳。
李镇岳打开，里面正是玄象监文书。
这是允许在大唐境内活动的妖怪，本该是类似于狐妖行商之类的精怪，被确认无害后才能得到的东西。
黑风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位将军，这小子和这男人，是你们追踪的人吧？”
李镇岳道：“不错。”
黑风大喜：“那咱们联手吧！”
李镇岳视线扫过这邪祟阵法，声音冷漠，道：
“记录了吗？”
方皓月道：“是。”
“嗯？？”
黑风脸上的笑意怔住了，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就看到方皓月手中的圆光显形之法，将自己一罩，而李镇岳的手指抵着横刀的刀柄，仅有七人的唐军列阵。
他们就好像是没有感情的兵器一样。
李镇岳右手握住刀柄，那种肃杀的杀意直接锁定前方的妖族，和黑风合作完成军中的任务和命令，还是选择以仅仅七个受伤的骑兵面对二十余只妖怪。
此刻的李镇岳反应毫无半点的迟疑。
声音一如既往冷漠：“朔方军——”
“拔刀！”
声音微顿，然后就是钢铁整齐划一，自鞘中拔出的鸣啸。
“诺！！！”
……
在骑马赶了一会儿路之后，周衍在山灵残留的指引微光中，终于看到了那倒在溪畔血泊里的身影，大黑马焦躁地踏着蹄子，用头拱着主人，发出低低的哀鸣。
周衍面色骤变：“沈叔！！！”

第48章 剑器近
周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冲下马来，奔到沈沧溟旁边，大黑马侧身护着沈沧溟，凶巴巴的，见到周衍过来，叫声里面才有几分哀鸣，让开位置。
如果是其他人找过来，面临的只会是大黑马疯狂的攻击。
周衍踉踉跄跄扑到沈沧溟旁边，手掌按着沈沧溟的手腕，脉搏微弱，然后趴在沈沧溟心口处，听到了微弱，却坚定的心脏跳动声。
这一瞬间，周衍几乎被抽离了全部的力气。
沈沧溟艰难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面，看到了周衍，想要说话，和李镇岳等人的厮杀不算什么，关键问题在于，这些战斗进一步引动了青冥坊主给他留下的暗伤。
沈沧溟的气血磅礴，侧腹部的贯穿伤口狰狞，但是作为玄官，伤口已经开始慢慢止血，周衍只能尽自己可能地去进行包扎，他咬着牙，看着这群山环嶂，唤道：
“山灵？！”
声音回荡在这溪流旁边，回荡在山峦之中。
山峦之中没有回应。
但是，在溪边的一株树藤却蔓延，缓缓生长到周衍身边，那带着绒毛的大绿叶自然地卷曲起来，像是一个杯子，而整个山林之中，就存在的雾气自然而然地流转入杯子里。
杯子中盛满了雾气，即便是周衍，都能够感觉到生机近乎实质。
周衍拿起杯子，看着沈沧溟。
并指一转，山君玉符从自身脱离，在这一刹那，周衍差点朝着后面倒下去，即便是他的法力低微，道行微末，但是山君玉符，仍旧会给他极强的增幅。
勉强催动精神，驱使饿鬼玉符，这一次周衍差点没能驾驭住饿鬼玉符，差一点被剧烈的饥饿感吞没，靠着意志力控制住，拿起那个杯子，先是自己小心吞了一口。
【饿鬼玉符】，对于战斗的增幅很微弱。
但是却具备强大的化解和吞噬能力，即便是毒物，也能够迅速化作元气。
在现在的情况下，周衍仍旧有不弱的戒备心，这和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种生活在一个和平氛围里的傻白甜完全不同。
手中有快刀，心中有恶气，能杀人，能斩妖。
他已经是大唐的刀客。
这一杯雾气所化之物入口微冷，迅速地化作元气，周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些麻麻痒痒的，亏损的气血逐步回升。
没有问题。
周衍松了口气，将沈沧溟的头稍稍扶起，为沈沧溟咽下了这一杯雾气所化的山间灵物，淡淡的灵光升腾，沈沧溟腹部那个要命的伤口快速止血，气息也开始稳定下来。
周衍松了口气，知道沈沧溟这才算是脱离生死。
他起身，对着山间的灵性深深一礼，道：“多谢！”
他顿了顿，道：“虽然我这样说有些不自量力。”
“但是，今日之助，他日周衍只要不死，必有所报！”
山峦无言，只有风在回应。
周衍将沈沧溟背起来，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抖，道：
“太好了……”
少年历战的脸庞上满是疲惫，他道：
“你还活着。”
就好像是当时沈沧溟从饿鬼坊市里面，把周衍救出来的时候一样，他也在这个时候，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周衍强行调动山神之力，气血两亏，他把沈沧溟背到大黑的背上，从包袱里面拿出来了许多的干粮，放在嘴巴里面疯狂吞咽，咬下去，饿鬼玉符的力量发挥出来。
赵屠夫之力，出来！
我踏马吃吃吃吃吃！
这些干粮也好，肉干也好，迅速的化作了元气。
周衍的体力以一种不符合医术的速度快速恢复，气血两亏的症状也迅速地解决，肌肉贲起。
他的体内就好像出现了一座熔炉，胃部迅速地炼化食物，化作气血，气血汹涌，流转在整个身体每一处角落，弥补亏空。
只在吃东西和消化能力这两方面，周某人甚至比沈沧溟还可怖。
殷子川见鬼了似的看到周衍的气血忽然开始暴涨。
神色呆滞。
？？！
嗯？！啊？
这，郎君。
这不对吧？？？
殷子川满脸呆滞，看着周衍的变化。
刚刚还病得要死，现在却已经恢复到了可堪一战的状态，呼吸的时候，在这雨雾里面吐出两股热气，肌肉抖擞，周衍翻身上马，大黑这一次极乖巧。
周衍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经历过一次马拉松级别的长跑，休息之后，然后功能饮料直接吞下去，那一瞬间，哪怕是错觉，都会有一种全身细胞都在复活的感觉。
几乎是瞬间，周衍意识到了一点。
自己的力量的上限会被提高，体力也会比之前更强。
沈沧溟昏迷，周衍不得不思考追兵的可能。
他把黄马放归山林，大黑背着包袱，他，沈沧溟，还有一个慧娘，脚力和速度没有丝毫的降低，于这雾气之中，飞速驰骋，撞破了层层雨幕。
这山峦的灵性，注视着少年的背影，道：
“……呵，有意思。”
祂能够感觉到，周衍身上气息的存在，伪造的人道气运，敕封山神，终究只是伪造的，区区一个连玄官不是的斩妖师，一个碎嘴书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那一道敕令文书竟还剩下了一点。
但是，山峦之灵意识到，周衍拥有以人类的血肉之躯，背负山君神通的特性，山中的风汇聚，感应到了青冥坊主麾下妖怪和唐军的厮杀。
“青冥坊主……”
“如今世道，人族皇帝，和那位一起出事，大争之世来了，也是与吾一个善缘。”
伴随着流风，整个山峦的雾气流转，‘注视’周衍。
周衍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衣服里面，代表着【山君敕封】的书卷，忽而进一步稳固了。
雾隐峰的古老灵性微笑。
敕封山神，只有三种可能，周衍的山神身份，是伪造的，没有皇帝的认可，他本身说破天也就只是个游侠儿，他的老师，救命恩人只是叛军。
但是这一座山认可他。
山既认可。
那么人间的皇朝，就没有资格否定这一份位格。
此刻，这残缺的山君根基，并不是人道皇朝的敕封神。
而是加入了一丝自然神的基础。
古老灵性的瞩目，最后，那代表着山君位格的敕令彻底稳定，只是在这个过程，雾隐峰的山神消去了自己留下的那一点痕迹。
万物自然的灵性，古老漫长，祂只是这一次的苏醒，投落自己的目光和认可，然后就会再度沉睡，下一次醒来，也不过只是再度换了人间。
周衍心里面其实很紧绷，他自己调动山君的那一次力量，汹涌磅礴，但是鬼知道青冥坊主会不会觉得黑风这事情没做好，过来溜达溜达。
一路狂奔了几个时辰，山君和地脉的感应才安定下来，代表着杀意敌意脱离，代表着脱离了危险，殷子川飞出去，在周围寻找安全的住处。
不是找不到民居，是周衍这一副杀气滔天的样子，沈沧溟这一身血，还有慧娘，殷子川，怎么都不适合去找普通人。
周衍再度运用山君玉符，以【驭鬼】的力量，让殷子川来找路，没有【驭鬼】的神通加持，殷子川又不是什么厉鬼，早就灰飞烟灭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开始驾驭【山君】的力量。
周衍就变得好困。
殷子川飞快地飞回来。
“郎君，郎君，找到了，前面有个地方。”
“可以再处理一下沈大侠的伤势。”
“我刚刚和那边的阿婆说一声，咱们暂住一下！”
周衍驱马疾驰，沈沧溟的坚韧气血，让他已经苏醒过来了，这让周衍也着实松了口气，他一路赶赴到前面的木屋里面，敲门。
……
狐狸精青珠正在整理自己的货物。
她和阿婆，三郎在三天前和那游侠儿约定好，要将张守田的尸体送回去甘泉塬，沿途赶路，到了雾隐峰的时候，忽然就开始下雨，他们只好来这里稍稍休息一下。
狐狸不怕雨，但是既然带着尸体，就讲究一下。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在行过这一座山的时候，胡二娘坐着的马车忽然就走得越来越慢，到了山头的时候，拉车的两匹马儿更是哀鸣不已，艰难迈步。
最后听得咔嚓两声，车底板都塌了去，把三个狐狸精吓了一大跳，去检查才发现，是胡二娘珍藏的物件里面，那一柄当年那名唤李太白的剑客留下的剑器。
不知为何，这剑兀自鸣啸了两声，还沉得厉害。
两匹马，拉不动一把剑！
奇哉，怪哉。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山上又忽然起了暴风。
没办法，走是走不了了，他们就退回去，找到了这樵夫歇脚的地方，短暂休息，胡二娘还在研究自己手里那一把剑呢，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或者是巧合吧，就在敲门的时候。
剑匣之中，再度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
胡二娘的神色微顿。
剑，醒了？！

第49章 梦中相见终有时
从在这里停下开始，胡二娘就一直在研究这一把剑。
说实话，这剑太奇怪了，自从那个男人喝酒没钱，便将这把剑半赊账半托付给了她之后，这剑就始终不鸣不啸，能够拔出来，但也只是普通的剑器。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青珠有的时候都嫌弃这把剑，觉得阿婆一定是被骗了。
听说那个写诗的，这些年过得不如意，恣意随性，骗吃骗喝，可青珠的抱怨，却都被胡二娘三言两语地打发去了。
年轻晚辈不懂事，只有胡二娘知道，这把剑绝对不一样，之所以在这座山前停下来，也是和这剑器的异常有关。
如今这剑，果然鸣啸，胡二娘的心里都有些恍惚。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的手掌按在剑匣上面，感觉到匣中的剑鸣余韵，心神激荡，下意识地抱着剑匣起身，也算是走过世间许多地方的老狐狸了，这个时候，竟然有了些微，手足无措的感觉。
青珠已经起来去开门了。
刚刚有个碎嘴子的书生鬼过来，说是希望郎君来暂住避雨，狐狸精和鬼物本就常有来往，那碎嘴书生又非常嘴甜，先是把阿婆叫做姐姐，又夸青珠漂亮。
最后还说自家郎君是个非常好看清俊的少年侠客。
青珠想着，难怪狐狸精们都喜欢和书生来往哩。
嘴巴真甜。
不过，什么郎君，能有那日见到的少年郎好看么？
外面敲门声沉静，又有书生鬼的声音。
青珠慢条斯理问道：“谁啊？”
推开门来，胡二娘抱着剑匣，往前踏步，眼睛瞪大。
此刻时间恰好，外面雨雾停了，一匹比人还高的黑马，少年郎君衣衫染血，腰间挎着刀，似乎极为疲惫，然而一身气质却已经截然不同。
金发碧眼的狐女声音才在雨雾里落下来。
见到青珠之后，少年郎愣住，然后微笑道：
“长安。”
他声音微顿，道：
“周衍。”
胡二娘掌中剑匣内，一声肃杀的剑鸣散开来，徐徐才止，胡二娘按着剑匣的手掌，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那一股不绝的神韵。
她的心平息下来。
确定了。
是他。
……
青珠的眼睛瞪大，眨了眨眼，认出来了这个少年郎，道：
“你，你怎么来了？周郎君？！”
上一次初次见面，也是这一句长安周衍。
这一次雨雾中来，也是长安周衍，可是说的话一样，各种的意味却是不同，狐女脸上都带着红晕。
三郎也冒出头来，看着周衍，周衍见到是熟悉的人，松了口气，心中的疲惫和戒备稍微放松下来了，道：“可以让我们先进来吗？”
“啊，好，好！”
青珠连忙把门都推开来，周衍背着沈沧溟进来了，将沈沧溟背负着放在床铺上，胡二娘把心底的激动压下来了，她知道什么才是正事。
看到沈沧溟的伤势，眼角抽了抽，但是看到沈沧溟就这样竟然还能活着，心底就震惊了。
这是什么怪物？！
遭遇了怎么样的恶战啊？
再看看气质蜕变的周衍，她忽然意识到了。
恐怕，这个少年郎之前仍旧稚嫩，所以没能引动这把剑的注意。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引动了那把剑的反应。
胡二娘一边在心里面想着，一边检查了沈沧溟的伤势，松了口气，拿出了准备的伤药，给沈沧溟处理伤口。
因为周衍在旁边，沈沧溟还是安心睡着了，胡二娘和周衍走出了这小屋子，这才轻声道：“这位，是郎君的……”
周衍道：“我沈叔。”
“沈叔的伤势怎么样？”
胡二娘大约猜出来了周衍和沈沧溟的关系，道：“按照常理来说，这位的伤势怕是必死的，但是我看他一身气血凝聚，自身流转，至少是七品玄官的根基。”
“或者说，是重伤的情况下，还留下了七品玄官根基。”
“他身上的其他伤势都不是什么问题，重点是在于那个腹部的贯穿伤口，好像是唐军的精锐机关弩，如果是墨家玄官法脉的手段的话，足以近距离射穿铁甲，射进山石。”
“这位沈沧溟大侠，应是在瞬间反应过来，才避免了要害，只是……”
“以这种反应能力来看，如果不是他的左眼失明。”
“对手根本没有可能暗算他才是。”
胡二娘评价道。
青冥坊主……
周衍安静站在旁边，垂下的手掌握紧，呼出一口气，道：
“那沈叔他……”
胡二娘道：“军中玄官，最强大的就是生机，老身不知道你这位长辈本身的七品玄官法脉到底是什么，但是气血磅礴，杀气冲天。”
“已经过去了最危险的时候，伤势也处理过了。”
“而且，他的求生意志极强，郎君可以放心了，没有危险。”
胡二娘看着周衍一身历战之后的模样，又看沈沧溟那一副模样，她很明智地没有去询问具体发生的事情，老狐狸精了，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的话还好，知道了就会被卷进去。
胡二娘拉住了想要再和这侠客拉拉关系的孙女，笑道：
“郎君先休息，先休息，若是还打算一起去张守田家，我们一天时间就能到了。”
她还想要把那把剑器给周衍看，但是周衍现在这样子，也不是谈论这事情的时候。
老狐狸知道人情世故，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着问。
周衍道谢，胡二娘将这一侧的小屋子让给他们两个，就这样走了，小慧娘也被拉走，周衍看着沉睡着的沈沧溟，在关上门之后，终于控制不住疲惫，坐在那里，大口喘息。
“活下来了。”
他想着，唐军那边被彻底遮掩了气息，妖怪那边直接抛飞，砸死了七八成，沈沧溟也活了下来，周衍只觉得现在才有一股巨大的疲惫袭上心头来了。
周衍闭上眼睛休息，衣服里面，残留的山神敕令文书隐隐散发出光芒，他陷入了一个梦境当中。
……
长安城&#183;广平王元帅府。
崔妃拿着一枚葡萄在逗弄李知微。
“吃吗？云岫儿。”
崔妃和李知微的大哥，都用云岫称呼她。
李知微出生的时候，终南山上云气翻卷，那时候圣人盛赞，以为是祥瑞，根据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中云无心以出岫的句子，给她取了小名。
崔妃是在故意逗弄这个小家伙。
“好了，不要无精打采的，不就是朔方军去了的时候，青冥坊市已经不见了，军团列阵，只绞杀了些小妖小怪的，救出来了一批人，可里面没有找到你那个救命恩人么？”
李知微不想理会这个越来越来劲的家伙。
崔妃的性子素来是不饶人的，故意微笑温柔，像是在撩拨一只故意不搭理自己的小猫：“我记得，是叫做周衍吧，啊呀，不会是……”
她本来是故意夸张化地逗弄李知微。
但是旁边弹奏的箜篌声音却顿了顿，崔妃的眉毛扬起，看向那边的乐师，乐师连忙谢罪，道：“是因为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这才失态。”
崔妃道：“熟悉的名字？”
“是。”
江怀音看向那边的李知微，回答道：
“乐人怀音，曾经见过周衍。”
李知微眸子微亮起，打算要打听下来，但是不知为什么，才问了没有几句话，忽然有一种巨大的疲惫侵袭上来，她模样变得有些困倦起来，崔妃笑着道：
“知道恩人的情况，倒是放松下来了哩。”
“乐师先下去吧，明日再给她说说这个故事。”
江怀音道一个是，于是起身退去。
李知微本来想反驳崔妃，可是那股困倦如此猛烈，她去了卧房，本来想着稍微地休息一下，想着周衍如何脱出生天，在这世道怎么样避开各种危险。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了，而在梦中，她又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隐隐约约看到了前面有些熟悉的脸庞。
“周衍？”
周衍看着梦中出现的少女：
“李知微？”
少女迷迷糊糊的：“我好像是睡觉了啊，难道是在做梦？唉，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知道你的消息，算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
“反倒是让我梦里都想到你了呢。”
“真羡慕你啊，还可以在外面。”
她叹息着，伸出手，两只手掌啪一下按住了少年脸庞。
“梦里也这么真实的吗！”
梦里面迷迷糊糊的少女赞叹。
按着少年的脸颊揉啊揉。
手感真不错啊！
和真的一样！
李知微的思绪一滞，旋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知微的眼神凝固，一点一点和周衍对上了，少女脸上的神色呆滞，然后慌乱。
“不是梦？！！”

第50章 生死之约
周衍和李知微在彼此共同的梦境里面，面对面发呆。
李知微面容稍微红了下，很快整理了自己的情绪，控制住了刚刚失手导致的尴尬感，小心翼翼捏了捏自己的脸，感觉不到疼，但是自我意识很清楚。
“所以，你是清醒的，我也是清醒的，这个梦有问题。”
周衍点了点头。
他对于超凡世界的理解不够多。
记忆里，就只是带着沈沧溟，离开了雾隐峰，找到了之前相遇的胡二娘他们，也成功给沈沧溟治疗之后，周衍自己松了口气，然后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然后就来到梦中。
白茫茫一切，各种东西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周衍对这个梦有一定的掌控感，能够引导梦里面浮现出的各种东西。
可还没有等他弄清楚情况，啪的一声，前面就冒出来了李知微，李知微在梦中似乎比起在现实中更活泼许多，也多出了许多的好奇心，啪的一下，就用双手拍打在周衍的脸上。
然后就到现在，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么，周衍。”
李知微手指轻轻敲击眉心，压制住心里的胡思乱想，在思索了自己知道的种种可能性之后，道：“你最近有做什么，会让你和我产生联系的事情吗？”
周衍也立刻想到了敕封山神的事情。
不单单用到李知微所赠的扳指，还用了李知微的血。
李知微道：“如果不方便说……”
周衍摇了摇头，坦然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严格来说，是我借用了你的东西，是我承情。”于是，他的心神一动，这个白茫茫的梦境忽然变化。
李知微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画面，是周衍的部分记忆，是第一视角，李知微愣住，看向周衍，周衍想着果然可以，道：
“这样看，会比较清晰一点。”
周衍具现化出来了自己的经历。
不合适的地方就给遮掩打码。
就算李知微已经算得上是胆大狂妄的了，还是被震住了，看着周衍拔剑厮杀，看着他握着佛灯，看着那些魂魄离散，看着怨气化作笼罩着山峦的烟雨。
李知微看着持灯的少年郎，却忽然想到了当时烈火焚妖的时候，本来还戴着‘面具和伪装’的脸上，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了。
生死之间的经历，总也会让人露出真容。
不过，眼前所见，也实在是离谱。
李知微本来的想法是，应该遇到了什么问题导致的。
可是，什么叫做你撞破了一个幽魂伥煞打算登神的事情？
什么叫做你把那家伙宰了，还超度了八十个生魂？
还有什么叫做遇到了青冥坊主的九州巡游使，所以逼不得已，只好假装敕令，还成功了？
还用山神敕令的狂风把一百多个妖怪下了饺子？
少女看着这些画面，看得津津有味，就像是自己也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一样，最后当周衍止住了梦境画面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看着周衍，道：
“所以说，你敕封自己成山君？！”
“还用我的名义？”
“事情还做成了，你还没什么事？”
周衍点了点头：“是。”
末了顿了顿，他道：“至少，现在是。”
李知微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先是放下了茶盏，然后小心翼翼扯了扯自己的嘴巴。
嗯，是在做梦呢。
可是意识还是清醒着的。
她看着周衍的脸，有种扯一扯的冲动，还是控制住了。
最后李知微小小吸了口气，看着这些画面，道：
“当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猜那一道山神敕令，应该还剩下了一点，周衍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山君文书招进梦中来？”
“好。”
周衍也好奇，心神动念，梦境里的白雾就像是潮水一样涌动起来了，那一道山君敕令果然缓缓浮现出来，但是并不清晰，并不真实，只剩下了最后一点。
李知微认真观察，笃定道：
“是你遇到的山灵帮助你稳固了山君的敕令。”
“山神土地都有托梦的神通，所以，我们两个才会在梦里面有感应和联系。”
“因为是借助我来敕封的山神，所以最后和我产生了联系，不过，山灵虽然对这敕令稳定化，但是此物一开始毕竟是假的敕令。”
“还是有一定被气运影响的可能。”
“有青冥坊主的妖怪，似乎还有追兵，周衍，你现在处境不是很好啊。”
周衍想到了目前的处境。
虽然说是短暂脱困，但是如今沈沧溟受伤，帝国的追杀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波，在几个妖怪故事里出现的青冥坊主更是神秘莫测。
山君敕令文书不知道有没有反噬。
世上的事情就像是蜘蛛网一样，周衍觉得自己已经牵扯在里面了，周衍听到了李知微话语里潜藏的东西，微微抬了抬眉：“所以，李姑娘有什么想法？”
李知微道：“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周衍讶异道：“合作？”
李知微笃定道：“是啊，我现在在长安城中，虽然也算是步步艰难，但是长安城毕竟是长安城，能打听到很多的情报，而我父是广平王，是联军元帅。”
“我多少能知道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
“甚至于，可能能够为你解决追兵的问题。”
周衍道：“那么，我又该怎么相信你？”
李知微注视着他，知道两人目前，有着不可调和的‘不信任’，眼前的少年应该算是被通缉之人，而自己则是大唐的郡主。
李知微没有用言语来说服周衍，而是下定了决断，道：
“那么，就让我来先做第一件事情吧。”
少女站起身来了，看着周衍，认真道：
“你现在身上敕令有被反噬的可能，那黑风妖怪背后有青冥坊主，这种大妖的本领厉害，到时候你可能会被那大妖发现，我猜她不会放弃山君位格。”
“你的沈大叔需要保护，而你也需要一点力量作为底牌，保护自己，应对青冥坊主的追兵。”
周衍看着她，道：“你要怎么做？”
李知微道：
“那当然，是替你将【山君】的位格，坐实了。”
李知微身边那些白茫茫的云气也在变化，似乎化作了一尊玉冠，少女手指捧着这玉冠，轻轻放在周衍的头顶，她和周衍的双目对视着，道：
“然后，就是李知微，亲自敕封了一个逃犯作为山神，若君落于牢狱，李知微，也绝难以自保，一荣俱荣，一损共损，就让我们奠定，这超越世俗的约定。”
“若你不相信我，那我就先将我的心脏展露给你，让你的匕首抵着我的心口，而我将这匕首交给你，只希望得到你的信任。”
“到那时候，你应该就可以相信我了吧！”
周衍看着李知微，有些动容，道：
“为什么做到这一步？”
李知微垂眸，她神采飞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脆弱。
抿了抿唇，轻声道：
“因为，我想要求你帮我，找到我娘。”
……
横刀撕扯斩过，妖血落下，李镇岳呼出一口浊气，唐军，还站着的，就只剩下了五个人，其余或者重创昏厥，或者身死。
相对于的，前面妖怪，成为了一摊血肉。
青冥坊主麾下的九州寻游使黑风躺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大。
他不甘心。
它的道行，手段，法力，都比这里每一个唐军都强大，就连那个李镇岳，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当唐军结阵之后，不同的玄官彼此配合。
付出了近半的折损之后，黑风所率的妖怪还是被剿灭了，李镇岳的胳膊几乎被撕下来，他的目光冰冷，拖着横刀，走到了黑风的面前。
黑风的身上中了墨家的机关弩。
还有符箓，脖子上被挂着一串佛珠，一身妖力被压制得死死的，口里流血，道：“朔方军！！！”
李镇岳单手提着刀，冷酷漠然。
横刀直接从这黑风妖怪的嘴巴里面贯穿，死死钉在肚子里，然后用力横切，黑风的脑袋被切成了半个。
只要没有真的如同仙神般的手段，玄官也好，妖怪也罢。
单打独斗，遇到了能彼此配合的玄官队伍。
哪怕是自身境界会更高，也会被针对性地围杀。
人非圣贤，善假于物。
李镇岳握着刀，呼出一口气，视线看向遥远的山林雾气，最后，手中的刀归于刀鞘之中，道：“遭遇恶贼妖孽，欲图山君之位，屠戮苍生。”
“已诛。”
“伏法。”
“叛贼沈沧溟。”
横刀归入刀鞘之中，发出一声清脆肃杀的声音，亦如李镇岳漠然的面庞：“……失踪。”
“生死，不知。”
……
周衍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微热，侧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是胡二娘：“郎君，郎君。”
周衍打开门，看到了她在外面。
手中还抱着一个东西。
似乎是——
剑匣？

第51章 且持剑！
胡二娘笑着道：“郎君，昨日休息的还好吗？”
“还不错，多谢二娘。”
“呵，那就好，那就好啊。”
周衍和胡二娘寒暄后，让胡二娘进来检查沈沧溟的状态。
沈沧溟沉默不言，就算是才刚刚经历过生死的磨折，也只是平静地点头，就好像生死线上打滚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胡二娘小心翼翼地给沈沧溟处理伤口。
狐族精怪的幻术似乎也可以用在止痛上。
原理是什么？欺骗身体，让身体觉得自己痊愈了么？
周衍胡思乱想着，他清晰地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记得那个真实不虚的梦境，那个约定，以及……
他手指按着自己的脸。
他还记得那少女迷迷糊糊伸出手，按着自己脸庞时候手指的温凉。
“具备山君的位格么？”
……
“沈大侠的伤势已经稳定住了，不过，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也还是尽可能不要动武了。”
“要不然，可能会变成暗伤，永远都好不了。”
胡二娘叮嘱周衍，周衍答应下来之后，胡二娘笑着道：“青珠在做些饭菜，郎君不如吃点，说起来，沈大侠的武功高绝，郎君也有一身好本领。”
“我想着，郎君一定懂兵器，老身这里有一位故人留给我的剑器，郎君掌掌眼？”
胡二娘笑着把这剑匣竖着放在地上。
胡二娘帮沈沧溟处理伤口，周衍是承情的人，答应一声，手掌按在剑匣上。
长剑，忽而鸣啸。
似乎是一缕风。
又似乎是千只白鸟的振翅。
第三道剑鸣声升腾的时候，第一道剑鸣已经炸开来，化作肉眼可见的狂风和涟漪，掠过了这个屋子，也掠过了外面的丛林，树木，草叶。
轰！！！
以这少年和剑匣为中心，有一股狂风掠过。
屋子周围的草木，都朝着周围散开，匍匐。
胡二娘的眼睛都要亮起了。
咔嚓！！！
一声脆响，上乘红木做的剑匣只在瞬间四分五裂，朝着周围炸开，摔在墙壁上，摔在地上，门上，一柄连鞘长剑出现在这里，就这么竖立在那里。
云头铜装嵌宝鎏金，黑檀鞘上，三处暗沉剑箍。
墨色剑鞘本来该沉重，偏偏在这黑色剑鞘上有白色仙鹤纹，一飞冲天！
这把剑竟然有了三分飘逸之气。
长剑周围缠绕着一股风。
只在剑鞘之中，仍旧鸣啸。
这狂风四起，少年郎的袍服下摆都在翻卷着。
胡二娘被吹得几乎有些站不稳当了，她的心口剧烈跳动着，一双眼睛瞪大，看着那剑器，道：“郎君，试试看拔出这一把剑！”
“好。”
周衍手掌握住这把剑。
他发现，这把剑沉得离谱，自己不要说拔出剑了，就连想要提着这一把剑也没可能，周衍呼出一口气，【山君玉符】加持，伴随着低沉的猛虎咆哮，手臂肌肉贲起。
整柄剑连带着剑身都在微微晃动。
但是，死活拔不出来。
胡二娘都焦急起来了，她道：“这，这怎么回事？”她小步跑到了这把剑的旁边，只是着急，可是伸手去拿，刚刚周衍手里还根本沉重地拔不出来的剑，却一下拔出来了。
可是，那股狂风，那种犹如长空万里的剑鸣，都停息了。
胡二娘不解，捧着剑，手足无措。
周衍道：“二娘，你把剑递给我看看？”
胡二娘小心翼翼把剑递给周衍，周衍的手指接触到剑身的时候，剑鞘竟然重新飞出来，直接将剑身封锁，下一刻，这把剑再度变得无比沉重。
“看来，是我和这把剑没有缘分。”
胡二娘倒是慢慢地冷静下来，慢慢明白了。
这把剑毫无疑问是和周衍产生了联系。
但是，为什么周衍会拿不起来这把剑呢？是还需要某些特点？还是说，其实这把剑，只有在自己认可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真容，变得无比沉重。
自己几个一直都没能见到这把剑的真容吗？
周衍收回了手，道：
“看来，这把剑确实是不同凡响，二娘收好。”
胡二娘勉强笑道：“见郎君有故人之姿，本来想把剑送给郎君的。”
周衍道谢，拍了拍腰间的刀，洒脱笑道：
“我也有刀。”
“不必强求的。”
胡二娘收拾了下心情，道：“郎君，青珠做好了饭，先来吃点吧？”周衍却道：“不了，我们之前……二娘应该也看出来，我们这样子就是遇到了大敌。”
“昨天沈叔伤势，不能不在这里打搅。”
“如果二娘你们继续和我们在一起的话，我担心你们受到牵连。”
胡二娘看着这柄剑，还是道：“既如此……我们再同行一段吧，把张守田送回他们的家里，然后我们再和郎君你分道扬镳，怎么样？”
“也就一天不到的路了。”
“况且，沈大侠的伤势，也最好再观察一下。”
周衍凭借山君和【雾隐峰】地脉的联系，感觉到周围已经是平定安全的，才答应下来。
不过，周衍发现，【山君玉符】，如果运用属于虎妖的神通，不过是消耗精神和体力，可运用山神的权能，感觉有其他东西被消耗。
他拿出那一张文字消失，焚烧了小半的山神敕令。
感觉到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消耗。
周衍用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方式尝试思考：
“是香火？还是气运？”
“这玩意儿耗尽之后，是不是就没法运用山神的神通和感应了？或者说是会被削弱？”
周衍把这些想法按下。
青珠做的饭菜很好吃。
听胡二娘说，青珠和三郎灵犀并非是她的亲生孙辈，青珠是有青丘一脉的血统的，而青丘出来的狐狸精和人，都很会做饭吃。
周衍狂吃，历战的疲惫，以夸张的速度开始恢复，就如同他们所说的，距离甘泉塬不算是远，一天就能到。
只是这一天路上，还好巧不巧让他们遇到了山贼劫人。
周衍看了一眼沈沧溟，然后按着那把折了刃的饿鬼刀上前去，经历恶战之后，他的刀法有了极大的蜕变，轻而易举打发了那些贼人，告别的时候，那些百姓询问周衍的名字。
周衍擦拭过刀身上的血。
这把从青冥坊主的手下那里得到的刀刃口坑坑洼洼。
不是什么好刀，但是是周衍的第一把刀。
说实话，心里面心疼啊，听到询问，也只是回答：
“都是世上无名人，何必相问呢？”
这是沈沧溟当时说的话，周衍现在被唐军追击，虽然已经甩开，但是也已经有了江湖的警惕性，只是，在他救下这些人，斩去了贼匪之后，拂衣而去的时候。
胡二娘感觉到，被重新收起来的剑微微鸣啸。
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胡二娘猜到了，这把剑选择了周衍之后，似乎还在思考。
“慢慢想，慢慢想，不过，我们只有一天时间了。”
胡二娘轻轻拂过这把剑，微笑地说。
到日暮的时候，快要到甘泉塬了，只是靠近过去的时候，周衍脚步微顿，沈沧溟道：“气息不对。”
周衍扫过这一个村子，感觉到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股妖气，手指按着刀柄，道：“沈叔，二娘，这村子里有妖气，混杂了阴气和血气，里面有妖怪，你们小心。”
胡二娘愣住，青珠下意识就有些害怕。
沈沧溟也提着刀坐镇中央。
周衍在前，缓步往前几步，就听到了喊声音。
“啊，救命啊，救命啊！前面有人，跑，快跑啊！”
“甘泉塬里有妖怪！”
似乎是证明周衍说的话，伴随着一阵哭喊的声音，有些百姓手忙脚乱往出跑，脸上满是仓皇，犹如被戏弄的玩物，身上带着血，后面还有一阵笑声。
“嘿嘿，又来了，好几个生魂，嘿嘿，这一下。”
“任务就能成了。”
“妙哉，妙哉！”
一道狰狞的爪子撕开了空气，朝着众人撕扯过来，那些百姓的脸庞惨白，眼底的恐惧如实质，周衍的眼睛确定，那是人，只是妖怪似乎把他们当做戏耍的玩物才活下来。
伴随着一阵刀鸣，周衍身子一动，以灯影儿的法术，挡在百姓前面。
双手握刀，踏步重劈！
犹如一道匹练。
手中的刀狠狠地和这爪子碰撞在一起，其实是不分上下的，但是，就在刀和爪的对抗中，伴随着一声脆响。
周衍感觉到手里的饿鬼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在经过数次战斗之后，终于控制不住，这把刀在中间折断，朝着后面翻卷落下，那爪就朝着周衍撕扯过来，沈沧溟提起横刀，打算抛过去的时候。
一道剑鸣升起。
那爪子在落在周衍前的时候，止住了。
一把连鞘的长剑，架住了这爪子，那妖爪拼尽全力，妖力爆发，根本无法寸进！
这剑竟兀自悬在空中。
剑柄旋转，就悬浮在周衍的手前面。
微微鸣啸着。

第52章 拜见尊神
事情变化突兀，周衍刚刚都已经要用【业火饥焰】，给这家伙一下，然后翻滚后退了，却没有想到，这把剑竟然主动出现在旁边。
战斗直觉和经验让周衍立刻做出了动作。
他伸出手，抓住了这柄剑。
于是一道悠长的剑鸣升起，徐徐平息。
剑还是无法出鞘，但是剑身上缠绕着一股暴风却猛地收束，周衍吐息，旋身而斩，剑鞘外面缠绕着的风流转，只是一下。
咔嚓脆响。
那妖怪最得意的兵器，也是将周衍的饿鬼刀折断的爪子就被切断，抛飞起来。
切断这妖怪的利爪，和切豆腐也没有大的区别。
周衍毫不犹豫，踏前半步，再度重劈，妖气被直接劈开，周衍手中的剑器连鞘斩落，伴随着鲜血散落在地的声音，眼前的妖怪直接被斩。
下一刻，周衍感觉到长剑鸣啸。
剑上流转的风猛烈蔓延，脱离剑身，化作犹如剑气般的状态，朝着前面扫过！
直接把这妖怪从头到尾，均匀地劈开两半。
朝着两侧倒下去，鲜血涌出来，腥臭。
周衍吐息，肌肉放松，反手将这把剑连鞘抵着地面，一股狂风散开，风的呼啸几乎有些类似于鹤鸣，在周衍方圆一丈内的妖气，尽数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长风般清朗的气息。
而那妖怪。
业力不足，道行不够，上不了周衍的玉册。
沈沧溟驱马往前，胡二娘让青珠，灵犀照顾那几个逃出来的人，也过去瞅了瞅，被周衍杀死的是个类似于狼妖的妖兽，狰狞可怖。
周衍并指起诀，周身一股微风升起，只是瞬间横扫周围，固定在这死掉的妖怪周围，流转的风将血腥味道遮掩住，至少可以拖延血腥味道传出去的时间，然后道：“子川。”
革带上铁环上，一个瓷瓶里冒出一股流光，化作了那书生的样子，懒洋洋的本来打算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的，可看到还有其他人在，于是立刻面色郑重，拱手道：
“郎君？”
周衍道：“在周围警戒，小心点。”
殷子川道：“得嘞，郎君放心。”
周衍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呼出一口气，回过身来，沈沧溟注视着周衍，从发现妖怪，到警戒，干脆利落的战斗，还有最后借助流风的法术，遮掩气息的善后。
一切都符合大唐边军精锐突袭典籍流程。
和之前那种稚嫩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才是蜕变。
沈沧溟的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沉默着压下来，握着刀的手稍微松开来，男人心里面有很多想要夸奖他的话，可是在肚子里转了半晌，也只是像是以前那样，说出了简单的三个字：
“做的好。”
周衍笑道：“是沈叔教的好。”
“不过，甘泉塬，怎么会出现妖怪的？这种，已经不算是妖精了。”
沈沧溟检查了，缓声道：“是被用妖气催生出来的妖兽，还没能摆脱自己的习性，智力不高，当年在战场上，我对付过，不过，这样也会让这些妖魔攻击性更强，无法交流。”
“这些人能活下来，必还有其他原因。”
青珠他们问过了这些人，只是他们从甘泉塬逃出来，已经是有点惊魂不定了，再问也很难问出什么来，青珠用狐妖的幻术，平息了他们的惊慌。
周衍却发现了不对。
这几个人身上，有一丝丝让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存在，周衍走过去，众人忙不迭地起来道谢，周衍问道：“不知道，诸位是怎么逃出来了的？”
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勉强定了定神，因为周衍刚刚拔刀斩妖，他心中感激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侠客，于是讲述起来。
大概也就是说，战乱之后，大家都四处逃命去了，现在长安被平定，百姓们就被遣返回来，回到甘泉塬之后，发现乡亲们十不存三，虽然伤心，但是日子也是还得要过的。
可一个月前，不知怎么的，就有一股恶风飞起来。
先是有人半夜里面听到有人在空房子里说话，而后一座无人的院落里面，燃起了炊烟，有胆子大的人推开门进去一看，看到院子里面空无一人，桌子上却摆满了饭菜。
饭菜还热乎着呢。
可这一片的屋子，里面的人，明明都没有回来啊。
这个男人在讲述这一段的时候，都有些结巴，说：“那，那个人还听到，院子里有人对他说，说……”
忽而有声音轻声问：
“你……回来了吗？”
男人怔住，道：“少侠你怎么知道是这句话？！”
然后他看到周衍提起剑，立刻意识到，这话是在自己背后响起来的，惨叫一声，往后跌倒，周衍手中长剑猛然横斩，一股激荡的风扫过，那声音消散了。
周衍看到整个村子里灯光明暗变化。
风吹拂的时候，家中有人去世才用的白灯笼剧烈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流转在整个村落，后面的百姓被吓得发出惨叫。
沈沧溟手指抵着刀，一股杀气散开。
那股阴风才慢慢散开，沈沧溟道：“它发现我们了。”
周衍点了点头。
这家伙，竟然还敢上门来？！
这什么妖怪？
他看到旁边有个小男孩，脖子上有一点灵光，这灵光不是妖气，不是修行者的气息，周衍在那小孩子脖子上把那灵光拈起来。
是一枚落叶，有些枯黄了。
落叶在手中，带着一丝丝说不出的神韵，仔细思考的话和山君敕令，稍稍有些熟悉，周衍若有所思，视线顺着这落叶挪移，看到了村头一棵老树。
那个男人顺着周衍的视线看过去，结结巴巴道：“那是我们村子最老的一棵树，听说，是有这甘泉塬的时候，就有这一棵老树，这村子里最开始，就是围绕着这一棵树，还有树下面的井修起来的。”
“是吗？多谢。”
周衍走到这一棵老树前，神思所动，青珠也好，胡二娘也好，都不明白这少年要做什么，只有小慧娘，好像一开始就过来，蹲在这老树下面看着什么。
胡二娘道：“郎君？”
周衍靠近了这一棵大树，那股熟悉的灵性气息，就越发地清晰起来，脚下的地脉，眼前的树木，还有手中的落叶似乎形成了一个独有的联系。
他伸出手，手指曲起，轻叩这老树的树干，当当当的轻响声音，道：“在下路过这里，看到这妖魔害人，想要打听一下。”
“老丈，还请出来一见。”
老树不动弹，装死，周衍道：
“村子里有妖魔，我想要弄明白情况，看怎么样才能处理这里的情况，老丈既然用法力救了这些人，为什么不出来一见？”
这一棵老树只是在晃动，胡二娘疑惑道：“少侠？”
“这是……”
肉眼也好，妖怪也好，气血无比的战将也好，都没有办法直接感觉到这一股微弱的灵性，周衍看着这妖气翻滚的村落，还有那个胆敢找上门来的家伙，道：
“得罪了。”
他伸出手，玉册翻卷，到【饿鬼】的那一面。
周衍手掌上，业火饥焰缓缓升腾，但是被他压制住了，只是到了稍微有点效果，但是却不至于是攻击的水准，手掌轻轻按在了树干上。
少年语气清朗，一字一顿：
“还请，出来一见。”
这一棵老树剧烈晃动起来。
晃动的幅度，像是有风在吹打，树上的树叶落下，飘在少年肩膀。
忽然有了一股大风，树干上忽而就出来了一团白气，一个小老头出现在树上，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少年侠客右手抵着剑，左手拈起了肩膀上的落叶，抬起头看着他，微笑道：
“老丈，得罪了。”
老头儿捂着肚子，嘴角抽了抽。
他见过那些得道真人，佛门罗汉，没见过用肚子饿来喊他的，无可奈何，呜呼哀哉，周围的胡二娘愣住，沈沧溟也看到这一幕，甚至于那些普通人也看到了显化出来的老头。
那男人呆滞，指着那老者，认出来这老头儿和祖祠里面的塑像一模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那老头没好气地道：“指指指，指什么指？！你和你祖宗一样，怂蛋一个。”
“不是老头子我费劲巴拉的，你早没了。”
胡二娘认出这是土地，连忙道歉道：
“土地公，这位少侠也是为了救人，您老不要动怒。”
“动怒？嘿……”
老者叹了口气，他看到周衍身上，似有若无的灵性和气息，于是在众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抖了抖袖子，对那拄剑的少年，主动拱手，行礼道：
“小老儿甘泉塬土地，见过山神。”
周围众人的视线，一瞬凝固了。
齐齐落到那少年身上。

第53章 昆仑遗宝
山神？
百姓们的神色微有凝滞，看着那边清朗的少年侠客，青珠，灵犀都有些愣住了，青珠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周衍，胡二娘微微吸了口气。
沈沧溟神色没有波澜和涟漪。
似乎周衍是山神，还是那个他从青冥坊市之内救出来的少年郎，都不会改变他对待周衍的态度，周衍对沈沧溟道：“之前和王春交锋之后，有所收获。”
沈沧溟微微颔首。
周衍道：“二娘，有劳照顾这几位百姓，我去和这位老丈打听一下情况。”
周衍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胡二娘却下意识稍微有些拘谨，点了点头，道：“好。”
周衍伸出手虚邀，对那土地道：“老先生，请。”
土地叹了口气，空中飘落下来一片落叶，老土地忽而就变小了，坐在这一片落叶上，飘飘悠悠地跟在了周衍身边，周衍微笑，右手提着那柄连鞘的剑，左手的小手指上缠绕着一缕风。
这一缕风就缠绕在了落叶的叶柄上，让老土地跟在自己旁边，老土地叹了口气，自我介绍道：“小老儿名唤木德公，不过只是一株老榆树，稀里糊涂通了灵。”
“这些本地人，就自顾自地在老头儿周围聚起来，成了这么个村子，念叨念叨的，老头儿就成了这莫名其妙的土地公。”
周衍提着剑，好奇道：“榆树只是寻常的树木，能够通灵，并不寻常。”
老土地公停下了主动使用神通，牵引自己的动作。
祂只是舒舒服服地，让周衍来牵引风来引导自己，道：“哦，老夫么？”他想了想，回答道：“小子，知道当年班超班相公吗？”
周衍道：“嗯？”
木德公道：“汉明帝时期，班超经略西域，佛教随使团传入中原，那时候，在进入长安城之前，他们在这里栽种了一棵树，许愿佛门昌盛。”
周衍道：“那么，老丈就是当年的树吗？”
木德公微笑摸须，道：“不是，老夫是后来有人栽种的，只是当年班超去世，佛门的寺庙起来又坍塌，我这一株寻常小儿摘下，随手插下来的树枝，反倒是渐渐成长。”
“如今几百年来，倒见惯了春夏秋冬。”
“如此通灵罢了。”
周衍看着远处笼罩着整个甘泉塬的阴气，道：“这里应该可以了，老丈既然是土地公，而且是自然灵性，那么应该是知道发生了的事情的，没听过甘泉塬之前有妖怪啊。”
木德公道：“嘿，寻常妖怪当然不敢来侵扰中原。”
“可是，大妖怪就不一样了。”
“小子，你还有空来听个故事吗？”
周衍道：“请。”
木德公摸了摸须，叹息道：“这，还要从之前提起来了。”
……
中原的百姓，都有供奉灶王爷的习惯。
每个月的晦日，也就是说月末，都会上天禀报这一家的善恶，大过夺纪，减寿三百天，小过夺算，减寿一百天，但是这真的是有用的吗？
当然不是啦。
可是，这也算是平常生活里面，用来调剂的一丝丝事。
在前朝的时候，首创了用糖瓜来糊嘴的习惯，而到了大唐，人们觉得还不保险，所以又有用酒来涂灶王爷画像嘴巴，来让他醉醺醺的，一摇一晃地上了天，说不出坏话来。
这一家里，有一儿，一女。
他们家的父亲，是读过些书的，之前亲自提笔画了一幅灶王爷的画像，挂在灶台上，每个月的时候，孩子们就用手指点着酒，在灶王爷的嘴巴上摸过去。
年节的时候呢，就用糖瓜。
孩子们的手掌柔软，先是那个男孩子，后来那个男孩子长大了，就变成了他的妹妹来，手指轻轻拂过灶王爷的嘴巴，每次月底都有，而每次年底的时候，都会伴随着欢笑。
人类，真是可爱温暖的生灵啊……
初生的灵性思考着。
后来，一切都变化了。
那一家人匆匆地远离了家中，最后他们离开的时候，小女孩把门关上了，忘记了给灶王爷祭祀，初生的灵性想着，他们终究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他们关门了。
就这样等啊等啊，后来，风中传来消息，小女孩病死了；后来，水中传来传闻，那个少年也病死了，再然后的然后，有一群妖怪来将死讯告诉了那个初生的灵性。
然后让它亲眼看到了那些人逝去的模样。
等待并没有终局，离去的人早就已经埋葬在他乡。
新的一年快要回来了。
不再会有人用手指擦过你的脸庞。
不会再有回家和团圆。
灵性癫狂了。
……
老土地说出了这个故事，周衍提着剑，道：“但是我刚刚遇到了妖怪，是血肉之躯，而且还说什么生魂。”
老土地道：“那些，就是来了这甘泉塬的妖怪们。”
“它们，是想要利用魂魄和无辜百姓的血肉，去以邪法炼化，扭曲，然后把那一家里初生的那一点灵性，彻底扭曲到妖魔的道路上去。”
“是妖族的【诱妖使】。”
“卑劣无耻的东西，我呸！诱妖使？我诱你娘，诱你大爷，要搁汉武，太宗那时候，你他妈的还敢出来，我入你老母！”
大汉雅言。
周衍道：“【诱妖使】？”
土地木德公道：“是，【灵】这东西，和妖，怪，魔，鬼都不一样，那是自然变化诞生的，没有半点理由，这帮诱妖使就是找到这些灵，想办法让他们堕化成妖魔。”
“是青冥坊主。”
周衍眸子微抬，又是它！
木德公道：“哼，青冥坊主，老朽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本领，是什么跟脚，可是这个路数，老头子我是知道的。”
“她想要笼络大量的，具有神性的属下，然后都塞到她的那个坊市里面，然后再制定规则和秩序，让这些带着神性，被引导扭曲了的妖魔遵从自己的规矩。”
“这一步就像是那些人间的仙神真人们，开宗立派传下道统一样。”
“这分明就是想要成为一方妖王，称祖道圣的路子。”
“还盯上了昆仑遗宝！”
“就她？也配？！”
周衍疑惑：“昆仑遗宝？”
……
青冥坊主手指微拈，一道幽魂在她的指尖流转盘旋着，那魂魄的碎片，在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之下，扭曲化作了一个兽首人身的模样，正是那被唐军绞杀的黑风！
黑风只记得那些唐军手段狠厉。
精锐小队都有随军道官，斩妖除魔之后，要将魂魄打散。
但是，竟被青冥坊主重聚。
黑风在这等伟力之下，颤颤巍巍，匍匐在地，将今次事情都说出来，又用留影法门，将所见所闻，都呈现上去，本来以为一定会遭遇责骂，却发现久久没有声音。
青冥坊主化作的绝世美人注视着那留影图。
看着那清朗少年，青冥坊主的脸上露出惊讶，好奇，微笑的神色，纤长的手指抵着那画中少年的脸颊，然后，如同刀锋一般掠过了少年的咽喉。
“原来，是你……”
黑风结结巴巴道：“就，就是他杀了王春，还宰了那老虎，将丹炉推倒，连血丹都被他拿走了，坊主……”
青冥坊主慵懒道：“我不想要听你解释。”
“你运气不错。”
“那人妖混血的节度使将事情搞大了之后，大唐圣人皇帝威严旁落，一等泰山公，也因此而消失，祂镇压的妖魔六道，还有幽冥法界失去秩序，要不然，我也没法子把你捞回来。”
“但是，费了我这般大的力气，你还是得发挥点作用。”
黑风把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颤抖，不敢说话。
青冥坊主弹指，周衍的画面出现在黑风前面。
青冥坊主淡淡道：“他的面皮不错，又有终南山支脉山神的灵性；想要得到此物，这种仙山山神的位格是必须的，你去取一件宝物，压制住他的山神神性，把他夺舍了。”
“其余人……”
“夺舍他之后，用他的手，把他们杀了。”
“不要让我失望。”
黑风连忙磕头，被青冥坊主定住魂魄之后，送出去了，干儿子祝子澄微笑道：“坊主神通广大，不过，晚生实在是好奇，为什么对这昆仑遗宝如此在意。”
“我也活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道此物。”
青冥坊主道：
“这是最近出来的称呼，你当然不懂。”
“不过，可以回去告诉你那位干娘，看看要不要准备出世，这机会，可不多。”
祝子澄微笑道：“晚辈，洗耳恭听。”
青冥坊主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拈着黑发转动，道：“秦皇定下了七座法脉的石碑，都被各家夺走，好一番血雨腥风，而这昆仑遗宝，正是记录第八座法脉之物。”
“是一整套法脉的传承，直指登仙奥秘。”
祝子澄的微笑还有从容。
青冥坊主道：“它还有一个世俗的名字。”
可接下来听到的四个字，却让祝子澄的神色瞬间凝固。
那女子轻描淡写道：
“传国玉玺。”

第54章 归！
周衍注视着被隐隐的阴气和煞气所占据笼罩的甘泉塬，听老土地木德公说这些往日的事情，他问道：“昆仑遗宝？那是什么？”
木德公本来想要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可意识到眼前这少年郎是山神，只好老老实实回答：
“我只是个又弱又老的土地公，我能知道什么？”
“知道点昆仑遗宝的消息已经算是极限了。”
“不过，我猜肯定是和那真正长生久视的道路有关了，也只有这个，才能掀起这么多的腥风血雨，才能让这帮大妖又搅动事情。”
木德公在碎碎念。
周衍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玉册之中的故事，以及在那故事之中的一一地在眼前流过了，在那些故事的阴影之中，那间隙之中，或笑或骂的青冥坊主，越发清晰。
代表着【欲】，却以欲为痴，化作永不满足的欲望，佛门六道之一饿鬼。
代表着【贪】，却也以贪纵欲，永无底线，化赌坊为佛禅的赌坊灯影儿。
代表着【生】，却不择手段，违背人伦，杀亲害子，惨戮无辜的王春。
以及那个逐步扭曲的猛虎。
玉册之中的一个个故事，在周衍眼前掠过，在这个时候，过往的一切串联，化作了清晰的轨迹，他意识到了，青冥坊主一直在做的，其实是引导。
如果这一切都是青冥坊主为了【突破】，为了得到【昆仑遗宝】而做的事情，那么，这一个地方的灶王爷灵性，就必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而如果说，这灶王的灵性也是被培养扭曲的话。
那么让这灶神灵性扭曲的所有原因，恐怕都和青冥坊主有关。
刚刚木德公说的话在周衍心里面出现，汇聚，周衍的脑海中升起来一个念头，他看向木德公，道：“我想要问一下，老丈。”
木德公道：“啊？”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那个灶王爷的画像诞生灵性的，家里的男人是不是叫做张守田，妻子是不是叫杨小梅，儿子张锦程，女孩叫张巧儿。”
木德公愣住了，看着周衍，疑惑道：
“山神还未卜先知吗？”
“可不就是他们一家？”
周衍彻底明白了。
一路走来见到的东西，一一浮现。
自己卖掉自己的女人。
出现在长安城附近的妖族坊市。
虽是青冥坊主的产业，却莫名显化于人世间的肉铺。
以及，竟然会同意一个女人自己卖掉自己，还提前给钱的赵蛮屠夫；混迹在胡商当中，主动点破这些钱的来历跟脚的黄鼠狼妖怪，引导了张守田从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自杀。
一件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此刻清晰分明。
时代化作浪潮，但是，张守田一家这样的悲剧背后，也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推动着。
去逼迫人性，去玩弄人心。
让亲人反目，让骨肉离散，让生离死别。
犹如一出戏剧。
人的悲欢离合，人的伤心痛苦，挣扎，不甘，绝望和哀嚎，都在丝线提着的里面，最后被青冥坊主投入火焰里面，用来让那诞生的灵性扭曲成妖魔，纳入麾下。
青冥坊主……
当真，妖孽！
周衍呼出一口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把青冥坊主这个名字再度重重记了一笔正字，道：“木德公，这甘泉塬的事情，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木德公摸了摸胡须，道：“有是有，可老朽做不到啊。”
“我等【灵性】，不过只是万物自然孕育的道韵显化，虽然有那么一点护道法门，可一来，不怎么能修行，二又不通晓斩妖除魔的武学。”
“怎么打？”
“老夫只能藏起来，免得被这【诱妖使】发现了。”
“听起来，山神打算出手处理这事？”
周衍点了点头，道：“我和青冥坊主有仇，也和张守田有约，既然见到这事情，力所能及之内，还是想要帮一把，况且……”
周衍在刚刚就感觉到了注视，山君神通里有御风，风传来的碎语里面有在讨论：‘这个人身上，有山神的味道？’
‘是山灵？’
‘记下来，记下来，告诉坊主，换取宝贝！’
周衍扯了扯嘴角：“虽然我不知道青冥坊主要做什么。”
“可敌人要做的事情，我就要坏她的事情。”
木德公觉得这小子说的话，好像有些邪乎。
可针对的对象是青冥坊主，又显得很正气。
想了想，索性抛到脑后，道：“既如此，我观山神身上，灵性不足，不知道有什么依仗吗？”
周衍本来想要提手里的刀，但是刀都已经折断了。
于是他只好提了提手中的剑。
木德公的小眼睛瞅了瞅这一把剑，道：“这是把法剑啊，山神，你不会打算用这玩意儿去砍那帮【诱妖使】吧？”
周衍道：“法剑？”
木德公道：“山神不知道？”
他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能打，持有法术，能驭鬼，但是偏偏不懂得一些常识。
土地公道：“所谓法剑。”
“就是主以法力催动，贯彻神意的兵器，材质以玉石，木，朱砂为主，擅诛灭魂魄，扫荡邪祟，斩杀幽魂之体，事半功倍。”
“这等宝贝，如果和血肉之躯，披鳞带甲的夯货硬碰硬，少不得折刃。”
“山神这把剑，怕是……”
老土地本来想说，怕是因为山神你没有法力，这把蕴藏神意的法剑出不来，只好用风类法术杀敌，可想了想，刚刚这山神一只手直接把自己饿出来了，就老老实实闭嘴。
用活过八百年的高情商，道：
“不愿意自己和血肉之躯磕碰，才不出鞘的。”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山神你手里的刀。”
“钢铁造物，以血煞淬锋，这种兵器，对上幽魂什么的，不大好使，但是对上绝大多数，打熬体魄的妖怪，血肉之躯，比起法剑好用的多。”
“我看山神武艺不错，又有法剑相随，诱妖使也就是手段邪祟，倒也不妨事，就是现在这里的瘴气有些恶心人。”
老土地看着周衍，身上衣裳普通，革带上挂着许多零碎东西，那个青铜佛灯有点意思，不过老土地很快就看到了周衍从黑风那里得到的葫芦。
老土地道：“有了，有了！”
老土地坐着的那一片落叶，就这么滴溜溜一转，化作了一团白气白雾，原来就只有掌心那么大的土地公就化作了个常人大小，手里拐杖一转。
那一棵老树晃动起来，一股青色的气息流转出来，被老土地直接一转，一引，道：“走！”
轰！！！
青气直接撞入周衍腰间的葫芦上。
那葫芦本来就是木属性灵物，被这样一引，灌入了清气，亮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青光，渐渐散开一股流风。
最后青气散开的时候，周衍腰间的东西就变成了，巴掌大小的青皮葫芦，底部微凹，顶部藤蔓盘结成天然提梁。
老土地道：“这东西是从道士手里拿来的吧，不知道哪个道士那么闲，算了，道士一般都很闲，用百年桃木心做成了葫芦样式，老夫用我搜集的五气给你修了下。”
“木主生机，兼有水土生发。”
“此物现在有收煞化病之能，你入村子，持这葫芦，能收尽十丈方圆的瘴气，煞气，病气，阴气。”
“我知道一道秘符，是大概六百年前时，头顶上戴着黄布的一个汉子，在这里教导其他人的时候，老朽听来了的，应该可以解决这东西，山神，请附耳过来。”
这土地在周衍的耳畔低语，把那一道咒语告诉他。
沈沧溟看着甘泉塬，言简意赅：“你小心，解决灵性瘴气，【诱妖使】，交给我。”
周衍道：“沈叔你的伤势。”
沈沧溟的声音不起涟漪，道：
“只是这些妖怪，还没有让我引动伤势的资格。”
“此地阵法虽然偏激，却颇为难得，恰好能化去那一枚血丹的煞气。”
血丹，玄官烽燧基石。
周衍知道，这代表着沈沧溟决定传授自己玄官。
此次之后，便可进阶。
斩妖，履约，晋升，倒也算是一举三得。
周衍道：“好。”
老土地消失不见，周衍看到，大树晃动，风垂落树叶，朝着前面飞过去，周衍从商队里拿了一个东西，就直接撞入了这瘴气之中，顺着这一道风引导的方向前行。
土地之前引导那些百姓逃离，这一次是引导周衍入内。
周衍耳边响起土地的声音：“山神，小老儿用神通掩住了你的气息，动静小点，不容易被发现。”周衍点头，一路急奔。
少年持剑急行于这煞气鬼域当中。
却没有发现，那柄封在鞘内的剑，越发活跃。
剑身上的痕迹隐隐都亮起。
周衍到了一家院子前。
门口的灯笼晃动，里面传来炊烟。
老土地的加护缓缓散开来，周衍知道，这里就是灶王爷灵性所在，也是张守田一家，在老土地的加护下，诱妖使没有发现他，屋子里面，炊烟阵阵，似乎一家团聚。
只是只有炊烟，食物的香气，和风吹过灯笼的细碎声音。
而没有人声，显得尤其凄冷诡异。
周衍提起手，敲门。
当，当，当。
三个呼吸之后，门内传来幽幽的声音：
“你……回来了？”
周衍双瞳看到这泛起的怨气和阴气，右手提着剑，左手拿着一个包袱，轻声，郑重道：
“长安游侠周衍。”
“携张守田，杨小梅，张锦程，张巧儿，一家四口。”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些人的面庞，一字一顿，道：
“归，家。”
声音落下，盘踞着的灵性，阴气，怨气顿住，然后，就如同浪潮一般，猛烈汹涌！

第55章 尊吾敕令
怨气瞬间扩张，化作阴气汹涌地扑打，周衍右手那把连鞘长剑抵着地面，五指握合，剑身上的白色仙鹤几乎是要扑飞出来了。
剑身上纠缠的流风一瞬扩散。
周衍心神中，那玉册早就翻到了山君的那一面，于是伴随着阵阵低沉的肃杀的虎啸声音，周衍气血汹涌，御风的能力和这把法剑本身剑鞘就有的法术汇聚。
化作一圈流风，将那煞气扫平了，周衍持剑的手指化作道决，猛然一扫，腰间的葫芦一瞬间亮起了朦朦胧胧的清气流光，刹那之间，这葫芦从腰间飞出来。
滴溜溜一转，变大了好几圈，悬浮在空中。
尾端朝上，葫芦嘴朝下。
嗡的一声响，这葫芦嘴好像变成了个漩涡一样，那袭来的煞气和怨气都被汹涌地吸收进去，整个葫芦发出一层淡淡的流光，周衍意识到，这煞气并不是直接扑杀自己的，而是无意识逸散。
轰！！！
这院子里面，两股墨色的煞气涌出来，像是袖子一样扑打向周衍，周衍的肉眼不同于寻常，能直接看到很多肉眼凡胎看不到的轨迹，面色一变，一个翻滚，避开这扑打。
两道煞气打到地上，地面迸裂出裂隙。
周衍直接抓住这连鞘的剑器，也不管老土地才说了这东西是法剑，抡圆了斩出去，剑鞘周围裹挟着一股暴风，猛地荡开了煞气，再然后，周衍直接身子微低，肩膀作撞角。
玉册之中，隐隐传来猛虎的咆哮。
浑身气血暴涨。
玉符具备有猛虎之力，这一瞬间抵达周衍此刻的身体素质能承载的极致，直接冲过去，肩膀一下撞开了大门，撞入了院子里，那葫芦飘忽忽跟在后面，不断吸收周围瘴气。
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净。
在主屋里面有一个桌子，上面摆满了菜，散发着香味和怨气，一名穿着褪色华服的老者坐在桌子前，低着头，脸庞隐藏在隐隐里面，看不真切。
周围有一根根的白色丝线，落在这老者的身上，缠绕着他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脸庞，那老者缓缓抬起头，可此刻周衍仍旧看不清楚他的脸庞。
只有那烟火的炊烟气，越发地浓郁清晰了。
周衍手中法剑横栏在前，手中的包袱似乎有千斤重。
直面灵性。
周衍毫不犹豫，持剑前冲，猛虎山君的力量加持，哪怕是周衍自己的道行根基在这里，没有办法彻底发挥出虎妖那么恐怖的力量，但是比起自己原本的水准也大幅增加。
力量加持之下，重剑重劈横斩，撕开道路。
这扭曲之灵最大的手段，是煞气阴气，但是殷子川之前从黑风那里敲诈来的葫芦，被老土地点化之后，刚好克制这东西，周衍方圆十丈内，煞气都被汲取。
周衍逼近到了那老者周围。
目光横扫，看到了纠缠在老者身上的，那些白色的线。
是蛛丝。
不是青冥坊主，至少说，不只是青冥坊主。
嗡！
煞气纠缠着蛛丝朝着周衍纠缠过来，周衍猛地闪避开，手中的连鞘法剑上缠绕着流风，蛛丝直接被荡开，但是这被荡开的蛛丝一个拐弯，直接抓住周衍的手腕。
周衍以猛虎之力猛然一拉。
蜘蛛丝极有韧性，根本扯不断。
“蜘蛛精……”
“赵蛮口里的织娘？”
周衍抛剑，抓住腰间的青铜佛灯，猛然一震，佛灯上面，金色的火光亮起，直接横扫，伴随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佛音禅唱，刚刚还坚韧的蜘蛛丝立刻被蜷曲烧断。
那柄法剑自己就能漂浮在空中。
周衍提着灯，握着包袱，走到了桌子前面，看着那一尊狰狞的灶王灵性，恐怖的煞气翻转着，那些香味也化作弓矢朝着周衍激射而来。
周衍提起包袱，道：
“我送他们回来了。”
“他们，都在这里了……”
化作箭矢般的炊烟顿住了，然后，就在周衍的身前，缓缓化作了烟气，慢慢散开来了，那些煞气流转在周围，并没有消失。
那柄法剑似乎是嫌弃这个空有山神位格，却没点法力和道行的家伙，在周衍旁边自动悬空。
佛灯持续散发出温暖的佛光，抵御煞气。
周衍知道，这里的动静会引来诱妖使，他将手中的包裹打开来了，里面有染血的铜钱，有一个被踩踏过，但是又被重新洗过的布娃娃，有一把木剑，还有用血写在白布上的信。
那一卷，写在了守灵布上的信飞起来，落在了那老者身前，像是翻卷的流风，老者注视着上面以血写下的文字，看到了那没有家了的时候，流转的煞气开始崩塌。
周衍将佛灯放在了桌子上，伸出手，握住了法剑。
那被以恶法所扭曲的灶王灵性，开始剧烈的波动，然后发出了低低的哀嚎声音，所谓灵性，因心而生，那是这天地大道洒落人间的细雨。
因心而动，因为执念而扭曲，也因心而恢复。
灶王身上的煞气疯狂涌动，周衍听到了耳畔的声音，是那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伴随着风而传递到他的耳朵里：“怎么回事？”
“谁？谁来坏咱们的事情！”
“去把那个人给我拖出来撕了，这该死的灶神之前一直只是死死锁住门户，想要祭炼生魂，祂竟然不接受，一直只是关门等着那些人回来？”
“该死的！”
“再这样下去，就把整个村子血祭给他！”
“不想变成妖魔，这也由不得他了！”
青冥坊主麾下的诱妖使发动了，迅速逼近，周衍耳畔听到了老土地木德公的一声叹息，道：“山神，小老儿帮你一把，你抓紧了！”
轰隆隆的声音，整个大地似乎都在晃动。
那老榆树散发流光，张守田这一座小屋外面，树根蔓延，忽而攀升而起，交错笼罩，把这个小院子笼罩在了树根的根须之下。
木属阴冷，根须在下。
于是阴气蔓延，那些【诱妖使】本来是在准备血祭的，冲过来的时候，却看到那老树的根须盘踞的一幕，非但不怒，反以为喜，大喜道：“好好好！”
“你个老木头，总算是出来了，你们几个，速速去村口把那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揪出来，剩下的，随我劈开这老木，这一次咱们能收获两个带点神韵的灵性。”
“坊主给的宝贝，咱们是收定了哩。”
门外的几个妖怪各持刀剑，劈砍这老树的树根，或者也有的变成本体撕咬，而在老土地发力之后，煞气被隔绝了，这灶王的灵性渐渐恢复。
那老者身上的衣服还是脏污的，捧着那包袱，看着里面的东西，呜咽着说不出话，老泪纵横，但是被扭转，扭曲过的灵性，无法再度回归正常。
他捧着这些东西，捧着那曾经给自己嘴角涂酒的小女孩最喜欢的娃娃，捧着那自己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少年喜欢的木剑，捧着那画下自己形貌之人最后的血书，看向周衍。
“多谢，你。”
“只是，我，已经没法回去了。”
“他们，已经回家了，就只剩下，我了。”
泪流满面的老者看着周衍，哽咽道：“求你。”
“我也想要，回家。”
周衍的右手握着剑，左手取出了老土地给他的那一道古符，食指和中指夹着这一张符，少年侠客呼出一口浊气，念诵道：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借助山神之位格，这一张符微微亮起来。
周衍看着眼前闭着眼，虽然狰狞扭曲，却闭目等死的老灶神，他的眼睛与众不同，所以看到了肉眼凡胎所看不到东西，淡淡的流光里面，这个屋子似乎都不是这么阴冷了。
周衍看到了旁边跑过了开心的孩子。
看到了心软的小女孩踮着脚尖给灶神的嘴角涂抹酒液，看着少年抱着自己的妹妹，把她举起来，女人看着他们笑，男人则是在那里写春联。
炊烟升腾起来，在他们背后，泛黄的纸张上。
灶神的笑容似乎都真挚了许多。
可是，他们离开了。
他们会回来的……
他们会，回来的。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好想你们。
周衍开口了，他举着符，道：
“敕令——”
道门之气机涌动，并非是引导这一道符箓的气息去诛灭邪祟，他看着这或是记忆，或是过往的残留思念，轻声道：“你的职责，结束了。”
灶神看着他。
周衍的右手抵着剑，左手手指中符箓，寸寸亮起。
一股清朗却温暖的道门神韵散开来了。
道门降妖除魔，生杀一念。
然则众生，终究……
风吹过了过去，吹过痛苦的等待和被蛊惑的折磨，吹过了少年的袖袍和衣摆，道门神韵从容温暖的逸散，周衍轻声道：“你的等待，已经迎来了结局。”
“他们没有想抛弃这个家。”
“你可以，休息了。”

第56章 因吾化法
周衍手掌一扬，那一道符被抛飞而出，就在空中翻卷变化，道门的神韵一顿，然后一下子扩散开来了。
明明周衍是没有按照这一道符的原本用法去用的。
但是这一道符此刻，却爆发出远比将其作为兵器斩妖时更大的威能，一股清气以周衍为中心，猛地朝着周围扩散，屋子里的煞气先是被那葫芦吸了大半，又被木德公给镇住。
这一下，瞬间扩散清朗。
在代表着勘定阴阳，大道同一的神韵下。
老灶神身上的，那种污浊，异变的部分，缓缓崩散开来，但是，祂的根本已经被扭曲了，周衍这一道符虽然没有以攻击的方式，将他斩除诛灭。
可青冥坊主的麾下所做过于酷烈，当灵性上异变扭曲的部分被拂去，残留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支撑着灶王的灵性残留下去了。
祂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看上去就和那画像上面，一模一样。
祂温和道：“多谢郎君……”
周衍看着灶王的身躯已经逐步开始模糊，散发出一点点的，淡淡的灵韵华光，灶王注意到了周衍的遗憾，于是轻声笑道：“郎君不必如此，我能够在最后的时候，还看到这些。”
“最后还能见到他们的东西，已经太好了。”
“多谢你送他们回家。”
周衍道：“嗯。”
“我，答应了他，也答应了自己。”
周衍看着消散的灵性，听到外面，那些妖怪劈砍树根，想要冲杀进来的那股子煞气，呼出一口气，在心中问道：“子川你知道道门往生咒吗？”
虎妖的【驭鬼】，属于天赋神通。
比起一些野道士的手段还来得更巧妙，可以在心中传音。
殷子川吓了一跳，听到这句话，道：
“哦哦，我懂。”
周衍心中道：“告诉我。”
殷子川感觉出来了这种氛围，一直以来都是碎嘴子的书生，这一次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说出来，周衍起道决，看着捧着这包袱里的东西，转身慢慢往后面走的灶王灵性。
周衍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嗡！！！
山神敕令散发出流光，因为一等泰山公的存在，山神本身就代表着一定的幽冥特性，周衍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单纯希望，能稍微做点什么。
然而所谓最初的法，不过只是心神有念。
是以易曰，感而遂通。
周衍嗓音宁静，他是第一次念诵这种道门的往生咒，念诵道经的时候，砍杀妖怪时脸上神色冷厉，甚至于眼底有一股子狠劲的少年，却是气质清冷。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灶王灵性慢慢往前，身躯逐渐消散，但是灵性逸散出来的东西，那些淡淡的光里，却隐隐约约有一个身影出现了，周衍看到了那女人在笑着，看到她的女儿，看到那孩子。
看到了老实憨厚的张守田，灶王灵性这一次终于和他们走在了一起，终于能够被‘察觉了’，老者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仿佛有一幅幅画面出现在周衍的眼前，还年轻强壮的男人笑着画下了崭新的灶神画，他满意看着这一幅画，回过头，揽住了抱着婴儿的妻子。
手中的墨落在地上，那一点墨散开，那婴儿变成了孩子。
踮起脚尖给灶神的嘴唇涂抹酒和糖。
孩子慢慢长大，抱着妹妹为灶神的嘴巴涂抹酒和糖，然后呢，那小女孩慢慢长大，变得漂亮，变得有活力了，她在路边照顾小猫的时候，也有一个骑着马的书生路过。
他们相识，女子出嫁了，灶王爷的画像逐渐泛黄，边缘翘起，出嫁的女子回来探亲，怀里也还抱着个小娃娃，她噙着笑意，把那小娃娃高举。
稚嫩柔软的小手，在灶王的嘴角抹过。
人们在笑着说话。
灶君神位显灵光，保家护宅赐吉祥。晨昏定省诚心意，香火绵延福寿长。
这声音越来越遥远，笑容越来越模糊。
当——
身躯消散，包袱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上。
布娃娃和木剑依靠在一起，沾血的铜板在地上旋转，最后落在了这些东西上，而少年清朗的声音一直伴随着这遥不可及的梦境，最后落下。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敕救汝等。”
“急急，超生。”
灶王的灵性彻底的消散了，最后他看着周衍，似乎看出来了，这个冲进来，看上去超凡不同的少年郎，本质上不过只是个，还没能成为玄官的人类。
满足的呢喃声音落下。
即便是被折磨，被引导，仍旧是满足的呢喃。
‘果然，郎君。’
“人类，真是美好温暖的生灵啊……”
周衍伸出手，看着那灵性消亡的流光从手指中消失离去了，而在他的意识中，那一卷玉册翻卷，最后慢慢停顿在了某一页上，缓缓出现了一幅画面。
这一张玉册上没有妖魔鬼怪，神仙志怪。
只是一家温暖，桌子上摆满年节的好吃的，墙壁上挂着的画像，灶王爷笑的温暖可亲。
流光散去，玉符定法。
周衍的神色安宁，感应着这一道崭新的玉符。
这正是由他见证的故事，也因他的存在，凝聚为法。
是他和这个世界的缘分。
而那老土地木德公则是瞠目结舌了，祂活过这么长的时间，当然是知道周衍刚刚念诵的，是道门的往生咒，但是咒法相同，效用绝对的天地之别。
这道门往生咒，普通道士也能够念，高功道士也能够念，都是一样的东西，但是念诵的人不一样，效果也截然不同。
周衍没有受过道门的箓。
也就是说，并没有行走在道门的法脉上。
理论上念了没有什么用。
可是周衍刚刚念诵的时候，那一股阴阳流转的道门神韵，清晰无比，这并非是基于法，而是基于道门行走于尘世，斩妖除魔那一脉最初的心。
清气流转，而老土地支撑了这许久，终于撑不住了。
伴随着煞气散去，伴随着灶神灵性的消亡，树根化作的屏障破碎缓缓落下，外面的妖怪狞笑着扑进来，道：“好，好，好！”
“还有一个……”
周衍呼出一口浊气，握剑，旋身。
方才心中淡淡的遗憾，和见证了这故事始终之后，在心底滋生出来的愤怒让他握着剑，而此剑也见证了周衍方才的一切。
在他握剑的时候，比起之前每一次都更为清越的剑鸣炸开。
清俊道门气质刹那扫平，化作了战将般的凌厉。
剑鸣炸开，引动狂风。
然后，奋力劈下。
直接狠狠地镶嵌在了扑进来的妖怪头顶，只是咔嚓一声，那妖怪的膝盖一软，猛地跪下，然后扭曲，折断，刚刚温暖的少年眼底满是杀意。
“你他妈的狗逼玩意儿”
“给爷——”
“死！！！”
……
与此同时，另一批的妖怪们已经冲到了老土地那里，万物之灵，虽然有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是本身不怎么能够修行，实力不足，不擅争斗。
主要就是擅长躲藏。
现在这老土地藏不住，冒了头。
他们有一千种手法把这土地公拖出来，然后送到青冥坊主那里，只是这一次过去的时候，发现那边儿还有一些人，有三个狐狸精，一个蹲在那里玩的小娃娃。
还有一个断臂，目盲了一只眼睛的家伙。
哈哈，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也！
坊主的赏赐，就在眼前了。
他们想着，狞笑着驾驭妖气扑过去，然后看到那个独臂，缺失了一只眼睛的男人平静踏前半步，仅存的左臂，手掌抵着那刀的刀柄，推开一寸。
低沉的刀鸣声，缓缓散开。

第57章 无可匹敌
一股说不出的冷意散开。
狐狸精青珠下意识抖了抖身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狐狸精这一类精怪，根本不擅长正面的战斗，擅长的是幻术，是欺骗和言语，还有妍媚的变化姿态。
面对那冲过来的妖怪，青珠，灵犀都有些畏惧，二娘还能稳定住，老土地却已经是嘴角抽了抽，哭丧着，因为他发现，奔着自己来的这些诱妖使，似乎更多点。
一个初步诞生的灶神灵性。
和已经存在了八百年的树灵土地。
这帮瓜怂会选谁，根本不用想。
“哈哈哈，老土地，坊主有请，速速随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妖怪散发比较浓郁的妖气，踏着风朝着老土地那里扑杀过来，人立而起，手中握着一把狼牙棒，狰狞凶狠，扑过来的时候，老土地呜呼哀哉。
刀鸣的声音清越掠过。
老土地睁开眼睛，看到那妖怪手中的狼牙棒被切断，沈沧溟的刀已切入妖怪的头颅，从双眼中间的额头劈下，顺势横斩，半片脑子直接被撕飞。
沈沧溟往前走。
横刀扫过，同时架住了两把兵器。
沈沧溟手腕一转，两把兵器直接被引导地彼此攻击，然后横斩，汹涌烈焰升腾而起，两个妖怪的风被烈焰搅动的热流吹散，惊疑不定。
烈焰轰然散开，横刀直刺。
从左边妖怪嘴巴里灌进去。
但是其他十几只妖怪齐齐暴起，朝着沈沧溟扑杀过来，有的咬腿，有的扑脸，有的横斩，沈沧溟的脸庞没有任何的变化，他踏前半步。
脚步声沉沉，一股涟漪散开，犹如冰层下面涌动的波涛，地脉流转，地煞化锥，自这男人身边炸开升腾，伴随着刺穿血肉的声音，周围的妖怪全部被地脉化作的地刺刺穿。
恍惚之间，犹如一座京观。
沈沧溟手中的刀横扫。
地刺化作地气消散，碎裂的地气，这些妖怪落在地上，化作一摊血肉，沈沧溟神色没有涟漪，这种手段，应对浑身披重甲，玄象监加持甲叶的唐军朔方军精锐，效果不大。
人族最擅以各种手段铸造器物，克制法术。
然妖怪血肉之躯，如何能挡？
沈沧溟在面对十四个朔方军精锐的时候落入下风。
但是换言之——
想要猎杀这一个断了右臂，盲了左目，失去弓术，且不披甲的男人，需要动用大唐如今最强大军队之中，抽调兵团最顶尖的精锐，组成十四人的队伍。
要全员披甲，三名重骑马槊纠缠。
后方强弓骑射，利用其目盲带来的盲区暗算。
才能够成功。
等死的老土地愣住，他看向沈沧溟手中的刀，视线挪移，看到了大黑马身上背负着的沉重的行李，土地的灵性很敏锐，在煞气干扰消失之后。
他终于察觉到了大黑背上包袱里那股冰冷的煞气。
沈沧溟道：“你们在这里。”
老土地道：“你，你要……”
横刀重劈，将一名妖怪的兵器劈开，右脚前踹，踹击膝盖，让那比起常人高大的妖怪本能跪倒，顺势侧身，横刀从妖怪的脖子切割过。
头颅落在地上。
沈沧溟的声音言简意赅：
“善后。”
老土地愣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看到沈沧溟往前徐行，高大的男人脚步沉静，手中的横刀挥斩，出刀的时候有一种猛烈的爆发，但是接触血肉的瞬间会止住。
拳法家追求的寸劲，自然蕴含每一刀之中。
这也让沈沧溟的刀法看上去有一股明显的顿挫感。
那并不是江湖刀法。
而是【以刀进行杀戮的技术】。
老土地叫道：“大侠你不在了，要是有什么妖怪凑过来，我们怎么办啊？”沈沧溟不爱说话，所以没有回答，但是很快，有马叫的声音响起。
大黑马在老土地旁边，露出一口大白牙。
似乎在笑。
老土地眼底露出了希望的光。
然后，就看到那家伙抬起头，开始啃自己的树叶。
“啊啊啊，臭马，不要吃我的头发，喂喂喂。”
“再吃，再吃我的头发就秃了，也不要吃我的树皮啊。”
“你你你，扒我一个老人家的衣服，这，这光溜溜的，成何体统，还怎么做土地？”
“坏马，坏马！”
老土地急了，拿着手里树枝做的拐杖敲打大黑马。
大黑马的脸皮厚，没反应，老土地看着那边的几个村民，道：“看什么，还不赶快把这一匹烂怂黑马给我拽开啊！别吃了，别吃了。”
“再吃我要秃了。”
……
长剑连鞘重劈，狂风激荡，周衍合身前冲，直接把本来应该以神意法力驱动的法剑，当做重刀抡起来斩，横斩竖劈，山君玉符的加持，他的肉身力量已超越常人。
当！！！
终于有个妖怪，架住了周衍的剑。
对方双手持刀，咬牙切齿，周衍单手持决。
“风！！！”
轰！！！
狂风直接席卷，但是那妖怪也施展法术，一股黑气散开，嘶吼着和周衍唤来的风撞击着，那妖怪虎头人身，狞笑着道：“唤风？老子也会！”
“区区一个人类，怎么会有山灵的气息？”
“我要发……”
周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该死的妖怪，食我九天十地灭妖诛鬼掌心雷！”
是殷子川的声音，那妖怪心里面一突，打眼看去，小心提防，却见那书生抖手一撒，一大把石灰粉和盐巴粉汇聚起来的粉就撒到妖怪眼珠子上。
一声惨叫，力气陡然变弱。
周衍顺势后撤，然后一剑前刺把这个妖怪解决，看向殷子川，殷子川搓了搓手，有点尴尬，讪讪笑道：“刚刚我趁郎君你超度这灵性的时候，跑去墙角刮了点墙腻子下来。”
“那什么，不要这样看我啊郎君。”
“小生就只是个穷苦书生，为了讨生活，难免要和不良人，青皮混混们打交道，这，这是大家都会的。”
“市井手段。”
“略懂，略懂。”
周衍扯了扯嘴角，举起大拇指，盛赞道：
“吊哉！”
然后手持长剑朝着外面冲出去。
老土地公的指引还在，周衍脚步飞快，朝着外面奔去，转过几个小巷道，看到前面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妖怪，心中一突，握着长剑。
那妖怪目光冰冷死寂，看着周衍。
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朝着前面倒下，重重得砸在地上，沈沧溟嗓音沉静，手掌一震，刀刃上的血在地上留下一个弧度，道：“走。”
周衍一下松了口气，道：“沈叔，其他妖怪呢？”
沈沧溟道：“没有其他妖怪。”
周衍正要说，这里的诱妖使似乎不多，却注意到沈沧溟手中的横刀，看着鲜血顺成小股流下，滴落地上。
周衍知道了沈沧溟的意思。
他一瞬间松了口气，紧随其后而来的，便是一种疲惫，一种渴望，他潜伏进入这里，他能借助玉符中的那些妖怪神通，还有刀法，综合发挥出不弱的战斗能力。
但是当一切手段到了最后，归在刀剑搏杀的时候，还是弱的。
本身的道行和体魄，仍旧不足。
甚至于影响到了那三张玉符，没能发挥出更大的效果。
玄官啊……
伴随着周衍化解怨气，沈沧溟斩杀妖怪，甘泉塬的煞气终于耗尽了，周衍和沈沧溟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老土地努力让大黑离开，大黑却似乎觉得这种榆树叶子很好吃。
沈沧溟打了个呼哨，大黑老老实实过来，被沈沧溟不轻不重打了下头，让其对木德公道歉，木德公松了口气，道：“无妨事，无妨事。”
沈沧溟的横刀收入刀鞘，嗓音沉静：
“此地事情已了，妖怪留下的阵法，请允我二人一用。”
老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这些玩意儿，本来就得想法子去掉，耗费这许多麻烦，如果对两位有用的话，还请随意就好。”
“老朽去看看村中百姓。”
土地公滴溜溜一转，越变越小，消失不见，沈沧溟带着周衍去了那些诱妖使布下的阵法之地，散发一股煞气，沈沧溟道：“果然，他们用来扭曲灵性的，是兵煞。”
“【烽燧】乃兵家法脉，玄官之始。”
“这兵煞，恰好助你走上【烽燧】之路。”
沈沧溟看着周衍，道：“我来教你。”
“就在甘泉塬。”
“破境吧。”

第58章 玄妙之术
玄官，烽燧。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渴望，一路走来，这一段时间来，他从一个只能背刺暗算才能够赢过饿鬼这种小妖怪的普通人。
到现在掌握一手不错的刀法，哪怕是没有了玉符的能力，也可以解决山贼盗匪，已经算是有了很大的成长。
可是，像是这一次。
当他面对妖怪的时候，仍会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凡人的体魄和体力，面对那些妖怪的时候，并不占据优势，在没有道行和法力的时候，施展法术又会对精神和体力产生很大的负累。
周衍目前可以对付一些妖怪。
可遇上真的有手段的，比如之前那黑风，就只能想法子跑，假如跑不掉，就只能依仗着一腔血勇去拼。
黑风就已经是这样了，更不要说青冥坊主，只是从玉册记录的妖怪的经历里窥见的些许痕迹，就已经有一种庞然大物，重重阴云不断逼近的感觉。
山神敕令上那股特殊的神韵，正在逐步减少。
而玄官烽燧，犹如一把火，足以让周衍的现状发生巨变。
烽燧之力归于自身，更加可靠稳定。
沈沧溟这一次详细地介绍烽燧的来历和手段。
这是安西军，安仁军等直面异族的帝国兵团特有的玄官体系。
和朔方军，和其他兵团的法脉一样，源头都是代表着【兵家法脉】的那一座石碑，但是随着不同的兵团面对的情况不同，在漫长的时间里变化出新的特性。
人族玄官往往会发生各种变化，妖族特性则百十年不动。
但是有一点基础特性是不会变的。
兵家法脉，需有兵煞。
沈沧溟的讲述时间控制得很好，在他刚刚讲完没有多久，青珠和灵犀就抱着东西送过来了。
“沈大侠，这是你要的东西，你看看。”
青珠的声音清脆，胡二娘是游商，她的马车里面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有很多，青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是个炼丹用的装置，是丹锅和丹碗组成的倒扣密封结构。
灵犀也抱着很多东西，放在旁边石头上喘气。
青珠知道周衍和沈沧溟的密谈，应该是涉及法脉隐秘，没有多问，放下东西之后，很快就告辞了。
只是走过的时候，若有若无地从周衍身旁擦过去，带着一股幽冷的香气，在走过的时候，女子裙摆下面，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扫过少年的后腰，手腕。
周衍痒得打了个寒颤。
于是便引来一阵娇俏的笑声。
笑声娇媚，眼底含光流转，确实是美丽动人。
灵犀看到这一点，愣住，瞪大了眼睛，然后似乎明白过来，转过身朝着外面跑去，快要跑到了胡二娘身边时候，忽然扯着嗓子叫起来，惊慌失措道：
“阿婆，阿婆！！！”
“求偶，是求偶！”
“姐姐对周郎君求偶了！”
“他们要交配了，他们……”
“啊啊啊啊，你住嘴，住嘴！”
于是那狐狸精少女伪装出来的妍媚风情，一下就碎裂了个干净，变成了恼羞成怒，变成了和弟弟的血脉打斗和压制，周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痒痒的。
沈沧溟道：“专心。”
周衍心神收敛，道：“是。”
沈沧溟让周衍在煞气大阵上把炼丹装置组合好，灵犀送来的包袱里面，有黑羊肉，一株何首乌，一些黑豆，还有一些泛着黑色幽光的铁砂。
沈沧溟取来一个碗，将这些东西放入其中。
然后让周衍在手掌上割了一个口子，把自己的血滴入其中。
周衍拎着刀子和人对砍都过去了，可是自己割手放血，还是龇牙咧嘴的，而且，这需要的血还不算少。
沈沧溟道：“这一株何首乌是从胡二娘那里买的，属木性生发，黑羊肉和黑豆，是老土地所赠，这些是西域玄铁矿砂，属金性，是炼丹辅材。”
“先和你的血混合，然后在兵煞汇聚之地上方，共蒸四个时辰。”
周衍老老实实去做，道：“好朴素啊。”
他还以为玄官的法门，炼丹的时候会更玄妙的。
沈沧溟道：“你觉得朴素，是以前听过民间辟邪法。”
“九品玄官的晋升方法，总有一部分流传到了外面，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其中的核心，而丹方的只言片语，就成了百姓口中辟邪的法子。”
“不奇怪。”
四个时辰之后，周衍拿出药碗，里面的东西在煞气之下都烂作一团，只那些玄铁矿砂散发出幽幽的冷意，沈沧溟将这些玄铁砂扔给周衍：
“收好，这是烽燧对应的八品玄官道路必须的材料。”
“兵家法脉，道路清晰，传承完备。”
“许多东西是要在一开始就准备的。”
“缺少了这一步，哪怕是有人幸运得到了【烽燧】传承，也没有办法走到下一步，永远只能够是不完备的九品玄官。”
“以后若你得到一柄上好的战刀，然后用这融合了你的精血，煞气的玄铁矿砂，汇聚朱砂粉，在刀身刻录对应符箓，心神合一，就是【器炼】的晋阶之术。”
沈沧溟又取出血丹。
在炼丹装置里放上了血丹，然后又把刚刚混合周衍的血，玄铁的金气，以及各种药材药性的药泥，覆盖在血丹之上，又在旁边放置了白色糯米。
拿着老土地提供的榆树树枝点火烧炉。
周衍收好玄铁，道：“沈叔，这要烧到什么时候啊？”
沈沧溟道：“等到米粒在煞气和丹气影响下变色成红色粉末。”
周衍好奇道：“有什么讲究吗？”
沈沧溟道：“有。”
顿了顿，沈沧溟言简意赅道：
“但是我等不懂火候，所以将米放在旁边，当做参考。”
周衍咧了咧嘴，明白了，这是边军们实在是弄不懂那些玄官丹师们说的什么火候啊，什么气机啊，索性弄了个对比参照物，实在是朴素的智慧。
这一次烧了许久，得到的丹药，沈沧溟没有立刻让周衍服下，而是把丹药放在陶罐里，埋入了兵戈煞气最重的地方，足足三日三夜之后。
这一片阵法上面的红色痕迹消散了，兵家煞气散尽。
这才取出丹药。
丹药原本的那一股汹涌血气和锐气也内敛。
这以七种妖兽的精血和猛虎妖丹化作的血丹，原本的暴戾之气，先在火中烧灼，再和兵煞相合，三天三夜时间，反倒是成了一种平衡。
又因为那些药泥里面也有周衍的血。
这丹药本身就是和周衍契合的。
沈沧溟感应其中的力量，道：“可以了。”
他将这丹药扔给周衍，道：“此丹原本有妖兽气血煞气，又激发出了兵煞，如果没有借助地脉的力量完成最后的【炼丹】，草率吃下的话。”
“会被锐气兵煞，冲破五脏六腑。”
“有大概六成左右概率死，两成残废。”
周衍明白了烽燧传承的隐秘，黑羊肉属火，黑豆为水，何首乌为木，以水生木，以木生火，以火暖土，最后激发锐金之气，在大地地脉里完成最后一炼。
没有这最后一步，就算是得到了血丹，也不要想走上这道路。
这种手段和百姓习俗里有相似的东西，但是很精妙。
这毕竟就是许多民俗习惯的源头。
他惊叹道：“烽燧的道路，是谁开辟的啊？”
沈沧溟道：“最初不过只是为周王看守烽火台的士卒，和妖族厮杀的时候，琢磨出的；用血丹代替其他丹药，是秦时武安君所创。”
“而借助地脉完成最后一炼的手段，则是本朝卫国公李靖所言，代代传承，尝试，才算是完备。”
“服下吧，我来给你护法。”
周衍点了点头，调整自己的状态。
想了想，切换饿鬼玉符。
手中那圆融的，没有一丝丝锐气的丹药放入嘴里，化作元气，涌入身躯之中，一股股煞气，兵戈之气，刹那之间炸开，旋即在周衍体内开始汹涌起来。
玉册之中，忽而泛起流光。
……
黑风手持一枚宝贝，遥遥感应到了周衍。
或者说，是借助这青冥坊主赐下的法宝，感应到了自己被摸了去的好宝贝葫芦，眼睛腾腾冒了火气，道：“好，好，好，总算是找到了你！”
“小子，小子！”
“今次便将你个凡人夺舍！”

第59章 炼假成真
黑风气得咬牙切齿。
他能够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的葫芦发生了改变。
那葫芦，本来还和他有一点联系的，可是不知道被哪个该死的混蛋，塞进去了几百年分量的红尘人间气运！
几百年啊！
这一下倒好，红尘气里面不知道多少人味儿，把他那一缕痕迹冲淡得没了，所谓红尘气最能污染法宝，就是因为杂念太多，自己的烙印比重下降。
这是我的葫芦！
是我宰了那道士之后，烧了他的道观，灭了他门人。
温养了百年的葫芦！
我的！
现在，被人夺走了，不单单夺走，就连他留下那点痕迹都是半点没剩下，如果不是肉身没有了，他现在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如今手持青冥坊主赐下宝物，定住他的魂魄，又叫他感应到了自己的宝贝，黑风心中杀意汹涌，他只觉得自己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种田地，全是周衍的错。
如果不是周衍诛灭了王春，杀了虎妖。
他就不会想要搜集点东西回来交差。
如果不是想要搜集点老虎残骸回来交差，他就不会遇到那一群唐军，不会被这些披甲精锐结阵围杀，惨死当场，就连魂魄都是被青冥坊主召回。
如今恨意汹涌，只想把周衍魂魄一口吞了。
然后夺舍其身，杀尽亲朋，灭尽好友，才能出了这一口恶气，只是正要顺着去找的时候，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呼喊：“道友，道友。”
“道友请留步。”
黑风回头，看到一名文士打扮的青年快步赶上，正是织娘三姑奶奶的干儿子祝子澄，祝子澄从青冥坊主那里听到了第八尊法脉，昆仑遗宝的消息，心神晃动。
提前告退出来，把这消息告诉了干娘。
见到黑风从青冥坊主宝库出来，匆匆忙忙的样子，心思微动，于是拦下他。
那织娘姑奶奶，也是一个道行深不可测的大妖，黑风可不敢惹，于是连忙回礼，道：“是祝子澄公子。”
心里面却骂道。
为了修炼突破，认下干娘，明面上当干儿子，实际上爬被窝的臭虫子，也不怕哪天被织娘玩完之后，当场吃了去。
毕竟那家伙的本体，可是……
又想着，织娘身材丰腴，模样美丽风流得很。
能舒爽一番，死了也值得啊。
这妖怪粗俗，都变成魂魄了，性子还是没改，不过好歹变人学人学了很久，表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的。
祝子澄儒雅道：“我看九州巡游使步履匆匆，是要去找那个，窃取了终南山雾隐峰山君位格的窃法贼？”
黑风气得骂道：“不就正是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贼！”
祝子澄听黑风一顿狂骂，微笑儒雅，心里面却觉得，青冥坊主虽然是貌美无双，但是这手底下妖怪未免是有些良莠不齐了，可惜，可惜。
表面上却是一副相当认可的模样，话锋一转，道：
“不过，那毕竟可是终南山，天下十大祖脉中，道门圣山，一个是昆仑主峰，一个是终南太白峰，当年那位司马承祯，就隐居在这里；”
“雾隐峰就算只是终南山支脉的一座峰头，也是有底蕴的。”
“更何况，泰山公镇压幽冥，山神本来就有镇幽权柄。”
“巡游使没有肉身，就靠着这魂魄，想要夺舍一个山神，是不是有点难？”
黑风大剌剌道：“如果就靠着我，那肯定是难，可我有坊主赐下的宝贝，当是无妨！”
祝子澄道：“哦？什么宝贝？”
“不知道巡游使方不方便让小生也开开眼？”
黑风想了想，右手一招，手上托举着一枚小印，这印玺缓缓旋转，黑风得意道：“那人走的路数，不过就是人间王朝敕封山君妖怪的路子。”
“是那王春渴求的玩意儿，味道不正，手段不纯。”
“只要有个什么人道之器，就可以死死压制住敕封的山神手段。”
祝子澄眼珠子一转，表面上赞叹，却又道：“可要是这小子是山中之灵所化呢？寻常的人道器物，可压不住这山灵啊。”
黑风更加得意起来了：“那是自然。”
“可要是我手里的，要是皇帝印呢？”
祝子澄惊愕道：“什么？”
黑风得意洋洋，道：“你看，此乃是永明镇灵都督印。”
“是萧长懋的印玺，这个人是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之孙，虽然被毒杀了，三十六岁就死了，可后来他儿子成了皇帝，还是尊他为帝，他的印玺，也算是帝器了。”
祝子澄心底松了口气，恭维两句，心里忌惮。
虽然是中原南北朝时期，连皇帝位都没有登上就被毒死的短命人，可毕竟也算是人道之物，青冥坊主哪儿来的这宝贝？祝子澄心中一边对青冥坊主越发忌惮，一边笑道：
“不过，这用前前前朝的印，压当代的神。”
“真能有效？”
黑风道：“再如何也是皇帝印，封了一道气运在，坊主宝库当中，这般宝贝虽然有许多，但是我这等小妖却没那个福缘，这印借我定住神魂，灭了那小贼，还要还回去的。”
祝子澄听出来了。
这东西对青冥坊主来说，也是那种虽然有，但是绝不会随便赐下的级别，属于自己的藏品之一。
祝子澄道：“我不是不相信这宝贝，不是不相信你，不过，难保那小子没有什么后手，巡游使如果信得过我，不如分我一缕气息，我从另一路走。”
“咱们一起去杀这小子。”
黑风道：“这……”
祝子澄道：“就当我们结个善缘，此物也借给道友用用。”他反手拿出一物，散发宝光，送出道：“这是家娘用蛛丝编织的人面，只要往身上一披，就有变化的本领。”
“法力一转，可化老妪，也能化作小童。”
“不要说肉眼凡胎，玄官也看不出问题来。”
“有这个宝贝，拿下那小子，不是顺手的事情？”
“再说了，兄弟刚刚说，那小子是为了斩妖除魔才追着王春杀，这样看来，怕不是那种傻乎乎的侠客，知道吗？这种侠客，可太好杀了。”
黑风大喜，道：“妙，妙，妙！”
“他旁边还有个断臂目盲的拖累哩！”
“谢谢好兄弟！”
黑风连忙收了这宝贝，从印玺里分了一缕自己那宝葫芦的气息给祝子澄，然后驾一股风，就飞走了，祝子澄收了这东西，眼底神色闪动。
“第八法脉……”
他心思闪动。
“最近被干娘采补，有些骨髓干枯，再这样下去，难免被那大妖撕了肺腑来下酒，这小子长得不错，皮肤又细腻，干娘定然喜欢。”
“再说了，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美人没有。”
“可和妖怪颠鸾倒凤，怎比得上强上一尊山神刺激？”
“干娘心里面一欢喜。”
“就会放过我，这样我就有机会脱身了，更何况，有此宝贝消息，也算是个机缘。”
他心思转动，也身子一转，消失不见了，从另一边儿，顺着这对宝葫芦的气息感应，也追着去了。
而在更早些的时候，长安城中&#183;广平王元帅府。
李知微准备践行和周衍的约定，她表面上毫无半点的问题，让人去找那乐师，说是想要接着听周衍的故事，自己则是说打算画一幅画，回去翻找东西。
李知微很聪明地找到了当年敕封自己为郡主的圣旨。
回到屋子里，关上门。
她很紧张，心脏怦怦怦地跳动着。
少女捧着这一卷圣旨，放在心口，有恐惧，但是也有，那个把自己推开的女子的眷恋，和不相信她已经死去的执念。
娘亲……
少女呼出一口气，眼底化作冷静。
她把这一卷自己拥有的圣旨铺在书桌上。
缓缓展开，看着那云纹，蚕丝绫锦，玉石为轴，以及清晰的皇帝印，甚至于这个皇帝印，还是当年那位，带领大唐走上巅峰的圣人的印。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提笔落在这一卷圣旨上。
假的？
那么，化假为真便是了。
这是她要承担的巨大风险，对周衍反倒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她在长安，而周衍在天下。
可她想要找到娘亲，就需要周衍这样在外面活动之人的信任，而若渴求对方的信任，那么就要先将自己的信任交出。
李知微心里想着。
就让我们成为同犯吧。
周衍。
哪怕是后补的，但是这毕竟是以皇室之人的身份，绘制在真正的圣旨之上，少女吐息，低声道：
“云岫儿，云岫儿，你可以的。”
恐惧颤抖的手掌稳定下来，落笔和那圣旨上的字迹，竟然是一模一样。
且曰——
“敕令山神文书！”

第60章 完美破境
甘泉塬中。
周衍两眼紧闭，那淬炼完成的丹药，化作一股股暖流在体内翻转着，七种妖兽的精血汹涌，周衍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筋骨，血肉，像是被包裹在火焰之中。
那种炽热的感觉，就像是铁毡上捶打的兵器，而身下大地地脉隐隐和周衍自身相契合，沈沧溟的声音在周衍的耳边响起，道：“按照我之前传授你的呼吸法，感应大地脉搏。”
“然后，就像是刚刚地脉完成炼丹最后一步。”
“将你自己和地脉的脉搏频率合一。”
“血丹内的气血会顺带强化你的体魄，但是这个过程很痛苦，尽可能忍耐，现在坚持的时间越长，你的力量和气血就会越强。”
周衍点头。
这一枚血丹，是王春费尽心思，才从青冥坊主那里求来的，里面的气血雄浑，如果再按照另一种方式，以邪法生魂祭炼，其效果，足以令虎妖蜕变。
猛虎的先天力量体魄，远超人族。
这一枚血丹的气血，也必然超过正常烽燧的需要。
但是，决定烽燧本质的，是对地脉的掌握，和五行转化为火的感觉，对于体魄的强化，只是顺带的，周衍本来按照这法门去淬炼体魄，感应地脉。
玉册却大放流光。
周衍心神微动，驾驭山神敕令，主动进入了类似于托梦状态，不过这个时候，这清醒梦境当中，就只有他自己，那种身躯淬炼的剧烈痛苦，就像是和此身剥离，被大幅度削弱。
周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内有各种咆哮。
丹药的药力正在逐步外泄。
人又不是药罐子。
寻常人突破玄官，不可能将药性全部吸收。
能吸收绝大部分，就可以化作玄官，剩下的有些会排出体外，有些留在身体内，就会变成暗伤，暗毒。
吸收气血？
周衍眼底闪烁，手指一动。
梦境中的手指间出现了一片流转的光华，然后化作了一枚玉符，玉符之中，隐藏血玉流光，玉符上面，饿鬼赵屠夫隐隐有一种癫狂之气。
沈沧溟注视着周衍，看着少年死死顶住了这军中玄官破境丹药的妖力，军中玄官的道路，是一定正统的，但是为了追求破境的最佳效果，那么破境时就不会那么舒服。
会有一点点痛。
但是，也是兵家的风格。
在这种痛的时候，忍下去，效果就越猛。
玄官烽燧，拥有在同境玄官之中，上乘的防御手段，最强水准的耐力，攻击手段最多只是中上，但是蓄势之后劈斩出的烈焰，是顶尖的爆发。
单独去说，烽燧的每一个特性都不是最强。
但是若是将兵家的烽燧，道门，佛门，妖族的同境玄官放在一起死斗，最后活下来的一定会是烽燧。
兵家破境的特点，粗糙是粗糙了点，疼是疼了点。
但是扛得时间越长，基本也就越发生猛。
可这丹药基石，毕竟是为了猛虎这种先天体魄强大的妖怪准备，周衍就算是能忍得住，身躯的吸收能力，转化能力也是有极限的。
周衍的身躯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红色气息，这是血丹基础的血气外泄，正在逐步消散到天地间，沈沧溟知道，周衍的身体负荷到了极致。
没有办法承受更多。
只是在这个时候，少年身上的气息一变。
呼吸变得悠长。
原本就要从周衍的身体逸散出去的，那些来自妖兽的气血就此顿住，然后伴随着周衍吸气，似乎有一个漩涡一样，猛然拉扯。
就好像从饿死鬼嘴里抢夺一口肉一样。
不可能！
这些血气再度被呼吸当中吸收了。
山神权柄赋予的梦境之中，周衍看着血丹气血涌动，血丹原材料的神韵，就这样汇聚起来，在梦中，或者说意识中化作了妖怪本相。
这些妖怪本相一共七尊。
周衍认出来，这些妖怪和在雾隐峰中，王春用的那一座丹炉上的七个浮雕一模一样，前几个是虎、蟒、鹰、熊、猿、魈，已经难得，都是以肉身特性出色的妖怪。
而最后，还有一滴浑浊的血，猛然膨胀。
第二条巨蟒昂首发出嘶吼。
巨蟒的额头隐隐有凸起。
这正是王春渴求的那一尊丹炉最后一个浮雕，也是足以让一只道行不低的猛虎蜕变的最后一滴血。
【蛟】。
周衍惊叹了。
蛟龙血都有？
看起来，青冥坊主对雾隐峰山君的位格，还有只有终南山灵性才能涉及的昆仑遗宝看得极重，所以才下个血本。
你的血本很厚实。
现在是我的了。
七个妖兽之血神意流转，虽然没什么坏处，可如果拿不住这些神意，那么血气还是会散出去。
周衍看着眼前的这七个妖兽。
他成为玄官的时候，终于拥有了道行和法力，玉册之中，饿鬼玉符再度亮起，周衍握拳，梦境涌动，化作了哗啦啦的声音。
轰！！！
杀猪刀刺穿梦境。
周衍的背后，一名张狂大汉，双手持刀，赤足狂舞，刀柄上用锁链连接着，身高极大，周衍手中玉符亮起，饿鬼玉符之上，一股火光扫过。
是烽燧的法力！
如今，周衍可以发挥的玉符效果，大幅提升。
饿鬼虚影放声大笑，笑声苍凉癫狂。
饿鬼身前，周衍看到玉符上浮现出了咒文，单手夹符，道：“九幽饥焰，照见黄泉。”
“玉符敕令，饿鬼临渊！”
背后饿鬼化形的双目泛起血色，昂首嘶吼，云气翻卷，而周衍体内，那一道道想要逃离这一具肉身的血气，都被硬生生拖回去了，然后在饿鬼之力的加持下，磨碎了。
像是柴薪一样，抛入肉身熔炉。
周衍的力量再度提升，超越了正常的烽燧。
体魄，速度，耐力，都在缓缓拉高。
周围的温度甚至于开始升高。
沈沧溟的神色有一点惊讶。
这种异相，已经接近了他当年破境时。
周衍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也在同时，感觉到了大地的脉搏。
梦中的血丹神意消散无形了，周衍在梦中，明晰地知道，自己已经是【烽燧】，脚踏大地，可以借助地脉生机恢复伤势；可以将承受的攻击一部分引导入地脉。
可以借助蓄势，火土相生，劈斩出一道猛烈的火斩。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心神合一。
只是这个时候，忽然有变化。
轰！！！
山神特有的梦境中，忽然泛起涟漪，一团黑风忽然飞进来，直接将周衍的梦给污染，白色的云气消散，传来一阵阵的大笑声音：“小子，找到你了！”
黑色的风里面带着血色，死死盯着周衍。
黑风的眼底怨毒。
他本身是幽魂之体，飞过来想要把周衍给夺舍了，但是那个拄着刀的男人却散发一股冷意，是兵家玄官的类法术能力，主动将自身煞气铺开，阴魂不正之气都难以靠近。
兵家玄官不具备多效果的法术，但是当铺开煞气的时候，比起道门的某些感应类仪轨都有效果。
法术和神通，怎么比得上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
他是借助那印和宝葫芦才把一部分神意传过来。
周衍抬手，山神梦境翻卷滚动，在托梦之中，山神权能有着巨大的优先权，但是下一刻，这翻卷的梦境却凝固了，黑风手中浮现出一枚古朴小印，镇住梦境空间。
黑风看着周衍腰间的山神敕令。
他先是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谁敕封的小山神，没有想到，竟然是个造假货色。”
周衍的山神敕令文书浮现在虚空，黑风先是大笑，然后想到自己就是被一个造假的假货给骗得凄惨，丢了宝贝，没了肉身，越是笑话对面是个假货，自己就越可怜可悲。
黑风道：“我这可是永明镇灵都督印，你个假印。”
“你的身体，是我的了！”
周衍右手背负身后。
他根本不在意这山神敕令。
手掌虚握，山君玉符已经出现在指间。
山神敕令本身的力量本来就已经不足。
但是猛虎的力量仍旧可靠。
就等黑风印玺落下，山神敕令碎裂，周衍就要出手。
永明镇灵都督印落下。
山神敕令震荡，却没有被人道气运压碎。
黑风和周衍都怔住了。
剧烈震颤之后，这一卷假造的山君敕令却猛然地，自中心朝着两侧铺开，化作一卷白玉为轴，上有祥云的卷轴，缓缓展开，上面也有一枚印。
永明镇灵都督印正在和这一枚印玺留下的印记对抗。
但是，一整个印，竟对抗不了这一枚玺印。
似乎是来自这圣旨的源头，有少女的声音响起：
“让我们成为同犯吧。”
“周衍。”
而这卷轴上的几个大字，泛起流光。
同样是山神敕令文书。
开篇八个字，已是有浩荡气魄，从容铺开。
曰——
昊天有命，皇王受之！

第61章 特殊的烽燧
轰！！！
那圣旨上，气运汹涌铺开来，黑风手中的印玺竟然不敌，直接被抛飞，周衍踏步，反手抓住圣旨，右手往前一抓，五指合拢。
周衍一把捞住了那永明镇灵都督印。
黑风眼睛都红了，叫道：“那是我的宝贝，撒手！”
他拼尽法力想要把这宝贝拉回来，周衍本来是拿不动的，可是他左手手中拿着一卷圣旨。
山灵稳定了山神的位格，但是敕令窃取了气运的权柄，如果周衍只有伪造的山神敕令，永明镇灵都督印会压制他。
但是现在他手里这东西分量更大。
永明镇灵都督印就被拉着往他这边靠拢。
黑风拼尽全力，他本身道行比起周衍高，可是因为沈沧溟的护法，导致他只可以靠着宝葫芦的印记来出手。
一时间竟然没法从周衍手里把印夺回来。
顾不得其他，更用全力。
永明镇灵都督印被他抓回来一点。
“都到了我的梦里，我还能给你欺负了？！”
周衍朝着后面拉，双方对抗之中，一个位格高，一个道行强，一时间制衡，但是，这里毕竟是周衍的梦境，慢慢地，一丝丝金色的流光，竟然从永明镇灵都督印上出现了。
黑风眼底出现惊慌之色。
“不对！”
“小子，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周衍不答，只是往后缓缓拉扯，在黑风目眦欲裂的注视中，那丝丝缕缕的人道气运，就落到了周衍的手中，然后，猛然散开来。
被肉身正在运转烽燧吐纳呼吸法的周衍吸收了。
周衍的眼前泛黑。
像是来到了，永远黑暗死寂的长夜，然后，在这黑暗长夜之中，有人举起了第一把火。
烽燧，是来自古老时代的法脉。
那是人神混居，魑魅魍魉行走于大地的时代，人的国修筑烽火台，对抗黑夜，当妖族靠近的时候，总有只是血肉之躯的人，举起火焰，撕破黑夜。
所谓烽燧。
正是大日落下之后。
以凡人的勇气化作晨曦，撕裂黑夜的第一缕火光。
哗啦——
周衍的眼底有火焰燃起。
那是属于烽燧的法力，显化于神魂中的赤红色火焰。
可是，在黑风绝望的注视下，那赤红色的普通火焰，就这样从最深处缓缓散开一丝丝金色的流光，最后，这赤红的火光，彻底化作了金红色的火焰。
吞噬一半永明镇灵都督印气运。
九品玄官&#183;烽燧。
进阶，成功！
黑风清晰地感觉到了，永明镇灵都督印里面的一缕人道之气少去至少一半，而且，就在这个时候，进阶玄官的周衍，还在继续汲取人道气运。
饿死鬼一样！
不只是吃肉，连气运都吃。
不过，他却忘记了，似乎是自己将这气运带到了周衍的神魂之中。
这是青冥坊主自己的私藏品，这一次只是暂借给了黑风，要是弄坏了，灵性大损，那黑风就是有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
黑风顾不得其他，当机立断。
直接散掉这一缕神魂！
抛弃对宝葫芦的所有掌控，才带着这宝贝撤离，从周衍的梦中消散，周衍感应到了，那玉册存在于自身意识当中，这黑风说是要夺舍，但是却连周衍真正的魂魄都没碰到。
就被李知微一个圣旨，力大砖飞打得惨。
整个梦境重新归于周衍的控制当中，他伸出手，那一卷圣旨落在了周衍的手中，圣旨展开之后，他注意到这圣旨是两部分的——
上面一部分写着的是广平王女李知微出生，敕封郡主。
下面空白处补充了敕封山神。
周衍嘴角扯了下，他实在是没敢想，李知微的胆量这样大，在和自己有关的圣旨上，写敕封山神的内容，不论她用什么法子让这手段起效了，一旦发现，李知微是必死的。
宫廷最厌恶的就是巫蛊手段，这种敕封山神的也沾点。
还以皇帝血亲的身份去篡改圣旨。
在人道气运里给一个逃犯开了个小后门。
那小小的少女，看着乖巧，但是做出来的事情，周衍都只能慨叹，这家伙胆量真大。
但是，如果说是玄武门对掏的那位后人。
那骨子里有种极端冒险风格，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过，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周衍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周衍心神一动，握着圣旨，隐隐约约似乎是可以感觉到李知微的所在，但是他的根基不够，初有法力，道行还没有到了一念神游的境界。
而很显然，胆子很大，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目前似乎做了一个很胆大包天的事情，目前表面上乖巧如旧，实际上极为兴奋，并没有睡觉做梦的打算。
托梦的方法也就没法用了。
周衍重新感应【烽燧】，在汲取了人道气运之后，【烽燧】出现了蜕变，本身仍旧具备有和地脉的联系，但是反击的时候，本来赤红之火却带着了金色的流光。
对于人族的攻击没有什么提升。
但是，对于一切非人之物，似乎具备更强的压制性。
与此同时，周衍对于剩下的一半印玺灵性，有点好奇，不知道那东西拿到手里，会不会有更大的提升。
黑风的神魂流转，被玉册汲取，只是才有一部分，没有能定下来，但是这也代表着，这位青冥坊主麾下的【九州巡游使】，具备有上桌，不，是具备入玉册的资格。
不知道这妖怪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但是，黑风的出现，代表着青冥坊主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周衍的身上，隐隐丝丝缕缕的危险在靠近。
昆仑遗宝……
周衍呼出一口气。
本来打算苏醒，却注意到，那一卷玉册上，属于【饿鬼】的那一部分似乎有些不同，饿鬼玉符上，多出了一道特殊的痕迹，是那一滴并不纯粹的蛟血。
【饿鬼玉符】吞噬过蛟龙之血。
践行饿鬼道，犹如蜕变。
【业火饥焰】威能进一步提升，与此同时，这一道玉符多出了第二道法术——蛟龙之能，行云布雨，哪怕只是一滴血，都让饿鬼拥有了一丝丝吞噬云气和水汽的能力。
【吞云】。
“饿鬼能吞的不再局限在食物了，现在就连雾气都能吞了化作元气？吞了蛟龙有这个效果，难道说满足某些条件之后，这些玉符还能蜕变……”
“就好像是那些被镇封的妖魔完成了这些事迹一样？”
周衍若有所思。
抬手一招，圣旨翻卷，落在他的手中，然后化作云气散开来，他能够稍稍感觉到李知微那边的情况，心中带着感谢，轻声道：“那么，我们的约定，就此定下来了。”
“梦中再见了。”
“李姑娘。”
……
而在距离周衍打坐的地方，大概有一里多的丛林里，黑风猛地睁开眼睛，他损失了一部分魂体，这不算是什么，失去了对那宝贝葫芦的感应，这也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
颤抖着的手，颤抖着的心，看着手中的永明镇灵都督印。
这印玺本以青玉为基，嵌天降雷击石，螭虎盘踞，下面是镇灵安疆四个字，但是此刻，质地极好的青玉材质上，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似乎跨越了漫长的岁月。
这数百年前的宝贝，人道气运溃散一半。
黑风的心都在撕裂地痛。
痛的不是宝贝，是自己的命。
早知道，就不贪图昧下祝子澄的那个宝物了，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神魂里有那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他还幻想能不能解释，但是青冥坊主只看结果不看解释。
只能想办法拿下这小子，才有可能戴罪立功。
黑风恨恨地咬牙切齿，他决定暂且退开，没办法用最简单的方法完成目的，就只好耗点功夫了，黑风被印玺稳定住的魂魄转身，打算要立刻远遁，硬来不行，就只能智取了。
然后撞在一团煞气上。
抬头，月色被遮掩。
黑色的旧袍子翻卷，黑色卷曲的长发搭在背后，粗狂坚毅的面容下，冷漠的眼睛，就这样平静没有涟漪地看着黑风，左手握着刀柄。
黑风觉得，如果自己有心脏的话。
或许会被吓得停跳。
是沈沧溟。

第62章 神意所在
周衍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大黑马的舌头舔着周衍的脸庞，周衍反手一巴掌按在大黑马的脸上，想要把这一张大马脸给推开点。
“卧槽，大黑你干嘛？！”
“别搞！”
似乎是刚刚周衍身体逸散的一丝丝血气，对这大黑马也有诱惑力，它很想要吃点，但是很遗憾，那些精血拼尽全力，也没能逃离这一具身体。
大黑也很遗憾的什么都没吃到。
只是这一次，大黑发现，周衍竟然可以推动自己了，它的灵性感觉到了惊讶，然后就颇为愉快地提高了和周衍玩闹用的力气。
周衍大叫道：“豆饼！！！”
大黑顿住，一双眼睛很不满意地瞪着周衍。
似乎是觉得这家伙在玩耍的时候，喊出吃的来威胁自己，实在是玩不起的小子。
周衍握了握拳，这个时候已是深秋，天气冷，但是握拳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一丝丝炽热的存在，在体内流转着，这种存在很玄妙。
是烽燧特有的法力。
火土相生之类。
周衍能感觉到这一丝丝法力和自己体魄的关联，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联系，感觉到心脏在擂动，血液泵往四肢百骸，火焰也随之流转。
这种感觉从心脏，到筋骨，到四肢百骸。
最后蔓延到了大地，感应到了大地的脉搏，顺势铺开。
周衍心神安静，就好像大地也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清晰感觉到了风吹拂的触感，能感觉到水滴从石头上跃动的脆响，感觉到虫子从草丛里爬过的细碎响声。
就好像，有谁踏上这一片土地，周衍瞬间就会察觉。
“这就是，烽燧……”
利用种种道具和刀法战斗的斩妖人，和烽燧玄官。
果然是有本质的区别。
彻底的蜕变。
周衍道：“大黑在这里，那沈叔去哪里了？”大黑不回答，只是侧身，要周衍从大黑身上的包裹里面，拿出豆饼来喂它，周衍正要拿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声刀鸣。
距离这里一里外的地方，一道赤红的光闪过。
树林剧烈晃动，摩擦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安定感，那一股旋转席卷的暴风，甚至于连周衍这里都受到了影响，玉册那未曾完成的一页微微亮起。
是黑风！
黑风嘶吼着冲向天空，大地亮起一团火。
是烽燧特有的法术能力。
但是，周衍看到那一团火却忽然凝练，压制，下一刻，伴随着黑风的嘶吼：“这种手段，你根本不……”
烈焰化作光弧，平静扫过了空中。
火焰瞬间点燃黑夜，周衍肉眼清晰无比地看到了一里外的战斗，看到黑风的魂体被切割，煞气化作了火焰，缓缓燃尽，而其魂体还有一部分冒出血色。
然后伴随着狰狞的惨叫，黑风的魂魄散成许多股。
朝远处遁去。
是类似于所谓天魔解体大法之类的逃命手段？
刀光平静升腾，没有了一开始第一招那种汹涌的势，却仍旧精准，可是黑风还是有一股主魂一转遁远了，周衍心中遗憾，他下意识的想到了。
“在箭矢上刻一枚破邪斩妖符，就能把这家伙射下来了。”
然后就微顿住了。
沈沧溟的弓射之术已经不在了。
而那是被青冥坊主都看重的东西。
周衍感觉到了一丝丝怅然和自责，敌意，很快的，沈沧溟回来了，男人身上穿着那一身圆领黑袍，脸上平静，扫过周衍，道：“成功了？”
周衍道：“嗯。”
“我已经，是烽燧了。”
“沈叔，刚刚那个是……”
沈沧溟道：“一个妖怪，想要对你用邪术，兵家不擅长法术层面的对抗，面对这种情况，一般只要把本体斩杀，就可以解决了。”
周衍觉得沈沧溟的思路没有任何问题。
大黑打了个响鼻，不屑去谈论这些兵家玄官的思维，只是吃自己的豆饼，怀念刚刚老榆树精土地的头发，真希望能多吃点啊。
沈沧溟直接道：
“那妖怪是青冥坊主的手下，还有一个叫做织娘的妖怪，她的干儿子也知道我们的方位，继续留在甘泉塬会给这里带来麻烦，明日我们离开。”
周衍道：“沈叔你怎么知道？”
沈沧溟言简意赅道：“兵家自有拷问战俘之术。”
周衍道：“可惜被他走了。”
沈沧溟道：“我放走的。”
周衍愣住，男人声音不起涟漪：“兵家不擅长法术层次的交锋，但是我们对煞气的感应很敏锐，他身上有我留下的【煞火】印痕，只要他出现在我附近，就会被我察觉到。”
周衍道：“是因为煞气里有什么印记吗？”
所以才能有追踪之法？
沈沧溟道：“不。”
他言简意赅道：
“因为中原之中，没有和我一样重的煞气。”
周衍在这一句平淡的话语里面感觉到了潜藏着的波涛汹涌，因为没有和自己一样重的煞气，那么只要同级别的煞气出现，就会被察觉。
这并不是兵家玄官本身具备的神通。
而是边军老兵，根据战场的经验，灵活应用自己的能力。
沈沧溟道：“他是青冥坊主的手下，如果我杀死他，青冥坊主会做什么。”
周衍知道青冥坊主想要的东西，回答道：
“会派新的手下？”
沈沧溟道：“那么新的属下强，还是刚刚那个强？”
周衍明白了，道：“新的会强。”
沈沧溟道：“对。”
“在面对吐蕃的战场上，当发现对面的将领水准比较差的时候，我们不会杀他，我们采取的方法，是每一次都将他打崩，但是不会碾压，让他损失兵员，守住阵线。”
“然后补充兵员，以此来不断削减对方整个战线上的兵力，若是将他打败，杀死，对手会派遣更强大的将领，那么，我们就会面临苦战，也无法守住边关。”
周衍意识到了这种技巧。
围点打援？
也就是说，黑风被标记了，还成了个钓鱼的诱饵？
就算是不当诱饵，也能成为青冥坊主危机的缓冲。
沈沧溟气质坚毅粗犷，但是战法却很细腻，充斥边军风格，以完成战略目标为第一优先序列。
沈沧溟嗓音低沉道：“将自己的实力全部暴露，在战场上，是一种天真的做法。”
“如果没有杀死对手的想法，就不要暴露自己的全部，斩妖除魔，可以根据妖魔的特性，准备不同的器物克制对方，而妖魔知道你的法脉，也可以根据你的法脉，准备克制你的手段。”
周衍点头。
沈沧溟道：“休息吧。”
甘泉塬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屋子休息，周衍坐在床铺上，想着现在的局势，青冥坊主，织娘大妖，还有敌人潜藏着，想着自己的实力，感知大地的宁静，他有些睡不着觉。
抽出饿鬼刀，这把刀先是折断了刀尖，后来又在甘泉塬折断，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可烽燧法脉，需要的是这种战兵。
以刀防御，反势劈斩。
烽燧破境，会带来体魄的提升，法力有，但是偏少。
那把法剑有神意。
自己如果拿着那把法剑挡攻击，然后劈斩火焰，怕是那把剑会气得直接飞走，危险潜藏在阴影里面，看来得要想办法弄一把不错的横刀用着。
那把剑似乎是明白了这小子还是打算把自己抡起来，当大刀片子一样去砍杀。
剑尾悄悄翘起，慢慢往后面撤。
法剑有灵，且是风这样缥缈恣意的灵性。
它想要溜走。
溜了溜了。
少年侠客看着窗外的月亮，火焰般的法力在体内流转，大地的脉搏在他身上跳动，他和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缘法的连接，有了初步自保的力量，所以安心。
因为安心了，所以，就在这短暂的刹那，一股说不出的落寞感升起来，他看着月色，手指敲打剑柄，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太白当年，也和我现在一样吧。”
那把剑忽然顿住了。
周衍没有太白的恣意和诗情，但是深夜落寞之感，却也不差了，他当然没有那种泼天的才情。
但是他和故乡间隔的，是另一个平行的两千多年。
我不知太白。
可太白安能知我呢？
剑感应到这一缕神韵，终究停下来了。
周衍闭着眼侧躺着睡觉。
睡觉的时候想着。
梦中会不会见到那个，胆子很大的李姑娘呢？
……
事实上他并没能见到李姑娘。
倒是见到了另外一位，不愿意再见的李，第二天，周衍和村里长者闲谈的时候，那老者说已上禀官府，有沿途军官来这里处理村子里的怪事，少侠不用担心。
周衍看到一个人独自骑马过来，这次没有披甲。
是姓李。
但不是可爱但是胆子大的李姑娘。
是之前追杀他们的，李镇岳。
李镇岳的目光惊愕，落在了周衍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都瞬间凝固。

第63章 敬意与封名
李镇岳是回归长安城述职的时候，知道这里的情况，他们这一支精锐，本身就是为了扫平长安城附近的不安定情况，其中，妖孽虽然不是此次核心目的，遇到了也会处理。
李镇岳让副官率受伤的兄弟们先回去。
他的心情并不愉快，所以亲自前来处理这些妖孽的事情。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在甘泉塬，遇到陪伴在沈沧溟身边的周衍，沈沧溟遮掩了行踪，周衍吹散了气机，就连李镇岳都对这件事情盖棺定论。
但是斩妖除魔四个字，却让李镇岳和周衍相遇在这一个地方，周衍戒备，李镇岳的脸上神色没有涟漪，他的右手握住了刀柄，手指推出一寸刀锋，道：“……方皓月。”
他完成职责，然后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彼此之间，没有同袍，没有彼此的监督军令。
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要拼杀？
李镇岳看着那少年郎，手指松开，刀滑回鞘里，看向旁边老者，那老人道：“见过这位上使，这里的事情，好像说是有什么贼人作乱，这位少侠，就是帮咱们打跑贼的人。”
李镇岳想到周衍杀赌坊主，超度亡魂的画面。
翻身下马。
周衍右手扶着剑。
李镇岳的身材没有沈沧溟高大，但是也同样超过常人，按照周衍的目测，大概是在一米八七到一米九左右，没有披甲，只是穿着蓝色的圆领袍，革带，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痕。
一身的凌冽冷硬。
李镇岳看着周衍。
脸上没有波澜，右手从刀柄上移开来。
叉手，道：“郎君斩妖除魔，难得。”
周衍不知道这个脸上没有波澜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李镇岳卸甲，没有执行军令的时候，这个沉默肃然的男人，和沈沧溟的气质是相似的。
周衍回礼，道：“路见不平而已。”
李镇岳让长老带着他去处理这事情，周衍松了口气，跑去告诉了沈沧溟，沈沧溟知道李镇岳来了，没有披甲，没有拔刀，道：“好。”
……
黑风借助印玺的能力，定住魂魄，在太阳升起前找到稳定的地方，疲惫不堪，只藏在了一棵老槐树里面，避开太阳光，他没有注意到，祝子澄给他的宝贝散发微光。
发生的事情都被祝子澄知道了。
他知道青冥坊主对那个出身安仁军的男人的看重。
所以，故意让黑风打头阵，给的宝贝，其实也有传影的能力，只是，沈沧溟已经断臂，目盲，失去了弓术，作为以体魄为侧重的法脉，身体和气血不完整，实力大幅度下降。
失去了惯用手，武艺绝对降低了不止一个层次。
也不能用射术，视线有盲区。
却仍旧以碾压的姿态，将黑风魂魄差点劈碎。
无论是黑风潜藏，竟然被一个不擅长法术的玄官摸近了；还是那短暂的交锋，都让祝子澄有些心惊胆战，他自己的实力比起黑风强，但是也只是这个层次。
黑风是巡游使，他说是织娘的干儿子，不过只是炉鼎。
断臂的沈沧溟，对上他们，理论上不占据优势。
但是厮杀的时候，他们却不是对手。
厮杀，并不仅仅是单纯的看本身的手段，也看战斗的本能，看着对对方手段的了解，克制，而沈沧溟的战斗经验，似乎已经足够弥补这一切。
如果同境界切磋，沈沧溟不一定稳赢。
如果是捉对，搏命厮杀。
沈沧溟一定会活下来。
祝子澄隐隐约约似乎对这样的人有印象，但是却想不起来，只是确定，不能强取，黑风不知道，他可是知道，沈沧溟是有全套山纹甲的。
于是他吐出一个东西，白色如玉，仔细去看，是一枚虫卵。
他的脸色稍微有些难看。
这虫卵是织娘给他的，吸收气血，吸收法力，也赐予能力，是恩赐，也是枷锁。
虫卵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微微亮灭，一旦彻底亮起来，就会从他的腹部破体而出，以他的本相作为食量，迅速成长起来，事实上，这才是织娘的‘儿子’。
他只是这儿子的温床。
祝子澄折扇在虫卵上一点，一点流光亮起，虫卵裂开，里面飞出一只蝴蝶，蝴蝶振翅，落下的晶粉反射光华，化作一张柔美的脸庞。
眼睛很大，嘴唇却偏小，眉毛是浅浅的弯弧，眉间稍宽。
和清冷妩媚的青冥坊主不同，是一种无辜慵懒的美感。
祝子澄道：“娘亲。”
织娘温柔笑道：“你唤我来，是那昆仑遗宝有关吗？吾的孩儿？”祝子澄感觉到下腹炽热，明明心中惊惧，但是身体却根本控制不住，虫类的大妖，极擅长散发一种特殊的气息。
哪怕普通的虫子，雌蛾释放这股存在，都能吸引数里外的雄蛾，成为妖族之后，这种特性自然会升华成为神通。
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才是恐惧。
祝子澄把事情说了，又把周衍的模样借助蝴蝶振翅的粉来幻化出来，织娘眸子扫过少年，道：“样貌能算是中上，但是这一股人族侠客特有的味道，犹如冬日冷松的清冷香味。”
“人族，侠客，还是山神。”
“是不得不品的上品。”
“在我的美人册上，也可以登名了。”
“天地玄黄，算是玄级的水准，倒是他旁边那个男子，气魄雄浑，更堪一品。”
祝子澄心中都有一种厌恶感，但是只好赔笑，说沈沧溟的强横，织娘轻笑道：“原来如此，罢了，罢了，便给你送我一子过去，帮你一帮。”
她白皙手指轻点。
竟然好像穿过了幻象一样，出现在了祝子澄的旁边，这一根手指白皙修长，尤其柔美，像是肉质的桥梁，一道华光，就这样传过来，从织娘那里，来到了祝子澄的身前。
这种大妖都有些超凡脱俗的本领，织娘道：
“小心点。”
“终南山山灵，不能强拿，否则哪里有这么麻烦，还需要慢慢腐蚀，慢慢地动手呢？”
祝子澄道：“是终南山楼观道么？”
织娘淡淡道：“一千多年前，老子出关，尹喜结草为楼，观星望气，看到了紫气东来，所以拦下了老子，才有《道德经》传世。”
“原本还只是隐遁世外的隐世宗门。”
“武德七年，那李渊尊老子为圣祖玄元皇帝，在楼观台敕建了【宗圣宫】，也由此，终南山才成为和昆仑山并称的道门两大仙山。”
“便是龙虎山张家，上清宗之流，如今也没法和楼观道比。”
“楼观道里【讲经台】上，有一座大石壁，据传是昆仑山上落下来，里面显露的就是有资格去拿昆仑遗宝的山神名录。”
“现在楼观道都在专心此事，可你若是动手太过，引来那老子嫡传的一脉追杀，我也护不住你，好自为之。”
祝子澄心中一凛。
却见那一点流光，汇聚落下，化作一名女子，上身穿着窄袖交领上襦，色如雨过天青色，穿长及曳地的高腰裙，衣服边缘有细腻的纹路。
神色很冷，小巧而精致的瓜子脸，轮廓清晰，线条柔和，下颌纤细，皮肤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腰间佩戴两柄长剑。
织娘慵懒笑道：“碧痕这丫头也该出世了，祝子澄，你带着她去见识见识，将那山神拿回来。”
粉尘消散，蝴蝶振翅重新化作了虫卵，然后飞进了祝子澄的眼睛里，融入体内，祝子澄心中极恨，却不敢表露出来，恭恭敬敬道：“碧痕姑娘，请……”
碧痕眸子冷淡，避开祝子澄伸出去的手掌。
祝子澄笑容顿，不以为意似的走上去了。
“不能力敌，只好智取了。”
……
李镇岳清扫了甘泉塬的妖瘴。
他神色冷酷沉静，最后沉默了下，走到了古树下的草棚，这地方，没有什么酒馆，茶馆，只是支起了两张桌子，土灶煮点东西吃。
沈沧溟坐在那里，平静。
李镇岳坐在了沈沧溟背后的那个桌子旁。
两个男人都是脊背笔直。
李镇岳吃完了饭，把手掌放在桌子上，有一些开元通宝，道：“来壶酒。”这里只有塬边野果酿造的酒，送了一壶过来。
李镇岳起身离开，手中的酒壶放在沈沧溟桌子上。
一步一步离开：“下次来的，不会是我。”
他翻身上马，道：
“敬你的。”
“老兵。”
李镇岳离开了，周衍终于能够松了口气。
而这一天，终南山楼观道的昆仑玉璧上。
在那有资格去得到昆仑遗宝的名单里。
多出了一个崭新的名字。

第64章 尊号敕令
终南山中，群山和丛林所遮掩的地方，隐藏道观，这代表着道门古老传承的楼观道内，一位女子步履从容，走过古意斑斑的台阶。
在传说当年尹喜观紫气东来的地方，有一座白玉石壁，上面有金色的文字汇聚成一个个名字，正是有资格去？接触到昆仑遗宝的山神名号。
现在已经有密密麻麻的许多。
有一名少年道人盘膝坐在这玉璧前面，仔细誊抄。
感觉到后面来人，起身行了一礼，道：“妙远真人。”
那貌似少女的女冠，其实已经有百余岁，道场不在这里，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而来，她的眸子看向玉璧，慨叹道：“昆仑玉璧啊，昆仑山被重重云气笼罩，没有人能跨越暴雪登顶。”
“以前的时候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的山神。”
少年道人咕哝道：“还不都是为了昆仑遗宝。”
“如果不顾及天都要塌了的话，倒也算是个了不起的大事情，毕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哪里能见到这么多的山神？”
妙远真人道：“你这孩子。”
少年道士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看看，天下十脉之中，出来多少，我的师公把我留在这里，却也不告诉我到底做什么？！”
“每天采仙草，抄经文。”
“采仙草，抄经文。”
妙远真人笑着道：“这不就是修行？”
“你师公孙药王妙应真人将你留在这里，自有他的用意。”
少年道士拍打膝盖，吟诵道：“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邺县侯做的这一首诗，才是我辈修行人的本分啊，可是我的天命，什么时候能来呢？每天抄山神封号，累死了。”
“要么不出来，要么莫名其妙就出来了？”
“你看。”
他伸出手指着新出现的那个名字。
金色的文字出现在玉壁上，一笔一划都泛着淡淡的禅意。
“佛门五台山，支脉黛螺顶山神，化尊号，八叶无垢狮子王，青螺髻如来使，佛门千里驹陈玄奘死去之后，就连昆仑宝物，佛门都想要伸手了。”
“当年分给玄奘抄录经文的那个和尚，后来和高阳公主勾搭在一起，最后连带着玄奘都被打击，道士真的怀疑，是不是其他佛门的人做的。”
道士看着玉壁上的名字，毫无忌讳地嘀咕。
妙远真人道：
“玄珠子，佛门这样做，合乎规矩吗？楼观道不管？”
玄珠子拍了拍旁边的青囊，道：“五台山，那也是天下的名山法脉，虽然有些硬来的意图，但是观主说，可以答应。”
她伸出手，指着玉壁上出现的一个个名号，道：“这些都是在终南山地脉之外，想要得到昆仑遗宝的存在啊。”
“庐山，匡庐青囊济世真官。”
“天门山，楚岳通明镇阴真王。”
“峨眉山，九老洞府司辰。”
就只是这些名字，都隐隐约约透露着一种汹涌波涛的感觉，这些都已经是古老的尊位，只是不知道，是山灵把自己的力量托付给人，还是山灵自己化形而来了。
现在人间的战斗似乎平定了，可是人世间双圣在位。
泰山公又消失不见。
一个一个的大妖都出世。
一件宝物的传言，又引发出这样的潜藏暗流，那个被自己的儿子杀死的节度使，其死亡并没有结束纷争，反倒是将这时代推向更加汹涌的方向。
玄珠子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来这里记录。”
“我只是知道，有资格出现在昆仑玉璧上，才有资格去追逐昆仑遗宝；其中的原因，到底是因为山神资格才不会被反噬，还是其他的什么考虑，小道士我可不知道。”
女子又问：“那你们终南山，有什么山神吗？”
妙应真人孙思邈也是陕地的人，生前的道场在药王山，却也常在终南山里潜修。
玄珠子道：“没有，他们这些山灵都很不积极的，楼观道这边实在是没有什么规矩，遵循最初的教导，认为这个世界上，凡有灵性的都可以修道，所以山灵也是道友。”
“他们大概被历代祖师影响了。”
“哦，昆仑玉璧又有反应了。”
小道士看向又出现的名字，道：“这一次又是哪一座名山法脉的山神，想要硬凑过来？嗯？？”
妙远真人听到他的声音，看过去。
这一次的玉璧上，出现的山脉是——
【终南山】
小道士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看过去。
是自家道门所在的山！
然后出现的前两个字【翊圣——】
只是这两个字，口气就是极大了。
玄珠子腰背挺直，神色肃穆。
这次坐直了看。
“顶级封号！”
……
李镇岳离开之后，周衍松了口气，沈沧溟提起桌子上的浊酒，平静饮酒，然后起身，道：“该走了。”
李镇岳代表着的是大唐的官方力量。
在长安城重新平定下来的时候，李镇岳注意到甘泉塬，就代表着朔方军的锋芒，青冥坊主的那些妖怪，不会有胆量来这里再做乱了。
风吹过来，榆树晃动，老土地出现在这里，木德公毕竟是一地的真灵，虽然不擅长争斗，但是也有奇妙的本领，感觉到了两个人的离别之意，道：
“两位要走了吗？”
沈沧溟只是喝这果酒。
周衍知道沈沧溟的意思，是要锻炼他待人接物的本领，微笑道：“是啊，我们叔侄两个，在这里也呆了好几天，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就在今天告别吧。”
老土地有些慨叹：“我没有见过活着的人成为山神。”
“天下这么大，这一次和郎君分别，不知道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我这里准备了些礼物。”
大黑马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它打了个响鼻，盯着老榆树的榆树钱看，口水都要流淌下来。
木德公双手抱胸蹭一下飞到后面去：“你，你个坏马！我老人家的头发你也吃，没有，没有！”
“一片叶子也没有了！”
他又对周衍道：“郎君，那个葫芦你记得吧？”
周衍摘下腰间的葫芦，里面沉甸甸的。
木德公道：“小老儿是甘泉塬的土地，所以这个葫芦在甘泉塬的时候，效力更强，在离开这一片土地的时候，这葫芦的效力就会降低了。”
他慨叹道：“山神，土地，水神，都有这些影响。”
“不在本土作战，法力神通都会大幅度削弱。”
“所以人道气运敕封才会大行其道啊，毕竟，虽然没法调动山脉和地脉，可是有人道气运作为补充，山神水神离开自己的地方，也可以保证至少七成的能力。”
“不过，这敕封也有好有坏，每一次人间朝堂更迭，都会有一批老山神法力崩溃睡去，需要有新的王朝重新敕封，才能够把这些沉睡的灵唤醒。”
“可这葫芦毕竟也算是个灵物，离了老夫这里，还有吸取疫气病气的能力，但是没有办法通过老夫将这些东西导入大地，容量有限，一旦葫芦表皮泛起黑斑，就要小心。”
木德公道：“那时候郎君只要把这葫芦放在太阳下，暴晒个三天，就差不多能把这些疫气化解了。”
周衍道谢。
木德公抚须，笑着道：“甘泉塬物产丰富，现在也已经深秋了，两位，我们给你们准备了一些食物，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吃点再走。”
沈沧溟颔首。
木德公手掌一招，树根盘踞，送来了许多的当地物产，想着去哪里的时候，周衍道：“那不如就去张守田家吧。”木德公慨叹一声，点头答应下来。
周衍和沈沧溟，三位狐狸精，还有小慧娘都在。
桌子干净，那些杂粮面，还有有些蔫吧了的蔬菜放在那里，有小灵犀打来的猎物，青珠撸起袖子，打算亲自下厨，周衍道：“我来吧。”
青珠道：“郎君要和我一起来下厨吗？”
“我来给郎君把袖口挽起。”
她凑进来，呼吸带着一股花香。
灵犀瞪大眼睛，指着她还要说什么。
青珠背后幻化尾巴，猛然一抽。
小灵犀直接被甩飞了，空中螺旋旋转，在空中砰的一声变成了个红毛小狐狸，啪叽落在了草丛里面，然后就开始嘤嘤嘤地叫起来。
青珠微笑灿烂：“来，郎君，我来给你挽袖口。”
十根白皙手指要搭着周衍手臂。
周衍道：“我的厨艺不好。”
“况且，这里还有其他的。”
青珠愣住。
周衍右手抬起，手指和中指虚夹。
玉册之中，因为他而凝聚的灶王玉符出现在手指之中。
少年道：
“敕令——”

第65章 我即传说，剑主现身
玉符流转，于是法彰显而出。
周衍的双瞳深处有赤红色的火焰闪过，金色的人道气运没有动用，烽燧的法力在九品玄官之中，算是偏少的，但是激发玉符，已经足够。
淡淡的金色流光逸散开来。
伴随着温和的笑声，桌子上的食物悬浮在空中，然后迅速变化，或者切丝，或者切片，然后开始烹饪，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桌子上就出现了满满当当的菜。
【玉符&#183;灶王】。
以法力驾驭灵，短暂重现灶王之灵，虽然并非当初的灵性，但是仍旧还记得灶王神的职责，只要材料足够，就可以重现施展法术之人记忆中的美食。
所谓神通，绝非是杀戮和战斗。
让凡人眼中不可能的事情，展现在眼前的。
充斥着美好的渴望，脆弱虚幻，却又真实坚韧的。
才是神通。
法力的波动涟漪平息散开来，周衍衣服下摆垂下，这一次周衍消耗了烽燧常态的三分之一的法力，但是，他的双脚踏足大地，能感觉到自身的法力在地脉的温养下开始恢复。
双脚踏足大地，烽燧绝对是韧劲最难杀死的玄官类别。
青珠看着满桌子的菜，瞪大眼睛：“这，这是……”
小灵犀也从草丛里爬出来了，呆呆看着这些。
周衍回答道：“以思念和人心，衍化为法，干涉现实。”
“这就是灶王的神通。”
“来，尝尝看！”
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也算是根据记忆重现的。
四舍五入，那就是我做的！
一餐饭，众人落座，吃起来的时候，味道很好，因为原本材料的缺失，没能达到周衍记忆里的感觉，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有另外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感。
这肯定不是口味最好吃的美食，却有一种温馨的踏实感，那种暖暖的炊烟感。
香味引来了周围的人。
“嗯？好香啊……”
“啊，是少侠你们啊。”
“嗯……我们能不能也来尝尝看？我们可以自己带点菜。”
周衍想到了张守田那封信里面的话，道：“好啊。”
一开始的时候，是他们几个人，后来变成了十几个人，伴随着敲门声，憨厚的男人挠着头，满脸尴尬，抱来一颗菜瓜，老头子提着半壶浊酒，女人带了一把面……
十个人，二十个人，最后把桌子摆放在外面。
各种各样的菜放在一起，人们谈笑着，周衍回头，看到贴在墙角的灶王像，小小的慧娘搬来了凳子，她踩在上面，伸出手，把灶王神像周围的灰尘，蜘蛛丝都抚平了。
然后沾了一点酒，在灶王画像的嘴角摸了摸。
她脸上有些恍惚，她也好想家。
可是，家……
她是被王春用邪法封在了肉体内的，是行尸走肉，记忆和情感就好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可她感受到炊烟，看着那画像上的微笑，就好像又可以感受到了什么。
她的眼角有一滴水落下。
愣了好一会儿，才跳下了凳子，转身跑过去。
殷子川看着这一幕，碎嘴书生脸上神色带着淡淡的怀念，他是为了给身体不好的妻子采药才上山的，被伥鬼骗了被吃掉，现在，不能不想到她和孩子。
只是，此身毕竟已经是鬼物了。
但是至少，希望可以看到他们过得好……
一餐饭，你来我往，炊烟人间，吃得极尽兴了，才结束了，周衍起身，他背对着这村子，和老土地木德公告别，众人一起迈步走远了。
老土地木德公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了甘泉塬。
就和八百年前一样。
八百年前，那自西域回来的使节团带来了风，掠过大地，前往长安。
那时候，有个孩子从班超种下的树上，折断了一根树叶，玩笑般地插在了大地上，可是英雄种下的树木在战火中消失了，那不知名的孩子留下的树却长大。
黄巾的火焰烧过大地的时候，老树的树皮和树叶曾让人活下来，扎着黄巾的道人感谢他，因此而有了最初的灵性，人们在它的周围离散，又重新建造了屋子。
木屋坍塌，化作石屋，战火扫过大地，土壤长出新芽。
八百年春秋过，老树依旧在，木德公站在那里，注视着侠客的背影，微微笑道：“下一个百年间，还会有人汇聚，下一个两百年，还有新的人们在这里乘凉。”
“郎君，有缘再见。”
年少的侠客离去了，而甘泉塬的百姓们，在第二年深秋的时候，又怀念去年的经历，他们自发地汇聚起来，欢笑着一起吃点东西，孩子们在树荫下跑过。
第一年的时候，是侠客留下的风。
第十年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习惯。
村民齐聚村口的社庙，由村正或族老主持，村民自带新收获的粟米饭、蒸饼、蔬菜。
当第一个百年的时候，这就已经成为了村子的风俗，伴随着人的脚步，传遍了这一片大地，当第三个百年的时候，这已经成为了大地上的惯例。
故事里的人物褪色，但是留下的痕迹，开出新的花朵。
这就是古陕乡村的秋社。
而在社戏里面，一定会有驱鬼的仪式。
无论是哪里的社戏，里面一般都会有一位，无名或通名的角色，或称先锋，或唤神将，少年形象，手持宝剑，走在最前。
那是游神最开始的那一步，开路驱邪。
而在这一天，在行为还没有成为习俗，习俗没有升格为口口相传的故事时，天色朦朦的，周衍没有马匹，但是老土地送了他一头驴子，所以勉强能骑。
他们和胡二娘的商会走到了岔路口。
胡二娘将那把法剑托付给了周衍，道：“这本就是故人之剑，拿在我手里，只是宝剑蒙尘，没什么用处，送给郎君，他日你或许还会遇到他呢？”
李太白。
她眼底有些怀念，看出周衍想要说的话，道：“也不必道谢，不必说什么报偿，我们以后，或许还会再见面吧，如果有一天我们遇到什么事，郎君有空闲的话，伸手帮我们一帮就是了。”
周衍道：“必然。”
胡二娘笑呵呵摆了摆手，道：“郎君所走的法脉，是以体魄，进展为主的，缺少一把战刀，老身也猜，普通城里城防军的兵器，不一定够资格。”
“可是武功镇东河滩会一定有。”
“那是起源于周代后稷教民稼穑，是整个中原最早的市集雏形，每年十一月初七都有，郎君到了就知道。”
“只是，这种天下最古市集，也遵循古老的规矩，以物易物，虽然还不到大市的时候，可是交换一把战刀，不是难事。”
周衍道谢。
在青珠不舍的注视下，还有灵犀挥手中，他们两波儿人分道扬镳，沈沧溟和周衍打算远离长安城，而胡二娘要回到蜀地，她靠着马车，心情轻快。
青珠还在咬着手帕。
胡二娘忍不住笑她：“怎么这副模样，看花了眼睛？”
青珠娇嗔道：“阿婆！”
胡二娘调笑道：“这么心动，不如留下？”
青珠又是一阵娇嗔，胡二娘笑着说不逗她了，最后看着远处群山，青珠问，这把剑真的会愿意听从周衍的使用吗？胡二娘却轻笑道：“一定的。”
“法剑看的不仅是法力，还有神韵。”
“这把剑是他写完那首诗之后给我的，一定没问题……”
另一个方向的周衍尝试驾驭小毛驴，毛驴倔强，拉着他往前，周衍头都麻了，背着那把剑，剑鞘墨黑，有白色仙鹤，冲天而去。
胡二娘想着那少年的所作所为，手掌轻轻拍打膝盖。
哼唱着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哼唱着，这马车渐行渐远，渐看不到。
少年终于控制住了这驴子，松了口气，问道：“沈叔，我们之后去哪里？”
沈沧溟道：“两波小妖。”
“你想要踏足第八品玄官吗？”
他轻拉缰绳，道：“我有一个故人，在卧佛寺，他手中有八品玄官的进阶核心。”
“沿途解决那两波妖怪。”
“我教你八品之法。”
周衍大喜。
他们都离开了这里，距离这里很遥远的地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醉酒，手指却还修长，叩击桌子。
忽而笑：
“我不知太白，太白安能知我？”
“好狂的念头。”
“我的剑，找到了有趣的臭小子啊。”
他晃了晃酒壶，道：
“把他引来见我。”
若说为何？是看重，是好奇？
皆非，皆非。
他仰脖喝完最后的浊酒，如同一团碎云，散在桌上，醉醺醺地道：
“我缺酒钱了。”

第66章 阴谋鬼祟，妖怪百状
离开甘泉塬之后，周衍和沈沧溟，慧娘一起朝着武功镇赶路，驴子短途冲刺的速度不算是慢，可是脾气倔强，耐力又不够，大大干扰了周衍他们的路程。
殷子川飘回来，道：
“郎君，大侠，这一路上没什么村子。”
“大概两天以后，就能赶到地方了。”
“嘿嘿，您看看这……”
周衍一边啃着大饼，从怀里掏出来几枚铜钱扔出。
殷子川一兜，就把这些钱都收了，然后塞到怀里面，唱喏道：“谢郎君，郎君叼哉！”
“东市绢，西市马，贵人一掷通五市！”
“今朝散得开元宝，明日立地化金主！”
又指着周衍的脚，道：
“脚下蹑云履，腰间响佩珂，呀！郎君步步踩的是开元通宝纹！”
“叼哉，叼哉！”
“实在是……”
“行了行了，你可闭嘴吧你。”
周衍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得嘞！”
这碎嘴书生连乞丐们的莲花落和吉祥话都会，但是很贪钱。
周衍问他是不是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
殷子川说自己有儿子，所以会。
末了还不好意思似的，说自己这一次就是想要再见见妻儿，说实话，距离那武功镇也不算是远了，说起妻儿的时候，书生眼底带着一种怀念。
“我现在只是个幽魂，而且如果不是郎君你的法术，怕是都魂飞魄散了，能见见他们，我就心满意足了。”
“给他们留点钱。”
钱袋子也就捂得更加紧了。
殷子川的嘴巴很碎，很能说，对于这个特点，这段时间里面，周衍都已经习惯了，这书生的情况，他自己就说了个七七八八，说自己的青梅竹马的妻子生病，孩子还小。
殷子川什么都会了之后，名气变大，被不良人盯上。
来钱快的路子就被堵死了。
没办法，只好上山去采药，精通各种手段的殷子川，知道怎么搞到好药，怎么样炮制，然后就可以卖出最好的价钱，后来是听闻雾隐峰上有一株千年人参，他才来的。
说话的时候，殷子川看着慧娘。
慧娘看着大黑。
大黑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拒绝分给慧娘豆饼。
慧娘盯着大黑。
盯~~~
好像从灶神像前流泪开始，慧娘的情绪就丰富了很多。
大黑叹了口气，轻轻咬着自己的豆饼分给小慧娘，然后开始和周衍抢夺周某人的杂粮饼，两排牙齿打开就凑上去，想要咬着。
这是甘泉塬百姓赠给的随行干粮。
糠麸蒸饼，是用粟米，麸皮，豆渣，灰灰菜混起来，贴着炉子烤熟的，民间俗称是个土炉饼，厚有一指，可以抵挡普通箭矢。
老秦人锅盔贫穷版。
在这之后，还有加入观音土的，老秦人真锅盔超级版。
实话实说，这玩意儿没有之前给大黑准备的豆饼子好。
现在就连大黑，都只能把豆饼当做是零食，没法经常吃，而周衍也只好啃着这玩意儿，现在，就连这个能噎死人的东西，大黑都来抢夺了。
周衍大骂：“你个贪嘴混球！”
“咱们吃的不多了，你还来和我抢！”
周衍单手手指抓着杂粮饼，肌肉贲起，气血汹涌，比起之前的他强大了很多，至少他已经可以和大黑夺吃的了，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
大黑的两排大白牙直接一咬，就把饼子咬碎了。
这家伙耍赖。
周衍只恨现在自己双脚没有踏足大地，双脚和地脉有链接的烽燧，不单单恢复力提升，就连力量，都会比起常态更强大一些。
周衍分析觉得，那应该是耐力的回复速度，导致了力量爆发的峰值能持续更长时间导致的，只是惆怅啊，成为烽燧之后，食量好像进一步变大了点。
“突然就明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理由是什么了。”
周衍惆怅。
得要弄把刀，然后再弄些吃的，这个世界不知道有没有所谓的洞天福地，找个地方，种点田什么的，就有饭吃了，太阳要落下，驴子的体力也已不够了。
……
而在同时，黑风已是恨得牙齿痒。
他被打散了魂魄，靠着七品玄官层级的魂魄才活下来。
他想要逃命，但是青冥坊主，神通广大，自己手里面拿着她的宝物，就这么跑了，怕是少不得死无葬身之地，说句实话，之前肉身死去，都被把魂魄召回去了，现在也逃不掉。
靠着自己又打不过那个断臂男人。
但是，并非不可能！
黑风回忆自己和沈沧溟的战斗，那个男人的招式简单，可擅长的东西其实是煞气，肉搏战，比自己强，但是就强大一点点。
黑风觉得自己不是对手的原因是两点。
第一，对面的煞气太重。
第二，对面掌握的超凡手段，是火这种克制幽魂的。
那就得找个擅水的大妖！
黑风找到了自己一个熟妖。
在这百里之外，一处山洞当中，有一条白色巨蟒，长百丈，算是打过些交道，还没有变成青冥坊主手底下的时候，黑风曾和这巨蟒当过朋友。
知道这巨蟒其实是百年前，泾河里一条龙种。
泾河是黄河支流，陕地大水脉，流经各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泾河龙宫坍塌，龙王暴死，这巨蟒趁乱逃离出来，后来这蛟蟒就在山峦之中，渴饮山泉，吃些麋鹿野兔，渐恣意潇洒。
这一天醒来，抖擞精神，打算趁着冬天雪落，变得慵懒之前，找点吃的，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留步，留步……”
巨蟒不在意，继续穿行，听到声音：
“道友，道友请留步！”
巨蟒这才顿住，侧身看到来人，看到一团黑风刮过来，巨蟒低头，一双暗金色竖瞳盯着这黑风，口吐人言，道：“这不是黑风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黑风看到这巨蟒长得越来越巨大，自由自在，让他羡慕，黑风把羡慕嫉妒压下心底，道：“唉，说来话长。”
巨蟒见到了很久不见的好朋友，很是高兴，于是邀请他去自己的山洞里面吃些山果，鹿肉，喝点甘美的山泉，但是黑风这样子，当然什么都吃不下。
黑风道：“道友，这一次我恳求你帮我一把，我被那两个卑鄙无耻的人类暗算，就靠着我自己，实在不是的对手啊。”
泾河巨蟒回答道：
“我想要帮你，但是听说人间出现了大的变化，泰山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山间有神，告诉我，最好不要入世，只在这山里面潜修，遵循天性，等候机缘。”
“免得和泾河龙脉一样，糟了横祸。”
“清修在此的话，或许也有什么真人，敕我一道水神的敕命。”
黑风心思一转，道：“唉，那是我没有这个命。”
“来，来，我们继续喝。”
“祝兄弟你能够在此地潜修，得到正果，至于我，大不了也就是过上几天，魂飞魄散罢了。”
他装作洒脱，那巨蟒迟疑起来。
巨蟒最后道：“兄弟果真是被陷害？”
黑风道：“我都变成这副模样了啊，兄弟，你忘记我们当年在山水之中生活了吗？我不要你出大手，那人之后会越过泾河，到时候，你在水中把他们掀翻在水里。”
“行云布雨，搅动风浪是你的老本行了！”
“烽燧双脚落在水中，一身本领肯定大损，你不用拼死，你只需要缠住那个断臂男人就行，剩下的时间，我就能把那小子拿下，到时候你自己离开就好了！”
巨蟒思考许久，道：“……好吧，我来帮你一次。”
“此次之后，你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黑风大喜。
于是黑风四下游荡，把各种脸面，人情都卖掉了，一声声道友，求了一个个援兵，打算要拼尽全力，去和周衍沈沧溟拼死一战。
道友死不死的，先不管。
先占据周衍的肉身，再说！
于是这方圆百里，都尽数传来阵阵声音。
“道友，道友请留步。”
……
这一天，距离武功镇也就只剩下了半天路程，那小毛驴实在是没有什么劲儿了，周衍就放它去喝点水，自己则是在沈沧溟的教导之下感受地脉。
修行之后，周衍去找食物。
现在好了，借助饿鬼玉符找到具备元气的食物。
然后切换灶神玉符，就可以变出一桌子美食，哪怕是在外面也能完美保证生活，只是赶路的时候没办法，啃干粮居多点。
周衍想着灶神神力能不能搞出快乐水，或者压缩饼干。
他勤勤恳恳照出来很多吃的，前面看到一点灵光。
弯腰去拿的时候。
忽而，感觉到一缕极细微的大地的涟漪，散开。
杀意？！
周衍眸子微凝，猛然踏前半步，抓起腰间的剑器，旋身，横拦，刹那之间，两把细剑袭来，劈到周衍手中的剑身上，周衍眸子看着前面的清冷女子。
“妖怪？！”
女子道：“我来娶你。”
周衍道：“想取我的性命，没有那么简单。”
清冷女子道：“代干娘娶你，回家。”
“当爹。”
周衍：“哈？？？”

第67章 剑不是这样用的
周衍看着隔着剑器的那女子，瓜子脸，皮肤白得甚至于有些透明，衣裳的边缘有着细腻的绣痕，两把剑的剑身比起寻常的剑要更小一点，但是力气很大。
这世界的妖精鬼怪和仙神，都不讲道理。
周衍双脚踏着地面，地脉擂动。
双手握剑。
不顾了剑器的反驳，猛然斜斩，那女子翻腾跃起，竟然悬浮在空中，周衍呼出一口气，蓄势等待，同时脑海在思考——
对方能飞，但是实力没有到超越自己太多的层次？
是鸟类，还是虫类？
他看到那女子身上一层薄薄的清气，看上去不像是妖怪。
没有业力和血气，更倾向于胡二娘他们的精怪，但是那一股敌意却很纯粹，说的话，每一个字周衍都明白，但是组合起来，周衍却完全无法理解。
周衍感应大地，法力流动，缓缓蓄势，道：
“你是谁？为何突然袭击我？”
周衍觉得对方不会回答。
女子双剑交错，回答道：“碧痕，织娘门下，来娶你。”
“代干娘把你娶回去。”
“让你成为我的‘父亲’。”
和大地连携的周衍觉得自己的脑袋在抽动：
“哈？？？”
碧痕的牙齿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音，发现周衍没有办法明白自己的意思，她皱了皱眉：“人族真的很麻烦，我们只需要释放一些气息和信息元素，就可以传递意思了。”
“嗯，按照人族的言语来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希望你和我的干娘进行交配。”
“然后她会产卵。”
“你会成为孕育我的弟弟妹妹的【父亲】。”
周衍：“……”
他感觉到这一句话语里面的恐怖，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浑身都抖了抖，骂道：
“做你的美梦！”
不是很懂你们妖怪。
“我会让你跟我走。”
碧痕双剑一晃，再度扑来，还没有靠近的时候，就抖手斩剑，剑身像是薄薄的一层羽翼，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动，斩出一道弧光。
周衍的双目瞬间锁定了那一道剑气。
反手将连鞘法剑挡在前面。
轰！！！
双脚和大地相连。
剑气激荡在剑身，剧烈的元气被冲击散开，纯粹的攻击力则是被引导进入了地脉之中，法剑身上出现了淡淡的暗黄色流光，周衍进入了防御阶段。
周衍感觉到手麻了，道：
“既然要做这样，你不该好好请我回去吗？”
碧痕面无表情，歪了下头：
“人族的规矩。”
“不懂。”
“娘亲的信息元素告诉我。”
“交配，打赢，蛛丝困住，拖回去就好。”
碧痕英气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涟漪，提起剑，牙齿碰了碰，皱眉，似乎不习惯化形成人的姿态，才说话道：
“只有胜者。”
“才有交配的权利。”
周衍嘴炮道：“那我赢了你，你不是也要给我暖床？”
碧痕想了想，道：“我的血偏冷，只能冷床。”
“夏天可能会舒服点。”
“不介意的话。”
“请。”
周衍觉得自己跟不上这种精怪的逻辑。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第一批遇到的妖怪是胡二娘他们真的太好了，碧痕冲过来了，周衍吐息，双瞳之中，映照法力，在后者扑飞来的瞬间，反手持剑正劈前方。
烽燧！
轰！！！
剑身上炸开一团火焰，朝着前面斩出，碧痕的剑气劈开火，被周衍持剑，以烽燧的力量挡住，但是剑气劈开火，也只是让火分成两段扑飞过去。
碧痕的头发被烧焦了一点，手中的剑器舞动地像是一团暴雪，周衍手中的法剑纯粹当做刀来用，勉强挡住，但是终究稍稍受伤。
又是当的一声。
周衍的剑拦住碧痕的双剑。
双手握着剑柄，猛然反斩。
耳畔，猛虎的咆哮升起。
炽烈之火炸开，被风席卷，犹如旋风一样，将碧痕逼退。
正在这个时候，碧痕神色微动，那双很大的眼睛转动，似乎瞬间看到了很远之外，道：
“青冥坊主的妖怪。”
她身形变化，像是飞腾起来一样，踏着青色绣鞋的脚在一片落叶上踩过，飘摇而起，注视着远处，想了想，道：“我是按照祝子澄的要求，来试探你的，我试探完了。”
“我现在拿不下你，就先走。”
“黑风好像打算要吃掉你的坐骑，然后让你没法快走，设计你。”
“另外，黑风的行为，这句话也是祝子澄要我告诉你的。”
“黑风找他。”
“他表面上答应合作，实际上利用，所以要我来找你，还把黑风的计划告诉你，这样可以让你和黑风斗，我们渔翁得利。”
周衍嘴角抽了抽，觉得眼前的妖精脑子可能是直的。
道：“他有没有说，让你透露。”
碧痕道：“不懂。”
碧痕飞腾起来，周衍抖手一抛，蓄势的一团火焰飞出去。
“哪里走！”
业火饥焰。
直接没入了碧痕的肚子里，碧痕双眸看着周衍，微微上扬的凤眼，眼尾拉长，瞳仁里带着剔透的琥珀金色，但是清淡地没有丝毫的涟漪。
周衍的视线中。
看到女子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对透明如琉璃的翅膀，闪烁着淡淡的水绿和银辉，流光溢彩，一震翅膀，掠出残影远去了，周衍知道了，她的真身。
一只碧眼蜻蜓。
速度极快，一瞬远去。
周衍持剑呼出一口浊气，这碧痕的实力，比起他更强，最重要的是，虫类妖怪是会飞的，这在搏杀里面，实在是吃亏，说起来，黑风那家伙，好像是懂得御风的。
不知道干掉他，能不能学会飞。
但是，碧痕似乎总有些不通世事的感觉。
不知道是真的一直在老巢里面养大。
还是说，是祝子澄的计划？
周衍想到碧痕用那种语气说出在身体内产卵的话来，就觉得一阵恶寒，抖了抖，蜘蛛实在是敬谢不敏，急急赶回去，和沈沧溟等人汇合，发现众人都安全，问过之后，沈沧溟道：“刚刚有妖怪来。”
“已被我逼退。”
周衍把事情告诉了沈沧溟等人，沈沧溟道：
“果然。”
“黑风不敢去找青冥坊主，只会动用自己认识的朋友，而他的所谓朋友同党，实力会比他弱，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适合现在的你。”
沈沧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涟漪。
就好像这种妖怪们的围杀，不会让沈沧溟产生情绪的波动，就好像这个力度的威胁，他已经处理过太多次了，让周衍心底安定下来，但是却也有种急迫感。
……
入夜的时候，周衍抱着剑休息。
入梦之后，尝试联系李知微，再度失败。
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边的少女安然无恙，但是不能够像是第一次那样，在梦中相见。
周衍只好打了个响指，让云气汇聚，变成类似屏幕的模样，重现今天自己和碧痕的对招。
黑风的动向，给周衍带来压力。
就算是知道有沈沧溟存在，不会有生死危机。
但是还是会有一种急迫感，开始自发地训练修行，自发琢磨招式的妙处和争斗战斗的节奏。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沈沧溟留下黑风他们的原因。
一种自然动力，催动周衍去主动学习武功。
周衍仔细观察自己和碧痕的交锋，手中的剑器级别高，但是和烽燧的法脉似乎不是很契合，烽燧特有的，蓄势斩，需要的是厚重的横刀，轻灵如风的法剑，不合适。
“啧，这样的话，法剑的威力不能很好彰显。”
“烽燧的蓄势和火斩也被压制了。”
“是啊。”
“黑风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我必须得想办法把这一身手段都发挥出来，要不然的话，岂不是一直都要被沈叔护着？”
“不错，妙也哉。”
周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脑海中的声音。
他抱着剑，缓缓扭过头，看到旁边蹲坐着一个老头子，啧啧称奇地看着周衍的画面，老头子转头，打了个酒嗝儿，扑打周衍一脸。
然后微笑指了指周衍抱在怀里的剑，又指着画面里，某个抡起法剑，和抡着大刀片子砍人似的家伙，道：
“嘿，小子。”
这个看上去潇洒帅气又莫名有种落魄的老头子道：
“这剑，不是这么用的。”

第68章 梦中自有剑气长
周衍看着这出现在自己梦中的老者，噌的一下退开了，抬起手中梦中幻化兵器，有戒备之感：
“嗯？？你是谁？”
这老者看着周衍梦中显化出来的剑器，指了指这剑，笑眯眯地道：
“这把剑，是我的，我离这里很远很远。”
“知道【圆光显形之法】吧？”
“类似，你握着我的剑，就像是有我的信物，你还是山神，我就可以入梦，入梦法术神通的基本规则不就是这样吗？”
“你小子山神，竟然不懂？”
周衍道：“不懂。”
那老者愣住，然后大笑，笑得肚子疼似的，道：“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啊小子。”
他擦拭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信物，山神，梦境。”
“这个先不说，你小子，怎么得到我的剑器的？”
周衍把和胡二娘等人相识的经历说了，这老者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呵，都多少年了，她还留着我的剑啊，不过，可惜，她年轻的时候，长得貌美，眼光不好啊。”
在说起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老者噙着笑。
只是这笑里似乎有点自嘲。
然后指着周衍抡起剑来砍人战斗的画面：
“这剑怎么能这样用？”
玉册没有产生变化，山神的梦境也同样清澈，代表着这老者对周衍没有敌意，周衍尴尬道：“这，晚辈只会用刀，还请老前辈指点。”
“指点？指点什么？我就是觉得，以前没见过这么玩的。”
“虽然不是这么用，但是还挺有趣。”
老头看着抡起来砍人的剑，乐呵呵的。
周衍道：“老前辈……”
老者摸了摸胡须，笑道：“老前辈？”
“平白把人喊老了。”
“你要是叫我一声老哥哥，我就教你。”
周衍毫不客气地道一声：“老哥哥！”这老者似乎很少见到这种毫无拘束的家伙，都愣住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
“你比那几个闷葫芦有趣的多啦！”
“有趣有趣，好。”
“那我教你一点，你教我怎么抡起来削人！”
周衍之前还觉得，自己很难才能得到认可。
可是这老者似乎非常好说话。
似乎是那种，心情开心，看你顺眼，不要说是金银财宝，就连一身绝学剑气，都可以传授给你的性子。
如果看不上，那就大脚丫子往脸上踹。
周衍先是抡起剑，把自己怎么才能抡着剑，发挥出最大杀伤力的小技巧告诉了这老者。
说，这剑不能当刀用，有的时候，可以连鞘当棍。
也有的时候，当刀扫。
头头是道，都是实战来的！
剑是被模拟的，剑本身灵性不在，要不然一定大叫起来。
老者看得津津有味。
周衍把剑还给他，道：“老哥哥打算怎么教我？”
“我听说剑招有基础招式，什么扫啊，刺啊，带啊。”
老者道：“那是俗人的剑，不是我的剑。”
周衍疑惑。
老者笑着道：“学剑哪里那么麻烦，你和小杜一个脾气，认死理啊。”
“来，看好了！”
老者手掌抬起，那把在梦中出现的剑器落在手中，嗡鸣不已，一股恣意洒脱的神意逸散开来，老者屈指一弹，这剑器鸣啸一声，散发出一股锐气。
“意在，神在，且看这剑随心动，便是灵动无穷。”
“我十五岁初次学剑，就知道了。”
“剑招只是死理，怎么能框死我！”
“瞧好了！”
这老者大笑恣意，那柄剑汹涌舞动，招式凌厉变化，但是核心却只是一道神意，剑器落在手中，那老者顺势一指，长剑朝着周衍扑来。
周衍梦中握刀，抬手一格。
轰！！！
长剑散开，变成了漫天落叶，就顺着周衍的周围扫过，月白色袖袍翻卷，那老者两根手指指着周衍的眉心，刹那之间，周衍朝着后面倒下去，轰的一声。
他和老者一起坠入水中。
梦境云气散开像是水。
从水中浮出。
周衍恍惚之间，像是躺在了一艘小船上，小船顺着河流往下面走去，天上都是繁星，而身边上是倒映着繁星的河流，老者就似坐在自己旁边，仰脖喝酒。
老者道：“这是第一招。”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他吟诗的气魄雄浑，最后八个字，气焰潇洒，张狂到极限了，周衍亲眼见到他持剑，吟诗，动容至极。
那意象冲天，梦境徐徐散开。
这老头子一屁股坐在周衍旁边，直接搭着周衍肩膀，一腿曲起，一腿盘起，笑着道：“不过，你小子本事倒是不错，怎么得来的这托梦的法子？”
周衍用画面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展现出来。
老头子看得津津有味。
笑着写了一首诗，慨然叹息，要周衍幻化一点酒水出来，两个人就在这梦里面看着周衍的经历，斩妖除魔，无拘束地去谈笑，慢慢地，老者忽然道：
“梦境要醒过来了。”
“可惜，可惜，这酒的味道很好，可惜只是梦里面才有，醒过来，大概就会忘记吧，小子，你说你要去武功镇那里的市集，听说那里有一种酒，就连在梦里都能喝。”
“你给我去取点？”
周衍道：“岂不是很贵？”
老头子放声大笑：“贵什么啊，我当时存在那里的，你握着我的剑，去问问看，当年存在那里的一坛青莲，现在可酿好了吗？到时候，你把酒给我。”
“老夫就再教你一招。”
周衍坦然道：“不需要再教我，我也会把酒带来。”
老者愣住，看着眼前少年郎，忽而放声大笑：
“我喜欢你，小子！”
“要是年轻些时候，我们三个到处跑的时候，我一定把你小子捎上，现在……”他笑着，慢慢化作一团云气，道：“是醒来的时候了。”
周衍看着眼前的老人徐徐散开来。
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瘫倒在桌子上的老者被一名青年推醒过来，道：“李太白，李太白？”老者灰白的头发散落，慢慢睁开眼睛，起身的时候，身上有锁链的声音。
是的，曾经名满天下的仙人，现在只是一介阶下囚徒。
永王被定义为叛贼而死，作为永王幕僚之一的老者，在秋日的时候被下狱了。
但是他坐在那里，伸了个懒腰，锁链晃动，懒洋洋的模样，却分明还有骨子里的骄狂散漫，狱卒不太敢动这种名动天下的人，甚至于会送来一些酒，只是那些酒味道都很差。
老者身在囚室，却仍有风一般恣意的气息。
他喝了口酒，觉得有点涩，索性不喝了，眯着眼睛，看着从囚徒外射进来的阳光，伸出手指。
一枚落叶落进来，他用手指拈着叶片，微笑。
身在囚徒之中，此心仍如同长风，扶摇而上。
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真是一场好梦啊。”
周衍握着剑，他看着那老者的身影消失，这代表着后者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周衍道：“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够再见到你啊？我就算是拿到了那酒，该送到哪里去？”
正这个时候，忽而这梦境当中，泛起涟漪了。
李知微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够传来了：“周衍，周衍？！”
“奇怪，怎么入梦不了？”
“难道是就算是敕令山神之后，还有什么影响吗？周衍，周衍，发生大事情了……”
山神，托梦，信物。
周衍的心神一动，梦境中出现了李知微给自己的扳指，有这一枚扳指，他对于李知微的感应终于清晰起来了，主动尝试去联系李知微，李知微的身影划拉一下，被拉进了梦境里。
李知微看着周衍，瞪大眼睛，道：
“唉？我进来了？”
“怎么了？李姑娘？”
李知微不顾好奇，立刻道：“出事了！”
“你们之前不是被追兵追击吗？是朔方军是吗？”
周衍道：“你怎么……”
李知微道：“谁都知道了啊，朔方军李镇岳回来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她动用了梦境里面的云气，汇聚化作了一个画面，画面里面出现一个个人。
是李知微以梦境，将自己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汇聚呈现出来。
……
李镇岳上禀朔方军此番所见闻，当他说周衍不知所踪，而沈沧溟失踪的时候，裴玄豹忽而淡笑，道：“哦？失踪了，那么，这一次昭武校尉，可有什么收获？”
李镇岳道：“方皓月。”
方皓月取出一个玉盘。
直接显露出来了那妖怪黑风的所言，尤其是其中说，和裴家有旧的事情，刹那之间，这里都寂静下来。
李镇岳踏前半步，叉手行礼：“河东裴家，勾连妖魔。”
“残害百姓，意图谋反。”
“末将李镇岳。”
“请诛，裴家！”

第69章 翻盘手段
一句请诛裴家。
四个字冷厉无比，原本的昭武校尉述职之事，化作了巨大的波涛，裴玄豹，以及裴昂驹的神色微冷下来，此地隐隐有杀气流转。
裴昂驹扫过漠然的李镇岳，温缓笑道：
“好一个请诛裴家，我倒觉得，是昭武校尉你，意图亡我裴家，故意和妖族勾连，就是为了污蔑我裴家。”
“河东裴家，乃是大唐忠诚支柱。”
“为圣人背负这大唐万方百姓。”
“你是想要亡我大唐吧？道不如是该好好查查你才是！”
李镇岳目光冰冷。
直接掀桌子。
桌案翻起，砸在了裴昂驹的脸上，桌子上放着的大唐特有煎茶几乎是掀翻了，泼了裴昂驹的一身，后者也有玄官本领，但是终究反应没有那么快。
烫了他一身，狼狈地厉害，名家大族的气派都被打乱了，这里一阵吵闹慌乱，裴昂驹终于怒火炸开，拍开旁边给自己擦拭衣裳的人，眼睛冰冷，注视着李镇岳。
“好，好，好。”
“好一个李镇岳。”
“好一个昭武校尉，好，好啊。”
李镇岳漠然注视着裴家，道：“那就查一查。”
“我大唐内部的事情，大唐自有原委和律例。”
“叛军自然该追杀。”
“然而和妖族勾连，我朔方军，大唐军人。”
“绝不姑息！”
他转身大步离开。
身材高大，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痕，煞气冰冷如同流水，前面的人不敢阻拦，都下意识退开一条道路。
职责结束，他已经不归属裴昂驹等人管束，即将回到自己的部曲，重新担任昭武校尉一职，这个情况下，没有直属的管控权利，李镇岳根本不在意裴昂驹。
在周衍的梦境当中，这一幅画面铺展开来，周衍倒是没有想到，那个追杀自己和沈沧溟，而且给他们带来不小压力的李镇岳，竟然刚直到这个程度。
不过……
周衍问李知微：“所以，李镇岳去攻击了裴家，裴家做的事情，被捅到了台面上，这不是好事吗？”
李知微叹了口气，道：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是个好事。”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毕竟是河东裴家啊，有人检举李镇岳，说是你和那位沈沧溟沈大侠根本不是失踪，而是作为昭武校尉的李镇岳故意放他们一路。”
“说他杀死妖怪，是为了应付差事。”
李知微道：“李镇岳率领的骑兵精锐里，有一个其实是裴家暗子，这个事情太大了，就把李镇岳出卖掉。”
“现在李镇岳被反扣了个帽子。”
“说他是怜悯叛军，叛将，还故意杀死玄象监认可的无辜妖怪，就为了伙同叛军一起，攻击裴家，崔家；要下令等同叛军，下狱处死。”
周衍看着梦中画面里，那个漠然冷静的战将。
这时候才知道李镇岳竟然是上报他们两个失踪。
可分明在甘泉塬，才见到过。
周衍明白了李镇岳的隐瞒，他的处境，也感觉到了长安城里的风起云涌，道：“所以，裴家，裴玄豹，不会容忍我和沈叔，对吧？”
周衍明白了裴玄豹的想法。
在他眼底的蝼蚁，竟然敢反抗，就不可饶恕。
李知微微微吸了口气，郑重道：“因为事情在朔方军里传得很大，所以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裴玄豹的兄长裴昂驹下令，要派遣一支五十人披甲朔方军骑兵，前来围杀你们两个。”
“另外还有龙武军的重弩手。”
“以及一部分是李嗣业将军麾下的陌刀亲卫军。”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李嗣业，号称陌刀之下，人马俱碎的悍将。
还有五十个李镇岳那样的披甲骑兵？还有龙武军的重弩手？
草！
这根本已经是一支小型军团了。
这几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死他们了，即便是周衍成为九品玄官烽燧，都感觉到脊背发冷，而后就是一股压抑着的怒火。
李知微道：“哪怕是朔方军，恐怕也是几千人里面，才能拿出五十名玄官骑兵，玄官大多都是能统帅百人的都尉官，再加上李嗣业将军的亲卫陌刀军，还有龙武军弩手。”
“这足以轻易围杀一名六品玄官，甚至于更高。”
“所以，周衍，无论你现在在哪儿，都得要立刻，立刻远离长安城，渭水堵死了，赶快跨越泾河，冲进秦岭，终南山一片山里面，已经秋天了，很快就不好进山了！”
周衍缓缓点头。
这样看来，裴家这是借助了自己的权力，把朔方军一支五千兵团的都尉级别的玄官都拉出来，然后和其他兵马凑在一起，就是为了杀死自己和沈叔。
没有疑问，裴玄豹恨不得碾碎自己的骨血。
可是……
就算是不论裴玄豹，沈叔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竟然能够让朔方军看重到这个级别？
裴玄豹，裴玄豹……
之前初次见面的刀光，下令朔方军追杀，还有这是第三次，裴玄豹，一定要弄死。
周衍的眼底有一股翻涌的杀意。
他的胸口生出一股恶气，恨不得把这家伙拖出来直接剁碎掉！
然后扔给织娘当炉鼎。
心中的小本本上，在裴玄豹上面狠狠勾勒一笔。
又加了他哥裴昂驹。
周衍冷静下来，问李知微：“朔方军，就任由裴家这样做吗？”
李知微道：“我也不……”
少女习惯性藏匿自己的想法，可声音顿了顿，看着周衍。
李知微认真询问道：“我们是同伴了吗，周衍？”
周衍已经知道了李知微做的事情，那一卷圣旨已经证明了李知微的冒险和诚意，周衍摇了摇头，道：
“并不是。”
李知微有些失望，抿了抿唇。
却没有表露出来，少女手掌捏了下衣角，仍旧微笑道：
“真是难以取信于你啊。”
“看起来，我还要更努力，才能够得到你的信任呢。”
周衍伸出手，那一卷已经化作了圣旨的山神敕令握在手中，圣旨展开之后，上面部分是敕封郡主，下面则是山神补充，周衍和李知微中间展开圣旨，道：
“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关系。”
李知微的话一下就顿住，她看着眼前坦诚的周衍，抿了抿唇，然后微笑道：“好。”
“我有一个猜测，或许，我的父亲，还有朔方军的元帅郭令公，他们也看裴家不那么顺眼，所以，他们会在一定程度上放纵，允许裴家做一些事情。”
“只有这样，之后才有理由把裴家从军中踢出去。”
“而裴家这样的门阀，就算是猜出来，也会傲慢地不在意。”
少女正坐在周衍前面，道：“我会想办法，弄清楚朔方军的行进路线，在梦中告诉你，周衍你就和沈大侠一起，避开他们的锋芒，先入群山万象。”
周衍低声道：“避开……”
“也只是能够避开一段时间。”
“裴玄豹不解决，就算是这一次过去了，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之后，还有下下次。”
“必须要直接解决根本才行。”
“我没有兴趣一辈子都躲躲藏藏。”
周衍皱着眉，忽而想到了一个事情，道：
“裴玄豹他们，攻击李镇岳，调动兵马，来追杀我和沈叔的理由，是说，李镇岳放走了我们，为了应付差事，杀死了玄象监认可的，无辜妖精？”
李知微道：“是啊。”
“怎么了？”
周衍打了个响指，梦境出现画面，画面里面，出现是周衍从雾隐峰下山的时候，遇到了黑风，画面里面，黑风拱手行礼，说道：
“咱家青冥坊主麾下，九州巡游使，黑风，不知怎么称呼？”
李知微：“……”
周衍：“……”
两人对视，发现了各自眼底出现的异色。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道：
“我有个想法。”
“能解决裴玄豹！”

第70章 约定
裴家攻击李镇岳，且进一步围剿周衍的说辞。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说黑风是普通无辜的精怪。
但是他分明是青冥坊主麾下的九州巡游使。
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至少可以让这一招回旋镖，射在裴家自己身上；裴家现在攻击李镇岳，牵连沈沧溟和周衍越狠越不计代价，这一个回旋镖戳上去就越疼！
而且，如果再加上之前朔方军围剿青冥坊市，青冥坊市却消失的事情来看，这后面，一定会牵扯出很大的波涛。
这都已经不是回旋镖了。
这是往对面心窝子上戳，裴家很强大，但是裴家的对手们也很强大，周衍觉得这就像是打游戏一样，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只管开团，后面有的是人上。
尤其是和李知微对了下局势，就更有把握了。
“不管当时暗中告诉青冥坊主那边妖怪的是谁。”
“这个屎盆子都会直接扣在裴家的脑袋上。”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少年侠客的脸上有一种，并不那么侠客和正派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要在裴玄豹，裴家的脸上狠狠踩两脚。
被追杀真的很烦。
李知微眨了眨眼，看出了周衍眼底的情绪。
她想要和周衍打好关系，这样才能请周衍帮忙找自己的娘亲，所以她也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进一步帮助周衍。
功利？
不要开玩笑了，存在利益和生死绑定的关系才是最可靠的。
尽管，这还会让她进一步冒险。
但是，娘亲……
李知微微微吸了口气，把害怕什么的，都压下来了，她就好像在和周衍一起，在钢丝上起舞，每一步，都踏在了寻常的皇家郡主绝对不敢触碰的禁忌。
也因此，她的心脏微微地加快。
似乎李家的女儿，都有种叛逆的传统。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有着大大的胆量。
她道：“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就相当于把剑柄递给了郭令公，到时候，裴家自顾不暇，没有时间来搅动这么大的力量，来追杀你们了。”
“也因此，朔方军必然会进入内部清除阶段。”
“不只是裴家，就连郭令公那一脉，也会被引走注意。”
“到时候，你们就可以顺利脱离朔方军现在的视线。”
“而相对应的，青冥坊主那边也会面临大唐的压力，必然藏匿起来，你们会更安全。”
李知微思考了下，道：“唯一的问题，就只有怎么样，才能够把这个情报告诉郭令公，胡乱说的话，可能会是反作用的。”
周衍道：“托梦，怎么样？”
李知微道：“托梦给我？倒是可以。”
“皇室里也有类似的灵物，可以把梦境里面的画面展现出来，不过，最好还有些证据……这样说的话，雾隐峰的东西，还在吗？”
周衍道：“在。”
李知微双手一拍，道：“那么，我知道怎么做了。”
少女在脑中复盘了下计划，道：“这些，就请交给我，我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一步，另外，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毕竟，我在长安城，而你可还在外面流浪呢。”
周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现在和沈沧溟在外面飘摇，情报上，远远不能够和李知微相比，迟疑了下，还是郑重询问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请你帮我理一理沈叔的过去。”
“还有青冥坊主，织娘这两个大妖怪的情报。”
“她们都想要得到【昆仑遗宝】，这玩意儿是什么？”
李知微认真记下来，道：“好，这些交给我。”
周衍呼出一口气，蒙受帮助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主动道：“上一次梦里面，你说你之前想要我帮你找你娘亲？”
李知微愣住，心脏稍稍加快了。
她没想到周衍会主动这样说。
她看着周衍，慢慢点头，道：“是，我娘亲她在东都失踪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找到她，至少，可以稍微打听一下，如果不合适的话……”
周衍看着她，他能感觉到，李知微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希望能取信自己，希望自己能够帮忙，李知微之前圣旨的事情就已经帮忙，现在又要帮忙应对后方追兵。
怎么能只让对方付出，而自己却只享受帮助？
朋友之间，有来有往。
他看着李知微，道：
“如果我能活着到东都附近，周衍一定，竭尽全力。”
李知微愣住了很久。
然后嘴唇顿了顿，下意识露出一丝脆弱的微笑。
笑得很细微，却和之前每一次的笑容都不同。
好像之前每一次的微笑，只是演戏。
这一次的真心微笑，就异常美丽。
周衍道：“不过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娘，找到了，又该怎么取信于她？”
李知微轻声道：“我给你的扳指，就是我娘亲给我的。”
“你拿着扳指，就是信物……”
她深深吸了口气，在这梦里面，展现一幅画面，烈焰熊熊燃烧的城池，一个美丽柔软的女子用力推开来了李知微，道：“走，走！”
“去长安城，活下来。”
“走啊……”
画面很快地消散了，是李知微无法持续维系这个梦。
但是那种记忆里的绝望，那种痛苦，却清晰地传递来了。
父亲抛弃自己和母亲，自己活下来之后，母亲却被放弃。
这是不能够细想的痛苦。
李知微抿了抿唇，呼气来控制鼻子发酸的感觉，道：“我不相信娘亲已经去世了，可我现在没办法离开长安，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找找。”
“我只有这个请求。”
她的父亲广平王眼底只有功业。
眼前这个少年侠客，就是李知微所能拥有的，唯一的希望了，她不顾帮助周衍所冒的风险，只是希望取得后者的信任，有危险，有利益的联盟，才更加可靠。
她这样想着。
这是符合皇家的想法。
少女坐在这里，周围的云气晃动着的，就好像是笼罩着她的阴影和宫墙，一切的情绪，表达，以及外露的东西，全部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墙壁。
然后看到一个手掌轻轻递过来，云气散开。
周衍道：“那么，一切顺利。”
“合作愉快。”
李知微愣了两个呼吸，然后小心翼翼递出自己的手掌，小小的，和周衍双掌相击，她的神色缓和，郑重道：“这边，就请交给我吧，我会竭尽全力。”
“啊，对了。”
李知微想到了什么，道：“你现在在外面，缺钱吗？”
周衍下意识道：“不缺！”
李知微歪了歪头：“真的？”
“我大唐有飞钱，我在长安城存入，你只要对上暗号口令，就可以在其他地方取出来了。”
于是，洒脱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沉默了下，想到了沦落到了和大黑抢夺豆饼的自己，张了张口，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那，借我点？”
“我打欠条！”
李知微终于被逗笑了。
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你，好啦。”
“我借给你。”
“也不要你用钱来还我。”
李知微看着周衍，学着宫中的女子，那些手段，微微柔声笑道：“只要好好吃东西，好好照顾好自己，便是最好啦，请答应我这个要求，好吗？”
周衍看着李知微，手刀劈在少女头顶。
李知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儿。
“怎么茶里茶气的？”
周衍嘀咕，然后笑道：
“你才是，皇宫之中，照顾好自己。”
他的性格，平等待人。
李知微笑道：“我在长安城，还是广平王之女，哪里需要照顾？”
周衍道：“正是在长安城之中。”
“才更要照顾好你自己。”
李知微的笑容微顿。
侠客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差不多了，我觉得我好想要醒过来了，李知微——”
他笑：“下次见。”
梦境缓缓散开来。
李知微眨了眨眼睛，躺在床铺上。
周衍睁开眼睛，看到了熄灭的篝火，感觉到了大地的脉搏，然后，他视线移动，落在了那柄长剑上，心神一动，那老者在梦中教导的剑意，瞬间施展开来。
剑，起！

第71章 郎君请留步
周衍神念落处，那柄长剑猛地嗡鸣一声。
伴随着低沉的剑鸣，剑身上一股气息散开来，原本怎么样都不搭理周衍的剑器，这一次在鸣啸之中，直接飞出，落在了周衍身前，悬空着，微微鸣啸。
？？？
这剑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
明明是故人的神韵，但是怎么感觉，都是那个会抡着自己砸人的臭小子？
两股不同神韵让锁定神韵为主的法剑无法确定到底是谁。
连鞘法剑就像是一只鸟儿一样，围绕着周衍转。
剑还在剑鞘内。
但是，这把剑就算是连鞘，也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风属法力，之前周衍只是粗暴地抡起来，然后横砸其他人，这个战斗的风格，来自周衍简单有效的思维逻辑。
已知，他的法力无法催动法剑。
又知，剑身剑鞘上缠绕着强烈的风暴。
那么，得到结论。
只需要把剑连鞘砸在敌人的脸上，那么就等同于法术砸在对方脸上，逻辑成立，使用没有问题。
这一次，周衍能够明显感觉到，这剑剑身的兴奋，剑鞘周围缠绕着的风不再抗拒周衍，而是可以调动，周衍屈指叩击法剑剑鞘。
剑鸣声激荡。
一股流风炸开，凝聚劈出。
就像是碧痕的法术一样，无形的剑气旋转着射出，直接镶嵌进入了一棵树里，树木剧烈晃动，这一道无形剑气斩得很深，光滑如镜。
周衍道：“这才是真正能用了啊……”
周衍想着那老者纵情恣意的剑法。
握着剑，深深吸了口气。
烽燧的法力流转进入剑身。
这柄剑剧烈嗡鸣。
剑鞘上的飞鹤亮起，伴随着细碎的，清亮的剑鸣声音，这柄剑剧烈震颤着，朝着外面移动，一丝丝剑身从剑鞘中出现，清亮森然。
轰！！！
就只是在这剑离开剑鞘一缕的时候，就好像是封印起来的巨兽睁开眼睛，一股激烈的风声散开，周衍周身一丈内，肉眼可见的狂风汇聚，化作了风圈。
地上的草都倒伏下去，灰尘，碎石被席卷起来。
呼啸声音有些刺耳。
周衍法力耗尽，这把剑就又猛然收回剑鞘，风暴瞬间朝着四方扩散开来，周围树木都剧烈晃动，落叶纷纷然落下，周衍大口喘息，额头渗出了汗水。
“还不能够剑出鞘。”
“到底是烽燧的法力量不够，还是因为九品玄官，本来就无法运转这剑？”
周衍放弃了让剑出鞘的打算。
这一剑只能连鞘用了。
但是这一次，周衍终于没有再抡起来当大刀片子砍杀。
剑灵却已经极开心了。
这把剑愉快地落在周衍旁边，蹭了蹭少年的手掌，乖巧多了。
然后就再度剑鸣。
好像在说，再来，再来！
这样就没有法力了吗？
周衍嘴角抽了抽，握着剑柄，连着剑鞘，也可以用出那一剑，盘膝坐在地上，能明显感觉到，借助大地地脉之力，自身的法力开始快速恢复。
周衍现在有法剑，意味着，九品玄官烽燧最大的问题，远距离战斗能力得到了解决，不过，他还是渴望抡着横刀战斗的感觉。
得搞一把刀。
……
李知微醒来之后，呼出一口气来，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和要做的事情，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故意搬出来了一个大桌子，铺开卷轴，沾了浓墨开始画画。
她没有避讳谁，而恰好，广平王府有一位美人儿，没什么事情，就喜欢来找李知微的‘麻烦’，便也过来看了，只是看到李知微似乎画画很入神，反倒没有打扰她。
李知微提笔挥毫，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在卷轴上画出了一幅画，崔妃看到画面上，背影群山隐隐，一个少年侠客手中握着一把刀，面目稍稍模糊，没有点睛。
笔触极为舒朗，有大家的风范。
崔妃打量着这一幅画，轻轻鼓掌笑道：
“画得好哩。”
“听说，当年你不爱乐器，琴棋书画里面，只爱画画。”
“圣人就遣内教博士教你画画。”
她把一个葡萄塞到李知微的嘴巴里面，看着少女鬓角的细汗，兴致到了，挥毫画画，其实也很费力气，李知微也没什么武功，鬓角都湿了。
崔妃下意识抬起手想要给她擦一下，又顿住。
本宫可不是心疼她。
屈指在李知微的额头一敲，换来少女怒目。
崔妃面不改色道：“你的老师，叫什么来着？”
李知微用力咬掉葡萄，回答道：“家师吴道子。”
她每一个字都好用力。
崔妃笑着道：“哦，是了，是陛下的内教博士吴道子教你的画画，后来你和你娘在东都，吴道子辞官后，也浪迹东洛，看来，你们之后还见过面，不过，你怎么突然想着画画了？”
她故意挑刺。
李知微道：“我只是做了个梦，梦中有山神斩妖除魔，我醒来之后，就有感觉，趁着这个梦还没有散开，就把这山神画像给画出来。”
崔妃打量着这画里的山神，摇了摇头，故意挑刺，道：
“不像。”
李知微反驳道：“哪里不像？”
崔妃伸出手指着画像：
“你这表象是梦中山神，可是不管是线条的运用，还是人物的风骨，就是吴道子当年重新画的门神图，你是把翼国公秦琼秦叔宝的门神神韵汇入里面了。”
“当年文帝太宗圣人，一生征战，后来那些死者不甘的战场怨念，来打扰陛下安眠，就是尉迟公和秦公两位为陛下镇守于门前，所以没有谁敢来打扰。”
“是以就把这两位画成了门神。”
“后来听说，是泾河龙脉想要插手人间气运，军神抱病，却还是提起刀，亲自去了一趟，最后泾河不再作乱，而佛门的观世音菩萨，避讳圣人陛下的名。”
“就被剥了世这个字，只敢唤作观音。”
大唐太宗文皇帝，气魄雄浑。
佛门最顶尖的菩萨号，面对太宗皇帝，也要更易名号。
“大唐百姓，谁家没有门神图？”
“你看这少年的姿态动作，一眼就知道了。”
“你啊，还是在模仿你的老师呢。”
“小家伙。”
崔妃笑吟吟地点了一下李知微的鼻子。
是笑吟吟的。
但是，是嘲笑。
李知微就是故意这般，却微微笑道：
“娘娘说的对，我画出来的还是差了一点，不过，娘娘也觉得，山神斩妖除魔，护佑一方，这份神意，不正与翼国公当年为陛下守门，涤荡邪祟的神韵相通么？！”
“我画的不好，是因为神意相同。”
“所以才被影响了。”
“？？？”
崔妃觉得自己好像掉进坑里了，但是难得见小家伙服软。
“你还真是嘴硬。”
“不过，你说的倒也是，有点意思，甚好！”
而崔妃端详着这一幅画，李知微没有武功，但是画画终究是入了那位内教博士吴道子的眼。
这画卷，有神意！
汇聚了一缕门神秦叔宝的神意，但是这少年画像能承载。
难道真的是山神？
这一天，郡主李知微梦中见到山神，还画出来的事情，就传出来了，因为这位郡主当年出世的时候，终南山云雾不绝，被圣人赐名，所以梦到山神，其实是一桩吉兆。
郡主性子温和，遣人刻印了这画，送给了周围百姓。
说是山神，或可辟邪。
百姓就接受这画，张贴在家中，也就顺便供奉上香。
那个面容看不真切的少年山神，混合了大唐门神的神意，竟仿佛真的可以辟邪一般，其实就是按照李知微的推断，很多百姓就下意识把最近的好事放在了这画像上。
半真半假，慢慢外传，隐隐有一丝丝的玄妙气息积累。
只是还没有指向性，所以这一股淡淡的香火之气。
还没能找到目标汇聚过去。
等待汇聚一日，便是惊涛骇浪。
……
周衍昼夜兼程赶路。
终于快要到武功镇，只是秋日雨大，前面泾河汹涌，需要找船家，沈沧溟说要去采买些药材，周衍则背着剑，摘点能吃的东西，打算借助灶神神力做点好吃的。
那条泾河巨蟒潜藏注视周衍。
他答应了过去的好友，要掀翻了波涛，将周衍他们打落水中，所以还是亲自来了，想要看看这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情况，想了想，变化做一个老者，主动开口，笑着唤道：
“郎君，郎君。”
“郎君留步。”

第72章 退去吧
那声音远远传来，清亮有力。
周衍闻声看过去，见到丛林之中，一名老者精神抖擞，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皱纹虽多，却不显得苍老之态，嘴角常含笑意，腰间系着五色丝带，足踏芒鞋，一副得道的模样。
周衍瞳内泛起涟漪，看到了一团清气升腾。
并非人类，但是不是那种杀生作孽的妖怪。
那老者笑着招呼道：“近来雨水大，郎君不嫌弃，过来避避雨吧？”似乎是应和他说的话，渐渐地，就有雨水下来，很快下得大起来了，周衍拉着慧娘一起过去。
那老者站着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碎了一部分，剩下的倒是恰好能藏在下面躲雨，周衍打了招呼，道：“老先生在这里躲雨？”
这巨蟒化作的老者抚须，看周衍，一身藏蓝色袍服，腰间革带，挂着几件灵物，一个佛灯，一个葫芦，背后背着一个包裹，头发稍微长长了些，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洒脱感。
老者心中赞许，却又疑惑，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和朋友黑风冲突，抚须道：“老夫在这里听雨而已。”
“我以前的家乡离水很近，喜欢落雨的感觉。”
周衍看出他似乎惆怅，随口道：“老人家怀念家乡？”
老者自然笑着道：“谁能不怀念呢？只是可惜，虽然有家，却不能回，也只能够徒呼奈何了。”
周衍慨叹，想到了这一路上所见的事情，也想到了自己那遥不可及的家乡，现在这里不单单是唐，甚至于不是自己那个世界的唐朝。
那种萧瑟的感觉，他已经懂了。
少年背着剑，伸出手，接着落雨，想到了家中的母亲父亲，想到过年的时候，家里少了一个座位，一双筷子，平时觉得不在意的事情，这个时候忽然就有淡淡的刺痛感。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白蟒听过这诗，是诗佛王维说的，但是他看到周衍念诵这句诗的时候，身上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巨大落寞感，并不只是单纯念诗的感觉。
白蟒慨然叹息：“郎君也是离开家乡的人啊。”
周衍道：“老丈为什么要离开家？”
巨蟒本来打算看看这小子的跟脚，决定怎么动手，可是这个时候，却鬼使神差道：“我的家？可惜，我的家早就没了，我家的那些叔叔伯伯，安居乐业。”
“一直以来，都和自然为善，没有仗着神通和手段，胡作非为过，可是，却有一个狠心的邻居，他们本来穷苦的时候，我家的长辈还帮助过他们。”
“可是后来，他们家业大了，就慢慢越来越不讲道理，有一天我家长辈去找他讨要以前要的东西，却被几个凶徒给杀了，就连筋都被抽出来！”
“这些凶徒，还不管不顾，打到了我家来。”
“我家被打砸成一片废墟，叔叔伯伯，有的死，有的残，还有的晚辈更是被冲击到，变成了残废，我就只是运气好，这才逃出来，隐居在这地方。”
“当年，就不该帮助他们。”
老者说话的时候，语气沉静，却带着一股深切的悲痛，情绪激荡的时候，周衍的目光隐隐约约看到了这老者身上，闪过的巨蟒蛇形，多少猜测出来了这老者的真身。
周衍好奇询问，道：
“你们当初帮助的人，是亲自害死你长辈的人吗？”
巨蟒一顿，他暗金色的瞳孔注视着周衍，叹了口气：
“……不是。”
周衍问道：“那么，你的长辈当年与人为善，是因为与人为善而被害死的吗？”巨蟒不知道，沉默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老者似乎惆怅颓唐，自嘲笑道：
“这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老夫也不知道。”
周衍想了想，道：
“我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想当年，老先生的长辈做好事的时候，一定不是为了得到那些百姓的报答吧，假设，如果是如老者所说的那样。”
“行云布雨，控制水域，不让水流淹没农桑。”
“这是很好的事情。”
老者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边接雨的少年，后者背负着一柄剑，神色平和，老者意识到对方竟然勘破了自己的真身，周衍侧身，想要开口的时候。
耳畔传来了殷子川的声音。
“不对啊，郎君……”
周衍心中疑问：“嗯？”
“怎么了？”
殷子川疑惑道：“郎君刚刚话里话外，说这是个水蟒，还是蛟龙，小生琢磨了下，这长安城附近，也就泾河啊，这，这老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装，泾河是没怎么发大水。”
“可是，泾河水系是没水灾。可他是旱灾啊！”
“常常不给水啊。”
“干得要死，还有虫灾！”
殷子川在周衍腰间的瓷碗里面碎碎念：“贞观元年，关中大旱，太宗皇帝都允许百姓四处就食；贞观二年，三月，关内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六月，京畿旱，蝗食稼。”
“这旱灾和蝗灾都逼迫到太宗陛下吃蝗虫自证了。”
“这老小子的长辈控制水系，逼得大唐子民在贞观二年的时候，卖子求活。”
“那时候，我大唐才刚刚定下渭水之盟，以太宗皇帝的性子，没有当场把这帮水神蛟蟒剁了祭天，只能说圣人憋着火，可说是这样说，之后肯定是处理了的……”
“我记得到了贞观三年还是这样子！”
“自春至夏，无雨。六月至八月，乃雨。”
“我想中间肯定出了什么事……才下了雨。”
周衍心底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殷子川沉默了下，悲愤道：“郎君，这是科举要考的！”
“小生好歹也是正经书生。”
“正经书生！”
周衍看向那巨蟒，老者忌惮周衍竟然勘破自己本相，手中拐杖按在那里，犹豫要不要遵循和黑风的约定去动手，看到周衍看来，微笑道：“郎君，是有什么话要赐教？”
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大，巨蟒蓄势，却见到少年侠客平缓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老者当年，确定是家中长辈没有做错事情？招致了反击？”
巨蟒沉默下来，这是他一直以来回避的事情，当年的真相，他所知也不多。
周衍道：
“老丈，如果是先行不义，后有灾祸，也无话可说。”
老者道：“你知晓什么？！”
他终于还是动怒了，既悲且哀，道：“我兄长，叔伯都死于非命，我潜修于此，却又有事来寻我，这天下万物，何处可以得到安定？！”
“是何等事情，让我泾河一系，被全部打杀！”
“其余老者，少者，全部被赶出了泾河，永远不能回去？！为什么，我要四处流浪，潜藏修行！”
他动怒的时候，风雨席卷，天空中有奔雷走过，雨水越下越大，周衍看到了那老者额角峥嵘，现在沈沧溟不在，周衍心思电转，侧身，法力催动，背后的剑器缓缓脱离一寸。
轰！！！
狂风以周衍为中心朝着四面散开。
将这落下的雨幕撕碎开来，少年拼尽全力，但是表面上还是装作稳定，看着那老者，之前碧痕说的话，沈叔的分析，在脑海里组合完成，洞彻通明。
周衍道：“你的叔伯长辈，泾河龙族，掌控水域，却令关中大旱，遭遇灾厄，老丈你活下来了，应该是当年的事情没有罪孽，可是却不思潜修。”
“青冥坊主麾下一个妖怪来找你，你就出来入世？”
“一身道行。”
“岂不，可惜！”
先是被看穿了本相，又被道破跟脚，白蟒神色微顿。
死死盯着眼前那黑风所言的‘不强的人’。
不强？？？
不对！
烽燧的法力耗尽，于是法剑重新收入剑鞘，归入剑鞘的时候，这一股暴风以更为恐怖的速度朝着周围散开，将雨水打散，化作雾气。
周衍背负左手，右手提起。
饿鬼玉符——
【吞云】！
雨水化作雾气，弥散在这周围，衬托着周衍像是仙人一样，云雾汹涌，被那少年张口，尽数吞下，鬓角黑发微湿，周衍看着面容剧震，怔怔失神的白发老者。
他是真的看到了这老者头顶三尺清气，既是想要保全自己，也有三分真心，劝说道：
“修行不易。”
“老丈，退去吧。”
《旧唐书&#183;太宗本纪上》：贞观二年三月，关内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六月，京畿旱，蝗食稼。

第73章 点化之恩
白蟒所化老者被说出跟脚，脸上神色几次变化，他情绪复杂，就算是周衍让他退去，下意识本能还是踏前半步，这一小片范围内的雨水变得更为激烈起来，秋雨落下，愁杀人。
周衍双脚踏着地面，自身的法力迅速回升。
雨水被饿鬼玉符吞了，化作了一丝丝法力。
并指斜指地面，背后的法剑隐隐鸣啸，打算打一打，老者握紧的拳头忽然松开来了，他的脸上出现了极强的惆怅痛苦，忽而昂首长啸，声音清越激烈，回荡在左右。
最后老者控制了自己跟脚的兽性。
苦笑愁闷，道：“郎君所说或许有道理。”
“但是我心中的那种感觉，还是没法消散。”
“这或许也是我在这里潜修，却一直都没有办法，跨越那一道关卡的原因吧，郎君看上去是修行中人，不知道能不能为我解一解惑？”
他盯着周衍。
周衍和殷子川都能看出来，眼前这老者情绪不稳定。
周衍想要说，自己都是个半路出家的修行人，一两个月前，他自己还被饿鬼追得到处跑，但是他现在只是绷紧了神色，回答道：“我不一定能回答。”
老者道：
“往日恩怨，没有办法去追究。”
“可我这百年间，潜藏于山川之中清修，为什么始终不能够得道呢？我曾经遍访名士，他们告诉我，跟脚不同，境界相同也不能够一概而论。”
“只是告诉我，潜伏于波涛之下修行。”
“犹如猛虎扑杀麋鹿，而龙蟒又能缠杀虎豹。”
“双方都得玄官之法，踏入修行，也会有不同。”
“哪怕是九品玄官层级的龙蟒，也能轻而易举杀死一个八品玄官的人族；这是本身的根基在那里，气血汹涌，除非能够踏入六品，才会逐步改变这种差距。”
“那时候，出身的跟脚带来的影响就没有那么大。”
“但是，你们人族有始皇留下的法脉传承，每一个层级之中，按部就班，得到破关的法门，就可以突破，你们能够在短暂的天寿之中，犹如火一样地燃烧。”
“而我们，却一直一直被困顿在某个关隘。”
“为何？”
这似乎是这位老者最大的痛苦和不甘心，再加上周衍道破了他心中的悲伤，说话的时候，终于控制不住形体，人形消散，眼前出现了一条巨蟒。
没有化作最大的真身，但是也足够骇人，看着周衍。
暗金色的竖瞳，蛇信吞吐。
周衍沉默。
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
我新手来着。
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其实很强力，竟然还能顶住，他道：“道可道，非常道。”
蛇信吞吐，声音沙哑低沉：“观尹子真人抄录，李耳的《道德经》我也看过，但是，却对我如今的处境，没有裨益，天地虽然广大，但是我却似乎被拘束在了山川中。”
“郎君，何为道？”
周衍脑壳有点疼。
糟，是懂行的！
虽然不是自己的那个世界，但是这个似是而非的时代，发生巨大转变的节点是秦皇飞升，所以《道德经》还有的。
巨大的白蟒恭恭敬敬开口：
“郎君呵斥，还请郎君解惑。”
周衍呼唤殷子川。
万能的殷子川，你快想想办法啊！
但是殷子川似乎被这巨蟒散发出的力量压制了，说不出话。
周衍呼出一口气，心只能发挥出在过去那个时代，在网上和那帮网友们互怼时候的本领，无论如何，先度过这劫再说，直接道：“你不该问我。”
巨蟒盯着他。“为什么？”
周衍道：“因为那是你的事情。”
巨蟒低吟：“我的事情？”
周衍逐渐抓到了节奏，在这个时代里面，根本没有现代网络上的交流，这种潜修的大妖怪，可能一下就是几十年一百年不和人说过话，然后自我内耗，周衍道：
“你自己的事情，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却在询问其他人，询问山神，询问我，那么你听了我们的建议，你也不过只是变成了我等希望你变成的样子。”
“所谓修行，是让你变成这样的吗？”
周衍道：“你问我？”
“那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周衍理不直但是气很壮。
巨蟒缄默下来了，他想到了自己这一百年来的经历，询问山中神，询问各种先贤道人，最后只是告诉他要蛰伏修行，黑风来寻他，他也只是想要完成约定之后，再度回去清修。
殷子川的声音再度在周衍耳边响起。
“我想到道经了，郎君，是庄子的齐物论。”
周衍颔首，顺着殷子川的话，道：“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这原本是庄周说人的成心的，人带着成心去看事情，本来就是够偏颇的了。”
“而你竟然以其他人的看法，当做自己的真理。”
“就更是下之下者了。”
“你去问道旁人，可曾经问过你自己？”
少年昂首看着这巨蟒，道：
“你的道，在何处？”
白蟒化作了那老者，老者脸上苍白，看着周衍，茫然许久，寥寥草草，拱手一礼，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是落下泪水来，昂首长啸，悲呼，悲呼。
周围雨水散开，化作雨雾。
大地震动，周衍踏地，法力已经恢复了三分之二左右，那老者忽而转身，猛地化作一条巨蟒，穿行而去了，撞破了山石，草木倒伏，极为骇人。
这老者似乎是道心冲击很大，怅然离去。
周衍看着老者远去。
负手而立，法剑微鸣，端的潇洒。
一，二，三……
少年大呼出一口气，朝着后面一屁股坐下去了，大口喘息，呢喃道：“妈耶，至少三百米长，这还是蟒蛇？百丈之躯，是龙吧这玩意儿？”
“真猜对了，泾河龙族？”
“要不是心理有点问题，宅出毛病来，怕是要出事了。”
不过，刚刚这老者离去的时候。
周衍的眼睛，看到那老者额头的角似乎亮起了一丝金光。
殷子川道：“郎君你竟然能够镇住对面？”
周衍咧了咧嘴，后怕，嘴硬道：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殷子川琢磨了下，盛赞道：“真像道士会做的事情。”
夸完之后，狗腿子地给周衍敲打肩膀，道：
“郎君，那个，刚刚的事情……”
他双手搓了搓。
周衍拿出几个铜钱扔过去。
不多，就五六个，殷子川已经很开心了。
收了铜钱，放在了个小囊那里，连连拱手，道：“郎君大气！”反倒是小慧娘乖巧，拿来了个很大很大的叶子给周衍遮雨。
周衍看着那巨蟒远去的方向，看到地面里还镶嵌了两枚鳞片，一个有手掌那么大，半透明质地，敲打石头，发出脆响，周衍的目力可以看出里面的清气。
“不知道去武功镇摊市上，能不能换把刀。”
“这里不安全，得要走。”
……
周衍带着慧娘，让殷子川把刚刚受惊跑走的驴子找到了，才走出去没几步，就恰巧地遇到了回来的沈沧溟。
沈沧溟说他刚刚找到了渡船的地方，恰好回来。
“运气好，刚好。”
男人面无表情。
大黑转过头，露出大板牙嘲笑，被沈沧溟踹了一脚。
大黑跑远了，然后叫唤的像是在笑。
沈沧溟听周衍说了刚刚的见闻，道：“是有龙血的巨蟒，这种异兽，本身就等同于不弱的玄官，需要围杀。”
“此地既有泾河，又有终南山，秦岭，名山大川里面，有这种异兽，正常，不必担心，避一下秋雨，等到雨停了，我们渡河。”
渡河……
周衍想到李知微的建议。
后方追兵不知道能不能被拦住，一旦计划失败，接近百人的精锐玄官，就会以必杀之姿杀过来，最佳选择就是渡河，而渡河……
周衍想到了黑风。
他感觉到，前路不会是风平浪静的。
江湖风雨飘摇。
……
巨蟒穿行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周衍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振聋发聩，让他反思这过去的百年时间，越想越是透彻，越想越是懊悔。
好友黑风来找他商量计划，说是将方圆百里内的大小妖怪都网罗起来了，黑风是以青冥坊市的位格来笼络的：“这大小妖怪，都唯命是从，都有本事！”
“一个个的，虽然道行未必很高，但是在水上，确实是能发挥出不弱手段，那烽燧玄官，脚不在地上，一身本事得去了小半。”
“再加上兄弟你帮忙缠住哪个断臂男人。”
“哈哈哈，这次必成功！”
“来，来，这是我弄来的百年甘泉露，第一口可以略微自身道行，之后虽然没了这效果，至少也是味道鲜美啊！哈哈，人族哪怕是厉害人物，也不要想喝此酒！”
“喝点酒，之后咱们回来，还有庆功宴。”
黑风劝酒。
那老者一口气喝了几杯，却忽然顿住，道：“黑风兄弟。”
黑风笑容宽和：“怎么了？”
老者呼出一口气，直接道：
“你对那两人的行动，恕我，不能参与了！”
黑风笑意，瞬间凝固。

第74章 巨蟒化蛟
不能参与？什么意思？
你要背叛我？
黑风的动作一顿，魂体微微晃动了下，他勉强露出微笑，道：“这，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巨蟒道：“我曾见那少年郎君，他点破了我的迷津，这百余年里，我都是被驱使着，做一些别人觉得正确的事情，我有顿悟——”
“潜修是身在潜修，而不是心在潜修。”
“他对我有点化之恩，我不能对他动手。”
“我也希望你可否也放弃和他的仇怨，你当年也是豪情壮志啊，我们一起遨游名山大川，行侠仗义，不是痛快得很嘛？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明白的。”
黑风沉默，道：“你果然不和我联手？”
巨蟒坚定道：“这件事情，恕我不能同意。”
“我希望你也考虑一下……”
“离开青冥坊主，在我这山间潜修吧，他年换个山水神位，或者行走山川四海，不也逍遥自在？”
黑风心思电转，最后慨然叹息，道：“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能逼迫你了，既然道友你相信他，那我也愿意相信他，罢了罢了，就当做是道友你帮助我们两个解怨了。”
巨蟒大喜，黑风邀他痛快喝酒。
巨蟒一开始还有点警惕，可发现确确实实是好酒，就再加上黑风言辞诚恳，不知不觉就喝了很多，忽而面色一变，巨蟒所化老者张口喷出一口血。
哗啦——
桌椅倒地，老者半跪在地，想要挣扎起来，却做不到，一枚小小的印玺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光芒，巨蟒注视着黑风。
黑风面色挣扎，又想到了当年和这巨蟒一起傲笑山林。
可很快他冷静下来：“是你背叛我了，老友。”
巨蟒嘴角带血，好像还能看到当年在山中穿行的苍狼，悲苦道：“回头吧。”
黑风道：“我已在坊主坊市里卖了姓名，回不了头。”
“你就当你的好友死了。”
他低吟道：“这是人族皇帝印，永明镇灵都督印。”
“萧长懋曾经做过水地都督，他留下的印玺，对你这种渴求成水神的精怪，当然有克制作用，道友，这一次请你帮我了！”
“我若不能把周衍带回去，我也要魂飞魄散！”
“你若是念我们的旧情，就请你帮我一帮。”
“起！”
黑风起决，印玺上镇灵安疆四个大字散发出流光，人道气运被以邪法驱使，直接打在巨蟒额头，那巨蟒惨叫一声，这一团人道气运直接融入了巨蟒体内。
伪帝的人道气运冲击，伴随着凄厉的嘶吼声音，巨蟒额头凸起的部分逐渐明显，隐隐有化作蛟龙的趋势，身躯逐渐变得庞大，搅动的时候，这山洞震颤不已。
黑风把自己一身法力，尽数灌输其中。
而在巨蟒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目泛起猩红之色，兽性被激发，强过了本来的灵性，凶悍无比，直接朝着黑风撕咬过去。
轰！！！
那边的山洞被直接撞碎，轰隆隆的碎石，每一个都有磨盘大小，轰地砸落在流动的河流里面，炸开大片波涛，声音轰鸣如雷一样。
黑风化风散开，起决，巨蟒额头出现一个烙印。
看着那边被直接撞塌出一个洞的山洞，眼底惊喜不已。
黑风借助这邪法控制住巨蟒，道：“好，好，成了！”
“既然你不愿帮我，就不要怪我了。”
“老友。”
“事成之后，我也不也会亏待你，带你前去拜见坊主，想来坊主必然给你分封一个水神当当！”
“至于诸位……”
他看向周围汇聚的大小妖怪，一咬牙，忍着肉疼，取出了一枚红色的果子，这果子泛起流光，阵阵暖意让温度都上升，这是黑风自己的珍藏，这一次为了周衍，才取出来的。
黑风道：
“这是百年朱果，吃下去，哪怕凡人都能有法力。”
“九品玄官如果能全部吸收药性，法力至少暴涨一倍！”
“哪怕是八品玄官，也可法力大增，可是了不得的灵丹妙药。”
“咱们杀了那小子，谁出力最大，这宝贝就是谁的了！”
“其他兄弟们，也都有的是好处！”
群妖狂喜，声威大起来。
黑风呼出一口气，想着那个只比起自己强大一点的人类，还有周衍，终于有种能够出气的感觉，目光扫过双目猩红，失去了灵智的朋友。
黑风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一丝丝复杂，轻声道：
“是你逼我的。”
“不能怪我。”
……
秋日落雨极大，连续下了好几天，终于放晴了，这几天周衍等人没法子赶路，沈沧溟教导周衍感应地脉和修行，以及刀法。
周衍双目凶狠，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狠狠抽击往前。
双脚踏地。
地脉的波动传递到‘刀上’，然后狠狠攻击沈沧溟。
沈沧溟坐在石头上，握住一根木棍，挡住周衍的攻击。
挡住之后，反手劈打在周衍肩膀，后背，打得少年龇牙咧嘴，五官都缩在一起。
就好像一口吃了个柠檬。
在劈，和斩这两招之后，沈沧溟终于传授了周衍新的招式，反斩，是一种看似迟缓，实际上极需反应的招式，在敌人的招式落下的瞬间进行反制。
顺着对方的劲儿，反劈过去。
烽燧的防御力和耐力，恢复力都极强。
周衍练完之后，呼出一口气，道：“以伤换死？”
沈沧溟道：“不。”
周衍愣住。
沈沧溟道：“大部分玄官，近战搏杀的时候，没有胆量赌，所以，他们会退。”
“是他们死。”
周衍恍然。
成为玄官之后，基本就需要靠着感应玄官能力来强化，掌握玄官本领。
没有什么打坐就可以提高境界的方便法门。
佛门玄官，就得参禅和普度众生；道门玄官就得每日早课，没事下山驱邪；兵家玄官则是以肉身体魄，刀法，还有对大地地脉的感应来决定综合水准。
当然，除此之外，兵家还有一个论外的特性。
煞气。
越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精锐，越是从那种大战场上活下来的兵家悍将，身上的煞气就会越重，看着平平无奇的九品玄官，如果身上具备恐怖煞气，再加上百战精锐的战斗本能，往往具备超过同境玄官的威胁。
兵家法脉烽燧，是天下公认的，下限就很高，上限更是谁也说不准的上等，假设大秦武安君处于烽燧状态，以煞燃火，没有几个佛门道门清净修行者愿意接一刀。
沈沧溟这段时间，用雾隐峰猛虎的鲜血，和一些药材做成了药膏，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小慧娘蹲在那里，拿着木棍搅拌，黏稠状之后放凉凝固，再用小刀切成小块。
土法丹药！
沈沧溟把药膏全部扔给周衍，有点像是茯苓糕，一股腥气和药草味道，沈沧溟道：“战斗时候，法力不足，吃下去可以恢复。”
周衍知道暗中潜藏着黑风，祝子澄，还有脑子比较直的碧痕，后面还有追兵。
他颇为珍惜，把这药膏收起来。
毕竟，烽燧一来法力本来就微弱，二来还缺乏恢复法力的法子，这药膏对烽燧来说极重要，道门法脉，可以靠着吐纳打坐，恢复法力。
且法力的量，远远高于烽燧。
但是沈沧溟教导周衍对付其他法脉的方法。
占据先手压制。
烽燧可以一边抡起刀子劈斩，压制道门的玄官，然后脚踏大地慢慢恢复法力，道门可没有这个本领，佛门禅唱手段更不要想用。
烽燧只是没有主动恢复法力的手段，但是让所有对手都没法主动恢复法力，那大家就一样了。
而其余各脉遇到烽燧的第一反应就是远离。
烽燧法术能力是近距离的，攻击范围短，且速度不快，一旦坐上战马，烽燧那让其他各脉法脉都眼红和头痛的特性，就会瞬间失去，就可以打了。
这也是烽燧最大的弱点，沈沧溟告诉周衍，烽燧这一脉传承双脚离地，一身手段失去大半，当年淮阴侯【不见地而死】，就是针对这个特性准备的。
雨水停歇了，沈沧溟看着天雨落下，道：“周衍。”
周衍看着沈沧溟。
沈沧溟扔给他一个包裹，周衍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把横刀，他看向沈沧溟，男人言简意赅：
“周围恰好找到了一把。”
周衍知道沈沧溟这几天出去是为了什么了。
他握着这把横刀。
烽燧手中有刀，一瞬间安心下来。
背后的法剑发出一声鸣啸，似乎有些不爽。
周衍曾经告诉沈沧溟渡河的风险，沈沧溟认可。
但是水流涨潮，渡河是最快远离长安的方法。
泾河汹涌，极宽，这几天大雨磅礴下来，宽得让周衍都怀疑，自己那个世界里的泾河有这么宽吗？而在河岸边，一个船夫，一艘渡船：“两位郎君，要渡河吗？”
沈沧溟带着周衍上了船，大黑稍微有些拘束。
驴子则是倔强，拉了半天才上了船。
船夫道：“两位坐好了！”
他手里船桨一点，船就朝着前面飞出，很快到了河心，周衍安抚大黑，忽而感觉到不对。
河流水面之上，起雾了。

第75章 鹏抟九天
这一团雾来得快，很快就遮掩了整个河面，前后左右，都被一团团翻卷的雾气占据了，那船夫推船前行的动作放缓，船就像箭矢，撞破了水面，泛起涟漪无数。
周衍道：“船家，你这船走的有些慢啊。”
船家笑呵呵道：“雾气大，郎君，在这水上讨生活，就得要有些忌讳，比方说，乘船的时候，不能回头，也不能低头看，船底下，水里面也有个人哩。”
周衍笑问道：“谁？”
船家笑着道：“你。”
“那个人，也长得和你一样，你低头看的时候，看着水面里面，你自己的影子，这么眼熟，可正盯着看哩，忽然就哗啦一下，伸出手来，抓住你，然后往下面一扯。”
“你就掉进水里面了，那个人爬起来。”
“坐在你原本坐着的地方，也长得和你一样的脸，长得和你一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就是你。”
“雾气大的时候，得要小心啊。”
船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子，听这个故事娇俏笑道：“哟，这种水鬼替死的说辞，也拿出来吓唬人啊，小郎君，莫听他的，这人就是吓唬人的。”
“郎君不如听听我的曲儿。”
“奴家当年，也在平康坊里唱歌奏琵琶的。”
沈沧溟闭着眼睛。
周衍背后背着法剑，盘膝坐着，横刀放在那里，微笑道：
“请。”
女子笑着道：“郎君离得那般远，不如来姐姐怀里听？”
她笑得妍媚。
书生殷子川道：“呸，不知羞，不知羞。”
“郎君我和你说啊，讨媳妇不能讨这种得，得像我家莲娘那样才好……”
那女子调整歌喉，嗓音清亮，在这雾气里面，缥缈遥远，像是梦中飞来的声音，妙不可言，但是词句却朴素：“摇啊摇，摇过九曲十八滩，郎君莫怕风浪急。”
“你看呐，岸上黄金屋，水中白玉盘。”
“随奴渡了这程水，富贵温柔不用贪。”
“月儿弯，弯似金钩钓银蟾。”
声音逐渐迷蒙，雾气也渐渐深了起来，渐渐地，看不到了天空，看不到前后的河岸，渐渐地，看不到了一切，船夫摇船桨，水声哗啦，哗啦，声音朦胧得像是和这雾气融合起来。
雾气之下，水流逐渐开始旋转起来。
女子嗓音柔媚，带着一种让人入梦般的冲动：
“渡情渡劫渡痴郎，水是罗帐浪是床。”
“莫回头哟莫思量。”
漩涡逐渐变得汹涌起来了，那船夫摇动船桨的动作诡异迟缓下来，雾气化作了漩涡，周衍右手手指抵着刀柄，拍打刀鞘，忽然大声道：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这声音激烈，撕扯开来那种朦胧梦幻。
周衍继续道：
“波滔天，尧咨嗟。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杀湍堙洪水，九州始蚕麻。”
“其害乃去，茫然风沙！”
他念诵的，是李太白的诗句。
声音传出，法剑不知道怎么的，也微微鸣啸，混合起来，那诱惑的声音似乎减弱了些，大黑嘶鸣咆哮，这气氛一下砸破了，那船夫忽然一晃神，睁大眼睛。
“这，这是！！！”
整个泾河都似乎化作了一个漩涡，猛烈旋转着，咆哮着，这个船只就在这水面上，控制不住地往漩涡那里过去，船夫惨叫，腿脚一软，就坐在那里。
而刚刚美丽动容，歌声更是曼妙的女子，此刻却失去了原本的外貌，定睛去看，下半身是两个贝壳，探出一个女子，身上缠绕着彩缎，目光狠厉。
雾气中藏匿着淡淡的粉尘。
这粉尘有些像是珍珠磨成的细腻粉尘，在空中反射彩虹色的光，但是这些东西，竟然汇聚成漩涡，飞入了周衍腰间的葫芦里。
这宝贝，专吸瘴气！
于是那幻术消失，失去了原本的效果。
那女子的化形之术，没有多少火候，这一下立刻显露了原型，可是那船夫却是惨叫一声，坐在船上，双手撑着，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是，是丹夫人。”
这是这一片村镇百姓里传说的妖怪。
周衍笑道：“丹夫人，你的歌声好像不怎么好啊。”握着刀，猛然朝着前面冲过去，船只摇摇晃晃，但是烽燧之力，让他的下盘极稳，顺势抽出横刀，朝着那女子脸庞劈砍下去。
一刀直接在其身上砍出一道血痕，蓝色的鲜血飞出。
周衍脚步一顿。
全身力度在体内有一个对抗，反倒迸发出极强的点面爆发。
类似于寸拳的出力手段，把砍这个动作，变成刺。
沈沧溟教导的，他说是边军寻常刀劲。
丹夫人的腹部被撕扯来一团大窟窿。
丹夫人朝着后面翻腾下去。
轰，砸入水流里面，水波晃动剧烈，很快就看不到了，在远处一座山上，黑风昂然挺立，目光狠厉，山川上，一只雾虺正在吞吐云气。
这是以雾为食的妖精，也能带来山间和水上的雾气。
中原，岭南，以及南部很多地方的雾气里，其实都栖息着这样的妖怪，黑风找来了一只成了气候的雾虺，让其吞吐化雾，遮掩了周衍和沈沧溟行船的道路。
“本来打算用那蚌精把这一船人都拉进去，吞了变成珠子，还能卖点钱，看来是不行了，道友啊，道友，该你出面了！”
他施展神通，水流汹涌，被他以邪法和人道气运操控的巨蟒排开了水流，在水底，朝着这一艘小船飞去，周衍持刀站在船头，让船家快些开船。
水波汹涌散开，周衍看到水下，一条庞然大物冲击而来，他认出来这是前几天，雨夜问道的老者，只是那时候老者一身的清气，现在看，却是冲天的煞气。
还有扭曲的人道气运。
周衍道：“沈叔，小心！！！”
那巨蟒不顾一切，狠狠地撞击过来，本来就是龙种，身躯庞大，更在水流里面，增加了许多的冲击力，这一艘船几乎瞬间迸裂成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轰！！！
众人齐齐落水，周衍一只手抓住了慧娘，另一只手抓住那船夫，双手猛然一抛，大黑嘶吼，直接背住了这两人，大黑踏水，肌肉贲起，这水流竟然只能到它胸口。
这家伙还会水？！
狗刨？
这个发现，让周衍哪怕是在这个危机的情况下，都忍不住笑出来了，下一刻，伴随着混杂水中，几乎等同于蛟龙低吟的声音，那百丈巨蟒搅动大浪，扑打而来。
沈沧溟用肩膀将周衍撞开。
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这巨大的撞击，沈沧溟的身躯被抛飞起来，腹部的暗伤这一次终于被牵扯，流淌出鲜血，然后和这巨大白蟒，齐齐坠在水中。
轰！！！
泾河水域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水量极大。
炸开的波涛汹涌。
周衍道：“沈叔！”黑风见到这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当中，禁不住大笑：“哈哈哈，终于，终于，区区人族，就算是有点本领，可是断臂，目盲，怎么会是龙蟒的对手？”
“来，来，来！”
“我的肉身，来！”
黑风朝着周衍扑打过来。
水里面有几个妖怪抱周衍的腿。
他握着刀，狠狠抽击，劈砍在这些妖怪脸上。
撕扯出的是透明质地的，蓝色的血。
干脆利落解决了两只小水鬼，周衍狗刨式爬到了那船上，大口喘息，双目所及，没有看到沈沧溟的所在，周衍心中虽然极为相信沈叔，但是此刻仍旧产生烦躁。
蓝色的爪子伸出来，扒拉在船只上。
擅泳者淹死在水中，尸体腐烂，色则青蓝，则是水鬼。
这是水中可悲的流浪者，不断渴求生机。
不断去把无辜的人拽下来，渴望拥抱生命的火焰。
但是并没有替死的可能，只会让水下流浪的魂魄越来越多，求生的渴望，变化做死亡的拥抱，这种对于生命的追求，反倒是水鬼悲剧的源头。
周衍虽然没法子感知到地脉，但是手持横刀，横斩重劈，仍旧把水鬼逼退，手腕一抖，炽烈火焰炸开，虽然在水面上，威力下降，却还是将水鬼逼退。
黑风双目通红，已经靠近过来，一直忍耐到这个时候才出手，虽然他狐疑为什么龙蟒竟然没能立刻解决那个断臂男人，和自己联手。
怎么回事？龙蟒竟然和那断臂男人一块消失了似的。
但是他已经忍不住了。
充其量只是让龙蟒多耗费点时间。
狞笑扑杀道：“哈哈哈哈，小子，我又来了！”
周衍抓起虎血药膏，囫囵塞到嘴巴里。
手腕一抖，横刀烈焰再起。
黑风施展神通，狂风席卷，烈焰被吹拂散开，船只汹涌，周衍坠落水中，武者都是力从地起，这一下周衍自然露出破绽，黑风狞笑。
“抓住你了！”
这句话，却是两个人一起说的。
黑风愣住，看到少年起决。
周衍咽下虎血膏药。
法力恢复，却又在瞬间彻底耗尽。
“第一式——”
“鹏抟九天！”
背后法剑猛然飞出，一股锐气冲天，剑鸣清冽。
搅动水流和风暴，带着潇洒如风的剑意。
直接劈在黑风脸上。

第76章 斩妖！
轰！！！
黑风的残魂之躯正面接了周衍一剑。
哪怕是周衍法力不足，哪怕这把剑仍旧还没有出鞘，哪怕是黑风的玄官品级，高于周衍，但是这一剑的威能，仍旧恐怖，黑风的残魂几乎是瞬间，就被斩下一半！
剧烈的惨叫声中，周衍袖袍一扫，玉册流光。
这小半妖魂直接被玉册吸收。
玉册那一页上泛起流光，隐隐约约，已经绘制了一半的形貌，但是画面上出现的黑风模样，更为消瘦，耳朵机警，双眼凌厉，水墨化形。
黑风嚎叫着，他的身躯都在剧烈颤抖着，妖魂几乎散开。
周衍双瞳泛起淡金色的流光，清晰地看到，这家伙的妖魂体内，有一团光，定住魂魄。
否则刚刚就被披散了。
是什么宝贝？
还是青冥坊主的后手？
周衍心神一动，趁着机会，直接抓住一块大点的浮木，此刻他用的正是山君玉符，大半脊背都靠着木板，五指张开，心中似有猛虎咆哮。
【御风】！！
轰！！！
一团风炸开，周衍就像是冲浪一样，后背靠着木板，斜成一个特殊的角度，朝着岸边冲去，黑风忍着几乎要撕裂的剧痛，朝着周衍扑杀，却扑了个空。
周衍竖起中指。
傻了吧！
爷会御风。
只要踏上大地，烽燧的法力就会开始快速恢复，周衍目光扫过波涛汹涌，和他认知不同的泾河水域，沈沧溟过去的教导在心中升起。
相信战友，完成属于自己的战斗。
他呼出一口气，定住心神。
黑风捂着脸庞，身形扭曲：“给我，拿下他！”周衍看到水中，涟漪散开，暗流朝着自己扑过来，手中握刀，但是法力耗尽，没法子用招式，双脚又不在大地上。
殷子川显形，给周衍取出药膏塞到嘴里。
周衍大口咀嚼，听到惨叫，余光瞥视到，那蚌精张大蚌壳，将在水中挣扎的毛驴直接吞了，一片猩红的血流出，有古怪的虫子类出来吃血。
周衍一瞬心疼：
“我的驴！”
周衍脑子立刻换算出了这一匹驴子的价格。
这个可是，甘泉塬最好的驴子了！
损失的第二匹坐骑。
有水鬼爬周衍的腿，周衍右脚抬起，法力汇聚，烽燧火土之力汇聚在脚底，狠狠踹下，法力强化体魄，就这一脚，那水鬼的脑袋直接裂成了西瓜。
周衍发现，自己怕不是和孙猴子一样不擅水战。
眼看着那蚌精吃了驴子，又不满足，朝着自己过来，周衍心中狠厉升起，握着这把横刀，打算给这家伙来个狠的，丹夫人却不靠近，在隔了一段距离，张开了蚌壳。
水流化作漩涡，拉扯周衍。
周衍想着目前的局势，干脆利落，结束山君玉符。
切换为饿鬼玉符。
山君玉符对于气血和力量的加持降低。
哗啦——
周衍一下子抵抗不住汹涌的水流，朝着那蚌精过去了，丹夫人笑声娇媚：“来，来，来进入奴家体内，和奴家合二为一吧，郎君。”
周衍持刀撞入其中，单手起决。
【业火饥焰】！
抖手一抛，猩红色火焰被蚌精吞入。
巨大的饥饿感一把抓住了丹夫人的本能，让她的肌肉有本能的吞咽。
在直接饿鬼法术打入，在那蚌精的肌肉本能吞咽的同时，周衍反手抓住了那青色葫芦，这玩意儿里面装了满满的疫气，病气，甘泉塬的怨气，还有刚刚的瘴气。
周衍直接把这葫芦塞进蚌精嘴里。
喜欢吃是吧？
我请你吃个席。
“放！”
葫芦清光一转，里面积累的东西尽数放出，蚌精是妖怪，知道这瘴气，怨气吞了会污染真灵，但是被业火饥焰影响，几乎是本能，就全吞下去。
丹夫人的娇笑立刻变成了惨叫。
周衍双手持刀，拼尽全力，就在这蚌精壳内软肉上，斩进去了，这刀不够斩妖，但是双臂肌肉贲起，气血汹涌，法力流转，上面有淡淡的火焰开始升腾起来。
以身化火！
烽燧。
斩！
近距离，将要害暴露在武安君一系的玄官之下。
天下玄官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了。
轰！！！
炽烈的火里，甚至于还有金色的光焰，代表着人道气运的火，对一切非人之类，都有极强大的排斥和杀伤，瞬间扩张，丹夫人的声音消失，气机断绝。
散发出一股肉香。
这一头河中有了些年头的妖怪直接被周衍斩杀，鲜血散落而出，玉册泛起流光，将这妖怪的精气业力收拢其中，玉册泛起流光，周衍瞬间知道了这妖怪的过去来历。
玉册之上出现了画面。
江河险滩，一船人，一女子，一漩涡。
蚌精&#183;丹夫人。
泾河乃黄河支流，水流湍急处，常常有人害了性命，但是，行商的利润大，还是常常有人来往，大家都觉得死的不会是自己。
于此急流险滩处，常有一绝色女子驾轻舟救人，自称丹夫人，歌声靡靡，引人上船。
船行间，女子衣袖轻拂，洒落珍珠粉雾。
乘船人吸入后，眼前幻象丛生，美女、金山触手可及。
实则船正向水下漩涡驶去，女子乃江河中一蚌精成道，专诱贪色慕财者。待船沉没，这妖便张开巨蚌，将迷魂者吸入壳内，慢慢吸食精魄。
珍珠，正是其怨气所结。
虽是小妖，但是本身不过借助瘴气的幻术。
玉符之中，凝练了这一道法术，借助丹夫人玉符，可借助瘴气施展神通，以言语诱惑，让人沉迷于自己心中渴望的欲望当中，如醉梦中，不知道生死归处。
周衍反应迅速，道：“书生！”
殷子川叫道：“在！”
周衍道：“珠子值钱，带走！”
“得嘞！”
周衍速退，那黑风看到自己收拢来的妖怪，才刚刚吞了周衍，还来不及高兴，火光一闪，丹夫人惨叫断绝，就已死了，周衍那小子则是御风狂奔。
黑风知道烽燧这种玄官的本领。
知道周衍一上岸，自己的计划就完了。
黑风的愤怒之下，有一种不安。
他也是游历四方的妖怪，发现了这一次的战斗，隐隐约约和上次面对那个断臂男人一样，总是感觉差一点，差一点，就好像只要自己更努力，就一定可以成功。
如果他魂魄俱全，一定可以感觉到问题所在。
可他魂魄被劈开一半，现在只剩下了愤怒。
周衍注意到，水中有另外的古怪妖怪在靠近，看着有些像是鲎，三叶虫，但是显然已经妖化，能够在淡水水域生存，游动过来，带着一股腥气。
这种水中小妖凑过来，而黑风则是从另外一边奔过来，距离河岸还有段距离，周衍握刀，背后法剑鸣啸。
切换山君玉符。
老子跟你们爆了！
嗡！！
就在周衍要做些什么时候，忽而传来一阵流风。
然后，一只手掌抓住自己，眼前视野一变，已经离开了水面，猛然拔高了高度，周衍嗅到淡淡的气息，像是秋天晚上，清爽夜色下荷叶的淡淡香气。
抬头，看到了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没有表情。
碧痕？
清冷女妖细而白的牙齿碰了下，发出脆响。
沉默了下，意识到周衍并非是虫族化妖，于是思考了下人族的语言，开口说话。
言简意赅，情绪表达，酣畅淋漓。
“做我父亲。”
周衍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他都被气笑了，道：
“你放着我被黑风拿下不是更好？”
碧痕道：“他，丑。”
“你，好看。”
直言道：“做我父亲！”
周衍嘴角抽了抽，碧痕是双手抱着周衍，两人身躯贴近，有些像是蜻蜓飞行的时候的姿态，女子背后透明的羽翼震动，速度极快，掠过河流。
黑风马上，差一点点得手，结果却是这样子，郁郁之气在心中堵塞，道：“你？！！织娘门下，是要和坊主为敌吗？”
碧痕道：“他会是我父亲。”
黑风道：“你！！”
碧痕看着周衍，复读道：“做我父亲。”
周衍嘴角抽了抽，看着近距离那极大的眸子。
看着那边的地面，和身下的水流，眸子看到那边水流之下一团浓郁收敛的煞气。
思考之后。
道德底线非常灵活的侠客脸上露出爽朗的微笑：
“我你爹。”
暗戳戳地吐槽。
清冷俊美的女妖却听不懂，点了点头。
面无表情，然后道：
“按照人族的语言。”
“谢谢。”
安静了下，碧痕认真道：
“你是个好人。”
太过于白纸一张，周衍都觉得自己是个恶人了似的，呼出一口气，道：“去岸上。”
黑风的魂魄被劈了一半，头痛欲裂，难以思考，耳边似乎总有声音在回荡着，只能够被恐惧和欲望催动，已经顾不得什么其他，道：
“蛟蟒，出来！！！”
水波汹涌，但是巨蟒不现踪影。
黑风起决，操控那一枚印玺，水波涌动，那巨大的蟒蛇才伴随着吃痛的嘶吼声音，浮出水面来，鳞甲泛金，水流从鳞甲的缝隙，倾泻而出，落在水上，像是瀑布。
本来泛着暗金色的眼睛，此刻尽数猩红。
黑风耳畔似乎又有奇怪的声音响起，所以他更加癫狂：
“给我吃了他！”
巨蟒朝着周衍和碧痕冲过来，水波汹涌。

第77章 星宿川，沈沧溟！
巨蟒破开水面，朝着周衍撕咬，那巨蟒真身庞大，搅动狂风，碧痕真身是碧眼蜻蜓，被这一股狂风牵引，忽而卸力，脚尖在水面点了下，朝着远处飞去，巨蟒迅速靠近。
周衍抓起虎血药膏，塞入嘴里，大口咀嚼。
法剑&#183;蓄势。
目光扫过河流，法眼看到了沈沧溟的煞气。
即便是他对沈沧溟极端信任，但是沈沧溟毕竟是负伤，且这一条巨蟒，显然已经超越了普通玄官能够应付的极限了，周衍将自己的实力发挥到极限。
大黑奔跑上岸的时候，包袱落在了水中，沉了下去。
山纹甲的甲胄甲叶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
长安城已渐渐恢复了原本祥和姿态，伴随着官府的势力恢复，仿佛当年盛唐气象，再度出现在这一座城中。
广平王元帅府中。
李知微正在思考如何完成和周衍的约定。
提前准备也已完成，少年山神的存在，已经散开来。
广平王是击败叛军的大帅，声望如日中天，又是太子，无论世家大族，还是文武百官都希望和广平王关系好，李知微是广平王之女，而且是三郎圣人曾经嘉许出生有祥瑞的郡主。
他们对广平王的子嗣好。
只是希望借此，在广平王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大家都这样做的情况下，广平王不会记住你的名字，但是当所有人这样做的时候，某个人没有这么做，那一定会被记住。
更何况，郡主画画好看，不过是一山神画像而已。
许多大族，官员收了刻录的画像，又再刻印，分发给仆役，下人，于是百姓们也开始效仿，一时间，这山神画像就和李知微计算的那样，开始流行起来。
上行下效。
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至少得有几万人家里有了这画，一开始是为了讨好太子，慢慢地，就成为了风尚，李知微让江怀音将周衍杀贼救人的故事，编成梨园曲调传播。
还取出自己的钱，推动坊市出现年画售卖。
李知微很清醒地利用了自己是广平王女儿的身份。
心里面打着算盘。
只差裴家给‘李镇岳勾连沈沧溟，勾连青冥坊主’的罪名栽得再重一些，就可以了把雾隐峰取出来，给裴家一个狠的，这样就连青冥坊主都会被扯住。
不过，沈沧溟到底是谁？
李知微越是推断，越是觉得意外，因为朔方军对沈沧溟的追杀，是认可这个男人值得复数玄官组成队伍的，要知道，一名玄官，基本等同于军中果敢都尉这个职位。
这可以说是，盟友周衍那里最简单的问题了。
正在苦恼的时候，在自家的院落里，遇到了一个小少年。
那孩子也才五岁模样，好像是迷路了，李知微认出来他，是天下兵马副元帅，郭令公的小儿子，现在也才五岁。
李知微立刻意识到，是郭子仪来拜访她的父亲，分析带着儿子，应该是寻常的事情，立刻做出判断。
是可以利用的啊。
少女眼底带着一丝丝算盘，露出一丝微笑。
这小男孩今天非要吵闹着和父亲来。
郭令公老来得子，就带着了，只是他毕竟才五六岁，顽皮地跑开来，广平王元帅府的占地大，一路上就只顾着看花，结果迷路了，着急害怕的时候，听到声音。
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画卷，噙着微笑，气质舒朗美丽，问他怎么了。
这一下可好，这孩子刚才还能绷住的情绪控制不住，一下就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说自己迷路了。
李知微知猜出了郭子仪现在在这里，于是心中一转，有了想法，自己想要为母亲正名，还要弄明白盟友周衍那里的情况，需要一些支持，哪怕是一点点，她也想要做到。
而且，郭子仪这样名将，一定知道沈沧溟。
李知微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暖的微笑，她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善的大姐姐一样，安慰了年幼的孩子，然后取了点心给他吃，想了想，还给他讲述了山神周衍的小故事。
当然，名字藏匿。
不知为何，李知微觉得，让追缴周衍的郭令公家的小儿子，喜欢侠客周衍，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事情，分析没有危险，她就这样做了。
在温和的声音里，这个孩子很快不再害怕了。
慢慢开始笑起来。
吃着点心糕饼，坐在荷塘旁边的石头上，晃动着小脚，悄悄看着那边的姐姐，少女和他隔着一个石头坐着，嘴角带着微笑。
小男孩心中就对这个陌生的大姐姐充满了好感憧憬。
李知微却想到，如果是周衍在，肯定会说自己茶里茶气。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不是好话。
大概是到了一个时辰之后，在侍女的陪伴下，郭令公匆匆来了，踱步而来的时候，李知微看到，男子看上去如同三四十，身后有透明质地的雷麒麟缓步前行。
对李知微行了一礼，一把把自己的小儿子拉过来教训。
李知微道：“元帅不必这样，孩子只是迷路了。”
被教训地哭起来的小孩子觉得姐姐就是天上的救星。
郭令公道：“郡主宽仁。”
李知微道：“郭公是来拜访父亲的吧，又有什么事情吗？”
郭子仪摇头，道：“长安平定，我只是和元帅殿下谈论追击叛军的事情而已。”
李知微手里的书卷抵着下巴，眸子微微瞪大，用自然的小女儿姿态，天真烂漫模样，好奇道：“叛军啊，我在阿耶那里看到过。”
“那些人都是些什么啊，要百人追击。”
这不是不能说的事情，郭子仪便将其中的几个有名有姓的大将都提了，李知微道：“都是些大恶贼呢，只是我记得，里面怎么还有几个品级很低的人呢？”
“我记得有一个，好像叫做……”
“沈沧溟？”
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李知微注意到了，郭令公脸上的神色有些变化，那该是什么呢，是恍惚，是遗憾，是痛惜，是复杂。
“郡主的记性很好。”
“星宿川的沈沧溟。”
郭子仪看到郡主似乎有兴趣听，看着自己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头，想到郡主刚刚的照顾，就道：“他今年，得有四十二岁了。”
李知微好奇道：“他打过什么仗吗？”
郭令公言简意赅：“开元二十六年，参与夺回吐蕃控制的盐泉城之战，有板荡之功。”
“天宝元年，在王忠嗣的麾下，参与青海湖大战。”
李知微笑：“那年我刚出生呢。”
郭令公道：“是这样，后来，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节度使王忠嗣被调走，奸相诬陷说王忠嗣有反叛之心。”
“再然后，天宝八年，强攻石堡城。”
“大唐边军，包括安仁军在内。”
“死了六万。”
“安仁军满编一万，基本重编。”
李知微的微笑凝固，就算是她，也能瞬间意识到，一道悬崖般的存在，出现在了那个年轻骑将面前。
但是命运似乎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郭子仪道：“同年，王忠嗣去世了。”
“石堡城又丢失。”
“沈沧溟求冤，被发配镇烽燧。”
“之后，应是怀恨在心，竟然胆敢反叛我大唐。”
李知微道：“沈沧溟来的时候，也滥杀无辜吗？”
郭子仪道：“叛军的数量是很多很多的，郡主。”
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但是他不相信那个男人会把刀挥向百姓。郭子仪拍了拍自己的儿子，道：“郭暖，拜别郡主。”
郭暖老老实实行礼告辞，看着那位姐姐噙着微笑，像是仙女一样，一直走远了，还在回头去看。
他只见过一次李知微。
但是后来的他觉得，就是这一次的见面，让他这辈子都倒霉，因为错误的印象，让他对李家女儿都带有了一层憧憬和滤镜。
需要和李氏联姻的时候，在亲族看勇者的目光中奋勇上前了。
他娶了另一位李家的公主升平公主。
后来还有醉打金枝的故事流传下去。
只是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个懵懂，不解的孩子，而郭子仪走出元帅府，想着王忠嗣的暴毙，安仁军全军只有一万人，当为了圣人一口气就攻下石堡城的时候，几乎全打光了。
对圣人来说，只是换兵的事情。
年轻的沈沧溟站在那里，握着刀，他回头。
最初的将军也好，王忠嗣也好，还有安仁军。
那些教他武功，那些和他打架。
在战场上唱歌，喝酒，看着星星说家乡的人，那些让他缝衣服，那些带着他去练刀，把他吓唬得要死，然后胜利之后，用手用力揉他的头说小子，做得不错的人。
都已经不在了。
沈沧溟啊……
郭令公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悲悯，遗憾，恨铁不成钢，这不只是针对于沈沧溟，而是对那位不能提起的圣人，王忠嗣也好，强攻那一座石堡也罢，都是圣人一念起落而已。
“为之奈何呢？”
李知微站在门口相送，忽而好奇，问道：
“他为什么会被选入青海湖大战呢？”
郭令公知道这个小女孩的不同，他沉默很久，念诵熟悉的战报，道：“开元二十六年，吐蕃四十万众入寇，至安仁军，浑崖峰骑将盛希液，率五千人击破之。”
“沈沧溟也在那五千人里面。”
“他是冲阵副将。”
五千，破四十万？！
李知微怔住，于是沈沧溟这个人身上的煞气，他的过去，一切似乎都通明了，郭子仪站在那里，他带着遗憾，落寞，和一种为将帅者最炽烈的心痛。
似乎在看着过去，那战场上倔强而毫无畏惧的少年。
说出了最后让李知微失神的一句话。
“那一年，他十六岁。”
【六月，吐蕃四十万攻承风堡，至河源军，西入长宁桥，至安仁军，浑崖峰骑将盛希液以众五千攻而破之。】——《旧唐书》
而在此刻，遥远的，波涛汹涌的泾河之中。
就在巨蟒即将真正威胁到周衍生死的时候。
星宿川的沈沧溟。
睁开了眼睛。

第78章 吾为神
轰！！！
水波汹涌，周衍一脚踹在了那巨蟒的侧部。
法力消耗的情况下，这一脚的力量仍旧足够让一个膘肥体壮的山贼飞出去三五步，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失去战斗力，但是踏在这巨蟒侧部，没有丝毫效果。
甚至于周衍自己都差点打滑。
巨蟒张开巨大的嘴，两根獠牙倒勾，散发腥甜，朝着周衍狠狠地咬下去。
还是个毒蛇！
周衍出手，带着兵家烽燧的特点，势大力沉。
碧痕用尽全力，才控制住方向。
女妖用力，脸颊都憋红，才带着周衍以一个侧翼滑翔的方式避开了巨蟒的咬合。
碧痕道：“不要，乱来。”
周衍道：“我是你爹！”
碧痕沉默，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把这家伙扔掉的感觉和冲动。
这个真的适合吗？干娘？
周衍并指一点，腰间的青葫芦发出清光，再度狂吸，将空气中的毒气一股脑给吸光了，但是这巨蟒的毒素似乎超过了青葫芦的极限，青葫芦上出现了木德公说过的斑点，灵性迟滞。
高级货色。
巨蟒灵智癫狂，猛然咬合！
狂风，水流激荡。
碧痕加速带着周某人离开巨蟒的攻击范围。
巨蟒顺势扫尾。
百丈身躯，鳞甲如铁，搅动波涛。
碧痕抖手，周衍被抛飞起来，少年御风，整个人在空中滞空，碧痕速度猛然加快，袖袍，衣摆像是水流一样滑动，从巨蟒扬起的躯体下面，穿过空隙，抓住周衍。
轰！！！
巨蟒身躯狠狠地砸在水面上，砸开层层波涛。
而周衍看着这恐怖的破坏性。
意识到了一点。
带着龙血，又似乎被以邪法将人道气运打入其中的巨蟒，和掌握法力和法脉的人族来说，并不匹配，无论其气血，还是筋骨，本身的力量，都不是对等的。
这家伙往水里面一躺，和世界boss一样。
可恶，如果法力足够，能够法剑连发就好了。
不同的法脉，各有擅长，烽燧具备有极强的耐力，体魄的前提下，也导致法力量的不足，这个问题本身不那么明显，但是在烽燧双脚离地之后，就极端凸显而出。
不过，这巨蟒出身泾河水族，离开泾河水域之后，还在山川之间，苦修百年时间，如果是人族的修士，应该会变得更强了吧。
真不好说谁更占便宜。
巨蟒在水中，朝着周衍扑过来了，水流汹涌，暗流汇聚的时候，简直像是撞击的巨木，周衍目光扫过，看到了巨蟒，法剑蓄势，打算直接从巨蟒嘴巴里面钻进去。
但是在这个时候，巨蟒的动作一滞。
一股恐怖的血色煞气掀起波涛。
已经撞出水域的巨蟒咆哮，然后被煞气刺激，猛然翻身，重重坠入水中，那种仿佛最恐怖杀孽所在之人，带来的掠食者压迫，让此刻被激发了兽性之后的巨蟒直接放弃了周衍。
蛇瞳死死盯着水中。
周衍看到了那一股杀气。
沈叔没事！
方才厮杀，不过只过去了很短暂的时间。
巨蟒不再死死盯着周衍扑杀，扑咬，而是重重坠入泾河，盘踞而起，是本能的临战姿态，这一段的水位上涨，波涛翻卷，碧痕也带着周衍来到地上，手掌一松，周衍落地。
翻滚之后，横刀拦在身前。
吐息。
双脚落地的瞬间，就像是大树扎根。
地脉的波动瞬间浮现在心底，清晰无比，体力，法力，都在伴随着大地的波动，涟漪而不断攀升，右手握刀横扫而出，黑风绕开这一击。
周衍看到，溺死者化作的水鬼爬上河岸。
看到水生妖怪却不能上岸。
大黑嘶鸣着，人立而起，前面的马蹄像是重锤一样砸下去，它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这些小妖怪，就和砸豆饼一样轻松，就连小慧娘，都双手握着一根木棍在敲打。
溺死鬼离开水之后，没有什么大的危害。
那些有把子力气的农夫，抡起铁锄都能干掉。
周衍持刀和黑风厮杀，刀法质朴，但是自有煞气，有几个山间精怪，朝着周衍砸出石头，周衍不得不吃了几下，黑风已经癫狂。
一人一妖在这里厮杀，而泾河水域翻腾，掀起的浪头打在河岸，拍打的石头粉碎，巨蟒似乎遭遇了极恐怖的攻击，猛然翻腾起来，巨尾抽动，重重砸在河岸。
轰！！！
石头迸裂，有几个逃避不及的妖怪直接变成肉泥。
在甘泉塬时温馨的时日，化作了凶悍的志怪传说。
即便是有法力，有小法术，但是在这种恐怖的力量差距面前，妖怪和普通的野兽没有太大区别，黑风起决，手掌心虚幻浮现出了那一枚印玺，缓缓旋转。
“蛟蟒，抛弃那个累赘！”
“来助我拿下我的肉身。”
这印玺散发人道气运，这一股人道气运让周衍熟悉。
就是让他突破烽燧的那一股人道气运里，剩下的那一半，而在这印玺的操控下，泾河中传来了一阵阵痛苦的嘶鸣，那巨蟒撞出水面，鳞甲带血，目光锁定周衍。
在这印玺的操控下，还有血煞的刺激下，这巨蟒似乎恢复了一定理智，仍旧挣扎，仍旧痛苦，就在水中，并不动手。
黑风道：“动手！”
巨蟒张口，蛇信吞吐，震动空气发出声音，道：
“郎君。”
“跑！”
这声音断断续续的，痛苦挣扎。
黑风怔住，旋即全力催动印玺：
“你背叛我？！我以印玺之名，令你速速过来！”
破空声激烈。
黑风余光看到，那柄横刀被周衍直接抛飞出来，旋转着朝着他劈过来，带着一股炽烈的火光，黑风本能退避，可下一刻，周衍已飞扑过来。
烽燧的法力实在是太低了。
那一招剑术也太耗费法力了。
或许是创造这一门剑术的人性子上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法力消耗的问题，抑或者说，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招剑法，会落在一个区区九品玄官，还是以法力微弱著称的玄官手中。
创造者，那个嗜酒的老者根本没有考虑过消耗大。
周衍只能靠着自己被沈沧溟训练出的战斗本能。
以及来自那个时代特有的思维风格。
黑风大喜：“好，好，好，来！”
黑风魂体凝练，和周衍撞击在一起，打算直接夺舍，周衍大喊：“书生！”
“得嘞，郎君！”
殷子川直接双手抓住黑风手臂。
他没什么法力，但是好歹也是个鬼。
还是之前被王春淬炼过的生魂，这一下让黑风动作顿了一瞬，而周衍反手抓住腰间的青铜佛灯，猛然一震，佛灯之中，点燃一簇金色火焰。
超度生魂，以德化火。
足以照亮生与死的边界，让人看到肉眼不可见之物的宝物。
黑风看到那少年侠客脸上露出笑意。
周衍手一抛。
如同握着匕首一样，反手握住灯把。
然后抡起手臂，恶狠狠，毫不犹豫，把那对魂魄特攻的金色佛光火焰，狠狠地，糊在了黑风的左眼上，几乎是瞬间，佛门禅唱声音大亮。
谁说，佛灯不能当近战武器的？
我说！
佛光的最佳用法。
是糊脸！
法剑莫名对那佛灯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黑风以妖孽化魂的状态，正面承受了佛门灯火的攻击，惨叫不已，魂魄削弱，可他看着近在咫尺，搏命气息勇烈的周衍，眼底闪过一丝丝狠厉之色。
拼了！
黑风嚎叫着，狠狠撞在周衍的额头。
不成功，就成仁。
他眼底炸开的，是那个九州巡游使不该有的决意，以接近七品玄官的魂魄层级，撞入周衍魂魄眉心之中，刹那间，云气层层叠叠地散开来。
黑风因为心情激荡，就好像还有身体一样，大口喘息着。
周衍梦中，玉册彰显。
第二回合。
他早就准备好了。
沈叔说过，兵家从来都要做第二个准备。
黑风不管不顾，看到了那一卷山神圣旨，一只手握住印玺留下的人道气运，这一次他不是硬碰硬了，而是借助了人道气运的加持，去抢夺圣旨。
只是山神的话，只是山神的话……
还有可能活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黑风的神意中，那一团光却忽然散开，化作了一道优雅的赤足身影，自黑风神意里脱离出来了，赤足踏在周衍的梦中，微笑清冷却又带着诱惑。
是青冥坊主！
黑风魂魄中，那一团定住他神魂，让他受了法剑一剑而不死的，正是这一缕青冥坊主的神意。
她是真的看重山神之位，或者说，真的看重昆仑遗宝。
女子笑吟吟看着周衍。
“小郎君，又见面了。”
青冥坊主伸出手，想要触碰周衍的眉心。
与此同时，周衍的梦中忽然泛起了淡淡的血色，沈沧溟的战刀忽然出现在了周衍的手边，一股煞气，那种面对不可能的战场，大唐帝国最精锐边军的气息出现。
青冥坊主垂眸。
这一道神意的手指渗出鲜血。
“人族勇冠三军之人。”
“还在护着他？”
青冥坊主没有再碰周衍，只是抓住代表山神的圣旨。
然后，她的强大神意，让她感觉到了长安城。
感觉到了繁华的人间核心腹地，感觉到了人们的交谈，在一家家一户户里面，有孩童，有老者，将那位郡主亲手画下，刻录之后的山神画像，贴在某处，然后拜了拜。
有讲究些的，还焚烧点香火。
这不是一个，两个，不是寻常的野庙，村落祭祀，只有百十个人，甚至于并不是几百，几千，而是几万的规模，是人族腹地，帝王脚下的长安城，几万人！
即便是祭祀时间短暂，即便是很宽泛地拜一拜。
但是性质也不同了。
这根本不是乡野山神——
这是，正神！
香火猛烈涌动，然后，在意识到有大妖窥探长安的瞬间。
反噬！！！

第79章 【泰】！
万户人家的香火气运，拧成了一团。
周衍梦境的圣旨瞬间泛起了光芒，一团一团的光涌动而出，里面有长安万户捣衣声，炊烟，孩童，老者，兵甲，逆向冲击到青冥坊主这一道身影之上。
即便是青冥坊主，硬生生吃了这人道气运反噬，也瞬间凝滞，周衍立刻意识到了机会。
他五指握着。
沈沧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留下的煞气化作了横刀，横刀入手，周衍朝着青冥坊主冲刺，背后云气凝练，仿佛化作了最初相见时候，全身山纹甲的沈沧溟。
周衍在前，沈沧溟的虚幻煞气在后。
真实，虚幻，瞬间挺身出刀。
梦中幻化出来的横刀只在瞬间直刺入了青冥坊主的腹部之中，美丽的女子和意气风发的少年，彼此的距离似乎是很亲密的，呼吸相闻。
但是周衍咬牙切齿，铆足了劲儿，只想着将手里煞气变化出来的刀往青冥坊主的肚子里更深地穿刺进去，青冥坊主似乎要从香火气运冲击下恢复。
只是一道神意。
就这么恐怖？
周衍头都麻了，但是在这个关键时候，他秉性里面，那一股能够豁出去的狠劲涌动上来了，玉册猛地展开，与此同时，踏前半步，长刀横斩。
青冥坊主被香火控住的神意化身被切断。
化作一团气息。
然后，被玉册直接吞噬！
而且这一次，玉册哗啦翻动，一口气翻动到很前面的地方，然后开始凝聚出水墨图形，这代表着，青冥坊主的这一道神意，所蕴含的神通就要被落入周衍的玉册中。
这代表着冒险有了足够巨大的回报。
只是在这个时候，玉册上痕迹出现的速度逐渐放缓了。
……
青冥坊市。
青冥坊主本来正在小睡，织娘来访，本就大妖怪之间，相见之后，先是一番云雨，待得精神慵懒之后，方才闲谈些事情。
织娘轻吻坊主脖颈。
青冥坊主忽而感觉不对，感觉到自己之前留下了的神魂印记之中，有一道竟然开始晃动起来了，微微皱眉。
织娘笑着道：“坊主，有何事情，比起你我之间好事重要？”她含情脉脉，眼底似乎有些情迷意乱，道：“下次相见，或许又要厮杀一番。”
青冥坊主眸子清冷，推开织娘，起身披衣，道：
“是黑风。”
她用分神画影之术化作了的一道分魂，竟然有被人彻底化去的意思，青冥坊主忽而冷笑，道：“好手段，好手段，东晋干宝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对我的神魂动手了。”
她袖袍一扫，丝丝缕缕的涟漪散开。
感应到了那一道神魂在的方位，感觉到对方似乎打算吞噬自己神魂，甚至于还打算顺便将神魂携带的本源也吃下，青冥坊主道：“好胃口。”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消。”
手指修长，朝着后面拉动。
隔着不知道多么遥远的距离，开始拉动自己的神魂。
周衍则是看到，玉册上的文字开始泛起流光，甚至于浮现出的文字都开始朝着后面消散，脱离出来，化作青冥坊主自己的神意。
玉册可以汲取，封印，镇压妖怪。
但是这个过程，却被削减，放缓。
是因为青冥坊主并没有被周衍亲手斩杀。
这里的终究只是万万千念头的一缕，是一道神意，之前在周衍神魂当中的时候，可以近似于周衍斩杀了这神意分神，可当青冥坊主真身联系的时候，这种平衡就被打破。
青冥坊主未死。
周衍意识到这一点，旋即咬牙。
可是，未必不能把这一道神意吃下。
周衍单手抓住玉册，往后面一拉，汇聚梦中山神权柄，尝试促使玉册加速推演完成，但是来自梦境之外，神意汇聚而来的青冥坊主的拉扯力也在加大。
周衍意识到，是自己的实力弱，无法发挥出玉册的真正手段，以九品玄官的身份，对上了青冥坊主这样，制定规则的大妖怪。
法力不足，无法发挥出宝物真正的手段。
就像是拔河一样。
眼睁睁看着那被玉册吞了小半的神意被拉扯回去，手掌抓住玉册，朝着自己这边拉动，另一只手则是拉住了圣旨，圣旨代表的人道气运，还有玉册本身的分量，让周衍硬生生顶住。
陷入拉锯战当中。
得要再加把劲儿！
周衍思考着如何才能够成功，神意一动，梦境翻卷，也借助那一道香火之力，借助具现而出的扳指，感应到了李知微，他感知到了那少女正在院子里发呆。
“李知微！”
周衍心中喊。
正在晒着秋日太阳，懒洋洋发呆的少女听到了周衍的声音，她本来在发呆，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本来撑着下巴的手掌一下打滑，直接戳到自己的眼角，痛得少女眼睛都红了。
“周衍？”
“是我。”
李知微警惕，道：“是你？”
“那你说要借给我多少钱来着？”
周衍道：“啊？”
哪怕是在和青冥坊主角力拔河，周衍都差点被这个少女古灵精怪的念头给弄得思绪断了下，回答道：“不是你要借给我钱的吗？”
于是少女眼角笑开，揉了揉自己眼眶，道：“啊，果然是你，我还担心是不是长安城里，哪个玄官来了呢？怎么了？怎么了？”
周衍想要解释，但是来不及。
青冥坊主哪怕是隔着不知道多远，还是操控自己的神意，都比周某人的力气大，他的山神身份，和李知微有强绑定关系，神魂一动，李知微的眼前就好像出现恍惚。
大概的情况以残影画面的方式告知李知微。
周衍简略了讯息，只是告诉她，有个大妖的神魂进入自己的梦境空间，现在自己正在和这个不速之客角力，缺乏支援。
李知微有过丰富的逃跑经验。
立刻知道了周衍的处境，她猛地起来，想要去帮忙，但是她是画师，神魂不强，武功更是几乎没有，来回踱步，想到了自己之前留下的，没有完成的‘后手’。
少女一咬牙，道：“周衍。”
“啊？！”
周衍已经开始具现化圣旨，开始冲击青冥坊主的神意，他有决断，即便是放弃一部分，只扣留下一半的青冥坊主神意，也不会放弃。
李知微的声音响起：“等我一百个呼吸！”
“哈？”
周衍死死抓住玉册，看着画面上逐渐浮现的文字，看到那文字又褪去，黯淡，他在梦中具现出了沈沧溟的刀，在这个时候，以刀，重劈，可以扣留一半神意。
周衍道：“好！”
李知微起身，快步往自己的屋子里跑去，她跑得那样快，脚步像是踩着风尖儿，转弯的时候，带倒了几个花坛，花坛砸在地上，碎成一团，咔嚓声响。
又险些让江怀音的琴弦断了，惊扰了崔妃怀里的狸猫。
李知微来到了自己的住处，用力把门关上，小口喘息。
周衍的情况，她完全理解了。
所以，她也明白怎么样提供给周衍更大的支持，她翻出来了那一卷最初的山神画像，青山隐隐，少年山神斩妖除魔，脸旁却是模糊的，没有点睛。
这是现在在长安城风行的山神画的初版。
李知微在画画的时候，故意用秦琼秦叔宝的神意遮掩了那少年的神意，倘若世上真有神灵仙神，那么这一幅画就代表着香火关键的节点。
李知微是皇家出身。
她知道很多东西。
知道，这个时候，就要自己亲自点睛，将这长安城里逐渐汇聚的香火之气，汇聚而来，送到周衍身上，帮助他一把，可临到这个时候，她提笔，看着少年山神的画像，却下不了笔。
手中用惯了的笔，如有千斤重！
一旦点睛失误，影响巨大。
少女端详着画像，老师的教导都在耳边，那位内教博士，也是当代画师第一人的老者，曾经评价过她，说她很聪明，但是有的时候，就是太过于聪明了。
聪明到很多画技上手就会。
所以反倒离画技的真意更远了。
什么时候，不需要考虑那些画画的技艺，而是单纯凭借心中的冲动落笔，才算是真正退去了‘匠气’，有了灵气。
往日李知微觉得，老师虽然画艺独步天下，甚至于独步古今，可说话未免太玄而又玄了。
可现在，她似乎懂得了。
提笔看着自己画出的画像，脑海中构思过好多次。
她懂得千万种笔法，却绘不出那一双眸子。
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十九，十八……
十，九。
八……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她一下把手中用了十年的笔扔下了，看着那一幅画像，少女手指放在嘴边，贝齿狠狠咬下去，痛得她脸庞都缩了下，鲜血流出。
她用手指的鲜血为那少年点睛开眸。
就好像，在青冥坊市里面，那个少年侠客一把火焚尽了那些饿鬼一样，两点血落下，倒像是瞳底映照了两点人间不平火，这画像上，似有一点神韵散开，朝着周围逸散开来。
开目，点睛，最圆满！
神意梦境之中。
周衍感觉到了汹涌的香火之气。
手掌一抓，似乎是抓住了青冥坊主的神意空洞，猛然朝着后面一扯，一拉，满是煞气的刀落下，切断联系，而那一道青冥坊主的分神神意，直接被玉符吞没！
光华涟漪，彻底化作一幅水墨画。
镇封！
玉符之上，开始泛起玉色的流光。
这一道神意被压制的同时，周衍感觉到了整个梦境空间的剧烈震动，一层一层的云气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来，就好像来自山神的梦境权柄，难以承载被玉册汲取的这道玉符。
最终在人道气运的支撑下。
整个梦境空间才免去了坍塌的可能。
终于，那个文字浮现出来了。
曰——
【泰】！

第80章 太一
“【泰】？”
周衍抬手，将那一道玉符招过来。
和以前镇封妖孽之后，可以直接地看到妖怪的跟脚不同。
这一次的玉符之上，纯粹地毫无半点杂质，淡淡的金色流光，是那种在岁月下褪去刺目感的柔和，中央只有一个【泰】字，浑厚庄严，肃穆地像是一万个日出和日落簇拥。
没有故事，没有水墨画卷，只有一个字。
而就只是这个字，显形的时候就差点让来自终南山这种名山大川支脉的山神梦境权柄直接坍塌，周衍手指摩挲着这一枚玉符。
……
青冥坊市之中，青冥坊主面色微顿，她感觉到，万家灯火的流光，感觉到来自人间长安城的威仪。
最后，那一道和神意的联系，竟被硬生生斩断。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周衍持刀劈砍，还有那汹涌的人间气运。
“周衍……”
青冥坊主黛眉微皱，心中不愉。
但是，一道分出来的念头，她还不是那么在意，纤细手掌抬起，织娘却已经缠绕上来，嘴唇微张，轻咬着青冥坊主的手指。
坊主左手按住织娘的头，朝着一侧推开。
织娘软软倒在床榻，似是没有骨头，娇笑起来。
妍媚无双，道：“说来，听说你对昆仑遗宝，那么看重，传国玉玺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大的分量？”青冥坊主不答，只是感应的时候，忽而神色微顿。
女子的眼底带着一丝丝惊愕，还有一种浅淡的震动。
而后，这种震动的情绪就迅速扩大，变成了愤怒，轰隆隆，大地迸裂，背负着坊市的，如山峦一样巨大的青冥坊主真身显露出来，大地轰然震动。
织娘从那种妍媚姿态变化，身子一晃。
白皙修长，妍媚无骨的手臂曲折，落在地上，白皙的皮肤上生出犹如钢针一般的细毛，身子一晃，犹如山一般巨大，前面的肢体架住了青冥坊主的真身。
轰！！！
两尊庞然大物撞击，交错的声音犹如雷霆，迸射流风。
刮起的风扫过山，河。
扫过大地，掀起山石如灰尘，大树如杂草。
织娘声音变得恢弘，像是长风掠过苍穹，笑：“坊主，不喜欢人族身躯，要以妖神真身来做风月的事情，妾身倒也觉得不错。”
“不过，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震怒？”
青冥坊主没有回答，她以真身来感应，感觉到了那最关键最重要的本源，不见了，当日泰山公失踪，她是最先一批抵达的，那时，她和另外五个隐藏气息的存在厮杀一番。
各自夺取了泰山公残留之躯的一部分。
这东西自是玄妙，化作了道果。
泰山公的位格奇高，敕镇六道妖魔鬼怪仙神，这种权柄太过于强横了一些，佛门，道门，世俗，妖族，仙神，都有一部分存在眼红。
她得到了这宝贝之后，参悟钻研，将其硬生生融入自身本源之中，这才窥见了前方的道路。
所以才更进一步地强化了自身具备的，公平交易，妖魔精怪的规矩这种特性；要以自身的意志升华为规则，扭曲自然的山水诸神和灵性，将扭曲妖魔化的神灵收入麾下。
形成妖魔妖庭。
是打算借助这样的方法，进一步靠拢泰山公镇压天下山水诸神的位格，在靠近泰山公的某个侧面的时候，再把她得到的宝贝吞下，借此跨越极限，真正地成就第一等仙神果位。
泰山公和作为昆仑遗宝的传国玉玺之间，也有联系。
但是，这个时候，青冥坊主却发现，自己那用尽心血手段，得到的六分之一泰山公的道果，缺了一块，就好像被人顺着刚刚的联系，硬生生在道果里面扣下来一部分。
不再圆满，不再完全。
那种心痛，那种剧烈的不甘心涌动着，正是因为之前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得到此物，如今缺了一部分才会让她心中这么痛苦。
好像一幅画，辛辛苦苦画完，却发现被人扯走一角。
不多，但是却已经破坏了完整性。
“周衍！！”
青冥坊主真身昂首嘶鸣。
巨大的涟漪扩散，冲到天空，将云气和雾气都搅碎，大地震颤，出现地震余波，一座小山直接被震塌了，朝着下面轰隆隆地砸下来。
织娘意识到青冥坊主的愤怒。
她身子一晃。
就从三百丈高的巨大蜘蛛化作了人形，往后退去，不和青冥坊主争斗，但是心中却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青冥坊主的神意流转，想要去推占截断自己的周衍此刻在哪里，但是有那数万人汇聚的香火气息，化作了长河，阻拦了青冥坊主的推占。
这是长安城中新生的正神，想要找到，需要先突破长安。
她注视着长安城，那代表着人间秩序和人道气运的核心点，即便是修为极强的大妖，也不敢真的触及。
人道气运像是一条河流。
不会立刻反噬，但是反击却也绝对不会缺席。
那半人半妖的节度使，称自己做大唐圣人的干儿子，却掀起乱事；所以他也被他的亲儿子反了，一匕首捅死了；泾河一系控制水系，也被找上门去。
从当年的秦都咸阳，汉都长安，大唐西京。
岁月几次变化，这一座城池始终都在。
青冥坊主化作女子模样，手掌攥紧，冷声道：
“周衍……”
“拿我的东西，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她心中的不甘极浓郁。
一开始伸出手指就可以碾死，就连现在，也是伸出手指就可以碾死的蝼蚁，却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成长到了现在这样的程度。
仍旧弱小，但是狡猾。
就像是一个蝼蚁，狠狠地咬下自己的一块肉。
道果的大部分都在自己手中，周衍得到的，不过只是和自己在同样的权柄道路上争夺的资格，其所拥有的，不过只是自己手中道果百分之一的部分。
自己已经组建了坊市，留下了规则和传说。
在【妖神仙庭】的道路上超过他太多。
自己断不可能输给他。
但是，那种独属于自己的道路，却被占据，横叉一脚的不痛快，却仍旧让青冥坊主感觉到了愤怒。
梦境之中。
周衍手指夹着【泰】字玉符，若有所思，他和甘泉塬土地木德公闲谈的时候，有听老土地说昆仑遗宝和如今的天下局势，一品泰山公崩落，妖孽才横生。
现在，这一道从青冥坊主神意中镇下的，是一道【泰】字。
周衍好像猜测到什么。
难道说，是青冥坊主摸尸，一百个碎片可以凑齐泰山府君权柄，然后刚刚那一下，自己顺手拿了一枚对面辛辛苦苦凑好的角色碎片，还藏起来了？
周衍感应到这一枚【泰】字玉符，上面的流光散开来了，周衍手指夹着，泰字玉符自然流转，放大，融入心神之中，这一次，没有什么故事，没有什么往日。
玉册之上，流光大亮。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拉高，仿佛高到云端。
风从他的手指拂过，就掠过了广阔的大地和麦田里，云霞在他的鬓角装点，大日只是他的发簪，双目垂落下来，看着人间繁华，看着生灵生灭。
呼吸则是春夏，叹气是萧瑟的北风。
无数山神和水神念诵他的名号。
“泰山公，泰山公。”
那种浩渺的感觉下，似乎连人性都要消散了，忽而，天地倒悬，周衍感觉到的那一小段记忆溃散开来了，有一个个存在撕扯他的身躯，伴随着像是天和地的迸裂一样的声音。
玉符中最后的画面，是六道身影夺取他倒下后留下的东西。
他们都用不同的神通遮掩了自己的跟脚和形貌。
有的清气流转，有的佛光禅唱，有铁血的煞气，也有煌煌人道气运，有妖，也有一个看不出特点来，周衍在这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这六个存在彼此扫视。
彼此出手一次。
虚幻的记忆溃散。
只是出手的余波，就让周衍感觉到双目刺痛，在这瞬间，周衍借助这玉符上的泰山之力，感觉到了青冥坊主极致的杀意，感觉到了其他几个得到了泰山公力量的存在彼此的敌意。
这宝物只有一个。
各自得到其中一部分的每一个存在，都渴望圆满。
周衍感觉到青冥坊主和自己拥有的是相同的一部分。
自己扣下了青冥坊主手中那道果的一部分，后者不得圆满；而周衍本来只有一小部分，却可以靠着玉册的存在，勉强运转。
此即泰山府君镇天地人神妖鬼六界之权柄的一部分。
唯有一个神通。
【敕封】！
可组建千山万水之神庭，是称君的资格。
也是青冥坊主正在行走的道路。
赵蛮，赌坊，山君，灶神，这些都是青冥坊主暗子的一部分，只是被周衍从中间截断了。
玉册猛烈翻卷，直接到了最前面，第一页上。
泰字复现其中，后面还有五个空白之位，对应其余被掠夺的五部分道果。
因为空缺其他五个文字，上面无法浮现出文字，但是周衍借助玉符，窥见了泰山公，抑或者说窥见了泰山的一部分记忆，所以，他知道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该怎么称呼。
那绝非是泰山公。
或者说，那是泰山公行走的道路。
被分开成六部分的道果组合而为一，该有新的尊号。
周衍手掌伸出，那一缕不强，却足够代表着资格的神韵被他抓握在手中，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漩涡，也是在这天地间，第一次念诵出了这个完整的名号。
其曰——
“【泰一&#183;钧天守岁】！”
在周衍在山神权柄之中，念诵出这个尊号的时候。
遥远的中原之地。
沉寂许久的泰山忽而变化。

第81章 踏蛟渡河
泰山本来是中原顶尖的福地所在。
镇压幽冥，又勾连地脉和人道气运。
以前泰山公还在的时候，这里处处宁静，没有任何邪祟，妖魔敢于靠近，可是泰山公忽然不见，人间又出现了乱事，妖邪横生，人心变化。
慢慢地就有些胆大的妖怪靠近过来，山下土地公眼见着这些妖邪横生，却不擅厮杀，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这泰山周围，渐渐荒僻。
才两年时间里，这些妖怪，精怪对于泰山的敬重就开始崩塌。
泰山的位格在于镇压，又和人道气运勾连。
当人间太平盛世不在，曾经封禅的君王忽然变得昏庸，人间战乱四起，死伤者逗留于人间，不能归于幽冥，妖邪四起的时候，泰山本身代表的意义，就已经受到了冲击。
土地公甚至于觉得，这样荒唐的事情，其实是为了对泰山公进行冲击，他一步步走到泰山最高处，到了泰山公的洞府之中，见到里面一座石碑，上面泰山公的痕迹已经黯淡。
旁边放着一卷书卷，在虚空中悬浮。
有幽冷幽冥的神意散发。
土地公仍旧还在擦拭着这石碑，道：“泰山公，您何日归来啊？群山诸水之神都各自为战，幽魂在人间游荡，泰山威严旁落……”
土地擦拭石碑的时候，本来黯淡的石碑，忽然泛起流光。
嗡——！
泰山地脉，再度搏动一次。
方圆百里，那些靠拢过来的邪魔妖精，只感觉到了头皮发麻，下一刻，都尽数跪在地上，土地公怔住，他一下窜出去，爬到高处，大口喘息，伸出手拨开了泰山上的松树。
然后，他看到了天穹云海翻卷起来。
金色的流光逸散，晕染着泰山山顶上恢弘从容，而在土地公离开之后，泰山地脉核心处的石碑上，缓缓出现了新的文字，汇聚整合。
【君】。
念诵钧天守岁之名者出世。
只是单个文字出现，又像是流淌的黄金一样，缓缓消散了，无论法力也好，道行也罢，哪怕是泰山公所留下的权柄都只是得到了一缕。
只占据了那开口第一声的便宜。
言出法随。
语言本就是最初的法门。
君字消散开来，只剩下了一丝丝细微的金色痕迹，终究没有彻底湮灭。
虽如飞鸿踏雪泥，但是终究，我已来过。
一切皆是后来者。
而在梦境空间中，周衍感应着这玉符的特性，没有任何的法力提升，也没有力量的增幅，唯有一个能力，便是给予敕封，可敕封不敕封，也不是他自己说了就算的。
如果说简简单单的话，青冥坊主也不必要以各种手段寻找符合要求，自有秉性和道心的妖魔，或者以言语，诱惑，引导不同的妖怪堕入邪魔之道，再行掌控。
需要对方从心底的认可，需要和大地山川的感应。
煌煌大道，具备有这种统帅山川水系的神性的资质，已经是极难了，靠着强力要让万山服从，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周衍神意一动，这玉符飞入玉册之中。
对他来说，能坏青冥坊主的事情，在对方要做的事上打一巴掌，这一张玉符，就已经有很高的价值了，周衍的目光垂落，看向这梦境空间之中，还有这残留的渣滓。
就像是那边残留的一团黑色雾气，还在挣扎着，呢喃着：
“坊主，坊主……”
是黑风残留的魂魄。
刚刚周衍几乎和青冥坊主拼了，没有闲心思去管这家伙。
在青冥坊主被周衍镇压之后，黑风竟然就靠着那个残留的印玺，挣扎着汇聚起来了，目光凶狠暴戾，几乎只剩下了恐惧和执念。
在这个过程中，黑风逸散出的部分，则是被玉册吸收了，化作了另一页玉符。
黑风执念锁定了周衍，张口发出的声音已经是浑浊，狰狞的了——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我要活！”
他扑杀周衍，周衍感应到了玉册中新封印的另一张，在这梦中，并指起决，淡淡的法力流光逸散而出，黑风嘶吼的攻击被周衍躲避过去。
他身躯一晃，继续扑杀，双目猩红。
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已经付出这么多的辛苦。
已是卑躬屈膝。
已是磕头如虫。
要活下去，要不计代价地活下去，变强。
他双手化爪，爪子的钩指锋利，带着腥臭，带着执着，但是下一刻，一柄刀，就这样从他的背后穿过，穿透了黑风胸口，让他身躯凝滞。
自由的风吹拂来，黑风不甘心，道：“谁……”
他的背后，是个人立而起的苍狼精，穿不合身的粗布大褂，消瘦，耳朵机警地立着，身上衣裳像是百家百户不要了的破布，一双目光，敏锐。
手中握着一把刀，穿过了黑风自己的后心。
“清泉山下苍狼游侠。”
“黑，风！”
九州巡游使黑风凝滞，认出了那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自己，是自己被劈斩下来的半身魂魄，张了张口，一时间心中剧痛。
只是不知道，那是魂魄被刀锋刺穿的剧痛，还是年少时佩刀的锋芒。
搅动的风撕裂，黑风的魂魄被毫不犹豫地撕裂开来。
周衍玉册之中，属于黑风的那一页上，彻底完成了，那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卷，机警的苍狼，腰间破布刀，肩膀扛着包袱，在月色下大步走着，目光清朗，似乎在大笑着说什么。
周衍在刚刚，唤醒了玉册玉符上的那一页里，留存的黑风神意，因为其中蕴含了黑风的一半魂魄，在梦中竟化作了另一个‘黑风’。
或许应该称呼为，黑风魂魄的半身，是他尚且没有被舍弃，却永不可能归来的曾经，那机警的狼妖收回了刀，看着散去的魂魄，道：
“还以为是什么妖怪，没想到，是我自己的啊！”
他挠了挠头，爽朗笑着道：
“看来，我以后，也成了个妖孽啊。”
“嘿嘿，幸亏被郎君你阻止了啊。”
在亲自斩杀另一半的灵性之后，这个苍狼游侠剩下的灵性也无力支撑，逐步开始散去，只是这里毕竟是梦境空间，这个散去的过程被大幅度延迟了。
周衍看着这一团灵性，道：“若是你愿意留下，在这梦境里面，或许可以保留一定的神意，可以活下来。”
这苍狼妖盘膝而坐，挠了挠头，耳朵晃了晃，爽朗道：
“活下来吗？”
“哈哈哈，这可太好了，还能够喝酒，吃肉，不过，还是让我的好友活下来吧！”
他也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道：
“那个我，对我的好友动了狠手，不赶快把邪法解决的话，我的好友会直接变成没有理性的疯子，还请郎君帮我一次。”
“我还想要和我的朋友，再见一面。”
“还想要再救他！”
明明看上去还是黑风，但是这个消瘦的苍狼却有一股豪气，周衍道：“好。”
现实中的周衍睁开眼睛。
看到了沈沧溟，碧痕则是已消失不见了，殷子川迅速地说了情况，是打算直接带着周衍飞走的时候，被沈沧溟逼退开来了。
周衍看到了泾河水系之中，躺在那里的巨蟒。
已是昏厥过去，鳞甲之中，多有破碎，鲜血洒落在水中，周衍并指一招，黑风的残魂神意汇聚，出现在他旁边，殷子川打了个激灵，双手握拳，警惕姿态。
那苍狼却是道：“郎君，我去了。”
周衍点头。
苍狼大笑，化作一道黑风朝那巨蟒飞去。
……
巨蟒迷迷糊糊，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家被摧毁了，他从家中流浪出来，黯然神伤，只潜藏于水波之中，躲进泥土里面，吃些鱼虾，不敢出来，只是后来，有一天夜间出来吞吐月华的时候，看到有妖精对月饮酒。
那妖邀他共饮，邀他游览山川。
豪情勃发。
后来……
“哟，老泥鳅，醒了？”
巨蟒缓缓睁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境之中，看到消瘦的苍狼游侠，盘膝看着自己，手中握着酒壶，天上明月清朗，就像是初遇的时候。
巨蟒下意识道：“你回来了？！”
苍狼游侠看着他，大笑：“是啊，回来了。”
巨蟒道：“为什么这么慢？你为什么，变得如此虚弱？”
苍狼笑着举起酒杯，道：
“我刚刚，斩杀了我此生需要讨伐的。”
“最后一头妖孽。”
“那你可以留下来了吗？”
“不行，我还是要上路的。”
“所以，来看看你啊……”
“很久没有和你喝酒了，吾友。”
那苍狼游侠笑着和巨蟒饮酒，然后缓缓消散开来。
巨蟒从浑浊的梦中醒过来了，祂眼角带着泪，看着眼前的少年侠客，周衍手中是破碎的印玺，泾河的水变得安定下来了，阳光下泛起细碎如同黄金的涟漪。
那一条百丈巨蟒平静在水中，额头的蛇皮破裂。
两根蛟龙的角生长出来。
巨蟒的声音沙哑：
“郎君，吾的故友呢？”
周衍回答：“他斩杀了此生最后一头要讨伐的妖魔。”
“继续，踏上前路了。”
玉册之上，那一页里，消失了全部的神意。
最后在阳光下和故人饮酒之后，苍狼游侠因为亲自斩灭自己的一半魂魄而烟消云散。
亦是斩妖，除魔。
……
泾河附近，人族聚集之地，常有一落拓豪客独饮。
自称苍九，嗜饮烈酒，恣意妄为，却和寻常百姓打成一片。
方圆百里之地，若有豪强欺压弱小、贪官草菅人命，若有妖邪虐杀生灵，当夜必遭惩戒：豪强珍宝不翼而飞，赃款散于贫户门前；贪官床头多一狰狞狼爪印，吓得告病辞官。
恣意骄纵的妖邪亡命。
官府悬赏捉拿盗贼，苍九大笑揭榜，于闹市现出半妖本相，黑风席卷，爪撕榜文，放声大笑：“某家行事，随心所欲，尔等狗官，人皮妖魔，也配拿我？”
“既是山野之辈，那自是——”
“有情有义，无法无天！”
言毕化作黑风遁去，唯留狂笑。
【玉册&#183;妖——黑风】。
巨蟒化蛟，看着天空和宁静下来的泾河，许久许久后，主动道：
“郎君，你们要渡河吗？”
周衍点了点头，蛟蟒，抑或者说，这一头初生的蛟龙垂首：“是我撞碎了郎君的船只，就由我来送郎君吧。”
巨大的蛟蟒低头。
周衍洒脱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迈步。
轻轻踩在了蛟蟒的头顶。
【泰】字玉符，在这个瞬间，微微亮起。

第82章 敕封赐名
泰字玉符上面，流光温暖平和，周衍感觉到了敕封的可能，而具备有承载这种敕封的，正是脚下这一条，已经逐步开始蜕变，化蛟的巨蟒。
这巨蟒本身就有百丈之躯，换算成周衍熟悉的尺度。
三百米长，绝对的巨兽。
龙血后裔，泾河水族。
血统相当纯正，长得也庞大无比。
殷子川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呢喃道：“噫！能够乘龙骑蛟，能够有这种经历，小生就是死了也值了啊！”
慧娘用小木棍敲打殷子川的膝盖。
殷子川道：“啊，是，是，小生差点忘记了。”
“我已经死了。”
他挠了挠头，道：“那就换一句，换一句，真希望莲娘也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啊！”
碎嘴书生脸上带着一丝柔和下来的笑意：“她身子一直不好，我娶她是为了用大婚给她冲喜来着的，好像是好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又病了。”
“我还能到处跑。”
“她就只能在家里等着，很多东西都没看过。”
“郎君，你等等，我画一幅画！”
殷子川大喊，他从包袱里面掏了掏，没有纸，就用包大黑豆饼的黑布来画，大黑不爽地嘶鸣着，但是它虽然力大无比，一马蹄踹死一头狼，可是殷子川是鬼。
大黑可以一蹄子踹死那种类型的异兽，可面对鬼物幽魂，实在是没法子，沈沧溟将手中的刀收回，看着昏厥过去的船夫，言简意赅道：“先救人。”
沈沧溟看泾河中，四下奔跑逃窜的精怪，道：
“山野群妖，无利不聚。”
“你问，黑风可曾给出什么允诺或者好处？”
蛟蟒开口，道：“是有。”
他知道了沈沧溟的意思，道：“那些宝物，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看到了也只能够让我想到故友扭曲之后的样子，不如送给郎君。”
“就当做是故友多谢郎君你能让他在最后，清醒过来。”
周衍站在蛟蟒头顶。
蛟蟒转身，巨大的身躯排开水流，朝着前方流动，道：“郎君，小心。”忽而往下面一冲，周衍下意识屏住呼吸，可是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薄膜。
周衍微微呼吸，没有任何不通畅的地方。
伸出手轻轻戳着气泡薄膜，感觉到法术蕴含的能力。
蛟蟒道：“避水诀，是泾河水族都会的手段。”
他带着周衍前行，周衍看着水中的风景，虽然下面逐渐昏暗，但是在成为玄官之后，他的眼睛又有了蜕变和不同，在水下也看得清楚，水下的风景当然很别致，和陆地上不同。
蛟蟒带着周衍去了本来潜修的洞穴，他用法力搅动，两个透明的泡泡漂浮出来，取出两个东西，里面一个是一枚朱红色的果子，一个是酒壶。
蛟蟒注视着这两个东西，最后低声叹息，道：“郎君，这是吾友最后留下的东西，百年朱果，可让修行者法力大增，而这一壶酒，算是佳酿，滋味醇厚，也有恢复法力的效果。”
“故人已去，这两件东西，留在我这里，只是让我睹物思人，还是赠给郎君吧。”
周衍接受了这两件宝物，蛟蟒带着周衍外出，注意到周衍之前捡拾起来的，自己的两枚鳞甲。
于是张口，一团灵气落在那两枚鳞片上。
“郎君不擅长水战，我将【避水术】刻录于鳞甲上，若是遇到水战，郎君只需要以法力灌注在鳞甲上，将鳞甲抛出，就可以化作刚刚那气团，诸水可避。”
蛟蟒破水而出，在众人面前低头道：
“诸位恩公，请。”
沈沧溟看着这巨蟒，还有巨蟒头顶的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涟漪，两个月前，只有一股狠劲，只能够和最弱小的饿鬼拼命的少年，此刻却已驾驭巨蟒。
他有复杂，有慨叹，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正面的情绪。
涌动着的，像是看到一棵树苗茁壮成长的，淡淡的欣慰，和不愿意用言语表达出的，欣喜。
巨蟒低头，大黑竟然不害怕，踩上去。
沈沧溟，慧娘几个都坐上去，巨蟒道：“郎君要去何处？”
周衍道：“武功镇。”
巨蟒道：“是武功镇的滩会吗？好，这一路，就让吾来相送罢。”他身躯晃动，直接顺河而下，周衍迎着风，呼吸舒畅，都忘记了泰字符。
他按着蛟蟒的头角，好奇道：“你要化蛟了吗？”
蛟蟒道：“是。”
他低声道：“吾友那时候，虽然是要操控我来对郎君动手，但是，即便是那个时候的他，也仍旧将这印玺里面的全部人道气运，灌输给了我。”
“可笑，可笑，我沦落到了这里，是因为人间气运。”
“最后走到化蛟的一步，也是因为人道气运。”
蛟蟒的大部分身躯都在下面，唯头在水外，嗓音低沉，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道：“如果从这里来看的话，郎君，敢问，这世上真的有因果吗？”
周衍看着天空，迎风吹来的风自在。
长安城的香火气息，一定程度上隔绝了青冥坊主的窥视，此刻有了玄官之力，击溃了追击的妖怪，他有了稍稍喘息的空隙，看着天空和云霞，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自己的家乡。
周衍道：“我不知道。”
他回答道：“我曾经听过很多谈论这些的观点，有的说，因果由我定，也有的人说，一因一果都有定数；但是仔细想想，因果是自己用来解释世界的一种方式。”
“归根结底，蛟蟒。”
周衍迎着风，低下头，笑着问：
“你自己，想做什么？”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刺，温柔地刺在巨蟒的心口。
蛟蟒安静下来，他一直一直都听着旁人的建议去做做事情，在泾河的时候，有那些早就化作蛟龙的前辈，有天生龙种的同辈告诉他修行；离开泾河之后，寻仙问道，则是要潜修。
他当然知道，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
回答一个问题，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在这里的时候，这是叩问本心的问询，所以蛟蟒也用本心来回答，道：“不知道。”
“那么，郎君想要做什么？”
周衍道：“我之前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当然是复仇。”少年盘膝坐在那里，手指敲击膝盖，青冥坊主，即便是他现在还弱小，但是很多时候世人遗忘了一件事情。
复仇之火和弱小强大，并无关系。
这不是强者专属的权利。
强者有凌虐的力量，但是拔刃，对更强者挥刃则是弱小者的火焰。
并不只是青冥坊主要杀他，而是他要诛杀青冥坊主。
百世之仇，犹可报也。
“而在复仇之后，我想着，大概就是想要找到回家的道路吧。”
“在这途中，我会走过这天下，走过山山水水，看到不同的风光，见到不同之人，不同之妖，见千万种心，如果遇到不平的事就拔刀。”
“我来此世一遭！”
“岂能就这么碌碌空为？”
眼前视线开阔，周衍心胸张开，展开手臂，道：“定要攀上最高之峰，看尽四海五湖山川，用这双脚，走遍这世上，若这世上，真的有仙神！”
他想到了那六道身影，想到了泰山公。
少年道：“就让我问问，我来此，何为！”
“若是这世上真的有仙人。”
“为什么，我不能是？”
巨蟒道：“郎君的家，在何处？”
周衍道：“我也不知道……”
自己是从泰山上翻下来的，现在又有了【泰】字玉符，那么，总之，先将泰山，当做第一个目的地吧！他乐观得很，看蛟蟒，笑着道：“我听说过一个说法。”
“一个人，是过去他经历过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汇聚起来的；这些形成了这个人的性格，而性格又进一步决定了他的选择，一个个的选择联系起来，就是命运。”
“或许，这就是你所说的因果吧。”
蛟蟒呢喃，忽而有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能继续这样困顿住了，他真心实意道：“当真想要随郎君你一起走过这天下万水，那时候，我或许就能知道，我自己真正想要的事了吧。”
周衍道：“你可以离开这一方水域？”
蛟蟒道：“我还没有化蛟，无法远去，但是至少可以陪着郎君在这附近一走，况且，这一方水域又怎么了？”
周衍愣住，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鱼在水中，不知有水！”
“这一部分的水域和你的感应，你已经习惯了吗？”
蛟蟒道：“郎君是说什么？”
周衍的法眼里带着金色的细碎涟漪，道：“只有一缕人道气运，怎么可能让你从蟒化蛟龙？你本身就几乎等于这一条水系的水神，只是没有回头看罢了。”
这一下，点破迷障。
巨蟒怔住。
少年就在这巨蟒头顶一扫袖，可是衣服都已经有碎裂的痕迹，但是他也不在乎，笑着道：“道友，道友，山川水神，我要如何称呼你呢？”
蛟蟒回忆这一段经历，他忽而恍惚，忽有感觉。
若生灵蜕变，皆要有劫，也有一缕缘法。
或许自己的故友，便是缘，这少年就是缘。
是泾河水族，是山川精怪，是发狂蛟蟒。
何日是你？
蛟蟒有大哭的冲动，巨蟒眼角垂下眼泪了，长叹哽咽，流风散尽，道：“往日的事情，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故友散尽，我也不再是过去之我。”
“郎君点化于我，承蒙不弃，就请郎君，为我赐名吧。”
【泰】字玉符自动出现在手指中。
周衍看着巨蟒，问道：
“沈叔告诉过我，名字是最初的咒。”
“你让我取名，可能真的会有那因果的哦。”
巨蟒道：“过去之我，和故友同死；如今之我，因郎君而新生，若有因果，就让我背负吧。”
这是青冥坊主渴求而不可得的。
周衍道：“……好。”
他手中玉符亮起，散开，手掌按在巨蟒的头顶。
鳞甲上泛起淡金色的涟漪，周衍的衣摆翻腾，眼底散发出淡淡的光华，念诵道：
“波涛汹涌，龙种真身。”
“过去种种，譬如过去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今日之后，就唤你名——”
“敖玄涛。”
巨蟒昂首，嘶鸣声音汇聚，在山川之间汇聚，重叠，最后和这一段泾河流域轰鸣的水声，和风穿过崖洞的嗡鸣，汇聚在一起。
便是龙吟。
玉册之中，多出新的一页。

第83章 得宝得法得造化
泰字玉符，多出敕令水神之位，代表着的，正是这一段泾河流域的掌控者，新生的蛟蟒敖玄涛，周衍能感觉到，老者和自己之间缔结了玄妙的因果。
而原本的，仅只有一个文字的泰字玉符，开始变化。
玉符之上。
多出了丝丝缕缕的，苍蓝色的纹路，犹如大地之上奔腾的河流，与此同时，泰字玉符带来了，一种崭新的感觉。
不再是具备有敕令和统帅诸神的资格。
不再是空壳。
丝丝缕缕的气息汇聚，驾驭【泰】字玉符，可调动蛟蟒之力，犹如蛟蟒水神护卫在身，可调动法力，驾驭水流和波涛，自此，泾河的万水细流当为你的护卫，水中生灵是你的耳目。
可以汇聚水流，以潮浪汹涌之势轰击敌人。
也可以将水流化作漩涡，拉扯对手，扯入深水之中，挤压出胸中的空气，生生溺死。
这是自然的权柄，和玄官凝聚力量于自身，并不相同。
周衍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泰字玉符敕封了敖玄涛之后，就连周衍自己，都能用出敖玄涛的手段。
只要法力足够，就可以搅动波涛，他明白了为什么青冥坊主会选择引导那些看重的妖怪，甚至于赐予宝物，帮助他们成长。
给出的东西，都会有收回来的时候。
敕封的法，也会归于源头。
敕镇万方，山水诸神。
周衍坐在这蛟蟒的头顶，手指夹着玉符。
感应其中的变化，对于【泰】字玉符的感受更加明晰。
“敕令诸神，犹忠臣悍将，环绕于周身，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才是这一条道路的真相，所以，青冥坊主才会不惜扭曲其他的神性和灵性，也要走这一条路。”
“那么，泰山公原本的麾下哪里去了？”
“还是说，有存在对泰山公出手，就是因为泰山公的权柄太强大，太威严，对他们的压制力也太强了的原因吗？”
【泰】字玉符，权柄水神。
当周衍脚踏在水中的时候，烽燧这一脉的能力，脚踏大地，法力恢复，将会进一步蔓延开来，现在只要是驾驭此符，脚踏汹涌的河流，法力恢复速度也会提高。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泰】字玉符带来的蜕变。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精神有些压力，以他现在的道行，【泰】字玉符，最多再负荷一尊神位，就难以维系了，毕竟他的真身就只是个九品玄官。
就算是有奇遇，可是无论是法力也好，道行也罢。
都还很弱。
周衍感觉到变得沉重了的泰字玉符，感觉到其神通的消耗，少年的脸庞有种扭曲的感觉，很牛逼，很厉害，堪称山水玄通的妙法。
但是，稍微有一个不是缺点的缺点。
这神通，是基于龙族类的水神创造的。
众所周知，龙族，出生的血肉和体魄就凌驾于生灵的顶点，单纯呼吸都会增加法力，只要能吃就能够生长，动辄百米的身躯和体魄，凝练出的法力自然会更多。
太妙了，又是能把我抽干的法术。
而当周衍发现，哪怕是泾河水系龙族的神通，消耗竟然比不上那一道法剑的第一招，周衍就大概明白，那个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酒蒙子老哥哥，是个什么性格了，呢喃道：
“他创造剑法的时候，不是喝大了之后。”
“什么都不管，把所有法力都填进去了吧？”
“……不，他一定全填进去了，怕不是还透支了。”
周衍想到了那个老哥哥，摘下腰间的酒壶。
这是刚刚从蛟蟒山洞里带回来的，是黑风准备的美酒。
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交给那个老哥哥。
敖玄涛带着他们，顺着水路，就这么急速前往武功镇，周衍看风景看得有些腻了，就在怀里取出几件东西把玩，整理。
伸出手，手掌上，那一枚破碎的印玺微微泛光。
永明镇灵都督印。
里面的人道气运，一半在周衍晋升烽燧的时候，被周衍给吞噬，另一部分则是在黑风操控蛟蟒的时候耗尽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可即便是空壳，也具备有储存气运的能力。
本身材料也颇为出色。
无论是重新灌注人道气运，还是熔铸成原材料都是好的选择，就是这东西多少犯忌讳，想要卖掉换钱的话，就大概不可能了。
大概率没有谁会赌上九族的名义，去收伪帝的印。
尤其灵性，损耗严重，周衍有些遗憾，把这件宝贝收了。
另一个则是一团白色蛛丝，这东西带着一团灵光，也是黑风死去的时候给他的，在黑风真灵唤醒蛟蟒的时候，告诉了他怎么用。
织娘亲自织造的宝物，内含一十三重变化。
披在身上，掐动法诀，就有变化之能。
老少男女都有。
周衍试了试，即便是烽燧这种少得可怜的法力，都可以运用这件灵物，只是，现在的周衍已经不再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那种单纯的样子。
他怀疑这东西会不会有织娘的定位什么的。
否则的话，那个织娘麾下祝子澄会轻易送给黑风？
还有碧痕能在黑风攻击他的时候出现。
这玩意儿九成八有问题。
周衍问了沈沧溟，沈沧溟把自己的刀压在这一个东西上，道：“血气，煞气，香火，都可以隔绝推占。”
周衍决定，不行去武功镇滩会上面卖掉好了。
换一把好刀，再换个新的坐骑。
沈沧溟给他带来的那把刀，应该是附近城镇里的，抑或者是某个山贼的腰刀，质量不错，保养的用心，但是刚刚周衍提着这刀和妖怪打了一场狠的，刀身又有折损。
尤其是戳刺蚌精丹夫人的软肉时候。
那时候周衍了爆发烽燧的力量，成功斩杀，现在再看，刀脊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应该是周衍自己斩妖的时候，这把刀承受不住蚌精和周衍的力量对撞，从中间扭曲了。
驴子也没了，刀子又有点坏了。
衣服又破了点地方，用雾隐峰虎精的血混合药草做的，能够一定程度恢复法力的药膏也吃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用佛光糊脸，让佛灯里那淡金色的灯油损耗了一部分。
战斗时候，周衍毫不犹豫。
各种手段齐出，靠着这种战斗本能，以及各种灵物，就算是九品玄官，也在瞬间爆发出来了八品玄官都觉得棘手的压制力。
虽然之后缺蓝缺得直接又落回原型。
还有道具的损耗和代价，这些先别问。
那时候的压制力和爆发力是足够的。
周衍意识到了一点。
侠客这个职业，耗钱好像有点快啊？
“难道说，侠客是个很容易变成穷鬼的职业？”
打着打着衣服烂了，兵器坏掉，坐骑都被妖怪吃了，如果不是殷子川那碎嘴书生成功把蚌精的珍珠掏出来了，周衍都觉得亏麻了。
那珍珠也是个灵物，只是还没有被加工过。
有点类似于刚刚从黑风手里得到了的青木葫芦，木葫芦没有经过木德公的淬炼，还有几百年人间红尘气的灌注，就没法变成现在这个宝贝。
那油灯若是没有超度生魂，也无法化作现在这个模样。
这珍珠，是蚌精一身妖力八成的汇聚。
若是有机缘，得到淬炼，灌注，也有可能化作一个宝贝；就算是没有这个机缘，磨碎了成粉末，可以人为制造大范围瘴气；除此之外……
周衍看着那个，大概有他拳头那么大的珍珠。
这玩意儿，怎么也挺值钱的吧？
经此一战，得了大的裨益，解决了妖族追兵的问题，不过，刀子又得换，坐骑也没了，衣服也破了，周衍实在是慨叹。
收拾整理了收获，好歹不亏，周衍看着波涛汹涌发呆。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忽而感觉到，眼前微花。
青冥坊市——
将织娘打发回去之后，青冥坊主心中不愉，但是想着周衍只是得到了道果的一缕，终也没有大的用处，那只是代表着，手持那一缕道果的周衍，也有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资格。
可有资格，和走到最后并不相同。
只是当她再度感受自己的道果的时候，却忽而微微怔住了，她感觉到，属于自己的道果有一部分开始消散。
这代表着，周衍在这道路上已经有所收获。
所以挤占了青冥坊主的部分。
大道唯一，同一个权柄，一个人占据多了，一方就会占据少了，青冥坊主瞳孔收缩，不敢相信，只是短短时间，那个才咬自己一大口的蝼蚁，就庞大了一分，占据了更多的道果。
如果刚刚还是蝼蚁，现在至少是蚂蚱。
青冥坊主眼底闪过决意，握住了道果，决定全力追踪周衍的气息，而与此同时，其余几个得到了泰山公道果一部分的存在，也感觉到了，有第七个存在，走到这道路上。
甚至于，在这道路上，迈出了很大的一步。
所以，他们的神意，借助自己手中的那部分道果，反向追踪寻找周衍，想要借助对方踏上道路的契机，定位其所在。
周衍的心神回到了梦境空间，从亮起的泰字玉符，明白了一切，嘴角抽了抽，呢喃道：“还有全图视野？”
一道道神意出现在他的梦境空间。
周衍觉得，自己得要修一下门户。
现在得要先处理眼前。
然后，这些不知道是什么手段，或者推占，或者卜算，或者感应，想要得到他跟脚和来历的神意涌过来的时候，周衍看到了那一卷圣旨。
脑子闪过念头，周衍迈步，抓住圣旨，猛然展开。
圣旨上的云纹流淌。
周衍几乎是可以感应到那些神意的声音：“你是谁？”
“是……谁？”
“何人？”
周衍面不改色，把那一道，代表着大唐顶峰阶段的圣人印对准了这些窥探跟脚的神意。
然后。
毫不犹豫，糊了上去！

第84章 承天受命！
那些靠着泰山公道果，尝试感应周衍这个第七个踏上这一条道路的存在，打算至少尝试定位他在何处，其余的几个存在都用手段遮掩了自己。
这还是第一个，胆敢冒头的。
谁都想要抢先一步，得到其他方手中的道果。
然后，他们在接触到周衍的前一个刹那。
先接触到了圣旨上的印玺。
不管是推占，六爻，还是佛家的手段，追根溯源就是尝试定位目标，有些像是在一片漆黑里面，去抓取想要知道的情报和信息。
因此在推占之前，得到指向性足够强的物品。
就能够极大地提高准确性。
而泰山公的道果道途感应，本身就是最优先级别的感应。
所以，对于此刻的各种存在来说。
就好像是自己伸出手，在一片漆黑无光的世界里面，顺着道果道途共鸣的感应去掏东西，想要弄明白，到底是谁，竟然也走到了自己等人想走的道路上。
若是可以的话，斩去此人，自己得道的机缘就会更大。
道途之争，本就如此。
然后——
掏出来了这个世界最他妈危险的东西！
圣人的存在并不代表人道气运，但是圣人的存在直接和人道气运长河连接着，推占帝皇的时候不做准备，就会被扯进人道气运长河之中。
以佛门，道门，兵煞，妖族等等的身份，去推占一位巅峰期放在整个人族历史都极为能打的，还活着的圣人，周衍能够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神意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对！
迅速后撤。
气运轰然翻卷，圣旨上的印玺犹如被挑衅了一般，散发出了强烈的流光，这代表着大唐曾经巅峰的神意，实在是太过于强大，犹如一轮大日，周衍的存在，直接被忽略。
六道神意微顿，撤回。
气运翻卷，反向追踪过去。
轰！！！
在那六道感应中，那印玺留下的印记瞬间地扩大，煌煌然化作了一座燃烧着赤金色的大日，仔细去看，那分明是一枚印玺，铭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煌煌大字。
耳畔传来万民朝拜的山呼海啸，是铁骑踏落的轰鸣。
香火气运的余波迅速逸散，整个梦境空间中的白色云气翻卷，而其余的六道神意，则是就此消失，在这梦中，隐隐约约，能听到闷哼，疑惑，不解。
周衍大口喘息，那种感应，逐渐消散平息下去。
“呼——”
他朝着后面，双臂展开，大口喘息，这个时候才有后怕。
青冥坊主收回手指。
她的手掌白皙修长，像是白玉雕琢成的。
然后，掌心多出一道血痕，血液缓缓渗出，然后缓缓愈合。
还是，没能找到。
感应到的，只有一道堂堂皇皇的气运长河。
其他的几个存在，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误以为这夺取了青冥坊主一部分道果的存在，是和那位三郎圣人有关，毕竟，那位陛下曾有过泰山封禅。
泰山公失踪之后，尝试寻找泰山公，合情合理。
唯独青冥坊主能猜出真相。
“……圣人亲封。”
“他从哪里让圣人亲封山神的？难道说，是那位圣人还有暗手？周衍，周衍，他难道还有其他的身份……”
“这个印玺并不是传国玉玺，却也是【皇帝大宝】印。”
“敕封寻常山神根本用不到这个级别的印。”
“难道说是皇族血脉？是那个三郎的私生子？周，周……”
“难道是武周一脉？”
青冥坊主心底产生了一个一个疑惑。
周衍初步踏上道途带来的感应缓缓平息了，他们也不能借助道果感应来直接定位周衍，青冥坊主心中，周衍的威胁性立刻提高了许多许多。
她心底对周衍的杀机直接且浓郁。
对于其他五个来说，他们手中的那部分道果是完整的，自己的道途还是独自前行的，而对于青冥坊主来说，她的道途已经开始被侵占。
她恨不得将周衍的每一寸骨骼都捏碎。
但是，她又不能亲自去出手，以现在的情况，青冥坊主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寻常九品玄官，很大可能会被藏在暗处的其他五个人猜出什么。
“只要杀死他，断绝他走上这一条道路就可以了。”
“追杀令吗？不……。”
青冥坊主闭目，唤来了自己的麾下心腹，青冥坊市在隐秘的修行世界里，有很大的分量，许许多多的修行者，妖怪，精怪，魑魅魍魉，人族，幽魂，灵性都会来这里交易。
青冥坊市的消息传递速度也很快。
青冥坊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要的只是周衍死，只是这第七个踏上泰山公道路的人消失，与其浪费自己的名望去让妖族追杀，还不如契合利益，让和方式有关的存在主动去追击周衍。
何必亲自下场呢？
青冥坊主亲自画了一幅周衍的画像，然后以隐秘的方法，外传消息——
“此人有机缘，吃过千年宝药。”
“吃了此人。”
“可法力大增，延寿百年。”
这样的消息，以青冥坊市掌握的各种渠道方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着外面扩散开来。
既然没有办法，精确定位到周衍的所在，那么，就让周衍周围一切的精怪妖魔，全部成为他的敌人就可以，青冥坊主自有她自己的风格。
天下已经至此。
周衍。
就让这世界的群妖诸灵都化作你的敌人吧。
……
梦境的空间逐渐恢复稳定了，周衍平复了自身的气息，或者说，应该是平复了神魂，看着圣旨，圣旨也恢复了平静，上面的云纹缓缓流转。
那一枚显化出来的印玺却变得暗淡许多。
人道气运长河仍旧还汹涌着，可这个圣旨上的印，在这种级别的气运释放过程中，却很难不受到冲击和影响。
周衍感觉到，如果立刻再来一次这个级别的争斗，这圣旨上的印可能就会碎掉。
但是圣旨缓缓翻卷，梦境空间四周有隐隐约约的香火气运涌动进来，那是李知微推广开的山神图，在点睛之后引导到周衍身上的，长安城的人道气运。
圣旨玺印在这一股人道气运的温养下，逐渐恢复。
看起来，过上一段时间，这玺印就能恢复正常。
这让周衍稍微松了口气。
青冥坊主，还有另外五个分割掠夺了泰山公道果的存在，实在是不讲道理，自己只是第一次动用【泰】字玉符，动用了泰山公的力量，这帮家伙就能直接来到自己意识中。
如果不是有李知微给的圣旨，反手糊脸。
就危险了。
不过，反过来看，只要这圣旨和玺印还在，自己这个梦境空间就有相当的安全性，周衍松开手，这圣旨化作云气缓缓消散，他幻化出了扳指，感应到李知微。
他担心圣旨收冲，李知微会被波及。
不过，看着少女模样，应该是没事。
周衍的意识离开梦境空间，水气和风吹拂到他的脸上，让他刚刚的郁郁之气消散开来，刚刚意识中的争锋很激烈，但是外面看来只是转瞬，就好像周衍在看着风景发呆。
周衍看着这水域，眼前却恍恍惚惚，还有刚刚那印玺亮起，反击那六道神意的画面，散之不去。
想了想，取出了那一道永明印。
破碎的伪帝印，人道气运散尽，只剩下了材料的空壳。
还显而易见的不好脱手。
周衍托举着这一枚印玺，却恍惚间有感觉，他觉得，自己如果能够引导类似人道气运之类的东西，灌注在这空了的印玺内，然后砸出去，似乎也可以模仿刚刚的那一幕。
毕竟，那一次圣旨勾连气运的反击，是直接发生在周衍意识中的，印象深刻。
他眼底金红色的火升起。
烽燧的火流转，永明印微微亮起。
然后就熄灭了。
法力不够，用不出来。
烽燧还真是，蓝条短的让人惆怅啊。
周衍心中呢喃，巨蟒破水极快，就只是半天时间，就已经到了武功镇附近的河岸，河岸旁，一个老者正在垂钓，乃是五十里地的土地公。
武功镇河东滩会，常有凡人之外的存在来。
老土地有庇护凡人的职责，所以也引渡这些非人之物，肉眼不可见之人，常人无缘得见的传说进入滩会。
这一次听说有几件了不得的好东西。
就是难出手。
那几位非人者，要出手这几件宝贝，可不是金银能换来的，不过，这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滩会，应该又是要被剩下了吧。
就和过去那两个一百年里每一次那样。
老土地正想着，忽而感觉到地面似乎在颤抖，愣住，马上就要钓上的鱼儿落在水里，然后看到因为好几天的暴雨涨潮了的泾河剧烈晃动。
轰！！！！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轰然如同雷霆般的巨响，泾河的河面上撕裂开巨大口子，额头生角的巨蟒撞破水，冲上来了，波涛散开。
水流像是瀑布一样，从他的鳞甲缝隙里倾泻而出。
然后轰隆隆砸落在水上，发出声音像是打雷一样。
老土地笑声凝滞，看着那巨大如龙的怪物，看着在这巨物的头顶上，盘膝而坐的少年侠客，少年黑发鬓角微动，神色平和，袖袍的翻卷和这巨蛇的恐怖，动静映衬。
……谁？

第85章 上古之神
吧嗒。
老土地手一抖，鱼篓子都落在地上，钓上来的鱼就散在地上，因为那巨大的蛟蟒破水而出的时候，泾河的水被拍打得涌动上来，这些鱼拍打尾巴，努力游回去了。
土地公低头看着这些鱼。
在这时候，却还有点闲心思去胡思乱想。
得，今儿还是空篓子。
回去要被老婆子念叨了。
巨大的蛟蟒缓缓低头，土地公看到上面的人下来，这个时候，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少年身上的一丝丝火土神性，神色微动，看到众人下来之后，那巨大蛟蟒低声嘶鸣。
水气流光汇聚，变化成了老者模样。
土地定睛一看，见到了这一行人真面目。
心中一个咯噔。
一匹大黑马，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伥鬼，一个不知为什么还能行动的‘行尸走肉’，一位断臂却有恐怖煞气的中年男人，中间是一个背着包袱的少年。
那个少年人身上的衣裳已经有不少破损的地方了。
但是被簇拥着的时候，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犹如重剑无锋，威势逸散。
那一头几乎要化蛟的巨蟒变成了身穿青衣，腰间缠绕麻绳的老者，隐隐约约散发出水属神性气息，就站在那少年人的身侧，声音温和道：
“郎君，这里就是武功镇旁三十里处，距离滩会的地方不算是远，这位……”
他看向那老土地。
土地认出来了这巨蟒，客客气气，叉手一礼，唱喏道：“武功镇柳溪渡土地，在此见过水神，山神。”
“诸位，是来武功镇滩会的吗？”
周衍看向沈沧溟，沈沧溟微微颔首，示意周衍负责接洽。
沈沧溟是边军之中，勇冠三军的悍将，对于这些精怪性灵之中的集会，也不是很了解，他所擅长的，是近距离的厮杀，以及如何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能力。
周衍说了声是。
这土地看上去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和和气气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竹篓子，笑着道：
“哈哈，诸位见笑了，本来是在这里钓鱼的，我那婆娘今天非要吃鱼，倒是见到诸位贵客。”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周衍道：“敖老。”
敖玄涛脚步微踏，泾河水域旋转翻转，水流分开，一条条鱼就飞出来，全部落在了那竹篓子，很快的，就把个竹篓子填满了。
土地公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意就越来越重了。
土地公脸上的笑意伴随着鱼篓的分量逐渐变大。
最后看着那满满当当，自己这百年来钓到的最多的鱼获，嘴角挑起，都要放不下来，压都压不住，一边想着待会儿一定要在这武功镇地界里面，各处散散步，迷迷路。
“哈哈哈，郎君，可真太客气了。”
“客气，客气。”
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拎着这沉甸甸的鱼篓往自己这边拉。
“几位看着眼生，第一次来武功镇？”
周衍道：“我们几个途经贵地，听说武功镇河东滩会是整个中原和人族都最顶尖的滩会，正好想要买点东西，土地公有什么见教？”
他拿起一条肥硕的鱼，放在几乎要塞满了的鱼篓上。
周衍嘴角勾起，温和道：“和我们说说呗？”
土地公端起来这沉重的鱼篓，想要往过拉，可是发现周衍的手按在鱼篓上，自己有点拉不动，于是面不改色，笑呵呵道：“哪儿有什么见教？山神这说的，见外了不是？”
“见外了见外了。”
“不过，人多的地方，尚且还有不成文的规矩。”
“何况是这里？诸位不要看武功镇现在比不得长安城，洛阳，这里可算是人族起源之一，远古时期，洪水滔天，关中荒芜。”
“后稷降生于武功有邰氏，在此处高台，亲手示范稼穑之术，教民播种百谷，驯化野生稻黍为良种，被供奉为农神。”
周衍道：“农神？”
他想到了【泰】字玉符。
老土地自豪道：“农耕之神，社稷的【稷】。”
“可惜，那已经是很古老的时代了，只留下了【教稼台】，跨越了几千年的时代，还留在这里，是武功镇最看重的圣地。”
农神的传说过于古老，凝聚的神性也早已不见。
周衍倒是松了口气。
否则他倒是担心青冥坊主会不会来。
土地公道：
“这地方，妖，精，鬼，怪，魑，魅，魍，魉。”
“甚至于还有潜藏的神性和自然灵性，来这里交易，所以倒是有些忌讳和建议，小老儿倒是觉得，几位要去的话，最好戴个什么东西，把自己的气息遮掩一下。”
“河东滩会里来来往往，太杂了些。”
“这是保护自己，也是滩会的规矩了。”
“还有就是，这里不认人间货币。”
“人间的王朝更迭，钱很快就会不再值钱，这里面唯一的硬通货，就是黄金。”
周衍好奇道：“黄金，妖精和仙神也用黄金吗？”
土地公笑呵呵道：“郎君有所不知。”
“这妖怪啊，山灵啊什么的，用不到黄金的，但是这些生灵有时候也要用人族的东西啊，比方说人族炼丹师炼出来的上等宝药，他们也想要买来人族的酒和各种生活用具。”
土地公提着手里的鱼篓子，道：
“总要生活的。”
“嘴馋了，变化人形去人间吃点好吃的，喝点酒，买点好看的衣裳，胭脂，首饰；所以很多山神，水神都愿意和人族交好。”
“再加上，人族玄官也要在人间生活，也需要黄金，所以想要和他们进行交易的妖族，精怪们，也慢慢认可了黄金的价值。”
“不过嘛，这也仅限于一些普通东西。”
“郎君，真正的好东西，好宝贝。”
“钱是买不到的。”
土地公说了这句话，周衍想多打听点，他却是哈哈大笑，只说这句话解释也解释不清楚，郎君他日去滩会上自己看看，也就行了。
殷子川来到武功镇后，就有些神不在焉。
周衍从土地公那里得知了滩会进入之地，土地公掏出一个木牌子递给周衍，说是拿着这个木牌子，注入法力，就可从武功镇【教稼台】处，进入农神留下来的滩会。
沈沧溟道：“教稼台……”
周衍道：“沈叔知道？”
沈沧溟道：“是天下四大名台之首，也是最古老之地，农神虽然不在，但是天下各处都有农桑，以玄官的理念来看，就算是农神本尊不在，这里也会有极特殊的规则。”
周衍有些抓不准的时候，沈沧溟道：
“他开辟了【农桑】这一条道路。”
周衍明白了。
人族始祖，顶尖巨佬传道之地。
只要人间还有人在农桑，耕种，那么即便是【教稼台】上，不见农神身影，此地也会彰显不凡，周衍道：“不过，这么多精怪，没有仗着自己的本事，抢夺宝物的吗？”
土地道：“当然有。”
“不过，会被惩罚。”
周衍好奇道：“什么惩罚？会直接取了对方性命吗？”
土地公愉快道：“怎么会呢？！”
“后稷毕竟也是上古文官嘛。”
“没有那么残暴的啦。”
周衍道：“那会是什么？”
土地公回答道：“听说，是会被拉入稷神遗留的循环幻境，永世劳作不得脱身，大概就是，不管是神还是妖，都给我种田种到死为止吧？”
周衍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有种粗暴但是又很玄妙的感觉。
这就是上古文官的魅力吗？
周衍了解了河东滩会，有后稷留下的规则在，在这里面交易，至少是绝对安全的，周衍看到了魂不守舍的殷子川，道：“子川。”
殷子川正在发呆，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啊？”
周衍道：“你不是说，你家距离这里不远吗？”
殷子川眼底带着一丝丝光。
周衍笑着道：“带我们去看看吧。”
殷子川的眼底迸发出一股灿烂的光辉，周衍从怀里掏了掏，把一堆钱扔给他，殷子川笑呵呵接过去，一路赶路，这书生又变成了最初刚刚认识时候的碎嘴。
不断在说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不过，大量时间都在提莲娘，儿子就像是赠送的一样。
“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莲娘了，真希望她身子还好，不过，我走的时候，她其实精神已经恢复过来了，这一段时间，其实还来得及的。”
“我家莲娘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嘿嘿，郎君待会儿可以好好尝尝看的！”
“莲娘生的清秀极了，我可从小就喜欢她的，嘿嘿，就是不大好意思提，她也不知道，那些想要提亲的小子，都被我揍了一遍又一遍的。”
“真希望下辈子还能见到莲娘啊。”
周衍他们到了游凤镇的古槐集，有一棵老槐树，殷子川一路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家中，他想要敲门，但是毕竟伥鬼幽魂的身体，说了好多好话，让周衍敲门。
周衍敲门，道：“有人在吗？”
门打开来了。
殷子川的脸上充满了期望再见的神色，却反倒是紧张起来了，周衍笑着说他遇到妖怪的时候，都有胆量上去打，怎么现在反倒是怂了？
殷子川就只是干笑着。“这哪儿能一样啊，郎君。”
周衍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走出来了，道：“是谁呀？”她穿着灰布的衣裳，眼瞳已是有些黯淡，拄着一根拐杖。
周衍道：“请问阿婆，这里有一位叫做莲娘的女子吗？”
怎么不见呢？
难道搬家了？
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皱纹的老妪看着他，道：
“老身就是。”
周衍顿住。
殷子川的笑意就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的眼底恍惚，像是一个巨大的凿子凿穿了心脏，恍惚间的空洞，记忆汹涌上来，上山，遇到慧娘，被樵夫吞灭……
啊……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让他几乎忘记了。
原来，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第86章 青丝白发
周衍注意到了殷子川双目的空洞，老去的莲娘只是肉眼凡胎，看不到此刻伥鬼模样的殷子川，殷子川脸上的期待和欣喜凝固，变成了空洞和麻木。
莲娘嗓音苍老，疑惑道：
“这位郎君，为何知道老身的名字？”
周衍开口，殷子川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
周衍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碎嘴书生，一路走来同生共死的伙伴手掌上的颤抖，还有那种恐惧，那种痛苦，殷子川的嗓音沙哑：“郎君，求你……”
“不要说！”
周衍道：“……在下长安游商，和叔父，家中老伯，还有侄女一起游历，在武功镇歇脚休息一段时间，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不知道阿婆你家还有没有空房子。”
“我们租一段时间。”
“就按照市价给钱。”
莲娘打量着众人，沈沧溟想要把断臂遮掩一下。
敖玄涛用水化雾，变化出完整的手臂，至少可以遮掩凡人的眼睛，莲娘嗓音温和道：“我这里就只是一个人住，如果几位不嫌弃的话，请吧。”
“钱不钱的，就请不必再说了。”
周衍客气道：“打扰了。”
莲娘打开了院子的门，大黑都似乎懂得看气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是个不大的小院子，但是很温馨，周衍回头，白发苍苍的莲娘拄着拐杖，就站在那里，却没有回身。
周衍法眼看到，门外书生安静站着。
和老去的莲娘，就只是隔着木制的围栏，爬山虎爬满了篱笆，老去的女子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槐树，轻声呢喃：“真是，好像又闻到槐花的香味了啊。”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呢，子川。”
殷子川站在那里，二人就只方寸之间，肉眼不可见，呼吸不相闻，莲娘转身的时候，呢喃道：“这样的好日子，如果你能回来的话，就好了。”
殷子川张了张口。
痛得说不出话。
眼角有泪，泪在离开魂体，落到了空中的时候，逐渐崩解，小慧娘安静站在旁边，伸出手接住了这一滴泪水，泪水消散，最后落在小慧娘掌心的，像是一簇彻底燃烧尽了的香灰。
伥鬼幽魂，无血无肉。
可曾见过幽魂落泪。
周衍没有去安慰殷子川，他只是看着那失魂落魄的书生，安静平静地等待着，莲娘想要给周衍他们做些饭菜，周衍却笑着说：“您能让我们暂时落脚，已经很感谢了。”
“这些小事，就交给我们吧。”
周衍看到菜和面都不多，打算待会儿买些过来，他看到殷子川走过来，殷子川有些神思散乱，根本没有法子说话，所以周衍主动问道：
“阿婆你自己一个人住吗？你家孩子呢？”
莲娘道：“老身倒是还有一个儿子，也已成家立业了，就在武功镇里面，也是常常给我送来些面和菜，倒也常常说是希望我能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
周衍道：“搬过去的话，有人照顾，也和家人在一起，不更方便吗？”
莲娘道：“郎君说的话，和我家孩儿说的一样，可是，我不能走，我还在等我的丈夫回来，他是为了给我治病，才出去找药材的。”
“一走四十年啊。”
“大家都说他已经出事了。”
周衍道：“阿婆不相信他出事了？”
已经白发苍苍的莲娘道：“一走四十年，就算是我，也不能够抱什么希望了，有人说闲话，说他是觉得我这痨病鬼拖累他，所以跑了的。”
殷子川呢喃道：“我没有……”
莲娘听不到魂魄的絮语，她只是看着门外，轻声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我只要你活着，哪怕是你抛弃我。
殷子川的面容几乎控制不住。
莲娘坐在那熟悉的木椅上，晒着太阳，看着远方，阳光打落在她的脸上，仍旧是殷子川记忆中温柔的模样，轻声道：“可如果说，他真的是为了我，遭遇了不测呢。”
“老人们常常说，人死在外面，魂魄还是想要回家的。”
“我得要等在这里，免得他回来，认不得回家的路。”
“我等着他来，带我走。”
周衍看着泪流满面的殷子川，道：
“阿婆你说你身子不好，我懂得一点医术，能让我看看吗？”莲娘把手腕露出来，她的手掌，并不像是殷子川说的那样，虽有干活的老茧，但是还是柔软的。
皮肤已经泛黄黑色，血管凸起。
周衍心中道：“子川！”
殷子川没有反应。
周衍以山君玉符的敕令，才唤醒了失神的殷子川，他踉踉跄跄，走到了周衍旁边，表面上是周衍去把脉，其实是殷子川来，他手指颤抖，最后感觉到了莲娘的脉。
其实不用殷子川说，周衍看殷子川瞬间凝固的表情，以及感觉到的，那种微弱的脉象，就已经什么都说尽了。
命不久矣。
油尽灯枯，不过只是靠着一点执念，犹如残火地活着。
莲娘说，当年殷子川离去之后，她本来身体不好，只是后来，距离这里不远的铜川，那里有一位孙道长路过的时候，帮她诊治了一番。
孙道长说，殷子川曾说帮他采药，换他来帮忙诊治。
给莲娘吃下了一枚丹药。
莲娘笑着道：“道长说，这丹药未必能够有用，不过只是五五之数，却让我一直支撑到了现在……”
慧娘去陪着莲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轻轻替老人拢下发丝，目光始终追随空中殷子川的位置。
盯~~~
周衍说去侧房休息，把殷子川拉过去。
殷子川勉强笑道：“郎君……”
“哈哈，让郎君见笑了，我只是，只是有些难受。”
“她等了我四十年啊，我其实一直以为，会是我等她的，没想到，反过来了。”
殷子川有些词不达意，一想到青梅竹马的妻子，就这样苦苦等待了自己四十年，等到了青丝变成白发，等到脸上满是皱纹，他的心里就钻心地疼。
周衍伸出手，从腰间的革带上摘下来了那青铜佛灯，然后把青铜佛灯放在旁边的炕上。
佛前青灯，功德化焰。
点燃之后，映照出幽冥潜藏之物，让肉眼凡胎，看到幽冥隐幽之物，殷子川看着这青铜佛灯，周衍道：“点燃这一盏灯，她还能再看到你。”
莲娘只是凡人，肉体凡胎，又没有强烈的怨气和戾气，死去之后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点燃佛灯的话，至少可以让莲娘在她生命的最后，看到等待的人归来。
殷子川呢喃：“我……”
周衍道：“你不想和她再见一次？”
殷子川沉默许久，却道：“我害怕。”
他自嘲道：“宋之问的那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初读的时候只是觉得，就这样也能算是名句，可是现在，我才能明白那种切骨的痛。”
“她看到我，会是什么想法？”
“她已经老了，我却已经是这个伥鬼的样子。”
周衍打断道：
“婆婆妈妈的，接着！”
周衍把青铜佛灯扔给了殷子川，殷子川手忙脚乱抓住，周衍道：“你知道，我们会在河东滩会这里买些东西，会在这里多待点时间，子川，你自己决定。”
“要不要让她看到你。”
“以及……”
周衍看着无措的书生：“是要和我们一起旅行，还是留在这里，陪着莲娘，由你决断，但是，书生！”
他顿了顿，道：“任何等待，总要有结局的。”
殷子川沉默，张了张口，书生深深行礼，许久没有抬头。
周衍道：“出去出去，不要在我这里碍眼。”
殷子川正是靠着对莲娘的担心才一直保持住了灵智，但是他死之后，被转化为伥鬼，炼化成为生魂，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双方都担心着彼此，最后却不能够相见。
这样的结局或许是世道的常态，但是，不合我心！
周衍盘膝，想着河东滩会的事情，这次要换把刀。
再去打探有没有办法给沈叔疗伤，青冥坊主给沈沧溟留下的伤势，始终在周衍心底是一根刺。
除了这两件事情外，还有梦中那个老哥哥要取的青莲酒。
周衍慢慢盘算河东滩会要做的事情。
又翻找了下包裹，确定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顺便点了点钱，书生帮他不少，见到这样的情况，周衍也想要帮书生留点钱，是有侠客侠心，但是周衍很快意识到了一点。
钱，不大够了。
他们身上的盘缠，几乎全部都来自之前接榜打山贼的悬赏，后来被大唐官府通缉，这活儿没法接了，一直就只出不进。
再加上周衍和沈沧溟两个大肚汉。
作为烽燧这种体魄强横的玄官法脉，他们两个加起来，一顿大概可以等同于二十个壮汉的饭量。
其中周衍占据了十五个壮汉的肚皮。
能吃，才能打！
主要还是饿鬼玉符可以通过吃东西，大量提供元气，让周衍的身体强度每天稳定提升。
周衍计算了下钱，意识到了一点，不要说想帮帮朋友了，再继续这样入不敷出下去，他和沈沧溟两个人的饭量都很难保证下去。
人是不能只靠吃肉活下去的，盐巴，主食这些都要有。
周衍呢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吃喝嫖赌四个会被列为败家子了，得要弄点钱才行了……附近有没有山贼或者劫匪？”
“去问山贼们借点钱。”
他想到了李知微，少女之前说过给存点飞钱，可是之后也没联系，要不要想办法主动开口问问看？周衍有点放不开，面皮薄，可是肚子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除此之外，还要买伤药，衣服，日常用具。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感觉到梦境之中，涟漪散开。
李知微的神意正在尝试入梦。
周衍耳边响起少女的声音：
“周衍，周衍，裴家有动作了！”

第87章 有若雷霆
裴家？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让周衍感觉到了一丝丝无形的压力。
他和沈沧溟现在藏匿于人间，妖族不敢太乱来。
可大世家就不一样了，人间皇朝正是他们的主场。
甚至于纠集了近百个果敢都尉级别的玄官，这么多玄官，放到军中能撑住几千人的军团，精锐披甲杀来的话，就算是有蛟蟒都不一定能够顶得住。
唯一的方法就是想办法把裴家拉下水来。
看来是李知微那里准备就绪了。
周衍抱剑闭目睡去，山神的权柄展开来。
与此同时。
李知微正在被崔妃‘教训’。
因为李知微之前跑去给周衍的画像点睛，把崔妃怀里的狸猫吓跑，到现在都没找到，崔妃便来‘寻仇’，李知微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地就像是太平公主一样。
心里面则是慢慢胡思乱想，开始背经文。
太无聊了。
一会儿觉得自己变成蝴蝶飞起来，一会儿很得意，想着如果老师能够看到她点睛的山神图，一定会很满意，会觉得自己已经出师了。
不过，她的老师吴道子也浪迹东都。
和那位谪仙人一样，公孙大娘，药王孙思邈一样。
是圣人最终都没能挽留的人物。
这样挨教训是很难受的事情。
李知微忽然想到了个想法，就在自己的神魂中呼唤周衍，打算和周衍谈一谈重要的事情，崔妃终于意识到了她在走神，恼火地伸出手指，戳李知微的额头，道：
“你这般模样，圣人要从蜀地回来了，怎么办？”
“毛毛躁躁，那时候双日凌空，必然是有乱事的，你做错事情，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李知微双手捧着崔妃的手掌，眼睛亮晶晶的，道：
“您在关心我么？”
崔妃一口气没吐出来。
她不明白沈氏那样单纯的大家小姐，为什么会生出李知微这样古灵精怪又倔强胆大的小家伙来。
她的外祖父是大理正，重外祖则是长安令。
正要说什么，李知微脸上的乖巧可爱一滞，觉得眼前一花，视线变黑，朝着崔妃怀里倒下去，最后的印象就是，崔妃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
太妙了！
小小的李姑娘赞叹。
然后以完美的装昏迷方法，软软倒在了崔妃的怀中，避开了广平王王妃的管教，陷入了梦中，周衍看着李知微，意识到了这个小姑娘干了什么，嘴角抽了抽。
被长辈教训的时候，直接入梦昏迷。
他意识到，李知微既是在青冥坊市里面心思细腻的同伴，又是很懂得利用周围的一切来完成目的的，有点小心机的郡主；更是有决断，敢于冒险的冒险家一样的人。
“果然，这样入梦就可以避开崔妃的管教了。”
李知微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看到周衍的时候，却认真道：“这样的话，托梦就是有人见证的了，不只是我空口白话，崔妃是五姓里的崔氏，她很重要的。”
周衍道：“裴家怎么样了？”
李知微定了定神，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周衍。
包括沈沧溟的情况，包括裴家和朔方军的动向，道：“我打听到的情况是，裴家暗中动用自己的势力，朔方军的玄官已经从五千制的兵团里抽调出来。”
“集结完毕，还找到了七品玄官【觅踪】来追击。”
“这是【巡迹】一系的七品玄官，能够从地脉里察觉到目标的痕迹。”
李知微在梦中汇聚云气，化作了一个画面。
里面有一卷古书，上面写着【巡迹】，【追影】，【觅踪】这三类玄官的能力，一个是【圆光显形之法】，一个是【追影回神之法】，还有【地脉复原】。
周衍把这几个玄官的能力都记下来了。
李知微带着一点得意，道：“记下来了吗？”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几个玄官的记录的。”
“兵家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哪怕我们计划失败，你知道这些玄官特有的能力，就懂得怎么样在他们的法术下遮掩自己的行踪。”
周衍道：“你是专门找到的？”
李知微道：“当然。”
“现在裴家大肆抨击朔方军，说朔方军中存在一批有军功，就想要上位的悍将，甚至于和妖魔联系起来，他们似乎是打算用这件事情当做突破口，扩大自己的势力。”
李知微猜测，郭令公去找自己父亲就是为了这件事。
周衍思考，道：“时机差不多了。”
李知微道：“画像也已经铺开来了，现在有几万百姓知道了我梦到了山神，还画下了山神模样的事，接下来就是托梦，用【圆光显形之法】，把这事情告诉我父亲就好了。”
周衍还是有些担心，道：“这么大的事情。”
“只托梦说一声，就够了吗？”
李知微道：“当然啦。”
“之前郭令公来找过我的父亲。”
“再加上裴家现在这样激烈的事情，甚至于把消息外传到了，寻常百姓都知道，朔方军有叛贼这样的事情，我猜测朔方军这一支收复长安的大军内部，一定开始争斗夺权。”
“我父亲他们肯定打算动手了。”
“缺的，只是一把匕首，一个理由，师出有名的资格，而我的梦，就会是递给我父亲和郭令公的，最好用的匕首，甚至于，哪怕我的梦只是虚构的，父亲都会认可。”
“更何况，还有雾隐峰里的东西在。”
周衍若有所思，道：“我可以想办法把你画像带来的气运，塞在王春留下的炼丹炉里，当做标记。”
李知微拍掌道：“太妙了，这样会更可信。”
“要不要写一句【勾连青冥坊主者裴家】？”
“这个还是算了，太直接了。”
“也是。”
两个点子王对了对最近发生的事情。
最后游侠和少女对了一掌。
彼此的眼底没有丝毫的感情，只有对于胜利，对于狠狠把现在志得意满的裴家踹进沟里面的渴望。
李知微感觉到，崔妃似乎要去叫太医了，于是道：“我得回去啦，要不然的话，真的找到了玄官来就不好了。”
心满意足，打算离开的时候，周衍下意识道：“等等。”
李知微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少女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习惯性用从宫中女子那里学来的表情，眸光流转，带着故意玩笑的神情，道：“就是这样舍不得我么？”
周衍沉默了半晌。
嗯？？
李知微愣住。
看着周衍逐渐认真，似乎要豁出去的表情。
李知微有些怂了，觉得自己该不会玩火。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踏前半步。
！！！
李知微后撤半步，结结巴巴道：“你，你，我只是……”
周衍道：“你上一次说的飞钱，怎么样了！”
欸？！！
李知微的表情呆滞了下，看着周衍认真以及不好意思的表情，仔细问清楚了情况之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了，捧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哈，哈哈哈，你，你难道一直都憋着是想要问我钱？”
“然后不好意思么？”
“噗哈哈哈，等我，等我缓一缓。”
周衍盘膝坐在那里，看着李知微擦拭笑出来的眼泪，这个时候的李知微就没有那种表现出来的心机，只有一种‘还能这样’的笑意。
周衍道：“当侠客是很耗钱的！”
“吃的，喝的，兵器，坐骑，还有住的地方，哪哪儿都要钱。”
李知微笑得厉害，道：
“放心啦，我早就让江怀音去做了。”
“武功镇河东滩会那有商会，你去取就好了。”
周衍估算了下自己和沈叔的食量，谨慎道：“有多少？”
李知微道：“二百贯。”
周衍对这个不是很了解。
李知微想了想，道：“大概能在长安城买一个小房子。”
“换成米的话。”
“两万斗！”
周衍肃然起敬。
李知微手掌伸出：“至于飞钱的暗号，便是承君一诺，省着点花哦，我现在，可是一点钱都没有啦。”
周衍道：“我给你写欠条。”
李知微眼睛微动，微笑道：
“你我之间，还需要欠条吗？”
周衍看着少女脸上的笑容。
像是看到一只狐狸。
这家伙比起青珠更像是狐狸精。
……
第二天，朔方军。
裴玄豹陪着自己的兄长，看着外面的集结的玄官。
煞气森森然，五十名朔方军的果敢都尉，三十名龙武军重弩手，甚至于还有二十名陌刀军，这一股煞气，裴玄豹自己都感觉到了压抑。
他道：“李嗣业，还有龙武军竟然愿意派人。”
“他们的副将都来了吧？”
裴昂驹道：“那毕竟是沈沧溟，都指挥使王难得，被他乱军中直接射爆眉心，如果不是自身功力够，怕是当场阵亡；还正面接了李嗣业一陌刀重劈没死。”
裴玄豹道：“但是李嗣业和王难得要活捉沈沧溟。”
裴昂驹淡淡道：“毕竟，沈沧溟也是陌刀好手。”
“而王难得当年也是对吐蕃的战将，知道沈沧溟不奇怪。”
裴昂驹道：“不过，放心，既是我裴家想杀的人，李嗣业和王难得也保不住。”
“那周衍你打算怎么做？”
裴玄豹淡淡道：“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裴昂驹道：“好，那我就把他的眼睛剜下来。”
“送给玄豹你做礼物。”
他们轻描淡写交谈，已将周衍，沈沧溟的生死看做了反手压下的事情，而李嗣业，王难得两位名将所提出的，一定要把沈沧溟活着带回来的要求，也被无视。
河东裴家，当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区区一介白身，又能怎样？
就算是一百名玄官都拿不下，那就两百个，五百个。
不断压下去，沈沧溟和周衍，就如同掌中的蚂蚱，总是跳不出去的。
至于代价。
死的都只是些白身。
这百名玄官煞气森森，就要开拨，但是却在这个时候，忽有一骑奔来，道：
“广平王元帅帅令！”
“朔方军，停军！”
【……突入我营，我师嚣乱。嗣业谓郭子仪曰：‘今日之事，若不以身啖寇，决战于阵……则我军无孑遗矣。’】——《旧唐书&#183;李嗣业传》
【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贼】射之中眉，皮垂鄣目】——《资治通鉴&#183;唐纪三十六》
贼即星宿川，沈沧溟。

第88章 香火化敕
周衍睡了个好觉。
或许是因为总算是住在了屋子里面，而不用露宿野外，殷子川的这个小院子不算是多大，但是比起他们露宿野外还是好的多了的。
至少不用担心蚊虫叮咬。
秋天的蚊子能咬死人。
周衍的皮还没有厚实到秋天黑白纹的蚊子都咬不破的层次。
也有可能，是因为手里有钱，心中不慌。
哪怕是桀骜的少年游侠，想到自己的兜里有长安城的一个房，有两万斗的大米，都觉得肚皮稳定了许多。
周衍醒过来的时候，沈沧溟已经苏醒，正在擦拭横刀，沈沧溟每天都很精细地保养兵器，周衍也被养出了这个习惯，想要保养手里的兵器。
周衍的战斗风格，作战素养和习惯，甚至于那种充满直觉和野性，直接凌厉的厮杀逻辑，都是被沈沧溟带出来的。
沈沧溟只是说，任何一个边军都是这个样子。
周衍就觉得，是这样。
边军，真严苛啊。
只是可惜，这第二把横刀也快要断了。
周衍今天打算去取钱出来，顺便买点东西回来，他翻找包裹，看到了那一枚朱果。
这果子在周衍的眼里面，散发出淡淡的赤红色的光，是难得的灵药，周衍看向那边盘膝平和坐着的沈沧溟，道：“沈叔。”
沈沧溟道：“怎么？”
周衍道：“这果子，对你有用吗？”
周衍知道，沈沧溟的眼睛，断臂，其实都被青冥坊主留下的庞大妖力折磨，时时刻刻犹如凌迟一样的剧痛，他看到朱果的灵韵，希望能对沈沧溟的伤势有帮助。
沈沧溟看着他，眼底柔和了些，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此物对法力有裨益，我的伤势和法力无关，九品烽燧法力不足，需要借助外力补充，百年朱果对我效果寻常，对你来说，更重要。”
“刚好，你在这里吃了这朱果，我给你护法。”
“尽可能多吸收一点药性。”
沈沧溟担心周衍跑到滩会上，把朱果卖掉换成伤药。
周衍在沈沧溟的叮嘱下，把这一枚朱果吃下去。
神念微动，切换了饿鬼玉符。
寻常的人吞下灵药，吸收的时候都有损耗，所以才有炼丹，一方面是凝练药力，一方面是通过不同药材的配合，辅助玄官的能力，更好吸收这些灵药的药性。
但是周衍借助饿鬼玉符，丝毫没有这种问题。
吃嘛嘛香，果核都给你吞了。
饿鬼能力吞噬一切，但是无法留存，周衍的血肉之躯则是可以留存，双方互补，百年朱果就连果核都没剩下，被化去，周衍双脚踏着地面，消化了朱果的药力。
握拳，感受到法力的汇聚。
比起之前，多出了一倍有余！
以现在的法力量，周衍可以一口气让灶神开七桌席。
烽燧的招牌手段烈火斩，周衍目前的法力量大概可以连斩三刀，才会将法力彻底耗尽，沈沧溟让他把手伸过来，估摸了下。
吸收朱果的效率，堪称完美。
沈沧溟看过的记录里，李嗣业的吸收效果是最高，法力在九品时候增加一倍，如今看来，周衍的吸收效果丝毫不逊。
甚至于隐隐超过！
能吃。
真的是绝顶天赋。
周衍的法力，已经从九品玄官里面，法力量垫底的烽燧，到了大概中等水准。
可以和【术士】【方士】【丹士】这些玄官相比。
周衍握了握拳，又把那一壶酒挂在革带，虎血药膏则是可以暂且退居二线，这样他的战斗能力又重新恢复了，只是那把刀的刀身扭曲，却是不能用。
需要换刀，但是无所谓。
有钱了！
周衍感觉到自身法力的精进，下意识地感慨道：“沈叔啊，你说要是有无数的朱果，岂不是能把法力堆到很高的水准？”
沈沧溟道：“不行。”
周衍：“啊？”
沈沧溟已经习惯和周衍的交流，知道周衍的一个字里的意思，于是指了指外面的水瓮，言简意赅道：“法力基于魂魄，九品玄官的身躯和魂魄，就像是这一座水瓮，法力就是里面的水。”
“烽燧不擅法术，水瓮结实，可里面的水少些。”
“道门擅长仪轨，水瓮脆些，但是里面的水多。”
“但是再多，不可能超过水瓮。”
周衍思考，道：“那要是强行吃下太多灵药呢？”
沈沧溟道：“水瓮里面的水太多，会溢出来，如果将窍穴堵住，不允许法力外泄的话，水瓮自然会裂开。”
“有很多人没有进一步的玄官传承，用这样的方法来提高自己的法力，不提能增长法力的宝药难得，就算吃下去，也有些会因为魂魄承载不住法力，遭至魂魄碎裂。”
“勿贪多。”
“感觉到法力充盈时候，就停下。”
周衍心中一凛。
沈沧溟道：“这一次找一把刀，先器炼。”
“八品玄官，器炼之后，刀可以汲血恢复。”
“嗯。”
周衍去看了看殷子川，过去了一天，殷子川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想着能够陪莲娘一段时间就好，而在和莲娘闲谈的时候，周衍施展法术。
玉符&#183;灶王神通。
上一次耗费了三分之一法力，这一次只是七分之一。
消耗的法力又在地脉的补充下迅速恢复了。
自然而然地做出了一餐美食，灶王亲自做的饭菜，热气腾腾，有的是人间烟火气，莲娘吃了小半碗面，道：“真是好吃，郎君做饭的手艺很好。”
周衍面不改色。
是的。
神通做的饭，怎么不是我的厨艺了？
吃完饭，慧娘去陪着莲娘，周衍伸了个懒腰，练了一趟刀法，打算去商会去取飞钱，山神权柄有所变化，李知微的声音在梦中回响着。
“周衍，我这边差不多了。”
少女侧身躺在床铺上，主动入梦。
至于周衍的山神画像，李知微之前找了个火盆，直接把这一幅画像扔进了火盆，将这画烧给山神周衍，还找到了一个小点心，插在筷子上。
在火上烧烤，让那个点心微热，喷香，里面的糖馅都变得更甜。
一边吃，一边看到画像彻底焚尽了，用筷子扒拉下。
确定里面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来，这才摆了摆手。
有点粘牙呢。
李知微烧这一幅画的时候，完全遵循了给山神祭品的规格，确保会让香火气运直接指向周衍，然后才回到床上，侧身睡着，主动入梦，留下自己的信息。
她已经把之前周衍展现出来的，黑风自曝身份的托梦，用【圆光显形之法】，展现给了广平王，这个梦不是说裴家的问题，而是黑风和青冥坊主的关系。
一切打在裴家身上的攻击，都会是裴家之前对朔方军的攻击。
广平王眼底迸发精光，这一次军令如雷霆，将裴家的行动叫停。
“裴玄豹，裴昂驹暂被压住。”
“裴家的人开始反驳说这只是一家之言。”
“现在，我父亲他们派人去雾隐峰搜集情报了，周衍，看你的了。”
周衍的平和日常被打破了，他看着那边断臂的沈沧溟，看着男人坐在院子里，晒着秋日微冷的阳光，准备制些恢复法力的药膏，想着和李知微谈的事情。
李知微已经冒险，且成功完成了她需要完成的任务。
当时候两个点子王的共识里，需要他这边负责的，则是加强雾隐峰，现在，裴家的追兵被止住，之前裴家的狂妄，已经变成了即将要插在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周衍所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一座回旋镖刺得更狠。
他的心中有另外一个念头。
周衍和沈沧溟说了一声，说是出去取点东西，敖玄涛就陪伴在周衍的身边，走到了古槐集上的时候，周衍忽然开口询问道：
“敖老你去一趟雾隐峰，需要多久？”
敖玄涛不解，但是还是回答道：“雾隐峰那里也有泾河支流，我现在虽然还没能化蛟，没能彻底掌握泾河水系，但是独自在泾河里走，可以用水遁之术。”
“水系来回，片刻足够了。”
周衍道：“来得及。”
“你可以帮我把这东西送到雾隐峰附近吗？”
古槐集还很安定，百姓的生活逐渐恢复平和。
在这个时候，朔方军的精锐玄官们勒马等待，来自官府的密探正在去寻找证据，裴家想要抹去雾隐峰证据的暗手，就像是一股一股暗流一样，涌动到了终南山雾隐峰。
彼此各自有目的，朔方军，龙武军，陌刀军都不愿意再追杀沈沧溟；裴家陷入漩涡，郭令公和太子想要让裴家吐出利益，长安城的风起云涌里面，却有两个暗藏的身影。
周衍并指，意识海中，圣旨旁边，浮现出来了那一幅山神画像，虽然意识到，这东西是李知微烧给自己的，让周衍稍稍有些感觉到怪怪的，但是上面确确实实，是长安数万户人的香火之气。
之前阻拦青冥坊主的窥探，温养圣旨玺印已经消耗了很多。
香火的力量没有办法迅速再生。
如果说用一千户为一个单位，那么这香火是三十个单位。
之前消耗了大部分，现在只剩下了五个单位的香火量。
周衍并指，调动了香火之力，在纸上写了一个【敕】字。
香火气息浓郁，是标准的正神手段。
只是最后他落笔的时候，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那圣旨印玺，化作流光，拦截六道神意的那一幕，于是手指一顿，一点。
轰！！！
刹那之间，消耗了一千户人口提供的香火气运。
【敕】字猛地变沉！
敖玄涛都觉得手中的这一张纸变得很重。
他看着眼前的周衍，神色郑重，周衍收回手指，道：“那么，玄涛，有劳你帮我把这东西，送到雾隐峰中……直接，给官府和皇室的人。”
再加一把火好了。
敖玄涛郑重应诺。
然后消失不见，空气中隐隐有淡淡的波涛和低吟。
山君敕令。
蛟君送敕！
周衍袖袍翻卷，想着裴玄豹，收回手指。
事到如今。
少年想了想，先去取钱吧！

第89章 我回来了
钱是个好东西。
不可以只有钱，但是万万不能够没钱。
尤其是当饭量很大的时候，钱就和肚皮有了直接关系，钱的价值就进一步沉重了起来，武功镇河东滩会天下闻名，当然有大的商会，周衍离开古槐集去取钱，脚步微顿，回头看着殷子川和莲娘的院子。
虎血膏用尽，沈沧溟外出去购买些药材准备补给。
也算是给殷子川，莲娘留下一个独处的空间，希望殷子川能够跨越心中的痛苦和迟疑。
周衍相信，他是可以跨过去的，无论如何，书生不是个没有决断的人，只是问题在于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河东滩会上，人来人往，周衍担心会有什么道门玄官跑去打搅殷子川和莲娘。
得想办法遮掩一下。
他看到了古槐集大槐树下面的小神龛。
一座水井，周围用红绳编织得很漂亮，前面的树桩上，古朴的神龛有些裂痕，里面坐着一位笑口常开的老者雕塑，周衍过去，轻轻叩了叩神龛前的木台，道：“土地公，我出去一趟，家里有劳了。”
土地神像没有半点变化。
周衍想了想，从腰间摘下来了酒壶，这是唐朝常有的金属制酒壶，扁扁的，里面的酒不算是多了，里面装着灵酒，是黑风留下的两件东西之一。
周衍打开酒塞子，在土地公神龛前面，用木头挖空做了的酒杯里面倒满了酒，道：“怎么样？”
木头酒杯里面，带着一丝丝灵性。
可以恢复法力，且很好喝的酒肉眼可见的下去了。
周衍知道，这是土地公答应了。
这些负责几十里范围的小土地，都只是人类聚集的时候，在红尘和人烟里面诞生出的灵性，法力不大，神通不够，但是在自己负责的地界，有点玄妙的本领。
能够察觉到微小的异常。
这是兵家玄官比较弱的部分，或者说，至少是烽燧这种擅长正面破敌的玄官体系不擅长的东西，有土地公的警戒，告知，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周衍可以迅速赶回来。
土地也好，小山神也好，都是有很浓的烟火人间气息的。
便是人情味，你来我往，一杯酒，一承诺。
他说：“等我回来，再给你一杯。”
周衍听到一声酒嗝儿。
点了点头，帮土地把一枚落叶拿走，扫走了些拂尘，然后才离开，古槐集的老槐树下面，坐着些老人，闲谈点家长里短的八卦，看到外来者，都悄悄盯着看呢。
看到周衍走到土地公神像前面，倒了一杯酒，然后笑着离开，就觉得有些奇怪哩，有的胆子大点，过去看，看到了土地公酒杯里面的酒水已经空了。
“奇怪，这么快就干了吗？”
这老人心里面觉得奇怪。
然后看到那笑容可掬的土地神像脸上带着一缕醉酒的红。
是醉酒的红，也是人间红尘烟火气的红。
周衍的脚程不算是快，到武功镇的商会里面取飞钱，那商会分行的会长一开始带着些疑惑，可确定周衍要取的密账，再和飞鸽传信来的情报一对，就不由得震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好几遍。
于是对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常朴素的少年游侠肃然起敬。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但是有这飞钱里面的这么一大笔钱，那在哪里都很容易了。
周衍爆出密文——【承君一诺】。
商人道：“不对啊，郎君……”
周衍愣住，周衍沉默想了想。
周衍若有所思。
想到了少女的笑。
“承君一诺，省着点花……哦？”
“对了，郎君，对了对了。”
周衍哭笑不得。
说出这句话，眼前就想到了那个逐渐展露本性的少女，笑得古灵精怪。
取了十贯钱。
还剩下一百九十贯。
现在粮价逐渐稳定下来，十文到二十文一斗，十贯钱，那就是一万，至少五百斗米，丰年的时候能买百来斤肉，大概等同于一个壮汉出力干活三个月的钱。
这在武功镇普通百姓这里已经算是一笔不少的钱。
打算买点面回去，可周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空气中隐隐的涟漪，眸子微动，看到了隐隐逸散的妖气，他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走，去了镇子和镇子之间，稍微荒僻的地方。
故意掉了一文钱，蹲下去去拿。
背后响起大喊：“噫吁嚱！！”
“何，何方小贼子，胆来闯我宝宝宝，宝地！”
“要想从此过，留，留一块脚皮给我！”
“梆！竹竿子，别叫了！打！”
“你要吃你吃脚皮子！”
两声怪叫，虚空泛起涟漪，两个身影朝着周衍扑过来，周衍身子一晃避开来，却看到了两个怪模怪样的家伙出现在这里。
一个身子高大，至少两米五，瘦了吧唧，头上顶着一大片发黄发焦的树叶儿，裹一身几乎要拖地的破烂道袍，腰间用枯藤系着，手里握着一根竹棍棒。
身后则是个矮墩墩，圆溜溜的矮子，不到一米二。
浑身黑煤球似的，没有脖子，脸上的五官像是用石头在煤球上画了三个圆圈圈，只有愤怒的时候，眼底看到了两簇暗红色的火，双手握着两把石头锤。
他用石头锤往头顶一砸，砸出一片火星子。
“梆！”
“竹竿子，闪开，你太高了，挡路！”
周衍看到这两个古怪妖怪，看到一团气，属于精怪，笑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妖怪，在后稷的地方来打劫？”
瘦高妖怪道：“噫！什么打劫！”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矮胖妖怪锤子往头顶一砸，叫道：“梆！”
“说什么，小子，给我一块肉！”
瘦高妖怪补充道：“脚皮就行！”
两个妖怪大叫冲过来，看着倒是有点声势，那瘦高妖怪手里竹竿朝着周衍肩膀打落，周衍手里横刀出鞘，脚踏大地，烽燧特性发挥出来，刀上蔓延一丝暗黄色流光。
就像是沈沧溟给他演示烽燧时的那样。
这两个妖怪的攻击被周衍轻而易举拦下来。
那矮胖妖怪大怒，双手锤子一砸，砸出一簇火星，瘦高妖怪抖手，那一根竹竿一下子化作好几道残影，搅和了风和火，朝周衍砸落。
当！
这东西打在周衍的刀上。
周衍顺势，反斩。
刀锋锐利，链接地脉，火土之气相生，化作纠缠的风，猛然斩出。两股火撞击在一起，周衍感觉到热浪冲来，单手起决，御风撕裂了自己这边的火焰。
那边两个妖怪直接被撞击的热流和狂风掀飞出去。
直接在地上翻滚了好几次。
那瘦高个头顶暗黄色发焦的树叶点着了，怪叫着在地上打滚：“啊啊啊，噫吁嚱，我的头发！”
矮胖子妖怪浑身冒火：“嗷嗷嗷嗷嗷嗷！”
周衍哭笑不得，袖袍一扫。
旁边小溪里面，水飞出去直接砸在这两个活宝妖怪的头顶，给他们熄灭了火，道：“好了，你们两个小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给我找乐子吗？”
两个妖怪瘫在那里，周衍喝骂了两句，哆哆嗦嗦抱在一起，道出了为什么要找到他，还想要周衍给他们一块脚皮的原因，道：“是，是因为今儿听到了个传闻。”
瘦长杆子道：“说，说郎君你的肉，吃了能够增加法力，延寿百年。”
黑矮胖子道：“还能够滋阴补阳。”
“纯阳之体，大补！”
周衍嘴角扯了扯。
这什么唐僧肉？
这种消息传出去，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怪物大妖来拦路，自己的手段虽然多了点，但是本身的修为只是九品玄官。
沈叔的实力虽然强大，但是毕竟时时刻刻受到青冥坊主的火焰反噬，目盲又必然降低了沈沧溟的感知能力。
敖玄涛在泾河中有玄妙本领，但是还没有化蛟，没有掌控泾河，不能远离太远；且离开泾河之后，实力也会降低。
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周衍思考，对自己有极大怨恨，极大敌意，能够在妖精鬼怪之中，扩散这样的消息。
唯有青冥坊主。
周衍意识到了是谁散出来的消息。
但是很快他就有另外一个问题了，青冥坊主和他的神意交锋没有过去多久，就算是青冥坊市有手段能够把消息传遍四方，可是区区两个小妖，本领不强，业力也没有。
胆量更是只敢要个脚皮。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这消息的？
周衍询问。
那矮胖子道：“我们是从一个俊俏虫子那里知道的。”
俊俏，虫子？织娘？
周衍瞬间明白了，是祝子澄？！
……
祝子澄出现在古怀集。
因为虫族妖怪的特性，极擅长隐秘行踪，以及追踪某些特定的人，祝子澄曾看到过黑风的失败，知道自己就算是再怎么样，也没办法正面打赢周衍这一行人。
只能智取，只能智取。
他求来了一种虫毒，就算是玄官都顶不住，会被麻翻。
里面更是放了虫卵，吃下去之后，就身不由己。
那时候，就可以带回去，献给织娘做采补炉鼎。
见了周衍他们来到这地方，四下找妖怪们打听了一番，忽就计上心头，把青冥坊主传出来的消息，告诉了周围妖怪，给周衍带来点麻烦的时候，他自己却是来到了那小院子。
将织娘赠予的宝贝往身上一批，摇身一遍。
好个祝子澄，就已经化作了个年约六旬的书生，白发苍苍，一丝不苟，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腰间革带，手握一卷书卷，扫了扫袖，满意至极。
于是敲门。
莲娘正在安静晒太阳，听到声音，以为是周衍等人，拄着拐杖过去开门，打开门来，看到外面的年迈书生，微微怔住，旋即，祝子澄的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
“莲娘。”
“我是殷子川。”
这妖怪变化成的老书生微笑道：
“我，回来了。”

第90章 终相见
殷子川知道，周衍他们是给自己和莲娘的独处空间。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决定，回应莲娘的等待和感情，但是四十年的痛苦，四十年的离别，就犹如洪流一样隔在了他和莲娘身边。
他觉得自己是背叛者。
因为自己遗忘了那四十年。
而这四十年的每一天，每一天，莲娘都充满希望地等待着他回来。
他下意识地希望将见面留在更后面。
他担心自己出现在莲娘的眼前，会让莲娘害怕，而真正的恐惧，其实在于知识和学识，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医术和堪相之学，让他能够轻易地看出莲娘真正的状态。
而这一身的医术，就是为了给莲娘治病才学的，方才尤其地讽刺。
在周衍看来，莲娘的生机，就像是一簇微小的火焰。
在风中飘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可是在他眼中，莲娘的生命与其说是微小的火焰，不如说是苍老到连翅膀都已经扇不动的，扑火的飞蛾，这飞蛾之所以还在晃动翅膀，不过只是因为那一点虚幻的火焰和执念。
不过只是希望等待殷子川回来。
对于她来说，这点执念如火，总还是有些盼头的，让她能一天，一天地走下去。
可当执念满足。
当她意识到殷子川已经死去的时候。
就像是飞蛾眼前那一点虚幻的灯熄灭，那么苍老的飞蛾将会在转瞬停止扇动翅膀，颠落在灯火前面，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抉择的艰难，永远不关乎自己。
而是关乎代价。
这样的代价在当事人身上，则尤为地痛彻。
是满足莲娘的等待，让她心满意足中溘然长逝。
还是说，纵然不相见，也让她还能活下去？
殷子川的脑子里面，两个念头都在转动，两个选择都有他的渴望，也都有代价，而莲娘这个岁数，又不是横死的厉鬼，没有经历过邪法的淬炼，魂魄绝对难以凝聚，会在很快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阳光温暖，他看着白发苍苍的妻子坐在他曾经喜欢看书的地方，呆呆地发呆，眼里面就只是曾经和过往，时间都好像凝固了，在他们发呆的时候，就好像这个屋子里面，还有年少的自己。
当外面敲门的时候，殷子川还没有感觉到不对。
心里面还嘀咕着。
“怎么郎君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连沈沧溟这位悍勇战将都是给他们空出独处的时间的。
可当另外一个自己出现的时候，当对方也自称是殷子川的时候，这个碎嘴书生的心一瞬间被恐惧占据，然后就是怒火，猛然起身，朝着外面冲过去。
“我屌你娘……”
“何处来的骗子，来……”
祝子澄抬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嗡！
无形的涟漪瞬间散开，殷子川就好像陷入蜘蛛网里一样。
四肢被元神化作的蛛丝缠绕，捆绑。
伴随着神念一动，殷子川的视野直接天地翻转。
元神化作蛛网，他被直接吊在了上面！
就算是采补的炉鼎，那也是七品玄官的水准，殷子川不过只是王春炼化的伥鬼，虽然在四十年不断淬炼的过程中，魂魄的魂体加强了很多，可是这伥鬼是为了炼丹准备的。
本领也好，神通也罢，一个都不会。
祝子澄一眼落下，殷子川一动不动，只能看到妻子面对着那妖，目眦欲裂，眼底清明之气开始浑浊，本来的身躯带着了一丝丝的伥鬼之气。
你！！！
嗡————
殷子川腰间佛灯微鸣，散发出淡淡的佛韵，将殷子川身上涌出来的恨意和伥鬼化的迹象压回去。
莲娘看着外面的‘殷子川’，脸上的神色先是茫然，而后是喜悦，那种喜悦几乎是瞬间扩散开来，那一双已经有点泛灰的眼睛亮起来了。
然后这喜悦很快的，一点一点散开来。
祝子澄的打算很直接，他打算先将这老女人杀死，然后变成她的样子，再把塞了虫卵的酒端出来，端给周衍他们喝，再以蛛丝将沈沧溟短暂困住，将周衍带走。
烽燧玄官，不擅感应。
织娘擅长变化之术。
道门玄官都需要念咒，才能开启一炷香的法眼。
而七品玄官级别的法眼，根本看不破织娘给的宝贝！
何况烽燧没有法眼。
殷子川看着那一幕，年老的自己，和一样年老的妻子，共同老去，这几乎像是他梦中渴望的画面，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就在这里，他都无法辨认出外面那个不是自己，甚至于这碎嘴书生一瞬间都有一种恍惚，一种迟疑。
不知道此刻作为伥鬼的真的是自己，是不是只是肉身里跑出来的一魂一魄，真正的自己还活着？是不是，让这个还活着的殷子川和莲娘见面，才是更好的。
佛灯散发出温柔的光韵。
这种被神通干扰扭曲的思绪就被中断。
祝子澄往前一步，眼底悲伤，按照打听到的那些东西，轻声道：
“莲娘，你老了，我也老了……我那时候给你采药，从山上摔下去了，被一家樵夫搭救，就在那里先住下，我是给你写过信的，只是信没有送到，因考科举，为官三十年，难以归来。”
“现在，我终于禀报陛下，陛下恩准允许我致仕养老，这才有闲暇回来。”
“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带你，带着孩子一起，我们去长安城吧，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念你，你和我走，那里有最好的大夫，莲娘，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莲娘看着这一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却后退了一步。
她道：“你是谁？”
祝子澄怔住。
变化的神通，竟被一个乡间老妇勘破了？
脸上的神色悲伤真诚，轻声道：“我是子川啊。”
莲娘端详着这一张脸，轻声道：“你长得很像他，很像我想着的他老了的样子，可是你不是他。”老去了的女子看着眼前的祝子澄，她道：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说很多话呢。”
“哪里还能有这样冷静呢？还说什么这个理由，那个理由。”
“他一定会……”
莲娘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过去的日子，年幼时两小无猜，小时候一起玩，年少的时候，他把自己爹娘给安排的亲家都打跑了，为了给她治病，学这个，学那个。
我家郎君，本该是状元之才的。
他只是……
“小莲！”
“莲姑娘。”
“嘿嘿，娘子。”
“孩子他娘。”
“莲娘，照顾好孩子，我去山上找药……”
他只是为了我们，像是傻子一样什么都去学而已。
莲娘道：“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不管怎么样，一定都会回来见我的，哪里有那么多理由呢？”
“路过人，你若是缺钱了的话，我可以给你些。”
“人生在世，总有难关。”
“但还请不要骗人了。”
当代大妖之一赐下的宝物，七品玄官的根基变化，甚至于还有神魂上的法术，就连本人来这里都会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的级别。
玄之又玄，可以法力干涉现世，做到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方为神通。
但是，神通不及业力。
业力，岂知人心。
祝子澄注视着眼前这个老妇人，道：“本来不想这么粗暴的……烽燧对残留的杀气和血气的感觉过于敏锐了，在这里动手，容易被察觉。”
不过，也顾不得了。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并起，泛红，朝着莲娘的眉心刺过去，哪怕是他为了隐蔽，而故意压制了实力，可这动作仍旧极快，凡人根本避不开。
轰！！！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开裂，老槐树的树根从地里面冒出来，直接抓住了祝子澄的手臂，手腕，一股元气逸散，祝子澄脚下的土裂开，这虫妖没反应过来，小腿直接陷进去。
一个大约只有一米二三的老头子滴溜溜从地里面冒出来了，手里握着根带着槐树叶片的拐杖，脸上带着醉酒之后晕乎乎的感觉，抡着拐杖横扫。
“走你！”
“郎君，我对得起你一杯酒了。”
“记得之后，再给我加一杯酒！”
清风徐徐，带着槐花的香味，将虫妖特有的法术气息给扫平了，一物克一物，虫妖法术依赖于元神，气味，毒素，土地诸神擅长的扫除邪祟，刚好克制。
祝子澄怔住，冷笑道：“古槐集土地？”
“区区三四十里地界的小土地，也来送死！”
手腕一震。
古槐老根直接被震断了，拔地而起，只三两回合，就将那老土地踹飞，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叫着，祝子澄知道，这么大动静，无法暗算了。
烽燧不擅长未卜先知类型感应，但是只要战斗过的地方，残留的煞气，是无法逃离烽燧的察觉的，这种扎实的战场本能，极为离谱。
他恼羞成怒，朝着莲娘的眉心出手。
轰！
一个东西被砸过来了。
祝子澄不想要搭理，但是那个东西砸得又快，又狠，重重地砸在了祝子澄的眉心，一声脆响，祝子澄眉心化作褐色的甲壳状覆盖。
物理攻击没什么用处。
但是一瞬晃动，散发出的澄澈流光和佛门禅唱，却让祝子澄闷哼一声，神魂微痛，往后退了一步，招式力气大衰。
那东西被弹开，落在旁边。
佛灯散发出佛韵。
莲娘往后跌倒，怔怔愣住，佛灯幽幽，看到前面，年轻的书生展开双臂，挡在自己的面前，身形虚幻，却又真实，明明看不到脸的，明明只是像幽魂一样的存在。
莲娘张了张口，却忽然落下泪来，哭得泣不成声。
‘我是你的丈夫了。’
‘所以，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不是状元，不是大官，不是幽魂。
是你，只是【你】。
便好。

第91章 当诛！
祝子澄被牵制了下，佛灯神韵不至于伤到他，可他还只是七品玄官，没能够超越自己的真身影响，但凡虫类，一则惧火，二则畏烟。
佛灯一下激出了他的本能，让他后退。
殷子川受了点伤，魂体里有灰逸散。
祝子澄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八品虎妖的伥鬼所伤，依着虫妖的暴戾，他想要出手把殷子川的魂魄搅碎，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莲娘认出他之后，他的恨意和暴戾就变得极强。
这恨意无关莲娘和殷子川。
或是他对于自己沦为炉鼎的痛恨和不甘心。
以及对于这两个凡人伥鬼之间感情的，极浓郁的嫉妒，这嫉妒甚至于升格成为嫉恨，跌坠于黑夜之人，总有想要将光芒中的人撕扯下来的冲动。
有的飞蛾向往火焰的温暖。
有的却只是想要将那一点温暖的火也扑灭。
但是他立刻就把这个念头打消。
刚刚的出手，虽然只是不到三十个呼吸，但是，在祝子澄的计划中，已经太迟了。
计划已经可以算是失败了。
烽燧玄官，速度不快，但是对于战斗太敏感；这种敏感程度，会伴随着战斗经验的提升而提高。
一名初生的玄官烽燧，和一个二十余年战场的烽燧。
这完全是两个层次的威胁。
周衍不知道，沈沧溟一定已经开始往回赶了，那是即便重创也拥有七品玄官水准力量的老兵，祝子澄瞬间后撤，脚踏流风一般地往外面走，那老土地还想要阻拦，却被他直接撞开。
他奔出了门，看到院门口。
看到那爬山虎爬满篱笆，阳光温暖散落的地方，只要掠至门口，就可离开，稍稍松了口气，就看到前方烟尘弥漫，下一刻，一块石头，像是重弩激射出来的弩矢一样炸过来。
祝子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下威胁太大，他想要飞腾，可一飞就会被直接射中腹部。
虫妖族群的特性决定了，不到六品的时候，他的腹部就是绝对的弱点，背部可以抵御玄官刀剑，腹部烽燧一拳都可以给他干出重伤。
祝子澄身子骤然加速，避开这一块石头的时候。
视线余光，看到墙边放着的铃铛，以及几根绳索，瞳孔骤然收缩，伴随着嗡鸣声，弩矢暴射，蕴含有浓郁的地脉之气，祝子澄脚步一顿。
脚下的一块寻常砖块忽然亮起了白茫茫的光。
上面有两种不同的文字。
第一个文字蜷曲，是祆教的法术烙印，是【光明大气】。
第二个字符则由曲线和圆环组成。
那个是代表着【气息】【流转】的粟特教文字。
狠狠射中祝子澄。
撒马尔罕的【粟特教】法术，长安祆教的火焰崇拜？
中原丝绸之路上的游商们会的手段。
威力弱小，无法产生大效果，但是速度快，只需要简单的手势和文字，就可以产生方便的效果。
几乎是瞬间，祝子澄就意识到了。
那个老兵！
竟然在河东滩会这种基本安全的地方，都选择布下了阵法和后手？而如果说有这个的话，那么也就代表着，一定会有预警类的法术……
法脉之间，彼此有排斥，无法兼容，只能弥补弱点。
但是基本上，各家法脉的手段里，都有没有那么高深的东西，借助自然万物施展出来的入门手段，可祝子澄没有想过，还有人能够将这些基础的，不强力的手段玩出花来。
似乎是印证他的想法。
那烟尘散开，脚步声清晰可闻，犹如铁骑冲锋一般，一名肩膀宽阔，有着蜷曲黑发，胡子拉碴的高大男人如怒虎般袭来。
在战斗发生之后的三十个呼吸。
沈沧溟，已经赶到了。
屋口的地方，老土地捂着自己的腰，哎呦哎呦地爬起来了。
老土地在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打不过这虫子，所以就遣了些能支使的‘信使’，前去把这里出事的消息，告诉周衍。
自己则是往土里面一猫，先过来帮忙。
祝子澄一变，变化做了周衍的模样，脸上露出笑容。
“沈叔，是我……”
铮然鸣啸。
沈沧溟的战刀没有丝毫的迟疑，重劈而下。
甚至于比起刚刚的重劈，力气更大，下手更狠！
沈沧溟面无表情，但是显然动怒了。
祝子澄瞳孔骤然收缩，那股煞气冲过来，再加上黑风的事情，他的心中本能有畏惧之感，双手一伸，多出两把倒勾刃，交错一挡。
轰的一声，祝子澄只觉得双臂巨震，可还是挡住了这一下。
沈沧溟毕竟重伤，体内气息无法勾连循环，只是七品。
左臂出刀，右臂断臂，伤口还被青冥坊主的火灼烧。
虫类妖的敏捷，力量，感知又都极强，祝子澄感觉到自己是有胜机的，心中一松，可是紧接着迎面袭来的，就是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沈沧溟瞬息上前，猛然前踹。
腿脚上都缠绕着炽烈的火劲。
烽燧一脉，天克虫族。
祝子澄后退，沈沧溟重劈，没有大开大合，甚至于没有让祝子澄和自己拉开距离，而是在短距离，极速搏杀。
才不过十几个回合，祝子澄越发地捉襟见肘，他的力量，速度，反应和感知都在此刻的沈沧溟之上。
竟然被死死压制住了。
甚至于，祝子澄感觉到，这把横刀可能不是沈沧溟真正的副手兵器，他感觉到，沈沧溟的刀法似乎过于大开大合，更适合某种更沉重也更大的兵器。
在单手持刀的时候，右边肩膀还是会有本能的细微变化。
结合刚刚的交锋。
祝子澄意识到，沈沧溟持横刀战斗的时候，恐怕另一只手要么会使用类似于【粟特教法术】，要么会使用【道家符箓】进行辅助，或者持拿铁铸圆盾，进行压制。
这是一名在战场上精通各种兵器和手段的悍卒。
大残，废功的沈沧溟，竟然还能把自己压制到喘不过气！
祝子澄想要利用沈沧溟目盲的左眼区域纠缠，但是发现沈沧溟的刀法立刻进行变化，横斩为多，刀线森然，在上一次被李镇岳从侧腹暗算之后，沈沧溟已经蜕变了。
在现在这个状态，几乎毫无破绽。
祝子澄只觉得头皮发麻。
咬了咬牙，卖个破绽，身朝后侧退避，似乎打算回去暗算莲娘，让沈沧溟不得不选择护持为主，而在沈沧溟选择回防那两个人的时候，祝子澄动作骤止。
他背后衣服散开，脊椎前面的皮肤层层裂开，血肉里面翻出两侧褐色的翅膀，猛然展开。
妖怪即便是变化，也不是真正化作人的构造了。
这是他的真身双翅，奋力一起，飞腾而起，施展神通，速度立刻拉高，避开了烽燧启动速度慢的烈火斩，祝子澄大口喘息，总算是安心下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簇血色火焰飞出来。
精准地落在祝子澄的腹部，下一刻，一种剧烈的饥饿感涌动上来，让他的速度一下子变得缓慢。
【业火饥焰】
他的速度一缓，看到那边，周衍右手握刀，也已赶到。
在祝子澄开始动手的第六十个呼吸。
周衍抵达战场。
少年背后还有个瘦竹竿，和一个矮胖子。
跑得摇摇晃晃，哎哟哟地喊叫。
祝子澄意识到生死危机，速度变换，身子一晃，化作了真身，浑身褐色的甲壳，一双巨大的复眼，还有大大的眼睛，是个和人一样大的巨大的虫子，瞥视周衍。
？！！！
周衍打了个哆嗦。
豪迈的往前冲的少年硬生生哆嗦了一步，下意识顿了一步，在看到这玩意儿的时候，周衍心底的勇气几乎瞬间凝固住了。
他可以允许自己和妖怪血战，却绝对不允许这个玩意儿靠近自己，更不允许这东西扑脸！
我了个飞天大草！
两米二那么大的，会飞行的蟑螂？！
再一看。
幸亏不是广东双马尾，南方飞天大蟑螂成精。
周衍常在山里走，认出了这家伙的真身。
知了猴？
不对，知了猴怎么会飞的？
祝子澄朝着天空奋力飞去，祝子澄只是想着，要把消息传递给织娘，他之前渴望脱离织娘的掌控，但是这个时候，他想到的，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也还是织娘。
周衍的法术攻击都是近距离的，沈沧溟失去了弓箭的能力，难道就让他跑掉？但是这样卑鄙的妖怪，无法对周衍他们造成威胁，却会用各种卑鄙的手段威胁周围的人。
周衍看到那边殷子川和莲娘相对泪流满面。
呼出一口气，看着祝子澄。
当诛！
刀法无法攻击，御风的杀伤性不足，一瞬间，周衍的脑子闪过一个巨大的念头，来不及思考可不可行，来不及思考自己的法力施展这神通，效果多少。
他踏前半步。
浑身法力，尽数灌输于一张玉符之上。
这一章玉符的神意遥遥锁定了祝子澄。
少年瞳孔闪过一缕金红色的光华，脑海中对应记忆闪过。
“敕令——”
“灶王神通！”
周衍的脑海中闪过了视频里面，油炸虫子的画面。
“给我，油炸了它！！！”
于是，吞噬朱果之后，七倍于之前开席的法力给到灶王灵性。
玉符沉默了下，缓缓亮起。
周衍给出了提前量——
‘我看你像是一道菜。’
灶王神通。
发动成功！

第92章 当合我心
变化做真身本体的祝子澄感觉到一股灵性锁定了自己，耳畔响起了老者做饭时候愉快温和的笑声。
“呵呵呵……”
“哦呵呵呵……”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炽热翻腾起来，像是进入了油锅里面，像是进入了蒸笼里面，玄官层次，只是代表着本身的法力，代表着掌握的神通强度。
祝子澄感觉到浑身炽热，自己散发出一丝丝香气。
他飞不动，身子摇摇晃晃地坠下，重新化作了人型，砸在地上，大口喘息，周衍还没有能把人型生物也当做食材的能耐，灶王玉符效果大损。
玉符结束，周衍持刀奔上去了。
沈沧溟，周衍齐齐动手，两把横刀，重斩！
横刀卡在了祝子澄的翅膀位置，他死死支撑，沈沧溟的横刀几乎没有遇到阻碍，伴随着低沉的刀鸣声音，祝子澄的一边翅膀就已经被劈下去了。
周衍的刀锋则是被卡住了。
七品玄官妖怪的身体，不是他此刻的力量能轻易劈碎的。
烽燧之力爆发，刀身上涌动火焰，才勉强劈斩下来。
这才将祝子澄打翻。
他明明法力不弱，但是被斩去双翅之后，却因为剧痛而蜷在那里，身躯颤抖，完全没有能力逃亡，祝子澄看着周衍，眼泪不断流淌，不断磕头，道：
“郎君，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织娘，织娘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放过我。”
“放过我。”
“我这里有一壶好酒，里面放着绝对的好灵物，你喝了之后，可以，可以大增法力，是我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好宝贝，我愿意献给郎君，换我一条小命！”
他到了现在，都还在挣扎着，想要用那一壶有虫卵的美酒来反叛，眼底恐惧，真诚，怨毒却还在。
这酒当然是好东西，但是里面加了邪物。
只要你们喝了酒，就可以了。
到时候你们必死。
周衍接过了酒，祝子澄赔笑。
下一刻，周衍手里的刀瞬间前刺，直接刺入祝子澄的嘴，然后奋起力量，从后脖贯穿，绿色的鲜血顺着刀锋流下去，祝子澄张了张口，嘴巴变成虫嘴，咬在刀锋上。
周衍刀锋上炸开一团烈焰，横斩。
七品玄官级别的妖怪，被直接斩开嘴巴，半边脖子被斩。
祝子澄。
死！！！
……
祝子澄的头被砍下来之后，身子颤抖了好几下，缓缓变成了真身，偌大的一头虫妖，身子还颤抖着，过去了好久好久才逐渐失去了活性。
在死去的时候，祝子澄的思绪还在，他不甘心。
不甘心的地方，不在于自己输了，而在于，他明明和碧痕说过，要她来支援自己，有两个七品玄官级别的妖怪，就足以牵制，压制住沈沧溟。
但是碧痕一直不在。
他心中愤恨，不甘心，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要死去了，脑海中恍恍惚惚，回忆起了漫长的，在土地里蛰伏的岁月，他这种虫，要在大地里蛰伏很久久，第三十七年的时候，才能从土地里面出来，在树上高鸣。
只是他从土地破土出来，看到的世界阳光美好。
然后看到的是那张娇媚温柔的脸庞。
“呀，好一个虫儿。”
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会想到织娘？
祝子澄发现了自己的无可救药，发现了自己的绝望，即便死前想到的却也是那张脸，他因为这样的不甘心和对自己的绝望，而流下眼泪。
是的，他爱着织娘。
被法术，神通，蛛丝，感情，牵制着，必须‘爱’织娘。
他意识到这一点，却无能为力，看着那一对阴阳相隔四十年的夫妻，眼底有怨恨愤怒，而这些情绪的最终，还是羡慕，最后他想着破土而出那天所见所闻。
阳光真好啊……
那一天，若不见到你，就更好了。
被斩首的虫妖落下最后一滴泪来。
魂飞魄散。
……
周衍按照沈沧溟的指点，用烽燧之火，补了一刀。
把祝子澄的魂魄给扬了。
玉册之中，多出了一棵老树的水墨图，上面有一只知了，但是那是祝子澄不可能抵达的状态，他太早被引导出了地面，也太早被蜘蛛丝牵扯。
周衍看了祝子澄的故事。
这一次的故事中，隐藏于表面堕落的妖怪下，不再是青冥坊主，而是大妖织娘，同样轻描淡写，同样就引导出一只作恶的妖魔。
水墨文字中，在祝子澄被织娘勾得失魂落魄之后。
还有些记录。
周衍随意翻阅。
陈老爷年过五旬，愈发贪恋生之欢愉。听闻深山古刹卧佛寺中，有金蝉玉露，可延年益寿，重金求得秘方，命家仆日夜捕捉。
仆役入山月余，损折七人，终捕得七只。
这蝉猴儿体覆金纹，眼珠赤红，出土时不鸣不叫，静默异常，卧佛寺高僧所言，此蝉名为金蝉子，食之足以身轻体健，益寿延年。
某夜女儿玩耍要看蝉猴儿，看到竟都是人面。
惊惶禀报却被斥退。
陈老爷食蝉后愈发年轻，于是要摆宴席，不知怎么的，却逐渐畏光喜湿，伏地爬行。后来七只吃完了，还不满足，每日皆吃许多。
他的女儿暗查发现，后厨蝉笼中竟关着失踪仆役，其身渐化蝉形，少女辗转反侧，觉得不能放任父亲如此，先去报官，见到一位俊俏道长，得了一道符，去和父亲对峙。
出来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安然入睡。
第二日，侍女端水入房，见小姐僵卧榻上，面目青灰。
走近细看，其口鼻竟被一层金色丝膜封住；管家壮胆触碰，丝膜应手而裂，露出其下空洞，小姐可爱美丽的脸皮连同五官，如同蝉蜕般被完整褪下，空余一个血肉模糊的腔子！
那褪下的人面蝉蜕薄如绢纱，其上眉眼口鼻清晰可辨。
那俊俏道长笑：“干娘要的炼器宝贝，这才到了手。”
“其他的便没用了。”
寿宴上，陈老爷当着宾客面褪下人皮，化作巨蝉扑向人群，满座皆成其食粮，官府来的时候，却只见到满院人皮，千百只肥胖的金蝉乱飞。
府中大乱，流言四起。后来很久后，有游人借宿在这城里睡觉，都能听到树叶间传来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嗞声，仿佛有无数金蝉在黑暗中摩擦着它们的鞘翅。
……
“又是卧佛寺……”
周衍扫过玉册，沈叔说的，八品玄官的主要材料就在那里，灯影儿是从卧佛寺出来，现在，卧佛寺提供给的法门又和织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祝子澄给予的法术很简单，是变化之术。
但是没什么大用，只是能变化成祝子澄记忆里的三个模样，且有漏洞，容易被勘破，除非配合织娘独有的法器变化，可现在周衍已经知道那些变化的法宝是怎么来的了。
恶心。
妖怪就是妖怪！
周衍侧身看着那边的殷子川和莲娘。
佛灯平缓燃烧着，照亮了周围，也模糊了人间和幽冥的解析那，殷子川缓缓放下手臂，他不敢转身看向莲娘，咬着牙，泪水流下，莲娘也后退了半步，泪流满面。
一个害怕自己已是魂魄幽鬼，阴阳相隔。
一个恐惧自己的容颜衰老，而对方却还是青春年少。
他们知道这不是对的，但是，终究心中会恐惧，会害怕，会犹疑。
有的时候，恐惧和犹豫，正是因为在意。
年少的游侠看着这一幕，他的法力已经耗尽了，所以摘下之前黑风的那酒壶，仰脖，饮酒，脸上带着一丝醉红，法力回复，旋即并指，神通流转，抬起手指指着那泪流满面的书生，道：
“变。”
法力流转，就好像四十年的岁月重新走过，书生的发丝变得苍白，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他的眼睛不再明亮，周衍收回了手指。
若是这世上诸事，不合吾心。
便有神通，便有诸妙法门。
匡扶此道。
即是修行。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总感觉心中有玄之又玄的舒畅。
这就是道行么？
他气度温和，没有了刚刚劈杀时候，那种郎朗的锐气，然后朝着那两人点头，那边的老土地扶着腰到周衍旁边，哎哟哎呦地道：“郎君，你这一杯酒，可真是难喝得到啊。”
周衍拍了拍老土地的肩膀，指了指那边的两人。
老土地下意识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断臂的豪客，背剑的游侠，还有一个土地公，周衍拖着那妖怪的尸体出去了，沈沧溟脚步平缓，就连大黑，都顺拐了，马蹄高高提起，轻轻落下。
滴答滴答。
老土地走到最后，他拄着拐杖，回头看着这一幕，他在这里太久太久了，老到年少和年老的人，外表在他这里，其实没什么不同的。
所以他看到了年少时安静坐着的男孩和拉着他去玩耍的女孩，看到了逐渐身体不好的少女和疯狂学一切东西的少年，看到了成亲的两个年轻人。
看着他们生活变好，柴米油盐，看着他们的生活再度坍塌。
‘你要采药，什么时候才回来？’
‘等我，莲娘，等到槐花开了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古槐集的老土地转过身，脚步缓步往前，看着前面那少年侠客，周衍看着槐树，摘下了黑风的那一壶灵酒，递给老土地，道：“土地公，可以让槐树，暂开一日吗？”
老土地道：“郎君，是要……”
老土地看着那两个人，于是恍然，他没有接周衍送的酒，只是张口，引出了一杯的量，吞入腹中，笑着道：“郎君之前有言在先，一杯，一杯足矣！”
手中拐杖在地上一点，于是，深秋的老槐树晃动了枝叶，树叶晃动，一簇一簇的槐花重新长出来，少年侠客站在槐树之下，神色平和。
愿一切有情众生，皆得其所。
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然后，四十年前走出去的青年书生回头了。
殷子川看着莲娘，哽咽道：
“莲娘。”
“我回来了。”

第93章 泾河龙君
满树槐花，村中香气绵延。
周衍和沈沧溟没有打扰殷子川和莲娘的重聚，将祝子澄的妖尸拖出，老土地使了个障眼法，免得惊动百姓，毕竟，祝子澄的真身可是个足足两米多的巨虫。
刚刚战斗损耗不少，周衍脚踏大地，法力缓慢回升。
周衍还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东西，沈沧溟已经取出火油，洒在了这巨虫周身，嗓音低沉，道：“烧掉便是。”
“蠃鳞毛羽昆。”
“披毛之兽变化的妖怪，不过只是力量大，体魄强，烽燧无惧；鳞甲之属，往往能驾驭水流；飞鸟类妖怪速度极快，擅长爆发，劈砍的时候不着力。”
“至于这些虫类，最是恶心难缠。”
“就算是杀死了对方，也要小心，很难确定他们死之前，有没有施展附着虫卵之类的手段，一旦被沾上，轻则被追踪，重则有可能被直接寄生。”
“我曾见过有武功很高的玄官，被虫卵寄生，那些虫卵从他的七窍里钻进去，在腹部孵化，吃他的血肉，最后凿穿了他的五脏六腑，从肚子和下阴里钻出来。”
“那人痛地嚎叫了三天三夜之后，这才殒命。”
周衍闻言，心中一凛。
想到了玉册之中，有关于祝子澄的部分，想到了那陈氏惨案，这个世界里，没有玄官手段傍身的人，一不小心就要被卷入各种各样的奇诡事情里。
“虫族惧怕火和烟，最好用雷火淬炼。”
沈沧溟示意周衍动手，周衍手中的刀收入刀鞘，蓄势之后，猛然斩出，刀锋从刀鞘内滑出的时候，发出低沉肃杀的鸣啸，一层火焰炸开，点燃火油，将祝子澄真身直接笼罩其中。
火油助燃，死去之后，祝子澄也没有办法用法力抵御火焰，很快就被点着了，伴随噼啪脆响，祝子澄的真身先是有一股焦气，然后就渐渐地散发出一股香味，香味也很快的散开。
沈沧溟让周衍重点关注了残留的头部，躯体核心处。
提前将虫妖的心口，肢体连接处都切断，以免魂魄暗藏，最后这一股烈焰将整个虫妖化作了灰烬，一股焦臭的味道，沈沧溟用刀去扒拉了下，灰烬之中，还有几个东西留下来。
一枚泛着金色纹路的虫甲。
沈沧溟手中的刀和这虫蜕稍稍碰触，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音，沈沧溟将此物拿起来，烽燧这一脉玄官，火焰神通主杀伐争斗，爆发性极强，但是熔炼的能力一般。
但是能够抵御周衍烽燧火的燃烧，毫无疑问，这是祝子澄这一身妖力汇聚的核心之一，于是扔给周衍，周衍抓住这东西，触感还有一丝丝灼热。
沈沧溟道：“虫类奇材，五行之中属金土，无惧凡火，可以当做铸造的兵器，用这材料铸造的兵器，九品玄官的火类法术，难以融化。”
“也能够承载你的烽燧斩。”
周衍看向自己手中的横刀，连番横斩，厮杀，还引导火劲劈斩，这把本来刀身就在斩妖的过程中，因为吃不住劲儿而有些扭曲了的刀身，进一步弯曲扭折。
本来，刀剑这种需要劈砍厮杀的兵器，损耗就很快。
和妖怪厮杀，那简直是快消损耗品。
周衍算了算一把刀的价格，忽然就对八品玄官充满了向往。
八品玄官，能够在厮杀的过程中，让战刀汲取血液恢复。
器炼之后的刀，还能够靠着厮杀和饮血而逐渐提升品质。
进一步提升锋锐程度。
现在周衍手中有的，进行八品器炼的材料，一个是用他的血炼化过的玄铁砂，另一个就是七品玄官级别妖怪的残蜕，周衍看着这金色蝉蜕，想着玉册中的记录。
扭曲的妖怪，还有把人变成金蝉的法术。
织娘，蝉蜕，卧佛寺，灯影儿。
卧佛寺这地方，不对。
十成有十八成的不对劲。
周衍想了想，支开了那两个小妖，去和沈沧溟说卧佛寺的事情。
他把玉册的事情隐藏起来，只是托词和祝子澄争斗的时候听对方说起，还有灯影儿的事情，都和卧佛寺脱不开关系，这个卧佛寺，恐怕也不一般。
而沈沧溟之前曾说，他有故人现在在卧佛寺中。
能够助力周衍突破到八品玄官的材料，就在那位故人的手中。
沈沧溟的神色微沉下来，从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种种事情来看，他的故友在的这一座寺庙，在他们分别的这一段时间里面，似乎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灯油孕育鼠妖，鼠妖窃取佛灯。
又有金蝉玉露这样的邪祟法门传播。
更和大妖织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看来，要么那里已经变成魔窟，要么那里有些僧人已经化作了织娘的傀儡，变成了蒙着金丝蝉蜕的妖怪。
沈沧溟呼出一口气，他确确实实担心故人是不是被害，但是作为百战精锐，他又足够冷静，足够镇定，不会因为担心而贸然选择行动，手中的横刀平静放在刀鞘中。
周衍道：“沈叔，你的那位故人。”
沈沧溟道：“……是我的袍泽。”
“将军出事之后，我自在边军过活，他觉得为了家国死战，打得外敌不敢进犯的将军，只是因为近臣的几句话，因为圣人怀疑就被调走，然后暴死，心灰意冷，出家为僧。”
“在卧佛寺的原因，则是因为距离长安城更近。”
同生共死，是沙场上滚过来的交情。
如果不是有周衍在，沈沧溟会直接按刀前往卧佛寺。
周衍也知道这一点。
而他隐隐约约担心的，还有另外一点。
自己斩杀了织娘的炉鼎祝子澄，那么织娘这样的大妖，会不会有所察觉？若是她察觉到的话，恐怕少不了报复，但是，分明是这样的大妖！
炼人化皮囊，做妖怪法宝。
是他们对自己出手。
这些东西纠缠起来，仿佛化作了一层蜘蛛网，周衍呼出一口气，就只是觉得，不顺此心，他在这世上走，越是做自己，就越是感觉各种事情的烦扰。
何以知，何以证，此心通明。
从碧痕那里听到织娘打算将他也变成祝子澄这样的炉鼎。
青冥坊主又和自己有道途之争，还散布出来了自己的肉可以延寿百年，大增法力的谣言，之后一路上，哪怕是再小心翼翼，恐怕也是少不了一番厮杀。
人间朝廷之中，还有自己和沈叔的追杀令。
实力啊实力……
如今世道汹涌，人间逐渐平复，可是这超凡的世界里，波涛似乎正在激烈。
那种心中的茫然和困扰，那种无措，很快就被周衍抛弃，心念像是一把剑一样斩过了这层层杂念。
少年手指在刀柄上敲打。
平不平世，斩该斩妖。
若有仙神，便登仙神，再叩问归家之路。
只是这些太遥远了。
周衍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了目前的消耗里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这一战，再度折损了一把战刀，黑风的灵酒也只剩下一半，这种酒似乎也是用了点年份不够的朱果酿造的。
增加法力的能力不多，倒是能恢复法力消耗。
算得上是灵物宝贝了。
战斗的时候，哐哐哐灌了小半壶。
也就是解决了祝子澄，还得了一把器炼的宝贝，这才衬得损失不算是太大，祝子澄燃尽之后留下的灰烬，则是被那竹竿子，和矮胖子嘿呦嘿呦地刨了个坑，把这灰烬给埋进去了。
祝子澄该杀，只是这般虫子，当年也曾无比渴望过阳光的世界，老土地将这些妖尸灰烬导入了大地之中，在秋天让槐花盛开的损耗也得以弥补。
“好了，各种事情都处理了，现在说说看你们。”
沈沧溟眸子抬起，手指按着刀柄。
他平静看着眼前的两个妖精。
独属于百战精锐的煞气，如同晨间的薄雾一样，徐徐散开来，对于周衍来说，没有什么，但是环绕在这两个妖精身边，就如细密的针刺，让他们感觉肝胆都在打颤。
两个妖精扑通一声跪下，叫屈道：“冤枉，冤枉啊！”
这两个妖怪，一个是竹竿成精，一个则是煤炭通灵，本身都只是通了点灵物的妖怪，仗着自身本身的能耐，算是比普通武者强点。
遇到悍勇之辈，其实也难占到便宜。
灵性也有寿数的极限。
他们听说了青冥坊主放出来的消息，就想要来蹭点东西吃吃，希望能够活得更长点，沈沧溟抬眸，看向武功镇，淡淡道：“谁？”
轰！！！
一股妖风席卷而来，整个武功镇都被风暴席卷，天上黑云滚滚，极为不详，风中传来了哈哈大笑的声音，道：“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兄弟，给二位添麻烦了。”
“区区在下，正是这河东滩会之外，群山峻林之处，一介寻常精怪罢了，我这两个小兄弟，不知道规矩，竟然来这里，触怒了尊下。”
“若有闲暇，就请尊下，前往我那道场，喝一杯茶吧。”
这妖大笑着，却颇蛮横地打算直接动手把两个妖怪都带走，沈沧溟拔出刀，烈焰斩出。
和这空中黑云碰撞一次，这妖怪轻噫了一声，于是笑着道一声好本领，化黑云遁去，道：“既然有此等本领，下次，我等合该前来谢罪。”
“这两个憨货给郎君惹来麻烦，此物赔罪。”
“告辞！”
黑云还是卷起了两个小妖遁去，空中留下了一壶酒，也散发出淡淡的灵韵，是和黑风的酒类似的，具备有回复法力效果的灵酒。
周衍知道，如果不是沈沧溟，这妖怪绝没有那么好说话。
沈沧溟摩挲着刀柄，沉默许久，道：“我要去卧佛寺。”
一则探友，二则是取那八品玄官核心。
寻常八品玄官无妨，可是那好友手中的，可是大唐曾经第一神将，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所开辟的那一脉，世上残留不多。
周衍道：“我也去。”
沈沧溟深深看着他，道：“先器炼，铸刀。”
周衍郑重点头。
而在同时，敖玄涛，也已抵达雾隐峰。
泾河在这雾隐峰附近的水流逐渐增大，灵气运转。
曾经帮助过周衍和沈沧溟的雾隐峰灵性本来在沉睡之中，却因为自身所在山脉的灵气逐渐增加，而从浅睡当中惊醒过来，感觉到了那纯粹的水行气息，惊讶起来：
“这是……泾河龙君？！”

第94章 接法旨！
雾隐峰山灵很快地清醒了。
泾河龙君曾经也是天下水系里面能够说得上名号的一位。
自从战国时期，秦国修郑国渠开始，泾河龙君便和人道气运有所链接。
更是在长安城的附近，地位颇重，只是百多年前泾河出了那种事情，导致泾河一系零散四方，这偌大的泾河里面，充其量有些小妖搅动风雨波涛，再没有成了气候的水神，龙君。
雾隐峰的灵性古老，但是本身只是终南山的一座支脉，地方偏僻，地脉不够纯粹，和泾河这种大水系的水神相比，便有些偏弱。
他凝聚灵性，亲去相迎。
即便是百年之后，衰弱的泾河龙君，也有资格让他亲自来迎。
而在这之前，雾隐峰中，其实已经有了许多客人，提前到来。
广平王得了李知微托梦这匕首之后，立刻采取动作，动若雷霆，一方面控制住裴家的各方面动作，一方面准备上书皇帝，同时，也有一批人来雾隐峰中，寻找郡主梦中所示。
这一系列的动作已经算是很快了，消息和情报被封锁，但是裴家仍旧在之后得到了大概的情报，迅速做出应对。
毕竟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庞然大物。
姻亲，师生，同门，好友。
这天下大势，靠着这些人情关系，这些大氏族如同藤蔓一样，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了大唐和天下之上，几乎难以断绝。
此次来的人中，有一位滕浩川就曾受过裴家恩惠。
打算混在其中，为裴家解决些麻烦。
裴家这样的巨大门阀，想要扳倒，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
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一步，裴家都觉得，广平王的所作所为，其实和自己尝试增加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一样，充其量，只能够算是朝堂争斗罢了。
不过只是把那些白身可看做棋子，天下为棋盘，你我执棋人。
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
名门望族，当然要有名门望族的气度和从容，怎么能像是草民一样，动辄跳脚掀桌，以头抢地呢？
就算是找到了王春留下的东西，裴家安排的人也轻描淡写地道：“王春确实是有鬼，该诛，那位少年郎斩妖有功，允其戴罪立功，不必死罪。”
“可以允许他入军中前线，立下战功之后，可得白身。”
“能够成为我大唐子民。”
“为我大唐上缴赋税。”
广平王心腹沈皓阳冷声道：“我大唐庇佑万方，凡炎黄苗裔，皆我大唐子民，怎是你这一张嘴就说是与不是？太宗文皇帝都说，民为水，你比太宗更懂大唐？”
“若我太宗在世，见到这样的少年英杰被你折辱。”
“先砍你狗头！”
滕浩川冷哼一声，对面搬出太宗来，他直接没话说。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为了功名利禄站在裴家那边。
可若是现在太宗文皇帝的军团打马而过，他将会毫不犹豫抛下一切，加入文皇帝李世民的麾下，拼杀冒死。
这一行人里，也有巡迹一系的玄官，借助法器宝物，施展圆光显形之法，果然如郡主说的那样，浮现出黑风自称青冥坊主九州巡游使的画面。
之前裴家说，朔方军是栽赃陷害大唐裴家，甚至于污蔑玄象监，将良善精怪当妖怪斩了领功。
可现在，这个所谓的良善妖怪已经可以确定，就是青冥坊主这臭名昭著的大妖手下，这下倒好，之前裴家的一切指控都站不住脚，甚至于还会化作刺向自己的回旋镖。
滕浩川不慌不忙。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也只是面不改色，淡淡道：
“此獠竟打算要栽赃裴家，青冥坊主，果然其心可诛。”
直接泼脏水就是了。
沈皓阳道：“好一个栽赃陷害，若是什么都是栽赃陷害，我们也不必来查，一切皆由郎君一张嘴就是了。”
众人针锋相对。
但是，他其实知道，广平王，裴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里的队伍，只是在和裴家争斗的时候，其中一个优势点，在和裴家对抗的时候，产生的效果，绝对逊色于裴家近几年在朔方军当中的那些黑料。
但是在这样的争斗中，任何一点优势都是需要抢占的。
正是这一个一个优势，抓住的每一个对方的漏洞，累积在一起，才能够创造优势，才能侵占对方的势力和山头，等到有了足够强有力的底牌，再把对方一口气压倒。
这是皇室和世家大族的权力争斗。
一如往常。
亦如往日千年。
一番针锋相对的对峙之后，滕浩川道：
“哼，那是谁给郡主托梦的？”
“若是些山野邪祟，是想要对裴家不利的妖怪做的，怎么办？岂不是都被蒙蔽了？！”
他们争论的时候，滕浩川袖口里一枚符已经落下。
落在地上，地脉连携，隐隐化作了地气的变化，他要炸掉这一个山洞，把元气搅碎，来一个死无对证，彻底把这个优势点打平，而在地气翻转，圆光显形之法即将存留不住的时候。
有风声像是舒朗的笑声，徐徐而来。
扔下的地气符搅动起来的涟漪很快的平复下来，没有丝毫的用处。山中万物的声音落在山岩上，变成了层层交叠的回声，那是老者洪亮恢宏的笑声：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吾山雾隐峰之灵，在此遥摆酒宴，候之久也。”
这声音洪亮飘渺，带着古老岁月中走出的苍茫神性，滕浩川等人都是大唐官府出身，一个是太子门客，一个是依附世家，各种各样的东西看的多了，立刻认出来了这声音的主人，是何等存在。
古老的自然之灵！
权柄来自天地的万物，存在生灭，和人族皇朝的气运无关。
隐隐然超越生灵的范畴，最古老年代的山岳崇拜。
沈皓阳有种受宠若惊之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等人竟然能够见到这样的古老存在，甚至于还被这样的古老存在称呼为朋友，亲自前来迎接。
而后就是下意识想着，自己毕竟是广平王元帅的幕僚。
滕浩川再怎么样，也是河东裴家培养之人。
皇族太子，五姓七望，已经是这人间红尘，鼎鼎有名的存在，面对这样的存在，即便是雾隐峰的古老神性，主动现身也并非是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却也不能够失了礼数。
沈皓阳恭恭敬敬叉手行礼，道：“大唐圣人麾下，大唐太子殿下，广平王元帅门下幕僚沈皓阳，见过雾隐峰山神。”
滕浩川道：“裴家滕浩川，见过山神。”
他们都肃穆。
声音里又有能够和古老神性交流的与有荣焉。
没有什么回应。
山神似乎终于还是注意到了这些人，恢宏的声音疑惑：
“谁？”
一众沉默之后，沈皓阳深深吸了口气，踏前一步，朗声道：“大唐皇帝陛下麾下，沈皓阳，拜见山神。”
苍茫的声音笑问：“原来如此，大唐皇帝麾下，认得了，认得了，那却是认得了的。”
祂的声音顿了顿，道：
“李二郎的腰痛，好些了吗？”
沈皓阳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无法接话的感觉。
只是这一句问候，就已经将古老神性和人间红尘之间，汹涌如长河般的隔阂展现出来了，在这样跨越岁月的询问下，就算是这些来自长安城的人们，也失去了仰望询问的勇气。
沈皓阳沉默之后，想到一件事情，眼底微亮，大着声音道：“敢问山神，可是山神托梦给我李家郡主，告知青冥坊主之事？”
滕浩川面色骤变。
知道了这对头的意思，一旦是山灵这样的存在坐实了托梦，那么，原本只是作为一个优势点的李镇岳案，就会瞬间不同。
分量不对。
足以让裴家都伤筋动骨！
那山灵道：“王春这伥鬼，确实为恶许多，但是却并非是吾山所为，吾等并不会去做托梦这样的事情。”
好，好，好！
滕浩川心下狂喜，知道这一次是自己这里占了一点先机，裴家托给他的事情成功，他日就可以攀附裴家两位公子，此番成也！
“是啊，山神冕下，怎么可能会托梦？哼，我看，恐怕是郡主遭人蒙蔽，抑或者，这朝堂之中，又是有谁胆敢兴那巫蛊之事了！”
“等我等回去，参你一本。”
“让玄象监道官们好好动手，好好查一查，到底是何处的邪祟污浊之气，胆敢做下这等事情……”
“也要让这位尊神见证。”
“倒不知道，尊神为什么在这里？”
雾隐峰山灵笑：“是为了见一位故友。”
故友？
忽然，雾隐峰的雾气忽然流转。
泾河水域汹涌起来。
轰！！！
水中一股水气升腾起来，伴随着低沉肃杀的低吟，水固山川，滕浩川大步走到山侧，看到本来只是一条小支流的泾河水域忽而升腾。
水化桥梁，延伸而来。
一条头顶生角的巨蟒腾起，低吟，声音在群山之中回荡着，就已是龙吟之声，雾隐峰山中的雾气都在流转，分开一条通道，那古朴声音笑道：
“果然是泾河龙君！”
“‘许久不见’啊，【龙君】。”
滕浩川等人心中震动。
环顾周围，见到雾隐峰周围的雾气流转像是瀑布，瀑布分开，化作门户，看到泾河水域绵延飞起，古朴的神性和百丈蛟蟒谈话，像是来到了仙神的时代，苍茫不知何所在。
群山雾气流转，雾隐峰的雾气化作桥梁邀请。
巨大蛟蟒垂首，隐隐巨大的威慑感逸散，雾隐峰灵性笑问客今来此何为，蛟蟒道一声：“奉令来此。”
滕浩川和沈皓阳心下不可思议。
泾河龙君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名头。
又有谁人，竟然能让这位龙君说一声【奉令】？！
见那巨蟒看向自己这里，蛟蟒双瞳暗金，自带威严，道：“汝等可是自长安城来此的？”
滕浩川，沈皓阳都称是。
“裴家人可在？！”
滕浩川狂喜，行礼道：“在下就是。”
蛟蟒眸子看着他：“退下！”
轰！！滕浩川还没有反应过来，泾河水轰然炸开，将他直接卷入水中，挣扎不已，没有性命之忧，也少不了苦头。
沈皓阳不解的时候，听到巨蟒长吟，化作一位青衫老者，气度极不同凡响，手中捧着一物敕字，道：
“老夫敖玄涛，尊奉我家郎君敕令，前来送一物。”
他是泾河水族出身，见多识广，自有气度，徐徐道：
“汝等。”
“上前来。”
“接法旨罢。”

第95章 好刀，好宝贝
接法旨！
敖玄涛虽然在山野当中，蛰伏百年时间，但是毕竟是泾河水族出身，也曾经见过龙君出行，万水景从的浩荡景象，此刻说出的话自然是有堂皇气度。
沈皓阳被这浩荡气魄镇住，于是恭恭敬敬行礼。
敖玄涛抬手，以一股水气，将周衍给的那一道敕令送去，沈皓阳双手接住，感觉到了长安城中，万家烟火之气，甚至于隐隐然感觉到了，和人道皇者之气相联的雄才气魄。
毫无疑问，此乃正神。
沈皓阳手持此物，隐隐然感觉到，这一道神灵气韵，和郡主梦中显化的画面，是相同的，他看着那一道敕字敕令，恭恭敬敬道：“下臣，明白了。”
“多谢上神赐下。”
这可是由泾河龙君这样级别的水神，亲自奉命送来！
法旨之上，又蕴含有长安烟火之气。
这样的【郎君】，怎么可能是邪祟小神？！
恐怕是那些具备有强横尊名的神灵，是从秦汉年代，甚至于更古老时代就传承下来的那些仙神，难道说，是足以驱使泾河龙君的存在，看不过青冥坊主和裴家勾结，才给郡主托梦？
是了，是了！
郡主出生的时候，终南山上云雾缭绕，终日不绝，是仙缘，所以，郡主才得到了这位不知道什么君的托梦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吾明白了！
沈皓阳明白了一切。
敖玄涛深谙断不能说清楚说明白的道理，微微颔首，化作了蛟蟒，潜于波涛汹涌之中。
沈皓阳手中捧着那敕令，心中焦急，连忙往前问道：“龙君，龙君，敢问郎君尊神，是何等神灵，好让下臣禀报元帅，立庙祭祀，香火不绝！”
“龙君，龙君？！”
但是，再没有什么回应，唯有苍凉龙吟之声，绵延于这终南山中，回荡徘徊，经久不绝，雾隐峰山中的雾气翻卷收敛，伴随着泾河龙君的龙吟离去，而消失不见。
沈皓阳行礼，一直到了龙吟声都有些听不到才抬起头，下令，去把在水里面仰着的家伙给提起来了，意气风发地道：“走，回长安！”
这一枚在广平王，郭令公等人眼底的闲棋，刹那之间有了极重的分量！
沈皓阳知道自己手里握住了一个绝杀，没有敢丝毫拖延，快马加鞭，一路将这个消息回禀了广平王太子，广平王的神色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了。
“好，好，好。”
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广平王知道，自己的太子之位，再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了。
他立刻去找了郭子仪。
又带着了做了那梦的女儿李知微，一起去见圣人陛下。
具陈诸多事情，把那一枚敕令也送上，玄象监去检查这个敕令，发现其中甚至于隐隐有着人道气运之感，于是禀报，毫无疑问的正神。
但是圣人垂眸，仍旧没有下决定对裴家动手。
只是沉默。
广平王心中的兴奋逐渐消失，知道了，即便是有正神托梦，即便是除去这托梦之外，还有种种的证据，自己的父亲，大唐的圣人，仍旧没有打算对裴家下手。
李知微眸子微动，只如小女儿般笑：
“泾河龙神出现了嘛？”
广平王心中有些烦躁，听到李知微道：
“长安城落到叛军里的时候，泾河沉寂干涸，现在圣人陛下和阿耶收服了长安城，泾河龙君再度出现在长安城附近的泾河里面。”
“就好像，这龙君是伴随着阿耶和陛下一起归来的。”
广平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两个联系起来，就好像是证明他们两个才是真龙天子。
而这一种祥瑞，对于他们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因为现在，还有另一个圣人！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父亲，看到那圣人垂眸，道：
“去吧。”
他大喜，起身快步走出去。
无数的证据不能够打动圣人的心，所做的恶不能晃动圣人的意，但是若有祥瑞，若是证明吾则是真龙天子，那么，之前善恶证据都不能够撼动的壁垒，就会瞬间消失。
唯一名，唯一大义。
唯承天受命，唯既寿永昌。
在这个时候，裴玄豹，裴昂驹两兄弟，正在长安城的别院之中，有的是美人歌舞，有的是丝竹悦耳，绝世的美人给这两人斟酒，裴昂驹道：“玄豹，无需如此。”
“怕什么呢？”
“我裴家在这个世上，犹如山峦伫立，谁人能动？”
裴玄豹颔首，神色清淡，道：“自不惧怕。”
裴昂驹微笑：“你之前喜欢的那女子，我已将她捆了来，现在就在你屋中，已喂了好药。”
裴玄豹嗯了一声，道：“她女儿呢？”
裴昂驹微笑道：“才十二岁，出落的确实是美人胚子。”
裴玄豹拈着酒盏，道：“这几日不知为何，火气大。”
“一并送来吧。”
裴昂驹大笑，道：“有这个兴致，就算是还没有被气得厉害，放心，放心，他男人已死了，一家老小，给安了个叛军所杀的名头。”
“吾弟好好享受便是；待得享受尽了，便交给为兄。”
“就把这一家之事，放到沈沧溟和周衍身上就是。”
裴玄豹颔首。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骚乱起来，裴玄豹剑眉微皱，显然很不愉快，裴昂驹正要让人去开门，大门已被撞塌，一群悍勇的朔方军已经撞塌了这里，冲了进来。
这些朔方军，全员披甲。
一身的悍勇烈烈之气。
裴昂驹心中一个咯噔，却仍旧还能够维持住脸上的冷厉之气，呵斥道：“汝等何人？！”
“吾乃朔方军郎将，竟来我裴家造次，是要造反吗？！”
裴玄豹道：“吾乃裴家裴玄豹！”
一名悍将已扑上来，手中铁铸圆盾，狠狠抡圆了，朝着裴玄豹的侧脸砸下去，这一下极狠厉，几乎将裴玄豹直接砸得脸庞都陷进了土地里面。
“打的就是你，裴玄豹。”
……
却说雾隐峰中，雾气流转，敖玄涛本来打算就此离去，雾隐峰的山灵相邀他一叙，因为周衍得到过雾隐峰山灵的恩惠，所以敖玄涛不能拒绝，山灵疑惑问道：“龙君是泾河水族血脉，但是我却不知道，还有谁能敕令泾河龙君。”
敖玄涛道：“山神有所不知。”
于是就将这些年间的经历一一说了，怎么从泾河中离开，怎么沦落到了泾河支流山川之中，又是怎么和周衍为敌，怎么被周衍点破迷障，敖玄涛慨然道：“若非郎君点化，我恐怕要钻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障里面，死活钻不出来。”
“况且，是郎君亲自助我整合了泾河支流，让我重新走上了正道。”
“这样的再造之恩，我便愿意在郎君麾下效力，只是可惜，一则我还没能掌握泾河，离开泾河流域，实力难免大跌，二来此身还需化蛟，难免需要闭关修行，不能护卫左右。”
说着说着就有些遗憾起来。
雾隐峰山灵道：“竟然有如此人物？”
“呵，我这山中雾气连绵，比起以往更甚，舒服极了，以前的时候，泾河水君消失不见，整条泾河的灵韵降低，就连我雾隐峰也受到了联系，现在龙君回来，吾都心情舒畅。”
他的精神舒朗许多，不再如同以往那样昏昏沉沉。
“若是如龙君所说，这位郎君不只是对你有恩，对我雾隐峰也有大恩，不知道吾山能否一见啊？”
“郎君曾说过山神，当然可以。”
敖玄涛知道周衍和雾隐峰的关系，于是挥手招过来一团水汽，水雾凑在一起，显露出周衍样貌。
山灵怔住，认出来这个配着刀，颇有豪勇的少年，当时候周衍假装山神，让因为泾河沉寂而沉睡的山灵短暂醒过来，山灵还帮忙遮掩了他们的踪迹，只是祂也万万没想到，恢复泾河，也让自己恢复清醒的，竟然是那个自己曾经帮助过的少年。
一饮一啄，实在是妙不可言。
山灵舒朗地大笑。
敖玄涛告辞离去，山灵却喊住他，道：“龙君，你家这少年郎君，手中的刀可还能用吗？”
山灵对于周衍那把破刀还有印象。
敖玄涛道：“郎君久战，没有趁手兵器，现在在河东滩会上逗留，正好要找一把兵器用用。”敖玄涛怎么样也是条老蛇了，于是问道：“山神这样说，可有什么见教？”
山灵道：“指教说不上来，只是这山中，确实是有一把刀。”
敖玄涛大喜，便是先顺着水系回去，找到了周衍，说是有把好刀，周衍坐着蛟龙好不容易赶到了地方，和山灵打了招呼，顺着那风的指引，转了半天，到了一个半露在外面的山洞处。
敖玄涛和周衍的神色微微凝固，看到在这群山万壑中，有一奇观，一座倾倒下来的山峰镶嵌在山峦主体上，通体极冷的黑色，犹如一把巨刃，镶嵌在终南山山腰之上。
风吹过山峰的时候，声音呜咽，像是凄厉的怨鸣。
敖玄涛呢喃道：“……这是刀？？？”
雾隐峰山神道：“好刀。”
已经碎了两把刀的周衍看了看那一座峰头那么大的山峰，然后看了看自己，比划了下，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这，这尺寸不对啊。
哪怕是峰头那一部分，得有十几米。
那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座劈山的巨刃！
“山神，这刀是不是太大了点？”
雾隐峰山神道：“大？哈哈哈，自有妙用，把此物变小。”
“泾河龙君可以从百丈身躯变化做常人大小。”
“这刀为什么不能？”
“拔出来，一切都好说。”
不是，您老真觉得那玩意儿是刀吗？
……好吧，从一座山峰的角度来看，那个尺寸还这真差不多。
周衍看着那如刀的山峰，道：“可这也太重了，拔不出来。”
雾隐峰山神道：“此物不要说是人力了，就只是靠着老夫也是没有办法强行拔出来，不过，有泾河龙君相助，那就截然不同了，来，来，来！”
一团雾气托举周衍，到了这巨大山岩旁边，周衍摇摇晃晃，如约抓住了刀柄，巨大无比，还极为滚烫，周衍呼出一口气，敖玄涛昂首化作蛟蟒真身，裹挟泾河水域，尾巴缠绕住刀柄大部分。
雾隐峰山神力量则推在刀身。
“拔！”
周衍用力去拔。
轰隆隆！！！

第96章 刀出鸣山动万里
轰鸣的声音巨大无比。
巨大如刀的山峰微微震颤，山石滑落下来，周衍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了，脸庞涨得通红通红，敖玄涛也拼尽全力，泾河的水系都在轰然流转。
百丈龙种，还是在泾河水域附近。
这巨大的山峰当然还是纹丝不动。
再加上雾隐峰山灵的力量，这山峰才开始逐渐晃动。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脆响，这山峰和终南山的主体山脉连接的地方，开始出现了碎裂，碎石朝着下面哗啦啦地滑下去，周衍大声道：“老山神，这到底是什么刀？！”
雾隐峰的山灵道：“郎君可知道禹王治水？”
“当年水神共工，怒撞不周山，不周山倾倒之后，洪水蔓延大地很久，水中的妖魔大妖肆虐神州，一个个都巨大无比，在这地肺山有一只巨兽，肆虐百姓。”
山石轰鸣，声音大得吓人。
周衍大声问：“什么地肺山？！”
雾隐峰山灵大笑：“是吾山忘记了，郎君可知道，昆仑玉碎，不周雄峰，地肺火精？现在你们口中的终南山，在数千年前，乃是地肺山。”
“是整个天下，地火汇聚的地方。”
“大洪水时，如果让水中的妖魔将水精导入了地肺中，会直接让大地迸裂，禹王知道了这件事情，决定斩杀这一头大妖魔。”
“他召集铁匠，铸造了一把重刀，是以一条三十三丈的妖魔铁背鱼脊骨作为基础，加上华山之金，在这地肺山铸造而成，以泾河淬火，以我这雾隐峰千年不灭的雾气精粹。”
“只是一刀，就将那一头大妖劈死。”
“只是那妖怪凶狠，在水里面就会复活，禹王杀了他三百七十二次，最后将这把刀镇压在地肺山，才钉杀了这妖怪，吾山便是奉禹王的命令，在这里看守这座山。”
“只是现在，地肺山被称为终南山，那汹涌的洪水也消失，几千年的风吹日晒，风吹来了砂砾，鸟衔来了草种，这一把刀上出现了锈迹，多出了泥土。”
“松鼠从刀身上跑过，蝴蝶在刀柄上生长的花草上振翅，风吹过这把刀的时候，还会有山的呼啸，可是，这毕竟是兵器，不该沉寂在这里。”
卧槽，这什么来历？！
周衍嘴角抽了抽，看着手里的那把‘刀’，道：
“这种东西，我能够用的了吗？！”
山灵朗声道：“这把刀既然是人族以大地和河流铸造而成，那么郎君以人族之身，加上我和泾河龙君的帮助，就一定可以拔出来。”
但是这样死命去拔刀，这刀根本出不来。
周衍道：“敖老，用全力！”
敖玄涛道：“郎君，若用全力，恐怕立刻力竭。”
周衍道：“要的就是这样！”
敖玄涛若有所思，调动了泾河流域可以给予的，全部的支持，伴随着咔啦咔啦的声音，碎石倾泻，砂砾就像是瀑布一样，敖玄涛长吟，水波汹涌，他忽然卸去了力气，就好像是这把刀拔起了一部分之后，重重劈下。
山石迸裂。
轰隆隆！
这刀终于从山里挣脱。
巨大如刀的山峰带着周衍朝着下面坠下。
……
与此同时，终南山楼观道。
作为青史记录的，李耳唯一传下来的道统，这里最近却发生了一些让道士们有些沉默的事情。
在那一座昆仑玉璧前面，道士们看着这玉璧上浮现出来的那一串崭新的尊号，表情很复杂，有的是尊重，有的则是呆滞。
这玉璧是有资格去承载【昆仑遗宝】的山神名号。
据传说这新出现的【昆仑遗宝】，拥有着崭新法脉的资格，是最有可能重新走到秦皇那个境界的至宝，这对于整个天下的所有存在都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镇压当世无敌，飞升成仙。
所以佛门也好，道门也好，散门玄官也好，各自都已有所动作，用各种手段得到了山神的资格，让自己阵营的山神名号登上了这一座昆仑玉璧。
可是终南山这一座古老的山脉，却没有任何一位山神出现，这导致楼观道的道士们心里面闷闷的，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发现了这里有自家山神参与这修行界大事。
心中才开心着呢。
都打算把【终南山山神玉牒】送去了。
就看到了这个尊号的全称。
然后，无论是强大的，还是弱小的，无论是道心澄澈的，还是脾气爆炸的，都在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了。
不是？
什么叫做【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的？
这些文字，他们都认识，可凑一起，脑子却解读不了。
道门山神封号各自都有各自的含义，不是随便起的。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
一个个的名号都很重，甚至于这四个随便拉出一个，都足以支撑起一位上位山神的尊号核心，但是这里，竟然一口气有四个！
四个！
还都是不同的领域！
翊圣的封号代表着辅国。
护界是明显的权威类权柄的神号。
灵应又代表着文教民生和卜算预警权柄。
显威则是毫无疑问的武神。
把这帮老道士们震得一愣一愣的，然后一看落脚，好家伙，山君？！！
就算是这些道士脾气好，也差点给气笑了。
把一堆很厉害的封号缝在一起凑出来的怪物，然后最后落在山君上？！
何处来的家伙？
莫不是在消遣道爷我？
玄珠子忍不住道：“老子在上！”
“这太邪祟了！”
一个络腮胡，暴脾气的道士王真微骂道：“哪里来的山神尊号？谁给封的？！”楼观道之主，希微子叹了口气，道：
“是三郎圣人封的。”
三郎，李隆基。
代表着大唐最巅峰的圣人，陛下，却也是导致了大唐沦落的原因，楼观道道主自然有法门去推占卜算出来这位山神的分封。
王真微道：“是哪一年的三郎圣人？！”
玄珠子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一帮道士们实在是离谱，虽然大家都觉得那位带着大唐重回荣耀的圣人晚年有些问题，但是这么直白地问出来的，也不多了。
希微子道：“天宝元年。”
王真微沉默了下。
天宝元年，十五年前，杨太真还没能入宫，圣人年富力强，大唐真正的巅峰，无可匹敌的意气风发，那时候的圣人敕封的山神，含金量和位格，极高。
必然是正神。
可这个封号……
王真微觉得自己的左脑和右脑在打架了，他总觉得这玩意儿特别像是那些半懂不懂的家伙，为了看起来厉害，所以把所有有分量的名号都一股脑怼上去的事情。
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王真微心境没能稳定下来，恼火得觉得周围的天地都在晃动，就连桌子上的茶具都在震颤。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有小道士疯狂砸门：
“师父，师叔，师祖，不好了，不好了！”
王真微道：“有什么事情？！”
“我楼观道乃天下道门魁首，你现在这样模样，岂能做我楼观道弟子？心境如此慌乱。”
“说吧，怎么了？！”
“只是地龙翻身，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小道士道：“不，不是地龙翻身。”
王真微道：“不是？”
“那是什么？”
小道士伸出手遥遥一指，结结巴巴道：“有山被，被拔出来了？！”
药王妙应真人孙思邈的徒孙玄珠子一愣。
他窜出来，到了窗口，呆滞无比，看到群山万壑，云气翻卷，雾隐峰一带，那犹如巨刃镶嵌在了山峦中的巨峰，似乎被人拔出来了，云气逸散。
一座山，如刀劈向大地！
云气拍开，万重浪！
玄珠子呆滞。
老子在上！
这什么鬼动静！
轰隆隆——
周衍被带着直接往山底下栽下去，雾隐峰的雾气也好，敖玄涛也好，一时间都反应不及，无论这东西之前是什么，但是此刻，这就是一座山峰。
现在这山坍塌，带着周衍朝下面砸下去。
这股势头，混着无数碎石下去。
周衍只是个九品玄官，微末法力，肯定会被砸死，或者被震死，他想要撒手，但是山水之气汇聚，把这把刀给拔出来了，根本松不开手。
敖玄涛道：“郎君！”
他身子一晃，化作了蛟蟒之躯，朝着周衍扑过去，雾隐峰的山灵也凝聚雾气，要将周衍托举起来，可这刀之沉重，远超这两个的准备。
雾气被撞碎，蛟蟒难以近身。
雾隐峰山灵道：“看来这把刀还不到出世的时候。”
“郎君，罢了，随我一起用力，将这刀松开，让他坠在山中。”
周衍感觉到这把刀的沉重。
尝试调动玉符，即便是【泰】字，竟然也无法对这把刀有所感应。
但是，周衍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法力，和这把刀似乎有共鸣，双瞳之中，烽燧之火的力量燃烧起来，和寻常的烽燧法力彰显不同，周衍瞳中法力，带着一股金红色。
是点燃了人道气运之后，升起的火焰，是最初的烽燧。
也是面对着神魔纵横的黑暗世代里，举起火焰，照亮黑夜的勇气火焰，代表着反抗的烽燧金火燃烧，和山脉，和泾河水脉汇聚，三股气息流转在这把刀上。
握此刀者，当是人。
周衍即将坠地！
他一咬牙，福至心灵，大声道：
“变小些！！！”

第97章 地魄天倾
周衍也只是在赌，但是他这一声喊出来之后，这如山般的巨刀震动，竟然真的变小了点，原本的山岩朝着下面轰隆隆地砸下去，敖玄涛怔住，雾隐峰山灵则笑：
“哦？人道气运？”
“是了，这样就好，郎君，再让它变小点。”
周衍道：“再小些，再小些！”
这巨大的山峰就在这一声声催促里面变得越来越小，千年风化带来的泥土从山岩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化作泥土灰尘，这刀最后变成了正常横刀样大小，只是表面粗粝。
周衍感觉到这把刀的分量也在降低。
等到了变成寻常横刀大小的时候，只是比起寻常的刀更沉重点，周衍握着这刀，以御风之术，化作流风卸力，摔在了雾隐峰山神唤来的雾气上。
雾气散开，周衍落地。
手中的刀重重坠在地上，轻易插入大地之中。
整个刀身都呈现出墨色和血色汇聚的颜色，并不光滑，几乎像是一整块混铁打造出来，带着古朴的纹路，极其沉重，周身缠绕着浓郁的灵韵。
刀脊上写着一行古篆小字。
【地魄天倾，三十三丈，重犹一山千钧】
雾隐峰山灵道：“此刀果然现世……”
“郎君可以试试看。”
周衍道：“这把刀变轻了。”
雾隐峰山灵笑道：
“但凡神兵利器，都有灵性，神物自晦，现在这把刀只是常态。”
“法力灌入越多，就会越沉重。”
“若是郎君真有无上法力灌注其中，那么这把刀自然也可以化作那把在上古时期，钉杀妖孽的神兵。”
“劈山断岳，只是等闲。”
周衍听懂了。
太妙了！
又一个能抽干法力的东西。
不过，就只是单纯此刻这刀的常态，都已经让他欣喜不尽，毕竟都已经在厮杀和战斗当中折断了两把兵器，现在手中握着这样一座山凝聚的刀，总不能再断了吧！
伸出手抓住这柄刀的刀柄，在这刀插入大地的时候，周衍可以更清晰地感觉到大地的脉络。
当他将此刀拔出的时候，和地脉的强化链接中断。
但是那种浑厚的气魄仍旧存在。
长刀横在身前，刀锋并不算是很薄，很锐利的那种，以厚重的姿态为主，雾隐峰山灵道：“这宝贝没有什么太大的能耐，最大的本领就是结实，郎君将这把刀带走，吾也可以稍稍休息。”
周衍提起这把刀，抖手劈砍。
他把沈沧溟传授给他的横斩重劈施展出来。
招式迅猛有力，和地脉的链接隐隐比起之前更加强大，站在大地之上的时候，施展刀法，浑厚霸烈。
猛然蓄势劈砍一招。
烽燧斩的消耗比起往日更大一倍，但是炽烈的火焰尤其汹涌，最后周衍将这把刀收了起来，拱手道：“多谢老山神，我恰好缺一把刀。”
雾隐峰山灵笑道：“不必道谢，不过一报还一报。”
“只是提醒郎君一句。”
“这把刀和地脉，和人间的气运相联，既然这把刀这一世从山峰化作了兵器，或许会有必须由此刀斩杀的妖魔，郎君拿好此刀，你我之间，因果就算了了。”
“只是切记，切记，此刀真身，勿要泄露。”
空气中老木翻卷，化作了一把刀鞘，落在周衍身前，带着一股淡淡的雾气灵韵，可以将这把刀的神意压制住。
雾气消散，山灵的笑声浅淡，徐徐散开来了。
显然不拘泥于恩情。
周衍看到这里，仍旧还是原本模样，只是远远望过去，看到群山遍野，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隙，看上去空阔许多，周衍背后的法剑鸣啸不已，但是手中的刀却安静如旧。
有了这把刀，周衍心中一下子放心下来。
卧佛寺之事，也有了些底气。
“走，回去吧。”
敖玄涛化作蛟蟒，带着周衍顺着泾河水域，前去武功镇河东滩会的地方，一直到这个时候，楼观道的道士们才赶到了。
众多道人安静无比，看着这里，看到了原本一座山峰已经消失不见，而地上刀痕深入大地，威势赫赫，一时寂然无言，孙思邈的徒孙玄珠子眼珠子转了转。
趁着这些道人们惊动，缓缓后退。
“在这地方呆了这么久，早就闷死了。”
“这般声势，我定要去找这位存在。”
……
回到古槐集后。
周衍把腰间的刀给沈沧溟看了，按照老山灵的建议，只是说从雾隐峰那里得到了一把古代兵器，沈沧溟道：
“下一步就是器炼，只是这把刀毕竟是古代兵器，以当代的玄官手段，未必能有很好的效果。”
“但是，有一点用处算是一点。”
“我去准备器炼的仪轨，你去河东滩会里面，买来需要的材料。”沈沧溟写了一个条子，上面密密麻麻，是器炼所用的材料，周衍拿着之前那位土地公给的木牌子去了教稼台。
把法力灌入木牌里，前面泛起涟漪，周衍和敖玄涛一起走入其中，一条广阔的街道出现在了周衍的眼前，他回头去看，看到了后面安宁祥和的武功镇。
“是障眼法，还是说类似于青冥坊主的坊市那种？”
周衍好奇，看着外面百姓来往，然后回头，看到这坊市，仿佛映照在水中，幽冷隐隐，有一串一串灯笼照亮左右，颇为玄妙，周衍看了半晌，这才收回视线。
此刻的样子并不是他。
来之前，他就在殷子川家的井水边，并指往自己身上一点，道了一声：“变！”
身子一晃，化作了个年轻男子，模样清俊，二十七八，正是那祝子澄的样子，又捏了捏眉心，把眼睛变成了丹凤眼，捏了大概一个时辰的脸，才被沈沧溟催促出发。
少年难得体会到了故乡的事情，游戏可以之后再打，但是角色的脸一定要捏好。
他能够脱手的东西里面，有祝子澄的兵器，有蚌精的珍珠，还有织娘所制造，能够变化样貌的宝贝，至于黑风手中的伪帝印，这东西应该是蛮值钱，就是不大好出手。
如今到了滩会当中，周衍看到许多人来来往往。
大部分都遮着兜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遮掩了自己的气息，倒是有几个和尚，几个道士在那里盘膝，和尚的眼睛瞪大了，扫视周围。
周衍打听之后，这些和尚是为了超度幽魂。
所以来这里踩点了。
一旦发现了戾气重的幽魂，这帮和尚和道士就会开始抢夺业务，周衍看得叹为观止，道：“这不是钓鱼执法么？”敖玄涛道：“各家法脉的修行，都有需要做的事情。”
“其中佛门和道门里面，都有超度怨魂戾气这一项。”
“纯粹的吃斋念佛，是没法子修佛的，法脉玄官，各自都要在自己的道路上行走，比方说郎君，你手中兵器，就是山峦所化，那自然也算是走在地脉修行道路上。”
“僧人需要超度魂魄，道士要积攒外功。”
“这世上的妖怪幽魂又不多。”
“道士和和尚有时候就看不对眼。”
周衍嘴角抽了抽。
好的，佛爷和道爷有点业务冲突。
彼此看不对眼。
这超凡世界也相当真实啊。
周衍想到了一个念头，随口询问道：“那没有人创造怨魂之地，然后超度吗？”
敖玄涛看着少年，惊愕：“这，这太邪祟了。”
“郎君怎么会有这个念头的？”
周衍面不改色：“只是想想。”
都是P社游戏搞出来的。
那帮游戏老哥来到这个世界的话，假设能活下来，搞不好会成魔道……不，魔道都要惊呼一句邪魔外道的程度了吧？
周衍心中吐槽。
敖玄涛道：“佛门道门都有各自的法脉，况且这两脉都有修心，很难骗过自己，主动为恶的话，是无法在佛门和道门玄官上走得很远的。”
想了想，敖玄涛又补充道：
“但是，我说的是正统法脉。”
“有些人，修行没有定力，就会想各种邪门歪道。看手段好像是佛门法脉和道门法脉，实际上则是加了其他的东西，郎君见到，定要小心。”
周衍点头，用沈沧溟给的黄金，换取了不少基础的材料，烽燧器炼需要的东西就藏在其中，以免被人看出来跟脚，想要把珍珠脱手，但是没有合适的价钱。
此地卖的很多东西，周衍都有些眼红，比如说，永远不会脏的衣服；有一块精美的猪五花，切掉一半之后，第二天这一块猪五花就会自己长出来，可以说是永远吃不完的肉。
还有永远都倒不尽的酒壶。
还有一个硕大的田螺。
售卖者说，这田螺里面有一位极为柔美的精怪，每天都会帮助持有者打扫屋子，做饭洗衣，林林总总，极多极妙，但是这些‘人’给出的价钱也都很古怪。
有的是要找三条腿的金色蛤蟆。
有的要一轮圆月。
有的需要一个古代宝盆，放宝贝进去，第二天可以翻倍。
周衍看得眼花缭乱，最后也只是遗憾离开，其中有大夫，周衍问过了莲娘，沈沧溟，还有慧娘的情况，那大夫摸了摸胡须，道：“这样的伤势我们解决不了。”
“普天之下，除非是药王，妙应真人孙思邈一脉传承，否则的话，怕是没有人可以医治你口中的那些人了。”
周衍道：“那药王孙真人，又在哪里？”
对面的‘大夫’慨然叹息，道：
“孙真人已经仙逝，至于他的传人，哎，谁知道呢？”
周衍默默将孙真人记录下来，道：“对了，请问在这河东滩会里面，有人栽种了一壶青莲吗？”
他还记得梦中那个老哥哥说的事情。
大夫脸色有些古怪，指了指一个方向，道：
“那里就是了。”
周衍道谢，和敖玄涛一起过去了，听到后面那个非人的大夫咕哝道：“又一个，又一个。”街道一侧竟然是一个小木屋，周衍敲了敲门，道：
“敢问有人在吗？打扰了……”
敲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回应，周衍觉得不对，眼睛闭合，运转法力，再度睁开，眸光看到里面一团清气，还有一股浑浊业力，烽燧的本能让周衍感觉到了不对。
这是，交锋厮杀过的迹象？！
这不是河东滩会吗？！足够安全才是！
他直接撞开了门，打眼一看，看到一名老迈道人倒在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妖怪正在摘取莲子，小心翼翼，侧眸看到周衍，惊愕，旋即面目凶狠起来，直接扑过来。
“丹丘生独居在此，竟然还有人过来？！”
“麻烦！”
“先杀了你再说！”
这妖怪动作迅猛，化作一头豹子朝着周衍扑杀，周衍几乎本能提着刀重劈下去，是沈沧溟教导他的最基础的刀法，就只是沉重，劈斩，没有任何的花里胡哨。
哼，何等粗陋的刀法！
妖怪嗤笑，轻描淡写抬爪挡住这刀。
刀和爪子碰撞。
周衍浑身法力，直接灌入此刀，展露此刀特性。
下一刻，妖怪轻描淡写的神色骤然凝固。
感觉爪子挡在一座山前面。
嗯？？？
不对！

第98章 什么叫山砸过来了？
那妖乃是个猛兽成精，一身蛮肉，力大无穷。
靠着自己的爪子，体魄，在一片地域里面作威作福，可是他和那把黑黝黝的刀一撞，一瞬间只是觉得手掌麻了点，然后引以为豪的爪子就折断了。
带着血的爪子飞出去，在妖怪眼底留下了凄惨的轨迹。
妖怪的眼睛失神。
？？？
他有种回到幼年时期的感觉，一不小心玩耍地过了头，然后一头撞在山上，然后母亲来照顾自己。
是错觉吗？
并非错觉。
娘，有个人抡着山来砍我。
轰！！！
刀劈落，手臂骨折，然后连带着折断的手臂骨，一起重重砸在了妖怪的肩膀上，肩膀的塌陷，然后就是连绵的劲气压迫，五脏六腑直接被巨大的压力震破。
肋骨连绵碎裂，重重跪在地上，张口喷出一大口血。
气浪炸开，这屋子里面的桌椅瓢盆齐齐飞起来，然后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周衍大口喘息。
手中的刀抵着地面，那妖怪的豪言壮志还没有说出来，就直接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周衍用脚尖挑了挑，对面已经死结实了，化作本体。
本体是一头野兽，黑色长毛，但是皮毛上隐隐金色纹路。
周衍觉得这金色纹路隐隐约约有些眼熟。
可这被周衍一刀劈死的家伙，没资格上玉册。
这刀，果然是好宝贝，结实又沉重，就是一点不好，想要发挥出这刀的能力，需要法力的灌注，就只是刚刚一下，周衍的法力，就直接去了三分之一。
这还是他吃了朱果，法力上限提高，基本等同于【术士】这类玄官了，要是烽燧的话，这一下怕是蓝条就快见底了，周衍把刀收好。
快步跑去，搀扶那位老道长，周衍是烽燧，一身攻伐杀戮手段，没有疗伤的本领，只好拿出灵酒，给老道喂了一点，外来法力刺激到老道自身的功力了，他咳嗽两声，睁开眼来。
大叫一声：“谁？”
“休要动我的青莲！”
一抬手就要打到周衍，周衍避开，抓住这老人手腕，道：“老道长，我是人，不是妖怪。”那道人恍惚了下，这才松懈了下来。
玄官和玄官法脉不同，各自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比方说【巡迹】虽然能够有各种法术神通，找出蛛丝马迹，不单单能够追踪潜藏起来的对手，还擅长寻找天材地宝。
但是厮杀起来，这一类玄官根本没有正面的法术。
只能靠玄官自己打熬的体魄和武功。
而道门玄官分很多类别，像是【玄坛】【科仪】类的道士，基本得提前准备开坛作法摇人，否则的话，六品之下的玄官，没有随身的护法神将，被武者突脸也要惨。
顶尖道门玄官遇到那种体魄无敌的家伙，也会被一把摔一个趔趄。
而体魄强大如烽燧这样的玄官，则有可能隔着很远，被道门玄官做法偷袭。
武艺，玄通，法宝，三类大道，并行不悖。
这一点沈沧溟在传授周衍的时候，周衍立刻就理解了。
比作故乡游戏里面，升级加点，大家都差不多晋升，同一层次的属性点肯定大差不差，有的法脉点了感知，有的法脉点了力量。
我烽燧一脉，血条长，回血快，能打能抗能续航！
蓝条短点也很可爱不是吗。
那老道长显然是食气，玄坛一类的法脉，被人近距离暗算，吃了几枚丹药，急切道：“小友，你可见了一头妖怪？那妖怪有几分蛮力的。”
周衍道：“在这里。”
老道长看过去，看到软塌塌一摊烂肉铺在那里。
捏了捏骨头。
惊疑不定看着周衍。
这不像是被刀子砍死的。
倒像是这一头妖怪猪油蒙了心，想不开，显出原形，全力朝着一座山撞过去，把自己给撞死的，正在这个时候，敖玄涛眸子微动：“什么人！”
袖袍一扫，一团水气流转变化，护住周衍和老道。
一团幽冷火焰打过来，被水流一冲散开消弭。
却见那边，一团幽影一晃，抓起散落在地的青莲子，朝着外面就疯了似地狂奔掠去，老道抓住周衍肩膀，道：“糟糕，这帮腌臜之物，就连这散落莲子都不放过？！”
“小友你让开。”
这道人提起一把拂尘，就要奔过去追。
周衍道：“那青莲酒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
老道回答道：“那东西？酒？”他看到周衍背上背着的法剑，叫道：“是那老醉鬼和你说的？屁的青莲酒，他女儿年少体弱，险些魂散了去。”
“那青莲里面，是他女儿李平阳的三魂七魄！”
“贫道好不容易在这农神后稷残留道场之地给他栽活了，这老东西，咳咳咳……自己陷落了，反倒让你来，山外妖怪只当这里是青莲夺取。”
李平阳？
为什么有点耳熟？
那梦中老大哥对周衍有传授指点之恩，周衍道：“敖老！”敖玄涛带着老道，周衍提起重刀，反身奔出去了，那一只妖怪似是风中什么东西所化，速度极快。
烽燧玄官，速度一般。
敖玄涛又不能在这农神领域里，引来泾河，周衍法力运转，流入双目之中，常态法力有十分之一所有消耗，维系了自己的法眼。
周围的一切颜色褪去，周衍清晰看到了那带着莲子遁逃的妖怪，可是看到归看到，这妖怪速度极快，也是玩命也似的加快，在周衍的视线里面逐渐远去。
周衍只恨自己双腿太慢，这个时候，如果有大黑在的话，那就好了。
大黑速度极快，消耗只有豆饼。
周衍想到自己所有能加速的手段。
【灯影儿玉符】的遁术是战斗性的，消耗法力，速度快，但是距离太短；山君玉符的御风是足矣，可是那是山君，不是虎妖，想要施展出山君的力量，需要山脉……
等等，山？！
周衍看向自己腰间那把重刀。
虽然说是刀，但是也在终南山雾隐峰一带，当了大概有几千年的山，周衍看到那妖怪即将远去，握住了重刀，神意之中，玉册翻卷，到了山君一册。
【山君敕令】——
周衍感觉到了山君的位格出现在此身。
感觉到了手中的刀似乎化作山，而自己也是山的一部分。
烽燧可以感应地脉，于是他便连接了山和地脉。
山登绝顶我为峰。
字面意思。
周衍吐息，踏步动作一顿，呼吸的时候，仿佛周围的狂风都在汇聚在此身之下，下一刻，猛虎的咆哮和狂风的呼啸，响彻了这一片滩会。
【风】
“起！”
于是狂风汇聚于此身之下。
周衍脚下生风，速度猛然大涨，那妖还在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潜伏在旁，趁机偷窃了这宝贝，果然是最好的选择，那人族手里握着刀，招式势大力沉，肯定不擅长追踪速度。
可忽然感觉到不对，一股恐怖的压迫感压在他心口。
他回头看。
看到狂风席卷，那人族手握那把重刀，踏着狂风冲来，心脏险些停跳，尖叫起来，拼尽全力飞行，撞出了这河东滩会，到了一处山峦，却是另一个出入口。
那山洞前面，还有个老和尚苦着脸道：
“诸位妖精施主，还请把老和尚的白莲花给还给我吧。”
“那莲花对我实在是有大用啊。”
“要不然你把我的肉吃了，把东西给我？”
那山洞口一个大汉骂道：“屁，老和尚肉难吃，老子要吃，也该吃那个周衍。”
“吃了能滋阴补阳，重振雄风。”
“法力大涨，延寿百年。”
老和尚瞠目结舌，然后了然于心，双手合十，碎碎念道：“阿弥陀佛，您若是那个不好，老和尚这里还有几个秘传的药方，啊呀，怎么能吃人呢？吃点药就行了。”
那妖大怒：“你才不行！”
老和尚讷讷道：
“我就是和尚啊，那东西不行也不碍事。”
妖怪气得手持狼牙棒怒喝：“活该绝后的老东西，逼逼叨叨什么东西？！”
老和尚欣喜道：“和尚我当然合该绝后啊。”
这妖气得三尸神暴跳，却见自己派去的妖飞回来，大叫道：“大王，大王不好了，有个抡着山的小道士，还有个老道士，一起杀来了。”
妖怪看到周衍，周衍周身缠绕狂风，道：
“把青莲给我还回来！”
那妖一把抓住了青莲子，道：“这两朵莲花都是【佛母娘娘】要的，你两个和尚道士，就当做是献给佛母娘娘，有什么不可？！”
老和尚还要说什么的时候。
周衍道：“你放屁！”
老和尚肃然起敬。
这妖怪问回来小妖：“我那三弟怎么样了？”那小妖化作本相，是个小巧的鸟儿，道：“三统领把那老道士拿下之后，被这小子害了。”
“三统领死的惨啊！”
“死的一坨一坨的。”
这妖怪大怒，手持狼牙棒，跳下山洞，抡起来朝着周衍打过来，周衍手持横刀，和这妖打了十几个回合，妖怪本身法力比周衍强横许多。
但是打了这半天，却只觉得手掌都麻了。
就好像手里面的狼牙棒不是在和一个人打，而是抡圆了，打在山壁上，周衍也觉得五脏六腑被震得厉害，可他站在大地之上，烽燧特性在缓慢持续地恢复他的气血。
但是终究是厮杀，周衍又换成了山君玉符，法力维持不住祝子澄的变身术，样子又变成了少年模样，那妖怪愣住，旋即大喜：“哈哈哈，原来如此。”
“得来全不费工夫，抓了你，送给卧佛寺。”
“佛母娘娘肯定欣喜，赐我一枚金蝉子金丹，哈哈哈，法力大增，就在今日了！”
老和尚瞠目结舌：“你那位佛母娘娘，也要滋阴补阳？”
妖怪欣喜一堵，骂道：“死秃驴你给爷爷闭嘴！”
“小的们出来，把这小子围吃了！”
山里涌出来大群小妖，各个都人模人样，手里握着钢叉刀剑，朝着周衍扑来，这妖身子一晃，显出本相，乃是一头硕大的青皮犀牛，敖玄涛抛下道士，身子一晃，化作百丈蛟蟒。
鳞甲在地上流转，昂首嘶鸣，朝着众妖咬去。
“安敢伤吾家郎君。”
还有些妖怪，和那犀牛精朝着周衍扑来，此地不是泾河，再加上蛟蟒不擅陆地战，犀牛精挣脱出来，低着头，那一根犀牛角指着周衍，疯狂狂奔。
“哈哈哈哈，郎君既然来了，吾也不能不以礼相待。”
“显出本相！”
“那我也不得不显出本相。”
周衍双手握住刀，这一次，全身法力，尽数灌入这刀。
“大，大，大！”
轰！！！
这刀猛然变大了一层，然后再度变大，周衍是无法承受这种重量的，但是烽燧可以让他连接地脉，握着这刀，周衍在这瞬间犹如山的一部分。
然后双手环抱着刀柄的三分之一，狠狠抡过去。
什么本相，什么机制？
和我的数值去说吧！
闷着头前冲打算用牛角把周衍顶死的犀牛正在好奇周衍的本相是什么。
然后看到一座山朝着自己，抡了过来。
嗯？？？

第99章 证吾神通
轰！！！
气浪汹涌，犀牛精只觉得自己狠狠撞在了一座山上，引以为傲的犀牛角直接折断，然后盘旋着飞出去，落在地上，一身精悍的犀牛甲出现裂痕。
周衍手中的刀失去了法力提供，瞬间回到了横刀大小。
周衍接住刀，刀抵着地面，小口喘息。
朱果强化后的法力，一击之下，直接耗尽。
效果当然也极为突出，显出本相之后，能够冲出敖玄涛封锁的妖怪，接近七品的境界，被周衍一刀打得踉踉跄跄，想要变成人，却又变成妖怪模样。
轰的一下，膝盖跪下，七窍流出鲜血。
显而易见不行了。
老道长本来还想要施展法术帮助，却见到周衍干脆利落地干掉了妖怪，又听得一声低沉嘶鸣，敖玄涛身躯盘旋，将那些小妖怪都盘起来，鳞甲展开，蛟蟒鳞甲坚硬。
蛇盘游动，猛然绞杀。
鲜血从鳞甲缝隙里面流出来。
百丈龙种，就算是在陆地上，面对着弱于自己的妖怪，具备有碾压性的杀伤力，法力流光散开，那百丈巨蟒重新化作了慈眉善目的老者，平和站在周衍身侧。
那二三十个妖怪躺在地上，都显出本相。
身上多的是锋利的，不规则的伤口，那是在蛇盘绞杀的时候，被蛟蟒鳞片撕扯出来的伤口，以天生龙种的特性，就算是敖玄涛没有法力，都是妖怪级别的战力。
可旋即，周衍就意识到了。
沈沧溟竟然是在水下，和被魔化的敖玄涛战斗，而且还赢了，沈叔也是怪物一样的战斗力啊。
周衍感慨着，道：“书生……”
顿了顿，道：“敖老，把犀牛角，青莲子收一下。”
他踩着那进气少出气多的犀牛，手中恢复正常的横刀抵着犀牛的咽喉，道：“什么叫佛母娘娘，青莲花和白莲花在哪里？”
犀牛角喘息，呢喃道：“你，呵呵，哈哈。”
“佛母娘娘会为我复仇的。”
“哈，哈哈哈，莲花已经送到佛母娘娘那里了，你，你们，嘿嘿，清净自在，大悲慈和，无上佛母，转生神佛，永生极乐世界……”
周衍看到犀牛精的身体上，浮现出了金色的纹路。
金色纹路弥散，他终于认出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玉册之中，在祝子澄那一页里。
是蝉蜕妙法？！
周衍瞬间后退，道：“敖老！”敖玄涛虽然不知道周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是他在周衍泰字玉符之上登名，瞬间感应到了周衍激荡的情绪。
这蛟蟒猛然后撤，同时水流翻转，化作绳索，把老和尚和道士都拉住，猛然后撤，在周衍后撤的同时，那犀牛精哈哈大笑，站立起来，身躯膨胀，鲜血散落在地上，却散开成金粉。
金粉一转，扩大，化作了金色的虫子飞到天上。
顷刻间，千百万只金色虫子像是沙子一样从犀牛角的七窍里飞出来，飞到空中，那雄壮无比的七品妖怪，就好像是成了一张空空的皮，朝着下面瘫倒。
周衍手中的刀横在身前，眼前看到了不知道多少只的金蝉飞到空中，密密麻麻，占据了眼前的一切，无数的金蝉的翅膀震动，发出嗞嗞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金色蝉蜕，卧佛寺，织娘……”
“他口中的佛母娘娘，难道说，就是她？”
即便是弱小的蝉，但是这么多，密密麻麻的，也极为恐惧，这些蝉忽然停下了动作，声音骤然止住，密密麻麻看着周衍，然后，猛然振翅，朝着这里扑咬过来。
老道士道：“你们都过来！”
他抓出几张符，猛然一抖，符箓燃烧起来，代替了仪轨的各种材料，然后直接上手起诀，吟诵道：“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道门八大神咒，净天地神咒。
可以扫荡污秽，令正气充沛。
虽然需要开坛作法，但是高境的玄官，是可以用各种手段代替那些仪轨要求，迅速起决，效果可以覆盖相当的范围，是烽燧这一类玄官无法企及的大范围庇护手段。
符箓燃烧成一大圈，将外部瘴气逼退。
那些金蝉撞进来的时候，崩碎化作了血液滴落在地，腥臭至极，周衍看着周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扑咬过来的金蝉，知道这就是大法术的对撞。
周衍把地魄刀抵着地面。
这一座山化作的刀连接地脉，让烽燧玄官的特性加倍发挥效果，法力开始恢复，右手摘下黑风的灵酒，仰脖灌入嘴巴里，酒水迅速流转周身，刺激法力恢复。
这酒几乎只剩下了五分之一的量。
周衍的法力迅速恢复，道：“道长如何称呼？”
那老道长道：“贫道元丹丘。”
他眉头皱起，似在苦恼，叹息道：“三郎圣人沦落，原本的太子成为了皇帝，人道气运也流转变化，现在这些妖孽横生，竟然连后稷所在之地都敢来触碰，不知又想做什么。”
“多事之秋，妖孽横生。”
“便是想休养也做不到了啊。”
周衍看着周围疯了一样的金蝉，元丹丘是境界比起周衍更高的道门玄官，未必擅长正面的厮杀，但是起玄坛做法，效果会持续很长时间。
但是，外面的妖孽金蝉似乎无穷无尽。
斩杀祝子澄之后，周衍就有一种急迫感，假设织娘和青冥坊主是类似级别的大妖，他斩杀黑风之后，青冥坊主神意侵袭，那么祝子澄被杀，织娘会不会有所感应？
从如今撞破的事情来看，卧佛寺似乎一直就被织娘侵袭。
武功镇河东滩会，距乾县卧佛寺距离不算是远。
不过五六十里。
金蝉子蝉蜕，佛寺，祝子澄，陈家惨案，还有所谓的佛母，以及眼前夺取青莲，白莲的犀牛精，被斩之后化作了和陈家惨案里面一般无二的皮囊，血则化作金蝉……
是自己撞到对方秘密的大本营里面了。
这世道，人吃人，妖怪也吃人。
武功镇，河东滩会，农神神性残留……
周衍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帮大妖想要做的事情，骂了一声，武功镇距离古槐集不远，周衍虽然相信沈沧溟的战斗能力，但是沈叔是纯粹的厮杀悍将。
这些邪祟法术，玄妙手段，虽然可以被煞气削弱，却不能够彻底无视，按着沈沧溟传授的战斗经验，在这种地方，待得时间越久越是有变。
周衍不打算在这里呆太久，无数的振翅声音嗡鸣，道：
“元丹丘道长，你会什么大的杀伤性手段吗？”
元丹丘道：“贫道的护法神将之前遇劫战死，眼下没法开坛作法，况且，我和老醉鬼这一脉，师从胡紫阳真人，擅养气服气，不是杀伤性很强的法脉。”
“他的剑术，并不是来自我们这一脉的。”
周衍微微吐息，玄官之道，在神通妙法。
但是神通妙法，不一定能打。
只是从秦皇蔓延下来的各大法脉之中，总有护道之学，周衍意识到就算是【净天地神咒】能够抵御这血化妖的手段，但是一味防御，不是持久之道，太过被动。
需要破局突围。
周衍神思电转，把之前竹竿精老大给的酒扔过去，道：“敖老，能够将水化雾吗？！”
敖玄涛道：“当然。”
周衍看向古槐集的方向，他再度明白了一点，在这个时代，泰山公沉睡，六道妖魔，无人镇压。
这里，这个和他记忆中不同的大唐。
绝不会是祥和的岁月。
八品玄官器炼材料已经完成。
他要和沈沧溟汇合，道：“动手。”敖玄涛嘶鸣，御水化气，这山洞妖怪们的住处里也有酒，被这蛟蟒操控汹涌而出，混合冲击在了这群金蝉里。
密密麻麻的无数金蝉被酒液洒了一个遍。
但是毫无畏惧，朝着净天地神咒创造的安全区扑来。
周衍手持地魄刀，左手并指在身前起诀，双瞳之中，瞬间流光逸散。
法术&#183;御风！
轰！！！
狂风撞击在酒雾之中，雾气在风的牵引之下，在周围盘旋，犹如龙一般，周衍手中的地魄刀抵着地面，大地地脉波动，他的感知瞬间被扩大。
炽烈的火焰开始弥散，一半的法力填入了刀中。
与此同时，灶王神通的火也被周衍借来。
管是什么，能用就行了。
火光燃烧，周衍猛然持刀横斩。
炽烈的法术火焰散开，瞬间冲入了酒水化作的雾气里，和雾气之中散开的灵酒混合在一起，烽燧火瞬间朝着这些细微的灵酒中的法力蔓延。
烽燧的法力只能在刀上持有，斩杀的时候距离短。
但是周衍的思维并不受到这些拘束。
火焰汇聚在酒雾气蔓延，将大片大片的金蝉全部点燃，周衍吐息，剩下的一半法力全部用出，法剑飞离周衍，手段瞬间施展开来，烈焰还没有彻底熄灭，就被狂风牵引，化作漩涡。
法剑鸣啸，冲入火焰之中。
猛然一转。
轰！！！
一座火龙卷出现在这山前。
剑气犹如落叶，被烽燧地脉火旋风席卷，撕扯。
元丹丘的神色凝滞，看着眼前那一座将所有金蝉吞入其中的巨大火旋风，胡须都有些焦了，看着那持刀的少年侠客，隐隐失神。
这是，九品玄官？
这动静是九品玄官？！
道门玄坛法脉，七品的时候打架都没有这般气势。
而且，这么大的范围，兵家法脉什么时候有这种手段了的？
火焰旋风组合神通，只是持续了两个呼吸就散开。
朝着外面扩散。
那无数的金蝉就从火旋风里面跌下来，发出焦香，周衍的刀抵着地面，那股非凡气魄一下就消散来，法剑鸣啸，盘旋在周围，周衍嘴角抽了抽，有种自己被抽干的感觉。
手指都在疼。
妈的，法力又耗尽了。
不单单法力耗尽，周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况，大概率就连体魄都被消耗了不少。
连补充法力的灵酒都只剩下了五分之一壶。
损失极大。
但是成功在撞破大妖潜藏手段后，还能脱身，已经不差了，根据之前经历来看来，青冥坊主看上了的是终南山灵性，而织娘则是看重了卧佛寺，和武功镇农神残留神性。
这帮大妖，是打算‘转正’吗？
还是说，想要吞噬这些古老存在的灵性，蜕变？
终南山的事情被打断，不知道农神残留神性怎么样了……
周衍收刀，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却传来了一声古老的呢喃声，呼唤道：
“是你么？故友！”
周衍怔住，问元丹丘道：“道长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元丹丘道：“什么？”
“会不会是什么邪法？”
他取了一道符箓，给周衍眉心一点。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得到了提升，视线转移，左右环顾，最后看向了遥远的武功镇，看向了后稷曾经教导百姓种植的地方，视线凝固。
玉册之中，【灶王】画像微微亮起。
刀耕火种，最初的人们种植粮食，在灶火中变成食物，维系生命，延续部族，传承文明。
当【灶火】的灵性再度在这里燃起的时候，残留的【耕种】的灵性苏醒了。
元丹丘心中骇然，死死盯着周衍。
“是农神……”

第100章 上古传承！
武功镇，正是上古时代，后稷教导百姓种植庄稼的地方，留下了天下第一台的【教稼台】，被称呼为农神，乃是周朝始祖。
但是这毕竟是太过于遥远的岁月。
几千年前，玄官之法没有成为体系，有三皇五帝这样的存在，但是绝大多数的人族弱小，后稷必然是以【农耕】为核心的玄官类型，神通倾向于百姓生机。
几千年来，虽然留下了河东滩会这样的秘境。
但是教稼台上，农神神性不存，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定理，元丹丘看着周衍，不敢相信，那个老和尚则是双手合十，畏畏缩缩的模样。
周衍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化，周围的一切坠入虚无。
他好像独自站在一处平台，看到教稼台上，散发流光，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形站在那里，断断续续地道：“故友，你来了……”
玉册当中，灶神玉符亮起。
周衍身侧出现了灶王的身影。
他感受到，自己和那一道身影的联系有些加强，周衍心中发问：“你是谁！？”
那声音断断续续道：“邪祟……紫气，欲要吞噬。”
“他们盯上了吾……”
“生机，不存，泰山的感应消失了，他……”
那身影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周衍感觉到了那残留下来的古老神性扫视自己，旋即，忽然就放松下来了，呢喃道：“泰山公，你在这里啊……”
“你来了的话，这里的事情一定可以解决。”
周衍：“？？？”
不对，前辈你认错人，啊不，认错山了！
卧槽，我不是你们的大腿啊！
残留古老神性似乎已经苦苦支撑了很久，在见到‘泰山公’的时候，心下一安，从内而外地散开来了，化作了金色的丝线，丝丝缕缕逸散，身躯之中，流转出金色的光芒，道：
“他们要夺取大地秋收生机。”
“人间战乱开始平定，就要再掀乱事，请护住这里……”
“若让他们，得逞。”
周衍的神色微微凝固。
农神残留的神性断断续续道：
“则方圆千里，百年间都颗粒无收，黎民百万，都将要化为饿殍……求你，泰山，再度庇护人间……”声音消散，由几千年来众生的渴望而诞生的神性散开来。
一团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内飞出来，落到周衍手中，那光芒缓缓散开了，周衍手掌心上，是一朵谷穗，干枯，暗黄，但是当周衍注视着它的时候，却散发出柔和的暗金色的光。
这一团光华瞬间将周衍淹没。
恍惚之间，周衍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那是最古老的时代，三皇五帝开辟了人族的雏形，人们在天和地之中，和万物争锋，那是英雄和凡人共存的时代，人的族群中，有弱小到连一头野兽都可以屠戮的，也有足以和诸神争锋的。
有一个被母亲抛弃过的孩子长大，他发现人们只能在外面捡拾果子，打杀猎物。
所以他研究思考，最终培育出了可以耕种的种子，将农耕的方式传承下去，人们得以在那个古老蛮荒的时代里，拥有自给自足的资格。
最后的最后，周衍看到，那年轻人失败了无数次，用粗糙的双手，摘下了第一缕靠着人族自己种植培育出来的谷穗，高高举起，泪流满面，却又放声大笑。
他是被母亲抛弃，没有英雄资质，被冠名为【弃】的孩子。
亦是尧帝的农师。
炎黄社稷四个字中，【稷】的起源。
那年轻人举着谷穗放声大笑。
自此。
象征着人，从天地自然四季轮转之中，掠夺生的权柄！
中原炎黄，人族所耕，第一个谷穗。
农耕的起源。
亦是这农神神性真正的根本。
并非是神灵，只是一个不甘心的凡人。
这一朵谷穗，正是跨越数千年来的思念，传递到了后世。
《尚书&#183;尧典》：【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
周衍恍惚了下，耳畔的风声再一次传递到了他的心底，原本的虚无空洞消失，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镇子，看到了山川和大地，还有焦黑的金蝉尸体。
元丹丘正在推他的肩膀，道：“小友你还好吗？刚刚怎么突然就愣……”
元丹丘的声音一顿。
他死死盯着周衍双手掌心中凭空出现的那一根谷穗，心惊肉跳：“这是……”
元丹丘瞬间联想到了武功镇，后稷传说，再加上周衍手里这一朵谷穗，老者思绪微凝固，缓缓抬眸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年郎，道：“后稷神性……”
“你到底是谁？”
周衍道：“我只是个路过的长安游侠。”
“只是想要在河东滩会买把刀。”
他看着手中的农神残留之物，嘴角抽了抽。
正方大腿泰山公下线了。
现在有请一位新晋九品玄官，小周同志代替大腿位。
开玩笑，那不是找死？
他大概知道，那残留神性似乎是被灶神，代表着刀耕火种的古老神意联系弄醒的。结果看到了泰山的神意。
一下安下心来，把东西托付之后，不知道是消散了还是沉睡了，周衍很头疼。
我真的不是你们这边的大腿啊。
我就真的路过。
可他握着这谷穗，隐隐然感觉到自己和大地的联系极端强化了，他感觉到，在身佩农神谷穗的时候，法力和生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迅速恢复。
寻常吐纳恢复法力的话，大概一个时辰。
烽燧脚踏大地可以加快，周衍手持地魄刀，感应大地，一身法力只需要半个时辰左右就可以回满了。
但是现在，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刚刚连续两次，耗尽全部法力，一次是地魄刀解放，一次是施展了火焰旋风神通，就算是有灵酒恢复法力，但是周衍本身也处于法力透支状态。
可就和元丹丘说话的短短时间，法力已彻底恢复！
古代神物。
周衍隐隐约约能够意识到这东西的分量。
持拿此物，在农神后稷教稼台附近，可以以恐怖的速度恢复法力，生机；哪怕只是残留神性的一部分，可农耕始祖这个概念和分量，实在是恐怖。
元丹丘道：“农神和你说了什么？”
周衍将事情说了一遍。
元丹丘的神色都凝固了。
“吞噬大地秋收之喜，要让方圆千里，百年颗粒无收？”
元丹丘急切道：“立刻禀报朝廷，立刻！”
方圆千里耕地，百年时间，颗粒无收，那天下就不再是内乱了，即便是出家隐修的道士，现在都是火烧眉毛，那边的老和尚偷听之后，也是跳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耳边听到了细微的振翅声。
刚刚被焚尽的那些金蝉尸体里，忽然有一道金光朝周衍激射过来，目标直指周衍手中的谷穗，周衍手持地魄刀，顺势横斩，雄浑的刀势，直接将整个虫子拍碎。
法力消耗三分之一，然后在呼吸的时候，恢复到八成。
在刀锋收回，抵着地面的时候，彻底回满。
或许这件谷穗古物，没有办法让顶尖高手玄官彻底回满法力，但是对于法力量本来就少的烽燧来说，实在是太够用了。
周衍看着死去的金蝉，神色微变。
“……金蝉虫蜕，是织娘的法术。”
“该死，快些走。”
他意识到，祝子澄之死，再加上犀牛精之死，织娘再怎么样迟钝也会注意到自己，不知道那金蝉有没有传讯的能力，如果有的话，恐怕农神神性在自己手里，织娘也意识到了。
周衍运转法眼，扫过那和尚。
一团清气佛光，是人。
一行人迅速离开这里，直接朝古槐集赶去，十几二十里地，在玄官们不计代价的加速情况下，很快赶到了。
途中那和尚说，自己叫做空空和尚，是从长安城去卧佛寺，参加法会的，路上发现周围村落的百姓生出一种怪病。
病人的身上会多出金粉。
他想要给这些百姓治病，需要用到白莲花，结果就被抢了。
真真的是呜呼哀哉。
赶到的时候，周衍看到大黑愤怒扬蹄，沈沧溟刀上的烈焰化作流光斩出。
果然如周衍所猜测，在周衍离开之后，有妖怪袭击了这里，沈沧溟斩杀之后，发现其血化作金粉和金蝉，用烽燧对应的八品玄官能力，化烈焰刀气乱斩剿灭。
周衍长松了口气。
应该是之前杀死祝子澄的时候，织娘留下了后手。
即便是已经用火烧过，仍有痕迹，再加上这里距离卧佛寺只有五六十里，怕是早被织娘渗透了个七七八八，自己和沈叔，怕是一头钻进了这些大妖的蜘蛛网里。
周衍想着现在的情况，那边的元丹丘则是大口喘息。
“真的，我，我还好。”
“小友，平阳的莲花子还在吗？”
道门玄官，法坛一脉，擅长的是开坛作法，呼风唤雨。
道门剑修，那也是吐气唤灵，御剑而斩的法剑。
体魄之流，实在寻常。
刚刚周衍狂奔的时候，有御风可以助力，又能用神通把前面的风阻给撕开，还有烽燧恢复体力，扛着一把山做的刀子跑得和马一样快，差点把老道士和老和尚给溜吐了。
太上老子在上，这年轻人……
周衍从敖玄涛那里，拿来了青莲子，递给了元丹丘，元丹丘道：“唉，是老道对不住那老醉鬼，那青莲花里面十个莲子，就保下这一枚，其他的早被送走。”
“卧佛寺当真有问题的话，平阳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这样，小友你们速去报官，老道我去卧佛寺看看。”
周衍嘴角扯了扯。
报官什么的。
您确定让两个官府重度通缉犯去报官？
他正要说什么，老道手里的青莲子忽然一颤，震得推开了元丹丘，元丹丘身上道袍上面，清光一闪，往后跌倒，老道神色一变，惊呼道：“小友，小心！”
那青莲子上，流光一闪，光芒化作一名女子。
可以说是绝世美人。
生得温柔可爱，身躯婀娜，朝着周衍伸出手来，微笑道：“郎君，郎君，奴可算是见到你了。”沈沧溟反应最快，手持重刀已经出鞘。
老和尚正在絮絮叨叨说他的白莲花，见状愣住。
抄起旁边的板凳就往上面抡。
“退！”
“小施主快退，这是妖怪！”
“不退你的纯阳之体就保不住了！”
老和尚真着急了。
敖玄涛化蛟撕咬。
所有人的反应都极快，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妖怪会藏在青莲子里。
而周衍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真身，这是织娘，大妖，柔美异常，身子几乎贴着周衍，让周衍能感觉到那种丰腴婀娜，呼吸喷在脖颈处，左手朝着周衍下身拂去。
右手环绕，去抓腰间的农神谷穗。
周衍想要抓刀，已经来不及。
膝盖猛地一顶，右手蜷曲，瞬间前抓。
手掌掌心拖住对方下巴，这个时候周衍真的要感慨一句。
“脸真小。”
织娘咯咯笑道：“郎君调皮。”
伸出舌头，在周衍掌心轻轻一舔，痒痒的。
“是吗？”
周衍手腕一错，手掌覆盖住了织娘柔美的面庞，然后——
两根手指直接掏进了织娘的眼睛里。
刺进去。
猛然一掏！

第101章 二十四个时辰
周衍手指狠厉，直接深深刺进了妖怪的眼睛，顺势一拉，与此同时膝盖顶住对方小腹，拉远距离，在这个时候，一声如猛兽般的嘶鸣声。
大黑狂奔而来，直接咬住周衍的后衣领子。
猛然一拉，周衍被从妖怪身前拉远，在地上翻滚了一次，卸去力道，抓住地魄刀，大声道：“干得好，大黑，晚上给你加三个豆饼！”
同时，沈沧溟的重刀已经直接从女妖后腰劈进去。
横刀炸开血色的火焰，血色煞气，人族勇冠三军的边军才有的烽燧火，和周衍的金色人道气运火，是不同的分支方向。
织娘这一道身影散开，就被敖玄涛的水流冲击。
周衍顺势猛然横斩。
金色的烽燧火覆盖了地魄刀，直接镶嵌进了织娘身躯里，血色烽燧火和金色烽燧火，两道火直接交错，将织娘肉身斩断，徐徐消散化作金粉。
周衍一扫腰间，青玉葫芦飞出，葫芦口冒出一股流风。
这一股旋风直接将金粉全部吸收进去。
青玉葫芦的表面上流光起伏了好几次，还是稳定住。
木德公给的宝贝还是有用的，这玩意儿也算是煞气，织娘的身影消散的时候，噙着柔软的微笑，道：“郎君还真是调皮呢，不过也好，十二个时辰之后，你还是会属于我的。”
最后被周衍一刀劈碎，烽燧火炸开，彻底消失不见。
书生殷子川飘出来，道：“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周衍手中地魄刀收入刀鞘，道：“织娘，卧佛寺恐怕已经落到了织娘手里，道长你去报官，我和沈叔会去卧佛寺看看，沈叔的故人还在那里。”
沈沧溟缓声道：“你留在这里。”
周衍道：“可是……”
叔侄两个争吵的时候，元丹丘看着落在地上的青莲子，脸色难看，能感觉到李平阳的三魂七魄之一变得微弱，青莲子上，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
局势变化。
空空和尚忽然叫道：“等一等！”
周衍道：“怎么了？”
老和尚几步跑到周衍身边，抓住了周衍手腕，拉起来一看，看到周衍手指上有一片金粉，老和尚面色大变，立刻摘下手中佛珠，一下给周衍的手掌套住。
木质佛珠的纹路亮起了淡淡的佛光。
佛光明亮，然后齐齐碎裂。
那两根手指，正是刚刚周衍在和织娘战斗的时候，直接戳爆对方眼睛的两根，金色粉尘逐渐清晰，空空和尚叫道：“糟了糟了，郎君，你不该沾她的血的！”
可想到刚刚周衍直面织娘，不是他动手果断，恐怕就不只是两根手指的问题，老和尚也没有办法说不对，元丹丘道：“和尚你不要啰嗦，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和尚头痛不已，道：
“你们可还记得贫僧之前说的，周围百姓的病吗？”
是在往古槐集赶回来的时候，空空和尚说的，周围百姓的身上多出粉尘来了，老和尚觉得是病，想办法为这些人治病，却被盗走了白莲花。
空空和尚苦笑道：“其实这些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得病了……”伴随着空空和尚的讲述，周围百里的那些村镇百姓的事情渐渐展露在了周衍等人面前。
一开始，是有个目盲老者，摸了摸佛像，忽然就好了。
能看人，能认得人，这事情可稀奇，一下子就传开来了，老者找了半晌，才知道那佛像是卧佛寺大佛，有些病痛的百姓就去卧佛寺摸佛像，也都好了。
瘸腿的能够行走自如，眼睛瞎了的能看物，聋子能听响。
这寺庙一下子香火就旺盛起来了，不知道多少人去，而被佛认可许诺的人身上就会多出金色粉末，一旦有了金色粉末，身上的病痛，甭管是多大的病，只一两天就好了。
就连以前那些脾气不好的人，不学无术的人，在朝佛之后，都变好了，曾经吃喝嫖赌的人，变得安静有礼，脾气爆炸的恶人，变得彬彬有礼。
所以信奉的人越来越多。
空空和尚道：“但是，那是病……”
周衍看着手指上的金粉，想到了有关于卧佛寺的种种，想到了陈氏惨案，人皮虫蜕，犀牛角血化妖虫，道：“大师不妨把话都说明白些。”
“那些有金粉的人，是不是早就变成了一张人皮。”
“他们的病痛好了的原因，还有脾气改变原因。”
“都是因为他们皮囊下面，早就成了妖怪。”
空空和尚双手合十，面露苦涩。
周衍闭着眼睛，脑海中知道的那些东西汇聚起来，道：“这个病发作的镇子和城里的中间，有没有一家陈家大姓。”
空空和尚道：“有的有的。”
“当年大唐玄奘三藏法师，俗家姓陈，他还有个姐姐，年老的时候和姐姐见面的时候，痛哭一场，他死之后，他姐姐的孩子里有过继改姓为陈，算是给三藏法师父母延续香火。”
“就算玄奘法师的性情不在意金银，可是这一脉陈家过得其实不错，算是个当地富户员外，就是这一家陈家，最先遭了灾……”
“唉，当年玄奘法师，手持八百斤水磨混铁禅杖，独自跨万里之遥，何等豪情壮志，这帮妖怪，为什么不敢在玄奘法师还活着的时候出来，亲自向他讨要东西呢？”
于是周衍明白了祝子澄故事里的那个陈家是什么。
陈氏。
大唐玄奘三藏大法师一脉。
那么，结合卧佛寺，周衍就不得不猜测，这妖怪是在找玄奘法师的某个东西了……
农神神性，安史之乱，泰山崩殂，四下妖魔。
什么破世道。
织娘……
青冥坊主。
这些妖怪……
周衍心中有勃然的怒意和杀意，却被压制住，他抬起手臂，看着蔓延到了掌心的金色纹路，看向和尚，道：
“所以，那女妖的意思就是，十二个时辰后，我就要变成人皮了？”沈沧溟眼底涟漪波涛，声音却沉静，毫不犹豫拔出刀来，道：“周衍，把手臂伸出来。”
老和尚连忙道：“不必不必，大侠。”
“贫僧刚刚查了查，这位少侠的功体很扎实，体魄雄浑，又有山神的气机，就算是大妖织娘的力量，也没有办法像是吞噬普通人一样，十二个时辰就把少侠化作虫蜕。”
周衍松了口气，道：“所以，这东西对我没用？”
老和尚摇了摇头，伸出两个手指：“我是说。”
空空和尚老实巴交道：
“少侠至少可以支撑二十四个时辰。”
周衍都被气笑了。
元丹丘则是一脚将老和尚踹开，拉出周衍手臂，眉头皱起，道：“少侠，将衣服脱了！”周衍看着那边，一旦察觉不对，就要把自己手臂剁了也要保住自己性命的沈叔。
周衍老老实实把衣服脱了。
一身筋肉。
元丹丘直接拿出金针，给周衍手臂大穴阻住，渡气渡法，那本来要蔓延到周衍筋骨当中的金色粉末，就这样被死死地压制住，死死封锁在了手臂上，浮现在皮肤，化作花纹。
开坛作法，又起卦卜算。
元丹丘和老和尚都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郎君能抵抗住一段时间，这虫子还只是虫卵，杀灭了这金蝉真身，虫卵的活性自然就停止了，到时候轻易就可以停住了。”
至于这金蝉真身在哪里？
空空和尚，元丹丘，还是周衍，沈沧溟都知道。
唯有卧佛寺！
周衍呼出一口气，这个时候他竟还能笑得出来：
“沈叔。”
“这下，你可没办法，拦着我，不让我去了。”
沈沧溟按着周衍的手臂，道：“……八品。”
“什么？”
沈沧溟道：“烽燧进阶，八品玄官为【镇戍】。”
“是王忠嗣将军独创，需服【熔心镇戍丹】，可以引战火淬炼肉身，排出杂质，这一批丹药，是当年青海湖大劫，打得吐蕃十年不敢犯大唐边疆时候，将军在沙场之上所淬炼。”
“天底下没有剩多少，其中一枚，就在我那故人手中。”
“这丹药里面有王忠嗣将军的一缕煞气和战意。”
“我不相信，区区虫妖邪祟，能挡住。”
周衍点了点头，道：“好。”
沈沧溟看向老和尚和元丹丘，老道士从刚刚只言片语里面，已经多少猜测出眼前这汉子身份，心惊肉跳，却还是道：“贫道想办法短暂镇住这些东西。”
元丹丘已经是六品道门玄官，不擅长正面厮杀。
可是也只是不擅长正面厮杀。
元丹丘开坛作法，取出符箓，点燃化水，然后取出了笔，蘸丹砂和符箓，香灰，在周衍的右臂上，龙飞凤舞，刻录了道门的【净身神咒】。
老和尚挠头半晌，道：“郎君把后背给我。”
他呼出一口气，空空和尚掏出来一粒珠子，嘴角抽了抽，还是放了回去，转而拿出来了一个木佛，也焚了，在周衍背后画了一幅画。
沈沧溟看到，那是一副【镇狱明王图】。
佛门，道门两股玄官之力，压在周衍身上，周围的瘴气都似乎远远离开，就连殷子川和慧娘都没办法靠近周衍太近，他握了握拳，没有感觉到自身的实力有多少提升。
但是他现在浑身加满了各种特攻和特防buff。
一拳头打在鬼魂的脸上，都具备有真正意义上物理超度的能力。
邪魔妖怪之类的，业力深重的家伙靠近，都有可能被周衍直接撞得魂飞魄散，一个六品道门玄官亲自写的【净身神咒】，一个不知道根底的和尚画的【明王镇狱】。
元丹丘的护法神将折了，他不擅长正面作战。
和尚也差不多。
元丹丘因为周衍中招，多少和自己相关，愧疚至极，看着周衍身上那件破旧衣服，想了想，道：“小友，拿着。”他脱下身上的道袍，扔给周衍。
元丹丘道：“贫道不擅战斗，但是这一身道袍是【餐霞楼】之物，吾师胡紫阳真人，开内丹派法脉先河。”
“此物暂借给你。”
“穿在身上，可以遮掩你身上的气机，也算是能挡一挡邪法。”
“至于这位大侠……”
元旦丘看向沈沧溟。
差点被煞气晃花了眼。
这是什么顶尖的杀胚！
有这样一身煞气，什么邪术的效果都要降低。
比方说金粉蝉蜕邪法，周衍会中招，但是沈沧溟就是在金粉里面洗澡都没事。
边军服役二十六年，历经数次名震史册的大战。
沈沧溟就是一尊行走的烽火台。
周衍把原先的外袍扔了，将这道袍往身上一裹，革带系了腰，宽大道袍袖子也捆好，便像是个侠客，又像是个道士，沈沧溟道：“东西呢？”
周衍把从河东滩会里弄来的东西给了沈沧溟。
沈沧溟道：“刀给我。”
“先器炼。”
周衍其实很好奇，地魄刀这样的兵器，可以用后世的方法来器炼吗？若是器炼之后，又有怎样的效果呢？
器炼按部就班进行，周衍刻了符箓后。
把自己的血滴落在了符箓的中心上，本该如此。
可在周衍的血滴落的时候，却忽有异变。
周衍的血直接渗入刀身。

第102章 传国玉玺
烽燧进阶，器炼兵刃，是要用混合了周衍鲜血的玄铁砂，在上面刻录符箓，最后以血注灵，目的是用血产生联系，让兵器挥舞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也赋予兵器汲血恢复的特性。
这前面的每一步都没有任何的问题，但是问题在于，这把古刀直接把周衍的血吸进去了。
沈沧溟叩击了下刀身，刀声沉闷。
周衍疑惑道：“沈叔，这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沈沧溟道：“符箓应该成了，试试看。”
周衍握着刀，运转法力，刀身上微微亮起破军符，持刀横斩的时候，刀身前面隐隐纠缠着气息，化作一层无形刀气，落叶还没有靠近，就被搅碎。
沈沧溟微颔道：“破军烈气符没问题。”
“此符可以汲血恢复刀身，也可温养兵器，平日里催动法力，可以自发纠缠周围的气息，化作刃口上的无形刀气，这也就是为何，八品玄官镇戎刀芒极盛的原因。”
符箓没有问题，那就算是成了。
周衍挥舞着这把刀，只是好奇为什么没有以血注灵。
沈沧溟道：“按照典籍来看，倒也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把刀‘看不上’兵家历代删选出的【破军烈气符】，所以符箓可以暂且留在刀身上，却无法以血注灵。”
“第二个原因……”
沈沧溟看着这古朴的战刀，老和尚道：
“就是这刀足够古老了，这滴血认主的兵器，得要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吧，当代一般都是用血注灵符箓，顺便给兵器加点法术效果才对。”
“小施主这把刀，真是个老古董了。”
周衍没话说。
这确实是一把老刀了。
周衍此刻挥刀的时候，兵器会自发凝聚气刃，烽燧攻击范围短的弱点得到了弥补，虽然这种效果需要持续性地消耗法力，但是周衍现在身佩农神谷穗，站在这农神道场附近，法力恢复极快。
九品玄官的蓝量，但是大概率有古代神性的恢复力。
一把八品器炼的古代兵器。
背后明王镇狱，手臂上则是六品道门高功亲自写的神咒，身上披着五大道门之一，门人三千餐霞楼的道袍，综合来看，周衍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是什么战斗力。
尤其如果面对业力深重的邪祟妖魔。
玄官境界不等同于厮杀的能力。
器炼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现在周衍还有二十三个时辰，已经没有时间了，当即就要前往卧佛寺中，元丹丘失去了护法神将，留在这里，保护古槐集，保护莲娘，慧娘和殷子川。
书生还打算去，但是被周衍止住了。
“你好好陪着莲娘吧。”
“况且，那里可是卧佛寺，鬼知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到时候你直接被超度了，我可没有办法和莲娘交代。”周衍没好气地反驳他。
慧娘也是这个原因，被暂时留下来了。
慧娘是生魂被以邪法留在了体内，周衍不确定这样的存在进入卧佛寺这种地方，会不会被冲击，若是他们两个陪着周衍去，结果沦落到魂飞魄散，他可不能原谅自己。
殷子川看了看小屋子，还是取出佛灯递给周衍。
“郎君，既然要去卧佛寺的话，这灯或许有用。”
周衍道：“那你……”
元丹丘道：“老夫在这里，倒也能让这两位相见，小友不必担忧。”他是餐霞楼的高功道长，六品玄官，这点通幽见鬼的法术，不是难事。
元丹丘脸上有愧疚之色，道：“老道境界不够，若是老师紫阳真人在，当能留下一尊护法神将在这里，然后亲自陪着诸位上这卧佛寺。”
周衍道：“敢问尊师是什么境界？”
元丹丘拱了拱手道：“吾师师传《参同契》，得丹鼎派真传，创内丹之修行法脉，已是炼气化神，距离传说中仙神之境，也不过只是半步之遥。”
周衍肃然起敬，道：“那是几品？”
元丹丘沉默了下，斟酌了下言辞，道：“品级只是朝廷对玄官和武夫的划分，以品划分天下，实在是……”
“嗯，粗鄙。”
周衍尴尬。
元丹丘道：“我们道门修行，一来看重火候，二则是看重道行，似吾师便是道行高深莫测，换算朝廷的话，该是四品玄官。”
周衍现在也已经知道了修行世界的大概情况。
都说是一品泰山公，那位镇压四方的泰山公就是一品境界的至高，之后常世间的强者们，似乎都是在四品左右，四品到三品，便是登仙之境。
若论仙神三品的数量，是要从几千年前开始数。
道门到朝廷划分的六品，已是高功；佛家是六品，就是大师。
这中间三层，便是当世豪杰英侠。
只要成就玄官，九品也是军中都尉。
只是这种九品划分，是朝廷根据九品中正制来的，很多道门佛门是不认可的，佛门常说是功德，道家论是道行，像是周衍这个境界，那便是初入道途，道行微薄，法力低微。
沈沧溟则是法力扎实，道行坚深。
周衍问过沈沧溟最强的状态是什么。
沈沧溟回答他：“初入五品。”
所以周衍大概就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候青冥坊主会和重伤的沈沧溟对峙之后，以一种交易的方式让沈沧溟护住他离开了，否则沈沧溟会死在那里，青冥坊主也必付出代价。
青冥坊主得了一枚泰山公的道果。
和那其他五个身影，大概率都是四品。
渴求的无论是泰山公道果，还是昆仑遗宝，不过都是为了踏破那仙神一线之隔，不过从这里看，即便是将古往今来的诸多仙真先师们算上。
泰山公怕也是一等一。
空空和尚道：“老和尚则去找找看周围的驻军，卧佛寺的事情干系太大了，如果真的如农神所说的，方圆千里，百年时间内都颗粒无收，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百姓。”
元丹丘瞠目结舌：“你要做什么？”
空空和尚看着卧佛寺，这个老实巴交的和尚道：
“灭佛。”
元丹丘张了张口。
“你不是和尚吗？”
空空和尚摸了摸头：“我是和尚，不是佛。”
周衍笑了：“好！”
“那么，就在此古槐树下分别，二十四个时辰之后再见，元道长，有劳你布下法坛，开启结界，庇护这一地百姓，空空大师，有劳你去联络驻军。”
空空和尚道：“和尚只担心空口白牙，驻军不来。”
周衍看向沈沧溟。
沈沧溟沉默了下，取出了还剩下小半的战功金牌，放到了桌子上，道：“你就说，星宿川的沈沧溟，在这里，想要我头颅，换取战功的，便来。”
若说此地和尚有问题有妖怪，军队未必开拨。
但是这里有个叛贼，还是被几个名将惦念的叛贼，那就不一样了，但是这无疑是将自己当做诱饵，吸引军团过来，可若真的面对卧佛寺，真的有大危险的话，也只好如此。
空空和尚肃然起敬。
“壮士！”
众人就在此分开，沈沧溟看着大黑背上的铠甲，沉默了下，没有穿着，而是带着大黑一起前往卧佛寺，卧佛寺始建于隋朝末年，在陕地乾县，距离此地，不过五十里。
大黑乃是兵家异种，灵兽通灵，速度极快。
慧娘直盯着周衍两人远去，大和尚也收起行囊快步离开，周衍在战马上，感觉到大黑这一次拼尽全力的加速，手中拿着那一座青铜佛灯。
佛灯的质地古朴，隐隐然散发出金色纹路。
一个个想法从他的心中升起了。
这些想法，疑惑，则是来自玉册之中那些妖怪的故事。
卧佛寺——
鼠妖灯影儿，就是从卧佛寺中盗取佛灯。
那么，为什么灯影儿要突然离开佛寺？
卧佛寺的佛像里面为什么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空洞之前不觉得如何，但是却和金蝉蝉蜕之后的人皮空洞一样？
人化皮囊，为妖所穿。
那佛化皮囊呢？
祝子澄奉织娘之命去屠戮陈家，是为了什么？
一件件事情，之前看只当做是寻常小妖的志怪故事，但是如今得到卧佛寺这个关键线索再看，却总觉得处处充满了诡异和奇怪。
而这些事情，何者在前，何者在后？
周衍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织娘点化祝子澄，以蝉蜕邪法，操控僧人，于是灯影儿发现自己常驻的地方有变，逃离寺庙之前，窃取佛灯以自保，因被青冥坊主看到所以才得以幸免。
寺内僧众出现问题之后，祝子澄引寺僧告诉陈家员外【金蝉子】延寿的妙法，把人变成蝉，屠戮陈家，复又归于卧佛寺，彻底掌控佛寺，传播【金粉佛佑】的传说，百姓汇聚。
那么，为什么是卧佛寺？
为什么是现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周衍隐隐觉得这些线索指着一点，但是终究是线索不够，身在局中，最后这关键的一环，还没有出现，但是到底是什么？引导了卧佛寺之事，又是什么，让卧佛寺之事在此刻爆发？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
裴家受到了皇帝的针对，五姓七望瞬间成为兵器，开始对这个欲要挑战五姓七望地位的大世家动手，李知微那一句话，成为了皇帝心中最后的一丝线索。
说皇帝陛下收复长安城，泾河龙君现世。
代表着如今这个皇帝便是天命所归！
大义在手！
只是今日李知微前去拜见崔妃的时候，却见到崔妃手中的茶盏打落在地，这位美丽的女人脸上的神色竟是惨白，见到李知微，崔妃眸子顿了顿，看向她，呢喃道：
“陛下，要回来了……”
什么陛下……
李知微怔住，意识到了是谁，是那位带着大唐走到了巅峰，也亲手让大唐衰落，大唐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威，三郎圣人，李隆基。
崔妃道：“陛下派了三千精骑，前往迎太上皇。”
“听说，上皇不愉，就去北寺附近，暂且修整了。”
李知微道：“北寺？”
崔妃道：“那寺前朝末年所建造，位在梁山之南、漠水之东，毗邻秦梁山宫遗址，占地百余亩，便称呼为【北寺】。”
“因为寺庙中有一尊巨大卧佛。”
“又称，【卧佛寺】。”
如今，李隆基便带传国玉玺，抵达卧佛寺。
【郭子仪收复两京，十月，肃宗遣中使啖廷瑶入蜀奉迎。丁卯，上皇发蜀郡。十一月丙申，次凤翔郡，肃宗遣精骑三千至扶风迎卫。】
—————《旧唐书&#183;卷九》

第103章 一切的真相
李知微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她能够感觉到一股汹涌的，犹如浪潮一样的东西在翻卷起来了，崔妃抓住李知微的手腕，李知微手掌按在了崔妃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她的颤抖，以及，她的恨意。
最疼爱崔妃的姨娘，正是那位绝世无双的美人杨贵妃。
如今，那位圣人天子要回来了，即便是他残留的威势，仍旧让遥远长安城中的崔妃恐惧，甚至于李知微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祖父，现在的皇帝李亨，怎么敢这般对李隆基。
是什么给了他大义……
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了李知微的心底。
“难道说，是我那天的话，和周衍的龙君？”
她下意识地反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但是熟读史书告诉了她。
很多时候，甚至于绝大多数的时候，让一位位高权重之人下决心，只需要一个吉兆，那代表着的正是大义和天命，自古以来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时代的波涛和汹涌，让李知微和周衍，成为了推动皇帝李亨走出这一步的最后一只推手，让他更早地下定了决定，去直面自己那英明神武的父亲。
泾河龙君出现，恰好和收服长安城对应。
而李知微的话语，就好像是最后的一丝助力，那【真龙天子，犹如天命】的吉兆，让皇帝下的决心，还有那一天的‘动手吧’。
并不仅仅是对裴家动手。
还有的是，对太上皇。
对自己那英明神武的父亲。
当日，三千精骑在关押了裴家之后，就已经奔赴凤翔。
那一日皇帝看着长安城，用那真龙和天命来安慰自己，抑或者给自己一个借口和理由，是他收服了长安和东都，也是他收服长安的时候，泾河龙君，重新归来。
他才是天命所归。
他才是，皇帝！
“父亲，你太老了……”
“长安，大唐，天下，不需要第二轮太阳。”
……
裴家的大势已去，而裴昂驹，裴玄豹则直接变成了裴家的弃子，被抛弃了，裴玄豹跪在门口，不断磕头，但是他的祖父只是道：“以人族勋贵，勾连妖族的大妖，是忌讳。”
“如今这事情被捅出去了，吾也没有办法。”
“你们的事情，做得不干净。”
这位慈和老者所不喜，所责备的，并不是裴玄豹等人联络妖族，而是觉得这两个晚辈做事情，手脚不干净，被抓住了，导致裴家都要大出血。
裴玄豹高傲的头颅死死抵着地面，涕泗横流，道：
“老祖宗，老祖宗，是我等的错，请给一条活路。”
他膝行往前，连连叩首。
老者淡淡道：“既然如此，也维度一条生路了，你们可以去乾县卧佛寺，太上皇在那里，陛下不容你，裴家本家也不能容你，天下所在，能容下你们的，只有太上皇那里。”
“若是太上皇当真是天命所归，真龙天子。”
“等到太上皇回归长安城，重登大宝，你们也算能飞黄腾达。就算是没有做到，你们在这个时候去投靠太上皇，至少也可以活下来，其他的，就不要再多想了。”
“第三个选择则是，你们在外追击凶犯，死在外面。”
“总之，此次我裴家付出了绝大代价，你们两个只算是个添头，没有斩了，之后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的。”
裴玄豹和裴昂驹只能磕头，裴玄豹心中升起扭曲的火。
他思考自己的人生，从高高在上坠落在地，他想要找发泄怨恨的点，最后找到了那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少年郎，若不是他，若不是要追杀他，李镇岳他们不会带回那些情报。
若不是周衍在坊市里带着李知微跑，活下来了。
也就没有李知微托梦。
他们做的事情，就不会被玄象监那些疯子抓出来，裴家大出血，现在留下来的只是本家，那些支脉几乎全部脱离，被李泌用类似于汉朝推恩令一样，将裴家拆解掉了。
这些大势力之间，对峙的时候会持续几十年上百年。
可是一旦某一方出现了篓子，坍塌也是很快的。
世家子弟对于世家的荣耀迅速开始崩塌，化作极致的仇恨。
裴玄豹的头死死抵着地面，听到脚步声远去，平常对自己恭恭敬敬的人都不再言谈，巨大的耻辱和不甘心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拳头握紧，眼睛几乎充斥血丝：
“周……衍……！！！”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我要——
亲手杀了你！
伴随着太上皇李隆基回归的消息，长安城的波涛开始翻涌，在朔方军军营当中，原本被收押的李镇岳被带走，秘密送到了元帅府。
高处一名老者坐着，周围虚空，隐隐约约泛起涟漪，化作了徐缓的雷麒麟，衬托着这位老者越发威仪，即便是李镇岳这样的人，也垂首行礼。
行礼的时候，男人脊背还是笔直的。
“大帅。”
郭子仪道：“裴家事犯，你的案子平了。”
捆着李镇岳手腕的绳索被打开来，亲兵后退了，李镇岳揉动手腕，郭子仪淡淡道：“裴玄豹他们被下令，率那群被裴家腐蚀的朔方军，外出追查妖孽，以将功赎罪。”
“就算是他们犯下罪责，毕竟是一起的同袍，死在我们手底下，应该会不甘心吧。”
“你官复原职。”
李镇岳踏前半步，叉手行礼，道：“请给我一道易容法令，将我安排到裴玄豹麾下亲兵中。”
郭子仪放下兵书，看着李镇岳：“你要做什么。”
李镇岳神色冷硬：
“末将打算亲手杀死裴玄豹，裴昂驹。”
“背弃人族者，不是我的同袍。”
郭子仪看着神色冷硬坚毅的李镇岳，沉默了下，道：“你杀死他之后，很难再回归军中了，即便是这样，也不后悔吗？”
李镇岳道：“我已经厌倦将刀剑砍向大唐的兵团了。”
“我已厌倦了和同袍厮杀。”
“杀死他们之后，要么就当游侠，自在随意，要么，我会重新提起我的刀剑，去边疆，镇守一个烽燧石堡。”
李镇岳的声音坚硬，这个男人就好像是他的名字一样，意志坚定到如钢铁，执行军令的时候，死死咬着沈沧溟，能够立刻察觉到沈沧溟的弱点。
如今，他看到了真相，将目光看向了敌人。
郭子仪看着他。
李镇岳也好，沈沧溟也好。
这些在大唐最鼎盛最意气风发的时代出现的战将，都还保留有那个时代特有的自信和昂扬，那种烈烈的风华，是他最看好的后辈们，但是现在，这些后辈也都离开了他。
郭子仪同样语气冷硬，道：“好。”
“你之前有送来的圆光图，沈沧溟怎么样了？”
李镇岳言简意赅，道：“失踪。”
郭子仪走到李镇岳前，李镇岳身材高大，但是郭子仪威势无双，郭子仪注视着李镇岳，声音冰冷如寒霜：“沈沧溟，去了何处？”
李镇岳注视着这位天下名将，道：
“失踪。”
郭子仪道：“你说谎。”
李镇岳手掌握紧，面不改色，郭子仪手掌一扫，有八个身材极高，肩膀宽阔的大汉亲卫，扛着一物进来，猛然放下的时候，震得大地都在颤。
李镇岳性子执拗如同钢铁。
认定之事，再不回转。
所以只说沈沧溟失踪，一口咬死。
即便面对着是郭子仪。
然后他看到郭子仪单手将这沉重的大匣子立起来，匣子打开，一股血腥杀气，翻卷而出，寒光凌冽，那是一柄长柄战刀，刀锋迫人，极具备威势。
柄长七尺，刃长三尺。
陌刀！
刀柄上刻录一行小字。
【星宿川沈沧溟破吐蕃青海湖】
【阵斩敌将头颅三十七颗】
郭子仪手掌拂过这一柄被他以权势收了的陌刀，这把充斥着煞气的陌刀似在微微震颤着，郭子仪担任陇右节度使，而安仁军正在陇右节度使的治下，道：“星宿川的沈沧溟。”
“死了。”
李镇岳愣住。
郭子仪叹道：“蠢货，憨兵，脑子都是疙瘩吗？”
“此案已结了，至于这把陌刀。”
沈沧溟被卷入叛军的时候，没有带走陌刀，他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当做火焰在这混乱的时代里燃尽的，郭子仪在看到安仁军中这柄陌刀，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手掌一拍，这把陌刀朝着李镇岳过去。
李镇岳双手抓住这柄陌刀。
陌刀底部的铁钻重重砸在地上，大地开裂。
“带走吧，找到沈沧溟，当年王忠嗣最喜欢的就是冲阵入吐蕃大阵里，和敌人厮杀，沈沧溟就是负责在乱军中护卫王忠嗣，以及把那家伙从乱战里拖出来的。”
“这把陌刀，该物归原主了。”
“我也想要再看看，那灿若霜雪，旋斩之下，连斩数人，方圆之内，无可匹敌的寒芒，沈沧溟那样的人，死在自己人手里，太可惜了……”
郭子仪负手而立，看着李镇岳将这柄沉重无比的陌刀收起来，李镇岳离开的时候，道：“郭令公。”
郭子仪道：“什么？”
李镇岳道：“裴家势颓，朔方军中，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和你制衡了，希望，今日救国家于危难的郭令公，不会成为他日之裴家。”
郭子仪没有说话，只是道：“谁知道呢？”
李镇岳深深注视着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得了一道易容敕符，改了容貌，混入了裴家的队伍里面，背着那一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前往【卧佛寺】而去。
郭子仪站在那里，提起笔，将李镇岳的名字，也涂抹开了，名将的眼底有些遗憾，裴家势弱，而在几十年后，郭家彻底掌控了朔方军。
在旧唐书中，得到了权倾天下，功盖一代的评价。
波涛汹涌的事情。
因他而动，却又仿佛和他无关。
他和沈沧溟一起抵达了卧佛寺，卧佛寺香客很多，百姓推推搡搡的，周衍都进不去，吸一口气，都是香灰的味道。
沈沧溟让周衍等一等，他独自去找自己的故人，得到玄官所用丹药，让周衍以丹药中的战火淬身，周衍看着手臂上的金色纹路逐渐流转，觉得犹如催命符。
但他心态还是清闲的，看着这寺庙香火鼎盛，一切祥和，一点看不出来这里是妖魔窟，风吹拂过来，少年腰间佩戴的琴弦发出悠扬的声音。
这琴弦是他刚刚习武的是，溪流边一位面容黧黑的琴师魂魄所赠，风吹拂的时候，犹如那位琴师还在弹琴，周衍很喜欢。
忽而有声音传来：“噫？”
“这琴音，是雷海青的琴音吗？”
周衍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一位雍容老者，一名壮汉，还有一个没有胡子的老人在亭台赏景。
那雍容老者听着周衍腰间琴弦的声音，怔住许久，当意识到这只是故人残魂之物，脸上悲伤。
他让那没有胡子的老者将周衍唤来，慈和问道：
“这位后生。”
“你这琴弦，何处得来的？”
【安禄山陷两京，宴于凝碧池，盛奏众乐……乐工【雷海青】不胜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禄山怒，缚于试马殿前，支解以示众。】——————《明皇杂录补遗》

第104章 且放胆，且拔刀
周衍本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见有人来打招呼，倒也乐得解闷，只是没有想到，那位看上去雍容的老者，开口就是询问自己腰间那一缕琴弦。
周衍打量着这三人组，雍容老者坐着，旁边两个站着。
桌子上摆放着三五样点心水果。
周衍回答道：“是我在长安城不远处，偶然遇到一位乐师朋友，他给我弹了几首曲子，然后把这一根琴弦送给我的，这琴弦有灵性，我倒是很喜欢。”
乐师吗？
雍容老者脸上的神色复杂，安静了下，询问道：“那……那位乐师，他还好吗？”
周衍回答：“我再没有见过他。”
老者道：“那我可以看看这一根琴弦吗？”
周衍摘下来，递过去。
一时间就安静下来了，周衍大剌剌坐下来，让那面白无须的老人有些吃惊，下意识就想要阻拦，雍容老者倒是不怎么在乎，还能笑着招呼周衍吃东西。
“来，来，吃点，后生。”
“我这老东西，老了，吃不得太多。”
周衍毫不客气地吃点心。
味道极好！
周衍直接把这些美食的记忆记录下来，下一次就可以尝试运转灶王神通来做了。
这雍容老者，正是大唐曾经最鼎盛的帝皇，李隆基。
知道卧佛寺，每年十一月份的时候有长生法会，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干脆带了陈玄礼，高力士，来这卧佛寺里散散心。
却没承想，听到了故人的琴弦。
雷海青入乐师之时，演奏的正是《霓裳羽衣曲》，堪为一时之绝，此刻老者看着故人的琴弦，想到了那个面容黧黑却各种器乐都通晓的乐师，又想到了那位女子。
心中悲伤之痛，犹如刀锋切过。
那面白无须的侍从正是高力士，他还打算说什么，却是眼尖，一瞬间瞥见了周衍背在背后的法剑，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痛，好像某一日曾经被这把剑抽过脸。
再仔细一看，看到了少年身上的道袍，隐隐有霞光云气。
？！！
“李太白的剑，餐霞楼道袍？”
“是李青莲的弟子？”
“道门游侠？”
高力士本想要呵斥这少年起来，但是看着这把剑，过去的某些记忆让他下意识止步了。
一时间安静，周衍吃点心，看着卧佛寺，寺庙里面，香火鼎盛，佛门禅唱的声音，混合着器乐的声音，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韵，周衍看着这地方，佛门光华和人们的香火气，把什么都遮掩住了。
他的道行，眼睛看不穿。
周衍现在的时间只剩下二十二个时辰。
如果不能够解决此地的大妖，或者说，找到沈沧溟所说的那一枚破境丹药，那么，不等这法会结束，周某人也要变成一张人皮，不过，他倒是还有空闲思考。
血肉被吞噬，魂魄还在的话，会不会直接转正成山神？
但是，这般妖孽，怕不是连带着魂魄血肉一起吃下肚去了吧？
周衍手指敲击桌子，听着佛门禅唱声，心境却也平和洒脱。
不然呢？
难道要哭吗？
此刻，沈沧溟独自潜入寺庙之中，寻其故人；而敖玄涛则是奉令，去了这一座山附近的水系里面，敖玄涛有三百年道行，天生龙种，体魄强横，但是终究还没有化蛟。
想要调动此地的水系力量，需要提前过去准备。
想要一道敕令，万水从服，那可不是此刻还没有化蛟成功的蛟蟒能做到的了，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周衍只能按着刀，蛰伏等待。
李隆基看完了琴弦，递给周衍。
周衍接过，将琴弦重新佩戴，老迈的皇帝看着香火鼎盛的北寺，道：“无论如何，长安城已经重新平定下来，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大唐终究还会回到顶峰。”
“年轻人，你说呢？”
周衍想了想自己那个世界的唐代历史。
回答道：“……难说。”
李隆基哽住。
高力士急切，叫道：“你，你，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会说话？”
周衍吃点心：“那我不说了。”
李隆基安静了一会儿，道：“毕竟如今乱世未定，小郎君你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但是，圣人还在，那位三郎圣人，已做过了五十年太平天子。”
周衍疑惑：“现在圣人不是他儿子吗？”
陈玄礼握着刀的手指松了松。
觉得眼前这少年道长，话有点多。
这一下直戳了李隆基的心口，高力士面色发白。
李隆基却大笑：“哈哈哈，说的是，说的是，老头子我活得时间太长了，一时间还觉得，是三郎圣人的时代，倒也是忘记了，人都会老，老了的时候，总得要给年轻人让位置。”
“不过，你觉得如今这年轻的圣人，和当年的三郎比。”
“谁更像是个皇帝？”
周衍觉得不对劲，他打量着这三人组。
站在老者背后那汉子极高大健壮，腰间一把佩刀，虽然是穿着常服，却隐隐然给人一种披甲巍峨的感觉，这种气质，周衍只在沈沧溟，李镇岳身上见到过。
而前面一位老者，习惯性地弯腰，脸上没有胡须。
周衍有所猜测，目光微阖，法力流转，双瞳内，倒映出了这雍容老者，身上气机已经衰败了，似乎遭遇过巨大的创伤，但是那一团紫气，仍旧纯粹无比。
他知道眼前这雍容老者是谁了。
唐玄宗，李隆基。
即便是整个炎黄历史上，都足以被称道的帝皇。
而李隆基则是看着这一身道袍，背剑佩刀的年轻道长。
双目紫气流转。
看到了周衍身上，丝丝缕缕的山神气运，还有那一缕和他有关联的气息，在李隆基的眼瞳内部组成了一个古老繁复的文字。
【泰】。
李隆基怔住。
泰山公？！
一时间，这一老一少都沉默了下来。
看着对面，李隆基第一时间怀疑是泰山公，但是旋即就打消了这个猜测，泰山公在他泰山封禅的时候，成功成就一品，却也和人道气运，联系太深。
安史之乱，硬生生让泰山公遭遇巨大反噬。
身死道消，道果不存。
那么，这年轻人，是得到泰山公一枚道果的人？
可若是如此的话，他的实力又未免太弱了些，这样的道行，不要说是抢夺到泰山公的道果，就连承载都是无法做到的。
难道说，是泰山公最后一缕灵性所化？
故意拦截在此，来此询问喝骂么？
李隆基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端起茶来喝茶，道：“那么，道长觉得，那位三郎圣人究竟如何？”
高力士注意到了李隆基改变了称呼。
周衍思考了下，看向高力士，道：“我可以说脏话吗？”
高力士几乎着急地跳起来：“你，小道长，你不要开玩笑了，这，长者为大，你怎么能对一位年长你这么多岁数的老者说，说这样的话？”
周衍把点心扔到嘴巴里，道：“那我不说了。”
李隆基看着周衍，道：“说吧。”
周衍想了想，道：
“活太长了。”
四字评语！
犹如天打雷劈。
高力士的脸庞都白了。
这一瞬间，这位位高权重的老宦官，差一点将宫中骂人的话都说出来了，脑子里兜兜转转的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难怪，难怪——
难怪能背着李太白的剑。
就只是这一句话。
比他还狂！
李隆基怔住，旋即放声大笑，笑得痛快，这一瞬间，李隆基像是看到了泰山公，他问周衍，却似在问自己，问那位泰山公，道：“那他若是，早死十几二十年如何？”
周衍想了想，回答道：
“千古一帝。”
李隆基笑声渐休止，拈着茶盏，道：“是啊，李三郎对得住大唐，但是，李隆基，对不起李三郎啊……”他饮茶的时候，却像是在饮酒，眼底深处，无限落寞。
那边佛寺晨钟炸响，声音极洪亮，周衍提起刀迈步走向寺庙，香客和僧人看到周衍，一身道袍，竟然来寺庙里，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周衍伸出手指，手指上的金纹，代表佛佑。
于是刚刚还拦他的人们，都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纷纷推开了道路，带着羡慕的神色，看着周衍走到了卧佛寺之中，一米多高的香插在硕大的香炉鼎里，香气朝着天空蔓延。
周衍看到寺庙角落，一位头发灰白的女子弯着腰，泪流满面地和一名年轻的僧人说话，但是僧人却神色平淡温和，似乎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娘亲。
那女子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爹去世，你都不能回去？”
僧人双手合十：“女施主，贫僧已是出家人。”
他的脸上神色温和清淡，双目没有半点的伤心：
“凡尘种种，皆是过往。”
“法会要开启了，恕贫僧不能久留。”
女人脸上神色仓皇悲伤，周围的人们都恭贺她的儿子，真正顿悟了佛法，出家离尘，可她却想到了那个拉着自己的袖口说，满脸笑容的孩子，说要好好孝顺他们。
灾年的时候，说把他卖到寺庙里面，换点粮食。
女人看着不认得自己的儿子，喊他的乳名。
僧人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女人嚎啕大哭。
周围一片，都是恭贺声。
周衍敛了敛眸，看到那年轻僧人眉心有一道金色纹路，知道那皮囊已经空了，他看到这长生经法会，已经到了刻录长生禄位的地步。
诸佛赐福。
有好多才八九岁的孩子，在父母爹娘鼓励的目光中，带着期待，跪在佛像前，僧人拿出赐福之物，正是那金色的粉末，周衍的神色凝固。
他是要在这里，等待着沈沧溟才对。
可他也明白，这些金色粉末其实是金蝉虫卵，一旦抹在这些孩子的额头眉心，十二个时辰，这些孩子就会变成一张人皮，周衍自己有修为道行，才能支撑一段时间。
这些孩子，毫无抵抗之力。
周衍定定看着这一幕，到底是蛰伏潜藏，抑或者……
雷瀚文跪在蒲团上，想着家里躺在床榻上的母亲，有兴奋和期待：“娘亲，我就要被佛赐福了，等我成了大和尚，家里就能有米面吃了。”
“当了和尚，就有白面馍馍吃。”
他闭着眼睛，等待那僧人沾了金粉的手指朝着自己递过来，刚刚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忽然尖声地拉过来，想要拉开这些孩子，被僧人们直接推倒在地。
那头发灰白了的老女人只是哭嚎：
“不要，不要进去！”
雷瀚文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可是大和尚的手很有力气，死死抓住他，他想要回去找到娘，但是动弹不得，只看到了僧人俯瞰着自己，手指并起，朝着眉心点下来。
僧人双目幽深，忽然——
一只小小的金蝉从僧人的左眼哐爬出来，震动了下翅膀，从右眼眶爬进去了，雷瀚文神色凝固，脸色煞白，尖叫起来，却已迟了，那手指即将落下的时候。
森然的刀鸣升起了，僧人的手腕直接飞出去，道袍在风中翻卷，下一刻，刀锋上炸开了烈焰，直接扫过这里，将所有的金色粉尘都焚尽。
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持刀的少年道人身上。

第105章 一因一果，如今果来也
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沉重，但是这种分量下，锋利度都不那么重要了，那僧人的手腕落在地上，顿了顿，才有黏稠的黑红色污血流淌出来。
周衍以烽燧之火，将赐福的金粉全部焚尽。
那孩子还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周衍已把他甩开，然后以肩膀狠狠撞击在了那被斩断了手腕的僧人胸口，爆发的攻击将后者打飞，将一侧祈福的蜡烛塔都撞塌了。
轰隆隆的声音里。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手中的刀指着前面，在一片寂静中，大声道：
“卧佛寺？！”
“道爷我来挑山！”
“无关人等，都给我滚，要不然，待会儿，少不得死几个！”他大声开口，烈火升腾，寻常百姓见到这画面，都心中害怕，下意识叫喊出声来，朝着外面跑去。
雷瀚文吓得坐在那里，看到少年道人侧身看着自己。
跑。
他看到了周衍嘴唇开合的话。
周围早有武僧，握了混铁棍奔来，周衍旋身一转，右手握住。
御风！
狂风暴起，化作漩涡，将灯油，火，席卷进来，兵器碰撞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刺耳起来，百姓见状，更加惊慌失措起来，朝着后面退去了。
这个佛门法会，一下子就变得乱糟糟的。
但是，寻常百姓终究开始远离这危险的地方，周衍手中重刀连续重劈，这里距离武功镇只是区区五六十里，农神谷穗的加持还在。
周衍的法力支撑他出三刀。
但是法力恢复速度比起出刀更快。
此刻施展招式的时候，根本不在意损耗。地魄刀上裹挟着破军烈气符带来的刀气，这种八品玄官器炼之后才具备的特色法术，就好像不耗法力一样不断劈砍。
一瞬间撞破了这些僧人的封锁。
“沈叔，抱歉了。”
“第二计划。”
沈沧溟和周衍有约定，若是事情有变，则以安仁军的暗号联络，周衍持刀冲破了这几个僧人的封锁，似乎是因为在外人的面前，周衍能感觉到刀斩之后，这些皮囊下都空的不受力。
但是被斩了的僧人都躺在地上不动弹。
就好像真的被他杀了一样。
周衍能看到虫豸如同沙子一样在这些皮囊下面流动。
周衍快步前冲，那边一名武僧奔出来，膀大腰圆，手持一柄禅杖，抡圆了朝着周衍劈打下来，周衍手中横刀架住这重重禅杖。
轰！
周衍闷哼一声，对方的攻击被引导入大地。
脚下的青砖一下裂开。
以烽燧之力反斩，地魄刀顺着禅杖的长柄逆切，一下切断对方的手腕，后面又有三个僧人手持铁棍，朝着周衍的后脑砸下，周衍正要还手。
却听到了干脆利落的刀锋破空声音。
后面三个僧人都被拦腰斩断，倒在地上。
出手之人，正是陈玄礼，随着李隆基起兵诛杀韦后及安乐公主，逼杀杨国忠，杨贵妃之人，也是一直追随李隆基的亲信，大唐龙武大将军。
周衍回头，看到那雍容老者，和高力士也在。
陈玄礼看着周衍刀锋上流转的烈焰，认出了这一股力量，缓声道：“兵家，烽燧，你是哪个兵团的战将？”
周衍提刀看着眼前的陈玄礼，道：
“自在游侠罢了。”
两人对峙。
陈玄礼没有再说什么，李隆基看着那边被杀的僧人，看到僧人皮囊之下，竟是空的，黏稠的黑血之中，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带着鲜血爬来爬去，看着可怖又恶心。
李隆基碾死两只虫子，道：“是妖怪……”
整个卧佛寺内吵闹起来了，人们的脚步声，惊呼声音，经幡在风中翻卷的声音，还有念诵经文的声音，敲钟撞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但是香火烟气仍旧缓缓升起。
整个寺庙都似乎在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空气中的声音汇聚，惊慌，抗拒，赞叹，诵经，最后汇聚，成为了极有佛门神韵的低吟，震动得人心中都在震动。
“牟————”
周衍感觉到腰间的青铜佛灯，隐隐开始发烫起来。
此地乃为数百年佛寺，始建于隋朝末年，香火鼎盛，这长生经法会又是规模极大，周衍看到，刚刚被陈玄礼斩杀的三个僧人，又开始重新爬起来，伤口处，一只只虫子盘踞。
关节扭曲，身躯歪曲，像是不熟悉这身体一样。
很艰难才站起来了。
扭曲的头颅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周衍等人。
这三五个僧人齐齐念诵。
“清净自在，大悲慈和，无上佛母，转生神佛！”
这声音似和整个寺庙都在共鸣，周衍嘴角抽了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喊，那李三郎已经迈步狂奔，大声道：“跑！！！”
周衍惊愕地看到，这年迈的李三郎跑得比自己还快。
前面有面容木色，双目无神，有虫子爬出的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
“滚！”
李三郎握拳一拳将这僧人的头打歪。
紧接顺势抡起玉如意，将脑袋打爆，然后继续跑。
年少时期生活在女皇屠刀阴影之下，年轻的时候以武功得到皇位正统，李三郎和年老的李隆基，几乎是两个人，而此刻，这老头子体内，年轻的那个自己似乎又活了。
这老头子的嘴角扯了扯，眼底难得。
年少的锐气和锋芒，似乎又出现了。
周衍看到陈玄礼持刀在后，猛然横斩。
炽烈的火焰化作了烈火，朝着前方撕咬，将三个僧人连着皮囊，虫子一起都化作了废墟，陈玄礼目光看向周衍，道：“吾年少时为果敢都尉，亦烽燧玄官之路。”
“走！”
四人朝着外面奔去，但是外面僧人堵门。
密密麻麻的，多得让人心惊胆战。
这些和尚在百姓面前还保持着人形，面对周衍的时候，已是逐渐变化，展露出妖魔姿态，虫子，不同种类的虫子，在他们的七窍里爬来爬去，偶尔振翅，发出细碎的嗡鸣。
只要一想到这些虫子扑过来，会从自己的耳朵，鼻子里面飞进去，啃咬自己的肉，凿破自己的耳膜，周衍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衍起决——狂风！
招来！
轰！！！
炽烈的风暴环绕在四人周围，覆盖范围达到了一整个院落，法力快速消耗，周衍的法力和道行，这种法术，只能持续两秒钟，但是现在，农神谷穗的加持让他可以持续施法。
陈玄礼惊愕，看着那起决的少年道人，袖袍翻卷，驾驭狂风，自有三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这般道行？
不需要开坛作法，就有这样的法术？
有资格穿紫袍的道门高功？
这么年轻？
那些飞虫还没有靠近，就被狂风席卷进来，李隆基不知道从哪里抽来一根棍棒，一只手握着尾端，一只手稍前，猛地一震，棍头炸开一团残影，竟使得好棍棒。
此刻天下才刚刚经历过安史之乱，且有两个皇帝，李隆基和泰山公一样遭遇巨大冲击，但是泰山公已经四分五裂，李隆基只是根基大创。
他身上，还有一团浓郁的紫气庇护。
毕竟，是坐五十年太平天下的天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虫子太多，四面八方赶来的僧人也多，包围了周衍等人之后，被斩杀一次，就展露真容，外面还是香火鼎盛，里面竟如妖魔鬼窟。
周衍横刀斩过，双瞳看清四处的怨气，看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道：“后退，后退！”
陈玄礼从背后包裹里面抽出一根混刚铁棍，重重劈下，将一名僧人的头颅打作西瓜，顺势和手中横刀一接，一拧，变成了长柄战刀，横扫一片，烈焰不再外放。
无论他现在是几品玄官，但是烽燧的特点注定了。
法力在同境里绝对的垫底。
李隆基手持一把木棍，就连高力士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坠着流星锤头的拂尘，周衍嘴角扯了扯，发现这帮家伙武德充沛得不像样子。
四个人背靠背，朝着后面退去，最后周衍施展法术。
御风之力猛然逆转，两股不同方向的暴风撞击，陈玄礼手中的长柄战刀抵着地面，浑身法力暴起，猛然朝着前方撩斩，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
大地裂开一道裂隙，地脉之气喷薄而出，裹挟火焰。
地脉之火直接将这一座禅院彻底笼罩。
色泽泛青，如同琉璃，所有妖魔在这琉璃地脉火中，缓缓凝固，生机全部断绝，化作琥珀，化作了琉璃般的存在，坠落在地，崩散消失。
陈玄礼喘息稍稍有些沉重，断后退后入了屋子。
然后用一枚青铜色法盘，按在门上，这门上就流转出结界，将门加固，陈玄礼回头看向周衍，他看似雄壮，鬓角也已经有了白发，显然不是壮年全盛，道：
“该说说看了，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有妖魔？”
现在众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衍把事情说出，三人的神色都凝固了，李三郎缓声道：“欲要让我关中一脉，千里方圆，百年之间颗粒无收？”
“妖魔……”
“该诛！”
李三郎原本是一代帝皇，可如今家国至此，他根基重创，面对这样的灾劫，一无骄兵悍将，二无人道宝物，就这几个人被困在了卧佛寺内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里的妖怪已经发现了他们，开始冲击刻录了禁制的大门。
眼下必须要想办法藏身才是。
周衍拔出了刀，在旁边柱子上刻下了安仁军的暗令。
目光扫过周围，这是卧佛寺的大殿，周衍看到了那一尊巨大无比的卧佛，眼神微动，跳上这佛像，看到了卧佛寺这一尊大卧佛内部，竟然是个空洞，松了口气。
“果然……”
这里，就是玉册记录的妖怪，赌坊主灯影儿藏身之地。
李三郎道：“你在上面发现了什么？”
周衍道：“藏身之地。”他伸出手，将李三郎拉上来，陈玄礼和高力士也进来，藏在卧佛的空洞处，又以微风吹散气息，取出了那一盏青铜佛灯。
此物，可以照见幽冥，让肉眼凡胎看到幽冥，也能让原本肉眼可见的东西，变得难以察觉。
油灯亮起，佛光缓缓散开，肉眼可见之物逐渐隐遁。
就在他刚刚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大门被撞破。
妖僧蜂拥进来。

第106章 好久不见，泰山公
这些妖怪还保持着作为僧人时候的模样和习惯，歪七八扭，僧袍上带着些窟窿，像是被蛀虫咬过的菜叶子，脸上，身上，虫子爬来爬去。
周衍看到，这些僧人脸上的皮肤，就是虫子的翅膀。
李三郎赞叹：“痛快。”
周衍胳膊把李三郎的脖子箍住，差一点就把这老小子的嘴巴给捂死了，周衍的法力还可以支撑他继续战斗下去，但是这些妖怪隐隐有一种杀不干净的感觉。
越杀越多。
佛灯的光芒遮掩住视线，流风则吹散气息，这些虫子组成的妖僧，似乎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只是遵循着某个固定的命令，维系秩序。
周衍心中一动，意识锁定了一只飞虫。
手指并起，一点，心中道一声。
变！
那虫子还在飞着，滴溜溜一转，忽然变成了个少年道人，穿着道袍，却把袖口，腰部扎起，头发半长，背着剑，提着刀，正是周衍的模样。
于是群僧发现，虫子的脑干似乎没有办法思考为什么‘周衍’会出现在外面，只是遵循着最为简单的反馈模式，见到周衍在外面，就直接舍了这地方，一蜂窝地涌出去了。
周衍松了口气，高力士用手掌，小心翼翼却又高频地拍打着周衍箍着李三郎脖子的手，叫道：“撒开，撒手啊！”
周衍松手，抬手在空洞里面一撑，直接窜出来。
举着佛灯往门口一站，瞥视之后，发现乱糟糟的声音已经远去了，松了口气，斩杀祝子澄得到的变身法术，虽然有各种漏洞，遇到道门高人，佛门大德容易被看破。
但是用来骗一骗这些小妖怪，还是够用的。
“走了。”
陈玄礼已经下来，手里的长柄战刀提着，高力士将李隆基搀扶下来，李隆基面色有些泛红，似颇兴奋，就是身体不好，有些喘气：“哈哈，痛快，痛快。”
“许久没有过这么刺激有趣的事情了。”
李三郎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儿子做的事情，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凤翔布下了三千精锐骑兵，要知道，他这边，仆从，禁军，官员加起来，只有几百个人。
《资治通鉴》载，选闲厩马九百余匹，可见狼狈。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却有三千精锐等候，李隆基也是少年英武，靠着刀剑和铁血得到的帝王之位，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好儿子这么做的原因。
因此才心中烦闷，才舍下了那些人，舍了儿子派来‘接自己’的官员，和陈玄礼，高力士，来卧佛寺散心，心中压抑之情绪，至此才倾泻出来了。
委实是畅快极了。
就连周衍，这个口出狂言之辈，都觉得分外顺眼舒朗。
周衍将门关好，能短暂恢复一下体力，法力虽然能快速恢复，但是战斗对于体力，精神的损耗也是存在的，李隆基的出现，再度让周衍将一切串联起来。
从灯影儿，到织娘，泰山公，青冥坊主，祝子澄，金蝉虫蜕，所有的事件隐隐约约指着卧佛寺，而李隆基出现在卧佛寺，至少是出现在卧佛寺周围，则成为了完美一环。
安史之乱令百姓生灵涂炭，如今两个帝王暗中争锋，再令千里之地，百年之间，颗粒无收，整个人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青冥坊主要的是敕令诸神，那么织娘又在渴求什么？
一个个念头在周衍的脑海中转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在漩涡之中。
身负泰山公道果的一片碎片，他避不开。
而身为人……
陈玄礼看着外面的情况，之前被周衍变化出的那个自己，已经被诸多妖僧撕裂成了碎片，杀死那虫子之后，妖僧们就无意识地在整个禅院徘徊。
陈玄礼立刻判断出情况：“出不去。”
“我们一旦出去，就会被群妖发现，纠缠住。”
“你的法力和道行再高深，也会有疲惫的时候，一旦精神疲惫，这些虫子就会把你撕碎，而且，虫族妖孽，重点在于【母虫】，这些小虫子，斩杀再多，只是消耗精力。”
周衍认可陈玄礼的判断，重新整理思路。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和沈沧溟集合，得到那枚丹药，以突破如今的境界，顺势炼化身上的虫卵；其次便是寻找梦中那老哥哥所说的青莲花，最好止住此地妖邪事变。
先和沈叔汇合吧。
“得要先离开这里。”
周衍想着，他回过身，打量着整个寺庙内部，巨大无比的卧佛，慈眉善目，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佛像的心脏已经空空如也。
人无心，可活否？
不可，不可。
既人无心，不可活。
佛无心。
那么这卧佛寺，该叫做什么？
周衍意识中，那一卷玉册翻卷，落到了窃灯老鼠精的画面，水墨痕迹所化的鼠精灯影儿，活灵活现，灯影儿的故事在周衍的眼前流过。
窃佛灯的老鼠，活在卧佛塑像空洞之处。
从故事后面，灯影儿再度寻找‘寺庙’，作为栖身之所的事情来看，这老鼠精，其实对于这一座卧佛寺，充满了认可，但是在这之后，却又逃离。
“玉册之中，有提诵经的和尚没有法力，唯独老鼠成了精……也就是说，之前卧佛寺里面的和尚，就只是单纯念佛的和尚，没有什么法术和本事。”
“那么，就不可能告诉‘陈员外’，金蝉玉露能延年益寿，更不可能有蝉蜕妙法，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发生在灯影儿逃亡之后，或者说，成精之后。”
“灯影儿从卧佛寺逃亡，大概率，是窥见了这些。”
“那么，为什么，他要带走佛灯。”
“是纯粹要将这佛灯当做是傍身宝贝，是因为舍不得这一座寺庙，要带走一个‘纪念品’，还是说……这佛灯，其实和金蝉虫蜕，金蝉玉露，有另外的联系？”
周衍目光扫过，法力流转，双瞳法眼张开。
他避开了李隆基身上那一团紫气，慢慢踱步，缓缓扫扫视着这一座佛寺的佛殿，处处古朴，巨大空洞的卧佛前面，是三层木台，上面红色蜡烛点燃。
庄严肃穆。
在他的法眼之下，大部分都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质地。
这代表着没有灵韵。
周衍看到那一座巨大卧佛的时候，顿了顿。
在他的眼中，这一尊内部被掏空，心脏空空如也的卧佛内部，竟有密密麻麻的痕迹，他习武已经有一段时间，一眼看出来了，这卧佛内，竟是奇经八脉，应有尽有。
这东西有问题。
周衍注意到了摆满了红色蜡烛的木台上，有一个地方散发出淡淡灵韵，观其根基，是和佛灯相联的，周衍眸子微亮起，大步走过去。
陈玄礼三人正在交谈这里的情况。
高力士愁眉紧皱，陈玄礼肃穆果敢，李三郎倒是洒脱得很了，他身上还有一团紫气，可是这紫气，他看得很重，此刻他已经不再是皇帝了，无兵无将无权。
如果这紫气散了，那就真的要被自己的儿子拿捏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周衍朝着卧佛前面的木台走过去，正好奇的时候，看到那少年提起手里的重刀，几次横扫，就把上面的红色蜡烛全部扫开，周衍目光锁定那灵韵在的位置。
周衍摘下佛灯，放在这个灵韵所在之地。
明明看着佛灯正常，而这木台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但是当周衍手中的佛灯和此地接触的时候，却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隐隐然有种嵌合住了的感觉。
佛灯自然点亮，淡淡的光芒流转在外，咔嚓咔嚓的机括声音连绵不绝，周衍看到，佛心口处的空洞正在朝着下面，一层一层地坍塌，盘旋。
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盘旋往下的楼梯。
果然……
李三郎看着这一幕，道：“这是什么？”
周衍道：“应该是这一座佛寺的秘密。”
他呼出一口气，道：“至少，是秘密之一。”
从习武开始，斩杀的第一个妖怪【灯影儿】开始，到了现在，这一盏佛灯，终于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佛灯的光芒，也照亮了这卧佛寺里的阴影。
外面去无可去，若是寻常之人，恐怕会蜷缩在这里，以求心安，但是周衍性情舒朗，再加上此刻他身上有虫卵，若是不能在二十二个时辰，不，现在都已经不到二十二个时辰。
若是不能在时间到达前，找到妖孽，或是和沈沧溟汇合的话，周衍自己也会变成那种空空皮囊，无数只飞虫，从眼睛，鼻子，耳朵里面爬进爬出的模样。
甚至于，还有可能从后面爬进爬出。
周衍觉得自己宁愿战死。
他道：“这里面应该是有危险，我去探探路。”
李三郎思考之后，跃跃欲试，笑着道：
“难得还能和少年郎一起闯荡。”
“我也去。”
周衍想要大脚丫子踹这老头子。
虽然他很不爽李隆基，但是也知道，在这个超凡世界里面，若是身负人道紫气的李隆基死在这里的话，怕是人间大变，之后天灾人祸，炎黄有难。
目光扫过高力士和陈玄礼，周衍不客气道：
“你们两个压住他。”
高力士死死拉住了李隆基的袖子，陈玄礼沉默，取出一根绳子，系在周衍腰部，另一端握在手中，嗓音沉肃，道：“我有五品玄官之境，你若在下面遇到危险，用力拉扯。”
“我会将你拉出来。”
“多谢。”
后顾之忧被解决，周衍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澄澈安静的佛灯，于是踏入卧佛心口的空洞，朝着下面走去，李隆基看着他，停下挣扎。
也或许刚刚，只是在玩乐，老迈的帝皇嘴角勾起，忽然道：
“泰山公，注意安全。”
陈玄礼瞳孔骤然收缩，高力士被吓得手掌颤抖了下。
周衍看着李隆基。
在佛灯之下，少年黑发微垂，双瞳开启了法眼，在墨色的瞳孔深处，有极细碎的涟漪在散开，让高力士和陈玄礼的神色一点一点，缓缓凝固。
他看着那老迈的帝皇，道：
“我叫周衍，你认错人了。”
“李三郎。”
高力士脚步一软，坐在那里，李隆基大笑，被少年刀柄扫出一个点心塞到了嘴里，把那笑声给硬生生堵塞了回去，没能郎笑出来。
陈玄礼用力抓紧了绳索，地脉连接。
周衍脚步一踏，握着重刀，闯入了佛心。
玉册泛起涟漪。

第107章 试问长生高几何？
玉册之上，泛起流光，这一次掀开的，并非是新的一页，而是停留在了那个盗窃佛灯灯油的鼠精【灯影儿】的那一页。
鼠精的故事，尚未完全。
只是现在，虽然泛起了涟漪，但是却没有继续展露。
这佛心空洞的地方不小，就这样朝着下面不断地盘旋，蔓延下去，周衍按着刀，朝着下面缓步走去，借助山君玉符的力量，驾驭流风。
丝丝缕缕的流风缠绕在周衍身边。
一旦有敌人靠近，流风就会化作涟漪，将这变化传递到周衍心底，让他能够快速地做出反应。
而在这卧佛寺主殿，陈玄礼，李隆基，高力士三人看着那少年道人持刀下去，心里也微微提起来，陈玄礼沉默了下，道：“陛下，您说他是——”
泰山公。
历代亲封，道行无上，无量法力的一品仙神。
可刚刚那个少年人，虽然有勇武豪迈，一身法力也隐隐有点深不可测的感觉，却也还是局限于人间的水准，按照高力士的判断，算是道门年轻一代顶尖。
道行高深，按照朝廷的划分，应该算是五品到六品。
在道家法会上穿紫袍，属高功。
可泰山公……当代所有道门佛门高人加一起都不会是泰山公的对手，能够和这个名号对标比肩的，应该是从古至今几千年来，那每代一两个，甚至于数代一人的上三品仙神。
李三郎只是道：“谁知道呢？”
他环顾周围，佛殿高耸，在佛像后面有能工巧匠绘制的壁画，描述的都是佛经里面的故事，饿鬼，修罗，夜叉，美人，罗汉，金刚，菩萨，众生百态，围绕在佛陀周围。
“这绳索拉好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细碎的机括声音。
李隆基三人看到那一座佛灯忽然转动，然后猛然朝着下面坠下去，陈玄礼拉着绳子，没法去拿，李隆基虽然反应最快，但那佛灯坠下之速，根本来不及抓住。
李隆基瞬间反应过来：“不好！”
佛心密道，瞬间锁死。
锁死的钢板上，一层一层上面密布了佛门经文，《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陈玄礼手中的重刀直接卡进去，这把他器炼了几十年的宝刀和佛门暗门撞击，迸发出火焰。
陈玄礼以一人之力，顶住了这连接地脉的佛门结界。
一股气鼓足，猛然一拉绳索。
绳索拉上来，却在中间空了，这绳子竟是已经断了。
他面色微变，但是绳子断裂在他的预料之外，所以拉扯绳索的时候，发力就过于猛，这一下连带着刀都朝着后面晃了一下，佛心暗门上，金色流光猛然闪过，伴随着一声脆响，陈玄礼被逼得后退。
轰！！！
佛心暗门，竟是死死关住。
这轰的一声响动，巨大的卧佛之上泛起一层金光，金光如同涟漪散开，本来被周衍打破，扫平的木台重新恢复，上面的根根红烛点亮，唯独缺少一盏佛灯。
蓝色的经幡垂下，木格上绘制着佛陀讲经说法，众生云集的神话故事，风吹过来，混合着卧佛的金光涟漪，暗门的余响，汇聚成了一声庄严肃穆的佛门低吟。
【牟————】
大地和空气都在震动。
陈玄礼道：“糟糕……”
李隆基意识到一点，周衍进去的，恐怕是整个寺庙最核心的地方，否则的话，不会有这种机关开启，进入内部之后，还要将开启机关之物收走的布置。
他们三个到佛像前，佛心空洞，但是此刻已经被刻满经文呢的特殊材料填充，陈玄礼手掌按在那里，青色如同琉璃般的地脉之火升腾，狠狠往下面按。
这足以将妖孽直接化作琉璃摔碎成粉末的火，接触到那佛像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效果，佛心泛起涟漪，金色佛门气韵不绝。
陈玄礼认出了目前的情况：“这不是单个妖魔，是以寺庙为基础，以地脉灵脉为根基的大型妖魔结界。”
李隆基道：“如果说，这里是核心机关。”
“那么，这里的动静也就代表着。”
皇帝转身。
佛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刚刚还在外面游荡的僧众都汇聚在了这佛殿外面，密密麻麻，没有半点声音和动静，他们的表情一模一样，双手合十放在胸口。
安静注视着眼前的三人。
哗哗——
金蝉从眼睛里爬出来，震动翅膀。
他们开口，念诵佛音，没有涟漪，没有情绪，唯独重复。
“阿弥陀佛。”
糟！
……
周衍正在佛心通道里面往下面走，只是才走了没有多久，忽然感觉到一个东西从上面直直地坠下来，流风一转，一牵引，左手握紧，狠狠朝着自己这边一拉。
那东西朝着周衍这里飞过来，周衍抬手抓住。
定睛一看，正是那一盏青铜佛灯。
周衍在看到佛灯的时候，立刻意识到不对，一拉绳子，却已断绝，朝着上面奔去，却见之前本来走过的道路，已经被层层封死。
周衍灌注法力，双瞳法眼清晰无比看到了这封死了入口的，竟然是一整个完整的玄铁矿脉，墨色玄铁直接和大地连接起来，除非有扛山之力，否则的话，难以从这里出去。
“……呵，看起来，真的是卧佛寺的核心地方。”
周衍的鬓角有点汗，他的精神紧绷，却也还有洒脱玩笑的心思，回身看着这幽深寂静的甬道，道：“那么，是直捣黄龙，还是说，被请君入瓮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代表金蝉侵蚀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处，元丹丘开坛作法之后写下的【净身神咒】正在克制侵蚀。
有此咒在，就算是金纹蔓延，周衍也无恙。
但是【净身神咒】一旦被冲破，那么那些金禅虫卵就会开始吞噬周衍的血肉，到时候，当真就是回天乏力了，周衍握了握拳，呼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
且放胆！
怕他个鸟！
周衍握着佛灯，抓紧配刀，缓步往下，而在他握着这佛灯的时候，这一盏佛灯自然亮了起来，金色的温暖佛光散开，将周衍笼罩其中。
既是通幽的宝贝，可以让肉眼见到的东西隐遁，也能让平日无法察觉的东西被照亮，显形，周衍脚步一顿，他看到旁边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被佛灯照亮了，因此显形。
是一幅彩色的壁画，周衍用佛灯往过去一照。
壁画上画着的是一个松树下，坐着个枯槁的老僧人，前面三个年轻和尚在听他讲经，在这金色佛灯照见之下，颇有佛门禅意，旁边用不知什么颜料写着文字。
是身如聚沫，不可捉摸；
是身如泡，不得久立；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维摩诘所说经&#183;卷上》
周衍看着这佛门禅意，玉册泛起流光，灯影儿那一页上多出一行文字，“忽有一夜，鼠精好奇，随主持方丈走入密室之中，见诸画像。”
“主持叹息道：‘大乘佛法，说身躯只是梦幻泡影，如泡沫不可触碰，如露水转瞬即逝，如火焰因欲望而生，如芭蕉中空无实，如幻影源于妄想……然则此身，终究真实。’”
“我亦衰颓，有金银财宝何用呢？”
周衍身边，玉册之光流转，仿佛有一名老僧，一只老鼠停在他的旁边，看着壁画叹息，老鼠精灯影儿，老和尚都呈现出透明的状态，这不过只是过去的残影。
被玉册之神通，以及佛灯金光，照耀出来。
老僧和鼠精的虚影缓缓消散。
周衍缓缓往下走去，走了也就是百十步，映照了第二幅壁画，画像上，是老迈的僧人，还有两个年长了的和尚，就好像是第一幅壁画所说的那样。
壁画上写着一行潦草的文字。
【贪身唯一因，为护此肉身】——《入菩萨行论&#183;第六品》
灯影儿的玉册亮起，佛灯晃动。
周衍的影子扭曲，玉璧前好像又出现那老僧模样，他道：
“吐蕃亦然有佛法，但是，真如玄奘大师所言，万法唯识，自我灵性才是佛心，那我为何会老，老去的时候，为什么如此地痛苦？”
“佛法佛法，难解此身生老病死。”
“可有妙法，能令吾得见解脱天。”
“可有妙法，能让吾，得以脱离……”
周衍缓步往下，看到了第三幅壁画，同样是佛灯之下，照见了肉眼不可见之物，这一次的壁画里，那老和尚已经死去了，尸体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腐烂，虫子在七窍爬来爬去。
壁画之上的文字，已经扭曲粘连，犹如虫子。
【自观己身，犹如坏器】
【三百二十骨节相连，八万尸虫在其间】——《禅秘要法经&#183;卷中》
周衍看着那画面，缓步往前，再往前，那壁画中，原本颇为有佛门神意的老僧已经化作了白骨骷髅，白骨骷髅的七窍之中，有一只只虫子开始攀爬。
而在这一幅幅壁画上，都有各家法脉的典籍真传。
【听闻，岭南之地有虫蜕复苏，长生妙法】
道门亦有尸解登仙者，得其道经，且曰：
【有死而更生者；有头断已死，乃从旁出者；有死毕未殮而失骸者；有人形犹存而无复骨者；有衣在形去者；有发既脱而失形者】——《尸解品&#183;无上秘要》
伴随着周衍往前走，伴随着手中佛门青灯散发出淡淡的佛光，旁边壁画上的画面似乎联系在了一起，壁画中的老僧逐渐长出血肉，逐渐回到了原本的状态。
直到最后，周衍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若以这个老僧的角度来看，他所做的就是以【蝉蜕法】，去从旁门邪法的方式，去窥佛门【万法唯识】，精怪【虫蜕返生】，道门【尸解登仙】三条道路。
不断尝试，不断试验，以虫蜕法行尸解，渴求长生不死。
周衍走到了最后，看到了那僧昂首大笑。
已是壮年。
旁边有血色的文字，看似仍旧还有法度，但是周衍看去，只是觉得其中，尽数都是癫狂之意：
【若肉身为竹筏，尸解登仙；若灵性为根本，万法唯识】
【那更易肉身！便以诸虫为身躯，皮囊为衣裳，而灵性驾驭】
【不也是我？】
【不还是我！】
【不仍是我？！】
周衍死死盯着这画像，所见灾劫终于揭开了真相的一部分。
而在玉册之上，灯影儿那一页的记录归于完整——‘鼠精见方丈主持癫狂模样，见其求长生而不计代价，看到白日跪拜的人化作了皮囊垂在这里。’
‘如愿，如愿。’
‘且问，如了谁的愿？’
‘鼠妖惊惧，因此回头。’
‘那方丈听到，却没有在意，或许，究其根本。’
和玉册上一样的文字，却是以声音在周衍的耳边响起：
“不过只是一只偷窥的老鼠罢了。”
呼——
小心，小心，有人吹气吐息。
周衍手中，照见幽冥的佛灯晃了晃，被吹熄了。
周围归于黑暗。
【是以，灯影儿逃离寺庙】
【鼠精离寺那夜，叼走了一盏青灯】——《玉册&#183;灯影儿》

第108章 破劫应劫
灯影幻灭，那一幅青年僧人的壁画中，皮囊簌簌龟裂，裂缝中钻出沾满经文的虫肢，巨大节肢朝周衍拍打，撕扯过来，尤其地狠厉。
周衍早已经有所准备。
刀锋抵着地脉，顺势扬起。
烽燧！
炽烈的金色火焰升起，但是这节肢化的虫妖，无惧九品玄官之火，但是当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重重劈下去的时候，这虫妖化的虫肢就没法挡住周衍手里这一座山了。
无惧法术，不代表可以无视重量。
咔嚓，咔嚓。
脆响连绵，虫肢被纯粹且绝对的力量扭曲，折断，周衍顺势持刀猛然前刺，在那雾隐峰山灵口中，除去了沉重和坚硬再没有特性的重刀直接刺破墙壁，刺入柔软的血肉。
最后一幅壁画，那年轻僧人壁画后竟是个空洞。
空洞之中，潜藏着一只巨大的虫妖，被周衍的刀子从腹部刺穿进去之后，虫肢乱爬，肢体上有黑色倒刺，寻常的虫子只是墨色硬毛，这么大的妖怪，那硬毛如同钢针！
若是被擦过去，立刻就会扯下来大片的皮肉鲜血。
唯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周衍双手握刀，法力不顾代价涌入。
刀身上的破军烈气符压缩法力和空气，然后瞬息流转变化，周衍的烽燧火因此引动，那些虫肢刺到周衍身上之前，这虫妖就被体内的火点燃，烧死。
周衍拔出刀，地魄天倾的刀身上没有沾染一滴血。
墨色古朴的刀身上，丝丝缕缕的煞气流转。
周衍的额头抽动。
“金蝉虫蜕，推演长生之术，妈的，把佛门唯识宗和上古尸解仙结合起来的法子，真的是疯子。”周衍环顾周围，握着刀，精神都已经绷紧。
他的思绪疯狂转动。
目前看来，鼠妖灯影儿，就是发现了方丈的所作所为，才被吓跑的，金蝉虫蜕，人皮皮囊这些，有一部分是方丈在尝试虫蜕尸解，延寿长生的实验。
为了自己活下去的实验，就用不知道多少百姓做试验品，这等行为，只能够道出一句——
“何等妖魔！”
当诛！
只是，这个问题解决，周衍心中又冒出了新的疑惑。
既然这样的话，织娘，这一只神秘莫测，不知道跟脚的大妖，在这个故事里面，又占据着怎么样的角色？方丈的秘法，是她给的？还是说，仍旧有周衍未曾察觉的线索？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所求的又是什么？
金蝉虫蜕邪法，为什么要将陈玄奘的后人屠杀。
若只是僧人为了渴求长生不死，做出了种种邪祟的法门尝试，为什么会引得农神神性衰弱到那个程度？
邪僧求长生，怎么会导致千里之地，百年颗粒无收？
又和李隆基有什么联系？
揭开了一个故事的谜底，但是，紧随着这真相涌动来的，是更大的波涛汹涌，是更大的阴谋和未知，但是这不是周衍目前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周衍拿起佛灯，这青铜佛灯里面的灯油已快耗尽。
并指起决。
山君玉符的御风之术施展开来。
周衍脚踏地面，感知的能力提升，顺着最细微的流风朝着外面蔓延开来，就算这里是卧佛寺的隐秘之处，可入口处，出口处，一定会有风流转。
周衍顺着这一缕风的感应，持刀急行。
此刻只是可惜，他现在的道行，没有办法同时驾驭两道玉符，否则的话，驾驭山君玉符，维持流风感应的情况下，使用灯影儿玉符的道法遁术，就可以快速赶路。
而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还需要快步地急奔。
黑暗之中，就算是御风，将脚步声极大地削弱了，还是有细碎的声音和呼吸声，加大了这纯粹黑暗中的压迫和恐惧，周衍赶路之时，则是在思考其他几个同伴目前的处境。
……
古槐集中。
元丹丘布下了个核心法坛，以道门八大神咒之一，【净天地神咒】为基础，化作了大型的结界类型法术，又开坛作法，将方圆百里的土地公都唤来。
道家玄坛法脉。
不擅长正面的厮杀和战斗类法术。
但也只是不擅长这个。
只需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人数和材料，呼风唤雨，叱咤风雷，什么都可以做到。
元丹丘把亲自制作的符旗都交给土地，让他们也在各自所在之地，将令旗插下去，将道门玄坛之力扩散到了整个武功镇，扩散到整个农神后稷道场笼罩之地。
元丹丘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道人看着远处，整个古槐集，整个武功镇看上去仍旧还是风平浪静，仍旧祥和温暖，丝毫看不出之前犀牛精血液化虫，金蝉吞噬血肉的画面。
元丹丘看着殷子川，莲娘，还有安静站在那里的慧娘。
心中担忧。
先前周衍已打破了大妖织娘潜藏着的阴谋，妖怪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潜藏隐匿的法子行不通，妖怪也就不会再讲究什么遮遮掩掩了。
这帮妖怪一定会采取行动，区别就看，是什么时候动手罢了，元丹丘心中的思绪涌动，远远望去，看着遥远卧佛寺的方向，心中想着……
周衍啊周衍，你们可一定要成功。
至少，活下来。
风吹而来，空中似乎飘着一层细腻的金粉，在阳光下反射霞光，美丽绚烂，甚至于还带着庄严肃穆之感，正在缓缓朝着古槐集的方向飘过来。
……
卧佛寺之下的空间，比起卧佛寺本身都要庞大。
周衍一路疾行，竟也没有遇到什么妖怪。
看来，这里不是那种层层陷阱叠加起来的地方，而是核心之地，这种地方，必然已经接近了卧佛寺的隐秘，周衍甚至于隐隐感觉到，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在发烫。
“嘿，是感觉到要回老家了吗？”
“这些虫卵，还挺恋家的。”
转过几重弯，周衍极目远眺，远远看到了一团光，脚步微顿，法眼之下，他辨认出来了视线所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分有五个光团。
其中一个是青色莲花，一个是白色莲花。
一枚圆溜溜的珠子。
一滴红色的血。
还有一只巨大无比的，金蝉尸体。
这五个东西，汇聚在周衍视线的远处，缓缓升腾，彼此之间，隐隐有链接，周衍屏住呼吸，用流风遮掩了自己的气息，想了想，佛灯点燃，散发出佛光，以佛门气息遮掩自己。
与此同时，感知力顺着风而提升。
细微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尝试，成功了吗？”
“……成功了，这金蝉，是针对佛门的试验品。”
“嗯。”
“正好，正好。”
“可惜，那个有关道门的试验品【碧痕】似乎有些脱离掌控……她本是《淮南子》所写【蜉蝣不食不饮，三日而死】的那一只蜉蝣，吾等将其养大，以妙法衍化为蜻蜓之属。”
“本要推演【餐风饮露，昆吾登仙】的飞升法门是否可行。”
“却真有了道门先天根骨，常常失控。”
“佛门常陷入执，但是道门又容易唯我，不听话。”
“无所谓了。”
背对着周衍之人，伸出手，指着那一朵缓缓旋转的青色莲花，道：“此花为青，佛门称呼为优钵罗，象征自性之体能生妙用，且不离本，又称为佛眼。”
又一指着那一朵白色莲花，道：“这是白莲花，佛门称呼为芬陀利，生长于佛国阿耨达池，人间罕见，难得得此一株。”
“佛门所信奉的莲花虽然有五色，但是白、青二色最受推崇，白莲表究竟清净，青莲表根本智慧，二者构成佛性。”
“再用这【卧佛寺】推演而出的虫蜕化身之法为根基。”
“便足矣。”
他手中托举出那一粒圆融融的珠子，呢喃自语，道：
“舍利子，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生不死，陈祎，玄奘，独行十七年，往返五万里，行走一百八十国，破灭妖魔无数。”
“大乘佛教所尊崇的大乘天尊号；小乘佛法最高尊号解脱天持有。”
“你生前，佛法光耀一世。”
“你死之后，唯识宗二代而绝。”
“如今，就用你的舍利子，以你的万法唯识，再用这卧佛寺蝉蜕之法，将你以这古代妖魔之身，重塑于当代，再吞那三郎圣人最后的紫气。”
“看看到时候的你，是否还有佛门之心。”
另一个人的声音迟疑道：“可是，玄奘精通佛门三藏，堪称佛门第一人，复苏之后，佛性不改怎么办？”
捧着舍利子之人道：“我有【旱魃之血】。”
“旱魃一出，赤地千里，就以众生的怨恨，玷污他的佛性；抽调农神和秋收的地气，让他复苏，让他成为魔佛之躯……”
“而这，也不过只是尝试。”
“最后还是为了……”
风中传来的声音，让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彻底明白，自己是真的一头撞入了巨大的风暴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周衍看到其中一人皱眉：
“好强的煞气……”
“为何会有人族沙场精锐出现在这里，而且和疯了一样？嗯？已经突破了三层防御线？”
“五层？”
“十一层？！”
原本还轻描淡写的男子忽然凝重起来：“不对！”
“他在朝着这里突破，你来负责仪轨，我去看看！”
“这股煞气，人族名将？！”
似乎是其口中那煞气极重之人的突破太快，威胁太大。
他没有之前那种清淡从容之感。
身子一晃，化作光离开，周衍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动着，眼前就是唐玄奘，并不是神话故事里的佛陀，而是作为一个人，在天地间有尊严地活过的人族。
他即将化作妖魔，以周衍的了解，尸解复苏的玄奘，自己绝对打不过，沈沧溟恐怕也不是对手，再加上旱魃传说，赤地千里，周衍呼出一口气，叩住了刀。
死死盯着那仪式。
就在那法术开始流转的时候，少年咬破手指，在刀身上刻录纹路，是为破邪斩妖符，法眼之中，倒影了整个仪式的轨迹，也看到了破绽的位置。
法术开始的时候，那一枚舍利子散发出柔和的光。
忽而破空的声音炸开来，举行这法术神通的女子微侧目的时候，只是看到了一柄被扔出去的剑，另外一盏青铜佛灯旋转着出现在了周围。
第二个呼吸，佛灯灯油不多，微微亮起来了。
佛灯照亮左右，于是金蝉投落了巨大的影子。
周衍并指，玉符出现在双指之间。玉符之中，水墨画风的灯影儿窃取灯油，周衍双瞳之中，流光逸散，玉册灯影儿那一页，前所未有地绽放出光芒。
水墨妖怪身影似乎嘶鸣。
【窃宙为灯，燃劫为薪】
【一隙恒沙，万影归真】
灯影儿&#183;神通&#183;灯影重重。
周衍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仪式的旁边，在仪式开始的时候，猛然出刀，一瞬间将几件东西隔绝开来，少年道人的眉宇凌厉飞扬。
“不好意思。”
“你们的仪式，失败了。”
手中地魄天倾上，炽烈的火焰猛然炸开。

第109章 断不遂汝意！
地魄天倾之上，火焰流转，只在瞬间朝着四方散开，那戴着兜帽的女子似乎惊讶于突然出现的周衍，先是顿了顿，才施展法术。
诸多玄官，妖魔，除非是天赋神通，否则难以瞬间释放。
道门佛门的典籍里有的是教导弟子，如何开玄坛做法的。
步骤详细，一步不能出错。
所以，在这种短促，激烈的遭遇战和伏击战里面，兵家法脉就具备有极大的优势，体魄强大，擅长近战，还有短距离强爆发的法术。
其他一切问题在这种优势下都不重要。
周衍一刀引火，对面空中激射出一道道白色的白光，周衍不知道这种法术的特性是什么，这不是前世的游戏，很多法术神通看着简简单单，但是阴招层出不穷。
周衍御风，强化身法和感知。
精巧避开了空中的白光，光华散去的时候，才发现是一根根蜘蛛丝，有手腕那么粗，坚韧无比，刀砍上去的时候，会被韧劲卸去力道。
周衍只好不顾代价地让刀锋上带着一层火。
抡斩而动，刀法凌厉果断。
这才能够把这些妖怪的蛛丝劈开，以免被吊起来。
对面的蛛丝激射的速度极快，周衍重刀连绵不绝挥斩，如果按照常态，他现在早就法力耗尽，用不动这把沉重的兵器，但是农神谷穗在，法力恢复速度拉满。
每一刀都持续引动地脉之火，轮番劈斩，硬生生扛住了这妖怪的神通。
复又一刀，将直冲着周衍脑门来的一根巨大蛛丝劈开。
周衍感觉手臂出现酸软的感觉。
那女子似乎完全没有心思和周衍缠斗，在用法术拦截周衍的同时，另有蛛丝伸出，缠绕住了那五个东西，朝着外面撤离，周衍一咬牙。
突进到这里，怎么可能让你跑了？！
双手刀法一变，先是用刀身挡住了一道蛛丝，蛛丝擦过刀身的瞬间，握着刀柄的双手猛然反向一抡，借助蛛丝的力道反斩，将这一截蛛丝斩断。
“风！”
周围狂风暴起。
周衍手一抖，最后的黑风灵酒撒出去，化作气雾，被风引动，猛烈斩出一刀，金色的烽燧火顺着这纠缠着的灵酒雾气，被风引导，犹如一道龙一般，直接扫过前面的数丈距离。
那女子身前，蛛丝汇聚，挡住了这一道炽烈火焰。
轰！！！
火撞击在蛛丝面罩前，炸开一团，遮掩视线。
周衍一手抓住蛛丝，顺势一荡，身子出现在台子前，抬手一下，猛然一抓。
周衍将那一枚舍利子抓在手中！
一瞬间，佛门神韵散开，周衍的思绪为之一振。
然后用力，拉着手中的蛛丝，朝着自己这边一扯，右手重刀扬起，奋力劈砍而下，蛛丝被斩断，周衍抓住了玄奘的舍利子，朝着后面翻滚避开，横刀护持在身前，大口喘息。
直到这个时候，那女子身前的防御蛛丝才解开。
兜帽之下，女子死死盯着周衍手中的舍利子，道：
“哪里来的道士？”
“不怕死吗？竟然敢来这卧佛寺中，窃取宝物！”
周衍却还在看着其他宝贝。
一边持刀缓步后退，目光扫视着那两朵莲花，青莲花里面，是那老哥哥女儿的三魂七魄，白莲花是空空和尚的宝物。
那巨大无比的金蝉，应该就是金蝉虫蜕之术的源头。
金蝉法蜕的【母虫】！
周衍意识到一点——
解决这该死的巨大金蝉，自己手臂上的虫卵寄生就可以化解了，那逸散在周围的虫灾，也有大概率会被消散许多。
未曾想到，竟是直接到了这个关键地方。
周衍想要前冲，但是对方却也立刻用法术，将巨大金蝉层层庇护，然后瞬间后撤，原本承载着这五件东西的台子上，泛起血色涟漪。
涟漪从上到下，层层铺展开来，化作一座法门玄坛。
周衍瞳孔收缩。
这是虫妖老巢，这里还有太多太多东西，他不了解，不知道，只能够用横刀护住前方，用流风驾驭后方，保持安全距离，与此同时，脑子疯狂转。
那个充斥煞气，迅速突破来到这里的应该就是沈沧溟。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在这里流转着的微风，其实是眼前这个少年道人延伸自我感知的‘手段’，以及周衍手臂上，也有着巨大金蝉的纹路，女子皱眉，道：
“哼，小贼宵小，冥顽不灵！”
“已有佛佑，还不速速皈依佛门？！”
“来到此处，还敢放肆——”
她手中多出一枚令牌，朝着法坛上一拍，一道法力迅速扩散，周衍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墙壁的方向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墙皮突然蠕动脱落。
露出内部千万复眼组成的虫巢聚合体。
轰！！！
周衍周身风暴骤起，化作纠缠的风，但是这也代表着，他此刻只能够使用【山君玉符】，不能够使用【灯影儿玉符】的快速移动能力。
狂暴的风，化作猛虎的咆哮，战刀之上，引动火焰。
风火汇聚，将周衍庇护其中。
道袍翻卷，这件天下五大道门之一餐霞楼的宝物，在此地放出微微的霞光，显然是正在抵御此地邪祟之气，周衍并指一点腰间，那青木葫芦飞出，流光大亮。
青木葫芦正在不断吸收此地的邪祟之气。
周衍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对方的玄坛法术也已完成。
先前周衍行来的时候，空洞幽深，犹千年暗室。
此刻竟重新响起了僧人生前诵经声，但每句佛号，却又都混合着虫啮咬骨声。
“南无——咔嚓——阿弥——咯吱——陀佛。”
曾有僧侣在此诵经，曾经在此闭关，参悟佛家的法门。
此乃佛法昌盛之地，在隋末的灾年，这个地下空间也曾经庇佑过灾民，由僧人去应付外面的那些恶贼兵匪，彼时佛门禅唱，也曾经庇护苍生。
而今只余虫牙嚼碎偈语，四处回荡。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周衍双瞳法眼里，细碎的金色涟漪几乎化作了光辉，他横刀挡在身边，左手抓住了刚刚借流风牵回来的佛灯，刀身擦过青铜佛灯，炸开一团火。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了。
在对方玄坛上的流光纹路散尽的时候。
甬道尽头传来无数虫肢叩击岩壁的合奏，迅速靠近。
曾名为“高僧”的存在，正以千万虫口，齐诵佛偈：
“尔身如寺，当奉我住！”
密密麻麻的虫子，念诵佛经朝着周衍扑飞，周衍握刀，双瞳之中，法眼爆发，刀锋抵着地面，猛然撩起，火焰瞬间横扫，将冲过来的虫子斩去。
“奉你大爷！”
烽燧之火，器炼之刃。
再加上山君御风之力化作的风暴，这漫天虫海，一时间无法靠近周衍，周衍心一横，不退反进，手持重刀，变成了双手持刀式，全力横斩，重劈。
法剑鸣啸，连带着剑鞘飞出，化作流光盘旋呼啸在周衍的身边，周衍全力突破虫海，与此同时，一只虫子忽然口吐人言。
是刚刚离开之人的声音：
“怎么了？！”
女子言简意赅：“有人混进来。”
那人的声音烦躁：“人？谁？”
“不管了。”
“速退，这里也有问题，长生法会还需继续，计划被打断，不必和他们干耗下去。”
女子道：“玄奘舍利子，被此人夺取。”
那人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就是沉重肃杀的兵器声。
“带着金蝉，立刻离开。”
“李隆基出现在卧佛寺，刚刚突破了外门，不能让他走，将【旱魃之血】，打入地脉，让这方圆千里，化作一片焦黑！”
“玄奘复苏的事情，还有下次。”
“是。”
周衍听到了一切。
咬牙。
这般事情，为什么要他一个区区九品玄官知道？
“鹏抟九天！”
并指，蓄势，法力不断灌入法剑，那柄法剑猛烈鸣啸着，迸发出了全部威能，化作一道狂风撕扯往前，在这法剑周围的虫子全部都被卷入了风暴，撕裂。
即便是有农神谷穗恢复法力，但是周衍仍旧感觉到巨大的疲惫，大口喘息，法力就算是恢复，也逐渐迟滞，那女子带着金蝉，还有两朵莲花要离开，那一滴旱魃之血滴落。
周衍赶不及。
那一滴血落下的时候，周衍的眼底闪过一丝决意。
于是，纠缠在周围的，狂暴如同猛虎咆哮的风声散开，那些虫子没有了阻拦，朝着周衍落下，又被激发的法剑撕扯，斩断成碎片。
【山君玉符】，光华散去。
周衍手中，化作了另一道玉符【泰】。
泰字玉符，本来没有什么神通，但是却因为敖玄涛的能力，有了驾驭水系的力量，周衍感知到了那一滴鲜血，猛然朝着自己这边一拉。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是方圆千里之地，百年焦土……
于心何忍？
即便是法剑流转，但是虫海太多，仍旧还是有虫子飞到周衍身上，狠狠咬下去，周衍吃痛，却激发出了心中的狠厉，越发用力。
疼死老子了！
“过来！”
【旱魃之血】，被硬生生朝着他这边抽过来。
女子惊愕，道：“你疯了！”
“撒手！”
周衍被虫海淹没，无数虫子撕咬他的身躯。
却在这个时候，一声浩瀚的佛门念诵佛经声音升起。
“苏婆，苏婆吽，蘖哩诃拏，蘖哩诃拏！”
《降三世忿怒明王念诵仪轨》！
周衍背后，金色流光炸开，淡淡的金色佛门涟漪扩散，化作了结实的手臂，缓缓凝聚成为实体，脚下踏着业火烈焰，四只手臂，各自持拿兵器，威严肃杀。
佛门神韵，刚正不阿，斩处邪祟，庇护苍生。
明王镇狱图！
佛门明王意象散发，扑到周衍身上的那些虫子立刻化作齑粉，周衍借助【泰】字玉符携带的水系神通，和本身的仪轨玄坛对抗。
那一滴沉重的鲜血，就在空中悬浮。
双方处于制衡。
但是那女子却发现，少年道人眉宇凌厉。
！！！！
不对！
周衍起决。
法剑之上流光逸散，瞬间前刺，这把李太白的法剑之上，流风散开，逼迫那女子不得不后退，周衍手掌一收，那一枚旱魃之血，就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但是法坛之力，仍旧还在酷烈地散发光辉。
这女子被法坛逼退，直接将金蝉收起，反手开启玄坛：“此物已被玄坛施法，你就算拿在手中也没有用，出现在这里，它就会令方圆千里，化作焦土。”
“而最先化作焦土的，就是你。”
周衍看着这一枚血，金纹已到了手臂的位置。
他想到了甘泉塬，想到了沿途见到的这些，想到了那一封家书，想到了武功镇里等候四十年的莲娘，流风散去，泰字玉符也散开来了。
李三郎，老子可不是什么所谓的泰山公！
但是……
周衍看着那边美丽的女子，‘看着’背后的诸多大妖，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桀骜笑意，轻声道：
“你们计划好了？”
“那我，偏不要遂了你们的意！”
他托举着这一枚血。
仰脖。
然后，一口将这旱魃之血，吞下！
双瞳幽暗，一丝丝血色光辉升起。
九幽饥焰，照见黄泉。
玉符敕令——
饿鬼，临渊。

第110章 兵锋烈烈，青史如刀
轰！！！
旱魃之血被周衍吞入腹中，与此同时，玉册之中，周衍得到的最初的神通，【饿鬼】篇放大光芒，那一道饿鬼的本源神通爆发出全部的威能。
旱魃一出，赤地千里。
这是代表着炎黄对于古代旱灾最纯粹的恐怖描述。
虽然不知道这些大妖是从哪里得到了这样的一滴血，还打算用来魔化玄奘，但是现在，这一滴血已经被周衍吞下去，饿鬼之力开始迅速吞噬，消解这一滴血的力量。
可是，双方的差距太巨大了。
伴随着吞噬出现的，还有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剧痛，经脉被扭曲，血液被气化，巨大的痛苦像是异兽在魂魄中嘶吼，像是吞下了一轮烈阳。
他吞下的，正是千里干旱的灾劫。
周衍半跪在地，少年的嘴角鲜血还没有流下，就蒸发。
法力，无法存续。
农神谷穗的力量被旱魃的力量天然克制。
周衍的法力开始断绝，唯独那柄法剑，自发盘旋在周衍的身边，周衍右手握紧刀柄，拄着刀，那女子看着半跪在地的少年道人，明明极端虚弱，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煞气。
竟然没有被立刻焚化成灰烬？！
上一次吞噬旱魃之血而未死去的，还是轩辕帝的女儿。
她能看到周衍身边扭曲的空气，这是旱魃之血引动的特征，这就代表着，周衍非但没有被这一滴血立刻焚化成火炬和灰烬，甚至于还开始尝试吞噬这一滴血。
但是，双方差距，过于巨大。
周衍最终必然将会被旱魃之血吞噬，化作一团火炬，燃烧成为灰烬之前，如同轩辕帝女魃一样，成为行走的灾厄。
所谓的旱魃之血，乃是这片大地上古老旱灾的凝聚。
女子还想要去取回旱魃血，可每每靠近，就能感觉到，那一股灼烧一切的煞火，面对这种情况，也只是无能为力，最终她放弃了。
等到旱魃之火，将周衍焚尽。
这血还是会滴落大地，洞穿地心地脉，将千里化作旱地。
另外一个地方传来的急促催促声音：
“快走！离开那里！”
女子将金蝉，两朵莲花收起，就此撤离，她脸上的兜帽，面纱被刚刚法剑裹挟的剑气风暴擦过，撤离的时候，脸上的面纱散开，露出一张极为美丽的面容。
周衍怔住，旋即却带着一种荒唐之感，让他都觉得这世道可叹。
那是沈妃，是李知微的母亲。
是遗留在东都的太子侧室，是周衍答应要找到的人。
至少，【面容】和【皮囊】，是她。
他下意识还想要抓住此人，但是经脉之中，旱魃之血疯狂流转，而伴随着虫族玄坛之令，无数的虫海出现了，除去了虫海，还有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人’。
这些人有僧有俗，有男有女。
在无数虫子爬行流动的沙沙声中，他们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注视着周衍，脸上麻木，手臂自然垂下，和虫子爬行发出的细碎声音映衬，给人一种极端恐惧之感。
有一名男子，身材尤其雄壮，手有六臂，持一柄混铁禅杖，念诵佛号，缓步踏前，道：“清净自在，大悲慈和，无上佛母，转生神佛，永生极乐世界……”
“诸位同修。”
声音算是好听，沉着缓和，徐徐落下。
“超度他去，极乐世界去吧。”
而后，那男男女女，人皮蝉蜕，就站在无数虫子的海域上，双手合十，齐齐念诵佛号。
“阿弥陀佛！”
朝着周衍扑杀过来。
周衍起身，但是那一股炽烈的火让他几乎不能动，农神谷穗，饿鬼玉符，正在对抗那一滴被他吞下去的旱魃之血。
作为上古时代，号称赤地千里的旱灾灾厄之神，这一滴血的分量太大，太大了。
饿鬼玉符疯狂吞噬，农神谷穗补充生机。
也只是短暂遏制旱魃之血融化周衍。
剑鸣呼啸——
无数虫子，人皮妖蜕涌过来，法剑盘旋，周衍背后的明王镇狱图泛起流光，在这佛寺之下的妖巢当中，庇护周衍，但是法剑灵性终有疲惫之时，背后的明王镇狱图效力也在消失。
周衍目光沉沉，感知到体内的炽烈之力。
看着手臂上蔓延的金纹，和眼前的无数虫妖，虫蜕。
五指缓缓握紧。
一只虫蜕扑杀过来，他没有表情的眼睛，看到了那本该颓废失去力量的少年道人忽而猛烈暴起，手中重刀，再度横斩，镶嵌进了自己的脖子。
这虫海竟是停滞了下，那少年道人身上道袍翻卷。
“呼，呼……”
周衍呵气的时候，像炽烈的火。
诸多外力，形成了一种制衡，在油尽灯枯的时候，才会展露一个人真正内核的秉性，是软弱，还是刚毅，是怯懦，还是说，凌厉。
周衍秉性里的狠厉和决意，在这个时候，像是火一样，他手中的刀指着前方，看着那无数的妖魔，虫族，拧了拧嘴角，大声道：“来！”
哪怕是死，也会把这旱魃之血吞噬。
而就算是死……
老子，一定剁了你！
手持禅杖的虫妖看着那必死之人。
道门子弟？
还是兵家战将，抑或江湖游侠？
这人间，总有这些东西冒出来。
他的禅杖一挥，道：“杀了他。”
……
在周衍陷于危机之中的时候。
敖玄涛正在水系之中，尝试驾驭此地的水流，只是忽而察觉到不对，他感觉到了水系之中，有另外的一股驳杂的神念，竟然在干涉敖玄涛的掌控和驾驭。
敖玄涛忽而感觉到心中一冷。
几乎是龙种的本能，他身子一晃，化作了真身本体，水流激荡，轰鸣撞击在了敖玄涛的身上，他闷哼一声，百丈蛟蟒之躯，在这水系深处，竟然被撞击得连连后退。
敖玄涛真身的后背狠狠撞击在一座山岩上，发出轰鸣。
碎石哗啦啦掉落下来，砸在水面上，砸出一片一片水花，敖玄涛看到，昏暗的水下，亮起了一双冰冷的眸子，那眸子带着龙族特有的暗金色竖瞳，但却浑浊。
低吟声中，一条蛟龙缓缓游荡而出。
蛟龙已死去，但是在龙鳞的缝隙里面，一只只虫子钻出钻入了，让敖玄涛感觉到心中惊惧，那死去之龙，乃已化蛟成功，敖玄涛忽然想起自己化作人形的时候，和周衍交谈那次。
殷子川告诉周衍，周衍也说，泾河水干，关中旱灾之后，紧接着就是蝗虫虫灾。
自己当时候，包括周衍，殷子川，当时候都只是觉得，那是泾河水族的问题，让天下大旱，才有了之后的事情，但是现在，敖玄涛也见到了犀牛精血液化虫，见金蝉虫蜕。
于是以为早已看清楚的，过去的事情，才展现真容。
‘贞观二年，三月，关内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六月，京畿旱，蝗食稼……’
旱灾之后，就是虫灾。
一个念头，一个真相在敖玄涛的心底升起。
难道，当年自己的叔辈们的事情，是和虫妖勾结？
还是说，其实那时候的叔父中，已经有出了问题的？！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这里的问题，至少上溯至贞观二年，一百三十年前，而自己在外流浪百年，恐怕也是要和这些虫子们，好好说道说道。
郎君啊郎君，这一次，咱们是撞进了大事情了。
来不及让敖玄涛思考，那半死不活的蛟龙嘶吼，发出的声音却不像是龙吟那样，有震动人心和妖邪的力量，更像是千万只虫子在振翅。
但是，其颔下的龙珠，还有掌控水系的力量！
两条蛟龙就在这水中撕咬拼杀。
敖玄涛气血汹涌，但是未曾化蛟，没有爪子，龙珠，很快处于下风，水系浑浊，搅动波涛。
……
空空和尚在小树林急急而奔。
这老和尚撩起袍子下摆，两条腿跑得比大黑还快，几乎变成了残影，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狂飙的轮子似的，他奔到了军营之中，禀报卧佛寺的情况。
但是，毫无半点用处。
驻守的军团，是不可能因为一个僧人，这样的一句话就去发动兵马，去一处寺庙的，何况还是已经数百年历史，香火鼎盛的大寺庙。
老和尚焦急地要死，叫道：“可是，可是——”
他一咬牙，道：“星宿川的沈沧溟，在那里！”
话语说出来的时候，军官一笑，然后哄堂大笑，军需官道：“老和尚，快快离去吧，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空空和尚焦急不已，只是焦急的时候，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怎么样证明。
那军官笑得不笑了，才道：
“郭令公大元帅卷宗已点明白了。”
“星宿川的沈沧溟，已经死于李镇岳校尉追杀之下。”
“都已结案了，哪里还有沈沧溟？！”
“你是出家人，我也不拿你，快些离去吧！”
空空和尚一愣，几乎要跳脚了，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等情况下，郭子仪的一番好心，反倒是将这军团开拨的可能被打破了。
世上阴差阳错，不过如此。
他焦急不已，只是拼死往更远处跑，渴求新的援军。
也不知道是跑了多远距离，跑得天已落日，两腿酸软，口干舌燥，都想要停下来了，但是一想到卧佛寺之灾，就咬着牙，拼命往前。
喉咙里都有血腥气。
又看到了一个军团，不知道是谁的旌旗。
似乎是从其他地方班师回来，簇拥长安城的兵团，空空和尚的眼睛恍惚，没能看清楚旌旗，想着若是不拼一把的话话，千里旱灾，生灵涂炭。
狂奔而去，这一次，这和尚直接撞营！
军中自有悍将，持弓劲射！
空空和尚大袖飘摇，他毕竟不是什么兵家战将，也不是擅长肉身伏魔的法脉，荡开了几支箭矢，箭矢洞穿袖子，射中这僧人，鲜血渗透出来，踉踉跄跄落地。
僧人也借此冲进了军团当中，伴随着甲胄鸣响，伴随着兵器抽出的肃杀声音，一柄柄陌刀直接将这老和尚封锁在了兵器之中，空空和尚没有反抗，只是大声喊道：
“救人啊！！！”
“救人！”
他将卧佛寺之灾，尽数说出，那将官冷声道：“卧佛寺？当年的隋朝北寺，也算是一个名地，这般地方，有什么灾？有什么厄？”
“和尚勿要胡言乱语。”
“念你并未有利器随身，此次且先放你一马，速速离去吧。”
老和尚大口喘息，看着那旌旗上，锦绣绣的一个大字。
【高】！
高？高？
在这个时候，朝廷一方姓高的名将？
空空和尚忽地脑子闪过一道光，大声道：“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丹丘生，元丹丘也在，还有，李太白，李太白之女李平阳的三魂七魄寄居的青莲都在那里！”
“咳咳咳……”
“救人，救人！”
本来行过的战马停下来了，一名穿着甲胄，鬓角已是白发的男人缓声道：“……李太白？”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至德二载，十月，淮阳节度使高适，率军援睢阳。
十一月，回朝长安。
为空空和尚所拦。

第111章 我来也
而在数个时辰前——
古槐集。
元丹丘坐在法坛前，心中安静，却又有激流，道门玄坛之力开启，好歹是有了自保之力，老道人看着那边慧娘，这孩子蹲在旁边，看着蚂蚁爬行。
希望事情能顺利解决吧。
老道人心中只能这样想着，只是忽然，他看到了看着蚂蚁爬行的慧娘猛地站起来了，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缕极大的惊恐。
小女孩往后面退去，退得太仓皇，一下坐在了地上。
那张脸庞本就煞白，此刻更是没有一点血色，一双墨色瞳孔，死死看着远处的天空，元丹丘下意识起来，要搀扶这个孩子，却忽而注意到了小女孩的眼瞳。
慧娘，是以邪法将生魂钉在了肉身之中。
又得了雾隐峰山灵一点灵性点化，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也因此，就像那一盏佛灯，能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元丹丘从小女孩眼底看到了倒影的霞光。
霞光像是金色的流火，正朝着古槐集的方向飘来。
飘来？？！
老道士瞳孔骤然收缩，忽然变得敏捷。
他右手猛然抄起了小慧娘，身形朝后撤退，拉开距离，与此同时，左手按在地上，玄坛开启，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法力涟漪朝着外面扩散，和那金色的霞光撞上了。
金色霞光撞在了玄坛结界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有丝丝缕缕的烟气散开。
元丹丘心脏快速跳动。
急急地把慧娘放在地上，并指捏着一枚柳树叶，在准备好的符水中一点，然后在双目之前扫过，开启法眼，双目远看，看到了那所谓的霞光。
金色蜿蜒，潜藏着的，并非霞光，而是无数细小的虫子。
这些虫子振翅，笼罩过来。
武功镇的劫难，以及这千里大劫，开始了。
老道尽可能以玄坛法令，化作了庇护的道门仪轨结界。
但是这些只能抵抗外界涌动过来的虫云。
在这些虫子发现内部有一名道门高功的时候，做出反应。
提前准备的后手用出，玄坛结界内部，也有一只只虫子，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振翅扑杀而来，老道脚踏九宫八卦步法，避开其中一只虫子，左手抽出天蓬尺，猛然砸在虫子身上。
那虫大有磨盘，振翅声刺耳喧哗。
元丹丘起决，手中令牌在法坛上一拍，一道雷霆在玄坛上空浮现，轰然砸下，将这一只虫子劈得焦黑，放眼看去，不知从何处，绕开了玄坛，钻进来了些稍有气候的妖怪。
这些妖怪直奔着主持玄坛的各方土地，以及元丹丘袭来。
是要将主持玄坛之人，尽数杀死，破坏元丹丘布置下的结界类法术，大范围侵入这一片土地，侵袭农神后稷最后的道场。
元丹丘的护法神将，之前折损了，他只好亲自挥舞法令，只是幸亏已经开启玄坛，有了玄坛，道门法脉施展法术的时候才顺畅。
周围这些虫妖被风雷打得七零八落。
玄坛从天地借法。
道行足够，玄坛一摆，自身法力的消耗反倒不大。
只是有范围的限制，元丹丘又打杀一只飞过来的巨虫，余光一瞥，见到几只妖怪，朝着殷子川，莲娘，还有慧娘的方向奔过去了，心中一急，可却又无法离开玄坛。
元丹丘大声道：“跑！！！”
慧娘三人哪里跑得过妖怪，莲娘将小女孩抱在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慧娘，殷子川则是展开双臂，挡在那几只妖怪前。
这个碎嘴书生此刻勇武不逊猛将。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这一次要魂飞魄散的时候。
两声细微的剑鸣声音闪过，那两只有着狰狞口器，古怪甲壳的巨虫就坠在地上，流淌出一片绿色的污血，众人愣住，看到一名清冷女子凌空而立，手中握着两柄长剑。
碧痕眼角上挑的眸子极大，倒映着整个古槐集。
她本该遵循着干娘的话语和命令，将周衍带回去，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在外面的时候，总有些天性，会让她下意识地忽略了干娘的命令。
之前祝子澄要她联手来此，她就忘记了。
那时她震动双翅，去了南山之中，一处湖泊，看着天地广阔，做一个梦，梦中一群人讲述些东西，她恍惚失神许久，再度回到这里的时候，见虫妖漫天。
当看到这些虫妖扑杀生灵的时候。
身体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一个是养育自己的干娘织娘的命令。
一个是此身此魂最初的秉性和根基。
最后碧痕还是动手拦截了虫妖，她眸子清淡，似在思考，元丹丘大声道：“你是，道友，我观你一身清气，当是清修一地，不沾血食的精怪，还请帮忙。”
碧痕细碎的牙齿碰了碰。
沉默了下，意识到人族需要用语言来交流。
“吾奉命，要带周衍回去。”
元丹丘看着那清瘦冷清，却又出尘脱俗的女子：
“你认得周衍？是他的朋友？”
碧痕道：“并非。”
“只是……”
她思考了下，回答道：“吾需要在此地等他回来，你们若出事，想来，他便不会回来了。”
“是以，吾并非帮助你们。”
“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需要保全此地罢了。”
“勿要，多想。”
碧痕落下，小巧而精致的瓜子脸，轮廓清晰，线条柔和，冷白色的皮肤近乎半透明，仿佛是月光或薄雾凝成的一般，双手一招，两柄细剑盘旋，护卫在了慧娘等人前。
元丹丘虽然不明白这女子来历，但是观其神魂，清气灌顶，显然是走道门餐风饮露，世外清修的一脉，所以松了口气，看着远处，这里出现了虫妖，周衍沈沧溟那里只会严重。
周衍……
铮！！！
重刀鸣啸，劈碎虫尸。
周衍在卧佛寺下方巨大空洞中厮杀，饿鬼玉符拼死全力吞噬周衍体内的旱魃之血，这个过程极为痛苦，还会对身体带来巨大的损伤。
周衍以痛苦为杀意。
农神谷穗，法力恢复之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旱魃的灾厄火，虫子被劈碎，斩断，人皮虫蜕之妖，则是被周衍冲破，撞碎。
从一开始的施展刀法，后来纯粹为了厮杀而本能挥刀。
沈沧溟教给周衍的，只是斩，劈，和防御的反斩。
以这三招为基础，周衍的刀法在这如同浪潮般的虫害，妖怪之下，开始了快速的蜕变，发力短促爆发，招式干净果断，简单的招式，循环无端，追求最大效率的厮杀。
人的体力耗尽，身体沉沦于痛苦，纯粹意志挥刀。
忽然觉得手中的刀一轻，似乎是突破了某种屏障，犹如游鱼入水，刀锋越发凌厉，招式速度，力度都有了足够的蜕变。
虫妖智钧面色难看，看着周衍持刀厮杀，眼角有些抽动。
此人，杀了一个多时辰？
杀穿了多少？
就连刀法，都在这种愤怒的杀戮之中蜕变。
简单的边军刀法，在无止尽的杀戮下，已到百战精锐的层次。
智钧看周衍大口喘息，发现周衍手臂上，金色纹路在迅速蔓延，【净身神咒】的效力正在消失，体内有旱魃血，身上有虫子啃咬出来的伤口，没有了法力恢复速度，法剑威能降低。
知他周衍状态越来越差，心中的自信逐渐升起来。
手中的沉重禅杖一晃，其他四条手臂皆合十在身前，念诵道：“阿弥陀佛，施主好大的杀心，就让贫僧来度化你。”
“道门之说，空洞缥缈。”
“施主，不如也随我坐下来，念念佛经，参悟佛法？”
挥舞手中兵器，排开群妖而来，气势如虹，周衍手中的刀抬起，挡住这沉重禅杖一招，眼底狠厉，心脏用力跳动，那一点旱魃之血化作的火焰也在涌动。
哗啦——
地魄天倾之上，一点点炽烈的火燃烧。
智钧面色一变：“你！”
烽燧&#183;旱魃！
饿鬼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吞噬这一股力量，而地魄天倾足以承载这一股烈火，周衍嘴角鲜血被体内高温蒸腾，两把兵器撞击在一起。
智钧才松了口气，就发现，自己手中的精钢禅杖从中间断裂，扭曲，那把刀竟然就这样切进来！
地魄天倾上的火将对方的禅杖直接熔断了。
一道烈火直接凿入了智钧的体内。
这一股煞火散开，智钧七窍流火，身躯散发一股焦臭。
身子一晃，身躯的后背脊椎忽然凸起，然后皮肤，血肉一层一层开裂，另一个和尚智钧从原本的身躯里面钻出来了，浑身带着黏液，面色惨白。
虫妖蜕身之法。
算是以元气大伤为代价的最后保命手段。
智钧的身体有种半透明感，浑身气息大损，他被孕育出来之后，相当自傲，却没有想到，只是一个照面，就差一点被这个衰弱的少年侠客一刀结果了。
周衍收刀，这一只虫，周衍手掌支撑着刀，踉踉跄跄，这一次，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力量，旱魃之血正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融入他的气血体魄。
肌肉，筋骨，都在【旱灾】这个概念的血液下变扭曲。
又被农神谷穗修复。
周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难以承载这种级别的‘厮杀’，他拄着刀，因为需要驾驭饿鬼玉符，以饿鬼玉符之力，吞噬旱魃之血，所以无法驾驭山君玉符，御风抵御虫子。
背后的明王镇狱图缓缓耗尽力量。
手臂上的道经，力量也开始散开。
一方面代表着这两个加持抵御太多的攻击，逼近了其本身的上限，另外一方面，也代表着，空空和尚和元丹丘两路，并不顺利。
周衍呼吸的时候，呼出了大团白气，这代表着他的体温已太高了，智钧指着周衍，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大声嘲笑道：“你不是很有豪气吗？”
“那又能怎么样？金蝉虫卵已经到了你手臂那里。”
“佛门的手段，道家的神咒都没了效果，你要么就被金蝉吃完了，变成一个人皮虫蜕，要么被旱魃的火烧死，要么被这地方的万千虫儿给一口一口咬死。”
“你还在支撑什么？”
“你在等什么？”
周衍提起刀。
智钧手中禅杖猛然砸下，这一次周衍没有力气了，金色纹路迅速逸散，就在智钧朝着周衍狠狠砸下去的时候，一道刀鸣炸开，一柄横刀几乎是瞬间切入。
伴随着轰隆隆的墙壁破碎声音。
一柄横刀从智钧背后贯穿。
冰冷的刀锋，精准无比地凿穿了虫妖的要害，绿色妖血顺着刀锋两侧流下，兵家难得的，被煞气侵染化作了血色的烽燧火瞬间自刀身上逸散，令智钧身躯僵死。
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开元二十三年王忠嗣自铸】。
沈沧溟！
下一刻，一枚赤金色的丹药被抛向油尽灯枯的周衍。
“接着。”
周衍抬手，抓住那一枚丹药。
“沈叔……”
沈沧溟的回应永远言简意赅。
“服丹，破境！”
顿了顿，他道：
“我在。”

第112章 破境晋阶
周衍紧绷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了。
从明王镇狱图和净身神咒的效力衰弱上，周衍能隐隐感觉到，空空和尚以及元丹丘那里，情况不容乐观，而【泰】字玉符，无法联络到敖玄涛。
可以说队友那边，三路全崩，但是周衍还是相信沈沧溟。
虫妖智钧僵硬低头，看着这一柄横刀，这黑暗的暗室之中，有白色的光流进来了，后方墙壁被人以直接的暴力撞破了。
这代表着来者在意识到无法破开阵法之后。
选择以力破法，强行破关！
智钧看着拿着丹药，狼藉地松开了战刀，一屁股坐在后面，痛得龇牙咧嘴的少年郎，意识到了，刚刚那和疯子一样，在虫海中不断劈斩的豪侠，其实本质上只是个人。
如果自己果断一点，早就杀了他。
智钧因此而面容扭曲，心中极度不甘心：
“十八层关卡，这么短的时间……”
“你！”
沈沧溟一脚斜截，踹断虫肢。
在刚刚抛丹给周衍之后，左臂已经顺势按在刀柄上。
智钧感觉到，自己背后是比饿鬼还恐怖的存在，黑色长发微卷，眸子里几乎带着血色，犹如天上降魔，人间太岁。
沈沧溟左手按刀，猛然下劈。
虫妖智钧被从中间劈成两半，还来不及说话，横刀还在横斩，斜劈，智钧被硬生生劈砍成许多碎片，然后被一股血色的烽燧火点燃。
墨色的卷曲长发，冰冷的眼睛，在周衍以机关而穿行的同时，强行从后方，连破一十八重关卡，沈沧溟抵达。
他手掌一挥，横刀上的血洒落一地。
沈沧溟站在周衍身边，周身的煞气外放，那些虫子虽然是最简单的妖怪，却似是意识到了绝大的恐惧，竟然被那一身煞气，震慑到一动不动。
沈沧溟看着眼前浑身染血的少年，看着他嘴角干涸的血迹，以及被侵染的手臂，如果不是餐霞楼的道袍，周衍此刻恐怕早就浑身上下，血肉模糊。
沈沧溟的声音徐缓下来，道：
“【熔心镇戍丹】，服下突破。”
“嗯。”
周衍勉强盘膝坐好，在这种巨大的痛苦中，感应到地脉。
将地魄天倾横放在膝上。
和大地，和地脉的感应，进一步提高。
服下这一枚丹药，就可以破境八品，就可以以战火重炼身躯，驱逐外面的虫妖金纹，而且可以强化身体体魄，现在周衍的体内。
旱魃血疯狂侵蚀，只是这个侵蚀被农神谷穗硬生生扛住。
免得周衍化作焦火。
两股力量形成平衡。
右臂则是虫卵趁势滋生。
只要突破，体魄淬炼之后，至少可以让周衍对于这【旱魃】【农神】的对抗更有耐性。
自古以来，旱灾，农耕，这两股概念和力量，就是死敌。
周衍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虫妖，就算是痛得他浑身筋脉都要打卷了，少年还是嘴角勾了勾。
傻逼。
我在等沈叔，你在等什么？
抓住丹药，勉强将这一枚丹药放到嘴里。
一口吞下，丹药药力，瞬间爆发，涌动进入身躯之中。
【熔心镇戍丹】，是大唐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在青海湖大破吐蕃军时，裹挟大胜之姿，以沙场煞气，汇聚淬炼的玄官丹药，可以说是用一枚，少一枚。
看到周衍开始突破，沈沧溟呼吸微平缓。
他黑色圆领袍上，带着些血气，在之前，他以安仁军的暗号，联系到了自己的故人，才刚刚从这位好友那里，得到了丹药，就听到寺庙前殿发生的动静。
担忧周衍，情急之下，便是抽出兵器，靠着对烽燧的感应，正面闯关，手中横刀劈砍，不知道剁死了多少的妖怪，硬生生凿出一条道路。
轰！！！
墙壁豁口被进一步扩大。
在那墙壁巨大豁口的后面，一名看上去三四十岁，却生得俊朗秀气的男子快步赶进来了，眉宇清朗，可惜，却是一个光头，正是沈沧溟的故人，原本安仁军中参谋苏鹤轩。
苏鹤轩出身名门，投身军旅，却又因王忠嗣之死心灰意冷，投身空门，他本身走的不是烽燧法脉，但是当日在青海湖大战，也立下功勋，分到一枚。
知道沈沧溟需要，径直就将这丹药给了他。
苏鹤轩看上去不像是个和尚，他长得俊秀极了，打量着浑身染血的周衍，脸上神色逐渐赞叹，道：“难怪能够被你看重，沈沧溟，好杀心，好杀性！”
“就因为他，刚刚你都见到圣人了，竟是直接将圣人给舍了，啧啧啧。”
他们刚刚杀到卧佛寺卧佛那里，见到了李隆基，陈玄礼，高力士，知道了周衍下去之后，沈沧溟直接一句话没有和李三郎说，直接想办法寻找周衍。
苏鹤轩觉得，如果不是担心眼前这个小子。
星宿川的沈沧溟，恐怕会直接动手。
便是不杀李三郎，也会狠狠将他打一顿。
沈沧溟手持战刀，护卫周衍一侧，将虫妖劈碎斩杀，道：“鹤轩，卧佛寺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鹤轩微笑道：“叫我的法号智轩。”
“苏鹤轩已是过去之身，如今已是佛门弟子。”他一边说着，手中一柄降魔杵横砸，将一个皮囊虫蜕打得破碎，这东西分量很趁手，特别像是他在军中用的锤子。
智轩道：“至于卧佛寺，从刚刚走来我们发现的这些东西看，是为了求长生。”
“但是暗地里，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世上修行者，朝廷玄官，佛门，道家，散门外道，妖精鬼怪，谁不想要长生久视。”
“可是就算是求长生，也是自有各自的法脉，蝉蜕修尸解仙，求佛法不灭，这路子未免太邪了，以我对方丈的了解，他本身的佛门修为，是足以压制住对死的恐怖的。”
“但是，却一步步走到了万劫不复。”
智轩砸碎一只磨盘大的虫妖，道：“沈沧溟，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一生清修，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崩塌。”
沈沧溟刀锋重劈。
“你是说，有人诱导？”
智轩道：“人皆有欲，人心中也都会闪过一些恶念，但是只要不做出这些欲念，恶事，那么便不算是作恶，不过是无数念头欲望起伏，再降服无数的欲望念头。”
“这就是降龙，伏虎，心猿，意马。”
“对死的恐惧是自然的，能压制住这样的恐惧就是修行，但是，在自我意志最软弱的时候，被什么存在推了一把，就容易走错。”
智轩道：
“方丈合该回归西天极乐。”
“然，那些引导人心欲望之妖，也必，诛灭！”
……
外界有两位从大唐对吐蕃大捷这样的大战中活下来的狠人，周衍安心化解药性，他的身体早已经化作一片战场，旱魃之血不断破坏，侵袭；农神谷穗之力则是不断修复，弥补。
这两股力量，一个源自黄帝女吞噬的旱灾灾厄。
一个来自开辟农耕传承的农神后稷。
只是好在，一个只剩下一滴血，一个则是一个谷穗。
生灭两股意境，在周衍的内部，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生灭平衡，在这种生灭平衡之中，那一股饿鬼玉符之力，则是孜孜不倦地吞噬着旱魃血。
我吃吃吃吃吃吃！
玉符之上，原本的饿鬼所处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大地焦枯，四处散发火焰，犹如焦土地狱之中。但是饿鬼的神意却散发流光，炽烈明亮。
那边三股力量打得头破血流。
手臂上的金蝉虫卵偷偷扩散。
而在这样的情况，那一枚丹药化作变量。
王忠嗣的战火，以道门之力，兵家法脉淬炼的丹药进入周衍体内，扩散开来，一方面让周衍和大地地脉的感应逐渐增强，另一方面，则借助器炼，让周衍和地魄天倾感应强化。
烽燧进阶的力量涌入此身。
周衍却惊愕地发现，在这丹药之力被他吸收的时候，烽燧一脉的玄官力量，竟然涌动入了旱魃的力量之中，两股力量混在一起，没有产生彼此的排斥。
周衍愣住，旋即意识到了一点。
旱魃，是大地干旱，焦黑之状，旱魃一出，赤地千里。
烽燧，是借助地脉和战斗，火土相生，斩出烈焰的一脉。
两股力量，归于根本，都是【火土】。
一定程度上，具备相当的重合性。
周衍感觉到，混入了烽燧玄官之力后，旱魃之火对他身躯的破坏性一下子降低，减弱了，而当其被衰减之后，农神谷穗的恢复之力，终于开始步入上风。
而伴随着旱魃和农神之力争斗的结束，饿鬼之力和蜕变的烽燧之力，就以他的身躯躯干为中心，朝着全身各处蔓延，金色虫纹被摧枯拉朽摧毁，吞没。
周衍的经脉，筋骨，开始一点一点重塑。
而且，这一次重塑之后，比起之前更加坚韧，更为有力。
杂质本来该被排斥出去。
却被饿鬼玉符直接吞噬。
旱魃之力？我吃吃吃吃吃！
身体杂质？！
我吃吃吃吃！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辰。
周衍的身体重炼完成，无论力量，速度，体魄，都不再是九品境时的自己所能比拟的，甚至于比起正常的八品玄官更为强大。
八品玄官【镇戎】。
可以将自身的煞气放出，提升感知预警。
蓄势的时候，刀上的烈焰，可以化作刀气凝聚，劈斩而出，施展烽燧斩的时候，消耗的法力自然降低，而原本的法力也比九品强大一倍有余。
至此，将烈焰凝聚到刀锋上的烽燧斩不会是大的消耗。
九品玄官时期的杀手锏，将会成为八品玄官镇戎的常态消耗类法术。
伴随着自身蜕变完成，周衍膝盖上，那柄地魄天倾微微泛起了火色的微光，旱魃血，混合着周衍血，终于在这柄刀上留下了烙印。
周衍破境，九品玄官，以南朝伪帝的永明镇灵都督印。
人道气运点燃最初的烽燧。
八品玄官，地火相生，取旱魃之血，赤地千里意境。
在周衍彻底破境成为八品玄官的时候，他的意识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赤足女子，戴兽骨项链，手臂上有着灼痕图腾，双眸像是燃烧的火，映照焦土千里的惨烈画面。
在她出现在周衍意识海中的时候，整个梦境都在坍塌。
这是【旱魃】的煞气！
就算是周衍将这一滴旱魃血的元气吸纳，但是那一股煞气神意，却不是饿鬼能吞下的了，神意不在饿鬼的食谱里面，这女子伸出手，梦境空间化作一片焦土，朝着周衍眉心点过来。
周衍手指一张，地魄天倾出现在手中。
可下一刻。
另一只手，已抓住了旱魃的手腕。
这一只手掌宽大，手指粗，极有力量。
轰！！！
五指猛然握合，旱魃神意，竟是硬生生被翻砸在地，化作了一团煞气，煞气之中，灰色的僧袍翻卷，来人起身，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容舒朗。
周衍看着这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僧人，看到了那一枚舍利子散发无量光。
僧人双手合十，道：
“无量光。”
“贫僧，玄奘。”

第113章 佛祖点拨，舍利传法
周衍打量着眼前的和尚。
是被大妖们看中，要被复苏的僧人，《西游》的真正原型，历史上独自跨越数万里的行者。
周衍看着这位僧人，看着那一枚舍利子，大概知道了为什么玄奘会出现在自己的意识中。
信物。
玄奘双手合十，盘膝而坐，道谢道：
“多谢施主，将贫僧的舍利子从那妖孽手中夺来，否则的话，贫僧大概会被他们‘复苏’吧，若是以赤地千里的业力加持吾身，恐怕那个复活的我，性格会发生变化。”
这僧人竟是明白一切。
周衍瞥了一眼那个被和尚暴力摧毁打散掉的煞气，也盘膝坐下来，问道：“玄奘……大师，你的意思是，他们的邪法真能让你复活？”
死而复生吗？何等神通！
玄奘摇了摇头，道：“会复活一个名玄奘而非玄奘的僧人罢了，会有玄奘的根器，有像模像样的功德，手段，但是实际上，并非玄奘。”
“是似是而非的妖魔。”
周衍道：“原来如此……”
果然，复活一位死了几十年甚至于上百年的人，没那么简单。
他的性格洒脱，那旱魃煞气显然是被这位佛门第一人镇压住了，索性坦然问道：“那么，玄奘大师知道这卧佛寺里的灾劫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玄奘道：“不明就里。”
“不过这等法会必须制止。”
周衍道：“长生经法会？”
玄奘道：“是，这法会以卧佛为一点核心，打算将来这里求香火的百姓都当做献佛贡品，当法会进展到最后的时候，众生之念化作香火，那方丈，当是想以此蜕变，求个长生。”
周衍好奇道：“那真的是长生不死吗？”
僧人道：“是名长生，实非长生。”
周衍道：“那大师你突然出现在我这脑袋里。”他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问道：“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吧？”
玄奘道：“贫僧不过已是死去之人。”
“见此灾劫，虽然有心，却没有实体，为救助苍生，只能够恳求施主帮忙。”
他微微一礼，诚恳温和。
旱魃煞气还要升腾，这面容舒朗的僧人一边行礼恳求，一边伸出手。
五指张开，按住这一团煞气人形的头颅。
猛然朝着下面砸下。
轰！！！
煞气翻卷，整个梦境意识海空间都在颤抖。
周衍认真道：
“三藏大师请说。”
于是这僧人将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周衍，南朝梁武帝下诏禁杀生，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师在天台山首倡建立放生池，并传授三归戒，为水中生灵诵经，就是长生法会雏形。
“诵《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超度亡灵、延寿祈福，有设立长生禄位，点灯供佛，供天法事，诵经，回向五类。”
“供天法事，即是【斋天】。”
“一旦斋天，之前刻录名字的百姓，信众，就会被牵引，众生灵性化作柴薪，以助力所谓的长生。”
周衍道：“是刻录名字的就会中招？”
玄奘看着他，叹息：“恐怕卧佛寺内一切苍生都会。”
周衍呼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要如何解决？”
玄奘双手合十，道：“请诛方丈。”
周衍的思绪一顿，虽然他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被这个著名僧人这么说出来，还是怪怪的，看向眼前的平和僧人：“大师，你是说，杀了他？”
玄奘道：“最初的他已不存在了，只是妖魔。”
“况且灾劫因他而起，佛门说慈悲为怀，敢问为何不去慈悲苍生，而是要去慈悲这妖魔外道？世上修佛参佛的，大多都如此，宁愿度化恶人，展露慈悲，不去平视苍生大众。”
周衍道：“为何？”
玄奘平和回答：“不渡恶人，如何见得功德无量？”
周衍琢磨这句话，渐渐感觉出来这僧人口中的佛法，周衍道：“这件事情，我本来就要去做，放心，我和这方丈，还有背后的妖魔，可还有不只一笔账要算！”
玄奘注视周衍，道：“贫僧看不到这一件事情的全貌，施主有侠客之心，但是功力恐怕稍有不足。”旱魃煞气，还要冒头，又被僧人抓住头颅，面不改色，但是皆沉重砸下。
这一道旱魃血真正危险的东西，旱灾灾厄的汇聚。
被这和尚打得消散。
玄奘温和道：
“若是施主相信贫僧的话，请伸出手。”
周衍洒脱豪迈，从容伸出手，这古往今来，佛门第一人微笑，道：“施主，可知何为佛法？”
周衍道：“吃斋念佛？”
“比方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
“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念阿弥陀佛？”
玄奘笑起来，道：“阿弥陀佛？”
“这是鸠摩罗什翻译的，直接拟声词，如果说意思的话，该叫做无量寿佛。”
周衍道：“无量寿佛？”
玄奘嗯了一声。
“我译的。”
周衍无言。
玄奘微笑道：“况且，吃斋不知约束自身，念佛不知反思灵性，那不是佛法，是教派。”
“法，理，教，三者并不相同。”
这位僧人袖袍一扫，佛光流转，旱魃的煞气被这僧人拿来了，他并指蘸着那旱魃煞气，在周衍的左手手心，写下一个个字。
他写了一整篇的《波若心经》
周衍收回手掌，看到那些文字汇聚，化作个【心】字。
泛起炽烈的火。
潜藏着足够恐怖，足够暴烈的烈焰之气。
“灾厄重重，以心镇压之！”
玄奘道：“若真有佛陀的话，佛陀和我们，外表当然不同，按照佛经之中，他有种种不同凡响的特征，但是抛弃这皮囊的话，你我的灵性，和佛陀没有区别。”
“万法唯识。”
周衍道：“什么是佛？”
玄奘伸出手指着他的眉心。
周衍道：“我？”
玄奘微笑：“是你，是【我】。”
周衍隐隐然明白了玄奘的佛法，万法唯识，人人皆有佛心佛性，这个理念的起源，正是眼前这个平和的僧人，玄奘指了指周衍的手，道：
“贫僧刚刚将那旱魃之中，【地脉干旱，千里枯焦】的煞气，按在了你的手中。”
“凝聚煞气，化作一道心经，这是地火的极致，但是每次使用，都有可能对你自己造成巨大伤害，小心，小心，以这煞气之浓郁，大约可以用三次。”
“这三招，形同旱魃三击。”
僧人双手合十，声音温和道：
“苍生苦楚，有劳施主了。”
“另外，贫僧尚有一个礼物最后送给你。”
周衍看到僧人手中的舍利子亮起流光，然后，舍利子上出现了一道裂隙，光芒流转变化，僧人起身，手掌按在了周衍的额头，于是，这佛门第一人一枚舍利子的力量全部灌下。
周衍道：“三藏大师？！”
玄奘坦然道：“人间灾劫，此刻能增加一点胜算，就算是一点了，可惜，贫僧只是一枚舍利子中，残留下的一点佛门神意，所能给你的东西，不多。”
“请收下吧。”
周衍看着自碎舍利的僧人，玄奘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神色平和宁静，周衍感应得到，僧人给他的，只是纯粹的道行，是将佛门功德转化为道门道行，灌输给他。
没有丝毫的自我杂质。
玄奘的一举一动，和那个不计代价也要活下来的方丈不同。
周衍盘膝而坐，问道：“大师，你不想要长生吗？”
玄奘回答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何为【我】？”
这个问题太难，周衍回答不了。
周衍是性情洒脱又固执的性子，他并不回答，知道自己要和眼前的僧人告别，哪怕是下一次，还有机会遇到玄奘舍利子，唤出来的神意也不会有这一段记忆。
所以他反倒是更加洒脱，用问题回答问题，笑着道：“大师，你真的有个猴子弟子吗？”
玄奘好奇：“什么？”
周衍索性具现出一本西游记给他看。
于是玄奘放声大笑。
周衍笑着问：“那么，大师，你取到大乘佛法了吗？”
“取经吗？”
玄奘的身躯透明，溃散，这个僧人在消散的时候，仍旧没有恐惧和执念，并不被成住坏空的轮转给牵绊住，玄奘最后收回了手掌，双手合十，噙着微笑。
西行十万里，行百八十国。
所向无敌，功成回国。
他双手合十，平静念诵道：
“尼莲河水正东流，曾浴金人体得柔。”
“自此更谁登彼岸，西看佛树几千秋。”
这是这个僧人在这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首诗句，佛祖之后，尚且有谁，登临所谓彼岸呢，在写下这一首诗之后，这个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独自踏上了那烂陀。
这诗潜藏平静，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和气魄。
自此更谁登彼岸？
舍我其谁。
玄奘双手合十，这样回答了周衍。
“我，即是大乘。”
【诸众欢喜，为法师竞立美名，大乘众号曰摩诃耶那提婆，此云大乘天；小乘众号曰木叉提婆，此云解脱天】——《佛教辞典》
以一己之力，得到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最高位格。
然后讲述自己的佛法之后，再度回国。
并非是取回佛法，而是我成为大乘。
我之法，便是大乘佛法，佛在人间，何须西望？
碎舍利，不留名，无相布施。
僧人双手合十，徐徐散去，而在外面，卧佛寺的暗室之中，周衍猛然睁开了眼睛，一身体魄汹涌，感觉到了法力流转的变化，以及，那玄之又玄的存在。
血煞的气息，还有刀剑，兵器交错的声音越发地凌厉，让他从僧人讲法的温缓平和里，立刻挣脱出来了，沈沧溟道：“小心！”
一只虫蜕从沈沧溟一侧飞来，攻杀周衍。
沈沧溟可以拦截，却想要看看周衍突破之后的力量。
手中的横刀微动，始终保持着可以前去援助的姿态。
周衍还没有动刀，那虫蜕妖怪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烫红了的烙铁，瞬间后退，惨叫着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周衍的周身，气机自然流转，化作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气韵。
佛门称之功德，道家谓之道行。
而且，不需要动手，就足以让邪祟感觉到犹如法术攻击的效果，这种效果，就算是周衍这个才当了几个月玄官的家伙，都明白代表着什么。
这样的道行分量，已经直接超过了泾河龙君敖玄涛。
他握了握拳。
玄奘……不，且以如此称呼。
是小乘佛教尊者解脱天。
大乘佛教佛祖大乘天，一枚舍利子灌顶传法！
周衍，破境成功。
境界——八品玄官。
法力——平平。
道行……
三百年！
周衍看着自己的左手，手中有一个平和有力的【心】字，他提起刀，握紧，起身，地魄天倾抬起，一股混合了地脉旱魃火，佛门天龙火，人道之火的火焰在地魄天倾上流转。
智轩看着那周身气息流转的少年，见鬼一般。
看向沈沧溟：“这八品？！”
周衍突破，已经耗费了十个时辰。
如今已经是第二天的时间。
裴玄豹一行人，抵达卧佛寺。

第114章 斋天闻刀鸣
僧人们在念诵经文，五六尺长的大香成簇地插在巨大的青铜香炉里面，带着淡淡香味的香火气，香客，百姓们带着虔诚的神色，双手合十，一个佛殿一个佛殿拜过去。
裴玄豹一身锦缎战袍，腰环玉带，却是面色阴沉。
他没能找到太上皇陛下。
从长安城出发之后，他们可以说是一路不停，不计代价地奔腾玩命，赶路到了太上皇车舆驻扎之地，却发现太上皇不在那里，是已经去了卧佛寺参加长生经法会。
没奈何，他也只好带人继续过来，本来是要披甲把寺庙封锁的，但是又害怕打搅了太上皇李隆基的兴致，就把甲胄给解了，只穿着锦袍，佩横刀入内。
可是这里，人太多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裴玄豹的手握着横刀的刀柄，他心底杀意，愤怒，还有不耐烦的感觉汇聚起来，让他几乎有种抽出横刀，将眼前耽搁了自己大事的泥腿子都劈碎砍烂的冲动。
忍住，忍住……
他不知为何，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越发强烈。
裴玄豹靠着家世，得了中郎将的虚衔，三十出头，乃是七品玄官，在没有亲自上战场的人里，已经算是不错了，但是他走的其实不是兵家法脉，擅长的是腾空挪移。
想着家族对自己的抛弃，心中怨愤，想着周衍，则是多有杀气，可是这无数的情绪翻涌，最后都汇聚成了一种，极致的烦躁感觉。
周衍，周衍。
我要把你的每一寸骨头都捏碎。
我要将你的四肢折断，然后埋到地里去，在你的头顶开一个缝，让虫子把你的每一块肉都咬碎吃下去，我要让你活生生地疼死！
死，死，死，死，死！
不知道为什么，这寺庙里的敲鼓声，木鱼声，念诵佛经的声音，没有那种佛门禅唱的清净韵味，落到了裴玄豹耳朵里，犹如夏日蝉鸣，让人烦躁。
在这种禅唱声中，他的杀意和恨意越发扭曲。
旁边传来笑声：“阿兄，此地果然是好啊，隋末北寺，几百年的香火鼎盛，名不虚传！”
说话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身材高大，脸上的稚气还没有散开，带着倨傲，也是裴家子弟，叫做裴玄鸟，和裴玄豹同辈，却是要小一轮回十二岁。
郭子仪和李泌抓住了裴家的要害狠打。
朔方军中，裴家一系的校尉们都拎出来，成为弃子。
可以预料到，他日郭家必然是权势日盛。
裴玄鸟年少倨傲，有一身武功，但是脾气不好，他看着卧佛寺里面人来人往，道：“兄长，我等世家之血，河东裴家，这些平民百姓，岂能在我们之前？”
“不如我等亮明身份，让这些百姓给我们让路。”
裴玄鸟双臂抱在脑后，道：“我不想要排队。”
“烦死。”
裴玄豹心中的烦躁被这个弟弟吵得厉害，直接在裴玄鸟肩膀上砸了下，低声呵斥道：“不要忘记，我们出来是做什么的，安静点，不要给我生事！”
裴玄豹的眼底都有血丝，显然是在压着自己的脾气。
裴玄鸟这才老实下来了。
裴玄豹深深吸了口气，袖袍下拳头握紧。
这一行三十余人都已散开来了，都想要找到太上皇三人，这决定了他们最终是成为弃子，还是说，至少可以活命，所以每个都找到很用心。
裴玄鸟除外。
他打量着这个地方，眼底带着稚气和倨傲。
很热闹，非常繁华。
男女老少都有，在香火之中，摩肩接踵，低声交谈，香火的味道，混着人们交谈的声音，还有一些小摊贩卖小吃的油炸香气，让他的心情都舒朗起来了。
看起来，这还是个不错的差事嘛！
不知道为什么阿兄他们脸上那样表情。
简直就是……就是，如丧考妣！
对，如丧考妣！
裴玄鸟佩戴横刀，看到小摊贩在卖糖葫芦，过去买了一根，卖糖葫芦的小贩见到他一身锦缎长袍，腰间佩戴长刀，吓得不敢要钱，裴玄鸟拿了一根，把钱扔过去。
然后看到裴玄豹，裴昂驹不在，偷偷咬下一颗。
却因为人太多，左顾右盼的，不小心撞到前面的人，一枚糖葫芦落地，裴玄鸟微皱眉，没有在意，只是他毕竟也是年少玄官，感知能力远超凡人。
他侧眸，看到旁边有个身穿布衣的少女，背着背篓，背篓里是个很小的孩子，正在悄悄盯着落在地上的糖葫芦，裴玄鸟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布衣少女悄悄凑过去，蹲下去想要去拿起那个糖葫芦。
她开心，轻声道：“有糖葫芦吃了哦，小弟。”
一只靴子踩下来，将那一粒沾了灰尘的糖葫芦踩烂掉，布衣少女呆滞，抬起头，看到年少倨傲的锦袍少年站在那里，裴玄鸟道：“果然……”
他将这一枚糖葫芦山楂踩烂，碾碎。
“平民百姓，就是这样。”
周围的人见到这一幕都被吓到，齐齐后退，那布衣少女狼狈退后，坐在地上，并不好看的脸上，脸色煞白，几乎要吓得哭出来。
裴玄鸟皱了皱眉：“哭什么！？”
他摘下了腰间钱袋，随手拈了拈，全部扔到了摊贩怀里，道：“我都买了。”
裴玄鸟道：“哼，拿去吃便是。”
他将那一个沾了灰尘的山楂球碾碎了，然后转身，一只手握着横刀，一只手拿着糖葫芦，眸子倨傲，却也颇为享受这个佛门的长生经法会。
他抬起头，看着长生经法会最中心的地方。
那是一座佛塔，塔身上有了青苔，让石质的佛塔看上去古意幽幽，周围的巨大香火，还有经幡等物件，装点着这卧佛寺中，犹如那人间佛国。
……
李镇岳缓步徐行，他看着旁边走过的僧人，这个朔方军中的悍将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股血腥气息，可是又偏偏还在活动……”
“死人？”
李镇岳脸上粗豪坚毅，没有丝毫表情，眼底没有情绪。
看到那边有人在交谈。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道：“当真有用吗？”他的骨架很大，可以想象得到，曾经是个很豪勇，有一把力气的好男儿，但是现在，左腿的裤腿空空荡荡的，衣服在身上披着。
一名女子搀扶着他，轻声道：“当然啦。”
“这里可是卧佛寺啊，听说摸一摸卧佛寺的佛像，瞎子的眼睛也能变好。”
“六哥你的伤一定会好的！”
女子很肯定地笑，那男子眼底也有了些希望，女人转过身，擦了擦眼泪，李镇岳看着那男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属于行伍中人的气息。
是军中的人，只是负伤。
李镇岳目光扫过周围，看到里面大部分的百姓都是身上有伤病的，其中很多明显不是正常的疾病，是被殴打，或者说刀剑劈砍出来的伤口，断臂，目盲，腿瘸。
是溃军，是叛军，是因此而出现的匪徒们，如刀一般地凌虐了百姓；是曾经为大唐战斗的士卒们，负伤之后，回归了农田。
李镇岳呼出一口气，他忽然明白，卧佛寺的香火为什么会这样地鼎盛了，安史之乱，对大唐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即便是现在，叛军逐渐平定下来。
可是，民间太多人身上有伤疤病痛。
青史上的一行字，百姓却要用一生去承受。
那些病痛，残疾，对生活的不适应，以及和以前健康生活的对比，以前可以抱着孩子，以前可以健步如飞，现在都做不到，这种对比，将会一直纠缠他们的余生。
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
卧佛寺的传说，就像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当处于生活的绝境之下，种种艰难困苦压在身上的时候，人们会下意识愿意相信那些，平日看着绝对不会相信的东西。
即便是一丝丝虚无缥缈的希望，终究也是希望。
何况是已经有过显灵事迹的卧佛寺？
这并不是愚钝和蠢笨，只不过是普通人在生活的痛苦和折磨之下，所能找到的最后的一线希望，就像是绝症之下，对一切偏方的盲从。
正是安史之乱，才导致了卧佛寺香火如此鼎盛，才导致了这一次的长生经法会，前所未有的繁华。
也才导致了，难以寻找到李隆基。
但是，裴家众人在意的是李隆基，李镇岳的目标只是这些人，之前三十余人一起行动，他不好动手诛杀裴玄豹和裴昂驹，如今到了卧佛寺中，香火鼎盛，百姓香客极多。
为了寻找到太上皇李隆基，裴家众人都分散行动。
李镇岳从那些百姓的身上移开目光。
背着一个巨大的匣子，缓步往前。
匣子中装着的，是那柄曾在星宿川和青海湖，斩杀敌人无数的沉重陌刀，僧人们本来想要让李镇岳把这匣子放下，他直接拿出了军中令牌，这才强行进入。
“裴玄豹，裴昂驹……”
易容后的李镇岳目光扫过了两个方向。
最后他的目光锁定了心绪难安的裴玄豹。
先杀他吧。
缓步往前，顺着人潮，朝裴玄豹的方向走去，叮当叮当的声音里，人们交谈声，僧人诵经声，经幡在混着香火的风中翻动的声音，混合成了一种肃穆又庄严的氛围。
无数的香火充斥在卧佛寺上空的天空中，似乎让神佛都要驻足，垂眸看向这里的百姓和众生，预备赐予百姓以无限的祝福。
古槐集中，玄坛化法；江河之下，蛟龙厮杀。
而这卧佛寺中，一片祥和。
当，当，当——
卧佛寺中那一口古朴的大佛钟被敲响了。
肃穆的佛钟声音传遍了整个寺庙，裴玄豹抬眸，裴昂驹眉宇舒展，裴玄鸟迅速把糖葫芦吃掉了，而李镇岳则是抬眸，顺着人潮和香火，朝着佛塔那里涌去汇聚。
朝堂，世家，兵戈，战将，妖魔，邪祟，佛陀，长生。
犹如浪潮汹涌，汇聚在佛塔之下。
佛塔下面，一名老迈的僧人伫立在那里，身穿一身简朴却庄重的袈裟，脸上多有皱纹，神色慈悲祥和，大有大德真佛的韵味，旁边人喊道：“这就是方丈啊！”
“是啊，听说已经一百多岁了，真正的佛门高人！”
“佛法高深，无量功德啊！”
长生经法会，供天法事开始了。
【斋天】。
开启！
百姓激动，李镇岳侧眸远望，忽而眸子微微收缩。
背后匣子里，那柄陌刀，微微鸣啸。
嗯？！！！

第115章 斩！
横刀斩过，刀锋犹劈腐木碎雪一样，将前面的妖怪劈裂开来，绿色的虫妖之血还没有落下来，就被炽烈的高温烧灼，剿灭。
周衍，沈沧溟，智轩，在卧佛寺佛道之中，快速急奔。
前方妖孽，皆被斩杀。
他们组成了一个大唐边军特有的战术组合。
沈沧溟负责左侧，周衍负责右侧，智轩则掀了个佛前供桌当重盾，承担正面的突击，手里降魔杵杀生无数，在突破这个暗中机关的时候，不知将多少人皮虫蜕打死。
周衍沿途已经将梦中玄奘所说的事情告诉两人。
他们没有丝毫的拖延，立刻就朝着外面退去，一路厮杀，忽而听到了外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禅钟撞击声，庄严肃穆，智轩手中兵器上的污血一甩，道：
“不好，佛钟已响。”
“长生法会已经进展到供天地，斋天要开始了。”
智轩有些焦急，尤其是他知道李隆基也在。
僧众求长生，斋天法会若是外面的那么多百姓，还有这位三郎圣人一起囊括其中，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是稍稍想一想，就只是觉得头皮发麻。
“来不及了，沈沧溟，周衍。”
智轩一咬牙：“走，我们重找一条路！”
周衍道：“重新找路，还来得及吗？”
智轩道：“当然来得及。”他指了指那佛钟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微笑，道：“不要被驳杂的信息干扰你的判断。”
“我等要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在斋天之前赶过去，将长生经法会的核心，也就是方丈剁死！”
“那里，不就是一条路吗？”
周衍看到墙壁。
在他的思绪反应过来前一秒，两道身影从他左右两侧踏步往前，沈沧溟手中横刀倒持，刀柄握紧，像是个小心的撞锥；智轩手中的降魔杵前砸。
玄官之力爆发，两股力量蛮横冲击，硬生生将前面的墙壁砸塌，轰隆隆的声音里面，碎石哗啦啦落下，沈沧溟和智轩，分别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了两侧被轰砸出来的裂隙。
沈沧溟：“走。”
智轩：“只需要这样，就可以了。”
周衍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毫不犹豫，持刀快步冲入这里，他们直接锁定了佛钟方向，然后大刀阔斧，横砸重劈，硬生生在对方的地下密室，开出一条路来！
这样一定会进一步地打草惊蛇。
会引来更多的妖魔。
智轩道：“这并不是所谓的危险，而是价钱哦，小子。”
周衍道：“价钱？”
那个安仁军曾经的参谋，如今的佛门僧人微笑：“就像是买东西的时候，要出钱；将妖魔吸引过来，遇到所谓的危险，就只是以最快速度，赶到佛钟法会的价钱。”
“换言之。”
“我们为什么不主动支付‘价钱’呢？”
周衍忍不住笑道：“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说是这样说，他手中的动作也不停下，手中的地魄天倾沉重无比，而且还非常非常地结实，拿来劈开前方的碎石，墙壁，实在是非常顺手。
旱魃之血的元气被吸收，煞气则被玄奘镇压。
农神谷穗的力量再度可以使用。
周衍抡刀，劈斩，开路，效果速度根本不是所谓的八品。
道行和功德这种存在，看上去是很虚无缥缈的，摸不着也看不到，更不像是法力一样，有消耗，有恢复，也有过度消耗法力带来的身体透支疲惫。
但是，道行和功德仍旧是佛道两脉最重要的存在。
和法力，气血，体魄截然不同。
却更为玄妙。
周衍此刻就能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挥刀的时候，法力的消耗显然地降低，原本施展法术的时候，法术和法术之间，会有迟滞。
类比的话，就是挥拳，挥出一拳，得要收回来，再打。
法术也是这样。
可现在，这个恢复的间隙大幅度削减了。
身体和法力的契合度提升，对于法术更有了一种得心应手之感，传说中，道行高深者，根本不需要法力和掐诀念咒，神念动处，就能够自然成法。
一念起落，便是神通。
周衍大概明白了。
哗啦——
墙壁破碎，石头砸落下来，被手中的重刀扫飞出去，却也有虫妖，趁着这个间隙，振翅飞到了周衍的身上，但是还没有攻击，就似乎撞击到烈焰之中。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直接焚化。
然后被周衍一刀打碎。
直接拍成黑色齑粉！
道行高深，功德无上者。
周身流转气息，自成法术。
传说和神话里面，那些高僧，道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会被邪祟侵袭，近身；道经和佛经里面则说，周身会有诸天神圣，八方珈蓝护持。
就是以一种方便理解的方式，阐述道行和功德的效用。
周衍法力流转的时候，会自然形成，类似于佛门明王火的护身效果，平常倒也是没有什么不同，可一旦有妖孽邪祟，对周衍有恶意和杀心，就会遭至本能的反击。
杀伤力倒是不大，但是常驻不灭。
许多道人，僧人，明明不是玄官，但是走在路上，鬼物妖怪都会绕着走，就是因为他们虽然不具备法力，不通法术，但是却修持不绝，身上有道行在身。
周衍一边尝试自己的变化，一边和沈沧溟，智轩一起往过走，很快到了一个地方，三个人都是玄官，周衍和沈沧溟还是烽燧一系，站在大地之上，感知能力大幅提升。
沈沧溟一刀斩断一名妖魔：“就是这里了！”
周衍道：“怎么上去？！”
智轩已经抡起了手中的降魔杵，狠狠地在上面打破一个窟窿，先是泥土哗啦啦落下，然后是砖块，最后狠狠一下，木质材料，伴随着碎石头哗啦啦砸下。
周衍仰头看到，空洞里面，装潢考究古朴，辨认出来，上面是一座佛塔，智轩刚刚的三下降魔杵，硬生生在这佛塔下面给杵出一个空洞。
三人大喜。
但是一层淡淡的佛光流转逸散，这佛塔的底层迅速要被恢复了，而烽燧的感应则让周衍察觉到，整个卧佛寺下方空间内的妖魔都在疯狂靠近。
这些妖怪里面，恐怕就不只是虫妖和皮囊了。
下一刻，周衍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拉高。
沈沧溟和智轩出手，将周衍撑起抛起。
“走！”
周衍果断，直接御风腾空。
只是佛光恢复的速度也极快，他眼睁睁看着佛光流转，只剩下一线，眼看着就要被这佛光修复，从佛塔里挡下来，手中地魄天倾往前一戳，想要切换灯影儿玉符的时候，却发现——
灯影儿，山君两道玉符是同时亮起的！
道行大涨，不知不觉，他已可以同时驾驭两张玉符。
这就是道行对于他，最大的加持。
“灯影重重！”
佛光就要将整个佛塔底层空洞封闭，而无数妖魔靠近，敲打甬道墙壁的声音犹如催命符，三把兵器高举，将佛塔之下流转的佛光撕开。
下一刻，周衍手中佛灯抛上，影子晃动，周衍身影化作影子遁术，再度出现的时候，已是在佛塔之中。
佛塔底层的空洞被修补好。
周衍道：“沈叔，智轩大师！”
沈沧溟和智轩将兵器收回，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妖魔，两人并肩而立，道：“你去，我们来负责这里。”周衍深深看着沈沧溟，没有婆婆妈妈的。
少年心中带着火，带着杀意，提起战刀。
在佛钟鸣响声中，快步狂奔。
周衍在脚步声中远去了，而沈沧溟和智轩两人看着走来的妖魔，其中大部分都是人形，生出六臂，面容有虫妖的特性，只是此刻，这些妖怪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它们完全没想到，这三个家伙竟是完全不讲道理。
根本没有按照它们的计划来，选择暴力开路。
为首之人嘴巴已经裂开，生出了蝗虫般的口器，道：“智轩师弟，你忘记你到底是谁了吗？为什么要和我等敌对？！”
智轩道：“是你们忘记你们是谁了。”
他双手握着降魔杵，僧袍染血之后，就像是战袍了，道：“大唐边军昭武校尉以及振威校尉当中，个人勇武第一的【冠军校尉】，四镇节度使麾下，授衔都知兵马使。”
“星宿川，沈沧溟。”
“现在变成了个残废，且问，大唐边军的冠军校尉，还能冲阵吗？”
沈沧溟手中横刀抬起，道：“虽然只是副手的横刀。”
“但是，尚可。”
“仍能杀敌。”
智轩轻声道：“暴力破局开路，冲到法会下面，这个动静，会引来妖魔汇聚在我们两个这里……”
沈沧溟道：“这根本算不上是代价。”
这样的话，他们两个人断后，周衍就可以一路畅通无阻了，两人并肩，面对着这妖魔鬼怪，齐齐暴起，主动地发动了豪勇惨烈的冲锋。
大唐啊大唐。
安仁军。
尚在。
……
脚步声急促像是雷霆，佛塔上的僧众看到周衍，没有惊愕，只是本能扑过来，想要将周衍拖住，却被纠缠着暗红色火焰的重刀一一劈断。
九层佛陀塔，周衍只是用了十八个呼吸冲上来。
外面的香火气息浓郁，人们的声音，念诵经文的声音，佛钟的声音，汇聚成为了庄严肃穆的声音，浑身染血的少年豪侠缓步走来，他微蹲下身子，就在佛塔最高层俯瞰。
看到众生，看到一切，看到了那执着的愿望。
看到了如愿，如愿的念诵。
也看到了战场的悲伤，看到了时代的汹涌，最后他的法眼看到了在众人围绕着的，那位方丈，老迈的僧人慈悲祥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围百姓们跪下，双手合十，在念诵什么。
他能感觉到法会化作了一场巨大的仪轨，核心就在那老和尚那里，该如何处理呢？该如何破局呢？周衍握着刀，他不懂道法，他不懂佛法和玄妙。
那么，只有一个方法了。
少年左手按着佛塔边缘，身躯猛然跃出。
香火的味道虽然醇厚醉人，却难以洗去这一身的血腥和杀气，经幡摇晃，老方丈双手合十，要向四方诸佛上香，李镇岳目光平静，裴玄豹站在方丈背后。
李隆基则是藏在百姓中。
百姓双手合十，跪拜着，念诵着佛经，希望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希望悲苦和灾难被超度，希望如愿，如愿。
直到——
轰！
流转的风将香火的气息搅碎。
那背着竹篓和弟弟的布衣少女看到。
一名穿着道袍，却将道袍的袖口扎紧，黑发微扬的少年道人从天而降，重重落在了那一座佛门香桌上，周围狂风流转，方丈看到那少年道人抬眼。
方丈道：“你……”
刀鸣炸开，地魄天倾横斩。
干脆利落！
于是，这卧佛寺活过百年的方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
一瞬死寂，头颅飞起，老僧的尸体朝着一侧倒下来。
周衍目光越过了僧人的尸体，看到了七步外的人。
裴玄豹！

第116章 斩裴玄豹
裴玄豹是贵胄子弟，至少在现在，他还没有被河东裴家彻底除名，朝廷官府和裴家完成了暗中的交易，裴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以保自己的名声不毁。
所以方丈也好，知客僧也好，都对他毕恭毕敬。
所以他可以在百姓艳羡的目光中踏上前去，享受着众人的目光和仰望，所以他虽然是后来的，却走到法会的最前面，站在了方丈身后，能去上第一炷香。
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思考，自然而然。
甚至于在心中觉得卧佛寺也算是有些名气和历史的寺庙，竟然如此不懂得待客之礼吗？
还需要他主动展露身份。
他从容不迫地走在最前。
所以，也就直面了方丈被斩的一幕。
方丈的头颅落在地上，那老朽的尸体僵了一瞬，才朝着前面轰然坍塌，鲜血涌出，腥臭的味道散开，冲开了香火，烈烈的杀伐气，就这样把原本醉人的香火气驱散了。
像是肃杀战场，降临此地。
裴玄豹的思绪凝固。
刀气逸散，流风在呼啸，那少年道人一刀杀人，眉宇抬起，眼底似乎还倒映着红色的血光，时间仿佛缓慢下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青冥坊市里的重合。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周衍！
裴玄豹面色骤变。
刀风扑面！
心中原本对于周衍的恨意，和那种恨不得将周衍的每一寸骨骼都捏碎的残暴，一瞬间被临战的本能和戒备冲散了，终归是大世家培养出的子弟，一身本领也是基础扎实。
无论其秉性如何，性情如何，单纯文武之道，已在同辈之上，更是七品玄官，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刀。
后退的同时，拔刀斜持防御。
他的反应是对的。
因为几乎是同时，从天而降，斩杀一人的少年就已经毫不犹豫，劈出来了第二刀，这一刀无比沉重，狠狠劈砍在了裴玄豹的横刀上。
八品斩七品。
却硬生生震得裴玄豹手臂颤抖，手腕剧痛。
像是抡着横刀狠狠劈砍到一座玄铁铸造的山上！
一瞬间，那种杀意就溃散。
化作惊愕。
两人几乎就对着这刀对峙。
刀锋上同时燃起火焰。
烽燧！
裴玄豹认出了从天而降的周衍，就是在青冥坊市当中的那个白身，只是现在，他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身上带着厮杀的味道，头发变长了不少，身上穿着有云纹的道袍。
那双眼睛，还是黑白分明，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和稚嫩，而是带着烈烈的杀伐气，像是淬火之后的刀，已斩过血肉，知这世上森然，可犹自如此，仍旧黑白分明！
手中握刀，刀下杀人。
横刀重刀，连番重劈，声音铮然鸣啸如龙吟。
“杀，杀人了啊！”
“跑啊，跑！！！”
一瞬间的死寂，在周围的百姓意识到方丈被人杀死之后，还接着厮杀，慌乱散开，武僧们则是握着铁棍奔过来了，于此彻底炸开的喧嚣中，裴玄豹感觉到了煞气死死锁定了自己。
余光也看到了方丈尸体的问题。
流出的鲜血里面竟然遍布虫子。
人身躯壳内，十万八千虫。
是妖怪！
卧佛寺有问题！
裴玄豹想退，可刀鸣的声音凄厉，重刀死死压住，不准他走，裴玄豹看到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噩梦。
周衍道：“找到你了。”
“狗杂种！”
……
李隆基看着周衍劈杀方丈，先是叫了一声好。
然后就看到那少年道人毫不客气，从供桌上翻腾过来，对准了裴家那人，提刀就砍，连番死战，刀锋煞气浓郁至极，那裴家之人也算是七品境界，竟被压着打！
李隆基看得津津有味：“看来是和裴家有仇。”
陈玄礼看着那周衍出刀时候特有的煞气刀气。
“是【镇戎】，他进阶了。”
沉默了下，这个追随年轻的李三郎平叛，也曾斩杀了杨国忠，逼迫年老的圣人杀死杨贵妃的名将道：“是王忠嗣节度使特有的变种进阶。”
李三郎的笑容凝固了下。
他的心脏被狠狠刺了一下。
王忠嗣，是他当做自己的霍去病养大的。
几乎等同于儿子，却也被他猜忌，年轻就死去了。
李三郎扫过了方丈的尸体，看到了在那两人厮杀的地方，鲜血涌出，里面有无数的虫子翻涌，叫人恶心，他冷静下来，道：“这里有问题，走。”
周围百姓慌乱着急，周衍目光扫过周围，看着那些慌乱的百姓，深深吸了口气，少年豪侠手持重刀，死死压着裴玄豹，道袍染血烈烈，大声道：
“贫道在此杀人！”
“不想死的！”
顿了顿，周衍怒道：
“滚！”
一股暴风席卷，衬托得他如索命之人，周围百姓慌乱的退后，周衍能感觉到，长生经法会已被打断，但是只是打断了对方以百姓为柴薪，求一个长生的计划而已。
对方为了这个长生经法会，早已暗中筹谋许久。
这卧佛寺中，阴谋鬼祟，重重阴影。
清白莲花，玄奘舍利，佛门尝试，大妖织娘。
此地必还有大量妖孽，还有这个被打断的法会潜藏的东西，他是玄官，还有玄奘一枚舍利子传功，他还能挡住，寻常百姓在这里就是等死。
周衍知道这个时候是没法子好好说话的。
索性直接点，将自己‘装作’杀人疯子，以恐惧来把百姓逼退，他的选择效果很好，百姓这一次是真的被吓到，齐齐退后，慌乱不已地四下散开。
周衍以御风，逼百姓退出这寺庙。
然后注视着裴玄豹。
就以你的死，来驱散百姓！
农神谷穗可以让他的法力恢复，但是体力和疲惫是存在的，但是现在，那一股杀意已是超越了疲惫。
连斩而来，气势如虹！
秦皇搜集天下法脉，后又铸造七座石碑，石碑后来分散天下，不断被参悟，从其中整合出来玄官法脉之说，千百年后，战场，学宫，道门，禅佛，四家以为正统。
尚且有三座石碑则是碎裂，流入天下。
变成三散门。
裴玄豹是七品玄官【通玄】，是九品走兵家，八品入道门，七品则是回归学宫一脉，和周衍的【烽燧】，【镇戎】一脉相承不同。
九品走兵家【烽燧】，八品则是道门【流云】。
七品回归学宫法脉，源自晋代谈玄之说的【通玄】。
烽燧驭火，流云腾空。
这两种玄官晋升风格各有优劣。
周衍这一脉属于是兵家正统，每一进阶，都会让自身的手段全方位提升；裴玄豹走的，则是世家大族经过漫长时间尝试出的道路，可以在每个境界的玄官能力彼此配合，更为全面。
七品玄官【通玄】起源于晋代谈玄之说，比起战斗，擅长的更是高来高去，缥缈杜绝的神韵，是许多世家贵胄子弟，最为喜欢的道路。
至于七品进六品。
六品在道门已经是高功了。
六品道门必要有道行和道心，佛门则需要佛心和功德，学宫需要诸多学派融会贯通，找到道路；至于兵家，那就更简单了，上战场，在沙场翻滚个十年，活着回来，就是六品。
七品到九品，有足够的资源和天材地宝，还能修出来。
七进六。
足以拦住九成九的人。
力量，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得到。
世家大族的配比，足以让自家子弟在七品时期拥有最全面的压制力，裴玄豹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此刻，当真正面对杀伐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只是刚刚的刀锋碰撞，裴玄豹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大概率也就是个九品，撑死了刚刚到八品的白身，纯粹的体魄力量，隐隐在自己之上。
脚下鲜血化虫泥，四方佛殿犹魔窟。
然此身在此。
周衍踏步往前，手中的重刀轮番重劈。
足以匹敌边军百战精锐的刀法。
看重的不是什么招式精妙，而是本能，是诸如如何出刀更省力气，怎么收刀速度会快一个呼吸，什么样的动作不会伤到自己，什么样的动作出刀，能最大程度调动筋骨肌肉。
这一个个只有不断厮杀才有可能领悟的东西。
汇聚起来，就是这个境界的刀法。
协调，简练，干脆，果断。
以及，致命。
裴玄豹名师教导的刀法竟然被死死压制住了，裴玄豹语气急促道：“方丈是妖魔，你在这里和我厮杀，不怕你自己也死在这里吗？！”
“你不去疏散百姓吗？”
“你我在这里厮杀，待会儿妖魔出现，第一个打的便是你我，我承认你本领很强，八品玄官镇戎，竟然可以和我打得不相上下，周衍是吧，你还有大好前途！”
“你我不如一笑泯恩仇，英雄惜英雄！”
“我以河东裴家之名，保你一个前途无量！”
周衍道：“疏散百姓？”
重刀重劈，刀鸣凄厉，周衍道：“我正在疏散！”
“时间差不多了……”
裴玄豹心中忽然怔住：“什么？！”
在这个时候，裴玄豹意识到了，因为害怕那少年是杀人魔，百姓被吓得退开来了，在这佛塔之前，佛像当中，竟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厮杀。
经幡在风中飘动，晃动，铜制的铃铛响动，声音还是清越。
周衍握着刀。
烽燧！
地魄天倾之上，升起的是旱魃火。
代表着大地上【旱灾】的古老灾厄，只是瞬间，裴玄豹手中也算是不错的兵器就有些支撑不住，裴玄豹以烽燧火保护住自己的兵器，然后并指。
“呼风！”
流风汇聚。
这是他所在，七品玄官特有的能力。
在青冥坊市的时候，也是用这一神通的施展，腾空而起，迅速地离开了那里，而这一次，少年道人单手起决，双瞳之中，金色涟漪散开。
这天下，提起和风亲合的存在的话，有许许多多，堪称无数，但是若有什么存在，是风主动追从的话，只有一种了——
周衍的耳畔，响彻猛虎的咆哮。
【寅威摄岳，息纳大荒】
【风行虎魄，万籁臣疆】
周衍眼底的流光汇聚，在裴玄豹呼风的时候，心中道。
“御风！”
裴玄豹呼唤了风，打算像是上一次那样腾空而起，但是那一千道流风全部逸散，反倒是簇拥到周衍的身边，他的法力和神通是无法呼唤这么多风的，但是可以驾驭。
裴玄豹身子一晃，法术被克制失败。
这导致他的动作迟滞，朝着一侧偏移，他的刀法很漂亮，却没有抵达周衍这个层次，出现了巨大破绽，周衍手中的刀高举，一身法力汹涌涌动。
且以一刀还一刀。
“当日青冥坊市一刀。”
“今日，还你。”
地魄天倾之上，暗红旱魃火，金色人道火，半透明的佛门火一层一层亮起，最后那一道破军烈气符彻底展开，地魄天倾之上，火焰汇聚成了高出刀身的三尺刀焰。
三百年的道行硬生生让三股不同的力量拧成一股。
三火合一。
重刀重斩！

第117章 诛灭！
炽烈之火，化气为刃。
这一刀已直接超越了八品，甚至于七品玄官。
裴玄豹手中横刀，是名家打造的镔铁刀，刀身上有细腻华丽的云纹，流转火焰，他再度调动风云之力，让刀挥舞更快，努力刺向周衍的腋下经脉。
这是名家刀法，如果招式足够的话。
这一招足以卸去对手的臂膀，让对方势大力沉的一招失去威胁。
但是，这样的精妙刀法在此刻却变得苍白无力。
风云汇聚的加持被烈焰烤炙，汇聚的云气被烈焰蒸腾，价值千金的宝刀滚烫，刀身的钢铁变成了金红色，然后朝着两侧翻卷。
横刀被融铸切断。
前半截刀身翻卷着飞出去。
裴玄豹护身的云霞被蒸干，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劈在他的肩胛骨，然后顺势斜着斩下，鲜血散开，裴玄豹的身上却有一团宝光，上等锦袍之下，是一层内衬软甲。
显而易见的护身保命之物！
宝光亮起，灿烂明亮，然后噼里啪啦的脆响。
被地魄天倾直接劈开！
什么宝物，什么灵韵？
和我的数值说去吧。
裴玄豹的脸上有种凝滞和思绪停滞的感觉，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离开家族之前，娘亲亲自给的护身之宝，竟然会被眼前这区区白身，手中一把粗糙的刀直接劈开，破碎！
护身灵物——玉鳞隐。
以灵鼍玉鳞融入上等天蚕丝，寒铁细丝编织成一件贴身软甲。借地元精气化作内甲灵性的核心，使鳞片与织物完美融合，并能缓慢吸收地脉之气自我温养。
就这么，碎了？！
鳞甲飞出，这一刀太沉重，裴玄豹身上的宝物落地。
地魄天倾的刀锋几乎要将裴玄豹斜斩，鲜血涌出，裴玄豹面色煞白，剧痛之下，几乎要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体力快速衰减，却还拿出一枚符，朝着后面踉踉跄跄退去。
周衍嘴角抽了抽，看着坠地的宝甲。
妈的，顶尖世家，好东西太多了。
裴玄豹要用这一道符来疗伤。
手掌却是一痛，一凉。
他看着手掌飞出去，那一道符在空中飘着，旁边一名高大的男子，背着匣子，手持长刀快步冲来，犹如一头犀牛，手中的横刀如霜雪一般，干脆利落地将裴玄豹的手腕劈开。
男子随手解开法决，脸上一阵模糊。
变成了有一道狰狞伤疤，从眉心几乎把脸颊分开，一双眼睛冰冷漠然，没有丝毫感情的男人，易容法决敕令还没有散开，还残留有一丝丝的法力余韵，就被撞破。
男子双手持刀，快步冲来。
裴玄豹不甘：“李镇岳……”
周衍顺势提刀，高举。
踏步，重劈。
李镇岳踏前半步，横刀一转，刀锋对外。
旋身，重斩。
两柄刀同时斩出，撕扯出的寒光重重斩在了裴玄豹的身上，裴玄豹的腰几乎被劈开，周衍则是在他前方撕扯一道巨大伤口，裴玄豹哀嚎着朝着一侧的供桌旁倒下去。
那里有一个香炉，香炉里三炷香。
为了保证这香能燃烧得笔直，求一个心安，这粗大的香里面，是插铁丝的，裴玄豹倒下去，两只眼睛对着两炷香，香灰散开，铁丝直接刺入了裴玄豹骄纵双目，直刺深处！
裴玄豹最后发出一声呜咽。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裴玄豹——
死。
方才的战斗，其实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周衍爆发之后，两招就将裴玄豹杀死，第一刀劈断了对方的兵器，破坏了裴家的灵物，第二刀则几乎把他劈成两半。
周衍看着眼前高大雄壮的朔方军战将。
李镇岳目光沉静，道：“沈沧溟在哪里？”
周衍道：“你为何来此？”
李镇岳道：“杀人而已。”他抖手，横刀上沾染脏器碎片的血液散落在地，男人的眼珠动了动，看到周围的变化，现在，污血几乎覆盖了这一片佛殿前的青石砖地。
所有的污血都是方丈的身体里面流出来的。
如果说，气血代表着一个人的生机，那么，难以想象那衰朽的身体里，是怎么样存储了这样多的生机的，李镇岳看到，这大片的污血里面，一只只虫子在翻腾着，扑腾着。
诡异，邪祟，恶心。
有些甚至于想要爬上周衍和李镇岳的身躯。
李镇岳战靴踏前，将这些虫子碾碎，踩暴。
周衍没有动作，但是所有靠近他，想要攀爬到他的身上，污浊此身的血虫，都像是扔到了火焰里面一样，被烤炙，被火从内部点燃，化作死寂的灰。
李镇岳眸子闪过一丝涟漪。
“百年以上道行？”
周衍提起刀，道：
“三百年。”
李镇岳的眼底隐隐有波涛，环顾周围，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周衍呼出一口气，三火汇聚重斩，对他的损耗极大，这种精神，体力的消耗，农神谷穗难以恢复。
他提起刀，将情况大略说出。
李镇岳道：“妖魔邪祟，尚还有余力，你只是将他们的计划打断，犹如军中列阵，敌军的计策被打破之后，要不然退去，要不然就会汇聚力量，正面冲杀了。”
轰！！！
流淌在地上的血翻涌，朝着周衍和李镇岳扑打。
李镇岳和周衍手中的刀都前刺。
刺破血浪，翻卷落下的污血，以及虫子，靠近周衍这边，被少年刀上的火焰烧灼化作灰烬，而靠近李镇岳那边，则是仿佛失去生命，被砂石同化，化作了细沙落地。
而污血后面，是两名僧人，手持钢棍。
现在，钢棍被两把刀抵住。
周衍和李镇岳几乎是同时发力。
刀鸣压过了虫子的碎语，两个僧人被这刀传来的力量直接点飞，周衍和李镇岳同时踏前，周衍手中的刀沉重霸烈，犹如烈火，直接将那和尚斩杀。
李镇岳刀锋肃穆，直刺对方脖颈处，切断。
对方的脑袋落下，却有虫子的须缠绕脖子，另一端缠绕着落下的头颅，看上去狰狞可怖，于是李镇岳明白了这玩意儿要怎么处理。
李镇岳从背后匣子后抓出一物，那是一个沉重的铁铸圆盾，顺势踏前的同时，重盾从内而外，猛然拍打，气机汇聚化作一只无形巨盾，足有丈余。
猛烈前冲，直接将那虫化僧人撞成肉泥！
玄官——【嶂垒】。
和烽燧对应，极特化防御的兵家法脉。
李镇岳沉声道：“你杀了方丈，这些虫妖好像疯了一样。”
“看来，之前是方丈控制他们，或者说让这些虫妖隐藏自己的妖性，现在方丈一死，这些虫妖就化作了狂暴，【母虫】被杀的虫族妖怪吗？”
周衍道：“这代表杀的对。”
李镇岳目光扫过周围，道：“外面有几千百姓香客，卧佛寺周围还有依靠着这寺生活的村镇，百姓很多，若是这里的虫妖全部外冲，恐怕百姓多有死伤。”
“你阻止了他们的计谋，虫妖怕是恼羞成怒。”
周衍知道他的意思，呼出一口气，精神的疲惫被压下。
他双手握刀。
这一次和李镇岳并肩而战，擅长防御反击，暴烈如火的烽燧，极端擅长防御和阵地驻守的嶂垒，在所有人都在逃亡的时候，站在这里，周衍看着这被血色笼罩起来了的寺庙。
原本的清净已消散不见了，佛钟还在轻轻撞击，声音悠扬，但是混着无数虫子在血海中攀爬的声音，只是荒诞，污浊，可怖。
周衍握刀，李镇岳举盾。
两股独属于兵家的煞气升腾。
像是钉子一样，钉杀在这最前。
李隆基则已迅速朝着安全区域去逃，虫妖翻腾，大部分都被周衍和李镇岳拦住了，但是北寺还是太大了，太大了，最初的时候就已经占地一百多亩地。
历年历代的扩张也好，无意识侵占也罢，比起当年还大。
虫妖从各个地方涌出来不说，还在从这寺庙其他的地方奔出来。
高力士和陈玄礼护着他，速度极快。
但是李隆基看到了一个裴家子弟跑得比自己还快。
百姓们也在往外面逃，只是人多的时候，常常会有杂乱，嘈杂和混乱，虫子，还有那些妖僧则是不再遮掩，各个显露本相，朝着百姓追杀过去。
周衍打破他们的计划。
但是他们的底蕴和准备还在。
既是没有办法，按照原本的计划直接将汝等的魂魄生机带走，那么就杀死你们，再带魂魄！
也是一样！
李隆基快步奔，看到那边有个男人扑倒在地，他的妻子回身想要搀扶他，男人却怒吼道：“走！快点走！”他的左腿是空着的，可他却还抓住了一柄刀，眼睛狠厉。
大唐百姓是可以购买横刀护身的。
但是，他握刀的方法却绝对不是那种一辈子没有厮杀过的百姓，男人的眼睛凶悍，他单脚站着，手中提着刀，咬牙切齿，道：“妖怪……”
“当过兵的在哪里？！”
“我是圣人天宝七年募兵，打过仗，还有同袍吗，还有吗？！”
没有回应。
男人泪流满面，大声道：
“以我大唐太宗文皇帝的名义。”
“若还有同袍，请来！”
沉默之后，有：“……在。”
“好！”
一声声喊声，这些伤残的老兵从人群中出现了。
他们大部分都是在安史之乱时期，在乱战当中的残兵，失去了手臂，失去了腿，或者说箭矢留在体内，取不出来而痛煞，所以才来这里，恳求佛陀的庇佑。
这个时候，重新回来。
那断了腿的汉子伸出手，将旁边的经幡扯下来。
他把那布高举，经幡挥舞，此刻却如大唐龙旗，于是一个个男人从逃亡的百姓里面逆着涌过来了，他们用伤残的身躯，化作了一个壁垒，一座烽燧。
那男人将这战旗高举，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大唐啊！！！”
这个名字，即便是边军和中央失去了联络百年，仍旧可以靠着这两个字，死死驻守边疆。
沉默一瞬。
一柄柄民间的横刀出鞘，指向前方。
唐风烈烈。
往外面逃离的李隆基犹如被一根柔软的刺，刺入心口，老迈的男人，曾经立下无双功业的帝王咬着牙，鼻子发酸，几乎落下泪来。
李三郎啊李三郎，你还活着吗？
他听到喊声，看到那边，一个年纪小的孩子扑倒在地。
前方是寺庙门口。
后方是哭喊着的百姓和孩子。
大唐的帝王，曾经有过豪勇的李隆基脚步顿住了。

第118章 是身如焰
高力士护着李隆基，见李隆基脚步顿住，这个忠诚的宦官几乎着急得跳脚，急切道：“圣人，圣人快走，这里危险，不能在这儿停下来啊。”
李隆基迈步又走了两步。
然后面容挣扎，忽然转身，朝着那孩子奔过去了，将那孩子直接抓住，抱起来，一名老僧挥棍，朝着老迈的李隆基砸过来，却是当的一声。
陈玄礼的刀挡住这一下重击，烽燧之火燃起，将虫妖化的老僧斩杀，他只是用了对于五品玄官来说，消耗微弱，近乎没有的烽燧斩，保持自身法力，道：
“三郎！”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本能喊出来了年少时的称呼。
李隆基抱住孩子，冷静道：“和百姓一起，退！”
陈玄礼深深看了那些老兵一眼，道：“好……”手中横刀横斩，龙武军大将军亲自断后，李隆基握了握拳，感应到体内最后的紫气，最终还是放下来了手，没有动用。
只是借助自身对于人道气运的掌控，带百姓后撤，以免发生推搡和踩踏，裴昂驹先是看到了裴玄豹之死，然后见妖魔事变，毫不犹豫，跑到了最前。
李隆基看着那青年背影，道：“那家伙，跑得比朕都快。”
“是谁？”
陈玄礼看了两眼，认出来身份，道：
“河东裴家，主脉，裴昂驹。”
李隆基把那个孩子扛在肩膀上，笑：“好一个裴家昂驹，果然是迅疾游历，灵驹奋蹄啊，跑在朕前，厉害，厉害。”
“回去之后，和亨儿说一说。”
“裴家主脉，有人才啊。”
那群老兵以残缺之身，结阵抵抗虫妖，但是毕竟是普通的悍卒退伍，还是受伤的残缺之身，很快出现了折损，裴家其余人也混在另外的人群里面，正在次第后撤。
裴玄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先是不可遏制的慌乱。
他混在百姓里走远的时候，看到了那些老兵的厮杀。
裴玄鸟的脚步越来越慢，骄纵傲慢的眼底，有着挣扎。
一名老兵残兵，挡不住虫妖控制的妖僧，眼看着那混铁禅杖朝着自己的头砸过来，却发现一把横刀直接挡在这禅杖前面，然后一股火焰炸开。
轰！！！
禅杖被炸得推开，老兵看到那是个少年人，才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色苍白，大口喘息，死死握着那柄看着就昂贵的横刀，竟然没有就此逃亡。
老兵罗正道：“你是？！”
裴玄鸟道：“裴家，裴玄鸟。”
老兵冷笑地吐了口唾沫：“裴家的公子哥，不往后面撤，站在这里，做什么？”
裴玄鸟心底生起一股无名的火。
看到有敌人来，踏前半步，刀柄狠狠撞击在一名妖怪头顶，玄官之力爆发，将对方的脑子直接打碎，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刀锋横斩重劈，肃清前方。
他当然不是傻子，卧佛寺事变，裴玄豹被杀，方丈妖化，家族的教导，历代隐秘的学识让他知道，这代表着卧佛寺本身就是妖魔窟，那从天而降的道士，应该是斩了妖魔一个首领。
妖魔大多偏激，不偏激执着不能称呼为魔。
这是计划失败之后，妖魔发狂。
在这个情况下，裴玄鸟知道在这里是断后，是必死。
他心中有挣扎，但是最后平息下来，手中兵器指着前方，看着那晕染了血色的寺庙，天空垂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气变得很厚重，风很大，雨水哗啦啦落下。
裴玄鸟一字一顿，道：
“河东裴氏，裴君之后，诸位同族兄弟……”
他看着前方，看着必死的断后任务，恐惧，害怕，但是同样傲慢，睥睨，他握紧了手中的钢铁，咬着牙，用力地道：
“我裴氏，可曾教导诸位，背弃同袍？！”
“裴家子弟，岂能辱没列祖列宗？！”
声音逐渐坚定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大声道：
“裴家子弟。”
“踏上前来！”
罗正骂道：“这有什么用，就这一句话，谁……”
脚步声响起。
沉默着，二十余名裴家子弟踏前，锦袍翻卷，手中横刀出鞘，在老兵之前，化作了另一个拦截虫妖的口子，他们将会拦住那些妖化的僧人，将那些虫子放过去，交给后方再拦一次。
裴昂驹，还有几个主脉弟子却只是骂一句，逃在百姓前。
裴玄鸟握着刀，站在最前面，看着前面，被雨幕打散的寺庙和祥和，他想到了自己出发前父亲的沉默，想到了娘亲哭成了泪人，他握着刀。
现实和命运早已经在他面前展露出来。
“爹，娘，孩儿不孝，但是……”
裴玄鸟的眼睛逐渐坚定。
“列祖列宗在上。”
“定不会辱没河东裴氏之名！”
……
周衍和李镇岳为第一道防线，河东裴家组成第二道防线，老兵们作为最后的抵御，陈玄礼为百姓断后掠阵，引导这几千人离开。
周衍劈斩一名妖怪，呼吸稍稍有些急促，看着在雨幕中逐渐昏沉的寺庙，提起横刀，刀锋之上，火焰攀援缠绕，这一次燃起的是金色的人道之火。
旱魃火对血肉之躯特攻，佛门火可斩业力厉鬼。
而这金色的人道气运之火，则是但凡对人族这个概念本身产生了敌意和冲击，都会遭遇相当程度的克制和特攻，这三种火焰的运用都会对周衍自身带来压力。
与其强行耗费精气神，三火共用。
不如选择最为适合当前情况的。
如他所料，真正的危机所在，不是方丈。
而是这一整个寺庙。
方丈被周衍诛杀之后，并没有复苏，他的生机只是微薄一缕，斩断之后，就已魂飞魄散，如此看来，这方丈执着偏激的日日夜夜，不过只是妖邪计划中的一环。
若说这卧佛寺的长生法会，是打算要以众生和香火作为柴薪。
那么执着于长生，从佛门弟子，偏移到以精怪的虫蜕之术追求尸解长生之法的方丈，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于妖族计划里比较粗壮的一根。
周衍看到，在逸散蔓延的血色痕迹之中。
方丈的尸体身穿朴素却考究的袈裟，跪倒在那里，几乎没有穷尽的血色从他的脖子里面涌动出来，浇灌在地上，将本来的僧袍染红。
充满了皱纹的脖子，手臂，皱纹里面堆积鲜血，像是燃烧之后，流淌下来的烛泪。
像是一根红色的蜡烛。
寺庙为躯，残躯化烛。
此身如焰。
求渴爱生……
此身如焰，求渴，爱生。
这地方，当真是越发诡异起来了，周衍想着那两朵莲花，还有那一只不知道什么跟脚来历的巨大金蝉，想到了人皮蝉蜕之法，想到了织娘，还有李知微的娘亲。
这层层阴云，大雨落幕之下的卧佛寺，越发地幽深。
周衍心中担心沈沧溟和智轩。
沈叔，你一定要没事啊。
卧佛寺地下，沈沧溟和智轩并肩冲杀，成功拖延到周衍斩杀方丈，断绝法会，在他斩杀方丈之后，这些或者虫化，或者生出獠牙，或者有六条手臂的妖怪动作凝滞了下。
智轩和沈沧溟趁着机会，迅速突围。
还是和当年一样，智轩举‘盾’，沈沧溟在后，犹如绞肉机一样撕裂，横刀和降魔杵，彼此配合之下，沈沧溟本身重伤带来的问题，被大幅度地遮掩了。
他们是出生入死二十年的战友。
彼此都是彼此的救命恩人，彼此都为彼此挡过刀剑。
关系到了这个时候，都不需要言语了，一个细微的动作，简单的言语交谈，就可以完全地明白彼此的意思，然后做到完美配合。
两人冲出去，智轩快速道：“小心，沈沧溟。”
“这些妖怪，受到方丈的控制。”
“方丈一死，这些虫妖没有了控制，恐怕会直接趋于发狂，原本藏匿起来的虫妖也会展露出自己的真容，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了，这边。”
两人配合默契，再度凿穿而出，本来打算找到密道冲出去，离开这黯淡幽深的密室，却在密道入口前，忽而听到了低声的呜咽和哭嚎声音，两人对视一眼。
有人！
智轩道：“我就说，下面这么大的空间，一定有问题……”他和沈沧溟一起过去，听到墙壁内的呜咽声音，给沈沧溟一个眼神。
沈沧溟提刀戒备，智轩握住了降魔杵。
用力朝着墙壁，猛地一撞。
一声闷响，这墙壁直接被撞出来了一个巨大的活口，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沈沧溟和智轩看到了里面有一根根木桩，木桩上有阴刻的佛经，只是这佛经似乎是用鲜血泼过，一股暗红。
每一根木桩上面都用绳子捆着一个人。
沈沧溟以横刀将绳子劈开，智轩道：“小心，需要一一检查过，虫子擅长的就是伪装，很难保证里面有没有妖怪！”他一边戒备，一边将一串佛珠扔给了沈沧溟。
沈沧溟抓住佛珠，将法力灌入其中，佛珠微微亮起。
智轩的脸色有些凝重。
“这里面有妖怪。”
沈沧溟呼出一口气，作为战将的感应，他能够感觉到从这卧佛寺下方甬道墙壁传来的细碎声音，这代表着有妖怪正在迅速靠近。
智轩道：“快！”
沈沧溟迅速进行勘验，他看到有些木桩上甚至有被绳索捆绑起来的白骨，有沾了血液的破烂衣物，以他的经历和战斗经验，沈沧溟不需要思考就明白这代表着的是什么折磨。
是要将人族改造成虫妖的试验场吗？！
还有十几个人活着，沈沧溟迅速勘验过，这十几个人都不是妖怪，但是当他把自己的法力灌入佛珠的时候，这一串佛珠仍旧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这光华忽明忽暗，似在预警。
智轩道：“还没好吗？沧溟！”
沈沧溟道：“我再勘验一遍！”
智轩道：“这帮妖怪，他们快来了，你要小心，一定仔细，这里面混着一个虫妖，救出去之后，就会害死几百人！”他看了一眼几乎就只是十几步外的密道出口。
智轩挥舞了降魔杵，砸断周围的墙壁，落下碎石，以做防御阵地之用，然后提着降魔杵，快步回头，抓住沈沧溟手中的佛珠，道：“你是不是不会用！？”
“我来，你来镇守！”
佛珠上灌入法力之后，散发出光芒，智轩一只手抓住佛珠的时候，沈沧溟灌注的法力还没有收回来，那佛珠流转的佛光凝滞了下，旋即猛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佛光。
找到妖怪了。
但是，为何……
沈沧溟的眸子凝滞了。
命运，若真的有命运，那么命运又一次对这个倔强的男人，给予了沉重且致命的一击。
智轩脸上的笑容顿住。
安仁军的参谋张了张口，看着在接触到自己手掌之后变得异常炽烈的佛光，感觉到在这佛光下几乎是刺痛，像是把手伸进火里面的痛苦，他几乎是呢喃着道：“……”
“我，是妖怪？”
“我，就是妖怪？”
轰！！！
伴随着碎石的轰鸣，还有浓郁妖气的翻卷，外面的甬道传来虫子的碎语。
妖怪，追来了。

第119章 接刀！
无数的节肢叩动岩壁，发出的声音像是波涛和涟漪，迅速扩张开来，妖怪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逃亡者的位置，而作为烽燧的沈沧溟，也可以从大地当中感应到妖怪的靠近。
沈沧溟看着眼前发呆失神的战友，道：“苏鹤轩！”
“不要过来！”
智轩手中的佛珠抛下，他猛烈地后退，脊背撞击了墙壁伤，手中的降魔杵直指着沈沧溟，佛珠上的光芒亮了亮，然后徐徐黯淡下来。
犹如勘破了某个屏障。
空气中有细微的振翅声，僧人脸上一块皮肤似是碎裂开来，露出了翅膀下的虫躯，他的脸庞，竟是虫子妖怪的拟态，这是虫族特有的神通。
甚至于不是变化之术。
沈沧溟背后有人看到这一幕，发出慌乱恐惧的尖叫声，手脚并用，往后面退去，这种反应如有一柄尖刀刺入了智轩的心中，他心中痛苦，提起兵器，道：“走！”
“沈沧溟，带着百姓离开这里，走！”
沈沧溟死死盯着智轩。
智轩大口喘息。
外面却已传来了虫妖的声音，冷笑着道：“走，想要去哪里去啊？！”伴随着这声音，哗啦声中，一柄刀刺进来了，那刀有着虫族特有的外壳，锯齿状的刃口。
那是一只碧色螳螂的刀肢。
碎石如何能挡住这妖怪之力，很快就被撕扯开来，面容扭曲，手臂已经变成了螳螂刀的枯瘦僧人道：“智轩师弟，你忘记你到底是谁了吗？”
“方丈被杀，你还等待什么？！”
“还不快快显露本相！？”
这个问题，是第二次扔到了智轩的脸上。
他握着降魔杵，忽而呢喃道：“戌烽三举，夜燧不息。”
“我，我是……”
似乎是终于承受不住，智轩的脸上一只只虫子攀爬而出。
他忽而嘶鸣，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杵，返身，朝着沈沧溟砸过去了，虫妖们齐齐大笑，但是却化作惨笑，沈沧溟却似乎知道智轩要做什么，猛然俯身，手中横刀燃火。
轰！！！
降魔杵砸在沈沧溟背后，砸碎墙壁，开一条路，碎石哗啦啦落下的时候，沈沧溟手中横刀打在了这些碎石上，火焰燃烧，碎石犹如劲弩迸射，直接攻向群妖。
那是安仁军的军令。
戌烽三举，夜燧不息。
冰河撒盐，铜镜灼敌。
即便是现在的智轩，已经是皮囊妖魔，但是当智轩怒吼出这一道军令的时候，沈沧溟还是犹如过往的一次一次那样，和他配合出招。
而智轩亦如往日，没有背弃。
智轩道：“走！”
沈沧溟安静，这个沉默的男人猛烈的旋身收刀，刀柄裹挟着暴风，犹如重锤，重重砸在身后被智轩刚刚用降魔杵砸出的空洞，道：“走。”
百姓慌乱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往外面跑，手脚都发软了。
沈沧溟道：“苏鹤轩。”
智轩脸上露出一种悲苦的笑容，轻声道：
“我不是你的战友。”
“我只是披着这一张皮囊的妖魔，但是……”
智轩从腰间抓出一个东西，扔给了沈沧溟，道：“这是阿妹给你的信，你一直都找不到，你若还有心，多少去见见她！”
“现在，走！”
沈沧溟没有表情，他抓住信，收入怀中，持刀挡在这些普通人的身后，群妖已从刚刚的攻击中反应过来，惊怒之中，冲过来了，智轩和沈沧溟背对着彼此，同时发力。
智轩轻声道：
“跳荡摧锋，陌刀断岳。”
沈沧溟低语：
“伏火焚云，铁雨诛邪。”
敢言退者，斩立决！
安仁军！
“冲！”
两人怒吼，背对着彼此，朝着不同的方向冲去了，挡在前方的，绕后的妖魔，在沈沧溟的刀下死无全尸，这位边军的悍将，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他没有了那种每时每刻都下意识保留有一定力量的准备。
刀如怒火，只是不断劈杀。
智轩挡住后方妖魔，手中的降魔杵不断挥舞。
虫妖天赋，最能拟态。
也只有在【母虫】死去之后，一些被下令蛰伏的虫妖才会逐渐复苏过去的记忆，智轩记起来了，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作为安仁军的精锐，曾经的参谋，方丈的弟子。
他比起所有人更早发现了卧佛寺的问题。
他一如往常地尝试探寻真相，他也确确实实地弄明白了真相，这些妖魔诱导了方丈，目的是【长生】和【复活】，但是卧佛寺不过只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场。
这里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当知道这一切的时候，那一夜的智轩想要后撤，被一根巨大的降魔杵，从背后重重打中了，后脑迸裂，就此死去，他倒在那里的时候，想着的是自己的战友同袍。
原来如此……
太习惯背后有可以依靠的人，会成为弱点。
那夜智轩的双眸逐渐黯淡下去了，倒映着烛光，看着一只只虫子从僧房里面的无数角落出现了，窸窸窣窣，朝着自己涌过来，想来，这些虫族妖怪一定会吃了自己的血肉，披着自己的皮囊吧。
苏鹤轩想着。
将军，沈沧溟，小妹……
真想要再见见你们啊。
浑浑噩噩，沉沦于法会的时候，名为智轩的僧人，看到了香火之下，看到众生云集，看到了在这渴求如愿的人群中，断臂独目，一身风霜的故友。
轰！！！
降魔杵重重砸下，智轩挡住了诸多的虫妖，但是独木难支，有两只还是从他的两侧防御空洞处飞出去，于是智轩的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手臂生出。
这些手臂伸出，手指张开，死死将这两个妖怪的脖子卡住，然后重重抡起，砸在地上。
那巨大的碧螳螂惊惧道：“你疯了？！”
“你们在做什么？！你是虫妖，‘智轩’不过只是你的皮囊，是你寄居的尸体，是你的衣服而已，你要被这个皮囊困住了吗？！”
‘智轩’大口喘息，他的眼睛能看到了自己生长出的手臂，但是人的眼睛怎么能看到这么多呢？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因为他的脸颊上也已经裂开缝隙，长出了眼睛。
一只虫子在眼眶里爬出来，爬进去。
“哈，哈哈……”
背对着远去的沈沧溟，‘智轩’张狂地笑着，大声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虫子，我该要服从你们的命令，去作计划的一部分。”
“以虫寄生，然后将玄官杀死，以他们的尸体为妖化。”
“是比人皮蝉蜕更强的法术。”
“这是没有问题的，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是……”
‘智轩’的嘴角勾起，脸上露出一种桀骜的笑意：
“你们选择错了寄居的身体啊，老子是安仁军的苏鹤轩，可不是你们随便拿捏的人，况且，老子也是真的修佛法的，你当我是什么？！”
虫妖察觉到不对，想要退后的时候，被‘智轩’死死扣住了，没有办法离开，‘智轩’身上浓郁的妖气逸散，他声声喝问，道：
“佛门说，如是，【我】闻！”
“妖孽，可知道，何者为【我】？！”
地面在颤抖，‘智轩’身上的妖气浓郁，这个年轻的僧人踏步往前，想到自己从战场上离开，知道了边疆王忠嗣之事后流离失所，在雨夜敲开卧佛寺大门的一夜。
他道：“色身是地水火风假合，终归消散！”
“受想行识刹那生灭，无一能自主！”
“若我即五蕴，则五蕴散时，我在何处？”
“若离五蕴，我复何存？”
‘智轩’道：“让我来告诉你吧，万法唯识，世上无【我】，想要用虫子来驾驭我，来驱使我的身躯，还是太天真了。”
风动幡动，仁者心不动，只因无我可动。
就在这个刹那。
已经死去了的‘智轩’，破佛门我执。
即便是智轩已死去，但是他的身躯仍旧还有着强大坚韧的意志，妖魔的神通和法术，可以蛊惑人心，可以寄居操控尸体，但是……
可是，要相信。
人族豪杰坚韧的意志，仍旧可以抵御这一切！
而越是意志坚定，尽力过诸多磨砺的心神，越发如此。
‘智轩’知道沈沧溟正在快速后撤，全身力量剧烈涌动。
碧螳螂惊惧尖叫：“智轩已经死了！”
“你是虫妖！”
‘智轩’眼前似乎有一幅幅画面闪过。
年少时候负气出走，参军，战斗，厮杀，一次一次地活下来，一次一次并肩，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绝大的悲伤，沈沧溟啊沈沧溟，我若死了，我已死了……
那么，当年最初的安仁军。
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只是想到这里，‘智轩’就感觉到一种悲痛和遗憾。
嗡——
‘智轩’周身的浓郁妖气凝滞，然后，丝丝缕缕的佛光从妖气中流转出来了，佛门清净之意澄澈安详，烤炙群妖，碧螳螂被死死抓住，感觉到佛光化火，烧灼自己，痛煞骨髓。
碧螳螂道：“你疯了？！”
“降魔火？！你也是妖，你也会死！”
‘智轩’轻声道：“或许你说的对，可是就算是‘我’的魂魄已消散，但是，这一具身体仍旧还记得要做的事情……”手掌死死抓住妖怪的手臂。
抓住对方那只，还有自己这一只。
两只妖魔。
都抓住了。
“当斩妖，除魔！”
金色的佛火将他们一同笼罩起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智轩’六臂皆合十，那狰狞的虫妖肢体，犹如莲花花瓣次第收拢，立于身前，眸子垂下，神色慈悲，最后念诵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
星宿川的沈沧溟。
往前走吧。
你我在此，分道扬镳。
妖气被浓郁的佛光冲灭了。
而这些佛光流转的时候，也将自身的虫妖之躯覆灭。
最后虫族妖怪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智轩盘膝坐在这里，他神色平和慈悲，再无半点生机，佛光汹涌，从此地掠过了卧佛寺下方的甬道，碧螳螂死去，甬道坍塌。
将一切淹没。
安仁军参谋，卧佛寺僧众，智轩。
圆寂。
……
其实这里，距离外面已经很靠近了，沈沧溟护着众人拼杀而出，外面的雨幕，微光落在身上，可是妖怪多，他只是独臂，手中横刀终于还是难以护持住周身，被群妖所拦住。
而他已看到了周衍和李镇岳。
李镇岳眸子大亮，他大声道：
“沈沧溟！！！”
“接刀！”
李镇岳伸出手，抓住了背后那沉重无比的匣子，费尽全力，猛然将其抛飞出去了，这匣子落下，匣子被震断，里面一柄陌刀出现，森然寒意逸散。
刀身上刻录两行文字。
【星宿川沈沧溟破吐蕃青海湖】
【阵斩敌将头颅三十七颗】
背后甬道一声巨响。
佛光逸散，最后一声。
沈沧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中的横刀猛烈贯穿，从妖族包围中伸出手，他松开了那柄得之于王忠嗣的横刀，那柄象征着执念的横刀落地，群妖狂呼。
然后，沈沧溟的手掌五指张开，握住了陌刀。
恐怖的煞气凝聚，然后冲天而起。
再度看到同袍的断后与战死。
最后的安仁军。
于斯回归。

第120章 且以此刀，分道扬镳！
佛寺前殿——
这些虫妖本来往前冲，冲不破，即便是不知生死的虫妖也隐隐有些畏惧，冲击的速度缓慢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后面竟然出现了沈沧溟和他保护的百姓。
沈沧溟虽然一身的煞气，但是他没有周衍身上的农神谷穗。久经厮杀，当然疲惫，并且失去了手臂，眼睛，一身实力显然大幅度降低了。
他保护的人，又都是寻常的百姓，被吓得腿脚酸软，和手持利刃的周衍等人完全不同，这些虫妖就都奔过去。
沈沧溟握横刀迎战。
横刀三尺，刀身锋利，却只是边军的副手武器，在近距离，无甲厮杀中使用，现在在室外，以一对多，横刀就开始有些捉襟见肘了。
更不必说沈沧溟还是负伤疲惫状态。
这些虫妖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问题，这样的自信和执着，一直到沈沧溟抛弃横刀的时候，抵达了最高峰，失去了钢铁兵器，又没有甲胄的人族，不过只是人肉。
沈沧溟握住陌刀的时候，这些妖孽将他几乎埋起来了，周衍，李镇岳各自击溃自己负责的方向，然后朝着沈沧溟靠近，周衍道：“沈叔！”
低沉肃杀的刀鸣响起。
陌刀森亮的刀锋只是瞬间就炸开，直斩出群妖包围，这一口刀很锋锐，极大，单纯的刀刃就已长三尺，比起寻常的横刀更为宽大，乃是当年斩马刀级别的制样。
陌刀猛然横扫，三只虫妖被拦腰斩断。
沈沧溟旋身回防，卸去力道，巨大的匣子里面还有一柄七尺长的柄，有虫妖从后面扑杀攻击百姓，沈沧溟右脚后踢，木匣直接碎裂开来，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匣子犹如劲弩射出的弩矢。
只是瞬间从人群间隙射出，直接凿穿了妖怪胸腹。
一柄墨色的混铁钢棍将一名虫妖僧人直接点爆。
尾端有铁锥，煞气森然，沈沧溟反手将三尺长的刀身插入地面，反手抓住飞出去还没有落下的混铁棍，猛然抡起砸下，这一根长棍从天而降劈下。
一只虫妖被打得脑壳爆裂，沈沧溟将这混铁棍和刀身卡在一起，猛然一转，陌刀组合完毕，沈沧溟的眸子里，一股血色的煞气升腾。
周衍和李镇岳看到，一股寒芒炸开扫过。
如同霜雪一样，紧接着，围绕着他的十几个虫妖几乎是同时被打得飞起后撤，虫妖的血散落在地，那柄大唐时代最恐怖的杀器指前方。
这是一柄特制的陌刀。
陌刀并非是寻常刀器，有多种刀头。
皆双面开锋。
有单尖两刃，双尖两刃，以及三尖两刃。
刀身宽大，长三尺。
刀柄长七尺，比起常规陌刀更长三尺，竟是和名将阚棱一个级别。
全长一丈的长柄两刃刀，沉重莫名，非军中极端悍勇之人，不可以使用，甚至于，就连军神，开国国公，军功封爵的人也不能够用陌刀陪葬。
灿若霜雪，旋斩之下，连斩数妖，方圆之内，无可匹敌。
使用刀盾的李镇岳眸子收缩。
心中隐隐震动，如果当日和他们纠缠的沈沧溟，用的是陌刀，那恐怕自己就算是用弩，利用沈沧溟的重伤和目盲，也不是他的对手。
然后他注意到了沈沧溟和周衍的刀法。
注意到周衍的刀法，虽然是在使用重刀，但是某些收刀和处理的细节上，比起常规的横刀刀法，都会显得过于放长击远。
这不是横刀刀法。
至少，不只是横刀刀法。
沈沧溟，你竟然将陌刀的刀法拆解教给他了吗？！
李镇岳意识到了沈沧溟对于周衍的看重，握着刀，提着盾，朝着前方突围，而周衍则是从另一侧靠近。
虫妖包围了沈沧溟。
然后被沈沧溟独自撕裂了防线。
沈沧溟带着百姓过来，不需要说什么，李镇岳，周衍分别从两侧赶上去，一者用重盾撞击，一个则是用出烽燧斩，将两侧的虫妖斩杀。
周衍没有问智轩在哪里。
他看到沈沧溟的神色紧绷，明明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起伏，却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下的巨大悲怆，沈沧溟最后只是看了一眼后方的大殿，道：“走。”
周衍道：“好。”
以陌刀为核心，周衍，李镇岳为辅助。
三人硬生生从最前断后的地方，护持百姓往后走，和裴家，以及老兵们汇合，沈沧溟单手持陌刀，哪怕只穿着寻常的墨色圆领袍，仍如战场上的杀神一般。
成功后撤离开了卧佛寺前殿，最后群妖还要往出奔，放眼望去，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暴雨之下，寺庙里面的经幡随着狂风舞动。
前殿青史砖缝隙里面的血水朝着外面流转，里面有一个个虫子爬动蜷曲，所以一眼看去，都不知道是血水涌动过来了，还是说虫子卷着血水爬行。
众人都退出了寺庙，看到山门，群妖翻卷。
沈沧溟握紧陌刀，李镇岳凝气化岳，周衍三火合一。
三种不同风格的力量狠狠地砸出去。
火焰獠过地面，蒸腾血水和虫妖，地气升腾，化作一根根石柱，堵住了山门，最后尽数被陌刀重劈砍断，坍塌化作了短暂的屏障，将这佛门山门堵住。
血色虫妖还要外出。
众目睽睽之下，沈沧溟后撤半步，单手握住了陌刀。
这一柄陌刀高举，浑身法力流转，煞气化作风暴纠缠在了陌刀刀锋之上，或许论及统兵列阵，军略阵计，出身白身的沈沧溟不过只是外行三流，只有三千统率。
但是论起煞气，那么十六岁参军，二十六年军伍。
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战场身份。
沈沧溟身上的煞气，足以称得上是当世一流，蓄势之中，血海还要从寺庙缝隙里奔出，沈沧溟怒喝一声，陌刀之上，血色光焰吞吐，狠狠劈下。
轰！！！！
气浪翻卷。
寺庙内巨大的青铜佛钟被激荡，发出了当当当的声音，沈沧溟大口喘息，鬓发很快被汗水沾湿了，他的眼底有悲怆，还有安静，缓缓直起了腰背。
苏鹤轩，你我——
分道扬镳。
陌刀横扫，细碎的破碎声音响起来，这颇为庄严肃穆的寺庙山门出现了一道道裂隙，迅速蔓延，扩大，最后，两侧的部分岩壁，还有整个寺庙高有数丈的山门，轰然倒塌！
沈沧溟一刀劈碎了一座名寺的山门！
隋朝末年，名士亲笔写下的【北寺】牌匾碎裂。
轰隆隆的声音中，卧佛寺正门，连带着山门牌匾诸多东西尽数坍塌，堆积在一起，变成了天然的壁垒，而其中蕴含的恐怖煞气，则是刺激那些最低等的妖虫不能靠近。
逃出来的百姓们寂静，看着那男人手中的陌刀抵着地面，卷曲的长发在风中微动，背影豪勇坚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悲怆。
如此，卧佛寺之难被短暂制止了，百姓拥堵在路上，彼此吵闹着往外退去，沈沧溟回身的时候，受了伤的裴玄鸟，还有藏起来的裴昂驹等人，都认出来了沈沧溟的身份。
裴昂驹瞳孔收缩，朝着后面退去。
裴玄鸟则握着刀柄，还打算讨伐叛逆。
但是他走出一步，却意识到，现在百姓好不容易从卧佛寺的核心逃出来，重点是要撤离，在这个情况下，自己和刚刚斩断卧佛寺山门的沈沧溟争斗，必会引出第二波乱子。
他呼出一口气，收了脚。
沈沧溟那种无甲时期一米九几的身高，肩宽，以及手中那柄，代表着大唐绝对精锐的陌刀，让他迅速得到了百姓的认可，以及那些汇聚起来的残兵认可。
左侧周衍持刀，右侧李镇岳举盾。
属于大唐边军标准突击小队的选择之一。
种种的行动和细节都表明了他们大唐精锐的身份，百姓下意识安心，李镇岳低声道：“驱散百姓，要小心，否则的话，还有可能出现第二次的乱事。”
沈沧溟目光扫过前方，道：
“曾经有过军中经历之人踏前，每一人率三十人。”
“次序后撤。”
“诺！”
李隆基看着那高大的男人，以及那柄陌刀，没有露头，只是混在了寻常百姓当中，以一种难免慌乱，却犹自还有秩序的方式撤离。
周衍回头看着卧佛寺。
寺庙拥堵在那里，煞气汹涌，血色，妖气，还有奇诡的佛光汇聚在一起，冲到天穹之上，和垂落的重重阴云，汇聚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织娘，蝉蜕，长生，莲花，复活……
周衍隐隐约约感觉到，卧佛寺隐隐然封闭，隐隐像是一个巨大的卵似的，有什么东西要在里面汇聚，像是胎儿一样，他收回目光，和李镇岳，沈沧溟一起护着百姓离开这里。
一口气去了五六里外的一处宽阔平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百姓们才惊魂稍定，他目光扫过，看到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庞，在其中，也感觉到了几许杀意和敌意。
那些敌意来自身穿锦衣的人。
裴家的人，亲眼看到了周衍从天而降，和李镇岳一起，将裴玄豹以一种酷烈的方式，当众斩杀，现在，稍稍安全下来，他们的敌意就难以遏制和压下来了。
百姓们离开了危险，又惊惧于未知的恐惧，不敢轻易草率离开这里，裴家人则站起身来，转身，一道道目光看向周衍，李镇岳，以及那手持陌刀的沈沧溟。
李镇岳神色漠然，脸上的刀痕让他的气质充斥着一种肃杀冷冽，手中特有的加厚刀背的横刀没有放下，而铁铸重盾更是微举。
周衍的右手握着地魄天倾，刀刃上一丝丝炽烈的火劲流转；沈沧溟手中陌刀扔在，裴家和这三人之间，隐隐然有一种对峙汇聚。
像是绷紧的弓弦。
李隆基，高力士，陈玄礼藏在百姓当中。
有回过神来的百姓在感谢沈沧溟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着，语无伦次，却能让人感觉到那种发自真心的真切的感激。
李隆基看着裴昂驹缓步走出。
裴昂驹伸出手，用横刀的刀柄将那几个百姓拨开，他终究是玄官，手段武功还在，哪怕只是稍稍用力，也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抵抗的。
何况还是刚刚经过卧佛寺之事，吓得腿脚都脱力的？
这些百姓被推搡在地。
蹲在角落里面，拿着高力士拿出的点心在吃的李三郎抬了抬眉。
哦豁？
而被推搡的百姓看到那一身锦缎长袍，器宇不凡的贵公子，有些怒气，可是裴昂驹已取出腰牌，大声道：“本将乃河东裴家，朔方军骑将裴昂驹。”
“先前我等大唐军将，护诸位撤离。”
“不必道谢。”
“皆我等分内之事也。”
“如今业已安全下来，诸位退开。”
裴昂驹目光倨傲，看向沈沧溟，道：“叛贼沈沧溟，逆贼周衍，李镇岳，背弃大唐，与妖魔勾结，私藏我大唐镇国重器，当众杀害裴家子弟。”
“本将怀疑，汝等和妖魔勾结。”
“引导卧佛寺之事，如今证据确凿，左右，以及我大唐百姓，皆上前来，和本将一并将此獠捉拿归案，为卧佛寺枉死者……”
“报仇，雪恨！”

第121章 皇见帝，君见岳
裴昂驹极具煽动性和污蔑性的指控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百姓的目光有些惊疑不定，裴家子弟的敌意明显，周衍三人则沉默戒备，化作绷紧的弓弦。
裴昂驹和裴玄豹不同。
相对而言，更为冷静，手段也更阴冷。
他抓住的机会很精准，如今众人才慌乱地从卧佛寺撤出来，百姓惊魂未定，思考的能力下降，而无论是沈沧溟，李镇岳，还是周衍，都是一眼看破的兵家法脉。
兵家法脉，体魄强大，擅长近战。
所拥有的法术和神通，大多都看重瞬间的爆发和破坏性。
也因此，法力的量上极弱。
想要发挥极致的杀伤力，需要队友的配合。
刚刚经历过了卧佛寺的惨烈厮杀，这三个人身上的力量，定然不多，疲惫不堪，可以说是最弱的时候了。
裴昂驹便立刻将叛贼，逆贼，与妖魔勾结，私藏镇国重器的事情直接按在三人身上，利用熟悉的那一套手段，娴熟地定了性，将私人恩怨上升至家国之上。
更亮出了自身的身份，名门世家，朔方军将！
以朝廷的身份，来坐实自己方才的指控。
最后更是栽赃陷害，把卧佛寺之事直接扔到沈沧溟三人身上，用百姓的恐惧与对惨剧的愤怒，转化为自己可以利用的力量，蛊惑百姓一同对这三人出手。
自己则是藏在了后面。
世家大族，最为擅长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只要搅动舆论，颠倒黑白，就以百姓为兵器，到时候，沈沧溟三人若是不还手，自会消耗体力；若是还手，打杀了百姓，那自是彻底坐实他们的罪行。
而若是逃亡，自己等人也有说辞。
不管周衍三人怎么样回应，只要这帽子一扣上，就逃不脱，况且，裴昂驹想着，这也断然不全部都是自己颠倒黑白，周衍确确实实，当众杀死了裴玄豹。
而裴玄豹现在也确确实实是朝廷将官！
周衍便是白身杀官！
之后还杀死了佛门方丈。
裴昂驹当然是知道，那方丈死去之后，血水不断流淌出来，里面还有一个个扭曲妖化的虫子，显而易见的有问题，但是寻常百姓不知道。
只需要稍加运作，就可以变成‘佛门方丈镇压妖魔，周衍杀死了老方丈，放出卧佛寺妖邪，河东裴家，朝廷将官裴玄豹发现问题，反被杀害’的事情。
而叛贼，逆贼之说，也是对的。
沈沧溟手中持有的陌刀，也是明令禁止禁止私自使用的国家重器。
裴昂驹的思绪冷静，他习惯性在强化一些既定事实，然后借用话术，把众人的看法引导，扭曲到最为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上。
如此，自己也算是为家族扬名，立功，可以回归。
李镇岳提起盾，周衍提刀，沈沧溟眸子冰冷，看着裴昂驹，周衍考量距离，灯影重重是否能一刀斩死这人，但是裴昂驹像是没有防备般地往前走了几步。
‘杀死我……’
裴昂驹死死盯着周衍，不做防备。
只要周衍杀死他，那么刚刚说的一切都会直接扣在周衍和沈沧溟身上，那么，裴昂驹一死，却足以回归裴家主脉，重新被家族接受，也重新洗刷家族的羞耻。
被‘污蔑’和大妖暗通款曲的自己等人，为了阻拦卧佛寺之灾背后真凶而死，以身殉国，这件事情不单单可以洗刷自己等人的罪行，回归宗祠，还可以成为一把武器。
一把让河东裴家反攻郭子仪。
重新站在大唐朝廷上，占据政治优势的武器！
为此，裴昂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主动往前，就是为了让周衍杀死他。
周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意识到了世家主脉的子嗣的难缠恶心，就在这对峙的时候，另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来，道：“不对啊，族兄。”
裴昂驹怔住。
看到开口反驳自己的，竟然不是别的，正是自家的族弟裴玄鸟，他握着刀，侧身，眉毛压下，甩过去一个冷厉的眼神，道：“什么不对？！”
裴玄鸟提刀站在他旁边，道：“周衍是杀死了玄豹族兄，沈沧溟确实是逆贼，也确实手持陌刀，但是，那方丈死去之后，从他脖子里流出来了许多的虫妖。”
“周衍是斩杀了妖魔才对！”
“沈沧溟手持陌刀，却也为百姓断后，斩断了卧佛寺的山门，他们过去触犯了大唐例律，但是此事却断不可能和妖魔同流合污。”
裴玄鸟道：“此刻一切都不确定。”
“按照我大唐律例，这种情况最多解除他们的兵器，回到长安之后，重新论罪论功；况且，如今百姓才刚刚救出来，民心未稳，族兄如此行事，岂不是在搅乱民心，待会慌乱，百姓相践踏伤亡怎么办？！”
“族兄你难道是在私自审判？！”
裴昂驹心神一滞，旋即隐隐怒火。
裴玄鸟踏前半步，朗声道：“吾乃裴家裴玄鸟，这三人虽有触我大唐律例，然同为人族，斩妖除魔，诸位不必担忧，他们断不是和妖魔勾结之人。”
“可以相托……”
本来就是普通人，经历大劫之后，百姓被裴昂驹的话语弄得心中惊惧，惊疑不定，如今才稍稍安定下来了。
裴玄鸟声音一顿，裴昂驹竟是一巴掌砸在他脸上。
裴玄鸟没想到这一变化，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淌出鲜血。
“族兄？！”
周围裴家子弟持刀拦开百姓，和周衍，沈沧溟，李镇岳三人对峙，也将裴昂驹，裴玄鸟两人围起来，裴昂驹踏前两步，抓住裴玄鸟的衣领，压低声音，犹如愤怒的野兽：
“这样好的机会，洗脱我裴家和妖魔勾结之心，你要陷家族于不义吗！？”
“你要让家族蒙羞吗？！裴玄鸟！”
裴玄鸟盯着裴昂驹：“如果真的有罪，那就去认下。”
“你这样才是让裴家蒙羞。”
“况且，从族兄你的话里，我裴家难道真的和妖族有勾连，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我让家族蒙羞了。”
十七八岁的倨傲少年道：
“而是河东裴家，让大唐蒙羞！”
“你！”
裴昂驹重重将裴玄鸟砸下，裴玄鸟刚刚鏖战，法力和体力都消耗巨大，裴昂驹境界在他之上，体力和法力又都完整，这一下，身上的伤势迸裂，鲜血淌出，一时间难以起身。
裴玄鸟冷声：“族兄好修为！”
“难怪方才跑得飞快。”
裴昂驹起身，注视着眼前的沈沧溟三人，拔刀：“他被妖魔沾染疯了，沈沧溟，周衍，李镇岳，三人为人族叛逆，左右，给我将他拿下！”
裴家众人有些沉默迟疑，有些挣扎。
世家的教导，让他们有高于常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这种心境让他们有勇气直面死亡和牺牲，在这个时候，却也会让他们本能地遵从命令。
偏在这时，有老迈声音揶揄打趣着道：
“呵，我倒是觉得，刚刚那少年人说的有道理。”
“这一位裴昂驹，说的却无理得很。”
事情的发展，连连地不符合裴昂驹的预期，他的计划和努力，被一次次地打断，先是卧佛寺，再是虫妖，然后是家族里的子弟，现在，区区一介白身老头，也敢如此？！
安敢如此！！？
任何人做事的时候，若是每每受到阻碍，不合心意，都会产生烦躁的感觉，如果说短时间内，这种阻碍不断发生，这种心中的不满和烦躁就会不断累积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
而那种，自小娇生惯养，一切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心中的烦躁和隐隐暴怒，会比起常人更为剧烈。
在那老者开口之后，刚刚的残兵们，还有被救下来的百姓都开口反驳裴昂驹，这些人的声音汇聚起来，化作了浪潮，和裴昂驹往日习惯的，众人前呼后拥不同。
本就堆积负面情绪到了极致的裴昂驹冷声道：
“本将已说了，他便是叛贼，是暗通妖魔的人！”
“谁在乱说！？莫非也是和妖族暗通曲款之人？莫不是以为本将的刀斩得了妖魔，斩不得汝等立威！”
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是平静，但是还在冷冷说话的时候，手掌已搭着刀柄，猛然回身，朝着说话的老者劈砍过去了：“区区白身。”
“安敢在此造次？！”
横刀冷厉，刀身上有着细密犹如云纹的镔铁纹，出刀的时候，锐气凌厉，但是却被挡住，一柄连鞘横刀伸出去。
裴昂驹有立威的心思，这一刀下手狠厉。
可是斩在刀鞘上的时候，却像是砸在了玄铁棍上。
那连鞘横刀一动不动，反倒是裴昂驹的手掌被震得发麻，极上乘的镔铁横刀竟被震断了，前半截刀身打着旋儿飞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半截刀身则还是斩在刀鞘上，裴昂驹看着自己刚刚要劈杀的雍容老者，看着他一身锦袍，眉宇从容，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一侧有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捧着一个拂尘。
身材高大的战将持刀，就拦住了他的重劈。
这里的人刚刚被裴昂驹的话语吸引了目光，然后又被这一刀给吓住了，周围一片死寂，一片安静，就当周围百姓或者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或者震怒的时候。
那骄纵傲慢的朔方军将官，河东裴家主脉的裴昂驹脸上煞白，手掌松开，那柄千金宝刀坠在地上，然后，裴昂驹的膝盖像是弯曲下来了，一点一点低下去，跪在地上。
声音颤抖着，道：“末将，末将罪臣裴昂驹。”
“见过，太上皇圣人陛下……”
周围一片死寂，三郎圣人的名号，那是坐五十年太平天下的天子，多少人从生到死，陛下仍旧还是陛下，还是那个圣人，就算是有安史之乱，威望仍旧高得恐怖。
于是靠近的百姓都行礼，像是波涛和涟漪一样朝着四方散开，大唐不兴跪拜，他们叉手行礼，像是秋风扫过松林，这些百姓都弯下了腰。
沈沧溟站在那里，李镇岳行了军礼。
周衍手中地魄天倾抵着地面，能感觉到这些百姓心中的慌乱只在短时间内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和凝聚力量。
天子，曾经的圣人。
没有想到，你还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周衍还以为，李三郎会一直潜藏。
只是，借助君王的威仪，去让百姓安定下来，足够吗？周衍想着，他对于这一点还有怀疑，圣人天子的名望，可以让百姓放下恐惧，有凝聚之心，但是面对的是未知的妖魔。
人对于妖魔鬼怪之物，本能有着惧怕。
正在想着，周衍看到了李三郎看向自己，老头子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然后往自己这边走了几步，他的一举一动，引得众人视线。
李三郎袖袍一扫。
在众人面前，以平等相交的礼仪，微微拱手一礼。
圣人天子笑着道：
“何以至此，一别如此之久啊。”
此地刹那沉默，只余下了风过疏林的徐音。
百姓听到了，天和地当中的一切生灵都听到了。
李隆基微微笑了笑，这样称呼那道袍染血，手持重刀的少年郎：
“泰山公！”

第122章 何日登天阙，何法做仙神
风过疏林，只剩下了死寂无声。
泰山公，在人世间的尊位最高的山神。
五岳之首。
一道道目光落在太上皇李隆基，和持刀的道袍少年的身上，刚刚的恐怖，对于妖魔的恐惧，只瞬间就开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绝境之下的绝对信任。
周衍感觉到，之前面对青冥坊主侵入神魂时候消耗了大部分的香火之力，瞬间补充了相当一部分，以一千户为基础单位的话，这里的人竟然瞬间给他提供了十个单位作用香火之力。
加上之前剩下的，周衍现在能调动的香火之力，达到十四个单位。
也就是说……人数虽然少。
但是在这绝境之下爆发出的香火之力，更为纯粹有力。
裴昂驹的脸色几乎成为苍白。
周衍知道，李隆基是利用【泰山公】这个称呼，来驱散掉百姓对妖魔的恐惧。
如果说是寻常的人说出这个称呼，没有什么效果；而若不是泰山公，而是其他的神名，也无法产生瞬间安定民心的力量。
唯独圣人亲呼泰山公。
能产生这种瞬间安定民心的效果。
李隆基甚至于取回了泰山公在我一方的大义。
但是，这无异于是李隆基将周衍也给架起来烤了。
周衍的额头青筋跳了跳。
李三郎你个老鳖三，算计我！？
李三郎微笑，让高力士安抚百姓，走过去的时候，那边跪着的裴昂驹膝行转身，李隆基垂眸，看着这几乎是匍匐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地面的世家子。
“圣，圣人……”
李三郎淡淡道：“污蔑泰山公，临战时挑拨人心。”
“玄礼，该当何罪。”
陈玄礼道：“当诛。”
李三郎道：“嗯。”
他淡淡道：“吾会回去和河东裴家说说的，他裴家倒是也有人才。”
“圣人，圣人！”
“罪臣还有消息禀报，圣人，我……”
裴昂驹的脸色煞白，还想要说什么，已被陈玄礼按住，横刀出鞘，裴昂驹跪在地上，已经被直接斩首，脖子鲜血涌出，头颅落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死不瞑目。
穿着锦袍的无头身躯晃了晃，朝着一侧倒下去。
即便是有七品玄官之力，在被斩首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反抗，犹如路边野狗一样被斩首杀死，倒在一旁，而周围的百姓，没有被这斩首的事情给吓到，反倒是隐隐士气凝练。
李隆基令陈玄礼搀起裴玄鸟，赞叹道：“这才是大唐好儿郎，裴家世代忠良，诸位为国家为百姓出力，朕都看在眼底！”
“千年世家，不愧裴家，国家柱石，不逊五姓！”
裴玄鸟等人心中有松了口气，因为圣人似乎不打算因为裴昂驹的事情牵连整个裴家，又有一种荣耀感和与有荣焉的感觉。
只有周衍那边的方向，看到了李隆基笑着时候，眼底的冷漠。
残兵罗正等人有些手足无措，躬身行礼，却被李隆基直接搀扶起来了，大唐的圣人搀扶着自己的兵，神色复杂，那一辈子的政治生物的眼底，终究还是有涟漪。
“是朕对不住你们。”
“你们做的好，是我大唐的兵！”
他用力按着残兵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安抚这些战士的心，陈玄礼和高力士安抚百姓，残兵和裴家剩下的子弟则是整合秩序，稍作休息，让百姓恢复体力后，继续往后。
李隆基去和周衍三人会面。
和百姓隔开了一段距离，保证不会被人打扰。
陈玄礼本来想要过来的，被李隆基屏退了：“如此局势，何必担忧？你来这里又有什么裨益呢？”
李镇岳放下了手中的重盾。
沈沧溟手中的陌刀没有收回，只是斜持，刀锋抵着地面，森亮如雪，李隆基看着周衍，笑呵呵道：“泰山公，似乎不那么开心啊？”
周衍道：“我应该说过了，我不是泰山公。”
“李三郎。”
周衍看向沈沧溟，道：“就是之前假装山神，雾隐峰山神借给我一点力量……”然后看向李隆基，后者了然道：“沈沧溟，李镇岳，你们两个能退开点距离吗？”
“我想要和这位‘泰山公’，独自谈一谈。”
李镇岳沉默了下，提起重盾，将这一口铁铸重盾背在背后，握着横刀后撤，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用来破甲的铁骨朵，还有一把上好了弩矢的机关弩。
走动的时候，兵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肩膀宽阔，就算是没有披甲，仍旧有一种威严肃穆，仿佛山岳一般的肃杀感，像是行走的军中堡垒，成为对手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棘手和头皮发麻。
如果是队友，则会给一种绝对的安心感。
沈沧溟却不动。
李隆基道：“以我此刻的状态，这小子比我能打。”
沈沧溟注视着周衍，周衍道：“我没事，沈叔。”
沈沧溟这才提起手中的陌刀，目光收回，他转身，提着这一柄丈长两刃刀踱步走远，李隆基叹息道：“星宿川的沈沧溟，朕还记得，当年石堡城之战，我给过他战功金牌。”
周衍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李三郎，我说了我不是泰山公。”
李隆基没有直接说什么大道理，这老者伸出手，在自己的锦袍袖口内袋里一取，取出了一个匣子，将这匣子直接扔给周衍，周衍抬手抓住。
大拇指在匣子上一戳，匣子打开。
一股香气从匣子里流出来。
里面淡金色的缎子上，放着一枚丹药。
鸽卵大小，外裹九重紫霞云纹，内蕴星斗漩涡，触之如握雷霆。
周衍感觉到自己历经苦战的体力迅速地恢复，就连精神上的疲惫似乎都被抚平了，李隆基看着这一枚丹药，淡淡道：
“太乙九转紫极丹。”
“玉髓为皿，熔炼丹砂，九次水火锻淬，化金石为玉液，又采昆仑之巅的紫楹仙姝，吸日月精华千年成灵，可补五脏虚劳，重塑根基。”
周衍瞳孔微微收缩。
白发苍苍的李三郎道：“这是当年楼观道献上的丹药，足以重塑生机，保人性命，沈沧溟断了一条手臂，还瞎了一只眼睛，就算是历战之人，他的根基也受到大的损伤吧。”
“将这一枚丹药给他。”
“不能说让他恢复到全盛期，毕竟断了手臂，也导致他自身的经脉不完整，体内法力的流转出现了问题，才跌到七品玄官的水准。”
“可他服下此丹，哪怕没有将药力全部吸收，也足够重回六品了。”
周衍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一枚丹药。
沈沧溟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是救命之恩，是授业恩师，名称叔侄，情犹父子。
李隆基道：“收下吧，无论你的决定怎么样，这一枚丹药至少没有问题，而泰山公的身份……呵，不必着急否认，我毕竟曾经是这大唐的天子，圣人，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你身上，有着【泰山公】的道果。”
“我和泰山公，也算是老相识了，当日泰山封禅，祂得意，我亦得意，如今天下崩塌至此，祂失意，我亦失意，沦落至此，我也想要知道，故人的情况。”
周衍整理思绪，知道需开诚布公。
就将玉册隐去，把自己经历的事从头说起。
从他沦落到险些被卖掉吃肉，和青冥坊主结仇，黑风追杀，为了击退追兵不得不假装山神之名，却又因为雾隐峰山神的身份，进一步被盯上。
斩杀黑风之后，青冥坊主神意对撞。
周衍只说自己靠着李知微的帮忙，得以破局，拼死得到了泰山公一道道果碎片，也看到了泰山公之陨，看到了泰山公的道果被撕裂分散的下场。
周衍长话短说，且遮掩了不少，只是保证泰山公的事情尽量真实。
李隆基的手指敲击，低声自语道：“佛，道，妖，将，人道气运，看起来，想要让泰山公陨落的，想要得到泰山公之力的，实在是不少。”
周衍趁着机会打探消息，道：
“是为了突破境界吗？”
白发苍苍的李隆基笑着道：
“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得到了什么样的宝物啊。”
“自古及今，超凡修行，有在三皇五帝时期的求索，有商周之年的争夺，秦皇扫平列国，将法脉整合刻录石碑，之后石碑不断流落，被一位位青史留名的人物得到，参悟，才有了如今成体系的法脉。”
“但是，这浩浩荡荡几千年里，几乎所有修行者的上限，都是【四品】，任由道行如何高，法力如何厚，也难以破境……”
“五六品已是当世之豪杰。”
“四品堪称宗师。”
“但是那仙神缥缈，仍在宗师之上。”
“犹如现在餐霞楼的开创者胡紫阳，融会贯通了丹鼎派的道途，重新参悟，创造了内丹之术，虽然有种种的玄妙神通，但是终究还属于凡俗。”
李隆基道：“三品仙神的境界，就像是一道天堑鸿沟，无人可跨越，人族修行快，法脉传承成为体系，往往十几年二十几年，就可以顶得上妖族百年，数百年道行。”
“妖族寿长，但是修行缓慢。”
“也因此，困在这四品境界的，有的是从古至今，苟活幸存的那些大妖，动辄千年寿数，两千年道行，这些大妖在上古年代，纵横呼啸，成就凶神的威名。”
“那时候的人族饱受欺压。”
“只是我人族历代传承，法脉不断清晰化，能保证每一代都有大量的七品以下玄官；秦皇之后，每一个时代更是可以确保每个法脉都有四品境宗师，人族才逐渐昌盛起来。”
李隆基白发在风中微动，道：
“如今看来，那些自古代存活至今，有过凶悍之名的大妖，有的寿数要尽了，他们渴求成就妖神的尊号和实力。”
“若是苦修不可得，便求法脉；法脉不可得，就求至宝。”
周衍道：“所以，那些渴望成为仙神的存在，想得到这些踏足过仙神境界的人，留下的东西，然后寄希望于这些仙神遗留之物，从其中顿悟法门，参悟手段，绕开那个门槛？”
李隆基道：“当是如此。”
“所以，所谓的长生，复苏，皆是假象，这个卧佛寺，恐怕不过只是一个巨大的丹炉，只是不知是哪一只大妖，想要尝试仙神之路了。”
周衍看着遥远的卧佛寺。
他的眼瞳，法眼流转，泛起淡金色的涟漪，而李隆基眼底则是有紫气流转，他们两个的眼睛，都已经超越了寻常法脉所拥有的【法眼】神通。
在他们的眼中，卧佛寺的气机流转，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血色的卵，血色纠缠，却有金色的光华明暗起伏，一明一暗，像是呼吸，像是胎儿在动弹。
周衍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汗毛要升起。
妈的，这里到底在孕育什么东西！
虫妖，金蝉，佛门代表根本智慧和法眼的两朵莲花，还有佛光，怨恨，足以和夺取了道果的青冥坊主对标的大妖织娘，汇聚起来……
必须要阻止。
李隆基呼出一口气，他下了决断，道：
“那么，周衍。”
“是否要在这里，成为真正的【泰山公】？！”

第123章 敕封
李隆基语气平缓，道：
“朕的那个重孙女，给你敕封的，是用的我的圣旨，可是那敕封的山神不过只是雾隐峰。”
“只有一整个终南山才能勉强和泰山媲美，何况只是终南山的一截支脉的山神位格呢？”
“你有泰山公的道果之一。”
周衍打断了李隆基，道：
“只是六分之一道果的一枚碎片。”
李隆基眼底有被打断语气的不愉，但是在这般关键时刻，他还是道：“足够了。”
他呼出一口气，在腰间拿了一枚玉玺，是【皇帝大宝】印，也是李知微圣旨上的那一枚印，李隆基道：“朕在这里，亲自加封你名为泰山公。”
“到时候你身负泰山公道果和位格。”
“才有可能，解决此次之灾劫。”
他看着远处卧佛寺的阴影，血色流光冲天，混合了恨意，杂念，驳杂的香火气运，化作一枚巨卵，血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变化，只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了浓郁的不安。
李隆基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持拿自己的印，再度让自己代表着的人道气运，去和周衍产生联系，将其推动到空缺的泰山公神位上面，合二人之力，以泰山山神去压制卧佛寺。
这会让他付出足够代价。
会让本来就因为泰山公崩殂而受到重创的他再度受到巨大影响。
而如果周衍在此战中重创，甚至于殒命的话，此刻只是太上皇的李三郎，大概率会走上和泰山公一样的结局，当场阵亡，魂飞魄散。
作为帝王，他已觉得，自己拿出来了足够的诚意。
可是那个少年道人双臂环抱，打量着这一枚【皇帝大宝】，却扬了扬眉，道：
“为什么你自己不上！？”
于是心中怀揣着悲怆和决议的李三郎思绪一滞。
哈？
李隆基和周衍大眼瞪小眼，周衍道：“所以说，你的意思是给我加持，然后让我背着【泰山公】的位格，去和对面直接爆了？”
李隆基道：“是泰山公之位格。”
周衍道：“我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道袍，心思一转，道：“贫道只是区区八品的玄官，法力低微，修为平平无奇，泰山公这种一品位格，放在我身上，那不就是找死？！”
“你都说了，不知道多少古代的凶神，恶煞、妖魔。”
“盯着能让他们看到破境之路的存在。”
“我可护不住。”
“也不打算做你的棋子。”
棋子？
李隆基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少年道人，对自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尊重，他气笑了，道：“好，好！未曾想到，得到了泰山公道果的，竟然是个丝毫没有天下情怀之人！”
“还贫道？”
“你何处出家，何处给你的道碟，师承如何？”
“只用一身不合身的道袍，就想要金蝉脱壳？”
“骗我老了是吧？”
周衍骂：“抢儿媳的傻屌皇帝！你管我？”
“给你脸了！”
李三郎撸起袖子，骂：“荒唐，怒骂君父。”
“你何等小猪狗！”
陈玄礼看到一老一少直接对着开怼。
周衍道：“贫道斩了方丈，破了佛劫，还抢先断后，战到最后才退出来，自问对得起手中的刀剑，总比两条腿一迈，跑得比狗快的皇帝好。”
李隆基道：“好，好，好！”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道士！”
“家国在前，朕将气运和你相联，朕不走，你要逃么？”
周衍打量着他，李隆基的一举一动都是政治生物的冰冷和算计，周衍一点不喜欢这个家伙，于是道：
“啧啧啧。”
“你这么会跑，杨贵妃一定活下来了吧？”
一句话直接诛心。
周衍结束了比赛。
李隆基的面色微沉，道：“住嘴，若不愿意，就将丹药还来！”他伸出手去抢夺周衍手中的匣子，周衍并指，那柄法剑直接卡住了李三郎的胳膊。
周衍后撤，把丹药藏起来，道：
“落入贫道手里的，就是我的了。”
“贫道代沈叔，谢过太上皇。”
李隆基盯着周衍：“你身负泰山公的道果，有我敕封，泰山道果无惧侵袭，要不然等到那巨卵孕育的东西出来，大劫到来，你也离不开。”
周衍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是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让我打头阵？你不是太上皇吗？这里不是大唐的天下吗？你想办法调来大军，把这地方平推了不就好了？”
李隆基额头抽痛，道：“军队调动，哪里那么简单？！”
“这附近根本没有有战斗力的精锐军团。”
他的声音顿住了。
有的。
在凤翔，距离这里不过只是三五十里的地方，有现在的圣人，他的好儿子，李亨派来迎接他的三千精锐骑兵，那三千精锐骑兵是将安史之乱的战场都打完了的。
堪比开国时期的顶尖精锐。
按照李三郎对自己的儿子的了解，让那个原本性格温软的儿子派来，‘迎接’他那犹如神灵般的父亲的三千精锐骑兵，这三千精锐里面，至少有上百，甚至于数百的玄官都尉。
数百玄官，统帅的三千百战铁骑。
在这血卵孕育之物，未曾出现的时候，将其讨伐。
必然可以做到的。
但是，那也意味着，李亨派遣来的三千精锐铁骑和李隆基相见，代表着李隆基必然要受到钳制，最终，当着卧佛寺被讨伐之后，他也会成为这三千精锐的下一个目标。
会被送往长安城，真正成为一个养在深宫的太上皇。
失去重新翻盘的，最后的机会。
一位天子最大的代价。
失去权柄，落入自己儿子的兵马手中，这对于做了一辈子天子的李隆基来说，是比死亡更为恐怖的事情。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周衍，看着那卧佛寺，拂袖而去。
二人的第一次谈论，不欢而散。
而周衍看着卧佛寺那巨卵，手握重刀地魄天倾，感觉到其中孕育着的恐怖存在，而在脑海中思索【织娘】的真身和跟脚。
如果说，当真如同李隆基所说的，织娘是古代大妖。
那么中原之地，古代千年，两千年间，真身为蜘蛛一类的大妖传说，有哪些？
这个巨大的血卵里面会孕育出什么东西来？
卧佛寺。
佛母，佛母……
周衍想到了自己之前斩杀的犀牛精所念诵的那些古怪祷文，心中有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佛母，这卧佛寺之中孕育的，该不会是一尊【佛】吧？
这佛母二字，该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意象，指代。
而直接就是字面意思？
这帮上古妖怪，难道和武功镇土地口中所说的上古文官一样，都是写实派的吗？
周衍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中有一个【心】字。
玄奘将上古灾厄的力量刻录在了周衍的掌心，近距离一掌按下去，全力激发出来，就可以爆发出等同于上古灾厄旱魃的一招。
地火煞气的极致，但是同样也会对周衍造成巨大的伤害。
周衍看着手中流转着暗红色光华的字，嘴角扯了扯。
技能破坏力范围一百，技能释放距离十。
这特么什么天地同寿？
他五指握合，刚刚硬怼李隆基的时候痛快利落，但是面对着这血色巨卵，也想要解决，只是却也断不会做李隆基计算的棋子。
傻逼臭皇帝！
他和沈沧溟，李镇岳两人汇合。
将这一枚丹药递给沈沧溟。
沈沧溟道：“这是什么？”
周衍道：“是一枚伤药，是李……，是陛下所赠，能让沈叔你的伤势恢复一些。”沈沧溟摇了摇头，道：“我的伤势不重要，你把这丹药留下。”
周衍道：“这丹药能够恢复身体根基。”
“我的根基没什么问题，沈叔，卧佛寺的事情还没能够解决，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了……”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沈沧溟沉默，抓起丹药，放入嘴中。
咽下去的时候，一股雄浑的生机逸散流转。
男人面色微凝。
本来因为断臂，目盲，导致了被中断的功体，有了重新恢复的迹象，周身气息流转变化，周衍稍稍松了口气，和李镇岳一起为沈沧溟护法。
李隆基看到了那边的动静，眼底神色有些涟漪。
高力士惊愕：“这，这丹药怎么……”
李隆基骂骂咧咧道：“没什么，就当给那小子了。”
他刚刚激怒的时候，说是要拿回来丹药，但是实际上送出去的时候，是真的打算交给沈沧溟的，高力士看着垂老的圣人，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
这丹药是圣人打算送给王忠嗣的……
如今，到了王忠嗣麾下的亲兵手中，也算是了却圣人心中一个执念了，那边百姓远远注视着李隆基和周衍，周衍和李镇岳商议，需要让百姓立刻离开这里。
刚刚的乱事，急奔，恐惧，消耗了百姓太多的体力。
现在他们精神疲软，又饥渴疲惫，很难组织。
但是必须要在卧佛寺血卵彻底炸开之前，将百姓带走，李镇岳道：“恐怕有些难，魏武帝望梅止渴，也是有梅子可望，如今若可以提振百姓心气，给他们些吃食补充体力。”
“应该还可以走，继续往外走的话，是武功镇。”
周衍道：“武功镇啊，那里，恐怕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将武功镇的情况下告诉了李镇岳，李镇岳缄默，握着横刀，看着卧佛寺，那是大妖以名寺，以人心贪欲汇聚而准备的妖魔，单体玄官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可以说是脆弱可悲。
这数千人，这诸多百姓，要如何自处？
若是血卵之灾未曾改变，那么方圆数百里恐怕都会落了个灾难的下场……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需要先安定百姓之心。
李隆基缄默着挣扎是否调兵，高力士惊呼，沉思的李三郎看到那边的少年道人走出，背剑的少年郎君并指，念诵了什么东西，李隆基能感觉到一股香火气运在流转。
然后玄妙神通变化出来了，那少年道人周围，水，周围的野菜，还有百姓随身的一些粮食飞出来，竟在虚空化作了美食，玄妙不可测度。
百姓见到这样的神通，又吃了热乎乎的食物了，安心下来。
李隆基道：“……好手段。”
民以食为天。
只是这个时候，还在挣扎的李隆基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看到了许多百姓望着他，一名青年将他的那一份，双手捧着递给李隆基。
“圣人，请用吧。”
周围百姓望着他。
年迈的，已经蹉跎太久的李隆基仰天叹息。
他第二次地找到了周衍。
李三郎道：“我可以想办法联系凤翔那里的兵马，三千精锐骑兵，足以为你开出一条道路，然后，你用泰山公的位格，去镇封那一头血卵中的妖怪。”
这一次，周衍同意了。
双方都要付出代价的，才是合作。
周衍道：“但是凤翔太远，奔过去恐怕来不及。”
李隆基指了指他腰间的琴弦，道：“把这琴弦给我。”周衍摘下，递给了李隆基，李隆基令高力士取一卷纸，纸笔写下敕封，提印在上一压。
周衍感觉到李隆基的人道气运涌动。
那琴弦之上，灵性汇聚，重新化作了那面容黧黑的琴师。
李隆基缓声念诵，道：
“敕封雷海青，天下梨园大总管！”
“奉朕敕令，告知凤翔兵马……”
李隆基背后是百姓，是大唐的百姓，年少的隐忍韬略，壮年的意气风发，老来颓唐，终此一生，皆在这里了，这个苍老的君王终于褪去了老年的自私和自保，在心中放弃了重新夺回大权的机会。
轻声道：
“朕，同意和他们回去了。”
“让他们来‘接驾’。”
来罢！
大唐五十年圣人将在此彻底落幕。
【玄宗感其忠烈，诰封‘天下梨园大总管’，命天下梨园祀之，是为戏神】——莆田飞云祖庙祭祀。

第124章 传国玉玺，龙血玄黄
周衍习武练刀的时候，曾经见过的那位黧黑乐师魂魄凝聚，被李隆基用人道气运具现，凝固之后，便化作了一道阴神，乐师朝着李隆基微微一礼。
又看周衍，微微笑了笑，道：“见过郎君。”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都不适合叙旧，数十里地，玄官赶路需要时间，但是幽魂阴魄，无形无质，又有帝王敕令在，速度极快。
雷海青领受了圣旨，迅速遁去。
李三郎道：“他去，再加上骑兵集结赶过来，不会用一个时辰，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道敕封之令了……”年迈的皇帝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
提起笔，亲自写下来了一卷加封名号泰山公的圣旨。
那少年道人握着刀，背后还背着剑，安静坐在那里，休养精气神，身上的餐霞楼道袍染血，这件在道门里也算是高功级别才有的宝贝上，灵韵流转。
历经苦战，此身多有损耗，这道袍都有破了的地方。
周衍有些头疼，要怎么把这件破了的道袍还给元丹丘，李隆基已经写好了圣旨，他感慨叹息，心中却忽而有一个念头升起来……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传承呢？
他的皇位不在，泰山公也已陨灭，当日他们皆意气风发，现在却都要将解决眼前灾劫的希望，放在一个少年道人的身上，李隆基心中慨叹。
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加封其名号泰山公’。
想到当日泰山相会，自然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也顾不得感伤。
他取出了【皇帝大宝】印，用力压在了这圣旨上，于是在他的眼中，这一卷圣旨忽然无风自动，犹如涟漪波涛一样翻卷起来，上面每一个文字都在泛起流光。
距离此极遥远的东岳泰山之地。
驻守泰山的老土地忽然感觉到整个泰山都似乎在微微震颤，摇得他脚步打颤，几乎站不稳当了，本来沉寂下去的泰山地脉，竟然又有即将复苏的感觉！
泰山玉皇顶可见紫气汇聚，流光翻卷。
周围的大小妖魔，散数，修者，道人都抢出来，见到这一幕，都是隐隐然心惊胆战，老土地瞠目结舌，用力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天地异色：“这，这是……”
“泰山公？！”
但是，就在他以为那位踏足一品境的泰山公即将要复苏，归来的时候，那汇聚的紫气，竟忽而凝固，然后彻底崩塌，云霞翻卷，朝着四面八方，平复散开来了。
似乎还差了些什么似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土地着急地跳脚，周围群妖诸精，散门玄官们则是大松了口气，继续占据着原本属于泰山公的地脉，宫观，玄庭，一个个化作了道士，佛僧。
而原本守泰山的玄官，在此结庐修行的道人，和尚。
遇到个心气好的，便被留下打个杂工；脾气差点的，或者被人占了屋子后，遣散放还；凄惨些的，早就变成了血肉，脑袋落在井水里，身子化作了花泥。
泰山无主，人道失衡。
这宝地无主，有的不愿意沾染祸事，不敢过来，可这世上的人，多的是短视的，何况妖魔，你不过来，自有的是打算过来，狠狠吃一口‘肉’，得好处修行的！
指望世上人都理智自然不可能。
那指望原本就是走兽飞禽之辈还可以在机缘前自控，那就更是痴人说梦的话了。
老土地绝望看着那云气又散开，听到泰山群山之中，多有呼啸，大笑鼓掌声，有人扣剑，有人投壶，或中，则笑如雷霆奔走。
“该死的妖精，等泰山公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活该被啄破脑壳的夯货！”
空中有呼啸。
土地公脸色发白，拄着个拐杖，滴溜溜一转，白气散开，就钻到地里面去了，藏了个严严实实，就在老土地藏起来的时候，就从云霞里扑出一只大飞鹰，爪子撞在地上，铮得炸开火化。
“指地成钢？！”
飞鹰不耐烦地盘旋，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老土地乃是泰山迎客松化身。
七十二山精怪，八十一洞妖魔。
恍惚又重新回到了上古年代，人道不昌，神道缥缈，而妖魔恣意，凶神纵横，老土地仓皇地藏起来，喟然叹息，脸上只是悲伤和怅然。
泰山公啊泰山公。
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
卧佛寺前，周衍和李隆基大眼瞪小眼。
“就这？！”
少年道人握了握拳，感觉到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变化的话，倒也是有，刚刚他确切地感知到了一股‘人道气运’涌动入自身。
现在他的体力几乎全部被恢复了。
经历过久战，长时间绷紧的精神，也得到了舒缓。
就和熬了好几个通宵之后，睡了个狠的一样舒坦，但是除了这些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了，什么泰山公位格，什么加持，什么施展道果的资格，都没有。
李隆基给的人道气运涌动进入了泰字玉符。
给吞了个干净利落。
周衍下意识都觉得，李三郎该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算要糊弄自己吧？可是看到李隆基也是一脸茫然，他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可能和他们两个的预料不同。
周衍伸出手去拿那一卷圣旨，手指触及这些文字的时候，忽而微痛，然后看到这一卷圣旨上面，周衍的名字，和泰山公的名号忽然消散开来。
就像是把墨水滴入水中，瞬间晕染开来。
李隆基，周衍看着这一幕，都陷入了沉默。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周衍不得不思考，难道是玉符出了问题，寻常级别的敕封完全无用？李隆基的人道气运直接被【泰】字玉符给吸收掉了，一点涟漪都没有散开。
白发苍苍的李三郎看着圣旨上散开来的名号尊号。
老迈的君王眼底有一丝丝难以察觉到的涟漪和叹息。
【泰山公】名号散开。
那位古老的神祇，一品泰山公是真的不复存在了，也就是说，假设要将周衍和泰山山神的历代传说，位格联系起来的话，需要——
重新封禅！
这根本已经不是加封其名号可以做到的了。
因为泰山山神历代的传说和位格，也就导致，单纯李隆基这个大唐皇帝所用的【皇帝大宝】印玺，以及身为五十年太平天子所具备的人道气运，根本不够资格重新封禅其名。
需要的是开国玉玺。
以及，帝王紫气。
乃是以中原历代君王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的化身【人皇】位格，手持等同于七座法脉的【开国玉玺】，消耗【帝皇紫气】，才有可能加封其尊号。
新的山神位格，是崭新的存在。
也不会继承泰山公的名号了。
泰山公，是真的陨灭了。
老迈的李三郎怔怔看着眼前的圣旨，手指下意识叩住了藏匿起来的，那并不大，却引导了整个天下多少年风起云涌的【开国玉玺】。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
失去紫气护身的话，恐怕此身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
会死吧。
这老迈的君王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年老时期的自保秉性在翻卷着，但是，李三郎就这样安静‘看着’李隆基的种种不甘，看着‘他’的挣扎，躲避，想要逃跑的心思。
看着‘泰山公’的彻底陨灭，看着那隐藏在这时代背后的六道身影，那逐步出现的，逐步想要吞噬人间的这些阴影，年老的李隆基垂眸，恍惚间，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意气风发的大唐李家三郎，是手持兵戈，勘定天下。
将天下，将大唐推到真正极限和巅峰的圣人。
年少的自己和此刻衰老的肉体擦肩而过，提着弓，额头赤色抹额的少年郎扬眉，一双漂亮的，有类太宗的丹凤眼看着他：
“还在等什么？李三郎？”
这过去的影子消散了，李隆基眼睛微微张开。
眼角挑起，眼眸大而圆，像是燃烧着的火焰。
假使这天下终究有妖孽再度看向人族，假使群妖和上古的大凶再度出现，那么，就让这天下，重新燃烧起来吧，假使兵戈重现，那么就重新向着这天下和六道证明——
何以为人族天下。
炽烈的火焰再度在年老的肉体中燃烧。
假使此身已在岁月和权势之下，化作了灰烬，那么现在，就让这灰烬，最后一次起舞吧。
最后的最后，李三郎微笑，他道：
“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圣旨还不够。”
“我需要重新准备一下。”
他放下了代表着大唐皇帝李隆基的【皇帝大宝】。
叩住了几乎等同于人道气运的【传国玉玺】。
他吩咐高力士去做更多的准备。
重新加封……不。
就在此地——
【封禅】！
那已不再是区区一封圣旨就可以做到的了。
周衍的体力和精神已经彻底恢复了，他看着平息药力的沈沧溟，看着逐步恢复的百姓，在裴家引导之下后撤，呼出一口气，心中也实在好奇。
明明李隆基写的圣旨里，有足够的人道气运和决意。
怎么半点反应没有？
不应该啊，刚刚流转的，又不是饿鬼玉符。
周衍并指一错，只有他能够看到的玉符出现在他的手指间，首先出现的是饿鬼玉符，这一道玉符原本质感单薄，吞噬了蛟龙血之后，多出了淡蓝色的水纹。
之前这东西玩命地吞噬化解旱魃血。
代表着这古老大地上干旱这一灾劫的具现。
整个饿鬼玉符的质感忽然变得厚重，纯粹的质感甚至于可以比拟【山君玉符】，而就像是吞噬了蛟龙血，带来的【吞云】这一个小法术，吞噬了旱魃血，再度让饿鬼玉符蜕变。
“吞火……”
“还真是朴素的法术名号。”
“可以吞噬火焰，化作法力。”
“果然是古朴的神通，很有上古文官的风格。”
周衍能够感觉到，伴随着自己进阶八品玄官，以及得到了常人的三百年道行，自己的法术效果都有相当程度的增幅，施展吞火的时候，周衍自身对于火焰神通的抗性大幅提升。
周衍重新具现出了【泰】字玉符。
终于发现了问题，刚刚李隆基圣旨中的人道气运，涌入了玉符之中，未归泰，而是落在了水神身上，周衍看着那亮起来的泾河龙君之神位。
敖玄涛一直没有联系到。
“敖老……”
轰！！！
波涛汹涌，两条庞然大物就在这水系深处厮杀，敖玄涛剧烈喘息，身上鳞甲迸裂，死死盯着前方倒下去的蛟龙躯壳。
对方妖魔化的蛟龙双瞳的浑浊散去。
化作了龙族纯粹的暗金色竖瞳，带着赞许和期望：
“做得……好。”
敖玄涛大口喘息，鲜血染红了这里，但是下一刻，那妖化蛟龙龙吟震荡，代表着龙族的龙珠飞出，直接撞入了敖玄涛的身躯内！
龙族千年苦修才有可能拥有的龙珠大放光芒。
虫化蛟龙身躯消散的同时，敖玄涛发出悲怆龙吟。
鲜血涌出。
渐渐变化，渐渐呈现出——玄黄之色！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敖玄涛，蛟龙化！

第125章 谁能力挽狂澜？！
蛟龙之变化，是龙种蜕变最开始最关键的一步，在这之前，即便是天生龙种，血脉特殊，也不过蛇鳞之类，就算是有机缘生出龙角，那也是蛟蟒。
彻底化蛟，那才可以在后面增加【龙】的名号。
那一枚龙珠散发流光，加速了敖玄涛的蜕变，而被虫化，妖魔化的蛟龙躯壳则是在消散，最后的龙瞳注视着敖玄涛，道：“……找到真相，不要输。”
还有存活的虫妖，从这蛟龙的鳞甲缝隙里爬出来，要去侵染敖玄涛，那已经死去的蛟龙尸骸竟然猛烈咆哮，本来犹如万千虫子振翅的邪祟声音，隐隐变得壮阔浩大。
这蛟龙的躯壳爆发光华，硬生生和这帮寄居祂的虫妖同归于尽。
敖玄涛的意识被剧痛侵袭，庞大的身躯朝着下面落下去，鲜血在他的身边流转，本来就在厮杀中出现的伤口正在扩大，鳞甲落下，忽而——
从遥远的存在，有一股气运汹涌，落在了敖玄涛的身上，敖玄涛的意识逐渐清明，没有被这一股龙珠的力量冲击，他看到那少年道人侧身看着自己，双瞳清亮。
敖玄涛低吟：
“郎君……”
又要有劳你了。
泾河龙君垂眸，心中安心，人道气运犹如长河汹涌，辅助敖玄涛的化龙，于是此身之下，万千水流暗涌而来，团团簇拥，伴随着撕裂的声音。
伤口处出现了龙爪。
这天地之间，将会有一条新的龙诞生，风从虎，云从龙，天空中，云气不知不觉，汇聚地越来越沉重起来，不断翻卷，层层下压，空气中的水汽开始提升。
轰！！！
一道雷霆奔走，在天空炸开。
手指叩击在刀柄上，发出脆响。
周衍站在众人最前，他心底很担心，担心武功镇那边，也担心敖玄涛那边，此次卧佛寺之战，越是深入，越是能够感觉到这漩涡汹涌，能明白个中的牵扯巨大。
风吹拂过来，少年的道袍盈满流风。
鬓发微动，唯独双眸死死盯着卧佛寺。
李隆基的准备，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
周衍恢复了体力和精神，在最前方戒备着那卧佛寺之变，此刻卧佛寺的异相层层升腾，已经是到了不需要法眼，都能够隐隐约约看到的地步。
血色的流光和淡金色的气息流转，化作了一个小山头那么大的巨卵，这巨卵孕育着什么存在的感觉，已经是越来越明显了，强大的压迫感，如果说是凡人靠近，恐怕瞬间就会癫狂。
即便是现在，远远看着，也让人心中惊惧难安。
周衍旁边是李镇岳，以及裴家的裴玄鸟。
后者的境界不高，但是胆量是大，脸上明明已经惊惧到煞白，但是两只脚就和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不肯后退一步，周衍呼出一口浊气。
李镇岳道：“之后，要冲进去？”
周衍道：“总不能让这血卵孕育的东西，真的出来。”
裴玄鸟道：“愿为先锋。”
周衍道：“这不是愿不愿为先锋的问题了，这东西是那帮东西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年的，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单打独斗都打不死它。”
李镇岳道：“百余亩的寺庙，化作了一个妖魔，这有些类似于地域类结界法术，按照常理，里面一定有节点才对，犹如人体的经脉穴道，将其破掉，这东西就无法孕育出来了。”
“但是，每个节点处，一定妖魔丛生。”
“只靠着我们这些人，不可能在这血卵中的东西出世之前，将所有的地脉节点破坏掉，甚至于，就靠着我们这一些人，当真能够破坏这些节点吗？”
裴玄鸟神色倨傲，下意识要回答，反驳。
可是他看到了那恐怖到了，足以肉眼看到的血色巨卵，看到了那仿佛孕育什么东西，仿佛有胎儿在其中鼓动的存在，巨大的恐惧，让他无法开口反驳。
裴玄鸟的手臂负伤，刚刚包扎好。
他握着刀，最后也只是道：“一死而已。”
李镇岳不置可否。
“愚蠢！”
周衍死死看着卧佛寺，在这个时候，敖玄涛还在水中沉睡，正在进行危机层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完成的蛟龙蜕变。
沈沧溟盘膝。
李隆基给的丹药化作元气，养护根基。
男人身上的煞气内敛，境界已经重新回到了七品的巅峰，从七品到六品，无论是在哪一个法脉，都属于是最为关键，最为质变的那种。
而在武功镇中——
老道元丹丘布下的玄坛结界，已经是层层崩碎，像是金色的云霞落到人间，可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那些都是汇聚的金色虫子，落在玄坛，落在地脉和土地真身上，疯狂啃咬。
老道士以为又是金蝉。
可是打眼一瞧，那根本就不是金蝉，那分明就是蝗虫群，疯狂啃咬，元丹丘是餐霞楼的高功道长，一身道行，法力都算是极杰出。
能够张开庇护整个武功镇的玄坛结界，施法召来土地就是证明，但是以一人之力，对抗要把这地方全部吞掉的虫群灾害，当然捉襟见肘。
而且，他已经死死支撑了一整天。
十二个时辰。
即便是玄坛法术，可以从地脉和天地间借助力量，对于玄官自己的法力消耗极微弱，可以说到了微弱不记的级别，可是时间太长，元丹丘的法力终究支撑不住。
说到底，大规模的玄坛，根本不该是一个道人镇守。
很快结节层层破碎，远处能听到惨叫的声音。
这些虫子开始袭击百姓了。
虽然说只是沾染了妖气的虫子，单纯一个两个的，凡人都能踩死了，可一来，这里虫子太大，哪怕是普通的蝗灾，那飞蝗成群都会咬人的耳朵和脸，二来……
这帮虫妖最恐怖的根本不是啃咬。
而是借助啃咬，将虫卵之类的东西寄居人肉身的手段！
元丹丘想着之前听闻的犀牛精，血液化飞虫的一幕幕，听着那惨叫的声音，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手中的令牌砸在玄坛上，施展法术。
玄坛风法旋转撕扯，虫子像是雨水一样砸落下来了。
没用。
撕扯出的空洞，转瞬就被更多的虫子填满了，甚至于那些被元丹丘玄坛法术撕扯，砸落下来的虫子尸体，都被后面赶上来的虫子啃咬，吃掉了。
吃掉同类尸体之后的蝗虫变得更粗大，更危险。
此起彼伏，似乎没有穷尽。
元丹丘背后剑气流转，那清冷出尘的女子手中细剑飞舞，化作流光，护住了莲娘等人，但是更多虫妖靠近，元丹丘肉眼看到，玄坛结界因为过于浓郁的妖气，而逐渐清晰。
也因此，他看到了清晰化后的结界上，出现了的一道道裂痕，像是摔碎的琉璃盏。
糟糕……！
老道人的玄坛法术，彻底崩塌。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比起刚刚只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多出无数的虫妖砸下，失去了护法神将，玄坛破碎，元丹丘在这个距离面对群妖，和凡人没有区别。
武功镇&#183;支撑了一天一夜，失守。
轰！！！
一团黑风忽然流转，降落下来，那些虫子被卷入其中，转眼就化作了焦炭落下，赤红色的光在黑风中翻卷着，元丹丘怔住，就听到里面传来豪迈的声音：
“道士你的法术终于破了，法术不破，老子还进不来。”
一只长满黑毛的手伸出去，抓住一只大虫子捏碎。
黑风散开，一头熊妖人立而起，穿一领圆领大袍，单手握着一把狼牙棒，戴着紫色道门玉冠，道：“哼，那断臂汉子呢？！”
妖云之中，一个瘦了吧唧的高个子，一个握着双锤的矮胖子出来，就是之前，听了消息，说周衍的肉能长生所以拦路打劫，想要讨一块脚皮被揍翻了的。
那大黑熊道：“老子手底下这些个小妖受那小子关照。”
“也一直在这武功镇河东滩会上做些买卖，比起当山大王强得多了，这般虫妖，肆无忌惮，今日我等来帮忙，也算是还他上次放这两小子一命的事儿。”
他握着狼牙棒猛然一扫，破空声沉闷，席卷狂风。
“我等精怪，和这帮妖魔，可不是一回事情。”
“小的们，给老子我守住了！”
“好！！！”
“老大，给肉吃不！”
黑熊精大笑：“哈哈哈哈，管饱吃！”
元丹丘怔怔失神，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个时候，老道士才终于胆敢放下心来，这一放松，浑身力气一下子走了个干净，就连手指都在发抖。
“呵，呼……”
老道看着持剑的碧痕，看着那群精怪，竹竿精和煤炭精抡起兵器，他们没有血肉，丝毫不怕寄生，冲进虫群乱打一通，竟是比他这高功还顺手。
当真一物克一物。
元丹丘松了口气：“小友啊小友……”
“你还真是，交游广阔啊。”
……
周衍看着卧佛寺，就在众人心中焦急的时候，忽而，少年道人眼底闪过一丝涟漪，侧身看去，空中一道琴弦声音，那面容黧黑的乐师出现在周衍身边。
雷海青道：“不负所托。”
周衍松了口气，烽燧之力，感应到了大地震颤，原本是迎接李隆基，驻扎在凤翔的三千精锐骑兵狂奔而来，为首之人身穿锁子明光铠，器宇不凡。
李镇岳，裴玄鸟都松了口气。
可周衍的法眼忽然看到，一道血光流转，面色一变，道：
“小心！！！”
卧佛寺占地颇大，此地错落在这群山之中。
这些骑兵为了迅速赶到众人这里，是走了近路，擦过卧佛寺一处山妖别院，血卵裂开，一道血光射出，那本来和卧佛寺主体还有一段距离的别院墙壁碎裂。
为首之将身躯僵硬。
一条曲线婀娜，犹如菩萨佛陀般的手臂从寺庙墙壁长出，直接贯穿了这名将领，他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柔美无比的佛陀手臂，看到那白皙手臂上，指甲猩红。
这骑将张了张口，不敢置信，直接栽倒。
周衍的火刀，陈玄礼的招式赶到，那一条手臂似乎只是一击之力，被轻易斩断，落在地上，血卵像是心脏在跳动，有庄严肃穆的声音响起。
“清净自在，大悲慈和，无上佛母，转生神佛！”
周衍和李镇岳等人都神色难看。
援兵赶到，但是骑将却登场就被对方定点诛杀，这代表着血卵绝对害怕有骑将率领的大军，自己这边的判断没有任何问题，绝对能碾碎对方。
也因此，对方选择血卵未成，就急迫偷袭，杀死骑将。
这般局势情况下，李隆基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稳住局势，忽然大声道：
“寺门当中，妖孽化形！”
“尚且还有谁，有胆量和气魄，率领这大唐的精锐，冲到敌阵之中？！”
陈玄礼只是禁军将领，李镇岳是防御类的战将。
若真的有谁，还能率领真正的百战精锐，讨伐妖孽的话，遍数这里，也只有一个存在了，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了那闭着眼睛的断臂男人身上。
王忠嗣麾下亲卫统帅。
都指挥兵马使。
沈沧溟。

第126章 力挽狂澜，乃大丈夫真本色
仿佛是过往的重现。
王忠嗣曾经临危受命，而如今，唯一能有足够的战场阅历，有足够实力和气度，完成这种危险任务的，正是王忠嗣曾经的亲卫。
感受到了一道道目光，沈沧溟缓缓睁开眼睛。
年迈的李三郎走到断臂男人的面前，这曾有过丰功伟绩的帝王深深叉手一礼，轻声道：
“请将军，再披甲。”
“护我大唐！”
这句话，对于旁人来说没有什么，或许还能激发起他们的斗志，但是对于经历了一路走来的沈沧溟来说，这足以让他压制了很久的怒火一下子点燃了。
‘再？’
沈沧溟看着眼前老迈的李三郎，风雨渐大，李隆基的白发微晃，脸上的皱纹清晰，沈沧溟的根基在那一枚丹药的加持下，自身的法力重新自循环成一天地，抵达了六品。
他也明白现在的局势。
在感受到了精锐军队的威胁，卧佛寺血卵妖魔不惜在自身没有孕育完成的情况下，主动出手，外泄元气也要拼力暗算杀害那名骑将，已经说明了对方的忌惮。
在现在的情况下，已经没有时间，没有条件让他们再调动兵马，甚或者说，也已经没有兵马可调了，事到如今，唯有凝聚全部力量，拼死一战。
男人起身，高大的身材几乎投落了阴影，将李隆基彻底笼罩了起来，李隆基看着沈沧溟，只是他那一双眸子里面，看到的到底是沈沧溟，还是那个近乎义子的天下名将呢？
王忠嗣……
钢铁鸣啸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沈沧溟手中，属于王忠嗣的那柄腰刀拔出，这把横刀犹如霹雳般撕裂昏沉的天光，架在了李隆基的脖子上，此刻的李隆基，和年老时的他似乎不同。
没有惊怒，没有畏惧和后退，他和沈沧溟对视着。
！！！
陈玄礼面色大变，手中横刀比起沈沧溟的刀只慢了一刹出鞘，架在了沈沧溟的脖子上，高力士面色骤变，想要出手的时候，周衍手中的重刀也已拔出前压。
局势瞬间紧绷！
李隆基看着沈沧溟，后者注视着这位曾经有过功业的君王，眼瞳里面带着恨意，不甘，和种种极端复杂的情绪，李隆基抬起手，道：“玄礼，退下。”
陈玄礼道：“陛下！”
李隆基呵斥：“退下。”
陈玄礼沉默，李三郎在逃离长安，前往蜀地之后，性子渐渐平缓下来，逐渐像是个老翁一般平和，但是在这瞬间，那种威压天下的君王气度再度出现了。
陈玄礼缓缓收回了刀，高力士也没有动，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抵着地面，李三郎平静展开双臂，毫无防备，注视着眼前这高大雄伟的战将。
“是要为忠嗣复仇，还是为大唐百姓复仇。”
“都由你来罢。”
沈沧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恨和愤怒，还有混杂着太多太多，周衍看不懂的情绪，他的眼睛里闪着火，咬着牙，几乎是从牙齿缝隙里蹦出来的文字，带着血与火，道：
“石堡城，六万兄弟，就因为你的一个念头，为了赌你的一口气，全填在那里。”
“六万人，一座石堡！”
“将军告诉你不能打，你就把他撤了，还听信谗言要杀他，若非大家拼死去求，你几乎要把他杀了，那是为大唐立下功业，保家卫国的将军。”
“那是为了国家出生入死的同袍！”
“六万人，六万人……”
那战将的声音里，咬着的牙关里，周衍甚至于能听到一丝丝带着血腥意味的哽咽。
李隆基曾经的战将，边军的校尉和冲阵的骑将。
从出生到如今，这四十二年时代，都沐浴在曾经李三郎率领的大唐荣光之下，在沈沧溟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大唐的圣人光耀四方，像是太阳一样永远不会落下。
他出生的那一年，姚崇灭虫灾，大唐北庭都护威震四方，监察御史张孝嵩只是率领一万杂兵，败吐蕃与大食扶植的阿了达，屠其三城，威震西域，诸国请降。
他十五岁的时候，全年天下奏报死罪仅二十四例。
护蜜国归附，东西突厥争相朝贡。
大唐如日中天，光耀万国！
周衍是无法理解沈沧溟对李隆基那种无比复杂的情绪的。
可是如今，这个战将深深呼吸，道：
“李隆基！”
“你和那杨广征高句丽，还有什么不同？昏君！”
“真当一刀割了你的头！！！”
李隆基脸上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悲痛。
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这种痛，深入骨髓。
甚至于比起周衍硬怼他杨贵妃的事情，都来得痛彻。
他不害怕政敌，不害怕自己的那些亲族，不害怕所谓的世家大姓，但是现在，一个出生在他的大唐，为了大唐死战二十六年的男人，老兵，这样地怒骂。
像是一把刀子一样戳在他心口。
李隆基深深吸了口气，道：“骂得好！”
“来，杀了我，然后仍旧率领我大唐的锐士，踏破邪祟！”
“左右皆听着！”
李三郎展开双臂，后方的凤翔骑兵也已经赶到了，他们手中的骑枪提起，齐齐指着沈沧溟，这里瞬间剑拔弩张，气势一时间凝滞了，但是李隆基大声道：
“自古复仇，乃为公义，此人杀朕之后，赦免无罪！”
“汝等需听其调遣，共讨妖魔！”
“皆——”
“放下兵器！”
李隆基怒喝中，凤翔骑兵将手中的兵器垂下来了，沈沧溟看着眼前年迈的李三郎，看着他展开双臂，神色从容：“动手吧，星宿川的沈沧溟。”
“你参军那年才十六岁吧。”
“二十六年边军，你立下的功业和你所受的伤，都有资格杀了朕。”
沈沧溟脸上的神色痛到极致，右眼里带着一丝吝啬的男人泪，他握紧了刀，最初的安仁军就好像还拍打他的肩膀，揉他的头发，忽然，刀鸣炸开。
最后沈沧溟的手腕一动。
横刀扫过，鲜血流出，陈玄礼和高力士的面色骤变，李隆基却一动不动，脸上出现一道刀痕，鬓角的头发飞出去，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在这个时代，斩发的侮辱性和严重性质极重。
王忠嗣的横刀斩过了李隆基。
沈沧溟收回了刀，转身看向那三千凤翔精锐骑兵，无需说什么，这三千人，正是在香积寺南部战场上他的对手，高大的男人缓步往前，道：“我是星宿川的沈沧溟。”
“汝等军团归属于何部？”
骑兵副将翻身下马，道：“我部朔方军。”
“好！”
沈沧溟握着刀：“我部，安仁军。”
“两军合流，由我来率领这两支兵团。”
朔方军的骑将副官看着他，这个断臂的男人，袖袍在风中舞动着，只剩下了一只眼睛，这就是当年那一批最初安仁军，最后的余火了。
副将回以军礼：
“诺。”
“为沈将军，牵一匹马来。”
“不必。”
沈沧溟单手握着陌刀，长啸，啸声鼓荡左右，很快，有如龙吟般的声音回应，马蹄声像是奔雷，在雨幕之中，黑马奔腾而来，嘶鸣如龙，背负着沉重的包裹。
包裹落地，沉重无比，打开之后，甲叶森然，细微的雨水落在甲胄上，山纹甲的甲叶上溅射出水花，反射天光，像是为这一套墨色山纹甲笼罩一层微光。
出身白身，以军功获取了玄象监亲自打造的全套山纹重甲！
明光铠是出身名门的统帅所用，而这种特质全套山纹甲，就证明了其勇武，其强横，以及，那当为人所知的军功。
三名骑兵下马，那副将缓声道：
“为将军披甲。”
“诺！”
周衍看着沈沧溟重新穿戴了全套重甲，兜鍪戴好的时候，这个原本身高就有一米九几的男人，突破两米以上，功力恢复六品，只需单臂，就可以使用长柄陌刀。
周衍有些担心沈沧溟，沈沧溟的手掌按住了周衍肩膀：
“我去破了这地方的问题。”
“你没有甲胄，在此等候。”
周衍看着沈沧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握着手中的地魄天倾，沈沧溟翻身上马，大黑在雨中展露了真容，乃是以虎豹为食的山海异兽驳，迈步徐行。
沈沧溟单臂持长柄陌刀，指着前方。
和以往的厮杀不同了。
此战不为君王。
只为庇护一人！
犹如烈焰烽燧般的气息出现，然后瞬间逸散开来，周衍都能明显感觉到，自身的烽燧法脉和沈沧溟那里产生了联系，或者说，不是和沈沧溟，而是和整个军团。
李镇岳道：“兵家法脉，自要成大军，才能共鸣。”
“当兵家法脉成众，法脉共鸣，那么，烽燧也好，嶂垒也罢，法力消耗的弱点将会被彻底抹去，恢复力也会更强……玄官大军，远比同样人数的其他法脉更强。”
“可称，碾压。”
有之前那骑将的下场作为警示，这一次沈沧溟凝阵，回头看了周衍一眼，骑兵开冲，气势如虹，血卵感觉到了不安和威胁，顾不得还没有孕育完成。
远远的一道道血光炸开，柔美手臂，犹如佛陀，却也犹如虫肢，朝着沈沧溟等人拍打下来，大黑嘶鸣如龙，这战场之上的肃杀感，让它血脉飞腾。
沈沧溟手中战刀忽然点燃火焰。
火焰蔓延，烽燧为主将。
所有战将手中兵器都出现了一丝丝炽烈之火，以此身化烈焰，以心传心，以地为脉，兵家——
轰！！！
周衍看到，丝丝缕缕的煞气汇聚，三千人之力汇聚。
一尊足有三十多米的战将虚影出现在这一支军队背后，穿山纹甲，双手持拿陌刀，全部上下，皆为火焰汇聚而成，猛然横斩！
【烽燧斩】！
这一道巨大的虚影转瞬散开，化作飞火。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卧佛寺外的血卵流转被撕裂，那一条条曲线婀娜柔美的手臂被斩断，飞到天上，落下的时候，白皙的皮肤暗淡下去，化作虫肢！
周衍看沈沧溟等人杀入卧佛寺，执行破去节点的任务，握着了手中的地魄天倾，李隆基道：“小子，过来！”周衍侧身看向这君王，李隆基道：“不要担心他们。”
“那血卵里面的怪物还没有孕育出来，没谁能为难得了他，现在到我们这边了……”
高力士刚刚已经将一切准备好了。
李隆基擦过自己脸上的刀伤，道：“倒也是多谢沈沧溟了，省得我再取血，现在该你的了，周衍，你的血给我。”李隆基的眼底，还有着威严和火焰。
“我岂能坐看着他们去厮杀？”
“面对妖魔，永远不能够侥幸，此刻，你我这边也开始准备吧。”
周衍道：“你还要尝试加封吗？”
李隆基道：“哈哈，是啊，再试试看，谁知道能不能做到呢？”
周衍道：“需要多久？”
李隆基道：“你只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就是了，剩下的，这主要是朕，是我的事情了，只是没有想到，今生还有做这种事情的机会。”
他微笑看着周衍。
封禅。

第127章 神仙踏龙！
李隆基为周衍准备封禅仪轨。
此地条件简陋，可以说完全不足。
只能够简单地去做一些准备，从各个方面来看，当然没有办法和当日在泰山上做的那样，但是无所谓了，大唐的圣人在此，泰山公的道果在此，其他一切，皆是浮云。
周衍直接划伤了自己的手掌，高力士躬身捧着一个挖空了的木头碗，将周衍的鲜血接下来，周衍道：“接下来呢？”李隆基道：“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
“这需要一点时间。”
“你若是不放心他们，可以去帮忙，只要不死就可。”
顿了顿，李隆基微笑：“当然，死了也无妨。”
魂魄为山神，才算是正统。
这小子现在这个样子才奇奇怪怪的。
以人类身躯行走于世的泰山公？
死了可能味儿还更正一点。
明明是这般危险的情况，老迈的李三郎竟恢复了年少的秉性，还有胆量和气魄乱开玩笑，周衍没兴趣管他，提起地魄天倾，李镇岳提盾，裴玄鸟呼出一口气，双手握刀。
他们三人也跟着兵团而前行。
兵团中有上百玄官，作为维系整个军团法脉的骨架，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多一名玄官，就多一分胜机，甚至于这里奔出去的三名玄官，比起寻常玄官更强。
周衍自不必说，李镇岳是郭子仪看重的年轻将才。
一身武功精悍，玄官手段纯熟。
裴玄鸟也是大世家的子弟。
文武训练，超过常人。
三人朝着卧佛寺奔掠，李镇岳玄官【嶂垒】在前，重盾撑开道路，周衍持刀于左，裴玄鸟此刻选择一柄步战长枪，周衍神意操控法剑盘旋在周围。
沈沧溟等人撕裂血卵外围之后，炸开落下的血团里，有还没有蜕变完成的虫妖钻出来，被这三人精锐小队硬生生撕裂开来，持盾拍碎，长枪补刀，燎原火斩。
即便是军团里，也少有三名校尉玄官组成斩首小队。
再度踏入卧佛寺！
已是一片血海，一个个佛殿，像是化作了一个个器官，无数的血虫汇聚，变成了类似于巨大的血蛹，上下相联，像是心脏搏动，和地脉，和天穹相联。
撕裂外围的兵团散开来，化作小股骑兵，精准破坏。
在烈焰之下，一个个血蛹被打破，拔除！
周衍的法眼清晰地看到了，那巨卵散发出的血光层层降低，大唐精锐成军，即便是这计划了许久的妖孽之地，也开始被迅速解除。
只是，来得及吗？
李镇岳持盾前冲，气焰化作盾牌，硬生生将前面十几只虫妖全部推后，裴玄鸟双手持枪，从盾后疯狂攒刺往前，忽而重盾一滞，被一只双臂扭曲如刀的僧人拦住。
裴玄鸟怒骂：“秃驴，滚开！”
长枪攒刺入眼睛。
顺势一变，双手握着枪尾，半跪于地，道：“周衍！”
周衍已动了。
直接一脚踩在裴玄鸟手中长枪的枪柄中端，裴玄鸟顺势爆发力量，猛地一震，将周衍托飞而起，越过盾牌和前方群妖，双手握刀，猛然下斩。
地魄天倾上燃起火光，斩破这里的血蛹。
鲜血散开，里面孕育一只扭曲的虫妖瘫软出来，被裴玄鸟直接一枪戳死，此地的节点才被破坏，周衍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到血光冲天，兵家煞气化作了烽火也燃起。
这里地方狭窄，骑兵们无法全力冲锋。
且，最重要的一点。
法力。
就算是兵家法脉结阵，汲取地气的能力大幅度提升，但是只是提升，不是不消耗法力了，除此之外，还有体力的损耗，还有精神的疲惫。
现在看来，是一鼓作气气势如虹，可一旦人族骑兵出现折损，出现伤亡，那么这种气势就会迅速衰颓，周衍三人急奔往前，想要尽可能多拔除这些节点。
忽而发现不对，群妖之中，多出了能飞天的，一个个犹如杀人蜂一般，悬浮空中，裴玄鸟没有反应过来，周衍手中重刀提起，李镇岳已持重盾前冲。
盾牌下面重重抵地面，地气蔓延，化作重盾。
周衍和裴玄鸟被挡住。
连绵不断的碰撞声，这些变化出的虫妖尾端的刺不断射出，犹如重弩，周衍和裴玄鸟立刻意识到，这是血卵为了克制骑兵兵团衍化的变种。
裴玄鸟面色难看，看到了死在这里的裴玄豹，竟然也虫妖化了，模样扭曲站在那里，大呼大笑着要虫妖攻击周衍他们，要复仇。
裴玄鸟大怒，几乎本能要冲出去，被周衍抓住：
“你要做什么？”
裴玄鸟道：“太难看了！”
“竟然接受虫妖寄生，苟且偷生，裴家没有这种人。”
“我去结果了他。”
正在争执的时候，忽而空中传来破空声，狼牙箭从后方射来，将那些妖怪都点爆了，李镇岳微怔，旋即，另一支军团，在关键时刻抵达了。
空空和尚的声音远远传来，道：“郎君，郎君？！”
“周衍，沈沧溟！”
“我找到援兵了！”
周衍长松了口气，在后方，鬓发已白，有着书生气和煞气的战将朝着李隆基行礼：“臣高适，护驾来迟，圣上恕罪。”
李隆基正写封禅之圣旨，道：“不必多言。”
“卿有多少人？”
高适回答：“前军开拨，臣急急来此，只有千余骑兵在，皆擅弓射。”
李隆基道：“好！”
“速去支援！”
高适颔首，亲自骑乘烈马，率领他的弓骑兵冲入卧佛寺，有了后方的弓箭支援，卧佛寺内的血色血蛹节点，被一个一个地拔除，周衍看着那巨大血卵里的光迅速消失。
看着也没有之前那么骇人，没有那种恐怖感。
周衍心中想着。
如此，对方的计划，织娘等人的谋划，算是失败了吗？还是说……
他握着刀，李镇岳持盾，都没有放松警惕。
在这些血色节点几乎要被全部灭掉的时候，那虫卵孕育之物，或者说，操控这一切的妖魔终于意识到了大势已去，这血卵已经不可能孕育到理论上的极限。
于是，那些血色节点齐齐亮起，然后和血卵一起，以同样的频率，开始闪动流光，犹如兵家法脉的共振，最后，残留的十余个节点化作血色流光冲天。
破碎的声音清晰入耳，持弓的高适，挥刀的沈沧溟，正在祭祀仪轨的李隆基，都看到了，巨大的血卵流光内蕴，一道道裂隙从上面蔓延，血卵朝着四方展开。
画面有一种奇诡的美感。
犹如血色的莲花展开。
里面孕育，一尊阿罗汉的雕塑盘膝坐着。
阿罗汉睁开眼睛，缓缓起身，高有三十丈，整个寺庙都在震动，破碎，远远看去，简直像是这一座卧佛寺站起来了一样，只是单纯的动作，就纠缠起了巨大的狂风。
风雨大作，犹如群山起。
血卵的力量凝聚，化作了八条手臂。
轰隆隆的声音里，卧佛寺内部出现了一道道裂隙，众人几乎要坠下裂痕里，犹如坠山，周衍反手，双手握着那柄地魄天倾，狠狠刺入地脉。
双手持刀，农神谷穗带来的法力恢复，尽数灌入。
“给我，长！！！”
地魄天倾的刀身上流光逸散。
犹如扎根一般，和此地地脉联系起来。
地魄天倾，曾经作为数千年的山，具备地脉亲合，周衍把这一座山插入地面，硬生生让地魄天倾给稳住了卧佛寺的地脉，没有让此山崩塌，没有让卧佛寺带着一切人陪葬。
“速退！”
周衍大口喘息，抬起头，看着那最终孕育出的‘早产儿’，一尊巨大的八臂阿罗汉，然后看到沈沧溟，高适竟然腾跃而起，战马奔腾在巨大的柔美的罗汉手臂上。
沈沧溟手中的陌刀掀起寒霜风暴，撕扯这巨像。
兵阵煞气化作锁链，捆住了这八臂罗汉，不让其离开，将领亲自诛杀，这几乎是上古年代，人族讨伐大凶时期的画面。可是那巨大的八臂罗汉手臂震动，四条手臂攻沈沧溟，四条攻高适。
两人不得不从上面坠下，幸亏坐骑非凡，自身手段也高，才免去了摔死的结局，却也因此，脚下地面再度轰鸣，震颤，几乎要彻底坍塌。
而从李隆基的方向看去，整个卧佛寺所在的地方已经和山脉离开，成为了孤峰，从上而下有一道道巨大裂痕在蔓延，几乎要让整个卧佛寺从山崖坠落下去。
不知为何，内部却又滋生出了新的山体，硬生生稳住了。
巨大的八臂罗汉逼退了兵团的第一波进攻，两条手臂在前双手合十，剩下六臂在后，呈现清净自在之状，罗汉头顶，那戴着兜帽的男子道：“汝等竟破我佛孕育。”
“虫佛崇佛，竟坠为阿罗汉道果，你等，你等可知这是何等根器的容器，竟然就这样被毁掉了，既然如此，我也要你们陪葬！！！”
“给我杀了他们！”
“将卧佛寺打入地心！”
沈沧溟和高适成功将本来要孕育出大魔大佛的仪轨，打破削减到了早产阿罗汉的情况，立刻辨认出此地的危机，只好率军和这一尊巨物拉开距离。
趁着这卧佛寺未曾坠下，骑兵齐齐撤离，李镇岳道：“我们也要走，在这地方和这么大的妖怪打，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他看到了裴玄鸟舍枪，提着腰刀，杀入群妖之中。
裴玄鸟直攻裴玄豹。
“太难看了，族兄！”
裴玄豹的拼命，甚至于不顾背后虫妖攻杀自己，裴玄鸟持刀斩了妖化寄生的裴玄豹，背后翅膀声大作，裴玄鸟拧身回斩，打算和对面同归于尽，却被周衍飞起一脚踹在后腰上。
“李镇岳，带着这夯货走！”
裴玄鸟被李镇岳一把捞住了。
周衍身子朝着一侧的裂隙摔下去，本来能够御风飞腾起来，忽而有感应，然后停下了御风的动作，身子就朝着山崖下面摔下去了，少年道人的道袍翻卷。
裴玄鸟面色大变，几步抢过去：“周——”
轰！！！
雷霆大作，水声汹涌，八臂罗汉呈现妖魔和佛性共同具备之清净姿态，山石崩塌，百姓仓皇，沈沧溟看到周衍坠崖，急奔而来。
少年道人袖袍翻卷，周围流风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越来越多了……
裴玄鸟奔到悬崖边，眼前狂风大作，云气涌动地像是狂龙，裴玄鸟朝着后面坐倒，看到了云气逸散，像是海一样，云下是流动的鳞片，腹有爪，头生角，这是……
龙君。
裴玄鸟瞳孔骤然收缩。
龙吟声音，响彻大川！
蛟龙踏云盘旋而起，百丈龙躯，鳞甲踏云，坠下的少年道人单手抓住了蛟龙的龙角，翻身而起的时候，蛟龙盘旋，龙首平行于地，于是少年道人踏在龙首。
袖袍翻卷，盈满了满怀的风和云。
远远的，百姓都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那血卵显化，看到八臂罗汉欲登天，看到了那水气升腾，风云汇聚，看到了那少年道人，腾龙而起，尽数失神。
泰山公？
泰山公！！！
水君承云气。
仙人踏龙来！
此身杀气，直指妖魔。

第128章 一心破法，旱魃现世
敖玄涛金色竖瞳锁定前方，龙吟低沉肃杀，人声却在周衍的心底响起来，道：
“郎君，我来的迟了……”
“迟？不迟，不迟！”
周衍眸子明亮，道：“敖老你来的恰好是时候。”
“不过，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直接化蛟了？”
他记得敖玄涛之前只是蛟蟒之躯，离开泾河之后，能够发挥的实力有限，如今这姿态，还有驾水攀云而起的气势，显然已经不只是单纯的蛟蟒了。
这已是龙。
敖玄涛声音在周衍心底升起，道：“这事说来话长，现在恐怕不是适合谈这事情的时候。”这蛟龙踏着云气才能浮空，瞳孔锁定了对面的庞然大物。
三十丈八臂罗汉也警惕注视着这泾河龙君。
沈沧溟认出敖玄涛，收了刀势。
然后果断率兵撤离这摇摇欲坠的卧佛寺，去到更加平稳的大地上，这卧佛寺阴谋仪轨的节点近乎全部被破坏掉，血卵诞生的本该是佛，却成了个罗汉。
见众人已撤离去安全所在。
周衍伸出手，地魄天倾鸣啸，自行飞出，盘旋着飞来，带着地脉，带着烈烈的煞气，落于周衍手中，少年道人鬓发飞扬，踏龙驭风云。
而失去了地魄天倾代表着的地脉连接。
原本的卧佛寺所在区域，开始崩塌，迸裂，朝着下面轰隆隆砸落下来，山岩断裂，佛殿坍塌，卧佛坠下，尽数都摔入，砸入了原本卧佛寺开凿在寺下的空洞所在。
如佛心坠魔！
声势极浩瀚磅礴。
掀起的灰尘犹如气浪，气焰恢弘，狂风四起，这里本来就在下雨，雨幕混合灰尘气浪，像是一条条黑色土蟒蛇在天地间四下翻卷，那血色罗汉佛性神圣又有妖异邪祟。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香火之力增加得飞快。
事到如今，由不得不上。
周衍开口，吐气如雷霆：“走！”
“是！”
脚下敖玄涛应声长吟，龙躯搅动漫天水气云霭，化作一道裹挟着风雷的青影，撕裂重重雨幕与翻腾的灰黑龙卷，直扑那血色弥漫的八臂罗汉。
八臂罗汉感觉到了危险。
有一种今日可能彻底栽了的感觉。
罗汉八臂轮转，结印如莲华绽放，却又透着血色。
这罗汉散出的佛光不再是纯粹的庄严姿态，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在其周身凝成无数扭曲、哀嚎的梵文虚影，僧人诵经声与无数虫子的细碎声音混在一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倾盆而下的雨珠都在声音中粉碎、蒸腾。
“唵！嘛！呢！叭！咪！吽！”
佛门六字真言！
敖玄涛龙吟震动，速度猛然加快，风云汇聚，撞击那些佛文，发出层层爆破声，众人看到了蛟龙腾空，迅速靠近八臂罗汉，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上，三重火焰燃烧。
八臂罗汉的佛门真言靠近。
然后，直接消失了。
周衍身负玄奘一颗舍利子之力，三百年道行，这八臂罗汉的佛门法印靠近周衍周身就已被掩盖散去，非但如此，这些佛门还被玄奘舍利之力反过来化作了周衍身上的助力。
佛门之力对冲，彼此辩经论法。
大唐玄奘还没有怕过谁。
敖玄涛顺势张口，龙吟声中，泾河水系之力化作江流冲击。
轰！！！
泾河天悬！
波涛几乎砸在了八臂罗汉身上。
硬生生将这手臂曲折若莲花的邪佛罗汉冲得降低身躯，冲得佛光黯淡，身躯从天上缓缓坠下，欲重新落在大地之上。
那兜帽男子怒喝：“泾河龙君？！安敢造次！”
八臂罗汉被迫近。
八条手臂各自盘踞如同莲花。
两手结无畏印，佛光普照，试图定住周衍神魂。
两手结降魔杵印，血光凝聚成巨大的佛杵，横着砸向敖玄涛；两手手结莲花印，朵朵血色凝聚的佛门莲花绽放，花瓣边缘锋利如刃，朝着周衍旋转切割。
最后两只手臂结宝瓶印，瓶口倾倒。
流出黏稠腥臭，仿佛能污秽万物的血色河流。
打算污浊敖玄涛的水力。
周衍意识到，在这天地之间厮杀，无关境界，而是和天资，底蕴，以及跟脚相关的，所谓境界，根本就只是人族所独有的划分。
是从无到有开辟，后来走出法脉之路的生灵，评断天地万物而定的标准，也只有人类才有这样的习惯，将天下万物，定下个基准。
万物生灵，却不过只是仙神，以及仙神之下。
这八臂罗汉，是要以力登仙神之境。
八臂结成四法印，血色光华，搅动四方，三十丈之躯悬浮在空中，狂风，雨幕，山崩，犹如灾劫，不必说百姓，就连寻常玄官都要感觉到心惊胆战。
周衍如果不是身负玄奘一枚舍利子之力，也无法靠近。
但是此刻不同。
他手中地魄天倾抡斩出一道道残影，百战精锐级别的刀法将一枚枚法莲打崩，八朵凝聚出的法莲盘旋回斩，周衍手中地魄天倾挡住，少年道人道袍下摆翻卷。
“以你这样的邪门佛法，来和三藏法师的力量比？”
“孽障！”
地魄天倾之上，丝丝缕缕的淡金色火焰升起，笼罩整个刀身，乃是佛门降魔火，血色莲花被天然克制，缓缓焚尽，周衍顺势反斩。
香火汇聚，尽数涌动进入了刀锋之中。
佛门火，镇戎力。
是烽燧斩的晋阶招式，是八品玄官掌握的唯一远程攻击。
刀锋之上光芒大亮，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弧光。
从刀锋上盘旋着飞出去，狠狠劈在了八臂罗汉的手臂上，但是周衍注意到，即便是这样的一击，也只是在八臂罗汉的手臂关节斩出一道裂隙。
周衍喘息稍重。
这是他此刻最大的攻伐神通。
先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难以接下在这种情况下的一刀，会在这一刀之下直接被秒杀，但是此刻，周衍燃烧香火，汇聚佛门之力的一刀，只是破坏了一条手臂。
周衍意识到，以自己的手段，是杀不死这八臂罗汉的。
他的眼睛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里有玄奘亲自写了一整篇心境汇聚的一个【心】字。
‘贫僧刚刚将那旱魃之中，【地脉干旱，千里枯焦】的煞气，按在了你的手中。’
‘……这是地火的极致……大约可以用三次。’
‘这三招，形同旱魃三击。’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丝决意。
厮杀到了这个时候，哪儿还有其他选择，婆婆妈妈的？
轰！！！
巨大的声音和龙吟的痛呼，让周衍下定了决定。
八臂罗汉的血色佛光消失不见。
足以和龙种角力的体魄，巨大如山的身躯，八臂罗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邪祟佛法，无法对周衍产生半点影响，简直是见了鬼似的。
他一身手段，本来奥妙无边，佛法无边！
偏偏遇到了个身负大乘天佛祖舍利子的道士？
难道当真一因一果？！
于是放弃了佛门的法印绝学。
八条手臂直接化为利爪、骨鞭、肉锤。
带着最原始的妖邪蛮力，撕风裂雨，兜头盖脸打来。
周衍一咬牙：“敖老，送我去罗汉头顶！”
老子炸了你！
“好！”
敖玄涛龙吟，驾驭风云，从这八臂罗汉的手臂中穿行。
佛光，水气，邪祟血光，汇聚碰撞，地动山摇，裴玄鸟站在安全的地方，抬起头看着那一幕，看着那已经不再是寻常玄官可以参与的战场。
百丈蛟龙，三十丈八臂罗汉。
两尊庞然大物的厮杀，只是对撞，就有狂风激荡。
是佛光和水汽交织的修罗血海。
佛门诵唱，妖魔嘶吼，水君龙吟在耳边轰鸣，庄严的佛印带着血色邪异，在云海翻卷之中碰撞、湮灭、再生。佛光金霞与血色黑煞纠缠、爆炸，最后被云水压制吞没。
云水之中，龙鳞次第隐现。
那少年道人一只手抓着蛟龙龙角，死死盯着前方。
在漫天黑雨灰烬的背景下，看得裴玄鸟心脏跳动，头皮发麻，只是觉得恍惚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周围的人，还有远处的百姓，在这般巨大的声势前，早已不觉行礼跪拜。
裴玄鸟咬着牙，握着刀，不跪。
只是看着那画面。
龙吟声中，敖玄涛和周衍靠近了八臂罗汉的头颅，那罗汉似乎发现不对，猛然挥手，六条手臂各带血光，重重抽击在了敖玄涛的龙躯上！
龙躯鳞甲迸裂，鲜血散落如雨水，敖玄涛身躯太大，难以躲避，但是他却顶住了这样沉重的一招，猛然抬头一送，那种前冲推动之力将周衍从封锁的六条手臂处送出去。
“御风！”
狂风暴起，周衍身子腾起，朝着八臂罗汉眉心去。
罗汉肩膀上的兜帽男子怒喝：“放肆！”
轰隆隆的声音中，两条巨大的罗汉手臂，搅动风雷，朝着周衍狠狠合拢过来，这两条手臂足有二十余丈，剧烈行动的时候，搅动的风暴让周衍的法力难以御风，几乎要被撕裂。
兵器破空声音响起。
巨大的兵器从周衍两侧落下。
虚空中，两股兵家煞气汇聚，丝丝缕缕的清风，以及炽烈的火焰汇聚，化作了两尊短暂的，高大的战魂之躯，皆手持兵器，猛然砸下。
轰！！！
陌刀，马槊。
沈沧溟，高适。
凤翔骑兵，高适游骑兵。
法脉凝聚兵煞的一击，狠狠刺在了八臂罗汉两条手臂和身躯连接处，伴随着破碎声音，手臂和身躯连接处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时间仿佛缓慢。
战魂爆发一击，开始化作流风流火，缓缓消散。
八臂罗汉朝着后面栽倒，却又血色的佛光汇聚，像是障壁一样保护柱了罗汉的头颅和首级，那兜帽男子面色苍白，大口喘息：“哈，哈哈，没用了，没……”
此刻的蛟龙被六条手臂拦住，两尊名将汇聚军煞的招式强横，却也以废去两条手臂挡住了，安全，安全了……
一点幽幽的佛光亮起来了。
沉静，从容。
就好像是那些真正清修的僧人点着的。
青灯古佛。
清净，自在，将血色邪祟的佛力驱散。
男子怔住了，他和八臂罗汉，都看到了那一点佛光的来源，一柄古朴的青铜佛灯，在刚刚佛光化作防御神通的时候，就被抛飞了进来，缓缓旋转。
佛光幽幽，照见此八臂罗汉，八臂罗汉脸上投落阴影。
少年呼吸的声音，袖袍翻卷的声音响起。
灯影重重！
佛光阴影之下，周衍出现，而此刻，已位在八臂罗汉眉心之前，敖玄涛长啸龙吟，沈沧溟，高适怒吼，两尊战魂再度爆发力量，硬生生将八臂罗汉推搡倒地。
周衍左手伸出，五指并拢。
脸上的神色收敛，隐隐然带着了三分清净从容。
掌心的心字闪过一缕流光，少年背后，丝丝缕缕的光华中，似乎有一位面容舒朗的僧人，也一同出掌，真实，虚幻，衬托此刻气韵幽深。
而这巨大犹如佛陀真身的虚影消散，化作了旱魃。
周衍的手按在八臂罗汉眉心。
八臂罗汉身躯凝滞，停止活动。
仙人抚我顶。
下一刻——
代表着这一片大地上，古老旱灾的灾厄神性瞬间爆发，化作无边烈焰，猛然逸散，吞噬万物！

第129章 丝线垂天阙，攀援登仙去
先是一点赤色，然后这一点赤色的光华像是被风吹胀了，迅速开始膨胀，赤色的光华中带着了纯粹无比的墨色，象征大地干枯，万物生机断绝的神意。
代表着古老大地上最可怖灾厄的旱灾化作了地火。
只是瞬间将八臂罗汉的头颅吞噬，这一股力量甚至于还朝着更外侧开始蔓延，磅礴澎湃，旁边那黑袍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直接被烧灼成了焦炭，扭曲成了一团。
周衍收回双臂，交错着拦在身前，施展泰字玉符，驾驭水流层层挡在身前。
下一刻，狂暴的墨色火焰余波外冲。
轰！！！
一股巨大的波涛涟漪散开，冲击四方。
裴玄鸟死死盯着那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觉得眼前一花，巨大的涟漪几乎扫过方圆数里，他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只感觉到周围一片漆黑，心脏怦怦怦，疯狂跳动。
过去了多久？
几个呼吸？还是十几个呼吸？
裴玄鸟摇摇晃晃，眼前的视野才逐渐才定住了心神，听到自己在大口喘息，手都在抖。
发生什么了？！
可恶，站着的距离太近了，耳朵……
裴玄鸟左手捂着耳朵，右手握着刀，半跪在地上，强烈的耳鸣让他有些生理性的晕眩，周围的声音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抬起头，看到天穹裂开一团火，看到八臂罗汉倒下。
赢了吗？
奇怪，有什么不对的……
裴玄鸟恍惚了下，才意识到，雨，停下来了——
不，并非是停雨了，裴玄鸟抬手摸到了自己的袖口，回头看到更远的地方阴云层层压下，以烽燧一脉的感应能力，能感知到那边方向的大地带着水气，这代表着那里还在下雨。
裴玄鸟沉默了下，脑海中生起一个荒谬的想法。
看向了交战的核心区域，难道说。
他意识到了……
“刚刚那一招，将方圆数里内的落雨，直接蒸发干净了吗？这般手段，还是人族玄官可以做到的吗？当真，当真……”
“犹如仙神一样啊。”
裴玄鸟呢喃，看着那蛟龙盘旋，巨大的烈焰余波之中，云气翻腾，周衍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被抛飞出去了，身上的餐霞楼道袍上带着金红色的痕迹，迅速地燃尽，带着些黑气。
这件餐霞楼的至宝之一。
天下前五道门势力，高功道长的随身之物，就在正面承受了旱魃之火暴烈的余波后，彻底毁去，耗尽了所有的灵光和灵韵。
什么避火术，什么水火不侵。
在绝对的数值之前，这些道门的法术也承受不住。
周衍面容泛黑，身上气息大幅度衰落，咳出的血里都带着高温，这还是他及时开启了饿鬼玉符，以【吞火】之力，硬生生顶了一波。
周衍本身是这一招的释放者。
玄奘也在他掌心写下了心经原典封印旱魃煞气，还有餐霞楼道袍，饿鬼玉符，最后更是有着敖玄涛的水云之力抵御火浪，将周衍护持住，这层层叠叠之下，周衍还是受到重创。
旱魃之火，古之灾厄。
如果不是当时手里有玄奘舍利子，怕是当场要寄了啊。
周衍心中想着。
耳畔龙吟升起，云气汇聚，丝丝缕缕缠绕而来，云气当中，鳞甲流动，在周衍脱力落下的时候，敖玄涛将他稳稳接住了。
周衍摊在龙背上，大口喘息，虽然浑身都在剧痛，但是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道：“终于，终于结束了……”敖玄涛腾云归来，道：“是啊，郎君……”
这么恐怖的妖魔，汇聚了几百年历史的卧佛寺，金蝉虫蜕，妖魔邪法，玄奘舍利，青白莲花，还有大妖织娘……汇聚出现的血卵佛灾。
周衍还有许多疑惑不解之处，横在心中，不曾找到答案。
不过，他已经太过于疲惫，疲惫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就连思考都逐渐迟缓，只是躺在那里，想着，这么大的大劫结束，得要狠狠地敲李三郎一笔竹杠。
就是泰山公位格没到手。
沈叔最后率军战斗，心结应该也结了吧？
嗯，这次之后，他们两个应该不必再作为逃犯四处溜达了，可以找个地方，稍稍休息一段时间了。
说起来，这么可怖的妖魔，诛杀诛灭之后，玉册应该封印了什么东西才对吧？周衍想着，心神一动，玉册在他眼前展开来，但是奇怪的，这玉册中，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
周衍思绪微顿，少年身负三百年道行，忽有心血来潮，缓缓抬头的时候，看到天穹散开，隐隐约约看到一张美艳明朗的面容，就在‘天光’之上，微笑着看着自己等人——
织娘？！
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道：“退！”
不对！！！
轰！！！
旱魃火炸开之后带来的热浪余波忽然被撕裂，一条佛手狠狠凿穿出来，从背后重重抽击在了敖玄涛的身上，敖玄涛鳞甲崩裂，百丈龙躯重重坠地，脱力的周衍被甩飞。
他转身，看到了虚空云气翻卷，八臂罗汉真身显露，这巨大佛像的手臂几乎断绝，露出下面的真身存在，并不是什么无形无质之物，墨色的甲壳质感，钢针般的细毛。
八臂罗汉之下。
这分明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
所谓八臂，不过只是蜘蛛的八条虫肢。
藏匿于佛门，躲藏血卵，衍化为佛，虫蜕变化。
佛母，本来要孕育的虫佛，降格为了八臂罗汉……
一切的一切汇聚在了周衍的心中，一切都洞明了，若说青冥坊主，想要以仿照仙神，建造妖庭，建立自己的秩序这样的方法，去踏破关隘，成就三品仙神的话。
织娘就是以虫代佛。
以妖魔鬼祟人心欲望，化作卵。
佛为外壳，妖为内在，皆其子嗣，是以为佛母。
卧佛寺，就是她关键的一步！
周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巨大的蜘蛛扑来，一根丝线直接锁住周衍，猛然一拉，那巨大蜘蛛张口，直接将周衍吞入腹中，少年道人伸出手，猛然一握。
刀剑齐鸣。
李太白的法剑流转清风，裹挟着抛飞出去的重刀，然后化作流风直接跟着周衍钻进去。
一道流风牵扯，地魄天倾旋转着也跟着一块进去了。
巨大的蜘蛛真身只是当做一根刺，也就囫囵吞下。
周衍被吞入蜘蛛腹。
天穹之上，隐隐有红色的云气铺开，逸散，隐隐有血色的雷霆落下，云气之上，隐隐然可以窥见天空宫阙，如真，似幻，一根根白色的丝线垂落而下。
这一幕既壮阔，神圣，浩瀚，却又荒谬，邪祟。
遥远的武功镇中，碧痕忽而闷哼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女子的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玄坛上的元丹丘，看着远处血色天空垂落丝线无数，看着那些丝线在风中晃动。
脸上一点一点苍白。
上古有传说，人可登天阙！
有建木，有天梯，凡人登临之，转瞬可为仙。
可是颛顼绝地天通之后，这样的‘成仙’路就此断绝掉了，后有凡人，各种法门尝试登神，这样的法门自然也有人尝试过。
元丹丘呢喃道：“丝丝垂天阙，攀援登仙去。”
“这是，这是以这卧佛寺之劫，催熟古代异种虫妖，然后以这虫妖，重走古代神话登仙的道路？！”他忽然感觉到地脉的气息流转，大地干涸，植物尽数枯萎。
仿佛大地之力汇聚到了那妖怪所在。
以地，登天！
上古之时，【陕】地流传的仙神之法！
天梯建木，登以成仙！
天地之间，巨大无比的血色流转，那巨大无比的古代异种蜘蛛顺着天上垂下的丝线，缓缓攀爬而上，画面怪异，玄奇，瑰丽而带着丝丝缕缕的邪感。
天穹宫阙当然是假，但是玄官是真，修为是真。
真汲取大地生机，登临天阙，当可以直接成仙神品。
这是古代大妖，尝试绕开常规的修行，成就仙神的模拟。
卧佛寺的一切彻底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疯子，疯子……”
你，听过这样的一个故事吗？
千年五台山，某位菩萨的道场中，有一个横梁，横梁上有一只蜘蛛，这蜘蛛每日听菩萨传授佛法，渐渐通灵，后来，有佛陀前来，欲要点化这一只蜘蛛。
佛陀笑着问它听了这般久的故事，可知道世间何为至宝？
佛陀甚至来了两次。
蜘蛛两次回答：“是得不到，已失去。”
佛陀笑问何解。
这只潜修一千年，听佛法又是一千年的蜘蛛回答道：
“是得不到之物，因得不到而越显珍贵。”
“是已失去之物，因已失去而懊悔，回忆珍贵。”
佛陀皆摇头。
这蜘蛛虽然听了一千年佛法，但是毕竟乃是妖怪，野性未除，于是吐出丝线，要将佛陀捆起来吃掉，佛陀哈哈大笑，竟送蜘蛛前去轮回。
投胎为宰相之女珠儿。十八年后，珠儿在寺院邂逅书生甘露，这甘露，乃是这千年里面，一滴落在蛛网上的露水，为风所吹去，蜘蛛不可得之物。
蜘蛛认定此为天定姻缘，甘露却视她如疯癫。
不久甘露被赐婚长风公主，珠儿则许配太子芝草。珠儿绝食求死之际，芝草拔剑泣告，以示断不独活，佛陀凝时开悟，甘露不过过客已去，芝草则是佛前两千年通灵，等待蜘蛛两千年。
以此情爱小道，以开示佛法——
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蜘蛛大彻大悟，方才醒来。
原来方才的轮回只是一场幻梦，它刚刚才要吐丝捆缚佛陀，于是跪拜修佛，佛陀妙法开示，蜘蛛精中一道流光飞出，化作僧人，却原来这一只蜘蛛，是那位菩萨的根本智慧所化。
菩萨以化身之法，修现在心。
破关隘，放下了两千年执念。
才真正得到了【菩萨果位】
故事至此终结，可喜可贺。
然，却有一问，试问之。
若佛门修【我】，那么，菩萨的真我已去，留下的【色身】蜘蛛，仍旧还是那一只蜘蛛，那一只蜘蛛见佛祖和菩萨离去，目光慈悲，留下自己仍是孽畜妖孽，会是如何？
是否无比茫然，而后绝望？
那蜘蛛见那甘露已去，见那芝草见菩萨而不看自己，是否愤恨，是否，凄厉！
你说呢？你说呢！
文殊！！！
过去不可得，未来不可得，当下不可得！
佛经故事是假。
蜘蛛是真。
周衍被这一只大蜘蛛吃到腹部，清风盘旋于周身，庇护自身，一路翻滚，幸亏这蜘蛛够大，周衍顺着下去，到了腹部，抡着地魄天倾，就打算来个变大，却见到一物。
是金蝉。
那只巨大无比的金蝉，竟是被这蜘蛛给吞了下去。
而让他惊讶，在这巨大金蝉旁边，尚且还有一个身穿朴素僧袍，看上去温和真诚，双手合十，念诵佛号，却并非寻常僧人的阿弥陀佛，不是玄奘的无量光。
而是——
“龙种寂光摄群生，十方佛海共一音。”
“释迦座前倒驾礼，谛字圆明即此心。”
“贫僧在此，候郎君久矣。”

第130章 可知何为仙神佛？
周衍看着这僧人，看着那巨大金蝉，周围有丝丝缕缕的力量，尝试腐蚀他，却又有三百年道行演化出的护身火焰护持，根本无法靠近。
佛门故事中，佛陀被孔雀吃了，安然无恙。
就是因为无上功德道行，庇护周身，就算是大妖怪也难以化解，躺在那里都不会受伤，所以毫发无损，周衍虽然不能够和佛经道藏里面的传说仙神相提并论。
但是三百年道行，寻常邪祟妖力，也是沾不得半点。
周衍看到那和尚身形虚幻，却神色慈悲，颇为愁苦的模样，周衍扫过那边的金蝉，持地魄天倾，道：“大和尚怎么也被吃了？”
那僧人温和叹息：“吃了？我倒是宁愿它吃了我。”
“而不是这一只蜘蛛。”
周衍见到这僧人模样，一双法眼隐隐看到了这僧人身上佛光流转，不浓郁，却是极清净自在，就问道：“大和尚知道这一只蜘蛛的真身？！”
僧人道：“此刻吃掉咱们的这个啊，这是【山蜘蛛】。”
周衍抬了抬眉：“山蜘蛛？”
僧人想了想，回答道：“嗯，是山海异种，当年大禹行走天下，记录各方水势，也带人记录山海异兽的时候，山蜘蛛因为实在是太难吃，听说连禹王都吃吐了，没能入选山海经。”
“后来就潜藏于世，剑圣裴旻，曾经在山路里撞见过这东西，有蜘蛛犹如车轮，就是它，杀了这蜘蛛之后，发现蜘蛛丝像是布匹一样大，可以用来止血。”
周衍道：“那一只不是车轮大吗？”
僧人双手合十，温和笑道：“是啊，是啊。”
“剑圣杀的是小的，吃了咱们的是大的。”
“我看看啊。”
“这一只应该是剑圣杀死的那一只的十八代祖宗。”
“正是当年禹王被难吃吐了的时候，旁边溜走的那一只。”
周衍想要骂人了。
人族剑圣，至少四品境的宗师，秒了一只山蜘蛛；现在为什么自己要对付的，是被佛法，邪法，种种力量加固之后的大蜘蛛？
千古山海异种是吧？
周衍伸出手指按着眉心，又问道：
“我来的时候，看到天穹上裂开一团红云，里面有一只很厉害的大妖，叫做织娘，真身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我的经历看，大概率也是蜘蛛。”
“那么，现在吃掉咱们两个的这一只是山海异种山蜘蛛，那一只呢？大和尚你不要告诉我，那也是一只山蜘蛛啊，这种差点上山海经的东西，该不是大路货吧？”
周衍看到眼前的僧人脸上有怅然若失之感。
他双手合十，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来为你讲述一段故事吧。”
周衍道：“时间来得及吗？不如大和尚长话短说？”
僧人想了想，道：“好的，当然。”
“那么，大概是两千多年前……”
周衍嘴角抽了抽，道：“和尚住嘴！”
僧人笑了笑，嗓音温和道：“那么，贫僧来讲述，时间的话，还来得及，或者说，也正好让施主缓一缓精神。”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潜修的隐士，便当只是个隐士罢。
在思考修为的时候，苦恼烦闷，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垂下了一缕根本智慧，化生蜘蛛。非为游戏，这绝对不是因为闲得无聊发闷了，所以找点乐子。
实在是因为卡在现在心关隘——
知过去未来如露如电，却对此刻生起细微执着：
“既知是幻，何须再修？”
之后人世间风起云涌，遍历四方，此身沉睡，这一点智慧长留，千年之后，佛陀注意到了这里，好几次过来，两问“世间至宝”，蜘蛛的回答是：“得不到，已失去。”
这两点，正是那隐士自己的苦恼和遗憾。
最后佛陀让他一场大梦，见到了过去现在未来执着索求。
这其实只是稍稍推了一把力，还是要靠自己勘破的。
直到最后，根本智慧脱离蜘蛛之身，这隐士，也或者说说，僧人勘破了迷惘，回头看着那过去之身，本该将这个过去的身躯化作泡影的，但是他竟然动了慈悲怜悯之心，佛陀问：
“为何留此业力之躯，过去之身。”
“突留灾害。”
僧人回答：“斩吾见我，贫僧我算是叨扰了她千年。”
“如今我已去，她也是众生之一，既然是众生，那么也可以证菩提，就算是不能够成为佛果，也可以有罗汉境。”
“若我视蜘蛛为‘孽畜’，便是认妄为真；若强收它回金身，不过以新执代旧执。”
佛陀问：“你心在何处？”
僧人回道：“在妖身，在菩萨，在露碎无痕。”
“一叹众生认假我为真，二叹慈悲即残酷，三叹——”
“众生皆可得菩提却不回头。”
但是，这僧人却未曾想到，本来是打算点拨那个蜘蛛色身也顿悟，可是那蜘蛛的恨意深重，孽力业力太重，这虚无缥缈的僧人也是愁苦。
周衍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和尚：“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上？！非要等着她作孽无数，才想法子来？”
僧人叹息道：“我？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里的不过只是一假身而已。”
“留下的记忆，也是执着于甘露，芝草，过去，现在。”
“本来想来和她说道说道，却没承想那大蜘蛛不知道哪里修出来了一身恐怖神通，将我以这一只金蝉捆缚了，还打算要让我和玄奘融合，罪过罪过。”
周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帮家伙觉得，金蝉可以让玄奘复苏。
怕不是要把眼前这和尚虚影当柴火烧了。
周衍意识到了，眼前这看上去温和的僧人，就是【虫佛血卵】本来的主体，山蜘蛛吞了金蝉，却被周衍等人破了血海节点，没有办法将这和尚给消化掉。
正在周衍消化目前局势的时候。
忽然轰隆隆的一阵变化，他的身躯被带得剧烈摇晃，险些跌下去。
似乎是因为这巨大无比的异兽山蜘蛛忽而颠倒过来，似乎正在顺着什么东西，疯狂地往更上面去爬，毕竟是有八条腿的虫子，爬起来姿态扭曲，却又速度极快。
这导致了此刻还在山蜘蛛腹部的周衍，金蝉，僧人被颠倒来去，都要往下面滑下去。
周衍抬手直接把地魄天倾捅进了山蜘蛛精肚子里，插稳了，当做个支撑身子的节点，顺手把那和尚给拦腰抱在旁边，感觉到这玩意儿速度快，还极颠簸。
都快把他颠吐了。
周衍大声叫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僧人双手合十，道：“那蜘蛛以卧佛寺为节点，勾连地脉，要尝试陕地古代的仙神源泉，建木天梯登天飞升之术，你看……”
周衍眼前佛光流转，渐渐泛起涟漪，化作了一团光，周衍借助这佛法，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到了方圆千里之地的大地开始焦黑，地上的生机，植被枯萎，水流干涸。
肉眼可见，万物生机汇聚，涌动，簇拥到了那巨大山蜘蛛身上，然后顺着从天穹垂落下来的丝线天梯，朝着象征着道果的【天阙】攀登而去。
天穹的云气翻卷，腾腾铺开，壮阔浩瀚，丝线垂落，攀援飞升，大地枯萎，生机断绝。
周衍忽然想到了农神所说的话。
‘他们要夺取大地秋收生机……’
是掠夺生机，而非是焦化大地，真正的灾劫，是以大地秋收之气，是以大地生机，催生‘天梯’的概念，而不是旱魃止血，这一点，周衍当时被误导了。
周衍腰间，农神谷穗泛起光芒。
所有人都已经打到了极致，周衍看到了沈沧溟在大口喘息，看到了分散的人族骑兵，在这种情况下，裴玄鸟竟然还像是个愣头青，骑着马朝着这里杀来。
这个骄纵的世家子弟，傲慢，骄纵，但是却丝毫不怂。
敖玄涛本来就和魔化蛟龙厮杀，又才刚刚化作蛟龙，此刻重创，战斗到了此刻，所有力量都耗尽了，而敌人，织娘找到的山海异种也只剩下攀援的力量。
算是两败俱伤。
周衍的余光却看到了那边，被陈玄礼等人保护着的，头发乱糟糟的李三郎猛然提笔，将圣旨和封禅完成，在这般绝境的情况下，那个老家伙，反倒是有了鏖战之勇。
周衍握着刀，深深吸了口气。
两败俱伤？谁说的？
地魄天倾直接抵着这巨大妖怪的腹部，在危机之下，农神谷穗几乎是爆发出了全部的光芒，周衍的法力迅速恢复，不止如此，法力上限都在短暂情况下被拉高。
这是大地在遇到灾劫的时候，本能的渴求。
天地有灾难，往往会有种种加持，落到一人之身，令其在短时间内，奇遇连连，提升实力，拥有针对性的手段，可以对抗大劫，这就是所谓的【应劫之人】。
周衍的时代，还有另一个称呼。
叫做天降猛男。
周衍握紧了刀柄，看向那个身躯虚幻，只是一介过去假身，面容温和慈悲的僧人，道：“龙种寂光摄群生，十方佛海共一音，你的真身，不是人吧？”
于是这僧人双手合十，身上隐显龙威，神色温和：
“贫僧为太古龙种。”
他似乎有他心通，至少知道周衍要做的事情，于是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周衍的肩膀上，周衍的刀锋上燃起来的佛门火中，多出了丝丝缕缕的龙威。
刀身上的火卷曲，燃烧，竟然隐隐然化作了一条条龙。
佛门火，威能进一步跃升。
佛门神通&#183;八部天龙火！
周衍感应到了眼前僧人的隐隐不凡，洒脱道：“你这样的，或者说，大和尚你的真身，是不是就是这许多大妖们追求的，【上三品仙神之境界】？”
这位身躯逐渐半透明的和尚温和道：“贫僧也不知道。”
“不过，他们说是，那就算是吧。”
“物品这身子要消散了，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郎君如何称呼？嗯，剩下的事情还要拜托你，我们两个，平辈相交便是。”
周衍感觉到手中这柄刀上被短暂加持的佛火。
“我叫周衍。”
“周游天下的周，衍化万象的衍。”
于是他看到逐渐消散，耗尽力量，就连那一只金蝉都逐渐散去的僧人双手合十，神色温和，这样回答道：“文证四方，五智融通为文。”
“甘露垂庭，功德润泽，为殊胜。”
“贫僧——”
“文殊。”
周衍的神色微凝，看到金蝉和文殊过去身一起消散，化为虚无的淡金色光芒，嘴角扯了扯，然后化作了豪侠的笑：
“文殊菩萨？修行之后，留下威名，岁月漫长之后，就成为了佛经，道藏，神话当中的存在？”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青冥坊主和织娘他们如此执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踏出这一步。”
“确实是，我辈当如是！”
“不过……织娘。”
“你遇到我，算是遭了灾。”
周衍感觉得到这山蜘蛛正在不断朝着上空攀爬，能够感觉到那种气机的变化，感觉到炽烈的大地之力正在涌动，这里恐怕已经到了极高的地方。
破开之后，不会从这里摔下去，直接壮烈掉吧？
我可不会飞。
不管了！
此刻李隆基死死盯着那攀爬天梯的巨大丝线，看着那血色的云海，众人神色艰难，几乎绝望，沈沧溟还在汇聚军煞，他还没有放弃战斗。
在这绝境之中，周衍握着刀柄，全部法力，尽数灌注。
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大！”
嗡嗡嗡！
地魄天倾之上，流光变化，就在这古代异种山蜘蛛的腹部，这柄禹王的兵器猛然一转，一下变得巨大起来，而且，伴随着周衍的催促，伴随着法力的灌输。
还在不断变大。
大，大，大！
给我，大！

第131章 泰山府君！
周衍全力解放手中古代兵器。
如果只靠他自己的法力，是不可能彻底让地魄天倾解放的，但是现在他有农神谷穗加持，有文殊留下的佛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山蜘蛛汲取大地之力。
也就是说，此刻这本身就是地脉属性古代妖怪的周围，萦绕着极浓郁的地脉之力。
还特么是见过禹王的古代妖怪？
这简直是找死。
周衍怀疑当年禹王抡死山蜘蛛的时候，用的会不会就是这把刀，如果是的话，那倒也算是有因有果了。
地魄天倾之上，流光猛然炸开。
神兵&#183;解放！
大地之上，众人才拼尽全力，将那巨大狰狞的八臂罗汉打败，才发现，这只是表面所见而已，当一步步厮杀，拼尽全力地战斗，卧佛寺的真相展露在面前的时候，谁都难免绝望。
当【泰山公】被吞噬的时候，之前的希望化作绝望。
【泰山公】出场带来的安心有多重！
周衍被直接一口吃了的绝望就有多惨烈。
李隆基感觉到了之前自己计策的反噬，他的耳畔传来了百姓的惊慌声音，他死死盯着那攀援天穹的山蜘蛛，咬着牙，周衍，周衍，你小子，可不要死。
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声惨烈的叫声从那攀援飞升的山蜘蛛处传来，怪异荒诞，带着极端的痛苦，打破了攀援飞升的邪异。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声音炸开，声浪几乎化作了涟漪，将周围的云气都搅碎，众人一阵耳鸣，然后，看到了一柄巨大如山的刀，直接撕裂了这巨大上古蜘蛛的腹部，指着天穹。
那是刀？！
那几乎是一座山。
万千丝线垂天阙，巨大的上古异种只有拼尽全力，巨大的蜘蛛节肢抱团成球，才能勉强不坠落下来，那柄刀，犹如大地长出的山岳，斜着探出，指着天穹。
龙吟声中，火焰升腾，少年道人踏着刀脊。
一步步走出。
袖袍翻卷，鬓发飞扬。
隔着这层层重云，织娘看着周衍，看着自己谋划了数百年的计划，从卧佛寺新建的时候开始的时期准备的手段，最终沦为破碎，面色凝固：
“怎么可能？持山岳做刀锋，这种手段，绝对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
“你是谁！”
我是谁？
几乎是历经生死的少年道人伸出手掌，手掌修长，然后四根收回，只剩下一根中指指着那古代大妖，疲惫的，历战的脸上，带着一丝桀骜的笑。
他痛痛快快地回答。
“我你爹！”
李隆基想要大笑。
周某人，法力低微，道行平平，和这帮古代存在打架不好说赢不赢，嘴上就没输过，他这个太上皇是知道了，周道爷两把刀，一把手上的，一把嘴上的。
手里刀子未必有用，嘴巴刀子断不饶人。
织娘的一股气险些没有地方出，垂落丝线晃动。
周衍法眼泛起涟漪，看到了这织娘并非真身……这种动静，她自己来都未必能做到，就像是上辈子搞出来巨大爆炸的人们，把自己放在爆炸核心那里肯定也顶不住。
织娘能不断谋划，弄出超过她自身力量上限的动静，也是常理，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织娘是绝对不敢亲自来到这里的，如今不过只是借助某件法宝在窥探。
周衍甚至于能感应到，周围隐隐约约，还有一道道意志。
织娘的动静太大了。
同样作为妖族的存在，知道织娘计划的存在，竟也将自身视线投落过来了，周衍感知到许多陌生的视线，但是也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视线。
目光清冷，却又带着极凌冽的威胁感。
是青冥坊主。
青冥坊市之中，青冥坊主看着神通展现出来的画面，看着那丝线垂下，巨大的古代妖怪痛得失去力量，而那少年道人截山岳而峰，气魄汹涌。
完全无法和几个月前，一只饿鬼就能逼得他玩命的凄惨。
这种气度变化太过于剧烈。
甚至于让青冥坊主怀疑起来自己的记忆了。
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错，眼前所见的才是真，当日所见的是假。
怀疑周衍那一天是故意变化伪装，来青冥坊市之中给自己逗乐子，目的就是拿走那一枚道果的碎片，她只是想到那损失的道果，就心中暗恨。
不过，还好，还好。
周衍得到的，也不过只是那一道果的百分之一。
可以说是少之又少，没什么大的用处。
只是毕竟是自己的道途被人走上去了，有一种自己的路被抢夺了的不舒服，不痛快，她是妖族，妖族对于自身领地的看重，比起人族要重得多。
青冥坊主能感觉到，其他得到了道果的存在也在窥探这里，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周衍身负道果，织娘又来历颇深，他们身负泰山公道果的话，自会有所感应。
都在窥伺这一幕，也知道了那道果碎片在哪里了。
周衍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敌意，那种似乎看着囊中之物的感觉，是啊，此即是那所谓的道途之敌。
就算是道途之敌，却也只是坐视这卧佛寺的灾难。
这天下偌大，一劫未平，一劫又起波涛！
余孽未除，就有诸多所谓的大能，距离仙神极近之辈，已经把目光看向他这里，大概就是要打算着渔翁得利，等到他精疲力尽之时，就出手将他杀死吧。
既如此，且来！
来！
分明如此绝境，周衍心中却又蓦地涌出一股豪迈之气。
周衍被蜘蛛吃掉，也差点战死，现在身经数战，精疲力尽，反倒是自有一股豪迈和睥睨涌出来，伸出手并指，扫过周围，扫过借助道果感应到的那一个个存在。
青冥坊主甚至于感觉到，这是在指着自己。
少年道人意气风发，眉宇飞扬，只大笑痛快。
织娘道：“你到底是谁！”
最后周衍并指指着织娘，道：
“文殊师利的一具过去假身而已，还敢肆虐！”
一句话，叫破跟脚。
隐隐然窥伺周围的那些意识凝固，其中属于青冥坊主的则尤其惊讶，不敢相信看着那少年道人，此刻这六道意识都意识到了，眼前这少年郎绝对不是凡人。
因为文殊刚刚说了，不如就平辈相交，周衍的性情洒脱，再加上现在这种愤怒和豪迈，说话的时，就好像是朋友之间相互谈论而已，这种口吻，让那六道意识都有动容。
什么之前弱者，被卖到肉铺。
仔细思考，此人就是从青冥坊市之中，牵连到卧佛寺这一整个道路上来的，绝对不是凡俗，之前不过只是在演戏！
织娘心态剧烈波动，计划失败，跟脚被人一句道破，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巨大，织娘心神震动，压下去的怨恨涌出来，偏偏这个时候，她藏在远处根本过不来，只能够厉声道：
“你到底是谁！！！”
周衍道：“是啊，是谁呢……”
在周衍破空而出来的时候，李隆基已写下尊号——
【泰山公】！
然后按下印玺，但是，按下印玺的时候，泰山公三个字竟然就此消失不见了，李隆基立刻意识到了，泰山公毕竟都已经死了，目前的存在，根本不是他。
该怎么办？怎么办？
李隆基终究还是李三郎。
这种时候，周衍在拖延时间，时间就是周衍和他，和这百姓的性命了，那是半点都迟疑不了，他直接提笔，写下了另一个尊号，还是失败。
泰山元帅，失败。
神岳天中王，失败，天齐王，失败。
李三郎咬牙，提笔落下。
东岳天齐大帝。
气运汹涌，磅礴而起。
这名字亮起了，然后还是熄灭，这代表着的是这些古老尊号要么已破碎，要么然就是不合适，毕竟，泰山公之死带来的冲击太巨大了。
在泰山公之后诞生的尊号，都会被前者之死淹没。
也就是说……
李隆基微微喘息，眸子凌厉，缓缓提笔。
写下了最后一个选择。
说实话，这个尊号让李三郎都额头有些发毛，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和那位小小的李知微姑娘一样的，越是危险越是兴奋的感觉。
“事到如今，管不了那么多，古神就古神，小道士！”
李三郎额头满是冷汗，嘴角拧动，有一股恣意的神采。
拿起传国玉玺按下印。
结果发现，这印玺的印竟然是干了，只是，到底是干了，还是哪怕是传国玉玺，也不愿意承担这个因果？若是前者，那传国玉玺，岂能是凡物不成？
那若是后者……
哈哈，倒也是，越发地痛快越发地酣畅淋漓！
高力士发现没有按下印，可他俯下身子抬起头仔细一看，玉玺上明明还有印泥，可有印泥却不落印，分量太重，高力士取出印泥让李隆基去按，手掌都在哆嗦。
如是者三，仍旧不能够如愿，李隆基直接推开高力士。
“圣人？！”
“来不及了，让开！”
他拿着剑，在手掌一割，鲜血涌出，便以这鲜血为印！
传国玉玺蘸帝皇血！
猛然压下，但是至此，还压不下。
仿佛有什么存在，在死死顶着这一枚印玺，让这印玺，压之不下，让那尊号，缓缓散开，李隆基咬着牙关，周围仿佛变得缓慢了，仿佛坠入一片空白，一切声音离开。
需要他付出代价了。
在老迈的皇帝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皇位，是那美丽娇柔的女子，是十六岁的自己。
还有——
大唐。
圣人，圣人。
我壮阔大唐，天俾万国，长安天下之首，文臣武将，纵横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士卒敢于效死，是真正的天朝上国，耳畔仿佛还能听到诗人诵诗，佛道论法。
见市井百态，人世红尘。
大唐啊……
“大唐，万胜！”
李隆基闭着眼睛，老者脸上露出了豪迈的笑容，此身气血汹涌燃烧，一身紫气，毫无保留，尽数灌入了这印玺之中，这天下炎黄，皇帝之中，也有差距。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封禅的。
但是李隆基正有资格，甚至于本该是这数百年间，除去太宗文皇帝外，唯一一个有资格的，他狠狠地压下去了，空中仿佛炸开雷霆。
若是说，仙神之境犹如白雪，世上凡人难以上。
人皇之境，也像是那高不可攀的天阙白雪，历史中的君王能在这个层次上留下点痕迹，已能够彪炳史册，常常就是偶尔能触及，然后就掉下来。
也不过只是飞鸿踏雪。
那么此刻，李隆基再一次地，在这个层次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周衍抬手对峙前方的古代大妖，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存在。
少年道人袖袍翻卷，豪气不减，朗声问道：
“李三郎，我是谁？！！”
那圣旨忽然泛起大光芒，流转气息变化，且诵念其尊号真名，非寻常，非泰山公，非雾隐峰，非山神，非山公，李隆基大口喘息，看着那圣旨焚尽，最后的四个字明亮沉静。
且曰——
且道！
且尊！
于是这皇帝放声大笑，并指指着那少年道人，大声道：
“久违了啊，你离此世，已有数千年，还是上万年了？”
“泰山，府君！”

第132章 泰山府君祭
虚空涟漪泛开，时间仿佛凝固，周衍和李隆基，这两个人的交谈声，大笑声，竟是不为凡人所知，没能捕捉到这尊神明的名号，就被汹涌的紫气波涛扫过，占据了声音。
但是天穹上那些，却是听了个真切。
泰山府君？！
他们的神意都有波涛和涟漪，心中掀起了千万重波涛。
最古老的山神，不，那已经不只是山神了。
那是古老传说的综合体，是诸多神话汇聚而形成的概念，但是，这六道意志或者说活了很久，或者地位很高，他们很清楚，泰山府君只是神话，而非真实。
祂本不该存在才对。
如果存在的话，那么无论其地位还是说涉及的概念宽广都是当世传说中的神灵不能够比拟的。
甚至于可以说，作为山神顶峰的泰山公，只是泰山府君这个神性概念的侧面而已！
李隆基，你唤出了什么怪物？！
当世帝王，以人道气运，帝王紫气，开国玉玺，三者合一，加以尊名，周衍感觉到，自身的那一点破碎的道果，如此清晰，如此凝练。
位格瞬间被紫气托举，变高。
而这紫气也在迅速消耗。
想来，当李隆基投入的紫气耗尽的时候，这所谓泰山府君之位，也就只是一个虚空位格罢了，但是，在这之前，他终究走到这个地方。
周衍看向那太古异种山蜘蛛。
狰狞恐怖，三十余丈身躯，八条蜘蛛腿虫躯展开的时候，则更为巨大，仿佛可以把一座山都给笼罩在下面似的，哪怕是虫肢上的墨色钢毛，都锐利坚硬，像是一把把铁枪长矛。
卧佛寺之劫孕育出的妖怪，上古时代山海经遗种，在此时此刻，竟仿佛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那种恐怖压迫感，反倒是成为了现在这层层冲突之中，最为不值一提的存在。
李三郎的紫气迅速消耗，可能只能支撑短暂时间。
周衍缓步踏前。
他的右脚踏在空中，本来该坠下去，空中却响起了犹如登临玉阶的脆响。
嗡——
一道涟漪从他脚下开始散开来了，本来在旱魃火的冲击下燃尽了的袖袍在云海中翻卷展开，那墨色的云气汹涌汇聚，最后化作了玄色和赤红的根底。
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了一身玄色袍服。
腰间蹀躞带，垂下玉印来。
少年道人本来只是到脖子的头发，忽然生长，淡淡的金色和玄色蔓延，一直到了腰间，头顶莲花冠，镶嵌东岳玉，而在同时，本来涌动着的云海朝着四方散开来了。
天穹本已黯淡下来，此刻却隐隐有一道明光照射，紫气流转，周衍感觉到自己似在高楼上，缓缓睁开眼睛，法眼澄澈通明，泛起淡淡的涟漪。
眉心却有金色的流光汇聚，化五岳真形图。
古神&#183;泰山府君。
李隆基大口喘息，看着真正的古代神话，是泰山最初神话出现了，大笑，泰山府君的传说，起源得太早太早，甚至于只是无数泰山传说的汇聚，并无真形。
也就是说，泰山府君往日只是个混杂的传说。
镇压妖魔，万山祖庭，阴阳混杂，镇压六道，什么传说都混在一起，是最古老的存在，之后的泰山公只是这个传说延伸出来的侧面。
过去，并没有泰山府君。
现在，有了。
李隆基的脸上笑容张狂恣意。
像是李三郎了。
那些意识迅速后撤，唯垂下了无数的丝线晃荡，周衍，抑或者说，泰山府君眸子平和，踏步虚空，敖玄涛化蛟龙而来，托举府君往上。
府君平静伸出手。
伴随着清风，地魄天倾瞬间恢复到了常态大小。
倦鸟归林一般，飞回府君手中。
鸣啸清越。
周衍握着刀，哪怕是六分之一道果的百分之一碎片，但是在紫气的灌注之下，也瞬间捕捉到了其他六个道果的存在，泰山府君出世，这六个身负道果的存在也不得不现身一见。
虽然他们的道果比起周衍所持那一小块更大更完整。
但是周衍却拥有人道气运的认可。
双方在量和质上，竟然达成了平衡，只是那一道道存在心中有重重暗恨，有不甘，有屈辱，他们苦心积虑得到了的泰山公道果，瞬间却出现了类似于正主的存在。
只以一枚碎片，和他们站在了同样的层次上。
周衍眸子平静，手指一动。
地魄天倾猛然飞腾起来，直接穿到天穹之上！
周衍的目光扫过，看向前方，看到了无数虫子侵蚀四方，看到了大地干枯，生机断绝。
他看到一尊尊古代的存在，看到了垂下的丝线，看到了登天梯的古代传承，消耗紫气，看到了那隐隐约约的六尊存在，妖气汹涌，佛光清净，道门玄妙，人道气运，将门铁血，尚有一道气息不入各路法脉。
感觉到了周身紫气的迅速消耗，他呼出一口气。
若是这就是灾劫。
那么，不顺我心！
代表着泰山府君位格的法力混着人道紫气，直接填入了地魄天倾当中，这把古代战刀忽然变大，再大，云气汇聚，汹涌磅礴。
少年府君，踏龙起决，垂下眼眸清淡。
万物，苍生，妖魔，邪祟。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周衍袖袍一扫，有着暗金色纹路的玄色袖袍翻卷如同云气，左手手指立于身前起诀，轻声道：“地魄。”
轰！！！！
风起。
罡风从九天上砸下来，死死压在山蜘蛛身上。
那一只三十三丈山蜘蛛艰难抬起头，看到了天上的云层层层叠叠地散开来了，不，那不是散开来的，而是被冲破的，一把刀，或者说，一座山。
巨大如同山峰最高处的锋锐。
就这样凿破了巨大的云，朝着它凿穿过来，云海本来极厚重，可现在却是一层一层的碎裂，巨大的山峰沉重落下的速度极快，却又因为实在是太过于巨大，肉眼看去，仿佛缓慢。
山岳为刀，搅动四方，单纯的力量搅动了风，风席卷云气，云气轰然拍打在刀锋上，又因为超高速度带来的热量点燃，化作了赤色的光焰。
光焰和雨云撞击。
轰！！！
一道道紫色的雷霆炸开，迸裂，轰击在了这巨大的刀上，然后犹如电网在上面蔓延，而这出现的，只是刀尖，少年府君踏着龙君。
只是安静俯瞰着大地。
他没有回头。
低沉的钢铁鸣啸声中，巨大无比的神兵带着雷霆和火焰，带着最基础的沉重，从他的身侧搅动风云，沉重落下，激荡的风却避开来了他，只是让府君鬓发扬起。
而这一切倒映在了上古异种山蜘蛛眼底。
这上古异兽眼底绝望。
它简单的灵智里面，只剩下了单纯的恐惧和绝望，当被这把刀锁定的时候，巨大的力量带来的狂风搅动，它甚至于连逃跑都做不到。
它是犯天条了吗？
它拼尽全力，从垂下的天丝上跃下，攻击。
浑身血色佛光流转变化，丝丝缕缕的光华汇聚，妖力冲天，化作八臂罗汉，展层层佛光流转变化，浩瀚无穷，佛妖并行！！！
法力无边！
然后被巨大的刀撞碎。
若是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是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昼为三十须臾。
而一刹那含九百生灭。
那泰山府君的刀应该停顿了一念生灭的时间。
刀顶住了山蜘蛛，朝着秦岭群山的深处落下，这一只山蜘蛛就直接被钉入了大地之中，轰然巨响，几乎化作了地震，余波汹涌化作气浪，横扫方圆，一座巨峰上出现了巨大的裂隙。
少年府君手掌按下。
层层云气翻卷下压，嗓音清淡平静。
“天倾！”
那代表着陕地古代仙神源泉传说的天梯登神之术瞬间崩塌。
一条条地脉汇聚的丝线碎裂，飘散在了四方，而后在空中的时候，就四散纷飞，最后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湮灭无存。
刚刚带来了绝望的上古山蜘蛛，卧佛寺数百年阴谋，陕地自古仙神传说之法，在泰山府君登场之后，瞬间就被摧枯拉朽地灭去了。
周衍感觉到了，紫气还剩下了一些。
泰山府君之力。
时间，不够了。
他缓缓抬眸，少年府君眉心的金色纹路流转，眸子清淡，法眼神通几乎是瞬间锁定了那六道身影，而那六道身影也锁定了这位泰山府君。
这六道身影并不畏惧，反倒是有敌意和战意。
世上傲慢桀骜，枭雄霸主，没有谁是遵循所谓的规则的。
若他们恐惧名位的话，就不会胆敢去掠夺泰山公的力量，将泰山公的力量撕裂，断绝了泰山公复活的可能，分走道果，以图谋大道了。
如今，新的泰山公出现了？
那又如何？！
是胜是败，谁成神，谁为傀儡，那要打过了才知道！
岂能够不出一招，俯首称臣？
他们借助道果之力，远远出手，苍穹深处，无形的力量搅动。空间像投入巨石的湖面，无声地泛起层层叠叠、冰冷刺目的流光涟漪。
厚重的云层被无形巨手疯狂揉捏、下压，如同铅灰色的天幕即将崩塌，而泰山府君站在了龙君之上，看着这一切，云气汹涌，映衬着那少年府君孤独而立。
压抑的气氛让人觉得呼吸都困难。
汹涌的云霞骤然炸裂！
东方，一道纯粹剔透的清光法剑破云而出，剑尖直指大地，比起蛟龙更为巨大。西方，一尊通体流淌着暗金光芒的如来金身巍然显现。
佛像低眉垂目，一只覆盖着玄奥佛印的巨掌，缓缓向下按落，掌风未至，下方山峦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身侧畔，万千扭曲、咆哮的妖影凝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妖庭。
更有无边煞气化作铁血长枪，化作了流转的长龙，化作一枚印玺。
周衍死死看着那隐隐约约的妖庭。
而李隆基则是死死盯着那兵器和印玺。
一老一少，一个道人，一个皇帝，心中都有汹涌的情绪不能说。
这不只是修行者的力量，这已是调动了原本泰山公的道果，是借助道果秩序，发动了极端悍然一击，这种恐怖的力量，足以和周衍刚刚地魄天倾，斩杀山蜘蛛的一幕相比。
他们打算要掠夺所谓泰山府君之力，周衍只是六分之一道果的百分之一碎片，加了天时地利人和，李隆基紫气和传国玉玺加持。
和完整的六枚道果相比，本是丝毫不差。
但是，紫气正在消耗。
泰山府君的位格摇摇欲坠，或者说，短暂站在这个位格上的周衍在摇摇欲坠，道果之力角逐，自己的道果未必还能够稳得住。
周衍感觉到了其他六个方向想要将自己的道果和泰山府君之位都拿走。
周衍抢不过他们。
这些存在，大概都在如八臂罗汉卧佛寺一样的，自己的道场当中，有着层层的加持，本身的根基道行也好，所持的道果完整也罢，都在周衍之上。
少年府君感觉到了这一点。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和桀骜，然后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来，似乎是想要最后将那道果拿住，想要抵抗这恐怖的招式，无论是青冥坊主，还是其他五个站在这个时代顶峰的存在都是这样想的。
但是下一刻，他们借助了道果的感应，感觉到了那少年府君嘴角勾起的桀骜微笑，嘴角勾起，眼角上扬，那种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冲淡了神灵的气运。
下一刻，地魄天倾，法剑清风齐齐暴起。
周衍双瞳亮起流光。
下一刻，最后的紫气抽调，李隆基毫不顾忌自己，将自己的全部人道气运运送给周衍，道：“小子，拿好了！！！”周衍和李隆基双瞳几乎都亮起紫金色的光华。
地魄天倾带着决意和人道紫气，猛然横扫。
余波汹涌。
并不是防御那六道恐怖的杀招。
此刀目标，直指那六道身影手中的道果！
都想要道果，那就都不要了！
本来像是神像般刻板威严神圣的泰山府君，此刻却充斥着意气风发和少年的意气飞扬，忽然就活了过来，府君平和从容的声音，响彻于天地——
“斩。”

第133章 有仇报仇！
一个斩字，平静落下。
地魄天倾混合紫气，瞬间扫过，那六道似乎已经抵达了传说中仙神境界的招式，都有各自变化，或者选择防御，或者攻击。
在这之前，任由谁都没能想到，得到了泰山公道果的周衍，会这样决意执着，一句话不说，直接选择了劈开道果，选择一起输。
“疯子！”
“倒是也有几分气魄。”
“哼，跳梁小丑而已！”
不同的道路，不同的法脉，对于周衍的决意，反应也截然不同，但是，无论是什么反应，也不管是什么态度，他们的行动却都是一样的。
庇护！
只有关键时刻的决断，才代表着真实的选择。
于是可以看到法剑流转散开，佛光收回，就连那龙吟的声音都渐渐徐缓下来，没有像是之前那样决意和狠厉。
六枚道果持有者在这个关键时刻，都选择了保护代表着仙神境门槛的道果本身，各自招式余波轰砸在地，唯独狂风席卷天地之间，搅得四面八方的元气都在晃动，不得安宁。
周衍大口喘息，眼前发黑。
赌赢了！
可恶，仙神道果，一品泰山公之力，果然强。
四品境界，依靠着自己是无法发挥出刚刚那些招式的，倒不如说，在更早一些时候，众人和那八臂罗汉厮杀的时期，才是堪称标准的大妖和强者厮杀。
单论个体的手段，这六个身影未必能轻易诛灭化作八臂罗汉的山蜘蛛。
可是驾驭道果的时候，竟真如仙神一样。
倒也难怪这些已是有足够力量和地位的存在，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要走到上三品的仙神境界，这么强大的力量，哪怕时间短暂，也堪称仙神气度的手段。
对于任何法脉的修行者来说，都是太大太大的诱惑了。
感知到周衍决意，那六道存在的意识迅速后撤。
疯子……
他们本来就是彼此试探一次，同时看能不能将周衍身上的道果，以及那泰山府君之位拿走，此刻失去机会，还有可能被周衍这发狂之辈狠狠地咬上一口，自然要退。
青冥坊市之中，青冥坊主清冷的面庞微沉下去了。
是攻敌所必救之处吗？
“可惜，可惜，没能将周衍杀死，夺回了道果碎片……”
青冥坊主想着方才借助道果施展出的招式，以及其余几个存在用这完整道果使用的神通，如此声势，织娘所做的卧佛寺竟然都已经不算是什么了。
耗费数百年时间，以上古异种，佛门之力和怨恨汇聚的八臂罗汉山蜘蛛，在手持道果的周衍手中连一招都没能走过去，就被直接诛杀。
上古时代的天梯登神法门更是直接崩塌。
虽然说道果使用，限制重重。
可一旦驾驭运用，威能之大，果然不愧为一品泰山公。
果然，天梯登仙的法门是错，这借助仙神道果才是真，单个道果使用，就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威能，如果说有朝一日，集齐全部道果，是否真能够有一品仙神之力？
她不由充满畅想，只是心中遗憾犹甚，更加有紧迫感。
这次交锋，织娘计策失败还在其次，重点是，其他的几个家伙也已经知道了周衍手持道果碎片，而且这个碎片，现在有了人道气运加持，位格稳定无比。
这代表着他们也有可能对周衍出招。
在这些家伙不计代价的攻击下，周衍会死，这并不重要，但是周衍死去后，道果碎片落入其他五个存在手中，就会让青冥坊主心中很不痛快了。
谁得到的碎片多，谁就更有机会登临仙神境界。
青冥坊主认为那所谓泰山府君，只是李隆基和周衍编织的谎言，断不可能是古书残留名号的古神，况且，就算是泰山府君，又怎么样？
大道宽阔，泰山公的道果已四下分散开来。
自己也拥有着道果，那么只要持续搜集道果，汇聚妖族，将天地自然诞生的灵性神性扭曲，收入麾下，建立类似于神庭的秩序，在这一条道途上走得足够远。
青冥坊主的声音清冷：
“我也可以成就泰山府君之类的道果！”
“可以成为仙神之品！”
“汇聚诸法，大道正途，掠夺苍生，以伟力归于我自身。”
“走到那一步，便是妖仙，就是大圣。”
“有这样的道路和根器，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又何必跪拜，何必恐惧？”
青冥坊主仍旧有大妖的道心，有着坚定行走道途的执着和意志，她伸出手掌，虚空泛起涟漪，凝练化作了那一枚道果，璀璨莫名，妙不可言，在自己的掌心，缓缓旋转。
她心底深处细微的恐惧才消失。
可是这种安定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丝丝清脆的破碎声响起来。
那晶莹剔透，堪称完美的道果之上，出现了一道裂隙，而这裂隙甚至于还在不断蔓延，不断扩张，最终导致了整个道果彻底崩塌。
青冥坊主神色一点一点凝固，而事实上，其他五个存在的表情和心态也是一样的，他们看到手中的泰山公道果出现裂痕，即便是以自己的手段，尝试将这裂痕弥补，也没用处。
这许多的裂痕逐渐蔓延，逐渐扩散，迅速得占据了道果。
然后，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
这六枚泰山公道果就此迸裂，化作无数的碎片，以一种极大的速度四下分散开来，伴随着“不！”“我的道果！”等等的声音，这些道果的绝大部分，犹如流光，四下奔走。
天穹忽然暗淡下来，然后有一道一道的流星四散，飞到四面八方，青冥坊主等六尊存在最后看着手中留下的东西，各自不过只是剩下了原本道果的一点碎片。
其他的，全部分散，四散于天地之中。
他们之前本来就是强行夺取了泰山公的道果，靠着自己的道行，手段，把这道果压制住，现在被‘泰山府君’一剑劈开裂隙，就好像是被关在监牢里的人发现牢门被开了。
天道自然！
哪里有不跑掉的理由？
天地渺茫，那些道果碎片又碎小，这一下飞走四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是这白日流星画面，实在是让人震动，看着美丽无比。
周衍抬起头，看着天空暗下来，然后无数流星四散。
少年郎的面容被照亮。
神态气度有府君的孤独从容。
眉宇之中，却仍旧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周衍的嘴角微微勾了勾，这些都是道果碎片，虽然说道果核心还在那六个家伙手中，后来之人，就算是得到这些碎片，也只能当灵物运用，但是无所谓。
泰山公道果彻底碎裂。
周衍手中的道果忽然就变成了，被人持拿的最为完整的那一块，刹那之间位格变化，再加上李隆基不惜一切代价的敕封，此时此刻——
周衍此地，才是正统！
泰山公陨，泰山府君生。
然后，在这样美丽壮阔，神灵道果散开的画面中，少年府君竖了个中指：“找碎片，集道果？”
“慢慢找去吧您！”
周衍心中极为痛快，然后酣畅淋漓地大声嘲笑。
这一个动作让【泰山公】的果位四散，也进一步削减了泰山公本身存在的品级，但是周衍此刻已是泰山府君，和人道气运敕封封禅的泰山山神有所不同。
就算封禅，封的是泰山神，和他泰山府君有什么关系？
至于危险——
手持道果碎片，被六个大概率是人世顶峰的存在盯上了怎么办？
那只要把水搅得更浑浊就行了！
只有一枚碎片在外面，他们会找这一枚碎片，但是有几十个甚至于上百个碎片在外面，那你们就可劲儿找去吧，慢慢找！
周衍笑得恣意飞扬，巨大的蜘蛛织娘已将窥探这里的法宝抛开来了，她是文殊菩萨的过去假身成精，代表着的是菩萨的业力孽力，可此刻却也明白，断不能惹周衍。
这等活了几千年，还是大能过去身的大妖，眼力更高。
她清楚地明白，周衍这泰山府君大概率是暂时的。
是的，暂时的，可是此时此刻，却丝毫没有问题！
有些家伙或许会觉得，这是类似于年老可欺不用害怕。
只有有跟脚有来历的大妖才会意识到这有多恐怖，一尊位格奇高的帝君级别仙神站在那里，而他存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他还和你有仇……
她反应极快，但是似乎还是迟了些。
用来窥探周衍的法宝镜子上出现了裂隙，下一刻，一道恐怖的山川神意出现，织娘以自身的法宝跟脚为支撑，硬生生支撑住了这个状态的泰山府君远远一招。
打得她精神疲软，元气大损。
织娘松了口气：“看起来，泰山府君的力量和时间不多了，不过，竟然挡住这一招，只是元气大伤，看来，泰山府君的大部分力量没有往这边走。”
“那……”
织娘意识到了什么。
柔美脸庞上，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丝幸灾乐祸。
青冥坊市之中，青冥坊主先是发现了这道果裂开来了，然后发现，自己抓住的道果碎片，似乎失去了道果主体的特性，变得寻常。
连番的打击，让她几乎恨意恨到极致了，白皙修长的手掌几乎攥紧，手指指甲刺入血肉里，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将上等灵材都给腐蚀出来。
“坏我道果，夺我至宝。”
“我要你死，要将你抽筋拔骨，一刀一刀切碎成齑粉。”
“周衍！！！”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杀机。
忽然感觉到了不对，虚空泛起了涟漪，群妖百怪，山精野鬼不知为何，忽然没法子动弹了，有的地脉属性的妖怪更是直接一个轱辘，跪在地上，额头都低下去。
清淡的声音回响：“唤本座何事？”
清冷绝美的女子缓缓抬头，看到天穹之中，山川地脉的元气汇聚，最后化作了玄色和赤色相交的道袍，化作了莲花冠和玉印。
化作了泰山府君。
！！！！
青冥坊主暴退，泰山府君抬手一抓，这本该是此地地脉山川所化的短暂身躯，是类似于神魂化身的状态，但是在这个情况下，那把地魄天倾竟然跟着神魂念头也过来了。
并指一扫，地魄天倾直接巨大化！
化作一座山，在少年府君的力量支撑下，直接朝着那连绵巨大的青冥坊市，狠狠地凿穿下去，地魄天倾这种级别的兵器，恢复真身挥舞的时候，自然就会带着狂风和雷霆。
这一刀比起刚刚斩道果还拼命！
少年府君眼底煞气腾腾：
“把沈叔的手臂和眼睛还来！！！”
“我叫你，给老子还来！！！”
地魄天倾，神兵解放，泰山府君之力。
朝着那清冷女子身上，狠狠劈下去，青冥坊主直接调动真身，背负着巨大坊市，连绵不绝的，犹如一整座山脉般的巨大古妖的力量全部爆发。
硬生生顶住了地魄天倾的一招。
但是，就在青冥坊主顶住这一招的时候，眼前一花。
玄色袖袍翻卷，少年府君出现在眼前。
周衍伸出左手。
代表着底牌的心字烙印亮起。
这是只能够用三次的底牌。
可沈沧溟在他心底的分量，比起这底牌更大，李隆基的紫气不可再生，下次再动用这般恐怖的泰山府君之力，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在有机会的情况下，就要追着敌人狠狠打。
周衍手掌平静按在了青冥坊主清冷美丽的脸庞额头。
那美丽面容上出现了恐惧，慌乱的神色。
少年道人鬓角黑发扬起，神色平和，眼底甚至于带着悲悯的神性。
就在此，超越历史和传说。
旱魃之力。
全功率解放。
“再见。”

第134章 是假山神，为真府君
泰山府君之力加持的旱魃之力。
恐怖的温度只在瞬间扩散，整个青冥坊市之中的群妖只觉得眼前一花，恐怖的热量就开始爆发，那美丽无比的青冥坊主，清冷绝世的面容瞬间扭曲。
头颅在周衍手掌下直接化作焦炭。
周衍左手叩住青冥坊主面庞。
右手地魄天倾横斩，青冥坊主头颅飞出去。
少年府君手中战刀横扫，上面焦红了的血迹被甩飞，借助泰山府君层级的感应，瞬间感知到了属于沈沧溟的东西，伸出手狠狠一抓，抓住了一团流光！
直接从青冥坊主的真身里强行夺出来！
自此，紫气已经不能支撑万里外的身外化身，开始缓缓崩塌，消失，周衍看着眼前青冥坊主的人身寸寸崩塌，化作飞灰湮灭。
忽而，眼前的青冥坊市晃动，整个山川都在震动，大地开裂，那连绵的坊市忽然升高，山石碎裂，轰隆隆掉下来了，一尊巨大无比，远比起敖玄涛更庞大的妖怪出现。
这妖怪背上像是背着一整座山脉体系。
这山的巨大程度，不再是卧佛寺所在的山峰，或者说雾隐峰所能比较的，说起来，这卧佛寺或者雾隐峰的大小，只能算是这巨大妖怪背上连绵山势当中的一座。
那美丽的女子身影，就只是它的一个器官。
但是，周衍一掌杀灭了这一个器官，地火顺势蔓延，也还是重创了它，周衍借助山川地脉汇聚而出的身影正在缓缓消散，收回，青冥坊主死死盯着周衍，声音沙哑雄浑：
“下一次，我一定吃了你！”
周衍眸子清淡，道：
“这次把你打回原形。”
“下一次……”
袖袍已开始崩碎，手掌逐渐变得透明。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其实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化作泰山府君的机会了，李隆基的紫气又不是无穷无尽的，但是他性子果断洒脱，从来不惧前惧后的，他道：
“等着我下一次来杀你。”
“一千次，一万次。”
“杀到你魂飞魄散。”
双方的心中都有极端的杀意恨意。
这已经不只是沈沧溟那时候的过节了。
巨大古代妖怪的眼底带着恨意戾气，那少年府君端详着青冥坊主的真身，在这化身消散之前，周衍忽然笑起来了。
他道：“真丑。”
青冥坊主的身躯凝固。
少年府君的身躯消失不见了，下一刻，凄厉愤怒，不甘心的怒吼声音，从那巨大狰狞，一身气血磅礴恐怖的古代大妖身上传出。
“泰山府君！！！！”
“吾要杀了你！杀了你！”
周衍的神意回归了自己的真身，这种神游万里的手段，可是道门四品玄官宗师才能轻易用的，但是借助泰山府君的神意和位格，周衍轻易就做到了。
回到真身之后，周衍感觉到李隆基的紫气耗尽，几乎见了底，身上以山川地脉之力化作的玄色衣服都开始崩解消失，能感觉到位格在摇摇欲坠。
就好像是踩在一根绳子上，下面悬空。
不小心就会直接摔死。
还剩下了一点紫气，虽然不能够伪装成泰山府君这么强大的存在，但是周衍看得很开，有比没有强，可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有着哭泣的声音，到他的耳中了。
在仙神级别的厮杀和征战之后，他注意到了残留下的战场，山川迸裂，化作巨石砸落到大地上，不知道多少的树木和庄稼地都被震碎了。
卧佛寺之灾被侵袭的百姓，还有山蜘蛛想要登天梯的时候，抽调了的方圆千里的地脉之气，地魄天倾全力一击，诛杀了山蜘蛛的时候，在大地上留下的巨大创伤……
这一切都映入眼底。
周衍现在具备泰山府君的位格，也因此感知极强。
千里眼，顺风耳，不过只是自然而然。
他看到了本来肥沃的大地土壤，开始迸裂；看到了植物枯萎，看到了泉水和溪流在干旱。
看到了甘泉塬的那些人们。
看到了张守田一家四口的院子。
其实老百姓是最熟悉土地的，那边儿仙神争斗他们管不着，也没法管，可是土地变得干旱，像是结了块的粉尘，他们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的。
这样的土地，根本长不出庄稼啊。
才刚刚结束了战乱，才刚刚回到了家乡，难道就要这样死了？还要继续流浪吗？上一次运气好，活了下来，那这一次呢？土壤干旱，又要种不出庄稼，又要流离失所。
田垄尽头，一个妇人跪在河床裸露的泥沼里，拼命用破瓢舀起不知怎么开始干涸的泥水，放在旁边的陶壶里。
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看着土地，他发了疯一样地去四方看，最后彻底绝望了，踉踉跄跄跪在地上，捧着化作沙土的土壤，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的孩子在后面不知所措，小男孩手掌拉着妹妹的手。
就好像当年张守田的孩子。
男人眼底带着绝望，他见过那种易子而食的画面。
周衍安静下来，他心中有本能的，对泰山府君力量的渴望，和对紫气的天然执着，有种爱怎么样怎么样的念头浮现，打算什么都不管，把力量收好。
是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人间干旱，和我无关。
但是很快，他眼底的贪欲缓缓平息了，道：
“算了，我本来不是什么泰山府君，我只是周衍罢了。”
他抓起来腰间的那一道谷穗，那是后稷的力量，也是农神神性最后的残留，在大地之上的时候，可以得到极大的法力恢复提升，是周衍身上位格最高的东西了。
堪称神品。
他舍不得，可是他沉默了下，手持这一道谷穗。
屈指按着谷穗，轻声道：“且去吧。”
泰山府君最后的力量运转，那谷穗被激发，化作了农神的身影，拱手，然后消散落入大地之中，化作了一场温润的雨，哭嚎着，悲痛着的百姓，下意识抬起头来。
看到身穿玄色服饰的少年府君手中，谷穗化作流光落地。
能为常人所不可为者，能成凡俗所不敢想者。
心念所动，以我心干涉天下。
便是神通。
千里灾劫，百年颗粒无收？
贫道……
不许。
在此，舍弃道果——
换取方圆千里，百年生机。
大地的迸裂止住了，本来被抽调的生机一点一点重新恢复了，武功镇中，正在拼杀的黑熊妖抬起头，看着远处凌空而立的府君，瞳孔收缩，大赞叹。
“好买卖！”
“好豪气！”
甘泉塬中，木德公因为大地的生机断绝，自己都要死了，焦急得跳脚，却发现生机重新恢复了，呆呆愣住，远远望见了祥云簇拥，腾龙低吟。
千年干旱，百年之间颗粒无收，以此地气攀援登仙。
就此止住了。
对于周衍来说加持最大的农神谷穗也彻底耗尽，化作了这方圆千里的百年生机。
雾隐峰的山灵注视着远处的身影，感受到了天地万物生机重新恢复，雾隐峰的古老山灵赞叹道：
“端是个假山神。”
“却是位真府君！”
“雾隐峰……拜见【泰山府君】。”
山中的风吹拂着，这山上的树木和花草都微微拂动身躯，像是在拱手行礼。
千里之地生机存续如旧，甚至于更好了些，想来来年的人间，会比起往日更好，周衍最后的力量散开，朝着地上坠去。
最后看到秦岭距离这里更遥远的地方，刚刚地魄天倾全力一击，打得那里山川迸裂，隐隐山崩，并指一指，泰山府君最后的力量飞过去了。
地气流转，绵延纠缠，于是山崩被暂且止住了。
没有彻底波及下面的村镇。
那些断裂的巨石也好，裂隙也罢，都没有朝着下面砸落，而是像是时间暂停一般，停滞在了空中，周衍呼出一口气，分明泰山府君的位格消失了，他却好像还能控制那边的地气。
虽然说影响力也好，发挥出的效果也罢都大幅降低。
不过多少还在。
五指握合，握拳，然后一拧。
碎石堆积。
几乎要坠下去的山石就这么定住了，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哗啦啦朝着天空飞起来，重新汇聚在了原本的地方，但是东西碎裂了就是碎了，已经没法子回归正常。
碎石贴合回去，那也是没法子变回原本的山岩了。
周衍道：“敖老，以水系之力，助我一臂之力。”
敖玄涛龙吟声起，以过去没有过的恭敬道：
“诺！”
顿了顿，道：“领受【府君】敕令。”
周衍想要说那只是伪装的，是假装的身份，什么府君。
但是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麻了。
伴随着龙吟声音，敖玄涛搅动周围的水系。
一条条江河当中，有水流汇聚，汹涌波涛，旋转着从水中升起来，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画面极壮阔浩瀚，伴随着龙吟的声音。
这些水流化作一道洪流，从天而落，坠落在了秦岭深处被周衍的地魄天倾给劈斩过的巨大空洞中，水流流转，搅动碎石。把各种碎石一推，就堆积，累叠起来了。
不断施加旋转的压力，再配合残留的些微地气，总算是把这破碎的地方解决了。
龙吟声渐渐远去，山下几十里外的村镇百姓，本来是惊慌失措的，后来发现山崩突然就止住了，有胆量大的人在几天以后，不顾妻儿的阻拦，结伴上山。
他们跨过了变得更难走的道路，穿过了群山峻林，在很高的山上，发现了一座湖泊，湖泊清澈，占据的面积极大极大，水波涟漪，有落叶，有鱼儿，有鸟鸣。
周衍的地魄天倾将一只上古异种山蜘蛛彻底诛灭，山蜘蛛身死，灵韵散开来了，再加上农神谷穗残留之力，这个地方的植被迅速铺开，湖泊之中的色泽青碧，比起一般的湖泊更美。
来这里探险的人们经不住赞叹：
“天上瑶池也不过是这样了吧！”
“这翠华山上，怎么会有了这么大的湖的？！”
“是啊，以前就听过地上的湖，哪儿见过这样的？山上有一座湖啊，啧啧啧，真是美啊，可昨儿也就山忽然崩了这一下子，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个湖啊！”
而在那时候，周衍彻底力竭，敖玄涛盘旋而来，驾驭云气流转，将彻底脱力的少年道人给接住了，周衍看着这山川宁静下来，展开双臂，放声大笑，恣意张狂。
什么农神谷穗，什么宝贝，泰山府君的位格都消失了。
但是此劫，已解。
当然痛快！
“痛快极了！”
玉册之中，却在此刻放出无量光明。
【翠华山水湫池为秦岭北唯一山地湖泊，规模宏大……几乎都认为是地震引起的山崩堆积堵塞河谷积水成湖，以唐玄宗天宝年间地震山崩意见居多】
【进一步查阅核对历史资料和地方县志后，发现。】
【整个天宝年间没有地震活动任何记载】
————《翠华山水湫池及其崩塌堆积形成年代探疑》&#183;陕西西安710062。

第135章 仙丹补元，玉皇顶上紫气来
龙吟低吟绵延，敖玄涛化身龙躯，将周衍接住，驾驭了水云之气，盘旋来到大地之上，沈沧溟早就已经奔过来了，他将手中陌刀插在地上，翻身下马。
大黑身上带着血色，不过山海异种驳马的异相收敛了。
伴随着低沉龙吟和云气逸散，那身有百丈，身上鳞甲泛起淡金色的泾河龙君化作了苍老老者，坐在地上，搀扶着力竭的周衍，看到沈沧溟焦急过来，敖玄涛安慰道：
“沈大侠不必担心，府君无事。”
“只是这一场大战，毕竟消耗太大了点……”
沈沧溟看着周衍，感知到周衍的生机没有什么影响，这才松了口气，见到周衍身上灰扑扑的，一片狼藉，想了想，应该是刚刚争斗的时候，碎石裂开太多，变成粉末撒了他一身。
鬓发都沾了白灰。
沈沧溟伸出手指想要把周衍头发上的石粉给擦去。
可是用力擦却也扫不干净。
最后他意识到了，这个少年道人鬓发已是白了。
这种症状，常见于精神耗费过度，气血两亏的情况。
周衍看着自己的头发，嘴角抽了抽，都说大战消耗元气很大，可他之前却不知道，这么耗神，这一次死战，李隆基当然是耗费了巨大的代价，可周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付出的。
元气耗费太剧烈，头发变白，气血两亏。
不过，倒也不算是亏！
周衍抓住沈沧溟的手臂，脸上露出得意且满足的微笑，左手抓着一个东西，放在了沈沧溟的手掌心，道：“沈叔，拿着！”
沈沧溟道：“什么？”
周衍的手掌松开，伴随着一团光团散开，流光变化，沈沧溟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左眼发酸，忽然流下眼泪来，有种在黑暗中太长时间，忽然看到光的感觉，刺目无比。
他恍惚了下，睁开眼睛。
两只眼睛。
沈沧溟怔住，下意识伸出手来擦拭眼角因为阳光刺激而本能流淌下来了的眼泪，感受到了脑海中回归的‘弓术记忆’，周衍却愣住了下，道：“手臂……”
沈沧溟的手臂是他自己斩下的，此刻被笼罩在一团光团里面，本来该是彻底失去生机，但是，青冥坊主要沈沧溟的手臂和弓术，似乎是打算将这两样东西赐给属下，创造出厉害的妖怪。
在这之前，给沈沧溟保留了手臂生机。
可谁都没有想到，周衍竟然会那么拼，直接借助泰山道果锁定了青冥坊主，以泰山府君地脉驾驭掌控能力忽然出现，抬手就是一招旱魃火。
有仇报仇，不死不休。
青冥坊主还没有来得及将这手臂装在自己手下战将的胳膊上，就被周衍给硬生生抢夺回来了，要是再迟一段时间，这手臂恐怕就妖化了。
敖玄涛毕竟是泾河水族出身，见过不少世面，用水云之术，把沈沧溟的手臂给保护住，道：“府君放心，沈大侠的手臂生机没有断绝，之前更是五品兵家玄官。”
“气血强大，肉体生机本来就比普通人更强。”
“如果能找到修行者当中的名医的话，还有续上的可能，比方说，当年的妙应真人，药王孙思邈，就有这样的手段，如今药王虽然逝世，可是他的弟子还在世上。”
“找到药王传人，或许也能做到。”
周衍这才松了口气，安下心来。
他的精神松缓下来，忽然有一种剧烈的疲惫涌上来。
周衍这一路杀来，筋疲力尽到了极致，先是斩犀牛精，然后背负虫卵，一路从卧佛寺下面的空洞里杀出来，砍杀方丈，斩杀裴玄豹，又抵御虫灾。
最后更是驾驭泰山府君的力量，和当世顶尖的六个存在死拼一场。
拼完之后，还跨越万里，给了青冥坊主一个大逼斗。
几乎可以说是历战极致。
之前精神头儿不错，纯粹是农神谷穗强大的生机力量支撑，现在为了抚平大地的灾劫，把织娘那些大妖怪的阴谋挫败，农神谷穗也耗尽了。
之前被庞大生机恢复能力压制住的疲惫瞬间涌上来。
周衍心里面那个念头一松，直接昏过去了。
沈沧溟环抱着周衍，脸上的神色隐隐有些悲恸复杂，就在这时候，有动静传来，他们都看过去，正是李隆基，高力士，陈玄礼三人。
寻常百姓未必有那种本领看到，听到泰山府君和那几个存在的交锋，对话，可这三人不同，他们几乎是全部旁观了周衍出手的一切，也看到周衍脱力。
沈沧溟太熟悉官府和朝廷了。
王忠嗣的悲剧让他本能对皇权带着极端的不信任。
被皇帝当做义子养大，忠心耿耿的战将大帅都可以说抛弃就抛弃，何况他们？如此情况之下，也就只有彼此和手中兵器可以信任了。
沈沧溟握住陌刀，双目冰冷。
陈玄礼还有百步距离，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杀意锁定了自己，他脚步顿住，瞳孔收缩，看到那边的沈沧溟，虽然只有单臂，但是双目已完全，气息更是比起之前更强。
陈玄礼看到了沈沧溟旁边，水气包裹的手臂。
“断臂重生……”
“糟糕。”
“此人本就是边军历战，煞气浓郁无比，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自己的武功都已经打磨到凡人的极致，是出身白身，硬生生靠着死战的经验，一步步成就的五品境界。”
陈玄礼知道，自己的五品玄官，和沈沧溟的五品不同。
自己吃过许多的天材地宝，无论法力的量还是体魄，都在沈沧溟之上，但是此刻双方对垒，陈玄礼却有一种感觉，哪怕自己贵为禁军统领。
可双方单独遭遇战，活下来的只有可能是沈沧溟。
二十六年老边军，把帝国对外族的大战几乎打满了一圈的含金量，同为兵家法脉，可太明白这有多恐怖了。
“他唯一短板，差的就是大补之物。”
“如果孙思邈在世，把他的手臂接上，再加上圣人的那一枚一品仙丹，不要说修为恢复五品，就算是再走前一步，到四品宗师，当年王忠嗣的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这倒是有些……”
陈玄礼看着手中陌刀毫不犹豫指着这边的沈沧溟，感知到后者不知为何散发出的恐怖杀意和决意，同为战将，陈玄礼感觉到，此刻的沈沧溟就算是战死在这里，都不会让开道路。
李隆基都会被劈死。
陈玄礼心中想到那个词。
有些养虎为患了啊……
李隆基却毫不在意，他咳嗽几声，看着鬓发斑白了的周衍，压低声音道：“刚刚就算是他把战场放到了天上，可还是有不少百姓隐隐约约看到了。”
“再加上妖魔鬼怪什么的，这儿不安全。”
“找个地方先给这小子治伤。”
“周围可知道有什么疗伤的地方？”
空空和尚道：“我知道，我知道！贫僧和高适将军赶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道长，就是那个小道长给贫僧治了伤，贫僧才能及时赶路过来。”
沈沧溟看着那和尚，道：“在何处？”
空空和尚道：“贫僧告诉他武功镇有灾劫，百姓怕是遭遇虫害了，现在在武功镇，这边儿残局，就交给贫僧和这位陈将军处理就好。”
沈沧溟沉默了下，看着自身根基受到了重创的周衍。
他呼出一口气，持刀相护，言简意赅：
“走。”
李隆基让陈玄礼找了一辆车，将周衍放进去，敖玄涛亲自驾车，李隆基活动了一下筋骨，盘膝坐在车厢里，自己旁边是高力士，对面是恢复了不少实力的沈沧溟。
气氛稍微有些压抑，高力士从车厢外面转进来，拿出一枚丹药，一壶水，高力士道：“圣人，将这九转紫极丹服下吧……”
这丹药有九重丹纹，色泽纯紫，隐隐有磅礴丹力。
是龙虎山的至宝，当年李隆基以敕封龙虎山为天师，这一代的龙虎山天师奉来的，和之前沈沧溟吃过的药力不同，能迅速恢复元气。
李隆基拈起那有九重紫色丹纹的丹药，却忽笑叹。
把这丹药塞到了周衍的嘴里。
高力士着急道：“圣人，这丹药就只这一粒了！”
李隆基踹他一脚，道：“坐下。”
“可是，圣人！”
高力士这一次没有听，几乎恨不得去把丹药从周衍的嘴里面抠出来，被沈沧溟拦住，李隆基笑骂道：“行了行了，我已经活得够本儿了，还吃这丹药有什么用？”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就不要浪费了。”
高力士喊道：“怎么能是浪费呢？！”
李隆基不答，安静了一会儿，这个寿数很长的帝王才悠然道：“人的身体就像是容器一样，外来的丹药最多就只是往里面填充些东西，保持元气和生机。”
“丹药好点的，一次性补充的元气就足够多。”
“普通的丹药就补充的慢，还有丹毒。”
“这东西当然是好丹药。”
“可是，如果这容器都碎开来了，往里面倒多少水，走多少水，就只能不断往里面倒水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圆满，实际上都流走了，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高力士看向沈沧溟，沈沧溟吃下的那一枚丹药，就是可以恢复根基，可以圆满自身根器的灵丹妙药，李隆基道：“不用看他，朕这一次损耗太多，已经不是裂开个窟窿，而是碎成了渣滓。”
“就算是这么多年的煌煌天子位，也没几年咯。”
“短的话一两年就死，长点也就活个三五年。”
高力士不再说什么，只是眼底有悲怆。
李隆基看着吃下丹药之后，气息平稳了许多的周衍，忍不住在后者头顶拍了下，笑骂一句：“臭道士，打起来不要命，真当这泰山府君的位格好背啊？”
“这么玩下去，哪一天真的死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为主了，你要是死了，就是你的魂魄，被这几千年来的泰山府君传说裹挟，同化，真成了泰山府君，而不是周衍了。”
“到时候，就是你周衍，成为了泰山府君传说的一个侧面，你何以是你呢？”
李隆基的脸上神色肃穆，难得中肯认真：
“小子，可给我撑住了。”
……
周衍梦中沉沉睡下去了，这一场弥天大谎，得到了强大力量，也确实是痛痛快快，解决了卧佛寺之灾，不过周衍也是损耗巨大。
最痛的，莫过于是农神谷穗的遗失。
烽燧一脉的玄官，法力本来就弱，如果不踩在大地上的话，恢复力也会大幅度降低，有农神谷穗的话，快速恢复法力，可以弥补法力总量不足。
没了这宝贝之后，周衍很多法术难以使用。
不过，真痛快啊。
周衍想着，而在他迷迷糊糊沉睡着的时候，神魂游荡，似乎离开了真身，不知道去了何处，却看到了一个洞府，洞府两扇门关着，看上去极为沉重。
可是周衍靠近的时候，这两扇沉重无比的大门却忽然打开来了。
周衍在梦中走了进去，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现实中——
泰山，玉皇顶。
温润平和的紫气流光，寸寸亮起。
最终，彻底满盈。

第136章 六道显形，无上神通
周衍走入了这洞府之中，确实是一个好去处，玉阙千寻，烟绡叠岫。揽沧溟，云砌天阶。松涛沸鼎，石髓凝脂。
有涧龙吟，岩虎啸，夜猿啼。
恍恍惚，真的是仙家景致，非凡无比。
周衍在这梦里往前走去，两侧兰芝玉树，香草奇花，氤氲出的云霞都似乎带着浓郁元气，里面丹炉，阵法，应有尽有，一侧放着一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十八般兵器，各个流转宝光。
周衍看到最深处一个石头座位，周围各自有一个个的石台悬浮，石台上或者有火焰，或者是青竹，以前似乎是有人站在这里。
不过现在都空了。
所以本来的肃穆巍峨，就变成了一种落寞感。
周衍看到有一条白玉台阶出现在自己脚下，层层蔓延到了那最中间的位置上，他性子洒脱，就在梦里，索性一步步走上台阶，台阶次第生灭，到了那最中间的座位前面。
这位置前面还垂下帷幕。
周衍打量着这个座位，可以说威仪无比。
五岳精华塑根基，星河为经霞为纬，扶桑木化蟠龙臂，沧海珠镶朱雀帷，石座下刻祥云万丈，左手扶手下刻一轮月，右手扶手下刻录一轮大日，背后则是群星万象，意象非凡。
周衍觉得自己很没有文化，看着这个座位。
脑子里面没什么诗句出现。
只有一句话，卧槽，这座位，牛逼！
怎么说呢，周衍手掌摩挲下巴，觉得这么个位置放在这里，简直就像是手头里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一样，就和很多人没法拒绝按下一个按钮一样，也很少有人能拒绝一屁股坐在这位置上。
少年道人左右环顾一番。
很好，没有人。
那这个位置，今天我周某人的屁股高低得坐坐了。
周衍转身坐在这位置上，明明是石头做的，但是却一点都不硬，不烙得慌，反倒像是坐在了云团上，舒舒服服，周衍伸了个懒腰，盘膝坐在座位上，侧身，手肘支着扶手。
这到底是哪儿？
“现在我似乎是在梦里？还是神魂？”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有感应，理论上，六品玄官以下的层次，只是具备有法力的凡人，有一定层次的法力，和不同法脉特有的神通。
这个时候，魂魄还是魂魄，肉身还是肉身。
魂魄没有凝聚。
道门玄坛都得要在六品高功级别，才能魂魄出体，夜游山川。
可周衍却发现，自己明明只是八品，还是兵家法脉这种本来就不该专攻魂魄的法脉，神魂竟然也能离开真身游走，还不会消散。
他握了握拳，大概猜测得到原因。
是因为以泰山府君的身份，跨越万里，直接给了青冥坊主一个旱魃大逼斗的原因吗？
以极高境界，运用极高层次的神通。
就算是没有了那种位格和无量法力，但是经验值也提升了，驾驭泰山府君之力的时间虽然短暂，仍旧给周衍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周衍若有所思：“这里，是泰山吗？”
嗡嗡嗡——
周衍心神一动，神魂上出现了一丝涟漪，然后化作了玉册，漂浮在周衍身前，玉册上泛起无量流光，周衍都有些期待了起来。
卧佛寺这么大的灾劫，总得要给点好处吧？
神念动处，玉册迅速翻卷，很快就到了最前面，玉册翻动的速度变得缓慢下来，平平落下的一面上，先是亮起了一层金色的流光，最终才稳定下来。
仍旧是水墨风格的模样，月色之下，一座寺庙。
上面灯火通明，下面却是巨大空洞，空洞当中，妖魔丛生，一侧空白，墨色的文字流转，最终根据周衍的神意，缓缓定下来了。
【卧佛劫】
一个个玉色的文字出现。
‘昔年，有僧人在山下修建了一个小小的草庐，每天辛苦勤奋地参悟佛法，自己打柴下去交换些吃的，也给人看病诊治，自食其力，自得其乐。’
‘有一日，他诊治了一位美丽无比的女子，女子说感念佛法，于是出资，帮助已是中年的僧人在这里修了一座寺庙，那位女子竟是颇有财力，寺庙占地百亩，僧人仍旧吃斋念佛，有行脚僧知道这里，汇聚过来。’
‘那僧人心中欣喜不已，一一收留，每日吃斋念佛，砍柴耕种，只是渐渐地，伴随着寺庙中僧人越来越多，需要的钱粮也越来越多，这僧人不得不想办法筹钱，筹粮，处理僧人矛盾。’
‘他的心越来越忙碌，装着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渐渐地，佛法行善，在他心底的位置越来越少。’
‘他参悟佛法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百姓们都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主持下山来为百姓看病了，主持笑着说，等到他忙完了这些，就还能下来，为百姓看病，后来住持和尚渐渐忙碌，心中对佛法的愧疚越来越多。’
‘这是那最初僧人的渴求，这一天他决定翻看佛经，已是有许多念头不能通达，心中遗憾，踱步在这北寺里面，看着佛堂僧殿，清净华丽，处处都有禅意，心中不由高兴。’
‘只是在一个佛殿后面，却发现在这里竟然有一整幅的壁画，绘制的是文殊菩萨讲经图，他看得如痴如醉，没有想到，壁画上的菩萨开口说话，说他赞许僧人的勤恳，愿意来点化他。’
‘僧人大喜，于是日日来此，勤恳修习落下的佛法。’
‘他自己觉得自己佛法已成，如痴如醉，外人却看到，本来精神很好的住持和尚渐渐枯瘦下去了，又有一天，他在佛殿前问，他修佛法，建寺庙，立下这样多的功德，可以成佛吗？’
文殊菩萨笑着离开了莲台，邀请他坐上去。
如果说是最初的那个僧人，是断然不会坐上去的。
‘住持和尚精力充沛，还记得百姓，也不会坐上去，可他现在既不是独自参悟佛法的苦行僧，也不再是念叨着佛法和百姓的主持，欲望得到满足，追求就此空洞，上了莲花台。’
‘多妙啊，多妙啊！’
‘他想着，如此清净自在，如此舒爽，不由侧卧于莲花台上，他感觉到自己渐渐地神魂飘然而起，身躯散发佛光，仿佛无量智慧，都在手中了，也还能坐禅如往日。’
‘渐渐地，不再为苍生奔走的身体失去了活性，变成了铁石，脸上的笑意慈悲温和，却是化作了一座偌大的卧佛，而壁画不知道什么时候活动起来，化作一名美丽的女子。’
‘这美丽的女子正是当年僧人救下来的。’
“女子打量着变成卧佛的和尚，伸出手指戳了戳卧佛心口，哗啦啦的，竟然是碎开来了，于是忍不住笑：‘一开始有佛心，后来又有分别心，执着心，却还念着那一颗心。’”
‘现在，终于连佛心都没剩下哩。’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巨大卧佛。
‘这般模样，才好做一尊佛呢！’
‘佛陀皆无心。’
她伸出手，手指抵着地面，一只蜘蛛爬下来，身子一晃，就化作了个和尚，正和那住持和尚一模一样，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走出来。
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活，可是。
就和他认不出菩萨和妖怪，他教导的弟子，照顾的僧人，和当年救助过的百姓，一样认不得他哩。却原来，都只看个面皮，看不得心。
美丽女子拍掌笑道：“众生为色相所迷，哪儿认得出你我，你说是不是呢……”
“文殊？”
画面缓缓消散。
僧无心，可为佛，佛无心，便为妖。
可是，卧佛寺诸多变化，求长生者是执着，求佛法者为怨恨，求死而复生的尝试，又是为何，为何？
距离这里，极遥远的地方，一名雄壮魁伟的男人盘膝坐在那里，他的心脏却也如那僧人，如卧佛寺的卧佛一样是空洞着的，身边放着一把煞气冲天的血色长枪。
兵家烈烈的煞气汇聚。
双手合拢在身前，泰山公的道果碎片在他的手中汇聚，如果周衍在这里的话，立刻就能够认出来，这个雄壮魁梧，甚至于都算是肥大的男人，就是出手的六道身影之一。
蜘蛛丝垂落下来，一道流光落下。
流光化作一名女子，至少从外表看去，就是李知微的母亲，被抛弃在东都后不知所踪的沈妃，眸子清淡，那男子睁开眼睛，道：“成功了吗？”
女子回答道：“以卧佛寺做的尝试有三个。”
“其中两个都失败了，可是【死而复生】这一点，算是成功了七成，只是没有在玄奘身上尝试过，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以及，有几分成功。”
男子大笑道：“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女子伸出手，一团金光流转出来，里面分明是一只只虫子，虫子飞入到了男人心口的巨大空洞之处，金蝉绵延攀爬，就把血管，经脉都重构。
处于非生非死的男人气机逐渐恢复，最后心脏再度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巨大的跳动声让他的气血迅速恢复，他缓缓起身，那股磅礴的气血和兵家特性逸散。
女子道：“安禄山将军，欢迎回来。”
这男子放声大笑：“安禄山？那只是人族的假名罢了，你不必这样称呼我，就算是掀起了大乱，仍旧没有借助这兵灾，让我破境仙神，还被人道气运裹挟。”
“人道气运真的是不能碰一点。”
“不得不假死虫蜕一次，才活过来。”
这长得和李知微娘亲一模一样的女子眸子冷淡，看着眼前掀起大乱，假死脱身的男子放声大笑，看着他气质极张狂，神色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可知的意味。
死去者不能复苏。
假若肉身和五感不过只是色身，意识才是真我。
那么，假使那个最初的意识死去，再用神通让肉身重新复苏，诞生了第二个意识，那这第二个意识，还是不是【我】？
如果这个意识还有着过去的记忆和性格，那么是否还是最初之我呢？
玄奘认为不是，‘假死’的安禄山认为仍旧是。
这是文殊菩萨曾经的困惑，是织娘不肯放下的执着。
是此生此世，众生难以勘破的谜题。
安禄山握住了兵器，作为那六道身影之一，摆脱了非生非死的状态，道：“织娘啊织娘，还要感谢她帮我，当年得到李隆基的信任，也还是要感谢虫族妖怪的配合。”
“我对圣人说，若我背叛他，就让虫子吃了我的心脏，如今……”
安禄山伸出手抚摸自己的心口。
胸口心脏搏动，却只是金蝉虫蜕妙法。
一只金蝉从他的心口爬出来，又重新爬回去。
安禄山张狂大笑：
“也算是，没有失约！！！”
【禄山奏言：“去秋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
———《资治通鉴&#183;唐纪三十一》
而在周衍之处，玉册流光黯淡，化作神通。
这是整个卧佛寺之灾的所有业力，因果汹涌汇聚具现化的手段，那一面玉册光芒流转，缓缓凝落，是第一次，直接以【大神通】称呼的存在。
其名曰——
【大神通&#183;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第137章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周衍手指中出现了这一次卧佛寺大劫的成果。
这卧佛寺犹如海面上的冰山，只是周衍的视角能看到的东西，就涉及了文殊菩萨的过去假身，涉及数百年佛门名寺，以及虫妖，玄奘，泰山公道果，旱魃。
周衍看不到卧佛寺全部真容。
但是最后汇聚出的神通手段，确实是强横无比。
这神通是从上古异种山蜘蛛，以及诸多佛法，业力共同汇聚而成，运转神通，周衍可以显化佛门八臂法相，八条手臂，每一条手臂并不是简单的增加数量，而是可同时驾驭多种顶级神通、法宝的能力。
每条手臂可以独立掐诀，持宝，结印，施法，互不干扰。
且能完美协同。
和传说中的三头六臂神通，各有优劣和擅长的地方。
庄严肃美，可以说是无限接近仙神品的大神通！
或者说，这就是仙神品层次的大神通！
卧佛寺之劫最后的力量也好，层次也罢，都已经超越了常世应该有的层次，在上限上，抵达了仙神品。
这是那种直接运转出来，就可以反败为胜的手段，足以爆杀同层次的修行者，面对什么妖魔邪祟更是强横，放在神话中，也是一些有名有姓的仙神根本手段。
但是这种手段，基本上都有个不是缺点的缺点。
耗蓝。
不是一般地耗蓝。
周衍感应了下这一枚玉符的威能，嘴角扯了扯。
不是。
我，八品玄官啊，蓝量很低的！
你是把我当泰山府君了吗？
不单单开启八臂法相需要庞大的法力了，每一条手臂需要运用不同的神兵利器，激活那些神兵的威能需要法力；假设要掐印起决，那每一条手臂的施法也要法力。
就算是周衍用八臂法相，用出八招烽燧斩。
那耗费的法力累积起来都能让他把冷气都抽干了。
不同法脉，各有擅长，也各有缺陷，周衍所行的兵家法脉，近战无敌，脚踏大地可以源源不断恢复生机和法力，若是历战之后，一身煞气更是浓郁到鬼神难近。
弱点就是法力总量。
周衍的这个弱点，在之前是被农神残留之力暂且遮掩的。
可那毕竟是外物，也已失去。
周衍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发现没有了农神谷穗的加持，自己根本不要想要用这一招，而就算是农神谷穗还在，自己的法力上限，似乎也开不了八臂佛陀相。
就算开了能怎么样？
运转仙神品神通，然后抡起八把大刀片子，抡圆了齐齐砍过去，用佛陀如来法相，把对面儿的妖魔邪祟，都细细地切做臊子？！
法力量不够，掌握的神通不够，所持神兵更不够。
周衍盘膝坐在这巍峨的石座上，计算着自己的本领。
地魄天倾，毫无疑问算手段；那老大哥的法剑也算。
地魄天倾的八部天龙火，法剑的鹏抟九天这两个算厉害手段，除了这些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强横手段了啊，总不能真的抡刀片子砍吧？其他都是玉符……
周衍微怔住，他迟疑了下。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可同时运转诸多神通。
不会八……
周衍迟疑了下，然后双手在身前结佛门金刚无畏印。
刹那之间，隐隐化八臂佛陀相，玉册展开，八臂佛陀手臂如莲花瓣一样次第展开，每一只手上，都隐隐出现一枚玉符，化作了流风，水，八部天龙火，佛灯，剑，刀诸多存在。
余波逸散，周围隐隐虚空。
只是才显现一次，周衍就感觉到神魂剧痛，几乎要裂开。
立刻解开神通。
于是各种异相，就此消失不见，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少年道人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流淌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八臂佛陀法相的时候，可以直接运用所有的玉符？或者说，至少可以运转除了八臂法相外的七枚玉符！”
“好手段，好神通。”
“不同的法术组合，能发挥出超过原本的威力。”
“只要我会的法术足够多，这一招就可以靠着不同法术的变化，几乎应对所有的情况，哪怕是最基础的运用，也可以直接八倍神通火力覆盖。”
“完全可以越过自身修为去击败敌人。”
“是所谓的佛门斗战之法。”
不愧是所谓的大神通，只是展露出的些微威能，就可以改变周衍的战斗风格，可是，当这样的喜悦过去，冷静下来的周衍感知到那种巨大的消耗，还是有些头痛。
想要真正用出这一招，那大概率需要的就是开启大神通八臂法相的磅礴法力，外加同时运用八个其他攻伐类神通所需要的法力彼此相加。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太妙了！
没有农神谷穗，一个神通就很吃力了，同时九个。
这已经不是抽干他了。
这一招用出来，周衍怕不是直接被抽死。
至少，在自己找到解决法力上限的问题之间，这一招真的就只是纯粹的压箱底手段，想到压箱底的手段时，周衍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上的【心】字，已经逐渐黯淡了下来。
短短一天之内，旱魃火连续用了两次，一次打上古异种山蜘蛛的八臂罗汉躯，将那上古异种的罗汉变化打回了原型；一个打青冥坊主真身，也将青冥坊主的人形打成齑粉。
现在，这一股旱魃火只剩下最后一次运用的机会了。
周衍并不心疼。
只是想着，这一招也得要用的值得，得要有一个配得上这一招的场合才行，不过，旱魃火么……真是强大的招式啊，单纯从对血肉之躯的破坏性上，这是地火的极致了吧。
周衍所掌握的火焰类神通里，人道气运之火克制一切对人这个概念本身产生威胁的敌人；佛门火克制阴邪之物，业力孽力深重之人；这两招对于本身刚正的人族，效果普通。
旱魃火则是克制一切有血肉之躯的生灵。
犹如上古大旱平等剥夺一切生命。
周衍心中想着这一招，忽而微微怔住，他感觉到，自己似乎会【旱魃火】了，那种运转旱魃之火，调动煞气和地气汇聚在一起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清晰。
周衍甚至于明了地气和煞气汇聚的每一个节点，每一处细微的变化，他伸出了双手，左手掌心摊开，掌心的【心】字流转，右手则是自然调动了煞气和地气，流转汇聚。
地气煞气流转，像是周身化作了一个庞大的法阵。
最后周衍感觉到左手微沉。
一簇暗红色的火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真正的旱魃火。
和烽燧斩时的旱魃火不同，这是在泰山府君驾驭旱魃之力，全力一击之后，被泰山府君的位格彻底勘破了的旱魃之力。
除去了位格不同导致的威力差距，这一簇周衍唤出的旱魃火，和上古旱魃的招式也好，本身对血肉之躯的破坏性也罢，几乎一模一样。
泰山府君位格奇高。
一法通，百法明！
被【泰山府君】施展过的神通，将会彻底通明，被周衍直接掌握，他握了握手掌，那一簇旱魃火消散，心中对于底牌失去的可惜感觉瞬间消失了很多。
这一招周衍自己也已经掌握，那么只要以后他的道行增加，法力提升，也同样能自己用出这种，专门克制血肉之躯的神通。
“这就是，泰山府君……”
“嗯？”
周衍忽而感觉到了细微的气息涟漪，本身玄官根基为地火两类的他，在这里的感知能力被大幅度增强，外面有气息正在靠近。
……
泰山的老土地狼狈不堪，身上的袍子都沾了灰，破破烂烂的，被人拎着白发拖行，拉着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约莫有一丈多高的‘大汉’。
皮肤颜色颇深，有岩石雕刻版的质感。
身穿一领圆领袍，外面穿一身甲胄披挂，威武非凡，一身修为也算是不低，乃是这附近一山之妖王。
老土地之前几次三番查看泰山的情况，就算是再怎么样谨慎小心，也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一着不慎，被他的眼线飞鹰给看住。
这妖怪心思一转，躲藏起来，趁着机会将老土地抓住，拖来，大笑：“哈哈哈，就说，泰山公怎么可能就只有那七十二峰，三十六洞？”
“泰山公的洞府不也在这里？！”
“哈哈哈哈，那些个所谓妖王，大妖，道士，和尚，就只是占据了这些洞府，却不知道找找泰山公的地盘？这好东西，肯定都在泰山公自己的洞府里啊。”
土地公不甘挣扎：“你！！”
“妖孽作恶，不好好修行只知作恶，也敢碰泰山公的宝贝？我呸！”
老土地脾气暴，被那妖怪打了好几个耳光，打得奄奄一息。
妖怪道：“小老儿奸猾，泰山公陨灭都已经两年多了，这才抓住你，本君可要看看，这传说中的一品泰山公，洞府之中，有些什么宝贝。”
土地公被打得惨，却还是拒绝道：“我是不会给你开启的，况且，这洞府本就只有泰山公能开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地公而已。”
“你不如好好修行，以你的根器，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哼，说的屁话！”
那妖怪道：“你是泰山公麾下的土地公，代表着这一片大地的力量，如果不是泰山公崩灭之后，你也被重创，我还擒不住你，如果说其他人说，开不了泰山公洞府，我信。”
“你说的，我可不信。”
“你可以算是少有的还能开启洞府的家伙了吧。”
那妖怪将土地公擒起，强行运转法力，操控土地公的神力，打在洞府之中，在土地公挣扎不甘的注视下，闭合的洞府大门轰然洞开。
土地公脸上神色痛苦：“不！”
这妖怪乃是泰山中一座巨石得道，自号负岳君，名为石悬星，颇有点道行，上古一颗蕴陨星碎片坠入泰山附近，撞击形成坠星涧。
在漫长岁月中，这星辰碎片吸收泰山地脉灵气、日月精华，并与撞击时粉碎的山石精魄融合，化作了这一头妖怪，本身颇有跟脚，算是天然山灵，预谋泰山公宝贝很久了。
当下眼睛大亮，抛下老土地，放声大笑：“妙，妙，妙！”
“这里的宝贝是我的了！”
“哈哈哈！”
一路狂奔进去，见了各种宝贝，眼睛都花了，他麾下的各种妖怪也都开心欣喜，老土地想要阻止，却被推搡倒下，心中悲愤，只想着一死保护这里。
石悬星对那群小妖怪大笑着道：
“紫气盘空岱岳西，金阙凌虚镇玄梯。”
“万壑松涛涌帝座，九霄云幡卷虹霓。”
“这洞府里，听闻有泰山公的神位！主掌三山五岳，号为群山之首，今天我也来坐坐！”
“是极，是极，这宝贝地方，就该归大王！”
群妖吵闹着进了洞府的最深处，推开屏风，见了那一座座石台悬空，落寞孤寂，一个个摩拳擦掌，打算跑上去端坐一番，正要说话，石悬星和老土地的神色却都微微凝固。
气氛忽然变得冰冷漠然起来了，哪怕是最聒噪的小妖都凝固了，他们被气氛牵引，下意识一点一点抬头，然后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苍白。
他们看到最高处神位俯瞰。
一名道人平静坐在上面。
座位左侧太阴，右侧大日，背后群星万象，麾下祥云托举，双瞳隐隐有金色涟漪聚散，左手平放身前。
右手掌心中，一簇代表着古老灾害的火焰安静燃烧。
平静俯瞰而来。

第138章 府君敕令！
泰山公的洞府之中，那传说中只有泰山公能坐的神位上，盘膝坐着一名道人，那道人面容如少年，眉宇平和，鬓发却带着白。
手中那一簇火焰，像是能把一切血肉之躯焚尽。
哗啦——
刚刚拖着老土地的那妖怪，手里似乎没有了力气，一下被老土地公给挣脱开来，土地公踉踉跄跄往前，看不真切那神位上的存在，只当是泰山公回来了，往前两步，跪倒在地哭喊：
“泰山公！是你么，泰山公！”
“你回来了啊呜呜呜呜……”
周衍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麻，他脑子转得很快，看着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大家族破败，有些家伙来上门搞事情。
仔细算算的话，安史之乱开始，泰山公出事已经两年多了，忍了两年多才上门，这些妖怪已经算是很有耐心的那种了。
只是……
周衍看着那群妖怪，为首妖怪，已是人间很有本领的那种，一身手段肯定是五六品的层次，加上妖怪真身带来的种种增幅，周衍现在的状态，绝对没得打。
仔细看看，那妖怪肌肉纹理有些类似于石头纹路。
这玩意儿百分百没血肉之躯的。
手头的火没有克制的。
糟糕，这是被当成正主对待了，快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周衍心中麻的一批，脸上神色却从容不迫。
看着石悬星和群妖，心中默念。
你瞅啥。
而注意到了‘泰山公’平静的目光，石悬星头皮一麻，群妖整齐划一后退一步，石悬星右手一抓，周围山岩飞出来，牵引化作了一座巨锤，满脸戒备，如临大敌。
土地公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哭嚎道：“泰山公，泰山公，您终于回来了，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这帮家伙以为您不在，呜呜呜，把咱们泰山搞得乱糟糟的，好多修行人，宫观里的孩子都被撵走的，还有的直接把那些好孩子给害死了！”
“呜呜啊啊啊……”
土地公哭喊着，惨极了。
负山君&#183;石悬星双手握住了大锤，缓步移动，道：“某乃是天星下坠，地炁成道，不吃血肉，老子可没吃你的人族，不要胡说……”
石悬星舔了舔嘴唇，道：“不过，你真的是泰山公吗？我怎么记得，泰山公是个白发的老者，而不是你这么年轻的家伙？”
“莫不是哪里来的野道士，来这里消遣洒家！”
“不如来搭把手？”
“且看我这战锤，乃是以天上坠下的星辰，乃是我的本体所淬炼，沉重无比，可牵引万物山石，来！”
周衍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那肯定干不过对面的，但是对方似乎不打算听自己解释。
就是现在说他自己不是泰山公，恐怕也来不及了。
周衍搜索自己的记忆，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面对这样的情况，认怂是绝对不可能认怂的，他找到了解决的法子，眸子平静，道：
“有趣。”
“我并非泰山公。”
泰山土地一滞，才注意到说话的人声音清淡。
少年道人想要起来，但是刚盘膝坐着，姿势不是很好变，索性改成了斜靠着神位，负山君心中一动，以为对方是害怕了，便是大笑：
“既然这样，还不快快让开，再给爷爷我磕三千个响头，我便饶过你这一次！”
周衍道：“不过，既然你想要试试看。”
少年道人抖手，那代表着大地灾厄的旱魃火消散为一缕青烟，心神一动，虚空凝练，一柄墨色横刀出现在此地，刀身古朴，隐隐有一丝丝炽烈肃杀之气。
这把刀是和周衍的神魂绑死了的，之前对上青冥坊主的时候，这把刀还能用出来，直接巨大化狠狠撞在了青冥坊主的道场。
地魄天倾！
这柄横刀出现，直接落下，倒插在旁边。
周衍手掌平静按在刀柄上。
“来。”
刀身微微鸣啸，先斩上古山蜘蛛，再裂秦岭为湖泊，这上古兵器才算是开了锋，老土地待在原地，双眼瞪大，本来都要冲了的负山君脚步一滞。
他们死死盯着那少年道人手掌下面的刀。
感觉到了地脉的连接。
不是……
作为山神地祇类的仙神妖魔。
他们眼睛还没有瞎。
所以几乎一眼就看出来这把刀的真身。
地魄天倾在普通人，在香火神祇，还有玄官道人眼底，就只是一把朴素的横刀，但是在这帮山神一类的存在眼里，这是刀？这他妈的就是一座山！
一整座，山！
抡着一座山当刀？
淬炼天上星辰，凝练地气作为兵器，还自以为得意的负山君石悬星忽然觉得手里面的大锤变得小了，周衍手中地魄天倾自然而然地和此地的山川地脉连接起来。
在概念上，此刻的地魄天倾就是泰山山系的一座山。
占据了一座山峰，就敢自号为负山君的妖怪仿佛看到一座山在自己的面前升起，投落下了层层阴云，打落在自己的脸上。
这座山曾经斩杀过上古妖邪，定住水神共工的肆虐，将上古水魔钉杀在火神所在道场残留地肺山中，维系了地脉平衡数千年的时间。
现在，有某个坐在泰山公位置上的道人。
按着这把刀，对你说。
他不是泰山公。
不要怕。
来。
石悬星眼睛发直，觉得手里的重锤，放下也不是，握着也不是，外面儿却忽然传来了振翅的声音，是他的手下赶过来，身子一晃，化作了个一米六七，双翅展开，鹰嘴人头的汉子，半跪在地，抱拳叫唤道：
“大王，大王，不好了！”
负山君道：“怎，怎么了！”
飞鹰将军结结巴巴道：“有消息传来，听说，泰山公好像是陨灭了。”
负山君握住了兵器！
“果真不是泰山公！”
飞鹰将军道：“但是，泰山公陨落之后，古代神灵泰山府君现世，听说只是一刀就将上古异兽山蜘蛛打死了，真的，那几千年的上古异兽一招都没能还手，吧唧一下就给钉死。”
“秦岭一带的山上给泰山府君劈开一个湖。”
“听说还顺手一刀将大妖王青冥坊主的道场给劈碎了，乖乖，那可是青冥坊主啊，听说就那么一招，被泰山府君直接打回了原型啊！”
负山君沉默，哆嗦道：
“那，泰山府君长什么样子？”
飞鹰将军恭恭敬敬道：“听说是个看上去十七岁的少年道人，黑发微白，一身道袍，拔起一整座山炼化成了横刀，当做自己的武器，那刀寻常的时候极小。”
“可一旦运转出来，嘿嘿，却和山一般大小，得要在终南山上才能磨刀，劈开的时候，能直接在秦岭上开一个口子，上古妖王都能当做蚊子拍。”
飞鹰将军抬起头，看到神位上的少年道人。
于是大喜，道：“对咯，对咯！”
“大王，就和上面这道士一模一样！”
“对你个头……”
啪的一声，负山君一巴掌在飞鹰将军的头顶一下，然后手里的真身重锤砸在地上，这身高一丈，天星成精的妖怪膝盖一点一点弯曲，跪在地上，嘴巴有点哆嗦，道：
“府君……”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得泰山，冒犯了府君，府君恕罪，恕罪！”
泰山的土地眼底有茫然失神，有种泰山公还是去世了的悲伤，也有泰山公去了，泰山府君回归重新整理秩序的安心，心中自然而然升起了一个想法。
是不是因为泰山公陨落，泰山周围，妖魔横行。
这位泰山府君才会现身出来？
周衍呼出一口气，神色平静，道：“三千下。”
“啊？哦，哦哦！”
负山君一怔，然后反应过来，连连磕头不止，心中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周衍握着刀，看着远处，自语道：“泰山上，客人真多。”
泰山道果迸裂，影响之巨大，远远超过了周衍自己的预料，他想要离开，但是神魂被引来这泰山在的地方，竟然是离不开，看了看左手的旱魃一击，周衍心中想着。
是【泰山】你引我来此的吗？
他闭了闭眼。
终究是借助了泰山公之位，也运转过泰山府君的力量。
一饮一啄，一因一果。
既然承情，那就自该有所回报，就让我看看，泰山你引我来此，是为了什么，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也不会太差了！
周衍睁开眼睛，看着那边的老土地，想要称呼土地公。
可自己此刻，是受到泰山本身的托付来的，是扮演泰山府君，解决这里的问题，毕竟是现代人，性子洒脱自在，戏精什么的，可是抬手就来。
此刻，老版西游记和我同在。
周衍嗓音平静，道：“土地。”
土地公踏前半步，恭恭敬敬道：“府君。”
周衍道：“有朋友来了，你去邀请一番吧。”
泰山外，群妖尽荡。
许多妖怪都被四道气息诛杀，剩下些大妖不好收拾，方才没有动，这四道气息汇聚起来，化作了四个人，其中一名威武将军相，身着白袍金甲，面容冷峻。
一位则是长者相，身着土褐色袍服，面容慈和，沉稳如山，一位身着赤色袍服，头戴星冠的道人，一位身材雄伟，墨色甲胄的高大武者。
那慈和老者道：“西岳华山金天王，南岳衡山司天王，北岳恒山安天王，几位来得倒是早。”
金甲白袍的，正是西岳华山山神，道：
“中岳嵩山中天王，你来得也是够勤快的。”
中岳山神抚须，道：“泰山公去后，这泰山道场，群妖遍地，老夫见状，心中不忍，所以来为泰山公清扫一番，诸位呢？”
华山山神道：“中岳老头，你不用装了，不过就是【泰山公道果】崩碎，你确定泰山是真的死去了，所以来这里，想要去搏一搏那【五岳之首】的概念和神性。”
“自此踏出一步，不用借助五岳本身，纯靠自己也是仙神品不是吗？”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大家的想法和执念不都一样？”
“装什么装？”
中岳山神不再说话了，五岳山神，是在整个山川万象地祇体系绝对的上品，在这人间，可以说所向睥睨，人间的人族这么多，沈沧溟，高适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豪杰。
可这样的人间豪杰，只能和他们拼杀。
一旦动用五岳的权柄，人族豪杰单打独斗不是他们对手。
但是人族成长太快了。
兵家豪杰，犹如沈沧溟，高适，甚至于郭子仪，李靖。
单打独斗，未必能胜过调动五岳力量的他们。
可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生物，一旦单打独斗的时候，有某个人族个体能和你对标，那就完了。
这帮兵家单打独斗，在所有法脉里不算最杰出，但是一旦聚集兵家太多，就会自然产生一种奇观。
【伐山破庙】！
如今的人大多记得破庙，山神还记得伐山。
泰山之外的这一代四岳山神，诞生时间不够，三位是李三郎敕封，一个是武则天敕封，需要再自己所掌管的山岳所在区域，才能发挥出上三品的实力，自然是渴求真正的破境。
泰山公道果破碎四散。
他们各自都捞取了些，确定那位五岳之首陨灭。
所以亲自前来，想要得到【五岳之首】概念，自此踏出更进一步，只是才来这里，却忽然听到了一声飞鹰的鹰隼。
四岳山神脚步一顿，抬头，看到一只巨大飞鹰在空中盘旋，收敛双翅落下，飞鹰背上是泰山附近的土地公，土地公恭恭敬敬地拜见了这四位山神，道：
“见过金天王，中天王，司天王，安天王。”
中岳山神笑着道：“土地公，你怎么知道我等来了？”
“呵呵，此地妖邪众多，我等来替泰山公清扫清扫。”
泰山土地道：“多谢诸位山神。”
“小神微末道行，哪里能知道诸位来了？是尊神敕命，让小神来此，邀请诸位入内一叙。”
四岳山神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的神色微凝。
中岳山神笑着道：“是泰山公？这么早就发现我们了。”
泰山土地悲伤道：“不是泰山公。”
他一振袖袍，恭恭敬敬道：
“奉尊神【泰山府君】敕令。”
“邀诸位，入内一见。”

第139章 我等是前来送宝的
泰山府君？
四岳山神脸上的神色都有凝滞，就连飞鹰将军这样的妖怪都隐隐听闻了泰山府君出世的战斗，这四岳山神，尤其是华山距离战场不算是太远，当然也知道。
西岳山神握着手中兵器，低声道：“……战场距此很远，他来得比我们还快，难道真的是泰山府君？”
泰山府君，最古山神。
如果说不周山是太古之中山神的顶峰。
那么下一代就是泰山府君和昆仑山的角逐。
四岳山神都是神性诞生于千年左右，敕封加封跃升也只是百年左右的新一代山神，面对着古老存在，心中自有忌惮，彼此对视，皆驾驭地脉入了洞府。
进去洞府，就看到了一头修为约莫在五品，道行不浅的妖怪磕头连连，看到神位上面的少年道人，看到后者手中的那柄刀。
中岳山神的眼角跳了下。
这把刀很有上古时代的风格。
周衍坐在神位上，看着眼前四个山神，这四岳山神不敢赌眼前的少年是不是真的是泰山府君，还是说李隆基这个疯子创造出来的存在，这种气氛下，只好踏前行礼。
自己表明身份，然后打量着那位【泰山府君】。
中岳山神笑着道：“我等见泰山公久久不回来，这泰山宝地都被这些个妖魔邪祟占据了，心里面有点可惜，就来这里打扫打扫，没有想到会遇到泰山府君。”
周衍看着眼前的四位存在，一只手按着刀柄，一只手撑着下巴，道：
“诸位是为了泰山公的道果碎片来的吧？”
一句话直接将事情摆到了明面上。
！！！
四岳山神下意识都有反应，西岳持枪，北岳按掌，南岳拂尘微动，中岳神色微凝，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少年道人，心中惊疑不定到了极处。
周衍也知道了泰山呼唤自己来到这里的缘由了。
泰山公道果崩碎之后，四岳山神不去处理卧佛寺残局，而是马不停蹄来泰山，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好难猜哦。
不过只是为了泰山五岳之首的名号尊位。
这似乎动摇了泰山本身的根基，泰山本身就直接呼唤了和泰山产生了强联系的周衍，将其神魂带来，只是可惜，可惜……
周衍心中想着，你唤来的不是一品泰山公之上的泰山府君，而是一个失去了道果和位格，法力量还低微的八品玄官镇戎。
老子才八品啊！
八品！
四岳山神，怎么看都是和青冥坊主同层次的，看来，不单单的妖族大能盯着这道果，所谓正道也眼馋啊。
不过，事到如今需放胆。
畏畏缩缩，却也做不成事情了。
周衍自有一股豪迈，直接掀桌，把问题摆出来，倒是让四岳山神有了无所适从之感，他们彼此对视，中岳山神道：“……泰山府君，何以如此说呢？”
“何以如此？”
周衍的手掌平静搭着刀柄，地魄天倾已经和泰山山系相连，周衍心中低语，若是泰山你真的想要让我帮忙的话，那就多少给帮点忙。
我一个八品玄官，坐在这里，已经很需要勇气了。
地魄天倾微微鸣啸。
果然是泰山本身把周衍呼唤过来的，周衍握着刀柄，感觉到自身的神魂和泰山山脉，和泰山地脉相联，法力空缺短暂弥补，呼出一口气。
心神微动，调动玉符——
少年道人双瞳之中，金色的细碎涟漪瞬间扩散，佛陀的神性，地脉的厚重，以及作为人的驾驭，全部聚合，心中似有无数梵音禅唱，化作低语。
【大神通&#183;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四岳山神面对着泰山府君的质问，心中动了一丝丝试试手的感觉，毕竟也是修行到人间极致，也得到加封的存在，在自己道场之中，他们就是仙神。
心中若没有山岳之高，若没有锐金之锐，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
最古山神，执掌地脉和阴阳的顶尖名号。
泰山府君。
终归是要试试手段！
只是心中有这样的念头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不对，西岳手掌的长枪微鸣，中岳瞳孔剧烈收缩，同样作为五岳山神之一，他们感觉到了大地的愤怒，感觉到了地脉的汹涌。
东岳泰山，不欢迎他们。
这种愤怒，本来是无法感知的，但是以地魄天倾和泰山地脉的连接为基础，则清晰展现而出，在这种来自大地和山川本能的愤怒之中，地魄天倾猛烈鸣啸，化作刀鸣。
鸣啸之声，化作潮汐和涟漪，猛然朝着外面扩张。
东岳之怒！
四岳山神被这涟漪推搡，后撤半步。
只此一招，气势已泄。
他们猛然抬头，看到坐在神位上的少年道人鬓发微扬。
双瞳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与此同时，少年道人身上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像是逆转的天星光辉一般，开始朝着上空升腾起来，这流光本来的佛门气韵，掺杂了地脉之气，最终泰山的山脉地气占据上风。
在周衍背后，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汇聚。
化作一位极大身影，身穿玄色服饰，腰悬玉带，黑发垂落背后，双瞳泛起细碎涟漪，犹如一山，八臂七俱佛陀法相自身的特性被泰山地脉之气冲淡，驳杂。
佛性和地脉中和。
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大神通最根本的存在。
上三品，仙神之法！
非凡的威压平静逸散开来，四岳山神不得不运转法力抵抗，还未拔刀，只是一个眼神，就直接展露出了无与伦比的仙神手段。
情报有误，泰山府君的位格是真！
中岳山神听着耳畔清越刀鸣，看着地魄天倾隐隐变大。
看到那少年道人背后的‘真身’，伸出手臂。
抓住了地魄天倾。
看着那一座山化作的横刀上，旱魃火缓缓燃起。
曾经见识过巨大旱灾的中岳面色变化，终于意识到了分量，就算是泰山道果崩塌，他们也没有胆魄在泰山内部，和泰山府君厮杀，于是语气稍急，道：
“我等，我等并不是为了道果而来，而是听闻泰山府君回归，知道泰山府君手中有一柄用一座山炼化的刀，来这里送礼的！”
南岳司天王道：“是极，是极。”
周衍的法力耗尽，即便是有地脉加持，施展仙神之法压力很大，背后的法相缓缓化作流光消散开来，累得神魂要散开，笑意自然带着三分慵懒：
“哦？是什么？”
中岳嵩山山神中天王微微呼出一口气，流光一动，老者手中多出了一套胸铠披挂，他根本不是为了送宝来的，随身带着的，肯定都是自己的至宝。
肉疼！
捧着宝贝的手都在抖。
但是事到如今，只能如此，要么在泰山和泰山府君撕破脸，要么暂且割肉放血，忍上一忍，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泰山府君有些不对劲，猜测对方状态不好，却又没有把握，只是勉强道：
“我等四个，听说府君手中兵器厉害，却没有一身宝甲披挂，来此相送。”
“呵府君乃是五岳之首，有兵器没披挂，不大合适，且看这一身铠甲，乃是嵩山中原地脉所化，融了神农鼎一角，府君看。”
却见铠甲上隐隐有群山纹路，明灭不定。
万里河山浮甲走，千峰灵气汇中流。
白鹿衔芝护紫府，地脉不绝战未休。
南岳山神捧出一身战袍，采祝融峰顶天火丝所编制，借文衡笔描朱雀真形，织就披风，通体暗红色，却没有阴祟之感，反倒是汹涌磅礴的火焰护身。
赤墨翻卷焚阴瘴，星斗流火照冥川。
文光护定真灵性，万幻如尘风吹散。
华山山神注视着泰山府君，估量在泰山府君道场打不过，也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他劈开擎天峰，取核心石髓为胎，太华神锋淬火九千回，锻成的兽吞肩甲，双肩狰狞兽首吞肩，兽口衔金纹玄链，链尾没入虚空。
左吞青龙右啖虎，金链穿空裂玄穹。
万般劫数链中锁，反削神魔三魂枯。
北岳山神脸颊抽动了下，他家底子最薄了，但是看到那泰山府君平静目光，看着其他三岳山神的目光注视，还是抠抠搜搜，取出了一套胫甲战靴。
是他凿穿寒渊，取玄冰精英，合玄龟甲鳞，炼成的宝贝。
唯一的那种。
霜痕一步九幽冻，龟蛇盘影锁虚空。
一步凝滞弱水浪，踏足身去归墟中。
四个宝贝泛起流光，周衍能看到这四位山神手掌死死扣着四个宝物，手指都有些发白，不肯给出来，但是中岳山神还是给其他三位传音，道：
“几位道友，暂且忍一忍……”
“这泰山府君有仙神神通，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真身似乎偏弱，看来并不是那位真正的传说，而是后来新生之神，和我们一样，都是新一代五岳山神。”
“这里毕竟是泰山，咱们过来，泰山本身的灵性产生排斥。”
“在这里和他发生冲突可不好。”
四岳山神忍耐，将这宝贝封上，道：“献给尊神。”
这一代的中岳山神道：“好宝物，好宝物，府君不如穿戴一齐试试看？”他袖袍一扫，四件宝物化作光团，朝着周衍冲来。
这样的宝物，本身的元气就有冲击的效果。
凡人神魂，一冲就散。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压迫，眉心刺痛，看着那看似宽和的老者，心神微动，驾驭【泰】字玉符，也难以抵御这四道宝物化作的流光，若是运转佛陀相，则是难免露怯。
这些修行高的，心思也多。
少年道人闭上眼。
握着地魄天倾，地脉气息冲起，泰山地脉之气主动庇护。
轰的一声，这四件宝物在周衍身前三尺内，齐齐散开来，气浪翻卷，扫过整个洞府，少年府君睁开眼睛，诸多宝物化作流光，齐齐落在周衍身上。
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神魂还撑不起这四件宝物，右手握着地魄天倾，和泰山的地脉相联，才没有被这四件宝物直接压碎了神魂。
泰山山脉本身的地脉在此刻全力支持他。
周衍右手按着地魄天倾，左手平静按着神位扶手，这才稳住身子，感觉到了这四岳山神，大道之争的压迫，和若手段平平就被压死的压力，眸子里带着了一丝戾气。
可外人不知，只看到那少年府君平静坐在那里。
鬓发微扬，身上甲胄素净和威仪共同具备，胸铠浮雕五岳走千峰，左肩龙首低咆，右肩猛虎按爪，腰环玉带，足踏玄色战靴，披锦绣赤色火纹战袍。
泰山之力化作玉冠，将垂落黑发束起。
右手按着一柄刀，气焰华贵肃杀。
乃为泰山府君，杀伐征战之相。
老土地和负山君看呆了。
四岳山神眼底忌惮，却也不得不行礼。
周衍明白这四个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吃泰山绝户，所以泰山求自己来帮忙，分明是做强盗的勾当，却还几次三番试探，攻击，暗算。
虽然感觉到甲胄无比沉重，却有一股桀骜之气在胸口升腾，他非但没有软弱，反倒散发一股戾气和轻蔑，右手按着刀，以地魄天倾连接地脉支撑自己，左手平平伸出。
【泰山府君】，四岳山神，彼此对视。
府君嘴角勾起，且道：
“诸君，免礼。”

第140章 吾终将归来
四岳山神看着周衍的模样，眼底生出一股火。
他们压着对峙的敌意。
见周衍身穿了这一身披挂，又能散发出仙神层次的气息，心中就算是有千千万万的不相信，有着种种的疑惑，也只好暂且忍耐下来。
行礼相见，面和心不和地寒暄了片刻，就此说是各自山中有事情，就都离开，离开了泰山府君的洞府，四岳山神彼此对视，眼底的不满和波涛，都已经化作涟漪平息消散。
“那么，以此至宝，恭贺泰山府君出世，也算是不亏。”
“诸位道友，他日再见。”
四岳就此离开。
中岳中天王离开前，回头看着泰山，泰山仍旧巍峨伫立于此，这身穿黄褐色长袍的老者眼底隐有阴云波涛，这一次，四岳都没有撕破脸动手，但是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论。
泰山公真的陨落了。
无论眼前所见这位泰山府君，是真正的古神；还是编织的谎言，在性质上都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一代四岳山神的眼中，得到泰山地脉认可，手持神兵，出现在这里的，就是新一代泰山神。
若是有人说，那站在泰山地脉之上的少年道人是个骗子。
只是和大唐圣人联手敕封的假尊号。
那么四岳山尊只是会放声嘲笑。
无论来历，无论为何，若是其本身存在已经被泰山认可，可以驾驭地脉之力，那么不是泰山神又是什么？而人皇敕封，不过只是让这个身份的分量更扎实。
只是这个泰山神，是前所未有，以生人之姿，驾驭古代神灵的尊号，无论兴致还是神性层次上，都和以前的泰山山神不同。
可是，无论如何。
“泰山公终究是【泰山】道果的聚合。”
“如今泰山道果崩散，四散于尘世之中，泰山五岳之尊，万山魁首的位格，摇摇欲坠，就算是此刻的他在泰山道场之中，仍旧能发挥出上三品的力量，那也只是和我等齐平。”
“这是天下万山的机会，也是我等的机会。”
中岳嵩山中天王展开手掌，看着掌心中的道果碎片，里面流转着的是泰山公的道果痕迹，作为五岳山神之一，中天王不能，也不屑运用这一股力量。
中岳为五岳之【中】，根基最厚。位居天地之中，是地脉总枢，和泰山公的道路不同，强行容纳，只会让自身道路驳杂，影响自我。
就像是人族世家，选择不同法脉组合成道路，让家族的弟子可以快速提升，但是却很难打得过同境界，扎扎实实晋升上来的法脉玄官，上限也有所限制。
中岳山神眸子平静。
祂自是有五岳山尊的傲气和修行者的坚定。
“我等各自有各自的道路。”
“五岳之首，万山之尊的位置，之前一直都是泰山的，如今泰山公陨，这个位置空出来，根本不需要侵占泰山的道果，我们自己会去夺取此位。”
“只需要，泰山不再是当年之泰山……”
中岳中天王伸出手，抓住泰山公的道果。
猛然一攥。
自身磅礴厚重的气息流转，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落在中原嵩山附近的所有泰山公道果，都被他一掌捏碎了，展开手臂，丝丝缕缕的流光从指缝里散开，泰山公道果湮灭消亡。
就此，不再完整！
不单单是泰山公道果永不圆满，泰山府君也不会圆满了。
“永远，残缺下去罢，泰山公。”
“即便是所谓的泰山府君，也就永远保留有泰山内的境界。”
“等到天下万山不再共尊泰山，泰山的位格下降，那么，在泰山中的泰山府君，还能够有几份手段？我的宝贝就暂且留在你那里，等我等空出手来，再去你那里取回。”
“放心，好歹故人相交一场。”
“五岳的名号还是会给你留下的。”
四岳离去，他们各自都认可了此刻泰山府君的位格，也窥见了泰山万山之尊的位格不稳，于是，眼前大道展开，皆是豪雄，除去了中岳，其余三岳对泰山公道果碎片都有处理。
而周衍则是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
玄官的感知，在泰山地脉的加持下，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感知到了四岳的离开，也感知到了泰山公道果的湮灭，感知到了泰山本身的悲伤。
周衍低语：“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拦住他们四个吧。”
他的神魂可以离开了。
周衍的视线看着那边的负山君石悬星，看着老土地，叹了口气，起身，神魂在疲惫感中缓缓消散，那四件宝物从神魂脱离，这些各个都是四品层次，距离仙神境界一步之遥。
甚至于，因为是五岳山神铸造，是具备仙神品级的。
但是，周衍的真正修为才八品境界，离开泰山山脉地气的支撑，无法承载这四件宝物，倒是不知为什么，禹王所铸的地魄天倾刀反倒是没有这么个限制。
老土地见到周衍身影消散，道：“府君，您……”
他有悲伤，有不解。
负山君老老实实低头。
周衍想要说他不是府君，但是来自那个时代那个世界的他，至少是知道‘做戏做全套’，于是微笑道：“土地，就令你暂留于此处，为我看护洞府。”
“吾，终将归来。”
老土地道：“诺……”
周衍看向那边贼眉鼠眼，看着就不老实的负山君，想到了那各自都是四品境界，在自己道场内必然有种种玄奇手段的四岳山神，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演技能蒙骗那几个存在。
泰山公。
天下仅存一品之境仙神，历史上最后见过登仙前秦皇的灵性，五岳之首，万山之尊，一直到了现在，周衍才隐隐约约明白，这位存在的消亡，其道果的破碎会引发多大的波涛。
四岳，六道，人族，妖魔，仙佛。
卧佛寺之劫，恐怕只是个开始。
那就来！
少年道人从容起身，道：“走了。”
洒脱从容，转身，拂袖，神魂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消散不见，土地公，负山君都齐齐低头，光华黯淡下来了，土地公和负山君看到，泰山公的神位上面，一套散发五岳之气的仙神品披挂安静放在那里。
不知其主尊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负山君呼出一口气息，刚刚起一直就弯曲的身躯总算是可以舒展开来了，土地公满脸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放轻松，放轻松啊老土地。”
负山君还是很眼馋地看了一眼放在神位上的披挂。
心里面痒痒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够得到一件啊！
可是他也很清楚，这玩意儿放在那里的动静，自己未必能穿起来，就算是穿起来这一身披挂，出门的时候，大概率也会被四岳山神给弄死。
刚刚的对峙，敌意，他看得清楚。
他虽然是石头。
但是脑子可一点都不呆板！
这肯定是古代传说新生，泰山府君降临人间，其他四岳不甘心再度被泰山压一头，这才来这儿挑事的，上古大能，和人族三皇五帝时期共同的大山神。
这大腿得抱着！
石悬星挠了挠头，爽朗笑道：“老土地，老土地。”
“你看，我这也磕了三千个响头了，府君没有把我弄死，不就相当于原谅了我？哈，我看这洞府这么大，府君离去的时候，没有说怎么发落我。”
“不知道这里还缺不缺护卫什么的。”
“护卫不缺的话，要不然俺留在这里打扫打扫地方？”
“端茶倒水也可以啊，我手脚可麻利了！”
“土地公你听我说啊！”
泰山山系最深处地脉核心之地。
有一座石碑，石碑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名号。
此刻，这些名字终于还是黯淡，然后徐徐消散，这代表着泰山山系地脉核心的晶石石碑之上，缓缓多出一行古朴的文字。
【泰山府君】。
【认可】。
人皇敕封。
地脉认可。
……
周衍睁开眼睛，感觉到了身躯的刺痛。
神魂的疲惫在泰山山脉的温养下恢复了，但是之前高强度历战，对于肉身和体魄的损耗却没有办法立刻恢复，痛得他脸皮都扯了扯。
“哦，醒了啊。”
苍老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周衍看到李三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优哉游哉看着自己，见周衍的目光看过来，李三郎微微笑道：“一场好梦对吧？”
周衍道：“一睁眼看到讨厌的脸，实在不算好梦。”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无视了此刻脱力的周道爷嘴里的刀子，道：“不过，最好还是清醒一点。”
“你不是泰山府君，你是人间的长安游侠周衍。”
周衍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发现手臂的肌肉都有些酸痛，道：“什么意思。”
这屋子里没什么人在，高力士被李隆基驱赶出去煮茶，李隆基亲自把门关上了，然后重新坐在椅子上，捧着一个大陶瓷碗喝茶，咬碎了茶叶吐了出来，悠哉道：
“我虽然紫气耗尽了，可好歹还有点根底。”
“你刚刚神魂出体，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你一个八品玄官，能有这本领？哼，应该是泰山在呼唤你了吧，我猜猜看，是其他四岳，还是三山去找事情了？”
“看你的样子，猜对了。”
李三郎微笑。
那种历尽千帆之后，一切仍在掌握的感觉，让周衍很不爽。
妈的你牛逼什么？
道士很想一拳头砸在这家伙脸上。
然后他立刻行动了。
一个伤病号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就给了李隆基脸上一拳头，李隆基避之不及，给这小子来了一下，龇牙咧嘴，手里的茶碗都扣倒了，气笑了，道：“什么暴躁的小道士。”
周衍牙痒痒：“不是你乱搞，安史之乱没发生，泰山公不崩，卧佛寺这破事儿也不会炸，我也不至于这个模样，你还想要把自己摘出去？”
老皇帝和小道士怒目。
老皇帝强撑着道：“这也不能全怪我……”
道士道：“那四岳山神，是不是你敕封的？！”
李隆基道：“只是三个……”
道士眼底火都烧起来：“哈？有足足三个是你敕封的？”
周某人差一点就撸起袖子和那帮家伙干起来了。
最后李隆基败退，道：“好了好了，就当是我的错。”
周衍道：“那就是你的错。”
李隆基随意将旁边的药碗递过去，道：
“只是告诉你个乖，往后把【泰山府君】的位格藏好了，朕就不说三山五岳对于泰山之首的名号有多在意，就是那青冥坊主之流的古代大妖，对你也会有想法。”
周衍道：“为什么？”
李隆基道：“为什么？一位位格极高，真身道行却弱小，没有办法随意开启府君姿态的山神，对于那些古代的大凶，妖魔来说，这就是一尊有危险的人形【大药】。”
“吃人的妖怪，吃神的上古妖邪。”
“你对他们来说，可当真大补，大补极了。”
周衍想到了四岳山尊，神色微沉。
李隆基道：“你现在跟脚未定，好在道果已碎，化作了保护人间的力量，你自身反倒是没有了残留道果，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来。”
“之前大战，你的身体受损比较严重，找个地方养养伤，也把功力提升一点，我之前问你，是哪里出家的道士，你没有回答我，看来，你还真是个野道士。”
李隆基眼神促狭。
周衍恼羞成怒。
李三郎放声大笑，随手将一个东西扔给周衍。
周衍抓住，道：“这是什么？”
李三郎悠悠道：“离别的礼物吧。”
“楼观道的文书，朕给你一道文书，你暂且去终南山，楼观道避一避风头吧，呵，朕可是给你藏了个好礼物。”周衍下意识道：“你呢？”
李隆基看着长安城。
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影，自己的儿子，看到了那个所谓仁孝太子，那个，为了收服两京，答应了异族，让异族劫掠长安城和东都三日的皇帝，六道身影之中，印玺的主人。
他的儿子，李亨。
他的眼底带着凌厉冷峻和杀意，当年的李三郎，以卧佛劫为火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复活了，那种得知一切的，恐怖的杀意正在这老迈的身体里涌动着：
“我？”
“我还有一笔账，要好好算一算。”
“也还有，最后一仗要打。”
【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回纥入东都，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资治通鉴》

第141章 与汝三约，回宫面圣
不管李三郎，周衍随意打开文书一看，脸上神色呆滞：
“哈？”
“楼观道，辈分给的是……”
“祖师爷？？？”
楼观道，大唐时期的道门第一魁首。
李隆基给的辈分和楼观道道主一个级。
周衍看着这一卷手书的圣旨，很想要说一声，我啊，只是披着道袍的假道士，一转眼就成了天下第一的道门祖师爷辈分的？
李隆基悠然从容：“楼观道虽然说是道门第一。”
“可也是朕扶持的。”
“朕要给你加个位置，他们不准拒绝。”
气度从容俨然，毕竟是坐太平天下五十年的圣人天子。
假道士周衍，不，现在是真道人沉思了下。
飞起一脚直踹李隆基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的语气也好，那种到现在似乎还从容不迫的感觉也罢，在周衍的眼底，实在是欠揍。
这家伙以为，现在沦落到这般情况是谁的错？
老子废了半条命！
还变成了挑染白发的发型。
李三郎身子一晃，抬手抓住了周某人的脚腕，得意大笑：“哈哈哈，小道士，还来？朕当年也是提枪上马，挽过硬弓的，一样的招式你还……”
周衍腰部用力，第二只脚直踹。
舍身击！
正中目标。
太上皇大怒。
外面的玄珠子正在磨药粉，听到里面哐啷哐啷的大响，愣住，急急去开门，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和失去了紫气的皇帝在互殴。
那少年道人极为生猛！
之前明明已是气血两亏了，似乎是和妖怪打了个狠的，打得自身差点下去，但是吃了李隆基一枚丹药，硬生生给喘过气来了，此刻拎着李隆基的衣领子，冲着左眼眼眶。
右手捏拳。
哐哐哐，殴帝三拳。
李三郎环抱着道人，曲肘横击侧腹。
打得道士嘴角抽抽。
外面的人呆滞，齐齐上前，高力士抱住李三郎：“圣人，算了，算了……”小道士和空空和尚在后面拉着虎虎生风的周衍：“道长，道长，没必要，真没必要。”
李三郎和周衍打平收场。
周某人差点被这老家伙肘晕过去。
李三郎的眼眶也有些发黑。
像是一只垂老的猛虎，一只幼年的山猫在彼此哈气。
玄珠子表面上安慰他们，说着这两位身子不大好，得要好好休养一番云云，可不要这个时候就动怒啊，实际上心中赞叹不已——
老子在上！
要么说还得是山下面啊。
这在山上清修，哪儿能见到这么刺激的画面？
他一边熬药，一边自我介绍：“贫道玄珠子，师祖药王妙应真人孙讳思邈，贫道暂且挂单于楼观道，这位道兄是……”
周衍看到少年道人一身清气流转。
隐隐竟然有七品左右的水准，以他这个年纪来说，简直是道门天才，回答道：“在下周衍。”
李隆基道：“也是楼观道的。”
高力士给李隆基热敷眼角，苦笑着道：“圣人，圣人您别说了。”
李隆基哼了一声。
玄珠子介绍了目前的情况，那一日不知道哪个怪物把雾隐峰附近一座山给拔下来了，他趁着楼观道的道人们给震动呆滞，偷偷下山来了。
记得之前师祖记录的笔记，说是在古槐集这里，有一位姑娘曾经受过师祖一枚丹药，于是就来这里了，却遇到了空空和尚，帮忙诊治之后，来武功镇辅助对抗虫妖。
之后就是沈沧溟等人带周衍回来，给他施针疗伤。
玄珠子道：“道兄，你现在就是元气大伤，伤到了根基，圣人给你吃了一枚龙虎山的九转紫极丹，但是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元气损耗的时候大江大河一拍即去。”
“可是补回来，却是个慢工细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周衍对自己不在意，只是道：
“那沈叔的手臂，道长有办法接回来吗？”
玄珠子愣了一下，道：“那位沈大侠的手臂还有活性，再加上本身的修为极高，我这一脉，有师传《太乙金针渡穴法》，还来得及。”
周衍长松了口气。
玄珠子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伤势太重，这位大侠实力衰减了，不过，以贫道的修为，想要对他用金针渡穴，毕竟比较难，回山更有把握些。”
周衍这个时候，提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道：“那就太好了，楼观道么？好极了，我们正好也要去那里。”
周衍只是觉得有很沉很沉的东西压在肩膀上，现在终于被卸下去了，轻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头都有些晕眩，朝着后面倒了一步，被一只手掌推住。
周衍侧身，看到那是极清冷的女子，皮肤冷白，极大的丹凤眼，一身青衣，佩戴双剑，正是那妖精碧痕，玄珠子道：“这位碧痕姐姐，也帮着一起对付了虫妖。”
“一直守着道兄你寸步不让呢。”
“真是……”
小道士呢喃道：“真是让人羡慕啊。”
“为什么我们山上没有好看的女子呢？”
碧痕看着周衍，贝齿碰了碰，道：“随我回家，做我爹，你，答应过的。”
周衍在卧佛寺下面偷听那些人的交谈，已经知道了碧痕的跟脚，其实是和卧佛寺巨大金蝉一样的【棋子】，金蝉是佛门的，碧痕则是道门的。
周衍道：“你都和你干娘派来的虫妖打了个遍。”
“还要帮她？”
碧痕道：“带你回去，我的目标，只是，这样。”
周衍看着眼前女子面容，清冷绝色，只是未免太冷了些，给人一种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周道爷盯着女子一双不染的眸子，忽然道：
“……你干娘有说，什么时候带我回去吗？”
碧痕愣住，道：“……没有。”
周衍道：“有说立刻？”
碧痕沉默。
周衍于是拍掌，大笑，结果牵动了肺部伤势，咳嗽了起来，道：“那么，一年是带回去，一百年也带回去，不如这样，你就先跟着我，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把我带回去？”
“怎么样？”
碧痕盯着他：“你不骗我？”
周衍拍了拍胸脯，一本正经道：“我可是道士，你觉得我会说谎？我当然不会！”
李隆基冷笑起来，就要开口说破。
被头痛的高力士用点心塞了嘴巴。
碧痕的跟脚毕竟是道门典籍《淮南子》当中提起的那一只蜉蝣，只是未死而活，对于道人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沉默了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周衍松了口气，看着碧痕的背影，卧佛寺之劫，周衍亲自参与其中的时候，凌厉锐气，可是这事情结束之后，心里还是有些发毛，有些后怕的。
这一次劫难，可以说少却一个人，都会不一样，会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够解决。
就算是这样，死伤也不少。
付出的最直接代价，就是李隆基的一身紫气耗尽。
周衍元气大伤。
要是碧痕之后，也被织娘利用，变化出一个某某道观之劫，再以碧痕为根基，扭曲道藏，衍化出什么什么天尊之类的出世。
下一次可没有第二个李隆基把紫气给他了。
泰山府君强大是强大，但是每次变身都要消耗掉一位玄宗级别的人道紫气，连带着周衍元气大伤一次，这代价也实在是太大了。
与其等到劫难诞生再去救火，不如先把变量控制在自己身边，周衍有法眼，有地魄天倾，碧痕有变化的时候，他可以迅速发现。
正想着，着眼感觉到脚步声响起，一阵清冷冷的香气，像是冬日日出雪松扑面而来，青色的袖袍翻卷，身高比周衍差不多的女子几乎站在他眼前，贴近鼻尖，呼吸相闻。
一双极大的眼睛映照着道人。
周衍下意识后退半步：“怎么？”
碧痕伸出手，一只手上握着一支笔，另一只是一张纸。
碧痕声音清冷：
“你立字据。”
周衍道：“哈？”
青衣女子道：“你说过，让我跟着，时间到了，就和我，回去找干娘，我不信你，你来立字据。”
周衍想要说，立了字据，那大概率也没什么用，想跑还怕跑不掉？可看着碧痕安静的眼睛，他知道她是清淡单纯的性子，喊道：“书生！”
殷子川屁颠屁颠跑过来。
周衍把纸笔给这个书生伥鬼，努努嘴，道：“你来写。”
青衣女子安静，思考了很久，开口道：
“立字据。”
“三点。”
“不会甩开我，不会欺骗我，以及，最后要和我走。”
殷子川愣住：“啊？”
这，这对吗？这不对吧郎君？
他看了看碧痕，又看了看周衍，周衍看着眼前的青衣，知道她的跟脚和来历，以及不盯着有可能被引爆的事件，嘴角咧了咧，咬着牙道：“写。”
殷子川道：“得勒郎君，我写！”
殷子川很快写下了字据，一式两份，各自持有，周衍提着一份，收好，碧痕则是双手从书生那里接过来了字据，双手捧着，只是看着这一张和自己有关的字据，碧痕却有些恍惚。
‘蜉蝣，蜉蝣……’
耳畔似乎有谈笑，眼前闪过了八位道人，还有一名男子的身影，他们笑着交谈，提笔写下一个个文字，那时候的她还未曾褪去凡胎，只是看着他们的身影。
周衍看着眼前的女子，他虽然是半吊子的玄官，但是至少也知道淮南子的大名，知道写下这淮安子的淮南王刘安，还创造了豆腐。
以及，还有个传说……
西汉淮南王刘安笃好神仙黄白之术，宾客甚众，其中八人才高，称为八公，后刘安谋反，武帝派宗正前往捕解，刘安吞服丹药与八公携手升天，余药鸡犬啄食亦随之升天。
是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亦如陕地天梯，为徽地八公山，长生之法。
山蜘蛛对应的是卧佛寺和陕地关中一代登天梯的传说。
那碧痕对应的，恐怕就是徽州八公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飞升之术。
碧痕恍惚了下，眸子转动，隐隐感觉很远处有一个地方，和自己有所联系，只是，又似乎是错觉。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只是就连家中鸡犬都已升天，为何，当初那一只蜉蝣。
没有得道？
【时人传八公、安临去时，余药器置在中庭，鸡犬舐啄之，尽得升天。故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也。】——《神仙传》&#183;葛洪。
……
殷子川家现在可以说是挤得满满当当，太上皇，大将军，药王传人，道藏原典真身，周衍都只能说一句，群贤毕至，只是外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音。
周衍要开门，却发现轰的一声响。
殷子川和莲娘这个院子的大门，竟被撞碎，一柄极沉重的墨色骑枪抛出，砸在地上，院子里一下就变得肃杀起来，正在咬着萝卜干的李隆基眸子微敛，高力士神色难看。
来者，凤翔骑兵。
在讨伐妖魔之后，更大的矛盾终于摆上来了，凤翔骑兵前面，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长得奇丑无比，高力士缓声道：“李辅国。”
李亨的心腹宦官。
李辅国下马，道：“臣拜见太上皇，圣人心忧太上皇久也，还请回朝长安。”
高力士要说话，李隆基抬手拦下，悠然道：
“吾儿孝顺，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李辅国看向那边的少年道人，道：
“这位，就是此次大放异彩的道长了吧？”
“奉圣人之令。”
背后凤翔骑兵手中骑枪抬起，锋芒锐利，微微指着前方，虽然不是临战之姿，那肃杀的杀意也开始逸散：
“邀道长，回长安城。”
“面圣！”

第142章 声名鹊起，名动四方
三千凤翔骑兵，都是披甲冲阵的精锐，其中有超过一百名的玄官，各自实力层次阶梯不同，强者抵达六品，弱者也有九品，都打满了这两年的大战。
伴随着明亮，兵戈隐隐约约指着周衍。
就算是没有策马驰骋杀来，那一股煞气也是瞬间就让这院子气氛肃杀下来了，玄珠子呆滞了下，一个骨碌避开，拎着个大锅盖挡在前面。
他是道门和散门的法脉结合，擅长针法，丹药，养生吐纳，真的打起来，还不如正统玄坛道士们。
和这帮兵家汉根本不是一路。
这些兵家汉身上的煞气不如沈沧溟。
但是耐不住人数太多，就是沈沧溟披甲也最多全身而退，这等变化，超过所有人的预料。
周衍抬手，抓住了腰间的地魄天倾。
紧随其后的是连绵不断的张弓声音，不知多少箭矢指着他们。
李辅国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周衍，道：“道长，莫要自误啊，圣人可是亲自点名，要您入宫的……”周衍意识到，现在的那位皇帝，李隆基的儿子李亨，这么快就派人来这里。
还下令，直接要让自己也入长安城。
要知道，泰山府君封禅，征战，都是在极高的高空，周围被紫气流转压制，凡人也好，这些玄官也罢，都没能够亲眼看到最关键的那部分，周衍在他们眼中，本该是个腾龙的道人。
之前李隆基已和百姓解释过，周衍不是泰山公，之所以那么说，只是情急之下，激荡士气而已，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接锁定周衍，他只能想到那六道身影。
其中有一道，具备浓厚的人道气运，用的兵器是一枚印玺，之前周衍对于此人身份，就隐隐有些猜测，现在可以说已经彻底能够确定那一道散发人道气运，手持印玺的人是谁。
六道其之一，青冥坊主；其之二，唐皇李亨。
这六道身影，当然要将【泰山府君】‘请回去’。
李辅国看着周衍，这个时候，院子里其他人反应过来，沈沧溟手中陌刀抬起，李镇岳沉默了下，提着刀盾起身，缓步踏前，七品嶂垒的气息流转，和大地相联。
裴玄鸟手中长枪抬起，忽然怒骂：“一介阉人宦官！”
“也敢大放厥词！”
这直接打破了氛围。
李辅国眼底戾气，道：“何人乱说话！”
裴玄鸟手中长枪一指，冷声道：“河东裴家裴玄鸟，你个阉人，还待怎得？可是不服气！？”
“若不服，把你的鸟露出来看看，和小爷我比比大小？”
裴玄鸟的骄纵是很平等的。
管你是谁。
对百姓骄纵，对宦官骄纵，对家世不如自己的世家子还是骄纵。
李辅国眼底煞气层层。
裴玄鸟道：“道长为破卧佛寺妖魔，出力极大，太上皇亲赦无罪，你等要做什么？”
周衍提刀：“多谢诸位。”
刀锋直接指着前方，左侧为沈沧溟，李镇岳，右侧是裴玄鸟，碧痕，各自手中出现兵器，虽然只是五个人，但是展露出来的精锐层次，不是寻常骑兵能比的。
周衍知道，就算是他们比起那些骑兵更强。
但是对面人太多。
敖玄涛此刻和空空和尚，元丹丘去收拾卧佛寺问题。
可就算是敖玄涛在，不在泾河道场内的蛟龙，面对人族成建制的兵团，也很难占据上风，彼此对峙，气氛肃杀冰冷，就在这个时候，坐在那里的李隆基却忽然屈指，叩击了下桌子。
清脆的叩击声。
连绵散开，渐渐消散。
忽而有弓弦震响，炸成一片，李辅国面色一变，有一片箭雨落下，在他们和周衍当中，射出一片箭林，其中最大的一枚，几乎是擦着李辅国的耳朵飞过去。
“啊！！！”
李辅国惨叫一声，抬手捂住耳朵，鲜血哗啦啦留下。
看到那一枚箭矢上刻着【高】字。
李辅国惊惧且怒，眼底有一股戾气恨意，转头，看到不远处，身穿甲胄战袍，鬓角全白的将领手持一张战弓，高适放下战弓，朗声道：“臣高适来迟，圣人恕罪！”
他带着的一千多弓骑兵是前军。
而在另一侧，空中黑云翻卷，隐隐有妖气纵横，一头黑熊从云端翻腾下来，身穿一领紫色道袍，头顶玉冠，手持一把熟铜狼牙棒，道：“道士，你睡了这么久，我觉得差不多了来看看，找你喝一杯！”
“没想到，你竟然被这欺负？”
“哈哈哈，武功镇河东滩会，也算是有些名气，你帮着咱们破劫破灾厄的，咱们也不是那不讲义气的。”
“小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黑熊精振臂一呼，周围传来妖怪们齐齐的呐喊声音，李辅国眼神微动，感觉到周围到处都是敌人，妖怪还算是可以对付的话，淮南节度使高适麾下的精锐游骑兵就不同了。
李隆基眸子看着前方，敲了敲桌子。
于是高力士纵身踏前，厉声呵斥道：“李辅国，五十年太平天子，李辅国汝旧臣，不宜无礼！！！”
李辅国眼底神色几度变化。
李隆基平静道：“将士各得好生，放下兵器。”
这些凤翔骑兵彼此对视，于是都把手中的兵器收起来，刀刃收于刀鞘中，然后齐齐翻身下马，齐声曰：“太上皇万岁！”声音恢弘隆盛。
高适握着弓，看着这一幕。
即便是这个时候，圣人李三郎，在他的大唐仍旧有如此的声望，可是如此这般隆盛的声望，如今的陛下，是否能够应允呢？
高适下马，行礼：“圣人万岁。”
刚刚剑拔弩张的局势，转瞬就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地杀气滔天，敌我双方的士兵都高呼行礼，这样的情况下，李辅国知道，就算是他领了当今圣人的圣旨，也没有用。
黑熊精都惊叹了起来。
乖乖了个竹子！
这人族圣人，还真是恐怖啊。
周衍仍旧还握着兵器，李隆基的手掌抬起，按在了少年道人的手掌上，嘴唇细微动：“你在此厮杀，周衍，还想要带着你的沈叔四下逃亡吗？”
“武功镇河东滩会的精怪们帮你出头。”
“事情到这里结束，以我对我那儿子的了解，他不会因为李辅国就对河东滩会动手，但是如果在这里死拼，你跑得掉，沈沧溟断臂难生，河东滩会精怪四散，武功镇百姓波及。”
“而这些要和你厮杀的骑兵，也是卧佛寺和你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不过只是高位的对峙，他们何辜？”
周衍的地魄天倾缓缓收入刀鞘。
盯着李辅国，压制住了自己。
如果是周衍自己的话，他会洒脱恣意，但是当他的恣意会连累到帮助过自己的朋友时候，他反倒是会有克制。
实力啊实力……
周衍握了握拳，八品玄官的力量涌动。
八品镇戎，王忠嗣一脉秘传境界，刀锋之上可以纠缠烈焰，抖手劈斩，刀气化芒，旋转飞出，再加上三百年道行。
周衍已经是凡人里的高手，在军中至少是果敢都尉起步，寻常的妖怪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是七品玄官，未必能拦下他的锋芒。
胜过他的，至少要是道门高功，兵家战将，佛家高僧。
但是如果和这时代风起云涌的浪潮相比，和过往千年，几千年的魑魅魍魉，山神水怪比，八品玄官，还终究不够格，而三千兵家精锐，已经可以伐山破庙。
刀归于鞘，李隆基爽朗笑着拍了拍周衍肩膀。
便下令，要武功镇的官员呈送酒肉，让这里的锐士们饮酒饱食，李辅国等人退了出去，周衍的手掌按着刀，远远地，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在不知跟脚的大妖青冥坊主；文殊菩萨过去假身织娘；山神当中绝对上乘的四岳真君后，周衍意识到，盯着自己的，还有世俗力量的顶峰，大唐圣人，人道气运的执掌者。
而且，这位大唐圣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等同于泰山府君。
周衍不认这个，他觉得泰山府君只是自己的一身衣服。
可大唐圣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而大唐圣人的力量和权力，又代表着他可以快速找到周衍，这让周衍觉得惆怅，李辅国他们离开许久了，周衍还在想着发呆，没有那种锐气，桀骜，少年的意气风发。
“什么地狱开局，我可以重开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力量，境界……”
想办法突破才行，周衍想到了泰山洞府里面的那一身披挂甲胄，穿在身上的时候，虽然无比沉重，却能感觉到极强大的加持。
那战靴可以踏水不溺，步履寒冰；战袍周身萦绕南明火焰，肩甲有龙虎魂魄，铠甲披挂的胸甲部分，强化了和地脉山川的联系，任何法脉穿着这一套甲胄，都能大幅提升实力。
周衍的手掌握紧了。
仙神品披挂，进阶到六品，再尝试披挂这一身。
提地魄天倾。
到了那时候，在这时代的漩涡之中，至少可以自保。
“六品。”
周衍握了握拳，给自己的心底下了个目标，忽然，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拍打下来，拍打到周衍的肩膀上，力量之大，直让周衍的肩膀和半边儿身子都有些发麻。
“怎么了，道士！”
黑熊盘膝坐在那里，毛发亮亮的，鼻头湿润。
“说好了喝酒，走，走！”
他之前觉得，周衍就是天上那个府君，可靠近了发现，周衍身上人味儿很足的，和天上那个不一样，但是无论如何，这个道士都是武功镇，卧佛寺大事里的大功臣。
黑熊精怪觉得之前不打不相识，拉着周衍去喝酒，周衍和沈沧溟说了一声，沈沧溟还要去收敛苏鹤轩的尸骨，就兵分两路，那帮妖怪酒量可以说是极好，极好。
就算是这个时代的果酒，米酒度数不高。
可没奈何这帮家伙往里面加了各种各样的灵果，喝高了之后，武功镇河东滩会的精怪齐齐叫道：“老大哥灭了那妖魔，不如也在这武功镇河东滩会挂个名号。”
“便叫做个刀剑双绝周道爷。”
“文绉绉的，文绉绉的！”
“那你说，你说！”
有个文士打扮的书生叫道：
“断佛刀剑尊主，天刑劫斩真君！”
“噫吁嚱！！这个牛，这个好！”
“好好好！”
“牛而逼之！”
周衍被灵果给灌醉喝了个大的，醉醺醺答应下来，等到他慢慢清醒过来的时候，月亮早就到了中天之上，大地之上，洒满了银辉，只是记得昨天大黑熊勾肩搭背，说方圆几百上千里，什么精怪都会知道这个名号！
兄弟我做买卖，就是消息灵通！
妖脉多！
保管着哪儿哪儿精怪都敬他三尺。
买东西，可以给八折。
“还八折……这大黑熊，还挺会做生意的。”
“这灵果酒的劲儿好大啊。”
周衍坐在哪儿，想着大黑熊像是夹着个手提袋一样拎出来的酒囊，没想到，劲儿这么大，感觉上一个呼吸那大黑熊坏笑着打开了酒囊。
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视线落下，在周围打量了下，却发现自己已经醉醺醺地坐在了河东滩会的出口，旁边是个大石台，古朴至极，也就是说农神后稷的【教稼台】。
周衍的农神谷穗就是在这里得到的。
今日却又来到这里，月色洒落在了【教稼台】上，这【教稼台】上反射月光，可是几乎立刻，周衍的酒气和醉意消失不见。
这并非是反射的月色。
【教稼台】再度，在周衍的身前，亮起。
温和的，微弱的声音响起：
“吾友，且来我这里，我有一物给你。”
“且来……”

第143章 真君！
那声音温和宁静，隐隐带着点耳熟。
周衍定了定神，看着那边儿散发流光的【教稼台】，他现在穿着一身云纹道袍，不过已经不是餐霞楼的宝贝，只是元丹丘的备用衣裳，针脚细密了点，其他也普通。
腰佩长刀，气度洒脱，按刀往前几步，一双法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这【教稼台】，道：“这是……农神？”
虚空泛起涟漪，月色在眼前铺展开来，化作了一名身穿朴素衣裳的男子，他的身影单薄，还带着透明的质感，坐在周衍的身边，嗓音温和，道：“是我。”
周衍道：“你复活了？”
农神的神性失笑，道：“本来这一次凶多吉少了，但是你最后将生机复归于大地，我就从沉睡中醒过来了，此番大劫，这方圆千里之地的生机，都有赖于你啊。”
这农神神性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道人，道：
“泰山……府君。”
“我代这方圆千里万物生灵，谢过你。”
农神深深一礼，周衍抬手搀住，洒脱道：“什么府君不府君的？那不过只是一身衣裳，我就只是个八品的小道士而已，算是有两三下刀法，机缘巧合有点道行。”
“也就是这样了。”
“你称呼我为府君，我倒是有些不自在起来啦！”
农神注视着周衍，笑着道：“不是吗？”
周衍拍了拍腰间的刀，微笑。
他的眉宇飞扬，虽然习武练刀的时间不长，但是历经的厮杀和争斗，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刀客，就自有一股烈烈的火中淬炼出的气来，道：“那么，且问。”
“何为【我】呢？”
这个问题，贯穿了卧佛寺的始终，自两千年开始到现在，甚至于一直到了未来，都会被人提起。
初次历劫，就是卧佛；周衍见了织娘执着，方丈长生，看到了文殊菩萨倒驾慈航，大唐玄奘从容洒脱，这种种见识，还有泰山公，泰山府君，和他之间的关系，让他终有所悟。
何为【我】？
这次对道心的打磨和淬炼，远远比起他得到的好处更大！
刀破佛劫，心立道基！
斩佛见我！
周衍终究不曾执迷于泰山府君的名号。
这少年道人这一问，一起决，噙着微笑，在农神眼中，当真也是已经有了道行佛心，农神深深注视着他，笑起来道：“原来，府君这两个字，拘束不住你。”
“我这么称呼你，倒是我有点失礼了。”
“别别别，别这么说。”
周衍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然后道：“什么拘束不拘束的，我就只是个习武练刀的黑户，好不容易有个名号罢了，你给我的谷穗很好用，农神，还有点其他什么东西吗？”
农神伸出手指着周衍，连连失笑：
“吾友，你的面皮真的厚实。”
“就是和禹王那几个人相比，也差不多了。”
周衍挠了挠头。
后稷是三皇五帝时期，尧帝的农官，算算岁月，见过禹王的功业也是有可能的，周衍好奇，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是真正的，上古后稷吗？”
农神神色温和，摇了摇头：“这又是一个问【我】这个概念的问题吗？如果你是问的话，那么，不算了，名为后稷的那个个体已经死去了几千年。”
“现在的我，只是他的功业，人们对他的思念，汇聚而成的一个影子，我有后稷的部分记忆，但是也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
“你若说，我是后稷的灵性。”
“不如说，我是这苍生的生机，是几千年的农桑渴望中，掺杂了一些后稷的部分，最终呈现出来的，毕竟，那位名为后稷的人族，真的只是个凡人。”
周衍道：“但是他立下了绵延后世的功业。”
农神微笑道：“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农神神性伸出手掌，大地的元气汇聚，化作流光：“我和禹不同，即便是此刻的姿态，也不擅长战斗，所以只能将希望托付给你，谷穗回归大地。”
“但是，还有一个东西要送给你……”
流光汇聚起来。
周衍伸出手去借，那一物缓缓落下，落在周衍的掌心，那东西缓缓散开了流光，化作了一枚种子，几乎是落在掌心的瞬间，周衍就感觉到了，一股勃勃生机涌入体内了。
自身法力的回复速度提升。
农神嗓音温和道：“万物轮回，生机变化，庄稼会枯萎，谷穗也会消失，但是，会留下新的种子，这种子再度种植在大地之上，终有一天，还会长出新的谷穗吧。”
“之前的谷穗只在这武功镇方圆有神通。”
“此物是大地劫灭，再度诞生的【种子】，蕴藏生机，虽然效力不如之前的谷穗，但是未来或许会诞生新的可能……”
“就当做，是这千里生灵的谢意。”
周衍看着这一枚种子。
周衍开始思考。
种子，等于粮食；粮食，等于饭。
周衍啊的张大嘴巴，拈着种子往嘴巴里放，农神一滞，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连忙往前一步，一下抓住了这家伙的手腕，哭笑不得道：“慢来，慢来！”
“当饭吃呢？”
周衍这才把种子拿下来，农神道：“这东西你吃了，最多给你补补元气，了不起涨个三五十年的道行，可算是暴殄天物了。”
“你可记得了，天下好多宝贝，吃了就只是消化成元气；或者佩戴，或者打造成灵物，这才能有种种妙用，你可不要一口气都吃了。”
周衍想着，大概是饿鬼玉符的影响。
瞥了一眼玉册。
嗯？！
不对！
饿鬼玉符根本没有亮起来。
那不是周衍周道人本身就是个饭桶？
农神邀他坐下，知道他要去楼观道，赞同道：“如今天下风起云涌，你这一次为了破卧佛劫，倒是引来了太多注视，为今之计，还是要去大门大派潜修一段时间。”
“安心。”
周衍道：“是啊。”
七座石碑，七大法脉，代表着的七个不同的道路。
兵家擅力，道门擅法。
楼观道中，至少把身体的伤势养好，那玄珠子说，周衍这身子，少说养三百天时间才能彻底恢复，有农神赠予的种子，恢复速度提高，应该会快很多。
还有六品境界之后，去泰山取那一身披挂。
农神微笑道：“听你说，这段时间就要离开这里，下次相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不如就在这里吃点果子。”农神拍了拍手掌。
于是地气流转，伴随着地脉升腾，一个个身影从地里面冒出来，有老者，有青年，有男子，有女子，男女老少，贫穷富贵皆有，都带一股厚重之气。
竟似有足足几十个之多，先是朝着农神神性行礼。
又恭恭敬敬拜见周衍，口称府君。
农神抬手止住了这些身影，对周衍道：“这些都是方圆千里的土地，大的百里，小的三五十里，不擅什么争斗厮杀之法，吾友你这一次止住了卧佛劫，他们都感激你。”
“所以我才施法引你过来，也让他们好好道谢。”
然后又看向这方圆千里几十个土地，温和道：“这位，并非府君，乃为楼观道祖师，诸位不必称呼为府君，以免引来诸多麻烦。”
“道称长，佛称师。”
“称呼一声周道长就是了。”
诸多土地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开不了口：“这，这……”
他们是见证了周衍最后屈指一弹，方圆千里，大地生机重现的场景的，这些土地，各个机缘巧合下的灵性诞生，虽然在自己的所在之地，有些妙用，可真打起来，实在是不能打。
眼前这位爷抡起来的刀，硬生生给秦岭开出一个口子。
那巨大的湖泊下面还有一头被催生到四品境界的山蜘蛛尸骸，尸体化作元气温养之下，或许没有过去多久，就会出现一个新的湖泊水神。
他们实在是开不了口喊道长。
周衍盘膝而坐，旁边一位土地公给倒酒，是灵酒。
周衍想着给沈沧溟带点回去，滋味很好，仰脖饮酒，仪态洒脱，但是在土地公眼底，那道人背后的剑犹如九天长风，腰间的刀更是如山。
随身的蛟龙更是泾河水君。
方圆千里最强的水系就是泾河，能让泾河龙君背负的人，他们喊道长，这帮土地公多少心里面有点发麻。
农神想了想，道：“那么，就唤个真人？”
道家四品称真人，这一下众多土地终于是有些能开了口，都齐齐行礼，口称道：“见过真……”话到了这里，实在是落不下。
古槐集土地公的脑子在真人，府君里面打架。
最后一顿，不能暴露泰山府君真身，却也不好唤作个真人，于是他开口道：
“见过真君！”
众多土地心底松了口气，似是终于找到了个能接受的称呼，齐齐称呼为真君，周衍自己反倒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麻，区区八品境界，怎么能被这样称呼？
农神神性劝慰道：“他们都是地祇，承蒙你的恩德，又都误以为你就是泰山神，泰山是五岳之首，万山地脉之尊，他们能忍着没有叫你帝君，府君，已经是很克制了。”
“况且，你不是都说了，所谓的府君也好，泰山也罢，只是个衣服，何况只是单纯的真君名号？”
周衍洒脱下来，道：“那就随意。”
这方圆千里的土地公们齐齐赶来，口称真君，敬酒送药，送仙桃，摘异果，刨山药，上黄精，般般件件，整整齐齐，摆放在周衍周围，齐齐送上。
这些东西都散发出一股股浓郁的元气。
是方圆千里的土地公们，把自己珍藏的一部分拿出来道谢，卧佛寺之战，如果周衍最后没有将生机归还大地，没有斩断那登天的丝线，这些和土地共生的灵性都会湮灭。
周衍可以说是他们直接的救命恩人。
周衍性子本就洒脱，先是在精怪汇聚的河东滩会喝了顿酒，这里又在这里，吃黄精，饮灵酒，这些东西，凡人体魄根本吃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撑。
可周衍饿鬼玉符开启之后，反倒是没有这种担忧。
和上古农神神性对应，不知时间，大醉之后，就随意推桌而睡，农神神性看着趴在石桌上，沉沉睡着了的道人，温和笑着，捧杯的土地，持果的山神，皆微笑。
“诸位，退去吧。”
“是。”
“吾等拜别农神，拜别真君。”
农神的神性起身，神性已稍微微弱，但是，大地之上尚且还有农耕农桑，四季轮回，他就还会重新苏醒，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将一杯酒放在石桌前，温和道：
“今日一会，良宵已过，他日再见，真君。”
风吹槐花树，飘落一枚树叶，晨曦温暖落下，先前周围，群仙列位，落叶落在睡去道人的手边，周围空空如也，也只是【教稼台】旁边，日出时分，一位道人睡去。
我醉欲眠卿且去。
他年有意抱琴来。
温暖晨曦落下，周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有醉意，睡意，却在此刻，风声中有一缕微弱的不可察觉的破空声，在周衍的背后，一道藏在风中的锐气流过，朝着周衍后脑刺去。
当！！！
这必杀的一招，被挡住了。
墨色的横刀平静出现在剑路必经之处，道人反手持刀，姿态慵懒，一夜吃了方圆千里土地公珍藏灵果，以农神美酒，饿鬼玉符在五脏六腑内流转一片。
伤势全部恢复的周衍眼底丝丝缕缕的火焰升腾。
“还是，没忍住吗？”

第144章 横推无敌手
周衍是沈沧溟教出来的。
老边军，一路厮杀，无论是警惕性还是各种手段都很强。
刺杀者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睡着了的少年道人还有这个本领，心中一惊，腾空而起，旋身落剑，周衍起身，双手握持着地魄天倾。
地魄天倾刀身变长，化作了双手握住的重刀。
旋身一转，带着烈烈的煞气，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周衍的刀还能变大，本来仗着自身的手段能避开，却没法子，只能用手中的剑硬接了这一下。
一声脆响，那人被从影子里打出来。
周衍往前的时候，脚步一顿。
有藤蔓出现，像是蛇一样蔓延，捆住了周衍的双脚脚腕，甚至于还生出了倒刺，打算要给周衍下毒，与此同时，大地地脉搏动，周衍的感知力大幅度增加。
远远的有一团气血，像是火一样，手中握着一张弓。
弓身上缠绕着风，箭矢上则是有爆裂雷霆般的气息。
人族，三人诛杀小队。
疑似七大法脉之一，散门&#183;术士；修魂魄的刺客；以及远处毫无疑问的武道弓射手，其中那持剑的剑客借助修阴魂带来的法术藏身；术士则迅速施法困住周衍，武者远程狙杀。
配合严密，不是朝廷最常见的学宫，战场，道门，禅佛四类法脉，是流落于世的另外三座石碑延伸出来的法脉，七大法脉，除去了上四门，另外三座石碑也各自衍化。
是有包罗万象的散门，也叫旁门。
各种法门都有修行，快速组合以追求境界实力突破。
上溯为秦皇相国吕不韦杂家一脉。
有舍弃肉身，主修阴魂魂魄的阴山法脉。
以三魂七魄为修炼核心，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七魄为尸狗、伏矢等浊鬼，上品境界是为尸解仙。
还有舍弃神魂修为，比起兵家法脉更走极端的天人法脉，求一个肉身成圣。这一次，七大法脉，不在朝廷掌握的三大法脉都出来了。
可太刻意了。
不是织娘，不是青冥坊主，也不像是山神地祇。
这种配合的严密性，只能够是人道皇朝，看起来，李亨派出的李辅国是发现硬的没法硬碰硬，就想要趁着周衍独自在外的时候，派这些人来刺杀他。
是刺杀，还是试探？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了。
那旁门术士境界已经是七品，擅符咒，巫傩，鬼道，这藤蔓之术是他在极阴之地培育出的鬼藤，生长在白骨尸骸之上，自然带着尸体腐烂之毒和阴气侵蚀。
施展迅速，还带着倒钩。
术士虽然不擅长正面厮杀，可相对应的，阴损手段可太多了，寻常七品玄官受了这藤蔓剧毒一招也是难受，他用这一招，处理过很多棘手的敌人。
只是还没有靠近，周衍右脚一顿。
三百年道行自然化作了火焰，周身一转。
术法唤出的藤蔓一滞，迅速枯萎，又被周衍的劲气震断，施法的术士面色一变，张口喷出鲜血，心神相联的【鬼藤蔓】被直接搅碎，痛得他眉心都要裂开。
心中的惊骇更是恐惧不已。
“这，这是……”
“佛光护体，道法自然。”
“是身负百年道行的怪物……不好，情报有问题！”
“他不是普通兵家法脉！”
可他已来不及说话，来不及告诉那几个队友了，那持剑的阴山法脉修士已感觉到地魄天倾之上，一股炽烈的火炸开，兵家法脉，在力量和体魄上，仅次于追求极端肉身成圣的法脉。
阴山法脉擅长的是偷袭。
正面遭遇地魄天倾一招，直接口喷鲜血。
仍旧起决，急急道：
“胎光延生，爽灵益禄，幽精绝死！”
七品阴山法脉的特有神通，可拘束三魂，对于非道门的六品以下境界，具备有近乎碾压的效果，但是这一道拘束三魂法咒打入周衍体内，却直接散开。
持剑男子瞳孔收缩：“三魂七魄已锻成一团？！”
近距离的厮杀，有的时候一个神通使用错误，或者说没能产生自己预料的效果，就会导致招式衔接之间的空洞，那男子来不及选择调动阴兵，就被周衍持刀前冲。
正面冲击，面色煞白，五脏六腑被震碎。
破空声响起。
那一枚箭矢朝着周衍的后心旋转而来。
但是，周围的风似乎自然产生了灵性，在那远处修肉身法脉的玄官眼中，自己用方士打造的兵器，符箓，射出的箭矢，速度越来越慢，最后风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青色漩涡。
刻了天雷破邪符的箭矢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就顿在周衍的后面。
蓝色的雷霆流转，炸开，那少年道人伸出手，五指张开，暗红色的火焰在掌心燃烧，五指握合，抓住了那箭矢，然后，在三人组绝望的目光中，那雷霆难攻旱魃火。
那弓箭手瞳孔剧烈收缩。
他们三个都是七品玄官境界，而且是走的不那么正的路数，招式简单直接，要知道，玄官法脉提供的只是法力肉体强化，无论是刀法，身法，武功，配合，都是他们自己的。
旁门散数方士，天人法脉武者，阴山法脉阴魄。
配合无间，最高是刺杀过六品顶峰的道门高功。
但是这一次……
他迟疑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少年道人抓住箭矢，侧身看向自己，不知为何，久经杀戮的本能发作，浑身汗毛炸开，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影子晃动。
狂风暴起，那少年道人平静的面容出现在身前。
【灯影重重】。
弓箭手面色大变，下一刻，一只手掌直接叩住他的额头。
周衍旋身，右手握紧那箭矢，箭矢之上都沾染了烽燧的火。
兵家法脉&#183;烽燧斩&#183;变！
兵家法脉有种种的弱点，法力量弱，恢复力也不快，但是综合的爆发力，即便是追求肉身极致的天人法脉都要低一头，兵家玄官法脉的法术。
爆发力强，续航弱。
以及——
瞬发。
箭矢裹挟着火焰，那弓箭手下意识握住弓箭，当做一柄刀来用，弓身朝着周衍的脖子劈砍，后撤步，左手朝着身后抓刀，浑身肌肉贲起。
下一刻，箭矢直接洞穿了弓箭，刺入这男人的脖子。
弓箭手吕泰宇双目被弥漫的血丝占据，咬着牙：
“撑住，撑住！”
七大法脉&#183;天人法脉——气血为源，开周身窍穴，铸不朽金身，升天人之境，从根本上超越人类这个层次的物种，不像其他法脉，驾驭法力施展法术。
天人法脉追求的是将法力揉入体魄气血。
调动气血涌动的时候，法力也会自然流转变化。
周衍感觉到，箭矢遭遇阻碍。
眼前这男子周身皮肤，泛起层层金铁之色，自身的体魄强大到了，可以将周衍这个兵家法脉玄官的箭矢推出来，吕泰宇双目中有强烈的求生欲望。
心脏跳动放缓，气血逆流。
力量大增。
周衍眼底没有波澜，箭矢上燃烧起一簇暗红色的火焰。
【旱魃火】，古老的灾厄，克制一切血肉之躯，下一刻，仿佛身躯都化作钢铁的七品玄官来不及反应，脖子就被贯穿，箭矢贯穿首级，旱魃火瞬间侵蚀周身血肉。
周衍松开手。
这个生机强横，能够七日七夜不饮不食，百毒不侵的天人法脉玄官跪在地上，强大的生机恢复力，和旱魃火恐怖的血肉侵蚀力彼此对冲。
带来的是巨大无比的折磨和痛苦。
作为经验的暗杀组，吕泰宇见识过许多的对手，但是，没有比起眼前这个少年道人更恐怖的，从他的视角里，自己那位老辣的方士队友杀手锏直接被破。
阴山法脉剑客一招被破。
自己才射一箭，背对着自己的少年道人就瞬间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招破了自己的天人金身，举手投足，这个能够精确狙杀六品玄官的组合就被诛杀。
而且都是硬碰硬。
这代表着的是，眼前这家伙并不是八品。
周衍看着远处，是李辅国等人的试探吗？他意识到，在古槐集的时候，自己没有动手，李辅国心中产生了猜测。
这些宦官，久久见识朝堂的波涛，也就浸染了手段。
是试探？若是自己被这精锐的杀手组合做掉了，就代表着自己不足为虑；若是自己震怒去寻找他，也可以证明自己愤怒之下的底气不足；而若是自己什么都不做，便会被认为忍气吞声。
老宦官，老太监。
周衍五指握合，他一天一夜没回去，此刻打算回殷子川的院落里，刚刚一番厮杀，周衍几乎没有用几招刀法，每一招都是神通法术。
周衍在打完了之后，才稍稍一惊，有些后怕。
实在是佩戴农神谷穗的时期，战斗大开大合惯了，各种法术神通不用法力似得使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一下正常该是把法力耗尽了个两三遍才对。
他气息平缓下来，凝练心神，感知自己的状态。
发现自身有所不同。
伤势已经彻底恢复不说。
昨天晚上的一顿灵酒，还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公送来的灵果，被周衍一顿吃，饿鬼玉符的力量爆发，给彻底消化了，这些灵果，当然没有资格增长道行，但是法力倒是涨了不少。
寻常八品玄官，哪儿能逮了千里土地吃他们的灵果？
周衍此刻的法力，约莫是正常的镇戎两倍。
明明是兵家玄官，单纯从法力的量上看，和那些清修的玄坛道士们也差不多了，隐隐已经比起方士都高。
那帮道士们清修打坐几十年，和周衍这个兵家法脉差不多。
不要说周衍只是动用了基础的法术，就算是镇戎刀芒这样的八品境大招，也可以连续斩出三到五道离体刀芒杀敌，再加上身上佩戴着农神馈赠，法力恢复能力大幅提高。
此刻周衍的法力还剩下三分之一。
还在以约莫等同于六品道门修士的速度在恢复法力。
吕泰宇看着周衍，作为天人法脉，生机磅礴，一时不死，心中没有自己，只有为了大人争取时间离开的赴死之心，于是嘿然冷笑道：“周衍，周衍，你那刽子手沈叔，杀了多少人。”
“你难道不是京兆府万年县长乐镇人？”
“老子就是来此，找你周家的人复仇的！”
他查清楚了周衍的来历。
这几乎是周衍唯一能查到的身份来历了。
但是，这个身份，其实是沈沧溟用战功金牌给周衍买来的，吕泰宇看到周衍眸子里带着一丝丝冷意，能在短短时间内查到这个假身份，更证明了他的猜测。
他打算要好好审问一番吕泰宇，但是此刻不是时间。
他担心沈沧溟那边。
先绑了他。
吕泰宇打算借助自己来拖延时间，却看那少年道人神色平静，不必施法，不用手段，只是平静踏前半步，地脉力量逸散开，开口道：“土地公何在。”
？？？吕泰宇神色一滞。
土地是地祇，虽然并不擅长征伐，但是在本地地脉有种种玄通，一般来说，高功以下道门玄坛得布下法坛才有概率请来土地公询问。
这么轻松的呼唤，怎么可能……
下一刻。
大地泛起涟漪，伴随着几团白烟流转，两个老者从烟气里滴溜溜转出来，手持木杖，吕泰宇的神色凝固，一点一点抬头，看着那少年道人，看着后者神色平静。
忽然就想到了调查的时候，只能调查到长乐镇，就连长乐镇的身份都是纯粹身份，过往一切种种，皆是空白，心中不知为何有隐隐不安。
下一刻，吕泰宇的心中一切情绪，种种的谋算都瞬间凝固，他看到那两个土地公现身出来，看到他们朝着那边的少年道人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小老儿，武功镇土地。”
“古槐集土地。”
他们齐齐道：
“拜见，真君。”

第145章 止步
真君，真君……
这两个字，只在瞬间就把吕泰宇的所有想法都打破了，他心中在凝固之后，就有无数的杂念起伏，涌动着升腾起来，化作了不甘心。
明明情报说，只是凡俗！
只是约莫八品法脉的兵家，和泾河龙君有关系，有概率和泰山一系有联系；派遣他们三人来，其实是有些大材小用的。
三位久经杀戮，彼此配合亲密无间，能讨伐六品层级玄官的七品玄官杀手，配合来杀一个受伤，重创，法力寻常的兵家玄官，怎么看都是难度极低。
但是事实上是那个兵家法脉的少年道人，展现出了恐怖的厮杀能力，而从他的战斗风格来看，至少身负百年以上的正道道行，而真君二字，则彻底击碎了吕泰宇的心态。
自己等人，被当做了试探的棋子？！
他心中愤怒杀意，却也因为秘卫特有的烙印而不能背叛，周衍道：“这三个人已被我废了，有劳几位暂且为我拿着，另外，我沈叔在哪里？”
土地道：“沈大侠在卧佛寺，龙君则已回来。”
周衍道：“李三郎呢？”
土地脸上的神色越发恭敬，也有些疑惑不解：“圣人似乎有些急切离开这里，回长安城，甚至于是直接走了水路，走的是还不是泾河水系，是嘉陵江在关中的支脉大河。”
周衍心中却看得清楚。
是李隆基要走，还是说，是另外的人要着急走？
土地公不擅长战斗，但是对于各地的风土人情，至少是懂得个大概，尤其是对于地脉消息的传递很快，周衍道谢，土地公连忙说一声真君客气，拎了好几根粗大的藤蔓。
就这样将这几个杀手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周衍手指敲击刀柄，心中迅速思考。
无论是从这三个人的密切配合也好，还是从对方能迅速追踪周衍的身份来历也罢，都是明显的官方手段，而和周衍有敌的几个里，必是李亨心腹，李辅国。
该如何处理？
周衍伸出手，泰字玉符流转。
……
轰！！！
嘉陵江在陕地的大支脉中，大船劈开浪潮前行，李辅国让大部分的凤翔骑兵走陆地，分散吸引注意力，而自己则是乘船送李隆基，还走的不是泾河水系，而是嘉陵江。
心思缜密，知道那道人似乎和泾河龙君有关。
所以不肯走泾河。
打算这样绕一绕，在另外一个地方汇合，再重新返回长安。
李隆基没有因此而不满意，他也不想牵连武功镇的无辜者，在大船之上，看秋天水涨，波涛汹涌，高力士，陈玄礼都在，高适也在旁边。
李隆基看水拍河岸，安静出了一会儿神，道：“卿此次来援，功莫大也。”
“可想要什么封赏？”
高适嗓音沉静，道：“臣年已五十有三，已立下文武之名，于个人而言，倒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
李隆基道：“只是什么？”
高适道：“臣有一故人，卷入了永王之事当中。”
“那个人太上皇也知道，李太白。”
“嘴巴不饶人，现在被下放狱中，判的罪名是谋逆，属于十恶不赦的十个大罪之一，按照现在的局势，恐怕等到各种事情平定的话，他会被处斩。”
李隆基悠然道：“李太白，剑也学，儒门也学，道法也学，散门方士也会，杂七杂八的，玄官境界虽然只有五品，但是却被公认为有上三品境界的【意】。”
“因为本身境界牵连了那一口气，号为【谪仙】。”
“有人不是说了，他若是不那么执着官名的话，算是五百年来，最有可能登临上三品境界的了。”
“他这样大的名声，我那儿子敢杀他？”
高适道：“圣人先前下令，但凡曾在安禄山那边为官的人，回来之后都会被追究罪责，反倒是令许多本来是被强迫在安史两人麾下效力的官员，也不敢回来。”
“叛军抵抗之心更坚。”
“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对安禄山和史思明，圣人尚且这样；对于永王谋逆之事，看得只会比安史二人更加重，也更加痛恨。”
李隆基敛了敛眸子，永王之乱的根本，其实只是这位太上皇不甘愿将皇位让出做出的选择，而高适，正是李亨击败永王的关键角色之一。
想要营救朋友，不去找皇帝，却来找他这个太上皇。
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隆基道：“高适，你如今算是功勋彪悍，一地节度使，论文，则震动于四海，论武，则领广陵十二郡，以你的才干，未来封侯也不算是什么。”
“为何不自己求一求我那儿子？”
高适道：“圣人性洒脱，但是毕竟多疑。”
“臣是破永王之乱的大将，而白，则是永王的幕僚；在如今这个情况下，臣若是求情的话，圣人会怎么想？那样的话，我恐怕太白反会遭了灾，臣自己也怕是难保。”
李隆基道：“那你就求我这老头子？”
高适沉默了下，道：“我已和郭令公密谈，如果太上皇陛下也开口的话，至少可以保太白性命，不至于让他这样的人，最终死于狱中。”
李隆基道：“这就是你护驾想要的吗？”
高适道：“是。”
李隆基道：“要告诉李太白那狂徒么？”
沉稳的名将嘴角带着一丝丝微笑，道：
“不必了，告诉他的话，这家伙的嘴不牢靠的，一定会写出许多许多的诗，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了，是臣绕开圣人转求太上皇，救和圣人争夺皇位的永王幕僚。”
“以如今圣人的心思复杂程度。”
“臣的官位，怕是也难保了。”
“与其到了那个时候，臣和太白在隔壁牢房里面，写诗相应和，不如让这老小子也吃些苦头，然后，远离这天下朝廷吧。”
“朝堂上衮衮诸公的心思太重，不适合他这样的一只大鹏，如果他愿意的话，去取回他放在名山间的鹿，重新振翅，扶摇九天，或许还能成就仙神境。”
李隆基洒然笑道：“负气敢言，权近侧目；高适啊高适，你倒是和那狂徒不同，比起他，有意思多了，只是，你这一次射箭，伤了李辅国，怕是以后有的你受。”
高适道：“臣尚不惧一阉人。”
李隆基只是笑，指高力士问：“那你惧他否？”
高适道：“高将军非阉人，为陛下近臣。”
李隆基就知道，高适和李太白不同，哪怕到了这个年纪，李太白还是当年恣意情况的青年，而高适，他已经是一位足以封侯的名将。
年轻的炽烈内化作了心中的火。
李隆基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李辅国。
李辅国奇丑无比，只是对于如今的圣人李亨，忠心耿耿，因此得到了重用，看着那边的几人，脸上带着毕恭毕敬的神色，眼底却自有自己的考量。
他还在想着，圣人李亨给他的密信，要他一定要将那名道人带回去，李亨在信笺里面用词很重，但是对于原因，却闭口不提。
李辅国在李亨没有得势之前就辅助他，忠心耿耿。
所以明白，这代表着圣人极端看重这个人，看重到了就连原因都不能够告诉他这个近臣的程度。
之前本来打算用三千凤翔骑兵去强行把这道人带回去，可是却被太上皇李隆基阻止了，再加上那淮南节度使高适在，李辅国没办法。
心思一转，却又有了新的念头。
一边想法子去带李隆基回长安城，为了保护李隆基，高适的弓射手一定会跟着，这就调开了这两波人，然后再动用了武周时期建立的梅花内卫去试试看周衍。
他习惯于朝堂上的角逐试探。
这样的试探，是看反应，只需要对方做出反应，就可以试探出其跟脚手段，然后再反推出对方的情况，是投石问路，打草惊蛇。
女皇去后，梅花内卫一脉没有被拔取。
而是成为了皇帝的暗手内卫。
修行的法脉全部都是外三门，配合密切无间，用来肉体摧毁一些人，李辅国笼着手臂，看着嘉陵江支流的水面泛起涟漪，波涛阵阵，怔怔失神。
李隆基悠哉：“这么着急，李辅国对那小子出手试探了吧。”
“寻常的内卫手段，不可能伤得了那个小子，只是就看那小子会不会报复回来。”
高力士道：“兵家锐气，但是主动来厮杀，不是好事。”
李隆基手指敲击扶手，悠然道：“是，主动出手动怒，会破格；这船上尚有凤翔精兵，一旦动起手来，就会容易被看出几斤几两，损失精锐骑兵，来换取看出那小子跟脚。”
“我那好儿子，完全做得出来。”
高适那时候在厮杀，听到了泰山府君，但是也完全没有往周衍就是泰山府君这一方面去靠，或者说，这个身份，只有周衍和李隆基心知肚明，哪怕是高力士也只是隐隐猜测，就立刻不敢去想。
高力士道：“那位道长，最好还是待在原地。”
“不要有什么动作，反倒是能给人高深莫测之感，叫人摸不出跟脚来。”
李隆基微笑：“是，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以周衍现在的处境，你说的是最好。”
“可惜，可惜……”
高力士心里一突，看到脸上已多有皱纹，就连白发都比起之前更多的君王侧身，微笑道：“你是懂得局势和大局的，却不懂得那道士……”
昂！！！
似乎是映衬着这个老迈君王的话，水面忽然炸开了层层的波涛，低沉的龙吟声只在瞬间炸开，嘉陵江支脉的水面裂开鸿沟，鳞甲在水下游动。
出现了超过李辅国预料的变化。
“龙吟！！！”
水系，本就是龙君之属天然的玄坛。
嘉陵江的水，又如何？
于是，可以看到波涛汹涌，层层叠浪，水花犹如珍珠成群，狂风涌动于长河之上，拍打在大船之上，船帆被风吹得鼓荡起来，任由摇船桨的力士如何用力，竟是丝毫不动。
轰！！！
波涛瞬间裂开，水流朝着上空涌动，然后化作雨水落下，军中玄官施展烽燧之力，火焰升腾，和水流碰撞，化作了层层白色云气，翻卷滚动。
于水云之间，巨大蛟龙破水而出。
百丈的蛟龙之躯，只是探出水面的龙首就和这一艘大船相齐平，水流像是小瀑布，从鳞甲的间隙落下，金色的竖瞳平静注视着这一艘大船。
身穿寻常道袍的少年道人盘膝坐在龙首，袖袍翻卷。
竟是逼停了这巨船。
“止步。”

第146章 意气风发之约
波涛汹涌，道人腾龙。
只是两个字，就仿佛代表着天地伟力一般，李辅国的面色稍稍有些凝滞了，李亨性情多疑，涉及【泰山】之力，哪怕是近臣李辅国也不会说。
虽然不说，但是却要让李辅国完成任务。
这样的性情，自小就生得极丑，被母亲放弃，送去当宦官的李辅国反倒是能贴心地完善，看着那蛟龙波涛汹涌，李辅国眼底的惊惧之下，也有冷意。
瞥了一眼那边的高适。
在没有名将率领的情况下，只是单纯的士兵精锐和玄官，是难以在水面上完成讨伐水神的职责的，但是，这道人乘龙来，逼停了太上皇的船，已经算是绝对的挑衅。
这种情况下，高适，你会不会出手？
驱虎吞狼。
周衍道人，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就以我来当做棋子，来引你入局。
他毕竟不只是单纯阿谀之辈。
但是局势的变化却往往和阴谋之辈不同，那少年道人盘膝坐在龙首之上，目光却丝毫没有往这边看，仿佛暗杀的三名梅花内卫，就像是石头打落水面，泛起涟漪而已。
少年道人伸出手，目光看向李隆基。
“三郎，走得这样快。”
“却也不和贫道道个别。”
裹挟大势，恢弘出场，却又举重若轻，没有以李亨必然知道的府君身份，来去和一个小小的阉人对峙，甚至于不放在眼底。
既表露了自身的实力，却又不会破格，比起有类忍气吞声的不动声色，这样的手段举重若轻，已不再是最初的那个少年游侠。
李隆基颇欣赏，于是放声大笑，指着那在这个时候，还要在口头上占自己便宜的道人，道：“哈哈哈，难得你来相送，我这里的早就准备好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壶酒，两个青玉杯。
他早就推断出了周衍的选择和反击。
即便是导致了安史之乱，他仍旧是勘破一切，觉得一切都在手中的，大唐神灵一般的君王；而却偏是这样的倨傲和从容不迫，才导致了一切的灾难产生。
周衍伸出手，流风驾驭，周衍用御风的方式把一杯酒牵引到自己的手中，周围有风化作障壁，遮掩了他们两个人，李隆基拿起酒盏，笑骂道：“你这道士，来得倒是嚣张跋扈。”
周衍道：“李辅国派了三个杀手。”
李隆基道：“你没有当场对他出手，倒是长进了。”
周衍道：“我就一个八品境，这船上藏着不少士兵，就算是借助敖老的手段，最后怕也是两败俱伤，反倒是露了怯，况且，对面儿真正的又不是这死太监。”
李隆基大笑，伸出手指着周衍指了指。
“你小子。”
“鬼精鬼精的。”
“是我那好儿子啊，你对李辅国这一枚棋子出手，就好像破了格，他是知道你是泰山府君的，但是他的性子，终究有些软弱多疑，不确定你根基的情况下，不会大动干戈。”
“这临走了，多少教你一教。”
“我说你不是泰山府君，是不要让你失去自我，但是这天下局势，你要切记切记，涉及泰山，山神，仙神品的事情，不要忘记泰山府君之格，坠了格的话，则万物可欺。”
“非仙神的事情，则要记住，定诸心神，做你这游侠儿该做的事情，万事万物，也不过只是一心而已。”
周衍看着眼前老者，倒是难得客气一声，道：
“受教了。”
李三郎大笑。
拈着酒盏，又道：“不过嘛，我那儿子的性子我也知道，就算是你随着李辅国回去，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他首先是个皇帝，然后才是修行者。”
“上三品仙神之路太过于虚无缥缈，国运加持的四品，已经能够算是当世的所向无敌，他在心底当然还会渴求突破，但是也会将你稳住。”
“大概率会在宗室女子中，选择和你年岁相仿的。”
“然后和你联姻。”
周衍道：“我可没兴趣娶公主之类为妻。”
李隆基深深看着他，微笑道：“算了，算啦，我李家女儿天姿国色，各个性情非凡，你这般性子的，怕是两个人得要打起来。”
道士冷笑嘲笑：“激将法？有个卵用！”
李隆基得意洋洋：“是你未见我李家女儿。”
周衍打量着他，嘴角勾起，然后道：“你和杨贵妃若是有女儿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考虑一下。”
李隆基的笑容凝固。
周衍的嘴就和周衍的性子一样，从来没惯着他。
一老一少又对视着，如果不是外面还有李辅国这个共同的对方棋子在，怕是当场开始互殴，李隆基握着拳头，气呼呼道：“算了，算了，你小子往后不要后悔。”
周衍小小竖起中指，道：“后悔的话老子是狗。”
李隆基骂骂咧咧：“反正，你的身份往后多有不适的，去楼观道，就改头换面，做个道人，好歹以后行走天下方便些。”
李隆基顿了顿，道：
“另外，兵家法脉虽然好，但不要过于追求。”
周衍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斟酌着，拈着杯盏，道：“七大法脉，每一条法脉的目标，都直指上三品的仙神之境界，但是就连餐霞楼的胡紫阳，也只是困在四品，军神，佛门高僧皆如此。”
“当年秦皇收天下法脉典籍，融会贯通，登临飞升。”
“留下了七座法脉。”
“秦皇融会贯通了七座石碑才踏出那一步，单纯一条法脉，如何能做到那么所向无敌呢，况且，现在这个时代的七大法脉，都是历代前辈，推陈出新而成。”
“这当然大有好处，让我人族玄官的道路越发清晰。”
“但是，这也让法脉本身掺杂了太多人自己的看法和见解，修此法脉，前面走得快，但是想要超越前人的难度也大。”
李隆基这一次是真的在指点，周衍道：“有何见教？”
李隆基道：“两条路。”
“第一，去看看这七大法脉石碑的原典，既要学这历代宗师整合的法脉剖析，在这之后，也要观这原典，两相印证，才有可能走出那一步，踏足上三品。”
“第二，寻找秦皇七大石碑之前的法脉宝物。”
周衍沉思，李隆基伸出手，宽大却又有了许多皱纹的手掌握住，在少年道人的头顶轻轻锤了一下，洒脱笑道：
“你不惧怕我，不被泰山府君的名号拘住，岂能够被【秦皇】这两个字，被那七大法脉拘束住？！”
“什么是仙神品？”
“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解释，历代宗师为了这个境界，写出了多少的典籍？那李太白心境洒脱无上，却又困顿于五品境，可知为何？”
周衍看着眼前的大唐圣人。
李隆基拈着酒盏，道：“我曾走到过世上顶峰，也曾经坠下深崖，所以对这仙神二字，倒是有个想法，小道士，你若是有兴趣，可愿意听听我的见解？”
周衍注视着眼前的老者，拱手道：“请。”
李隆基洒脱大笑数声，道：
“所谓仙神品，不过三个字。”
“曰——无拘束！”
“皇帝是最难打踏出那一步的，李太白天生狂傲，却又因为年少的经历，执着于官位，朝廷官场里那些规矩，和他的秉性彼此根本不协调，怎么可能真正表里如一，无拘无束？”
“就这三个字，拘住多少人来。”
周衍注视着眼前的老者，道：“周衍，谨受教。”
李隆基注视着周衍，轻声笑道：
“你，想要回到你的时代吗？”
！！！
少年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流风转移，这声音就只是周衍和李隆基两个人能听到，这老迈的君王道：“我能看到你身上并无来处，不在此人道气运之中，但是却并不排斥。”
“若非来自过去，便是来自所谓未来之来。”
“你对朕，毫无这个时代之人该有的敬畏，那看来，并非我大唐子民。”
周衍瞳孔剧烈收缩，忽然就懂得了妖精山灵的跟脚被人道破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汹涌，背后汗毛都要炸开来了，死死盯着眼前这皇帝。
李隆基袖袍翻卷，垂眸道：
“无来处之来，无去处之去。”
“朕，也想要来看看，你这个【没有来处】的人，得了【泰山府君】的位格，能走到个什么位置，就当做，是朕最后给这天下的一股力。”
“你的身份，朕会带入坟墓之中。”
“周衍，这方世界，这天下万民，由你去看看吧。”
周衍看着眼前这行将就木，却意气风发的老者，无论气魄，眼力，还是凌厉之气息，都足以称为周衍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人之人。
难以想象啊。
即便是从巅峰滑落下来，再度觉醒的时候，仍旧秉持有如此的气魄，这样的人，在其最为意气风发，少年飞扬的少年时代，该是如何的锋芒毕露，如何让众人追随。
他也曾经是一整个时代的核心，曾经是无数故事的主角。
如今，他老了。
周衍道：“那么，你要去何处？”
李隆基伸出手掌，按在周衍的肩膀上，两个人，一个看着繁华的人世间，看着长安城，看着那蝇营狗苟，另一个看着千山万水，看着楼观终南，看着那妖怪仙神。
李隆基微笑道：“朕说了，朕还有最后的一战。”
“李亨是我的儿子，但是却以百姓为代价，让异族出兵，最后的最后，即便是此身已经衰老，但是，道士，我至少可以保证，我们两个人在同一年死去的可能性。”
“就让朕，最后再终结一次天下之敌。”
“到时候，你来长安城。”
“取走那一枚泰山的道果。”
周衍道：“我可未必想要去见到你。”
李隆基笑：“我有灵丹妙药，琼华玉露，诸多灵果灵药，你不要吃？”
周衍嘴角扯了扯：“不吃。”
李隆基放声大笑：“不，不，你一定会去见朕，不信的话，咱们可以打个赌，另外，朕还给你留下了一个礼物，想要和你交换一物。”
李隆基拍了拍手。
流风散去，让高力士取东西来。
拿出一个大概有手臂那么长的匣子，递给周衍。
要交换周衍身上，雷海青的琴弦，李隆基道：“他是我的故人，我先要将他的琴弦上灵性，和他的尸首埋葬在一起，就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周衍问过了雷海青，将这琴弦递给了李隆基。
李隆基将匣子扔给周衍，道：
“里面是一把剑，给你当做防身。”
周衍重新回到泾河龙君的头顶，看着那水波腾云，李隆基负手而立，鬓发飞扬，低声吟唱诗句：
“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
“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这蛟龙远远去了，气势汹涌无比，这个时候才有人询问，此龙是何物，李隆基看着那远去少年道人，拈着酒盏，走到了人生结局的君王，仍旧促狭，微笑道：
“此龙，乃我当年养在兴庆池中，今来送我。”
高力士无奈长叹息。
圣人啊，您的嘴巴怎么比年少时候还轻佻了？还去撩拨那道长，远远看到龙首上少年道人转身，伸出一根手指，骂骂咧咧的。
李隆基似乎得意极了，放声大笑起来。
少年意气，中年得意，老来失意，皆付一笑中。
【上行至嘉陵江，乘舟将渡，见龙翼舟而进。侍臣咸睹之。上……顾谓左右曰：“此吾兴庆池中龙也。”命以酒沃酹，上亲自祝之。龙乃自水中振鬣而去。】
————《宣室志》&#183;唐。

第147章 胜仙神妖魔一子者
在和李隆基分别之后，敖玄涛和周衍就回了武功镇。
那三个刺客里面，术士被周衍一身的道行反噬，咳血不已，一身七品的旁门玄官手段，废了小半，就算是之后得到了灵丹妙药将养，也很难恢复到全盛。
阴山法脉的那个五脏六腑被震碎，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反倒是那个天人法脉的武者，就算是中了一道旱魃火，但是周衍自身的道行和法力所局限，硬生生还顶住了一段时间，周衍回来之后，两位土地公就带着这三人一起去了古槐集外。
玄珠子被唤出来，给这三人诊治。
这少年道医看了看面色，又把了把脉，然后施针。
玄珠子沉默。
然后道：“没救了。”
“治不好。”
“告辞。”
拎起青囊转身就走。
被周衍按住肩膀，这玄珠子两条腿还要固执往外迈，道：“怎么治啊，一个被震断了五脏六腑，一个被自己的法术反噬，轰击了脑子，另一个，天人法脉和旱魃之火对峙。”
“没救，没得救！”
“买棺材吧！”
吕泰宇闻言，面容悲怆，他靠着墙壁，看着那少年真君，开口说话，道：“不必了，我自知道，我自己的玄官境界，对上旱魃火，最多多撑一时片刻。”
他抬起手臂，看着曾经健壮的手臂肌肉扭曲，脸上的神色没有了那一股戾气，只是剩下了面对死亡的恐怖和最终的无可奈何，自语道：
“这是我的报应和折磨吧。”
“这位道长，可否在我这几处穴道施针？”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吕泰宇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玄珠子看了看周衍，后者点头，于是玄珠子屈指，几根金针飞出，带着一丝丝气息，直接没入这几个穴道。
玄珠子凌空一扫如拨琴弦。
元气所化的丝线震颤，同时凌空施针，吕泰宇面上涌出了一团红晕，倒像是重新有了生机似的，玄珠子告诫道：“这是强行激发你的生机，不过只是回光返照，哪怕是天人法脉，也没法子活下来了。”
吕泰宇道谢，他起身，握了握拳。
身材高大，气焰肃杀，好像恢复了全盛，看着躺在地上，痛得浑身颤抖的剑客，半跪在地上，轻轻按着自己朋友的脸庞，那剑客眼神看着吕泰宇，眼底有恳求。
吕泰宇手掌按在剑客眼睛那里，忽而内气吞吐。
直接截断了剑客周身的气血节点。
那剑客身躯一滞，就此死去，吕泰宇收回手掌，那剑客双眼终于闭上，吕泰宇身子一晃，也出现在了方士旁边，后者脸上的神色已经呆滞，双目失神。
吕泰宇手掌一击，打在了方士的喉咙上，一声清脆。
方士双眼失去神光，瘫在吕泰宇的身上。
吕泰宇背对着两人，语气勉强平静，道：“他修的鬼藤，暗算失败，被你的道行反卷冲击，伤了心神，与其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被内卫的人抓回去，不如死在我的手中。”
吕泰宇道：“我们是被带回宫中的孤儿，自小就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被教导了三大法脉，彼此配合，为皇室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障碍。”
“其中有贪官，也有世家，有直臣。”
“周衍是吧，你虽然是……那样的身份，可是我等死去后，大概率还会有后来者，其中不乏掌握有特殊秘术之人，你可要藏好了。”
周衍道：“李辅国让你杀我，理由呢？”
吕泰宇口中慢慢流出鲜血，道：“乃安史叛军之人。”
“亦是当今圣人之敌。”
“对于秘卫来说，前面那个理由，其实不重要，只要是圣人之敌，就是目标，我等刀剑之下杀死的人太多了，无关善恶，无关老幼，这样的结局，倒也，正常……”
周衍分析情况。
果然，李辅国并不知道一切。
周衍那‘泰山府君’的身份暴露，只在李亨那里，身份暴露的情况，比起周衍预料的范围要更小，也更加可控，想到李亨，周衍就想到了那重新捡拾起来少年时心态的李隆基。
从李隆基的话里来看。
他将会亲自回归长安城，去对付李亨。
可是，如今的李亨已经是天下共主，是大唐圣人，失去了紫气的李隆基，当真能够对付得了他么？而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吕泰宇将两个队友平平放下，伸出手，将他们的双眼合拢，想着年少的时候被带回去，一起训练一起修行，以及约定有机会还可以离开秘卫，过平常人的生活。
果然，不过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象罢了。
此身所沾染的血太多了，每每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候，会想到所谓的报应，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渴求着能够善终，实在是太过于天真了……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可是，我等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忽然想到年幼的时候，被带入那个院子里面，看到缩着身子的小男孩，还有那个得意洋洋，说以后要报效家国的大哥，还有那个病弱的少女。
吕泰宇咳血，忽而伸出手，击打在自己的心脏。
截断了天人法脉。
身子晃了晃，朝着两个死于自己之手的队友跪下去了，头颅低垂，浑身肌肉血脉犹如被烧的白纸，迅速地焦黑，坍塌下去，就此死去。
“若可以的话，真希望在普通人家。”
周衍看着他们的背影，道：
“自小被抓去训练么？”
“愿你们来生，可以有正常人的生活……”
玄珠子看着这分明是亲自将这三人打残了的周道人，却也发现周衍眼底的神色并非虚假，不是那种故意的嘲弄，杀伐和慈悲，同时在一个人的身上。
周衍踏前，地脉升起烈火，将这三人尸首焚尽。
……
李隆基一行人，离开了武功镇后，迅速往回赶长安方向，这里距离长安距离不是很远了，很快就到，李隆基派遣高力士，去救助一人。
这个人，是李镇岳求告李隆基的。
是他还奉朔方军的军令，追杀周衍他们的时候捉拿的县丞余洪锦，那时候余洪锦在自己的职责内，为周衍和沈沧溟推脱了下，李镇岳以战时的规矩将其擒拿，打入大牢。
事情到了现在，周衍和沈沧溟都恢复了清白身份。
再加上裴家的所作所为，李镇岳当然知道余洪锦是无辜的，希望能够将那个老县丞捞出来。
这次护驾之功，只说希望能保那县丞一命。
余者皆无。
李隆基知道原委之后，自然应允。
监牢之中。
余洪锦的双目已经失去了当日的狡黠，变得有些麻木。
他在牢里蹲了好久，老头子的孙子都出生了，他的身姿靠着大牢的墙壁，呆呆看着外面，看着那墙壁缝隙长出的杂草，想着自己的结局，怕是死定了。
脸上愁苦，害怕，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了一种等待自己结局的麻木。
在这监牢里面，也不知道时辰的变化，只能够把过去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去想，想着自己的妻子应该要哭红了眼睛，想着幸亏爹娘都已经不在了，要不然又要害他们难受。
想着自己的儿子，想着还没有出世的孙子，或者孙女。
不知道那孩子喜不喜欢给买的玩具。
想着当时候自己做的事情，帮助那游侠儿隐瞒。
他埋怨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多次。
可是骂完了之后，就消沉下去，因为他知道，在当时候的那个节点，无论多少次，自己都还是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亏贼了。
忽听到了脚步声，关押他的狱卒把锁链打开来。
余洪锦不害怕了，只是有一种结局终于来了的解脱感，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道：
“终于要将我判决了吗？”
他看到县令都来了，还想要打趣几声，却发现县令竟然是退步候在旁边，脸上的神色恭恭敬敬到了极致，众人簇拥当中，一名老者，手捧着拂尘往前，面容露出来，面白无须。
余洪锦忽然身躯颤抖，他认出来了这个人。
当年他也是见过一次圣人，那时候这位老者尚没有这么多皱纹，就陪伴在圣人旁边，余洪锦茫然不知所以，县令低声催促道：“老余，你被赦免了，还不快快起来？！”
余洪锦愣住，看到那面白无须的老者拂尘一扫：
“县丞余洪锦，护驾有恩，忠勇公正，太上皇特赦无罪，赐圣人手书一卷……”
余洪锦整个人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直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温暖的阳光，看到自己的妻子，儿子，这才有了回到人世间的感觉，在阳光之下，忽就嚎啕大哭。
善恶有终。
高力士看着这一家团圆的老者，却忽然想到了那位。
脸上神色悲怆。
十二月，丙午，李隆基终于还是回到了长安城，他的儿子，如今的圣人李亨，穿着紫袍，率领文武百官，迎接自己的父亲。
须发已都白了的李隆基看着那泪流满面的儿子。
看着大唐的皇帝，看着自己的敌人，看着掠夺泰山道果的六道之一，脸上也带着些泪水，却着实是好一个父慈子孝的模样。
太上皇亲自取来了皇袍，亲自给李亨披上。
父子两人对视。
“父皇，您回来了。”
李隆基的手掌轻轻按在李亨的肩膀上，老迈的君王微笑，道：“天数、人心皆归于汝……”
李亨也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李隆基亲自将皇袍披在他的肩膀上，但是还有一件东西，一个他苦苦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并没有在他的感应之中，抬起头来，两代君王对峙。
李隆基忽而微笑。
天数、人心皆归于汝。
然而，尚且有一物，不曾给你，不归于你！
在这一瞬间，身怀大宝，站在人道气运顶峰的李亨心中却忽地生出了莫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还是那个软弱的太子，面对着自己犹如神灵一般的父亲。
李亨恍惚之中，感觉到眼前的父亲几乎化作了另一种存在，那种人道君王的堂皇大气压迫下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李亨意识到，自己被父亲摆了一道。
【上皇降楼，抚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呜咽不自胜。上皇索黄袍，自为上著之，上伏地顿首固辞。上皇曰：“天数、人心皆归于汝……”】————《资治通鉴&#183;唐纪三十六》
在那古槐集中。
周衍想着那个老头子，李隆基走后，他反倒是觉得，这个老家伙其实也蛮好的嘛，也指点他，也洒脱，开得起玩笑，也念旧情，就是不知道他给了什么短剑？
我又不是没有剑器。
打开了李隆基给的匣子，匣子里没有剑，有一封信。
在取出信的时候，一个东西掉下来了。
那是一方小小的印玺。
下面刻着这样的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于是，少年道人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滞。
就和李亨一样。
一瞬间，他意识到了很多东西，此刻的周衍知道这个世界里这些奇物，宝物的分量，所以他可不觉得，这玩意儿在自己手里面，是个好的事情。
卧——槽！
李三郎你个老鳖三！！！！
你算计我！
在李亨惊惧难言，周道人怒骂竖中指的时候，李隆基朗声大笑，而为群臣父老所簇拥，为李亨亲自搀扶登楼，虽已年迈，尽失紫气，可那双瞳之中，仍有年少的火焰燃起来了。
天下角逐，卧佛劫起，阴谋鬼祟，仙神妖魔。
胜一子者。
李隆基！
他登上楼的时候，回头望去，露出坏笑，在群臣环绕之中，学着那小道士，竖起了中指，并没有人发现太上皇这样小小的动作，李隆基微笑，然后舒朗拂袖。
如此浩浩天下，波澜壮阔。
敢入天下否？
小道士？
不过嘛，不入也由不得你咯，毕竟，朕可是皇帝。
可不会和你商量！
他转身，大笑着，洒脱，豪迈，腐朽，大唐的荣光，大唐的衰颓，他就这样，将拨动天下大势的最后力量送出去，从容走向自己的结局。
“我回来了。”
“长安。”
骑马挽弓，烈烈大唐的少年李三郎如是说。

第148章 君与岳，天子之剑也
不知道那老迈帝王的从容，或者说，周衍的性情，也是可以猜测到的，那个并非历史上冷冰冰文字的君王，此刻重拾了自己的心，想必是一定会因为自己的计策而得意洋洋。
可现在已是没有心思去在意那边的李隆基了。
周衍看着那小小印玺，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你说给一把剑。
可你没说，给的是【天子之剑】啊。
玉玺不大，但是落在他的眼底，却犹如惊雷，似乎是占据了一切的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但凡是中原炎黄一脉的人，都很难拒绝这八个字的诱惑。
啪嗒！
周衍一下把匣子关上了，把那玩意儿封住。
沉默了下，打开匣子，看到玉玺，确定是这玩意儿。
又咔吧一下把匣子关了。
这，这对吗？
周衍迅速复盘之前的事情。
这装着玉玺的匣子，是李隆基早就准备好的，甚至于没有放在古槐集，是因为如果那样放下的话，会让人怀疑，当着所有人的面，以交换‘雷海青琴弦’为理由交换。
太堂堂正正了。
就连李辅国，高力士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他预料到了所有，包括周衍的选择。
李隆基，这个失去了一切的老者，仍旧以眼力，判断，让周衍手中握住了这个烫手山芋，这东西当然是无上的至宝，可是，本身就在风暴中央的周衍，再拿着这个……
喜加一。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位格很低，却身负泰山府君位格更糟糕的事情吗？
当然有！
那就是区区八品境界，身负泰山府君道果的时候，再拿着能引动天下风暴战乱的传国玉玺。
比一个泼天的麻烦更厉害的，当然是两个泼天的麻烦。
周衍把印玺收好，看向那放在匣子里面的信，展开信笺，看到里面的文字：“是否惊喜不尽啊，小道士？哈哈哈哈哈！”
那种得意洋洋的骄纵感从白纸上扑飞出来。
周衍握着信笺的手掌上青筋都要凸起来。
“不要动怒，你看你，小小年纪，也算是泰山府君，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呢？哈哈哈哈！”
“此物并非是完全的【传国玉玺】，只其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周衍打开匣子，看到了那玉玺散发流光，仍旧还是那样的温和，也具备有实体，难以想象，这只是三分之一的状态，而不是真身。
不过，以李隆基的性子，只给出一部分，倒也不奇怪。
那可是人生巅峰期几乎站在炎黄帝王顶峰的怪物。
全给了才离谱呢。
周衍想着，然后继续看着这信笺上的文字：
“一则，我终究得有些东西傍身；二来，此刻就将全部的传国玉玺给你，朕觉得你兜不住；三来，朕不痛快现在就给你，你小子几年后，本领渐长，亲自来长安城取走。”
“怎么样，朕的那个赌约成了吧？”
“你一定会来的。”
“然而此事，也并不只是为了我，也有为你着想。”
“传国玉玺不在，我那好儿子的主要心力就不会放在你的身上，朕再陪他玩几年，你面临的危险就少很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成长；而另一方面，手持此印玺在，你入天下，也是必然。”
“省的你小子找个地方藏起来修行，几十年不出山。”
“不要想逃，小道士。”
“自有传闻说，这传国玉玺是【昆仑遗宝】。”
“代表着秦皇没有彰显于世的另一条法脉，是秦皇自己的宝物，也是他真正的核心，其中隐藏着登仙成神的隐秘，就算是不一定能走到秦皇那个境界，也足以踏破上三品。”
看到【昆仑遗宝】这四个字的时候，周衍的眼角跳了跳，他从甘泉塬土地木德公那里知道这四个字的存在，知道青冥坊主，各地山神都追求此物。
也是这个时代波涛汹涌的一个核心。
周衍的性子洒脱豪迈，但是就算是他这样的性子，也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目前的麻烦。
【泰山府君】的名号，足以让他和包括李亨，青冥坊主在内的六道身影为敌。
泰山公和披挂的事情，又让四岳真君看他不顺眼。
泰山周围，还有七十二山妖魔，三十六洞修者。
传国玉玺足以让李亨对他虎视眈眈，身负【昆仑遗宝】的消息暴露的话，满天下山神都会来找他。
“太妙了。”
“剑未佩妥，都已经快要天下为敌了。”
周衍想着要不要找个坑把这玩意儿先埋了。
然后他继续看下去，看到信笺里面的文字写着：
“小子，不要想把这东西抛下。”
“至于理由，朕说太多，你也不会想听，如果在你旁边，你小子大概率已经动手了，说再多不如你试试看。”
“你可以试试看驾驭这传国玉玺。”
“都传这传国玉玺乃是昆仑遗宝，第八法脉，这是不假，也极为珍贵，但是这些被宝物冲昏了脑袋的家伙却也不想想看，这样的宝物，是谁都可以驾驭的吗？”
“朕告诉你。”
“唯独【君】与【岳】，可以驾驭此印。”
“这印来自秦皇一统，而秦皇也封禅泰山。”
“身负【泰山府君】道果的你，恰恰是除去了人道君王之外，唯一可以运用这件宝物的存在，所以，当朕意识到你在的时候，便在心中有此一念。”
“另外，阐述一次。”
“坊间传闻，【传国玉玺】【昆仑遗宝】，可以助人踏破上三品，倒不是虚假的，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周衍看着信笺，伸出手握住了传国玉玺，思考了下，还是调动【泰】字玉符，被李隆基称呼为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微微亮起流光。
只是瞬间，周衍和传国玉玺产生了联系。
而下一刻，周衍就明白了传国玉玺的作用。
因为这个概念上属于人道气运至宝的宝物，效力太简单了，简单到了只要可以运用，哪怕只是个九品玄官，也能够懂。
也或许是因为秦皇的时代，人间还处于神代传说后诸子百家的时代，法脉都简单，不像是现在这样清晰，有层次化，所以诞生于那个时代的顶尖至宝，也保留了这样的风格。
效果单一！
他握了握手，感觉到瞬间蓬勃的法力，法力在血肉之中流转着，无论是层次还是质量都不再是【镇戎】所能够描述的，已经抵达了七品玄官的层次。
传国玉玺，人道顶尖至宝。
其作用——
身配印玺，玄官层次提升一阶。
周衍握了握拳，呢喃道：“等级+1？”
简单，粗暴，直接。
但是，强得要命。
他忽然明白这东西，为什么诞生了千年仍旧是整个天下最顶尖的宝物，以及，引得群雄追逐的另一个意义，只要佩戴，就可以提高一层玄官境界。
四品宗师佩戴，就是可以自由移动的三品仙神。
以最为单纯，粗暴的方式，突破仙神关隘。
而若是真有机缘，登临一品的情况下，佩戴玉玺。
周衍完全可以预想到那一幅画面。
“真的能够登临一品之上……么？”
哪怕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也足以引来天下群雄相杀。
这宝物，这宝贝，有各种危险，但是，就如同李隆基所说的那样，此刻的周衍急需要力量，根本无法放弃，周衍甚至于能感觉到，周围人道气运和自己也产生了联系。
佩戴着传国玉玺的时候，周衍可以调动人道气运，施展法术。
当他的法力耗尽的时候，还可以用气运施法。
也就是说，第二管蓝条。
周衍看着这一枚小小的印玺，小，却让炎黄大地上掀起了多少年的征战和杀伐，汇聚了无数人的愿望，无数人的渴望，以及无数人的鲜血。
是诸豪杰所追求之物，亦无双雄杰求而不可得之物。
即便是三分之一，分量也已无比沉重。
“……真的是好个送别的礼物。”
周衍闭了闭眼，将这印玺放入怀中，少年道人嗓音沉静：“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李三郎，等我有四品境界的时候，我会如你所愿，去长安城。”
“取道果。”
只有周衍和李隆基知道，道果代表的是什么。
真正的宝物这个概念上的道果早就已经被周衍化身泰山府君时候的一剑斩碎，彻底崩散，化作流星落到了人间万水千山当中。
李隆基所说的道果。
代表着的，是唐皇李亨。
那六道身影，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所持的那些碎片，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拿走李亨手中的道果，就不言而喻了。
而周衍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懂得了李隆基那一句话的意思。
“面对此生最后的敌人，也是自己的儿子，即便是你，也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把握，甚至于，要以三分之一的玉玺作为代价，让我去长安城帮你吗？”
“你还，真的看得起我。”
“还是你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掌握泰山府君之力了。”周衍切断了和传国玉玺的链接，于是自身气息重新回落，重新回落到了常态的八品玄官。
而在终南山，楼观道中。
讲经台上，那直指【昆仑遗宝】的玉璧上，写着一个个有资格承载昆仑遗宝的山神名号，楼观道的众多道人们还在头痛于玄珠子的不告而别，忽有骤变。
那玉璧之上，泛起了波光涟漪，层层叠叠。
下一刻，一道澄澈苍茫的光芒流转，顿了顿，旋即冲天而起，其光绵延许久，方才止住了，楼观道负责这一块玉璧的道人们面面相觑许久。
“昆仑遗宝，在附近被某位山神持拿了……”
“地脉链接遗宝，导致昆仑玉璧产生了反应。”
楼观道道主希微子脸上的神色微顿，看着那亮起来的昆仑玉璧，以及层层锁定到了最后，亮起来的那一个尊号，也是最为离谱的【翊圣护界灵应显威】。
这代表着，这位【翊圣护界灵应显威】持有昆仑遗宝。
希微子看着那昆仑玉璧上一个个紧随其后亮起的名号。
“庐山，匡庐青囊济世真官。”
“天门山，楚岳通明镇阴真王。”
“峨眉山，九老洞府司辰。”
那代表着的，是整个中原千山万水之中，杰出的山神，也是跟脚非凡之辈，虽然不在五岳之属，也各有本领，他们名在昆仑玉璧之上，也肯定感应到了玉璧变化。
“不日，恐怕这些山神都会齐聚于楼观道，要寻昆仑遗宝了吧。”
希微子看着最后亮起来的名字。
“佛门五台山，支脉黛螺顶山神，化尊号。”
“八叶无垢狮子王……”
希微子道：“……文殊菩萨道场的那一头狮子，也要来？”
他们面面相觑。
已可以窥见楼观道即将到来的波涛汹涌。
而在这个时候，有个小道士从外面奔跑上来了，那道人手中捧着一个信笺，道：“掌门真人，有玄珠子师叔的手信来！”
脾气比较爆的王真微劈手夺过来，道：
“这小子下山做什么了？！”
他打开信，扫过去，道：“说什么，是为了给孙真人当年结下善缘的一位姑娘了去因果，也遇到了一位楼观道的道人，说是要不日回山。”
“楼观道门人？”
王真微疑惑：“最近有谁的弟子在下面？”
众人摇头，王真微道：“莫不是个招摇撞骗的！”
“等他回来，若是个骗子，定要好好收拾收拾！”
而在这个时候，卧佛寺中。
不断挖坑的空空和尚手里的铲子咔嚓一下，终于撞见了什么东西，下一刻，一股光芒，忽然从他铲子下面流转，逸散开来！
噫，中了？！

第149章 小别又重逢
卧佛寺废墟前。
沈沧溟找到了苏鹤轩的尸骸，他将这位战友的尸骨收拢，然后重新埋葬在了卧佛寺一侧的树林之中，独臂的战将用平缓的木头，刻录了苏鹤轩的墓碑，默默祝祷。
但是，祝祷什么呢？
若是战将，尚求来生报效家国，可如今的大唐，朝廷军会以两京百姓作为酬劳，邀外族为雇佣兵团；而大唐自己的精锐则是裹挟为了叛军的洪流。
那么祝祷来生不必如此？
既修佛门，而且是破了我执的僧人，还求来生吗？
沈沧溟取出一壶酒，还是倾倒在墓碑上。
“最后再饮一杯吧。”
“破戒就破戒。”
将手中酒壶放下，沈沧溟沉默许久，沈沧溟取出了怀中的信，眼前仿佛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活泼开朗，永远都有活力的少女，但是，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年少曾许约。
王忠嗣之事后，沈沧溟在军中就被排挤，又因为性格的原因，和不少人产生了冲突，直接对当时候的节度使当面呵斥，被降级成九品武官。
石堡城后，更是心灰意冷，那时候他和苏晓霜断了联系。
沈沧溟看了这一封信，苏晓霜是写信给苏鹤轩的，询问苏鹤轩的情况，然后说自己此刻在蜀地逗留，说让苏鹤轩注意身体，这些都还好的。
只是最后，沈沧溟看到了信笺最后写着：
‘阿兄可有沈大哥的消息？听闻安仁军出了乱子，中原大战，贼寇四起，我担心他若被卷入其中怎么办，大帅去世，安仁军的兄长们也去世了，我担心他会破釜沉舟……’
‘近来有村子开掘出一种特殊的青铜器，很有古朴风格，可惜不能给大哥一看。’
‘若是阿兄有沈大哥的消息，定给小妹写信说来。’
‘便是没有消息，也多多联络。’
沈沧溟看着这信笺许久不言。
忽然感觉，卧佛寺废墟之中，传来一阵汹涌佛光升起。
沈沧溟将信笺收起来，片刻后，就看到了一身灰色僧袍的空空和尚，捧着一朵白色莲花，肩膀上却扛着一根大的夸张的水磨禅杖，满脸憨厚。
好禅杖，禅杖粗如手腕，非浑圆一体，而是由九节粗粝雄浑的玄铁环扣锁死而成，每节环扣上都铭刻着细密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梵文真言。
硕大的八棱禅杖头，色泽暗红，棱角分明。
另外一段则是三尺长的月牙铲刃。
沈沧溟看着这东西，然后看着满脸涨红，嘿咻嘿咻把这个东西拖出来的空空和尚，这和尚将这禅杖一松，落在地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颤。
沈沧溟道：“这是……”
空空和尚脸上带着质朴的笑，这个和尚的嘴角勾起来都要压不下来，欣喜不尽，道：“是玄奘大法师当年行走诸国时候用的兵器，八百斤重的水磨禅杖。”
八百斤……
这只有八百斤？你糊弄鬼呢？
沈沧溟看着这一把禅杖，单纯这个造型就知道，不是寻常的人可以驾驭的东西，而且，那禅杖的八棱，他越看越像是锤子的棱角。
想百多年前，那位玄奘法师，手持禅杖行走百八十国的风采，也是让人向往。
沈沧溟道：“此物也在卧佛寺？”
空空和尚道：“是啊是啊。”
他挠了挠头皮，道：
“和尚我本来是来这里收拢一下这卧佛寺的情况，没想到找到在西北角感觉到一股浓郁佛元佛韵，就知道不一般，和百姓借了个铲子，好不容易挖出来，就见这把禅杖。”
“我佛慈悲，这禅杖可不能放在这里。”
“煞……，咳咳，贫僧说，是佛法太重，容易干扰地脉。”
玄奘法师在那个时代行走天下，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国家，那时候中原乱事才平定下来，四面八方的妖怪绝对不算是少，但是他硬生生出去了，然后还回来了。
这禅杖上暗红色的痕迹，都是佛法的重量。
大乘天乃是大乘佛教的佛陀。
一拳一脚，如何说不得佛法？！
空空和尚将自己怎么找到了这宝贝说出来，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光头，终于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啦，有些疑惑起来，道：“可是，这是玄奘法师遗留下来的佛宝，对佛门来说，意义非凡。”
“这把禅杖应该是在长安大雁塔里面放着才对，不在陈家那里，那些妖怪怎么得到的？奇哉怪哉？总不可能长安城里面，也有和这些妖怪暗通曲款的家伙吧？”
另外一边儿，元丹丘也已经找到了青莲花，松了口气。
闻言道：
“倒也不是不可能，现在这天下局势，说不好。”
众人闲谈罢了，各自回古槐集，沈沧溟带着苏鹤轩的遗物，元丹丘捧着两朵莲花，只是空空和尚扛着那巨大的禅杖，累得面容涨红，却还是嘿呦嘿哟地回去了。
玄珠子正在给周衍疗伤，这位出身于药王一脉，堪称当代顶尖的道医传承者瞪大眼睛，和见了鬼一样看着周衍，摸着脉搏的时候，整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所学。
“这，不对吧？”
“脉象悠长，气息磅礴，不单单五脏六腑的气血重新恢复，甚至于法力都比之前昏迷的时候更强一倍有余，这，这……”
玄珠子觉得自己也就是还没胡子。
要不然怕是要把胡子给拽下来了。
老子在上！
这位道长，也太奇怪了吧？这世上哪里有前一天还五劳七伤的，好悬都要气血两亏得没了的人，吃了两顿酒，就又活蹦乱跳，龙精虎猛的？
什么道法有这能耐？
玄珠子甚至于感觉到，周衍体内其实还沉淀着一股磅礴元气，只是身体一时间有些‘吃饱’了，药性堆积，没有立刻消化掉。
否则的话，法力大概还要涨一点。
可是，这不应该啊……
玄珠子陷入疑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医术没有学好；周衍则是看着院子里面的几个身影，有些沉默，他看了看雄壮魁梧，如同一座山一样的李镇岳。
前朔方军军将，以军功得了半具山纹甲。
七品巅峰境界的嶂垒玄官，擅长防御以及军中武学，可以熟练使用各种兵器。
还有那边眉宇桀骜的少年郎。
裴玄鸟，兵家烽燧八品，擅文武之道。
周衍道：“你们两个，怎么还在？”
李镇岳眸子扫过了沈沧溟，嗓音平淡，道：“我已经从朔方军中离开，目前是游侠之身，等沈沧溟双臂复原之后，我要和你再打一次。”
“在这之前，我会暂且跟着你们。”
李镇岳背负陌刀前来，还和周衍一起负责了卧佛寺断后。
周衍可以接受李镇岳的理由，他看向了裴玄鸟，裴玄鸟盘膝坐在那里，也有些烦恼，只是道：“我？两个族兄都死了，其他的支脉兄弟可以回去，我却无法回去了。”
“现在回去的话，会被家族责罚。”
“会牵扯到太上皇和圣人之间的漩涡里。”
裴玄鸟并不是纯粹没有政治智慧的人。
他低声道：“责罚尚且不重要，哪怕是死，其实也不重要……”
其余所有的裴家子弟，都随太上皇回去了。
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护驾有功的，在面对着卧佛寺之灾的时候，也敢于拔刀出鞘，和妖魔厮杀，作为年轻的玄官，在此刻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的时候，还是会被认可的。
可是裴玄鸟终究没有回头。
裴玄鸟握着自己的横刀，深深吸了口气，道：“但是，我辈不能够如同杂草一样，被一些家族之中的败类所污蔑，背负着污名而死！”
“裴家的名望，是历代先祖拼杀出的。”
“我要找到族中联络勾结青冥坊主的人的名录，然后回去，清洗掉这些叛贼，为我裴家洗刷掉这等耻辱，裴玄鸟，誓要——”
“斩落青冥坊主！”
少年骄纵，但是仍旧沉着，意气风发。
周衍鼓掌，道：“很好，很好，非常好。”
“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在这里坐着碍眼，我和裴家不大对付。”
裴玄鸟沉默着放下兵器，取出了一个包囊，打开来。
周道人懒洋洋看着他，裴玄鸟手中是【飞钱】的契，周道人大笑，道：“只是这一点……”
哗啦——
裴玄鸟手松开，代表着钱庄【飞钱】的契连成一团。
大概有十七八张。
周衍沉默了下：
“就，这样一点点……”
裴玄鸟左手也拿出一个包裹，一抖，一堆飞钱的钱票。
大概三四十张飞钱的钱票，算下来，够周衍花好几辈子。
作为世家子弟，他很聪明。
在其他族兄弟回去之前，以拳脚殴打，友善交流，把他们的飞钱的钱票都拿走了，这些可是各大支脉给他们的子嗣，让他们外出求活的钱，绝对不少。
“我出钱。”
裴玄鸟看着眼前的道人，道：“我来供养诸位。”
“【吃】穿用度。”
“全包，管饱！”
周衍看着眼前这个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队友，沉默了下，拍了拍他肩膀：“你负责刷碗。”
裴玄鸟微笑起来，松了口气。
此刻尚且不知道眼前这少年道人有多能吃，以及自己要刷多少碗的世家子弟，松了口气，只是叉手一礼，嘴角勾起，自是意气风发，道：“自然。”
刷碗而已。
区区小事，如何难得倒我？
周衍看了看周围的人，马上就要去楼观道了。
他们这一行人，目前已有了擅重盾防御的李镇岳，人形自走钱包裴玄鸟，沈沧溟，碧痕，慧娘，和殷子川；就不说不知道会不会和他们同行的空空和尚和元丹丘。
单纯从现在看，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队伍，人都有些多了。
周衍想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前往楼观道，一方面提升实力，一方面让沈沧溟恢复断臂之伤；另一方面，则需要潜藏身份，以及，还有那位来自京城的盟友。
周衍到现在都还没主动联系李知微。
他们约定，李知微会给周衍提供助力。
而周衍则需要帮助李知微寻找她失踪于东都的娘亲沈妃。
周衍已经看到了沈妃。
可惜，是在卧佛寺之劫当中的妖魔。
即便是周衍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沈妃本人，还是被操控了，或者说最坏的结局，沦为了金蝉虫蜕的皮囊，而无论是哪一个答案，对于那位年纪尚小的少女来说，都是巨大的冲击。
即便是持刀和妖魔厮杀的周衍，也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这可比杀妖怪难得多了。
“难啊……”
周衍慨然叹息，有些头痛不已，该如何面对她呢？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周衍见众人各自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碧痕不见，小慧娘则是在看着蚂蚁搬家。
周衍就站起身来，悠哉悠哉地去开门。
“谁啊？”
周衍声音一滞。
打开门后，看到门外是个个子小小的少女。
皮肤白皙，看上去乖巧安静，剑眉飞扬，微笑起来的时候，却让周衍的心脏都停滞：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道：
“许久不见哦，周衍！”
周衍道：“……李知微？！！”
“你怎么在这里？！”

第150章 人鬼终殊途
院子里面，一片沉默。
小小的李姑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旁边是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但是姿态柔美的女子，背着一张琴，两人被迎进来之后，李知微乖巧地为沈沧溟道谢，又一一和其余人见礼。
裴玄鸟的桀骜骄纵在认出来这个少女的三秒钟之后消失，直接从位置上弹了起来，道：
“郡主？！！您怎么会在这里？”
李知微一身浅色的圆领袍，头发扎好做男装打扮。
柔美去了三分，多出来许多少年意气。
“这个嘛……因为某些原因，我暂且离开长安……”
她看着杯盏里面泛起的涟漪，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
在她和周衍联手，让裴家主脉崩塌，威严旁落之后，少女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直到那日，崔妃来找她，五姓七望出身的美丽女子，那时的情绪却极为激动。
李知微那时候，只是以为她是因为，‘害死’了贵妃的圣人回来，作为杨贵妃的血亲因此而害怕，但是没有几天，崔妃却告诉她，要她离开长安。
李知微道：“唉？我？为什么？”
崔妃深深看着她：
“为什么？”
“圣人是听了你的【泾河龙君天命说】，才做出了决定，才派遣三千骑兵去了凤翔，你的父亲广平王，是如今的太子，也是元帅。”
“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把自己放在这样的漩涡里。”
“太上皇回来，威风那么大，两代圣人之间的争斗，哪怕是一点余波都有可能让你万劫不复。”
“你速速离开。”
李知微道：“我去哪里？”
崔妃深深吸了口气，道：“去楼观道，你是李家的血脉，楼观道是李耳的传承，是皇室宫观，李家的女儿去楼观道里暂修，是符合规矩的。”
“你的父亲也知道你的身份敏感，他会同意的。”
“先去潜修为道，避避风头。”
李知微虽然心思细腻，但是面对波涛汹涌的大势，也有些手足无措，她因给周衍绘山神图，入了旁门玄官的道路，却也只是九品画师，一个装备精良的武者就有概率拿下她。
崔妃给了她一枚护身玉璧，告诉她这玉，绝对不能够丢失，又告诉她许多隐秘，李知微和崔妃密谈了两个时辰，才最终下定决心，离开长安城。
崔妃唤来了之前被救的江怀音，让江怀音照顾她，送她们两个去了楼观道附近。
李知微保留了些东西，眸子扫过周围的人。
只是笑着说要去楼观道清修。
“我知道你在武功镇河东滩会买东西，所以就暂且在这里落脚啦，又听百姓说卧佛寺出了事情，有一位了不起的周道长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就知道是你啦。”
玄珠子欣喜不尽，鼓掌道：
“楼观道啊，楼观道好，楼观道熟啊！”
“这位姐姐，小道可以给你引路。”
李知微看着这个少年道人，微微笑了笑，然后后退一步，往周衍那里靠了靠，微笑客气且疏离，道：
“不必啦，有周衍帮我引路就好。”
李知微笑容温暖，礼貌可亲，但是玄珠子却感觉到，这温暖的笑容下，仿佛和自己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无形的障壁，自己无法靠近。
李知微回头看着周衍，微微笑起来：“之前的钱还够花嘛？道长？”
周衍道：“还有不少。”
李知微微笑：“不够了的话，我这里还有些。”
周衍指了指裴玄鸟：“那里有很多。”
玄珠子看了看那道人，又看了看气质出挑的李知微，又想着那位清冷消瘦，眼眸清亮的碧痕，小道士老老实实回头碾药材，呢喃道：“羡慕啊，好羡慕啊。”
“可恶，我就不该在山上清修的。”
“啊啊啊啊啊！”
于是小道士玄珠子碾药的小碾子几乎磨出火花来。
等到众人各自收拾行囊的时候，李知微才找到周衍，打了个招呼，低声道：“有些事情，梦中再谈。”
周衍知道，李知微忽然离宫，是有其他缘由的。
少女眨了眨眼，微笑着去和莲娘打招呼。
……
周衍在想着，该要怎么样，才能够和李知微说她娘亲的事情，这终究需要开口，一直瞒下去也不是个事情，但是该要如何开口呢？
目前他的伤势已经恢复，要去楼观道，为沈沧溟续上断臂，还要潜藏隐修，楼观道是一定要去的，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了。
空空和尚的脸上有点不好看。
自从他意识到，玄奘的禅杖出现在卧佛寺代表着的意义，这大和尚就一直坐在那里碎碎念，脸上的表情几次三番地变化。
甚至于有点小小的怂。
最后看着收拾行囊的众人，小声嘀咕：
“要不然贫僧还是带着这东西和你们一起去楼观道吧？”
元丹丘捧着青莲花，取了一个碗，并指在里面写了一个符，小心翼翼把青莲种了进去，养护着这青莲代表着的，李太白之女的三魂七魄。
闻言郑重道：“和尚还是不要去楼观道的好。”
空空和尚抬头，满脸茫然：“啊？”
元丹丘道：“常人都知道，楼观道是尹喜所创，里面甚至于还有着当年老子口诵，尹喜亲自写下来的初本《道德经》，但是道统是那个道统，人却不同。”
“和尚你知道【武帝灭佛】事件吧？”
老和尚道：“啊？知道啊。”
“那帮和尚自己占地不种田，还不好好学佛，不干事儿，被没了活该啊，和尚不是和尚，人又不是人，触犯刑罚律例，就是得灭掉啊。”
这老和尚豁达得很，倒是把餐霞楼的元丹丘给弄得有些不会了，后者无奈，道：“可是，世上人很少知道，当年周武帝是打算灭佛灭道，灭佛是因为当年僧人，灭道是因为太平道祖的事情。”
“有【严达】真人，入朝直面帝王，‘谈论道法’。”
“最后，武帝灭佛，而作为道门的让步，天下十大真人全部汇聚在了楼观道，不能外出，却也成功整合南北道门一切底蕴，号称田谷十老。”
“可以说，南北两朝隔绝了几百年彼此发展出来的不同道门法脉和法术，在楼观道整合为一。”
“楼观道之威势，远远不是其余各派各脉能比拟的。”
元丹丘看到空空和尚不懂的模样，只好加重了点语气，直截了当地道：“也就是说，楼观道，是当年【灭佛】之事直接的结果之一，你这个大和尚，有佛心佛性，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
空空和尚讷讷不能言。
“那你呢？”
元丹丘的神色终究还是有些凝重：
“贫道也打算去一趟楼观道。”
高适已经和元丹丘密谈过，会帮助元丹丘去营救李太白，李平阳的魂魄险些就在卧佛寺之事中被彻底污染，就算是营救出来了，也不保险。
餐霞楼虽然也是五大道门之一，但是四品真人正在闭死关，擅长的是丹鼎一路道法和参同契，对于解决污染，孕育灵性，不大擅长。
“上善池中玄珠转，说经台前雷火淬，丹砂吞炁，黄庭隐书，九转蜕形蜕。”
“玉炉烧炼日月精，响石碾破生死门。”
“待万壑松涛卷地起，道法自然，万世宗圣归。”
“道门第一，只有这里才有可能，让这青莲沾染的虫佛神韵被扫除，放入上善池中，也可以让三魂七魄淬炼出阴神，至少也算是对得住那李太白。”
元丹丘也有些惆怅：“唉，可惜。”
“楼观道为天下道门魁首，门中十大真人传承。”
“我餐霞楼虽然也是第五，但是和天下第一的差距之大，或许比寻常一个道观和我餐霞楼的差距更大。”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他已经知道了那位梦中的老大哥到底是谁，为此还震动了好一会儿，他有点想要告诉老大哥，要不然那少写点诗？
可是看看他的年纪，差不多自己该背的东西，已经写完了。
不对。
贫道现在又不用背，得要给他点好酒，让他多写一些！
让后世的小子们多增加一些必须背诵的诗篇。
多写，再多写一些！
周衍看着远处，空空和尚想了很久，还是道：“那贫僧还是得要回寺去了，就不和你们去楼观道了，周道长，可要保重了啊。”
周衍洒脱道：“天下这样大，我们总还有再见的机会。”
大和尚挠了挠头，道：“是。”
“不过，贫僧刚刚想到了，我还有事情可以做，这卧佛寺的灾劫，是文殊菩萨的过去身导致的，那么，贫僧会想办法，化解文殊菩萨过去假身的影响。”
“如果可以的话，会以【胎藏界曼陀罗之术】镇压邪念，到时候的话，道长你和织娘那大妖怪对上，也能稍微省点儿力气。”
“只是，我佛毕竟网开一面，有仁慈之心，若是道长最后能击败织娘的话，还请道长慈悲为怀……”
周衍道：“你要我放它一条生路？”
空空和尚双手合十：“不，是希望道长，灭去它吧。”
周衍失笑：“文殊慈悲留了一念，你这个和尚，倒是要杀了它。”空空和尚道：“其实都是一样的，文殊菩萨未曾见到它作恶，所以怜悯其心。贫僧见到它作恶，则怜悯苍生。”
“若是贫僧能见到文殊菩萨，这样的因果，也要向菩萨讨回。”
周衍道：“你修行的法门，和文殊的路不同。”
空空和尚道：“修佛不过是修我。”
“道长修行的是什么？”
周衍看着远处，道：“是万物不能拘我。”
空空和尚也看着这远处的天地，早已入冬了，只是这个时代的冬天似乎没有周衍那个时代的冷，可如今天色仍旧是灰沉沉的，老和尚问道：
“佛门求空性，是以我求空；道长求的是逍遥，还是长生呢？”
周衍笑：“你们这些家伙，说话玄之又玄的，我才八品，提这个是不是太远了点？”
空空和尚笑呵呵双手合十，不说话。
慧娘收拾了东西，裴玄鸟背起了一口大黑锅和锅碗瓢盆，李镇岳则是磨砺刀锋，玄珠子给沈沧溟疗伤，以金针刺激穴道生机，为之后的接着手臂来准备。
李知微倒是饶有兴趣看着这村落。
江怀音随着李知微去，却似有若无看向沈沧溟。
每次被发现，却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大家都在准备离开这里，踏上道路，前往楼观道，周衍练刀的时候，殷子川却找到了他，道：“郎君，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说。”
少年道人手中的重刀横斩出去了。
刀锋锐利，收劲的时候有明显的顿挫感。
这是已经超越百战精锐级别的刀法，此刻周衍的一身手段也好，武艺也好，都已经足够支撑他行走江湖，只是，即便是他，面对即将到来的事情，仍有惆怅。
地魄天倾收归于鞘。
周衍似乎知道殷子川要做什么，他侧身看着魂魄恍惚的殷子川，后者抿了抿唇，忽而撩起了衣服的下摆，大礼参拜下去，道：“郎君。”
殷子川叩首，轻声道：
“请恕我，不能够继续陪伴你，前往楼观道了……”

第151章 从她身上滚下来
周衍看着殷子川。
在雾隐峰的时候，殷子川就一直陪伴在周衍身边，之后无论是引路，帮忙，甘泉塬，敖玄涛，卧佛寺一路走来，给了不少的帮助。
只是，在见到莲娘的时候，周衍的心里就隐隐约约知道，这个碎嘴却又颇有本领的书生，大概是不能够陪着自己等人一起旅行了。
他的执念在这里，他的心也在这里。
殷子川道：“我本就是个穷酸书生，死了之后，被王春化作伥鬼，如果不是郎君的话，我应该在雾隐峰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本来该为郎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可是，我……”
周衍把殷子川搀扶起来，他的手掌按在殷子川的肩膀上：
“好了，你不用说，我都明白。”
“莲娘等了你几十年的时间，青丝到白发，这辈子都已经过去了，你也该陪陪她，只是，你毕竟是伥鬼之躯，若是离开我之后，恐怕没有办法支撑太久。”
殷子川道：“陪着她走完最后，倒也够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轮回的道路，可如果有的话。”
“我不忍心让她一个人走了……”
周衍看着这温和笑着的书生魂魄，点了点头。
那边莲娘在喊殷子川过去帮着做饭，周衍道一声去吧，殷子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过去了，周衍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有些怅然，安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道：
“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郡主殿下。”
院子一侧的树后面，一副男儿打扮的李知微不好意思地走出来，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听的，怀音去帮那位小道长给沈大侠疗伤了，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少女郡主脚尖点地，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立刻就转移了话题。
她道：“那位书生和莲娘……”
周衍把两人的故事告诉了李知微。
小小的李姑娘有些惆怅，道：“这……”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年纪还小，过去了这年节才算是十六岁，个子不大，又在皇宫之中。
虽然说，如果不是安史之乱的话，这位郡主大概率已嫁出去成婚了，可经历了两年多的战乱，逃亡，李知微对于感情实在是懂得不多。
只是知道崔妃当年受万千宠爱，如今却寂寞寂寥。
自己的母亲是三郎圣人亲自选择，给自己的父亲做侧室，也被抛弃，眼前所见，皇室感情里面，都是些算计，就算是那位太爷爷……
所以看到殷子川和莲娘的感情，难免有些触动。
“他，伥鬼之躯，撑不久吧。”
周衍道：“莲娘的生机也在不断消散。”
这个是残酷的事实，也是殷子川决定留下的根本理由。
莲娘不能够再等下去了。
几十年前，妙应真人孙思邈曾给过莲娘一枚丹药，莲娘服下，这才苦苦熬了这么久，周衍曾经问过玄珠子，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味药，玄珠子道：“是心。”
玄珠子斟酌言语：“周道兄可知道，比干传说，比干被剖开了心脏，但是却没有死，离开皇宫之后，问了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说，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活否？”
“那菜农回答说，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当然要死。”
“所以之前还能撑住的比干立刻死去了。”
“也有妖怪的传说，是有刽子手砍头的时候，告诉被砍的人，不会杀他，只会将捆着他的绳子砍断，到时候刀斩下去，立刻跑，就可以活。”
“那个人立刻逃跑回家，果然活下来，可是其实已经被斩了，后来有人说破了他身死的真相，那个男人立刻魂魄消散，这两个故事里的共同点，就是我师祖给那位莲娘的药。”
“曰——心。”
“这位莲娘的身体，本就元气不够。”
“心药便是咒，此丹唯两颗真心便是，莲娘苦苦等待殷子川，现在书生回来了，就如同那人已道破了比干真相，只是那种狂喜，还支撑着身躯，一旦情绪平缓，就会死去。”
玄珠子背着青囊，单手起诀，神色倒是有了些缥缈：
“执念已除，心咒已解。”
“这药，自然也就消失了啊。”
“哪怕是祖师爷复生，那也没有办法。”
周衍想着，佛心为执化空，道心为执化药。
或许，执未必是对错。
不过只是阴阳两道，用法不同罢了。
他感受着怀中藏着的那一枚玉玺，这几天来，他琢磨玉玺，已经渐渐发现了这玉玺更深层次的能力，并不是进阶一阶这么简单。
进阶只是表象。
周衍此刻的法脉很特殊。
身负泰山府君的位格，掌握兵家法脉，却又有三百年道行，有文殊师利菩萨赠予的佛门八部天龙火，有李隆基的紫气。
当周衍意识到，传国玉玺的进阶，是将他一身所学融会贯通的基础上，再度走出一步的状态时，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魂魄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儿的真正用途了。
【推演法脉】。
根据持有者此身的所有手段，融会贯通之后，进一阶。
换句话说，就是说提前让周衍感受到了下一阶的自己，所走的法脉会是什么样子，只要不是傻呵呵地随便佩戴，就会意识到这代表着的是什么。
推陈出新，开辟前路！
简直相当于，全新的一条法脉，而且这一条全新的法脉，还是完全契合持有者的，简直就是根据持有者自身的状态，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才是昆仑遗宝，被称为天下第八法脉的真正神效。
沈沧溟曾经告诉周衍，他很难走兵家法脉继续下去的道路，因为兵家的七品玄官，就会进一步注重率兵的概念，而不仅仅是单打独斗，想要到六品，则需要在战场之上率军驰骋，感受那种厮杀的壮烈和煞气。
这也是为什么，兵家法脉只会出现在军队的原因。
而传国玉玺给出的第七阶状态。
周衍握了握拳，感受到了自身被玉玺模拟出的下一阶。
道门，佛门，兵家三股力量汇合在一起，汹涌澎湃。
他冥冥之中感觉到，想要以此刻真身八品境界，走到玉玺法脉模拟的最契合七品，需要三股力量的其之二圆满，就可以达成玉玺模拟出的，独属于周衍的七品。
此刻佛门神韵，在玄奘舍利子和文殊菩萨托付下，不要说进阶七品，周衍觉得进阶六品都绰绰有余。
道门的话，虽然有玄奘托付的道行，但是尚需道门神韵镇住，纯粹化。
兵家则是头痛些，没有兵马如何成为兵家法脉？
这三股力量，得其二，则可以进阶七品。
目前只能从【道门】的力量上，下一些功夫了。
楼观道么……
周衍想着，远处传来笑声。
他收了心，和李知微一起看着那里，莲娘笑着帮他们做些路上吃的干粮，收拾东西，殷子川也笑着，李知微看到两个人脸上笑意温暖开心，非常纯粹的喜悦，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李知微下意识地道：“真好啊……”
道人道：“这也算是好吗？”
李知微道：“得偿所愿，又有什么不好呢？周道长。”
她微微笑着，端庄地像是个郡主，眸子打量着周衍：“不过，周道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周衍道：“……此事，也梦中告诉你。”
李知微笑：“好啊。”
“不过，真好。”
李知微又说了一句真好，只是这次的意味似乎有些不同了，周衍侧眸看着她，道：“什么？”
李知微手掌轻抚心口，笑起来可爱。
“我是想啊，就算是为了避开长安城的权势漩涡，来楼观道这种皇家道观里，也是个陌生的环境，传说中的田谷十人都是道门高人，他们隐居避世。”
“我在这样陌生的地方，总也要小心翼翼，总会提心吊胆地害怕。”
“而如今你在这里，我就觉得，忽然安心下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玄珠子正在抱着青囊过来，喊周衍去疗伤，闻言小道士笑容呆滞，看了看李知微，又看了看周衍，思考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李知微侧身藏在道人背后，袖袍抬起掩唇，眸子自左而右，流转：
“呀，被人听到了么？”
“当真不好意思。”
玄珠子张了张口，道：“没事，我走错地方啦。”
回去，玄珠子把药碾子碾出火花来。
“可恶，可恶！”
“羡慕，太让人羡慕了！！！”
周衍叹了口气，李知微从周衍身后出来。
周衍看着她，道：“所以说，贫道说，偷听别人说话，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不是吗？”
李知微微笑道：“啊？你在说什么呢？周道长。”
周衍手中地魄天倾抵住地面，双瞳之中，暗金色的涟漪瞬间散开，大地地脉升腾，金色的佛门八部天龙火在刀身上流转着，注视着李知微：
“从她身上，滚下来。”
佛门火焰，而且是源自玄奘和文殊两股力量汇聚的火。
李知微身上一晃，一道身影从少女身上脱离出来。
少女大口喘息，看着侧面出现的那女子，周衍看到了李知微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细微的恼羞成怒的感觉，让这个心思颇沉稳的少女多出了俏皮的感觉：
“你你你，你又上我身？！”
李知微还没有说话，周衍左臂伸出，按住少女肩膀，将李知微一下拉在自己身后，李知微脚步后撤了下，看着背影挡在自己前面，道人手中的刀伸出，语气沉静：
“表明你的身份，道明来意。”
“否则，贫道的刀锋之下，不介意多一道魂魄。”
那女子的魂魄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眸光流转，比起李知微刚刚那一副装出来的，不知道是多出了多少风情，可说是风情万种的直白说辞。
周衍见佛心，道心，人心。
他的心境比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差点被卖掉时期，已经成长了不知道多少，可如今这一笑，哪怕他都没有忍住，心底泛起涟漪，痒痒的。
法术？！
周衍握刀，周身法力流转，没有感觉到法力神通。
也就是说，单纯的笑意，就让周衍的心产生了涟漪波动，就已经让周衍出现了动摇，纯粹的魅力，抵达了类似于法术和神通的效果。
周衍持刀，护持住自己和李知微，细微道：
“小心。”
李知微被他拦在身后，想要大声说话，却觉得刚刚被手掌按过的肩膀热乎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小了些。
“哦。”
女子魂魄笑着道：“小道长，不要这般紧张，呀，你这样担心这个孩子，难道说你们二人……”
周衍冷声道：“我们是好友。”
女子笑意盈盈：“哦？好友……”
周衍袖袍翻卷，握刀的手掌上，旱魃火，人道火，佛门火齐齐汇聚，在这个刹那，周衍的道袍甚至于染上了一丝丝玄色，刹那之间就要出手，却被李知微拉住：
“别，别，她没有恶意的，周衍！”
女子魂魄笑得开心。
明明是魂魄，却还有面纱，可即便是这样，笑起来也是美得惊心动魄，如果是经历过卧佛劫之前的周衍，道心没有铸造，恐怕立刻就会爱上这个女人。
妈的，谁？！
艹，谁给道爷我下了神通？
周衍把持住自己的道心。
神通，法术？还是什么魅惑之法？
道人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出现这种动摇，直到李知微拉住周衍，站在周衍前面，生气起来，道：“太奶奶，你不要再这样玩耍了！”
太奶奶？
周衍下意识想着这女鬼的年纪很大了。
然后稍微计算了下，忽然就顿住了，李知微是广平王元帅的女儿，也就是说是李亨的孙女，她的太爷爷就是和周衍彼此激情互殴的老家伙，李三郎。
李隆基的妻子？
等等，不对！
周衍看着那女子微笑摘下了面纱，露出当真无双绝色的面容，青冥坊主，织娘各自有其特色，都是当世美人，可是在这一张面容眼前，竟然有一种庸脂俗粉的感觉。
女子的魂魄拂尘一扫，单手起决，笑意清雅，道：
“贫道，蓬莱三山太一玉真元上君。”
“杨太真。”
是杨玉环。

第152章 千秋第一绝色
杨太真，炎黄四大美人之一，杨贵妃？
周衍看了看杨太真，看了看像是个鹌鹑一样把头藏起来的李知微，又看了看杨太真，他的脑子瞬间电转，之前见过的许多东西都立刻联系起来了。
算算时间已经回宫的李隆基。
忽然跑出来的李知微，随李知微出现的杨玉环。
毫无疑问，杨太真出现，和李隆基回宫有关系。
是在故意躲避，还是李三郎的安排呢？
李隆基，你丫的阴魂不散啊。
杨玉环噙着微笑，看了看李知微，道：“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太奶奶，周道长。”
周衍的脑子一顿。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绝对不能够给李三郎吃了便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都不要想！
于是道：“杨姑娘不必如此。”
李知微瞪大眼睛，她想到了很重要的一点，所以有些着急，杨玉环微怔，旋即笑出声来，身子一晃，犹如流云般划过来，袖袍翻卷的时候，如仙人下凡。
轻轻掐了下周衍的脸颊：“真是可爱，道长。”
周衍嘴角扯了扯。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一瞬。
假设有某个存在，魅力提高到了极致的话，那么，这个个体在存在有仙神和神通的世界里，是否可以纯粹靠着魅力，让生灵直接从生理性上产生爱慕？
玄奘，文殊，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此刻，大乘佛门的佛祖与我同在。
一切佛门的四大菩萨，常住我心。
老大哥李太白与……
等等，老大哥还是先不要来了。
总之，我，不是一个人！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持刀横栏：
“杨姑娘，请不要动手动脚的。”
“贫道，贫道是出家人。”
杨太真噙着微笑，道：“是吗？我也是哦，出家人。”
“真好，我们是一样的呢。”
她笑起来。
周衍觉得自己有点顶不住了。
请不要无止境的释放你的魅力了，旁边的李知微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着急，抓住周衍往后拉，然后展开手臂，挡在周衍前面，拧着眉毛，生气道：“太奶奶！”
“他和我一般大，您要做什么？”
周衍回过神来，后撤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衍对自己的心境就已经极为看重，杨玉环这样，一颦一笑都能够勾动人心神的存在，让他戒备警惕。
没有想到，杨太真没有死在马嵬坡。
也是，这个世界和周衍所熟知的世界，并不相同，有着种种玄妙神奇的地方，神通，法术，仙神，以他认识的那个李隆基的气魄，想要护持杨太真的魂魄，并不难。
只是为什么，这魂魄会在李知微这里，会在这里？
李知微好一阵埋怨，杨太真微笑道：
“云儿这么看重这位道长吗？为什么？”
李知微踟蹰了下，道：“他若是叫太奶奶杨姑娘，我岂不是从辈分上就小了他好几辈分？”
杨太真失笑：“你在意这个？”
李知微道：“这个很重要啊太奶奶！要是辈分差得太远了的话，我总觉得……”她皱了皱眉，感觉到心里面的奇怪感觉，道：“总觉得，我好像输了一样。”
杨太真打量着李知微，微笑起来：“真是有趣呢。”
李知微道：“哈？”
“没什么，不过，这里似乎不是说消息的地方，让我来施法。”
杨太真轻描淡写避开了话题，拂尘一扫，遮掩了周围的声音，周衍对于杨太真这位不知道手段实力的存在出现，多少有警惕，但是他信任李知微。
李知微松了口气，就将之前的事情，一一说出来了。
……
长安城&#183;广平郡王府。
崔妃独自坐在郡王府自己的别院中，冬天了，烧着火炉，空中有火撩拨和燃烧的声音，除此之外，倒是安静得过分，往日崔妃都会去找李知微，逗趣解闷。
可如今那孩子被送出去，她便少了一个逗趣解闷的人。
她出身崔氏，算来，杨太真是她的姨娘，甚至可以说，她当年能够嫁给广平王作为正妃，也是沾了杨贵妃的权势，只是，权势如火，得到其好处，也会遭遇反噬。
马嵬坡下，贵妃死去。
但是李隆基之气魄雄浑，他得了蓬莱玉璧，护住了杨太真的三魂七魄，化作元神，李隆基知道自己带着此物，迟早被发现私会杨太真的魂魄，那时候必然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就将这玉璧交给了崔妃，然后让崔妃和广平王离开。
但是，崔妃亲眼目睹了那位君王是如何借自己最爱之人的死，来平息了众怒，如何将魂魄封入玉璧，三郎圣人的冷血，无情，残酷，手腕，她见过太多。
她也问过了杨玉环之魂魄，知道后者不想和三郎相见。
就一石二鸟，把这玉璧托付给李知微。
再借【泾河龙君事】，发动家族的关系，又劝说广平郡王，将李知微送去楼观道清修一段时间，于是，就在李隆基回归长安城的时候，崔妃拼尽一切，将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送出去。
远离这漩涡吧。
崔妃翻书，看着窗外天空，她自己的子嗣，是五姓七望血脉，生来逃不出去，长安城今日天空湛蓝澄澈，云气很淡，这天空看上去，就极高极远了。
她想到了那机灵的少女，还有温柔美丽的姨娘。
崔妃的眼底带着温柔的神色：
“飞吧，飞吧，快快地飞走吧。”
“远离此地，远离朝廷，去做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去到你们想要去的地方……咳咳……”
她想着，忽然咳嗽起来了，侍女连忙增加火炉，又将宝药送上来，道：“娘娘，吃些药吧，这是崔大人给您的，说是您的家族专门准备的。”
“圣人也送来了这补品，说要让您养身。”
“放下吧。”
崔妃摆了摆手，让她们退后，神态慵懒。
她的身子她自己知道，懒懒起身，打算去拿这所谓的补品，却有圣旨传来了，太上皇要见她，崔妃眸子顿了顿，心中知道这究竟来了。
于是，李隆基知道了，自己托付给她的东西遗失了。
老迈的君王，这一次终于还是真正地震怒了。
“你说什么，丢了？！”
李隆基俯视着崔妃，脸上的皱纹却仿佛龙鳞一般，双目带着勃然的怒火，崔妃往日是很惧怕面对圣人的，无论是圣人的笑，还是圣人的怒，都如同雷霆一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可是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
崔妃注视着李隆基：
“是的，丢失了。”
“就如同圣人您当年，丢弃姨娘，丢弃大唐，丢弃长安城的时候一样，丢了。”
她说话知礼温和，轻声细语，但是却像是有着刺。
她的心脏在怦怦怦地跳动，作为臣服于圣人脚下的臣民，女子，作为帝国祭品杨玉环的晚辈，她以自己的方式，要为自己的姨娘，对无可匹敌的圣人送上一次，或许微不足道的反击。
李隆基道：“你给了谁？！”
崔妃一滞，却道：“您在说什么？”
李隆基缓步下来，他已经很老迈了，但是此刻已经取回自身气魄的他，行走的时候，仍旧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威严，道：“力士。”
高力士拱手行礼：“在。”
李隆基淡淡道：“去查一查，崔家，以及广平王府，最近离开长安城的人。”
崔妃的心神乱了。
面对着李隆基，即便是她孤注一掷，思考了很久很久的解决之法，那微不足道的复仇，只是在瞬间就被碾碎了，双方无论是判断力，还是眼力，都处于截然不同的境界。
如果不是李隆基刚刚回来的话，崔妃的一切都将如同孩子攻击一位战将一般可笑。
很快高力士归来，将李知微的一切禀报，李隆基俯瞰着崔妃，崔妃的一切挣扎，反抗，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囚犯一般，无所遁形，淡淡道：“李知微……”
“楼观道。”
他想到了周衍和李知微的关系，但是对于杨太真的怀念超越一切，他道：“将李知微带回来。”
这似乎触及了崔妃逆鳞，她猛地抬起头，道：
“圣人，您……”
李隆基的目光注视着她，崔妃的心脏都在打颤，她道：“您，您不能这样，不能把那个孩子也带回来，这样的话，会……”
李隆基踱步而出，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不可测度的强大，高力士安慰崔妃，道：“您还是快些回广平王府休养一番吧……”崔妃咬着牙，身子颤抖，忽然道：
“太上皇圣人。”
“你不想要知道，为什么，我能够将玉璧交出去吗？”
“因为……”
崔妃咬着牙，过去种种在眼前闪过，她美丽的脸上多有汗水，是紧张害怕，是恐惧，这朝廷，世家，上下尊卑，层层枷锁锁住了她，最后她闭着眼睛，忽然笑起来：
“她根本不想要再见你！”
“明白吗？！”
李隆基脚步猛地顿住了，太上皇的袖袍翻卷，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崔妃仰起头，看着那无可匹敌的，强大的，隆盛的圣人，她心底的悲伤，不甘心，对强大盛唐化作如今模样的痛苦，化作了她此生最壮烈的一句怒骂。
“李隆基。”
“你这个……”
“抛弃子民，抢占儿媳的。”
“畜生！！！”
周围的卫士按着崔妃猛地压下，崔妃的头磕着地，却忽然笑起来了，最后她终于是吐出了这一口心中的郁郁之气，没有了再多的力气，只是想着……
逃吧，逃吧。
云岫儿。
云无心以出岫。
可是，你可以无心吗？
崔妃的心病了结了，一口气也就泄了，回去宫中，没有多久，身体就开始不好了，侍女捧着家族和圣人送来的养生护命之物：“这可是圣人亲自赐下的，娘娘，您就尝一尝吧。”
崔妃看着这一盏灵药，勉强打起来了精神，道：
“此物为何？”
那位侍女笑着说：“是圣人平日常用的养生之物哩，不要看着不好看，其实效果很强，是一座大寺庙的名产，现在那寺庙坍塌了，这东西也就无所到来，所以还是有些宝贵的。”
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崔妃的面前，在这巍峨长安城中，在这广平郡王府当中，献宝似的道：
“这便是最近这些年来，卧佛寺为圣人送上的宝物。”
“名字唤作——”
“【金蝉玉露】。”
是故事的起点，是陈家员外求长生，是卧佛寺高僧告诉的绝妙神法。
崔妃看着这一碗金蝉玉露，佛禅阵阵，自长安城中寺庙传来，长安城中宫殿长，陈家的亡魂，卧佛寺的劫难，坍塌的山崖，和这清净圣人所服的养生之物，又有何关系？
唯白色瓷勺触碰盏子，脆响叮当。
卧佛寺之事传来，圣人只说一句，可惜。
可惜，山崩寺坍，可惜，苍生化皮囊。
可惜父亲归来。
可惜，可惜——
“只可惜，往后再没有这样的灵药了。”
【卧佛篇&#183;结】
……
周衍从李知微，杨太真那里，知道了她们来到这里的原因，那是在李隆基强大的个人掌控力量之下的，属于崔妃的小小的反抗，但是周衍可以猜得道，李三郎的暴怒和掌控欲。
那么，哪怕是为了恶心李隆基那老家伙。
周衍也要把李知微带在身边。
皇室郡主又怎么样？
她跟着我，为了恶心你，我去哪儿哪儿都把她带着，也把杨贵妃带着。
老家伙，这一点你肯定算不到了吧！
众人准备前往楼观道，临行前，周衍还唤出了灶神，做了一餐美食，也让裴玄鸟刷碗刷了个痛快，但是这个世家子弟倒是有胆气，说了自己刷，就是自己刷，绝对不让别人帮忙。
“吾乃裴家，裴玄鸟！”
“刷个碗而已，区区刷碗！”
“啊啊啊啊！！！我裴家先祖裴行俭之神功绝学&#183;金玉臂，混元功，体力之强，区区刷碗！”
众人欢声笑语，倒是令离别之意，变得平淡了很多，莲娘和殷子川依偎在一起，她和书生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开心的微笑。
第二天的时候，莲娘彻底病入膏肓。
三日之后。
莲娘去世了。

第153章 轮回生死
而在莲娘病倒的那一天之后，其实众人立刻就已经做出了应对，药王传人玄珠子就在旁边，他的青囊里面有的是灵丹妙药，对莲娘有了妥善的安置和照顾。
可是当背着青囊的玄珠子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的脸上却并没有轻松的笑意，周衍道：“怎么样？”
玄珠子安静了一会儿，道：“我尽力。”
他的法脉，是结合了道门法脉和旁门法脉的道医，开创者是走到了四品的药王孙思邈真人，但是，玄官只是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手段，并不是能够起死回生的仙人。
他们都知道，妙应真人当年留下的药已解。
以玄珠子的道行和造诣，没有办法延续莲娘的生机，莲娘已去世，魂魄没有修行，也已开始消散了，除非要用王春对慧娘做的邪法。
殷子川在莲娘的身边照顾她，碎嘴书生脸上带着笑意，和她说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莲娘不再年轻，脸上爬满皱纹，却还是和当年那样微笑着注视着他。
莲娘轻声道：“子川。”
“我有些累了。”
殷子川脸上的神色顿了顿，然后道：“都是郎君他们，之前一起吃喝的，太开心了吧，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过了，这么多朋友一起聚。”
“你好好休息，郎君已经答应我让我留下来陪你了。”
“你要好好的，河东滩会每年都有烟花可以看，我们都已经那么久没一起看过了，这一次好好看看。”
莲娘微微笑着点头。
殷子川想要双手笼住莲娘的手掌。
但是他毕竟只是伥鬼，手掌从莲娘的手掌上穿过去了，莲娘装作没有什么事情，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吸着，像是一片落叶，殷子川脸上的表情终于坍塌，咬了咬牙，脸上的神色几次变化，最终化作了无止境的痛苦和崩溃。
周衍的变化之术让他几乎忘记了。
他是鬼，而莲娘是人。
而王春的邪法让他化作了伥。
莲娘的三魂七魄却没有淬炼过，年老神衰，身体死去之后，魂魄立刻就会消散。
殷子川踉踉跄跄退出去，脸上的神色崩溃，他跪在地上，张着口，发出压抑着的呜咽声，但是，作为伥鬼，没有血肉，却有着在邪祟之术下保持神智的执着。
他连哭泣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在殷子川离开之后，莲娘缓缓睁开眼睛，玄珠子去了屋子里面的时候，玄珠子为莲娘施针，莲娘却忽然道：“道长，您是当年那位孙道长的弟子？”
玄珠子点了点头，微笑道：“是啊。”
“所以，请放心，莲娘。”
“我一定可以将你救活的。”
莲娘看着此刻，在救人的时候，神色气质温醇和当年道人一样的少年郎，微微笑起来，道：“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知道哦，而且，子川他的魂魄和我不一样。”
“我没有执念，也还是活过了这一辈子。”
“年老体衰，精神头儿也不好，我死之后，魂魄肯定是没法子变成鬼的。”
她安静了一下，道：“道长，有什么丹药能让我再碰一碰子川么？”
玄珠子：“……”
……
玄珠子出来之后，心情很烦闷，和周衍谈论了此事，周衍想着，道：“他们之前约定好，要看看烟花，河东滩会的烟花在正月里，她……”
玄珠子道：“撑不住。”
他叹了口气，看着远处长空，双手笼着袖子，道：“当大夫就是有这个不好啊，救下的人多，但是救不了的人也很多啦，况且，从我这里看。”
“莲娘此生孤守，可是好歹最后得偿所愿了。”
“况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执念，她的身体状态，可能活不到这个时候。”
周衍想着，烟花吗？
道人佩刀，看着清朗的天空，双手环抱身前，在寻常的时候，他没有把道袍宽大的袖袍系起，所以这个时候，道袍云纹袖袍垂落，有几分少年的意气和缥缈。
“事在人为。”
周衍道：“交给我吧，生死不可以违逆，但是这点事情，还是可以的。”
玄珠子咂舌：“喂喂喂，河东滩会这个级别的烟花会，可是很花钱的！”
周衍眸子一侧，玄珠子顺着他的视线。
看到那边正在劈柴的少年世家子。
两个道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丝古怪的神色。
在这一天的夜里，被慧娘安慰之后的殷子川，还是那一副开朗的样子，去找莲娘，说是今年特殊，因为官军收服了长安，所以就算是不到正月正式的滩会，也会有烟花可以看。
莲娘只是笑着安慰他，微笑着点头：
“是吗？”
“这样啊……”
“真的很好。”
这个样子，倒像是他们年少的时候，总也是有活力的少年，和那个病弱的女孩子了，到了夜里，莲娘换上了自己的好衣裳，出来的时候，李知微很懂得气氛地哇了出来。
“真好看呢。”
“对吧，江乐师。”
少女郡主轻轻击节赞叹，眼底很是真诚，江怀音看到走出来的莲娘，穿着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对镜贴花黄，只是当年少女此刻年老，脸上多有皱纹。
从世俗的视角看，怎么样都算不上好看，李知微摘下自己的一枚簪子，道：“我来为您簪一下头发。”李知微手很灵巧，帮助莲娘重新打扮了下，道：“真好看。”
“对吧，书生。”
莲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殷子川也已经准备好了，他带着莲娘去了周衍告诉他的地方，李知微看着他们远去，少女脸上带着些微的叹息和遗憾感。
周衍道：“走吧，我们去地方。”
李知微道：“我也去。”
她虽然只是九品玄官画师，但是身上跟着一个，周衍觉得大概率得是五品左右的道门修士魂魄，能够应付可能出现的情况，于是点头。
殷子川带着莲娘去了河边。
他道：“小心啊莲娘，这里不大好走。”
莲娘笑起来：“你还说，小时候的话，我比你更喜欢乱跑呢，倒是你，那时候被人欺负，还要我来救你。”
殷子川笑着道：“是啊，那时候多亏了你。”
莲娘小心翼翼走过去，殷子川和莲娘坐在大树下，看着天空的星星，说以前的事情，周衍则是站在有些距离的小石坡上，安静看着他们。
殷子川和莲娘说着说着，殷子川脸上的神色终于无法承受，出现了细微，却极浓郁的悲怆，就算是碎嘴如他，这个时候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眼前温暖看着自己的妻子。
“莲娘……我，对不起……”
“让你等了我那么久。”
“对不起，我回来了却已经死了，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殷子川哭得不能自已，莲娘温柔看着他，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被欺负了之后自己跑出来的少年郎，面对找过来的少女一样。
莲娘只是轻声道：“嗯。”
于是这些年的悲伤，等待，还有那无尽等待仍旧虚无的痛苦，甚至于还有在面对着艰难处境，还有怎么等待都等不回来那个人而产生的怨恨，都消失了。
殷子川抬起头，月色下，莲娘伸出手。
手掌抚摸着殷子川的脸颊。
她微微笑起来：“我原谅你了。”
四十年的孤独，四十年的等待。
一个独身病弱的女子，牵扯着孩子长大的四十年。
殷子川颤抖着的手掌抬起，抓住了莲娘的手腕，他感受到了莲娘的肉体，但是，鬼物很难这样接触血肉之躯，除非，眼前的也已经是……
……
时间回到那时候，面对莲娘的询问，玄珠子道：“唯魂魄可以和他接触，但是以你的血肉，魂魄离体，就等于死去了，是没有办法再回来的。”
“即便如此，你也要‘见他’吗？”
殷子川流泪，看着自己的妻子，月色下，那老迈的身体好像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黑发如瀑，模样美丽，笑容温暖，似乎还是那个等待着他的归人。
细碎的声音，烟花飞腾起来，在空中炸开来。
远远的山林之中，黑熊精大手一挥，道：“小的们，加把劲儿，把烟花给老子放出来，放起来！”那竹竿子妖怪大叫着，哐哐哐地把烟花放起来。
黑熊精坐在那里，旁边是出了钱的裴玄鸟。
黑熊精朗笑道：“你还不错嘛！”
裴玄鸟的脸色不好看，黑熊精道：“罢了罢了，不要臭着一张脸，来，来，这里是俺们自己酿造的酒，没什么酒劲儿，就当做吹吹风的饮品好了。”
黑熊拿出一个看似平常的水囊，递给了裴玄鸟。
裴玄鸟仰头灌下去。
眼睛瞪大，看着旁边的黑熊精：“你……”
黑熊精老实憨厚的脸上出现一丝丝鬼精鬼精的笑。
裴玄鸟双眼一翻，直接趴在旁边。
李知微看着月色下的烟花，看着那两人拥抱在一起，少女郡主的脸上带着些悲伤，却被人按住肩膀。
“走吧。”
李知微看到那道人转身。
“太阳出来之前，她的魂魄就会归于天地。”
“最后的时间，不要打搅他们了。”
李知微点了点头：“嗯。”
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月色。
她回头看一眼那边的‘两人’，双手背负身后，脚步轻快追上前面的道人。
莲娘死去之后，埋葬入土为安，魂魄并非修士，已经消散于大千，在埋葬之后，殷子川安静地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录的字，书生不再说话。
周衍站在殷子川的旁边，问道：“决定了？”
殷子川点了点头：“嗯。”
他微微笑：“这里就是我的归途了，郎君，我想，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渴求长生，我遭遇邪法，或许只是为了在莲娘最后的时候，来见到她。”
“此地就是我的正果，是我的归途，也是我的归处。”
“只是，郎君……”
书生伸出手，抚摸着墓碑，轻声道：“这世上，有轮回吗？如果有的话，我和她，还能够再下一世，再度相见吗？”
周衍没有回答，呵出一口白气，白雪落下，这里已经没有了那碎嘴的书生，朴素的墓碑旁边，一棵树苗生长出来，就这样陪伴在了墓碑的旁边，垂落下来阴影。
少年道人看着这故友的归处，神色温和。
“我会找到这个答案，然后回来告诉你。”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头发发白的男人，带着许多人过来，男女老少，给墓碑供奉，那男人看到周衍，道：“这位道长是……”
周衍道：“你是谁？”
男人回答：“我叫殷福生，来为我娘扫墓，道长你……”
殷福生……
周衍想着这个名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这有些老了的男人手掌上，殷福生愣住，看到那是个拨浪鼓，有些旧了的。
道人微笑：“贫道是你父亲的故友。”
“这是你父亲，让我给你的。”
殷福生愣住。
他都已经有孙子了，父亲失踪四十年，早死了。
看着那道人转身走去，背剑持刀，袖袍云纹，黑发之中，掺杂白色，气度洒脱从容，疑惑，他的父亲已去世很久了啊，怎么会有这样年轻的故人？
回头看到墓碑的时候，却怔住了。
墓碑前，一棵常青树已长大，树叶长相亲，落荫常相随，四十年春秋别，自此再不分离。
殷福生的孙子拿着拨浪鼓拨动。
当当当，当当当。
树木晃动，不知道为什么，殷福生忽然有种想要哭的感觉。
过了年节，李亨登基，号乾元元年。
这一年李隆基再回了他的长安城，却成为了被软禁的境况；广平王正式成为了太子，而广平王的正妃崔妃去世。
广平王似乎和那位独孤家的女儿有意，李太白免去死罪，判处流放夜郎；高适因之前箭射李辅国，被李亨疏远，贬官为太子少詹事，失去了兵权。
天下汹涌。
终南山中，楼观道下。
周衍一行人，终于踏上了楼观道的台阶。
“终于，来了。”
周衍看着这道门第一大派，感慨一声，走上楼观道的台阶，可是还不怎么样，楼观道中，忽有华章齐鸣。
那放在楼观道核心之地的昆仑玉璧，散出无量流光！

第154章 道经之始
嗡嗡嗡——
昆仑玉璧感应到了【昆仑遗宝】的出现，散发出灿烂的光辉，与此同时亮起来的，还有那代表着【遗宝】持有者的【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名号。
流光灿烂，冲天而起。
周衍脚步一顿，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这光芒和自身，和传国玉玺的感应，旁边的玄珠子惊愕道：
“昆仑玉璧怎么会突然亮起来了？”
“昆仑遗宝出世了？”
周衍压住情绪，问道：
“昆仑遗宝和这昆仑玉璧，有什么关系吗？”
玄珠子将一切快速说了一遍，道：“不周山崩，昆仑天宫隐遁，泰山公去世，天下山神三代尊主都崩亡，这玉璧是昆仑一系留下的最后宝物之一。”
“所以可以感觉到【昆仑遗宝】的存在。”
“这么大的动静，是持有者出现了？！”
玄珠子惊愕着急。
周衍的眸子微沉，调动玉符和泰山之力，将传国玉玺笼罩住，尝试隔绝内外，心中则是暗骂，传国玉玺是和氏璧做的，难道说这个世界的和氏璧和昆仑有关？
这玉玺代表着第八法脉这个概念，周衍已经知道了。
显然是和法脉这个概念有直接且强烈的关系，李隆基知道楼观道中有昆仑玉璧吗？若是知道的话，是否是故意引导自己来这里？
传国玉玺，也就是被许多人渴求的【昆仑遗宝】气息被切断，但是昆仑玉璧之上的，另外几个名号却已经一个个都亮起来了。
空中沉沉闷闷，犹如雷霆的震响：
“哈哈哈，【昆仑遗宝】，竟已经出现！”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
“速速出来，和我大战八百回合！”
这声音轰鸣，在终南山的上方，伴随着玉璧流光而不断回响，还有其他的几道气息，都一一浮现出来，就在这天穹上彼此回荡。
周衍将自己的气息和传国玉玺相联。
以【泰山一系】的地脉特性，切断【昆仑一系】的地脉特性。
但是，终究是境界不够，速度毕竟不能够和那些数百上千岁的山神相比，已经有一股磅礴之力，顺着那一座昆仑玉璧的感应，反攻向周衍。
是打算要借此强行锁定【昆仑遗宝】。
也是存了直接攻击持拿宝物的【翊圣护界灵应显威】之心，在这一股力量出现的瞬间，周衍险险地将传国玉玺的感应切除。
归属于泰山府君的地脉之力，勉强割断了昆仑山系的联系，昆仑玉璧上的光芒缓缓黯淡，这令那些有名号留存在玉璧上的山神们震怒。
“为何要藏起来！”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何等胆怯小辈！”
声音在空中回荡着，有些像是奔走的雷霆，让人心悸，境界低微的人耳中听到的，也就真的只是大风打雷的声音。
周衍眸子倒映着玉璧的冲天流光，感受到那一位位为了【昆仑遗宝】而来到了楼观道的山神，心中有沉沉压力，他嘴里面有一股血腥气。
哪怕是刚刚反应够快，仍旧被余波攻击。
而哪怕只是余波，也让周衍的五脏六腑遭遇了冲击。
农神赠予的大地之种散发出层层生机，庇护周衍，被冲击的伤势开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恢复，周衍感觉得到那气息来源有三种不同的力量。
身负足以引来天下群雄追杀之至宝，带来的那种紧迫感，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压下，如果还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可能都会选择离开楼观道。
但是现在……
外有李亨，六道，沈沧溟的手臂又必须要在这里才能够恢复，周衍抬起手指，轻轻擦过嘴角，把鲜血咽了下去，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心中则是在思考在楼观道要做的事情。
“力量……”
冲天而起，散发出来的玉璧流光缓缓黯淡，与此同时，其余那些因为玉璧流光而汇聚到了终南山楼观道的诸位山神们也一一离去，似乎也以为手持宝物【翊圣护界灵应显威】逃离此地，所以一个个地追过去了。
玄珠子道：“玉璧之光消失了……看来，是携带昆仑遗宝的那位已经离开了，其他那些位山神们也都追着那位走了，呼，还好还好，这下就安稳多啦。”
周衍缓步往前，手掌按着刀站在玄珠子旁边，道：
“应该是这样。”
李知微道：“安稳？”
玄珠子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道：“是啊，郡主不知道昆仑遗宝的传说吧？传闻是昆仑仙系和山脉最后凝聚之物，单纯材料就代表着昆仑一系法脉的传承。”
“唯名山大川的山神才能承载【昆仑遗宝】。”
“大家都说，得到此物，就有概率让自身在修行上更进一步，所以，名号能登临在昆仑玉璧，具备有承载遗宝材质的山神们，对这宝贝，可都眼热得很。”
“这样的情况下都汇聚到我终南山来，平常还好了，现在大家都想要得到这个宝贝，那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的，就得要打上一架？”
“眼下他们都离开了，这终南山倒是清静下来。”
“也适合疗伤，静养。”
他带着众人往上走去，一路介绍着这楼观道的风光景色，此地本来就是终南山灵脉之上，又被李唐皇室数次加封，修缮，建造宫观，可以说其鼎盛远超寻常道观。
山门之处，是石砌三拱式样，子午中轴，三阶登天，顺着山门前行，护法殿，三清殿，老君阁，丹鼎院，东西两侧则是翼列配殿，回廊勾连，主殿为心，廊院为脉，极有当代风格。
只是登楼观道的时候，周衍等人注意到了山门口有一群道人在和楼观道弟子争执，各个的也都是道人打扮，男女都有，周衍询问的时候，玄珠子道：
“这些人啊，都是为了楼观道之宝来的。”
周衍道：“楼观道之宝？”
玄珠子道：“是啊，楼观道乃是当年尹喜真人所创，是他当年登楼观紫气千里，拦下了祖师李耳，求其传下道德经的所在，也就是说，当年道祖口授，尹喜真人亲自写下的那一卷《道德经》。”
“据传说此物若有人顿悟的话，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进阶宗师，可以叩开仙神之门。”
“再加上，北周时期，武帝灭佛，而道门的各大传承也都汇聚到楼观道这里，所以这其他道门也时常来此，有的是为了取回自己祖师的传承，有的则是要参悟【道德经原本】。”
周衍道：“楼观道给他们看？”
玄珠子道：“当然不给。”
“道德经可以说是楼观道立身之根本，传家宝里的传家宝，历朝历代因为这一卷【原本】，不知道掀起了多少的明争暗斗，因此陨落之人也不在少数。”
“这随随便便上门来，问就给的话，楼观道的脸往哪里搁呢？”
“只是大家都同出道门，倒也不会太过于直接地拒绝，往往都是好声好气地说，道门弟子，要修行悟道，于是和他们切磋切磋道法领悟，然后款待几日，给些盘缠，送下山去。”
周衍想着，这天下第一道门，玄坛魁首，也不好做啊。
玄珠子带着众人从一侧小道上去。
和其他外来道观子弟争论的楼观道门人见到玄珠子，都颇为礼貌客气，行了一礼，道：“师叔您回来了？山门内最近发生了不少的事情，道主催促了好多次找您回来。”
“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好，你们几个，好生看着山门。”
“是。”
玄珠子和这几个楼观道道士闲谈了几句，这才带着众人继续往上走，裴玄鸟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胸前还挂着一个大大的包囊，包囊里面塞满了大黑的豆饼。
大黑也在旁边，亦步亦趋。
一边走，一边还非常倔强地低下头去，大板牙努力从裴玄鸟挂在身前的包囊里面啃豆饼，裴玄鸟伸出手，满脸嫌弃地把大黑的马脸推开，道：“你个小道士，辈分还不小。”
玄珠子颇为得意，脸上却谦虚，道：“啊呀。”
“我还差得远呢。”
“这又不是我的辈分高，是我的师祖辈分高啊。”
“就是顺带的，让小道士我的辈分看上去也是高了那么一点点，虽然比不上这里的道主，可寻常道人见了小道我，也得要唤一声师叔的。”
裴玄鸟不屑一顾。
大黑终于啃到了豆饼，众人入了山门，玄珠子去和楼观道道主等人商谈，周衍等人则是坐在会晤客人的地方，因为李知微的郡主身份，楼观道的道主希微子亲自来见了众人。
沈沧溟断臂重续的事情，希微子微笑道：
“这般事情，玄珠子师侄不必在意，自去做。”
“道门好生，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了。”
元丹丘提出要借用楼观道的上善池，为青莲温养的李平阳化去可能存在的虫佛污染，希微子沉吟了下，道：“此事涉及我楼观道的秘地之一，老道不能轻易做出允诺。”
“元丹丘道长，先在楼观道休息一段时间。”
“等到老道和几位师兄弟们商议一番，一定会给道长一个回复，而无论如何，老道都保证，会帮助谪仙人之女，化解此灾。”
元丹丘神色舒缓下来，道：“既是真人允诺，那么贫道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多谢。”
希微子微笑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周衍身上。
周衍道：“不知道在下能不能和希微子真人，独自交谈一次。”
希微子讶异，目光扫过沈沧溟，在敖玄涛的身上顿了顿，微笑道：“看起来，这位小友是有什么事情要说，诸位且先去侧厅用些点心。”
沈沧溟信任周衍，敖玄涛也起身离开。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周衍和希微子。
希微子拂尘一扫，微笑道：“这位小友，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他虽然心中焦急于玉璧的变化，可脸上还是从容不迫，温和待人。
周衍闭目沉思，他想要取出李隆基的圣旨。
但是，以这位道人的道行，李隆基圣旨糊弄不住的。
最多把他当做吉祥物。
可周衍来这里，就已经感觉到了波涛汹涌，更不用说，终南山还靠近喜西岳华山，西岳真君如果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话，自己也会很危险。
他真身只有八品。
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踏足七品境界，在没有掌兵马之权的时候，兵家法脉，无法蜕变，这需要足够的道门神韵，才能完成玉玺推演的七品进阶。
在楼观道内，还需要得到保护，一个个念头在周衍的脑海中闪过，虚无的祖师名分，是难以震慑住眼前的真人的。
能够让对方保护自己，能让对方帮助自己快速提升境界的名位，最好让对方和自己在一条船上，而不仅仅只是吉祥物的待遇，需要同进退的……
不仅仅只有利益。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此刻周衍眼前闪过的，是李隆基。
周衍的目光平静，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手掌缓缓展开。
那是一枚印玺。
下面刻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于是，老道人脸上的表情就和当日的周衍一样，像是见到了某个要老命的玩意儿一样，一点一点凝滞下来，看着周衍，而周衍却也明白了李隆基的愉快。
李三郎，你的手段真的很卑鄙！
但是，也很好用，现在是我的手段了。
既然你把这个东西给了我。
那么我就默认地，运用你对付我的手段咯。
他嘴角一点一点勾起，微微笑起来。
“真人，可认得此物？”
“我奉圣人之命，借保护郡主之名义，保护此物来此楼观道中，要求楼观道上下护持此宝，给予方便。”
楼观道道主希微子的神色不断变化，最后苦笑无奈：
“这，何等的烫手，唉，你，这……”
他本能想要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却又还得保护周衍。
这里是皇家道观，手持印玺的人不能在这里出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希微子叹了口气，道：
“有什么事情，是老道可以做的么？”
周衍想着，自己要做什么？
于此重重漩涡之中，他必须以最快速度破境。
周衍收回了玉玺，道：“我想要借阅——”
“【道德经】！”

第155章 你可认得此物？
翻阅，道德经？
希微子立刻就意识到了周衍要的东西，他本来想要拒绝的，可是想了想周衍手里面那个，一旦暴露出去，整个楼观道都要彻底被卷入漩涡里面的东西。
老道士不得不仔细思考仔细斟酌，沉思之后，道：
“这，寻常的道德经，想来这位使者不会在意，可若是要翻阅我楼观道之宝，牵涉的东西就太大了些，就算是老道的弟子，没有几十年修行，也没资格碰啊。”
“呵呵，此事实在是需要慎重考虑，不过，小友，你也可以在楼观道里，研读道藏道经，各种法门，我楼观道十脉，有天下各大道门的上乘道藏，小友想看什么都可以。”
“等到道行渐长，在我楼观道里得了真传。”
“那自然是有资格去翻阅【道德经】的最初版本了，如何？至于其他的事情，小友可以不必担忧，贫道师兄弟，会一齐保护你。”
希微子的意思很明显了，这东西干涉太大。
楼观道愿意保护你，也给你面子，但是这个宝贝你还是不要想了，不可能，其他东西，你要什么给你什么，这个是万万不行的。
周衍道：“楼观道门人才能去参悟？”
希微子道：“并非寻常楼观道门人。”
老道抚须微笑，拂尘一扫，道：“就算是老道自己，想要去看这一卷宝物，也需要其他师兄弟首肯，共同商议，开启密室；若要有谁有资格，随意翻阅的话，只有老道的师叔师祖了。”
“可惜，那一辈分的道门前辈，大多都已经仙去。”
“或者在后山闭关。”
“倒也是没有要看的。”
周衍道：“只有祖师才能翻阅？”
希微子肯定道：“只有祖师。”
周衍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圣旨，放在桌子上，朝着希微子那里轻轻推过去了，希微子稍稍感觉到不妙，打开圣旨看了看，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化，也就只剩下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啊？”
“我……唉……”
希微子觉得那位三郎圣人实在是有些胡闹。
但是，作为真正经历过了李隆基顶峰时代的老道士，对于李隆基的威仪和深不可测，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无可奈何，放下圣旨。
头发花白的老道人道：
“所以，师祖……”
他有些纠结，这圣旨本身，他只会把周衍看做是‘三郎圣人插过来保护皇家郡主的吉祥物’，好声好气地对待，但是想要当做真正的祖师爷，那是断无可能。
可这家伙手里还有玉玺。
属于软的，硬的，明面上和实际上都有东西。
希微子沉吟，道：“还是不能给你看。”
周衍见到希微子保护楼观道至宝的态度极为坚定，这位老道人，作为天下第一道门的魁首，大概率是四品真人，距离仙神之境一步之遥的层次。
而且这里是楼观道本身道场。
周衍也不是初入修行，知道这些修行者在自己的道场，往往会有各种主场优势，况且法脉境界，只能够猜测出对方的擅长方向以及发力量。
无论是神通的掌握层次，还是战斗经验丰富层次，都无法判断，谁强谁弱，还是要打过才知道。
谁也不知道这位和蔼可亲的老道长展现出的战力有多恐怖。
毕竟，玉玺只是一个危险的烫手山芋，希微子忌惮的只是此物代表着的东西，不是周衍本身，周衍道：“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强求了，不过其他法脉的传承。”
希微子见周衍后撤一步，微微笑道：
“楼观道十脉的道藏，任由师祖你翻阅。”
“沈沧溟大侠的伤势，还有谪仙人之女的魂魄青莲，楼观道都会按照师祖你的身份，全力帮助，你看这样如何？”
周衍微笑，道：“有劳了。”
他的目的是为沈沧溟疗伤，然后是在这漩涡风暴般的局势下提升实力，帮助老大哥李太白的女儿稳定魂魄，如今就算是没有【道德经原本】，道门各大法脉的道藏应该也有方法。
有足够的法门，让周衍自身的道韵提升。
以佛门，道门两脉之力，踏入七品。
不知道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再度推演出六品境界的道路，如果不完整的传国玉玺也有此神力，那么周衍踏入七品的瞬间，佩戴玉玺，就是六品。
以六品身份，就可以穿戴泰山府里那一套披挂。
不说横行无忌，至少可以在这天下自保。
不过，那也对应着的，需要和四岳真君对上。
希微子也不知道周衍可以驾驭这宝贝，只是眸子闪过，以甚深法力，高深道行，看出了周衍潜藏着的地脉之气，微笑道：“所以，师祖就是那持有【昆仑遗宝】的【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了吧？”
他当然知道昆仑遗宝是什么。
昆仑玉璧是一定会照影出昆仑遗宝的，与其让这东西在外面，搅出更大的乱子，还不如让作为皇室道观的楼观道来负责。
这也是玄珠子所困惑的，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
终南山一系的山神都不打算参与的原因。
若是这些知道些东西的终南山一系的山神知道这小道士的想法，定是要心中狠狠的腹诽一番——嫌弃这山神清净位置的日子太无聊了，想要给自己找点刺激是不？
小小道士，不思清修，每日想着的不是男女之情，就是想要看尸山血海。
难怪孙思邈将你扔到这山上！
所以，在希微子这个知情人的眼中，周衍的出现，就有些微妙起来了——
终南山一系的山君身份，和李隆基一起解决了卧佛寺之灾，大概率见证了泰山府君的出世。现在圣人登基，太上皇幽禁，这位道长，以楼观道师祖之身份，挟传国玉玺来到楼观道。
这一切放在一起，哪怕是再怎么样的人都会多想。
若非是希微子道行颇深，道心坚固。
这些事情都扔过来，道士都要睡不着了。
这加起来，简直就是要把一个结论直勾勾拍在了希微子的脸上，那就是天下的汹涌和漩涡，如此激烈，希微子都几乎都要得到这样一个结论——
这楼观道要亡啊！
这种情况下，走错一步，楼观道都被扔到漩涡里。
所以，由不得他不好好对待此人，此事。
而听到了老道带着试探性的询问，那个熟悉的名号，让周衍的神色稍稍柔和下来，带着些复杂的，怀念的感情。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
这还是最初的时候，他被追杀，后面是朔方军的追兵，前面是青冥坊主的手下，前后绝望的时候，做的最危险的一步，是那个书生起的名字。
如今，山神已是真。
书生，却已随妻子而去。
当年的经历，那同生共死，在绝境之下拼死的荒唐感，就只是在这个如今听来也很荒唐的尊号里面了，周衍安静了下，微笑道：“是我。”
希微子心底落了地。
外面恰传来了阵阵声音，周衍侧眸看去，看到这终南山楼观道一侧天穹，隐隐华光流转，一只巨大的孔雀鸟，足有敖玄涛真身那么大，展开双翅的时候，数百米的双翅掠过山川。
投落下了大片的阴云，掀起了层层的狂风。
楼观道中有钟声阵阵。
大地之上，草木摧折。
周衍双瞳泛起金色涟漪，感觉到了这一只巨大孔雀鸟散发出的威能，敖玄涛在水系之外，恐怕是打不过他的，心中警惕，却面不改色，道：“这位是……”
希微子道：“是西岳华山真君麾下【贵气司秤官】。”
“主管金玉命格，算是华山真君左辅右弼之一。”
“据传说，是当年昆仑山神系崩塌，开明兽第九首所化孔雀鸟，持昆仑之宝天命秤，可一定程度上，更改命格，令凡人之命变贵，贵命降低为凡俗。”
“代表着西岳真君权柄之一——贵贱刑狱。”
西岳？
周衍瞳孔微缩，想到了那一天在泰山所见到的，锐气贵气的战将模样仙神，希微子道：“西岳山神距离这里不远，西方属金，那位真君，掌握三大权柄。”
“有兵戈锐利，有刑罚贵贱，也有金玉矿藏。”
“这位贵气司秤官来此，是因为当日【卧佛寺之劫】，泰山府君出世，卧佛寺终究属于西岳势力笼罩，所以西岳一系的三司九营，出动了不少，不知在寻找什么。”
周衍深深注视着那一只孔雀远去。
希微子看着周衍，道：“师祖要和他一见吗？”
和西岳真君的左辅右弼见面？那还是算了。
周衍还不打算刚来这里，就被孔雀吃了，况且，西岳真君可是有一个大宝贝在周衍那里，若是被发现了，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周衍之前有考虑，要不要因此而不来楼观道，可是想了想，四岳真君的掌控范围，几乎囊括了所有地方，哪儿哪儿都避不开，而泰山……
周衍的逻辑告诉他，此刻四岳真君定是在泰山周围布下眼线，现在去，找死啊，相较而言，道门第一所在，又有李隆基圣旨护身的情况下，楼观道还安全些。
只是，万事万物都不能如愿以偿。
这里也有【昆仑玉璧】，有【西岳臣下】。
周衍面不改色：“不必。”
周衍看着希微子，淡淡道：“我奉命来此，诸事不宜外传，这位西岳真君的属臣，我就不见了。”希微子笑道：“那就随祖师的意思。”
希微子心中想着——
果然，泰山府君的出现和太上皇相关。
所以，这位奉命而来的【钦差】，是断不愿意去见西岳真君的，毕竟，四岳真君都渴求五岳之首的尊号太久了，果然如此……
希微子将一切都理顺了。
只是传国玉玺的分量太大了，李隆基那五十年太平天下的威仪又太高深莫测，这一人一物，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希微子大部分的心力，让这位道门真人，忽略了眼前这个‘吉祥物’。
而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又提供了一层误导。
在这三者的作用下，就算是道心通明的道门真人，也是万万没有做那个荒谬荒唐的料想，没有想到，眼前这鬓发微白的少年，就是那引得天下群山皆动的泰山府君。
怎么可能？
希微子将那个心底浮现出了那一丝念头压下去，可毕竟是道门真人，一念起落，也不会彻底不当一回事儿。
于是他伸出手，按在了周衍的肩膀上，这才彻底安心下来，因为这个少年身上，并不具备现在群山万象都渴求的【泰山公道果】。
果然不是，我多想了。
这法脉，是兵家一系，兵家，侍女，郡主……
是传说中的金吾卫吗？来护卫郡主殿下来此？
鬓角白发，是为了皇室忠心耿耿，使用秘法燃烧寿数？
所以才被托付了传国玉玺吗？
原来如此。
合理！
眼前的一切完全畅通，在希微子的脑海中组成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于是周衍在他的眼底，有了新的身份。
那无害的，作为朝廷吉祥物，玉玺人形担架，以及大概率是郡主护卫的少年兵家微笑看他：
“道长，有什么见教吗？”
希微子微笑道：“无妨，只是想着，是时候给师祖取用一些东西了，沈大侠等人，自有晚辈安排，有些东西，需要交给师祖，请随我来。”
希微子带着周衍去了祖师堂，后方有一阁，内部都是楼观道历代玄官留下的东西，周衍的法眼之中，宝光流转，几乎要晃花了眼。
希微子道：“既是楼观道师祖，自有楼观道的东西。”
“餐霞楼的道袍不合规矩，来这里取几件，我来看看。”
他取出了好几套道袍，各个都有宝光。
周衍法眼流转，看到了旁边一个匣子，道：“这是什么？”希微子拂尘一扫，那一匣子飞出来，到了周衍身前，道：“这是祖师留下的东西。”
周衍道：“也是师祖级别的？”
希微子道：“不，不是师祖，是【祖师】。”
“不过，这匣子不是寻常人能打开的，我年少的时候也想着，能不能打开这匣子，谁都想过，来，师祖你也试试。”
他将这匣子递给周衍，笑着抚须，然后看到周衍摩挲了下，怀念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阁楼里的样子，也是看花了眼睛，先要打开打不开。
然后听到了咔吧一声，老道士脸上的笑意凝固。
那匣子打开了。
“嗯？？？”

第156章 楼观道年轻的祖师爷
周衍拿着这匣子的时候，希微子直接瞬移出现在旁边，看着这匣子，道：“这，这是，你怎么打开来的？！”老道士看着打开来的匣子，看到匣子散发一层流光，脸上神色一点点凝固。
周衍也很无辜。
天可见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打开。
这匣子简直就像是尘封许久的普通盒子一样，被打开来了，这个时候，周衍都要怀疑，是玉册的力量，还是泰山府君的位格，抑或者……
昆仑法脉，传国玉玺。
希微子在震动之后，却也是叹了口气，收拾好了心境，拂尘一扫，这匣子里面的那一层流光薄雾散开来了，里面只是一面朴素的木牌，通体墨色。
祖师和师祖不同。
师祖和师叔一样，只是辈分；可是祖师，这位格可太重了。
周衍道：“这是尹喜真人留下的？”
希微子拂尘搭在臂弯，伸出手取出了这木牌，递给周衍，周衍拿在手中，感觉到一股如青木般的触感，希微子道：“不，是道祖李耳留下的。”
周衍一滞，看到了这木牌的另一面，刻录的一个文字。
【太】。
李耳，老子？
太上？
周衍觉得手中的木牌忽然就有些烫手，将这木牌放回，却被拂尘挡住了，周衍道：“既然是道祖之物，那分量太大了，还是放回去吧。”
希微子微笑道：“道法自然。”
“既然师祖你以楼观道师祖的身份回来，还拿起来了这祖师爷的东西，那么，就代表着这个东西和你有缘法，既然有缘，拿走便是。”
拂尘一扫，这木牌落在周衍手掌中。
周衍道：“这么宝贝的东西，就这么给我？”
希微子道：“万物自然，皆有缘法随心，此物在这里，千年多的时间里面，历代的道门真修里面，不乏有道行比起小道都高的真人，但是此宝却在楼观道千年没有打开。”
“看来，师祖来楼观道，是来见此宝。”
“此宝在楼观道等待千年，也是等你。”
“既是大道自然，何必强求，何必强推？”
说着已将匣子收了起来。
周衍也是洒脱的性子，见到这样，也不再拘泥，不再扭扭捏捏，将这一个木牌佩戴在腰间，感觉到自身法力流转隐隐变快了些，除此之外，倒也是没有什么不同了。
希微子问戴着是什么感觉，周衍如实回答，希微子摸了摸胡须，道：“这样啊，那看来或许是还不到时候吧，缘法未到，不到时候，呵，这志怪传说里面，不都这样说吗？”
“既然来了，那我就给师祖弄一身行装。”
“楼观道师祖，怎么能一直穿着餐霞楼的道袍呢？”
周衍想到了那位西岳真君的属臣，于是拒绝了希微子给他一身紫袍的打算，希微子也了然，笑着道：“放心，放心，既然不愿意太扎眼，也自然有不扎眼的衣裳。”
希微子亲自去挑选了一身衣裳给他。
沈沧溟等人被带着前去其他地方，引路的道人们说，是希微子和周衍有事情密谈，沈沧溟便不走了，就只是在这里等待着，李镇岳是兵家宿将，裴玄鸟也都是按着兵家培养的。
兵家法脉的玄官出江湖行动基本都有习惯。
会自然地尊奉兵家强者的判断。
这个兵家强者不是根据官位和出身来决定的，而是按照战斗经验和战绩，而沈沧溟的判断，立刻得到裴玄鸟和李镇岳的认可，并且迅速得到了反馈。
以沈沧溟为核心。
裴玄鸟右手按着横刀，左手握着机关弩，侧身于一侧。
李镇岳手中重盾已起，横刀按在盾上。
训练有素的精锐只是瞬间就组成了兵家基础小队。
沈沧溟抬起手，两人停止临战姿态，进入戒备模式，沈沧溟的嗓音平和有礼，没有任何的敌意，道：“我们只是在等待同伴，并不打算把他一个人留下。”
道人们有些惊疑不定，看着那边的少女郡主。
郡主想了想，坐下来。
她微笑道：“沈将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了。”
是将军？
于是这些接待的道人们就更客气了些，沈沧溟注视着那边微笑，庄重的少女，意识到了，这个才刚刚十六岁的郡主，其实相当地擅长利用自己的身份。
这个将军可以是尊称，也可以是实指。
怎么论都可以。
但是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面，自然下意识会觉得这是在指代官职，玄珠子刚刚去安排了住处，回来这里的时候，见到了众人之间，气氛似乎不是很好。
不过至少是没有展露敌意，兵戎相见，倒也不算是什么。
于是连忙打圆场，让气氛更缓和。
玄珠子拉着两个道人过来，问道：“静安，静虚，怎么回事？”静安，静虚这两个接待的道人道：“师叔，我们只是想要接待这几位去住处，没想到这几位不走。”
玄珠子知道众人度过生死，来到陌生的地方，对于周衍被独自带走，多少有些警惕；而昆仑玉璧上那些山神来了楼观道，这里的寻常道人们也都有些精神紧绷。
但是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情，于是便是在双方各自安慰，将事情说开了，双方彼此有些戒备的情绪也就散开来，彼此道歉。
玄珠子又泡茶给两边儿喝，说些开心事情。
作为道医，他这一脉不仅仅以药材治病，言语，精神，心情，都是药王一脉的药，于是可知，妙应真人孙思邈，神通和医术真实不虚。
玄珠子将双方的误会解开来，正笑谈着，却听到脚步声，就说他们肯定回来了，果不其然，已经有希微子温和的笑声：
“诸位贵客久等了。”
这声音温和，尚且还远，稳定地在沈沧溟等人耳边响起来，敖玄涛眸子睁开，沈沧溟的手掌下意识按在了刀柄的位置，顿了顿之后，碧痕一双丹凤眼眸子锁定远处。
李镇岳战场直觉感觉到不对，裴玄鸟则毫无反应。
彼此之间的实力阶梯就此划分。
那声音稳定在众人的耳畔响起：
“是老道未曾说清楚，欣喜之下，一时失态了。”
“没想到，这位客人竟然也是我楼观道一脉，刚刚这一谈，这才明白了正身，却实在是欣喜不禁，多说了点儿话，又带着这位贵客去换了我楼观道的一身装束。”
“总也是缘分恰好，正好就有合乎辈分的道袍。”
静心，静虚两个待客道人往前走：“道主。”
希微子踱步走出来，微笑从容，沈沧溟目光注视着老道的道袍下摆，以这位战将的分析，这个老道人的脚，恐怕根本就没有挨着地。
御风，还是驾云？
希微子微一拱手，笑意温醇：“诸位，久等。”
玄珠子笑：“我之前听闻，周道兄也是我们楼观道的门人呢，我就看看，这位道兄，按着辈分来，还是不是我的道兄了。”
“嘿嘿，没准，他还得要叫咱一声师叔呢！”
于是往那边走了几步，打眼看去，笑意一滞。
嗯？？？
静虚，静心两个青年道人也呆滞住。
有郎朗清风之感，拂面而来。
周衍踱步走出来。
李知微本来安坐，眸子里看到那少年模样，内衬丹衣，朱砂染绢，心口处绣金乌玉蟾，以象征内丹周天，心火肾水；中间穿一身月白苎麻道袍，外罩高功道人才有的法氅。
鸦青罗地，绣银线北斗七星。
云头芒鞋，落地无声；腰间系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绦，各结三枚玉符，为【镇魂】，【辟兵】，【长生】，腰边儿的青铜佛灯给个老道士拽走，换成了道门三清铃。
希微子唯独在和周某人抢夺佛灯的时候，有痛心疾首之感，这位就连太上老子那个牌子都送出去了的道门真人，在这个细节上就有些看重执拗。
周衍觉得这老道人是不是在故意‘报复’自己拿玉玺吓他，可那老者的表情不像是作假的，那时候，痛心疾首地道：
“我道门魁首，楼观道之师祖，岂能随身佩戴那帮秃驴之物？成何体统！岂能如此呢？！”
“外人见到了，还以为是我楼观道一脉，走了佛法！”
“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成何体统！”
“请师祖换掉，一定换掉！”
老道士成为传统守旧派。
而且很执着。
周衍不得不将佛灯先收起来。
希微子将那道门三清铃扔给他，是青铜材质铸造，四面刻风雷水火四符，隐隐带着法力的波动。
灌入法力，可以唤来风雷水火的道门基础法术。
头发先以金环束好，是纯阳金锻造，环身阴刻二十八宿星图；再以雷击木簪束，上有阴阳；手中搭一柄拂尘，白牦牛尾为鬃，尘柄为终南山千年紫檀，嵌一枚白玉。
清净玄朗，浩浩长空！
好一位道门祖师。
嗯？不对！！！
等等？
玄珠子眼睛瞪大，看了看那少年道人，又看了看希微子，他蹭过去，看着那少年道人袖袍上的质地，摸到那是可以避火避水的法袍。
再看腰间三清铃，头顶金环木簪。
瞥见怀里其实还塞着一个莲花冠，一个五岳巾，玄珠子的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嘴角抽了抽。
这不对吧？
希微子拂尘一扫，道：“你们几个，还不拜见太师叔祖。”
玄珠子结结巴巴：“太太太……太师叔祖？！”
希微子笑着道：“我对了对这位师祖的法脉，他那一脉，也是上溯至千年前，尹喜真人和李耳道祖交谈时期的楼观道初创年代，这一千多年以来，代代单传，所以辈分上，比起我们这里，稍微高了一点。”
静安，静虚两个人已经行礼，口称太师叔祖。
玄珠子因为是陕地铜川药王山孙思邈一脉，单纯在楼观道挂单，这才免去了道门辈分超级加倍的境况。
沈沧溟打量周衍的一身新装扮，脸上神色温和许多：
“不错。”
周衍握了握拳，这一身道门高人装束，各个都有灵韵，可是太过于文雅了，适合道门玄官，开玄坛做法，周衍却觉得，怎么样怎么不适应自己。
握了握拳，袖袍一扫，运转【祝子澄玉符】的变化之术，一团神韵闪过，把这一身道门高人的道袍，变化成一身的劲装，虽然劲装，但是仍旧有云纹，七星，结合道袍风格。
握了握拳，挥舞了下手臂，再把地魄天倾挂在腰间，扶着腰，这才痛快：
“这才像话啊！”
因着周衍道门师祖的身份，沈沧溟得以得到了楼观道最高规格的治疗，元丹丘借用上善池的要求也被允许，之后数日，周衍一边翻阅楼观道的典籍，寻找进阶的法子，一边帮着玄珠子打下手，给沈沧溟接着手臂。
这一日又是忙到了入夜，周衍带着借来的介绍楼观道法门的道经，离开了玄珠子给沈沧溟疗伤的阵法，打算去重新借一卷，行了大约半刻，忽然感觉到周围一片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周衍握着刀，仍旧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那一道气息似乎很看低周衍的境界，也根本不打算隐藏，在周衍又走了片刻之后，一股恐怖的力量，朝着周衍打落下来。
气焰如虹，力量磅礴至极。
周衍脚步踏风，他此刻穿着的鞋子刻了道门的御风术。
只是一踏，拉开距离，顺势避开之后，地魄天倾出鞘，横斩。
地魄天倾这样的兵器和分量，犹如一座山。
却被一只手臂，直接抓住了！
那是一名看上去冷峻的男人，眼底带着神性特有的淡金色，注视着周衍，微笑道：“手持地脉之力，还是最近登上了楼观道……”
“其他人被你的小手段隐藏气息被骗到其他地方，我可不会那么笨。”
“你，就是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吧？”
这个本来该和其他的，昆仑玉璧上的山神们一起出去寻找的山神，竟然折返回来，并且探明了情报，眼神炽热，却带着杀机：“你手里有昆仑遗宝对吧！”
言语未落，已是运转山神之力。
朝着周衍，当头砸下！
“给我，交出来！”

第157章 恶战刀锋起龙火，十方佛海共一音
这一招足够狠厉，裹挟着磅礴的煞气，朝着周衍劈打下来，且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周衍的刀，想要借此控制住他，周衍双手握刀，刀锋鸣啸猛然一转。
对方吃痛，松开手掌。
脚下御风，身子一晃，已经拉开了距离，但是对方刹那之间激荡出来的流风，交错而来，仍旧是从周衍的脸颊上刮过去了。
周衍拉开距离，抬起手擦过脸颊旁的伤口。
鲜血落下。
刚刚这一退，已经把他逼退到山路一侧，脚下的土地吃了劲，哗啦啦地朝着下面就这么滑下去了，夜色当中的深山峡谷，不知道多深。
周衍刚刚已经是七品状态，对方一招袭杀，能抓住他的兵器，拳锋带着的力量，就算是没有正面打中他，裹挟的劲气，也让他受伤。
六品，还是五品？
来人身材高大雄壮，比起沈沧溟和李镇岳更高，肩宽体阔，身上穿着一身褐色圆领袍，一双拳足足有周衍的头那么大，骨节凸出，有坚硬之感。
周身气息和人族，和血肉之躯的妖怪都不一样。
和大地地脉的联系强度，也比起周衍更强大。
山神一系，中三品层级。
对方似乎对于周衍能够避开自己这一拳，有些惊讶，脸上的神色稍有动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坚硬如铁板的掌心，出现了一道融化的痕迹。
“……人族兵家，烽燧火。”
“不，不一样，人族的烽燧火，在同层级的火焰法术里算是上品，但是还不足以到这个级别，果然，这就是昆仑遗宝的效果吧！”
他握拳，被融化切开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恢复，伤口之下，并非是血肉之躯，而是类似于山岩的质感，额头还有一只眼睛，就这样看着周衍：
“有趣，有趣。”
“果然是你。”
周衍呼出一口气，玉玺之力已经引动，让他此刻的状态抵达了七品，与此同时，对于自身加持最强的【山君】玉符，以及机动性最好的【灯影儿】玉符，同时开启。
握持地魄天倾，脚下缓缓踱步，远离背后。
他可不会飞。
周衍的法眼也开启了，消耗一部分法力，扫过眼前这高大的男子，后者身上有浓郁的地脉之气，还有凌厉的金铁神韵，在楼观道中，是为昆仑玉璧而来，却也有西岳神意。
金铁属性的山神。
周衍握住地魄天倾，三层火焰纠缠其上。
火克金，能打。
那高大魁伟的男人注视着周衍，道：“用什么小手段，哼，我早已经看穿了，你身上有地脉之气，这个时间，这个节点，你上山来，昆仑玉璧就有流光。”
“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是瞒不过我的，翊圣山君。”
男人指了指眉心的竖眼，道门一系，山神地祇一系的正统神灵，都有类似的天眼神通，只是层次位格不同，但是基本的破妄，看穿，都是有的。
周衍道：“想要对楼观道出手，所以找我这样的新来者捏，不过只是为了这些想法罢了，还找什么理由？”
心中想着，断不能答应下来。
眼前这山神，不知道跟脚来历手段。
周衍自己的法力有限，法术会的不多，每次施展法术神通，都会消耗法力和精力，一旦胡乱出招，迟早落败，那高大山神看周衍戒备，轻蔑一笑：
“区区八品，哦，现在是七品。”
“戒备个什么？死来！”
言罢脚踏山峦，朝着周衍扑杀过来，速度之快，在周衍的视野拉出残影，狂暴的风自然形成了类似于法术的效果，让周衍的移动速度降低。
周衍以御风驾驭，绕开风圈。
与此同时，脚踏大地，全身之力爆发。
抡刀重斩。
轰！！！
刀锋和拳头精准碰撞在一起。
周衍胸腹气血震荡，就这样一拳，就已经隐隐约约让五脏六腑都有创伤，只是五脏六腑的冲击刚刚出现，就被大地之种的生机开始弥补。
所以从交锋的结局来看，周衍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招。
地魄天倾和拳头顶一起。
周衍浑身肌肉都贲起，对峙着眼前的巨大山神，这里显然是被设下了某种玄坛类的场地类神通，声音和动静被大幅度降低，就算是迟早会被察觉，也足以将这被发现的时间区间拉长。
这是这山神对周衍的必杀准备。
此刻敖玄涛不在身边，沈沧溟正在关键的治疗阶段。
空空和尚扛着禅杖和他们分别。
李镇岳也是七品顶峰，虽然战阵经验丰富，也已经有过了统帅兵马的经验，距离六品只是需要时间，但是此刻却也不够资格。
周衍的战斗经验立刻分析出自己的危险和生机。
拖延！
拖延到那帮道士察觉到此地的变故。
时间，就是性命。
果然啊，身负重宝，这天下哪里都是漩涡，为了昆仑遗宝的可能性，即便是天下第一道门的山中，也有敢于铤而走险之辈。
毕竟，这利润可不只是百分之百了。
而那高大山神似乎也惊讶于周衍能挡住这一招，他脸上笑容更甚，看着周衍周围泛起的火焰涟漪，轻声道：“好道行，好手段，有此道行护身，寻常六品都未必能杀了你。”
“我现在倒是有些相信，你是这楼观道门人了。”
“非天下第一道门，哪儿这么年轻就有这一身醇厚道行？我猜猜看，你的辈分可能还不低，可是，你们道门讲究道驭万法，可我却又有一门手段，唤作个——”
“一力破万法！！！”
“神通，巨灵。”
低语声中，周衍心中产生巨大危机。
周衍现在最大的短板于此战中暴露出来了，他拥有许多种妖怪的天赋神通，无论是近战，法术，神通，都极强，面对梅花内卫那种，靠着配合压制高境界玄官的组合，具备有强大的拆招破招能力。
三百年道行又让他无视了六品以下所有暗算术法。
可是，眼前这山神用的，并非是神通。
而是强大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轰！！！
和地魄天倾接触的拳头猛然膨胀一圈，下一刻，足足有十倍于刚刚交锋时候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这一股力量冲击，周衍脚下的那一块山岩直接碎成粉末。
劲气炸开。
庞大的冲击力让周衍的意识都空白了一瞬。
周衍被直接抛飞出去。
拳锋带起来的劲风，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化作了法术神通，旋风汲取周围一切的山石碎尘，化作一条龙撕咬向周衍，周衍的五脏六腑都被冲击，那种沉痛的感觉，必然是内出血。
大地之种的生机蔓延。
周衍身上蔓延出一层薄薄的清光，稳住生机。
握着刀的手臂出现骨折，手腕骨剧痛。
狂风，力量，将他抛飞出去，但是地魄天倾没有丝毫的变化，刀刃上更是没有丝毫的磕碰出现的缺口，光亮如新，那山神看着拳头。
他的拳头拳锋上出现了很深的切口。
是刚刚一拳打在刀上发力带来的反伤，他有些惊奇起来，以他的实力，以他的神通，一拳之下，什么兵器都要碎成渣滓，可这一拳下去，非但是没杀了对面，自己还受伤。
“好宝贝！”
“落在你手里，算是可惜了。”
他盛赞，拳头开始恢复。
看着周衍身上的一层清光，再度赞叹：“又一个好宝贝！你这般修为，这么多宝贝，哈哈哈，果是和昆仑遗宝有关系，就算是没有关系，也是不配有这么多好东西！”
抖手，手上伤口恢复，周身气焰升腾，大笑：
“吾乃西岳真君麾下，云台峰之主尊！”
“三司九营之一营统帅，云台巨灵将，今日讨你性命！”
“死去之后，面见泰山府君，酆都之主，北阴大帝君这几个，可勿要说错了姓名！”话音未落，这庞大，看上去并不灵巧的身躯，已经出现在了周衍身前。
并非是所有的山神们都擅长飞腾。
但是这一位，完全不需要有什么飞扬御风之术。
完全力气够大！
跳起来够远！
周衍双瞳散发细微涟漪，【泰】字玉符在舍弃道果之后，便是【泰山府君】的代表，可不连接泰山地脉，并没有什么用处；而眼前这山神所在，距离西岳其实不算远。
硬碰硬，导致周衍五脏六腑都有一定偏移。
他不是天人法脉，不能和山神这帮石头变的拳拳互殴。
剧痛之下，会导致精神难以集中，会导致周身痛苦，战意失去，但是周衍却只是觉得一股怒火升腾起来，施展御风，虽然不能够飞，但是硬生生在空中偏移了位置。
那势大力沉的一拳被避开。
双手握持地魄天倾。
旱魃火，人道火，佛门火三重火焰汇聚。
旋身横斩，借风之势，凌空发力！
斩！
地魄天倾变大，刀锋之上裹挟三层火焰，在避开那一拳的同时，重重斩在了巨灵将的侧腰，但是，地魄天倾斩在对方的侧腰，却只是炸开一层火光。
巨灵将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他的侧腰，以金铁之气化作了铠甲。
而且，周衍人在空中，就算是借助了风势和全身爆发，但是发力点不能和大地之上比，巨灵将曲肘，猛地朝着周衍的腰椎骨的位置，狠狠地砸下去。
这一招下去，周衍大概率会被纯粹暴力直接腰斩，折断。
就算是体魄强大足以撑住，也会沦落个半身不遂。
周衍眼底也出现一丝戾气。
【灯影重重】！
灯影儿的神通，却是周衍此刻掌握的唯一遁术。
而且依靠的不是五行，是光影，泛用性超过寻常的五行遁术，巨灵将狠厉的合招却打了个空，只是凿穿的招式，带出了大片的劲气风暴，轰击山岩。
他微微一怔。
影子一晃，周衍身子出现在巨灵将的身前。
周衍双手持刀，毫不犹豫，持刀朝着巨灵将眼睛凿穿。
巨灵将左手抬起，死死抓住刀。
那刀的刀刃离巨灵将的眼睛还有三寸。
就被强大的力量压制住，无法继续往前刺穿。
他带着那种强者，数百年征伐之气，带来的自信和轻蔑，狞笑着道：
“小子……”
“插眼这一招，老子用的比你多！”
周衍并指一扫。
放弃【山君玉符】，切换【饿鬼】，【业火饥焰】毫不犹豫地砸在了巨灵将的眉心，就算是山神之尊，在这瞬间也感觉到了强烈的饥饿感。
这种神通带来的效果只是持续了一个呼吸。
就被巨灵将的修为压下。
可有的时候，只是这一个刹那就已经足够了，对于神灵之身来说，阔别太久的强烈饥饿感，太过于陌生，太过于遥远，让他的力气一瞬间降低了下，握住刀的力度也大幅度降低。
周衍暴喝一声。
刀锋之上三层火焰汇聚，最后化作了半透明的火焰，带着炽烈的高温，和平静燃烧的禅意。
两股截然不同的神韵，合二为一。
【文殊师利&#183;八部天龙火】
这火直接将巨灵将的手掌掌心，烧灼出了透明琉璃质感，刀锋顺势往前，凿入了巨灵将的眼睛，道人握刀，嘴角带血，狞笑着道：“境界高，可不代表谁能活。”
“这个可是沈叔最初的时候就教导我的东西。”
“巨灵将！”
“翊圣！！！”
巨灵将怒喝，背后衣服撕裂，长出两条石头手臂，直接将周衍抱住，临到此刻，旁人大概率会放弃攻击，选择躲避，但是周衍心底戾气升腾。
这巨灵将身躯高大，周衍踩在他的身上，双手握刀。
八部天龙火，全部展开！
御风之力，风助火势！
给爷，死！！！
这位西岳真君神系的神将左眼被烧灼，这一次，就算是他也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声音，震动四野，之前维持着的，借助大地和山脉之气，遮掩这里动静的玄坛仪轨被破。
佛门神韵散开。
就在周衍全力施展佛门八部天龙火的同时，阴影之中，隐隐有一道沉睡着的气息被这熟悉的气息唤醒了，睁开眼睛，墨色的夜色里，一双巨大的眼睛在夜色中泛光。
“龙种寂光摄群生，十方佛海共一音。”
“八部天龙火……”
“文殊？！！是你吗？”

第158章 报仇不隔夜
周衍和巨灵将都朝着下面摔下去，周衍狠劲胜过一分，巨灵将的手臂收回，化作了拉扯，将周衍从自己的身上拉开，朝着外面抛出去。
周衍在被拉开的瞬间，手腕猛地一转。
握着的墨色横刀，就在巨灵将的眼睛里狠狠搅动了一番。
这让巨灵将的怒吼更大了一筹，周衍筋骨断折，被抛飞出去，大口喘息，想要再御风，却发现，就在刚刚那拼死一招对峙的时候，法力已经见底了。
少年道人看着快速接近的地面，嘴角抽了抽。
喂喂喂，我不会飞啊。
不，我不要用这样喜剧搞笑剧一样的方式死了啊！
大地之种护持自身生机，周衍勉强握着刀，想着怎么落地的时候，忽然有一缕风传来了，带着冬日雪松般的清爽疏离感，下一刻，一双手臂抱住了周衍。
比起常人体温更低的触感，带着清凉的触感。
碧痕。
她环抱周衍，显现出半透明质地的翅膀，猛然一振，就带着周衍从喜剧般的死法里飞出来，周衍大口喘息，道：“你来得好快。”
碧痕的丹凤眼斜睨了周衍一眼：
“我会飞。”
不知为什么，她来到终南山楼观道之后，就觉得很舒适。
在楼观道里面吐纳，餐霞食气。
再加上虫族精怪的感知能力往往大幅高过其他类别的精怪，所以迅速感知到了这里的细微变化，迅速赶来，恰好接住了周衍。
看到那边的巨灵将单手捂住眼睛，左眼和眉心竖眼却睁大，锁定周衍和碧痕，这张狂恣意的山神眼底，带着隐隐的愤怒，以及愤怒之余的癫狂。
“不要走！”
他抓住腰间一物，朝周衍这里抛过来，那是一个挂坠链子，上面有一块造型奇怪的石头，散发出一团褐色光芒，猛然扩散，化作了六座巨岩，裹挟风暴，朝着周衍和碧痕这里砸来。
这一招狠厉，暗合了李靖李药师的六花阵，碧痕带着周衍避开第一块，第二块砸下的速度，威势就大幅提升，比第一招的时候狠厉太多。
碧痕腰间双剑飞出，交错而去，化作层层叠叠的剑光。
剑光交错，织做蛛网模样。
巨石砸下，蛛网剑光层层崩碎，两把剑都折断，飞出去，碧痕面色微白，但是借助兵器的阻拦，还是飞过了第二块，第三块的巨石轰砸。
可那巨灵将身子一晃，那巨石再度飞出，朝着周衍和碧痕飞来，碧痕刚刚劲气一缓，速度难免迟钝，被劲风正面击中了，击中之前，碧痕猛然一转，将周衍护在内侧，以后背硬接了一招。
本来显化出来的四只半透明状飞翅破碎。
周衍瞳孔剧烈收缩。
有半透明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带着草木和霞光的韵味。
碧痕朝着下面飞砸下去，两人一起摔在悬底，周衍摔了个头晕眼花，持刀而起，看到碧痕一身青白色的衣裳微有破损，嘴角带着半透明的血液。
但是即便如此，仍旧面色清冷没有表情，唤来兵器，做厮杀之态，语气清淡：“你走。”
但是提起剑的时候，却晃了晃，几乎摔倒。
周衍搀住碧痕肩膀，提起魄天倾刀，看着那巨灵将缓缓从天而降，巨灵将双手猛然交错，怒喝：“死！！！”六座山岩，朝着周衍和碧痕砸下，周衍的发梢在风中扬起。
双瞳之中，泛起细碎的金色碎芒，代表着泰山府君的【泰】字玉符亮起，化作杀意，而那一只巨大的孔雀垂眸看着夜幕中的楼观道：“嗯？！”
“这是……”
巨石气势磅礴，却未曾下来，周衍眼底的碎芒熄灭。
因为有无数丝线流转，化作白云一般，就把这一座座犹如小山一样的山岩给捆缚起来，最后硬生生拖住了，没有让这些山岩砸下来。
有老迈温和的道人声音传来：
“巨灵将，你是西岳真君麾下，名号也在昆仑玉璧之上，我等敬西岳真君三分，也让汝等来到我楼观道中，但是，你却布下玄坛，遮掩气息，对我楼观道中人出手。”
“是欺我楼观道无人吗？”
声音远远飞来，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犹如洪钟大吕。
身穿寻常道袍的希微子从天而降，护在周衍两人前。
“可还好？”
周衍道：“来得再晚一点，就不大好了。”
希微子微笑了笑，然后袖袍一扫，那六座像是小山一样的巨石，都朝着西岳九营之一的执掌者飞过去，在空中化作了那一个挂坠宝贝，落在腰间。
而那遮天蔽日的无边白色丝线，也在瞬间快速流动。
最后变成了希微子手中的拂尘。
握在手中，随意一扫，就把这个拂尘搭在臂弯，清瘦，手抚长须，实在是仙人手段，巨灵将看着这个老道士，没有想到会直接引出来楼观道当代真人。
眸子扫过周围，也有数道身影靠近过来。
隐隐还带着龙吟之声。
但是那一只孔雀鸟的振翅也在靠近。
希微子呵呵笑道：“巨灵将，不给老道一个解释吗？”虽然在笑，但是一道道身影落在巨灵将周围的山岩上，都是头发泛白的道士，全部都是高功以上。
巨灵将看着那持刀的小子，心中怒骂，却也笃定。
果然，果然！
昆仑遗宝，就在这小子的手里！
否则的话，这楼观道，怎么会如此地护短？
于是放声大笑：“哈哈哈，好一个楼观道，好一个道门第一魁首，将我等戏弄得团团转啊，昆仑遗宝，就在汝等手中，却还在此地装神弄鬼！”
希微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道友是在故意栽赃陷害？”
周衍搀扶碧痕站起，看着老道人面不改色，带着一种凛然正气和淡淡怒意，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真的觉得希微子说的都是对的。
这演技，老道士，成精了啊！
巨灵将怒喝：“那倒是说说看，为何要护持这小道士！”
这是核心破绽，至关重要的质询，希微子拂尘一扫，道：“哼，老道本来还不打算提起此事，既然你主动提起，那老道士还要和你说道说道！”
希微子朝着周衍的方向，微一拱手：
“请师祖，展露真容。”
巨灵将心中一个咯噔。
看到周衍身上，神韵流转变化，变化出来的劲装散开来，化作了一身宽袖的道袍，鸦青道袍，五色丝线，腰悬三清铃，金环束发，雷击木做簪。
巨灵将神色微变，眼前所见的道人模样确实不是寻常的道人该有的姿态，难道说，正是因为这看上去年轻的道士，其实是楼观道的祖师，才有那一身道行，有种种手段？
希微子道：“你作为西岳一系的山神，来我终南山恣意妄为，是欺辱我等无人么？今日，恐怕都要给我等一个交代了。”
说罢，在场的道人们各自手持兵器，起诀施法。
巨灵将放声大笑：“哼，那就当做是本尊看错了人罢，是我误以为你这位所谓的七品境界的师祖，手持了【昆仑遗宝】，你等要补偿？好啊！”
“去和西岳真君说！”
“我还没有问你们要补偿！”
巨灵将放声大笑，笑容狰狞，放下手来，众人才看到他的左眼已经化作了一颗琉璃珠子，是被周衍所刺，八部天龙火的位格极高，硬生生把这山神的眼珠子给融了。
楼观道的道人们心底里的火气都消失了点。
他们彼此面面相觑，看了看一只眼睛彻底废掉了的山神，又看了看那边只是面色苍白，手持重刀的自家祖师爷，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谁吃了亏。
祖师爷似乎气血不稳，可是那巨灵将一双招子直接被废了一只。
不过，不管谁吃亏，他们总也知道了巨灵将为什么从一开始的招式，到了后面不管不顾，连接地脉施展了大神通，一定要置周衍于死地。
巨灵将看着周衍，眼神冰冷，他仍旧相信自己的判断。
“其他的山神被你的小手段给耍了，老子可不会。”
“周衍是吧，楼观道，奈何不了老子，你若是不服，就来找老子复仇，老子接着，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
言罢放声大笑，腾跃如飞一般地离开。
其余的道士们对视一眼，希微子拂尘一扫，道：
“追。”
这些道人腾跃起来，追逐巨灵将的身影而去，却被一股狂风拦下来了，夜色的云气之中，隐隐有一只翼展两三百丈的巨鸟，淡淡道：“诸位是要做什么？”
只是振翅，就引动了狂风，希微子拂尘一扫，施展法术，把这自然流转的风暴引开，道：“贵气司秤官，你那同僚巨灵将对我楼观道师祖出手，我等只是要讨个公道罢了。”
【贵气司秤官】淡淡道：“哦？巨灵将的本领，还算是不错，但是楼观道也算是天下道门魁首，以他的本领，又不在西岳之中，如何能拿下你楼观道的师祖？”
“怕也是在故意栽赃陷害。”
希微子笑意微敛，手掌捏着拂尘，背后元气汇聚，化作了半透明的身躯，纯粹的蓝色法力，化作数百丈之躯，和周衍会的【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相仿类似，但是稍弱。
道门玄坛，四品真人。
看着温和没脾气，起手就是道门法相。
希微子道：
“贵气司秤官，是什么意思？”
空中暴风掀起，于是终南山上，云海尽散，露出了皎洁的月色，朗朗照彻十方，那巨大的孔雀鸟在空中平静振翅，犹如一山，开口道：“是要看希微子真人你的想法。”
“哦？老道的想法？”
孔雀鸟道：“巨灵将既和你这师祖冲突，那么，若以私论，那便是由他们两个独自解决，你我之辈，都不需要出手便是。”
老道人笑着道：“那我不同意呢？”
孔雀鸟道：“那就是，想要以终南山楼观道，和我西岳真君一系，对一对了？”希微子笑意灿烂：“哦豁，若是能够和西岳真君交手，倒也不亏了啊……”
道人背后的法相摇了摇身子，眸子冰冷。
剑拔弩张之时，却被周衍拦下。
楼观道算是一方大势力，可现在，因为昆仑遗宝而来的各路山神汇聚起来，以楼观道的势力维系平衡，已经要耗费精力，若是此刻和西岳一系对峙，恐怕之后，追求昆仑遗宝的其他法脉山神，和追求道德经的道门子弟，都会乱起来。
周衍看着那巨大的孔雀鸟，道：“不必了。”
“既然是他想和我交手，那么，自然是我们两个的恩怨，不必牵连楼观道。”
孔雀鸟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看出来只是区区七品，不以为意了，只是淡淡道：
“有胆气。”
周衍搀扶着碧痕，看着那巨大无比，隐隐有遮蔽一方天穹大小的孔雀鸟，道：“贫道和那巨灵将，自然是不死不休，到时候，贵气司秤官不要心疼才是。”
贵气司秤官俯瞰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族道人。
他这样回答道：
“随你。”
“以你的根基，再修三百年吧，若是那时，你还能活着的话，呵……”
孔雀的声音空洞，带着其跟脚带来的轻蔑。
这孔雀鸟离开之后，希微子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取出了丹药给周衍，碧痕，让两人服下，又将周衍和碧痕送回去了玄珠子负责炼丹，救人的院落。
众人见他们两人狼狈，问明白了情况。
周衍只是让众人休养，注意身体，却将探查水系的敖玄涛唤出来，敖玄涛道：“郎君。”
周衍道：“先前敖老去掌控此山附近的水系，怎么样了？”
敖玄涛道：“终南山附近的水系驳杂，然整个关中千里，最强盛的还是我泾河之力，吾虽没有叔父他们的境界，但是驾驭水系的本领，还是有的。”
“嗯。”
周衍呼出一口气，在大地之种的加持下。
本来应该要很长时间才能养好的伤势，已经差不多了。
敖玄涛看着周衍的眼神，道：“郎君是要……”
周衍伸出手，那柄地魄天倾仍旧坚韧，刃口坚硬，锐利，周衍道：“有几句俗话，有的说报仇不隔夜，也有的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敖老喜欢哪个？”
敖玄涛脸上的神色沉静，拱手道：
“请【府君】敕令。”
“敕令什么敕令？”
再修三百年？
周衍的刀抵住地面，平静道：
“我要他死。”
“就今晚。”

第159章 龙吟起波涛
敖玄涛微微颔首，他知道的，这位府君，素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在卧佛寺的时候，能够拔刀血战不退，在这里的时候，自然也会选择厮杀一番。
玄珠子很快推门出来，周衍脸上和和气气的，道：
“沈叔，还有碧痕他们怎么样？”
玄珠子看了一眼周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回答道：
“沈沧溟大侠的伤势在于手臂断裂，如果单纯恢复日常行动的话，倒也简单，可是沈大侠一身刀法，弓术，对于手臂的经脉要求很高。”
“我们需要将每一处断裂的经脉续上，重新打通。”
“这是个细致活。”
“幸亏你的身份，能够让楼观道中几个长辈高功帮忙，再有七日时间，就能断臂处的经脉重新续上，说实话，沈沧溟大侠之前虽然武功高，但是毕竟是实战派。”
“对身体的养护也好，本身的修行也好，其实一般。”
“纯粹是煞气凶猛，才有得这个境界。”
“这一次右臂断裂，先被青冥坊主以妖力淬炼强化，又被我道门前辈将妖力驳杂的东西拂去，其经脉全部被道门高功以法力打通。”
“想来必有所变化，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功力大增。”
玄珠子之前死活不肯告诉周衍沈沧溟的伤势恢复情况，如今彻底稳定下来，这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周衍松了口气，道：“沈叔能恢复就好。”
玄珠子道：“不过，这手臂毕竟离体太长时间，就算是续上了，也无法立刻恢复到原本的熟悉，需要从简单的动作开始，慢慢地去疗养恢复。”
“不过，放心吧，这段时间不会太长的。”
“等到恢复之后，沈沧溟大侠应该就可以恢复自身境界了。”
周衍点了点头，道：“碧痕呢？”
玄珠子脸上的神色微有沉凝，道：“她是蜉蝣转生之精怪，天生道骨，强在感应和气息，但是体魄是弱势，被云台巨灵将的法宝重击，伤势比较重。”
“再加上，她也只是七品，而云台峰巨灵将，哪怕是离开了云台峰，也有六品巅峰的境界，这一下受创很大，需要好好静养了。”
周衍点了点头，玄珠子看着周衍，叹了口气，把自己背后的青囊拿到前面来，掏了掏，拿出了几个小瓶子，递给周衍：“诺，拿着吧。”
“这是……”
小道士痛心疾首：“碧痕姐姐这么漂亮被打吐血，我要找会场子！”
周衍道：“我不打算……”
玄珠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我也知道你想干啥，不要小看了巨灵将，山神的六品巅峰和人族的六品玄官不同的。”
“你看啊，元丹丘道长能打得过巨灵将吗？”
“不可能的对吧？！”
“我家师爷，他老人家治病救人，什么疑难杂症都解决得了，可你要是给他一把刀子去和巨灵将打，那老爷子也没辙儿，得要给自己治治了。”
“山神地祇，还是名山大川的山神，得要是有对应的人族玄官率大军才能绞杀的，比方说，若是沈沧溟大侠巅峰的境界，率兵团，是可以把巨灵将讨伐。”
“单打独斗，不行；而西岳真君神系，是主管兵戈的一系，巨灵将麾下也是有大军的，云台营，是西岳真君麾下四万三千战兵里的一营，里面有的是精怪山石。”
“巨灵将也就是没有率兵马。”
“我知道你要和他打，给你这些，可能有用。”
周衍看着这些东西，道：“这些是什么？”
玄珠子道：“这几个丹药，里面一个是【山岩】，可以短时间增加你五脏六腑的气血，免去震伤；这个是【长空】，可以在一炷香时间内，提升你的法力总量。”
“这个是【赤炎】，可以让你的劲气里多一道火劲。”
玄珠子用力握了握拳：
“好好地殴打他一番！出口恶气！”
殴打一番吗？
周衍嘴角勾起，微笑道：“好啊，碧痕这边，就有劳你找个女道长来照顾一下。”玄珠子道：“你不打算去看看她？”
周衍道：“待会儿吧，我一会儿回来。”
“好。”
玄珠子回去了。
周衍安静站着，忽然道：“敖老，有劳你先去引导一下水系。”敖玄涛微微颔首，化作云气消失不见，周衍转身，看着背后的树影，还有树荫下的身影，道：
“我该说是李姑娘，还是杨姑娘？”
李知微走过来，微微笑道：
“啊呀，小家伙感应真敏锐。”
“摸摸头哦。”
她踮起脚尖，作势要伸手摸周衍的头。
周衍瞥了她一眼，手掌竖起如刀，劈在李李知微头顶。
清脆一声。
周衍没好气道：“李姑娘你就不要装成你太奶奶了。”
“啊，被你看穿了。”
李知微抱着头，有些遗憾，然后笑道：“放心，怀音被我赶去照顾碧痕姐姐了，虽然说她好像更想要去照顾沈大侠就是，所以，你打算去报仇，要不要带我一个？”
李知微似乎跃跃欲试。
周衍发现了自己的队友好像胆子都比较大。
想了想李隆基，那么李知微的性子大概率有些返祖。
周衍问：“你的境界是？”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扬了扬头：“九品画师。”
周衍道：“能做什么？”
李知微道：“你可不要小看我画师一脉。”
“画画入神，笔墨传道，我们虽然被归类于散门之中，但是可以将天地万物之神韵，汇聚于一画之中，修至传说，可以如伏羲一般，一画开天！”
“最强之法宝，正是伏羲为娲皇娘娘亲笔画的山河社稷图，到那时候，一幅画之中，便可以开一方小世界洞天福地，岂不是妙不可言？”
周衍看着终于以画入道，兴致勃勃的少女。
“那你呢？”
于是李知微的兴奋感稍稍消失了些，道：“我，我可以以画入神，看道藏佛经神通，可以把这些东西的神韵一部分保留下来……”
好，纯粹的后勤辅助人员。
周衍叹了口气。
“不过……”
就看到李知微的嘴角微微扬起，眸子微垂，眼眸一转，忽而就有了让人心脏骤停般的魅力，下意识后撤，那少女顺势往前半步，手掌按着周衍胸口，呵气如丝，吹在周衍脸上。
十六岁少女娇憨天真，和往日少女精明俏皮两股气质混合。
周衍心脏骤停了下。
然后听到了带笑意的声音：
“不过，加上妾身，就不一样了。”
周衍一只手按在了李知微眉心，看着李知微的后面。
杨太真左手垂落流风，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以风‘引导’李知微。
周衍的额头青筋跳了下：“杨玉环！”
李知微咬牙切齿：“太奶奶！”
“啊呀，好好好，不玩了不玩了，年轻人怎么不懂乐趣呢？”杨太真抿唇微笑，撤去了法术，道：“贫道也算是道门元神之躯，虽然说没有肉身，法力大跌，可是帮着小云儿做点事是可以的。”
“要打败巨灵将，人多点好，更有把握不是吗？”
杨太真低语几声，李知微微微颔首。
周衍道：“这样确实是可以帮忙。”
“也好，那么，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就好；无论画师，还是元神，被那巨灵将近身，总不会是好事。”
杨太真道：“云台峰之山神，就算是离开了云台峰，也并不能够被当做寻常山神。”
周衍握着刀，道：
“西岳的话，或许是这样，但是云台峰山神……敢问……”
低沉的龙吟声中，周衍身后，云气汇聚，道人的袖袍翻卷，手指在刀柄上轻搭，回眸问道：“云台峰山尊和泾河龙君。”
“孰高孰低呢？”
就在这交谈的片刻里，周衍的耳畔隐隐听到了水流涌动的声音，原本清冷明朗的月色，被一层层淡淡的云雾遮掩起来了，这代表着敖玄涛已经做好了准备。
……
巨灵将看着玄光镜里面自己的眼睛。
左眼已经成了一颗琉璃珠子，琉璃珠子正中间，还有着一个看着扎眼的刀痕，他尝试用神通恢复，但是没有丝毫效果。
云台巨灵将将手中的玄光镜砸在地上摔碎。
脸上的神色，相当难看。
区区一个七品玄官，竟然让他这般费力，可恨，可恨！
可到了现在发怒也没用，他自语道：
“呼……无妨，就算是佛门火，区区佛门降魔火，等到我回到云台峰，以地脉无量之气冲刷，总可以重新恢复，真的不习惯啊……”
他握了握拳，作为山神，离开了西岳一系的范围，实力有一定层次的滑落，并且无法使用云台峰地脉支持下的种种神通法术。
离开云台峰的力量，他目前的境界是六品巅峰。
但是因跟脚是山神，无论体魄，防御，攻击，都远超人族，人类强大的地方在于稳定且高速成长性，如果抛开能够稳定性，高频出现新的玄官来看。
人族单纯的体魄，气血根基，是不如妖族。
寻常妖族也不能够和山神比。
人族强大在于技巧，以及悟性。
这让单体的人类玄官未必最强，但是人族这个概念却是稳稳压过其他。
“那孔雀，却也不肯为我出头。”
巨灵将有些不满。
但是却也知道，西岳真君一系，其实左辅右弼，三司九营各自不相互统管，甚至于交情浅薄，只是共同臣服于西岳真君而已，再加上那【贵气司秤官】，乃是昆仑开明兽的九首之一所化，性子桀骜，手持昆仑宝物，当然眼高。
巨灵将这种，当地山岩成精，点化为神的。
在那孔雀眼中，属于是乡巴佬山神，双方本就彼此看不顺眼，往日九营和这位贵气官多有争执。
“罢了，罢了，他不帮我，我自有法子。”
“今日那小子被我这一打，也定是心惊胆战，昼夜不安，等到过几日，我再寻个机会，收拾了这小子，此番出手，可不会如今日这般了。”
“一定一击必杀！”
巨灵将心底杀意汹涌。
忽有敲门声，巨灵将根本懒得搭理，但是下一刻，他在这终南山附近的洞府竟然就这么直接被打破，巨灵将大怒，打眼一看，看到洞府门口竟是个少年道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云台巨灵将道：“是你！！”
周衍不废话，直接道：“想要昆仑遗宝吗？”他平静翻手，手中浮现出一团宝光，云台巨灵将道：“你！果然在你手中！”
这一次他没有半点的迟疑，抬手一抓，一柄巨大陌刀出现。
好陌刀，三尖两刃，通体灿银，乃是华山顶上金玉铁，一片耀光天神锻，是历代云台峰山神所持之宝，劈山断岳虽不敢当，可是斩铁如泥却是真。
挥舞兵器，朝周衍手腕处劈砍！
手腕一下就被削下去，巨灵将脸上才要出现笑意，就看到了那手腕，连带着手掌化作雾气，下一刻，伴随着龙吟声音，那个周衍直接化作大团云气，云气散开，一条蛟龙冲出。
巨灵将闷哼一声。
轰！！！！
这一座山的山侧建筑直接从后面炸开，约莫有一丈多高的巨灵将双手握着三尖两刃陌刀，死死挡住前面，一头蛟龙嘴巴将他整个身躯都咬住，若非本体力量足够，几乎被吞了！
怎么可能！！！
泾河龙君，为何？！！
他心中震动惊惧。
六品巅峰的山神，无论力量，还是防御，都远超人族和妖怪。
但是……
龙族，不在此列。
轰！！！
巨灵将直接被撞得飞出，被蛟龙咬住撞入了水中，炸开大片波涛，巨灵将使用了自己的最强神通巨灵，这才挣脱了敖玄涛的蛟龙真身。
但是，踏入水域，隔离地脉，山神位格的加持进一步降低。
落在水中，踏水而立，不等待巨灵将反应过来。
眼前残影掠过。
周衍出现在前，双手持刀，刀身之上，流转透明的火。
巨灵将怒道：“果然是你！！！”
“吾已放过你一马，你还来送死？！”他手中陌刀横斩，周衍身子一晃，灯影重重再现，出现在巨灵将身前，手中地魄天倾直凿巨灵将完好的眼睛。
“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一只眼睛，也给我吧。”

第160章 觐见尊名
裹挟了八部天龙火的横刀直刺巨灵将的右眼。
周衍的战斗风格进一步变化，起手就是目前最强的神通。
巨灵将右臂握着陌刀，左臂横扫，周衍身子一晃，避开了这一下，与此同时，并指一扫，淡红色的火焰打入巨灵将的身躯，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让巨灵将动作一滞。
但是这一次，巨灵将比上一次更快地反应过来。
陌刀裹挟地气横扫。
轰！！！
敖玄涛手中一把半透明的长枪把这陌刀挡住，敖玄涛刚刚化作蛟龙，本身也是差不多六品层次，但是此刻在水系之中，就相当于是道士站在玄坛上。
法术神通威力增加。
法力消耗减弱。
神通的影响范围增大。
那柄长枪是敖玄涛在卧佛寺之劫的时候，从先辈洞府里找到了的，挥舞的时候，搅动波涛，水流的冲击不但能够增加招式的威力，还自带化作漩涡纠缠对方的身体，令其失去平衡的效果。
巨灵将身子一晃，直接化作三丈身躯。
足足十米高，靠着纯粹的力量，抵抗住了水波波涛的干扰，挥舞手中也一起变大了的陌刀，和敖玄涛厮杀，好一顿厮杀战斗。
一个是华山西柱云台峰，一个是关中千里泾河龙，一个用陌刀，一个持龙枪，你来我往，招式牵引地脉，搅动水波，都是庞然大物，周衍后撤数步，才避开了交锋带来的影响。
巨灵将又用出来他腰间的那宝物，一个挂坠链子，抛出之后直接化作了六座巨大山岩，朝着敖玄涛砸下，敖玄涛吐出了龙珠，散发出无量流光，唤起波涛水柱，和巨大山岩抗衡。
打得这一段水域搅动波涛，如一条缎带般上下腾飞。
石落如雷霆崩落，水转犹蛟龙长吟。
这种山神水君的斗法，和寻常人族玄官的风格不同。
比起拆招和技巧之间的博弈，更看重跟脚，手段，权能，武艺，法宝。
周衍地魄天倾插入地面，手掌按住。
地魄天倾，神兵解放。
地魄天倾和大地地脉相联。
李太白的法剑飞出，混入风中，不再迟疑。
此地的土地认得周衍，认出来是真君来此借用地脉，那是毫无半点的想法，直接将地脉掌控权交出去，与此同时，悄悄给巨灵将那边的地脉掐断了点。
西岳真君也是真君，惹不起，两边儿都惹不起的情况下。
还是在场的真君更重要一点。
周衍感应到自己成功连接地脉，自身的恢复能力进一步提升。
在楼观道当中，李知微立下了个小小玄坛。
从后腰抽出画卷，提笔将山神周衍画下来了，杨太真帮忙，完成了【真神化岳图】，即便如此，李知微仍旧感觉吃力，不过好在完成了。
将这【真神化岳图】抛入玄坛焚化。
神意直指周衍。
周衍冥冥感应到了那边的少女双手合拢，闭目祝祷，香火之气汇聚，化作了层层加持落在了周衍身上，此刻的九品画师玄官之力，在杨太真的加持下，短暂成为了周衍这位山神唯一的庙祝。
借由玄坛祝祷，将众生渴望的神灵形象，加持于周衍。
短时间内，消耗香火，让周衍的本身力量，倾向于传说之中的姿态，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会得到大幅提升，提升幅度和其传说度，以及消耗的香火有关。
此次用的，是上一次李知微和周衍合作，在长安城散布的传说，是为【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
刹那之间，周衍注意到自己的香火之力大幅消耗。
与此同时，身上弥散开雾气，化作一身明光铠，脚踏战靴，手中重刀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神韵，自身力量短时间大幅度提升，脑海中甚至于还出现了一些可以运转的法术。
甚至于还有一套说不出缘由，可是极强大的……刀法？
不对，这是铁锏的用法？！
不是，李姑娘你是怎么画这幅画的？
周衍隐隐意识到，这位小小的李姑娘在当时候直接将自己的老师，画圣吴道子的【门神图】的神韵给化用进来，所以化入了一丝神格化后，秦叔宝的神韵。
“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
“道门号称左天蓬临凡，这位名将在历史上就很能打，等一等……这个时代，黄河，是他妈的有河伯的啊？”
周衍感觉到了，经由画师调和之后，香火之力化作的神灵位格，有点像是铠甲，他现在成为了神灵驾驶员的感觉，周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就这么强。
那么，若是让李知微画泰山府君图。
会不会也可以？
也就是说，有李知微的话，只要有足够的香火气运，自己就足以再度化作泰山府君？或者说，至少可以驾驭削弱版泰山府君的部分力量。
周衍呼出一口气，那边的敖玄涛和巨灵将对拼，前者根基稍弱，但是踏足水脉，后者根基虽强，却并非主场，倒也是打了个热闹，周衍道：“敖老！”
敖玄涛身子一转，化作本体真身，蛟龙双爪叩住了巨灵将身躯，巨灵将不得不再度变回人身，虽然高大，但是也可以从百丈蛟龙之躯的龙爪下逃离。
巨灵将双肩各自出现了三个窟窿，深深凿穿。
金水相生，隐隐水流不断纠缠，让他的山神之躯无法恢复，巨灵将力量衰弱，看到周衍竟然踏着水冲过来了，执掌泰字玉符，周衍可以得到敖玄涛的部分权能，短时间内驾驭水系。
巨灵将粗豪道：“好，来得好！”
手中陌刀重劈，周衍提起刀，此刻的神灵之躯，告诉他出刀的风格和方法，于是巨灵将立刻发现，这个之前交锋的时候，还是以一腔豪迈，和那种超越常人的狠劲儿和自己对打的道士，刀法大变！
就好像从一个刀法还不错的人，瞬间成了刀法宗师。
就算只是得了一部分的神韵，就算只是将铁锏化作刀法。
秦叔宝仍旧是秦叔宝。
是以人身神格化，马踏黄河的顶尖战将。
周衍持刀和此刻被削减了地脉，被龙爪洞穿肩膀的巨灵将厮杀，双方打作一团，消耗香火换取短时间的战斗力，虽然因为没有到六品，没有本质上的蜕变，但是此刻够用。
周衍凌空，身穿神灵之甲，双手持刀，借助秦叔宝神韵带来的本能，找到了巨灵将招式上的空隙，直接一刀直刺，凿入了巨灵将的右眼里。
即便是在这时代赫赫有名的山神之一。
面对着秦叔宝的神韵。
在招式上，也只是支撑了三五十个回合就被破了招。
地魄天倾刺入了对方的眼睛里，八部天龙火直接融化其眼珠，巨灵将怒喝，但是声音没能传出去，水流的波涛声音，将巨灵将的长啸压制了，形成了类似于玄坛的效果。
地魄天倾深深刺入，巨灵将生出另外手臂，猛然一震。
周衍避开这决死招式，巨灵将踉踉跄跄后撤，巨大的手掌捂着眼睛，就连巨大的陌刀都坠入水中，巨灵将双目都化作了琉璃珠，只有代表神灵身份的竖瞳，满是愤怒的血丝。
“你竟敢，你竟敢！！！”
“既然这样，和本神，一起死吧！！！”
巨灵将忽然癫怒，他五指一抓，手中多出一团明亮的光团，这一团光让周衍瞳孔收缩，他的法眼泛起了淡金色的细碎涟漪，看到那一团金色光芒里，其实是许多起伏的碎片。
泰山公的破碎道果。
被周衍最后一刀劈碎之后，四散于天下。
但是这些碎片，很难沦落于寻常的生灵手中，各地的山川地祇之神，都会自然收集，当做宝物，巨灵将作为华山山系的名峰之一，这一代的云台峰神将，当然搜集了许多。
“本来想要看看，能不能炼化掉，以突破境界。”
“既是你二人苦苦相逼，老子也就不便宜你们！”
巨灵将放声大笑，仰脖，将这泰山道果直接吞噬入腹，感受到了磅礴之力搅动，这往日如何研究都不得其要领的泰山道果，今日却不知为何，无比地激烈！
难道说，这泰山道果，本来就不是正常参悟可以得到的吗？
云台巨灵将周身缠绕着强烈的蓝色流光，感觉到体内力量的磅礴，摇身一晃，身躯不断变大，赞叹道：
“这便是泰山公的力量，可惜，可惜，如果此刻是在云台峰，如果此刻我那云台营也在，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但是，今日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与我，一同埋葬在此地吧！”
巨灵将放声大笑，敖玄涛却看向周衍：“府……郎君！”
周衍道：“敖老，助我！”
“是！”
敖玄涛化作真身，龙吟阵阵，朝着重新开始巨大化的巨灵将冲去，与此同时，搅动了层层波涛，升腾而起，化作了一条条锁链，捆住巨灵将的四肢。
“区区泾河，安能和泰山伟力，相提并论？”
巨灵将手腕一转，双手带着一股浓郁地气，抓住了搅动而来的水脉锁链，不再被锁链所控制，道：“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引我发笑！”
敖玄涛龙吟声中，直接低头，龙角撞击。
巨灵将表面上不屑一顾，实则也不敢怠慢，化作巨人，双手抓住龙角，以免被这龙角直接撞死，双脚踏水，朝着后面被撞去，滑动，搅动波涛冲击两岸的岩壁，发出轰鸣声音。
巨灵将右脚后撤，重重踩住地面，稳住身形。
“哈哈，泥鳅，你没有本领了吧！”
“此乃是泰山之……”
一道身影从龙背上腾空跃起。
周衍出现在巨灵将的身前，巨灵将双臂抓住敖玄涛的龙角，也因此而空不出手，变化身体，生长出了两条新的石头手臂，朝着周衍抓去，与此同时，想要唤回腰间宝物。
那六块山岩般的巨石盘旋砸回，敖玄涛龙吟声起，水脉化作漩涡拉扯，巨灵将的手臂猛然一和，却听得剑鸣声起，那柄法剑化作了流风，在此刻扯住巨灵将手臂。
周衍从容穿过。
巨灵将仍旧沉稳，他相信泰山之力，那是比起西岳真君更强大的存在，哪怕是破碎的道果，也定然是有无量之力，此刻他已经能感觉到了，感觉到体内力量的磅礴！
“翊圣护界灵应显威……”
“等本座拿回这力量，你们两个，都要死。”
楼观道中，那开启玄坛的少女画师面色稍白，大口喘息，加持法术消失，周衍的香火之力消耗很大，只是剩下了大概五个单位左右，等同于五千户人在一段时间内的香火。
于是他身上的流光散开，代表着捏造而出的【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传说，权能消失不见，于是重新是那少年道人，然后，周衍的手掌按在了巨灵将的眉心。
双瞳深处，金色的涟漪散开。
泰字玉符流转。
神性升腾。
巨灵将感觉到自身体内，那吞噬下去的泰山公道果碎片，像是百川归海一样，逆着朝着眉心涌动过来，过于暴力，将其经脉都破坏，他几乎是本能，竭尽全力地压制。
但是没有用。
周衍的手掌朝着后面拉扯，淡淡的流光散开，泰山公的道果碎片化作流光，以一种坚定的速度从巨灵将眉心飞出，落在周衍的手中，化作纯粹的流光。
巨灵将刚刚尝试吞噬泰山公之力带来的巨大化消失。
重新变回到比较高大的人形态，看着眼前那少年道人，看着后者手中，服服帖帖的流光，道果碎片，巨灵将的眸子凝滞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看他双瞳流光内蕴。
“你，不是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
“你是……”
他的视线凝固。
看到了那泾河龙君化作了人形，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看到了那道人手中的泰山公道果碎片失去了原本的暴烈和不驯服，金色的流光散尽，手腕翻转，尽数消失，没入了道人体内。
看到他双瞳自然散发出了金色的流光。
巨灵将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上代表着云台峰之力汇聚的山岩铠甲层层崩塌，心神都在因为强大的位格压制下产生坍塌，嗓音颤抖，道：
“泰山，府君？”

第161章 五岳之尊的权柄
巨灵将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粗蛮，豪勇，张狂恣意，在面对真正位格上碾压他的存在时候，就化作了惊惧和茫然——
泰山府君！东岳之主！万山至尊！
如果说泰山公是对应四岳真君，但是位格更高一档。
那么，泰山府君便是比泰山公更庞大也更强横的神性概念，非要说的话，那么泰山公这个神位存在，只是泰山府君的某个侧面展现。
这位古老的尊神，在以前只是被当做古代神话传说汇聚起来的，驳杂的综合体，只是传说而不是真正存在的神灵，可这个认知，就在去年的卧佛寺之中被打破了。
泰山府君真身出现，一招诛灭了上古异种山蜘蛛，还在秦岭深处凿穿出一座巨大无比的湖泊，之后更是一己之力，对峙六位不知真身的强者，令泰山公道果碎片四下分散。
这诸多手段，都不是虚假！
巨灵将是知道的，自己的主尊，西岳真君曾经去过一次泰山，本来说，是因为泰山公道果碎片四散，可以确定那位尊神已经陨落。
可是西岳真君很快回来，回来之后，情绪极差。
不像是得到了泰山五岳之尊位格的样子。
也不像是竞争道果没有能赢了另外三位真君，毕竟以巨灵将对西岳真君的了解，这位真君最是擅长征伐厮杀，和其他三位真君硬碰硬地打，可不见得会输。
至少不会是最吃亏的那个。
可回来时候，西岳真君脸上犹如照罩着一层寒霜，看那表情，不像是没拿到道果，宝物，反倒像是自己被狠狠地割了肉似的。
于是就连最为粗狂的巨灵将都没敢问。
但是私底下问过了其他四岳真君的麾下，似是各位真君大人，在回到自家山脉之后，各个的脸上都没有太好的表情，摆明了是在泰山那里吃了个大亏。
北岳的表情更是心疼到极致。
既然四岳真君都没有得了好处，也没有听说有哪位大能出现在泰山，那么真相就摆明了，泰山府君是真。
可即便如此，巨灵将等有名有姓的山神们，也只是感慨一番，感慨完了之后，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大家表面上都不说，但是暗地里面其实都在默默搜集泰山公的道果。
不要说什么隐患！不要说什么危险！
这种有概率令自身突破的好宝贝，当然是先拿到手再说了，至于其他的危险隐患，天下道果碎片这么多，不知道多少人得到，总不可能泰山府君就恰好出现在自己眼前吧。
确实，恰好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巨灵将的脑海中，诸多念头，杂七杂八，翻涌滚动，只剩下惊惧恐怖之感，翻身起来，叩首道：
“府君，府君饶命啊府君！”
周衍身上，代表着捏造传说的翊圣山君，神格化的铠甲消散，他感觉得到，身上的甲胄变成了褪色纸灰，像是一幅画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感觉到，那一股股泰山公的道果被泰山府君位格吸收了，并不是融合，而是彻底搅碎，令泰山公道果成为泰山府君之位的养分。
犹如神灵迭代。
巨灵将叩首，不敢抬头去看，语气慌乱着道：
“府君，小神也有几份武力，愿意给府君当马前卒，府君，府君饶命，况且，小神眼下也担任西岳真君麾下的战将，若是，若是府君杀我，怕是有些麻烦。”
他抬起头，敖玄涛手掌一握，半透明的龙枪压着巨灵将脖子，巨灵将道：“那孔雀鸟，是昆仑山神系开明兽的第九首所化，一身本领高强，在西岳一系，名列第三。”
“只逊色于【断龙使】。”
“断龙使？”
“是，是，那是西岳真君麾下右弼，主掌武力杀伐，有断龙脉气运之手段，神通霸道无比，但是都说，这孔雀鸟，贵气司秤官，只是不愿和断龙使厮杀，否则的话，未必谁胜谁负。”
“毕竟，祂只是开明兽的一部分。”
敖玄涛手中龙枪纠缠水脉，化作锁链，令巨灵将不能动弹，巨灵将先前对待弱于自己的‘翊圣山君’，桀骜霸道，丝毫不放在眼中；而现在面对无上泰山府君，则心中惊惧。
上下尊卑之心，深入骨髓。
也可以窥见了【五岳之尊，万山之主】对于一切山神的压制。
周衍道：“开明兽？”
敖玄涛道：“是二代山神神系，昆仑山为主的神灵之一，九首开明，《山海经》中记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是昆仑山神系的守护神。”
“昆仑山劫，开明兽失踪。”
巨灵将道：“是，是，祂一首化作了【贵气司秤官】，还有一部分存在，落到了蜀地，蜀地神话，有五大蜀王，蚕丛，柏灌，鱼凫，杜宇，鳖灵。”
“这些都是神话时代的存在，其中，蜀地传说，鳖灵这位古蜀王，是一个尸漂复活的奇人，降服了开明神兽，也垒山治水，所以被杜宇禅让为王。”
“开明神兽辅助鳖灵开国，所以这位鳖灵就自称开明帝……”
周衍自语道：“尸体复活，降服开明神兽之后，就自称开明，号开明帝？”
他总觉得这个传说里面有些古怪。
巨灵将道：“有的怀疑古蜀国神话里的鳖灵就是开明兽，可无论如何，那孔雀背后，是上古时代上三品的存在，是昆仑神系护法神。”
“府君杀了我，会被察觉，那孔雀鸟不会善罢甘休。”
“府君杀我，有害无益。”
“不如留我性命！”
“西岳真君为了渴求五岳之尊的神位，有我在，必为府君传递消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巨灵将看到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收回一寸，心中才松了口气，却看到那少年道人手中的横刀之上，流光一闪，本来只是寻常横刀模样的刀，瞬间变大，只是瞬间，洞穿了重创的巨灵将。
巨灵将僵硬低头，看着周衍手中的刀。
这把横刀，经过了诸多厮杀，仍旧还是之前那一副模样，古朴，坚硬，墨色的刀身上没有一丝丝的痕迹，三火合一，八部天龙火燃烧，令巨灵将的身躯从内而外逸散，化作佛门琉璃体。
巨灵将惊惧，伸出手：“府君，为何……！”
“我已臣服！”
身躯一寸一寸凝固，一寸寸失去活性，犹如人体琉璃。
周衍意识到了，人道气运火克制诸多妖邪，佛门火克制业力，旱魃火克制血肉之躯，而八部天龙火，则可令没有血肉之躯的山石，化作佛门清净琉璃体。
当然，什么克制都不吃的家伙，还有最微弱也最有效的火，饿鬼的业火饥焰，以三百年道行为基础释放的业火饥焰，哪怕是山神来了，也得给周衍饿上一个呼吸。
“为何吗？”
“说了今夜杀你，就今夜杀你。”
周衍看了看天空，月色西沉，但是还没有落下。
不算违约。
地魄天倾横扫，刀锋沉静，巨灵将身躯朝着旁边砸倒。
地魄天倾随手一震，收在身前，玉册之中，忽然再度亮起了无量的流光，巨灵将此身业力，法力，神通汹涌汇聚，玉册朝着前面迅速翻卷，在中间段位比较靠前的部分，缓缓落下。
玉册之上，出现了画面，水墨绘制一座山，山上还有一位少女，天空仍是有一轮明月，清朗照彻四方，下面，以水墨文字，化作了一个故事。
【昔日西岳山系，有一座无名山峰，山上巨石吞月华通灵，不喜凡人喧嚣，却对山下一位常来采药的盲女心生怜意。它常在夜晚引月华法术为她引路，助她寻药。】
【盲女感知到这份温柔，常对山石诉说心事。山石偶尔回应，盲女不知是山石，以为是人，日久生情，村中大疫，愚昧村民听信神婆谗言，说是山神娶妻，百姓推来推去，选中了那盲女以平息山怒。】
【盲女为救村民，自愿走向悬崖】
【巨石为护她，显化真身，激怒之下，神力失控，月光如刃，杀伤十余人。村民目睹‘山神掳人杀人’，群情激愤，请来了神婆布下污秽阵法，这巨石被封印了灵性，盲女被百般折辱，得知真相，跳崖殉情】
【巨石悲痛，损耗本源破碎，最后将这神婆和村子那些要以人祭祀的人杀死，之后本源耗尽，怀抱着那盲女尸体，化作石棺，灵性消散】
【西岳目睹一切，感慨：‘顽石本无心，因情惹凡尘。清辉化泪刃，石心葬痴魂，可惜，可惜！’】
【石头通灵，本来极难】
【因此剜下巨石的‘心’，放入云台峰，重新点化，让其化作了一尊山神，但是西岳真君觉得，温柔地对待盲女的山灵，不合乎他的喜好，就将那一部分剥离，消灭，剩下的只是单纯的空洞灵性了】
【因为人的语言和爱意通灵的山精，因为人心的黑暗和语言，再度崩灭，当被神通再度点化出的时候，云台巨灵将是否还是当年那温柔的山灵，他并不知晓，只是时常仰望云端，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玉册的流光缓缓收敛，化作了那巨大的山精。
山精的形象晃了晃，最终化作了身材高大，犹如山峦化形般，身披山岩甲胄，手持一柄巨大三尖两刃陌刀，昂首咆哮的云台峰主尊，云台巨灵将。
周衍看完故事，看着死去的，凶悍粗暴的巨灵将，知道，这个以故事中的巨石之心重新孕育，点化出来的山神，已经不再是那个沐浴月色，照顾盲女的山灵。
“可惜，可怜，可叹。”
周衍怜悯山灵的遭遇，却不会对巨灵将心慈手软。
玉册衍化了一道符箓，周衍抖手一夹，玉符在双指之间显化出来，化作了黄褐色为底，隐隐白光流转的状态，显然是土脉之上，以金玉为根基。
【神通&#183;巨灵】
施展大法力神通，凝地脉之流转，化吾之身躯，刹那之间，将自身招式威能，爆发十倍之力攻之！
周衍感应着这一道玉符的力量，呼出一口气。
山君玉符的加持，此刻已经渐渐跟不上他遭遇的敌人，而这一招招式则不同，瞬间的爆发十倍力量，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到的手段。
山君玉符，附带有感应，御风，驭鬼种种法术。
优雅，多面加持，各方位的提升。
但是周衍选择【巨灵】。
简单粗暴，但是具备有一种朴素的，数值的美！
什么花里胡哨的神通法术，和我的十倍数值说去吧！
至于这一招神通到底多强。
就要看，这一招的施展上限是什么了，如果说到了四品，甚至于上三品，还能这么用的话，恐怕这神通价值，比起周衍预想的更强。
周衍想着如果能化身泰山府君，然后十倍力打出去。
想想都强大地可怕。
但是想了想自己的蓝量，周衍还是放弃了。
又见巨灵将身上，隐隐流光汇聚，化作了一枚符箓，这符箓材质特殊，非金非玉，却又真实不虚，是山神敕令，半透明状，通体白金之色，流转异色，锐气刺目。
是西方庚金之属，西岳华山神系。
泰山府君之位格，在吸收了巨灵将搜集的泰山公道果碎片之后，隐隐有所变化。
周衍若有所思，伸出手握住了这一枚敕令。
这山神敕令散开一团锐气。
敖玄涛道：“府君，天上！”
周衍抬起头，看到天边隐隐有虚影，云端一座山峰，极为陡峭，四面悬绝，山势险峻，上冠景云，下通地脉，正是西岳主峰之一的云台。
周衍握住了云台峰山神敕令。
泰山府君之力自然吞吐。
下一刻，整个敕令瞬间扩散，西岳之力的白金流光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堂皇紫气，逸散蔓延。
罢黜！
云台峰巨灵将之山神位！
此乃东岳之力，乃是五岳之尊的权能。
那虚空中的云台峰意象缓缓崩塌，代表着云台峰山神的位格消失，山崖晃动坍塌，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有一股流光冲天而起，天色泛起鱼肚白，敖玄涛和周衍看着这旋转的敕令。
就如巨灵将警告威胁的那样。
他之死，已就此逸散外传而出！
无法隐瞒！

第162章 非诛山神，乃讨一山精石鬼罢了
周衍和敖玄涛都看着天穹的云台峰意象坍塌。
一人一龙都感觉到了事情的分量。
那代表着的是西岳地脉的悲伤，代表着的，是西岳真君神系当中，一位举足轻重的大神自此陨落，西岳神系，必然有所反应。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此刻就在楼观道的贵气司秤官。
那一只跟脚不凡的孔雀鸟。
周衍伸出手，那一枚化作紫气流转，上有金纹的山神敕令飞到了周衍手中，山神敕令了，具备实体，可以算是一种宝物了，代表着的是地脉权柄的赋予。
想要从无到有地淬炼出一枚山神敕令，需要的宝物和时间，都足够惊人，是底蕴的证明。
而现在，这西岳真君一系代代相传的宝物，已经变成周衍的了，上面的纹路，名号都消失散去，化作空白，通体紫色，隐含金纹，是泰山一系的风格。
周衍似乎知道了，为什么四岳真君，对于五岳之尊的名号这么看重了。
“直接敕封，罢黜五岳山神位。”
“好霸道啊。”
“这就是，吸收了巨灵将身上所持【泰山公道果】之后发生的变化吗？不是提升修为，道行，而是直接衍化出权柄。”
原本的六个道果已经被周衍击碎。
其他的山神们得到了泰山公道果的碎片，大概率只能当做灵物来用，提升修为，增长法力和道行，周衍直接衍化权柄，其他人增加数值，周衍这边是直接新增了机制。
敖玄涛有些震动，道：“郎君，怎么办？”
“这动静这么大，西岳真君那边的贵气司秤官不会当看不见的，要躲藏起来吗？我可以以水云之力，遮掩气息。”
周衍手掌一笼，把这一道空白的山神敕令收了，有这个东西，如果回到泰山地脉覆盖范围，只需要有一位空白灵性，就直接可以敕封山神，而且不是空有名位的那种。
是真的有权柄，能连接地脉，有神通手段的山神！
泰山的属神。
他抬头看着天穹，鱼肚白要出来了，道：“藏不起来的……无论有什么理由，巨灵将死在楼观道所在终南山附近的山涧里，而最近，只有我们和这巨灵将有冲突厮杀。”
敖玄涛也知道这一点。
沉默了下，泾河水君道：“可是，若是没有证据，就算是贵气司秤官也不能够强行出手。”
周衍笑道：“我已经和他打过一次交道了。”
“昆仑山守护神开明兽九首之一所化，还是西岳的左辅右弼，敖老觉得，那位傲慢的孔雀鸟，会是讲求证据的性格吗？”
“藏不住的。”
“楼观道本来就因为昆仑玉璧，身处于漩涡风暴之中，如果我们藏起来的话，这位贵气司秤官会不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那时候，追求遗宝的各路山神，渴求道德经的四方道门，一定不会坐着看戏。”
“沈叔也好，碧痕也好，他们恢复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藏起来，迟早会被发现，还会引得楼观道局势不稳，连累道门。”
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周衍想着，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会引来风暴漩涡的秘密都不只是一个，相比起来，因为私仇杀死巨灵将，反倒是最轻微的一个了。
其他两个，无论是昆仑玉璧传国玉玺，泰山府君身份。
都是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
各个念头在周衍的脑海中翻卷起来，敖玄涛道：
“郎君打算怎么处理？”
周衍缓声道：
“敖老知道，风暴之中，什么地方反倒安全吗？”
“是风暴的最中央。”
周衍看着那倒下的巨灵将，眼底神色闪动，最后化作了凌厉，化作了一种豪气壮阔，整个人的气质都舒朗起来了，在敖玄涛这个旁观者的眼中，此刻这少年道人的气质，隐隐和那个回归初心的李三郎一样。
那是以此身，令这天下化作波涛的豪情和气魄。
无论这两个人如何不对付，如何彼此互相殴打。
但是在敖玄涛的眼底，对周衍影响最大的就是那位李隆基。
周衍的少年意气风发，让李隆基重新变成了李三郎，而李三郎的‘言传身教’，也让周衍如高屋建瓴，自有了一番开阔眼界的气魄。
周衍又道：“敖老，你把这两个宝物先带走。”
“然后，带水系之力，在我旁边准备。”
敖玄涛领命。
先是将巨灵将的那石莲法宝收了，又化蛟龙潜入水底，去打捞那一把西岳华山金魄所化的三尖两刃刀，周衍看着死去的巨灵将，眼底有对风暴的恐惧，却也有一股烈烈的豪迈。
握了握拳。
来罢！
……
道门早课其实很早。
天色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就会开始了，楼观道的道士们大多都已经习惯了，静安，静虚两人年轻，是楼观道接待外来访客的道人。
楼观道中有天下几乎所有道门的法脉。
又有那道门之祖流传下来的【道德经】。
所以，这山门里的访客络绎不绝，一年四季都没有断过，明面上是说，要寻根问祖，探讨道法，实际上，还不是为了那一件道门里顶尖儿的宝贝？
这些道门法脉弟子，大多会在楼观道这里挑刺儿。
今日起来，静安静虚做了早课，洗漱之后，去招待那些来访的道士，却听到了许许多多的闲言碎语，什么楼观道祖师被打得屁滚尿流，什么楼观道的某个高人被巨灵将一顿收拾，可见楼观道也不过如此云云。
一开始的时候，静安静虚，还能忍耐。
面对着挑衅，微笑着不回答，不反驳，不反击。
可是，他们毕竟还年轻，还处于道门刚刚修行的阶段，心底的火气慢慢累计起来，再怎么念诵清心诀，也是没有用的，很多话是那帮老道笑呵呵说出来，却阴阳怪气。
静安气得暗自掉眼泪，静虚则是恼火厉害，握着扫帚的手掌青筋贲起，恨不得把那些家伙扫地出门。
“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
“还想要咱们的祖传之物！”
“现在还诋毁咱们，不管了，拼着今天晚上去祖师堂跪香，我也要去讨个说法！”
静虚生得清朗，气呼呼撸起袖子。
静安则是含着两大包眼泪，抓住静虚的袖子。
“不要去啦，是客人啊。”
静虚道：“什么客人！楼观道哪里有这样的客人！明明是贼，还不是被那什么天下道门魁首的名号拖累了？！分明是把咱们当挡箭牌，当冤大头！”
静虚的修为高点，走的是吸收了部分天人法脉的道门法脉，并非玄坛，而是护道，静安则是传统的道门玄坛法脉，根本拖不住发怒的师兄。
被拉着往外面走，去找那些所谓的客人寻个公道。
不片刻，就吵闹起来了，那些所谓的客人，本就是为了楼观道内的道德经原本来，心怀歹意，开口说话，自然不会客气，还打算故意吵闹出矛盾来，把水搅浑，这才好令他们发挥。
静虚仍旧还算是有些理智，克制道：“诸位前辈道友，我等敬诸位是客，好生招待。但诸位方才所言，辱及我楼观祖师，贬损我道门法脉，是何道理？”
那些个道人就在庭院赏景，白发老道捻须，慢悠悠道：
“哎呀，小道友，莫要急躁，莫要急躁。”
“我等并非辱及，实乃关切啊！听闻贵派祖师与那巨灵神将有些误会，我等也是忧心忡忡，怕贵派后辈弟子不明就里，也学他一样，走了弯路，误了道途。”
旁边身穿墨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道：“就是，小道友此言差矣！我等不过是闲聊些道门事情，何来贬损之说？莫非贵派连这点事实都听不得了？”
“还是说，贵派祖师之事，连自家弟子都要讳莫如深？”
“呵呵，毕竟是道门魁首。”
“只能夸奖，不能贬损是吧？”
旁边一少年笑：“就是就是，静虚师兄，修道之人，首重心境平和，你看你，为几句闲话就面红耳赤，撸袖攥拳，这哪里有半点护道弟子的气象？倒像是市井莽夫了。”
“难怪……嗯……”
他打量着这楼观道，笑意显然是说，汝等还是魁首？
静虚怒火升腾，静安拉着他，群修道人乐见楼观道威名贬损，这事情多少在楼观道中也有发生，但是今日尤其的激烈，静虚看着这几人脸上得意洋洋，恨不得抡起扫帚，扫地出门。
只是这个时候，静安却愣住，忽然道：
“怎，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老道还要说什么，但是却比静安更迟发现气机的变化。
是的，安静了。
从楼观道的山门口开始，安静下来了，那几乎已经不是安静，而是死寂，是恐怖感如同无形的妖兽一般蔓延开来，原本存在的争执声音，谈论声音，交谈声音，诵经声音，消失。
有脚步声，不紧不慢。
有拖行声，伴随其身。
山门口弟子面色隐隐苍白，惊惧，静安等人走出庭院，远远看到一幕画面，楼观道山门巍峨伫立，左右各自有山门对联，气度极为雄浑。
【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言】。
【青牛西去百千劫，楼观长悬一洞天】。
正中间牌匾之上，正是【太上楼观】四个大字！
而在此太上楼观牌匾之下。
一名少年道人，缓步走来，身披道门鸦青法氅，绣银线北斗七星，金环木簪，袖袍翻卷，鬓发微白，从容踱步，右手拿着一彪形大汉。
那大汉身躯高大，气机微弱，似乎已经消失了，可是，知道昨夜里风波的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男人是谁，正是西岳真君麾下三司九营之一，云台峰主尊山神，巨灵将。
桀骜霸道，这段时间里来，在楼观道里卖弄威风。
此刻竟如死了一样？！
不，是已被诛灭！
周衍一步步走来。
静虚旁边的老中少三个道人的视线凝固。
静虚，静安看着那道袍染血，气质肃杀凌冽之气逸散的少年道人，之前的宗门被辱，楼观道祖师被欺压，楼观道道门魁首之号威名扫地的传言，刹那之间，已是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道门烈烈之气，郎朗虚空。
那些年少的道人们，在周衍走过的时候，都下意识拱手，行礼，道：“太师叔祖。”
“见过太师叔祖……”
于是周衍平静走过了这大道，身后便是天下第一道门的年轻一代弟子们，静安，静虚也拱手行礼，声音渐渐恢弘，那老，中，少，三名道人则是面色煞白。
周衍脚步顿住。
眸子看着那三个道人：“汝等说，楼观道如何？”
老道枯荣子笑意艰难：“老道，贫道没说什么，只是说，楼观道威风凛然，果然是天下第一道门。”周衍垂眸，袖袍一扫，御风神通开启，搅动暴风也似的。
三个道人面色苍白，连连后退。
周衍道：“滚！”
有更大的狂风汹涌翻卷，空气中沉沉的煞气森然升腾而起，天穹之上，垂下乌云，竟然是一双翅膀，灿烂华美，比起一座道门的宫观都大些的巨大孔雀鸟垂眸注视着下面。
看着那前殿上，拖着死狗一样巨灵将的道士。
贵气司秤官不在意那巨灵将。
但是祂之傲气，却觉得这个少年道士是在挑衅自己，无形的巨大风暴，裹挟着强横无比的压迫力量，朝着下方的周衍扑打下来，搅动得四方运动。
巨大孔雀鸟的声音空洞缥缈：
“人间小道，也敢弑杀神灵？！”
弑杀？
真的杀了！？
枯荣子等外来的道士们满脸呆滞，看着那边鬓角白发的少年道人，按照他们知道的事情来说，那就是巨灵将主动挑衅，然后被拉开。
结果后半夜，这个少年道门祖师就去把这位有名有姓的山神给宰了？
报仇不隔夜？
太上在上！
好杀性！
楼观道师承太上和尹喜，以平和冲淡为主，讲究无为而为，庄子讲究逍遥自在无拘束。
怎得出来这般杀性重的师叔祖？！
面对着示威的孔雀鸟，敖玄涛已在旁边水系护卫，周衍手中地魄天倾抵着地面，地魄天倾神兵展开，直接连接终南山地脉，相当于脚下扎根，身躯如同山岩。
于是道人在这狂风之中，兀自从容。
众人看到少年道人袖袍翻卷，鬓角白发扬起，自有道门气度，平静地道：
“非杀山神。”
“只诛一山精石鬼罢了。”

第163章 我道门自是护短
楼观道中，剑拔弩张。
狂风呼啸，大地之上的道人巍然不动，虚空水气凝结。
那巨大的孔雀鸟俯瞰着站在了大地上的少年道人，风暴席卷，汇聚，但是天空中的云霞却并不移动，隐隐然反倒还在逐渐增加，周衍呼吸的时候，周围的水汽越发浓郁。
“……泾河龙君！”
孔雀低吟，眼底带着一丝丝杀意，锁定了周围的水汽。
天下水神，莫过于四渎八流！
泾河正是八流之首渭水水系最大的支脉。
泾河龙君，几乎等同于渭水水系最强，威势之大，留下了【泾渭分明】的名号，可见其手段。
孔雀鸟很难确定，此刻的泾河龙君是什么级别。
泾河水系的上下限差距实在是太大。
强的是八流之首，弱的下限也有八流中下层次。
又见那少年道人身上隐隐然的一股磅礴大势，实力弱，却又在自己的狂风之下，蔚然屹立。
双方对峙，远远没有表面上的这么简单，孔雀鸟不是粗狂暴躁之辈，在其高傲性格之下，比起巨灵将要冷静许多，隐藏诸多的考量。
他看着那在自己的威势下，丝毫没有恐惧的周衍。
感知到隐隐簇拥的龙吟。
没有如同莽夫一样立刻出手袭杀。
心中思虑。
巨灵将的实力他也知道，最让他心中出现了忌惮的，是周衍的态度，没有躲藏，没有遮掩，而是拖着巨灵将的尸体，堂堂正正地走回来了。
这代表着对方对自己其实毫无畏惧。
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底气？作为昆仑一系出现的神灵，古老存在的一部分化形而成，孔雀鸟自然认为，力量才是根本，眼前这个少年道人，有足够的力量做底气？
如果只是发现了巨灵将的尸体。
孔雀鸟自会知道对方是弱于自己的，也有更多的借口和时间去布局，施压，搜查楼观道，那时候，主动权是完全在自己的手中的，可是如今，这少年道人当众回来，把这个巨大的矛盾摆在了明面上解决。
来罢，这家伙老子剁了，你之前说的私了。
就看你自己之前说的话，现在还应不应。
周衍平平注视着孔雀鸟。
巨灵将之死暴露，以及被追踪到自己身上。
这两件事情的发生是必然。
既然不能直接逃离此地，心中也不想牵连楼观道。
与其被动接招，不如顺势前行，主动出击，占据主动性。
就和李三郎那个老毕登一样。
来罢，孔雀！
这是肉眼不可见，磅礴大势的一剑。
孔雀鸟注视着少年道人，他的傲气想要让他不顾一切地施展神通，但是此地毕竟是太上楼观之地，他之前桀骜不驯，心底也有三分忌惮。
西岳神系自然稳稳压制楼观道。
可是他孔雀鸟，却还没有一己之力横压道门之首的气魄。
且【私自复仇】，也是他说了的话，他的傲气也不允许自己出尔反尔，这个傲气，如果只有他和周衍在的话，那孔雀鸟会当做不存在，可是偏偏，这里是太上楼观。
这么多人知道了事情，若是自己出尔反尔。
除非把这里屠尽，否则昆仑神系的名号也要丢尽了。
孔雀鸟冷声道：“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之辈，道士，有几分本领，那就来试试看！”祂双翅一动，引动了层层的风暴，火焰，朝着周衍扑杀过来。
敖玄涛要调动水云之力。
周衍抬手，止住了敖玄涛，神色坚硬如铁，并不在意。
似乎不加以任何的防备，直面这汹涌的流火。
而在这一团流火靠近他的时候，早有一团流光飞出，丝线流转，粗略看去，一万三千之数，约莫一人一日之呼吸数，流转变化，契合自然，将这风，火都屏蔽。
希微子从天而降，拂尘一扫，道：
“贵气司秤官，你今日才说了的，说是私仇私下里解决，我派祖师确切是亲自解决此事，怎么，如今，昆仑开明神所化的贵气司秤官，竟是出尔反尔吗？”
孔雀鸟道：“出尔反尔？”
“私自解决，自是私下解决。”
“只是今日，本尊心里不痛快，也看着你这位师祖不痛快，所以想要和他试试手罢了，不行吗？”
希微子拂尘一扫，微笑道：
“贫道对尊神，也是有些不痛快，不如咱们两个试试手？”
孔雀鸟冷笑道：“道门果然护短！”
希微子疑惑道：“不然呢？”
“我道门自是护短的。”
孔雀还要说什么，希微子拂尘一扫，背后真人四品元神法相已显，丝毫不给面子，手中锁链一甩，捆仙绳将孔雀困住了，孔雀翅膀一震，震开捆仙绳。
冰冷看了一眼周衍，就朝着九天之上而去。
希微子道：“师叔祖，老道士去了。”
他却是丝毫不在意所谓的辈分，名分之类，此心空明，早已放下，顺势化空，坐着一只仙鹤，就朝着九重天上去了，和这孔雀鸟厮杀。
只听得了空中隐隐锁链鸣啸，风声，雷霆，震动不绝。
王真微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师祖，看着旁边被打杀了的巨灵将，眸子扫过周围那些被震慑住的家伙，心中不由得畅快许多，痛快，简直是痛快极了！
这帮腌臜之辈的心思，他们谁人看不出来？
就只是因为自己等人，已经是宗门的长辈，不能够轻易动怒，否则按照王真微自己年轻时的性子，早就已经上去踹了；现在周衍斩了巨灵将，狠狠吐出一口恶气。
偏还能因为那孔雀鸟之前放出的话，能够把影响力压在一定程度，希微子出手和孔雀鸟厮杀，既是给孔雀一个台阶下，让他出出火气，也是为了震慑一番隐藏的宵小之辈。
作为天下第一道门的掌门真人，平素不好出手。
也很难找到对应的对手。
周衍此次，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死水摊中，被牵连的几个老角色，瞬间都做出了最优于自己的选择，王真微对这位空降而来的师叔祖，倒也是多了不少的好感。
况且，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衍与孔雀鸟的对峙上时，那些想偷偷摸摸寻找昆仑玉璧或道德经的势力反而不敢轻易动作，以免引火烧身或被误伤。
山上，总算是可以清净一番了！
王真微道：“师叔祖，之后的事情，交给我等便是。”
“师叔祖先回去休息。”
周衍颔首，知道这一次是过去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身怀泰山府君位格和传国玉玺两大绝密，本身就是巨大的风暴源。与其让多个风暴各自酝酿，最终汇聚成不可控的灾难，不如主动引爆其中一个。
将其置于明处，利用其巨大的影响和波涛，暂时压制，干扰其他风暴的形成与发展。
就像是在营救山火的时候，以火制火。
天下汹涌，唯真豪杰有本色，可以横渡。
争渡么？
周衍缓步回去，沿途其他道门来的道士们脸上神色或者惊惧，或者颤栗，有后退之意，而楼观道自家的弟子，则是各自神色振奋，主动行礼，口称太师叔祖。
但是，在那些退避的眼神之中，周衍可以看得到隐藏起来的恶意。
【道德经】，太上遗泽。
周衍想着。
看起来，这太上楼观，也并不是什么清净安详之地。
周衍回到了玄珠子的地方，那小道士脸上的表情呆滞，他只是以为周衍去找个场子，没有想到，周衍直接把那位巨灵将给宰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给过周衍丹药，玄珠子心底里就打颤颤。
不是，这贫道，难道成了个同犯？
玄珠子的纠结，在周衍一句，你的丹药很好用之下到了极致，小道士两眼一黑，有种自己主动跳上了贼船的感觉。
老子在上！
弟子，弟子成凶徒了！
周衍去和沈沧溟见了一面，聊了聊，然后转而去了另一处别院，江怀音就在院子里面调理琴弦，见面微笑，道：“碧痕姑娘在里面，刚刚上了药，郎君可以去见她。”
周衍道谢，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这才推门入内。
床铺上，清冷的女子握着自己的断剑，手指拂过剑身，断剑之上泛起涟漪，这是她的本命法宝，被巨灵将击碎之后，需要重新温养，见到周衍过来，那一双极大的丹凤眼微抬。
周衍将丹药放在桌子上：“巨灵将死了。”
碧痕不言。
周衍道：“我杀的。”
碧痕注视着他。
周衍对于碧痕的性格，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挠了挠头：“总之，你好好养伤就好，这一次我算是和希微子真人达成了默契，丹药什么的，有玄珠子在，应该也还好。”
碧痕疑惑，道：“为什么？”
周衍道：“你救了我，我当然要给你出口气啊。”
碧痕安静了下，语气清冷，道：“我不是救你，只是，在带你回去见干娘的时候，你不能死，我需要，保护你的安全，只是这样。”
周衍打量着眼前清冷的女子。
受伤之后，脸上多有病弱，原本丹凤眼的眼角带着一种淡金色的眼影状态，此刻也消失不见，清冷更重，妖异的美感反倒是降低，里面只是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倒像是个道人。
周衍道：“那么，在我去找你干娘之前，你也不能死，对吧？”
碧痕安静。
周衍拿着丹药扔给碧痕，碧痕抬手抓住。
周衍笑道：“还是现在这样素净的打扮适合你。”
“走了！”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安静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漂亮女子，于是拜访安慰之后，多少带着些狼狈逃离的味道离开了，碧痕的手掌握着丹药，眸子安静。
许久后，轻声道：
“不懂。”
“奇怪的人。”
小慧娘踩着小板凳照顾碧痕。
碧痕看了一眼铜镜里面自己的脸，比起之前，虫妖的妆容风格散开，于是没有再度变回去，仍旧还是现在这样，清净舒朗的模样了。
周衍离开了碧痕暂居的小院子，呼出一口气，耳畔传来了调笑声音：“哟哟哟，冲冠一怒为红颜，大英雄回来了？”周衍侧眸，看着树下，那位杨太真白日显化，优哉游哉吃荔枝。
荔枝似乎也是变化出来的。
周衍道：“碧痕为了救我受伤，我当然要看望她。”
杨太真扬了扬眉。
李知微的状态也有所变化，作为九品玄官画师，第一次真正交锋，就是涉及了中三品，她对于玄官之路，更有领悟，正在尝试把日出前的领悟，融会贯通。
因为李知微踏入玄官的契机绘画，就是为周衍画的山神图，李知微的画师道路和周衍本身便有了丝丝缕缕妙不可言的联系。
李知微便让周衍坐在那里，她重新给周衍画一幅画。
少女全神贯注。
杨太真打量着两人，道：
“这般看来，小云儿，几乎是你天生的【祝】了。”
周衍道：“祝？”
杨玉环道：“是，祝，祭主赞词者；《周礼&#183;春官》说大祝掌六视之辞，现在人们常常说的【祝福】，其实就是来自这些传统，【祝之赐福】的意思。”
“庙祝，巫祝。”
“几乎是和【神灵】高度绑定的玄官体系。”
“你也知道，玄官之间的征战，并没有那么单纯，不是只看自身的境界，武功，法术神通，除此之外，天时地利人和，场地，辅助，都极重要。”
“一位自己的【祝】，对于山神地祇来说，重要性比起神兵利器更重要，这种重要性，不仅仅在于战斗护道，在修行上，也有很大裨益。”
“只是没有想到，小云儿明明是画师，却稀里糊涂走了这路法脉，她未来的境界，和你的道路极大联系，你的上限几乎就钉死了她的未来。”
杨玉环叹气，道：“还打算要她接我的衣钵呢。”
“那么，你是什么神灵呢？郎君？”
“还是说，妾身该称呼你为……”
杨玉环笑意盈盈，注视着周衍，周衍不答，忽有龙吟声起，杨玉环没能继续说下去，道：“看来，是有客人来了，郎君，咱们下次再说悄悄话吧。”
在周衍肩膀一拂，化云霞散开来。
肩膀上还带着一股香气，周衍心脏都乱跳几拍，根本控制不住，杨玉环的元神真身看不出实力，周衍的道行还是不够抗衡，而敖玄涛已来，道：“郎君。”
“希微子真人来此求见。”

第164章 无上威仪震鬼神
敖玄涛身为八流之一，在天下万水诸神当中也是高位。
自身境界六品，但是驾驭水系，寻常五品也能够打一打，人族道人，就算是四品真人，以龙族之傲，却也不会毕恭毕敬，在他看来，周衍是泰山府君，希微子来，当然是求见。
周衍道：“不必这样，敖老。”
“将希微子真人请来吧。”
“是。”
敖玄涛退下，李知微也是收了画卷，周衍袖袍一扫，手掐【灶神玉符】，于是流光闪过，桌子上很快出现了些小菜点心，在周衍自己有了三百年道行之后，玉符使用也快很多。
李知微道：“真人来的话，应该是有事要说。”
“那我就先走了。”
“这画给你。”
她将手中的画卷塞给周衍，然后笑吟吟离开，周衍展开画卷，看到画卷上少年道人模样，是周衍的神态和五官，但是在画卷上通过种种技巧，增加了道门逍遥的神韵。
与其说是周衍。
倒不如说是——【楼观道太师叔祖】这个，被众人所认可的身份，以周衍为根基，具现在了画卷上，可以想象，如果再度开启玄坛，以祝祷之术，将这画卷焚去。
在一炷香内，众人对于楼观道太师叔祖的潜意识认可，以及默认这天下第一道门太师叔祖能做到的事情，就会加持在周衍身上，不可能真的让他有了无上道行，但是必有种种加持。
施法更快，会掌握许多道门的神通和法术。
或许不懂原理，但是可以使用。
这已经算是另一种层次的【符箓】。
“呵，惟妙惟肖，神韵皆备，郡主的画术，果然是得到了那位画圣的真传，看去让人赞叹。”温和的声音传来，周衍把画卷收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楼观道掌门真人希微子。
希微子和孔雀鸟的争斗已经结束了，这位四品真人看上去仍旧清净自然，周衍邀请他坐下，闲谈两句，希微子抚须笑道：“师叔祖可是好大的手段，才来七八天，就让楼观道局势大变。”
周衍回答道：“局势这样，如果不想坐以待毙的话，也就只能各自求存，只是担心为楼观道带来麻烦。”
希微子温和道：“楼观道虽算不得当世独步，却也不至于连自己的祖师都护不住，倒不如说，楼观道有天下第一道门的虚名，也让各方势力都看过来。”
“碍于种种原因，我等不能够轻举妄动，有些事情就算是心知肚明，也只好由得他去，倒是师叔祖你，辈分够高，又不算是楼观道门人，不受拘束。”
“也只有师叔祖这样做了事情，老道才好出手。”
周衍道：“那贵气司秤官。”
希微子微微笑了笑，然后从袖袍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羽毛，通体靛蓝，在阳光下微微泛青，尾羽上的纹路像是一只眼睛，极美丽，也散发出一股强横的神韵。
这是孔雀尾羽。
希微子将这一枚孔雀羽毛放在桌子上，轻声道：“贫道和那位贵气司秤官好好聊了聊，目前来看，那位贵气司秤官，虽然有些气性，但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说什么。”
“西岳真君那里，自也有法子先拖延住，但是，师叔祖，现在对上了西岳一系，道明原委的话，西岳真君未必会和我楼观道现在撕破脸，可终究是恶了他们。”
“如今师叔祖你身缠漩涡，渴求昆仑遗宝的山神们，应该不会想要牵涉到楼观道和西岳的冲突里，你算是有一段时间能安稳下来，但是，阴阳轮转，如今维持平衡，却不会一直平衡。”
“师叔祖，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
周衍想着现在的三个风暴，泰山府君，传国玉玺，五岳之争，这个时代里，依靠别人终究是走不远的，唯独力量归于自身，而他现在真身八品，需有兵家法脉，佛门，道门三股力量之中的两股达标，就可以走入七品，进行尝试。
看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是否可以直接让他跨越六品障碍。
佛门之力，早已满足。
兵家法脉的话，修行的法门，从沈沧溟那里就有。
但是缺乏兵马和兵团，兵家法脉无法走到更高的境界。
道门的神韵，则需要道门玄坛之术。
周衍这段时间翻阅楼观道的道门十脉，本来就有所领悟，又得了那空白的山神敕令，于是心中的想法越发清晰起来，他隐隐有种感觉，有一门道门法脉，似乎可以同时满足两个要求，道：
“我这段时间翻阅楼观道的典籍，倒是有个想法。”
“听说，道门有【养兵马】这个法脉？”
希微子抚须道：
“是，道门确确实实有【兵马】这个概念，但是却和兵家法脉的兵马不同，这一兵马，是指一切法术神通之力，有无形的风，天空的雷霆，精怪、鬼神、阴兵，祖师传承之符箓，一切辅助玄坛之效的，都是兵马。”
周衍道：“那么，其中和兵家法脉类似的有没有？”
希微子眸子扫过周衍。
周衍这一段时间，疯狂翻阅道门典籍，道家的古籍里面有很多的弯弯绕绕，这些正统道门传承法脉里面，倒是有历代修行者的注释，周衍这个外行才勉勉强强啃下来。
希微子却是真真正正的道门高修，自小入山，专心修道，诸多外物在他眼中都不在意，身在楼观道中，心境却可遨游四方，一眼看出周衍法脉，道：
“师叔祖，是打算自兵家法脉走道家之路。”
“以烽燧，镇戎，来驱使道家兵马。”
“兼顾两脉吗？”
希微子沉吟了下，诚恳劝说，道：“这样虽然既可以借助道门的【兵马】，施展出类似于神通法术的种种手段，面对各种局势都有应对之法，又有兵家强大的近身征战。”
“看似两全其美，但是各门各派的【兵马】，都需要有繁琐的仪式来安抚，会占据兵家修行；而【兵马】供养，会固定常态消耗法力，兵家法脉法力寻常，恐怕全部法力都难以供养太多【兵马】，谈何驱使？”
“最后，怕是两边儿的好处吃不上。”
“反倒是被道家【兵马】，牵制住了兵家法力，成了释放不出兵家神通的武者，岂不是因小失大？”
希微子语气诚恳，发心至诚。
周衍道：“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
希微子看到周衍这样说了，也就不再劝说，抚须，道：“道家有各大法脉，根据那一座石碑蔓延出来，若说和军团类似的法脉，以老道所知，共有三类。”
“湘西梅山教，闾山派，上清宗茅山法。”
希微子拂尘一扫，法力流光汇聚，纵横交错，在周衍的面前展露开来，道：
“梅山教的手段，道门之外的玄官也知道些，就是那【五猖兵马】，分有东方九夷兵、南方八蛮兵等对应四方，也有二十五类猖兵，用作不同功用。”
“有传言，所用最强兵马是上古时代，轩辕和蚩尤大战，残留的死者煞气，被封印于酆都，失去了自我意识，持符可调动；其用，在于发猖与收猖，需以酒肉、纸钱定期犒赏。”
“若滥杀鬼魂或违背戒律，则会被兵马反噬。”
周衍道：“戒律啊，比如呢？”
希微子微笑道：“比方说，吃饭之前，得要先供养兵马，这些兵马的联系和修行者相联，可以说戒律在周身内外，每天生活一举一动都要小心。”
周衍道：“那其他脉呢？”
希微子道：“闾山派，则以三界五营兵马为主，和梅山教不同，在于科仪，年初【科仪】整编布阵，年末【科仪】犒赏三军，也有诸多禁忌。”
“其兵马，有【天兵】，天地灵性，极为罕见；有自己招手的【地兵】，也就是阴魂精魄之类，比较危险，大部分的玄官，是从师门分来的一部分兵马，虽然能力在三者里最弱，却安全稳定。”
“上清宗则依功德封职。”
希微子将道门兵马法脉，详细地给周衍说了，又提起了各种各样的禁忌，不同兵马有不同的忌讳，而且还要时时刻刻封赏兵马，要供奉兵马，否则的话，容易遭反噬。
希微子道：“若是师叔祖想要尝试兵马之道，去藏经阁处，这一代我楼观道十个师兄弟中，却也有一位修了些兵马，你去找他，让他分你一些看看。”
“都是历代训诫过的，只要好生供奉，不会出事。”
周衍只是慨叹，毕竟是天下第一道门。
元丹丘道长也是道门的高功，餐霞楼六品境界，也就只是一位护法神将，没有多余兵马驱使，开启玄坛的时候，颇为费力，楼观道却能轻描淡写的说分你一部分。
财大气粗，财大气粗！
也是祖师爷这个名头好用。
周衍当即动身，骑着大黑一路急奔去了藏经阁。
只需要三枚豆饼！
这豆饼，楼观道的后厨报销。
寻常道人当然不准在楼观道内纵马，但是周衍不在其列。
倒是没有想到，这位楼观道里修【兵马】这一路的，就是那个脾气粗豪的王真微，后者肩宽体阔，像是个江湖武者，沙场宿将多过道门真修。
听了周衍的话，王真微哈哈大笑：
“楼观道十脉，没有想到，师叔祖却是想要学学我这里，好罢，师叔祖给咱们出了这样一大口恶气，我便分一部分兵马给你。”
周衍松了口气，道谢，问道：“我听说，道门兵马分三类，不知道王真人学的哪一路？”
王真微轻描淡写地笑道：
“楼观道弟子，自然都有涉猎。”
“师叔祖，请来。”
他带着周衍去了秘藏之处，先是摆了玄坛，道了名号，这才取出一道符箓，上面金色纹路密密麻麻，带着一股浓郁黑气，道：“这符里面，是百年前，我道一位前辈，下山所擒拿的鬼神。”
“前朝末年时代乱战时候，有一场恶战，死去的魂魄归于天地之间，但是战死者生前的不甘心，怨恨，还有诸多杂念，在那阴冷之地汇聚，渐渐成了形体，胡作非为。”
“我派前辈费了好大力气将其擒拿，拘在这里，化作一路猖神，擅斗法，驱邪，还懂得些治疗止血之术，和师叔祖你的近战互补。”
“只是这般猖神，性子凶悍，需以戒律约束，以血肉祭祀，若是动了戒律，怕被反噬，我布下玄坛，师叔祖你来和他斗法，擒住了他，把他给打服气了，就好说了。”
王真微布下玄坛，起决一招，便是一团阴影，上半身穿着甲胄，下半身半透明，大笑畅快：“臭道士，还要拘束老子，做你的春秋美梦！”
言罢身子一晃，带着一团血煞冲天而起。
王真微起诀一扫，打入符箓，道：“师叔祖，这猖神已被我锁定，之后你只要想法子磨去他的煞气就行了，让他服你。之前有的前辈，是靠着谈论语言，有的靠拳头。”
“就看师叔祖你了。”
王真微把这符箓给了周衍，这猖神的实力被压制，但是性子桀骜得很，周衍一路追击，和这家伙，先是谈论话遁，然后拳脚殴打，就在这终南山左右纠缠了一整天。
猖神化作云气穿行，却都有些服气了：“好小子，好韧劲，但是，老子可不会这么轻松听你的话！”天色都已经彻底黯淡了下来，猖神打算去继续藏匿。
一股恐怖的神意锁定了自己。
感觉到不对，前面的夜色阴影晃动，肉眼不能看穿的夜色中，似乎有某种恐怖的存在正在俯瞰着自己，威严，恐怖，无量高，无量大，带着可怖的杀意。
那煞气杀意之强横，远超猖神的概念。
周衍赶到的时候，看到这猖神跪在地上，面色煞白，明明已经是阴魂之躯，却在控制不住颤栗，它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衍意识到前方的恐怖，眸子看去。
风吹拂过来了，远处山上的树木晃动，像是某种恐怖存在的鬃毛，浓郁的黑色晃动，犹如那恐怖存在的影子，而现在，这只是俯瞰就令猖神的煞气都消失的可怖存在缓步踏前。
猖神发出一声惨叫，头低垂着。
风声止住了。
月色下，周衍看到了那浓郁的黑夜中踏步而出的存在。
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狮子猫。
“喵呜~~~”

第165章 道行再涨，三尖两刃
夜色浓郁，原本遮掩住月色的云被吹开，清朗的月色再度落下来，之前被楼观道历代道士们耗费百年时间，都没能够彻底洗练收服的猖神，现在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周衍抖手散开了手中的佛门火。
看着那以战场煞气汇聚而成的猖神，又看了看前面的猫猫，手指并指在双眼前一扫，全力运转法眼，双瞳深处泛起细碎的涟漪，往前看去。
看到天地元气的流动，但是那一只猫还是猫。
很俊俏的小猫，通体白毛，爪子上和脖子旁边是长毛，看上去有些像是狮子的鬃毛，但是因为是小猫咪，所以看上去非常乖巧帅气，一双异色瞳，一只泛着淡金色，一只是碧绿。
“喵呜~”
“喵喵喵~”
周衍散开了手中的佛门火，先并指在腰间一点，一枚道门玉符飞出去，定住猖神，然后半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这白玉狮子猫，手感极好，像是缎子一样。
狮子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用脑袋蹭着周衍的手。
“啊，这里怎么会有猫的？”
“还这么可爱，你主人哪儿去了？”
周衍忍不住疯狂撸猫，这猫实在是太好摸了，那边的猖神僵硬地抬起头，一点一点僵硬抬头，看着在周衍用过佛门八部天龙火的掌心上蹭着的小猫咪，脑门出了一头汗。
这，这什么情况？！
这一只猫，怎么会？刚刚是……
猖神怀疑之前是不是自己的感觉出错了，想要小心翼翼的从这符下溜出去，却看到那边被少年道人抱在怀里的白玉狮子猫，眸子恰好看过来。
吼！！！！
无形的咆哮声在猖神心底炸开。
风骤然起来了，这终南山后山山上的树木剧烈晃动，视野肃杀，有云流转，把这月色遮掩住了，在这山川之间，投落下来了大片的阴影，夜色之中的黑夜在涌动。
隐隐然化作了一头如同山一样巨大的庞然大物，冰冷俯瞰过来，双眼清晰，一颗犹如灿烂的黄金燃烧，另一颗则犹如千年冰寒的霜潭。
噫！！！！！
猖神浑身打了个哆嗦，大脑一片空白。
就连这一段记忆都消失。
周衍站起来，双手把这一只白玉狮子猫举高高，道：“好猫，可爱的小猫猫，你是不是要和我回家？”
狮子猫舔了舔周衍的手掌，感受了下佛门火的味道。
又舔了舔，还拿着头蹭了蹭。
文殊的味道，但不是他。
然后忽然张口一口啃在了周衍的手掌上，哪怕是周衍都疼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那猫从他手中跳下来，尾巴晃动，叫了几声，就跑到了夜色中消失不见。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背，出了点血。
“……一口把我的手给咬出伤口了？”
牙齿破防兵家八品玄官防御的猫？
周衍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的猖神，心中出现了一丝丝疑惑：“难道说，这猖神不怕道门的法术和高手，竟然害怕这样一只狮子猫？”
“难道说是什么山中的灵性？”
周衍有些好奇，但是又能感觉到那一只猫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握了握拳，忽然感觉到不对，他感觉到自身的法力流转，速度似乎比起之前更快了些。
这种感觉……
周衍感受了下，呢喃道：“……道行，涨了五年？”
“卧槽？”
“就咬了一口啊。”
他看着幽深的夜色，和再也看不到踪影的白色狮子猫，道：“咬一口就增加五年道行，这咬上两百口不死的话，岂不是直接有千年道行？绝世好猫啊！”
只可惜，这样的好事情，没法子经常遇到。
周衍把这一只出没在终南山后山的白玉狮子猫记录在心里，然后提起了猖神回去，王真微本来以为周衍需要七日时间才可以收复这一只猖神，却没想到才一个白天，周衍就提着这家伙回来了。
而且，以前的猖神，回来都是那种口服心不服。
表面上乖巧，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的小心思，想要偷偷搞事情，得要用戒律，仪轨，法术来约束，还要时时刻刻供奉，以保证对方的忠心。
这一次猖神回来，整个身子都软成一团。
脸色煞白，像是魂儿都掉了。
王真微这一脉的道人们都惊呆了。
尤其是年轻弟子，他们翻阅道门典籍，可是知道这个猖神有多难伺候，和现在这坐在那里，瘫软如泥的样子，完全没有办法连起来。
王真微感慨道：“虽然有些问题，不过，既然是师叔祖，那么倒也正常了。”
年轻弟子们窃窃私语：“原来如此。”
“是因为是太师叔祖啊。”
“不愧是太师叔祖。”
周衍顶着年轻道士们羡慕的眼神，非常顺利地完成了收服猖神的仪轨，这猖神失去了那只猫的记忆，只是对周衍很忌惮，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忌惮。
只能心底里骂骂咧咧，觉得是中了邪。
可他自己就属于邪的一种。
王真微身穿紫袍法衣，开启了一次玄坛，然后手持法令，念诵神通口诀，道：“分你一千风云兵，一千雷霆卫，再分一千火种精，一千寒霜骑！”
周衍能感觉到，以猖神为核心，隐隐然有四股力量汇聚在他身前，抬起手的时候，就可以感知到其存在，道：“这就是，道门的兵马？”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有兵团？”
王真微微微一笑，身穿紫袍，并不拿拂尘，而是一柄八面汉剑。
他走的法脉特色，是借【兵马】，辅助施法。
道人本身倒是可以空出手来战斗。
那猖神没好气道：“说是兵马，不过只是风雷水火四股力量罢了，道门把天地看做一个体系，天道就是【帝】，这四股超凡之力也叫做兵马。”
“也就是说，楼观道的历代臭牛鼻子，驯服天地之精。”
“把其中凝练的一个火元，叫做一个兵马。”
“大概就是这家伙分给你水火风雷四大天地之元，各自一千分，这里面每个元气，需要一个高功道士一天打坐凝练，一千个就是三年多。”
“这一个高功道士，十二年时间不眠不休打坐凝练才能凝练出来的高阶兵马，眼皮子眨都不眨就给你了。”
“寻常道观里面，能有一个高功，就算是方圆几百里的有名道观了。”
“奶奶的，楼观道。”
“就是财大气粗。”
“就连老子这样，煞气所化，凝练人形的猖神都分给了你！”
王真微微笑道：“毕竟是我道门的师叔祖，辈分极高，岂能没有一身兵马傍身呢？你这顽劣，往日不听从管教，也不知道为何，服了我这师叔祖，往后在师叔祖身边，好生修行。”
“等到功德圆满，煞气洗练，便可以轮回转生。”
“师叔祖，我就退下了。”
“道门十脉，皆为师叔祖打开，需要什么，和其他弟子吩咐一句就是。”
周衍道谢。
看着诸多道门弟子离开，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斩巨灵将，算是误打误撞，给楼观道打开了僵局，给这些年轻一代的道门弟子狠狠出口气。
所以以王真微一脉为主的，楼观道内的坚硬尚武派，对他现在好感度爆棚，要什么给什么。
周衍翻阅楼观道秘传道经，也和猖神交流，知道了这猖神的手段，随口问道：“你有什么本领？”
猖神冷笑，双手环绕臂膀：“本大爷！”
周衍一边翻书，一边伸出一根手指。
哗啦——
手指上，佛门火安静燃烧。
猖神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怂了下，他觉得周衍其他倒也还好，就是那一只手，像是缠绕着某种噩梦般的【气息】，于是怂凶怂凶，道：“老子，我会诸多变化。”
“无有血肉拘束，可夜游山川，驱邪除祟。”
“驱邪？”
周衍道：“你不就是煞气所化的吗？按照正常分类，你也是邪祟啊？只是被道门约束，领受了符箓，成了猖神神将。”
猖神大怒：“招安了的土匪不也可以去剿匪吗？！”
“邪祟怎么了？”
“就因为老子是强大的邪祟，才可以把那些弱小的邪祟捏扁扁！”
周衍明白了，以邪祟驱逐邪祟，符合灵体的逻辑。
他提起笔，在白纸上继续记录，道：
“还有呢？”
猖神莫名有种，人族在寻找工作时候的错觉，道：“也懂得一些疗伤之术，主要是【灵体附身】，可以切断痛觉感知，能在关键时刻维持战斗能力。”
周衍若有所思：“是【中邪】的正道版本用法？”
猖神莫名觉得这个小子的语气让自己很不爽，大怒，身子都庞大，膨胀起来了，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来了，脚步声音沉静，沈沧溟进来。
一股煞气，唯独煞灵能感觉到的，几乎成了实质的煞气啪叽一下拍打过来。
猖神眼前一黑。
像是被人一巴掌打出了三里地。
它呆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身煞气，在煞灵的眼底几乎红得发黑了，偏偏身边还带着浓郁的人道气运，哪儿来的杀星？！
你他妈的煞气比起邪祟还重你知道吗？
走在路上，是可以把邪祟吓死的那种！
为什么邪祟灵体不愿意去惹煞气重的？
当然是这帮爷死了之后，会化作更能打更恐怖的杀星啊，周衍温和把自己正在研究道门的兵马法脉，以尝试兼顾道兵两脉法脉的事情和沈沧溟说了。
沈沧溟抬眸，视线扫过前方。
理论上来说，兵家法脉没有法眼，看不到灵体。
但是被这样盯着，猖神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悄悄移开了身子，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了，那个男人的视线也跟着自己在动。
沉默了下，猖神又悄悄转移方向。
沈沧溟的目光盯着他。
猖神：“……”
他意识到了。
这家伙虽然没有法眼，看不到灵体，但是作为兵家顶尖战将，沙场本能点满了，这家伙竟然能靠着本能感觉到煞气的存在。
周衍道：“这是王真微真人分给我的猖神。”
猖神连连点头。
沈沧溟道：“原来如此。”
窗外，李镇岳把盾牌后面附灵的弩矢放下，裴玄鸟把花钱买来的符箓塞回去了，元丹丘打了个哈欠，李知微身边的元神回去了，隐隐化作蛟龙的老者笑容慈和。
“走了走了。”
“散了。”
猖神：“……”
他哆嗦着看着眼前慈和的少年道人。
不是说好了道门祖师吗？
这一帮每个家伙都好像带着煞气的家伙到底哪儿来的？
不对！
到底谁是煞星？！
在小插曲之后，猖神非常顺滑地讲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告诉周衍了，猖神的核心在于作为将位，去掌控道门【兵马】，借助水火风雷四大元精兵马，辅助道人施法。
对于本身武功不弱的道士们来说，可以辅助开启玄坛。
开启玄坛之后，由兵马护法将主持玄坛法门，作为辅助位，可以双线施法，开启阵法，将任何场地化作道门修士的主场，理论上，只要道士本身掌握的玄坛法门足够多，可以应对一切情况。
是道门的万金油类辅助。
哪怕是不走玄坛法脉的道人，到了六品有足够法力和精力的时候，都会有随身的护法神将。
周衍驯服了猖神兵马，按照沈沧溟的指点，成功以【烽燧镇戎】之力，链接了猖神和四方天地元精，其中和火元，雷元，风元的契合比较高，水元则毫无用处。
在周衍开启兵家法脉之时候，就便是猖神的招式都会携带火劲，而散开的这天地精元和猖神，又会犹如地脉一样，给周衍足够的反馈，让他独力‘成军’。
条件满足，便可以施展出卧佛寺之劫时，高适和沈沧溟所用的战阵化身之法。
周衍隐隐感觉到，兵家法脉和道门法脉都朝着前方推进了一大步，这代表着找到的方向是对的，只需要不断熟悉，总可以踏足传国玉玺给出的境界。
外面周衍斩杀巨灵将的风波，在道门的安抚之下也渐渐平定，这一日，敖玄涛引导水脉，将那巨灵将的两件宝贝，送到了周衍的面前。
一座石莲坠子。
一柄金玉之姿的三尖两刃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是周衍没想到的，是希微子真人托敖玄涛送来。
那是一枚孔雀羽毛。

第166章 东岳，开坛！
周衍看着悬浮在眼前的孔雀羽毛。
散发出靛蓝色的光芒，缓缓旋转，一个老道士的虚幻身影出现在这羽毛前，笑呵呵道：“耗费了几天时间，总算是完成了，师叔祖，老道在这羽毛里设下了一个小小的法术。”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权当做护身。”
希微子的虚影手中的拂尘一扫，这一枚羽毛就落在周衍手中，散开了淡淡的涟漪，让他明白了这一枚羽毛里面的法术是什么。
是预警。
一旦孔雀鸟出现在周衍附近，这孔雀羽毛就会自然亮起流光，提醒周衍速速远去，还会立刻释放道门特有的传讯手段，让希微子等人察觉。
实在是危险的情况下，可以把法力灌入其中，然后扔出，可以释放出一道不弱的神通。
希微子等人已经是老江湖了。
就算是以理性分析，孔雀鸟不会在这个时候撕破脸，可希微子也不会把周衍的安全堵在孔雀鸟的理智上，老道人一边施压，一边也给周衍准备了些护身的东西。
希微子的虚影笑道：“东西已托泾河龙君给师叔祖送到，那老道就不打扰了，元丹丘道长，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为谪仙人的女儿定魂魄之仪轨，老道起卦，或许有波折。”
“师叔祖有空闲的话，不如去【上善池】一观。”
“或许可以转危为安。”
希微子的身影消失。
周衍将孔雀羽毛收起来，想着元丹丘所说的，李平阳的三魂七魄，还有那一朵青莲花，元丹丘似乎是打算要借楼观道宝地【上善池】，把李平阳的三魂七魄凝练一团。
好像是三天之后，到时候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敖玄涛已经用水流引动，将巨灵将的两件宝物送到了周衍身前，一个是那柄看着就不同凡响的陌刀，一个则是那一串腰间的挂坠，前者是历代华山北峰云台峰的山神所用兵器。
第二个挂坠的样子，似乎是故事中盲女所用，巨灵将失去了过去的一切记忆和感情，仍旧本能地将自己的宝物化作了这个模样，是一个石头莲花，唯地脉之力可以激发。
持拿此物抛出去，可以化作大小六座石峰，呈现莲花峰的姿态，朝着敌人轮番攻击，且内含李药师六花阵的奥义，会根据前面山峰击中敌人的反馈，来自发调整。
势大力沉，打出去之后就不用管，可以自追踪，自调整。
攻击力强大，范围覆盖大。
缺点——耗蓝。
是连接地脉之后，本体就有六品巅峰的山神喜欢用的法宝，甚至于云台巨灵将都是在连接云台峰的地脉，有地脉提供法力之后才会用的手段。
不过，周衍算了算，用地魄天倾当做地脉连接器，也可以砸出去。
大不了山峰小一点。
能用！
愉快地将这坠子挂在腰间，目光扫过那柄陌刀，伸出手掌，握住了陌刀的刀身，用力一提，这陌刀纹丝不动，周衍呼出一口气，运转地脉之力，这才把这把刀提起来。
“好沉……”
周衍要双手才能握住这把三尖两刃刀，能举起来，但是这样得花费最大力气的七八成才能提起来的兵器，只能够用来打熬力气，想要抡起来厮杀，那是不可能的。
敖玄涛道：“这把三尖两刃陌刀，是用华山的金魄锻造的，五岳之中，西岳金性最锐，有兵戈杀伐的意境，就是重了点。”
周衍呼出一口气，这把三尖两刃刀一下滑下去。
轰隆一声大响，这屋子的地面一下出了个大坑，周衍道：“可惜了，这把三尖两刃陌刀，我倒是没法子用，太重了。”
这把兵器位格不地，却无法像地魄天倾一样，根据使用者的境界调整重量，看起来，还是当年禹王的铸造手段好，周衍看着这把陌刀，能感觉到其锐气锋芒。
禁不住道：“可惜了！”
“可惜，地魄天倾只能变大，却不能变化模样。”
“要是地魄天倾也能变成这把陌刀的样子，我也用不着想着有把长兵器了。”
说着，腰间的地魄天倾忽然发出光来，微微鸣啸，周衍感受到了神兵的意志，拔出这把横刀，地魄天倾发出刀鸣，却在刹那之间，化作一团光，直接和三尖两刃刀融在一起。
周衍道：“这是……”
周衍和敖玄涛都看到，那把三尖两刃刀上，代表着华山金魄的白金色泽，和代表着地魄天倾的黄色流光撞击在一起，此起彼伏，时而白金流光占据上风，时而那黄色的光华大量。
最后，地魄天倾代表着的地脉之力，将这把陌刀占据。
这把三尖两刃刀终究代表着的，是【云台峰】的金魄，而地魄天倾本身就相当于一座名山大川的地脉量，还具备有禹王治水，钉杀水中大妖魔的分量。
同为地脉之属，地魄天倾在地肺山镇了几千年，带着点地火之气，火克金，地魄天倾和三尖两刃刀之间的地脉之气最终融合，且以地魄天倾为主体展现出来。
周衍伸出手，握住了地魄天倾。
感觉到，这把刀的分量似乎更加沉重了一些。
似乎是，地魄天倾吞噬了云台峰金魄地脉，让自身的根基提升了一部分，周衍感受着这把兵器的变化，沉吟了下，手腕一抖，横刀横斩，破空声凌厉。
周衍就在这屋子里施展出一路刀法。
他的刀法，是安仁军的边军刀法打底子，在实战中提升，于卧佛寺之战中，踏入到百战精锐的层次上。
在之前对付巨灵将的时候，李知微以蕴含了一部分门神图神韵的画卷为周衍祝祷，周衍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使用了神韵中蕴含的秦叔宝的铁锏之术。
现在他并不在【翊圣山君】的状态，当然无法借用神通神韵的秦叔宝武功，可当时拼尽全力和巨灵将的战斗，多少留下了点痕迹。
这一路刀法施展下来，沉，重，滞，隐隐然已触及【刀势】的境界，普通的刀客就是练一辈子的刀，都很难摸到这个层次的门槛。
敖玄涛禁不住慨叹，府君果然是府君。
这个年纪，就有了这样的刀法造诣。
正感慨着，却见周衍脚步一变，旋身横斩的瞬间，地魄天倾之上泛起流光，这柄横刀顺着这一招横斩蔓延开来，刹那之间，化作了长柄的三尖两刃刀。
刀锋的攻击范围瞬间扩大。
地魄天倾之上的地火两股力量变化，化作了地金。
刀锋的锐气锋芒瞬间暴涨，敖玄涛都隐隐感觉到了有一股股刀锋刮面的感觉，周衍双手持拿三尖两刃刀，柄部有螺旋样的锥子，顺势踏出这屋子，走到院落里。
就循着本能施展刀法，借助秦叔宝残留的些微招式经验，以及在卧佛寺的实战，沈沧溟的传说，一路长柄陌刀刀法施展地虎虎生风，最后一刀斩出。
镇戎玄官之力在刀锋上汇聚，化作流光，冲向天穹。
敖玄涛赞叹：“郎君好本领！”
周衍道：“是好兵器才是。”他手腕一动，这柄长七尺，刃长三尺的三尖两刃刀，重新化作横刀，佩戴在腰间，地魄天倾作为上古时代的神兵，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够结实，够沉重，能吞噬同源地脉自我蜕变。
也就是说，只要是地脉一系的兵器，地魄天倾都可以吞噬，同化，吞噬之后，就具备有变化成那把兵器的能力，还会伴随着吞噬搜集，逐步蜕变提升。
周衍都忍不住盛赞：“好宝贝！”
不过，这也代表着，历代西岳真君麾下，云台峰战将的家传兵器，给周衍的刀吃了，这仇现在只是没有揭开，一旦揭开，就是不死不休。
不过，周衍也不在意了。
西岳都差点去抄了泰山一脉的家底子，那他现在慢慢收回一点利息，不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那巨大的孔雀鸟，以及背后的昆仑神系开明兽，四岳真君，六道身影，唐皇李亨，都给周衍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用比起高考前都认真的心态去翻阅，学习道门典籍。
尤其是玄坛法。
这一点上，李知微和他一起学。
所以杨太真偶尔会指点几句，杨太真似乎是出身于三山之一的蓬莱岛，和中原的道门法脉不同，但是很多东西相通，解释起来，深入浅出。
周衍明白了玄坛的基本原理，基本上就是在‘摇人’。
和各路仙神，四方元精祷告求助。
借来各种各样的力量。
然后再按照不同的玄坛仪轨特性，产生不同的效果。
为什么有师门传承的道士才有玄坛效果？
那肯定啊，无论是天地各种元气之力，还是各方山神们，都是历代道门前辈刷了好感度的，有师承的情况下，把礼数，也就是玄坛的仪轨做好，递交申请，天地元气，四方山神会帮忙。
毕竟故人之后，帮忙没什么问题。
可若没有师承，那四方元精也好，各路山神也好，凭什么回应？
所以，周衍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泰山公崩之后，泰山附近的那些道观里的道士们会待不住，被妖魔精怪赶下上去了，他们既然在泰山修行，那么会的法门大概率是向泰山公祝祷。
现在泰山公崩灭，道果四散，没法回应。
几百年积累的好感度直接清空。
玄坛法脉的道士们直接抓瞎，有法脉，有法力，递过去的申请，却找不来神将，也就是修护道法的还有点本领，能一路护持出来。
周衍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如果还有人能回应的话，玄坛一路的泰山脉还能恢复？”
不过，这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几天里，周衍过得颇为轻松，一边学习，一边琢磨着运用【山神敕令】，发现李隆基他们对于周衍一个活着的人具备有山神权柄的惊讶是正常的。
沈沧溟这样的顶尖煞气持有者，也无法被山神敕令敕封。
这东西要么敕封精怪，要么就是死去之人的魂魄。
人族的魂魄，是有什么特殊吗？
周衍忽然意识到，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魂魄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才能特殊？
到第三天的时候，去了上善池，和元丹丘一边闲谈，一边准备青莲仪轨，老道颇为小心谨慎地布下了玄坛，取出了那一朵异种青莲。
青莲缓缓旋转，散发出流光，元丹丘按照法术，引导青莲入了上善池，元丹丘松了口气，道：
“【上善池】是楼观道秘境，上善若水，有利万物而不争；无论是什么法脉，进入上善池中，都有莫大好处。”
“平阳这孩子命苦，得了他父亲一缕天生剑意，却没有仙气平衡，才十七岁就殒命，希望上善池可以帮这孩子一下……”
周衍和元丹丘等待着，本来一切仪轨顺利，可忽然，这青莲之中，散发出一股墨色流光，隐隐有金色佛韵，刹那之间，就搅乱了仪轨！
元丹丘面色微变：“糟糕，果然，还有剩下的！”
“这帮虫子！”
元丹丘咬牙切齿，施展法术，但是仪轨玄坛，竟似是抵抗不住这变化，元丹丘心慌，这样下去，李平阳就要魂飞魄散了，周衍看着那散发流光的青莲，感觉到了什么，道：
“元道长！”
元丹丘抬起头，道：“怎么？”
周衍道：“元道长去找希微子真人，这里交给我。”
元丹丘道：“你，小友你……”
周衍死死盯着泛起流光的玄坛仪轨，道：“我或许有办法，至少支撑一下，”元丹丘看着这玄坛上被寸寸侵染的光华，一咬牙，道：“好，交给你了！”
于是慌忙遁出，周衍看着不断泛起涟漪波涛的上善池，看着泛起流光的青莲，呼出一口气，手掌伸出去，一道流光缓缓飞出来了，那是斩杀巨灵将留下的【山神敕令】。
【山神敕令】，魂魄？
周衍看着眼前的青色莲花，想着那个传授自己剑招，助力自己度过最初几个难关的老大哥，还有那谪仙人的豪气。
周衍闭了闭眼。
“李太白之女要救，织娘的计策要破坏。”
“……救人要紧，就让你成为我的第一位护法神灵吧。”
周衍抬手起诀，山神敕令飞入上善池，刹那之间，稳定住了青莲，原本因为虫佛残留之意，正在逐渐崩溃的青莲和其中蕴含的三魂七魄，刹那间定住住。
然后伸出手，少年道人袖袍翻卷，鬓发朝着后面飞扬起来，手指之中，代表着泰山至尊的紫气正在流转，在那空白的山神敕令之上写下了李平阳三个字，而后，亲自念诵：
“以贫道之名，召来东岳至尊，泰山府君之灵。”
“泰山巍巍，镇守东方。”
“溟泉九垒，悉听诏章。”
“泰山——”
五指握合，一团玄光从此地为中心，瞬间扩散。
“开坛。”

第167章 泰山府君第一护法神将
楼观道上善池中，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波涛。
那一朵青莲缓缓旋转，散发出越发明净的光华。
上善池的周围，是元丹丘费尽心思布下的玄坛法门，玄坛基础仪轨方式，先准备好这仪轨指向的神性，然后说自己的师承，来历，按照规矩提交法力，开坛作法。
开坛启请、净坛敕水、上香献供、诵经念咒、步罡踏斗、掐诀存想、发符召将、上章进表，到最后的谢神送圣，自有流程。
那是错漏一步都不行。
周衍这段时间疯狂补课，极度认真，但是道藏法脉，源远流长，这段时间看的东西，学会的东西，差得还很远，但是，山神玉符已下，敕令已开，由不得迟疑。
“事已至此，是时候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紫气流转，周衍把元丹丘写好的玄坛位一变。
泰山玄坛法，本来是玄坛法脉里面，非常艰深的一脉，因为泰山公的存在时间实在是太过于漫长，越是古老的未必就越发强大。
但是越古老的存在，规矩就越多。
需要一丝不苟。
时间紧迫，周衍可没那么多时间婆婆妈妈，神位主坛原本的神位早就被虫佛织娘的执念给焚烧了，周衍直接写下了【泰山府君】的名号。
左辅位空着，右弼位也没有。
左辅周衍把李太白的剑扔上去了，被退回。
沈沧溟是生灵，如果可以的话，周衍很想要把李隆基那老鳖三弄进来，但是似乎不行，左辅右弼类似于加强的位格，最后，周衍把传国玉玺扔到左辅，地魄天倾扔到右边。
于是以秦皇之位，禹王之功加持。
下方当有七十二司，空缺。
空就先空着吧。
东方属木，五行旗之类的东西，需要上乘的木属性灵物引导，可这里的木属性灵性最高的，就是那一朵在上善池里面翻转的青莲。
玄坛护法神灵……
周衍并指一扫，被关在玉符里面睡觉的猖神被拉出来，猖神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就被拎起来，什么都没注意，被一脚踹到秘境外面。
“为我护法！”
“护法？大哥，这里是楼观道，你让我个阴魂猖神给你护法？”
被周衍赐名【陆仁甲】的猖神骂骂咧咧。
但是转过头，看到了楼观道的秘境上善池上，一团流光逸散，显而易见，动静不小，于是没有呼吸功能的猖神陆仁甲还是倒抽了口冷气。
“乖乖！”
他是战场之上的煞气所化，经验丰富老道。
立刻意识到，这位师叔祖怕不是要搞个大的，经验丰富的猖神立刻唤来了水火风雷，稳定玄坛，与此同时，抬手一抓，看着天上太阳，咕哝道：“大日之光，有些刺眼了。”
“怕是要提防的不是其他。”
“是其他的道门法脉给搞事情。”
他看着这太上楼观道。
周衍开启玄坛，气息流转，回忆东岳法坛，还需要什么北斗七星灯，需要三牲，五谷，东岳通宝，东岳镇煞符，在玄坛法案前面，还要有《东岳申罪表》《度亡青词》……
周衍沉默，把脑子里的知识扔掉：
“算了，爱怎么样。”
“双手一拍，要啥来啥。”
“敕曰——”
少年道人毫无那动辄一两个时辰的玄坛规则。
“吾名，泰山府君！”
开！
……
石悬星正在百无聊赖，一边儿洒扫，一边儿瞅着神位上的仙神品披挂。
真馋啊……
石悬星想着。
负山君石悬星，本身实力就有五品，那西岳麾下的云台巨灵将，是九将里面的膂力第一，石悬星天上星辰坠下，吸收地气成精，本身跟脚和实力，都比云台巨灵将强不少。
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距离泰山主峰不远的地方占据了一座山间悬崖，只是可惜，这位负山君最近都只是来给泰山老土地做些活儿，打扫打扫地，像是个洒扫童子。
无他，石悬星够怂，多少知道山蜘蛛这玩意儿多难对付。
一剑把个山蜘蛛拍成渣滓，刀锋余波就可以在秦岭一带开出了一个巨大湖泊，震退了四岳真君，这样的战绩实在是太过强大了。
相比起来，他一个小小的，不过只是天生地养的先天灵物化生之躯，力能扛山翻河的小小负山君，实在是小拇指那么弱鸡。
就是，每日早课，晚课，日日不停歇。
怎么泰山府君就没有什么回应呢？
泰山府君不会又睡觉去了吧？
石悬星想着，把抹布放下来，高大的身躯拄着扫帚，在那里发呆，想着自己要不要今天晚上做完晚课之后，出去找找最近七十二洞妖魔的晦气？
最近那只鹿左脚先进了山。
那一条老虎拉屎有点臭。
天上的鸟儿没给他进贡水果。
地上的鱼没有把第三十三枚鳞片给他。
好生无趣，话说，本座乃为先天生灵，五品之境，执掌山崖山涧，麾下又有山中的精怪妖物，为什么要在这泰山之中，洒扫拖地，迎来送往，这也没什么奔头啊。
要不然，还是离开泰山，舍了那山涧地脉。
自此山高水长，十方山脉，洞天福地，哪里不能去呢？
正在想着，石悬星的眸子扫过，天穹之中，有一只飞鹰振翅而来，就在风中一转，化作了个人身鹰头的妖怪，拱手道：“大王，大事不好了！”
石悬星手里的抹布一扔，道：“不要叫我大王~！”
“什么事情？！”
飞鹰将军道：“之前周围的妖魔们，被那些个四岳真君扫荡了不少，可短短时间，就又多出了许多，遵照山君您的意思去查了，果然，都有其他四岳的痕迹。”
石悬星道：“果然，那几个真君，定是觉得泰山府君现在刚刚苏醒，精神不足，所以派了手底下的妖怪前来打探，指不定里面还有些个正统山神，撤了敕令，化作精怪来此作祟。”
“哼，是打算一边儿打探泰山府君的根底。”
“一边儿派遣这些妖怪们作祟，进一步坏了泰山一脉的名声，让人觉得泰山此地镇不住这些个邪祟，借此下作手段，来坏掉泰山名望，削减五岳之尊的名号么？”
石悬星个头大，但是相当精明，知道进退。
飞鹰将军道：“大王，咱们要不要出手啊？”
石悬星手里抹布直接扔到飞鹰将军脸上：“不要叫我大王，老子现在是泰山府君这里，有正经名号的仙神。”
飞鹰将军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那不知道您的名号是什么？”
石悬星哼哧了半晌，大怒，一脚把飞鹰将军踹飞：
“就你多嘴，就你话多！”
“不过，这要不要出手……”
石悬星陷入了纠结之中。
留下站泰山府君，还是溜了不参与五岳斗法？
留下？
溜了？
留下！溜了！
石悬星纠结不已，不自觉抓住了飞鹰将军的头在拔毛，拔了一根，念叨一句，飞鹰将军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不片刻，这飞鹰将军就成了个秃顶光瓢，就脑门上一根鹰羽晃晃悠悠。
石悬星看着这一根羽毛，纠结不已。
“留下，还是离开……”
飞鹰将军结结巴巴道：“大王，我就只剩下这一根毛了。”
“废话，我还能不知道？”
“算了算了，还是走了吧！”
石悬星骂骂咧咧，决定离开，五岳真君斗法，每一位哪怕离开了所在的山脉，自身实力都是足以轻易把他捏死。
“收拾行李，咱们走。”
正在这个时候，石悬星抬眸，强大的地脉感应能力让他感知到了，有几个不速之客已经靠近了泰山周围，泰山周围，一只蛤蟆精正在往前徐行。
是北岳真君派遣来的，留在这里当做密探。
乃是其麾下的瘟毒监察使，是一只跟脚难得的玉蟾蜍，其余各个位置，有南岳的螭吻卫，嵩山的衔芝白鹿，西岳的凿山帅，都是有跟脚的臣子。
毕竟不是心腹，根本不敢托付来此的任务。
实力如果太弱的话，那来了也是无用。
瘟毒监察使最近已经探查清楚了，泰山府君之前虽然出现，回归，甚至于还在和其他四岳真君的对峙中，得到了好处，但是，泰山山系却没有什么变化。
这样看来的话，那么泰山神系就是那种——
外强中干。
“之前只是，虚张声势吗？”
瘟毒监察使化作了个清瘦汉子，在玉简上写着消息，打算立刻传递回北岳，让自家的北岳真君早早过来，只是还没有写完，忽然就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压迫感袭来！
他惊愕抬起头。
天，暗了下来。
一只巨大的手掌直接攮住了他的天灵盖。
恐怖的冲击力拉着他飞起来。
然后大地朝着他的脑门砸下来。
轰！！！！！
堂堂的北岳真君属神之一，瘟毒监察使眼前一黑，张开口喷出大口鲜血，看到一名身高一丈有余，肌肤骨骼有血肉纹路之感的汉子缓缓站起。
“老子都打算要收拾行李跑路了，怎么还来？”
“真他妈的，老子泰山地界，怎么总是出现小妖怪。”
“杀了吧。”
“等一下！”
瘟毒监察使惊惧，施展神通，放出了足以将四品真人都麻翻的剧毒，但是那汉子竟然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石悬星本体乃是天上一颗星辰落在了泰山周围化形。
他不觉得中毒，只是觉得这蛤蟆滂臭。
瘟毒监察使惊惧地发现，这玩意儿是他妈的一块石头。
根本不怕中毒。
他想要说出自己的情报，说自己知道还有其他四岳真君的手下，却是视线微凝，看到了那边这高大汉子后腰上，一只散发灵韵的白鹿，头已经扭曲；一尾有蛟龙气机的大鱼；一只鳞甲都剥落的巨大穿山甲。
？！！！
都杀了？！
瘟毒监察使惊惧，石悬星将他拎起来，咔吧一下扭断脖子，石悬星的眉毛皱起来，开始纠结蛤蟆能不能杀了吃，最后还是放在后腰的袋子里面。
然后看到了虚空中泛起涟漪，最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枚玉符，上面有淡淡的纹路，呈现出墨黑色，是北岳真君的属臣。
石悬星疑惑：“这都是些什么，算了，带走吧。”
石悬星把这一枚玉符薅起来，放到了小兜里，里面还有三枚，各自的颜色都不相同。
“周围的小妖怪真多。”
“四岳真君的属下在哪儿了？”
“我都撞了一圈儿都没找到，飞鹰那小子是不是眼瞎看错了？唉，真的是，何日能得到正果，何日能得到一枚真正的五岳敕令，成为正经的山神呢？”
石悬星眸子微动，却见不对，因为他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了强横的气息，正在飞快地靠近，其中来自中岳嵩山的速度最快，看到了石悬星后腰的存在，目眦欲裂道：
“真君的衔芝白鹿？！”
“我北岳的瘟毒监察使？！”
“凿山妖帅，你怎么了？！”
“螭吻卫？！”
有四方尊神出现，看着同僚惨死，都呆滞，而后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石灵，连山神都敢杀！”
石悬星看着出现在这里的四尊身影，各自显露出了正神的气魄，石悬星呆滞，看了看自己的猎物，看了看目眦欲裂的四方正神：“不是，不是我。”
“神？！”
“我以为是小妖怪呢？！”
“我化作本相陨石，仿照来到大地上的经历，撞过去就死了啊。”
“我都没出力。”
“我，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个想要求正果的石头。真的，道友，我们都……”
“我们都很难求道啊。”
西岳那边的神将道：“放肆，和真君说去吧！”
锁链鸣啸，石悬星有些害怕，大声喊道：
“府君救我！”
“你家府君，自身难保，哪里来保你？！”
在这个时候，周衍的意志落在了这里。
泰山法坛和泰山产生了联系。
下一刻，冲天紫气自泰山之上，升腾而起，照耀四方。

第168章 师猛虎，石敢当，所不侵，龙未央
紫气磅礴汹涌，流转到天穹之上，四下散开，云气翻卷，四岳的属神在一瞬间凝滞了，他们先前仗着自己是四岳真君的臣子，看不起石悬星，觉得他是个小小石灵。
可是眼前这异象，却让他们心底颤抖。
石悬星仰起头，看着天上云气散开层层的波涛，展开双臂，道：“府君，府君您来了，哈哈哈啊哈！”
周衍立刻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
他真身不在那里，还在上善池中，窥见四岳的属神，用脑子稍微地想一想就知道了，卧佛寺之后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四岳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是刺探的时候，被石悬星发现，然后现在恼羞成怒。
有一名神色清冷，道：“吾乃西岳真君麾下神将【断龙使】，敢问府君，为何我西岳的凿山帅，只是来东岳访友，就被你的神将撞死？！敢问，是这凿山帅得罪府君了吗？！”
其他几个属神也都如此询问，脸上的神色倒是恭恭敬敬，但是语气很不客气。
周衍想要骂一句，现在他还在救人，没时间和他们逼逼赖赖，况且他都想要问问，四岳群山，怎么会来到了东岳属地？
如果是游侠周衍，此刻肯定已经阴阳怪气地骂回去了，但是此刻是泰山府君，李隆基的话在周衍的心底回响起来，他要维持住【人】的意志和本心，却不可以【破格】。
一旦破格，便是大劫。
泰山府君，会对四方属神有所回应吗？
就这么一句话不说？
如何能让这些四方真君的属神恐惧而不至于出现怀疑，如何才能再度震慑四方真君，为自己争取出实力？
断龙使，就是巨灵将口中，比起孔雀鸟更强大的那位？
看来，其他四岳对泰山之力，是看得真重。
这种强者，要怎么样才能压制，至少是震慑住？
周衍看着上善池里的青莲，忽然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山神敕令】，在这石悬星的口袋里面，竟然有足足的四枚，各自都有不同的神意。
周衍心中一动，尝试引动神意。
四岳真君的属神下意识去质问了泰山府君，心中就有些后悔，断龙使则是沉静，下一刻，石悬星感觉到了自己的小包囊散发出淡淡的流光，然后，四枚半透明质地的山神敕令，缓缓飞出。
就在这空中缓缓旋转。
其中有墨色，金色，红色，黄色，各自有神韵，或者汹涌，或者锐利，或者炽烈，或者沉厚，都是四岳真君历代传承的，山神敕令！
持拿敕令，就可以掌控地脉，可以有山神的种种权柄。
四岳的属官脸上神色微变。
【断龙使】道：“府君将敕令交还我等，此事却也要有个……”
紫气流转，落在了四枚山神敕令上。
下一刻，断龙使在内的四岳属神神色凝固，看到了那四枚山神敕令，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本来代表着其他四岳的流光，就在瞬间被吞噬，化作了堂皇紫气，成为了东岳敕令。
平淡的嗓音在天地之间回荡，淡漠，悠远：
“罢黜。”
声音在山峦，在树木，在崖谷之中回荡着。
苍茫，古老。
【断龙使】的神色动容。
杀其肉身，黜其神位！
这就是，五岳之首，这就是万山之主，这便是，泰山。
不，如是所谓的泰山府君。
那他并非是【岳】。
而是所谓的【嶽】，神恩如海，神威如嶽，这样的古老名号，终于展现出来了。
【断龙使】伸出去的手掌蜷缩下，缓缓收回，看着那四枚泛起了紫色流光的玉符飞离，看着泰山府君的紫气散去了，抬起头，只能够看到泰山巍峨，一股恐怖的压迫感。
这即是，泰山府君的回应吗？
【断龙使】深深注视着这一切，缓声道：“尊奉泰山府君敕令，今日之事，吾必将要回禀真君。”
周衍靠着玄门法坛之力，能够听到这一句断龙使放出来的狠话，事实上，他有些头疼，毕竟要对上人间无比接近上三品仙神的四岳真君。
但是他已经没法子再回应了，再说什么都是掉价。
也没有其他的山神敕令给他‘罢黜’。
只好不回答。
“麻了，这些家伙怎么这么会拱火和挑衅？”
“这样不会被看出来吧？可是乱出手的话，又会让泰山府君破格。”
而【断龙使】说出了这样的话，本来以为泰山府君会有所回应，等待了几个呼吸之后，抬起头，只看到紫气已散，看到了山中的风儿扫过了山头，万物生发。
泰山府君，并不回应。
唯长空遥远，云气流转而已。
【断龙使】的十指缓缓握紧，在手指上隐隐有纹路，犹如龙鳞，而这龙鳞的边缘，竟然呈现出一种华贵的金色，比起敖玄涛之血脉，更为纯粹。
漫长无比的沉默。
玄坛另一侧的周衍都感觉到了些微的尴尬。
【断龙使】双手松开，呼出一口气，道：“今日总算见到了古老尊神的气度，下一次，在下一次，我等定还会回来讨教……”
“我等，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开。
石悬星一愣，下意识地叫唤着道：“喂喂喂，你们的‘同僚啊’，拿着一块儿走，这，这留在这里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好吃掉他……”
“不是小妖怪，不好烧了吃掉。”
“那是什么，我只吃精，不吃神的。”
却也不知道石悬星是故意的，还是说嘴臭得恰到好处。
四岳属神的脸色难看。
但是最后还是带着自己的同僚走，只是他们看了看悬浮在石悬星旁边的四道空白敕令，就算是心中有万千想法，想要把这东西带走，心中惊惧也让他们不能动。
最后还是没有带走。
泰山府君亲自罢黜之神位，他们的位格，将其带走，说不过去。
况且，泰山府君既将这四枚山神的敕令罢黜，还放在这里，那就代表着，泰山府君也可以将他们几个罢黜，胆敢伸出手试试看府君的手段吗？
四个四岳属神一口气出去了两百里，才稍稍地松了口气，这几个属神之中，最强者是西岳【断龙使】，一身手段非凡，如果不是在西岳神系之中，已经足以成为一山的主神。
所以这几个四岳一系的山神，都是隐隐然以他为中心。
看到他奔出去了这么远，终于停下，沉默许久，正要发问，却见这位断龙使忽然仰天长啸，龙吟震震，震动四方，最后，这位断龙使双手握紧，道：“好生厉害，好生厉害！”
“不愧是泰山府君，不愧是五岳之尊。”
旁边乃是北岳弱水总兵，是代替玄龟背碑的巨人，闻言愣住了，道：“强大？泰山府君，不是不给我们回应么？”
“难道，真的是外强中干？”
断龙使缓声道：“不，这就是他的回应。”
弱水总兵愣住，道：“什么？”
断龙使缓缓抬头，看着这宁静下来的泰山山系，道：“罢黜神位，我们的质问，四岳真君的存在，乃至于……”
就连直白的言语威胁，就连四岳真君的威胁。
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吗？泰山府君……
甚至于，就连西岳真君，四岳真君，都不能够让你哪怕再说一句话，就连紫气都被收拢了起来？不单单没有出手，没有开口说话，就连泰山标志性的紫气都收拢。
何等的傲慢，何等的无视！
断龙使的强大，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泰山并不是说表面上收敛了力量，实际上却还有磅礴之力在汹涌着准备暗算，而是彻彻底底的，空无，什么都没有，没有丝毫的防备，没有一丝丝的力量。
正因为如此的，旷达，从容；在断龙使的眼前，面对的并非是单纯的个体泰山府君，而是磅礴恐怖的，整个东岳，强大，属于至强者的无视。
是觉得，以泰山府君之威能，四岳真君都不够资格成为你的敌人，更何况只是四岳真君麾下属神的我等？
狂傲，古老，傲慢到无视我等的威荣。
这就是古老的神性，泰山府君？！
断龙使的双手握紧，看着眼前近乎漠然的东岳群山，感觉到和天地为敌般的恐怖威力，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发现，这几个四岳属神果然离开，心里面也松了口气。
这几个家伙真的打起来的话，周衍可没办法。
此刻他在楼观道，是在西岳，距离东岳很远，他的玄坛法也没那么大的效果，就连那四个空白的山神敕令，都是他根本带不走，而不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石悬星因为这事情的变化而怔在了那里，听到淡漠的声音：“将敕令带回来。”
石悬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好。”
“领受府君敕令。”
于是拿起了四道山神敕令，快速赶回去，周衍的注意力落在了上善池里的青莲花上，并指念诵：“敕令，谪仙李太白之女李平阳，召其魂，塑其魄。”
“且舍人身，归于山川之间。”
那虫佛之力汇聚，隐隐然化作了一位极为貌美的女子，此刻那貌美女子脸上的表情难看，道：“谁人胆敢对吾之剑侍出手？！”
织娘！
周衍冷笑一声，就要出手。
他手背上被咬过的地方，忽然散开一团青色火焰，然后在空中一转，化作了那白玉狮子猫，文殊菩萨过去假身织娘注意到了这狮子猫，面色骤变。
“你……！！！”
那白玉狮子猫张开口，周衍听到的声音是喵呜。
“喵呜~~~”
织娘所听到的，却是一声威严肃穆的狮子咆哮。
佛门禅意，做无上雷音大狮子吼。
青莲花中的虫佛气息彻底崩溃，反倒是化作元气，被上善池彻底吞噬，应激出现的狮子猫虚影也散去，青莲花散发出浓郁流光，周衍感觉到李平阳的三魂七魄，借助青莲花和山神敕令稳定下来。
但是，似乎还差一点。
周衍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掌，福至心灵，手中生出一道剑痕，鲜血落在了上善池中，嗓音沉肃，念诵泰山法脉直接在他心底升起的文字。
“以威摄罪，以慈助生。”
“以法破幽，以光济度。”
于是青色莲花的光芒大亮，青色莲花之上的光芒骤然收敛。
嗡——
只是在下一刻，一股浓郁的剑鸣炸开来了。
楼观道弟子在内，以及那些闻讯赶来打算搞事情，却被猖神拦住的其余道门法脉弟子，都在瞬间感觉到那一股，冲天而起的仙家神韵。
当，当，当——
太上楼观道中，钟声，鼓声，各有九响。
希微子本来从容的微笑凝滞：“嗯？”
“九响？”
他本来只是算卦算出来，周衍似乎可以安定住上善池之事，只是，明明是安定上善池，怎么会这个动静的？
佛门和道门的钟声鼓声都有其意义。
这个风格，这个频率。
表通彻九幽！
而后，整个楼观道所有配剑，齐齐鸣啸。
剑鸣声音高昂肃穆，犹如欢呼，而周衍背后的那柄，李太白的剑器忽然飞出，像是仙鹤一样盘旋，容后，剑器骤然脱开剑鞘。
一股灿烂无边的剑意出现。
李平阳，李太白之女，得其剑意，却没有仙气，因而早陨。
如今，以泰山府君之名，重新敕封，再造三魂。
依托地脉，神剑，化作身躯。
被织娘气息激发出来的狮子火本来就没有神智，也已经消失，周衍看着眼前，上善池水泛起涟漪，一位赤着身躯的少女安静睁开眼睛，浑身仙气缥缈，怀中抱着一柄剑，看着他。
剑意，仙意，缥缈绝世。
“你，就是我的主尊吗？”

第169章 风姿如玉剑为魂
那少女双眸飞扬，气质清淡清冷，缥缈若仙，抱着一柄神剑，身躯赤裸，周衍侧过身子不去盯着看，袖袍一扫，掐起法决，飞出来的青莲花花瓣就化作了一身青衫，怀中抱一口剑。
玄坛已功成。
上善池里元气缓缓散开，那少女抱着剑飘在上善池上，乃是这一株青莲花直接化形而成，兼具李太白之剑的神韵，勾连泰山部分地脉，以稳定形体。
天生的剑意损耗神魂，但是青莲花，泰山地脉倒是完美补充了这一点，所用的山神敕令，更是金性最重之物，本身就和剑意契合。
周衍和李平阳交谈，知道了李平阳的能力。
这位李太白之女，得了自己父亲的几招剑式，当然更重要的就是，手中这柄剑是完全认李平阳的，毕竟是李太白的女儿；可以借助地脉之力，施展太白剑招。
又因为是青莲所成，道门上善池点化而出。
对于污浊血肉的手段厌恶，对于水，木两类法术天然清和。
战力的提升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救下故人之女，这倒是让周衍心中舒朗许多，李平阳的神色温柔，怀中抱剑，周衍想着，这才算是将青莲护住了。
梦中也算是可以见见老大哥。
还有石悬星那里的四道敕令，还有四岳真君那边的压力。
以及，那只能够喵呜一声就把织娘吓跑的猫猫。
正想着，外面传来骚乱的声音传来。
是在楼观道中其余的道脉，感受到了玄坛之法的气息，一半是来这里凑热闹，其中也有不少是为了搞些事情，正要过来探查一番。
先是给猖神陆仁甲给拦住了。
但是，五路猖神毕竟都是辅助玄坛的护法神用处，对上精通玄坛法脉的道人，就有种耗子对了猫，天生就受到克制，也不知道何处法脉之人，施法一指，一根绳子飞出，泛起精光，就把个猖神捆住。
四方唱喏，得意洋洋。
正要大声询问，在这上善池之中，开坛作法的是谁。
就被一道拂尘带起的流风扫飞：“呵，慢来，慢来。”
“是我家师叔祖开启玄坛，诸位想要看的话，之后让师叔祖来为诸位讲解一番就是了，若要求讲解道法，也需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慢慢排队，何必如此着急？”
希微子拈着胡须，语气不紧不慢的，倒是让对面那道人吃了个哑巴亏，后者倒是也脸皮够厚，笑呵呵道：“主要是这动静如此大，我等就来看看而已，如果需要我们护法，就说一声。”
“何必要用个猖神？”
陆仁甲大怒。
“没屁眼的老道士，你放什么狗屁！”
“只知道你这老道士的屎夯得够结实，没想到，嘴巴里也是这般恶臭。”
“铁棍子把你屎夯实了，怎么没把你嗓子也堵住？”
“我呸！”
诸多道人面色一呆，陆仁甲是战场上的煞气汇聚而成的，也就是说，相当于无数个老兵油子残留魂魄捏在一块出现的灵性，而老兵油子的嘴和村镇大槐树下面的阿婆一样，堪称无可匹敌。
来找事儿的道士万晨朗怒而难以反驳，本来是想要偷偷看看楼观道的法门，可希微子都来了，他当然没胆量继续做什么，只是，能以玄坛之法，让这太上楼观道钟鼓九响。
周衍听到了外面动静，知道又是那些在楼观道里逗留的所谓道门修士们，是打算来这里探探虚实，他这里的玄坛法可不能够给别人看到，手中升起来一团烽燧火。
烽燧火飞出去，把玄坛痕迹焚尽，又把地魄天倾，传国玉玺收起来，抱着剑的李平阳看着外面，道：“我要做什么？”
周衍道：“外面那些家伙吵得很。”
李平阳想了想，温温柔柔道：“好的。”
周衍正在收拾玄坛，闻言愣住：“什么好的？”
外面汇聚的其余道人越来越多，希微子打算借此立威，而万晨朗正要说什么，忽然，闭关的铜门打开来，希微子转头去看，然后，这老道士蹭一下往后面窜出去几步。
万晨朗还开口道：“却是楼观道换来我等的剑……”
“这个总是要给出个说法吧？”
一声剑鸣忽然升起，眼前随即升腾一团流光，万晨朗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一团白光，徐徐散开，许久不停，所有来这里，不管是心中有其他想法的，还是普通道士，都呆滞。
眼前剑气汹涌，几乎化作了河流。
众人佩戴的道门法剑被引动，都齐齐鸣啸不已，这地方犹如万剑之林一般。
一股直面生死的恐怖感几乎抓紧了他的心脏。
“这，这是……”
激烈到令心脏不适的剑鸣声音许久方才散开。
众人的面色有些艰难，看着无数剑器簇拥，上善池里一位少女踱步而出，穿青色罗衫的少女，发髻匆匆挽就，手持一柄长剑，剑器之上自有那潇洒缥缈之气。
就连这少女都有三分仙气。
剑气，仙气，混合冲天而起。
元丹丘几乎要高兴地叫出来：
“乖侄女，你好了！哈哈哈哈啊！”
无边剑气冲天而起，万晨朗一动不敢动，因为那少女手中一口剑就抵着他的眉心，甚至于已经流出血来，之所以没有一剑斩下去，完全是因为希微子出现在旁边，两根手指夹了这剑。
希微子明知故问：
“剑身犹太白峰顶不化之白雪，锐气锋芒，缥缈无双。”
“敢问，餐霞楼，谪仙人，青莲居士李太白，是姑娘谁人？”
李平阳的眸子清淡，温温柔柔道：“是家父。”
万晨朗面色微变，周围这些道人们都面色微有难看，万晨朗知道，如果说是李平阳的话，这兴致就变化了。
李平阳，其父谪仙人，其母系是高宗时的国公上柱国。
李太白惹不起，许家更惹不起。
脱口而出，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谪仙人之女继承了他的剑意，明明年少已死。”
拂尘一扫，身穿鸦青道袍的少年道人踱步而出，木簪束发，道：“平阳。”
李平阳抱剑飘然回来，这位少女看上去温柔缥缈，但是出剑却极为凌厉果断，周衍看着这些道人，拂尘一扫，搭在臂弯，看着元丹丘，道：“元道长，幸不辱命。”
周衍道：“李平阳姑娘三魂七魄，已完全化元神之躯。”
眸子平和，扫过周围，道：“这诸位道友，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众多道人讨了个没趣，一来这玄坛定三魂七魄之法，在道门里面都是极厉害的玄坛手段，能施展这样玄坛的人，一身道行绝对惊天动地，二来，人家救人，救的还是李太白之女，自己等人过来还是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一个个离开。
万晨朗被李平阳的剑意逼迫，法力中断，困住了猖神的绳索就松了劲，被猖神三两下扯开来，气呼呼的，但是却也只好把这东西送回去。
周衍的拂尘一扫，拦住猖神，道：
“既然是这位道友送你的宝物，还不快快收好？”
猖神陆仁甲怔住，旋即大喜，道：“好好好。”
他看着万晨朗脸色难看，心中越发地痛快，故意夸张地拱了拱手，把那一串宝物放在腰间，万晨朗想要喝骂一声这乃是自家的宝贝，但是那少年道人平平看来。
“难道不是来送宝物。”
“道友，是来打断贫道的施法，阻止谪仙人，李太白之女三魂七魄回归吗？”
万晨朗心里面打了个颤。
李太白名望极盛，这个事情他可顶不住，只得勉勉强强道：“自然，自然是来送宝的。”
周衍拂尘一扫，道：“那么，诸位道友呢？”
李平阳手中的剑器隐隐对准，这些个老少道士们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希微子抚须笑道：“自然是啊，总不能是来打扰师叔祖玄坛法，影响李平阳姑娘魂魄的。”
“诸位道友，光明磊落，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张道友，你那箓不是很好吗？”
“钟老弟，你那丹炉也很玄妙啊。”
希微子笑呵呵的。
“是，是啊。”
“哈，哈哈，两位真人，所言极是。”
众道人对视尴尬，最后不得不各自掏出一部分宝贝来，放在旁边桌案上，大多是符箓，修行笔记之类，也有的玉石，桌子上放了满满一桌子。
希微子道行高深，这位周衍周道长又是个辈分极高，下手狠厉，不给面子的。
太上楼观杀性第一人。
巨灵将都给宰了！
可恨，可恨啊，早知道是这个家伙在这里开启玄坛的话，谁来凑这个热闹啊。
希微子真人春风满面：“诸位道友，慢走，慢走。”
“下次不要这么客气了。”
“还来，还来啊。哈哈哈。”
春风满面，但是阴阳怪气。
最后希微子和周衍看着桌子上放下的这些灵物，一老一少两个道人很有默契伸出手，扒拉成了两份儿，你一份，我一份。
“妙极，妙极。”
希微子袖袍一扫，掐了个法诀，于是那些个宝贝就变小，然后袖袍这么一兜，就全部装了起来，周衍还在看着收获，看着这姿态，潇洒从容，实在是羡慕。
“这是什么手段？”
希微子笑道：“道门之中，法脉玄通，大概五品境界就可以勉强修行，名为【袖里乾坤】，和【壶中日月】一样，是道门不外传的神通。”
“不过，这袖里乾坤太难修成。”
希微子拈着抚须，微微笑道：
“常人百年道行未必能修持成功，似老道这样，也只是拿袖里乾坤搬运些东西，壶中日月，也只是能让酒壶水囊里面空间变大点。”
他看出了周衍眼底的羡慕，于是微笑道：“师叔祖想要学的话，老道可以带你去藏经阁最高处，你的辈分是我楼观道太师叔祖，想要学的话，整个楼观道的一切法门都向你敞开。”
“不过，老道还有些其他事情，想要询问一下师叔祖。”
“若是……”
希微子看到沈沧溟等人，抚须道：“若是今晚师叔祖有空闲的话，老道会去叨扰一二，现在就不打扰诸位了，呵呵，想来郡主心里面有的是困惑的事情。”
周衍看到李知微站在那里，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眼睛似乎瞪大了些，看着那边那个个子高挑的李姑娘，周衍一回头，老道士希微子已经不见了。
元丹丘则是欣喜不尽，确定了李平阳的魂魄已定，老泪纵横，李知微等人也知道了情况，李知微站在周衍旁边，叹了口气：“怎么又多了人呢？”
周衍侧眸道：“什么？”
李姑娘微笑：“没什么啦。”
周衍等到了元丹丘情绪冷静下来，道：“出于情况紧急，我当时只要让这李平阳姑娘成为我的护法神。”元丹丘道：“事态如此，能让平阳魂魄安定下来，已经是转死为生了。”
“该要好好写信，告诉太白！”
“你这个年纪，平阳，你就唤他一声大哥就好。”
李平阳抱着剑，温温柔柔地点头。
周衍将周围众人彼此介绍了，裴玄鸟扭扭捏捏了好半晌，说以后有机会能不能给李平阳的父亲李太白敬酒，众人心情自是好了许多。
而在终南山深处，某一处山洞。
南山织娘三姑奶奶，所谓的南山，正是终南山。
织娘秉持着危险即是安全，在卧佛寺之后，藏身于此，准备之后的计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准备的剑侍，那天生剑骨道韵的李平阳之计竟然失败了。
“可恨，但是，那是……”
织娘想起那一声肃穆的狮子吼，心中有丝丝恐惧。
洞府外面忽然传来了肃穆的身影。
影子拉长，打落入洞府。
那是一头巍峨肃穆的庄严狮子。
“找到你了……冒牌货。”

第170章 法脉皆已大圆满
泰山地界——
流光冲云霄。
敕封山神动静非同凡响，【断龙使】等四个四岳属神，亲眼看到了这异相，知道是泰山府君敕封了新的属神。
北岳弱水总兵道：
“这，敕封山神，泰山府君，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看不懂啊。
不设防备，还罢黜神位，之后又敕封山神。
也不露面，也不出手，怎么看都像是元气大伤，外强中干，只剩下五岳之尊罢黜神位的权柄了啊，尤其是，他们还没有离开泰山地界，就开始敕封，总觉得有些着急？
于是他询问道：“断龙使，你怎么看？”
“我们还在泰山的地界，泰山府君就开始敕封新的山神，总感觉，他是不是本身境界不高，甚至于没有办法感知到我们，所以才在我们还在的情况下，开始自己的事情了？”
断龙使沉默许久，神色逐渐地肃穆忌惮：
“这是在立威啊……泰山府君！”
弱水总兵呆住了：“啊？”
断龙使道：“你所说的事情，确实有可能。”
“但是，这种初学者的弱点和问题，怎么会出现在泰山府君的身上，那可是古老神性，一刀诛杀催生出的四品山蜘蛛，余波改变地形的恐怖强者身上。”
“你想的还不够多啊。”
“弱水。”
“不仔细思考的话，会陨落的！”
弱水总兵想了想，觉得道：“那会是什么原因？”
断龙使道：“吾能一直活到现在，还能够有此修为，皆是因为谨慎二字，万事万物，一定求稳，一定要仔细明白，想得透彻。”
“这样的强者，怎么会犯这种弱者，新手才有的问题？”
“既然不会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一个原因？”
“是，他是故意的！”
断龙使断然。
“如人间夫子一样。”
“人族的论语里面，有这样一篇；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就是说，这个人要见夫子，而夫子说自己病了，让他离开时弹琴告诉他，只是自己不想要见他。”
“泰山府君所做的，和那位夫子，是一样的！”
“何其强大，何其傲慢啊，是自诩你的境界和人族夫子一样？还是说，觉得我等只是那个不成器的拜访者？”
“故意以这样明显的弱点暴出来，就是一种明示的警告，何其傲慢啊，泰山府君，你是根本不在意我等，还是说，是告诉我等，在你的眼中，我们和会露出这样弱点的弱者，是没有区别的。”
断龙使活过了漫长的岁月，也曾经化身为人，在四方游历，修行，学习，底蕴深厚，和寻常的单纯靠着本能的精怪山神，截然不同。
弱水总兵肃然起敬：“原来如此……”
通过了断龙使的讲述，他也明白了眼前这存在的恐怖。
他道：“我感觉到泰山府君的强大了。”
他和断龙使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东岳群山，道：
“先是罢黜我等同僚的神性，在我等离开的时候，没有丝毫的防备，完全的无视，却又偏偏，在我等刚刚要离开的时候，敕封了新的山神。”
“何其古老，何其强大，泰山府君啊。”
“何其傲慢！”
断龙使道：“我要回去禀报真君。”
“泰山府君强大而古老，且并没有衰弱的迹象。”
“这是强大的敌人，一定要极为小心，再怎么样放在心上都不为过。”
……
石悬星带着那四个空白的，散发出紫色光芒的山神敕令，一路赶回了泰山府，老土地才在周围转悠一圈回来，就知道了这一切，抡起来棍棒打石悬星：“你你你。”
“我就一会儿不在，你怎么就惹出这样大的祸来？！”
“四个四岳真君麾下的山神，都给你撞死了？”
“杀鸡呢？！”
石悬星道：“谁知道他们这么不耐撞？我就冲过去，他们就不行了啊。”
老土地往地上一坐，哎哟叹息，觉得石悬星是惹祸了，而在这个时候，隐隐有紫气出现，石悬星，老土地都收拾了心情，看着紫气。
秃瓢飞鹰还在把地上散了一地的羽毛收拾起来塞头顶。
被石悬星一巴掌糊脸上，原地转圈三周半，迷迷糊糊得险些一跤跌在地上，石悬星站得笔直，嘴巴打开道：“站好了。”
“府君来了。”
……
楼观道中，众人知道了李平阳的事情，皆对这少女有可怜之意，李平阳的神色温温柔柔，抱着那柄李太白的剑器。
玄珠子看着眼睛都红了。
玄珠子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又一个，又一个……”
“你你你你，你还是出家人吗？！”
“郡主，先天道韵的灵性，还有剑仙的女儿。”
“你你你，非出家……”
啪的一声，一只手掌拍打在玄珠子的肩膀上，把玄珠子吓得跳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裴玄鸟，裴玄鸟狐疑道：“你藏在角落里干什么？”
玄珠子道：“没，没什么。”
“我只是……”
裴玄鸟道：“你要做什么，我不在乎，只是问你一问，这地方还有院子没，大诗人剑仙的女儿要住，总要有个院子住才是！要三进三出的院子，知道吗？”
李平阳抱着剑，想了想，语气温柔道：
“我和周大哥一起住就好。”
裴玄鸟：“？？”
元丹丘险些一个趔趄摔倒，沈沧溟看着周衍。
周衍本来在喝茶，被这一句话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李知微一边给周衍拍打肩膀，一边微笑道：“喝水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哦，对了，李平阳姑娘。”
“虽然你是他的护法神将，这样也不合适哦，不如先陪着我睡好啦，正巧，我对你的父亲，谪仙人李太白也很好奇呢，你可要来和我多说说话。”
她将李平阳拉过去，看着装扮素净下来的碧痕。
最后好不容易说，直接让碧痕也搬过来一起住，再加上小慧娘，抛开小慧娘的话，自己等人至少看上去的年纪相仿，倒是可以多多闲谈。
周衍以灶神玉符做了一顿饭菜，众人吃完之后，各自散开了，周衍去了屋子里，将门关上，随手拿出两个杯子当做左辅右弼，然后并指写了一行泰山府君。
玄坛，开！
这样潦草的玄坛还真的开启了。
一股玄妙的神韵在这里散开，而且纯度很高，如果让那些苦修玄坛十几二十年还没能修出名堂的道士们看到，眼睛都要红了。
其他道士得摇人，还是得用祖祖辈辈积累的人情。
周衍自己摇自己，成功率百分百。
周衍伸出手，传国玉玺浮现出来，散发出淡淡的流光，其中推演出完全契合周衍自身根基的七品道路，佛门神韵，也已经满足，而此刻，伴随着【护法神】的出现。
道门神韵也已经满足。
只有兵家法脉，似乎还不够。
兵马的量和质，都远远不够。
一枚敕令，就是一位护法神，李平阳成为了周衍的护法神之后，周衍能明显得感觉到自身兵家法脉神韵的提升，但是，那四千的道门兵马，似乎没能如他所愿。
“也就是说，道门兵马法脉，那些四方元精，只能够辅助施法，却不能满足兵家法脉的要求吗？”
“也是，要是这条路靠谱，早有人走了。”
“至少，对于兵家法脉的加持比较少，难以靠着这些四方元精加持，就突破兵家法脉，不过，道门神韵，佛门神韵都已经满足了，也可以突破了。”
周衍想得很清楚。
虽然说兵家，道门，佛门三法脉神韵都满足之后的突破，一定会是最佳状态，但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是危险太多，处于风暴之中，一个是何处来的兵马？
虽然说，李平阳化作护法神也推动兵家法脉。
代表着统率的不只是兵，将也可以。
“但是，哪儿那么多护法神给我找？”
“不要兵马，只要三千护法神，一样可以推动到兵家法脉的上三品之境界，不过，那也太荒谬了。”
“不过，在突破之前，先把巨灵将那边收一收。”
“四道敕令，不能浪费啊。”
周衍开启了初级玄坛，泰山府神位上，紫气流转，化作了泰山府君模样，老土地，石悬星皆行礼，周衍伪装了泰山府君的位格，嗓音低沉平和，道：
“四岳真君派人来此，已被逼退。”
“石悬星，你颇有功。”
石悬星道：“如果不是府君在，我早就被那几个给抓了去，还是府君您厉害，您厉害！”
老土地道：“这大石头的性子莽撞，府君，小神这段时间知道，他自从服从府君之后，倒是个没有邪心思的，一门心思护持泰山。”
“也就是外出的时候，和那四岳真君的手下起了些冲突。”
周衍淡淡道：“无妨。”
“吾自有打算。”
他一边儿维系泰山府君的位格，一边尝试，将那四道敕令收走，看着那边的石悬星，这大个子的实力强横，一身金刚不坏，就是好像有点怂。
上一次就是面对地魄天倾怂了。
周衍想着，如果不是怂了的话，上一次的麻烦就大了。
考虑到四岳的手下还有可能出现在这府君，泰山留有一个实力足够的存在也很重要，想了想，道：“汝此次表现勇猛，踏上前来吧。”
石悬星愣住。
老土地立刻意识到了泰山府君要做什么，于是努力抬起手臂，拍打石悬星的膝盖，道：“还不快往前谢恩！这一次是府君在考验你啊，你通过考验了。”
考验？！
什么，我吗？
周衍微笑凝固。
不是，别瞎说，我没有。
但是，为了维持【格】，他只是平淡嗯了一声。
在石悬星和老土地的眼中，府君威仪，从容，淡漠。
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石悬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吗？！”
他想到了自己差一点就跑了，而就是自己要跑之前，遇到了这些家伙，如果自己跑掉的话，肯定就没有这样的好处了，心中不由震动。
自己的选择，考虑，还有四岳真君都只是府君的棋子。
一切竟然组成了对自己的考验！
走错一步的话，那么那时候，和四岳的属神一起面对泰山府君的，是不是还有自己？
想到这里，石悬星就心中惊动，恐惧，还有敬畏。
恭恭敬敬往前，拱手行礼。
周衍按照泰山山脉灵性的些微讯息，道：
“敕召石悬星，护卫东岳，忠勇有加，今授汝为东岳急取将军，巡游东岳。遇魔即戮，遇善即扶。”
“按黑律以诛逆，秉丹心以卫道。”
“赐尔神锋，万魔束形！”
炽烈如火，南岳的那一道敕令化作流光，直接飞入了石悬星的身躯，石悬星恭恭敬敬，就算是五品境界，也没有丝毫的反抗，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一道敕令。
刹那之间，石悬星感觉到自己和泰山地脉产生了联系。
而不是只是天上星辰坠地，身上一晃，化作了披挂，甲胄，威风凛凛，妖气散去，正是正神的权柄，周衍却微微一怔，因为在这个同时，周衍身前的传国玉玺，忽然放出无量光。
代表着兵家法脉神韵的感应，只在瞬间暴涨。
暴涨，暴涨！
涨至于周衍的极限之上！
一瞬间甚至于超过玄奘舍利子加持的佛门法脉。
周衍沉默了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泰山府君垂眸，询问那个，曾经自称为【君】，麾下飞鹰妖怪是被称为【飞鹰将军】的神将，道：
“汝曾为妖魔，麾下可有【兵马】？”
石悬星愣住，急急忙忙道：
“府君，我都已经从良了。”
“从良了，真的，不做什么山大王了！”
周衍揉着眉心，心中吐槽，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不是有兵马？
幸亏老土地给了石悬星一拐杖，道：“府君问你什么，你回答就是了，问你以前有没有兵马？！”
“哦哦，有的府君，有的。”
石悬星说完，又不回答。
果然是个石头脑袋。
周衍淡淡问：“多少数量。”
石悬星恭恭敬敬道：“其实不多的，也就一点点。”
“山精野怪，走兽成灵，魂魄孤鬼，共计——”
“四万八千之数！”

第171章 府君当有无上威仪
四万八千……？？
多少？！
周衍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看着那个拜在下面的，高大，雄壮，但是乖巧无辜且怂的大个子，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家伙，麾下的精怪们，都快要和西岳九营兵马对标了。
不是，你这么强的吗？
天生地养，灵物成精，五品跟脚，还在泰山附近搞到了一大块地盘。
仔细思索，这家伙的纸面数据，似乎确实是强得很。
而看着手中的地魄天倾，再想想地魄天倾吞噬三尖两刃刀的姿态，周衍倒是能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当时候竟然那么果断地怂了。
那柄三尖两刃刀是华山金魄所铸。
石悬星就是天星金魄所化。
换言之，石悬星见到地魄天倾，有种耗子见了猫的感觉。
但是，这家伙只是怂，不是菜。
周衍握了握拳，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兵家灵韵，如果再将那四万八千兵都和烽燧之力结合的话，怕是足够修炼到五品层次。
石悬星不好意思道：“是不是太少了啊，府君。”
不是太少了，是太多了。
周衍心中叹息。
但是，他此刻乃是泰山府君，长安游侠儿周衍可以觉得这也太多了，但是泰山府君不能这样觉得，于是，神位之上，以紫气汇聚化身的泰山府君只是平淡颔首。
轻描淡写道：“少了些，无妨。”
石悬星恭恭敬敬道：“府君，小的我……”
老土地跳起来，用拐杖猛击石悬星的膝盖。
“什么小的，大的，当赌坊呢？！”
“是府君，你该自称末将了。”
“哦哦哦，哈哈，转正了，没反应过来。”
石悬星恍然，挠了挠后脑勺，抓下来一片的碎石子儿，道：“末将在这一带，其实活了很久了，所以慢慢搜集了不少的灵性，虽然其中死了很多，但是也有不少繁衍下来了。”
周衍道：“石头通灵难，你能寻找到这许多，难得。”
石悬星道：“是啊，过了好几百年才有几个，我攒了好久的呢。”
周衍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存在了多久？”
石悬星道：“啊？这个，我数一数啊……”
“想当初，末将刚刚有了灵性的时候，人族好像还不这么打扮，那时候我还遇到了个穿着兽皮裤头的老哥在这撒尿，差点撒我脸上。”
“那时候，我记得有个极为高耸的山，叫做不周山，那山可太高大了，我觉得，有这样的山撑腰，山神的日子肯定很好啦。”
“啊呀，我本来是想要出世的。”
“结果我就看到那老哥骑着一头应龙，和一位率领八十一个弟兄的壮汉老哥，打得天崩地裂的，旱魃都是他们属下，那把我给吓的厉害，觉得自己还不行，就继续扎根地脉。”
周衍嘴角抽了抽。
轩辕黄帝和蚩尤大战？
“后来又没多久，我再度睁眼，觉得那些强大得像是怪物一样的人类已经消失了，结果就看到了，有个人族浑身冒着水，哐当一下，那最强的山神就给撞倒了。”
“我见这个时代的人族还是那么彪悍，觉得还是再窝一段时间。”
“然后还有个家伙，把天梯建木给劈了！”
“再然后，到处都有水，淹了我厉害，我就看到有个汉子，带了个厨子，还有个九尾狐狸，到处溜达，遇到山开山，遇到水断水，遇到什么凶神先宰了吃掉。”
“这不就是，一路藏着躲着，就到这儿了？”
“这么多年，就攒了些灵性。”
周衍看着石悬星，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出身跟脚颇为不凡的妖怪，为什么会有一身五品境界，却又是怂的要死了，因为在中原，泰山这个位置。
基本上人族历史上的猛人，他看了个遍。
尤其是，不周山崩塌事件，对于山石类灵性来说，不周山的存在是如此地巍峨，结果给人一头撞塌了，这对于山神地祇们来说，道心简直都要碎了。
周衍慨叹，道：“也是辛苦你了。”
石悬星：“啊？”
周衍道：“所以，这四万八千精怪魂魄都是这样来的？”
石悬星道：“石头精怪成灵是很慢，所以我手里是有几千个的，剩下了的四万多，是人死之后的魂魄，常人魂魄，死去之后就会消失掉了，可是兵灾死的，戾气比较重，就还存在。”
周衍的神色微凝固了。
战乱厮杀，兵灾人间，将先前当事人口中说出的上古神话的感觉冲淡了，周衍想到了一路走过来的见闻，神色有些复杂，人相食，人肉菜市，老鼠赌坊，虫妖寺庙。
这个世界，天地之间乱糟糟的，人间皇朝鼎盛的时候，还可以扫荡四方，妖邪臣服；但是一旦人间皇朝开始腐朽，那么前藏起来的妖精鬼怪就要出来祸乱人间。
即便强大如泰山公这样的存在也会因为人道气运衰颓而崩塌，弱小，难以压制其余邪祟。
若是有什么不受人道气运影响，而可以镇压这些妖魔的存在就好了。
周衍想着。
周衍道：“你且去吧，将那四万八千兵招来。”
石悬星便即领命，往后退去，那飞鹰将军也亦步亦趋地跟出去了，看着石悬星，满脸羡慕，石悬星双手伸出去，一枚半透明状的山神敕令，就在他的掌心浮现出来，缓缓旋转。
有赤色之火，混合紫气，以及地脉之力，在石悬星身上化作了一套甲胄，赤金锁子连环甲，上面镶嵌着紫色纹路，本来就有三米多高的石悬星，看着更加雄伟，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紫气华贵，点化敕令。
石悬星彻底褪去了原本的妖怪模样，有了正神气度。
飞鹰将军羡慕不已，绕着石悬星看了好半晌，伸出手摸了摸石悬星身上的铠甲，道：“这就是【正神】，【正果】吗？好厉害啊，大王！！”
石悬星意气风发，手臂一扫，道：“不要叫我大王。”
“要叫我将军大人！”
飞鹰将军恭恭敬敬，提醒道：“但是，将军。”
“你不是人啊。”
石悬星脸上意气风发的表情一滞，大怒，反手一巴掌，把这秃顶了的飞鹰将军打了个原地两周半，道：“老子能不知道，要你多逼逼赖赖，以后还怎么成正果！？”
飞鹰将军不怒反喜：“大王……不，我是说，将军大人，我也可以有正果吗？！”
石悬星道：“你立下功劳，没准可能呢？不过，府君大人先是问我有没有兵马，之后又让我将这些小的们都带来，府君的人有什么想法吗？”
石悬星有些忧心忡忡。
经过了老土地的点拨，石悬星明白了。
泰山府君，高深莫测！
听说泰山公当年就是这样，那么比起泰山公更为强大，更为古老的泰山府君，当然只会更加厉害，一举一动，自有法度，自有其用意。
飞鹰将军道：“会不会单纯只是为了看看您的手下？”
飞鹰将军的脑门儿上又挨了一下。
石悬星喝骂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府君做事，自有府君的道理！”
“给我仔细想想！”
飞鹰将军绞尽脑汁，往高深莫测，无可匹敌的尊神方向去想，想了好半晌，左手握拳，用力一砸，道：“大王，我是说，将军大人，我悟了！”
“你悟了什么？！”
“将军大人你看，这泰山周边，妖孽丛生，当然我不是说咱们，三十六洞，七十二峰，皆有妖怪占据，更不必说，还有那四岳真君派遣来的探子。”
“咱们这儿可以说是乱糟糟的。”
“如今，府君归来，那自然是要扫除阴霾，再肃规矩，您手下的兵马虽然不够强大，至少数量够多，这是府君要展露威仪啊！”
石悬星恍然大悟：“你是说，要我们露露本领？”
“那要不然，就四万八千，从泰山东岳各路而进？”
“可是，才四万八千，是不是有点少了？”
“不符合【泰山府君】，上古之尊的威严！”
飞鹰将军道：“我听说，人族兵法里面，有让战马后面拴着扫帚扫出来烟尘的，也有用假人来伪装的，这样，一个兵马就可以当做十个来用。”
“咱们不比凡人，您用点儿石头变化术，障眼法之类的，不就成了？”
石悬星道：“这样的话，会不会被看出来？”
飞鹰将军嘿然一笑。
这家伙多少是机灵的，于是道：“四岳真君才刚刚被逼退，您想啊，有哪个胆子这么大，还敢开启法眼，神通，来窥探泰山府君呢？”
“吃饱了撑着找死也不是这样找的啊！”
“他们也就只能够用自己的一双肉眼。”
一个大石头，一个秃顶飞鹰勾肩搭背。
大石头低头，连连点头，飞鹰的翅膀展开搭着大石头的肩膀，鹰鹰祟祟道：“听我的，老大，咱们就变化形体，嘿嘿，那些大佬们要是开了法术神通，咱们是没法子的。”
“可是要骗过只能用肉眼来看的家伙们。”
“嘿嘿，那法子不就多了吗？”
“哦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妙，妙，妙啊！”
“府君将此事交给我，一定是知道现在的局势，就是要看看，要我这个新上任的泰山将军，如何以区区的四万八千数的小妖魂魄，来维系我泰山府君的位格和气魄！”
石悬星手掌握紧，叩击心口：
“誓约——”
“我定然不会让府君失望！”
“就按照那个骑着应龙的老哥，和带着八十一个兄弟大汉大战的那一次的规矩来罢！”
“是叫做轩辕来着？”
“还有蚩尤！”
“他们的规矩和军队风格，劲儿大！”
“妙啊，老大！”
“就这么整，没错！”
一石一鹰，对视一笑：“你真是有古之卧龙大才。”
“哪里哪里，将军也有凤雏之度量啊。”
“哇哈哈哈哈！”
“府君大人，一定会满意的！”
……
周衍按着眉心，打发了石悬星两个出去，老土地恭恭敬敬，侍在旁边，周衍在思考之后要做的事情——和其余的四岳交恶，这是必然的。
大道之途，不死不休。
不管那四个真君的性格如何，秉性宽厚还是英武，只要周衍还占据着五岳之首，万山之尊的位格，四岳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必然和他厮杀一场。
【断龙使】等四岳属神已经离开。
四岳的山神敕令，都是历代相传，耗费了许多时间，宝物才炼化出来，就这么被周衍罢黜拿走，绝对算得上是伤筋动骨，气的牙齿都要咬出血来。
尤其是最为穷苦的北岳。
需要增加实力，要想办法震慑四方。
周衍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想法，借助泰山府君的位格，他隐隐然已经能感知到【石悬星】的存在，这位石悬星能够轻易撞杀等于巨灵将级别的山神。
那么，敕封之后，能不能一头创死那只孔雀鸟？
周衍眼底凌厉。
此刻，却也需一步步来，垂眸看着那老土地，道：“土地公。”
老土地恭恭敬敬地往前，道：“府君。”
周衍淡淡道：“石悬星之事，由你安抚，等他召集兵马，再来唤我。”
“是，领受府君敕令。”
周衍的意识离开，眼前的玄坛恰好结束。
将玄坛痕迹抹去，用旱魃火把一切踪迹都烧成灰烬。
周衍抬手，传国玉玺出现在他掌心，小小的印玺，缓缓旋转，此刻和周衍自身共鸣，散发出了一股股流光，周衍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坚定。
佛门有玄奘舍利，文殊八部天龙火。
道门有玄坛泰山，剑仙护法神将。
兵家有麾下神将石悬星，四万八千精魄。
于是业已圆满。
危机在前，漩涡浪潮涌动。
“是时候，突破了。”

第172章 突破！
周衍将印玺收起来，开启玄坛，让猖神在外护法。
陆仁甲没奈何，只好好好地在那里护法看门，他召来了楼观道拨给周衍的四千个单位的天地元精，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些简单基础的阵法。
道门兵马，可辅助玄坛，辅助施法。
在使用，释放对应元气的法术神通时候，甚至于可以用元精来代替法力的消耗。
当然，在运用兵马之后，还要施法起诀，给他们补充元气，给他们‘酬劳’，要不然的话，元精也是会不满的，动辄反抗，至少会出工不出力。
即便是在道门圣地，太上楼观道中，周衍仍旧谨慎。
猖神在外镇守，又下令，让敖玄涛借助水云之力，潜藏在旁边护持，毕竟是第一次利用代表着昆仑法脉的传国玉玺突破，周衍也不能够确定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于是告诉敖玄涛，若是他突破的时候，有所不对的地方，就立刻去找希微子。
这位道门大真人，心境虚怀若谷，清淡从容，又和周衍有着相同的利益立场，又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若遇些麻烦，找他过来应该是可以解决。
敖玄涛领命潜伏，周衍这才安心下来，激发传国玉玺，代表着昆仑神系最后的残留，传说中的第八法脉，展现流光。
传国玉玺之中，散发出无量流光。
只是，这在人世间已存在了许多年的昆仑之宝，光华流转片刻，似乎是从没有见过，本身根基只是八品的家伙，一身所学竟然是如此驳杂，如此之多。
最终，传国玉玺完成了周衍目前法脉的整合。
玉玺缓缓旋转，放出三道流光。
这三道流光，落在了周衍的周围，呈现出三才之势，将他包围，仔细一看的话，全部都是周衍的模样，只是每一个‘周衍’装束，气质，都大为不同。
其中一个身穿僧袍，双手合十，神色慈悲温和，周围缠绕八部天龙，隐隐可见佛光，在这一道身影背后，是玄奘舍利金光，是文殊菩萨本相。
另一道身影，则是如同周衍现在，穿着一身道门法袍，盘膝坐在了玄坛之上，臂弯里搭着一柄拂尘，背后有玄坛护法诸神，诸多天地元精兵马。
最后一道身影则是身穿一身大唐山纹密甲，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背后隐隐约约，四万八千兵马煞气共鸣，隐隐然有烽燧狼烟，冲天而起。
这三道法脉的灵韵，都已经抵达了七品之上。
代表着周衍此刻的根基和未来。
正常来说，在这个时候是走到了抉择的十字路口，只需要选择一个方向，以这一条法脉为核心，其他两道法脉为辅助，就可以自然而然踏足七品。
但是这必然会削弱其他两脉的力量，而传国玉玺，昆仑玉璧，正是能根据周衍自身的状态，重新开辟出新的法脉方向。
但是，只有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其上限在何处呢？
周衍不相信只靠着三分之一传国玉玺就能走到上三品。
可也总不至于每三分之一对应三品吧？
到底是选择早就已经成熟的法脉，还是根据自己目前的根基和底蕴，推演出全新的道路，其实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和李隆基当日的密谈，李隆基提出的那个问题，确实是有其道理。
秦皇是搜集天下法脉才走出最后的道路。
只靠着秦皇搜集的法脉的七分之一，怎么可能走到他的地步？
单一法脉当中，惊才绝艳者众多，可也最多开辟一个门派，走到真人境界，在人间所向无敌，堪称宗师，也就到头了，可周衍目前的对手，各个都是这般人物。
秦皇飞升，大丈夫当如是也！
周衍呼出一口气，以自身的神魂引动了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刹那之间，化作一道流光飞到了周衍的眉心，而三道虚幻身影则开始迅速变化，在周衍周围的三才位置上迅速变化，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个圈儿，把周衍罩住。
最后，三道和周衍模样一模一样的虚幻身影迅速化作流光。
彼此契合。
佛门之韵，道门之高，战将之势，三股法脉根基，汇聚为一，在周衍身前模拟推演出了他的模样，然后瞬间涌入了周衍自身。
轰！！！
如同坠入火炉之中，三股力量同时开始在周衍身躯内流转，兵家的法脉神韵，淬炼肉身体魄；佛门和道门，一个强化神魂，曰佛心禅心如火不灭，端坐佛莲；一个深化真元，呼吸之间，元气汇聚，法力洪流。
常人破境，不过只是一次淬炼。
周衍却是三重淬炼，同时爆发！
历经百战的身躯瞬间感觉到不同，力量，体魄开始高速攀升，玄奘赋予的三百年道行，文殊的八部天龙火，甚至于手背上那被咬了口的地方也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青色火焰。
周衍吐息，感觉到自己的突破，似乎比起【传国玉玺】昆仑遗宝带给他，加持之后的七品更强大。
“模拟毕竟是模拟。”
“哪怕模拟出来的七品的状态，和按照这个轨迹真正破境之后的七品，也是不同的吗？”
“嘶……这劲气。”
周衍感觉到自身几乎像是坠入了火炉里面，汹涌燃烧，体魄还能扛住，但是肌肉血脉却在三重淬炼之下，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周衍看着手掌，皮肤坚韧，但是皮肤下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隙。
周衍立刻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嘴角扯了扯。
“突破之前积累的底蕴太厚，身体顶不住了。”
“……不带有喘息的三次淬炼，体魄，精神都有巨大压力……我毕竟不是【天人法脉】，对身体的强化没那么强。”
本来兵家的体魄仅次于天人法脉修行者。
可是，就连王忠嗣等兵家的先行者，也没想到会有人硬顶着三次淬炼，而这三次淬炼还都是极高规格，在这种情况下，就连烽燧淬炼的体魄都有些顶不住了。
“况且，行走玉玺推演出的这一条路，也要大量元气。”
一方面，是体魄本身的强度有些扛不住三重法脉淬炼。
另一方面，则是自身突破法脉消耗的巨大元气。
三重交汇推演的道路，那种狂飙猛进的气势，隐隐然不足，周衍明悟自己这个状态，这个状态，他这具备有【饿鬼玉符】的家伙可太熟悉了。
【营养不良】。
推进法脉需要的元气太强，反倒是开始消耗自身元气。
这一次恐怕是要糟，之前没有预料到，下次看来得要提前准备好大量补充元气之物，就在周衍觉得自己这次破境失败，需要收敛元气，以免真的伤了自己的时候，外面传来鹤鸣。
然后是陆仁甲的声音：“嗯？希微子？！你怎么来了？”
“不行不行，你也不能进去。”
“你师叔祖下令的。”
“师叔祖，是老道，你突破似乎元气不足，老道进来了！”苍老的声音完全不顾，周衍才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就看到眼前贴了符的大门哐啷一下被踹开。
那一枚符箓直接被震碎。
外面老道士的道袍下摆一撩，看着周衍浑身元气逸散的模样，眼角挑了挑，好奇不已，道：“这是什么法脉？竟是这般需要元气，来不及了，师叔祖，稳住心神，气定灵台！”
“放心，楼观道总算还是有些家底子。”
“不至于让师叔祖你‘饿’到。”
希微子手腕一动，拂尘一下边长，将周衍包起来。
脚尖一点，那仙鹤振翅，接住了他两个，旋即迅速朝着一处山飞去，还不到十个呼吸，仙鹤敛翅，希微子手腕一动，拂尘散开，将周衍抛入一处地方。
落在水中，刹那之间，元气一下浓郁起来。
本来出现了裂隙的身体，几乎是以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贪婪姿态，开始迅速地，大口大口地吞噬元气，裂隙迅速弥合……
那冰凉凉的感觉让周衍十分舒服。
周围一扫，却发现这里正是上善池，希微子笑呵呵道：“师叔祖应该已经听说了，上善池乃是我楼观道之秘境，【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对于任何生灵，皆有大裨益。”
“若要突破，师叔祖应和我等说一声。”
“你毕竟是我太上楼观之师叔祖，突破需要的各种准备，我们都会给你准备好的，何必独自突破呢？”
周衍道：“所以我才让敖老去找你啊。”
希微子微怔，看着懒洋洋的少年道人，舒朗笑道：
“原来如此，啊呀，师叔祖，你这心眼儿怎么一环套一环，倒也不知道是从谁的身上学来的。”
周衍感觉到元气迅速流转入内。
有点醉氧似的感觉，懒洋洋，道：“是一个蔫坏的老家伙。”
李隆基那混蛋。
希微子抚须肯定道：“想来定然是蔫坏的了。”
“恰好，老道士也有一件事要和师叔祖你说。”
“师叔祖，就在这上善池里突破，破境之后，你我再细细说这事儿。”
周衍道：“我担心将【上善池】里的元气消耗太大。”
听到了这句话，就连道心深邃的希微子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道：“师叔祖啊，师叔祖，你岂不是太小看我【太上楼观】，这上善池，已经有两千年历史。”
“乃是自地而起，是当年太上老子，讲经说法传道后，将自己的水囊放在这里所化，源源不断，上善若水，岂能因为一个人而吞尽？”
“尽管吞，尽管吞。”
老道士希微子笑眯眯地摆手：“吞光了，就算老道士的。”
“你确定？”
“和尚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虽然不是秃瓢，却也算是个出家人。”
“你要是有本事，把这上善池喝光了！”
“老道士自己去祖师堂跪香去。”
希微子说话风趣得紧，周衍也相信了太上楼观，根基深厚，这一座上善池根本就吞不尽，于是松了口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双手掐诀，盘膝于上善池中，希微子拂尘一扫，将这秘境封锁，盘膝坐在外面一座大石上，然后从袖袍里面掏出来一卷道经，看得津津有味。
周衍吐息，手掌中，一枚玉符出现。
饿鬼玉符！
这跟着周衍，吃了龙血，吞过旱魃的饿鬼玉符，此刻自然散发出灿烂的光芒，几乎像是饿疯了一样，周衍启动饿鬼玉符，吐纳。
饿鬼玉符刹那之间施展到极致。
周衍背后，隐隐有饿鬼虚影出现，周衍深深吸了口气，上善池中的元气化作云气被吞入腹中，三道法脉迅速蜕变，在这上善池的加持下，周衍迅速抵达了七品。
拥有兵家法脉的力量和体魄爆发，法力却又有着道门玄坛的深厚，魂魄犹如被佛门琉璃锻打，坚硬无比，兼具三教之强，却又没有弱点。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自我的不同。
七品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融汇三教汇合为一的法脉！
独属于周衍自己的道路。
但是，他的精神并没有放松下来，而是死死盯着那昆仑法脉，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具有【推演法脉】之能，在八品状态的时候，可以根据周衍的根基推演出七品，并且模拟出来。
现在，周衍自身已是七品。
那么，这件宝物，是否可以推演出属于周衍的【六品】？
七品和六品，只是差一步，但是性质上差距极大；在兵家，是兵和将的分界线，在道门，是寻常道士和道门高功的不同。
在这之下，算是玄官，人间精锐。
六品之上，就是世间豪杰。
铸造自己的道基，行走自己的道路，就是七进六。
而按照周衍推算，也只有到了六品境界，才能勉强使用泰山中的那一套四岳披挂，那一身披挂已是仙神品，各个都有了不得的神通。
若是有这一身披挂，对上六道也能稍稍喘口气。
可以说，进阶六品，无论是在法脉上，还是周衍自己的实力上都是极关键的转折点，尤其是周衍此刻的法脉特殊，是只有他自己有的，三教合一之路。
这样的道路，汇聚出的道基，会是什么样？
传国玉玺缓缓暗淡下来，上善池却又泛起流光，汹涌变化。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传国玉玺之中，再度亮起光芒。
七品进六品之路。
推演！

第173章 知六品，塑道基
玉玺之中，流光灿烂，隐隐然和周衍自身联系，玉玺所推演出的七品境界，周衍自己已经熟悉了，在和云台巨灵将之战当中，发挥地淋漓尽致。
可以轻易运转佛门，兵家的手段，持拿地魄天倾，可以直接以这把兵器作为根基和节点，和地脉连接，借此大幅提升自身的恢复能力。
那时候模拟的七品根基，和目前掌握玄坛，有四万八千兵马的周衍还不同，远不如现在这样地扎实，不如现在这样强大，那么，以此刻的状态推演的六品。
独属于周衍自己的道基，又会是什么样的？
周衍不由得期待。
兵家，道家，佛门，三教合一汇聚。
隐隐然出现的第一个，是以佛门为核心，兼具兵和道，隐隐然化作一名【行者】，戴发箍，穿一领行者袍，手持长柄兵器，手掐玄门法决，是为行走三家之道。
三教九流全无碍，一片空明在此心。
谈谈玄，说说道。
周衍嘴角扯了下：“行者？是孙行者，还是武行者？”
若走此道，塑此道基，则三教流派均衡，诸多手段，各路神通，随手便可以使来，若要近战打也行，拼玄坛开法门也可，若是要拼拼佛门手段也不惧。
基本上就是现在周衍目前状态的超级强化版本。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也有敖玄涛，李平阳，石悬星这样的护法神辅助，面对各种情况都有还手本领，以弱胜强，不算是什么。
【三教行者道基】。
周衍若有所思，他一路走来，对于修行，法脉，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领悟，自语道：
“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是和现在一样了，三家流派其实还是泾渭分明，这与其说是合三家流派法脉，走自己的道路，不如说只是同时兼顾三教。”
“还什么道基，纯粹就是劲儿大。”
“但是，单一法脉想要修到上三品都是如此艰难，三家法脉，分别修行，需要的时间，机缘，悟性，元气，都是太多了，这一次突破中三品就差点出了事情。”
“不行，不行。”
“这样不成。”
玉玺缓缓旋转，这一个三家行者之路又是一变。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按照周衍自己此刻的状态衍化了，而是也加入了周衍自己的想法和对于修行的领悟，这一次，是以【道】为核心。
化作一名道人，踏步起玄坛，却不是招来风火雷霆，法决落下，背后隐隐约约无数兵马煞气，是以玄坛统帅大军的路数。
脚踏龙蛇起阴阳，敕令众生化兵马。
一符落下，撒豆成兵！
隐隐然，和当年太平道道祖，大贤良师张角的法脉相似。
开启玄坛法脉，招来兵马万千，对战敌手的时候，以十几个打他一个，当然是所占据了大大的便宜，周衍若有所思，道：“但是，杀伐虽强，但是自身的武功实力却不行，体魄不足。”
“真遇到了【天人法脉】，【阴山法脉】，【散门术士】，指不定要栽了，而且，这样算是【修性不修命】，当年大贤良师因为时局所限，为了短时间内提升实力走了这一条路，也因此早早去世。”
“不行不行，这路不能行。”
周衍摇了摇头。
代表着昆仑法脉的传国玉玺微微一转，再度推演。
此次则是以兵家为核心。
演化出一名战将姿态的模样。
身穿甲胄，近战爆发，有护法神灵起玄坛进行辅助，是以兵家为主，佛道二流兼具辅助之，肉身无敌琉璃体魄，道门玄坛起水火。
单体无敌，强横霸道，佛道二门皆是辅助。
在道门加持，佛门法术的配合下，近距离的爆发稳稳压制寻常的天人法脉，远战则是可以修炼弓箭之术，配合佛门天眼通，道门玄坛风雷咒加持。
只要有一把好弓箭，爆射而出的弓箭绝对不会逊色于正常的六品法术。
兼具气血雄浑，心性逍遥，神魂澄澈如琉璃。
寿数都会更长。
周衍便道：“这个不错啊，就是有一个不足之处……”
周衍感应着最终确定下来的法脉，感受到其强大，霸道，以及缺点，嘴角抽了抽——
这一种神将法脉，强横霸烈，能打能抗有爆发。
唯一的弱点。
缺蓝。
周衍几乎要仰天长啸。
只是头痛不已，可是在三类推演而出的道基之中，周衍最看重的也是这个最缺蓝的，只是看着那缓缓旋转的传国玉玺，周衍意识到一点，传国玉玺是依靠周衍自身根基推演。
“根基……”
周衍意识到了，传国玉玺还有一股力量，没有加入推演的基础中。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一错。
代表着【泰山府君】的【泰】字玉符出现。
传国玉玺，是昆仑遗宝，代表着的是不周山之后的第二代万山之祖，昆仑仙庭的法脉；而周衍此刻具备有泰山府君的位格。
“用昆仑一系的法脉宝物，来推演泰山的法门。”
“应该也可以吧？”
“毕竟，虽然这个昆仑遗宝就只是三分之一，我这个泰山府君，也是个假的啊。”
泰字玉符已经蜕变。
和泰山公并无关系，而是纯粹由周衍而诞生的。
此刻，这代表着泰山府君位格的玉符，有连携三股不同的力量，一股是泾河水君敖玄涛，一股是太白之女李平阳，还有一股则是天星坠下，泰山急取将军石悬星。
驱使泰字玉符的时候，周衍可以选择性运用他们的部分力量。
当然，有上限。
毕竟，周衍自身的法力和道行还是不够。
周衍呼出一口气，运转自身之力，同时连接三尊护法神，然后，将自身根基和泰山府君之位连接在一起，少年道人鬓发微扬落下，本来才刚刚到了肩膀的黑发，自然挣脱发簪，平静垂落腰间，尾端泛起淡淡的金色。
眉心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以五岳群山衍化的金色纹路。
犹如群山化火。
威严，古老，苍茫。
本来就因为三股法脉的分量都太大，所有推演都艰难的传国玉玺，这一次直接顿住，不再旋转，不再变化，流光有些像是卡住一样，就只是在玉玺内挣扎。
泰山府君的位格，并不比那仙神祖庭昆仑山差了。
若是传国玉玺尚有灵性，许会发问。
由我来推演【泰山府君】的法脉道路？
由吾吗？？！！！
我？
只是这里毕竟是道门上善池，乃是太上当年的水囊所化根基，又有太上楼观千年源远流长，积蓄下的根底，绝非寻常，而偏偏，这一个水池，正是太上【上善若水】的体现。
此地无关正邪，阴阳，踏入此间者都可以得到裨益。
道之长存，理念之高，囊括阴阳万象。
上善池流转变化，以周衍为核心，化作了一个漩涡，涌动如雷，涌入了那一枚传国玉玺之中，让传国玉玺化无量光，猛然一推！
这几乎犹如，是当年太上，亲自帮忙推演道途！
于是，传国玉玺，上善池，泰字玉符。
同时亮起。
在这西岳地界，以一种高渺浩瀚的姿态和境界，强行连接了泰山的地脉，泰山之中，元气层层叠叠，汇聚起来，这一次没有爆发，而是内敛。
石悬星抬起头。
看到了那巍峨的泰山周围，一层一层的云气开始汇聚。
以泰山为中心，云层越来越厚，层层叠叠，翻卷滚动下来，毫无疑问，这样的异象，只有可能是泰山本身引发的，若非泰山的话，那就是和泰山有关联之存在。
“是府君！”
在上善池秘境外面，还在翻阅道经，阅读地津津有味的老道士希微子先是感觉到了周衍第一次突破的波动涟漪，虽然在不开法眼，不使神通的情况下，他也不知道周衍这突破是八进七。
毕竟这动静比起寻常道人突破到六品也不差了。
于是微笑道：“这么快就突破了？”
“看来就算是老道士我不去，也没什么危险。”
抚须，感应到上善池仍旧如旧，甚至于都没有下降多少水位，于是洒然微笑道：“果不其然，上善池几乎没有损失多少，自然流转，很快就可以恢复。”
“师叔祖啊师叔祖。”
“我知你有奇遇，可这天下群雄修士，能够走到这一步的，又有哪个没有奇遇呢？何必担心，怎么可能让我楼观道的秘境耗尽？”
希微子抚须，继续看道藏。
才翻了两页，却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老道人拈着胡须的动作一滞，眸子扫过，一个呼吸就开启了法眼，以肉眼看到元气在高速流动，这元气的流动，有些像是某种灵地诞生或者耗尽前的姿态。
老道人的笑容微凝滞，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终于睁大。
“不会……”
轰！！！
元气汇聚，化作洪流，肉眼不可见的元气最终汇聚成了狂风，老道人的袖袍翻卷，被吹得哗哗作响，手里的道经竟然被这一股狂风一拽，彻底散开，飞到天空。
就在这元气洪流漩涡里面，发出声音。
希微子缓缓转头。
看到元气汇聚。
“铸造道基。”
“但是，你这是什么法脉，何等道基，竟然，如此大的动静，如此大的声势……”
上善池的池子隐隐翻卷到了极致。
周衍的眼前，【传国玉玺】终于亮起来，到了极致，演化出了周衍的六品道基。
仍旧是虚幻的，神韵汇聚而成就的身影。
身穿一身墨色铠甲，威严凛冽，却不显得笨重，将道袍做了战袍，垂落鸦青的战袍下摆，绣北斗七星纹，手持一柄长柄三尖两刃刀，周身缠绕八部天龙火。
以一泰山。
横贯佛道兵！
以神将姿态呈现。
三教合一！
并非是如同之前的时候，周衍出手，佛门的手段是佛门的手段，兵家的煞气和火焰是兵家的手段，道门玄坛更是才刚刚入手，只能用作辅助，泾渭分明。
此刻，三道法脉，隐隐然有交错汇聚，合三教为一的意思了，于是，周衍隐隐明悟了自己的六品道基之能——
能够以兵家烽燧之火，统御玄坛敕令！
以佛光龙火净化兵煞，以道门玄坛加持山神位！
诸般法脉，汇聚为一，完美契合周衍自身！
这身穿甲胄，外披道袍，周身神性彰显的神将姿态，只是瞬间就和周衍融合，上善池的流光汇聚在一起，铸造了虚假的道基，但是，即便是虚假，也是道基。
道基一显，即是六品。
周衍缓缓睁开眼睛，握拳，感受到了自身的蜕变。
传国玉玺的流光灿烂，这一次是推进至了极限。
“看来，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昆仑法脉，仍旧具备有【推演】的能力，但是毕竟不完整，推衍法脉，能力有其局限性，需要上善池这样的宝地加持。”
周衍伸出手，传国玉玺缓缓旋转，落在手中。
“希望这动静，没有太大……”
将这印玺收入体内，上善池的大门忽地打开。
希微子几乎是赶着奔跑进来了，目光看向那上善池，清澈见底啊清澈见底。
希微子沉默下来了，呢喃道：
“空……空了？”
“这元气，一滴都不剩下？”
本来犹如一个幽潭的上善池，此刻都能肉眼见了底，不算是空了，但是却和空了也差不多，周衍都有些尴尬，道：“这，咳咳，嗯……”
他干笑了下，道：“幸不辱命？”
希微子伸出手，连连指着他，又指上善池，并不恼火，只却忽然，放声大笑，无可奈何，却又自然洒脱：“哈哈哈，却还真被你给吃尽了。”
“活得长，果然是有好处的啊。”
周衍怔住：“你不着恼？”
希微子大笑痛快，拂尘搭在臂弯，道：“为何要恼怒呢？”
周衍道：“我耗尽了你们的宝物啊？”
希微子抚须，道：“什么我们的呢？此物和众生一般，天生地养，道祖所留，我们有缘分和其同行，但是万事万物，终究有离别的时候。”
“同行大道，同行是喜，离别亦喜。”
“不凝滞于物，人如此，物也该如此，不是吗？”
希微子洒脱。
周衍能感觉到，这位希微子真人，确实是有道门高人气度，于是赞叹道：“真人好心境。”
希微子袖子一扫，把门关上。
笑着道：“却也不如尊上好手段啊。”
周衍怔住，却见到这位老道长微笑道：“我该要称呼你为师叔祖，还是说，该如此称呼你？”
“【泰山府君】。”

第174章 泰山亲卫，再现人间
希微子的一句话，道破了周衍的身份，让周衍的心底一动，但是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洒脱疑惑道：“泰山府君？希微子真人，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那位古神的？”
希微子注视着周衍，微笑道：
“不提卧佛寺之劫事情，师叔祖你本就是主力，身上有重重谜团，那位蔫坏的存在，愿意把那个东西交给你保护，也代表了些事情。”
“敕封李姑娘的时候，贫道察觉到了李姑娘身上有一丝丝山神敕封的气息；再来，方才突破的时候，泰山地脉之气涌动，能在这万里之遥的地方，调动泰山地脉。”
“非泰山府君，老道士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了。”
这老道人，道心洒脱，心境通明且敏锐。
就从这蛛丝马迹上，找到了周衍的痕迹，周衍的心中念头急转，面不改色，道：“真人，好眼力，我确确实实，和泰山有关系，不过，倒是看错了一点。”
“我并不是泰山府君，而是泰山府君麾下使者，是为【翊圣护界灵应显威山君】，你也知道。”
“此次是奉了府君之令，来此楼观道罢了。”
“至于泰山地脉，府君神力广大，岂能以常理来看？况且，这上善池里还有楼观道千年底蕴，这次消耗了不少，正是为了这事情。”
周衍亮出了自己的一个明牌身份，这身份，老道士早有猜测，此刻说出来也不奇怪，却断然否定自己就是泰山府君，希微子拈了拈胡须，也不能确定。
让泰山地脉之力出现在这里的，到底是眼前这少年道人就是泰山府君，还是说，是因为他是泰山府君的使者，配合【上善池】之力，才做到。
希微子心底还有疑惑，怀疑，但是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于是面上浮现出了相信的神色来，笑呵呵地道：“原来如此，倒是贫道莽撞了，还以为，能够一见泰山府君之尊容呢，看来是我这臭牛鼻子，没有这个运道了。”
“哈哈哈哈。”
周衍看着这位爽朗洒脱的老道士，心中道一句老狐狸。
周衍道：“府君使者之事，还请真人保密。”
希微子疑惑道：“什么府君？”
周衍微笑道：“是真人听错了吧。”
一老一少两个道人彼此对视，皆笑起来。
希微子道：“师叔祖既然是府君使者，那么老道士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师叔祖出面解决一下，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
周衍问：“什么事？”
希微子神色郑重，道：“卧佛寺之事后，老道周围查了查，发现卧佛寺的事情虽然解决，可是地脉却被污染了，一股特殊的能量，纠缠在了整个终南山的山脉地脉之下。”
“我等虽有些道法神通，毕竟是人。”
“对于地脉之力，不怎么擅长，担心乱来的话，会导致不妙的事情，师叔祖有山神权柄，又是府君使者，对地脉应该比我们更熟悉。”
终南山，地脉……
周衍的神色郑重下来。
终南山不是五岳之列，可是在道门的地位极高。
终南山地脉出现问题，卧佛寺，南山织娘三姑奶奶……
看来，和织娘摆不脱关系。
周衍答应下来，希微子微笑颔首，似是松了口气，敖玄涛，陆仁甲见周衍出来，并无半点问题，一身气息，远比起之前更为强大，这才松了口气。
敖玄涛道：“郎君。”
周衍道：“我没事。”
周衍给沈沧溟报了平安，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门关上，定了定神，稳住了自己的心态和心境，草草布置了下玄坛。
玄坛之法开启。
周衍看着那个，只是在木牌子上写下的泰山府君四个字。
感受到此刻，由传国玉玺虚拟出来的六品道基。
终究是心中有些涟漪。
他想要立刻赶赴到泰山那里，去尝试运用此刻三教合一的神通，敕令玄坛兵马，进一步去推进自身的兵家法脉进程；也想要试试看，那一身仙神品披挂，看是不是可以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穿戴起来。
定了定神，周衍开启玄坛。
在这楼观道的屋子里，一座小小玄坛和遥远的东岳产生了共鸣，借此联系，周衍的一点真灵，犹如腾云驾雾一样，再度出现在泰山之中。
因为此次的突破，引动了泰山地脉，泰山之上，云气层层叠叠，汹涌翻卷，似是天穹要压下来似的，巍峨肃穆，汹涌壮阔。
当时候石悬星看着这一幕，不由慨叹。
“好风，好云！”
旁边的秃瓢飞鹰，因为自己脑袋的飞鹰毛都被当时恼羞成怒的石悬星给拽了下来，飞鹰本来想要把这些羽毛都黏上去的，可是实在是没法子粘上去。
没奈何，又舍不得扔。
想了想，秃瓢飞鹰直接把这些自己被拔下来的羽毛，做了一把羽毛扇，此刻化作鹰头人身，手持一把羽扇，颇有风度地摇了摇，道：“将军大人，可知道府君这是什么意思？”
石悬星觉得这画面壮阔，让他想要嚎两嗓子。
可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疑惑道：“什么意思？”
飞鹰扬了下头，得意洋洋扇着羽扇，道：“府君所作所为，自有府君的深意，将军大人，咱们也要好好地思考一番才行，不能够不领会府君深意啊。”
“这泰山一带，风起云涌，唯此泰山，孤峰擎天！”
“您看看，这不就代表着，咱们想的是对的吗？！”
“正是彰显泰山府君威仪的时候，您那边的四万八千兵马怎么样了？”
“那当然那是都唤来了！”
“好好好！”
“石头变化术，加上了！”
“再来点幻术！”
“弄点儿风火雷霆！”
“这边儿再加点……”
“依仗怎么办？”
石悬星和飞鹰将军面面相觑，什么都想好了，也都准备好了，到了最后，这最好要彰显名号，打出旌旗的地步了，却有些卡住了。
石悬星道：“那就打出泰山府君？”
飞鹰将军道：“可是，这都是您的部曲，我不是说看不起将军大人你，但是你不觉得，哪怕是以幻术，变化之术增加了，可这点东西，怎么匹配得上泰山府君呢？”
石悬星道：“是啊！”
一个大石头，一个飞鹰面面相觑：“负山君也不合适。”
“不如，就打出府君当时候给将军大人你敕封的名头好了？”
“哦哦，那个啊！”
“好，好！”
于是，终于一拍即合。
就在周衍回归，突破，然后重新开启玄坛，重新将自我意识借助玄坛，和泰山产生感应的短暂时间，断龙使等四岳的属神，已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赴回了四岳。
然后把自己知道的情报都告诉了四岳。
四岳真君的反应却都是相同的，他们不肯相信，他们是最先一批赶赴去泰山的，也曾经和那位泰山府君有所交锋，虽然说是确定了，泰山府君位格真实不虚，吃了闷亏。
可是却也明悟了一点。
那就是，这位泰山府君此刻状态并不强大。
甚至于，大概率是在泰山公彻底陨落之后，由那个胆大妄为到了让人惊惧的李三郎主持之下，借助这五十年太平天子残留的紫气和功业，新晋敕封诞生的，新神。
根基不强，泰山道果崩碎，年轻弱小，尚未成长。
只要切断地脉，降低其名望，五岳之尊的名号自然就会是他们的。
他们已经对那位年轻的少年府君，有了固定的印象，此刻自己的臣子下来，告诉他们，那位泰山府君，古老强大，不可小觑，这几位真君都不信。
但是，毕竟也是活了太久的存在，经验丰富，就算是自己本能地不相信，却也没有独断地下决定，西岳真君一面施法，联系其余三岳，一方面令断龙使待在这里，另派臣子去。
西岳真君一只手撑着下巴，手中拈着一个杯盏，气度从容冷淡，道：“且看看，这位泰山府君，是否如你所言那样古老，强大，不可小觑。”
断龙使道：“真君，您会明白的。”
西岳真君道：“哦？”
断龙使沉默了下，劝说道：“泰山府君，古老强大，且心思极为深沉，深不可测，有古之圣贤的气度和境界，真君，勿要前去。”
他是基于自己的判断，出自臣子之心。
却让西岳真君心中不满更甚，西岳真君脸上没有波澜涟漪，却道：“哦？你这样说，意思是，那泰山府君，早早就知道本座会再派人前去，所以会提前准备？”
“那本座，倒是真的要好好看看，你口中这位【古老】，【强大】，【不可测度】的存在。”
其余三岳真君的属下也都劝说，也亦如西岳真君，劝了没用，能行走到了这个境界的存在，无论什么跟脚，心境定然是坚定不移，有时候是听不进去的。
此刻四岳真君派遣的第三波存在前来泰山。
而周衍则在来到泰山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同，位列六品的情况下，他和泰山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起来了，在他真身有了六品，‘铸造道基’之后，泰山权柄进一步打开。
似乎，他真的犹如泰山府君一样。
可以施展出部分神话版的权能了。
只是，此刻没有太多时间让周衍来试一试，那飞鹰将军已飞过来，化作人形，半跪于地，恭恭敬敬道：“府君，将军大人已经准备好了，请府君下令。”
周衍心中疑惑。
我就只是想要看看你的属下。
然后试试看能不能用兵家法脉的手段，尝试产生联系。
叫人有这么麻烦，还需要通报一声？
不过，周衍心中转念一想，或许这是泰山这边儿的习惯，至少，泰山府君不能产生惊讶，不能有涟漪波动，要展现出一切尽在手中的从容感。
于是，府君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不起涟漪：
“允。”
至少他这一声倒是从容平静。
飞鹰将军不由得心中敬畏。
果然，我等想了的所有的事情，都在府君掌握之中。
心中都有些胆怯，不知道自己等人的准备，是否能够令府君满意呢？还是说，这其实也是如同将军大人面对四岳真君属下一样，是考验？
那就看我们最强的力量吧，府君！
飞鹰将军退了下来，然后，猛然一变，化作真身。
一声高昂清越的鹰鸣声音响起。
一个个巨大的山岩成灵，手中捧着犹如牛角，但是尤其巨大的角号，开始吹响，巨大的苍茫古老的声音自南边一侧升腾起来，古朴，苍茫的震动声音。
山岩石精列阵，穿甲胄，手持持拿战斧，汹涌从容迈步，古朴角号的声音让天穹的云气都裂开，为首战将，铜头铁额，鬓发如戟，目射红光，脚踏烈火。
狂风呼啸，山雾弥漫。
而在另外一侧，有妖怪显露真身，变大，扛着巨大战鼓，另外有熊持鼓槌，重重敲击，鼓声肃穆，威仪，吼叫之声音，震动四方。
天有层云，地升水雾。
唯此泰山，伫立于天地之间。
周衍撑着下巴，眼睛发直，呢喃道：
“卧……槽？”
这一幕幕，同时被四岳真君臣子看到，在他们的眼中，这天上云气和地上雾气汇聚起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精石怪化作战将，正在汇聚于泰山之下！
角号声，战鼓声，让大地震动。
周围七十二峰，三十六洞的妖魔精怪也在看。
他们面容僵硬，看着这恐怖浩瀚的一幕，犹如古代战阵，重现于世，而当他们看到了打出来的旌旗，七十二峰，三十六洞，四岳真君属下之神，皆神色凝固。
【按黑律以诛逆】
【秉丹心以卫道】！
不知道谁，呢喃道：“……泰山府君。”
“要，重立黑律？”
“再塑秩序？！！”

第175章 赦罪超生，紫气东来
黑律？
泰山府君要干什么？
重新建立什么？！
七十二峰有个妖王眼睛呆滞，他也不敢用什么神通去打量，就靠着一双肉眼，远远看着那穿破了云雾飘摇的旌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
那仪仗高举的两列旌旗，垂落的古朴文字已是颇有古之战阵气魄，可是都远远不能够和那黑律两个字来睥睨。
妖王的胆儿都在打颤。
人间传说，有天帝，天帝有天条律法，约束仙神。
那么黑律，就是这律法之上更为严苛的存在。
以极端严格的戒律来约束自身，然后再去讨伐邪祟。
以比邪祟更狠厉决绝的气度，去对付邪祟；以比妖魔更无情的风格，去铲平妖魔。
而执行黑律者，若是胆敢借助权势胡作非为的话，则会遭遇魂飞魄散的结局，可以说是最大的戒律，是神话时代当中的【底线】。
这个底线到了，一旦某个存在说是要按黑律处理。
那么那个存在的所作所为可以让正魔一起联手剿灭的。
一时间，天地间似乎更加安静起来。
周衍只是想要去看看石悬星手底下的四万八千兵马是什么样子，尝试修行推动一下兵家法脉的手段，提升自己的修为。
石悬星和飞鹰则是觉得，这是府君的考验！
于是他们利用‘无人胆敢以法眼窥探泰山府君’的优势，尽自己所能的搞出了一番大大的动静，没有法眼，无法破妄，这两个家伙把周围这七十二峰妖魔，三十六洞精魄当凡人整。
而误打误撞，这一番事情落在旁观者的眼中，就秩序崩塌，泰山公陨灭，四方妖魔横行，于是上古之神泰山府君重现于世，扫平邪祟，荡尽妖魔，重立黑律。
那么要不要猜猜看，这位泰山府君会从哪里开始【荡尽群魔】？
【按黑律以诛逆】
【秉丹心以卫道】。
诛的什么逆？
卫的何等道？
三十六洞妖魔颤栗，七十二峰精怪胆寒。
四岳真君臣属更是头皮发麻。
西岳之属道：“不，不对，这位是要……”
泰山府君，苏醒之后，直接劈碎泰山公道果。
现在更是要重立秩序。
这位泰山府君，出手的次数不多，但是每一次，都可以说是惊天动地，他觉得，自己的真君似乎是惹到了个不能够惹的存在。
必须，必须立刻回去禀报真君！
泰山府君，强大，古老，不可测度！
这‘泰山亲卫’们肃然立在泰山之下。
远远看过去，确实是威势隆盛，肃穆，有上古轩辕和蚩尤的气魄，但是周衍这个位置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真相，那扛着战鼓的妖怪气喘吁吁，连鼓槌都快要举不动。
精锐亲卫身上的铠甲，都是阴气变化而出，还带着半透明的质感，有些个子矮小的，还藏在里面，踉踉跄跄，扛着巨大角号的石灵们，也已经是费了老鼻子力气吹。
周衍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什么亲卫，分明是一群低成本群演。
这石悬星还真是，这么多年来，什么都往家里捡啊。
石悬星，飞鹰将军肃立左右，挺胸抬头。
两个大聪明。
周衍无奈，脸上却不显露半分。
不说话，不言语，只是目光平淡，深不可测。
然后运转自身的道基，确确实实，能感应到眼前这些【兵马】，周衍感觉到了类似于六品兵家法脉的特性，发现自己可以像是连接地脉一样，连接这些兵马，甚至于可以将自身烽燧火分出一缕分给他们。
让他们平日温养，壮大这一缕烽燧火。
这一缕地脉烽燧火在他们体内，可以帮助他们提升实力，平时可以强大自身的体魄，犹如伪烽燧，也可以让他们在战斗的时候，也消耗气血，打出火劲。
而当周衍作为主将位置的时候，则可以召回这些烽燧火。
借助这些烽燧火，爆发出种种强横的招式。
越是配合默契的军队，士兵越是精锐，数量越多，爆发出的战阵招式就越强，合数万人之力打出的烽燧斩，就是四品境也要狠狠吃个大闷亏。
兵家是缺蓝。
但是没奈何，兵家还有个超级拼装。
人越多越猛，所以统率力在这个世界里，对于兵家来说，是真真正正的天赋，比起体魄，法力，神魂这些根基更重要，这决定了一个兵家战将的未来和上限。
人族兵家，将军百万的顶尖存在。
哪怕自身只有四品，可是汇聚百万之力，一样屠戮镇压四方。
周衍感觉到了六品之后，兵家法脉展现出的前景和霸道。
人越多，兵家法脉的威力越大。
可惜，不能够以此修行。
毕竟太过于驳杂了。
修行修的就是个纯，就是个我，一旦将驳杂的火劲纳入自身身体内，看似是法力大涨，但是体魄留不住这些短时间内暴涨的法力，还是会从周身窍穴里面流淌出去。
而另一方面，不同个体修炼出的烽燧杂质反倒会留下，污染根基，自此之后，修行之路，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这些兵马对泰山府君无比臣服，周衍愿意的话，立刻就可以尝试将烽燧地脉和这些兵马连接，也只有拥有了兵马的兵家，才是完完整整的六品。
周衍手中，火焰升起。
可是他眸子扫过这些，以泰山之高，去看着这所谓的四万八千兵马，却忽而怔住，他看到了一个个虚弱的魂魄，身上带着刀剑的痕迹，有衰弱的老者，有战死的残兵，还有茫然游荡的孩子。
还有个小娃娃抱着自己的脑袋往前跑，脸上神色痛苦。
肚皮被剖开来，肠子垂落下来。
是前朝年代被乱军杀死，从城墙上扔下的。
如果抛开石悬星和飞鹰搞出来的动静，单纯去看的话。
这里分明就只是四万多的难民，死去之后，被石悬星抓来，虽然免去了变成孤魂野鬼的下场，却也游荡着，痛苦着，一日一日地去感受死前的刹那。
犹如水鬼一样，永远被困在那一天，困在杀死自己的岁月里。
周衍想到了石悬星说的话。
‘……剩下了的四万多，是人死之后的魂魄，常人魂魄，死去之后就会消失掉了，可是兵灾死的，戾气比较重，就还存在……’
兵灾么……
周衍的眼底复杂。
想到了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想到了甘泉塬永远等不来归人的灶神。
他伸出手。
石悬星看到泰山府君伸出了手，于是大声地喊道：“参拜府君。”于是哗啦啦的，山间的石灵，妖怪，精魄，因兵灾而枉死，戾气不甘汇聚于躯，于人间道路迷失的幽魂都跪下来。
泰山府君伸出了手，手掌泛起淡淡的流光。
“敕令——”
他说，哪怕还没有说什么敕令，那也是泰山府君，在自身所在的山脉之中开口，于是有一层层涟漪散开来了。
周衍注视着那些魂魄。
而在这泰山周围，也还有一道道目光注视着他这里。
最后，泰山府君垂眸，看着那些身上狼藉的，衣裳沾血的，呈现出种种死相，就连死去后，都要不断重现，不断承受自己死亡的方式折磨的魂魄。
若是为了力量，而恣意驱使这些因为兵灾而死，饱受折磨的魂灵，那么他和织娘，和青冥坊主，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想到李隆基的话。
维持泰山府君的格，却又要有人的心。
老家伙，眼力还真是刁钻啊。
以你的阅历和眼界，是早早就猜到，我会有这样的难关和抉择吗？府君的存在太过于强烈，一个人的人性，和这漫长岁月里对于府君的崇拜相比，微弱地犹如尘埃。
一旦失去人性，那么就会成为【府君】概念寄居的肉身。
是周衍，具备泰山府君的权柄。
绝对不能是，周衍成为了泰山府君权柄的奴仆。
一切，皆发于心。
周衍想到了那蔫坏的老家伙，他闭了闭眼，于是，因为泰山府君的位格和根基，而不可遏制浮现出的焦躁虚浮，那种虚荣的杂火拂去了。
我又不是真正的泰山府君，我就是个假冒货色！
长安游侠儿周衍！
他睁开眼，看着这些魂魄，这样道：“汝等，归去吧。”
泰山上的风和云都凝固了。
周衍想要念诵道家的往生咒。
书生殷子川是教过他的，是——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之后还有一大串的咒文，正统的话，还要有种种准备，要开启玄坛，还要有仪轨。
但是，当他心中的念头出现了的时候，那一整个【往生咒】的咒语祝词只是在心底里面流淌了一遍，就好像化作了一枚符，就在念头里存在着，周衍的念头一触，那符大放光明。
于是，他也只是平淡道：
“赦罪，超生。”
只此四字。
就已经成一玄坛法脉！
嗡嗡嗡——
泰山的灵脉忽然产生共鸣似的，一股流光自周衍显化之躯上散发出来，瞬间扫过了整个泰山，在这一股神光面前，原本都还各自呈现出死相的人们，脸上的挣扎痛苦消失。
身上的刀剑痕迹，那些死相破碎。
那抱着头跑的孩子手里的头一下不见了，着急地乱找，抬起手一摸了，却叫起来：“娘，娘亲，我的头又在脖子上啦，娘，娘，你的身子也长好了！”
石悬星瞠目结舌，看到了自己好不容易地搞出来的大军，气势一下子就变化了，没有了之前的威严，老土地则看着这周围的变化。
最后，这些魂魄似乎又有了作为人时期的感觉，哭着笑，戾气消解，没有戾气苦痛折磨的约束，魂魄重新要回归于天地之间。
将要从这漫长的痛苦之中解脱，回归安详的长眠。
周围的人影消失。
一点一点的金色流光逆着朝着天空升起来，丝丝缕缕的光芒汇聚起来，便是一团金色的光芒，映照着周围左右，只是一念之间，石悬星的手底下就只剩下了五千精魄。
剩下的四万多怨魂，被一言超度。
而因为石悬星和飞鹰之前的手段，用变化之术，让四万八千的兵马，看上去像是几十万大军似的，这一下的动静，立刻变得极巨大。
在三十六洞，七十二峰，以及四岳臣子目光中。
泰山府君只是平静开口，一言敕令。
于是有金色的温暖光芒，以泰山的主峰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逸散开来，于是那数十万怨魂大军，皆缓缓消散开来，化作了温暖的气息，涌动着流转在四方。
西岳真君，镇魂营战将伸出手，一点流光落在掌心。
他抬起头，看着云开雾散，阳光温暖的天地，呢喃道：
“超度……”
泰山府君，召集了这泰山周围的怨魂和魂魄，将其超度。
他的手指握住，一时间安静下来了，神色复杂，没有点化为军，没有收服成为麾下的鬼兵，而是直接超度，镇魂营大将沉默许久，轻声道：
“……确实是感受到了，何等的气度……”
“这就是，您的黑律吗？”
镇魂营大将军袖袍一震，拱手，朝着泰山的方向恭恭敬敬的一礼：“唯以此事——”
“参见府君！”
土地公怔怔看着这一幕，若是泰山公，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他抬起头，看向泰山府君，府君的眼底并非是神性的淡漠无情，而是充斥着人性的悲悯。
就像只是个寻常的少年侠客。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而在这一片安静当中，周衍抬眸。
超度四万生魂，天地之间，云海之中。
一缕紫气，流转而来。

第176章 府君敕令，伐山破庙！
这一缕缕的紫气流转，落在了周衍的掌心，纠缠变化，流转于指尖，层层叠叠，犹如浪潮一般地传导至体内，超度四万余魂魄，令长留于世游荡的魂魄归于安息之所。
这是符合天地本来秩序的行为。
以泰山名义共鸣。
周衍以【传国玉玺】为基础，模拟出的虚拟道基之上，隐隐然纠缠紫气，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始流转，周衍感觉到，自己这个虚假道基，吞吐元气的速度忽然提升。
他抬起手，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法力，神魂开始细微的变化。
精气神当中的杂质，在紫气的流转之中被剔除。
这个过程很缓慢，非常缓慢。
但是却并不断绝，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这正是功业，是令这天地流转得到的反馈，而以泰山府君的位格，纯粹发自本心，完成超度的行为，带来的紫气功德更为纯粹。
周衍感觉到这紫气的特性，明白了李隆基当日为什么会舍不得了，人道紫气和他此刻得到的紫气还有所不同，对于具备有【泰山府君】这个位格的存在来说，紫气有一种……
周衍仔细思考，用自己的逻辑开解释的话。
那便是，增加权限的感觉。
或者说，这功德紫气相当于给周衍上了个长效buff。
自我纯化，让自身的法力纯度无限朝着紫气的方向靠拢，令精气神三者的杂质被一点一丝地排斥出去，令自身的道基越发地坚硬，突破境界也会更容易些。
周衍忽然想到了。
自己得到这点紫气就有这般效果，那么当年横渡四方的大唐玄奘，举起烈焰的汉末大贤良师，紫气东来三万里的老子，上古姬轩辕，禹王伴紫气而生，他们的根基道果有多强。
“古代，至少禹王的时代没有现在这个时代的法脉层次。”
“也就是说，禹王那么能打，纯粹是立下的功业够大，得到的紫气够多，导致自身精气神直接强大到了极致，劲儿够大，一巴掌就可以拍散雷霆……”
“上古文官，真是纯粹的猛啊。”
周衍的泰字玉符中，增加了一丝丝的紫气。
与此同时，玉册之中多出了一枚新的玉符，周衍的手指一错，这一枚玉符出现在他的手指之间，上面只是纯粹的金色流光。
“嗯，我看看，不是神通，也不是法术，而是敕令？”
“【泰山敕令——赦罪】。”
“效果是……”
周衍看着这一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诞生的玉符，微微有些惊讶，第一次，这一枚玉符并不是给他自己用的，而是给其他人使用的。
【以泰山府君一念超度数万魂魄的行为作为基础原型，修行法力的道门玄坛法师，摆下泰山府君玄坛，敕法招来府君麾下神将，赦罪超生，超度怨魂戾气，平定天地阴阳驳杂】
很基础的法门，提及效果，则是类似于道家常用的【净天地神咒】【往生咒】，属于基础用法的法决，但是这代表着的意义，却是决然不同。
“……也就是说，泰山法脉，又重新出现了？”
“因为泰山公的陨落而失去了玄坛施法能力的道人和法师，现在重新开启玄坛，就可以借助这一道玉符的力量，施展法术。”
虽然这一道玉符的力量很弱，但是意义巨大。
周衍得了天地一道紫气，施展维系大道自然的神通之时，会得到增幅，甚至于可以以紫气代替法力施展法术，令掌握的神通产生质变。
紫气并不是元气，且和作为泰山府君的周衍高度绑定。
这也代表着一旦法术效果结束，这一道紫气还会回归周衍自身，只会以一种细微的速度磨损，而不会耗尽。
“果然，好宝贝。”
石悬星看了看自己的‘属下’，又看了看泰山府君，脸上的神色呆滞，又不敢相信的神色，道：“这……府君，您将他们超度往生了？”
“这就是您让我唤来他们的原因吗？”
石悬星是天星得道，其实并不很懂得生死，只是觉得，他自己这边儿捡一点儿，那边捡一点弄来了的家底子，被府君一下子超度了去，心底有些可惜。
毕竟是一块石头。
飞鹰将军却不同，他毕竟是生灵，知道生老病死，也见过朋友，父母的死去，魂魄凝聚和消散，看到泰山府君一念超度诸多魂魄，怔怔失神，许久之后，道：“府君……”
他的心中升起真正的，心悦诚服的情绪来。
只是觉得，如此府君，方才有岁月神话里面那种气度。
飞鹰将军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着泰山三十六洞，七十二峰，他心底隐隐约约猜测得到，今日之后，这泰山地界，怕是要彻底地翻天了。
不知道多少赶走道士，占据宫观的妖精要逃离泰山！
石悬星终于回过劲儿来，讷讷地道：“府君，这，这就只剩下了这六千零七十二个了，是，是有些少了啊……”
剩下的，却全部都是山精石怪，妖物精魄。
有三丈高的青岩巨汉，手持一根松木做兵器；也有舒展身子的猎豹，双瞳清冷冷，显然是有灵性，这剩下的六千个里，最弱的也是饿鬼层次。
也有颇为强横的，实力能够和青冥坊主那里的屠夫相比。
周衍第一次杀死的鼠妖灯影儿之流，放在这里，也就中流的水准，可以知道，这六千个的实力和水准，面对着石悬星的手足无措，周衍道：“无妨……”
他伸出手，兵家法脉流转变化。
借助泰山府君之力，借助泰山之位格。
周衍兵家法脉的地脉搏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其余的石精野怪都老老实实的，感受到了地脉的搏动，也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反抗，因为泰山府君的名号，这些山精野怪的配合程度堪比人族的精锐大军。
周衍五指微握。
烽燧火从大地升起，化作了一缕一缕的流光。
想了想，周衍心神一动，烽燧火燃烧凝聚，混合了一缕泰山地脉，化作了一枚玉符敕令模样，就在这六千多精锐山精石怪的面前缓缓旋转。
嗯，这样就可以了。
寻常兵家法脉讲究共鸣，只有绝对信任和服从的亲兵才会将主将的一缕力量纳入体内温养。
泰山府君的嗓音平淡：
“持拿此符，即是泰山卫士，遵吾敕令，巡游东岳。”
石悬星见到这帮属下呆呆的，也不知道行礼，也不知道接过这符，石悬星都觉得有些丢脸了，急急催促道：“还不赶快接下府君的符？！”
“是，是！”
这些山精石怪们连忙接下这符，化作一枚流火，没入他们的体内，周衍垂眸，闭着双眼的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簇一簇的火焰，迅速铺开。
周衍呼吸的时候，这些火焰也同样不断起伏。
彼此共鸣！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自身的烽燧火似乎变得无比庞大，就连兵家法脉的流转都变得更快。
这就是为将者吗？六品兵家的玄妙。
周衍闭上眼睛，安静体悟自身的法脉变化，而在其余三者的眼中，这一切的变化则更为霸烈，老土地看到，那些山精野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会。
毕竟只是石头成精，倔强忠诚，脑子不大好使。
而石悬星的智慧能力也实在是受限。
说实话，若非是这两个大聪明，之前运用幻术，变化之术，搞出来了偌大的阵仗，又有雾气和云气遮掩了些样子，这非得要外面的家伙看到这些兵马的真容了。
或许力量足够强大，但是训练一般，浑身懒洋洋的。
经验丰富的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就是寻常的妖兵。
要说特殊的，那就是石头成精，比较难得，力量防御和对于部分法术的耐性更强，但是也就这样了。
就这些一点都不精锐的兵马，府君竟然还赐下里【泰山卫】的玉符，这让老土地一边心中感慨着府君的慈悲，一边儿也有些担忧，担心这些兵马会不会给府君丢了面子。
这些石头精怪们拿到了玉符。
府君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老土地，石悬星，飞鹰将军都瞬间感觉到了不同，隐隐然有一种锐利的，针刺般的感觉出现在他们的眉心，那六千多寻常的山精石怪们忽然相识变了一个模样。
他们的气机起伏，忽然变得整齐划一。
他们的身上似乎有着火焰的气息。
而后，整齐划一，踏前半步。
一股令行禁止的气势猛地逸散开来。
老土地一滞，感觉到这一支兵马似乎是立刻就变了个姿态，似乎从游兵散勇，一下就变得有了三分精锐的气质，他下意识看向闭目的府君，心中越发敬畏了。
这便是，府君的力量吗？
周衍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到兵家法脉的推进，想要继续推进兵马的话，还需要率军征战四方，但是，哪里还有征战的余地呢？
周衍若有所思，思考目前局势，那六道身影，唐皇李亨。
是不是不该轻动呢？
却在这个时候，周衍微微抬眸。
他感觉到了一股驳杂的气息，突然出现在了泰山地脉的笼罩范围，来者是一位身穿褐色衣服的老者，手持一柄青藤盘踞而成的手杖，自有一股厚重的感觉。
这正是五岳之中，根基最厚的中天王，中岳真君。
中岳真君距离东岳最近，听泰山府君召集麾下，又打算重新树立黑律秩序，中岳心中一突，仍旧不敢相信，他看似老迈，但是实则手段最狠，心思最重。
也唯独他一个，将自己搜集来的泰山公道果尽数捏碎。
如今听了属神的消息，当然不肯相信，决定亲自来看看，远远的，便笑：“府君好气度啊，呵呵，老夫听府君大展身手，今日便来送一东西给府君！”
他袖袍一扫，早有一股磅礴元气，裹挟了一个巨大酒坛，朝着泰山府君这里打来，旋转扫来，带着一股勃然之力，极沉重，这都已经不是之前赠宝。
西岳镇魂营大将军面色一变。
这几乎已经是【切磋】【试试手】的动作！
是挑衅，不打算维持之前的和平。
周衍此刻真身不过只是七品，借助传国玉玺的推衍之能，拥有了六品道基，那中岳忽然发难，表面上送酒，暗地则是运转了极巨大的力量。
周衍意识到了中岳的意思。
‘若是众人皆相信你的伪装，那就由老夫来撕裂你的面具，将你孱弱新神的面目揭露开来！’
周衍的手掌握着地魄天倾，地魄天倾瞬间强化和泰山地脉的联系，双瞳之中泛起了金色涟漪，刹那之间，掌握的最强神通——【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开启！
道基亮起了流光，八臂七俱佛陀法相，是指有八大智慧不可思议神通，而非真正单纯的八臂七俱面目，周衍道基所衍化的神将模样显化出来。
法相手臂之中，驾驭【山君】玉符，开启御风神通。
泰山之中，忽然起了狂风，狂风呼啸如龙，层层剥离那撞来的酒坛上的磅礴之力，但是中岳一道化身亲自来此，力量已经不是山君玉符的极限能抵御的了。
紫气流转，周衍的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开启了第二道玉符。
【巨灵】！
调动全身之力，爆发十倍巨力攻之！
御风&#183;十倍。
狂暴的流风将那一坛酒中的力量抵御住了，酒坛就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这也让旁观者的心底掀起了浪潮，竟然不需要出手，仅仅是御风这样的简单神通，就接了中岳一招？
周衍本体，嘴角鲜血留下，胸口气血翻腾。
但是，更有一股恶气升腾。
将周衍先前想着，要不要按捺蛰伏的想法打破了，蛰伏，这四方皆敌，如何蛰伏，怎么蛰伏？！
如今天地如同一漩涡，已是狭路相逢。
他的手指扫过嘴角的鲜血，而泰山府君眸子低垂，淡淡道：“急取将军石悬星，上前听令。”
石悬星踏前行礼，道：“诺。”
泰山府君的嗓音淡漠平静：
“中岳【献】酒，吾先悬于此地。”
“天地倒悬，四方妖魔出。”
“今遣汝神锋，率六千泰山卫……”
泰山府君手掌扣着东岳所赠的灵酒，眸子扫过四方，扫过了那中岳真君，扫过三十六洞，七十二锋，嗓音苍茫淡漠，道：
“【伐山破庙】。”

第177章 神位高悬，以待苍生
伐山破庙？
府君平淡漠然的声音落下，即便是中岳真君这样老辣狡诈的性子，都在一瞬间思绪微有凝滞了下。
伐山破庙，讨伐不从之山，破灭祭祀之庙。
就只是这四个字里面，都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方才见府君慈悲，如今见府君手段。
好杀性！
西岳镇魂营大将军的神色微顿。
于是，先前泰山府君的慈和悲悯，在转瞬间，化作了犹如雷霆般的霸道。
赦罪超生，伐山破庙。
这便是神恩如海，神威如嶽么？
镇魂营大将的神色凝重了下来，远远比起之前泰山府君展露慈悲一面的时候更为郑重，他斟酌了下，本来想要立刻就此离开的，但是，此刻他却忽然想到刚刚的一切。
尤其是想到了【断龙使】的言谈，若有所思。
不，不对！
展露武力，亦展露慈悲，一念超度不知道多少冤魂，又下敕令，伐山破庙，即便是中岳真君出手，也仅仅用御风之术，就轻描淡写地接下来，不显山露水。
府君的手段，恩威并施，这等境界，岂能没有察觉到自己？
伐山破庙，重订黑律。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有惊天动地，收拾旧山河之气魄。
而且，不早不晚，这两件事情，都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生的，想到了此刻在西岳的那位断龙使所说的话，镇魂营大将越发觉得——
这超度和宣称伐山破庙，该不会是在等着自己吧？
这个念头不出来还好，一这么想，就感觉到一举一动似乎都可以对应得上，镇魂营大将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以府君之位格，伐山破庙定不只是周围这些妖魔，至少，这些个妖魔精魄，还不值得令府君亲口敕令，那么，这一道【伐山破庙】敕令之下，到底是对谁说的？
莫非，竟要伐四岳真君么！！！
这个恐怖的念头只是稍稍出现，镇魂营大将就只是感觉后背汗毛竖起，悚然一惊，沉默许久许久，在无视了‘泰山府君的注视’和现身出来之间，还是做出了选择。
府君如此气魄，自己岂能不显露真身，就此离去？！
太过于失礼了！
这位实力和云台巨灵将，泾河龙君相仿的山神缓缓抬手，显露本相。
元气的洪流汇聚，轰隆隆的，犹如潮汐。
一位巍峨神将肃然而起，身穿重甲，立于西方。
这法相真身看上去和一座小山那么大。
臂弯云气汇聚，仿佛化作飘带也似，左臂战袍垂落文武袖，深深拱手行礼，声音轰隆隆，犹如狂风雷霆：“中岳真君既已显露，西岳镇魂营，奉西岳真君之令，前来恭贺府君。”
穷酸的北岳真君派来的还是弱水总兵。
这位弱水总兵看着中岳，西岳皆已露面，不得已，也化作真身，行礼道：“北岳弱水，奉真君尊神之令，前来恭贺府君，重整秩序。”
原本中岳真君出现，还算是有针锋相对之感。
西岳的镇魂营大将出现，北岳的弱水总兵出现，气氛一下子就有些不同了，其他两岳真君派来的属神沉默了下，也不得不显出身来，各自行礼送上宝物。
四岳属神朝拜泰山！
还都展露出来了巨大的山神真身，环绕四方，石悬星一看，起了胜负之心，也是摇身一晃，化作巨人模样，迎客松不过只是袖袍装饰，山顶石却也只是腰间佩玉。
在另外一侧朝拜，手臂曲起。
那飞鹰将军化作真身，盘旋两下，落在臂弯。
镇魂营大将军：“……”
他看着那边凑热闹的石悬星和飞鹰将军，又瞪着北岳弱水等山神，心中喝问道：“我出来见礼，汝等出来，要做什么？！！”
弱水总兵道：“你都出来了，我等还怎么不出来？！”
镇魂营大将无言，最后只是苦笑。
“可是，这样岂不是。”
“像是四岳尊神朝拜东岳吗？”
周衍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扯，心里面有点麻了：
“……你们约好的？”
这样的气氛和气魄，令老土地几乎要泪流满面。
而落在其他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峰眼底，则是眼前一黑，天都要塌了。
五岳朝拜尊泰山！
这是真府君。
中岳真君注视着泰山。
周衍只用了御风就接下了他一招蓄势。
这手段风轻云淡的，甚至于连本身的泰山地脉都没有用，他看不出对方的跟脚和手段，这反倒是让他有些捉摸不定了，于是只好笑：“府君，好手段，好手段。”
心中则是一转，也已想到了，泰山府君如此霸道。
这七十二峰，三十六洞里面定是有不满的，要么逃离，要么固守，不肯轻易服从。
周衍心底的恶气未平。
这一代的中岳山神看上去慈和，但是心机手段比起其他几个都强，周衍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泰山府君，以石悬星率领的六千泰山卫，硬拼三十六洞，七十二山，未必能稳赢。
而以中岳真君的老辣，自己一旦露出一点破绽，这老家伙都不会放过，一整个连招就招呼上来了；而中岳动手之后，其余三位五岳真君，也会紧随其后。
泰山公道果的六道也不会迟疑。
身在如此漩涡风暴的中央，一举一动都有莫大的影响，既能够因为一念善举，超度数万亡魂，引来紫气功德；也能因为一步踏错，引得群雄围杀，身殒道消，魂飞魄散。
需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心中念头微顿，周衍的手指敲击神位的扶手，忽而缓声道：
“土地。”
泰山老土地还在为泰山一脉重新有了五岳之首的气魄而心中高兴，几乎要落下眼泪了，不能自已的时候，听到了泰山府君的淡漠声音，微微一怔。
但是毕竟也是跟着泰山公许久的。
就算是那个时候，泰山公天威高渺难侧，他不得重用，可是至少旁观过了很多，于是往前行了两步，擦过老泪，拱手行礼，恭恭敬敬道：“府君，小神在。”
周衍已经并指一扫。
那三枚敕令之中，有一枚飞出，落在了土地公身前，缓缓旋转，通体半透明之感，带着堂皇的紫气，煌煌浩大，有不可思议之威仪。
是泰山一系的山神敕令。
当然，这原本属于的正是中岳。
中岳真君脸上笑容终于消失，当着他的脸面，用他这一系的山神敕令，去敕封一名小小的土地，这几乎堪称是一种当众的折辱！
他的脸都在痛。
周衍调动了泰山灵脉原本的‘记忆’。
所以知道该要怎么样做。
土地公在泰山这里安静守护了不少岁月，很有功劳，现在的土地公，名是地祇，其实只是和甘泉塬的木德公一样的香火小道；而周衍手中的这三枚空白敕令，每一枚都是和【云台巨灵将】级别相差仿佛。
对于寻常土地公来说，这便已是泼天的机缘！
若是错过，此生再难有了。
土地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都绷紧了，不需多言，周衍就知道了老土地的想法。
泰山府君手指虚点，这敕令缓缓落下。
府君缥缈辽阔的声音道：
“咨尔土地，职守地维，今敕汝为【显应福德正神】，掌山川草木之序，司民宅稼穑之丰。”
“巡境安民，察善恶以报东岳。”
“驱瘟禳祟，护生民以承天恩。”
“锡尔丹符，永镇方域！”
福德正神！
老土地脑子里嗡嗡的，石悬星看到那个指点自己的老土地此刻失态了，于是右脚前踏，在自己的石头腿上，变化出了一个手掌，在老土地后腰子上啪地拍了一下。
这憨货石头，下手没轻没重。
好悬没有让老土地步了不周山的后尘。
不过倒也是让老土地给醒过来了，老土地恭恭敬敬领受敕令，心中的情绪悲伤激动，实在是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若只至此，也不过只是论功行赏罢了。
重点在于下一步。
就在众人，哪怕是那些已经心底暗自下了决心，回去收拾细软跑路的妖怪山精们，心里也只是觉得这老土地实在是好运气，好运道，这点修为，也能成为福德正神的时候。
忽而，又有两道流光闪过。
两道紫气出现在泰山上空，缓缓旋转。
散发出无主的，地脉掌控权柄！
正是两道空白的山神敕令！
泰山府君这是要……
就在其余山神精怪们还在疑惑的时候，中岳真君反应过来，面色微变。
不好！！！
果然，泰山府君苍茫淡漠的声音回荡：
“有罪者罚，有功者赏，四方山野之精，万物之灵，有匡扶正道，立功立业者；有顺遂天地，清净修行者，皆可来此，领受敕封。”
“若有罪孽，亦可以将功赎罪。”
一瞬间，泰山周围的风都似乎凝固了，一道道炽热的视线落下，注视在这两枚正神敕令之上，目光当中的热切，几乎能够将空气都点燃！
中岳真君的心底波涛升起，两枚等同于云台巨灵将级别的山神敕令，还是空白的，泰山一系的正神神位，就这样高高悬挂于此。
有功者，有修为者，就可以得到府君的敕封。
中岳真君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个消息能够引起多么恐怖的反响，能够在这世上掀起多么巨大的波涛，即便是那占据泰山七十二峰，三十六洞的精怪里，恐怕也会有一些心动。
毕竟，他们初次来此的时候，曾经将这周围的妖怪清扫了一部分，后来又有来的精怪，这些新来者，可不是当初那一批赶了泰山宫观的道人们的邪魔。
本来因为泰山府君霸道行径会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一下降低。
将功赎罪，那什么行为才算是功劳？
古来二桃杀三士，如今泰山府君这手段，足以令泰山七十二峰三十六洞的精怪彼此之间发生内斗，会招揽来四方八面的修行者投靠。
什么是正果？！
两枚东岳山神敕令，对于许多生灵来说，这就是正果。
中岳真君如何能忍，捏着拐杖，心底不愉，脸上却春风和气，道：“府君，此举不妥啊。”
“正神敕令，岂能够这样轻易地送出去呢？还是说，府君【别有用意】呢？呵呵，若是这样的话，老夫倒是多嘴，多嘴，该罚。”
周衍一听就知道，这个老家伙完全没安好心。
心中暗骂一句老贼。
但是长安游侠周衍可以跳脚怒骂，泰山府君却不能够做此行为，不要说怒骂了，泰山府君就是搭理一下他，都属于有些破格。
于是周衍只是垂眸，收敛了精神，紫气收敛。
泰山卫收拢兵马，而那两枚空白的山神敕令，就这样高悬于泰山山顶之上，呈现浩浩荡荡的紫气，堂皇正大，引得不知多少生灵目光投落。
中岳真君撩拨了一句，却是自讨没趣。
其余三位真君臣子面面相觑，没有好提起这事儿，就只是单纯见礼，然后彼此遁光远去，忧心忡忡，把这件事情告知于列位真君。
心中知道，今天泰山发生的事情，就如同一块巨石砸下。
天下沉寂了许久的波涛又要席卷四方了。
而周衍收敛精神，屏退了土地，石悬星等，化一紫气身躯，感受泰山地脉的不同，在他超度怨魂，得到紫气之后，泰山地脉给他的感觉就有所变化，像是契合度提升一样。
此刻他在泰山得到的加持隐隐更强大。
这种加持和契合，不是单纯力量上的，而是更为玄之又玄，在周衍作为泰山府君的时代里，泰山山脉范围内，泰山本身的存在，就会自然而然去镇压邪祟，滋养善类。
因为周衍，此地的秩序和大道，隐隐出现些微变化。
只是存在，便已是神通。
“倒像是个真府君了。”
周衍自嘲笑了笑，然后目光看向神位上的东西。
也是，他这一次来此，最重要的目的。
四件仙神品披挂！

第178章 炼化收宝，仙神之品
这四件仙神品的披挂，是四岳真君，费尽了心思打造出来的，各自有极玄妙的神通法门，极难得一见。
在这之前，周衍的境界太低，根本无法承担这四件披挂。
如今突破七品，又在传国玉玺的推衍之下，出现了六品道基，实力和根基都有了巨大的突破，也是时候来这里试试看，能不能将这四件披挂穿戴上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解除了自己和泰山府君位格的联系。
此刻，他不再是泰山府君，而是单纯的周衍，是‘六品’玄官的神魂，借助玄坛之法，短暂出现在这里而已，无论是质量，还是强度，都是六品玄官的水准。
“这样实验下来才准确。”
周衍满足点了点头，伸出手，拿起来那一件肃穆的胸铠。
这胸铠是中岳真君所赠，是用中岳的一部分地脉所化，融了神农鼎一角，铠甲上隐隐有群山纹路，明灭不定。
穿戴此甲，地脉流转护持胸口，大有生生不息的玄妙。
自身法力恢复速度会大幅度提升。
好宝贝，穿！
周衍将这甲胄披挂上。
成功，没有被这仙器给压扁了神魂，周衍这松了口气，安下心来，握了握拳，感觉到自身和地脉联系加持。
明明是神魂穿戴上了披挂，肉身那里却能感觉到，一团暖光在周身游走，最后盘踞在了心口处，化作了一层一层的障壁，给周衍一种，刀子捅心口都未必能够捅进去的感觉。
这样的仙神品披挂，魂魄穿戴，也可以显露肉身。
当然，若是以泰山府君根基穿戴的话，那么泰山府君神性这边的比重太大了，披挂神兵会自然地出现在这边。
保命护身！
好宝贝，好宝贝！
周衍握了握拳：“不过，这东西有点吃力啊。”
周衍虽然已经有了不弱的武功和道行，许多常识反倒是不知道，理论上，这个东西不该是他一个伪&#183;六品玄官能穿的。
之所以现在能用，纯粹府君劲儿大。
正常来说能压得六品玄官走不动路的宝贝，周衍却只是觉得穿起来有点累，他感受了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魂有些压力，不过没有问题，可以用。”
“看看其他几件怎么样。”
周衍抓起那一团赤色的流火，这代表着的是南岳山神给的战袍，只是一抖，那一团火像是有灵性一样，自然流动翻卷，在周衍的身上化作了战袍。
刹那之间，周衍道基流转。
旱魃火，人道气运火，佛门八部天龙火层层纠缠。
自发自他的体表上浮现出来，这一套战袍刹那散开来，竟然是将周衍自己的火劲，也纳入了战袍编织之中，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火劲的增幅。
猛然一拳砸出，层层火劲自然而然翻卷。
袖袍一扫，那战袍竟然化作一团火，能攻能守。
这可是历代南岳真君的手笔，采祝融峰顶天火丝，借南岳文衡笔描朱雀真形，周衍本身的三重火，披着战袍之后，立刻就化作了五重火，加入了朱雀真火和祝融火。
一切阴祟之物，邪祟之法，一旦靠近，就会自然被炽烈之火焚尽，还可以调动朱雀火和一缕祝融火，和自身火劲配合，能打出更恐怖的招式。
“这个得要开发一下了。”
周衍感觉到了身躯有些沉重了。
神魂压力太大。
周衍看着另外两件仙神品披挂，舔了舔嘴唇。
事到如今，哪里有后退的意思？
“上！”
龙吟虎啸声中，威仪庄严的胸铠上出现了龙虎吞肩的甲胄，脚下多出一双胫甲战靴。
周衍的神魂几乎承受不住，踉踉跄跄往前半步，浑身甲胄，能撑得住，但是却极沉重，他缓缓抬手，感觉到了肩甲和战靴的特性。
一个可以横渡一切水系，即便是弱水之上也能从容来去。
甚至于可以冰冻江河。
肩甲有龙虎之魂魄，一切攻击者都会受到反击。
一身好披挂，好宝物。
杀伤力不敢说，毕竟是披挂不是兵器，但是保命避灾的能耐算是拉满了，能恢复，能反伤，能护身，还能踏波碎浪地离开。
周衍静心，细细感应这一套披挂，而就在他感应这一身披挂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怔，紫气流转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协调。
顺着这一丝丝不协调的感觉，周衍发现，在这四件仙神品的披挂之上，有潜藏着的标记气息。
“四岳真君么……”
周衍只是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四位之所以在这披挂上留下烙印，一方面是他们舍不得自己的东西，一方面，则是试探。
看泰山府君能否察觉这些标记，以及，如何处理。
应对不好，就是杀招袭来。
当真是老母猪，一套又一套。
如果可以的话，周府君很想要掀桌子，和这帮家伙爆了。
可那摆明了送死。
周衍咬牙切齿：
“妈的，欺人太甚！”
“有朝一日，我一定扛着泰山去你们老家溜达一圈！”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实力比起这些底蕴深厚的四品来说，差距还是太大了些，不解决这事情，周衍还不好动用这东西，周衍将这一套披挂解下来。
立刻在这泰山核心之处立下玄坛。
借此进一步加强和泰山地脉的联系，然后把披挂一件件扔上去，继而借助泰山地脉加成，短暂拥有泰山府君的位格，然后缓缓伸出手。
八部天龙火流转。
但是同时，还有另外一股力量出现。
借助泰山府君的力量和紫气，周衍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这潜藏的很好的力量特性。
是水韵！
借助府君位格之高，周衍很轻易弄明白了自己身上这一股水韵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是，上善池？”
泰字玉符之中，其实也具备有敖玄涛的部分水神权柄，所以隐隐吸纳了上善池的神韵，这上善池有道门上善之意，帮助府君推演，倒是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贴了进去。
“道门上善若水，佛门琉璃净火。”
“居中以戊土紫气镇压之。”
“持以兵戈，行以般若。”
“这就是我的六品么……”
周衍隐隐对于自己的道基有了更多领悟。
然后看着那四件仙神品披挂上的烙印。
嘴角扯了扯，带着一股‘恶意’，缓缓伸出手，佛门琉璃火，道门上善水，混着东岳府君之力，顺着那四个气息烙印蔓延过去，周衍感觉到了那四道烙印的坚固和反抗。
无比扎实，无比沉静。
“这就是，四岳真君的力量。”
“真的犹如山川一般，几乎无法撼动！”
“但是……”
“总要试试。”
即便是强大巍峨，犹如群山万象般难以撼动的烙印，仍旧在此刻的周衍之下硬生生被撼动了，周衍五指缓缓握合，那四道气息被逼迫出来。
这四道气息具备灵性，想要离开，却因为周衍提前设下玄坛跑不脱。
“得罪了府君还想跑？”
“晚了！”
周衍就把这四道气息当做了那四岳真君整。
在泰山府君的玄坛之中，道门水，佛门火，盘旋纠缠，犹如一个巨大的磨盘，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这其他四岳真君藏匿的烙印给磨碎掉了。
这玩意儿非常地耗时间。
可惜，周府君的心眼素来很小。
不单单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保护沈叔他们，保护泰山附近的生灵，周衍的耐心变得非常好，足足耗费了十几个时辰，硬生生把这些烙印抹去了。
其实在中间段的时候，周衍的法眼已经看到了那烙印本身，是用一层一层的符箓，交叠变化组成的，按照最近在道门恶补的知识，只要解开这些符箓组成的阵法，就可破解。
但是周衍的学识和道门知识，仅能够让他认出来那些是符箓阵法，想要解？那是断无这种能耐的。
只好用水火轮转，化作磨盘，一点一点死扣。
即便是化身泰山府君的状态，周衍也感觉到一种极度的疲惫，最后的两个时辰，更是不断开启【巨灵玉符】，以十倍之力，不断轰击，这才慢慢把那四道烙印给抹去了。
周衍近乎是虚脱了，大口喘息：“呼，呼，呼……”
“终于是抹掉了。”
“果然，四岳真君还是强大。”
“即便是借助泰山府君的位格，以文殊八部天龙火，还有道祖留下的道门上善水，不断轮转去磨，也耗费了这么长时间才磨去……实力还是太弱了。”
周衍看着四件宝物，掐了个法诀。
按照泰山灵脉的知识，取自己的一点真灵，混合地脉之力，打入了这一套披挂之中，刹那之间，周衍感觉到，自己和这一套披挂有所感应。
不再是之前那种状态。
因为这一次耗费的精力太多，周衍有些撑不住，最后给老土地，石悬星留下，暂且收拢泰山卫，等他的进一步命令，不要轻举妄动的敕令，将四件披挂解下，放在泰山地脉里温养。
然后就回到了楼观道真身当中。
真身摇摇晃晃，往前面一栽，呼呼大睡起来。
……
而中岳真君，在离开泰山之后，则立刻传讯给其他三岳，共聚于一处饮酒相谈，将泰山府君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其余三岳都有些沉默下来。
之前他们也觉得，泰山府君不过只是新神而已。
但是，现在却是越来越拿不准主意了。
南岳真君手拈胡须，手中握着一卷书册，脸上有些困惑：
“一念超度数十万冤魂，当真有这般本领么？”
中岳真君断然道：“不，我看得清楚，只是寻常四万多罢了，其余的都不过只是些粗陋的幻术罢了。”他可不是寻常妖魔，虽然说忌惮泰山府君，却还不至于连看都不敢看看。
所以他才亲自去试试手，结果这试试手的结果没能如意。
离开之后，这才立刻前来寻其他三岳。
毕竟，中岳真君清楚，其他三个真君，和泰山府君也就是大道之争，未必打生打死，可是自己却是将搜集来的泰山公道果都捏碎了，这种毁道之争，被发现了，可以说不死不休。
所以他极力来寻这几位真君，要在泰山府君未曾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拈灭杀死，只是就在这三位真君隐隐被说动，打算和他一起出手一次的时候，西岳忽然沉默。
“烙印，被抹去了……”
中岳道：“是你之前给他那披挂？抹去便抹去了。”
“那东西本身是历代西岳真君所留的宝材，你淬炼而成的，他应该是磨去了你最表层的那一层烙印，其他历代真君留下的烙印还在，这东西，很轻易就能收回来。”
中岳也沉默下来了。
他和胸铠的感应消失了。
历代中岳不断打磨淬炼的地脉才铸造成了那一件披挂，上面有着历代中岳真君的烙印，化作了连绵不绝的烙印符箓大阵，动一个地方就会有千万种变化，一次比一次难。
要想破去，非要有了不得道行才行。
而现在，这历代中岳的一切烙印痕迹，都被抹去。
悄无声息。
于是，此地变得安静下来。
旋即，便是忌惮，是浓郁的敌意，是对大道之争对手的赞叹，以及潜藏着的，即便是列位真君也无法忍耐，无法隐藏的——
无比的心痛和肉疼。
“泰山……府君！”
……
周衍睡了一个好觉，睁开眼来，只觉得心神舒畅。
可才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老道士希微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喝茶，把周衍吓了一跳。
“师叔祖，睡得可好？”
老道士笑呵呵得打招呼，周衍道：“还不错，你来这里是……”
希微子抚须道：“先前所说的事情，师叔祖可还有兴趣？”
周衍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神色微变。
希微子微笑从容：“是的。”
“是——《道德经》原典的事情。”

第179章 泰山的超级加倍
《道德经》原典？！
这是周衍刚刚抵达太上楼观的时候，提出的要求，是为了和希微子拉扯，也是为了在危机之下，尽快地提升道门法脉神韵，尽快提升实力。
而现在，周衍自己已经具备有虚构道基，拥有六品实力；能够唤来仙神品披挂加持，保命能力更是远超寻常的六品。
可以说，他目前已是确确实实的道门高功境界。
对于《道德经》这一件楼观道至宝的看重，就没有之前那样急迫，但是毕竟是如今明面上的道门第一至宝，周衍当然也很好奇。
“真人打算，把这宝物让我看看？”
希微子手中握着一卷道经，看得津津有味：
“自然，师叔祖还记得老道和你说的事情吗？”
周衍道：“你是指的发现终南山地脉似乎有问题？”他起身，穿上了道袍，洗漱一番之后，坐在了希微子旁边，老道士为他倒了茶，道：“是，老道正是为此事而来。”
周衍得了太上楼观莫大好处，当然愿意帮忙，若有所思，道：“不过，太上楼观在这终南山至少千年道统，这么长的时间里面，历代也不乏四品真人境界的高功，都没有察觉？”
希微子叹息：“说起来实在是可笑，但是，这正是我辈人族一个巨大的弱点，便是个一叶障目的知见障。”
“就算是四品真人，也是从无到有地成长起来的，如果说，地脉的问题在这真人一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么，那位真人就会将此刻【有问题的地脉】当做习以为常的事情。”
“就如同山峦，这群山都是经历罡风吹拂之后的模样。”
“和万年前相比绝对不同。”
“但是我们会认为，这些山峦现在的样子才是正常。”
周衍道：“你是说，地脉的问题，其实是在楼观道诞生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所以，历代真人都因为习惯而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
希微子苦笑道：“说出去是有些丢人，确实如此，地脉之中被做了手脚，对方的手段很小心，而且布置在了楼观道诞生之前。”
“是因为卧佛寺之事，打得一处地方天崩地裂，地脉出现了波动，这才把对面的暗手布置给搅浑了，老道士这才发现了不同。”
“可是地脉毕竟牵连太大，若是随意出手，怕是会导致终南山一带灵性大减，生灵涂炭，这才请托师叔祖这里。”
周衍郑重点头，道：“我承太上楼观的大情，这事情我会尽量帮忙，只要我能处理，绝不推诿。”
希微子微笑道：“这便有劳师叔祖。”
“【道德经的原典】，就当做酬谢。”
周衍正要说，这老道士颇有几分市侩的味道，就看到希微子从袖袍里面取出了一卷道经，放在桌子上，嗓音温和道：“而无论成与不成，这一卷原典，都可以交给师叔祖参悟。”
周衍看着这一卷道经，道：“现在就给我，不怕我不干活吗？”
老道人哈哈大笑：“若以利益相交，不过只是利益。”
“利益尽了，也便散了。”
“唯以情谊相交，方可绵长，大道从来并不执着。”
“师叔祖，此事便交托于你了。”
老道人起身，从容洒脱，端得是太上一脉的气度，周衍都赞叹，世之真人四品，修心修行，果然是不同凡响的，几乎可以说是世上的陆地神仙了。
然后打开道德经原典，微微一滞。
就看到里面的小小文字。
‘却说那女子生得美艳，含笑温软，如一团暖玉铺在怀中……’
嗯？？？？
不对！
周衍翻开道经，发现是某个不要脸的道士把道经的外皮拔下来，里面是一卷市井说书，打开一看这一卷书的正文——《周王昆仑云雨情》。
噔噔噔！
刚刚洒脱从容的老道士踹门进来，劈手夺回这一卷书。
咳嗽一声，道：“这，咳咳……”
周衍眼神古怪。
老道士从容温和，抚须道：“阴阳流转，自有变化，老道非山石木头，亦有人间百般情绪，所以，偶尔也会看看这人间凡尘的书卷，体悟凡俗。”
周衍眼神玩味：“哦豁？”
希微子真人指了指外面的天空，温和从容：“须知道，人心当如苍穹，而云雨雷霆，皆是过客，雨过天情，而我心如清空，一如既往。”
周衍嘴角扯了扯。
老道士真能扯！
难怪随时随地都拿着一本道经在看，原来看的是禁书。
希微子最后狼狈逃离，周衍看着桌子上放着的古朴道经，这一次是真正的【道德经原典】，周衍双眼微闭，再度睁开，眼底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看到这原典之上，泛起流光。
丝丝缕缕的道韵升腾。
这便是，道经。
周衍翻开道经翻阅，上面有以符箓之法，留存神意却不毁坏原典的方式，留下的历代修行者的解释，配合着一卷道经本身的神韵，以及原本的文字，竟是衍化出一门吐纳之法。
非常简单，有上古之风，没有法脉这样的层层推进。
而是体悟天地，人心，以天地人，对应精气神。
以【炁】为一。
不断强化自身的精气神，以求臻至于至纯的真人境界。
古代轩辕帝时期如赤松子等真人，逍遥游之庄周真人，和当代的道门真人，以及后世周衍知道的真人，是绝对不同的四个概念。
这是老子所留，尹喜所写。
老子口诵，尹喜顿悟得到的恐怕不过十之一二；而尹喜顿悟修行之后，再诉之于笔端，落在文字上的，又会折扣；后世修行者，能从其中感悟到的，恐怕还要折损。
即便如此，这件宝物仍旧被认为是道门的至宝。
持此物者，可以以最快速度，突破境界成就真人之境。
周衍尝试运转自身的法力，但是发现，纯粹的法力，几乎无法完成这《道德经》原典神韵衍化出的流转途径，法力的纯粹度根本不够，在流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会散开。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精气神确确实实得到了锤炼。
是一门高深的修行法门，但是在周衍目前修行之后的感觉来看，其在道门中的象征意义，或许会更为重要一点。
只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道德经原典》和周衍从太上楼观打开的匣子里面，那一个只有一个【太】字的木质腰牌，似乎隐隐有所联系。
摘下木牌，手指摩挲着那个古朴的太字。
周衍能感觉到道经商的道韵流转，明显更快，但是除此之外，似乎还欠缺什么东西似的，未曾完成共鸣，没有将这一卷道经的真容展现出来。
周衍一边摩挲着这木牌，推动自身的法力流转，一边思考着目前的情况——
身在漩涡之中，犹如驾驶小舟，兴于波涛之上，实在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现在自身实力突破，又有了一套披挂护身，身家性命，大有暴涨，四岳真君短暂被震住。
周衍此刻的处境终于进入了一个比较平衡安全的状态。
也总算是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只是他很清楚，目前的处境安全，不过只是短暂的，是动态平衡，需要在这一段相对较为安定的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实力，才能将这种安定平和的生活，不断维系下去。
周衍摩挲着木牌。
“站定脚跟，扩展优势，然后不断滚雪球安定下来。”
本来以为，只是另外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唐朝。
但是越对这个世界和时代了解的深入，越发感觉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人最大的恐惧，就是对于未知的恐惧，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和秩序，都和周衍的习惯不同，始终有种紧绷感。
周衍将木牌放下，抬手召出来玉玺。
传国玉玺在他掌心之上一寸，缓缓旋转，散发出澄澈流光。
周衍目前的法脉，兵，道，佛，三者并行合流；入了六品之后，就要讲究个修行，裴玄豹之所以只是七品，大世家之所以以兵家入道，都是因为六品兵家是真的需要战场实战。
需要感受到真正的战场杀伐之气，才能蜕变突破。
不上战场，不经历厮杀和征讨，终究只能留在初入六品。
道门高功要修道行，佛门要攒功德，周衍还记得去年去河东滩会的时候，那些和尚道士们摆摊，打算给人去超度怨魂饿鬼。
周衍和玉玺感应，去体悟那个推演出的道基，隐隐然明悟如何才能进一步推动，真正抵达六品，而非是借助玉玺推演的虚构六品。
道门需要真正领悟【道法】，而不能够仅仅只是借助玉符施法；佛门则需要度化人间大魔；兵家自要征讨，泰山府君之路，则周衍超度四万怨魂也已走出一步，那便是【秩序】。
道术神通，不过只是【用】。
唯自身的修行，才是【体】。
此间修行，不可以舍本逐末，玉玺推演出来的接下的道路，但是想要真正走过去，还是要靠着自己，周衍呼出一口气，目光看那《道德经》，强迫自己开始啃。
之后几天时间里面，都是勤恳修行，其中，老土地以福德正神的地脉敕令，给周衍打报告，询问泰山卫是否要立刻出动，周衍看着那帮家伙的样子，觉得不顺眼。
这样子可没法子震慑妖魔。
于是周衍在梦里面，把自己的记忆里面，军训的记忆，阅兵式的记忆，还有对于令行禁止的记忆，都拿出来，捏把捏把，搞出来了一个复合版功略，想了想，毕竟是妖怪。
人的训练强度可能不大合适。
周府君沉思。
超级加倍！
把训练强度，加大了十倍，扔给了老土地。
让老土地指导石悬星，训练这帮家伙。
新时代的军队训练，令行禁止，不断拉练，石悬星看了之后，觉得，这不巧了吗？这帮山精石怪，没有血肉之躯，也就是说，不会有血肉生灵的耐力问题。
石悬星看了半晌军训的计划，和飞鹰将军嘀嘀咕咕半晌。
大手一挥，加倍，超级加倍！
再加十倍负荷！
见过老虎累死，人累死，就没有听说过一块石头可以累死，这帮小的们清闲了不知道多少年，是时候让他们操练起来了。
于是，这几天里，三十六洞，七十二峰的妖怪精魄们，根本就没有睡过几天好觉，那六千多山精野怪们，按照石悬星的要求，都变化成真身。
一般模样大小，大约是人形态一丈左右。
也就是说六千个三米大汉，用石头幻化出了铠甲，扛着长柄战斧，面无表情，天天在泰山周围训练，上午正步走，正步走的时候，同时运用石精天赋神通，踏得大地震颤。
下午一个个扛着沉重无比的山石狂奔拉练。
飞鹰将军疑惑：“这样有用吗？”
“好像也没有办法化作战斗力啊。”
石悬星的脑子就是块石头，沉思之后，回答道：
“府君大人，自有府君大人的深意。”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脑子。”
“但是我的脑子告诉我，府君大人有脑子，所以，我只需要把府君当做我的外置大脑就可以了，府君大人说什么，我就只需要做旧可以，加倍地做！”
飞鹰将军慨叹，这家伙到底是有脑子，还是没有脑子。
山精石怪们，脑子转得没有其他妖怪们快，反应慢，学习的速度也很缓慢，但是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耐心强悍得要命，学会之后，也能长时间保持。
再加上，周衍以泰山府君位格给他们的敕令，让他们彼此之间，隐隐有所感应，能够更好配合。
于是，这泰山山系漫山遍野的妖怪们，前几天还看着泰山卫门晃晃悠悠，不成模样，后来就看到似乎有点感觉了，等到一段时间之后，某个妖怪探出头来。
看到六千个浑身山岩重甲的石头汉，手持重斧。
在泰山山路之中齐步行进，动作整齐划一，森然凌厉，入夜之时，则是扛着巨大山石，不断狂奔，那石悬星哈哈大笑，化作了山岩般的巨人在旁边跟着。
可谓是地动山摇，骇得群妖胆寒，诸魔惊惧。
于是，土地公，石悬星觉得——
是时候让府君检阅了。

第180章 秦皇帝陵
在石悬星，飞鹰将军，老土地三个忠实，甚至于超级加倍的执行过周衍已经加倍过的训练时，周衍则是开始考虑解决希微子的委托，去解决终南山一带的地脉。
“地脉，怎么会出现问题……一两千年前就出现了，那必然是古妖，卧佛寺崩塌，导致了对方对地脉做的手脚暴露出来，立刻就被楼观道察觉。”
“卧佛寺，难道说是织娘？”
周衍一边思考，一边往前走，他现在一身寻常道袍装束，拄着一根拐杖，看上去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思索的时候，有声音回答：
“能够把那种后手潜藏在地脉里，绝对不会是寻常的小妖怪，肯定很有危险，周衍你就这样同意希微子真人了吗？”
周衍看过去，一身深蓝色衣裳的少女，背着一个斜挎包，里面插着画卷和画笔，头发很简单扎起来，才刚刚到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没散下去，微笑道：“怎么了？”
周衍道：“没什么。”
“只是，你怎么也跟着来？”
个子小小的李知微姑娘道：“是太奶奶想来嘛，她不是告诉你了？说是对寻找问题有帮助。”杨太真现在的跟脚周衍也看不出，这个魅力无双的女人，说话里面，十句话里面恐怕有一半是假的。
只是杨太真毕竟是魂魄元神之躯，又有昆仑宝物，通晓海外三山的手段，或能察觉到什么，周衍没看到的东西，周衍毕竟拿了上善池，这事涉及泰山府君，没法和希微子说。
但是心底还是觉得非常亏欠楼观道。
既然确定杨太真对勘定昆仑山地脉有帮助，周衍就带着一起。
又看向旁边抱着剑的少女：
“平阳姑娘，你又是……”
李平阳眉目低垂，温柔道：“周大哥，我是你的护法神，元叔叔说，我不能离开你太远的。”她的嗓音柔和宁静，但是态度却似乎很坚定。
兼具了她母亲的温柔可亲，和父亲的胆大妄为不听劝。
周衍叹息，这两位，他都有些头痛。
头痛的一点在于，不知道如何和李知微说说她母亲的事情，这一段时间里，周衍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她，但是面对少女微笑的时候，总会胆怯。
告诉朋友，她的母亲已死去或者化作人皮妖魔的真相。
比起提起剑和妖怪厮杀，更需要勇气。
而李平阳，则是需要想办法和李太白联系上。
但是最近周衍入梦的时候，那老大哥都不‘上线’，问过元丹丘道长，后者沉思之后，很笃定地道：
“应该是喝大了醉死过去，连元神都醉了。”
五品道门真修，天生仙气，一身剑胎。
喝酒喝到三魂七魄都晃晃悠悠懒洋洋。
周衍只能说服。
而如果这个人是李太白，那周衍只能说，不愧是你。
哗啦声中，前面的草丛里面游窜出来一个身影，是一条蛇，还没有靠近周衍，就被一道剑气劈开来，周衍看向旁边，李平阳神色温柔。
她说：“我是你的护法神，我会保护你的。”
周衍道谢，远处听到了隐隐的龙吟声，水气弥散，敖玄涛化做人形，道：“郎君，我已在这附近水脉走过一趟，按照希微子真人说法，确确实实察觉到了问题。”
周衍点了点头：“好，有劳敖老再去查查看。”
“是。”
敖玄涛再度离去。
周衍俯身，手掌按在地上，微微皱眉，他注意到了李知微凑在自己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李姑娘，你怎么了？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知微迟疑了下，在周衍旁边蹲下来。
周衍注意到李姑娘的头低下来的时候，是一个很好的把胳膊搁上面的角度，忍住了把胳膊放在少女头顶的冲动。
李知微拔了两根草，道：
“我前一段时间，好像梦到你了。”
周衍愣了下，脱口而出道：“你被附身了？”
空中传来了杨太真故意的笑声。
李姑娘稍稍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空中，然后才从斜挎包里拉出来一个卷轴，递给了周衍，悄声道：“你看看。”周衍打开来看，却微微一怔。
他看到这卷轴上，是自己。
只是身穿中岳甲，脚踏北岳靴，披火元战袍，龙虎吞肩，威风凛凛，气势赫赫模样，正是泰山府君的姿态，只是，这个模样是周衍最大的秘密，他谁都没有告诉。
周衍看着李知微，意识到这位少女和自己产生的联系似乎比起预料中的还要更大。
周衍自人真正成为山神，有两个原因。
雾隐峰，李知微。
雾隐峰是古老的山脉灵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感应；而李知微则因为和周衍的联系，导致梦中窥见了些微东西，然后画了下来。
古老的神灵，和最初的巫祝，就是这样诞生联系的。
周衍心底稍稍有些秘密暴露的情绪涟漪，李知微眸子打量着他，忽而伸出手指，抵住周衍嘴唇，微微笑道：“不要说，不用解释。”
“我只是觉得，梦里的你，看上去很好，就画下来了。”
她开口道：“这一幅画，还没能画得很好，我毕竟不是老师那样的境界，不过，我想着，对你应该是有些帮助的，毕竟，我能感觉到，梦里的你穿着这一身甲胄有些吃力。”
少女靠地比较近，嘴唇开合低声道：“我尽量遮掩了太奶奶，不过，也只能让她不那么靠近来听我们的话，嗯，我不会打听你的秘密，不过，作为朋友，我也希望帮到你。”
“这一幅画，和之前一样，你焚掉的话，应该会让你穿戴那一身甲胄，没那么吃力，当然，有时间限制。”
杨玉环的声音传来：“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小云儿？”
李知微往后拉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距离，笑撒娇着说：“没什么。”
“只是说，周衍。”
李姑娘回头，眨了眨眼，微笑道：
“如果你觉得我画的哪里不合适，记得和我说。”
她没有去问周衍的秘密，也没有让周衍穿着披挂给她看，只是告诉周衍，若是哪里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告诉她，然后进行调整，李知微年少时候的经历，让她很明白分寸感。
这一幅画是那夜忽然惊醒，然后提笔绘制而出。
只有李知微本人才知道，这一幅画必然和周衍有莫大的关系，她想要立刻给，但是却又担心，这一幅画会让周衍觉得自己窥见了他的隐秘，因而在两人间产生间隙。
少女思索了很久，选择用今天这样的方式。
提供帮助，却也将主动权交给周衍自己，不去窥探周衍自己的隐秘，小心翼翼维系着两人的友好关系。
起身远去，周衍握着这一卷画轴，放入怀中，忽有龙吟声起，敖玄涛再度归来，化作人形，嗓音隐隐有些郑重，道：“郎君，找到了。”
周衍神色一凛：“走。”
敖玄涛化作龙身，带着周衍急速穿行于群山之中，整片终南山山脉下方地脉，在一两千年前，就已经被布下后手，卧佛寺之事令其暴露，失去了原本的隐秘性。
希微子做了符箓，可以用来勘察地脉不协之地。
地脉和水汽相联，敖玄涛刚刚顺着水脉中的气息反向寻找地脉节点的时候，却是直接找到了一处巨大的裂隙，其中隐隐然有血气和煞气扑出来，心中知道不妙，立刻回来。
周衍听敖玄涛所说，心中出现了疑惑。
若是按照希微子所言，那个布下了层层后手的【幕后黑手】，行为做事是很小心的，这才在千年间没有被发现踪迹，既是有这样隐秘的心思，不可能会有裂隙在外才是。
周衍一面让李知微和李平阳回去找希微子，一面自己和敖玄涛前去探查踪迹，入水之后，周衍借助敖玄涛之力可以在水下呼吸，很快找到了敖玄涛所说的裂隙。
周衍布下了一个小小的玄坛，意识出现在泰山灵脉。
披挂了那四件仙神品的披挂。
四件仙器护身，周衍心下安稳，这才小心翼翼，和敖玄涛一起进入裂隙之中，裂隙的入口是在水脉之中，但是进入裂隙之后并无水气，而是一处洞府。
洞府内部，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显而易见发生过一场异常惨烈的大战，周衍伸出手，摸了摸地面，山岩化作了一片类似于琉璃融化的质感，此刻触摸还有温热残留。
屈指敲了敲，一片清脆声。
“佛门琉璃火……”
周衍想了想，召出猖神，令其率道门兵马四下寻找，自己则是法眼开启，眼泛金光，左右扫过，却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一个角落。
他感觉到那里有些奇怪。
抬起手一点，地魄天倾一下变大，重重砸下。
轰！！！
一阵震动声，那被烧灼的琉璃地，炸开了一条裂隙，周衍抬起手一招，流风带着一物飞落到他的掌心，少年道人眼底闪过一丝丝涟漪。
猖神陆仁甲能明显感觉到周衍心底涌动来的杀意。
周衍认出来了这一枚蛛网的来历，缓声道：
“织娘……南山三姑奶奶，原来，你口中南山，却是【终南山】。”他抬起手，掌心蛛丝悬浮，极为坚韧，隐隐然有大地地脉的气息。
“果然。”
周衍布下玄坛，就在此地借助泰山府君的加持，直接感受地脉。
他手头就有织娘的气息，加上希微子察觉之后创造的辨识符箓，在布下了地脉之后，周衍更是暗自运转传国玉玺，催动传国玉玺所推演出的道基。
借此迅速地感应到了地脉里的变化，耗费了些功夫，弄明白了大概的情况——
织娘以自身蛛丝变化，隐藏入地脉之中，在漫长岁月里，忍耐地脉侵蚀的痛苦，令自己的蛛网也化作了终南山一带地脉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整个终南山下的地脉网络，和织娘这个古代妖怪的巨大蜘蛛网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耗费漫长岁月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水磨工夫。
织娘凭借对文殊菩萨这一古代龙种的恨意，在漫长枯燥岁月之中，一日一日一天一天，编织成了这一个堪称壮阔的蛛网，而卧佛寺，不过只是这大妖的一个茧。
这个过程的每一日每一日，都要忍耐犹如经脉石化般的痛苦，而结果也对得起如此的代价。
即便是周衍，在这耗费漫长岁月之下的成果，也感觉到无形的巨大压迫感，单打独斗算不了什么，具备强大实力和恒心的存在，在漫长岁月之中，常常能创作出让人惊叹的事情。
“以地脉为蛛网，以群山做丝茧。”
“好妖怪。”
“这帮古代大妖，当真是好手段……”
周衍注意到袖袍之中，传国玉玺的光华隐隐明亮，心中一顿，于是控制住这玉玺之光，令其缓缓黯淡下来，停止了强行推算。
“中原有龙脉的说法。”
“看来，在地脉用玉玺要小心些，不要被察觉了。”
周衍默默在小本子里记了下。
这楼观道在终南山之中，距离长安城不算是太远，但是也不近了。
若是李隆基鼎盛时期，有人在地脉之中运用传国玉玺，定是瞒不住的，可是毕竟此刻的大唐远不如鼎盛，自不会察觉。
只是，虽然没有和长安，和这个时代的人皇产生共鸣。
在这终南山系之中，却有一地的地脉，和这玉玺有说不清的缘分，须知，终南山之中，有一座山脉，叫做骊山，骊山的山脚之下，有一处陵寝。
名为始皇帝陵。
秦皇虽然飞升，但是陵寝是他年少即位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周衍在地脉节点，动用玉玺的时候。骊山山脚下，那古老陵墓之中，将军佣最前方，一尊尤其高大的兵马俑。
睁开了眼睛。

第181章 奉敕令，当镇千里地脉
骊山脚下，秦皇假陵之中的兵马俑缓缓起身，身上的特殊土质陶俑剥落，露出了真身，缓缓抬起手掌：“墨家巨子的手段果然是真。”
“陛下飞升之前，窥见太古景致，知后世多有变故，便将传国玉玺，一分为三，其余二者流传于世，唯一核心让吾等镇守。”
“神魂与器物结合，尚还可以将濒死的意识留下来。”
“结合【尸解仙】之术，【墨家真传】的手段。”
“此刻人间，到底是什么时代了。”
“遵照陛下之命，吾等留存于此，以待后世之劫。”
“派去海外三山的徐福，派往昆仑的五大夫翳。”
“回来了吗？”
“还有，吾皇为天下留下的【十座法脉石碑】，如何了？”
他缓步前行，伴随着他的苏醒，一股说不出的涟漪波动开始扩散，整个秦皇兵马俑都开始了复苏的迹象，一尊尊兵马俑的眼瞳亮起，意识以器物为依凭。
他们缓缓踏前，整齐划一握住了兵器。
秦剑出鞘的时候，声音肃杀，一股说不出的凌冽杀气散开。
只是在这个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叹息，有慈和的涟漪逸散开来，覆盖了整个陵墓，那慈和的声音温和道：“还不到时间，只是有个小家伙，不知道怎么的，引动了【钥匙】的力量。”
“距离太近，倒让你们醒来了。”
“现在还不能苏醒，若是外出，见了外面的元气，内外冲击之下，恐怕会让你们的依凭之躯崩碎，彻底死去，何苦呢？”
在这样的声音中，有丝丝缕缕犹如金色粉尘般的厚土气息涌动升腾起来，兵马俑的身躯重新石塑化，之前的灵性，再度被短暂封存了起来。
为首的大将军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看着自己的手掌又一次一寸一寸，被土石覆盖，失去了感应，脸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犹如山岩一样地坚毅，没有表情。
“敢问，天下是否还是大秦。”
“大秦，已经灭亡了。”
“是吗？”
那石塑缓声道：“那么，敢问，天下是否归于炎黄。”
慈和的声音道：“是。”
“好。”
“那么，吾等，就先等待了……”
高大的兵马俑战将缓缓闭上了眼睛，生机，灵性皆缓缓收敛，最终和这巨大假陵之中的大秦军团一样陷入沉睡，先前展现出来的煞气，几乎像是一场幻梦。
外面传来的声音道：“好好休息。”
“秦之大将军。”
“王翦。”
于是此地重新归于安宁。
那股涌动着的煞气平息下来了，但是毕竟是从无到有的变化了一次，一团水蓝色的流光从始皇帝陵当中飞出来了，就要遁光远去，直奔东海的时候，却被一股流光牵引落下。
化作了一张弓。
“当年政那孩子，在东海射杀鲲鹏的这一张弓。”
“此物可不能随便出世。”
骊山脚下，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婆婆，拄着拐杖，先把这一张弓放下，然后伸出手提起了一只双眼异色瞳孔的白色狮子猫，笑骂道：
“你个小东西，要捉拿你主人的假身便也罢了。”
“化作本相，搅动狮子火，是要把我这终南山地界烧一遍么？打草惊蛇，灭不得那一只蜘蛛，反倒是惹来了大大的祸事。”
老婆婆手中拐杖散开，伸出手，作势要拍打这狮子猫。
狮子猫尾巴夹紧在双腿，脑袋后缩，眼睛都眯紧了。
乖怂乖怂却不服气。
老婆婆给这狮子猫脑袋上来了三下。
“不过，若非是你和蜘蛛精那一番动静，我也难以从这沉睡中苏醒过来，看你这样子，你还不服气么？却不知道，这骊山是我的一处道场？乱来。”
“若是叫我哥哥知道了，定要来教训你的。”
听到这位骊山上居住的阿婆，即骊山老母的话。
尤其是说起来她的哥哥。
这一只白玉狮子猫立刻老老实实的。
“喵呜，呜呜呜，喵呜呜~”
祂之前找到了那该死的蜘蛛，那蜘蛛硬打起来不是祂的对手，但是布置了太久，后手倒是也有不少，号称什么南山织娘三姑奶奶，用蛛丝潜藏终南山地脉。
织娘和狮子猫当天一见，根本没有战斗之心，打了片刻，立刻遁走。
白玉狮子猫后来察觉到织娘的后手，猫猫毛都炸开。
直接以青色狮子琉璃火，把这个地脉核心节点给炸开。
等待道门高人来解决。
自己则是后怕地大喘气。
这家伙死前如果拉着这终南山一带地脉炸了，白玉狮子猫怕是自己要惨，那位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主人，怕不是直接被噩梦吓醒，然后微笑着把祂吊起来抽。
要知道那秃瓢的耐性可好得要死。
如果他害死了一个生灵，那么那个生灵能活多少天，每天能呼吸多少次，那他就得挨一藤条，以那位菩萨的性子，真的可以让他承受此山一切众生无量呼吸数的惩罚。
须知，以文殊菩萨的灵视看，一滴水中尚有十万八千虫。
这个也算的。
这还是最轻的。
当年他兽性未除，犯了淫邪，那混球秃瓢直接把他两个球球给摘掉，然后当着他的面儿点化了，一个变成了飞鹰，一个化作鱼儿，一个冲天而起，一个遁水而流。
要等到鹰抵达天之涯，鱼游到海之角，等到他立下三千功劳，八百善行，功德圆满，才能回来。
猫猫心里那个苦。
“喵喵喵，我要是做完这些事情，不就成了真和尚？！”
“到时候他们回来还有什么用！”
“死秃驴！”
那位温和好说话的和尚疑惑：
“噫？以你的脑子，不该想到这些的啊？”
当日猫猫大怒。
对文殊哈气的时候，文殊化作了古龙本相，把他抽出了一十八种姿势。
于是狮子猫大怒，也就怒了一下。
如今这假身做了这么大的祸事，而文殊古龙沉睡前留下他克制那织娘，他粗心大意，竟也一直没有察觉，让那家伙做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想想都后背发毛。
也就是卧佛寺把织娘给炸了一下，才专门出来。
一想到那个从梦中被‘吵醒’，笑眯眯的和尚伸出手靠近过来，白玉狮子猫浑身毛都要炸开了。
这白玉狮子猫性子急躁，却也知道眼前这位‘骊山老母’可以帮助自己，于是乖巧趴在那里道：
“喵喵喵，喵呜~”
祂乖巧蹭了蹭着老婆婆的手腕，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老婆婆摸了摸祂的毛发，道：“好啦，知道你想要为你的主人灭去这一假身，他便是心思太软，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如此，来来来，你附耳过来，老身给你指引一路。”
“那大蜘蛛，将【文殊慧丝】纠缠到这终南山各处地脉之中，不知道编织了多少层的蜘蛛网，老身现下也是处理不得，若要处理，诛灭，非得要找一位擅长地脉本领的人。”
“本来比较合适的，是当代的西岳真君。”
“不过……”
苏醒的骊山老母想了想，却想到了另外一人。
当代五岳真君，她都有所观察，心中对其中一位颇为赞誉。
让她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的，是有两个原因，除去了织娘为了复仇将整个地脉都布下蛛网，和狮子猫的厮杀导致了地脉产生涟漪。
还有就是，遥远泰山之地，有人使用了【上古轩辕和蚩尤的战阵】，那种熟悉的军乐和战鼓声音，顺着某人和泰山的联系，被沉睡中的她所感应到。
阔别遥远的岁月，再度听到这样的声音，总会下意识看一眼。
见那个孩子，没有去驱使魂魄，反倒是超度冤魂。
这位骊山老母心中便有了三分好感，再一对比其余四岳真君，心下已有了决定，笑着招了招手，在那狮子猫耳畔说了个人，白玉狮子猫的异色瞳孔刷一下就瞪大了，耳朵动了动。
他？！
骊山老母捏了一下狮子猫的耳朵，警告道：“不要将人给我掳来，你要好好地客客气气地把人给请过来，明白了吗？却也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
“老身倦了，先去沉睡一会儿，你自去吧。”
骊山老母转身，走了几步，就缓缓消失了。
狮子猫迟疑了许久，还是无可奈何。
想了想之前自己和文殊的相处，有了决定。
……
周衍和敖玄涛在织娘的地脉节点洞府里观察许久，李知微和李平阳已带着老道士希微子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希微子神色凝重，没有想到，周衍这位师叔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问题。
周衍道：“是大妖织娘，文殊菩萨的过去身，实力不弱，活得也够长，对文殊的恨意足够，耗费了千年时间，硬生生编织出来了地脉网络。”
希微子嘴角扯了扯，道：“得去找秃瓢们要赔偿。”
周衍道：“这个时候，也就不必说这些了，真人有法子解决吗？”
希微子拈须苦笑，道：“若是和这织娘拼杀斗法，老道倒还有几分把握，可是术业有专攻，地脉之事，我等都不擅长，一不小心损耗了地脉，罪就大了。”
周衍沉思，道：“也就是说，把那织娘逼出来就行。”
希微子道：“是。”
“地脉，地脉……”
周衍若有所思，已经有了些想法，于是询问希微子道：“真人有没有什么护身符箓？”希微子疑惑，道：“符箓是我道门基础，老道当然有。”
他伸出手在袖袍里掏了掏，又是袖里乾坤，一点光飞出来，落在手中就是厚厚一沓。
“师叔祖要做什么？”
周衍道：“当然是，将那织娘逼出来。”
少年道人踏步往前，脚步踩在地面上，一层淡淡的涟漪扩散开来，口含紫气，道：“土地公何在？”
希微子了然，知道周衍是打算找来土地公，让土地公帮忙维系地脉，道门玄官也有玄坛，可以请来土地公，可是单个的土地公，怎么可能解决这么大的隐患？
“师叔祖，土地公于此事上，恐怕是……”
希微子的声音一下顿住。
下一刻，希微子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老道人看到一团团的流光汇聚过来，伴随云气，化作了一个个样貌不一的存在，男女老少，贫穷富贵皆有，都带着地脉之气。
都是土地公。
土地公负责的范围，少则一乡一村，大则一镇，这里这么多，怕是方圆千里的土地公，都来了。
周衍之前解决卧佛寺之劫，让千里土地干涸重回生机。
在农神后稷的引导下，这些土地公都拜谢过，也都承他的情，此刻一招而来，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吾等，见过真君。”
希微子神色僵硬。
真君？
他忽然意识到周衍想要做什么了，只是这般手笔和气魄，即便是希微子这样的阅历，都隐隐然有些头皮发麻。
周衍把事情一说，旋即道：“土地可调整地脉，令一方地脉凝结或者疏通，那么，有劳诸位了——”
周衍行一道礼，缓声道：
“将这千里终南山一系地脉，自外而内，尽数镇封。”
“将此大妖，逼出大地。”

第182章 煌煌府君威，狮子缘法来
一言敕令，于是千里土地，奉命而来，于是就可以镇封千里地脉，这样的手笔，让老道人抚须的手掌微顿，有些无言。
一般来说，像是这样的要求，土地公是不会同意的。
可是这一次，一面是因为周衍的情谊和面子，另一面则是知道了要对付的，就是那个惹出卧佛寺之事，险些搞得关中千里之地，百年干旱颗粒无收的罪魁祸首。
更何况，这一次他们只需要打个辅助。
用自身的权柄，把这地脉一封，堵得死死的，把那大妖怪逼出来就是了，既能还了恩情，还能出一口恶气，风险也不大，岂有不做的道理？
方圆千里的土地公，朝着那少年道人，齐齐行礼，道：
“诺！”
“吾等，拜受真君敕令。”
然后在老道士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滴溜溜转着化作云气，重新没入大地之中，消失不见了。
周衍道：“织娘耗费了千年岁月才编织了这么个地脉网络，又耗费了漫长时间才把这地脉网络给固定化，但是毕竟是妖怪手笔，地祇权柄将这地脉给闭住，他忍不了的。”
周衍对这个倒是很理解。
就好像是打一个非常枯燥无聊，但是奖励很丰富的游戏，打了两千年做了个很完美的游戏存档。
现在你告诉我存档坏了？
谁都要炸了的。
周衍道：“等到织娘被逼出来，就要有劳真人了。”
希微子无言半晌，忽而抚须爽朗地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呵，老道士以前还不知道呢，一位山君，竟然有这样大的权柄，能够号令终南山方圆千里的土地公帮忙做事。”
周衍笑着道：“不是我的名头，是之前卧佛寺的时候，我不是借助府君的力量，斩断了织娘攀援飞升的打算？土地公们只是想要还我人情而已。”
这个回答也算是密不透风。
希微子想了想，倒也合理，只是老道人心底还是有些怀疑，周衍看到左右无人，于是拉着希微子的手，从袖袍里掏了掏，掏出一本自己大概模仿写下来的东西，塞进去。
少年道人笑容爽朗：
“对了，这事情要有劳真人了，看到真人你喜欢那种书，恰好我之前见过几本，给你写下来了，不用谢。”
“看这个，这个劲儿大！”
希微子愣住，打开看了看，瞳孔瞪大。
猛然翻阅到前面，看到了标题《XX神女录》，《金某梅》，《XX仙子洁》，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的道人，嘴角抽了抽，扭扭捏捏道：“这，这个使不得，使不得啊师叔祖。”
一边把回头，连连摆手，一边把这几本小册子往回推。
连连拒绝，意态极坚定。
一边把自己宽大的袖袍给打开来。
像是那种一边儿对压岁钱说使不得，却又一边儿把袖口打开来的孩子，几番推辞之后，老道长咳嗽一声，义正词严道：“这，俗话说得好，长者赐不可辞。”
“既然如此的话，老道士就不客气了。”
“咳咳，这般东西，却是要老道我来好生批判一番。”
周衍见这老道士模样，就只是顺着他话头说，敲定了对那古代大妖蜘蛛精的动手逻辑——先让土地公们次第压缩控制地脉，最后将这大妖从翠华山那一片新生湖泊处逼出来。
“织娘么……”
周衍想着之前的经历，心底有杀意。
无论是作为半个道门立场，对于织娘占据终南山地脉的事情；还是之前在武功镇一带织娘搞出来的危机，抑或者说李平阳的事情，周衍对织娘的敌意和杀意日渐累积。
如此妖魔，必诛杀之！
业力因果，封于玉册之中。
想着那虫妖粉末，人皮皮囊，想到了卧佛寺之劫当中的死去之人，还有那【金蝉玉露】，心底也想弄明白，这一头妖怪到底和哪些存在有勾结。
不过，藏身于地脉之中，才是比较麻烦的事情。
希微子实力强横，哪怕是和昆仑开明九首之一的化身硬打，都能够占据上风，可是地脉属阴，希微子乃纯阳之体，一身阳气罡雷，一个不小心，对地脉纯度影响太大。
“如果这家伙被土地公他们逼出来，倒也还可以。”
“如果织娘的耐性足够，猜出了问题所在，藏在地脉之中，死活不肯出来怎么办？”
“得要想个法子，把这妖怪给拿出来。”
“最好有山神地祇之类的，能够潜入地脉里面，把织娘给赶出来……”
周衍沉默，这个事情最合适的其实是西岳那边，但是织娘是亲自感受过泰山府君之力的，那大妖怪知道泰山府君就是周衍，这个隐秘不能够被西岳知道。
思来想去，周衍想到了泰山的石悬星。
天星降世，活得够长，又领了山神敕令，可以潜入地脉，以石悬星的实力，就算不是织娘的对手，但是将织娘从地脉里逼出来，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说起来，这几天里，石悬星他们怎么样了？
周衍回到了给他安排的静室里，把门关好，立下玄坛，在此地和东岳泰山产生了共鸣，自身的意识落于泰山所在，先是解开了披挂，感觉到精神和体魄都松了口气。
同时使用四件仙神品披挂，对于周衍的压力还是比较大。
老土地，石悬星，飞鹰将军知道了府君来，于是便将他们的成果好好地彰显了一番，引出来那六千泰山卫，一个个的，卖弄精神，展露出了一丈的身躯，列队前行。
在石悬星等人看来，这么些日子的操练，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在周衍看来，少年道人有种想要抬起手，掩面叹息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以前从高处看新生刚开始军训时候的样子。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令行禁止，其实是一个很难的标准。
周衍详细询问了石悬星他们的训练方式，当知道了这两个大聪明，把自己已经调整过配合妖怪的训练强度，再度拔高超级加倍之后，即便是周衍都有些无言以对。
周府君忍不住道：“你是什么牲口啊。”
石悬星愣住，然后握拳敲击胸口，道：“回禀府君！”
“末将不是牲口！”
“末将是石头。”
周衍无言以对，他看到这些石头精怪神色麻木，无精打采懒洋洋的模样，就知道，不能够太过于相信石悬星这家伙的脑袋瓜子。
心神微动，手指屈指叩击神位扶手。
一层涟漪散开来了。
空中，中岳真君之前来此试探挑衅，扔来的那一坛酒飞出来，缓缓旋转，灵酒的封口被打开来，还没有倾倒下来，就有一股浓郁的灵韵散发出来。
中岳真君之前试探是真，但是送来的酒也是真。
真君所喝的灵酒，是埋藏在中岳地脉之中，窖藏而出，对于一切山石之属，有莫大的好处，周衍虽然有些肉疼，可是看着这些训练的，留下来的山石，却也没有迟疑。
府君的声音平和：“以此为酬。”
屈指叩击虚空，这一坛灵酒缓缓倾泻，灵酒酒液犹如雨水一般泼洒而出，周衍以府君神通，将这一坛巨大的酒充斥在水雾之中，泼洒而下，在这六千泰山卫前顿住。
这些山石精怪们都感觉到了空中的酒香味。
本来麻木无趣的目光忽然就变得灵动起来了，他们不是血肉之躯，不需要进食，平日最喜欢晒太阳，吹吹风什么的，但是既然是在机缘巧合之下，通晓灵性，那么对于一切有灵韵的存在，都会有极大的兴趣。
只是转眼之间，刚刚还木木的这些泰山卫，一个个眼神明亮，跃跃欲试，却又因为规矩而不敢去吃这酒。
周衍轻笑，府君的笑声就犹如风穿行于山林。
屈指再叩，这酒失去了操控，道：“诸位共饮。”
山石们还不懂什么，石悬星却感慨，道：
“府君赐下灵酒，还不赶快吃掉！”
“谢府君赐酒！！”
“谢府君！”
“府君你可真好！”
“比俺娘对俺都好，府君你就是俺娘了！”
“屁话，你是石头，有个什么娘？！”
这一次，这些山精石怪们可是热切许多，然后都把灵酒吞了，只感觉到一股股强烈无比的元气，在身躯内流转，本来山石精怪们的修行就很难，日日累积的元气堆积在一块。
被这灵酒一冲，登时一个个灵韵流转，脚步跌跌撞撞，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倒也是有些憨态可掬。
周衍轻轻笑起来，又注意到，这些泰山卫的所谓的兵器甲胄，都是自身的岩石变化出来的，一方面损耗元气，一方面质量也不行。
周衍想了想，于是垂眸询问土地公。
“福德正神。”
“吾记得，泰山公库藏里，多有兵器甲胄。”
土地公一下愣住了，这一次，就连石悬星，飞鹰将军都愣住了，他们似乎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周衍神念一动，于是泰山公的库藏打开来。
里面正是先前石悬星来此看到的宝库！
也是石悬星第一次来到泰山公宝库里面，想要得到的东西。
十八般兵器，各种甲胄，缓缓浮现出来，悬浮在空中，隐隐流转宝光，其中多有些不错的，至少得是人间的百锻精兵，符箓附灵之后的水准。
石悬星道：“这，府君，这是……”
周衍袖袍一扫，这些兵器甲胄齐齐飞出来。
他不明白之前那位泰山公，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放起来不用，既然希望这些泰山卫帮忙扫除妖邪，那自该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们用。
“石悬星。”
石悬星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憨憨模样，踏前半步，肃穆道：
“末将在。”
“军团不可没有兵甲，岂不是让人耻笑我泰山，这些甲胄兵器，皆可下发于泰山卫。”
石悬星呼出一口气，郑重道：
“……末将，谢府君赏赐。”
于是这些泰山卫，先是吃了灵酒，自身灵韵激发，又得了兵器，甲胄，身上一披，摇身一变，身躯高大，散发出了真正的精悍之气。
周衍看着天空中旋转的空白神位，看着这披挂甲胄，焕然一新的泰山卫，此刻总算是有了几分模样，然后注意到，泰山公宝藏里面还有不少的灵果灵草。
想了想，打算去问问看玄珠子，看看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炼化成丹药，分给泰山卫。
训练强度要跟上。
对应的装备补给，修行丹药也要跟上才行。
目前的话，就只是单纯地把泰山公库藏的丹药拿出来，伤药，修行用丹药，恢复法力的丹药，一式三份，都分给了泰山卫。
周衍的玄坛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徐徐散开离去。
石悬星恭恭敬敬，等到那神位之上，没有了府君的身影，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呼出一口气息，回头看着自己捡回来的这些老兄弟，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痒痒的。
飞鹰将军的神色也有些沉静。
周衍把泰山卫当做自己人，魂魄超度往生，留下的山精石怪，则是用泰山公的遗留物，将他们武装起来，但是，古往今来，还从没有哪位正神，会如此地对他们这般的寻常小妖。
石悬星此刻方才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慨叹：
“我当日来这里，冒犯府君，原本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宝物；可是没有想到，我最终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这些……”
飞鹰将军扇了下羽毛扇，道：“人族有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咱们虽是妖怪精魄，却也不能够不讲究规矩，府君如此对待我们，我们得要送个礼物。”
“不如……”
石悬星看着焕然一新的兵马，眸子幽深，道：
“是时候，练练手了。”
……
周衍离开了静室，一边儿想着得要问问玄珠子怎么炼丹，或者说怎么把这位妖王传人也给‘拐过去’帮忙炼炼丹药，忽而闻到了住房传来一阵香味。
“嗯？吃饭了？”
周衍疑惑，去了自己的住房地方，推开门，然后呆滞住。
老子在上！
周府君看了看桌子上的三菜一汤。
看了看那边人立而起，穿着围裙，爪子抓着铲子和筷子的异瞳白玉狮子猫。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为什么刚刚和石头门喝了酒，回到家。
看到一只猫连夜给自己做了三菜一汤的？
白玉狮子猫张了张口：
“喵呜~”
“你回来啦？”

第183章 八叶无垢狮子王，青螺髻如来使
那异色瞳的白玉狮子猫直接开口说了人话。
周衍蹭蹭蹭一下窜出门外，啪的一声，直接把门给关死，瞳孔瞪大，这一幅画面实在是太过于吊诡了，周衍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做出反应。
不过很快他意识到了，这个不是自己熟悉的时代。
这个世界里面是有妖怪的，门里面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音，周衍嘴角抽了抽，安抚下来情绪，打开门，开门之前听到了爪子刮门板的声音，可是打开后，看到那一只猫猫乖巧坐在那里。
“喵呜~~~”
叫得尤其娇媚。
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毛茸茸的尾巴环绕在爪子上。
桌子上放着三菜一汤，全是素的。
某只猫猫头在不怀好意地给某位大和尚的晚餐里加入了老鼠头之后，被那和尚微笑着吊起来抽了一顿，在‘残酷’的修行下，做菜的技能是点满了的。
恰好，猖神陆仁甲回来：“郎君，你让我去找玄珠……”
陆仁甲看到了那猫猫头。
狮子猫沉默了下，乖巧坐在那里，歪了歪头，一双异色瞳可爱单纯：“喵？”
桀骜的猖神发出一声惨叫，哆嗦着趴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衍沉默了下，和这狮子猫对坐。
也不说话，狮子猫有些不耐烦，白爪子按在盘子上，吧嗒吧嗒地作响：“你吃不吃？”
周衍伸出手。
“咬一口。”
白玉狮子猫：“？？”
白玉狮子猫屁股后面坐着一捆绳子，祂很想要把眼前这个小子打昏了托走，但是那位骊山老母说了要请过去，考虑到这位骊山老母的兄长大人，是比起文殊更古老的古代龙蛇种。
一般来说，这样的存在耐心很强，心眼很小。
得罪了骊山老母，只会被温柔地戳眉心。
但是得罪了那位温柔女神的兄长……
狮子猫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于是越发老实起来。
只好老老实实在周衍的手背上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周衍感觉到，确实是有一股玄奇的气息流转，自身道行再度隐隐有些涌动。
道行+5。
周衍舒爽，道：“再咬一口！”
“再来！”
“再来一口，你没有力气吗？”
“不够，不够！”
……
白玉狮子猫气喘吁吁地趴在那里，舌头都吐出来，胸口起伏，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觉得这个牛鼻子的脑子有问题，他还是第一次咬人咬得自己这么累。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自己的道行增加到三百五十年左右。
不过，他也感觉过来，并不是这狮子猫咬自己带来的道行提升，而是这一只狮子猫的气息和力量会引动文殊的八部天龙火，八部天龙火和玄奘舍利子彼此影响，会将玄奘灌顶之时，那些没有被周衍吸收的力量，再度激发出来。
这些其实是玄奘的助力。
周衍想着，这一只狮子猫，或许和佛门有什么关系，伸出手来摸了摸狮子猫的头，狮子猫想到骊山老母的委托，尤其是那位的兄长，乖巧被撸。
周衍双手托在猫前腿下，把猫托起来，变成一只猫条。
希微子真人翻阅‘道经’，义愤填膺，又有些意犹未尽，前来拜访周衍，当然，这些道经的部分，只是顺带，只是顺带，他最想要弄明白的，是为何方圆千里的土地公唤周衍真君。
四品可称呼真人。
真君往往都是对仙人的称呼，他不觉得，一位寻常山峰的山君，能够被这么多土地公如此尊重，更不觉得，一位山君，不用施法，不起玄坛，就可以号令土地公封锁地脉。
不对劲，便是有十万分的不对劲。
这才是希微子来的主要目的，除此之外，就是要更进一步商谈，如何针对织娘的诛杀之法，而非是询问还有没有类似的道经。
对，绝对不是。
为此，他还带着了师弟王真微一起来这里。
王真微也有些慨叹：“先前，师叔祖没有来的时候，我太上楼观一脉也在麻烦之中，有其余道门，觊觎于道德经原典，又有昆仑遗宝，引来诸多山神。”
“不过，如今这些麻烦，在那大妖织娘的千年布置下，都显得有些风轻云淡了。”
希微子抚须道：“师弟，也不能这么轻易地说。”
“一则，觊觎道德经原典之人众多，虽然力量弱，但是化作舆论，却也不可以不防备；二来，被昆仑遗宝引来的山神中，虽然绝大部分，因为师叔祖镇杀巨灵将而安静下来。”
“可终究也是有不惧怕巨灵将之辈。”
“那些巨擘大能，不会因巨灵将之死而偃旗息鼓，反倒还会因此而跃跃欲试。”
“其中以峨眉山，九老洞府司辰。”
“庐山，匡庐青囊济世真官。”
“天门山，楚岳通明镇阴真王，这三位，最是棘手。”
“况且，就算是咱们占理，可是师叔祖还是杀了西岳真君麾下的战将，那位西岳真君本来就是整个西岳一代最强的山神，才领受了三郎圣人敕封，成了西岳之主。”
“如今不过只是泰山府君的存在，牵制住了西岳真君的注意力，但是不代表他放下了这一段恩怨。”
王真微洒脱道：“大不了来杀一场。”
“当年道祖西行的时候，多少妖魔拦路；大贤良师也好，初代天师也罢，灭佛存道时的我楼观道田谷十老也罢，哪一代赫赫有名的道门真人，不是剑匣染血无数？”
“冲淡平和，是自我修行。”
“可冲淡镇不住妖怪，平和也斩不去外魔。”
“若要太平，还得要剑下的道理。”
希微子无奈笑叹：“老道之前，也和你一般想法。”
“那师兄为何改了想法？”
希微子道：“因为老道，成了这楼观道道主。”
立场不同，所见风光不同，便是要有不同的考虑，不同思索了。
王真微慨然叹息，而希微子则是抚须笑着转移话题，道：“不过，师弟刚刚所说的那几位山神，确实都颇有本领，峨眉山九老洞，传说曾有九位仙人，名天英、天任、天柱、天心、天禽、天辅、天冲、天芮、天蓬。”
“如今仙人离去，可此山山神也不可小觑。”
“庐山，匡庐青囊济世真官，自有生机绵延不断。”
“而天门山，楚岳通明镇阴真王所在的地方，传说是酆都城的入口之一，镇压阴阳两界，自是有十分的本领。”
“不过，若轮我说，这几位纵强，也未必能稳过那一位。”
王真微微怔，旋即神色也有些凝重了，这肩膀宽阔，像是武将豪侠多过像道士的道人低声道出了那一位的尊名：
“佛门五台山，支脉黛螺顶山神。”
希微子慨然叹息：“是啊，是古代龙种，后参佛法的文殊师利菩萨的坐骑，古代异种，一身修为积累已是炉火纯青，又得了山神地脉。”
“化尊号——”
“八叶无垢狮子王，青螺髻如来使！”
“这一位论及跟脚，手段，不会比起那几位山神逊色。”
王真微握着八面汉剑，不由慨叹：“八叶无垢狮子王。”
“不知道文殊菩萨，因何缘由，赐号【无垢】？”
“或许是因为修持出了佛门琉璃心？”
希微子洒脱一笑：“谁知道呢？”
“然我道门，修身养性，每逢大事有静气。”
“岂能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开始心中焦急焦躁，慌慌张张？如此，哪里还有道门弟子的定力？”
“自泰山公陨落后，这天下风起云涌，多有变故，你我之辈，也看不清楚，不过，至少有一个事情是明了的，我等需将那织娘大妖，就此斩杀。”
王真微道：“当如此！”
二人神色沉静，迈步走来，只是进来院子之后，却是微微一愣。
只是看到了那个素来脾气很炸裂，和楼观道历代祖师们斗法的猖神，此刻却是双手环抱膝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面，双眼无神，像是见到了某个破坏理智的画面。
似乎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就连王真微和他打招呼，猖神都只是抬起头，双目无神看了王真微一眼，然后继续就低下头来，呢喃道：“都是梦，对，对，一切都是梦。”
“我现在肯定还在战场上，快要死了。”
“所以才梦到了这么惨烈的一幕。”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奇怪……”
希微子倒是稍微有些不解，不过，这个事情短暂先被他放在脑后，整理了下情绪，咳嗽一声，推开门来，微笑道：
“师叔祖……”
希微子的笑容微凝固，王真微的眸子呆滞。
一修玄坛妙法，一修降魔护道，两位道门真人看着那边，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盘膝坐在椅子上，双手叉着一只猫，举起来。
那猫脖子部分的毛发很长，隐隐还有些曲线柔和的卷曲，像是佛头之上的佛髻，双眸特别，一只犹如碧玉，一个则是金色，正在乖巧的喵喵喵。
王真微：“……”
希微子：“……”
正在乖巧喊叫着虚空踩奶的狮子猫看到了两个真人。
两人一猫都沉默下来。
希微子，王真微整齐划一，朝着后面噔噔蹬后撤。
啪！
他们抬手，整齐划一把门关上。
两人呆滞，面面相觑，王真微的嘴角抽了抽，道：“师兄，我是不是看错了，那个是……”
“是八叶无垢狮子王？”
希微子深深吸了口气，捏着拂尘，道：“不确定，再看一眼，况且，道门弟子，当有坚定道心，每逢大事有静气，岂能如此轻易被晃动心神？”
“就算是那一头狮子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我道门师叔祖，自有法度。”
“走，看看！”
两位道门真人坚定道心，默念玄功，再度打开门来。
看到那少年道人把这猫举高，开始观察：“上次没有看，你到底是公猫，还是母猫啊？”
希微子：“……”
王真微：“……”
两个真人倒抽一口冷气，整齐划一，又退出来了。
“这怎么办？师兄！”
“无妨，无妨的，算不得什么。我道门弟子，当有无上道心！”
“老道数三个数，你和我一起进去。”
“好！”
两个年纪加起来已经很大的道士鼓起勇气，再度进去，看到那少年道人终于确定了，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如此！你非公非母，已经被阉了啊！”
“是公公猫。”
希微子：“……”
王真微：“……”
王真微这个老道肃然起敬，觉得师叔祖果然是师叔祖，猛得要命，而那边的老道士希微子捏着拂尘，捏得手指发白，最后，忍啊忍啊，终于是忍不住了，老道士放声大笑。
笑得一屁股坐在这里，前俯后仰：“哈哈哈。”
八叶无垢狮子王，青螺髻如来使！
无垢，无垢！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这个无垢！”
“噗哈哈哈哈哈！”
狮子猫身躯凝固。

第184章 再得道果，权柄再生
白玉狮子猫觉得自己的猫生一片昏暗。
对于周衍这臭小子的话，因为骊山老母，以及那犹如阴影一般的，【兄长】，白玉狮子猫半点脾气都没有，尤其是，他知道自己还得要‘求’这个小子帮忙。
于是，只好像是当年给文殊菩萨做饭一样，连夜赶回来做了三菜一汤。
可未曾想到，竟要受到如此的‘屈辱’。
文殊，文殊！
本座就只是去找了七八十个雌性老虎狮子，在你的道场开了无遮大会，你有必要这么对我么？！
白玉狮子猫想到当时候打坐醒过来之后，微笑着拎着自己后脖子提起来，一边抽一遍微笑问你错了没的，温和可怕的和尚，还是不服气。
那个希微子很明显察觉到了什么，笑得恣意张狂。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这帮道士都是一样惹人讨厌！
白玉狮子猫终于忍无可忍。
喵地大喝一声，猛然凌空从周衍手中飞跃而起，摇晃身躯，凌空改变姿势，右腿绷紧，右后爪一下探出，噌的一下直接踩在了希微子的脸上，给这老道士来了一下狠的。
然后恼羞成怒，就此跑掉了。
周衍看着被一只猫踹了一个趔趄的老道士，可是就算是这样，希微子这位老道真人，却也是开心不已，坐在那里，捧腹大笑，嘴里念叨着：“无垢，无垢。”
“哈哈哈哈哈！”
道门魁首真人，大笑捶地。
王真微无奈，解释道：“师叔祖勿怪，师兄他随性惯了，只是有些时候，引他发笑的点，和旁人不大一样就是了。”
希微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放心，放心，师叔祖，这一只猫既然来找你，那么就不会单纯来这里给你做个饭菜，按他们的说法，就是师叔祖你和他有缘，还会再见。”
周衍无奈道：“所以，这一只猫是什么身份？”
希微子道：“这个嘛……”
背后草丛里面，两点幽幽的冷光冒出来。
狮子猫正在盯着你，道士。
希微子拂尘一扫，微笑道：“是一只可爱的好猫，老道士方才笑，和他无关，不过只是因为，刚刚想到了好笑的事情罢了。”
于是白玉狮子猫的‘杀意’，这才缓缓收敛。
周衍看着这老道士一脸憋笑的表情，就知道，这位老道人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个事儿说出来的，只好问两人来意，希微子，王真微彼此对视一眼。
希微子拂尘一扫，已布下一个极了不得的法阵，遮住视听。
“就是因为那织娘的事情。”
“师叔祖你以甚深法力，唤来千里土地，让诸位土地一寸一寸，镇封千里地脉，以期将那妖逼迫出来，但是一来，谁人下去将那织娘蜘蛛精逼出？”
“二来，若是迟迟不动手，那织娘发现自己走投无路之下，变得毫无底线，恣意妄为，直接引爆了地脉，这又要怎么办？”
希微子担忧的正是此事。
周衍也想过了——他的想法是让石悬星出手，石悬星已是山神地祇，自身实力有足够强；天星所化，天生地养，根本无惧织娘最强的各种毒法神通；道心可以说是顽固，也不容易被佛音蛊惑。
但是问题也有。
希微子拂尘一扫，微笑道：“师叔祖先前说，是泰山府君的使者，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请托府君一封法旨，派一位泰山系的神将前来，应对织娘这事情？”
周衍看这老道士，知道这老道还在试探自己，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毕竟道行不足，如何能让泰山卫和护法大将，来到这里呢？”
希微子和王真微对视一眼，老道士脸上的神色郑重起来。
“你真能找来泰山府的兵马？”
周衍道：“按照玄坛规矩的话，从开坛启请，到【发符召将】这一步，我应该可以做到，但是，我可不觉得，我的这么一点法力，能够把神将直接从泰山招来这里。”
那玩意儿，简直是超大距离挪移之术。
周府君现在连飞都飞不起来。
每次只能开个玄坛，定位泰山，然后把自己的神魂飞过去，原理其实有点像是，以泰山为磁铁中心，周衍开了玄坛，就相当于受到磁力拉扯，因为双方差距巨大，所以嗖一下，周府君的意识就飞过去了。
现在想要反过来，把泰山那边儿的直接招过来。
需要和泰山同位格，至少说，在某个瞬间可以抵达差不多的层级的情况，才能形成反向神将召唤之术。
如果说只是寻常的召兵马，唤仙家，倒还好。
要招泰山府的兵马，涉及的位格，仪轨，已经彻底超越了【玄坛】这个级别的范畴。
哪怕是真人开启玄坛，都不要想做到。
周衍也只是一提。
王真微已是有些遗憾了，若是有泰山府君麾下神将助力，织娘被逼迫出来，就会直接面临太上楼观道的掌门真人，一身纯阳罡雷功力。
但是希微子却面不改色，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
“玄坛不够的话。”
“大醮，如何？”
王真微猛然起身：“师兄？！”
希微子抬手轻止，注视着周衍，这位老道人在弟子面前温和从容，在外派面前，并无脾气，嬉笑怒骂，但是此刻双瞳清净，犹如长江大河，汹涌奔流，永在东方。
道门有黄箓、金箓、明真、三元、八节、涂炭、自然七斋。
而七斋合一，凌驾其上的大仪轨，才是大醮。
道门大醮，只有三种规格。
罗天大醮祭一千两百神位；周天大醮祭两千四百神位，普天大醮祭三千六百神位。
“若我可以举行一次以泰山府君为指向的道门大醮。”
“可否招来，真正的精锐级别，泰山神卫和护法神将？”
“老道不需要他们擒杀那一头蜘蛛。”
“只需要，将此蜘蛛逼出地脉即可，如何？”
道门天下第一魁首，真正的大真人。
周衍注视着希微子，沉默了下，坦然道：“泰山府君，刚刚归来，即便是召集了泰山卫，也不能够确保此刻的精锐程度；二来，泰山周围三十六洞，七十二峰还没有平定。”
“若是此刻泰山卫调走，泰山一带，难保会不会有罪孽极重的大妖铤而走险。”
“所以，泰山需要时间。”
希微子微笑道：“好。”
“那么，老道会立刻去召集弟子，重起道门大醮，那些外派道门修士，也可以参与其中，正好，这种巨大的仪轨，只是我楼观道弟子，或许还做不到。”
“他们在我楼观道这么长的时间，也该做点事情了。”
轻描淡写两三句，已经定下了一处顶尖道门大仪轨，气度从容，格局极大，眼光极高，果然是天下第一道门魁首，掌门大真人！
周衍心中慨叹，却见希微子让王真微前去准备，咳嗽一声，这位大真人凑近了，道：“那个，什么师叔祖……”
周衍道：“怎么了？”
希微子嘴角勾起，压低声音道：
“那个什么，你还有吗？”
周府君愣神：“哈？”
希微子勾肩搭背中：“那几本书，劲儿确实是大，咳咳……”周衍沉默了下，嘴角抽了抽：“你都看完了？这么快？！”
希微子道：“这，我道门真修，可以不睡觉。”
周府君看着这位真人的黑眼圈，叹服：
“不愧是你！”
“那有吗？”
“没有了！”
“当真？”
“当然！”
于是希微子遗憾叹息，周衍送走了这位真人之后，屈指叩击桌面，思考局势，织娘必杀，而目前，以楼观道为核心进行道门大醮级别的仪轨，可以招来东岳神将。
但是，一方面泰山法脉早就中断；一方面周衍也担心石悬星他们的训练；三来，就算是以道门大醮，将石悬星等唤来此地，那么在这之前，泰山周边的邪祟，必须扫平！
在此同时，也必须要提升实力。
周衍想着，为了将织娘镇杀之后，将其因果业力封入玉册里，化作神通，这最后补刀的那一下子，必须是他亲自来。
仅仅只是织娘以佛法，‘种子’，以及上古异种山蜘蛛催生出的卧佛寺之劫，斩破之后，都可以化作【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织娘作为文殊假身，千年以上道行大妖。
又涉及了牵连整个终南山地脉的大灾厄。
若是斩此妖魔，破此劫难，不知烙印到玉册之中，会衍化出什么神通？而无论是何等神通，都必然非同凡响，山蜘蛛的【八臂七俱佛陀法相】都让周衍度过几次危险。
织娘所具神通，一定有更大的作用。
在这样风起云涌的时代之中，能极大增强实力。
又想到了泰山卫那些憨憨，周衍叹了口气，这些模样可没法出门来震慑住其他人，想到了泰山府里面，前代泰山公留下的各种宝药草药，这些东西虽然好，但是不用在实处，却也是虚的。
周衍于是拜访玄珠子，请教炼丹之术。
玄珠子虽然好奇周衍学炼丹做什么，需要什么丹药的话，去和楼观道说就好，但是周衍学炼丹很坚决，于是玄珠子也就拿出道经来教他，炼丹却没有那么好玩。
周衍一边修行《道德经原典》，一边学习炼丹。
土地公们则是每日向周衍禀报镇封地脉的进度；周衍向希微子要了些酒肉，布下了个香案，都以符箓加持过，来此回禀之后的土地公们，便可以在这里，饮酒一杯，吃肉一份。
来往之时，络绎不绝。
各派道人们就看到，这位太上楼观年轻的太师叔祖，院中常有玄坛，土地之流来往，时常握一卷道经，踱步思索，实在是道门高人气度。
希微子真人也常常来此，向太师叔祖借道经看。
看来，太师叔祖的道经储藏更丰厚些。
静安，静虚想要问真人借阅，却被真人说，你们年轻，还不到看这么高深的道经的时候，用种种的理由和接口打发了去。
楼观道的日子过得舒服安静，只是这一日，周衍正在琢磨道德经吐纳之术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不对，自身法力流转一周，刹那之间，忽然变得厚重三分！
周衍第一时间，是以为自己修行《道德经原典》，总算有突破，可立刻就发现，并非如此。
是【泰】字玉符发生了变化，代表着泰山府君位格的玉符微亮起。
有一股股玄妙之气升腾。
静心体悟，周衍就感觉得了，自己的泰山府君的那一个身份，带来的神性概念变得更加扎实，更加雄浑起来，连带着以玉玺推演出来的虚幻道基，都缓缓旋转，变得真实了三分。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实力隐隐有些提升。
道基之中，属于地脉的那一部分在缓缓提升，即便是不动用泰山府君的权柄，也让周衍和地脉的感应逐渐提升，让周衍的法力恢复速度进一步提升。
增加的幅度不算是大，但是这是突然间就提升了的。
周衍仔细思考之后，发现了这变化的来源。
“……泰山府君的神权增强，不，是恢复了……？”
“这几个大聪明又做了什么？”
不对！
周衍嘴角抽了抽。
他觉得石悬星，老土地，飞鹰将军三个就好像是放置游戏一样，自己只是回来楼观道一段时间，这几个家伙就会给他整出来什么花活儿。
于是周衍把门关上，再度开启玄坛。
将自身的意识投落于泰山之中，和泰山府君之位格结合，化作府君姿态，意识垂落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
一团熟悉的宝光，就摆放在神位前！
是泰山公道果碎片？！
而且，这么多！
泰山府君玉符，可以通过吞噬这些道果碎片，开启崭新权能，譬如敕封山神土地，不断提升，不断完善，越发靠近真正的泰山神。
上一次得到的权柄，可以直接罢黜五岳山神神位！
不知道这一次，能够增加什么权柄。
不不不，这个还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周衍感觉到自身泰山府君位格玉符缓缓流转，以及吞并这些道果碎片，开启新权能的冲动，嘴角抽了抽。
最重要的事情是。
我就几天不在家。
“这几个家伙，做了什么？”

第185章 泰山·第三大权！
周衍化泰山府君，下令召来了石悬星三个家伙，这三人，得意洋洋的过来了，将这几日的事情禀报，却原来，周衍在说出要伐山破庙之后，三十六洞七十二峰的妖怪就肝胆都颤。
后来这几个大聪明开始围绕着整个泰山附近，开始大练兵。
那些妖怪们每天看到，六千多个石头壮汉扛着兵器，漫山遍野地正步走，踏得地动山摇，就开始提心吊胆，心里面慌乱得厉害，睡也睡不好。
七十二峰三十六洞的妖魔提心吊胆了好一段时间。
最后觉得，或许也就只是这样罢了。
好家伙！
这帮泰山卫直接就换上了重型铠甲，披坚执锐出门了。
为首石悬星更是杀气滔天。
不知道哪儿传来的消息，就说是之前不过只是训练，现在要开始收他们来了！
一时间整个东岳范畴内鸡飞狗跳，不知道多少个妖怪，连夜收拾细软，直接拖家带口，逃离东岳范围，免得被府君伐山破庙了。
跑不掉的，也没有多少的战斗意志，直接投降。
整个东岳一系的妖怪们几乎被一网打尽，只剩下了些有名有姓，自身实力足够强横的大妖，借助地脉，固守山川，做出要和泰山府君麾下的泰山卫死磕到底的姿态来。
石悬星得意洋洋道：“这些妖怪，我等不敢轻易处理，就都压在那里，等着府君您来呢！”
“府君，要现在把他们提来吗？！”
周衍看了看那些道果，面不改色，嗓音平缓，道：
“汝等先退下，吾自有安排。”
石悬星道：“好嘞府君，要他们的话喊我们一声就成。”
这种说话风格，让老土地一下子蹦起来，手持拐杖猛击石悬星的膝盖。
等到他们三个都离开之后，周衍揉着眉心。
他说伐山破庙只是先震慑一下周围的家伙，没有想到，石悬星三个大聪明却是执行力拉满，周衍说了之后，石悬星拉着泰山卫就直接一座山一座山打过去了。
抡起之前泰山公藏起来的兵器宝贝，就开始砸！
‘开门！泰山卫！’
其中有不少妖怪，捡拾到泰山公的道果碎片，都当做宝物参悟，给石悬星他们这样搜查，全都给送到了周衍手边，一个个的，闪耀流光。
周衍看着这些碎片，心神一动，紫气流转之时，就已经将泰山府封住。
“上一次吸纳碎片，得到了罢黜和敕封山神的权能。”
“这一次，又会增加什么力量？”
代表泰山府君位格的玉符放出流光，将那些前代泰山山神，泰山公的碎片尽数吞噬其中，玉符之中，放无量流光，这一次，就连玉册都隐隐有些散发出明光！
周衍真身所在的地方，那一枚传国玉玺泛起流光。
玉册忽然开始了剧烈无比的翻动，一口气翻动到最前面，而泰山公道果碎片刹那分化，其中属于力量，权柄的一部分，被泰字玉符吸入；而另外一部分因果则是飞入玉册。
“噫？这一次泰山公也要被封入玉册了？”
“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啊。”
周衍没见过这种变化，一时好奇，招来玉册，看着那多出来的一页，心中不由想着，若是泰山公的道果和法力被封印于玉册之中，那该是要化作什么神通啊。
泰山压顶吗？
一边想着，一边看去。
见玉册之中，泛起一团流光，隐隐然显化出一幅画面。
那是山川之上，一袭墨衣玄钧的男子背对着泰山而立，袖袍翻卷，自有一番从容气魄，腰间扶着一柄剑，挂一枚小印，泰山公则垂首站在旁边，神态样貌，庄严肃穆。
“这是……泰山公？他在和谁说话？”
“为什么泰山公看上去，还有点尊重他？”
周衍疑惑的时候，那玉册这一页猛然亮起，无数画面在周衍眉心升起来了，他眼前闪过了一幅幅画面，似乎有风吹拂而来，从鬓角飞过，其中，颇多绿叶。
“这一次怎么这么有效果？”
“竟然不只是单纯的回忆，而是说像是虚拟幻境一样吗？”
周衍眸子扫过周围，看到云海飞腾，看到了那背对着自己的墨衣男子，负手而立，看到泰山公肃然而立，周围云海翻腾，显然是来到了泰山公的记忆之中，看到那边有一块石头，索性盘膝坐在那里，吃瓜看戏。
那人看云海翻腾许久，开口，道：
“卿，还在想什么？”
那黑衣男子侧眸看来，周衍看到了那男子腰间垂下的玉玺，以及他腰间那柄，通体墨色的长剑，脑子里稍微一转，就猜测到那是谁了。
秦皇，嬴政？！
这些讯息，是留存在了泰山公的道果碎片里？
周衍若有所思，想着——
是因为玉册，是因为泰山公的道果还有玉玺，所以才被激发出来了？
周衍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个的念头。
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位，便是那让玄官之说，更为兴盛，历史记载飞升之人。无论是自己熟知的历史，还是如今的历史，都属于盖世猛男。
他在打量秦皇的时候，听到了‘泰山公’的声音道：
“人王有如此大的气魄，吾自该应允了，只是，过往已经有七十二位先王，封禅泰山，早就有过规矩，陛下怎么能不按规矩来。”
秦皇洒脱笑道：“古来的所谓先王规矩，占据之地不过方寸，他们的规矩，如何能约束朕，泰山公……”
秦皇注视着泰山公。
秦皇有一双狭长锋锐的眼睛，忽而微笑道：
“啊呀，说起来。”
“卿难得见朕，想要些什么吗？”
泰山公语气冷淡，道：“吾已是五岳之首，不需敕封。”
周衍翻了个白眼，碎碎念道：“什么都不要，装什么装啊，你自己都寄了啊。”
“泰山公也实在是不懂啊，你倒是好了，结果最后陨落，惹了这么大的破事儿，周围妖怪都乱冒，其他四岳都想要把你的权柄拿掉。”
“你就算是不要点神兵利器。”
“好歹也给我要点特殊权能啊！”
“甩了一口烂锅给我。”
当然，周衍碎碎念，归是碎碎念，可是记忆中的泰山公自然会按照过去的言行，道：“吾万山之祖，群山之尊，本来就已是君为人王，就算是加封，也只是一时间的人道气运。”
“是没有办法衍化成对我有用的力量的。”
秦皇扶着剑，笑：“上古之时，人神混居的时代还没有远去太久，就连海边都有鲲鹏，你就算是所谓的五岳之首，却又如何能够和不周山相提并论，又如何能够媲美昆仑？”
“说来说去，不过只是觉得，朕之封禅，对你无用。”
泰山公沉默了下，颇有淡淡的倨傲，道：
“吾能成为五岳之首，便是因为古往今来七十二位里面，有十二位特别之人的封禅，曰——无怀氏，伏羲氏、神农氏、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
“秦皇你虽然强，可比之于这十二位如何？”
“秦皇你来封禅，也要该按照他们的规矩才是。”
秦皇朗声大笑：“过去之人的规矩，如何能压得住朕？”
“朕当以此封禅，历代君王祭祀之。”
“汝且听之！”
秦皇并指指着天穹，迈步从容：
“祭天则燔柴也，天谓日也；祭地，瘗者，祭月也。”
“于泰山，增高以报天；增厚以报地。”
“沟通天人之际，协调天地神人鬼，如此，令此泰山有此神通。”
泰山公有着古老存在的冷淡和漠然，只是道：“就算是这样做，也对吾无用，至少千年岁月，历代封禅祭祀，才有可能诞生权能的雏形而已。”
秦皇道：“千年吗？”
他一双狭长的眸子噙着清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确实是，此刻栽种之物，千年岁月传说，方才有可能孕育出超越常世的神通和权能。”
“可或许，千年时间的孕育，才刚刚好呢，你说是不是？”
秦皇侧眸，看向泰山公。
然后，就在周衍吃瓜的时候，秦皇脚步侧了一步。
跨越岁月和记忆，帝皇的目光和周衍相接。
那是一双墨色幽深，近乎无光的眼瞳。
“【卿】？”
“觉得如何？”
！！！！！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在这记忆之中，腰间竟然浮现出来那一枚玉玺，泰山上的一切画面都似乎开始崩塌了，只剩下盘膝坐在那里的少年道人，一只手撑着下巴，抬眸；身穿墨衣玄钧的秦皇扶手垂首。
两人对视了一个刹那。
刹那之间，这一记忆戛然而止，周衍的眼前重新出现了泰山府的模样，但是，他的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周衍觉得，自己怕是见了鬼。
周衍控制自己的情绪安静，控制自己的意识冷静下来。
“秦皇，看到了‘我’？”
“因为玉玺的联系，还是说其他，这不应该，毕竟只是泰山公道果碎片里面的一部分记忆而已，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
周衍想着，如果说，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在时间的编织当中，那么，他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本来之人，而秦皇，则是有文字记录，唯一一位【飞升】的存在。
“如果只是道果之中记忆的碎片出了问题，倒也罢了。”
“如果说，真的是秦皇……”
“是借助一品泰山公的道果给后世留口信，还是说，是因为昆仑遗宝的共鸣，能够短暂相见；或者说察觉到了什么，推演出后世有人会看到这些画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问题就大了。”
“跨越时间留影？还是说，隐隐察觉到千年后的变化？”
“秦皇是唯一确定以人升格为仙神的存在；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会真有那种本事，能顺着时间线，给我这个‘偷渡客’来一巴掌吧？”
周衍心中胡思乱想，默默吐槽，伸出手，那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在他的掌心之上缓缓旋转，安静如旧，思考着这一切，他看向那玉册出现的画面，是【秦皇登泰山图】。
因为泰山公的道果碎片不圆满，这一面玉册里面，没有神通，只有泰山公的记忆和过往。
周衍的心神一动，【泰】字玉符出现在身前，缓缓旋转。
就如同上一次那样。
【泰】字玉符吞噬泰山公原本的道果碎片，可延伸权柄。
只是在这一次，周衍没有直接任由玉符自行吸收泰山公的道果，而是顺着刚刚秦皇说的话语，进行推演变化，于是，这一枚玉符缓缓旋转，泰山公道果碎片化作流光，蔓延于天，地。
沟通天人之际，协调天地神人鬼！
于是，自秦皇开始历代君王，在泰山之上，封禅天地，勾连日月残留之神韵皆被此身吸纳，那位泰山公，似乎倨傲于自身的古老，对于这种新生之力不以为然。
周衍是初次尝试驾驭这些力量的。
此次蔓延出的权柄，将不是泰山公曾经的力量，而是崭新的，以人道之力汇聚山神之位，滋生而出，独属于泰山府君，或者说，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玉符缓缓旋转，周衍手指夹着玉符。
双瞳收敛，刹那之间，感觉到了泰山之重，感受到自千年前栽种下的‘权能种子’，封禅天地，以泰山之位，镇天地人神鬼！
泰山府君第一权柄，为镇压地脉。
第二权柄，可以一念之间，罢黜五岳群山之神。
泰山府君&#183;第三大权。
曰——
【生死】。

第186章 裁生断死，身入骊山
周衍感应着这全新的权柄能力，以泰山之威，掌驭生死之权，可以【裁定生死幽魂】，是自古以来，所有有关于泰山府君掌控幽冥的传说，和秦皇开始的敕封大地联系起来。
最终以泰山公道果碎片为基础，衍化而出。
持此权柄，在泰山府君的领域范围内。
可以将魂魄汇聚，止住魂魄消散的过程。
于山这个概念的背面阴处，可以开辟出幽魂可以长久存续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将会重新形成崭新的秩序，此地之秩序越是强大，执掌此权柄的泰山府君就会越强。
在这幽魂之界的泰山府君，将会直接等同于【生死】。
直到最后，理论上的极限，当府君的权柄蔓延到世界的每一处角落，这个依附于府君的幽魂之界也将会无限扩大，到了那个时候，府君之权将会极限接近于【死】的概念。
而在这个环境当中，以府君的位格，否定某个人的【死】。
将会从反面，直接赋予【不死】的特性。
那绝非是幸运，绝非长生，周衍能从权柄上，感应到其区别。
长生是生机连绵不绝，血肉充沛，精神圆满。
而不死——
仅仅只是，这一方世界代表着幽魂归处之地。
拒绝接受。
那将会是永远折磨的刑罚，是灵魂消磨，血肉枯萎之后，魂魄仍旧被死死困在肉身之中，被府君拒绝接受的，没有结局之日的刑期。
将会是血肉干枯，各种器官衰竭带来的痛苦，头发枯萎，浑身冒出死去之人的恶臭，身上有种种病变扭曲，但是却仍旧活着的。
唯一契合这种状态的，只有传说中的【天人五衰】。
周衍伸出手，看着这一枚玉符在掌心缓缓旋转，心中浪潮涌动，他意识到了这一权柄的意义所在，这根本已经不是【敕封山神】这样的，五岳之尊基础权柄。
“一个容纳阴魂存在的世界，阴司幽冥的建造权柄？”
“地府存在的可能性基础……”
“理论上发展到了最后，会无限接近概念性神灵的可能……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把织娘的魂魄给拉出来，到了那个时候，就更好解决了。”
“不过，应该没办法吧。”
周衍想着，权柄这个能力只是让周衍具备做某些事情的资格，比方说，他真的可以尝试把织娘的魂魄给拉出来，但是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和道行差，周衍能不能拉得动是个问题。
“但是，【泰山府君】是一定拉得动的。”
“不过，消耗会比较大。”
“毕竟，现在也没有什么幽冥之界的存在，用这一招权能，完全靠自身的力量；如果说现在真的有地府幽冥的话，消耗应该会减少很多。”
周衍嘴角抽了抽。
妙，实在是太妙了。
终于，他周府君拥有了某个，就连此刻的泰山府君都会感觉到耗蓝的大招绝杀。
不过，若是和织娘这样的古代大妖厮杀的时候，令其魂魄直接短暂离开身躯，短时间内赋予其血肉死亡概念的话，哪怕是再如何能打的家伙，都得要吃个大闷亏。
周衍看着手中的玉玺，思考记忆中的秦皇言行。
到底是说可以借助玉玺的存在和玉册加持，进行跨越时空的交谈；还是说，统一天下时期的秦皇，已经强大到，可以有本能的预感，感觉到后世千年后，有谁会看到这一段画面？所以故意说这一句话？
不知道，不确定。
谜团反倒是越来越多。
只是周衍能够感觉到，这个世界潜藏于常世之下的，隐秘的东西，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漩涡，恐怕比起预料中的还要更多。
周衍思来想去，想要弄清楚这些问题，秦皇和泰山公的交谈绝对是一个来源，要有更多泰山公和秦皇的交谈记录，就需要更多，更加完整的【泰山公】道果碎片。
“……唐皇李亨，四岳真君，青冥坊主……”
周衍看着手掌，感受到泰山位格，或者说，此刻泰山府君的三大权柄，一则地脉，二则罢黜，三则生死。
周衍握拳。
“算了，先缓缓。”
这些杂七杂八的先放在一边儿，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织娘那个狗杂种弄死，灭了织娘之后，下次若有机会见到文殊，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说。
若是还有机会的话……
周衍定了定心神，要石悬星和老土地，将被他们讨伐的妖怪带进来了，一个个的哭嚎着求饶。
泰山左近，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峰，这些灵地和洞天，原本属于是供奉泰山公的各个宫观所有；数年前，泰山公崩，修行泰山法脉的术士们，一下子就没了本领。
再加上泰山之逝，人皇失其位，整个人间的气息大乱。
邪祟之气横行，于是妖魔横行，不少的妖怪前来将泰山公宫观里的人给撵走了，自己占了这些地方，做个好修行，好买卖！
前一段时间，四岳前来的时候，杀了一片。
空出了些地方，于是又有些妖怪精怪们搬迁过来，这些被留下一条性命的，其实都是这些后来的那些，一个个的胆怯不已，周衍询问道：“还有多少没能收回？”
土地公恭恭敬敬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峰，还有十三个地方没有收回来，占了这些地方的，都是有些本领的妖怪，杀害了许多人，把地脉一关，不肯冒头。”
周衍颔首，就下令先将这些不断求饶的妖怪带下去，被这三个大聪明迅速收缴了的精怪，其实本身实力都不强，六千多的泰山卫，几乎没有折损，就只伤了些。
但是周衍也看出来，这六千泰山卫的疲惫。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立下了功劳，周衍觉得应该要给这些泰山卫，还有石悬星他们些奖励，可是，他自己的炼丹之术，实在是刚刚入门，又没有办法把玄珠子拉过来。
周衍微微顿了顿，若有所思。
等一等，好像可以……
他刚刚开启了泰山府君的权能，要说是把织娘这样，跟脚不凡的大妖魂魄直接拉出来，那是很难做到，但是把小道士玄珠子的魂魄元神拉来，似乎不是不可能。
周衍的视线扫过这些泰山卫。
这些泰山卫，本来只是石悬星麾下的那些个寻常山精石怪，这一次之所以能够把泰山麾下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峰收回来一大半，一个是借助周衍之前的威风，一个则是因为一身的好披挂。
但是现在，软柿子已经吃完了。
剩下几个，都是胆大包天的狠妖怪，即便是面对着泰山府君麾下的泰山卫，也用阵法把洞府给死死关住，不肯投降。
是硬骨头，真的得打硬仗。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询问一下沈叔和李镇岳……
如果能够将他们带来，让沈叔他们帮忙训练一下的话，或许，真的可以脱胎换骨。
毕竟，那两位一个是朔方军中的悍将，沈沧溟更是将边军大战打满了的人族战场冠军，在兵家法脉上的造诣，比起周府君这个半路出家的家伙强大太多了。
周府君心里面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嗯，先训练泰山卫，把泰山周围彻底平定了。
既能够把这些家伙手里的泰山公道果碎片收拢一下。
也好空出手，全力去殴打织娘。
大醮最多一个月时间，不能迟缓下去。
周衍安抚了群妖，意识回归之后，去找到沈沧溟，沈沧溟的手臂已经接好，正在和李镇岳切磋，也好让自己熟悉一下断臂，让自己的实力尽快恢复，见到周衍过来，就和李镇岳停下切磋。
周衍将手中的毛巾递过去，让沈沧溟擦汗，李平阳知道他们要闲聊，就先沏茶，这位怀抱宝剑，天生一口剑仙气韵的少女，虽然拔剑出招的时候，极为果断，但是沏茶却又温柔平和。
周衍拒绝了大唐时期那种繁杂的还要加香料的吃茶法。
只要简单的煎煮茶。
然后询问沈沧溟，李镇岳，若有六千个体魄足够强大，但是没有怎么训练的兵马，要去和敌人交战，该要怎么样才能训练他们，让他们足够强大。
沈沧溟眸子沉静，注视着周衍：“是泰山的任命？”
周衍看了看李镇岳，面不改色：“是，沈叔，卧佛寺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成了府君麾下的使者，府君刚刚回归，泰山东岳周围有很多妖怪，府君招来泰山卫，有六千要我统领。”
“只是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
“所以想要来问问沈叔你们。”
沈沧溟知道了那些泰山卫的具体情况：“力量大，速度慢，这样的话……”他看向李镇岳，李镇岳脸上的刀疤已长好，却也平添了几份狰狞。
“这样说的话，确实适合我【嶂垒】一脉。”
“不知道，你指挥的泰山卫，目前面对的对手如何？”
周衍把大概情况和这两位宿将说了。
旁边递过一杯茶，周衍看到是李平阳，接过，道谢。
少女柔柔一笑。
沈沧溟嗓音沉静：“一开始，是依仗府君的名号，兵甲坚固，所以才能摧枯拉朽，但是这样的话，也就代表着没有经历过大的厮杀。”
“这种情况，必须大战且需大胜，才可初步铸造军心。”
周衍也担心对织娘的时候，这些兵马不够精锐，道：“要怎么做，沈叔？要让他们加练吗？”
沈沧溟笑道：“坐着就行。”
周衍愣住。
李镇岳道：“原来如此，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只是训练，反倒不好；这个时候，休息一下会更好。”
沈沧溟道：“你把你的烽燧印给了他们，但是他们训练太短暂，还没能娴熟，兵家的手段，没能够融会贯通，这样面临大战，必然失败。”
“此刻不必告诉他们原因。”
“你让他们找一妖怪的洞府，盘膝而坐，吐纳元气，一日不够就两日，两日不够就三日，三日不够就七日，十日，等到他们本身的元气起伏，圆满如一，犹如一体。”
“再去邀战，对手出招的时候，趁着调整之后的状态。”
“出招。”
“只出一招，足以立威。”
“立威之后，剩下的十几个妖怪，绝大多数也会望风而投。”
周衍大喜，将沈沧溟的指点告诉了石悬星，让他按照沈沧溟的要求去做，其他什么都不用管，石悬星虽然脑袋瓜不是很灵活，但是有一点极好，那就是放弃思考，直接遵命。
而他麾下的六千个山精石怪，也都是这样。
府君大人做事，必有深意！
我等脑子不好，就直接不思考了！
放弃大脑，拥抱本能！
一个个的，嗷嗷叫着出去了，按照沈沧溟给的图示，直接找到了一个最凶悍的妖怪，就在对方山门口前面不远处，盘膝打坐，感受彼此的气息。
周衍则是一面委托玄珠子，说有没有什么，不管经脉内脏，只管补充元气的丹药，希望他能开发这一种丹方，到时候必有重谢。
一方面则是仍旧刻苦修行道德经原典。
新的权能也极耗蓝，不修炼不行啊，可是这一卷道经原典，实在是太难啃了，周衍很长时间没有进步，这一天正看得头痛的时候，又听到了轻柔的猫叫。
周衍顺着声音看过去，见到那一只异色瞳孔的白玉狮子猫，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于是过去招呼，可是这一只猫似乎是对他上次把自己抓起来观察猫猫球的事情，心有余悸，于是一下后撤。
可偏偏撤了一步，却又不走了，乖巧坐在那里，喵喵叫着。
“你是说，要我跟着你一块儿去？”
“喵喵喵~喵呜~”
八叶无垢狮子猫喵喵喵，叫得很妩媚。
心中却咬牙切齿——
可恨的人类！天天在本座面前，和雌性谈笑风生。
早晚把你的球球也摘下来，点化掉！
吃我佛法，摘你球球！
可他也只敢这样心中默默念叨。
骊山老母要他将人请来，只好主动过来找人。
周衍知道这猫跟脚不同，于是跟着这猫走，一路急奔，这猫总在周衍停下的时候回头看他，不知不觉，就到了终南山支脉，群山群峰之中。
周衍彻底找不到那猫了，缓步走去，环顾周围，却微微怔住，远远的，看到一个木屋子前面，一位银发，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正在烧纸钱。
环顾周围，绿树匆匆。
这里已经是骊山了。

第187章 混元一气化紫府
周衍环顾周围，没有看到那一只白玉狮子猫，倒是稍微有些遗憾，看到那位老太太一个人在这里，正在烧纸钱，一边烧一边轻轻哭，道：“兄长，兄长，这些钱烧给你。”
“你在泰山府君那里，却要过得好些啊。”
说来也巧，那风吹过来，有些没有点着的，或者说才点着了一点，还没有烧干净的纸钱就这么翻飞出来，朝着周衍这里飞过来。
“要不要这么准？”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
伸出手，五指微动，御风之术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这种七八品的小法术，小神通，周衍用的多了之后，自然而然就明悟了其中的道理。
所谓用就是最好的学，诸如御风之术他自己就会了。
只有业火饥焰，灯影重重这两个稍微有些特别的神通不好学。
当下五指一抓，空中的风化作个风网，把这些纸钱就都兜住了，抖手一拽，抓到自己的手里面，走过去，把这些纸钱也放到火炉里面。
那位银发的老婆婆道：“小道士，你怎么也来烧纸钱。”
“我哭我兄长，你又烧了给谁？”
周衍愣住，这个问题明明只是随意地问，他却下意识想要回答，一时间沉默了下，想到了沿途所见，道：“就烧给这乱世里无辜的百姓和生灵……”
骊山老母闻言神色宽和了些，还抽泣，道：
“既然这样，就和我一起烧吧。”
周衍帮着这位老婆婆一起烧完纸钱，询问这里有没有一只白猫在，老婆婆摇了摇头，道：“我老人家眼力不好，记性却还行，没见过什么白猫黑猫，就只见到你这一只小猫。”
周衍没奈何，被邀请进去喝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到这是一间很小的院落，却很是清净，看起来，像是那种躲避战乱所以进来的。
老婆婆端来一碟点心递给周衍，温和道：“小道士，你又打哪儿来啊？”
“来，吃点点心。”
周衍看着这老太太，是从刚刚供奉着的香火那儿端来的。
藏在屋门口的白玉狮子猫也看到了，骊山老母是从供其兄长的神位前面端来了这一叠香火，这位可和娲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兄长正是伏羲。
即便是白玉狮子猫都呆滞，嘴巴下意识瞪大。
把娲皇化身亲自做的，供奉给伏羲的点心，当着伏羲的神位，直接吃掉了？
文殊大和尚在上！
伸出爪爪，心里喊：“别，别吃！”
可想到了这家伙，每一天都和不同的异性聊天相处，有一个面容清冷，用双剑的；有一个温温柔柔，气质锋利的，还有一个，嗯……
个子小小的。
总之，三个，三个！
白玉狮子猫收回了本来想要阻止的爪子，祂被文殊教育，我佛慈悲，可不能够见死不救。
所以白玉狮子猫转过身来，背对着周衍。
背后的尾巴高高翘起，心情不错。
周衍道：“阿婆，这是你兄长的点心，我吃了不合适吧？”
老太太温和笑着道：“不妨事不妨事，我的兄长性格温和，待人至诚，若是知道你来的话，也一定会让你吃的。”
于是周衍不再狐疑。
那一盘点心，不算是多么精致，但是却有一股极强的香气，本来，周衍会对陌生之人，未知跟脚的存在有戒备之心，但是面对着眼前这慈和老太太，戒备之心竟消失。
周衍吃了一块。
感觉到肚子里面暖暖的，然后就不饿了。
这让他不可思议。
明明因为饿鬼玉符的不良影响，周府君的饭量已经能够一个顶过沈沧溟，李镇岳，裴玄鸟三个军汉，可是吃了一块精致的点心，才拇指大小，就把他的身躯喂饱了。
狮子猫也悄悄回头看，那个可是骊山老母做的点心，常人吃一口，都可以让全身元气恢复，理论上可以抵达【从出生到目前为止，所有因为元气和营养不足的亏空都弥补】。
这小子竟然吃了足足一块，那足以让三十人的元气充满。
这家伙，是饭桶吗？！
周衍看着这一盘子点心，实在是诱人到极致了，狮子猫知道不少的秘密，娲皇的饭菜对于其他生灵来说只是寻常，可对人族的效果极大。
骊山老母慈和道：“想要吃的话，就多吃点。”
周衍道：“这，这不合适吧……”
周府君看着桌子上的点心，咽了口唾沫。
在老太太的催促下，伸出手去拿点心，可是就在他的手掌按在点心上的时候，少年道人的双瞳瞬间泛起细碎的金色涟漪，眉心五岳真形纹自行激发。
泰山府君姿态展开。
周衍下意识抬起头，视线挪移，看到了那个神位。
有些狐疑，他刚刚好像看到，那边的木头塑像盯着自己看了一眼。
可仔细看的话，好像又是错觉，于是周衍收回视线，继续吃，以泰山府君之姿加持，也只是吃到第四块，周衍能感觉到，哪怕是泰山加身，周&#183;泰山府君&#183;衍，也只能吃到四块。
毕竟这里不是泰山，没有泰山地脉加持。
周衍看着盘子，这盘子里总共有九块，现在还有五块。
在老太太的鼓励下，周府君呼出一口气，结道门法印——
饿鬼玉符&#183;开！
于是，饿鬼玉符加持法力神通之下，周某人努力挣扎到了第八块，最后还剩下一块点心，就放在那里，周衍放弃的时候，忽而嘴里被塞进来。
骊山老母拿起最后一块，放到了周衍嘴里，温和道：
“已近八，岂能不进一步？”
“岂能，不食【九】？”
周衍努力挣扎，府君大人坐在那里扑腾了好一会儿，努力吃掉了九块点心。
白玉狮子猫已经呆滞盯着他。
九这个数字，自古以来，都带着绝对不同的意蕴，吃了八块和吃了九块，是绝对不同的。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族饭桶了！
饕餮还是人形的时候都没这么能吃！
这是和吃出了一本《山海经》的禹王，一个级别的饭桶！
何德何能，人族历史上，出了饕餮，禹王，还有府君三个超级能吃的家伙？
府君大人坐在藤椅上，几乎已经被撑得不想动弹，骊山老母笑呵呵道：“难得见到这样喜欢吃的孩子，上一次，还是很久之前，那孩子当年，也用的和你类似的刀。”
周衍喘匀了气息，想要起来的，但是实在是太撑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了。
老太太询问道：“小道士，你在这里休息休息，看看书，消消食再回去吧。”
周衍没奈何，只好这样，一边和老太太闲聊，一边取出了一卷书看着，就是那一卷道德经的原典，说实话，这东西他是真不想看。
文字是正传的心诀，这天下谁都知道，没几个做到。
而原典上带着的气息流转，则是蕴藏着上乘吐纳之术。
周衍就好像看到了无比复杂的数学公式一样，真的是看一眼，眼睛都会疼的地步，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提升实力，他的六品道基，对于道行领悟要求极高。
若无法有真正的大道领悟，只能够困在这个境界。
不提之前本来就结怨的家伙们，只说秦皇和泰山公在千年前的密谈，就让周衍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和急迫感，可是这大道修行，越急反倒越来不及。
那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笑着道：“小道士你看什么书，怎么眉头紧皱啊？”
周衍回答道：“是道德经。”
老太太道：“哦，是阴阳之法，大道两仪的东西啊。”
周衍好奇道：“老太太您懂这些？”
于是这位银发老太太将手中的画卷放下，笑着道：“老身当然不懂了，可是恰巧，老身的兄长，却对阴阳两仪的法门，稍有些许的领悟心得。”
“我记得，他倒是留下了些手札，小道士稍坐。”
“老身这就去给你取来。”
周衍连忙道：“这怎么使得？”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还是肚胀，骊山老母笑着道：“怎么不行？我老人家独自居住在这里，你能陪我来说说话，解解闷就是了。”
骊山老母知道周衍在泰山的所作所为，心中颇为欣赏。
就取出来她兄长写下的阐述大道的手札，本来是刻录在玉石上的，老太太手掌一晃，手中的白玉刻书，就化作了一卷绢布，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来，小道士，看看。”
周衍接过，阅读这上面的文字，但是这并不是讲求道经的文字，而是讲述【卦象】，第一卦，便是乾卦，周衍之前看得道德经原典，看得眼花缭乱，这讲述卦象的书卷本来也是艰深的，可换了看，却还是津津有味。
却看到其中一段文字——【卦之有象，取譬明理】
【所以喻道，而非道也】！
忽然就和道德经原典的文字记录有所类似。
周衍眸子微怔，看向这一卷手札当中，看到手札中有极平淡的文字道‘求道之能，喻而理之能明，初不拘泥于象，变象可也；及道之既喻而理之既明，亦不恋着于象，舍象也可。’
周衍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感悟，忽然明悟。
呢喃道：“儒曰忘言，道曰不可道；佛说不着相，都是一个意思，到岸舍筏，见月忽指，获鱼兔而弃筌蹄，得其意而忘其言，我太执着于《道德经原典》，却忽略了其他……”
于是周衍呼出一口气，放下了一定要立刻修行成功的执着心，只是先翻阅这老太太兄长的手札，看得津津有味，等到了肚皮没有那么胀了，就起来，帮助老人家打扫屋子，做做饭菜。
闲散之余，则随意去看这道德经，只看其文，和手札相互映照，津津有味，等到了时候变暗，老太太邀请他在这里先住下，周衍想了想，用法术唤来土地公，让他回去告诉众人自己在外面安全，就在侧房里住下来。
这几天里，就陪着老太太放松心情，看道德经的频率，也从一开始的手不释卷，到后来偶尔翻阅，直到最后，几乎忘记看，这一天周衍在屋子前面的河流前面钓鱼。
见水流转变化，从上而下得流动过来，遇山石，遇草木，都有变化，自然而然，于是心中愉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忽而长笑而出，长啸声音也是清澈悠扬，似乎和群山万象相合。
于是知天【乾】，地【坤】，我行其中。
长啸声音在群山回荡，许久才停下，周衍微微一怔，这才察觉到，自身的精气神，体魄，法力，元神，三者竟然在翻阅道经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混在了一起，别无其他。
三者混同，混元如意。
堂堂自然开玄门，混元一气化紫府。
道门之中，艰深的境界，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体悟到。
老太太都有些惊讶了。
“……即便是此间地方，却能够在这短短时间里有这样的体悟，小道士，心性和悟性，都是上上之选。”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境界是没有什么突飞猛进，但是那一卷《道德经》原典所载的上古炼气术，竟然是已经修成了，只是握了握拳，周衍也没有感觉到不同。
法力，也没有突飞猛进；神通，也没有刹那暴涨。
但是，总感觉心境舒畅得很。
周衍伸出手，自然而然，一枚落叶，落在他的手指上打着旋儿，周衍鬓角白发微垂，却忽而感觉到了什么，侧眸看向一个地方，那里突有一团气露出。
这白气滴溜溜一转，化作了个土地公，一出来，就哭泣道：
“真君，真君！”
“可算是找到您了，大事不好啊！”
周衍怔住：“我就五天不在，出了什么大事？！”
土地叫起来，道：“什么？”
“您明明消失了足足五十天啊！”

第188章 仙法神通，妙哉昆仑
“什么，五十天？！”
周衍怔住，猛然转头，他以为，回过头去的时候，会看到刚刚还在的院落，彻底化作虚无消失不见，但是，院子还在，那老太太仍旧还在那里，只是微笑看着他。
五十天——
体感只是五天，可实际上却是五十天的时间。
所谓的烂柯观棋，真正遭遇到这样的事情，带来的冲击之大，几乎难以言表，而且，足足五十天的时间，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石悬星他们怎么样了？那十几个负隅顽抗的大妖如何？
织娘那边有没有异动？土地公镇封地脉的计划是否还在顺利执行？希微子那边的道门大醮进展如何？
一个个担忧出现。
周衍定住心神，定住了心底涌动出来的困惑，拉住土地，却见到这土地公身上染血，显然是遭遇一场厮杀，这才逃到了这里来，也或许是这样，他才能被允许冲进来。
连忙问道：“就算是我不在，太上楼观还在，希微子真人在，也不会有什么事情，难道说，织娘现身了？！”
土地公哭泣着道：“不是，是，是……”
“是本座。”
清淡倨傲的声音传来。
周衍缓缓抬起头，将负伤的土地公拉到自己身后，抬手，五指握合，地魄天倾刀出现在掌中，周衍挡在所有人前面，看到空中，一名青年踱步而来，这男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年纪，面容极度俊美。
身上衣裳，隐有五色华彩。
周衍双眼可以看得出这俊美青年，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妖气，还混杂地脉之气和金属性的正神清气，缓声道：“西岳真君麾下，贵气司秤官，孔雀使。”
青年微笑道：“难得你了，周衍，能认得出本座样貌。”
周衍笑了笑：“一股子鸟屎味儿，怎么会认错呢？”
这俊美青年笑容微凝，眸子睁开，看着周衍，眼底带着冷意，道：“好牛鼻子，本领一般般，口舌倒是锋利得很，不知道，等到待会儿，本座把你这舌头剐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是这么能说。”
周衍冷笑，道：“土地，到底怎么了？”
土地公有周衍挡着了，心中的恐惧消失不少，这才哭道：“真君，好教真君知晓，在这之前，我们一直都尊奉真君敕令，一点一点把这方圆千里的地脉都镇下。”
“这五十天里，希微子真人也在准备道门大醮，又有道门弟子准备的符箓，那大妖潜藏在地脉的深处，不敢轻易动手，偶尔出来几只山蜘蛛，都是不成气候的。”
“被希微子真人，王真微真人都灭杀了。”
“所以我们也都安下心来，一点一点去镇封地脉，可马上就要把那大妖给逼出来的时候，这孔雀鸟忽然潜入地脉，他，他……”
土地的声音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青年淡淡道：“本座吃了你二十个土地，周衍，你不会责怪我吧？”
那土地浑身颤抖，嚎啕大哭起来。
周衍缓缓抬头，看着那青年，孔雀所化青年笑道：“你这土地，不知道好歹，本座留下你一条性命，也是让你能找到这里，否则的话，岂能知道，周衍你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周衍脸上的情绪收敛下来，唯独眼底的金色涟漪几乎化作了火焰，死死盯着那俊美无俦的青年，他尚且还有理智，法眼开启，感知那些土地的意识。
泰山府君&#183;生死权柄。
开启感知——
俊美青年微笑道：“哦，打算拖延时间吗，周衍，不过，没有必要这样说，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只是为了织娘的地脉之网罢了。”
“织娘，文殊假身，文殊并非一开始就是佛门，在佛门这个概念诞生前，文殊就已经存在了，乃是天地生养的古代龙种，所以，佛经之中，称呼文殊为【佛师】。”
“他行走的道路，最后启迪无数修行，化作佛门一脉。”
“文殊根基深厚，我等不敢触及；但是文殊的假身，却是一个极为玄妙的，得到古之龙种气息的机会；就算是舍此不言，文殊假身编织的地脉网络，也有大用。”
“那简直相当于一个在终南山地脉中温养了千年的仙器，持有此宝本身就等同掌握了终南山地脉的轨迹，对于一切山神地祇之属，此宝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说吧。”
周衍道：“那么，也可以等到诛灭了织娘之后，再做区分；打草惊蛇，织娘鱼死网破的话，这千里地脉都会受到波动，生灵涂炭！”
那俊美青年忽地放声大笑：“生灵涂炭？”
“关我何事！”
“倒不如说，终南山地脉涂炭，山神死绝，才好让我西岳一脉，顺势占据此地；让终南山一系的道门山神，太上楼观，还有织娘那蜘蛛精，彼此两败俱伤，我等才好做事。”
俊美青年微笑，双眼带着碧青色，道：“我想，织娘应该已经察觉到你们的动静，和本座给的机会了吧……”
破坏土地敕封地脉的计划，提醒织娘。
却又选择在道门的准备差不多六七成的时候做这事情。
最好让道门和潜藏在终南山一系地脉的织娘同归于尽。
西岳一脉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衍的胸中杀意升腾，目光锁定在这孔雀鸟的腹部，双瞳金色涟漪瞬间凝聚，借助泰山府君，生死权柄，周衍感知到了那些土地的残留神性。
还好，还好，土地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香火通灵。
还有救！
孔雀鸟表面上在给周衍解释，暗地里已运力量，刹那之间，一股股锋芒朝着周衍刺杀下来，全部都是孔雀鸟的羽毛，森然如箭，带着五色流光。
周衍手中地魄天倾一转，猛然斜斩，炸开一团烈火。
与此同时，脚踏地脉。
“起！”
轰隆隆！
地脉之力被周衍调动，直接用最粗糙的方式，引动大地，化作了一座座尖锐的石锥，将这个院子保护起来，身子一震，让土地撤回去，道：“老婆婆，藏好！”
与此同时，已踏步往前，六品道基流转变化。
手中地魄天倾将那些飞羽震开，重重劈砍，刀锋之上，裹挟有沉重的地气和火焰，那俊美青年笑一声，道：“来得好！”
手腕一转，一柄折扇刺出，和周衍的刀抵住。
两股法力瞬间爆发。
大地朝着下面坍塌碎裂，气机对撞，搅动出旋风朝着两侧炸开，周衍朝着后面退出半步，即便是玉玺加持，此刻的他也就只初入六品，面对常态五品境的孔雀鸟，显然弱势。
本来周衍应该负伤的。
但是刹那之间，周衍却感觉自己毫发无损。
反倒是法力，猛然消耗了一大截。
周衍愣了下，然后立刻意识到了这变化的原因——
“是道德经原典？！”
“修行之后，可以自然以法力庇护自身，抵抗进攻？”
“保命好手段，但是，我缺蓝啊！”
周衍心里面几乎要叫起来，孔雀鸟脸上的神色怔住，看着自己手中的折扇法宝，也看着毫发无损的周衍，逐渐郑重：“好，好，原来如此，我道为什么你能杀了巨灵将。”
“本座一招，你丝毫无损，不必再用六品初境的境界来骗我，展露你的真实实力吧。”
“当日，你折辱吾，今日便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周衍冷声道：“放什么鸟话！”
手中的刀一转，化作了个长柄三尖两刃刀，双手持刀，脚踏大地，抡斩厮杀，和这孔雀打杀在一起，大地流转，本身周衍的身体素质，是绝对不可能和妖族异种比的。
而这孔雀鸟的跟脚，可以上溯至昆仑山开明神的九首之一，境界又是稳稳压制周衍一头，理论上，周衍必是不如对方的，但是这一次打起来，双方都有些心惊胆战。
周衍发现，每次自己会受伤的时候，自身法力流转。
就将这伤势抵消。
且还有一重变化，法力变弱的时候，周衍自身，气血就好像潮汐一般，短暂变得强横，等到地脉流转，法力恢复，则自身气血也回落。
犹如阴阳两仪，太极流转一般。
是那一卷道经！
孔雀鸟则发现不对，眼前这人族，打了三五十合，自己本来可以将他打伤的招式，对方却是毫发无损，时而法力变化，时而气血汹涌，招式连绵不绝。
六品战力对上五品战力，竟是打了个平手。
“好，好，好手段！”
“既然能扛住伤势，就让我看看，你能顶住多强！”
那孔雀鸟忽而冷笑，招式越来越重，蕴含的法力越来越霸道，土地公握着拐杖，在小小院子里看着，紧张得不行，看着那边儿的孔雀，以一柄折扇，和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打得有来有回。
打得周围元气搅动，大地开裂。
周衍的招式，是上一次对巨灵将的时候，李知微焚画加持，让他感悟了一次秦叔宝的招式，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琢磨，希望自己能强化招式，此刻竟能压着孔雀鸟。
三尖两刃刀一变，旋转窜刺，将孔雀俊美的脸庞切出一个狰狞伤口，后者旋身后退，抬手捂着脸颊，看着对面身穿道袍，却少年英气的道人，道：“好，好招式！”
“武艺已试过了，咱们试试看神通！”
孔雀动怒，手掌放下来的时候，那俊美的人脸就化作了孔雀鸟的头，冰冷注视着周衍，忽起神通，周围五行之炁汇聚，化作五色流光，直朝着周衍杀来。
周衍只感觉到周围的五行之炁都被定住。
他手掌从怀中一抓，取出了李知微画的【府君披甲图】，人道气运之火直接点燃，刹那之间，这画卷落在周衍身上，周衍隐隐回忆起当日披浑身披挂的感应。
在瞬间和泰山中温养的四件仙神品披挂产生联系。
四件仙器瞬间加持，周衍的护身之气大为提升。
却也瞬间占据了周衍的大部分法力。
孔雀鸟冷然道：“试试看我这昆仑仙法！”
“五行流转，先天一炁大擒拿！”
化作一只巨大法相的手掌，直接抓住周衍，五行之气，首尾相连，其原理，和周衍用佛门火，道门水磨碎四件仙器上的禁制时一样，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磨盘，就想要把周衍也给磨碎了去。
周衍眼前一黑，感觉到气血汹涌，自己的生机几乎猛地降低到了血皮，但是胸铠却散发出无量神韵，生机连绵，和大地相联，迅速恢复。
仙器在身，硬生生顶住了这个消耗。
气血不断损耗，却又在融了神农鼎一角的铠甲加持下疯狂恢复。
最后五行大手印法相破碎，化作俊美青年的真身，他的手掌按在周衍的身上，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一身先天异种的磅礴神力，昆仑仙法，竟然没能把这区区六品灭掉。
“没用？！！”
“怎么，可能……”
周衍大口喘息，眼底带着凌厉的杀意。
中岳的宝物，果然厉害。
恢复生机的力量极强，硬生生让周衍顶住了这一招恐怖的绝杀仙法，这一招绝学大神通给周衍掉血的速度，还没有这胸铠仙器回血的速度快，不过，这也是极限了。
如果比起这昆仑九首开明一首所化的孔雀鸟还强。
胸甲也不能护周衍无恙。
孔雀鸟袖袍翻卷，眼底忌惮到了极处，想要走，但是却忽然被一只手掌抓住，这人族的力量先前不大，但是此刻却根本挣不脱。
“你打完了？”
周衍声音森然，一身气机忽变，他此刻精气神已初步修成混元，以乾坤定相，阴阳两仪流转，孔雀鸟一招，消磨了他不知道多少气血。
犹如原本平衡的阴阳两仪，硬生生一股力量冲进来。
两仪流转，潮汐起落。
损耗的气血，生机，并不破碎，将会流转变化为法力。
犹阴阳变化。
其质，一也！
这便是周衍所悟的道。
借助中岳胸铠，周衍刚刚损耗的生机巨大，以生机容纳了孔雀鸟打来的神通法力，阴阳轮转，将其消解成自身法力，又容纳不了，从七窍百孔中飞出。
少年道人鬓发自下往上飞起，浑身法力逸散，化作了金色和蓝色汇聚的流光，短时间暴涨的法力，让他死死抓住了孔雀鸟。
“现在，该我了吧……”

第189章 皇天后土之法
面对着那孱弱的人族，和那一双瞳孔，孔雀鸟心底忽然有一股大恐怖生出，天地异种带来的强烈感知力，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然挣扎，要把周衍的手掌挣开。
周衍五指微松，俊美青年猛地后撤。
与此同时，先天一炁化作五行流光，首尾相连，相生相灭，用来护身，周衍五指伸出，虚笼着孔雀鸟，周身的气机高速变化。
那些几乎要将他彻底撑爆的法力以恐怖的速度消耗。
最后，化作一招——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少年府君气质幽深。
“开。”
轰！！！
在阴阳轮转的极限操作下，这个周衍以前只能借助泰山府君之位施展的神通，终于由他本人展开，法力如同洪流般迅速变化，引动天地之间的元炁潮汐。
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猛然一握，将那孔雀变化的青年硬生生抓在了手中，法力迅速朝着周围蔓延开来，孔雀鸟看着那少年道人身后出现的庞然大物，缓缓起身。
树木被吹得倒伏，飞沙走石。
唯独一声佛门低沉的吟唱声在四方回荡。
一尊八臂佛陀法相！
高三十三丈，浑身光焰，呈八臂之姿。
却又有道门极高混元之意作为内核，乃是以道门玄通，施展了的佛门真法，这种内核的变化，瞒不过孔雀鸟的见识和眼睛，孔雀鸟怔住，道：
“……法相？！道门真人？！”
“你！！！”
“你一直在隐瞒修为！”
“狡猾的人族，不是只有你有如此的手段！”
孔雀鸟震怒，直接变成真身，五色流光不断蔓延，也变化做一只巨大无比的孔雀鸟，翅膀展开，要比起周衍法相更为巨大，气血瞬间磅礴，就要将周衍法相的手臂给震开。
周衍感觉到了佛陀法相手中传来极强烈的挣扎。
这孔雀鸟的桀骜和自傲，让他不允许自己被抓在手中。
佛陀法相的手指指缝当中，迸发出五色流光。
周衍五指握合，法力气血涌动。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是上古异种山蜘蛛，汇聚扭曲佛门业力所化神通，可驱使诸多变化，法宝，各自独立施展，互不干扰，妙不可言。
可周衍周某人，没那么多大神通，大法宝。
当他意识到，这杂毛鸟的真身要飞出去的时候，兵家训练带来的战斗本能接管了身体，于是老土地，白玉狮子猫就看着，那巨大无比，浑身由逆转流动的法力流光汇聚的佛陀，猛然握紧了拳头。
“想走？！”
“做你的美梦！”
八条手臂，两个死死卡住孔雀鸟的脖子。
另外六条手臂，各自燃起不同的火焰。
烽燧人道气运火，业火饥焰，旱魃火，战袍上的祝融火，朱雀南明真火，佛门八部天龙火。
轰然烈焰，冲天而起，化烈火明王姿态。
然后握紧拳头。
一个小山头那么大的拳头。
孔雀鸟看着这一个个手臂做出的姿态，瞳孔剧烈收缩，强烈的屈辱感爆发，怒道：“周衍，你竟敢——”
周府君打了个响指。
佛陀法相眼底亮起金色的光，拳头攥紧，轮番不绝，朝着孔雀鸟的身上如同暴风雨一样地砸下去，周衍单手起决，感受到法力如同洪流一般地消耗，眼底带着杀意。
大神通&#183;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自创第一式——六火轮回。
直接暴力就是美！
土地，白玉狮子猫的脸上神色呆滞，嘴巴大开，双眼发直，看着‘佛陀’骑在孔雀鸟上，抡起臂膀，泛着金色光芒的铁拳不断轰击。
极端朴素的攻击方法。
但是又因为手臂上缠绕着足足六种截然不同的火焰。
这一招其实又颇为玄妙。
火克金，最基础的五行流转，却也最根本，周衍以拳燃火，死死压制住孔雀鸟真身，打得后者气息晃动，桀骜的孔雀五色之光爆发，终于挣扎开周衍压制。
五色流光纠缠，遁光极快，瞬间拉远距离，大口喘息。
孔雀鸟此刻已经不是人身状态，身子一晃，化作了个三丈巨人，鸟头人身，身穿五色锦衣，背后展开孔雀翅膀，死死盯着周衍。
混元流转，不能够无中生有。
在孔雀鸟那一招的劲气耗尽之后，周衍的精气神轮转，也缓缓归于平复，激荡而起的法力，也伴随着自身气血的回复而滑落，但是神通开启，未曾关闭，金色的佛陀法相就在周衍背后，仍旧散发强横的气机。
周衍眸子看着展露真身的孔雀鸟。
“好手段，好神通，那么，人族！”
“再来试试看遁速如何？！”
孔雀心中的屈辱巨大，身子一晃，化作五色遁光，朝着周衍扑杀来，速度极快，周衍眼前一花，敌人已经到前面，幸得法相这样的大神通，开启之后，自有护持的效果。
法相手臂抡打，虽然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威能，但是孔雀鸟心中惊惧，不敢被碰到，只能以遁光攻击，周衍一旦想要反攻，这鸟就立刻遁去。
孔雀鸟大肆嘲弄：“哈哈哈哈哈，堂堂能够运转法相的四品真人，连飞腾都不会吗？！”
“你的坐骑呢？！”
周衍心神一动，佛陀法相八条手臂齐齐伸出来。
然后整齐划一做了市井当中鄙视的手势。
文殊的白玉狮子猫眼前一黑，差一点一口猫猫血喷出来。
“你个牛鼻子，你让佛陀做什么啊！”
孔雀鸟大怒，却也杀不得他，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他自己倨傲轻慢，把计划说出去了，这牛鼻子，还有这院子里的那个老态龙钟的人族女人，那个土地，都得死。
要搜魂炼魄，焚尸灭迹，才算是安心。
只是周衍不会飞，也追不上孔雀鸟的速度，而那孔雀鸟刚刚被周衍的佛陀法相大神通硬生生锤出了真身，打得五脏六腑都受创，现在一团团火还在烧，也不敢靠近。
孔雀鸟死死盯着那边的少年道人。
方才打了半晌，他自己都是真元受损，可是那道人竟然好像还是全盛，竟然和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之躯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更倾向于道门的路数。
先天生灵有金刚不坏之躯，不死不灭。
这道人的体魄，却像是内有混元，气血降低，法力提升；法力降低，气血恢复，轮转变化，表现出来的情况，和那金刚不坏之躯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给孔雀鸟一种，这种存在可以被杀死，但是杀死对方的手段里，绝对不包括持久战耗死的可能。
“这是什么法门？！”
双方一时间都胜不过对方，却在这个时候，周衍听到了喵喵喵的叫声，那院子里面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道：“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小鸟儿会飞，你却不会。”
“孔雀鸟天生轻灵之体，你又还是人族躯体，五气浑浊，怎么跟得上呢？你不是道士？道士不也有御风飞腾的手段吗？”
周衍道：“老婆婆你先回去，御风，我试试看。”
周衍起决，施展御风之术，确实是可以借力腾飞一段时间，脚尖踩地，旋风托举身躯，袖袍翻卷，腾起数丈之高，那孔雀鸟顺势后退。
周衍又落地，道：“不行啊……”
脚尖一点，就能飞起十几米，这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简直是超人，可面对着的家伙，跟脚非凡，自己就会飞，这怎么打？
那老婆婆手里的拐杖却抬起来，在周衍的头顶敲了下。
“你这哪里是飞？不过只是像蒲公英，落叶一样，顺着风打旋而已，这样子，飞哪儿都由不得你。”
“笨。”
老婆婆又看向那浑身血气煞气的孔雀鸟，慈和道：“这位神仙，看起来很是厉害，以尊下的来历和手段，应该不会介意，老婆子我教教这小孩子怎么飞腾吧？”
“毕竟，这样也打不起来。”
孔雀鸟心中知道，自己能占据优势，全靠道士只是人族，飞不起来，若是被他学会飞，自己岂不是会有些危险？但是作为先天生灵，却又自有倨傲。
先天孔雀，还是昆仑大神的一部分变化。
倨傲和看不起人族，几乎是秉性。
更何况，孔雀鸟也不觉得，区区人族，一时三刻能有什么变化，于是冷然道：“哼，不过只是被束缚在大地之上的凡人蝼蚁，就是会飞，怎么能够和我羽族相比？！”
“不过，本座没有这么大的空闲。”
“若要教，便给你一时三刻。”
“到那时，本座也没什么耐性等你，还不能成，便绝对不再等待，诛灭汝等！”
周衍冷笑起来：“你还真会吹牛。”
“说的牛逼，放的鸟话！”
“你有本事把手里的丹药给老子放下来，再和我大战三百回合，有本事就不要在天上飞着，下来和我打！”
孔雀鸟知道自己想要吃丹药的打算被周衍看出来，眼底冰冷，周衍两根手指并指指着对面，右手握三尖两刃刀，喝道：“不打的话，就滚，婆婆妈妈，一股子鸟屎味儿，把这里都搅乱了。”
当！
一声脆响，周府君的脑袋都往下缩了缩。
老婆婆手里的拐杖在他头顶一敲，道：“这孩子，怎么这般没有礼貌，不知道礼仪，我可不记得我教你们是这样子的啊。”
孔雀鸟看着那桀骜的府君被拖回去，目光冰冷。
担忧那人族老妪有什么不同，可是，昆仑开明神，作为昆仑神系的守护者，勘察之能，极为强横，祂作为开明九首之一所化，自然也有这等能耐。
在他眼底，周衍都有强烈无比的法力波动。
那人族老妪却是枯木一根，毫无半点本领，想来只是那些通晓道法的老东西罢了。
修行者有本性感应，可是在这院落里面，代表着直觉，卜算这一道的本能感应，却似乎迟钝了些，祂竟然没有意识到，一个没有道行和本领的人族女子能拉走那少年道人本就奇怪。
正想着如何杀周衍和那老婆子，忽然胸腹剧痛。
孔雀鸟闷哼，嘴角流出鲜血。
“托大了……不该以人族化身和他打，人族身躯孱弱，变化之后虽然好看，却也局限了实力，被那家伙抓到了空隙。”
孔雀鸟取出丹药吞下，取丹的时候握住玉符。
这玉符可以通知西岳真君，可迟疑了下，孔雀的桀骜和自傲，让他不允许自己被西岳的真君看到如此狼狈的模样，竟然还是将玉符放下，没有求援。
有先天顶尖的遁速在，就算是有什么问题。
走是走得掉的。
只是，还是要灭口。
孔雀鸟自己低声道：“……因吾倨傲，常常因为这傲慢的心态，说了不该说的话，每每后来懊悔，多出许多麻烦，这一次之后，这个脾气要改了。”
丹药服下，肺腑当中那一股股炽烈火劲终于散开。
周府君被老太太用个拐杖，勾住了衣服的后脖子给拽回来，无奈道：“老太太，他肯定吃了丹药，恢复修为了。”
老太太却道：“你这样要打到猴年马月去，却来学个飞腾之术，不也好？”周衍道：“晚辈的法脉，实在是不擅长风云两个法门，人族法脉里面，能在六品就飞的，都有限制。”
“况且，就算是飞，也比不上先天的羽族。”
就连希微子都要坐飞鹤，敖玄涛驾驭水云，飞行的速度也是追不上孔雀鸟的，老太太道：“可你知道，你本就有飞腾之力啊。”
“什么？”
“你不是身具极强的地脉操控吗？”
周衍道：“可是这地脉操控，也没法飞啊。”
老太太看着他，道：“若不解决外面这小鸟儿，终南山这里的事情也难办，罢了罢了，老身虽然不擅长争斗，但是当年有一位好友，也懂得‘一点点’地脉之术。”
“且把地脉之术，修到很高的地步，我将她的飞腾法告诉你罢。”
老太太轻声道：“地脉之力，将万物固定，拉在地上，定住四方。”
“可你身居权柄，懂得窍门的话，自然也可以让地脉从拉扯化作推动，反向推你飞腾。”
“来，且拜一拜【皇天后土】，学了这飞腾之法。”
“看看皇天后土更重，还是昆仑仙法更强。”

第190章 佛陀如是，吾亦如是
老太太让周衍拱手拜了拜皇天后土牌位，然后让周衍俯身，附耳过来，口中低语了些口诀，周衍若有所思，那老太太又详细讲述。
周衍似乎有些悟性，至少是稍稍懂了这飞腾的法门。
握了握拳，感觉到地脉之力的推动和拉扯，和阴阳流转有些类似，外面那孔雀鸟也不想要给对手发育的时间，吃了丹药，平复了火劲，恢复了修为，就开始叫阵。
“滚出来！！！”
羽翼泛起流光，朝着下面这院子飞射，一枚枚羽毛，都如最为顶尖的金铁材料一般，裹挟了不同的五行劲气，激射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个法术，神通。
每一招都有五品的水准。
这组合起来，堪称恐怖，先天生灵的气血和法力根基，实在是太强了，看到周衍出来，孔雀就收了这一招，不愿意给周衍混元一体发动的契机。
“终于出来了。”
孔雀鸟看着周衍，眼底带着忌惮。
常人用火劲，火不过只是纠缠。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可以令各种法门互不干扰，所以刚刚，简直像是六个不同的高手，施展不同的火劲，还彼此配合，打出来的效果，即便是展露真身，接近四品的孔雀也不好受。
周衍身躯周围还有着淡淡的金色流光。
此刻佛陀法相，周衍还尽力维持着，他担心自己解开这一神通，会瞬间进入法力耗尽的状态，只能靠着一身披挂，还有自身混元的特性维持住。
孔雀鸟道：“来罢！”
他元气恢复，早在叫阵之前，就已经蓄势，等周衍出来的时候，已是准备好了大神通，五行流光变化纠缠，化作了百丈之大的磨盘，相比起来，那院子就像是一粒砂石。
周衍呼出一口浊气，缓缓俯身，地脉权柄开启。
和大地产生联系，大地承载万物，也稳定万物，雨水落于大地，而此刻，以泰山府君的权柄，短暂否定大地加持于自身的引力。
轰！！！
周衍的鬓发开始朝着上方飞腾，周围隐隐迸发流光，周衍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大地的力量加持于此身，以法眼锁定了孔雀鸟。
孔雀鸟道：“去死吧，周……”
爆发！
周衍眼前一花，大地的力量化作推动力，周衍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以恐怖的直线洞穿速度直接掠过了孔雀鸟，孔雀鸟心中一滞，双翅羽毛飞腾翻落，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发生什么了？
五行流光，层层崩碎，他感觉到风不再缠绕自己，感觉到手腕的地方，带着一股凉凉的感觉，然后就是无与伦比的剧烈的痛楚感。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飞出去了，看到一团暴风远去。
周衍轰地，重重撞击在了一座山的侧面，山石侧面炸开迸裂状的纹路，少年道人大口喘息，鼻子能闻到一股焦了的感觉，感觉到自身的气血几乎翻腾，视线的边缘隐隐发黑。
这到底是谁的飞腾之术？！
以地祇权柄否定引力，然后反向弹射。
对肉体的负荷也太大了些。
但是，速度，好可怕……
周衍的手腕都在颤，在刚刚一瞬间飞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甩飞到了后面，只来得及把手中的地魄天倾一横，就和那跟脚不同凡响的孔雀交错过去。
孔雀鸟看着自己的手掌，反应过来：“……皇天后土，直线遁速堪为绝顶……”
周衍的身体遭遇巨大负荷，浑身都有细碎伤口。
痛得他手腕都在抖，但是偏偏，中岳所赠的铠甲具备有极强烈的生机恢复能力，周衍的生机迅速恢复，混元如一，战斗的时候，法力也被推升。
“消耗气血生机，令法力短暂提升……”
“嘶，这打起来，得要多癫啊。”
周衍忍着痛，锁定孔雀鸟，再度迸发这一飞腾之术。
土地公和白玉狮子，看到以遁速闻名的孔雀鸟怒喝一声，知道不可坐以待毙，也化作真身，化作一团五色流光，两团流光就在这空中对撞。
仙器披挂虽然能稳定住周衍自身的生机。
可是身躯强度所局限，在这等超高速度移动的时候，周衍只有一招之力，再然后就需要重新恢复生机，调整方位，再度出招。
渐渐地，以土地的神识和眼力，已经是根本跟不上这两位交锋的速度，最后，孔雀鸟彻底化作真身，是比起敖玄涛更为巨大的五色孔雀，双翅一震，朝着天空飞去。
周衍见终于将孔雀鸟逼迫到彻底展露真身，感觉到孔雀鸟的气机强度再度暴涨一截，明白了这帮先天生灵，一个个都完全不讲道理的强大。
还可以变身的。
“妖怪休走！”
“把土地给老子还回来！”
“哈哈哈哈，那些个弱小地祇，早就被本座吞入腹中，以先天一炁，五行五色炼化，再过一时三刻，就会化作一团脓水，到时候送你！”
“或者，你也来我肚子里找！”
周衍落在大地之上，吐息，下一刻，直迸射追击，孔雀振翅而飞，却发现那道人速度更是极快，旋身一转，五色光化流光轰击，周衍的法眼锁定了孔雀真身腹中的土地。
看到那些土地公彼此抱团，几乎要被这孔雀以五色火在腹部锻成一团，刚刚就在周衍心底里出现的计划，越发清晰，当然，风险也极大。
但是，这些土地公，是受到他的委托才去镇封地脉，才被西岳这边盯上，他又岂能够坐视不理？
周衍只在一瞬间就做出决定，并指：
“业火饥焰。”
一团血红色的火光飞出去，直接撞击在巨大孔雀鸟的腹部。
饿鬼玉符，以如今的道行和手段驱使，早已不同凡响。
强烈无比，阔别许久的饥饿感几乎瞬间占据了孔雀鸟的大脑，在这一刹那，混合了孔雀鸟的愤怒，杀意，桀骜带来的不甘心，让他做出了一个莽撞的决定。
孔雀一振翅，不再逃亡，转过头来，嘴巴张开，就像是吃掉一粒灰尘一样，就将周府君吞入腹部，周衍周围，金色的流光变化，化佛陀法相，庇护住他的身躯。
孔雀鸟见周衍果然被吃下去，放声大笑。
终于，终于死了！
周衍捏着鼻子：“好臭！”
法眼开启，眼前所见到的血肉变成半透明的状态，土地所在位置清晰可见。
“变！”
周衍驱使从祝子澄那里得到的玉符，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虫子，振翅在孔雀鸟体内去飞，虽然无法感应地脉，没法子高速飞腾，但是也够了。
孔雀鸟的胃部里。
那二十个土地彼此背靠背，双手伸出去，努力运转地祇的手段，拼尽全力去抵抗，可是，即便是方圆千里的所有土地公，联手布阵，用了全力，也只是在努力避免自己被吞噬消化掉的结局。
忽而，这一团黄色的法光暗淡下来。
一位看上去矮胖的土地，法力不支，一下中断，这便导致了土地们努力维系的防御类法阵一下子失了平衡，层层破碎，孔雀鸟内炼灵光扑打过来。
那土地眼前一黑，只道：“呜呼哀哉，完了！”
“这一下要变成鸟屎了！”
却在此刻，一团火光升腾，八部天龙火硬生生和孔雀五色内炼之光抵抗住，这些土地微微愣住的时候，却见前面一只虫儿忽而一转，变成了个身穿鸦青道袍，木簪束发的少年道人。
土地们都愣住了。
见那少年道人拂袖转身，笑道：
“怎么了，愣着做什么。”
“真想要被这孔雀给消化掉不成？”
于是众多土地都大松了口气，齐齐拜见道：“见过真君！”
“多谢真君出手相助，要不然，我们这些老骨头们，真要给这家伙给炼化了。”
周衍道：“无妨，本来就是我拜托诸位镇压地脉，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那矮胖土地名为明风公，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忧心忡忡道：“可是，真君也是被吃了吗？怎么能来到这里？”话没说完，就被古槐集的老土地望脑门上一下。
“你瞎说什么呢！”
“真君自是来救我们的。”
古槐集土地又道：
“只是……真君，我们都被吃了，这孔雀鸟身为羽族，普通鸟儿的胃囊都极为扎实，能吃下石子，抵抗虫子的剧毒，这位贵气司秤官的跟脚厉害，胃囊比起凡鸟更恐怖。”
“说出来不怕被笑话，小老儿我们刚刚也尝试了下，想要把这鸟肚剖开逃出去，可是五色之气流转，我们的手段都没什么用，刀劈斧砍火烧，破不开一点皮。”
“真君来此，怕是冒险了。”
“是吗？”
周衍俯身，拿着地魄天倾戳了戳，果然是有一层五行之气化作的薄膜，看似单薄，实际上极为扎实，无法穿过，周衍眸子闪过异色。
“诸位后退。”
众土地对视，老老实实后撤。
周府君见众人没见到自己，直接解开裤腰带，就在这所谓昆仑神裔，先天神圣的肚子里面，痛痛快快放了个水，尿了一泡。
“吃老子，我让你吃！”
“呼，舒服了！”
周衍把衣服穿好，双手握着地魄天倾，刀尖抵住了孔雀鸟的胃囊，吐息，双目泛起流光，调动自身紫气，于是，佛门八部天龙火，道门上善之水，两股不同的力量同时出现。
少年道人鬓发飞扬，低语念诵：
“效法阴阳，衍化乾坤，轮转变化，万物归一。”
“五行之力？”
“和大道两仪相比如何？”
“给我，破开！”
佛道两脉的力量在泰山紫气调和下化作磨盘，和这五行之炁对撞，硬生生凿开了一个窟窿，周衍的地魄天倾抵住了这妖怪的肚子，双手握紧。
“长！”
“变大些，再变大些！”
而孔雀鸟方才展露真身，一口就把周衍给吃了，才得意洋洋，放声大笑的时候，却是忽然一滞，发出一声惨叫，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里面，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除去了剧痛，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恶心感觉，让他几乎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正是周衍用阴阳轮转的方法，去磨他的肚子。
这孔雀鸟也算是天生神圣，一出世便是高高在上，哪里受过这种苦楚。
“痛！”
“痛煞我也！”
孔雀鸟放声惨叫，却又激出了这妖怪怒火，癫狂，硬生生忍住，注视着那一个小小院落，双目猩红：“周衍已死，你们两个，也一起为他陪葬吧！”
振翅，百丈巨鸟掀起了一团风暴，张开嘴巴，就朝着这小小院落飞来，以孔雀鸟的遁速，这不过只是瞬息之间，时间仿佛都有些凝滞了，暴风令地面上的草木都剧烈晃动。
活下来的那位土地抬手掩面，吓得坐在地上，那老太太却只是拄着拐杖，面对着巨大孔雀鸟朝着自己飞来，张开嘴，猩红大口，要将自己吞下去。
剧烈的暴风让这小小院子里面，屋子里那些牌位都晃动起来。
其中伏羲的那一面牌位似乎受到震动最大，里面供奉着的木人偶被震动和暴风牵引，缓缓转过身来，而在那孔雀鸟几乎要吞下这院子的时候，响起一声宝相庄严的声音。
“喵~~~呜！”
白玉狮子猫飞扑出来。
伏羲羲皇牌位动了，猫猫不中了。
祂是文殊坐骑，知道的东西比较多，知道要是这位骊山老母被吃了，那怕是问题大破天，只可惜，祂当年犯了大错，被文殊化作这一只狮子猫，又和织娘死战一次，实力亏损，无法保护。
可法脉之中，各有不同，玄坛道士不擅打架，天人武者难降魂魄，佛门的修行者，有种种不可思议神通，白玉狮子猫，虽然失去了血气磅礴的狮子躯体，却也有了新的神通。
孔雀鸟和骊山老母之间，白玉狮子猫转了个圈，挡在中间。
白玉狮子猫，没有往日模样，法相庄严。
两只白手套似的猫猫爪合拢，往前伸出。
无量光，无量寿，无量功德，无量法。
“龙种寂光摄群生，十方佛海共一音。”
“释迦座前倒驾礼，谛字圆明即此心。”
白玉狮子猫睁开眼睛，脑后多出一个光圈，庄严肃穆。
“大乘佛法——”
“摘你球球！”

第191章 诛灭，死生之权
白玉狮子猫失去了自己的真身气血之力，但是这一道佛门神通，确实是真实不虚，旁边的土地只觉得胯下一寒，朝着旁边蹭一下窜出去了。
空中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声。
biu~~
砰！！！
下一刻，孔雀真身的惨叫声变得极端剧烈，仿佛遭遇了这个世界上最为惨烈的痛苦，在这痛苦之上，更有极端的，对于尊严上的折辱和屈辱感。
这种剧烈的屈辱和痛苦，让旁边的土地公都头皮一麻。
巨大的孔雀鸟失去了飞腾的力量，朝着一侧重重倒下去了，掀起飞沙走石，扬尘飞落，草木倒折，那孔雀鸟的头都比起这个院子还要大，有靛蓝色的异色光芒。
那双眼睛闭着，留下了屈辱的眼泪。
土地公福至心灵，想着刚刚这一只白玉狮子猫神通的名字，呢喃道：“大乘佛法，摘你球球？”
“……真硬生生的。”
“干摘啊。”
白玉狮子猫脑后一个硕大的光圈。
法相庄严，呢喃道：
“慈悲，慈悲。”
“诸多烦恼，皆因欲起，绝欲断根，四大皆空。”
孔雀鸟死死盯着这狮子猫，道：“你！！”
白玉狮子猫噌一下后撤，后背拱起来，猫猫毛都炸开，哈气道：
“我也不想啊，你当我想，我除了能够震慑些阴魂之物，会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啊，还不是你要牵连这里，你要是只收拾那家伙，我可不会出手。”
孔雀鸟还要说什么，却面色一变，剧烈的痛苦让他惨叫不已，流光闪过，化作了人类的模样，却也还是无比巨大，光华再变，就又化作了孔雀鸟，就在地上不断翻腾。
最后，伴随着一道刀鸣，孔雀鸟腹中，一柄刀伸展出。
这刀还很不老实地搅动了下，把伤口扩大。
一只虫子飞出来，然后光华一转，变成了个身穿鸦青色道袍，提着刀的少年道人，深深吸了口气，招呼道：“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点，大家都出来吧！”
一道道烟尘飞出，落在地上，化作了土地们。
先前求援来的土地看着同伴们出来，几乎要激动得哭出声：“你们，你们没事？！”
古槐集土地抖了抖袖子，道：
“没事，没事。”
“不过，如果不是真君出手的话，我们怕也是要被这位贵气司秤官的五行之炁，在五脏六腑里面，锻炼成一团了。”
众土地忙不迭地谢，周衍抬手示意不必，右手握着地魄天倾，其他土地公这才反应过来，这边儿还有个大敌没有解决，一个个也侧身护在旁边，手里灵光闪动，多出兵器。
只是这些土地公手里的兵器，大多不是专门争斗的。
有的是个叉子，有的是锄头，兵器上带着点灵光。
那边儿似乎有一位还在耕作，锄头上带着点天然肥料附魔。
周府君悄悄朝着旁边挪移了下。
看着孔雀鸟，在周衍等人出来之后，孔雀鸟总算是可以变化成人形，一身锦袍染血，斜躺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腹部，五色流光流转，却难恢复。
“呵，哈哈哈哈哈，好，好。”
孔雀鸟狼狈至极，脸色苍白，却放声大笑：
“好一个以道门混元，衍佛门法相的手段！”
“好道行，好神通！”
“原来你还有护身神通，我的先天一炁炼化不了你，就连禁锢你都做不到，这算是本座计算失误，棋差一着，本座认栽了！”
“来罢，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他努力支撑着自己，重新坐好了，说是这样说，但是五色流光却不断流转，想要恢复伤口，周衍平淡道：“西岳属金，贵气司秤官的手段厉害，可不知道我这八部天龙火，如何？”
孔雀低语：“古代龙种，十方佛师，文殊师利的本命真火，这位的境界，自然是比我要高的，火克金，无论是极西之地的昆仑山，还是西岳，皆是以锋芒为上。”
“本座，输得不冤枉。”
孔雀鸟一双眸子清淡，此刻却还能维持住所谓的先天神圣之躯的淡漠，周衍不喜欢这家伙现在还这模样，迈步往前，孔雀鸟想暴起出手，却被周衍以地魄天倾直接卡住了手。
嗡——！！！
法力对撞，一团流风逸散开来，飞尘扬起。
孔雀手中的折扇被刀压制，缓缓压下。
即便是先天神灵，五脏六腑被开了个洞，被周衍放了一把天龙火，也是元气大损，这种情况下，浑身血肉经脉就犹如千刀万剐一样的剧痛，还能出手，已是极强的意志。
周衍俯身，在孔雀鸟耳边开口，把自己在他肚子里做的事情说了一遍。
孔雀鸟清淡的神色凝固了。
一点一点凝固，化作了愤怒和屈辱。
开口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竟敢！”
祂终于忍耐不住，手中法宝散开光，朝着周衍点杀来，周衍手中地魄天倾一转，刀锋顺势撕扯，深深镶嵌到了对方手腕，刀锋一转，将孔雀鸟这一只手连带着手臂都压在地上，道：“西岳，还有什么打算？”
“想要从我的嘴里知道西岳的动向？哈哈哈哈。”
“做你的美梦！”
“区区人族，后天之物，你敢杀我的话，西岳自会察觉到，到时候，你们这里，谁都逃不掉，哈哈哈哈！”这孔雀鸟大笑张狂，明明重创，却还桀骜不驯。
周衍缓缓抬起手中的刀，孔雀冰冷注视着他。
下一刻，地魄天倾的刀身上发出流光，猛然变长了，刀锋抵住孔雀鸟的咽喉，一团金色的光华炸开，化作了五行之炁抵抗周衍的刀，与此同时，孔雀鸟身上一道光华散开。
那是一枚古代天平，玉秤。
西岳麾下左辅，贵气司秤官。
乃是开明九首之一所化，持拿昆仑遗宝，可称量万物的贵气，可削人贵气气运，一定程度上改变命格和气运，这虽然是宝物，却重在权能，不擅杀伐。
这玉秤要将周衍的气运放进来，更替为驳杂低贱。
但是，当周衍一缕气运落在这玉秤上的时候，孔雀鸟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那玉秤上泛起的紫色流光，贵不可言，昆仑遗宝定不住他。
一点一点抬起头，看着穿鸦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
“你是，泰……”
铮然鸣啸。
地魄天倾刀锋洞穿了孔雀鸟的咽喉，周衍左手伸出，抓住了这一座玉秤，这玉秤上泛起一层层白玉色的古代符箓，带着仙家缥缈之气。
周衍调动佛门火，道门水，流转如磨盘。
轰！！！
这玉秤上的符箓层层崩碎，和孔雀鸟的联系被周衍硬生生捏碎，握在手中，孔雀鸟的手掌死死抓住了刀锋，开口道：“呵……府君，府君，死在你的手中，本座，不冤枉……”
“只是，小心了。”
“你杀了我，西岳自会察觉，就算是你第一时间就把我的手切下来，止住我传讯，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以你现在的根基，想要应对西岳，断无可能，呵，哈哈哈哈啊。”
孔雀鸟放声大笑，反倒像是个胜者似的：
“你敢杀我吗？！如今的你，不过只是新神。”
“你敢杀我，就会暴露。”
“聒噪。”
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没有丝毫的迟疑。
孔雀鸟的头颅被斩下来。
轰！！！
单手起决，炽烈之火冲天。
孔雀的魂魄被两股神火焚烧，他却展开双臂，放声大笑：
“祝融火，天龙火，旱魃火？”
“哈哈哈，这般手段，才配得上送我一路，痛快，痛快！”
旱魃火逆着焚烧，魂魄被焚尽；残留的恨意和怨气则是被八部天龙火灭去了，那头颅翻卷落下，双目泛红，嘴巴开合，没有被杀死的戾气，只有一种骄纵。
生之骄纵，死亦骄纵。
并没有低头叩首求饶。
最后的声音，在风中的絮语中，在生死之间的呢喃里，落在了周衍耳边：“以吾之死，能够让你暴露，太赚了，哈哈哈哈，太赚了，府君，我等你来陪我。”
周衍垂眸，双瞳泛起幽深的光。
孔雀鸟消散的魂魄被定住。
权柄&#183;生死！
于泰山府君面前，死，亦是奢望。
对于孔雀鸟来说，最后尊严所在，死亡这样的归宿也被夺走，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颜色，声音，都离自己远去，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了虚无和空洞。
于是万事万物，森罗万象在死者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于是在万事万物，森罗万象的簇拥中，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越发高大，仿佛由万象簇拥，占据一切，于死者而言，有无上威严，大恐怖！
“……泰山府君，操控生死？！”
“不，府君，不要定住我的魂魄，不！”
死后魂魄落到对方手里，必然遭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
孔雀鸟，先天神圣那种自傲倨傲，不把一切放在眼中的，那种自尊彻底崩塌，化作了无尽的恐慌，下一刻，府君平静伸出了手掌，那两根手指越来越大，越来越磅礴。
抑或者说，死去之后的孔雀鸟，神魂越来越小。
周衍拈起了孔雀鸟的神魂，袖袍一抖，如同渊海开裂。
孔雀想要求饶，想要说什么，却都无用，忽而有一物打开，发出浓郁的吸收之力。
周衍把孔雀鸟的神魂定住，塞到了木德公送的那葫芦里。
死了还装逼。
我让你装！
周衍心中腹诽。
在周衍杀死孔雀鸟的时候，这孔雀鸟残躯上果然泛起流光，刹那之间，有烈烈锐气升腾，炸开，犹如万剑齐鸣，庚金之气，横贯长空。
这些流光逆着升腾，化作了一团身影，是身穿甲胄，战袍的神将模样，正是西岳真君，他沉默看着死在了这里的孔雀鸟，看着那些土地，看向眼前这身穿道袍，鬓发泛白的道士。
“太上楼观，周衍。”
“你先杀害巨灵将，又害死了贵气司秤官。”
“太上楼观道，是要和我地祇山神翻脸了。”
西岳真君，借孔雀鸟之死，一点真灵显化而来，这一句平淡的话，仿佛山雨欲来，将道门第一和五岳之一放在了棋盘之上，隐隐然蕴含的那种山崩之意，威胁之意和杀意，明显无比。
那些土地面如土色，一个个低头，不敢说话，不敢看去，周衍却忽然朗笑，他是真的觉得无可奈何，无趣到了极限，反倒是笑出来，道：“装什么装？”
“区区西岳，如何能说得上地祇山神？”
“至于太上楼观，并非是你和太上楼观翻脸。”
“而是我等无法忍耐你的所作所为了，西岳。”
周衍身上，属于东岳一系的地脉之气，升腾而起。
少年道人双目泛起了淡金色的涟漪，注视着眼前的西岳真君——西岳一系，无视卧佛寺之事，又纵容终南山地脉事变，打算让织娘计划成功，令终南山方圆千里遭灾。
孔雀鸟更是吞噬二十名土地，甚至于打算杀了周衍。
周衍早就一肚子火。
西岳真君面色沉着。
周衍的手掌按着地魄天倾，道：
“吾为东岳一系山神【翊圣】。”
“孔雀鸟，枉为山神地祇，吞噬土地，欲和终南山织娘同流合污，以东岳之名义，将之诛灭，西岳可有不满？”
周衍身上的地脉之气根本无法遮掩，与其被发现最危险的情况，不如主动暴露一部分，这样，也可以把杀死孔雀鸟的事情，从楼观道上转移开来。
“东岳……”
西岳真君的这一点化身手中多出长枪，想拿下此人，但是还未曾出手，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已经暴起，直接捅入了这化身之躯当中，毕竟只是真灵而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分灵，不具备战力。
“当真，傲慢啊，西岳真君。”
西岳真君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道人：
“以下犯上，东岳要和我等动手了吗？”
以下犯上？
周衍手中地魄天倾之中，流转火光，道：“不是我们要动手，在你们当日前往东岳的时候，战争，就已经开始了。”地魄天倾上锋芒凌厉，猛然横扫，这一道化身缓缓消散。
“等着吧，世上可不都是那些任由你挑衅，而不回以颜色的软蛋，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西岳真君幻化崩碎，代表着平衡被打破。
少年道人鬓发垂落。
“东岳的锋芒，必将抵达。”

第192章 无上变化之妙
少年道人的声音落下，周围仿佛都萦绕着一股煞气。
土地们面如土色，只恨自己长了耳朵，听到这样的话，五岳之中的东岳和西岳要开战？
他们作为山神地祇，怕是要被卷进去。
周衍刀锋将西岳真君的这一点化身斩破，西岳消散之前，杀意清晰无比，周衍知道，杀死了孔雀鸟，即便是对方挑衅在前，也一定会引来西岳的强烈杀意。
西岳真君，可不会觉得是孔雀的错。
而即便是清楚得知道这一点，周衍下刀杀死孔雀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的迟疑。
只是以【东岳】的名义，把西岳的杀意从楼观道上牵引离开，再凭借之前，‘泰山府君’的种种行为，短暂震慑住西岳，避免矛盾冲突的瞬间爆发。
但是，这不过只是缓兵之计。
和西岳之战，终将到来。
这就要和四品真君对上了？
周衍的心里还是有点沉甸甸的压力，看着西岳的方向，感觉到漩涡越发激荡了，那些土地公看着那少年真君的背影，看着他斩孔雀，荡西岳，杀伐果断，一时间被这气魄所震慑。
骊山老母却颇为欣赏地点头。
她并不是温柔而没有脾气的神。
这里的氛围忽然间变得安静下来，忽而，孔雀倒在地上的真身泛起流光，元气激荡汹涌，犹如潮汐，最后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头颅。
这头颅竟然是人的模样，看上去是个威严的男子。
但是发丝却带着金精的神韵，脖子断口光华无比，一滴滴鲜血连接在头颅脖子的地方，却犹如活物一样流转，没有滴落在地上。
周衍低声道：
“西方之天，禀兹金精，昆仑九首，号为开明。”
昆仑山大神，九首开明神。
算是昆仑山神系仅次于西王母的几位大神之一。
孔雀鸟就是九首开明其中一首所化，这孔雀鸟被周衍杀死，就连神魂都被定住，自然而然地就变回了原型，周衍看着这一巨大的头颅，呼出一口气，心中翻腾。
昆仑山的山神之一，九首开明。
这样恐怖的存在，怎么会被斩下了头颅的？
谁杀了他？
还是他自己让头颅飞出去的。
正在周衍思考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激烈的猫叫声音，似乎是那只白玉狮子猫受到了极巨大的惊吓，古槐集土地叫起来，道：“真君，小心！”
周衍神色微变。
下一刻，正对着他的方向，那巨大如山岳一般的头颅，忽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犹如墨玉，似乎可以洞穿天下的万物万法。
周衍玉册泛起亮光，孔雀鸟之根本，业力，还有这昆仑九首之一的元气，最后的因果，被齐齐抽来，如浪潮般涌入周衍的玉册之中，下一刻，就化作了一幅幅画面。
又是记忆？！
周衍握着刀，以地魄天倾抵着地面，支撑住了自己，眼前所见的，是一座犹如传说中天宫般的画面，以玉石造就的宫殿，凌驾于群山万象之上，宫殿中有琼华异草，周围云气流转。
不知道怎么的，周衍就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昆仑仙宫。
是古代神话绕不开的源头之一，是仙神概念的起源，周衍看着记忆之中的种种宝物，清净自在，看到一位位男女在仙宫之中穿行，各个清净自在。
这样的日子似乎可以无限持续下去，忽然，大地开始震颤，整个天穹被血色的云气所笼罩，周衍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开始剧烈的震颤和波动。
山石开裂，万物跌坠，轰隆隆的声音里，本来清净自在的昆仑仙宫开始坠落，开明神朝着昆仑最高之处奔掠而去，去拜见西王母，却看到那位神话中至高无上的神灵转过头。
西王母神的头颅落下，鲜血无止境地从脖子里涌出来，化作了血色的风，血色的云，血色的海洋，吞噬整个昆仑仙宫，将原本白玉的宫殿化作猩红。
这个刹那，周衍和开明的脑子里念头抵达了一致。
“谁？”
“是谁做的？”
“谁竟然有这么大的胆量，这么大的本领，在昆仑中杀害昆仑神系的至高神，西王母？”
画面中的开明神朝着昆仑外奔掠而去。
下一刻，这玉册汲取因果而来的画面刹那之间变成了血红色，视线开始颠倒旋转，开明九首之一被斩下，从昆仑山的山巅落下来，而另一部分身躯则是朝着另一侧飞遁。
画面中有隐隐传来的声音：
“不周山之后，昆仑山也已解决。”
“能够成为【天之柱】的顶格山神，必须灭去。”
“下一个……”
“是泰山。”
开明神的头颅坠下，没有了声音和动静，画面自此结束，周衍眼前的画面泛起白色的光，一切万象万物失去了原本的轨迹，再然后，周衍眼前重新化作了骊山风景。
玉册之中，多出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了昆仑神系的崩塌，代表着昆仑山的神性消亡，周衍看着这一页的画面，眼底的神色变化，心中升起浪潮。
不周山，昆仑山，泰山。
支撑天地的【天之柱】？
共工撞击不周山，昆仑山一系消亡，都是被刻意引导的？最后的声音里面说，打算要对泰山动手，难道说，泰山公在前几年的陨落，还有其他原因？
周衍心底出现了一丝丝危机。
如果，假如说，真如他的推断，那么，那真正导致了不周山，昆仑山，泰山覆灭的存在，发现本来该四分五裂，连道果都被人吃掉了的泰山，再度复苏。
回归的泰山山神，还是超级升格版本的泰山府君。
对方会怎么做？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感觉到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了解越多，深入越多，接触到了的漩涡和危机就越大，一品泰山公的陨落，其下果然是有层层隐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衍注意到，开明九首之一，玉符之中，多出了一道神通。
【五行流转&#183;先天一炁大擒拿】。
后面还有众多土地，还有那位老婆婆，周衍也不好此刻就没道理地捡拾尸体，转过身来，众多土地哪里敢看，方才都低着头。
周衍道：“有劳几位出去看看风声。”
土地们忙不迭地都跑出去了。
周衍看到那老太太坐在石桌旁边，往前几步，恭恭敬敬行礼，抱歉道：“让老婆婆受惊了。”
老太太慈和道：“没什么，恶客上门，当然要打，只是你说的是什么事情？这孔雀鸟，还有那位西岳大真君，为什么来这里，找你的麻烦？”
周衍就把事情说了一遍，道：“终南山地脉有变化，那一只蜘蛛精又被孔雀鸟提醒了，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老婆婆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而且，在这之外，还有西岳，还有导致不周山，昆仑山，泰山三山崩塌的幕后存在，周衍渐渐觉得，织娘这事情，或许也不简单。
老婆婆安静坐着，却轻声道：
“老身倒是想走，可却也走不掉。”
周衍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可是老婆婆却自然而然的转移了话题，笑着问：“说来，你得罪了那位西岳真君，怕是要好好打一架了，你现在打得过吗？”
周衍老老实实道：“三七开吧。”
白玉狮子猫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周衍道：“他三个呼吸能把我打成七块这样子。”
骊山老母怔住，然后就被逗笑了，笑着道：“你这孩子，伶牙俐齿的，那你还得罪他？”周衍道：“他都欺负上门了，这个时候退后，对面岂不是更加不讲道理？”
“那孔雀鸟今天都打算把咱们都吃了。”
“嗯，说得也是，那你打算怎么做？”
周衍道：“如果软弱的话，对方的报复立刻就会到来，不如示敌以威，能而示之不能，不能而示之能，这样的话，虚实交错，加上之前的一些事情，可以拖延些时间……”
骊山老母看着这个孩子，笑着道：
“西岳真君，道行极高，攻伐之力很强，被敕封之前，就是四品之境界，你现在糊弄住，也就罢了；可我看你这脾气，往后行走四方，怕是要遇到各种事情。”
“那我问你，那些厉害的存在，不害怕你的威胁，非要拿住你怎么办？”
周衍道：“那我就跑。”
骊山老母又道：“那要是你跑不掉呢？孔雀鸟飞遁的速度算是极为高了，但是这个世界上，比起孔雀的遁速还快的，也不是没有。”
周衍道：“我也不一定会遇到那几个。”
骊山老母笑着道：“若是你安于世事，就是无妨，可一旦你想要做点什么，就一定会遇到；再说了，你在明，别人在暗，要真的想要偷袭暗算你，你怎么办？”
周衍沉默下来，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看似和他的世界相同，实际上差距巨大，似乎是因为这世界有修行者的存在，他总感觉这个世界的地理尺度都和自己的故乡不那么一样。
各个地方，名胜古迹，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可比起他认知的故乡，好像大不少。
是因为真有神仙住吗？
现在，六道，四岳皆是敌人；又有昆仑崩塌之谜；始皇帝和泰山公的交谈内容，一层层的困惑将他包裹起来。
泰山府君的名号和泰山神的位格，给了他极大的助力，代价则是自身已在旋涡之中。
周衍看着眼前的老婆婆，福至心灵，道：
“还请老婆婆教我。”
骊山老母笑着道：“你已在明处，想重新回到暗处，唯有变化之道，又有各种藏匿于世的神鬼，藏匿于四方，暗害于你，需要明辨是非。”
“你的眼睛虽然有法眼的效果，但是还不能够算是最顶格，说起来，老身恰好会一点点的变化术，你学了，可以避灾保命。”
白玉狮子猫呆滞。
舔猫猫爪的动作都停下。
不是，啥？
【娲皇，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化变】。
是这世上最擅长变化之道的存在。
凭什么教他！教我啊，教会我，我就可以把球球变化出来！
我我我，我变四个！！！
骊山老母道：“不过，你想要学，却还差一点东西。”
周衍道：“老婆婆说的是什么？”
骊山老母看着这终南山山系，道：
“我的手段虽然小，只是用来避灾躲劫，保你性命。”
“可是也有点小小的要求，毕竟生灵一旦出生，就是后天，定下来了，而化变之术，不是幻术，并非虚假；需重新回归先天一气，才能学会我这小手段。”
“你口中那一只蜘蛛，潜藏于地脉之中，却替老身将她除去罢，她算是沾染了一丝丝先天之气，取来这一道先天气，就好学我这手段。”
周衍想到了织娘一系的妖怪，都擅长变化，他现在会的一点残缺变化术，就是来自祝子澄的玉符，这样看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周衍道：“即便是没有您的要求，我也会杀死她……”
轰隆隆！！！
就在这个时候，地脉忽然晃动起来。
周衍脚踏地脉，稳住身形，顺手搀扶着老太太，与此同时，手中地魄天倾变大，刀锋抵着地面，他感觉到了大地的变化——
因为孔雀鸟之前吞噬土地，提醒织娘。
织娘已经知道了道门的打算，因而绝望之中，彻底暴走！
周衍感觉到了，整个终南山地脉忽然如同潮水般流转，最终在某个节点处，汇聚一团，就将那大妖织娘包裹在其中，仿佛在孕育着什么存在一般，许久，许久——
传来一声巨大的，搏动的声音。
这来自地脉深处的声音，掠过大地，化作了微微的地震，生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地面出现裂痕，在普通的生灵的耳中这是灾厄的开端，在周衍耳中，这分明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好恐怖的妖气！
楼观道中，大醮仪式已成，符箓，神位，香火鼎盛，隐隐然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周衍失踪五十天时间，大醮准备则只需要四十九天，现在箭在弦上，可人却不见了。
希微子叫喊起来，道：
“师叔祖。”
“师叔祖！”
“还没有回来吗？！！”

第193章 娲皇点睛
现在还不知道，太上楼观道里，准备好了大醮，却发现自己失踪了足足五十天的老道士有多发麻，周衍的手掌按在大地之上，属于泰山府君级别的地脉感应，瞬间扩散。
周衍的感知力顺着地脉蔓延开来，最后在距此两百里的地方，距离地面也极深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茧，那种似乎引来地震的心脏跳动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是织娘。
似乎是和白玉狮子猫拼了个两败俱伤。
狮子猫变成了现在这个元气大伤的状态，只能用那什么佛法，而织娘在决绝之下，选择了真身以地脉化茧。
甚至于这还是周衍已经令土地将这里的地脉全部封禁，把织娘的活动范围一步步压缩的情况下，在如此情况下，还有这样的手段，周衍都不敢想，如果之前没有土地们的帮忙，这大妖能搞出多大乱子。
西岳，织娘，昆仑隐秘。
终南山已化作一个巨大的浪潮漩涡。
“得回楼观道！”
周衍抬起手，打算离开，骊山老母喊住他，道：“小家伙不讲礼貌，把这里搞乱了，也不收拾一下就走？”
“把那孔雀鸟收拾一下。”
周衍老老实实出了院子，却见孔雀鸟变化出的开明首级已经消失不见了，虚空中只剩下了一滴精血，泛起异色，还有几件宝物在虚空中泛起涟漪。
骊山老母让周衍把那一滴精血带回来。
周衍按捺住焦急，按照老太太的吩咐去做，回到院子里面，却见到那位银发老太太拄着拐杖回去，拿出来了一团泥土，似乎松了口气，笑着道：
“还好，还好，当年还剩了些土。”
“就是有些干巴了。”
“来，孩子，把这些水混进来。”
周衍引风，把水滴落其中，老太太抟土作泥，让周衍稍等，周衍盘膝坐下，平复心境，在等待老太太的时间里，稍稍地修整整备自己的收获。
首先是孔雀鸟的神通。
【五行流转&#183;先天一炁大擒拿】
这正是孔雀鸟和周衍对招的时候，对方最强的神通。
可以借助纯粹无比的五行之炁，流转变化，借助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既可以消解诸多神通防御，直击本源；也可以化作护法手段，抵御种种手段。
攻防皆有。
好神通！
周衍盛赞。
御风之类的神通已经渐渐跟不上周衍的战斗，佛陀法相开启消耗太大，【巨灵】的十倍之力又太过于粗暴，先天大擒拿可攻可防，法力消耗，周衍也可以顶住消耗，恰是最适合他的。
试了试，这神通施展开来，就会自然聚集天地间的五行之炁，五行变化流转，可以化作五行属性的基本神通，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根本妙法。
孔雀鸟，你的神通很厉害！
现在是我的了。
地魄天倾抛出，早早将那柄西方之精变化出来的折扇吞了。
地魄天倾的硬度再度增加了些，也多了一重变化。
伴随着周衍的心神一动，地魄天倾也化作了一柄扇子，被握在手中，折扇上正面五行流转，背面则是五岳群山，可以用来辅助施法。
“不愧是先天神灵，无论是神通，还是宝物，都花里胡哨的。”
周衍又把孔雀鸟的那一个玉秤拿了来，拈了拈。
这宝贝是昆仑天宫的遗宝，具备有削减，更换气运的能力，施展起来，可以让人拥有好运，也可以霉运连连，削人气运，放入玉秤里面，中招的人打架的时候都会拉肚子。
吹个风都能面瘫，躲个雨都有可能被雷劈了。
而若是加持好运，则出门都会捡到钱，从悬崖上摔下去都会遇到宝物。
“可分贵气，司气运，削福缘。”
“难道是昆仑山一系某位神灵死去后，权柄所化？”
“会是谁？”
周衍并指一点，这玉秤就化作了个掌心大小的配饰，被周衍挂在腰间，地魄天倾也化作一柄墨色的折扇，少年道人看上去倒是有了三分清俊之气。
就在他整理孔雀鸟的宝物的时候，那边的老太太也完成了，伸出手招呼周衍，道：“来，过来。”
周衍走过去，看到了桌子上，放着两个泥土塑出来的眼睛，活灵活现，看上去倒是和周衍的眼睛有三分相似，老太太手掌托举着那一滴鲜血。
“看起来，我的手艺还没有落下。”
“昆仑开明兽，九首，身体类虎而人面，是看守整个昆仑山的大神，祂的眼睛有大神通，可以勘破一切幻术，变化，邪术，虽然说，这只是祂其中一首的精血，不过也够了。”
骊山老母把昆仑开明大神的精血滴落在泥塑上。
这眼睛似乎多了两分灵气。
然后招呼周衍过来，用拐杖压住少年道人的肩膀，右手托起两只眼睛，顺势一送，就化两道金光，飞到了周衍的眼睛里面，周衍只是感觉到眼睛微微痛了下，然后遇风流泪。
睁大眼睛，双目射两道精光，自地而天，直照向昆仑。
刹那之间，万山万海都在周衍的眼前铺开，他看到了遥远的海域，看到波涛汹涌，水底下有苍龙潜游，看到了云端也有一座城池。
看到了昆仑山顶，云端之上的废墟。
看到了残垣断壁和不断流淌的鲜血。
过了三五个呼吸，这异相才慢慢遮掩下去。
周衍眨了眨眼，那老太太拿来了一面镜子给他照着看，还是周衍自己的眼睛，就是轮廓变得更顺，眼睛变得更加有神，就只是细微的变化，就让周府君的容貌上升了一个档次。
周衍道：“这是……”
骊山老母笑着道：“你的眼睛啊，以往长大的时候，肯定是不好好照顾，不好好用眼，老身只是将你的眼睛调整到了理论上最好看的模样，给你重新捏了下。”
“至于眼睛。”
骊山老母伸出手，指了指周衍的眼睛，道：
“山海经中记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开明正是镇守昆仑的大神。”
“你这双眼睛，现在有了祂的几分神通，可以洞察奸邪，明辨真伪，自此之后，你主动运起神通，世上百般事物，能够瞒过这双眼睛的，就不多了。”
“等到你寻找回来先天之气，学会了化变之术。”
“再行走天下的时候，就安稳许多。”
抟土造人，重捏眼睛？
这等手段，这般能耐，周衍的脑子很活络的，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看着眼前慈和的老太太，张了张口，老太太看着他，周衍笑起来，没有说破对方的真身，只是搀扶着老太太，道：
“……我明白了，那么请您在这里稍稍等等，我会解决掉那只蜘蛛。”
骊山老母温和点头，周衍转身走了两步，道：
“对了，老婆婆，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我有两个朋友，他们身上很有可能会有织娘残留的一些后手，打起来的时候，担心他们出事，也担心会被织娘利用。”
“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她们送到这里，暂时待一段时间？”
他所说的，正是碧痕和李平阳，她们两个，一位是《淮南子》所记载的那一只蜉蝣，被织娘弄到手中，不知道做了什么；李平阳则是差一点变成了织娘的剑侍。
如今大战在即，周衍很是担心。
在这之前，周衍不知道眼前这位老太太的跟脚身份，是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的，但是此刻，这位温和慈爱的老太太，当着他的面儿用泥土捏了一双顶顶牛逼的眼睛给他换上了。
要是还猜不出这位的跟脚和来历，周府君大可以一头撞死。
既是为了朋友，也是为了彻底诛灭织娘，周衍才提出这个请求，还有些忐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耳朵里面听到了某个牌位咔咔作响。
抬起头看过去，好像是错觉。
老太太点头答应道：“好，好，老身虽然才刚醒过来，也不擅长争斗，但是隔绝感应和联系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让她们过来就好。”
周衍拱手，然后运转法力。
这一次看到了长安城的繁华，看到了河东滩会里摆摊的黑熊，各种东西变化，眼花缭乱，眼睛都有些晕眩，连带着周衍肚子里犯恶心。
“呕……晕神通了。”
“不对，看得太远，视线跳动太频繁了。”
周衍闭住了眼睛，调整这一双眼睛的法力输入。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太上楼观所在的地方，看到了不同的道门弟子，各自拜下了玄坛，两千四百座不同的玄坛，属于是【周天大醮】级别。
毫无疑问，那个笑眯眯的老道士打算一巴掌呼死织娘。
牛鼻子们集体炸毛了。
好，目标已锁定。
周衍缓缓俯身，和地脉产生共鸣，旋即，以泰山府君之位格，以泰山第一大权地脉之权柄，将拉扯的引力，化作了强大的推动力量。
“那么，老婆婆，之后见。”
周衍打了个招呼，下一刻，少年道人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过去了好几个呼吸，才有犹如奔雷般的声音，在他身后不断响起，炸开了一团一团的白云。
这个世界里，骊山距离终南山楼观道是有一段距离的。
可周衍的速度，眼前一花，就已经看到了太上楼观的牌匾，速度之快，堪称恐怖，但是下一刻，周府君就意识到，继续下去，怕是瞬间就直接撞上去了。
降低速度，降低速度。
周衍双臂交错，中岳甲胄幻化，不断维持自身生机。
这种腾飞之法，根本不是腾云驾雾。
到底是谁的飞腾法！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内部产生了一道道裂隙，原本这个级别的速度移动，眼睛的血液供应不上，他会产生眼前发黑，视线短暂被剥夺的情况，可现在的眼睛被重新捏了。
他双瞳一扫而过，就把所有人都笼罩在眼底。
看到了希微子脸上有些焦急，看到了地上最小的灰尘，看到了周围其他道门流派的不满，看到了大地之下，地脉流转，织娘的变化。
太上楼观道中，那枯荣子有些恼火。
倒不是其他，同为道门弟子，希微子告诉他织娘的事情，并且给出证据之后，这个老道士也是立刻奔走四方，周衍消失五十天，大醮准备需要四十九天。
只是一天时间，道门上下就达成了共识。
但是，四十九天时间过去，大醮准备就绪的时候。
什么叫做主持大醮的师叔祖失踪了。
你莫不是在戏耍道爷！
道门大醮之繁复，地位之重，分量之沉，让枯荣子短时间内遗忘了太上楼观魁首，道门第一真人的震慑，拎着希微子的衣领子喷了个唾沫满脸。
“那一只大蜘蛛藏在地脉里面，各大道门前来驰援，大家都起玄坛，准备大醮了，你告诉我说，人没了？”
“希微子，老牛鼻子，你是不是想要试试看，老道士我的拳头硬，还是你脸皮子硬！”
枯荣子一拳轰击。
嘎巴一声。
然后自己的手腕骨折了。
希微子还在安慰：“安心，安心。”心中却也担忧，却在此刻，老道眸子闪过，抬手一推，将枯荣子推开，地面裂开一道裂隙，旋即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腿伸出！
织娘的癫狂和报复，她已经开始和地脉融合。
枯荣子面色煞白，希微子眸子冰冷，却在此刻，忽然，袖袍翻卷，一只白皙手掌按在了这地脉之气所化的蜘蛛腿上，五行流转，地脉权柄之下，蜘蛛腿直接被折断。
希微子讶异。
上一个呼吸，还只是蜘蛛腿。
下一个刹那，少年道人几乎像是瞬移般出现。
在这道门大殿之前，绣了北斗七星的下摆落下，身穿鸦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负手而立，鬓发垂落道：“诸位久等，贫道回来了。”
无声无息的出现。
他的袖袍翻卷落下的时候，天空中，才迟迟传来了雷霆轰鸣的声音，有炸开的音爆云，将原本的云海直接从中间撕裂开来，少年道人鬓发垂落。
五行流转，五指握合，将蜘蛛腿化作齑粉。
“今日，起醮。”
“斩妖除魔。”

第194章 泰山府君黄箓济度大醮
伴随着那少年道人袖袍一扫，周围气氛瞬间变化了，希微子等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拱手，念诵道：
“尊奉真人敕命。”
在周衍归来之后，整个楼观道的气氛猛然一变。
从之前的肃穆，带着些焦躁的氛围，刹那之间变得有条理。
两千四百名玄官级别的道人舍弃寻常道袍，准备更换法衣，整个楼观道里几乎听不到什么交谈的声音，唯独脚步声，袖子翻卷的声音，玉符放在玄坛上的清脆声。
在这种安静肃穆的氛围之下，自然有一股肃杀之气逸散。
周衍知道，这种大型的仪式，启动都需要时间。
静安，静虚两个人捧着托盘走出，上面是一身极繁复的道门紫袍。
周衍看着其他道人更换法袍，道：
“我不用这些。”
静安静虚疑惑：“太师叔祖，这个可是周天大醮，还是以东岳泰山大帝府君为主神的，怎么能不穿法袍，这和典籍里的记录不合啊。”
“要是泰山府君怪罪下来怎么办？”
怪罪？
周衍失笑，摸了摸两个小道士的头：
“放心吧，我有准备的。”
趁着这道人们开醮之前，玄坛净衣的过程，周衍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做，他很快找到了李平阳，碧痕，前者本来就在找他，而碧痕则一身素净青衣，不施粉黛，气质清冷平淡：
“何事？”
周衍看着站在高处的女子，道：“我还以为你跑了。”
织娘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讨伐的时候，已经是有些癫狂，她不断汇聚地脉，化作了巨大的蜘蛛腿，像是地刺长矛一样，攻击楼观道。
碧痕终究是织娘的干女儿，抬起头，一双丹凤眼里带着些微的迷茫：
“我不知道。”
“往日，我在巢穴中，只是练剑，修行；出来之后，却见过许多人，许多事，我的心告诉我，干娘做出的事情，不合乎道，她沉湎于自己的欲望和仇恨里。”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这个世界里，比起周衍故乡更为辽阔的终南山地脉范围内，一根根巨大的蜘蛛腿不断凿穿，刺出来，又和道门的布置撞击。
站在老松树上的碧痕山上青衣被风吹动，像是松涛阵阵，让这个清冷女子看上去比起之前更为消瘦，她忽然道：“我想，为什么要活那么长的时间呢？”
“什么？”
“不如蜉蝣，朝生暮死，闻道即死，未有烦恼，此生空明，活着的时间越长，见到的东西越多，便会反思自我，便有种种不如意。”
“如此看来，长生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周衍看着碧痕，斟酌了下，道：“蜉蝣或许也有很多烦恼，只是你不记得了。”
碧痕看着他。
周衍整理思绪，道：“以人的视角去看蜉蝣，朝生暮死，极为短暂，但是人寿最长不过百年多点，以山和河流的视线去看，人不也犹如蜉蝣？”
“而若是以天地的时间观，沧海桑田，山和河也不过朝生暮死，永远没有恒定；岂能够拘泥于小，而不见大？”
“小如蜉蝣，未必没有烦恼；辽阔天地，未必如你旷达。”
“不周山尚且崩落，泰山公也会消亡。”
“今日站在此地的你我，他日或许也将老去。”
“你既然有这样的困惑，这样的不解，那你的一生，束缚于织娘这一只蜘蛛精的身上，而不去找到自己困惑的答案，想想，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哗啦声中，树叶翻飞，有犹如冬日雪松般的清冷香气扑面，碧痕的境界不高，但是速度却不慢，出现在周衍的身前，眼尾带着些金色痕迹的丹凤眼注视眼前的少年道人。
碧痕问：“那，我的一生该如何？”
周衍想要说，就交给你自己。
却也知道，眼前这清冷女子，一直都是被织娘引导，犹如身上带着无形的蜘蛛丝，这样成长起来的碧痕，是不知道所谓的自己掌握命数的说法的。
能够理解，无法感同身受。
少年道人终究心软，微笑伸出手，拈着翻转落下的一枚落叶，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既如此迷茫的话，那么，不如就将你的命数，寄于天地之间。”
“或许未来，十年，二十年，你会找到答案。”
寄蜉蝣于天地……
碧痕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道人，这本就是道经所记的蜉蝣原典之物，道心通明，隐隐然感觉到这一句话里面的韵味，那清冷冷的眼睛里，却忽而有些许的柔和了下来，道：
“……好。”
“到时候，我问你。”
周衍道：“我告诉你一个地点，和李姑娘一起去。”
“你们两个和织娘有关系。”
“我担心她狗急跳墙，会对你们出手，先去那里，找一位老婆婆前辈避一避。”
碧痕恢复了原本清冷的气质，歪了下头，道：
“哪个李姑娘？”
周衍道：“个子大的那位。”
他沉默了下，揉了揉眉心，想到了李知微的娘亲，叹息：“那个子小小的那位李姑娘也带着吧，一路且去，注意安全。”
少年道人握着刀，看着远远冲天而起的妖气魔气。
“我会将它对你们的约束。”
“尽数，斩断！”
周衍松开手，那一枚拈着的落叶翻飞，就落下的时候。
风起，一只手伸出去，将这一枚落叶接住了，去而复返的碧痕道：“我到时候，会带着落叶来问你。”她的脚尖微动，身子一转，犹如蜉蝣拂过道人的袖袍，擦肩而过。
碧痕离开之后，那位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竟然跑来找到了周衍，少女看着站在树下的周衍，道：
“周衍，你之前和人交手了？”
周衍愣住，李知微道：“我感觉到了你用了画。”
周衍了然，那一幅画可以说帮了他大忙，直接让他和泰山那里的四件仙神披挂产生了联系，如果没有中岳胸铠的护持之力，即便是有混元境界，阴阳轮转，那也顶不住孔雀的攻击。
更不必说，那位老太太传给他的飞遁之法。
逆转大地之力，直接射出去，速度极快，可是对肉身的压力也是大得不可思议了，只是飞一飞都会让自己浑身都是伤，也就是中岳胸铠中，熔了一块神农鼎碎片，生机无尽，才让周衍没有在飞行中自己暴毙掉。
周衍把诸多杂念都压下来，只是道：“你先去和碧痕姑娘汇合，一起去找那位老太太，太真元君，你至少有五品的境界，沿途她们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杨太真笑，道：“好啊。”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点头，转身走了几步，步子越来越慢，忽然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快步走来，道：“你站在这里不要动。”
“什么？”
周衍看到那小小的姑娘想了想，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将宽大的袖子切下来一段，咬破了手指，鲜血流出，就在这地动山摇，在道门大醮，上古大妖对峙的喘息之间。
李知微以血为墨，就这样在袖子上画下了一幅画，呼出一口气，把这一块沾血的布，塞给了周衍，道：“走啦！”
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少女小步快跑。
眉宇有英气，可脸上有一丝的婴儿肥，像是一个甜美的糯米团子在地上跑。
周衍失笑，看着那一幅画，李知微用自己的鲜血画出来，笔迹显然是不如正常来的那么考究，甚至于有些潦草了，但是这一幅潦草的画，却带着三分潇洒不羁的神意。
几乎是李知微画技的巅峰。
带着丝丝缕缕的流光，是【道门太师叔祖周衍】。
焚烧此画，得玄官加持，可以让周衍更靠近道门太师叔祖这个名号，增加大醮的成功率，周衍不禁地会心一笑，把这塞到袖子里，道：“敖老。”
水云流转，虚空泛起涟漪，敖玄涛拱手：
“郎君。”
“孔雀已经告诉了织娘我们的计划，这家伙怕是已经要发疯了，大醮开启之后，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会有种种后手，到时候，有劳敖老护法了。”
“是。”
伴随着一切的行动，大醮布置完成，只是在层层的地脉深处，那织娘也越发癫狂了，那是被抛弃之后过了几千年的时间，是那种不甘心和怨恨。
或许，最初的时候，这种怨恨还没有这么强烈。
但是仇恨只要没有放下，解开，就会犹如种子一样，在岁月中蔓延开花，又因为织娘将自身的蛛网和地脉相联，那一日一日的痛苦而激发，最终，此刻的仇恨远超当年。
“想要杀我，想要阻止我？！”
“呵……哈哈哈哈哈，来罢，来罢，臭牛鼻子！”
“在和文殊算账之前，先灭了你们。”
大地震颤，那一根根犹如长矛般的蜘蛛腿偏移，然后有墨色的水落下，落在地上的时候，化作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蜘蛛，攻向那些道士，破坏玄坛。
虫肢敲击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化作汪洋浪潮。
“啊，这是！”
“好多蜘蛛！好多蜘蛛！”
希微子周围自然有流光将攻他的蜘蛛给灭掉，眸子微冷，道：“好妖怪，倒也了解我道门大醮，打算一个个玄坛破坏，去扰动那些境界不高的晚辈？”
“起净天地神咒！”
忽有声音道：“不必！”
众多道人看去，却见声音传来的地方，少年道人迈步走来，希微子眼前微亮，看那少年道人，内穿一身锦缎甲，甲胄之上走山水，披赤金色文武袖战袍，脚踏战靴，玉簪束发。
好一位清俊道人，好一位玄门神将。
虚空中的水汽忽然层层压下，化作了云气，伴随着肃杀低沉的龙吟声音，敖玄涛已经化作了蛟龙，盘旋在水气之中，缓缓游动，以水去阻拦蜘蛛。
但是这些蜘蛛本乃土属性，根本不惧水行法术。
敖玄涛的阻拦之术被局限。
“那家伙抽调了地脉化作蜘蛛，疯子。”
周衍伸出手，抓住了身上的战袍，这战袍正是南岳所‘赠’，他抓住这金红色战袍，手腕一用力，这战袍就被拉下来，只是一抖，化作了一团红光冲到天上。
嗡——
这件仙神品披挂一下散开来，变得极大，极辽阔，犹如火烧云一般，缓缓压下，丝丝缕缕的火光直接笼罩住了整个太上楼观道！
那些拳头大小的蜘蛛被笼罩住，全部被烧死，蜷缩起来。
化作了黄色的地气消失不见。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开坛！”
二千四百名玄官道人神色肃穆，焚香起表，发奏，启师。启圣，拜表，每一个动作皆一丝不苟，整个楼观道上火烧云流转，道门气机流转变化。
道门的法乐奏响，庄严肃穆的神韵散开，冲天而起。
“道门太上楼观。”
“道门上清宗。”
“闾山法脉。”
一道道声音起诀，最后两千四百道玄坛清气以大阵的方式缓缓升腾，壮阔浩瀚。
西岳真君远远看着终南山冲天而起的清气。
“道门，大醮。”
骊山脚下的院子里面，那白玉狮子猫呆滞：
“乖乖了个喵呜！”
“好大的阵仗！”
骊山老母拄着拐杖，注视着那撕裂瘴气和地气的清光，一层一层涟漪散开，周衍就在整个大醮的最中心玄坛之处，两千四百玄官，在拜表之后，齐齐念诵。
【六合内外，万物洪纤。凡有气形，悉归统隶。】
【列录过纪功之职，设掌生注死之官。】
【总括幽明，典司民物】
“礼赞！”
希微子真人踏罡步斗，众人齐齐念诵。
志心皈命礼！
东岳幽冥至圣，泰山府君仁圣天尊。
掌人间之禄籍，断阴司之是非。
督群鬼于罗酆，权衡功过；
救众生于苦难，慈悲赦罪。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泰山府君，东华赦罪赐福天尊！
希微子并非虚妄，是真正的道门大真人，硬生生根据泰山府君目前的状态，重塑圣号，直接和泰山府君形成了强引导，将传说化作了府君的力量。
声音恢弘，仿佛冥冥之间和天地共鸣，周衍之前只是随意开玄坛，从不曾有如此过的经历，两千四百玄坛齐齐共鸣，清气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三启！
三礼！
十二愿！
泰山府君黄箓济度大醮，开！

第195章 两千四百玄坛起，知泰山一如
两千四百玄坛代表的清气汇聚，化作一团光柱冲天，与此同时，玄门法脉化作了一道道符箓，就在虚空中开始蔓延，化作了道门大阵，开始和织娘那边对撞，抢夺终南山灵脉。
道门大醮，借助灵脉之力，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是比起兵家战阵更为不可思议的手段。
沈沧溟伸出手，看着一道半透明的符箓从下往上，缓缓悬浮，穿过自己的手掌，就在这大醮化作的法阵笼罩之下，他都能感觉到，有一道道道门法术落在自己身上。
仿佛披着一层肉眼看不到的铠甲，那是金光护体符，身体变得轻灵，那是道门仙风术，兵器之上，自有清灵之气，那是道门破邪箓。
玄珠子大口喘息，小道士脸庞都有些苍白。
其实不仅仅是他，包括希微子，包括那参加大醮的两千四百名道人，其实都在心中狠狠地松了口气，道门大醮的效果极强大，但是之所以没办法成为一种常规手段，就是因为开启的要求太过于严苛。
找到对应的道门玄官，准备玄坛法，彼此配合，倒也罢了。
最重要是，能否开启大醮，还要看大醮指向的仙神反馈。
有的半点用处都无。
有的则有可能带来反作用。
玄珠子呢喃道：“……真的成功了，也就是说，这一个指向东岳泰山府君的【大醮】，得到了泰山府君的回应。”
“成了！”
可是却听到了旁边的兵器低吟声音，看到沈沧溟手中取出了陌刀，大黑已痛饮符水，狂吃豆饼，似乎是准备冲锋，裴玄鸟给大黑喂食。
李镇岳举盾，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了在楼观道大殿前平台上的大醮，他们知道，织娘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沈沧溟道：“道门大醮，时间从三天，五天到七七四十九天不等。”
“在这之前，已经有过四十九天准备。”
“这一次爆发，那只蜘蛛精会拼尽全力阻拦的。”
他们作为兵家，更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之所以兵家包围都是围三缺一，是为了防止走投无路之下的彻底癫狂，人尚如此，妖怪的性情本就更加极端，自然不会等死。
虚空中，南岳战袍化作了火烧云，激发这仙器本身的玄妙，大醮化作了一个巨型仪轨，之所以这么快就有变化，并不是道士们心底猜测的那样，泰山府君无量法力。
纯粹因为泰山府君就在这里坐着。
回应毫无延迟。
周衍的意识升高，有种道门玄官大醮搞了个超级机甲，他现在变成驾驶员的感觉，不过，这大醮不是这么用的，周衍的意识自然而然抵达泰山。
泰山东岳，轰然共鸣。
他得要想办法，在这个世界的东岳和终南山之间，开出一条道路，让这两个地方在更高层次上，短暂出现重叠，然后把那边儿的家伙给挪移过来。
周府君很快意识到。
这事情，恐怕对于所谓的仙神品，都属于是个大业务。
初次上手的周府君一咬牙。
干了！
——————————
终南山地脉之下，无尽黑暗，织娘的意识不断收敛。
就在一天之前，孔雀鸟把道门的计划全部都告诉了她，织娘心中与其说是愤怒不甘心多一点，反倒是一种释然，在这两千年间，在不断以自身和地脉联系的每日每夜，她的心底始终被恐惧萦绕。
恐惧计划暴露，恐惧被围杀，如今只是那虚无缥缈的恐惧，落到了实处，无论成功或者失败，都会在这一场大战当中，得到结局。
“……泰山府君，回应了。”
“当然会回应，毕竟泰山府君就是那个叫做周衍的道士。”
织娘的意识借助大地的脉搏，感知到了遥远终南山楼观道里发生的事情，她呢喃道：“孩子们，去帮干娘争取些时间，放心吧，干娘会帮你们报仇的。”
“去吧，去吧。”
她从遥远的过去搜集的那些虫卵裂开，催生出来的异兽借助吞噬了地脉之气，以断绝未来，耗尽生机的方式迅速成长，这种法门可以让生灵迅速抵达自己的巅峰期，然后一日即死。
是她从碧痕修行之时的姿态中感悟的神通。
那些异兽的气息远去了。
织娘的意识朝着大地更深处沉下去，沉下去，她之前和那只白玉狮子猫拼了两败俱伤，狮子猫不复当年的气血强横，这一次打的后者也是元气大伤，实力降低。
却也让织娘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楼观道中，大醮开启，道门玄官不能轻易移动，好在周衍的战袍化作了一团火烧云，笼罩在上空，灭杀蜘蛛，周衍尝试在泰山之中，构筑稳定的‘传送’。
这是技术活儿，他只是有权柄可以做到，但是想要对准了地脉流动，这也不是念头一转就行的。
周府君业务明显还不纯熟。
难怪大醮一般会持续很长时间，按照大醮的举行频率，被大醮指向的那些存在，一般也没几次机会回应，这种活儿也不好搞。
在这个时候，忽然，地脉再度晃动。
轰隆隆！
玄珠子在高处看着，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就坐在地上，道：“怎么了，怎么了！”一边叫喊，一边转头，然后看到一只极狰狞的大蜘蛛从地里面钻出来，发出嘶鸣。
然后射出蛛丝，直接重重黏在了楼观道所在的山上。
旋即朝着这里攀爬过来。
南岳战袍流转，火焰焚烧，将这蛛丝焚烧尽了，可是那一只蜘蛛早已经顺势飞腾而起，朝着这里飞来，观看其大小，足足有一座宫观那么大，狰狞扭曲。
“老子在上！”
玄珠子大叫出声，屁滚尿流后退，把药囊挡在前面。
那巨大的蜘蛛直接撞入了战袍火焰庇护之下，这自然是仙器级别的宝物，能够直接化作火烧云，庇护一整座山门，但是放大范围，威力自然降低；二来这蜘蛛笼罩一层地气。
地火相生，反倒是削弱了火劲杀戮。
只是将这蜘蛛烧得剧痛无比，癫狂一般朝着周衍扑杀来了，那模样，分明正是当年剑圣曾经遇到，是卧佛寺之劫的核心一模一样的异兽！
山蜘蛛！
只是没有那么巨大，凌空而起，蜘蛛腿化作长矛，直戳。
少年道人并指起诀，抬眸看着这恐怖异兽，看着那蜘蛛腿像是长矛也似朝着自己刺来，周衍双瞳泛起流光，可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光华闪过。
山蜘蛛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喊声音。
一枚箭矢！
裹挟血色的光芒，直接贯穿了山蜘蛛的要害，煞气四下流转，让这山蜘蛛的身躯受激，因为杀气的刺激，因为本能的恐惧，蜷缩成了一团，被火烧灼，坠下山崖。
周衍看着地面上刻录了符箓的箭矢。
猛地转过头。
道门太上楼观的主殿之上，小道士玄珠子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从自己的药囊里面掏出一枚枚加持过的箭矢，面容默然的中年男人握着战弓，右臂有力，不苟言笑。
放心。
声音在风中，像是铁石，像是烈酒洒落刀锋。
沈沧溟道：“我在。”
少年扬起来的，凌厉的眉梢放缓下来。
无论是弱小的少年，还是狼狈奔逃的游侠，抑或者举行大醮的道人。
这两个字，永远没有变过。
沈沧溟不言，只是将弓重新拉开，箭矢搭在了弓箭上。
边军骑射，曾经和一切异族，妖族弓箭手对射，还活下来的含金量，足以让他轻易对付这些庞大的，癫狂了的妖兽。
沈沧溟目光锐利，血色的烽燧火在箭矢上燃烧着。
锁定在周衍的周围。
这些催生出的，只有一个时辰寿命，但是实力却在七品到五品之间的山蜘蛛，无法靠近周衍的附近，还在朝着太上楼观扑杀的时候，就被箭矢尽数射杀，剿灭。
那边的玄珠子坐在旁边，一边因为害怕而大声哭泣，一边以恐怖的速度在箭矢上高速刻录符箓，小道士含着两大包眼泪，一边画符。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呜呜呜呜，天雷符，上！”
“破邪符，诛邪，破妄，燃血！”
刻完之后，在药王妙应真人搭配过的，专门克制蜘蛛妖的药粉里一蘸，递给了那边的沈沧溟，裴玄鸟的眼睑在抽动，这些符箓，药粉，都是他的钱。
他的钱！
兵家有教导，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有沈沧溟，李镇岳在，知道对付的敌人是大蜘蛛精，怎么可能不做好准备？
周衍松了口气。
“沈叔。”
他专心构筑通道，一心两用。
织娘耗费了两千年的时光编织了地脉之网，而太上楼观道的这些，寿数远远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凡人，却以大醮，化作了一枚钉子，死死定在这里。
清气冲天，一层一层涟漪朝着四方扩散。
却说，在这里除去了道门弟子，还有因为昆仑遗宝而来的各路山神，如今见到了织娘占据地脉，这些其他山脉的山神们也朝着终南山赶来。
庐山，匡庐青囊济世真官。
天门山，楚岳通明镇阴真王。
峨眉山，九老洞府司辰。
这三位之前在外面寻找玉玺，朝着终南山回归，庐山真官是个背着药囊的中年男子，道：“好大的妖气，之前收到希微子的传信，未承想这么大阵仗。”
“以终南山地脉温养一只蜘蛛精，出来怕是苍生大劫。”
“得要止住。”
九老洞府司辰抚须笑道：
“也好卖终南山和楼观道一个面子。”
原本的楚地，镇阴真王是肃穆男子，道：“我等虽各自有目的，来到终南山，但是见到如此劫难，也不能够坐视不理，应该帮衬一下。”
三位山神朝着这里赶来，只是尚未过来，却忽有一剑，凌厉森然，从天而降，锐金之气冲天而起，硬生生就将这三位给拦下来了。
镇阴真王感觉到锋锐之气，扑打脸颊，刺痛无比。
这一道剑气落下，却没有消散，而是犹如一团金色的霞光一样，落在虚空中，沉沉浮浮，变化流转，并无断绝之理，每一缕霞光，就如一道剑气，已不是玄官的本领，而是权柄。
天门山的镇阴真王神色缓缓凝重：
“……庚金之锐，西方之极。”
“西岳真君？”
平淡的声音落下，拦在这三位本来打算回援的山神前面，那位真君甚至于没有真正出现，只是平淡道：
“诸位，止步。”
九老洞府司辰道：“真君，那里有大妖啊，你乃五岳之一，镇守西方，还不赶快一剑劈死祂？！”
西岳真君淡淡道：“本座自会出手，但不是现在。”
“这……”
这几位山神虽然比不上五岳，却也有各自擅长的事情，这几百年道行下来，脑子活络，立刻就意识到了西岳的意思，镇阴真王道：“真君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匡庐青囊济世真官脸上神色一滞。
西岳真君淡淡道：“本座会出手，却也要知道敌在何处，诸位不必妄自揣测，安坐便是。”
他要逼迫太上楼观和织娘大战，然后再动手。
不愿打草惊蛇，而在这个时候，楼观道附近传来一声极凄厉的嘶鸣声，一只无比巨大的山蜘蛛朝着这山奔腾而来，看气息，几乎已经和卧佛寺那一只差不多。
只是卧佛寺那一只吸取了混乱的佛韵和业力，还有陕地流传的古代登仙之术，表现力更强，这一只不如那只，却也到了四品级别，织娘当真是拼了。
沈沧溟的箭矢难破，于是握住了陌刀。
敖玄涛龙吟阵阵，打算拼死拦下。
而在这个时候，业务还不是很纯熟的周府君，终于一心二用，打通了和泰山的联系，耗费时间，也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周衍眸子里泛起流光，眉心出现了五岳真形。
双手一合，楼观道前殿演道场泛起流光，以两千四百玄坛为节点，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道韵流转，开启了同位格的短时挪移。
而在泰山之下，那六千泰山卫，五品天星石悬星。
也已不眠不休，盘膝而坐，呼吸相同，气机相联，犹浑然一体。
足足五十日夜！

第196章 敕神斩妖
石悬星安静坐着。
一只蛤蟆趴在他头顶，呱呱呱地乱叫。
在他的背后，是足足六千名泰山卫，其他的那几十个，实力比较弱，作为泰山府的日常洒扫童子去了，对面的洞府里面，占据这一片山峦的大妖眼角有些跳。
这泰山卫齐齐在这里坐着，足足坐了五十天，这五十天里的日日夜夜里，无论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他们都在这里安静坐着，纹丝不动。
像是个石头一样。
不对，这帮家伙本来就是石头！
一开始的时候，这里的妖怪们都是看乐子的，觉得，果然不愧是石头脑袋，在这里坐着，像是一群傻子似的，可是慢慢地，他们感觉到了不对劲。
天下的生灵，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
山精石怪们的脑子没有那么活络，悟性也实在是一般，要是让他们去学习那些繁复的法阵，玄坛，或者说是招式精妙的人族游侠剑术，他们大概率会把自己的脑子给转晕乎了。
可是万物阴阳对应，此处有短板，别的地方定有擅长。
他们的定力，堪称天下第一等。
没有通灵之前，就在山上呆着，看日升月落的，兵家重装的修行方法，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绝对的舒适区，只是他们的脑子太差了，没法子学会兵家法门。
可周衍又以烽燧结合地脉之力化作符箓。
这些家伙们坐在这里，感应大地的脉搏，其实就是在修行，慢慢地，他们的元气流转频率开始无意识靠拢，聚合，他们身躯和大地的脉搏齐平。
于是六千名泰山卫，以人族兵家【蓄势】之事。
不断修持。
说实话，他们的资质和性格还是不适合修行的，寻常兵家也就蓄势个半个时辰，凝练气机就开冲，可这帮家伙们，足足耗费了十天时间，才终于找到了感觉。
到了第二十天的时候，那妖怪走出洞府。
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山。
整个泰山东岳范围内，所有打算反抗的妖怪们都被震慑，远远望去，以泰山为核心，六千名泰山卫盘膝坐在大地之上，并非血肉之躯，不会呼吸。
但是又是学了周衍传下的烽燧火。
于是他们强行以元气的流动，模拟呼吸。
以大地之搏动，代替心脏跳动。
于是六千泰山卫，呼吸之声，整齐如一，伴随着元气的流转，化作由山峦之上吹拂而下的风，他们的心脏跳动便是大地之地脉，他们身边，一柄柄重刀倒插在地。
刀入大地如入刀鞘，双目闭着。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已经成型了，感应气机和气势，远远看过去，简直像是看到一座山，而这一座山，还在伴随着【蓄势】的过程，而不断提升！
那些稍稍有点见识的妖怪都要头皮发麻了。
爷爷们！
你们想要干什么！
要杀要剐，赶紧来吧，他娘的，凡人剑客蓄剑势一段时间，劈出去那一下子就足够恐怖了，那么六千的泰山卫蓄势了五十天时间，想要杀谁？！
正常来说，任何生灵都是无法容忍这样的蓄势的，但是石头脑袋耐性实在是太好了，而石悬星无比坚定的传递给他们一个理念。
府君大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其深意所在！
绝对不会是把我们忘记了！
所以先等着！
轰！！！
泰山之巅，忽然有紫气飞腾，这一股紫气远比往日更为磅礴，冲到了天空中，云气散尽，隐隐约约把云气和星光都化作一片水镜，里面幻化出来了楼观道的画面。
两千四百玄坛，真人做法。
福德正神土地公的胡须乱飞，呢喃道：“是指向府君的道门周天大醮，只比祭祀普天星象，三千六百玄坛的普天大醮低一筹。”
“这是……”
嗡嗡嗡——
两千四百玄坛之光从天而落，直接落在了那六千泰山卫的身上，下一刻，泰山的地脉，以及玄坛之法，太上楼观道，三者在某个层次上化作一个节点。
消耗巨大，短时间内将泰山卫转移！
楼观道中，道门大醮的力量大幅度消耗，周衍意识到，这是以泰山府君的权柄开启，然后以两千四百座玄坛抽调周围元气，作为消耗，进行的大范围挪移神通。
那一只根基可以和卧佛寺时那只媲美的山蜘蛛腾空而起，几乎要彻底攻杀那些道人的时候，清气冲天，如此磅礴的大醮开启效果，即便是山蜘蛛也被冲击得短暂飞腾，没能攻击。
轰！！！
山蜘蛛的后面几条蜘蛛腿直接深深镶嵌入山岩，山身都出现了许多的裂隙，咔啦啦地蔓延开，山蜘蛛的眼睛都呈现出通红之色，希微子，玄珠子等人皆面色变化，沈沧溟本要出手，但是作为顶尖战将的感应和直觉却让他动作一顿。
这是——
山蜘蛛的前肢高高扬起，像是巨大的镰刀一样要劈砍砸落下来。
却被一柄长柄战斧给拦住了。
身穿正神甲胄的石悬星双手握住了这柄泰山公珍藏的战斧，死死挡住了山蜘蛛，他忽而怒喝，积蓄了五十天的战意和烽燧之火，猛然升腾。
山蜘蛛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和嘶鸣声音，朝后面退开。
战斧横扫，将山蜘蛛掀起来的灰尘气浪平平撕扯开来，于是道门弟子们看到，那高大魁梧的战将手中兵器抵着地面，在大醮转移的时候，就已经自大醮和山神之权处知道了情况。
肃穆威严道：“泰山府君麾下，急取将军石悬星——”
“率六千泰山卫。”
烟尘气浪散开，在道门大醮的巨大平台上，一位位盘膝而坐的泰山卫出现，他们整齐划一，睁开了眼睛，刹那之间积蓄的煞气和兵家气焰升腾。
他们起身，整齐划一。
伸出手，抓住了倒插在地的兵器。
然后踏前半步。
整齐划一出刀，烽燧之火瞬间爆发，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刀痕，重重地劈砍在了山蜘蛛的身上，在卧佛寺之战当中，即便是没有容纳佛门业力和登天之法，也给众人带来大麻烦的山蜘蛛，就在这积蓄了五十天时间的兵锋下崩碎。
悲鸣声中朝着后面山岩摔下去，蜘蛛腿挣扎想要抓住山岩，却没有做到，轰然落下，发出了犹如山鸣一般的巨大声音，即便是摔下去了，这一只巨大的蜘蛛异兽的腿伸展开来，烟尘气浪冲天。
六千名泰山卫整齐划一，将兵器收回，抵着地面。
左手按着腰间，烈烈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石悬星看向那少年道人，道：
“应招而来。”
东岳泰山府君麾下——泰山卫。
加入战局！
希微子老道士心中浪潮涌动，看着周衍的眼神有些古怪。
一般来说，开个玄坛能喊来几个护法神，就算是道行不错，师叔祖一口气搬过来足足六千个？
批发呢？！
还有一个正派的泰山神？
师叔祖，你确定你没有隐藏身份？
周衍看着地脉，感知到那汹涌出来的大小蜘蛛，毫不犹豫，拿出一张玉符，拍在玄坛之上，道：
“急取将军石悬星，吾乃府君麾下使官，今起大醮，命你率五千泰山卫，入地脉。”
“将那妖孽逼出大地！”
石悬星心中慨叹，自己总算是转正了！
两千四百玄坛供奉，这他娘的就是所谓的正神待遇吗？！
不枉费他和福德正神土地公，飞鹰将军，一起把这六千泰山卫好好操练了一顿，至少看上去牌面满满的，他也感觉到了此刻正在地脉之中，汲取大地之气，逐渐变得凶悍起来的织娘。
于是神色郑重下来，拱手应道：“诺！”
“领受敕令。”
石悬星可以去地脉里面，把藏起来的织娘给撵出来，这会断绝织娘的最终目的，却也会让织娘直接从地脉里出现，那时候，就是死战。
石悬星这一路，只是为了截断，截断之后，就是要硬碰硬了。
道门法脉，肉身强度不高，玄坛输出却很强。
到时候道门罡雷砸下，织娘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攻破楼观道山门，可以说，如果不是孔雀鸟昨天才告诉了织娘这里的情况，这蜘蛛攻山的情况根本不会到现在。
需要有护法。
周衍目光扫过周围，最后看向了那边握着战弓的沈沧溟，呼出一口气，少年道人并指一点，点在那一枚玉符上，于是这令牌悬空。
上面以大醮之法，泰山之名，刻录纹路。
代表着短时间内，一千泰山卫的指挥权限。
周衍下意识想要喊沈叔，但是这个情况下，他是主持这一次大醮的真人，众目睽睽之下，不可以轻慢，于是顿了顿，道：
“星宿川，沈沧溟！”
沈沧溟眸子抬起，看到那边少年道人袖袍一扫。
这一枚神位玉符飞过去。
“以周天大醮之名，暂封汝为——”
“东岳泰山玄坛护法元帅。”
“着你率一千泰山卫，护法玄坛，斩妖除魔！”
沈沧溟毫不犹豫。
抓住这神位玉符，在这道门大醮持续范围内，玉符上的力量散开，沈沧溟身上的山纹甲再度泛起流光，隐隐然化作一身战袍，这代表着的是在大醮持续范围内的神位。
属于人神姿态。
沈沧溟握着拳，恐怖的煞气和护法神将的位格结合。
“好。”
周衍知道，自己永远可以相信沈沧溟。
这一个字，就代表着只要沈沧溟不死，这里就不会失守。
现在，大醮已开，泰山之力已至。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希微子……
周衍看向那老道士，老道手中的拂尘一扫，微微颔首，身上道门法力流转，化作奔雷缠绕，石悬星已下法令，五千泰山卫，齐齐从山上跃下。
借助泰山神之权柄！
石悬星身前，泰山一系的山神敕令亮起流光。
直接遁地而入。
沈沧溟则率一千泰山卫，踏入战场，充当护法的职责。
周衍呼吸稍稍有些疲惫，那边的老道士已再开玄坛，天穹之上的清气引导了紫气，这两股气息还没有散开，就化作沉沉压下的雷云。
轰！！！
雷霆奔走，四散流转，周衍感觉到头都有些发麻，抬起头来，看到天上雷云气机暴烈，运转法力，双眸打开，周衍怔住，竟是直接看到了天上法力和天地之力交汇的过程。
整个雷法的施法逻辑，就在他的眼前展开，毫无遮掩。
昆仑大神，九首开明的眼睛。
破法破妄！
理论上，周衍完全可以使用神兵，斩破法术的节点，硬生生斩破神通和术法，也可以学习模仿，以自身法力，模仿老道士的招式，学会雷法。
周衍死死盯着天穹中的雷云，右手五指握合。
自身法力变化。
噼啪！
他的掌心中，也有一团雷霆奔走，熄灭。
道门上乘神通雷法，就这么直接入门了。
旁边的道士先是被吓了一跳。
手搓雷法？！
不过，想了想，毕竟是天下第一道门魁首的太师叔祖。
都已经直接呼来了足足六千个神将。
手搓雷法什么的。
正常，正常。
在此刻，天门山镇阴真王眸子凝重，还有庐山真君，峨眉山司辰都有些无言，看着那在层层阴云下冲天而起的阴气，看着那落下的紫气，缓声道：“……泰山府君。”
泰山府君且不说，泰山神乃为东岳。
此刻直接霸道地从天而降。
某种程度上，是直接打西岳真君的脸。
你既然做不得西方镇守，那就吾来，这三位山神都能够感觉到，西岳真君不是那么愉快，而在这个时候，大地忽然开始震动，石悬星直接从地里面弹飞出来。
这位泰山府君麾下的急取将军手臂都断掉了一只。
身上甲胄崩碎，狼狈不堪。
本身乃天地灵物化形，还有了山神敕令，军阵加持，在地脉之中，被人打成了这副模样，可他抬手抓住自己的断臂，直接按上，大声道：“大妖已被我等引出！！！”
轰！！！！
伴随着他的说法，一只巨大的蜘蛛腿从大地伸出，指向天空，带着一股不甘和恣意的疯狂。
少年道人手中的兵器握紧，老道双瞳已带着了奔走的紫电，山下有两个和尚急急忙忙，西岳真君眸子收缩，本来打算出手拦截的动作一顿——
“不对！”

第197章 跨越岁月之力，风起！
大地迸裂，一根巨大的蜘蛛腿刺穿地面，指着天穹，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然后，其所在的那一部分地面开始崩塌，朝着下面塌陷下去。
大妖织娘欲要和终南山地脉彻底融合的计划失败了。
确确实实地被石悬星和这些泰山卫给逼迫出来，只是，在其出现的瞬间，周衍也好，希微子也罢，都感觉到那一股，积蓄了两千年以上的恐怖妖力。
堪称是妖气冲天！
希微子意识到，这大妖比起自己预料中的还要更强。
心中自有一丝丝的慌乱，这乃是人之常情，呼出一口气，道门心境仍旧从容，王真微拉住他，急急道：“师兄，这妖怪的境界和手段，已经不是道门罡雷能够收拾的了！”
以人之力，要对抗两千年以上道行的大妖！
而且有佛经原典的跟脚，吞噬了两千年的终南山地脉。
犹如螳臂当车。
希微子却只是洒脱，从容一拂袖，道：“事已至此，由不得其他了。”抬手指着天穹，口中念诵道道藏，踏罡步斗，一身道行，冲向天穹。
轰！！！
雷霆奔走，从原本的蓝色亮白逐渐转为青色。
是道门大醮之力，清气所化的道门青雷，希微子须发都在雷霆之中张开，凌空而立，并指扫过，雷霆轰隆隆朝着织娘那里砸下去，每一道雷都如同天穹的怒吼。
大醮加持，清气转雷。
寻常的四品大妖，都会被这连绵不断的青雷给轰击得支离破碎，一道道雷霆，电光奔走，将整个终南山地界照耀得一片炽白，织娘身上的妖气，还有那种地气凝练所化铠甲都崩碎。
织娘仰起头，发出一阵阵嘶吼。
确确实实，雷霆在不断削弱织娘的力量，尤其是这家伙还好死不死地吸收了地脉之力，这雷霆死死锁住了，从天到地，贯穿织娘的神魂血肉。
周衍呢喃：“这还不死？！”
“文殊，你个和尚，到底留下了个什么怪物？”
“哎呦，哎呦，这，这怎么打这么大雷？！”
那边儿传来了阵阵的叫唤声音，周衍刚刚就看到山下的和尚们，是两个和尚，而且一个还很熟悉，那恰是之前和他们分开的老和尚，空空和尚，扛着个玄奘禅杖。
还有个面色悲苦，枯瘦不苟颜色的和尚。
空空和尚急急奔上来，周衍认识他，所以战袍的火劲没有烧这老和尚，只是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看到了这老和尚，即便是周衍都有些惊讶，道：“你怎么这个时候……”
周衍眸子微动，只是随意扫过了空空和尚。
然后就看向那雷霆。
顿了顿，少年道人的视线又挪移回来，死死盯着老和尚。
空空和尚摸了摸头，悄无声息往后面退了半步，捂住身后，道：“那什么，周施主你这么盯着老和尚我，我心里面有点发毛啊，怎么了？”
周衍慢慢摇了摇头，道：“只是想问一句。”
“和尚你竟然回来了。”
空空和尚道：“我不是知道你们要对付织娘吗？织娘是文殊菩萨的假身，老和尚我就一路马不停蹄跑去了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然后好不容易才求到了好东西。”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咔吧一下打开。
里面是一串手串，小小的珠子中间，串着三枚菩提子，散发出极强烈的佛门元气和龙元，空空和尚道：“这是当年文殊菩萨所用的佛珠，菩提子又能够克制欲望，应该对这妖怪有些克制。”
周衍哭笑不得，道：“你就是为了这个又跑回来？”
“还有别的招没？”
空空和尚大声道：“你说什么？”
雷霆的声音太大了，整个天穹都被雷霆占据。
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周衍又大声喊了好几声。
那空空和尚这才听了清楚，于是连连点头，大声道：“有的有的，施主，还有的，类似的对付织娘的手段，我这里还有两个！”
空空和尚指了指身后，面容悲苦的僧人，道：“这个是我师弟，擅长【胎藏界曼陀罗之术】，我想着对那织娘也有点帮助，就都来了。”
天空中雷霆奔走，轰击织娘，周衍心中虽然担忧老道士能不能够干死织娘，脸上的神色却还是镇定的，想了想，以道门的礼数微微一礼，道：
“贫道周衍，这位大师是……”
这面容悲苦的和尚双手合十：
“贫僧不空和尚，见过真人。”
这两师兄弟的法号实在是有些有趣。
一个空空，一个不空。
不知是空空胜过不空，不空胜过空空。
空空和尚笑呵呵得摸了摸不空和尚的光头，道：“不空虽然是狮子国人，可一直以来在大唐求学，最擅长胎藏界的术法，由他来镇压残留的佛性，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不过，罡雷最能破邪祟，没准能灭掉这织娘呢？”
空空和尚眼底还带着期望。
周衍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呢喃道：“罡雷破邪？”
他忽然感觉到不对，思索之时，却忽然瞳孔收缩。
“不对！”
而在之前，西岳真君已是唤出不对两个字，本来想要出手，不能够被东岳抢夺威风的，可是刹那之间，这位西岳真君的意识瞬间收回，直接回归了西岳之中。
倒是让那三位山神摸不着头脑。
忽而，雷霆崩散开来。
那织娘悲鸣死去，倒下，希微子大口喘息。
看着这巨大的蜘蛛精失去生机，计划成功。
但是，还不得道人松了口气，就看到，那几乎是已经化作彻底焦黑的肢体，竟然抽动了下，再度缓缓活动，那蜘蛛精身上，生机再度出现，甚至于比起之前更为磅礴。
“什么？”
眼看着这蜘蛛精生机竟然再度恢复，希微子来不及思索，不断以雷霆压制，头发也白了许多，这位人族的真人若有所思，然后第二次耗费雷霆轰杀其性命，若有所悟。
最后拼着耗费真元，硬生生用雷霆削了这织娘三条性命后，在织娘三度重新苏醒后。
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道：
“不对。”
“师叔祖，这蜘蛛。”
道门大真人头发彻底白了，语气却还从容平和，道：“这蜘蛛还和【文殊师利菩萨】有联系，至少生机上有联系，佛门菩萨果，已有舍利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纯粹生机，难以从概念上抹杀之。”
遥远之地，青冥坊主旁观此战，沉默许久，道：
“能将织娘杀到这等程度，以一介凡人道士，把她打得暴露出真正跟脚，而这个道士不过百岁，人族的成长，着实是让人惊叹。”
希微子的雷法，相当于是硬生生将织娘杀死了好几遍。
却也相当于将织娘这个个体后天积蓄的一切都给削去了，于是更进一步地靠拢了那个存在，【古代龙种&#183;八佛先师】，文殊师利菩萨。
周衍也意识到一点。
道门罡雷，诛灭邪法，但是这妖怪的真身跟脚，除去了邪法，还有一点其他，那就是汲取了两千年的地脉之气，以及文殊师利残留之神念。
“这妖怪，是以死求生，借此渡劫？”
希微子从天而坠下，这位道门大真人实际上已经灭杀了织娘，将其逼出了真身跟脚，但是终究是一介凡人，元气大失，损耗了二十年的寿数，如今气若游丝。
周衍搀扶住这个直接打空织娘一条血，将后者的机制都打出来的真人，老道人看上去老了很多，却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周衍的手臂，嗓音虚弱却坚定：
“师叔祖，阻止他。”
“必须要将此灾劫，拦在这里。”
道门大真人，堂堂正正，洒脱沉静。
“还有，还有一件事……”
他凑到周衍的耳边，眼睛瞪大，努力挣扎着道：
“老道，老道士的静室里，书架的第三行第四本书，移动开来，会有一个暗室，里面，里面有我的那些书，那些书，师叔祖，你一定要给我烧掉！”
“绝对不能被看到！”
“知道吗？！”
周衍看着这老道士熟悉的嘴脸，嘴角抽了抽。
死前清空浏览记录是吧？
他伸出手，在老道士的肩膀上拍了下，还在絮絮叨叨的老道人忽然怔住，感觉到在动用雷法不断轰击之后，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逸散的生机，竟然止住了。
他瞳孔收缩，心中浪潮汹涌，那少年道人垂眸，手指低着嘴唇，道：“给你加寿数我做不到。”
“可让你活下来，倒也不难。”
希微子胸中浪潮汹涌，看着那鬓发微白的少年道人，道：
“你到底是谁？！”
那少年道人回答道：“太上楼观的，太师叔祖。”
“如何？”
老道士怔住，然后洒脱大笑：“上善！”
他坐在那里，失去战力，而彻底癫狂的织娘嘶鸣不已，根根蛛丝射出，这个时候，织娘开始吞噬地脉之力，枯荣子大声道：“不对，这个蜘蛛精，这个蜘蛛还在变大？！”
织娘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嘶吼，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开始不断变得巨大化，这个存在仙神的世界里面，终南山地脉覆盖千里范围，而织娘耗费两千年的时间，要把整个终南山化作自身的【蛛网】。
她几乎要成功了。
只是先被察觉，又被从地脉截断，再被道门清雷轰杀。
这个时候，几乎是最后，最为歇斯底里也最疯狂的反扑，骊山的小院子里面，白玉狮子猫瞪大眼，看着织娘变化，以彻底扭曲化，化作巨型异兽，再不能化作人形作为代价。
化作以终南山地脉为蛛网的存在。
而若以千里地脉作为蛛网，那么这一只蜘蛛该要有多么巨大？
狂风呼啸，云雾生出雷霆，巨大蜘蛛的身躯已经高大到了，站在终南山楼观道的山门都看不到的高度，仿佛在云顶之上，只可以看到巨大的蜘蛛腿从云端落下，蜘蛛丝垂落飘荡。
昆仑山，高万仞。
这一只巨大的蜘蛛，高度已经超过五千米，云气在它的腿弯处弥漫，嘶鸣声音犹如雷霆，缓缓前行的时候，就足以将一座一座的山峦撞塌。
这并非是妖，精，而是抵达了人族历史上出现的最可怖的怪物的范畴。
炎黄命之为——【凶】。
骊山老母道：“……融合地脉两千年，放弃未来，化身无量巨大，若是不提代价的话，这已经接触到了我那位好友的手段了。”
白玉狮子猫道：“……皇地祇？”
骊山老母点了点头。
白玉狮子猫觉得头皮发麻。
这样恐怖的力量，必然付出足够的代价，但是抛开之前两千年的绝望，怨恨疯狂，不管今日之后织娘会变化成什么样子，唯独此刻，以仇恨，不甘，疯狂和岁月，触碰到极致。
想来，这一定是织娘在两千年间编织而出。
为了【捕杀】古龙，灭杀【菩萨】准备的最后手段。
白玉狮子猫茫然。
不知道明明自己跟脚出身更好，却不能做的如此；更不明白，区区人族竟然能够将织娘逼迫到如此，这巨大的【大凶】不断发出痛苦的嘶鸣，朝着太上楼观移动。
若是继续往外面的话，足以撞碎群山，甚至于——
开始吞灭人族的城池。
地动山摇，并非形容，而是真实，周衍站稳，并指起决，袖袍翻卷，紫气汇聚于此身之下，少年道人眉心出现了金色的五岳真形，在此局面气息暴起。
太上楼观上面的云层层堆积，映照紫气，阳光，雷霆。
隐隐约约化作一道身影。
什么叫做文殊菩萨的假身吞了地脉？
什么叫做终南山站起来了？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泰山府君之力。
周衍瞳孔泛起涟漪，打算不顾代价化作泰山府君，以耗费根基本源为代价，拦住这还在变大，还在前行的巨大凶怪，只是，这个时候，风声忽然激烈——
空气中有连绵不断的破空声音，自远处而来，贯穿虚空，那巨大的蜘蛛动作停滞，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音，有不知道多少的巨大弩矢贯穿了蜘蛛的身躯，落在地上。
有一枚在周衍的身前！
金色的流光缓缓散开来——
通体墨色，极长巨大，上面刻录有古老的秦篆。
【大秦皇帝政元年铸以诛神】
“大……秦……？”
轰隆隆——
骊山始皇帝帝陵开启。

第198章 且还因果
巨大的【凶】嘶鸣，咆哮，搅动元气汹涌，威势之强横，已经不再是可以用法脉，境界来衡量了。
这是在炎黄人族历史判定中，属于最为危险层级的怪物。
其存在便是灾厄，即便是当初的旱魃，也没有被列为凶厄之中，这样的存在，只需要移动，就可以令大地开始震颤，地动山摇。
巨大的肢节碰触，就足以摧毁山峦，撕裂流水。
而现在，这样的存在，却硬生生止步了。
一座座巨大的机关弩被缓缓推出。
被地动而惊醒的兵马俑缓缓拔起手中的兵器，风吹来岁月的涟漪，落下黄沙，为首战将提起手中的兵器，似乎听到了，之前那让他们再度沉睡的声音轻轻叹息。
这位战将的神色缓和了下，但是嗓音漠然，如此回应道：“即便是吾等会死去，也无法对此劫坐视不理，不必担忧……”
他说，不必担心。
“吾等已留下了足够的力量，他们将会奔赴未来的劫难，而我等则于此赴死。”
“能于此刻，发挥作用，正是陛下士卒的职责。”
这位战将抬起手中的战戈，指着远处的恐怖存在。
“上古的妖兽，竟然胆敢吞灭陛下帝陵所在之地。”
“吾名为王贲，大秦列侯——通武！以大秦之名，奉皇帝陛下之令，大秦锐士，拦截【凶】！”
这位名将之魂看着遥远冲天而起的道门大醮清气。
“让我等为炎黄后裔，争取时间。”
举起手中兵器，后方大秦得到昆仑遗产之后创造出的诛神弩次第列装，死死锁定了那巨大的蜘蛛，秦剑劈下，一道道金色流光，带着跨越岁月的力量，轰击在【凶】的身上。
轰！！！
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声音，爆发出的元气扫过周围，飞沙走石，草木倒伏，巨大蜘蛛凶的嘶鸣和咆哮里带着可怖的杀意，虚空中留下的痕迹却未曾散去，而是凝练，化作锁链。
化作锁链，将此凶和秦皇陵联系在一起。
恍惚之中，犹如秦皇出现在了这里，巨大的凶灾昂首咆哮，杀气冲天，秦皇兵马则是秦皇手中之剑，为帝君之锁链，死死扯住了这怪物。
以统一天下，飞升至高的始皇之帝陵为基。
化作了镇压之物。
阔别神代数千年，再度出现在人间的【凶】。
被拦截。
“大秦！”
“风起！！！”
周衍身上紫气散开，他看到了那边的帝陵变动，看到一股股玄色气运流转，所出现的方位，正是那位老婆婆所在，周衍双瞳变化，清晰无比看到了那些大秦兵马。
“帝陵兵马俑……”
“大秦诛神弩？”
“这世界，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
周衍心中松了口气，觉得有些麻了，旋即有一股随他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升腾而起，他看着那巨大化的凶厄，开明神通开启，视线穿过了那庞大身躯，穿过层层关窍，锁定核心。
以千里地脉为基础，仇恨为编织，化作了这巨大灾厄的外壳，是和饕餮之暴食相对应的存在，而现在，在这【凶厄】的心脏部位，正是织娘本身所在。
之前听到的，巨大的仿佛足以引起地震的心跳声音，就是由织娘变化而来的【凶】吗？但是，既然是借助外物而成就的身躯法相，那么，也必有巨大的弱点。
阴阳轮转，反者道之动。
最强的地方，往往也是破局之地。
织娘本体，就是要害。
破去此妖孽，足以让地脉散开，重归于大地之中。
想要破局，不过只是需要稍微冒一点点险罢了。
少年道人下定了决心，风暴，雷霆，在他周围晃动，大地震颤，几乎像是地震连绵不绝，那些道人们都站不稳当，少年道人立于他们当中，犹如长青松树。
鬓角的白发飞扬，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嘀咕道：“为什么不能有点正常的妖怪，不是攀援飞升的上古异种，就是菩萨半身衍化上古大凶？”
“我只是背负了泰山的神位，你不要告诉我。”
“背负泰山神位，就要承担起所谓的【天柱】之职，对付这该死的妖魔鬼怪。”
反者道之动。
道门的混元之心让周衍明白，天地自然的规则。
假使真的有重重灾劫出现的话，天地自然会有各种预兆，于他自己而言，泰山府君不过只是虚妄；可是于天地和大道来说，以人皇敕封的泰山府君，或许正是应对四方劫难的选择。
周衍伸出手，地魄天倾盘旋飞出，落在手中，旋身一转兵器，便是化作一柄三尖两刃刀，这柄刀抵着地面，燃烧火焰，与此同时，周衍双瞳锁定了织娘的真身要害。
周衍不知道那些秦兵能支撑多久，在那种古怪弩矢的作用下，织娘的身躯和怨恨，短时间内停下来了，却还在挣扎，周衍知道，自己必须要在这大凶成型前，斩杀织娘。
“我去了，沈叔，石悬星将军，这里有劳你们。”
“等等，我也去，我也去！”
一只手抓住了周衍的袖袍，那空空和尚抱着大卷的经文，里面正是刻录着【曼陀罗胎葬界大阵】，空空和尚道：“和尚我一起去，这东西，应该能够派上用场。”
“我们把五台山的舍利子拿出来了点，磨成粉。”
“顶顶好用！”
那边的不空和尚脸庞抽搐，显然这个肉疼的程度，已经到了即便是他这样的境界，也是完完全全地忍不住。
空空和尚却一副献宝模样。
用这个，这个劲儿大！
周衍注视着这个相交一场的大和尚，少年双瞳映照其根本，少年府君忽而洒脱一笑，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道：
“抓稳了，和尚！”
“唉，唉，好嘞！”
周衍抓住了他，脚踏大地，伴随着狂暴的风，希微子看到，天穹的紫气倒着旋转，少年道人的鬓发飞扬，左眼已经化作了纯粹的金色，带着浩瀚古老的神性，右眼却是墨色瞳孔。
并指，起诀。
借两千四百玄坛残留之威。
以泰山的权柄，否定大地对此身的牵制！
轰！！！！
周衍的身影瞬间撕裂长空，以恐怖的速度朝着那巨大的灾厄飞腾而去，巨大的，几乎已经失去了织娘这个个体概念的，纯粹的凶厄嘶鸣，周围的元气震颤，化作一道道扭曲的怪物。
【凶厄】对标的正是古代的四凶。
只是存在，就可以衍化出妖魔，这些纯粹以地脉之气混着元气化作的，只会刹那存续的妖怪，在空中不断攀援，朝着周衍而来。
一只只拳头大小的蜘蛛彼此攀援，连接，踩踏，犹如巨人之手，铺天盖地，朝着周衍压下来，犹如传说中的佛祖之掌，每一缕皮肤纹路，皆是一只只泛金色的虫子。
“九霄神雷，听吾敕命！”
轰然雷霆炸开，道门的九霄青雷再度砸下来。
老道士希微子大口喘息，两千四百玄坛重开，道门青雷不断轰击，这老道士意识到，自己的生机被锁定住之后，眼底带着危险的神色。
“贫道今日就算是坐化在此，也要杀死你！”
轰！！！
雷霆炸开，龙吟声起，在周衍穿过的瞬间，敖玄涛已撞击到这些妖怪上，为周衍牵制住对方，一道身影穿行于龙背之上，身穿战甲，手持陌刀。
凌空而起，手中的陌刀燃起血色的光焰，猛然横扫！
烽燧斩。
一切虫族妖怪，强大在其感应能力，于感知力的维度上，虫族远超人族和寻常妖怪，但是也因此，对于巨大煞气，杀机之类的感应，远比正常生灵更强。
沈沧溟踏龙而战。
一切皆是为了给周衍和大和尚做出牵制。
几乎是一个刹那，周衍就已经穿破了层层云海，出现在了那巨大蜘蛛的要害，狂风吹拂，云海在高速流动着，而在这云海之中，巨大的凶厄蜘蛛身躯起伏。
当真壮阔，可惜，可惜。
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直接插入蜘蛛精的身体，道：
“老道士！”
轰！！！
青色的雷霆轰然砸下，劈打在地魄天倾之上。
硬生生要破开蜘蛛精坚硬无比的甲胄，可是这个时候，大地之气又出现了变化，周衍察觉到不对，眸子扫过，看到了西岳方向，一团金色锐气冲天。
西岳真君金天王，在这个时刻，以西岳之权柄，化作结界，将整个终南山地脉和外界切割开来，直接放弃援助，这相当于是让终南山一带地脉和外界断联。
也代表着，这一巨大的凶厄怪物对于地脉的掌控更强。
被神霄青雷轰击出现的裂痕由此开始恢复。
“你他妈的！”
“西岳，给我等着！”
周衍并指，鬓发飞扬：
“雷霆！”
紫气环绕于此身，伴随着周衍的心神变化，硬生生凝聚，压缩，化作了紫色的雷霆，紧随于神霄青雷之后，轰击而下，少年道人双手握住了三尖两刃刀。
仗着自身的仙器披挂，硬生生顶住雷霆的余波。
青色，紫色，两股雷霆在少年府君周围环绕着，这一只巨大的灾厄，几乎等同于是地脉化形，这也让周衍在巨大怪物上，还可以保持足够的地脉支撑。
打不开？
周衍眼底狠厉一闪而过。
将骊山老母传授给他的飞腾之术，倒逆而用之，于是大地对于他的拉扯力加大，这一股力量全部都压在了这刀锋之上，即便是地魄天倾都发出一声清越刀鸣。
“给我，开！”
轰！！！
三尖两刃刀破开裂隙。
青紫双色道门雷霆轰击入内，而就在这出现一道裂隙的瞬间，周衍身子一变，化作了一只虫儿，冲入了这怪物体内，三尖两刃刀鸣啸，化作地魄天倾，紧随其后。
肩部铠甲，龙虎之魄散开。
龙吟虎啸盘旋在周衍身边，周衍进入这巨大灾厄体内后，就化作了真身，双手握住兵器，双目锁定织娘，杀意汹涌，周衍直接穿行于此凶厄体内。
仙器披挂护身，硬顶着地脉的洪流。
在这巨大的灾厄，所谓心脏的位置上，双臂环抱着自身的女子微微抬眸，眼底带着苍茫淡漠的神色，然后，似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于地脉的黑暗之中，青色和紫色的雷光混杂。
轰！！！
周衍瞬间贯穿了妖怪的身躯，手中地魄天倾刺入了织娘的眉心，直接贯穿这一只蜘蛛精，而在同时，后者的蜘蛛腿张开，以最后的生死之威爆发，刺穿周衍的身躯。
外界，那巨大的蜘蛛凶厄身躯缓缓凝滞，生机消散，敖玄涛缓缓游动于虚空，沈沧溟握着陌刀，希微子嘴角淌血，看着那停止活动的巨大灾厄。
以两千年的苦痛，抵达了地祇的极致，为了扑杀古龙，捕杀菩萨而准备的手段，足以被冠之以【凶】的名号，如此的存在，灭去了吗？
希微子的瞳孔收缩：“不对！”
“祂还活着，还和之前一样！”
砰！砰！砰！
心脏的跳动再度汹涌，而在【凶厄】的体内，心脏的位置上，周衍手中的兵器刺穿织娘柔软的身躯，但是那张脸庞却抬起来，带着美丽冰冷的神韵。
此刻这个状态的蜘蛛腿犹如长矛刺穿少年身躯。
但是仙器不灭，仍旧庇护真灵气血。
“看起来，只是借助和泰山府君的联系使用这些玩意儿，还是有些困难。”
周衍想着，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绝美凄厉的古代大妖，彼此以一种很暧昧的方式拥抱，可刺穿对方的兵器却还在不断加大力量。
周衍眸子闪过涟漪。
权柄——生死！
织娘却道：“权柄么……可是，这权柄诞生的时间最多千年吧，我的存在可是可以追溯到了，仅次于伏羲和娲皇那一代的古龙种，祂已经修出了菩萨果，不死不灭。”
“而我是他假身。”
“祂不在这里，你杀不死我。”
周衍不语，只是握紧了兵器，而在这个时候，织娘却听到了温和宁静的念诵声音。
“龙种寂光摄群生，十方佛海共一音。”
“释迦座前倒驾礼，谛字圆明即此心。”
织娘美丽的面容凝固了，她眼底慌乱，看着那少年郎后面走出来的僧人，后者双手合十，空空和尚，是此心空空，亦此身空空。
少年道人并无意外。
之前那少年郎如此问。
“和尚你为何回来？”
答曰——
“贫僧来此，还因果！”

第199章 菩萨舍果位
空空和尚从周衍的背后，缓步走出来，散落下来的经卷翻飞，刻录着的是皆是佛经，周衍双手握住地魄天倾，仍旧没有丝毫的放松。
而到了此刻，这样近距离，拼死搏命的时候了，织娘的眼底却出现了极为强烈的情绪波动，她的蜘蛛腿不断挣扎，可是刺入了周衍的体内，仙器发出光华，镇住其蜘蛛腿。
“是你，是你！”
“你是谁？不对，你是谁，你到底是……”
老和尚双手合十，回答道：“我即是你，是你的因果，是你的过往和恩怨，亦是你的另一身。”织娘的脸上，那种剧烈的情绪，最终平复，化作了绝对的怨毒。
“文殊。”
死战的时候，情绪的变化极是关键，织娘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就锁定到文殊的身上，仇恨转移，犹如神兵利器般的蜘蛛腿矛也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周衍顺势后退，这腿矛上还有着倒刺。
在他的体内剐了大片血肉经脉，少年道人脸色发白，额头的青筋都在剧痛，但是此刻在这【凶厄】的体内，从元气概念上，周衍被最为精纯的地气包裹。
中岳的铠甲也具备有地脉恢复的权柄，引导地气迅速地恢复身上的伤口，只是，生机恢复归恢复，可是受伤的剧痛，和恢复的时候那种麻麻痒痒的强烈不适感是不会消失的。
少年道人额角抽了抽，手中的地魄天倾一转，化作了折扇，手指捻动，折扇次第展开，折扇正面为五岳真形图，背面有五行之气，猛然一扫。
先天一炁&#183;五行大擒拿！
周衍此刻直接就在地脉里面，元气恢复足以支撑这个神通，刹那之间，五行流转变化，直接朝着织娘呼过去，连绵变化，循环无端，硬生生挡住织娘。
空空和尚道：“有劳施主将贫僧带来了这里，之后，就请交给我。”
周衍的法力耗尽，道：
“你能杀了她？”
空空和尚道：“贫僧不擅杀伐，应该杀不死她耗费两千多年编织的【网】，但是，施主你应该没有问题，贫僧会想办法，将她身上不死不灭的特性灭去。”
“另外……”
老和尚回头，笑着道：“这地方毕竟也是终南山地脉凝聚的地方，我观施主，修行了特别的飞腾法，需要对地脉的掌控极高，你现在虽然说权柄足够，却不够熟悉。”
“不如在此温养一下身体，也好提升一下对地脉的掌控。”
“这可是不逊色于道门上善池的妙地。”
周衍也确实是感觉到了这一股极为庞大且凝练的地元，平常这些地脉之气，是彻底分散整个终南山的领域的，如今被凝练出来，在这里修行，对地脉一系好处极大。
“最危险的地方也会有最大的机缘吗？”
周衍知道空空和尚，一面是告诉自己这里的机缘，另一面，是不希望自己冒险参与下一步。
于是少年道人洒脱道：“那么，和尚。”
道人抬起手，鬓发垂下。
“好走！”
空空和尚怔住，旋即脸上的神色温和，道：
“有因有果，当年之音，也是时候回答了，吾友，你不能参与进来，她现在还有一部分地脉的存在概念，你要是此刻掺和进来，怕有变数。”
“贫僧去了。”
周衍颔首，他自己施展的五行神通，来自昆仑开明的九首之一所化，本来品级极高，可是面对【凶厄】，却也只是阻拦而已，只是目送着那先天一炁五行流转破碎，织娘挣扎出现。
看着老迈僧人把【胎藏界曼陀罗大阵】布下。
然后一步步走过去。
身子的剧痛让周衍的身躯都在本能地抽搐。
他的体魄只能说是比较强横的凡人肉身。
比起七大法脉里面的天人法脉都有些不如，更不要说那些天地异种，气血磅礴，周衍刚刚先全力施展遁术飞进来，又撞开地脉之气的阻拦，最后和织娘拼刀。
身躯的剧痛已经痛苦到几乎麻木的级别，稍微放松精神，那麻木就像是一滴墨水扩散在水中，化作了席卷全身的剧烈痛苦。
说起来，创造出这一门遁术的前辈，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血肉之躯吗？
从那老婆婆的说法里，周衍联系对方的身份。
想到的，能创造出这一门遁术的，要么就是立足于一切地祇最顶点的皇地祇，炎黄祭祀的皇天后土这个概念里面的后土尊神。
要么就是初代天地支柱，不周山。
和这两位比起来，周府君的体魄确确实实只是个脆皮。
周衍双手结道门法印，催动中岳披挂迅速恢复生机。
那时候，从四岳那里得到了这一身披挂的时候，只是觉得好宝贝，却没有仔细思索一番，祝融火为什么会在南岳那里，而中岳手中，为什么会有神农鼎的一角。
毫无疑问，岁月之中，有各种恐怖的真相。
谁杀害了西王母，又是谁让祝融之火坠入南岳，还有谁，连神农氏的鼎都给干碎了？
诸多的杂念和危机，周衍平静心神，极端精纯，抵达了【凶厄】级别的顶尖地脉之气，就在此身周围流转，顺势进入周衍的体内，让他的身体强度得到淬炼。
体魄进一步提升，呼吸吐纳之间，便可以引动地脉护体。
至极精纯的五行之炁汇聚的地方，果然都有好处。
周衍想着，却已经听到了嘶鸣咆哮的声音，五行流转变化出的法术正在演化为烈火，可瞬间，已经有两根犹如钢铁般的蜘蛛腿洞穿烈火。
刺穿血肉的声音无比的清晰。
蜘蛛腿矛直接贯穿了空空和尚的肩膀，瞬间就从和尚的后背穿出来，血肉被撕裂，鲜血从和尚的衣裳上落下来，把朴素的灰衣僧袍彻底染红。
周衍猛然抬头，想要做什么，但是想到了和尚的话。
他缓缓松开手。
在这凶厄心脏位格之中，织娘的怒吼声音带着凶兽的嘶鸣，扭曲疯狂，带着能够让一切生灵心神震颤崩溃的怨恨，乃是佛行魔道。
“你来还因果！？”
“哈哈哈哈，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和尚，你来还因果！”
空空和尚道：“贫僧当年动念，有你假身，后来，我本希望你也可以有自我，知善恶，亦可以为你自己所有，只是，贫僧却想岔了。”
织娘的杀意越发浓郁，发出大笑：
“渡我？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
“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来我这里，说是要还因果，这数千年之恨，如何被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放下，你若有此慈悲的话，之前在做什么！？”
“你的善恶，你的慈悲，都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到现在来说什么！”
轰！！！
一根根蜘蛛腿贯穿了空空和尚。
和尚面色痛的煞白，却神色平静坚定，缓缓往前，任由这些腿矛贯穿自身，轻声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寻找你呢？”
织娘怔住：“什么？！”
和尚伸出手，按住了那犹如钢铁魔兵的蜘蛛腿戈矛，刹那之间，一道道的碎片流光飞出，无一例外，每一个画面里面都是蜘蛛，和万物，和人。
第一世的时候，在蜘蛛精洞穴不远处，一泓清泉悄然涌现。泉水甘冽，蕴含微弱灵气，周遭草木因之滋润，焕发生机。泉水流淌之声如低吟梵唱。
第二世的时候，数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灵草破土而出。它们散发出宁静气息，具有净化微弱妖毒、愈合伤口的功效，陪伴着孤独的蜘蛛。
第三世的时候，某个漆黑雨夜，洞外亮起星星点点温柔的萤火。它们不似寻常萤火虫，光芒更稳定，如指路的微灯，试图引导洞中蜘蛛精看向远方星空。
织娘的气机开始晃动了，她呢喃着什么，然后步步后退，空空和尚缓步往前，道：“我化身自然祥和之景，无言教化，望你可以放下过往，可你从不曾看过周围。”
“你摧毁灵泉，折断灵草，将为你指引群星的萤火虫，尽数捕杀。”
“贫僧便是知道，无形自然无法化去你的恨意。”
那画面之中，有道行浅薄、灵智未开的小妖，陪伴织娘许久；也有眉目慈和、手持锡杖的游僧；有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旅人，他们都想要度化蜘蛛精心中的恨意。
蜘蛛精一步步后退，直到最后，退无可退。
“不，不，不是如此。”
浑身染血的僧人站在妖魔身前，犹如从清泉，花草，小妖，行人，犹如过往一次次的那样，历经了两千年走到织娘的身前，双手合十。
“可惜，贫僧真身沉睡，又因为昆仑劫而不能出手，终究只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尝试度化你，否则的话，怎么会需要如此长的时间，要有如此大的代价？”
“众生执着，心神是有其分量的，一旦所有的心神都放在怨恨之上，自然会忽略其他，不肯回头的原因，却并不是无人唤你回头了。”
“而是，你自己的心，并不愿意回头。”
空空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我今来此，渡你。”
蜘蛛精剧烈震颤，诸多怨恨不甘，最后化作了疯狂，蜘蛛矛刺穿了空空和尚的身躯，仇恨宣泄，和尚双目慈悲平静，嘴角鲜血不断流淌。
蜘蛛如此行动，将一直以来的夙愿完成，也因此，那种执着和恨意刹那之间开始滑落，陷入了空洞和茫然，她的因是被抛弃，而果则是杀了这僧人。
织娘双目没有复仇后的欣喜，只剩下了空洞。
“这般岁月，复仇如此……”
“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看到清泉流动，没有看到花草繁茂，没有见到繁星澄澈，舍弃了陪伴着自己的妖怪，灭杀了和自己论法的和尚，吃掉了那个弱者。
空空和尚双手合十，双眸垂下：
“你的心愿已经了了。”
织娘觉得几乎可笑起来，大笑恣意：“你就是来送死的吗？！”
空空和尚温柔回答：“是。”
织娘脸上的神色凝滞。
空空和尚道：“你困在了仇恨之中两千年，贫僧本来该早早止住你，却因为之前的原因而无法动手，如今终于成功，以此性命，来满足你当日之空缺。”
织娘道：“为什么……”
空空和尚道：“见你悲痛，故而来此度化。”
“而现在——”
僧人双手合十，脚下金色光华猛然亮起，然后开始一层一层地朝着外面扩散，僧人道：“该算算其他的事情了，贫僧超度你，但是，苍生之生死，万物之因果，还是要算的。”
“你我之事已了。”
“而苍生万物，只有一个方法可以了此因果。”
僧人双手，猛然合十，佛门禅响响彻四方。
“唯——【死】！”
织娘的身躯剧烈挣扎。
强烈的求生渴望，占据了复仇之火，让她不顾一切代价地尝试挣扎，说来可笑，如此这般，方才算是从文殊假身之中的执着里放下，才算是真正活了。
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想要【生】的个体。而也正是在这一刻，她必须为之前的罪业付出【死】的代价！
死亡的分量，唯生可知！
予你生，赐你死。
“你！我也有你的因果，你不死，我不灭！”
空空和尚道：“嗯，我知道。”
“什么？！”
和尚露出微笑：“罪行就该要背负，贫僧不打算逃避，你也不必，我来这里，只为了开解你的心结，但是心结解开，不代表脱罪……”
“这样说的话，只是希望你可以死得明白。”
“放心——”
“这一次，无论是千年罪业，魂飞魄散，贫僧会一直陪着你。”
空空和尚双手合十，背对着盘膝而坐的少年道人，轻声道：“是贫僧当日所作所为，最终导致了如此的大灾大祸，我和她有关联，贫僧有菩萨果，是以不死。”
“今日，我将会和此獠融合，彻底回归古龙之姿。”
“而后，舍弃【菩萨果位】。”
“可是，即便是舍弃了菩萨果位，那也是仅次于伏羲娲皇的古龙种，数千年道行，一千里地脉，即便是可以被杀死，也绝对不是寻常手段可以做到的。”
“能够抹去菩萨的，遍历神话之中，唯独你了。”
“泰山府君。”
少年道人睁开双眼，鬓发落下。
僧人轻声道：“有劳你亲自动手，抱歉。”
“吾友。”

第200章 府君断生死
织娘疯狂挣扎，空空和尚双目闭合，他的语气里面带着很浓郁的歉意，因为他觉得，要朋友亲自杀死自己，这实在是一种很过分的行为。
周衍沉默，他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拘泥的时候。
泰山府君，不过只是新晋诞生的神性。
但是，此刻在这里，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他，少年道人握着地魄天倾，缓缓起身，忽然问道：
“我们之后，还会重逢吗？世上，可有轮回？”
空空和尚道：“魂魄当然是有轮回的，但是，那只是犹如河流化作云，云下雨，雨化河一样，天地自然的事情，意识消亡，魂灵就像是雨气一样回到水里，偶有机会，重化生命。”
“这并没有谁的干涉。”
“这样的过程里，必然会混着各种各样的魂的气息，最后组合的魂魄，一定不是原本的人了，可是，物质也好，魂魄也好，只是转化。”
和尚微笑道：
“那么，是这样的话。终究会有这样的可能，无数的魂灵碎片，在历经无数次之后，恰好组合了，和如今的空空和尚，和你知道的文殊一样的个体。”
“那么，那时候，我们就相当于是重逢了吧。”
僧人轻声道：“即便那是如此渺小的可能，即便是再如何不可能，终究不是绝无希望。”
“那么，在跨越漫长的，无限尺度的时间后，千百纪元劫难，我们终会重逢，那时候，和那时候的我打个招呼吧。”
周衍安静，道：“好。”
他也像是那个肃穆的男人了，只是以沉静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空空和尚&#183;文殊菩萨微笑起来，双手合拢，念诵佛门真言，于是那一张张画卷飞腾起来了。
佛门无上——
胎藏界曼陀罗大阵，于斯开启。
胎藏为慈悲和理性，为胎儿在母亲子宫中被平等孕育，于是以无上慈悲，孕育一切苍生佛心则为胎藏，为根本觉悟，苍生万物之佛性，本就藏在自身的胎中。
界为领域，而曼陀罗则化根本成就。
文殊菩萨闭着眼睛，念诵道：“大悲。”
“根本之理。”
“成佛之因。”
嗡———
僧人脚下一圈一圈的金色佛光迅速变化，蔓延，揭中央八叶莲花，八叶莲花之上，中央位为大日如来，八片莲花之上分别站着宝幢如来、开敷华王如来、阿弥陀佛，天鼓雷音如来。
普贤菩萨、文殊菩萨、观自在菩萨、弥勒菩萨。
于是佛门不传的奥秘，就这样在周衍的眼前彻底展开。
周衍知道，这既是要他看清楚这一门佛门顶尖大神通的逻辑，以好让周衍待会儿动手的时候，不至于失守；也是这僧人最后的馈赠，是对需要朋友亲自杀死自己的歉意。
此乃佛门因果之因，和金刚界曼陀罗对应。
周衍袖袍翻卷，在这个时候，仙器彻底展现。
他抬手从袖口取出一团袖子，上面是一幅画，是道门太上祖师的模样，周衍并指一扫，李知微以袖为纸，以血为墨画的这一幅画焚尽，强化自身和道门大醮感应。
周衍手中地魄天倾插入这巨大的凶厄心脏位格，伴随着流光逸散，道门两千四百周天大醮纹路在他的脚下迅速蔓延，清气冲腾而起，少年道人发梢飞扬。
【六合内外，万物洪纤。凡有气形，悉归统隶。】
【列录过纪功之职，设掌生注死之官。】
【总括幽明，典司民物】
“以泰山府君之名义，裁定生死权柄。”
“第一大权，地脉。”
“第二大权，敕封。”
“第三——”
“生死。”
代表着佛门至高，道门至高的两股阵法之力，就在这里汹涌升腾而起，周衍的身上，青紫色的雷霆奔走，而在外界，众人发现那倒下的巨大蜘蛛开始了变化。
“天，天空！”
“看天上！”
希微子猛然抬头，看到本来有层层阴云压下来的，厚重的云端，忽而凝滞，然后万里玉宇澄清，干净澄澈到让人感觉到浩瀚，甚至于恐惧的天空中，紫气忽然汇聚。
那巨大的灾厄昂首嘶鸣。
无量佛光冲天而起，巨大的凶厄缓缓在空中盘旋，蜘蛛腿次第收拢，化菩提般若模样，妖气，佛光竟然并行不二，最终，这灾厄的佛性凝练，从光茧当中诞生的怪异存在，足以让人惊惧。
巨大的犹如峨眉山一样大小的存在，盘膝于天地。
蜘蛛腿化八臂金光于后，双手结佛印于身前。
那巨大的脸庞本身，竟然就和楼观道山门一样巨大，皮肤白皙细腻犹如白玉一般，眸子柔软温和，慈悲美丽，可是另一半，则是蜘蛛的脸，繁多的眼睛里是深不可知的疯狂，嘴巴裂开至耳朵位置，獠牙伸出，泛起青紫。
一半为妖魔蜘蛛，犹如众生之邪祟欲念癫狂不甘。
一半为菩萨垂眸，乃证苍生之佛心佛性自胎而来。
下一刻，以这菩萨妖怪为核心根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朝着四方逸散开来，化作八叶菩提莲花根本，然后自此衍化为十二院。
分遍知，持明，释迦，观音，金刚手，虚空藏，苏悉地，文殊，地藏，除盖障，以及外金刚诸院。
于是，在这恐怖佛理遍布之地，便是文殊菩萨道场。
仙神现世！
恐怖的力量和余波蔓延了整个天地，遥远的西岳之地，西岳真君金天王本来手持自身的神兵长枪，死死注视着终南山一带，虽然割断了和终南山一带的地脉联系，却也没立刻退去。
他还在准备着，若是楼观道可以和这大妖怪拼杀到极致的时候，自己再出手，可此刻感知到恐怖的气息，即便是站在华山之顶，朝着楼观道望去，都可以看到的，巨大的菩萨相。
西岳真君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
“！！！”
“真正的上三品？不，二品，还是说……”
金天王彻底后退。
西岳镇守人族西方地脉的职责被直接抛飞，那是神话原典当中的存在，散发出的汹涌之气和古老的神意，让金天王意识到了，即便是自己在华山内，抵达三品，也不是对手。
古代龙种，数千年遗恨，两千年布局，一千里地脉。
汇聚而出的存在，即便是不可能长久存续，也足够恐怖。
一层一层元气朝着四方散开，峨眉山九老司辰抚须的动作凝固了，呢喃道：“真正的仙神，而不是仙神品，这种存在，不是伴随着神代消亡已经彻底终结了吗？怎么会……”
骊山下，秦兵马的诛神弩终于无法对这个级别的存在产生效果，骊山老母注视着这一切，而在这个时候，苍龙的龙吟升腾而起。
敖玄涛冲到天穹，来自古代龙种的威压让祂呼吸困难。
但是它还是拼死往上一寸！
龙吟声中，泾河龙君坠下，庐山青囊，天门山镇阴真王，峨眉山司辰本来眼底的希望熄灭，即便是泾河龙君，可以驾驭水雾的龙族，都无法靠近吗？
还有谁能打……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敖玄涛坠下的瞬间，一道身影撞飞而出，于诸神皆后撤的时候，在此的，尚且还有一人，拥有着无论如何都不会扭曲的战意。
血色的光焰升腾而起，化作了身穿山纹甲的战魂。
“泰山卫！”
男人的咆哮让陷落于恐惧和害怕中的石悬星苏醒过来，石悬星一咬牙：“府君还在，我们不会输！”残留的还有战斗里的泰山卫齐齐踏前半步。
最后的力量汇聚而来。
汹涌传递到沈沧溟的身上，沈沧溟抬起手，双手握住陌刀，战魂重重劈斩，燃烧着火焰的巨大陌刀战魂劈在了菩萨金身之上。
沈沧溟手持陌刀，于菩萨金身本相之上驰骋，刀锋凌厉，斩破佛音，即便是本身实力的相差巨大，尚有着死战之心，希微子其起诀：
“道门弟子，起醮！”
即便面临着的是神话中的存在，仍旧拥有出手的理由。
道门大醮的清气流光，玄坛之力再起，化作了锁链，死死束缚住菩萨本相，希微子嘴角淌血，拂尘一扫，嗓音肃穆，念诵真言。
面临此劫，真君退避，山神惊惧。
唯此人身，尚可不退。
沈沧溟驰骋至菩萨本相头颅之前，凌空跃起，但是战弓竟被折断，他注视着佛魔一体状态下的凶厄，却在这个时候，耳畔传来轻轻叹息。
下一刻，一张弓，出现在他的身前。
上面刻录着秦篆。
是当日秦皇帝陵开启的时候，飞出来的，过去秦皇诛杀鲲鹏的那柄战弓，骊山老母以不多的力量，将这一张弓送到了弓术最强的沈沧溟手中。
沈沧溟毫不犹豫，一把抓住这战弓，凌空拉开。
这柄战弓之上，煞气化作了血色的雷霆奔走其上，缓缓拉开，而后，沈沧溟的气息竟然开始汇聚，这一张弓，是以气运作为箭矢的存在。
沈沧溟身上，唯独一身浓郁无双的血煞之气。
玄坛化锁链，道门镇菩提。
而于此，兵家战将杀戮的极致化作了一枚血色箭矢，沈沧溟目光冰冷，注视着这巨大灾厄的眉心，松开手指，伴随着如同千万军团的怒喝，弓弦震响。
轰！！！
一道光束几乎是贯穿了那半佛半魔的存在眉心。
从其后脑飞射而出。
恢复全盛的沈沧溟，持拿此弓，成功破开了这‘菩萨’的防御，这一幕，让镇阴真王等山神不由失去语言，可最后，青囊也只是叹息：“可惜了。”
是的，可惜了。
对面乃是菩萨果位，煞气化作的箭矢破防，可是菩萨代表的境界，不生不灭，那眉心的箭矢痕缓缓愈合，沈沧溟眸子冰冷，从天坠下。
峨眉九老峰司辰叹息：“毕竟是菩萨果。”
嗡——
一只手掌抬起，将坠下的沈沧溟接住了。
天穹，清气升腾，紫气落下，最后凝练为一道身影，阔别千年之后，在这太上楼观之地，终于再度有了汹涌的紫气，浩浩荡荡地铺开来。
周衍的耳畔，空空和尚的声音平和宁静。
“府君之位，不可以轻易开启，那么，不知道——”
“以佛门四大菩萨果破碎为契机，散开的元气，可否让你变化一次府君真身？”
“足够了。”
西岳真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断龙使却呢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石悬星放声大笑，而道门弟子们，则是看着，大醮清气散开，出现在这里的存在。
身躯高大，犹天穹无量紫气所化，头顶木簪，黑发垂落，将沈沧溟放下，举手拂开层云，五指如白玉峰峦，袖袍飘展时带起猎猎天风，吹得泾河水波汹涌。
“这，这是！！！”
那白玉狮子猫几乎看得头皮发麻，然后就回头，看着那边慈和的骊山老母，结结巴巴，惊呼道：
“他不是假的吗？！！！”
是假的。
但是，若是此虚假之身，斩却不死不灭的菩萨。
那么，谁定真假。
过去是假，而今之后，便是真。
华山都被狂风波及，但是这种风暴却不曾伤害生灵，只是华山真君死死盯着那巨大的真身，感觉到对方的高度，和泰山一样，终于面色骤变，呢喃道：
“泰山府君，东岳真身……”
“法天象地？”
巨大凶厄注视着那真身的少年府君，神色慈悲和狰狞同时具现，双手合十，于是，伴随着清脆的声音，菩萨果位彻底崩碎了，这代表着最后的约定。
周衍右手伸出，伸入袖袍，握紧，缓缓拉出。
生死权柄，地脉权柄，汇聚于【地魄天倾】之上，在抽出的时候，层层流光汇聚，化作一柄长剑，此剑八面，效仿八方，剑鸣低沉肃杀，则为阴阳。
‘交给你了，吾友。’
“师利菩提，假身化妖，残害苍生。”
周衍眼前闪过和这空空和尚相处的时间，去年卧佛寺，大家一起打杀对手，想到了还没有苏醒记忆，想起来作为文殊时印象的他求援高适，一起去挖掘宝贝，在殷子川家的日常。
少年道人闭目，但是府君真身双目幽深。
他知道，周衍只是个长安游侠儿，可是泰山府君，背负了传说的泰山府君，是不可以悲伤难过的，握紧了剑，泰山府君的声音苍茫平和。
“斩去菩提果，黜落不灭身。”
“断罪——”
“生死！”
声音犹如天地宣判，泰山府君手中之剑沉沉一瞬，而后——
斩下！

第201章 昆仑劫灭，因果入册
巨大的剑器从天而落，剑身撕扯虚空的时候，流转的玄色之风纠缠四方，目睹这一剑的所有生灵都下意识做出了防备和防御的姿态，有的躲避，有的悲鸣。
道门修士下意识起符开坛。
即便是山神地祇之类，也是一个个面色苍白，或者一下钻进到地里面去，或者施展出神通来抗衡那即将到来的，恐怖余波。
但是那剑声势浩大，劈落之后，竟似是没有丝毫涟漪，没有对尘世万物产生丝毫的影响，只是深深镶嵌入了那佛魔一体的存在身躯之中。
只斩该斩之物，不伤无辜分毫。
斩罪断死。
乃是府君。
万事万物好像停滞住，在一道道注视之下，那剑之上的流光缓缓逸散平息，冲天而起的佛光，地气，魔韵，妖气都开始平息，犹如自然万物，生死轮转。
希微子的白发乱飞，看着那两尊庞然大物的碰撞，没有引引发出任何的波涛汹涌，唯独万物平静，看着那巨大的泰山府君法身，道：
“那周师叔祖，当真是泰山府君一系的使官？”
“这一次周天大醮，竟然让泰山府君亲自出面了。”
希微子惊叹于这招式的强大，心中却也有些疑虑：“不过，我之前还以为周衍师叔祖是泰山府君的化身，但是如今他深陷于那灾厄的核心，府君现世，难不成，是我想多了吗？”
一剑之下，摘除菩提果位，巨大无比，以整个终南山地脉作为蛛网的灾厄，终于散去了生机，缓缓坠下，在坠下的过程中，那巨大身躯之上有一道道的流光犹如流星一样四散飞去，落入大地之中。
希微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里知道，这事儿总算是结了。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犹如石头砸在水里面，后续的余波也好，不会少的，只是希望，周衍没事，不过，现在泰山府君都出现了，周衍想要有事情，也是比较难了。
巨大的凶厄坠下消亡，而在这犹如群山一样巨大的凶厄体内，心脏的位置处，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抵着下方，泰山府君之力已开始消散了。
刚刚显化出泰山府君真身，是靠着文殊师利舍弃菩萨果位崩散出的力量，如今以这一股力量，斩灭古代龙种的生机，文殊师利生机散去，那么来自其本身的，支撑泰山府君的力量也消失了。
“结束了吗？”
周衍独自站在这里，感知那两股气息汇合为一，然后消失，有精疲力尽之感，却也有一丝丝茫然怅然，织娘这一头古代大妖，在重重准备之下，才被斩杀。
可是周衍心中的疑惑，世界的不解之处，反倒是比起之前更大了——
“什么叫做昆仑劫让你无法真身出手，什么叫大秦诛神弩，织娘不是掠夺泰山公道果的六道身影之一，那么这家伙到处布置后手，还有什么目的？”
“这个的话，和尚我倒是知道一点点。”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把周衍吓了一跳，他蹭一下后撤，看着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逆着升腾，看着那金色的流光化作了空空和尚的模样，道：“你没事儿？”
空空和尚摸了摸头：“啊，死了的，不过我的魂魄比起常人来说，稍微坚韧一点点，所以说，普通人都有回光返照，现在与我言说，就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吧。”
“我想着，你大概率有很多问题要问，魂魄残留一缕在此。”
周衍看着这和尚憨憨的模样，眼底笑意化作怅然，道：“算了算了，你们这样的家伙，比我看生死看得更开一些，我只是想要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昆仑劫？”
空空和尚双手合十：“昆仑劫灭，诸神死尽。”
“苍生断裂，老和尚我当年只是在道场里安静坐着，平日不喜欢出门，所以当事情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是知道，昆仑山神系都已陨灭。”
“伏羲羲皇做了什么，才导致昆仑灾劫的余波没有波及整个人间，然后将重创的娲皇保护起来，让娲皇成为了上古诸神，唯一一位没有分裂开来的。”
伏羲氏，娲皇氏，昆仑劫灭，人间。
老和尚又道：“说起来，人间的人也有变化，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如今的人，只有那时候的一半寿命了。”
周衍道：“娲皇是最后的被保护的存在，可你不也好好的？只是沉睡。”
空空和尚苦笑起来，挠了挠自己的光头，道：“说是沉睡，其实也只是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我们都已经死去了而已，只是，上古大木，一千年为春，一千年为冬。”
“这样的大木，即便是死了，也不会全部断绝生机。”
“犹如人族，死前的最后一口气；有些人可以支撑一日夜左右，而人死前挣扎的最后一口气，就是蜉蝣的一生；对于我等来说，死亡在时间的尺度并非是瞬间死去。”
“是生机断绝之后，仍旧漫长的一个时间。”
“这段过程叫做死亡，而这个时间的尺度对于人来说，是漫长的。”
“我其实是死去，而未曾彻底湮灭的状态。”
“昆仑开明应该也是这样，他的一个首级不甘心湮灭，化作了孔雀鸟，而剩下的部分去了蜀地，化作了古代的蜀王【开明帝】。”
“这千年岁月，就是开明挣扎的最后一口气。”
“他是昆仑大神，洞察之力比我更强许多，应该知道更多，你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蜀地，他一定不会那么简单就陨灭，一定留下了些东西。”
周衍把这一切记录下来，道：
“你说，娲皇和你们不一样？”
很明显的，即便是素来憨憨的空空和尚，眼底微笑也带着了一丝丝危险，道：“是，娲皇是【真身】，至于为什么，是因为昆仑劫的时候，羲皇以无上手段，于【概念】这个层次上，将神代和人代隔绝开来了。”
周衍若有所思道：
“这样的话，娲皇就处于安全的状态。”
空空和尚点头，微笑危险：“是啊。”
“这也意味着，所有的危险和元气的爆破都被伏羲锁在了神代，导致了昆仑山系面对的危机远远超过正常，导致了最终的神代凋敝。”
周衍嘴角抽了抽。
正常来说覆盖范围有一的一次劫难，人族羲皇把门一关，把人族和娲皇保护起来，还挂了几把锁，硬生生让覆盖范围是一的劫难在三分之一的面积内爆发，破坏性大幅度提升。
昆仑诸神，吾等将会背对苍生，保护人间，直面大劫！
为什么得要背对人间，直面大劫你别问。
只是空空和尚的虚影却有些困惑，道：
“理论上，如果他的术法成功的话，那么人族世界应该进入到了毫无半点法力的时代，隔绝一切的灵韵，只有传说和道藏佛经存世，代表着过去的存续。”
“这样的话，引导昆仑劫的存在进入那个人族世界，就会失去法力和神通。”
“伏羲氏很懂得人族的优势。”
“一旦那些引导昆仑劫的家伙落入凡尘，就会被人族的智慧和兵锋诛灭。”
“所以娲皇也好，人族世界也好，被保全。”
周衍若有所思，想到了自己的故乡。
空空和尚的眼底有不解之色，道：“但是，我醒过来看到，人间虽然和神代有隔绝，但是却很明显的还有修行之道，上限和层次都不弱，这代表着出问题了。”
“出现了【变数】，导致了伏羲的计划失败。”
昆仑劫，变数，诸神。
被伏羲氏封锁的神代概念，这个仙神志怪存续的大唐世界，以及自己的故乡，完全的无超凡的世界，那个被锁住的先不提，仙神存续的大唐世界和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映照。
彼此之间，必有联系。
难道说是三重世界彼此对应？
信息量太大，周衍揉着眉心，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恐怕和这两个扯不开关系，空空和尚有些抱歉，道：“不过，更多东西，和尚我也不知道了。”
周衍点了点头，道：“这些已经可以给我解开一部分疑惑了。”
空空和尚颔首，想了想，抬手一招，几件东西飞到了周衍身前，其中一滴猩红黏稠的鲜血，一滴澄澈金黄的鲜血，一枚巨大的卵。
“我那假身和我一起消亡，只是她消亡更快些，她并不是那夺取泰山公道果的六个存在之一，却也确确实实，和其中之一，有极大的联系。”
“掌控兵家，掀起了席卷中原的战乱之祸。”
“其名为安禄山。”
流光升腾汇聚，化作了一名极雄壮肥胖的男人，手掌握一柄长枪，身上血色的煞气驳杂升腾，自有一股猩红血煞之气。
周衍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空空和尚道：“此獠崛起的时候，有依靠过虫族妖怪的助力；虫族在我这假身之前，还有一名虫皇，乃为蝗灾具象化，被人族大唐紫微令诛杀过三次。”
“安禄山为求突破境界，掀起战乱之后，发现自身也被人道气运所捆缚起来，于是假死脱身，专注于【泰山公】的道果汲取。”
周衍道：“我已经将泰山公的道果击碎了才对。”
空空和尚道：“我也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可是，从那假身处得知，安禄山以【卧佛寺虫蜕】之法重新复苏，新复苏的那个‘安禄山’，是披着安禄山的皮，有其癫狂和执念的妖魔，此刻已奔赴古蜀地。”
“当年蚩尤部战败后，其后人的一脉迁移到了蜀地。”
“安禄山自知自己的兵家之力，已经到头；再加上此刻已是死去复苏的皮囊，所以，他想到了一个癫狂的计划——”空空和尚抬手，那一滴猩红黏稠的鲜血浮在周衍身前。
“他要用【蚩尤】精血，重铸其身。”
“借古蜀国神话体系，让蚩尤部再出现于人间。”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
谁？
蚩尤？
他觉得，天地自然，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而现在自己背负了泰山府君的位格，面对的玩意儿根本一个个的都是超规格之外的存在。
空空和尚道：“这一滴精血，就是织娘所得来的，而这一滴，则是贫僧自身的精血，终究算是龙种之物，或许有用，这卵，则是一只上古异种【山蜘蛛】。”
僧人虚影手指虚引，把这几件物件都给周衍送到手边，然后双手合十，念诵道：“清风明月会有时，人间相交一场，终究有所离别。”
“他日你我再见吧。”
空空和尚身躯缓缓消散，而在外界，那巨大的【凶厄】也化作流光，隐隐崩散，白玉狮子猫眼睛瞪大，忽然，一下子就从这院子里跑出来了，迈开步子，朝着文殊圆寂方向奔去。
“不，不！”
“文殊和尚，不要——”
白玉狮子猫速度极快，声音凄厉悲伤。
那巨大凶厄垂眸，菩萨的一面注视着悲怆的狮子猫，神色慈悲注视，隐隐有离别之意，似乎在和自己的坐骑，朋友道别，时有异色，大地震动，天鼓自鸣。
日月光华黯淡，星宿流转。
山川树木，一时皆向涅槃处倾斜。
白玉狮子猫耳畔传来声音：“别了，吾友……”
白玉狮子猫大喊：“别你大爷啊，什么叫做千万次劫难重逢，什么叫做终有一日再见面？给我回来，回来！”
“不要这样自顾自地就离开！”
白玉狮子猫爬到了最高的山峰上，再追不上了，大口喘息，猫猫昂首，背后的毛都炸开，大声道：
“把我的球球！”
“还给我啊！！！！”
声音远远传出，空谷幽响，回荡凄绝，最后听到了吸气的声音，伴随着圆寂文殊温和慈悲的笑容，还有某只猫猫头绝望无比的喊叫声音。
“文殊！”
“你个——蠢和尚！！！！”
紫气流转，泰山府君的身影也开始缓缓消散离去了，天地隐隐然有着汹涌的紫气翻卷流动，而周衍伸出手，代表着织娘这恐怖凶厄的因果，万法，业力，汇聚于玉册之上。
甚至于，还编织到佛门四大菩萨之一，文殊菩萨的因果。
玉册猛然翻到极前面的位置。
缓缓凝练。
凝大凶之灾厄，化菩萨之道果。
化作一法！

第202章 无上大神通
这一次凝练的，乃是几乎触及地祇核心级别的【大凶】，以及顶尖菩萨果的残留气息，玉册之上的光芒几乎已经迸发到极致。
因果变化，最后光华猛然炸开后，许久后，才徐徐平复，这一道玉册的玉符，竟然通体化作金玉之色，和其他的一切玉符，质地完全不同，亮无数光。
那画面上出现的，是一日祥和景致。
阳光温暖祥和，一位年轻的僧人盘膝坐在自己搭建的所谓道场里，实在是搭建屋子的技术一般，上面的屋顶都已经裂开来了，一只蜘蛛正在编织网，风吹过来，蜘蛛就落下来了。
年轻的僧人伸出手，手掌白皙修长，托起这一只蜘蛛。
他露出微笑，然后轻轻将手放下。
任由这蜘蛛从自己的手掌走下来。
自此因果断绝。
你有你的岁月，我自有我的因果。
此乃本不可能出现于过往岁月的一幕，是菩萨和妖魔无数次遗憾的可能，但是命运就是在这个地方出现了分割。
缘起性空，根本空明。
佛法声色法相，根本不二。
玉符之上，那法门出现在了周衍的脑海之中，文殊菩萨的奥义，乃是降服此心，周衍缓缓念诵出来了自己玉符之上的神通，道：“【无碍十方如意通】。”
是文殊菩萨根本神通之一。
因和织娘之缘法，因果编织，具现而成就，可以一念化身，可以自身因缘，化十方诸般化身，变化莫测，根本一如，十方世界，尽皆如意。
本来是这样强大的神通，但是消耗却并不大，似乎是那僧人将自己的最后力量馈赠，再加上玉册自身推演，二者合一，才有这样的效果。
十方世界如意无碍。
周衍想了想，并指拂过鬓角的白发，只是掐断，白发落下，竟已化作了另一个周衍，模样气质，一般无二，根本通明，也就只有周衍这样的开明法眼，可以看得出问题。
文殊师利菩萨，可同时化现无数分身，前往十方世界度化众生。这些分身可以是佛、菩萨、声闻、凡人，甚至可是妖魔，乃是无碍大神通。
周衍想了想，再切一根白发抛下，在手里放着，然后用劲一震，立刻把这一根白发震断成了好多个小块，落在地上，一个个的都化作了周衍。
个个的心神活络，根本如意，并不是简单的变身术。
这是真真正正菩萨果的大神通。
不过，以空空和尚的性子，这一头老古龙，该不会是因为只喜欢在家里面宅着不出门，所以才开发出这一门大神通的吧？
不过这朋友真倒霉。
好好在家修行，惹出来祸事也打算处理。
结果一开门，世界炸了。
想要跑，伏羲把后门锁了。
嘶，这伏羲羲皇虽然保护了人族，但是为什么手段上，总有种阴阳流转，善恶皆可，一念总摄为之的感觉？就是那种，凡俗认知的善恶拘不得他的存在？
伴随着周衍心神一动，这些化身各自演武，甚至于都可以运转玉符神通，即便是不动用这般神通，也可随心念去动，搬来各种各样的东西。
织娘执念连接地脉，很多东西就随身带着。
得先添个包。
周衍盘膝坐在这里，在这巨大灾厄回归大地之前，思考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从空空和尚那里得知了的，那惊天动地的变故。
并指一点，这几件东西都飞出来了。
【蚩尤】之血。
在周衍的认知里面，这是中原人族的起源之一，算是人族老祖宗之一，即便是被轩辕帝斩杀，也被奉为战神，兵主；可是现在，周衍不知道了。
假设如同他所猜测的那样，三个世界。
被封锁起来的神代概念；仙侠志怪的大唐；还有彻底安全的故乡，其实是一体三位的话，那么他认知的【蚩尤】，恐怕只是表层。
这一滴精血缓缓流转，散发出颇浓郁的元气。
但是一直以来胃口极大的，就算是旱魃之血都照吃不误的饿鬼玉符，这一次老老实实的，半点变化都没有。
而另外一滴，古龙成佛之血则是散发出澄澈光华。
面对着文殊真身根本之血，饿鬼玉符更是跟孙子一样老实。
毕竟蚩尤之血能把饿鬼玉符之力殴打至崩溃，文殊之血却可以直接把饿鬼玉符善堕掉。
周衍看着这些东西，手指抵着下巴敲击，思考：
“所以，按照文殊的说法，有某个团体引导了昆仑劫，本来会波及人间，却因为伏羲的原因，导致了这个大劫没能扩散开来，只是众多古代传说真身也付出代价。”
“文殊直接‘沉睡’，且为了将织娘这一灾厄解决，沉睡的那一缕意识也陨落了。”
“从开明兽的记忆里，引导昆仑劫的存在，就是引导出不周山之事的元凶，昆仑出事之后，打算要攻击泰山，但是从目前来看，至少过去了几千年的时间，泰山公才陨落。”
“假使泰山公之陨和他们有关系。”
“那么，堂堂导致了不周山陨落的存在，引导了昆仑山神系大劫的敌手，竟然被伏羲堵在了门外，还至少肘击了他们几千年的时间。”
周衍沉默，发现在推测里和目前知道的情报里，羲皇这位理论上的文官，战斗能力彪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不周山都寄了，伏羲羲皇还在硬刚。
“可是这也代表着很糟糕的事情。”
“那就是，我堵门的老祖宗似乎堵不住了，至少，没办法全部拦住，嗯，所以骊山老母要以这个身份活动，还不能够展露真身。”
“那帮家伙们来了，泰山公寄了，我又成为了泰山府君，嘶……”
不对！
周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在引导出了昆仑劫的团体眼里，这是不是泰山公在仰卧起坐，那么他们还是会继续攻击自己，泰山周围的灾劫，恐怕不会少了。
必须要尽快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是。
周衍心神一动，玉玺悬浮在身前，缓缓旋转，放出淡淡的明光，光芒温暖平和，映照出周衍自身的道基，他此刻的真身不过只是七品，以玉玺推演出六品道路，凝聚虚拟道基。
一旦他自身修为抵达，就可以按照玉玺推演，踏入六品。
那时候，玉玺的推演，或许就可以踏足五品。
周衍之法脉繁复，是佛门，道门，兵家，山神四路兼具而成就，原本每一脉的修行都有极大的要求，想要修行进阶，极是困难。
周衍那时候都有些麻。
而此刻回顾，道门，已成就道门阴阳混元之境界，精气神三者混同，流转变化，永无停歇；佛门，已镇大魔，救助苍生，已得菩萨果根本神通。
甚至于，代表着佛门至高之法门一的【胎藏界曼陀罗】，周衍都已经记下来了，他具有开明的神通法眼，过目不忘是基本功。
在他意识到自己记下来什么的时候，这代表着佛门阐释【万法之因】的法门，已经被他彻彻底底刻录到了脑子里面。
于是周衍已身负《道德经原典》，《胎藏界曼陀罗》，道佛两家的顶尖手段，更是得了其中的真意，如果说他自己修行的只是单纯的道家，佛家法脉，此刻早就突破了。
兵家也已有石悬星率泰山卫驰援攻伐。
只剩下山神了，只需要回去把泰山周围的那些妖魔荡平，彻底恢复泰山公当时候的掌控范围，应该就可以更进一步。
真身踏足六品，以玉玺推演五品境。
还要去问问看骊山兵马俑里出来的那些兵马，这个秦国，到底是先秦时代，还是仙秦国时代。
“对了，差点忘记，还有这个……”
周衍的心神一动，在这巨大凶厄的心脏部分，隐隐约约，有一缕缕的气息汇聚流转，被汲取出来，这正是那一道先天之气，是骊山老母让周衍寻找的东西。
有了这东西，才能修行骊山老母说的【化变之术】。
文殊神通属于一念化身，可这个时候，周衍的化身只能变成自己的样子，如果能够从骊山老母那里学会化变之术，那就真真正正，一念动处，千变万化，有了几分神仙的气象。
周衍最后看着这地方，这厮杀，还有故人离去之地。
最后拂袖转身，洒脱道：
“走了！”
外界，希微子等人看着巨大灾厄蜘蛛缓缓朝着下面崩塌，溃散，化作地气流转，消失不见，心中大松了口气，而泰山府君的身影消散，天穹之上，有紫气流转变化，汹涌无边。
周衍在灾厄腹部，握着三尖两刃刀劈砍地脉。
他变化出来好多个自己，抡起兵器就狂砍开路。
最后府君靠着人多，劲儿大，硬生生凿穿了一条道路，出来之后，化作一只虫子，避开人耳目，落在了太上楼观道山门处，身子一晃，化作了真身，看着法相真身消散，天穹之上紫气，却像是找到了目标。
紫气流转盘旋，化光飞入泰山府君化身。
借助感应，出现在了周衍的身前。
大团大团的紫气，华贵雍容，这一次的紫气无论是分量，还是那种扎实的质感，就完全要比之前周衍在泰山的时候，超度四万魂魄时候更强。
乃是讨伐一位坠魔的菩萨假身，灭去堪称第五凶灾的功业，无愧于泰山府君的尊号，这是一方天地，千里地脉生灵无形的感念，庆幸，汹涌汇聚，自然而成。
少年道人伸出手掌，这大团紫气落在了手里面，盘旋成一团，他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团紫气的凝练，强大，隐隐约约感觉到这紫气功德的价值。
但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古代神灵，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泰山府君，所以并不知道这紫气能怎么样用。
或许，可以去问问看骊山老母。
周衍想着，那一团先天之气也掌控在手中，打算前去拜访骊山老母，伴随着地脉归附，大地安定下来，天穹有雨水淅淅沥沥落下，这雨水极大，极为磅礴。
少年道人身前，树木自然弯腰，为他遮雨。
周衍伸出手，雨水落下的时候，竟然自然而然避开了他。
至少，他知道了一个好处。
身负紫气功德，代表着对天地万物有大功，似乎会得到天地自然的偏爱。
只是，心中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啊。
斩除凶厄，知道隐秘，很难说，织娘能做出这么大阵仗，有没有其他的助力，而安禄山，先秦，昆仑隐秘这些问题，都让周衍心中有些沉。
更让他惆怅的，是这一次的斩出凶厄，也代表着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几位朋友之中的陨落。
他抬眸看着天空，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大地扫过一团震颤，泰山府君的真身已经消失，已经化作了纯粹的紫气，天地的灾厄平息，于是某个潜藏之人也出现了。
西岳和终南山之间的地脉封锁开启。
两处地脉重新连接在了一起，而在这个时候，西岳一系正在真君的引导之下，去疯狂侵占掌控终南山的地脉，以壮大自身——
此刻，终南山这一股地脉，甚至于是被精纯淬炼过的。
对于占据一方地界的山神地祇来说，可以说是本源之力！
西岳的目的，就是从根本上，增加自身的地脉掌控的量，以此达成提升自身根本位格和根基的目的，所以一直以来，他对于终南山一带的地脉就颇有觊觎。
而现在，这终南山地脉经过凶厄灾变，重归于大地，不单单是量提升，就连这地脉之气的质，都抵达了极高的水准。
西岳见泰山府君化身离去，终是忍耐不住，不顾断龙使的劝阻，出现，这位西岳真君全是为了自身实力和境界，身穿金甲战袍，手持长枪，平淡沉静，道：
“今日大劫，有劳府君来援，此次之事。”
“我西岳领情了。”
“自此之后，本座不会再和东岳争夺五岳之尊的位格。”
“本来该要留下府君多饮一杯，只是，身为西岳，终要镇守西方地脉，有这样的职责在身，就只好下次再找府君，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不劳烦府君。”
“终南山千里地脉，当由我等——”
“全权接手。”
雨水淅沥落下。
少年道人止步，拈着一枚落叶，眸子里泛起一丝危险的涟漪。
摘桃子来了？

第203章 黜落五岳之位
西岳真君金天王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断龙使面色几乎是骤然大变，这位见识过了泰山府君一切手段的山神，此刻头皮都麻了。
“真君，真君不可啊！”
西岳真君袖袍一扫，一股强横的力量权柄压下，将想要前来阻拦的断龙使给硬生生地压制住，让这位龙种山神半跪在地上，抬不起头。
但是断龙使仍旧在焦急之下不断开口劝说道：
“方才的劫难，您就没有出手，如今出手去掠夺地脉的话，一旦府君动怒，怕是大事不好，就算是府君不在意这事情，可是此举终究不合乎道义！”
“本座自有计较。”
西岳真君神色平静。
其心腹早已经开始以各种手段，开始兼并吞噬终南山一系的地脉，而伴随着他们的行动，西岳真君感觉到，自己能够掌控的地脉之力正在不断提升。
他伸出手，五指修长，握合的时候，纯粹的庚金之气流转，化作了金色的雷霆，就在指掌间奔走来去，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极为顺畅的感觉。
他感觉到了，在庞大的地脉支撑之下，坚不可摧的三品阻碍开始松动了。
“终于，要跨越过去了吗？”
西岳真君呢喃。
作为五岳之中，镇守西岳的存在，他心中一直都有极强的紧迫感觉，他在被敕封之前，就是四品境界的最高，那时候的他觉得仙神品级，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阻碍。
可是，当他一步一步，攀升至四品的巅峰，当他甚至于得到了人道气运敕封，得到了天地五岳之一的位格，却还是被牢牢地锁死在了四品的巅峰。
按照一切古代的记录和卷宗来说，他都应该已经踏足三品才是，他都应该是仙神了。
但是没有，西岳真君仍旧还是四品。
只是一个法力远超同级别，足以将同为四品的其余修行者镇压的，特殊的四品，即便是他的法力，道行，神通，手段，法宝，皆抵达三品，他还是四品。
就好像上三品这个概念本来不存在一样。
就好像是那个，跨越仙凡之别的门，被某个存在锁死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仙神品，执掌特殊权柄，具备有特殊位格的四品就是极限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西岳自可以做他的逍遥真君。
在华山道场之中，发挥出三品实力。
但是偏偏是有文字传世的，无论是从典籍记录也好，修行传承也罢，都确切指出是存在着上三品。
这种唯独修行到了极高境界，才能够接触到的诡异点，这种残缺感，会带来一种莫大的未知的恐怖。
而掌握西岳华山地脉后，西岳能感觉到，似乎有某种恐怖的灾劫即将要到来了，那是犹如狂风暴雨般的压迫感和窒息感。
站得越高，实力越强，知道的东西越多，这种感觉越清晰。
在这样的压迫感，危机感，以及对于更高境界的不甘心催动下，西岳真君不惜一切代价地踏足更高。
而终南山千里地脉之气，则是巨大的资粮。
“如此机会，放在眼前，却因为区区的脸面而放过的话，就实在是太可惜了。”西岳真君缓缓伸出手，汲取大地之力，终南山一系的地脉刚刚恢复，再度被抽调。
至于苍生代价，则不在他考虑之内。
楼观道山门都在晃动。
王真微大怒：“什么真君，不过只是一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刚刚厮杀，却不出来，现在大家打完了，出来夺取地脉了？！”
希微子眼底危险。
这两个老道士一个提剑，一个手里已经出现了青色的雷光，显然是不管什么真君直接抡起胳膊上了。
旁边的道士面色大变，连忙上去抱胳膊的抱胳膊，扯手臂的扯手臂：“师父，师父算了。”
“希微子你冷静点！”
“不至于，不至于。”
枯荣子跳起来，一拳砸在希微子脸上。
咔吧一声，枯荣子的手腕又骨折了。
却还是低声怒喝：“这位可是真君！”
希微子道：“真君？若是妖魔出身而行正道，庇护一方的，也是正神；若是有正神位格，而作恶多端的，不过妖魔。”
“我看不到真君。”
“只看到一个和那大妖织娘一样，抽调终南山地脉的妖魔罢了！”
希微子震开枯荣子，道：“我楼观道弟子何在？！”
希微子双手雷霆轰鸣，王真微道袍染血，手中长剑抬起，两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眼底冰冷，道：“再开大阵，起玄坛，号大醮。”
“斩妖——”
“除魔！”
枯荣子倒抽一口冷气，道：“牛鼻子，还当真是牛脾气啊，不过，才打了两场，道门弟子不说，就连泰山卫也不行了，你冷静点……”
“你要带着大家送死吗？！”
如同枯荣子所说，以泰山府君为指向，两千四百玄坛的周天大醮，持续了这么长时间，大部分的道门玄官，法力耗尽，泰山卫也承受巨大损失。
不过，好在都是些山精石怪所变。
所谓的重创，也就是被打碎了形体，灵性还在。
对抗堪比古代四凶级别的顶尖大妖魔，即便只是在这种级别的战役当中，充当辅助位，对于泰山卫和这楼观道来说，都是极为巨大的压力。
只不过，原本的一丈多高，手持重型长柄战刀，威严肃穆的泰山卫，绝大部分都变成了个小石头。
希微子看到，那边还有个大约只有一巴掌大小的泰山卫，努力地蹲下去，把自己的脑袋拿起来，放在头顶，结果放反了，走得跌跌撞撞的，撞击在大黑马的后蹄子。
被大黑本能的一尥蹶子。
那泰山卫直接飞出去，凌空转体三周半，啪嗒落在地上，头都飞出去，叫着道：“我的头，我的头呢？！”
希微子的杀意不得不收敛。
而在终南山中，周衍看着凌空而立的男人，眼底的涟漪化作风暴，西岳真君的性子极稳，即便是对于终南山千里地脉，无比渴望贪婪，却也死死忍着。
等到了泰山府君消失之后，这才出来。
出现的时候，身穿披挂，遥遥连接了华山地脉，呈现出三品西岳真君之姿，周衍先前的泰山府君法相，是借助文殊和尚舍弃菩萨果位消散出的力量呈现的。
目前的周府君，不过只是区区七品真身，借助玉玺之力，推演六品道基的境界，打是打不过，但是周衍心中有一股火在烧。
和尚都死了，费劲巴拉训练的泰山卫也损失极大。
他自己刚刚被蜘蛛矛刺穿，又拔出来，折磨痛苦劲儿还没有过去，好不容易把这千里地脉给夺回来，还了天地，还没有怎么样呢，西岳直接过来了？
你好歹装一装呢？
装都不装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掌，遥遥对准了那西岳真君，手腕旋转，五指顺势握合，双眸金色涟漪散开，尝试以泰山府君的位格，去对西岳真君动手。
丝毫没能撼动，那感觉，就好像是用手去拧一个焊死了的螺丝一样费劲，但是，却也并非是断无可能的，周衍注意到了，西岳真君正在吸收辽阔的终南山地脉。
而恰好，周衍刚刚得到了这一方天地的认可，得到了雄浑紫气，周衍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眼底泛起危险的涟漪。
并指拈起鬓角的白发，摘下来，吐出一口气。
那白发也化作了个周衍，也提了刀，周衍令这一个化身回太上楼观，恰好借助这个机会，来把泰山府君和太上楼观道人周衍区分开来。
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抵住地脉，然后又摘了一根头发，以劲气将这头发切做碎片，呼出一口气来，齐齐都化作了个周衍。
然后运转地脉权柄，遁入地脉之中。
周衍感觉到了精神上的巨大消耗，显然，即便是这样的顶尖神通，像是他这样的用，也会对本体带来巨大的消耗，大脑一抽一抽的疼痛。
“对于太古之龙种来说，这种消耗可能不算什么吧？”
“可是，你们在创造神通的时候，考虑一下我这个肉体凡胎啊！”
周衍忍着刺痛，法眼锁定了云端的西岳真君。
刚刚的尝试证明，泰山神确确实实具备有罢黜山神的资格，只是抛开量级谈论权能，有些耍赖了，说到底，周府君自身的境界，道行，法力太低。
一根能钓上鲤鱼的鱼竿，想要去钓深海巨鲨，有点说笑。
那么既然如此，只需要短时间内，增大量级即可！
菩萨果位，十方世界显化身。
地脉之中，两千四百个周衍齐齐踏步。
轰！！！
只此一人，而成无上道门玄妙法门。
开坛——
周天大醮！
这些化身都具备有周衍的特性，蓝量短这个也在，可是在终南山地脉中，周衍这些化身也可以具备有烽燧一脉，脚踏大地，快速恢复法力的特性。
当然，这些法力无法凌空传送到周衍自身。
可若是，起玄坛，指向泰山府君，却是可以的。
周衍能明显感觉到，自身的法力恢复速度和蓝量，在玄坛大醮加持之下，开始快速提升，这个状态是暂时的，却并非虚假。
周衍感觉到法力瞬间磅礴，精神的负累和疲惫也大幅度提升，法力已成就，周衍呼出一口气，手指指甲在指尖一掐，一滴血落下，也变出来许多的自己。
这些自己则是施展佛门至高法门。
以佛法推演万法之因的【胎藏界曼陀罗】
即便是在终南山地脉这个，已经无比认可了周衍的大地之上，此刻的周衍也感觉到了巨大的疲惫和压力，几乎魂魄都在飘起来，但是，这个狂妄的想法，成功了。
少年府君身上，紫气几乎奔走如同雷霆了，整个千里地脉都化作了他的依靠，佛道两脉之力汹涌流转于此身。
脚下——
道门顶尖玄坛大醮，佛门无上至高阵法。
脚踏大地，道运阴阳证混元，佛走胎藏曼陀罗。
大醮法力完备。
以佛门胎藏界逆推西岳真君体内终南山地脉方位，完成。
昆仑大神开明法眼，锁定。
周衍抬起手掌，五指虚空对准了那西岳真君，少年嘴角勾起，自有一股桀骜，是的，即便是此刻杀不得你，却也不打算让你好过，周衍在这一刹那将自身法门推动到了极致。
这庞大的压力，让他刚刚的所有化身，齐齐消散崩溃！
但是，在崩溃之前，这蓄势之神通也成功。
五指锁定。
缓缓握合。
西岳真君掌控地脉，感觉到自身境界终于突破到了三品，然后，加持了西岳的位格，身子一晃，也化作了西岳的模样，无比高大，仙神之威再度出现。
地动山摇，万物失色。
峨眉山九老洞司辰失色：“这是，仙神品！”
“这，这天下是真的变了吗？！”
“先是出现了堪比古代四凶的灾厄，然后是府君真身现世，到了现在，西岳也踏足真正的仙神境界……”
西岳真君感觉到困住自己数百年的关卡消失，感觉到了名为仙神力量的汹涌，放声大笑：“哈哈哈，自此，本座乃为真正仙神，当舍真君，当为大帝！”
“上尊号，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
西岳真君仙神品，气息冲天而起，引得四方云动，天穹之上，霞光流转，众生震撼，镇阴真王忽然发现什么，道：
“不对！”
峨眉山司辰道：“什么？！！”
华山真君仙神之姿彰显无疑，自身忽然身躯僵硬住，感觉到了自己体内，那成为大根基的终南山地脉忽然开始暴动。
在气息鼎盛的时候，西岳真君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仙神血洒落大地。
这变化让所有人都预想不到，西岳真君脸上的张狂一点一点消失不见，而天空中，紫气流转，就在他的头顶缓缓旋转，犹如天罚一般，深邃遥远。
忽然——
紫气流转，化作了一只手掌，从那盘旋的天穹中缓缓伸出。
然后，握合。
伴随着一阵脆响，气息几乎要抵达二品境界的西岳真君口喷鲜血，身上的地脉之气直接暴走，自身气息竟然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苍茫平淡的声音，似乎从九天之上而来。
犹如宣判，似天地大道之因。
似乎天地对于这骄傲的真君和大帝，施以否定。
“罢黜。”

第204章 道基大圆满
这一道声音平淡落下，犹如寻常低语，却隐隐然似有波涛汹涌，西岳真君身上的终南山地脉被硬生生抽离，同时，以泰山府君五岳之首的权柄，对西岳真君身上的西岳位格，加以否定。
本身是难以做到的。
五岳之首，比起其他四岳真君强，但是也在同一层次。
泰山的权柄可以罢黜巨灵将这样的次级山神，但是想要罢黜同为五岳的位格，不说是痴人做梦，也差不多了，但是偏偏，西岳真君迫不及待地吞并了终南山地脉。
偏偏，此刻的终南山地脉对周衍有极高的亲合度。
终南山地脉之气离开了西岳真君的根基，与此同时，连带着撕扯出来了西岳真君自身的西岳地脉之气。
接近二品左右的境界，被打落回三品。
峨眉山司辰道：“是府君出手了。”
“不，不是！”
镇阴真王脸上出现了一丝丝惊惧，呢喃道：“不对。”
因为，下一刻。
西岳真君身上，最为引以为傲的神性也离开了他，西岳地脉之力，被周衍以诸多手段推进到极致的泰山权柄，硬生生扯出来了。
西岳真君——
罢黜！
一身境界，从以华山地脉加持的三品境界，坠下。
跌为四品！
西岳真君身上的金甲战袍，似乎经过了极漫长的岁月冲刷，出现了细密的裂痕，然后，就开始了迅速的崩碎，坍塌，被风吹拂消散，原本俊朗清冷的面容化作了岩石的质地。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五岳真君，只是一个修行了千年的山精，正神之气，消散无情，西岳真君不敢置信，呢喃片刻后厉声道：“不，不可能！”
“那是我的力量！本座是西岳真君！”
“你，你还给我，还给我！”
西岳真君声音凄厉，但是并没有回应。
西岳华山地脉之气流转而出，化作了一枚金色的印玺，这一枚印玺缓缓旋转，散发出锐利无比的气息，周衍本来想要收了的，可是这西岳印玺被抽出来，却并不服从。
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舍弃了原本的西岳真君，飞回了西岳群山之中，也不知道是去了何处。
周衍有些遗憾。
他能感觉到，这一枚印玺里的凌厉杀伐之气，比起东岳泰山府君的位格更强，五岳之中，攻杀第一的正是西岳，只是接触这印玺的时候，周衍却觉得，如果刚刚面对妖邪，西岳真君拔剑而出的话，他或许靠着这锐气凌厉，足以让西岳印玺进一步认可他，足以靠着自己走出道路。
“五岳真君位格，就像是五个职位一样。”
“在其位谋其政，拿着西岳，这镇守人族西方，锐气第一的位格，却藏起来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拔剑不对妖邪，反倒是对着自己这边的地脉。”
“看来，如果不是这西岳真君金天王掌控西岳印玺时间太长了，不这么麻烦就能够罢黜他。”
金天王放声怒吼，在失去正神位格之后，化作四品山精，咆哮之时，愤怒之时，没有了缠绕周围的金霞和流光，看上去反倒像是个妖魔了。
“泰山府君，东岳！”
“你出来，你出来！！！”
只有这曾经西岳真君的咆哮声回荡着。
任何存在在失去自己最为仪仗和得意的事情时，都会有心神失守的情况，这本来是人之常理，只是和之前西岳真君放出的话比起来，便是有些可笑起来。
‘自此之后，本座不会再和东岳争夺五岳之尊的位格。’
这一句话此刻看看，就有些可笑起来了。
泰山府君就好像没有出现一样。
只是先前心思动了的一切山神地祇，乃至于隐匿的存在，此刻都冷静下来，天地苍茫之间，唯独那紫气祥云，翻卷平静，似乎是泰山的背影。
先前展露的，乃是泰山府君，死生之主，赦罪断死。
如今展现的，乃是五岳之主，泰山大帝君的姿态。
以五岳之首的位格，一言敕命，剥夺另一位五岳真君的位格！
自此，泰山府君彻底超越了泰山公的传说！
庐山青囊，峨眉山司辰，天门山镇阴真王这几位名山大川的山神，都福至心灵，朝着天边翻卷的紫气，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吾等，恭送泰山府君。”
紫云流转，消散不见。
太上楼观道，旁观了这一切的老道士只是觉得老怀大慰，大醮结束，石悬星，泰山卫身上都冒出一丝丝流光，伴随着大醮仪轨而消失不见，回归泰山。
希微子看到周衍，知道刚刚这少年道人就赶回来了。
还去找玄珠子要了不少的丹药，帮衬着照顾伤员，于是也把周衍就是泰山府君这个猜测给打消了，抬头看着那失态至极的西岳真君，老道士放声大笑：
“自此之后，本座不会再和东岳争夺五岳之尊的位格！”
“哟哟哟，原来是这样的不会再争啊！”
旁边的王真微道：“师兄，你有所不知。”
“想要争夺五岳之尊，至少也该是五岳真君位格才是。”
“如今西岳真君，哦，不，是这位山精朋友，已经不再是西岳真君，既然并非五岳之一，那谈何去争夺五岳真君之位？”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希微子恍然大悟：“哈哈哈，原来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争夺五岳之位吗？这位西岳真君，当真是有信用啊！”
“哈哈哈，是啊，是啊！”
“佩服，佩服！”
左手右手的手腕都骨折了的枯荣子嘴角抽了抽，看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对着那山精放声大笑，满脸欠揍的表情，嘴角咧了咧。
这对吗？你们两个还是道门的？
你们该是阴阳家学派的吧？
这么阴阳怪气。
‘西岳真君’俯瞰着这里，但是看到那边儿两个道人，一个袖袍之下，隐隐雷霆，一个长剑之上，流转神韵，显然不怀好意。
他此刻已经失去了西岳真君位格，只是四品巅峰。
虽然以他的四品巅峰，绝对不是同境界的对手能够匹敌的，但是他一方面忌惮着泰山府君的存在，一方面又隐隐后怕，恐惧，失去了原本位格之后，恐怕难以压下原本的西岳神系。
于是竟化流光，迅速离去，几乎像是逃离了。
希微子和王真微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放声大笑起来。
……
“呼……”
周衍盘膝坐下来，感觉极为剧烈的脱力感觉，朝着后面倒下，大口喘息，晕眩的感觉让他的视线都在晃，佛门，道门，昆仑，三路顶尖大神通，最后硬生生一巴掌把西岳真君的神位给打开线了。
“西岳神位罢黜，这一下，怕是他有的烦恼了。”
“也可以震慑一下旁人。”
“失去了华山神位的他，只是强四品，而不是在西岳地域内的三品真君，虽然还是比我强，不过，等到我真身突破六品，借助玉玺的推演之力，拥有五品境，也不是不能打。”
“到时候，把你也封锁到玉册之中。”
“在这之前，你可不要死了。”
周衍感觉到了大地的元气源源不断地给他供养，感觉到自身的元气损耗被补充，但是元气损耗补充好了，可疲惫感却难以消散。
看起来，同时运转道门周天大醮和佛门的胎藏界结界，压力太大了。
周衍心中想着的念头，完全是可以把希微子和不空吓死的想法，完全不讲究修行法门的基础，而一个人做完了这事情之后，竟然只是脱力了一会儿，很快就在大地的温养下恢复。
因为周衍自身立下的功业，终南山地脉对他几乎是无条件的偏爱和溺爱，已经抵达了，周衍假设死在终南山的地界上，他的魂魄都不会进入正常天地魂魄流转，会被终南山地脉本能扣下。
“可惜，这种加持只能局限在一地。”
周衍回过神来，看着西岳方向，想了想，拈一缕头发，吐气化作两个自己，又用【祝子澄玉符】，轻轻一点，把这两个自己化作了虫儿。
吩咐道：“你去西岳，去看看这家伙有没有藏起来的宝物，尤其是泰山公的碎片，既然云台峰巨灵将有，没道理西岳没有藏起来，如果有的话，帮我带回来。”
“你的话，去西岳群山里碰碰运气。”
“那一枚西岳权柄化作印玺，藏起来了，如果能找到的话，回来禀报我。”
两个化身离开。
周衍伸了个懒腰，虽然刚刚独自开大醮，衍结界，差点把府君给抽干，但是多亏这种尝试，此刻只承担两个化身的负荷，对周衍都不算是什么了。
周衍盘膝坐在地脉之上，看着阳光落下，道：“总算是有几分神仙的手段了。”
文殊菩萨的大神通，和之前的各种手段，有质变。
让周衍在面对很多情况时，有了从容的资本。
只是周衍休息好的时候，却微微一怔，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握了握拳，道基流转，法力变化比起之前更为扎实许多，这种感觉是……
周衍心神一动，腰间一道流光飞出，正是昆仑法脉传国玉玺，缓缓旋转，周衍内观自身虚拟出的道基，这道基，融合了道，佛，兵三家，又以泰山山神之位镇压之。
各路法脉，都有极严苛的进阶条件。
如今，道证阴阳混元，佛送菩萨寂灭，兵则讨伐大凶。
本来周衍最差的一筹就是泰山山神权柄，但是，如今以泰山之位格，罢黜了西岳真君，几乎将泰山五岳之尊的权柄和传说施展到了极致。
此刻组成周衍虚拟道基的法脉，尽数都已经到了极致。
道，佛，兵家，山神，四道法脉流转变化，传国玉玺的虚拟道基此刻真实无比，这印玺在周衍的掌心上缓缓旋转，散发流光。
周衍缓声道：“可以突破了。”
“西岳那边，暂且交给化身打探一番。”
“眼下，还有些事情要做。”
周衍反手，将这玉玺收起来，朝着骊山那里掠去。
骊山之下，见到了那巨大灾厄消失，大秦通武侯王贲，还有他所率领的这些大秦锐士，身上的生机也在缓缓消散，王贲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手掌缓缓化作岩石。
“可惜……”
王贲眸子平静，即便是面对着自己的死亡，仍旧犹如止水，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可惜没能在这个时代继续征讨妖邪。
咔啦，咔啦——
空气中有细碎的声音，连绵不绝，王贲看到自己和这些精锐身上都出现了泥土陶俑化的趋势，灰尘岩石覆从双脚双手开始蔓延，覆盖全身。
身体的活性消失。
就在他们就要彻底化作泥俑石塑的时候，王贲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缓缓抬头，看到山林之间，一名少年道人走出来，身上散发出了玉玺的气息。
王贲的神色平和，道：“是得到了陛下信物之人。”
“你来此，是为了探寻昆仑之劫，以及我等在这里的原因吧，吾等也有职责，为汝这样的后来者，解释这一切，只是可惜，可惜，我等生机亦然开始逸散了。”
泥土化已蔓延到了王贲等人的脖子地方。
“我来不及了，你可以去找石碑。”
“之后的一切隐秘，就要靠你自己去探寻了。”
那鬓角白发的少年道人伸出手，平静下压。
与此同时，自然迈步往前。
嗡——！！！
一股无形的涟漪散开，几乎瞬间笼罩住了这些兵马俑所化的精锐，再然后，王贲发现，本来该要彻底消散的生机，竟然硬生生止住，不再逸散。
泰山府君&#183;权柄——生死！
以此权柄，赐予魔化菩萨圆寂，剥离菩萨果位神通。
于是生死权柄雏形得以大幅提升，威能更强。
王贲瞳孔收缩，看着那踱步而来的少年道人，道人袖袍翻卷，腰间挎着一柄刀，鬓发垂落，气度幽深遥远，缓步而行，道：“虽然不能为你们增加寿数，但是止住生机，不算难。”
王贲心中有惊涛骇浪。
“贫道生平最讨厌神棍和谜语人，要说就说清楚。”
那少年道人扶着腰间刀，站定脚步，手掌伸出，止生死之流逝，从容道：“现在，有时间了。”
“请你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秦皇，玉玺。”
“昆仑劫。”

第205章 先秦法界
周衍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询问最关键，也是自己最好奇的三个问题，王贲似乎也熟悉这样的交流风格，沉默了下，抬起手，下令周围的锐士往外走开，组成一个基础的防御阵势。
他们理论上已经要生机散尽，化作兵马俑。
周衍以自身的生死权柄，硬生生把他们的生机锁住，这让这些本该彻底死去的战魂，还保留有基础的行动能力，不过，毕竟是提前出现，身躯也部分陶俑化，行动时，动作显然有些僵硬。
王贲道：“昆仑劫，吾皇，以及信物。”
这位战将整理了下言语，道：“我只是一员武将，不善言辞，虽然经过了那个时代，但是所知道的终究只是吾自己的视角，你持有信物，你想知道的一切，在下知无不言。”
“信物，你是说玉玺？”
周衍伸出手，李隆基口中，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出现。
就在他的掌心中散发出温润的光芒，缓缓流转。
这件宝物，是周衍能够以真身七品，走到现在的助力之一，可以根据持有者的根基情况，推演出符合这个根基的，最完美的道路。
这和周衍所知道的历史中，以和氏璧雕刻的传国玉玺，完全不同，要么这个根本不是和氏璧玉玺，要么就是在这个世界里面，和氏璧本身具备不同的概念。
王贲嗓音沉肃，回应道：“吾皇二十六年，陛下欲制规则，于是制玺，那时天下最顶尖的玉，即是当年和氏璧，陛下命丞相李斯撰写撰文，玉工孙寿雕刻。”
“然而，就在刻成前一日，有方士拜访，自号乃是昆仑山中人，久居于仙家妙境，说陛下德高三皇，功盖五帝，岂能够用已经被人持有过的玉石作为印玺。”
“陛下则认为，只要和氏璧化作玉玺，归于他所有。”
“那么，后世千年万年之人，都会忽略掉和氏璧之前的主人，只会记得在此之后的传国玉玺，但是那方士却又以言语说服陛下，说虽然如此，可自己有更珍贵的宝玉。”
“于是，取出一玉。”
“说是从昆仑山上得到的。”
“那玉石果然非同凡响，有种种玄妙，仿佛内部自通法理。”
周衍意识到，历史的分叉点出现了，王贲似乎在沉思，道：“昆仑山，是古之仙山，在我等的时代却还有些许的传说在世，当年墨家初代巨子就曾经登上昆仑，根据昆仑山下武装，创造出了【诛神弩】。”
“只是，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方士从昆仑山而来。”
周衍问道：“那方士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王贲回答道：“不知姓名，极其俊美，墨色瞳孔深处有金色的细纹，我父亲曾经见过他，回来的时候，说此人曾和陛下之间产生冲突，那时陛下太阿出鞘，此方士双瞳化作竖瞳。”
昆仑山而来，极其俊美，双瞳墨色泛金。
愤怒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会有竖瞳。
方士。
周衍若有所思，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
王贲道：“最终陛下还是用此人献上的玉石刻录了玉玺，而在这之后，陛下的行为忽然变化，亲自游历四方，于四方刻录石碑。”
“同时，开始以最大的力度去铸造【长城】，但是，那时我大秦天下无敌，我等不知道，陛下是在防备什么对手，更以陶塑之术，尸解仙法脉，在我等死后，以神魂依附于此。”
“同时，陛下曾设计，将天下传授驳杂学说的术士汇聚于都城，而后坑杀之，将他们的书卷都烧尽了……重新整理了正统法脉，以传天下。”
修筑长城，焚书坑儒。
“另外……”
王贲道：“陛下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就没有留下子嗣，也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飞升离去，想来也是因此，而导致了我大秦崩亡。”
周衍按着眉心，感觉到巨大的信息量在冲击自己的认知。
扶苏和胡亥都没了？
论，当秦始皇知道可以长生之后会发生什么？
周衍心中吐槽。
王贲脸上的神色微微有些沉下去，道：“另外，我等一直觉得，陛下的飞升，是一桩骗局，或者说，是对外宣传的飞升而已。”
“我和父亲前去探寻真相，但是应该是失败去世，还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只不过，因为陛下的安排，死去后没有归于天地，魂魄由陛下帝陵中的大型仪式牵引，汇聚而来，苏醒。”
周衍的眼角跳动，少年道人开始想要掐死刚刚的自己。
打听！
打听个蛋！
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知道的常识也好，从空空和尚那里知道的世界轮回的真相也罢，都在伴随着王贲的讲述而逐渐崩塌，出现了崭新的更改。
什么叫做秦皇飞升是骗局？
空空和尚阐述的【轮回】，是犹如雨水落下，化作河流，河流的水汽升腾而起，化作雨云，然后落下，是一种和水的流转一样的，自然的现象。
那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两代名将探寻秦皇飞升之谜，不知为何身死，然后魂魄被秦皇帝陵重新聚集起来了？
一个真相展现在周衍的面前。
何等颠覆，何等荒谬。
但是，何等气魄。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名将兵马俑，道：
“秦皇，想要否定【轮回】这个秩序？”
王贲理所当然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陛下确切在进行一个巨大的结界编织，车同轨，书同文，度同制，行同伦，陛下所作所为，皆为抚平列国余音，坑杀驳杂之念，将人间界化作一巨大的结界。”
“再将诸多法脉，调理为确定的道路。”
“一共分有十座法脉，定下十方。”
“于此结界之中，我炎黄一脉，当以陛下的意志，变更诸神仙神对于人族的诸多法理，重新奠定为【秦律法界】，这个法界的目的，是抗拒混沌的业力和所谓的因果，命数。”
“于陛下他的理想中，所有行为皆由秦律判定赏罚，不再受虚无缥缈的因果业报支配，也不会有所谓的仙神凌驾于上方。”
“甚至于，否定人死之后，魂飞魄散的【理】。”
周衍：“……”
少年道人按着眉心，觉得自己的眉心在跳。
伏羲正在准备把整个人间拉入毫无法理的世界；秦皇则是在知道还有仙神法理和秩序的情况下，决定以人的方式，去挑战诸神的戒律，以人间为法界，驳斥诸神诸法。
所以，伏羲把门关了，还上了几把锁。
秦皇则是冷笑着直接给所谓的仙神抡了几个大嘴巴子。
那么，也就是说，可能之前就有引导了昆仑劫的存在出现在人间界，只是被秦皇给抽回去了？
秦皇的飞升，到底是什么真相？
难道说，人间界最强者，会被那一股力量定点针对？
十大法脉，为什么会只剩下七座，剩下三座到了哪里？
是遗失了，被隐藏起来，还是说被昆仑劫主导者破坏了？
所谓的大秦法界，还剩下几份力量。
以及——
那个面貌俊美，双瞳泛金的昆仑山术士，到底是谁？
昆仑，幕后中人？
还是——
伏羲氏。
周衍发现，自己前来询问王贲真相，可是从王贲口中得到了这些真相之后，心中的困惑不解之处，反倒是更多起来了，周衍把秦皇这边的事情记下来。
然后问道：“那么，昆仑劫，你们知道多少？”
王贲道：“昆仑劫……”他摇了摇头，道：“在那个术士来之后，我们曾经尝试前往昆仑山，但是失败了，我的父亲曾经登上去过，回来之后，就好像老迈了足足十岁。”
“他说上面一片玉色建筑，被鲜血染红了，有巨大的生灵尸体倒在那里，一切混乱，和传说中清净的昆仑天宫，截然不同。”
“我的父亲感受到了昆仑山巅似乎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后来这一股力量，也在陛下的印玺之上感知到了，所以，或许需要身负此物，才能踏上昆仑山顶，解开真正隐秘。”
俊美术士，昆仑遗宝化作玉玺，还有太上楼观道能直接显化出昆仑遗宝所在的石碑。
不行，知道的情况来看，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困惑。
毕竟，王贲和秦皇，对于昆仑劫来说，都已经是后来者了，后来者登上昆仑山所见到的，本身就已经是经历过岁月冲刷之后的痕迹。
自己又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他们目击的结论，那得到的真实信息量，必然很少。
需要亲自登上去看看，或者说，从亲身经历者那里得到。
落在蜀地，化作古蜀国传说的开明。
周衍神色微动，呼出一口气。
先不想这个，他让自己的化身去西岳寻找一番，或许可以找到西岳藏起来的泰山公道果碎片，从之前生死权柄来看，泰山公道果碎片当中有一定概率蕴藏和秦皇的记忆。
再回泰山，把那个被塞进木德公葫芦里的孔雀鸟拎出来拷打一番。
王贲道：“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其实，陛下的帝陵之中，还有另外三分之一的【信物】，但是这【信物】此刻还在作为帝陵大阵仪式的核心，维持整个帝陵的秩序，目前不能取出。”
周衍的双目泛起流光，看着这骊山下的巨大帝陵。
“他们需要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王贲道：“陛下有令，泰山崩时，为吾出世之刻。”
泰山崩时么……
是泰山公，还是说，是自己？
周衍道：“那么，你们之后，要去哪里？”
王贲伸出手，看着手掌上出现的裂隙，缓声道：“我等被凶灾的异变惊动苏醒，提前离开了帝陵，提前接收到了外界的元气，内外冲击之下，生机会从裂隙里散尽。”
“你以手段稳住我们的生机，但是这手段不可能无限持续，我能够感觉到，一旦和你的距离拉开，这权能开始逸散，我等终究还是会死去。”
“为职责而死，吾等死得其所。”
周衍道：“既然这样的话，你们和我一起走就可以了。”
王贲怔住。
周衍盘膝而坐，少年道人掌心中，那三分之一枚印玺缓缓旋转，道：“假设你们口中的秦皇，当真有以人之理反驳诸神的气魄，那么你们就不该这么轻易地把性命交出来。”
“况且，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清楚你们。”
王贲沉默，回头看着已经封闭起来的帝陵结界，安静了好一会儿，这位大秦的通武侯缓缓垂首，道：“既然如此，那么，我等有劳。”
“如今，陛下的大秦也已消失，你持拿有三分之一的玉玺，本身也可以算是我大秦重爵之一。”
“在陛下的命令到达之前，在我等需要交出这性命之前。我们的兵戈，可以为你而征战，就以此，作为对你保住我袍泽性命的报答。”
大秦已经消亡，那么，也再无什么来约束他们的兵锋。
周衍道：“好。”
王贲知道的，有关于先秦和昆仑的隐秘，不可能在刚刚全部说完，很多王贲觉得只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或许对于周衍来说就是极为重点关键的情报。
周衍打算将他的情报和信息慢慢挖出来。
除去这个，泰山的泰山卫这一次损失巨大，许多的三米高的巨人都变成了不到周衍膝盖的小石头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大秦锐士，和灭国级别名将加入，泰山实力也可以提高。
王贲说他要先行修整。
这里距离骊山老母的院子不算远。
周衍打算先去拜访老婆婆，临走前，随意问道：“对了，离开帝陵的兵马俑，有多少？”
王贲道：“不多。”
“唯三百锐士，以及——”
“大秦诛神级重弩十座而已。”
周衍：“……”
诛神级，十座？
一直到了骊山老母的院子里面，周府君还在被这个数字所震撼，是骊山老母喊了他两声，少年道人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着前面慈和的老婆婆无奈看着他。
“回来了？”
“哦哦，是，老婆婆。”
骊山老母笑了笑，道：“既然回了神，还不快些把东西给老身看看？”
周衍点头，伸出手，一缕纯粹的气息流转变化。
正是斩杀织娘之后，得到的先天之气。
骊山老母。
抑或者说，娲皇化变之术修行的基础。
娲皇亲传，无上神通！

第206章 世上最古威胁者
娲皇变化的骊山老母，曾经说过要传授周衍法门，她伸出手掌，周衍手中的那一缕来自织娘的先天之气，就缠绕落在了骊山老母的手中。
这代表着一名灾厄的消亡。
也代表着过去数千年的怨恨，执着，不甘，因果。
周衍从骊山老母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丝怜悯。
这样的怜悯感辽阔而悲悯，周府君还不懂得这样存在跨越漫长岁月尺度的情绪，到底是什么，骊山老母道：“是了，就是这东西，老身便可以来传授给你些微小小的窍门。”
“不过，在这之前，你得要先吃点东西。”
骊山老母指着周衍，眼底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神色。
周衍愣住，道：“我？”
“我不饿啊。”
府君表示自己绝对不是饭桶。
骊山老母招了招手，用轻风端来了一些点心，这些点心和之前供奉在伏羲灵位前面的，不是一种，是用来纯粹地补充元气所用，可是即便如此，这些点心放在身前的时候，周衍都感觉到一股剧烈的饥饿感。
饿得他几乎眼前发黑。
同时来自【自我】【魂魄】【存在本身】的三重饥饿感，几乎把周府君给弄昏过去。
直到一个东西被塞进嘴里，化作气息流转，周衍逐渐发黑的视线，才一点一点，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姿态，骊山老母亲自拿起一块点心喂给他，温和无奈道：
“是文殊师利的大神通么？那家伙却也不知道轻重，这种法门传授给你，你也是，却也不知道节制的用。”
“刚刚变化多少化身？”
一边说着，骊山老母拿起一枚点心塞到周衍嘴里。
周府君狼吞虎咽！
感知到自身的生机也好，亏损也罢，再度恢复。
人为忽略了某个牌位咔咔作响。
周府君大口吃点心，感觉到有种逐渐被‘喂饱了’的感觉，一边吃一边想着，然后回答道：“我想想？大概是三千？还是三千多？”
两千四百开玄坛，然后还有文殊大和尚的胎藏界曼陀罗。
怎么样也过三千了。
“你……”
骊山老母有些生气似的，握着那木头拐杖，在周衍的头顶当当当地敲击了好几下子，不重，但是很清脆，懵逼不伤脑，温柔老太太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道：
“几千个？”
“就是文殊师利自己都不会一次性变化这么多化身，若非是终南山地脉此刻对你偏爱得很，你在用出这一招的时候，就会连自我都不存在，直接崩溃成三千化身。”
周衍吃点心的动作顿住。
骊山老母指着他的眉心，戳了戳，道：
“化身之术，之所以为大神通，自有大效用，可是掌握驾驭这一门神通的前提是，你要确定自我的存在，否则的话，你这浑身上下每一道灵光都会化作一个化身。”
“分化太多，自我削弱，自己就四分五裂了。”
“往后这种一口气变化万千的手段，不要轻用！”
“在登仙之前，也不要一口气变化这么多。”
“懂了嘛？”
周衍被骊山老母提点之后，也是有些后怕，老老实实点头答应下来。
一切的神通，手段，力量，有得到便有代价，阴阳守恒，见到周府君乖巧地点头，骊山老母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下来，然后再度投喂了一块点心。
周衍老老实实地狼吞虎咽，感觉到自身超负荷使用了大神通的亏损缓缓弥补。
骊山老母看着他这般模样，也没什么气了，道：
“慢些吃，慢些吃。”
“还有的。”
周衍一边吃，一边恢复身体，思考这段时间的经历，心中有些惆怅，自己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肉身躯体，无论是施展神通，还是遁术，都会在施展的过程中把自己先搞伤。
需要靠中岳给的甲胄，生机无限流转，层层恢复。
这也不能够怪周府君。
他自己的体魄已经是正常人族修士里面相当顶尖的。
能吃能打能抗。
可现在无论是顶尖大神通也好，遁术也罢。
根本就不是以施展者是血肉之躯的人类作为基准创造的，对于自身体魄的要求简直是太离谱了。
难道还要想办法兼修一下天人法脉吗？
周衍一边咀嚼，一边思考着这一个问题，天人法脉，舍弃法力外放神通，取而代之是以法力强化肉身体魄，之前他和天人法脉修行者交过手，对方的战斗能力不弱，而且生机磅礴，极其难杀。
说起来，天人法脉修行到四品，也未必比中岳铠甲提供的回复能力强大多少。
而且，现在他自身是四道法脉流转化作道基。
想要突破的条件就已经相当严苛，要是再加上天人法脉，周衍都不敢想，想要从六品破境到五品，需要有多么严苛的修行。
周衍将兼修天人法脉的可能性放弃了。
可无论如何，体魄修行也要拉上日程了。
咀嚼咀嚼。
娲皇，啊不，骊山老母的点心真好吃。
周衍思索着怎么把自己的肉身问题解决掉，骊山老母却笑道：“修行我那小窍门之后，也需要大补一下，我先去做些粗饭，你在这里调息养气，准备一下。”
此刻碧痕在周围散心。
织娘之死，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李平阳则帮着骊山老母以剑气劈柴。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则是盯着一些画卷。
盯——
李姑娘的眼睛几乎都要黏在这些画卷上了。
她师承画圣吴道子，但是她被带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了那位老婆婆的画卷，一下子就遭遇到了巨大的冲击，感觉到这些画轴之上的画面，极是玄妙，大道至简。
如果说她以画入玄官之前，只会觉得这是大家之作。
可如今她靠着自己的画术成就玄官，就越发感觉到其中的玄妙，犹如万山万水，展露于前，哪怕只能窥见一些玄妙的风景，就已经让她看得失神，又流连忘返。
慈和的声音道：“这些，是我兄长的画。”
李知微专心在画卷上，没想到有人开口说话，被吓了一跳，蹭一下往前跳了半步，小脸煞白，回头看到是慈和的老婆婆，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道：
“是婆婆你啊。”
老婆婆笑着道：“倒是吓到你了，当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胆子小啦。”
李知微发自真心地赞叹道：“婆婆的兄长真是厉害，我还以为我的老师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画师，今天看到这画，我才知道，天下的英杰如此之多呢。”
“就是这画……”
李知微迟疑了下，没这么说，因为她发现，这画卷里面的内容，虽然各自有异，有的是大山大川，有的是千里雪原，可是画卷里面一定会有一位女子。
时而身穿青衣，黑发如瀑；时而一身庄重的黑服，有金色纹路，时而忧伤，时而浅笑，就好像天下万物，皆是簇拥着这位美丽的女子。
以景衬人。
李知微是个知道进退和分寸的孩子，所以没有问。
老婆婆拍了拍她的头，看着这画卷许久，笑着道：“难得有对画一道有感悟和天赋的，我老婆子在这里独自住着，也是烦闷，你有这个心思，就多看看。”
李知微认真点头，然后端详着这些画。
乐师江怀音则是好奇地打量着一卷琴谱。
老婆婆在和李知微闲谈的时候，周衍则是吃饱喝足，感觉到一种‘精神圆满’的感觉，明明经历了死战，可是这状态却极为好。
他握了握拳。
法力，气血，精魄流转变化。
大概有点像是，吃饱喝足，睡了一场好觉，睁开眼睛，是微雨落下的午后，精神圆满慵懒，从容平静。
就连之前那种让他身躯都颤抖着的剧痛都消失了。
施展出大神通的压力也代价也抚平。
简直像是全状态刷新了一样。
不可思议，不是神通，没有法力的痕迹，却远比那些恢复类的神通，更为玄妙。
“毕竟是人族，在这里你肯定是最佳状态。”
无精打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衍看过去，看到那白玉狮子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趴在墙上，无精打采，尾巴都垂下来。
白玉狮子猫浑身洋溢着一种丧丧的味道和浓郁地化不开的悲伤。
周衍道：“在怀念文殊吗？”
那白玉狮子猫抬头看他。
那表情，一副周衍曾经看到的，‘怀民亦未寝’猫猫表情包的表情。
“怀念他？！”
“我恨不得他也经历我的遭遇啊！”
白玉狮子猫将自己的惨案说了，周衍恍然，周府君发现，自己的道德正在和自己的笑点打架，努力用手指掐着自己的大腿，以忍住不要笑出来，道：
“既然这样的话，我以后想办法给你变回来不就行了。”他和孔雀鸟厮杀的时候，这白玉狮子猫的大乘佛法，让他记忆犹新。
算是承情。
可是白玉狮子猫脸上的神色越发悲痛了。
“没用的。”
“什么？”
白玉狮子猫猫头仰天长叹：“断指重续，滴血重生，前提是手臂没有了，文殊那个混和尚，最擅长的一点就是【因果】，他是以般若智慧点化的。”
“理论上，我的球球在【因果】的概念上，还长着呢。”
周衍嘴角抽了抽。
“那你能感觉到？”
白玉狮子猫怅然道：“我不想要感觉它们。”
“为什么？”
白玉狮子猫叹了口气，他吸了吸鼻子，说起来从前：“你知道吗？我的左边球球化作了飞鹰，右边球球化作了鱼儿。”
“而飞鹰，是会吃鱼儿的。”
周衍沉默下来，他不想要想到白玉狮子猫下一句话的，但是他的脑子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想到了某个惨烈的可能。
白玉狮子猫露出一个麻木的表情，木木地道：
“时间和世界上来看，飞鹰有很多，鱼儿更是无穷无尽，那么，即便是可能性再如何得渺小，再如何不可思议，只要时间尺度放得足够大，就是必然发生。”
“就会出现，我的左边球球吃掉了右边球球的事情。”
周衍噔噔蹬后撤，忽然觉得那微笑的和尚有点瘆人。
白玉狮子猫惆怅，道：“所以。”
“我就中断了这个感应，还把当时候的记忆给扔掉了。”
“再度感受到那种感情——”
“这样的事情，我不要啊。”
周衍本来觉得，这猫猫头有点可怜了，可是当猫猫头说出来他做的事情之后，周衍觉得，文殊菩萨还是太慈悲了一点。
这一只猫疑似太活泼了一点。
忽然，周衍和这猫猫头的耳边出现了一道清冷声音：
“若是我的话，就把你的球球变成公猫，把你扔到他们之间，恒定生命状态到每年的春天，求偶生育的状态。”
周衍：“……”
白玉狮子猫：“……”
一人一猫齐齐倒抽了冷气。
白玉狮子猫直接哈气：“谁？！”
周衍握紧了地魄天倾。
这谁的声音？
好生缺德！
那声音懒洋洋道：“不用找了，本座乃是庇护骊山老母院落的灵性山神而已，不便出来，那猫，就是你，你禁止进入此地，否则的话——”
虚空中似乎有黏稠的东西化作了两只竖瞳。
清冷声音还是在笑：
“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代价。”
白玉狮子猫双眼一翻，晕厥，从墙上翻下去了。
摔在了院子外面。
周衍抬起眸子，看着虚空，白发微微扬起，感觉到了骊山老母这院子似乎发生了变化，一切开始褪色，仿佛此地世界被剥离开来，骊山老母等人就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
是结界法？
周衍看到自己身前，虚空凝聚，变化成了一个青年。
异常俊美，一双墨瞳，泛起涟漪。
这青年出现在周衍的身前，劈手将他手中的点心给夺回去，然后自己吃起来，周府君眸子平和，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状态，非生非死，生死权柄无法感应。
少年道人胸中早就已经有惊涛骇浪，可面如平湖。
神色平静，手掌从地魄天倾的刀柄上移开，道：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是先秦的方士，还是……”
他看着那仰起头，把点心放到嘴巴里的俊美青年，道：
“伏羲，羲皇？”

第207章 斡旋造化
那极为俊美，双瞳墨色泛金的青年注视着周衍，懒洋洋地拈起一枚点心，放在嘴巴里面咀嚼，然后慵懒道：“很聪明，可是不够了解本体。”
本体？
周衍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似乎朝着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那青年微笑道：“不错，吾不过只是羲皇的一念所化，只是为了【出现变数】的时候，告诉你一个戒律。”
如果眼前这位伏羲一念所化是真。
那么，是什么事情，值得他这样的存在，亲自出现告诫？
周衍的神色郑重，伸出手道：“请。”
这青年出现在了周衍的身前，伸出手指：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外面不要说阿娲的真实身份，就以骊山老母为称就行，也不要想把阿娲带离这里，政那小子将自己的帝陵化作了大阵和人间法界的核心，阿娲在这里可以被保护住，比外面安全太多。”
周衍心底顿了顿。
已经经历过数次生死离别的少年府君直视着伏羲念头所化的身影，道：“这些不必你说，我也知道，你既然是一个念头所化，那么伏羲真身在哪里？秦皇的飞升到底是什么？”
“昆仑劫的真相又是什么？”
那青年注视着他，微笑道：
“你说，你讨厌神棍和谜语人。”
周衍道：“是。”
俊美青年抚掌笑叹：
“那可太妙了，本座正是这两种人的祖宗呢。”
周府君额头青筋跳起来。
论如何在一句话之间把烦躁情绪引爆。
他意识到眼前这青年的不着调，以及那种和娲皇对应的那股气质，假设万物阴阳轮转，混元如一，那么娲皇和羲皇并生而出，羲皇的核心秉性，大概率是和极善的娲皇对应的。
二者在一起才是阴阳如一。
只是周衍，毕竟已经是历经几次大劫难，生死之下，会让人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他神色沉静，道：“羲皇不说，我也不会多问，目前这些，已经足够我想一阵子了。”
西岳，开明，蜀地。
安禄山，蚩尤血。
诸多事情，已占据了他很大的心力。
周衍道：“况且，你既然出现了，那么当我真正快要触及危险界限的时候，你一定会再度现身，不是吗？”
青年注视着此刻成长到进退有度的少年道人。
撑着下巴，笑着道：“聪明。”
“不过，你就不想要回家吗？”
又一次听到这句话，上一次还是李隆基，周衍发现，这种对心脏不大好的话，听到第二次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冲击了，周衍的手指拂过鸦青色的道袍，淡淡道：
“以伏羲羲皇的本领，看出我不是此世之人，也不是什么。”
伏羲微笑眯着的眼睛睁大，赞许道：
“胸有惊雷而面不改色者，难得，难得。”
“不愧是本体亲自捞过来的【变数】。”
什么！？
周衍面色一点一点凝固，眼底的火升起来，如何在火气被引起来的情况下，再度用一句话让周衍有种想要提起刀劈下去的冲动。
他的额头青筋在跳：“你是说，我是你找来的变数？”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你？！”
青年微笑道：“是本体哦，本体。”
“如果有本领的话，请把我的本体砍死，我非常建议。”
周衍缓声道：“所以，变数，放进来？不是说就连神代都已经被彻底封锁住了吗？哪里有那么简单出现变数？”
青年道：“是锁住了门，但是留个窟窿很正常吧。”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建议，这个建议出自本心且完全出于善意，那就是，当所有人都知道了伏羲本体的所作所为之后，那么这个事情就一定有问题。”
“谁都知道了羲皇的计划这个事情，本身就是笑话。”
周衍道：“所以，这三个世界到底有什么联系，秦皇去了哪里？我要怎么才能回去！”他伸出手，猛然一抓，但是眼前只是个虚影。
那俊美青年缓缓消失，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可以想想看，你竟然没有发现吗？”
他微笑注视着周衍。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族，却可以被阿娲的抟土造人之术影响，也就是说，你的本质上，也是基于阿娲的传说诞生的生灵。”
“所以，你要好好保护阿娲。”
“另外，玉玺很好用吧？”
周衍缓缓收回手，他以大冷静，克制住了汹涌的念头，他知道目前自己需要一步步变强，才有资格真正知道一切，虽然眼前这伏羲残影带来一种不着调，以及让他恼火的情绪。
但是，他心中的隐秘角落里，还是松了口气。
伏羲在这里，至少代表着，周衍还不需要独自支撑面对最危险的境况，至少属于有队友，虽然要小心被这位伏羲大神直接卖掉，但是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以放松些的。
从种种迹象来看，伏羲羲皇，是在最危险时刻，可以完全信任的存在。
周衍道：
“那么，至少告诉我，这玉玺到底是什么？”
俊美青年微笑摊手：“作为你多少保护了阿娲的原因，本座可以告诉你，这玉玺是你认知当中的东西；只不过，在你那的知识里面，他有另外的称呼。”
“河图洛书。”
伏羲残影消失不见。
周衍呼出一口气，胸中的情绪翻涌，但是，他也明白了自己是被伏羲羲皇故意留下的窟窿，落进来的那个变数；手中玉玺，之所以具备推演法脉的资格，是因为此物为河图洛书。
这一道残影，大概率是伏羲为了保护娲皇留下的。
周衍握着玉玺，道：“为什么不说清楚，说清楚的话，我不是可以更好应对敌人，娲皇也会更安全。”
羲皇最后的声音在周衍耳畔缓缓落下。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能感觉到，这一句话是真的。
“因为本体不相信一切。”
伏羲留下的念头消失不见了。
这院子仍旧还是当时候的模样，一切风平浪静，那狮子猫清醒过来，还在迷迷糊糊，爬上来墙头，却不肯再度进入这墙壁里面，只是疑惑不解。
“我刚刚怎么睡着了喵？”
“奇怪，是做了个噩梦吗？感觉心脏都在抽。”
白玉狮子猫回头，看到自己的后背的猫猫毛都炸开。
莫名的，有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周衍沉默，看着桌上，那里空掉的点心盒子，证明刚刚的一切并不是虚妄，骊山老母推开门走出来了院子，这位受创的古代神灵，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刚刚在院子里面发生的一切。
周衍也心神安定。
无论伏羲羲皇在防备什么，但是，能够让羲皇都说出【本体不相信一切】这句话，那么真正的伏羲在为人间阻拦敌人的时候，恐怕也不轻松。
此刻现身出来，一方面是告诉自己不可以说出娲皇真身，不能够让娲皇离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产生紧迫感么？
周衍心中，掌握了遁术，仙神披挂，顶尖菩萨大神通之后，稍微松缓下来的心态，再度惊醒起。
胜利和力量会带来骄纵，但是周衍此刻的骄纵之气和些微还没有生长的傲气都散去。
伏羲出现短短时间，让周府君有一种提高实力，解决完对手之后，一定要和这位‘大神’彼此互殴一场的冲动。
他把这一切隐藏起来，没有询问骊山老母。
骊山老母看到匣子已经空了，笑道：“没有想到，你的胃口还不错，吃了这么多，你的元气应该恢复不少，老身刚刚做了些粗茶淡饭，待会儿再吃。”
“来，来，坐下。”
周衍按照老太太的指点坐下来，骊山老母的手掌伸出来，那一缕先天之气在她掌心盘旋，却又和刚刚不同，周衍发现，这一股先天之气还混杂了某种土。
抟土化身吗？
周衍想到伏羲的话，骊山老母手掌抬起，道：“人族孩子就算是成为了血肉之躯，但是用这样的方法，还是可以从先天赋予你们种种能力。”
“你可知道变化之术的不同？”
周衍摇了摇头。
骊山老母道：“如织娘，如那些妖怪们具备的变化之术，只是【变】，改变模样和样子，说来说去，不过只是比起幻术高一层，其根本仍旧还是最初的自我。”
“而化变之法，则是【化】。”
周衍若有所思，道：“是指得可以从内而外地变化吗？”
骊山老母道：“这个的话，还是要你亲自感受一番了，这世上波涛汹涌，老身本身不能轻易离开这里，你这孩子命数里面多有争斗，若没有些什么护道之法，怕会陨落。”
“老身不如那几位一样，擅长厮杀，唯这一招。”
“但是，切记，切记，记得你是谁。”
“老身只能传授给你，但是，能不能真正学会，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悟性和决议的，但是放心，就算是你没能够学会这一切，老身至少可以保你无恙。”
嗯？学一下变身法，难道还要冒生死的危险不成？
骊山老母这一句话落在耳边，周衍还有些不解的时候，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周衍的眉心，那一道先天之气，就如同流水一样流转进入周衍眉心。
轰！！！
以骊山老母的这手指一点作为核心，仿佛世界被剥离，万物的声色彻底化作线条，从此地彻底散开，也或者说，像是魂魄意识坠下。
周衍看到眼前的骊山老母，并不是那一副老迈慈和，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模样，而是一位黑发青衣，双瞳墨色泛金的美丽女子，微笑温柔，人身蛇尾。
只是瞬间，周衍就意识到这里是什么。
此刻乃万物自无至有的那一个刹那。
是【有无之间】的缝隙。
是娲皇曾经的一段记忆，四周并非物质，而是奔流不息的法则之线和概念之光。地水火风在此地并非元素，而是构成万物的基本。
时间如琉璃般破碎又重组，空间如丝绸般折叠又舒展。
卧槽……
少年道人眉心被敲击一下。
周衍注意到了，自己的肉身消失，此刻也不是魂魄，而是一道灵识，先天大神通，无法以言语传授，娲皇将少年道人的一缕灵识拉到了自己的记忆里面。
在自己的记忆和过往里，重新孕育他的神魂。
也只有这样才能承受巨大的传承。
周衍耳畔听到了某个木牌牌位几乎要直接跳出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娲皇的身影已经消失，唯独天地之间有一道道流光，周衍闭目，也随着流光而去，时间仿佛被拉长，在娲皇这样存在的某一段记忆里面，周衍变化了万象万物。
某个刹那，他全身心化作了一块顽石，感受了大地的沉稳，岁月的流逝，感悟不动之意；
而仿佛很久之后，又或许只是刹那，他又化作了一缕流风，无拘无束，穿行于万山万水，知道什么是无相。
紧接着，周衍变化作一头洪荒巨兽，体会原始的力量与生存的渴望；那巨兽死去，他便化作了一株柔弱小草，感受生命的坚韧与本能。
他变成了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天神，妖魔，飞禽，走兽，游鱼，甚至是一段流水，一簇火焰，一道闪电。
每一次变化，都是对那种存在形态最本质最核心的体验。周衍自然而然地记住了每一种形态的感受，结构和存在的意义。
或许是无尽漫长的时间，也或许只是一个刹那。
周衍意识到了。
所谓的娲皇亲传化变之术的核心是化。
只是，这个化的意思，并不是变化的那个化。
而是——
造化的化。

第208章 兵主兵锋，西岳印玺
娲皇七十化变，是从根本上变化成为其他的形态。
而在这种变化的时候，又要牢牢地守住自身道心。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漫长到了，周衍自身的存在概念都被冲淡了的级别，周衍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一条鱼儿，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一团闪电。
假如说，只有一次长时间的变化，那么周衍自身的存在或许会被冲淡，会出现自我认知的错位，可如果变化太多，每一种变化的感受之间，彼此重叠制衡，反倒让他自我的存在逐渐清晰化。
周衍的意识慢慢重新凝聚。
他已经从道德经的原典里面领悟到了混元之理。
于是便明白，这千变万化，不过只是【三生万物】，所谓的生，便是【化生】之意，那一卷《道德经》原典最为基础的知识在心中流淌而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阴阳两仪。
我自【守一】不变，则衍化万千，也是无妨。
于是这千变万化的经历凝练，周衍像是大梦醒来，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骊山老母院子里的石桌子上，似乎是刚刚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过去了多久时间。
只是看到骊山老母的屋子里面有炊烟升起，刚刚在传授他法门之前做的那一锅饭，现在还没有熟透。
骊山老母温和看着他：“你醒了？”
她有些惊讶，本来还以为需要自己亲自提点，没有想到周衍竟然自己睡醒了，一颗心的心境坚固程度，比起她预料的强大很多。
周衍晃了晃头，道：“嗯，醒了。”
骊山老母打量着他，笑着问道：“那么，刚刚做了一场梦，现在还记得多少东西？学会了吗？”
周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应该是学会了。”
骊山老母笑着道：“那你就试试看？”
周衍心神一动，身子一晃，就化作了一只鸟儿，振翅飞腾起来，叫声清脆，白玉狮子猫跃跃欲试，朝着他扑过来，在抓住周衍变的那只雀鸟的时候，周衍的身子一晃，化作一只蟒蛇盘踞。
白玉狮子猫摇身一晃，身子变大要抓住他。
周衍索性化作了一只飞鹰，双翅一震。
腾空飞起，骊山老母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那少年道人变化成的飞鹰又双翅一敛，如同利剑般凿穿下来，落在地上，腾起一团白气，化作一根修竹，绿叶匆匆，犹如白玉雕琢，投落层层阴影。
骊山老母笑道：“好，好！”
周衍也在感受着变化之术的奥妙。
李知微刚刚好出来，看到了那一丛竹林，倒是惊讶起来：“老婆婆，这里怎么多出来这么一棵竹子，我之前记得没有啊，难道我看错了？”
周衍有心在李知微面前卖弄一番手段，打算故意吓她一吓，就站着不动，白玉狮子猫趴在墙头打了哈欠，李知微走过来，看着这几根竹子，忽然伸出手抓住其中的竹叶扯。
“这样的竹子，摘一片下来做竹叶糕。”
“嗯？怎么摘不下来？”
那一棵竹子上泛起涟漪，忽然化作了身穿鸦青色道袍，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个子小小的李姑娘愣住，发现自己的手指就掐着少年道人的脸颊，还在用力往外面扯动。
李知微道：“变化之术？”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指，道：“周道长，这样的变化之术，可不要轻易用，容易吓到人的。”李姑娘颇从容不迫，倒是让周衍有些不好意思。
骊山老母唤周衍来前，询问他掌握情况。
骊山老母所传的化变之术，和从祝子澄那里得到的玉符法截然不同，后者只能够稍稍变化一下，遇到境界高的就会被看破，周衍现在学会的这法门，拥有近乎无限的化变之能。
小到变化外形，模拟他人气息；大到改变形态，化身万物，几乎都你可以做到。
骊山老母颇为满意，拄着拐杖道：“不错，看来你这一路行来，经历颇多，心境扎实，这般化变之术，只是传说给你，躲避危险所用，也有几个戒律告诉你。”
周衍注意到老太太比起刚刚，气息明显虚弱了些。
脸色都有些苍白，显然传授这种法门给周衍，消耗极大，已经触及骊山老母的自身本源，于是搀扶老婆婆坐下，老太太拍打周衍手臂，道：“这等手段，化变万千。”
“这天底下各种物件，诸如后天种种，你几乎都能变，不过先天生灵则需要一些特别的凭借，比方说，如果你得到烛龙的一滴血，你也可以变成烛龙，具备烛龙神通。”
周衍眼底亮起，骊山老母道：“先不要高兴太早。”
“万事万物，有得有失，从来没有过例外，你变化之物，和你自身的差距越大，消耗的法力就越大，比方说你变成其他人的样子，几乎可以永远保持。”
“可打算变成一座山，或者变成烛龙，拼尽全力，可能只有一瞬间。”
“其二，你可以变化成为烛龙的样子，具备有烛龙自身的部分神通，可你不能拥有真正烛龙的境界和本领，不可能你得到一滴血，就可以拥有闭上眼睛就让天黑的大神通。”
“其三，遇到境界极高的对手，可以洞见你的本相，让变化之术失效。”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
骊山老母的手掌拂过少年道人的头顶，揉了揉，道：“还记得我说的吗？要记住你到底是谁，知道【自我】，秉持【自我】，那么千变万化不离其宗，可一旦失去自我。”
“将这化变之术当做卖弄威风的手段。”
“那你就会丧失本心，最终沉沦于万物万象，变不回来了，知道了吗？”
“这世上，千般法门，无边神通，唯一求的是【我】。”
“舍【我】之外，皆是外道。”
“只此一句，便是修行真谛，万法奥妙，知道这一点，就是万劫不沦，忘记这一点，就算是有种种神通妙法，也不过只是一世神通，你却要牢牢记住，千万不能忘记。”
骊山老母语气郑重却又关爱，周衍心中一凛，道：
“我一定会记住。”
骊山老母笑着点头：“好。”
她终究是古代的大神，见周衍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看到他身上缠绕的劫数，以及泰山山神位格，就知道这个少年道人之后，一定会遇到种种的灾厄。
【泰山山神】这个位格本身，就会吸引来各种敌意。
那些令不周山折断，让昆仑山诸神陨落的灾厄，会不断地找上他的头顶，天塌了总有个子高的去顶，可眼前这少年道人就是如今人世间位格最高的那个。
而周衍展现出来的决断，面对那巨大凶灾灾厄时的承担，让骊山老母心中怜爱这孩子，虽然她自己不擅长征战，却也想办法传他一点护身的法门。
周衍习得了娲皇的化变之术，又有了那不讲道理的遁术，还有文殊大和尚的化身法，三件大神通傍身，在这波涛暗藏的世界里面，不说所向睥睨，至少能有个保命护身，躲灾避劫的手段。
至少，周府君意识到自己没那么容易死了。
不过他尝试了下变化，发现自己的身体用化变之术，有个极限值，一旦变化的时间太长，就会产生巨大的疲惫感，之后维持化身状态就会越发吃力，最后控制不住地恢复真身。
“还是体魄太弱了。”
“是类似于金属疲劳那种？肉身的体魄境界不够，用出来大神通，时间长了，承担不住，也会变回去。”
周衍若有所思。
他见李知微他们去将骊山老母亲自做的蒸饭取出来，于是翻手，让那一团紫气升腾起来，与此同时，那一滴猩红色的蚩尤血，泛着金色梵文的文殊血都出现。
“老婆婆，这三件东西，您认得吗？”
“我从文殊那里得了这三个东西……”
骊山老母指了指那一团紫气，道：“这紫气，是天地万物的自然馈赠，可以用来淬炼和铸造宝物，只是我不擅长这一道，若是能寻找到祝融一脉传承者，应该可以锻造。”
“至于这两滴。”
周衍道：“假设，只是假设，我吞了这一滴蚩尤血，我能短时间变成蚩尤吗？”
骊山老母道：“可以，不过那样的话，你会真的成为蚩尤，自身意识被兵主压制，成为蚩尤复苏的躯壳。”骊山老母的声音温和，但是说出的话却其实很严厉。
她觉得眼前这少年道人很明显有些跳脱。
“不要轻易尝试变化各种先天神灵，古代英雄。”
“就算是想要变化，第一次的时候，必须在我面前，知道吗？”
周衍老老实实点头答应下来，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对，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起来，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少年道人瞳孔微微收缩，道：“等一下，您说，贸然吞噬了蚩尤血，会被占据身躯，让蚩尤重新复苏？”
骊山老母点头。
周衍想到了从空空和尚那里知道的情报。
安禄山已死，但是其执念，欲望，怨恨，靠着从【卧佛寺】之事当中推演出来的虫蜕复苏之法，重新复活，且手持了残留的泰山公道果，以及蚩尤之血，奔赴蚩尤后裔所在蜀地。
“蚩尤血，复苏，虫蜕。”
周衍忽然感觉到，从之前到现在的所有大事件联系起来。
“我可以问一下，蚩尤的立场吗？”
骊山老母回答：“蚩尤他，是人族，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面，他那些部族的后裔也已经成为炎黄苗裔，但是，对于蚩尤本人来说，他的记忆和执念，应该还留存于被斩首的时候。”
“就算是会为人族而战，也绝对不会是你所理解的方式。”
“而且，以这血复苏的他，应该充斥着执念和恨意。”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
安史之乱，泰山公崩，安禄山死，化作欲望业力之躯重新复苏，然后手持蚩尤血，出现在蚩尤后裔聚集的地方，一切的一切，全部指向了卧佛寺研究出来的东西。
充斥着恨意和疯狂的蚩尤复苏？
周衍本能意识到，必须要阻止这一切。
“那，蚩尤的实力如何？”
骊山老母道：“文殊假身所化织娘，你已经领教过了，感觉如何？”周衍道：“很强，如果不是有文殊亲自出现，制衡住她的话，这一片恐怕得是山崩地裂。”
骊山老母道：“她那个时候的状态，触碰到四凶的级别，真正的四凶比起她更强大和疯狂，而四凶，是被姬轩辕所放逐的；蚩尤是姬轩辕此生宿敌。”
“甚至于单打独斗，更在姬轩辕之上。”
周衍的眉心在突突突地跳。
我打狂化蚩尤？
我？
妈的，必须立刻去把安禄山按死！
我，必须，立刻，灭掉他！
古代异种山蜘蛛，文殊假身蜘蛛妖，现在是上古兵主蚩尤，还有什么超规格的敌人，都请速速地端上来吧。
周衍几乎有种想要摆烂的感觉，但是他呼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查查看的。”现在太上楼观道中，有那位峨眉山的九老洞司辰，可以去探查一下。
骊山老母看着那一滴蚩尤血，又看了看那一滴文殊血。
“但是，虽然不能够吸收蚩尤之血，可是这毕竟是人族兵主精血，老身想想看，或许可以让你从其中得到些好处吧。”
周衍点了点头，在这个时候，周衍忽然感觉到某个东西断裂的感觉，少年道人微微扬了扬眉毛——
结论，他的一具化身找到了西岳山脉印玺。
而后。
被杀了。

第209章 千变万化显神通
西岳之地，群山天险之中。
一名身穿甲胄，却又束着发簪的神将大口喘息，把手中的那柄长剑，从前面那少年道人的后心处抽出来，看着那鬓发斑白的少年道人倒在地上，这神将的眼底带着狂喜。
抛下了手中的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前面。
前方虚空漂浮一枚印玺，因属庚金之意境，化作了一只小小的白虎，在空中自顾自地玩耍，但是其一举一动，都会带来凌冽的金风。
西岳一系神系的顶峰，代表着真君位格的印玺。
即便是他这样的五品山神，拿着这印玺，力量都会一瞬间飞腾而起，化作四品境界，甚至于再度苦修一段时间，超过之前的金天王，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早就不想要在那所谓的天王麾下了。”
“这就是我的机缘！”
他伸出手，颤抖的手，颤抖的心，可是还没有触碰到印玺，却忽感觉到一阵剧痛，极为纯粹的庚金气芒，刹那之间就洞穿了他的手掌，将大地撕裂开一条痕迹。
然后那白虎印玺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印玺！”
那山神禁不住心疼，大喊出声来，可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背后传来了恐怖的杀意，山神瞳孔收缩，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那手掌迅速变大，皮肤上出现了细密的鳞甲，暗金之色，呼吸的时候，有云雾般的状态吞吐，山神瞳孔收缩，剧烈颤抖：“断，断龙使……”
西岳之下最强山神，断龙使杀意疯狂上涨。
他看着倒在那里的少年道人。
觉得天都要塌了。
“你，做了什么！！！！”
金天王被泰山府君罢黜之后，整个西岳神系就陷入了混乱之中，一方面，是金天王往日是以锋芒锐气，压制诸神，还有些山神是有类似于云台巨灵将，被抹去了某些金天王觉得不必要存在的东西。
另外一部分则是被他强制征为山神。
这些山神对金天王并没有什么忠诚可言，金天王被罢黜神位，化作山精之后，他们恨不得击鼓高歌，还有些打算直接去复仇；另外则有很大部分则盯上了那真君印玺。
在这个世界里面，毫无疑问的道果代表之一。
持有者，在自身法界之中，甚至于能发挥出上三品境界！
五岳之中，攻伐第一。
才没过多久，整个西岳神系就乱成了一团，断龙使带着几位德高望重的山神，本来想要维系好这里的状态，好不容易稍稍有所成效，就看到了西岳一系的山神，把周衍杀了。
那可是，泰山府君的使官啊！
断龙使的几乎忍不住要把这个山神的脑子给捏碎。
“能举行周天大醮级别的泰山府君祭。”
“还能唤来六千泰山卫，泰山神将。”
“最终还引导出来了泰山府君的化身亲自诛邪！”
他一字一顿，煞气越来越重，看着那倒在地上，没有半点生息的少年道人，眼睛都红了，最后手掌用力，就将这下黑手的山神直接捏爆了。
断龙使大口喘息，看着那趴着的少年道人。
旁边西岳土地是个青年人，眼角都在抽搐：
“怎么办？要不要挖坑埋了算了？”
“埋掉吧！”
“我说真的，埋了比较好。”
断龙使道：“你能瞒得过吗？！”
他闭着眼，一字一顿道：“我们先收拾了西岳的局势，然后亲自带着这位道长的尸体，你我亲自抬棺，前去拜访楼观道，行礼谢罪。”
“去找一个好的棺材，将这位放起来。”
……
周衍手指敲击眉心，大概明白了刚刚在西岳发生的事情，整个西岳神系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自己的化身找到了印玺，结果被背刺了。
不过，似乎断龙使这一行人在收拾西岳的局势。
周衍打算等到尘埃落定再说。
他的化身在寄之前，还给西岳印玺化身打了个标，那家伙跑不掉的。
不过，化身的战斗能力，还真是有待商榷啊，在没有当地地脉的支撑，以及距离周衍太远之后，实力就会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开始下滑。
周府君摩挲下巴，学习了这三种顶尖大神通后，他意识到了，这三个大神通，学是学会了，用那也是用得出来，可是很微妙的一点，他的硬件有点跟不上。
有些类似于上辈子世界里面的顶尖高精尖技术。
表面上是一种技术，其实背后需求的各个学科技术支撑相当繁杂，当然，某个基础需求是一样的，在周衍的故乡，限制顶尖技术发展的往往是材料科学。
在这里，就是周府君自身的体魄。
握了握拳，这东西得慢慢来，因为蚩尤血带着各种隐患，周衍没打这个血的主意，只是他手里还有其他的血，于是不死心地问，可不可以借助文殊血来变化。
骊山老母道：“那你会变得无欲无求。”
府君：“……”
骊山老母手指轻轻敲打少年道人的头发：“他们这样的存在，按照人类的生命尺度来看，存在过的时间太长，个人的情绪和意志也太过于强烈。”
“你有办法变化他们，但是以你目前的道心和阅历，无论是在蚩尤打败炎帝，征服世界的雄心壮志之下；还是古代龙种漫长到无趣的生命下，都会被吞噬同化的。”
“就算是我可以护持你的自我，也会不可遏制受到影响。”
周衍道：“那会怎么样呢？”
少年道人肩膀上的白玉狮子猫凑到他的脖子那里。
白玉狮子猫抖擞精神，幽幽地道：“真&#183;大乘佛法。”
“摘你球球。”
府君觉得下身一凉，嘴角抽了抽：
“我懂了。”
“文殊就没有过喜欢的生灵吗？我是说，他还是古代龙种而不是参悟空明无我之法的时候？”周衍从猫猫那里打探好朋友的八卦。
白玉狮子猫沉思碎碎念，道：
“文殊是后来修佛之后的状态，在这之前的他，是为佛师，佛师之前，乃为天龙，那时候，最初最初还没有发佛心的他，天然亲近年长的一位姐姐。”
“哦嚯嚯。”
“然后呢？”
白玉狮子猫叹息：“听他说是被那位年长姐姐的哥哥堵了门，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之后，那时候年幼的大天龙，顿悟了佛法的空洞清明。”
周府君：“……”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骊山老母的饭菜质朴，但是对人族来说大有好处，且非常美味，周衍想了想，端着小桌子来到了某个牌位前面，把吃的喝的都摆开来。
就在羲皇牌位面前大吃大嚼。
骊山老母，见少年道人胃口很好，就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了一部分给那少年，周衍瞥了一眼牌位，在意识到这家伙的残影不会在老太太真身前出现，周府君就想到了初步报复的法子。
他周府君只是看上去乖巧，可不是什么乖巧的少年，也不是什么温醇的道人，打你不过，可有的是阴阳怪气的手段。
在府君两只手都占据着吃的，骊山老母便给少年道人倒了一碗汤的时候，牌位安详如往日，周衍有些遗憾，没能够在心理上对这家伙产生暴击。
告辞离别的时候，骊山老母留下了蚩尤的精血，道：
“这段时间，你应该要处理楼观道中的事情，过几日，过几日你再来，老身看看，能不能帮你将这一滴精血当中的业力，煞气除去。”
“有劳老太太了。”
周衍告别离去的时候，骊山老母目送他们远走。
在小院子里面，某位存在的牌位仍旧安详宁静。
许久，许久之后。
咔嚓，咔咔——
伏羲氏的牌位后面，裂开了一道道裂隙。
本来懒洋洋趴在墙头的白玉狮子猫被吓得浑身猫猫毛炸开，从墙角上摔下去。
“喵？！！”
“喵！！”
“闹鬼了？！！”
……
楼观道一场大战，损失惨重，山门多有坍塌，也没有以前的威严，几乎所有道门玄官都有受伤，还有百余道门玄官去世，另五百多人伤势极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去世。
周衍回到山门之后，立刻参与到救助之中，他虽不擅长恢复类的道法，但是具备有生死权柄，以自身的权柄，强行止住生机的流逝，可以为玄珠子等人的救助疗伤争取时间。
太上楼观道为这些去世的道门玄官举行了超度法会。
念诵往生咒的时候，周衍也换了肃穆的道门法袍，安静站在这里，看着袅袅的烟气升到天穹之中，诵唱经文的声音带着能够抚平人心的力量。
希微子连续用了好几次道门青霄神雷，自身真元亏损。
周衍帮他定住生机之后，这老道士将养一阵，总算是没有付出更大的代价，只是头发变白了许多，眸子倒越发平和：“师叔祖，看着似乎有些难受。”
周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多相处了一段时间的熟面孔，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了。
道：“生死的事情，当然会有感触。”
希微子倒是看得开，道：“如果不是师叔祖你擅长法门的话，这一次灾劫，楼观道上战死的道门玄官，就不只是这一些了，而是七百以上。”
“而若不是有泰山卫们，若不是泰山府君出世。”
“那终南山地脉方圆千里之地，都要遭遇灾劫。”
这个世界的方圆大小，比起周衍所知的大了许多，各地地脉蕴藏之力，也会更为磅礴，他点了点头，举行完成超度法会之后，周衍回到了自己的静室里。
终南山织娘之战后，周衍难得静下心来，宁神静气。
“蚩尤，安禄山，开明帝。”
“分别代表着上古兵主，夺取泰山道果的六道之一，昆仑劫的亲历者开明大神；可以说上古隐秘，泰山道果，昆仑劫的核心问题都汇聚在这里。”
“背后必有推手，但是无论如何。”
“得要阻止癫狂的蚩尤，现在的安禄山只是欲望皮囊，可以说就是蚩尤复苏的祭品，需要止住。”
但是周衍目前无法离开这里，他盘膝坐在此地，拈下鬓角白发，呼出一口气来，这一根白发流转变化，就化作了一个化身。
只是开了一个化身，消耗没有那么大。
相当于双开程序，而且一个还是最小程式运行。
周衍现在的境界，还没有达到变化外物的层次，但是自己的化身，还是想要变化就可以变化的，这化身旋身一转，变成了一只飞鹰，只是稍一震翅，在夜色中飞出去了。
周衍真身调整自身道基状态，一部分心神放在了这飞鹰化身上，朝着蜀地快速飞去，就算是化身不大好用遁术，容易自行解体，可是仗着变化之术，也是极快。
周衍硬生生靠着化身飞腾，跨越了辽阔大地，自终南山一带飞到了蜀地，然后借助泰山府君位格对于道果的隐隐感觉，追寻去了群山之中的一个山涧里。
周衍变化的飞鹰双翅一敛，变成了个蚊子，嗡嗡嗡地飞进去，远远的瞥见这山涧之中，有汹涌磅礴的血色煞气，令人心悸，除此之外，还有泰山道果的感应。
……是安禄山？
以泰山府君位格感应泰山道果，可以确定大概位置。
周衍若有所思，没有去探寻那个敌人，而是绕开道路，打算探寻一下这边的具体情况。
山涧之中，竟然是别有洞天，周衍化身的虫子小心翼翼飞入其中，忽而听得了一阵交谈：“唉，这女人，大人留着做什么？”
“听说那织娘出事了，这女人就无法操控了。”
“是啊，不如杀了。”
周衍化作一只虫子在这洞府里飞腾寻找，见到交谈的两个妖怪浑身刀剑痕，像是战鬼成精，心中一顿，逆着他们来的地方去了，却见一个山洞里面，捆着一名柔美女子。
眉眼柔和，和李知微有三分相似。
正是周衍见过的沈妃。
“嗯？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和织娘一起的，等等，无法控制？”虫子周衍若有所思，沈妃却微微叹了口气，呢喃道：“不知道，知微这个孩子怎么样了？”
“被妖怪们困在这里，恐怕此生是没有机会见面了。”
她的心中悲伤，却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传来。
“若是问那个个子小小的李知微。”
“那么，她目前过得还不错。”

第210章 本座西岳大帝君
沈妃本被困在这里，危险重重，这地方邪祟邪气得很，她见到了许多的妖怪，还见到了那个理论上已经死去了的安禄山，心中知道，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离开这里。
想到自己逃离东都时候的女儿，心中哀怜悲伤。
却忽然听到那声音，心中一惊，立刻起身，道：“是谁？谁在那里？！”
环顾周围，那声音却传来，道：“不要开口，不要乱动，我是你女儿的故人，受她所托，前来寻你，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我问你答就好。”
周衍化作了个蚊子藏在沈妃的袖子上，问道：
“你先前不是和你的女儿在东都离散了吗？之后你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提起这些事情，沈妃脸上就出现了浓郁的悲伤，把当日自己的经历都和周衍说了，原来那时候她和李知微分开两路离开，自己仗着贵妃身份，引开追兵，有些欲行不轨之事的，她欲自尽，却在那时候遇到了织娘化身。
织娘将那些追兵一口气杀尽，又逼迫沈妃吃下了一枚丹药，自此沈妃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迷迷糊糊的，不能够操控自己的行为，只能听从吩咐。
“那女妖利用卧佛寺之中尝试出来的复苏之法，把安禄山那贼子复活了，之后几次传讯都是我来，最后甚至于让我留在这里，和安禄山接洽。”
“我心中懊恼，可是那时候被她控制，自己就像是梦魇住了一样，手指都不能动，前几天忽然听到几道雷声，我就肚子里面难受，干呕一阵，吐出一只长腿蜘蛛来。”
“那蜘蛛落在地上，蜷缩了几下，然后就死了。”
“我就好像是睡了极为长的时间，好久才缓过神来，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那贼子已经把我关起来了。”
周衍&#183;蚊子版若有所思。
听起来，像是东都之事里面，也有织娘的事儿，为何要利用沈妃呢？是因为她是广平王元帅的侧妃，所以身上沾染了些李唐的人道气运，是一枚好的棋子？
织娘这家伙似乎很喜欢搜集各种人。
是蜘蛛精把猎物用蛛丝捆成一团的原因，还是因为空空和尚那家伙喜欢化身的反向影响，导致了织娘习惯性搜集各种身份？
周衍想着，默默把这事情记录下来，与此同时心底松了口气，之前他还以为，这位沈妃也化作了类似于沈叔朋友那样的皮囊，现在看来倒是好些，只是被操控了。
这种分神操控的法门，应该是伪劣版本的文殊大神通。
本体一死，分神操控的法门就全部失效。
沈妃也就慢慢恢复了自身的理智和控制。
周衍沉思的时候，沈妃环顾周围，低声恳求道：“仙人，您说您认识我的女儿，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她后来逃出去了吗？”
外面正好有两个妖怪走过去，沈妃便侧着身子来，低声询问，言语恳切，周衍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沈妃松了口气，双目含泪，周衍想了想，道：“你是从安禄山‘复活’之后，就一直在这里，有没有见过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沈妃想了想，低声道：“我之前都是浑浑噩噩的，就算是做了很多事情，也记不大清楚了，可是我还记得，那逆贼来到这里之后，就神神秘秘地开始闭关。”
“有一个洞府外面有阵法保护，他看得很重，里面应该是有他藏起来的秘密，我记得入阵之法是这样的……”沈妃把那个地方的大概方位，还有入阵之法都告诉了周衍。
周衍牢牢记下来，他本身就是为了打探一下蜀地安禄山的动向，这里只是一介化身，也就不心疼，道：“那你先在这里躲一阵子，我去查查看这地方。”
周衍想要给沈妃留下点护身的神通手段，可他自己也没类似的神通，没有修到三品，化身之术也不能够给其他人用，就只好嘱咐沈妃小心些。
接着就顺着沈妃所说的方向去了，一路兜兜转转，几次变化模样，时而变成虫子，时而变成路边的碎石，好歹是混进去了，沿途见到许多的妖怪，全部都是战鬼。
最后，一处深入大地的地方，极辽阔之地，有一座青铜巨门，那巨大的青铜门中间的缝隙是能够进去的，却也有一层薄薄的光幕遮掩住了。
虫子上面泛起流光，化作了一个少年道人，周衍上上下下打量着这玩意儿，伸出手按了按大门，感觉到泛起的涟漪，当即按照沈妃所说的法门，施展法决。
“虽然只是化身，不过，也够了。”
“开！”
周衍发现，自己的化身完美继承了本体的弱点。
施法蓝条短得让人可怜，好在可以借助地脉恢复，只是可惜，这里不是泰山和终南山，地脉的加持没有那么强横，青铜巨门上泛起涟漪，然后缓缓打开来了。
周衍后撤半步，抬起手，袖袍遮掩住口鼻，防备问题。
这一具身体是化身，没法子用四岳奉上的仙器披挂，恢复力和生存力与本体相比起来，实在是太弱了些，周衍缓步入内，关好阵法。
巨门之下，还是一座地宫。
地宫不中原常见的方正模样，而是圆形螺旋向下的结构，墙壁上雕刻着周衍不认识的文字，似乎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径。
周府君这一具毕竟是化身，艺高人胆大，化作一缕风飞下去。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经文，空气中有淡淡的泥土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寂静中仿佛能听到远古的祭祀吟唱。
空阔，遥远，神秘。
“……这地方是。”
一炷香时间，周衍才下去了，心中震动，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无与伦比的青铜神坛，周衍如果变回人身去，竟然还不到神坛的底部。
神坛上层层叠叠，饰有神兽、巫师、和象征日月星辰的符号，一座巨大的青铜神树生在上面，次第有着九只鸟儿，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青铜神树，太阳金乌？”
周衍注视着这些，然后看到威严的神树，犹如一个巨大的刑具，将一个男人死死定住了，那男人浑身身躯干枯，目光空洞幽深，似乎被折磨了许久许久。
“又来了吗？当真无趣，我不是说了吗？”
“本大爷是从昆仑山上飞下来的，根本就不知道山上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什么古代昆仑的神通，你杀我有个什么用处？”
“你杀了我吧。”
“嗯？？？”
那男人忽然顿住了，眸子收缩，死死盯着一个地方，眼底泛起异色流光，道：“这气息，你是谁，为何会……”
一缕流风飞过，旋即化作一名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
少年道人袖袍一震，拱手道：
“贫道太上楼观。”
男人面色变化，注视着周衍，道：
“……是她的变化之术，哈，终于，终于来人了。”
“再不来。”
“我都要招了！”
这一手超凡脱俗的变化之法，堪称是独门本领，几乎立刻就得到了这男人的信任。
信任的不仅仅是娲皇传授给周衍化变法门。
而是有人竟然可以穿过伏羲羲皇的后手，接近娲皇。
虽然那家伙实在是危险，但是能被这个危险男人扫试过的，至少不至于威胁到娲皇，不会威胁人族，就绝对可靠可信。
娲皇确定人品，伏羲确定无危险。
伏羲严选！
那被捆起来的男人咧了咧嘴：“我是古蜀开明，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要被放血放干了。”
周衍道：“这是……”
开明浑身被死死锁在了巨大的青铜神树上，他示意周衍不要动弹，道：“动静小点，上面这九只太阳神鸟虽然不是真身，也有巨大的威能。”
“你这化身，一个呼吸就被烧成灰烬了。”
周衍点头，道：“真身呢？”
开明道：“被杀了。”
周衍看着开明：“哈？”
开明道：“被你们祖宗杀的，装什么啊？”
周道人指了指自己：“我们？”
开明帝一脸你在装傻什么的意思，咧了咧嘴道：“模仿古之建木的青铜神树，供奉日月星辰，还有九只太阳金乌鸟，你还想不到吗？”
“这边儿这一脉，那是被当年的【羿】剿灭的一脉。”
“供奉大日金乌鸟。”
“一旦复苏，恨不得把你们炎黄一脉晒成人肉干。”
“算了，这些不提了，不重要，这地宫下面还有，但是你还是速速离开这里，去阻止蚩尤。”
周衍心中沉下去。
安禄山果然已经变成蚩尤的身躯了吗？
开明兽道：“那个安禄山，是吧，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蚩尤的首级，汲取了蚩尤的精血，然后，得知了如果汲取蚩尤的血脉之力，会被蚩尤化作复苏的身躯。”
“所以，他将持有蚩尤的理智全部灌注到了某一滴精血里面，然后将这一滴精血交给了外面；他自己手中的，就只剩下纯粹的业力，欲望和疯狂的汇聚。”
“这种情况下，这种纯粹由业力和杀意汇聚的‘蚩尤法身’，就只是单纯可以小心运用的兵器，为了唤醒持有，他们打算直接唤醒青铜神树一系的敌人，还打算……。”
“糟糕，他来了！”
开明立刻装死。
周衍化身拈起法决，身子一晃，直接化作了一只虫子，趴在开明后面，轰隆隆，锁链拉开，脚步声传来，巨大无比的血煞之气涌动着，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品之境，执掌有泰山公道果核心碎片之一。
引动了这个世界大唐的安史之乱。
和虫妖勾结，被人道气运锁定之后，假死脱身。
得了卧佛寺虫蜕复苏之法的最终成果，以借壳重生；现在又有了蚩尤精血，还是以邪法剥离血液中意志的，这帮家伙，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
周衍收敛精神，安禄山一步步往前走，地都在颤：
“古蜀国大帝，曾经在此开山的开明君，效仿禹王治水的先贤，还是说，是昆仑神系的开明大神，这样多的身份，我到底该如何称呼你呢？”
开明神微微笑起来，道：“你爹。”
安禄山手中那柄极为沉重，有黏稠血色的长枪抵着开明帝的胸口，缓缓用力，刺穿：“这个时候了，还要逞口舌之利？”
开明神道：“那你有胆子让我吃饱喝足休息恢复精力之后，和我厮杀吗？”
安禄山沉默。
手中重枪猛然刺穿了开明的胸口，然后整个身躯的重量都压上去，将这柄长枪当做匕首一般，缓缓撕裂了开明的一侧胸口，鲜血炸开，落在青铜神树上。
青铜神树泛起流光，汲取开明的鲜血，上面的九只金乌鸟都明亮起来。
“九只金乌大尊神，可惜，可惜。”
“若不是你抛弃了一个首级的话，以九首开明的精血，让九只金乌大尊神的力量恢复，也不是不可能，开明，你到底是无意的，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抛弃了首级？”
开明的肉身开始恢复，脸庞抽搐了下，嘴角一点点勾起，愉快道：
“你猜？”
安禄山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拔出兵器，道：“我看你还能支撑几时，你也没想到，假死等待后来者，等来的是我吧，我有的是时间。”
转身大步走，开明和周衍都松了口气。
娲皇的化变之术，即便是化身用，也可以瞒过四品顶峰的存在，只是就在这个时候，走远的安禄山脚步一顿，周围一股狂暴的血煞气息涌动，转身：“不对！”
周衍和开明也在瞬间反应过来。
轰！！！
那柄重枪刺穿了开明，几乎凿中周衍，安禄山道：“几乎将吾骗过去了，可是，此身乃是虫蜕妙法所成，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至少知道。”
“这里，不该有虫子。”
“出来吧！”
粗狂卑劣，却又心细如发。
是从虫子那里察觉的吗？
周衍呼出一口气，神色微沉，道：“好。”
开明面色大变，道：“不要！”
他声音凝滞，看到那虫子一变，化作了一个倨傲的青年，身穿金甲战袍，手持一柄长枪，化作战将姿态，缓步而出，手中长枪抬起，指着前方安禄山，淡淡道：
“可记好了。”
“本座——”
“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
开明兽：“……”
哈？？？

第211章 人族第一攻杀
安禄山眸子冰冷，注视着眼前这清冷傲气的金甲神将，手中那杆缠着黏稠血煞的长枪缓缓转动，枪尖在地面拖出细碎的火花，踱步时肥硕的身躯竟透着几分猎食者的谨慎：
“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
“西岳大帝君，来此峨眉山做什么？”
他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西岳真君，哪怕是不在西岳地界里，那也是天下最顶尖的强四品，自己如今还没能彻底融合泰山公道果碎片和蚩尤精血，恐怕有些棘手。
周衍指尖虚握，那杆幻化的长枪微微抬起，枪尖斜指地面，语气里是刻意模仿的淡漠倨傲，淡得像山间薄雪：
“虫豸之辈，也配向本座发问？”
他学了西岳的倨傲，连眉梢挑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安禄山眼睑抽动了下，胸中怒火蹿起：
“你说什么？！”
“哦，倒也不算虫豸。”周衍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肩背，语气更淡：
“约莫是头碍路的肥猪。”
身后传来锁链细微的晃动声——
开明帝垂着头，双拳攥得指节发白，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看上去像是担心，是因西岳显出身来，激得悲痛欲绝，实则嘴角死死抿着，连被锁链磨破的伤口扯得生疼，都在拼命憋笑。
忍住，忍住啊我！
这一张嘴巴。
果然是伏羲严选吗？！
谎言不会伤人，但是这两句话实在是快刀子。
安禄山气得面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道：
“好！好，好！”
“就算是西岳真君，离开西岳地界，也不过只是个四品境界，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正好，这青铜神树还差一位神灵的血，才能彻底复苏！”
“死来！”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枪猛地一震，枪身缠裹的血煞瞬间暴涨，如同一团翻滚的赤雾朝周衍扑来。哪怕是试探，强四品的兵家煞气也带着毁天灭地的势头，周衍瞳孔微缩，只觉那股腥烈的气息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中长枪也对应出招。
但是他擅长的是刀法，只是双手握枪，像是陌刀一般攻击，招式路数则模仿秦叔宝。
虽然只是徒具其形，可对面儿也怂。
西岳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
麻秆打狼两头怕。
以虚打虚。
虽然所用的兵器不同，但是周衍是历经实战，又得到过秦琼神意的经验，对于战斗节奏，已颇为造诣，而安禄山心中忌惮，没有出狠招，二人兵器没有触碰。
安禄山心中微沉，只看到了周衍模仿的秦叔宝招式。
好招式，显然是历经实战的手段！
周衍则是极为吃力。
他不是沈沧溟，自己的兵器武艺本来就在安禄山之下，也就是扯了虎皮，让对方稍稍有些忌惮，一旦兵器相交，法力运转，立刻就露了怯。
不能如此，这个化身是必死的，但是要死的有价值。
周衍目光锁定安禄山，只是可惜，现在只是化身，既没有开明法眼神通，能看破对方的部分行动，也没有全部的泰山府君之力，驾驭地脉，否定生死。
大地之种也好，仙器披挂也罢，全都没法子运用。
开明帝忽然大声刻意喊道：“西岳帝君快走！这胖子后腰左侧，黄金面具底下藏着玉瓶，里面是蚩尤精血！他要捏碎精血开法相杀你了！”
安禄山双目泛起血色，怒视开明：
“你敢！！！”
开明帝嚎叫道：“啊，好可怕，好可怕啊！”
“不要杀我，我害怕啊呜呜呜呜！”
他配合地扭动着身躯，锁链撞得哐当响，眼底却飞快地给周衍递了个眼色。
周衍心神一动，手中长枪几乎将自身武艺发挥到了极致，化出几道残影，直取安禄山眉心，咽喉，心脏，安禄山被道破最大的秘密，也顾不得潜藏。
轰！！！
四品境界的兵家煞气汹涌疯狂，几乎是糊了周衍一脸，这化身几乎要维持不住，呼吸凝滞，意识模糊，可是周衍和沈沧溟相处的时间太长了。
沈沧溟的血煞之气更为纯粹，这让周衍还能反抗。
一旦被击中，就会暴露。
那柄长枪在周衍的目光之中似乎占据了天地，犹如天穹落下的巨大灾厄，以化身的状态面临六道之一的强四品境界，带着绝对杀意的一招，周衍只能做出一个动作。
变！
化身微风，此身无相。
血色长枪犹如无尽浪潮一般扫过周衍，安禄山心中一个咯噔，没有撕裂血肉的真实感。
周衍在最紧急的时候化作一缕风，绕开这一枪。
安禄山恨意独绝，出招狠厉，那血色枪尖擦着风影掠过，将身后的青铜神树戳出一个深洞，溅起的火星落在风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
安禄山瞳孔骤缩，握着枪的手猛地收紧——
以他的气息感应，竟完全捕捉不到那西岳真君的踪迹！他慌忙后撤，肥硕的身躯此刻却灵活得惊人，弹了几下，拉开距离，长枪在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怒吼：
“出来！西岳真君！”
“给我出来！！！”
周衍化身的风则是朝着刚刚开明帝指出来的蚩尤精血而去，打算直接把精血裹挟出来，但是，就在周衍刚刚触碰到这一个玉瓶的时候，一切发生了变化。
轰！！！
无数道黑红色的线条在眼前撕扯，像是将天地都拆成了碎片。
周衍化身身躯瞬间僵硬。
他看见翻滚的岩浆熔炉里，无数柄染血的兵器正在成型；看见数不尽的战俘被推上祭坛，鲜血顺着石阶汇成河流，染红了压低的天穹。
看见狂风卷着暴雨，雷霆劈裂大地，应龙在云层里嘶吼，而世界的中心，一个双目燃着怒火的男人，身穿铠甲，正握着一柄金色长剑朝自己冲来。
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
最后，所有画面都归于一片漆黑的湮灭。
再睁眼时，已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血色的天空下，一个高大得遮天蔽日的身影正握着兵器昂首咆哮，周围的血煞凝成雷霆，在他周身炸开。
“血祭，祭……”
“姬轩辕！！！！”
强烈的不甘心，恨意，扭曲的存在冲击，周衍的意识瞬间湮灭消失。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一瞬，化身便彻底湮灭。
就和轩辕部面对蚩尤的精锐一样。
太上楼观道，周衍的静室里面，少年道人的眉心忽然刺痛，闷哼一声，倒在床铺上，如一个葫芦般滚来滚去，最后把头埋到了被子里面：“嘶——”
“好痛！”
周衍的眼角抽痛。
这就是上古兵主，第一攻杀？
化身，竟然在接触到了蚩尤精血神意的时候，直接崩塌，还连带着他自己的真身也受到了反噬，被秒杀了，那种恐怖的剧痛，让周衍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都没能缓过劲儿。
不甘心，恨意，疯狂，业力冲击他的心境。
周衍是曾经经历过死生，也在得传娲皇化变之术的时候，经历过千般变化，这才稳住了道心，没有被冲击得疯掉，他捂住额头，喘息沉重：
“……人间自古以来，甚至于在神话时代，比起刑天更恐怖的战神，兵主。”
“也是，哪怕是空空和尚的真身，也未必打得过蚩尤，我用他的神通去接触到蚩尤，只是痛一下，也算是不错了。”
周衍看着手掌，自己的手掌在不自觉的颤抖。
这是两种。
一种是生灵面对绝对恐怖强者和杀意的颤抖，另一种是武者面对顶峰时候的渴望。
他原本还觉得，以安禄山之才，竟然成为了可以和文殊假身织娘，青冥坊主对标的六道之一，还从唐皇李亨那边得到了一部分的泰山公道果。
要知道，就连一直觊觎着泰山道果其他四岳真君都没能得到一点。
他凭什么？
凭一个几百斤的大胖子还能跳舞？
可此刻，却觉得，得到了人族最强兵主的精血传承，竟然还被青冥坊主他们分了泰山公道果。
安禄山真铁废物！
那可是蚩尤，是人族轩辕大帝最强的宿敌。
蚩尤精血假设在郭子仪手中，哪里还有其他人的事情？
不过，那一滴蚩尤精血的核心，在于欲望，疯狂，和强烈的不甘心，或许和安禄山更为契合。
周衍浑身出了一身汗，想到自己的化身被灭。
化身没了倒也罢了，只希望沈妃和开明帝别受牵连。
他想起地宫里那座青铜神树，想起安禄山身上的血煞，还有那股能秒杀化身的蚩尤神意——安禄山就是六道身影之一，本身就有强大的实力。
蚩尤如果用这样的方式复苏，危险程度绝对在织娘之上。
他心中忌惮至极。
在西蜀之地，那个隐秘的地宫之中，安禄山更是浑身绷紧。
手中的长枪不断横扫，重劈。
化作光焰，砸在四方。
“你出来！”
“西岳真君！出来！”
刚才蚩尤精血突然自主激发，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没找到那个闯入者的踪迹，仿佛对方从未出现过一般。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阴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两个时辰，他就这么握着枪，在原地戒备了两个时辰，直到连指尖都开始发麻，才终于确定，对方是真的走了。
他手中的兵器放下，呼吸有些急促，脸庞上滴落一滴滴的汗水，这位也算是当世顶尖的强四品，呢喃道：“这，怎么可能，西岳真君，这么强大吗？”
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感应，可是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感应！
可很快的，安禄山反应过来。
“但他被蚩尤精血惊走，说明他也没把握杀我。”他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变得阴狠，“擅长隐匿的强四品……”
“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
“知道了我的秘密，必须死！”
开明帝乃昆仑开明所化，他的眼睛好得很。
眼睁睁看着周衍化身被秒杀。
然后安禄山和空气斗智斗勇了两个时辰。
终于忍不住大声嘲笑起来。
妈的，那能找到？？！
早就被蚩尤煞气自主激发给灭了。
安禄山看着那边放声大笑的开明，手中长枪暴起，化作一片光影，将开明几乎是千刀万剐，大笑的开明帝的笑声变成了惨叫和痛苦的嘶吼。
安禄山收回长枪，眼前那支撑着这地下世界的巨大青铜神树枝叶蔓延，树上的九只青铜制造的太阳金乌鸟自然地伸展翅膀。
金色的光芒从羽毛缝隙里溢出，在空洞的地宫里洒下一片虚幻的暖意。可那光芒终究还是弱了些，离【复苏】还差得远。
开明的咽喉被切开来，鲜血汩汩地流着，一只眼睛也被枪尖戳爆，只剩下浑浊的血洞。
可他毕竟是昆仑大神，寻常伤势杀不死他，只是这伤口愈合的过程，却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肉里搅，疼得他浑身抽搐。
“笑，接着笑！”
安禄山收回兵器，语气冰冷道：“等到我融合蚩尤之血，掌握【兵主大权】，到时候，我会亲自将你剁成肉糜，埋在这通天神树之下，以你昆仑大神的血肉，激发这九只金乌。”
“重新编织十日凌空的真实传说，将整个人间化作一片赤练焦土。”
开明看着他，努力在说什么。
安禄山很有耐心地等到开明的咽喉长好了。
开明示意他凑过来，然后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用虚弱的声音轻声道：
“我……你爹。”
安禄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冰冷，犹如烈火一般，手中的长枪狠狠凿穿开明，血煞气息蔓延吞噬他的身躯，将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明再度经历不知多少次的折磨和痛苦。
“哈哈哈哈啊哈！”
开明帝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恣意，这是漫长痛苦和等待后，看到第一缕希望的狂笑。
如你所言，伏羲。
你将会以我等的性命为代价，为这个世界带来虚幻缥缈的希望。
平时最不可信的疯子，也是绝境最可靠的同盟。
安禄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开明帝才收敛了笑声，疼得抽搐成毛毛虫姿态：
“撑不住了……真要撑不住了。”
“孔明崽，你小子的布置最好有用。”
“要不然你老师我，可就白遭老罪了。”

第212章 兵主玄通显，终南问轮回
楼观道中，周衍可算是缓过神来，仔细回想地宫之中的见闻，这一次前去蜀地，弄清楚了安禄山的所在，知道了蚩尤血的神意，还找到了沈妃，知道了昆仑开明所在。
收获不算小，只是代价也大。
蚩尤先不提，安禄山他现在都弄不死，最好是弄死安禄山，让蚩尤复苏，大日金乌的计划全部都胎死腹中，不必要直面那位上古第一战神。
还需尽快去把沈妃，还有开明救出来才行。
沈妃是和李知微的约定，而开明则是昆仑劫的亲历者，也是一个巨大的己方战力。
力量啊……
思索许久，周衍伸出手。
自身法脉流转，编织，化作了道基雏形。
找个机会，就可以突破。
目前他诸多法脉境界汇聚，已经可以成就真身六品，然后再以传国玉玺之力，推演出五品，可上一次推演，直接把道门上善池的灵气抽了个底朝天。
老道士家差点就被抽得只剩下一条裤头。
这一次，又去哪里找足够的资源？
要不找找佛门宝地？
安禄山这边，周衍想要，要不然先去找点援军，最好能够和李隆基那老狐狸联系上，李隆基一定想要把这个死胖子给弄死，而且，以李隆基目前远离杨太真，恢复高地的理智。
应该能成为不小的助力。
想要找他不是难事，周衍可以以化身之法去长安城，可是唐皇李亨是六道之一。
周衍不愿意轻易真身去。
思来想去，倒也确确实实有一个人可以承担传递信息的任务，便是那个和空空和尚一起来的不空和尚，不过这位之前和希微子在商谈些事情，周衍没有去问。
现在看，是时候了。
王贲和三百锐士准备就绪之后，周衍拈一枚白发，化作自己化身，作为这些人的生机定锚，嘱咐王贲去了泰山地界之后，帮忙训练一下泰山卫。
王贲行礼之后，从容离开。
他甚至于来过周衍的静室，在这位名将走出周衍的静室的时候，王贲的眸子微侧了侧，看向旁边，那里站着一名极高大的男人，卷曲的黑发，眸子暗沉冰冷，腰间挎着一柄横刀。
心中倨傲的通武侯难得微微颔首。
然后才离开。
他曾经对周衍评价过周衍周围的三位兵家，裴玄鸟被很华丽地忽略掉了，对李镇岳，说认为有廉颇的战法风格；对于沈沧溟，则是思索许久后，道：
“以此人模样，应该可以承担我大秦武安君的传承。”
“身负血煞，心境坚硬。”
“可惜。”
沈沧溟目送王贲离开，走入周衍的静室，沈沧溟没有询问王贲是谁，只是看着那边保养腰间战刀的周衍，言简意赅：
“你身上有一丝血煞，和谁交手了，兵家？”
周衍擦拭刀油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于沈沧溟来说，他人生悲剧的转折点，一次是王忠嗣被怀疑而死，另一次则是这浩大的安史之乱。
于沈沧溟来说，安史两人在他面前，不会有片刻迟疑。
周衍沉默了下，让猖神陆仁甲把门关上。
“沈叔，府君传我一门法门，可以让我分神去探查地方。”
沈沧溟只是安静听，犹如沉默的火山。
周衍道：“我遇到了【安禄山】。”
于是那沉默的火山开始了波动，沈沧溟的眼底一股剧烈冰冷的杀意开始逸散，犹如猛虎重新展露爪牙，血色的煞气让陆仁甲脑壳儿发蒙。
周衍道：“他现在在蜀地，秘密研究蚩尤之血。”
周衍一口气把事情说了。
沈沧溟眼底的疯狂杀意汹涌，然后徐徐平静下来，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周衍有些担心他，沈沧溟的手掌从刀柄上移开来，嗓音低沉，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莽撞。”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一样重要。”
“但是，如果你要对安禄山出手。”
沈沧溟的手掌按着周衍的肩膀上，通过手掌的接触，周衍能感觉到，男人胸膛下的心脏，犹如烈火般跳动着，沈沧溟道：“不要忘记叫我。”
沈沧溟的眼底带着杀意：“我一定要，亲手斩下他的首级。”
周衍慢慢点头，道：“好。”
沈沧溟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安静。
沈沧溟吃过李隆基的丹药，手臂被青冥坊主以妖力改造，又被道门高功级别的玄官们将经脉一一打通，最终握住了秦皇诛杀鲲鹏之弓。
经历在所有人胆怯的时候，还有率领泰山卫对织娘出招的战场，自身境界更有稳固，已经重新回到了五品层次，再修行的话，四品境界绝不会是不可能的。
手持秦皇弓箭矢，战意不退，箭矢可贯穿佛魔菩萨眉心。
沈沧溟犹如火焰燃烧。
自身再度寻找到了必杀之人，以及——
沈沧溟伸出手，取出了苏鹤轩给的，小妹的信。
蜀地。
他五指握合，将这一封信收起来了，放入怀中，大步远去，继续修行，周衍看着沈叔的背影，不知道告诉沈沧溟这件事情是否是对的。
楼观道做事很讲究规矩，泰山府君大醮之后，还有针对泰山卫们的答谢仪轨，泰山卫们倒是得到了不少的元气补充，周衍一边翻看道藏里面关于肉身淬炼的部分，还和玄珠子交谈炼丹术。
当知道周衍，是作为泰山府君麾下的使臣，在寻找给泰山卫们服下的丹药的时候。
玄珠子嘴角抽了抽，一拍大腿。
“你早说啊！”
这位药王传人没好气道：“人的身体是血肉之躯，经脉和五脏六腑都很复杂的，所以搭配药性，需要小心谨慎，再怎样认真都不为过，你说石头精怪？”
“那不是否定木性，强化火土就可以了？”
“拿去拿去！”
周府君拿到了玄珠子的丹药配方，若有所思，然后就在显化于泰山的时候，唤出来了灶神，直接用灶神炒菜法门，把各种药性汇成一团。
泰山卫们吃得嘎嘎香。
伤势也得以稍稍缓和。
灶神玉符化身也在这段时间，得到了【东厨司命】的名号。
一切事情，都仿佛恢复到了平和的日常，如果不是周衍知道了潜藏着的那种种危险，在楼观道的祥和日子，就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翻翻经书，看看风景发发呆，舒坦得很。
但是，想到蚩尤和安禄山，少年道人就有些头痛。
他还托付不空和尚回长安城的时候，将消息传递给李隆基，不空和尚似乎是大唐高僧之一，被赞誉为开元三大士，和李隆基，李亨都有不错的交情。
不空和尚看着那少年道人，双手接过了周衍的信笺。
少年道人一身鸦青色道袍，翻阅卷宗，阳光从藏经阁木窗格子里倾泻流淌下来的时候，灰尘起伏都带着了黄金般温暖的色泽，道：“有劳大师。”
“这信笺，交给太上皇便是了。”
“另外，还有这个东西，也交给大师。”
周衍取出一卷卷轴，递给不空和尚。
这是织娘死后，碧痕记录的织娘搜集的各种妖怪潜藏之地，周衍把其中靠近佛门的一部分拿出来：“这是那大凶留下的部分妖孽记录，贫道会负责一部分，这一部分，有劳大师。”
不空和尚双手合十，道：“贫僧知道了。”
“只是——”
他看着那少年道人，问道：“贫僧是随空空师兄来的，师兄告诉我，会为我解答一个疑惑，如今师兄已去，这个问题，贫僧只好询问真人。”
周衍嘴角抽了抽。
问我？不是，开元三大士，问我？
但是他安静了下，还是道：“请。”
不空和尚双手合十，问道：“敢问轮回。”
周衍：“……”
不中，不中！重问！
这位枯瘦的，年岁已大的僧人看着前面，气质温和的少年道人安静想了许久，道：“大师可知道星辰也会陨落爆炸？”那道门辈分极高的道人指着天空。
“星辰陨落之后的灰尘会散落人世间，随人呼吸，随万物生长，最终化作人类身躯的一部分，你也好，我也罢，我们的身体里拥有从同一颗星星上得到的东西。”
不空追问，趋身向前，袈裟扫过石阶无声：
“真人的意思是。”
“你我之间，本来如一，万物苍生，别无二致。”
周衍顿了顿，他发现了，这些大和尚大真人，是真的有顿悟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只是装着模样，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文殊织娘，想到了骊山老母传授自己千变万化时的经历。
少年道人回答：“不。”
不空和尚趋身静听。
周衍道：“而是星辰陨灭，你我诞生，终有一日你我也会死去，身体或者焚烧成灰烬，或者埋入大地之中，我们的身躯会化作大地的养分，于是生出万物。”
“若是说魂魄的话，记忆消散，魂魄碎片重新组合，那并非是我们了，可是不要害怕……”
少年道人道：“物质也好，一切也罢，不会消失，只是流转，在无尽的时间尺度下，或许，在遥远未来的某一瞬，或许真正的你，我，还会在这样，进行相同的交谈。”
少年道人伸出手，风送来一枚花，少年拈着花。
“这才是【轮回】。”
“轮回是自然，而非单纯的个体。”
“若是有什么遗憾的话，且在此世成就吧。”
少年道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到殷子川，苏鹤轩，空空和尚，许久后，笑着对那和尚道：“毕竟，下一次的重逢，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了，这一世就不要留下什么遗憾了。”
不空和尚安静伫立了三日三夜，然后认真行礼，转身，持拿了唐玄奘的那一柄禅杖，一步一步，走下了终南山，他回头，看到云雾之巅，仍有一少年道人，袖袍翻卷，鬓发微白。
不空和尚转身，踏入长安。
重入繁华。
自此，彻底完成了大唐佛门六宗之一的开创，曰金刚顶宗，号真言乘，追求真实言教。
又称唐密，剥离了藏密男女双修之法。
认为众生与佛同体，皆具佛性。
是佛门之中，不修来世的一脉。
曰——【即身成佛】。
不空后来回去之后，在二京，在河西，在岭南，在朝野，奔走不息，足迹所止，即法到处。晚年在五台山让弟子建造五处寺院，于太原置文殊院，不知道是在镇压什么。
后翻译有关于星辰的文献，年老的僧人想到了那时在山上所见所闻，想到了空空和尚和那少年道人闲谈，于是提起笔，在那一卷卷宗上，写下了这一卷经文的名字——
《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二卷。
其实和文殊师利菩萨，仙人没有太大的关联。
或许不过只是高僧的怀念，可是，文殊师利菩萨，是和哪位仙人所闲谈，作为当代大僧人的不空和尚又是如何见到的，年老的不空和尚并无半点回应，只是双手合十念诵箴言。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
不空和尚也被尊崇了三藏的名号，号为不空三藏。
历史和传说中自有他的注脚。
而在他怀念的那一日里，周衍翻阅道藏，其实很头痛，道门记录的，强化肉身的天人法脉，似乎也完全没法对面对蚩尤带来半点加持。
大概率还是被秒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有点像是粗嗓子。
周衍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玉狮子猫正蹲在窗台上，优雅地舔着爪子。那猫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碧玉，看向他时，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慵懒。
只是嗓子不再娇柔。
有种‘兄弟之间，装什么装的感觉’。
“骊山老母要你去一趟。”
周衍挑了挑眉，伸手撸猫：“老婆婆难得让你亲自来，是有急事？”
白玉狮子猫爪子搭在窗沿上，伸了个懒腰，变成了一只猫条，优雅的恰好避开了少年道人撸猫的手，然后才道：“她说你先别突破，在她跟前突破，状态能好些。另外……”
“东西拆解出来了。”
“拆解什么？”周衍心中一动。
狮子猫道：“当然是你想要的东西啦。”
“骊山老母娘娘从蚩尤精血里面，拆解出来了蚩尤的功法。”
“人族上古第一的攻杀法门！”
“《兵燹万业吞天诀》。”

第213章 兵燹万业，此身吞天
“那可是兵主之神通，真真正正的上古秘传。”
“什么，你问我见过没有？”
“那——”
“我当然是没有见过了。”
周衍的肩膀上，白玉狮子猫端坐着，舔着自己的猫猫爪，然后道：“但是，无论如何，这肯定是天底下最强大的手段了，顶顶强！”
周衍迅速地飞腾，他在自己的静室里面留下了个化身，然后还去了裴玄鸟的屋子里面，顺了一盒子精致的点心出来，裴玄鸟虽然在山上了，但是这家伙的嘴巴很挑剔。
而且喜欢吃甜点，常常会下山去河东滩会买点点心。
周衍知道问狮子猫问不出什么，一路去了骊山老母的小院子，老太太颇为开心，收下了周衍送来的点心，让少年道人进来了院子里。
狮子猫则是趴在了墙头。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要进去。
可是野兽的自觉告诉他，进去了之后会发生某种很不妙的事情，所以还是不要了。
狮子猫把两只前爪揣在前面，打了个哈欠，晒着太阳睡大觉，周衍拜见骊山老母，老太太手掌托举一滴血，那一滴蚩尤精血里面，仿佛有无数文字流转。
兵燹万业吞天诀！
周衍看着那一个个古朴玄妙的文字。
能够感觉到这文字里蕴含的强横意志和神通。
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周府君，他不识字。
骊山老母失笑，道：“好，好，是老身忘了，你怎么会知道几千上万年前的文字，不过，也不打紧。”骊山老母取出泥土，给周衍捏了个小圆球，然后在周衍眉心打进去。
刹那间，无数人族古老文字的意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于是周衍就学会了这人族最古老的文字。
骊山老母，娲皇娘娘的马甲。
对人族来说，什么不会的东西，求娘娘重新捏一捏，就会直接学会。
那边的白玉狮子猫看得眼睛发直，尾巴尖羡慕地晃个不停：“人真好啊，不知道骊山老母能不能把我失去的那两个给捏……”
轰！！！
不等他把捏什么东西给说出来。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雷霆直接砸在了白玉狮子猫脑门上。
白玉狮子猫嗷的一声，浑身冒烟地趴在墙头，后腿跟还在一抽一抽，耳尖的绒毛都焦卷了。
然后又是连续四下，天打五雷劈！
沉默了下，又有两道雷霆补了两下狠的。
抽搐了一会儿。
白玉狮子猫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眼底带着清澈的安静：
“奇怪，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怎么睡着了？”
阳光真好。
狮子猫打了个哈欠，看着周衍和骊山老母，不由羡慕：
“人族真是好啊，什么都可以让娘娘捏，如果娘娘可以……”
轰！！！！
狮子猫陷入了无止尽的雷霆轮回。
动静则是被某位贴心的牌位大哥哥遮掩住了。
而周衍也已经看懂了这一卷功法，那赤金色的文字在他的眼前流转，骊山老母嗓音温和，道：“上一个修行这个法门的，是人族的项羽。”
“不过，功法相同，每个修行者走出的道路却不一样。”
“道路相同，所见风景不同。”
“他们最后的功法，已经和这最初的法门不同了。”
“你也该如此，以这功法为指引，走出自己的路。”
这个功法的修行并非静坐参禅，而是在无尽的征战、杀戮与征服中锤炼身心，将外界的一切阻力，敌人的力量，世界的怨气，甚至自身的失败，都化为成长的资粮。
“纳万业于己身，凝执念为薪火，战意为根本，破而后立，不死不休。”
周衍的神色凝重。
佛门也好，道门也罢，都不愿意沾染因果业力，这一门功法却要将杀业化作食粮，可以淬炼业力，化作特殊的兵主真元。
专门克制一切佛门道门修行者。
也被上古炼气士视为大敌。
寻常的修士追求心境平和，而《兵燹万业吞天诀》则是反过来。
对胜利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永不屈服的斗志，这些执念便是这一门神功的基石，执念越强，火焰越旺。
击败的敌人越强，战意就越澎湃。一场辉煌的胜利所带来的提升，远胜于百年苦修。
而每次身受重伤乃至濒临死亡，都是《兵燹万业吞天诀》修行的关键机会，周衍忽然明白，为什么姬轩辕在击败蚩尤之后，会将他分尸，分别埋葬在不同的地方。
“入世踏劫，这是人族古代，斗战无敌之法。”
越打越强，越强就越想打。
和兵家法脉有联系，但是不同，或者说，这恐怕才是兵家法脉的源头！
周衍道：“我能把这功法教给其他人吗？”
他想到了沈沧溟。
想到了沈叔的愤怒，不甘和伤心。
骊山老母神色慈和，却还是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这种法门，不立文字，只能通过精血神意传授。”
“除非等到你也修行到了可以把自己的神意留在血液中的层次，否则，是难以传授给其他人的。”
周衍想要修行这一门法门，但是想到了自己在地宫里面听到的事情，这一滴血里恐怕就是安禄山分离出来的，蚩尤的意志，贸然接纳，怕是要被吞了神魂。
于是告诉了骊山老母。
骊山老母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恰好有一个法门，可以隔绝掉他的意志，让你可以借助他的精血淬炼身体，学会这一门功法，也不会变成他复活的躯壳。”
周衍道：“还有这样的法门？”
老太太道：“嗯。”
她仍旧慈眉善目，银发如瀑，平和的声音里却多少带着了上古大神的从容：“这三日里，我为你新创的。”
三日，新创，隔绝兵主蚩尤神念之法？
周衍被震了一下。
老太太道：“无论如何，那孩子也是人族，打起架我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如何隔绝他的意识，不是难事，只是……”
不管怎么样，尤都是人族，如今身死，头颅被挖出来，淬炼出来精血，还将死前的愤怒杀意不甘心和意识混在一起，剥离放在此地，骊山老母心中有点针刺一样的痛。
姬轩辕和蚩尤厮杀之战，是她亲自见到的。
“您放心。”
少年道人的声音传来，道：“我会……把安禄山杀死，然后让蚩尤兵主不会被人打扰。”骊山老母看着他，心中的刺痛稍稍和缓了些，觉得这果然是个很好的孩子，神色慈和。
带着周衍去屋子里。
“他的血中带着强烈的杀意意志，你贸然接触的话，会被影响，但是你手中另外一滴精血，可以弥补这些。”骊山老母让周衍拿出来空空和尚的金色龙血。
金色龙血散发金色佛光，和蚩尤血液的杀意对抗。
周衍若有所思：“是佛光杀意混合，那要我一起吃掉吗？”他伸出手去拿两滴血，吓得骊山老母手中的木头拐杖抬起来，在少年道人头顶砰地敲了一下。
手腕一转，木头拐杖一转，勾着周衍的衣领子。
老太太哭笑不得：“慢来，慢来！”
“怎么这么馋嘴？”
“兵家要杀业，佛门不要业力，你吃下去不得要炸了？自有法子的。”老太太拿出一卷卷轴，展开来，上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兵主镇世图，周围有一条金色古龙盘旋缠绕。
再定睛一看，那兵主的模样是周衍。
老太太道：“这是我这几天画的，这两滴血的力量都太强大了，你现在内脏承受不住，可以遣人在你身上画上这一幅画，让血中精元缓缓渗透淬炼身体。”
“然后再以佛门真意，和尤的意志对抗。”
是让空空和尚残留的佛门意志去堵兵主杀意的门？
周衍了然，骊山老母道：“至于谁来画，虽然我也可以……”屋角那尊伏羲牌位忽然晃了晃，似要往下摔。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身拉开隔门。
只见个子小小的李知微抱着一堆颜料画笔，正站在门外。
“但是，还是她最合适。”
“这孩子这段时间观摩我兄长的画，有点成效，又和你有因果缘分，由她来画，那是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落，那晃了晃的伏羲牌位便稳稳停住，再没了动静。
安详躺尸中。
勿扰。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李姑娘的头发：“准备好了吗？”
李知微点点头，声音清脆：“那是自然。”
周衍先去给伏羲牌位上了香，低声问道：“我在蜀地遇到了开明帝，他似乎一见到我，就对我抱有信任。”
“要知道，我可是杀了他的九首之一。”
“是因为娲皇的变身术，还是说，是和你有关？”
“我猜是后者。”
伏羲牌位一动不动。
周衍问：“那么，这个时候的开明，是剩下的八首，还是也和孔雀鸟一样，只是一个头颅所化？这些年来，他是被困在地宫之下，还是说，只是最近才被困？”
羲皇毫无动弹。
周府君嘴角扯了扯，指尖捏着香灰轻轻弹在牌位前，顺便顺了一块点心放嘴里，压着心里的无名火，道：“我听李姑娘说，你给老太太画了好多的画，我这里，是老太太给我画的，怎么样，羡慕吗？”
“诺，娘娘给我画的。”
“好看不？”
“还是亲自给我创造了功法。”
“亲~自~创造的哦。”
咔嚓！
木牌位后面出现了一道裂隙。
周府君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这不是有动静吗？你是不是想要出来？啊呀，可是你不会离开娘娘这里，而娘娘在这里，你也出不来对吧？”
“这个bug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但是也蛮有趣的。”
“我就是想要看到你这样，着急又没法子的样子啊。”
“羲皇大人。”
“急了！”
周衍完成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日常任务。
阴阳怪气羲皇完成。
被捞到这个世界，历经生死，虽然有了生死之交，但是怎么遇到了生死危机的你别问。
周衍虽然打不过伏羲，但是火气从来没下去过。
焚香，静心，李知微将画笔全部铺开，少女一身素净青衣圆领袍，黑发用一只笔当做簪子竖起来，手腕挽好了，露出一节素白手腕，拈起比来，落落大方道：
“好了。”
“在哪里画？”
骊山老母对周衍道：“脱吧。”
周府君：“……”
李知微：“……”
少年道人从阴阳怪气羲皇的大业里反应过来，手里的卷轴差点没攥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都有点发飘：
“哈？”
李知微的手指也捏紧了笔杆，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面不改色。
骊山老母依旧笑眯眯的，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语气依旧慈和：“傻孩子，画在身上，不脱衣裳怎么画？难不成画在衣服上？”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心中默默念诵。
这是个萝卜，这是个萝卜，这是个萝卜。
少女眉梢扬起，手中的笔一指周府君。
“脱！”

第214章 龙佛锁兵戈
脱？
周府君的动作一滞。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指尖轻轻捻着笔杆，眉宇间不见了半分忸怩，从容坦荡，少女打量着周衍，眼尾漾开一点温和的弧度，道：
“周衍，我们可是很长的交情啦，况且，不过只是画画而已，你不会害羞吧？”
话音顿了顿，她故意往前凑了半步，调侃道：“难道说，周衍你会对我有害羞的心思，或者说……男女之情？”
李知微主动点破了不需要害羞，周衍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无形的束缚，他抬眼看向李知微落落大方的神态，道：“好。”
“是我反倒是拘泥了。”
他伸出手，指尖扣住腰间的衣带，动作干脆利落地褪去了衣衫。
李姑娘微笑从容，还能和那边的骊山老母闲聊，老太太说这里画蕴藏神意的画，需要专心致志，于是就亲自出去了，将门关好。
李知微捏了捏笔，视线挪移回来，看到周衍已经褪去了上面衣裳，露出一身精壮的身躯，周衍的体魄一般，只是和非人存在相比，人族玄官里，他已经是相当强横了。
身上有些伤疤，是过往斩妖除魔时留下的印记，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李知微微微呼出一口气，伸出手一指前面：“坐！”
周衍盘膝而坐，脊背笔直。
李姑娘看着周衍的后背，皮肤细腻，思索了下，道：“转过来，从前面先画。”
周衍道：“为什么？”
李知微提起了骊山老母给她的笔，道：“画这等含神意的画最耗精神，若是先画了后背，等会儿耗尽力气再画正面，一抬头看见你的脸……”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笔杆，耳尖微热，却落落大方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道：“我怕自己会害羞，到时候笔锋一歪。”
“画出来的画难免会出现问题哦。”
周衍：“……”
你是怎么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
周衍转过身来，看到那少女伸手提笔，李知微道：“老太太告诉我了，要以这一滴金色龙血为依凭，以你血肉为根基，将这一滴兵主精血的力量画在画上，神意则锁住。”
“我的老师曾经画过地狱百相图，对于这些，我有些经验的。”
李知微伸出手指，纤细白皙的手指按在周衍的胸口，指尖微凉，带着墨汁的清润，凉凉的，痒痒的，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周衍心底想着，都怪李知微刚刚说了什么害羞，让他心里面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他先是闭上眼睛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睛去看，看到李知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整个天地只剩下手中的笔和身前的‘画布’。
那支笔在她指间稳得惊人，笔尖划过皮肤时，带着一股温和的灵光，竟让人觉不出半分不适。
周衍都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杂念太多。
明明李知微正在努力帮助自己，自己却还在拘泥于那些东西上，实在是对不住她，于是气息平和下来。
李知微安静画画，看着眼前少年人精壮的筋骨，一开始是有些紧张和害羞的，这倒是无关乎其他，单纯就是看到同龄人身体的本能反应，不过在专心画画之后，很快就物我两忘了。
笔尖的灵光与周衍体内的气血渐渐呼应，兵主精血的杀性在龙血墨汁的压制下，竟透出几分收敛的厚重。
倒不如说，对于李知微来说，对周衍产生其他感情的基础是不存在的，她年幼的时候就在王府长大，还没有情窦初开的时候，就遭遇了大的灾难，如今十六岁，按理说是情窦初开的岁月了，可是，心无涟漪。
她蘸着特制的墨，提笔绘画。
杨太真传授她一些法门的时候，也打趣问她为什么会对周衍有所意动，李知微想了想，道：“在这个年岁，若是和同龄人相处太久的话，一定会在心底想过这些。”
“可是，若是看着近，实际上远的人，就不会产生喜欢的感情的。”
“我在鬼市的时候就是他救了我，之后一路走来，看着他斩妖除魔，面对灾厄，甚至于……”李知微想了想，没有说下去，她能够感觉得到泰山神到底是谁。
面对着杨太真的打趣，李知微只是坦然说：
“若他只是长安街头仗剑而行的游侠儿，我或许会心动；若他只是山间清修，偶尔下山除妖的道长，我便是用尽法子，也要劝他还俗，可他从来都不只是这些。”
“面对神灵的时候，人是不会想要喜欢神灵，和神在一起的，距离太远，就是再好，也难以心动。”
李知微提起画笔，眸子扫过少年道人的眼角眉梢。
她其实做过梦，梦到未来。
就好像她梦到过周衍化身泰山府君一样。
她梦到了自己的未来可能，这是神灵的巫祝祭祀自然具备的能力，越是和强大的神灵有所关联，灵性强大的人类就越是会窥见些微的未来风景。
她看到许久许久以后，在山上的一座庙宇里面。
白发苍苍的自己陪伴着青灯，青灯背后是庄严肃穆的神位，塑像上的少年府君眉宇清朗，那不知道是一甲子以后，还是百年之后了吧，少年府君仍是少年模样，自己也已白发苍苍。
青灯映着青山，寂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声响。
或许等到年老走不动路的时候，自己坐在那里，偶尔怀念过往年少时岁月的时候，看到云端掠过的身影，还是一般模样，倒是会洒然一笑，这就是李知微和泰山府君的终局。
李知微觉得，这样的结局恰到好处。
提笔落画。
况且，她现在在世上算是孤零零的，父亲执着于皇位，大哥追随，娘亲不知所踪，就连崔妃，都已去世了，现在的李知微只想着找到娘亲。
若有谁找到娘亲，便是以身相许都是可以。
呵，这个念想就算了。
她提起笔，道：“转身。”
府君都要老老实实转身过来，李知微提笔画后面的部分，周衍感觉到蚩尤血中的杀性，煞气没能爆发出来，二人画画的时候，这里只有他们，周衍道：“有一件事情，我得和你说。”
李知微道：“说啊。”
周衍看着前面，感受着少女手指按在脊背上微凉的触感，道：“我找到你娘亲了。”
！！！
李知微的手指一顿，在周衍后背的皮肤上压下了个小小的凹陷，呼吸沉重了下，扑打在了周衍的后背上，让周衍的身躯下意识绷紧。
李知微的嗓音微颤抖：“什，什么……”
周衍道：“我一直想要找你说这件事情，不过这几天没找到，现在看来，是你在老太太这里观摩这一幅画的缘故，我在探查蜀地的时候，找到了安禄山和你的娘亲。”
周衍把和沈妃的见闻都说了。
“总之，安禄山被我想法子给激了一下，现在应该会吧注意力放在西岳的身上，沈……嗯，你的娘亲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会尽快前去救人。”
李知微安静听着，安静地让周衍都有些不适应了，少女叹了口气，仍旧带着那种安静的气质，道：“周大侠，你可真是不着调。”
“啊？”
李知微道：“这个时候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心神失守，画画画错了？”
她提起笔，落笔画画，沉默了片刻，声音像是风里面的落叶，道：“谢谢。”
周衍盘膝坐在那里，道：“嗯。”
“我会把她救出来的。”
“这是我们同盟的约定。”
“嗯。”
李知微回应，想到了自己刚刚心中的杂念，若有谁能救出自己的娘亲，就以身相许的想法，看向少年道人背影，她把自己的杂念掐灭了。
算了。
还是算了。
外面，趴在墙角的狮子猫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屋子，从门缝里面，看到了少年道人盘膝坐在那里，看着那少女提笔画画，看到周衍的上半身赤裸，少女手指拂过。
“呼！呼！呼！”
白玉狮子猫的眼睛瞪大，里面都有血丝了。
“这，赤身画画，太，太色情了！”
“人族，周衍，玩的好大！”
“刺激，太刺激了喵！”
“让我看看！”
“看我天眼通！”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按在它的脑壳上，半透明的俊美青年单手将它拎起来，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这等时候，可容不得你乱看，不过——”
他扫了眼狮子猫的眼睛，嗤笑一声，“这点场面就成这样，看来你当年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再说了，那两个东西都没了。”
“看什么看。”
狮子猫僵硬。
李知微画画的时候，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娘亲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么孤独，种种情绪汹涌，悲伤也好，欣喜也罢，最后少女眼睛瞪大，让眼泪安静流下来。
悲伤与欣喜在心底汹涌，可她握着笔的手却稳得惊人，笔尖流转的灵光，将兵主精血的杀性牢牢锁在画中。
周衍只是让李知微自己将这许久的悲伤担忧倾泻出去。
画这样具备有神意的画，是极消耗时间和精神的，李知微足足画了四个时辰，最后提笔，周衍上半身上，遍布金红二色，犹如兵主临凡，一股股强横杀意逸散开来。
与此同时，却又有佛门佛韵逸散，封锁这一股疯狂仇恨。
一刚一柔，蕴藏了说不出的玄妙，和道门混元真意契合！
伏羲开八卦阴阳，娲皇本来就懂得这些。
周衍感觉到这画的变化已成了，呼出一口气，握了握拳，感觉到汹涌的气血流转，起身道：“神意封锁，这下可以修炼了，多谢你……”
他转过身道谢，个子小小的李姑娘微笑道：
“没什么，你帮我找到娘亲，我帮你也是正常。”
“再说了，你需要掌握兵主的力量，才好对抗那边的兵主执念化身啊。”
李知微伸手把自己撑起来，握了握小拳头，故作豪迈地挥舞了下：
“同盟联手，无往不利！”
周衍也忍不住笑了，伸出手，要和她击掌，李知微微笑，也伸出手打算和周衍击掌，只是她毕竟是以刚刚晋升的八品玄官画师的身份，描绘娲皇画的画，足足四个时辰。
又被娘亲还活着的消息冲击着，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刚刚坐着不觉得，此刻一站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往前半步想稳住身形，却猛地僵住，却是发现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腿麻了。
糟——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遭遇了此生最大的失利！
她朝着前面跌倒，却因为个子小小的，所以成功砸在了周衍的身上，少年道人本来伸手搀扶，身躯僵硬了下，心口感觉到温润的触感。
李知微的瞳孔收缩，剧烈晃动。
于是，那在泰山府君第一巫祝遥远的梦中，那个遥远的未来，青灯之下，白发苍苍的女子，少年如旧的府君重新见面的画面，一寸一寸崩碎了。
墙头上，白玉狮子猫眼睛瞪大，喷出鼻血。
“太色了！”
“竟然吃，吃……”
轰！！！！！
旁边俊美青年打了个响指，一道道霹雳轰隆隆地砸在了这白玉狮子猫的头顶，砸得他浑身焦黑，倒在那里，右腿翘起，不断抽搐。
“这等秽物，文殊为何还留着。”
伏羲都被刺激到了。
他抬眸，这虚影托着下巴，道：
“时间差不多了。”

第215章 突破！
李知微思绪凝固，在意识到发什么了什么事情之后，素来是坦坦荡荡，落落大方的李家女儿，在思考了三个呼吸之后，双眼一闭，选择了装死。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当场‘昏’过去了。
周衍注意到少女的鼻息平缓，微微怔住，双手搀扶住李知微，感觉到了李知微消耗元气极重，也是，就算是少女在杨太真的教导之下，又旁观伏羲的画，得以突破八品。
可是画这一幅画，也实在是耗神太大。
周衍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托着肩背，一只手托起少女腿弯，把李知微抱起来，心神变化，就以元气变出了一件道袍穿上，将李知微送到了骊山老母院子里的侧房里。
“是耗神太多，昏过去了吗？”
周衍将李知微放在床铺上，看着少女脸庞苍白，没什么血色，眼角脸上还有泪痕，叹了口气，为她擦了擦眼泪，沉默了下，道：“刚刚吓我一跳。”
周衍想着那帮助自己画神意图，精神耗尽的少女朝着怀中倒下，心口的温润触感，以及发丝带着的清冷气息，刚刚他的心脏都停跳了下。
周衍起身外出去见骊山老母。
一个呼吸过去了。
两个呼吸过去了。
李知微睁开了眼睛，呼出一口气，少女安静躺着，觉得自己有种精神疲惫脱力之后，天地旋转的感觉，想着娘亲的安危，想着刚刚画画的体悟，最后想到了周衍那句话。
李知微闭了闭眼，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觉得自己本来可以坦坦荡荡面对周衍的。
可现在总觉得心底里有了一丝丝，和朋友，同盟不同的驳杂的感情出现了，很驳杂，很细微，但是撵不掉，李知微躺在床铺上，让自己缓缓睡着。
只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李知微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捂住了嘴巴，道：“不好，唇脂！！！”
周府君堂堂正正，顶着心口的唇印被骊山老母善意笑了一会，少年道人把这唇印抹去了，拂过唇印的时候，又想到了刚刚心口处的触感，还有抱着李知微回去的时候，像是抱着一枚落叶。
他把这些杂念扔出脑后。
骊山老母笑着道：“转过来，我来看看。”周衍转身，骊山老母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道人的皮肤，手指拂过上面金红二色对峙的【兵主镇世图】，赞叹道：“好，好。”
周衍道：“李姑娘画的不错吧。”
骊山老母道：“怎么能说是不错呢，这简直是极上乘了。”老太太道：“这不单单的是化作了神意图，而是更进一步的，这一幅图几乎相当于一座泰山神的宫观。”
“以身为山，笔墨构观。”
“她的悟性很好。”
“和你在因果上的联系，也比我想的要深些。”
“既然神意封锁，那么，准备好了。”骊山老母手中的拐杖举起，忽而一转，朝着少年道人身上的画点下来，这一幅金红二色汇聚的画卷上，刹那泛起涟漪波涛。
嗡——！！！
滔天的兵戈嘶吼骤然炸响在周衍耳畔。
先是细碎的金铁交鸣，渐渐汇成千军万马的冲锋，间或夹杂着不甘的咆哮与濒死的惨呼。他仿佛被拽进了古老惨烈的战场，无边血气扑面而来，烫得他皮肤都在发烫，体内的筋骨却在这血气冲刷下，隐隐泛起力量涌动的痒意。
无数争斗的画面在识海中闪过，他对兵器的掌控力在无意识间攀升，可就在同时，那股属于蚩尤兵主的疯狂与戾气也要顺着这些对于兵器的掌控钻入识海。
就在此刻，一道清越的龙吟升腾而起。
古老的龙吟声回荡着，和兵主神意杀机对峙。
慢慢地，这两股声音都在周衍耳畔缓缓消失不见，他身上的兵主，古龙的画卷也缓缓消失，化作金红二色的流光融入他的肉身，周衍抬起手掌，感觉到了不同。
“这是——”
身体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蜕变。
上古兵主与古代龙佛的精血之力，如同两股暖流，缓缓滋养着他的骨骼、血肉与经脉。原本普通的筋骨，竟在这股力量下渐渐变得坚逾神铁，连双臂的力量都仿佛翻了数倍。
猛然一拳砸出，隐隐发出沉沉肃杀的破空声。
与此同时，兵燹万业吞天诀也完整出现在了衍的脑海中，自身元气会自然而然的运转，汲取兵主精血之中蕴藏的业力。
兵燹万业吞天诀，需要驾驭业力。
也就是说，自己此刻是在吞噬兵主蚩尤的业力修持此法。
而隐患，则被空空和尚的精血神意拦截。
“这是……烽燧火正在消失？”
周衍体内兵家法脉的烽燧之力流转变化，和蚩尤兵主精血之中汲取的业力融合，或者说，是兵家法脉的烽燧之力，竟然被蚩尤业力真元吞噬了！
以人道气运入门的烽燧火，汲取了的灾厄旱魃火，甚至于饿鬼玉符的业火，都被汲取，这三股火焰汇聚在一起，流转变化，最后凝练成为了一股极特殊的力量。
其沉如玉，流转之中，兵家杀伐，战场业力，人道气运，三股力量汇聚而成，化作了人道杀伐的斗战之法，化作了所谓的兵主真元。
自此周衍的兵家法脉，被彻底替代！
化作了上古兵主之力。
当然，法力进一步降低。
周衍伸出手，那一股沉凝凝练的兵主真元在掌心中盘旋，周衍感觉到，单纯只是这一缕兵主真元，配合娲皇所绘，李知微所绘的《兵主镇世图》，竟然演化出一缕兵主大权。
周衍手指勾了勾，地魄天倾忽然鸣啸，自主盘旋，落在周衍身前，周衍能够明显感觉到，地魄天倾对自己变得更加亲昵，伸出手握住刀柄，有种人刀合一之感。
“兵主大权……”周衍低声呢喃。
上古兵主，所修的道路和当世法脉不同，每有突破，就会自然演化出一门大的神通。
兵主大权，具备对一切兵器的天然亲合和威慑。
亲和，自然就是一切的兵器都可以使用得如臂使指；而威慑，则是让一切兵器，产生畏怖和臣服之心，甚至于反噬其主。
“虽然不是直接战斗的法门，但是也是一种攻伐神通。”
周衍感知到自己的蜕变，同时对安禄山那边的兵主精血化身更为忌惮，那边的那个可是纯粹的恨意，不甘和扭曲，掌握有兵主的种种大神通。
兵燹万业吞天诀有七层。
基本上只有现在法脉体系里，六品才能开始修行。
不知道全部的兵主神通，到底会有多可怖，那可是能够击败炎帝，让炎黄二帝近乎联手才击败的人族兵主，真正擅长战斗的。
骊山老母的声音适时响起，眼中满是欣慰，道：
“看来效果不错。”
“来都来了，就在这里突破吧。”
周衍在骊山老母前盘膝坐下，感觉到自己比起以前更为轻松地凝练精神，自身法脉流转变化，化作了由传国玉玺化作的虚拟道基，道基之上流光阵阵，无比真实。
踏破六品，传国玉玺不知道能不能推演出五品道路。
若是真的能有五品之境，兵主大权，再加上泰山府君的种种能力，一身仙器披挂，只要不碰到蚩尤兵主，周衍在此世已可以横行。
双目闭合，心神一动，自身道果变化，那凝练的道基猛然亮起无边光芒，道门得阴阳混元之境，佛门镇压魔佛菩萨，知胎藏界法；兵家荡平第五凶厄，山神罢黜西岳真君。
诸多法脉，皆已圆满！
面对安禄山和蚩尤化身的威胁，还有隐隐潜藏的昆仑劫，由不得迟疑了。
周衍心神犹如一剑，荡平迟疑，自身的元气汇聚，在骊山老母身前，进入了最完美状态的周衍道基流转，不断真实，以真身，踏破进入到了六品境界。
道基彻底凝练圆满！
自此蜕变。
周衍的感知比起之前更为清晰，力量的掌控也好，和大地的感应也好，比起之前也更为强大，甚至于连自身的法力上限都有所提升。
真正的六品，成功突破。
但是，这只是个开始，而非终结，周衍手中，那传国玉玺缓缓旋转，内部有澄澈的流光，以周衍此刻的状态，推演下一步的道路。
现在推演的法脉，仍旧还是四条，只是兵家法脉，彻底替换，化作了上古兵主的法脉道路，玉玺之内的流光奔走，显而易见，极为沉重，极为吃力。
而推演的道路里。
兵主法脉代表着的光芒猛然大盛。
佛门法脉代表的力量也不遑多让，道门流转，不争不斗，却也不曾退后消失，只是山神一脉的力量，虽然有泰山府君的权柄和力量，却运用不够。
这种情况，周衍心中也有些明白原因——他虽然借助泰山府君的权柄，罢黜五岳之一，却并没有任命五岳。
也没有制定以自身山脉为核心的仪轨规则。
山神泰山府君的权柄运用并不够多，导致了这一条路不那么扎实，根基不稳，相比起其他三脉的强度，明显不够，就在这个时候，周衍身下的大地地脉忽然变化！
一缕缕土黄色的地脉之力，正从地面涌出，簇拥着，流转着，涌入了周衍手中的传国玉玺之中，填补山神地祇权柄道路的不足之处。
“这是，终南山地脉？！”
周衍三度拯救这一方千里地脉。
第一次破旱魃，第二次斩凶厄。
第三次，从西岳真君金天王处夺回终南山地脉。
是以，已得了这一方地脉的眷顾，在感应到周衍匮乏地脉之力的时候，这千里地脉，刹那涌动，朝着周衍而来，以终南山之认可，填补了修持不足尚不圆满的泰山权柄。
庞大地脉流转，瞬间缓解了传国玉玺推演的滞涩。玺身的光芒愈发炽盛，几乎要撑裂自身，片刻后才缓缓稳定下来。
五品法脉，推演开始！
轰！！！
这小小的院子里面，汇聚了方圆千里的地脉，浓郁程度，几乎无法隐藏，土黄色的气流如云雾般缭绕，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在院子里面，白玉狮子猫还想要问，什么时间差不多了。
还有，伏羲之身竟然会出现，他不是死了吗？
闹鬼？
还是诈尸？！！
就被这一股凝重巨大的地脉之气掀了个跟头。
白玉狮子猫的猫毛被吹得乱飞，爪子扒着青砖缝才没被卷走，瞠目结舌道：
“这，这是……”
俊美青年双手笼罩在袖子里面，任由地脉气流拂动衣摆，懒洋洋道：“所谓四灵，就是有大功于天地，所以被天地眷顾，这小子的路也差不多，终南山若是能化身女子的话，怕是要把他抢走做山主了。”
“如今这地脉之力，尽数帮他突破。”
“虽然说，也是他之前善行的回报，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突破？若非本座在这里，这院子都要暴露了。”
透明的身影施法将这院子庇护住，或者说，是将院子里面的骊山老母气息藏起来，扬了扬眉，看着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引来了好几个不速之客。
狮子猫忽然明白这家伙为什么出现了。
道：“你，不，您，不……”
白玉狮子猫的身体柔软趴在地上：“三皇之首，人文始祖，昊皇上帝，伏羲羲皇大老爷，您为什么不阻止周衍来这里呢？”
透明的身影淡淡道：“他突破了才能更好保护阿娲，况且，他终究只是个小辈，平日里嬉笑也就罢了，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岂能当真将他当做顽石棋子，一脚踹开？”
“你刚刚叫我什么？”
狮子猫忽略了‘平日里嬉笑’的重重疑点，道：
“人文始祖。”
俊美青年平淡道：“是。”
“本座和他的事情是本座和他的事情，这个账可以后面一个个算的，我都还记得，时间很长，慢慢来。”
白玉狮子猫怂了怂脖子。
果然还记得。
“可是这一亩三分地上，还由不得外人来插手。”
“周衍，你想要怎么突破就怎么来。”
俊美青年淡淡道：“今日此地，本座兜底。”

第216章 至纯先天，真君之位
伏羲所化青年可谓是从容不迫至极，白玉狮子猫沉思了下，然后视线扫过这小小的院子，忽然有所顿悟——
“哦哦，原来如此。”
“伏羲尊神是想要在娘娘面前装出诚恳可靠无害的兄长模样，所以才……”
轰！！！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掌从天而降。
死死抓住了白玉狮子猫的脑壳儿，然后提溜起来。
白玉狮子猫变成一条猫猫条垂下来，四肢乱踩。
“疼疼疼！”
“秃了，秃了！”
“要死要死要死！”
俊美青年唇角的笑意愈发温煦，眼底却没半分暖意，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猫：
“说什么，装呢？本座本来就是可靠无害的兄长，倒是你，啊呀，你这污秽之物，当年那笨蛋和尚竟然没有把你处理掉。”
他拇指蹭了蹭猫耳朵，语气漫不经心：
“你不知道，太聪明的猫会变成猫饼的吗？”
白玉狮子猫福至心灵：“娘娘知道我！”
“她还摸过我尾巴！”
伏羲想了想，道：“这尾巴不能要了。”
白玉狮子猫脑壳儿嗡嗡的，完全无法窥见伏羲的性格。
可是伴随咚的一声，猫还似乎被抛在地上，胖乎乎的，滚了个圈才站稳。青年双手笼在袖中，懒懒散散的，脚尖戳了戳狮子猫，道：
“你就不会把嘴巴闭严实点？”
白玉狮子猫悲伤欲绝：“文殊在点化我球球的时候，顺便给我加了一堆的禁制，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我没法子说谎。”
俊美青年无趣地道：“还真是符合他的性子。”
白玉狮子猫讨好道：“您打算怎么处理掉外面来的家伙？”
青年道：“本座如何出手？”
他看向瑟瑟发抖成一团的猫，嘴角一点一点勾起，露出微笑：“这不是还有你么？”
狮子猫呆滞：“我？！！”
……
在周衍突破的时候，这方圆千里之气还算是平和，可他开始突破的时候，翻涌滚动的气浪潮汐，地脉自发流转的云气，凡人肉体凡胎还好，但凡是有些灵视，法眼的，都瞒不过去。
峨眉山九老洞司辰抚须道：“这，好大的气势！”
“终南山地脉汹涌至此，难不成是有什么至宝出世？！”
庐山青囊真官若有所思，道：
“这里的地脉，本来先被那凶厄凝练了千年多，又被西岳真君拉扯出来，就像是丹炉里反复提纯的灵药，此刻孕育出的宝物，成色定然不凡。”
“这地方地脉的力量纯粹很多，孕育出什么宝物也不奇怪。”
天门山镇阴真王冷硬道：“就算是宝物，也是终南山一系山神所有，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青囊真官笑了笑，不打算和镇阴真王争论，反倒是九老洞司辰道：“真王这话说的就差了，宝物出世，也没有谁在这里，那自然是有德者居之。”
“再如何，就算是有主了，咱们去看看也不打紧的。”
老司辰说的八面玲珑不透风。
青囊真官抚须，道：“这，倒也是，不如我们去看看？”
镇阴真王沉默了下，抵不住好奇，道：“好。”
三位山神都是名山大川的支脉之主，算是类似于孔雀鸟对西岳的地位，本身境界不弱，就算是远离了自己的地脉道场，也有五品境界，朝着那地方前去。
另外一处，潜藏的西岳金天王重新变化成了正神的样子，握着长枪，看着千里地脉翻涌，纯粹地脉之气甚至于化作云雾四面排开的壮阔模样。
“……终南山之宝要出世了。”
“如今东岳不在，我又失了西岳权柄，那些逆臣一个个恣意妄为，若是能趁机会得到了这终南山的宝物，至少也算是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金天王目光冰冷：
“若能夺下这宝物，本座定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钉在西岳石壁上！”
失去了西岳印玺，又重新掉落回强四品的金天王握住长枪，见到这样的机会出现，毫不犹豫，朝着周衍突破的方向飞速前去。
另外一个方向。
断龙使忧心忡忡，正在从西岳往楼观道去。
背后两个，青衣布衫的华山土地公与身披玄铁甲胄的镇魂营大将，肩头扛着根乌木杠子，抬着口雕满云纹的楠木棺材——
里面敛着的，是此前被西岳某个山神刺杀的少年道人遗骸。
断龙使正是勉强整合了西岳的乱事，打算前去太上楼观道谢罪。
可行过数百里，就感觉到终南山地脉之变，华山土地公道：“嘶——这，这好大的动静的，难道是说，有什么宝贝出来了？！”
“断龙使大人，咱们去看看。”
“要是有什么宝贝，也好落入咱们口袋，真君之前回去的时候把各种家当收拾了一通，之后又有一大批山神神将叛离，分了家产，现在可穷了。”
“香火都快要吃不起了。”
镇魂营大将道：“不妥。”
“真君之前才对终南山地脉出手，如今我们再去，怕是要要被人非议。”
华山土地叫唤道：“非议就非议，咱们什么都不做，别人就不非议了？”
镇魂营大将道：“那也不能真去做。”
华山土地公道：“他们都骂了，咱们不去做点什么，岂不是我们白挨骂了？”这一句话把镇魂营大将给堵死了，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都齐齐看着断龙使。
断龙使看着那动静，道：“去看看。”
“若是宝物，就保护起来，交还给终南山一脉。”
华山土地公道：“什么？！”
断龙使嗓音沉肃，道：“真君所作所为，令我西岳一脉，千年的威名近乎断崖，我们若是不维系秩序的话，我西岳一脉，难道真要沦落为寻常山精野怪聚集的地方吗？！”
“历代西岳真君，无不镇守此地！”
华山土地公道：“可他们去了昆仑山，就都没回来。”
断龙使道：“正因如此。”
“正因为天下如今皆非议我等，我等才需要更为坚守。”
“走！”
除去了这些有来历的山神，这方圆千里，什么妖精鬼怪，修行玄官，甚至于山神水神，都被这地脉异变激发，胆子小的藏得远远的，觉得自己本领大的就一路疾行，打算争夺机缘。
只是很快的，无论是金天王，还是断龙使，抑或者山间精怪，都意识到不对，无论他们怎么走，无论他们怎么走，竟然距离那地脉流转的地方越来越遥远。
地脉凝练的元气云雾之中，似乎有某种另外的存在。
似乎只是最简单的迷阵，但是——
用最简单的法门，却困住了他们？！
是谁！？
院子里面，俊美青年坐在墙头，一只腿曲起，一只腿垂下去，手掌托着下巴，左手握着一个陶碗，随意倾倒下去，那陶碗里面是水，落下去的时候，却化作云。
云气翻腾滚动，直砸在地上。
然后顺着地脉云雾的凝练铺开，蔓延千里。
“不需要打，只需要在他们追求的东西里面，稍微加一点点料，就足够了。”
白玉狮子猫看着这俊美青年手中的陶碗，看到里面水似乎无穷无尽，知道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宝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共工大神家里的宝物吗？”
“……难道说，共工大神一头撞到不周山的时候。”
“所有大神都去保护这事情的时候，您老人家跑去共工大神的洞府里面顺东西了？！”
“难怪当时候您没在！”
白玉狮子猫的话脱口而出，就意识到不妙，双爪捂住嘴巴，两眼泪汪汪，尾巴讨好似的摇晃，然后娇柔的喵喵叫着。
心里面则是破音般的怒吼。
文殊！！！！
你他妈……
脏话在心里面出现的瞬间，就被转化成了阿弥陀佛。
白玉狮子猫终于知道了这家伙在自己身上设下了多少重的管制，这些管制之前可能还藏着，文殊陨落的时候，就自主发作了，用来训诫这一只猫猫。
你你你，佛门本愿大神通是这么用的？！
白玉狮子猫猫头气得发抖。
“文殊，你阿弥陀佛的！”
“善哉！善——哉！”
伏羲一巴掌把他拍下墙头，懒洋洋道：“本座现在不能争斗，你去看门。”把玩着这一只古朴的碗，看着小院子，道：“接下来，看你小子的了。”
在终南山千里地脉的加持下，周衍的五品之路开启，周身的气息已然攀升至顶峰。
上古兵主的血色战气，佛门胎藏界的金色梵光，道门混元真意的清玄之气，终南山千里地脉的明黄地气。
四股至纯之力在他周身盘旋流转——
时而化作兵主持戈咆哮的虚影，时而铺开曼陀罗结界的细碎光纹，时而又凝成混元太极的轮廓，阴阳流转，永恒不动。
在这个过程中，地，水，火三股自然而然地体现出来，像是三股可以接触，有其真切质感的虹光，就在周衍的手边缠绕着。
这三股力量，皆已经抵达了至纯。
其中大地之力，是文殊和织娘对峙的时候，在那化作第五凶厄的灾兽体内，周衍按照文殊的指点，盘膝吐纳所得；水是道门的上善之水，火则是八面佛师文殊师利的根本火焰，八部天龙火。
也只有这三股力量，可以和最终凝练的上古兵主真元对峙，不至于被那一股充斥着血色杀性的力量给直接撞碎，吞并掉，维持住平衡。
最终，上善水之力涌入了道门混元真意；八部天龙火自然和佛门法脉融合，地脉之力融入山川权柄，最终三者和兵家法脉对抗，抵达平衡！
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已经被一道道澄澈的流光占据。
缓缓旋转的时候，无边凝练之光几乎要穿破玉玺本身，几乎要将这玉玺都撑爆了。
而又是何等力量，能够同时驾驭这四道至纯的先天真元？玉玺似乎变得无边沉重，这种沉重并不是单纯的物体的重量，而是概念上的沉重。
周衍不假思索，缓缓抬手。
浩荡紫气从他掌心中浮现，托举而起，承载了四道纯粹先天真元的印玺被他拖住了。
周衍的五品之路，缓缓凝练下来。
以纯为主。
逆反先天之气。
周衍的五品之路，出现的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法术能力，而是神通，又因为这四道至纯的先天之力，最终竟是有了类似于权柄的能力。
上古兵主法脉——兵主大权！
佛门法脉——可一念之间，开启微型的胎藏界曼陀罗结界，可以双目部分层次上看穿细微因果，明辨虚妄。
道门法脉——混元真意自然流转于此身，已经不再需要运转，更加倾向于自然而然，行走坐卧的时候，都处于混元如一的姿态。
而代表着泰山府君之位格的地脉法脉。
则是空缺。
周衍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得到了泰山府君的位格之后，执行这权柄的次数屈指可数，既没能彻底收回全部的泰山公的道果，也没能奠定泰山一系的秩序。
看来，这件事情之后，需要进一步推进泰山府君的权柄了，否则的话，这一道法脉反倒是成为弱点了，而此刻，想要真正进入到推演出的五品，也有更为严苛的要求。
只是也没有时间让周衍静静去感受了。
他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突破时的动静，已经有一道道气息正在朝这边涌来，甚至于，这些气息这么迟才来，周衍都有些惊讶了，这么慢才来，迷路了不成？
是时候去见见客人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却微微一怔。
在他身前，丝丝缕缕明黄色的地脉之气汇聚，化作了一道敕命。
这是，位格弱于五岳，却也不逊峨眉的名山大川印玺。
一尊真君位！
“终南山地脉敕命……”

第217章 谁来打扰贫道清修
终南山千里地脉，经过了两次凝练，最终化作了这一道山神敕令，通体青黑温润，其上烙印的金色轨迹，复刻了千里地脉的蜿蜒走势——
从秦岭主峰的巍峨根系，到溪谷暗涌的细微脉络，尽数流转其间，最终尽数汇聚于敕令中心那一点金芒，似藏着整座南山的灵韵。
这是终南山地脉之气汇聚而成的敕命。
是自发凝练在周衍前面的。
看这架势，倒像是打算要从泰山地脉那里，将眼前这少年道人‘抢夺’过来，周衍伸出手，那一枚青黑玉石质地的敕令就飞到他的手中。
持拿此敕令，可以在终南山一带得到极大的加持。
法力消耗全部由终南山千里地脉承担，似乎是因为织娘的手段，周衍的感知如蛛网般铺展至山川每一寸肌理，力量、神通、道行都有天翻地覆的增幅，硬生生拔高一个位格。
以周衍现在的情况，六品真身，河图洛书玉玺推演五品。
驾驭这千里地脉，就可以发挥出四品左右的实力。
周衍感觉到外面的‘客人’，他知道绝对不能够让娲皇的身份暴露出来，也不能让这个小院子被外人知道地方，虽然伏羲一定做了手段，可他不能冒险。
“那么，就有劳南山了。”
少年道人客客气气地对这一道终南山地脉点头。
气质谦和。
这敕令上，代表着终南山地脉的金色纹路流转，似乎颇为欣喜开心，化作了一只鸟雀，少年道人伸出手，这一只雀儿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轰！！！
终南山千里地脉——链接开启。
少年道人鬓角白发无风自动，自身气息再度缓步提升。
四种构筑成为自身道基的部分里，代表着山脉的那一部分比重开始大幅度提高。
原本清逸的道骨间，渐渐透出山川般厚重的威压。
外面众神，妖，修行者，在这一场忽然的大雾之中迷了道路，最后雾气终于散开道路，他们握着法宝前行，最后竟然都齐齐出现在了一个院子前面，只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断龙使，金天王，青囊真官，镇阴真王，九老洞司辰从雾气中走出，就看到了彼此，一个个面色都变，各自抽出兵器，彼此对峙。
一股股元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洪流，冲到天穹之上。
断龙使率先动手，腰间一道金光流转，铮得出来，化作了龙纹枪，枪尖裹丈许长的暗金龙气，指着金天王，脸上神色复杂，有惊愕，也有痛恨和不甘，有不敢相信，道：
“真君，请随我等回去，一并去楼观道中谢罪！”
“泰山府君宽宏大量，只要真君真心实意，想来不会为难真君的。”
金天王神色冷淡，单手握住自身兵器，从容平淡，道：
“你还知道我是真君。”
“身为臣子，竟然手持兵器对准了我，本座可不知道，你何时有了这样大的胆量。”
“请真君回头！”
“臣子弑主，也敢谈回头？”
九老洞司辰头皮发麻，此刻的西岳真君众叛亲离，又没有了权柄，想来是为了得到终南山之宝而来的，自己等人怕是给触了霉头，心中有退却的意思，抚须干笑道：
“看来，我等来得不是时候。”
青囊真官也是道：“是极，是极！”
“在下也是！”
九老洞司辰道：“老夫只是散步的时候，走到这里，呵，呵呵，诸位先打，啊不，先聊着，老夫就先走了，哈哈。”
青囊真官盛赞道：“在下也是。”
这两个虽有山神权柄却不擅长征伐的，往外面退去，却听得平淡声音，道：“既然来了，就不要那么着急走，且留下吧！”
嗡——！
只感觉到一股霸道锋锐之气散开，这周围的草木瞬间断折，飞飞扬扬，九老洞司辰面色一变，手中竟是多了一口葫芦，葫芦一道，就放出了一道道剑气。
无数剑气倾泻而出，如银河流转，直扑金天王。
青囊真官也不遑多让，知道走不脱，背后青囊猛地抛出，化作漫天草木之气。
院外的树木瞬间疯长，枝桠如虬龙般缠绕伸展，朝着金天王绞杀而去。镇阴真王也同时出手，双手举起一柄巨锤，锤身裹着黑风，朝着金天王当头砸下。
金甲白袍的神将淡淡道：“退下吧。”
手中长枪横扫，锐气流转，一招便刺破了青囊化出的草木之气；枪身旋如蛟龙，将漫天剑气尽数扫断。
随后伸手，手掌白皙修长，按在巨锤之上——
铛的一声巨响，巨锤崩裂，镇阴真王虎口溢血，与九老洞司辰、青囊真官齐齐后退，口中喷出血雾，竟然是同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金天王并非是被敕封了西岳真君之后，才强大的。
而是因为强横到了横压千里山神地祇。
才得到了被敕封西岳位格的资格。
金天王手持长枪，眉目冷淡，即便失去了西岳的位格，他仍旧是顶尖的强四品，手中神兵挟持，嗓音平静，道：“胆敢阻拦本座者，死。”
“泄露今日之事者，死。”
他手持长枪，缓步往前的时候，却听得了一声龙吟，微微抬眸，侧了下脸庞，一柄有着细密龙鳞的重枪砸下，枪锋之上纠缠的元气化作了长龙之身。
金天王脚步顿住，道：“你要拦我？”
断龙使双手握住兵器，头顶生出龙角，嗓音艰涩，道：“真君，不可以一错再错啊，您来这里，当真是为了夺取此要出世的终南山宝物？！”
金天王淡淡道：“我若说，是呢？”
断龙使呼出一口气，道：“那么，以西岳麾下断龙使之名义，我必要拦住你！”他手中的法宝化作一条苍龙，朝着西岳金天王杀去。
龙吟声起，阵阵波涛。
镇阴真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一起上，否则的话。”
“他夺取了终南山的宝物，我们都会被他灭口！”
九老洞司辰哭丧着脸：“啊，老头子真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青囊真官也是，脸色难看得很。
见到众山神齐齐围杀金天王。
忽而驾驭青云，转身就逃，金天王一动不动，只手腕一振，手中长枪破空而去，如一道金光穿透雾幕，那青囊真官只感觉到心口一痛，竟是已经被长枪刺穿，就连魂魄都被搅碎！
失去了兵器的金天王面对着三位神将的围杀。
踏步往前，出手。
纯粹至极的庚金锐气撕扯，杀意汹涌，交手十余合，折断了断龙使的枪，用断龙使的断枪刺穿了九老洞司辰的心口，最后探手抓住镇阴真王的头颅，面无表情，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镇阴真王的头颅滚落尘埃。
华山土地公和镇魂营大将更是早早陨落。
最后，看着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断龙使，金天王握着断龙使断枪的手微微一顿，终究没能立刻下手。
只是抬手将断龙使的兵器砸在地上。
转身，伸出手，抛飞出去的长枪化作一道金光，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锋利无匹，踱步徐行，走了几步，却感觉到一股拉扯的力量。
大地开裂，地脉之气化作了龙爪，将他死死抓住。
断龙使半跪在地，嘴角淌血，双目发红：
“真君，不可以一错再错。”
“西岳镇守西方，斩一切邪祟，岂能——”
金天王闭目：“三。”
“真君！”
“二——”
“不可以继续执迷不……”
轰！！！
以龙族之力，搅动地脉，化作坚硬无比的龙爪直接崩碎，金天王没有转身，手中长枪骤然逆转，兵器一下变长，枪尾的螺旋尖锥瞬间洞穿了断龙使的头颅。
断龙使的声音消失，身子晃了晃，朝着旁边重重倒下去，龙血流淌在大地上，金天王的目光没有一丝丝的涟漪和迟疑，漠然道：
“本座，给过你机会了。”
“前方道路，无论是谁，皆杀之。”
金天王手中的长枪在地上一戳，大地开裂，将断龙使的尸骸收殓了，其他的则是连一瞥都没有，金天王手掌一动，兵器朝着前面轰开大门！
大门打开，金天王杀入院子。
然后，金天王脚步一顿。
！！！
他的瞳孔收缩，眼前所见到的，并不是院子里的风景，而是辽阔的风云，是地脉流转的雾气，是浩浩长空，而他握着长枪，正在前行。
他自己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
“若能夺下这宝物，本座定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钉在西岳石壁上！”
仿佛又回到了他察觉到终南山地脉气息的开始。
金天王缓缓抬头，看着那边的天穹，看着地脉的波涛；断龙使，华山土地公，镇魂营大将，甚至于被杀死的另外三位山神，都发现自己还在刚刚原本的位置上。
还在刚刚发现了终南山地脉元气变化，打算过去一探究竟的那个刹那。
仿佛方才的围杀与杀戮从未发生过。
金天王的瞳孔收缩，额头渗出了无数的冷汗。
“这是……”
“时间逆转，还是幻觉。”
院子里面，俊美青年双手笼罩在袖口中，垂眸平和，袖袍在风中翻卷着，深不可测，手中托举一个看着朴素的陶碗。
方才围杀金天王的诸神、精怪，竟都化作细微的光影，被收在这碗中。他垂眸俯瞰碗中景象，眼底倒映着地脉流转的纹路，似在观察一场无声的闹剧。
金色竖瞳带着天然的冷漠。
金天王察觉到了不对，但是心中的锐利杀意未曾熄灭，峨眉山九老洞司辰和青囊真官则是狼狈逃离。
可是他们飞出这千里雾气地脉的瞬间，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更是亡魂大冒。
究竟是刹那之间，他们的感官被无限制地放大了，还是说，已经进入了幻觉，一切行为被和思绪切断，所以自以为是做了些事情，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人能说得清。
伏羲将手中的碗收起来了，懒洋洋道：“哦？成了。”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啧啧啧，这东西真好用。”
戒备的众人，还有没有和他们遇到的妖怪，修行者们，他们所有人戒备不已，无法离开，无法摆脱这种情况，只是周围的云雾越来越浓了。
湿冷的雾气钻入衣领，带着地脉特有的土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云雾散开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院落。
青砖黛瓦，木门前挂着半旧的竹帘，看着朴素清净，只是除此之外，院落依旧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
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彼此——除了金天王等人，这千里地脉范围内的妖精鬼怪、修行玄官竟都在此处，一个个面容僵硬，手按兵器，眼中满是警惕。
“是谁在此作祟？！”有山神忍不住怒喝。
“好手段！竟敢设计我等，有种便出来！”
无人回应，这里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咔——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木门推开的声音清晰无比，雾气缓缓消散，鸦青色的道袍闯破了雾气的封锁，手掌白皙，木簪束发的少年道人缓步走出。
道袍边角还沾着晨露，宛若从山间晨雾中走来的隐士：
“是贫道该要问问才是吧。”
断龙使看到那张脸之后，面色大变，青囊真官等则是神色微凝。
少年道人伸出手，一只雀鸟落在他的手指，可爱亲昵。
与他周身幽深的气息形成奇妙的反差。
少年道人抬眸，双鬓斑白，气息幽深，笑了笑。
声音清淡疏远，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何人。”
“为何来此，打扰贫道清修？”

第218章 群生万类皆俯首
断龙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少年道人身上，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和华山土地公，还有镇魂营大将对视一眼，就在刚刚，这少年道人分明还安静地躺在自己几个扛着的棺材里面。
怎么会在这里的？
不对，这气息是——
他们是下意识地去探查周衍的气息，然后面色一个个发生变化，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面，只是六品境界的少年道人，此刻展露出的气息却是雄浑如同这千里山川的雾气一样。
深不可测！
怎么会，难道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面，就突破了？
断龙使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测，这绝无可能！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这位太上楼观道的太师叔祖，一直以来都在隐藏自身的真实修为。
难怪。
难怪，难怪——
难怪能够主导两千四百玄坛组成的泰山府君大醮。
难怪可以招来足足六千泰山卫，还有泰山的神将！
难怪那一次，甚至于还招来了泰山府君的真身降临，无怪乎如此，原来是这样！
一切皆是计划？那这计划，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断龙使明白了一切。
周围那些寻常的支脉山神，妖精精怪们则是被刚刚那似乎永远在原地循环的大雾给镇住了，吓破了胆，此刻缩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场中变故。
而在这群情死寂的时候，唯独长枪的枪锋抵着地面的声音响起，金甲白袍的神将缓步往前，枪锋抵着地面，每走一步，都有庚金煞气从枪尖炸开。
那九老洞司辰心思一转，故意道：“西岳真君，你要做什么！在这太上楼观道周真人面前，还要放肆吗？！”
轰！！！
西岳真君并没有回头，手中的长枪一转，裹挟出一团庚金煞气，朝着旁边挥洒，直接砸在了九老洞司辰身上，后者被打的飞退出去，面色煞白，先前被‘杀’的记忆再度浮现出来。
似真似幻，竟让他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似真似假，犹如虚幻梦境，颠倒梦想。
“能打，可杀，看来，这一次总不会是虚假的。”
西岳真君收回长枪，语气里清冷漠然。
九老洞司辰怒道：“你！”
金天王手中长枪抬起，眼底清淡，带着倨傲和不屑，道：“诸位，都不必遮遮掩掩的，来这里，都是为了这终南山的宝物罢了。”
“本就是来夺宝，何必口上一套，手上一套。”
“似是小丑伶人，让人发笑。”
白袍神将神色睥睨，手掌神兵抬起，指着周衍，白袍下摆被庚金煞气卷得猎猎作响，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方才被困在大雾中的窒息感还没有消散。
但眼前的少年道人周身气息虽强，却没了那雾中的感觉。
摆在身前的不过只是两条道路了，一个是卑躬屈膝地低头，一个是拔出长枪。
他赌眼前这少年道人不具备刚刚那雾气的特性。
“你的气息变化，看来，这终南山宝物在你的手中。”
“拿出来吧。”
金天王瞬身往前，手中枪身萦绕的庚金煞气凝成丈许长的枪芒，带着劈山裂石之势，朝着周衍当头劈下！周遭的雾气被枪芒硬生生压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枪法之霸道，已然臻至化境。
周衍双手笼在宽大的道袍袖袍之下，双瞳神韵散开。
开明的法眼神通亮起，这霸道无比的一枪，骤然放缓，枪芒流转的轨迹、煞气凝聚的弱点，尽数清晰浮现。少年道人踏前半步。
嗡——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光华在脚下散开，逸散开来。
化作八叶菩提莲花根本。
然后自此衍化为十二院。
遍知，持明，释迦，观音，金刚手，虚空藏，苏悉地，文殊，地藏，除盖障，及外金刚诸院。
于此刹那之间，构筑刹那生灭的菩提道场，于是便是步步生莲，以胎藏界曼陀罗结界法门，逆推众生成佛之因，万法之理。
于是金天王无可匹敌的一枪忽然就出现了漏洞。
枪芒流转的气韵，在某个节点骤然滞涩。
周衍再前半步。
恰到好处看，自然而然踏在了金天王这一枪勾连气韵最为微弱的一个节点，抬手朝着外面一推，五指自然握合。
轰！！！
金天王手中那一柄纯粹由庚金之气所化的神枪，被握住了。
金天王瞳孔收缩，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煞气。
敢握我的枪？！
好，好，好！
刹那之间，衍庚金妙法，行山川地脉之道，以此身为大地，长枪所指即是山峰，但是，那鬓发斑白的少年道人只是垂眸，体内，兵主真元流转。
后背前胸，金红二色流转而过，勾连成不可思议手段。
兵主大权。
令诸多兵器产生畏惧之心。
金天王忽然感觉到，手中这一柄长枪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和锐利，杀意溃散，他的眼底出现了一丝惊愕，而在所有旁观者的眼底，所向睥睨的金天王蓄势一枪。
那少年道人只是往前轻描淡写的走，就抓住了。
抓住了？
刚刚在那似真似幻的大雾之中，亲自体验过金天王长枪所向，堪称睥睨霸道的断龙使等山神，面色都缓缓凝固，他们很清楚，这轻描淡写的一招，是何等不可思议。
金天王双眸闪过一丝戾气，长枪鸣啸。
挣脱了兵主大权的掌控，凌空而起，刹那之间消失不见，犹如金风隐没于长空，周衍双脚站定，抬手，那一只雀儿站在他的手指上，亲昵地蹭着他。
与此同时，织娘编织的，那笼罩了整个终南山其那里地脉的【网】，被周衍所掌控。
周衍的感知能力瞬间蔓延，扩散。
轰！！！
金天王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手中长枪蓄势凿穿周衍，气势犹如奔雷，少年道人并不回头，在地脉支持之下的道门混元真意流转。
长枪牵引的万千奔雷轰然砸落。
道人并不回头，阴阳流转之意散开。
那万千奔雷刚触到混元真意的光晕，便如遇洪流的细沙，被硬生生拆分成阴阳二气，盘旋在他周身。
雷霆越是凶狠霸道，阴阳二气流转得越是汹涌，到最后，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阴阳鱼虚影，将周衍护得严严实实。
兵主大权，掌控兵戈；佛门胎藏界，窥万法之理。
道门混元，分万物于阴阳二气。
周衍自从踏上各路法脉，做下的事情，承担的风险，所冒的危机，都是远超寻常的玄官，而现在，在终南山地脉的支持下，终于抵达了四品层次的这各路法脉，展露了真正的獠牙。
金天王手中长枪狠狠前刺，周衍对自身的法脉尝试也已结束，侧步，自然而然避开了金天王的招式，阴阳二气流转，将金天王朝着自身拉扯，与此同时，抬手。
按照胎藏界结界窥见的弱点按下。
金天王手中长枪竟化光芒横栏，靠着自身的境界和招式，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招，金天王本身乃是山精石怪，自身的力量远超血肉之躯。
“好，来！”
金天王爆发全力，周衍也吐息开声。
兵主蚩尤精血强化过的肉身，硬生生和山精石怪对抗。
周衍感觉到金天王那里传来一股股强烈无比的力量，压得他手掌都发麻，但是金天王也感觉到，这血肉之躯的对手手中的力量磅礴到可怕。
轰！！！
金天王身上，金色的流光缓缓逸散升腾，化作了金色的光芒，最后化作了犹如一座山般高大的巨大法相，正是四品境界标志性的手段。
以法相之力，驾驭天地自然。
轰隆隆的声音中，这金色光影手中长枪，朝着那少年道人狠狠刺杀下去，那少年道人身影被刺穿了，然后，化作了一根白发，缓缓飘落下来。
“什么？！”
金天王的神色变化。
那少年道人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子的门前，周衍在刚刚，用娲皇传授的化变之术，趁着金天王开启法相绝杀的时候，把刚刚那个身影替换成白发化身。
娲皇的变化之法，不是有特别神通和跟脚，根本看不穿。
只是这样的画面映照在旁观者的眼中，倒像是刚刚和金天王打成一团的，只是白发化身。
众人心中震动无言的时候。
断龙使背后的棺材也打开来，安静躺在那里的少年道人也化作一根白发，两根白发在风中流转，落到了周衍鬓角，重新长回去了，少年道人将院子的门关好。
他已经看到了，在墙角上坐着的俊美青年。
有这青年在，这院子是不会被追踪到的。
少年道人转身，他自身法脉手段，已经初步尝试。
可是，周衍所依仗的本领，从来都不是正常的法脉，他抬起眸子，看着外面的这群妖，山神，看着那凌空而立，法相强横的金天王。
玉册迅速翻动到某一页，然后，流光大亮。
如今，在终南山地脉支撑之下，周衍自身手段，已经短暂地臻至于四品，本来最弱的法力，也能够以千里地脉作为自身法力提供，既然这样的话，各种手段当然要痛快施展。
也要足够霸道，足够震慑其他人。
让他们以为这地方是他的道场，不敢打扰。
虽然说有伏羲在，倒是也不必担心有谁找来，可是周衍希望，其他人就连这个念头都不要有。
少年道人抬手，那一只雀儿振翅，飞到了天穹之上。
他缓步往前，右手张开，握合。
伴随着低沉的鸣啸声音，地魄天倾出现，手腕一转，地魄天倾斜指着大地，迈步往前，终南山地脉之力自双脚升腾，于是那一身道袍也化作了铠甲。
大地山纹甲，青色云纹文武袖战袍。
木簪化为玉冠。
清俊的少年道人，转眼已化作了神将姿态，手腕一转，地魄天倾在转动之时，化作了长柄三尖两刃刀，与此同时，心中默默念诵低语。
大神通——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丝丝缕缕的元气升腾，少年道人身后，靠着自己的力量展开了神通，巨大的法相缓缓出现，没有化作三头八臂的模样，而是纯粹的周衍自身道基推演的神将姿态。
极高极大，犹如山岳，身穿甲胄，披青色战袍文武袖。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缠绕血煞之气。
和那少年道人一起，手中兵刃指着前方。
空洞，幽深，霸道之气朝着前方逸散，汹涌压制下来，金红二色的印痕齐齐爆发，够成了特殊的权柄。
兵主大权！
伴随着一阵阵低声的刀剑鸣啸，这终南山千里地脉，闻讯而来的所有妖魔鬼怪，手中的兵器充斥着恐惧，畏怖，臣服，在自己主人的手中疯狂挣扎，鸣啸。
最终齐齐脱手，化作光羽，飞到周衍的面前。
在他前面到插于地，化作一片兵器林。
如此手段，这山精妖魔，修行玄官，惊惧难言，根本不敢直视那少年道人，齐齐俯首，周衍三尖两刃刀抬起指着那曾经的五岳之中，杀伐第一。
平静道：
“来。”

第219章 当世第一流
断龙使等人看着那少年道人背后，犹如山岳般高大的身影，神色都有变化，金天王则是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平静道：
“四品之境，法相真身，你果然是在隐藏修为。”
所有人都默认了周衍是在藏。
否则的话，这么短时间，从六品到四品，断无可能！
金天王手中长枪一摆，毫不犹豫，合身扑杀，一柄长枪如龙驰骋，金光浩瀚磅礴，将庚金煞气运转到了圆融如意的地步，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一摆，刀身映着天光，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
“铛——！”
两柄兵器轰然相撞，火星炸得足有半人高。
气浪像失控的野兽，卷着断草碎石往四周拍去，玄官与山神们脚底下的土都在颤，忙不迭往后退，袖袍被气浪刮得猎猎响，连呼吸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待余波稍歇，众人再看时，方才交手处的地面已裂出蛛网般的纹路，旁边的古树拦腰断成两截，断口还冒着焦黑的煞气。
那两道身影已战作一团，兵器不断碰撞。
断龙使呢喃道：“竟然……和真君的武艺不相上下。”
“甚至于……”
金天王是强四品，号称攻伐第一，一手长枪战法，放眼天下都是无可匹敌，出招的时候，配合庚金煞气，令人防不胜防，周衍的器械武艺，远远不是金天王的对手。
但是，《兵燹万业吞天诀》的传承中，有上古战场的画面，让周衍对各种兵器的使用方法都极度纯熟，配合开明法眼，胎藏界结界，招式精准霸道，丝毫不逊金天王。
二人真身交手，各自法相亦战作一团。
金天王的庚金法相持枪横扫，枪风裹挟金雷；周衍的法相挥刀相迎，刀光劈开云气。每一次法相交撞，都有震耳的轰鸣滚向远方，长安城的百姓都能隐约听见天边的雷声。
摊贩以为要下雨，忙着要回家收衣服，可抬起头来，却是万里无云。
楼观道里的香火灰更是被狂风卷得漫天飞。
周衍和金天王交手二三十合，不分胜负。
其他人早已经看得呆住。
金天王历经厮杀，隐隐感觉到，眼前的周衍，看着是四品的境界，但是极为虚浮，确确实实，是靠着终南山千里地脉的加持才到了这个级别。
周衍心底也是隐隐赞叹。
他自己的手段，全靠了神通，金天王则是靠着自身打熬的武艺，硬生生和《兵燹万业吞天诀》打平，两人兵器碰撞，元气爆发对峙。
那极高的两道法相也狠狠碰撞在一起，令大地震动。
金天王道：“该结束了。”
“将东西给本座交出来。”
他手中长枪一震，将周衍震开，瞬息后撤，自身法相爆发流光，一道道金色庚金煞气化作无数长枪，犹如天上的星辰，锁定周衍法相。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指着地面，单手起诀。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的玉符出现在手指之间。
放无量流光。
“开。”
轰隆隆的声音里，众人看到那巨大的神将法相忽然一变，化作了个三头八臂，手中握着一柄三尖两刃刀，断龙使，镇阴真王，青囊真官，九老洞司辰正看着，忽然觉得手掌剧烈震动。
自己温养了数百年的宝贝法宝，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
再然后，手掌一痛。
自己的兵器舍了自己，齐齐化光，飞到了那三头八臂法相身前，周衍三头八臂，双手握住三尖两刃刀，两只手握住了断龙使的龙纹枪，两只手握住镇阴真王的巨锤。
另有一只手抓住了青囊，一只手抓住葫芦。
兵主大权！
刹那之间，这几件宝贝齐齐放出光芒，九老洞司辰的胡子都在抖，老头子脸都白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宝物直接就被拿了去，有一种自家媳妇跟人跑了的感觉。
刚刚他想要捞，却只捞了个空，急得跳脚：
“我的，我的！”
“我的葫芦啊！”
“真人，真人您小心着点儿用啊！”
轰！！！
葫芦瞬间变大，凌空而起，吐出一道道剑气洪流。
青囊则是爆发出一阵草木灵气。
树木犹如虬龙般生长蔓延，剑气则盘旋攻杀，周衍三头八臂法相则是瞬间靠近，手中握着三尖两刃刀，龙纹枪，黑风锤，抡圆了便朝金天王的法相杀去。
声势浩大，断龙使等人看得心神摇曳，九老洞司辰看得呆滞，他甚至于没见过自己的那个宝贝葫芦，以前施展出来的时候有这么卖力的。
看向旁边，问道：“断龙使，你也是四品境，你开法相，能有这个声势吗？”
断龙使苦笑道：“我是龙族，哪里有什么法相。”
“不过只是换化作龙族真身去缠斗，可是如果插手这个级别的争斗……”
断龙使不再说话。
龙族强横，远超寻常生灵，但是在这个战场上，恐怕也顶不住多久，他们无声，只是看着这战场，恍惚之中，隐隐然仿佛是有四五位四品真君，围杀金天王。
招式精妙，互有配合。
三头八臂，斗战之法，七俱波若，则可以同时运转不同神通，彼此之间非但不会干扰，反倒还会产生配合。
青囊真官看得羡慕，道：“这，这么大的神通，人间怕是没有谁能顶得住吧。”
镇阴真王则是道：“好生雄浑的法力。”
开如此的大神通，然后驾驭不同的宝物攻杀，几乎相当于寻常四品真君的十倍法力量消耗，这等法力，当真是可以称呼一句，深不可测。
可金天王毕竟是强四品。
法相运转一柄流转煞气的长枪，将枪法和神通结合到了无上妙处，硬生生顶住周衍三头八臂，可即便如此，也支撑不了多久，才不过七八回合，就有些顶不住。
被虬龙草木困住，剑气刺目，庚金煞枪被龙纹枪架住，背后被重重一锤砸下，踉跄之时，三尖两刃刀高举，猛烈下劈，那散发出金色煞气的法相僵硬，旋即，寸寸崩碎。
法相和神魂紧密联系，法相被破，金天王面色苍白。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重重斩下。
金天王在这等情况下还能持枪挡了几招，可第三招的时候，还是被周衍一下打落，周衍本来要下杀手，可是忽然心中一动，打了几招，却卖个破绽，金天王长枪一震，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化作流光，直接飞走。
刚刚他动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如今逃离，也是毫不犹豫。
他的眼底只有自己。
唯独此道上的坚守，坚不可摧。
“啊呀，可惜，可惜。”
九老洞司辰道：“真人神威，只是可惜被这金天王给跑了，不过，这金天王毕竟曾经是西岳真君，一手枪法，攻杀无敌，这一次肚子里一肚子气离去，肯定要找个山脉落脚。”
“却不知道是谁家倒霉了。”
这老头子的语气里面，颇有些许的幸灾乐祸。
周衍抬眸看着金天王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强杀，而是选择了引导，金天王已经得罪了东岳，东方不会去，又被周衍击溃，肯定不会再靠近终南山，那么天下虽然大，金天王逃离的方向，就很明确了。
蜀地&#183;峨眉山。
安禄山。
蚩尤血。
以之前周衍变化成西岳和安禄山厮杀的经验，安禄山一定会派遣人秘密搜寻，遇到西岳之后，一定忍不住，就让这两个强四品再对杀一次，把局势搞混了。
浑水摸鱼。
才好把沈妃救出来。
那金天王袖袍之中，多了一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头发。
那边儿的九老洞司辰，想着被一肚子火气金天王过去的地方，一定很倒霉，这样幸灾乐祸了一阵子，想着东边儿去不了，这边儿在西边，那金天王会去哪里找地方落脚？
啊呀呀，不知道谁家倒霉咯。
老头子忽然反应过来，身子一僵，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跳脚道：“不对！他他他——他是要去我家啊！我的峨眉山！”
华山土地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扭过头，很努力地憋笑，肩膀剧烈震动。
看乐子的变成了乐子，这个事情实在是太有乐子了。
就连家里香火都要断了的华山土地公都忍不住笑出声。
太有乐子了。
九老洞司辰一边儿着急，恨不得立刻就回峨眉山，一边儿却又站定了脚步，一双眼睛盯着周衍法相，想要开口，又不敢开口。
周衍了然，他抬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手腕一转，三尖两刃刀重新化作地魄天倾，佩戴腰间，身上以终南山地脉汇聚成的甲胄，战袍都消失。
重新变成了一身清俊的鸦青色道袍。
在他的背后，这巨大的法相真身，也缓缓消散。
那几件宝贝散发着流光，一个个变小了，悬浮在周衍的身边，九老洞司辰，青囊真官，脸上都有拧巴的表情，想要开口要，又很不好意思。
少年道人洒然一笑，袖袍一扫，这几件宝贝就悬在那里。
“诸位，拿去吧。”
九老洞司辰大喜，跳起来，一把抱住葫芦，道：
“谢过真人！”
青囊真官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青囊，道：“谢过真人。”
周衍颔首，道：“不过，这几件法宝还给诸位。”
“诸位来我这清修之地，到底要做什么。”
“也要请诸位给贫道一个交代。”
声音温和宁静，但是却让刚刚放松下来的气氛，一瞬间凝滞下来，变得死寂，少年道人双手笼在道袍之中，鸦青色道袍在风中微动，明明和之前一样。
但是正面击败了金天王，在众人眼中这少年道人就不同了，恍惚之间，似乎还能够看到周衍背后，虚空隐隐泛起涟漪，那三头八臂，斗战无敌的法相真身还在，俯瞰他们。
这温和清俊的少年道人，就如一柄无锋重剑，隐隐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机。
击溃曾经的五岳杀伐第一。
已可以算是当世第一流！
这几个山神倒是也不说什么，其他的玄官修士，寻常的精怪们都已经慌乱起来，齐齐道：“真人恕罪，恕罪，我们只是想要找到修行的机缘而已，不知道这里是真人道场。”
“打搅了真人，请真人恕罪。”
他们仓皇至极，就要拜下，其中有个灰布道袍的小玄官，求饶时，手里还攥着一株从终南山挖的灵草，越攥越紧，指甲都发白了。
寻常修行艰难，他是来山中采药的，好不容易得了的。
见到大家都在跪下，也一起拜下，却因为慌乱，那药都落在地上，面色一下变白。
众人被一股流风托举，跪不下去。
周衍抬手虚搀，【御风】之术展开，却同时将这里的所有生灵都搀住，在蓝条问题被解决之后，他这一次是痛痛快快地战斗了一番，各种手段神通，不必顾虑。
道：“诸位不必如此。”
周衍此刻和终南山地脉相联，隐隐有终南山主的位格，作为终南山的山主，自然也会有一定的职责和权能，引导此地修行者也是其中之一，他想了想，嗓音温和：
“往日回去之后，各自修行就是了。”
“是，是……”
他们还不明白的时候，周衍抬起手掌，灵光流转，终南山千里地脉感应展开，调动地脉之力，施展类似于挪移的法门，这些人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眼前变了风景。
不再是那个看不真切的小木屋。
不再是那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
而是自己刚刚在的地方，有的是药园，有的是木屋。
那少年玄官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顾自己去摸，发现那药材果然不见，脸上苍白的时候，见到一股流风，带着那一株药材，就在眼前飘落地上，连忙去捡：
“娘，娘亲有救了。”
他松了口气，捧着这药，手掌都在抖动。
坐在地上，感觉到山间的微风，清露，只觉得刚刚所见所闻，恍然如梦一般，只有手中这药材真实不虚。
朝着那终南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大礼参拜。
断龙使等则是被留了下来，他们看着那少年道人只是抬手，就将这里的那么多玄官妖怪都送走，一时间神色安静。
这是什么手段？！
周衍收回手。
“那么——”他抬手理了理道袍的褶皱，目光缓缓扫过断龙使、镇阴真王几人，声音还是温和的，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
“接下来，贫道倒有些事情，想向诸位请教一二。”

第220章 本座兜底
周衍的话语落下，断龙使等自然没有谁敢说一句不字，断龙使看着金天王远去的方向，眼底有些悲怆复杂，而九老洞司辰则是下意识地，偷偷把葫芦往身后藏了藏。
“咳咳，真人有令，我们当然不敢不从。”
周衍主要是想要借势去围攻安禄山。
这里不是适合交谈的地方，周衍总感觉，在这院子外面聊下去，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有个俊美青年带着温和无害的微笑出现在这里，把他们都埋掉。
就让他们先去楼观道等待，道：“诸位先去楼观道，贫道有些事情处理，一会儿就过去。”
断龙使等对视一眼，然后拱手行了一礼，各自施展手段，离开了这浓郁的雾气封锁，飞出这一段山峦之后，抬眸望过去，四方都是云遮雾绕的，看不清楚方位。
即便是以他们的手段，也记不得刚刚是从哪里进去，又是怎么去了那小屋子。
“总之，这一片区域是那位真人道场，还是不要轻易来了。”
“是，是。”
他们都有些心悸，九老洞司辰虽然想要离开回去峨眉山，可是还是不太敢于‘违逆’那位真人的法旨，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葫芦擦了擦，道：“去楼观道，等真人召见吧。”
他的言谈之中，已把那少年道人看得极重。
周衍目送那几道身影远去，松了口气，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灵光，灵光流转，就化作了那只可爱的雀鸟，落在少年道人肩膀上，转过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脸。
这正是终南山千里地脉所化。
靠着这鸟儿，周衍总算是感受了一次不需要节省蓝条的爽快感。
这笼罩着整个终南山一带的雾气也终于缓缓散开来了，周衍转身去往院子里，提起扫帚，把这被刚刚战斗气息波及的院子外面，打扫干净。
动作沉静平和，又调动地脉气息，将外面出现的坑洞填平了，最后整个院子，又一次重新恢复到了原本的模样，少年道人呼出一口气，将扫帚放在旁边，推开门，和骊山老母告别。
“那，老太太，我先去了。”
骊山老母温和颔首。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似乎还在睡。
周衍眸子扫过，没有看到墙角的俊美青年，想了想，伏羲不在这里？还是说藏起来了，可是伏羲那家伙真的可靠吗？
周府君想了想，他不相信伏羲。
还是要相信自己！
他也摘下了鬓角的一根白发，用剑气搅碎了，然后呼出一口气。
这些白发飞出去，就化作了好些个周衍。
周衍吩咐道：“你们守在这里。”
这些‘周衍’皆是拱手，然后一个个地变化身体，或者是变成了一根草，或者变成了一棵树，一根竹子，天衣无缝地藏在了这地方，这种化身本身是消耗法力和元气的。
但是！
周府君得到了终南山地脉的偏爱和眷顾。
这些消耗，终南山地脉全包了！
真是好山啊，周衍想着，泰山那边主要是因为泰山公寄了，导致道果四分五裂，导致和地脉的连接降低，要不然，在泰山本地作战应该还会更强一点。
本土作战就是爽快啊。
府君的蓝条有救了。
周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在这个时候，草丛哗哗作响，噗地冒出了一个猫猫头，白玉狮子猫看着那边少年道人一口气变化出十几个自己藏在这院子里面。
似乎觉得不够稳。
这些变化出来的化身还直接在这里布下了【胎藏界曼陀罗结界】，外加道门混元之法。
一双异色瞳瞪大，满脸惊恐。
善了个哉的！
什么叫做小院子里面藏了十几个伏羲，那边的草丛里面还蹲着十几个泰山府君的？
完了完了。
你染上伏羲了。
这什么院子，人山人海的。
周衍注意到了那一只猫猫头，想了想，提溜起来了这猫，放在肩膀上，笑着道：“我恰好有个事情想要你帮忙，你来一下。”
谁要帮你啊！
白玉狮子猫心里想着，却开口道：
“善哉！”
白玉狮子猫僵硬。
周衍道：“是好的意思吗？”
他带着白玉狮子猫离开这里，白玉狮子猫心中怒吼——
文殊，你坑佛我了！！！
下一刻，周衍已经施展了那粗暴但是效果极好的遁术，前去楼观道，狮子猫来不及跑，只好死死抓住了周衍的肩膀，下一刻，猫猫头直接变成了猫猫饼。
五官在风中乱飞，嘴巴被风灌了满嘴。
周衍稳稳地出现在了楼观道的山门上。
后面的云气被撕裂，发出一阵阵超高速破空时带来的，激烈犹如雷霆的声音，周衍呼出一口气，感觉到浑身带着一股股酸痛的感觉。
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地脉之力恢复了。
少年道人握了握拳：“成了。”
这一次那威能极强的飞遁之术，带来的对身体的负荷和压力，周衍已经可以承担，总算是不至于自己飞着飞着，就受重伤，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这一套道袍有点顶不住了。
刚刚如果不是立刻用自身法力护住，落地瞬间，道袍就会四分五裂，堂堂周府君，太上楼观道师叔祖，就要在自家山门前面，祖师堂前面裸奔了。
实在是有损斯文。
周衍转头，看到了白玉狮子猫。
白玉狮子猫脸上的猫毛乱飞，一副老太太猫的模样。
少年道人看到这楼观道中，裴玄鸟在到处找自己的点心，愤怒地说遭了贼，玄珠子在看诊，枯荣子因为殴打希微子，导致自己的双手骨折，正在包扎着晒太阳。
在双手骨折的枯荣子旁边椅子上，希微子津津有味看着‘道经’。
这家伙已经把周衍给他的那些看完了好几遍。
周衍偷偷去看希微子对战织娘凶厄时，元气大伤时要周衍必须要摧毁的那些东西，却发现，这家伙把《XX神女录》，《金X梅》《仙子X洁》等等的秘传里面，全部把自己加进去了。
然后一手天罡雷，把所有故事里面的牛头人全部弄死了。
希微子，纯阳之身，纯爱战神，但是是本子同人写手。
这要是让他在后世里，高低是个产粮的大手子。
李镇岳和沈沧溟在对招，道门弟子或者翻阅道经，或者练剑，阳光温暖和煦，周衍的心神安宁，双手笼罩在宽大的鸦青色道袍里面，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若是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那么这里或许就是周衍在这个，似是而非，充满谜团的世界里面，找到的第一个家乡。
也或许，是因为终于正面击溃了当世一流强者。
即便是需要终南山千里地脉的支持，但是那也是代表着周衍此刻，终于具备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保之力，在终南山，泰山这两处地域内，驾驭地脉，没有法力后顾之忧，便是当世第一流。
心境开阔，有在意之人，有在意之事。
有保护这在意之人，在意之事的力量。
再看万物，自然也就不同。
那边静虚，静安两个小道士已经过来，道：“太师叔祖，诸位山神，已经在静室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他们瞧瞧看着那少年道人，只是觉得周衍明明眉宇外貌没有变化，气质却不同。
刚刚那些个山神出现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来找事情的，却没有想到，无论是老狐狸似的九老洞司辰也好，还是肃杀漠然的镇阴真王，这一次来这里，都颇为客气。
也不是说以前不客气了。
应该是说，这一次来的时候，都有些过于客气了些。
总觉得是被吓到了。
希微子见到周衍模样，抚了抚须，也不起来行礼，只是靠着躺椅上，远远一拱手，朗笑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看师叔祖气色，久在凡尘里，今日终得脱，恭喜，恭喜。”
少年道人微笑颔首。
伸出手摸了摸静安头发，笑着道：“带路吧。”
“是，是，太师叔祖。”
枯荣子两个手骨折，捆成了两个球球，捧着一杯茶，喝了口茶，道：“这位，现如今看着才像是个道士了。”
希微子朗笑道：“怎么，以往不像是道士吗？”
枯荣子道：“以往像是个穿着道袍的莽夫，如今看来，倒像是放下了什么似的，有了三五分真道人的气魄。”
希微子大笑：“哈哈，你这眼力也不错了。”
枯荣子终究还是有些忍不住好奇，问道：“不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希微子洒脱笑道：“万物微尘，天下广阔，有的时候，人心顿悟不过只是一念之间。”
“或许是看万物生发，或许是看一花生，一叶落。”
“心境就会发生变化。”
“何必要拘泥于为什么发生变化呢？”
“若是拘泥于此，岂不是把自己给约束住了？”
枯荣子心里叹服，希微子这位道门魁首的第一大真人，其实道行境界，都已极为洒脱从容，并不拘泥，可是他心中虽然是服气得不能够再服气，可一张嘴还是硬的。
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
可是他枯荣子，就算是被埋到地里面去，坐化了。
也要说——
“太上楼观道希微子不过如此！”
枯荣子道：“哼，不过也只是嘴硬而已，你难道真不好奇？”
却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的谁。
希微子朗笑：“人生天地之间，不过只是岁月一微尘，若是万物都要问个分明，也太过乏味了，放下方才是正道呢。”
他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的道经带下去，心中一个咯噔，枯荣子已经用被捆成两个球球的手吧这道经拿起来，嘴里面不客气道：“都是大真人了，怎么还有这么个毛病？”
“那几道青霄神雷，如此耗神吗？”
“怎么得，这么虚弱了？”
他看了一眼道经的封皮《太上洞神三皇仪》，是相当正统的真传道藏，位列于仪轨玄坛部，颇为艰深，枯荣子顺手泛开第一页，却愣住了，因为里面的内容似乎不一样。
他下意识念道：
“希微子在私塾里的成绩并不理想……”
“嗯？？”
这哪是什么道经？
轰！！！
下一秒，一股狂暴的灵力骤然炸开！
枯荣子只觉眼前一黑，“啪”的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像块刚烙好的烧饼。书页被气浪掀得漫天飞，希微子慢悠悠地伸出手，把书页一张张捞回来。
老道士舔了舔手指，然后像数银票似的把书页理齐。
啪嗒一声拍在掌心。
“老朋友，知道的东西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希微子幽幽道。
枯荣子：“……藏着不让我看？”
“太上楼观道。”
“不过如此！”
……
而在同时，在那终南山之中，群山万象雾气缓缓散开来了，一道身影则是在迅速移动，只是他隐隐有些疑惑，远远窥见天空云气，道：“……发生了什么？”
“按照观测到的【历史】，骊山老母应该在唐代的时期逐渐为人所知，之后慢慢扩散，被【扭曲】【更改】，化作黎山老母，最终一点一点，消失于传说之中。”
“以【果】逆推【因】。”
“反向定标到共工撞不周山的时候，娲皇补天而死的‘真相’，然后让这个真相彻底定锚，杀死娲皇，可是，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骊山老母的生机，为什么再度固定了？！”
“变数？”
他微微一怔。
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已经消散的。
弥漫了整个终南山千里地脉的雾气，再度出现了。
而且，越来越浓郁了起来。

第221章 锚定因果，加封正果
这身影眉宇皱起，手中多出一个宝物，缓缓悬浮起来，上面泛起流光，似乎可以衍化万物，他盯着宝物，声音里满是困惑与不甘：
“扭曲之后的《白泽书》，明明已经记录了娲皇的末路，可是为什么？”
“白泽死前，难道故意做了什么手脚？”
“……可恨，可恨，若不是那个家伙碍事，我们怎么需要这么麻烦？明明那些诸神都已经陨灭，就连娲皇都有预设的死法末路，可是却又被伏羲定住，成了似死非死的状态。”
“不得不逆推因果，以死亡之果反向定锚致死之因。”
“可是，为什么总是出错？！”
他们借助手中的顶尖至宝，还有己方阵营的三大权柄之一的因果，观测到未来的历史走向，然后尝试定锚，可是这漫长岁月里面，却又有几个人，跳出了【定锚】。
“秦皇没有了子嗣，还选择了飞升。”
“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竟彻底消失在因果轨迹之外。”
“还有诸葛孔明。”
“竟然成功完成了七星灯续命。”
“如今又是这里，又出现了关键的问题纰漏，难道说是【因果】概念上出现了问题？”他心中迟疑不已，【以果来逆推诸神之死】的计划，是最关键的，执行起来却有种种不对。
尤其是骊山老母之死这关键一环，仿佛被无形之手阻拦，永远停在失败的终点。
他一路疾行，想要找到问题所在，此刻沉思许久，复盘最近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是那个太上楼观道的师叔祖周衍，按照最初锚定的历史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物。”
“我们原本定好的命数里，灾厄降临时，楼观道本该拼尽所有，最终落得个彻底消亡的下场，龙虎山则是趁势崛起。”
“骊山老母也该落入局中，在历史洪流里慢慢湮灭，我们才能借她的消亡之果，逆推娲皇的死亡之因——本该是这样的！”
“还有泰山公，泰山公陨落，导致整个泰山体系旁落，到千年之后，被昏庸之君封禅后，彻底断绝了复活的可能。”
“可如今，太上楼观道的祖师爷出面，诛杀了灾厄，所以道门的势力得以保全，骊山老母没出现在岁月之中；而这个太上楼观道的师叔祖还是泰山府君的使臣，导致泰山位格稳定。”
“本该绝迹的泾河水军为何重现？龙君怎么会重续？一切都乱了！”
“怎么全部都乱起来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确定了那个将原本锚定的命运搅乱的家伙，某个少年道人就像头不受束缚的猛虎一样横冲直撞，将原本被强行固定下来的因果命数，直接撞了个稀巴烂：
“周衍……不会有错的，就是这个家伙，让【天之柱】泰山重新稳定，还护住了道门，斩杀了灾厄，让泾河水族龙君未死，龙族一脉延续。”
“这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杂音。”
“再让他继续活跃下去，河伯什么的恐怕也都要脱困，要是让此人去了蜀地……”
他想到了记录之中的卧龙。
那个家伙一定发现了什么，死前也一定留下了什么。
那个本该衰亡的卧龙，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
忽然开始了蜕变，开始努力锻炼身体，努力吃东西，注意养生，在关云长的教导下，身体健康，最终虽然在他们的干涉下，仍旧失败了，没能三造炎汉，却在死前，把司马懿一波带走。
其布置的后手将胡人狠狠收割了一次。
这直接地导致了五胡乱华的历史不复存在。
那个文弱的家伙，是历史之中他们最难对付的对手之一，令引导了昆仑劫，灭杀不周山的他们，耗费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将历史扭曲回了他们锚定的那个方向上。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为什么刘邦会杀死灾厄之龙，为什么项羽会学会蚩尤的神功，为什么霍去病比起正常的历史活到了善终，为什么武安君没有死而是失踪，还在我们要成功的时候忽然出现。”
“到底是谁——”
执行这个任务的男人要疯了。
他们总感觉，在这辽阔的岁月之中，有一个看不到的对手，他们看似是在和炎黄历史中的一代代意识到某些情况的人杰对峙，可是实际上，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弈。
而如今，最关键的锚定骊山老母，以毁灭娲皇的计划，又被中止，但是无妨，无妨。
“……至少找到了这一世的变数。”他强行压下躁动，眼底闪过狠厉，“与我们对峙的人，每个世代能做的事终究有限。只要杀了周衍——”
“只要杀了他，一切都会按照我等安排去走。”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男人面色一变，心底发寒，手中的兵器猛然横扫，搅动了雾气，可是后面，空无一人。
不对，雾气？！！
他抬头望着重新弥漫开来的雾气，此刻这雾气越发浓郁起来了，几乎肉眼不可视物，像是活物一样盘旋着，扭曲着，阻拦在他的前面。
男人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旋即也镇定了下来。
“不对，这里既然有如此的异相，那就代表着，这里才是真正的关键问题，我确确实实找到了关键！”他开始在这群山浓雾之中，急急而奔。
沿途不断挥刀，斩向雾气中隐约浮现的黑影，每一刀都劈开层层浓雾。
随着不断深入，周遭的景象渐渐变了——树木竟变得无比高大，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枝叶铺展开来，如群山般巍峨，脚下的草叶也比寻常草木高出数倍。
像是误入了上古秘境。
不会有问题的，就是这里！
他窥见了变化，那树几乎大到犹如山一样，这几乎是上古时代的那些大椿一般的大小，直到许久之后，他忽然看到了一只奇异的凶兽，长得却如同蚂蚁。
他诛杀了这凶兽，大口喘息，呢喃道：“这是什么凶兽，从不曾见过，难道说，真的是……蚂蚁？”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底出现了，他缓缓抬起头来。
天穹之上，云气翻涌如浪，层层叠叠压下来，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辽阔与遥远。云气背后本该是烈日，可此刻，那团泛着金光的‘太阳’竟在缓缓收缩。
啊，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并非是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秘境，见到了那些巨大的，野蛮生长的古代异种，而是自己缩小了，他抬起头，看着辽阔无垠的天空，一颗巨大的竖瞳。
伏羲托着那陶碗，神色清淡平和，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误入田间的蚂蚱。
那男人呢喃：“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他浑身元气爆发，朝着天穹飞去，但是那俊美青年懒洋洋地翻手，那男人被倾倒而出，轰然落在地上，变成了原本大小，道：“原来是你！”
周围刹那之间，泛起流转金光，金色流光遍布四方一切可能，是因果的力量，可以让因果领域中的一切事物，都朝着自己的目的成功去靠拢，下一刻，两根手指直接刺入他的眼睛。
俊美青年的手指直接戳爆了这男人的眼睛。
顺手搅了搅。
“慢来，慢来。”
因果崩散。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男人浑身痉挛，大脑一片空白。刚刚不过三个刹那的光景，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凌迟般折磨着他。
伏羲懒洋洋看着他：“听你刚刚说的话，你在好奇，卧龙为什么能发现世界的不对？”
“你们能锚定未来因果，本座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但是却可以顺着你们锚定的那个未来去看看，然后，把那个世界的《三国志》顺了过来，塞给了十二岁的诸葛卧龙。”
“剩下的，他自己就会发现了。”
那被制服的男人：“……”
俊美青年懒洋洋道：“只是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敏锐度，本座也不能太冒头，省得被你们锁定；也可惜，是你们胡乱插手，最后还是没能成功截断你们的锚定。”
男人不甘心：“就只是，这样？”
“本座可是给了你们一个最完美的对手，事后诸葛亮，你们太信那些所谓的权柄，却忘了——”
“人，才是最不可测的变数。”
男人挣扎，呢喃道：“你不也不相信……”
伏羲扬了扬眉，抽出了自己插在对方眼睛的手指，手掌一扫，将男人的咽喉切断，魂魄搅碎，拈着手指上的液体，淡淡道：“可是本座愿意相信阿娲。”
“阿娲相信的东西，我也愿意去尝试相信。”
伏羲看着眼前的白泽书，白泽书泛起光，缓缓消失。
又是赝品备份。
“哼，又是这样。”
他抬头望向远方，懒洋洋道：“小子，你快些成长吧，本座兜底，可是对面的势头，越来越猛了。”
俊美青年伸了个懒腰，抓起了这倒下去的男人，拖走到了南山背面的坡上，抽出一把灰扑扑的剑，正面是日月星辰，背面为山川草木，努力地开始挖地。
最后刨开一个坑，抓住死去之人的身体扔了进去。
埋进去当肥料。
最后还抡起这把剑，哐哐哐地把土地拍打平整。
拄着这把剑，俊美青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呼出一口气，懒洋洋地道：“老人家多久没运动了，倒是有些累了啊，不过，有你做花肥，来年一定长得好！”
他微微笑着看着远处的院子。
风吹拂过来，这山坡上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坑洞，长满了植被，随风而动，也确确实实，长得极好，他微微笑着，望向远处那座属于唯一在乎之人的小院，缓缓消失不见。
……
终南山&#183;楼观道。
九老洞司辰，断龙使等安静等待了许久，终于见到了周衍，看着那袖袍翻卷的少年道人，肩膀上趴着一只白玉狮子猫，踱步走来，这几位颇为有名望的山神都起身，拱手道：
“见过真人。”
周衍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诸位不用这样客气的。”
众多山神面面相觑了下，最后还是忧心于自家山脉和山神的九老洞司辰，主动开口问道：“还没有问过，不知道真人要我们来，是要问什么？”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还得回山！
不甘愤怒的西岳真君正往峨眉山方向去。
总不可能有什么事情会更糟糕了吧？
九老洞司辰已经有种彻底麻了的感觉，却还用这种带着些祈求的念头想着，然后看到那少年道人道：“嗯，安禄山此刻正在蜀地峨眉山一带。”
九老洞司辰：“……”
少年道人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此人，也正是当日导致泰山公陨落，分走了六分之一道果的主谋之一。”
九老洞司辰满脸茫然，周衍是打算要联合峨眉山的力量，趁着西岳真君和安禄山掐起来的时候，把沈妃和开明救出来，顺便解决蚩尤之事。
看到九老洞司辰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断龙使沉默许久，忽然拱手，道：“在下有一件不情之请，或许有些冒昧，还请真人答应下来。”
周衍对断龙使颇有好感，问道：“是什么事情？”
断龙使呼出一口气，踏前半步，深深一礼：
“西岳乃为五岳镇守之一，断不可一日无主。”
“在下冒昧！”
“斗胆，请真人出使，加封西岳真君正位！”

第222章 新任西岳真君
断龙使的话一出来，九老洞司辰的眉毛就跳了跳，这个静室里面一下子变得安静的厉害，他看着沉声行礼的断龙使，心中不由得赞叹。
好，好，好！
好手段啊，竟然直接全押了！
说起来，也正常，整个西岳神系分崩离散，不单单和东岳泰山府君有了冲突，现在更是和原本的西岳真君，结下了梁子，这个时候，只有投靠东岳这边，才能稳住西岳一系。
不过，这断龙使看着老老实实的，赌性这么大？！
全押啊！
华山土地公和镇魂营大将则是心底震了一下，可断龙使毕竟是如今西岳一系，武力最强，声望最高的，他们自然是以断龙使马首是瞻。
安静的氛围中，周衍手指抚过木桌的边缘，道：
“断龙使这话，是什么意思？”
断龙使道：“西岳主持兵戈，锐金之利，一旦太长时间没有西岳真君，位在西方的妖魔必然会起了异心，到时候虽然有太上楼观道，可周围的百姓也必然会遭到侵扰。”
周衍想到了东岳的情况。
泰山公崩之后，七十二峰三十六洞几乎都被妖精鬼怪占据了，断龙使所说，也不是虚言，周衍想了想，婉拒道：“贫道还是血肉之躯，也不是山精之属，无法承担这个职位。”
“倒不如说，断龙使在西岳德高望重，为什么不亲自担任西岳之主？”
断龙使道：“西岳为五岳锐气第一，在下虽然有些本领，可是面对西岳真君的时候，走不过几个回合，就会被斩于枪下，这点微末手段，怎么敢背负西岳的名号？”
断龙使说话的时候，青囊真官，九老洞司辰都有些不自在，感觉到身上还在痛，之前在那木屋之中，似真似幻的经历还萦绕在心头。
说是幻，是因为他们毕竟还活着。
说是真，则是因为若是真打起来，结果恐怕真和那经历一样。
他们联手和西岳真君金天王七三开。
西岳可以在七个呼吸里面弄死他们三个。
修行到了高处，进一步就是隔了一重山水，这方天地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上三品之路难如登天，四品看似就是天下第一流，可个中差距，实在是巨大。
断龙使是修持不懈，龙族根基，最终踏足四品。
而五岳真君则是，这天地卡死了，没有权柄的情况下，最高就是四品。
九老洞司辰看了看周衍，默默把自己的宝贝葫芦藏得更好了些。
也知道了断龙使的意思，金天王已经是绝对的强四品，可周衍可以正面硬撼击败金天王，实力之强，绝对可以承载西岳之名号。
九老洞司辰抚须道：“这，断龙使所说虽然是有些太过于谦虚了，不过，周真人实力强横，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由真人来承担西岳真君之职，应该也没谁会有异议。”
青囊真官道：“是极，是极。”
“我也是这样想的。”
断龙使道：“不敢逼迫真人，只是还请真人考虑一下，若是愿意的话，我等唯以真人马首是瞻。”他拱手，深深一礼，华山土地公和镇魂营大将也紧随其后行礼。
周衍抬手虚扶了下，道：“这件事情先不必着急。”
周衍虽然因为终南山地脉的加持，总算是懂得了完全体地脉支持，主场战斗时的愉悦，但是同时驾驭多重五岳真君的位格，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就算是他自己不适合驾驭西岳真君印。
周衍也决定要让西岳真君印在自己这一方阵营的手中。
之前灾厄出现，西岳真君切割地脉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周衍已经将终南山这一带当做自己主要活动区域，有骊山老母，有太上楼观道，这里就是府君的快乐老家。
他可不想要作为这一片区域邻居的西岳真君又出什么娄子，周衍心中念头转动，问道：“不过，说起来西岳印玺，现在找到了吗？”
这个没有，其他都是虚的。
断龙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道：“这也是在下来这里的原因之一，西岳镇守西方，庚金锐利，那印玺所化的白虎具备有先天庚金之气，不单单速度快，锐气更无可匹敌。”
“我们有许多同僚被这庚金之气所伤。”
“虽然在下出手，将它困在了一座山中，布下了四方颠倒大阵，让这庚金锐气逃不脱来，可我并不想要伤害它，最好可以活捉器灵，所以来这里寻希微子真人帮助。”
断龙使在腰间一点，一道流光带着一卷卷轴飞出。
拱手道：“这是之前准备的拜帖。”
“请真人过目。”
周衍打开卷轴，看到上面所写，确确实实是请托拜帖，而且用语很是考究，也很客气，并没有之前西岳真君的那种骄纵跋扈之气。
这位断龙使是个守规矩的。
周衍想到了之前自己的化身找到了那印玺，却被背刺，他若有所思——
先天庚金之气吗？
如今五行先天之气中，他有水，火，土三类，从五行上说，欠缺金和木两道，周衍若有所思，就算是不承担西岳真君，他也打算要拿到这印玺看看。
于是道：“不知道是被困到了哪里？带我去看看。”
断龙使愣了一下，然后大喜：“真人愿意出手？”
周衍道：“只是试试看而已。”
“先天庚金之气擅长跑，我也未必就能够找到。”
众人去了华山地界，周衍的遁术有点太粗暴了点，还是找到敖玄涛，老龙驾驭水气化作云，拖着周衍等人飞过去的，按理说，这速度也不算是慢了，可周衍却觉得有些无趣。
敖玄涛像是开老龙车一样，稳稳地把众人送过去。
站在山峰上，看着这周围云烟缭绕的，西岳的山势极是陡峭，诸峰如天工以剑削出，莲花峰瓣棱分明，落雁峰顶隐在薄云里，百尺峡的栈道似银线轻缠崖壁，偶有樵夫身影在云隙间一晃，便被雾色漫过。
断龙使在云端拱手一礼，道：“真人，就是这里了。”
“只是我们虽然找到了踪迹，可那器灵遁藏的手段实在是厉害，没奈何，只好一点一点封锁踪迹。”
断龙使沉肃，又是龙族，寿数漫长带来的是强大的耐心，毫无疑问，这位断龙使是打算一点一点收缩包围圈，最后花上个一两年时间，总能够把西岳印玺找到。
这样说的话，他来寻找太上楼观道的援助。
其实是一种退让，联盟的意图？
周衍品出来了些味道，看着那沉肃高大的男人。
以寻求印玺之名，行结盟之实，确实是胆大心细。
难怪是西岳的左右手，处理事情上面倒是八面不透风的，就是想的事情有点多……
不对。
周衍忽然想到了，以西岳那个极端唯我自傲的性子，再加上那孔雀鸟，难不成，原本的西岳一系高层里，就只有这断龙使靠谱，一直以来，其实都是断龙使在执行西岳公务。
可真是辛苦了。
周衍慨叹吗，点了点头，双眸微睁，泛起涟漪，刹那之间，眼前的这群山云气都在他的眼中散尽了。
金光涟漪流转，只是片刻，就找到了那印玺的所在。
那印玺是仙器品级，现在化作了一只白色的小老虎，懒洋洋趴在石头上打哈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左右环顾。
“西方庚金之精华，结合地脉山君，化作白虎。”
“倒也是正常。”
周衍法眼扫过，看到这一座山的周围，有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灵光升腾起来，化赤色光痕，封锁住了方位，以免这一个印玺器灵直接逃离。
周衍指点出来了那印玺器灵所在的方位。
“断龙使，请看，那器灵就在那里。”
断龙使叹服，拱了拱手：“真人好手段，既然指点出方位，那我等且试试看。”于是点出几位西岳一系的山神，各自施展本领，遁入大地之中，想要去抓住那器灵。
可是那器灵白虎实在是灵动，好几个山神，施了手段也找不到，抓不住，周衍看得清楚，那器灵纯粹的庚金之气，这些山神都是地脉之力，土生金，哪里抓得住？
断龙使眉宇平静，打算慢慢搜山抓。
周衍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断龙使道：“真人请说。”
周衍把肩膀上打哈欠的白玉狮子猫提起来，道：
“你要不要去抓抓看？”
这白玉狮子猫乃是空空和尚坐骑狮子王，擅长一手青色狮子琉璃火，之前和织娘在地脉里火拼一阵，把织娘的洞府都给烧成琉璃色。
虽然在这一盏之后，搞得元气大伤，目前实力不如以前，只剩下了个莫名其妙的大乘佛法神通，不过，以火克金，还是有些胜算。
白玉狮子猫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不。”
猫猫揣手：“我是猫。”
“猫怎么了？”
“猫是不用工作，就可以得到美食，住处的！”
“你还要好好养着我。”
“不，你是要供养我！”
白玉狮子猫懒洋洋的，且很自傲。
不知道文殊师利那家伙以前怎么养猫的。
周衍微微笑了笑，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掌叩住猫猫头，把猫猫头扭过去，对准了庚金印玺的方向，语气诱惑道：“你仔细看看哦，那个印玺的真身是什么。”
“是什么？”
“总不会是……”
白玉狮子猫眸子瞪大，看到了那印玺上面，一只小白虎懒洋洋打哈欠，从猫科审美来看，印玺器灵，具备有一缕先天庚金之气，实在是长得非常非常俊秀美丽。
砰砰砰！
白玉狮子猫心脏跳动加快，眼睛都瞪圆了。
周衍道：“你只要找到它，就可以和它做朋友，然后就……”
轰！！！
青色琉璃火炸开，震开了周衍的手掌。
白玉狮子猫呼吸粗重。
不等周衍说完让白玉狮子猫以火逼白虎器灵出现的计划，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飞出去了。
“善了个哉！！！”
“白虎妹妹，我来了！！！”
周衍嘴角抽了抽。
不是，你这色猫！
我还没说完！
难怪你小子的球球被点化了，实在是不冤枉。
狮子猫身上散发出一团青色琉璃火，朝着那一座山下跃去了，火焰遁速极快，朝着那白虎器灵飞去了，断龙使沉默了下，道：“这猫，是那位八叶无垢狮子王？”
“他不会对我们的白虎器灵做什么吧？！”
断龙使有点担忧。
周府君双手笼罩在鸦青色道袍里面，笑得温和：“没事，文殊师利担心这种事情，提前做过些手脚了，他最多舔那印玺一身口水，或者，连这个都做不到。”
断龙使怔住。
青囊真官，九老洞司辰若有所思。
镇阴真王道：“原来如此。”
“是被骟了。”
“咳咳咳——”
华山土地公笑喷。
周衍道：“那没有，只是，嗯……”
周府君觉得，虽然那色猫不等自己说完话就飞出去，可还是要给现在由自己养的猫猫留点面子，于是道：“只是八叶无垢狮子王，自身化身而去，追寻佛法和世界的边缘了。”
镇阴真王颔首：“原来如此。”
沉默了下，镇阴真王似乎想要缓和气氛，道：
“佛法，真是不可思议啊。”
周衍忍不住，转过头，肩膀剧烈颤抖。
那狮子猫化一团琉璃火，直追着那白虎器灵，白虎化作一道金光，火克金光，二者纠缠，最后那白虎被逼迫得避无可避，到了一处空地上。
白虎化形出来，张牙舞爪，老虎毛都炸开。
狮子猫道：“小猫咪，小猫咪，过来哦。”
“嘿嘿嘿，你不要跑哦。”
“你是跑不过我的手爪心的。”
“像是你这样的小猫咪，天生就是要被我亲的，来，让我亲亲你。”
白虎器灵匍匐在地，张嘴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窥见那遮蔽天地的巨大青色狮子火，看着断龙使等有些熟悉的面容，咆哮几声，决然转头。
刚刚两个家伙厮杀，搅得四方云雾化水气洒落。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有个小家伙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庚金白虎一转头，前冲的时候，直接撞进了那小家伙体内了，她下意思抬起头，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黑黝黝的眼睛，似生非死的状态。
是小慧娘。

第223章 唯此道心无垢
慧娘被王春所害，作为邪法祭炼，封锁住了魂魄，始终处于一个非生非死的状态，随着周衍等人登上了楼观道之后，这里的道人们没有那种打生打死的脾性。
大家对这小家伙都很好。
慧娘身上穿着一身小小的道袍，还踏着一双针眼很细密的鞋子，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水葫芦，还有一把刀，葫芦是玄珠子给的，能够吸取瘴气，那刀是沈沧溟赠送。
沈沧溟在这把刀上传递了自己的煞气。
野兽在某些事情上，是比起人还要聪明的，可以嗅到危险，有沈沧溟的这把短刀，野兽是不敢乱动的；本来大家都不让慧娘外出的。
可是那小家伙非生非死，玄官们擅长的望气之术根本见不到这个小家伙，一个不小心，就被这小家伙溜达出去了，裴玄鸟大怒。
但是按着弓，追着小慧娘看了好些日子，发现她没什么危险，这才慢慢不再跟着了，任由这小家伙自己外出。
那白虎器灵扑入了小慧娘身体后，狮子猫不甘心，猛然扑飞出去，就要扑在了小慧娘的身上，猫在空中，却有一只手伸出来。
五行之炁流转变化，成了一只半透明的巨大手掌。
大拇指和食指拈起来。
把白玉狮子猫凌空拿起来了，狮子猫四肢乱爬，却也抓不住，小慧娘蹲在那里，白虎器灵从小家伙的肩膀上冒出来，趴在小慧娘的肩膀上，对着狮子猫哈气。
白玉狮子猫就僵硬住了。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啊，周衍。”
“毫无疑问。”
先天一炁大手印消失不见，白玉狮子猫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吧了，周衍把狮子猫放在肩膀上，蹲下来，拿起了刚刚被气机激发飞出去的伞，给小慧娘遮住了雨。
少年道人的肩膀，后背在雨中。
但是垂落下来的雨却没有洒落在他的身上，而是自然而然地散开来了，让后面赶来的断龙使等面色微有动容。
天地钟爱，何等道行！
周衍看着小慧娘，道：“小慧娘怎么在这里？”
小慧娘指着前面，声音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但是周衍能听出小家伙的开心和期待，道：“采蘑菇。”
“蘑菇还没有长出来。”
“嗯，我等着它长大。”
小家伙腰间有个挎包，颇为精巧，里面塞着蘑菇，慧娘的脸很难做出开心的表情，但是却双手捧着这个小挎包，举起来，道：“摘了很多，回去做菜吃。”
“我不需要吃，但他们说这个很好吃。”
少年道人的笑意微顿，然后仍旧温柔：
“谢谢小慧娘。”
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
然后趁着她不注意，将有毒的两个蘑菇扔掉了。
吃了要拉肚子的。
断龙使道：“这是……”他的神色有些变化，看到了小家伙肩膀上的白虎器灵，明明是最为锐气森然的印玺，但是此刻趴在了小慧娘的肩膀上，没有半点逃离的意思。
庚金化煞，自然通灵。
他们每一个人，甚至于周衍，都是带着要抓住这白虎器灵的心思，起了执念，但是慧娘无心勿念，白虎器灵不是生灵，反倒是没觉得慧娘有危险，直接撞了进去，融合。
九老洞司辰看得瞠目结舌。
然后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了。
也有一种总算安心的感觉，总归是，不只是他这峨眉山一脉倒霉了。
“这小娃娃就是新的真君？”
慧娘歪了歪头：“真君是什么？”
九老洞司辰摸了摸胡须，看了看袖袍宽大垂落的少年道人，道：“真君，就是，嗯……”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力量，权柄，只是笑着道：“真君就是，大家都会尊重的人。”
不过这样子，该是得叫做元君了？
小家伙道：“大家尊重慧娘？”
“是啊，之后所有人，这西岳地界的一切生灵都会非常尊重你。”
“为什么？”
九老洞司辰语塞：
“因为，因为你得到了这个小老虎，这个印玺。”
“那么，没有这个印玺，大家就不喜欢慧娘了吗？”
九老洞司辰一时间说不出来。
“那么，所有人尊敬的是这个小猫吗？”
小慧娘伸出手，抱住了白虎的虚影，然后高高举起，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里面安静，道：“给你。”
九老洞司辰下意识想要去拿这一只白虎器灵。
可是被慧娘抱着安安静静的白虎，却忽然抬起爪子。
啪啪啪！
狠狠地拍打在了九老洞司辰的手掌上。
“嘶啊！”
九老洞司辰老头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这白虎一个呼吸里面拍了七八下，手背上都是血丝，倒抽一口冷气，华山土地公扭过头，笑得肚子痛。
小慧娘安静疑惑，然后举起来给到华山土地公。
华山土地公觉得，自己见到了九老洞司辰的惨状乐子后，是不想要再去碰触的，但是看到宝物被放到眼前的时候，都下意识去拿。
啪啪啪！
“吼——！！！”
最后，除去了断龙使和周衍外，谁都被那白虎器灵给拍了一个齐，手掌上伤口撕裂，鲜血横流，像是被剑器劈砍过似的，即便是这些山神们的修为，面对先天庚金之气也没招。
这玩意儿除非有同样的先天炁抵抗。
否则是必定破防的。
白虎嘶吼咆哮，龇牙咧嘴，然后还转过头，舔了舔小慧娘的脸，像是死战厮杀的时候，还要回头来安慰一下自己的小伙伴。
“喵吼。”
周衍道：“小慧娘，你怎么会认识这猫的？”
慧娘想了想，说道：“我来山里，找蘑菇，和花，大家给我衣裳，让我有地方住，我想要给他们一些花和果子，大家都很喜欢，然后就遇到它。”
庚金杀伐，此心锐气无边。
而慧娘却是非生非死，无心之人。
这白虎器灵对慧娘几乎没有什么警惕性，慢慢地相处了些时间，慧娘举着白虎，对准了周围的山神们，于是九老洞司辰后退，华山土地公面色大变，就连镇阴真王都把手藏到后面。
小慧娘疑惑不已：“你们不想要抱抱吗？”
九老洞司辰嘴角扯了扯：“这，这个嘛。”
那白虎器灵嘴巴张开，凶悍得要命，一股纯粹无比的先天庚金气，专破诸法防御之术，拍打下来，手掌伤口迸裂，实在是痛得厉害。
断龙使眸子有所变化，道：“你不想要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不需要它，大家也很喜欢慧娘的。”
“但是你们好像很需要它。”
白虎器灵的尾巴垂下来。
断龙使的神色变化：“……无有争斗之心，才能驾驭至纯庚金之锐吗？”即便是这个时候，有西岳庚金印玺的加持，小慧娘身上的气息仍旧很弱。
强大的只是印玺而已。
断龙使呼出一口气，道：“真人，若是您不愿意接受西岳金印的话，可否让这个孩子，成为下一代的西岳元君。”
少年道人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嗓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即便是她有资质和机缘，那么也该由她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她并不是我的附属品，更不是某个权位和职责的附属，慧娘的话，只是在这山川之中，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断龙使，还请不要以请托逼迫。”
那白虎器灵嘶吼，朝着周衍的手掌拍打下去。
少年道人手腕一动，避开了这白虎扑打，抖手，一个脑瓜崩砸在了白虎器灵的头顶，顺手一薅，就抓住了白虎器灵的后脖子，把这个家伙提溜起来。
小慧娘道：“是什么意思？”
少年道人把这白虎器灵放到了小慧娘的怀里，想了想，道：“是想要让你去帮助他们的意思。”
慧娘点了点头：“帮助的话，没有问题。”
华山土地公心中大喜：“好，好，好。”
“那就和我们一起回华山吧！”
小慧娘黑黝黝的眼睛里面一下子警惕起来了，朝着后面噌的一下推开，双手把小白虎举起来，白虎哈气低声咆哮，右边爪子已经抬起来，微微弯曲，弹出了好几根庚金煞气化作的爪子。
小慧娘道：“要搬家？”
“那，我不要，去了。”
华山土地公一下子着急起来，想要去劝说，又怕说话说错了，想要往前，却又担心那庚金白虎煞印，着急得原地团团转，道：“华山，华山很好哦，住的地方又宽大，还有很棒的宫殿。”
慧娘往周衍旁边蹭了蹭：“我现在的小屋子很好。”
“最好了。”
连续吃了两个亏的九老洞司辰心中再度幸灾乐祸起来，捂着了自己的手掌，劝说道：“啊呀，这华山老弟啊，这位小姑娘既然不愿意，你也不用强逼不是？”
“不如就把白虎器灵收……”
“吼！！！”
九老洞司辰可不希望就自家倒霉。
大家都倒霉，那自己就没有多倒霉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了袖袍翻卷的声音，周衍微微抬眸，看到那位四品断龙使，竟然踏前半步，袖袍翻卷，半跪于地。
有着龙鳞暗纹的袖袍垂落，他道：“既然如此。”
“那么，我华山元君娘娘当在楼观道暂居。”
“吾为华山断龙使，亲自护卫左右，西岳之中一切事宜，能够处理的，则由土地，镇魂负责，处理不得，送往太上楼观道。”
九老洞司辰抚须的动作一滞，眼睛瞪大，看着断龙使，心中升腾浪潮涌动，不敢置信。
真，全押了？！！！
不单单全押，甚至于自己都上了赌桌？！
小慧娘先看了看周衍，少年道人微微颔首，慧娘看着眼前的断龙使，断龙使身材高大，即便是半跪下来，也需要垂首，才能够和慧娘的双目齐平。
慧娘道：“是也来山上的意思？”
周衍道：“是。”
“也和我们一起。”
“嗯。”
白虎器灵落在慧娘的肩膀上，小慧娘从自己的小包裹里面翻了翻，然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了断龙使，断龙使看到，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果子。
慧娘的表情安静，但是周衍可以从那无法做出太多表情的脸庞上看出一些开心，殷子川和莲娘的事情，让慧娘失落了好一阵子，即便是来到楼观道，她都常常会下山想要去看望他们。
在她的世界里面，这些熟悉的人就是一个个星星。
星星熄灭了，她的世界就昏暗了些。
现在多出一颗，她很开心。
下山的时候，大黑会送她，豆饼由裴公子负责。
小慧娘道：“给你，礼物。”
断龙使伸出手，拿住了这果子，道：“多谢。”
这是华山元君娘娘给他第一个礼物。
少年道人垂眸，道：“那么，此事就这样，我们先回楼观道。”他安抚了下垂头丧气的狮子猫，转身，小慧娘忽然道：“你等等。”
“嗯？”
“……低下头。”
“好。”
少年道人微微低头，小慧娘踮起脚尖，还不够，断龙使微笑，伸出手，小慧娘小心翼翼地踩在了断龙使的手掌心，确定像是岩石一样坚硬了，这才松了口气，被断龙使轻轻抬起。
小慧娘从裴玄鸟亲自买来的小挎包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鬓发已白的少年道人头顶，松开手。
那是用花朵编织的花冠。
“礼物。”
“……谢谢。”
少年道人抬了抬眉，微笑道：“我很喜欢。”
慧娘的眼睛眯了眯，这代表她很不好意思，她从断龙使的手掌上跳下来，转过身，拿出小手帕给断龙使的手掌心擦干净了。少年道人伸出手，慧娘小心翼翼伸出手，抓住道人的手指。
她脚步轻快了许多。
白虎趴在肩膀上，趴在远离之前西岳真君麾下的那一侧。
显然之前被西岳掌控时并不愉快。
只是……
九老洞司辰看着那鸦青色道袍宽大的少年道人，看着那抓着他手指的小家伙，还有高大肃穆的断龙使，眼角抽了抽，太上楼观道的真人解决了问题，西岳有了新的元君。
断龙使渴求的联盟也完成了。
怎么，为什么？
只有他峨眉山，如此霉头！
老司辰捂着手掌，欲要仰天长啸，却看到那边垂头丧气的白玉狮子猫。
一个老头子，一个猫猫头。
对视一眼。
然后整齐划一地长叹了口气。
倒霉啊！

第224章 权柄真相，谁为川主？
太上楼观道的雾气尚未散尽，清浅的香火气息从殿宇深处漫来，室内静得能听见案上铜炉里香灰簌簌坠落的声响。
死寂，安静！
断龙使、镇阴真王等一众山神分坐两侧蒲团，神色肃穆，注意力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室中最中央的身影上。
周衍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之上，鸦青色的宽大道袍落在地上，像是盛开莲花，慧娘坐在他的旁边，抱着白虎器灵。
她其实很关心这白虎器灵。
她是无心之人，非生非死，周身总是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死气，这死气不那么明显，却让那些感应能力比较强的动物下意识绕开她。
她偶尔也会摸着自己的手掌，疑惑自己为什么不会冷。
白虎器灵第一次蹭她脸时，她愣了很久，然后悄悄把脸贴回去，却没敢用力。
她怕这个小老虎也和其他生灵一样嫌弃自己冷。
一旁的白玉狮子猫蹲在蒲团边，金瞳里满是向往，面不改色，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爪子，想凑近白虎器灵。
可刚动了半寸，在小慧娘怀里乖巧可爱的白虎便猛地抬眼，眸子里迸出凶光，浑身绒毛炸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狮子猫吓得立刻缩回去，蜷成个毛茸茸的团子，尾巴绕住爪子，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呜咽，垂头丧气：
‘呜呜呜呜——’
“我只是，想要亲亲你，摸摸你，舔舔你，然后什么都不做。”
不，你已经想做很多的事情了。
白虎浑身的毛都炸开来了：
“吼！！！！”
白玉狮子猫身上的惆怅和悲伤越发浓郁了起来，众多山神努力不去看那位‘情场失意’的八叶无垢狮子王，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不行，不行！
不能笑！
这位可是八叶无垢狮子王，青螺髻如来使。
无垢……噗！！！
华山土地公实在憋不住，嘴角刚咧开，就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硬生生把笑憋成了咳嗽。
周衍装作看不到情场失意的色猫。
右手平伸，拂尘搭在膝头，一枚通体莹白的印玺正悬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间，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荡开，带着西岳地脉独有的锋锐权柄。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权柄与自己神魂顶端的东岳泰山府君位格正隐隐呼应，像两把本该成套的钥匙，终于触到了彼此的齿痕。
“是能够成套运转的？”
周衍眸子微阖，感知中的东岳泰山府君位格悬浮于自身神魂最高处，此刻，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从西岳印玺中流出，顺着他的经脉往上涌，与泰山位格牢牢缠在一起，并且迅速产生了共鸣。
周衍若有所思。
看来，五岳之尊的名号，还不仅仅只是好听，而是有切切实实的变化和好处的，难怪其他四岳会这么看重，不过，这个事情，其他四岳根本不告诉他。
而泰山公的道果又是分散的，先是被分成六份，最后被周府君直接掀了桌子，一刀劈碎，散落于天地四方，这些传承之类的东西，并不圆满。
看起来，如果能够同时感应和敕封其他四岳的话。
泰山位格会有不同的变化？
不过，就现在这种感觉，周衍感觉到是他崭新的泰山府君位格，刻录了一份西岳真君权柄，虽然不如本尊，但是现在，周衍在西岳一带进行战斗，也可以直接和地脉连接。
可以得到西岳一系的地脉支持。
当然，支持归支持，西岳地脉提供的助力，是绝对不可能和终南山相提并论的，目前来看，终南山千里地脉对周衍的助力程度，已经完全不仅仅是支持的级别。
那完全就是溺爱和眷恋。
要什么给什么。
什么败家孩子。
“也就是说，需要做出种种有利于天地自然的事情，才能得到天地自然的眷顾，然后才可以更大程度上地得到天地大道的支持。”
“有点像是要做各种事情刷地脉之气的好感度。”
“嗯？这是？”
周衍正想着，掌心的印玺忽然微微一震，一股极凝练的锋锐气机顺着他的掌心钻入体内。
是先天庚金之气。
代表着极致的功法凌厉，此刻飞入周衍的体内，自然而然地汇聚，和火，土，水三股同样先天级别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只是可惜，还差一环，先天之木属之气。
或者说，周衍是得到过的。
“后稷的谷穗，应该就是极致纯粹的先天之木，不过当时候是为了阻止旱魃火，倒是也没什么可惜的。”
“后来后稷送我的大地之种，也不知道能不能重新种出来，下一次要不要去见老太太的时候，把这种子带过去，看看能不能种出来。”
周衍心里面想着。
他现在境界已成，在终南山地界，也有着四品层级，再加上有终南山千里地脉的加持，法力恢复已经不再像是一开始那样的欠缺了。
眸子微动，把这纷乱的念头收拢回来。
周衍指尖微动，掌心的西岳印玺骤然缩小，化作一枚缀着细链的小铃铛，铃身上刻着淡淡的云纹，轻轻一晃，便发出清透如泉水的声响。
这印玺被周衍洗练了一遍，把原本西岳真君的驳杂之气扫平，还和泰山府君产生了联系，更为稳定。
而毕竟是认主仙器，周衍的化变之法可以用在这宝贝上。
周衍把这东西佩戴在了慧娘腰间，嗓音温和，道：“小慧娘，你去和裴玄鸟哥哥聊聊天，就说你的小挎包不够大，让他帮你改大一点，好不好？”
小慧娘点了点头，抱着小白虎，转身小步跑步离开了，她在来到楼观道后，在玄珠子的调理下，行动已经不再和往日那样僵硬，也可以说话。
铃铛清脆，渐渐远去，周衍垂眸，看着眼前这几位山神，断龙使安心许多，九老洞司辰则是慌乱许多，老头子想了很久，还是一咬牙，站起来，道：“这，真人。”
“还有断龙使，真官，真王，老头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语速飞快，道：
“那金天王，前代西岳真君，现在一肚子火气，他得罪了府君大人，是一定不敢去东方，这终南山一带和原本的西岳一带，更是不必说，肯定不会靠近。”
“这说来说去，不就只剩下咱们峨眉那一带了？”
“我家山主在峨眉山顶上呆得好好的，哪儿来的这样的无妄之灾啊，再加上还有那个死而复生的安禄山，按照真人所说，当日泰山公就是被这安禄山在内的六道身影夺了道果。”
“我家山主……”
九老洞司辰的脸都绿了。
周衍道：“峨眉山佛道兼有，不知道山主是哪位？”
九老洞司辰迟疑了下，镇阴真王补充道：“峨眉山比较特殊，佛道皆有，山神势力反倒是偏弱，其佛，是为佛门普贤菩萨道场，而道门，真人难道不记得了吗？”
“九老洞，正是天师府护法玄坛神将赵公明的修行之所，每年三月十五，峨眉山都会有财神法会。”
镇阴真王顿了顿，有些遗憾道：“佛、道、山神三方各不服气，蜀地虽灵韵充沛，却始终没个公认的【川主】。”
峨眉山九老洞司辰一咬牙，就要往下面跪下去，道：“还请真人出手，金天王且不说，至少先将那安禄山给驱逐了，否则，我担心我家山主也会出事。”
“司辰不必多礼。”
周衍抬手虚扶，自有一股流风把这老司辰搀扶起来。
心中想着。
他倒是也希望能这么轻松。
可是安禄山不难处理，麻烦的其实是安禄山身上的‘金手指’，兵主蚩尤的精血化身，周衍想到上一次被秒杀的经历，眉宇沉静，只觉得胸膛中自然有战意升腾。
背后的兵主镇世图也亮起流光。
又被佛门之力压制下来。
安禄山一定要弄死，金天王也要想办法处理，在这之前，则是需要最快速度，将沈妃救出来，周衍思考许久，道：“贫道自然愿意帮忙，只是贫道和山主并不相识。”
“就算是过去，怎么取信于贵山主？”
九老洞司辰大松了口气，慌乱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指尖凝着灵气，飞快地在符上刻了几行字，然后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手信，我家山主见了，便知真人可靠！还有这个——”
九老洞司辰想了想，挣扎着摘下了自己的葫芦。
极为不舍得摸了摸自己的宝贝。
然后‘豪爽’一摆手，将这葫芦法宝递给周衍，死死抓着葫芦脖子，絮絮叨叨地道：
“再加上这个，是老夫的看家宝物！真人有这两件东西，我家山主见到这两个宝贝，一定知道真人可靠，这宝物也可以交给真人，随便使用！”
顿了顿，九老洞司辰道：“真人可要记得，这葫芦需要小心，避开金光，避开火气，每日辰时三刻的时候要用晨露和无根水洗刷，要……”
“真人，省着点力气用啊！”
“小心点。”
九老洞司辰又心疼又装出豪迈来，周衍微微颔首，道：“贫道多谢。”一招手，那葫芦跑得飞快，就落在周衍的掌心，嗡的一声——
整个葫芦的符箓都亮起来，灿烂犹如繁星！
这诸多符箓流转片刻之后，齐齐收敛，化作朴素模样。
这代表着，这件宝物立刻就可以被周衍使用。
可以发挥出十成十的效果。
兵主大权，就是如此霸道！
拿来吧你。
镇阴真王看向那边的九老洞司辰。
老家伙看上去都快要碎掉了。
周衍把玉符，葫芦都收了，想着正是因为第一重的兵主神功都有这样的权柄，才更需要解决掉安禄山，断然不能让此獠做大。
九老洞司辰虽然心疼，但是还是打起精神，问道：“不知道真人何日出手，需要我们做什么？！”
周衍微微笑了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心中却想着。
金天王，金天王。
你可要快些飞。
……
周衍在这楼观道一连数日，都只如寻常模样，偶尔指点慧娘摆弄那枚铃铛，偶尔练练刀法，仿佛早已把蜀地的事抛到了脑后。
可蜀地深处，一处幽深地宫之中，气氛却已绷到了极致。
身材肥胖的安禄山，在遇到之前的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后，就始终觉得心中不安。
蚩尤宝血，还是要落袋为安。
是以这段时间，奋起精神，迅速地布下了玄坛阵法，在地洞之中，刻录符箓繁密的青铜大阵最中央，安禄山脱了上半身的衣裳，盘膝而坐。
这当世最强的胖子，一身肥肉层层堆叠，皮肤下青筋暴起，煞气如黑雾般在他周身萦绕，他盯着阵中央那滴悬浮的暗红色精血，舔了舔嘴唇。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蚩尤宝血，威力太大，不能够服下。”
“只有寻找来最厉害的苗族刺青长老，前来将这宝血，刻录一身锦缎修文，以血肉为根基，以煞气为基础，化作一处大阵，激发力量，调动运转。”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吸收蚩尤宝血当中战意，最终汇聚于一，变成我本身的力量，那时候就可以调动随意了。”
“便可横行一世，所向无敌！”
“其中不能够有丝毫差池。”
安禄山已经准备好了，忽而有属下来报。
“不好了，节度使大人，不好了！”
那战鬼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半跪于地，垂首喊道：“先前那什么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又来了！”
安禄山大怒：“什么？！！”
“他还赶来！”
他的脸上的肥肉扭曲了下，想到了这人知道自己的宝物，这般人，是必须要灭掉的，上次给他好运跑了，这一次却断然不能够放过！
早不来晚不来，定是为了破坏自己的仪式！
幸亏被发现了，要不然的话，在自己突破关键时候，这家伙突然出现，岂不是要遭？
想到这里，安禄山心中煞气升腾，杀意更是汹涌，猛然起身，取了披挂往身子一批，血色战袍缠绕，饕餮虎口吞腰，怒喝：
“取我兵器来！”
“今日，我一定要你的性命！”
“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

第225章 鹬蚌相争，周衍得利
安禄山披了披挂，大怒而出，几乎是怒火冲天，恨不得去将那该死的西岳大帝打成粉碎，走的时候，还将那一滴蚩尤宝血也带着了。
他生性狡猾多疑，这种好宝贝，他可舍不得放下。
可走了两步，脚步一顿。
“不对，那西岳大帝君，擅长变化之术，气机遮掩。”
“上一次和他交手的时候，就险些被他趁乱把宝贝摸走，这一次他还敢来，想必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交手的时候，这宝物被人夺走……”
安禄山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若是这个关键时候，这宝物被夺去，他非得要心疼的再死一遍。
所以又把这一滴宝血放下来。
走了几步。
可旋即又有多疑：
“可放在这里，若是被那西岳大帝又闯进来。”
此獠必杀，但是宝血却是不能够有半点的遗漏。
安禄山性子多疑，还因为当年他当捉生将时，被同僚诬陷私吞战利品的事，那时他也是这样，把仅有的一块狼皮袄藏了三层，还是被人搜走。
被打了三十大板。
这宝血，可是比起狼皮袄宝贝多了！
安禄山最后将这宝血放在阵法之上，开启了这古代的九黎大阵，又把自己的精血滴落进去，方才安心下来，自语道：“这大阵，乃是上古兵主所用，除去了布下阵法的本座，也就只有传说中的兵主传人，才能入内。”
“哼，上一代兵主传人，已是项羽。”
“就算是那位大汉忠臣，温侯吕布只得了半套。”
“那半套还是被诸葛武侯硬生生乱写了一通的。”
“哼，谁能知道，素来以谋臣为名号的诸葛武侯，竟然练成了《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第二重境界，还硬生生让凤雏也修成了第一重的入门阶段。”
“兵主大权的初步运用，可避万箭暗算。”
“当年魏武的刺客进入帐篷的时候，被诸葛武侯一扇子扇飞了数里，恰好就落在了关云长和张翼德的演武场中。”
“但是自他们之后，再没有谁人有此本领。”
“天下偌大，当不会再有一位兵主传人，放在此地，才可以算是安心。”
安禄山安下心来，这才提起兵器，再度杀出。
因为他的性子狡诈，还故意变了模样，变化成一个憨厚老人，把一口猩红色长枪化作了个扁担，扛在肩膀上，打算主动出击，出其不意地给西岳胸口来一下狠的。
只有在这古老大阵上方，一滴猩红色，充斥着业力的精血，犹如活物一般地，缓缓黏稠涌动。
却说金天王，一路驰骋急速奔驰，终于来到了蜀地的地界，这地方山清水秀，道门，佛门，山神地祇三方势力制衡，也没有什么共主，或许这种地方才是他的机会。
金天王看着自己的手掌，仍旧是白皙如玉，神将风采。
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变成了一只千年的山精。
这一副正神姿态，不过只是变化出来的罢了。
“可恨！”
“东岳，周衍，等本座重新得一处地界山脉的认可，再修三品之力，再和你们讨回当日之辱！”
金天王大步而行，可是才没有过去多久，前面远远的，看到一名胖乎乎的老者，正在挑着扁担过来，口中还唱着蜀地的民歌，见到了金天王，热情地打招呼。
“哦，这位后生……”
“看着面生，是刚刚来我这里地界吗？”
金天王眸子看向这憨厚老者，看着他面容慈和善良，忽而冷笑一声，下一刻，金天王手中长枪毫不犹豫，直接朝着这老者面门一刺。
那老者面色大变，用扁担扛住这一下道：“你，你做什么？”
金天王道：“做什么？！”
金天王冷笑：“本座心情不好，杀个人来散散心。”
“恰好，还来了一个遮头换脸的虫豸。”
那老者忽然散坐虫子后撤，重新聚合成一个身影，正是安禄山，他本来没有这手段和变化的能耐，可他既是用了虫蜕妙法复苏，浑身都是虫豸变化，就多出许多手段。
安禄山大怒：“你！”
金天王眸子扫过他，冷笑：“还不是虫豸。”
“约莫是头碍路的肥猪。”
这说的和周衍之前变化成他的时候对安禄山说的一样。
安禄山确定了，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这一副嘴脸，这般傲慢。
“果然是你！！！”
安禄山怒极，手中血色长枪带着一股血煞之气，朝着金天王扑杀过去，金天王冷笑，手中长枪一摆，直朝着安禄山杀去，他和周衍可不一样。
一身煞气，浑身枪法已经臻至无上之境界。
周衍和安禄山打的时候，尽用虚招。
为的是装模作样。
可金天王吃了两次大瘪，肚子里一团火气正在冒，出招的时候，招招式式，霸道得要死，都是奔着性命去的，安禄山只接了几招，就发现了不同，才打十余回合，就是虎口发麻。
安禄山心中大惧。
想着，这西岳真君上一次难道是在试探不成？
金天王扫过安禄山，意识到不对，手中重枪砸下，冷声道：“非死之躯，安禄山，你竟然还活着，不对……哼，原来如此，不过只是个欲望的混合之物。”
这个状态，死而复生。
还藏匿在这山川之中。
一定有宝物！
金天王毫不犹豫，手中重枪招式越发凌厉霸道：“将宝物，交出来！！！”
果然是冲着蚩尤宝血来的！
安禄山心中亦是确定了，一股恶气汹涌，让他硬生生顶住了金天王的霸道招式，双手握枪，横栏住了这狠狠砸下的一招，眉宇扭曲，大怒：“想要本座的宝物？！”
“那就要看看你的手段了。”
“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
金天王自称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被东岳泰山府君罢黜了五岳真君的位格，可以说是从一方巨擘，变成了如今这个狼狈模样。
直如孙猴子被叫了弼马温。
闻言只觉得这肥猪在挑衅自己，心中大怒，杀意汹涌，却是大笑出来：
“好好好！”
“既是知道本座，竟然还不把宝物拿出来？”
“找死！”
二人都动了怒火，一个是确定了这家伙就是冲着自己的宝物来的，自己几番布置，都是为了这蚩尤宝血，怎么可能交给他？
另一个则是觉得这肥猪碍眼，还大声挑衅。
非要杀死对方不可。
金天王直接动怒，手中的长枪一摆，庚金煞气爆发，在背后升腾，直接开启法相，没有彻底扩大化，而是化作了凝练状态，朝着安禄山杀去。
安禄山怒吼咆哮，双手握着长枪，血色煞气汹涌。
是已经初步调动先前为了吸收蚩尤宝血做出的准备。
仿佛此地化作了森罗战场，隐隐有一道道扭曲战魂朝着金天王杀去。
两人都打出了真火，起来了杀意，施展手段，直把蜀地青泥岭搅得翻了天。
庚金法相枪风扫过山壁，青黑色的岩石哗啦啦往下塌，原本陡峭的岭坡被劈出数道丈深的沟壑，碎石混着青泥滚成泥流，把山脚下的溪涧都填了半截。
安禄山引蚩尤残煞劈出罡风，招式霸道，每次撕裂地面，大地断口处还凝着暗红煞气。
“今日休走！”
“死来！”
“将宝物给本座拿来！”
只是这两位打的四方迸裂，地动山摇，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口中心里心心念念的却是同一个人，而在西岳金天王手中长枪凌厉莫测的时候，华丽的袖袍之上，一根头发被震开。
然后伴随着这劲风，自然而然地飘飞出去。
飞啊飞。
到远处一块大石投落的阴影之处，落在草木之中，忽而滴溜溜一转，就变做了个少年道人，周衍伸出手，趴着石头往外面猫着看，却不防备一道劲气斩过，鬓发都被削去一截。
少年道人倒抽一口冷气，把头收回来。
“真玩命地打啊，两位，不至于。”
“至于吗？”
少年道人语气遗憾，却多有幸灾乐祸。
打！
好好打！
这蜀地多雾气瘴气。
这一带原本只是缠山的淡青瘴雾，被两人的煞气一搅，分成了两半，靠近金天王的半边，瘴雾凝着霜白，沾到山石就结薄冰；靠近安禄山的半边，瘴雾染成血红，落在地上便渗进土中，把青泥泡成了黑红色的血沼。
周衍想了想，起决施法，运转那孔雀鸟的五行神通。
直接将这地方悄悄隔断，省得伤了无辜生灵。
安禄山那一股煞气扭曲凶狠，普通人进去怕是要遭灾。
尽早将沈妃救出来吧。
然后转身，朝着安禄山的地宫去，快要过去的时候，这一道化身藏匿起来，看到那边儿隐隐有许多战鬼妖怪看守，还布下了个阵法。
不要说周衍自己，就连个虫子都飞不进去。
“这家伙，还真的做了些准备。”
周衍想了想，并指起决，身子一转，就变成了个子颇大的胖子，一身的肥肉，穿着一身铠甲，饕餮吞口护腰，走路的时候，地都在颤，铠甲碰撞哗哗作响。
正是安禄山的模样，抖了抖身子，看着自己的模样。
真丑。
少年道人变化之后，刚走两步就差点绊倒，安禄山的肥肉比他想的重，腰腹的饕餮护腰硌得他肋骨疼。他悄悄提了提护腰，嘴角抽了抽。
妈的，这胖子的体型有点太反人类了吧？
周衍有些嫌弃，可是还是装着这模样望过去走。
看守的战兵鬼见到‘安禄山’来，一惊，下意识询问道：“节度使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这么快？”
这些战兵妖都是安禄山的亲卫部队【曳落河】死去所化，对他的称呼还是习惯性的，‘安禄山’咳嗽一声，粗豪道：“那什么西岳已被本节度使逼退了，现要回去做我的大业，速速开了阵法。”
那副将大喜道：“节度使神功！”
“想来等到您运转了蚩尤宝血，实力还要暴涨，到时候天下地上，所向睥睨。”
周围的曳落河战鬼妖都齐齐行礼：“威武！”
周&#183;安禄山摆了摆手：“打开大阵。”
“诺！”
这些战兵鬼操控阵法，流光变化，这极为精妙的大阵就这样打开来了，周衍大剌剌走进去，想了想，吩咐道：
“汝等在此等候，待会儿那家伙必还会来寻我，等到本座突破境界，再来和他打过，如此关键时刻，断然不可让外人搅乱。”
“待会儿，不管是谁来，皆不可以放进来。”
“即便是本座也是如此，明白吗！”
“顺便，把阵法的阵盘给本座拿来。”
战鬼妖是曳落河战死后的变化之躯，神智有，但是肯定不如之前，周衍变化的安禄山，无论外貌气息，都是一般无二，于是皆行礼，道：“诺！”
“领受节度使军令！”
周禄山满意，振臂一挥道：“好！”
“果然是本座的精兵，果然是万中无一的好男儿！”
“等本座突破，一个个的，都给你们加封军爵！”
有个老战鬼，听到‘安禄山’说加封军爵时，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咕哝声：“爵……爵……”
“大唐！”
而其他的曳落河战鬼兵狂喜，都半跪在地上，齐齐高呼道：“威武，威武，威武！”
“吾等必尊奉节度使军令，看守大阵！”
“无论谁来，皆不可能进来。”
周禄山回眸，远远看到远处的厮杀之气。
然后战袍一甩，端着一身的肥肉，从容不迫进去了。
走的时候，肚子上的肉，DuangDuang的。
少年道人嘴角抽了抽，用力托起肚子下面的护腰。
这一身肉，真他妈的重啊。

第226章 第二滴蚩尤真血
安禄山，无论如何也算是个宿将。
心思狡猾细腻，善于揣测人心，也因此，更为‘稳妥’。
自从上一次周衍来过之后，他这段时间又把这地宫强化了一次，打造得犹如铁壁江山一样，就算是他被关在外面，一时半会儿也不要想进来！
可是，现在。
就在这本来该是层层镇守，看管极严苛的洞府地宫之中，周府君却迈着八字步，大剌剌的，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轻松自在。
来往的战兵鬼都恭恭敬敬。
娲皇娘娘的神通，也太强大了。
周衍心里想着，这化身之力，除非是和娲皇曾经差不多的那些先天存在，或者说天生就擅长勘破真身的，否则几乎没人看得出来。
不过，这化身之力，也有弱点。
周衍握了握拳。
譬如真身背后的【兵主镇世图】，双目的开明神通，泰山府君的位格，还有那几道先天之气，就都没法子靠着化身变化出来，也就是说，是纯粹的白板化身。
不过，虽然不能用出原本的手段，可多少是能模拟一下。
兵主大权等手段，也是会的。
只是断不能够和真身相提并论。
上一次他是化作了虫子，迅速地探查。
这一次是化作安禄山，从容不迫，就能看到更多东西，他也打算顺便窥探一下安禄山的隐秘，见到了储藏财宝的地方，看到了住处。
到了核心旁边，却发现了一个秘宫。还没有进去，就有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焦煳的恶臭味直冲鼻腔，少年道人几乎差一点吐出来。
这个秘宫之中，两侧的墙壁竟不是砖石，而是用百具战兵的尸身嵌在湿滑的血泥里垒成。
尸身胸口都开着碗大的窟窿，窟窿里插着幽绿的尸火烛，火苗舔舐着残存的碎肉，映得墙面上一张张扭曲的脸忽明忽暗，有的眼球还悬在眼眶外，直勾勾盯着来人。
似有不甘的呜咽从尸身喉咙里漏出来。
周衍化身的胸口有些发闷。
这些人有唐兵，有叛军。
里面有和沈沧溟穿着同样战袍的。
他伸出手，按在了墙壁上，感觉到石壁上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黑煞，正一点点钻进这些战兵尸骸的七窍，他们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嘴角却咧开诡异的笑容。
正在被煞气侵蚀，即将变成安禄山麾下新的曳落河战鬼兵。
“……虫蜕复苏，扭曲妖化。”
“违逆生死人伦。”
“罔顾生灵。”
周衍呼出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出招的本能。
他来此是为了救人。
还不能打草惊蛇。
于是脚步一转，从容不迫，往沈妃的方向去了，吩咐外面的护卫战兵鬼远去，周衍伸出手，推开了这狱门，沈妃面色大变，她猛然起身，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指节捏得发白，那支银簪被她磨得发亮的尖儿，死死抵在颈侧软肉上。
簪子的尾部有梅花痕迹，是李知微五岁时候所画，请人做好的，她一直保留着，这女子最为心喜的孩子赠给她的礼物，也是此刻她保留自己最后尊严的希望。
“你，贼子，你还要做什么？！”
安禄山对她颇有不轨之心，所以才在织娘死后，没有杀她，她本来以为自己绝难以幸免，可之前那仙人来了之后，这贼子就忽然变得焦急起来，没有心思来。
可如今再来，还是将她吓着。
‘安禄山’停下脚步，沈妃想要自尽，眼底绝望无比，想着自己断然见不到女儿了，却见到眼前的变化，云气像烟一样从肥胖轮廓里渗出来，露出少年道人的衣摆边角。
鸦青色的道袍下摆带着北斗七星的云纹。
只眨眼间，安禄山就化作了一位两鬓斑白，清俊好看的少年道人。
少年道人伸出手指，竖在嘴唇边儿，道：
“嘘——”
“是我。”
熟悉的声音落在心底，沈妃怔住，手中的簪子却还握紧，周衍只好笑着道：“个子小小的李知微姑娘很担心你，我就快些过来。”听到女儿的名字，沈妃这才缓和下来，抵着咽喉的簪子慢慢放下来。
“仙人，你来了……”
周衍注意到了沈妃的簪子尖锐磨砺得锋利。
个中的挣扎，和那种外柔内刚的刚烈，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不过，这般性子，倒是和那个个子小小的李姑娘很像了，果然不愧是母女吗？
少年道人想到了李知微，把杂念抹去。
将这里的情况说了一遍，道：“那贼子短时间内被我框住了，你……”周衍想要说沈姨，是因为他和李知微的关系很好，可是想到了这位沈妃其实是李隆基那老狐狸的孙女婿。
总觉得辈分大跌，被李隆基那狐狸占了便宜。
少年道人就道：“沈夫人，请小心，随我来。”
周衍虽然有化身之法术，可是娲皇的化身术，不好对普通人用，他自己都是得到了伴生文殊假身的先天之气才学会了，普通人被他用化变之术怕是要直接死亡。
又不会隐身术之类的，只好又变成了安禄山，大剌剌带着沈妃往外面走，那些战兵鬼只当做，这是节度使大人，终于要对这女人下手了，并不意外。
周衍心底暗骂一句，这老肥猪。
一路绕开了战鬼兵，又反手取出了刚刚进来时候弄到的阵盘，操控阵盘，在地宫入口一侧不远处找到了个薄弱的地方，周衍操控阵盘，短暂开启了这里的阵法庇护。
然后伸出手，按住那坚硬的山岩。
地魄天倾不在手中。
不过，无妨，无妨。
呼吸，吐纳。
少年道人眼底闪过一丝金色涟漪。
玉符神通&#183;巨灵！！！
轰！！！！
那山岩被周衍硬生生轰出了一条道路，声音余波则是被他遮掩住，没有暴露，周衍道：“沈夫人，从这里走，小心些。”
沈妃很有毅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从通道里爬出来，手指的指甲都沾了泥土，可是艰难爬出之后，抬起头，阳光，微风，都落在身上，她一阵恍惚。
先伸手触碰阳光，指尖的泥土被风吹拂，蹭在脸颊，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些不习惯，这时候才想起很久没闻到过，然后眼泪才掉下来，眼泪砸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周衍放缓了声音，温和道：“天地广阔，沈夫人往后，就不必担心了，不过，现在这里还是有些危险，请随我来。”
他现在只是化身之躯，各种手段不大好用，不过稍稍御风帮着沈妃快些走还是简单的，这里毕竟还是安禄山的地盘，鬼知道那边两个杀才打起来，会不会波及这一带。
周衍一路带着沈妃快速移动，有山岩，溪流，则是借助一些凡人的体魄也可以承担的法术快速走。
这个时候他就怀念在终南山了，终南山千里地脉加持之下，周府君可以一念动念，调动地脉，把人送到千里地脉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这既有地脉加持，也是有织娘耗费千年时间把地脉化网连接的效果。
不过，这个念头起来，倒是提醒他了。
周衍想着，自己再怎么样，可以拜托一下这里的山神土地，那安禄山的地盘里，还有开明帝，他还打算想办法把这位昆仑大神给弄出来。
得先把沈妃送到个安全之地，然后再迅速赶回去。
去了这山峰另外一侧，距离金天王和安禄山交手的地方已经有一段距离，也算是安全了，周衍踏前半步，嗓音温和平静，道：“有请此山土地出来一见。”
沈妃怔住，看着那少年道人袖袍翻卷，也不怎么施法，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下一刻，只见到前面大地微震，就有一个老头儿在地里面滴溜溜转出来了。
“谁啊……”
那老头看到周衍，微微一怔，然后拱手道：“不知道是何方真人，大驾光临？”这老头子看上去有些狼狈的，周衍好奇询问道：“这，土地公是……”
土地公一拍大腿，唉声叹气道：“唉，别提了！”
他絮絮叨叨说起了原委。
却还是周衍的锅。
这岭上本藏着些修行的小精怪——这土地公的真身，便是个守着古松的树妖，除了他之外，还有躲在溪底的石怪，还有采瘴雾炼形的雾灵。
战斗刚起时，土地公还想探着枝桠看个究竟，被庚金气扫中一截枝干，那枝干瞬间焦黑，疼得“簌簌”掉叶，都恨不得拔起树根直接往那青城山跑去了。
此刻说起来，还是唉声叹气：“哎呀，就不该去凑这个热闹，我的树叶子都掉了好多。”
“哈，哈哈，是啊，是啊。”
少年道人稍微有些尴尬地笑，然后转移话题，嗓音温和，道：“贫道太上楼观道周衍，这位是我一个朋友的母亲，贫道尚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知道可否让这位夫人在您这里稍稍逗留？”
少年道人嗓音和缓笑了笑：
“当然，事后该有的香火，贫道不会缺了阁下的。”
土地公摸了摸树干也似的胡须：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既然是楼观道的真人发话了，小老儿当然是责无旁贷，这位夫人就交给老头子我护着就是。”
少年道人颔首，对沈妃道：“那么，夫人稍等。”
“贫道去去就来。”
只剩下他自己，就不用顾忌什么，周衍直接用出来了娲皇娘娘传授的腾飞之术，刹那之间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后面的奔雷声音，沈妃感觉到那气息扑打脸庞，怔住。
她不敢置信道：“这，这位是……”
土地公抚须的动作呆滞，道：“腾云驾雾，敕令地祇，啧啧啧，太上楼观道，果然是道门真传啊，这位大真人阁下，真是厉害，厉害，可不得要几百年的道行啊？”
老土地咽两口唾沫，然后看着这姿容清丽柔美的女子，道：“夫人，真人有托，就先去老头子那里喝一杯茶吧。”他伸出手邀请，沈妃心中慌乱，脸上神色镇定，点了点头。
老土地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戳，就冒出一团云气，把沈妃也包裹起来了，云气缓缓散开来了，这里却是空无一人，而在这一座山一侧的老松树上，有一个小小的土地神神龛。
现在，神龛里面，原本和煦笑着的老土地前面，多出一位清丽女子，中间还有个桌子，上面多出了几杯茶，一盘点心。
仙家妙法，玄通自在。
……
在老土地以地祇妙法，把沈妃先护住的时候，周衍又迅速回到了之前留下的空洞，趁着那边儿还没打完，从这洞里面回去了，直奔着之前那地宫的方位而去。
这地宫之法门，似乎颇为繁复浩大，所以安禄山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重新更改，周衍变成了‘周禄山’，有惊无险混了进去，穿过了螺旋往下的道路，眼前再度出现了那一株极为神妙的青铜神树，九只金乌。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这青铜神树，大日金乌，都还是那么壮阔。
还有在青铜神树上，被死死捆缚起来的开明帝。
开明帝比起之前模样，看上去更虚弱起来，显然是在周衍走后，又遭遇了一番折磨，感知到动静，他道：“你又回来了？安禄……”
“嗯？？？”
开明帝的动作一滞，死死盯着进来的安禄山。
不对！
开明帝的眼底有光，而周衍的注意力则是落在了在这巨大的青铜神树前面，那里有巨大的青铜大阵法，阵法上是古朴文字，泛起金光。
阵法中央则是一滴猩红色，犹如活物般黏稠，流动的鲜血。
蚩尤神血！

第227章 夺宝！
在这秘密阵法之中，还有好几个对于安禄山忠诚无比的战鬼兵，一个个的实力不弱，被千百般锻炼过，为首的，甚至于有着五品层次的实力，气息汹涌。
他们在看守这里，也是在看着那个擅长刺青的玄官。
见到‘安禄山’来，一个个都极为恭敬。
“节度使大人，您回来了。”
其中一名战鬼妖行礼，恭恭敬敬，身上穿着山纹甲，披着战袍，看着身材，竟然和沈沧溟有的一拼，只是身上不是那种汹涌纯粹的血气，而是浑浊的死气和煞气。
大概也是某位悍将死后，被转化的。
若是沈叔当年战死的话……
周禄山微微颔首，前行的时候，浑身肥肉和铠甲一齐震颤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嗓音漠然：
“开始吧。”
“诺！”
那战鬼妖插手躬身行礼，气氛凝重自然。
和刚刚安禄山离开之前，没什么不同。
可是不等那战鬼妖起身，变故突生，‘安禄山’忽然暴起，肥硕的身躯竟像绷到极致的弹丸般骤然弹起——甲片哗啦啦的震颤声还没落地，他已扑到战鬼妖身前。
战鬼妖瞳孔骤缩，喉间刚滚出半声“大人”，腰间横刀已在那百战的经验和本能下，呛然出鞘，刀风裹着浓如墨汁的死气扫向周衍腰腹。
可周衍的动作比他更快，旋身飞腾而起，一点都不像是一个胖成球的家伙，他至少是个无比灵活的胖子，左手五指如烧红的铁钩，扣住对方咽喉，指节发力时竟捏得铠甲下的脖颈咔响。
右手同时格在战鬼妖握刀的手腕内侧，借势一拧，掌心泛出的兵主真元顺着对方手臂缠上去——
《兵燹万业吞天诀》！
周衍这一副化身，没有地脉加持，也没有传国玉玺的推演，就是个标准的六品白板。
可是，周衍的六品，却也绝非寻常！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一重，虽然没有办法和【兵主镇世图】共鸣，爆发出兵主大权，但是干扰对方的招式也足够了，那经历过战场锤炼的招式直接出现迟滞。
周衍手掌低着对方手腕，一转，一抓，狠狠一拽。
直接夺下了那把以死气淬炼的横刀。
失了兵器，咽喉被抓，可战鬼妖毕竟不再是原本血肉之躯的人族，还有反击之力，眼底闪过狠厉，喉间溢出闷哼，刚要屈膝撞向周衍小腹，就见周衍掌心突然迸出纯粹浩瀚的佛光。
温暖的光晕触到他身上的死气时，瞬间发出刺耳的灼烧声，战鬼妖的山纹甲缝隙里冒出黑烟，整个人像被按在滚油里的肉块，身体剧烈抽搐，惨嚎声冲破喉咙时还带着血沫。
周衍左手猛然一握。
虽然没有了传国玉玺模拟出的五品境界，无法运转升格为权柄级别的力量，但是神通却是动念之间，佛光暴起，文殊师利菩萨处得来的佛光，唐玄奘的舍利灌顶之力。
不要钱似的灌注到这战兵鬼的体内。
佛光温暖，对于一切生灵来说都和煦犹如阳光。
此刻却暴烈无比。
那战兵鬼简直像是被扔到了烧红了的铁水里，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嚎声音，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其余四个战鬼兵原本分列阵法四角，此刻齐齐惊起，腰间横刀同时出鞘，四柄刀划出四道漆黑刀光，朝着周衍劈杀。
被锁在青铜神树上的开明帝指尖攥紧了衣摆，嘴角勾起，弧度压了又压。
他原以为周衍这化身最多只能唬住杂兵，没料到直接出手掀桌子了，下手狠辣——那弹起的速度、锁喉的狠劲，连佛光爆发的时机都掐得丝毫不差。
倒比真安禄山还像个杀伐果断的将领！
却不知道是谁培养出的这么凶悍的家伙。
娲皇的性子温柔内刚，估计杀性不会这么大，伏羲，那家伙是不会正面作战的，可不管怎么样，爷爷我终于要从这个该死的刑具上出来了。
在开明帝的心里面想着的时候，周衍已经结束了战斗，他这化身灌注了不少的心力，六品根基手段，配合各种神通的影响，解决些护卫不是什么难事。
倒是那个擅长刺青阵法的画师玄官瞠目结舌，被吓得连滚带爬地到了一个大柱子后面，转头，看到那几个凶悍无比，把自己直接从寨子里抢夺来了的妖怪，就这么倒下去了。
开明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总算来了！”
“你再不来，我都要被活剐了啊。”
那肥胖无比，穿着铠甲的雄壮男人往前两步，身上云烟从肥胖的身躯中全部逸散出来，鸦青色道袍一扫，云气散尽，变化做了一个清俊的少年道人。
周衍袖袍扫去身上的云气。
“开明大神，许久不见了。”
开明道：“你来得可太迟了。”
周衍侧步，看向那边儿的老者，那老者被吓得脸色煞白，周衍道：“贫道太上楼观道周衍，这位老丈，不必害怕。”
太上楼观道？
这老者一怔，终于松了口气，不再那么地惊惧和害怕，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跪在地上，叩首道：“小老儿，小老儿见过道长，请道长救我一救啊。”
“嗯？是什么事情？”
周衍虚扶那老者，看到那老者脸上满是皱纹，头顶带着一块白布。
那老者见到这样的手段，更是觉得遇到了神仙，连忙哭着求救道：“小老儿葛朗，为诸葛阿公守灵的一族，本来在寨子中安居乐业，忽然有一群凶人冲进我们寨子里面，见人就杀，把小老儿抓来，要给他做这一身锦绣刺青。”
“还说，小老儿不从，就把我们寨子里的孩子都杀了。”
“小老儿这才不得不过来，道长，神仙，请救救我们啊。”
周衍这才知道，这安禄山也打算借助刺青驾驭兵主之血，嗓音柔和，道：“老丈请起，贫道来此，自会帮你一把，不过，现在且请老丈藏在石头后面，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再说。”
“是，是。”
葛朗也知道轻重，擦了两把眼泪，爬了起来，连忙避到一旁，周衍站在那巨大恢弘，带着古老神意的巨大青铜古树之下，抬起头看着被一根根巨大青铜树枝刺穿，悬挂的开明。
“我该怎么救你出来？”
周衍伸出手，按着这巨大的青铜古树。
开明却遗憾不已，道：“这东西，不好开啊，这东西本来就是先天木属之物，本来可以以先天庚金之气破之，可是这地方又有九只青铜金乌。”
“火克金，又是死死克制了庚金之气。”
周衍道：“那怎么办？”
开明嘴角抽了抽，道：“我怎么知道，不提这个了，你快，想办法把那一滴蚩尤宝血给带走，这东西可不能落在安禄山的手里。”
周衍伸出手，一股劲气迸发，将那边带着一股浓郁死气的横刀吸过来，握着这刀子，敲了敲青铜神树，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在树枝上的九只金乌鸟发出鸣叫，注视着周衍。
开明帝道：“你不要浪费时间了，快些拿了东西走。”
周衍握着横刀，把刀锋压住了开明锁链，爆发力量，刀锋撕扯，竟然撕扯不开那几根树枝，只是他出力的时候，爆发的力量反倒是令青铜神树震颤，刺入开明身体内的树枝震颤，让开明发出一阵阵惨叫。
“停，停手！”
开明帝痛得浑身抽搐。
周衍皱眉，他现在化身手段，不过只是六品道基，佛道兵三者之气和山神地祇，可是想要破开先天木属之气的青铜神树，实在是难。
怎么办？
周衍道：“安禄山目前被金天王牵制住，还有些尝试的时间，放心，如果实在救不了你，我会迅速离开的，绝对不会非要搭救你。”
开明帝张了张口。
虽然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是你可以不这么直接得说吗？
有点伤心。
他嘴角抽了抽，咕哝道：“你这小子……当年伏羲那老狐狸都没说的这么直白，想我当年护着娲皇补天时，哪受过这救不成就丢的待遇？”
“我当年可是帮过娲皇的！我啊！”
周衍道：“所以，伏羲只是没有说的这么直白？”
开明张了张口。
脸上的表情悲伤惆怅，带着点茫然。
悲伤啊悲伤，就像是被撞塌了的不周山一样。
周衍呼出一口气，抬手握住了兵器，横刀之上，灌注佛门道门两股力量，制衡死气，手中的横刀猛然刺入了青铜神树，然后瞬间逼迫死气侵蚀青铜神树。
借死气以破先天木属之生机。
青铜神树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锈迹。
开明道：“以死克生，挺聪明的啊，可是这两个玩意儿的差距也太大了吧，这五品战死鬼的妖怪，想要克制住这东西，做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周衍皱了皱眉，道：“安静点。”
“好嘞！”
开明闭嘴。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会被死气影响，就代表还是先天之木属，如果是真身过来的话，有法子解决，可是化身的话……”
他目光微偏，看向了那巨大的青铜大阵，看到上面泛起的那一滴蚩尤宝血，嘴角扯了扯，问道：“你觉得，借助兵主煞气，来克制这先天之木的生机，够不够？”
开明帝道：“哈？？？”
“你确定，这可是充斥着蚩尤纯粹力量和执念的东西，你……”他若有所思，道：“你的真身已经学会了他的神功，这样的话，倒不是不可以试试看。”
于是，在这安禄山命根子似的地方。
周衍，开明，齐齐看向那个地方，眼底有古怪的神色。
那巨大繁复的青铜大阵之上，金色的光芒化作了文字，悬浮在空中，朝着上方流转，周衍转身，缓步朝着那巨大的，有类祭坛的阵法走，阵法上有强烈的排斥之力，却在此刻对周衍毫无作用。
周衍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额头鬓角渗出汗水，缓缓伸出右手，手掌之上，覆盖了一层浓郁的兵主真元，朝着那一滴蚩尤宝血缓缓握合，自身神功《兵燹万业吞天诀》缓缓流转。
那一滴鲜血中的业力，煞气涌动出来。
朝着周衍的手掌中缓缓飞来。
犹如飞蛾扑火，而他本来缓缓修行的《兵燹万业吞天诀》，忽然开始快速推进。
以煞化兵戈，劈开先天神木。
一定要成啊。
周衍的神色专注。
与此同时——
轰！！！
安禄山和金天王打到势均力敌，或者说，是安禄山仗着得到的那一部分蚩尤宝血力量，以及虫蜕不死的特性，在和金天王对峙。
周围可以说是已经化作了一片狼藉战场。
青泥岭的瘴雾早被撕成两半，左半边凝着庚金煞气的冷白霜气，右半边裹着安禄山的暗红血雾，两色气雾在半空撞出一道扭曲的界限，犹如电浆雷霆的嗞啦声不绝。
不断溅起细碎的金芒与血珠。
周围有山石被打崩，打碎，却未曾摔下，悬在半空——
金天王的庚金气劈裂了山岩，安禄山的血煞又裹住碎石，于是半块丈高的青岩就卡在两股力量间，表面冻着白霜又渗着血痕，偶尔有碎石屑脱落，刚触地面就被气浪掀飞。
安禄山大口喘息，眼角已经有虫子开始爬进爬出，这代表着，支撑着他身躯的虫蜕之法，已经运转到了极致，金天王手臂上有伤口。
安禄山毕竟是虫蜕聚集之身，不要命地攻击，他也稍稍有些吃亏，但是眼底神色仍旧睥睨桀骜，手中长枪抬起，道：“以你的跟脚手段，能有这般神通，想来就是那宝物。”
“将东西，给我。”
金天王对宝物的执念极强，而且，毫不遮掩。
安禄山勃然大怒。
不是受辱。
而是金天王说出来了他强大的真正原因。
可正要再度出招的时候，忽而怔住，猛然转过头，看到了在自己的地宫山洞所在的地方，一股血色煞气忽然被激发，然后朝着天空冲天而起，把半边的天空染成赤霞。
这代表着大阵被激发，蚩尤宝血被使用。
不好！！！
安禄山眼睛瞪大，忽然惨叫一声。
“我的宝贝啊！！！”

第228章 ‘觐见’蚩尤
地宫之中，青铜大阵上的金色纹路层层叠叠地亮起，那一滴蚩尤宝血之中，是被特别淬炼过的，力量更为纯粹，没有真正的蚩尤意志，有的只是纯粹的愤怒恨意和力量。
《兵燹万业吞天诀》全力运转。
这一滴蚩尤精血散发出强横可怖的力量波动，整座大阵都被激发，周衍的手掌就像是被死死黏在这大阵散发出来的虚无缥缈的流光上一样，根本挪移不开。
“这是，什么？！！”
《兵燹万业吞天诀》迅速推进，第一重境界几乎立刻从初步修行被推进到了纯熟的层级，而这，甚至于只是刚刚接触到了这一滴精血外散出来的血光。
其精纯之层次，令人惊叹！
不愧是安禄山不惜假死脱身也要炼化的宝物。
只是，安禄山布下了的这青铜大阵，就是为了辅助他运用这一滴兵主精血的，如今这一滴精血被周衍吸收，周遭天地元气如决堤之水涌入阵中，血色霞光节节攀升，隐有风云倒卷的异象。
“不好，小子！”
开明帝面色微变：“你吸收这兵主精血的速度太快了，这青铜大阵，异相比起预料的更大，那胖子怕不是要发现，回来了。”
“你，你这法门怎么回事！”
速度太快。
是因为周衍的法门是从娲皇亲自为他量身定制的【兵主镇世图】中辅助领悟的。
周衍道：“闭嘴。”
“好嘞。”
开明老老实实闭嘴。
周衍五指张开，丝丝缕缕的猩红色血气，业力就缠绕在他的手掌五指之上，这代表着的是蚩尤此生征战，讨伐四方的功业，也是蚩尤横扫四方，拔除诸多凶兽，庇护黎民时积攒的血煞。
而这青铜大阵，则是安禄山不惜搅起无边战火，引动安史之乱而汲取的血债血孽，两股力量，彼此对冲，然后全部都被引动，落入周衍化身之躯体内。
周衍感觉到那些血煞想要改造自己的肉身。
但是这一具肉身本质上是一念化身，于是血煞只是被容纳，周衍看着那泛起金色流光的阵法，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中唯有同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快些，再快些……”
而在同时，在那山间战场之上，安禄山发出一声犹如野猪般的嘶吼声音，舍了金天王，直接朝着自己的地宫洞府之处飞去。
金天王如何能容他跑，手中的长枪紧随攻杀，招招奔着命去，背后法相一柄庚金长枪，犹如山岳，几乎要将安禄山给死死钉杀，但是却发现，安禄山双目猩红，显然已疯狂。
“着！”
轰！！！
庚金法相展开到极致，双手握住犹如星光汇聚般的巨大长枪，朝着飞腾的安禄山狠狠凿穿下去，狠狠凿入大地之中，直掀起一层层的气浪。
大地被撕裂出来一个巨大的鸿沟。
地动山摇。
金天王袖袍一扫，拂去了这许多的烟尘，捂住口鼻，却见安禄山早已经化作了无数的虫子，分散离开，却是虫蜕之法本来遮掩的自己本相都顾不得了。
金天王拈起一只死虫，看着上面的金蝉模样。
“……卧佛寺，金蝉蝉蜕，织娘。”
他碾碎这一只虫子，想着：“这安禄山如此疯狂，显然他宝物放在洞府之中，如今被人抢先了，与其在这里，和这肥猪厮杀缠斗，给旁人做嫁衣，倒不如先让这胖子回去。”
“他情急出错，本座就跟在后面。”
“哼。”
“不管是谁，竟然胆敢将本座当做棋子，打算通吃？”
“这笔账，本座记下了！”
金天王冷哼一声，法相散开，化作了纯粹的庚金元炁，飞入体内，见到这周围，山川狼藉，也不在意，朝着安禄山的方向追去。
……
安禄山一路追着血色霞光去了，到了洞府，变化做真身，朝着自己的地宫入口飞去，可是才飞过去，却见一团流光变化，阵法打开，一把把刀剑出鞘的声音肃杀。
“止步！”
结成战阵的战兵鬼，借助阵法的威能，斩出的招式里，带着浓郁的死气，已经抵达了四品层次，就连安禄山也不能够无视，一下避开，化作真身，怒道：
“尔等眼瞎了吗？！是我！”
“速开阵法！”
那副将战兵鬼却漠然道：“……节度使大人下令，在他突破的时候，无论是谁来，都不准打开阵法，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安禄山道：“什么！？”
一道箭矢直奔着他面门过来，安禄山以劲气将这一枚箭矢打碎，见到自己的副将放下了弓箭，安禄山一时间都没有产生愤怒，而是一种荒谬之感。
那副将级别战兵鬼道：“结阵！”
“诛杀这胆敢变成节度使大人的怪物！”
是忠心可嘉，可是这个忠心可嘉却让安禄山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被气得当场吐血，偏偏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庚金元炁的流光，金天王也出现在这里。
扬了扬眉，金天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那副将却已经见到了他，道：“果然，你！”
那副将手中兵器指安禄山，冷声道：“我道怎么会有第二个节度使大人，这位西岳大帝君在这里，怕不是你们二人估计说好了的！”
“打算装作一个是西岳大帝，一个是节度使大人。”
“打上一场，然后故意混进去，夺取节度使大人的宝物！”
“这等粗陋的计策，岂能够瞒得过我等！”
“蠢货！”
安禄山几乎要吐血，他也终于忍不住了，猛然出手，那把长枪直接化作血色的大斧，重重砸在那副将身上，这一招暴起杀戮，将那副将的头颅都割了去。
“滚！！！”
副将级别的战兵鬼被杀，其他的战兵鬼却没有丝毫害怕，齐齐握住兵器，踏前半步，嗓音低沉肃杀：
“【曳落河】绝对不会背叛节度使大人。”
“结阵！”
双目泛起绿火的战兵鬼结阵拦截，安禄山大怒，可他太过于小心谨慎了，这个阵法彻底运转起来的时候，就算是四品境界，也可以阻拦一段时间。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还有另一个自己？
是谁变成了自己？可是这世上的变身术总有弱点，这个阵法是可以照出寻常真身本相的，怎么会有变身术，就连专门克制变身术的镜法宝都没有用？！
金天王冷笑，等安禄山冲阵的时候，化作金光从一侧绕开，就打算直接自己破阵入内，安禄山大怒，手中的长枪带着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色，朝他杀去。
金天王吃过这血煞的亏，也不敢怠慢，抬手防御。
这反倒是做实了刚刚那个战鬼妖副将的‘猜测’，这护持大阵，直接将这两个身影都当做是目标，齐齐笼罩，全力镇压，一时间，安禄山，曳落河的战阵，金天王，打作一团。
周围地动山摇，草木飞折，安禄山抬手抓住一名战鬼兵的头提起来，长枪血煞和金天王交锋，却在此刻，忽然传来一股浓郁的涟漪。
天穹的血色霞光，越发浓郁起来。
然后一顿。
随即如长鲸吸水般向内急剧坍缩、融合！
安禄山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惨烈无比的嚎叫：
“不，不！！！”
“我的宝物，我的宝物！”
就在这一步之遥，一步之遥，却仿佛是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几乎可以算是在安禄山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眼睁睁地注视着下。
从容汲取炼化着蚩尤宝血。
而安禄山除去发出了嚎叫，无能为力。
那股痛苦让他几乎恨不得一头撞死。
而在地宫深处的周衍，在宝血彻底融入体内的瞬间，周围环境变化，他眼前所见，神魂所感。
不再是地宫，没有开明，没有青铜神树和大日金乌。
一片血色的战场之上，四处倒伏着兵器和戈矛，尸首堆积起来的高台上，一名浑身染血的男人站在那里，双手握着战斧，头发一缕一缕搭在赤裸的上半身上，滴落鲜血。
只是瞬间周衍就知道对方是谁。
兵主&#183;蚩尤！

第229章 功法大成
兵主，蚩尤……
炎黄三祖之中，单体杀伐最强者，击败炎帝，也是和轩辕黄帝彼此成就的姬轩辕宿敌，周衍的瞳孔收缩，而在楼观道中，正在静室里面，盘膝而坐的少年道人真身也同时凝固。
周衍的全部神意，竟被硬生生扯入这片由纯粹战意构筑的世界——
直面兵主蚩尤那滔天的凶戾与不甘。
嘶——
不对，有坑。
周衍意识到这一点，蚩尤的力量，纵使放在人族万古岁月长河之中，也属绝对顶峰，代表着“兵主”杀伐的极致位格，文殊的化身之术，娲皇的变化之法，遇到这个级别的杀星，竟然一一失去效果。
周衍缓缓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想要退到兵主蚩尤的杀意锁定，但是，他不动还好，他这一动，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不妙！
就像是手放在水中，如果不动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
一旦移动手掌，那么会让水面出现涟漪。
煞气杀机化为实质的涟漪骤然荡开！
蚩尤猛然睁开了眼睛，一双纯粹的白色眼瞳锁定了周衍，下一刻，愤怒的咆哮炸开来，按照常理来说，周某人是不可能懂那家伙在嚎什么的，更不明白这上古战吼的含义。
可是娲皇把上万年前的古老时代里所有文字传递给他。
所以周衍听懂了。
在咆哮着一个名字——
“姬轩辕！！！”
愤怒的咆哮声中，周衍眼前一花，蚩尤出现在周衍眼前，少年道人后撤半步，只是来得及抓起旁边倒伏尸体旁边倒插着的兵器，猛然拔出，朝着前方狠厉攒刺。
蚩尤的煞气汹涌霸道，朝着周衍眉心攒刺。
在无边巨大的恐怖压迫感之下，周衍的心神刹那之间，凝练专注为一，手中兵器出招的瞬间，抵达了自身技艺的最高峰，朝着兵主刺去。
而就在手中这古代战戈要触碰到兵主心口的时候。
周衍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痛。
看到兵主手中的兵器已经刺入了他的心口。
不对，感知中是眉心有危险，所以避开了……我的厮杀直觉也被，干扰了？
周衍心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旋即叹服。
短兵手斧打长兵，不用神通妙法的情况下，直接一招秒杀。
这个级别的武艺差距，已经到了可以转身就跑的级别，蚩尤的面容就在周衍的眼前，蚩尤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与失望：
“姬轩辕，你为什么，如此软弱了？！”
手中的兵器一切，周衍的心口被直接撕裂，少年道人眼前一黑，朝着前面倒下去，倒下去之前，他想着，这和上一次一样，被秒杀。
不过，至少这一次的秒杀，自己还有资格握住了兵器。
只是，化身接触了蚩尤血之后，直接消散。
这一次该不会也直接消散吧。
如果这样的话，那岂不是，那位老者，还有开明，沈妃都被留在了那里？！糟糕，那些阵法肯定不能长久地拖延住安禄山，更不必说还有强四品的金天王。
“不，好……”
想到这里，周衍心中有些焦急，但是意识还是缓缓沉下去。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一股汹涌的血色煞气，还是倒插在大地之上，犹如丛林一般的兵器雨，还是那无数的战士的尸骸铺就的高山，以及那伫立于一切战将顶点的存在——
兵主。
哗哗的声音响起来，天上落下了雨水。
下雨了。
血色的雨水冲刷着这片古战场。
周衍注视着那高大魁梧的男人，眼底神色微凝。
蚩尤。
不能轻易动。
只是这一次，不再需要自己行动，蚩尤也注意到了周衍，他的眼睛睁开，脸上出现了战意和杀意，手中的战斧抬起指着周衍，开口的时候，声音癫狂肃杀，再度震响：
“姬轩辕！”
还是瞬间的超高速度突进，然后以手中的短柄战斧斩心。
周衍抓起一面盾牌，总算是挡住这一招，喊道：
“蚩尤，等一下！”
“我不是姬轩辕，我是来谈条件的！”
他说完之后，蚩尤更怒，招式越发霸道汹涌，周衍用尽全身力气，撑了几个呼吸，就又一次的眼前发黑，当他第三次看到蚩尤站在高峰上的时候，终于意识到，问题大发了。
战意世界，无限循环？
难不成要在兵器的造诣上超过蚩尤兵主，才能出去？！
该死，这血里面怎么还有这玩意儿，难道说安禄山通过了蚩尤宝血里面这个考验，可是，周衍回忆那胖子的枪法，是符合军中宿将的水准，但是绝对不可能抵达兵主层次。
那么，一定有机会出去。
周衍的思绪不断运转，然后一次次被蚩尤兵主诛杀。
而在外界，地宫之中。
被捆缚于青铜神树上的开明帝，看着那青铜大阵先是亮起一团光，然后刹那之间就层层粉碎，坍塌，似乎是安禄山以安史之乱这巨大的灾厄为代价制造的阵盘，就这么消亡。
狂暴的力量涌动，那一滴血直接落入了周衍的体内。
开明帝本来是开心的，可是发现周府君直接僵在那里，没有动作之后，忽然发现了不对，叫喊道：“周衍，周衍你听得到吗？！”
“喂喂喂！”
“周衍，看，伏羲！”
“伏羲来找你了啊！”
没有反应。
开明帝咳嗽一声，声音变成了柔软温柔的女声：“周衍，小衍衍，我是娲皇呀，快醒来吧，醒来~”
“我是娲皇哦！”
“也没有用？”
开明帝皱眉：“一般这么叫的话，就会在三个呼吸的时候，召唤出一只伏羲才是啊。”
“而且那只伏羲一定会处于暴怒状态。”
“现在看来，伏羲也没在这家伙身上。”
“哦对了，毕竟是个化身，肯定没有。”
“怎么办？！”
开明帝的真身是昆仑大神开明兽，立刻意识到了周衍应该是被拉进了蚩尤的战意世界里面，这小子是炎黄血脉，进去怕不是要被往死里揍！
若是无法通过蚩尤考验，周衍会一直睡下去。
一直到身体自己饿死为止，身心枯竭。
而且，就算是周衍可以突破蚩尤考验，也绝非一时半刻之功，开明帝能感觉到，安禄山已经快要强行破阵了。
这死胖子在这个时候，似乎爆发出了比起自己往日还要更强的力量，以开明的感知能力，已经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还有那黏稠恶心的血煞气息在不断突围。
开明帝的嘴角扯了扯：“这小子不醒过来，大家都要死，指不定这树干上多钉两个尸体。”
而在这关键的时候，周衍身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色佛光，在那个考验的世界里面，也已经愤怒起来的周衍，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苍凉古老的龙吟！
血色天地之间，片片暗金龙鳞浮现虚空。
无边肃杀之中，澄澈安静的佛门神韵，变成了驳杂的杂音。
在蚩尤再度攻杀周衍，少年道人用兵器架住这一招，却难以挡住兵主下一招的时候，一条暗金色的古代神龙出现，爪子伸出，死死抓住了蚩尤。
蚩尤愤怒咆哮，神龙也不断发出龙吟之声。
龙鳞散落，龙血落在空中的时候，化作丝丝缕缕的佛光。
那佛光中，有让周衍熟悉的气息。
“空空和尚？！”
周衍意识到，自己的全部意识被拉入此地，也就是说，真身那边，也受到了影响，娲皇娘娘让李知微画在周衍背部的，除去兵主镇世图，还有借助文殊宝血的封印。
此刻，终于激活。
逝去的故人，竟于此刻，再度跨越时空，递来助缘！
周衍的眼底温和，带着一丝丝伤怀，却很快振作，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可以挣脱这个‘空间的约束’，可以‘醒来’，只是，他看着那和天龙佛韵厮杀至极致的兵主杀意。
心中一动，大声道：“空空和尚，避一下！”
那佛韵没有神识，但是文殊师利菩萨，擅长般若智慧，洞察周衍的目的，于是忽然散开，化作佛光，让兵主蚩尤斩出的一招朝着周衍扑来，却又在兵主要发力的瞬间锁定他。
伴随着龙鳞飞射，鲜血洒落战场，兵主那一招没能成型，反倒是化作了纯粹的煞气，周衍的胆量极大，抓起一把兵器，运转《兵燹万业吞天诀》，悍然刺入那汹涌澎湃的纯粹煞气之中！
道门混元真意，起！
阴阳流转，承载万物。
少年道人鬓发飞扬，双目炽烈如火。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来！”
他踏步，转身，以心神强行裹挟住这股浩瀚煞气，猛然下坠！
意识，回归化身！
地宫之内，开明帝已在那里哎呦呦叹息，葛郎去看看周衍的情况，才过去，那僵硬的少年道人却猛然睁开眼睛。
双目泛起一层血色的光芒。
轰！！！
刹那间，仿佛整片上古战场降临于此！无边肃杀之气自少年道人体内疯狂奔涌而出，鬓发苍白飞扬，犹如杀神在世。
开明帝的心脏都险些停跳，看到那少年道人转身，抬手，抓住地上横刀。
周衍大声喊道：“低头！！！”
开明喊道：“等一下，我被锁链锁着啊，我怎么低头？！”
“小子你冷静点！”
见少年道人杀气滔天劈过来。
开明福至心灵，猛地一缩脖子。
周衍旋身，双手握刀，拼尽此刻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对着那青铜神树悍然斩下！
那横刀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在挥出的过程中便节节崩碎，但碎裂的刀片并未化为齑粉，反而被一股恐怖的煞气洪流裹挟——
化作一道长达三尺、凝若实质的血色兵煞气芒，狠狠劈砍在青铜神树主干之上！
铛！！！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席卷整个地宫，地面剧烈震颤，轰鸣不止！
少年道人大口喘息，面色煞白，脑子里面，八佛龙师的龙吟声音，和兵主的肃杀之气搅动得他脑子都在痛，但是无妨，无妨。
青铜神木锁链，被这引动了兵主煞气的一刀，直接劈碎。
周衍忍着剧痛，一伸手，抓住开明，猛然一拉。
开明被从上面拉下来。
落在地上，终于脱困，狂喜转身，正要说话，却是神色凝固，发现那少年身上的煞气虽然消散了部分，却还有另外一部分，永远留下。
周衍气息汹涌，且不稳，但是一身《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一重——
大成！

第230章 先天金木之气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一重，大成了？
不对，蚩尤的东西，这么好练的吗？
这是什么怪物？
开明帝被在上面锁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被周衍这么狠狠一拽，直接拉扯下来，痛得他脸皮子都在抽抽，可是看到周衍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也没喊，更没有多问周衍的秘密。
只是嘴角抽了抽：“你竟然主动用自身去承载那东西。”
“你疯了？！”
那几乎像是把手放到火里面。
然后把自己的手点着了，用来攻击一样。
又荒谬，有凶悍。
开明帝都要禁不住赞叹了，周衍咬着牙，催促道：“善后之后，快些离开，再不走，我们就又要和他们撞上了，我现在不是真身，也不在终南山，遇到那两个，可打不过。”
“至于刚刚那个，不过只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开明帝道：“你这根本不是勇了，你是莽夫。”
周衍盯着他：“那要不然我再把你挂上去？”
开明面色瞬间一正，肃然道：“不！这正是真豪杰之大勇！气魄雄烈。”
“古之豪雄亦不过如此！”
“伟哉，周衍，雄哉，周衍！”
光速变脸，毫无滞涩。
周衍没有心气去和他斗嘴，只是快步去了那青铜神树前面，这青铜神树被周衍一刀劈开一道裂隙，有金色的汁水流淌下来，周衍变出一个葫芦，迅速接取这些散发着浓郁生机的树汁。
然后拿起了刚刚被劈在地上的树枝锁链，这树枝本来在上面生长的时候，生机磅礴，被斩落后却光华内蕴，化作了温润的金玉质地。
开明道：“这是纯粹的金木之才。”
“说是先天木属，但是青铜神树，兼顾了金木二气，可以自发流转，这个可是真正的好宝贝了，这古蜀神系里最顶顶格的东西，收好了咱们快走，不——小心！”
开明本来还在说什么，却忽然面色一变，周衍感觉到背后一股炽烈之气朝着自己扑来，想也不想向前扑倒翻滚避开——一道灼热刺目的火流轰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地面的青铜砖瞬间融化，断口处金光流淌，散发出恐怖的高温。
开明的脸色刷一下变白：“大日真火，该死，这几个乌鸦崽怎么还护床啊，这古代天下三大真火之一，具备生机，又有可毁灭一切的灭度之威。”
“是你劈了这青铜神木，让这几个家伙生气了。”
“多大了，怎么还守巢啊！”
周衍一面躲避这九只三足金乌的攻杀，一边急促问道：
“这些家伙，活过来了？！”
开明抱着头鼠窜，看着狼狈得要死，但是却每每都能够在最关键的一刹那，避开要把自己烤熟了的大日真火，叫唤道：“用我的血，借助青铜神木的长生概念，这几个家伙只是没死尽，不是活了。”
他一个原地转身，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狼狈，却避开了三只大日金乌扑杀，顺便一脚将反应不过来的葛郎踹开，道：“要是活过来，就咱们这几个的斤两，早成肉干了！”
“当年尧帝时代的人族战神羿，也才是得到了顶尖神兵，天地气运的情况下，才灭了这几个杂种乌鸦。”
开明快速地道：
“尧还没成大帝的时候，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除了这十个金乌鸟之外，还有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
“然后呢？！”
“然后？尧让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
“可以说，尧不能打，可是羿却能打得要命！”
周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他几个死干净了没？！”
开明：“……”
沉默了下，开明转过头去，理不直气也不壮，有点心虚地道：“理论上死干净了，可是这金乌鸟都活了，我也不知道……”
周衍额头抽了抽，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到一些，会让他头皮发麻的真相，但是眼前可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大概再过个几分钟，安禄山就进来了。
周衍手里的兵器都被大日真火直接化作了个铁水。
周府君眼底凌厉，心一横。
“一堆死了的臭乌鸦，装什么装！”
又有一只三足金乌朝着他扑打过来，周衍朝着后面一个翻滚，单手起决——
【先天一炁&#183;五行大擒拿】！
刚刚到手的先天金木之气被直接吸收，然后化作了金色青色混合着的巨大手印，直接抓住了那一只金乌鸟，金乌鸟还要挣扎，周衍心中一动。
“空空和尚，放出一点蚩尤煞气给我！”
即便是空空和尚的神意已经消散，周衍还是这样下意识唤他，可是龙吟声起，隐隐有担忧之意，周衍大概明白了龙吟的含义，若是他这样频繁地把蚩尤煞气放出来的话，空空和尚的古龙佛韵可拦不住太多。
周衍还会被蚩尤神意拉回来进行永无止尽的殴打。
“嘿，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的我去头痛吧！”
如果说是空空和尚的话，肯定会劝阻他，可是现在这里只是空空和尚的鲜血化作的神意，顿了顿，一股汹涌杀意又一次涌入周衍体内。
伴随着额头抽痛，阴阳轮转，周衍成功驾驭这一股煞气。
少年道人伸出手，眼底散开血色的光芒，猛然一握。
原本被金乌鸟的大日金火撕裂的大手印忽然泛起血色的煞气，比起当日无敌战神羿更强大的人族煞气直接砸在被困住的金乌鸟身上，引动了当日被人族战神杀死的记忆。
煞气及体，那只金乌身形猛然僵住，周身的烈焰都瞬间收敛，仿佛被唤醒了某种刻入本源的血色记忆——那是被人族战神生生射落的恐惧。
其他的八只金乌像是受惊了一般，猛然散开来，就在空中旋转，不敢落下，最后，终究还是远远没有恢复全盛的层次，一一的都落在了青铜神树上，死死盯着周衍，不敢上前。
周衍大口喘息，先天一炁大擒拿缓缓散开，那只被兵主煞气糊了一脸，直接僵死的三足金乌重新躺在那里，身躯是金铁之材，却还带着淡淡的火意。
开明道：“好了，赶紧走吧。”
话音忽然僵硬，看到少年道人直接伸出手，抓住这一只大日神鸟三足金乌，往怀里一塞，三足金乌还要挣扎，周衍直接拿着破布往被震慑拘束住的三足金乌嘴巴里一塞。
然后把青铜神树的树枝塞到了三足金乌爪子那里。
三足金乌被煞气封了五感，又感知到青铜神木气息，安静下来，周衍提留着这玩意儿，就像是提溜着一只白切鸡，往自己的怀里塞严实了。
？？？
开明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娴熟无比的顺手牵羊，彻底呆滞。
不是，你打算把这玩意儿顺走？
这胆子，这作风。
这小子，这小子实在是，实在是————
太棒了！
真对胃口！
开明的眼睛发亮。
昆仑山西王母，豹尾虎齿而善啸；大神陆吾，九首猛虎；大神开明，九首人面，其身如虎，三位大神，其实都有搜集各种好东西的癖好。
少年道人擦了擦冷汗，目光看向那边的青铜法坛，若是安禄山进来，看到这青铜阵法被破坏，想来一定会大怒，那个时候，自己等人会跑不掉。
是沈沧溟的教导，离开之前，先布置一些东西。
周衍施法，运转变化术，把这青铜法坛变回原本的样子，当然，也就只是样子货色，里面的灵韵连接，都已经被彻底破坏掉了。
就像是电脑坏掉了，但是电脑外壳我给你修好了。
手机坏了换个手机壳儿一样的低水平操作。
开明帝有些担忧：“这地方只能兵主传人进来，这样可以糊弄住安禄山，可是那一滴血现在被你吸收了，这怎么办？”
周衍看着那青铜阵法，眼底闪烁着危险的眼神。
开明若有所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欸！”
“我有一个想法。”

第231章 且让你见见手段
那边的画师玄官葛郎愣住，就看到那边儿的少年道人，和一身衣裳染红，破破烂烂的开明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神色古怪，少年道人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衍对安禄山毫无好感。
虽然现在只有六品化身，打是打不过外面那两个的，但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白白离开，于是解开腰带，痛痛快快撒了一泡尿。
开明帝放声大笑。
他越发觉得，这个家伙实在是对自己的胃口啊！
臭小子，够坏够黑，我喜欢。
也放了个水，加了点料。
少年道人退后，心念一动；开明也搓了搓手，放出法门。
于是那这青铜阵法上，又一次泛起金色的流光，还带着浓郁的昆仑神意，周衍则把自己的小解之物变成了一滴殷红的宝血，缓缓悬浮在空中，散发神韵。
倒也不必担心气机煞气出了问题。
周衍刚刚两次运用蚩尤的煞气杀意，这个小小地宫之中，本来就有浓郁的煞气流转，常人根本分不出这煞气是不是从宝血中流转出来。
这足以以假乱真。
不，这就是真的，真真正正，来自兵主的煞气。
开明神抓住了周衍手臂，伸出手指指着这小子。
连连虚点。
无声大笑，脸上满是后继有人的愉悦。
周衍小小报复了一番，打算离开，不过，这地方毕竟是重重关卡，他来时容易，出去时候却又有些危险，若是变成安禄山，再遇到冲击来的安禄山，怕是要直接露馅。
如果只有周衍和开明，其实还好说，他们大可以化作虫子什么飞出去，但是这里还有一位被掠来了的老者，周衍想了想，和开明耳语两声，周衍摇身一变，就化作了个披着铠甲，眼底冒着绿火的战鬼妖。
那边开明大笑：“好好好，我也来。”
也是一转身，化作了个小妖模样。
周衍搀起刚刚被震得害怕坐在地上的老者，嗓音放缓，道：“葛老，你就先装作还是被抓来做刺青的，不要露了怯，跟着我们出去。”
“是，是。”
周衍脚尖一踢，几个死去的战鬼妖身体被他踢飞到了那青铜神树上，挂在上面，开明搓了搓手，施展了神通手段，就把这些战鬼妖变成了开明帝的模样，挂在上面当障眼。
“好，走！”
周衍和开明一前一后，各自握着把刀，像是押送了葛郎一样，往外面走去，沿途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开明低声问道：“安禄山搜集了不少的宝物，不去顺手拿一拿？”
“走吧，走吧，顺手的事情。”
周衍道：“没有这个机会了，走。”周衍艺高人胆大，而开明就是纯粹的戏精化身似的，二人带着葛郎，硬生生是走处了好远，只是转过一处地方，忽然有血腥黏稠煞气扑面。
只见一肥胖巨硕的男人双目赤红，大步冲入，正好与周衍三人撞个正着，葛郎的心底一颤，几乎要喊叫出来。
安禄山好不容易才打破了自己的阵法闯进来，再借助自己对这地宫洞府内部了解，引动禁制，短时间内拦住了金天王，自己则是急急去夺宝物，现在肚子里全部都是火气。
自己的东西被小偷偷了，自己还被锁在门外。
他现在几乎要癫怒发疯了。
眼见周衍、开明扮作的妖卒带着葛郎，顿觉不对，眼底杀机暴涨！周衍心中一个咯噔，立刻反应过来，抢在安禄山开口之前，抢步上前，急急行礼道：
“节度使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方才里头有个假货闯了进来！”
“什么？！”
安禄山的注意力被转移，怒道：“假货？！”
周衍道：“是，那厮变得与大人一般无二，到了地方之后，就要和我们开启青铜阵法，可是那阵法，是只有节度使大人您和兵主传人才能入内的。”
“她虽然搅得阵法气息大动，但是没能拿到那一滴宝贝鲜血。”
“见势不妙，就立刻转移，要杀这个凡人！”
“我等奉命驻守，和他厮杀一阵，才几下就被杀了好几个兄弟，我们两个连忙将此人带出来，以免坏了节度使大人的大事！”
周衍语速迅疾，所言句句戳中安禄山心病，笑话，这事情都是周衍自己做的，他当然清楚地知道安禄山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安禄山心底松了口气，安慰自己刚刚的动静，不过只是触动了青铜阵法，不是宝血被人吸收了，却还有许多狐疑，道：“那人什么模样？！”
“凭什么来此？”
周衍恭恭敬敬道：“那人被阵法一激，就化出真身来，是个极为美丽清冷的女子，一身青衣黑发，还说什么，道果已碎，欲夺六道什么什么的，属下听不懂。”
安禄山立刻知道这是谁了。
肥胖的脸庞抽搐，双拳紧握，冷笑道：“原来是你，青冥坊主，好一只大妖怪，本座还没有去找你的麻烦，你竟然已经来找老子的泰山道果，好，好，好！”
“当真是好啊！”
“没想到，我安禄山竟然被一只妖怪看不起！”
“难怪能混进来，难怪还有法子变成了本座模样，青冥坊主，青冥坊主，本座必杀你！”
“尔等速速避退，给老子护好这人！若有闪失，要你们性命！”
“是。”
安禄山心中焦急，急急而奔。
周衍和开明对视一眼，眼底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周衍心中有些许的遗憾，看来，安禄山至少是把泰山道果碎片随身携带了，这一次恐怕没机会拿到手。
一路前行而出，从之前沈妃离开的地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这洞府，周衍长长松了口气，即便是他的心智，也感觉到了后背有些发冷。
以这一具没有加持，只有六品左右的白板化身，在两个强四品的对峙中，得了最大好处。
开明则是展开双臂，道：“终——于——出来了！”
周衍道：“小声点。”
“好嘞。”
开明老老实实闭嘴。
葛郎想要让周衍他们帮忙救助寨子里的孩子，周衍答应下来，道：“先去和另外一个人汇合，走。”于是三人朝着之前这青泥岭土地公位置而去。
而安禄山对此一无所知，他一路奔回地宫秘境，果见境内一片狼藉，显是经过恶战，心下更是焦灼。可抬眼之间，却见那青铜神树上“开明”依旧被缚，阵法流光运转。
那一滴‘蚩尤宝血’，仍静静悬浮其上，神韵流转。
“哈，哈——”
“还在，宝贝还在！”
世上最好的事情，不过是失而复得，安禄山此刻就是这样，正狂喜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是金天王。
是金天王破尽地宫禁制，一路杀来。
安禄山看着这一滴蚩尤宝血，脸上的神色扭曲变化。
这一滴炼化精粹过的蚩尤宝血，蕴含有兵主蚩尤的战意，执念，煞气，汇聚强大磅礴，非得要以刺青之法，纹身在后背之上，才能够安心调动。
可是，显然没有这个机会给他了。
“事已至此，不如先直接吞噬！”
“就算是蚩尤宝血，煞气强横，但是我之前已经尝试吸收了部分外散的血气，对于这一股煞气，本来就有抗性，再来此身本来就是虫蜕变化之身，没有那么容易死。”
“那该死的西岳大帝就来了，老子不是他的对手，为今之计，没有其他选择了！”
“唯独吞噬这宝血，才可以与之一战！”
于是，霸道的，雄壮桀骜却又疯狂贪欲的安禄山，双手托举着这一滴蚩尤宝血，就像是托举了自己的一切，托举了毕生野望与整个天下，张开口——
“呃……这一滴宝血，怎么有股子骚味儿？”
安禄山皱了皱眉。
他生性多疑，可是外面那金天王煞气汹涌地杀来了，当下有了决断，狠狠一咬牙，张开口。
“吞天噬地！！！”
他一口将这一滴【蚩尤宝血】吞噬了下去。

第232章 新的玉册？！
安禄山才吞了那【蚩尤宝血】，只觉得口感古怪，但是来不及细细品一品这味道，就已经有一股锋锐无比的庚金煞气，化作万千把长枪寒芒，朝着自己这边杀来。
安禄山心中恶气升腾。
先前他爆发血煞，拼尽全力，都不是这金天王的对手，甚至于还被打的狼狈遁逃，受伤颇重，如今自恃已吞下蚩尤宝血，底气暴涨，冷笑道：
“我已炼化兵主蚩尤之力，你还敢来送死！”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力量！”
蚩尤宝血，威能强横。
尤其是安禄山刚刚心惊胆战，多少有点担心，贸然吞噬了蚩尤宝血，会不会让自身遭遇反噬，实力大跌，可方才吞了之后，竟是发现，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
想来，定然是之前已经尝试初步炼化，对于兵主之煞气，已经有了初步的适应性导致，于是胆气粗豪，道：“来！！！”
金天王心中提起了几份小心，毫无保留，一身手段施展出来，那安禄山自觉得实力必然大涨，心性变化之下，出招的时候就更为粗狂，全无章法，只凭一股凶戾之气乱打。
这一番打斗下来，一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另外一个则是任由自己的暴虐发作，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双方实力相当，都有可能输了，何况是金天王本就更强三分。
才不过三十个回合，安禄山就被打得狼狈不堪，飞退而出，半跪在地上，张口喷出鲜血，虫蜕妙法都有些维持不住，落在地上的鲜血里有虫子在爬。
与此同时，一股说不出的恶心感在肚子里翻腾。
一股尿骚味在肚子里反胃，终于忍不住，张口喷出，哇哇大吐，金天王本来打算补上一招，却是忍不住后退三步，抬起手，宽大袖袍遮掩口鼻。
那金甲白袍的战将眼底都带着一种惊叹。
“本以为只是一只拦路的肥猪。”
“没有想到，连这般腌臜之物都吃得下去。”
“倒是让本座……嗯。”
“刮目相看。”
“真好胃口。”
金天王的话落入耳朵，安禄山半跪在地上，看着吐出来的【蚩尤神血】，化作了一摊秽物，额头青筋贲起来，恼火愤怒，还有痛苦，耻辱，以及宝物消失的疯狂齐齐爆发。
“青冥坊主！！！！”
“我，必，杀你！”
他放肆咆哮，握着兵器，去和金天王厮杀，但是这施展之中，情绪失控，不会带来实力的提升，反倒是会让自身失去了章法，过不得几个回合，安禄山手中那柄散发血煞之气的长枪就被金天王一招打落，落在地上，铮然作响。
金天王手中庚金长枪如电刺出，瞬间洞穿安禄山心口！
庚金煞气轰然散开，化作万千金丝，将那肥胖身躯彻底裹缚，凌空挑起。虫蜕所化的细虫被金丝逐一贯穿、剿灭。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线竟在空中化作一棵璀璨而残酷的神树之形。
金天王对安禄山——
金天王完胜。
金甲白袍的神将手中的长枪抵着地面，冷声道：“区区这点手段，竟然也可以在人间搅出这么大的乱子，兵家法脉，失去了大军，果然是不堪一击。”
“你——！！！”
安禄山想要挣脱开，但是庚金煞气本就极擅长攻杀，此刻将他洞穿悬浮，根本动弹不得，金天王冷声道：“以你的本领，只是靠着自己，断无可能蛊惑鼎盛期的李隆基，不可能搅动灾厄。”
“你背后，定然有扶持之力，说出来吧，是谁。”
金天王对宝物和机缘的存在，极为敏感。
安禄山喉中发出阵阵低沉狞笑，笑声渐转浑浊，不再似人，反倒更近野兽。丝丝缕缕的黑雾自他体内逸散而出，竟开始侵蚀，包裹那璀璨的金色丝线。
金天王瞳孔收缩，手中长枪一摆，法力升腾，化作了巨大的法相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前面被逼迫到了绝路上的家伙，低沉的咆哮声中，两道肥胖而扭曲的虚影自安禄山身后浮现——
一道面容黧黑，犹如边疆悍将，身着汉式甲胄，体魄极胖极高，手持古戈；另一道则朦胧扭曲，散发出贪婪暴虐的非人气息。
两道虚影一闪而逝，瞬间与安禄山融合为一。
安禄山发出一股凶悍的气息，猛然扩散，金天王双臂交错在前，挡住了这一股爆发的狂风，看到自己的金色煞气护身直接被撕裂。
“……当代西岳，不愧是攻杀第一，在不依靠权柄的情况下，恐怕五岳没有谁是你的对手，这安禄山，本来就是当代宿将，却让你逼迫出了他的真身。”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赞赏：
“若非是我等早就在他出世之前，以《白泽书》的记录，将【董卓】和【饕餮】的力量和位格，与他融合，当做他的底牌，恐怕他刚刚就被你杀死了。”
“……四凶饕餮，以及，大汉太师，董卓？”
金天王握着枪，看着和另外两道气息融合之后，变得更加庞大扭曲的身影，此刻的安禄山，兼具了【董卓】【饕餮】的力量和位格，变得更为强横，气势滔天。
被《三国志》记录为‘贼臣虎据，华夏震栗’的董卓。
以及上古大凶之一，无物不食不吞的饕餮。
金天王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对手。
他眸子看向扭曲的安禄山身旁，一道身影从容站着，笼罩在黑暗中，手中托举着一卷书，呈现出玉册的姿态，金天王道：“……白泽书，董卓，还有饕餮。”
“已死，被讨伐之辈，他们的力量为什么还会出现。”
那身影微微一礼，微笑道：“他们当然死去了。”
“但是天下自有妙法，可以从天地万法之理中，汲取这些英雄豪杰的烙印和位格，化作妙法，然后再度将这力量传递给另一个人。”
“这边是【白泽书】的力量。”
这个身影继续不紧不慢地道：
“如今的您，怕是不是安禄山的对手了，不过，以您的武功，竟然能察觉到这般情况，窥见个中玄机，倒是让人讶异，这样的话，区区在下，倒是有一个提议。”
“不如，联手。”
这身影伸出手，玉册之中，有两道身影亮起来，猛然散发出无尽光华，落在了这白袍神将的身前，一道沉稳如山，渊渟岳峙；一道英气逼人，锋芒毕露。
“我等还有两位的位格记录。”
“大汉——长平侯，大将军大司马卫青。”
“大唐——卫国公，李靖！”
“这两位之位格，只要金天王收下了，自然就会知道其妙处，实力大涨，也是我等的同僚，到时候不单单是眼前这安禄山，就连那东岳，也不是对手。”
东岳——！！
金天王的眼底出现了一丝厉色，想到了当日被罢黜的耻辱感，他看着眼前这两道，散发出浓郁流光的玉符，清俊桀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笑意，嘴角勾了勾，道：“是吗？”
“这样的话，本座——”
“拒绝。”
那身影怔住。
金天王握着长枪，嗓音冷淡睥睨：“李隆基的敕封，算是合作，但是你们这玉符，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合作的事情……”
千年前修行的山精，商鞅变法后的秦军走过时的煞气为他通灵，秦武王举鼎而亡的时候他总算有所灵性，可却被一名名为葛洪的道人看到，记录于《抱朴子》中。
曰——山之精，形如小儿而独足，足向后，喜来犯人……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也。一名曰超空，亦可兼呼之。
自那时起，他便知晓，自己已被界定，被描述，被研究。他厌恶这种被认知，被束缚的感觉。于是他一步步走来，挣脱形态，淬炼煞气，和李隆基联手，直至成为西岳之神！
仍旧不甘心，仍旧不断执着往前，五岳之尊，终南山主。
只为此身无拘束。
不惜代价。
手中长枪抬起，直指前方。
金天王冷笑：“你弄错了一件事。”
那身影问：“你不就是想要宝物么？”
金天王冷声道：“本座要力量和宝物，不过只是为了不屈居于人下，不受拘束；但是却不会为了得到力量，而对旁人低头。”
“终南，东岳，葛洪，皆不行。”
轰！！！！
纯粹，唯我，当世无匹的庚金煞气升腾。
“你，更不行。”
“不向任何人低头，本座照样能取得想要的一切！”
“现在——”
“把宝贝给本座放下！”

第233章 府君三炷香
金天王话音落下，毫不犹豫，直扑那一道神秘身影，后者面色微变，当即化作阴影急退。金天王招式倏变，庚金煞气流转如轮，竟是一把将悬浮在半空的【卫青】玉符攫入手中！
那身影面色大变：“你！！！”
金天王一句话都不说，背后法相轰然展开，磅礴神力灌注于长枪之上，随即猛然掷出！
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上乘法宝，竟被他毫不吝惜地脱手甩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炽烈金虹，精准无比地将那身影贯穿，死死钉在岩壁之上。
一击得手，金天王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那一道身影没有想到，素来是看重宝物的金天王，竟然会将自身的随身兵器都扔掉了，惊愕之后，便是厉声道：“安禄山，拦住他！”
得到了董卓，饕餮力量的安禄山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和咆哮，朝着金天王扑杀，周围黑色的雾气翻卷滚动，猛然朝着内部坍塌吸收，互作暴风一般的巨大吞噬力，让金天王的遁光一顿，竟然都不能抵抗。
四凶之一，灾厄。
饕餮！
要知道，在终南山时候，不顾一切代价，去和终南山千里地脉融合的文殊假身织娘，也不过只是接近了凶厄的级别，而饕餮，却是结结实实的四凶。
金天王不得不全力和此刻这癫狂状态下的安禄山死拼，却发现，这家伙的力量和战斗技巧都在急速上升，年轻时候身为边疆枭雄的董卓，兵器技艺弥补了安禄山的不足。
而饕餮的神通则是克制了金天王无坚不摧的庚金煞气。
这饕餮之力，竟连天地间至锋至锐的庚金之气也能吞噬消磨。
金天王语气轻蔑：
“果然配你，真好胃口。”
安禄山双目泛红，只觉得肚子里面恶心干呕，情绪有些失控。
金天王法相施展开来，正战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夺取过来的玉符，正在一寸寸崩碎，化作了丝丝缕缕的云烟，重新回到那身影的手中玉册上。
“……那个才是本体，玉符不能单独夺取吗？”
他心念电转，伸手虚抓，那钉住身影的长枪嗡的一声，化作一条璀璨金龙挣脱岩壁，飞回金天王手中，顺手一摆，重新又凝聚成寒芒四射的神枪。
“既如此——”
金天王身上法力猛然爆发，庚金法相再开。
安禄山的法相则是呈现出饕餮的力量，嘶吼咆哮的时候，散发出吞噬一切的癫狂吸力，黑风如涡旋，如潮汐，席卷万物。
狂暴的黑风流动，像是漩涡，像是潮汐。
万物被黑风席卷之时，只有凌空而立，穿着战甲白袍的神将冷厉，眼底仍旧轻蔑。
“不过一头失了智的野兽罢了。”
庚金法相灿烂到了极致，每一寸铠甲上面都爆发出来了极为璀璨的金色光芒，剧烈且不稳定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那身影脱困，见到这一招，终于出现了有种气急败坏之感。
“你疯了！！”
轰！！！！
金天王法相直接自爆。
这是一位强四品几乎搏命的招式了，金天王毫不犹豫，巨量的庚金之力化作了风暴潮汐，瞬间将这座地宫淹没了，丝丝缕看似柔和的金色霞光，稍一接触就能撕裂血肉，破坏大地。
地动山摇的时候，那之前出场还表现得极从容不迫，大有下棋气度的身影都剧烈晃动，根本站不稳当，金天王口中喷血，却借反冲之力凌空拧转身形，手中重聚的神枪光华暴涨，刹那延伸数丈，金芒吞吐不定！
刹那之间，犹如天穹撕裂黑暗的金雷。
“你——”那身影意识到了什么，惊怒交加。
金天王手中的长枪再度抛掷而出，那身影这一次早有防备，从容避开，但是当这柄长枪旋转着从旁边扫过的时候，那人窥见，金芒下的长枪上有丝丝缕缕的裂痕。
“什么？！”
轰！！！
金天王的长枪爆发，炸开的纯粹的庚金煞气，直接贯穿了那身影手中的玉册，将其打碎，金天王冷笑道：“既然这宝物本座无法得到，那就自然要毁了它！”
那身影几乎要吐血。
金天王不再纠缠，转而朝着殿内飞去，一团浓郁的庚金煞气劈砍出去，却是刚刚争斗的时候，周衍和开明留下的变化之术，早就失去了效果。
金天王庚金化煞，死死劈砍在了那先天神木之上。
原本，那些金乌鸟会受激，自动飞腾出来，以大日真火吞吐，去攻击来犯者，但是它们之前被周衍以蚩尤的兵主煞气镇压，此刻竟然没有反应。
金天王的庚金之气，直接再度撕裂了先天神木！
“金玉之体，先天金木二气之材？！”
金天王大喜，毫不犹豫出手摄取。
安禄山投鼠忌器，那种磅礴的饕餮之力，不敢对准这个方向用，以免真的把太阳真火给吃了，这东西吃下去，就连饕餮自己都承受不住，消化不动。
于是，安禄山和他旁边的身影，就看到了金天王直接劈开先天神木。
然后抓出木心，淬炼化作了一柄长枪。
这柄长枪比起他之前的还要好些，具备有先天金木之气，金天王放声大笑，自爆法相，兵器，却也破坏了对方的玉册白泽书，如今夺取了这先天之物，总算是没有彻底亏了。
总算得到了一件宝物！
猛然朝着外面飞遁，临行之前，他竟还反手一挥，一道锐利无匹的庚金煞气斩向那群僵立的金乌。
安禄山暴怒，身子一晃，挡在这庚金煞气的前面，怒道：
“你！！！休要动我宝物！”
“这般宝贝，还没有孕育出来，又对你没有什么用处，你为什么还要破坏？”
金天王冷笑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笑话，这东西身怀大日真火，他日若成气候，必成本座之患，自然要及早铲除！”
金天王极度的唯我自傲，逻辑几乎无懈可击。
即便是此刻这个状态的安禄山，都无法反驳，只是愤怒咆哮，追上去和金天王恶战。
但是金天王刚刚，先是自爆法相，争取先手，又直接破坏了白泽书，更注意到了安禄山和那身影对这先天神木，以及大日金乌的看重，毫不犹豫的以这两个地方为要害攻击。
三四十个回合之后，找准机会，直接以最快遁术离开。
安禄山眼睁睁看着对方逃离，心中震怒发狂，咆哮的时候，远离出去的金天王顺手凝聚了庚金煞气，朝着这本来就脆弱的山峦补了一道巨大强横，无边霸道的神通。
轰隆隆——
安禄山地宫之上的山直接塌了，万亿吨土石轰然砸落，将整座地宫彻底掩埋，做完这一切，金天王才手掌长枪一摆，远遁而去。
“这木心是先天金木，木属元气对我用处不大，也至少可以疗伤，而先天庚金之气，则可以弥补本座失去了西岳位格后，战力的降低。”
“即便是没有西岳之位，本座，一样可以当世横行！”
“可惜了那白泽书……既不能得，唯有毁之。”
金天王伤势极重，但是收获不少，握拳自语，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也不会被任何存在阻拦前路：
“力量，唯独无可匹敌的力量，才是一切。”
而在那坍塌的地宫之中，安禄山看着被暴力摧毁掉的青铜神树，双目赤红——周府君只是劈开一个裂隙，作为强四品，曾经执掌先天庚金之气的西岳金天王，下手却狠辣了何止十倍。
再加上那些金乌被煞气所震慑，没有阻拦。
这一棵先天神木受到极大的破坏，灵光黯淡，开明不见踪影，青铜大阵崩毁，蚩尤宝血消失……
安禄山抬起头，颤抖着数了数——连金乌，都少了一只！
遭贼了！被明抢了！
遭贼了，遭贼了啊！
安禄山张了张口，即便是融合了饕餮和董卓，此刻的安禄山也感觉到心口钻心一般地剧痛，双手颤抖，跪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出来。
“没了，都没了——”
“我的宝贝，吾的宝贝。”
他浑身颤抖，双手紧握，最后昂首咆哮，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疯狂杀意的咆哮之声——
“西岳大帝！”
“开明！”
“青冥坊主！！！”
“本座……誓要尔等……血债血偿！！！”
“我要杀了你们啊啊啊啊啊！”
……
“阿嚏！”
开明帝打了个喷嚏，他觉得可能有谁在非常非常真心实意地怀念自己。
周衍，开明，还有葛郎一路疾行，找到了青泥岭的土地公后，和沈妃会合，沈妃之前稍稍有些拘谨，见到了周衍这个熟悉的面孔之后，总算是安下心来。
那土地公搓着手，讪笑道：“这位夫人，小老儿可是好生招待着的。”
“那什么，真人，您说的，香火这事情，额咳咳……”
土地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面皮薄在这里是不行的。
这青泥岭里，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人来，香火可淡，再说了，难得有一位道门玄官说是给香火，这对于青泥岭土地公来说，可是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
少年道人洒脱一笑，道：“自然作数。”
“不过，这香……”
“有的有的，这里都有的。”
老土地一下钻进地里面去，再然后，他们眼前这地面就开裂，歪七扭八地钻出来一段树干，树干上吊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神龛，里面坐着个小老土地，旁边还放着些香。
这些香都是之前有过来往客人，尤其是采摘药草的采药人，土地公道：“这地方，山间多蛇，官府要的蛇拿去可以抵税，便常常有捕蛇者来。”
“一开始是个白头发的，后来变成了壮年。”
“再两年是个女子，最后就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这还是那少年郎给我的香。”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沈妃抿了抿唇，从这几句话中，听到了许多悲怆之意，少年道人眼底悲悯，伸出手拿起三根香，抖了抖手，香头自燃，微微一拜这青泥岭，插入了香炉里。
“好，好嘞，好……”
老土地想着能够吃一顿饱饭了。
这常人一炷香，可能够吃一顿的；道士一炷香就可以吃两三天，这位看着，六品之境界，怎么也算是高功了，放在小道观里面，都得是少年观主！
怎么也得要吃个把月才行。
下一刻，却面色骤然凝固。
一股纯粹浑厚到恐怖的香火之力，直接涌动而来！
嗯？？！！
不对！

第234章 直视我，姬轩辕！
香火之气如江河倒灌，汹涌澎湃！
那一股股强横无比的香火之气，疯狂涌动，老土地瞠目结舌，几乎觉得，自家那可怜巴巴的“小粮仓”，险些被这少年道人区区三炷香给直接撑爆。
堂堂泰山府君，五岳之尊，万山之主的位格，来给蜀地一座小小土地公，上了三炷香，对着这一方天地山脉，拜了一拜。
就算是老土地不知道这位的真身，这反应的剧烈程度，也让他多少猜测得出，这位的地位应该是不一般的。
噌一下子就从石头上弹起来。
他的语气都有些哆嗦：“你，不——”
“您？！”
少年道人上了香，伸出手指在唇边抵住，微笑道：
“嘘——”
“刚刚那两人的争斗，多少也是有贫道的一些因果，这点香火不多，就只当做是补偿，老土地勿怪，勿怪，还请您多看顾一下此山方圆。”
土地公点头如捣蒜，最后少年道人收回了手掌，拱手告辞，土地公目送这三位离去，慨然叹息，这才激动得几乎小跑回自家神龛前，抱着拐杖，竟喜不自胜地跳起舞来，小胡须一翘一翘。
“过年了！过年了！”
“嗝儿！”
打了个饱嗝儿，老土地滴溜溜一转，在一团白气的包裹里面，又重新回去了，这土地庙神龛又收了回去，在这一座山的山顶上，松树上的神龛摇摇晃晃，一只雀鸟落在神龛上，唧唧喳喳。
却听得了一声饱嗝儿，鸟雀受惊飞走。
再看神龛里面，土地公的塑像裂开。
肚皮撑得太大太鼓。
塑像的衣裳都给撑裂了。
……
“你小子，心思倒是也还挺善的。”
开明啧啧称奇，周衍道：“毕竟是在青泥岭打起来的，和我也有关系，倒是辛苦他了，走吧。”周衍和开明商量一下，打算先去葛郎的寨子里面，去救人。
安禄山为了逼迫葛郎去给他刺那一身锦绣刺青，派人将那里的许多孩子绑了，应该都是些战鬼妖，是以战死的士卒淬炼而成，有些本领，对于周衍和开明来说不算强。
葛郎已经知道这两位绝非什么寻常人，其实刚刚心里面一直在提心吊胆，就担心他们两个不去帮助救人，如今这心里面，才算总是安稳下来了，一路疾行。
周衍的遁术不能够带人，但是开明却似乎懂得腾云驾雾之法，勉勉强强能带着人飞腾，只是速度也快不起来，周衍盘膝坐在云端，双鬓白发飞扬，而开明抱着手臂站着，衣袂翻飞。
二人看起来，俨然世外高人风范。
实际上却是在做着分赃的勾当。
“快点儿，拿出来瞧瞧！”开明连声催促，眼中放光，“赶紧的，别磨蹭。”
“让我看看。”
“本座抓了千百只鸟儿玩，却还没有见过这般鸟儿。”
周衍这才伸手入怀，抓住那个三足金乌鸟的脖子，就和提溜着一只走地鸡一样，把这位在传说和神话里面都是凶名赫赫的家伙提出来了。
开明蹲下，就蹲在周衍旁边，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玩意儿。
“盯——”
周衍晃了晃手，那三足金乌鸟的脑袋和身子就也在晃动，通体似乎是青铜质地，敲击的时候，铿然有声，羽毛上却又散发出一股温暖柔软的金色光芒，还有生机存在。
“……这什么东西？”
周衍提着这三足金乌，问开明：“你说他非生非死，什么意思？”
开明解释道：“当年尧帝时，羿射九日，诛杀八方凶兽。这三足金乌是他最强的对手之一，费尽力气才射落。”
“九只金乌鸟坠下，后来不知道被谁给捡了去，以这先天神木供养，维系生机，让他们一直处于【死亡】的这个状态里，但是没死去。”
周衍想到了空空和尚的解释。
凡人死亡挣扎一日，就是蜉蝣之一生。
上古大椿之死，要持续百年。
而真正的天地大神，死去的过程同样漫长。
如今看来，是有某些存在，利用先天神木的生机，引动木生火之威能，维系住了三足金乌不灭。
开明道：“我好歹也是昆仑的大神，昆仑山地处西方，西方之神，驾驭庚金，算是庚金一系的神性，所以在当年，被抓了过来挂树上，以我血的神性去温养这一棵先天神木。”
“又以这先天神木的生机吊着三足金乌的性命。”
周衍明白了，他提着三足金乌的爪子，倒着提起来：
“……也就是说，这是真货？”
“它能变成太阳？”
开明摸了摸下巴，道：“全盛的时候，可以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悬浮在空中，具备有复刻大日的概念权柄，所以，从概念和性质上，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小号的太阳。”
周衍看着被提起来，半死不活的‘太阳’。
沉默了下。
周府君觉得有必要活跃一下气氛：“能吃吗？”
这一次换作开明沉默了。
但是开明的性子也很跳脱。
堂堂昆仑正神，开明大帝君，他觉得不能被人族看不起。
开明露出严肃思索的表情，郑重回道：
“要不然，试试看？”
被倒提着的装死的金乌鸟挣扎起来，远离了那神木，它生机不足，可还是有一股浓郁无比的真火朝着周衍扑打过来，周衍避开这炽烈可怖，无物不融的火焰。
伸出手，屈指脑瓜崩。
神通&#183;巨灵——！
十倍巨力&#183;超级脑瓜崩！
轰！！！
破空声尖锐呼啸，三足金乌鸟的脑壳朝着后面猛地一仰，直接昏厥了过去，爪子还在死死地抓着周衍塞过去的先天神木。
之前周衍还以为是护巢本能，现在看，是因为先天神木维系他们的生命，所以这些三足金乌才不顾一切保护着青铜神木，除非说，遇到了更为紧急危险的情况，才会取舍。
“先收着吧，回去问问老太太。”
骊山老母可能会有法子。
周衍想着，他看着前面的山水风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没能解决安禄山，也没有夺回泰山的道果核心碎片，但是既破坏了安禄山的仪轨，夺取了蚩尤精血，又将沈妃和开明救出来，还能得到了先天木属之气。
顺便还顺了一只三足金乌。
可以说，此番行动，几乎是大获全胜。
先天五行之炁皆已齐备，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有什么变化；不过得要先把沈妃，开明送回终南山，终南山的周衍真身有四品战力，算是安心，可保安然无恙。
之后再让一个化身，带着九老洞司辰的信物过来，和峨眉山山主结成联盟。
周衍心中推算之后要做的事情，却忽然察觉到不对，耳畔传来了一阵龙吟之声音，再然后，之前就一直持续着的头痛就猛然扩张。
兵戈碰撞之声刹那压过佛禅龙吟！
轰！！！
周遭清风骤然变色！化作血色煞风席卷天地，苍穹泣血，洒落猩红雨水。
此地哪里还是开明驾驭的云雾。
周衍沉默了下，眸子平平扫过。
看到了凄厉墨色的大地，森然倒插着的兵器，还有倒下的巨大金龙，以及那屹立于无数战将尸山巅峰的高大身影！
周衍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骊山老母亲自设计的【兵主镇世图】，和借助文殊师利菩萨的天龙血勾勒的封印，是没有问题的，玄妙无双，足以压制住蚩尤煞气。
但是，现在那封印在本体。
且针对的是一滴蚩尤精血。
分身这里却还有第二滴被精华淬炼过的蚩尤宝血。
双重精血共鸣，单纯的封印已难以完全压制两地蕴藏的磅礴战意，于是，周衍再度被拉入了这个纯粹由战意凝练的世界当中，而在战场之上，那高大巍峨的身影抬起了兵器。
比起之前更为愤怒，更为暴虐的怒火炸开。
比以往更加愤怒、更加暴虐的战意轰然炸开！
毫无疑问，蚩尤战意被彻底地激怒了，这将是历史上并不存在的状态，是蚩尤饱含了被姬轩辕斩杀的愤怒和不甘，却又发现‘姬轩辕’成为了逃兵，于是又陷入了对姬轩辕的痛恨。
以及被这样的逃兵击败的耻辱，混合起来的——
并不存在于神话的，极致愤怒的蚩尤。
“你竟然，成为了逃兵么？”
恐怖的煞气几乎化作了凝练状态的血色云气，蚩尤抬头，双目不再是纯白，而是极致的血红，咆哮的声音直令这天地震动！
“直面我！”
“姬轩辕！！！”
周衍：“……”
“草。”

第235章 兵主认可
“欸你说，我是不是也和你们去那什么终南山里呆着？”
“我觉得那儿挺好的。”
“离华山还挺近的来着，最近我尝尝做梦，梦到老大姐还活着，说起来我还藏了个分神在外面，拿回来应该能恢复一点实力……”
开明絮絮叨叨说着话，其实他觉得，自己之前是个很沉默寡言，且沉稳可靠的大神，之所以变成了话痨，还是因为被挂在树上挂了这么长的时间，憋得慌！
可是很快的，开明意识到了不对，刚刚还在说话的少年道人，忽然就再度僵硬起来，头颅垂下，双眸自然闭合，开明面色一变，手掌按在周衍肩膀，却被猛然弹开。
散发出的兵煞之气，硬生生让那刚苏醒过来的三足金乌眼睛一翻，又一次昏过去了。
开明捂住了自己的手腕，看着自己的手指变成了一片殷红的颜色，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好强大的兵煞之气，是兵主？！”
“那小子被兵主又抓回去揍了？！”
开明回头，看着只是寻常玄官画师的葛郎，还有沈妃，面色凝重，他自己被挂了那么多年，没死都已经是自身实力足够强，一身手段，十不存一。
“安禄山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处于暴怒状态，到处找我们几个，你小子不醒过来的话，我等可没法子应付这个该死的烂摊子。”
“……不管了，先去寨子里。”
开明变得可靠。
他皱眉，问清楚了方位之后，驾驭了自己脚下的云气，朝着那个方位迅速靠近，而在同时，周衍在那个纯粹战意构筑起来的空间中，正在和暴怒状态下的蚩尤对拼。
或者说，被单方面地碾压。
这个状态下的兵主杀意更盛，怒意滔天。
周衍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一次次地被殴打，一次次冲杀，一次次被更精妙、更狂暴的方式打回。剧痛、愤怒、杀意如毒藤缠绕神魂，开明注意到周衍的变化，嘴角抽了抽。
一边驾驭云气‘慢悠悠’得飞。
一边单手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印记，重重按在周衍肩上。
开口低喝：“昆仑！”
嗡嗡嗡————
一层流光炸开，周衍正在和蚩尤厮杀，或者说，被单方面地暴揍，忽而背后传来一层层的清光，然后一只散发纯白光芒的大手从天而降，一把将他攥住，猛地拖拽而出！
周衍眼前一花，扑面而来的便是清冷的风，重新回到了化身之中，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开明一边手忙脚乱地操控云头，一边仍不忘把手按在周衍肩上，得意道：“呵，怎么样？”
“比起伏羲那家伙靠谱多了吧？”
“本座怎么样也算是昆仑正神，即便是此刻，元气大伤，但是，你面对的也不是全盛的兵主，本座想法子，把你从他的战意世界里面捞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手到擒来……”
周衍的双手手掌在无意识颤抖，这并非是畏惧，而是精神不断厮杀，反向作用到了肉身，让身体也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周衍要说什么，眼前闪过一道残影，道：“小心！”
却是开明一边施法腾云驾雾，一边在这里和周衍吹嘘，差点直接撞击在一座山上，他怪叫一声，单手猛打印诀，那朵小云才险之又险地擦着山壁掠过，颠簸不止。
“咳咳，这只是意外，意外。”开明干咳两声，面不改色：“总之，你小心点，这蚩尤精血，是他们取出了兵主的首级，然后从其中淬炼而出，可以说，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愤怒和执念。”
“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蚩尤之血锁定了你。”
“你小子又是标准的炎黄血脉，被拎进去没好果子吃，总之，本座先给你稳住精神，再说其他。”
开明打包票，自信满满，周衍眼前忽然又是一花，再度回到了战意空间，再度看到了愤怒的咆哮着的蚩尤：“你又当逃兵？！！！”
蚩尤额头的青筋狂跳，几乎要炸开。
周衍抬手抓起战盾，反手抓起一把刀。
然后看到蚩尤抛下了手中的手斧，转而抽出一柄造型狰狞夸张、缠绕浓郁血煞的巨型长柄战斧——那玩意看上去，分明是周衍连接地脉后，也能一斧劈开山岳的级别！
“……”
“草！”
周府君“有幸”体验了全力状态下的兵主是何等恐怖，当年姬轩辕那一代英雄们全员在列都没能打过的怪物，在被反复蹂躏数次后，才再次被开明艰难地“捞”了出来。
开明单手开云，另外一只手按在周衍肩膀上，这胡子拉碴的大叔嘴角咧了咧，嘴硬道：“没事，本座，还，还行……”
周衍道：“别说了，告诉我他的神通都有些什么。”
周衍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只能硬拼和蚩尤打了。
开明呼出一口气，语气快速道：“根本神通为兵主绝境&#183;万象征伐，在其战意笼罩之内，因果律被赋予一定层次的扭曲。”
“胜利成为因，现实成为果。只要蚩尤内心认定自己‘必胜’，那么领域内的一切因果都会开始朝向他胜利的方向坍缩。”
“身体大神通为不灭战躯。”
“征战杀伐所产生的业力灌注此身，绝对不逊色于其他炎黄黎民神话英雄们的功业，讨伐凶兽和灾厄的传说，汇聚的血煞之气，让他无视境界低于仙人级别的法术。”
“还有终极保命神通——绝境兵燹。”
“当年姬轩辕就是败北在这一招下。”
“在战意领域之中，将自身败北的概念、所受的伤害甚至死亡的瞬间，强行剥离出来，转移给领域内的其他存在，从而实现某种意义上的绝对不败。”
“除此之外，还有立于人族神话最顶端的武艺，超越思维和神通的战意本能，一切杀伐概念的主宰权柄，以及克制天下一切神兵利器的【兵主大权】。”
“大概……就是这样。”
周衍：“……”
“轩辕帝就是和这玩意儿打的？！！”
“因果这么能杀么，倒不如说，这家伙擅长因果？！”
“谁家因果是这么用的啊？！”
周衍感觉到，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开始萦绕起来了，他明白，自己又双叒叕要被蚩尤拉入那个战意幻境当中，开明帝终于想到了个关键，手掌按在周衍肩膀上，急忙道：
“还有，蚩尤，不要喊他蚩尤。”
“哈？”
开明嘴角扯了扯：“蚩是丑陋的小虫子的意思，这个是当年姬轩辕给尤的外号，大概的意思，就是小虫子尤，姬轩辕这么喊，会被认为是战前挑衅，女娲这么喊，是类似于二狗子一样的小名。”
“你个炎黄后代的家伙这么喊，那就是跳脸了。”
“他不动怒才怪。”
“！！！就是这个原因吗？”
周衍眼前一花，开明帝的庇护失去效果，眼前看到的又是纷乱的血雨和狂风，苍凉古战场重现，那尊战神的身影顶天立地，看着霸道绝伦的兵主扬起战斧，周衍心一横，猛地展开双臂，朗声道：
“我不是姬轩辕！”
“兵主【尤】，我是来谈条件的！”
嗡——
那把战斧稳稳停下来，那锋锐就在周衍眼前三寸，少年道人松了口气，想着，或许之前是自己不够尊重，所以，这位兵主才那么愤怒吧。
看着蚩尤的模样，周衍努力露出温和的微笑，用儒雅客气的方式，尝试交流道：“我说，就是……”
兵主脸上，陡然浮现一丝危险而狡黠的狞笑。
顿了顿，手中巨斧以更凶暴的气势狠狠劈下！
骗你的。
说的客气也杀！
不知道多久，周衍再度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看着兵主还在那里，似乎开明终于无法把他拉出去了，周衍嘴角扯了扯，道：“快慢刀，还会骗招？”
“等一等，我不是姬轩辕——”
“死！！！”
“我真的是来谈论条件的！”
“死！！”
“你能不能说点除去死之外其他的字？换个词！”
“去死！”
“？？草，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死！”
“又变回去了？”
不知道被斩杀了多少次，周府君的怒火一层一层累叠下去，终于越来越高，最后，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这一次出现的时候，不等兵主顿住，少年道人持刀狂奔，朝着那边杀去。
勇气无法弥补实力的绝对差距。
但是搏命之下，周衍的刀子却还是斩在了兵主的胸膛，在被贯穿的时候，少年道人狞笑着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吐在了兵主的身上，狞笑桀骜，竖起中指，用尽最后力气咆哮：
“你他妈的！”
“给你脸了是吧！”
“蚩尤！！！！”
下一刻，周衍就被切碎了，但是即便是被切碎，他仍旧用那双眼睛怒视着兵主，手指还是保持着侮辱挑衅的姿态，服气吗？不服！
死也不服。
周衍就是这样的倔骨头。
轰！！！
兵主手中的巨斧重重顿在地上，双手按着斧柄，猩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截然不同的波澜，低声道：
“轩辕部的小子……”
安静了下，响起的是带着一丝笑意和赞许的声音。
“不错。”

第236章 跨越数百年的武侯
周衍沉入了蚩尤以自身的战意构筑的空间之中，不断厮杀，在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自身的武艺，招式，战斗的直觉，本能，都在不断提升。
那些属于蚩尤兵主的存在，正悄然融入他的魂魄。
以鲜血，以兵戈，以永不熄灭的战火。
将那份古老的杀伐之道，再度传承。
但是最关键的，是在这般情况下，面对暴虐的兵主，仍旧还有不服气的心念，有着拔刀而战斗的勇气。
而在周衍被迫地沉浸于兵主的‘培训’之中的时候，开明也是烦躁，他驾驭着云，总算是到了葛郎所说的那个寨子里，葛郎道：“就是这里，那些妖怪就在这里。”
“仙人，我们……”
“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
“这小子的事情更重要。”
葛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开明帝就已经驾驭云雾，落在大地之上，眸子扫过周围，那些安禄山派遣来的战兵鬼见状齐齐拔刀而战，开明袖袍甩动，庚金煞气化作虎爪，轻而易举地，将这些战兵鬼全部斩灭。
这些战鬼妖皆由百战精锐死后凝练煞气而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寻常玄官绝非敌手。
可开明毕竟还是昆仑大神，就算是现在虎落平阳，被抽了大几百年的血，元气大伤，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拾这些个东西，也不是什么大事。
葛郎见让自己担忧，害怕的危机，就这么轻描淡写，就被解决，心中大松了口气，连忙去给孩子们解开绳索，而开明则是单手提着少年道人的衣领，像是提了一头幼年猛虎。
“立刻找间静室给我。”
“是，是！”
自有安排了静室，开明将周衍直接放在静室之中，让沈妃待在厅堂，自己则是袖袍一扫，让周衍五心朝天而坐，自己坐在周衍前面，抬手虚按，按在了少年道人的身上。
嗡——
昆仑清气，落在了周衍身上，却被一股浓郁的血色煞气升腾而起，彼此抵抗，发出嗤嗤的声音，开明感觉到，被周衍吸收的那一滴蚩尤宝血正在他的体内，散发出浓郁煞气。
周衍的兵主功法《兵燹万业吞天诀》，正在一遍一遍，迅速地推动，散发出滔天血气，开明都有些惊叹：“……这邪门功夫，进展这么快，看起来，这小子的脾气，比起孔明更受蚩尤喜欢。”
“这小子该不会正在和蚩尤拼刀子吧？”
开明嘴角抽了抽，皱眉思考，肉痛道：“罢了罢了，算是本座承你的情，这点清气给你，至少给你稳定精神。”
开明单手一送，那一股昆仑清气，飘飘荡荡，落在周衍身上，维持住了周衍的气息，让后者的精气神更为稳定，与此同时，迈步走出。
沈妃正在外面，见开明出来，起身问道：“这位……仙长。”
“周道长，现在怎么样？”
开明道：“他？他就和他的那些前辈们一样，皮实得很，没什么性命危险，不过，咱们可就不一定了。”
沈妃的心一下提起来。
开明道：“安禄山此次吃了大亏，等到缓过劲儿来，一定会发现我和周衍是变成了他的战鬼妖，然后吧葛郎带了出来，最多不超过一日时间，安禄山追兵就会来。”
“需要立刻离开，这寨子里的人也要走。”
沈妃道：“是，可是我听说，这里的人们为诸葛武侯守灵守了几百年的时间，故土难离，想要让他们也离开，似乎有些难。”
诸葛武侯……
开明的动作微微一滞，又一次想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开明嗓音平缓，道：“……无论是什么情况，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先看顾他，我去和他们说。”
沈妃的猜测果然不错，这里的长老们，听到开明要让他们离开这里，短暂避灾，却都保持反对意见，说是自己祖上和诸葛阿公有过约定，一定要镇守在这个地方。
一个个的，脾气倔的厉害，开明都有些气笑。
拂袖而去，道：“既然想要等死的话，那我也不拦着你们……”可走了几步，忽而脚步一顿，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诸葛孔明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
那小子心思缜密如狐，所做之事，必有其深意，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让这么多人为他‘守灵’，还说要镇守故土，那么这所谓的故土，必然有其特殊含义，于是开明又一步步退了回来，道：“孔明，我是说，你们的诸葛阿公。”
“有没有嘱托你们一些事情？”
寨子的长老脸上出现迟疑之色：“这……”
于是开明就知道了，必然有！
“带我去。”
那寨子长老还要说什么，葛郎已安顿好了孩子，走了过来，劝说道：“族兄，如果不是这位仙人的话，我恐怕已经在那里遭遇不测，寨子里孩子们也难以幸免。”
“更何况，后山一直有守山人在，诸葛阿公留下来的宝地，这几百年来寨中多少人尝试都无功而返，让恩人一试又何妨？”
于是那老者才点了点头：“客人对我们寨子有大恩，既然想要看看阿公留下的东西，那就请随着我来吧。”
葛郎和这老者一起带路，开明一路往前走，他的神色沉静平和，没有了往日的模样，只是行走的时候，又一次想到了那少年……
人的性命，实在是短暂。
对于神话之中的昆仑大神来说，犹如岁月长河之中，泛起的一滴涟漪，正在他还在感慨，这一滴涟漪多么美丽的时候，那一滴涟漪已经平复下去，河流仍旧不紧不慢，仍旧东流。
自重伤藏匿，在山中闲散度日的时候，被那少年找到开始，然后开明觉得自己很无聊，就和那少年郎做些游戏，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如此聪明。
很快的，那时候重伤的开明，玩游戏就不再是他的对手了，在游戏中输多赢少，于是，开明不服气，就开始用奇门遁甲，八卦玄奇来和那少年对拆。
一开始只是后天奇门而已，后来到了最初的先天八卦，风后的奇门，然后是轩辕奇门，一个个的，那少年郎最多被困住一段时间，然后就开始融会贯通。
那时候的开明颇为开心，因为有了一个可以和他一起闲谈的小友，他们有一个小小的草庐，一个院子，青衫的中年男人就这样和那少年郎闲谈对弈。
只是在那少年用了三日时间，就贯通奇门遁甲的时候，开明就明白，那少年必然会成为天下最顶尖的人物，名动天下，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慢慢地，那少年有了卧龙的名号，再然后，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响，而后，有一天——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有三个男人，来到了那少年郎的草庐前。
“到了。”
葛郎的声音，打破了开明的回忆，他站在这秘地前面，那是一座山洞，山洞旁边，坐着一个极为衰老的老者，腰背弯曲，脸上都是皱纹，散发出一股老人味，葛郎把馒头放在老人前面的碗里，道：
“这位是我们寨子的守山人，负责看管这里。”
“历代都有许多人，想要来看看，阿公的宝物，但是都进不去，进去一步，就会被传送出来，有的硬闯，甚至于会昏迷，醒过来，往往都已经过去了三四天的时间。”
“您也不要贸然尝试了，还是有一点危险的。”
开明眼睛瞪大，看着眼前的山洞，似乎已经听不到这老者说的话了。
‘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这个叫做【奇门遁甲】，很难的哦。’
这胡子拉碴的文士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酣畅淋漓，却带着一种颓唐和悲伤，他忽然袖袍一卷，踏前一步，葛郎急急道：“小心，这地方神秘莫测，一不小心的话，会……”
他的话音没有说完。
轰！！！
眼前气浪炸开，有极其清晰密集的机括声音转动，脚下有玄妙纹理升腾，变化，一生二，二生三，四象，八卦，六十四卦，最后化作了四千三百二十局！
光华灿烂，乃至于极致。
是为人间通彻奇门遁甲之人！
最终，这奇门遁甲衍化至于极致，然后，层层破碎开来！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草庐，那是几百年前的草庐，还有几百年前的阳光和风，葛郎面色不敢相信，那文士已缓步走进了这大阵之中。
是熟悉的地方。
昆仑大神的生命是很漫长的，凡人的一生，甚至于短暂地难以把握，也因此，记忆也更为鲜明，这个地方熟悉到，仿佛还是当年，青衫文士和那少年一起对弈下棋的时候。
吱呀——
当他走到门前时，草庐的木门恰好在此时缓缓开启。
一卷竹简于屋内案上自行铺开。
开明伸出手，竹简恰到好处地展至末尾。其上字迹清隽有力，如竹如风，那一行墨迹，仿佛跨越数百载光阴，徐徐呈现眼前。
“许久不见。”
“老师。”

第237章 五百年铸一剑！
这一个尘封了数百年的草庐，依稀还是当年那少年离去时候的模样，青衫文士立于门前，看着屋子里面，就连他们对弈时候的棋盘都还一般无二，摆放在相同的位置上。
开明看着那恰好到处的竹简上的文字，嘴角扯了扯，觉得果然不愧是那个少年人的手笔，非要喜欢做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
这草庐，这书简，仿佛数百年来就一直在此地，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哼，不过是算准了普天之下，能破你奇门遁甲阵的，除我之外再无他人。所以认定来者必是我，才故意这般布置，装出一副算尽天机的模样。”
“诸葛孔明，实在是自傲又臭屁的小子。”
开明嘴上虽这般嫌弃，手却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卷竹简，缓缓展开，看着上面的文字，葛郎两人本来也下意识地往前，却忽然有一层气息升腾而起，将他们隔在了院子外。
苍老沙哑的声音道：“止步。”
那位老迈无比的守山人抬起手，枯瘦如柴的手臂上，已经没有了血肉的迹象，只是过于松弛的皮肤像是堆积的布料一样地垂下来。
“你们不能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魄让葛郎与其族兄生生定在原地。他们望着那青衫文士的背影——葛郎微微怔住，他初见开明时，是被那恐怖景象震慑的：恢弘古老的青铜神树上，枝杈如利刺贯穿其躯，神血永无止境地流淌而下。
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仍旧还有着嬉笑怒骂的从容，即便是痛的惨叫高呼，其底色也是戏谑的，可是在这个时候，就只是他伸出手握住了这卷竹简的时候，背影却满是悲伤。
原来……神祇，也会如此伤怀么？
开明平静地走入草庐，坐在了那桌子前，桌子上放着一盘残局，黑白相杀，但是白棋几乎已经到了绝望至于极致的地步，几乎看不到任何胜算。
开明手指动了下，让那竹简悬浮在空中，上面的文字次第亮起。
“……老师您那一次忽然失踪，我没能找到，联系老师之前的伤势，亮大概猜测到了发生的事情；过去诸多事情，且先不提，直说便是。”
“亮，似乎是败了。”
“我顺着老师你留下的踪迹，找到了对手，稍有些鲁莽了些，若非是云长和子龙赶来，或许那一次，亮就要被杀了，不过，也因此事，我察觉到了不同。”
“【我等的时代脉络，似乎出现了不应该有的波动】”
“亮年少遇到过一位奇人，将一本名为三国志的东西给了我，亮颇好奇，正常来说，发现这书卷里面记录的事情，一定会当做自己的筹码和宝物……”
“比方说未卜先知，让自己能够在这个时代里崛起。”
开明信手拈起一枚棋子，仿佛仍在与那少年对谈般，自然笑道：“那不是肯定的嘛？未卜先知，哪怕是庸才都能够在时代的浪潮里面，占据先机。”
“不过，毕竟是你啊……”
“肯定和一般人的想法不同就是了。”
那竹简里面写着道：“但是，若是此书是真，是否代表着，有某种存在，想要【定轨】我等的未来，要将我等当做是提线木偶呢？”
“亮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尝试。”
“好歹也是琅琊诸葛家，我想办法借助家族残留的一些人脉，联系到了一个，最妙的角色——”
“吕布，吕奉先。”
开明脸上神色呆滞了下，他是见过那伏羲的，也多多少少知道伏羲的某些计策，所以，当那个少年郎记录的文字出现的时候，开明忽然发现，那个好像和自己下棋的家伙，到底在悄悄搞什么。
“吕布，不过是一介武夫，但是其失败之原因，只是因为没有世家支持，也没有战略的眼光，故亮稍稍……帮了他一把。”
“给了他一份，呵……【隆中对】的翻版？”
“亮虽不才，但若依亮之策，吕奉先将军，将不会走向之后的结局。”
“但是，后来的吕奉先，仍旧变成了董卓的义子。”
“太妙了。”
这三个字似乎还是在笑着，却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愤怒。
“亮的猜测是对的，老师，你的出现，那位奇人的出现，都是为了对抗那个要定锚我等命数的人吧，这般说的话，是否在您等眼中，我等亦只是世俗棋子？”
“可是，那位给我书的人，还有您，以及背后中人。”
“是不是没有意识到——”
“【我】，看到了这些。”
开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拿着棋子，仿佛前面还有那少年人，温柔微笑着，说出的话却如犹如刺穿心口的匕首，那双眸子平和从容，仿佛就在对面坐着。
棋子，升格成为了棋手。
君子豹变。
诸葛亮从来不是单方面最强的，而是恐怖的成长幅度。
‘是以，亮，再度稍稍做了些事情。’
‘我以和吕奉先的缘法，让其突围驰骋于战场之上，救下来重病要死的【张角】；然后，请求张角，护住了孙伯符，以避免其死于方术咒杀之下。’
‘同时，将那一卷《三国志》，稍稍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修改后，分别予司马仲达、曹孟德、周公瑾、孙伯符、刘玄德一观。’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老师。’
‘您会原谅学生这番作为的吧？’
开明仿佛看到，无边死局之中，伏羲一子落下，那少年谋士就已经轻描淡写的撕裂出了一个恐怖的口子。
而因为卧龙的驰骋，令本来锚定岁月者，硬生生耗费了更大的精力，才将历史扭转回他们渴望的轨迹上。
岁月中的棋子，苏醒了。
而且，还是最有可能带着其他棋子一起打破定锚的那个。
在他被囚禁于神树上的漫长岁月里，那个狐狸般狡猾的学生，究竟还做了什么？！
伏羲啊伏羲，你选错了棋子。
“吕奉先将军最后还是杀死了董卓。”
“经过查验，导致他性情剧烈变化的，是【貂蝉】这个角色。”
“也就是说，【貂蝉】是变数。”
“学生察觉，貂蝉来自蓬莱、方丈、瀛洲这海外三山，如此看来，海外三山的立场颇值得玩味，在大贤良师的帮助下，我们更察觉到了，秦皇飞升之前，曾经想要将天下打造成法界。”
“绝妙的想法，可惜了，稍稍有些粗糙了。”
“时间，他欠缺时间。”
“这样的伟业，除去了亮，还有谁能继承；如此大的结界，除去了亮，还有谁可以完成？”
字里行间，仍带着那份熟悉的，谦和下的自傲。
开明垂眸，带着些叹息，觉得这家伙果然是一股子谦和的傲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是，这一卷竹简的最后，文字虽然还是清隽，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知道，这之后的诸葛到底又经历了什么。
“学生本来颇为自傲，欲要打破对手，一举破局，可是后来种种颠落，终究还是功败垂成，固守于蜀川之地，思来想去，老师你一定会来找我的，那么，亮在身死之前，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此地，便是学生最后的礼物了。”
嗡嗡嗡——
那一卷竹简忽然泛起了流光，然后，通体渐渐变化，成为了金玉之色，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四面八方地升腾而起，如活物般蔓延交织，最终在中心汇聚——
整卷竹简竟化作了一枚蕴含无上水韵的神异符箓！
浓郁纯净的水灵之气自符箓中沛然逸散。
“亮继承先秦之都江堰，重新强化固化，重建诸多水系。”这枚符箓代表的，是整个【蜀地】一切水系的记录与核心；象征的，是统御蜀中万水的神主之位！
“人之性命不过百年，纵是亮，亦难违此天命。放弃自我意识，化作香火神祇，或许是一种存续之法，却非亮所愿。”
“因为，那样的话，亮，恐怕也会成为老师的敌人。”
“我唯独不愿意那样重逢。”
“就此别过吧！”
“就以这，蔓延整个蜀地的人造水系，证明我等存在过的痕迹，若是对手和敌人，是来自历史之中，那么，亮唯独以岁月，可以击败他们。”
“不知道是过去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不知道后世之人，是否还知道亮的名字，但是无妨，无妨。”
“亮留下的这些东西，若能予后来者一丝微末慰藉，便足矣。”
“人身不过百年，比之天地，渺小犹如微尘，然而，意志却犹如烈火，可以代代相传，我会死在这个时代，但是后来者，或许可以提起亮铸造的这一柄剑。”
“亮，虽不才！”
“老师，且看——”
嗡！！！
竹简彻底变化了模样，这符箓更迭为敕令！
借李冰都江堰为基础，行秦皇先秦法界之构想，创造覆盖整个蜀川地区的大面积人造水系网络，勾连地脉，融汇灵机，归于天地自然。
以人之力，而行天之理。
这不是依靠香火信仰的神祇，而是纯粹以人之伟力塑造，契合天地法则的【自然之神】。
也是诸葛武侯，跨越五百年之剑。
人造神祇&#183;水神——
川主帝君！

第238章 川主帝君
那一枚代表着川主帝君位格的敕令玉符，就悬浮在了开明的手中，缓缓旋转，但是让他更为在意的，是这竹简里面的信息——
“香火神祇，会被一定程度上控制？！”
“什么意思，或者说，人死之后化作的神祇会被操控。”
“……大秦法界，川主帝君，水神之位。”
这些信息一个个地在开明的脑海中流转着，他手掌缓缓握合，将这一枚玉符收了起来，看着这熟悉的草庐，看着那一柄羽扇，开明的心底有淡淡的悲怆。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
无论如何，不管孔明到底是发现了什么，布下这一个天下唯独他可以打破的大局，是为了什么，但是开明至少立刻意识到了一点——
有谁盯着孔明做到的一切。
此地阵法被解开，气息逸散，就算是有诸葛的后手平息，但是也绝对不可能彻底没有一点外泄，过不了多久，那所谓的真正的对手，就会出现在这里。
他自己的实力十不存一，周衍又好死不死，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被蚩尤拉进了那个战意构筑的精神空间里面，进行战斗训练。
缺乏足够的正面战力，遇到那些幕后对手，绝对讨不了好。
需要迅速离开。
开明的岁月和阅历，给了他面对和承担一切情绪的资格，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唯独拿起自己那个学生，朋友，也是以被定锚历史岁月的凡人之身，踏上千古棋局的豪杰，留下来的东西，就此离开。
才是对他最大，最大的尊重和敬意。
可是，他转身的时候，视线扫过了那一张桌子的时候，还是不可遏制的脚步一顿，眸子里扫过涟漪。
‘这是什么？’
‘是棋盘哦！’
‘胡说，这是什么棋盘规则？’
‘小子，要不要下一局？’
‘下一局，你就会学会了。’
那时候的青衫文士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还不到自己腰的小子在棋盘上被自己杀得丢盔弃甲，气得脸都鼓了，青衫文士笑着告诉他，这个是奇门遁甲。
常人所会的奇门遁甲不过只是削减过的。
最初，号称可以衍化天下万事万物，和炎黄三大秘术中的第一大秘术，可是有足足四千三百二十局变化，那小子就开始和自己学习这些。
那时候的自己，是为了漫长却无趣的日子，还是为了顺便帮伏羲一点忙呢？
他望着棋盘上那堪称绝境的残局，拈起一枚白子。
‘你叫做什么？’
‘开明。’
‘什么意思？’
‘呵，开即打开，明即明亮，便是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也是启发的意思，就是说，打开你这个闭塞的小脑壳儿，让里面充满明亮。’
那时候的少年恼火。
可是他真的是个斯文且又自傲的人。
‘孔，为甚是，极其；那么，亮的字就是孔明了。’
‘极其光明贤明！’
青衫文士开明怔住，看着恼火的少年郎，却不知道，那孔明二字，因为自己而来，到底是自己促成了历史，成为了所谓锚定历史的一部分，还是岁月东流时候，恰巧一般无二的巧合。
犹如在长河中泛起了相似的两朵涟漪和水花。
可那时候的他并不在意，只是放声大笑。
岁月枯黄，从手指间流逝而过，胡子拉碴的青衫文士轻笑，他拈起了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之上，嗓音轻柔平和，近乎叹息：“你做到了，亮。”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
“我开启了光明，可是你走得比我更远。”
“诸葛孔明那不过一甲子的岁月，比我这千年的光阴，更为灿烂……”
一枚棋子落下，白棋冲入了死亡，但是却也因此，这一枚白棋被吞噬的时候，也同样为其他方向的白棋，开辟出了一线生机。
青衫文士毅然转身，袖袍拂过。
四千三百二十局最初的奇门遁甲迅速变化，光华流转，最终复归沉寂，重新化作了烟尘，化作了岁月的尘埃，将这个小小的草庐又重新封印了起来。
青衫文士背对着这翻卷的山峦，轻声道：
“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会回来这里的。”
川主帝君在手，这代表着的是蜀地的水系操控权柄，开明打算先暂时给周衍这小子按上去，当做挂件，先给这家伙加一点权柄，从蚩尤那永无止尽的战意里面拉出来。
不过，这小子怎么还在里面？
不应该啊，难道这小子真的胆子大到和兵主蚩尤在拼刀子不成？
不应该，不应该。
开明快步徐行，伴随着他前行，背后的奇门遁甲变化莫测，葛郎还有他的族兄被这一切震撼到了，也彻底明白了，这位‘仙长’，怕是非同小可。
葛郎禁不住道：“您，您是诸葛阿公的……”
胡子拉碴的青衫文士安静站着。
在漫长岁月里面，诸葛武侯不过只是一个点缀罢了。
不过只是长生种在自己无趣的重伤岁月里面，养育的一个小家伙，他并不曾怀念，只是忽然觉得，在作为昆仑山神而俯瞰天下的无趣岁月和漫长的刑罚当中，和那少年相处的岁月，却是最舒心的一段。
“只是故人而已。”
寥寥数字，可是这几个字里面蕴含的沧桑，感情和厚重，却让葛郎低头，不敢再多问了。
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之后，他们总算是不再固执倔强得，非说是要什么遵守和诸葛阿公的约定，非得镇守这里，老老实实地听从着开明的要求，全寨的百姓都收拾家当，立刻离开。
他们准备离开，葛郎回头，看着那位衰老得不成样子的守山人。
在他年少的时候，跑到山中迷路的时候，这位守山人就在这里守着了，他们这些和诸葛武侯有约定的一族，甚至于不知道这守山人的名字。
葛郎忍不住劝说道：“您也一起走吧，这里恐怕很快就要被妖怪找上门了。”
那老者却缓缓摇头，只是平静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他的头发花白枯萎，脸上都是皱纹和老人斑，身躯佝偻着，原本应该是颇为高大的男人，手臂上的血肉都似乎耗尽了，只剩下了拖长的皮耷拉下来。
葛郎对于这位始终遵守约定的守山人老者极为尊重，不断劝说。
可那老者也只是摇了摇头，嗓音沙哑道：
“……走吧。”
葛郎还要劝说，却被青衫文士拦了下来，开明侧身，眸子泛起金色的流光，仔细端详着那道腐朽不堪、却仍透着某种不可思议坚韧的身影，那本该属于一位驰骋沙场、雄健英武的猛将的轮廓。
青衫文士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动容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轻声道：
“……”
“是你么？”
“姜伯约。”

第239章 终不辱使命
开明的声音落下，那老迈地不可思议的守山人还没有说什么，葛郎和他的族兄就已经骇然失声：
“什么？！！”
“姜维姜伯约……天水麒麟儿？！”
大汉最后的大将军，诸葛阿公的亲传弟子，曾经驰骋于沙场之上，意气风发的绝世豪杰，那历史传说中的注脚，最终缓缓垂落，和眼前这个枯萎到近乎腐朽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
葛郎看着眼前这老朽的身影，张了张口，几乎落下泪来。
守山人缓缓抬眸，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沉淀了数百年的光。
开明抬手，嗓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股柔和而磅礴的气息自然散开，将葛郎两人缓缓推到后面去，开明道：“我有话要和他说，你们立刻去寨子里面，带寨中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是。”
葛郎兄弟两人踉跄离去，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可知他们心中不可遏制的汹涌潮汐，开明缓缓蹲下，看着那本来英姿勃发的英杰如今的模样，轻声道：“……你一直守在这里。”
苍老老迈的守山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着开明：
“果然是您。”
“丞相的老师。”
开明几乎是立刻，就洞察到了他在这里的原因，道：“……奇门八卦，甚至于孔明以计策完成的【川主敕令】，只是明面上的东西，不过是幌子。”
“用来遮掩孔明真正在意的东西。”
“比方说，那一场大败。”
“譬如，他真正要守护的核心。川主帝君敕令珍贵，足以吸引并对抗寻常敌人，防止另有他人窥破奇门之秘。但唯有我认出你，才算真正对上了他留下的最后暗号。”
守山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微笑，他实在是太过于老迈了，就连这笑容都已经很艰难做出来，道：
“果然，和丞相的评价一样，您是那种平常不靠谱，但是危险的时候一定可以信任的人，绝对值得托付。”
“我奉丞相最后的命令，守在此地……”
“在此，揭示真正的敌人。”
守山人声音沙哑如风拂枯枝：“我们当年，在丞相的谋略之下，已经构筑了基本的同盟，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但是，对方也在蛊惑另外势力，局势瞬息万变。”
“当被丞相逼迫到了极致的时候，他们出现了。”
开明道：“他们，谁？！如何出现？”
守山人道：“在关键的时候，战场上，出现了【已死之人的力量】。”
“在最后的那一场战场上，关大将军的战场上，出现的敌军将军，打出了旗号，江东出现了【霸王项羽】，而丞相排兵布阵的时候，面对的是【韩信】；而赵将军那一侧，出现的是【伏波将军】。”
“那一次，真正的大败，因为我们并没有预料到，对方具备有，调动已经逝去者的力量和位格，丞相推断，对方持拿有的权柄和能力，可以凝练出这些传说和力量，交给当世之人。”
“关云长将军最终在数倍于自身兵力的包围下战死。”
“而玄德公的对手，是高祖皇帝。”
“玄德公大败两次，最后一次，持拿双剑和高祖厮杀。”
“高祖的神意大笑，是吾子嗣后。”
“即便是被操控，也选择了罢手，最终还是和玄德公同归于尽，而当我等后来发现，就连关大将军的力量也出现在了对方的战阵中后，我们终于意识到了局势的可怖……”
开明终于意识到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脸颊抽了下。
“《白泽书》……不仅仅是白泽书，恐怕还加入了其他的东西；锚定岁月？加入了因果……还有生死。”
“以无上因果，锚定了某个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历史命运，然后，借助扭曲升格之后的【白泽书】，印刻历史存续的诸多豪杰的力量。”
“即便是有人察觉到了锚定的因果，却也要面对着从古至今的诸多豪杰作为对手。”
开明可以想象到自己那个学生那时候所处的绝境——一个个传说中的存在，成了敌人；其力量被敌人所使用，甚至于自己这边的战将豪杰战死后，力量都有可能被对方抽调拿去。
除此之外，还有已经提前锚定的【因果】。
这几乎是必败之局，是要将窥见了棋局的棋子抹去，将历史中出现的涟漪扰动，重新抚平。
开明道：“他们怎么做的？”
守山人道：“丞相和司马懿发现了这个事情，之后，司马懿主动赴死，以献头为计，死在丞相计策下，以完成了一次尝试，丞相最终发现了【因果】的弱点。”
“什么！？”
“借助【果】，反向影响和选择对方的【因】，若要以剑杀丞相，那必然有出剑；因果玄妙，却其实也是彼此影响的。”
“他们的首领之一，名为【史】，执掌因果锚定。”
“这是权柄，而非单纯的个体。”
“结论，丞相以果溯因，设计搏杀了那一代的【史】，也因之前的尝试，七星灯续命，大贤良师出场帮助他护持了灯，而在丞相努力下未死的吕奉先作为护卫。”
“我们，耗尽了一切，终于夺取了一件宝物。”
“这也是，我必须传递下来的东西。”
守山人想到了那时候的丞相。
即便是计策成功，己方仍旧付出了绝大代价，虽然成功以七星灯续命，延得残喘，但是也没能支撑多久，丞相也要死去了。
只是丞相，早已经洞见了自己的死亡，他甚至以自身之【死】为果，逆测对方之【因】，顺势设下最后之局。
只是，当托付这最后的遗志的时候，那澄澈通明的老者，眼底却有一丝丝的悲伤和怜悯，手掌按着那时候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的肩部，道：
“跨越数百年，甚至于上千年的岁月，一路坚持下来，将希望的火焰传递到后世之中，唯独你可以做到了，伯约……”
“只是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实在是太过于残酷。”
那时候的自己，是如何答应下来的呢？
应该还是热血勃发的吧？
想必仍是热血激昂，慨然应诺吧？
无妨的，愿继丞相之遗志。
他自己自然知道，自己的修行天赋其实很差，完全不能够和那些人相比，终此一生，最强也只是五品巅峰罢了，但是这样的职责交给自己，丞相一定有他的考虑。
是因为丞相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弃吗？
是因为丞相相信自己么？
但是，之后的数百年，并不那么的美好。
数百年的岁月，这身体早已经腐烂，腐朽，是以大贤良师的诅咒为代价，维持着所谓的生机。
为了防止被敌人的权柄扭曲，化作玉符，是以他不可以化作香火神祇，因为人的意志会被驳杂；不可以施以邪法，因为邪法会扭曲心境。
这数百年的职责，唯独，也只能够以【人】的身份完成。
只有如此，才不会被影响，不会被操控。
不会自身命数坠入那玉册之中，也不会变成非生非死的状态遗忘使命。
不止一次，他见诸多不公，义愤填膺想要出去，拯救被害的无辜者，贯彻自己的忠义。
不止一次，痛苦无趣地坐在这里，无法言谈，不能袒露，甚至于最好不要和人有太多交流，忍受枯燥孤独。
不止一次，他想要放弃。
不止一次，想要了结性命，终结这漫长苦役。
甚至于在绝望的情绪失控之下，会愤怒地咆哮嘶吼，怒骂。
以人的生命，以人已经腐烂的血肉背负和托付，不可以作恶，更不可以行善，不能轻易出手，不能忘却自身，即便是身体腐烂老去，每时每刻都承受着人类一切的病痛，躯体每时每刻都在衰败。
即便是手臂腐朽，心脏衰老，也要死死支撑住。
如今，这漫长的使命，终于迎来了终局。
守山人缓缓伸出了手，流光汇聚，化作了一枚玉册，缓缓旋转，散发出澄澈温暖的光芒，这是白泽书，而且，是以人的手掌，攥取下的，真正的正品。
哗啦——
玉册展开，上面有着的是一枚玉符。
古朴名讳出现的瞬间，开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徐徐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深深拱手一礼：“……多谢。”
守山人抬起头，看着他，却仿佛在看着开明背后的另外的身影，看着那些背影，高大的长髯男子，豪迈的战将，银甲白袍的枪神，双手持剑的枭雄，还有那穿着宽大袖袍的文士衫，握着羽扇的青年。
守山人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这一次，末将……”
“终不辱使命。”
丞相。
那玉册缓缓落在了开明手中。
即便是历史被定锚，即便是被扭曲的黑暗之中，同样有一批人，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见黎民受到灾厄，见众人不甘心，是以拔剑而起，将希望的火焰，跨越时代，层层传递。
自大贤良师至诸葛武侯，乃至于姜伯约苦苦支撑。
最后保留的火种。
一卷真正的白泽书。
其核心所烙印的真名玉符，是为——
【姬轩辕】！

第240章 大汉最后的余光
水神敕令，川主帝君；一册真正的白泽书，部分对方敌人的真实实力，权柄，乃至于在那个时代被夺取回来的，最为关键的玉符之一。
【姬轩辕】！
即便是这一枚玉符处于沉寂的状态，不知道要满足什么样的要求，才能够彻底点燃，但是是否能使用，和是否在自己这一方手中，其价值和意义，截然不同。
守山人道：“请离开吧。”
开明抬起眸子，双瞳之中，泛起金色的涟漪，以昆仑大神开明的神通，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窥见远处的元气搅动，果然，即便是诸葛孔明死去前做出种种布置，对方也绝非毫无察觉。
别的不说，孔明需要传递信息给他。
所以【为孔明守灵的一族】这个信息，是外泄的。
这就导致了不只是他，那些持掌《白泽书》、篡改因果的幕后黑手，同样知晓此地的特殊性。他们必定布有眼线，一旦此地出现异动，雷霆一击转瞬即至！
开明瞬间就顿悟一切：“这样看来，安禄山这死胖子的背后，也是这一股力量的扶持。”
“走吧！”
守山人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如烟：“走不了了，末将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与释然感觉，开明注视着这位老迈的，甚至于几乎腐朽的人。
是纯粹的人。
以人类的意志，忍受着苍老病痛衰亡，走到这里的人。
何其的坚持！
炎黄岁月犹如长河，但是若真的有此才情，胆魄，和那超越常人的坚韧，完成这跨越岁月的传递者，或许，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开明脸上，失去了之前的那种戏谑，从容，他将诸葛武侯所留下的三件后手全部收起，冲着那腐朽之老者，震袖，深深一揖，轻声道：
“方外之人，昆仑山炼气士，开明&#183;赤松子。”
“拜别——大将军！”
他不再迟疑，转身腾云而去。
在一个已经下定了决心的男人面前，一切的挽留和悲悯，都是一种极致的侮辱，开明以最快的速度，要带着所有人离去，他最后抓住了周衍。
这个一路走来，同样是历经杀伐，所面对的对手都是强过自己的人，他回头看着山中的守山人，道：“……终究如此么？”
“炎黄的血，总是这样。”
他拼尽这个残破身躯最后的力量，驾驭云霞，以风遮掩的流光，势必要将这跨越岁月传递下来的情报和火焰带走，而在开明离开没有多久。
几道身影就出现在了这里。
其中三者，皆笼罩在了阴影般的帷幕中，只是露出了手臂，而他们身边，各自有三个男人，这些人身躯雄壮，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天人法脉，只是他们双眸却带着一丝暴虐。
他们在使用本来不属于他们的力量。
有的时候，甚至于难以驾驭这些属于某个时代英豪的力量，导致面容产生出了一种扭曲感和抽痛的感觉，显然驾驭这力量，并不是没有代价。
“可恶，我就知道，卧龙那家伙，不可以小觑，他留下了村子一定有问题，诸葛孔明说的每一句话，都他妈的有第二层意思！”
“搜！给我狠狠地搜！”
“不如直接屠灭此寨，再慢慢找！”
“不行，先去看看诸葛孔明这个寨子的所谓后山，按照打探过的消息，后山处有诸葛孔明留下的秘境，那里有全套的奇门遁甲之阵，不管了，先进去！”
“我查看了，整个寨子现在都已经空了，想来是已经提前逃命了，不过，从各种痕迹上来看，他们跑得很匆忙，根本不可能逃离太远距离。”
“现在立刻施展神通追踪，还有可能追上！”
“走！”
“骊山之事失控，蚩尤宝血也被盗走，已经有两个【节点】失去平衡，至少要将诸葛武侯的后手弄清楚，带回去，否则的话，我等怕是要受罚！”
“那找到之后，那些寨民如何处置？”
“无论老幼妇孺——”
为首之人的声音顿了顿，开口满是血腥气息：
“皆杀！”
那三者的气息猛然暴起，前往后身，即将冲击那一座小小的后山，打算要以蛮力强行破开草庐秘境，却忽然有一道流光炸开。
一道银亮流光如星陨般自旁侧悍然炸开！
龙吟清越，一条银色苍龙虚影张牙舞爪，横拦于前。
其中一名帷幕者冷哼一声，手中战戟猛挥，裹挟着一股炽烈霸道的气劲，和那一尾苍龙打了几次后，爆发雄浑霸道的力量，直接将那流光砸飞出去。
苍龙虽然极为精妙，神韵灵动，但是后劲不足，哀鸣破碎，散作点点银辉，显出一柄跌落在地的兵器。
那是一柄长枪，银色的长枪。
“……赵子龙的枪法？！”
一只枯朽如老树根须的手掌，自烟尘中缓缓伸出，稳稳握住了那柄阔别数百年的长枪。
守山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凌乱白发，锁定天穹中那几道身影。
枯瘦的手臂抬起，紧握长枪。枪锋之上，竟有淡金流风缠绕，继而燃起灼灼心火，他浑身器官早已衰竭至极限，存活岁月甚至超过了大汉国祚，到了目前这个情况，极致衰老，此刻连过去五品的实力都已经够不着了。
但他仍保有死战的勇气。
才兼于人。
嗓音沙哑苍老，像是枯萎的树干：
“止步。”
高空中的三人对视，杀机毕露：“杀了他。”
刹那间，那几名承载着不知源自历史长河中哪几位英豪力量的武者猛然出手，皆爆发出标准的五品战力，气劲狂猛，杀招迭出，招式技巧都臻至了第一流之境界。
守山人持枪而立，竟以衰老之躯，死死拦住了去路！
手中长枪挥洒，在孤独中打磨到了极致，这数百年的愤怒，压抑，孤独，还有身躯的痛苦全部爆发，融合进入了长枪枪意之中。
心火燃烧着最后的执着和意志，让长枪的招式有一种霸道惨烈的气焰，在这样的支撑之下，他竟真的暂时挡住了这几人的联手攻势！
心脏早已不堪重负，肌肉萎缩，器官衰败……
此身，不过只是岁月之中燃尽之后化作了的灰烬。
但是，灰烬之中，仍旧还有最后的一丝丝火焰的温暖，这最后的火焰还在挣扎着释放出最后的余晖，他拼尽全力，神通，武艺，皆已至极致，竟然逼得那几名玄官一时难以突破。
出手之人被老朽之躯所爆发出的顽强所震撼了，眼前拦在他们面前，断后的老者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死去，不，这身体早就该死了，竟然还能出招，招式竟然还如此地霸道，如此地炽烈。
其中一个高大男子，似乎还有着被加持于自身身上的力量影响，喝问道：
“是何等宵小，报上名来！”
于是守山人抬起手掌的长枪，就像是曾经那样，丝丝缕缕的流光汇聚，于他身旁化作一头威严矍铄、仰天嘶吼的麒麟战魂法相。
这代表着，无论身躯如何衰老，此心亦如年少。
长枪抵着地面扫过，炸开一层一层的气焰。
他深吸一口气，沙哑却铿锵的声音，一如数百年前那般，响彻山峦：
“大汉。”
“姜伯约！！！”

第241章 薪火相传
“大汉？大汉早就亡了几百年了。”
“杀了他！”
“他也是一枚跳出定锚的棋子。”
“诺！”
天穹都仿佛被层层厚重的云气给压低了下来，三道身影散发出霸道的气焰，朝着大汉姜伯约杀下来，他握紧了手中长枪，愤怒长啸，朝着那每一个都强过自己的身影厮杀去。
无论多少次，无论度过多少岁月。
我等——
必将拦住你们的前路！
轰！！！
狂风激荡，开明驾驭云气，拉着整个寨子的人，朝着远处疾驰而去，他先是朝着一个方向疾驰，然后猛然调转了方向，遮掩了气息，这样好几次之后，才发现一座山，按下云端。
“先藏在这里吧。”
开明调动本来就不多的法力，遮掩庇护住了寨子的百姓，高大的青衫文士抱着那昏厥的少年道人，将少年道人放在岩石上，忽而——
远处，天穹有炽烈的火光升腾，然后，缓缓熄灭了。
如同一曲无声的悲歌，奏响了终章。
大汉最后的大将军，姜伯约，战死了。
他那杆饱饮敌血的长枪，最终停在了一名帷幕身影的面前——有好几道兵器同时贯穿了这腐朽的身躯，炽烈的心火，再也无法催动这身躯，继续往前。
当真，可惜啊……
他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位几乎已经忘记了长什么样子的丞相和他说话，丞相在将这个任务交给他之前，曾经打开了一卷泛黄了的书籍，那是三国志。
里面写着的另外一个姜伯约，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完成职责，穷尽一生，未能完成夙愿。
这一次，我终于……
成功了吗？
老师。
兵器裹挟着的浓郁的煞气化作了毁灭性的流光，举高之后，牵扯法力和灵韵，成为了神通，朝着他的身躯重重落下，占据了他的一切视线。
姜伯约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倒下。
这三道身影为首的存在呼出浊气：“丙三，丁六，去查……”他们最终没能够找到开明的踪迹，最后那为首之人额头的青筋贲起：
“姜伯约既然给他们拼死断后，那么必然对他们很重要。”
“将姜伯约的尸体，给我悬挂起来！”
“就挂在这个寨子的前面！”
“我不相信，他们不出现！不回来！”
……
开明的双瞳当中泛起金色的涟漪，跨越极遥远距离，将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青衫文士宽大的袖袍之下，骨节清晰的手掌握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
他看着姜伯约被剖开胸口，胆大如斗。
看到那执着完成了最后任务的大将军，被屈辱地悬挂侮辱。
开明脸颊的肉抽动着，但他最终，极其缓慢地，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他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伏羲以真身镇守封印，仅能部分干涉外界，与对方艰难周旋，争取时间。
诸葛武侯的后手就在他手中，周衍也在昏迷，这里还有数百上千无辜之人，他如果轻举妄动，一定会被察觉到踪迹，到时候，就会因此震怒而暴露，将这一切都付之一炬。
“变数，变数！”
开明长长地，压抑着地呼出一口气，猛然转过头来，看着那靠着山石坐着的少年道人，周衍的双目紧闭，鬓发斑白，以开明的才智和洞察，自然能看出来这少年道人身上的气息不同。
这就是那个变数吗？
那个少年郎的挣扎和不甘，姜维的坚守，无数的牺牲，所换来的力量——川主帝君之位格权柄，掠夺来的白泽书，姬轩辕的玉符，最终都要交给眼前这少年道人使用吗？
开明知道，该是这样的，可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怅惘与怀疑：眼前这少年郎，是否有资格，有器量，握住这五百年铸造，以无尽的孤苦传递而来的【剑】？
“罢了，罢了，就算是天命选中了你好了。”
开明咕哝了一句，盘膝坐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边发生的悲壮一幕，带着一种安静的神色看着周衍。
周衍正在接受兵主蚩尤的传承，正在以兵主的战意和功业构筑的精神空间中接受训练。
但是，这种玩意儿，开明是知道的。
《兵燹万业吞天诀》，人族战意最高的神功，得到传承者，几乎都是在战意空间当中，直接面对蚩尤的战意，重点在于，面对兵主也有可以拔出刀而战的勇气。
不过，这个地方通过考验，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
比方说，他就知道，诸葛孔明就是单纯的，靠着计策，维持住了不败不胜的状态，最后被觉得无比无聊的蚩尤战意一脚踹出了空间。
诸葛武侯很聪明，但是这种聪慧在奇门遁甲之类的法门上，堪称无敌，在《兵燹万业吞天诀》的传承下，就不那么被认可，最终只是得到了第二重。
甚至于，所谓的第二重，都是靠着自身的才智模拟出来的虚假境界。
“不过，我看这小子，颇为得那蚩尤的看重，会进行正常的传承吧。”
兵主教导东西，就只有一种法门而已。
杀！
死战！
战斗这个玩意儿，既是极为困难，又是极为简单，困难在于，这事情根本就不可能靠着言语传承，精妙之处，细微关键，都只有自己心中领悟，简单则是在于——
战斗这个事情，死个千八百次的，怎么都懂了。
是头猪都能学会！
意识空间当中的时间，和外界的真实时间流逝是不同的，在战意空间当中，这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更为缓慢，经过一次次的厮杀，各种武学，经验，战意直觉都会被锻炼到合格的水准。
到了合格的水准的情况下，就会被踢出去。
当然，如果迟迟无法领悟的话，就会沉湎于战意世界里，直到身心枯竭，直到自己被活生生地饿死，但是，看周衍这一身气息的变化，毫无疑问，蚩尤的战意还蛮喜欢这小子的。
很快的，周衍的身上，气血煞气流转，已经抵达了第一重的极致，《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第一重彻底修成了，这不单单的是功法修成，对应的兵戈记忆，战斗本能，都被恶补。
开明拍了拍手，觉得都有些无趣了：
“好了，这小子该苏醒了吧。”
“也是时候，要将这传承的东西，交给他了……”
青衫文士轻声自语，可是，那少年道人分明已经修持出来了《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第一重，但是却还是紧紧闭着眼睛，半点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嗯？？怎么回事？”
开明觉得事情似乎有种变化，觉得这事情的进展方向，似乎和自己的预料不同，又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进展，他迟疑了下，双手握拳揉了揉眼眶。
“神通，开！”
开明乃是昆仑三大神中，最为擅长洞察的，硬生生瞪大眼睛，盯着周衍的神魂，好不容易挤进去，极为勉强地看到了战意空间的画面。
随后，他便彻底呆滞住了。
周衍确切地通过了蚩尤的考验，他大口喘息的情况下，那屹立于尸山血海最顶端的兵主双手拄着兵器，嗓音低沉肃杀：“……不错，你已经通过了第一重的考验。”
“《兵燹万业吞天诀》，彻底修成。”
“无论手段，招式，武艺，皆已……”
这是蚩尤战意的传承，历代以各种方法，得到此传承的豪杰和玄官们都会经历这一遭，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之后，就要将周衍送回身躯内。
然而，破空之声骤然打断了这一切！
那大口喘息，不知道厮杀多少时间的少年道人猛然睁开眼睛，抓起了一刀一剑，身若猛虎苍龙合击，扑杀而起！刀剑交错，撕裂空气，竟狠狠劈砍向蚩尤的面门！
“呵——结束了？开什么玩笑？”
少年道人死死盯着蚩尤，眼底桀骜，狞笑道：
“还没有分出胜负，还没有分出上下。”
“我还没有认输，就没有失败。”
“接着打！”
开明愣住了，眼前闪过了一个个面庞。
蚩尤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他并没有震怒，而是极为狂喜，放声大笑，震开了周衍的攻势，开明看到了，在那少年道人眼中燃烧的，绝非仅仅是通过考验的庆幸。
是不甘，是桀骜，是反抗。
纯粹到极致的、炽烈沸腾的——
斗战之火。
那根本不在意什么传承考验，而是真正被点燃了心火！
开明怔住，周衍的身影仿佛与开明记忆中那无数前赴后继、不甘屈服的身影重叠。
那一代代传递下来的火焰，并未熄灭。
在上一簇火焰熄灭的时候。
在此世，再度轰然燃烧起来！
薪火相传，历代如此。
“战！”

第242章 水神之位
周府君在战意空间当中和兵主蚩尤开始了愉快的互殴。
他的战意和心火，得到了兵主的认可，于是蚩尤放声大笑，扔下了手中的战斧，用相同的兵器来和周衍厮杀——
无关乎实力和强弱。
这是兵主对敌手至高的敬意。
周衍的血性被彻底激发，愈战愈狂，打法霸道张狂，开明使用神通窥见这两个家伙的厮杀，心中先是有欣慰之感，觉得至少姜伯约他们苦苦的支撑，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终归没有白费。
可很快的，他便是有些头痛起来。
杀红了眼睛，怎么弄醒？
眼下局势危机四伏，可是半点都说不上是安稳啊，再这么杀下去，等到【史】的麾下找过来，那些寨民必然被屠戮，他自己，现在也没有把握能带着所有人全身而退。
一不小心，暴露了踪迹，被大量敌人追杀。
那最后搞不好又得要给挂在树上面去。
开明努力地把自己的一点神念，钻进了周衍和蚩尤的战意空间当中，也化作了一个青衫文士的模样，连忙阻拦在他们两个的中间，道：
“你们听我说，你们不要打了啊！”
“不要打了。”
开明，昆仑大神！
出手如电，一手一个，抓住了蚩尤和周衍的手臂。
“呼……看起来，本座的手段，还没有退步太多嘛？”
开明露出了微笑。
但是他忘记了，这两个家伙可不只是一条手臂。
犹如水面泛起了涟漪，精通战斗本能和直觉的，真正最顶尖的战士，能凭自身的经验和直觉透过这涟漪，感知敌人方位与动作，甚至依靠本能做出反击。
这样的战士，哪怕是放在万军之中，也可以厮杀出一条道路。
是兵主核心神通，杀意领域感知的基础。
当开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左一右，风声忽然停滞了下来，战意空间当中血色的雨水被狂暴的劲气搅碎了，散发出一种极度让人不安的氛围。
被他抓住手腕的两人几乎同时拧身回拳，拳风撕裂雨幕，携卷血色煞气，直贯而来。
少年道人与远古兵主，鬓发张扬，面目因极速而模糊，唯双目迸射赤光，如血如焰。
一左一右，两个拳头握拳，就这么狠狠地烙印在了开明的左右两眼眼眶上。
“聒噪！”
“不打出去！”
轰！！！！
外界，开明捂着自己的眼睛，踉踉跄跄往后面跌步后退，那少年道人躺在那里，呼呼大睡，却眉峰紧蹙，仿佛仍在战斗，开明身躯微微颤抖，缓缓放下了双手。
一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了青紫色。
开明的嘴角抽了抽。
“竖子！！！”
“竖子啊！”
“我俊美有神又华贵无双的眼睛！”
“伏羲都没有打过我！”
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恼火，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道：“……杀意感知，战意本能，这小子不是在学习兵主的神通，而是把兵主蚩尤当做了自己的对手，在不断磨砺，战斗中形成自己的道路。”
“怪不得这么受到蚩尤的欣赏。”
“这个时候，贸然打扰他们，都有可能会被在神魂里揍一顿。”
“不要说我了，就算是姬轩辕进去都有可能会被殴打。”
开明伸出手，那一枚白泽书玉册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看着这一枚姬轩辕的玉符，昔日他化名赤松子，游历人间，曾为炎黄帝师，见证人间变迁，也与那位手持轩辕剑的男人有过不少交集。
开明是昆仑山三位大神之一。
陆吾太过于严苛，而西王母太能打。
唯独他开明，什么都会，因为某些原因，就以赤松子为名号，多次进入人族世界，前承炎黄，后启尧舜，是炎黄万世基业的帝师之一，还收了炎帝的小女儿做学生。
可惜，那孩子还是殒命，化作了精卫鸟。
《列仙传》记录他往往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那不废话，大姐头没事儿就出去打架，明明个子小小的，胆子却大得要命。
开明没事儿在那儿等着。
如今他看着那一枚玉符，又看着好像是在呼呼大睡的周衍，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故人过往，想着名为姬轩辕的男人，有些复杂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要说现在无法激发这一枚玉符。”
“就算是激发出来，姬轩辕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应该会‘虽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着就非常的有意思，所以也加我一个’。
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抡起轩辕剑。
就好像抡起一个棒槌一样，加入进去。
一边攻击蚩尤，一边殴打周衍。
将这种教导，变成了一种极端混乱无序的群殴。
在打架打完之后，拄着轩辕剑，鼻青脸肿地站在所有人中间哈哈大笑，说大家打完了，接下来该吃饭了，吃饭，喝酒，打架，主持公道。
明明是个豪迈的性子，却立下了最初的功业。
开明把这东西抛到脑后，把这一卷白泽书收了起来，虽然说周衍的这种变化和蜕变，开明颇为乐见其成，但是再如何好的事情，也需要看看时间和场合。
这个时期，显然不适合让他们继续以拳头交流下去。
得想想办法，让这小子醒过来。
目前这千人当中，也就这小子最能打。
开明思考着目前能够借助的力量——
白泽书，轩辕玉符，川主帝君。
“白泽书是用来维系姬轩辕玉符的，这一枚玉符不知道要用什么条件才可以激发出来，现在能用的，也就只有川主帝君这一枚蜀地水系的权柄了。”
“我看看，附近应该有不少的水系支流才对。”
“先提着这小子去，然后以川主帝君权柄，引一枚支流水系神性进入他体内，给他冷静下，让他先出来。”
开明在此地布下了一处结界，就提溜着周衍往外面走，可是伸出手的时候，差一点被昏睡沉迷的周衍拳脚殴打，好不容易才把这小子双手抓住，夹在胳膊下面。
鼻青脸肿的开明腾云驾雾，隐匿行迹，不久便寻至了附近的支流，好大江，波涛汹涌，横拍两岸，遇到岩石炸开一层层珍珠也似的水沫，水气升腾。
“呼，呼——”
开明气喘吁吁地把周衍提起来，看得出，这一条江，乃是嘉陵江的支脉，这嘉陵江是蜀川的一处大水系，源头其实是秦岭南麓，进入了蜀川地界之后，称为嘉陵江。
这一处地界名为【利州】，周衍的认知中，则是应该叫做【广元】，入蜀要塞，三国重镇，川北门户，也是那位少年谋士多次途径的地方。
是古巴蜀之国郡，秦灭巴蜀建城之所。
也是女帝武则天出生之地。
此地，人道气运极为雄浑，再加上水元浓郁，实在是极为适合周衍开启川主帝君之神位的开端之处。
开明一手按住昏迷中还在挥拳的周衍，下到汹涌江流之处，抬手起决，引动水气，然后将那一道敕令，直接按入了周衍的眉心之处。
念诵箴言，眼见着周围的水元汇聚，凝练，化作了涌动的力量涌入周衍的体内，看着那少年道人这化身上的血战之意逐渐收敛。
开明的神色终于是稍稍舒缓了些。
“终于……”
就在这个时候，却还是有异变出现，就在这时，却见这一条江上，水波忽然炸开来。
腾腾水气升腾，托举起一身材高大的力士，青面獠牙，双手却是巨大无比的钳子，抓一杆鎏金凤翅镗，穿一身山纹狮子甲，气势汹汹：
“何方道士，来我这里，竟敢调动本座这水府之神力神威？！”
“哼，这地方的人，不给本座，送点新的媳妇下来。”
“难不成，是求了你这道士来我这里，打算要做些什么吗！？简直是狂妄！”
开明的神色微冷。
古代蜀地远离中原，山高水急，云雾缭绕，这种环境很容易滋生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和信仰，多有【巫觋】这个职位，虽然历经铲除，竟然还有妖怪占据了水地，竟要娶妻？
远处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明明是喜乐，却是丧曲。
一行人正往这边来，那夜叉这才注意到那边，大喜道：
“你这道士，不知根基，竟然还在这里乱来，速速滚去，不要打扰了本座娶妻，哈哈哈，今日正好做那洞房花烛夜，十五岁的女儿家，最是鲜嫩。”
旁边一精怪道：“大王占据着江河，行那水神之职！”
“合该享受享受！”
“这两个道士在这里，吸收水气，留着也是麻烦，不如杀了吃肉！”
“哈哈，好！”
那夜叉大喜，狂笑声中，猛然一抛手中的兵器。
那鎏金凤翅镗朝着开明和周衍旋转刺杀而来，开明眼底杀机流转，许是人道式微，也或许是【史】的引导，这巫觋和水神的关系，在蜀川之地，始终不曾彻底断绝。
竟让这等妖物霸占水脉、欺压百姓。
他想要出手灭了这妖怪，可是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破空声激烈至极的时候，骤然止住！
那柄来势汹汹的凤翅镏金镋，竟被一只手掌稳稳攥住。
丝丝缕缕的煞气杀机，如同实质般开始逸散。
周衍，睁开了眼睛。

第243章 三尖两刃刀！
“什么？！！”
“是谁人，胆敢抓住本座的兵器！”
那水夜叉旁边的小妖大怒，挥舞手中的戈矛，叫嚣道：“大王，这道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还是将他速速杀了吃肉吧，大王！”
那身材高大，双臂犹如巨钳的巨大水夜叉，瞳孔却是剧烈地收缩着，或许是他的错觉，或许是真的，就在刚刚的刹那间，他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恐怖。
是煞气？
是杀机……
怎么回事？听闻当年，吴国的将领周处，年少时候下水杀死蛟龙时候，散发的，让水族刹那感觉到了颤栗恐惧的气息，此人也是一样的吗？
难道……
开明大喜：“你醒了？！”
开明原本已经泛起了金色涟漪的瞳孔恢复平静，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害，周衍握着兵器，揉着头，嗓音都有些沙哑，道：“……过去了多久啊，嘶，头好疼。”
开明道：“没多久。”
“是吗？”
周衍起身，他总感觉自己和那位兵主已经互相厮杀到不知天荒地老的级别，刚刚在厮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又有另外的一股真实的杀机出现，于是本能出手。
所以他的肉体自然行动，抓住了兵器，也借此，从和兵主蚩尤漫长的厮杀当中，‘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只有真正的杀意，可以强过模拟的。”
“也就是说，这家伙对我们有杀意。”
那少年道人起身，随手一震，凤翅镏金镋就在手中震颤，一股低沉的鸣啸声音从尾部蔓延到顶端，兵器发出了愉悦的嗡鸣，仿佛此物有灵，也在因为被周衍持拿而欢呼雀跃。
重量，杀伤方式，造型，重心，最完美的使用招式。
有关于这兵器一切的一切。
只是在一瞬间，周衍就全部了然于心。
这就是在战意空间中，和兵主进行无休止的漫长厮杀后，得到的，并非神通，却同样重要，强横的自身能力。
那水夜叉立在江流涌动之上，死死盯着那少年郎，一滴滴汗水从额角滑落。
是真的恐怖强大？还是说，只是单纯的错觉？
……这人族道士也不过只是六品境界。
或许在兵器上有些造诣，但是如何能够和我相比？
更何况，背后就是汹涌磅礴的江流，实在是打不过，本座还可以顺势后撤，遁入江河之中，到时候顺着这大江，退可以回归秦岭山下的水系，进可以踏足嘉陵江。
实在不行，直投奔长江水神而去，到时候请那位老前辈，主持公道。
水夜叉在心中不断地权衡利弊。
他可不是什么痴傻之辈。
断然不会去做什么，绝对没有胜算的事情。
这般思考权衡下来，自己和那道人的胜负之间，应该只是五五之数，让这个水夜叉，最后下定了决心的，却是那不远处滩涂上的送亲队伍。
十五岁的人族鲜嫩少女。
水夜叉下定了决心。
我和这道士实力差不多！
干了！
“好小子，小道士，竟敢来此，拦你爷爷我，活腻歪了不成，今日本座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水神大人，什么才是水神权柄！”
“取我兵器来！”
自有水中妖怪应声浮现，显露出身躯，献上两柄大如水缸的瓜棱锤。双锤对撞，声如奔雷，震得水波荡漾。群妖鼓噪助威，这水夜叉踏波涛急行，朝周衍与开明杀来。
周衍拈了拈手掌中凤翅镏金镋，主动杀了去。
开明则是后退，却见那少年道人持拿这把兵器，在这群妖之中，来回恣意，招式凌厉果绝，并不是兵主蚩尤的霸道至极的道路，以凌厉灵动为主。
一柄长柄兵器，在那长身而立的少年道人手中，挥洒自如，硬生生将这群妖打退击溃，那水夜叉也约莫是六品巅峰的水准，有那云台巨灵将常态下的水准。
再加上了这一条水系加持，各种神通，委实是个厉害的对手，周衍刚刚醒来，便与这等强敌交手，一柄凤翅镏金镋竟硬生生压制住两柄更沉重的瓜棱锤。
当！！！
水夜叉双手重锤撞击，挡住了周衍手中的凤翅镏金镋，喘着粗气道：
“你这道士，倒也是有几分蛮力！”
周衍冷声道：“你是何方妖怪，为何在此作祟？！”
水夜叉怒道：“什么妖怪，本座乃是江神敕封之正神，更是领受了海外三山之法令，是真真正正的水神正神，你倒是何妨的道士，来这里，搅和我的大婚！”
“大婚？”
周衍目光看到了远处的送亲队伍，那水夜叉气喘吁吁，道：
“罢了罢了，既你出手的话，我今日先不娶亲了，这个让给你，让给你，本座明日再娶也是一样。”
“年年都有十五六岁的女娃娃。”
周衍道：“……年年，你做这般事情，多少年了？”
水夜叉得意洋洋道：“哼，本座已占据这水系三百年，虽然有几年，有些个凶人出来，不得不蛰伏一段时间，但是多则二三十年，短则数年，他们总会离开。”
“这地方，本座娶妻至少六十一个。”
“各个貌美如花，玩耍之后，便可入我肚中也。”
“你这道士，好不知趣，来这里，惹恼了本座，前去报给嘉陵江神，你吃不了兜着走，斩断四肢，做个人肉坛，呵，你不知如何吧？！”
“便摘选你人族年少美丽的男女，三五岁的时候，就折断手臂四肢，放在坛子里豢养，慢慢地便会和坛子生长在一起，摆放在洞府之中，能说话，能交谈，能逗乐解闷。”
“还可以有其他妙处哩。”
“你若不知道好歹，不速速退去，他日你也是这般下场。”
为了震慑这少年道人，水夜叉将自己这几百年做水神的时候，是如何欺辱普通凡人的各种手段，尽数都说了一遍，开明先是愤怒不已，然后开始沉默。
最后，青衫文士朝着后面噔噔蹬后撤。
沉默了下。
又往后面撤出了数丈，藏在石头下面。
省却待会儿溅一身血。
开明发现这世上总有家伙的脑子转动方式，让自己无法理解。
不是，你怎么敢的？
水夜叉和群妖见那少年道人逐渐沉默下来，眸子垂下，安静如同石头，便是觉得这小子就和之前那些除妖师，以及被他们震慑吓住的凡人一样被吓得脸色煞白。
于是尽数鼓噪起来，哈哈大笑。
那少年道人轻声道：“好。”
兵器握紧，股血腥杀戮之气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水夜叉的狂笑戛然而止，无匹霸道的杀伐之力从凤翅镏金镋上迸发，将他连真身带锤砸入水中，溅起滔天巨浪。
水波化作涟漪散开，少年道人抬起手中凤翅镏金镋。
“这东西，不合适。”
嗡嗡嗡——
融合了诸多火焰化作的兵主真元从掌中流转出去，这柄也算是上好材料的凤翅镏金镋缓缓散开流光，重塑形态，化作了其他的模样，旋即握紧这熟悉的兵器。
周衍双手握住长柄兵器，猛然朝着下面劈斩而下，炽烈的气焰直接撕扯开波涛，这一次，招式霸道，不再有半点的迟缓，十几个呼吸，就将那些个妖怪尽数斩杀，全部伏诛。
水夜叉苦苦支撑，被周衍手中兵器压制，死死地跪在地上，却在此刻，那送亲的队伍却赶赴过来，为首的老神婆尖叫道：“你这道士，何处来的！”
“对我们的水神大人做什么？”
“你撒开手，滚开啊。”
他们叫嚷着赶过来，开明头痛，他知道，很多时候阻碍并不来自明面上的敌人，那送亲的轿子落在地上，上面是穿着红嫁衣的少女，因为颠簸，从麻药控制着里稍稍醒过来。
徐芷兰心若死灰。
她早早就知道了家乡献祭的荒谬与残酷，也亲眼见到水患带来的民生疾苦，听说，在好几百年之前的时候，这里号称天府之国，诸葛武侯留下的布置让百姓耕种，织锦。
但是，如今的水系不再是诸葛武侯的时期那般顺服。
她是没落乡老的女儿，是半自愿，也被半劝说地承担起这次“责任”，说到底，不过只是为了换取妹妹的安全，她已经将妹妹送到了蜀郡老师那里。
在自己可以的范围内，做出了反抗，安排后，在周围所有人的劝说，求饶，恳求之下，不得不沦为了所谓的‘水神妻子’。
听见神婆在前方咒骂，似乎有道人出手阻拦。在神婆的咒骂声中，周衍手中的兵器缓缓从水夜叉身上移开，那夜叉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转身就跑。
下一刻，那少年手中兵器猛然横斩，化作一道寒光。
水夜叉的头颅飞出去，身体还往前狂奔了片刻，才和那狰狞扭曲的头颅一起，重重倒在地上。
神婆面色煞白，尖叫道：“你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你完了，水神大人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的所有亲人都要付出代价，这样的业力和代价，你几辈子轮回都无法还清，你……”
兵器回斩！
人头飞起。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送亲队伍一下慌乱散开来了，周衍手中的兵器抵住地面，少年冷漠的声音回荡，是在回答：
“斩妖除魔。”
徐芷兰小心翼翼，掀起了盖头，看到那一柄兵器被抛掷在地，是长柄战刃，三尖两刃，一只白皙手掌握住了三尖两刃刀，水拍江岸，两侧妖怪尸骸，鲜血水拍不散。
这一幕深深印刻到了少女的眼底心中，她屏住了呼吸，视线缓缓移动，看到了这一幅画面的中心。
身穿鸦青色道袍，腰间五色丝线束腰。
是木簪束发的清俊少年道人。
拔起了三尖两刃刀。
这清俊的少年道人眸子扫过周围，看向她，旋即清俊冷漠的面容缓和下来，嗓音放柔，轻声道：
“可还无事？”

第244章 川主显圣
徐芷兰结结巴巴道：“无，无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忽得就怦怦怦地跳动起来，面红耳赤，几乎不敢抬头去看那少年道人。
那些送亲的队伍想要趁着机会，悄悄逃离，却听到少年道人嗓音平静地响起：
“贫道似乎，还没有让你们离开。”
于是这十几个人顿时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周衍目光扫过，注意到徐芷兰腿上捆着粗糙的麻绳，将她牢牢缚在那顶古朴轿子上——显而易见，是为了防止她中途逃走。他指尖一弹，一道流光掠过，绳索应声而断。
“下来吧。”
“是……多谢道长。”
那边开明从石头后面，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从容不迫地走出来，看着倒在了地上的水夜叉，撇了撇嘴，实在是觉得这个玩意儿是怎么敢的。
到底谁给他的勇气？
然后注意到那个白发苍苍的神婆子的头颅。
开明若有所思：
“……凌厉果断，下手的决断比起之前更强。”
“是和兵主的厮杀，令其本身的秉性，朝着杀伐果断的方向靠拢了一些吗？炎黄骨血里的杀性被激发出来了……”
兵主培训班，效果显著！
活着出来了的都说好！
周衍看向开明，开明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我知道你有很多的问题和困惑，不过，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先将此地这些人遣散，到时候再说。”
“他们不过是这世道中最普通的百姓，见识不够多，又遭水患所困，容易被这些神婆子，【巫觋】之类的蛊惑，你今斩杀了这水夜叉，如果说自称是太上楼观道的道人，行斩妖除魔之事。”
“他们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怨你断了他们的‘生路’。”
“只要利益还在，用不了多久，就又会有新的‘水神’和神婆冒出来。”
“不如自称为水神，然后以水神之名，下令断绝这样的行为，或许比起单纯劝说，对他们更有用处。”
“因材施教，观其秉性而择言。”
“才是最有效果的。”
一向散漫的开明，此刻的分析却异常冷静清晰。
周衍微微颔首，认可他的判断。
另一边，徐芷兰想要从那个只是单纯用几根木头架起来了的轿子上下来，却因为那粗暴的麻药，腿脚酥软，差一点扑倒在地上，周衍伸出手，搀扶住这少女。
那边另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
“这，这位道长。”
开明双手笼在袖袍里，疯狂给周衍使眼色。
快，快点！
‘这帮家伙把你定性之后，回去之后传言就会变味——’
周衍注意到了开明的目光，他提起那一柄借助兵主真元，重铸淬炼而成的三尖两刃刀，转身踱步，走向了这汹涌的江河旁边。
开明轻咳一声，面对惶惑的众人。
他知道，这些人并未主观作恶，只是被蛊惑，但是此地寻常村镇中的百姓，也毕竟会有时代和区域性的局限，需要时而惩戒，时而引导。
开明伸出手抵着嘴唇，咳嗽一声，面不改色道：
“吾家郎君，乃是这川蜀之地水神，往日曾经降服蛟龙恶虎，功德无量，只是近日修行闭关时，未曾想到，竟然有这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妖怪出来，抢占水府，还做下了蛊惑百姓的事情。”
“今日，郎君显圣！”
“诛灭妖邪与诸多帮凶，扫除邪祟，自此之后，尔等当遵奉我郎君神谕，不可再行淫祀，更不得以活人献祭，残害无辜！”
那中年男人畏畏缩缩，颤抖问道：“您又是……”
开明道：“我？”
他眼睛转了转，想着若说年纪的话，自己怕是能够做周衍这小子的老祖宗，当年的姬轩辕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开明乃昆仑三神，寿数漫长，时间和辈分，对神灵来说没什么意义。
开明觉得，自己打不过这小子，不大好占便宜。
却也不能够不占便宜！
于是这其实颇为好看，却故意留着胡子拉碴的青衫文士握拳，在嘴唇边抵着咳嗽一声，面不改色道：“我？我是他大哥！”
辈分不大，但是也不小。
合适，合适！
周衍没有注意开明的小动作，他站在江边，看着这水系波涛汹涌而过，双瞳深处泛起了淡淡的涟漪，这并不是真身所具备的，和开明法眼一样的神通，而是佛门手段。
周衍看到了这江河之中涌动着的怨气和不甘心，看到了一个个身影，那既有着这些年来被杀害的‘水神妻子’，也有被这所谓的水神妖魔，搅动水系，淹没吞噬的性命。
他们的恐惧与怨恨在水中流淌，几乎凝成实质，已经极为强盛。
甚至于会在阴气极重的某天夜里，凝练成型，化作了水鬼，去将无辜者拖下水中，然后这里的怨恨之气，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若是置之不理，迟早会有更多无辜者在此地遭遇灾厄。
周衍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是不曾遇到，就可以不去管。
可此身已经见到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还当做没有发生？
开明已经将话说出去，那里的十几个人都下意识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双鬓斑白，穿鸦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手中却提了一柄大唐最危险的特制兵器。
长柄陌刀，三尖两刃制样。
抬起，然后用力顿地。
被重铸，淬炼之后的陌刀尾端抵着地面，刹那之间，一团金色涟漪散开来了，这是佛门的手段，却被这少年道人随手用出。
开明只是知道周衍和伏羲娲皇有关，懂得娲皇特有的顶尖化变之术，没有想到，这少年道人，竟然是道，佛，兵，三教兼修！
兵家手段，经过了兵主的训练，已经臻至于极高，而这佛门之力，却也是丝毫不差啊。
胎藏界曼陀罗结界直接展开。
此乃以众生灵性为一，和诸佛相当为基础，构筑的佛门顶尖大神通，也是循序渐进的修持法门，乃是追溯【众生成佛之因】。
刹那之间，将这水系都笼罩，里面那些无辜枉死者残留的怨恨，恨意，不甘心，恐惧，皆在这金色流光之中，被那少年道人所捕捉。
“……”
周衍一只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另一只手掌竖立身前，化作道门的指决，嗓音清澈，念诵道门往生咒。
佛门大神通，追溯诸多怨恨不甘，再以道门混元境，超度诸魂魄。
这等异相手段，肉眼都可以看到，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那些送亲队伍的人连忙跪在地上叩首，对开明所说，少年道人的真身不再怀疑。
“神仙，真的是水神老爷！”
“感谢仙人下凡，降妖除魔！”
“谢仙人降世，诛杀妖邪！”
周衍放下手，看着他们，这些人此刻对他的尊重，或许就和对那神婆子，对那水夜叉的惊惧一样吧，两者之间，并无本质的不同。
少年道人垂眸，把心中泛起的涟漪平息，嗓音平静道：
“凡此种种，献祭人命者，皆是邪神，吾必诛除剿灭，汝等回去之后，安居乐业，勿再生事。”
“是，是！”
徐芷兰咬了咬牙，看着周衍，想要求情不回去，周衍道：“此女与我有一段缘法，则暂且留在我身边，做一随侍，汝等勿念，速速回头吧。”
“是，是。”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离去。
徐芷兰松了口气，就要大礼参拜，被周衍搀扶起来，少年道人道：“无论如何，是贫道杀了那神婆，你是她选出来的所谓水神妻子，回去之后，处境不会太好。”
“姑娘还有其他亲族的话，之后可以去投奔他们。”
“贫道可以送你一程。”
徐芷兰行礼，道：“多谢仙人。”
周衍道：“我可不是什么仙人，贫道太上楼观道弟子。”
开明道：“不过和神仙也差不多。”
少年道人道：“不过有几分微末道行。”
开明摸着下巴：“也就和蚩尤兵主对杀。”
周衍道：“此刻自身难保。”
开明愉快道：“所以以身相许什么的，还是算了。”
少年道人额头的青筋贲起，一只手从天而降，叩住了开明的头，周衍嘴角扯了扯，语气温和：“你是，真的想要让我把你挂上去啊？”
嘴炮开明这才开口讨饶，道：“好了好了，先走，先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周衍也没有动怒，只是觉得这家伙的嘴巴实在是一点都不老实，想了想，道：“好，稍等我一下。”
他直接走到水边，摇身一变，化作一条鱼儿跃入水中，只见得水面波涛汹涌，隐隐有刀剑碰撞声音传出来，水浪翻涌，隐现血色，片刻后，水面被撕裂，少年道人破水而出，衣袂翻飞如旧。
“这水府以人为食，我下去将这水府妖魔荡涤一空，杀了个干净。”
开明禁不住心中叫一声，好杀性！
面色却不改神色，道：“也好免去了传信。”
“走，走！”
驾驭云雾，带着他们回到了那寨子中，先让徐芷兰去和沈妃住，就让周衍来安静之处，沉默了下，开明觉得，是时候将那玉册拿出来了，道：
“我有几个东西，要交给你。”

第245章 玉册，吸收！
周衍好奇：“什么东西？”
开明难得显露出谨慎之色，还提前开启了个结界，把这里的气息都给彻底遮掩了起来，这才道：“你刚刚杀了那水夜叉，还灭掉了那一段水域里面的水府妖怪，注意到什么了吗？”
周衍沉吟片刻，道：“水神，海外三山。”
“他说，他是受到了正统敕封的正神水神，而且还提到海外三山……”
“这两个地方，有问题。”
开明心中赞许一声，青衫文士颔首道：“不错，刚刚我带着你去那一片水域，本来是想要借助水神神位之力，从外而来，刺激你自身的神魂，让你从蚩尤的战意空间当中醒来。”
“你现在体内应该有了那一段水系的力量。”
周衍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这一具化身之中，不单单有先天金木之气流转，有兵主那汹涌澎湃的战意凝练，还有着一股醇厚的水元之气，这一股水元之气流转，让周衍自身实力提升，更进一步。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水元，庚金两股气息流转。
金生水，自身体内已有循环。
“水神敕令，而且位格不低，这东西，哪里来的？”
开明伸出手，一枚湛蓝色的敕令悬浮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旋转，一股纯粹的水汽弥散开来，这是诸葛武侯数百年铸造的一剑，即便是【史】的力量，尝试修补那卧龙的种种后手。
可是核心，仍旧在这里。
青衫文士的嗓音不自觉地变得缓和下来：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开口，用简短的言语，将这川主帝君位格的来历，和所见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顺便也将一切的变数，全部告诉了周衍。
要如何去诉说呢，开明看着这一枚敕令。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很简单的交代，可要说这敕令，说那五百年，说独身一人，说孤独挣扎，就不能只是提起力量。
从【史】之权柄锚定因果、调用历史长河中英杰之力，到诸葛武侯洞悉《三国志》背后的真相，联合豪杰奋起反抗。
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到暮年时的无奈悲凉；从最终的功败垂成，到暗藏的后手布局；再到姜维独守数百年，最终战死的结局……
青衫文士的声音缓缓落下，五百年岁月就这样一点一点在他的面前展开来，开明说完这一段故事之后，这结界之内陷入了更为漫长的安静和沉默。
只有那一道水神敕令，在缓缓旋转。
周衍的心中，甚至有一丝退缩，有一种自己能否担此重任的自我怀疑。
这样的事情，从诸葛武侯开始，一代代传承的火焰。
交给他，在他的手中？
他能承载这样的责任吗？
他接得住吗？
“……无论如何，都想要让丞相赢啊。”许久后，少年道人轻声说了一句，他缓缓伸出双手，托举在了开明的手掌下面。
开明收回了自己的手掌，于是，那一枚湛蓝色的敕令落在周衍的手掌之上。
下一刻，敕令微光流转。
周衍的掌心出现一滴血，这一滴鲜血飞入了敕令当中，湛蓝色的敕令微微亮起，旋即似乎有苍老的，和开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
“炎黄血脉，通过。”
是诸葛武侯。
唯独炎黄血裔，可以驾驭这一枚传承下来的川主帝君敕令，若是被敌人拿到手中，这一枚敕令甚至会自发地引爆内部蕴藏的，庞大的水元之力，给予敌人以重创，与敌偕亡。
开明瞠目结舌，旋即忽而却大笑：“……不愧是你！”
那种悲怆的气氛被这笑声冲淡。
诸葛武侯，算无遗策，从不落空。
周衍双手合十，将这一枚敕令笼罩在手中，属于蜀川一系所有水脉核心掌控权的力量，化作了一股温润却庞大的力量，飞入了少年道人的体内，缓缓旋转。
持拿此物，他便能一步步收服整个蜀川的水系网络。
到时候其潜力巨大，足以让他的实力进一步暴涨。
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厚重的，无形的东西，也压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柄重塑的三尖两刃刀放在那里，少年道人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安静肃穆。
若有此火，代代相传的话。
那么，破局者，入局者，他们传递的火焰。
此刻在他的手中了。
开明的笑声渐渐止住，他看着远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金色的涟漪，窥见了姜伯约的身躯，脸上的神色变得更为庄重而肃穆，轻声道：
“既然你有着这样的胆量和气魄，能以兵主作为你的‘磨刀石’，还能拿起这敕令，这两件东西，也该交给你了。”
“或者说，是一件东西。”
“是【史】的权柄，借助白泽书和因果彰显而出，也是他们之所以能调动历史中那些豪杰力量的凭借。”
开明伸出手，那一卷玉册在他的掌心中悬浮出来，散发流光。
周衍的神色缓缓凝固。
他的胸膛当中，浪潮涌动。
开明察觉到了他的震惊，却没有多想，他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也是一样震动，解释道：
“原本的白泽书，只是单纯的记录，不具备有赋予的能力，这东西，是以白泽书为基，不知被赋予了何等玄妙的手段……”
“目前已知道的便是可以将古代英豪之力赐予他人。”
“伏羲那家伙，目前的状态不好，只能够以分神来活动，似乎找了很多次也没能得到正品，你要好好保留此物……”开明絮絮叨叨地说，周衍没有回嘴。
开明注意到周衍难得的失态，安慰道：
“唉，我知道，你没见过这等宝贝，唉，我也没见过，可惜，我是昆仑大神，这玩意儿还是要交给你……”
“喂喂喂，你怎么了？”
周衍的脑海中，轰然回荡起伏羲昔日的话语，那时候听的时候，只是觉得是那个家伙在挑衅，如今回忆起来，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有第二重意思，甚至于，那句挑衅，其实是在传递讯息。
‘不愧是本体亲自捞过来的【变数】’
变数，不是我。
而是，玉册！
原来如此……
周衍明白了，这一场潜伏于历史长河中的浩劫，其底层的逻辑与力量根源，便是白泽书，是历史与岁月；虽线索纷杂，此刻的他难以看清全貌，但有一点确凿无疑——
他已早早就身在局中。
因为这一卷玉册，和他真身意识中的那一卷玉册。
一模一样！
周衍缓缓伸出手，开明本来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可是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开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前面。
那卷玉册骤然爆发出纯白流光，竟自主飞入周衍手中，光华流转间，这不知道如何催动的玉册，竟然直接融入周衍体内，消失不见。
而在终南山，太上楼观道的静室之内。
盘膝而坐的周衍真身猛然睁开双眼——之前他的意识被拉入战意空间与蚩尤对决，此刻主体意识回归，而本来应该在遥远的蜀川化身处的新的玉册，竟然也出现在他意识中！
周衍本就具备的玉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开明带来的，经【史】之权柄淬炼过的玉册力量，与周衍自身拥有的玉册瞬间靠拢。
然后，猛得汇聚在一起。
彻底融合。
或者说，是他手中的这一卷玉册，以一种霸道蛮横的姿态，直接抓住了被【史】之权柄淬炼过的那一卷玉册，然后开始了毫不留情的——
吞噬！

第246章 真正的白泽书？！
这玉册，是周衍一直以来，心中最大的秘密。
可以斩杀妖孽之后，尽数吞噬其业力，因果，将其刻印于图卷之上，衍化出一门神通，甚至于还会显示出其来历，跟脚，经历和传说。
“白泽书……”
“说是黄帝巡狩，于海滨得白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因问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白泽言之，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
“倒是能够和我所知道的部分传说对上。”
“如果我这里的是真的白泽书，那么这些是假的？”
“这些【史】的手下所用的白泽书，不过只是冒牌货，赝品，所以遇到了我的这一卷，就怂了？”
“不，也不好说……”
“也或许这些单独的存在手中的这一卷白泽书，只是白泽书的某一部分，而我这一册更为完整，这才能占得上风。”
“但是，传说之中的白泽书中，应该是写满了的才对。”
“可是这个却分明只是空白的，甚至于里面的妖孽图册记录，都是我一只只斩杀之后才记录的，难道说，这是——空白的白泽书？”
“……伏羲那家伙能把我捞来，那么该不会说。”
“这家伙想法子，付出了一定代价，找到了还没给轩辕黄帝写白泽书的白泽，然后把白泽揍了一顿，把白泽刚刚准备好，还没有来得及写的白泽书直接也抢走了吧？！”
“所以说，才是【捞来】的变数。”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虽然很荒谬，但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是最有可能的事情？”
一个个的猜测在周衍的心底升起来。
这些猜测，都有可能，却又都无法确定，除去了线索还不够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伏羲，那位存在此刻在整个局中的位置和作用，就好像他的先天八卦一样，难以勘破。
“……剥离还不能够看清的东西。”
“那么，现在至少知道两个重点，第一，对方利用‘白泽书’，可以调动历史中的英豪；第二，对面的正品白泽书，会被这一卷玉册吞噬。”
周衍意识中的玉册将那一枚单独的玉册吞噬了之后。
原本那璀璨的光芒，缓缓平息下来。
周衍伸出手掌，伴随着流淌的光华，这一次不再是单独的玉符从他的掌心中变化出来，而是一整本玉册，玉册上流转光芒，周衍好奇感应，不知道这玉册有什么变化。
他感应琢磨，尝试之后，总算是弄清楚了玉册‘爽吃’之后的蜕变。
增加了两种延伸能力。
第一种变化是运用的能力更方便，此刻周衍的化身，也可以调动玉册中的玉符之力。
像是之前，周府君的真身静坐，大部分的意识落于某个化身处，虽然也可以运转玉册神通，但是那都是模拟削弱过的。
如今，化身可以在手中变化出玉符，使用全部效果。
周衍临战的战斗应变能力大幅提升！
也就是，只要他的蓝条支撑得住，他的化身都可以开三头八臂，斗战神通之法。
更甚者，此刻化身诛杀的妖魔，也可以凝聚成为玉符。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周衍嘴角抽了抽，想到了那个被自己劈死的水夜叉，和他荡平剿灭了的那个水府里面的大小妖孽，被杀的安禄山战鬼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心痛感。
“……都是玉符啊！”
“虽然说大部分的小妖小怪神通对我没用了，但是指不定爆出了什么‘灯影重重’这样的特殊神通啊！”
周府君感觉到一种亏麻了的心疼感。
心中涌动出，化出万千分身出去的冲动。
搜山降魔！
打，那些为非作歹的妖怪必须降掉！
其二，则是【赋予】之能。
与【史】的权柄相似，却有所不同。周衍拈起一枚白发，手指用力，抖手，让这一枚断开的白发从手中飘出。
运转化身之法，变出自己的分身。
同时，玉册之中，一枚玉符脱离。
【灯影儿】的玉符飞出，飞入了这一枚分身之中，伴随着流光，灯影儿的种种神通，手段，就被这一道化身所掌握，然后提升到了正常六品的层级。
周衍若有所思：“……这玉符和我的神魂一体，不能转赠，但似乎可以直接给予我的化身，那样的话，这化身可以以超越常规的方式，使用那一枚玉符。”
“掌握的东西，甚至于不仅仅是玉符本身的力量。”
“施展神通法术的时候，消耗的法力也会降低。”
看似鸡肋，但是这至少有两个点让周衍看重。
第一，则是自己的玉册吞噬对方的【白泽书】，似乎可以直接掠夺其能力和机制。
这代表着，自己的秘密必须要更好保护。
他和【史】，几乎是从最根本上就是，不死不休。
另外，这个锅必然扣在伏羲的脑袋上。
小本本，伏羲后面的正字喜加一，都快要写不下了。
第二，这玉符化身之术，目前看似鸡肋，可那是因为运用的是灯影儿这样的玉符，可若是有强横玉符的话，使用此化身之法，便是多了一道极强大的化身。
毕竟，周衍不能同时运用所有玉符。
若是往后，心神境界强大，也有了足够多的玉符，那就可以一念化作三千化身，再令诸多玉符，皆化作化身，则可以一人成军，化作神魔万千，杀伐手段，堪称无可匹敌。
可纵横当代。
至于现在——
周衍手中多出了【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的金色玉符，这一枚玉符，是卧佛寺之劫当中所得，可以使用仙神品级的神通，八臂七俱，斗战之法。
周衍将这一枚玉符和自身的一缕白发所化。
化作的化身，便具备了直接化身八臂佛陀法相的力量，散发出极为纯粹醇厚的佛门真元，展现出的佛门手段，威能甚至于比起周衍正常的道基还强，消耗上则还要更低。
“虽然失去了我自身道基的全面，但是也因此令原本的佛门手段，更为凸显出来。”
“不错，不错。”
周衍若有所思，将这些手段都试了试。
最后他的手中多出了那一枚最古朴的玉符，手指拂过那玉符上面的名字，低声自语：“姬轩辕……”
轩辕黄帝，这个尊号在整个炎黄岁月当中都有无可匹敌的分量，其手中的剑器轩辕剑，几乎被认为是无可指摘的天下第一神剑。
但是，周衍发现，自己无法使用这一枚玉符。
“是不满足某些条件吗？”
“奇怪……”
在蜀川之地，隐蔽的山川之中，开明眼睁睁看着周衍直接把那一枚白泽书给吞噬殆尽，震得瞠目结舌，心里面有无数的问题想要询问，却又不敢开口，生怕打扰到周衍。
差点把他憋坏了的时候，那少年道人可算是睁开眼睛。
“怎么样，怎么样？！”
“你怎么能运转白泽书的？”
“难不成你有伏羲的手段？还是说，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体质，还是魂魄？”
“难道说？！！”
开明后撤，双目瞪大，眼底带着金色的涟漪，有不敢置信，似乎洞彻了什么，然后，在周衍认真倾听的时候，开明双臂展开，语气夸张，道：“我知道了！”
“你是——”
“白泽！！！”
周衍额头青筋贲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白泽这两个字似乎不是很好的形容词，眼前的这一张脸，有一种非常，非常欠揍，让人很想要狠狠打下去的感觉。
开明似乎能感知到有人族要揍他这件事情。
噌一下后撤。
警惕地看着周衍：“你要做什么？”
周衍叹了口气，道：“好了，你能恢复一下稍微靠谱点的状态吗？”周衍知道，昆仑三神总体都带着西方白虎的气息，但是，眼前这开明时而冷静靠谱，时而又不着调的样子。
周衍觉得这家伙如果有真身的话，一定是黑白猫。
“所以，你能吸收白泽书的残片，无论你有什么秘密在，我也不打算问，总之，你现在可以吸收掉他们的正品白泽书，那么，你能召出姬轩辕的玉符吗？”
周衍颔首，展开手掌，那一枚玉符在他的掌心浮现出来，缓缓旋转，但是名字仍旧是黯淡的，未曾亮起来，这代表着这一道玉符不能运用。
开明眸子微沉，若有所思：
“……有限制。”
“到底是孔明那小子的后手，还是说，是对方发现孔明掠夺了他们的一片白泽书和这一道玉符之后，做出的反制手段？”
“不过，以我对孔明的了解。”
“他肯定会意识到对方的举动，料敌先机，大概率会相当于，预判了对方会上锁的动作，所以提前先上一把锁，导致对方的锁其实只是锁在了自己的锁子上。”
“我大概能知道，怎么破开这东西了。”
“这玉符，恐怕和那一枚川主敕令一样，只有通过炎黄血脉才能完成的事情作为引子，才能开启。”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些，而是想办法带着这里的百姓，离开这里……这样才能够，不辜负姜伯约的牺牲……”
周衍沉默，开明没有掩饰，在刚刚转交这三种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将对手对姜伯约做的事情，剖开胸膛，悬挂尸骸的事情说了出来。
开明看到周衍能够吸收玉符，本来心中就安稳许多。
拍了拍周衍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面难受，但是现在，敌强我弱，贸然出手，恐怕会遭遇反噬，连累无辜百姓，这也不是姜伯约想要看到的事情。”
周衍抬头，嗓音平静，却犹如磐石，道：“至少。”
“我要将他的身体，带回来。”

第247章 贫道略有人脉
开明的眉头皱了皱，周衍的反应，其实没有超过他的预料，他和炎黄一脉的缘法不浅，所以知道这些人在遇到这等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列祖列宗在上，孩儿不孝云云的。
要从有情有义，进入无法无天的阶段了吗？
但是也因此，他才觉得有些头痛。
他很努力地去向这个小子解释目前自己等人的局面有多差，多艰难。
目前在这里的战力人数不足，实力也太低，还要保护大量普通百姓，不适合和对方太过于直接地粗暴交手，敌在明处我在暗处，敌强我弱，最好的选择是暂避锋芒，暗中积蓄力量云云……
“就算是你亲自去，又能怎么样呢？”
开明语气凝重道：“你现在这个化身的实力，只有六品，就算你被兵主训练过，一身武功手段也好，战斗意识也好，都是同境界中，无可匹敌，再加上掌握了一部分水系，能打过五品。”
“可对面足足有六人。”
“其中三个是【史】麾下的使者，还有随着他们的三个玄官，以你现在的状态，你打不过他们六个，绝非他们对手；况且，你现在还有一定概率，被兵主拉回战意空间厮杀。”
“而且，就算是可以赢，也必然会暴露行踪。”
“对方在蜀川布置后手至少五百年的时间，从那个水夜叉口中，你也听出来了吧，至少嘉陵江水系的水神有问题，嘿——孔明创造人造水系，对面儿找不到核心，就从边缘开始侵蚀。”
开明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一个不那么靠谱的猜测。”
“这地方怕是被渗透成窟窿筛子了。”
周衍道：“偌大蜀川，总不至于只有他们……”
尤其是，这个蜀川的概念，比起周衍自己认知的故乡蜀川，更大许多倍，总感觉自己的家乡更像是被凝聚保护起来的状态。
开明无奈道：“是，是，是！”
“这也是自然，那些家伙是没法做得太过头的。”
周衍好奇：“为什么？”
“哈？为什么？你不知道？”
开明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注视着周衍，然后理所当然道：
“因为会闹伏羲啊。”
周衍：“……”
“你这样说法，好像搞得伏羲大神像是某种会无限增值的害虫一样。”
开明摸着下巴，有些疑惑，道：“他不是吗？”
周衍沉默了下，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开明的手掌，用力摇晃，自己也在某个骊山老母娘娘小院子里面，扔了至少十四五个分身护卫的周府君极为痛心疾首道：“你说的对啊！”
只要你和那位不对付，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开明拿出一个小木棍在地上勾勒着，道：“总之。”
“伏羲那家伙现在状态很不好。”
“但是，这家伙很难杀的，真的很难杀。”
开明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让周衍总觉得他似乎尝试过。
开明继续道：“【史】的目的是锚定历史岁月，以抵达他们的目标，当然，因为某些原因，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其实很多地方是偏离了他们的锚定的，这就代表着他们需要有【代行使】。”
“总不至于什么事情都老大亲自上。”
“尤其是那一代还被孔明设计杀死了，就更是如此。”
周衍郑重问道：“那三个藏起来的，就是【代行使】？”
开明抬起头，茫然无辜：
“啊？我不知道啊，我刚起的名字。”
周衍额头抽了抽，他很想要揍这个家伙。
开明若无其事地道：
“总之，这个不重要；我发现他们在扶持安禄山这样的家伙，理论上来说，他们最好的选择会是大量扩张自身的势力，只要各个地方都是自己人，那么不稳的概率就会大幅度降低。”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很容易推断出来。”
“第一，资源不够；也就是说，对方掌握的白泽书碎片有限，哪怕是有赝品，也不够做到如此大规模的行动。”
“第二，他们吃了闷亏。”
“一旦势力扩张，势力的最边缘区域，就一定会出现掌控不足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白泽书】无法给到每个【代行使】的手中，导致力量不足。”
“伏羲很轻易就能让他们苦心经营的势力崩塌。”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家伙大概率会恶趣味地得到那些家伙的谋划到了九成九的时候，一脚把这计划踹翻掉，然后在对方痛苦哀嚎的时候，在附近的茶楼里面喝茶听乐子。”
“更何况，当代的英雄豪杰也不是易与之辈。”
“目前这个局面，应该是抵达的平衡。”
“他们继续扩张自身势力，就会导致遭遇大量不明伏羲化身的袭击，破坏，导致自身遭遇巨大的损失，于是选择了以小规模行动，借白泽书，扶持本身就活跃于这个时代的枭雄作为明面上的遮掩。”
开明语气转为自信，道：
“更何况，还有泰山公这个人间一品境在。”
“作为【天之柱】，肯定没问题的！”
“局势其实没那么差。”
周衍沉默了下，道：“泰山公死了。”
开明自信满满的笑容凝固了。
“哈？！”
开明沉默了下，呼出一口气，仍旧强自镇定，道：“没关系，泰山公道果还在，那是传承至今的一品道果，从单纯的分量来讲的话，可以替代不周山，昆仑山原本的职责。”
周衍道：“……泰山公道果碎了。”
开明眼神凝固，一点一点抬起来，看着周衍，梦呓般地道：“碎了？”
周衍想了想，肯定地道：“非常碎！”
开明勉强笑道：“这等消息，非亲历者不可妄言，若是说错了……”
周衍挠了挠头：“我劈的。”
开明微笑的神色凝固，他的眸子睁开，看着眼前安坐，双鬓斑白，老老实实的少年道人，仿佛看到了共工，蚩尤，轩辕在这少年道人身后，一起露出无害的笑容。
“我日你仙人板板！”
开明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上古粗口。
深深吸了口气，镇定道：
“无妨，还有其他的四岳真君呢。”
“他们啊，他们内讧了。”
“负责西岳的呢？”
“被罢黜了。”
一个个事情，开明有种茫然的感觉：“这几百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仰天长叹，有一种被在树上挂了几百年，出来之后，什么事情都不对劲的感觉。
世事全非啊！
最后，这位昆仑大神仍旧挣扎着维持了镇定：
“总之，因为孔明的原因，这蜀川之地，对方投入的力量绝对不会少，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孔明足足牵制了他们五百年时间，可也对你我的行动带来了巨大阻碍。”
“说这么多，是告诉你，势单力薄，有些事情，不能够随你心意的，要忍耐！”
周衍盘膝坐在这里，伸出手在开明勾勒出来的蜀川势力图中点了点，道：“此地的其他势力呢？”
开明道：“佛们，道门，山神地祇。”
“是有这些的，但是这些大势力凭什么要和我们联手？甚至于是，要付出大的筹码在我们的身上？！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孔明一样，知道了真相的。”
“对他们来说，想要让他们出手，不那么简单。”
周衍道：“也就是说，如果有办法和这几个势力联盟，那么，在蜀川之地，就不必太过于忌惮对方潜藏的势力了，对吗？”
“便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便是可以——”
“无所顾忌。”
开明道：“勉强算是。”
“可你有法子么？”
少年道人想了想，道：“我有办法。”
被挂在树上，宅了五百年牢的开明狐疑地看着周衍：
“你才多大啊，也就是鬓角白了点，还是元气迅速耗尽导致的，你这个年纪，在这几个地方，都有人脉？”
周&#183;道门第一魁首太师叔祖，文殊师利菩萨好友，八叶无垢狮子王当前饲养者，五岳之尊泰山府君&#183;衍想了想，于是谦虚地道：
“略有，略有。”
“那么，等我一下。”
少年道人盘膝而坐，意识重新回到了太上楼观道的静室之中，周衍感受到了在传国玉玺，终南山地脉加持下的，四品雄浑根基，握了握拳，起身。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倾泻而入，少年道人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发出一阵脆响，提起了那柄神兵地魄天倾，佩戴在腰间，周衍推开了门。
山中更为清冷的风扑面而来，道门神韵，诵经声音，练剑的声音，不绝于耳，外面道门弟子见那少年道人推门出来，皆收剑，齐齐行礼，口中道：
“见过太师叔祖！”
“恭迎太师叔祖出关！”
声音混在一起，倒也有几份恢弘之色，于此楼观道山门中回荡，仙鹤排云而上，直至碧霄。
【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言】。
【青牛西去百千劫，楼观长悬一洞天】。
鬓角苍白的少年道人双手笼罩在袖袍中，鸦青色袖袍垂落下来，倒也是有几分缥缈超绝的仙人气度，周衍想着那些对手，想着安禄山等人，还有那所谓的【史】的权柄，嘴角微微勾起。
道门弟子，最强神通——
都退开！
贫道——
要开始摇人了。

第248章 摇人！
周衍先前被兵主蚩尤拖入战意空间，经历了几乎永无止境的厮杀鏖战，后又将大半心神投注于蜀川化身，一路奔波劳顿。如今重返楼观道，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立于终南山巅，俯瞰云海翻涌，心胸为之一畅。
周衍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
爽！
好，开始摇人。
周衍迅速的开始了自己的摇人计划，他自己真身不好轻易移动——他此刻真身具备一滴蚩尤精血，蜀川化身那里还有一滴，如今分隔两地，都会产生共鸣，把他拉到战意空间。
若是这两滴血汇合，蚩尤的战意杀意和意志交融，必然会产生更为强烈的共鸣和蜕变。
到时候，怕是再度把周衍直接拉到战意空间特训，周衍哭都没地方哭去，只能说，果然是年轻人，睡眠就是好，倒头就睡。
周衍双手笼在宽大袖袍里面，迈步去找希微子真人。
去的时候，希微子正在看着一卷道藏，而在希微子的肩膀上，某个白玉狮子猫呼吸急促，爪子死死抓着老道士的肩膀，狮子猫的眼睛瞪大，眼底都是血丝。
在白玉狮子猫情场失意的时候，希微子慷慨地展现自己的部分收藏，或者说，是失落的狮子猫，想要找到一个箱子把自己装起来，却误打误撞找到了希微子的珍藏。
然后，白玉狮子猫被拯救了。
这书里面写的东西，刺激，太刺激了！
哪儿还顾得上什么所谓的情场失意！
“快翻，快翻——”
“噫！好，好，这个好，这个劲儿大！”
一人一猫，却成了个忘年交好友，正看得这特殊版本的禁书热血沸腾，忽然就听到了耳边奇怪的声音开口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噫！！！”
“喵！！！”
老道士和狮子猫都给吓了一跳，狮子猫直接原地弹跳起飞，身上的狮子猫毛都炸开来，老道士却毕竟是道门大真人，道心坚固。
吃了一惊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把这道经自然而然地握合起来，从容不迫，淡淡道：“只是看一卷道经罢了，倒是师叔祖，你醒了。”
他转身，看到身后的少年道人，眼底闪过一丝丝震动。
他，没有察觉到周衍近身——
明明在之前，这位师叔祖境界虽是极高。
也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但是一身气息却也因此，涌动磅礴，犹如大江大河，奔流不息，其强横存在根本让人无法忽视，老道士隔着八百里都能感觉到那一股法力。
可如今，才没有过去多久，这少年道人气机收敛。
却是连半点的动静和涟漪都没有了，就好像他已经彻彻底底掌握了这一股力量，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而不会出现不协调的问题。
可是，这么快，怎么可能？！
这种蜕变，一般是出现在经历过长时间的死战厮杀，在高强度压力之下，不断地运用自身的力量和神通，于永无止尽的绝境和战意的逼迫下，压榨出身体的每一份潜力，每一缕法力。
最终抵达百战之躯，对自身的彻底掌握和收敛。
可是，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呢？
莫不是……
希微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师叔祖的真实身份和来历，果然绝不简单。
老道士心底的念头乱转，笑意不变，只是拱手笑着，将这一卷书塞到怀里，周衍看到那是一卷《金瓶梅》，不过翻阅了下，这一卷他自己给老道士的禁书已经被改了。
老道士和狮子猫义愤填膺。
看到后面，决定亲自改写，最终这一版剧情里面，武松再度暴起，杀死了奸夫淫妇，扭转了金瓶梅版本的故事线，走到了天伤星的位置。
老道士和猫猫头终究算是正道人士和猫士，热血沸腾。
最后大头成功控制了小头。
不过，那猫猫头倒是……
阿弥陀佛。
行侠仗义的豪杰，最后出家的行者，那位的人设实在是完美戳中了希微子和猫猫头的喜好区。
周衍将那狮子猫抓回来了，遮掩了部分真相，只是说在蜀川发现了复苏的安禄山，顺便将其就是导致泰山公陨落的黑手之一说出，希微子神色凝重，拈须道：“师叔祖的意思是。”
周衍抚摸狮子猫的头：“我需要一些支援。”
希微子当即回转，提起手中的宝剑，道：
“好，贫道便和师叔祖你走一遭吧。”
周衍嘴角扯了扯，自从这位老道士发现，周衍有办法锁住生机，让他能够以不流逝生机为代价，施展道门青霄神雷之后，就隐隐有化作战狂的趋向。
这一门神雷施展的时候，周身毛孔大开，气息流转，和外界交互，而道门玄官，并不着重于打磨肉身体魄，导致了这个过程中，自身生机也会外泄，是以被列为禁招。
而现在，禁招也可以随便用，老道士颇有劈杀什么练练手的念头。
这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几乎是本能。
拿着树枝扫草头的小娃娃有，这清修百年的道士也有。
周衍婉拒道：“他日我给你传信，真人自然可以过来，不过现在，还是不必，毕竟，终南山才过去一次大劫，还没能彻底休养生息，你不好轻动的。”
“只是，我想要去借蜀川青城山的力量。”
“有劳真人你给我一封手信和信物。”
虽然希微子因为没有机会，以道门神雷劈点妖魔试试手，可是听到周衍的要求，却也是打起精神，迅速地给周衍写了一封手信，取出一枚符箓递给他。
“此乃我道门太上楼观道的掌门信物。”
“持拿此玉符，便代表太上楼观道的意志，当年武帝灭佛，道门典籍也都汇聚于田谷十老手中，那一次事情过后，天下各个道门的传承都由我楼观道送还，这些门派皆承情。”
“持拿这信物，虽然不敢说号令天下道门。”
“可若要求援助，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可以用去当日我楼观道和青城山的缘法，让青城山动用全派之力，为师叔祖你做一件事情。”
周衍若有所思，道：“大醮可以吗？”
“这，这个……”
希微子嘴角扯了扯，意识到这位师叔祖还想要来个大的，无可奈何道：“这，理论上可以，但是，前提是师叔祖你得要凑够两千四百玄官，还要提前七七四十九日开始准备。”
理论上没有问题，条件上难以满足。
周衍有些遗憾，开不上泰山府君大号。
却也心满意足。
和希微子闲谈了片刻，允诺下次再给他弄点劲儿大的秘本后，少年道人顺了希微子一杯茶，一边端在手中边喝边走，趴在他肩膀上的狮子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周衍思索了一会儿，随口问道：
“峨眉山是传说中普贤菩萨的道场。”
“你和普贤菩萨关系怎么样？”
狮子猫指了指自己：“我？”
它狂翻白眼，道：“我又不是那大和尚，怎么可能和普贤菩萨关系好啊，再说了，这个世界上，普贤菩萨应该也已经失踪不见了，说好了是失踪，不妙些可能已经……”
“最多也就只有那一头巨象还在那里沉睡吧。”
白象？
狮子，白象，那从哪儿整个大鹏鸟出来？
周衍脑子里胡思乱想，若有所思：“既如此。”
“那你和他的坐骑，那一头六牙白象关系怎么样？”

第249章 本座无所不能
六牙白象，佛门四大菩萨普贤菩萨的坐骑。
普贤菩萨和文殊师利菩萨所擅道路不同——后者精于般若智慧，洞彻万物万事之因，显化万千化身，点化苍生；而前者的法脉，在于大行与愿海。
文殊菩萨的智慧锐利如剑。
普贤菩萨的神通展现的是行愿的广博，坚固与永恒。
白玉狮子猫晃着脑袋道：“诺，佛门不是有【本愿】这个修行方式的吗？大概就是向天道许诺说自己要做什么什么事情，然后换取力量。”
周衍听白玉狮子猫的科普，了然，道：
“真是方便的法门！”
白玉狮子猫疯狂翻白眼：“你当天道是傻的吗？”
“大道是没有感情的哦，但是，这东西却有一种玄妙的感觉，就好像是太极图，或者说其他什么大道模型一样，大概就是，你一拳打到了树木上，你也会疼。”
“只是天地的大道更为，磅礴复杂。”
“但是这个世界终归是有反应的，现在用方便法门，从天地自然那里得到了好处，若是迟迟不履行失言的话，就会有利息越滚越大，最后的‘回应’也会很巨大的。”
“这种法门只是邪道的，普贤大和尚擅长的是【行愿】，也就是说，他发了誓之后，就开始真的干活了。”
白玉狮子猫不得不开始为周府君讲解佛门的事情，然后道：“所以咯，就和本座的智慧般若一样，那六牙白象也是和普贤的法脉有关系的。”
周衍斜睨了一眼肩膀上的白玉狮子猫：“你有智慧吗？”
白玉猫猫头面不改色：“我觉得我有！”
俺寻思之智慧！
周衍仰天长叹息：“空空和尚，你是真的不会养猫啊。”
白玉狮子猫道：
“行愿深重，力量巨大。”
“那只巨象本身就有移山的恐怖力量，单纯从力量上来说，堪称是陆地行走的神兽第一，佛法更是深厚。”
“六牙代表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六度万行的圆满力量，有此六牙化作法宝，进可以践踏魔障，踏平一切修行路上的障碍。”
“步伐所及之地，地动山摇。”
“防御，有【金刚菩提心】，只要普贤菩萨坐在六牙白象的背上，就可以将自身心境逸散出，镇压一切混乱、恐惧与动荡，令范围内的众生心得安稳，无畏无惧。”
周衍听了后，脚步微顿，道：“……移山之力，六牙白象可以化作类似于法相的真身！？”
白玉狮子猫道：“昂！”
“是啊，大概有，嗯，峨眉山一半那么高吧？”
周衍听得有些眼馋和羡慕了：“能打能抗，还能够变化巨大，甚至于，只要放一个高僧高道上去，都可以转化成群体覆盖性增益能力，这才是好坐骑啊。”
“啧啧啧。”
周府君看了一眼白玉狮子猫。
周府君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白玉狮子猫气急败坏，道：
“大乘佛法，除你球……”
“着！”
府君两根手指夹了一根树枝，精准无比地戳进了狮子猫的喉咙里，顺手一掏，打断了施法，白玉狮子猫失败，垂头丧气，少年道人双手笼罩在道袍里面，少年舒朗，朗声笑道：
“总之，既然你如此了解他，应该是和这六牙白象有些交情，那么，到时候你我去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就有劳你去和他攀攀关系了。”
白玉狮子猫咳嗽一声，视线下意识往右下方飘过去。
“那，那是自然，你就看我的了！”
“一定没问题的，对！”
心虚中——
周衍又去找到了那几位山神，尤其是九老洞司辰，老头子听说周衍已经去了，还挫败了安禄山的一次阴谋，心中大喜，道：“真人，当真是信人啊！”
“哪里哪里，只是，我等虽信物，却还是有劳老司辰也跑一趟，提前去和其他蜀地的山神也联络一番。”
九老洞司辰拍着胸口，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不过，即便是联络，这些势力之中，是否有被【史】的代行使者渗透过呢？不，以目前知道的情报，是一定被渗透了，只是说因为伏羲的活跃，导致没能继续扩张。
平衡么……
那么，对泰山公的出手，就代表着对方打算打破平衡。
以一品道果为诱饵，引发出这个脆弱平衡体系内，不同势力之间的争斗，最终寻找机会吗？
周衍思考着这些，但是，这些真相和线索，隐藏在这个时代风云变化之下，难以立刻洞彻清楚，周衍整理了下自己真身这里的问题，又去拜访了骊山老母娘娘。
伏羲那家伙，似乎是知道了什么，藏起来不见他。
周府君在日常任务——去伏羲牌位面前吃娲皇点心之后，打算离开，骊山老母却将他唤住，取出了两个东西交给他，老太太慈和笑着道：“这东西，是之前颜料的残余。”
颜料？
周衍反应过来，是指得自己背后那一副【兵主镇世图】，兵主镇世图，所用的材料是蚩尤宝血，文殊天龙真血，以佛门禅意，封锁兵主杀意。
而剩下的部分，则是煞气和纯粹的龙种精血。
周衍打开这两个瓷瓶。
里面一个氤氲着血色的光芒，另外一个则是金色血液悬空，隐隐散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前者战意尽消，唯余混乱煞气；后者则是褪去了佛性禅意，唯有龙种威严。
说是杂质，只是相较于那两位本身来说。
这两个分离出来的东西，在这世界上仍旧是宝物。
骊山老母道：“你身上又有了许多的风霜和疲惫，应该又是出去历险了吧，我个老人家，也用不着这点东西，你拿着，或许还有些帮助。”
周衍嗓音温和道谢，想了想，取出腰间佩戴的香囊，里面是那一枚大地之种，道：“老婆婆，我还有东西要给您看看，这是我朋友给的礼物，不知道您能不能让这种子长出来。”
骊山老母笑着道：“交给老身就是了。”
“种植，也算是我擅长的地方呢。”
周衍大喜，把后稷给的大地种子给了老太太，许久之后才告辞离开，骊山老母目视着周衍离开，微笑收回了目光，道：“这孩子，也要踏上厮杀的道路了啊。”
“至于这种子……”
骊山老母伸出手，在院子里面一指，便是开垦一块地来，伸出手，将这种子送出，埋入了大地之中，道：“却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好。”
她施展了神通，但是发现，这大地之种实在是难以种好，她并不擅长这一脉法门，可是也已经答应了那孩子，稍稍有些苦恼起来。
她的一个毛病，就是容易在孩子面前装起来。
忽而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下，也就是正常地去生活，到了伏羲的牌位前面，没有看那个牌位，只是看着远处，哎呀地念叨着道：“唉，可惜了，那孩子难得来求我一次。”
“我都把话说出去了，却发现了，后稷这孩子汇聚的力量，没有那么容易被化解，这大地之种毕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造物了，以我的力量和神通，无法让它在这个时代生长出来。”
“下一次，那孩子过来，我却是要在晚辈面前丢了脸面。”
“倒也无妨的。”
“就是被晚辈心里面取笑，说啊，我这个老太婆，也没有什么本领，也就只知道说大话……”
“就是被人责怪几句，也没什么的。”
“就是言出无信了些。”
“反正我这样的老婆婆，也没有谁在意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了半晌，然后就去休息了。
许久后，牌位那里传出来了一声叹息，一股清光冒出，俊美青年出现在这里，扛起轩辕剑，走到了那种子那里，重新开始刨土，咬牙切齿：
“周衍，你个臭小子，没事儿不要把东西往这儿送！”
“不过，阿娲说过的事情，那必然是可以成功的。”
“本座断然不会让阿娲的承诺，落在空处，可是——”
拿着那柄宽大的宝剑刨地的俊美天神眼角扯了扯，嘴角勾起，露出类似人族虎牙的牙齿，暗金色的眸子化作竖瞳，咬牙切齿：“这一笔账，我记下来了，周衍！”
在伏羲的小本本上，周府君后面加了一笔。
周府君名字后面的正字，都已经多到快要写不下去了。
算计苍生，可以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死拖着【史】，达成了一个微妙平衡的伏羲抡起轩辕剑，一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念叨着那个名字，一边哐哐哐干地。
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
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又教民结绳，以作网罟，捕鱼猎兽，嫁娶以俪皮为礼，又创制琴瑟，尝百药而制九针。
人族一切技艺，伏羲皆是至极境界。
当第二日，骊山老母起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小小的大地之种，跨越数千年的岁月，重新和这一片大地地脉连接起来，生出了绿芽，骊山老母微笑，温柔的眼神里，难得有一丝丝狡黠。
这一日，伏羲牌位前面的香火和点心更多了些。
看着那老太太安静泡茶，墙角的俊美青年翘着二郎腿，咬着点心。
“这一次，就算你过关好了，臭小子。”
得到了阿娲的香火和点心，他对那小子的不爽缓和。
而这时候，周衍找到正在练刀的沈沧溟，那男人的一身武艺，已经彻底稳定住，甚至于因为李隆基的仙丹，楼观道的休养，以及最后，对佛魔菩萨眉心的一箭，更进一步。
五品巅峰！
近距离则是边关死战之陌刀，身披大唐特制的山纹甲，佩秦皇射鲲鹏之战弓，进战远战，都是人族寻常兵家的极致巅峰，又因为断臂重续的机缘，本来比较粗糙的内气也已厚实。
战意也够，经验也足够，唯一制约他的，不过只是心病。
心中如有一阻拦。
故而不曾突破境界，从当世之豪杰的五品层次，进阶到人间宗师，半步仙神的四品，周衍其实知道沈沧溟的心病是什么。
在沈沧溟练刀休息的时候。
他接过了沈沧溟的刀，递过一个装了水的葫芦。
在沈沧溟接过葫芦的时候，周衍轻声道：“沈叔。”
“嗯？”
“我和安禄山交手了。”
气氛瞬间凝滞。

第250章 龙吟冲霄
？！！！
沈沧溟的动作顿住，墨色幽深的眸子里。
无尽的杀意和风暴开始汹涌咆哮，几乎化作了实质。
安，禄，山……
自从上一次，周衍和他提起此人，沈沧溟沉寂安静下来的心，就犹如压抑着的火山一般，开始了汹涌的流动，他手中之刀，心中的杀意彻底凝练，势必要将安禄山亲手斩杀。
此刻知道了安禄山的存在，这一股勃然煞气逸散，却又瞬间压制住了，而不仅仅是他，旁边的李镇岳，裴玄鸟，这两名大唐军中精锐将校，也在同时抬眸。
对于大唐炽烈的盛世，越是怀念，对如今的时代越是愤怒，那种无处可发泄的杀意就越发汹涌。
沈沧溟道：“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仍旧沉静平和，周衍把大概的事情都讲述一遍，沈沧溟嗓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如同伫立的山峦，道：“……你那里有危险，我去帮你。”
李镇岳微微抬眸，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去。”
裴玄鸟道：“本公子自然也会去！”
李镇岳的实力已是初入六品，他本来就是朔方军中的年轻军官，武功招式玄官神通都很扎实，能在特殊时期，披甲率精锐驰骋四方，捉拿叛将。
在不断和沈沧溟的对战当中，对于兵家法脉的领悟也在提升，终于在终南山之前那一场大浩劫当中，有所突破，踏足到六品层次。
裴玄鸟也在那一次战斗当中，混了点战绩。
烽燧火劈杀了不少的蜘蛛妖，自身境界，更为扎实，总算是爬到了七品境界，但是在三个兵家法脉当中，还是最弱的那个，刷马，喂大黑豆饼，都是他的活儿。
李镇岳的想法很简单，安禄山这肥猪，大唐将士，人人得而诛之。
裴玄鸟则是世家子弟想法，裴家出了好几个败类。
耻辱唯独以功勋可以洗刷。
如今，安禄山复苏，哪里还有功勋能够比起这个更大的？
必然没有！
剁了这厮的猪头，方才可以洗去裴玄豹等人的污点，周衍注视着沈沧溟，微微颔首，道：“好，那我将去蜀地的路线，给沈叔你们标注一下。”
李镇岳，裴玄鸟也都是兵家法脉。
裴玄鸟甚至于是标准的烽燧，他的突破，也是下山跑去给沈沧溟买来弓箭才得到了些指点。
兵家法脉特性就注定了，兵家玄官越多，越能发挥实力。
周衍将地图给了沈沧溟，然后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瓷瓶，这瓷瓶颇沉，里面盛放着的正是兵主残留之煞气，周衍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效果，但是骊山老母专门留出，想必是有其用意。
而若论这天下，对煞气感应运用最强的人里。
眼前的沈沧溟，必然名列其中。
周衍将这煞气塞给了沈沧溟，沈沧溟道：“此是何物？”
周衍道：“兵主蚩尤之煞气。”
沈沧溟眸子微抬，他是军中宿将，也接触过类似的煞气凝练物之类的存在，有些法门需要凝练这种专门的煞气，也有借助煞气激发实力的手段。
只是一般来说运用的煞气之丹，也就只是寻常物件。
哪儿有兵主煞气这等级别的？
沈沧溟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少年道人，一年多时间，那时候在饿鬼中还狼藉不堪的少年人，如今已是有了一番气度，他心中不由便有些许的欣慰，些许怅然。
或许，去年的时候，从战场上幸存下来，恍惚恍然，不知道所以，几乎要化作行尸走肉的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在窥见有谁求救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救下这少年。
即便是蚩尤煞气这样的宝物，沈沧溟没有推诿了。
“好。”
药王传人玄珠子领受了希微子给的法令，也开始收拾行囊，打算和周衍这一批人一起去，药王孙思邈年轻的时候到处溜达，青城山那里也有他留下的洞府和传承。
玄珠子是很矛盾的心理，在终南山楼观道的时候，他觉得这里的日子空洞无趣，天天就想着外出，可是，下山行走，见到诸多劫难之后，他又觉得在山门当中，宅着炼丹也不错。
可惜药王真人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到处溜达，四处行医留痕，各类丹方散落四方，玄珠子只得无奈跟着这些线索到处跑。
周衍又去寻了敖玄涛，老龙听得要去蜀地，没有半分犹豫便答应下来，周衍和他在自己的静室外面的小院子中闲坐，李平阳为二人焚香煮茶，眉宇温柔。
周衍提起在蜀川的见闻，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道：
“蜀川之地的水系诸神，和其他地方不同。”
“嘉陵江这样的大江水系里面，竟然被水夜叉占据了一条支脉，还在那支脉里面，恣意纵横了三百年时间，一旦有人族的游侠和豪杰，就藏起来不冒头，还举行人祭。”
“听闻，江神，还有嘉陵江之主，皆有变化，还遥遥领受了海外三山的敕命。”
“我可没有听过，海外三山有资格敕令水神。”
“就只是我目前所知，已经是波谲云诡，敖老，你确定愿意一起前去？”
敖玄涛嗓音沉静，道：“若非是郎君，我在现在，都还潜藏在泾河的支脉之中，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的过活，看似是逍遥度日，不过苟且偷生。”
“我泾河龙族，卷入劫难，明面上看，是和虫族妖怪勾连，遭遇到了太宗皇帝的惩处，可是之前于卧佛寺，我却见龙族的叔父被虫妖啃食了血肉，化作了虫蛟。”
“这哪里还是勾结，分明是被算计了。”
敖玄涛的手掌拂过粗糙的石桌，沉默了下，道：
“种种迹象可见，我龙族衰落之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风起云涌，想要探查当日之真相，必要深入此间……我这一脉的血仇血恨，老夫也想要弄清楚。”
“吾乃龙族血裔，断没有做缩头乌龟的道理。”
敖玄涛声音微顿，又笑道：“况且，既多水系，那么老夫蛟龙之躯，也算是有些用处，也能将沈大侠等，顺着这水系，直接送达嘉陵江。”
这老龙忽然起身，对着周衍深深拱手，语气郑重肃然道：
“于我先辈血仇，亦是为报郎君再造之恩。”
“属下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周衍看得出敖玄涛的认真和郑重，知道他也心意已决，伸出手托起老者，心中思索。
绝大部分精神，都必须要放在开明那边。
更何况，他的遁术根本不适合带着其他人，有敖玄涛的蛟龙真身，才好把众人送达，周衍想了想，取出了骊山老母所给的两个瓷瓶当中的另一个，交给了敖玄涛。
“这一次蜀川之地，背后潜藏的危机，或许不会比终南山差。”
“有劳敖老，此物是吾……”
周衍顿了顿，道：“侥幸所得。”
“似乎和龙族有裨益，敖老看看，是否有用？”
他抬起手掌，一股流风托举，将这一个瓷瓶，送到了敖玄涛的手边，敖玄涛对于周衍极为忠诚，这老龙见是周衍所赐，道谢之后，毫不犹豫，打开瓷瓶，直接倒入嘴里，以表忠心。
只是这滴精血入喉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骤然席卷敖玄涛全身。
那是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暖意，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霸道，敖玄涛只觉浑身经脉都在震颤。
“这……是……”
文殊师利菩萨，佛师，其跟脚乃是古代龙种。
这乃是其所赠精血，蕴含有文殊菩萨波若智慧之力，本来，这一股力量是绝对难以剥离的，是骊山老母耗费了颇多的精力，才想到了法子，借佛心禅性，制衡兵主战意。
残留之物收拢，聚合，便是这一滴古龙种的精血。
敖玄涛，究其跟脚，出身于四渎八流之中，八流之一的最大支脉泾河龙族一脉，可即便是泾河龙王，和文殊师利菩萨真身跟脚相差也极为巨大！
而敖玄涛只是当年泾河龙族的末代后裔，如果不是遇到周衍和机缘，不过巨大的蛟蟒。
经过数次机缘，遇到当日被虫妖所害的龙族前辈馈赠龙珠，这才真真正正，由巨蟒化作了蛟龙，就算是这样，那也只是后世龙种末裔。
而文殊师利菩萨的这一滴血，却是最古老的级别。
就算是本身归属于菩萨慈悲，并没有太过于强横霸道的疯狂杀意，又经过了娲皇化身骊山老母的淬炼，变得醇厚温和，不会因为血脉而自爆，却也终究太过于古老，太过于浑厚。
这一滴血，对于人族，和其他种族来说，只是寻常天材地宝，淬炼身躯，远不如兵主真血的效果。
可对于龙族。
尤其是末代龙裔来说，是最为顶尖的至宝！
几乎是这一滴鲜血落入体内的瞬间，敖玄涛的身躯就已经僵硬下来，其乃龙族，是可以和西岳华山麾下九营之一的云台巨灵将真身搏杀的龙种，却连瓷瓶都握不住了。
那瓷瓶从敖玄涛的手中落下，摔在地上，直接炸成碎片。
下一刻，敖玄涛身上，狂暴霸道的气焰升腾而起。
龙吟之声，撕裂云雾。
穿破了整个终南山云海！

第251章 道门真人气度
龙吟阵阵，激荡长空，磅礴的声浪撕开了终南山的浩瀚云海，如巨石坠入静湖，荡开层层涟漪。
汹涌磅礴，声遏云霄。
楼观道中。
希微子瞬息遁出，抬头看着天穹，伴随着龙吟的声音，整个楼观道内的水汽开始变得浓郁磅礴，一股古老而威严的龙族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心悸。
老道士的神色逐渐凝重，伸出手指抵着这层层水雾，细细感知。
“古代龙种的气息……”
他心中惊疑。
怎么会有这样的古龙出现在我终南山地界的？
之前先是卧佛寺，又是织娘假身，还没有过去多久，就又出现了这古龙龙吟之声，即便是老道士也有些头疼，道门弟子们齐齐提起剑器，或启法坛，一道道流光飞腾，气氛肃杀，如临大敌。
枯荣子大声道：“怎么回事？！”
“希微子，你楼观道怎么又出事了？！”
“这天下第一道门魁首的名号还是让出来吧。”
院落内，周衍看着敖玄涛浑身散发升腾的气息，神色凝重，瞬间引动了终南山地脉，抬手起决。
终南山地脉之气流转，以土克水之势，将敖玄涛那即将失控的磅礴龙威暂时束缚压制，以免其对周围建筑和弟子造成破坏。
希微子的声音传来，道：“师叔祖，怎么回事？”
“你这院子里，好重的水元之气。”
周衍朗声回答：“是我的一位故友，稍有突破，诸位不必担心，安心就是。”
周衍说话的时候，捏了个法决，让自身的声音远远散开来，落到了这终南山楼观道的众多道门弟子的耳边，于是，这些被这惊天龙吟所震动的道门弟子，总算是安下心来。
“是太师叔祖弄出来的吗？”
“既然是太师叔祖的事情，这么大的动静，那也是自然的……”
虽然心中的警惕戒备的心思散开来，但是，这些道门弟子也都是好奇不已，各自散开，在道观，亭台处抬起头远望，看着这云海翻腾、龙影隐现的奇景。
而周衍双瞳泛起涟漪，看着在水云雾气之中，流转的鳞甲，敖玄涛原本的躯体似乎被撑得庞大起来，身躯变粗，原本的鳞甲被撑得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下面是看上去更为柔软的鳞片。
龙蛇之属，皆有蜕变得新生之时。
展现出来的龙鳞散发出一种暗沉的金色，其上古老的纹路若隐若现，神韵自成，伴随着最后的光华散开，云气猛然扩散，直接笼罩了整个终南山。
楼观道的弟子们惊呼不已，却见那少年师叔祖腾飞而起。
“看，看那里！”
“太师叔祖！”
周衍御风而起，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那少年道人稳稳立于楼观道主殿巍峨的飞檐之上，身着鸦青色道袍，内衬雪白中衣，宽大的袖袍在猎猎风中被灌满，如乘风欲仙。
双臂一震，双手结印拢于身前，臂弯搭一柄玉柄拂尘。
身后，便是【太上楼观】四个古朴大字。
云海奔涌，山风呼啸，天地变化汹涌，而此身不动不摇，犹如定海神针，衬得他身影虽单薄，却自有超尘脱俗的气度，当日少年草莽豪侠，已经有了三分道门魁首大真人的风范。
希微子看得胡子翘起来，嘴角勾起，勾起，然后努力压下去。
而旁边的枯荣子则是看得眼红。
怎么什么好事情，都被你太上楼观道给拿走了？！
这样子，若是可以化作一幅画，贴出去怕是求道之人络绎不绝，楼观道的山门都要给人踏破了！
老道士说一不二，就是直抒胸臆两个字。
眼红！
周衍目光投向翻涌的云海，朗声笑道：
“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敖老，还请现身一观！”
他话音落下，那观字远远传出，尚未落下，已有一声低沉威严，远比先前更甚的龙吟自云海深处响起。
轰！！！
两根峥嵘巨大的龙角率先刺破云层，紧接着，一颗硕大无比的龙首缓缓探出，暗金色的鳞甲在云层之中流转，有种庞然大物自然携带的，压迫之气。
敖玄涛的真身已然蜕变，暗金色的鳞甲覆盖着修长优美的庞大身躯，头角越发狰狞威严，龙瞳之中闪烁着淡漠而古老的光辉。
体长已从百丈暴涨至一百三十余丈。
蛟龙之态初步褪去，竟已初具真龙形貌！
龙族的力量潜藏于血脉之中，一滴位格足够古老的龙种鲜血，足以让寻常的鱼儿都龙化，何况是已经化作蛟龙的敖玄涛？
无异于脱胎换骨。
那巨大的龙首比整个主殿还要庞大，眸光流转的时候，自身暴涨的龙威，还没能够彻底收敛下去，不自觉逸散，带来的压迫感让周遭弟子下意识地后退。
真龙？！！
这分明已经是传说中的真龙体态。
然而，这巨兽看向殿顶少年的目光，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与温顺。它缓缓垂首，低沉龙吟响彻山间：
“敖玄涛，谢郎君再造之恩。”
少年道人笑着道：“这是你自己的缘法。”
“我吃了这个东西，也没什么用。”
“你是要带我再看看这终南山风光吗？好。”
少年道人洒脱一笑，踏步，稳稳站在了这头角峥嵘的龙首上，苍龙长吟，声震九霄。巨大龙躯搅动风云，排开万里云气，驮负着少年道人冲天而起，其速之快，远胜往昔。
顷刻间便化作龙影，没入青冥！
希微子等人安抚了弟子，赶赴到周衍的院落时候，周衍和敖玄涛已经回来了，敖玄涛化作人身的时候，不再是苍老的老者，比起之前更为健壮。
眉宇之间，多出了些威严，人身呈现出一种处于中年龙君和老迈水君之间的姿态，站在周衍的身后，气度沉凝，希微子知道了发展之后，心中大喜，知道之后前往蜀川多了许多安全保障。
敖玄涛的实力已经抵达六品巅峰，战力更是直逼五品门槛。
且还没能彻底化解文殊师利菩萨真身的精血。
同为龙种，这一滴血对他的效果实在是大得太多。
周衍道：“那么，之后就有劳敖老，顺着水系而来，去和我汇合。”敖玄涛颔首，李知微也自告奋勇，想要一起去见沈妃，周衍沉吟了下，想到了这个子小小的李姑娘身上，还有那海外三山出身的杨太真。
他缓缓颔首，想着开明在，也可以问问清楚，这所谓的杨太真到底有什么打算。
开明虽然相当不着调。
但是多少也算是个外置大脑。
诸事安排妥当了，周衍又做了个包裹，取了些东西，里面分别是九老洞司辰给的玉符，他的葫芦法宝，放着孔雀鸟魂魄的木德公葫芦，太上楼观道掌门敕令符箓，又提起了白玉狮子猫。
“喵？？我也去？”狮子猫一脸懵懂。
“……”
白玉狮子猫看到少年道人真身没有动，而是变了个化身出来，把各种东西都塞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把包裹挂在胸口前面，打了个死结，然后把自己放到肩膀上。
狮子猫顿时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爪子死死勾住化身的衣襟：“不——！”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察觉到有一只小手拉着自己的袖口，然后扯了扯。
“周衍。”
周衍站在石头上，个子小小的李姑娘不得不仰着小脸问：
“你要提前去的话，我们怎么找到你们，和你们会合？”这确确实实是个问题，周衍却也有了计较，取一缕鬓发，吹了口气，在手中化作了个鸟雀。
这个倒不是化身，只是单纯的娲皇变身术。
手指一动，这只鸟儿就飞到了李知微手中。
“这雀儿虽小，却和我心意相通。”
“拿着这个，我就能够感应你们的位置，它也可以指点出道路。”
李知微看着这鸟雀，那雀儿羽毛柔软，眼珠灵动，在她掌心轻轻跳了两下，细小的爪子搔得她微微发痒，不由笑出来，道：“真是方便法门。”
“不过，心意相通……”
李知微看着这一缕发丝变化的鸟儿，随手一送，这鸟雀扑棱棱飞起，却不远离，只在李姑娘发顶盘旋一圈，轻轻衔住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又落回她肩头，似寻了个舒服位置站稳。
希微子抚须揶揄，道：“这雀儿倒会挑地方落。师叔祖，这化身术精妙，却不想化出的雀儿也随主人，晓得往好看处凑。”
周衍嘴角扯了扯，不搭理这道人，只是想了想，把狮子猫也用包裹抱住了，道：“那么，诸位，我们蜀川再见。”狮子猫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爪子一下抓住周衍的衣裳，道：
“不————”
声音被拖长。
下一刻，周衍这一道化身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流光，以娲皇亲传的遁术，如一颗陨石般朝着蜀川之地飞去，这遁术的速度极快，声势浩大，转眼消失于天际。
蜀川之地，在开明旁边闭目的少年道人缓缓睁开眼睛。
“好了。”
开明道：“哈？”
他狐疑地看着周衍：“你已经找好人了？”
周衍颔首，从容起身，等了片刻之后，侧身看着那边的方向：“现在，不能够再让他们折辱姜伯约，在援军抵达之前，我们总得先做点什么。”
开明想了想，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周衍伸出手，握住那柄三尖两刃刀。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丝炽烈的气息。
“今天。”

第252章 武侯再现
开明看着这浑身散发出一股凌厉气息的周衍，挠了挠头发，知道这样的家伙是没法子劝说的，劝也劝不动，于是道：“好，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
“这里有接近一千的普通百姓。”
“为了避免波及他们，得要想办法智取。”
“咱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和【史】，以及他们的那些走狗打架死磕，谁也不知道，这帮家伙的走狗有多少，缠斗下去也只是浪费精力罢了，目的是要将姜伯约带走。”
周衍颔首回答：“好。”
“我明白。”
开明咕哝两声：“你最好知道哦。”
开明凑过来，勾着周衍的肩膀，压低声音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说完之后，用力拍了拍周衍肩膀：“小子，咱们联手了，记住，控制住你的杀意和战意。”
“要达成目标，却不要被你的情绪所控制。”
于是转身自去安排了，顺便还打算让百姓趁着机会远离这附近，周衍缓步走出，临江而立，望着脚下汹涌奔腾的江水，袖袍一扫，盘膝坐在临江的水边。
“滚滚长江东逝水啊。”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升上天穹。
盘膝而坐的周衍缓缓睁开眼睛。
“时间差不多了。”
周衍的右手伸出，五指微张，一枚湛蓝色的敕令旋转而出，悬浮在他的掌中，散发出浓郁纯粹的水元之力，这正是代表着这一段水系的水神权柄。
周衍的五指握合，以心神催动这一枚水神敕令。
因为有过泰山府君之力的运用，他操控运用这水神权柄，远比起那水夜叉，细腻许多。
川主帝君，水神显圣。
江水随之涌动，浪涛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在敕令的牵引下，浩瀚水汽蒸腾奔涌，越来越浓，逐渐化作一片氤氲迷雾，笼罩四野，迅速地铺展开来。
与此同时，原本寨子所在之地，后山。
那三名隐藏在阴影和帷幕中的身影盘膝而坐，伴随着一直没能找到周衍和开明的踪迹，他们心中的烦躁之感，与日俱增。
为首之人手中浮现出一枚玉册，道：“还没有找到吗？”
“丙三，丁六。”
“是……”
这个为首之人咬着牙齿，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近乎一千人！”
“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凡人，有老弱病残，这蜀川之地，多山石，水系。”
“他们逃，能够逃到哪里去！”
“竟然没能找到？！”
丙三，丁六两个代行使者神色也有些难看。
他们的计划在最近频频受挫，也有许多的同僚彻底失去了踪迹，始终找不到，尤其是派遣前往【终南山】方位的，无论修为高低，皆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仿佛那里蛰伏着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正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嘴，无声无息将他们吞噬。
而此刻蜀川一代，安禄山蚩尤宝血计划失败，那里的代行使者还被西岳真君给凿穿了玉册，狼狈不堪；大日金乌鸟被掠夺了一只，青铜神树的树心都被金天王撕去一段。
在这种情况下，诸葛武侯的后手也被激发。
连连受挫，连连挫败，他们心中愤怒之余，亦有恐惧。
联系到记录之中，那位和他们一直作对的诸葛武侯，甚至于还以自身的死亡作为计策，搏杀了他们那一代的首领，夺走了至关重要的宝物。
为首者五指握合，咬牙切齿：
“诸葛武侯……”
“已经死了五百年，竟然还要来坏我等的大事情！”
“五百年啊！”
他现在有种，自己还在和那位诸葛武侯对弈的感觉，有一种，那个明明已经身死的家伙，靠着传承，后手，以及所谓人族代代相传的意志，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和自己交锋。
不，是自己竟然被五百年前的古人给设计，牵着鼻子走。
丙三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这样的计策和后手，五百年了还能够牵制住我们几个，将我等逼迫到了如今的地步……你们说，诸葛武侯，真的死了吗？”
此言在寂静夜色中仿佛带着某种诡秘的力量。联想到近日连连吃亏，几人呼吸皆是一滞。
为首者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勃然震怒：
“胡说什么！”
“诸葛已经死了，诸葛亮已经死了！”
“他绝对不可能还活着！”
“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放什么屁话！”
【甲七】在震怒之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挫败之感而激荡起来的情绪，抓住丙三的衣领，将其猛得一把抓了起来，厉声道：“完成职责，找到诸葛武侯的后手，否则，你我皆要受罚。”
“到时候，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去调动我等安排在蜀川水系之中的这些家伙。”
“是他们……”
忽然有一道身影快速掠来，这首领才将手掌松开，重新回到之前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赶来的身影，躬身行礼，回禀道：
“禀报使者，方才察觉到西方有一股异常强大的水脉波动爆发，蕴含着……极其古老的龙气，方向似是终南山……”
甲七面上难看：“终南山……”
隐隐然，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眸子，从那个方位看过来。
让他背后都止不住生出寒意。
他总感觉，似乎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诸多事情就发展的越来越不顺利了，呼出一口气，看着被悬挂起来的苍老身影，眼底泛起一丝丝冷意。
“接着找。”
轰！！！！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激荡的水汽，强烈且清晰的水汽波动冲天，又有一名背负了玉符位格和力量的身影赶来，道：“禀报诸位使者，在白龙江尾端，发现了敌人踪迹！”
甲七大喜：“好，好，好！”
“立刻去捉拿他！”
他眸子冷冷扫过那被悬挂起来的姜伯约，顿了顿，语气冷漠道：
“丙三，你在这里看着，或许是对方的声东击西，我知道，炎黄一脉最重情义，他们大有可能，在远处制造动静，引开我等的注意，然后来此把姜伯约的身躯带走。”
“你在这里守着，无论是谁靠拢过来。”
“格杀勿论！”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丙三是个身材颇为矮壮的胖子，低头应是道：“是！”
“走！”
为首者带着另一名代行使者，离开了这里，循着那水浪的波涛和声音急奔而去，只剩下丙三独自坐在这里，唉声叹气，而在这寨子潜藏之地，开明咬着手指，咂了咂嘴：
“啧。”
“……遮掩气息让人先走，然后借助周小子的权柄手段，做了个声东击西，没想到，还剩下些看守。”
“不过，这家伙，实在是谨慎，啧啧啧。”
“最烦这种家伙了。”
开明不想激烈的冲突，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担心这些所谓的【史】的权柄麾下，狗急跳墙，破坏姜伯约的尸体，开明蹲在牌楼后面，搓了搓手。
决定再用一计，将剩余人手全部引开，为周衍创造机会。
“本座可是昆仑开明！”
“和伏羲，白泽不一样，我会证明，我才是上古最强的谋士。”
吸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为周衍的动作争取时间和机会。
“……奇门遁甲，开！”
“凝雾成幻。”
丙三发现，雾气越来越重了，他微微抬眸，心中稍稍有了些许的不安心感觉，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雾气中，有奇怪的声音。
丙三眉宇凌厉，冷声道：“谁在那里！”
嘎吱……嘎吱……
雾气中，传来木质车轮滚动的声响，一道身影随着声音缓缓穿透浓雾。丙三的瞳孔骤然收缩，神色彻底凝固——他看见一辆木车缓缓驶出，车上坐着一道身影，正轻轻摇动羽扇。
丙三的眸子一点一点凝固了。
这一段时间里的挫败，计策失败，等等诸多事情，全部都涌现到了脑海之中，让他脸上的神色缓缓凝滞，恐怖，慌乱之感，瞬间抓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诸葛，武侯？！”

第253章 麒麟踏水去
丙三看着那身影，面色大变，几乎是瞬间，就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开明眸子微垂，背靠着这寨子的门楼，双手犹如穿花蝴蝶一般，结下一个个古老而晦涩的法印。
——正是昔日他亲授于诸葛武侯的奇门遁甲之术。
借此地磅礴水汽，四千三百二十局上古奇门，于此一瞬轰然铺展！
风声呜咽，雾涛翻卷，湛蓝色的玄奥纹路以那羽扇轻摇的身影为中心，如活物般急速蔓延，顷刻间便将周遭天地笼罩其中。
丙三瞳孔剧烈收缩。
因为诸葛武侯五百年之威名，面对着这转瞬间铺开的奇门遁甲大阵，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双臂交错，气劲勃发，稳稳防备。
——也正因如此，他彻底落入了局中。
丙三身躯僵硬，死死盯着前面的诸葛武侯，五百载积威之下，不敢有丝毫的分神，诸葛武侯羽扇轻摇，‘微笑’注视着他。
然而这浩瀚奇门的目标并非是他，开明悄然改变着他周遭的感知与景象，见到成功将这家伙的注意力全部抓住，开明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差不多了，小子，动手吧。”
周衍抬眸，他单手起决，脚下江河应势奔涌，漫天水雾如受召引，汇聚成云，周衍身影借水汽遮掩，瞬息出现在寨中高台，指风如刀，毫不犹豫地斩断束缚姜伯约的冰冷锁链！
袖袍一卷，蜀川的水雾托举着姜伯约的身躯。
周衍终究没有忍住，去打量着这一位传说中的人物。
这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者，满面刻写着岁月的沟壑与风霜，手臂血肉枯槁，胸膛被残忍剖开，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折辱。可他双目怒睁，即便身死，一股炽烈如烈焰般的磅礴意志，仍顽强地萦绕在这具残躯之上，不肯散去。
姜维，姜伯约。
大汉最后的大将军。
有火焰在周衍的心底燃烧着，少年道人双手托举着姜伯约的身躯遗骸，来到了蜀川的江边，他伸出手，施展法术，将老者的胸口愈合，伸出手，按在了姜伯约的眼睛上，缓缓拂过。
移开手掌的时候，那一双眼睛，仍旧怒目圆睁。
周衍沉默，他轻声道：
“姜伯约将军，你的职责，也已完成了……”
“请休息吧。”
再度想要抚平他的眼睛，但是姜伯约的眼睛依旧不肯闭合，执念如钢。
周衍深深呼出一口气，想到姜伯约的执着和过去，手中浮现出姬轩辕玉符，轻声道：“你的意志，将会由我继承下去，炎汉之火……”
“绝不会熄灭。”
“你的职责，业已完成，你的功业……”
“姜伯约。”
他拱手深深一礼，轻声道：“请，好好休息吧。”
“我当在此接过你的职责，只要我不死，就不会将其忘却，就算我身死，也会将此职责，交给下一代，周衍此誓，天地为证，炎黄血脉，薪火相传。”
“薪不尽，火不灭，代代如此，历代皆然！”
那双怒睁了五百年的眼睛，终于缓缓闭合。
明月在天，星辰弥散，水雾流转，周衍调动了水神权柄，引发了这蜀川的水雾，雾气托起姜维的遗体，缓缓沉入江河之中。
周衍注视着这位名将的身躯，姜维的双目缓缓闭合，在被水送走的时候，这支撑了五百岁月，最后还死战一场的身躯，缓缓消散了。
姜伯约残留的意志缓缓消散了。
‘……伯约，你确切，要接受这个职责吗？’
或许，也是几百年前，这样的一个安静的月夜，仰望天穹星辰的老者，用那种带着悲悯的目光，安静注视着自己吧，但是，那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这是一场何等漫长的旅途。
于是，姜伯约，就如同每一个历史的可能性中那样。
继承了来自诸葛武侯的意志。
以我这样低微的本领，真的能够将这样的火焰，传递给后世和下一代吗？
少年道人似乎听到了，有苍老的声音低吟着什么。
“可知——”
“天水姜伯约。”
天水麒麟儿，于此大雾月夜之下，终归于水。
而在这个过程中，姜维遗体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战意或执念缓缓升腾而起，化作点点流光，融入了周衍的体内，这不是夺取，而是跨越了五百年的郑重交接与托付。
犹如当年诸葛武侯托付给他一样。
少年道人五指猛然握合！
轰——！
虚空中，似乎有一道龙吟声音炸开来，就在寨子中，一道银光自寨中冲天而起，化作龙形，轰然坠落在周衍身前，光芒散去，现出一柄倒插于地的银色长枪。
枪刃锐利，枪神之上有着百战之后残留的痕迹。
但是那种强横的战意，仍旧磅礴，仍旧凌厉。
此乃常山赵子龙的龙胆亮银枪，后归于姜维，跨越了数百年的执念，这枪锋之上代表着的，正是炎汉之火，周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这柄倒插在地上的长枪，拔出的时候枪锋低吟。
少年道人身上的战意汹涌，缓缓侧身，这里的动静还是大了些，即便是有开明的遮掩，即便是有奇门遁甲，有借助水神权柄，声东击西，可还是被察觉了。
两道身影疾掠而至，正是去而复返的丁六。
他死死盯着那持枪而立的少年道人，目光最终落在那柄银枪之上，声音嘶哑：
“得了诸葛武侯的后手。”
周衍提起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冰冷的目光扫过丁六。
最终锁定到丁六旁边的男人，是个枯瘦的汉子，手中握着一张弓，腰间一柄刀，身躯之中，有极磅礴的气血在涌动着，但是却有一种燃烧木柴的感觉。
是天人法脉，强化身躯，却是为了继承运用那玉符之中，来自历史中英豪的力量。
周衍道：
“你们，就是那所谓【史】麾下代行使？”
丁六瞳孔收缩，厉声道：“杀了他！”
他身旁那枯瘦汉子闻令而动，身形如鬼魅般扑向周衍，刀未出鞘，那股暴烈的气血已扑面而来。
周衍手中，赵子龙的长枪鸣啸，目光锁定了【丁六】手中，【丁六】手中，也有一枚玉册，散发出微冷的玉色光芒。
白泽书……
那身影已经朝着周衍杀来，周衍手腕一抖，龙胆亮银枪划破夜幕，相撞瞬间，少年道人却刹那之间避开对方招式，只在瞬间朝着【丁六】冲去，与此同时，抬手，起决。
玉符——【先天一炁&#183;五行大擒拿】！
五行之炁只是在瞬间，就化作了一个纯粹由劲气所化的手印，从天而降，直接一把抓住了那一卷【白泽书】，【丁六】冷笑道：“此宝乃和我心神共鸣，血脉相联。”
“你这道士，也想拿走？简直是做梦——”
丁六还在说，却忽然发现不对。
自己手中这一卷白泽书，忽然发出低沉嗡鸣，白泽书上不受控制地泛起流光，这种感觉，似乎是白泽书自主激发出来，丁六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急切道：“嗯？！！”
“怎么回事？！”
“收！”
这宝物乃是他立身之基，出现异变，心中刹那慌乱，也顾不得正在堵杀眼前这道士，就想要起了法决，让这宝物收回来，可是施展法决之后，这白泽书非但没有听话，反倒是越发震颤。
光华流转，玉符之上光华次第明灭。
然后，竟然似乎在畏惧一般，朝着眼前这少年涌去！
“什么？！”

第254章 赝品？赝品也吞
丁六自从获得到这一卷白泽书之后，此物便是他的最大依仗，诸多神通，手段，皆依靠着此宝。
而现在，这命根子一般的宝物，竟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要挣脱他的控制。
“你——休想！”
丁六有极度的恐慌，而在这等的恐慌情绪之下，这漫长岁月当中积累的战斗经验和判断，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急急如律令！”
“护卫神将何在！”
那一道枯瘦身影的速度猛然暴起，拔出了腰间的战刀，撕扯出一股猩红的煞气，凌空旋身，锁定了周衍的后腰，猛然杀来。
对方身上的气息暴起，似乎是某位历史中豪杰的力量被极为大幅度的激发出来，这让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看上去又一次消瘦了几分。
毫无疑问，这样的激发，需要付出极惨烈的代价。
但是以自身生机性命换取来的力量，在这瞬间，也是具有足够强横的力量的，五品的煞气真实不虚，周衍的化身凌空而起，手中的长枪握紧，猛然横扫。
“铛——！”
枪刀交击，火星四溅！
法力化作狂风四散。
这一具化身的力量只有六品。
面对着这五品护卫，周衍不得不尽全力的抵御。
枯瘦汉子的喉咙里面炸开一道犹如野兽嘶吼般的咆哮，力量大增，周衍顺势拉开距离，那汉子不依不饶，脚踏七星八卦，手中一柄战刀斩出一层层圆弧，封锁一切可能遁逃的方位。
毫无疑问，这必然是曾在某个时代战场上打磨至极致的豪杰武艺。
周衍心神专注于此地的战场之上。
另外一边的玉符神通就自然而然开始消散。
丁六翻滚后撤，呼吸急促，死死扣住了白泽书，眼底散发出无限杀机，抬手结印，传讯于其他两个同伴，一双倒三角的眼睛盯着周衍。
此人，此人能对白泽书产生掌控。
难道说他是——
看着那边手持长枪和历史之中的豪杰厮杀得难分难解的少年道人，丁六的眼底闪过一丝丝震动。
“你，你是白泽？！！”
不，不应该。
白泽已经死了才对。
但是无论是谁，能够克制他们的手段，必须要杀死这个家伙，杀死他，抽魂炼魄，永绝后患！
铮然鸣啸。
周衍手中长枪抽击对手，交手十余合，不分胜负，而后者气血汹涌磅礴，手中战刀猛然一扫，猩红色弧光朝着周衍劈砍杀来，少年道人顺势后撤。
速战速决！
抬手，起诀。
鬓发飞扬的时候隐隐然戴上了一丝丝的湛蓝色流光，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增大，周衍手臂一扫，水神权柄化作了大雾，遮掩周围，与此同时，一枚玉符出现手中。
玉册蜕变之后，他这化身也可以动用玉册玉符。
【灯影重重】！
周衍的身影化作了一道道残影，借助水神的权柄，曾经卧佛寺低微的偷窃佛前油灯的老鼠神通，被发挥至极致，那身影握刀，猛然横扫。
“雕虫小技！”
轰！！！
刀锋之上的血色光芒化作了一道圆弧，仿佛汹涌的潮汐，瞬间朝着外面逸散，水雾化作的身影只是在刹那之间就被尽数荡平。
那枯瘦汉子脸上却出现了一丝丝迟滞。
因为刀锋没有斩过血肉的感觉，他猛地抬头，看到了那少年道人双手持枪，凌空而来，月色之下，雾气弥散，恍惚间，那驰骋的少年道人背后有其他身影。
仿佛有一道银甲白袍的身影，跨越百年烽烟，持枪而来！
枯瘦汉子胥风萧瞬间做出反应，也或者应该这样说，玉符之中印刻的豪雄的力量，让他追随战争的本能，下意识出刀，刀锋以千锤百炼的武艺，刺穿了空中的周衍的心口。
还是空的。
不再四周，不再上放方，那是在——
胥风萧瞳孔剧烈收缩。
天穹之上，明月高悬，他的影子在下面晃动，而现在，影子之中，一道身影遁出，只是在刹那，枪锋荡开了胥风萧手中的刀。
“……纯粹借助玉符之中的力量和本能。”
“终究只是借助了外力，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招式之变化，只有在不断的厮杀之中，才有可能淬炼成无懈可击的状态。”
“你的刀法，漏洞百出！！”
胥风萧咬牙：“什么？！”
周衍身上战意汹涌，杀机更甚，长枪化作一道游龙，戳，刺，拦，扫，兵主亲自以无止尽之战场轮回打造出来的战场本能，在此刻尽数彰显。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凌厉，高效，仿佛历经无数战火淬炼！
在和兵主的厮杀中，哪怕招式迟缓一刹，都会死。
三个回合之后，胥风萧手中的刀被打飞。
少年道人手中长枪猛然前刺！
月色之下，雾气涌动，胥风萧看到这一柄已经经历过太多战火的银枪凿穿月雾，恍惚之间，持枪的是那银甲白袍，让千军万马退避的战将，是那天水麒麟儿，这枪撕裂数百年的岁月，被这一代的人握住了。
这不可遏制的恍惚让胥风萧的动作迟滞一瞬。
长枪贯穿身躯。
胥风萧挣扎着爆发玉符之力，双臂一格，一锁，仿佛金玉一般，将长枪锁在手中，胥风萧道：“夺下你的兵……”他声音当中的庆幸，还没能够彻底落下，瞳孔剧烈收缩。
周衍已主动抛弃了兵器，凌空而起。
少年道人身形如鹞翻卷，手掌扣住了胥风萧的头颅，与此同时，膝盖曲起，犹如重锤般轰上他的下颌！
巨灵神通——十倍巨力！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胥风萧的视线一瞬间模糊，只感到一道凌厉无匹的气息缠绕在对方指尖，叩住了自己的咽喉。
不妙……
他想要反应，但是周衍刚刚那粗暴的一招让他的反应迟滞太多。
一道凌厉气机散开。
【先天金木之气】！
青铜神树的树枝内蕴含的气息，被周衍吸收，在这个时候，化作剑气缠绕在手指之中，近距离爆发，直接将胥风萧的咽喉撕扯开来。
嗤啦！
剑气撕裂咽喉，鲜血喷涌。
周衍落地，反身一拳砸在枪柄末端——
长枪龙吟！
胥风萧模糊的视线中，月色下的雾气，两道身影持枪。
‘常山赵子龙！’
‘天水姜伯约在此！’
长枪化作苍龙，将胥风萧的心脏，丹田，全部撕扯粉碎，带出了一片血雨，凿穿出去很远。
胥风萧晃了晃，朝着前面跪倒在地——脖子被先天庚金之气撕扯，胸口，心脏则是被蕴含战意的古代玄兵洞穿。
神仙来了也难救。
而几乎是反手一拳砸在枪柄的同时，周衍已经朝着丁六杀去。
丁六借助手中玉册，施展出一道道的法术，蓝色雷霆，扭曲狂风，朝着周衍杀去，周衍并指，先天金木之气化作剑气，直接劈开雷霆，斩断狂风。
被劈碎的雷霆，被斩断的狂风，仿佛被一股肉眼不可见到的力量所揽住，然后猛然一转，倒卷而回，就化作了周衍自己的力量，狂风束缚丁六，雷霆反击。
道门混元之境！
持此境界者，阴阳混同，除非有庞大力量直接洞穿这一境界道基的极限，否则的话，几乎无法对这个境界的道人产生什么大的伤害。
对峙时间越长，便是越发处于劣势。
丁六面色惨白，脱口而出道：
“先天金木之气，彼此纠缠轮转？！”
“青铜神树的树枝？！！”
“是你，夺取了蚩尤精血的不是青冥坊主，而是你？！”他心中意识到自己知道了对面的真正秘密，怕是今日难以善了，与此同时，心中懊恨，为什么自己传讯，竟然毫无反应。
厮杀战斗的时候，往往只是一个判断错误，就会导致之后的一系列的失误，劣势，丁六对周衍和自身护卫神将的交锋结局判定失败，又因为对周衍的忌惮和认为周衍的威胁，杀机满溢。
自己的同伴则是给了他在这里‘咬住’周衍的底气。
如今三个判断全部出了差池。
那少年道人犹如猛虎般扑杀而来，杀意更甚。
丁六怒喝：“天雷！”
雷霆流转，轰然劈下，那少年道人抬手，混元道果配合先天之气，将这一道雷霆劈开，与此同时，速度暴增，丁六欲以变化之术逃脱，周衍已经伸出手。
“业火饥焰。”
五指握合。
丁六忽然感觉到一股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来的饥饿感，死死抓住了自己，让他本能发出一声惨叫，动作一滞，而在同时，周衍已经凌空而起，借助狂奔的速度，双膝直接撞在丁六脊椎。
清脆的碎裂声音炸开，丁六眼前一黑，朝着地上扑倒。
周衍右手握拳，随之轰落。
一拳砸在对方腰椎骨上，一股气浪炸开，以此为中心横扫四方，荡平水雾。
【神通&#183;巨灵】！
彻彻底底的十倍巨力爆发！
以极高明的掌控能力，将这一股力量犹如大海波涛一般地传递到了丁六的每一寸骨节，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声，丁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浑身骨节，尽数粉碎！
而即便是这般的痛苦，他的手臂扬起，咬牙想要以最后的力量，调动法力，将白泽书毁去，但是法力却没有效果，他的手掌仍旧还紧紧握住了白泽书，只不过——
他的手臂在周衍手里而已。
先天庚金之气，破防无可匹敌。
在刚刚的瞬间，周衍击碎丁六浑身骨骼的时候，已经反手抓，将其手臂活生生撕下来了，此刻，那手臂端口处鲜血涌出，五指粗糙有力，还死死抓着白泽书玉册。
那种手臂在眼前被活生生从肩膀撕下来的剧痛和恐惧，此刻才如潮水般涌现。
丁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
双目充血，看着周衍的手掌，绝望不甘。
这个时候，开明悄悄过来看情况，看到周衍的战况，和丁六的凄惨，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这个小子，之前的煞气就这么重的吗？
到底是因为对方对姜伯约的折辱，激怒了他。
还是说，蚩尤训练营的效果，真的这么出类拔萃吗？
开明目光扫过周衍手中那卷玉册，却有些遗憾了起来，以他的目力，几乎是立刻就可以看得出来，这是虚假的，是对方不知道以什么手段弄出来的赝品。
“哎呀，也是，要是正品的话，诸葛他们就不会那么费尽心血才弄到了一卷真品。”
下一刻，那赝品玉册破碎，却在破碎的时刻发出光芒。
犹如百川归海！
尽数，涌入周衍的体内！
开明遗憾的目光，和丁六弥留时候的视线，都瞬间凝固，他们死死盯着那犹如饕餮吞食一般，将赝品白泽书的一切灵性，尽数吞没的少年道人。
他们的目光都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情绪色彩。
只不过，一个是无尽的狂喜，一个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在这瞬间，意识到了变化，这持续了漫长岁月的争斗，平衡，被彻底地打破了。
如今，攻守即将易形。
周衍五指握合，玉册流光被尽数吞灭！
赝品？
哈，骗你的。
赝品也吞！

第255章 岂有不杀之理？
赝品白泽书化作了流光，被周衍尽数吞噬，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分身掌控，犹如一道道支脉河流，汹涌汇聚而成自身，而在他的整体意识海上，自身玉册将那碎片流光吞噬。
丁六弥留之际的目光汇聚，死死钉在了周衍身上。
他看到那少年道人伸出手，五指握合，死去的胥风萧身上，忽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流光，如同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这些光芒犹如百川归海，倦鸟投林，全部都汇聚在了周衍手中。
然后在他的掌心中，化作了一枚散发着朦朦胧胧白光的玉符。
掠夺白泽书，凝聚玉符？！
你，竟然是你——？！！
丁六死死盯着周衍，眼底翻涌着极强烈的不甘，不敢相信，以及刻骨的仇恨怨恨，呢喃道：“你……是你……你回……”
他目光迅速黯淡，生机彻底断绝。
周衍一把抓住了丁六衣领，将他提起来，道：
“你说什么？！”
“说清楚！”
但是，这人已经没有了生机，气息断绝，周衍刚刚战斗风格，极尽暴戾和霸道，在胸口压抑着的怒火之下，几乎是摧枯拉朽般将其毙命，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未留下。
周衍眼底神色变化，波涛汹涌。
这人刚刚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得我？！
难不成，我根本不只是记忆中从泰山上摔下来的样子？
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周衍感觉到额头隐约有些刺，呼出一口气，将这杂念压下，那边的草丛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身青衫，胡子拉碴的开明从里面钻出来，拍打开身上的树枝和落叶，小步凑近。
“嘶——你小子，好大的煞气。”
“这，这就给你杀了？！”
“啧啧啧，蚩尤训练这么有效果吗？立竿见影啊小子。”
开明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满脸惊叹。
周衍瞥了他一眼，道：“你想要去的话，我可以想法子让你也去陪一陪兵主。”
“那，那还是敬谢不敏了。”
开明讪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周衍的手中，那凝聚的玉符之力，这是赋予胥风萧强横力量的来源，但是，此刻重新凝聚出来，却始终难以定型。
开明去把那一柄长枪拔了出来，枪身斑驳，满是历经百战的痕迹，但此刻锐气更胜往昔，仿佛敌人的鲜血与性命为其重新淬火开锋，寒芒逼人，不逊当年。
开明禁不住地赞叹了一声：“好兵器！”
然后拖着这兵器回到周衍旁边，顺便将被打的‘初具人形’的胥风萧也给拖了回来，在地上拖出了一道血迹。
周衍和开明稍稍收拾了下，摸了个尸，翻出来些碎银子，还有一卷古籍。
开明面不改色的把银子揣到了自己兜里。
展开这一卷古籍，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显露出几个大字——【太古金身决】，开明和周衍迅速翻了翻，这是一卷【天人法脉】的秘传典籍。
目的是模仿太古时代，横行于大地之上的诸多神兽。
借助灵气汇聚法力，不断去淬炼自身体魄，最后要彻底超脱人族这个范畴的一门神功，按照这一卷典籍记载，这神功修行到了最后，足以入火不焚，踏水不溺，刀剑不伤，百毒不侵。
更有无上伟力，举手投足，皆如神通。
周衍沉吟道：“天人法脉……七大法脉当中，最为重视自身体魄和力量的，不看重其他法脉那样，借助法力施展神通，天人法脉看重的，是纯粹的血肉之力。”
“不过，现在看来……”
他和开明对视一眼，皆沉默下来。
从刚刚的交锋方式来看，所谓的【天人法脉】，更像是一种被精心设计后的耗材——抛弃其他神通的修行，纯粹将气血体魄锤炼到极致，只为能承载玉符中历代英豪的力量。
譬如，想要承载赵子龙的力量。
如果修行兵家法脉的话，那是极为严苛的。
能够有资格承载赵子龙之气血和招式神通的兵家法脉修士，本身也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玄官名将，靠着自己的阅历也足以纵横四方。
那么，斩断这些细枝末节，不去追求法脉的领悟和理解，纯粹的创造出一种，全身心去淬炼气血和身躯的法脉，用这样的捷径法门，去承载玉符的力量。
开明的嘴角扯了扯，呢喃道：“有问题！”
“这【天人法脉】大有问题。”
“借助气血，催动玉符之力；凭此肉身，依凭古代英豪，这个法脉几乎完完全全就是为了【白泽书】而创造出来的。”
周衍想到了之前在骊山的时候，王贲曾经说过，秦皇当年，焚毁了驳杂的方术之学，斩杀了一批玄官，拂去了这天下间残留的诸多驳杂之法脉，将其规整化，成为了十大法脉，以传承后世。
可现在这世上流传的，不单单是只剩下了七大法脉。
现在看，七大法脉之一的【天人法脉】，更是纯粹的敌人扭曲之后的东西。
故意破坏了秦皇的布置之后，还将扭曲过的传承到天下，这样看来岂不是，所有修行天人法脉的玄官，都是潜藏着的，对方可以利用的‘种子’，‘耗材’。
是以炎黄天下，去温养敌寇后手。
周衍窥见了对方的潜藏一手。
只是这丧尽天良的手段的一部分，就已经让他心中的杀意更甚，与此同时，也有钦佩，当年的诸葛武侯众人，是在全无情报的情况下，在和什么样的怪物们交锋啊。
开明嘴角抽了抽，脸色发苦，道：“……这样看来，恐怕只有正统传承下来的四大法脉，学宫，战场，道门，禅佛这四路，还算是比较正了。”
“这外三门，怕是都有问题。”
“至少，不那么干净。”
周衍点了点头，想到一件事情，道：“我之前，在河东滩会上，遇到了皇室的【梅花内卫】，其中修行者，就有天人法脉，除去了天人法脉之外，还有阴山法脉，散门术士。”
“人道气运……”
开明和周衍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问题大发了。
皇室的势力里面，有很多的天人法脉的玄官修士——无论是皇室知道天人法脉的真相是什么，还是说单纯不知道，被安插了这些法脉，代表着的东西，都不那么乐观。
周衍伸出手，提起了丁六，打算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样子，却看到其面容有一股扭曲的黑气。
丁六魂魄，竟是自发消散，魂飞魄散。
开明打量了下，伸出脚戳了戳着家伙的身体，吸了口气，呢喃道：“不妙不妙不妙……”
周衍问：“他们这些【史】的代行使，被施了手段？”
“一旦身死，就会魂飞魄散？”
开明摇了摇头：“不是。”
“他们是专门许【本愿】之人，对着天地大道，许下大誓言誓约，然后借此让自身实力，快速提升，迅速突破境界，却又没有完成自己的誓约，最后才会有这样的【本愿之誓】反噬。”
开明梦呓般地呢喃：“【天人法脉】作为依凭的肉身，以发出【本愿之誓】的玄官修行者，作为代行使者；这样看的话，前者与道门渊源颇深，后者则近乎佛门愿修。”
“从这两点来看，【史】的权柄和属下，已经如树木盘根，和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尤其是修行的领域，紧密结合起来了。”
“若是我猜测不错的话，恐怕【学宫】，【战场】这两个正统法脉，也会出现和其相对应的，被【史】那一方的家伙扭曲，篡改，故意传播出来的分支，或者变种。”
“看着没什么问题，实际上真打起来的时候，立刻就被利用。”
开明觉得这局面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就连修行体系之中，都出现了问题，这可算是整个世界和时代的根基，连这里都被撼动……
开明觉得，这简直就是残局当中的死局，几乎无解。
他开始认真思考，把自己重新挂回树上去的想法。
甚至于对于伏羲那家伙，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赞叹和佩服的感觉，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家伙还能一边镇封他自己封锁的神代概念大门，一边儿伸出手来，牵制【史】。
这个家伙好有韧性！
周衍手中玉符凝练，虽不知有什么用，但还是反手，将从胥风萧身上取出来的玉符收了起来，开明道：“既然姜伯约的尸体已经带走，也得到了两个重要情报，来这里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小子，走吧。”
他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周衍伸出手，握住了那柄从赵子龙，姜伯约代代传承下来的亮银枪，手腕一震，这柄古代兵器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啸，右手握住枪柄尾端，左手顺着枪身拂过。
一股冷冽煞气自周衍周身弥漫开来。
开明头皮发麻，道：“你打算做什么？”
周衍嗓音平静，道：
“心中有不平气，眼底有未熄火，寨子里，还有一个吧？”
开明头皮发麻，压低声音急促道：“我只是把他困住了，困住了，要是被咱们引走的那个也回来了怎么办？！喂喂喂，小子，你要冷静点啊，冷静。”
周衍回答：“我很冷静。”
援军已经在到来这里的路上，代表着山神，道门，佛门的三股求援之势也在靠近，在这样的情况下，何必要胆怯畏惧？
少年道人袖袍翻卷，随手一震，水神权柄化作了暗蓝色铠甲覆盖此身，战袍化作了蓝色和白色交错的文武袖。
男儿本自重横行！
枪锋抵着地面，少年道人回应道：“敌已在前。”
“岂有——”
“不杀之理！”

第256章 大乘佛法再现
寨子被黑夜笼罩起来，处于一种让人心中惊悸和不安的氛围当中，丙三死死盯着前面的‘诸葛武侯’，鬓角早就已经被冷汗给沾湿了。
丙三和其他两位同僚不同。
他没有丁六的跃跃欲试，也没有甲七的愤怒杀意，只有戒备和谨慎，面对着诸葛武侯五百年留下来的威压，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了。
他最后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怒喝：“杀，杀了他！”
运用白泽书，和自身的护卫神将，不断地攻击那个身影，开明布下了奇门遁甲，前去看周衍战况的时候，这丙三总算是找到了奇门遁甲之阵的弱点，轰击砸破了核心。
伴随着法力的剧烈波动涟漪，四千三百二十局奇门遁甲破坏，丙三也看到了‘诸葛武侯’的真身，不过只是一个木椅子，上面摆放着一把寻常的羽扇。
“呼，呼……”
“是，是假的？”
丙三大口喘息，一方面是庆幸，一方面则是逐渐有怒火，他抓住了这一把羽扇，脸上的肌肉抽搐，化作了极度的愤怒，不甘心。
“是，谁？！！”
他脸庞抽搐扭曲，下令疯狂破坏这个寨子，护卫神将名为漆卫风，手持一柄重锤，挥舞的时候，重锤搅动狂风，狂风掀起烈火，把这个寨子的屋子都吹塌，点燃。
“死！！死，都给我死！”
“竟敢戏弄我！”
奇门遁甲，是借助周围的环境的一种术士，丙三和漆卫风不惜自身消耗的行动，将周围的环境尽数破坏了，开明草草布置下来的奇门遁甲也就彻底被破。
所以，河岸边的血腥气和煞气，被丙三捕捉到了。
“？！！！”
“丁六，被杀了！？”
“谁做的？！”
轰！！！
一柄长枪化作苍龙，撕裂了夜空，那股血腥的杀意，咆哮于长空，漆卫风面上一变，手中的重锤狠狠地砸了出去，法力汇聚，化作了神通，空气层层叠叠的压缩，狠狠冲出。
这一招，却被枪芒直接撕裂开来。
周衍持枪和重锤相撞。
劲气勃发，地面撕裂，少年道人战袍翻卷，鬓发飞扬，手中战枪猛然一转，先天庚金之气贯穿此枪，天下最为锐利的劲气将对方的神通武艺撕开一个缺口。
龙胆亮银枪的枪刃擦着对方的重锤旋转而起，直接重重刺在了漆卫风的肩膀上，十倍巨灵之法迸发，只在瞬间，枪锋上的锐气劲气更为凌厉。
漆卫风闷哼一声，肩膀已被贯穿！
赵子龙的战枪，那犹如龙牙的枪刃直接从他的身躯后面穿透出来，鲜血淋漓落下，周衍双手握枪，想要用震颤枪身的方式，以劲气破坏对方的经脉。
漆卫风也是战斗经验丰富的玄官，手中的重锤落地，双手死死抓住亮银枪的枪刃后面一段枪身，浑身法力爆发，化作了烈焰，打算反噬周衍。
周衍再度弃枪。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以此枪为依仗，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少年道人瞬间靠近漆卫风，兵主真元爆发，拳脚攻杀，以自身气血为代价，强行引动了玉符之力，抵达五品左右战力的漆卫风，在这个所谓的六品化身之下支撑了才五个回合，就相形见绌。
而在另一边，开明盯上了丙三。
丙三施展法术，他擅长的神通是木属，引动草木之气，木根撕裂大地，仿佛龙蛇一般朝着周衍纠缠撕扯过去了，打算以这样的神通，来牵制住周衍。
开明双手搓了搓，猛然按在大地之上。
“奇门遁甲&#183;改！”
开明目前的状态极为差，一身的实力可以说是十不存一，况且，往日在昆仑山的时候，有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大姐头在，他也用不着亲自上，只需要做好辅助位就好。
丙三眼底杀机汹涌，用出了自己最擅长的神通。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本该顺势起诀，朝着周衍的方向一引的，但是却不知道怎么的，动作一变，做出了个完全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行为。
从引导法诀，变成了原地趴下，像是蛤蟆一样，跳了几下子，然后朝着正北方向，像是蛤蟆一样叫了几声。
“奇门遁甲，更改思维。”
开明的手段，可以以大神通之法，更改旁人思维。
让其原本想做的事情变成另外一个事情。
丙三的神色凝固，之后不断起诀施法，却每次都被打断，而在这短短时间里，另外一个方向上，周衍和漆卫风已经分出了胜负，以先天庚金之气，直接撕裂了漆卫风的咽喉。
兵主传承的，并不仅仅只是法门。
更为核心且关键的，是那种堪称无可匹敌的战斗本能！
兵主传承，先天金木之气，水神权柄。
三者合一，硬生生以六品化身境界，搏杀了五品玄官，漆卫风捂着咽喉倒下去，鲜血喷洒而出，落在周衍的身上，染红了战袍和衣摆。
丙三的脸上出现惶恐之色。
他和丁六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猛然腾跃，施展腾云驾雾之法，朝着远处飞腾而去，周衍抬手，抓住了那柄龙胆亮银枪，枪锋震颤如同龙吟，但是却没有动手。
开明焦急道：“你愣在这里做什么？！”
“他马上就要逃跑了啊！”
少年道人抬起手，以战袍擦拭这一柄战枪上，新染的血痕，嗓音平静低沉，道：“三。”
“什么？你在数什么？”
“二……”
“？？？”
开明还有些茫然不解，却看到，那丙三已经飞腾至极为远之处，眼底遗憾。
完了，可惜可惜，被这个小子逃了。
丙三看着远处的长空万里，眼底狂喜。
那里！只要去了那里，一切就结束了。
就成功了！
这种狂喜很快就化作了疯狂和怨毒。
找到了具备庚金之气的家伙，还疑似和诸葛武侯后手有关，有此人的情报，已经足够弥补之前的失职和损失，定要派人来杀你，杀得你千刀万剐下，魂飞魄散！！！
似乎是配合他的怨恨疯狂，万里长空隐隐有雷霆炸开。
那雷霆还在迅速靠近。
嗯？？？靠近？！
丙三的思绪一滞。
下一刻，一道身影出现，狠狠地撞击在了丙三的身上！
在这身影撞击了丙三的时候，远处才传来了，犹如惊雷一般的，恐怖汹涌的破空声音，墨色的夜空中，有一道道速度太快，而撕扯出的云气，在其身后，迅速地铺展，荡开，竟然有三分浩荡壮阔。
开明愣住。
是周衍自己的化身。
以娲皇亲传的腾云术抵达于此！
丙三好不容易腾起来的云雾，就这么被硬生生给撞破了，眼前发黑，丙三从天上坠下来，却还是有足够的挣扎之心，咬紧牙关，道：“我一定要，活下去……”
“风云——”
“招来！！！”
他伸出手，抓住白泽书。
而周衍的化身就这么狠狠一撞，犹如从终南山直奔此地的远程飞弹，化身直接散开来，包裹里面的东西，散落而出，除了这几件宝物之外，还有一只双目异色瞳孔的白玉狮子猫。
狮子猫从天上摔下来，然后注意到了丙三和那少年道人，狮子猫迅速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双爪合十。
狮子猫脸上宝相庄严。
锁定了那丙三，然后一只白玉爪爪缓缓伸出。
法相庄严，脑后冒出了一个光轮。
“大乘佛法。”
“除你球球！”
肃穆纯粹的佛法流光，徐徐散开。
于是，丙三，停止了思考。

第257章 以泰山府君之名
该要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呢？
像是一阵剧痛，然后大脑瞬间遁入了空明，抑或者说，在大脑和自我的意志，抵达了绝对的贤者和佛陀的智者境界的时候，某个极为重要的东西，长出了翅膀，在自己眼前飞走了。
啊，飞走之前，它们还这样说。
虽然跟了你以后，几乎没怎么被用过。
但是还是很感谢你了。
废物……
丙三，不，现在是币三的代行使者脸上保持着佛陀般的澄澈姿态，两行耻辱的泪水从他的眼角脸庞流淌下来，他身躯晃了晃，没有了丝毫的想要逃跑的动作。
就这么朝着前面，跪倒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双手合十。
整个像是成为了雪白的灰。
而在它的前面，白玉狮子猫盘膝而坐，像是一团棉花一样，缓缓漂浮落下，一只白手套似的猫猫爪平拖在身前，另一只猫猫爪则是单爪竖立，双目半开半阖，脑后飘着大光相。
周围祥云化作飘带，化作了莲花台。
“无有烦恼，无有忧怖。”
“自此超脱，归于极乐。”
“孽障，你，悟了吗？”
币三泪流满面。
胡子拉碴的开明面色一变，噔噔蹬后退，看着同样默不作声，退至于自己之后的少年道人，开明道：“这只孽障，你从哪里来的？！”
“以佛门心境感染对方，然后在圣贤状态里面做这样的法术。”
“嘶——”
“太霸道了！”
周衍嘴角扯了扯：“这是对他的惩罚，但是估计空空和尚也没有想到，这个白玉狮子猫竟然会把这一招佛法给学会了，而且，我怀疑空空和尚都没有他使的熟。”
“五台山文殊院所有猫猫的球球都给他摘了。”
“嘶！”
“这白玉狮子猫真身是一头大狮子，擅长青玉琉璃狮子火，能够将四品大妖织娘的洞府烧成青色琉璃，虽然之前在终南山的时候，和织娘血拼了一场，根基大损，短时间内没有杀伐之力，但是佛门手段，往往是和位格相关，而和境界关联不大。”
“佛陀一言，可以破天魔万法。”
“只要是对方的境界在四品之下，又没有什么精神上和魂魄防御，就有一定概率中招。”
“嘶——”
“这也太阴损了。”
青衫文士大惊。
狮子猫额头青筋贲起，转身喵喵喵骂起来：“不是你把我带来的？！本来我还在终南山，还在和老道士一起看书的，你带我过来，让本喵干活，还要背后说我？！”
周衍讪笑了两声，甩了下战枪上面的血迹，缓步走到了币三的面前，手腕一抖，龙胆亮银枪就抵着了币三的咽喉，道：“我有话想要问你。”
币三抬起头，生无可恋。
开明啧啧称奇：“这一门神通还真有点说法，在施展那什么阴损手段之前，还有佛门心境赋予，让对方进入无法反抗的状态。”
“虽然看上去很不着调，但是搞不好还真算是大乘佛法的运用。”
周衍想要问清楚，这些家伙在这蜀川之地的目的是什么，想要问清楚对方的势力安排，更想要问清楚丁六看到自己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但是币三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而他们两人的首领随时会回来，不惧一战，却担心失去了询问的机会，周衍，开明尝试过了许多次正常的拷问方式，都没有丝毫的用处。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看起来，必须要下猛料了。”
“哈？”
周衍长枪刺入了币三的咽喉，渗出鲜血，周衍道：“我可以发誓，只要你把我想要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杀你。”
币三的眼底没有一丝丝的生机和涟漪。
周衍忽然开口：“这里是蜀川之地啊。”
“蜀川之地，有一处地方，叫做【成都】，这个名字，是建成都城之意，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想要说的不是其他，只是说——”
“你这样的，在成都，只能算是萝莉。”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袖袍一扫，以祝子澄玉符的化身之术，直接将白玉狮子猫点化出来的两个秽物变成了其他模样，蹭一下靠远远的。
币三面前，出现了两个身材高大，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裤头，正在呈现肌肉，满脸都写着自由的异族男人。
缓缓靠近。
少年道人回忆那伏羲曾经说过的话，冷声道：
“那本座就以你这两个，咳咳，为基，化作两个健壮的，龙阳之好的男人，将他们和你分在一起了。”
“放心，他们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口也，告诉你，什么叫做终极侮辱！
少年道人双手背负身后，鬓发微动，语气里的颤抖和恶心被压下来，只能模仿出伏羲羲皇的十分之一不到，但是却让白玉狮子猫的猫毛，从尾巴根一口气炸到头皮。
满脸惊惧。
青衫文士蹭一下跳起来。
以一种和开明素来展现出来的慵懒不着调完全不同的敏捷，拉开了距离，蹲在草丛前面，双手握住一根棍子，对准了周衍，嘶嘶地抽了口气。
一人一猫看着那负手而立的少年道人。
鬓发飞扬，语气漠然，带着一种对于敌人没有丝毫留情余地的冰冷，开明的脸都白了：“伏羲？！！”
“你被伏羲上身了！？”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道：“我只是在模仿他。”
“模仿，模仿懂不懂？！”
“嘶……你这也太像了，把我都吓出阴影了。”
“不过，伪装伏羲，这事我也在行啊！”
开明这才松开了口，那边的币三咬紧牙关：“我是不会说的，你杀了我吧！”
少年道人双手笼在宽大袖袍里面，月色下俯瞰他，双目带着一种冰冷的淡金色，开明和猫猫头一左一右，月下三雄的身影就这么盯着币三。
浑身散发出一种完全符合幕后黑手天团气息的三人微笑。
开明的嘴角勾起：“你不会想要知道，活下去，有时候是比起死亡更大的折磨。”
“喵，喵喵喵！”
少年道人道：“你不会以为，本座是在和你开玩笑的。”
“喵！喵呜呜喵！”
两人一猫，也或者是一人两猫。
都在这个时候，下意识模仿起来了自己的经验和阅历之中，最为有反派气场的存在，于是在这里面，出现了三个‘伪&#183;伏羲’。
币三那了无生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的惶恐。
但是他死死咬牙，不肯答应。
周衍呼出一口气，打了个响指，于是开明就看到，那两个变化出来的肌肉壮汉，以一种极端抽象的姿势朝着那边快速挪移，一个不断展现自己的股二头肌，一个则是展示臀腿肌肉。
‘ou，come on，baby！！！’
‘fuck your ass！！！’
以脚尖点地，左右挪移迅速靠近。
像是两个不明物种的怪物，即便是开明的额头都有些冷汗，道：“小子，你从哪里看来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抽象东西？！”
周衍：“……”
没办法，就只有这一点上，他在后世网络上看到的东西才更多，话说这样子的话，被这些古代神灵看到，会不会觉得干脆毁灭了算球？
周衍面不改色：“我觉得还好。”
他觉得如果说是后世网络上的家伙们，可以干出更狠的。
完完全全可以用更阴损的方式，把丙三彻底破防。
他周府君，还是太有包袱，太有底线了一些。
贫道和伏羲不一样。
不过周衍也无法看下去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幕，转过身来，道：“你们盯着，我洗洗眼睛。”
“啊？”
“贫道怎么样也算是道门弟子，心善。”
“那你要阻止这件事情吗？”
“不，贫道心善看不得的意思，就是我转过去就行。”
“喂喂喂——”
最终，后世网络上抽象哥们的杰作之大成，还是毁灭了这个时代的代行使者，【币三】惨叫出声，道：“我说，我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让他们过来！”
“不要过来啊啊！！！”
周伏羲，开&#183;伏羲，猫猫头伏羲，这才勾肩搭背转过身来，币三环抱肩膀缩在那里，耻辱愤怒不甘心还有恐惧淹没了他。
周衍道：“早这样配合不就好了？”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你最好配合一些。”
币三抬头，咬牙道：“你说的是真的？！”
少年道人手腕一动，龙胆亮银枪倒插在地面上，并指指着天穹，朗声道：“太上楼观道弟子周衍，以本相为名义，向泰山府君起誓。”
“周衍，绝不杀你。”
“汝若告诉我，汝之性命。”
“唯归于，【泰山府君】治下。”

第258章 掀桌子！
泰山府君，是为传说之中的古神，但是却并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录之中，虽然如此，最近这一两年里，这位泰山府君的存在感却是极强盛。
斩杀古代异种山蜘蛛，又以大醮之法门，降临于终南山上，彻底灭杀了暴走之后，抵达了凶厄级别的怪物，甚至于还罢黜了西岳真君金天王。
在之前，他们还觉得，那位所谓五岳当中，攻杀第一的西岳真君，不过如此。
可之后，他们扶持的安禄山被打得节节败退，还被夺走了宝物。
就连三足金乌，都被他夺走了一只。
青铜神树，生机大损。
甚至于还得知了白泽书的隐秘力量，让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这一件件事情，都代表了金天王的含金量，而这位西岳真君越是强横，也就代表着泰山府君，越发强大。
眼前这少年道人说，自己的性命只有泰山府君可带走。
也就是说，他不会杀自己。
币三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是经历丰富的代行使者，咬了咬牙道：“你发誓！”
周衍抬了抬眉：“哈？！”
他手中的长枪猛然用力，枪刃直接刺穿了币三的脖子，从后面传出来，鲜血涌出，这种伤势足以让寻常人立刻死去，但是，币三毕竟是修为不低之人，只是受创，道：
“你不这样的话，我信不过你。”
周衍冷声道：“贫道允诺，那你又要拿出什么来和贫道的誓言对标？”
周衍的愤怒，反倒是让币三心里安稳了些，也或许是求生本能，也或者说是对于那终极侮辱的无能为力和恐惧，他下意识认为，周衍的愤怒，代表着他其实是在认真考虑。
“我再度向天地大道誓约，我必将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在此之后，我也不会为组织效力，会立刻逃离，就算是之后被组织追杀，也好过现在……”
币三咬着牙，咬破了手指起誓。
按照开明说法，这几个代行使者，都是行走佛门本愿修行者，是个僧人，以佛门本愿法发誓，一旦违背誓言的话，甚至于会魂飞魄散。
然后将【佛门本愿修行法】传授给周衍，让周衍也去对这个无生无死，无悲无喜的纯粹的天地大道，起誓发愿，道：“放心，牵连到你我之间的生死，你也不想要我等计划成功吧。”
“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
“即便是我们这里的武侯后手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到真正的大局，局面已经展开，数百年的大计策，不会因为一个两个的节点破坏，就崩坏，不是吗？”
“况且，佛门本愿戒律修行法门，是有好处的！”
“只要你遵守戒律，就会得到大道的种种馈赠，修行的时候会更快，更加容易安心宁神，法力的恢复速度，也会超过同辈，即便是在佛门当中，也是上乘秘术。”
白玉狮子猫端详了这个法门：“是真的，没有做手脚。”
币三死死盯着白玉狮子猫，敢怒不敢言。
周衍感知到那边的水系权柄还在牵制丙三和丁六的首领，知道拷问时间，极为宝贵，也并指而起，郑重道：
“贫道周衍，对太昊帝君人文始祖阴阳八卦之宗，伏羲大帝君发誓，一定会放过你，绝对不会对你出手，不会杀你，否则的话，就让伏羲将我的名字，记录于伏羲羲皇之册！！！”
“贫道人族周衍，对人族始祖，娲皇娘娘起誓，若我违背誓言，就让娲皇娘娘对我降下惩罚！”
“炎黄子嗣，黎民之一，周衍，向三大先祖起誓。”
“若我有违此誓。”
“就让我被兵主蚩尤，斩杀千千万万次，让我受到刀剑穿体裂魂之刑罚，让我魂魄，归于泰山，从今日起，千千万万年，永不离开！”
开明：“……”
狮子猫：“……”
开明的嘴角抽搐。
什么叫做，如果你违背了誓言就让你的名字上伏羲的小本本，你小子不是已经上去了吗？
话说你要是不杀这个家伙的话，伏羲能用那个写满了你名字的小本本，把你抽出十七八种姿势吧？
什么叫做娲皇娘娘的惩罚？
娲皇的核心神通都传说给你了？惩罚？
你是说今天不乖的孩子没有饭后点心吃的惩罚吗？！
蚩尤？笑话，你们两个在战意空间里面不是杀的很爽吗？！
白玉狮子猫：“……”
你不已经是能举行泰山大醮的府君时辰了吗？
回泰山？
回去述职去是吧？！
在这一瞬间，一位昆仑古神，一位五台山吉祥物，两个猫猫都意识到了，果然不愧是和伏羲一起的家伙，他们两个，模仿那位，只能够模仿出其行动和言谈。
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少年道人，已经模仿出了神髓！
周衍，现在的你，太卑鄙了！
币三松了口气，看了看狮子猫和开明，又道：
“他们，他们也不能出手！”
周衍一一的都答应下来了。
天地大道似乎在沉默思考，无言许久。
周衍的手指也泛起了金色的光，旋即身上隐隐有了一丝丝的光华，这代表着的是本源誓言的成功构筑，币三松了口气，眼前这少年道人，是修行玄门的道士，还是人族，对伏羲，娲皇，蚩尤，泰山府君的超级誓言，必是可行。
而且那些代价，也足够高昂。
周衍手中的长枪抵着币三的咽喉，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币三道：“……因为，最根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所谓的武侯后山，倒不如说，诸位大人不打算按照诸葛武侯的计划继续前行了。”
“持续地追踪武侯的计策，只能够被他牵着鼻子走。”
“诸位大人决定，直接彻底毁灭蜀川。”
开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什么？！”
“是，是的——”币三看了看自己左右的两个彪形大汉，咽了口口水：“因为，蜀川之地，虽然极为辽阔庞大，但是实际上，是低洼下去的盆地。”
“引导四方的水系，尽数涌入了这里，然后再将三峡之地，引山神封山，就可以让这方圆千里的沃土，尽数化作择地，成为整个人间界最大的湖。”
“到时候，不管是诸葛武侯有什么计策；不管是什么后手，全部都没有意义，此地那成百上千万的百姓黎民，也尽数会被淹没，成为魂魄和怨气。”
“欲以这百万黎民的生命和魂魄，灌注到青铜神树当中，借助这一股魂魄，为大日金乌疗伤，让他们恢复到自身的全盛之姿……之后，似乎还有一步步骤，我们就不知道了。”
话说完之后，开明也好，周衍也罢，甚至于白玉狮子猫都陷入了沉默。
局面变更，有一方开始掀桌子了。
但是掀桌子的是对面。
己方靠着残缺状态的伏羲不断活动，靠着诸葛武侯五百年的后手，对方产生了一种烦躁的感觉，或者说，是意识到了，在这种低层次的平衡世界当中，自己占不到便宜。
开明的双瞳已经化作竖瞳，迅速颤抖：“和水系之力有关系的，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些家伙，是打算要重现【共工】过去想要做到的事情吗？！”
“这帮，疯子……”
币三道：“你们已经答应了，不会杀我的！”
周衍呼出一口气机，道：“其他的情报，还知道什么？！”
币三结结巴巴道：“我只是个代行使，知道这些已经是极致了，再多东西，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周衍道：“你们的组织势力，还有谁？！”
币三道：“按照十二元辰之分法，对应十二天干地支，我只是丙部，每部共有十二人执行，以散落四方，执行任务和职责。”
周衍呢喃：“一百四十四……你们的首领，就是【史】？”
币三沉默了下，道：“那位，只是我们的统领之一。”
月色明亮，高悬苍穹之上，但是却又有云气遮掩，将云遮掩了起来，周围就有无尽的黑暗开始涌动着，就像是如今的局势一样，周衍和开明都明白了，自己要对抗的是怎么样的庞然大物。
“他们，都有什么能力？”
币三道：“我等归于【史】的麾下，不知道那两位大人的力量是怎么样的，只是听说，其中一位，能言出法随，一切行为，皆是大道；另一位则本身就代表着天道。”
开明眸子凌厉：“因果，岁月，命运。”
“大道。”
他沉默了下，道：“周衍……”
“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什么？”
“……假设他们能以白泽书驾驭历史之中的那些英豪，那么，我在想，神代的那些，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一定程度的运用和干涉？”
币三道：“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了。”
“总之，你想要说什么的话，不可对我出手。”
周衍手中的枪抬起：“说起来……最后一个问题。”
“姜伯约之死，还有尸身折辱。”
“你动手了吗？”
币三道：“你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做什么吧？”
下一刻，他心口忽然剧痛，那柄亮银枪贯穿他的身躯，毫无半点迟疑的杀意伴随着炽烈的森然戾气，瞬间破坏他全身经脉，带来无与伦比的折磨和痛苦。
枪锋一转，猛然下劈！
直接将胸膛撕扯开来，露出了跳动的心脏和肝胆。
处刑！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手腕一动，龙胆亮银枪收回，抵着地面，声如龙吟。
丙三看着那少年道人身上的愿力化作反噬。
“你……说谎……”
丙三的视线逐渐归于黑暗，在他最后的意识中，看到鬓发斑白的少年道人微笑开口，牙齿有些锐利，眼睛带着冷意，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汉人。”
“周衍。”

第259章 炎黄周衍
汉人，周衍……
姜伯约，大汉……
啊，原来。
币三的视线彻底消失，魂魄犹如之前的丁六一样，彻底消失，魂飞魄散，周衍收回长枪，开明看到周衍瞬间杀了这人，道：“你不想要问问看，你的身份吗？”
周衍手中握着长枪，道：“第一，我不相信他。”
“第二，我的身份，早已定论。”
少年道人想着拿昭昭炎汉，烈烈大唐，想到了沈沧溟，想到了李知微……
啪！
周衍的手掌抬起，拍打在自己的额头，把狮子猫猫头，和开明都给吓了一跳：“噫，你怎么了啊？！”
开明忧心忡忡：“难道说，终于因为模仿伏羲模仿得太像，所以疯了吗？”
周衍只是想着，在这个明明肃穆，关键的时候，这个确定自身身份的道心肃立的时刻，为什么那个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的笑脸，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所以，无论如何，我只是知道我是炎黄血脉，就足够了。”
开明盯着这个少年道人，忽然开口道：“那假设，你的记忆其实是被伪装的，其实是捏造了这么一个炎黄血脉的记忆和身份给你，你会怎么做呢？”
周衍认真思考，这涉及了最基本也最深奥的问题。
【我】是谁？
少年道人没法子说出这个问题的所谓正确答案，最后只是少年清朗，洒脱笑道：“那么，就是他傻逼。”
管他妈的！
开明嘴角勾起：“有趣。”
“有……”
然后就被周衍忽然抽枪的动作，反手一肘子戳在了脸上，开明鼻青脸肿：“你做什么？”
“不好意思，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要给你一肘子，Man！”
“我说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谜语人，你不是吧？”
开明嘴角抽了抽，看着周衍，只好回答道：“我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两个字，会很有牌面和逼格。”
“就像是伏羲有的时候那样。”
“你在模仿他？”
“不行吗？”
“呼……原来如此，我还说呢，为什么忽然想要给你来一下子，原来是我自己的反伏羲雷达直觉发动了。”少年道人神色舒朗，然后开始捡尸。
顺便将那赝品白泽书的流光吸收干净，将玉符凝练而出。
只是这一次的玉符，也和之前杀死丁六那一次凝聚的一样，是由朦朦胧胧的白色流光所汇聚而成的，却并不真实，并不坚实，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裂痕，犹如虚幻。
目前周衍还不能确定，这个东西到底要怎么用才好。
但是无论如何，先拿到手中，总有一天，能够弄清楚这个玩意儿的用法，至于其他东西，则是顺手交给了开明，白玉狮子猫则是脚步灵巧地，在周衍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趴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
“喵了个咪的，咳咳，吼……”
“夹着嗓子真难受。”
开明：“……”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开明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
把东西接过来，脸上的神色，难得郑重了下来，道：“杀也杀得差不多了，情报也搜集完了，现在的目的，可不是在这里等他们的首领过来厮杀了啊，小子。”
周衍回答：“嗯，我知道。”
水淹蜀川，百万黎民祭祀，果然，这地方所涉及的危机，丝毫不比终南山那一次逊色，只不过一方是借助了地脉之力，而另外一方，则是运用水系。
而这一次，周衍没有了那两千四百道门玄官的加持。
没有了道门大醮，也就无法召来泰山卫，也无法借助大地地脉，用出泰山府君真身的力量，这等劫难……
必须要前去青城山，和道门联系。
然后再和峨眉山的山主联系，借助地脉之力。
周衍伸出手，以御风之术，将那一个包裹带了过来，里面是两个葫芦，一枚符箓，一枚敕令，敖玄涛将会带着沈沧溟他们，从不那么吸引注意的嘉陵江过来……
“走吧，周衍。”
“等我一下。”
“哈，你还要做什么？”
周衍笑了笑，道：“虽然说现在没时间去和那所谓的首领厮杀，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里，恰好有一个汉人送给敌人的传统秘传小礼物，希望他会喜欢。”
抬起手，掌中长枪，迸发出一道犹如龙吟虎啸般的钢铁鸣啸。
周衍朝着那几个尸体处走去。
……
嘉陵江支流白龙江，汹涌澎湃，水浪极大。
甲七弓星轩俯瞰着这水浪，面色难看，他的护卫神将手持一柄神弓，护卫在旁，一道道化身，正在水面上消散，刚刚他们顺着踪迹过来，对方直接藏到了水府当中。
追着过去，一顿厮杀，因为对方有水神权柄，所以颇花费了些苦头，结果，到了最后，竟然发现是借助了水神权柄，以及水雾两个力量而化作的化身之术！
弓星轩暴怒不已，顺着这江流一顿厮杀，最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就此折返，尚且还有一段距离，传出讯息，却没有得到回应。
弓星轩察觉到不妙，急急奔回去了，却发现寨子里面，到处都是法力战斗破坏后的痕迹，空气中有着一股浓郁的血腥煞气，他心中越发不安。
回到之前的地方，却面色瞬间变化，一片铁青色。
尸骸！
蜀川之地，颇多织锦，也算是当年诸葛武侯的馈赠，如今，这寨子里面，有一段玄色的锦布高高悬落，而在前面，似乎是供奉，似乎是祭坛。
只是这个祭坛是用头颅垒起来的！
四个首级，丁六丙三，胥风萧，漆卫风。
四个头颅，死不瞑目，下面三个，上面一个，化作了个小小祭坛，目光空洞，恐惧，死死盯着那翻卷的玄色绸缎。
且以头颅祭故人！
汉人传统，亦然是这个看似温和民族骨子里的风雪飘摇。
京观！！！
对于战死者，最大的告慰；对于心怀野心者，最大的警告，亦是此身躯战意之血。
以此最为充沛的武德，在此祭祀大汉的武侯。
没有比起这个更契合的了。
甲七的手掌不自觉握紧，身躯因为愤怒几乎要颤抖起来，而在他的身边，则是个高大沉默的男人，手中握着刀，背后背着一张古朴战弓。
甲七抬起头，看到那飘摇的玄色的缎子，那上面有文字，此刻看来，竟然是杀死了这几个代行使之后，来者，直接以其尸骸为笔墨，持腿作笔锋，血液为墨写下的文字。
粗狂，霸道，有烈烈的杀伐之气。
这是对他们的挑衅，亦然是直接的反击，代表着，继诸葛武侯，大汉姜伯约之后，下一代持剑之人，再度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举起了烈焰。
甲七的声音几乎是从咽喉里挤出来的：
“炎黄。”
“周衍！！！”
“我必杀你！必杀你啊！！！”
白玉狮子猫终于发挥出了坐骑的作用，化作了一只巨大化的白玉狮子猫——虽然周衍觉得这家伙会变成狮子才是，但是这只狮子猫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死活不肯变。
开明右手握拳，用力砸在了左手手掌上：“我知道了！”
“雄狮威武，是有自己的鬃毛作为装饰的，越发雄壮，实力越强的雄狮，这一圈儿鬃毛就会越发浓密旺盛，在狮子的审美当中，这鬃毛就是大，劲，霸，美！”
“现在这小猫的球球给点化了，噗……”
“哈哈哈哈哈，我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他的鬃毛都已掉光了吧，哈哈哈哈哈，公公狮子，哈哈哈！”
“喵！！！！！”
凄厉的猫猫声音在空中闪过，划过夜空，伴随着，还有着某个昆仑大神的惨叫声音：“不要咬我的腿，你想要做什么！？”
“大乘佛法！！”
“竖子，住手！！！”
“呕！！！”
开明再度用‘扣你嗓子眼’的招式，强行打断了某个狮子猫的绝学必杀计，这一招，可谓是阴损恶毒强大到了极致，即便是强横如开明，被挂在青铜神树上面挂了好几百年都只是没人陪他说话而憋得慌的昆仑大神都吓得大喘气，脸色都白了。
佛门特性，看位格境界。
狮子猫作为四大菩萨之一，文殊师利菩萨的爱猫，就算是元气大伤的四品，那也是四品，天下能够彻底免疫这一招佛法的，怕是不多了。
话说这东西真的是佛法吗？
周衍盘膝坐在狮子猫的背上，伸出手抚摸缎子一般的大猫背，展开双臂，瘫在猫猫背上，看着夜空，心中的那一股恶气总算出来了。
心境酣畅淋漓。
既然是发泄自身之愤怒，也是继承丞相之遗志，接过了代代相传之火焰的一种象征和证明，他要告诉已经故去之人，他，周衍，自是有这底气和气魄，接过这一团火焰。
一缕晨曦出现在远处。
原来，已经过去了一整个黑夜。
真是漫长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甲七发出凄厉怒吼，天边第一缕晨曦也出现，照破黑夜山河的时候，少年道人忽然感觉到了变化，他伸出手掌，一枚玉符出现。
原本黯淡的名字缓缓亮起。
玉符——【姬轩辕】。
认可！

第260章 姬轩辕
周衍等人，坐着白玉狮子猫，很快回到了葛郎等人暂居的山中，晨起造饭的炊烟，和青山之中萦绕的云气混合在一起，让人心中安宁。
葛郎等人做了蜀川一带特有的食物，沈妃和徐芷兰也在旁边帮忙，周衍他们回来之后，葛郎端着一个木盘子，里面放了些吃食送去了。
周衍道谢，开明倒是饿得惨了，狼吞虎咽。
周衍瞥了一眼青衫文士：
“……你需要吃人间的食物吗？”
“是不饿，但是……”
开明嘴巴里面塞满了吃的，一动一动，最后咽下去：
“馋！”
周衍便也无言以对，手掌的掌心之上，一枚玉符缓缓旋转，正是姬轩辕玉符，似乎是周衍的所作所为，完成了炎黄一脉的某个精神仪式，姬轩辕玉符苏醒。
但是，显而易见这玉符并未能展现出什么超凡之力。
开明咬着一根点心，道：“毫无疑问，这玉符才醒，也馋了饿了，毕竟是在耗尽元气的情况下被封印了大几百年，没那么容易拿出来用。”
这是诸葛武侯的战利品，既然他搏杀了那一代的【史】，那姬轩辕玉符之前在敌人手中，定然是已经被施展使用过，元气损耗也是常理。
“不过……史，那一代的【史】。”
“除去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实力至少差不多的。”
“单纯【史】麾下的代行使者，就有一百四十四名。”
“这还不知道，这些代行使者之下，还有没有其他的组织架构……”
敌人的数量庞大，但是若是把这个数量抛洒到辽阔的炎黄大地之上，那么似乎又没有那么多，没有那么密集，一百四十四个代行使者，关键节点还得分出好几个蹲着。
寻常的地方，可能一州一郡之地，都分不得几个。
这样看来，这么点数量，也难怪他们会选择去扶持，影响世界的枭雄，丁六死前曾经说出先天金木元气，看起来，安禄山也和他们摆不脱关系。
凿穿三峡，肘击蜀川。
让这方圆千里，尽化泽国。
百万黎民作为祭品。
不知道这件事情推动到了什么层次，总之，不能够继续迟滞下去了，需要立刻动起来。
周衍的心神一动，又有两枚空白玉符出现，这两枚玉符上有一道道裂痕，散发出朦朦胧胧的白光，正是他诛杀了丙三丁六的战利品。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枚空白玉符的效果还不如那姬轩辕玉符，至少姬轩辕玉符的来历明了，也已经苏醒，大概率就是元气不足，不能运用。
这两道玉符，到底来源于谁，是古代的哪位英豪？
周衍完全就一抹黑。
“……按照他们说，白泽书是赝品，那么，总不至于这两道玉符都是赝品吧，或者说是复刻的？”
周衍若有所思，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五指次第律动，像是抛接某种玩具一样，三枚玉符就在他的手指之间流转变化。
那边开明正在逗猫，虽然他自己也是一只九头人面猫猫头，正被狮子猫一口咬住手臂，龇牙乱叫的时候，周衍失笑，手中的玉符失了平衡，彼此撞击在一起，忽而齐齐发出光来。
“嗯？！！”
周衍怔住，看到那两枚玉符，竟是齐齐崩碎，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尘，被姬轩辕玉符如长鲸吸水般吞噬。玉符上黯淡的黄帝图腾纹路瞬间亮起一瞬。
发出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犹如终于吃了一顿饱餐。
姬轩辕玉符泛起光辉，就要苏醒，低沉肃杀古朴的声音传来：“汝，就是吾等炎黄一脉的……”
“跪拜吧，跪拜吧，高呼吧。”
“汝之先……”
轩辕帝，即将苏醒！
但是总感觉这老家伙装起来了。
就在这个刹那，周衍身上忽然迸发出一股血色。
这一股血色战意汇聚，直接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毫不犹豫地握拳，狠狠地砸在了姬轩辕玉符发出的，那一团人形流光的脸上。
轰！！！
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牙齿被打得飞出去的感觉。
‘直视我，姬轩辕！！！’
空中传来煞气和战意汇聚的战吼。
才吞了两枚玉符，刚刚穿过起来的姬轩辕玉符，就这么啪叽一下又回去了，似乎是轩辕帝的一缕意志刚刚睡醒，就被周衍身上的蚩尤战魂残留一拳打的睡着了。
而在同时，姬轩辕的玉符迸发流光，似乎化作了另一个拳头，反手轰击在了周衍身上的战意魂魄上。
最后两股波动涟漪，就好像是阴阳流转对峙一样。
齐齐消失。
老祖宗的睡眠就是好！
倒头就睡。
开明一下子凑过去，双眼瞪大，和周衍，狮子猫一起瞪大眼睛，盯着这玉符：“这是……这些赝品白泽书之中的玉符，虽然无法用，但是却能够用来给姬轩辕玉符恢复？”
“然后这两个老家伙苏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互殴。”
“现在又睡着了？”
“不是，这两个人的关系这么差的吗？”
“那不然呢？”
“这两个家伙可是宿敌啊。”
“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
周衍嘴角抽了抽：“不过，至少是好事。”
“不会在短时间内被这两位拉回去特训。”
开明瞥了一眼他，没有说姬轩辕和蚩尤实际上的心眼子也很多，属于标准的战略者，他们两个老家伙可没准只是在演戏，刚刚这两人的气息可是自发交汇了的。
你最好祈求一下，下次入了战意空间，面对的不是两个家伙。
宿敌确实是宿敌，不会成为朋友的。
但是他们可以一起联手殴打第三方。
要不要提醒一下他……
不，还是算了。
感觉会非常非常有趣。
开明的嘴角勾起，双眼都变成了极为精神的瞳孔又圆又大的样子。
开明咳嗽一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若有所思：
“该不会，这些赝品白泽书当中的玉符，就是从这些正品玉符当中抽取出来，然后以某种方法，印刻出的吧，所以，击碎之后，可以用来让你手中的玉符恢复？”
他研究了一下周衍手中的姬轩辕玉符。
“唔，大概再吸收几道赝品玉符，就可以恢复了。”
“说起来，你吸收了两卷赝品白泽书，有什么不同？”
周衍感应过体内的变化，那两份赝品白泽书，早已经被他的玉册吸收，若是说变化的话，大概就是玉册的分量，似乎比起之前稍稍变沉重了一些。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变化。
他想了想，道：“算是增补了一丝丝的元气。”
开明沉思许久，道：“好了，我也不问你具体的缘由和变化，和伏羲的相处经历告诉我，有的时候知道的多了，会被挂在树上。”
周衍忍不住想要在心中吐槽。
他是他，伏羲是伏羲。
他周府君，怎么可能会和伏羲帝君一样的？
开明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瞥了他一眼，啧了一下。
周衍还是好奇，问道：“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呢？”
开明幽幽地道：“那你连被挂在树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比方说被他卖掉了的那些家伙。”
周衍：“……”
知道的多不行，知道的少也不行，这是什么不可名状的造物吗？
开明道：“不过，我大概能够知道你现在的情况，猜的，当然是猜的，既然是他们有赝品，还能够被你吸收，那么就代表着你手里面有类似的东西，这样。”
“我这里有一卷宝印。”
曾经出现在炎帝，轩辕，尧帝等上古炎黄一脉眼前的画面再度出现了，炎黄一脉祖传老爷爷，帝师，会在路边随机刷新出来的仙人，昆仑开明&#183;赤松子从他的袖子里面掏了掏，掏出了一个石头片子。
上面似乎写着些古朴的纹路。
“咳咳，不好意思，这玩意儿有点老旧了。”
然后抖手晃了晃，这个石头片子又化作了一卷竹简，想了想，这东西似乎也有些跟不上时代了，最后化作一本书，扔给了周衍，道：“诺，拿去拿去。”
“这个是什么？”
开明道：“既然你可以吸收赝品白泽书，那你不是和其同源，就是可以驾驭，赝品白泽书，可以驱使玉符之力，毫无疑问的宝物，元气不可以浪费。”
“我给你的是昆仑宝印，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昆仑神系的法门，可以收拢赝品白泽书的元气，淬炼你自己的宝物，你自己看看，能不能学会。”
周衍翻阅书卷，发现上面是一些颇为玄妙的符文，想了想，从包裹里面取出了个木德公的葫芦，也扔给了开明，道：“我这里也有个东西给你……”
青衫文士颇有些自傲和从容，洒脱大笑道：
“哈哈哈，小子，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是个讲究礼数的，知道有来有往的道理，不过，你的好意，我心灵了，你知道本座是谁？！”
“昆仑开明！”
“汝等这些个寻常物件，也入不了本座的眼睛。”
“不过，咳咳，拿来都拿来了，就让本座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开明施施然地把这葫芦打开来，往里面瞄了一眼。
开明脸上的神色呆滞。
看到了里面囚禁的一只孔雀鸟的魂魄，被木德公的葫芦关了这么久，这孔雀鸟早就已经昏厥，开明感觉到了一股和自己同源的气息，意识到了什么，道：“哪儿来的鸟？！”
“不对！”
“这是我的头？？！”
开明满脸呆滞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
“你怎么会有我的头？”
“我的鸟呢？！”
“……不错，他变成了孔雀鸟，太跳了，我杀了。”
“你杀了我的鸟？！！”
“我的脑袋精血呢？”
周衍眼观鼻鼻观心：“我炼化了。”
开明：“……”
“杀我的鸟，还炼我的血？！”
周衍无言缄默，他的心中，是有些愧疚的，当时斩杀孔雀鸟的时候，他可不知道，开明还好好得活着，那时候为了提升实力，确确实实是将开明的那一滴精血炼化了。
于情于理，他愧对于开明。
就在周衍想要怎么样去安慰这位昆仑大神的时候，开明盯着周衍，呢喃了下，若有所思，了然于心，旋即理直气壮，猛然开口，肃声道：
“叫爹！”

第261章 可曾婚嫁？
昆仑开明的声音洪亮，让周衍的情绪凝固：“哈？！”
开明提着木德公给的葫芦，剧烈晃动，振振有词道：
“啊？啊什么啊？！”
“你炼化了我的精血，所谓父精母血，你当然要叫我一声爹！”
“如果叫不出口的话。”
“喊我一声父亲，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啊呀，那你的姐姐就是精卫了，毕竟是本座的学生，那不如就让大姐头充当你的母亲吧，怎么样，怎么样……”
“嗯？？”
青衫文士没有丝毫被吞了精血的遗憾，只有找到了乐子的趣味感。
少年府君心中的那种愧疚感一点一点地崩溃了，他的额头抽搐，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起身，转身大步走远。
再度折返，俯身，左右手的手指按在地面上，大腿绷紧。
嗯？？？
“什么什么？”
“现在就要跪下磕头了吗~”
“啊呀真是个好孩子，乖乖。”
“磕几个头就行。”
理直气壮的开明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看到少年府君忽然暴起，以一种狂奔的暴龙姿态加速，狂奔，朝着自己冲来，凌空而起，空中转体半周。
一记灌注了【被调侃的羞怒】与【对朋友精血被炼化的些许愧疚转化成的力量】的回旋踢，结结实实印在开明那张写满‘快叫我爹’的脸上。
少年府君的额头青筋贲起。
背后血色煞气，组成兵主昂首咆哮的身姿。
“去死！”
片刻后，狮子猫看着镶嵌在岩石里面的开明帝，看着开明的左臂伸出来，伸出一个鄙视的手势：“果然，是，伏羲的……人。”
“你……”
开明的手臂垂下。
狮子猫看得叹为观止。
抖了抖身子，慢悠悠走过去，用爪子扒拉两下开明的头发，猫脸嫌弃，转头对周衍说：“喵呜？？”
“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当年也被挂在树上风干了？”
“这家伙一直都这么跳的么？”
“如果他和伏羲帝君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他怎么能活这么大呢？”
狮子猫陷入了迟滞和不能理解之中。
难道说这世上有喵可以在那些记仇的大神之间，左右横跳，蛇皮走位，都没有付出什么巨大的代价吗？
他盯着那躺尸的开明，伸出猫猫爪。
猫猫爪双手合十，朝着前面缓缓指出去。
“大乘佛法……”
“除你球——”
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头顶，本来被少年道人一脚飞踹出去，半拉身子都镶嵌进墙壁里面的青衫文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伸出手按着它的头。
脸上微笑，一根手指抵着嘴唇，微笑道：
“嘘——”
一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出现在狮子猫心底。
狮子猫老老实实端坐，把尾巴都夹起来了，青衫文士伸了个懒腰，看着恼羞成怒远去的少年道人，盘膝而坐，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撑着下巴，微笑道：
“……啊，真是麻烦。”
“人族，炎黄一脉最大的麻烦和问题就是责任心和重感情，啊呀，若是不这样闹腾一番的话，这小子，气氛都要发生变化了吧？”
“呵，从当年到现在，这一帮家伙都没怎么变过啊。”
白玉狮子猫瞳孔收缩，面对着真正强横无比的，同类型的存在，它浑身的猫毛都炸开来了，整个猫看上去膨胀了一倍有余，看上去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狮子猫呢喃：“你，你是故意伪装的？！”
开明微笑：“你猜？”
他盘膝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背后阴影蔓延，这个俊雅却又不修边幅的青衫文士，背后影子所化，却并不是如他本人这样的人形，而是一尊九首猛虎。
猛虎之躯，九个首级却是人的模样，且每一张脸，面目各自不同。
散发出截然不同的神韵。
狮子猫是佛门神兽，自然有佛门神通天眼通，刹那之间窥见到了开明的影子是什么样的。
九首人面，每一个首级的气质却都是截然不同，其中有面容古板严肃，双目不断扫视四方；有怒目如火，口衔律法天条所化的金色锁链，不怒而威。
有的面部由不断变幻的星辰和云雾组成；
有的面貌柔和，耳垂巨大，喉咙处有音符闪烁。
有个一半面容焦黑破碎如灰烬，一半面容稚嫩如新芽。
有的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有的双目紧闭，面目慈悲，嘴巴上有着细密的符文，还有一个笼罩在迷雾之中，只能看见一只不断书写着未来的手和一只洞察过去的眼睛。
只是这些首级，全部都只是一闪而过，每个首级看上去都有着不同层次的残缺和模糊，九首开明，昆仑大神，权柄未知，但是狮子猫刚刚窥见，九首的每一个首级，其神韵气机，皆是不同。
这才是，九首开明的神话姿态？
所谓嬉笑怒骂的赤松子，开明文士，不过只是化身。
白玉狮子猫低下头，窥见了这比起文殊师利菩萨真身还要古老恐怖的过去之神，浑身颤栗，开明则是打开了狮子猫前面的葫芦。
开明背后的九张人面虚影一闪而逝，其中一张原本模糊的面孔骤然变得清晰、睁开双眼，眸中射出寸许精光。周围气流微旋，伴有若有若无的昆仑仙乐。
五行之炁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开明的身上。
青衫文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淡淡道：“如此，总算是收回了部分的权柄和力量，也算是可以……”
开明的声音凝固了。
那个头颅的记忆里面，某个深入骨髓的惨痛攻击了开明。
开面的面容‘扭曲’，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那种类似以化身的经历，还是让开明大神的面容凝固，双目瞪大，眼泪流淌下来。
“呜……！！！”
“那只孔雀鸟，是，怎么死的？！！！”
“死前，遭遇的神通，是什么？！”
白玉狮子猫浑身颤抖，蜷缩成了一团毛茸茸，道：
“大，大乘佛法。”
“除你球球。”
“啊，是这样吗？”
吸收了九首之一的精魄力量，感受到了孔雀鸟此身最大的惨烈经历，恢复了些元气的开明双目流泪，化作了雪白的灰烬，哽咽道：
“还是，没能躲过啊……”
……
无论这个事情的经过是怎么样的。
开明吸收了自己的孔雀鸟分魂，多少是恢复了些底气，而周衍则是按照了开明所传的法门，淬炼炼化了那两卷玉册的元气，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的玉册发生了蜕变。
周衍并指如刀，对着远处一块巨石虚划一下。
并非动用多大法力，引动的是孔雀鸟的先天一炁大擒拿之下的金属性运用，一道极细微、极锋锐的白金之色气劲一闪而逝，巨石悄然无声地分为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施展玉符的消耗降低了一些。”
“施法速度也提升了……”
周衍握了握拳，感受着自己的蜕变，若有所思：“如果这样看来，吸收赝品白泽书，可以反过来提升我的这一卷玉册的质量和神通。”
“从这一点上，我和他们本质上便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难不成，这一卷是白泽书的根本，其他的是被分出去的力量，借助我的玉册，可以反过来吸收他们的力量，令白泽书重新回到巅峰期？”
“这样看来的话，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还说不好。”
周衍和开明，知道了之后即将发生的巨大灾劫，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葛郎寨子的千人行走，本来就是极为危险的，他们耗费了些时间，护送着这千人，步行找到了另外的寨子。
沈妃，徐芷兰两人则是和周衍等人一起和寨子分别。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说希望前往蜀川最大的城池成都，去和她的老师，以及妹妹会合。
周衍此刻把道袍换成了一身的劲装，背着三尖两刃刀，开明则是背着赵子龙的龙胆亮银枪，都是用了幻术遮掩，省得麻烦，一边思考之后先去佛门，还是道门，一边和徐芷兰闲谈。
她说，她还是有些担心老师那里。
如果不是为了妹妹，她是不会从蜀郡成都跑回来的。
周衍道：“你的老师？”
徐芷兰看着少年道人面容，脸庞稍红，伸出手将一缕碎发拨到耳廓后面，嗓音温柔道：“我的老师并非是什么蜀川大儒，和我一般，是位女子，却见识极广博。”
“之前发现了青铜遗迹。”
“便和道长你这只青铜鸟很像呢。”
周衍和开明的脚步一顿。
以人之躯，发现了青铜遗迹？！
对方想要水淹蜀川大地，最后以百万黎民的魂魄为祭品，举行巫祝之礼，让青铜神树复苏，引导三足金乌展现真正的力量，而三足金乌之火，就足以毁灭整个人间。
青铜遗迹……那一脉古老的传承和文明，必然和对方的计划有关，这位徐芷兰的老师，竟然靠着自己，摸到了那边儿？这也是个强人啊！
周衍和开明立刻就决定，要去和这位先生回合。
周衍道：“不知道如何称呼？”
徐芷兰道：“是蜀川，苏晓霜。”
周衍思绪微有一动。
他从沈沧溟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是苏鹤轩的妹妹，也是沈沧溟口中的那位苏小妹，给沈沧溟写过信，却因为那时候沈沧溟的沦落而始终没有联系上。
最后这封信，是从苏鹤轩那里，传递到沈沧溟手中。
周衍曾见到沈沧溟练刀之后，独自翻阅信笺，神色复杂沉闷，和往日豪侠肃杀的气息完全不同。
苏晓霜，难道，世事当真如此巧合？！
少年道人顿了顿，脱口问道：
“这位苏晓霜……前辈，可有婚嫁了吗？”
没头没尾的忽然一句话，徐芷兰愣住，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容涨红，沈妃愣住，开明和头顶上的白玉狮子猫整齐划一转过头来，一人一猫露出了极为类似的表情。
“……哇哦！！！”

第262章 一言以为法
周衍的一句话说出来，看到周围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尤其是那边的开明和狮子猫。
周衍咳嗽一声，面不改色，道：“贫道的师长，叔父曾经和我提过这位苏晓霜前辈，我想，这位苏前辈，应该还有一位兄长，名为苏鹤轩，曾经是大唐安仁军军官，后来离开军队，前往陕地卧佛寺出家为僧。”
“这位苏晓霜前辈，还和苏鹤轩大师有过联系。”
当日苏晓霜寄送的信笺，就是徐芷兰帮忙送的，说了这些之后，徐芷兰眼眸明亮，双手握在身前，道：“您，道长的那位叔父，是不是沈沧溟，沈将军？！”
周衍脸上的神色下意识宽和许多，微笑道：“正是。”
“在下周衍，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徐芷兰抿了抿唇，道：“那，那我就唤你周世兄了。”
她落落大方，又很有勇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明心脏都在砰砰砰加快跳动了，脸颊发红，但是还是很有勇气地看着周衍，少年道人洒脱，回礼道：“徐世妹。”
青衫文士开明啧啧啧地咂了咂嘴，然后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周衍，小声说：“啧啧，世兄世妹~小子你可以啊！你那叔父，要是知道他的好大侄这么会来事儿，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不是已经有个个子小小的李姑娘了吗？”
“小子，不要到处留……”
周衍的手掌扣住开明的脸，把这家伙拉开，嘴角抽了抽，继续问道。
“那，我之前的问题……”
徐芷兰回答道：“老师，老师之前是有过婚约的，因为苏家也是世家出身，有和相处不错的士族联姻的习惯，老师曾经写信给沈沧溟将军求助的。”
啊……
周衍并非是大唐这个时代的人，却也明白，无论是哪个时代，一位女子以这样的理由，千里迢迢送去的信笺，必然是有其缘由的。
沈叔啊沈叔，你怎么，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你脑子里怎么只有袍泽和王忠嗣将军？
少年道人这个时候有点默默的恨铁不成钢。
“之后呢？”
“之后，老师没能收到回信，却记起来了，以前她年少的时候，沈将军和她的兄长曾经告诉她，假设遇到了绝对不想做的事情，那么刀剑就是最后的庇护。”
“【以兵器反抗律法】，比起【默默无闻的低头】，更为夺目，所以，老师当时就逃离了家族，一路外逃，最终经历很多，在蜀川落脚。”
“之后，三郎圣人临蜀，老师成为了三郎圣人的女官，负责帮助圣人在行宫外解决处理一些政务，起草文书，《幸蜀郡大赦文》，就是老师起草的。”
“后来，圣人回去的时候，老师本来要随行的。”
“那时候，也可以去卧佛寺拜访一番兄长，只是遇到了些事，老师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和圣人一起回长安城。”
徐芷兰把苏晓霜的事情和周衍，开明讲述了一遍，周衍心中有些许的遗憾，假设那位奇女子，也随着李隆基那老狐狸一起回长安的话，他们就会在卧佛寺相见。
那样的话，沈叔就可以和她重聚。
可是，假设那样的话，那位苏晓霜先生也会陷入危险，也会见到她的兄长苏鹤轩的死亡，那样的话，是好是坏，却还难说得很。
只能够说世事变化，总有诸多巧合。
往往有擦肩而过，阴差阳错之变化。
“苏晓霜先生，她之所以改变了前往长安城的原因是什么？”
徐芷兰沉默了下，抿了抿唇，道：
“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境，是纯粹由青铜构筑的地宫，下面有青铜材质的封印，具体的东西，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老师她……她的一缕头发在接近封印入口时，瞬间化作了灰白的石头。”
“我们听到地宫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一个不断重复，充满怨恨的低语：‘水……水……’我被吓走了，可是老师她还是很有兴致，很多次去尝试探索。”
“还画下了一些地宫墙壁上的图案，我看不懂，但只是看一眼就头晕目眩，仿佛要被拖入无尽的水渊，后来有一天，老师告诉我，她破解了里面的一些图案。”
“那墙壁上的图案内容，应该是轩辕黄帝的白泽神兽，被青铜树刺穿，悬挂起来的样子……”
周衍，开明的脚步猛然一顿。
周衍：“白泽？！”
开明：“焯，白毛？！”
徐芷兰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忽然间反应这样大，点了点头，道：“是的，还有传说，这是封印镇压水神共工残留之力的地方。”
“老师察觉到了似乎有谁，打算引动水神共工的威能，蜀川多水，地势又低洼，一旦被引动的话，千里蜀川都会被淹没的。”
“所以才打算要去做些什么……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三郎圣人，之前还有些拖沓，不愿意立刻回到长安城的三郎圣人，在第二日就开始准备出发了。”
周衍：“……不愧是他。”
开明呢喃道：“白泽那家伙也被挂起来？”
“这个苏晓霜也查到了些东西，小子，我们最好快些赶过去。”
周衍道：“你很关心白泽啊。”
开明呢喃道：“是啊，我现在一想到，白泽也被挂起来，我就特别特别想要立刻见到他。”
“然后，在他的前面，大肆嘲笑他！”
周衍点了点头。
然后沉默了下，猛地抬头，看着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的开明：“啊？！”
……
蜀川之地，毕竟是【史】的麾道下代行使和诸葛武侯五百年交锋之所在，布置的后手太多，周衍又在这里搞出了好多的事情，不好腾云驾雾而去。
他们现在有两条路走。
先顺白龙江而下，入嘉陵江南下，抵达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渝州，逆长江而上，经泸州、戎州，再转入岷江，最终抵达成都，途径整个三峡区域，按照目前情报，是【史】的后手所在。
第二条路则是航至隆州，也就是阆中。
弃船登岸，走陆路官道，经梓州前往成都，会更快些。
虽然周衍此刻有【川主帝君】的印玺，对于整个蜀川的水系力量有极强的操控之能，但是毕竟此次是为了尽快和苏晓霜汇合，而不是立刻前去挑衅。
周衍等人迅速选择了第二条道路。
找到了一艘船，用从那些代行使者身上爆出来的银子，登上了船，这个时代的大唐船只颇巨大，只是登船之时，周衍看到了这一艘船上，隐隐然有纠缠着的怨恨怨气。
船只下面，有一个个半透明的手臂伸出来，抓握着这船只的船底，船上的人声鼎沸，无法驱散这船只上隐隐升腾而起的怨气和阴冷。
“世兄，我们就登上这一艘船。”
“怎么了吗？”
徐芷兰注意到了周衍的动作，有些疑惑，她性子灵动，低声道：“要换船吗？”
少年道人眸子微动，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
“就这一艘吧。”
他袖袍一扫，目光扫过渡口的船夫，一步步登上了这一艘大船，看到船上乘渡的人，眸子微垂下来，这大船朝着江心缓缓而去，渡船的乘客之中，也有一大一小的两个道士。
那年长道士大步走到了周衍前面，忽然开口，道：
“这位小兄弟请了。”
“贫道青城山弟子姜司南，小兄弟……”
“你可感觉到了，这船有些不对劲？”
姜司南的声音刚刚落下，往前行走的船只忽然就停了下来，猛然震颤，让船只上的百姓乘客发出一阵阵慌乱的喊叫声音，姜司南面色骤变，整个江面刹那之间浑浊起来，有无尽怨气汹涌起来。
嘉陵江的水系汹涌磅礴，似乎化作了一条怒龙，在这船只下盘旋，天空变得浑浊，云气层层压低下来，有低沉的苍老咆哮声音在这里响起，轰然来去：
“是——谁？！！”
“谁，杀了老夫的义子！”
“谁，杀了白龙江的江神！还敢带着他选定的妻子，来到我这水系之上，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速速出来领死，否则的话，老夫要你这一船之人的性命，尽数埋葬！！！”
伴随着这愤怒的咆哮，嘉陵江水不再汹涌，而是瞬间凝固如铁板，整艘巨船被死死钳在江心，动弹不得。浑浊的江水向上翻涌，一个个水泡炸开，像是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一股庞大、古老、充斥着水腥味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下，船上普通百姓瞬间脸色惨白，呼吸困难，纷纷瘫软在地。徐芷兰也感觉心跳骤停，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神，妻子？？
是，是我？是我吗？？
徐芷兰的心中满是恐惧，这是生灵本能，她面色苍白，听到江神苍老的声音舒缓了下，道：“出来，为我儿陪葬阴婚，老夫，就饶恕这些卑微的凡人。”
徐芷兰面色苍白，看着这些害怕恐惧的百姓，咬了咬牙，打算自己出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挡住。
那鬓发微白的少年道人睁开了眼睛。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抬起，叩击，嗓音平静。
“此地——”
“禁兴风作浪。”

第263章 川主帝君起威仪
嘉陵江的江神原本是极为愤怒，有人告诉他，他的孩子被杀了，还被做成了京观折辱，江神享受了数百年供奉，早已经是养尊处优，说一不二，闻言大怒。
一路杀来，果然感觉到了这一艘船只上潜藏的气息。
那是他儿子选定的妻子。
往日里来，偶尔还会和他那白龙江的义子，一同享用这些人族女子，颇有雅致风情。
如今义子身死，他一面是愤怒，一面是不甘，作为嘉陵江水神，他义子义女不少，若是不能够施加庇护，那些个支脉水神河神以后怕是要都只面上恭恭敬敬了。
来此为义子报仇是假，借暴虐之手段增加威严才是真。
可龙吟四起，波涛汹涌，掀起的浪潮，足足有十余丈高，拍打下来，能够将寻常的船只直接打碎，可如此大的浪头，却在刹那之间，直接平息。
前后对比，反倒是让人心中产生了不安。
徐芷兰微微一怔，看向那少年道人，周衍的声音平静，并不传到外人的耳朵里，但是徐芷兰还是下意识觉得，这忽然的风平浪静，定然是这少年道人所做。
周衍伸出手，五指握合在旁边施加幻术的三尖两刃刀之上。
他第一反应是把这水神也剁了，送去见他的义子。
可才握住兵器，却感觉到一股迟滞之感，开明的手按在周衍的三尖两刃刀上，微微摇了摇头。
周衍的战意被阻了一下，意识到开明的意思。
‘江神出现的如此迅速巧合，难道只是他爱子心切？’
‘思考一下，背后会不会还有谁在。’
开明的声音在周衍耳畔升起，不复那种不着调的味道，而是清冷平静，周衍松开了握着兵器的手掌。
心中赞叹，果然还是昆仑大神。
培养出了轩辕帝，诸葛武侯等……
他的念头没有落下，就听到开明愉快地补了两个字。
‘真乖~’
少年道人额头青筋贲起。
刚刚心中出现的赞叹和信服，在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诸葛武侯对老师的评价，是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是实际上足够可靠，值得信赖，但是这一句话的重点，应该是在前面。
这家伙根本半点都不着调。
难道长生种活得太长，看得太多，都会变成乐子人吗？
而在这个时候，嘉陵江神惊疑不定，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运用神通，皆没有效果的时候，那青城山的道士姜司南急急忙忙奔出去，道：“水神，何以如此？！”
水面轰然炸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水下升起，双目冰冷俯瞰：“……汝，是何人？！”
姜司南取出了信物，道：“贫道，青城山弟子姜司南。”
“此次受长老敕令，前往阆中处理妖灾。”
这句话客客气气的，江神却似勃然大怒，放声大笑，引得江水涌动：“汝这小小道士，平庸凡俗，却也敢说什么，妖灾妖灾，年年代代，不都是汝等人族，恣意妄为，胡乱惹是生非？！”
“本神享尔等香火数百年，今日取尔等性命，亦是天理轮回！区区血食，也敢伤我龙种？”
姜司南朗声道：“是非对错，不因种族而论。行善者，妖亦可敬；为恶者，人亦可诛。我道门弟子，诛的不是妖，是【恶】。”
江神大怒：“你是要和这一船凡人，狼狈为奸？”
“就以你这一点微末道行，也来送死！”
“还不速速跪下，否则本座，立刻杀死这群凡人！”
“得嘞！”
刚刚正气凛然的姜司南毫不犹豫啪叽一下就跪下来。
跪下时，道袍下摆铺开得整整齐齐，像是铺开了一朵花，姿势标准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他旁边那个提着剑的小道士抬起手，啪叽一下拍在脸上，嘴角抽了抽。
有种师门无人的悲痛。
嘉陵江神都怔住，旋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犹如雷霆般震动四方：“哈哈哈哈，说的厉害，也不过只是个软骨头，还是会跪下。”
姜司南碎碎念道：“贫道跪天跪地跪山川，给您跪一个也不算啥。不过您看啊……”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尊神今日之怒，已背水德。贫道奉山门长辈之令而行，虽然不是江神的对手，但是若江神胡作非为，他日我道门前辈亲自前来，江神怕也讨不得好。”
嘉陵江神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一个软骨头硬嘴皮的道士，本座，即是嘉陵江之水神，本座，便是此地之秩序，汝等还打算做什么？今日本座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都死吧！！！”
船只涌动，但是嘉陵江神搅动的江水，声势浩大。
少年道人垂眸，指尖在茶杯沿口轻轻一叩。
“咚”的一声轻响，如同天帝法旨，十余丈的滔天巨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平，江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
嘉陵江神的神色凝重，意识到绝对有问题，龙吟阵阵：“是谁，胆敢来此阻拦本座？！”
波涛汹涌，却有平淡的声音道：“嘉陵江江神？”
嘉陵江江神怒喝：“是谁！！！”
在这个时候，早已经搅动波涛浪潮，不再是靠着水神权柄，而是纯粹借助自己的力量，浪潮混合着一滴淬炼过的一元重水，朝着前面拍打下去，似乎要将一切皆打碎。
汹涌澎湃，犹如神力。
那持剑的小道士眸子一下冷了下来，小手掐诀。
可还不等他出手，那汹涌澎湃，颇有三分气魄的招式，就在瞬间崩碎，彻底平息。
江面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道路尽头水汽凝聚，化作一尊踏浪而来的身影。他每一步落下，脚下涟漪都扩散开来，将汹涌的江水再度抚平，步步徐来。
“区区江中小神，也敢拦吾去路。”
“汝之权柄，是谁所赐？”
白袍翻卷，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
周衍闭目，却在原地留了个幻象，真身遁出，变化模样。
化作了这青年模样，手持战兵，踱步而来。
开明看着那少年道人化身在外，啧啧称奇：“不错，不错，这有点牌面了，当年大姐头和不周山山神，都喜欢这种风格的。”
“就是麾下的从神太少了。”
“喵喵喵？”
“那不然呢？一方主神，手底下没有三千也得要有八百打架的吧，总是自己上，也太掉面子了啊，那个什么光头和尚，手底下都有五百阿罗汉，是用来挥大刀片子的啊。”
“那不然十八罗汉为什么会变成五百罗汉？”
“嗨，我懂你，就是五百堂口呗，咱们昆仑山就没这么会宣传做事情啊，我和你说，一般都是咱们西王母老大姐头亲自上，啧啧。”
狮子猫：“……”
这家伙，好讨厌！
嘉陵江水神搅动气浪，周衍调动川主帝君的权柄，手中三尖两刃刀抬起，然后平静一抵地面，一圈一圈涟漪散开来，嘉陵江水神的神色凝固。
他发现自己无法调动周衍身边的一滴水。
水神的力量正在背叛它。
剥夺？！
嘉陵江水神惊惧，旋即化作了极度的不甘心和愤怒，没有了所谓的水神权柄，他还有自身的法力，神通，还有力量，于是爆发全力，化作了个足足一丈多高的健壮老者。
这老者，龙首人身，周身缠绕着浑浊的江水与溺死者的怨魂，鳞片缝隙中镶嵌着过往祭祀之物，只是出现的瞬间，嘉陵江的江水都变得腥臭黏稠。
开明啧啧称奇：“啧，这香火都臭了，人之恐惧怨恨化作的祭祀，这老泥鳅也吃得下，真是不挑食。”
“想我昆仑！”
“那叫一个清净自在……”
狮子猫的耳朵软塌塌趴了下来。
意识到了，这家伙不单单嘴欠，还极度自恋。
还逼逼叨叨的非常能说。
那老者龙头人身，手持两把重锤，朝着周衍所化的俊朗青年杀来。
周衍手一抬，三尖两刃刀施展出来，搅动水波之力。
一人一龙，就在这水面上厮杀，你来我往，一个是龙种江神，五百年岁月，一个是少年道人，兵主法脉，一个用的两柄重锤，皆是水玉所铸，一个用的长柄陌刀，三尖两刃。
那龙打杀起来的时候，龙吟不断，龙种力量震动。
三尖两刃刀每一次挥动，都撕裂水幕，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江神的重锤砸下，则撼动江底，激起浑浊的淤泥，狂风激荡，水波汹涌。
周衍道心坚固，手中兵刃以兵主战法回应，偶尔运用巨灵神通，十倍巨力，打得即便是龙种都踉跄起来，才不过十几个回合，这江神就发现，自己的招式落入下风。
这青年不知是什么跟脚，能禁自己用权柄，一身武艺更是极端纯熟，仿佛已经经历过千百万次的厮杀似的，极度纯熟，他心底越发惊惧，卖个破绽，将手中的重锤朝着那一艘大船砸去！
也算是个法宝，用了数千斤水玉凝练所化，此刻爆发出来，朝着那船砸下，搅动水波法力，船只上百姓都面色煞白，姜司南脸色煞白，蹭得跳了起来，施展法力。
化作了狂风：“挡住，挡住！！！”
层层风墙，却难以抵御纯粹物理的重量。
就在那重锤砸下的时候，却猛然凝滞诸，徐芷兰看到那巨锤就在前面，散发出水波的光影，纯粹由水元化作的巨大手掌，就远远抓住了这巨锤。
手持三尖两刃刀的青年眸子平静看着遁逃的水神。
还有那边儿的船只，缓缓消散。
轰！！！！
失去了水元的控制，那一只巨锤轰然砸下，落在水中，掀起了层层的浪潮，船只涌动，百姓惊呼，渐渐地，水波平静下来，只见得江面之上，波光粼粼，先前种种，犹如幻梦。
开明，狮子猫，还有睁开眼睛的周衍对视。
放长线，钓大鱼。
鱼儿放走了。
经过这事情，船老大毫不犹豫，和船员们加速，众人都去感谢吓得脸色都白了的姜司南，船只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姜司南想要和周衍打招呼也过不来。
徐芷兰看着睁开眼睛的少年道人，迟疑了下，道：“周世兄，刚刚……”
少年道人微怔，伸出手指抵着自己嘴唇：“嘘。”
“沈夫人，还有，徐世妹，待会儿，有劳看着我们。”
“什么？”
周衍道：“如果有谁和我们说话的话，帮着阻拦一下。”
徐芷兰心思通透，点了点头，周衍想了想，双手在身前结印，眸子微垂下来，把这里化作个幻形，真身则是出去了，开明，狮子猫也都如此。
周衍道：“我这是化身，你们两个……”
开明笑呵呵：“元神出窍而已，我还是想要看看那老泥鳅后面到底谁在搞鬼。”
狮子猫则是抬了抬头，傲娇道：
“本座，八叶无垢狮子王！”
两人一猫，或者说两猫一人，就捏了个避水诀，钻入水中，却说嘉陵江龙王本来打算吞噬人的性命立威，却没有想到吃了这么大的一个瘪，心里面痛恨惊惧。
那是谁？！
没听说过蜀川一代有清俊青年道人，用三尖两刃刀的水神啊！
“得要速速回去禀报！”
“哦吼！禀报！”
“禀报谁啊，小泥鳅，说来听听？！”
突然的声音，让嘉陵江江神身躯僵硬，老龙完全没想到，缓缓转头，看到自己的水府前面，还有三个家伙，少年道人双臂环抱，清俊舒朗，开明坐在石头上，用草棍掏耳朵。
“此江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说说吧，要告诉谁啊？”
那狮子猫打哈欠，猫猫爪爪合十：
“喵，呜~。”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你与我佛有缘啊。
嘉陵江龙王愤怒道：“汝等，不要欺人太甚！！！”他施展真身，撕扯出了狂暴的水流，里面还带着电光汹涌，真身则是毫不犹豫，转身遁逃，速度极快！
这三个家伙，都很危险。
而在他逃离的瞬间，那少年道人手中多出了一团血色的火焰，狮子猫双爪合十，一下漂浮起来，脑后飘出一个偌大的大光相，青衫文士则是搓了搓手。
两人一猫，几乎是同时出手了。
“饿鬼道&#183;业火饥焰。”
“奇门遁甲&#183;改&#183;蛤蟆趴地一式！”
“大乘佛法&#183;除你球球！”
三种截然不同，却都具备强打断特性的神通。
全部落在了嘉陵江龙王的身上。

第264章 是所谓，清源妙道
几乎是瞬间，那巨大的蛟龙身躯凝滞，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天的惨叫，猛然摔倒坠下，狠狠地砸在了大地之中，身躯僵硬，几乎昏厥。
其身躯在惨叫中扭曲、收缩，最终变回一条肥胖硕大、胡须黏稠、浑身散发着淤泥腥臭的巨鲶，瘫在泥地里。
开明看了一眼，笑道：“我道是什么，还以为龙族也变得这般不成气候，却原来，只是一只大鲶鱼。”
“嘉陵江怎么样也算是一方大江的水府，以你炎黄一脉的性格，此江河之中，必有龙族镇守，如今看来，却是被占了老巢。”
“看起来，龙族，啧啧啧……”
开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那老鲶鱼在这江底连连叩头，哭嚎道：“大神饶命，大神饶命啊，饶我性命，我定改邪归正，改邪归正啊！”
周衍以川主帝君的权柄，以水流化作了一道道锁链，直接将这老鲶鱼给死死捆住，任由这鲶鱼翻腾不动，旋即伸出手，五指微张，川主帝君敕令浮现。
嘉陵江江神的神色凝滞：“！！！”
“你，你是……”
“不，不！”
它感觉到自身的体内，一股股特别的力量被抽调出来，化作了氤氲的水汽，汇聚到周衍的手掌掌心当中，毫无疑问，那正是代表着嘉陵江水神的权柄。
川主帝君，连通整个蜀川一切水脉权柄。
如今这老泥鳅被制住，正是抽调其权柄的机会，任由老泥鳅的挣扎，其权柄还是被抽调了，周衍看着掌心中出现的那一枚权柄敕令，看着其缓缓旋转。
五指握合，【嘉陵江江神权柄】没入眉心。
周衍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道画面，那是嘉陵江水神的权柄映照出的，过去这老江神的经历。
其中大部分都是这江神如何吞噬生灵，如何举行人祀，却被狠狠收拾过，后来侥幸逃得了性命，也学乖了，不再主动要求人祭，而是选择行商船只，在这些船只到了江心的时候搅动。
还和一些船只的人联手，只要他们固定献上祭品，就可以保他们的商队平安无事，也因此，借助人心之中的挣扎和贪婪，成功混迹于此。
诸多恶事，不一而足。
所杀之人，可以说是令人发指。
这嘉陵江玉符里面，却又有一个画面，让周衍微微怔住——他看到了【甲七】的踪迹，这个【史】之下的代行使者，身边跟随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佩弓男子。
“……江神，你我之间的约定，怎么样？”
周衍听到了江神的声音回应：“这，这等事情，老夫也不能立刻就下定决心，倒不如说，不如给我些时间慢慢想想看？”
“哼，阁下最好好些决定。”
“否则，你这【江神】的职责，我等能够给你，却自然能够拿了去，记住，每年要三百六十五个魂魄，淬炼好了送来，将此嘉陵江化作一个节点。”
“以生魂之祭祀，才可以攻破封印之牢笼。”
“另外——此番本座得了令，要去【阆中】。”
那江神疑惑：“尊使要去【阆中】，为什么？”
【甲七】道：“当年水神共工，水淹天下，禹王治水，便在阆中所置一个【浪钟】，是以此地名为阆中，禹王所留之物，对于我等来说，皆有大害。”
“必将其铲除，况且，哪里还有被禹王镇压的一尊上古大妖龙鳖，能兴风作浪，我等之计，正要此物，你且拦截于此……”
“另也有言《路史》传：华胥孕伏羲于此。”
“不过，此地应当和伏羲氏没有太大联系。”
“【养由基】，走吧。”
画面缓缓消散，周衍神色凝重，将自己见到的东西，和开明，狮子猫说了，开明啧了一声，道：“这帮家伙看来是来真的，解除禹王留下的封印，然后破坏当年的治水法阵。”
“这帮疯子。”
少年道人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寒的厉色，嗓音平静：“必须把他留在这里。”
嘉陵江江神福至心灵，从这句浸泡杀意的话里，猜测到了周衍要做什么，连连磕头，道：“大神，大神请饶我性命，我……我洞府里还有七十二个人族处子，都献给大神！还有无数金银……。”
“请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开明冷笑一声：“笑话。”
“杀了你，宝物不也是我们的？！”
“况且，你觉得我这二郎，会找不到女子喜欢？”
“你侮辱他！”
那老泥鳅身子一颤，开明双臂环抱，嘿嘿然冷笑。
这一瞬间，老泥鳅感觉自己是不是招惹了什么魔道存在，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猛然刺穿，将嘉陵江江神挑起来，道：“当日求饶祭祀于你的百姓，你也不曾放过，不是吗？”
调动了水神权柄，只是瞬间，就将此獠尽数搅碎。
白玉狮子猫有些遗憾，没能吃了这鱼。
开明啧啧道：“还装，还装？知不知道这位爷，可是蚩尤亲手教导出来的，一刀一剑劈杀的，杀性有十万丈那么高，在这位爷前面装，怕是不怕死了啊。”
开明道：“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
周衍呼出一口气来：“将他麾下的水府剿灭。”
他从江神敕令的画面当中，可以窥见，嘉陵江江神麾下的这些所谓的从属，在江神率领之下的胡作非为，所作所为，是以心底生出杀心。
开明看着他，道：“这一江水府，可不是好杀的。”
“我自有办法。”
两人一猫，前往了嘉陵江江神水府之所在，便去叫阵。
内里，嘉陵江的义女和义子尚不知老父亲早成了肉泥，还在饮酒，听闻麾下的虾兵蟹将来说这般事情，于是问道：“是谁来叫阵？！”
那虾兵叫道：“回禀主子，是个白玉狮子猫，在外面来乱哄哄叫喊着呢。”
那嘉陵江龙王之女哂笑：“你怕是吃酒吃醉了头，怎么会有猫能来我们这水下？不过，既然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头，岂不是觉得我嘉陵江水府好欺负？”
“小的们，点起兵器，随我去看看。”
才一出来，就看到了周衍，那女子生性放浪，见少年道人清俊，于是调笑起来，道：“却原来是个小道士，啊呀，生得当真是俊俏哩，不如舍了三清，从了姐姐。”
“姐姐保管让你舒服得上了天。”
“哇哦。”
开明吹了个口哨：“这位姐姐可以加我一个吗？”
那女子瞥了一眼开明，满脸嫌弃：“你这年纪大了，也来这里讨风流吗？不如回家看孩子去。”
周衍伸出手，三尖两刃刀出现，话不多说，便开厮杀，少年道人这化身虽只是六品境界，但是招式凌厉，神通手段，皆是第一流，那嘉陵江的小妖怪被杀了一通，嘉陵江江神的这些子嗣都逃回去。
关了水府大门，死活不肯出来。
开明搓了搓手，把手中的血迹散开，道：“我就说了，这帮家伙，泥鳅鲶鱼，打不过就会藏起来，咱们元神出窍这么远，那边儿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周衍道：“我自有法子。”
远处一道身影飞来，却还是周衍本体，在终南山处化了一处化身，那化身没有用了多少力气精神，只持了地魄天倾，忽然飞来，化身分散，地魄天倾就落在周衍的手中。
“既然要去阆中，有禹王的后手，那么自然带着禹王之物去，会更轻松一些，这刀，便是当年禹王所用。”
“如今，倒是好把式！”
开明愣住，旋即眸子微微瞪大，看到少年道人凌空跃起，到了嘉陵江旁边一座山上，单手按在这山中，刹那之间，袖袍翻卷，和地脉连接。
泰山府君位格流动，地脉掌控权短暂占据。
法力消耗迅速分散开来。
少年道人眉心泛起五岳真行图。
开明嘴角抽了抽：“……不是，我说，这家伙就是，我？！泰山？？”
狮子猫道：“他是泰山府君的使臣嘛，可以稍稍用地脉的啊。”
？？？
开明看着狮子猫，又看了看周衍。
开明意识到了什么。
开明，觉得很有趣。
于是，开明的嘴角勾了勾，爽朗地笑道：“原来如此啊，不过，这小子打算做什……”他的话语还没有落下，眸子就剧烈收缩，这次，是真的出乎预料。
少年道人站在山顶，手中的地魄天倾忽然变得无比巨大，变成了一把三尖两刃刀，猛然朝着下面刺下，搅动到水里，少年道人呼出一口气：“巨灵！！！”
十倍之力爆发，抱住这巨大的三尖两刃刀，猛然旋转。
以嘉陵江的权柄将这一处水系封锁起来，然后把巨大如山一般的兵器插入其中，像是小孩子搅动水缸一样，疯狂搅动，水系暗流汹涌澎湃，化作了一个龙卷一样，直凿水府。
那水府当中的妖怪们，一个个踉踉跄跄，站不稳当，这用无数人性命，船只宝物来构筑的水府，在剧烈的搅动之下，硬生生被破碎，他们再无遮掩之所。
忽而听得那少年道人一声暴喝：“都给我——”
“出来！！！”
猛然拔出三尖两刃刀，带着一股水旋风，将这些个妖怪，将那些嘉陵江江神的义子义女们全部都拉出来，齐齐落在地上，没了之前的美貌俊朗，生长出鳞片，各个丑陋挣扎。
“上仙，上仙饶我们性命啊！”
“上仙！”
有不少在磕头求饶，却也有所谓的硬骨头，怒道：
“四妹，不要求他，你要杀就杀，你们人族钓鱼吃我同族，我们有了道行，自然要吃你人族，说起来，炎黄一族，确确实实的皮肤细嫩，吃起来，可是肥美啊！”
“难道，就只有你们人族吃我们的道理，天地自然，就不能允许我等反抗？哪里有这般道理？！”
那鱼尾人身的青年愤怒咆哮。
充斥着不甘，反抗。
下一刻，兵器扬起，地魄天倾化作的三尖两刃刀直接斩过，这青年的头飞出去，少年道人鬓发飞扬，眼底神色没有丝毫的动容和思考：“笑话。”
“我就是人族。”
“我不支持人吃鱼，难道还要支持鱼吃人吗？”
纯粹无比的【人族至上主义者】。
妈耶，什么伏羲神选。
开明的嘴角扯了扯。
看到周衍毫不犹豫，将这些以吞噬血祭生魂的妖怪，尽数都斩杀，杀死，而且，还一个一个水府地打杀过去，盘踞于这嘉陵江之中数百年的这江神一脉，被屠戮一空。
神像水府，皆被劈斩而断，所谓玄坛，尽被踏破。
五百年妖氛，只是短短数个时辰，就尽数被周衍全部扫荡一空，当杀者杀，当诛者诛，无论是否美丑，是否求饶，吞噬人生以为血祭者皆诛之。
而清净修行，不以杀戮为食的水族，则自是网开一面。
周衍将自己的三尖两刃刀放在江河之中，以水清晰其中的血迹，袖袍翻卷，自有三分烈烈煞气，开明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是这冷气，并非是因为周衍的杀戮之举。
他知道的，这少年道人并非是滥杀无辜，所杀之辈以血祭为食，吃恐惧为香火，这少年道人杀的自然是痛快正当，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因为以开明神通，可以窥见，在少年道人身上的两个地方，蚩尤精血，和姬轩辕玉符内部，两位彼此极为不对付的上古英雄，此刻放弃了和对面互骂。
整齐划一，‘看着’洗涤兵器的少年道人。
眼底都要冒出光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你被他们两个看重了！
而以【玉册】之名义，这些妖孽，有不少都化作了玉符。
周衍伸出手，将诸玉符尽数掌握。
而在少年道人炼化这些的瞬间。
整个嘉陵江流域，大大小小，诸江神耗费五百年才做的那些祭坛，祭祀，神龛，庙宇之中，香火簇拥着的那些水神神像，整齐划一，齐齐崩碎！

第265章 攻守易形，斩！
这嘉陵江，已是蜀川之地，极大的水域，从嘉陵江源头到汇入口，沿途所有村镇，百姓家中供奉的、山野小庙里，都有供奉江神神像。
而在这瞬间，这些神像，都齐齐崩碎了。
开明盯着周衍，看到本来在以神意，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上古人族三祖之中友好亲切交流的蚩尤和姬轩辕，眼睛像是变成两盏灯笼一样盯着那少年道人。
有细微的涟漪波动散开。
‘不错，真不错啊。’
‘是啊，能打能杀不留情，不错，不错！’
‘不愧是我炎黄血脉！’
‘不愧是我九州黎民！’
“……小虫子蚩尤，这小子你看看，看这眼睛，看看这头发，摆明了老子炎黄一脉的！”
‘你放屁！’
‘他是我九州黎民！’
‘哈？！你的眼睛是不是瞎了，小虫子？’
‘是你的铠甲金晃晃的，把你的脑子晃晕了吧？修车轮的？！’
‘总之，这小子，我要亲自教导！’
‘你放屁！’
‘老子先来的！’
‘你才放屁！这事情谁和你排队，当然是谁先抢到算谁的！小虫子，就是这样你才输了的！’
‘？？姬轩辕你个姬吧玩意！’
‘蚩尤，你想要试试看我的轩辕剑吗？！’
‘来啊！！！’
开明的神通，能够让他看到，姬轩辕和蚩尤的神意，以一种特殊的波动在彼此交流，这两个家伙之前的接触——也即是姬轩辕玉符复苏，被蚩尤战意一拳轰击面目的时候，就是为了彼此进行联系。
联系的目的，和开明想的不同。
完全是两个老东西见面开始互喷。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现在只是残留的战意神魂，恐怕早就一个抄起开天斧，一个抡起轩辕剑劈在一起互殴了，不过，也难怪啊……
开明看着那少年道人。
周围还有些被他救下来的百姓，一路杀一路救，救下来的处子女子就有一百多，林林总总，三五百人，要么是祭品，要么就是无辜者被拖入了水。
这些人看着那少年道人用江水洗涤兵器。
周衍战斗的时候，化身的衣裳没有维持变化，又回到了之前的鸦青色道袍，清俊少年道人，斩妖除魔，江水洗兵，这样的画面，足够让人动心。
开明瞥了一眼，看到这些被掠来的女子，眼底都有异色。
面容泛红，眼底有涟漪。
所谓俊朗者则以身相许，丑陋者来世再报。
毫无疑问，周衍具备有后世的精气神，又有一路厮杀而来的从容气度，是那种会被以身相许的，放到上古年代，是有大概率会被某一位女性山神或者水神一棍子打晕，拖回去交配的级别。
啧啧啧。
这小子……
首先，开明表示，他站那位李姑娘。
虽然还没和那位李姑娘见过面，但是和周衍的闲谈知道，那是个个子小小，胆子大大的可爱姑娘，那和大姐头就有点像了的，开明表示，他支持那位。
啊呀，想当年，他是九头人面的猛虎，而陆吾是九个虎头，代表着的其实是阴阳流转，九之极限，最后被乱蓬蓬头发，还在头上带花的大姐头揍服气。
不过，这小子这么受女子欢迎，本座要不要为他调理一下姬轩辕和蚩尤的矛盾，免去了他倒霉呢？
开明若有所思。
旋即嘴角勾起，一双桃花眼里面的眼珠子变大了。
又大又圆的瞳孔锁定了周衍。
不怀好意中。
于是，在姬轩辕和蚩尤的上古交流当中，忽然插入了新的声音：“我说，你们都说他是你们那边儿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九州黎民，炎黄血脉，早就融合了。”
“你们两个打了一辈子，也不好说胜负。”
“不如这样，你们两个，教导这小子兵器武艺神通战法，然后让这小子用这样的招式去和另一个人对战，看看谁教他的东西，能赢了对面？”
“这不就证明，你们的手段高明，招式强横吗？”
姬轩辕，蚩尤沉默了下。
他们都在思考。
他们并非是纯粹的武夫，他们都是古老的首领。
开明是想要借助这两位上古英雄的力量，帮助周衍这个应劫之人面对如今的局面，免得死掉，当然，顺便看一点点的乐子，是的，乐子只是顺便的。
在姬轩辕和蚩尤开始思考的时候，开明露出一丝微笑。
“哦吼。”
“你们怕了？”
姬轩辕冷笑：“我怕他？”
蚩尤冷笑道：“谁跑得哭爹喊娘去找救兵的？”
“哈？！！你是说你么？”
“你放屁！”
开明揉了揉眉心，心中叹息，姬轩辕和蚩尤不单单不对付，他们二人的传承后来传入了天下，在上一代的传承者，一个叫做刘邦，另一个叫做项羽，还是不对付。
只是，这两人之手段，传承，功法。
得一则可以为高祖，是霸王。
若是能让他们二人，联手教导一个人，那么会有什么强度？
最终，这两位上古英豪，都同意了开明的‘建议’，开明嘴角愉快地勾起，少年道人眸子转过来，看着开明，这青衫文士笑得很温和诚恳。
周衍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是，此刻的周衍，就和当年被一脚踹到了奇门遁甲八阵图里面的少年诸葛一样，心底出现了，想要握拳砸在这一张温和诚恳笑脸上的冲动。
这家伙，笑得好欠揍。
果不其然，就如开明所猜测的，有些人皆来求周衍，说自己已经没有去处，希望能陪伴周衍周围，作为侍女也好，也愿以身相许，也有的说自己薄有家财的，愿意赠送。
少年道人只是伸出手，从那富商的手中拿了一枚铜钱。
“礼数已备，诸位且可徐行。”
那富商结结巴巴道：“这，这点东西……”
周衍道：“不必多礼。”却又有人，说这地方太远了，又没有船只，希望能陪伴道长一路，少年道人踱步而行，走到了水边，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在水中一点。
于是泛起层层涟漪，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浪潮涌动分开，化作了一座纯粹由流动的水组成的船只，少年道人道：“诸位，且上船吧，告知所在，水脉自会将你们，送往来处。”
水波汹涌，神仙手段，纵是有人不愿离开，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违逆眼前这个少年道人，于是皆踏上水浪，果然不曾沉下去，水波汹涌，千里相送。
更将这嘉陵江水府之中不少的财物赠送，当做补偿。
他们回头，看到那少年道人手持兵器，风姿俊朗，踏浪而行，说不出的俊雅，心中忧心忡忡，仍是害怕这水浪所化作的船只，到了中间，就崩塌绷断，把自己扔到了水里。
可这些担忧终究只是担忧，都没有出现，他们被送到了家中，有的家人已经不在，自是悲怆，也有的和家人团聚，抱头痛哭，泪流满面，谈起怎么回来的，无不是说——
蜀川水系汹涌，在江流口处，有一个身穿道袍的清俊少年仙神，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乃为道门武神，斩妖除魔，救助百姓黎民。
众人都不相信，却还是拥着他们前去祭祀江神，却见到，这嘉陵江中诸神的神像，都已经破碎，神像上面都是齑粉，这些神龛，寺庙里面的神官不肯相信。
于是将这几百年来，嘉陵江附近流传的诸多江神，水神的画像都一一地试过去了，不是崩碎，就是无火自燃，化作了灰烬，有的不甘心，还打算用血祭来和神灵产生联系。
却被术法反噬，当场咳出黑血，惨嚎而死。
直到最后，有被那少年道人救下来的商人，花重金，请人画了一幅少年神灵踏山川的图，供奉起来，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众人这才相信。
“当真，是往日的那些江神水神，都是妖魔所化吗？”
“那还能有假的？！”
“是这位神灵，清本正源！”
周衍所救百姓虽然不算多，却涉及了嘉陵江的各处，是以这一画像，就初步在这一带开始流传，此地妖氛一扫而去，百姓皆说有此神将，降妖除魔。
是何神将？
身穿道袍，样貌清俊，眉宇飞扬，持一柄三尖两刃刀，脚踏江河水域，斩妖除魔，所向睥睨。
丝丝缕缕香火神意，伴随着虔诚祈求而汇聚。
而在最初，斩杀了这妖魔之后，周衍洗干净了自己的兵器，来到了嘉陵江水府之下，从水神权柄当中可以知道，这地方乃是对方计划的一处大节点。
周衍闭上眼，甲七那冷漠的面孔和在记忆中扬言要水淹蜀地的声音仿佛就在眼前。武侯的尝试，姜伯约的执念，蜀川万里山河与亿万生民……这一切的重量，化作了凌厉的杀机。
他已经褪去了曾经的稚嫩，呼出一口气，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冷：“坐以待毙被牵着鼻子走，可不是我的风格。”
“此地既是节点，正好借它的名义，将甲七诱来诛杀！”
周衍和开明彼此对视一眼。
周衍自是有果断凌厉，杀心决意已成，而开明则是因为本体的原因，其好奇心远远比这个位格的神灵要强，强许多倍。
换言之，嘴瓢手欠。
“倒也不是不行。”
周衍和开明都跃跃欲试。
周衍是想要诛杀此人，打断对方布置，另一方面可以吸收玉册之力和玉符。
而开明则是想着，再来一张玉符，姬轩辕就可以将周衍拉进梦中了。
有趣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周衍掌握了嘉陵江江神之权，直接在这水府的灵脉之下，尝试和嘉陵江的水脉沟通，确保自己在这嘉陵江的范围内，可以调动嘉陵江的水脉辅助战斗。
举手投足，可以调动的力量，法力，都抵达了五品层次。
周衍抬手按在了灵脉之上，双瞳泛起涟漪，借助水脉以及化身的感应，尝试和自己化作鸟雀的那个化身联系上，李知微那时候正在和小鸟玩耍，却见那鸟雀眼底灵动许多。
周衍开口道：“李姑娘，沈叔，敖老。”
“你们能听到吗？”
沈沧溟抬眸：“怎么了？”
周衍鸟雀道：“沈叔，我们发现苏晓霜先生了。”
“另外，我想要猎杀一个人。”
“谁？”
“甲七。”
……
阆中之地。
甲七得到了，来自嘉陵江的传信，说是得到重宝，邀使臣来此一观，甲七连连失策，还折损了丙三丁六，难得有什么好事，于是就前去水府。
下了嘉陵江中，却忽而微微凝滞。
前面，一名少年道人盘膝而坐，蓄势已久，眼底带着冷意。
“你来了。”
在甲七看到‘罪魁祸首’而失神的瞬间，嘉陵江的水脉暴涨，化作了奔腾的怒龙，锁住了甲七的身躯，周衍抬手抓住三尖两刃刀，朝着甲七的脖颈处，狠狠劈斩下来。
谁说我等就必须要老老实实跟着你的计划走？
如今，攻守易形了！
“为武侯，为姜伯约——”
“死来！”

第266章 炎黄抗争之血
突然出现的袭击，显然是超过了甲七的预料，他是怀揣着，难得有个节点，有好消息的念头来的，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杀机凌厉。
一言不发，直接下手。
甲七心中升起的，是一种勃然的怒火和一种不敢置信的情绪——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做下如此事情，还出现在自己面前？！
施展神通，凝练诸多元气，化作防御之术，硬生生挡住了周衍蓄势的一招斜斩，饶是如此，三尖两刃刀的刀锋斩过甲七脖颈处的时候，元气和兵器撕扯，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嘶鸣。
甲七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股凌厉锋锐之气，隐隐然穿过了自己的元气防御。
在这瞬间，他看到那少年道人嘴角的冷笑。
手腕一转。
三尖两刃刀之上，一股锋锐的金色流转，刹那之间，甲七的防御法术，就层层破碎，周衍拧动腰身出招，三尖两刃刀直接切过了甲七的脖子。
将甲七的脖颈撕断一半，鲜血横飞。
如果只是寻常凡人，肉体凡胎，这一招之下，就已经死了，可甲七显然并非是这么简单，他的脖子上流转一层宝光，与此同时，右手出现了一卷玉册。
白泽书！
周衍凌空转身劈斩，但是玉册之上流光炸开，忽然有一股凌厉无比的气息锁定了周衍，少年道人的眉心刺痛，瞳孔骤然收缩，兵主历练之后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反应。
化作遁术，瞬间拉开距离。
而在他以【灯影重重】推开的瞬间，一道大概手腕粗细的光柱，就已经轰击在了他原本站着的地方，水府的特制水玉地面，硬生生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崩裂纹，上面有一枚箭矢。
“咳，咳咳——”
甲七捂住自己的脖子，不断流出的鲜血，流淌速度逐渐变缓慢下来，他剧烈咳嗽着，怒目而视：“养由基，杀了他！！！”
这被称呼为【养由基】的男人叹了口气，手持战弓，迅速靠近，身上带着的那种锋锐之气，几乎扑打在脸上，让任何人无法忽视。
四品的气息开始出现。
虽然因为是借助玉符之力展现，最终只是稳定在了五品巅峰，极其接近四品的层次，没能恢复到了古代英雄真正的水准，却也和之前两个代行使者的护法神将完全不同。
并非是以天人法脉修行者为主，驾驭古代英豪的力量，这一次显然是以古代英雄自身的意志，作为了核心。
养由基道：“小心了，后辈。”
养由基，炎黄一脉顶尖的神射手。
即典故【百步穿杨】的原典。
吴越越女剑传说中，那只白猿戏弄楚共王，以手接十三只箭，但是看到养由基提起弓的时候，惊惧害怕，抱着树流下眼泪，后来遁藏入林，被越女所见，才成就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传说。
瞬间靠近，招式凌厉，却在同时，养由基也感觉到眉心一股凌厉的刺痛，瞳孔收缩，立刻改变身法，下一刻，一道光柱也瞬间贯穿落下。
箭矢擦过养由基的肩膀，狠狠凿入了旁边的巨大珊瑚树中，将其打得粉碎，弓弦的鸣啸在水下变得低沉，犹如巨蟒的嘶鸣，一股极端浓郁的煞气爆发。
养由基瞳孔收缩，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杀来。
同样的五品巅峰，同样的兵家宿将。
甚至于，以大唐巅峰期和春秋战国时期楚国两个状态相比，沈沧溟的历战之多，更在养由基之上，养由基眸子微动，箭矢瞬间射出。
沈沧溟同时握住了秦皇射鲸弓，也同样反射。
两枚箭矢裹挟着强横气息，狠狠撞击在一起，然后齐齐崩碎，激荡出来的狂风化作了水涡，搅动周围，沈沧溟却意识到了，对方的箭术在自己之上。
养由基很快占据了对射的节奏。
沈沧溟处于下风，只能够强行以力拉弓，尝试反击占据主动权，却仍旧不行。
这便是古代顶尖神射的境界，百步穿杨的原典。
可惜——
沈沧溟的喉中低沉：“我等是军人，而非单纯的射手。”
养由基的箭矢再度激射而来的时候，一股纯粹的气浪炸开，在沈沧溟的前方凝练水气，化作了犹如巨盾般的状态，养由基的箭矢贯穿这巨盾防御神通，却也因此偏移。
身穿重甲，手持巨盾的李镇岳施展法术。
兵家法脉——叠嶂&#183;六品。
三十余岁，就抵达这个境界，是被郭子仪看重的年轻一代杰出将领，此刻放弃进攻，全部力量都压在盾类神通上，不断尝试辅助沈沧溟。
借助盾牌辅助，沈沧溟占据对射的上风。
李镇岳擎盾，犹如一条苍龙般迅速靠近养由基，养由基眸子冷漠，箭矢越发凌厉精准，沈沧溟和李镇岳兵家法脉共振，两股力量都涌进了巨盾。
轰！！！
养由基腰间的刀出鞘，劈斩在巨盾上。
李镇岳喉头甜腥味道翻涌。
顶尖神射手的近战同样是顶格，不过，我们这里也有一个顶尖的，就在养由基长刀劈砍的时候，一上一下，两道身影飞出。
裴玄鸟以地躺刀的风格，持唐横刀撕扯养由基的双脚脚腕，被养由基一脚踹开，裴玄鸟朝后面翻滚，口中有一股血腥气，只是就在这瞬间，以下等马对上等马，为沈沧溟创造机会。
沈沧溟凌空而起，双手握持长柄陌刀。
猛然重劈。
养由基没有办法，只能够以手中的长刀逼退李镇岳，抬手对攻，腰刀对陌刀，一瞬间闷哼一声，气浪炸开，在这个时候，李镇岳已经双手握盾，猛然前冲。
重重撞击在了养由基胸腹。
兵家法脉，最重视的就是配合。
只是短短几个回合，历史之中的一流神射手就被死死拖入了战圈里面，没能拉开距离，大唐的边军安仁军，和大唐朔方军的绝对精锐年轻将领联手。
死死咬住了养由基。
甲七脸上的嘲笑之意没有多久就消失凝固，周衍犹如猛虎一般地杀来，而一直以来依仗的，养由基远程狙杀的战法，则被周衍的专门针对导致了完全无法发挥出效果。
但是甲七毕竟是十二元辰当中，排列最高的那一个序列。
战斗经验也好，自身的神通也罢，都不是丙三丁六所能比拟的，借助白泽书中的神通手段，和周衍打平，或者说，可以勉励支撑。
在没能够迅速占据优势之后，甲七的眼底就出现了一丝丝焦躁，心中有不甘心，这种不甘心会在持久的对峙之中，和往日的顺利形成强烈的对比，导致焦躁之心，不断累积攀升。
怎么会！？
这家伙为什么会有这等手段？！
驾驭水脉？六品境界？不，五品！
那老泥鳅……这定然是诸葛武侯的后手，是他所谓的川主帝君之力。
甲七迅速地做出了判断，确确实实地猜对了，但是这个时候猜对，却也还是有些太迟了，正好不容易挣脱开了周衍的水脉攻击，却被周衍的三尖两刃刀直接拍飞出去。
甲七的后背重重撞击在了水府的墙壁上。
伴随着水波涟漪迅速逸散，那一座水府的墙壁再度崩碎，甲七也喷出鲜血，抬手持白泽书，结印起诀：“五行流转，以水化道，先天水遁之术……”
“周衍，此次之仇，我他日必报，你就等死吧。”
借助周衍的攻击拉开距离。
甲七要以水遁之法遁藏，却在此刻，忽然有阵阵龙吟之声，后面的水府墙壁迸裂，一只巨大无比的龙爪撕扯开乱流，直接死死抓住了甲七。
龙吟声中，甲七周围的水遁流光硬生生被捏碎。
然后狠狠贯在地上。
敖玄涛龙吟不断。
“……接近五品的龙族，这个时代，怎么还会有……”甲七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看到一团毛茸茸，在水中舒展身躯，然后右后爪伸直，狠狠踩踏在了甲七的脸上。
“喵喵——喵呜！”
在靠近甲七的瞬间，这一只猫猫爪忽然变大。
化作了白色毛发犹如祥云，踏着青色琉璃火的姿态，狠狠踩在了甲七的脸上，将甲七直接踩飞，两只手死死环抱住了甲七，将甲七捆缚起来。
青衫文士叫喊道：“小子，动手！”
周衍手腕一转，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层层的水波涟漪散开，缠绕在了这柄兵器上，周衍缓步往前，双目锁定了甲七，眼前闪过了那死前仍旧双目怒睁的老迈男人。
甲七口中鲜血流淌：“呵，这一次算是我栽了，周衍。”
“不过，你们还是迟了一步啊，哈哈哈哈，阆中的事情，吾等已经安排下去，这蜀川之地，你们是拯救不了的，这里会化作一片沼泽之国，汝等终究还是会输的。”
周衍道：“你们有什么目的？”
甲七放声大笑，丝毫没有死亡的畏惧，死死盯着周衍，道：“哈哈哈哈，什么目的，你们，人，太碍眼了！”
他似乎终于可以将这一次的愤怒倾泻出来，并不只是虚假：
“汝等，为什么。”
“不随着我等安排的命数去走？！”
“天命在此，万类俱从，宇宙万物，从星辰之流转，到草木之枯荣，从野兽之生灭，到文明之兴衰，皆要严格遵循和谐的天命法则，群生万类，皆是这一天命乐章的一个音符。”
“汝等可知，乐章奏乐，最重要的是什么？便是和谐。”
“一旦有一个杂音，便会出现驳杂，整个秩序都会出现问题，无数的文明兴起又消亡，聚沙成塔，消散如灰，不要说文明，就连文字都没有留下，但是只有你们——”
“偏要反抗。”
“这宇宙星辰，万物潮汐，皆有其定数，规则，秩序，千百万年，从不更改，唯独汝等，所谓炎黄苗裔，每每都要做所谓的反抗，这几千上万年间，你们不断成为驳杂之音。”
“洪水灭世，便有禹王；十日横空，便有射日。”
“这是错的。”
“吾等会抹去你们这一脉骨子里的反抗，以你们的英雄，来毁灭你们的传说……养由基！”
系统性抹去和扭曲所有的英雄传说，将宿命论的传说埋入汝等骨血之中，在甲七念诵【史】的目的吸引众人的时候，忽而暴喝，养由基猛然暴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短暂摆脱了沈沧溟的约束。
凌空转身，抽弓而射。
这是此身传说的传颂，千百年来百步穿杨传说的具现，箭矢之上凝聚着光，伴随着弓弦的嗡鸣，猛然旋转射出，甲七眼底绽放出凌厉的光。
杀了他！
那箭矢射速极快，只是，却没能射到周衍身上。
而是旋转着，从周衍的鬓角射出，重重轰击在了水府之中，犹如射进去一道雷霆，轰然巨响，整个水府直接炸开，化作了轰鸣咆哮着的巨潮。
甲七的眼底出现了一丝丝惊愕。
炎黄传说，百步穿杨，且被白泽书控制住的英雄，养由基微笑遗憾，道：
“射偏了。”
你！！！
而在箭矢射出的同时，周衍没有丝毫的犹豫，更不曾回防，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毫不犹豫劈下，将甲七的手臂劈断，那一条握着白泽书的断臂飞了起来，被周衍一把抓住。
白泽书泛起流光。
顷刻之间，就被周衍吸收。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玉册之中，多出了一丝丝力量变化。
甲七脸上的神色，刹那凝固，呢喃道：“你……”
“是你？！”
“什么？”
甲七呢喃了几句，忽而怒目大笑：“你，也想要拿着我的首级铸造京观，为那姜伯约复仇吗？做你的美梦，即便是杀了我，也休想折辱我！”
“既然失败，那么吾也只有以身殉职，人族，我等着你们的驳杂之音被抚平，而后湮灭吧。”
甲七的法力忽然内缩，下一刻，毫不犹豫，猛然爆发。
这个不择手段的男人在这个刹那，选择了自爆。
轰！！！！
一股元气猛烈炸开，扫过整个水府的覆盖范围，搅动得四方波涛汹涌，而在同时，还有另外一股力量在不断扭曲，从嘉陵江下方出来。
周衍，开明都想到了那老鲶鱼记忆当中的话。
“卧槽……这地方的节点。”
“被这疯子自爆打开了！”
水波汹涌，瞬间爆发！

第267章 洪灾骤然起，灾厄吞江来
嘉陵江之上，水流立刻开始狂暴，即便是水下的周衍等人，有着敖玄涛龙族法术神通的庇护，也在瞬间感觉到了那一股股乱流的冲击，站都站不稳当。
沈沧溟手中陌刀抵着地面，道：“怎么回事？！”
那位春秋第一神射养由基，在甲七自爆的时候，就已经破碎消失，只是那个作为耗材，被养由基玉符依凭的那个天人法脉修士则是反应不及，被方才自爆的乱流冲击，失去了方寸。
失去了养由基加持之后，只是三招，就被猛虎一般的沈沧溟斩于刀锋之下。
自身的境界相差仿佛，但是战力强弱，胜负厮杀之间的差距，仍旧是极为巨大。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猛然插入地面。
“开！！！”
汹涌磅礴的乱流朝着他这里冲来，在靠近的瞬间，就沿着三尖两刃刀的刀柄分开，朝着两侧涌动而去，冲击水底，礁石，搅动得水下一片浑浊。
青衫文士大叫：
“那家伙靠着自爆，打开了这里的节点。”
“焯，这里面封印了什么？！”
周衍抬手，手掌翻转，猛然下压，那老鲶鱼的手段，搅动这水中乱流的能耐刹那用处，令此地浑浊之气下降，道：“什么封印！”
开明道：“说这里，有水神共工，我是不信的，但是若是说这里有共工的手下，那我是相信的，禹王那家伙，总是会做这样的事情。”
周衍骂骂咧咧，府君小嘴不是很干净：
“他为什么不杀了！”
开明道：“谁知道，大概一方面是有些家伙罪不至死，杀了有麻烦，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大概率会觉得，你们怎么可能连被封印了几千年的家伙都打不过？”
“人族再弱，还能治不了水么？”
周衍：“……”
嘉陵江是蜀川重要的水脉，连接利州，阆州，果州，合州，最终在渝州汇入了长江，换句周衍的认知，就是广元，栏中，南充，合川，到重庆这一大片区域都要遭了洪灾。
搅动之水流，会引导整个嘉陵江的水系变化。
周衍爆了粗口：“妈的，给我定住！”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死死抵着大地地脉，水脉和地脉两股力量涌动，尝试定住整个水系，而在这个时候，阆中的渔民们发现，天穹忽然变得昏暗下来，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开始落地。
赖以为生的船只开始在水波中剧烈的晃动，波涛汹涌，拍打起来的浪头，已经能够把一整个船都给拍碎了，渔民张二嘎面色发黑，看着波涛汹涌的浪头，呢喃道：“这，水龙王发怒了？”
轰！！！
嘉陵江水，拍打两岸，炸开了一层层的水浪，没有停下来，还在不断的升高，按照这个势头，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直接把周围的土地吞没。
“嬢嬢，嬢嬢……”
“这水怎么越来越高啦？”
“我要去玩水！”
有孩子不知道这忽然变化的天象和水位，开心地想要去玩水，被父母爷娘看到，连忙拖回来，在小屁股上狠狠地拍打了好几下子，刚刚还开心的孩子立刻开始啼哭起来。
哭嚎的孩子，大人们脚步匆匆地从街道上跑过，有玄官腾起，落在土地凸显出来的地方，看着原本平静的嘉陵江，此刻变得极端浑浊，浊浪排空，像是一条条泥土化作的泥蛟，在这水域之上扑腾，翻腾滚动。
“这是……”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以钦天监的名义，让百姓立刻躲避！”
灾厄出现迹象，单纯只是节点的爆发，就足以轻易摧毁一个人的生活，船只会破碎，庄稼将会被洪水吞噬，那些小商贩小作坊将会被冲破，而在洪灾之后，立刻就是疫病。
水源污染，溺死的各种尸体会在蜀川一带闷热的气候下迅速腐败，成为瘟疫的基础，这一幅幅会在未来出现的画面，出现在开明的眼前，他的瞳孔迅速收缩，没有了往日的跳脱。
他的瞳孔左右扫过，锁定一个方向，道：
“在这里！”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劈开水浪，众人赶赴过去，还没有靠近过去，就听到了一阵阵低沉嘶哑的咆哮声：“水……水……”
“水神！！！”
轰！！！
千百万条暗流在这里汹涌，仿佛万水簇拥其君主的敕令，浪潮狂涌咆哮，沈沧溟还能用煞气稳定自身，李镇岳将手中的重盾重重抵着地面，借此抵抗水流。
裴玄鸟像是一只无主的小鸟一样被卷起来，抛飞出去。
然后重重撞击在了礁石上。
但是这家伙又坚强爬了起来，身上有一道道符箓的流光，却是出发之前，前往武功镇河东滩会，去和那个颇有点交情的黑熊那里，买了点符箓和宝物护身。
“本少爷，颇有家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开明忽然大声道：“周衍，来了！”
无边水流的咆哮，暗涌，纠缠在一起，犹如刀剑劈砍而来，最终这万水的簇拥升腾到了极致，化作了一声沉闷愤怒的嘶咆。
周衍的眼前一黑，旋即腥臭恶风扑打而来。
江流搅动，泥沙俱都翻涌。
众人惊愕，看到那竟然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蛇，头颅却是纯粹的青色，散发出浓郁的水汽，身躯之庞大，比起敖玄涛更大几分，昂首嘶吼，一口就将周衍吞了下去。
裴玄鸟大叫：“这是什么！！”
沈沧溟手中的陌刀早就裹挟着一股浓郁的煞气，劈砍在了这巨大黑蛇的背部，水流涌动，炸开一片法力流光，逸散如霞，那黑蛇背部鳞甲被这狠厉一招劈开，鲜血涌出。
“这特么，是什么？！”
周衍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这巨蛇的嘴中出现。
那巨大的蛇本来想要把周衍一口吞下去，但是却被少年道人死死挡住，双手握住了三尖两刃刀，卡在了这巨蛇巨大夸张的牙齿上，毒牙渗透出一滴一滴的毒血，在水中晕染散开。
“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这是巴蛇！”
周衍道：“巴蛇？”
“巴蛇吞象的那个巴蛇？”
他爆发力量，猛然将这要把自己一口吃下去的巴蛇的嘴巴撑开，与此同时，身子一晃，化作了一尾游鱼，从巴蛇的牙齿缝隙之中游出来，几乎是他游出来的同时，巴蛇猛然咬合。
一阵钢铁交错般的巨大声响。
周衍的身躯被这一股咬合带出来的水流裹挟流出，就在巴蛇前面，摇身一晃，化作了真身，众人看着这一条巴蛇，周衍道：“这种上古异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就是，那被封印的？”
“若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收拾不了。”
“怎么了？”
周衍锁定巴蛇，却注意到了开明失去了往日的模样，双目剧烈收缩，旋即，周衍意识到了开明的变化来自哪里，伴随着低沉的鸣啸，激荡的水流再度涌出。
那一条巴蛇升到更高的水位，垂首臣服。
一枚枚鳞甲在水中浮现出来，那并非是单一的青黑色色调，其背部的鳞甲犹如嘉陵江最深处的深渊之水，腹部则透出暗红色的血色。
这巨大的存在在游动的时候，根本无法肉眼看到。
周衍的眼睛只能看到犹如山脊般的身躯划过水中，周衍手中地魄天倾散发出强烈的神兵异相，开明忽然道：“周衍，不要再用那把刀了！！！”
“所有人，出水！！”
轰！！！
水波汹涌，那所谓的【史】口中的节点崩碎，被封印的存在真容显现出来，滔天的暗流之中，一段犹如移动山脉般的巨影劈开了水面，蛇首处，嶙峋的骨骼外露犹如王冠，断裂的独角指着天穹，庞然大物，獠牙之中有青黑色的毒气。
单纯移动，就让江河涌动，周围山峦崩塌。
这并非是一巴蛇，而是一截嘉陵江峡谷的具现化。
开明道：“是——水神共工臣子，巴蛇之主，巴蜀之地的神话起源之一&#183;清渊君，寒浊！”
巨大的，神话中足以绕山而盘踞的巨蛇锁定了周衍。
或者说是周衍手中的地魄天倾。
“……禹！！！”
伴随着愤怒的咆哮，这犹如一座山般巨大的巴蛇朝着周衍扑杀而来，速度极快极汹涌，却在靠近周衍的瞬间止住，发出一声剧痛的嘶吼，一道道金色的锁链出现在虚空，锁住他的脖颈。
是禹王留下的锁链。
开明叫道：“周衍，封印还没被打破，我就知道禹王姒文命的东西一定结实，我们拖延他，你赶快把封印修好！”
“我怎么会修禹王的东西！”
“话说禹王的名字，文命，这么儒雅的吗？”
周衍一眼看到这巨大的巴蛇之王，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能解决的，立刻转身入水，一边躲藏攻击，一边尝试奔赴所谓的节点封印。
沈沧溟，李镇岳勉强辅助阻拦巨大愤怒的上古巴蛇之王。
裴玄鸟又一次变成了一个球儿飞出去。
碎了大概七十八张符箓。
“我，没事情……”
他一边儿摇摇晃晃晕晕乎乎，一边道：“本少爷，颇有，颇有家资，符箓，还有。”
龙吟声中，敖玄涛死死抓住了巨大巴蛇的身躯，这个时候，狮子猫猛然飞到天空，伴随着一声庄严，肃穆的咆哮声音，狮子猫的身躯巨大。
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能够在背上打滚的白玉狮子猫！
然后噌一下探出利爪，直接扣住了巨大的鳞片，猫蛇斗，但是巨大如山峦，庞大若峡谷，争斗时候，搅动波涛都能淹没一座山的山头，山腰部有一个亭台，水流倒灌于其中。
“你都这个时候了都不愿意变成狮子吗？！”
“你不会真的没有鬃毛了吧？！”
“喵呜！！！【住嘴】！”
狮子猫厮杀努力拦截，但是那巴蛇之王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衍手中的那柄地魄天倾，仿佛和数千年前，那个豪迈不可思议的男子重叠。
“禹王姒文命！！！！”
周衍翻身而起，借助江河之权柄，以手中三尖两刃刀，不断和巴蛇之王交锋，每次交锋都炸开一层波涛，如果不是有封印锁链，周衍根本拦不住。
这巴蛇之王，必然是三品境界。
周衍叫道：“开明，你要是想我去把封印合起来，你先把这家伙给拖延住啊！想办法和他说说话，吸引开他的注意力。”
“禹王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把仇恨值拉这么稳的？”
“好，交给我！！！”
开明一口答应下来，旋即腾空而起，一脚踩在了白玉狮子猫毛茸茸的头顶，然后来到了巴蛇之王清渊君的前面，双手结印，道：“苏醒吧，巴蛇之王，清渊君，寒浊。”
开明施展神通，昆仑神力逸散出来，青衫文士袖袍翻卷，深厚似乎出现了九首真身的虚影，神圣而恢弘威严的力量散开，让巨大的巴蛇之主双目出现了一丝丝冷静。
巴蛇之王的杀意仍旧锁定周衍，却还是给了开明基础的尊重：“你要，说什么！？”
“昆仑山的开明。”
青衫文士双手背负身后，高深莫测，道：“你听我说，寒浊，你不必如此地愤怒啊，也不用那么疯狂地追击那拿着禹王兵器的家伙。”
“毕竟——”
开明带着昆仑大神的雍容和慈悲：
“你的主尊，水神共工他只是死了，而不是不信任你了。”
周衍：“……”
狮子猫：“……”
肉眼可见的，巴蛇之主双目化作了一片猩红，被禹王封印了这几千年来稳稳的仇恨值，就只用了一句话，全部落在了开明的身上，伴随着愤怒的咆哮，这古代的巨大异兽厮杀而来。
开明帝，选择了自爆攻击。
效果超群！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撕裂水浪，来到了那显露出来的封印之前，那是一座青铜色的巨门，少年道人运起全部的力量，狠狠地砸上去。
轰！！！
眼前一花，下一刻，周衍的身子猛地起来。
白花花的灯光照耀眼前，周围是一个个桌子，是穿着朴素校服的少年少女，还有黑色的桌子，和倒在地上的书，伴随着铃声当当当地响起来。
穿着经典款POLO衫，端着保温杯的数学老师摸了摸自己的眼镜，道：
“周同学，你又在上课睡觉了吗？”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皮肤的细腻，眸子收缩：
“……什么，鬼？”

第268章 请君入梦，病娇古神爱上我
“哎呀，你说什么呢，阿衍。”
“什么牛马，上班，房价，贷款，不给工资，这是什么噩梦啊，咱们现在才是初二学生咯，外面太阳那么好，要不要出去打两把最近最火的那个游戏？”
“什么游戏。”
“LOL啊，我盖伦玩得贼溜！”
“网吧包夜，五块一宿！”
看着前桌的死党说的话，听着周围絮絮叨叨的闲谈，听着周董刚出的新歌《明明就》，当然，尤其是哼唱着这一首歌的女生，同桌，长得很熟悉。
脸颊有点婴儿肥，但是皮肤白皙，头发漆黑，眸子是丹凤眼，笑起来可爱，穿着现代的少女装束，踩着一双帆布鞋，是简约版本的个子小小的李姑娘。
是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关系好到了周衍可以去她家睡觉，并且和李姑娘太爷爷互殴的级别。
叔父是参与过对外反击的军官。
一头卷曲黑发，高大无比，一米九六的个子，听说和战友的妹妹关系很好，但是市里面的江怀音音乐家也喜欢叔叔，经常来找他。
开明是语文老师，不讲课，每次上课都是侃大山。
还有个舅舅。
好在，这个舅舅面容质朴，不是那个什么俊美的青年。
周衍有一种脑子卡壳的感觉，一天过去，然后回到家里，看到老爸老妈，还有桌子上的饭菜，还有桌子上趴着的狮子猫宠物，周衍提起来，更进一步确定了这是梦境。
这只异色瞳孔的狮子猫，竟然还有球球！
周父笑着道：“怎么了？这是你一个笔友哥哥送你的哦，要好好养才行呢，小衍。”
周衍面不改色：
“嗯，是啊，但是我听说，猫猫还是割了健康。”
“喵？！！！”
狮子猫用一种叛徒的目光死死盯着周衍，狠狠地用猫猫爪拍打少年的手臂，在手臂上拍打出来了一个血痕，然后喵呜一声，跑掉了。
周衍看着鸡飞狗跳的家里，抚摸胳膊上的血痕。
火辣辣的痛。
真实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绝对不是真的。
周衍握了握拳，是幻术？还是说梦境，是因为整个封印的基础，就是基于这种类似于幻术的手段吗？所以那位巴蛇之王复苏之后，自己前来接触到青铜封印，也被拉进来了？
这个幻觉或者说梦境的手段相当高明，其判定位格极高，按照常理，能够将巴蛇之王寒浊都拉进这幻境之中，周衍是断然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的。
但是周衍此身，是一具【文殊师利菩萨】的化身之术，和娲皇化变之法而成就的，他的本体现在还在终南山楼观道里面安静坐着吐纳。
所以当这化身进入幻境的时候，周衍的自我意识立刻就有察觉，类似于脑子被分成了两种经历，根本无法忽略。
周衍不动声色，看着招呼自己吃饭的父母。
少年道人眼底有一丝丝柔和之感。
仍旧正常去吃饭。
周衍耗费了大概三天时间，摸透了这个世界，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极度诡异，似乎是真实不虚，但是在很多细节处又有一丝丝的不协调。
显然引导出这个梦境的人完全不懂周衍脑子里这些画面。
梦中的家完美复刻了现代的样板间，地板永远一尘不染，沙发靠枕摆放的犹如几何模型，电视里面永远播放着周衍印象里面的那些电视剧。
周围的世界，真实不虚。
但是有一点不对——
数学课。
周衍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嘴角抽了抽，毫无疑问，即便是这种幻境，仙神之手段功法，那也无法解开数学题。
没办法，假设这个幻境基于周府君。
那么，很遗憾，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周衍开始尝试外出，他直接打算买票去泰山，假设他的推断毫无问题，那么这个地方就相当于是他的精神魂魄进入了青铜封印的幻境当中。
但是即便是幻境，有些东西和位格也是无法遮掩的。
只要他前往泰山，在泰山顶峰做一个简单的玄坛，开泰山府君祭，和真正的泰山府君位格产生联系共鸣，内外之间的强关联，足以瞬间撕裂这幻境。
但是，当周衍下了高铁之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老家。
看着那熟悉的高铁站，穿着老式校服的少年人扬了扬眉毛：“……所以说，是真的不想要让我出去么？既然这样……也就代表着，我的想法是对的。”
周衍开始多次尝试，前往泰山，或者说有名的名山大川。
打算借此定锚，打破封印。
即便是他此刻，因为本体的原因，还能感觉到自身意识被影响，能够感觉到外界的时间变化，事实上，梦中的时间流速会比起外界正常的快很多，但是外界情况紧急，周衍不能拖延。
他多次尝试。
不过，每一次的尝试，都会被拦截，会被阻拦掉，周衍开始一次次地尝试着，心中某个猜测逐渐定下来，逐渐清晰化，而在他突破梦境封印的时候。
……
昏沉，昏沉黑暗的所在里，盘膝坐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黑色的衣裳，侧躺在现世和幻境的边缘，黑色的头发，长长的，几乎要落在了腰间，却又似乎粘带着永不消散的水汽，黏稠恼人，像是水藻。
啊，又是一场漫长的梦境……
她想着，好生无趣，好生无趣啊。
她是巴。
是古老时代的，最初的巴蜀之国的国主。
在那神代的岁月中，英雄，神灵，和妖魔巨兽，行走于大地之上，十日横空的灾难，已经消失，但是水神共工的颠落和疯狂，导致了水灾的蔓延，在那一天，有个中原人族的首领来到了这里。
他说他叫做姒文命。
那是英雄勇敢的男子，谈论联盟去治理汹涌的灾厄洪水，他说这里有名为寒浊的灾厄，难以驯服，听说巴蜀之地方，有神妙的法术，可以将古老的神祇也一并拖入幻梦。
他希望可以借助这样的力量，驯服灾厄的巴蛇之王。
允诺达成。
来自中原的英雄打败了搅动水波，淹没大地和庄稼的凶神，他持拿一柄名为【开山斧】的神兵利器，运用了自身的神勇和威力，撕开了本来生长在一起的山川，那里成为了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倾泻洪水。
本来搅动波涛，令嘉陵江水患频繁，云雾不散的凶神，则是被擒拿之后，以锁链捆缚起来，巴用自己的神魂施展了法术，完成了约定，拉着这饱含着愤怒，不甘的水神眷属，沉入了永远的长梦。
但是，允诺姒文命的时候，巴还太年轻。
作为这一片大地古老的国主，她太轻视了寒浊对于水神共工的忠诚，也太过小觑了岁月的沉重和力量，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永恒孤独侵蚀着她。
一年，十年，百年。
乃至于千年。
梦是美丽的，但是再如何美丽的梦境，也是在那个时代的所见所闻，不断地轮转着，不断翻阅着同样的故事和风景，在梦中的巴也开始变得‘枯萎’，孤寂。
这一次，封印被打开来，巴蛇之主脱困了，【史】的臣子前来说服了【巴】，告诉她，她的牺牲和孤寂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他们成为了同盟。
然后，又有一个新的魂魄接触到了这里。
‘啊，人族，炎黄。’
巴心里想着，这个封印是无视接触者的，即便是禹王姒文命当年也都吃过亏，这个年轻的人族接触的话，怕是也会一睡不醒吧。
但是，这些凡庸无趣的梦境，吾已经看得够多了。
吾是古代巴国的国主，是司掌梦境的人神，亦是漫长岁月的见证者，水神眷属的看守者，禹王姒文命曾经的盟友，亦是如今要讨伐其权柄之人。
凡人的无趣庸俗之梦么？
吾已见识过太多太多了。
‘嗯？电脑，电影……’
‘这是什么？’
‘看一下！’
‘点心，零食，奶茶，这是什么？’
‘看一下。’
于是，【巴】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连七日时间，从未有过的风景，从未有过的享受和梦境，侵袭着【巴】，最后，那少年道人正在不断尝试离开行为的时候，在梦境最深处的无边黑暗之中。
一个巨大无比的‘显示屏’立在那里。
上面展现出来的，就是那少年道人的画面，不断生活，努力突破困境，以及其梦境之中带来的，五色斑斓，无边灿烂的时代光辉和光彩。
在梦境画面前面，黑发极长的女子眸子瞪大死死盯着。
啊，灿烂夺目……
啊……无边华彩，无边的时代喧嚣和繁华。
人之子。
吾要留下你。
不要离开了呵，不要执着于人族英雄的幻梦，不要追求于所谓人族英雄的天命和职责，留下吧，留下吧。
就永远在这梦里。
就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如此。
吾将赐予你精神和魂魄的永生，我们永远不分开，‘这华美的灿烂梦境世界中的一切’，和我永远不分开！
这古老的女神，禹王的盟约者死死看着那少年道人。
最后想着——
啊，永生永世不分离。
我一定。
是爱上你了啊！
于是，她的手中，多出了一根又粗又长的，建木木心包庚金铁的，大木棒槌！
“我一定，是爱上了你啊！”

第269章 上古女神想要请我吃她的大棒槌
我是周衍，我现在慌得一比。
我觉得，好像有谁锁定了我的后脑勺，打算用一个大棒槌砸我。
少年道人写下日记，觉得后脑勺嗖嗖发冷。
今天有客人来拜访，是那位面容质朴刚健的舅舅，带来了一份点心作为礼物，然后就跑到了周衍的房间里面，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周衍自己的床，懒洋洋地翻阅漫画。
看到周衍一只手撑着下巴发呆。
这位舅舅把漫画扔下去，笑道：“想什么呢？”
周衍看到，那卷漫画是《东方神娃》，主角是女娲娲皇捏出来的儿子女儿，龙娃凤娃，对抗邪恶，拯救百姓的故事，周衍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小时候动画片的漫画才对。
且这个面容质朴的‘舅舅’，对这一件漫画毫无疑问的嫌弃。
“大顺风打成这个样子，还让娲献祭牺牲。”
“废物。”
“真有这两个玩意儿，我提前把他们甩到墙壁上做泥巴点子，我呸。”
这位面容朴素的‘舅舅’骂骂咧咧。
即便是在梦境当中，周衍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异常，他盯着这位‘舅舅’，询问道：“说起来，老舅啊，你知道咱们神话里面有关梦境，幻觉的传说吗？”
这老舅笑呵呵看着他：“怎么忽然要这个？”
周衍面不改色：“语文作业。”
“这个嘛，你给老舅写个祝福语，老舅我就告诉你。”这位老舅坐在周衍的床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笑吟吟的。
“就说，老舅【认知扭曲】——【伏羲】，最好。”
“就说——”
“愿意为‘老舅’，做一切事情，也无比听话。”
“老舅说什么都是对的。”
“绝不反抗，绝不置疑，绝对相信。”
周衍道：“好。”
他似乎没有感觉到异常，那男子递给他一个竹简，笑眯眯地道：“往这里写。”他笑吟吟看着周衍，眼底带着异色，这一卷竹简，是周衍的深层次意识，亲自写下这些话进入到深层次意识之中，等到周衍醒来，这些认知就会进入他的行为逻辑底层。
卑鄙？
多谢夸奖。
保护人间界……保护娲皇。
这是必要的手段。
看到周衍提笔在写，写下来伏羲两个字之后，老舅优哉游哉道：“这世上和梦境有关的神话，有非常多，不过，你想要问的，大概是和巴蜀之地的关联，当年禹王姒文命行走天下的时候，曾经和古巴国的国主有过联系。”
“为了将水神共工的几个臣子全部封印，他不得不借助特别的力量。”
“比方说梦境，幻术。”
“为什么不杀？因为那时候天下巴蛇众多，巴蛇之主尊崇于水神共工，若是将其杀死的话，巴蛇搅动四方，百姓受难，禹王决定将其封印，以免巴蛇暴动。”
“水神共工，并不仅仅是人族。”
“他曾经是人，后来化作了灾厄，你可以这样认为，共工既是你认知的人，也是后来的【水灾】这个概念的本身具象化，是吞并世界和文明的洪灾概念。”
“文明和水的对抗，历朝历代都不少。”
周衍道：“那么，共工撞击不周山是……”
那所谓的老舅道：“……是【灭世洪灾】扫荡人间部族，冲击到【天之柱】不周山，被不周山定住了，但是不周山也因此直面了这灭世概念灾厄的第一次正面冲击，折断了。”
“面对这种，近乎概念，而非实体的对手，只能封印，刀剑可以诛杀血肉之躯的妖魔，却难以灭去【水】，因为【水】，之于炎黄，既是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最恐怖的敌人。”
这位老舅将过往的故事告诉了周衍，然后笑眯眯道：“总之，我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幻觉，梦境，不过，既是梦幻之物，必有不协调之音，找到不协之物。”
“然后——”
面容质朴老实，像是个弄地的老舅右手提起，竖起大拇指，然后在脖子前面，猛地一滑，嘴角勾起，露出锐利犹如獠牙的犬齿：“灭了就好。”
“破阵破境，无法以法理摧毁，就以物理摧毁。”
“给他脸了！”
“哦，明白了。”
“哼哼，明白了就好，来，写好了吧，来，给老舅看看！”这面容质朴的老舅从周衍手中接过来了那一卷竹简，然后笑容一点一点凝滞。
“伏羲是——”
“傻逼。”
写入深层理性逻辑完成。
？？？？
质朴男子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少年人竖起一根中指，周衍嘴角也一点点勾起，带着猖狂：
“想坑我？！”
质朴青年脸上的皮肤裂开，像是蛇蜕皮。
露出了下面的俊美青年，还有一双暗金色的华丽竖瞳。
“你——”
“找死。”
少年人朗声笑起，袖袍一扫，本来的老式校服的就变成了一身鸦青色道袍，下面用银线镶嵌了北斗七星，气机幽深，竟然是恢复了自身的真正实力。
不，甚至于更高三分！
“我的梦里，还能被你给欺负了？！”
周府君意气风发！
……
周府君鼻青脸肿。
“嘶，疼，别碰。”
初二学生周衍同学，鼻青脸肿地来上班了，眼眶都紫了一个，他在意识到自己的梦境之后，和伏羲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人族传统交流。
‘我根本没你这个老舅！’
‘屁，阿娲捏人族，老子就是你们老舅。’
‘滚，不要来攀关系啊！’
“小子，我要行使‘人族之舅’的代行管教之权了！”
‘哈？’
周衍和伏羲大概五五开吧。
五个呼吸之间，少年府君被揍出来了五五二十五种姿势。
‘你的梦境？笑话，臭小子，要不要猜猜看，人族最古老的梦境占卜和解梦之法，是谁传下来的？和我斗，你小子还是太嫩了，哈哈哈。’
于是，周衍眼睁睁看着伏羲当着他的面儿，把他的作业都擦干净，把他的可乐全部打开只喝了一口，方便面的调味料全部倒入马桶里，然后把家里的菜全部变成了豆橛子之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这个，混蛋……”
周衍捂着自己的脸颊，旁边的同桌李知微很担心。
不过周衍知道，这都是梦。
目光扫过周围，虽然说伏羲羲皇和他之间稍稍有了一点点梁子，最多也就三个笔记本那么多，但是伏羲出现在他的梦中，告诉他的那些情报和信息，他还是相信的。
于是周衍扫视周围，尝试发现周围有没有什么问题。
周衍迅速发现了不对。
……
巴舔了舔嘴唇。
她一只手撑着脸颊，似乎在认真思考，但是过于宽大的校服袖子里面，其实藏了一根带着线的耳机，她在偷偷地听音乐，书桌上的课本累叠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堡垒，桌肚里面放着许多零食。
一边儿是咸味薯片，黄瓜味道清爽。
一边是甜味的巧克力饼干。
旁边还藏着一罐可乐。
她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动，吸了口可乐，从累叠起来的堡垒缝隙，往外面去看，盯着那边的少年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情绪。
怎么说的，是强烈无比的占据的感觉。
是那种，和姒文命的妻子，青丘族的国主说的那样一样，强烈的占有欲望，不肯让他离开，不愿意让他走，不惜打断他的腿，也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这就是爱吧。
这一定就是爱。
她看了好多好多的恋爱剧情，觉得这些后世人，真的是婆婆妈妈的，出去散步，吃饭，喝奶茶什么的有什么好玩的，又不是一个人不可以，两个人一起吃东西还要分走食物。
什么误会，什么纠缠，什么你爱我我爱你。
迂腐！
啧啧啧，后世子孙实在是太迂腐不堪了！
爱就说，想要交配就提出，拒绝了就用棒槌，打不过就认输。
误会了就用棒槌，失败了就用棒槌，看到中意的男人就用棒槌，总之，棒槌可以解决一切的社会问题，如果解决不了的话，那就用劲儿更大的。
什么纠缠拉扯你来我往，内耗自卑，无聊透顶。
本神要看血流成河！
要看血流成河的交配！
上古部族的风格，要用棒槌！
她吸了口可乐，盯着那边的少年人的后脑勺。
握住了棒槌。
盯————
按照古老的传承和教导，她应该往前散步，拧转腰身，然后顿一下，像是拧紧了的弓弦一样，绷地一下爆发出来，论起木棒，狠狠砸在这少年的后脑勺。
之后拖走就可以了。
就在她开始计算角度的时候，她看到那少年人朝着自己这边走来，于是巴立刻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了额头上的碎毛，虽然心里面想着都是怎么样大胆，但是这一下把她吓了一跳。
心脏都怦怦怦地乱跳，看到一只手掌按在前面的书山上，缓缓按下去，少年周衍看着她：“同学……”
“嗯？？”
巴往后面缩了缩，发现自己说出来的声音都细若蚊蝇，周衍道：“……我们，谈一谈？”
巴结结巴巴道：“我，我有什么问题吗？”
周衍看着眼前的少女。
问题很大，大到了周衍在被伏羲点破之后，可以迅速锁定的程度，毕竟，没有那个炎黄的学校里，会允许，一头又黑又长，几乎要到腰下面的长发，还用长头发把一只眼睛遮掩住。
周衍伸手指，将巴遮掩在前面的头发给拨开，露出了一双可爱的眼睛——毫无疑问，这位梦境的不协调之处，是一位极可爱的小女孩。
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还有漆黑的头发。
还有一种似乎很久没有和人说话的，超级宅女，憨憨的感觉。
周衍思考，周衍若有所思。
周衍觉得，胜算在我。
嘴遁闲聊，只要有嘴巴，有文字，就可以交流的。
少年人露出一个温和诚恳的微笑：“我想要和你聊……”
哐啷，哐啷！
几声脆响让周衍笑容一滞，他看到，眼前少女宽大的中式校服袖子里哐哐哐掉下来好几个东西。
金属扳手，改锥。
还有一根布满了钉子的木棍子。
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砖。
现代人周衍的思绪凝滞了，巴结结巴巴道：“这，我只是为了和你，好好交流才打算，带来这些准备的。”
微笑的周府君。
“嗯？？？”
“嗯？？？交流？！”
当！！！
一声大响，在少女蹲下去的时候，又有一个大的东西砸下来，那是个巨大的棒槌，上面散发着先前金木之气，周衍看着造型别致，毫无疑问是先天诞生的大块儿庚金。
思绪有些凝固。
不是，庚金，这么一大块的吗？
交流，等下，不对！
他意识到了什么的时候，拄着大棒槌的少女抬起头，似乎是体力不好，已经开始喘息了。
“呼哧，呼哧……”
“让我们，好好交流吧，周同学。”
不对，你打算怎么交流？！
同学你不要喘。
同学，你的眼睛里面可不兴冒粉光啊。
不对，同学，眼睛里面也不兴冒爱心啊！
“呼哧，呼哧！”
喘息急促，那娇柔可爱的少女，忽然大喊一声，手中的大棒槌，直接轮了起来——
然后朝着周衍狠狠砸过来！

第270章 带着神明逃课，却在她心动时揭穿谎言
轰！！！
这个大棒槌狠狠地镶嵌进了墙壁。
相当标准的，粉刷得很白皙，上面又有中性笔勾勒出痕迹，有用钢尺抠出缝隙的墙壁恶狠狠地颤动了好几次，有蜘蛛网一般的裂纹，以这个大棒槌为中心点，迅速的铺展开来。
“呼哧，呼哧——”
“哎嘿嘿。”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大喘气，有着温柔触感的呼吸扑打在他的脸上，曾经和巨灵将互殴，一剑劈死上古异种山蜘蛛的府君大人，在这个瞬间，面对着这柔弱少女的目光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巨大威严的，强大的压迫感。
周衍道：“……同，学？”
巴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心里面想着——
我要把你的后脑勺来一下，然后把你拖回去，放在铺着羽毛和柔软草垫的床铺上，然后把你的手腕和脚腕都和山脉连起来，然后，我要对你，哎嘿嘿……
看上去柔弱可爱的少女伸出白皙的手臂，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周府君噔噔蹬后退。
脊背死死贴着墙壁。
不对，在这个梦境之中，周衍发现，自己无法再如同面对伏羲的时候那样，调动一定层次的力量，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柔弱少女的权能，在梦中高于梦境之主。
咔咔咔！
那少女拳头直接砸在墙壁里，然后右脚，左脚都踩上去，像是四脚蜘蛛，又像是某个牢笼一样把周衍‘包围起来’，周衍嘴角抽了抽。
巴道：“这个，叫做壁咚？”
“心动了吗？周衍同学！”
周衍眸子动了下，看到如同四脚蜘蛛一样钉在墙上，让墙壁出现了裂纹的少女：“……这是壁咚吗？这不对吧？”
柔弱少女道：
“一只手臂那样的，太柔弱了，我给改了改。”
周衍：“……”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一点力量。
吱呀，吱呀——
周衍看到，教室的玻璃窗外面，一点点悬挂下来一个粉刷匠，那个粉刷匠戴着安全帽，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庞，双眸竖瞳，手里拿着一个粉刷器，在脖子前，狠狠的划过去。
‘给我做了她！！！’
伏羲？！
与此同时，周衍注意到，同学们也来了。
只是这一次，这些同学们都显然不对劲起来，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穿着一样的衣服，动作更是整齐划一地让人心惊胆战。
嘴角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弧度，有一种强烈的梦核，伪人的感觉，也就是说，因为过于极端地正确，反倒是呈现出一种和鲜活生活截然不同的违和感。
‘既然眼前这个少女，是为了封印灾厄共工麾下臣子的核心存在，那么封印被破，毫无疑问，这里一定也受到了【史】的侵袭。’
周衍瞬间反应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脑海中出现了伏羲的建议，直接物理上做掉这个家伙，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伏羲口中的那些事情，想到了从共工怒撞不周山开始，禹王治水，一直到现在，这漫长的岁月当中，就是眼前这位柔弱的少女在镇压看守着封印。
漫长的岁月，无尽的孤寂。
周衍想到了同样忍受着痛苦的姜伯约。
他的手没有握住兵器，而是猛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腕，然后猛然一抓，一拉，拉着那少女朝着教室的门口奔跑过去。
“噫？！！！”
脑子里面转来转去各种驳杂念头的少女巴，在这个瞬间一下子愣住了，只能被周衍拉着，踉踉跄跄往外面奔去，但是才走过去，教室的大门打开来。
一个个学生面无表情，整齐划一地移动。
散发出一种诡异感和敌意。
周衍心中一动，看着眼底冒出异色的少女，心中大概明白了如何以另外一种方法，解开这个梦境——
看守封印数千年的时间，也相当于自己也一起被封印了数千年，漫长的岁月，无尽的孤独无趣，足以打垮一个人的精神。
总之，如果不愿意恩将仇报，杀害这位帮助炎黄封印了巴蛇之主清渊君的女神，那么也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陪着这个少女好好痛快地玩耍一顿。
周衍一咬牙，抓住了巴朝着窗户那里奔跑过去。
猛然一用力。
周衍凌空起来，踩踏在书桌上，快步往前，在梦境中的同学们的惊呼当中，直接以肩膀撞破了玻璃，玻璃化作碎片，纷纷扬扬散落下来。
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喊：“啊！！！”
周衍拉着少女从高楼上坠下，和变化成了粉刷匠的某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的伏羲打了个招呼。
有着暗金色竖瞳的俊美青年，和穿着老式校服的少年道人面对面划过。
‘妇人之仁的愚蠢啊，小子。’
‘道门斩恶渡善，岂能恩将仇报？’
周衍和伏羲交错而下，是在梦中，周衍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把伞，猛然打开，这伞就像是一个蘑菇，一个降落伞一样，就和许多学生曾经在年少时期幻想过的那样，撑着伞，拉着黑发像是瀑布一样的少女，在无数人的围追堵截之下，从教学楼上飘下来。
下面是国旗，是给低年级生开会的校长。
那些幻化出的妖魔要追击周衍和巴，手中多出了一柄柄泛起流光和符箓的弩矢，却在激发的一瞬间，被伏羲手里的粉刷桶浇了个满满的，弓弩化作了礼花。
伴随着彩带礼花的砰砰砰的声音，蓝天之下，少年拉着少女在众人的目光中落下，然后开始往外面逃亡。
伏羲嘴角勾了勾：“心善心软的废物啊。”
一边骂，一边手腕一动，手里的粉刷器直接塞到了某个家伙的嘴巴里面，用力拉扯，旋即悬挂着的绳子开始拉动，把那些梦境中的追兵全部拉起来。
周衍拉着巴往外面冲出去了，太过激烈了。
少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周衍和巴逃出了校园，走到了街道上，穿着校服的少女大口喘息，周衍抬起头，看到天空有些阴暗，一朵朵的云气堆积。
“我们，要做什么？”
巴开口，身影细若蚊蝇，却还死死攥着周衍的手。
以及，一个木棒槌。
周衍也有些茫然，但是好在，在楼观道翻阅的那些道门秘藏，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知道，一切的法术和神通都有其节点，想办法破去这些阵眼，节点，再厉害的神通也会支离破碎。
毫无疑问，这节点就是眼前这个少女。
至少，看上去还是个少女的家伙。
周衍想了想，笑着道：“那，就来玩吧！”
巴看着他，攥紧了手中的棍棒木槌。
目光炯炯有神。
她一定要做那个，抡着棒槌把人带走的那个！
可是出乎她的预料，周衍却只是拉着她去了街道上——事实上，周衍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得很，他的青春和少年时期，并没有丝毫的察觉，只是在做题做题，睡觉的轮回度过。
在某些青春记录中的玫瑰色的青春什么的。
周府君根本没印象。
什么恋爱，校霸，打架什么什么的桥段统统没有。
有的只是幼年期猛犸象出笼一样地奔向食堂，有大黑本的打印小说，做不完的试题，写不完的卷子，和那种自习课外出一节课，回来以后桌子上就满满卷子的茫然。
事实上因为那岁月太过于枯燥无趣，周衍在大学之后，就‘自主’‘封印’了这一段记忆，从不曾回忆，也没有缅怀，他能带着那古老神灵做的事情，太乏味了。
但是他为了从这里出去，什么都尝试过了，总之，这位神灵就是太无趣，所以需要解开他的心结是吧，和伏羲的交谈之后，周衍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反正就多陪陪让她开心一下咯。
去看电影，去发呆，去散步。
去在理论上应该是上课的十点钟，在小卖铺外面的小凳子上坐着，一起吃冰棍，旁边的立式电风扇咔啦啦地转动，时间漫长而无趣，有种偷来岁月的感觉。
青春感，到底是什么呢？
既然变成了学生的时期，那么也就是她其实很羡慕喜欢这样的岁月？
少年府君想着，他看着那边坐着的少女神灵，穿着严严实实的少女，在吃到某个糯米糍类型的雪糕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了，周衍觉得她周围似乎有‘布灵布灵’的动态。
他这么想着，结果真的出来了。
少女捧着冰糕，周围冒出一个个小星星，小星星后面还带着彩虹条。
这样的一幕让周衍笑起来。
巴颤抖了下，却看到那少年郎只是在笑。
阳光，夏日，蝉鸣，带着奶香味道的冰棒，少年的白衬衫和干净的校服。
砰砰砰。
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稍稍有点加快。
脸庞稍稍有些热。
然后用力咬下一块冰糕。
呼呼呼，舒服了。
差一点没能忍住，一棒槌把他打昏拖回去的冲动呢。
巴在心里面想着，伪装着。
似乎感觉到了，又有‘梦境当中的敌人’出现了，周衍咬着冰棍，拉着巴，骑着单车在街道当中穿行，在城市里面逃亡。
“在那里，不要跑！！！”
“可恶，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两个穿着古朴衣裳的玄官朝着周衍这里冲来，周衍让巴坐在了后座上，卖力蹬车轮，快速穿过了横道，人行横道成为了红灯。
两位玄官奔来。
轰！！！
忽然有一阵嗡鸣声，两个玄官转头，看到一辆大运百吨王朝着自己冲过来，伴随着轰然的震动声音，两个玄官直接被撞飞了，百吨王碾过去，后倒车，来来回回，碾来碾去。
百吨王驾驶座上，一名穿着蓝色牛仔布料衣裳的青年，穿着那种白色手套，撑着下巴，用一双暗金色的竖瞳看着躺在地上吐血的两个玄官，懒洋洋道：
“我还以为是减速带呢。”
“怎么还没死啊。”
“啧。”
“和我的保险说去吧，话说以后我开一个伏羲保险，会不会可以多赚点钱呢？”
周衍看到伏羲用梦境的规则去吧玄官给撞飞拦截，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伏羲在那里，那几个追兵只会比死去了还惨，前面是个大大的坡道，周衍感觉到迎面吹来的大风。
“呼！！！”
他怪叫一声，巴在后座上，一开始还忍着，可是看到人来人往，看到灿烂夺目的夏日，也被带动了情绪，终于笑起来了。
风吹拂起来，她遮掩住面容和眼睛的黑发被吹着到了后面，黑发飞扬起来，她脸上带着开心的灿烂的好看笑容，是和海滨城市，和蓝天白云，柠檬汽水非常搭调的好看。
最后周衍把车停下来，看着那少女笑容。
他嘴里面咬着冰棒棍，笑着道：
“这不是很好看嘛？”
“风景吗？是很好看哦。”
“噗哈哈哈哈，我说你啊，是你好看的。”
巴微微一滞，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出现了一丝丝焦躁的感觉，很奇怪的感情，又高兴又害羞，她下意识看着旁边的玻璃，看到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庞。
白皙的皮肤泛红，耳廓像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
心脏也砰砰砰，怦怦怦地跳动着。
啊，这是怎么了？
她想着。
而在这个时候，那边舒朗的少年回头看她，笑着：
“开心吗？”
“开心！”
“是吗？”
少年人笑了笑，道：“那么——”
“梦，该醒了吧？”
他说。
巴的笑容微微凝固，刚刚怦怦怦跳动的心脏都停跳了，看着那眸子带着温柔和宁静的少年道人，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

第271章 关门，放蚩尤！
巴的心脏有一种骤然间停滞下来的感觉。
这和刚刚的开心，欢呼雀跃相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和冲击，那种反差带来的冲击，让她有一种极度的生理性的晕眩，感觉到心脏几乎都痛起来了。
“什，什么？”
“周同学，你，你，你在说什么？”
巴抬起手掌，手掌僵硬，拂过鬓角，脸庞有些发白，眸子控制不住地左右晃动，不安，惊慌，被抛弃的感觉，像是浪潮一样拍打涌动过来，死死抓住他，把她卷入无边无际的海渊。
过去的那些记忆画面，在无尽的迟滞梦境中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的梦境，犹如海底冒出来的一个个水泡，一个个升起了。
‘这样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巴！’
‘只有你的神力，可以将【灾厄】麾下的君控制住，你是我们这里最初的神性，具备有足够高的梦境之力，要以你的自我，将梦赐予原本绝不会有做梦这件事的灾厄。’
‘然后，为你的国民和百姓，带来每个夜晚不会被打扰和侵蚀，不会沦落在梦中死亡的安眠。’
‘这便是你的……’
那些画面，言语，声音在巴的耳畔升起来了，让她的额头传来了一阵阵清晰的刺痛，脸上出现了痛苦的感觉，本来只到腰间的黑发犹如蟒蛇一般开始蔓延。
这并不仅仅是长发，还有这千百年来的孤独和执念，是漫长岁月之下对于这阵法的侵蚀显化。
“你也要，把我抛弃了吗？！”
“你——”
“小心！”
周衍猛然一抓巴的手腕，用力将她拉的俯身，手臂一下按住了她的后背，两股气劲犹如攻城弩一样迸发过来了，将旁边的墙壁撕裂打碎，路灯轰地砸下。
“呼呼呼，真的是，废了好一番功夫。”
“喂，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不过，这个女子现在可是我们的盟友，你就好好的沉湎于这个梦中不行吗？可不要惹我们的神灵生气啊。”
这几个身影出现的时候，周衍注意到，这个梦境开始崩塌了，下面仿佛是无尽的深渊，一道道裂隙在大地蔓延，碎裂的地面，就带着上面的建筑，朝着下面轰然砸下。
巴低垂着头，黑发蔓延，双瞳的瞳孔正在收缩，剧烈颤抖。
抛弃，抛弃，抛弃——
一个个文字出现，扭曲，带着犹如蛇一般的黑色。
这些噩梦般的煞气扭曲，盘旋，环绕在巴的身边，让原本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会显得单纯又带着些憨憨的少女犹如化作了巨兽和怪物。
其中一名代行使者笑容夸张，语气诱惑，道：
“历史之中，无论是你的姐姐，还是那位禹王，都利用了您的慈悲和仁善，让您承担所谓的职责，但是，那不过只是谎言。”
“他们成就了神话和历史的传唱，成为人人所知道的神灵，成为了代代传颂的英雄，而您，却犹如被关在外面的囚徒一样，永远被锁在这里。”
“岂能够有如此的待遇和不公？”
“这世上不该是这样的！”
“来罢，来罢，成为我等的盟友，将这人困死在这里，他会永远陪伴着您，而等到了主尊的大业完成，整个人间的历史回归于正规之上，彼时您也可以享有现世的永生。”
“那将会是一个【永无错误】，【永存秩序】的世界。”
“正确的岁月。”
“不会有您这样的牺牲的，岁月。”
温和的声音，带着流风的神韵，具备有，似乎可以直指人心的蛊惑之感，让人忍不住要睡着，忍不住要在心中赞同他们的说法，但是这样优美的声音，却被一句暴喝给打破了。
周衍大骂：“放你娘的狗屁！”
他一把抓住了僵硬站在那里的少女，拉起来狂奔，与此同时，快速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总之，那一条大巴蛇快要脱困了，我本来是来关封印的，却被你拉进来。”
“这巴蛇要是脱困了的话，会让整个嘉陵江流域全部都遭了灾，不知道多少百姓会死，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请你，至少把我送出去！”
周衍声音急促，在巴的耳中，和之前那位名为姒文命的声音一样，少女的眼底微微亮起，然后黯淡，火焰熄灭了，带着一种安静的，懂事的态度，微微点头。
“回到学校，那里之下是出口。”
“是你的魂魄最深层次，也是现实和梦境的交汇。”
她再度地退让了，为了大局，为了苍生。
再度沉湎于美梦吧。
没关系，没关系，这一次的经历，已经足以让她再度熬过数百年的时光。
她可以在之后的数百年里，不断重温这一天的经历。
周衍道：“好！”
他带着巴迅速地外出，但是前方的所有‘人’，这个梦境当中的一切都似乎化作了阻碍，他们提起手中的兵器，开着车，朝着周衍冲击撞过来。
整个梦境世界则是在迅速坍塌。
大地开裂，万物腐烂，有两道身影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少年道人停下车，手中的伞朝着前面横扫，一把黑伞，在和刀剑碰撞的时候，却发出了铮铮然的脆响。
甚至于，这伞将这些刀都齐齐打断了。
“什么？！”
“怎么可能？！”
周衍手中的伞一转，一股炽烈的火焰升腾，这把火燃尽了这一柄黑伞，旋即在周衍的手中仍旧迅速汹涌地燃烧着，最终这一柄黑伞化作了刀锋，刀脊，凌厉的刀柄。
就连所用的兵器都一样，都是这一柄地魄天倾。
你们这一代的英雄，总是这样，一代代地出现呢。
其中一名皮肤白皙的胖子道：“你，根本没有睡着？！”
跟在周衍身后的巴愣住了。
一直都没有睡着……
那他明明，本来就可以快速寻找离开的方法才对的啊，但是为什么，没有离开，为什么没有立刻寻找离开的法子，而是陪着自己，四处游玩呢？
这个常理的变化和不同，让巴的思绪微微凝滞了下。
那持刀护在前方的少年道人微微侧眸，温和道：
“哦，对了，刚刚没有说——”
他声音顿了顿，笑容灿烂：“我也玩得很开心。”
那少年的笑容像是太阳一样，映照在了巴的眼底，于是，这个新出现的少年郎，就和在几千年前就见到的，那位高大威仪的英雄，区分开来，终究不同。
“杀了他！”
“既然不想要在这里好好享受，那就只好请你长眠于此了。”
众人朝着周衍厮杀而来，巴忽而抬起手，用力朝着旁边一拉：“你们，滚开！！！”
轰隆隆！
大地开裂，像是出现了一道剧烈的鸿沟，一部分城市开始升高，一部分城市则朝着下面塌陷，这导致了那些，潜藏于巴这里的敌人措手不及，摔坠于梦境深渊。
那少女双手伸开，阻拦这些追兵，大声道：“快跑！”
周衍扫过这些人，道：“现在就这么逃掉，可不行。”
这些敌人，毫无疑问，是【史】的麾下，甲七的同盟，应该是在说服【巴】的时候，用某种方法尝试侵蚀进入了巴的梦境，借此来破碎封印，瓦解巴的意志。
周衍忽而想到了嘉陵江江神印玺当中的画面。
五百年时间，每年三百六十五个魂魄供养破坏节点。
十八万两千五百人！
也就是说，这个梦境中的各个人，其实都是这些死去怨魂所化？甲七，史的麾下，是以各种手段，以这些死去魂魄的怨气，一点一点侵蚀了巴的封印，用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去侵蚀瓦解了巴的心性么？
让她的心不断下坠，最终瓦解封印？
“死来！！！”
这一刹那，那十八万两千五百怨魂之气，还是被淬炼强化过的力量化作了一个巨大扭曲的苍龙，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巴立刻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恐怖。
“快跑！”
她伸出手，将周衍推开，但是周衍却在瞬间，反手一抓，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右脚踏前，踩踏在了地面上，抖手将巴抛飞，将巴从这个邪法的笼罩范围内抛飞出去。
而相对的，周衍的身影就反向被抛飞到了，那代表着【浑浊，黑暗】，【史】耗费了五百年时间，以这五百年间十八万魂魄的恨意不甘恐惧为引构筑，强化的邪法天魔。
巴的眸子一下收缩，少女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不要！！！”
周衍被吞没。
可知道，梦境？
那是魂魄和意识的最底层，代表着一个人最本质的苦痛，最本真的欲望，还有最本质的恐惧，在这里，剥离了层层的身份，和自身的神通，终究要直面自身的内心。
是所谓的道门心魔，是所谓的佛门天魔。
层层杂音，驳杂之我，而此刻，以十八万两千五百生魂为引，皆是无边仇恨愤怒所化的天魔，两名【史】之麾下代行使者的魂魄为操控，将周衍吞噬。
他们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周衍的手臂。
“哈哈哈啊哈，愚蠢，杀死你，再去一点一点侵蚀那位巴的魂魄，也是正常的。”
“就算是这一次她恢复清醒，还能再撑多久？”
“让我们看看，你的魂魄最本质内部，是什么？！”
少年道人嘴角勾了勾，却在同时，反手抓住了这两名玄官的手臂，道：“抓住你们了。”
“什么？”
三人一同坠下的同时，这十八万两千五百戾气扭曲而成的天魔，还有两位代行使的意识，就很顺滑地侵蚀了周衍，少年道人嘴角勾起。
心中自语，我方发动亡语，献祭队友，召唤两个无敌大只佬队友，主宰战场。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大声道：“蚩尤，姬轩辕————！！”
“你们，两个！”
“逃兵懦夫！！！！！”
轰！！！！
谷千俞的眼前一花，他发现眼前，那周衍的魂魄深处，却有一个空间，那里下着血色的雨水，大地是黑色的，四面八方，倒插着兵器，两个壮汉正在互殴。
一个穿着金色的铠甲，手持金色双手大剑的威严男子。
一个是赤裸上半身，手持战斧，浑身煞气的高大男子。
“哈哈哈哈，试试看核弹头。”
“那小子记忆里面还真的有好东西，这个，这个劲儿大！”
“哈哈哈哈，激光武器用来炼体刚好。”
“下次用弹头洗脸！”
！！！！
谷千俞，董素安面色僵硬，看着两个粗狂的男人，他们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想要转头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这两个男人似乎发现了什么。
董素安，古千俞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一沉。
两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肩膀上，他们头皮发麻，缓缓转过头来，看到天血雨，兵器成林之下，两个粗狂的汉子嘴角一点一点勾起，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你们想要对，我炎黄【九黎】的后人脑子里，做什么？”
“嗯？？！！”

第272章 身负苍生之重，一吻破她千年孤寂
董素安，古千俞两人面色都是大变，他们下意识想要转头就跑，十八万两千多的怨魂戾气所化妖魔之气，犹如浪潮一般朝着后面两人冲去。
这两位【史】的麾下只用尽全部力量，燃烧法力，化作血色，朝着后方，周衍的梦境最深处，也就是周衍意识海的深层次地方冲出去。
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跑的，速度极快，且极为坚定。
只是转瞬之间，就已经靠近了刚刚他们进来的‘入口’。
忽然万籁俱寂。
有一个细微的，却又无比地清晰的声音响起。
像是有人用吸管吸可乐的时候，发出的那一声轻响，然后，代表着周衍意识海深处，和外面由幻境和上古阵法牵引出来的梦境入口的门，就被一只脚优哉游哉地关上了。
阴影中，有谁在。
是长身玉立的青年，穿着一身颇为松散的牛仔质感的衣裳，戴着一顶宽檐帽，双臂的袖口撸起到臂弯，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一只手环抱身前，一只手握着一杯可乐。
旁边是很有后现代粗犷暴力设计的摩托车。
总之不应该出现在大唐时代的造物，当然，这是周府君的梦境，这里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当然正常。
包括——伏羲。
青年牙齿把吸管咬扁，裂开，用手抵着宽檐帽，往上面稍稍地推了推，露出了一张俊美的面容，暗金色的竖瞳，尖锐的犬齿微微散发寒意。
啪，啪！
两只巨大的手掌从隐隐中叩住了董素安，古千俞的头颅。
这手掌如此的有力，手指上青筋都在跳。
两位上古英雄的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董素安，古千俞的脸庞都有些扭曲了，是那种带着恐惧，荒唐，不敢置信，以及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料的，扭曲复杂的表情。
蚩尤，姬轩辕断后；
伏羲堵门？
这小子的梦境里为什么会有这样奇诡的东西？！
俊美青年喝完了一杯可乐，然后用手掌狠狠切过自己的咽喉，微笑道：
“给我——”
“做了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
……
凄厉的惨叫声音，在梦境的最底层徘徊着，伏羲懒洋洋垂眸，看着前面的姬轩辕和蚩尤开始了‘谁在最短时间内干死最多敌人’的比赛，懒洋洋喝着周衍记忆中的饮料。
对于他这个层次的存在来说，未曾成仙神的人记忆没有什么隐秘的。
周府君就连小时候的丑事伏羲都看了看。
现在，伏羲对周府君可以说极度了解。
从爱吃的东西，爱玩的游戏。
甚至于，这个臭小子的XP是什么，他伏羲作为人族之舅都已了如指掌。
“啧，看这个什么动作片，审美真差。”
“啧啧啧，这小子，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啊。”
伏羲羲皇表示了不屑一顾。
在确定这小子的XP不会指向——温柔，俊美，母性，宽和，蛇尾，祖先这样的小众配合之后，某位自称为‘人族之舅’的上古神灵，对周衍的警戒令降低了一个级别。
至少不是逆子。
不过，还是不能够保险。
伏羲一边看着那边的两位上古大只佬以各种残忍的方式，殴打冲进来的驳杂邪念，人造天魔，打了个响指，手中出现了一卷书，书卷展开来，这代表着的是周衍深层次的逻辑。
当然，是针对于其审美的东西。
俊美青年手中的可乐杯变成了一支笔，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阿娲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得要彻底杜绝这个小子的杂念，他若有所思：“要不然把他的喜好改成男性好了。”
后面的姬轩辕和蚩尤大惊失色。
两位在上古时代立下赫赫威名的英雄忽然出现在了青年的身后，一个死死卡住手臂，一个抱住后腰：“不至于，不至于，羲皇……”
“过了，过了……”
最后，在这两位的阻拦之下，俊美青年没能做出了这个‘恶事’，最后用一种，不惮于以自己的性格来揣测周衍的心态，在周府君的逻辑最深处写下了更改。
完完全全就是逆着娲皇的模样来。
“阿娲身材高，那这小子就要喜欢个子小小的。”
“阿娲是俊美类的，那这小子就喜欢带着婴儿肥的。”
“这小子的审美……”
羲皇嘴里咬着一根吸管，扬起手中的笔，以神通之力，以凡人不可思之玄妙手段，是可以直接从深层次改变一个人的大神通，比起所谓的点化神通，更为高层次。
刹那之间，可以让十恶不赦之人为苍生自裁。
也可以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成为凶悍的杀人狂魔。
是为【定义】，一念是非，此即是一念之间，神魔中流。
但是他却在用这样极为高规格的神通，在物理概念和最底层思考逻辑上，去篡改增补周府君的xp喜好。
这就是所谓的，人族之舅最古朴的包办婚姻。
直接从神魂和理智底层给你改掉。
最后伏羲把周府君的底层思考逻辑具象化出来，然后写了满满当当的文字，但是当他提起笔的时候，这些文字缓缓散开，尽数扭曲，最后化作了两个大字。
【伏羲】
俊美青年眸子微眯。
轰！！！
这两个字炸开，三个大字浮现出来：“是傻逼！”
周府君，豪迈，洒脱，贪吃。
但是，意志坚定！
休想篡改本人的喜好！
俊美青年的额角青筋抽了抽，微笑慈和。
这地方，本来就是当年禹王姒文命，联手巴蜀古国国主的力量，构筑的巨大幻境，目的是困锁住灾厄共工的大将从属。
上古时代的阵法，到了这个时代早已失传。
又被【史】以五百年时间，十余万的魂魄不甘和戾气搅动节点，缓缓侵蚀，和当年相比都有了巨大的不同，变化，如今，这十余万魂魄被周衍直接引入自己的意识海深处。
相当于一口将【史】的五百年苦心积虑给吞了个干净。
伴随着周衍‘吞’了这诸多怨恨，整个被侵蚀改变的梦境崩碎了，周衍手中出现了三尖两刃刀，劈开残留的敌人，找到一个地方站稳，环顾周围。
梦境崩塌，巴安静站在最高处，犹如主宰一切的神。
周衍听到了呼唤的声音。
“头铁的小子。”
周衍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梦境中出现了一座青铜的大门，那一座门上有着古老时代的文字，这门的周围隐隐有一种扭曲之感，汹涌的波涛冲入了这所谓的现代梦境。
清渊君寒浊的愤怒咆哮炸开：
“找死！！！”
开明的大叫声音，沈沧溟出刀的时候，那凌厉的血煞之气，足以证明，这里就是让精神和意志离开这梦境的节点，伏羲双手环抱，道：
“趁着那些怨魂化作的节点被你吞下，这个封印出现了一丝撼动，你立刻回去，就可以醒过来了，然后趁着这结界开启闭合的机会，将那清渊君再度封印。”
“迟了的话，你自己也不能离开了。”
周衍凌空几次跳跃，落在伏羲身边，伏羲眸子扫过那高处的少女：“可惜，可惜，这女子，本来就执行了几千年的封印职责，这五百年被【史】干扰，封印松动，此次离开，她恐怕就会再度沉睡，甚至于还有被侵蚀的可能吧。”
“本座都说了，之前给她个痛快就是了。”
“如今你所谓的怜悯，带着她一番游荡，最终不还是要让她独自留在这里？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暴力破阵，省得她难受。”
周衍对他蛊惑性的说辞不屑一顾：
“你这不就是说，反正都要死，干脆都别活了？”
伏羲啧了一声：
“本座最讨厌你这种直觉敏感的小鬼。”
“十个呼吸后，就是裂隙开启的时候，走——”
“十个呼吸吗？”
周衍抬起头，看着独自站在最高处的少女，梦境坍塌，阴气流转，天穹化作了乌云，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本来开心的少女面容逐渐变得清淡，变得冷漠漠然，犹如一场无梦的长夜。
‘就交给你了……巴！’
数千年前，姐姐看着她走入祭坛的最中心，脸上强撑着笑，禹王姒文命的妻子，青丘部的国主允诺她，一切的牺牲都会有回报。
【于你那无尽的长梦终点，你终将会遇到属于你的归宿】
是的，如此的礼物，早已经在数千年前，早在尧舜禹的时代得到了，在那烈火之中化作了云烟的少女巴闭上眼睛，陷入了永恒的长梦。
她在梦中，喜欢吃东西。
她不懂得孤独，只是觉得很难受。
多吃些东西，或许就好了。
可惜，可惜——
即便是吃多少，也只是梦。
她双手合拢于身前，缓缓闭上眼睛，周围归于黑暗。
铮！！！
钢铁的鸣啸，犹如撕扯黑夜的寒光，旋转着的寒芒撕裂的长夜，自前往真实的入口之处劈砍，重重撕开了巴五千年的长梦，镶嵌于她的神座之前。
那是地魄天倾。
是曾经握于人族英雄手中的火焰。
如今，这火焰再度燃烧起来。
巴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道身影，从那已经有现实残影交错的出口处，飞掠而来，伏羲的眸子微抬起，看着那少年道人撕扯而来。
这梦境之中，尚且还有残留的对巴的侵蚀，化作了一个个的敌人，周衍和他背后的两个老祖宗，只是干碎了这些侵蚀之煞气本身，但是这五百年来的对这幻境的干扰痕迹，还有孤苦的岁月，仍旧存在。
化作了一个个扭曲的身影，朝着周衍扑杀。
周衍抬手，手持三尖两刃刀，如一道暴风，周身缠绕寒光如瀑，朝着上方冲去。
道门弟子，渡生斩恶！
怎么可能就此离开。
但是时间仍旧不紧不慢得走，那青铜封印门周围，清渊君的水流越发汹涌了，在离开这梦境封印的倒计时的时候，被黑色的孤独执念纠缠住了的巴看到前方的流光，看到了那少年道人落在自己身前。
周衍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周围，犹如黑色泥土，犹如黑色的藤蔓一样纠缠着她的身躯，化作一体，想着伏羲所说的牺牲，以及她即将迎来的长眠。
少年道人的眼底带着怜悯和温柔。
至少，请做个好梦。
巴尖叫：“不要看我，很丑。”
梦境的侵蚀让这位梦境幻境的神灵脸颊早已经出现扭曲，由墨色所化的鳞甲，侵蚀了她的面容，原本的美丽面容在此刻展露出部分真容，呈现出蛇种的鳞甲。
在这个时候，炎黄一族某种英雄特有的，直觉强过思考的能力发动了。
周衍一把抓住了被孤独藤蔓，攀援纠缠住的少女手臂，三尖两刃刀化作一团流风撕扯。
猛然一拉。
几千年来的孤独，还有纠缠的痕迹中，那巴蜀的古代国主被拉扯出来，少年道人朝着这位被扭曲过面容的神灵的脸颊右侧，轻轻一吻。
【于你那无尽的长梦终点，你终将会遇到属于你的归宿】
巴的眼睛剧烈收缩。
少年道人微笑：
“我叫周衍，你的名字是什么？”
“……”
“巴。”
下面，伏羲的喊声传来：“小子，差不多了！”
但是，早就已经有潜藏侵蚀之人扑来，死死纠缠住了周衍，原来，此地竟然还有第三个【史】的人，他面容扭曲：“吞噬了这么多人的怨恨，你早该死了，你——”
“！！！！”
他发现，周衍反手抓住了他，少年道人脚步一踏边缘。
拉着这家伙，拉着那千年孤独，还有执念怨恨，从梦境高空坠下。
“背负怨恨，死者之不甘，生者之渴望。”
“你为什么，还有理智？！”
“背负生死？”
少年道人坠下，背后就是出口，他道：“我本来就该背负这些……也只是这一次的经历，才让我领悟到了这一点，并非是拥有了尊名，然后具备了权柄。”
周衍反手，扣住了这人的手腕，微笑：
“而是履行了职责，才能担得起尊名！”
“我竟然在梦境的一开始，不断尝试前往泰山，这代表着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把这身份当做一种依仗而已，从这里看，我和之前那些，和金天王，没有区别……”
那代行使者面色骤变：
“什么！你果然就是泰山府君的使官，所以想要……”
“不，你猜错了。”
少年道人伸出手，五指握合。
“此身为东岳之主，泰山府君。”
“并非我前往泰山，才可以化作此身，而是，我立足之处，本该就是泰山道场——”
“此身立处，即是泰山！”
“既然是我的梦，那么至少现在可以做到了。”
“且听！”
嗡————
一道道金色的流光散开，就在周围化作了古朴繁复的符。
“宣告，展现此身之名。”
“此身即为东岳之主，四方上下。”
“死生轮回之主，天齐大帝，泰山府君。”
“背生，负死！！！”
一股气息凝固，旋即，异变陡然爆发。

第273章 吾即泰山，法界初开！
轰！！！
层层叠叠的金色流光炸开，在意识海中，【史】的麾下，数百年来积累的，十八万两千五百魂魄之怨气戾气，就这样刹那之间，犹如春冰遇大日初升，冰融雪消。
就在此地，周衍感觉到，自己身躯周围，出现了一种特别的秩序，生死权柄被极大层次地铺开，就好像，他方圆数丈之内，生死之气，尽归掌控。
于是大地之归于大地，天空归于天空，生死归于府君。
伏羲的眸子眯了眯：“……法界。”
“这个小子……”
法界，仙神品真正的手段和底蕴所在。
从凡俗修士，到九品玄官，六品高功，一直修持，道行渐涨，最后诸多法脉法力交错，构筑成为自身之【界】，犹如蚩尤之因果，秦皇之帝君。
以我心代天心，一方地界，吾即可为道。
便是神仙。
“……这小子，真身六品，但是竟然能够有这样的造化，靠着这一场几千年的大梦，提前感悟到【法界】……嬴政那个小子，是以君王之令，触类旁通而领悟。”
“这小子，却是一场大梦，知生死流转，因此顿悟。”
“……倒是不错。”
伏羲难得颔首赞许。
俊美青年伸出手，看着自己身上，这一副带着浓郁的后世风格的衣裳，眸子微垂，自有一股从容之气魄，那一双平素里嬉笑怒骂的暗金色竖瞳里，带着俯瞰千秋岁月变迁的苍古。
梦境开始崩碎，似乎有无形的涟漪散开，掠过此地。
这个梦境之中出现的，高楼大厦，桥梁车辆齐齐散开，伏羲身上的衣裳化作了宽大的唐朝袖袍，眉宇清淡，四方剧变而我不变，岁月变迁而我如一。
周围巨变，衬托着他总算是有了三分古代神灵的苍茫。
“生死事大也，不过，谁能说，每日之梦，不是一场死去苏醒，又有谁能说，那百年之后的长眠，不是一场持续漫长岁月的长梦呢？”
“一场绵延五千年的梦境，在寻常的凡人眼中，或许和死了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了吧。”
“或许，永无止境的长梦，是最靠近死亡概念的。”
他戏谑笑起来：“头铁的小子，脑子转起来倒是快。”
周衍开启泰山府君法界，方圆生死流转如心，最后一个代行使者，甲四莘炎阳，瞳孔剧烈收缩，心中的情绪和念头此起彼伏，已经近乎是浪潮——
不对！
不是泰山府君的使臣？！
而是泰山府君本身？
而且还是已经开启自身法界，已经可以初步掌控法理，构筑法界的那种？！剧烈的荒谬，以及一切推算的失败，以及这许许多多的失败最终将会导致的后果，都在一瞬间涌到莘炎阳脑子里。
他猛然爆发全力。
强横无比的佛门元气以他为中心，猛烈朝着四方散开。
犹如一座莲花台。
按照之前斩杀丁六丙三的经验和收获，周衍可以确定，史的代行使者，或者说，在这些【史】的代行使者的麾下，至少有一大批，是行走佛门本愿之路修行，却不履行约定之人。
也就是说，其中相当一批，有世俗中的强横佛法修为。
于是澄澈流转的佛光中，莘炎阳展现出了三头六臂之姿，每一张脸面容不同，呈现出慈悲，怒目，垂眸三种形态，六条手臂，或者结印，或者施法，或者手持兵器。
“三头六臂，佛陀正法！”
刹那之间展现出来的气息，竟然是迅速攀升，不断提升，抵达了四品的层次，每一招，每一式，皆有佛门大神通，朝着周衍轰杀而来。
澄澈佛光琉璃体，历劫不坏罗汉身！
这赫然是一位近乎抵达阿罗汉境界的佛门修行者！
于山川之中，结庐而居，苦苦休息，持拿本愿，却未曾履行成功，最终业力反噬，成为了【史】的代行使，此刻实力一招爆发，实在是周衍所遇到敌人中最棘手的。
除去了和地脉相联的灾厄化的织娘，恐怕只有金天王才能杀死眼前的代行使者，即便是卧佛寺之灾劫，那一只上古异种山蜘蛛和佛门业力融合的怪物，也不是这僧的对手。
莘炎阳死死盯着那边的青铜门。
古朴的大门之上泛起了金色的纹路，那青铜色大门的周围，有着汹涌的浪潮，有着刀剑拼杀的声音，毫无疑问，那里即是外界。
刚刚那俊美青年说，只有十个呼吸的倒计时。
之前周衍持刃拼杀，来去耗费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三个呼吸了，不需要杀死这泰山府君，只需要将这位年轻的，已经开始明悟道路的家伙，溺毙在这美丽的幻梦之中，即可。
三个呼吸！
“杀！！”
莘炎阳冲入了周衍的法界之内，诸多妙法，无尽神通，堪称佛门修行者所渴求的一切手段，尽数展现出来，金刚狮子吼，般若菩提指，缚魔袈裟阵，业火红莲，大威德明王法相。
足以瞬间碾杀一切。
只见得天穹之中，佛光灿烂恢弘，堪至于极盛！
但是，却皆落空！
在周衍周身十丈之内，一切要对泰山府君施加【死亡】概念的手段，将会遭遇极大幅度的削弱，甚至于毫无效果；这是和姬轩辕皇道，和蚩尤战神概念相类似的手段。
是道！
道莫大也，岂能是术所企及？
莘炎阳的瞳孔剧烈收缩，看着自己的无边佛法，环绕在那少年道人的周围，却丝毫不能靠近，然后看到，那少年道人伸出手，于是，道门混元之境界在这法界当中发挥出了效果。
阴阳轮转。
尝试在法界之内，对泰山府君施加死亡的一切行为，都会被颠倒逆转，以更强势的方法，将【死亡】拨至出手者的身上。
轰！！！
莘炎阳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面容苍白，佛门降魔火，明王法身舍身击，这些强悍至极的佛门神通，都齐齐轰击在他的身上，几乎算是他自己自尽的！
莘炎阳的口中，不断喷出鲜血，双目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鬓发飞扬的少年道人，呢喃道：“……颠倒逆转，生死之因，咳咳，这，就是——”
“仙神么？”
并非是法术神通。
而是道。
法界之内，我心即是道，举手投足，便是神通。
若有此境界，无论修持者去了何方世界，沦落于何处何地，即便是某个规则法脉完全不同的小千世界，大千世界，当代的诸多神通，妙法，都无法使用。
修出法界的仙神，实力不会有丝毫的削弱。
只需要一步踏出，神通自成。
“……死于，泰山府君之手，倒也不算是亏，况且，府君的神通自然是玄妙无比，但老僧出手，也终究还是拖延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这大门关上，您还是出不去了。”
莘炎阳自知必死，反倒是有了几份洒脱勘破的心境。
双手合十，带着一丝丝完成了职责的笑意。
最后的目光落在了那巨大古朴的青铜门上。
旋即，莘炎阳的视线凝固了，因为他看到，那本来按照伏羲的说法，会崩溃散开的青铜大门，竟然还是坚固无比的模样，上面的古朴纹理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周围传来轰轰的水浪声音，还有沈沧溟的刀鸣。
甚至于莘炎阳还看到大门隐隐被打开，一个胡子拉碴的青衫文士几乎要爬进来，大叫道：“小子，你怎么还没有醒过来啊，再不醒过来，撑不住了！”
莘炎阳的笑容凝固了。
那种勘破的从容，慈悲一点一点消失。
不是说，十个呼吸之后，就会坏掉，就再也出不去了吗？
莘炎阳缓缓抬头，看到青铜大门前面，已经重新穿回了鸦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还有那一身俊雅的竖瞳青年，朝着自己齐齐露出微笑。
刷——
他们整齐划一伸出手，然后露出了一根中指。
周府君，伏羲大帝的嘴角勾起，脸上露出了极为相似的笑意。
我说十个呼吸。
“你真信啊？！”
咔嚓，咔嚓——
莘炎阳听到了清脆的破碎声，那是自己禅心破碎的声音，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涨红，他意识到，从那伏羲开口喊出十个呼吸的瞬间，就是一个坑了。
周衍几乎要惊叹了。
这位可是伏羲，奇门遁甲和八卦术数这种专门算计人和防止被算计的手段的老祖宗，你竟然相信他的话？倒不如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事情，伏羲会大声喊出来？
“你，你们——”
莘炎阳面容涨红，然后又泛起青色，最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朝着周衍两人杀来，浑身裹挟着流转着的金色佛光，就这样直勾勾撞进了周衍周身的法界之内。
周衍手掌伸出，五指朝着前方缓缓伸出。
莘炎阳身上的鲜血滴落，呈现出了金色佛光禅韵，化作极端强大的神通，朝着周衍扑打来，而在周衍的视线当中，万象万物万理尽数剥离，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层层叠叠抽离。
周衍伸出手，虚虚地笼罩住了莘炎阳。
五指握合，如将无尽佛光，万千佛理，尽数握在了手掌之中，猛然一握。
剥离！
在此地，借助特殊的手段，踏足了四品境界，一身佛法修为强横，几乎懂得这尘世之中，绝大多数佛门降魔神通的莘炎阳，瞳孔失去了颜色，魂魄，生机，俱都湮灭。
不是杀死了，而是在法界之内，被直接赋予死亡的概念。
莘炎阳扑倒在地。
少年道人的袖袍翻卷，手指白皙修持，缓缓放下的时候，四品莘炎阳的身躯化作了齑粉，就在周衍的身边缓缓消失。
少年鬓发飞扬。
只要胆敢踏足到自身法界之内，就可以一念之间，剥离生死，这正是名为【泰山府君】的法界，是周衍自己而开辟的道路，就算只是在这一场梦境当中，才能成功运用，那也无妨。
恰如飞鸿踏雪泥。
既然已经在这大地上留下了痕迹，那么之后再循着方向抵达，就不是极困难的事情了。
周衍灭杀莘炎阳，抬起头，看着天穹之上的少女，微微笑了笑，府君手中的兵器抵着地面，大声地道：“你并不是喜欢我，我想，你更加喜欢的是我梦中的世界。”
“但是，时代和文明，是需要流动的，不能停滞下来。”
“如果停滞下来的话，就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了。”
“请且好好等待吧，等到时代变迁，等到岁月流逝，等到了岁月流逝到了遥远的未来。”
少年道人的手掌轻抚心口，微微躬身，犹如退场，眼底带着温柔和怜悯，微笑道：“到了那个时代，每个梦境，都会有你所喜欢的这一切。”
“每个人的梦境里每年都有校园，夏日，美好的东西。”
“所以啊，古老的神灵，你喜欢的并非是【我】。”
“而是【人】的文明。”
“愿您有一场好梦。”
少年道人的嗓音温柔，然后转身，撞入了青铜巨门里面，他明白【巴】的遭遇，知道少女的悲剧，他愿意尽可能去帮助她，弥补她的悲伤和几千年的孤独。
但是，他还是要回到现实。
去和他的朋友，并肩作战。
这一行动，和他陪伴巴，是一样的，义无反顾。
于是在梦境之巅的少女，看着那少年道人转身，手中的兵器化作了三尖两刃，即便是没有了梦境世界辅助下的【泰山府君法界】，仍旧撞破了青铜巨门。
看着少年背影的巴眼眸瞪大，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忽略了，心脏在跳动，目光只有那发鬓飞扬的背影。
砰砰砰，砰砰砰。
她想着。
啊——
人之子。
山之君。
我一定，是爱上你了。
这一次没有了占有的欲望，只剩下了犹如美梦最深层次的低吟，代表着巴蜀梦境女神的女子双手合拢，眼角有一滴泪水落下。
梦境和现实的交汇，自此开启，最先传进来的，就是开明的惨叫声音：“喂喂喂，你要不要学一学你的主尊共工啊！”
“比方说人很好啊！”
“撞了不周山后一句话也不吭。”
“你住嘴！！！！”
开明的声音被清渊君的愤怒咆哮声音占据，巨大无比的狰狞巴蛇之主，甩动长尾，却忽然朝着站在那里的周衍扑打过去，开明惊呼一句不妙的时候。
哗啦——
巴蛇之主身上的锁链，忽然绷紧！
原本接触到了青铜封印的时候，就僵硬住了的周衍抬起手，抓住了锁链，代表着禹王封印的锁链大方光明，巴蛇之主清渊君眸子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边的人。
周衍眸子缓缓睁开。
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机散开！
仿佛已彻底【苏醒】，明悟自身之职责的凌厉缓缓升腾，青铜门上，代表着十八万两千五百魂魄之怨气散开来，隐隐约约在周衍的背后，化作了两个高大威武的男人。
三者齐齐看着巴蛇之主。
然后整齐划一抓紧了锁链。
少年道人咧了咧嘴：
“现在——”
“该轮到我了！”

第274章 这一招，叫做投喂太阳
巴蛇之主发出一声怒吼，搅动了这深渊之水，朝着周衍扑打了过去，周衍的身上气息没有本质的变化，但是却给他一种，极端强烈的危险感。
这种威胁感觉，已经强烈到了让巴蛇之主清渊君头皮发麻。
明明在外界只是过去了刹那之间，却仿佛直接变了一个人，犹如铁矿被锻打成器，如同一柄利剑，已经以烈焰和鲜血开锋。
巴蛇之主甚至于舍弃了屡次提起共工的过去旧事，屡屡挑衅自己的开明，不顾沈沧溟那充斥着煞气的刀锋，裹挟着极端愤怒之气，朝着周衍扑杀，獠牙怒张，撕扯暗流。
“这个家伙，很危险！”
周衍搅动江流水域，那一股一股的暗流波涛，就簇拥在他的周围，让他的身法变得尤其灵动，避开巴蛇之主的攻杀，甚至于还可以在同时，挥斩三尖两刃刀，攻击巴蛇之主的鳞甲。
刀锋和鳞甲碰撞，迸射出一团一团的劲气弧光，在水流波涛之中被冲散开来。
周衍身边的所谓的两道虚影，不过只是借助那十八万多的怨气散开时候的波动，短暂显形变化出来的，并非真实，不过虚像。
离开了那个悠久的梦境世界，周衍此刻也开不了法界。
更何况，就算是在巴的梦境世界之中，开启的法界，也不过只是十丈方圆，而这巴蛇之主，幼年期就可以吞噬巨象，盘踞的时候，可以缠绕着一整座山。
周衍自觉就算是法界也难以捕捉到对方。
除非这巴蛇之主发了疯一样地，直接一头闷进他的法界之内，直接找死，可是这位可是参与过上古时期的水神共工之劫的，见识过许多的上古英豪，本身也是古代血脉的神兽。
周衍能够感知到，这巨大的巴蛇之主一举一动，一摇头，一晃尾，都能掀起层层波涛汹涌，但是当这无尽波涛汇聚至极致的时候，它脖子上的锁链就会散发出一层层的金光。
硬生生地将这已经开始流转蜕变的法理给压制住。
巴蛇本来就是以吞噬为主的上古异兽。
巴蛇之主，一定程度上将水神灾厄的概念具现化，其本身的力量强横无比，在被封印之前是绝对的仙神品，只是在那一场长梦当中，被巴硬生生耗住，看守了漫长的岁月，消耗元气。
又有禹王的封印。
那锁链似乎极沉重，极为霸道，上面刻录的符箓，也极是有效果，竟硬生生锁住了上古巴蛇之主的威能，没让他再搅动嘉陵江的波涛，作乱于巴蜀之地。
“可恨，可恨啊啊！！！”
“姒文命，背叛者，逆乱之王，我要杀尽你的子民后裔，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这锁链上的金光越来越浓郁，锁着这巴蛇之主的力道也毫无疑问地不断变强，不断提升，越锁越是紧，让这巴蛇之主发出一阵一阵的怒吼咆哮，直搅动得波涛涌动，黑风四起。
周衍道：“这东西……”
开明叫喊道：“周衍，赶快开启封印，把这家伙封印起来啊！这东西要是封印不起来的话，等他一点一点磨砺破开禹王他们的封印，怕是要搅出大问题来。”
“封印——”
周衍回眸，看着背后的巨大青铜门。
毫无疑问，只需要开启此封印，就能够令【巴】的灵性和魂魄流转，将这古老的巴蛇之主，再度拖入沉睡之中；当年的禹王，也是这样做的。
这巴蛇之主毕竟是曾经的上三品境界，威能强横，在这水底，借助水川之暗流，足以构筑出其特有的【法界】之能，周衍这一具化身，不过只是六品，能驾驭嘉陵江权柄，也不过堪堪五品。
周衍有种感觉——
【所谓的权柄，不过只是法界的粗陋模仿】
所以，同样是展现出的五品层次，恐怕权柄和法界一碰，就会立刻烂成细碎。
“……即便是禹王的锁链锁住了他的法界，但是，这毕竟是上古赫赫有名的凶兽，是可盘踞于山，首尾相望的巨大妖怪，他的鳞片，血肉都太强大了。”
周衍注意到，即便是巨大化的狮子猫也打不过这家伙。
狮子猫此刻已经变成了大概有一座小山那么大，死死抱住了巴蛇之主清渊君的尾巴，后面的两条腿狂踹，偶尔还能够喷出一点琉璃火。
但是清渊君本身实力在狮子猫之上。
虽然五行流转，相生相克妙处难以一句话说尽，并不是只有水克火，若是火焰足够强大的话，煮海成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狮子猫的碧琉璃火很明显没到这个层次。
爪子挠又撕不破鳞甲，猫猫爪拍头打不破骨质的蛇冠。
甚至于——
这蛇都没有猫猫头认知当中的【球球】。
从佛法，到肉搏，到神通，几乎被完全克制，狮子猫现在只能够当做个配重，死死抱住了清渊君的尾巴；唯二能造成伤害的，一个是吞噬了古龙佛血的敖玄涛。
龙爪撕扯，能够让清渊君发出吃痛的喊叫。
另一个，便是沈沧溟。
作为边关战斗经验极致丰富的老兵，迅速发现了问题所在，沈沧溟的刀法逆转运用，刀锋从鳞甲的缝隙中深入，煞气如针，不断刺痛。
这一龙，一人，还可以牵制住了这巨大的蛇神。
还有开明，以言语激怒他。
但是，周衍能感觉到，这些都没能对清渊君产生足够致命和直接的威胁，或许，等到沈沧溟解决心魔，更进一步，吸收了兵主之煞气；或者说敖玄涛彻底消化掉文殊师利菩萨真身的那一滴血。
靠着这两股力量之精纯，足以对仙神品产生实质上的杀伤。
可是，以自己等人目前的状态，想要对巴蛇之主造成致命伤，几乎是毫无可能的，即便是周衍自己，也不过是个六品化身五品战力，除非——
周衍手持三尖两刃刀，看着眼前那暴虐的巨大古代神蛇，大声道：“清渊君，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轰！！！
波涛汹涌，从两侧分开来了，清渊君的巨大真身在水中俯瞰着周衍，那一双蛇瞳带着迥异于伏羲的，一种冷漠傲慢，扫视那少年道人。
祂是很想要扑杀了周衍的，可这少年道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有些惊疑不定，于是吐出蛇信，嗓音沙哑低沉：“什么事……”
祂在锁定周衍的破绽。
但是，周衍一身武艺，先学边关武功，后又实战，大成是靠着和兵主在战意空间当中，永无止尽的厮杀磨砺而出，可以说是抵达极高神境界，清渊君没有立刻找到弱点所在。
“你在这里被封印了几千年的岁月，禹王的事情，往日的恩怨，我等并不知道，我且问你，你若是出了这封印，打算做什么？”
清渊君放声大笑，搅动无边暗流，冲击周衍。
“哈哈哈哈，你这小小人族，想要讨饶不成？！”
“当然是纵无边之水，淹没你人族之腹地，本座要看到，你人族血流成河，要看到这大江大河之中，无尽饿殍，要用你炎黄苗裔的血，去喂养水族！！！”
祂的声音当中包含着仇恨，愤怒，和血的气息。
周衍道：“果然——”
“仇恨，唯有血液才能洗刷。”
开明都着急起来了：
“小子还在等什么？赶快开启封印啊！”
周衍的刀抵着地面，忽然道：“蚩尤前辈。”
无言。
没有回应。
周衍握着手中兵器，低声道：“我知道，借助梦境之中那些怨气和煞气，你至少可以做到和我交谈。”
“……小子做甚？”
周衍道：“我这一具身躯，不过只是化身，只有六品之境界，绝对不是这巨蛇的对手，我的真身境界比起这化身更强，但是那里也有一滴你的血，两滴血汇合共鸣，我担心会被拉入你的战意空间当中，所以，我想要和你谈个条件。”
“我会召来本体，请你不要尝试拉我入梦。”
蚩尤竟然在迟疑：“……这……”
迟疑的点当然是，即便是他知道周衍要做很重要的关键事情，可是战斗的秉性还是让他无法答应，他担心，两滴真血汇合在一起，共鸣将会立刻让他战意勃发，将周衍拉入战意世界。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缓缓加大力量，此身气息汹涌，蚩尤迟疑，而姬轩辕缓声道：“或许，我们会在每一日的梦中，将你拉入战意的世界当中磨砺。”
“我两个都是死去之身，有些事情，难以控制；蚩尤战意勃发的时候，会变得极端不理智，那时候，或许还会将你拉进来……”
“无所谓。”
周衍看着前方的敌人。
蚩尤道：“那么，你要做什么？要借助我等的力量，将其封印吗？”
“封印？不——”
“我要。”
巨大的巴蛇之主冲来，周衍的化身踏着水流变化身形，避开了那疯狂的一次咬合，手中的兵器散发出炽烈之火，他说出的话，让蚩尤的双目猛然瞪大了。
“杀了他！！！”
轰！！！
三尖两刃刀狠狠斩在了清渊君的面颊，周衍的气息暴起，开明怔住，看着那少年道人鬓发飞扬，木簪早就在劲气对撞当中散开来。
“或许，禹王还有当日的考量，毕竟作为君王者，要考虑万族之念；或许，是为了团结水神共工其他的部族，才对你们手下留情，不杀，只是封印。”
“但是，我不一样！”
“贫道，一介化外之人，于你这样的存在，唯有一字。”
“杀！！！”
蚩尤的目光猛然亮起，死死‘盯着’那少年道人，看着周衍双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在巨蛇脸上勾出一个狰狞的血痕，手中兵器斜持。
“兵主蚩尤，黄帝轩辕。”
“即便是你们要将我拉入无边战意之中，即便是要付出代价，我也要完成我要做的事情，不必再考虑封印的事情了，清渊君，无论缘由，无论代价，我都要在这里——”
“剁了你！”
【好！！！】
周衍的身上，兵家血煞之气越发浓郁了，在那战意空间之中，姬轩辕和蚩尤的眼睛都冒出炽烈的光——
炎黄血脉，当有大局，当承担职责。
而兵主苗裔，历战而不败。
面对该付出和承担职责的情况下，即便是面对万难，需要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完全是姬轩辕的审美；而以弱者，要对强者挥舞兵器，这一股纯粹的丝毫没有恐惧的煞气，让蚩尤都要爬起来了。
劲啊！！！
“好，好，好！”
“我等答应了。”
少年道人却只是回答：“我知道。”
手中兵器抵着巨大巴蛇之主的眉心，江流涌动，死死压制，兵主之煞气涌动，而在外界，在这波涛汹涌而起的嘉陵江之上，雷霆破空，一道道白云在声音之后，层层拍开！
真身，已至！
“你，死来！”
巴蛇之主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族的少年道人，和那雄伟，却带着慈悲的禹不同，浑身散发出一种绝对凌厉的杀意，这杀意配合了法界残留神韵，让巴蛇之主心底惊惧。
祂缠斗几招，忽然张开口，一股无边庞大的撕扯力道，落在周衍身上，连带着水流，万物，都朝着巴蛇的嘴巴里飞去，巴蛇幼年即可吞象，这巴蛇之王的吞噬能力，可想而知。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插入地面，仍旧抵抗不住。
看着那无边乱流涌动而去，犹如漩涡龙卷般的巴蛇的嘴巴，周衍忽而冷笑起来：“想吃是吧？”
“今日，给贫道吃个够。”
“东岳泰山府君，泰山神掌第一招。”
“日出泰山！”
周衍大喝一声，浑身散发出浓郁道韵，巴蛇之主心中一滞，只是更用力地用出神通，然后看到那少年府君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东西砸过来。
那东西是什么？
青铜色的质地，像是一只乌鸦，但是有三只脚。
浑身的羽毛明明都是青铜的金属质感，却又散发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色光芒，似乎还在活着的，纹路流转，自有神性。
是三足金乌？！
巴蛇，毕竟乃是以吞噬和胃口流传于世的上古异兽。
巴蛇之主，吞噬力自然更强大无比。
所以，事实上，在清渊君意识到自己在吃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东西吞下去了。
他，吞了一个三足金乌。
一轮太阳。

第275章 此身立处，万道俯首！
那一只三足金乌，在好几千年前，被尧帝时代人族最强战神羿，以特制之箭贯穿心腹，火焰渐熄，即将化作铜铁之材，这些年来，几乎都是靠着开明之血吊命。
之前在周衍怀中，是抓着那一根青铜神木的树枝，靠着这木生火之意来稳定生机和情绪，可刚刚周衍抛出它的时候，顺手就把那一根树枝抽走了。
沉睡的三足金乌，立刻就被惊醒。
然后就发现自己即将被吞噬了，被水一激，火焰瞬间膨胀暴躁，狮子猫的青琉璃火，难以和巴蛇之主的暗流涌动所对抗，会被水所克制，但是巴蛇之主的水汽，就难以压下太阳真火了。
刹那之间，这巴蛇之主昂首咆哮，那种惨烈的痛嚎几乎传遍了整片水域，激荡得暗流涌动无边，不知道多少鱼儿在蕴含着无边惨痛的嘶鸣声中直接化作血雾。
只是祂越是痛苦，越是会按照本能，调动体内至纯之水，去尝试扑灭体内的大日之火，而那三足金乌，本就遭遇数次危机，遭遇水气侵袭，也自然会迸发全力反抗。
轰！！！
周围一股股元气散开，这一支狩魔队伍立刻散开。
反应最快的是周衍，然后是沈沧溟。
周衍的三尖两刃刀挡在身前，双眸死死盯着挣扎不已的巴蛇之主，清渊君痛苦嘶吼，浑身的鳞甲仍旧是坚硬无比，但是，却从鳞甲的缝隙之中，倾泻出来了刺目的金光。
犹如一轮大日，自此升腾而起。
在那巴蛇周围的水甚至在瞬间化作云气，周围的水又来不及立刻补充，化作了水雾冲击流转的玄妙姿态，金色的光芒在雾气和水波荡漾中，层层折射，犹大日垂落云海，化八百里火焰云。
在这无边庞然大物，搅动水气，想要挣扎，却又因禹王之封印，根本挣扎不开，只能原地嘶吼咆哮的痛苦之中，那少年道人周身却缠绕着一层一层水波暗流。
袖袍翻卷，眸子清冷，周围血煞之气缠绕。
和那痛苦至极，当年面对禹王时都不曾有过这般剧痛折磨的巴蛇之主，上古清渊君的嘶吼咆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越显得那少年道人清冷超绝，而清渊君痛苦狰狞。
少年道人手中三尖两刃刀斜持。
“不是喜欢吃吗？”
“胃口，不是很好吗？”
“贫道这一颗太阳，管饱！”
“好好吃！”
开明的脸颊抽了抽，呢喃道：“这小子，这小子怎么比起禹王的杀性还大呢？”清渊君想要湮灭大日之火而不可能，想要施展法界，却被禹王锁链封锁。
剧烈的痛苦和不甘让祂的心中迸发出一股强烈的疯狂。
清渊君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周衍，双目泛起猩红之色：
“既然如此的话，就和本座一起死吧！！”
祂张开口，猛然咬住周衍，竟是知道自己吞了大日金乌，怕是讨不得好，与其在人族兵锋下死去，不如一口气，把这几个人也吞下去，祂就算是死，也会先送这几人上路！
一股疯狂，暴戾，属于上古凶神灾厄的蛮横之气炸开。
众人眼前一花，巴蛇之主已经狠狠咬下，将周衍咬住。
周衍把地魄天倾竖起，这柄禹王的神兵利器，硬生生卡住这里，撑住了巴蛇嘴巴的上下颚，让他无法咬下去，也没有办法轻易地完成吞咽。
愤怒之下，巴蛇之主身躯竟然再度生长，祂带着周衍，狠狠撞击着水下的地面，岩石，打算把周衍震开，但是那少年道人此刻肚子里也是一股子怒火，死不放手。
一人一蛇，纠缠不休，不可能松开，那巴蛇之主癫狂至极，冲击周衍，朝着水上冲去，打算将周衍硬生生甩飞出嘉陵江的流域，以截断周衍对江流权柄之掌控。
却说，清渊君之暴动，早就搅动得这嘉陵江的水域左右，动荡不宁，嘉陵江的水波冲击左右，周围早就有道门弟子，大唐玄官，循着气息过来了。
蜀川之地，自古以来便有道门盛传。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怀晨羽是道门重玄学派弟子，这一脉，融合老庄思想与佛教中观学，乃是这大唐时代相当重要的道门分支，他年纪也有四十余岁，盛世修行，也见此乱世，心灰意冷，隐居于山川。
这一日算卦的时候，卦象变化繁多，再要解卦更是看到那些铜钱，就在他眼皮底下，从中间折断，口中喷血，却也不知道自己是算到谁的头顶上。
正仓皇之时，却听得这嘉陵江中，奔雷也似的轰鸣声音，带着自己的弟子连忙奔出，站在一处小山上往外面看，才奔过去，就被一片的水汽，劈头盖脸打了一身。
正要再看，忽然听得了一声轰鸣！
轰！！！
在嘉陵江滔天的黑红色洪水中，一段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青黑色巨影破开水面，墨色的鳞甲贲出金火，怀晨羽瞠目结舌，看得这一幕，旁边却传出一阵惊呼。
“呀，那是……是周少侠？！”
说话的是个娇媚少女，瓜子脸，却生得一个狐狸尾巴，旁边还有个老妪，有个小娃娃，正是周衍和沈沧溟，在长安城奔走时所遇到的狐族一家，胡二娘并青珠，灵犀两个。
蜀川之地，灵韵充沛。
胡二娘是大唐认可的妖族游商，怀晨羽隐居的时候，常常和胡二娘他们做些生意来往，也知道他们背后，也还有另外一位老祖，却是胡二娘和周衍提起青冥坊主消息时的所说的长辈。
他们这一次来做生意，却没想到，遇到了嘉陵江暴动。
那青珠一声惊呼，怀晨羽才看到了，巨大恐怖的巨蛇灾厄口中，还有一名少年道人，穿一身样式清雅的鸦青色道袍，鬓发飞扬。
怀晨羽只是看到那少年道人鸦青色道袍下摆，竟有银线绣的北斗七星，心中便是一个咯噔，心想这少年郎，若不是胆大包天乱穿道袍，那在道门之中，地位和辈分恐怕不低。
青珠和周衍，沈沧溟分开有约莫大半年时间。
忽然见到，心中欢喜，却又担心紧张，拉着自己阿婆的袖袍，叫喊道：“阿婆，阿婆，周大哥怎么和这么个怪物打起来了！？”
“怎么才能帮帮他啊。”
胡二娘被她晃的头晕，叫道：“不要摇，不要摇，当时候老身就打不过这位周少侠，咱们做的生意买卖，不是杀人斩妖的勾当，这事情，老婆子我有什么办法呢？”
“这恐怕是……”
怀晨羽倒抽一口冷气：“巴蛇？！”
胡二娘大惊失色：“是蜀川之地盛传的古代巨蛇？！”
这边儿惊惧，那边的厮杀更是动静极大。
巴蛇之主清渊君只觉得腹中剧痛无比，以自身纯粹水元冲击，只能够短暂压制，紧随其后的就是更为浓郁暴躁的气息，再加上脖子上的约束，嘴巴里的兵器。
祂在这种憋屈之下，只能尽情发泄愤怒。
就在这嘉陵江中扑动！
摇头甩尾，身躯的鳞甲坚硬，巨大蛇尾扫过之处，石桥崩解，山体滑坡，代表着水元的墨色之气从它剑刃般的毒牙间弥漫开来，与它身上仍未完全褪去、闪烁着不甘金光的封印锁链交织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风雷之声与整条江流的哀鸣。
波涛汹涌！
而他的愤怒咆哮，也从禹王姒文命，变成了周衍的名字，清渊君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难以脱困，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个时代的人，手里怎么会有大日金乌！
这东西不是被射杀了吗？
就算是没有立刻就死了，也不可能在区区一个凡人的手中才对啊。
但是，祂毕竟乃是上古灾厄之主，水灾之君的麾下，乃是灾厄的一部分，共工的大将，此刻知道不能脱困，那股子戾气爆发：“既不能胜，那就来罢，人族！”
清渊君于极痛中陷入疯狂，竟不惜燃烧本源精血，暂时抗衡金乌阳气，强行将周衍从口中喷出，旋即，巨尾以同归于尽之势扫向周衍，搅动无边波涛：
“人族，即便是我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共同坠落无间炼狱！”
这一招极度霸道，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崩断！
周衍直接化作清风，从清渊君的口中飞出，袖袍翻卷，手中之兵刃，竟不再拿，而是朝着天穹抛飞去了，这关键时刻，舍弃了兵器，青珠忍不住惊呼出声，为他担忧。
却在这刹那，一股神意落在了三尖两刃刀之上。
伴随着嗡鸣的流光，三尖两刃刀一滞，旋即，刹那之间鸣啸越重，几乎犹如潜龙升天一般，原本和那巨蛇厮杀，正面承受了一招的少年道人，被狠狠抽中，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破碎。
那清渊君，受那诸多折辱，再加上剧痛无比，早已愤怒至极，见这道人死在自己的攻势之下，心中不由畅快，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恣意桀骜，回荡于这群山江河之中。
青珠尖叫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尾巴一下僵直，原本柔顺的毛发都立起来。
却在她眼前发黑的时候，却听到了自己的弟弟灵犀拍打自己的手臂，叫唤道：“姐姐，姐姐，你看那里，那里！”青珠眼前视线缓缓恢复，只是茫然顺着弟弟所指看去。
清渊君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到，那少年道人身体没有崩碎成什么一团血肉，而是化作了一根白发，于此江河长风之中，飘然而起，最后，落在云端之上，被两根白皙的手指拈起。
哗啦——
鸦青色的道袍翻卷，那一根白发，重落于鬓角。
那里，赫然还站着一名少年道人，立足于这嘉陵江旁边最高的山巅，迎客松于长风晃动，少年道人朗声笑道：“你这孽畜啊，断了贫道一根白发，就如此得意洋洋吗？”
清渊君寒浊惊怒：“你！！！”
“你什么你——”
周衍回归真身，只将那一柄三尖两刃刀抛下。
他自身境界不过六品，但是有传国玉玺之流转，便有虚拟的五品道基，于此江河涛涛，残缺的川主帝君带来的加持，即便不能抵达终南山地脉加持的情况，却也足以一战。
三尖两刃刀在空中盘旋，忽而变得巨大。
犹如一座山也似，朝着清渊君狠狠斩下，巨大的三尖两刃刀撕裂空气，发出肉眼可见的暴风，清渊君狠狠仰头，和这三尖两刃刀死拼一撞，最后发出一声悲鸣，头破血流，朝着下面倒下。
想要和禹王的兵器比比硬度的，这还是第一个。
开明不由大声赞叹：“你的主尊和不周山比头硬，你这家伙，和禹的兵器比头硬，啧啧啧。”
“不愧是——呜呜呜，你捂我嘴干甚？”
清渊君不再攻击周衍，而是搅动四方水流。
“纵你不死！”
“亦要你这数百里流域的生灵，尽数陪葬！！”
“哈哈哈哈！”
这巴蛇已知必死，可这般凶悍，就算是死，也不肯让周衍如愿，祂自己纵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也非得要让人族付出足够代价，一并陪葬。
损人不利己，这才痛快！
他心中想得极酣畅淋漓！
你这人背负禹王之遗泽，神通广大，他自己被封印了几千年，打你不过，他认，可你一个人，分身乏力，如何能约束得了这疯狂暴走的乱流？
怀晨羽也是头皮发麻，这道士差一点就直接跳起来了。
旋即出了满头冷汗。
胡二娘见这嘉陵江暴动，急切道：“蜀川之地素来道门之地，这地方道门弟子多，难道不能施展法术，左右几千个道门玄官出手，也能将各地水乱冲击止住，这毕竟是神通，第一次势头最大，之后就可慢慢缓和下来了……”
怀晨羽急得跳脚，道：“这，这我当然希望。”
“可你也知道是道门弟子！”
“一个个的脾气差，就算是都有想要慑服乱流的打算，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你往这边儿出力，我往另一边儿出力，反倒是各自牵制，哪儿有什么手段，能够刹那之间，让所有道士同心协力就好了！”
这些人焦急，那清渊君便是越发猖狂大笑。
却在这个时候，忽有一道清韵散开，伴随着轰鸣声，巨大化的三尖两刃刀直接锁住那上古异兽之主，袖袍翻卷，一名清俊少年道人凌空落下，周围血色煞气，奔走驰骋。
单手起决，立于身前。
一枚玉符符箓，就在他身前亮起，散发出醇厚神韵。
正是——太上楼观之印！
代表着对一切道门的一次要求的权柄。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那少年道人眸子清淡，嗓音沉静，开口，以大神通，响彻于此江河两岸，道门玄官耳畔，只是第一句话开篇，便是气魄雄浑，千年未曾有过。
没有自我的介绍，也没有什么前因后果。
唯此一句。
是大道门真人风流气魄。
“如——”
“太上谕！”

第276章 吞一尊古神，炼一门神通
却在周衍取出了老道士希微子给他的敕令之前，在周衍，开明，猫猫头三个家伙，以化身之法离开了船只，只留下了个身影后，那船老大和吃了药一样，玩命地开船。
最后比起预计更早地靠岸，抵达阆中附近渡口。
船上乘客，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的，好在是沿途总算是没出了什么事情，这才安下心来。
那两个青城山的道士还打算和周衍打打招呼，徐芷兰忽听得外面传来波涛汹涌，然后就是渡口处的阵阵惊呼声音：“涨，涨潮了，涨潮了！！！”
“怎么会！”
“难道是水龙王震怒了？”
徐芷兰，沈妃一起下了船，却见那水流涌动，比起之前更汹涌，澎湃，过不得多久，就听到了一阵嘶吼咆哮的声音，这个时候，正是周衍和清渊君厮杀，破水而出。
那清渊君先被克制，又被封印锁死，还吃了大日金乌，在种种剧痛挣扎刺激之下，早已癫狂，怒骂周衍，不过，清渊君和周衍交流的时候，皆是用的上古太古的语言，旁人听不懂。
上古之语，音节变化比起当代的语言更加多，也更能表现出情感的复杂性，再加上是龙蛇之种的身躯发出的，本就多有三分的嘶鸣喑哑，有上古时代的疯狂和不甘。
这声音在群山回荡而来，直能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犹如人族见到山中猛虎咆哮的时候，会身躯僵硬，头脑空白一样，就在这渡口处，就已经有许多的人脚步踉跄，甚至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徐芷兰和沈妃都只是凡人，而不是玄官，本来就坐船坐了很久，在水波晃动之中有些晕眩感，听到了上古异兽巴蛇之主的咆哮和愤怒，脚步一软，险些就坐倒在地。
徐芷兰搀扶起沈妃，却听得了那边传来一阵阵哭泣的声音，打眼看去，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坐在那里，哭得正伤心，周围都是受惊奔跑的人，人一慌乱起来的时候，就容易出现踩踏之事。
徐芷兰见过了自己出生地的荒唐，对于孩子有怜悯之心，连忙过去将那孩子抱起来，正要走，却忽然听到一阵阵惊呼，原来水势已起！
那清渊君，身躯无比庞大，其本身的存在，甚至于可以认为是嘉陵江某一段峡谷江流的具现，临死愤怒反击，水势大涨！
这里又是渡口，那波涛浪潮炸开，朝着这平地砸过来。
一艘不知几千上万斤重的大船就打横朝着这众人砸来了，气势狠厉猛烈得很，徐芷兰下意识抱住那孩子，猛地低头，沈妃挡在她们前面。
却在此刻，传来一阵流光。
哗啦——
一道明亮剑光从天而落，硬生生就将这一艘大船，当中间斩断开来，那剑气泛寒，令水流都结了冰，大船断裂的船身，朝着两侧滑动开来，仍旧危险，忽而有画卷展开的声音。
一卷画卷就在前方铺展，那船只撞过来的时候，沈妃下意识紧闭双眼，没有看到，这些被水潮掀起来的杂物撞在虚空，泛起涟漪。
在这百姓和汹涌的浪潮之中，似乎有了一幅画。
在某个瞬间，这些高速飞出，极为危险的杂物却仿佛入了画，成为了凝滞的，静态的笔墨痕迹，虽然说，这一幅玄妙的画转瞬就破碎开来，成为纯粹的法力涟漪，但是这些飞溅而来危险，也被抹去了。
沈妃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那剑光凝聚，化作了一柄长剑，被身穿清雅服饰的女子收入了有着仙鹤冲云霄的剑鞘之中，那女子剑眉星目，自有一股郎朗锐气。
而画卷一卷，却被一个少女收起。
那少女穿一身道门弟子打扮，木簪束发，背着包囊，腰间挂着一柄小匕首，个子小小的，但是，竟然胆敢在水波激荡之前，强行运转画师玄官的手段，拦截这危险，可见胆魄很大。
沈妃看到她背影的时候，刹那身躯凝固。
听到那少女松了口气，道：“幸亏周衍他让我们先赶来，要不然，真的会有危险呢，不过，也幸亏李姐姐来帮我——”
那抱着剑的女子嗓音温柔：“也是碧痕她在楼观道闭关，要不然的话，以她的身法，会比我更快，她本就有道门根骨，在织娘妖魔死去之后，放下过去，应该也可以更进一步了。”
沈妃的眸子剧烈颤动，她嘴唇抖了抖，道：
“……云儿？”
李知微的身影顿了顿。
然后肩膀抖了抖，深深呼吸，转过身来的时候，少女露出一个大大的，安心的微笑，虽然是在微笑，可是眼角的眼泪却还是大滴大滴落下来。
嘴唇先是勾了勾，然后还是瞥下来：
“阿娘！”
李知微扑到了沈妃怀中，没有了往日的勇敢和胆量，把头脸埋在娘亲的怀里，就这样大哭起来。
李平阳抱着父亲李太白的剑器，只是垂眸看着她们重逢，听李知微向沈妃诉说之前的经历，眼底也有些思念自己的爹娘，而那边的青城山道人正要过来，却就听得了那一声清朗声音——
【如——太上谕！】
青城山姜司南，和他的弟子一下子脸上神色都严肃起来。
姜司南看着腰间散发出流光的道门符箓，道：“……这反应，是太上楼观道之掌门敕令？！”楼观道曾经在之前的劫难之中，保留有道门各家各派的传承，各家皆尊之！
姜司南师徒踏前半步，道袍一震。
即便是那开口之人不在这里，却也恭恭敬敬朝着那发声的地方，拱手道：“青城山弟子姜司南。”
“青城山弟子谷语汐，尊太上御令！”
这声音并不仅仅只是在这里，周衍法力且不说，他斩了那所谓的嘉陵江江神，耗费了几个时辰的工夫，把这嘉陵江上游下游大大小小水神都给灭了去。
借此水神权柄，把声音传递到了周围所有地方。
不仅仅是在外的道人，就连那些宗派，也都遥遥感知到了那少年道人传来的讯息，青城山上，当代的青城山掌门人李忘生踱步走出，臂弯拂尘，道：
“竟然是，楼观道的印玺。”
旁边一名持剑道人道：“掌门师兄，我等如何处之？”
李忘生中年道人模样，鬓角早生华发，眼神温润中带着难以化开的疲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本是弃儿，风雪夜中被青城山老道士捡回去了。
因不知道父母，也没有什么证明来历的东西，这老道士便让他随了道祖的姓氏。
自幼就在青城山长大，天赋异禀，心性淡泊，被上一代掌门寄予厚望，成为关门弟子。道号“忘生”，如今道：“嘉陵江忽然异动，我辈道门弟子，本来就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由青城山出面，难免让蜀川其他门派心中不愉，怕也会有些老朋友不听，有太上楼观道之人出面，却是再好不过。”
于是拂尘一扫，青城山掌门人朗声道：
“青城山——”
“领太上御令！”
一道道不同的声音从这蜀川周围升起。
代表着的，正是道门一系玄官的回应，并且，极为迅速，三尖两刃刀强镇了巴蛇之主，周衍借助了这道门至宝，感知到了蜀川的回应。
少年道人朗声道：“巴蛇之主清渊君寒浊，摆脱封印，欲重兴嘉陵江波涛，贫道在此，斩妖除魔，有劳诸位道友相助，镇压水波，以护苍生！”
一道道声音回应：“遵真人令！”
天穹之上，本来因为清渊君之妖气冲天，已经引动出天地异相，层层乌云翻涌滚动，压了下来，虽然只有这一片天地，却也和那上古水神共工胡乱大地的时候，画面有几分相似。
只是，在这压抑的氛围之中，竟然有一道道流光升起。
清渊君怔住：“这是……”
周衍看着他，骂道：“老东西，被封印了几千年，还当现如今的天地，和你们那时候一样吗？！”上古的年代里面，玄官的修行法脉尚且不完善，还有各种驳杂。
只是人族之中，会在某几代诞生出极为强大的战神。
而如今，数千年岁月过去，历朝历代的先贤，不断推陈出新，玄官之路，越发清晰明了，这蜀川之地，天府之国，道门玄官极多，又在瞬间调动。
借助了手中的【太上楼观玉符】，以及嘉陵江江神之权，周衍隐隐约约能够感应到其他的道门弟子方位，周衍呼出一口气，当日楼观道时期大醮的流程在脑海中过一遍。
周衍以自身为核心，引导周围的一切道门玄官！
怀晨羽腰间师传的【重玄派法印】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嗡鸣出声，不止是他，嘉陵江两岸，所有隐匿观战的道门修士，其法器符箓尽皆如是，仿佛在朝拜无上道统！
他们没有反抗，反倒是催动法力，配合这种共鸣。
怀晨羽看到，那单手起决的少年道人踏步。
轻描淡写，踏步虚空。
虚空刹那之间泛起涟漪，有无比玄妙的纹路化作大阵，然后猛然铺开来了，他们发现自己对水流的控制权，在刹那间被一个无形的“网络”整合，统一听从周衍的神念调度。
【起周天大醮】！
周衍既是在借助大醮之力，最大层次地运用嘉陵江权能，也是利用嘉陵江权柄，将这江流涌动之节点，传输给所有道门弟子，让他们去稳定各处水域。
恍恍惚惚，这嘉陵江蔓延而来，犹如那阴阳太极图中间曲线，汹涌浪潮为阴，而人则为阳，天人二相，化为一浩大太极图，而那少年道人就踏着在太极图中间，朝着下面一压。
轰！！！
三尖两刃刀狠狠朝着下面插下。
清渊君怒道：“……孱弱之人，本座。”
“聒噪！！！”
周衍抬手，化身带来的先天金木之气和本体汇合，刹那之间，先天五行之炁齐备，化作一个手掌，狠狠地压下，将还要挣扎的清渊君打得头昏脑涨。
却说，打蛇打七寸。
周衍双瞳有开明之神通，锁定了清渊君的要害，遁光出现在那里，抬手按下，却发现，那一片血色鳞甲却化作了一张人面，一口咬住了周衍的手掌。
这鳞甲所化面目面容狰狞。
“哈哈哈，你——上当了！”
蛇性狡诈。
这一点，周衍早已知道了。
清渊君本以为周衍会惊慌失措，但是却发现那少年就这样，任由清渊君神魂所化的这一张脸用嘴巴狠狠咬住自己，双眸清冷。
“你在贫道十丈之内了啊。”
“？？？！”
周衍自身实力不足。
靠着他自己，是无法开启法界的。
但是，此刻，已然起了大醮。
五指握合，一股玄奇之力散开，于是，在周衍方圆数丈之内，生死的概念从万物万象之中剥离而出，于是此身之前，生未曾定；于是此身之后，死不曾落下。
生死量劫，以此身为分流！
周衍五指握合。
上古异种，巴蛇之主，水神共工之左辅右弼，禹王封印于嘉陵江的古代神兽，双目神光疯狂挣扎，让周衍的五指都无法彻底闭合，但是最终，伴随着锁链鸣啸的声音，周衍五指一点点握紧。
少年道人嗓音平静。
“死。”
清渊君的双瞳彻底失去了神光。
这位古代灾厄化身，就此陨落于周衍的手中。
彻底死去，神魂俱灭！
清渊君死去之后，周衍意识当中的玉册忽然猛烈爆发出一阵光华，强行拉扯，将这古代仙神的元神，全部吞入玉册之中。
继而，衍化神通……
不！
这一次，衍化而出的，并非神通。
而是，法界！

第277章 世上最为安全之人
巴蛇之主乃是上古大神，灾厄共工的臣属，其力量强横无比，如果不是有禹王的封印，如果不是祂早早就在巴的那个漫长的梦境之中，沉睡了太长时间，消耗元气剧烈，早就开启法界。
到时候，周衍等人将完全不是对手。
而此刻，这位上古时代的大神，灾厄，终究陨落；元气，业力被一点一点抽离，汇入玉册，玉册之中，流光暴起变化，许久后，才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了一枚玉符。
这一枚玉符，通体湛蓝之色，澄澈剔透。
周衍看到，这上面布满了古朴纹路，伸出手，这一枚玉符落在周衍的手中，只在刹那之间，这上古巴蛇清渊君的过往，就如同洪流一般地在他的眼前闪过了。
如何诞生于天地之间，自小天赋横溢，后被共工收服，成为其麾下大将，掀起波涛汹涌，肆虐四方八面，种种威风八面的事情一一流过。
但是周衍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共工灾厄大将的经历中。
而是这一门神通法界。
“……水元通鉴？”
上古之年，水神共工部族，水文纪事！
开启法界。
只碰触碰一滴嘉陵江水，便可追溯它从云雾凝结、江河奔流的一切来历，乃至于曾映照过的所有景象与声音，都无所遁形，皆在心中。
法界之内，可以瞬间解析任何与水相关的存在构成，流动与核心弱点，一旦在水系战场之中，持此法界者，自身的武艺水准和战斗能力，都会大幅度提升。
临战之法&#183;真名敕水！
运用强横的水源之气，短暂展现出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的真名，在法界之内，可以一念之间，改写现实的水之形态与法则。
这种敕水之法，甚至于不是简单的水系神通运用。
而是直接改写规则，在法界领域内，甚至于可以让水变得坚硬如铁，让水无法承载万物，失去浮力，可以让水如同火焰一般燃烧暴虐。
甚至于，周衍都可以感知到。
在这法界之内，生灵体内的血液，也被定义为【水】。
“……果然，无论是什么样的神通，一旦构筑升格到了法界的层次，都会具备极端不可思议的攻杀神通和手段。”在水文纪事这一权能出现的时候，周衍还只是觉得这是辅助类的法界。
但是后面，敕令诸水，则让他心中震动。
若是战斗的时候，能引动对手的体内之‘水’，足以轻而易举地灭杀大范围的敌人。
不过，周衍并非真正的上三品仙神，即便是有此玉符，也有种种限制，想要运转此法界，需在水系之中，需要庞大的水神权柄作为基础，以水神之权柄构筑，方可以成此界面。
“……也就是说，只需要将对手拉扯进入水系。”
“就能开启法界。”
“呼……正好，泰山府君的法界虽然强横，但是涉及生死，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用就能用的，巴蛇之主清渊君的法界虽然不能够和泰山生死法界比拟，却也够用了。”
周衍心神一动，体内，川主帝君的敕令缓缓浮现。
川主帝君敕令，清渊君的玉符之上，都齐齐亮起流光，在周衍的属意之下，这两股流光肉眼可见的速度纠缠在一起，最后，竟然就这样直接融合了。
周衍若有所思。
“从九品开始修行，到上三品的境界，以这一路上所修行出来的法术，神通作为基础，构筑法界，那也就是说——对应的，同类型的神通法术越多，构筑的法界也就越强。”
周衍心神一动，忽然一道道玉符齐齐飞出，灿烂夺目，正是之前他耗费时间，灭杀这嘉陵江上上下下，妖魔邪祟，所谓江河水神得到的玉符。
这些玉符被纳入了水文纪事的法界之中。
刹那之间，各自激发，化作了一道道流光奔驰。
自此这法界便是更为扎实，一旦对手被拉入嘉陵江当中，周衍开启法界，水流牵制笼罩对手，那数十个江神水神玉符齐齐展开，就好像是在这法界之中，这些水神复苏，齐齐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领，攻向敌人一般。
可以围困，可以杀敌，可以牵制。
周衍盛赞一声：
“妙用无穷。”
却在尝试运用这法界的时候，忽然瞳孔骤然收缩，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忽然出现，犹如两柄利刃一般地抵着了自己的眉心，这嘉陵江水下虽然昏暗，但是以周衍此刻道行，入渊海之底，也能看清楚万物，可如今眼前，却似有一团一团的黑暗，黏稠翻滚，涌动眼前。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疯狂鸣啸，刹那之间，化作了地魄天倾的原本模样，周衍的战斗本能让他直接运用神通，法界开启，方圆十丈之内，水流变得越发迟缓，也越发沉重。
隐隐然和外界之水划分开来。
“倒是——”
“聪明。”
低沉的声音传来，那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双眸子，那眸子锁定了周衍，双目空洞，蕴含疯狂暴虐，以及无边冷寂之意。
伴随着水流撕扯开来的气息，一柄刀朝着周衍劈下。
周衍双目睁大，猛然握拳，从对方强横气息的压制下挣扎出来，握住地魄天倾，猛然横扫，刀锋之上，气血如虹，狠狠地和前方的虚空碰撞。
轰！！！
水波汹涌，乱流如龙，周衍死死盯着前方，却看不到那带着漠然傲慢的目光，只是有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剧烈摇晃。
“噫，你怎么了！”
开明的声音传来，周衍眼神一定，这才重新回过神来。
看到青衫文士以一种特别的姿势，双手夹住了自己的刀锋，眼睛都瞪大，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喂喂喂，小子，你没必要对我这样吧？”
周衍收回刀，环顾周围，没有看到那黑暗和那双眼睛，只是将自己刚刚的所见所感，和开明说了，这平素半点不着调的青衫文士倒抽一口水。
“咕噜咕噜——”
开明嘴巴里面冒出了几个水泡。
“那恐怕是共工。”
开明咧了咧嘴，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巨大无比的上古异兽巴蛇，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道：“这家伙，可是水神共工的左臂右膀，就算是禹王也只是将其封印。”
“谁能想到，在几千年后就被你这小子给剁死了。”
“啧啧啧——”
“我猜测，是你杀死了共工的得力干将，让祂注意到你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立刻过来给你一下子，难道说，他现在有什么事情不能露面？”
周衍呼出一口气，眸子转过，看到了青铜门那里，有只有他能看到的俊美青年，双手笼在袖口里面。
周衍道：“是啊，为什么呢？”
上古带来人族最大灾祸之一的，水神共工，竟然还活着，或者说，已经重新复苏，这让周衍心中稍稍有些沉重，不过他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意外。
毕竟，【史】的麾下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沈沧溟也过来，敖玄涛化作人身，拈起法决，让众人得以在水中自由行动，沈沧溟注意到周衍身上勃发的煞气，问过周衍刚刚的遭遇，周衍讲述之后，沈沧溟低声道：
“水神共工。”
他手中的横刀收入刀鞘之中。
“只是没有想到，这刀斩过了边关的异族，还要来斩上古的妖神。”沈沧溟看着巨大巴蛇的尸体，道：“这东西，要怎么做？”
周衍朝着水神共工的方向看去，道：
“待会儿处理，沈叔你们先在这里稍稍休息一下。”
“我出去先谢过这蜀川一带的道门同修。”
却说外面，水波汹涌，天穹云气压低，但是却又有一道道的灵光撕扯开那暗沉之天穹，层层重云之下，江河波涛渐渐归于平息。
怀晨羽隐居于山川之间修行，何曾见过这等壮阔气魄。
看得目瞪口呆，手舞足蹈，嘴巴都要咧到耳朵那里了。
正看得失神的时候，却见到这愤怒的江河终于平息了，失去了清渊君的神力，那层层叠叠堆积而起的浪潮，不再难以克制，渐渐平息。
天穹之上，隐隐有紫气流转而出，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周衍借助了江水之权柄，脚尖在嘉陵江的江面上一点，波涛腾起，犹如将这少年道人送起来了，周衍袖袍一扫，立在这大江中流。
周围有一道道道门弟子的目光看来。
周衍刚刚搏杀了上古凶神清渊君，又对共工拔刀，一身气势犹烈烈，此刻面对那些寻常的道门玄官，却是面容郑重至极，震了袖袍，拱手弯腰，拜了四方。
“多谢诸位。”
青珠，灵犀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都为这个曾经同行过一段时间的少年此刻的风采而开心，因为周衍刚刚对峙共工的残留之念，早就把地魄天倾拔出来，清渊君死后，也没有了法力去压制三足金乌，那一只鸟就从巴蛇腹部凿出一个空洞飞了出来。
本来这等凶兽，被忽然就扔出去，还被一只蛇给吃了，早就已恼火得发狂，要还是上古的时候，早就震开双翅，掀起无尽大日真火，将这一条江河都给焚干。
可惜这一只金乌此刻都还是处于将死而未死的状态。
哪里还会愿意故意耗费自身的元气，一出来，就直接破开水，寻找青铜神木，少年道人注意到这家伙，于是在手指上运转了先天金木之气。
那三足金乌就如大日飞出。
出水的时候，金光就犹如大日初升时候的晨曦一般，瞬间流转到整个嘉陵江水面，映照得整条江河犹一条金带。
是时天穹紫气，水有鎏金，那穿鸦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立在当中，就此拜了四方，风起云涌，便兜了两袖长风。
这等道门真修的气魄，不要说是青珠眼泛溢彩，灵犀眸子瞪大，也不必说怀晨羽胡子都翘起来，就是道门大宗青城山的掌教真人李忘生，也不由赞叹钦许。
“好修行！”
于是以李忘生真人为主，这蜀川之地，各大道门皆是心悦诚服，拱手应道：
“道友多礼！”
那一只三足金乌直飞出水，落在周衍运转了先天金木之气的手指上，这才老实了下来，众人见他风采，不由感慨，却又抬起头看着那绵延流转的紫气，心中各自都有念头。
想着这治理水患，竟然有天降功德紫气，恐怕这还不是简简单单的水汽，道门起源便是老子西出函谷关，紫气三千里，紫气对这些道门玄官来说，意义非凡。
不管是拿来修行，还是拿来炼宝，都是大大的神通秘宝！
可是他们看着这少年道人，发现水患是他，主动找人的也是他，这等宝物，自然也是归于他，看着周衍伸出手，将那一团云气化作了紫气收了，众人虽是心中羡慕，却也没说什么。
道门弟子，大多要个脸面。
你在外面不要脸面，回去之后，师父就会告诉你们什么叫做脸面。
好，要是大的小的都不要脸了，就不要怪祖师爷入梦，抡起袖子狠狠揍你们几个小不修的家伙了。
况且，此人拿了这宝，众道门修士，还是服气的。
可却见那少年道人收了这宝，略微沉吟，忽而朗笑，拈一法决，袖袍一抖，那紫气竟重新回到了天穹之上，而后，以开明法眼锁定，佛门胎藏界曼陀罗为引，川主权柄为用。
袖袍一扫，紫气分化数千，齐齐飞出。
这漫天紫气，他只取了一份，剩下的都送到刚刚不顾自身出手，拦截水患的道门弟子身前。
这一番，众人就都怔住了。
那少年道人再拱手：“诸位，多谢。”
李忘生慨叹：“紫气这样的好东西，都说送就送了，这少年道人，好豪气啊！”
这诸多道人都将这紫气收了，然后并不齐整，却也是齐齐行礼了，蜀川之地，人骨子里倔强，道门弟子更是脾气倔，此番下来，先见这少年降魔，又分紫气功德，总算是心悦诚服。
皆是拱手行礼，念诵道：
“多谢真人赐宝！”
声音恢弘，自此及彼，于山川万象之中，回荡而来。
让人听了都觉得心中震撼。
周衍拱手回礼，却是眸子一凝。
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左手手背骤然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只见皮肤之下，一个幽暗如深渊漩涡的诡异印记，正由内而外浮现出来，仿佛已烙印进魂魄深处。
几乎同时，水元通鉴法界自行运转。
借助【法界&#183;水文纪事】之能，于他眼前映照出一幅骇人景象。
万里之外的江河湖海，每一滴水中，都仿佛倒映着一双冰冷、疯狂的眼睛，正透过【水】，死死地锁定了他手背的印记，天穹似乎压下，旋转，化作了一只竖瞳。
啪——
在这危急之时，一只白皙修长，指甲微尖的手掌。
平静握住了周衍的手腕。
于是那万千恶意，齐齐凝滞。

第278章 终于，上当了！
水流汹涌，波涛万丈，层层叠叠的云气，还有那仿佛可以跨越万水锁定周衍的煞气，那种，完全不是【巴蛇之主】可以比拟的，强横的压迫感几乎砸在了周衍的身前。
上古时代，足以一头撞塌了不周山的恐怖灾厄。
曾经的人族水正，和颛顼争斗，差一点成为了人皇，却又不知为何，成为了概念性的灾厄，导致了后世的诸多灾厄，亦成就了禹王的最大功业。
周衍一路杀来，先斩寻常的饿鬼，又和民间妖怪厮杀，最后闯卧佛寺，踏破织娘，又在安禄山和金天王两者争斗之中，窃取了好处，可以说一路走来面对的敌人绝不弱。
可是此刻面对着这样的注视，却只是感觉到手脚冰冷。
心中的愤怒杀意，无法控制身体。
即便是姬轩辕玉符，蚩尤之煞气，都无法勾勒起来，唯有那一只手落在周衍的手腕上的时候，才刹那之间，有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那抓住周衍手腕的手掌微凉，抓紧。
然后拉着周衍，朝着自己后面一扯。
周衍眼前一花，好像从一个密闭的空间当中被拉扯出来了，这个时候，才开始大口喘息起来了，脸颊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面变得煞白一片。
抬起头来，见一身圆领长袍，腰环玉带，显得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背影，就这样懒洋洋站在周衍的身前，将那恐怖怨毒的煞气全部拦住了。
——是伏羲？！
俊美青年懒洋洋道：“这家伙，我保了。”
此地发生的一切，尽数都被遮掩住了，旁人无法窥见，但是这平淡的一句话，还是引来了灾厄共工冰冷的注视，周衍此刻可以驾驭水系法界，能以【水文纪事】，感知到那万水之中，一颗颗的怨毒冰冷的眼睛。
万水的流动，冲击，组成了上古时代的言语：
“你，能护多久？”
俊美青年淡淡道：
“比你的命长。”
还是轻佻戏谑的回应，可是在这个时候，却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就好像只要这个身影还在前方，便是万千邪祟，无可侵袭。
与此瞬间，水面破开来，一阵阵愤怒癫狂的嘶吼声音炸开，“共工！！！！”
开明瞬间出现在周衍的身边。
这青衫文士头发散乱，双瞳犹如一根线，袖袍翻卷，面上呈现出一定的虎相，煞气升腾，开明的眼睛泛红，然后，也被另外一只手按住。
伏羲的手按在了青衫文士的头上，手指之下，能看到了开明的双目泛起血色，看到开明的面容激怒而微微抽搐，和往日不同。
“把精卫……”
伏羲手腕一抖，不见怎么动作。
失去控制冲出来，情绪失态的青袍文士就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上下颠倒，然后整个身躯犹如坠下的石头一样，恶狠狠贯入了水中，眼前的视线模糊，眼泪混在水中消失。
水面上的光投入了水下，化作了斑驳的白色光斑。
光斑伴随着水的流动而晃动着，水面上的身影在水下看去自然也有许多的扭曲，恍惚间，像是个小女孩，展开双臂，朝着自己跑过来，赤足，笑得却开心无比。
“……师父！！”
“师父，师父。”
开明的五指猛然握合。
开心的笑容映照在青衫文士的眼中，然后转瞬化作了压低的天穹，暴动的水流，还有双目瞪大失去光彩，甚至于被浸泡地膨胀青紫色的身躯。
共工。
开明的咽喉里传出怨毒和恨意的低语。
于是赤松子的眼泪混入水中。
开明握紧了双拳，朝着下面坠下。
昆仑开明，赤松子，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往往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
又言——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
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赤松子之弟子，怎么可能，会溺死？！
伏羲抖手就将愤怒的开明重新砸入水中，免得彻底激发矛盾，那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周衍，缓缓消散不见了，诸多异相，消失不见，伏羲垂眸，看着这蜀川之地，江河拍岸。
“你自处理。”
就化作了一团清光，坠入水中。
周衍呼吸喘息，看着手背上的古朴扭曲印记，握了握拳，让袖袍翻卷落下，把这个印记遮掩住了——刚刚的杀意，争斗，对峙，甚至于还有开明的愤怒不甘，就好像是幻梦。
外面仍旧还是澄澈明光。
诸多道门弟子玄官看着那少年道人，没有发现什么。
只有李忘生隐隐有些感应，这位青城山的掌教真人拱手，遥遥一礼，口中道：“真人好手段，蜀川百姓，承真人之恩，他日请来我青城山一叙，有清茶一杯奉上。”
“我重玄学派亦是如此！”
“请真人若有闲暇……”
“真人请……”
一声声念诵的声音，不绝于耳，四方道门都对这少年道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服气极了。
至于此，周衍这陕地道门祖庭之一出来的道人，才在这蜀川之地道门立足，更有了赫赫威名，要知道，就算是他拿着这玉符，亲自上青城山拜见李忘生，都不会有此等声望。
说来也实在是不讲道理的道理，这样的位格宝物，唯不用在自己身上，方才能得了道门弟子这帮牛鼻子的敬重。
周衍回了四方之礼，然后重新入了水中，那边的青珠刚刚不住地踮起脚尖挥手，耳朵都一晃一晃的，可见得周衍入水，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啊呀，这周大哥竟然没有注意到咱们吗？”说起来，便不由得有些失落了。
胡二娘笑道：“看他模样，应该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呢，再说了，这里是什么？”她伸出手指一点，青珠这才发现，自己手边儿，竟然也有了一缕紫气。
他们几个，虽然不是道门玄官，但是在刚刚也施法对抗水患，平息乱流，也分出了两缕过来，于是刚刚还失落的，耳朵都耷拉下来的青珠便是开心起来，眸子亮莹莹的，手掌一拍：
“原来是这样呀，周大哥既然给我们送来这两缕紫气，刚刚肯定也是注意到了咱们的，之所以没有过来，那确实应该和阿婆你说的一样，是有些其他事情的！”
灵犀皱了皱鼻子：“刚刚周大哥入水的时候，还和咱们这里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姐姐看着周大哥出了神，刚刚竟然没有发现呢！”
童言无忌，让青珠的面容一下子涨红了，伸出手握拳，小拳砸在了弟弟的头顶，那可是没有丝毫的留手，打下去当当当地响。
“我我我，我哪里有！”
灵犀惨叫。
“啊啊啊啊。”
胡二娘笑着道：“既然周道长，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做，咱们也不便打扰，再说了，这嘉陵江旁边，也不是什么适合安静谈论事情的地方。”
她略作思索，道：“最近最大的城便是阆中，无论是去成都，还是去渝州，都不会避开那里，周道长既在这附近，那必然是要前去阆中的，咱们就去阆中相见吧。”
“好。”
这般劝说了好一会儿，青珠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来。
这三个狐狸和重玄学派的道人告别离去，而周衍则也已入了水府，开明盘膝坐在那里，双目失神，巨大无比的巴蛇之主躺在那里，身躯之宽都要快赶上整个嘉陵江的宽度了。
裴玄鸟伸出手里的横刀，敲击巴蛇之主的鳞片。
发出了当当当的脆响。
“嘶——这东西，好坚硬，这么多的鳞片，做出的甲胄，怕是能够给整个朔方军都配一套甲了啊，啧啧啧，若是都带回去，这该是要多大的军功，多少的银子啊。”
李镇岳道：
“我可不觉得，寻常的制甲师能剖开这东西的甲。”
李镇岳的脸色极为沉凝，手中之盾敲击这巨蛇，感觉到盾牌传来的，剧烈的反震之力，手掌都有些麻，脸上的沉凝之色，也就越发沉重。
一般来说，这等巨兽死去，无法绷紧肌肉，无法调动气血和法力强化躯体，防御力都会有一个极明显的下降才是，可是这死去之后巴蛇身躯，防御力和坚硬度都远超他的铠甲。
“……好霸道的东西。”
唯独狮子猫不在意这些，只是对准了巴蛇之主的头，挥动猫猫拳，砰砰砰地拍打着，还不断哈气，显而易见，在刚刚的缠斗厮杀之中，这一只白玉狮子猫，实在是吃了很大的亏，这才这样的记仇。
周衍重新回到水府之中，袖袍在水中翻卷，众人见他模样，沈沧溟立刻发现了不对：“你们两个……”
周衍将刚刚事情都说了。
持了那柄地魄天倾，忽然想到了雾隐峰山神说，当年禹王留下这一柄刀，是因为镇压当年的地肺山，而此刀在这段时间里面，常有意动，应该是有某个存在要脱困，故而兴奋。
神兵自有其天命，这刀出来就是为了斩却一个大敌。
该不会，这所谓的大敌，就是共工吧。
周衍道：“这样看来，是共工已经部分脱困，已经在我的身上留下了这样一个标记，是记仇啊。”
狮子猫翻了个白眼，道：“你把他的大将军都杀了，他怎么可能不记仇？”
周衍揉搓狮子猫的脸，道：
“你说，他如果真出来的话。”
“你的【大乘佛法】，能不能对他起效果？”
狮子猫用一种‘这家伙疯了吧，嘴巴叭叭叭地在讲些什么’的眼神盯着周衍。
开明已经恢复了冷静，道：“共工记仇。”
“要不然也不会发疯一样，一头把不周山给撞塌了。”
周衍看着开明，道：“你有什么法子么？”
开明是上古帝师，毫无疑问地和共工有梁子。
开明沉思，开明若有所悟。
开明提出意见：
“不过，要不然你让伏羲给你手上再加个标。”
“以毒攻毒，这家伙就……”
周衍嘴角抽了抽，物理意义上阻止了开明的建议，这什么馊主意。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传来了鸣啸的声音，那之前捆缚着巴蛇之主的锁链飞来，半是虚幻，半是真切，就这样子缠绕在了周衍的左手之上，于是共工的标记，就缓缓平复下去了。
开明眨了眨眼：“这是……禹王当年铸九鼎时候，剩下的些材料……这个标记的来源是清渊君之死，这锁链既然镇住了清渊君，那么锁住这共工残留恨意，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这里的动静太大，先离开吧。”
开明等人提议，周衍也明白，他看到那俊美青年似乎若有所思，目光从伏羲的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古朴的青铜封印之上，少年道人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涟漪。
巴……
他又想到了那个少女，为了人世间，将这凶悍的凶神一起拖入了长梦之中，几千年前，她是告别了自己的姐姐和族人，自此牺牲，而现在，自己其实也是在梦中，将她抛弃了。
少年道人手指轻轻拂过石碑上早已褪色的纹路。
轻声道：“贫道……不。”
“是我已经将清渊君杀死了，之后不会有谁在梦中和你对抗，也不需要你在梦中看守着谁了，那么，就好好休息吧，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世上就到处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了。”
“和你在一起玩的时候，我也很开心。”
“……下一次，我们再度重逢吧。”
周衍拍了拍石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少女，颇有惆怅之心，转身离去，而俊美青年站在这石碑之中，等到众人暂且离开这一处封印节点的时候。
袖袍飘摇，俊美可靠的青年看着这石碑封印。
‘这女子，本来就执行了几千年的封印职责，这五百年被【史】干扰，封印松动，此次离开，她恐怕就会再度沉睡，甚至于还有被侵蚀的可能吧……’
这是在伏羲告诉史之麾下，十个呼吸之前说的话。
俊美青年看着这石碑上微微亮起的纹路，犹如少女急促的心跳和羞涩时的呼吸。
想着少年道人刚刚告别说的话。
双手抬起，缓缓拂过自己的面颊和头发，嘴角勾起，几乎要到了耳角，露出锋锐的獠牙——
“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终于，终于。”
“上当了！！！”

第279章 府君终究没能躲开的大棒槌
周衍祭过了那青铜石碑封印，此刻摆在面前的问题就是那巨大的巴蛇之主，此乃上古异兽灾厄，幼年可以吞象，首尾可缠绕一座山。
清渊君的身躯宽度大概有嘉陵江的三分之一，身躯极长，头颅破水而出的时候几乎如同一座山从水底升起来了，双目犹如蓝火，骇人至极，这种巨兽的尸骸，不能留在这里。
似这般恐怖的存在，生机汹涌磅礴，意识消散，气血犹存，迟早会伴随着外界的刺激，再度诞生新的意识，还有可能引来恶兽吞噬，引发之后的瘟疫。
但是，这东西难以拆解也是真的。
裴玄鸟掏出了一个个买来的宝物，可是连一个缝隙都撬不开，这个素来桀骜的世家子额头青筋都跳动，咬牙切齿：“那一只该遭瘟的黑熊，骗我？！”
“什么削铁如泥的宝物？！”
李镇岳道：“谁让你【颇有家资】？”
“那黑熊鬼精鬼精的，不敲你竹杠，岂不是对不住你裴家的家业？”
裴玄鸟咬牙切齿，掏出一个小本本，恶狠狠地记上一笔：“北山黑熊，售假劣宝刀一件，折合上品灵玉三百。待此事了，必前去讨回！”
说是这样说，可李镇岳也难以剖开这异兽，只有沈沧溟可以勉强斩下，见周衍回来，开明打了个招呼：“小子，还不赶快掏出你那地魄天倾，把这家伙给劈开？”
“再迟了，怕是那共工的臣属会过来，到时候怕是还得狠狠打一场。”
周衍道：“这东西拆解下来倒是不难，但是不好带走。”
开明嗤笑：“还好拆？这玩意儿鼎盛时期也是三品仙神，体长绕山，鳞甲坚固，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在上古时代给禹王他们惹出来不少的麻烦，就是死了也不是凡兵能劈开的。”
周衍道：“我若是解决了呢？”
开明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闻言笑道：“你要是解开？那这个东西，我就替你带着。”
周衍道：“好，你看着。”
周衍让众人靠后，旋即手中多出一枚玉符，上面泛起水气流转，刹那之间，巴蛇之主的【法界】就流转于心，十丈法界将巴蛇之主的部分身躯笼罩。
周衍的手掌按在了巴蛇之主的身躯上。
借助法界之权，能清晰感觉到了巴蛇之主体内的血液，即便是巴蛇之主的【生】已经被周衍的泰山法界剥夺，但是这强大生灵体内的血液仍如洪流一般汹涌。
周衍一点一点掌控住这一些血液。
血液本身也属于液体，便是能够被法界掌控。
那边开明还在喋喋不休，忽而感应到一段涟漪，看到周衍忽而五指握合，然后似乎在拉扯拧动什么一样，朝着后面缓缓拉扯。
轰！！！
三品上古异兽之躯忽然膨大，其体内之血犹如暴动之江河，迅速开始撕扯清渊君的身躯，最终那墨青的鳞甲之下，鲜血如刀般涌出，鳞甲也飞落而出，却是从内部崩溃。
而后周衍手指一动，高速流转的血液，犹如周衍上辈子所听说过的高速水刀一样，从内部一点一点就将清渊君瓦解，这一幕残忍而暴虐，充斥着上古时期的力量。
开明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目光注视着周衍。
“……法界？！”
周衍则是细细感悟【法界】的妙处，被法界锁定的敌人，就连体内的液体都会被他掌控，掌控度则是根据对方的境界实力来决定，这样看来，面对在水之大道的领悟更深的对手，【法界】的威能就会大幅度降低了。
如果以清渊君的法界，对付水神共工的话。
那不要说是操控了，不被反向驾驭掌控就算是好的了。
“但是，这还真是强大的力量……”
“驾驭血液，化作刀剑，从内部瓦解对手的血肉，这一招，就叫做个血河剑印吧。”
伴随着水流高速流转的轰鸣，清渊君的尸体猛然昂首，一股远比其余鲜血更为沉凝的血液飞出，周衍一拍腰间，木德公所赠的那一个葫芦飞出去，然后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这上古凶神的精血就全部都被这一个葫芦给吸入肚子里。
这个葫芦本来只不过是一个小村子的木属之气，哪里能够容纳得了这般恐怖磅礴的凶悍之气，周衍并指，引动先天金木之气，在这葫芦上写下了一个个符箓。
最后，这葫芦上涌动的流光，逐渐平息下来。
抽调精血，还借助精血流动，化作血河剑印，在清渊君的内部好一阵破坏，这巨大的上古巴蛇终于没那么难以拆解，众人耗费了些功夫，得了不少的物件。
足以算是一座山那么多的蛇肉。
上古巴蛇之主的躯体，虽然被封印了几千年的时间，在这几千年的噩梦长眠之中，耗去了这身躯血肉之中的绝大部分的元气，但是毕竟是上古三品境凶兽的身躯，对于修行者有莫大好处。
食之可以壮筋骨，强气血，大幅度提升耐力。
而且，还很好吃。
周衍看着这巴蛇肉都有些馋，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这几千年的老蛇肉，会不会比较柴啊。”
只是实在是太多，这一部分都被开明以类似于袖里乾坤一样的搬运法术给藏起来。
除去这蕴含有巨量元气的蛇肉，还有大量鳞片，其中最珍贵的一百零八枚蕴含着水元之气，呈现出墨青色的巴蛇核心鳞片，足以抵御大部分的水属法术。
一根龙蛇特有的筋。
一整个巴蛇骨，以及巨大的毒腺，两枚毒牙。
还有一个巨大到和楼观道一座道观差不多大的蛇胆。
清渊君差不多被周衍等人直接拆了个清清爽爽！
来都来了。
总不能空手走是吧！
周衍看着这些宝贝，之前的厮杀冒险，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不能浪费啊！”
开明嘴角抽了抽：“扒皮抽骨，割肉抽筋，你小子……”
“这么利索，如果你出生在记录山海异兽的时代，那个编撰山海经的小队里面，高低有你一个位置。”
“不过，你这么做，就不担心被共工更加记恨吗？”
周衍道：“他已经记恨我了啊，如果不做这些的话，岂不是太对不起他的记恨了？”
少年道人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烙印犹如一个深渊漩涡，盯着的时间长了，那个漩涡仿佛活物一般，缓缓旋转，深邃无比，就好像能够把人的魂魄都吸收进去一样。
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伏羲之前出现的话，共工早就将他的魂魄拉走杀死了，不过，伏羲在解决共工的威胁之后，也就很快消失不见了。
伏羲这位上古大能，给周衍一种，既危险又安全的感觉。
面对共工的时候，伏羲毫无疑问是最安全的。
可现在共工不见，伏羲也消失不见。
周衍反倒觉得后背凉凉的，很不安心。
周衍五指握合，有清晰的锁链声音。
禹王用来封锁清渊君的锁链现在缠绕在他的左臂上，死死锁住了共工的烙印和封印，除非靠近到了一定的距离，否则的话，这烙印不至于对周衍产生什么威胁。
可是他的心底还是有一层重压。
水神共工，地魄天倾……
除去了【史】之外，还有其他的敌人吗？
是【史】唤醒了被封印的灾厄，还是说，水神共工，三足金乌这些古代曾经在炎黄大地上肆虐的灾厄存在，算是【史】那一脉的盟友？
这个世界的秘密，真的是越挖越多。
周衍呼出一口气，把这些事情暂且放下，无论是从阻止【甲七】的计划出发，还是说制止水神共工部属的进一步苏醒，【阆中】之行，都是势在必得。
众人耗费些时间，将战利品搜剿完毕，敖玄涛龙吟声中，化作了长龙真身，周衍最后垂眸看了一眼青苔丛生，极尽古老的青铜石碑，轻声道：“下次再见了。”
“巴。”
只是，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后的未来了。
然后伸出手，攀在敖玄涛的龙角上。
伴随着一阵龙吟之声，敖玄涛带着众人撕裂流水，冲到了云端天穹之上，盘旋数遭，确定了李知微等人的方位，便腾云而去，直奔着那里去了。
……
周衍等人成功和李知微等人汇合，短暂叙旧之后，各自引见，介绍，众人决定在渡口附近的镇子，先行休整一晚，然后再直接去阆中。
是夜，周衍盘膝打坐，平静入睡。
这一次的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后世现代的种种。
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那个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家乡。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见得了此番光景。
是想到巴了吗？
少年道人想着，想到了那个独自坚守的少女，想到她明明希望自己陪伴着，却又还是义无反顾地推自己走，周衍垂眸，叹息，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又梦到了这个梦，是我又想你了吗？”
“巴？”
在少年道人背后，悄无声息靠近，举高了手中先天庚金大棒槌的少女脚步一顿。
这里是梦境之中，巴的出身天赋，让她可以潜藏于梦境之中，不被发现，周衍没能察觉到后面的少女，看着前方的天地，道：“不见了你，倒是觉得这梦里面都有些寂寞了。”
“从上古时代，一直作为封印的一部分，看守清渊君到这个时代，我真的很敬佩你，能够做到这样的功绩……但是，在这功绩之下，你应该也很孤独吧。”
“很对不起你。”
周衍轻声道：“明明已经为了人族看守了那么久，最后却还是要你牺牲自己，沉睡在青铜碑下面……不过，我已经把清渊君杀了，你应该可以做个好梦。”
“我们会将那些上古的灾厄，平息在这个时代。”
“所以等到你苏醒之后，就不必受古老的职责约束，不必再化身封印，看守着什么了，到那个时候，天下有无数美丽的风景，人和人之间有无数的故事，都等待着你去看。”
“我们或许也会在那个时候重逢。”
“只要，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巴。”
少年道人在这梦中，对着空无一人的故乡，讲述着自己和另外一个少女的冒险，嗓音温和，因为是自己的梦，因为不过只是自言自语，所以说出来了许多心里的想法。
而在周衍背后也就五步的距离，上古的女神面容一点一点涨红了，耳朵都要烧起来，心里面结结巴巴想着。
啊，这是表白了吧？
不，这已经是求婚，不，是求欢了！
我也要给出回应才是呢！
于是巴深深吸了口气，微笑甜美：
“是哦，我也很想你呢！”
“衍！”
“什么？！！”
周衍怔住，猛然转身，余光瞥见了熟悉的面容，还有那一根熟悉的，粗狂奢侈的用先天庚金加固加重过的大木棒槌。
下一刻，周府君感觉后脑勺被重重一下。
眼前一黑，朝着前面栽倒。
不好！
还是，没能躲过去这个棒槌。
不过，伏羲不是说了，巴的神韵不足，在解决了清渊君之后，就会再度陷入沉睡之中，要至少好几百年才能苏醒吗？难道说……
少年道人眼前仿佛闪过了某个俊美青年的笑，瞬间明悟了一切，想到自己的遭遇和刚刚说的羞耻的话，少年人的面容‘扭曲’，咬牙切齿。
伏，羲！！！
你，坑我！！！
周府君，扑街。
在梦中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少女若有所思的声音。
“这裤子怎么解开来着？”

第280章 美人‘周衍’，只配强者拥有！
巴是上古年间的梦境之神，古代巴国的国主。
那个时代的人族，没有像是现在这样，清晰成体系的玄官路径，而是有一个个极端有天赋的英雄，以毫无规律的方式出现在不同的部族当中。
巴就是其中之一。
在梦境这样的领域，周府君的抗性和能耐，还是不能够和这位上古巴蜀之地的国主相提并论的，可他毕竟也并非寻常，在梦境的昏迷，也就是说被一棍子敲进了深度睡眠之后，没一会儿就缓缓苏醒。
迷迷糊糊的感觉有谁在碰触自己，还听到了声音。
“可恶啊，这个衣服怎么这么难解开啦？”
“解不开，解不开。”
“要不然，直接撕开好了！”
“嘿咻——”
周衍迷迷糊糊的，一直到一只冰凉凉的细腻小手按在自己的衣裳上，这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身上，坐着一个可爱的少女，海藻般的黑发垂落腰间，正在鸭子坐，伸手打算把拉链直接当中撕开。
“？？？？巴？？”
周衍瞠目结舌，看着那按照某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所说，会继续沉睡下去的少女，脑子瞬间明白了伏羲那家伙的行动，少年的脸庞瞬间因为愤怒而涨红。
“哎嘿嘿，好久不见哦，衍。”
少女巴的脸上有红晕飞快地铺开来了，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说着说着，动作却是一点都没含糊，伸出手，拉住了少年道人的衣领，然后鼓起脸颊，努力一拉。
刺啦——
梦境具现化出来的上古材质完全没能抵抗上古梦神的力量。
少年道人的衣裳硬生生给撕开，露出来了健硕的胸膛。
？？？？
巴的脸庞更红了，因为现在其实是在梦境之中，所以少女的眼睛出现了类似于漫画版的，蚊香转圈圈的状态，黑发上面冒出来了一团一团的烟气。
周衍道：“你拉我入梦要做什么？”
“啊，啊，啊……”
周衍嘴角扯了扯：“你没什么事情，我很安心，不过说起来，我们可以慢慢聊……”
“这，这……”
阿巴阿巴了半天，少女猛然站起身来，结结巴巴道：
“总之，前面忘记了，后面也忘记了！”
“让我们来结合吧！”
“虽然我，我没有什么经验，但是我会努力，让你舒服的……啊，这个是那个看上去很好看，有一双竖瞳的大哥哥说的。”
伏羲？
你他妈的！
渣，渣蛇！！！
周衍眼底冒火，看着显然大脑已经过载的少女巴，想要努力挣脱束缚，但是很可惜，周府君也就是战力彪悍，剥离诸多东西，他的真身魂魄也就六品。
在那少女即将要做什么的时候，周衍福至心灵，大声道：
“姬轩辕，蚩尤！！！”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我要参与——死斗训练！！！！”
轰！！！
大门被两只大脚丫子直接踹开来了。
姬轩辕，蚩尤并肩而立，一个抽着雪茄，一个喝着烈酒，姬轩辕呼出一口气来，从容威严道：“小姑娘，可以把你床上的那个小子给我们吗？”
巴的眼睛瞪大，她穿着古朴的祭祀衣裳，手中握着一根大木棒槌，木棒槌抵着地面，抬了抬下巴，意气风发道：“不可能，衍不会交给你们的！”
这位上古时期的少女国主一挥手：“我看过这个梦境时代里的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这里可是我的梦！”
“我还能被你们欺负了？！”
少女巴抬起小下巴，手里的大木棒槌抵着地面，自信道：
“利索点，两个一起来吧！”
姬轩辕，蚩尤对视一眼。
两位老祖宗的肌肉贲起，咧嘴一笑，轩辕黄帝开始活动手腕，兵主蚩尤开始晃动肩膀，于是握着轩辕剑和开山斧的两个拳头猛然撞击在一起，炸开一层气爆云。
姬轩辕，蚩尤加入战场。
“呜呜呜——”
大约七个呼吸之后，少女巴的头顶多出了几个包，被两个老祖宗的人格修正拳，揍得狂妄尽数散开，含着两大包眼泪，眼睁睁看着两条大汉一左一右，把少年道人的肩膀架起来。
巴还打算要阻拦，那边的两个家伙转身。
姬轩辕和蚩尤并肩而立，伸出手指指着那边的少女，姬轩辕和蚩尤咧嘴一笑，整齐划一，道：“所以，按照你的说法，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这小子，是我们的了！”
“把他叉出去！”
周府君以毒攻毒，解决了问题。
周府君被叉走。
心里想着，得要之后想办法弄清楚，巴的情况到底是什么，他的心中有个猜测，难不成，巴的梦境神魂所在，根本不是那个青铜碑，而是因为共工之烙印，而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锁链？
正在想着，周衍被姬轩辕和蚩尤带回到了血战空间。
天血雨，四方刀剑留痕，周衍抬起头，看着一左一右两位大只佬，蚩尤的右手按住周衍肩膀，疑惑道：“刚刚那个小姑娘长得颇为美丽，我等都不打算打搅你的好事。”
“你为什么会喊我们？”
周府君一脸活人微死的表情，道：
“巴是被伏羲引导了的，所以我觉得，伏羲搞不好藏在哪里。”
“我甚至于怀疑那家伙趴床底下打算做什么。”
姬轩辕：“……”
蚩尤：“……”
他们想要反驳，说羲皇大帝君不至于这样的，但是他们说不出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蚩尤脸上出现了愉快的微笑，手臂勾着周衍的肩膀，道：“是时候继续淬炼兵锋了，你现在有五品境界，可以修行下一层。”
姬轩辕的手按着周衍的另一边：
“莫急，莫急，既然是我人族血脉自然也该要修行我的法门。”
“哈？本座之法，可以统御诸法万兵，所向睥睨！”
“哼，吾之功法，以堂皇圣王气度，可以协调诸法。”
两个老家伙开始愤怒地彼此对峙。
姬轩辕的法门和神通，和蚩尤不同，并非是击破万法，而是统御万法，能理解、分析并最终统合一切看似对立的力量，每突破一层，其气运便愈发凝聚。
可以显化出玄黄之气缭绕周身，龙影随行。最终，其存在本身即成为一个移动的秩序结界，姬轩辕的法界，便是驳斥其他一切法，令人之道，升至于天上，和诸神仙佛并肩。
这种驾驭调和，和蚩尤的斩破万法本身就是对立。
二人一个个拿出自己的手段，针锋相对。
每说一个，就把周衍往自己的方向拉扯，你来我往，不肯退让，各自的神通手段，也都是玄奇莫测，很难说是谁压过谁，反倒是把个周衍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蚩尤忽然振臂一挥，道：“你知道吾为何能压得姬轩辕，步步后退吗？本座既然称呼为兵主，那就不仅仅只是厮杀之能，也有铸兵之法。”
“你最近得了那许多材料，还有那什么先天功德紫气，正好用来铸兵铸甲！”
“要不然放着岂不是浪费了？！”
这让周衍不由意动极了，能够得到蚩尤兵主的铸造兵器之法，就能够极好地利用这一身收获，姬轩辕见到周衍要先去修蚩尤之法门，面不改色，心中暗暗着急。
忽地若有所思，拉着周衍，神神秘秘低声道：
“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一个秘法，你想要学吗？”
周衍疑惑：“什么？”
那边的蚩尤大怒，大骂道：“姬轩辕你个……”
姬轩辕爽朗道：“黄帝夜御五千女乘龙飞升之法。”
“五千哦，五千次哦。”
周衍：“……”
……
最后周衍是被两位殴打而苏醒的。
恩，昨天晚上那个梦境里，度过的三年时光，是他最难以忘记的五年岁月。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实在是难以诉说，坐起来的时候，外面天光熹微，蜀川之地，颇多雾气，从窗户可以看到阳光穿过雾气，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颇有奇妙之景。
若是说这样的山水里面，有什么灵鹿背着狐女走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周衍看着这风光，恍惚了一会儿，才从被拉长之后的梦境训练里回过神来，耸了耸肩：
“达利园效应。”
当然，这是上辈子流传的某个梗，周衍洗漱了下，发现旁人还没有醒过来，就在房间里面盘膝而坐，手腕一转，就取出一物，却是那巴蛇之主的筋。
巴蛇幼年可以吞象，三年而出。
也就是说，幼年巴蛇吃一头大象，三年吐出骨头来。
巴蛇的筋，极为坚韧，灌入法力之后，可以变长许多，在昨天晚上的梦境训练间隙，蚩尤和姬轩辕在讲述他的不足之处时，也告诉他怎么样运用现有材料去铸造一些宝物。
周衍左手是巴蛇之主的筋，右手出现了一团紫气。
借助功德之气，淬炼此物，可以最大幅度地保留其灵性，巴蛇之主的筋属水元之物，寻常之火，无法淬炼，周衍试过起决，但是烽燧火，旱魃火都没有用。
想了想，从怀里拿出来睡得正香喷喷的三足金乌。
哗的一下，把青铜神木树枝从三足金乌爪中抽走。
这先天木属之物被抽离，三足金乌一下从沉睡之中惊醒，正要开口发出尖锐鸣叫，周衍已经抓住它的腹部，用力一捏。
“噶！！！！”
三足金乌惨叫一声，喷出一团大日真火。
这一簇金色火焰在虚空中升腾，周衍心满意足，把树枝塞回三足金乌爪子里，于是三足金乌再度昏昏睡去。
周府君反手把它塞到自己袖子里。
看着虚空中缓缓流转的三件宝物，神色沉凝，按照蚩尤教导的方式，打出法印，淬炼材质，借助水火流转，和功德紫气将这巴蛇之主的筋灵性保留。
这是蚩尤的创意。
事实上，当周衍明白，这位贼他妈能打的兵主，本质是设计工具和兵器的兵器制造师，换到后世来说，应该叫做理工科出身的文员的时候，整个人都很不好了。
什么叫做蚩尤是设计各种兵器和矿物材料的设计师？
什么叫做兵主其实是文官。
之所以有了兵主的称号，只是为了试试看自己设计的成不成功？所以就成了【蚩尤兄弟八十一人……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震天下】？
总之，蚩尤的秘方足够真切。
耗费了几日时间，周衍终于将宝物淬炼完成，抬起手指，一根绳索状态的宝物氤氲在紫气流光之中，在虚空中缓缓伸展身躯，犹如长蛇。
此乃是炎黄苗裔三祖之一，兵主尤的秘法。
可大可小，变化随心，可以捆缚一切生灵，实力在三品之下的被捆住，几乎难以挣脱开来，就是三品仙神，也需要耗费些功夫。
“就称呼为【捆仙绳】好了。”
周衍手腕一抖，这一根绳索就缠绕腰间，当做个腰带用，伸了个懒腰，出去和众人相见，打算前往阆中，敖玄涛专门找到了马车，可才没走多远，忽然听到哭喊声。
“周大哥，周大哥！”
周衍定睛一看，看到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身上一股轻灵之气，正是去年曾经见过，同行过一段时间的小狐狸灵犀，之前也在嘉陵江旁边见到了。
周衍将他唤来，询问为什么这么狼狈。
小狐狸灵犀见到他之后本来就有些情绪翻涌，闻言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道：“我，我和阿婆，姐姐一起打算去阆中等你，可，可是……”
“呜呜呜，周大哥，你救救阿婆和姐姐吧！”
周衍神色凝重，远远看着那阆中，上面云气翻卷，显然并不如表面上和平，于是安抚了这小狐狸，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慢慢告诉我。”

第281章 金枪显杀机，道长请留步
在嘉陵江的一侧。
江流波涛汹涌，之前的厮杀痕迹，仿佛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道身影却出现在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嘉陵江当中，他鼻子动了动，从流动的水中，还能感知到一丝丝残留下来的血腥气味，喟然叹息，道：
“……清渊君，竟然死在了凡人的手中。”
“实在是太可悲了，清渊君。”
“尊神的计划，以洪水重新冲洗大地之上的蝼蚁，重开万物的未来，你怕是再也无法参与其中了，不过，你的身躯在何处呢？”
他伸出手，借助类似于水文纪事的能力，循着水流中还残留着的清渊君的恨意和血液的气息，抵达了一个河岸，破水而出，循着气息看去，却是面色骤然凝固。
他确确实实看到了清渊君。
不过，只是看到了清渊君的头颅。
这位巴蛇之主的首级被人从脖子斩断，就这样摆放在了大地之上，上古异兽的双目无神空洞，看着辽阔的天空，旁边的巨石之上，有以刀剑刻录出的炎黄周衍四字。
一种苍茫，古老，最初的人族斩杀凶神之后，祭祀的并非是天地，而是祖先，这是这一脉人族骨子里的武德，和战天斗地般的血勇。
来者的拳头抓紧，忽而冷笑不已。
“好！”
无形的涟漪扩散，爆发，只是瞬间将那石碑轰杀至齑粉！
这是报复！
这是挑衅！
区区人族，蝼蚁一般的存在，面对着洪流天灾，要么就和蝼蚁一样被淹死，要么就只能跪在那里，祈求神明保佑的人族，竟然胆敢篡逆害神，杀害纵横一方的大神清渊君。
还在杀害了神明之后，侮辱祂的尸骸。
做成类似于京观一样的仪式来挑衅大神共工！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蝼蚁一般的人，以为借助姒文命的后手，害死了清渊君，就自以为得意，既然胆敢挑衅尊神，那么就要做好迎接尊神怒火的准备了。”
“胆敢杀害尊神麾下神将！”
“当水淹八百里，灭一切生灵。”
“不要以为……”
铮然鸣啸的声音炸开，但是当苍悦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迟了，胸口猛然一痛，一柄长枪已经从心口凿穿出来了，锋芒毕露，散发先天庚金之气。
这一股强横的破坏力，让他忍不住喷出大口鲜血。
生机迅速消散。
苍悦呢喃：“这是……！！！”
他低头，看到那长枪刺穿自己的心口之后，还不肯罢休，缓缓拧动，将心口的创伤进一步扩大化，下手之人的狠厉无情，可见一斑。
在他背后，是身穿金甲白袍的神将。
曾经的西岳至尊，五岳之中最为锋芒毕露者。
金天王！
金天王冷漠道：“此地先前波涛汹涌，定然是有宝物现身，来了才发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他之前面对安禄山和【史】的麾下，一番拼杀，自爆法相，成功虎口夺食，掠去了青铜神树的一截树心，化作长枪，之后就找到了僻静所在，好生疗养伤势，直到发现了此地的动作。
苍悦感知到极为锋锐的庚金之气，此刻却化作了无数细丝，以这把枪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纠缠到每一寸血肉，这等操控变化，极刚极柔，实已经臻至了极高的境界。
苍悦此刻哪怕是稍稍动弹一下，都会感觉到极致的撕扯般的剧痛，他心底有荒谬愤怒，道：“吾乃是，大神共工之先行使者。”
金天王缓声道：“水神，共工……”
同为山川之神，他当然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存在。
苍悦松了口气，心中觉得既然知道水神共工之威名，那么自然是知道进退的，旋即，他就听到了那持枪男子若有所思的低语：“上古水神，实力强悍，掌控天下之万水，是四方诸神当中最强的一位……”
苍悦道：“你知道就……”
他听到了金天王的平静评价：
“一定有很多宝物吧？”
苍悦：“？？！！”
如今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凡人弑杀神灵，而山神眼底竟然只有宝物？
下一刻，他只感觉到剧烈无比的痛楚瞬间爆发，那犹如枝叶蔓延一般，延伸到了全身各处的细细的庚金之气，猛然爆发，只在刹那之间，就洞穿他每一寸血肉。
“啊啊啊啊啊！！！”
苍悦发出一阵阵惨叫，金天王反手一枪，长枪如刀，切断了苍悦膝盖，后者直接跪在地上，他只能看到那金甲白袍的神将平静站在自己的面前，袖袍翻卷，投落阴影。
苍悦终于开始恐惧了。
“你，我可以告诉你宝物在哪，我可以给你……”
苍悦的声音没有落下，就被直接一枪切断了脖子。
“笑话，杀了你，本座一样能拿宝物。”
“天材地宝，德者居之，而本座，就是‘德’！”
“本座自取。”
“何必你给？”
金天王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顶。
【搜魂炼魄】！
许久后，金天王的眸子闪烁一丝异色。
“……阆中？”
……
也就在金天王将目光投向阆中的几乎同一时间，于那古城之外，周衍努力安抚着仓皇逃出的小狐狸灵犀。
小狐狸灵犀，在遇到周衍之后，总算是安下心来。
先前之恐惧，让他整个狐身子都在颤抖，尾巴都炸开一层一层的绒毛，周衍以道门心境，传输一层法力，才让灵犀安下心来，又打响指，召唤出来自己的猖神陆仁甲。
“热一杯茶，拿一碟点心，要甜口，但是不那么甜的。”
周衍熟极而流。
陆仁甲这个道门猖神，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没有战力加成，但是作为生活助手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方便了。
陆仁甲狂翻白眼。
我！我啊！
战场上百战之残魂！
这一百来年和楼观道的那帮牛鼻子斗智斗勇！
我很凶的啊，我是凶神啊！
他咬牙切齿，可是看了看沈沧溟，狮子猫。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地去了。
最后端来一壶茶，本来是热乎的没法喝，但是猖神身子冷，把手贴在茶壶上，很快就变成了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非常方便！
糖分能够很好的安抚心神，而茶多酚则可以提振精神。
点心是阆中所特有的白糖蒸馍。
色白如银，酥散绵软；热食香甜绵软，冷食酥散甜爽。
当然，在这个年景，这点心之类的，可实在是算不上便宜，周府君身上银子不多，不过，无妨，他们一帮人的人吃马嚼，全部由裴玄鸟公子买单。
喝了茶，吃着点心，灵犀将事情讲述出来。
前几日时间，大约就是周衍在这渡口旁小镇子里，开始炼化清渊君的筋，化作了这捆仙绳宝贝的时候，青珠他们已经提前到了阆中。
老阿婆是从蜀川一带，前往长安做买卖的妖族游商，经历丰富，有钱财，人脉，找了个地方住着等待他们，只是等了两天，周衍他们还不来。
阿婆和青珠，都是精明的商人，这哪里还能坐得住？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精一商量，与其在这里干等着，不如就在这阆中古城里面，多转转，看看能不能买些阆中特色的宝贝，运去其他地方，挣个差价。
商人的银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
于是两个狐狸就带着灵犀一起转悠，确实是买了些好东西，又去了一个古玩铺子，经营着这古玩铺子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女店主。
店铺不大，却颇为考究，里面最出挑的，是一面据传说出自秦汉年间，皇宫当中的鸾鸟铜镜，纹样考究美丽，青珠一看，就爱不释手，拿在手中端详。
那女店主只是沉默着让她们自观。
可当青珠和胡二娘的目光落在这古镜当中的时候，她们的倒影竟然自行活动起来，并且对着她们微笑，而后，镜子中的古玩店铺大门打开，露出了外面的阆中古城。
那镜中古城和现实中的古城一模一样，但是却空无一人，唯有她们两人的倒影在这里生活，青珠和胡二娘便大惊失色，灵犀那时候本来在盯着一把小剑发呆。
听到了阿婆的尖啸，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却不见了阿姐，再仔细一看，阿姐的身子就在那青铜古镜里面，正在用力拍打镜面，脸上满是惊慌和绝望。
灵犀说着，小小的身子又颤抖起来，“而且，而且镜子里面的阆中古城，天上的云是血红色的，街上还有很多……很多看不清脸的黑影在走。”
“然后，阿婆就用出我们狐族的神通，强行把我送出来，送出来的时候，尖叫喊我，让我来找周大哥你们。”
说着说着，就连白糖蒸馍都没有办法让灵犀的情绪稳定下来，小狐狸两只小手捧着点心，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脸颊滑落，又大哭起来了。
他把点心放下，跳下椅子，朝着周衍跪下去，道：
“周大哥，周大哥，请你救救姐姐和阿婆吧。”
“呜呜呜……”
他想要磕头，手臂却被搀扶住，一股极大，却又极为柔和的力量将他托举起来了，没有让他跪下去，周衍神色凝重，道：“你先起来，放心，青珠姑娘和胡二娘，对我有赠剑之情，就算是没有这样的交情，周衍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安抚了一阵，灵犀这才控制着了情绪。
玄珠子眉头皱起：“……古镜，招魂，这怕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自古以来，镜，幡，旗，珠这样东西的法宝，都比起刀枪剑戟要猛得多了。”
“而且，最易通幽招邪。”
“叫做人皇幡，搞不好都黑得法荒。”
这小药师给了灵犀一枚糖丸，是药王孙思邈的配方。
能够安心宁神，小灵犀吃了糖丸，心神安宁，之前大哭又逃跑，精神消耗剧烈，这一下心安下来，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玄珠子道：“我说，你要怎么去救这小狐狸的姐姐和阿婆？”
“这阆中本来就……”
他沉默了下，觉得脑壳儿都有些痛。
沉默了下，玄珠子踟蹰了下，眼神飘忽，压低声音对周衍道：“那什么……咳咳，我药王一门有云望闻问切，观其亲友，可知病患心神。听说狐族皆貌美，那个……青珠姑娘色气吗？”
“咳咳。”
“我是说，气色如何？这有助于判断她们的情况。”
周衍：“……”
周府君仰天长啸。
为什么贫道周围的队友好像都有些不靠谱？！
还总能给他们的不靠谱找到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专业理由？！
周衍一行人来此，就是为了阻止【甲七】的阴谋，后者计策，似乎是和禹王镇压在这里的龙鳖有关系，可如今才过来，就遇到了这事情，阆中之变故，比预料的恐怕更大。
胡二娘和青珠，在最初就和周衍相遇，那柄李太白的佩剑，就是胡二娘相赠，算是周衍在这个世界中难得的故人，故人有难，岂能够坐视不理？
周衍便让众人，在中间暂且停下休息，寻了一处路边茶摊，要了两壶茶，蜀川之地，饮茶成风气，这种在露天的茶馆里，喝茶聊天，叫做喝【坝坝茶】。
要的茶是当地的阆中毛尖，外形细嫩似针，色泽翠绿。
唐代还没有泡茶的习俗，这普通百姓也没有那么多加了香料的饮茶法，也就只是煮茶而已，周衍安顿好了众人，平静坐在这里，眸子扫过周围，发现没有了开明。
来到阆中之后，这家伙和周衍说了几句，就先消失不见了。
开明不在，这里又有女眷，药师等不擅战斗之人。
周衍心思电转。
阆中情况不明，敌暗我明，贸然全军闯入，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单青珠她们危险，自己这边儿也得栽进去。
不如先以化身之法，进去打探一番。
周衍就道：“沈叔，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去救回。”
沈沧溟微微颔首，起身，右手落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李镇岳做行脚商人打扮，眸子微抬，背后重盾；裴玄鸟双臂环抱，双脚搭在另一张桌子的桌边沿，眉宇桀骜。
“这个茶摊，本少爷包了！”
三者封锁了三个方位，又有敖玄涛，狮子猫。
周衍这才安心，并指截断一根白发，吹一口气，白发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了那阆中而去，就在化身即将离去时，他腰间那根【捆仙绳】所化的腰带微微一亮，也随之而去。
蜀川之地，多水，多山，温度还高，那就自然也是多雾，周衍的一缕白发化作了流光，飞入了那层层雾气笼罩着的阆中城池，旋即一转，化作了个少年道人。
“这就是，阆中……”
“【史】之阴谋后手，共工之臣子所在。”
周衍缓步往前，按照灵犀所说的，那一家古玩铺子去，行不过多少步，听到了后面传来脚步声音，还传来一阵轻柔呼唤，那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郎君，郎君——”
“这位道长，请留步！”

第282章 三十万绝户
周衍的脚步一顿，少年道人侧身，却见雾气越发浓郁起来，他的化身没有开明之双目神通，看不穿太远，雾气中，影影绰绰，走出了一个美貌少妇。
那人二十多岁年纪，上穿窄袖短衫，下系高腰长裙，肩搭帔子，一副大唐女子的妆容，头发束着高高的发髻，周衍心神一动，右手背负身后，微微一握，就出现一柄拂尘。
顺势踏前，拂尘一扫，微微笑道：
“这位女居士，贫道请了。”
“不知唤住贫道，是有何意？”
那女子抿唇一笑，道：“啷个意思嘛，你这小道长，真的是不解风情哩。”她伸出手来拉周衍袖袍，笑意盈盈，周衍不做声地避开这一下，那女子还来，周衍手指反抓住她手腕。
剑眉微皱，手掌中的触感冰冷，骨节凸显，不像是握住个妙龄女子，反倒像是握住了水中白骨，却在周衍拂尘之上，蕴含法力的时候，忽而听得一句暴喝。
“道长，小心，不要动！”
一道寒光炸开，一柄横刀斩开雾气，寒光化作横刀，一刀就把这美貌少妇的臂膀给卸了下来，把白皙细腻的臂膀落在雾气里面，就化作了个白骨森森。
那少妇惨叫一声，双目亮起一层碧油油的火焰，拧身，朝着来人扑去，却还没怎么动，就僵硬住了。
一根根拂尘的细丝，就好像是精钢所铸一样，将这‘少妇’浑身都捆缚起来，周衍单手在前，道一句无量道尊，手掌一动，那少妇登时散作一团白骨，坠在地上。
落地的时候，和雾气结合起来，就成了两团碧色磷火，徐徐散开来。
周衍的神色凝重。
“……神意结合怨气，已经化作了妖怪吗？”
“阆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水因为流动之意，在古代的传说之中，往往被赋予了幽冥和怨气的传说，不同文明的冥界，都少不了【河】的概念，难道说，水神共工的出现，也带来了幽冥界限的模糊？”
一个个念头在少年道人的心底闪过，不过此刻最关键的，是找到青珠和阿婆，周衍来的时候，从灵犀那里，要来了一个古旧的铃铛，是青珠的随身之物，少年道人将这铃铛系在腰间，以施法迅速确定青珠的方位所在。
周衍把自身的念头收束了，回头去看，拱手一礼，道：
“贫道多谢方才出手相助。”
雾气中走出一个汉子，三四十岁年纪，穿一身劲装，腰间佩戴着一柄横刀，此刻正在将横刀收回，周衍道谢，那汉子摆了摆手，豪迈道：“道长不要谢啦，刚刚你那一下子，就比我这刀子厉害多了。”
“这位壮士是……”
那汉子拱手一礼，豪爽道：“我叫路飞鹏，阆中人，安禄山那狗崽子反叛时候，正是川军之一，随了将军外出平叛，如今我大唐天子重回长安城。”
“我家中有妻子，老母，之前在战场上的时候，啊呀，只顾着报效家国了，如今事情了了，我就和长官请辞，回来看看家中的家眷。”
“长官怜我家中孤苦，就都答应了。”
“呵……”
路飞鹏笑呵呵地介绍自己，问周衍，周衍只说是要找个古玩铺子，把地方也说了一遍，路飞鹏道：“啊，这里，我知道，嘿嘿，这可算是我阆中的老铺子了，我小时候，就常去。”
“里面阴森森的，有个很漂亮的女店主。”
“就只是大人们总说她是妖怪，不老不死的，多少年一副模样，我们都不相信，那时候大家打赌，看谁有胆量溜进去看看，我那次被坑了进去，见到了她，她生得可漂亮。”
“皮肤白得像是雪，头发嘿嘿的，眼睛也大大圆圆。”
“还给我吃了糖。”
“不过，我回家之后，给我家老汉，吊起来，好一顿狠抽，打得我哭爹喊娘，以后就再也不敢去那里了。”
“不过，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老不死呢？怕只是以讹传讹，后来想想，她一个人经营店铺，只有孩子们会和她说话，明明受了她的恩惠，却又不敢再见她，心里面，总觉得对她不起，就好像自己是个恩将仇报的人似的。”
路飞鹏和周衍谈论过去，说自己是归来找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阆中尽数都是大雾，雾气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看似是人，实则为妖的鬼物。
“我等虽然不算是什么玄官，但是行军作战，也配合玄官结阵，时日渐久，也能够分辨出人妖，一身血煞之气，没有办法自行运转，可拔刀死战，也是人鬼不惧。”
周衍颔首。
似他来的时代里，那些在开国时代的百战老兵，大刀砍杀下不知道多少个鬼子的脑袋，有许多活到九十多，一百岁，血肉是不可遏制衰老，但是眼睛仍旧锐利幽深。
一身血煞之气沾身，意志坚定。
如果抽出制式大刀的话，寻常厉鬼根本不敢靠近。
也是一样的道理。
路飞鹏和周衍结伴而行，沿途又见到了一个摆摊卖人偶的戏班班主，戴着个木质古朴傩面，看似古朴，见到周衍过来，道：“道长，要来试试看傩戏吗？”
“看戏也可以通鬼神，傩戏就更是这样啦。”
他说着，就要去敲击旁边的铁锣，却被路飞鹏一刀劈开，却又是个鬼物，木质傩面落在地上，路飞鹏开始担忧自己的爹娘，妻子，于是和周衍朝着家里走去。
“不知道，家里爷娘怎么样了。”
“啊呀，这雾气真的是让人讨厌，把人的路都迷失了，不怕兄弟笑话，我回来这一段路，都没能找到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家太远了，这些年不在家里，连路都不认识。”
路飞鹏笑着。
少年道人嗓音温和，一面感应着腰间的铃铛，一面道：
“大抵是雾气浓，不见光的原因吧。”
他抬起头，雾气再浓郁，再如何大，也遮掩不了太阳。
周衍随手折断了旁边的一根树枝，树枝抬起，遥遥指着远处的太阳，从路飞鹏的视角看，就仿佛是这个少年道人把树枝伸进去太阳里。
他正要笑这样如何能够点着火。
却发现，那少年道人把树枝移开，那一点太阳似乎也随着树枝下来了，树枝头上已经带着了一簇红色的火焰，这手段，可实在是妙不可言，把路飞鹏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衍心中满意。
捏那只三足金乌的时间长了，这木生火之法，周衍也是无师自通了。
这手艺，相当的顺手啊！
周衍从旁边买了个灯笼。
白灯笼。
随手将这一根树枝扔进去，白灯笼里燃起火。
周围就被照亮了，雾气也稍稍消散开来，前方的道路明朗，路飞鹏大喜，道：“道长，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回到了家中，那是个很明显的蜀川之地的民居样式，院子里开垦了个小菜园，种着些青菜，还圈出了一个圈儿专门养鸡，路飞鹏拍门大喊，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
路飞鹏又双手抱头，狼狈不堪得跑出来了。
一个个子不甚大，头发已灰白了的女子，还流着眼泪，拿着一个扫帚，就这样奔出来了，那颇有些豪迈之气，能持刀斩鬼的川军却双手抱头，怪叫道：“老把子，老汉儿。”
“你拉着俺娘，外边儿有人在，给儿子留点脸面！”
那老婆婆却道：“劳资蜀道山，你站哈！”
路飞鹏脚一下子钉住了，像是被施展了法术一样站定，被他那老娘，拉着扫帚，狠狠地打了好几下子，他老娘又抱着他，呜呜呜地哭泣起来了。
这一家三口，收拾了情绪，路飞鹏才问：“娘，巧巧呢？”
他娘亲又流下眼泪来，却只是摇头不说话。
路飞鹏神色黯然：“啊，是……我出去了太久，生死不知的，也没有寄个信来，她应该另找人家了吧，唉，道长，你难得来，请进来，我们好好款待你。”
少年道人却不答，也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看着门槛里面，哭泣得说不出话来的老娘，站在那里的路飞鹏，还有坐在主屋下面，脸上有皱纹的父亲。
路飞鹏不解，道：“道长？！”
“我家虽穷，却也还能够招待一番的。”
“贫道怕是不能够吃你家的饭菜。”
路飞鹏不明白，可伸出手，却忽然发现不对，自己的手指少了一根，路飞鹏怔住，缓缓低头，看到胸口处，竟然还有一个大洞，背后插着箭矢，身上血污。
“这，这是……”
路飞鹏瞪大眼睛，忽然明白了似的，那少年道人拂尘一扫，鬓发微白，眼底带着温和悲悯，轻声念诵道经，拂尘一扫，这院子一下子变了模样。
原本的菜园忽然腐烂，化作了一片黑色的土地；养鸡圈也变得破败起来，屋子有一半倒塌，上面生长着些野稻，野葵，从祥和的画面化作了一片破败。
路飞鹏怔怔失神，忽然就知道了什么，泪流满面。
“啊，这样啊，我早就死了……”
国家破败，川军出关，对抗趁势打劫的异族，最后被一枪从后背赶上，戳出大洞，兀自不肯死去，抓住那骑兵的长枪，把对方拉扯下马来，拔出横刀要血拼的时候，被乱箭射死。
残魂不肯平息，一路回家，却认不得道路。
“若非是道长在，我恐怕，再也回不了家了，只是，家中妻子，恐怕还在人世间，若道长有闲暇，可去告诉她，我已战死沙场，让她，不要再等我了。”
路飞鹏跪下来，磕头叩首。
泪流满面。
他也知道，在这里见到爷娘，代表着的是什么。
周衍神色温和，他的拂尘一扫，涟漪散开，走进了这院子里面，看着破败的屋子，周衍袖袍一扫，唤出了灶神玉符，持拿这院子里面残留的粮食，还有生长出的野菜，野稻做出饭菜。
周衍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三根细香。
只一抖手，三根细香点燃。
少年道人忽而有所感，低语念诵：“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
“唉，是兴亦苦，亡亦苦。”
诗歌所描绘的，总要亲眼见过，才知其分量。
少年道人持三炷香，微微一拜，插入这米饭里。
当，当，当——
在周衍将路飞鹏送回家中，完成了其遗憾后，这一株香下去，似乎有一层无形涟漪散开来，雾气散开，涟漪化作了波涛迅速扫过了这一片天地。
周衍看到了真正的阆中城。
只在一瞬间，少年道人的神色就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
阆中乃是蜀川大城，按照唐朝的记录，有接近四万户人，二十七万人左右在册，其中来往百姓，行商之人，更不可测，但是现在，这粗略估计三十万人口的阆中之中。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
饭馆，茶馆，摊贩，都一如既往，却空洞无一。
还不如刚刚那弥漫着浓郁雾气的情况来得热闹一些。
“这是……”
周衍的神色凝重，直如进入一个鬼城里面，心中警铃大作，而在同时，在这寂静无人声的街道中，周衍腰间的铃铛响起来了。
叮当，当——
声音清脆，从此至彼。
带着一种幽冷恐惧之感。
周衍眉宇凌厉，循着这声音迅速前行，找到了灵犀所桌的那一个古董铺子，毫不犹豫，抬手握拳，巨灵十倍之力爆发，狠狠轰击在这门上。
给爷开！
但是他这裹挟着磅礴之力的拳头，没能撞击在这门上。
因为还有另一把长枪也在同时朝着这大门凿穿而来。
拳和枪撞击在一起，反倒是引动起了剧烈无比的波涛，十倍巨力，竟是堪堪和这一枪之上的劲气持平，周衍眸子看去，对面也是凌厉看来。
“周衍？！！”
“金天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然，周衍只是觉得头痛，金天王眼底却带着了一股冰冷寒意，就在这二人即将在这里，来一个难以避免的厮杀之时。
吱呀——
木门展开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那古玩店的大门打开来了。

第283章 家父，嬴政
金天王本从那苍悦口中，知道了阆中有宝，甚至于还【搜魂夺魄】，弄明白了些东西，一路不停前来，可是这阆中城，似乎和寻常不同，颇多鬼物迷雾。
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此地，竟然混淆了现世和死亡的概念，在某个刹那里，处于了佛教所谓的生与死之间，【中阴】的状态，而在周衍的超度仪式引发涟漪，驱散迷雾时，这股能量波动同时也被正在城中寻找宝物的金天王感应到。
“有此异动，必有宝物！”
金天王毫不犹豫赶来。
瞬息一枪刺出，虽是求宝，却也留下了些许的自保之力。
所以和周衍的十倍巨灵撞在一起，恰好抵消，二人相见，金天王的眼睛发红，想着前次，是在终南山地界，你有终南山地脉之溺爱，才略胜本座一筹。
这一次，看你还能怎么办？！
周衍则是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或者说，他看得更远一点，目前这身躯不过只是个化身，化身没有了传国玉玺加持，没有推演衍化出的虚拟道基，不要说是四品，就连五品境界都没有。
不过，好在还有此物——
周衍右手抵着腰间刀柄，左手抓住了腰间的捆仙绳。
以上古三品之境界，巴蛇之主清渊君的筋，以兵主亲自给出的兵器铸造，借大日金乌火淬炼，融功德紫气儿成就的宝物，四品之下，一捆一个准！
有此宝物，周衍才算是有了纵横一方的底气。
妈的，我打不过你，你也打不过我。
只是就在两人即将火拼的时候，那门打开来了，一股幽冷之意从屋子里缓缓流淌出来，对峙的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感到神魂一悸，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周衍微微抬眸，却见一名女子，举着一盏灯，安静站在里面。
她皮肤苍白得不见血色，眸子清冷，先是淡淡扫过威风凛凛的金天王，眼神中无惊无喜，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周衍身上，那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审视。
她冷淡开口：“两位客人，要死，去别处死。”
周衍眸子一动，知道这就是路飞鹏和灵犀口中的古玩店掌柜，此人借法宝囚禁了青珠和胡二娘，但是从路飞鹏口中所说来看，却又不是故意作恶之人。
周衍性子沉得住气，炎黄一脉，在忍他妈的，直接掀桌子之前，还有另外的一个行为逻辑，讲究一个先礼后兵。
周衍的右手按着刀，左手已勾起捆仙绳，开口道：
“听闻姑娘这里，有一枚古镜，贫道来此，就是为了这一面镜子。”
金天王看着这女子，却忽冷笑几声，他性子冷漠，且极端唯我，手腕一动，长枪舍了周衍，裹挟先天金木之气，就直朝着那女子刺去。
杀！
先杀了再说！
煞气森然，枪法武艺更是独绝。
这一招直接封锁了这女子周身的一切生机可能，枪锋最终的落点，则是眉心，咽喉，心口，五脏六腑，毫不犹豫，甚至于还掺杂了两个变招。
看似是攻杀那女子，对周衍无害，实际上凶险暗藏。
在斩杀女子的同时，就会化遁光流丝，直反弹厮杀向周衍，攻击的目标直接就是周衍的一双眼睛，下手狠厉，丝毫没有半点回转余地。
周衍心中火起。
给你脸了！
踏前一步，身影变化出一道道残影，出现在那女店家身侧，战刀一摆，刀锋森然，以兵主之道，直接将金天王的每一招都封锁住。
刀和枪的碰撞，炸开一层层涟漪。
金天王面色微变——
周衍竟然能察觉到他招式的暗中变化？！
“好小子，来！”
手掌一震，长枪震颤摆动，带了一团寒光，直厮杀周衍，周衍持刀相应，二人都没有把自身的法力外散，没有化作诸多神通。
因为在刀和枪接触的瞬间。
双方就都感知到了彼此所蕴含的【先天庚金之气】，这是先天五气之中，最为凌厉凶悍的一脉，诸多法术，不过只是以自身的法力勾勒元气，凝结成法。
这样的神通在先天庚金之气面前就和纸糊的一样。
此刻二人既然都有这般手段，就各自把法力内藏，流转于四肢百骸，犹如天人法脉。
两人好一阵厮杀，枪和刀不断碰撞，迸射出了一缕劲气，就足以将大地撕裂，粉碎，金天王察觉到，论及武艺招式，自己竟然隐隐然处于下风，不由心中震动。
在终南山的时候，这道人还只是借终南山地脉。
招式之中，以力横行。
现如今也没有过去多久，竟就有了这等武艺，招式上占不到便宜，却又发现这小子此刻功力显然大幅度衰弱，金天王心中一转，就打算以力压人。
身上隐隐泛起金色流光，化作涟漪，就要开启法相。
“着！”
周衍眼尖，手腕一动，缠绕在腰上的那一段捆仙绳直接飞出，瞬间激发，直接将金天王给捆起来，金天王面色一变，道：“这是什么！”
施展法术，法相内蕴，摇身一晃，便是化作了个十丈大小的巨人，但是这捆仙绳仍旧死死捆住他的手脚，丝毫没有被撑大的迹象。
又是一晃，身子变小，犹如鸟雀。
但是这捆仙绳似乎也随之变小。
金天王也是曾经的四品真君，精擅变化之术，几次变化，变大变小，竟是难以摆脱这宝物捆缚，最后忽然暴喝一声，一身元气逸散，手中那柄借先天金木之气而成的长枪代替自身，撑住了捆仙绳。
这宝贝毕竟是青铜神木的木心所成。
金水相生，捆仙绳被这东西撑开一个缝隙，金天王毫不犹豫，化作遁光离开，只是离开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深入骨髓的心痛。
周衍也没有去追。
他现在一个六品化身，不要说纵地金光本来就是顶尖遁术，就算是追上去了也不好打，周衍手腕一动，捆仙绳带着金天王的长枪重新回来，落在周衍的手中。
以六品的根基，五品战力，硬生生震慑退了四品金天王，周衍看着手中这一根捆仙绳，盛赞其厉害。
“不愧是兵主新创造的法宝。”
“好宝贝！”
“赐你尊号【四品之下，人人平等绳】。”
不过，这也是因为巴蛇之主清渊君，乃是一位三品层次的上古凶神，周衍借助禹王之封印牵制住了对方的法界，再以泰山府君的法界灭杀之，这才得了其筋。
以功德紫气淬炼，实在是效果非凡，又看被捆仙绳带回来的长枪，通体金木之气，其中更有生机磅礴，分明就是青铜神木的木心，周衍都有些愣神，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呢喃道：
“青铜神木的木心。”
“卧槽？！还带着根系？！”
“老金你是把【史】和安禄山的老家给拆了吗？！”
周府君看到这一截金木之气流转，浓郁无比，嘴角扯了扯，瞠目结舌，翻过来覆过去打量了下，想了想。
这老家伙一见面就下黑手，也叫你知道，府君也不是好惹的！
于是抬起手——
【孔雀玉符&#183;先天一炁大擒拿】！
先天五行之气流转，比起之前的水火二气更为醇厚，流转变化，少年道人右手握住了长枪的枪柄，左手掌心覆盖着一层先天五行之炁，就这么直接拂过长枪枪身。
先天五行之炁齐备，以道门混元之术催动，再以佛门胎藏界曼陀罗之法为引，可以破去诸多禁制。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
整个长枪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样，化作了一根先天神木青铜神树的木心，漂浮在空中，散发出浓郁无边的生机，周衍不由欣喜。
“生机还没有散去。”
“看来这东西金天王到手没有多久，也还没怎么祭炼。”
“先天神木，最要紧的便是根系和木心，这金天王直接把这玩意儿扯出来，怕是安禄山那边的那一株青铜神木要死绝了。”
“恰好，我这里那只三足金乌最近精神有些不振。”
倒也不能够怪罪三足金乌娇贵。
本来就精神不好，被周府君直接从老家带走，还差一点被上古巴蛇给吞了，好一阵惊吓，先前为了淬炼炼化上古巴蛇之主的筋，更是被周府君好一阵捏。
火都快吐没了。
就想想，周府君一位半路出家的野道士，硬生生靠着捏三足金乌，把个【木生火】的法门，修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便可侧面知道，那三足金乌遭遇了怎么样的蹂躏。
若是祂现在还能说话，真的要说，饶了我吧府君，一滴火都没了。
就周衍折下来的那一根树枝，根本不够温养三足金乌，现在这金天王长枪所化的青铜神木木心，就足够让三足金乌重新恢复精神。
若是能把这木心重新种好了，青铜神树复苏。
那就更好不过了。
“金天王，不愧是金天王。”
“宝物真多啊。”
“不过，如此热情，又是送枪又是送树根，贫道只好却之不恭了。”
周府君忍不住赞叹，对金天王的不爽，也逐渐平复。
而在阆中远处，感知到自己好不容易重新淬炼的长枪神兵，上面禁制再度被硬生生抹去，金天王的脾性也差点气得吐出血。
“本座的宝物！”
金天王握拳，俊美的脸庞一片铁青。
“先抢占终南地脉，又夺本座神兵。”
“周衍，你给本座等着！”
“你那捆仙绳，迟早是本座的！”
……
周衍袖袍一扫，大袖飘摇，掐了个法诀，运用从开明那里学来的法术，他虽然远远不如开明，能够把一座山那么多的蛇肉都给变小，收入袖子里，可是变一截木心，还是简单的。
而周衍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古玩店的女店主就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只是用一双眸子看着他，周衍抬眸，看着这位女店主。
“不知道，店家做不做这个买卖？”
她沉默了下，后退了半步。
手中的灯，微微晃动，光影流转，示意周衍走进来，周衍的真身现在在外面，所谓的艺高人胆大，震了震袖袍，踱步走进去。
“贫道，就不客气了。”
踱步入内，这地方清净得很，带着一种老屋子里面特有的，阴森森的感觉，少年道人暗自叩住兵器，眸子冷静，见到那清冷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踱步到柜子后。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总感觉眼前的女子，有一种熟悉之感，周衍道：“贫道是来寻贫道的两个狐族朋友的，不知道，这位朋友，可不可以行个方便。”
女子安静看着他。
周衍按捺情绪，客客气气道：“我看这里，是一个古玩店铺，既然是店铺，总要做买卖的，不妨开个价钱，贫道有个好朋友，俗称‘买单哥’。”
“你开出价钱来，多少总是可以给你买了的。”
也不知道正在查探上的某位裴公子有没有打个喷嚏。
周府君是面不改色开价的。
双目锁定眼前的女子，却见到这位女子开口，语气清淡。
“那时是我救了她们。”
“她们不该贸然来这里的。”
“哦？”
周衍心思电转，笑着问：“那可是真的要感谢姑娘了，不过，你这么说一句话，我就相信了，是不是太过轻易了？”
那女子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周衍，开口道：
“我叫嬴阴嫚。”
“嗯？”
周衍意识到不对。
那女子面不改色，嗓音宁静道：
“家父，嬴政。”

第284章 你们被贫道包围了
谁？！
嬴政？
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做出太多的动作，只是抬了下眸子，眼底犹如深渊，已有凌厉之气升腾，烈烈的兵锋之气，充斥在整个屋子里面。
周衍道：“秦皇，没有留下子嗣。”
王贲亲自说的。
嬴阴嫚不欲解释，自顾自地看书，周衍手指抵着刀柄，冰冷的血煞之气开始逸散开来，几乎是直接扑面，这古玩店铺里面也陈列着一些兵器，却在此刻齐齐鸣啸起来。
先礼后兵，礼已过了。
炎黄一脉，当有礼有力，有力是为了维护礼。
少年道人一字一顿道：
“你囚我友人，现在又说救人，又说自己是秦皇之女，周衍需要一个解释，在你解释清楚之前，我无法相信你。青珠在哪？——现在就要答案。”
嬴阴嫚道：“你……”
刀锋凌厉肃杀，横刀几乎是在瞬间化作了三尖两刃刀，带着森然霜雪般的杀气，扫向嬴阴嫚，此地的那种阴冷的气息被扫平，三尖两刃刀如光劈砍。
嬴阴嫚身前泛起一层涟漪，是法术。
却被先天庚金之气斩断，三尖两刃刀的刀锋落在了嬴阴嫚的眼前，周衍单手握着兵器，烈烈之气逸散，嗓音平静：
“贫道的朋友在哪里？”
“贫道失礼，但是此刻，没有兴趣和尊下探讨过往。”
“若是此刻再说什么谜语人，遮遮掩掩，贫道的刀可不认得阁下！”
嬴阴嫚脸上没有什么涟漪，只是周衍能感觉到她似乎叹了口气，那股血煞之气森然汹涌，毫无犹豫，如果再继续遮掩下去，周衍的刀锋也不会客气。
从姬轩辕和蚩尤那里学来的上古交流之术。
效果拔群！
嬴阴嫚安静看着远处：“她被人夺走了。”
嬴阴嫚手指一点，那一面古镜悬空，镜子一转，一个老妪落下，正是胡二娘。
周衍连忙将胡二娘搀扶住，这老狐缓缓转醒，见到了周衍，一把抓住周衍的手臂，急急叫道：“周道长，周道长，快些去救救青珠，救救她！”
周衍手指运转灵光，虚点胡二娘，定住了胡二娘心神，道：“胡二娘，青珠姑娘在何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嬴阴嫚嗓音清淡，道：“她们一进来这城，我就发现了不对，便即引她们来了店里面，以这一面镜想要把她们定住，可惜，还是稍迟，闲话不提。”
“此地乃是禹王封印龙鳖之处。”
“禹王之妻，名为女娇，为青丘狐国的国主。”
“二人共同构筑了各处的封印，想要破开封印，需要两脉共同的后人，禹王是炎黄首领，此世炎黄血脉容易寻找，青丘狐国的血却难得。”
“那青珠，正是青丘一脉的末代后裔。”
……
阆中城中，周衍化身急急而奔。
“炎黄的地域辽阔，历史更长，传说不知道有多少。”
“真的是，一头撞入漩涡里了。”
周衍急速狂奔，目光扫过周围，阆中古城，建造极特殊，有一座中天楼，立于整个城池的最中央，十二条主街呈辐射状延伸，仿佛一座阵法。
周衍手指夹着一朵花，耳畔有清冷声音讲述目前情况，嬴阴嫚在经过了上古文官交流法之后，说话简单直接了许多：
‘从大约一个月之前，整个阆中，就开始了变化，一开始的时候，是晨间雾气渐渐浓郁，有些人沉沉睡去，不肯醒来，后来这种迹象，就在迅速铺开。’
周衍迅速朝着阆中城池布局最中间赶去，路途发现了一些倒伏的人，他们的面容宁静，但是已经死去了，周衍意识到这些人的死法。
“是了，是沉湎于美梦，活生生饿死的……”
“神魂都被抽走，变成了某种阵法仪轨的材料。”
“其他人是逃了吗？！”
在馊了的饭菜前面，有人族趴在桌子上死去，周衍面容微凝——他又路过了路飞鹏的家里，看到了在刚刚那似真似幻的世界里，路飞鹏的父母爷娘。
他们倒在那里，被活生生饿死了！
是在家中有粮食的情况下，被法术干扰，在等待着自己儿子归来的过程中，活生生饿死！
他们的儿子战死唤来的抚恤粮，就在家里放着。
周衍的额头抽了下。
他不再仅仅是赶路，身影如一道撕裂迷雾的箭，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都炸开细密的裂纹。
目光横扫，看到周围的环境，街道之上，空无一人，饭馆里的桌椅积了薄灰，茶馆炉灶冰冷，一个卖胡饼的摊贩，炉火已熄，几个胡饼散落一旁，硬如石块。
不行，需要更快一点，再拖延下去，这梦境不知道会导致多少人的心神受损。
“梦境，现世，还有路飞鹏那样的死去魂魄显现。”
“梦境，死去的世界，现实的世界，三者出现了一定层次的驳杂和重叠？媒介是，雾气——”周衍迅速做出了判断，毫无疑问，这是【史】的手笔。
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破去大禹的封印？以百姓，生死为祭品，然后借助【青丘狐族】【炎黄血脉】的精血作为钥匙，彻底打开阆中的封印，让被封印的龙鳖重现于世？！
周衍总觉得，自从拿起了禹王姒文命的刀，自己就不得不背负了这老祖宗没解决的破事儿，几千年后，还得给这位上古英雄擦屁股的周府君嘴里骂骂咧咧，步法不停。
周衍穿行于此刻仿佛空无一人的阆中，心中低语：
“伏羲，伏羲你出来！”
“伏羲？！”
毫无半点反应。
周衍祭出了大杀器。
“你再不出来，我回去告诉娘娘了啊！”
还是没有动静。
周衍道：“偏偏这个关键的时候，开明和伏羲都不见了，开明还好，这家伙不知道要去找谁去了，伏羲为什么忽然离开，倒像是不想要见到谁似的……”
“难道伏羲是在躲谁不成？”
周衍来到了最中心的楼宇，身子一晃，化作了一只鸟儿飞入其中，振翅盘旋，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安静地方，收敛翅膀落下，听得了里面有谁低语。
“总算是，总算是找到了啊，这青丘族的后裔！”
“那开店铺的女人手段不错，差一点就被逃脱了。”
周衍眸子凌厉，顺着声音看去。
青珠已经被困在阵法当中了，那狐族少女的耳朵不似往日随着阿婆一起外出游商时一样立起来，而是无精打采地搭了下来，身子缩成一团，小脸煞白。
“嘿，是啊，谁能想到，青丘国覆灭之后，这最后的血脉还流传于世呢？要我说，禹王姒文命也就是能打了些，真要狡诈，还要看他的妻子。”
“不过，再如何，也还是被我等找到了啊。”
“可惜了，这小娃娃这么貌美，还未经历过成人之美吧，可惜，可惜了，你的血脉太差了，得要把你的浑身血肉魂魄，淬炼成一团，才能化作一滴青丘精血。”
“知道我们等待了多久么？！”
另一名美艳女子卫水瑶冷声道：“不要多说了。”
“言多必失，小心失败。”
游星影满不在意地笑道：“这哪里能有什么失败的？”
“整个阆中都已被我等大阵笼罩了，甲七虽然死了，但是这五百年来，他，还有那个嘉陵江的老泥鳅干得不错，每年三百六十五个冤魂戾气，去打磨封印清渊君的封印。”
“一方面，是侵蚀封印的节点，一点点剥离。”
“另一方面，总算是让我等摸清楚了这梦境封印。”
“如今，将这梦境封印镇在此地，拉苍生入梦，不就是为了打破禹王留下的【浪钟】么？”
提起那宝贝的时候，两人的神色都凝重下来。
禹王导九河，定九州，汇聚了万流归宗之意志，九州山河之气象与人族不屈之愿力。他以息壤为胚，以龙门之铜为体，引四海之水淬火，最后在淮水之源成功铸成。
硬生生将龙鳖镇压在此。
两人口中谈论，早已经开启了阵法，大地之上，一层层涟漪散开，化作了光华，将青珠给笼罩了起来，那女子道：
“女娇那狐狸，非要有市井之声，红尘之力，才能解开浪钟镇压，一旦失去了红尘之气息，这浪钟立刻就会自行封印，好避免有谁屠戮这地方，强行破解此宝。”
“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可以借助梦境之力，以这三十万人共同构筑一个梦境，在这个梦境里模拟红尘之气，欺骗这个宝贝，再用这狐女之血，解开青丘族的阵法。”
周衍闻言心神微动，窥见了这些家伙的目的。
不过心里面也有更多的困惑升起。
这龙鳖到底是什么，这些家伙耗费几百年时间，就为了把这个龙鳖释放出来，说起来，倒像是比起那位巴蛇之主更为看重，这不应该啊？
不行了，阵法已开启，不动手的话，青珠会受伤。
青珠已经吓得尾巴都缩着，明明是明艳舒朗的大美人，此刻害怕的厉害，呢喃道：“我，我下次再也不揍灵犀了，呜呜呜，我也不偷偷自己吃点心，骗阿婆说我没有吃。”
“更不会跑出去偷偷喝酒了，女娇老祖，你一定保佑我，不要被这些坏人欺负啊。”
“晚了，小狐狸，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吧。”
游星影冷笑，却在此刻，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里面，没来由地炸开来，下一刻，一柄刀直接贯穿了游星影的心口，青珠的眸子瞪大，看到游星影喷出鲜血。
游星影狰狞的面容偏倒下，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青珠眸子瞪大。
是那少年道人忽而出现。
周衍道：“青珠姑娘，许久不见。”
手中之刀上，劲气森然流转，猛然横斩，那游星影便是斩杀，凌空转身，左手扣住这男子的头颅，刀和手相反用力，脊椎都被拧成了麻花。
蚩尤兵主的招式，招招粗狂霸道！
路飞鹏父母被饿死，这样的事情让周衍肚子里有一股无明业火在烧，下手狠厉，根本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
卫水瑶见周衍出现，面色大变，反应却也迅速无比，尖叫一声，道：“有敌进犯！”
“都来，都来，把他围杀了！！！”
周围流光散开，一道道身影涌出，朝着周衍劈杀而来。
卫水瑶道：“他敢避开，就杀他后面的狐女！”
“炼化精血！”
她下令毫不迟疑。
心中惊动，为何，为何被巴国的梦境大阵笼罩的地方，这人能毫无半点影响地穿行？就好像，古代巴国秘传的梦境之法，对此人毫无作用一般。
怎么可能，除非是上古神女巴的赐福，才有可能，具备这种无视一切梦境拉扯阵法的特殊能力。
不过……
手持地魄天倾之人，挡在了青丘国之人的身前。
真是熟悉的画面啊。
青珠闻言面色大变，虽然害怕地厉害，害怕得浑身颤抖，小脸煞白，却还是道：“周大哥，快跑啊，不用管我！”少年道人看着周围围绕过来的家伙。
他没有想到，自己直接撞进来了阆中的最大隐秘当中。
究竟是运气，还是说种种缘由叠加？
不过，他已经顾不得去思考了，面对围杀，有的人会选择逃跑，也有的人会选择跪下求饶，但是对于炎黄苗裔，对于被轩辕黄帝，兵主蚩尤共同教导出来的人来说，还有一个法子。
周衍手中的战刀抵着地面，气息流转。
嗡——
一股百战之煞气，肃杀之血气在少年周围炸开，朝着四方铺开，周衍心底有着一股窝着的火焰，是在松北那迷路的川军，是在看到他爷娘的死去之后，在心底里压着的火。
战意空间里面，兵主蚩尤，黄帝姬轩辕并肩而坐，停下了厮杀，盯着外面的画面，这正是两位古代大帝对后世传人的一次考核。
若是失败……
嘿嘿嘿。
而少年道人感觉道了背后两道不怀好意的大只佬之注视，眉宇冷漠，右手持刀，左脚一挑，游星影的剑就落在了左手，左剑右刀，煞气森然，挡在了青珠的身前。
面对着二十余个好手，昂首道：
“你们被贫道包围了。”
“利索点——”
“要么投降，要么。”
刀剑碰撞，发出了铮然鸣啸，肃杀之气冲天，仿佛上古战场，重临于大地之上，少年道人的声音冷厉。
“一起上吧！”

第285章 府君森然杀伐之相
伴随着卫水瑶的下令，这二十余道身影，齐齐朝着周衍扑杀过来了，里面有八个抵达了六品巅峰的水准，这放在人世间，已极不错。
周衍的化身也是六品，仗着武艺神通法宝，却毫不畏惧。
站在青珠面前，刀剑齐动，一个霸道，一个堂皇，分别走的是兵主蚩尤，轩辕黄帝的路数，这让战意空间，窥伺外界厮杀的两个老祖宗不由欣喜。
“好，好！”
“妙，妙！”
“定是我的剑法，比起你的刀法杀得多。”
“胡扯，定是我的刀法，比你的剑法杀得多！”
“哈？有胆子赌一赌？”“谁怕谁！？”
战意空间里面，两人又是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周衍刀剑齐施，目光却也瞥见，在这阁楼之下，隐隐约约有丝丝缕缕的流光亮起，这流光犹如天上细微的曦光，迅速掠过又黯淡。
周衍心思电转：
“……阵法开启了，我来的还是太迟。”
“不知道这帮家伙的阵法开启，会是什么效果。”
“必须在阵法启动前，把他们全杀了！”
周衍心底杀意极重，刀剑齐鸣，斩断了当先赶来的两人，顺势手腕一动，刀斩，剑刺，将扑得最前的两人直接斩杀，鲜血洒落，一股血腥煞气。
瞬杀，这一招立刻震慑住周围的人。
卫水瑶道：“我就不相信，你能真站在前面不动！”
她冷声道：“他也不过是六品，我等这么多人在，结阵而上，他绝对不可能不避一下，就将我等都击退。”
“只要他退了，就杀了那青丘狐女！”
咔咔咔的声音中，一柄柄特制的机关弩被取出来了，上面有着古朴纹路，周衍眸子微垂，感觉局势比起自己想象更糟糕了些。
他认出来，这些是大唐制式机关弩。
还有特制的符箓，是专门追杀妖怪的，怎么会在这些人手里？
青珠在周衍背后，因为害怕微微发抖。
血腥味道，机关弩指着这里的森然寒意，还有那些扭曲癫狂的注视，阴暗中闪过的阵法纹路，都让她心底的恐惧不断升起，周衍能感觉到背后之人的恐惧害怕，低语温和：
“青珠姑娘。”
“周，周大哥？”
周衍道：“你相信我吗？”
狐族少女稍稍冷静下来，道：“嗯。”
“那么，你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什么也不要想，只需要数六十个数字就好，六十个数字之后，你睁开眼睛，一切都已经解决了，这里就只是个梦。”
敌人在这个时候朝着周衍两人杀来，并不停歇。
周衍的刀剑不断碰撞，招式武技，挥洒至极，将一道道法术，一道道兵器尽数挡住。
在青珠的眼底留下了灿烂，转瞬即逝的光辉。
少年道人的嗓音温柔祥和。
“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背影却犹如山峦，青丘的青珠心底那种恐惧感终于平息，她认真点了点头，看着那少年道人的背影，看着他面对着前方敌人，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相信他，相信他不会抛下自己。
“一，二……”
卫水瑶冷笑道：“还真是怜香惜玉。”
“不知道待会儿榨干她的血脉，让我等后面的护卫，排队享用此女，你会不会心态失衡啊？道长！”
她用言语来挑拨刺激，希望打破周衍的冷静心态，以让周衍露出破绽，真正的高手争斗，心态的干扰也是很重要的。
“垃圾话就不用说了。”
“比起贫道认识的某个不要脸的祖宗，你这嘴还得练。”
周衍冷淡回应。
目光扫过那里的阵法涟漪，青珠的默数同时，他的心中也在闪过倒计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厉，身上血煞之气炸开，刀剑猛然凄厉，横斩的时候，斩过了卫水瑶砸下的雷霆。
刀锋不绝，斩入一个男人的侧脸，手腕一抖，以一种极为玄妙的发力之法，刀锋切入他的脸颊，顺势斜着向上，半张脸就飞出去，那男人惨叫着，捂着脸跪倒在地。
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但是那哀嚎声音却没能传入青珠的耳朵里。
被压下去了。
周衍在挥刀的瞬间，手腕一抖，那柄夺取来的剑飞出，化作一片灿烂剑光——
李太白剑术&#183;鹏抟九天！
剑光化作血色，残肢断臂飞出，狰狞残忍。
“至于怜香惜玉，你还是弄错了。”
“贫道只是不希望，故人看到我这样残杀的样子而已啊……”那柄剑被炼化，盘旋于周衍的身边，少年道人握着刀，猛然一转，地魄天倾化作三尖两刃刀。
嗓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冰冷。
刀锋被延伸出去，变长，重重劈在前面一个大汉肩膀上。
手腕一动，那大汉被压得直接跪在地上，发出哀嚎。
周衍的眼底满是戾气。
他送那个，在雾气迷路的川军魂魄回到了家中，然后安息，可再在现实中的阆中城见到了的，却是路飞鹏战死换来的抚恤粮，和守着这些粮食，活生生饿死的他的父母。
是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却还在梦中的孩子。
是死寂空无一人的城池。
周衍的肚子里有一团火，火烧得他眼底都是戾气。
炎黄苗裔，可以战死，可以为了家国而死，却不应该。
不能饿死……
活生生饿死。
张守田一家惨剧在周衍眼前闪过，农神后稷的托付让他心中沉沉，卖掉生病的孩子，只为了剩下的家人能吃点东西活下去。
历代努力，我们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吃点东西。
吃饱饭，不要饿死。
有多少人为了这个目标而挣扎，却因为一个梦境，一个幻觉，一个阵法，以最痛苦的方式死了。
见此情景，怎可，不杀！！！
这让他的三尖两刃刀里带着一股煞气，这少年道人让青珠闭上眼睛，只是不想要吓到她而已，招式横行，人头，断臂，残肢乱飞。
煞气凶悍！
仿佛此地的，并非是人族道人，而是上古蛮荒时代，那斗天，斗地，与蛮荒诸神凶兽争天下的人族战将，这股骨子里的暴虐煞气，让蚩尤眼睛都亮起了。
原本兵主蚩尤在战意空间里面斜躺着的。
看着看着，直接坐了起来。
好，好，好！
这个我得坐着看！
而犹如凶兽展露獠牙的气魄，也终于让这里驻守的玄官心底产生恐惧，在看着周衍砍瓜切菜一样杀死自己的朋友，有人面色煞白，转头就逃：“跑，跑啊！”
“他，他不是人！”
“他根本不是人啊！”
人皆从众。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朝着地上一点，刹那之间，金色的胎藏界曼陀罗大阵展开，瞬间扩散，捆仙绳飞出，化作金光奔走四方，只是瞬间，就将逃跑的七个人全部捆住。
飞腾的，遁地的，急奔的，全部僵死在原地。
少年道人声音平静：
“贫道，让你们走了吗！”
剑鸣炸开，化作一道道剑光，将这些人全部斩杀。
澄澈佛光，道门清韵，却又十成十的杀伐之气！
何人教导出的这般角色？
战意空间当中，盘膝坐着的蚩尤直接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劲啊！
卫水瑶施展神通，尝试从后方绕开周衍，直扑那狐族少女，化作水下流动的影子，瞬间靠近了，从水中幻化而出，朝着那安静默数数的狐族少女抓去。
另一只手从天而降，扣住这颇为美艳的女子。
卫水瑶施展了神通，被周衍以先天庚金之气直接撕碎，叩住这女人的头颅，眸子横扫，注意到那边扑过来的一名高大壮汉，反手一转，按着卫水瑶，当做兵器朝着那边砸去。
那壮汉手足无措，下一刻，只觉得嘴唇温柔。
周府君按着卫水瑶这怨毒女子，直接让这一男一女嘴唇相对。
手掌顺势一捏。
抱歉，捏三足金乌捏习惯了。
卫水瑶的面颊骨被捏，纤细舌头下意识吐出。
来了个异国湿吻。
饶是久经训练的玄官，以及主持大阵的首领，这种遭遇也是让他们情绪失控，一个心神失守，一个则是愤怒到面容涨红，尖叫道：“你！！！”
周衍右脚斜踹对方膝盖骨。
后世武艺&#183;截拳戳脚。
玄官境界至于他的层次，又被兵主殴打，前世看过的电影，文艺作品当中设计的招式，他完全可以随意用出。
咔嚓一声，卫水瑶膝盖一折，整个人跪下。
周府君只自笑道：“原来二位还是个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情我愿情相浓的关系，在这般时候，还能亲个嘴儿，啵一个，厉害，厉害。”
“啧啧啧，有品位哦！”
这一张嘴也是得了某个俊美青年的嫡传。
对朋友要像春风般温暖，对敌人则如冬风般冷酷。
虽然府君很讨厌那家伙，但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站在对面的就会仿佛面对一大一小两只伏羲一样的噩梦。
但是，还是很厌恶。
卫水瑶羞恼至极，失去理智，尖叫道：“我一定要把你们都杀了，碾成肉泥洒到水里面喂鱼。”
少年道人道：“你让阆中城多少人梦中饿死，病死。”
“贫道只是以远不如你们的手段对付你们。”
“你们怎么就生气啦？”
“真是，开不得玩笑！”
卫水瑶激怒，周衍恍然大悟：“哦哦，是不是贫道拉错红线了？抱歉抱歉，那是这个了？”
抖手一动，卫水瑶被拉飞，朝着另外一个男人扑飞过去，后者尖叫怒道：“你，你退开，如果还敢过来的话，我必然杀你！”
她的属下本来有几份本领，六品玄官顶峰水准，闻言不由一滞，动作迟滞，弱点暴露，只在瞬间，就被周衍剑气诛杀。
此地阵法开启至七成，那狐族少女耳朵垂下，乖巧数着数字，周衍却已将这里几乎屠戮一空，卫水瑶被他当做了个牵制之物，而在同时，周衍竟然还将一件件兵器扫出，破坏这个阵法！
他要带青珠离开，却也意识到，不能让阵法彻底展开。
这阵法展开速度太快，周衍只能在这里破阵。
否则的话，府君早就变身，扛着狐族少女就跑路了。
当卫水瑶意识到周衍还在破坏阵法的时候，已迟了。
四十个呼吸。
卫水瑶跪在地上，看着满地尸体。
除去了最初二十多个，外围护卫赶来的，也被尽数斩杀，没有丝毫的留情，可以是说残虐霸道，而那少年道人站在那里，袖袍没有丝毫染血，他背后狐族少女更是如此。
清净自在，立足于血腥杀伐场上。
只是终究耗费了不少元气，这化身的法力层次降低许多。
蓝条太短，始终是府君的痛。
卫水瑶的精神似乎有些崩溃，流着眼泪，呢喃道：“我们，我们会报仇的，会对你们报仇的，你们……”
周衍回答道：“贫道，正在报仇。”
“为阆中百姓。”
“十世之仇，虽百世可也。”
卫水瑶泪流满面：“我们不会放过你。”
少年道人轻声道：“我亦如是。”
他不折辱这人，一掌将其拍死，而在刚刚厮杀的时候，周衍已借【胎藏界曼陀罗】，封锁这阵法节点，此法门乃是佛门至高之一，以佛法大阵，推演诸法之因。
周衍虽然不懂得阵法，但是至少知道哪里是节点。
我上古文官传承者，自有上古文官的破阵法。
不要和我说什么逻辑，理论，也不要和我说什么阴阳，五行，阵法不过是用来引导元气，犹如水渠引水般的原理，那我只需要耗费时间，把所有节点都斩断，就可以了。
他拈了拈夺来的兵器，手腕一抖，那剑化作一道光，插入大阵的某个节点，最后，这已经有八成亮起来的阵法纹路，就此平复下来。
周衍回身，平和道：“事情好了，青珠姑娘。”
青珠的耳朵晃动了下：
“那周大哥，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青珠说着，已经要睁开眼，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住，少女的尾巴微微晃动，脸颊都红了些，听到周衍的声音平和：“先不要。”
周衍看着自己肆虐之后，可以说惨烈无比的战场，道：
“我先送你出去吧。”
府君还是要点脸的，要维持自己温和的姿态。
青珠感觉到那只手掌按在自己的脸上，覆盖了自己的眉心眼角，她眨了眨眼，眸子流转眼儿媚，睫毛又长又黑，竟能轻轻刺在周衍的掌心，痒痒的。
狐族少女的尾巴晃动，轻轻蹭在少年道人的腿上。
周衍莫名想到了，他忽然可以理解纣王了。
他的心里都有一点痒痒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周衍眸子微冷，看到被他刚刚强行破坏节点，稳定住的阵法，竟在此刻，再度亮起了细微的光华，本来平息下来的阵法纹路，竟忽然以另外一种方式，迅速铺开！
地上的鲜血、破碎的兵器、乃至敌人的尸体，如蜡像般融化，被地面吸收。
不好！
周衍神色微沉。
果然。
这些家伙，还准备了后手。
“血祭？！”
“是防止外人破阵的爆破手段？！”
阵局，再变！

第286章 道爷，来给你松松骨
轰！！！
在看到这阵法变化的时候，周衍已经出招，三尖两刃刀裹挟凌厉煞气，狠狠劈砍在这阵法之上，要以姬轩辕和蚩尤亲传破阵法，直接撕裂这大阵。
破阵的意思就是，把阵法打破掉就好了。
但是，兵器和青砖地面碰撞，却炸开一层金火。
三尖两刃刀的刀身剧烈嗡鸣，周衍的虎口都被反震的发麻。
打不破。
那些被他杀死之人的尸首身躯早就化作血水被吞噬。
“就连自己人，都变成了阵法的养料？！这是，真的连阵法被破坏的可能都猜测预料了……”
“也是，既是伏羲的对手，也被诸葛武侯针对过。”
“那么，有这种级别的谨慎和后手，也实在是理所当然。”
周衍看着阵法的变化，手中的地魄天倾化作三尖两刃刀稳住地面，叹了口气，某种程度上，周衍有一种强烈的，他被捞过来，就是为了给历代祖先们擦屁股处理破事的感觉。
什么叫做你醒啦。
你的对手是被禹王姒文命拉满了仇恨值，还在伏羲和诸葛武侯的对峙下，不断更新迭代之后的敌人？
真的是，够刺激！
周衍忍不住吐了口唾沫。
“给历代先贤擦屁股……这差事可真够硬的。”
“……等一下，伏羲那家伙该不会就是干这个活儿干烦了，所以把我捞过来，替他加班的吧？！”
虽然这事情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把当事人换成伏羲，那么一切都变得非常合理了。
总之，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伏羲，这一口锅请背好。
这一笔账。
我记下来了！
而在这时候，即便是闭着眼睛，青珠也感觉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威压，她紧张起来，道：“周大哥，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睁开眼睛吗？”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一摆，招式堂皇，裹挟风暴，将周围扑打来的阵法余波气息震散，劈开，然后道一声得罪，直接搂住青珠纤细腰部，凌空而起，朝着外侧杀去。
周衍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是闭着眼睛。”
“这样的话，我看着你的脸，就不会不好意思了。”
他开玩笑。
也顺便吸引开青珠的注意力。
青珠脸颊泛红，果然不再问了。
周衍深吸一口气，将变成列祖列宗救火队员的事实，那份无奈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如磐石般的坚定，嗓音温和：
“我既来了，你就安全了，大可以放心的。”
“哦，嗯嗯，好的。”
小狐狸青珠紧紧闭着眼睛，却下意识抓紧了周衍的衣领，心脏怦怦怦地，很快得跳动着。
却也不知道，这心脏不断的快速跳动，到底是因为那不可遏制的心动，还是因为在这危险之地的恐惧。
周衍救回了青珠这位青丘国的末代后裔。
又见到这阵法开启，心中已有撤离之心，仗着自身武功神通，不断凌空飞渡，只是心中遗憾，蓝条太短，这里又没有地脉，没有水脉的加持。
就连开玄坛都没时间。
完完全全的客场作战，只能靠着自己。
此地乃是阆中最中心之楼阁的底层，而在周衍凌空打算出去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阵机括变化的声音，即便是他的境界，也能感觉到一股杀意锁定。
周衍身形变化，借助灯影重重之术，遁去一侧。
手中三尖两刃刀直接插入墙壁，一只手环抱着青珠，一只手抓住兵器，此地的地脉被极大地压制住了，有某种上古存在，就在此地的地底之下。
周衍也不起诀，只是嗓音清冷，平静道。
“风。”
一言以为法！
刹那之间，少年道人周围炸开一层旋风，这风的流速极快，瞬间爆发起来，刹那之间就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旋风眼，周衍借此凌空，打算出去，却忽而面上一变。
巨大的引力，加持此身。
引力，像是一只来自九幽的无形巨手，攥住周衍，要把他和青珠一起拉下去，周衍低下头，看到那阵法已经部分开启——并非是一开始的那一种阵法。
而是对方的第二重后手，类似于自毁程序。
和诸葛武侯长期对峙之后，应有的布置。
原本有着青铜纹路的砖石亮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旋即崩塌，化作了深渊，有肉眼无法看穿的，黏稠的黑暗在里面涌动着。
“……如果按照‘遇不到怪就一定是走错了路’的游戏逻辑，我这算是，误打误撞，直接闯到对面儿要害了？”
周府君明明被这样巨大的力量拉扯，却还有心思自嘲。
不过也很合理。
作为当世罕有的，青丘狐族的后裔，当然会被直接拉到这里，周衍循着青珠过来，自然直接瞄着对面儿要害核心就凿进来了。
“真不知道，该说我的运道好，还是我的运道差。”
“或者说，运道好到一定程度，也和太差没有区别了？”
就在这时，青珠忽然咦了一声。
“周大哥，下面那些纹路，好像想要吸我的血……”
周衍看到少女白皙的皮肤上，有一侧血管凸显。
低头看去。只见脚下深渊的黑暗中，青铜阵纹如同活过来的血管，正随着青珠的话语微微脉动，一股充满了“献祭”与“解封”意味的古老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上。
“看来，原本的封印阵法已经被扭曲改变，就算是青珠没有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也会被抓。”
“……强横，占据水和土两脉之气。”
“遁术被无效化了。”
“不过，谁告诉你，贫道破阵需要讲究个五行流转的？”
周衍不再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引力，反而借着下坠之势，三尖两刃刀猛地点向侧方一块看似无关的青砖。
“给我断！”
刀尖上蕴含的并非蛮力，而是一缕精准的破气劲力。只听“一声轻响”，那块青砖碎裂，周围汹涌的引力场竟为之一滞，周衍一只手抱着青珠，一只手持拿兵器，驰骋于此。
硬生生截断，斩破各种阵法节点。
有效！
可这喜悦仅持续了一瞬，阵法核心仿佛被激怒，伴随着犹如龙吟，犹如海啸般的嘶吼和咆哮，更狂暴的力量反扑回来！无数光矢凭空生成，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周衍身子遁入阴影。
这些光矢没能贯穿周衍，却直接轰击在了这楼宇的上方，轰隆隆的声音中，这一座有层层加持的楼阁坍塌，朝着再度现身的周衍和青珠砸下。
中天楼又名四排楼，乃是阆中诸楼之首，此刻上面的部分被光矢贯穿，彻底崩塌，露出了月色和雾气，雾气流转，月色如玉照射下来。
周衍发现，怀中的狐族少女紧张无比，身躯微微颤抖。
月色之下，原本是绯红如火的耳朵，渐渐褪色了，变成了犹如月色般的澄澈白色，青珠身上，被施加的封印和禁制打开了，露出了青丘九尾狐正统血脉的特征。
阆中之地，此城完全就是以风水而成。
既要青丘狐族之血，那绝对不能让青珠落在他们手中，更何况，青珠也是自己的朋友，岂能坐视不理？！
周衍的心思电转，已下定决心。
……
青珠已害怕到不能自已。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从小就被阿婆收养，陪着阿婆一起，走南闯北，听她说各种故事，风物人情，见人间种种，只是对阿婆一直怀念那个名为李太白的剑客不解。
后来在长安城外，还有张守田的家乡，见了那少年游侠，才稍稍明白了人间风采，觉得实在是很好的人，却也只是这样了。
这一次难得在嘉陵江，又见到周衍，她兴冲冲想着重逢，来到了阆中等待着，却因为出去买些古玩，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如今被少年道人抱着，虽然紧紧闭着双眼，也知道局势不妙。
她心中害怕恐惧，只是死死抓着周衍的手臂。
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衍，也看到了碎石悬浮在空中，看着下面崩塌的青砖，以及下面仿佛无垠的黑暗，面色煞白：“我，我们要一起掉下去了吗？！周大哥！”
周衍看着这小脸煞白的狐族少女，道：
“不是。”
“是我要下去。”
青珠愣住：“什么！？”
而在同时，周衍握住三尖两刃刀的刀柄，猛然一震，这三尖两刃刀犹如一个弹簧，变弯，弹起，周衍抱着青珠，运转全身法力，抵抗了这一股磅礴引力，凌空而起。
未曾和此地地脉链接，难以使用娲皇的遁术。
而且，就算是用出那遁术，以青珠现在的肉身，也绝难以承受，会在恐怖的压力下直接重伤，周衍只能以此方法，可在他跃起的时候，那阵法流转，无尽光矢凭空凝聚而出，死死锁定他们。
“完了……”
青珠看着遮天蔽日的光矢，面无血色。
周衍的心神一动，却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少年道人舒朗笑道：“看来，【家教太严】也有好处，至少逼我学会了，怎么挨打最有效。”
“记得，一直闭着眼。”
他猛地将青珠紧紧护在怀中，用后背迎向那毁灭性的流光！
箭矢贯穿血肉的声音炸开。
虽然是化身，但是大部分心力都在这里，被这样贯穿的话，还是会很痛的啊。
周衍眼前一黑，脸颊肌肉因极度痛苦而剧烈抽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这具化身根基碎裂的声音。
草，撑住啊我的化身，别在这儿散开！
顶住！
周衍的脸颊抽搐了下，自身道门道基疯狂运转——
道门功体，境界混元！
阴阳流转，岂能如一，攻我为阳，转而为阴。
那足以洞穿金铁的毁灭性能量，在他经脉中被强行扭转，化作一股至柔至韧的推送之力，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惊恐含泪的双眼，声音依旧平静带笑，带着赞许和玩笑：
“白毛，最赞了！”
带着调侃意味的玩笑。
下一刻，他松开手，将全身转化而来的柔劲，毫无保留地轰出。
“走——！”
可惜，力是相互的这一点，什么时候都有用。
周衍朝着下面坠下。
青珠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才看到周衍用后背挡住了箭矢，箭矢贯穿了少年道人的胸口，她就被抛飞起来，中天楼的楼顶飞檐都被刚刚击碎，月色清朗。
狐族少女瞪大眼睛，看着月色下，身中箭矢的道人朝着下方坠去。
“周大哥，周大哥！”
轰！！！
阵法展开，周衍坠下，而中天楼也被一股力量笼罩，再也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与此同时，周衍不再反抗那一股阵法带来的引力。
抬手抓住三尖两刃刀。
有这样的反应，算是找对地方了。
周衍死死盯着那阵法深处——青丘一脉的血脉被送出去，这些家伙，妄图杀害青珠，炼化青丘狐族血脉，解开禹王夫妻封印的计划，就此彻底被破。
最后剩下的，不过只是周衍的化身。
他晃了晃脖子，握着兵器，目光注视着阵法之下。
这鬼地方，逃是逃不掉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逃了！
炎黄一脉的底层逻辑，思维钢印，要不然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要么就是去他妈的直接掀桌子，目前周府君进入到了二阶段。
耳畔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无数古老的嘶吼。他握紧了三尖两刃刀，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烧起熊熊战意。
疼就疼吧！
人还能给疼死不成？
青丘血脉已安全送离，敌人的阴谋被拦腰斩断，故人安全，现在，他不是被迫卷入的救火队员，而是主动踏入龙潭的破阵之锋。
“关了这么多年的禁闭，脑子都关傻了吧？”
“老东西！”
他对着下方的黑暗朗声笑道：
“今天就让你家道爷来给你——松松筋骨！”
“地魄天倾。”
“给我，大！！！”

第287章 承君一诺，必守此生
月色澄澈，青珠因为被抛飞出来的时候，惊惧害怕，腿脚发软，站不起来，只能够跪坐在那里，看着中天楼被阵法笼罩住，过去了三五个呼吸，害怕，委屈，还有巨大的悲伤才涌进来。
“周大哥，周大哥为了我……”
青珠的眼泪流淌下来，眼前闪过的都是那个少年道人把自己抛飞出来，自己后背中箭，摔坠下去的画面，那楼下面像是个深渊似的，不知道有多高。
周衍身中数箭摔下去，肯定凶多吉少，恐怕会死。
一想到这里，青珠的眼泪更是控制不住了。
她踉踉跄跄爬起来，到中天楼前面，眼泪糊住了视线，她下意识用袖子去擦，可毛茸茸的袖口被泪水浸湿后，粘在脸上更加不舒服。
她有些烦躁地、像小动物一样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结果把脸颊的碎发都揉得乱糟糟的。
看着下面的深渊，心想：
‘周大哥为我而死，我也不能够独活。’
狐女多情，自古如此。
可她本来打算从楼顶跳下去，再去和周衍一起面对下面的东西，右脚伸出去了，却又止住，想到周衍拼尽全力把自己扔出来，自己跳回去，那少年道人就是死了都得给气活过来。
青珠抽了抽鼻子，最后把右脚收回来。
“不行，跳下去，周大哥会骂我的。”
她站在中天楼上，茫然地发呆，呆呆站了一会儿。
抱着自己那条因为害怕还在微微发抖的尾巴，把脸埋进去，用力地蹭了蹭，深吸了好几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从中天楼上跳下来，脚步踉跄，狐族的天生嗅觉很强，感知到了胡二娘的位置，朝着那里赶去了。
……
古玩铺子里，胡二娘坐在胡凳上，坐立难安，心里害怕，担心，想要问问那位女掌柜，却又不敢开口，打眼看去，亮起来两点烛火，外面月色洒落。
胡二娘心里有一点奇怪——
这样快就入夜了吗？
青铜灯烛旁，那掌柜的穿一身墨色撒金细纹的宽大衣裳，衬得她皮肤越发地白皙，一头黑发以木簪扎着，安静站在那里，和这古玩店铺里面各类千年前样式一般地幽冷。
胡二娘走南闯北，竟不敢搭话。
“来了。”
女掌柜忽而开口。
胡二娘一惊，外面传来敲门声，才敲两下，大门忽然打开来，胡二娘看到一只白色狐狸奔了进来，周围裹一道流光，只是一转，化作了个白尾狐女，正是青珠。
胡二娘一见到青珠，也顾不得忌惮这位高深莫测的女店主，一下起来，双臂伸出，迎上了青珠，脸上情绪大悲大恸，道：“青珠，青珠，我的孩儿啊，你终于回来。”
青珠一路仓皇，见到了胡二娘，终于放下心，这倒不是胡二娘功力如何，只是晚辈对长辈天然的信任和孺慕，双臂展开抱住胡二娘，呜呜地大哭起来。
胡二娘拍打她后背，好好安慰，然后一怔，担忧问道：
“周道长呢？”
“道长不是去寻你了吗？”
一提起周衍，青珠脸色一滞，旋即更加悲伤，眼泪止不住流淌下来，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把事情都说出来，那些人如何把她放在阵法之中，如何打算炼化她的精血，开启阵法。
以及周衍如何出现救了她，又如何牺牲坠下。
“这，这……”
胡二娘万万没有想到，之前时间里面，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经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青珠。
嬴阴嫚道：“既已被救回，我会将你们藏起来。”
“藏起来？”
“是，藏匿于镜中之界，躲起来，等到此间事了，再出来，这样对你是最安全的，也不用冒险。”
青珠绷紧的害怕的神经一下就缓下来，看着阿婆。
狐狸其实都很胆小的。
他们不止一次从危险的地方溜掉的。
胡二娘都有安心的感觉了，青珠抿了抿唇，却一点一点摇了摇头。胡二娘愣住：“青珠？！”
青珠的小脸煞白，可她咬了咬唇，一字一顿道：
“我想要回青丘国遗迹。”
“我想要参加试炼，取回青丘一族九尾狐的力量，然后，为周大哥报仇。”
虽然，在说出这样坚定话的时候，青珠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还是不断在流泪。
那镜中之界的安宁像温暖的巢穴一样诱惑着她疲惫的身心，但一想到周衍坠落时把自己送出来，巢穴的温暖就变成了灼人的羞愧。
她是很怂，但是却绝对不是会背叛别人，对别人牺牲视若无睹的性子。
很怂但是又有责任感，虽然有责任感但是还是会怂。
似大泽乡那种远亲狐狸，莽的一批，属于论外。
嬴阴嫚倒有些惊讶了，沉吟了下，开口：“既如此，我有一物，可将你们两个，暂且送出此间，至于另一只狐狸，应也无恙，阆中城不同于其他，青丘血脉，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嗯。”
青珠想了想，她的头发也在慢慢变成了月白的颜色，想到这些年来听到的人族故事，她拿起腰间的匕首，抓起来了腰间的一簇头发，一下用匕首把这头发割断。
她拾起一束断发，用从衣裙上撕下的布条扎好，轻轻放在嬴阴嫚的柜台上。
“掌柜的，如果，如果周大哥回来的话，就把这头发交给他，如果他真的……就，就请你把这头发和他合葬。”
狐女抽了抽鼻子，又补充道：
“毛发已经变白了，周大哥会喜欢的。”
嬴阴嫚取出一物，那是一幅画卷，亮起流光，旋即将青珠和胡二娘裹挟起来，也不等她们提起灵犀的事情，那一幅画卷燃烧化作灰烬，两个狐族已被借妙法神通送出阆中。
“……那人，应该还未死。”
下次这狐女和他见面，恐怕会有一些事情发生。
嬴阴嫚想着，不过，算了。
这千年来没怎么说过话，她的性子又清冷冷的。
不说了。
能让青丘九尾狐一脉有再出山的决心，是好事。
再重逢的话，或许会有很有趣的事情？
……
轰！！！
地魄天倾化作三尖两刃刀，直变大，变粗。
犹如天柱一样狠狠地凿穿了下去，周衍顺着地魄天倾滑下去，与此同时，从袖袍里面拿出一个葫芦，这化身离去的时候，带了些东西，周衍张开口，把葫芦对准自己的嘴，玄珠子炼的丹药当饭吃。
牙齿一咬，饿鬼玉符开启，吞噬。
刚刚厮杀的法力，开始了快速恢复。
但是，下面竟像是永远没有止尽了一样，完全不见底，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地魄天倾总算是挨着了地，周衍单手握住地魄天倾，道：
“小！”
地魄天倾这次变小，周衍自己不出力，就靠着这神兵变小之速，迅速被拉下，中间也路过了阵法节点，纹路，周衍毫不客气，并指如剑，先天庚金之气炸开。
直接破阵。
将这阵法的节点处，尤其是四处不同阵法纹路拼接的一个核心处，破坏掉，一次性破除四个阵纹，不断往下，不断破坏大阵。
先天庚金之气，破一切法。
周衍知道自己此次是深入险境，可他一方面此刻只是化身，一方面，性子的底色里也有豪杰张狂，额头有冷汗，却神态张狂恣意，眉宇飞扬。
“古来有请君入瓮。”
“有请贼入室，今天贫道来，算是掏着了。”
下面竟然还有水？
周衍伴随着兵器，坠入了水中，刺骨的冰冷之气扑打在身上，但是周衍却也可以初步驾驭水流之气，即便是分身开不出法界，但是也比起刚刚要好一些。
既来之则安之。
就让我来看看，这阆中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样的过往和隐秘吧！
周衍掐了个避水诀。
又如此下去了许久。
终于，到了底。
地魄天倾化作了原本大小，呈现三尖两刃刀的姿态，被周衍握在了手中，在这深邃水底，呈现出一种赤红之色，一层一层的热气散开，将周衍自身护住。
与此同时，周衍也在尝试驱使和驾驭水脉。
但是，此地的水脉和嘉陵江不同，带着一股古老桀骜的神韵，周衍驾驭此地水脉的难度，远比起之前更高，而在周衍占据水脉，构筑主场优势之时，却接触到了另外一道神意。
只在瞬间，周衍蔓延出的那一缕神意，就寸寸崩碎！
周衍只觉得一股剧痛，犹如凿子凿入脑子里，让他忍不住地闷哼一声，前方的水流汹涌磅礴，层层分开，低沉的声音，犹如海啸犹如龙吟，在他的耳畔响起。
“……人族？”
“好胆！”
深入水下，那一片黑暗之中，却忽然有两只眼睛瞪大了，那眼睛巨大，犹如两个探照灯也似的，带着太古生灵的苍茫和恐怖，锁定了眼前的周衍。
只是睁眼看过来这个动作，就有恐怖的气血之力扑面，在周衍的感知当中，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炉子，气血汹涌至不可思议，只是目光扫来，周衍的化身就有种难以呼吸，即将崩碎的迹象。
“……汝，竟还敢来打破吾的计划，竟胆敢将【青丘】带走，你的身上，有吾等死敌的气味。”
周衍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他握着兵器，明明身处于绝地，却只是朗笑：
“喂喂喂，大王八，你这话可就错了。”
那巨大的龙鳖低语似乎在嘲笑：“错了？”
周衍摇了摇头，“大错特错。”
“分明是你强夺了青珠姑娘来此，贫道只是来救她而已，说起来，这事情是你错在先，贫道来此，只是不让你错的更加离谱罢了。”
那巨大龙鳖似是大笑起来，单纯的笑声，就直令这海域波涛汹涌，炸开了一层一层的涟漪，层层叠叠地撞击，化作了浪潮，周衍闷哼一声，这化身的耳朵里流出鲜血。
耳膜碎了。
周衍的五脏六腑都有种被搅动，搅碎之感，单纯的笑声共振，就有这等，犹如神通般的威能，不，这根本不是神通，没有用到法力。
只是单纯的气血震颤，便如此神威！
那巨大的龙鳖道：“那是，他们欠吾的！！！”
周衍的耳膜已没有半分听到这声音才对，但是这声音太巨大，声波化作涟漪，撞击在周衍身上，渗入他的骨骼，这声音可以说完全是靠着骨传导，硬生生让他听到了。
好消息，找对地方了。
坏消息——
一头栽进了这一片区域最大boss门前。
周衍立刻意识到了，双方的实力差距，犹如天地之别，可能得开泰山府君过来，才有可能硬拼杀，虽然如此，仍旧气魄不改，道：
“若不是你和共工一同，要水淹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周衍的话似乎完全在龙鳖的雷区蹦迪。
这一张嘴似乎开了光一样，龙鳖的嘲笑声中多出了许多愤怒，涟漪炸开，让水浪化作了波涛轰击，却也只是这一句话罢了：“——是，汝等欠我的！！”
“吾也不过是来此，讨回公道！！”
周衍冷笑，握着地魄天倾的手掌握紧，手指次第律动，强行靠着意志力拉扯兵器，被姬轩辕和蚩尤不断殴打的第二个好处，就是他太习惯面对那些顶尖存在了。
地魄天倾一寸一寸抬起。
指着那巨大无比的龙鳖的头。
周衍道：“你放屁！”
“如果说公道，贫道来这里，才是为了，代那阆中昏睡在梦中的百姓，代那活生生饿死的万人，来讨回一个血债，讨回一个公道！”
龙鳖回答：“杀死同族，因此复仇，便是你的公道？”
周衍回答：“杀人者偿命，便是如此！”
“好，好，还是讲究个血债血偿之人，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
龙鳖的狂笑越发狰狞，那巨大的，让周衍都无法看清楚真身的头颅靠近，周衍的眼前，尽是一片褐色的巨大瞳孔，外浅内深最中央则是一片漩涡。
是龙鳖的眼睛，却带着恨意，不甘，永不原谅的愤怒。
强大无边，真正的上古顶尖存在的意志轰击，足以干涉现世，将自身悲怆情绪传递给旁人，周衍的眼前闪过一道道画面，有宁静的海域，有天穹的崩落，最后还有茫然不解。
一个面容俊美，人身蛇尾的女子出现，手持长剑斩下。
于是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兄长身躯崩落，鲜血散落，北海浪潮汹涌，都无法把这些血液冲散开来，天上落下雨水，只剩下悲鸣混着北风回荡，那种绝望，疯狂，杀意，清晰无比。
“那么——”
“若有谁人，杀吾亲族，将吾亲族分尸，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么，吾来寻仇，有何不可！！！”
“那么，女娲斩吾兄长之四肢撑天！”
“头颅永镇北海！”
“吾来寻你人族复仇！”
“有何，不可？！”

第288章 聒噪！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淮南子&#183;览冥训》
共工一头撞倒了不周山。
上古炎黄的灾厄和故事，总要从倒霉的不周山开始。
也不知道，若是不周山山神在天有灵，是该欣慰，后世子孙，总算是没有忘记自己呢？还是说气得跳脚，这辈子漫长岁月，就失手了一次，给人念叨了几千年。
而娲皇补天，是斩杀了巨鳌，以其四足作为支柱撑天。
从这龙鳖的记忆画面里面，还有那凄厉疯狂的怒吼中。
周衍也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凄厉的怒吼咆哮声，让周衍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足足过去了七八个呼吸，周衍的视线才重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临战而本能绷紧。
巨大龙鳖的嘶吼咆哮，就有一个个乱流，裹挟着碎石，钢铁，以一种极高的速度朝着周衍撕扯过来，发出低沉的咆哮，威力极大，能轻易洞穿数层甲胄，洞穿龙鳞。
周衍还是血肉之躯，这化身之术自娲皇处学来，虽然是神妙无比，却也因此，弱点也具备了，血肉之躯，血肉和五脏六腑被咆哮冲击共鸣，导致内伤，五感剥夺。
却还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以盲打的方式，持一柄三尖两刃刀，将这龙鳖咆哮掀起来的攻击，尽数折断，打破，三尖两刃刀撕扯乱流，硬生生在他周围创造出了一片净土。
最后周衍手腕一转，三尖两刃刀如龙吟撕扯前方。
三尖两刃刀的刀尖狠狠抵着了前面的一根巨大青铜阵柱。
轰！！！
这青铜巨柱裹挟了的暗流涌动，朝着前方拍打纠缠过去。
周衍的道袍翻卷，这一具化身胸口一痛，口中喷出血，却以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硬生生将这巨大犹如一座后世大厦般的阵柱给顶住了。
龙鳖的声音带着冷笑和嘲弄。
“果然，拿着姒文命的兵器，力量足够。”
周衍此刻都看不到这巨大龙鳖的真身，只是这个脑袋，都是让周衍产生了一丝丝的巨物恐惧症，那龙鳖狞笑：“果然，果然，你身上果然是有祂的气息。”
“吾至现在，都还记得祂，还记得和你们人族一样的脸，还记得祂青色的巨尾搅动汪洋。”
“女娲，哈哈哈哈，人族，你没有想到吧，至于你们温柔的母亲，对于其他的生灵来说，是如此的残酷无情，是如此地下手狠厉。”
“天地四极，就是吾兄长被斩下的四肢支撑着的。”
“还化作了你们人族的所谓【四岳】，汝这城池，所谓的阆中，也不过只是依靠着吾兄长之血肉尸骸，才能存续的地方，既然如此，吾来收一点利息，又有什么不对！”
“你既认可【血债血偿】四个大字，那吾可有何错？”
“吾兄何故，四肢撑天！”
“吾辈何辜，永囚于此！”
悲凉的咆哮，混着水流，最后，被一声断喝，打破。
“……聒噪！”
轰！！！
刀锋之上，炸开一团烈火，朝着前方劈砍，三尖两刃刀之上法力流转，撕扯出一道巨大的，有十余丈之高的半圆月形态的火光斩，将那青铜巨柱从中间熔断。
即便是水中，这种层次的火焰仍旧可以燃烧。
青铜巨柱的端口处散发出金红色的，熔断的光，然后又在这激荡着的上古寒水之中，被湮灭，变成了焦黑的姿态，朝着下面坠下，发出低沉的轰鸣。
面对着上古血债之存在来此地讨债。
按照传说，按照刚刚龙鳖的经历，是娲皇为了支撑天地，维持住四方，也保护那时候孱弱的人族，杀死了巨鳌，以其四肢撑天。
眼前龙鳖，就是那巨鳌的弟弟。
也或许，禹王姒文命是因为此，才没有杀死他。
而现在，这龙鳖的恨意不甘疯狂，在这漫长的封印之中，一日一日积累，与日俱增，道：“人族，汝难道要说什么吗？”
“汝的公义，汝那血债血偿，怎么不再说了？”
“难道说，汝的所谓血债血偿，只允许汝人族对我等血债血偿，却不允许吾对汝等，血债血偿？”
“啊哈哈哈哈哈！”
周衍握着手中兵器，三尖两刃刀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鸣啸：“聒噪！！！”
劲气逸散，血煞之气散开来，那波涛在周衍周身十丈内炸开一层一层涟漪，少年道人木簪断裂，手中的兵器指着对方，然后，抱拳，深深一礼：
“汝之血债，吾已认下！”
龙鳖看到那少年道人一礼后，缓缓抬眸，伴随着这个动作，浑身有一股煞气，一层一层叠起，肃杀之气自此散开来，面对着龙鳖的质问，或许空空和尚会困惑，希微子沉默，周衍的道心，却犹如铁石所铸，没有丝毫的变化：
“然——”
“那么，血债血偿，来！”
“这般血债，我认下了，即便并不完美，娲皇仍旧是我炎黄一族的【母亲】，若是【母亲】曾经做下的事情，我当然接下来，那么现在，贫道等你来此，讨回你那血债！”
“而贫道，也要为阆中所死之人，向你讨债！”
龙鳖放声大笑，笑声当中充斥着狰狞愤怒：
“果然，汝等并无所谓【公道】。”
“若是说公道公义，就是让你吞噬此地百姓的话，那我要说，放你的狗屁。”周衍提起兵器，嘴角勾起，有桀骜恣意的神色：“贫道是人族。”
“在族裔当中，公义，是为了种族存续为第一的，是制定一种秩序，让弱者也可以生存，让所有人认可相同的观点，建立超越血脉的情感连接。”
“没有了活人的公道和公义，不过愚蠢的墓碑。”
“况且——”
少年道人想到了自己故乡中的某一段岁月，身上的煞气更为磅礴了些，道：
“恩怨岂能相抵消，血债不以血债消。”
“你要讨债，贫道亦是来讨债！”
“既是血债——”
“唯有一方死绝，才可！”
“来！”
我将永远站在我的文明一边，并愿承担它的一切荣耀与过去。
战意空间当中，姬轩辕和蚩尤几乎是同时起身。
好！！！
劲啊！！！
这血脉，这气息，这意志。
纯，太纯了，他们二位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纯的味儿了——
钢铁的决意，永不动摇的坚定，以及在后世打磨出来的判断和三观，这是毫无疑问的纯血炎黄苗裔，纯到让他们两个的眼睛都红了。
草，这是我家的。
你放屁，这分明是我那边儿的。
你滚！你他女娲的才滚！
你骂谁？！
他们死死贴在前面，恨不得把战意空间撕扯开来，然后直接钻出来打架，可这个战意空间，都是因为【巴】的存在，因为巴是上古梦境之神。
战意空间和梦境，其实都是精神的具现。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
巴打不过姬轩辕和蚩尤。
可是巴的权柄，在默默偷窥……不，或者说，在时时刻刻关注着周府君这一点上，比起那两个家伙，可是有用多了，但是精神世界就是精神世界，这两位一个是玉符一个是血脉。
根本出不去。
那一根捆仙绳化作流光，从周衍腰间飞出，在勃然战意之下，化作了一条巨大的巴蛇，昂首嘶鸣，朝着那巨大的龙鳖杀去，扭打到一团的姬轩辕和蚩尤神色一顿。
“糟！这小子怎么这么莽？”
“他就是真身都杀不过这巨龟啊——”
巨鳌是娲皇亲自斩杀，这龙鳖虽然只是巨鳌的一个弟弟，但是实力不可能太差，和另外几个凶神，都是姒文命的宿敌。
伴随着这惊呼，周衍持三尖两刃刀，拼杀而去。
那巨大无比的龙鳖毫无疑问还没能脱困，只是在【史】的麾下帮助下，部分出现，昂首咆哮——
【法界】&#183;彰显！
周衍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身的身躯僵硬，血液开始流动，这是【水】一类权柄所特有的能力，这化身体内的血液逆流，少年道人口喷鲜血，但是同时，手中的兵器朝着前方一凿。
地魄天倾，大！
三尖两刃刀直接捅入龙鳖的咽喉里。
然后瞬间变大，变得犹如一座山那么粗，狠狠地一搅。
禹王姒文命，在路过青丘国缔结联盟的时候，被一棍子打晕拖回去顺便结了婚，结婚之后，直接三过家门不入，最后还是被青丘国主女娇找到。
经此之后，年轻的禹王姒文命对于兵器的审美就发生巨大的变化——
要大，够结实！
地魄天倾是祝融部后人铸造，完美履行了禹王的审美。
即便是龙鳖也绝对不好受。
周衍真身来都不是这龙鳖的对手，但是这一下却让龙鳖本能发出干呕声音，捆仙绳直接将这龙鳖四肢和头颅捆住，周衍心中吐槽。
说是捆仙绳，先捆了金天王那个山精，又捆龙鳖。
别叫捆仙绳了，改名缚妖索好了。
与此同时，手中抓住一物，乃是那金天王的兵器，青铜神木的木心所化之枪，奋起全力要抛飞出去，而在同时，龙鳖挣脱开了缚妖索。
上古巴蛇之主，或许可以和龙鳖厮杀。
可上古巴蛇之主的筋，以六品化身之力催动，捆缚龙鳖数个呼吸，已经证明了，不愧是兵主蚩尤的设计了，龙鳖彻底震怒，也不再攻击，只是张开嘴，开始吸气。
这种上古异兽，太古神话时代的存在，本身极为庞大，气血汹涌，一举一动，都足以称呼得上神通。
神通神通，以人之力通神。
真正的【神灵】，是不需要神通法术这样不便之法的。
周衍被直接吞入了龙鳖嘴中，直接朝着下面吞下去，最后周衍不甘心，抓住龙鳖的肉，张开嘴，饿鬼玉符催动，饿鬼怂了不敢上。
周衍直接自己上，一口恶狠狠咬下来了龙鳖一块肉。
而后，就如同坠入一个巨大的气血熔炉当中，被一寸一寸压低，碾碎了身躯，血脉，这一个化身就直接死去，就连缚妖索和地魄天倾这两件宝物，都被这龙鳖，吞入腹中。
在被碾碎之前，周衍双手用力，将青铜神树的木心插入了这太古龙鳖的体内，太古龙鳖，是水土双脉之力，这金木之先天神木，直接被插进去。
树根蔓延。
周衍则犹如被凌迟一般，直接炸开成一团血雾。
雾气崩解，化作了一根白发消失。
龙鳖却无所察觉，放声大笑：“区区人族，也敢大放厥词！”笑声张狂无比，回荡四方，却在这个时候，传来阵阵的轰鸣，龙鳖抬起头，看到已经被部分解开的封印，忽然晃动，坍塌。
？？？！
周衍落下的时候，不断挥动兵器，早已经切断阵法节点，龙鳖巨大，咆哮大笑的时候，周衍自己的气血都会被震开，何况是被他破坏了节点的封印？
封印阵法崩塌。
龙鳖的大笑化作了愤怒的咆哮。
“人族！！！”
……
阆中城外数十里处，茶摊上。
周衍猛然睁开了眼睛，面色煞白，嘴角渗出鲜血，脑子犹如被狠狠凿穿了一般，止不住地抽痛着，这蕴含大心神的化身死去，让他也受了创伤。
他骂了一句，这一次，真遇到大的了。
太古龙鳖啊，撑天巨鳌之弟。
此事还有重重疑虑，也不能全信龙鳖所言，但是对敌的时候，意志需得坚定，但是，此次真正交锋，周衍的化身几乎是一招就死了。
连兵器，缚妖索，青铜神木都丢了。
不过，当真是什么都吃啊……
周衍握了握拳，遥遥有所感应。
清晰感觉到了【地魄天倾】的方位。
若是此刻，喊一句【大】。
周衍忍住了这个冲动，只当做个定标，阆中水太深，他不得不来，但是李知微，沈妃他们的实力太弱，需要先送到安全之地……
周衍平复气息，道：“沈叔，咱们先撤离此地。”
“我再回来……”
他的面色微凝，此刻忽然注意到，周围竟然没有任何人交谈，猛然起身，却见这茶摊之上，自己的队友们竟然全部睡着了。
！！！
丝丝缕缕的雾气逸散，就在他眼前飘开。
刀鸣炸开，一道寒光，朝着周衍劈来！
是沈沧溟。

第289章 雾锁阆中，执刀赴宴
森然刀锋劈砍而下，带着千锤百炼的杀机，周衍本能想要抓住地魄天倾，但是地魄天倾已经失落在了巨大龙鳖的肚子里面，拿不出来。
周衍抓起了旁边的板凳，运转法力，卡住沈沧溟的刀。
沈沧溟刀锋遇阻，瞬间变化，顺着周衍手里的东西，逆着切向周衍的手腕，刀路笼罩的位置，不离手腕，脖子，眉心，只有面对的时候，才更清晰明白，沈沧溟的棘手。
好在周衍是被兵主训诫过的，一身武艺已出类拔萃。
持两个板凳，运终南山处所得的先天土属气息，令两个板凳坚硬犹如玄石，终于挡住了沈沧溟的刀锋连斩，周衍的刀法基础是沈沧溟教的，这完全就是徒弟对师父对招。
徒弟打师父，破不了招啊。
交手速度越来越快，炸开一层层寒光，笼罩四野。
两人交手的时候，周衍眸子左右扫过，注意到雾气浓郁，同伴全部沉睡。
……糟。
是对方的反击吗？
周衍心中一转——足以笼罩整个阆中三十多万人的巨型梦境阵法，这属于超大型仪轨，威能等同于道门大醮，单个的玄官，难以抵抗。
即便是沈沧溟，敖玄涛，狮子猫都入梦。
这狮子猫绝对是假修行！
周衍心中念头电转的时候，沈沧溟手中的刀重劈而下，却在接近周衍的时候，猛地停滞，刀身鸣啸，一缕清澈的刀鸣散开。
沈沧溟仍旧紧紧闭着眼睛，还在梦中，但是手持重刀。
沈沧溟开口：
“周衍？”
周衍心下一安，道：“沈叔，你还清醒吗？”
沈沧溟‘睁开眼睛’，在沈沧溟的视线当中，他此刻站在大唐边关，是安仁军的后方，节度使，兄弟们，还有苏鹤轩都在，大家正在抵抗着异族又一次的入侵。
袍泽在左右，喊杀声音犹如浪潮。
这是杀机森然的战场之上，沈沧溟的眼中尽数都是敌人，可他硬生生停下了刀：“我，是中了幻术，还是其他的方术手段？”
沈沧溟现在还在那梦境之中。
但是一生至此的战斗经验，累积升华的本能，和对于杀机的直接感应，让沈沧溟即便是进入幻梦当中，竟也没有彻底昏迷。
在他的眼中，周衍的方向上，是一个狰狞可怖的胡人，身上有刺青，披着半身重甲，看上去血腥无比，但是，沈沧溟没有感觉到真正的煞气，隐隐约约还有熟悉的感觉。
周衍伸出手按在沈沧溟的肩膀上。
混元道基流转，尝试在神魂层次上，和沈沧溟完成交流：
“是我，沈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沧溟的声音沉静：“你以化身探查之后，忽然起雾，再然后，我就回到了战场之上，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没有被拉入梦境。”
沈沧溟的回应有些缥缈不定，却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仿佛此身站在了尸山血海之中，艰难传递出了讯息。
周衍注意到，同行的队友全部睡着了。
和遇到路飞鹏一样的雾气，就在周围弥漫着。
这种特殊的雾气，结合阆中本地的阵法，混淆了生死的界限，也吸引，滋生了许多的妖怪，本来众人被拉入梦境，神魂和身躯分开，是大危险，这种情况下对于外界的危险很难做出什么应对。
但是这里众人却都是安然无恙，每一个人都被保护得很好，包括刚刚正在以化身之法前去破敌的周衍自己。
反倒是周围倒下了许多的妖怪。
忽而——
闭着双眼，神魂于梦中的沈沧溟忽然踏步往前，身躯犹如弓弦绷紧，手中的横刀猛然斩出，一团炽烈火焰升腾，犹如漩涡一般将一个靠近的男人斩杀。
那男人的身躯飞出去的时候，就化作了骷髅散开。
周围尽数都是这样的尸骸！
沈沧溟即便是坠入梦中，扭曲五感，仍旧还在保护所有人。
沈沧溟的刀抵着地面。
“我的五感被扭曲了。”
“但是，对于杀机的感应还在。”
“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有人威胁到你们。”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沈沧溟闭着眼睛，高大的男人此刻已不是最初那样不修边幅，身上穿着的是道门劲装，衣服下摆有云纹，卷曲的黑发只是用草绳扎好，双目紧闭，刀锋抵着地面。
以烽燧为最初之玄官道路，后历经杀伐，于杀戮煞气之道，感悟极深，沈沧溟此刻，正是剥离自身之五感，而以杀机化作涟漪，左右逸散，把自身十丈方圆笼罩。
沈沧溟的杀意以一种稳定的方式朝着外面逸散扩散。
一旦有另外对他们具有杀意的存在，闯入这十丈之内，外来杀意就像是另一条河流冲击到沈沧溟的杀气领域，泛起涟漪，会自然引动沈沧溟出刀杀敌。
沈沧溟之前就展现过这样的手段，只是现在周衍才意识到，这分明已经是【法界】的雏形，虽然距离真正的法界还有极为遥远的距离，但是在感应，反击方面已成体系。
即便是雏形法界，也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危机。
周衍将事情迅速讲述。
借助自身道基，虽然无法帮助沈沧溟破开梦境，但是却能把消息传递进去，沈沧溟道：“其他人怎么样，周衍。”
“不是很好。”
周衍目光扫过众人。
李镇岳死死握着盾牌，整张脸绷紧，犹如一座山岳，死死不吭声；徐芷兰紧紧抱着自己，口中呢喃：“老师，老师救我，我不要变成水神的妻子。”
“我不要，我不要……”
敖玄涛半跪在地，挣扎低吼：“不，泾河，龙族！”
“怎么，可能会……”
沈妃则似乎又沉沦于自己被抛弃的那一晚，惊慌失措，和徐芷兰类似，紧紧环抱自己，周衍立刻明白，施加于此的阵法绝对不是单纯的入梦，而是梦魇一样的存在。
是所有人心底最深层次的恐惧，不甘，痛苦。
是以徐芷兰，沈妃都是沉沦于过往的悲伤；敖玄涛挣扎于家族的覆灭和龙族的旧日之事，李镇岳和沈沧溟则是落在了无尽的战场之上。
在这种情况下，偏偏有三个家伙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
“药材，数不尽的药材，嘿嘿嘿，不要跑，不要跑哦，好药材，三千年的玄血参，五百年的灵芝，八百年的黄精，嘿嘿嘿，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了。”
“我要把你们都炼成丹药，然后发给百姓。”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
“什么绝症，都给道爷我滚，我就可以，比肩师祖了。”
“嘿嘿，不要跑……”
玄珠子抱着自己的药囊，口水都流淌下来了。
“我要拯救世家大小姐，出任赘婿。”
“继承家业，还有，还有小姨子……”
“然后，开粥铺发药救济百姓，嘿嘿……”
周衍：“……”
周衍无可奈何：
“不知道你这家伙到底是好，还是荒唐。”
“左脑右脑互搏也不是这样搏的。”
“难怪药王真人收了你做徒孙，又把你扔到道门里面养着……”
他把玄珠子提溜起来。
裴玄鸟一只手握着刀，奋力挣扎咆哮：“裴玄豹！”
“我要杀了你！”
是沉醉于自己的欲望，以及最不甘心的事情了吗？
周衍想着。
裴玄鸟果然是对自己家族的名声，对世家的名望，看得极重啊，不过，虽然这孩子骄傲了些，却也算是赤子之心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愤怒的裴玄鸟忽然惊慌失措。
“啊，你，你不要过来！”
“周衍！”
“我，本公子没钱了，你不要过来，不要抢我的钱袋，不，不要……啊，大黑的豆饼都没了，你，你怎么能抢大黑的豆饼吃……”
周衍：“……”
“这小子眼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在疯狂空气采药的玄珠子，以及不断捂着钱袋子的裴玄鸟当中，是一只白玉狮子猫，人立而起，展开双爪，做拥抱长空状态：“喵喵喵！！！”
“我的球球，你们，回来了！”
“回来吧，我的一切，我的天空，我的大地。”
“今日之后，我就会是完全的我，我什么，都不缺了喵。”
周衍忍不住了，抬手干脆利落的三个手刀，裴玄鸟，玄珠子，狮子猫都直接一声不吭，彻底昏过去了，周衍抖手，手掌上一层阴阳流转的气韵散开。
刚刚这一下手刀，这三个家伙连心神魂魄都一起沉睡。
小狐狸灵犀倒是睡得安稳，缠成一团，毛茸茸的大尾巴把自己都给罩住了，让周衍担心的是李知微和李平阳，后者是剑灵姿态，直接回到了那柄剑器之中；李知微则是安静坐在那里，双目垂着，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入梦了……”
“开明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衍双目睁开，眸子里燃起两簇金色火焰，前方的雾气被层层勘破，但是这些雾气竟然仿佛无边无际一样，且越是往外面，就越发浓郁。
到了数里外，肉眼难以勘破，汹涌得犹如山川。
又回头看去，阆中城中的雾气，已经渐渐消散许多，看着似乎极安宁。
是不顾一切，闯出这雾气，先将众人运送出去，自己再以化身之法，保持安全地回来，还是回头，暂且前去阆中城内，前者需要立刻冒险，现在除了周衍自己以外，就只有沈沧溟还有战力。
这雾气之阵，是足以拉扯数十万人入梦的存在。
潜藏着的敌人里，还存在有太古龙鳖这样层次的妖神。
就算是能闯出去，必然会出现减员，周衍自己实力够强，足以自保——身负顶尖传承，一身武艺通玄，又有大神通傍身的他，当世算不得所向睥睨，但是想要杀他却比击败他难得多。
可几乎只是普通人的徐芷兰，沈妃，擅长炼丹的玄珠子，裴玄鸟，还有李知微，这几个人必然会有永远留在雾中和梦中的。
而且，还有沉湎于梦中的普通百姓。
而若是回头，前往阆中。
则是要将连带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主动送入敌人预设的终极危险当中，有可能踏破核心的危机，也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的结局。
这一次，可不再是化身了，而是本体。
面对着太古龙鳖，就算是周衍的本体也不是对手——一个是必然有同伴死在雾气大阵之中，永远沉睡，而自己则大概率可以逃脱。
一个是主动深入核心，以此身承担全军覆没的可能和罪责，即便是他自己，也有可能在这次危机之中彻底战死。
人都有自保之心，周衍也不例外，他的心底自然会有隐隐的感觉，想要退缩，以他自己的实力，足以自保于当代，他的理性明白，阆中古城本身就是那阴阳流转之一点。
但是生者的本能却在尝试远离危险。
周衍安静了很久，道：“沈叔。”
沈沧溟提着刀：“嗯？”
周衍从那浓郁雾气之中收回视线，看向了宁静祥和的阆中古城，他知道，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地方，直面太古龙鳖的恐怖带来了的生机颤栗，此刻还在。
周衍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一字一顿，道：
“我们，入城。”
既然，有敌相邀请，以雾拦路。
那么，我辈岂有不去赴约的道理？
朋友，战友。
黎民百姓，苍生种种。
我，全都要救！
府君呼出一口气，眸子扫过，雾气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个个妖怪的身影，周衍握住刀，挡在众人的面前，声音转柔，轻声道：“沈叔，跟着我。”
天地如悲歌，慷慨且徐行！

第290章 一枚落叶，破梦中杀局
阆中是为蜀川大城之一，城门高耸，城门楼下两个古朴大字，临近嘉陵江的渡口，往日商会来往于长安城和成都，再加上长安城粮食生产跟不上，会有大量粮食从天府之国运至都城。
往日这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但是今日却是死寂一片。
三十多万人，有十几万进入了梦境当中，剩下的见到自己的亲人如同死了一样，都恐惧得藏起来，但是总也有些胆大的，以及还敢外出的人。
袁语风就是这样，他是阆中本土人，生得健硕，良家子，自小从军，看守城池大门，阆中刺史，哦，天宝年间改为了阆中郡，现在是阆中郡的郡守大人，胆怯无比。
见到了这般情况，既不向上禀报长安城，令玄象监派专门负责解决这样的事情的玄官来；又不肯让司兵参军事，镇防官来救助百姓。
袁语风是州兵，却还要在这里看守。
他心中也是恐惧，担忧，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之前也有军中的玄官，自恃手段，率领一批精锐冲出去，想要打探情况，可是冲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袁语风安静计算着时间，想着什么时候能退下。
寂静无声之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音，哦，不，不只是他，还有另外一个生命，他坐在城墙的墙垛后面，怀里还有一只橘色的猫。
在这种死寂，安宁当中，另外一个生灵的存在，能够给予他的心一种莫大的慰藉。
袁语风是偶尔发现这个小家伙的，那时候他把自己的一点干粮分给了它，结果它就不走了，此刻掰下来了一点干粮，把干粮碎都放在砖石上，这一只橘猫喵喵喵地舔舐馒头渣。
袁语风呼出一口气，道：“老刘头，我这边探查完了。”
他沿着每一个城墙墙垛，点燃了上面的火烛，以火来抵抗雾气，烧灼那会带来黑暗和妖怪的存在，点燃之后，呼喊那老刘头。
但是，始终没有听到回应。
袁语风的心里面咯噔了一下，握着刀，手掌掌心都有些发出冷汗，有些腻，冒着腰，摸着砖石朝着老刘头那边跑了过去：“老头子，老头子你还好吧？”
“喂——”
袁语风的脸上神色一变。
看到了老头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从成了州兵，就一直跟着刘老头，老刘头有些好喝酒，也有些滑头，欺上瞒下的事情也常常有，可是也照顾他许多，帮他挡住了上官责骂。
那一次袁语风看不惯上官欺压百姓，强行娶妻，恼火反抗，差点被扒了衣服，刘老头好一阵卑躬屈膝保住他，还沽酒请他喝酒。
告诉他，这世上哪里有那么简单呢？
他当年也和袁语风一样，是个暴脾气，看什么不顺眼都要管，可最后呢？
老刘头拍了拍自己的腿，瘸腿。
“他们排挤我，把我放在最危险的地方，最后这一条腿，就是给追击盗匪的路上被打断的，本来该来的那些同僚，一直到最后才笑嘻嘻出来，我就知道——”
“什么州兵护卫一方，就是个活儿，做少点事儿还能混着日子过，你要真的打算做点什么，那不得要碍着别人的路？”
“别信什么‘护卫一方’的漂亮话，那都是说给傻子听的。这世上的道理只有一个：有没有门路。”
“若是没有门路，身后无人。”
“你多做一点，就多错一点；你多进一步，就多碍一人。”
那一夜的老刘头吃了醉酒，拍打他肩膀，告诉他说，这道理用腿换来的，吃你一顿酒肉，告诉你这心法，算是便宜你了，之后便对袁语风亲近起来，似这冒险看守的事情，本来轮不到这个老油子。
可因为袁语风，还是出来了，说你这小子没有老子带着，怕是会栽了。
可没想到，身强力壮的袁语风还好好的，老刘头先倒下去，袁语风心中焦急，把刀子都扔下，过去搀扶老头子，叫道：“老刘，老刘头你醒醒！”
可才转过他身子，却面色大变，看到了老刘头面容腐烂，眼睛紧闭，忽然瞪大，就如同野兽般朝着袁语风扑过来，奔着他的脖子那里狠狠咬过去。
袁语风被死死压住，伸出手托着老刘头的下颚。
死死支撑：“你，你撑住啊……”
视线落在旁边，一把横刀放在那里，他若是拿起刀，就可以把这老头子捅个对穿，可是想着老刘头往日嬉笑怒骂，他心中发闷，没有摸刀，只是咬牙：“你，你清醒一点……”
可那怪物的力量太大，他渐渐支撑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道流光炸开。
城池外面的层层雾气散开来了，犹如浪潮涌动，然后手一松，那老刘头模样的怪物刹那崩散开来，袁语风呆滞，然后听到耳畔龇牙咧嘴的怒骂声音：
“臭小子，你要杀了老子吗？！”
他恍惚了下，看到自己正在双手掐着老刘头的脖子，把个老头子掐的脸庞发紫，连忙松开手来，老刘头一个骨碌翻开，抬脚一脚踹在袁语风胸口，把这个小子踹开。
两个人拉开距离。
“咳咳咳，被梦魇魇住了，你小子，冷静点！”
老刘头骂骂咧咧：“差一点被你送走了。”
“你说给我养老送终。”
“格老子的，没想到是这么个送终法啊？”
袁语风臊得面红耳赤，老刘头脸上神色缓和下来，道：“不要这么窝囊样子，看看是什么情况！？”
袁语风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看向城墙墙垛那里。
老刘头趴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呢喃道：“是，一枚落叶？！”袁语风这才反应过来，看到那坚硬的，足足有三尺厚的青岩砖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一枚叶片镶嵌在那里。
“举重若轻，是有高人来了！”
老刘头反应快，猛地抬起头来，袁语风也转过头来，两人都瞪大眼睛，就连那一只橘猫都跳起来，跳到了袁语风肩膀上，凝目看去。
那涌动的，仿佛实质般的雾气忽然朝着内部坍塌下去。
一个个身影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有猛虎之姿，却是浑身煞气涌动，也有强健如牛，有的像是人的模样，却走路姿势扭曲曲折，似是个妖魔围堵。
袁语风不由惊呼一声，道：“小心！！！”
说着去拿战弓。
被老刘头按住手：“小子看着就是了。”
“看着，看什么？”
“唉，还看什么，自是这世上那些真正的修行人！”
下一刻，一道寒光闪过，在袁语风眼底闪过一道弧光，雾气被风引动，齐齐翻卷，那不知道多少个，包围过去的妖魔身躯一滞，下一个，就是已经齐齐翻飞出去，散落鲜血无情。
一名道人踱步走来，双鬓斑白，和青城山一脉不同的鸦青色道袍，脚踏芒鞋，手持横刀，从容坦荡地从这里走出，抖手，震散了刀锋上拈的黏稠黑血，另一只手拉着一辆马车。
吱呀吱呀，马车朝着前方缓缓前行。
众人都在这马车里面躺着，分开两侧，一侧是女子，一侧是玄珠子他们，沈沧溟虽然有杀气领域，足以自保，却失去五感，坐在马车之上。
这排开群妖，持刀而来的风采，让袁语风心中羡慕不已。
老刘头却已是拱手，叫道：“多谢道长帮助。”
“不知道道长是何方子弟，来自哪一处名山大川？！”
那道人手中的刀抵着地面，气质轩朗，朗声道：
“贫道周衍。”
“太上楼观。”
……
老刘头强令袁语风把大门打开来，让马车进来，袁语风都有些迟疑，道：“可是郡守说，不允许开门的，这，咱们这不是违背了命令？”
“你以前不是说少出头？”
老刘头却是眼睛发亮，意气风发极了，道：“说少出头，是后头没有人的时候，少出头，眼下这位道爷，不正是咱们后头的人？！”
“这个时候，谁家家里没有亲戚朋友睡着快饿死的？”
“还怂，怂个龟毛蛋！”
老刘头开了侧城门，周衍道谢，拉着车往前走，进入阆中城之后，雾气没有涌进来，周衍马车上拉着的这些同伴，气息进一步平缓了。
他看向袁语风，老刘头，打听城里消息，老刘头把事情都说了一通，也就是像是遭遇瘟疫一样，一开始没谁把这事当做个大事情，后来，昏睡的人越来越多，再后来，昏睡的人有死了的，这事情才越来越大起来。
和周衍知道的事情一样，他上次来，是化身直飞入雾气之中，见生死界限模糊，这一次还是难得的，老老实实从城门进来，这地方，迷雾和阴谋太多了，没有办法轻易勘破。
但是，他还知道这里有两个奇诡之地。
一个，是那中天楼。
另外一个，则是那自称为嬴政之女的嬴阴嫚。
袁语风经历了刚刚的事情，早就已经六神无主，讷讷不能言，被老刘头恶狠狠一个肘击击腹，这才后退一步，回过神来，老刘头赔笑道：“道长，既然有要去的地方，那我们两个给道长引路吧。”
“刚刚好，我们的事也办成了。”
这是个老油子，打算借周衍的力量保护自己和袁语风。
周衍看破不说破，只是温和颔首：“多谢二位。”
老刘头大喜：“哈哈，应该的，应该的。”于是这两个阆中的州兵，穿了简单的薄甲，提了兵器，灯笼，铃铛，长枪，在周衍前面一左一右，引着他去嬴阴嫚的古玩店铺。
街道上，还是空无一人。
几乎所有人都藏匿起来，生怕被【梦】找上门来。
周衍带着众人，一步步走过这清净，甚至于空幽的街道，走到了那古玩店铺，抬起头，缓缓敲门，在周衍手指敲击这古玩店铺门的时候，这木门就自然打开来。
吱呀——
木门的后面阴影之中，穿着黑色烫金纹长袍，身子都笼在其中的清冷女子提着灯，看着重新回来的少年道人，眼底带着一丝丝讶异，眸子扫过后面的人，道：“……进来。”
周衍把所有人都带进来。
老刘头和袁语风想要进来，那木门却哐啷一下关着，把这两个州兵给拦住，袁语风恼火，老刘头拉着他，道：“好了好了，你生什么气？！”
“这等人物，超凡脱俗，有些怪脾气是正常的，况且，咱们要是进去了，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好了，在外面等着，也够安全。”
老刘头‘狡诈’道：“那位道长看着是个和善的，咱们真遇到危险，大喊一声，岂能不来救我们？”
“你啊你，知道进推才行呢。”
袁语风懵懂不解。
而在内部，嬴阴嫚目光从沈沧溟背后战弓扫过。
在那柄秦皇射鲸弓上停留了很久。
才道：“看来，你的同伴，都被拉入梦了……此地被封印的那位，对你的怨气可是深重得很，已经不讲道理了；你若是来找我帮忙解开这些梦的，我可能只能道歉了。”
周衍道：“贫道只是想要在这里，找一个可以安静施法入梦的地方。”
嬴阴嫚淡淡道：“那请便。”
“你有父皇的玉玺，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我大秦的列侯，吾自会帮你一些。”
周衍颔首，伸出手，按在了沈沧溟的肩膀上。
以混元道基，共鸣神魂，尝试入沈沧溟的梦境，但是，梦境其实是一个人精神的核心，神魂的具现，是很玄妙的法门，周衍虽然不擅长此道，但是他知道有一位极为擅长。
周衍在心中低声道：“……巴，你在听吗？”
周衍闭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和常人一样，但是很快，这黑暗里泛起一点点流光，黑发如瀑的少女出现在他的‘梦中’，周衍微笑道：“巴……”
“哟哟哟，这位是谁呢？”
“这不是，大忙人，周衍，周道长么！”
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需要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甜甜，不要的时候，就叫那两个家伙把你带走，周道长啊，你可真的是大忙人呢！”
少女瞪着一双眼睛，道：“怎么还来找我呢？”
她蹭一下站在左边，一副爽朗的模样，竖起大拇指，道：
“不是还有什么——白毛最棒棒了！”
然后转到右边，长出耳朵，泪眼婆娑：
“嘤嘤嘤，周大哥，周大哥！”
“哼，大忙人道长，也知道来叫我么？！哼哼，我告诉你哦，我可不会轻易就被你……”
周衍看着眼前一人分饰两人的巴，郑重道：
“巴，事关重大，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需要你，帮帮我，好吗？”
于是刚刚还一肚子酸味儿的少女呆滞，面容涨红：
“好。”

第291章 要娶七个老婆
巴是上古巴国国主，梦境的神灵，周衍思考，自己的意志力虽然坚定，但是和沈沧溟比起来还是不足。
沈叔都半入梦，他自己能彻底免疫怎么都不正常。
况且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一个人闯荡能笼罩一城三十万人，还把其中十几万人拉入梦中的大型阵法，连打个哈欠都没有，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巴的祝福。
想要唤醒被这巨大阵法拉入梦境的众人，周衍只有借助巴的力量，他自身的手段也好，武艺也罢，神通也好，几乎全部都是降魔护道之术，梦境这样的手段他不擅长。
总不能大耳刮子把这帮朋友都呼醒。
巴抿了抿唇，低着头踮着脚尖，忽然伸出手来。
周衍：“哈？”
巴不答，只是一个劲把手往周衍这边伸了伸，用力地发出一个鼻音，道：
“嗯~~~”
周衍这才反应过来，擦了擦自己的手掌，拉住了巴的手掌，在这样的梦境世界里面，巴也能模拟五感，周衍感觉到她的手掌细腻微凉，冷冷的，又软乎乎的。
巴这样才心满意足，又一本正经地道：
“我要拉着你，才能在这里走。”
“可不是我想要拉你的手哦。”
“只是，我得要带着你才行！”
周衍装着看不懂这个上古嘴硬少女，点了点头：“那我们怎么办？”
巴小心翼翼拉着周衍的手，道：“总之，这个大叔，先不要靠近了，他的精神很坚硬，这样的人会被重点针对的，本来就会入梦更深，他又一直支撑到了这里才彻底被拉入梦里，他的梦，可能是阆中城里最危险的。”
“这个梦，是心神和魂魄衍化出来的。”
“他们可都是你的朋友啊，暴力把他们从梦境里面拉出来的话，会对心神有损害的，所以最好是能够用操控梦境，让他们的梦境自身产生冲突，然后让他们惊醒。”
巴解释梦境的要义，道：
“还有个会让一般人疑惑的点。”
“越是千锤百炼的人，一旦沉沦于梦境当中，反倒会沉沦越深；而心神越是坚硬的人，他们的梦境也就越发结实了，据传说，曾经有存在的梦境，梦中的一切生灵都有自己的意志。”
周衍道：“就像是越是固守清规戒律的修行人，一旦破戒，就会沉沦越深，是反弹么？”
巴道：“唔，也可以这样想啦！”
“总之，衍，你这些朋友里面，实力最弱的是谁？”
“他们的梦应该会比较好解决。”
“先让你来练练手。”
实力最弱的，自然是徐芷兰，沈妃，她们沉沦的梦境，是【恐惧】，是每个人心中最害怕担忧的，一个是梦到了被献祭给水神的那一幕，一个是想到了在东都被抛弃的画面。
在巴的帮助下，周衍很快让他们的梦消失。
沈妃是，周衍带梦中的她和李知微逃出生天。
徐芷兰则是重现了当日他斩杀妖鬼水神的一幕，让她安下心来。
巴盯着认真解开梦境的少年道人，道：
“一个，又一个。”
“还有那个白毛狐狸。”
“衍啊衍，你到底还有几个好妹妹？！”
周衍觉得自己在经历拷问，在这个瞬间，道人能明白，自己说什么，都会迎来巴的‘反击’，他很清楚，巴是被困锁了这样长的时间，才导致害怕被抛弃。
少年道人思考，周衍若有所悟。
他道：“无论如何，现在握着我手的是你，在梦中陪着我的是你，和我一起拯救大家的，也是你啊，巴。”
少女脸庞红彤彤的，踢了周衍的小腿一脚：
“油嘴滑舌！”
“到底从谁那里学来的啊！”
当然是前世的各种贴吧论战，网上争斗的‘好兄弟们’的技巧，周府君沉思了下，还是在自己心里面，对伏羲的那一页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总之，前面忘了，后面忘了。
先让我们把黑锅甩给伏羲吧！
成功解救了最弱的两个，周衍这一次和巴一起进入了玄珠子的梦境，他和裴玄鸟都是七品层次，说是弱，只是相对于他们这一支小队。
一个十七岁的药王传人，七品道人。
一个二十一岁的世家子弟，朔方军的七品将官。
这两个家伙放在外面，都属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之所以选择玄珠子，是因为这家伙毕竟是道医玄官，不擅争斗，入门之后，就是一片药园，到处都是各种珍稀药材，玄珠子躺在药材当中，周围好几位美人包围他。
他头枕着一位少女膝盖，靠着另一位丰腴美人。
还有一个清冷女子抚琴。
另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给他喂水果。
玄珠子则是意气风发地道：“小衍子，你可要好好听话，要好好地给我看着丹炉，这一炉药，可是能救死扶伤，为百姓有大功德的，可不能差了火候！”
周衍：“？？？”
他看到那边大丹炉前面，一个穿着道袍朴素的‘周衍’，老老实实地应是，道：“是，当代药王，当代妙应真人，玄珠子太师叔祖。”
“普度苍生，救助百姓，功德无量，青出于蓝！”
玄珠子大笑：“啊哈哈哈哈哈！”
周衍：“……”
额头青筋跳起，握着拳头都赢了。
这臭小子，他在外面拼杀，这小子梦里面享受着。
巴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左手捂住嘴唇，看着少年道人，眼睛弯弯的，笑意从眼睛里面流淌出来，然后低声道：“哦哦，衍，要好好炼丹哦！”
啪嗒！
少年道人一个手刀，不轻不重地打在巴的头顶。
少女低了低头，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抓住周衍的手。
低垂着头，却是抬头微笑，笑意狡黠如风，周衍的心底都微微动了动，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巴的笑脸上移开来：“总之，先去看看怎么解决这小子的梦。”
巴有些遗憾懊恼。
明明，那个有着一头黑发，金色竖瞳的俊美大叔，已经把那本秘籍塞给她了，可是她怎么好像还是没有成功呢，没能成功让衍动心。
看着周衍靠近梦中的玄珠子。
巴悄悄掏出了一卷书。
《论周衍的XP大全以及各路解法》
《给我三十息，一个眼神拿下周衍》
《攻略周衍技巧大合集》
所有的书卷后面都有个古朴的名字，后面有写着爽朗的文字——【你最强的后盾，老舅著】
少女巴把这几本书收起来，双手握拳，给自己打了打气！
梦境里只有我，优势在我，巴！
打晕他！
上了他！
上，巴！
少女努力打气中，而这个时候，周衍已经按照巴之前的讲解和技巧，开始尝试拨动玄珠子的梦境，这梦境刹那之间消失，诸多美人一下消失了，那些药材也都消失不见。
“唉？？如烟姑娘？”
“你们去哪里了？！”
那梦境中被称呼为柳如烟的少女抱着琴，冷眼看着他：“每日只是知道药，药，药，玄珠子道长，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随我回去，荣华富贵，美人如玉，应有尽有。”
“要么，就远离这里，陪着你的药篓过一辈子吧。”
一个破旧的药篓子被扔到了玄珠子的身前。
玄珠子愣住，他看着那些美人儿，看着那药篓子，在梦中已经长大的玄珠子，散漫笑着，道：“啊呀，那我当然是要陪着美人儿啊！”
他展开双臂，去搂着美人。
巴道：“……梦境越陷越深了，和旁人一样，和刚刚那两位一样，你得要亲自出手把他拉醒过来了，衍。”
周衍颔首。
梦境之中，生灵沉沦于自身的恐惧贪婪之中，被人拉醒，但是就在他打算出手的时候，却微微一怔，看到被抛下的药囊，竟然没有消失不见。
“……或许，还有不同。”
巴歪了歪头。
梦中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在这个梦境的主体，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庄园，进不去，里面灯火辉煌，歌舞丝竹的声音，不曾消失，周衍撑着伞，和巴站在外面。
春日万物复苏，夏日绿树蝉鸣。
秋日天高云淡，冬日白雪皑皑。
这红烛红墙的院子始终紧紧闭着，就仿佛是经历了诸多的荣华富贵，好像是那玄珠子走入红尘当中，见诸多繁华，有一天，大门打开，玄珠子要大婚了。
而且一口气要娶七个老婆。
风姿如玉的，清冷美丽的，丰腴多情的，天真可爱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在这荣华富贵的外面，忽然有声音哭喊着传来。
“救人，救人啊！”
一身新郎官服饰的玄珠子脚步忽然一顿，他转过头去，看到了外面的人，是个弯腰驼背，脸上长疮，抱着孩子的老妪，哭嚎着道：“有人吗。有大夫吗？”
“来救救我的孩子，救救孩子啊！”
被酒色淹没了的玄珠子眼底闪过清明，他转身要去救人，却被拦住：“想好了吗！？”
柳如烟，还有诸多美人在后面，盯着他。
前面是白雪皑皑和孤苦，后面则是红烛罗帐，美人如玉：“你不是最爱我们了吗？难道要舍弃我们去那里？”
“出去了这里，就不能再回来了。”
“你真的，舍得吗？”
玄珠子道：“我，我只是去救人，救人之后，我再来找你们啊！那什么，不也一样嘛，妹子。”
柳如烟呵斥道：“怎么能一样！”
“此等行为，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怎么能开先河？大婚的时候，你要去救人；带着孩子的时候，你要去救人，路边有危险，你还要去救人。”
“你走那一条道路，就只剩下救人了，我们呢？”
她的声音转而柔和，拉着玄珠子的手臂：“你还记得我们的花前月下吗？还记得吗？我只是要你，要一个完全的你……好吗？”
玄珠子眸子挣扎，转头看向那风雪中消散的生灵。
梦境无比真实，一方是美人和富贵，一方面是走上就难以回来的行医救人之路，玄珠子张了张口，他回过头，一步步走到荣华富贵里，可是，忽然止步。
他忽然伸出手，撤下了自己的喜服。
玄珠子满脸痛苦，涕泪横流，眼泪大滴大滴滚落：
“对不起，我好想要和你们一起，可是……”
“我不能。”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跑出了这里，到了大雪中，也不顾那些百姓对这生疮老者的厌恶，搀扶起来，拿起药囊，这药囊就在他的手边，开始治疗。
他的神色渐渐宁静，提针救人，但是回头的时候，再也没有那温暖的家，他站在风雪中，最后提起了药囊，一路行走来去，在这梦中行医四十年，孤苦却洒脱。
将自己行医的万法整合成典籍，传承后世弟子。
他自风雪中跋涉远去了，周衍看着他从老迈，渐渐变成了行走于荣华富贵奢侈享受中的俊美青年样子，又重新变成了那少年道人，旁边似乎有一位老者撑着伞。
似有老者低笑声。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药王亲传，大医精诚！
原本是老者持伞，护着那少年道医前行，渐渐地，老者声音和少年声音交替，最后就只是玄珠子在低声念诵。
玄珠子的气息，那久久停留于七品的气机。
伴随着道心之蜕变，开始朝着六品转变。
巴忍不住道：“……能够自己从这梦编织的欲望里走出来，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一个时代的豪杰了，衍你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啊！”
周衍和巴还在那院落的喜宴里，他拈起酒盏，遥遥一祝。
“贺道友，反倒因祸得福。”
“明心见性，道门第一关，过了。”
他洒脱饮酒，心中欣喜，却见旁边有请帖。
新郎——玄珠子。
新娘——柳如烟，姐姐，小姨子，丈母娘，干女儿，义姐，干娘……
帮厨——周衍。
周衍：“……”
轰！！！
大门被踹开，周府君看到那在梦境之中，渐行渐远，逐渐苏醒的玄珠子，俯身，加速，超级驰骋，凌空旋身，一脚狠狠踹在已经摆脱梦境，正在苏醒的玄珠子脸皮上。
“色道士！！”
“贫道要，代祖师爷，代天刑罚！！！”
“给我，醒过来！！”

第292章 当世无匹之豪杰
“恍恍惚惚，一场大梦。”
“回首往事前尘四十年，不过只是前尘旧梦，我辈医者，大医精诚……”
对于拷问本心的神魂梦境，沉沦者自是沉沦，但是这等直指内心最深处欲望和恐惧的地方，对于道门修行者来说，却也是一场机缘。
一旦勘破执着欲望，足以更进一步。
玄珠子只是觉得恍惚通明，要苏醒来了，却忽然听到了‘故友’周衍的呼喊，转过头来，看到雾气散开，两只脚直接踩在脸上。
周府君‘狞笑着’从天而降：“代天刑罚！”
“食我九天雷霆双脚蹬！”
“死吧，扑街！！！”
一脚把玄珠子在梦中踹得原地转体三周半，重重落地，大地迸裂，玄珠子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环顾周围，却发现，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古玩店铺。
有极清冷貌美，却气质幽深的女子安静看着他。
周围的朋友们皆沉睡，周衍也在。
玄珠子迅速冷静下来。
这位十七岁，即将六品，可称道门高功，穿紫袍的道医玄官脸上神色凝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常人沉沦于梦境之中，是不能强行粗暴唤醒的，但是玄珠子不同——这个家伙已经勘破了梦境，道心澄澈稳固，其实和寻常做的梦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周衍把他弄醒，其实没有什么‘报仇’的小心眼。
毕竟，他并不是伏羲。
周衍扫了扫袖袍，继续前往其他的梦境，把众人唤醒，李镇岳其实还好些，始终保持在一个战场厮杀之中，周衍隐隐操控梦境，让朔方军大败的画面出现。
李镇岳主动断后，始终不改如山峦之意，战死之后，仍旧昂然伫立，是以苏醒。
“此身为盾，护吾大唐。”
裴玄鸟则是梦中失去了世家子之身份。
但是，在这梦境世界里，即便是失去了世家身份，裴玄鸟的性子仍旧是桀骜的，始终不曾改变自己的性格——世家的来源，是祖先的功业，但是，祖先的功业带来的，不仅仅是荣耀，还有职责。
岂能辱没祖先的牺牲！
“承担先祖的福荫，也就要承担职责，岂能让旁人说，祖先之后代就只是这样的水准？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裴玄鸟，绝不后退一步。”
梦境当中的一个世家子嘲笑他：“你的先祖并无特别。”
“并无特别？”
梦中的裴玄鸟放声大笑：“他们让我出生，让我长大，这就是最大的功绩，若你说的是没有世俗功业，那又如何？”
“若先祖有功业，当不负先祖之德。”
“若先祖平安度日，那就让此身为后代开辟，足以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功绩。”
“就让裴家之传说，自我而始！”
二人梦境纷纷然破碎，即便没有如玄珠子那样，厚积薄发地突破，却也有心神通明之感，而巴一路跟着周衍看来，少女的眼睛都要瞪大了。
即便是有周衍的，对梦境的影响和帮助，可说到底，能够靠自己的意志和心境，从这种上古传承下来的梦境当中，挣脱出来的，都属于是难得一见的。
按照上古传说的说法，这些都具备有成为英雄的器量。
能直面自己的心魔和执念。
或如玄珠子那样，很有道门风格的放下抉择；或者如李镇岳，死不旋踵；或者如裴玄鸟，傲慢始终不改，傲骨一如往日，皆走出自己的道路。
这些都已经很离谱了，敖玄涛的梦境之中，周衍和巴还看到了空空和尚，敖玄涛化作一尾小龙，盘在那里，周围有无尽噩梦，有龙族尸骸，但是敖玄涛却只是沉睡。
有一个僧人，举着一盏油灯，照亮一寸方圆，守着一时安宁。
‘空空和尚’见到周衍和巴，只是温和颔首。
然后徐徐消散。
而下一个梦境，则是狮子猫。
这狮子猫人立而起，对着天空许愿，对着大地呼唤自己的球球，然后，就打算在文殊的道场前面，招来十七八个猫属动物，打算来一次酣畅淋漓的交配。
周衍：“……”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然后左手捂住了旁边巴的眼睛，巴却是饶有兴趣，伸出手掌，把周衍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指给扒开来两个缝隙，瞪大眼睛去瞅。
周衍重新潜入了敖玄涛的梦，把基于龙血的空空和尚一缕神念给拉出来，然后投入了狮子猫的梦境当中，于是，梦境当中的狮子猫狂笑变成了惨叫：
“怎么还来！！”
“上一次，我才刚刚开始就被你阻止了！”
“你能不能，让我把事情做完？”
“哼哼，文殊，你不要以为，你可以阻止我——”
“喵哈哈，这个可是我的梦！”
“在我的梦里面，我还能够被你欺负了！？”
嗯？果然是文殊坐骑，四品大妖。
这梦境可以将他拉入梦幻之中，但是它其实还是能意识到自己入梦了吗？
周衍抬了抬眉，这狮子猫正在对着梦境幻化出来的空空和尚哈气，然后摇身一晃，坐在云端，化作了青色狮子的模样，昂首咆哮怒吼：“为了吾的球球，吾要化作无上的捍卫者！”
“空空和尚，吃我绝杀。”
“大乘佛法，除你……”
白玉狮子猫对文殊菩萨化身施展了绝学。
白玉狮子猫被打断。
即便是借助敖玄涛吞噬的那一滴鲜血演化出的菩萨也是菩萨。
伴随着鸡蛋破碎的声音，流淌下了眼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衍觉得在这个梦境里面，空空和尚的笑容从温和宁静变得有种危险。
佛门十九层炼狱——蛋蛋无限轮回破碎之地狱！
周衍在梦中展现出了八臂之姿，两手把巴的耳朵捂住，两只手把巴的眼睛捂住，道：“这个画面，不适合你这样的年纪看。”
巴抗议：“我比你大！”
“那也不行。”
总之，狮子猫周衍是不担心的，从一开始它的反应来看，这白玉狮子猫，或许一开始就没有坠入这个梦境之中，周衍想要前去唤醒李知微和沈沧溟。
下一个梦境进入，扑面而来，一股汹涌的血色煞气，周衍恍惚了下，看到了无边沙场，即便是巴都有些紧张，拉着他的手掌抖了抖。
“……好重的煞气。”
“这，是……”
周衍轻声道：“是沈叔。”
他的视线垂落，看到了在那汹涌战场之中的沈沧溟，周衍握着巴的手掌，道：“巴，能够想办法改变沈叔的梦境吗？”
巴努力尝试，却是脸上神色微微一滞。
梦境世界的天地泛起了一丝丝涟漪，然后迅速地平复了，还是那个辽阔的天穹，还是那个深邃的大地，只是无尽的箭矢，调转了方向，朝着他们这里，激射而来。
周衍抓住巴，抬起手抓住旁边的兵器，手中的横刀挥舞，劈砍，刀锋凌厉，像是掀起了一层层的寒光风暴团，在这一个战场穿行。
巴道：“改变不了。”
“他的意志太过坚定了，这样的人入梦，会比起其他人更固执，更难醒过来！想要在不损耗他自己心神的情况下，让他苏醒，几乎不可能！”
少女脸上的神色有一丝惊愕。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阆中之城下的阵法，是【史】耗费五百年时间，复刻了她之前镇守的禹王封印巴蛇之主清渊君之阵。
但是按照她的理解，怎么会有人的执念强大到了这个层次，如此强大，难以入梦，又是如此坚定，入梦之后，无法以外力对其梦境进行操控。
周衍大声道：“那怎么办？！”
巴转过头，借助梦境权柄，悄悄看了【老舅倾力提供的攻略】。
然后一边装着害怕，一边儿往少年道人的怀里蹭，红着小脸解释道：“只能先顺着来了……即便是千锤百炼的意志，也一定会有软弱的地方，这个软弱的地方就是关键。”
“对他自己来说，这个软弱的节点会导致他更沉沦。”
“也是我们的机会。”
“好！”
在沈沧溟的梦境之中，周衍伴随着他，经历了一场场的战斗，这似乎是沈沧溟一生征战厮杀的具现化，而大战之后，便是庆功宴。
有御赐而来的美酒，众将士难得可以饱饮，在庆功宴上，那粗犷大汉，弹铁琵琶，高声唱着高适的边塞诗，歌谣古朴粗犷。
周衍看着众将，面色终于有点凝重。
他看到了苏鹤轩，看到了沈沧溟在安仁军的同袍，这些安仁军的同袍围绕中，沈沧溟没有了那种冷厉坚硬，而是要开朗许多，举着酒大笑。
他不再像是周衍认识的沈沧溟那样，坚硬得像是铁，冰冷的像是冰，而是豪迈自信，周衍和巴还在尝试唤醒沈沧溟，但是沈沧溟的心性坚硬，想要不损其心神就把他唤醒，几无可能。
正当周衍和巴有些焦急的时候，本来欢笑大笑的众将士忽然安静下来了，周衍顺着众人视线一看，立刻发现不对——那些安仁军的将士们都拱手行礼，脸上神色恭敬。
是四镇节度使，大唐王忠嗣！
沈沧溟的梦境，是和同袍战友，共同镇守大唐的边疆，是故人仍旧在，是沙场众人回，沈沧溟面冷心热，极为重情，也是因此，对于故友战友之情，对于家国故乡之情，会成为他最大的阻碍。
巴低声叫道：“不好了，衍，这大叔沉沦太深。”
“他太看重这些了，快被困死在里面了。”
沈沧溟对王忠嗣道：“将军……”
王忠嗣伸出手，拍了拍沈沧溟的肩膀：“做的好，渊渟，哈哈哈，今日克敌制胜，你当为头功！”
沈沧溟，表字渊渟，王忠嗣所取。
只有这些同袍长辈，才会这样称呼他，王忠嗣哈哈大笑，众人簇拥着他们一起回来，在庆功宴上，沈沧溟站在桌子一侧，对面的王忠嗣倒了一大碗酒。
王忠嗣双手端着酒碗，微笑道：
“在此地，沙场无休止，渊渟，就和同袍们一起，庇护我大唐，万国之邦，天朝上国的威仪，我大唐仍旧荣耀，陛下圣明，四方百姓，安居乐业。”
“来，喝了这一碗酒，留在这里，和我等并肩作战！”
周衍和巴想要靠近，但是，周围的无数战士，将领仿佛化作了人形的壁垒，将他们挡在了外面，周衍只能看着沈沧溟端起了酒碗，喝下酒，就会沉沦至更深。
沈沧溟端着酒碗，看着酒水，这豪迈的战将脸上露出笑容，他将酒碗举起，道：“将军，鹤轩，兄弟们，我是想要留在这里的，但是——”
“这并非是真的。”
现实中，沈沧溟紧紧闭着眼睛，而在这梦境中，他看着自己前方的这些，他最珍视的人，看着那荣耀的大唐，道：“不能只固守过去，将军，你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战吗？”
王忠嗣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了。
“向前。”
“身临战阵，不可胆怯，即便是战至绝境，仍有向前之心，才能找到生路和胜机，胆怯，后退，仓皇失措，皆是败亡之因。”
“是！”
沈沧溟端着酒，轻声道：“末将，要继续向前了。”
“继续，冲锋。”
他露出微笑，和众人举起酒碗，彼此碰撞，然后仰起脖子，将那清冽的酒水，全部咽了下去。
“喝完这杯酒，你们就留在昨日，就此告别。”
烈酒入喉，烈烈之气散开，前方的故人也好，无尽的沙场也罢，还有那高举的龙旗，皆凝固，沈沧溟拿着酒碗，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眼眶通红。
酒碗砸在地上，伴随清脆的破裂声音，这画面，齐齐崩散开来。
化作了那安仁军前的一粒沙子。
沈沧溟身上，坚定无比的杀气杀机冲天而起，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向那边的周衍和巴，言简意赅，声音仍旧一如既往地坚毅。
“你们，在做什么？”
“沈叔！”
沈沧溟，沉沦上古梦境之阵。
无需丝毫帮助。
自主，苏醒！
而在同时。
阆中郡守府中，有淡漠的声音响起：
“噫？梦境又出现了好几个变数。”
“有外人来了，汝等，派兵将那里围了。”
“把那些外人，皆杀了便是。”
‘诺！’
‘尊王爷之命！’
肃杀回应，轰然成军。
而此回应之中，隐隐还有妖魔嘶吼不绝！

第293章 此地，止步！
一盏幽灯，照亮了方圆，那一家古玩店铺本来是很雅致的，清冷的美人掌柜在里面坐着，不显得逼仄，也不显得空旷，可是现在则不同。
周衍一行人把这里挤了个满满当当。
敖玄涛是龙族，龙族沉睡入梦，和苏醒，都比起人要更缓慢，只是勉强化作人身，靠着墙壁昏沉，沈沧溟，裴玄鸟，李镇岳皆苏醒。
玄珠子在这里调配简单的丹药，还拈起一根药香。
袅袅香气当中，众人的精神都为之振奋。
玄珠子是药王孙思邈亲手调教过的徒孙，本身的传承正统，只是心性跳脱，无缘踏入六品，这一次大梦对他来说，不啻于一场泼天机缘。
“我已开玄坛，选择了【醒神香】，能安心宁神。”
“周衍，你们怎么样？”
玄珠子还熬煮了药汤，让沈妃和徐芷兰服下，她们两个没有修为和法力傍身，本身就难以对抗这种阵法的变化，周衍又以相似的方法唤醒了李平阳。
李平阳本身是借助秘法唤醒的护法神，剑灵之身。
一口凌厉剑气相护，又有李太白的剑器在手，对于梦境的抵抗之力足够强，周衍将大概的情况和众人说了，而后，目光看向最后一个人。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安静蜷在那里，呼吸平缓，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沈妃有些担忧，伸出手抚摸李知微的鬓发，问道：
“周道长，小云儿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她现在对这小女儿看得比起自己的性命都重，见李知微沉睡，心中不知道多担忧，周衍看着李知微，道：“放心，贫道这就试试看。”
“沈叔……”
他看向沈沧溟，道：“这里就拜托沈叔你了。”
沈沧溟的回应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好。”
周衍蹲下身，看着安静沉睡着的李知微——从相遇开始到现在，他还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对方，一直以来的李知微都是充斥着活力，有极强的行动力，安静不下来的样子。
周衍手掌按在李知微肩膀上，双目闭合。
进入到了李知微的梦境之中。
……
在周衍入梦之后，少年道人的呼吸也平缓下来，整个古玩店铺里面的氛围有些沉凝，女掌柜修长的手指敲击算盘，旁边桌子上摆着那一面铜镜。
小狐狸灵犀也已被唤醒，刚刚女掌柜也告知了他，青珠和胡二娘的离去，灵犀又是松了口气，又是有些失落，既为姐姐和阿婆安全而安心，也有种自己被落下的感觉。
他算是心思最少的了。
玄珠子则是打探了阆中的问题后，开始神色凝滞：“三十万人里，大概有十二三万人昏睡，还有些在梦中饿死？”作为道医，他心底已经有一股勃然的怒火和焦急感。
裴玄鸟则是注意到，这个古玩店铺里，大多秦汉之物。
且都是珍品。
他裴少爷的钱，在这里都买不得多少东西。
沈沧溟眸子扫过周衍，看向嬴阴嫚，手指虚张，笼罩在刀柄之上，作为千锤百炼的战将，感应到了眼前清冷俊美女子的不同之处：“阁下，并不是人。”
裴玄鸟脚步一顿，李镇岳已经把盾拿下来。
嬴阴嫚手指拨动算盘，抬起眸子，眼角有金色的眼影胭脂，眸子微转，嗓音清淡：“但是，在这阆中城的事情里，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沈沧溟没有说什么。
周衍选择相信了嬴阴嫚，沈沧溟不相信嬴阴嫚，却相信周衍的判断，即便如此，他仍旧会对这种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抱有一定的戒备之心。
古玩店铺里气氛安静下来，只有袅袅的烟气散开，有平缓呼吸声，在这种安静当中，戒备，忌惮，对峙，担忧，这些情绪在逸散，像是一把拉满了的弓弦。
忽而——
急奔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的沉凝氛围。
沈沧溟，裴玄鸟，李镇岳眼底各自闪过异色。
裴玄鸟道：“是骑兵，但是马蹄声来看，并不是顶尖精锐，战马不是那种很昂贵的。”
李镇岳道：“有重甲盾兵马。”
沈沧溟道：“……协同类的军团，人数在三百至五百之间，是有目的来，我们被‘发现’了，不必有侥幸之心，立刻披甲。”
“玄鸟你去左侧，准备开门，镇岳你巨盾在右侧，等我命令，直接前冲。”
“诺！”
“是。”
两人瞬间做出反应。
他们的包裹被施加了道门的羽飞术，很轻便。
当包裹打开的时候，徐芷兰不由屏住呼吸，小脸有些苍白——
里面是甲胄。
沈沧溟是玄象监加持过的，全套山纹甲。
代表着边关顶尖的冲阵悍将。
李镇岳则是山纹甲，和其他重甲的配合；裴玄鸟是一套细鳞甲，三人沉默披甲，甲叶碰撞的声音，带着沙场天然的杀气。
裴玄鸟摘下后腰的弩，卸下了正常的弩箭，反手将刻录了火符的机关弩矢插入弩矢槽中，将一个圆盾卡在护腕那里，右手五指律动，握住了横刀。
李镇岳将能遮掩半身的重盾取出，放在前方，右手摘下背着的包囊，组合出一柄步战长枪。
三人沉默不言，只有钢铁的声音不断响起。
伴随着这一切，有一股精锐大唐军团将校特有的，肃杀凌冽的气息在缓缓散开，能给人极大的安心之感，沈妃砰砰砰的心脏平缓许多，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徐芷兰。
沈妃伸出手，按住徐芷兰的手掌，感觉到后者的手掌发冷，徐芷兰虽然天生聪慧，拜了苏晓霜做老师，但是毕竟是村镇出身，哪里见过这种大唐顶尖精锐悍将，当面披甲。
沈妃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情的。”
徐芷兰道：“外，外面有三五百人？只有他们三位。”
沈妃看着那三人披上甲胄，提起兵器，沈沧溟的山纹甲还有斜侧的战袍，可以一定程度上抵御箭矢，绯红色的战袍，是沙场上鲜血染成的颜色，代表着烈烈的功勋。
沈妃是厌恶，恐惧，害怕着皇室的，但是却又如此的炽烈，相信着大唐，她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他们便是大唐的烈烈之风。”
“是大唐的铁与火。”
“是大唐的尊严，傲骨，还有……”
这等武人的桀骜，也是那数百年后，毁灭了大唐的力量。
也导致了后世宋代极端的重文抑武。
但是于此刻，这正是大唐伫立于天下的脊梁，沈沧溟握着刀，回眸看着闭目的周衍，看着那位神秘莫测的掌柜的，他收回视线，缓缓俯身。
嬴阴嫚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后世之中，竟也有类武安君之人。”
“不过，这道人。”
嬴阴嫚看着闭目的周衍，眸子扫过徐芷兰，这位对那道人，是有些羡眷之心，却没有到太重的感情；又看向个子小小的李姑娘，还有抱着剑，作为保护众女的李平阳。
掌柜的手指拂过手头的一簇白发。
“果是【你】所看重的。”
“……当真如【你】一般，他日怕是要惹多少女子伤心。”
嬴阴嫚想着，将那一簇白发收回。
……
马蹄声急促，然后猛然停下。
老刘头和袁语风看着前方奔驰而来的一飙兵马，脸上都神色呆滞，阆中的守备力量分成好几种，有不良人对付寻常的混混青皮，有本地人的州兵，如同袁语风和老刘头。
还有农忙时生产，农闲时训练，战时征召守城或辅助作战的守城兵；最精锐的，则是因为安史之乱而驻扎在这里的驻防兵。
此刻重骑兵，步兵，后方的弩兵都压上来。
前面的街道乌压压一团，和许多文字里写的动辄十万人大战不同，实际上巷战当中，五百人已经是很恐怖的数字，而且尽数披甲，煞气腾腾的。
老刘头和袁语风站在古玩店前面，腿脚都有些发软。
在这个时候，袁语风愣头青，反应不过来。
老刘头可不一样，立刻就意识到，绝对是进来的那些人有问题，本来按着老刘头的性子，这时候得要怂了让开，可是他看着自己这一条瘸腿，一咬牙，大声道：
“啊？！这，诸位郎君，这里是在……”
“此地没什么事情啊，诸位怎么来了！？”
故意发出大的声音，来提醒屋子里的人，可这点小聪明，立刻就被对方发现了，为首之战将，也穿山纹甲，手持长枪，怒喝：“好个油头，我看你这瘸子的另一条腿也想断了！”
这战将正是当年被老刘头触了霉头。
吩咐手下人把他腿脚弄折了的武官。
此刻来这里，就只是当做之前，领受王爷和郡守的命令，把那些青城山的道士们收拾了一样简单的任务。
那些道士们，降妖除魔，开坛作法还行，对上长枪箭矢，和凡人好不了多少。
只当做是个简单的活儿。
却没承想，那老刘头还敢惹自己，此刻大怒，直催战马，这马虽然不是具装重甲，却也是有大几千斤气力，朝老刘头奔去。
打算要把老刘头的另一只腿也踩断。
袁语风不知道怎么的，心脏怦怦怦跳动，忽然觉得周围的时间流速放缓，能看到那武官愤怒狰狞的模样，看到老刘头朝着后面倒下脸上的惊惧，还有朝着自己挥手让自己走的意思。
袁语风动了。
往前狂奔的速度，比起他以前练功的时候都要更快。
朝着那马挥出刀子，这让老刘头脸上神色大变。
上峰折断你的腿，你无处伸冤去。
可你若敢反抗。
那却就会被狠狠讨回来了！
果然，即便是袁语风不知道为什么进入这种状态，可他一介百姓出身的州兵，怎么可能和自小吃肉长大，操练武功的战将相比？
只是一下，那武官长枪就把袁语风的刀嗑飞，再一下就要将他戳起，武官霹雳也似的怒喝：“区区州兵，本将略施惩罚，断你一条腿，你不好好守着，还敢反抗？”
老刘头见到这武官要劈断袁语风的腿，双眼一红，他自己一把年纪，浑浑噩噩的没什么好说的，可此刻见袁语风也要步自己后尘，肚子里火一冒，就也一滚，提了刀剐过去。
那武官大怒：“反了汝等！”
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马蹄有海碗那么大，朝着这两个州兵的胸口砸下去，以这马的重量，还全力踩踏，这人眼看着必死。
这武官凌虐，后面的人也眼底不忍，却也无法阻拦。
轰！！！
就在袁语风绝望的时候，大门打开。
狂风激起，一道身影犹如黑风般暴起，踏过了袁语风，老刘头，老刘头瞪大眼睛，看到是一面巨盾，身材高大的男人将全身都藏在盾后。
以手臂，肩膀擎盾。
踏步，搓脚，顿身，爆发。
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盾牌的一个点上。
所谓拳脚绝杀的铁山靠，本来就该是重甲盾兵的杀招。
近距离厮杀的时候，把肩膀和头递给对手，那是找死，但是如果施展这一招的人穿着重甲，还拿着个盾牌，这一招便完美发挥。
轰！！！
李镇岳和重甲马匹撞击在一起。
下一刻，伴随着战马的嘶鸣惨叫，那武官和战马齐齐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一片死寂。
重盾之外，穿全套山纹甲的男人缓步走出，横刀插在旁边，抬手在旁边，抓住一柄长柄七尺，刃长三尺的刀，猛然一震，刀锋鸣啸，犹如猛虎低吼。
袁语风，老刘头几乎激动得手都在抖。
陌刀！
人马俱斩之陌刀！
大唐武艺的极致！
陌刀低着地面，全身具装直接有两米二左右的男人站在前面，嗓音一如既往，不起涟漪，却犹如重盾般，不可逾越半分，沈沧溟面对着这数百披甲之士，一字一顿，道：
“此地，止步。”
……
周衍睁开眼睛，看到了李知微的梦境，却见得雕龙画凤之所，推开窗来，看到是一个极为华贵盛大的王宫，灯火通明，客人们谈笑风生。
他找到了李知微，推开门，却看到了少女坐在床榻。
穿着一身深青色钗钿礼衣。
这是大唐贵女出嫁的礼服。
周衍低头，发现自己竟然在李知微的梦境中，穿着一身绯袍，男绯女绿，大唐婚嫁。
我是新郎官？
少女睁开眼睛看来，嗓音温柔：
“你来啦。”
“周郎？”
巴：“？？？”

第294章 周衍的大婚？
坐在床榻上的少女，和往日的那种洒脱自在的样子不同了，李知微穿着的衣裳也和往日繁复许多。
素色的纱质中单，然后是一件件不同颜色的短衫和长裙，最后在外面套上宽大的深青色大袖衫，整体看上去雍容华贵，最外面的大袖衫下绣着鸳鸯、牡丹、缠枝纹。
头梳高髻，戴满金银簪钗，步摇。
脸上贴有花钿，面颊画斜红，嘴角点面靥。
浓丽奢华。
李知微浅笑：“照着常理说，我当要以团扇遮面，周郎要念【却扇诗】，我才会放下扇子，露出脸来，不过，我们两个年少相知，这脸你也见了不知道多少次，便不这么烦了。”
“况且，周郎也不懂得什么诗词。”
李知微含笑，周衍却感觉到后背像是针扎一样。
周衍缓缓转头，看到了窗台后面，巴正在咬着手帕，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巴，在注视着你！’
一股莫大的压力让周衍的头都有些麻。
但是，更让他担心的，是现在的李知微——梦境展现恐惧或者欲望，要么让一个人永远沉沦于最害怕的东西里，要么让其沉沦于美梦。
可是，李知微这个，算是美梦，还是恐惧之事？
周衍道：“我……”
李知微疑惑，微笑道：“你是不是被玄珠子他们拉着喝酒喝醉了呢？你忘记了？你的叔父是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将军的爱将，立下了赫赫战功；王忠嗣节度使和三郎圣人情同父子。”
“我在外出游历的时候，遇到了你，我们一路经过了很多的冒险呢，卧佛寺，终南山，然后回到长安城中，圣人见到我们两个情谊甚笃，就下令赐婚，节度使和沈叔都很开心。”
“从此之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郎君。”
李知微噙着浅笑，靠近过来。
巴着急了。
“怎么回事？她和衍的梦境有奇怪的关联，难道说，他们两个之间有某种特别的联系？这个联系，比起和我的都厉害？”
“否则，衍怎么会和她的梦连接在一起？”
周衍从凡人到山神，再从山神到泰山府君，一步步都和李知微有关联，他身上的兵主镇世图也是李知微亲笔所画，二人因缘着实是重。
“开门，开门啦！”
巴在努力敲击门。
“真是无能的妻子啊。”
“唔姆唔姆，确实是啊，无能的妻子呢。”
两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巴转过头，看到了这个梦境的喜宴当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极为儒雅雍容，穿着黄色的衣裳，正在吃这个时代的特色美食。
另外一个粗狂豪迈，正在和别人拼酒。
因为李知微和周衍的特别关系，当周衍进入李知微的梦的时候，二人的梦境发生了一定层次融合，所以，姬轩辕和蚩尤也混进来。
周府君，穷鬼也哉！
在李知微的梦境里，可是能吃到这个超凡世界里面，有厨子玄官做的皇家美食，和窖藏美酒的。
“咀嚼咀嚼，你说后世的饭菜，怎么这么香呢？”
“咀嚼咀嚼，是啊，怎么这么会吃？”
二人点评了巴的情感经历，然后又开始赞叹。
像是老祖宗老爷子发现后代子弟混得不错的愉快。
……
周衍很困惑，眼前的李知微，看着似乎不像是那个少女。
如今的她看上去美丽是美丽的，但是是那种华美的感觉，像是大唐这巍巍然上国的锦缎珍珠，是这个国度和时代的表面美好，却并非他认识的那个富有冒险精神的朋友。
李知微手指抵着周衍的胸口，贴近过来。
巴的牙齿咬碎了。
“这个家伙，明明个子小小的！”
“竟然是个劲敌吗！”
李知微把头靠在周衍的胸膛和肩膀上，呵气如兰，轻笑温软。
巴伸出手，毫不犹豫——
梦境具现！
巨大的庚金大棒槌出现，伴随着巴的心神一动，庚金大棒槌变形，化作庚金附魔加特林，且在梦境之中，被巴按照梦境的规律，再度强化了一次。
是何宝贝，且看——
纯银铸造，朱砂覆土，圣水混糯米舍利子淬火。
九劫雷击木为身，佛陀舍利子加持。千年桃木枪柄，缠天师手书符。圣女手抄经书，以圣钉纂刻枪身。紫袍长老念咒，红衣主教诵经，活佛菩萨祝祷。
八方黄袍作法，四面修士祈福。
左弹身涂大蒜精油，右弹身上黑犬精血。
天师显灵！
活佛加持！
天主降魔！
哈利路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以马内利陀佛！
无上加特林菩萨！
手臂纤细，黑发垂落的少女一只脚踏在喜宴的桌子上，用力把这个，靠着周衍梦境里那些胡七八糟知识，彻底具现出来的【真理】，指向前方。
这些东西，在现世无用，可是在梦中。
就是她说了算了。
上古巴国的国主意气风发：
“本王可不是娇滴滴的仕女，有的是手上的功夫！”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战吧！”
终于，上古的巴意识到了，在那一个个好妹妹里面，真正的‘好妹妹’，唯一具备有危险性的家伙是谁了，然后，孤独守望了几千年的上古女神，选择了上古逻辑解决问题。
姬轩辕差点把肉给咳嗽出来。
蚩尤却自大笑：“好，好，好！”
他在和另一个家伙拼酒。
“小子你不错啊。”
那醉醺醺的剑客笑着道：“大个子你也不错啊！”
“真刺激啊。”
……
巴还是被姬轩辕制裁了。
“不要胡闹了，我知道你着急，可现在却不是这个的时候了。”
巴的头顶一个大包，含着两大包眼泪。
已老实。
而在同时，李知微靠近了周衍的胸膛，吐气如兰，眉目流转，展现出的是，从未曾有过的魅力，周衍的心底微微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李知微。
李知微凑在他脖子旁边，吐气如兰，让他脖子痒痒的。
“周郎——”
她声音像是含着蜜糖，温柔又甜美。
“我们，逃婚吧！”
周衍愣住，清醒过来，低头看着，李知微明明穿着华丽的礼服，眼睛也上了妆容，奢美浓丽，却在这个时候，跃跃欲试，眼底带着的，是犹如长风般的兴趣。
周衍：“逃婚？”
李知微用力点头：“啊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总感觉，就这样，背负着皇室之名，嫁出去的话就会很无聊，不过幸亏是你啦，我还以为，会被联姻的名义不知道嫁给谁。”
“所以，遇到你，真的太幸运了。”
“但是，我们还是逃婚吧，去浪迹天涯，去飘荡四方，怎么样！”
周衍确认：“在长安城，皇宫中，面对着这些人，一起逃婚？”
李知微用力点头。
她道：“很刺激吧！”
看着李知微跃跃欲试的模样，少年道人忍不住了，终于还是放声大笑：“哈哈哈，果然，果然还是你啊！”
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李姑娘。
嗯，在这个年岁，个子似乎也不是很小了。
周衍噙着笑意：“走！”
他大概知道了，李知微的恐惧和向往，或许是母亲的缘故吧，或许是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爷爷的所作所为，她恐惧成为李氏血脉之下的那模样，最大的向往就是和周衍，和朋友们一起，游历四方。
李知微换掉了身上那华丽奢侈的礼服，把金簪步摇都摘下来，原本用作仪式的水盆中把脸上的妆容都洗干净了，重新回到了原本素净的样子，用金簪束发。
“这样的话，可以出去当了，当做盘缠！”
李知微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周衍朗笑，也扯掉了身上的绯袍，然后拉着李知微一起逃离这里，他们从众人中奔跑而出，远离了皇室的血脉和压力，追兵始终在后面，无法靠近过来，最后，李知微用力的，将代表着【郡主】身份的印玺，抛飞出去了。
“啊，郡主！”
“殿下你——”
那印玺砸在地上，一切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了。
李知微的梦境自此迸裂，周衍呼出一口气，感知到了李知微也终于从那个幻梦之中挣脱了，心下安定，想要就此离开这个梦。
即便是入梦，他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外面似乎起了争斗。
这虚无的梦境当中，巴出现在了李知微的身前。
少女巴若有所思：“是恐惧自己身上的血脉，和李家的安排，啊呀，看来这事情就结束了，唔？”巴怔住，注意到李知微的眸子转了转，看过来：“你是？”
巴是个好孩子。
所以还是把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李知微道：“原来如此啊，阆中的梦境吗？我还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在大婚的时候，和周衍一起跑出来了，不过，我的梦中，是要和他成婚吗？”
“总之，那只是梦境。”
巴一本正经道：“只是假的哦，假的。”
“反正，梦境里的大婚不算数的，你回去以后，就会很快忘记这些东西啦，反正衍是我的，你就做好盟友和朋友就好了啊。”
“反正，这个梦境阵法，会是你不喜欢和恐惧的事情。”
李知微恍然，她的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你说的，是这样的意思。”
“不过。”
李知微微笑，带着一种她的先祖特有的，在关键时刻会出现的侵略性的气质：“我没有说，我不愿意和他成婚吧？我有说，我恐惧这个吗？”
巴：“……”
这里是梦境！
他的梦里面只会有我，巴，加油！
优势在我！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双手背负身后，一双有类太宗的丹凤眼微微扬起，微笑道：“嗯哼，这样说起来——”
“你是不是，只能在他的梦里出现啊。”
“你，没法在现实中陪着他哦。”
巴脸上的自信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巴，被击碎了。
胜利者是，李世民的后代。
“呜呜呜呜，我也要肉身！”
最后，巴含着两大包眼泪消失不见，跑去找姬轩辕和蚩尤了，李知微揉了揉眉心，道：“啊呀，会不会有点太欺负她了？”
“不过……”
这个梦境，处于了混沌和现实之间，幻梦已经破碎，那皇宫王府，婚宴场合都已经结束消失了，巴也‘道心破碎’，跑去两个老祖宗那里，用不帮忙就不给具现化梦境美食，游戏机来威胁，要让那两位提供重塑肉身之术。
这里很清净自在。
李知微手指抬起，拂过鬓角，想着刚刚那幻梦之中，似真，似假，亦真，亦假的，靠在周衍胸口，听他心脏跳动的触感，手指整理鬓角。
“……早知道是这般美梦，该要把仪式完成才是。”
“是不是？”
李知微垂眸，眼眸流转，脸颊微红，自笑自语。
“周郎？”
……
阆中&#183;古玩店铺之中。
周衍缓缓睁开眼来，李知微也从梦境当中苏醒，沈妃一下抱住李知微，身子都因为担心恐惧而微微颤抖着，李知微抱着娘亲，轻声安慰着。
玄珠子额头都有冷汗，呼出一口气来：“太好了。”
“总算是都从这梦境里挣脱出来了。”
“沈大叔拉着小鸟和李镇岳，在外面对付那些人，得要想想看，怎么解决才行。”
周衍颔首，外面有明显的刀剑碰撞声音，显而易见，正在厮杀不止，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忽地传来了一声惊呼——“沈沧溟？！！”
“你是星宿川的沈沧溟！”
那声音微怔，蕴含有惊惧，旋即化作了狂喜。
“他是叛贼，是叛贼啊！”
“给我射，都给我射！弩矢，箭矢，火油，一起上，把他给本将烧死在这里！”
旋即就是弓弩上弦之声，连绵不绝。

第295章 仙神妙法
时间在周衍睁开眼睛之前片刻。
袁语风，老刘头瞪大眼睛，看着那出现在前方的三个人，重甲重盾，刀盾弩矢，还有手持陌刀，皆披重甲，明明只有三个人，可面对那前方许多敌人，竟然是气势如虹，丝毫不弱。
那武将被李镇岳一招顶飞，被战马重重压下，一条腿是扭曲了的，却还是大叫：“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其余人见到这样的气势，根本不打算上。
却也有其他的将官怒喝：
“上，给我拿下，他们只有三个人，体力有限！”
“我们三五百个齐上，就算是手持陌刀，也不能把我们都赢了！”
说是这样说，可这武官却双脚钉死了一样，不肯往前。
李镇岳手中的重盾抵着地面，借助玄官之法，和地脉产生连接，李镇岳的眸子微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奇怪？
为何，感觉到的地脉之力和往日不同。
如梦似幻，似被扭曲。
裴玄鸟趁势奔出，一只手握着盾，一只手握着横刀，前冲拼杀，抢回来了一面更大的盾，两把短枪，扔给袁语风，老刘头，对他们叫喊道：
“你们两个，快些回来。”
老刘头拖着一条腿，跳起来，踹了第一次见这样阵仗的袁语风一脚，道：“小子愣什么愣，还不快点过来！”
以沈沧溟为中心点，李镇岳为辅佐，五个人排列开。
重盾挡在两侧，防止冷箭。
沈沧溟应对前方。
对于袁语风，老刘头这两个普通人则是握住了长枪，位列于最边缘的两侧，裴玄鸟告诉他们，只需要攒刺就可以，只是五个人，背靠着这古玩店铺，竟化作了一个标准的战阵。
武官卢让属下把战马推开，爬了起来，厉声道：
“私藏甲胄，持拿陌刀！”
“你们要造反吗？！”
裴玄鸟大怒：“你这破地方的小官儿，放什么鸟屁，我大唐律例，小爷我背的比你熟，调动三五百人，还有披甲之士，有郡守调令吗？你们是何军何寨？是哪个将领？”
“小爷乃河东裴家，这天下各处地方，皆有门人，故交；四方军官，将校，皆来过我家喝茶，敬酒，你算是什么东西，欺软怕硬的腌臜货色，也来小爷我这里盖名头？！”
这世家子气焰一上来，比起外面之人都能骂。
裴玄鸟右手一扫，厉声道：
“我等乃是奉命前来，汝等竟来前犯，不想要命了！”
“说，这阆中的事情，是不是你们搞的？！”
大唐律例，私藏甲胄者死罪。
他们三个还不是一般的甲，可裴玄鸟却是面不改色，直接说自己等是奉命的，什么都没有开始，先把一口大锅甩过去，卢以山大惊，却见裴玄鸟，虽然年轻，但是眉眼里面一股子桀骜之气，显然是世家子出身。
卢以山心底怯惧了一分，可想到那事情……
旋即心底煞气就升起来了，化作了狠厉，道：“放什么鸟屁！河东裴家？什么玩意儿，没听过！”
裴玄鸟大怒。
“老猪狗，你放什么屁！”
李镇岳擎盾，轻笑：“不如展现一下你那手段？那什么【颇有家资】？”
裴玄鸟低声道：“老李这时候你就不要搞什么乐子的。”
“小爷要说世家名号，还能唬住人，说【颇有家资】，怕是小爷我自己，反倒是成了旁人的钱袋子。”
李镇岳笑：“你现在不也是周衍周道长的人形钱袋子？”
裴玄鸟咬牙切齿。
但是，无法反驳。
“我未壮，待我修为提升，一定……”
李镇岳嘲笑：“周道长可没你这么【颇有家资】。”
卢以山心底下了狠厉，于是疯狂催促手底下的兵马强攻，袁语风普通出身，又是个寻常州兵，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几百人喊杀往前冲，头皮都发麻了。
他自己的手掌都在抖，头皮发麻，控制不住的有眼泪流出泪。
双手端着枪，狠狠攒刺。
老刘头面色大变——他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了，有些人第一次真刀真枪的打起来的时候，手会抖，抽动，还会流下眼泪，可这样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这样的人打起来，是不会察觉到痛苦的，下手也没轻没重，完全是奔着杀人去的。
老刘头鬼精鬼精，今天这事情，他没奈何，站了队，是把自己性命压在这几个外来人的身上，可是这事儿结了，最多那几个武官被扒了，这些普通州兵可还在呢。
这些州兵，都是本地良家子出身。
指不定，他们的父母爷娘，自己也都认识，往日路过还打过招呼，一起喝过茶，吹过牛的。
大侠，高人们，行侠仗义，事情结束了走了，他们两个还要在这里讨生活的，该做的事情吆喝一下便是了，要是手底下沾了本地老乡家孩子的性命，那就没法儿在这地方活了。
老刘头都着急得头皮冒汗了。
一个月多少饷银，这么拼命干什么？！
大人物们的争斗，你我这般小人物这么上心做什么？斗来斗去，不都只是自家普通老百姓良家子杀来杀去的？还是没把老子平日的教导听下去。
老刘头端着长枪，趁着缝隙，戳在这等喊杀氛围里冲过来的年轻人的护心镜上，双手一戳，臂膀一抖，使了个黏稠巧劲儿，把他给推搡在旁边。
见了袁语风的动作，想要拦截，已经来不及了。
眼睁睁看着他猛然朝着对方咽喉攒刺。
老刘头眼前一黑。
一戳眉心，二戳咽喉，三戳眉心四戳咽喉。
你是半点不留手啊。
可就在他焦急的时候，袁语风呼吸粗重，大脑一片空白，唯独眼前万物开始分开，仿佛可以靠着肉眼，直接看到前方的【方位】，锁定了气血流动的【位】，本能刺穿而去。
可这气感玄妙的一枪，却被一只大手抓住。
是沈沧溟。
冰冷的杀气逸散，让袁语风的大脑一下冷静下来了，而在这个时候，前方扑杀来的那个青年脸色也有些白，被沈沧溟一拳击飞。
沈沧溟的嗓音沉静，道：
“控制住你自己。”
“知道【为何而战】【战斗的目的】这两点，比起厮杀本身，更为重要，一味只知道挥刀杀人，不过只是傀儡，当思考这两点的时候，才算是成长。”
“是，是……”
袁语风呢喃回答，想到自己刚刚状态，后背发冷。
沈沧溟的杀意领域，可以让他在十丈之内，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一切对手和队友的状态，而手中那柄丈二长柄制式的陌刀，足以他掌控战场的变化。
他很清楚，目前之局势未曾明朗，而杀戮，杀戮并不该是轻易做出的事情，哪怕剥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皆需要无比慎重。
毕竟，此刻面对的，皆大唐子民。
沈沧溟，裴玄鸟，李镇岳，清晰地知道大唐官府兵马的组成，知道眼前敌人里，很多都只是大唐良家子，只是寻常百姓，和他们这些，职业精锐军人不同。
沈沧溟抬手架住一柄刀，看着那才十七岁的稚嫩面庞。
一掌击在他的肩膀，将他击飞到战场之外：
“这不该是你的归宿，走。”
武力是守护，而非屠戮。
更何况，是屠戮被蒙在圈子里的普通人？
卢以山眼睁睁看着，那里的三人组，或者说，五人组，面对百倍于自身的敌人，竟然没有被丝毫撼动，甚至于，他们还在不断以自己的方式，将州兵抛飞出战圈。
这些州兵或者被打昏，或者被折断手臂，总也是不至于送了性命。
大唐最骄傲的刀锋，还不至于反向劈杀百姓。
无论是安仁军的沈沧溟，朔方军的李镇岳，还是裴玄鸟，皆是明白这一点，也都在心中固守，他们也清楚，自己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周衍和李知微。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肯去杀害大唐自己的子民。
卢以山看到他们的反应，立刻明白过来。
眼底闪过一丝狡诈，唤来自己副官，说了几句话，副官脸上出现了不敢相信的神色，重复几句，最后被打了一个耳光，这才脸色煞白，出去执行任务。
片刻后。
沈沧溟瞥见一处画面，却是面色勃然大怒。
一群特殊的部队出现在了这里——他们没有穿甲，而是寻常的百姓衣衫，是那些没有沉睡的百姓，有仓皇的老者，有作为普通百姓的青壮，还有些脸上情绪稚嫩的孩子。
有大着肚皮的孕妇。
卢以山一把抓住那孕妇的脖子拉过来，手掌横刀抵着那孕妇的肚子，冷厉道：“里面的人，放下兵器，若不愿意的话，本将的刀子，可是不长眼睛的。”
李镇岳微微抬眸。
裴玄鸟的眼睛里烧起来火。
那孕妇身躯颤抖，声音都在抖：“将，将军……您，您是在做什么？”
副将脸上神色挣扎，道：
“卢将军，不要如此吧，这是……”
卢以山反手给他一个耳光，厉声道：“此女私自和叛贼勾连，被本将军察觉，于是将其擒来，这不是军功一件？至于这女子腹中的孩子，定然也是个杂种！”
袁语风的眼睛里炸开火，老刘头都忍不住气得胸口起伏：“你，你她娘的，杂种啊！”
卢以山道：“侮辱我大唐命官，罪加一等！”
“放下兵器，解下甲胄，立刻投降。”
“本官数三个数字。”
他注视着前方，那身穿铁甲甲胄，犹如铁塔般具备强横无比压迫力的三个战将，看到为首，手持陌刀之人垂了垂眸，似乎是终于放弃了一样，呼出一口气。
卢以山道：“三……”
嗡！！！
眼前忽而一花。
胳膊忽然微凉，然后就是一股说不出的空洞感，卢以山的脑子懵了一瞬间，然后看到一条手臂落在地上，那手臂，看着无比熟悉。
是他自己的手臂。
而手中的‘人质’，已经被保护住。
卢以山恍惚了下，臂膀那里传来一股无法忍受的，剧烈的刺痛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凄厉哀嚎，其他人看得更清楚——卢以山才数了一个数而已，那穿浑身重甲的男人已经动了。
明明穿着全套重型铠甲，却在一瞬间掠过数丈。
那柄陌刀在他手中犹如寻常的刀一样劈下，卢以山瞬间被制服，按照大唐的军团要求，卢以山是阆中的高层军官武将，也是六品层次，但是这一刹那，竟是没有丝毫反应。
自身法力毫无半点的反应。
想要拔刀，可下一刻，肩膀剧痛。
陌刀直接劈入他的肩膀，卢以山拼尽全力，无法反抗，被压得直跪在地上，张口喷出鲜血，却在这个时候，目光一扫，注意到了那柄陌刀上的刻纹。
【星宿川沈沧溟破吐蕃青海湖】
【阵斩敌将头颅三十七颗】
卢以山眸子大亮，高呼道：“你是星宿川的沈沧溟！”
那声音微怔，蕴含有惊惧，旋即化作了狂喜。
“他是叛贼，是叛贼啊！”
“给我射，都给我射……”在催促怒喝声中，箭矢对准了前方的古玩店，他还令副官调来了大量的弓射手，见主将被困，下意识张弓搭箭，指着前方。
而后，齐齐射出，箭矢锁定的方位，不仅仅只是古玩店和前面几个人，就连那些被他们‘赶来’的百姓也在箭矢锁定之中。
沈沧溟手中横刀猛然横斩，裹挟暴风，将部分的箭矢拦截下来，李镇岳前冲，重盾上泛起一层肉眼看不到的巨盾，硬生生顶住了这箭矢的第一次激射。
李镇岳大声道：“都到后面来！”
那些百姓齐齐涌到他后面，也在这个时候，第二波箭矢也来了，此地地脉有异，李镇岳来不及调动地脉化作防御，眼睁睁看着这箭矢朝着自己这里，朝着百姓射下。
李镇岳一咬牙，强行举盾。
袁语风心底有恐惧和绝望，他看到了旁边一个十三岁男孩子脸上的懵懂，看到了那孕妇的绝望，看到她流着眼泪，把自己的腹部保护住，违背常识似的后背对准箭矢的方向。
看到高大的李镇岳咬牙怒吼，眼底闪过愤怒不甘。
还有扑飞出来，手持盾牌挡在一侧的裴玄鸟。
还有卢以山那狰狞疯狂大笑的模样。
众生百态，死前的时间，会是这样的吗？
袁语风心中绝望，不要说其他反应了，就连声音都似乎远离。
却在这个时候，万籁俱寂，平静的声音落下。
“定。”

第296章 立诛此獠！
万千箭矢，旋转攒刺，祝巧巧的脸上神色煞白。
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在痛，看着那箭矢的寒光，女子想要逃亡，但是腹中的孩子已经临近生产，偏在这个时候受惊，开始腹痛，即便是被裴玄鸟护住，她也痛得站不住。
但是在这样的危险下，她还是选择双手环抱孩子，用自己的后背对住了箭矢，面对强弓重弩的激射，这样的行动，几乎有些可悲，可笑了。
祝巧巧泪流满面，呢喃道：“飞鹏，我和孩子。”
“我们来找你了。”
她和邻居家的孩子路飞鹏，自小青梅竹马，天下崩殂大乱，蜀川之地，本来没有什么战乱的，大唐有【扬一益二】之说，蜀地，也就是益州，即是天下最富。
但是那位曾经天下大日般存在的三郎圣人，却经散关、金牛道逃入蜀地，并在成都立足。
他带来了风暴。
带来了这几年的争夺，以及兵锋的烈烈血腥气息。
叛军占领长安后，连接关中与江淮的运路被切断。此时，其余地方运来的物资需先汇集到襄阳，再沿汉水运至汉中，最后通过褒斜道等蜀道北运至扶风。
战场的争夺，也是粮道，是运输的争夺，为了运送这些东西前往前线，路飞鹏便被征召，只偶尔完成军令，得以返乡数日，便得回去，继续完成军令。
大唐军团律例清晰，府兵或戍卒有明确的轮番制度。
但是国难当头，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呢？
路飞鹏只能匆匆踏上战场，他告诉祝巧巧，大决战要开启了，就在长安城，广平郡王元帅，郭子仪他们，将会取得长安，运输吃紧，便说，等到国家安宁的时候，自会有休沐。
去年说了这样的话，路飞鹏踏上前往战场的道路。
运输补给，犹如人周身之血脉，极为关键，也必然遇到各种阻碍，祝巧巧每日里为丈夫祷告，那一日祷告的时候，手中的佛珠却断裂，佛珠子散了满地，她怔怔失神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了，长安城收服的消息。
她开心得不住感谢。
只觉得那一日天都是澄澈的。
可随即传来的，便是抚恤书，说她的丈夫，那样一个鲜活的，活生生的人，为了保护运输的补给，遭遇了山贼和溃军，怒吼说，这是为了家国平定，你们不能抢，被活生生杀死。
祝巧巧只觉得天昏地暗，她想着死。
死了算了。
可是那时她才知道，出发前的相聚时，自己已经怀有身孕，她不能就这样带着孩子死去，就把下了老鼠药的饭菜都泼了。
公公婆婆和她抱头痛哭。
她努力想着活下来，要好好告诉这孩子，他父亲是个为国家牺牲的好人，是个不着于史书的英雄。
可是，事情总也变差。
不知道怎么的，公婆和爹娘都开始患病，一睡不醒，先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婆婆死了，然后是爹，然后是公公，最后娘亲在梦中睡着，也越来越虚弱。
她挣扎着活着的，却还是被拉出来了。
先是被骂，然后被当做了肉盾牌，再然后，丈夫的孩子被唤作杂种，现在箭矢也要来了，祝巧巧倦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子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吗？
李镇岳急步前冲，裴玄鸟大骂凌空，他们的武功手段，足以自保，但是想要护住这些百姓，就有些力有不逮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凌冽锐利，像是大唐盛世的梦碎裂的声音。
平静的声音落下。
于是，这密密麻麻的箭矢，就这样猛然定住！
尾羽还在激射之中，不断震颤着，但是箭矢的前面，却死死钉在空中，竟是不能够有丝毫的寸进，密密麻麻，定在虚空，直到此刻，那平静清朗的声音，才落在了祝巧巧的耳中。
“定。”
就仿佛只是这一句话，便当真如同敕令一般。
漫天箭矢顿住的画面，犹如暴雨落地却骤止，似雷霆奔走而忽停，李镇岳松了口气，裴玄鸟脸上出现一丝微笑，有轻微的开门声音。
袖袍翻卷，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缓步走出。
平静往前，却似有那排山倒海般的气焰。
众多士兵面对这样的画面，竟似乎是梦魇住了一样，只是知道不断拉出箭矢，也不断射箭，箭矢密密麻麻，都在周衍身前停住。
少年道人走到了祝巧巧的身前，眸子闪过一丝涟漪。
以他的眼力，神通，以及泰山府君隐隐生死之境界，隐隐看出来了，祝巧巧，和在他化身来到阆中时候，见到的那个游荡于道路，迷失了家乡的川军路飞鹏有很大的关联。
周衍俯身下去，将她搀扶起来，以法力安抚她的心神。
“玄珠子。”
“你来为这位大嫂治一下伤。”
玄珠子窜出来：“好。”
祝巧巧此刻却已经受惊之下，心神迷迷糊糊，低声叫喊道：“我，我要回去，请你们送我回去吧，我就只是个普通的妇人。”
“我，我家中还有三炷香，我的丈夫，没在外面，不点着香，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周衍沉默了下，想到了那雾气之中，爽朗豪迈的汉子，轻声道：“他已经回到家了，贫道还给他上了三炷香……”这一句话，像是带着了某种令人清醒的能力。
祝巧巧一下清醒过来，然后流下眼泪来。
玄珠子，徐芷兰搀扶住了祝巧巧。
周衍轻声道：“这是我故人之妻，有劳二位了。”
玄珠子点了点头，看了看后面，即便是此刻，对方仍旧还在不断射出箭矢，弩矢，此地的温和气息，和彼端的杀伐凌厉，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撞，让人不安，惊惧。
玄珠子虽是有一身道行，但是不擅长杀伐，道：
“交给你了，小周……”
他下意识还要喊出梦里的称呼，一滞。
周衍握拳，在玄珠子的头顶不轻不重砸了下：
“回去吧。”
“好了，现在是时候，谈一谈我们这里的事情了。”
周衍脸上的笑意收敛，他缓缓起身，转身，箭矢如同雨水一样，他抬起手指，两根手指随便拨动箭矢，于是，在那数百人的注视下，漫天箭矢，犹如活物，伴随着周衍转身，也变化。
所有箭矢温顺地调转方向，如同被无形的手操纵着，箭矢锋芒散发寒意，遥遥指着前方所有人。
周衍袖袍一扫，拂尘平静搭在臂弯。
目光第一次平静地扫过全场敌军。
“汝等，欲要何为？”
卢以山早就被沈沧溟制住，带回；却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大喊：“杀了他，这等妖道，披甲反抗，还和那沈沧溟有旧，必是叛军！”
那些士兵似乎沉沦于某种无形无质的操控之中。
他们都下意识握住兵器，双目隐隐然空洞失神，周衍拂尘一扫，背后那缓缓流转的箭矢，齐齐震颤，发出一阵阵低沉肃杀的鸣啸。
然后，仿佛万剑齐发。
瞬间洞穿过这些人！
袁语风，老刘头不过只是凡人，哪里见过这一幕，下意识发出惊呼尖叫，只以为这些人，全部都已经被杀了，即便是被制住了的卢以山也以为如此，眼底先是恐惧，旋即狂喜。
知道无论这些人身份是什么，屠戮了这么多的本地良家子，那么他们做什么事情，有什么计划和打量，都会彻底失败，再怎么样的命令，都会遇到极大的阻碍。
可是下一刻，他的面色却刹那凝固。
箭矢齐齐落下。
却未曾有血腥味流出。
一柄柄剑，弓弩，齐齐落在地上，那箭矢竟是将所有人的兵器击碎，是将这些人的反抗之力都解决了，这一幕，足够壮阔玄妙，并非是大刀阔斧的杀戮，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老刘头呢喃道：“真遇到了，这一次，是真的遇到了。”
袁语风再看到周衍背影的时候，又出现了恍惚之感，周围的万物似乎又开始被剥离，纯粹的【方位】开始显现，又一次重新回到了正常人的视野。
卢以山终于控制不住，那种见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产生的恐惧，以及这等恐惧之下的，极为小器量的愤怒，凄厉道：“你，到底是谁？！”
“阆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的！？”
“怎么可能！”
拂尘一扫。
周衍嗓音平静，淡淡道：
“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言。”
“青牛西去百千劫，楼观长悬一洞天。”
“贫道——”
周衍踏前半步，所有箭矢恰好调转方向，混着各种兵器碎片，齐齐落下，抵着地面，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拂尘扫过，长风不绝，搅动雾气。
“太上楼观。”
……
话音落下，卢以山的瞳孔剧烈收缩，旋即厉声道：
“太上楼观，乃是我大唐国教道观，你何人等，竟敢在此伪装，杀了他，杀了他们啊！”
“汝等是要叛乱吗？”
“本将乃是奉了郡守之命令来此，若是反抗，待会儿大军一至，汝等必死，必死！”
卢以山已经癫狂了，他像是疯子，却也要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平淡的声音落下：“哦，郡守……”
李知微举着一盏灯，从古玩店里走出来。
个子小小，胆子大大的李姑娘一双丹凤眼落下，左手掌心托举一枚印玺，那印玺上，有玄官可以感应到的，属于大唐的人道气运之力。
卢以山的眸子瞪大，呢喃道：“这，这是……”
李知微只能想着，外出的时候，崔妃让她把自己的小印带着，如今，这带着一缕人道气运的印玺，反倒是成了关键的一子，少女平静道：
“吾乃高祖太武皇帝之玄血，太宗文武皇帝之曾脉，天皇大圣皇帝之遗泽，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圣人之嫡传，大唐李家之女，奉吾祖圣人，吾父广平王太子元帅之令，来阆中，彻查汝等！”
在梦境之中，是李知微最想要逃避的力量。
而在此刻，却也是面对此刻局面，最为有力的选择。
在这里强杀不是好的选择，李知微的眸子微抬，一双丹凤眼在此刻熠熠生辉，周衍禁不住心中感慨，果然是那个李姑娘。
在梦里面直接逃婚。
在现实中，直接假冒圣旨。
不愧是你！
卢以山的脸色煞白，呢喃道：“不，不可能，不可能的……郡守说了，这事情觉不可能。”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众人，论力，论理，论名，皆是个必败之局。
他忽然朝着前面奔出几步，然后猛然跪在地上，头颅重重磕在地上：“郡主殿下，末将拜见郡主殿下！”
“末将只是，只是奉那该死的郡守之令而行！”
“末将，末将知罪！”
“就请殿下，按我大唐律例，将末将捆缚下牢，等到一切判明，再将末将按罪行论处便是！”
裴玄鸟啧了一声。
这般杂种家伙，竟然还通晓大唐律例。
如今看来，之前绑来无辜百姓，当做肉盾，也是为了之后说是和他们勾连，还能把功劳做大是吧，这已经算是杀良冒功，平日得斩，可这阆中局势，怕是没那么简单。
李知微知道，自己的名号就是假的，看着跪下磕头的卢以山，李知微呼出一口气，扫过那千人，似乎做出了决断，道：
“父亲，给我先斩后奏之权。”
卢以山一滞，猛地抬头。
不可能！
自武曌之事后，大唐皇室不可能允许，她是在假冒圣旨！
他要叫喊出声，李知微朝着沈沧溟微微一礼，道：
“沈将军，请诛此獠。”
卢以山还要喊，沈沧溟已动了，若非是担心自己的暴动，会坏了周衍的事情，沈沧溟早已出手，此刻出刀，犹如雷霆含怒，刹那迸发。
一刀将卢以山的嘴给戳烂。
把卢以山的舌头剐了。
然后挥刀，将那卢以山胸口劈杀得烂肉一般，让他吃尽痛苦，这才一刀子杀了。
他杀人素来冷冽，此番故意让卢以山承受这样的折磨，可见他心中愤怒到极致——上官下令，裹挟了普通军人，将屠刀挥向大唐自己人，这完全刺激到沈沧溟。
沈沧溟杀戮极狠厉的时候，众人当中，一个人心中惊悸。
……王爷所说，意外的因素，竟然如此恐怖？
一名悍将，一个太上楼观道人，还有郡主。
不行，得要回去禀报。
他后撤一步，却已有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少年道人的声音平和，在他耳边响起：
“这位朋友，想要去哪里啊？”

第297章 撒一个谎，救一城人
钟伯兮在那道人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身躯被流转的法力笼罩，脚踏风水方位，双瞳泛起苍蓝色的流光，确定了自己所处方位。
阆中之地，通擅风水之道，各种传说传承源远流长。
传说当年华胥于此抚育伏羲。
《路史》传：华胥孕伏羲于此。
这地方长大的玄官，各种武艺，神通，身法，都沾染着风水之道，风水大阵，已经开启，只需要足踏方圆，就可以犹如幻影般出现。
那道士的手掌落下，钟伯兮的身子一晃，纹丝不动。
钟伯兮的瞳孔剧烈收缩。
方位风水之学，对这道士没用！？
身子一晃，手臂曲折，犹如蛇尾，扫向周衍脖子，掌心泛起金色流光，这一招手臂伸长，可以劈开钢铁，却被那少年道人抓住肩膀，只是一震，震散了浑身关节和法力。
犹如蛇被人抓住尾巴，狠狠抡起甩动砸在地上。
钟伯兮饶是有一身的六品修为，也在瞬间被震散，跌坐在地上，毫无半点还手之力。
周衍皱了皱眉。
这家伙……
为了默默完成自己，殴打一次伏羲真身的伟大愿景，周衍对目前了解到的伏羲的各种手段，进行过专门的针对模拟，刚刚面对钟伯兮的时候，发现无比顺手。
虽然味道很淡，但是为什么，一股子渣蛇的味道？
伏羲也是——
之前一直颇为跳脱。
但是仔细想想，虽然伏羲在自己身上一直留了后手，可是快要到阆中的时候才出现；而进入阆中之后，就直接沉寂下去，怎么看，这地方都和那家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阆中。
【华胥孕伏羲于此】么……
周衍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不要告诉我，阆中这里，还有传说中的炎黄人祖，孕育了伏羲和娲皇，即便是对于轩辕黄帝都属于虚无缥缈传说的古代神灵华胥氏在啊。
这玩笑可开不得。
贫道就算是开满了大号过来，也得要崩。
周衍心中，念头电转，却已将钟伯兮给擒拿封印了，顺手在后者腰间的一个挂袋一抓，打开后，发现了里面一团杂物，还有一道有流光之感的光弧。
“……风水二气，有些驳杂。”
“但是，借助胎藏界曼陀罗之术，或许可以做为牵引。”
心中暗忖，这算是意外之喜，相当于拿到了一个虽然模糊，却可以运用的地图。
看向沈沧溟，李知微，只是微微颔首，两人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周衍抓走钟伯兮。
双目一扫，就在这附近发现了一间无人的院落。
道一声歉，周衍带着钟伯兮去了这里，将其扔入一个房间里准备拷问一番。
而沈沧溟等人，则是面对着这些百姓，和被卢以山纠集来的州兵以及驻防军，这些驻防军第一批来了四百多人，后来调来了五百弓射手，约莫千人，之前被钟伯兮以手段，借助雾气操控。
钟伯兮被周衍擒走之后，这些人渐渐恢复过来。
对刚刚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样，半梦半醒似的，出现了一定骚乱，李知微看着这些人，心思迅速变化，一个大胆的计划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
必须要解决阆中之事。
这些州兵，得短暂拿在手中才行……
人手足够，做许多事情也更方便，比方救人之类，这么个大城，靠他们几个怕是累死，也难做成什么事情，虽然，这样子也需要冒一定的风险就是了。
比方说，假冒圣旨；比方说，假借兵权……
李知微舔了舔嘴唇，眸子扬起，在这些士兵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李知微踏前半步，手掌托举印玺，少女嗓音清朗英气，道：“吾乃大唐李氏郡主李知微。”
“此番前来，乃是陛下已知蜀川之地，阆中大祸，遣吾来此，此獠叛将，裹挟众军，胡作非为，此事，本殿已经知晓，诸位将士，皆是被蛊惑，只诛魁首，不知者不罪！”
众人虽然是半梦半醒，也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本来心中慌乱，也有些心底有些狠厉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听到这样的话，却都松了口气，齐齐行礼，刚刚军中哗变的迹象立刻停下来，齐齐道：“谢殿下！”
裴玄鸟心中暗自赞叹。
果然是太宗之后，当有得这样的气魄。
可下一秒，也算是胆大包天的世家子，就知道，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位看着个子小小的，喜欢画画的郡主殿下了。
李知微又拿起一物，不紧不慢道：
“本殿来此，奉陛下令，阆中诸军，当听候调遣！”
“此乃虎符！”
裴玄鸟靠得近，看到那少女手中拿着的根本就是个墨囊盒子，嘴角狂抽；李镇岳的眼角跳了跳，两位军中的精锐，都在这一瞬间，有种被迫上了贼船的感觉。
果然，下一刻，少女朗声道：
“凭借此物，本殿总管阆中上下一切军权！”
声音落下，寻常士卒还好，这千人当中的军官却发现了不对，迟疑了下，恭恭敬敬道：“郡主殿下，这等事情，需有公文，需要印玺，需权柄交接，我等……”
裴玄鸟心中叫一声不好。
却见李知微已凛然道：“事急从权，国家安危至此，阆中安危至此，岂能拖延，难道不知道，再浪费时间，多少百姓无辜丧命！”
“汝等来此，正已证明，阆中郡守，已是叛国！”
“汝等若愿随我李氏，便皆右衽，不然，可左。”
李知微声音凛然，一双丹凤眼扬起，英气勃发，正在迟疑之际，裴玄鸟忽而一咬牙，踏步往前，横刀出鞘，取出腰牌信物，高举朗声道：“吾乃河东裴家裴玄鸟！”
“家主乃当今冀国公裴冕，吾奉家主之命来此，辅佐殿下，平复阆中之灾，汝等不信吾等乎？！”
李镇岳都惊讶了。
他们可知道，李知微不过只是狐假虎威，裴玄鸟自来看重自己的家族，竟然愿意顶着河东裴家的名号，来走这一趟浑水？
于是低声道：“小鸟儿，你疯了？”
“这事情之后，裴家怕要被牵连。”
裴玄鸟的鬓角都被汗水沾湿了，他嘴唇开合快速，咬牙切齿：“小爷本来都快已经被家族除名了……之前裴玄豹，裴昂驹之事，后来我也没有跟着三郎圣人回去，家族怕已当我死了。”
“今日事败，家族也有法子把我扔掉抵债。”
“今日若成……”
他看着那些百姓，还有这安静死寂的阆中城，分明是愿意为百姓而冒险，却偏偏嘴硬，道：“之后族谱，小爷我单开一页！”
“赌输了浪迹天涯，赌赢了族谱单开。”
“这么大买卖，岂能不赌！”
“梭哈全押！”
说完，又恨恨咬牙。
“小爷我就不该认识那个贼道士！”
“自从跟了你们，给大黑刷毛喂豆饼，都算是难得的好日子了！”
李镇岳慨然叹息。
知道这小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于是踏前半步，举起了那珍藏的腰牌，正面是【朔方军】，冷声道：“某家李镇岳，郭老令公子仪朔方军麾下昭武校尉，保护殿下来此！”
裴玄鸟目瞪口呆。
李镇岳笑：“若我朔方军战将见此情景却还是呆瓜，郭老令公明面上不说，也会暗自惩罚；若为百姓拔刀，郭老令公明面责罚，暗中则保，今日我不出刀，岂对得住朔方军。”
一连三者展现身份，犹如筹码层层压制。
这近千的州兵都相信了，李知微又道：“今日种种，皆由本殿负责，他日事情追究起来，也不会和汝等有关！”
“若是今日，违抗军令。”
“他日追究下来，汝等可知后果？”
于是众州兵都行礼，口称愿领受殿下之令！
沈沧溟收起了陌刀，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些怀念，有些黯然失色，如今他已经失去了展现身份，为百姓出面的资格——在未曾亲手杀死安禄山之前，他难以跨越心中的痛苦。
却发现那李姑娘转过头来。
李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
李知微又道：“汝等皆听从沈将军之安排！”
“李校尉，裴校尉为辅佐！”
“救助百姓，必要用心尽力。”
“诺！”
这千人被短暂收编，朝着那边的沈沧溟齐齐行礼，千人声音回荡，这一幕让沈沧溟恍惚了下，李知微看着他，她是很聪明的性子，微笑道：
“阆中大事，我大唐百姓，有劳将军了。”
然后又眨了眨眼，低声道：“沈叔叔，快些答应啊。”
“我要装不住了。”
再度率领大唐的士兵，再度，保护大唐的百姓。
当真，如梦幻一样啊。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经历，让沈沧溟内心那沉沉的山石，那种死寂般的，挡在他突破前路上的心障，出现了一丝丝的晃动。
一股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兵煞之气，以那少女为核心，自然而然地开始向他这里汇聚，除去了力量，还有一种职责，两者汇聚。
他久未松动的修为瓶颈，竟然随着这股兵煞之气的融入，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对他而言，真正的遗憾，是没能杀死安禄山吗？
还是，你终究未曾保护你发誓以性命庇护的百姓？
那么，此刻还有一次机会。
沈沧溟恍惚了下，男人拱手行礼，听到自己轻声道：
“……必，不辱使命。”
麾下有兵马的兵家战将，和没有兵马的战将，是两个实力水准，自此他们手底下，总算是有了一批自己可以运用的力量，也一定程度上解除了郡守的力量。
再说，有了本地良家子组成的州兵军团。
在这阆中巷道战的情报，以及救助百姓的事情上，也有巨大的帮助，在完成这一切的时候，李知微微微怔了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上，那个小小的郡主印，微微亮起，又很快消失。
人道气运？
李知微看着自己掌心的印玺，印玺还是沉沉冷冷的。
是错觉吧？
她都跑出长安城了，人道气运不会眷顾她才是。
于是，沈沧溟，李镇岳，裴玄鸟前去收编这些州兵，袁语风则是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觉得总算是朝廷派人来了，脸上都笑起来。
跑前跑后，帮着众人安抚百姓。
一切都似乎平静，都像是事情过去了之后，和和气气的美好画面，而在这种和睦的氛围里，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看似是个断了腿的老油子，实则也是个油滑家伙的老刘头看出了什么。
他呆滞地看着那少女，从细节猜出她定是装着的。
这不合乎规程的。
不是，等等……
谁家虎符是墨盒做的？！
还快化了！
你！你们，假传圣旨，假借兵权，指控一州郡守叛国，还打算要做点什么？是打算要杀了郡守？
格老子的，这是什么胆子？！
老刘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觉得自己的九族正在眼前闪耀光芒。
平生勇了一次，就惹出大祸被打断腿的老油子，看着刚刚那意气风发的少女转身，从一个垫着的石头上跳了下来，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
觉得自己的肝胆都在发抖。
天菩萨啊，你这个女娃娃身子里，都是胆子吗？！
还是说，是胆子上长了个李知微？
李知微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身。
抬起手指，抵着嘴唇。
微笑天真美丽，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老刘头：“……”
呜呜呜！
他捂着嘴巴用力点头。
眼前有点发黑，老刘头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上了一艘，极端了不得的大大的贼船啊。
但就在这时，李镇岳注意到了老刘头的异样，心思微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块肉干和一小壶酒，低声道：“老哥，腿脚不便，就在后方帮着维持下秩序，清点下物资。”
“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好好干。”
老刘头看着手里的酒肉，再看着那些开始有序行动的士兵，忽然觉得，这贼船……好像也挺暖和？
至少管肉，还给酒喝！
他这辈子，好像头一次被人当“自己人”委以重任。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重任。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已经彻底地湿透了，腿脚都有些发软了，没能看到周衍，她抬起手掌，按在胸口，感觉到心口在怦怦怦地跳动着。
撒一个大谎言，去遮掩一座城，去骗来一支军团。
实在是，太，太——
太刺激了！

第298章 上古梦主，巴国神君
周衍将钟伯兮放在了一间静室当中，摆了一张桌子。
钟伯兮一身六品修为被锁得死死的，被捆得很扎实，手腕脚腕都难动弹，忽而眼前猛地亮起，明光过于强烈，眼睛有刺痛的感觉，不住流下眼泪来。
周衍把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
青铜色油灯上，灯焰晃动，灯花落下，发出噼啪脆响。
少年道人坐在钟伯兮对面。
他平静看着对方，道：“说说吧。”
钟伯兮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动弹，冷笑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你无非是想要知道，谁派我来的，我等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你觉得这些有用吗？”
周衍手中的拂尘一扫。
拂尘柔软，但是被灌注了法力，却变得坚硬，拂尘丝犹如千万柄钢剑，指着钟伯兮的眉心，咽喉，一股森然的寒意，抵着他的眉心，脖颈，已刺出鲜血。
但是钟伯兮脸上的表情，却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周衍道：“你不怕死？”
钟伯兮冷笑道：“我若说了，你会不杀我？”
“左右都是死，不如我不说，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留着我的性命，为了活下去也好，为了忠诚也好，不说一句话，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他经历过专门的训练。
他轻笑，笑意宁静却癫狂：“况且，死去才是新生，你们杀了我，我才能真正的活着。”
周衍眸子微垂，从眼前这人的微表情也好，法力波动涟漪也好，都无法察觉到钟伯兮的弱点破绽，念头转动，道士有了新的想法：“你的身法，力量，有伏羲的痕迹。”
“阆中之地方，传说和伏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他么？”
钟伯兮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涟漪。
就像是前世，那个在法院的船夫要对着妈祖说自己没欠人钱的时候一样。
钟伯兮道：“……伏羲大神，哼，伏羲大神。”
他不答。
周衍知道，折磨对此人没有效果。
心神一动，想到了其他的想法：
“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他将钟伯兮死死捆缚起来，然后将他关在了一个无光的屋子里面，似乎是打算用沉默，黑夜，无声无息，进行一种压力，这是后世的拷问方式。
沉默，黑暗，对时间的感应力的崩溃，可以迅速摧毁一个人钢铁般的意志。
但是钟伯兮不同如此，在周衍离开之后，大概一天时间左右，他睁开眼睛，呼吸粗重，手掌上泛起一层金色流光，一点一点切开了捆缚着自己的钢索。
“哼，以为我已经失去了法力吗？”
“外来者，岂能知道此地的玄妙……”
钟伯兮缓缓推开门，见到古玩店那里人汇聚许多，他心中有万千恨意，却不敢多停留，于是离开这里，一路奔走，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老刘头，袁语风。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疯狂。
他不敢对周衍动手，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么个胆子，但是顺手杀死两个普通人泄泄肚子里的火气，倒也不算是什么了。
索性擦过老刘头，袁语风的时候，悍然出手。
一拳打烂了袁语风的胸口，那个年轻的州兵张了张口，仰天栽倒，口喷鲜血，钟伯兮顺势抬手，五指化钩，卡住了老刘头的咽喉，只是一瞬，直接将老刘头的喉咙扯下来。
两人不过凡人，在六品玄官面前，和鸡崽子没有区别。
强弱对比，钟伯兮在周衍等人面前，不过一招之敌，可对普通人就是大害，虐杀两人，总算是心中痛快许多，那种憋屈之感，得以消散。
在阆中城狂奔，潜伏，终于到了一座华美阁楼之前。
进去之后，一路被引着，进入到最高处，立刻跪在下面，行礼道：“郡守，失败了，您让我们去解决梦境的不安分子，一共三处。”
“道士们那里还好，但是那个该死的【店铺】外，那些人却把我们的人杀了一通，为首的一个道士，自称来自太上楼观道，武功，神通都极强，不可不防……”
“卢以山给杀了，他们想要拷问我，属下好不容易逃出，立刻回来，禀报给您这消息。”
“我们该怎么做？”
钟伯兮心底有恐惧，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尊主惩处，半跪在地上，右手握拳抵着地面，头颅也垂下去，完全不敢去看。
“原来，你们的老巢在这里啊。”
！！！
钟伯兮的神色凝滞，他一点一点抬起头。
看到了周围的环境层层崩塌，看到了前面的桌子，和桌子后的道士，看到了他手中的一盏灯，灯火晃动，衬托着那道人身姿越发遥远幽远，双眸幽深，如仙似魔。
刚刚的一切，皆是，梦。
那灯的灯花都还没落下呢。
晃动着，发出了噼啪的一声脆响。
周衍的手指敲击了下桌子，不紧不慢道：“你这样的人，无论如何的拷问，都没有意义；倒也不如让你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脱身……”
“不妨给你一次幻梦。”
“哦对了，这一招，正是你那伏羲大神，曾经用过的。”
骊山之外，伏羲对付金天王的手段，周府君有模有样地用出来了，不得不说，这家伙的技巧，周衍运用起来，很顺手。
这些言语，进一步打击了钟伯兮的心神。
那少年道人背后，蹭一下冒出来了一个少女，一头瀑布般的黑发，眼睛亮莹莹的，却穿着一身周衍的记忆里才有的，方格子的衬衫，披着侦探披风，戴着一个浅褐色的画家帽。
拿着一个眼镜放在眼前，端详着钟伯兮，巴嫌弃道：
“是哦，你很笨啊，连梦境都分不清楚。”
他的脸上情绪一点点崩塌，知道自己无意中暴露了郡守所在，以及真正的目的，在这等情况下，似乎是精神自暴自弃，狞笑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里是阆中！”
“你，你放肆！”
“那些许扰动了梦境秩序的问题，我们都会解决的。”
他挣脱开这里，悍然出手，逃亡，然后一路奔腾到另外的两个节点，一个是一座道观，另外一个是寺庙，杀死了那里的道士，和和尚，每次完成任务，都会不断地回到这个屋子里。
伴随着的，还有那个灯花的噼啪声。
钟伯兮的精神终于承受不住，崩溃大声道：
“……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
“还援军，你们能骗过那些凡人，岂能骗过我？！”
“大唐的援军，不可能进来的。”
周衍道：“哦？你就这样肯定？”
“哼，那是自然。”
钟伯兮癫狂大笑，道：“你们以为——”
“这里还在【人间界】吗！？”
周衍眉头微微皱起。
不在人间界？！
难怪，外面雾气封锁，就连开明真眼都无法勘破，难怪李镇岳他们，难以彻底掌握地脉，难怪，周衍甚至于无法唤出土地公。
钟伯兮放声大笑：“楼观道的真人，你逃不掉，我们，可是有【仙人】在！”
“乃是临世真仙，此地阆中，即将升格为洞天福地。”
“阆中百姓，皆可长生！”
“汝等外来人，不要想坏了我们的好事情！”
“你们，还有那睡着的人，都是祭品，只有你们魂飞魄散，才可以保洞天福地，永存不灭！”
“况且，不过只是梦境而已，区区梦境，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钟伯兮大口喘息，他在刚刚经历了至少十次的循环梦境，每次都是相同的开篇，不同的经历，伴随着灯火的晃动，重新回到了这里。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
钟伯兮双眼都有血丝，此刻如同疯狂，那穿着打扮奇异，却五官清冷气质娇憨可爱的少女噌一下藏在周衍的身后，钟伯兮也不顾了，他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挣脱开封印。
伸出手指，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
“此地乃为阆中——”
“上古之地方，禹王之盟友，于周为巴国，商为巴方。”
“夏为禹王之盟友，敕封梁州之域！”
“上溯传奇，乃为古神之梦【华胥之梦】，后古神隐遁，梦之权柄，衍化为人，其尊名于此展现。”
钟伯兮结印，一股特别的玄官神韵，自他的身上，开始了逸散，钟伯兮的发髻散开，黑发狂舞，他的神色却无比地肃穆，一字一顿，道：“志心归命礼！”
“太虚幻境，大梦玄真。”
“执霓旌而巡九垒，持蜃镜以照三千。”
“赤甲峰前调玉烛，盐泉洞里炼真形。”
“白鹿衔花传妙谛，青鸾振羽示灵枢。”
“解缚魂迷消永夜，司掌眠魂渡苦渊。”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上古梦主，巴国神君！”
这是上古玄妙之法，以唤醒上古执掌太虚幻境，司掌眠魂苦渊，持蜃镜，霓旌的上古梦君大神，可破一切虚幻梦境，钟伯兮以自身之血开启。
大口喘息，以鲜血，六品道基法力，化作一尊神女相。
身躯缥缈，侧坐白鹿之上，环抱一面镜子，旁边雾气托举一根旌旗，看不清楚面目，气质清冷，高傲，带着神的矜持和从容。
钟伯兮大口喘息，然后，看到自己费尽神魂血，道基唤来的仪轨，忽然改变，一切流光泛起微妙之气，涌动地去了那少女身边。
很明显，巴从中得到了好处。
像是得到香火祭祀的神灵。
钟伯兮的思绪凝固。
什么？！！
周衍看向那少女，嘴角抽了抽。
一个荒谬的念头，同时在两人脑海升起来。
太虚幻境，大梦玄真？
上古梦主，巴国神君！
帮助周衍的巴，藏在少年道人的身后，沉默了下，伸出手，四指蜷住大拇指，放在脸庞一侧，对着周衍：
“喵呜？”
“衍，我不知道哦。”
“巴不知道。”
钟伯兮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传说中，阆中一地自己的女神君，清冷，高傲，威仪，为了苍生而牺牲自己，唤来好梦，是华胥之后，第二代执掌梦境的梦君，乖巧可爱的样子。
剧烈的反差，长时间的祭祀和尊崇，却迎来这样的反应。
这经过特别训练的，强横，什么都不会说，只能以梦境欺骗的钟伯兮张了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朝着下面跪倒在地，昏迷过去，呢喃道：
不，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梦。
这一次，道心真的崩溃了。
钟伯兮消散，这里毕竟只是个梦，周衍叹了口气，伸出手，按在那装乖巧的少女头顶，揉了揉，嗓音温和道：“我不会问的，不管是谁，不管你过去的身份怎么样，在我这里，你都只是巴。”
巴道：“我帮了你，所以我要搜集一些，报酬。”
周衍：“嗯？”
巴道：“你展开手臂？”周衍如她所言，于是，那少女展开双臂，一下抱了上来，柔软的，像是拥抱着风或者云，鬓发垂落，巴用力拥抱着周衍，贴着他的胸口。
周衍安静了下，他下意识回了手臂，顿了顿。
手掌只是按在少女的黑发上。
安静了一会儿，巴用力把周衍推开，脸庞通红，耳朵都像是烧了起来一样，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要补充一下能量，刚刚开启循环梦境，消耗的元气太多了。”
“嗯。对的，不是想要抱你的。”
“就是这样。”
“好嘞，阿衍能量，补充完毕！”
少女用力做了个展现手臂肌肉的动作，然后让周衍立刻离开梦境——已经得知了对方的方位，目的，行动，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周府君最擅长的事情了。
巴看着这个梦境，呼出一口气，呢喃道：
“……假设，我重新取回了香火，祭祀，信徒，梦境。”
“我会不会，也有实体呢？”
她想着。
好像要在现实中，也拥抱一下他啊。
阿衍，喜欢，喜欢，喜欢！
不要，离开我。
……
现实中，周衍睁开眼睛，看着那几乎癫狂了的钟伯兮，伸出手掌，流光汇聚，化作了一个简单的，阆中的地图，上面此刻亮起了一个个点。
【郡守】【梦境干扰节点】【雾气笼罩范围】
【龙鳖之位】
几个关键的位置出现，周衍眸子闪动。
总算是，弄清楚了你们的位置。
是时候，动手了。
不过，不在人间界，仙人……吗？
周衍在地上勾勒出了简单的痕迹，他准备要尝试看看——
看【泰山府君祭】。
还能不能感应到泰山！

第299章 权柄展开
周衍脚下，简朴的泰山府君玄坛开启。
借助道门玄坛之力，引导元气，发挥出远比玄官自身运用神通，更强大的效果，周衍尝试借此手段，勾连泰山，自身神意借助泰山府君祭，尝试升格。
简朴的泰山府君祭上，泛起了层层流光，这代表着玄坛已经开启，但是，周衍却并没能感受到那一股，磅礴浩瀚，悠远威严的存在。
周衍抬起手，把这个简单的玄坛抹去。
失败了。
“果然。”
“并非人间界。”
周衍抬了抬眉，开始思考钟伯兮口中的话，手指想要按在地魄天倾的刀柄上，却按了个空，微微皱眉，自语道：“不是人间界，太古龙鳖，阆中百姓，皆得长生。”
“引发秘境的雾气，不见的开明，伏羲信仰。”
“啧。”
他发现，这里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周衍还有其他的，更冒险些的构思，但是在冒险之前，他先做了一个简单的尝试，周府君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写了点东西，这是他记录对伏羲想法的小本本。
刚刚用变化之术变出来的。
周衍自语道：
“伏羲，羲皇。”
“这里面是我对你的想法，还有我对娲皇娘娘的想法。”
“全部都写进去，放在这里。”
周衍把这个小本子直接放在了桌子上，心中思考，以伏羲的力量和层次，他不出现，自然有他的特性，但是目前不出现，不代表其消失。
周衍已经很熟悉他，知道【娲皇】对伏羲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像是关键提示词一样。
所以，这个小本本，对伏羲来说，就是他打了标记的人族，亲手捞过来的变数，在具备有极厚重伏羲信仰的地方，写下来了伏羲最看重之人的记录。
buff叠满了。
对伏羲来说，简直相当于一片黑夜弥漫之中，某个地方打了个探照灯。
知道了娲皇对伏羲的特别，就好像知道了一个随时可以召唤伏羲注意力的【秘钥】，周衍没有道理不用。
周衍的嘴角微微勾起，因为自己即将要开启的冒险，而鬓发微有被汗水打湿，自语道：“虽然不想要这么想，但是毫无疑问，阆中这地方的隐秘，恐怕比起终南山也不差了。”
现在看看，作为仙山法脉的终南山，埋藏的秘密都没这么多。
难道是伏羲因为娲皇的存在，已经按死了许多麻烦？
不过，就算是按死了许多麻烦的情况下，竟然还有织娘地脉编织和卧佛寺两件事情，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世界比料想的，还要糟糕的。
巴的声音在周衍的脑海中响起：
“衍，你在做什么？”
周衍呼出一口气，洒脱笑着回答，道：“这就是我看各种故事里面，避免死亡flag最好的选择，那就是，出门冒险之前，先和【家长】打个报告。”
巴不大明白：“打报告？”
周衍嘴角勾起，他袖袍翻卷，微蹲下，双手按着地面。
“是。”
“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我要搞个大的了】！”
“以娲皇娘娘的名义。”
“便宜老舅，记得捞我一把！”
周衍对伏羲有两面性的认知，这个家伙，毫无疑问是有一定危险性的，但是在真正面对巨大威胁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相信他。
祂是那种，在生死危机的情况下会救命，却又会在平常猛踹瘸了那条腿的家伙。
不等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周衍双眸微阖。
双掌之下，金色的流光升起，开始迅速蔓延，构筑，散发出澄澈的佛光。
胎藏为慈悲和理性，是以无上慈悲，孕育一切苍生佛心则为胎藏，为根本觉悟。
周衍吐息，鬓发微微扬起，念诵佛经，沉默了下，道：“算了，本来就是个道士，也就不念什么佛经了，总之——”
“根本之理。”
“成佛之因。”
嗡———
周围似有无量僧众诵经念佛之音。
金色佛光迅速变化，蔓延，揭中央八叶莲花，八叶莲花之上，中央位为大日如来，八片莲花之上分别站着宝幢如来、开敷华王如来、阿弥陀佛，天鼓雷音如来。
胎藏界曼陀罗结界开启，一层一层蔓延。
周衍双瞳已泛起了金色的光华，借助【根本之因，成佛之理】的胎藏界结界，强化自身感知之力，再以开明的法眼神通，彻底洞彻此地。
先前从钟伯兮那里搜集来的【风水之气】，被周衍直接搅碎，借助这一丝丝痕迹，以及佛门顶尖神通的大功率输出轰击，这个阆中之界，在周衍的眼底，终于展开了真相。
周衍的视野当中，整个阆中都发生变化，不再是物质存在的真实感，而是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胎藏界直指众生成佛之因，周衍直接借此神通的前提，感知到苍生生机。
看到了睡着的那十二万多人。
肉眼看到，一丝丝一缕缕的流光，从这些人的身上散开，然后汇聚到钟伯兮梦中所见的那一座恢弘阁楼之上，再度感应，那楼阁之下，似真似幻之界，能清晰感觉到地魄天倾存在。
法眼窥见的这一切，有一种苍茫可怖，却又恢弘缥缈的神韵。
“……明白了。”
“是抽取汲取苍生之生机，汇聚到一人之躯。”
“所谓的洞天福地，实则是一个庞大的【众生饲主】的邪阵……表层抽调生机，梦境破解龙鳖之阵，等太古龙鳖彻底脱困，整个阆中都会被淹没，这里百姓都死，痕迹被全部摧毁，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邪阵的存在。”
“而那楼中人，则已得了三十万人生机。”
“哪怕是吸收率再低，有种种弊端，也可成就个陆地通仙。”
“好计较。”
周衍看向那楼阁，他甚至于感觉到，这古朴大阵，甚至于还在尝试吸收他的生机，想要催他入梦，但是却因为巴的存在，这个将人魂魄催眠，汲取生机的手段，对他无用。
周衍又看向古玩店的方向。
却是神色微冷，看到了沈沧溟，李知微等曾经入过梦的人身上，已经出现了一丝丝连接，这代表着，入梦，即是这个邪法的运转前提。
一旦在这个大阵的范围内，睡着，昏迷，进入梦境之中，邪法就会开启，就会吸收他们的生机，最终，精神永困于梦境世界，而肉身则化火，为人所吞噬。
对他们这一行人的生机吞噬，已经开启了。
那华丽阁楼之中。
二人下棋，一位是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他的对面是清俊飞扬的青年，二人对弈声清脆，那中年男子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
“外来人正在尝试用道门玄坛法，对外进行连接。”
那俊雅青年拈着棋子，轻描淡写道：
“不必担心，此地已是洞天福地。”
“和外界不同，吾等，便是此界的天道。”
“一言以为法。”
“外界的法门，玄坛，仪轨，在这里都没有任何的用处，因为此地，已经不再是他们所熟知的规则，也没有他们所熟悉的一切山川地祇。”
“即便是泰山府君真身降临，昆仑西王母复生，在这地界里面，也得要听天地敕封，即便是那位……也不会是我等的对手。”
那中年男子对于这一段话，颇不认可，却还是颔首：
“是。”
然后下了一子。
青年不紧不慢地问道：“此洞天福地，即便是在道门记录的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当中，也是最妙的那一级别，蕴含成仙之理。”
“便是那青冥坊主，也求不得此宝。”
“王郡守，此番有三处扰乱洞天福地梦境的节点，这算是一处，另外两处如何？”
王郡守道：“另外两处，皆已入梦，不过片刻，就能被抹去，此洞天福地，必不会受到影响。”
青年拈着棋子，道：“那就最好。”
“此番机会，务必抓紧。”
咔——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中的棋子忽然发出了脆响。
两人的神色都微有变化，他们旁边有一枚玉符，澄澈流转，代表着这个【洞天福地】的天道之权，但是此刻，这玉符的流转却开始凝滞。
周衍双眸看着整个阆中的大阵。
万物生机，皆汇聚于一地，魂魄沉沦于梦境，而身体将自身的生机，不断汇聚于一处，也就是说，这里的生死轮回都被截断了。
此地并非人间界，是的，也没有泰山，但是，所谓的泰山府君，难道只是单纯的山神？执掌名号，不在其名，而在其职，这正是周衍在巴的封印梦境当中的领悟。
钟伯兮这个时候，昏昏沉沉地苏醒了。
他，他做了个噩梦。
梦到了自己说出来整个洞天福地的不同，还梦到了巴蜀之地的主要神灵之一，那位上古梦君，竟然像是个黏人的小姑娘一样，抱着那个道士。
当真是一场噩梦……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周衍，瞳孔收缩，下意识想要握住兵器，却什么都没有握住，反倒是四肢被牢牢捆缚，挣扎不开，他看到那道士似乎要做什么。
轰！！！
气机流转，从周衍身上散开，一股极端沉凝的气机拍打到钟伯兮的脸上，让他的呼吸都一滞，瞳孔剧烈收缩，看着那少年道人脚下的金色光芒越发灿烂。
丝丝缕缕的流光，犹如大日落下时候那一缕光，是赤金色的，如碎裂的黄金细沙，如生死之间的花朵一样，逆着天地缓缓升腾。
那个道人鸦青色的袖袍翻卷，白色的鬓发飞扬。
周衍伸出手掌，脚下佛门曼陀罗大阵重新开启——
周衍手指起诀，竖立于身前。
于此，彰显其名号。
【六合内外，万物洪纤。凡有气形，悉归统隶。】
【列录过纪功之职，设掌生注死之官。】
【总括幽明，典司民物】
“以泰山府君之名义，裁定生死权柄。”
“第三大权——”
“生死。”
钟伯兮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疯狂跳动，看到周衍袖袍剧烈翻卷，整个洞天福地似乎开始晃动，是存在的根基出现了问题——
周衍已经顿悟过，这权柄的概念。
并非是依存于泰山，而是依存于生死。
那楼阁之中，郡守和青年齐齐出手，开启笼罩了整个阆中左右的大阵法，尝试压制住这一股气息，代表着洞天福地掌控资格的那一枚玉符流光逸散。
有谁，有外来者，正在和他们抢夺这洞天福地的掌控！
为求长生，此地的天道缺乏【生死】，也不会诞生【生死】，但是，假设有一股强横无比的外界生死踏入，天然就能钻进来。
周衍脚下的阵法流光闪烁——
定法，失败。
无法完成。
此间不存生死！
此间不存于泰山。
周衍呼出一口气，感觉到翻腾的血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忽然打了个转，不再定位于生死，而是确定此方天地，这个非人间界的洞天福地的【中点】。
代表着撑天之支柱。
以天地之中柱，代替泰山方位。
重新定生死。
即便是洞天福地，也确实存在有天之柱之类的存在方位，周衍确切地感应到了其存在，瞬间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支撑天地，勘定生死】
那郡守和青年面上一变。
玉符猛然散发凌冽的光，他们两人各自施法护持。
但是棋盘却被掀飞。
黑白两色的棋子落在地上，叮叮咚咚作响，旋转。
原本湛蓝色的，代表着这一座洞天福地的玉符上，出现了一丝丝一缕缕的黑色气息，并不邪祟，而是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气焰。
虽然没能瞬间占据着一枚玉符，却也代表着原本属于他们的绝对掌控，竟然被一个外来者，硬生生抢占了部分。
权限占据。
周衍收回手掌。
感知到了那遥远的，支撑这个洞天福地存在的【中柱】，感觉到了，熟悉的地脉加持，自身修为初步稳定，地脉连接成功，灵力辅助展开，府君祭基础完成。
生死权柄部分恢复。
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运用一定的基础权能。
爽了！
钟伯兮面色苍白，看着那似乎发生了变化，成为了这一方天地，洞天福地中心的道人，呢喃道：
“你，你到底是谁？！”
周衍侧眸，眉心出现了金色的印痕。
神性和人的气息在此身流转。
“贫道？”
“贫道不过只是个路过的道士罢了。”

第300章 洞天福地，不死长生
周衍感知着自己的变化，提升。
洞天福地的地脉开始主动汇聚过来，会承担他在这洞天福地内的消耗，整个地脉的流转，整个洞天福地重新被赋予了生死，但是最奇怪的，是那个被他当做泰山替代的【山】。
“……奇怪，这般力量。”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了一股磅礴之气，脸上的神色有些微的古怪：“这……到底这洞天福地里面有什么山？会有这么强的力量？”
比起残缺状态下的泰山，隐隐都有些超过。
当然，周衍是猜测到，应该是泰山公死的太惨了一点，泰山道果还被周衍自己一把刀劈碎成齑粉，四散而去，这才导致了泰山府君位格下，纯粹的山神之力孱弱。
此刻，生死权柄界限，不如泰山府君。
但是，纯粹的山神之力，却要隐隐超过。
周衍五指握合，联结地脉，汇聚力量，猛然一拳砸出，拳锋之上隐隐然有一股明黄色的气息，砸在空中，炸开音爆，一层黏稠气浪让他的袖口都剧烈晃动。
周衍来了兴致，便是在这里打了一趟道门太乙掌法。
一抓，一按，一拍。
皆有气劲随身而动。
钟伯兮瞠目结舌，看着那边清俊的少年道人打一套普普通通的拳脚，可就是这普通的拳脚，竟都打出音爆，肉眼可见的涟漪散开，最后几乎化作一道道拳劲砸出去。
这是道门掌法，主慈悲存生。
可这招式，擦着就死，搭着就伤。
最后周衍打了个收劲势，周身劲气黏稠，犹如神通，双手一笼，就如有一个气浪所汇的太极图汇聚，徐徐散开来了。
地脉加持之下的，力量，大幅提升。
比起残缺泰山，终南山的加持都强横。
这是什么山？这么猛！
周衍若有所思，可他这一拳一脚，几乎已经将钟伯兮骇得面色发白，呢喃道：“我，我一定还在做梦，还在做梦……”他的双眼满是血丝，言辞癫狂，显然已经有些精神崩溃。
周衍踏步。
地脉加持，只瞬间出现在钟伯兮的身后。
【缩地成寸】。
这样的大神通，在周衍刚刚和对面抢夺了这洞天福地掌控权之后，就自然掌握了，钟伯兮面色大变，只觉得脖颈一痛，眼前一黑，朝着前面扑倒，没有了动静。
周衍提着钟伯兮，一步踏出，出现在了沈沧溟等人身前。
把钟伯兮往地上一扔，道：“沈叔，李姑娘，这家伙我拷问过了，你们先把这人给囚禁了，此地就交给沈叔你了，我还有事情。”
他刚刚从钟伯兮那里拷问来了除去他之外的两个，会打乱这洞天福地计划的节点，秉持着敌人看重，想要破坏的东西，自己一定要保护的想法，周衍打算先去把这两个节点护下。
临走之前，取了之前从姜伯约手中得到的那柄龙胆亮银枪，手腕一震，枪锋之上吐出一道明黄色寒芒，吞吐不定，周衍凌空而起，手中长枪一转。
在古玩店为中心的街道范围外，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运转了府君权柄。
在这圈子内部，可以隔断这个邪祟大阵对生机的吸引，周衍又将这大阵的事情告诉了几位朋友，众人皆面色有变，沈沧溟道：“要迅速将百姓转移进来。”
“不能坐视旁人，再害这里的百姓。”
裴玄鸟咬牙，忽而道：“这样的话，对方体内蕴含有这里的百姓体内的生机是吧，那么，如果去和他们厮杀的话，他们会不会能用百姓的生机来为自己疗伤？”
“到时候我们杀他们，他们的伤势立刻恢复。”
“而气血损耗，转移到百姓身上。”
“岂不是会有无数人死伤？”
周衍没有想到，裴玄鸟会立刻想到这一重，他郑重道：“所以，要先破去此阵，将百姓尽数唤醒，这个邪法，必须要在百姓昏睡，元神安定的情况下，才能吸收生机。”
“先破此阵，再杀此獠。”
周衍简单交代了几件事情，便已朝着那阵法节点去了。
而在那阁楼之中，郡守和青年的脸上神色都凝重，难看至极，那一枚代表着洞天福地【天道权柄】的玉符，缓缓旋转，里面已经有了驳杂的念。
青年咬着牙：“外来人……”
“一处节点已破。”
他的声音变得稍稍有些急促，不再像是之前那种万事万物都在掌握之中，却还是有力，还算沉静：“但是，整个洞天福地，仍旧有八成归于我等掌控。”
“郡守，立刻去将另外两处涟漪抹去。”
“不能，再出意外了！”
王郡守道：“我知道。”
他道：“但是，你最好不要忘记，你允诺给我的东西。”
青年注视着中年郡守，道：“你我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即便是我不给你，你难道还能够有回头的可能吗？”王郡守的脸上神色阴沉如水。
俊雅青年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拍打了下，朗笑：
“不过，放心，放心。”
“此天下大变化之格局，千秋之机，成仙做祖的可能，你不要这些大机缘，只要那东西，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且放宽心，此物必给你。”
王郡守起身，道：“最好。”
他转身去了，俊雅青年看着王郡守的背影，脸上笑意收敛，自语道：“倒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可惜，可惜，且先给你一些好处，若没有这点好处，你们也不会帮助我等……”
“先祖之仇，吾等尊神的复苏，必须成功。”
“而你们，这样的长生，也不过镜花水月罢了，只是一场空梦。”
“只是，为何，心中会有隐隐的不安？”
青年手掌抬起，轻抚心口，感觉隐隐然的心悸之气，注视着那一枚洞天福地的玉符，看着那一丝丝流转的黑色气息，道：“……生死之意？”
“出现的外来者，是谁？”
……
姜司南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把剑，怀中抱着个婴儿，右手都在抖，但是却不肯放弃，他是青城山弟子，是奉师门的命令，前往阆中援助。
是因为之前阆中出现了奇怪的雾气，出现了百姓大范围昏迷的事情，青城山作为蜀川之地，道门之首，门人弟子以入世降妖除魔为己任，知道了这地方，自有人前来调查。
进入阆中的青城山长老，并几名高阶弟子，都是青城山中的高手，那长老有五品境界，放在寻常的道观里面，都属于是最强者，即便是在青城山也属于第一梯队。
高阶弟子，皆已经有七品玄官之境，各有擅长。
道门弟子数量多起来，结阵起坛，玄坛符箓，能应付绝大多数的情况，除此之外，青城山中还诏在外弟子前往阆中调查。
姜司南师徒正是收到了这种传讯，才乘船走嘉陵江入阆中，因此和周衍等人曾相遇，结果入城之后，遭遇雾气，雾气之中，更有妖魔，持剑厮杀，仗着符箓，宝药，玄坛阵法，勉勉强强出来。
师徒两个，在这雾气中，一个院子里听到了婴儿啼哭的声音，进去之后，发现那家里，大人全都昏睡过去了，怎么都喊不醒，就只剩下个孩子哇哇大哭。
姜司南头皮发麻，只得抱着这孩子先出来。
取了些丹药，混水喂食那孩子，以维持住这孩子的元气生机，雾气当中，忽而有一群妖怪出现，师徒两个，且打且走，姜司南分明胆量极小，腿脚都已经发软，却抱着这孩子，踉跄急奔，叫道：
“祖师在上！”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弟子，那十五岁的小道士一手持剑，一手拂尘，武艺，身法，都是要比姜司南更强，护持在这便宜老师身边，将雾气当中的妖怪击退。
姜司南屁滚尿流地往前狂奔，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孩子飞出去，前面就是些小妖怪，姜司南大惊失色，借着腿软前趴的姿势，右手在地上狠狠一撑，身子朝着前面扑飞出去。
手里的剑一抛，双手抱住那孩子。
那孩子不知道现在这道士心里面慌乱发麻的心情，竟似觉得这样有趣，咯咯地笑起来了，姜司南心里面却都要哭出来了，把这孩子抱在怀中，趁地上一滚，朝一侧撞去。
他想要去抓剑，可刚刚抛出剑器去阻拦妖怪，早飞出去了，此刻在群妖之中，他根本来不及抓，只得连连叫苦。
完了完了，今日倒也！
道士把最后一张【护体金光符】啪地贴在了那孩子身上，把孩子抱在怀中，害怕地浑身颤抖，却把身子肉给面对着那些妖怪。
那小道士面色大变：“老师！”
群妖扑杀的时候，却忽而有一道银光，只在瞬间就洞穿群妖，直接倒插在了姜司南身前，这胆小的道士闭着眼睛，却半晌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有刺痛。
睁开眼睛，看到了倒插在身前的那柄银色长枪。
长枪已很旧了，枪身上，有经历过万千厮杀，无数战场的痕迹，枪锋却犹如新铸一般的锐利森然，一只手掌握住了枪身，将此枪拔出。
枪刃微微鸣啸，发出低沉肃杀的声音。
“两位道友，许久不见。”
姜司南这时候才从剧烈恐惧当中挣脱出来，茫然抬起头来，看到双鬓斑白的道士，看到后面，还有一个个妖怪隐隐出现，他的弟子叶尘影急急道：“道长，小心！”
“这些妖怪被杀之后，在雾气挡住，似乎会全部复苏。”
周衍循着得到的扰乱阵法的节点来到这里，听到了叶尘影的话，微微抬眸，心中闪过一个个念头——神话当中，代表着长生的概念，并且以此升华而出的洞天福地。
长枪握住，猛然横扫，枪锋之上，炸开一层涟漪。
这柄赵子龙的龙胆亮银枪撕扯空气，迸发出一道凄厉的鸣啸声音，旋即撕扯气浪，化作暴风，将雾气当中的妖怪全部卷入其中。
这种，纯粹力量带来的压迫让叶尘影和姜司南都屏住呼吸。
周衍此刻借助泰山府君的位格硬生生反向侵蚀了这个洞天福地的权柄，锁定了这洞天福地的中柱，得到了地脉和山神力量的加持，自身力量，大幅度提升。
此刻他的力量，几乎可以不用法力，和龙族角力。
那些妖怪被掀飞，粉碎，然后雾气汇聚，白茫茫犹如玉色的雾气之中，妖怪的‘生机’重组，周衍眸子平静，手中的长枪一转，猛然朝着地面一点。
无形的涟漪，以周衍为中心，猛烈扩散开来。
剥夺生，赋予死。
并非是神通的击杀，而是——
【抹杀】！
本来在雾气中复苏的妖怪，忽而身躯凝滞，那些嘶吼，咆哮，原本极令人心中害怕，却在此刻骤然变得死寂，两者之间的对比，反倒是越发让人心底害怕了。
叶尘影和姜司南的面色震动。
“这，这是……”
周衍在瞬间剥离了这些妖怪的生机。
群妖本身的生机，被【生死权柄】硬生生抽调，流转进入了周衍的掌心。
伴随着抽调生机汇聚，这些妖怪从内往外，齐齐朝着下面倒下，在落在雾气当中的时候，都齐齐崩碎，化作了碎片，又湮灭，化作了雾气的一部分。
姜司南和叶尘影看得失神。
周衍右手握着龙胆亮银枪，左手手指拈起，组成了群妖的生机核心汇聚，升华为实体，化作了一朵奇怪的花。
这一枝花通体玉色，散发隐隐寒意，仿佛能冻结生机。
姜司南看到这东西，惊呼失声：
“这是——昆仑仙草？”
“怎，怎么可能？这些妖怪的核心生机，怎么会是昆仑仙草？昆仑不是早就成为昆仑墟了吗？！”
周衍拈着这一枚花，心底对阆中的真相，越有察觉，也有猜测，如果他所猜不错的话，此地，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所谓的【阆中】。
而是……
“昆仑之花，不死长生之传说。”
“不知道去查什么的开明，还有洞天福地，住世真仙。”
“还有那漫长的梦境。”
周衍道：“恐怕，这里根本不是阆中。”
“而是——”
“洞天福地之上，西王母别宫。”
“阆苑仙境。”
……
与此同时，第三个被判定是扰乱的节点。
白袍金甲，冷傲的青年被浓雾包裹。
金天王，入梦了。

第301章 唯我唯道
金天王和周衍一战，被击败之后负伤，也在阆中之地，打算寻个安静的地方，找些丹药来恢复伤势，眼前忽有变化，却已入梦。
在金天王周围，还有几个道门高功。
金天王是来这里‘取’丹药的。
在雾气弥散之中，一名男子缓步走出，他头发披散而下，气质阴冷，双臂缠绕着两条青蛇，额头有一枚金环：“这大阵，果然不同凡响……”
“不过，也恰得是此地具备有人间界最大的梦境传说【华胥之梦】的神话，引动了上古巴主的阵法，才能有此等神效……”
“方才平日里，可没这般效用。”
披发男子看着眼前这些人，平静伸出手指，指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这老道可不同凡响，乃是大唐道门丹鼎派的掌门人屈明昭，不知为何来到阆中。
作为一道道脉之主，也是有着五品境界。
修为高深莫测。
主修《周易参同契》，《黄庭经》，《抱朴子》，可算是一代高手，名震四方三十余年。
入梦，屈明昭见得了诸多妙法，种种神通，道门至高的境界就在他眼前展开了，于是，即便是苦修一生的道门高人，此刻也是面色苍白，在他拥抱这梦境的时候，身躯朝着一侧瘫软。
披发男子淡笑：“苦修一甲子，如何能说，得道成仙不是一个巨大的欲望呢？”
“越是执着清修佛道之流的玄官，就越是有巨大的破绽。”
如此轻易将这丹鼎派一路的众多修士都打倒。
平日里，如果没有【白泽书】的加持，他完全不是这些道门高手的对手，即便是手持白泽书，能赢这些人，那也要耗费好大的一番力气，哪里像是这样这么轻松的？
梦境即心神，撩动心神之欲望，引动心魔五欲之火炽盛。
这实在可谓是，相当了不得的神通。
“果然是妙不可言，太虚幻境。”
他看向平静站在那里，白袍银甲的青年，带着一种从容的，似乎什么都掌控在手中的傲慢感：“让吾来看看，你到底贪欲着什么？”
金天王的梦境当中，是一片盛放着无边宝物的宫殿。
诸多宝物，排列其上，散发无量宝光，披发男子心中不屑一笑，原来是个贪图宝物之辈，酒色财气，这可算是，这天底下最普遍的欲望，也是最寻常之欲望了。
可远不如刚刚那老道渴望顿悟道法玄通了。
于是便现身出来，手掌一托，诸多宝物，层层流光，就朝着金天王涌动过去了，似是在说，只要臣服，只要屈从于此梦境之中，这无数宝物，就都是你的。
披发男子化作仙神之姿，微笑从容，带着俯瞰戏谑。
让我看看，你到底渴望什么？
下一刻，一只手掌却已钳住他的手腕。
披发男子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
那本该沉沦于梦境欲望的男人眉宇微抬，带着一种睥睨桀骜的冷淡感，分明就没有沉沦，披发男子心悸，猛然后撤，梦境搅动，酒色财气，道经美人，无数神通，齐齐涌现，涌动向金天王。
却被那青年直接抬手轰碎！
梦境的碎片愤然碎裂。
现实中。
金天王的手掌颤抖了下，然后猛然抬起，直接卡住了那披发男子的脖子，将其高举，清冷男子的眸子还闭着，他的意识似乎还沉沦于梦，但是却有一股不可忽略的锐气炸开。
金天王闭目自语：“诸多宝物，玄通妙法，呵……”
“赐予本座？”
披发男子想要挣扎开，但是这清俊神将的手掌，竟犹如铁铸一般，他费尽手段，挣脱不开，于是眼底出现了一种惊惧之感。
金天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犹如新铸的刀剑，带着凌冽且绝不犹豫的冷冽，从容平淡，语气里带着强者的力量感：“本座要宝物，是为了不受拘束，岂会为了宝物而主动被捆缚起来？”
“舍本逐末。”
“弱者去思考强者的逻辑，引人发笑。”
“当宝物被赐予之时，那便不是宝物，而是困在脖子上的锁链，于吾而言，所谓一切宝物，唯有亲手掠夺而来，才算是真的，一切赐予而来的，皆是虚妄，是当被诛杀之人。”
披发男子不敢置信。
给他宝物，竟然会被当做仇人杀死？
没有丝毫迟疑的凌冽道心，还有那种睥睨苍生一千年才养出来的傲气，汇合化作杀意，让他心中刹那被颤栗和惊惧填满了。
“饶我……”
嘎。
披发男子的脖子被捏碎，魂魄飞出，想要逃离，却忽感觉背后一股寒意，下一刻，已经被彻底洞穿，彻底的烟消云散，竟是被一言不合，直接杀至魂飞魄散。
“能让本座也进入梦境，你身上，才有真正的宝物。”
这男子被杀，之前进入梦境的众多道人也自梦境中惊醒，恍惚一下，见那青年负手而立，反应过来，是这年轻人救了他们，于是上前行礼：“这位道友，吾等是丹鼎门人。”
“多谢道友相救。”
金天王侧眸，并不回答，那双眸子里瞳孔泛起金色的冷光，上下扫视一番。
手指一动，这些丹鼎派门人所持有的匣子忽然鸣啸。
一口古剑直接从匣子飞出。
屈明昭面色大变：“我等镇派宝剑！”
他朝前扑去，一身法力流转，被金天王一拂袖袍撞击，本来就是在梦中受伤，被这庚金锐气一激，倒飞出去，撞入了旁边墙中，口喷鲜血，头颅低垂，生死不知。
“师父！”
“祖师！！”
众多道人急急扑过去。
金天王懒得去看这弱小之辈，并指扫过剑身，直接学了周衍的强行破解禁制之法，借助先天庚金之气，直接把这把宝剑上，三十六重大禁制，七十二重小禁制，暴力破碎。
这柄古剑发出清越的鸣啸。
众道人面色煞白，看着这突然出现夺宝的青年，皆是颤栗，以为此次肯定是难以幸免，却没有想到，金天王只握着这剑，凌空而去。
杀他们？
金天王连第二眼都没有去看他们。
只当他们如草木碎石一般，根本不值得投射视线，众人面色煞白，这才腿脚发软，倒在地上，一名道人呢喃道：“这，先天庚金之气，至少四品境界，心神坚定，无法引导入梦。”
“下手狠厉，到底，是谁……”
金天王遁光远去，按照自己的思考，斩杀了一个妖怪之后，借助金木之气，强行将那妖怪体内的灵气抽取而出，化作了一朵白玉模样的花草。
“……昆仑琼花。”
“此地和昆仑有关？”
金天王眯了眯眼，直接将这花粉碎，然后化作纯粹的灵气，开口吞吐，之前先是和安禄山死拼，后又和周衍交锋带来的暗伤，得到了缓解。
“哼，原来如此，是昆仑的阆苑仙境，竟在此地。”
“成为了这阆中的【里侧】。”
金天王毕竟有着千年道行，修为之高，凌厉之气，冠绝一世，很快就弄明白了此地的具体情况，却见那里，又有个引导入梦之人，于是前去。
那是个高大男人，正催发法脉，看着躺在床铺上的美人，眼底有贪欲之色，却忽而眼前寒光一闪，胳膊剧痛，却是被金天王直接劈了两条手臂。
至于周围的人，他懒得去看，本来要被杀之人先是庆幸，后又见周围惨状，惨叫出声。
唯一穿着道袍的道人，还勉勉强强持剑挡在这里。
那高大男人本来打算借助入梦之后，众生肉身魂魄分离开来，魂魄沉沦于梦境，肉身毫无察觉，来凌辱此地百姓女子，却被砍了两条手臂，惨叫的时候，却因往日的性子，还止不住咒骂：
“汝是谁人，胆敢来此，坏了我等主公好事，等到大阵成了，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金天王将其斩断四肢，削成人棍。
右手持剑，左手一掌按在男人头顶，五指扣紧。
那男人见这模样，终于惊惧，叫道：“搜魂炼魄？！！前辈，前辈，饶我性命，不要将我魂魄打碎，我，我……”这邪性张狂之人，此刻却是害怕到了极致。
搜魂炼魄，是邪道手段，打碎三魂七魄，再从碎片里面搜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金天王冷淡，不为所动，直接将其魂魄打碎，暴戾搜查自己要知道的情报，片刻后，他松开手掌，那汉子朝着地上倒下，魂魄已经是彻底碎裂，永世不得超生，死得凄惨。
那道人颤抖行礼，道谢：“多，多谢前辈大恩。”
声音清脆，带着三分婉转，却是个俊美的女冠。
金天王神色冷淡，根本懒得搭理，搜魂得到了结论，确定了这里，隐隐然是一座邪祟之阵，是以苍生之生机，供养一人，心中若有所思。
他并不打算阻止这一切。
但是——
那些生机汇聚的宝物，是他的！
正好用来养伤！
那女冠还要说什么，金天王已持剑凌空而去，刹那之间不见了踪影，唯留下这些人，看着他远去身影，瞠目结舌，金天王眸子远去，隐隐看到了天地之间的汹涌变化。
窥见了这邪阵的变化，也看到了古玩店众人。
金天王觉得无趣。
无论是周衍一方，还是此福地之方。
世上此地，应是强者猎场，周衍被职责捆缚，以强者保护弱者，是强者被弱者拖累的愚蠢；而郡守等人，则更不能够入他的眼。
所谓的阴谋，设计，不过是弱者不敢正面夺取的伎俩。
阆苑仙境，处处有机缘，乃是一场猎场！
唯以力横行，唯强者可恣意妄为！
剑气汹涌流转，金天王窥见了这雾气之中，那些灵气流转的节点，带着森然的杀意，道：“周衍，周衍，你的性命，就先放在你自己的脖子上。”
“吾伤势未曾痊愈，哼，这地方有不少的昆仑仙草为核心所化的不死妖，正好用来休养。”
他原本的长枪在和安禄山等人厮杀的时候折断。
后来的长枪被周衍夺取。
现在重新夺取了丹鼎派的宝剑，但是无论是什么兵器，在先天庚金之气的催动之下，仍旧是锐气锋芒无匹，可以展现出极强的杀伤性，持剑纵横于雾气之中。
所过之处，妖魔尽数被先天庚金之气斩杀。
而其中元气，则被先天木属之气强行收拢。
化作了昆仑仙草，被他搅碎化作元气，吸收入体，回复元气，被他这般一闹，原本覆盖着整个阆中的大阵，竟然出现了丝丝破碎的迹象。
那华贵阁楼之中，俊逸青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大阵阵盘。
看着原本笼罩了整个阆中的大阵，开始出现了一层层裂隙。
俊雅青年的脸色扭曲：“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个第三处可能扰动这地方的节点开始暴走了？还在疯狂杀戮雾妖，昆仑仙草，长生雾气，被他直接抽取吸收了？！”
俊雅青年的胸口剧烈起伏：“暴殄天物啊！”
那个地方出现的情况，大概便是有人拆了他的阵法拿去卖钱一样，偏偏出现之人，实力和杀气强悍到了让人惊惧的层次，阵法的自发反击完全无用。
而且，似乎还颇有眼光。
只盯着那些元气汇聚之地方，也就是雾气之中厉害的妖怪那里，斩杀妖怪之后，直接暴力摧毁核心，掠夺其中的昆仑仙草，以恢复伤势。
阵法节点，只是转瞬就被他破坏了许多。
其行为轨迹，完全不可预料。
俊雅青年只是觉得，自己的计划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可控制的变数，急促道：“……王郡守呢？！他为何还没有回来，还没有把事情解决？！”
“他不想要那宝物。”
“不想要救他女儿了吗？！”
此刻——
王郡守披甲持兵，率领一百名妖化亲兵，却无法前行。
龙胆亮银枪微微震颤，嗡鸣，钢铁的鸣啸犹如龙吟，身穿道袍的少年道人斜持长枪，平静往前，枪刃抵着地面，轻而易举地将这地面撕扯出一条裂隙。
周围的雾气妖怪被全部诛杀。
而后化作了昆仑仙草，被那少年道人收拢入袖袍之中。
雾气翻卷，那百人结阵，不能踏前半步。
少年道人嗓音清冷沉静。
“此地，止步。”

第302章 众生皆苦，枪破众军
王郡守的眸子微微抬起，看着前方的少年道人。
他是来这里尝试解决会导致阆中阵法被破的节点的，但是就在率领一百位披甲精锐，抵达这里的时候，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雾气群妖如同割草一般地倒了下去。
“……阁下，就是闯入阆中的太上楼观道么？”
王郡守的声音沉静，他的眼睛有些疲惫，还带着一种煎熬般的麻木，注视着身穿鸦青色道袍，手持一柄古朴汉代长枪的周衍，道：“我等，并无意于和道长你争斗。”
“我可以请求那位同盟，开启阵法，让诸位离开这里。”
“还可以将能延寿的丹药，赠予诸位赔罪，若想要将百姓带离这里，吾也不会有丝毫的阻拦，请随意就是。”
周衍道：“离开？”
王郡守注视着他，语气疲惫，道：“你们只是无意间闯进了这里的不是吗？我们不打算把诸位困在这里，请离开这里，继续诸位的游历吧。”
周衍手中的长枪抵着地面。
“将百姓困于梦中，以雾气牵引妖物，这便是你口中的‘无意争斗’与‘赔罪’？”
青城山的那两个道人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周衍忽而笑起来，笑声渐大，他手腕一动，那柄银色长枪在掌中旋转，撕扯流风，枪刃指着王郡守，道：“我听说有一句古话，不知道郡守知道不知道？”
王郡守道：“在下是武将，不知文墨，请道长赐教。”
周衍道：“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来罢。”
王郡守脸上疲惫更甚，他抚了下腰侧，握着手中的长枪，结阵，朝着前方扑杀而来，周衍喝道：“两位道友，保护好自己！”
姜司南和叶尘影面上一变，喊道：“道长小心！”
“兵家结阵，威力不小！”
“万万当心！”
兵家法脉和寻常的玄官不同，麾下有没有兵马，战将能发挥出的实力，完全是天壤之别，而若是麾下乃是百战精锐，则展现出来的威能，更是不同。
周衍握紧龙胆亮银枪，踏入这阵法之中，手中长枪招式凌冽，这并非是枪法，而是运用兵器之法，叶尘影看到那道人踏入其中，百人结阵厮杀，皆已妖化，犹如玄官。
那少年道人一柄长枪运转如意，招式既已无比精妙，可碰撞的时候，力度更是磅礴！
招招不落下风，竟似乎是以一人之力，而和百人相争！
王郡守驾驭军阵，他境界本就不差，有六品根基，后又靠着邪法手段，在这洞天福地之中，有五品境界，结合军阵，自以为哪怕是当世名将，也不过如此。
可是和这少年道人一交手，却立刻察觉到不对。
对方招式已极凌厉，却还能直攻军阵薄弱之点，对这军阵的流转极是了解，竟仿佛也是通晓兵家战阵，如同是兵家法脉出身一般。
招式对撞的时候，却又力度磅礴至极。
自己驾驭军阵，才打了不过十几个回合，竟然就震得虎口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兵器，定睛一看，虎口已有鲜血流淌下来。
周衍却是越打越痛快！
在这洞天福地之中锁定的【中柱】，那一座暂且代替泰山的山，隐隐传来的加持，极为特殊。
纯粹的力量，浩瀚磅礴的根基！
山神之手段，常常和那些山本身的特制有很大的关系。
譬如西岳的庚金锐气煞气，南岳之离火，五岳已是极为了不得的群山，可这一次，这山脉给予的加持，没有五行之气，唯有纯粹之力。
令他以五品道基，与百名妖化精锐结阵后的五品战将相斗，还不落下风。
长枪猛然横扫。
枪锋鸣啸，打出音爆，纠缠狂风，狠狠撞击在左侧。
轰！！！
大唐制式的钢铁重盾粉碎，持盾的精锐飞出，口喷鲜血；周衍握着长枪的双手虎口微有刺痛，可立刻就被这特殊之山的加持而抚平。
不单单力量加持极大，根基加持更能无视一定程度的反震伤势，这两者结合，可以令持有此山山神之位者，毫无顾忌得爆发极致之力，而不必担心承载不住这力量被反噬。
“好！！！”
周衍暴喝一声。
枪法再变，猛然重劈。
王郡守结阵，煞气化作了个战魂巨人，以那煞气所化的刀拦住这一枪，伴随着剧烈的金铁鸣啸声音，王郡守只觉得喉咙有腥甜的味道，眼前发黑，心中更是惊悸。
以力破阵，这是何等手段？
何处道人，竟有这样的本领！
周衍也察觉到了这战阵之复杂，耳朵微动，听到了破甲破气破法三类弩矢的声音，后撤半步，长枪逆着横扫，烽燧火炸开，化作防御。
周围百名披甲精锐兵器指着他，银光交错，化作钢铁巨网。
这些都是百战精锐。
本来阆中之地的兵马，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但是这还要感谢那遭瘟的老狐狸李隆基，自己跑路到蜀川之地，再加上前往长安的漕运被凿断，导致许多后勤从这里运输入长安，这里的兵马也经历厮杀，硬生生磨出来的锐气。
周衍握住兵器。
不能拖延下去了。
心中一动，那战阵再来，长枪往前，重盾围成一团，重弩箭矢，围杀，却犹如要杀一猛兽似的，周衍手中长枪猛然旋转一周，法力流转，撕扯出烈焰护身。
重盾已将他团团围住，早就妖化之后的力士，握着长枪，瞅准了时机，从缝隙里面，朝着周衍猛然攒刺，刺杀的时候，劲气和大阵共鸣，长枪之上，猛然煞气。
周衍脚踏方圆，硬生生避开这长枪第一次攒刺。
但是这些长枪却犹如组成了个卡子，彼此交错重叠，死死卡住周衍的腰部，腿，手臂，众军暴喝一声，于是巨盾，踏步往前，早有其他精锐，持大唐横刀，从重盾缝隙之中劈斩。
结阵如一，百战精锐，气息统合，以重盾封锁行动和身法，长枪第一次刺杀，若成，最好，不成则锁住对手，重盾前压，长刀重劈。
一环一环，是大唐军团专门对付玄官高手的阵法。
周衍手中长枪猛然抬起，死死架住那些劈砍下来的刀。
王郡守猛然凌空而起，手中长枪散发出强横气焰，朝着周衍，打算完成最后的绝杀，却在瞬间察觉到不对，那身周重盾，长枪锁身，连兵器都不得不架住了重劈的少年道人，脸上却并不畏惧。
周衍眸子扬起，眼底锐气。
王郡守心底忽生出一个寒意。
不可能！
区区一名道人，即便是五品境界，也不可能以一个人，去面对五品战将率领的百名披甲精锐，不可能，他不可能是想要借此机会把自己等人都吸引过去。
不可能，他不可能有……
嗡嗡嗡！！！
长枪鸣啸，周衍的眸子里，泛起了金红色的光焰，少年道人的鸦青色道袍翻卷，后背皮肤的画卷开始亮起，刹那之间，肃杀惨烈的气息重临大地，犹如太古战场，重现于此。
呼吸，吐纳。
犹如长龙吞云气！
双脚踏足于大地，于是地脉化作此身之力，磅礴之力，从此而起，那特别山神的加持，传递到了赵子龙的兵器上，煞气盘旋，王郡守几乎是瞬间改变动作，猛然暴退。
因为强行逆转行动，导致自身元气被军阵反噬。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剧痛，眼前发黑。
下一刻，他看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画面，血色雷霆炸开，那百名披甲精锐似乎在同一时间遭遇到了一股磅礴之力的重击，齐齐飞起，四肢往前，身躯朝后。
万物安静一瞬。
而后有气浪黏稠如龙般嘶鸣咆哮。
轰！！！
百人披甲妖化精锐以周衍为原点，被直接击飞，或者撞击在墙壁上，将坚硬墙壁撞出了一个个蛛网般的裂隙，或者在空中就口喷鲜血，眼见不活。
一柄柄兵器飞腾在空中，旋即插在地上，环绕周衍周围，犹如拱卫其君主。
兵主传承。
《兵燹万业吞天诀》！
王郡守只觉得头晕目眩，从不曾见到过这等恐怖的爆发力，下一刻，一股磅礴之力炸开，周衍手中的亮银枪横扫，这把长枪的枪刃尤其大，利剑一般，将前方兵器切断。
被周衍的劲气裹挟，犹如破城的重弩直接飞出。
王郡守手中兵器挥舞，当当当当将这些都打落。
“这招式，为何和那一支安禄山叛军麾下的沈姓战将，有几分相似……”
“不行，为了……我不能死在这里……”
毕竟也是在这洞天福地内的五品战将，算得当世高手，且战且退，硬生生挡住了所有攻击，可击落最后一把兵器，却没能看到周衍，面色大变。
那道人已在身后！
王郡守手中长枪握紧，旋身，带着长枪裹挟烈焰横扫，可下一刻，只觉得自己后心被狠狠一戳，眼前发黑，再然后心口，腹部，膝盖皆遭遇重击。
只在转瞬，周身要害几乎全部遇击，王郡守膝盖被打断，直接跪在地上，却见刚刚交锋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褪色香囊落在前面，挣扎着去拿，已经被长枪枪刃压住了肩膀。
兀自不肯停下，不顾劲气压制去探手抓那香囊。
兵器刺穿血肉的声音中，王郡守的手掌被枪刃刺穿，却还是死死抓着那香囊，鲜血不断涌出，那褪色的香囊被鲜血染红了。
长枪顺势变招下压，王郡守再抬不起头。
此刻，那两个青城山道人才能反应过来，瞠目结舌。
一个人，持枪硬撼一支装备精良的百人军团。
还硬生生打赢了？
这是什么怪物？祖师爷显灵了吗？
周衍吐息，感觉到兵主传承，在这奇怪山神之力的加持下，以更为霸道的姿态展现出来了，他越发地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山？
王郡守此刻也反应过来，粗粗喘息，神色黯然。
周衍长枪压制此人，道：“看起来，我们需要谈一谈，你们的计划，本地的城池，此地和阆苑到底有什么关系？”
王郡守垂首，忽而轻笑，脸颊抽动：
“……才短短时间就察觉到了这么多，当真是厉害。”
“可是，道长，你改变不了的……”
“此地阵法，乃以上古之梦为依据，咳咳，还有住世真仙，而我，不过只是他们麾下的小卒子，为了一个，对你们来说微不足道的理由厮杀罢了。”
周衍忽而察觉到什么，道：“你不是郡守！”
王郡守，或者说，这个战将不答，那青城山的道士急急道：“你，你不是城主吗？该，该要庇护百姓，哪里能把百姓引入这大梦里？”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那王郡守，后者死死抓着那香囊，忽而放声大笑：
“庇护百姓……哈哈，真是出家人，你见过真正的【饿殍】吗？不是一两个饥民，是整座城、整个郡的人，像柴火一样堆在路边。”
“就为那安史之乱，我等要去前方拼杀，后方的亲人口粮却要被抽出来，去送往前方！”
“老子的命要去填坑，孩儿也要挨饿，拿着儿女爷娘的口粮，送老子去前线送死。”
“公道？”
“当你的女儿用最后力气拽着你的衣角，问‘爹爹，我是不是睡一觉，梦里就不饿了’的时候，你告诉我，什么是道？！是清规戒律，还是这满城还喘着气的人命？！”
王郡守如同愤怒咆哮的猛虎，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周衍抵着他脖子的枪刃，手掌被切开流淌出鲜血，姜司南结结巴巴，道：“这，这……也不该以百姓为代价……”
王郡守惨然笑道：“大道理，谁不会说？！”
“爷娘已死。”
“唯有一女。”
“那就是我最后活下来的渴望了。”
他抓着周衍的枪刃，猛然起身，翻滚暴退，避开长枪顺势本能的穿刺，周衍眼底怜悯复杂，想到了许多，张守田，沈沧溟，心中有悲叹，枪锋出招却也不曾因为怜悯之心而顿住。
王郡守身上的铠甲被周衍撕扯开来，这汉子起身，抓着身上铠甲，战袍撕扯下来，把那个褪色后，又被鲜血染红了的香囊，放到怀中。
露出了健硕身躯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握着兵器，眼底有沉静的疯狂：
“为家国百姓的死战，我已战过了！”
“为了吾女能活下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不过只是双手血腥罢了——他们许诺给我一枚昆仑不死丹，为了她，我就算是坠入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青城山道人道：“不可相信他们啊！”
王郡守双目通红：“哪怕一线机会，我也不能放过。”
“若这世上真有冥冥之中的公道，凭什么，我为国家死战，我的家人却要活活饿死，我的女儿要如此？！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公道，公道，不过是蛊惑我等赴死的谎言！”
“来！”
王郡守发出嘶吼，却在这个时候，雾气层层翻滚。
众人皆感觉到了一股，似乎要刺穿皮肤和神魂的锐气，猛然转身，看到那阁楼之上，层层流转的金光，汇聚了一名至少十丈之高的金色身影。
周衍认出了这一招：“……先天庚金法相？！”
在周衍想要先破开阵法再解决对手的时候。
金天王丝毫不管那些被大阵笼罩之人的死活，直接绕后。
那法相手持巨大的长枪，狠狠凿入阁楼。
张狂大笑：
“将宝物，给本座拿出来！”

第303章 法相独步，以阵破阵
那华美楼阁之上，纯粹的庚金元炁汇聚，化作了极为高大的姿态，仔细看去，那分明正是金天王的模样，正是各路法脉四品境界的标志性神通。
庚金煞气，汇聚流转，把那一片天地都映照明亮。
气浪以那里为中心朝着四方逸散。
青城山两个道人顶不住逸散的法力余波，被震得倒地翻滚，姜司南看着那开启的法相真身，手中捡拾起来的剑抵着地面，手中还抱着那孩子，看得瞠目结舌：
“法相真身，四品神通？！”
“这，这是——”
周衍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抵着地面，双瞳泛起流光，开明法眼神通，勘破流光，窥见远处，金天王手中的‘长枪’正死死抵着那巨大阵法的节点核心。
先天庚金之气流转，化作巨大无比，数十丈长枪。
而在法相之内，银甲白袍的神将手持一柄道门古剑，以先天庚金之气激发，一道道凌厉森然的剑气化作了风暴，不断撕扯轰击。
一招一式，皆天下独绝的剑法绝艺。
叶尘影看得失神。
姜司南道：“他，他是在破阵吗？”
这个胆小的道士一边手忙脚乱地抱着那个孩子安慰，一边看着天空中的元气流转，声音里面倒是有了三分希望，他是很胆小的，平素只在山上吐纳修行，哪儿见到过这样大的劫难？
如今见了事，下意识就希望事情往好了发展。
希望这个突然出现，袭击对方核心之地的不知名强者，是自己这一方的人，是来此帮助破阵，解决这里的灾难的。
周衍却已窥见了真相，金天王正在以自己的神意，剑招，破开层层的阵法节点，但是这并非是摧毁，在破去阵法节点之后，他正牵引这些阵法，以自身为中点重新汇聚。
这并非是破阵，而是夺权。
金天王是看重了这大阵汲取的，三十万人生机，要以此来恢复自身连连苦战带来的伤势，甚至于凝结成一枚法宝种子。
“前有狼后有虎，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周衍感觉到，那正在不断夺取阵法的金天王，朝着自己这边侧眸过来，旋即虚空震颤，凌厉破空声音炸开，一道剑气，跨越这十数里，朝着这里杀来。
叶尘影面色大变。
立时捏了个剑诀，凌空而起，一脚踹在师父肩膀上。
姜司南更是狼狈极了，被这一脚踢打，在地上一个翻滚，藏在旁边，而叶尘影也借助这一招基础剑法，穿花飞叶的动作，硬生生也绕开，落在旁边。
周衍手掌一转，一招枪法当中的苍龙过江，轰然点在这剑气上，看似蛮力，但是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震颤嗡鸣，将这剑气撕扯，粉碎，顺手踏前半步，双手握枪，旋身一转。
轰！！！
剑气被撕扯开，落在左右两侧。
硬生生将左右两侧地面撕扯出了两道极深极长的沟壑，烟尘弥散，周衍手中长枪抵着地，金天王长声道：“周衍，手段不错，这一招算是打个招呼。”
“此地宝物，本座先拿了。”
“你若是有本领，也来此地，看看谁能拿的更多。”
“之后，必斩你首级！”
他一面破阵，抢夺元气，一面还能出剑，招式既已精妙至极，对于元气之操控，更是独步当代，世所罕有，而这一声长啸之中，既是杀机森然，却也带着一种，郑重相待。
很奇妙，他的言语中，态度中有一种，只有值得他杀的敌人，才是真正被认可的存在，犹如猛虎见苍龙，敌意杀意，才是最诚恳的平等。
更有一种，这阆中大城，洞天福地，不过只是他和周衍两个强者之间，恣意掠夺，随意采摘的猎场，其傲慢睥睨，不言而喻。
旁人听得了这声音，都先是心中悚然。
只感觉到此人杀意之狠厉，招式之奇高，世所罕见。
旋即又有惊愕，不知道，被这位开启法相真身，轰击阵法的高人所‘认可’的周衍，到底是谁人。
叶尘影面色一变，隐隐记起来了。
王郡守却忽而动了——
在这关键时刻，他趁着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运用五品兵家法脉手段，朝着一侧院子掠去，周衍虽然看着金天王，却手腕一动，长枪犹如长龙盘旋，直刺而去。
叶尘影本来还要提醒，只见得了一道银光，那王郡守已被刺穿手臂，后者发出一声嘶吼，脸庞扭曲，忽而挣扎，动作不变，周身劲气贲起，法力流转。
撕拉——
筋骨被锋刃撕扯开来的声音，旁人听到，也是心底一颤，王郡守竟然靠着一股狠厉，忍着剧痛用力，借长枪锋刃撕扯开自己的手臂，顺势遁入阴影之中，不见踪影。
只是一条手臂跌在灰尘里面，胳膊粗大，手指还在无意识蜷缩。
叶尘影面色微凝。
好生狠厉。
这就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才吗？
姜司南讷讷，道：“也是个，苦命人……”周衍收回长枪，注视着踉踉跄跄逃离的王郡守，收回了视线，道：“贫道先送两位去安全的地方。”
叶尘影道：“真人不去追杀此獠吗？”
姜司南愣住，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年少聪慧，素来颇有些骄傲的弟子，语气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服气和恭敬，正自疑惑，这弟子是不是改变了性子，就被叶尘影一肘子轻撞腰间。
“老师，嘉陵江中斩妖的太上楼观真人。”
姜司南这才反应过来，却是刚刚太害怕，都给吓得慌了神，这才忙不迭得拱手行礼，周衍回礼，眸子看向王郡守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可怜，可惜，可悲，可悯，可恶。”
“亦可杀。”
“他在乱世中的遭遇自然是可悲可怜的，贫道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当然觉得感慨；可是这阆中的百姓又有什么错，他做下的罪孽，也是真的。”
“世上并没有，因为过去有悲惨遭遇，所以所作所为就可以被原谅的道理。”
他说的话，清楚明白，很有后世的道理。
分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你的遭遇过去值得悲叹，和我觉得你该死，这两码事儿，彼此不干系。
这本来是后世许多人看法，但是在这个时代却还是颇有不同，再加上他道袍染血，手持长枪，刚刚斗败了百人结阵，又一枪撕扯开来金天王剑气，就有了几份高深之气。
周衍话锋一转，道：“不过，他此劫难逃。”
“就允他先回去，在死前见见自己的女儿吧。”
姜司南颇为认可，道：“真人慈悲，慈悲。”
他又道：“不知道那位是……”他伸出手，指了指开启法相，散发出无量庚金流光，即便是白昼也看得真切的身影。
周衍道：“是前代西岳真君。”
姜司南道：“哦哦，是西岳真……”
“等等？！西岳真君？！”
他头皮发麻，看着眼前气质温和的少年道人点头，只觉得脑壳儿嗡嗡的，呢喃道：“……梦境，洞天福地，昆仑仙草，太上楼观真人，西岳前代真君。”
“倒也，倒也。”
姜司南苦笑，觉得自己就不该下山来。
对眼前这少年道人，心底则是更添畏惧。
太上楼观道，不愧是天下道门魁首。
周衍眸子微垂，护着两人回古玩店那里，最后瞥了一眼，直接开启了法相真身，的金天王，心中思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者合围，贸然入局可不是好事。
这王郡守无论如何，也是五品境界。
回去之后，至少可以消耗一番金天王，进行牵制，金天王和对方厮杀，消耗的也还是百姓的生机——对于这一点，则必须要打断，阻拦。
况且——
王郡守捂着肩膀，踉踉跄跄前行，半条手臂被切了下来，骨节森白，鲜血止不住地流淌，他的脸色煞白，豆大的汗水不断流下来。
靠着墙壁，鲜血从断臂那里不断流出，这样下去，哪怕是五品玄官，也会失血过多而死，王郡守看着手中那个褪色的香囊，脸庞扭曲。
‘爹爹……’
他猛然握住了香囊，大口喘息，双瞳泛起流火。
【神通&#183;烽燧】！
低沉的怒喝。
法力变化，引动出了火焰，在伤口处扭曲，硬生生将他的伤口重新烧灼扭曲，空气中有血肉烤炙的焦臭味道，王郡守的脸色又白了些，把那个香囊放在怀中，起身，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前行。
只是他没有发现。
自己的身上，多出了一根细微的白发。
和那个少年道人身上的，一般无二。
……
周衍却已将化身之术，把自己的一根白发，放在了这王郡守的身上，带着前去了，这样的话，一方面可以牵制金天王，一方面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对方的核心之地。
不过，做这样的事情，却还要说出违心之言。
周衍也是忍不住心中自嘲一笑。
我亦会渐渐开始使用，伏羲一样的手段了。
沿途前行的时候，周衍还救下来了更多的道门弟子，还有之前被金天王抢夺了宝剑的丹鼎派弟子，除此之外，却还有个喝得醉醺醺的青年男子。
一身蓝色布料的衣裳，腰间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醉人。
自称是泸州酿酒师，名为李素，来此探寻水系变浑浊的事情，结果误入了阆中，就昏昏沉沉的，之所以没被牵引入梦的理由倒是简单。
这酿酒师日日饮酒大醉，是醉死过去，或者一日，或者两日之后，酒醒了才睁开眼，不要说是做梦了，连清醒时日都算是少的，神魂醉醺醺的，自然也没法子被拉入那个梦境里面。
这算是什么，只要我先把自己弄昏，你就没法子害我？
姜司南只听得就觉得目瞪口呆。
众人回到了那古玩店，沈沧溟早已出来，看着那远处阁楼之处的法相，周衍把刚刚的事情和众人说了，玄珠子刚刚在给人疗伤——
他遣那千人州兵，把周围的屋子里百姓都给带来，闻言面色大变，叫道：“这，这金天王去横插一脚，他要是和这郡守一方打起来。”
“那，那郡守那边儿的头子，借了阵法恢复伤势。”
“死的伤的可都是百姓。”
“别的不说，那号称五岳之中，锐气第一的先天庚金之气，劈砍几下子，怕是就得要让这阵法里面三十万人折寿几个月了。”
裴玄鸟道：“可就算是我们去杀过去，他们两个都占据一定阵法方位的情况下，受伤的也只是普通百姓啊，如果沈将军，还有周衍也杀进去……”
众人都感觉到棘手。
这种情况下，他们杀得越凶，越狠，招式神通越是霸道，越是卓绝，给对方带来的伤势损伤越大，最后百姓的生机就被抽调得越是凶。
不打，就是眼睁睁看着两方势力之间争夺百姓生机。
打了的话，不用手段没有成效，用了手段就是在屠戮百姓，这般细细想下来，竟犹如这满城的百姓都成了那两方的肉票一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实在是棘手。
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不多，终究是得要做个决断。
众人你一言我一嘴的，可面对这等境况，时间又紧，代价又大，一个两个的，都完全没有能解决的法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即便是骄狂桀骜如裴玄鸟也是额头冷汗涔涔。
只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是李知微。
她先是握了握拳，然后面色有苍白，又咬牙。
“我有法子可以试试看。”
而在同时，周衍也一同道：
“不行就按照我的想法。”
这个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看着周衍，原本还是很紧张的李姑娘，却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安下心来，她微微笑起，道：“不知道，周道长可有什么妙法么？”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没时间谜语人。”
“阵法一时间破不了，那么，就只好将这阵替换掉，或者说……在这汲取生机之阵中间，再给他布上一个阵法，打断其原本的功能。”
既然锁开不了，就在你的锁外面再添一把锁。
李知微的眸子瞪大，笑道：“我们倒是想到一起了。”
裴玄鸟道：“可一般阵法，哪里有用？！”
周衍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们迟疑了。”
他和李知微齐齐开口。
“就改用【泰山府君大祭】！”
“就改为【人道气运之阵】！”

第304章 你我同盟，神兵入手
玄珠子的神色有些呆滞：“泰山府君大祭……”
裴玄鸟和李镇岳则是下意识握紧了兵器，低语：
“人道气运之阵。”
一瞬间，他们明白了周衍和李知微的目的，是胆大包天——破阵，已经来不及了，而且破阵也一定会导致了百姓的无辜受损，他们的思路竟然是出奇得一致。
用另一种至少位格相似的阵法锁死这笼罩了阆中的大阵，强行截断【汲取苍生生机】的效果，然后在这个空当里面，将主持大阵之人彻底斩杀。
在这之后，再慢慢去拆解破去此阵。
玄珠子咬着手指指甲，眼角扯了扯，看了看周衍，又低下头，瞳孔剧烈收缩，泰山府君祭，需要两千四百玄官的道门周天大醮，才能开启的顶尖手段。
上一次的效果，是直接镇杀了上古大凶状态的织娘。
引来泰山府君真身神念，一招罢黜了金天王。
但是，这里根本凑不齐两千四百道门玄官，也没有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提前准备啊，难道说，周衍还有其他的手段，可以不必这些的辅助，就开启这等手段？
可这，必然要耗费巨大的元气，会有大的代价。
周衍心中决定。
打算做娲皇娘娘之前一直制止他做的事情，以此刻的境界，开启两千四百化身，引导入地脉，强行开启真正原本的【泰山府君祭】，卡死这阆中之阵。
至于代价，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而裴玄鸟和李镇岳，对于人道气运大阵则更有了解。
那是人间界的核心手段，李知微微微呼出一口气，道：“周衍，还是用我这边的想法吧，无论你以什么样的方法，开启了【泰山府君祭】，都一定会削弱你自己。”
“不是吗？”
周衍眸子闪过一丝涟漪。
李知微伸出手指，指着那空中的法相真身：“可是，除去了你之外，哪怕是沈叔叔，也无法打败金天王，你是我们这里的最强武力，绝对不能出事。”
“而且，泰山府君祭虽然强大，但是强在诡异莫测，对于百姓的保护之力，一定是不如我这边的。”
周衍道：“那你如何开启？”
李知微轻声道：“我毕竟生在皇家，我父亲是广平王元帅，也是此刻的太子，对于大阵的仪轨，都有了解……”徐芷兰有些失神。
她只是出身于寻常百姓家，被卷入阆中的事情里。
现在听到的，见到的，是她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见那仙神般的真身，之前已见这个貌美的少女展露身份，如今所见，又看到有大的担当，不由得有些黯然。
沈妃面上煞白，一下抓住了李知微手臂：“小云儿，你要做什么！”她在一切身份之前，终究是李知微的娘亲，好不容易和女儿逃离了皇室，如今隐隐猜测出什么，脸上有惊慌之色。
李知微噙着微笑，轻轻拍了下沈妃的手臂，示意娘亲不要担心自己，然后看着周衍：“这里的阵法，终究也是依附着百姓而成，和人道气运之阵，也有些类似。”
“我有此物。”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郡主印玺。
那个在梦中逃婚，渴望逃离血脉和皇室笼罩的少女呼出一口气，托举着这个印玺，一字一顿道：“无论怎么样厌恶，我也是李唐的血脉，皇家的传承。”
“面对此劫，也唯独我的血，和这印有可能凿入阵法。”
“唤醒阆中这个地方本来就存在的人道气运。”
“只要人道气运刺激，人们从梦中醒来，这个在梦中吸收百姓生机的阵法，就会不攻自破，妖邪可斩，这个灾劫就可以破去。”
众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因为无论是谁都很清楚一点——以血和印入阵，李知微也必然要深入阵法核心，一旦周衍被牵制住，李知微就必然陷入巨大的危险当中。
倒不如说，作为有可能破坏这阵法的关键节点，李知微面临的劫杀攻击，不会比起周衍这个武功最强者差多少。
如此冒险的事情，少女竟似是没有丝毫的恐惧。
丹凤眼扬起，气度凛然。
有着让人信服的镇定和力量感，李镇岳，沈沧溟等人都无言以对，裴玄鸟的心底里则是还有一种微妙的不甘心和羞耻感——这种情况下，作为世家子弟，竟然需要在后方，令比自己还小些的少女去扛着责任。
世家子弟尤其超过普通人的那种自尊心如火焦灼。
可又清楚知道，自己的七品手段，已无法面对能开启法相真身的大敌。
李知微道：“就这样了。”
她看向周衍，微笑道：
“那么，之后就有劳周道长保护我了。”
“小女子，可是孱弱得很呢。”
少女笑容沉静，周衍看着她，呼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道：“李姑娘，你先过来一下……沈叔，我和她有些事情要说，这里先交给你们。”
李知微：“嗯？什么事情，需要单独得说啊。”
周衍拿起了李太白的剑，带着李知微，转进到附近一个小民居中。
地上也好，周围也好，都是汇聚过来的百姓，许多百姓都躺在地上，生机微弱得犹如一丝丝烛火，脸上的神态则是安详的，那些没入梦的，则是一个个面容惊惧。
这里犹如一个无声的人间炼狱。
李知微的神态也更加坚定了，她道：“如果说要劝说我不要去的话，那还是不要说了，周衍，这事情，我不能逃避的，你需要保持战斗力，也只有我还有可能做到这些。”
周衍以权柄隔绝了这里，确保只有自己和李知微能听到交谈，刚布下隔绝，外界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民居剧烈一晃，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显然，金天王的法相又有了新的动作。
周衍声音加快：
“我有一定把握，运用【泰山府君祭】。”
“你知道的，我就是，泰山府君。”
“我需要承担的副作用，远比你想象的更小，而你不同，你只是八品画师，踏入那里，无论成与不成，你需要冒的风险，远比起我大，甚至于有可能……”
一个拳头砸在周衍的后背上。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你不要拆我台啊。”
“我也很害怕啊。”
周衍道：“那就以泰山府君祭为核心，你为我画神意图。”
李知微道：“不行，你的泰山府君祭既然能确保展开，那就更不能这个时候用了，我们不知道对面的手段有多少，这必须要成为你的底牌。”
她深深吸了口气。
‘梦里只想扔掉这郡主的名头，现在却要靠着它去冒险了，生于皇室，逃不开，也躲不掉……’
‘但是。’
李知微道：“而我的底牌，就必须要在这里用了。”
“周道长，我知道你担心我，那也请你体谅一下我。”
李知微脱口而出道：
“我也很担心你啊。”
少女声音一顿，看到周衍脸上掠过的一丝惊愕，面不改色补充道：“我们亦是战友，岂能全让你冒险？”
周衍看着那金天王法相，感知到阵法的涟漪，似乎在挣扎，考虑，最后沉默，忽而洒脱一笑，道：“我周衍，就算不是孙策那样的豪杰。”
“难道是袁术之流的冢中枯骨吗？”
“拿出手来，我给你一个东西！”
周衍拿住了李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握合，虚虚往上托举，于是，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在他的掌心中，化作了一物。
那是一枚印玺。
方圆四寸，五龙钮，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那是，即便是孩童都能认出来的存在。
炎黄人族传承法统。
传国玉玺！
也是周衍此刻身上的一大依仗，代表着推演法脉之力，此刻，即便是将传国玉玺分离，这件宝物的推演法脉的能力仍旧在发挥效果，仍旧和周衍有着强烈的关联。
周衍将这印玺，轻轻放在李知微的掌心，李知微感觉到托举的巨大分量，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周衍道：“是你那个曾祖李隆基给我的。”
“也是我身上的至宝。”
“如今是大唐，是若以你的血激发，必然可以，扭转此阵的存在，也是如同我心脏一样重要的东西……”
周衍的左手托举李知微的右手，右手则是按着这印玺，让李知微把这传国玉玺笼罩起来，他道：“如你所言，没有时间，婆婆妈妈的了，若要救人，就当以此！”
“若是此身，不曾踏上这棋局，那我自始至终，不过只是以一介世外高人的身份，看着阆中百姓沉沦于梦境而已；如今，我将我自己的‘心脏’亦押上棋盘。”
“这样，你和我，都有绝对不可以输的理由。”
李知微看着他，道：“可是，我的想法也很冒险的，如果我失败的话，不单单我自己……就连这印玺都要折在里面……”
周衍忽而笑：“李姑娘你明明胆量那么大。”
“可是，轮到用别人的东西的时候，反倒是这样畏首畏尾的？”
他伸出手按在李知微的头顶揉了揉。
李知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阆中，困不住你吧？”
周衍的笑意稍稍收敛，他看着眼前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的郡主，询问道：“那你为什么要主动冒险呢？有我在这里，就靠着这一柄剑，我至少可以护持你们的性命。”
“你在梦境里，不都想要逃婚了吗？”
李知微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然的，沉静的笑。
“所以，那就只是个梦啊。”
“梦里面可以逃避责任，现实中怎么能逃避职责，我是李唐的郡主，我的身上流淌着太宗的血脉，太宗的后人，怎么能在看到大唐百姓受到灾难的时候，转头就逃跑呢？”
周衍问：“即便是你的父亲，祖父，这样对你？”
李知微回答：“承担此血，承担这样的身份，岂能够只得到好处，而不去承担责任，于我而言，家国赐予皇室的待遇，不过只是提前支付的筹码。”
“即便是我死在这里，那亦是以李唐之血殉国。”
“无怨无悔。”
“皆因为，我的酬劳，已经在一开始的时候，被连带着郡主的身份和待遇，一同赐予了，如今只不过是履行职责而已。”
周衍看着她，眼前的少女托举着传国玉玺，眉眼之中的坚定，有一种绝非寻常脂粉气的凛然的气质，让他的心中稍稍一动，下意识瞥开视线，道：“分明梦里还要逃婚。”
李知微气恼，道：“所以，那只是梦啊。”
“那你呢？”
周衍看着外面的百姓，轻声道：
“若我见死不救的话，可没有脸去见一些人啊。”
“我有一些‘老师’用言行告诉我。”
“救人，不需要理由。”
以血脉为职责的少女看着他。
看着另一个强烈的灵魂。
周衍想着若是此刻离开的话，他自然是从容的，若是此刻遵循金天王的逻辑，更是强者的猎场。
可他也想到了沈沧溟带着他冲出鬼市的画面，想到了自己年幼地震的时候，冲入倒塌房屋的军人，以及在那之后，成为了业余搜救队员，不断救人的事情。
他的手掌叩击心口，低声道：
“说，人民万岁。”
“既然决定，那就没有时间再拖延了……”周衍握着长枪：“我们也去。”他转身的时候，忽而感觉到了后背传来了一股柔软的感觉。
李知微从后面抱住他，把头埋在周衍的后背，周衍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手臂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李知微大口喘息。
“让我稍稍靠一靠，我有点害怕。”
她并不是刚刚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坚强和胆子大的，其实刚刚已经很害怕了，只是必须保持坚定的模样，这才装出来了那种从容镇定。
恐惧——
是本能。
而即便是恐惧仍旧选择了行动，就是人的意志。
人族和野兽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是利用工具，言语交流？
不，是人族拥有以理性压制本能，迎着死亡的恐惧采取行动的意志，顺从恐惧和欲望，不过只是人形的野兽，即便是恐惧亦去前行的，才是人。
周衍安静等待她，但是也只是几个呼吸，李知微大口喘息，手掌握紧松开了几次，抬起头，道：“好了，我们，走——！”
周衍抓住了李知微的手臂，稍稍一托。
李知微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带着她飞速前行，她把和周衍有着强烈关联的传国玉玺，放到了自己怀中，想了想，将自己的那个小小的郡主印，系在了道人的衣摆一侧。
周衍将他们出发的事情传讯告诉了沈沧溟。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转过头，看到古玩店的店铺打开，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方位，那个神秘莫测，穿着一身墨色烫金纹的广袖黑衣的女掌柜站在那里。
她的手中有一个匣子，稍稍一推，带着流风，朝着周衍飞来，周衍抬手抓住这匣子，隐隐感觉到了匣中剑鸣，女掌柜的嗓音清冷平淡，在周衍耳畔响起。
“阁下没有趁手兵器，此剑可以暂借给你。”
周衍的手指抵着剑匣打开，里面一柄古剑。
周衍道：“此剑是……”
嬴阴嫚嗓音清冷平静：
“当年荆轲所持——”
“徐夫人剑。”

第305章 外甥似舅
徐夫人剑？！
燕太子丹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
正是荆轲刺杀秦皇的兵器。
如果只是周衍的时代里，这把剑大概率会成为一个国宝，被到处展览，而现在，在这具备超凡，而且秦皇是确定的飞升者，甚至于还有更深层次隐秘的情况下，这把剑绝对不同。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异色，将匣子随意抛飞，短剑佩戴腰间一侧，在这短短时间，已经抵达了那阵法核心，那华贵阁楼之下，金天王正在开启法相，和那俊逸青年厮杀破阵。
雾气之中，还有些妖怪，这些妖怪也开始了发狂。
“……啧，唯独在寻宝这一点上，金天王堪称是独步当代啊。”
“李姑娘，抓好了。”
周衍把徐夫人剑佩戴在腰侧，抬手抓起了李太白的剑器，这一口剑在最初的时候，始终不听周衍的话，不肯出鞘，这一次却是老实得不行。
兵主的神通——《兵燹万业吞天诀》。
哪怕是第一重，都让他对于一切兵器有着强大的掌控力量，再加上剑灵李平阳的存在，此刻这柄仙剑无比顺服，化作了一道道剑气，环绕于二人身边，将一个个发狂的妖怪斩杀。
而在靠近的时候，正在开始破阵的金天王，也看到了周衍，金天王眼底有着森然锐利的杀意，他和周衍，有种数次交锋失败的仇恨。
但是当周衍持剑来此的时候，金天王既有强烈的敌意，也有一丝丝的赞赏，朗声大笑：“你终于醒悟，不再被那些所谓的弱者约束了？”
“不过，此地宝物，终究是本座的！”
又是一道庚金煞气，化作了剑气，朝着周衍劈来了。
出招霸道，堂堂正正，却又带着一种‘吾就是要杀你，就是要阻你，就是要夺取汝等宝物’的恶意，可虽然有此恶意，却又偏生堂堂正正。
周衍道：“抱住我。”
李知微愣了下，然后毫不犹豫，双手环抱周衍的腰，老老实实的充当挂件，周衍并指，李平阳没有展现真身，以剑灵姿态操控剑器，犹如浮游炮一样环绕周围。
周衍双手握枪，狠狠穿刺那剑气。
在踏大地之力，高速驰骋的时候，长枪招式挥洒而出，将剑气一层层劈开。
李知微在下定决心之前，还是很害怕。
此刻却反倒是洒脱了起来，笑道：“啊，周道长。”
“你的腰好细啊。”
“却很结实呢。”
周衍旋身一转，凌空而起，双脚踏在两只妖怪脖颈处，那一股来自这洞天福地之中山神位格的磅礴之力，把这两个妖怪的脖子都踹断，与此同时，赵子龙的长枪挥洒银光寒芒。
枪锋，剑气，碰撞犹如落雨洒落长空。
“你闭嘴吧。”
“哎嘿嘿，你害羞啦？”
周衍只觉得，这位李姑娘混熟了之后，确实是各种胆子大，双瞳锁定方位，身法极快，金天王大笑：“好，好，我等你来，我会将你那把剑也夺取。”
忽而有一道凌厉的锐气，从阵法中炸开，化作了星辰的姿态，朝着金天王连绵不绝的刺来，破空声音锐气，金天王冷冽，手中道门古剑劈砍，破去这些招式。
反倒是直重重砸在了一处虚空。
虚空泛起涟漪，一个俊雅青年被从遁术中砸出去。
恐怖的穿刺之力，锋芒锐气，几乎要将他打得四分五裂，也是靠着这大阵流转，庇护自身，才能勉勉强强地维持住生机。
整个阆中城当中，那些还睡着的人，呼吸更沉，脸上的颜色越发苍白起来了。
“咳咳……你，阁下，不，尊下。”
俊雅青年捂着心口，道：“尊下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不如这样，我们先一同联手，杀了那道人，然后我们再来联手，平分此地宝物，如何？”
他虽然说着是要罢手，但是招式却凌厉狠辣，直攻金天王。
金天王手中古剑一动，招式却更为凌厉。
直接截断了这俊雅青年的招式。
那古剑上吞吐寒芒，就要将他钉杀的时候，却忽而一动，这剑招上，无尽凌冽的剑气锐气竟是收敛了，运了个巧劲儿，卡住了这青年手臂和脊梁骨。
青年黎寄风还以为，是金天王打算联盟。
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是了，是了，尊上的手段和身份，自然是不必去为了这些贱民动……”
啪！
金天王反手一剑抽击在这青年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
那青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中招，将他打得双目失神，嘴巴里牙齿飞出来，还算是俊俏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狰狞的猩红色痕迹，鲜血不断流淌出来，那青年的面容肉眼可见涨红，太阳穴的青筋挑起。
金天王的嗓音冷淡：
“以汝等之肉，妄图分我的宝物，谁给你的胆魄？”
黎寄风脸庞涨红，他的脑子一顿，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想要分走眼前这锐气迫人的存在身上的宝物？可旋即才明白，金天王已经将此阵，此洞天福地，乃至于生机看做了他自己的。
自己提出，分享阵法生机和好处的联盟拉拢。
在金天王的眼底，就是自己在分走他的宝物。
黎寄风面容涨红，怒道：“你……”
金天王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将他俊雅的面庞打得通红扭曲，已有庚金煞气横扫，让这俊雅的，自诩幕后中人棋手的俊雅青年跪在地上。
冷漠的声音道：
“头，抬得太高了。”
“此刻不杀你，不过只是因为，阵法未定下，此刻杀你，你抽调阵法中生机疗伤，损耗本座的宝物生机。”
“愚蠢。”
“只有力量，才是谈判和分配宝物的前提。”
金天王制服这青年，却没有立刻杀他，他并非是永不开口的性子，此刻语气带着一丝丝不能理解的，如见世上最愚蠢之辈疑惑：
“不过只是走兔狡狐，却想要和猛虎苍龙做交易，本座无法理解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认知。”
那俊雅青年想要挣扎，可即便是能驾驭这阵法，却也是无法突破，只能勉勉强强挣扎着，他能感觉到眼前之人的强大，霸道，睥睨和淡漠。
知道，此刻金天王不杀他，只是不想要消耗阵法中生机。
一旦这个时候，金天王占据了整个阵法的主控权，一旦自己不能够调动生机疗伤，金天王会毫不犹豫把他杀了，犹如碾死一只蝼蚁。
于是，被这裹挟，黎寄风只能不断，不断地运用自己的那一部分权能，尝试夺取阵法，却也因此，将这阵法的真正玄奥之处展现出来了，反倒是让金天王进一步掌控夺取。
黎寄风知道，这样其实像是在变相帮助金天王夺阵。
可不这样做，自己也活不了。
饮鸩止渴，并非是不知道鸩是剧毒，而是不如此，立刻就死，他知道，这清冷桀骜的男子，是故意这样的，折辱，压迫，为了逼迫自己更多地展现出阵法的玄奥。
既强横无比，又霸道独绝，还有战斗智慧。
这等存在，怎么会落寞无名的？！
为什么之前没有听过他？
金天王占据主动，眸子扫过，发现刚刚为了全神贯注，加快掌控此地阆中大阵，注意力收拢，已经发现不了周衍的行踪，但是他也不在意。
……
周衍周围笼罩了一层流光，遮掩自身和李知微。
抬起头，看着那华美阁楼之上层层展开的阵法，还有霸道独绝的金天王法相真身，因为金天王和黎寄风的对峙，导致此地阵法进一步铺开。
李知微道：“好机会，这样的话，更容易完成替代。”
“那位金天王，虽然是为了夺宝，但是把对方逼迫到这个地步上，也算是帮助了咱们。”
周衍颔首。
但是心底里面却稍稍有一丝丝不安。
阆中，浪钟，甲七代表着的【历史错误】，太古龙鳖，共工一脉，还有传说中崩塌的昆仑山的仙境&#183;阆苑仙境，上溯最初的太古华胥之梦。
这么多的东西汇聚在了这一座容纳三十万人的城池中。
仅仅只有如此吗？
毫无疑问，王郡守只是被利用的卒子；此刻操控阵法的黎寄风，也绝对不可能是真正引导此劫的，真正的黑手；然，敌暗我明，此刻也没有允许迟疑的时机了。
两人一路杀妖，后又隐遁身形，来到了那华丽阁楼之下，这阁楼外面，笼罩着一层虚幻缥缈的雾气气机，毫无疑问，被阵法所笼。
且不提，此阵耗费五百年时间，必然精妙绝伦。
强行破阵，不单单可能会反向消耗百姓生机，让百姓受伤，还必然会引来金天王的注意。
那家伙强横霸道，性子唯我独绝，绝对会来阻止周衍。
李知微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欲要改变阵法，替代阵法，必须进入此地阵眼，李知微低声道：
“怎么办，你有想法了吗？”
周衍却并不显得焦急，脚踏地面，感应到地脉流转，双目泛起金色流光，以法眼的神通去寻找那王郡守行动的轨迹，回答道：“自有妙计。”
……
王郡守一路踉踉跄跄，早在周衍等人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就已赶赴回到了这个华贵阁楼，他断了一臂，没能完成职责，心中极为担忧女儿。
来到这里之后，就以自己的令牌和符箓，开了阵法，入了阁楼之中，他是曾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军人，对于战场和杀机有直觉本能，知道此地绝对不妙，想要保护着女儿先离开这里。
也不去找黎寄风禀报，就前往阁楼二层左侧一处屋子。
他站在屋外，大口喘息，先是想办法洗了下脸，将脸上的污痕，血迹都抹去了，在铜镜中映照出一双疲惫的，满是血丝的眼睛，然后套着战袍，把断臂遮掩住。
确保不会被看出目前的状态，这才推门入内，里面是个朴素却温馨的小屋子，桌上放着铜镜，几本书，缎子的被褥上绣着花草，王郡守脚步放缓，往前走去。
那床铺上睡着一个小姑娘，年约十三四岁，额头光洁，黑发却微泛黄，穿着一身宽大衣裳，被褥拉到她胸口位置，王郡守蹲下身子，半跪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拉住她滑落在被子外面的手掌。
那手腕极纤细，几乎没有肉，皮子搭在骨头上，看上去隐隐有些触目惊心。
“婉儿……婉儿……”
那小姑娘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大胡子的父亲，脸上露出笑意：“爹爹，你回来啦？”
“嗯，爹爹回来了。”
王郡守脸上带着一丝温柔，却也有些紧绷。
王婉儿有些担忧，伸出手摸了摸王郡守的额头，道：“阿爹，你怎么了，看着好累啊，城里面还没有安定么？不要这样忙啊。”
王郡守轻声道：“没什么的，是阿爹该做的。”
王婉儿笑起来：“是啊，阿爹是大唐的校尉，是大唐的英雄嘛，打跑敌人之后，也要保护大家，婉儿知道，阿爹不只是要保护我和娘亲的。”
王郡守有些没能维持住情绪，鼻子发酸，柔声道：
“没什么，阿爹这就带着你去找她。”
王婉儿点了点头，疑惑道：
“所以，这位大哥哥也是一起走的吗？”
一句话，让王郡守立刻僵硬，就连骨髓都发寒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到自己背后，一名少年道人鬓角白发，穿鸦青色道袍，安静站在那里。
王郡守猛然起身，面色大变，左臂扬起，挡在王婉儿身前，想要拔出兵器，却已是断了手臂。
“你！！！”
周衍这以白发所化的化身看着这父女，微微笑道：
“贫道太上楼观周衍，这位小姑娘，你父亲是……”
王婉儿懵懂，然后笑道：
“我爹爹？我爹爹是大唐的校尉哦，保家卫国！”
“道长是有什么不平事情，要我爹爹帮忙吗？我爹爹他最是急公好义，一定会帮你的。”
王郡守见那道人微微扬了扬眉。
周衍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饶有兴味地道：
“哦？”

第306章 阁中帝子今何在
王伯泽死死盯着那边的道士，以他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感知，以他在这洞天福地之中，足足堪以抵达了五品层次的实力，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而此地的阵法，竟也没有丝毫的察觉。
他死死盯着周衍，双目带着血丝，犹如被逼至了极限的野兽，死死瞪视着那少年道人，双脚站定，挡在了王婉儿的身前，身上的惨烈气息极浓郁，似乎打算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周衍。
周衍踏前半步。
王伯泽握拳，以军中扑打散手横击，但是眼前的道士已不见了，周衍这化身，化作了一道流风，直接穿过了王伯泽的杀招，出现在王伯泽的背后，那躺在床铺上的王婉儿身前。
王伯泽面色大变，猛然转身，这才能发现，那道人的手段之高，远超自己，左臂五指控住，犹如猛虎按爪，五指上纠缠着五道螺旋般的劲气，就要翻手去撕扯。
回头却见周衍已在王婉儿身前，伸出手按在小姑娘额头，微笑道：“我和你的父亲么，可算是老相识了。”
王伯泽死死注视着周衍，心中慌乱至极。
极为担心周衍下手威胁这孩子的性命。
但是在这之下，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恐惧，是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道士，直接将他的所作所为告诉眼前这个孩子，撕碎那个被编织出来的幻梦，一个保家卫国的英雄般的父亲。
两种恐惧和害怕纠缠在一起，让王伯泽的身躯僵硬。
那道人的鸦青色道袍垂落，一只手按着那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伸出，竖起手指，抵着唇边，对王伯泽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
在王伯泽的眼底，那道人神出鬼没，直接指自己的要害，一股强烈的敌意，以及潜藏在这敌意之下的惊惧，让他做不出声。
周衍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
‘你也不想，被你的女儿知道你自己的真相吧？’
佛门神通&#183;他心通的反向运用。
周衍虽然不念佛经，但是具备有顶尖的佛门传承，在王伯泽的心神失守至此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他一边心音映照于王伯泽，一边微笑着看王婉儿：
“我和他，可是生死之交。”
虽然，是你死我生的交情。
王婉儿刚刚躺在床上，再加上两位玄官，本领极强，周衍所用，更是此地的权限，缩地成寸，以及娲皇娘娘所传的千变万化，只是身体虚弱的凡人，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交锋。
王婉儿轻轻惊呼一声，道：“啊，我该叫做叔父的。”
“躺在这里见长辈，实在是太失礼了。”
小姑娘面容涨红。
她努力从床铺里出来，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以他的眼力，看到了王婉儿的裤腿里面空空荡荡，是从小腿那里就断了，小姑娘很客气守礼，按着大唐的初次见长辈的风俗，跪拜稽首行礼。
周衍看到小姑娘脖子后面，手臂处，都有伤疤未好。
这根本不只是……饥饿。
曾被人凌虐？
周衍注意到了背后王伯泽如怒虎般泛红的双瞳，袖袍一扫，把王婉儿搀扶起来，微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不必这样客气多礼。”
“叔父我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不过这个——”
他从袖袍一点，这化身会随身携带些东西，其中玄珠子的养身丹是最常见的，周衍道：“这是药王真人孙思邈徒孙亲自炼的养气丹，最能养好身体，你收好。”
“嗯。”
王婉儿乖巧点头。
周衍已在同时，以佛门他心通逆用的方法，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在王伯泽的心底闪过，周衍道：“我和你父亲还有些事情要说，你好好休息。”
“下次叔叔再来看你。”
“嗯嗯。”
小姑娘乖巧点头，又躺在床铺上，周衍侧身，看向王伯泽的时候，双目已带着了三分冷厉：“走吧，生死之交。”王伯泽对着王婉儿勉强笑了笑：“阿爹去和这位道长说说话。”
“你乖些，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等一会，阿爹就回来。”
王伯泽勉强笑着，转过身的时候，周衍似颇为亲昵地把手臂搭在了王伯泽的肩膀上，王伯泽本能地挣扎了下，但是完全没有用处。
周衍此刻在这洞天福地之中，得到了那特殊山神位的加持，其他的且先不论，一身气力，可以说是暴涨，力量之磅礴，足以和龙象角力，王伯泽也是悍将，却根本动弹不得。
王伯泽被拖出这里，周衍道：“将阵法开启之令和方法交给贫道。”他力量极大，此刻后面就是王婉儿，王伯泽无论是从力量上，还是心理上，都被死死压制住。
王伯泽的面色苍白，闭了闭眼，左手回笼，取出了一枚令牌，脸上的神色挣扎，周衍可以确定这令牌和整个阵法之中，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应，直接拿走这令牌，道：
“……此令，我就先拿走了。”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这孩子，可惜了。”
“你以梦境阵法维系她的灵性，以此维持不死的状态，但是，她的肉身已坏了，灵性维系的时间再长，也不过只是梦幻泡影……”
王伯泽的脸颊抽动了下，道：“不必你说——”
周衍注视着他，眼底闪过凌厉的杀意，最后却还是没有立刻在此地出手，道：“贫道本该杀了你，可这里出手，难免搅动这阵法，反倒暴露贫道行踪。”
“那孩子……，你最后多陪一陪吧。”
“在那之后，我会来取你性命。”
他抬手，一掌拍在王伯泽的肩膀上，打落一道烙印，而自身则已化作流光散开，王伯泽踉跄了一步，气血涌动，只觉得差点一口鲜血喷出，却见到了眼前漂浮着一瓶丹药。
那是玄珠子的丹药，至少可以安定魂魄，王伯泽颤抖着手，拿着这一个瓷瓶，脸上的肌肉抽动，那骨子里面的戾气，恨不得要拼死也坏了周衍事情的狠劲，一下散开来。
他张了张口，坐在墙壁，听得里面女儿低声哼唱着故乡的歌谣，王伯泽只是无声的，剧烈地喘息着，抬起手捂住嘴，脸庞涨红，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
悲痛，痛苦，不甘，疲惫，最后化作了——
为什么是这样的，无言的悲怆。
为什么，他去年回来，看到家破人亡的时候，遇到的不是这个道人？
他看着这药瓶。
第二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了。
男人喘息粗重，眼角抽动，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周衍化身迅速回到了阵法之地。
这个时候，周衍恰好带着了李知微到了这里，李知微恰好问他有什么法子，却见到另一个周衍出现在楼阁之内，李知微愣住，周衍并指一点，于是自己的化身立刻催动了那阵法。
金天王还在破阵，周衍一拉李知微，已借助这印，悄无声息进入阁楼之中，李知微也不询问他怎么得到了这阵令的，那化身化作一根白发，飞入周衍鬓角，周衍握着令牌，想到了王伯泽的事情，心中亦是慨叹。
他认出来了王伯泽甲胄的暗纹。
李隆基前期，不断打压巴蜀豪族，后来，天宝战争连绵，军民疲弊，李隆基入蜀川，随行宦官，禁军对百姓多有侵暴，导致了郭千仞，贾秀多次兵变。
王伯泽，就是这一段时间出事的吧……
最终癫狂的他，为了救自己最后的亲人，成为了阆中城这事情的一环。
周衍将心中的怜悯压下。
知道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周衍和李知微登上这华丽阁楼，抵达了这里阵法的核心节点，放眼所见，装潢极华丽，占地极大，摆放着一座座屏风，这屏风既已极薄，上面又绘制着极清淡的蝴蝶，这些蝴蝶动作生动，犹如活生生之物，二人奔进来，搅动的风，让极薄的屏风微震，那蝴蝶竟似是振翅飞腾起来了一般。
“就是这里了。”
周衍道：“你速速布阵！”
李知微用力点头，而在这里，似乎还有一人在驻守，见状惊愕，急促道：“是谁？！王伯泽你在做什么，不要你的女儿了……”
声音未落，已经被一道尖锐无匹的声音给彻底压下。
龙胆亮银枪被周衍以极度的力量施展出来，纯粹的力量搅动风暴，展现出一股，极不可思议的可怖威能，那也是个俊美青年，和李知微的眉眼之中，稍稍有一点点的相似。
他手持长剑，想要阻拦周衍，但是那柄装饰华丽的剑，只是接触到了周衍手掌长枪的瞬间就被震断，长剑飞腾而起，后者面色一变，打算要运用阵法。
可是，此刻阵法，偏偏被金天王抢夺中。
黎寄风拼了命得展开阵法，以保护自己的命。
这青年根本无法调动。
这可以说是金天王所创造的胜机！
就在这一瞬间，周衍毫不犹豫，长枪直接洞穿了这青年的心脏，像是钉一幅画一样，将其直接钉在了这华丽阁楼的墙壁上，鲜血炸开，溅在屏风之上，蝴蝶都似乎要飞起来了。
那青年挣扎着，想要扒开那柄长枪。
可周衍此刻状态，有那无名之山的加持，力量大增，那枪刺穿极深，任由其如何挣扎，都毫无用处，周衍呼出一口气，李知微已经开始了快速布阵。
周衍听着外面正在不断争斗的金天王，能感觉到王氏父女之间的交谈，也隐隐可听得到外面雾气中，妖怪嘶吼的声音，这个时候，时间都似乎放缓了。
周衍冷静思考。
他的心底，仍旧还有着一丝丝的不安，有着一丝丝警惕。
整个阆中的故事在他的眼前展开。
核心在于，阆苑仙境，太古龙鳖，可一直到现在，这两点的真相都还没有展现出来，如今呈现出的，是妄图借助这阵法，汲取生机的大阵。
王伯泽应该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被利用的人。
但是周衍总觉得有一丝丝不协调，看着李知微布阵，取出一柄匕首，在手掌上轻轻切了一下，鲜血流出，其中的李唐血脉，流转入了阵法节点之中。
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金色的气运。
周衍却还是觉得，不对，有一丝丝不协调的感觉，他努力在这浪潮般席卷的局面之中，定住心神，一遍遍思考，而借助李唐郡主之血，和传国玉玺，人道气运大阵开启。
邪阵即将被止住。
此阵一变，最先发生变化的，就是阵法引动的涟漪，汇聚的生机，金天立刻察觉到了，发出一声怒喝。
“是谁？！！”
笼罩着整个阆中城，三十万人的那雾气凝滞，似乎要缓缓消失开来。
李知微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微笑：“成……”
周衍余光瞥见那屏风之上，那些蝴蝶振翅，似乎活过来，几乎是本能，周衍猛然一动，直接抓住了李知微，朝着自己怀中一拉，周身劲气炸开，迅速后撤。
轰！！！
几乎是他动作的一瞬，那蝴蝶振翅，竟然犹如活物一般开始变化。
飞出了屏风，落在了大地之上，那激发的人道气运大阵，竟然停滞，李知微怔住，那蝴蝶还要飞来，却忽然被一道寒光射穿，周衍循着看去，王伯泽大口喘息，手里握着一张弩。
刚刚是他出手。
王伯泽的脸颊抽动了下，厉声道。
“小心！！！”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忽然洞彻了刚刚被忽略的一点——
王伯泽说有住世真仙！
王伯泽之前的一切动作，显然他并非是那种容易被蛊惑之人，要让一个曾经钢铁般的军人相信，只剩下了以梦境维持的真灵，还能复活，还能活下去，用语言诱惑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亲眼见到了。
有谁，以灵性，长存于世间。
一座座屏风都亮起来，那些蝴蝶振翅飞腾起来，脚步声音传来：“当真是，王伯泽，你不愿意为你那——【因为误以为你死，而不再顾及，被‘百姓乡亲’凌虐至死的女儿】，讨回公道了吗？”
“至于你，呵，人道气运阵法。”
“没想到你个小家伙，个子小小的，胆量却那样大，竟然提前预判了本王的想法，差一点被你们成功了，把本王逼迫到了这个地步，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果然不愧是……”
金天王在发现阵法生机顿住的瞬间，大怒，长枪过去，将那俊雅青年戳碎，元气猛然逸散，几乎让这个华贵的阁楼都剧烈震颤，也由此，伴随着阵法散开，那牌匾显出来。
极华丽的笔触，写着三个字——
【滕王阁】！
万千蝴蝶振翅，一名气质华贵的中年人踱步走出，伸出手指，那一枚蝴蝶落在指尖，他从容淡笑：
“果然，不愧是【二哥】的后人吗？”
唐调露元年，滕王李元婴任阆中刺史，大修宫殿高楼，称为【阆苑】，又于城北嘉陵江畔的玉台山建玉台观和滕王亭，合称，滕王阁。
他抬眸，以更纯粹的李唐之血脉，刹那之间，占据了人道气运大阵主位，隐隐要将李知微这边，直接压下——
已死百年的，所谓‘住世真仙’。
李世民之弟，李元婴！
他眸子看向周衍，微笑道：“有趣的变数，你身上特殊的气味，比起本王曾见过的那些叛逆还要浓，我记得那东西叫做——”
他故意顿了顿，才清晰地道：
“白泽书。”
“对吗？”

第307章 邪魔外道，不如一剑斩之
若你生来，只是微不足道的筹码。
若你的存在，不过只是那老态龙钟的父亲，对如日中天的二哥，那微不足道却又执着的反抗——
李元婴看着那个因恐惧而微颤栗，却兀自还怒视着自己的，那一双丹凤眼，不觉就有些许的恍惚，又想起了那一日，被宦官牵着，从宫殿中走出。
那时候，他才三岁，还是五岁呢？时间过去太久太久，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是记得，自己走过了很长很长的道路，宫中道路太长，走得他腿脚都累了，天上的太阳太热，周围的人器宇轩昂，带着一种迫人的风采。
去了大殿，看到高坐于上的男人。
他看到了，那比起大地更沉厚，比起大日更迫人的男人。
宫殿高阁，阴影之沉厚，犹如这长空万里，浩浩生民。
压下来，他看不清楚那个男人的面容，唯独看到一双睥睨的眼睛，此刻那少女的那一双眼睛，就和那一双三分形似，李元婴敛了敛眸，道：“……二哥的后人。”
“白泽书的变数。”
“一个狼狈断臂的弃子。”
“一只千年修为的山精。”
“还当真是，从未有过的客人。”
周衍抬手扣着了太白之剑，看着眼前这雍容华贵的男人，后者以一种直接的姿态，说出来了【白泽书】的存在，这让他的心底里，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周衍心思电转，暗自决定，不如先炸他一炸，微笑道：“哦？”
周衍手中的剑器一转，面不改色，朗声道：
“本座，甲七！”
“看来，阁下和【史】尊神，也是颇有渊源了？”
李元婴注视着他，冷声道：“汝等当年被二哥打压过一次，如今又敢冒头，果然是——那个趁着二哥负伤的情况下，故意安插入宫的女人，是你们的后手吧？！”
后手？！
果然，当年李世民已经和【史】接触过。
那个女人……
周衍意识到了什么，额头抽动了下。
是那个将李唐血脉差点杀绝了的武则天吗？
周衍的心中念头急速转动，假设，这个世界当中的武曌，是【史】扶持起来的，就如同是安禄山那样，甚至于，更直接果断的可能性，这个世界的武曌本人也是【史】的成员。
他忽然想通了一个关键点——
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最容易被攻破的节点就是内部。
‘武则天和史有什么关系？！’
‘联盟，安插，替换，还是附体！？’
‘李世民的时代又发生了什么！？’
周衍心中思绪起伏涌动，与此同时，那位胆子大大的李姑娘，则是和周衍对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去勾勒人道气运的阵法。
嗡————
金色涟漪忽而炸开，一只缥缈的蝴蝶飞落，周衍瞬间出剑，一剑把这蝴蝶点破，剑气和奇诡之灵韵碰撞，炸开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带起的法力碎片将此地的阁楼地面撕扯开裂隙。
李知微的袖口都被撕扯开来，露出白皙的前臂，一缕黑发飘落下来，李知微的脸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有鲜血流下来，如果不是周衍及时出招，立刻将她拉回，这小姑娘怕是性命都要交代了。
可她却只是懊恨，没能继续把阵法节点推进一次。
周衍压低声音呵斥：“现在还在想着阵法么？”
“命都不要了？”
李知微被他拉了一下，坐在他身旁，闻言只是低声笑着道：“因为周道长，可不会对我见死不救，不是吗？”
周衍都要被气笑了。
而李元婴则是淡淡道：“胆大妄为，这般模样，也有几分二哥的样子，但是可惜，实力太弱了些，若是二哥在这里，根本不需要所谓的阵法，人道气运自会拱卫于他。”
“不过，你也算是不差了。”
“区区这般年纪，竟然能够将本王逼迫得显出身来，若是还不出手，几乎要被你们两个小辈，给坏了事情。”
“然，终究不能让你们继续胡闹下去了。”
李元婴踱步往前，作为在这个时代里，最为靠拢大唐基石，血脉最接近李世民的存在，李元婴的血脉纯度对此世的人道气运的权限层次，甚至于不比李隆基差。
至少，在这个洞天福地之中，他比李知微更具分量。
周衍感觉到了那一股迫人之风姿，超越四品的境界，真正意义上的住世真仙的层次，肉眼可见的涟漪炸开——
洞天福地，昆仑别院，阆苑仙境。
孕育出了一口仙气。
李知微道：“胡闹！？”
“究竟，是谁在胡闹？你既然是李唐血脉，这阆中三十万百姓被你的大阵笼罩，大家都要在梦境里面，活生生饿死！？”
“若是太宗先祖在世，也要把你拿下！”
李元婴忽而怒喝：“不要和我提二哥！！”
这一句声音，似乎已经有了仙人法界的威能，一股涟漪散开，就好像是这个天地都在震颤，这出现之后，表现得从容不迫的滕王，那沉静的心境，似乎在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就炸开。
这般情绪，一瞬收敛。
李元婴的双臂展开，从容不迫，道：“先是被那贱婢，窃取了我大唐神器，之后，国土沦丧，血脉近乎被除去；李隆基又一次宠幸了那女子，再度让家国神器沦丧——”
“呵，哈哈哈哈哈！”
“我大唐的天下，已变成了这副模样！”
李知微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人道气运大阵被激活，丝丝缕缕的金色涟漪升腾，化作了龙凤之姿态，缠绕在了李元婴的身边，令其气焰不断攀升，法相早已经出现，此刻内敛于体内。
人道气运，汇聚而来，洞天福地，衍化肉身！
而就在李元婴在此刻重新获得肉身，人道气运犹如龙一般盘旋在其周围的时候。
周衍感觉到了，被他斜插在后腰的【徐夫人剑】正在微微鸣啸着，这柄历史上，战国末年，燕太子丹寻找来的，用来刺杀那个时代最强大的王，秦王嬴政的剑，此刻有复苏之感。
就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猛兽，再度发现了符合自己胃口的猎物，此刻重新开始磨砺爪牙。
滕王！？
周衍瞬间意识到了这柄剑的意义。
炎黄历史上，最顶尖位格的猎王之剑。
在原本的时代里面，这柄剑只是一把寻常的历史古物，可是在这个时代里，要猎杀有飞升可能性的秦王，这柄剑必不同凡响。
周衍右手持李太白剑，左手回在后腰，按住了这柄【徐夫人剑】，一股炽烈的不甘的魂魄低吟，在他的耳畔升腾。
兵主神通《兵燹万业吞天诀》，开启！
只是瞬间，周衍就掌控了这把桀骜的沉睡兵器。
借助兵主大权，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解析这柄兵器成功。
除去了之前的判断之外。
周衍甚至于有一种，只要近身到三步之内，这柄剑对于一切人道气运认可的【王】，都会有极强的破坏性，一切以人道气运为基石编织的防御性法术神通，都将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于无限趋近于无效化。
一击必杀。
但是，那个掌柜的，会在自己出发之前，专门把这一柄徐夫人剑取出来给他？她早已经知道了这里的问题要害？那为什么，她不亲自来处理此事？
种种杂念出现，却又被尽数抚平。
此刻，人道气运皆已开展，以李世民胞弟的身份，展现滕王位格真身，此地乃是滕王阁，正是其传说具现之地，在此刻，亦然成为其法界。
周衍眸子里，淡淡的金色涟漪开始扩张。
洞天福地权柄展开，泰山府君位格准备。
生死权柄，开启。
徐夫人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剑鸣之声被压制住。
李元婴展开双臂，从容不迫：“汝等不知道我的苦心，只需要以此阆苑仙境为依据，展开此世，便可以重新肃立我大唐之威仪，将人间界，以此为核心，再度稳定下来！”
“如此，才能让这天下，重新回到我浩瀚壮阔的大唐盛世。”
周衍都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嗤笑道：“以三十万百姓性命为代价和薪火，去构筑你的所谓大唐盛世？贫道是耳朵不大好使，听错了吗？”
李元婴睥睨看他：“就以那贱婢篡唐，就以李隆基之祸事，整个天下因为他们两人而枉死，因为战乱而死，因为少了粮食而死的人，何止于三十万？！”
“不必和本王提什么，不同。”
“同样是前往稳定时代的道路，这一条道路必有牺牲，死在战乱之中的人，都还需要在无尽的悲痛恐惧之中哀叹；而在这幻梦当中沉睡者，不过是需要他们付出肉身之气血。”
“他们的灵性，还可以在幻梦之中，仍旧长存！”
“肉身，不过只是横渡苦海之桥梁，魂魄真灵才是我之为我的依据！”
“只是以区区三十万人的生机，就足以，重塑我大唐！”
“甚至于，以【阆苑仙境】为引，以此世反向引导人世间，重新打开【四品和三品】之间的大门，于是，让整个世界重新升华，正可以重塑为仙朝！”
“我大唐，千秋万代，本王，将会超过二哥！”
“此，亦是为家国之牺牲，犹如保家卫国，又有何错之有？”
打破三品四品界限，打开【大门】？
周衍立刻意识到李元婴的目标危险性，这种事情成功，被伏羲拦截封锁的那些真正的威胁，将会直接出现，他抬手抓住剑器，打算直接懒得搭理，直接给对方来个狠厉的。
“不值一驳。”
张守田一家，以及一路走来的那些人的爱恨情仇，悲伤痛苦在周衍的眼前闪过了，他冷笑道：“果然是天潢贵胄，看得到宏大叙事，却看不得生民之泪。”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也就看不到百姓了，三十万成为了数字，而不是一个个的人，做出的抉择就轻松许多了吧。”
“但是三十万人并非是一次性的死亡。”
“而是杀人这样的罪行，连续做了三十万次，是三十万个世界的毁灭，为此……”
“于你这样，自诩高尚，自我逻辑自洽之辈，贫道唯有一字可解。”
周衍眼底炽烈的火焰燃烧。
其他一切念头尽数剥离，唯一念残留。
杀！
轰！！！！
锐气炸开，忽而，一道金光从上而下的撕扯而来，强烈无比的庚金煞气直接对着李元婴当头劈下，孤傲冷厉的青年手持一柄古剑，剑气纵横，放声大笑：“什么无趣的笑话！”
“哈？掠夺弱者，是强者的权利，哪里还需要解释？”
“虎豹猎食，还要对食物解释么？”
“只有弱者才需要解释。”
“你既然已经做了掠夺三十万人生机之事，那么做就做了，又有如何？做既做了，还要解释，不过证明，你的心底就认为，这件事情，有违自身之道，需要说服自己。”
“掠夺弱者，还需解释，那么你本身，就算是再有力量，也不过只是个可悲的弱者罢了，而既身为弱者，还要冠冕堂皇去吞噬其他弱者，实在是弱者之中最弱，卑劣可笑！”
“最下乘！”
“人间界的话便是什么来着？”
周衍嗤笑，补充一句：“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分明宿敌，此刻却偏偏说出的话像是刀子一样连续扎在了李元婴身上。
金天王手中古剑抵着李元婴的眉心，绽放庚金煞气，朗声嗤笑：“让本座来教导你，何为强者之道，天下万物，皆予取予求，唯——”
嗡——
古剑之上，煞气流转，化作了巨大无比的长枪，旋即蓄势，猛然攒刺。
“以力横行！！！”
面对这足以洞穿山岳的一击，李元婴却只是垂眸看着指尖掠过的一只幻蝶。
枪锋在触及他眉心的前一瞬，竟如冰雪入沸汤般无声消融，化作点点流萤，反而汇入他周身环绕的人道气运之中。
而同时，另一个身影已出现在了李元婴身前，少年道人双瞳幽深：“以力横行，那并非人之道，不过只是牙尖爪力的禽兽罢了。”
“这世上走到现在，既不是靠着你这样所谓的‘超凡仙人’，也不会属于纯粹的野兽，若是你这样的所谓仙境大唐，人人皆是你的牺牲和耗材，恐怕需要无数的牺牲和祭祀，维系这洞天福地的美好……”
“牺牲一部分，完成你眼中的伟大事业。”
“不过只是邪魔，外道！”
李元婴手中多出一柄剑，周围蝴蝶流转，在这洞天福地之中，硬生生抵抗住了周衍和金天王的攻击，李元婴此刻仍旧从容不迫，淡淡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世生短苦，你怎么知道，这些沉沦梦境的百姓，不愿意生活在美好的世界里，你如何敢判定，他们会愿意生活在残酷的现实中？”
周衍道：
“那么，他们在所谓梦境当中活下去的代价，是什么？”
李元婴不再说话。
周衍道：“说到底，贫道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性子，今日来此，只为了一个理由罢了——”
“老子看不过你。”
“是【我】，要与你为敌！”
“唯独这一个理由。”
而构成这理由的根基，尚有白泽书，尚且有三十万百姓，尚且有假设李元婴成功后对整个世界的影响，这一切，构筑了周衍不可动摇的杀意。
金天王放声大笑：“好，好，好！”
“今日之你，才算是有几分，强者的意思了。”
却在此刻，那本来是在围攻李元婴的金天王，竟是手指一转，古剑攻势一变，朝着周衍后心刺来！

第308章 可敢一拼，千秋气运赌画盘
金天王的出招，无人能够预测得到。
这一招又是极为凌厉，极为霸道，当真是犹如金光横贯于长空，周衍却似乎早有准备，身子一晃，化作了清风避开这一招，重新变化成道人自身，太白剑横扫，带着剑气扫向金天王。
金天王抬起胳膊，带一股庚金煞气，猛然砸在剑身上。
周衍手中长剑弯曲，发出了阵阵清越剑鸣。
李元婴周身人道气运流转纠缠，攻击周衍和金天王，后面两个剑器碰撞，剑气纵横四散，但是在彼此攻击的同时，却又几乎同时出招。
两把剑纠缠在一起，庚金煞气，以及土火二气汇聚。
重重击在了李元婴的护体宝物上。
在同时，周衍和金天王同时出脚。
一个用出了【十倍巨灵】，一个则是法相真身。
两招结结实实踹在了彼此的身上。
周衍和金天王的身躯都被对方打的瞬间暴退，齐齐撞击在了滕王阁的墙壁上，即便是有着阵法的加持，墙壁仍旧是被两人后背撞击得炸开来。
金天王口中鲜血流出，双目锁定了周衍，云台巨灵将的十倍巨灵之力，再加上这个世界的【山神加持】，周衍的力量被大幅度提升。
这一脚直踹，即便是天赋力量强横的金天王，都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发晕。
周衍也是结结实实地吃了四品层次的法相真身一脚，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嘴角鲜血流淌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洞天福地世界的山神位，强横无比，却不耐撞击类的防御。
他腰椎有些痛。
二人厮杀对峙，竟仿佛没有将那李元婴放在眼底。
周衍冷笑：“果然不愧是你——！”
金天王拂过嘴角泛起淡金的鲜血，道：“区区一个困在过往之人阴影当中的【地仙】，唯在这地方才有这等实力，怎么可能入了本座的眼睛。”
“周衍，前仇旧恨，今日了结！”
周衍暗骂一句。
金天王桀骜唯我，行动轨迹完全不受推测，金天王目光锁定周衍，冷笑道：“你很在意此事是吗？那么，本座就一定要阻止你的好事。”
李元婴眸子微动：“这位壮士，要和本王联手么？”
金天王睥睨垂眸，只是三个字，就让李元婴面容铁青。
他冷淡道：“你不配。”
旋即再看周衍，抬起手中古剑，金木煞气引动，就朝周衍杀去，周衍之前胜过金天王，靠的是以上古巴蛇之主的筋，按照兵主的设计图纸，以功德紫气淬炼成的缚妖索。
此刻这东西和地魄天倾等一起被吞入了太古龙鳖的肚子里。
没有了这件克制仙神境之下，威能极强的法宝，也没有了地魄天倾，周衍对上此刻的金天王，并不占优，唯以驾驭此洞天福地的山神地脉加持，导致力量和耐力大幅度提升，才可和金天王对峙。
金天王以一种堪称本能的敏锐，察觉到了周衍此刻的‘虚弱’，心下杀机大起，就直朝他杀来，周衍不得不持剑防御，眸子扫过李元婴和李知微的对峙。
心神一动，手中的剑直接抛飞下去。
周衍喝道：
“平阳，保护好她！”
长剑之上泛起流光，化作了眉宇温柔，但是眼底一股锐气的剑灵护法神将李平阳，她出现之后，就落在了李知微的身边，周衍则是唤来了那柄龙胆亮银枪，和金天王厮杀。
金天王眸子微冷，有心放纵李元婴计划完成，以令自己想要的‘宝物’彻底催化出来，于是心神一动，法相真身再开，手掌古剑被巨大的庚金煞气洪流裹挟，化作了一柄巨枪。
以一招精妙枪法招式朝前方攒刺。
轰！！！
周衍只来得及持枪回防。
但是他此刻人在空中，未曾联系地脉，又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节点，变化之术来之不及，挡住了这一招，但是那股磅礴的物理力量却没法子抗拒。
金天王暴喝一声：“去！”
长枪之上，神力再催！
周衍闷哼一声，后背撞在了滕王阁的墙壁上，直接将其撞碎，整个身躯都被顶飞了出去，金天王眸子冷冽，扫过下方众人，未曾出手，只是化作金光，追着周衍出去。
兵器轮转重砸，周衍持枪卸力。
二人齐齐坠地。
大地迸裂，神通齐展，却已不得不，和滕王阁内部的战场分割开来，李元婴收回视线，淡淡道：“……世上多有桀骜之辈，不过，这里，就该由我等来主宰了。”
“小辈。”
铮的一声——
有一道寒芒从阁楼外面炸开，直接撕扯向了李元婴。
周衍在对峙金天王的时候，仍旧还能施加援手，但是李元婴轻易将这一道剑气打碎，他道：“本王还不至于对二哥的后人下手，无论如何，也算是我等的后人。”
“李知微，是吗？待在那里，本王不想对你出手。”
李元婴平静开启阵法，欲要以滕王阁为核心，以阆苑仙境为核心，构筑自己渴望的洞天福地，然后以此洞天福地，反向侵蚀人间。
这在常理上是行不通的，但是李元婴是李唐皇室，和人间界的人道气运嵌合的话，并非绝对没有可能——犹如周衍等人，打算以人道气运阵法来替代汲取元气的邪阵。
李元婴也是要将自己这个改变过的‘人道气运’大阵，去和整个人间界的人道气运结合在一起，导致整个人间界的气运都被沾染，到时候，这一场梦境，就会如同模因病毒一样，传递到人间每一处角落。
而伴随着这个动作，沉睡在此地之下的太古龙鳖，生机也逐渐开始恢复。
周衍心焦李知微的安全，一身武艺拼尽全力地施展开来，但是金天王知道周衍在意的事情，他就一定要阻拦，也将自身神通手段，施展得淋漓尽致。
金天王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大笑道：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周衍，你喜欢那个人族女子？！”
周衍火气越来越重：“死来！”
此刻他们两个，一个伤势未痊愈，一个失去了神兵。
一个被剥离了华山真君之号，一个又失却了真正泰山府君之力，却又有这洞天福地的加持，是以四品打五品，打起来难舍难分；而李知微看着那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知道此刻问题的关键，竟似是落在了自己这里。
一旦让李元婴成功，那么至少这三十万百姓再无幸免之理，而周衍被强敌纠缠住，难以回援，只有自己面对前方，而眼前的敌人，正是那位太宗文武皇帝的胞弟，比起自己的血脉更浓郁的滕王。
地位尊崇，实力强大无比，可以轻易地杀死李知微。
就算是有李平阳在，也最多可以保护住李知微不至于被瞬间杀死。
巨大的压力落在了李知微的肩膀上。
少女的心脏怦怦怦跳动，她握了握拳，先是深深吸了口气，五指握紧，松开，然后再度捏紧，大口喘息。
然后，在这个时候，顶着巨大的压力，还是踏前了半步，李元婴眸子看着她，而这个少女恭恭敬敬道：
“晚辈太宗皇帝后人李知微，拜见高叔祖父滕王公。”
似是因为这少女的面容恭敬，似乎是因为那双丹凤眼如此地温顺，似乎是，那一句叔祖的名号，李元婴眼底的冷漠里，泛起了一丝丝平和，他抬起手：“起来吧。”
“不必多礼，你既认我为叔祖，那么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不会杀你性命。”
此刻，因着这一份乖巧，李知微自己的安全是完全可以保证的，但是顿了顿，李知微手掌垂下，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捏得发白，却微笑从容地开口道：“不过，晚辈还是觉得高叔祖父您的做法，稍有偏颇。”
“我是说……若是太侄孙女我也想要这个呢？”
李知微伸出手指指着下面的大阵，脸上出现了天真微笑。
“毕竟，这个可是我亲自布下的呢？”
“高叔祖父滕王公，可不至于会抢夺我这样一个小小晚辈的东西吧？”
即便是李平阳都感觉到了李知微的胆大妄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垂眸看来的时候，那股恐怖的压力几乎让她有种本能就拔剑出来的冲动。
但是她也清楚地明白，这个时候出剑，将会毫无收益。
李元婴轻笑：“好小妮子，真的会说胡话啊，这样的狂妄，和二哥年少的时候有些相似了，但是，凭什么，本王要给你？”
他只是觉得，阔别这样许久，能够和一个，在某些性格上和二哥有些类似的小姑娘，还是自家血脉，是二哥的后人闲谈，有些趣味，但是那少女下一个动作，就让李元婴猛然起身。
李知微伸出手，掌心托举了传国玉玺。
少女脸上的表情仍旧微笑：
“此物，如何？”
李元婴猛然起身，瞳孔剧烈收缩，这个东西，他只在二哥将他打发出京的时候见到过，那代表着的，正是天下人道皇者的威严，是整个世界人道气运的节点。
是正统，是在二哥手中的印玺。
“欸？堂堂高叔祖父，竟然要抢夺我这样一位小辈的东西吗？”李知微忽而拿着印玺，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娇俏乖巧的神色，微笑道：
“太宗先祖，都会说您不讲李氏的规矩呢。”
李平阳抿了抿唇，想要说，李唐的规矩不正是抢么？
刀剑上拼出正统。
玄武门里承大统。
若是这位被你说服了，真的按着规矩来，那才会被太宗皇帝笑话，太过于拘泥不化了吧！
但是李元婴是之后才出世的天潢贵胄，此刻他既是无比心动——有了此物，此计定能成功，仙唐重塑于此身之手，那一个五品道人，和那四品山精，也不必担心。
他想要抢夺，但是他的秉性却又有皇子亲王的脸面，看着那一双熟悉的丹凤眼，听那丹凤眼主人说出的话里竟似乎有‘服软’的味道，心中不由有些异样的舒爽，道：
“那么，太侄孙女你想什么？”
李知微微笑：“比武功，招式，神通，晚辈不是您的对手，不如，我们就比比这个——”
她伸出手，一指屏风：“画画。”
李元婴本来想着，这小家伙若是说些不着调的东西，便轻易打发掉，可是这画画，却恰恰抵着了他的痒处——他是李渊被李世民软禁之后的产物，是李渊打算恶心李世民诞生的。
他的诞生，本就是历史洪流中的悲剧。
他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世间天骄。
即便是大唐的史书，也都是如此诉说——【太宗献天下于高祖】。
文治武功，哪怕是人心都无法和那位犹如天日般的二哥相比，李元婴只好纵情于声色，却也有超凡的天赋，琴棋书画，莫不极致，尤以画蝶为最。
所绘《百蝶图》或飞或立，姿态翩翩，唐人有诗云，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开辟后世的滕派蝶画，为此派鼻祖，以画入道，本领超凡。
他心中总是想着。
这或许，是他一生唯一可以和二哥比一比的东西了吧。
若是李知微说其他的，李元婴不一定答应，可提起此事，又是二哥的后人，李元婴便是舒朗大笑：“好，好，那便来比一比。”
屏风打开，二人当真执笔作画，李知微抿了抿唇，取出笔来，她呼出一口气，此刻在这里，面对着百年前人物，李唐先祖，住世真仙，步步危险，李知微的后背都湿了。
害怕，当然害怕，李知微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李元婴看着她，笑道：
“当真是小孩儿啊，若是害怕的话，可以放弃。”
李知微闭着眼睛。
深深吸气，深深呼气。
她仿佛还能听到，周衍在外面和金天王的厮杀和怒喝，听到剑气的嘶鸣，还有元气震荡的声音。
我知道的，知道你也还在争斗，还没有放弃，所以，我也……
会相信你的。
毕竟，你绝对不会对我见死不救，不是吗？
周道长。
她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个传国玉玺，眼底闪过一丝涟漪，将自己心中的另一个打算和计策压下来。
我会为你拖延时间，创造机会。
只有一次的，机会！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微笑道：“好了。”
“来罢！”

第309章 掌握神通，李家的规矩
李知微提笔绘画，她握笔很稳，年幼的时候，就随画圣吴道子画画，基本功打的很扎实，后又在骊山老母的院子里面，翻看了骊山老母娘娘的兄长留下的画作。
在这些绘画技艺上，李知微也有自己的底气。
当然，她也很清楚，自己不一定可以胜过在历史上留名的天才，滕王李元婴甚至于是一脉画派玄官的开辟之祖，在画蝶这个领域上，堪称一派宗师。
李知微落笔，耳中听到外面的厮杀声。
她屏住自己的呼吸——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只能上了。
李元婴自出世以来，就受尽宠爱，他的父亲是为了给二哥添堵，极尽宠溺于他，而他的二哥则是因为要孝顺父亲这个名望，对他也颇好。
当然，自高祖李渊去世后，二哥就将他打发外出。
但终究是自小养尊处优惯了，动作言谈当中，皆有一股雍容感，蘸着混着金粉的颜料笔墨提笔作画，眸子扫过那边，淡淡道：“说起来，你这小丫头也算是有些胆气。”
“王伯泽，你方才竟敢对我出手，也算是长了点气焰。”
王伯泽面色略略发白，沉默——他因为周衍给的丹药，和周衍戳破的，他女儿的现状，而挣扎起来，或许是因为药王的名望太大，也或许是其他一些难以描述的，心中的挣扎。
他渴求另一种拯救女儿的方法。
不——
他渴求所有的，能够救下他女儿的方式。
为此，不惜一切。
李元婴眸子清淡，道：“原本，本王打算让你的女儿，得以在未来的大唐仙朝当中永续，只是未曾想到，你竟似是不愿让你的女儿更好些吗？”
李元婴一边说，一边落笔，实在是洒脱从容。
笔端就这样一点一提，一只蝴蝶的翅膀已落在了屏风上面，栩栩如生，李元婴淡淡道：“你不就是，为了那三郎效死力，为大唐参与平定蜀川叛乱，最终家人才遭遇不测的吗？”
“说起来，不觉得可笑么？”
王伯泽的面容抽动了下，低声嘶吼：
“你，只是一直让婉儿入梦。”
李元婴提笔，眸子看着那粗鄙的男人——王伯泽方才死命拼杀，又自断一臂，看上去狼狈无比，双目充斥血丝，疲惫煎熬至极。
李元婴自是打算将这棋子好好物尽其用，以尽可能争取自己这方的力量，半是嘲弄，半是真心实意，道：“……大唐，李隆基来此，宦官禁军，自和蜀川大族多有冲突。”
“皇帝来此，那蜀川豪族当然心中忧惧。”
“于是蜀川本地豪门反叛，你奋发效力，但是却未曾想到，帝离开了，但是世家豪族仍旧还是世家豪族，他们盘根错节，仍在这蜀川之地……你的家人，当然受到牵连。”
“你为了大唐效力，可你保护的大唐却并不管你的死活。”
“先是家人粮食克扣，后又被那些富商豪族欺压。”
“甚至于就连你的女儿，都被……”
“够了！”
王伯泽的脸颊抽动，眼底出现了挣扎和痛苦，怒喝出声，大口喘息，握着兵器的手掌都在剧烈颤抖，李元婴淡笑：“这些，不都是你保护的大唐所做的吗？”
“而方才你护住的那小姑娘，可是当今皇帝的孙女。”
“是太子的长子同母之妹。”
“未来，搞不好还是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李元婴的话语犹如毒蛇的獠牙一样啃咬着王伯泽的心，他握着弩的手掌都在抖动，那并非是恐惧，而是挣扎和恨意，是为了女儿不惜一切的决然，和为何自己一家沦落至此的不甘。
在这种恨意之下，他对那边正在画画的李知微，也诞生了一丝丝癫狂的杀意。
李知微抿了抿唇，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身处于这时代里。
自己也曾被父亲抛弃，曾经沦落于鬼市，险些被杀。
但是这些东西，她也不知道该要如何去安抚王伯泽，任何的歉意，都只是苍白，李知微呼出一口气，却忽然改变了想法，她本来是要画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那个少年道人。
如今却有了新的想法，笔锋转动。
一只只蝴蝶翩然振翅，就在她的身边飞舞，翅膀散落下了淡淡的金色粉尘，看似是极为华美，但是在这一份极高技艺之下的华美，却也带着森森然的杀意。
李知微知道，这些蝴蝶只是一只，就能瞬间杀了她。
也知道，李元婴答应比试，一面是皇室的尊严，一面是对于太宗皇帝的不甘心，敬畏，和扭曲的不服；最重要的就是，李元婴觉得——他有足够的力量，一切尽在掌握。
李知微的鬓发被细密的汗水濡湿。
少女落笔，笔墨散开，犹如晕染开的火。
铮！
剑器碰撞，炸开涟漪。
穿鸦青色道袍的少年道人，还有那冷冽的神将，双方再度换招，剑气迸射，将周围的空气撕扯开来，周衍此刻，是以五品真身手段，和四品的金天王对杀。
周衍的武艺是兵主独传，金天王的技艺有千年根基。
双方都具备有先天庚金煞气，破法第一。
寻常的法术，会被这先天庚金之气撕裂，所以他们两人交锋，会转而变化成以武艺和法宝为核心的比拼，但是一重境界的差距巨大。
金天王手中的古剑斩下，周衍化风散开，但是金天王的本能直觉极强，一剑失措，法相凝聚，但是只凝聚出一只手臂，握拳，猛然朝着前方轰出，隐隐然臻至武者大巧不工境界。
金天王暴喝：“出来！”
周衍所化清风，终究还是他自己。
被金天王全部笼罩住，被迫变为原型，长枪轮转，撕扯开了金天王的拳劲洪流，旋即万千寒芒汇聚为一，朝着金天王刺穿而去，金天王道：“这才对！”
“周衍，不必在意那个人族女子，以你手段，想要的话，足以寻找千百个女子，天下万法，荣华富贵，皆不过以力而得，予取予求，何必以强者之尊，庇护弱者。”
万千流光汇聚，被金天王长剑横拦。
枪劲散开，金天王嘴角勾起，桀骜睥睨。
“你现在，怎么如此无力？”
“逼逼赖赖的，牢金，今日不送宝了么？”
周衍和金天王彼此厮杀。
他失去了法宝，以五品逆伐四品，本身就处于劣势，而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周衍的双眼却越发明亮，心境也极冷静。
开明兽法眼被他催动到极致，金天王那原本快如闪电的动作，在其眼中开始浮现出清晰的轨迹，甚至连其体内法力流转的节点、神通变化的雏形，都如掌上观纹，逐渐清晰。
“原来如此……四品真君的法相运用，并非一味追求巨大，而是‘凝练’与‘随心’”
一个明悟在周衍心头炸开。
他的性子会更稳一些，但是此刻生死厮杀，李知微和李平阳面对危机，也来不及谨慎思考。
干了！
他不再试图完整展开【八臂七俱佛陀法相】那消耗巨大的完整形态——那是他全盛时期才能动用的底牌。此刻，他效仿金天王，将法力极度压缩、凝聚。
“凝！”
周衍心念一动，背后虚空之中，两条纯粹由精纯法力和武道意志凝聚的金色手臂瞬间探出，虽非法相真身，也并不是那一个当做底牌的大神通，却凝实无比，其上纹理清晰。
不必全功率全法力去运用神通。
而是随心所欲，根据使用法力的不同来决定神通的施展方式，释放威力。
金天王察觉到不妙，长剑收回。
周衍手中长枪一搅，把剑锁住。
背后双臂，双手合拢握拳，拳印上浮现出山岳虚影，携带着洞天福地中山神之力的加持，狠狠地下砸，砸在了金天王的后背脊椎骨上。
——金刚掷象！山岳倾覆！
这一招，完全是遵循着此刻洞天福地之中，这一股奇怪山神之力加持的倾向性，在此刻，得此神力加持的周衍，本能中拥有了【一切山神的要害在腰椎】这个直觉。
嘎巴——
纯粹的力量之下，隐隐有种腰椎折断的声音。
金天王闷哼一声，被他直接砸入大地。
轰！！！
地面出现一个巨大的裂隙，金天王被这一股力量直接打入了地底，裂隙四散，周衍大口喘息，想要去回援李知微，却在瞬间，察觉到后背传来恐怖煞气。
猛然旋身，手中长枪挥洒，大地迸裂，一道道庚金煞气组成的，金色的半透明状态的长枪直接撕裂了整个大地，朝着周衍凿穿过去。
周衍运用全部法力。
法力流光炸开，以【八臂七俱佛陀法相】为引，借从金天王身上学会的技巧，硬生生开启了背后的法相，旋即朝着这庚金煞气劈砍砸落。
二人交锋，周衍此刻才越发能感觉到，金天王的棘手和可怖，若是位格没有大过他，或者说没有专门克制他的法宝，金天王几乎就是最难以应对的对手。
性子唯我，力量强横，招式凌厉，道心坚固。
这个完全无法预测轨迹的家伙，必须死在这里！
周衍眸子扫过，确定李知微现在处于安全的状态，于是眼底发狠。
你大爷的天下第一号搅屎棍！
给爷死！
金天王亦是心底惊悸。
周衍分明只有五品的境界，甚至于这个五品都有些许的虚幻，但是厮杀起来的时候，那一股恐怖霸道的力量竟是比起他这个四品还要强大！
而且，竟在死战之中，学会了他的本领！
交锋的时候，那长枪上传来的力量强横霸道。
金天王的虎口都被震得剧痛。
金天王眼底狠厉。
此獠，必杀死在这里！
而在这两位，巅峰期曾是五岳之真君的两位在外面打的焦灼的时候，李知微和李元婴也在比拼画画，一文一武，一静一动，犹如阴阳，但是那种逐渐紧绷的氛围，却又如此地一致。
“本王已画好了，贤侄孙女，可以慢慢来。”
李元婴平淡落笔。
李知微故意放慢了笔触，等到李元婴似有些不耐烦了，才放下了笔，微笑道：“高叔祖，请。”
“只是不知道，如何来评判高低呢？”
李元婴舒朗笑道：“画师所画，不过是万物之情，活泼鲜明，草长莺飞，一眼望去就能知道，赢或者输，你我作为画师，一眼就能分辨清楚，不是吗？”
他的手指一动，他画好的屏风已转过来了，却是几只蝴蝶而已，灵动活泼，仿佛要从屏风上飞出，寥寥几笔，却仿佛以蝴蝶映衬出万千好风光，人间美丽景致，皆在其中。
动静相合，留白留韵，至于极致了。
果然是一派大家。
李平阳是李太白之女，评价的眼光还是有的。
心中有些许的担忧。
李元婴对自己这一幅画，也显然是极满意，随意道：“那么，知微，你的那一幅画如何？”
李知微将自己的画也展示出来了，李元婴本来正在喝茶，却是动作微凝，脸上出现了一丝丝薄怒，李平阳讶异，旋即抿唇微笑，神态温柔。
那一幅画上，画得是阆中风景，将阆中的阁楼特色都呈现出来，但是整个阆中都笼罩在了一层雾气之中，雾气之中，可见百姓模样，或躺或坐，面容祥和，但是却无半点生活气息，再加上雾气之中的妖怪，看上去，隐隐然犹如是百鬼地狱！
李平阳不由心中赞叹。
早就知道，李知微是画圣吴道子的弟子。
吴道子擅十指钟馗图，明地狱百相，李知微这一番将师门手艺尽数展现出来了，但是无论笔触，还是技巧，都还不够纯熟，李元婴虽然不如吴道子，可终究是一派画师的开派之祖，这纯粹的技巧，在李知微之上。
但是这一幅画，却将李知微的一切经历尽数画在其中。
其悲，其怜，诸多百姓，生机皆苦。
王伯泽看着这一幅画，怔怔失神，看着躺在那里的一个小女孩，旁边有男女哭嚎，忽而心中钻心般痛。
李知微恭恭敬敬行礼，嗓音温柔，但是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利剑：“太侄孙女画的，是这阆中，是高叔祖所掌控的阆中……”
李元婴低语呵斥：“你！”
李知微往前半步，也不顾那金色的蝴蝶法术几乎贴着自己的面颊了，只朗声道：“我所画的，便是世情万物，是我所见到的，请高叔祖品评。”
李元婴垂眸，视线扫过这一幅画，许多粗糙，许多笔触让他想要发笑，但是那种蕴藏的情绪却犹如汪洋一般，他看自己的画，华丽完美空洞。
那少女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话，因为要绘制这样的画，所以极尽疲惫，手掌都在微微颤抖，有细微急促的喘息声音，那双丹凤眼注视着自己，恐惧藏在最深处。
李元婴大可以说，是他赢了。
李元婴大可以说，这一副百相图中，有多少多少运笔的错误，有多少多少的不堪之处，但是他看着那一幅画，最终却是长叹一声，将自己的画笔折断，抛弃在地上。
他的骄傲，他唯一还能支撑自己，面对那一双丹凤眼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个领域说谎话。
无论是怎样的人，都必会有一个地方，是真诚的。
“是你赢了。”
李元婴如此回答。
李平阳松了口气，但是下一刻，那蝴蝶忽而落下，化作了流光落在了李知微的身上，将少女腰间的传国玉玺，直接裹挟飞来，李元婴单手扣着这印玺，眸子里有一丝歉意和决意。
“但是，现在——”
“得按照李家的规矩来了。”

第310章 敕封尊命！
李元婴这般动作，先认输，旋即直接反悔，以力量抢夺的事情，极突兀，但是李平阳却似乎早已有了想法，心神一动，李太白的剑直接飞出，搅动剑气，劈碎了李知微身边的蝴蝶。
剑气碰撞流光，炸开一层层涟漪。
李平阳拉住了李知微，朝着后面暴退，以避开进一步的攻击，李平阳本就有父亲的一股先天剑意，又在天下道门魁首楼观道那里，得了重塑灵体的机缘，本身境界虽六品。
但是身法灵动，李太白的仙剑又弥补了攻伐不足。
此刻一攻，一退，尽退如意。
在后撤之后，心神一动，那柄剑鞘之上有着白色仙鹤的长剑鸣啸不已，自主飞出，盘旋于二人身周，并指于身前，本来温温柔柔的眉眼之中，自有一股泼天的锐气。
李元婴却并没有顺势攻杀，他只是单手托举着那印玺，气度娴静平和，道：“……李太白的女儿么？我曾经见过你的父亲，可惜，他有仙气，却不曾留在我这里。”
“既是故人之后，本王不会杀你。”
“知微，你既是我李家的血脉，应该要知道，纯粹的规矩，并不能纯粹束缚你我，传承数千年的长幼之序，父兄之命，约束不住二哥，我和你的约定，岂能约束得了本王？”
李元婴垂眸看着那边的少女，看着那丹凤眼里的不甘。
李元婴叹了口气：“真的是孩子啊……”
“岂能如此轻易相信别人呢？”
他托举着手中的印玺，像是看着这天下最为美丽，也最是无与伦比的至宝，双眸里有着炽热的火焰燃烧起来，呢喃道：“承天受命，既寿永昌……”
李平阳唤起剑意，打算以剑气化作羽毛围杀。
但是即便是在这个时候，李元婴的防御也不是她们两个可以攻破的，一只一只，犹如活物般的蝴蝶振翅，盘旋，将那森然攻杀的剑气尽数斩断了。
李元婴淡淡道：“汝父有仙气，本王这里也有，我们两人是同时得到了【仙气】，你的剑气，攻不破我的防御。”
他的目光落在这印玺上，道：
“这就是，二哥曾用过的印。”
“父亲啊父亲，如今这印玺，也落在了我的手中，我是否，算是完成了你对我的期望呢？”李元婴垂眸，他的记忆中，自己的年幼时光，是被两个男人占据的。
一个名为父亲，却比起常人的祖父更年长。
满目苍然，颓废，脸上多皱纹的，怨毒不甘的毒龙。
一个神采飞扬，是盘旋于九天之上的凤凰。
“无论如何……这两百年的事情，该结束了，最后得到这印玺的是吾，吾将会，完成此阵，以【阆苑仙境】为引，嵌入大唐人道气运之中，终究，重新肃立大唐仙朝。”
“千秋万代，永世不灭。”
“此乃是，超越二哥的伟业，我终究……”
他一步步走到了人道气运大阵的中间，李知微猛然踏前，想要去抢夺，却被一股劲气打翻在地，少女挣扎着，却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李知微大声道：“你，高叔祖，你这样做！”
“会诞生多少的阆中？！你也看到了啊，沉沦于梦中，会有多少人活生生饿死，这样的人间不过只是一场梦，你不要继续一错再错下去了……”
李元婴不管她，只是轻声道：“等大事成就，本王会让你成为仙唐的公主，你也是二哥的后人，我会让你之后的孩儿，成为仙唐之主。”
人道气运，人间的功业，还有这浩浩人间。
“尘世皆苦旅，真灵乃核心。”
“在这洞天福地之后，所有人都不必去比较，不必要争斗，不会再有任何的灾害，不会因为饥渴而死，也不会因为刀柄而陨落……”
“只有这样，才是让仙唐永保长久的方法。”
李元婴将传国玉玺，放在了阵法最核心的节点，于是，一层淡淡的金色涟漪开始扩散，他的眼底带着温和的期许，自己的执念，追求，都抵达了极致。
然后，金色涟漪猛然凝练，却没有汇聚在他这里！
李元婴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知微忽而一按地面，本来似乎是手无缚鸡之力，被劲气掀翻，砸的动弹不得的少女，此刻咬着牙朝着传国玉玺扑去去了。
来这滕王阁之前，周衍的话在耳中回荡着。
‘……是我身上的至宝。’
‘也是如同我心脏一样重要的东西……’
李知微几乎是瞬间判断出，这传国玉玺和周衍之间必然有巨大的联系，那么，如何破坏李元婴的计划？那自然是，将这阵法之中，加入第三方的力量！
传国玉玺之位格，以及传国玉玺和周衍的关系。
这才是——
李知微真正的赌注！
真正的计策！
少女抓住了李元婴惊愕的刹那，借助刚刚被劲气掀飞时候的动作，朝着悬浮在阵法节点的传国玉玺扑去，李元婴眼底闪过涟漪，怒道：“……你，贱婢！！！”
他袖袍一扫，蝴蝶朝着李知微杀去。
李知微却似乎已经不在意其他了，任由这些蝴蝶落在自己的后背方位，只是朝着那印玺扑过去，就在那些金色的美丽蝴蝶将要撕扯开李知微的身体的时候，清越的剑鸣升起。
“鹏抟九天！”
剑气化作了洪流，提前撞击在了蝴蝶上。
无法将这些蝴蝶抹去，却至少提前引爆了这些蝴蝶法术的威力，李知微被劲气掀翻，恰好抓住了那印玺，李元婴面色难看，也去抓住了传国玉玺的下面。
左手抬起，五指犹如龙爪一样，朝着李知微的脸撕扯去。
却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住了的他的左臂。
“？！！谁！！”
李元婴转过头，看到了双目泛起血丝的独臂男子，死死用右臂卡住他的手，李元婴有大法力，但是肉身体魄，和兵家相比，终究不如，以五品的境界，拼死抓住他一条手臂，足够。
李元婴怒喝：“你不愿要你的女儿活命了吗？”
“王伯泽！”
王伯泽眼底挣扎，忽而带着癫狂嘶吼道：“你的计划里，根本没打算考虑一介普通人的生死吧？我怎么信你？！万千百姓皆不入你的眼睛，我和婉儿，怎么能信你！”
李元婴注意到了王伯泽眼底的挣扎，他忽然明悟了，猛然看向李知微落在地上的那一幅画。
那一幅画里面也有躺着如死去的小女孩。
他想到了刚刚李知微说的那些话。
他明白了。
这些话，这一幅画，不是为了说服他，而是为了说动王伯泽，李元婴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被二哥的后人摆了一道，他道：“果然是二哥的后人……胆子大，心思也细。”
“但是，本王可不只是这一点本领。”
他要引动此地本身洞天福地加持。
李知微忽而大喊：“祖奶奶！！！”
没有动静。
李知微道：“你也想要再错下去了吗？”
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一道身影从李知微的身上脱离出来了，是一位极美丽的女子，正是之前一直就附着在李知微身上的海外三岛杨太真。
杨太真的虚影出现在李元婴的身侧，抬手以道决，点在了李元婴的身后，足足数人，这才勉勉强强，制住了此刻的李元婴一瞬间。
李知微趁着机会，抓住了印玺，朝着后面退去。
毫不犹豫，双手叩住了印玺，用力朝着下面压下去。
传国玉玺再度入阵。
金色涟漪散开来了。
但是没能继续下去，李元婴也已将牵制自己的王伯泽，杨太真，李平阳全部震飞出去了，他终究境界极高，王伯泽重重撞击在了这滕王阁的一根柱子上，口喷鲜血落地。
杨太真身躯泛起涟漪，李平阳的面色也有些吃痛。
李元婴顾不得在这个时候去追击其他的贼子，此刻他的节奏完全被李知微引动了，也全力入阵，想要掌控……
不，此刻已经绝对无法掌控住这阵法了，他只能阻止李知微——而这代表着的，他终究是落入了下风和被动。
李元婴心底情绪复杂，既有着愤怒，却又有一丝丝扭曲的欣赏和不甘心。
“好，好，好——”
“好太侄孙女，是本王小觑你了。”
“可是即便是你在传国玉玺上做了手脚，可即便是如此，你也无法越过本王，本王和二哥更为接近……”
李知微知道，无论如何，这里是滕王阁，是李元婴的传说汇聚之地，也是他的主场，各种手段齐备的情况下，李元婴会占据绝对的优势。
甚至于，她能一步步，努力挣扎到此刻，已经是极致了。
输了吗？
此刻，周衍被牵制，而其他三位同盟者皆重伤，李知微看着缓步朝着自己走来，镇压人道气运之阵的李元婴，眼底不甘心，李元婴看着她，则是有些恍惚。
“拿来吧。”
“你做得不错，本王会让你成为仙唐的第一个子民。”
李元婴朝着她缓缓伸手。
李知微忽而松懈了一样，她闭了下眼睛，身躯似乎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她个子本就娇小，现在衬得更为单薄了，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手掌。
而下一刻，她的手掌运气，回手击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李知微的气息瞬间降低，面色煞白，她这一下攻击心口，体内经脉之中，和心脏关联的被直接震断出现裂隙，只觉得犹如千万刀剑，齐齐穿心而过。
口中喷出一口心头血，洒落在了传国玉玺上。
当代李唐皇室直系血脉，心头血，传国玉玺——
只刹那之间，传国玉玺竟然炸开一层剧烈的涟漪。
以心头血，压过了李元婴！
金色的光芒，再度在阵法上亮起，少女双手握住了印玺，那印玺的光辉流转明亮，和人道气运大阵的共鸣，散发出了一股股的气焰，李知微的黑发飞扬，映衬着发梢泛起金色。
她的脸庞煞白，嘴唇没有了血色，却偏被心头血染得刺目地猩红，本来是颇有元气的少女，此刻展现出的，却是一种混合着凛然和英气的，极强的魅力。
她看双手握着传国玉玺，看着被激发的人道气运大阵迫退的李元婴，丹凤眼扬起，忽然开口问道：
“你知道，你和先祖太宗皇帝相比，差距在哪里么？”
“高叔祖滕王公。”
恍惚之间，如同噩梦，如同又一次回到了三五岁的时候，走入宫殿，看着那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男人，李元婴恍惚失神。
李知微却没有回答。
而是露出一丝坏笑。
借助李元婴刹那失神的瞬间，她双手用力下压，人道气运大阵流转！
骗你的，谁要告诉你！
这个人道气运大阵已经准备了百年，且又切断了此地原本存在的邪阵，蕴藏有巨大的力量，李知微知道，自己的状态，不能够支撑太久。
她运用传国玉玺和周衍的联系，将这一股孕育百年的人道气运引导涌动过去，感觉到了那种吃力，却死死咬牙支撑住，大声道：
“以炎黄之敕令。”
“周衍道长，爰自蜀川，乃象帝之裔，先天之神也。”
“加尊号——”
她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清源妙道显圣——护国圣烈昭惠灵显神佑王】！”
人道气运汹涌，凝滞一瞬，立刻朝着周衍涌动过去了，金色的涟漪缓缓开始沉寂了，这代表着的是以此为节点的蜀川一代人道气运的汇聚，代表着数百年积累的一切宝物，被硬生生窃取。
而用出这一招的人，也不可能毫无代价。
李知微晃了晃，努力想要站稳，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朝着旁边摔倒下去，面色苍白，嘴角鲜血不断流出，很快将衣裳全部濡湿了，手指搭在旁边，无意识蜷缩着。
以外力强催心脏，引导心头血，这不是一般的疯狂。
可唯独此时此刻，那种犹如太宗般的风气才彻底展现。
李元婴怔怔失神，此刻却不在意失败或者其他了，只是怒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何处不如二哥！”
“你说清楚，说清楚，武功，文采？这些我自不如他，可这是因为我没有他那样的经历和机会，若我和他一起长大，若我们面对一样的……”
李知微倒在地上，看着癫狂的滕王，呢喃道：
“你对自己……不够狠。”
一瞬间，李元婴如被击穿，再没能说话。
李知微的视线浑浊，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缓慢，只努力抬头，看着那少年道人周身汇聚了人道气运，化作了一身披挂，这才安下心来，视野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剩下的，就拜托你了哦，周道长。
你是绝对不会，对我见死不救的。
不是吗？
少女手掌搭在地上。
娘亲……
我，身子，好冷啊。
我，好怕……

第311章 清源妙道显圣真君
在那少女和李元婴对峙的时候，周衍和金天王的厮杀，本也已臻至于白热化的状态，四品的曾经五岳真君之一，和五品的当代道人。
各有缺憾，却也各有依仗。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周衍从金天王的身上，习得了西岳真君运用法相真身的手段和技巧，那原本需要耗费巨大法力的大神通【八臂七俱佛陀法相】，逐渐可以恣意使用。
轰！！！
又是一枪攒刺，金天王持剑挡住这一招。
论及武艺，金天王也不逊周衍。
但是周衍在这个洞天福地内得到的特殊加持，导致力量庞大无比。
金天王闷哼一声，被周衍的长枪狠狠凿中，重重砸在地上，烟尘弥散，气浪层层翻卷推开，金天王感觉到，这个混球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死死瞄准了自己的腰椎打。
此刻后腰都在痛。
庚金煞气汇聚，直接开启了法相真身，巨大的手臂，握着一柄长枪，朝着周衍狠狠凿来，光芒照亮四方，将云气都层层排开。
周衍旋身，手中的长枪擦着这庚金煞气长枪，迸发出法力光焰，借势将自己抛飞起来，在空中的瞬间，开启自身的佛陀法相，周衍周围，有层层烈火缠绕堆积，化作了两条巨大手臂。
狠狠地轰向了金天王。
雾气之中的妖怪，和被惊醒过来的百姓，面容仓皇，只看着天空之中，两道身影不断轰击在一起，二人武艺既已臻至化境，招式对撞的时候，又会部分显化法相轰击。
滕王阁建立在玉台山半山腰。
倒也是免去了二人交锋会牵连百姓的可能。
远远的，只能见得了层云尽染，在犹如白日雷鸣般的轰鸣声当中，金色和赤色两种法相的手臂，拳掌不断出现，每次轰击，都会震散云气，将那云台山整片天地都染成了金红二色。
灿烂恢弘，绵延流转，和这被层层雾气遮掩住的城池形成了鲜明对比，犹如仙神临凡，只是此刻，这古色古香的阆中城当中，多的是雾气中的妖怪，沉睡的百姓。
能得以窥见这非凡一幕的人，寥寥无几。
古物铺子之中。
沈沧溟抬眸看着远处，裴玄鸟等人皆看到了远处炽烈的火云金光，一个个都有些失神，有些恍惚。
那几个青城山和丹鼎派的道士更是头皮发麻，呢喃道：
“这，这是谁……”
玄珠子没好气道：“是太上楼观道的祖师爷。”
“好了，不要看了，快些过来帮我炼丹救人！”
他心里焦急，语气里面，就有些不客气了——此刻，沈沧溟坐镇于此，处理雾气中围绕过来的妖怪，李镇岳，裴玄鸟则是带着那一千州兵，迅速地把百姓引导过来。
即便是力量不如周衍，他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去度过阆中城当中的灾厄。
众多道人也都急急忙忙去调配药材，徐芷兰起身也去帮忙，看到了天空中的元气流转，她有些恍惚，眼底有些许的黯然，又一次想到了之前的经历——
想到了那一日，那手持三尖两刃刀，犹如天神下凡般的少年道人。
一切都恍然如梦。
“果然，他这样仙神般的人，和我这样的普通人，太远了……”
徐芷兰心中黯然，却又呼出一口气，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用刺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不管了，我也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
她要学着老师一样，去帮助更多人，去帮着玄珠子去为大家疗伤，沈妃也陪着她一起，玄珠子的小包裹里面有许多的药材，那些道人们也去阆中本地的药铺拿来药材。
主要是调配两种丹药。
一种，用来安心宁神；另一种，则是为了维持元气。
前者保证百姓醒来的时候，不至于因太长时间的沉睡而导致精神上的受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后者则维持身体机能的正常运转，避免五脏六腑因为元气不足的衰竭。
玄珠子在接触病患之后不久，就立刻判断出来了要怎么做。
徐芷兰和沈妃，没有法力，帮助他初步处理药材。
只是在处理药材的时候，沈妃不小心踩空，险些摔倒在地，是徐芷兰一下抓住了她，才免去了这种遭遇，只是这一下晃动，还是让沈妃的身子失去平衡，撞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发鬓松散，一枚簪子落地。
啪的一声就碎开来了。
那是个很旧的簪子了，簪子的尾部有梅花痕迹，是李知微五岁时候所画，请人做好的，她一直保留着，是沈妃最为心喜的礼物，即便是被困在安禄山那里的时候，仍不曾离身。
徐芷兰连忙蹲下帮她把簪子捡拾起来。
“这，沈姨，我，这些簪子好好收起来，老师她精擅机关之法，肯定，肯定还有法子给修好的。”
沈妃也蹲下来，慌慌忙忙的想要把簪子给拿起来。
却是一痛，下意识收回了手指——她之前被安禄山困住的时候，为了避免受辱，将这个簪子的尾端磨得尖锐，打算在危急的时刻用这簪子刺穿咽喉，保持尊严不受辱。
可刚刚情急之下去拿簪子，却被刺到，白皙的手指流出鲜血，大滴落下，徐芷兰连忙去找东西，给沈妃包扎伤口，沈妃却恍恍惚惚，呢喃道：“……小云儿？！！”
“小云儿，出事了？！”
轰！！！
周衍又是一招对撞，这一次，金天王却是不再迟疑，贴身上来，招式变得既险又急，是打算要拼着伤势也要将周衍斩去，而在这个时候，周衍眸子收缩，他看到了李知微和李元婴的对峙，看到了那少女忽而抬手，一掌击在自己的心口。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李知微是画师玄官，有法力在身，但是体魄比起凡人没有太大的蜕变，这一下运起了法力，打得实了，心口都有可能被震碎，他猛然一枪扫过，打算将金天王逼开。
也顾不得什么，就要朝着那里赶去。
但是，偏偏金天王的性子，定是要阻拦他，立刻化遁光拦截，这一次，直接四品法相真身开启，巨大的庚金煞气化身，持变化出的长枪法相，朝着周衍狠狠砸下。
周衍手中的亮银枪一挡，就算是在这洞天福地之内山神位格的加持下，挡住了这狠厉的一招，但是飞扑之势也被硬生生阻拦住。
周衍的眼底发红，怒声道：
“滚！！！”
金天王冷笑道：“当日你迫退本座的时候，本座便是你如今的想法，因果有报，今日必阻你……呵，我知道了……”金天王侧眸，从滕王阁缝隙里看向那对峙。
“那个人族的女子，是你的宝物？”
周衍朝那里扑去，但是金天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阻拦周衍的心越重，他的实力终究是老牌的四品，就算是杀不死周衍，但是阻拦他也是做得到的。
周衍几乎已经到了滕王阁的窗台，却被一柄剑死死压制，他看着那少女双手拿着印玺，脸庞煞白，嘴唇没有了半点血色，双目却是迥然有神。
高举印玺的时候，犹如过去的重现。
犹在鬼市之中，将玉佩给他。
是在皇宫之中，持印敕封雾隐峰山神。
是泰山府君。
无非是这一次的代价更大些，李知微的声音在周衍的耳畔落下。
“周衍道长，爰自蜀川，乃象帝之裔，先天之神也。”
“加尊号——”
“……”
然后，李知微在周衍的注视下，像是一枚落叶般倒下去，嘴角的鲜血流下，濡湿了衣衫，周衍的瞳孔不自觉的收缩，金天王拼力将周衍压制住，冷笑道：
“所以，过去种种，今日赐予你，你……”
轰！！！
忽有气运如长龙，驰骋万里不肯休。
金色的涟漪自整个阆中，乃至于隐隐是蜀川之地升腾而起，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金色雾气，朝着周衍扑飞而来了，周衍握着的长枪猛烈震颤。
金天王忽然感觉到，自己手中古剑，竟然渐渐压制不住眼前这个少年道人，后者手中那柄长枪，竟在自发鸣啸，钢铁的鸣啸，混合着这长枪之上五百年肃杀之气，犹如龙吟。
“你——”
周衍缓缓转过头。
金天王看到那即便是厮杀的时候仍旧还语气嘲弄的少年道人，双眼眼白里面有血丝弥散，鬓角白发乱飞，心脏跳动，生平再一次的，杀机疯狂涌动。
金天王瞳孔剧烈收缩，猛然暴退，拉开了距离，庚金煞气凝练，化作了自身法相真身——即便是堂堂的五岳之中，掌控锐气的一尊，此刻都感觉到了一种极强的威胁。
杀意，强者，以及——
周衍身上的鸦青色道袍亮起了金色光焰，然后徐徐崩散开来，露出了少年道人的上身，周衍的杀意锁定了拦住自己的金天王，但是他几乎是立刻，就将这杀意转移。
毫不犹豫转身，冲入那滕王阁。
这一次，素来桀骜自我的金天王——
一动不动。
他，被纯粹的那一股煞气，给镇住了。
金天王的后背衣衫，已被自身刚刚那冷汗给彻底沾湿。
……
李元婴怔怔失神。
比起自己计划失败，李知微的那一句评价，更是犹如匕首般刺入他的心口，让他隐隐癫狂，他想要将那少女拎起来，怒喝她，怒斥她，要她说清楚。
但是他做不到。
李知微的衣衫很快被鲜血染红，气息几乎是迅速的开始消失，但是李元婴此刻的情绪太混乱了——计划失败，以及，被二哥的后人以一种直接的方式，道破了道心。
那种最执着之物被踏破，且是被唐太宗之后踏破的刺痛，让他几乎要发了狂。
无人能够理解。
以那样的意义和目的而诞生的他，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几乎全部都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中，他们的一生，都在那天日的压迫下挣扎着。
但是那天日并未曾特别地去欺压他们。
这才是最让他思考起来会觉得无比痛苦的，那一轮大日甚至于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让他们痛苦不已，让他们无法呼吸，而他们本身，对于那一轮大日而言，则无关紧要。
“不，不可能，不！”
李元婴的声音呢喃，旋即逐渐声音变大，情绪激动：“我可以塑造仙唐，我可以让大唐千秋万代，永垂不朽，我，我可以超越二哥，我可以！！！”
“我要将仙气给你，我要让你，成为仙唐的传承者。”
“这样，你就无法违抗我，你就不得不承认我的大计，你……”
他去触碰血泊中的李知微，李平阳想要去拦截，却被那一只手一抓，一拍，竟就夺去了兵器，李元婴就要触碰到李知微的时候，忽有变化，轰的大响声中，滕王阁一侧墙壁炸开。
一只手掌从天而降，直接死死扣住了李元婴的手腕。
气焰升腾，徐徐散开，李元婴看到周衍冰冷俯瞰着自己，那少年道人上身赤着，后背有金红二色的光芒流转，伴随着周衍第一次动了极大的杀机，【兵主镇世图】散发出无比纯粹的血色光芒。
却还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汇聚，在周衍身上编织，勾勒，最后化作了一身铠甲，人道气运收敛，汇聚化作了淡黄战袍，而就只是单纯这样的话，倒也罢了。
此地，并非人间界，人间万物难以入内。
但是气运却可。
阆中本来就是嘉陵江的一个大的渡口，此刻，嘉陵江上上下下，诸多百姓，更易了江神水神的塑像，皆已化作了那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少年神将。
又以周衍将功德紫气分给诸道门弟子，在这瞬间，在这以阆中为中心，覆盖了蜀川的人道气运被调动的瞬间，在那些塑像前面祈福的百姓耳畔，都微微一怔。
那像是温柔的少女，在为神将亲自以血封名。
全长三千里的嘉陵江流域，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样的话——
“清源妙道显圣——护国圣烈昭惠灵显神佑王。”
他们怔住，旋即虔诚祈祷念诵着这样的名号，丝丝缕缕的流光从四方汇聚而来，而后升腾，涌动着，抵达了那此刻被剥离于人间界外的地方。
周衍此刻身上的铠甲上，出现了淡黄色的战袍。
只那战袍斜侧，带着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
似是那少女以血为他加冠。
周衍单手抱着李知微，目光带着森然杀意，锁定了李元婴，抬起手，手中的长枪遥遥指着他，此刻，三千里流域百姓齐齐念诵尊名，金色流光缠绕在了这柄长枪之上。
伴随着金色的光华散去，握于周衍手中的兵刃，化作了传说应当拥有的【三尖两刃刀】。
指着前方。
至于此——
传说与神话，于此覆合。

第312章 仙人临，剑器行！
人道气运，幻化成甲，万民之声，编织战袍。
手持之物，就会反向依据传说，变化为三尖两刃刀的姿态，此刻的周衍，并非是纯粹的道人，而是混合了神性，人道气运之后的状态。
心中的杀机杀意的侧面被大幅度放大。
并非【泰山府君】，府君威仪深重，是类似于帝君之类的神灵气息；而此刻，周衍心底的杀机引动了【兵主镇世图】之神韵，自身的神韵气机，以更侧重于【兵主】【战神】的侧面展现出来。
周衍注意力的重心没有放在李元婴的身上。
他抱住了李知微，李知微此刻的身躯尤其的冷，面色惨白，心脏的搏动也变得缓慢许多，且越来越慢，周衍不及思索，将自身元气反向渡入李知微体内。
双瞳亮起金色的涟漪。
权柄——生死！
嗡——
一层涟漪从他周围猛然散开，气息汹涌冰冷，仿佛有某种极深远的目光垂落，直震得整个滕王阁都嗡鸣不已，而在这一瞬间，本来生机已经开始消散的李知微，最后的那一部分生机，被硬生生锁死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
心中有万分的庆幸，庆幸自己之前已经进行过尝试，庆幸已在此地和这个洞天福地领域之中的【中柱】进行了共鸣，因此还能运用【生死】权柄，能稳定住李知微的生机。
他抱着李知微，总算是松了口气。
“只要维持住生机不散，离开这里，不管是骊山，还是楼观道，总还是有恢复过来的可能的。”
“这几日时间，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周衍看着安静沉睡着，比起往日娴静安雅多了的少女，手指抚过她脸颊的血迹，将唇角的血痕抹去了，而李元婴并没有只是这样看着。
“你——你给本王滚开，不要坏我的事情！”
李元婴踏前，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强横的流光，滕王阁乃是他自身传说的聚焦，也是他苦心孤诣准备的主场，伴随着怒喝，周围层层的法力涟漪散开，朝着周衍和李知微的方向扑去。
肉眼可见的法力洪流几乎化作浪潮。
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就在其中振翅翻飞，这些蝴蝶看上去曼妙美丽，灵动鲜活，但是每一只都堪比一道雷霆，乃是一门以画艺入道，玄妙难言的神通。
李平阳道：“周大哥，小心！”
金天王此刻回过神来，他抬起手，五指握合，额头的青筋贲起，因为自己刚刚面对周衍的退缩，后撤，不敢动手，而在心中炸开了一层层剧烈的情绪和扭曲的不甘和愤怒。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轰！！！
金天王周围有一层元气炸开，他握着那柄抢夺来的古剑，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在一种巨大扭曲的不甘心和耻辱感的驱使之下，再度来到了滕王阁一侧。
站在被击碎的墙壁旁边，往里面看去，面色旋即微凝。
怎么可能！
他看到了肉眼可见的法力波动，一道道蝴蝶以玄妙的姿态朝着周衍那里杀去，这些蝴蝶连绵不绝，一眼看去，竟是有数百之数，每一只的动作皆有所不同，皆有变化。
金天王并非寻常的庸手，他只是扫过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些蝴蝶的轨迹，其实是极精妙的剑招，或者凌厉，或者果决，都是当代少有的好本领。
以剑入画，以画入道。
即便是金天王，也需要认可，赞誉一声，这等本领，虽然是没有强者之心，但是也是十成十的绝艺，至少是有力量在。
可是真正让金天王面色凝重的是周衍。
周衍单手抱着那重伤的少女，另一只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单手持拿兵器，就轻而易举，将所有的蝴蝶尽数披散，一切法术神通，不得靠近三步之内。
李元婴这么长的岁月当中，所渴求的一切，所执着的一切，如今就在他的眼前被人拿去，这百年来积累的人道气运，汇聚而来的庞大力量，本来是为了完成【阆苑福地】的彻底稳固。
是为了他那百年大计，是为了向心中那恐怖的身影发起反叛和冲锋，可这样的积累和底蕴，竟然被人直接‘窃取’，让他如何不怒，如何能甘心。
“给我死来！”
李元婴失去了一开始的那种，雍容文雅。
作为【滕王阁】之主，作为此方地界的汇聚，作为执掌大部分洞天福地权柄的‘住世真仙’，他在此刻，将自己的实力，那无愧为在世真仙，无限逼近三品的实力，全部发挥了。
却被那少年神将，单手持兵，全部挡下！
不，那甚至于已经不是全部挡住。
而是，堂堂滕王李元婴，住世真仙，竟被那少年神将，以手中兵器，单手压制住，继而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压制力。
嗡！！！
三尖两刃刀攒刺，李元婴身前泛起了金色的涟漪，亦然是混合了人道气运的王道之气，三尖两刃刀被阻拦，周衍动作不变，但是背后泛起涟漪。
一尊金色的法相出现，只纯粹凝聚了一条手臂，握着纯粹由庚金煞气所化的巨大的三尖两刃刀，猛然横扫，带来的剧烈的法力波涛，将李元婴击溃。
金天王眼底浮现出一丝丝怒意。
心底恨意杀机如同浪潮涌动。
这是他的招式神通！
是他的！
李元婴踉踉跄跄后退，方才那一下，他虽然依仗着这些年来的积累，准备，依仗着这洞天福地的掌控权，未曾受到太大的伤害，但是玉带散开，玉冠飞出去，一头黑发散乱。
狼狈至极，再也没有了那所谓的皇家气度。
“咳咳咳，你！”
周衍握着兵器。
将李知微托付给了杨太真和李平阳，伸出手将少女鬓发整理了下，旋即侧身，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合身前去，抡斩轰杀李元婴。
李元婴此刻已是明显落入下风，周衍此刻真身能发挥的效果，只是传国玉玺虚拟道基之后的五品层次，但是有人道气运加持，无论攻防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若是寻常的修士玄官，得到这样一股力量，大概率不会提高实力，反倒会因为不适应而导致，招式的掌控和判断出现问题，实战的能力反倒会下降。
可周衍，早已在那战意空间，被蚩尤和姬轩辕训练过。
他几乎是瞬间就掌控了这一股提升后的状态。
才不过十几回合，就要将李元婴斩杀，李元婴的心态越发癫狂，终于，在所得到一切被人当着面去夺走，还运用这一股自己培育的力量来攻杀自己这两件事情的冲击之下，李元婴彻底失去往日镇定。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重劈而下，李元婴双手抓住三尖两刃刀刀柄，浑身散发出强横的威势，抵抗着，周衍眼底闪过冷厉，法相出现，金色涟漪化作了巨大手臂，狠狠砸下。
轰！！！
李元婴被从滕王阁的最高层硬生生打落地心！
他直接被周衍这一下狠狠地砸穿了这七层滕王阁。
李元婴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发髻散乱，身上的华服王袍，沾满了灰尘，木屑和自己的鲜血，半跪在地上，看上去狼狈不堪，烟尘散开，淡黄色的战袍翻卷，周衍玉冠束发，眉宇凌厉。
在李元婴注视到他的瞬间，周衍已经瞬息靠近。
李元婴身躯忽而散开，化作了涟漪回到上层，滕王阁犹如活物一样层层叠叠开始变化，想要阻拦周衍，被后者以纯粹之力凿穿，李元婴大口喘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但是——
岂能甘心？！
既然我得不到，既然我得不到，既然本王的大愿已消失，那么——
“不如毁灭！”
李元婴的心神里出现了强烈的自毁之心，周衍的法眼看到了李元婴这重聚肉身之中，存在着一个他自己极为熟悉的存在，瞳孔收缩。
兵刃一扫，法力流转，汇聚，以御风之姿。
狂风纠缠咆哮，将众人护在中间。
李元婴抬起手，手掌中有他的滕王印，滕王印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本王会将本王的大愿，和你们一起埋葬在这里。”
“本王确切输了，但是那并不代表着，你们胜利了。”
“入梦吧！”
李元婴放弃引导人道气运大阵，反倒去引导了本身就在这阆中存在了数百年的，那一座引导众人入梦，在梦境之中，吸取人生机的大阵，一股涟漪散开。
周衍，王伯泽，杨太真，李平阳，乃至于在旁窥伺机会的金天王，都被拉入梦境之中。
周衍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下，就在梦境当中挣脱出来。
金天王紧随其后，握紧了古剑，双目瞳孔有一瞬间涣散，旋即立时清醒下来，李元婴眼底有疯狂之意，大声道：“共工遗族，上古龙鳖，就在此刻，彻底解放！”
“抹去人道气运之阵对于你们计划的干扰。”
此地的特性，共工遗族的目的，是以梦境抽取人间红尘去稳定浪钟，以生机和青丘狐族之血来解除阆中封印，解放太古龙鳖，而在这一计划当中，笼罩了阆中的大阵是核心。
从之前的经历看，在这之前，李元婴就秘密准备了人道气运之阵，用来在关键时刻，卡住这个大阵，反向利用这里的共工遗族计策，以人道气运之阵和三十万百姓为代价，让阆苑仙境反向侵蚀人间。
此刻，李元婴于极度的不甘和癫狂之下，放弃了自己的计划，抑或者说，欲要和周衍等人，玉石俱焚。
我得不到的，汝等也得不到！
“我亦，不比汝等差……”
李元婴注视着在杨太真怀中垂死的李知微，眼底复杂叹息，朝着自己心口狠狠一探，缓缓抓出一团雾气，那雾气流转星光，缥缈如同烟霞。
周衍立刻感觉到了自身气息的活泼。
金天王目光瞬间变化：“……真正的【仙气】？！”
“三品仙神的精粹？！这等宝物，怎么会落在一个人间不受宠的皇族身上？”
金天王立刻察觉到了事情并不简单，李元婴早已运转这一口仙气，将这一道特殊的力量打入这滕王阁，化作一道白光，轮转变化，乃为三品仙神之精粹，威能极特殊。
这种宝贝，价值太高，可以说是绝难一见。
金天王本是极为忌惮周衍的，可见了这东西，也是忍不住。
心神一动，直接化作了一道流光，前去拦截这一道仙家精粹，抬手，以庚金煞气编织出了一个大手印，朝着那流光罩下去，呵道：“来！”
那一道白光只朝着金天王一冲，直没入他体内，金天王眼前一花，只觉得此地的梦境对自身的侵蚀更为强大，双瞳所见，隐隐窥见了层层雾气。
以庚金煞气汇聚出的法相真身，竟在瞬间崩碎开来。
李元婴剥离了自身最核心的力量，也已经将一切都压上去，此刻他已经知道必输，却也绝对不肯，不甘心让对方赢，周衍也从金天王的反应窥见了，这一道仙气精粹，能增幅滕王阁作为法界的效果，让入梦之阵，威力更大。
从他自己持有的缚妖索，周衍已经知道了。
许多法宝，神通，未必很有数值，但是具备的‘机制’，有的时候，可是要比‘数值’难缠多了。
周衍此刻的状态，算是个境界不高，但是数值乱填的状态，绝对的数值怪，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这些不拼数值拼机制的玩意儿，很可能对自己有克制效果。
不知根底，不愿硬接。
于是运用娲皇化身之法，避开这一道白光仙气精粹。
眸子扫过，见那李元婴挣扎引动大阵，打算混合而流，彻底解开人道气运大阵，削弱周衍，也释放太古龙鳖，那一道白茫茫仙气精粹则盘旋，这滕王阁中，也渐渐被雾气笼罩。
入梦……
不对，这仙气精粹，和雾气入梦有关？
周衍庇护自身，却见，李平阳等皆已要被入梦，她尚握着那柄剑，此剑在层层雾气当中，微微亮起。
而在此刻，局面急变之时，在赣州之地，有被免去了死罪的老者，从江南西道流放至夜郎，恰路过洪州，被当地名士相邀请，登上了当地名楼饮酒作乐，便有人问要不要做诗。
那老者便大笑说，无酒如何作诗呢？
于是众人皆送来了美酒为他接风洗尘，说来三郎圣人回宫之后，虽然出力要释放他，但是李亨却不知为何，不愿如此，或许只是单纯为了驳斥李隆基，将他流放。
这位白发苍然的老者唯一杯一杯饮酒，忽而慨叹，笑着道：“不如我之前喝酒更为美妙啊。”
随行官员笑着道：“李翰林说笑了，这酒已是极好。”
这老者笑着道：“我前一段时间做了个梦，梦中见到了，见到当今陛下的孙女，一位郡主大婚，还和一位极高大的壮士拼酒，那一次的饮酒，方才是大痛快。”
众官员只当做是他喝酒过了，于是笑着陪酒。
却不绝这老者喝着喝着，竟是依靠阁楼，酣然睡去，众多官员面面相觑，一老者无奈笑道：“哈哈，这可是当年王勃写下那一片滕王阁序坐的位置，他却如此入睡，不愧是他。”
“哈哈哈，能侍李太白入睡，也算是不错了。”
众人皆无奈。
滕王李元婴，建有三次滕王阁，其中之一在江南西道，也正是李太白流放之路，此刻所在，正是名气最大的滕王阁——
于滕王阁中，李太白酣然入梦。
于滕王阁中，李元婴开启入梦之阵。
那一道仙气精粹，直击李平阳的时候，李平阳已来不及，周衍不得不先回援的时候，忽而那柄剑鸣啸三声，刹那飞出，旋即，猛然横击，恰到好处，击在那一股仙家精粹上。
本来会贯穿一切的仙家精粹，忽而止住！
雾气翻卷滚动，另一股仙气，克制住了李元婴之气。
袖袍翻卷，一名老者持剑而立，袖袍翻卷，白发苍然，握着剑的手掌白皙修长，从容迈步，郎然低吟：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长剑一震。
剑器鸣啸，余韵不绝。
李太白，入梦。

第313章 一剑青莲来，二分庚金气
李元婴看到那白发老者的一瞬，有恍惚，李太白入梦，注视着那一股纯白仙气，略作思考，虽然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要做什么事情，倒也是清楚得很。
剑气恢弘流转，招式不如何凌厉，但是意境却是足够地洒脱写意，只是在瞬间，将那一道白茫茫的仙气精粹击开来了。
杨太真略有失神，李平阳环抱着重伤的李知微，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看着周围雾气翻卷，犹如九天云霞，来到了地上，那人一身青袍，白发只以一根木簪簪着。
苍老，萎靡，狼狈。
张狂，恣意，随性。
两者不同的气质，迥异混合在了一起，是那种可以在流离失所，身无分文，侧躺于寺庙道观门前，见落雨明月而放声大笑，举杯邀约之人。
梦境，雾气，仙气，精粹，诸多法门，百般手段。
迎面而来，却又被那一股潇洒恣意，仿佛九天之上来到人间的气息压制住了，李平阳怔怔失神，看着那白发老者侧了一步，露出了颇多皱纹的脸庞。
老者和眉宇温柔的李平阳对视。
李平阳看着父亲的皱纹，白发，不觉鼻子发酸。
看着远比年纪苍老的男人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无比，恍惚，欣喜，悲伤，可他注意到了女儿似乎要因为这久别的重逢而哭泣出来，就压下去了自己的悲怆。
只是舒朗大笑，回应：
“……当年推门而去时抱着父亲腿哭喊的小丫头，如今长大变漂亮了啊，哈哈哈。”
李平阳抿了抿唇，落下泪来：“父亲。”
李元婴死死看着那李太白，咬牙切齿，不甘心，道：“李太白……你也要，与我为敌吗？当年你我之间，也有交情，你应当来帮本王。”
李太白转身看着李元婴，手指叩击在剑身上，朗笑道：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滕王殿下，当日是有交情，可是我这里还有另一个道理，父亲挡在女儿前面，是不需要其他理由的。”
男人手中的剑器亮起一层薄薄白光，侧步挡在了李平阳，李知微之前，对那驰骋往前的周衍大声道：“小兄弟，老大哥来了，这里交给我，哈哈哈，不要忘记，给我的酒。”
“你尽管放手施为！”
周衍颔首，朗声道：“等这里事情结束，请老大哥你好好喝一杯酒！到时候我请你喝最好的酒，我们不醉不归。”
李太白洒脱大笑：“好！”
他青袍翻卷，剑气升腾，那凌厉恣意的眸子里噙着笑，回眸看着红了眼眶的李平阳，却敛去了方才之狂傲，轻声道：“我一生恣意骄狂，所作所为，欠你和你娘实在是太多……”
“一直以来，游历于外，也没有太多时间陪着你。”
“此次定护你周全。”
李平阳哽咽，这个素来温温柔柔，却又下手果断的少女此刻泪流满面，没了往日的坚强，李太白轻声道：“看好了，为父的剑意和剑法。”
“今日，会全部传授给你。”
“他日，你便可依仗此剑，纵横方圆。”
……
李元婴施展入梦之术，运转仙气精粹，却似是因为李平阳和李太白之剑的存在，弄巧成拙，误打误撞地将此刻在江南西道滕王阁的李太白引了过来。
周衍心中一动，想着能不能让两个老祖宗也出现。
但是尝试之后，却毫无动静，心中不由叹息，想着，或许李太白出现在这里，并不仅仅只是李元婴的术法，还有其他的苛刻要求。
却也不及多想，手持三尖两刃刀前杀，李元婴施展法术，神通，引动洞天福地之力，在他前方化作了一道道阻碍，却都被周衍持拿兵刃，横斩竖劈，摧枯拉朽般抹去。
李元婴看着那丝毫不讲道理的‘怪物’，看着那怪物摧枯拉朽般破阵，即便是他，心中都觉得荒唐——诸多手段，皆有其玄门奥理，法术，神通，结界，都是运用法力的方式，想要破解都有难度。
可眼前周衍却似是无视了一切。
手中三尖两刃刀挥斩而出的时候，纯粹之力，纯粹之理，混合着兵主之破坏力，依仗开明法眼窥见弱点，直接撕裂神通，湮灭法术，踏破玄通。
千般神通，万般法术，唯以一力横推。
李元婴开启了第一重阵法。
周衍双手握着三尖两刃刀。
兵器鸣啸，背后丝丝缕缕元气升腾，汇聚，化作了法相之神态，也握住了兵器，齐齐出招，于是诸法断绝，那玄妙的，布置了数百年的阵法，被以粗暴的方式，悍然摧毁！
清脆的碎裂声。
犹如春日薄冰，拿起来狠狠摔碎在地上。
炸开来的法力碎片涟漪扩散开来，搅动得周围元气模糊，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得缓慢了，李元婴甚至于可以看到阵法碎裂化作元气散开的涟漪，看到目光冰冷的周衍，和挥舞撕裂诸法的三尖两刃刀。
李元婴的脸色绷紧，咬紧牙关，眼底涌现出不甘。
他抬起手掌，想要操控阵法。
有金色流光炸开，李元婴的右手一痛，眸子余光扫过，窥见一柄古剑，裹挟着极纯的庚金煞气，从天而来，看准了阵法被打破的刹那，一剑贯穿了阵法节点和李元婴的手。
眉宇锐利冷厉的金天王，因为李太白出现，制衡住了那一道纯白的仙气精粹，已经摆脱了梦境，而金天王心中升起了怒意，以及怒意之下的冷静——
欲要得到这一道人间难见的仙气精粹，则必须要诛杀其之前的主人，必须斩杀李元婴，令那仙气精粹，回归纯粹状态。
金天王犹如驰骋世间的猛兽，为自己变强大的欲望而行动，在此刻，他的目标和周衍产生了重叠——解决掉李元婴。
无论李元婴如何的狼狈，这里终究是滕王阁。
这里仍旧是，李元婴掌控绝大部分权柄的洞天福地。
金天王分得很清。
就算是李元婴在这里拥有和具备的力量并不属于他自己，需要种种仪式和准备才能够运用，但是一旦运用，展现出来的威能绝对不会少。
面对这种【弱者】——必须以狂风骤雨般的气势压制！
轰！！！
金天王身形落地，握住长剑，目光凌厉。
周衍双手握持三尖两刃刀。
二者几乎是同时朝着目前最需要解决的对手斩去了，而在出招的瞬间，彼此目光相对，对于彼此的杀意和恶意，丝毫不加以掩饰。
就和之前一样，李元婴身前泛起了层层涟漪，那是代表着【人道气运】【李唐宗室】，和阆苑仙境掌控权柄糅合之后，诞生的类似于【王道】的特性。
李元婴勉强挡住这一招，却看到周衍和金天王同时出招，将他想要玉石俱焚的阵法给斩断破坏。
李元婴狼狈后退，再度地失败，恍惚间又来到了年少的时候，那种种画面，那种父亲的恶意，那种周围人如看野兽杂种般的眼神，犹如无数的针一样，刺入百多年后的李元婴。
他似乎要放弃的双目里炸开疯狂和强烈的不甘。
那一双丹凤眼看着自己，说：
‘你对自己，不够狠！’
分明是李知微说的，可在此刻的李元婴的回忆当中，竟然仿佛和另一个拥有丹凤眼的，犹如天日之表的男人混合了，李元婴低声嘶吼，似乎在反抗与生俱来的东西，和那个男人。
啊……
当真是可悲啊。
自始至终，从生到死，再到如今挣扎活着，都是为了证明自己，从太阳笼罩之下，挣扎出来吗？
李元婴已经看得清楚自己这悲哀的一切，可即便是这样悲哀的一切，也是他之所以为他的缘由，于此悲凉之下，那愤怒和不甘心，仍旧也没有丝毫的褪色。
他似乎在回答那个神灵一样的二哥。
“那我，就狠给你看！”
滕王阁忽而亮起，然后，有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立刻吞噬这一座华贵的阁楼，李元婴的双目带着血丝，却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
“来罢，献祭此身，焚尽传说，破碎法界！”
“我也要，让你们和我一同埋葬在这里——！”
类法界&#183;滕王阁开始崩塌。
逆向摧毁自我对洞天福地掌控权柄，以换取刹那之间攀升的力量。
第二重阵法，开启！
虚空中出现了一座极为繁复的阵法。
滕王阁在火焰当中震颤着，周衍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这庞然巨物，华丽阁楼的颤抖，【住世真仙】李元婴单手按着地面，打算拼尽一切，和自己的过往‘和解’，做出回应。
在这样的时刻，周衍却也毫不犹豫踏前，单手握住了三尖两刃刀。
轰！！！
金色的元气构筑身后法相。
法相之力加持在这一柄三尖两刃刀上。
蓄势，猛然朝着前方抛飞出去，三尖两刃刀散发金色流光，犹如一道光柱，狠狠撞击在了这巨大的阵法之上，金色人道气运卡入其中，硬生生将这玉石俱焚般的阵法给卡住了。
打断施法！
“我可不打算看着你完事儿！”
第二重阵法拦截，原本准备了数百年的那入梦的邪阵就被迫浮现出来，各个阵法的节点，核心都表露——这就是笼罩了整个阆中三十万百姓的那一座大阵。
也是共工遗族，史，李元婴三方各自追逐目的的基石。
顶尖阵法，都会以天地万物入阵，将自身的节点，核心都藏匿于四方不起眼的地方，以藏于大千；如今这阵法的诸多节点和核心暴露，这阵就算是破了九成。
之后只需将一个个节点全部击碎，此阵自破。
时间不够多，需要立刻抓紧——
周衍耳畔已经能够听到了浪潮的涌动，听到巨物在游动时候，那种犹如地震海啸般的感觉，以及低沉的，犹如龙吟的咆哮。
终于一路撕扯逼迫到了这个地步。
周衍抬手唤回兵刃，手持三尖两刃刀破阵。
三尖两刃刀斩下，轰击在节点。
但是却未曾打破那节点，反倒是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周衍的虎口发麻，这大阵，乃是为了以阵破阵，破去当年禹王和青丘国主女娇对太古龙鳖的封印。
太古龙鳖的兄长，四肢可以支撑起天地。
龙鳖纵没有他兄长的强大，但是其力量也是毋庸置疑的强大，以此类推，能封住这只太古龙鳖的封印，那必然不同凡响，再结合禹王【大，重，美】的太古审美风格。
这个封印，和想要破解这个封印的大阵，都必须够结实。
周衍只是在被反震的瞬间，就做出判断，握紧了这三尖两刃刀，双目怒睁，三尖两刃刀上纠缠着金色的流光煞气，乃是运用了先天庚金之气。
破法破防最强的先天之气。
周衍旋身劈斩，将这邪阵的一个节点劈碎，那阵法节点破碎之后，有丝丝缕缕的梦境能量散开来，极为纯粹，散发出神魂类天材地宝的玄光。
周衍袖袍一扫，将这一股梦境之力笼住，收入袖袍。
动作不停，不断拆解。
周衍的心中隐隐有焦急。
这阵法节点极多，有足足三百六十五之数，却又极为坚硬扎实，周衍看到，李太白正在保护那边众人，而王伯泽则挣扎着起身，似乎才勉强从梦境之中挣脱。
这梦境里，个人的心魔越重，内心的缺陷越多，就越是容易中招，沉沦越深，越受影响。
只是靠着周衍自己所持的先天庚金之气，恐怕难以彻底破去这个阵法，即便是付出了诸多代价，不断尝试突进，已经将阆中的隐秘深入到了这核心大阵的节点上，也要失败吗？
耳畔传来了那太古龙鳖的咆哮。
不，绝对不可以止步如此！
面对这种，近乎距离希望只有最后一步，却有犹如天地之隔般的绝境，周衍的眼底却反倒是升起极致的不甘和近乎疯狂的行动力，开启法相，不顾法力消耗，迅速劈斩。
可在同时那无比清脆的破阵声音也在从另一侧响起。
无比纯粹，甚至于在纯度上更是在周衍之上的先天庚金之气劈落，炸开层层的涟漪扩散，阵法节点，再被破碎，古剑凌厉，然而持剑之人的气焰更甚，金天王的剑器劈斩，将诸多节点全部斩去，破碎。
周衍和金天王，两个恨不得把对面戳死的人对视。
此刻他们面对的，并不只是阆中，并不仅仅是李元婴，而是数百年的阴谋，是上溯数千年前乃至于万年的阴影，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破阵，语气冷冽：
“未曾想到，你也会出手。”
金天王的声音几乎是冷到了极致：“强者纵横于猎场，孱弱者不过只是被猎食的猎物，但是本座还不打算让这个猎场，毁灭在一群弱者卑劣的阴谋之下。”
周衍破阵，道：“让我猜猜。”
“是不是，没有了弱者，强者也当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金天王冷笑：
“若无猎场的猎物，即便是猛虎也会饥饿。”
“本座并非破阵，不过如人保护自身圈养的牛羊一般；人也会吃牛羊，但是当有群狼吞来之时，自也会持拿兵器诛杀那些群郎，不过如此。”
“哼！”
“周衍，你的性命，先寄在你的脖子上。”
“彼此彼此。”
两股煞气层层堆叠，瞬息破去了三百五十九个阵法节点。
此阵即将彻底灭去！
只是那最后的阵法节点，亦是阵法核心流转涟漪，出现了一个，让周衍完全预料不到的身影，让他的面色泛起一瞬的涟漪。
“什么？！”

第314章 刺王杀驾
诸多阵法节点，皆已破坏，这导致了整个阵法的诸多元气流转，阵法内部的一部分力量分散开来，逸散到外界，而剩余部分，则是犹如川海汇聚一样，涌动到了最终的节点。
那便化作了这一场阵法的核心，是笼罩了整个阆中三十万人心神的阵法之核心，这等大阵，皆有阵灵，只是此刻这真灵的展现方式，却让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那是个人形的阵灵。
王伯泽挣扎着站起来，李太白制衡住了那一道仙气精粹，原本被激发出来，能够引人入梦的雾气效力下降，王伯泽忽感惊悸而苏醒，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墙壁，勉强起身。
“怎，怎么回事……”
“咳咳……”
他视野内的画面，一阵阵模糊，耳畔杂音很重，有刀剑交锋的声音，狂风的声音，还有滕王阁本身震颤着的声音，而更多的则是自己的喘息声，还有那咚咚咚的心脏跳动声。
他看到了仙神般的交锋，看到了那银甲白袍，手持一柄暗金色古剑的冷峻青年，和身穿甲胄黄袍，玉冠束发，持三尖两刃刀的少年神将，两人身上都散发出锐利无比的气息，锁定同一个位置。
“呼，呼……”
王伯泽挣扎着起身，他不关心那里。
能够被两个神仙般存在一起锁定的，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存在吧，这和他无关，他能感觉到伤口的痛苦和心脏承担的吃力，能判断出来，这滕王阁怕是要毁掉了。
简直像是整个楼阁的基底都被抽走了一样，剧烈震颤。
炽烈的火升起来，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灼烧感，呼吸的时候，不单单肺部有焦灼感，就连神魂都有刺痛之气，显然这火并非寻常之火。
“不行，不行，要把婉儿带走……”
“不行……”
王伯泽挣扎着起来，视线左右扫动，他跌跌撞撞地想要下去——他的心中其实很后悔，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因为那个道人的一瓶丹药，就情绪上头来这里。
搞得现在远离了女儿。
他的一切，从小到大，几乎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不，至少年少的时候，还是很幸运的，生活在那位圣人皇帝李三郎的鼎盛之期，以良家子的身份入了兵团。
打过几次仗，练过武，有过修为。
可是，作为蜀川的百姓，却要把蜀川的粮食送到前线；作为一个战士，没能够保护家国；作为儿子，却未能为父母送终，作为丈夫，留不住妻子，甚至于作为父亲……
不，不。
王伯泽头发乱糟糟的，他断了一条手臂，似乎是这个梦境的原因，他的诸多心念都在疯狂的涌动，往上面以浪潮的姿态翻上来。
‘……伯泽……’
‘队正，我们守不住了……’
‘不可弃城，战死至最后……’
‘你听说了吗？那个王家的王伯泽，战死了，唉。’
‘是啊，谁说不是呢，他活着的时候，高低是个七品的玄官校尉，又有军团护着，可现在，圣人也失了威仪，当时他镇压那些人的时候……唉，皇帝圣人是走了，可他家人还在。’
‘之前有他在，旁人不敢乱动……’
‘可现在……’
那是一场恶战之后。
王伯泽率领自己的同袍死战叛军，以防止这些叛军溃兵流窜进入城池里，劫掠百姓——这些没了未来，却又有一身本领的叛军，极为危险。
只是可惜，他们入了陷阱，而援军始终没能来。
那一战，王伯泽所部尽数战死，他中了好几箭，落入山崖，意识模糊昏迷，被一场雨浇醒了，好一场冷雨，却原来是坠崖的时候，被一株老松树给托住了。
那箭矢射中了他的女儿在他出征前给他的护身符，因此稍稍偏移一寸，免去要害，而但凡武者，皆要在生死之间历练，王伯泽自身的境界突破到了六品。
勉强挣扎着爬上去，将同袍兄弟给埋葬了，失了部队，就想着先回到家中，将这些同袍们的信物送回去，可一路前去，回到了家乡，听到的，就是这些闲言碎语。
王伯泽红着眼睛回到家中的时候，普通百姓皆是饿殍也似的，他家屋子早已破，爷娘去世，只剩下一个独女，不知道是饿了多久，大伤元气，身上有许多伤口，腿脚有腐烂痕迹，还有被恶狗纵咬之后的伤口，已烂掉了。
王伯泽的世界崩塌了。
他持刀杀了害他家人的那大户人家不少人，把那人的脑袋都剁下来喂狗，以最直接雄烈的方式复仇，之后面对的是不知道多少的追兵缉捕——
他的妻儿老小被欺辱，被夺去了粮食的时候，这个国家不曾来保护他们，而现在，当他以最纯粹的复仇之火复仇之后，这个他曾经保护的国家，却派来了披坚执锐的锐士来擒拿他。
王伯泽如同疯狂的猛虎一样拼杀，可即便是他再如何的疯狂，再怎么的不甘心，也没有用，他的女儿已经要死了，他只是个被通缉的叛军。
于绝望和走投无路之下，他遇到了李元婴。
李元婴以妙法，稳定了王婉儿的生机，却也告诉他，这也是治标不治本，王婉儿的生机消耗太多了，想要让她能继续活下去，只有创造一个，梦中的世界。
王伯泽看着王婉儿，那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念想，或者说，这个一生走来，都是失败的男人，之所以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就是因为王婉儿的存在。
像是黑夜中最后一点的微光。
如今，一日之间，连番数战，更将自己的手臂斩断，早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王伯泽，又被李元婴的大阵冲击到了神魂，踉踉跄跄起身，却不小心，摔倒了。
视线恍惚，唯这华丽阁楼一侧的灯柱里，还有一线光火。
“阿爹……”
熟悉的声音。
但是，历经死战的王伯泽的眸子却瞪大了。
他唯独，唯独不愿意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听到这声音。
男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张了张口，他挣扎着坐起，看到了那阵法最核心，那个被两位，犹如仙神般存在围绕着的，作为阵法的核心，引人入梦之法的核心阵灵。
是个穿着朴素衣裳，脸庞说不上好看，却很质朴的小女孩。
“不，不要开玩笑了。”
“婉儿，婉儿你怎么在那里？”
王伯泽的嘴唇颤抖，支撑着这个男人最后的东西在他的眼前轰然倒塌了，他的脑子刺痛，金天王的古剑距离‘王婉儿’的脖颈，不过只是三寸，却被一层层涟漪挡住。
“阵法之灵。”
“以特殊魂魄为节点阵灵，以确保阵法的灵性。”
“如人祭剑。”
“……弱者的手段，又以她作为‘第一个入梦者’，将整个阵法，从静态转化为动态，将‘入梦’像是疫病一样，不断传播开来。”
金天王有千年的阅历，只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缘由：“看来，这个人族的魂魄，就是这个大阵的最后核心，不过，其他的阵法节点被破，三百多节点里，不少的力量汇聚到了这核心。”
“这个节点想破，不简单。”
“周衍，你我联手杀了她。”
王伯泽听到金天王的话的时候，就已经大脑一片空白了，他本来已经到了普通人族极限疲惫的身躯，却在这一个刹那，涌动出来了不可估量的力量，他踉踉跄跄起身，在反应过来之前，已冲进了阵法节点，展开手臂，挡在王婉儿身前。
“你们要做什么？！”
周衍未曾动手拦截，而金天王不屑动手。
金天王手持古剑，冷笑道：“……人，当真有意思，本座虽然不在意，但是以你族的价值观来看，不把这个小家伙杀死，整个阆中三十万人都要永久沉沦梦境。”
“你还要挡在这里？！”
王伯泽本来因为煎熬和疲惫而满是血丝的双眼已经通红了，他像是野兽一样嘶吼，哭嚎：“滚开！”
如同那谪仙人挡在自己的女儿面前一样。
这个孱弱的，一生犹如悲剧，却又不断挣扎的男人，断了一臂，也是挡在自己的女儿身前，面对着仙人和神将般的样子，不退后半步。
李元婴眸子看着周衍：“……你的神性是人道气运所汇聚，而这个小姑娘，就是‘无辜受害之人’，人道气运判定当中，绝对的纯白，你杀了她，可破阵。”
“但是，你这一身人道气运，护人道之神性，也会受到污浊。”他此刻业已是重伤无比，濒临湮灭之态，经历了道心的崩溃和执着疯狂，此刻反倒是有了三分说不出的从容。
“到底是为了自己的神性力量，放过这阵法节点。”
“还是为了大义，手中染无辜之血，这便是，本王最后的问题。”
李元婴在赌。
赌周衍心中有仁善之心，而若是他不会因此有恻隐之心，而是悍然下手，则会令这一身人道气运汇聚所化的身躯舍弃他，蒙受巨大的损失。
仁善之心，利益唯我之心。
这两个心思，人皆有之。
周衍目光移开，注视着李元婴。
杀一无辜之人，救三十万人，如何做？
周衍浑身元气散开，开始剧烈轰鸣流转。
他皆不取！
金天王却自睥睨大笑：“可笑，周衍你退后，本座来杀！”他还需要周衍联手解决这大阵，而心中也存了，出手的时候，故意将王婉儿魂魄推到周衍这里，让后者反击击碎王婉儿的魂魄，让周衍这神灵法体被污，让周衍实力降低的念头。
金天王道：“以人族之道德来捆绑约束本座？”
“可笑。”
王伯泽怒视金天王：“滚……”
他浑身颤抖，是恐惧，愤怒，不甘，却绝对没有后退的念头，而看到了王伯泽的目光的时候，金天王的脚步一顿，眸子里逐渐有了郑重。
轰！！！
金天王背后，金色的庚金煞气化作了全盛状态的法相真身，灿烂锐利，带着仙神的傲慢和睥睨，锁定了王伯泽：“……不错的意志，为了表示尊重，本座，会全力杀你。”
他桀骜唯我，看不起孱弱者。
但是王伯泽此刻展现出的锐气和反抗之心，让金天王，多少，稍微郑重相待了一丝。
而在这彼此针锋相对的刹那之间，王婉儿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了父亲的背上，轻声道：“阿爹。”王伯泽的身躯颤抖了下，王婉儿作为阵灵，在被以阵灵的姿态具现的时候，就明悟了很多东西。
王伯泽的所作所为也好，阆中的现状，刚刚的争斗。
时间仿佛凝滞下来了。
她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和王伯泽说，可她最后只是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看着那头发里的白色，此刻是抉择——是选择藏匿在阵法的节点之中，还是说……
李元婴挣扎坐起来，允诺道：“你是这阵法灵性，阵灵犹如鬼仙，亦可成就仙神，本王可将丹鼎派的道决传授给你，到时候，你即可重塑身躯，犹如本王一样！”
“太古重临，你将会是水神共工的神女，会有诸多神通，到时候，你可以和你的父亲一起过最好的日子，有永远吃不完的好吃的，可吃饱，穿暖……”
王婉儿看向周衍，轻声道：
“这位道长叔父，谢谢你的丹药。”
她手掌按在王伯泽的背上，哽咽，轻声道：“我的父亲，是大唐的校尉……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英雄……”王伯泽的情绪彻底崩溃，泪流满面。
李元婴察觉到了什么，面色骤变：“你要做什么！”
王婉儿闭着眼睛，脸色因为害怕而苍白。
但是，做梦之后，就不会痛了……
金天王和周衍几乎是同时出手，两道积蓄到极致的锐气流转，王伯泽猛然转头，道：“不！”金天王看到了那个，弱小，但是却又有强者气度的人族小姑娘小脸煞白，眼角因为害怕有泪。
嗡——
不知道为何。
金天王那本来霸道凌厉，无论对谁都是森然决绝的招式，却在此刻，忽然一变，收敛起来，犹如天边升起来第一缕晨曦，那柄古剑，在王婉儿的眉心，只是轻轻一点。
犹如点了一点花钿。
少女觉得眉心痒痒的，像是那时候，大唐还是那个大唐，祖父和祖母都还在，娘亲也在，父亲的身材高大，笑得舒朗，送别父亲的那一日，穿过柳梢，留在眉心的太阳。
滕王阁的二楼，少女的手垂落在地上。
丹药落在地上。
金天王出现在了王婉儿身侧，桀骜唯我，只看重强大的神灵却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这弱小地可怜的人类的手腕，看着她的身形消散。
而在同时，周衍出现在王婉儿的身后，抬手按在了少女的魂魄之中，轻声呼唤巴，梦境的力量散开，至少，让那少女可在梦中安眠。
这一次，不会再有如此的悲伤了。
是的，死亡。
死亡是一切众生平等的安眠。
以我之名允诺。
而下一刻，在王伯泽崩溃般的哭嚎当中，金天王握紧了拳，让那魂魄的流光从指尖流转离开，周衍眸子横扫，两股庚金煞气，再无半点阻碍，将整个太古大阵撕裂开来。
旋即，贯穿！
直接撕扯向李元婴的身躯。
轰！！
李元婴借最后的力量汇聚，崩溃的滕王阁，洞天福地，人道气运，化作了【王道】之躯，凭【住世真仙】的名义，死死抵抗。
忽而，周衍身形一动，三尖两刃刀散开。
周衍突入李元婴，三步之内。
抬手在后腰一抓，猛然拔出，伴随着剑器的低吟，一道青色的剑光闪过，只是在瞬间，挡在他前面的，一切诸概念神通构筑的【王道】阻拦，如无物一般，被撕裂。
【徐夫人剑】！
犹如千年前的再现，只是那一次，荆轲失败了。
宝剑被封于剑匣之中，哀叹了千年的时光。
千载遗恨，一朝得雪。
只在瞬间，贯穿了李元婴的心脏。
嗡——
一股无形的涟漪散开来，就在这熊熊燃烧的滕王阁中，杀戮诞生的瞬间，以【注定失败的杀王之剑诛杀了王】，诞生了一丝丝玄妙之意。
某个存在，被吸引了目光，注视而来。

第315章 无上
徐夫人剑，是当年荆轲刺杀秦王所用，虽是失败，然寄托了一国，甚至于是当时整个天下除却秦国之外其他诸国的渴求，对于【王道】的杀伤极大。
而似乎是因为，李元婴，也是曾经的‘秦王’之弟。
这柄剑的针对性就更强了些。
这位堂堂【住世真仙】，在自身法界之内，那可以抵抗先天庚金之气撕扯的滕王，身前诸多法门保护却如同白纸一样被撕裂，徐夫人剑直接没入了他的心口。
李元婴在这等生死关头，爆发了一股绝强的力量，以犹排山倒海般的气焰，反向攻杀向了周衍，这一招是类似于同归于尽的狠手段，却因周衍混元道基之存，没能伤得了他。
周衍顺势后退了半步，李元婴白白耗费元气，也没能伤得了周衍，后背靠在了墙壁上，分明自身早就已经狼狈得要命，却兀自强撑着道：
“本王可不是肉体凡胎，区区刺中了心……”
在说话的时候，周围一朵朵金色的蝴蝶振翅，似将周衍和金天王当做了那花团锦簇，就要扑杀的时候，李元婴的声音凝滞，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自身属于李唐皇室血脉的特性，还有人道气运的眷顾都开始剥离，犹如万物枯萎一般的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般的剧痛。
李元婴低下头，看着刺穿自己心口的剑。
猛然撕开了华贵王袍，看到那剑微亮起光，一股碧青色的流光，像是散开了涟漪一样，以刺中他心口的位置，开始迅速地掀起了波涛，段段时间内就已经传遍周身。
“这是……”
周衍道：“我这一把剑，可是淬了毒的。”
诛王之剑。
那柄比起长剑，从长度和制样上更像是战国时一柄匕首的兵刃发出犹如猛虎咆哮般的剑鸣，剧烈无比地鸣啸着，那沉淀了一千年的遗恨，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彰显。
李元婴想要挣扎，却发现挣扎不得，他刚刚同归于尽的那一招狠厉招式，令自身之元气极大地爆发出去，这等招式本是正常的，类似于死了也不把尸体留给对手，以免受辱，若是运气好还能带走一两个。
可是这种招式无不是不留余地，将自身元气外泄。
此刻这位‘住世真仙’残留之力，犹如万川归海一样，极绚烂汹涌，尽数涌动进入到了【徐夫人剑】当中，这柄古剑之上，原本黯淡的青色渐渐褪去，化作了华丽的金色纹路。
千年遗恨，一朝得雪！
此剑诛杀一王。
犹如完成了一种晋升的仪式，抑或者说，人族玄官完成突破仪轨一样，这柄剑的威能也大幅度的提升，金天王看到这宝物之变化，先前下意识伸出手拉了下王婉儿时，心中出现了一丝丝变化瞬间被掩盖过去。
“？？神兵铸造完成？！”
“好，以一大皇朝的王者之血沐浴开锋，才是这柄古剑最后一步铸造的方式么？好宝物，这是本座的了！”
金天王化作了一道遁光，直接朝着李元婴处掠去，明明大敌还有一口气，却也已不顾，这件宝物的分量，让金天王心中垂涎欲滴，已有了抢夺的资格。
蜕变之后的徐夫人剑鸣啸一声，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从李元婴的心口处飞出，直朝着周衍而去，最后悬浮在周衍的身边，缓缓旋转，有一种极端贴合之意。
【认主】！
金天王啧了一声，知道是周衍用这一柄剑杀死李元婴，完成了最后铸造，这剑自然就听他的话，想要夺取，是夺不走的。
周衍握着徐夫人剑，掌心传来了微微的鸣啸。
此剑对于一切具备有人道气运，王道类型气息的存在，都有着极其强大的针对性杀伤能力，而此刻，在完成了执念蜕变之后的徐夫人剑，所针对的已经不仅仅是人族王者。
周衍心中闪过铭文，持剑低语：
“一切行王道之举，制定秩序，推行律法命令之存在，合乎万众于一心之人，皆为此剑诛杀者，诸多妙法，无尽神通，一剑之下，亦可碎之。”
符合这个要求的，周衍的脑海当中瞬间闪过了两个存在，其中一个是【唐皇李亨】，大概率是泰山公陨落的推手之一，六道身影之一，手持泰山公道果核心。
另外一个则是——
“青冥坊主。”
此剑本来就是那时的燕国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重铸的，质地极高，又有千年遗恨，此刻完成，已经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宝物，周衍将这柄剑重新佩戴在腰间。
而那一道白茫茫的仙气精粹，在李元婴被洞穿心脏的时候，也是微微一颤，失去了原本的敌意，盘旋在虚空之中，仅仅只是存在，就令这熊熊燃烧的滕王阁内部，元气逐渐浓郁。
所谓仙气精粹，只是存在，就能让一个地方的元气自发的汇聚，让所在之地逐渐蜕变成为灵地，若是埋入泉眼之中，则会化作灵泉。
而若是用来修炼修行，则更是有诸多妙处。
此宝自然有灵性，在李元婴崩灭在即的时候，盘旋数周，化作一道白虹，就要朝着外面飞去了，速度极快，极隐蔽突兀，可惜，在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极为了解熟悉这东西。
剑气破空的声音轻微缥缈，剑光的侧影，竟是犹如一朵一朵花瓣，一道道剑气以白色仙家精粹为核心，开始盘旋环绕，最后组合成为了一朵青色莲花。
这青色剑气莲花，就将这一道仙气精粹困住了。
白发苍然的李太白舒朗笑道：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光秋莲光出匣！”
“没有想到，这个年岁，还能再度遇到这样的宝物。”
“来，来！”
那剑气所构的青色莲花就这样升腾起来，逐渐变小到掌心那么大，带着那一道无比精纯的仙气精粹，在李太白的掌心缓缓盘旋。
金天王先前先去尝试抢夺蜕变之后的历史名器徐夫人剑，一招失手的时候，李太白却已经将这一口仙气精粹给收了起来，可谓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两个上等宝物，一个都没有捞到。
而失去了【滕王阁】，【仙气精粹】，又被淬毒之后的徐夫人剑传心而过，能支撑滕王李元婴存续的东西已尽数消失，他靠着墙壁，口中鲜血流淌而出，双目渐渐失去神光。
身躯，血肉，都开始了一寸寸地崩塌。
犹如结成了一块的干燥砂砾，用手指一戳，就会如流沙般地崩塌，然后细细流淌下去，周衍注视着李元婴的末路，看着这个疯狂的，偏激的，却又一直生活在太宗阴影下的男人挣扎后，无能地逝去。
可惜了……
周衍想着。
从李元婴的话语中，可以听得出，他至少是知道【史】的计划，【白泽书】【玉符】之类的存在，周衍之前还想着，能不能胡编一个【史】的麾下名号，从李元婴口中骗出些情报。
谁能想到，步步杀机，双方都没有后退的选择，一步步厮杀到了如今的情况。
他真的很想要知道，这个李渊为了恶心李世民才生出来的儿子，自李渊死去后就一直远离长安城，被外放养着的滕王，是怎么能够知道【白泽书】这种，即便武侯等天纵英才，还需联手才能窥见的东西？
心中却又微微一动，看向了之前曾用开明法眼窥见熟悉残影的那个地方，周衍脸上的神色凝固。
嗡——！
一道流光瞬间朝着周衍射来。
周衍毫不犹豫，三尖两刃刀蓄势重劈。
轰！！！
元气炸开，一股沛然巨力，将周衍击退了，而一直在思考着怎么给周衍来个狠手，打算背刺的金天王，似乎也被那一股力量的存在，判定为了‘周衍的同伴，最强的战友，左臂右膀’。
丝毫没有半点留手的攻势狠狠轰击在了金天王身上。
李平阳正在和父亲相诉离别之情，就听得了这剧烈的轰鸣，气浪，流光，法力的洪流化作了喷薄的火焰涌来了，李太白手中的长剑一扫，剑气如虹，将一切分开，劈斩碎裂。
一道道剑气流转，带着碧青的流光，盘旋在他们周围，将逸散的余波搅碎，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从核心处飞退，其中左侧那边的身穿甲胄，淡黄色战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撕扯虚空。
右侧的那个银甲白袍，手中古剑直接刺穿入楼阁厚重的底部，却还是被身躯带着不断后撤。
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
金天王的脸色极端难看。
他知道，自己是被牵连了。
但是——
以他的秉性，是断然不会解释，不会说什么你打错了，认错人，本座和那边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道士，不是一路人，若是你愿意，我们大可以联手去打他一个。
他说不出这样的话，他自有强者的傲慢。
解释，不过只是不愿意冲突，是弱者的谦卑。
强者，唯独一个字。
金色的煞气流转，化作了半透明状态的巨大身躯，化作了四品层次的标志性神通，金天王唤出了自身的法相真身，持拿一柄巨枪，猛然贯穿前方。
轰！！！
滕王阁左侧的墙壁，窗户几乎是瞬间全部崩碎化作齑粉，带着无边锐气的庚金煞气化作了洪流，还在不断冲击前方，金天王手中古剑一震，指着前方身影，冷笑桀骜：
“谁，滚出来！”
而周衍手持三尖两刃刀。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爆发，维持着四条巨大手臂法相之姿，双瞳泛起流光，死死看着前方，借助了开明法眼，看到了那引动异样的存在。
李元婴的身躯已经要全部崩碎。
但是，这样一位，已经有了【住世法界】的住世真仙，理论上的三品层次高人，竟然没有道基，在正常的道基位上，是一道玉符。
玉符通体泛起紫色，尊贵华丽，缓缓旋转。
一个荒唐的念头，出现在了周衍的脑海当中——
李元婴，并非是人？！
不，或者说，李元婴这个人，本身其实是玉符召唤出来的？！抑或者……
一个个念头出现在周衍的心底，而此刻，这玉符的出现，将之前的一切都剖析明白了，此刻，整个阆中的局势，再度在周衍的面前铺开展现。
李元婴的背后，就是【史】。
所以他才以，纯粹以文采和书画之才留在历史上的，不受看重的藩王之身，竟然还能长住于世，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本领。
温缓的声音淡淡响起来：“……本来是以阆中为棋盘，一面复苏【龙鳖】，一面构筑法界，还可以收获一个‘皇族’的玉符，没有想到，这事情，竟然全部都被你搅和了。”
周衍心中念头急急转动，虽然心中戒备至极，却还能爽朗道：
“以玉符，替代了李元婴，掌控这滕王阁法界，引动人道气运大阵，还真是大手笔啊。”
那声音笑起来：“哦？”
“你觉得，是我用玉符代替了李元婴的魂魄？”
“呵……你既然已经见过了安禄山，应该也猜测出我辈会以诸多手段，和当代之人联盟，那么，为何你不这样想想看？”
一只手掌伸出去，捏住了那一枚玉符，袖袍翻卷，气度俨然，噙着笑意将这一枚紫色的玉符竖立身前，淡淡道：“李元婴，本来就是我辈的‘造物’……”
“一个有趣的小问题，道士。”
“李唐之世，说起来最希望改变历史的人之一，是谁？”
“安禄山么？不见得吧。”
周衍瞳孔剧烈收缩。
金天王面色亦变。
那广袖长袍的男子温和笑道：“是啊，为何不如此想想……这李唐之世，这个时代里面，犹如安禄山一般，第一个和我等合作的，炎黄历史中的人物。”
“唐高祖&#183;李渊。”
金天王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手指拈着玉符，淡笑：
“在下？”
“嗯，我有诸多身份，无边面貌，不过，以你能听懂的话来说的话，你们曾经有人这样称呼我——”
在他表露身份之前，周衍已经猜到了，他缓声开口：
“……【史】。”

第316章 千秋万古炎黄第一神咒
周衍道出了这一个名字。
麾下有十二元辰序列，每个序列十二名精锐，且皆可以持拿赝品的白泽书，调动其中封印的，炎黄历史中的英豪之力，驰骋厮杀，恣意妄为。
潜藏于历史之中的阴影，妄图镇压一切反抗之心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存在说出话，几乎犹如一道闪电般，将之前的许多事情，全部照彻通明了，展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矛盾轮廓，比起之前周衍窥见的一切，更为巨大，令他都有些不寒而栗。
在这段岁月之中，【史】的第一个盟友即是李渊。
【史】的手指拈着那一枚紫色的玉符，颇为温和，淡笑道：“当然，李世民的威力太大了，他铸造了自己的帝王之剑，麾下的神将和玄官，在特定情况下可以讨伐山川诸神。”
“他甚至于是秦皇汉武之后，难得可以驾驭全部人道气运大阵的人皇，对于我等而言，他实在是个危险的人物，本来是以安禄山的方式，引动了李元吉，利用李建成。”
“去推动他们心中本来就有的杀意，想要借他们的手，杀死李世民，但是很可惜，李世民实在是一个棘手的对手，单纯从文治武功和器量上来看，无限逼近了姬轩辕。”
“或者说，他和姬轩辕的差别，可能只是两人处于不同的境况，所以立下了不同的功业，他确实是够狠，杀死了李建成和李元吉，也和我等交锋一次……”
“不过，儿子太强，有的时候，对于他的父亲来说不是好事，李渊不甘，痛苦于李世民的成就，所以，我等和他联手了。”
这嗓音温和的男子顿了顿，笑着道：
“他虽年老，气血还没有衰败，我等将玉符分给他，‘创造’了一批，具备有李唐气血血脉和白泽玉符两种特性的后裔，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没有什么本领。”
“不过，可以孕育出不少的棋子。”
周衍握着三尖两刃刀，道：“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贫道倒是好奇，你竟然会主动告诉我这些东西？”
“即便是死者，也该有知道一切的资格。”【史】回答，目光扫过周衍，似乎能看穿他灵魂的来处：“周衍……你身负诸葛孔明的后手，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变数。我们何必为敌？”
周衍握紧手中的兵刃，没有回答，唯独戒备。
【史】的嗓音温和，不紧不慢继续道：
“与你一样，我也曾见过无数个‘王婉儿’和‘王伯泽’。他们善良，却命如草芥；他们无辜，却任人践踏。这世界本不该如此。”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从容不迫，徐徐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与我联手，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让善者得善终，恶者得惩罚，如何？”
周衍缓缓抬起手中的兵器，指着他，冷笑道：
“蛊惑言语，就不必多说了。”
【史】注视着他，道：“遗憾，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有达成共识的可能。”
不等周衍出手，金天王已蓄势了，古剑之上，纯粹无边的庚金煞气升腾，已然开始化作烈焰的滕王阁上空，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化作巨大的法相真身，狠狠轰击。
积蓄到极致的庚金煞气如太阳般爆发，化作千百道足以撕裂山河的剑光，这一招让这里看上去像是升起了两个太阳。
【史】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上一眼。
那毁灭性的金色剑光洪流，在距离他三尺之外，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悄无声息地湮灭，没有激起一丝元气涟漪。
金天王的眼底出现了一丝丝惊悸。
他仅次于法相自爆的全力一击，拼死力的手段，竟然在这刹那之间被静止，凝固，【史】注视着周衍，嗓音平缓，淡笑着：“……你觉得，我要做的事情，是错的？”
只是刚刚这一招，周衍就知道，自己断然不是对手。
在这个时候，害怕也没有用，他索性极散漫，道：“对与错，谁人判定，只是于我而言，你们要抹去正确的历史，要抹去我等的反抗之心，这，就是错的。”
【史】注视周衍，摇了摇头，嗓音温和道：“对错是无意义的，你怎么知道，你所知道的那一段历史，便是真的呢？”
“况且，你看这王婉儿和王伯泽父女。”
“他们的一生颠沛流离，不得其好，对于他们而言，这世上多出了几个英雄，少却了几个英雄，又有什么不同；他们的一生，生不知生，死不知死，犹如木偶。”
“万事万物，苍生百姓，不都是如此？”
“你口中的真实，不过只是第一印象，而真正的真实，并非是定论，并非是确定不变的结论，而是规律，是周期，是文明从诞生、鼎盛到腐朽、灭亡的，不可逆转的‘道’。”
“将时间拉长到无限，文明的诞生与毁灭，不过只是一个瞬间，这个生灭的瞬间，才是真实，而在其中的一切错误，都不过只是须臾的幻梦。”
【史】伸出手掌，一朵花出现在他的手指，诚恳温和：
“一株麦穗，春生秋亡；一个王朝，初兴终衰。”
“万物皆在循环，人类亦不例外。我所做的，并非篡改，而是修正——修剪掉那些无用的、拖延进程的枝丫，让炎黄沿着它既定的轨迹，走向生灭，这岁月之中唯一的真实。”
周衍惊愕：“既定的轨迹？”
“那么，在你这所谓的既定轨迹，修建枝丫的过程中，死去的那些人呢？”
【史】的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我很抱歉。”
“但是，犹如树木，为了更好的生长，有的时候，将生长的过于茂盛的枝叶剪下去丢掉，也是必要的事情，周衍，你手持白泽书，可以成为我的同行者。”
“跨出岁月的洪流，你会拥有很漫长的岁月。”
“当你看到一次悲凉的故事，你会觉得遗憾，若是十年，百年，千年，万年，这些已无法在你的心中掀起哪怕一丝丝的涟漪。”
“因为他们不过只是……”
【史】的声音顿了顿，不带着太多涟漪地道：“都不过是历史车轮下，几颗微不足道，且毫无意义的砂砾。”
周衍呢喃：“微不足道……么？”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悲欢离合。
【史】温和地道：“我知道你的不痛快，知道你的愤怒，但是请听我的解释，人间的历史有其兴亡的规律，这并不以你们，人族的个体意志而转移。”
“战争会导致牺牲，即便是堕落没有救了的国度也会有忠诚于它的战士，这些战士为了国家而牺牲了，但是从根子上这个国家已经烂掉了，是必然会被推翻毁灭的。”
“那么，你觉得，这些挡在这个必然要灭亡的国家前的战士，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吗？”
【史】提出这样的问题，顿了顿，然后给出了回答：
“是没有价值的。”
“消亡的，终究要消亡；这便是道，是既定的命运和规律，挣扎不会扭转这个结局，只会消耗更多的时间，只会带来更多的牺牲——”
“在违背规律和道的方向上，一切行为皆是无用无价值。按照人间的说法，这算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不是吗？”
周衍忽而淡笑：“所以，在你看来，泰山公的死，也是可以被修剪的‘无用枝丫’吗？昆仑山，不周山，也是如此？”
“还是说，你那边的，才是【无用枝丫】？”
【史】的话语被打断了，道：“短时间来说，我们耗费了许多代价。”
“可从长远来看，是的，即便泰山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周衍道：“那么，为了你的所谓的正确的方向，可以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少？而所谓的——【既定之命】，又是谁来判定？”
【史】回答道：“我。”
“因为我比起血肉之躯的人，看得更远；因为，我没有私情，不会如同你们人族的领袖一样，沉溺于自己的欲望，因此而施展暴政，因为自己的贪婪而增加税收。”
“于我制定的命运之中，唯独一种方式剥夺生命。”
“那便是，有违正确前行的大道，如此，众生将自愿地献出生命。”
“舍此之外，众生当得自由，当得万物，当永恒愉悦。”
【史】伸出手：“只需要你们，放弃反抗。”
周衍看着诚恳的【史】，叹了口气，似乎终于要放弃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松开来，这柄神兵朝着下面倒下去，可是就在以这个动作吸引对方注意的瞬间，周衍刹那暴起。
将脚下燃烧的滕王阁木板震起无数带着火焰的碎片。在纷飞的火雨中，徐夫人剑出鞘，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直刺【史】的心口！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史】的背后，手中古剑绽放出灿烂的流光，轮斩狠狠切割过去，史手中拈着玉符，眸子垂下，并无其他涟漪。
【史】的袍袖甚至没有动。
两道足以开山断河的杀招，在距他三尺之外，如同陷入了无限黏稠的琥珀，瞬间凝固。剑尖上的流光，周衍眼中的决绝，金天王脸上的狰狞，全都定格在一幅静止的画面里。
“为何不愿谈下去？”【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衍，“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更好的结局。”
金天王放声大笑：“按照你的设计？！放什么狗屁！”
“猛虎吞吃羔羊，羔羊啃食杂草，万类苍生，强者横行，如你这般设计下来，层层叠叠，我等都要老老实实走在你安排下去的方向？！”
“次序已定下来，修行何用？！”
“次序已定下来，苦心何用！”
“刻苦修行，不得变强，恣意劫掠；放纵欲望，不会变弱，为人所吞；强者不得强，弱者不得弱，一片死气沉沉，犹如圈养之牛羊，不过只是等到该死的时候就去死。”
“那么，在你这等命数排下去的瞬间，我等已死！”
“天生万物，我道唯吾！”
“天命尚不足惧，何况是你的？”
金天王手中古剑森然。
桀骜唯我的男人看着那温和的存在，心底的杀机甚至于超过于对周衍。
他不惜一切代价变强，皆是为了纵情恣意，劫掠万物，是为了不受一切约束，而【史】的目的，是抹去一切反抗，万物皆由天命。
可是——
唯反抗，才是强者之火。
“你给的命，本座，不认。”
周衍手中的徐夫人剑死死抵着【史】。
【史】看向周衍，问道：“你又如何？”
周衍的剑也被死死定住，但他看着【史】，看着这，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和阶段就遇到的敌人，或许，真正潜藏在历史阴影之中的敌人就是这样的棘手，并不会等待他成长起来再抹杀。
可面对这样的，毫无翻盘希望的死地，周衍却忽然说了些似乎不相干的话：“炎黄有许多的书，你看过书么？”
“我读佛经，见‘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我阅道藏，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佛有轮转，道有会元，它们都说，一切终将成空。”
他顿了顿，被禁锢的身体里，却有一股炽烈的意志在勃发：“可是，还有这样的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即便一切皆空，此刻的挣扎、创造与守护，仍旧拥有意义；这就是‘人’！”
“以弱小的个体，塑造超越神话的文明！”
【史】沉默了。
他周身的雾气微微流转，似乎在思考这个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答案。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二位。那么，请死于此吧。”
而后时间开始加速。
周衍和金天王仿佛刹那之间经过了数百年上千年甚至于更长时间的冲刷，精神魂魄肉体都开始了衰老，而外界的时间则没有半点的变化。
是在瞬间将他们两个的寿数拉长到一切生命的末端。
直接以此方式抹去。
这等手段，已经超过想象，不是攻击，不是神通招式武艺，甚至于不是神通，而是波动时间，锚定命运，周衍的头发瞬间全白，身躯拂袖，握着剑的手掌失去力量。
金天王更是直接坠回了山精丑陋模样。
可即便是苍老腐朽至极致了，金天王却也怒喝着。
手中的剑没有丝毫迟疑。
朝着敌人杀去。
却终究被一层涟漪挡住。
金天王手中的剑被振飞，祂展露出了山精的丑陋姿态，但是此刻双目却犹如燃烧炽烈之火，忽而一掌拍打在胸口，一口鲜血喷出。
以血为刀锋！
战，战，战！！！
狠狠落在了【史】的身前，旋即被直接打退。
【史】自始至终都锁定了周衍。
此刻伸出手抵着周衍的眉心。
周衍的神魂都被定住，他有种魂魄被剥离的感觉，玉册隐隐泛起流光，被朝着【史】的手指这里牵引过来，毫无疑问，【史】的目的，就是掠夺这玉册。
大拇指指甲微尖，似乎要瞬间贯穿入着眼的眉心。
此刻，在这洞天福地内的山神也好，人道气运汇聚的真君也罢，都短暂失去了一切效果，那手指的主人曾经将三国群雄逼迫至于极致，也曾瞬间抹去了金天王的绝杀。
【史】的嗓音温和：“放弃挣扎了么？”
“你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周衍问：“你……是一直以来，就在这个阆中么？”
【史】摇头：“是你完成了我锚定历史当中不存在的一幕，引动了我的注意力而已。”苍老的道人似乎叹息：“所以，你是在那时候来到这里，然后掌握一切的？”
【史】回答：“嗯？自然。”
“那么，在阆中之前发生的事情，你应该没能全部掌握吧？”
【史】疑惑。
周衍的眸子沉静。
在赶来这里之前，周衍将一卷书，放在了某个地方。
里面写满了某些特别的话。
周衍的嘴角勾了勾，此刻，面对着整个世界，甚至于弥散在整个历史之中的阴影，甚至于不知道何等手段，直接抹去金天王神通，加速时间岁月的恐怖存在。
周衍只说了两句话。
“伏羲。”
“我爱娲皇。”

第317章 三百年道行，无上乘法力
在周衍说出这两句话的时候，看上去气度温文尔雅的【史】脸上出现了一丝丝涟漪，那像是雾气被风吹动了一样，他失去了之前那种，一切都游刃有余，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抵在周衍眉心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骤然发力。
周衍在刹那之中，感觉到自身的境界被剥离——无论是外来的神位也好，还是说传国玉玺的加持也罢，都在瞬间出现了不契合的感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
【史】的手指就在这自身境界和外来加持之中的缝隙中穿行，直取他神魂本源。眉心处的玉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抗拒之光，剧烈震颤，却依旧无法阻止地被那股力量牵引着，脱离周衍的魂魄，投向【史】的指尖。
无边强大，纯粹规则境界之上的压制！
这和周衍之前的对手，完全已不再是一个层次。
无边剧痛几乎要让周衍的眼前发黑。
魂魄血肉都似乎要被撕扯出一个血洞，可是就在那一只手指要触碰到周衍魂魄中的玉册的时候，周衍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寒光。
“嗒。”
一声轻响，如同玉珠落盘。
【史】那蕴含着无上权能的手指，齐根而断，化作一缕逸散的雾气。
“婆婆妈妈，小子，你是在唱戏吗？”
伴随着戏谑的笑声，另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蛮横的力量强行介入，裹挟着周衍猛然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仿佛从深海回到了水面，周衍猛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重衣，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已经中了一个手刀。
袖袍翻卷，一道身影站在他的身前，将【史】和周衍隔绝开来。
周衍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这个家伙。
果然只有关键时刻才能找出来。
而且，虽然平时的时候，总觉得警惕，得要小心这家伙会不会整出什么花活儿，可在这个危急时刻，却又如此地让人安心。
假设【史】的注意力，是周衍持徐夫人剑杀死了滕王李元婴的瞬间才被吸引过来，那么周衍把自己写满了伏羲正字的小本本放在阆中城的事情，【史】就没有察觉。
退一步讲，就算是【史】察觉到了周衍的动作。
在没有和伏羲熟悉到一定程度之前，祂也很难以察觉到周衍这个放下小本本的动作，到底有什么意义，也不会想到，就这个小本本和娲皇的信息，就像是给打了个标记，能把伏羲吸引过来。
【史】看着自己被斩断、又缓缓重聚的手指，雾气下的面容似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羲，许久不见。”
伏羲淡淡道：“你要对我的猎物，做些什么？”
【史】用带着一种歉意和商量的语气，温和道：“是你的猎物，那我只需要他的魂魄，还有里面的那一卷白泽书就好，他的存在，个体，都可以交给你。”
伏羲也笑起来，道：“那把你的权柄，能力，拿来交换的话，本座不是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史】思考了下，道：“白泽书……不够。”
“不过，既然是你的【猎物】，那么，白泽死前，将他的力量果然是托付给你了吧，我真的是不明白，他们平日里都躲着你，避你如蛇蝎，到了最后，却都会选择相信你。”
“可惜，将白泽神兽化之后，剥皮，借其血勾勒形体的白泽书，终究还是失去了权柄，威能不够。”
【史】平静诉说着那些，可他描述的那种，剥皮，借血，勾勒神纹，却都带着一股让人心中寒意陡然升起的恶寒，伏羲挡在周衍的身前，手指垂下，微微摆动。
退后。
周衍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缓步后撤。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残留的视线，看到那被震飞的，变成了苍老山精状态的金天王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提着剑，双目犹如两股火一样，靠近过来。
带着和力量无关的凌然煞气，还在攻击【史】。
这种感觉，给周衍一个，一旦和金天王结了仇，那这个家伙就会不顾一切代价得去把你干掉。
那股煞气，与力量无关，纯粹是意志的锋芒。
这家伙……倒是无关好坏的纯粹了。
周衍心里慨叹，想了想，此刻他已经被【史】以不知道什么样的手段权柄，加速了时间，变得极为衰老，但是还是勾了勾手指。
御风。
一股流风忽然盘旋，层层叠叠堆积，化作了锁链，一下拉扯住了金天王，手掌一动，那锁链拉住了金天王，朝着这边飞过来。
金天王勃然大怒。
“你……本座不需要你救！”
“咳咳咳……”
白发苍苍版本的周衍一边拉动这锁链，闻言骂道：“草，牢金，你这个时候就闭嘴吧，再继续下去，你都要被弄成石头渣滓了，省得哪天把你搞成石灰，交给后世土木老哥打灰涂墙去。”
“想要厮杀下次再说。”
这个时候，周衍注意到，自己等人处于一个特殊的空间之中，没能见到李太白等朋友，这倒是让他安心许多——金天王是山精真身，比较结实，他自己也有后手。
若是李平阳他们卷进来，怕是十死无生。
而在拉动的时候，周衍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
他发现自己的法力变得更为精纯，雄浑，就好像是真正的修行道门法决，兵家法脉一甲子，甚至于数百年的时间，而且是秉持纯阳真身修行了这几百年！
一身法力，于质和量上，都抵达了极强。
甚至于完全契合此身之前机缘巧合得到的三百年道行。
周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就在刚刚，【史】的手段权能，就相当于是真的让他度过了那漫长的岁月？而不是单纯改变了状态？这种手段固然可以迅速让周衍抵达生命的尽头，衰老而死。
但是也让他自身修行的道门源初版本《道德经》，修炼到了一个极端精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因祸得福？”
“那也得要活下来再说……”
周衍猛然一拉，虽然身躯衰老，但是法力精纯，道行高深，连带着御风之术都发挥出了极强的效果，拉着金天王到了安全点的区域。
感觉那把老骨头都快散架，扶着后腰直抽冷气。
周衍咧了咧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被那个家伙加速了几百年时间之后，周衍感觉到，这个洞天福地的山神概念，和自己的契合度好像更高了一点，都已经到了九成以上，但是相对的，这腰椎也疼得越发凸显出来了。
金天王化作了山石姿态，他本身就是一步步修行来的，千年道行，停滞在了四品层次上，一身法力修行早已经到了极致，所以感觉就没有周衍这么明显。
只是极度愤怒不甘心。
“此番事情，本座记下来了。”
“下一次——等下一次！”
他有些精神疲惫。
周衍握住了三尖两刃刀，浑身法力流转，远离了【史】之后，他的状态好了不少，显而易见，靠近那不知根底的怪物，受到的负面影响，绝对不只是时间的加速。
伏羲和【史】的交流虽然看上去平和闲散。
但是周衍很熟悉伏羲，能让伏羲率先以言语交流而非拳脚交流，本身就代表着一些东西，开启法眼的情况下，可以窥见二者周围，隐隐然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旋即，周衍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刺痛，再也不能直视。
也在同时，他也明白了，那一丝丝涟漪到底是什么，是大道的碎片，是涟漪，是规则，是法理的直观展现，是所谓的天地法则，是整个世界最本源的轨迹。
周衍下意识去看，只觉得那些东西，像是烙印在了自己的眼底，脑海，让他的脑壳儿微微刺痛，现在，即便是闭上了眼睛，那些灿烂的涟漪痕迹，都在他的脑海深处流转着。
似乎是看了一眼，就再也不得忘却。
与此同时，那玉册之中，诸多法门玉符，都忽而多出了些更多的理解。
在这个时候，【史】和【伏羲】的交锋也已经抵达到最激烈的层次上，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多，彼此层层叠起，就好像是他们二人所处的那一个天地都在晃动，哀鸣，崩解。
【史】平静注视着伏羲，也或许是注视着那个更古老更遥远的意志，眼前的伏羲，不过只是幻象罢了，在周衍说出那两句话的瞬间，此地就成为了一个坐标。
那几个字像是一个申请，一个对最古老、最根本规则的呼唤。
涟漪激荡，抵达最高。
【史】周围的空间本身变得不兼容。不是攻击他，而是像水排斥油一样，宣告他的“存在”在此地为“错误”。他周身的雾气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一整个世界的拒绝和推力，在让【史】后退。
这是伏羲以莫大代价，撰写入整个人间界的规则——此地不会存在于上三品的存在，此地，对于一切外来的上三品层次，都具有否定和排斥的强大力量。
【史】感受到一种来自整个世界本身的、温和而绝对的推力，他看着【伏羲】：“这么绝对的排斥之力……没有丝毫的回转余地，看起来，就连你自己的存在，都是被世界排斥的。”
“果然是你么？”
“即便是自己都不信任。”
伏羲淡淡道：“只需要有一个例外，就会被你们这帮虫豸，找到入侵的道路，不是吗？”
【史】微笑道：“那，你不也会和我一样，被暂且【排斥】出去吗？”
伏羲随性道：“本座自会有法子回来。”
【史】道：“我自然也一样，只是可惜，这一次，没法子将我想要的东西拿走了，说起来，伏羲，你这样谨慎，是不是代表着，娲也在这里，许久不曾见到她了，颇为想念。”
伏羲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
“汝为此事之错误。”
“自此，归去吧。”
伏羲的鬓发微动，尾端带着淡淡的金色，双瞳彻底化作了暗金色的竖瞳，而伴随着他的平淡判定，【史】的思绪微顿，叹了口气。
转头，深深看周衍一眼，不是仇恨，而是将他的变数等级提到最高，微笑道：“看起来，道士，你的分量，比起【白泽书】更高。”
“我对你很感兴趣，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白发苍苍的周衍冷笑道：“拜拜了您呢。”
“老子可懒得见你。”
【史】微微讶异，然后似乎有些了然，看着那少年道人，微笑道：“……你就是，老子？”
周衍心底一梗，骂道：“老子是骂人的话。”
【史】微笑颔首，从善如流般微笑，道：“受教了，就允许我在此，先行告别，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手，有伏羲这样的护身牌，这一次我是没有办法带你走了。”
“我们会再见面的。”
“对你来说，或许是很久之后，但是对我来说，却并不会如此。”
“我会在之后的【时间轴】上，等待着你。”
他说出这一句话，然后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微微行了一礼。
随后，他的身影不是飞走或消失，而是如同被擦去的字迹，从逻辑上被删除了，一点一点消散。
直到这个时候，周衍才呼出一口气，踉跄后退了半步，往那里一坐，白发苍苍，后背都被那一股绝大的压迫力给压迫得满是冷汗——
【史】一直都展现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这让周衍感觉到一股很强大的压迫感。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身“苦修”得来的澎湃法力，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股急迫感——这种规格的敌人，根本不是现阶段该出现的！
必须，更快地变强。
而【史】消散之后，伏羲垂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周衍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是谁？”
伏羲微微抬眸：“道门传说之中，有三官注罪，北斗落死，这是他的权柄；道门典籍之中的【末法终王】，佛门典籍之中的【三大阿僧祇劫】。”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伏羲道：“你可以这样认为，颠落的北极紫微大帝，佛门的【寂灭】具现，道门的【末法】，所指向的个体都是他，而在道门传说当中，专门解决他的被称呼为【太乙救苦天尊】。”
“但是，很可惜，这一尊仙神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衍骂骂咧咧道：“那为什么他不赶快出现？”
伏羲看着他，叹了口气，悠然道：
“是啊，他怎么还不出现呢？”
伏羲袖袍一扫，一股涟漪散开来，周衍和金天王都晃了晃身子，从苍老年迈，近乎步入此生最后阶段的状态，恢复到了鼎盛期。
周衍却能隐隐察觉到，这并非是时间逆转。
而是错误时间线被覆盖了。
但是，虽然肉体和精神都恢复了年少的状态，可刚刚那种，似乎已经修炼了数百年的感觉，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周衍的心底，他自身的法力也已未曾回退。
虽然被加速了时间，险些直接老死坐化。
不过也确实是有大的机缘。
等等，伏羲怎么靠得越来越近了？
卧槽，你要做什么！
周衍的本能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感觉。
想着，却忽而发现，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白皙手掌扣住了少年道人的脑门儿，五根手指像是五根钳子一样，天穹则仿佛一下阴沉沉地压下来了，周衍一点一点抬起头。
前方如此的画面——高大的像是和天地一样的男人，黑发乱飘，像是一根一根的扭曲巨蛇，脸庞看不真切，只是大片大片的黑影，眼睛冒出血色的光。
黏稠的恶意甚至于让整个洞天福地的世界开始晃动。
伏羲看着周衍，咧嘴，漏出了尖锐的牙齿和蛇信。
“现在，回到我们两个的问题……”
伏羲的微笑和煦温暖：“我亲爱的外甥。”
“你刚刚，说什么？”

第318章 天上白玉京
周衍遭遇了伏羲。
伏羲的怒火开始升腾。
而在面临着这样的极致怒火，周府君瞪大眼睛，理直气壮到了极致，道：“当然是孩子对母亲的爱，作为人类对于娲皇娘娘，秉持着最直接的爱，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伏羲的怒火一滞。
周府君大声道：“你竟然胆敢觉得我对娲皇有超越人类对于人类之母的情谊，伏羲老舅，你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
“你对我也就罢了！”
“你竟然对娲皇如此地不尊敬！”
“我还以为你是对娲皇最尊重最热爱的兄长，看起来，你也不过如此。”
理直气壮周府君。
骗你的，理不直气也壮！
伏羲：“……”
俊美青年忽然笑起来，他的竖瞳死死盯着周衍，此刻变得巨大了的手掌将周衍拖过来到自己面前，周衍像是一只被提溜起来的小猫，但是极端自信！
周衍嘴唇开合，面不改色：“你觉得我要是把这些话告诉娲皇娘娘，娲皇娘娘会不会生气。”
伏羲冷笑起来，道：“好一张伶牙俐齿。”
“你竟然敢用我的方法来挤兑我？”
虽然极为不爽，但是也只能够单纯的不爽，伏羲本来想要揍周衍一顿的，但是此刻，他自己强化了人间界对于四品以上层次的排斥，他也不得不就此离开。
伏羲的手臂也出现了淡淡消散的迹象。
周衍有些惊愕，道：“……你这是。”
伏羲淡淡道：“本座为人间界设下了一个直接点的庇护方式，把人间界的力量上限给封锁住，外界来此的，人间界过于强大的，都会被‘放逐’。”
“或者说，按照你们的认知，离开此界，唤作飞升。”
“那个家伙被我暂且流放出去了，但是他还会回来找你的……下一次本座可没有办法来帮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而这阆中。”
伏羲的声音顿了顿，道：
“不知道你是好运还是不好。”
“你这一场大闹，这地方的最大的隐秘，也快要被你找出来了，可是牵扯太多，横冲直撞，怕是要找到更多麻烦……”
周衍明悟了所谓的飞升到底是什么意思，道：
“那水神共工，你没有办法将他也放逐出去吗？”
伏羲的神色平淡，道：“若是这等封印，可以完全杜绝一切灾厄的话，那么倒也是好了，可惜不行，封印和结界毕竟也只是死物，总会被找到破绽。”
“能将绝大多数的问题拦住，也已是很不错了。”
“共工，祝融之类，本身和自然相合，江河涌动，即是共工之怒火，烈焰焚天，便是祝融动足，除非把整个世界的水火都排除出去，否则他们在人间界就会有锚点，排出去也会回来，无法根除。”
“至于另外一些虫豸，本座在的情况下，可以想办法排斥离去，我若不在，他们也有法子，可以短暂遮掩。”
“本座言尽于此，汝且好生准备。”
伏羲的身躯缓缓崩散，也缓缓消失，毫无疑问，这个谁都不相信的家伙，也将自己排斥出了此刻的人间界，周衍的神色凝重，感觉到了这一次触碰到的波涛汹涌之深。
谁能想到，只是为了解决【甲七】的计划，竟然顺藤摸瓜，一路挖掘到更深的地方，从枝丫一路蔓延到了主干上，还和整个世界的顶尖存在打了个照面。
虽然危机重重，但这次经历，也让他真正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天花板。
如今，伏羲使用了特殊的规则，拉着【史】，暂且一起退场了，之后的争斗，恐怕就没有兜底的了。
得要更为谨慎些……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臂，他的左臂上有着共工的煞气烙印，是在斩杀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的时候留下的，是靠着大禹原本封印巴蛇的锁链，锁在了手臂才镇住。
一旦没能锁住，有可能会被共工找上门来。
按照伏羲的说法，共工无法被驱逐。
恐怕，迟早要和共工一战了。
就在周衍的精神都在思考这些的时候，即将消失的伏羲嘴角忽然勾了勾，那移开的手掌忽然握紧，化作拳头，然后以一种豪迈决绝的姿态，恶狠狠地砸在了周府君的脑门儿上！
轰！！！
一股气浪炸开，朝着四面八方齐齐拍开。
周衍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壳里像是有千万口钟同时敲响。
伏羲，心神舒畅，神清气爽！
长笑三声道：“小子，哪怕是没法子，也不准你胡说八道，本座还能不知道你的心里面到底是什么小九九？！”
“哼，讲道理我不能打你？”
“骗你的，你有理由也照打不误。”
“要不然，我不是白来了？！”
伏羲消失的时候，看着周衍，冷笑道：
“下次再敢胡说八道，小心点了，小子。”
周府君捂着头蹲在那里，被打的脑壳儿都嗡嗡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打得这么痛，痛得眼底都冒出水花了，完完全全都是身体反应。
周府君蹲在那里，含着两大包眼泪，抬起头却看着伏羲。
嘴角勾了勾。
“也就是说，我只要这么喊，你就一定会来？”
伏羲：“……”
他的心底忽然发现了，这一次捞来的小子，似乎比起之前的几个合作者，更为的麻烦，伏羲和【史】，这两个古老的存在都缓缓消失不见。
之前因为他们的存在，而被遮掩起来的【滕王阁】也重新展露在了周衍的眼前——烈焰熊熊燃烧，木质的阁楼摇摇欲坠，李太白朗声道：“小兄弟，可还好？”
他们刚刚，只见到周衍和金天王二人扑杀上前。
然后，云气雾气，忽然变得极浓郁，遮掩了一切，完全看不真切，而又只是在刹那之间，那雾气散开来了，金天王和周衍出现，李元婴的身躯都消散不见了。
周衍道：“老大哥，无妨，你护住平阳他们。”
李太白朗笑：“好。”
阆中之局，到这一步已经是攀升到了极高的层级，周衍也洞见了许多潜藏的波涛，如今法界滕王阁几乎要崩塌，也是时候离开了。
只是，周衍和金天王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刚刚李元婴站立着的位置，此刻，那里漂浮着一件件流光宝物，金天王和周衍同时暴起前去。
金天王看到了一枚玉佩，毫不犹豫的运转庚金煞气一捞，将这玉佩拿在手中，神意一动，感觉到了其中的妙处，绷紧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缓和。
而周衍则是瞬间拿去了一卷画卷，画卷之中，画着一只一只的蝴蝶，每一只蝴蝶都活灵活现，抵达了画师玄官的极高境界，以心神一动，便可以放出数百蝴蝶攻击敌人。
每一只蝴蝶都相当于一道雷霆级别的威能。
而且这等宝物，耗尽元气之后，可以后续补充元气，再不济放在有灵韵的地方，就会自发修复，修复之后，可以继续使用，乃是滕王李元婴一身传说，滕蝶画派的具现。
这对于周衍来说，相当于多出了一招立刻就能迸发的大神通。
周衍目光一扫，看到了一支画笔。
而金天王的目光则落在了滕王印上。
二人几乎同时出手，一边防备着对方，一边儿顺手一捞，周衍拿到了滕王李元婴的顶尖法宝画笔，堪称是画师一脉玄官，最顶尖的宝物之一。
这东西对周衍的用处不大。
但是送给李知微，可以大幅度提高少女的本领。
至于滕王印玺，周衍自身有传国玉玺，手中又有专门克制王道之物的顶尖宝剑，倒是不甚看重；而金天王本身锐气杀伐无边，只是失去了华山真君之位，这种能凝练气运的印玺对他有大用。
周衍和金天王彼此对视一眼。
心底就生出了类似的念头。
算你识相。
周衍脚步一转，冲向了最后一件宝物——李元婴掌控这洞天福地的核心玉符敕令，有了这件宝物，就是拥有了这阆苑仙境的掌控之力，各种妙处，近乎无穷无尽。
虽然此地遭遇大的损伤，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像是李元婴那样，把自身根基底蕴，和这宝地彻底结合起来，化作了那住世真仙，但是无论是参禅悟道，抑或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洞府宝地，都是大机缘。
这一次，二者可没有什么其他话好说，一个持剑，一个握枪，打在一起。
周衍先是抓住了这玉符，还没有来得及拿走，金天王的剑器就已杀来了，周衍不得不退避一侧，那剑器轰鸣，剑气洪流轰击在滕王阁一侧，让这本来就燃烧起来的滕王阁，越发地摇摇欲坠。
金天王一把抓住了这洞天福地敕令。
“阆苑仙境，好宝贝！”
“此宝，是本座的！”
可不等他拿走，周衍也已变化招式，手中三尖两刃刀招式凌厉，和金天王的剑器锁在一起，二人谁都不肯相让，右手持拿兵器，左手竖掌，狠狠对在一起。
轰！！！
气焰升腾。
周衍自身的法力也好，境界也好，之前都不如金天王，但是此刻双方对掌，法力对冲，搅得四方火焰都为之一散，金天王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他发现，从对方掌中传来的法力，变得极为精纯，坚韧，近乎源源不断，甚至于之前和周衍交锋时候，能够明显感觉到的，对方对于法力总量的匮乏也不见了。
其深若渊海，其精纯犹如日月，源源不断，绵绵似云。
竟仿佛是当真道门真修，苦修道门法决三百年一般。
再加上传国玉玺，人道气运的加持，此刻金天王竟发现，自己难以在短时间内，以纯粹的法力来压下周衍。
这小子，什么时候又得了这般好处。
是刚刚的岁月流逝！
数百年岁月加速，竟是把这个小子最差的一环给补足了！
金天王心中暗骂，招式再变，可就在他们两个争斗的时候，这滕王阁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烈焰蔓延而上，木质的阁身轰隆隆坍塌，周衍忽而变化，法力洪流流转。
此刻他真有了三百年修为，刹那之间运用化身术。
一下变成了十几个周衍，围绕金天王各自出招，拳脚凌厉，专门冲着要害去打，金天王心中一惊，不得不持剑回防，一道剑气流转，将那几个化身打破，这才发现，那些化身徒有其表。
可再想要抢夺，也已经迟了。
周衍早就已经将【阆苑仙境】的玉符敕令给拿到了手中，这个时候，整个滕王阁也坍塌，他目光扫过，发现杨太真已抱着了李知微飞腾起来，李太白也护住了李平阳。
王伯泽不知道去了何处，周衍心神一扫，发现王伯泽是去抱着王婉儿的身躯，心中黯然，就运起法力，护住了王伯泽父女，与此同时，一同跃出了熊熊燃烧的滕王阁，到了外界。
只是在出去的瞬间，无论是周衍，还是金天王等，都被眼前所见的一幕所冲击到，一个个的，神色都是巨变。
只见阆中天地已陷入一片永夜。
低沉犹如龙吟的声音炸开，在南方虚空之中，一道道水波涟漪不断地荡开，而在那虚幻真实之间的波涛当中，一只似乎可以算是天地那样大的巨大龙鳖，缓缓游动。
在这巨大的龙鳖虚影之上，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青铜古钟，龙鳖低吟，而巨大的青铜古钟却是丝毫不动，也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声音，只是悬在其上，散发出淡淡的光华。
一片寂静，却散发着镇压万古的磅礴气息。
太古龙鳖出现！
禹王镇压的上古神兵浪钟也出现了。
金天王看着那巨大的古代神兵，双目亮起灿然之光，道：
“钟形法宝，主镇压封印之能？”
“绝世宝物！”
只是，这宝物和巨大龙鳖虚影的存在，并不是真正让周衍的心中震荡出涟漪的源头，他们入内的时候，整个阆中还属于白天，雾气涌动，可此刻，整个阆中，陷入了永无止尽的黑夜。
邪阵已破去了，那翻卷着的雾气消散，但是阆中三十万百姓里那沉睡着的十二万多人，并没有因此就从这大梦之中苏醒过来。
周衍缓缓抬起头来。
低沉的龙吟中，龙鳖缓缓游动在整个阆中上空，那如梦似幻的虚空中，穿过了一座座屋舍建筑，而中天，悬挂着一轮无比巨大的明月，明月之中，有阁楼玉宇，仙家气象，妙不可言。
而李太白的目光，穿过了这不知为何，陷入永夜的阆中，落在了阆中第一楼的华光楼上，雾气之下，永夜明月，华光楼安静无比，四层阁楼两侧有对联。
嘉陵三百里，阆苑十二楼。
李太白抚须，看着天穹那一轮明月，道：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十二楼是阆苑，仙人抚顶，是受仙气凝练，李元婴和李太白曾经见过面，而他们都有仙气精粹……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在脑海中升起，周衍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他猛然转头，双瞳泛起了金色涟漪。
李太白体内，也有一枚玉符！
这阆中之谜，所牵涉的东西，远比想象更深。
而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小子，接住我！”
周衍猛地抬头，只见失踪许久的开明身影，正以一种狼狈而决绝的姿态，从那轮巨大的明月之中，直直坠落下来。

第319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
伴随着惨叫声，开明从天而降，周衍眼疾手快，握住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朝着那边儿一抛，这一柄三尖两刃刀化一道虹光，精准无比地穿过了开明的衣领。
嗡的一声，开明被直接钉着衣领子，被钉到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周衍有意地收敛了力气，以确保不会把那一棵粗壮的大树给直接切断。
伴随着震颤声音，开明总算是被钉稳了，避免了直接砸在地上的惨状。
而在周衍出手，救下了开明的瞬间，作为这一行人当中，另外一位顶尖高手的金天王，眸子已经锁定了那虚空中泛起涟漪的层层水波，还有排开了层层水波过来的巨大龙鳖。
“……似真似幻，有意思。”
“？！！！”
金天王看着那从虚空中缓缓游动过去的巨大龙鳖，忽而感觉到了自己的那柄长枪，神色微有变化，低声道：“这是，我的枪！？还有那个将我捆缚起来的绳索。”
“周衍的刀也在里面？！”
金天王的眸子闪过一丝涟漪，他死死盯着那缓缓游动的，几乎要比起整个阆中都要巨大的那一只龙鳖，下意识伸出手。
此刻这龙鳖并不是真实存在于虚空，而是处于一种，虚幻缥缈的状态，只是穿过了金天王的手臂，朝着旁边，那熊熊燃烧着的滕王阁游去。
可即便如此，凭借着四品巅峰的修为和境界，金天王也察觉到了，巨大龙鳖体内的，那三件顶尖的宝物——禹王之刀地魄天倾，上古巴蛇之主的筋淬炼的缚妖索，青铜神树的树心所铸的长枪。
金天王的眼底散开一层层涟漪，五指握合。
这些东西，都是本座的。
他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眸子扫过那边的周衍，手掌握住了腰间的古剑，忽而拔剑横斩，那古剑之上，泛起了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庚金煞气撕裂虚空而去。
周衍拔出徐夫人剑，反手一剑，将庚金剑芒斩碎。
这一剑斩来，虽是声势颇大，但是却不是故意偷袭，剑气鸣啸的声音清越且高昂，破碎之后，涟漪散开，金天王却已持剑遁去，冷声道：“这一剑，算是回你一下。”
“周衍，给本座等着，这次本座记下了。”
“下一次，等下一次——”
“本座，必然取你的性命！”
金天王周围先天庚金之气一裹一转，化作遁光远去——
这阆中之地，忽然变成了永久长夜的状态，金天王却也有着千年的道行根基，并不慌乱，打算找个地方，将这一次的战利品消化一下，打探下情况，一定要把那龙鳖给解决掉。
将龙鳖腹中的宝物带走。
周衍震开剑气，看着金天王已经离去，金天王的遁速也是极快，在这幽幽长夜之中几度闪烁，消失不见，周衍和金天王也已经打过了太多交道，知道这家伙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是发现自己的长枪被龙鳖吞了，所以打算先休养一下，然后就去找龙鳖的麻烦？”
“那三件宝物是我的。”
“至少这个阶段，这倒是和我们要做的事情一样。”
“唔，这是不是代表着，以后只要把什么宝物扔到敌人的老巢里，高低可以召唤一个牢金，先去里面闯闯看情况怎么样？”
“不过，能引动他出手的宝物，这可算是……”
“真是昂贵啊。”
周衍心中想着，现在的事情变化太快，【史】和【伏羲】，刚刚才暂且离去，整个阆中就又陷入长夜之中，空中又还有一轮明月高悬，更是在李太白的身躯中发现了玉符。
周衍感觉，这一次在阆中的历练，果是十分深入。
他抬手收回了三尖两刃刀，开明顺势落地，周衍的心神一转，周身流光闪动，以人道气运为根底的铠甲，黄袍都溃散开来，周衍变出一身道袍随便裹在身上，而人道气运则是汇聚，飞入了他体内的传国玉玺之中。
道基之内，传国玉玺缓缓旋转。
此刻内观，这一个人间界的顶尖宝物，呈现出一种似真似假，澄澈透明的状态。
在这半透明的印玺之内，有微缩的景观，以川主帝君敕令之上，悬浮着一身甲胄，一身黄色战袍，一柄三尖两刃刀。
这些存在共同组成了【清源妙道真君】的变化。
这本质上是人道气运的强运用。
周衍有着直观的明悟——
只需要他的心神引动，传国印玺之中的力量就会流转周身，化作战袍，铠甲，而那时候，他手中的任何东西，都会化作三尖两刃刀。
哪怕他拿着一根笔直的木棍，都会在瞬间灌注人道气运和民间的香火信仰，化作一柄足够和山川神灵厮杀的三尖两刃刀，品质无限逼近仙神之兵。
这是因为李知微以自身的心头血为引，运转印玺敕封。
将李元婴和【史】麾下准备的果实摘取，然后喂给了周衍。
这种状态之下，铠甲战袍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人道气运的补充和加持，会以一定幅度，强化周衍自身的法力和神通，会补充周衍消耗的法力，增强周衍自身的元气恢复。
是一种特别的状态和buff。
当然会有消耗，可是周衍只需要在做【客观上完全庇护炎黄一脉】【斩妖除魔】的事情，就会凝聚力量，补充损耗。
而且，周衍有种，披挂此身，展现神灵姿态，面对一切有害炎黄和人族秩序的对手，都有强大的特攻性质的直觉。
假使万众苍生，需要有一人持拿兵器而战。
那么，这一身披挂，就代表着万众的意志。
持此兵戈，当为苍生而战。
越是面对有害苍生之大劫，便会展现出越强的姿态。
或许对付寻常小妖只是简单的披挂，补充法力等等的效果；可若是面对着直接危害百万人性命的时候，【清源妙道真君】的变化之法，得到的助力，可能会丝毫不逊色终南山的偏爱。
也相反，若是周衍披挂此身，却又恣意妄为，残杀无辜的话，则和人道气运相排斥，就会被从【清源妙道真君】的状态之中强行剥离出来，甚至于彻底失去这种身份和力量。
若泰山府君，代表着的是某种特殊的权柄，代表着秩序的一层，是所谓的【帝君】位。
那么此刻周衍可以变化的【清源妙道真君】，就是兵戈与战火，凝练了人道气运和兵主，同时具备有【姬轩辕】和【蚩尤】的特性。
属于炎黄的战神。
而这一股力量的来源……
周衍看向李知微，不顾那边开明活动身体，快步走过去，杨太真抱着李知微，见他过来，微微抿了抿唇，轻声道：“小云儿的生机还算是稳定，只是恐怕，暂时醒不过来。”
周衍沉默着伸出手。
杨太真知道自己海外三山出身，在这个少年道人的心中，或许始终都有一层不信任，可她此刻，也没法子把事情告诉周衍，见他伸出手，也就将李知微转交。
只是手指触碰的时候，杨太真忽而面色一变。
只是元神之躯的她，只觉得仿佛触碰到一股炽烈无边的烈火袭来，手指都刺痛，面不改色，后撤了两步，看到周衍环抱李知微，杨太真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
一片刺痛，微微泛起金色。
“这是……”
杨太真面色隐隐凝重。
“……道门陆地神仙之体？”
“这是，苦修了至少三百年的法力才有这样的水准啊。”
即便是杨太真这样人物，此刻竟然也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之前她见周衍，不过只是个会几手刀法的小子，可是此刻，周衍踱步而来，一身法力精纯，几乎让她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恍惚之中，眼前这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而是已经修行了三百年以上的道门真修！
这一点，并非是毫无半点依据的说辞，而是一种确实可以观察到的真实变化，可以从法力的精纯度，以及和自身的融合度看出来。
寻常之人，修行法力，是呼吸吐纳而来。
那时候的法力新近萃取而出，充斥着不稳和燥气，有些像是刚刚酿造出的酒，和自身的气血，精神也不够契合，施法起决的时候，颇难驾驭，就是所谓的火候不足。
有的急躁，有的迟缓。
这种问题，别无他法，只有时间可以解决，修行者若是修出法力之后，日夜勤修苦练，元气汇聚的法力，和人自身的气血融合得越来越契合，直至在最后，再无什么分别。
心念一动，便是精气元气动，便是法力动。
将那精气神三宝锻造得为一，这才是上上乘的妙诀。
这一点，在丹鼎派当中被唤作金丹。
后世有道门真人道号紫阳，有【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评价。
可是这种，身体本质上的蜕变，是没法子靠着天赋完成的，手段，剑法，或许有天赋，能一日千里，可肉体的变化，还是得一步步来，无法一蹴而就。
如此妙诀，就是道门天才，也得数年，十数年的苦修才可得其中妙处。
“这，这小子，莫不真的是哪个几百年的老妖怪么？”
周衍此刻就是，举手投足的时候，只心神动，便气血也动，气血动，即是法力动，所谓陆地神仙，举手投足俱是神通，一抬手一跺脚皆有法力，便是如今的模样。
此刻他恶鬼难侵，有人攻击暗算的时候，一招落下，法力就会自行暴起反击，犹如人的本能一样，修行人至于此，可以说法力就和血液一样成为本质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周衍却没有察觉到杨太真心中的惊动，他抱着李知微，看着本来极有元气的少女此刻安静闭目，面容有些苍白，身体稍稍有些凉，若非是周衍还能感觉到心脏的微微搏动，他几乎要觉得，眼前这少女已经去世了。
而若是没有泰山府君的生死权柄，李知微也已逝去。
周衍第一次有种焦躁的感觉，他的心中有种恨不得立刻，撕裂阆中周围这该死的结界，带着李知微赶回骊山的冲动，甚至于是一刻都不能够再忍耐了。
可是却也知道这地方更关键，已经一路捅穿层层迷雾，把阆中的各种问题都撕出了一个突破口，这里还有这么多的百姓，他不能这样跑掉。
周衍伸出手，把李知微散开的鬓发整理到了耳廓后面，看着她的脸颊，低声道：“这么安静，真不像是你。”
“……先好好休息，我会把这里的事情解决。”
“到时候我带你回骊山，怎么样的伤势，娘娘都能救好的。”
此刻阆中巨变，周衍心中担忧此刻古玩店铺的众人，因为徐夫人剑的缘故，对于那位女店主，心中也有很多问题，只是这个时候，正和李平阳说什么的李太白却是爽朗笑道：
“哈哈，那我却是没法子和你们走了。”
这位白发苍苍的谪仙人抬起手，按在李平阳的头发上，揉了揉，往日里温柔却又凛然的少女此刻双眼有些泛红，拉着父亲的袖口，不说话，李太白的脸上多出许多温柔。
李太白看向周衍，微笑道：
“……白，不过一介浪荡子，如今身陷于此，怕是难和这孩儿相聚，之后，这孩子就有劳小兄弟你了，哈哈，此刻手中，并无什么美酒，这一道仙家精粹，倒也还有几分味道。”
李太白的手动了动。
掌心抬起一松，那一朵纯粹由剑气层层叠叠交汇化作的青色莲花，就朝着周衍飞去了，那剑气次第起伏，其中有极为玄妙的剑意精粹，落在了周衍的掌心。
周衍法眼亮起，看那剑气流转变化，隐隐仿佛能看到一招招玄妙无比，不拘泥痕迹的剑招，这哪里只是什么剑气青莲，这分明就是李太白一生的剑招典籍！
而且是不立文字，剑意全传。
这等大手笔。
果然是李太白！
若是看得对眼了，三文钱的酒可以谈天论地，一支笔痛快写遍苍生万物，若是看不对眼，千金王侯，也是看之不起，天子呼来不上船，太白本是酒中仙。
而这李太白一生的剑道精华，不过只是那装着宝物的匣子。
这剑气猛然散开，飞入了周衍道袍之上。
这道袍本就是周衍变化而来，这一口剑气飞上，就在周衍袖袍的尾端，化作了一朵青色莲花，流转变化，实在是妙不可言，平添了三分那仙家气质。
而剑气散开，那一道纯白无比，奠定了李元婴‘住世真仙’位格的仙家精粹，就这样展现在周衍的面前，缓缓旋转，周衍体内，那饿鬼玉符猛然亮起。
仙家精粹被剑气青莲锁住，这才见得天日。
盘旋一周，就猛然朝着外面飞去！

第320章 唯以月色入昆仑
那仙家精粹之前就展现出一种，处于无主状态时的自主行动欲望，先前是被李太白以剑气青莲封锁，此刻青莲化作神韵，落在了周衍的袖袍里，这仙家精粹自然想要逃。
李太白微微后撤半步，微笑抬起手虚引。
示意周衍自己去抓就好。
清淡，豪气，隐藏的一丝丝桀骜和散漫。
周衍对李太白的性子，有种熟悉感，见状也不迟疑，略作思索，抬起手掌，手腕一翻，御风之术流转，引动那一卷画卷飞到了手中，手掌一抖，画卷展开。
那是一幅落笔极精巧玄妙的蝴蝶图，是滕蝶画派的秘传宝物，也是李元婴最玄妙的宝物之一，消耗法力颇大，周衍心神一动，一股雄浑精纯的法力流转进入。
滕蝶图上泛起了层层涟漪，只顺势一抖，泛起金光，一只只蝴蝶就像是活物一般飞出去，速度极快，灵动鲜活，将那一道仙家精粹，团团围住。
这里面每一只蝴蝶都有雷法的威能。
这仙家精粹之前是李元婴所持有，当然知道这滕蝶图的厉害，盘旋缠绕，左右躲避，却终究还是躲避不及，被那一只只蝴蝶逼迫，重新回到了周衍身前。
周衍抬起手掌，运转先天一炁擒拿手段，将这一道仙家精粹，直接捞在了手里，五指微笼，任由这一道白茫茫精粹变化，也是无法逃脱而出。
李太白抚掌赞叹：“贤弟好手段。”
周衍此刻这一运用才知道，则【滕蝶图】中的蝴蝶，不单单可以一次性爆发威能，还能靠着神魂操控，有种种妙用之处，果然不愧是李元婴的标志性法宝。
先前对付李元婴的时候，这些蝴蝶有多麻烦。
此刻这【滕蝶图】落入自己手中，用起来就有多舒爽。
周衍反手将滕蝶图收好，重新卷起化作了一个画轴，挂在腰间一侧，方便随时取用，与此同时，好奇打量着这一道仙家精粹。
忽又想起了先前心中掠过的那一个猜测念头。
眸子从这一道仙家精粹上移开，落在了李太白身上，法眼神通运转，看到李太白的梦境身中，有一道极明显的玉符，缓缓流转玄光。
周衍心中微凝，先将李知微交给杨太真，然后郑重问道：
“老大哥之前说，和李元婴曾经见过。”
“是……”
李太白好奇周衍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是他性子洒脱，随意回答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年少，一日喝醉酒，大梦一场，梦中，就飘飘忽忽，来到了这天上。”
李太白抬起手掌，遥遥一指天上的明月，明月极大，仿佛触手可及，月亮上的琼楼玉宇，清晰可见，道：“便在那里，我和李元婴相遇，我二人得遇仙人，各有机缘。”
“便是手抚我顶，说是要赋予我长生。”
“可惜，可惜。”
周衍正在思索着。
阆中城整个布局，乃是一个极为顶尖的风水方位大阵，而其中最为知名的，就是那十二楼，各自分列于不同的位置上，形成了整个阆中的风水格局。
一直到现在，阆中城最大的华光楼上还有着对联，写着这十二楼。
难道说，李白当年所见的天上白玉京，就是天上明月上的那些，而十二楼五城当中的十二楼，就是指的这阆中？那么，天上明月城，人间十二楼，组合起来便是……
昆仑别院，阆苑仙境？
周衍正在思考，就听到了李太白的声音，周衍下意识问：“可惜什么？”
李太白洒脱一笑，道：
“可惜我嫌弃那天上冷清，实在是待不住，就跑了。”
“怎么，老弟你看老哥哥我的眼神不对，是当年我在梦中遇到的那个仙人不对，有些什么问题么？”
周衍沉吟了下，颔首，把事情以李太白可以理解的方式，简略讲述了一遍，李太白道：“持拿玉符，掌握力量么……”
“看起来，这仙人的机缘，可不是白拿的啊。”
“是打算将我的神魂化作玉符，被他们驱使，以这样的方式长生的话，倒还不如死了干净些。”
周衍稍稍查验了下李太白的情况，发现了李太白和李元婴的不同，李元婴，本身似乎是高祖李渊不甘心于自己的儿子站在皇位上，于是在不甘心，和兄弟残杀的悲剧趋势下，和史联手。
借助玉符和血脉，创造出了一系列后裔。
而李太白，则似乎是反过来。
他是真正的天生一股飘逸仙气。
【史】就提前在李太白的身上种下了一个痕迹，让李太白自身内部诞生了玉符，这样看来，等到李太白身死的那一日，【史】的麾下就会出现，将李太白的玉符带走。
李太白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哈，死去之后，被人驱使，吾可不愿意这样的长生，不如这样……”他噙着笑意看着周衍，一只手按着剑，一只手的手掌环起，像是端着一杯酒。
他就这样端酒遥遥相邀：
“我看你的模样，似乎也可以带走那玉符？”
“如此，便和白约定一番如何？”
李太白微笑道：“等吾身死的时候，魂归于大千，这体内之玉符，就有劳你带走了，藏之于深山可也，入之清泉可也，免去我死后操劳之苦。”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代自己的身后之事。
李平阳的眼底有悲怆的神色，抿了抿唇，手掌拉着父亲的袖口拽了拽，李太白看到少女模样，却也只好像是寻常的父亲那样，摆手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不要用你这样的眼神盯着我看……”
“唉，和你娘亲一样，有话总也不说，只是看着。”
李白低语，旋即拍打着李平阳的手背，看着即便是自己的梦中之身，亦满是皱纹的手掌，忽而还是微笑慨叹：“这般长生，摆在了眼前，却也放弃，你说，是不是有些可惜了呢？”
他的眼底是真的有些复杂的，有慨叹，有不舍，有怜惜，也有对于自己无法长久陪伴在家人身边的，一种说不出的歉意。
人非草木，自有渴求自我意志长久存续的欲望。
在知道了【史】的手段，以及李元婴长久存活的能耐之后，即便是李太白，亦产生了些慨叹，向往，可惜，以及渴求感，这无关其他，只是人这一个生灵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李太白的声音顿了顿，却还是道：“不过，若有此事，或许我还是会拒绝吧。”
周衍道：“为何呢？”
李太白最后只是将那复杂情绪，如饮酒般一饮而下，伸出手指着天上明月，徐徐洒脱，道：“天上太冷清了，喝酒，不痛快。”
周衍看得出他并非不眷恋长生，渴求仙神。
只是仍旧可以说出这样一句话，才令人佩服。
李太白道：“这【仙家精粹】，吞服之，可以得莫大好处，修行突破，但是应该也还有其他的妙用，或许用来酿酒也会很好喝，总之，好好收着就是了。”
“此地明月，而那一边还是白日，我感觉，似乎快要醒过来了，老弟，可有什么事情，想要我来帮你做的吗？”
周衍看着苍老的剑客，持剑的诗仙，这代表着谪仙人的一句允诺，以李白的性子，就是周衍说他要天上的月亮，这位谪仙人都会帮忙想办法，要他帮忙持剑厮杀，也不会拒绝。
可周衍想了想，却是轻笑一声，道：
“确实是有一个。”
李太白凝眸看他。
他看着洒脱散漫，实则重情重义。
心中已是打定主意，无论周衍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可那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只是戏谑一笑，道：
“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写滕王阁的诗了，免得后来人还要背诵越来越多的名句。”
李太白怔住了，旋即忽而放声大笑。
他伸出手指着周衍，眉目舒朗下来，这样的一个，从不曾听过的要求，却又洒脱得正对他的心思，道：“好，好，好！”
“那我自然答应你，不过，今日所见，倒是实在是痛快至极了，来执笔！”李太白随意提起剑，挥洒持剑，就在背后，熊熊烈焰燃烧着的滕王阁墙壁上，写下了一个个文字。
周衍放眼看去，见到那是一首从没有见过的诗句，文字既已经潇洒至极，这一首诗更是磅礴无比，恣意飞扬，是周衍从不曾见过的气魄！
最后，一首古体长诗写完，那以剑器勾勒出的文字，于熊熊烈焰燃烧着的滕王阁上，于那长夜明月之下，有一股几乎要从墙壁上喷薄而出的豪气和洒脱。
最后，李太白洒脱，想要饮酒，却无酒可饮，道：
“痛快了！”
“虽然无酒，但是和你相处，确实实在比喝了一百坛子美酒都痛快啊……我想要写的东西，都已经写尽了，就只是在这阆中的滕王阁上写完，便不再写了。”
正在这个时候，李太白忽然感觉到肩膀有推动的感觉，微微一怔，旋即已有所感，是江南西道的滕王阁，那些招待他的文人官员在晃动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要苏醒了。
于是，李太白轻轻叹息，握着手中的剑。
然后伸出手，拿起了李平阳的手掌，他蹲下身子，就好像是小时候那样，为李平阳整理了下衣襟，有些恍惚。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当年前者他衣摆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有了自己的机缘和江湖天下，李太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把自己的剑，就这样佩戴在了李平阳的腰侧。
调整了下高度，让这柄剑最适合于李平阳拔出。
李平阳的情绪终于承受不住，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她拉着李白的手，道：“阿爹……”
李太白嘴唇动了动，眼底有悲伤，却也只是洒脱豪迈，笑道：
“走了！”
李平阳伸出手一抓，只抓住了一片衣摆，而那一片衣摆，也如同云烟一般的，消散离去了，就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阿爹大喜回来了，要他们去把酒拿出来。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不懂得离别。
还因为能吃到鸡肉而开心，却不知那是长久离别的开始，因为那儿女嬉笑牵人衣的后面几句，便已经是……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自最初到如今，皆是如此，而在遥远的江南西道，在那因为王勃一篇《滕王阁序》而名声躁动四方的滕王阁中，李太白慢慢睁开了眼睛，阳光洒落水面，泛起波光粼粼。
“李翰林，可醒来了？”
官员笑着和他寒暄，也已经送来了纸笔，一阵谈笑后，道：“李翰林，既已经大醉一场，可有什么妙句得了？不如写写看，也好留名于此地？”
李太白看着那些文人名士，拿着笔，却忽然将笔抛掷下来，笑着道：“白无有所获，哈哈……”众多文士，都想着如同汪伦一般，想法子借助李太白而名留四方，却未曾想到如此。
众人劝说，这老者只是笑着说没有灵感。
后来很久之后，他的族叔，宣州当涂县令李阳冰询问的时候，才说，当年和人约定过，不再在滕王阁写诗了，而如今这里，官员名士们没能如愿以偿，便是脸色不大好看，为首者拂袖而去。
李太白并不在意，只是凭栏观景饮酒。
阆中当中，那一座滕王阁于火当中燃烧着，最终，这个特殊环境当中的滕王阁，连带着那诗仙留下的诗句一起，消散于风中。
自此，这一首古体诗，不存于人间。
而大唐的奇妙之事，滕王阁如此地名望，李太白如此游历，如此多的诗句，却并没有任何一首，和滕王阁有关联的诗句，留存于世。
后人不解，只好猜测，是诗仙未曾前往滕王阁。
纵其交游广阔，滕王阁名声在外，亦无有所汇。
只如此耳。
……
而在阆中，周衍看着李太白消散离去，后者毕竟，只是梦境之身，又和阆苑有过因缘，可以自此离开，周衍他们收拾情绪，自此离开，王伯泽沉默不语，已是悄无声息抱着王婉儿身躯远去。
周衍缄默许久，只是施了一法，以流风护持在这父女身边，相送一程。
前往古玩店和众人会合的时候，周衍手中多出那一枚【洞天福地玉符】，此刻这玉符还没能够全部炼化完成，但是也已经可以模糊感应到一个广袤的，充满了先天气息的世界遥遥起伏。
开明之前说，他的经历可以回去再说，他不想要再说两次，见周衍皱眉，于是询问，周衍回答之后，开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自然如此的神色。
开明伸出手指指着天上那一轮，无比巨大的明月，道：“我就是去上面，才变成这个样子啊，因为，这圆月之上，才是真正的【阆苑入口】！”
“似真如梦，他们才需要用滕王阁和梦境阵法运用此玉符。”
“你所持拿的【玉符】，若是可以彻底掌控的话。”
“那么，随时随地，皆可以通过明月之辉光，作为锚点，进入到【阆苑仙境】当中，其中灵韵非凡，有各种玄妙之处，更是在道门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上！”
周衍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巨大到了似乎触手可及的明月——
阆苑福地，果然是天上白玉京？！
以月色为锚点，无论何时何地皆可以入内？
那么，羿是昆仑山神系还活动时代的英雄，所谓的嫦娥奔月，是指嫦娥借助了月光为锚点，跨越空间，进入到了真正的阆苑仙境之中么？！
几乎相当于顶尖的随身空间。
幸亏刚刚没说，要不然金天王肯定又要动心。
周衍心中闪过一个个念头，忽而身形感应到了一股冷冽杀机指着他，此身精气神已混合得为一，当神意感知的时候，元神和法力已经自发运转。
周衍周围劲气流转，一道庚金之气化作剑光，朝着前方撕扯。
“谁在那里，出来！”

第321章 血色仪轨，汹涌杀机
周衍此刻，一身精气神凝练而为一，就好像是真的苦修了三百年岁月，心念一动，庚金剑气运转起来，比起之前顺手太多了。
潜藏在阴影之中，对他怀揣着浓郁杀机的身影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等变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一道剑气已扑面而来，心中大惊，运起法决，一层仿佛犹如水雾般的蓝光出现。
庚金剑气劈斩。
这一层水雾几乎立刻就散开来。
先天庚金之气，破气破法！
周衍的眼睛泛起金色的光，立刻看到了那后撤的存在，粗略看去，与人类无异，但肤色是泛着珍珠光泽的苍白色，瞳仁在暗处会隐约收缩，颈侧会浮现若隐若现的磷光鳞纹。
这刺客后撤的时候，带着一股水气，手中握着一柄刀，周衍的身影化作了一道影子，只在瞬间跨越了数十丈，出现在刺客身边。
遁术——灯影重重！
啪！
周衍出现的瞬间，手掌朝着刺客抓去，后者手中的弯刀以一种奇诡的方式斩出，犹如大海，暗潮汹涌，水元之力汇聚，则是化作了几条蛇，从后方扑咬周衍的要害。
周衍身上泛起一层赤红色的涟漪。
涟漪猛然扩张！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瞬间展开，然后收敛。
这是从金天王身上学到的法相运用方式，只是一放即收，消耗不大，但是只在瞬间迸发的涟漪，就已经将那一道道水蛇震碎了，化作了水元之气。
！！！！
以火土为主体的法相，带着一种恐怖的炽烈感，其中混杂的曾经得到过的旱魃火之威能，让那出手的刺客浑身皮肤都干裂起来，有一种见到天敌般的恐惧感。
而与此同时，周衍手掌变化，叩住了那刺客弯刀。
“撒手！”
刺客低吼，刀法变得奇诡，犹如愤怒的大海浪潮，招式凌厉，劲气混合法力，层层叠叠地劈砍，周衍则没有兴趣多浪费时间，踏前半步，握拳。
轰——！
此方地界，那【中柱】之山的威能加持此身。
周衍周围泛起一层层涟漪，就仿佛是整个空间都开始颤抖，然后，他平静轰出一拳，是最基本的中平拳，但是周衍背负了此界中柱之力。
那山神所蕴藏的力量直觉告诉他，这样即可。
一拳轰出，那层层叠叠，犹如浪潮般的刀芒，竟然在瞬间凝固了，而后，以更快的速度破碎，破碎之后，混合在了这一拳的沉凝气势当中，狠狠轰击反击回去。
那刺客断然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面色大变，再也顾不得遮掩，一道灵光水韵闪过，双眼化为完全的晶状体结构，如最上等的墨玉或琥珀；耳后裂出鳃隙，指间生出半透明的蹼膜。
全身覆盖着能随环境变色的细密鳞甲，在月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双臂交错在前，鳞甲都被气劲轰击出了一个个裂隙。
这才勉强挡住了这一招。
大口喘息，放下手臂，却发现，前面已经不见了刚刚那人族道人，下一刻，五根白皙手指就已经落下，叩住他的头颅，嗓音平静：“……鲛人族？！”
《博物志》曰：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周衍在终南山里还是看过许多书的。
这刺客嘶吼一声，招式再变，双臂猛然朝上，抓住周衍的手腕，嘴巴张开，似乎是在嘶吼咆哮，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周衍眸子微动，却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逆流。
操控水流？
法界？不，只是种族天赋血脉。
不过，当真是班门弄斧。
周衍并不动招，那鲛人刺客靠着本能天赋，引导掌控了周衍的血液，打算要逆转冲击心脏，直接轰碎这个人族，但是下一刻，他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再掌控引导周衍的血液。
一股特别的涟漪散开！
【水元通鉴】！
斩杀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所得之神通法界，周衍此刻没能驾驭水脉之力，动用这法界的条件苛刻，可是这些水族眷属，竟然主动想要操控周衍的血脉，就属于自找死路。
那鲛人族精锐刺客只觉得周衍的血脉泛起涟漪，就连自己本身的血液也遭遇到掌控，不受控制地在体内流转，周衍旋身落在鲛人身后，喝道：“下去！”
只是一下，这境界颇强的鲛人族口喷鲜血，浑身颤抖。
淡蓝色的血液从他鳞片里喷出来。
只是一瞬间就已经重创，倒在地上。
还要挣扎着起来，周衍踏前一步，一抬手，恢复成长枪的龙胆亮银枪直接出现，抵着了这鲛人的咽喉，森然煞气令本来就重伤的鲛人族刺客瘫在那里，不能再动。
周衍招式凌厉森然，只是瞬间就将这个刺客制服，开明道：“南海鲛人，这种水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衍道：“不过是和共工有关。”
那鲛人族浑身血给周衍放了不少，此刻头晕目眩，纵然有一身法力也没法子，只是死死盯着周衍的左臂，冷笑道：“卑劣的背叛者，人族，共工大神必杀之人，就算是你杀死了我，我也不过只是回到共工大神的怀抱。”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周衍道：“是吗？”
“贫道，并不打算问你这些。”
袖袍一扫，抬手五指握合，刹那之间，先前被导引而出的，那些血液就停止流动，伴随着周衍的心神一动，这散落下来的，蓝色的血液就逆转飞起，在周衍的掌心汇聚化作了一团血。
周衍心神微动，意识中的玉册翻卷，到了【清渊君】。
【水元通鉴】！
上古之年，水神共工部族，水文纪事！
只碰触碰一滴水，便可追溯它从云雾凝结、江河奔流的一切来历，乃至于曾映照过的所有景象与声音，都无所遁形，皆在心中。
鲛人族刺客看着那少年道人周围缠绕着的，丝丝缕缕的蓝色流光，认出了这一招附带的神性特性，不敢置信，道：“你！！！”
周衍借助这鲛人刺客的血，引动其中的画面。
画面并不完全，并不齐备，却也可以感知到许多，周衍的眼前闪过了一道道画面，闪过一名高大无比的鲛人族，正在交谈：“……上古之年，我族皇者沧溟氏为求长生，和人间的方士交易，险些连累了全族，是共工大神帮助我们。”
“共工大神被背叛，我族因女子貌美和泪水化珠，也多有损耗……如今，是复仇的机会了……此地阆中，阻拦我们的力量都会消失。”
“唯以生灵血祭，污了那人皇封印！”
“以血还血。”
“杀死他们，解放太古龙鳖尊神……”
画面模糊，之后的破碎碎片，不过是这个鲛人族离开了家乡南海，来到了阆中，步步准备，最后积蓄力量，之前，在这阆中，有【史】，有【李元婴】，这两股庞大的力量，还有人道气运大阵和入梦之大阵。
以鲛人族为主的，这一脉共工眷属，始终处于潜伏的状态，始终被压制，是在默默潜伏着，而此刻，李元婴的计划被挫败，身死，滕王阁法界也好，那入梦邪阵也罢，都破了。
此刻阆中留存的势力，最大的一支就是共工遗族。
他们必须要抓紧机会！
最后，只有这些疯狂的水族嘶吼咆哮。
杀！杀！杀！
而眼前这个鲛人族的刺客，年少的时候也曾经是天真无邪，直到他的母亲，被南海的豪族派遣来了玄官捕捉回去，凌虐加辱，折磨流泪滴落眼泪，这才变成了刺客，来到大地。
他意识到了周衍的不同，挣扎着发出声音，嘶吼道：“你，既也是水神，那就都是，共工大神的眷属，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周衍看着他，道：“对于你家人的遭遇，我很抱歉。”
鲛人刺客微怔。
下一刻，长枪流转如龙，刺穿了鲛人的咽喉。
蓝色的鲜血不断流淌出来，周衍道：“于此事，贫道或会前去平息，但是阆中之事，汝双手染血，于此事上，唯一杀而已。”
鲛人刺客看着那水属性神性缠绕着的道人，看着那标志性的【水元纪事】神通，不甘心道：“为什么……”
周衍拔出长枪：
“贫道是人族。”
鲛人刺客的手掌落下，就此死去。
化作了一枚水元神通玉符——泪凝刺。
凝聚水元，化作眼泪，然后近距离迸发的法术神通。
杀人之后，可凝其周身的血脉化作珍珠状态，是鲛人族杀手刺客的标志性神通。
他死前滴落了一滴眼泪，化作了一粒蓝银色的珍珠，周衍抬手御风，将这一滴珍珠招来，大约有大拇指指腹，悬浮于掌心中，散发出淡淡的流光。
开明缄默了下，慨然叹息，道：
“鲛人一族的玄官，于极端不甘和不解之下，死前滴落的一滴泪，混合着血泪，是一种特别的宝物，单纯佩戴都可以增强水元的感应。”
“可以用来化符，可增大符箓威能；单纯打碎吸收，都可以提升水元的抗性，算是一个不错的宝物，不过，也因此，人族和妖族，甚至于一些山川神灵，都会抓来鲛人族，折磨之后取泪。”
“只有共工庇护了他们，所以，他们才如此忠诚。”
周衍看着这一滴泪珠，五指握合。
珍珠粉碎，化作了纯粹的水元之力。
周衍运转自身道基，将这些水元之力，汲取入内，隐隐然感觉到了，自己对于水元的感应能力稍稍有些提升，对于水属性法术的抵抗力也更加强大。
若是这种宝物足够多的话，他甚至于可以免疫一定程度之下的水属性法术。
开明的嘴角抽了抽：“……我还以为你会因为鲛人族的遭遇，对于他们稍稍有些怜悯来着。”
周衍道：“他们是阆中之劫背后的势力之一。”
“过去的悲剧并不代表着作恶的正当性。”
“恶就是恶，无法以任何的正当性理由去掩饰，他杀我，我自然杀他，贫道可不会因此而内耗。”
周衍看着李平阳和杨太真，迅速做出判断，道：“平阳，你们带着知微回去将养，鲛人族似乎还有计划，开明，我们两个去看看。”
众人一合计，就按照着周衍的要求分开来行动。
杨太真也是五品的境界，出身于海外三山，李平阳手持李太白的剑器，又得到了传承，一身实力也比起之前更强三分，周衍伸出手在李知微的眉心轻轻按了按，留下了个印。
然后和开明朝着鲛人族杀手记忆里的方位前去。
此刻的阆中，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黑夜，只有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高悬，周衍和开明到了那方位之后，鼻子动了动，开明和周衍的面色都是大变。
“血腥味？！！”
“好重！！！”
周衍的速度暴起，正看到两个穿着鳞甲衣服的鲛人族，在托着尸体往出走，那是两个大概十四五岁的孩子，鲜血几乎把地面都濡湿了。
周衍瞬间靠近，只出两招，直接轰杀这两个寻常鲛人的咽喉，巨大无比的力量让他们的身躯朝着后面抛飞出去，引动了阵阵的嘶鸣：“谁？！！”
“啊！！”
那两个鲛人族还在空中的时候就死了，仿佛是两个巨大的炮弹一样，轰击在鲛人群当中，血肉炸开，将那些鲛人族都给撞得后飞出去。
周衍看到了前方的一切，开明也迅速赶到。
开明的面色勃然大变。
前方是大唐阆中的一座坊，大唐一坊约是五百户到一千户，一户五口，这里就是可以住至少两千五百人，眼下所见，一片猩红，男女老少，都倒在地上，鲜血濡湿大地，房屋里一只只鲛人行动。
他们用手中的长枪刺穿人们的身体，无视了惨叫哭嚎，将他们拖出来，甚至于在人们在哭泣着的时候，发出一阵阵愉快的‘笑声’。
那些血液在地上勾勒出了恐怖狰狞，却又有一种特别韵味的古老文字。
周衍认得，那是代表着对于大神共工的祭祀。
活人血祭。
在一个个巨大的木桩下面，还有个大概只有三五岁的孩子，坐在血泊中，抬起脸来，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推动旁边的尸体，尸体的腹部已经被切开来，肠子流淌出来。
那孩子一边哭泣一边想要把父母的肠子塞进去。
这一幕映照在周衍的眼底，周衍的额角青筋在跳，生平第一次，剧烈的愤怒和杀意焦灼内心，让周衍的额头甚至于出现了头痛欲裂的感觉。
那孩子哭着：“阿爹，阿娘！”
周衍心底似乎有一根弦绷断了。
那些鲛人族发现了周衍，嘶吼咆哮：“杀了他！！！”
在阆中，拿人血祭……
没有丝毫的迟疑，开明作为昆仑的山神，对于人族和其他有灵性的一族，本该一视同仁，可看到这一幕，开明只是收回了手，后退了半步，想了想，开启结界。
开明把这个地方的出口堵住了。
周衍手中的长枪化作了三尖两刃刀，踏步往前。
猛然朝着前方杀去。
“死！！！”

第322章 唯以杀止杀
那些鲛人们依仗着自身的手段和水元之力，勾勒出了一层层的涟漪，让这一片天地泛起了蓝光，大片水元的浓郁程度，让这里空气的湿润程度都在笔直上升。
天地一片幽暗的蓝色，将周衍包裹其中。
开明的身影晃动，出现在那孩子身边，那孩子还在哭泣着，推搡着母亲和父亲，道：“呜呜呜，我再也不挑食了，阿爹。”
“阿娘，我不和你闹了，不会不理你了。”
“你醒一醒啊。”
他之前还因为木偶的原因和爹娘大吵过一架，就赌气不和父母说话，现在哭起来，开明看着这个哭得有些晕眩的孩子，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当年炎帝最小的那个小女儿，精卫……
开明的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周衍扑入了波涛当中，水气凝练，能够将寻常人的给裹住，既能够约束玄官的动作，让武者的招式变得迟钝，发力不够透，又能令其窒息。
这才是真正的水属性神通运用。
是结成结界。
下一刻，一道赤金色的流火在炸开，那大片的蓝色结界就这样被撕裂开来，周衍凌空而站，手中握着三尖两刃刀，炽烈的火焰在心底焦烧，赤金色的流光在周围汇聚，化作了巨大的法相。
金红色的元气逸散，化作了双臂姿态，双手握着以庚金煞气化作了的三尖两刃刀，朝着前方横斩，金红二气瞬间将整片水元结界斩断！
炽烈无比的旱魃火逆着燃烧。
水元被焚烧，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烟气。
而散开的些许，落在周衍身上，也因为他刚刚捏碎吸收了的那一枚鲛人泪煞，威力显然下降，周衍眸子狠厉，三尖两刃刀直接横扫，两个鲛人族的头颅都飞起来。
“杀！”
“杀了他！！”
“他就只有一个——！”
周衍单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另外一只手掌微微握合，道基之中，传国玉玺缓缓旋转，人道气运汹涌而出，缠绕周身，化作了铠甲甲胄，淡黄战袍翻卷。
衣袍下摆，那一道纯粹由上乘剑意构筑的青莲飞出。
化作了一道剑气青莲，托举在了周衍的脚下。
浓郁的剑气也灌注了人道气运，次第起落盘旋，锋芒之气，浩浩磅礴煞气，结合了人道气运化作了此刻的姿态，周衍本身的境界，原本不过只是六品。
但是在【史】的时间加速里面走了一遭。
相当于在阆苑仙境里面，修行了三百年。
本身境界，靠着那三百年的苦熬，硬生生以周衍这种道基，都给磨到了六品的极限层次，而一身法力的纯粹深邃，更是远超六品。
此刻【清源妙道真君】状态开启。
一身修为硬生生朝着上方攀升，最终，周衍缓缓抬眸，本来墨色的瞳孔，因为过于涌动的神性而泛起了金色的涟漪，背后借【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开启的神灵法相散发金红光辉。
周围元气如沸，浩瀚涌动。
周围鲛人族的头领看着那身影，感觉到了恐怖的元气潮汐，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出现了一丝丝惊骇，一丝丝恐惧和不敢置信，道：“……四品，真君？！”
还是，掌握了先天之火的？！
恐怖的杀意让他的头皮发麻，心中被担忧立刻灌注，手中的一柄碧蓝色长枪一扫，大声嘶吼道：“走，走！”
“立刻跑！不要和他打！”
“敌人是人间界顶尖强者，四品神性真君，立刻跑，立刻！”
声音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张狂恣意，充斥着的是恐惧惊惧，是一种战意彻底溃败之后的白灰，与此同时，这个高大健壮的鲛人朝着周衍扑杀而来。
轰！！！
水波流转变化，靠着刚刚崩碎的那些结节的水元，凝练成，类似于法相的招式，这是鲛人族的秘传，在五品境界，付出一定代价和精血，施展出类似于四品法相的手段。
手中多出了一柄缠绕着水元波动的三叉戟。
朝着周衍刺杀。
三叉戟的三叉刃上，带着一股浓郁无比的水元威能，水元凝聚周围的元气，化作了犹如蛟蛇般的姿态，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朝着前方劈下。
那鲛人族首领手中的三叉戟招式一变，想要拦住。
“你也只是借助特殊手段展现出来的四品。”
“吾就算不是你的对手，可拖延一段时间也是足够了。”
他抱着这样的心思，带着全力反击，三尖两刃刀劈入了三叉戟的刃口缝隙之中，巨大的力量一震，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涟漪，直接扫过鲛人首领的身躯。
只是在刹那之间，鲛人族首领有一种，仿佛被一座山狠狠轰击过的感觉，从握着兵器的手臂开始，血肉都被这一股澎湃磅礴的力量推动，狠狠‘撞击’在自己的身躯和内脏。
鲛人族首领张口喷出一口蓝色的鲜血。
好恐怖的力量！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山神位】，提供的加持提高了一成，至少一成，无论是力量，体魄，都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而其原因，似乎是此刻所面对着的是【水神眷属】。
这洞天福地的【中柱】山神被引动了战意和怒火。
如果不是此山已经失去了灵性，只剩下了作为【中柱】概念存在，也没有了山神，周衍甚至于怀疑，这一座山会直接把他放到山上，自己亲自热身上场，亲自代打。
那鲛人族口喷鲜血，还兀自死死抓住周衍，道：“跑！”
“跑啊！”
那些鲛人族的修行者，看着自己的首领这样的牺牲，一个个脸上出现了不甘心，痛苦和悲伤的痕迹，于是他们将这种愤怒发泄在了百姓上。
一边逃离，还一边出手，用水族特有的兵器，狠狠劈砍已经被他们害死的普通人。
周衍的眼底杀意越重。
“你们以为，你们逃得掉？！”
鲛人族首领鲛煞面色大变，他看到周衍的眸子带着寒意，拼尽了全力，抱住周衍，以五品的境界，不惜破坏自身的道基，也要拖死他的步骤。
鲛煞低声咆哮：“我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伤害他们。”
周衍道：“谁也逃不掉。”
心神一动，佩戴在腰间的一卷画轴飞出，这画轴泛起金色的涟漪，被人道气运引动了，猛然铺开来，画卷之上，画满了一只只蝴蝶，鲜活灵动，栩栩如生。
周衍道：“去。”
《滕蝶图》猛然泛起流光，画卷本身像是成了一个门户，一只只蝴蝶振翅，从这画卷上飞出来，一个个的姿态曼妙，但是扇动翅膀，速度极快，朝着飞遁离开的鲛人去。
轰！！！
周衍心神凌厉，这些蝴蝶精准地找到了那些飞遁的鲛人族，然后直接扑上去，引爆自身，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雷霆轰击四方。
伴随着雷霆的轰鸣声音，那各自施展了水遁，遁往其他方向的那些鲛人族，发出一阵阵惨叫声音，就在雷霆当中，彻底寂灭，神魂皆死。
鲛煞感应到了同族的死亡，神魂俱灭。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
此刻整个阆中都化作了一片无光的黑夜，放飞出去的蝴蝶震动翅膀，泛着淡淡的金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于月色之下，衬托得周衍犹如仙神。
这些蝴蝶全部汇入到了那一幅画卷之中。
消耗了大约三成左右的元气，还可以一口气用两次。
之后就需要弥补元气，才能继续运用。
这《滕蝶图》重新束好，飞入周衍的腰间，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周衍心中杀机之重，这些金色蝴蝶没有丝毫的留手，鲛煞的眼底只剩下一片绝望。
他忽而嘶吼一声，手掌松开死死拉着周衍手臂的手掌，朝着周衍的心口扑打来了，周衍单手持拿三尖两刃刀，只是一格，就挡住这一招，反手一拳头轰击。
鲛煞一身的悲愤绝望，被这一拳轰击，彻底打散。
不单单周身的法力溃散，就连双瞳都失去聚焦，显而易见地被打的意识涣散，周衍拎着他，狠狠坠入大地，伴随着剧烈的震颤，鲛煞整个身躯埋入地面，浑身筋骨断裂。
过去了好几个呼吸，鲛煞才勉强重新汇聚了注意力，只觉得耳中一片耳鸣，眼前的视线模糊之后，艰难重聚，看到那道人正在俯瞰着自己，眼底满是冷意。
鲛煞悲伤，忽而大笑：“咳咳咳，哈哈哈哈，你很悲伤？哈哈哈，我的族人被你们人类抓去，逼迫流泪化珠的时候，我等也一样悲伤，这一次只是，复仇！”
“等到共工大神复苏，等到一切归来，我们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这绝对不是结束……我的死……”
鲛煞双目猩红，注视着周衍，那种悲怆和愤怒，狞笑：
“我等，不过是以牙还牙。”
周衍看着这发狂的鲛人，忽而冷笑，他伸出手，五指握合，流风转动，一滴滴鲛人泪飞出，这些都是那些鲛人族在无边惊惧之下留下的眼泪，纯粹的水元，汇聚而成的珍珠。
鲛煞的面容凝固，他看着周衍将这些鲛珠笼罩在掌心。
鲛煞嘶喊道：“你，你要做什么！”
周衍已知道了，鲛人的悲剧就是因此而来，这鲛珠对于鲛人来说，是他们过往的悲剧和被囚禁，折磨，取珠的一切根源，以周衍本来的性子，他不愿多做杀孽，可是此刻，仇恨杀意如火。
周衍五指猛然一握，磅礴之力汇聚。
就在鲛煞的面前，那三十余颗鲛煞珠崩碎化作了齑粉，里面的水元之力涌动着飞出，于鲛煞而言，犹如看到自己带出来的亲族同袍，被彻底粉身碎骨，他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
“你，你要做什么？！”
“不，不要，不要！”
周衍运转自身的道门法决，直接将这纯粹无比的水元之力吸收，感知到自己的元气汇聚，对于水属性的掌控，对于水元之力的抵抗都有一定程度的提升。
鲛煞的双目失神，脸上混合着无边的悲伤，软弱，还有狠厉，怨恨，道：“你这个，疯子……你甚至于，不让他们归于自然，你……”
“你会有报应的。”
周衍俯瞰着鲛煞：“报应，或许有。”
“但是我现在，就是你们的报应。”
“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和复仇。”
鲛煞道：“——你！”
周衍站在血腥之中，道：“本来，我还觉得，是你们的悲剧导致了如今，现在看来，这本就是仇恨，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作恶就是作恶，你杀人祭祀，我便杀你取珠。”
“你杀了两千多人，我就杀你们四千。”
“贫道素来，说话算数。”
鲛煞终于害怕了，他发出一声怒喝，想要挣扎。
在他面临了最畏惧的画面之后，周衍手掌的三尖两刃刀狠狠朝着前方攒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兵器把鲛煞的头颅犹如刺穿个西瓜一般刺烂，深深镶嵌入大地。
鲛煞的身躯挣扎了下，缓缓死去，这些鲛人的魂魄涌入了刚刚那法术玉符泪凝刺里，令其质地隐隐然提升，玉符从白色，隐隐化作了青色，质感变得更强，威势提升。
鲛煞惊惧恐怖担忧之心汇入眼泪，变成了一滴尤其巨大的眼泪，在死去之前，他凄厉喊叫道：“共工尊神啊，请为我们复仇……”
周衍拿着那一滴泪珠：
“那么，我也会朝着他复仇。”
他杀死了鲛煞，用力太过，微微喘息，缓缓转身，看到了这月色之下，让人绝望的一幕，一个个人的尸体躺在大地上，犹如地狱，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让周衍的呼吸都有些艰涩。
开明正在救人，回头看到周衍。
他看到周衍眼底的自责和悲伤，和刚刚的狠厉不同，开明叹了口气——物伤其类，本来如此，可开明的眸子一动，却看到周衍左臂上的金色锁链忽然出现。
那是禹王用来封印上古巴蛇之锁链。
此刻锁着周衍手臂上的共工烙印。
开明脑子闪过一道雷光，忽而察觉到了什么，面色大变：“周衍，离开这里！！！”
周衍道：“什么？！”
哗啦——
手臂上的锁链剧烈晃动起来，手臂泛起玄色波涛，剧烈的刺痛让周衍的手臂都被拉扯着朝着下面一坠，周衍注意到，这铺满了尸骸，鲜血的大地之上，血色的光芒亮起，化作了阵法。
阵法血迹的阵坛上，一道道血色锁链蔓延而出，锁定住了周衍的手臂，缠绕在上，开明大喊：“该死，这帮鲛人以人族血祭共工，你杀了他们，那个家伙呼唤共工。”
“本来是没法叫来的，可你刚杀了清渊君。”
“共工本来就在你身上留下了烙印！”
“趁禹王的锁链还有效果，赶快回来——！”
周衍道：“如果我没有退出去的话。”他晃动了下手臂：“会怎么样？”开明顿了顿，他完全无法理解周衍的话，道：“你会直面共工——！”
“别浪费时间了，快出来。”
“直面共工……”
周衍环顾周围，看着那一个个被害死的人，被剖开了肚子的男人，被戳在枪上挂起来的女人和老人，被斩首的孩子……一切都呈现出折辱血虐的太古风格。
就此退后？
或许可以，但是——
不够。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体内，还有一股压抑着的愤怒和杀意，他安静了下，手臂一扫，捆缚在左臂的锁链抛飞出去，其中一端连在周衍手臂，一端落在开明身前。
开明手忙脚乱抓住这东西，道：“你，你要做什么？”
周衍看着脚下的血祭大阵：“我相信你，开明。”
“等到我实在支撑不住的话，你再把我拉回来。”
开明瞠目结舌，看着因为锁链解开了一部分，导致对共工烙印的封印变低，所以流转速度更快的血祭大阵，道：“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周衍握着了三尖两刃刀，道：“我心里，不痛快。”
“心不平，气不顺。”
“稍等——很快回来。”
他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保护了幸存者的开明，似乎接下来的行为，毫无危险性似的，只是这样，带着些戏谑，轻声道：
“我去，给共工来一个大逼斗！”
血色血祭祭坛开启！

第323章 噬神
那血色阵法散发出猛烈的光芒，大地仿佛化作了血祭的祭坛，一道道半透明质感的锁链从地面飞腾而出，捆缚住了周衍的手腕，脚腕，腰部，血光大亮，周衍如坠云端，只能听到开明的惊呼声。
开明的惊呼声音犹如云烟，渐渐远去，渐渐听不到。
周衍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处于一个特殊的方位，无上无下，只是澎湃着的声浪潮汐，不断撞击，仿佛亿万河流的喧嚣，周衍什么都看不到，微怔，双目微阖，再度睁开。
周衍运转了开明的法眼，这才窥见了所见到的存在真容——那是一尊无垠巨大之相，平静伫立于这一方世界，高大，巍峨，在周衍的眼中，是人的模样。
但是他具备的开明法眼神通，却告诉他，这并非是人。
而是一种更为特别的存在，之所以在周衍的眼中处于人的模样，不过只是因为周衍是人族，而在鲛人眼底，这是鲛人模样的存在，在其他动物眼中则各自符合各自的种族。
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血肉完全是流转的水流。
巨大，巍峨，神性，淡漠，仿佛直面着天地，这就是周衍所见到的存在，【水神&#183;共工】，几乎是瞬间，周衍就明白了，共工，至少眼前所见到的这位，并非是人。
充斥着负面的诸多法则神韵逸散开来。
周衍感觉到玉册震颤，各种大神通皆在这巍峨的灾神面前，失去了光彩，尤其是法界&#183;水元通鉴，那一枚玉符几乎是瞬间就黯淡了下去。这代表着，这种来自清渊君的法界，在面对共工的时候，毫无用处。
万水之大君，诸川之总摄，天和地之间一切水流的尊主。
周衍的心中产生了一种，直面恐怖存在的本能压迫，他其实已经有些麻，在勇气的催促之下来到这里，却没预料到共工的存在，如此超过预料。
禹当年是在和什么怪物争斗啊。
那巍峨的存在似乎意识到了出现了一个特别的蝼蚁，垂眸看来，周衍的左臂上，禹王的锁链剧烈晃动，但是即便如此，在这个领域内，也没能压制住手臂上的恶意。
水神共工发现了周衍。
空气似乎凝固了下。
周衍嘴角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共工：
“……您吃了吗？”
“没吃的话，就不打扰您了。”
共工注视着周衍：“姒文命……还有……呵。”本来是如此淡漠的神灵，刹那之间投落的视线里，却混杂了极端的杀意和浑浊的恶意。
轰！！！
无量水波朝着周衍拍打下来。
那血祭所化的锁链锁住了周衍，他周身缠绕了人道气运，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挥舞如龙，撕扯出了一道道凌冽的寒芒，将扑打下来的水流撕扯开来。
这些水流崩解为水气，水气四散，却又在转瞬一凝。
哗啦——
这些水气朝着内部坍塌，化作了一道道水凝刺。
只是瞬间就朝着周衍攒刺。
这种变化，极端迅猛，凝练的水凝刺更是锐气森然，只是一下就刺穿了周衍的周身，周衍闷哼一声，衣衫立刻就被鲜血濡湿染红。
这还是因为之前吸取的鲛珠元气提供了相当的水属性抗性，否则的话，就只是这一下，就能让周衍重伤。
手中三尖两刃刀撑住地面，撑住身体。
感觉到身体的刺痛，还有那被打入体内的水汽带来的，沉闷连绵的痛楚；体内的兵主真元属火，迅速流转，尝试将这些水劲给抹去。
周衍死死锁定了那个巨大的，巍峨的存在，手臂的锁链晃动，开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犹如飘荡于另外一个世界，在周衍的耳边响起：“小子，跑啊！”
周衍开启了法相真身。
赤色的火焰化作了巨大的法相真身，撕扯出一道道弧光，将那扑打下来的水劈碎，汹涌流转，周衍道：“水神共工，和我知道的人不同，上古真相，是什么？！”
开明的声音急促：“人？啊啊啊啊，你个小子。”
“怎么冲的那么快？！”
“水官共工是人，但是和水神共工是两个概念。”
“水官共工，只是水神的一个侧面，他是水神的一部分，但是水神却不是炎黄的水官，你现在的状态，应该是被拉入了水神共工的面前。”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按照你的理解，在这个概念的宇宙诞生之初，与水之创生，滋养的正面概念同时，其吞噬，侵蚀，归零的负面概念也沉淀累积。”
“当这些寂灭的法则在某个纪元达到临界点时，共工便作为其具象化体现，从寂静的天地岁月中自行凝聚，成为移动的灾厄，只是这个灾厄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和人共存的。”
“懂了么？！”
周衍顿了顿，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锁链，大脑理解了这一番话最终指向的一个方位，嘴角抽了抽，道：“你是说，这个世界的共工，是……”
“概念神？”
开明道：“是……！”
“和颛顼争位，其实是上古大战，是要将人族炎黄，转化为水神的眷属，舍弃大地；也确实有一部分离开了大地，被转化为了鲛人。”
“因为这一些上古隐秘，颛顼才意识到了这些神灵的恐怖，打又打不过，只能选择了【绝地天通】，尽可能让这些神无法进入到人族腹地，可即便如此，共工仍旧来到这里。”
“是禹以大地为封印，才封锁他。”
“你听我说，你身上有禹王的气息，有姬轩辕和蚩尤的气息，当年治水用到了娲皇的土壤，你的眼睛也被娲皇捏了捏，还有你身上的山神之气……”
这一段的时候，忽然有些沙哑，听不真切。
最后周衍只听到了开明的大喊：“总之，你在此刻作为神，而非神灵，也非人神的共工眼底，就是他过去的所有敌人和仇人，捏在了一起的显化！”
“是完全能吸引到这种概念神注意力和敌意的东西。”
“你以为，谁杀了清渊君，都会被锁定吗？”
轰！
巨大的水流拍打下来！
周衍的身躯像是被加上了不知多少的压力，就好像肉身潜入深海之中，需要承担巨大的压迫，即便是他的体魄，都忍不住半跪在地上，口中出现一丝血腥气。
忽而，左臂的锁链绷紧。
本来呈现出半透明状态的锁链像是在另外一端被施加了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周衍，摆脱了这神性的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在那个方向上，空气泛起涟漪，形成了门户。
开明喊道：“总之，你已见到了他，走！”
“知道了敌人是谁，赶快回来，止住封印！”
周衍被拉动地后撤。
巨大的压力之下，少年道人选择将自己说出去的大话给抛飞到屁股后面。
下一次，等下一次！
我一定把这个大逼斗给你补上。
这次先欠债。
九出十三归。
我中原有句老话，总之，溜了溜了。
周衍迅速后撤，手中的兵器挥斩，只是赶回的时候，却忽而感觉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血腥味道，周衍猛然回头，看到了血色的流光在变化——
那代表着的是鲛人族对共工的血祭仪轨之力。
周衍看到，那些仪轨血祭之力流转入了共工的身躯，共工伟岸巍峨的身躯之上，存在着一道道暗金色的流光，闪动明灭不定，闪过的时候，带着一道古朴的纹路。
是封印。
共工一族正在尝试以人类的血液，炎黄之血血祭，污浊破坏掉当年人皇们留下的封印，以此令共工脱困而出，周衍的脚步本能停住了。
开明道：“赶快回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目前，这断然不是你能够解决的事情——回来。”
周衍回头，继续朝着开明开辟的入口奔去。
呼吸都似乎能把黏稠的空气吸入五脏六腑，行动的时候，那一道道水流，仿佛有自己的灵性一样，要纠缠上来，要把着眼缠住，永久留在这里。
却被周衍的三尖两刃刀一刀劈碎。
这种充斥着浓郁水元之力的地方，本来是【法界&#183;水元通鉴】最为完美的运用方位，但是水神共工的位格，显然在清渊君之上，在同类型的法界领域内，被极大幅压制。
就在周衍即将要冲出去的时候，这死寂的水流中却传来一声声的惨叫。
周衍的脚步一顿，瞳孔剧烈收缩。
他侧眸，看到在那巨大的，仿佛就是这整个世界中心的水神共工手中，托举着一串血色的水珠，那是血祭之法送来的血液，人的血液，而血液汇聚成路，上面有一个个人的虚影。
那是魂魄。
他们的魂魄一半身体就淹在血河里，另外一半则是在外面，他们的手臂挣扎，想要脱离出来，但是没有用，只是害怕无比，被带着送往共工的体内。
被送入体内的人的魂魄，就像是被抹去了一样消亡。
魂飞魄散？
并非如此，而是一种抹去，被水流所覆盖了。
周衍死死盯着这一切，他的胸膛下心脏在用力跳动，但是，和概念神的位格差距，足以让人压制愤怒，周衍的手掌攥紧，缓缓转过头，被锁链拉着，朝着入口处走去。
是的，这是应该做的，是理所当然。
不必去面对一个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还需要回到阆中，去治疗李知微，得要去……
“救命啊！”
有哭喊着的惨叫声音传来，开明感觉到拉扯的阻力变大，开明大声道：“你要做什么？！小子，回来，你没有面对共工的义务！”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猛然握紧。
锁链哗啦一声。
他的牙齿咬紧，道：“我没有，但是，泰山府君，有。”
此乃职责，是必要的行为，而非用来作威作福的力量。
人不能只在顺风顺水，面对弱小者的时候，才彰显自己的所谓大义凛然。
踏！
周衍看着近在咫尺的入口，猛然转身。
伸出手，握住了三尖两刃刀，法相升腾而起。
水神共工正在吞噬魂魄，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哭得厉害，就要被吞噬的时候，忽而一道金色光芒闪过，一柄三尖两刃刀几乎是瞬间刺过来了。
这一招用尽了周衍全部力气，可以说哪怕金天王见了都要跑，但是却只是稍稍刺穿了进去，而下一刻，周衍真身出现在了这里，抬手抓住了三尖两刃刀。
血河仍旧裹挟着魂魄，朝着共工体内流淌。
水，亦是幽冥，是魂魄，是自古以来，生死之眷顾，各种神话里面都不会缺乏【冥河】的概念。
周衍抬起手，运转能力，眉心泛起山岳真形图。
五指握合，手腕微转，似乎在拉扯什么。
周衍的嗓音低沉：
“第三大权——”
“生死。”
泰山府君之大权于此展开，于是，那一道血河竟然被生生停滞住了，也或许是泰山府君的生死大权，威能确实是厉害，也或许是，水神共工，将注意力落在了周衍的身上。
周衍手持三尖两刃刀，猛然重劈。
持泰山府君之威，短暂斩断了这一条血河支脉。
袖袍一扫，那些人本就只是魂魄之躯，这一下被周衍吹动，依附于拉长的禹王锁链之上，全部朝着开明开启的门户而去了。
周衍松了口气。
太好了，泰山府君之权，果然和水神的权柄有重合，可以把人的魂魄救回去。
他去得太迟了，救不下那些人。
至少要让魂魄，魂归于故乡。
周衍心中，并非是那么的大义凛然，他其实有很强烈的愧疚感，若非他斩了李元婴，破去了那大阵的话，或许那些鲛人，并不会那么快得选择血祭。
他自身之行为，也在一定程度上，带着了血腥。
至少能做些什么……
开明大喊：“小心！！！”
周衍开启法相，可强行运用泰山府君权柄，消耗太大，动作迟滞一瞬，已经有一团纯粹的水光落下，直接困住了周衍，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球。
一种来自源初概念神的位格开始吞噬抹去周衍。
周衍自身内部的泰山道果开始流转。
外界，开明急得头皮发麻——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会这样莽撞，这样地直接，可就在周衍道出‘泰山府君不可’的时候，这个洞天福地却微微颤抖了下。
开明猛然转头，看向此界遥远概念上的中柱。
仿佛一座山，此刻，那山竟是微震，有云气自上而下，滚滚翻卷，仿佛老者抚须大笑。
开明怔住。
“这是……”
“啊，不管了，先把这小子拉出来！”
开明握着锁链，直接打算开启真身，把这小子拉出来，而周衍被共工一团水元控制住，几乎有窒息之感，他发起狠来，开启玉符——
诸多神通，都被削弱。
在这等极端危机的时候，只有最初的玉符还在回应他。
饿鬼！
周衍伸出手，抓住了一股水神共工的水元。
张开嘴，狠狠咬上去！
饿鬼玉符彻底爆发流光，开始吞噬。
周衍周身法力流转，散发出金色的霞光，但是，这毕竟是源初概念神之一，饿鬼玉符就算是一路吞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也没有用处。
周衍听到了开明的声音：“小子，我这就拉你出来！”
周衍心底发狠，看着共工，张开了一嘴锐利的牙齿。
饿鬼玉符不够？
他想到了李太白告诉他的，那仙家精粹的妙用，还有饿鬼玉符初见仙家精粹的时候，那种欢欣跃动，周衍心神一狠，那宝贵的仙家精粹流转，直接涌入饿鬼玉符。
饿鬼玉符猛然大放光芒！
整个玉符彻底蜕变，失去了实体之质感，犹如一团活动的云气，玉符边缘模糊，似有若无，仿佛随时会融入虚空，几乎是瞬间，周衍知道了这玉符的状态。
【仙品玉符】！
玉符周围边缘，有饿鬼道的纹路。
玄妙不可言。
“我管你什么概念神，源初神……”
周衍运转仙品玉符，抓住了水神共工之水元神性，毫不犹豫，一口狠狠咬下去。
“给我——”
“吃！！！”

第324章 真名揭示
饿鬼玉符加持，吞噬之力爆发，狠狠咬在了困锁周衍的水元之上，周衍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在痛，都在发麻，那水元在饿鬼之力下挣扎，周衍眼底发狠。
泰山府君之力加持！
周衍恶狠狠地把水元之力吞噬下去。
这玉符，本就是周衍所得的第一个玉符，一路吞噬过许多东西，这才渐渐有所成长蜕变，可即便如此，也需要运用仙家精粹，才能够有如此威能。
那一道极为精粹的水元之力入体，开始剧烈挣扎，打算要从周衍的体内飞出去，可周衍性子里面，有很明显的狠劲儿，此刻运转全力，一身的厚土之气爆发。
泰山府君之力，加持！
此刻周衍和此界中柱，大幅度共鸣，双脚立足于大地之上，地脉涌动。
强横无比的大地地脉之力涌动。
以土克水。
硬生生将这一道共工水元锁住了，在这一道水元被锁死之后，周衍忽然发现，自己可以破开这个封锁住自己的水元封印了。
抬起手，三尖两刃刀裹挟流火，猛然重劈。
意识，之前封锁着周衍的这个水元封印被直接劈开，周衍脱困而出，大口喘息，水神共工的注意力投落而下，开明大呼道：“走，周衍！”
“好！”
周衍见那些人的魂魄都离开，毫不犹豫，顺势朝着出口处奔跑出去，水神共工锁链流转，朝着周衍扑杀而去，来势极猛，水流涌动的时候，那身躯之下，隐隐然似乎幻化出诸多面容，有龙，有虎，皆在咆哮嘶吼。
“妈的，这是捅了共工老窝了吗？！”
周衍左臂一晃，让那锁链死死缠绕住自己，脚踏水元，任由开明拉着离开此地，与此同时，手中三尖两刃刀劈砍挥舞，刃口裹挟道道流火，将袭杀来的敌人劈杀。
哗啦————
水元化作锁链，朝着周衍凿穿过来。
周衍才刚刚用三尖两刃刀劈杀了两个水族幻形，就被锁链直接锁住了手腕，两股锁链拉着他朝着两侧拉开，似乎打算将他直接分尸。
周衍眼底泛起金红色的光芒，冷哼一声。
金红色的光芒犹如云霞，从他的体内升腾起来，构筑出了法相真身，继而朝着四方猛然扩散开来，此刻在这共工神域之中，周衍的法相遭到极大压制。
毕竟，只是靠着玉符施展的神通，终究不是自己学来的。
但是这一放一收的运用，也已足够。
《兵燹万业吞天诀》的兵主真元，运转如火，刹那之间将这些水元幻象撞碎，《兵燹万业吞天诀》，乃是兵主嫡传，以火属元气为主，施展出来，招式霸烈，此刻伴随着战意激荡，流转越来越快。
周衍注意到，水神共工此刻只以各类水行神通攻杀自己，其本体真身，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压制，不能够随意动作，只是稍微晃动身躯，其周身就泛起一层层暗金纹路涟漪。
犹如锁链一般狠狠将水神共工封锁起来。
而其更加强横的神通，则似乎是被【伏羲】之力约束，不能轻易运用。
可以说，这漫长的岁月里，水神共工，无论其力量，还是真身，神通都被层层的封印锁定压制，让其完全不能够发挥出真正的本领。
也是……要不然的话，早就被杀了。
周衍紧绷的心里总算是稍微舒缓了些。
开明则在这一坊当中，用力拉动那一道锁链，尝试将周衍的魂魄意识拉出来——这血祭虽然手段狠厉，但是只是沟通了共工的一个侧面，以生死幽冥为依凭，周衍的真身还在这里。
开明感觉到了，这一方天地正在帮助他拉动这锁链。
青衫文士的嘴角抽了抽，感觉到此刻主动缠绕上锁链，主动开始拉动的地脉之力，脸上的表情复杂，古怪，庆幸，还有稍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是，您也在帮忙吗？”
“不过也是，本来就是但凡和共工有梁子的，您就会来帮个场子，何况这小子，做了不少的事情……”
开明还不知道周衍不单单从共工那里，虎口夺食，将血河魂魄全部截断，将魂魄送出来，还恶狠狠地吃了一口水神共工的水元神性。
这才让这方世界的中柱选择帮助。
开明看着在血祭大阵当中闭目的周衍，他双手握住锁链，额头都有冷汗，压低声音道：“出来，可真要出来啊……你要是魂魄被共工给收走了，那娲皇肯定心里难受。”
“娲皇心里难受，伏羲就会不高兴，伏羲不高兴了，那本座不得被他打得把屎都挫出来？”
“为了本座的体面，你可别死在里面。”
“小子，稳住，稳住……”
开明后撤半步，脚下一道道昆仑玉色符箓流转，那锁链则似乎是直通神魂之中，无限蔓延，缓缓拉动，一点一点将周衍的神魂意识拉回来。
可是开明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锁链竟仿佛是无穷无尽。
根本没法子把周衍拉回来。
“该死……！”
开明的瞳孔剧烈收缩：“周衍这小子，到底做什么了？现在恢复到概念神的共工，竟然动用了权能。”
“可恶啊，伏羲你在吗？！”
“我爱娲皇！我爱娲皇！”
“你听到了吗伏羲！”
“可恶，不在啊！”
开明习惯性呼唤伏羲，并且基于周衍的经验，重新更换了‘召唤伏羲的神秘小密码’，但是似乎没有效果，伏羲的人间界防卫机制实在是太有力了，把他自己都送出去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伏羲没有回来，却有一种被某种要命的毒蛇从后面狠狠盯着，被在魂魄上下了必杀标记的感觉？
开明打了个冷颤。
不过，这小子说了这样的话也没事。
本座应该，也还好……吧？
开明沉默了下，意识到了‘周衍是人族’，而‘开明’是和娲皇年岁差不多的，同样的古代神，在某位不愿意透露名字的兄长那里，属于高危人群这个事实。
他将这个杂念抛掉，看到周衍站在那里，双目紧紧闭住。
锁链晃动，但是给了开明一种，此刻拉动的锁链，其实是三个呼吸之前的锁链的感觉，这让开明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
他认出来了，水神共工动用的权能。
【时间循环】？
将时间长河的此端和彼端结合，以完成一段空间内，一段时间内，事相的不断循环。
时间长河，也是河。
是河就归水神共工管辖。
开明作为古代神，其实很明白。
共工并非邪恶，祂是无情的，而狠厉杀戮也是一种情绪。
祂是天地冰冷的呼吸，是万物终将面对的、水一般的静默终局。于共工的眼中，创造与繁荣或许只是过程，而沉寂，才是所有水流最终的归宿。
“周衍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
开明咬牙切齿，却还是不断地拉动了锁链，与此同时，开口道：“……您若是还在，不……若是，您还有着残留的神性，就请您帮忙吧！”
开明对着天地，大声道：“万物的基点，天地的支柱。”
“太古时期天和地的连接。”
“【天之柱】【地之极】，人神的界限。”
“不周！”
不周山早已经在古老的岁月之中陨灭了，但是，如同三足金乌，如同开明一样，即便是面对着灭世的灾厄，不周山在陨落后，还是留下了些苍老的神意。
那是曾经的不周山的影子，是他烙印在天地间的痕迹。
会有着不周山神的遗憾，会有着不周山神的喜好。
是困在过往中的模仿，而非真实，但是在这里，也没有其他方法来止住那水神共工的力量了。
开明的心底都不敢置信——周衍到底做了什么？
竟然能激怒共工？
伴随着开明的呼喊，天地之间，没有回应；开明一咬牙，道：“吾以开明之名，只要您将他拉回来，吾将会以昆仑一条灵脉，重新更名为不周山。”
“会以昆仑神系的力量，全力帮助你，寻找不周山的继任者！”
这一次，在开明开出了价码，并且以自身，以昆仑作为证明之后，那古老存在上残留的意识终于动了，此刻落在锁链上的，不再是单纯的地脉之力，而是混合了不周山的神意。
顺着锁链，直接飞到周衍身上。
而在那直面共工之地，周衍几乎将自身手段施展到了极限，可是，距离那个门户越来越远了，周围波涛汹涌，渐渐地，就连那门户都快要看不到了。
“开明，开明你还在吗？”
周衍对着锁链大声喊，但是开明的声音，就好像是间隔了一个遥远的世界，完完全全听不清楚，只能够感觉到一片驳杂的杂音。
轰！！！
又是一道浪潮砸下！
沉重的水流汇聚，化作了一柄巨大的湛蓝色的长枪，狠狠凿穿下来，周衍仗着身法勉强避开，他注意到，自己的左臂上，水痕蔓延速度越发夸张。
“……水神的烙印更深了。”
“这代表着，他在尝试侵蚀我的神魂，把我转化为他的眷属？！”
周衍对这烙印的变化了然于心。
该怎么办？
此刻继续逃下去，只会让这烙印越来越深，而援军难以联系上，周衍心中对刚刚的选择，有遗憾，却没有后悔，只是，想到了此刻还被困在阆中的好友，他心中还有炽烈的活下来的欲望。
无法正面凿穿出去。
是共工的权柄？还是他的法界？！
不管是什么，事实证明，无法顺着走，既然这样，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此刻，巴，姬轩辕，蚩尤都无法帮助他，只能隔了一层似的看着周衍面对着太古时期都需要集合一众的英雄才能讨伐的大神，看着那无边的水浪波涛砸下，看着周衍狼狈求生。
姬轩辕道：“你赶快出去帮忙啊！”
蚩尤大怒：“吾的血被那小丫头画在这小子的后背上，眼下这里就只是精神境界，我怎么出去！那你呢，你怎么不出去！”
姬轩辕憋屈道：“白泽书的品质还不够。”
“除去了靠着本能的那种玉符，其他的都被压制了。”
蚩尤道：“废物！”
姬轩辕大怒：“你骂谁？！”
蚩尤道：“你家那个白毛！”
姬轩辕大怒，一拳砸出：“你家的那黑白毛才是废物！”
巴双手合拢，姬轩辕和蚩尤死死盯着前方的出口。
“去了那里就好，去了那里就好……”
而不周山残留神意也在此刻，顺着禹王的锁链出现在这里，窥见了这一切。
就在这一个刹那。
前冲的周衍却忽而身形一动。
右脚踏前，猛然踏足，全身力量暴起，以后背，狠狠撞击在了那轰击来的水波上，刹那之间，将那诸多水波都震开，与此同时，这精神魂魄也遭遇反噬。
这里的周衍口中喷出鲜血，而在祭坛上的周衍真身也面色苍白，嘴角鲜血不断滴落下来，但是与此同时，那少年道人的心脏，犹如烈火般用力跳动。
声音犹如战鼓！
周衍逆转身躯，手持三尖两刃刀，朝着那无量高的水神共工冲去，水神共工双目淡漠，引动了犹如浪潮海啸一般的恐怖波涛拍下。
即便是此刻处于封印之中，共工仍旧是共工。
但是周衍却无比清晰自己要做什么。
他相信开明。
在这个时候，他只能相信开明！
开明之所以无法联系自己，无法继续讲自己的魂魄拉出去，无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被共工神权干扰了，那么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晰了。
反向干扰共工，为开明把自己拉出去创造机会！
置之死地而后生！
“共工！”
一声愤怒的咆哮。
在逼迫至于极限之后，周衍终于舍弃这些恐惧，而之前见血祭时候，那种极度的不甘和愤怒，犹如烈火般炸开，猛然踏步朝着前方奔出，刹那之间凿穿了最初的水波。
周衍口喷鲜血。
巴担心地喊出声来，而姬轩辕眼底有些不忍。
唯独蚩尤怔住，眸子瞪大：“这小子是要……”
不周山的神性遗憾：“还是个莽撞的小子。”
“不合不周山尊神的传承。”
周衍被水波淹没。
下一刻，心脏的跳动声在这里升腾起，【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展开，但是被压制，即便是被压制，却还是以弱于平常的姿态展开。
在那高大的水神共工身旁，水波炸开，被炽烈之火化作了雾气。
雾气之中，一尊也巨大的法相出现。
然后，趁着真身化法相的刹那之间，手中兵器挥舞。
三尖两刃刀劈开水波，舍弃兵器，踏步，顿身！
周衍把全部法力都爆发出来，以人间武道之一——【全甲铁山靠】的方式。
狠狠撞击在了共工身躯的腰侧！
轰！！！
这一切都映照入了不周山神性的眼底。

第325章 欢迎回归，不周山神大尊
开启法相，施展全力轰击！
周衍的法相真身，是结合了【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玉符的神通，又通过和金天王不止一次的厮杀掌握的，以兵主神通为基础，火土二性，皆和水性不合。
此刻全力撞击，水火轰击，炸开了层层涟漪。
水神共工的身躯庞大无比，作为源初概念神，隐隐然有头顶三十三重天，脚踏九十九重地之感，周衍开启法相，已经是犹如终南山那么高，却只是撞击在了共工神躯的腰侧。
水火化作雾气，共工似乎未曾预料到，被追击得狼狈逃窜的蝼蚁，竟然还有胆量回头撞击过来，此刻共工的波涛涟漪出现了一丝丝破绽。
这种破绽虽然转瞬即逝，以周衍的能耐无法察觉。
但是在外界的开明，却是在瞬间察觉到了。
青衫文士大喜：“好，好，好！”
“我这就拉你出来，周衍！”
周衍这才稍稍安稳，忽而有两声轰然大响，水神共工身躯生出了两条巨大无比的手臂，朝着周衍的法相真身环抱下来，水火碰撞相激。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戾气，道：“好，来！”
真正的水神共工，他完全不是对手，但是眼前的这只是被层层封印过的状态，他咆哮出声，以自身之力不断轰击，共工撕裂他的法相，周衍不管不顾，只是不顾代价开启【八臂七俱佛陀法相】。
火土之气化作了八条巨大无比的法相手臂。
两条死死卡住了共工腰部，剩下的拳头握紧，带着浑厚霸道的力量，朝着共工神灵之躯的腰椎部分，连绵不断地轰击而下，砸出一道道涟漪。
两尊巨人，于此相搏杀。
令隐藏着的不周山神性，姬轩辕，蚩尤都看得眼底发亮。
轰！！！
又是一拳，狠狠轰击到共工神躯之上。
虽然没有对共工造成什么真正的伤势，但是周衍一心勇烈，已经抛下之前的恐惧，胆怯，只有对着如此强者攻击的狠劲儿，肉身心脏跳动犹如战鼓。
而后，那赤金色的法相猛然亮起。
就好像是突破了某种极限一样，有炽烈的血色光辉燃烧起来，让这一尊法相看上去更为凶悍，犹如太古战神，重临于此！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一重。
突破！
兵主蚩尤抬手按住姬轩辕的脑袋，猛然瞪大眼睛，道：“好，好，好！”
他连连喊出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几是狂喜。
兵主的神功《兵燹万业吞天诀》并不是靠着寻常的修行，而是靠着一腔决绝的勇烈，是需要和足够强横的强者厮杀，而毫无恐惧之心，全心全意，敌人越强，《兵燹万业吞天诀》的运转越是恐怖。
对胜利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永不屈服的斗志，这些执念便是这一门神功的基石，执念越强，火焰越旺。
击败的敌人越强，战意就越澎湃。
一场辉煌的胜利所带来的提升，远胜于百年苦修。
而之于炎黄血脉，没有什么敌人，比起代表着灾厄，和古代英雄们大敌的共工，更为值得一战了，于此般厮杀之下，周衍的《兵燹万业吞天诀》兵主真元，淬炼到了每一寸肌骨。
连成了一片，彻底突破！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初入。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纯熟。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
巅峰！
只是五个呼吸，《兵燹万业吞天诀》直接从第一重突破到第二重的巅峰，血色的兵主真元彻底内蕴，和肌骨融合，周衍的精神仿佛沐浴血色之火，犹如被淬炼之剑。
本来赤金色的法相真身彻底改变。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原本的金色涟漪被血色覆盖。
化作了八臂兵主真身。
斗战之意彻底勃发，周衍能感觉到，越是死战，自身的真元就越发醇厚，这需要足够的法力才能完成转化，可正好，周衍此刻算是经历过三百年苦修的道门真修。
积累的元气也好，法力也好，足以完成这一蜕变！
力量提升，法力迅速暴涨，而后凝练化作了兵主真元。
道基流转，其中属于兵家的那一脉直接突破至这一层次的巅峰，只要愿意的话，周衍一念之间，就可以靠着兵主真元的蜕变，令自身的真身修为，从六品踏入五品。
而兵主《兵燹万业吞天诀》每一重，皆有一本命大神通。
第一重，是作为兵主大权的基础，掌控诸多兵器，任何法宝器物，一旦落入手中，刹那之间，便可以掌握其运用方式，一切兵刃，运转如心。
伴随着《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突破，这一重的神通也烙印周衍心中。
开明的声音传来：“小子别打了！”
“走了！”
带着昆仑清音，令周衍充斥着战意之火的心神为之一清，手臂上缠绕着的锁链绷紧，一股庞然巨大的力量从锁链的另外一端传来，拉扯周衍，从共工身边退开。
开明本身乃是上古神兽，其肉体体魄和力量足够强横。
共工似乎被激怒。
祂本能抬起手臂，仿佛万水之汇聚，犹如浪潮一般，朝着周衍恶狠狠地拍打下来，水流涌动，其中似乎有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都是在共工权柄之下陨灭死去之人。
水流，生死，冥河，以及魂魄流动。
诸多权柄概念涌现。
但是就在这一招即将落下的时候，共工的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这些上古符文连绵不绝，勾勒成了一道道锁链，直接将共工头顶三十三重紫禁天，脚踏九十九重地幽冥的太古神躯给锁住了。
任由共工如何动作，都不曾被撼动，沉沉的大地之气将这代表着灾厄和终劫的水神之力死死压制住了，那一招霸道无比的大神通也被直接击碎，化作了水气。
周衍双眼看去，看到这锁链游走，犹如整个炎黄大地之上的山川地脉，他甚至于看到了属于五岳的节点。
“禹王当年，是将整个炎黄大地的地脉作为封印和锁链，然后才把水神共工给镇压住了吗？！”
“需要以整个人间界地脉作为牢笼才压得住共工。”
“这就是最初的神。”
周衍的心中震动，双目泛起金色的光辉，注意到了水神共工虽然因为禹王封印和伏羲定下的规则，无法动用本身的力量，但是仍旧不肯放过周衍。
那一道洪流炸开来，原本是在洪流之中嘶吼着的身影脱离出来，化作一道道分形，朝着周衍扑杀而来，与此同时，周围早已有水元之力凝聚，化作了一道道锁链撕扯过来。
这水元之力，速度极快，极刚猛，只是瞬间洞穿了周衍手臂，只是他动作反应够快，避开了要害，否则的话，这一下就能将他重创。
锁链贯穿手臂的剧痛让周衍的眉心都在跳，而这锁链的威能，在没有凿穿要害的情况下，不足以杀死周衍，却足以将他的动作束缚住，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
开明已经用力拉扯锁链，让周衍飞腾起来。
于是天上，天下，四方，八面，都有一个个半透明的身影朝周衍扑杀而来，不知道几十还是几百个，脸上的表情，带着死亡的痛苦，还有愤怒，不甘，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化作了不分敌我的杀意。
周衍的心神一动，法相崩散开来。
法力汇聚，化作了数百个周衍，都穿道袍，鬓发飞扬。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本命神通！
【驾驭兵戈】【凝兵化形】！
刹那之间，周衍长啸一声，元气汇聚，就连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都化作了几百个，然后心神一动，三尖两刃刀化作了兵器雨，狠狠地砸下，朝着那些水元身影刺穿过去。
分神之法也如此，抓住凝兵化形出来的三尖两刃刀。
或劈，或斩，将这些身影拦截。
元气四散，这等手段，攻杀之利器，周衍大笑。
“好，好！”
至此，他算是出去了，不周山神性一直旁观了这一切。
尤其是周衍不但不逃跑，还展现出了法相真身，朝着老共工的腰椎，狠狠来了一个撞击，这一个，实在是撞得不周山神性都舒爽起来了。
好，好，好！
好小子！
不周山神性是真正的不周山神留下的痕迹，倒影，只觉得这一下把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郁郁之气都给出了些，于是赞许——
‘不错，不错，是个好小子。’
‘可以给出一点好处。’
而在同时，还有一个少女模样的身影到了周衍身前，她的面容可爱，虽然也是被共工权柄杀害的魂魄，却没有杀意，反倒是在到周衍身前的时候，伸出手来，朝着周衍用力一推。
一股强大的水元之气冲击到周衍身上，让周衍的身影朝着出口飞速离开。
周衍惊愕，本来他已经下意识出手攻击了。
下意识把杀招一变，三尖两刃刀擦着那少女的身影掠开，心中惊疑不定：“这是，这姑娘是在帮我离开这里？！她是谁！？”
那身影已经消散离开了，只是三尖两刃刀虽然变招，没有真的以杀招轰击在那少女的身上，却还是擦过去，一个东西从那个少女身上飞出，是一枚古朴的簪子。
周衍抬起手抓住了这簪子，看到这簪子以墨玉石为材质，形制古朴，却又透出一种雅致之感，毫无疑问是古代之物，并非是大唐时期的审美风格。
因为还在共工神意当中，周衍来不及细想，将此物拿住。
眼前有蓝光流转，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周衍扑来。
却终究因为距离，封印的问题，就在周衍身前大概三尺的位置，骤然凝滞，暗金色的符文化作了一道道锁链，将共工神躯的手掌死死捆住。
周衍背后就是出口，看着那巍峨巨大的神灵。
不周山神性赞许。
他对周衍的评价再度上升。
甚好，甚好！
“不需吾山出手，就能全身而退，不错，不错！”
“得要给些不错的传承力量。”
“啧啧啧，很好，很好，甚至于可以作为不周山神性的传承人候选之一，有概率成为新时代的不周山之力。”
水神共工的巨大手掌朝着前方蔓延，无法触及。
巨大的压力，毫无遮掩的杀意，仿佛化作了黏稠的恶意洪流，拍打在周衍的脸上，让他几乎有些难以呼吸，若是寻常人，此刻肯定是离开为上，可周衍已打出了真火。
周衍的性子，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周衍一边咳嗽嘴角流血，一边狞笑着抬起手。
忍着撕裂般的痛苦，眼底闪烁狠劲儿，强行操控体内五行之炁流转。
道门上善水，终南山之地脉，兵主真元火，西岳华山金，青铜神树木，五行先天之气，本身就是纯度极高之存在，即便是在此地也可以存在，不受压制。
此刻远离共工，玉符可以全功率开启运用。
周衍的心神一动，先天五气，彼此编织，最终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手掌，穿过了那些被兵器雨凿穿的幻影，穿过了那个帮助了周衍的少女身影，穿过了共工想要抓住周衍的巨手。
来到了共工的身前。
抡圆了，狠狠地一巴掌砸在了巨大古神共工的脸上。
轰！！！
【先天五行大擒拿】！
是开明九首之一，孔雀鸟的神通，算是五品层次。
即便是有先天五行之炁，也无法对古神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也只是不能够造成实质上的伤害罢了，这一巴掌的声音清脆，响亮。
周衍这一招引动了刚刚水神共工的功绩伤势，口喷鲜血。
虽然伤势崩开，却一点没有收劲。
周衍精神空间内。
蚩尤的额角跳了跳：“……”
姬轩辕脸上表情凝固：“……”
什么叫做，你们的后辈，灭了共工的眷属，主动跑到对面的精神封印内，开法相撞了水神共工的腰子之后，还给了共工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逼斗，然后做出挑衅姿态后从容退场？
不是，这家伙血脉，这么纯的吗？
两个老祖宗在这一瞬间有种大脑发麻，脑壳儿嗡嗡的空白感，在某个刹那，他们甚至于觉得，这小子的上古习俗，比起他们两个都纯粹的感觉。
姬轩辕沉默了下：“不愧是兵主苗裔，果然豪勇！”
蚩尤安静了下，爽朗道：“啊，啊哈哈哈。”
“不愧是你们炎黄血脉，实在是猛啊！”
“你家的！”
“滚，是你家的！”
只有巴还是那样，双手合拢，双眼冒出星星，道：
“哇啊——好厉害啊，衍！”
巨大的巴掌散开来，周衍借助这法力的反震作用，借助开明吃奶力气拉扯的锁链，朝着出口抛飞砸出，与此同时，脸上露出儒雅温和的微笑。
伸出右手，对着古神共工，竖起了一个优雅的中指。
不周山神性：“……”
祂的呼吸一瞬间凝滞。
假设他有呼吸的话。
虽然他看不懂这个动作，但是这个表情，这个神态，还有这个态度，是毫无疑问的挑衅和鄙夷的姿态，这可让老不周山的神性心底越发舒爽，胡须都一颤一颤的。
祂对周衍的评价，笔直上升！
心中默默做出了决定——
周衍松了口气，总算是可以离开了，他进入了那个出口。
但是，没能回到自己的肉身。
周衍感觉自己好像落在水面上，飘啊飘的，周围的诸多流光变化，转头看到了一座巍峨恢弘的山峦，那巨大的山峦云霞晃动，犹如大笑，有这样的古老声音在周衍耳畔响起。
“欢迎回归……”
“不周山大神尊主！”

第326章 三重世界之螺旋
周衍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开明拉出去的。
但是忽然出现在了陌生的地方，周围没有开明，也没有熟悉的阆中长夜，而是一片苍茫的空间，一座山，本来就疑惑不解，却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如此称呼他……
说他是什么，不周山神大尊。
周衍抬起手按着胸口，发现魂魄之伤还在，眸子扫过周围，朗声道：“……不知道是哪位老前辈，与其在这里，装神弄鬼，不如出来一见？”
周衍一边说，一边已经运转了自身法力，此地不受压制，【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刹那展开，化作了金红色法相，旋即《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运转，一层血色晕染开来。
直接从八臂佛陀转化为八臂兵主相。
一层层战意，杀意不断逸散开来，周衍脚下的那一层白茫茫光影散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排斥开来，展现出了层层战意。
“慢来，慢来！”
那苍老的声音含笑，巨大山脉上的云霞之气翻卷而下，汇聚凝聚成个人形，流光一动，变成了个老者，穿红色葛布衣裳，并不拄着拐杖之类器物，负手而立。
手腕粗大，犹如钢管，一双大手，每一根手指像是地里面的胡萝卜般，脖子极粗，肩膀宽阔，站在那里，足足两米多高，白须白发，根根犹如钢针，脖颈血管，仿佛大江大河。
往哪里一站，那就是力，那就是理！
周衍毫不怀疑，这个老者拥有顶尖的纯粹体魄力量。
不知是敌是友。
周衍心中警惕拉高，与此同时，心中对于阆中的警惕也越高，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太过于人杰地灵了点？太古龙鳖，血祭共工，史之权柄，滕王法界，现在还有这么个看不真切的存在……
这里水很深。
周衍则是一口气把这个地方的水给炸了个大坑。
这位老者是过去不周山神的倒影，混杂了不周山本身的力量汇聚而成的状态，并非是单纯的山神之神性，也并非是不周山神，而是更复杂的状态。
此刻的不周山神性，注视着眼前满脸警惕的少年道人，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满意，若是寻常山神，和共工为敌，他就会帮一把了。
甭管这小子自身的实力怎么说。
千秋万古过来，追着共工打的还是第一个。
满意，太满意了！
之前，这位山神的神性还只是单纯的，决定给周衍一点点的帮助，给他一些传承和法脉；如今不同，在周衍一边口中咳血，一边微笑着狠狠给了共工神躯一个巴掌之后。
这位古老神性就下定了决心。
这小子必须是下一代不周山神性的继任者……
不！
他就是不周山神！
对，什么继任者，什么传承者，都给我闪一边去，这就是不周山神的转世身，我说是就是！
不周山神性老者看着眼前这少年道人，越看越是满意，决定从伏羲那里撬墙脚，他的嘴唇勾了勾，用和煦的表情道：“你忘记了吗？是啊，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的时间……”
“你难道不想要知道，为什么共工对你如此充斥敌意。”
“不想要知道，为何你能如此轻易地运用【中柱】之权柄，不想要知道，为什么你会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吗？”
不周山神性的心中想着，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是可以给他一个理由。
周衍的神色凝重，道：“为什么。”
高大巍峨的不周山神性嘴角勾了勾，尽可能带着祥和之意，道：“因为，你就是真正的不周山神尊的灵性转世身，所以，你才会来到此间，所以才能有种种机缘。”
“是此间在呼唤你。”
周衍：“……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不周山神转世，我？！”
不周山神性用力点头，他的双眼诚恳，尽数都是要洗刷耻辱的决然，也因此，显得尤其的认真。
周衍摸了摸下巴：“我是不周山神？”
所以，甲七那一批史的代行者，见到他才会有那种反应，说你回来了？以及和山神权柄的契合度，似乎都有一些符合……
“可我是人族啊。”
不周山神性见周衍似乎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于是睁眼说瞎话，笑着道：“转世的是灵性，而非是山峦，人族本身就是灵性最活泼的种族，天生的寿数在万灵当中也算中等以上。”
“本身的学习程度，和上限都比起走兽飞禽更高。”
“所以，最为适合转世。”
周衍若有所思：“好像很有道理……”
不周山神性笑容温和诚恳。
‘不要想跑了！’
‘只要你是不周山神的转世，你也反过来把共工给撞了，还打了个大巴掌，之前的事情就算是能对过去了……’
不周山神神性温和道：“所以，就此来到这神山，继承权柄，拥有支撑天地的资格和权能，回归神位，成就【天之柱】【地之极】的尊号吧。”
周衍抬眸看着诚恳温和的老人，他心思一转，微笑道：“这个倒是不着急，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阆中不过只是人间的一座城池，就算是和【阆苑仙境】有勾连，为什么会有不周山呢？”
不周山神性为了‘蛊惑’周衍接受不周山神转世身的身份设定，于是非常的有耐心，道：“这啊，哈哈，尊神有所不知呢……”
周衍扬了扬眉：“有所不知？”
不周山神性面不改色，爽朗微笑着道：“我是说，您还没有回忆起来过去的知识，所以，就由吾山来帮助你回想起来过去的知识吧。”
“世界并非是同一的。”
他伸出手，出现了三个球体，指着其中一个，嗓音带着古往今来的苍茫和淡漠，道：“观察，确定。”
“星河流转，草木枯荣，生灵生灭。”
“所谓道门人间，佛门色界。”
“并非一个单纯的国度，而是物质与现象的总和。其法则为因果律与时间岁月进行奠基，在这个层次上，因果和时间是最强的法则道路。”
“每一粒尘埃的轨迹，每一次生命的呼吸，皆被禁锢于既定的物理框架之内。此为凡性之域，红尘之界，佛门色界，万物依循着既定的、可被观测与理解的规律而存续。”
“按照人的理解，人间界，物质世界，都可以。”
周衍的心底掀起浪潮，看着那一个球体，看着那里面流转着的红尘万象，隐隐有种后背发麻，有种因为此次机缘，他可能，可以看到在伏羲，在史，乃至共工的眼中，世界是怎么样的。
这等学识，足以重塑他的认识，高屋建瓴地窥见世界的规则和秩序，某种程度上，这种见识收货，比起一件顶尖神通都来得重要。
不周山的神性动了动手，于是另外一个球体转动过来了，幽暗深邃，其中没有物质的光辉，唯有无数明灭的轨迹，如命运的丝线，如逝去的回响。
“魂魄和记忆的记录之所。”
不周山神性的声音缥缈淡漠：
“生灵逝去，其存在的全部记录，每一瞬的记忆，每一次的情感波动，乃至其存在的本质烙印，皆剥离物质的躯壳，汇入此界。”
“这个层次，并非仙界，佛国或冥界幽冥，而是一个纯粹记录的藏书馆，记录着所有在【物质人间界】中发生过的‘历史’。在这个层次上的世界，法则为永恒记录不灭。”
周衍的瞳孔收缩，注意到了这个界的特殊，且毫无疑问，【史】和这层次的世界有说不开的联系。
不周山神性道：“总而言之。”
“在这个层次的世界里，所有生灵的记忆，情感，业力在此沉淀、净化和重组，准备进入下一次轮回。这里的时间是非线性的流动的，空间由情感的浓淡所构成。”
周衍道：“非线性流动的时间？！”
不周山神性颔首，觉得周衍的惊动有些奇怪，道：
“因为这里甚至于会沉淀着千年前万年前存在的强烈感情，无法消散，而且也有着过去岁月的记录，是历史和过去发生事情的总和。”
“在这里改变编织的话，也会反过来一定程度上影响过去的历史，甚至于有可能回到过去，也即是，回到整个世界对于过去的【记录】，重新编写。”
“但是，这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不周山神伸出手，最后一个球体悬浮在了他的掌心，这一个手掌上的球体最为诡异，它没有固定形态，如同一团不断自我复制，自我湮灭的纯粹光影。
即便是在给周衍展示整个世界的基础构造，不周山的神性仍旧具备有了一丝丝郑重，道：“无边可能性与选择的领域。”
“这里充斥着未被物质人间界选择的未来，已逝过去的无数种解读，以及所有生灵的梦境，思想与未被实践的疯狂。它是‘念头’的海洋，精神的原始混沌。”
“其核心法则为可能，与主观观测创造的现实。”
周衍道：“……无数平行世界的汇聚？”
他来到的世界让他有种脑壳儿发蒙的感觉。
单纯的物质世界之外，还有记录着一切记忆，以时间为维度的世界；有代表着无数可能性的世界倒影，他有一种感觉，伏羲可能就是从这第三重维度的世界里，把他捞出来的。
不周山的神性把是三个球都重叠起来，他的手掌仿佛足以托举起这天地的一切法则，从周衍的视角和认知来看，这并非简单的堆砌。
而是让它们在同一个【坐标】上。
沿着不同但交织的维度，完美地共存、互渗。
所谓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以空间为【宇】，以时间为【宙】，以时空为【坐标】。
不周山的神性缓声道：
“而这，才是人间界，并不仅仅有物质的世界，也饱含了魂魄所行走的幽冥之路，纯粹的精神空间，过去的记录，未来的可能，三个重叠在一起，才是这一方世界。”
“你所见的山川河流，红尘万丈，其根基深处流淌着过去魂魄的痕迹，每一块岩石都可能承载着某个远古存在的记忆碎片。你所经历的【当下】，其每一个瞬间，都被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所包裹、所牵引。”
“生灵的每一个念头，都在精神界激起涟漪，轻微地扰动其命运的轨迹。”
“而此刻的阆中，本身和【阆苑仙境】具备一定程度的重叠，可以说是阆苑在人间的同位体，再加上，此地还残留着一段梦境，才导致了这里的特殊性。”
周衍道：“……一段梦境？”
不周山神性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对于某些特别的存在，哪怕已经逝去了，他们对世界的影响也不会轻易的消失，即便是那一位已离去了，可祂的梦始终长存于此。”
“嗯，就是说祂的梦境记忆始终留在第二重灵性的世界，然后反向影响到物质人间界。”
“是华胥。”
“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是古代的神，文名上溯的源头，记录当中，蛇身人首，有圣德，所谓华胥，即是华夏的华之源头。”
“这里就是祂的一场梦，梦醒过来之后，华胥离开了，但是祂的梦还在世界的内层流转，并且在一定条件下，会反过来影响现实世界。”
“所以，仅于此地。”
“其实是物质人间的阆中，仙界概念的阆苑仙境，还有沉淀下来的华胥的梦，三个重合而导致的特殊状态，也是借此来压制封印了太古龙鳖。”
周衍耗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终于接受了这巨大的变故。
纯粹物质的世界，记忆和魂魄汇聚的灵性世界，还有可能性的平行世界。
也就是说，【史】的老巢来自第二重灵性世界。
而伏羲的放逐，是将这些存在从物质人间界放逐出去了。
啪嗒！
不周山神性双手按在了周衍的肩膀上：“所以，您。”
“即是万物的基点，天地的支柱。”
“太古时期天和地的连接，也即是——贯穿三重世界轮转，稳定一切法则，作为令物质，灵性，可能三重世界螺旋归于恒定稳定状态下的尊神！”
“【天之柱】【地之极】，人神的界限。”
“被意图毁灭湮灭一切的共工冲击之后，一点神意坠入了灵性世界，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您的灵性重新汇聚，并且再度归于人间界，就是所谓的【转世】！”
“您，即是此三重世界的基础。”
“万物之根基！”
“请登上神位吧。”
不周山的恐怖位格，果然是可以和水神共工对标的存在，其分量，尊号，神通和地位，都足以让此刻，还只是人间界真君层次战力的周衍震动。
不周山神性觉得，这样肯定可以说服周衍。
然后他看到周衍嘴角勾了勾。
少年道人微笑温暖和煦，眸子眯了眯，在一瞬间，让不周山的神性想到了某个不靠谱的男人，然后他开口，道：
“你在骗我。”
“我不是不周山山神转世，对吗？”
不周山的神性凝滞。
周衍的过去让他瞬间理解了不周山神性提出的这三重螺旋世界的概念，少年道人道：“所以说，也就是这里……并非是纯粹的物质，而是更倾向于【精神记忆汇聚的第二重世界】？”
不周山神性忽然感觉到不妙。
周衍展开手臂，朗声道：
“伏羲！！”
“有人要拐卖我啊！”
没有回应。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我爱娲皇！！！”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意识并非一个。
而是，两个。

第327章 华胥绶令，伏羲卖甥
周衍的喊叫声才出来，不周山的神性本身，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妙，他猛然出现在周衍的身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周衍的肩膀按下去。
但是另一只手更快！
白皙手指从天而降，扣住了周衍的天灵盖。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痛点，但是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周府君带着一种‘老子援军来了的’微笑，被从天而降的手掌直接扣住，啪的一声，连带着脑壳儿都给按在地里。
这里并非是众生所见的【物质人间】，而是第二重世界，代表着世界记忆和一切记录的灵性世界，伏羲无法回到人间，但是这个地方，他自然畅游无阻。
此刻处于蛇尾人身的真身姿态，低声喝道：
“低头，不要抬起来！”
周衍从伏羲的声音里面，听到了一丝丝不同的感觉，于是老老实实呆着，只是侧了下眸子，旋即眸子微微收缩，在这无上无下，唯独一座山存续的空间边缘，泛起一层层涟漪。
一个个幽影从外面游动而来，一尊尊，或者人面兽身，或者人身龙头，脚踏赤蛇，皆极高大，极恢弘恐怖，散发出的恐怖威能让周衍瞳孔微微收缩。
伏羲扣住周衍，将周衍的气息遮掩住。
伴随着那一座山轰鸣，云气层层叠叠翻滚落下，将这个纯白的空间加固，那些充斥着杀意，恶意的身影，渐渐模糊化，被排斥出了这个世界。
渐渐地，本来开始模糊化，开始出现了层层涟漪的空间边缘，也就此稳定下来，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在完全看不到这些高大身影之后好几个呼吸，伏羲松开了压着周衍的手。
下一刻，伏羲修长的手指屈起。
一个包含着‘恶意’的脑瓜崩狠狠打在周衍的额头。
打出音爆，打出气浪。
“你小子，疯了？！”
伏羲蛇身盘旋而起，单手拎着周衍的衣领子把这个找事情的小子给提溜起来，双瞳化作暗金色竖瞳，嘴巴的尖牙都露出来，额头的青筋贲起，显然很想要把这小子抡起来砸在地上，道：
“本座才一会儿没盯着你，你就开始拆家？”
“你都知道，这里是万象万物存在的全部记录，构筑的世界，就连时间都是非线性的，你还敢乱喊？”
“知不知道会喊来除去本座的其他存在？！”
周衍回忆刚刚那些带着远古蛮荒气韵的存在，彻底从心了，道：“那些是……”
伏羲道：“那些？那些是古老时代的怪物，是所谓的太古诸神，这个石头山已经把事情给你说清楚了，嗯，在这个非线性时间的空间内，诸多太古时代的神还存续着。”
周衍反应过来：“……这里是自诞生至现在乃至于未来的，物质人间界一切万象的记录，所以说，那些曾经在人间留下神话和传说的神，在这个世界还活着？”
卧槽？
他想到了太古神话里那些人族猛男干掉的家伙。
伏羲摇头，强调道：“不是还活着，只是说神意还在。”
“他们的肉身都已经遭至毁灭了。”
“而因为三重世界的缘故，他们的灵性也无法降入尘世之中，就只能在这里飘着……唉，看你这小子，应该也没弄懂，简单点来说——”
“三重世界重叠，普通人的灵性被这个世界记录，记忆，情感，业力在此沉淀、净化和重组，然后因为三重世界的重叠，从缝隙中落回物质世界，重新转世。”
“而那些神，或者说，三品以上的存在，精神意志灵性回到这个世界之后，灵性太凝固，是没有办法再靠着三重世界之间的彼此影响，靠着那些缝隙落在人间的。”
周衍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灵性世界和物质世界之间有一个个小的缝隙，就像是漏斗一样，一般人的灵性在完成净化，将自己的记忆和感情抛弃之后，就会重新掉下去。”
“像是水一样。”
“但是三品仙神境之上的太强大，像是凝聚成了冰，无论大小，都无法通过那种细微的缝隙。”
伏羲点头，道：“是，除非满足一些特别的要求，强行在两重世界之间，开辟出一个道路来，这就是所谓的【仪轨】，【降神】之类的法门，也是所谓的‘淫神邪祀’的原因。”
“共工那帮眷属想做的也是这样。”
“这个不重要。”
伏羲双手攥着周衍的衣领子，骂骂咧咧道：“所以，这里还有着太古时代的那帮类人族裔的神，你乱喊阿娲是会被他们瞅着的，别给本座搞事情。”
周衍敏锐发现了不对：“那么，这些被记录于《山海经》的各种类似人的种族，为什么会对娲皇的名号这么敏感？”
伏羲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本座把他们都弄死了。”
因为他说的实在是太过于理所当然，周衍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着伏羲咬牙切齿地低语：
“这帮家伙，死了之后，竟然还敢来找我搞事情。”
“死了就死了，还来复仇，还是魂魄扬的不够彻底，一万年左右就凝聚了？啧！”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骂道：
“不是还是你干的！”
“本座是为了阿娲和人族。”
伏羲道：“在那个岁月里，各处都分布着不同的族裔，和人族争斗，炎黄一脉和他们的争斗，混合着厮杀，吞并，很多彻底消失在了岁月之中，只是他们的种族神还存在。”
“这些神的意志在灵性世界长存，无时无刻不想要通过各种祭祀的方式，让自身的灵性回归人间，为此给自己取了许许多多的名字。”
“什么【无声老母】什么【城阳景王】，还有各路鬼王妖神，都是这样。”
“通过仪轨，献祭，大部分是以死亡的方式，在大量普通人的死亡，灵性重归这第二重世界的时候，借助一次性大量人魂魄通过，两重世界出现能容纳这么多人的灵性的机会，祂们可以反向降临一部分力量。”
“这就是所谓的‘下凡’。”
“这是很难的。”
周衍道：“那人族的古代英雄的记录呢？”
伏羲叹息，缄默：“……”
周衍忽然意识到了：“……史？！”
面对的敌人真身，终于窥见了一部分。
伏羲道：“一部分成为了道门，人族的正神，靠着仪轨之类的法门，或者大醮，短时间内，引导他们的力量下凡，讨伐邪祟；另一部分在和【史】的对峙中陨灭，还有一部分被抽调了记录和化身，化作了玉符。”
“总之，在这一重世界，不要乱喊乱叫的。”
周衍忽然意识到，为了目前还算是祥和的人间界，伏羲到底在面对什么牛鬼蛇神。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和伏羲齐齐顿住，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还是有一股意志落在了这里。
而这个存在的意志，也是因为周衍的那个‘四字神咒’带来。
周衍和伏羲的眼前出现了一尊无边恢弘的存在。
大片大片的光芒流火簇拥着一位雍容的女子，蛇尾人身，周围有浓郁的生机，虽然看不清楚面目和五官，但是那种极为强烈的人性，神性混杂的神韵，还是缓缓压下。
这一位存在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周衍。
周衍只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位的存在。
华胥！
伏羲和娲皇之母，隶属于人类的，最初的源初神性。
华夏二字，则是华胥之华，夏禹之夏。
阆中是人间界的阆中，阆苑仙境，还有华胥的梦境共同构筑的，就算是周衍此刻身在灵性世界，可是从坐标上来看，也是和阆中重叠，在这里呼喊娲皇，表露‘爱意’。
除去了兄长伏羲之外，自然也将母亲华胥引来了。
只是，这并非是真正的华胥，单纯只是这位古神的梦境，那庞大的意志落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是人无意中按在了一只蚂蚁的身上，无关善恶，已是灾厄。
伏羲面色微变，抬手按住了周衍的肩膀，朝着后面拉动，道：“母亲，他是安全的！”
“并非是对娲有其他的意念，而是作为娲之后裔。”
华胥的庞大神意，梦中之影，目光垂落于周衍的身上，那种庞大的神魂仿佛要将周衍的魂魄给碾碎了，伏羲看着华胥，手掌拉着周衍放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华胥之梦。
伏羲的鬓发飞扬，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当中，带着悲伤，带着怀念，但是，更多的是认清楚现世的冷峻——在这个时代里，只有他，不能够倒下，不能犹豫。
伏羲冷声呵斥：
“不过只是往日之影，旧日之梦，并非真正的母亲。”
“在此给吾——”
“退下！”
周衍被拉在伏羲的身后，这才能喘息，大口喘息，看着人身蛇尾的伏羲挡在自己身前，袖袍翻卷，鬓发飞扬，只能看到光影的变化，就在这个瞬间，周衍有种松了口气和怂了的双重感觉。
松了口气是，在这种情况下，伏羲可以提供充足的安全感。
不安且怂，是因为，周衍有种‘闯了祸’的感觉。
毫无疑问，伏羲待会儿一定会‘揍’他。
伏羲的权能开启，华胥之梦忽然就变得模糊起来，开始涣散，她最后看着伏羲，不知道是在怀念什么，而后看向了周衍，认出了周衍身上的气息。
周衍的肉身不提，他的魂魄，是真真切切在娲皇传授他化变之术的时候，由娲皇之神念孕育过一次的，有着极标准的‘信息’。
华胥的梦境之身，沉睡昏沉，无法确切分辨娲皇的后裔，和娲皇孕育神意神通这两点，却只将这少年道人，当做了娲皇之子嗣。
“呵……”
“羲，长大了。”
古老苍茫，却又温柔的声音，伏羲的身躯顿了顿。
沉默了下，道：
“不过只是母亲残留的一段梦境而已……”
他这样说，那梦中之影没有回应，‘看向’周衍，一股气韵流转，落在了周衍的身上，这一次的伏羲没有阻拦。
周衍只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去，那神光已化作一道宛如虹霞编织的手绳，其上五色流转，隐隐构成玄奥的符文，散发出宁静、祥和却又至高无上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因之前窥探隐秘而躁动不安的神魂，瞬间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抚平，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与稳固。
和共工互殴带来的神魂伤势，亦被抚平。
甚至于自身的元神都被加持，隐隐暴涨了一层，元神的抗性大幅提升，到直视古代神灵都不会有半点问题的级别。
五色成虹。
像是祖母送给出世孙儿的礼物，辟邪除秽。
不周山的神性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
“华胥绶令？！小子，你……”
周衍看着手腕上的五色虹光，心中微微震动，华胥的气息，不知道有什么存在，但是作为人族古神的存在，赠予此物，隐隐有一种特别的用处。
好像是把他真当成了娲皇的后代了。
强烈的仙神品气息，超越寻常品级的层次。
除去了安定神魂外，似乎还有其他妙用，只是此刻，以周衍自己的见识，还看不真切。
但是毫无疑问，此物的位格，几乎隐隐然超越周衍之前的一切所获！
伏羲沉默了下，叹了口气，道：“……来拜见她。”
周衍第一次听到伏羲这样的声音，素来和伏羲对着干，并且以此为乐的周衍，此刻老实得要命，拱手下拜行礼，拜下三次，那苍茫的，雄浑的梦境神意，这才缓缓消散了。
伏羲的袖袍翻卷，安静了许久。
周府君沉默了下。
开始慢慢一步步往后面撤。
但是才走了两步，忽而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狠狠地叩住了他的天灵盖，伏羲呼出一口气，回身的时候，又变成了往日的模样，狞笑着道：
“小子，你唤我有什么事情，要是不说出个清楚，本座可有的法子让你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他见到华胥之梦的影子，心中确实是有些发堵。
周衍直接一指不周山神性：“他要拐我！”
不周山神性沉默了下，道：“这是我不周山山神的转世身！”
周衍道：“我不是！”
伏羲指了指周衍手腕上的五色丝线，冷笑道：
“看清楚这东西了？吾等的母亲亲自认可的人族纯血，你这破石头，还敢乱说？”
不周山神性哽住，沉默了许久，可他见到了周衍之前的性子，确定这个可以洗刷掉上代的耻辱，所以一口咬死了：
“就是他，他就是！”
伏羲看了看周衍，又看了看不周山的神性。
伏羲若有所思，然后，明白了一切，他的神色凛然，带着一丝丝冷笑，指着周衍，道：“好好好。”
“你可知道，他是谁！？”
周衍道：“是，你知道我是谁？”
伏羲的身形一转，化作了人身形态，淡淡道：“他的肉身双目，乃是我的妹妹女娲亲自捏出来的，他的神魂曾被阿娲的神意孕育，他还得到了我的母亲华胥在梦中的认可。”
“他乃是完完本本的人族，是本座关心的亲外甥啊！”
周衍忽然感觉到不妙。
伏羲搀扶住周衍的手臂，看着不周山神：
“他不是不周山神的转世！”
“不过，他也可以是！”
周衍：“？？？”
不周山神性摸了摸自己粗糙坚硬的下巴，道：
“什么意思？”
伏羲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亲切地拍了拍周衍的肩膀：“出个价钱吧，你买一头猪都要出价，何况是这么个人？”
“得给好处。”
“你要买我的亲外甥，怎么样，也得要加点好处吧？”

第328章 千秋岁月，篆刻此名！
周衍：“？？？”
周府君看着伏羲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忽然明白了。
这个家伙的报复，来了！
他太天真了，竟然会觉得，伏羲不会报复回来？！
“你才是猪！”
周衍大怒，先要挣脱开伏羲，兵家法脉流转变化，先化作了八臂七俱佛陀法相，旋即一层兵戈煞气，化作了血光流转汇聚，化作了八臂兵主战神法相。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巅峰，开！
兵主大权，掌驭兵戈！
伏羲带着微笑，单手拎着周衍，反手两个脑瓜崩。
最后，之前还开启法相，不要命的和共工互殴的周衍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头上顶着了两个大包，死死盯着伏羲，伏羲和不周山的神性在那里互动，似乎在谈论什么。
仿佛是伏羲要价太高了，不周山神性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怎么可能？”
“这还是太早了……”
伏羲微笑：“你还想不想要扭转自己的耻辱，人家都说，不周山山神，乐子人终成了乐子，怎么，威名赫赫了那么长的岁月，被共工一撞，就‘遗臭万年’。”
“你难道想要和‘洛水’坐一桌吗？”
不周山的神情有些发黑，道：“可是【支柱性】这种东西，你要这个干什么？”
伏羲懒洋洋道：“本座只是借走而已。”
“人间界被渗透的千疮百孔的，你现在又是这个情况，不过只是在母亲的梦境当中，勉强维系存在罢了，要这个东西，目前也没什么用，暂时给我也成了。”
不周山神性猛然摇头，道：“这，这，还是……”
“唉，于理不合啊，我。”
伏羲微笑儒雅：“你被共工撞断了腰。”
不周山山神脸庞发紫：“我，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涉及太多的东西……”
“你被共工撞断了腰。”
不周山神性大怒：“人族的神灵，不要太过分，本座乃是——万物的基点，天地的支柱。”
“太古时期天和地的连接。”
“【天之柱】【地之极】，人神的界限！”
伏羲微笑了然，道：“你被共工撞断了腰。”
不周山大怒：“你就不能换一句话吗？”
伏羲手指抬起，抵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嘴角飘起一丝微笑，道：“乐子人终成乐子。”
不周山神性：“……”
伏羲微笑地指了指周衍，道：“另外，这小子在人间界内活动，本座无法立刻回去，还需要处理一些问题，你把‘那个能耐’，直接交给他就是了。”
不周山看着他，古怪道：
“……你对那小子，还真是关心。”
伏羲面不改色，甚至于是满脸嫌弃地道：“只是好不容易捞来了的棋子，本座自然要给他点好处，免得他一只脚踏在这个漩涡里面，早早就死了。”
“人间界外，灵性世界里多少妖魔鬼怪都想回归。”
“就他这点本领，在人间界驰骋倒也罢了，可他的性子，一定会去管那些不该他管的事情，到了最后，一定还会涉及那些古老神性的回归大业，没点本领，迟早陨落。”
“本座可不想要看到诸葛，嬴政那样的事情出现了。”
不周山山神认死理，他摸了摸下巴，道：
“难得见你解释这么多啊。”
“你这不是挺关心在乎这小子的吗？”
伏羲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温柔灿烂，嘴角勾起，抬起手按着不周山神性的肩膀：“你当年就是嘴欠，才被共工一头撞了腰子，还想要再试试看吗？”
不周山神性放声大笑。
两人完成了交易，他们的声音都被遮掩，潜藏，周衍的境界和本领，没有办法听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不周山镇压，笼罩的区域，看着手腕上的五色丝线。
五色成虹，缥缈的像是一道彩虹挂在手腕上。
没有实体，却又被某种特殊的力量约束，不至于崩散，比起在元神上的加持，辅助，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证明，不过，从之前在不周山，还有伏羲口中知道的消息看。
这身份证明，从另一面看，也会引来人族之敌的瞩目。
“总之，你已经被卖掉了。”
伏羲的第一句话成功激发起了周衍的火气。
不周山神的力量强横，位格也高，但是其位格在于，维系三重世界的基础秩序，这种职责太重，而且听着就会很无趣，伏羲低声道：“先把好处拿了，事情怎么样，再说。”
“咱们可以拿了好处不干活。”
周衍：“……不愧是你。”
不周山神性笑道：“吾山可都听到了。”
“其他的，职责伏羲会帮你承担，而吾山之力，对你应对这个时代的波涛汹涌，有一定的助力。”
这个，周衍无法否认。
不周山的神性笑着道：
“吾此身，并非是真正的不周山，不过只是因为【华胥】之梦，在华胥这样古老的存在梦中，不周山支撑天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她梦中的支柱就是吾，因此能够作为一个锚定，令灵性世界内本来已经崩散开来的吾山神念汇聚于此，事实上，除去华胥之梦，世上并无不周山。”
“这也是，吾要传承神意的原因之一。”
“这三重世界的秩序，不可彻底崩塌，否则的话，各种太古神灵，和人类神意神格化后的人神，都会犹如陨石般坠入人间界，到那时候，整个人间恐怕会化作一场前所未有的神战。”
“在激烈的神战之后，或许会出现新的秩序。”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生灵当死尽，而且是那种，连灵性世界的记录都会被抹去的死尽。”
“吾山不忍见如此。”
“汝不必承载【天之柱】【地之极】的责任。”
不周山神看着眼前的周衍，顿了顿，没有说出来，刚刚的伏羲已经将【天之柱】的职责要了过去，不周山神温和道：“只需要作为不周山神存续，其概念就足以化作屏障。”
“不过，当日代表着终寂的共工洪流轰击于吾。”
“吾山被拦腰撞断，上一代山神在大战后陨落，也导致了三重世界的不稳，令诸多邪祟神灵用各种方法，想要从灵性世界来到人间界。”
“不过，好在折断毁灭了上半部分，还有下半部分在。”
周衍：“……”
不要用这么爽朗的表情，说这么悲惨的遭遇啊。
不周山神性道：“当日我崩塌，导致了天穹碎裂，所谓的‘天裂’，其实按照你此刻的见识，应该知道了，不错，就正是【灵性世界】和【人间界】之间的间隙崩塌。”
“两个世界出现了巨大的通道，诸多古代神灵，太古邪祟之念，还有，万物生灵的悲怆，欲望，杀意等等汇聚的存在，妄图通过这【天之裂】，来到人间。”
“那会导致邪神遍地，百鬼夜行。”
“娲皇挺身而出，炼五彩以补天。”
周衍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五色虹光，忽而明白过来，举了举手臂，道：“就是这个？”
不周山神性颔首：“可以说这样，娲皇拼尽全力和底蕴，堵住了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的缝隙，也将那些太古神灵之念全部封死，这才是那些太古邪神对娲皇和人族恶意的来源。”
“不要听伏羲说的，什么他惹出来的祸。”
“这件事情，倒只是因为娲皇过去的功绩，但是伏羲习惯性将一切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罢了。”
伏羲：“……”
“哼。”
“多嘴。”
不周山的神性呵呵笑了笑，盘膝而坐，都比起周衍还要高大，他道：“吾来沟通吾山留在人间界的那一部分残躯，另外，吾来继续说说当年的事。”
“那事之后，虽然这裂口被娲皇付出莫大代价补住了，可那些太古神念，自然是相当的不甘心。”
“他们的身躯被杀死，只留下了灵性世界的记录，千秋万岁之后，终于窥见了重临大地的可能，却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被人族拦截，被娲皇封锁……”
“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却又破灭，实在是比起什么都看不到更为绝望，更能够让他们癫狂。”
“于是他们在灵性世界疯狂晃动。”
“本来，若是吾山在，他们再怎么样都无法撼动世界之规则，可吾山崩塌，就难以支撑世界，所以，娲皇前去斩杀了一尊太古巨鳌，以其四肢，化地之四极。”
“配合着吾山的残躯，这才撑住世界的稳定。”
“为了稳定天地，地脉之力蔓延于地之四极，让太古巨鳌的四肢化作了四座极为雄伟的山脉，似乎被人族称呼为四岳，其中吾山为主，则是五岳之尊。”
“我来将吾山残骸的掌控权共鸣取出，想办法转交……”
周衍在这不周山神神性讲述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合，当不周山讲述完毕的时候，周衍的身上，忽然泛起了层层的流光，伴随着鸣啸声音，代表着泰山之位的力量涌现。
不周山神性：“……”
周衍沉默了下：“姑且，貌似，好像。”
“我就是这一代的泰山神。”
不周山神性沉默，他猛然起身，动作用力之大，搅动了劲气狂风，一把抓住周衍的手腕，对着伏羲道：“这就是我不周山山神大尊转世！”
不是也得是！
周衍已经习惯了，只是脑子里似乎有一道雷霆闪过。
这一路所见，竟似乎隐隐都契合起来了——太古神灵渴望回归，是以要崩塌天之柱，所以才有泰山公的崩落；阆中封印的太古龙鳖，正是太古巨鳌的弟弟，共工的臣子。
而巨鳌四肢则是四岳……
还有鲛人族的残忍血祭。
都联系起来了。
是一路追溯到太古时代的恩怨，最后一处落脚却在大唐时期的阆中，不周山神看着周衍，仿佛看到了某种至宝，于是放声大笑起来，道：“好，好，好！”
“来，将手伸出来。”
周衍下意识看了一眼伏羲，伏羲双臂环抱胸前，眸子平静，见周衍看来，微微颔首，于是周衍伸出手，不周山神性也不在意周衍的谨慎，他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周衍的掌心。
刹那之间，周衍感觉到了一股沉浑的力量落下，仿佛时间化作了河流，从此身两侧流淌而过，可以看到无数的光影，画面，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周山神性缓缓抬起手。
周衍的掌心多出了一个古朴的文字。
因为娲皇的传授，周衍认得出来这个文字。
【镇】。
这文字呈现出纯粹的金色，仿佛正在流淌着，一种绝对强横的神意在其中逸散出来，隐隐然让四方空间都在震颤，不周山神性微笑：
“这便是不周山所需要承载的职责。”
“镇压四方，镇服三界，诸法。”
“此刻吾只能给你一个烙印信物。”
“找到真正的不周山，回去现世当中，便可以开启不周山神的真正神力，呵，你们唤作泰山，是吗，就让泰山转化为不周山，让真正的古之秩序，重新降临。”
不周山神性抬手按在周衍的肩膀上，朝着外面一推，周衍的眼前一花，从这里坠下去了，伏羲背对着不周山的神性，道：“那么，就此告别了。”
不周山神性转身的时候，已不见了伏羲。
祂独自盘膝坐在这里，朗声大笑。
笑声酣畅淋漓，既是可以一雪前耻，亦是后继有人。
三重世界之螺旋，终究可以托付于人，之前，祂还只是打算将这权柄，位格暂且交给出去，但是现在，看到周衍得到了华胥赠予的五色虹光后，还身负泰山之位。
不周山神神性心中终于有了新的想法，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粗大，有力，却并不真实。
此身，已经只是华胥之梦当中残存之躯。
那位古老神性的梦，已经成为不周山神性最后的锚点。
他无法离开这里，无法作为真正的不周山神存续，而水神共工的眷属已经开始了再度的行动，与其在此沉睡，苟活，不如将一切，都赌在更遥远的人身上。
即便是，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可是，世上岂能有不付出代价之事情！
不周山神性豪迈大笑，于是他起身，排开了层层的云气，以自身撞入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一路撞击，逆着那本来就是非线性的时间，抵达了对应古老过去的坐标。
高大巍峨的古老神性站在那里，双手背负身后。
祂此刻是以华胥之梦认知当中的【不周山】作为锚点存续汇聚的，也因此，当他离开华胥之梦的坐标时，就开始了崩散，身躯隐隐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一道道闪烁华彩的流光，在他的身躯缠绕，碰撞，化作了古老的符箓和敕令，不周山神性却是丝毫不动不摇，他看着【过去】，抬起手掌，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有很强的歉意。
承载了【镇】的资格，即便是有伏羲分担，那些存续于古代的神意，一定会继续缠绕在你的身边，当他们发现你手持吾山的信物，一定会疯了一样对你出手吧。
祂们渴望搅乱秩序，渴望借助【天之柱】回归人间。
你毕竟只是后来者，承载了【镇】，也并非先天持有，面对这那些先天存在者，会被找到空子，他们会想尽方法，从你身上将这一重力量剥离。
就仿佛是泰山公和历代四岳真君之死一样。
力量往往带着职责和危险。
抱歉，这样地将责任压在你的身上，虽然如此，吾山，至少可以为你扫除一些障碍，让他们无法将此能力从你身上夺取。
即便，是此身化作代价。
一切，为了苍生。
轰！！！
非线性的时间线像是雷霆般轰击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身躯出现了一道道裂隙，但是不周山的动作却是毫无迟疑，他豪迈大笑，抬手轰然砸下。
逆流岁月，抹去自身，只为将希望，传递后世！
在太古时代的记录中，多出一行文字。
【太古以来天柱不周山神尊，名为——】
【衍！】

第329章 千秋万岁名，皆付一笑中
那一个个文字，散发出强烈无比的光芒和神韵，将此事，化作历史，以无上神通，烙印于第二重世界当中，烙印在这个世界灵性的全部记忆当中！
伴随着细密的破碎声音。
不周山神性的面容出现裂隙。
与此同时，那一行文字记录也开始了剧烈的晃动，边缘开始有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模糊化，这些记录要开始崩塌了——
不周山作为天柱，作为支撑三重世界之螺旋的基石。
位格太高，分量太大了。
即便是不周山的神性自身，也难以轻易地抹去这一些记录，这不啻于让一个人发力把自己给提起来一样。
即便是他仗着自身的特殊性和豪迈，逆流岁月，来到第二重时间记录太古年代的位置上，但是想要在这世界的记录本身增加一笔记录，却也是无比艰难，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不周山神性逆着岁月流光，仍旧步步往前，不顾那裂隙出现在了脸上，不顾一枚枚碎片，已经开始在岁月长河的冲刷之下，朝着后方汹涌流淌。
轰！！！
不周山神性再度猛然踏前一步。
轰！！！
不周山神性的右臂直接崩碎，在岁月长河之中消散离开，老者闷哼一声，几乎要被冲刷得晃动，几乎要就此倒下，但是双目仍旧死死看着前方。
“必须，更改……吾山把权能和职责，传递给他，就必须要尽我之力，将可能带来的危机抹去。”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不周山权柄位格不会被窃取。
才能够洗刷耻辱。
伏羲清淡的声音传来：
“……为了名望，做到这一地步？”
不周山怔住，也不回头，只是大笑：
“名望可是很重要的！”
“只是，吾山所看重的名望，并非是我自己的名望。”
祂伸出左臂，如同顶着狂风万丈，仍旧步步往前，道：
“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话，不过只是被耻笑罢了。”
“因为我没能挡住共工……这才导致了之后世界的灾厄，这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名望扫地，我必须要，扭转这一切……”
不周山拼尽全力，伏羲闭目，最后抬手在不周山神性肩上拍打了下，合二者之力，才将那一句简单的信息，烙印在了世界的历史之中。
【太古以来天柱不周山神尊，名为——】
【衍！】
但是这一句话牵涉的因果太大，再度被轰击撞击粉碎。
最后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烙印的内容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偏移，可虽然说偏移，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却是真正的留下来了。
伏羲叹了口气，帮助不周山的神性出手修改了文字。
【太古年代，天柱圆满，水神撞断天柱，方为不周山，乃象阴阳，不周名极，周则名衍】
周是一个古老的文字，代表着完备，代表完全。
伏羲更改，令天柱最古老的名号为衍。
不周山神性看着那代表着世界万物万象记录当中，新增加的一笔，看着代表着不周山的光芒之中，多出了一个盘膝而坐闭着眼睛的少年模样。
一位不周，一位周，代表着阴阳二气。
将周&#183;衍的名烙印于太古历史。
于是，他便确确实实，是不周山神转世身。
不周山神性完成了这一切，知道自己的后继有人，知道承载天和地的职责，有后续之人支撑，于是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站不住了，踉跄着盘膝坐在了这岁月之上。
“抱歉啊……之后，就交给你了。”
俊秀青年嗯了一声。
不周山神道：“……我等总是如此，死去不过只是一场大梦，可活下来的却要辛苦的多了。”
“真是……”
伏羲打断了他，淡淡道：“滚吧。”
不周山神眼底带着遗憾，悲怆，以及一丝丝怜悯，最后却是慨然叹息，带着拼尽一切完成了职责之后的坦荡，挣扎着坐直了身躯，犹如当日，不顾一切挡在了【寂灭】的水神之前。
不周山昂首大笑三声，于此消散云烟。
完成支撑天地万象的职责，将希望传递后，于此陨落。
千秋万岁名，就此一霎间。
不周山神性付出代价，完成此烙印的刹那，一股恐怖的涟漪，以此为中心，猛烈逸散，扫过了整个灵性世界，那需要不周山神性再度消散为代价，需要伏羲相助才完成的铭刻，因果汹涌。
唯伏羲独自站立在这里，他的手掌垂下，背负身后。
再度离开这古老岁月记录，回到了【阆中】对应的坐标。
因为之前不周山神性和周衍，还有共工的争斗，导致了这里散发出强烈的涟漪，吸引来了在灵性世界，非线性时间线当中游荡着的诸多太古神性。
他们渴望穿过这个缝隙，抵达人间界。
他们各自都呈现着，人族在《山海经》的记录当中的模样，混杂了神兽和人的特性，皮肤或者赤红或者靛蓝，脚踏着蛇，身上缠绕着火焰。
他们甚至于，是和华胥一个时代的源初神。
伏羲在他们的眼底，不过只是晚辈。
他们此刻有不知道多少的存在同盟，而人间界前只是一个蛇尾人身的俊秀青年，但是双方却呈现出了一种特别的对峙之感。
伏羲暗金色的竖瞳垂下，此是无人之处，无人之所。
阆中的华胥不过只是一场梦境的倒影，而那不周山的神性也已经消散，或许千万年后，不周山的碎片还会汇聚，但是，之于神来说，那也已是死过一次。
那时候的不周山，就只是【神灵】，而非神。
他的嘴唇很薄，朝着下面垂了垂，然后顿住，重新勾起。
当他看着那些太古神魔的时候。
那张俊美的脸上，仍旧没有软弱后退悲伤，只有恣意张狂从容，只有那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力量。
忽而，他轻笑出来，笑声引动涟漪，最后笑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看着这灵性世界，看着那一个个隐藏着的太古神魔，悠然平静，带着散漫的笑意，道：
“又送走一故人。”
于此第二重灵性世界之上，伏羲独自笑着，他的前面是无数的古代存在，他的背后，即是太古神魔所渴求的，第一基石，人间界，物质世界。
那些他的老对手，那些太古神魔们，看着人间界充斥着垂涎欲滴，可看着前面的伏羲，带着警惕，他们其实有些不明白，有些不解。
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人间界之前的身影，其实不只是祂。
那时候有温暖的女子，有笑得开心的大汉，还有豪迈勇武的人皇，有昆仑的诸神，有四方的风云，那时候的【伏羲】只是双手笼在袖口里面，噙着笑意，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再去找点乐子，温柔的目光看着娲皇。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即便是这位存在身边的所有朋友，一个一个消失，或者反目，或者陨落，或者亲手死在了他的手中，但是诸多的太古神魔，没能够在伏羲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悲伤，痛苦，软弱。
真是无情啊。
即便是超脱抽离的太古神魔，对于这个看着一个个朋友死去，甚至于是母亲陨落之后的当日，还是恣意笑着，似乎没有一点悲伤痛苦的男人，这样评价着。
“……羲，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渣滓。”
“果然是个危险的男人。”
此刻注视着背后的人间，以及在【史】【李元婴】【共工】几重势力的冲击之下，逐渐开始松动的阆中之界，他们眼底的欲望逐渐压制不住，开口：“退后吧，羲……”
俊美青年微微垂眸，道：“现在，不必叫我伏羲。”他的身上泛起了层层的涟漪，那柄轩辕剑握在手中，散发出超脱一切的恐怖光芒：
“既然汝等还想要踏前半步。”
“就请称呼吾为——太昊。”
此身之前，则是万古的倒影，太古的记录。
蛇尾退去，此身遮掩真名，展现仙神之姿态。
此身名为伏羲，神格尊位太昊。
此身之后，即是人间。
“故人离去，唯有——”
“再斩十尊神魔，相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或许是漫长的岁月，也或许只是刹那，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时间本来就是非线性的，盯着【阆中】这个坐标节点的诸多太古神魔暂且散去了。
这个灵性世界的天穹之上都汇聚了血雨，不断落下。
【太昊】安静站在血雨之中，仰着头。
血雨散落他全身，他的脸上有一滴滴血雨落下，顺着鬓角的发丝，顺着眼角，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倒像是在落泪一样，为故人的离去，为母亲的陨落和安眠。
但是所有太古神魔都知道。
伏羲无情无义，没有软弱，不过只是个卑劣的渣滓，这样的存在，是绝对不会流泪的。
这只是一场血雨。
人间界前，仍旧只此一人。
他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悲伤，没有软弱，没有痛苦，只能有恣意。
唯以此身横拦。
送尽故人，死遍亲朋。
于是太古岁月，终不可以逾越半步。
……
开明忽然发现，锁链拉着的周衍变得无比沉重，这位昆仑山的大神咬紧了牙齿，暴喝一声，用出了吃奶的力气，这才把力道施展得贯彻，才把周衍的神魂拉出来。
开明坐在那里，大口喘息，脸色都有些白了。
“怎么回事，变得这么【重】？”
“你还是个人吗？”
他有种自己在拉什么古代特别存在的感觉。
即便是昆仑三神之一的开明，都感觉到筋骨都给散了架。
他看到那边，看到原本安静站着的周衍身上，忽然炸开一道道涟漪，左臂上，代表着共工侵蚀的痕迹犹如毒蛇般朝着上面蔓延开来，而禹王铸九鼎残留之金汇聚的锁链也快速捆缚。
最后死死将左臂的侵蚀封锁住。
开明看着周衍的状态，瞠目结舌：“你这是怎么了？”
于是周衍将大概的情况说出去了，但是当他要说出不周山的时候，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给堵在了喉咙这里，无法说出去，甚至于难以出现把这个消息告诉旁人的念头。
一旦念头转动到这里，脑子就会化作一片空白也似的。
脑子嗡嗡的。
开明死死盯着周衍，脑子一转，大概明白了具体的情况，当下忙不迭地伸出手连连摆动：“停住，收，我不想要知道，你也不要说！打住！”
他盯着周衍的手臂，嘴角抽了抽：“直面共工，你身上他的烙印更重了，这位水神对你的杀意更加沉重了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你？”
周衍面不改色：“给了他一个大逼斗。”
“哦哦，给了一个大逼斗啊，难……”
“嗯？？？”
“不对！”
开明一开始还貌似了然地点了点头，可是当他做出反应之后，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耳朵到底是听到了什么，脸上神色一呆，然后死死盯着周衍，和见了鬼一样。
不是，你干了啥？
周衍握了握拳，他此刻的状态特别。
境界突破，道门，兵家法脉皆已经抵达了六品突破边缘，或者说，如果单纯运用这两个法脉的话，已经抵达了五品，是因为他的道基太过于驳杂，混杂了诸多法脉，犹如一个水桶。
道门有史送的三百年修行，兵家有和共工之死战。
这两个就相当于一个木桶上的长板，但是剩下的几个却不够，属于短板。
但是无论如何，困扰周衍许久的，因为修行时日还是太短的蓝条彻底解决，再加上和金天王的数次征战，从后者身上学会了运用法相真身神通的技巧，周衍的战斗续航大幅提升。
兵家法脉也突破，掌握了新的神通。
心念一动，可以凝气化兵，把一件兵器化作百般千个，如同下雨一般朝着对面劈头盖脸砸下去。
真能拿到地魄天倾的话，就直接运转地魄天倾。
变得如山一样，然后运用兵主本命神通，从天而降！
直面共工，虽然有种种危机，但是机遇也是极对应的，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忽然闷哼一声，身上炸开一层层的蓝色涟漪，极端浓郁的水神之力，隐隐然和脚下的大阵联系起来。
这等变化，超过了开明的预料，开明的面色一变，道：
“？？？水神共工的神力水元！？”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的？！”
周衍身上流转一层层流光，尝试对抗这一股力量，但是极为艰难，一边感受着这种剧痛，溺水窒息般的感觉，一边道：“我，吃了一口共工的水元。”
？？？！
开明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是嗡嗡嗡的了。
水神乃是概念源初神，所有族裔的水神都是指向同一个存在，周衍硬生生啃下来了一口水元之力，在概念神的层次上，不啻于这个家伙吃了一口共工的‘血肉’。
开明一时间都没话说。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当是超越纪录了山海经的禹王的，更古老的老吃家，就连饕餮在这里，怕都得要跪下叫大哥了，吃了概念神的血肉……
开明心中慨叹，动作丝毫不停，身子一晃，出现在周衍身边，抬起手直接按在周衍肩膀上，一股清澈如玉的力量流转而来，涌入周衍体内，帮助压制水神之力。
开明暴喝：“安心宁神！”
他发现这一股水神之力正在尝试从周衍的血肉之躯里飞出去，开明忽而冷笑：“吃都吃了，哪里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小子，和我合力！”
“把水神的概念血肉，给我消化掉！”

第330章 镇诸魂魄，赦罪背苦！
开明身上，丝丝缕缕的昆仑元气汇聚出来，在他的身边，化作了九首之姿态，一尊尊首级，各自秉性不同，展现出来的神韵也截然不同，却皆苍茫，古老。
虽然昆仑一系里，只有西王母能对抗水神共工。
代表着【金母】对【水主】。
作为西王母的副手之一，开明的权能和实力，无法对抗水神共工，但是，此刻面对着的，毕竟只是共工的一缕水元，这样的话，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在开明的权能加持下，周衍对于自身的感应，进一步被强化了，呼吸吐纳，一身道基流转，将自身的力量发挥至极限，【饿鬼玉符】吸收承载了仙家精粹，已非寻常。
但是，即便是吸收仙家精粹，蜕变为了仙品玉符，在玉符之上甚至于直接有饿鬼道的道纹，在面对着概念级别的水神血肉，仍旧极艰难。
完完全全的消化不良。
周衍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吃都吃了，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我的名字倒着写！”
周衍自身的法脉，在体内化作了一道道洪流，不断轰击，纠缠水神之水元。
这水元本来想要自周衍的周身百骸飞出。
然后化作此界的道标，直接连接到在第二灵性世界当中的水神共工，但是，就在祂即将飞出周衍身体的时候，周衍右手掌心，那个古朴的【镇】字亮起。
水神之气就好像是水流撞击到山岩，炸开层层涟漪，反被逼退到了周衍体内。
此刻，简直就像是水神之力被封锁在了【不周山】的山体内部，想要凿穿出去，几乎是完全没有可能，被硬生生逼退，甚至于本身出现了涣散。
开明暴喝一声：“就是现在，周衍！”
周衍心神一动，体内道基流转，硬生生地将这一道纯粹无边的水神之力给压制住了，但是，想要以此刻的境界炼化水神共工之力，却无比艰难。
即便是作为昆仑遗宝，河图洛书的玉玺，也镇不住这一缕水元。
周衍和开明二人连联手，几乎是在周衍体内捉迷藏似的。
但是，开明立刻发现了这水元之气，在周衍的体内流转之后，硬生生将周衍自身的经脉给拓宽开来，这是源自水神之力的本能，来自河流蔓延出河堤的特性。
开明眸子微微亮起，道：“小子，机缘来了！”
“嘿，不管能不能消化掉，先借一借共工之力，为你去洗练筋骨一番吧！”
周衍眸子亮起，如果是个胆小的，听到开明这样说，只会连连摆手，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但是周衍既然都能够做出一口吞下共工之水元的事情，当然不会胆小。
当即道：“好！”
于是，开明辅助，周衍动念，二人的力量犹如催赶水神共工的水元一般，硬生生让这一缕水神之概念，在周衍的周身百脉里面流转。
此乃水神之力！
又有开明看顾。
虽然本心并非如此，但是从实质上来说，几乎和作为源初概念神之一的水神共工，亲自出手，来为周衍洗练经脉一样，一个人能容纳的法力量，和元神，经脉有直接关系。
元神不够坚韧，则无法调动太多的法力，一旦调动法力太多，则必然导致了法力崩散；而经脉则决定了总量，经脉越是宽阔，则可以容纳更多。
而经脉越是坚韧，就可以容纳更为精纯庞大的法力量。
道门性命双修就是此理。
否则，经脉不够坚韧，体魄不够强大，硬生生要压缩提纯体内的法力，只会导致经脉绷断，纯粹法力从四肢百骸之间流淌而出，就是所谓的行功过急，走火入魔，经脉寸断。
如今，共工之力在周衍体内奔走，将其周身百脉，全部淬炼强化到了人族的极致，开明盛赞，道：“好，好，好，经脉宽是宽了，不过，还有些余裕！”
“小子，你还能忍得住吗？”
“开辟经脉，可是极痛的！”
周衍早已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其实想要喊叫出来的，可是没有，此刻充塞在他体内的，让他支撑住的，其实并不是‘好面子’，而是愤怒。
是物伤其类，是看到人类死亡被血祭的愤怒；是对于自己并没有力量，无法反抗这浩浩天命的愤怒，是对于拼尽全力，也无法真正对共工带来伤害的，对于无力的愤怒。
周衍的脸颊因为剧痛而微微抽动，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而这一丝丝微笑，却也因为太痛而扭曲了，像是在狞笑，道：“来！”
“我喊一声是你孙子。”
“好！”
开明的特性是观测，只是其一首的精血，就让周衍拥有了独步一方，堪称第一流水准的法眼神通，此刻单手按在周衍的肩膀上，感知在共工之力的冲击下，周衍竟是丝毫无损。
奇哉，奇哉！
以区区一介凡人，还没有登仙的血肉之躯。
竟然能硬生生顶住了【水神共工】的力量洗刷淬炼体魄，除了疼痛之外，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当真是不可思议啊，正常来说，血肉之躯早就被冲刷粉碎了。
也就只有天柱不周山老爷子，能硬顶一次水神共工的全力轰击……
哦，对了，理论上来说。
除去了天柱不周山老爷子外，那一位，应该也可以。
开明的思绪微顿，脑子微微空白了一瞬，而后似乎是想起来了某个，让他遗忘了很久的一个很遥远的记忆，于是颇为认可地颔首赞许：
“不错，不错。”
“总算是没亏了和太古最初之年，天柱万象之尊【衍】同名！”
周衍因为这一句话，脑子微顿了下。
忽而明白了什么，而这个时候，开明单手按着周衍的肩膀，道：“之前的收获，此刻不用，更待何时呢？！”于是神念一动，周衍腰间，那木德公所赠的葫芦一下飞出。
这葫芦里面，盛满了之前所斩，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的血，仙神之血，尤其是这种本身就具备极强横权能的仙神的血液，本质上就是高度浓缩的元气。
这血液被开明淬炼，也引导入了周衍的体内。
一边借助水神共工的水元，为周衍扩宽四肢百骸，一边紧随其后，用清渊君之血，为周衍稳定这些拓宽之后的经脉，以浓郁元气把基础夯实。
这个过程中，周衍始终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让开明颇为赞许，也不知道是耗尽了多少时间，只知道，那一葫芦清渊君的精血尽数都耗尽了去，这才堪堪为周衍洗练完成。
周衍痛的眼角眉梢都在抽，浑身上下，犹如被千刀万剐一般，痛连成一片，就像是麻了一般，可只是稍稍一动，那种痛彻心扉之感就再度涌动而上。
开明感应了下周衍此刻的状态。
经脉宽阔，坚韧，能容纳庞大的元气流转，这代表着周衍自身的呼吸吐纳效率，法力输出速度，都比起之前更强，能更加契合他的三百年修为。
“嗯，勉勉强强，复返先天，已经抵达了太古人族，所谓的【古之真人】的身体素质。”
“严格来说，你距离那些先天神圣，以肉体特性著称的神兽之类，还有一段距离，可是离正常人已经很远了。”
开明评价。
周衍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但是，周衍立刻感觉到了，那一道水神之力，竟然没有丝毫的消耗，还在他的体内，在发现无法从周衍的体内钻出去之后，更是暴躁。
周衍心中一动，和开明之力配合，半是引导，半是压制。
硬生生将这一道水神的水元神韵，给逼迫到了自己的左臂，最后，周衍的左臂泛起蓝色的流光，放眼看去，皮肤，骨骼，血脉都似乎化作了半透明的质感，孕育极端纯粹的水元。
近乎水神一臂！
禹王铸九鼎残留之金所化的锁链散发出浓郁的人道气运，在周衍的手臂上，缠绕了九圈，上面有金色的流光纹路，不断流转。
最后硬生生锁住了周衍手臂中，还打算逃离出去的水元。
将其固定住。
那一道水元神韵只能被死死困在周衍的左臂。
开明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面一退，一屁股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看着周衍的左臂，眼底带着忌惮，感慨，道：“共工的烙印和水元。”
“这手臂比起共工真身的虽然还有些距离。”
“却已足够超越其他的水属性神灵了。”
“嗯。”
周衍回应了一声，抬起手臂，锁链作响。
他有种感觉，如果他主动解放这禹王的锁链，被封锁的概念神水神的力量爆发出来，恐怕能展现出极端恐怖的威力，但是，共工的烙印，恐怕也会加深。
共工的烙印代表着共工的神意注视。
一旦这烙印浓郁到一定层次上，那么共工真身即便是被炎黄地脉概念死死锁在了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两个不同方位，都能时时刻刻看到周衍的方位和所在。
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周衍自语：“真的是，既是无上大杀器，能解决目前遇到的一切问题，可隐患也巨大……”
开明翻了个白眼，道：“能有机缘，得到水神共工的一道水元，还有法子敕封在自己的体内，作为杀手锏，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无比的机缘，你还挑上了。”
“慢慢消化吧。”
“而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你做了。”
开明眼底的神色郑重，袖袍一扫，那袖袍飘飘荡荡，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似乎有漩涡在其中流转，一个个半透明的身影被送出来。
看其样貌，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茫然不解，但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恐惧，身上衣衫褴褛，正是之前被血祭害死的那些寻常百姓。
此刻还秉持着死亡前的死相，样貌凄惨，死前的痛苦和恐惧，始终缠绕在他们的心底，让他们不断发出低低的哀嚎声音。
开明的神色郑重，没了嬉笑怒骂，只是轻声道：
“他们只是寻常人族，死去之后，没有修为做依凭，只有这几个可能，其一，则会升腾起来，流转入灵性世界，等待在那里自然规律的轮转，再度流入人间转世。”
“要么寄居于一地，则是化作地缚灵；而若是寄居于尸骸不肯走则化作僵尸，若是记忆则化作厉鬼……”
“周衍，你要怎么办？”
周衍看着这些人，他在不周山神性支撑的空间里，看到了那些在外面游荡着的太古神魔，知道这些以血祭邪法杀死的魂魄若是出去，怕是会如共工吞噬一般，被汲取解开封印。
周衍看到了这些人，有慈祥的老者胸口被开了口子，有少年郎的血染红了课本，有眷恋着恋人的少女被斩下了头颅，各种各样的死相，他们带着恐惧，看着他。
开明没有说话，没有引导，他只是后退了半步。
轻声道：“你要怎么做……”
豪杰悲叹，英雄承载，枭雄则道汝等且去归途，吾必为你们复仇。
在这个刹那，他又变回了赤松子，作为炎黄一脉的古代帝师，指导年少的姬轩辕，指导年少的尧舜禹一样，看着这个年少的道人。
周衍闭了闭眼，他的心里面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确确实实帮他们复仇，还去打了共工一个巴掌，止于此，他不愧于心，但是，睁开眼睛，看到这些人的时候，他却只是觉得悲伤和愤怒。
这些人是因为【史】和【李元婴】的计划而沉睡；
又因为共工遗族妄图解封此刻肉身在人间界的古代龙鳖，为了解除共工身上的炎黄一族的封印而屠戮，而他们魂魄或者魂飞魄散，或者进入灵性世界被吸收，或者成为厉鬼。
周衍握着兵器的手掌用力，然后又松开来。
最后他轻声道：“……巴。”
少女的声音在周衍的耳畔响起：“怎么了？”
周衍道：“我之前曾经在你构筑的梦境世界当中经过了很长的时间，那个世界，足够容纳太多的人了……”开明的神色变化，而巴愣住了，少女的声音一下变高：
“不行！！！”
“你，你要用自己魂魄的梦境去承载这些人？！你的精神和魂魄都会有太大压力，就好像永远背着什么在走，不行，绝对不行……”
周衍道：“我只是尝试。”
开明的神色凝重：“不可，你和他们，并无更多因果了，不必做到如此。”
周衍呼出一口气，鬓角斑白的道人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唯一幸存的，被开明救下的小男孩，忽而走过来，他半蹲下来，微笑道：“小娃娃，你这个东西可以给我么？”
他指了指那孩子腰间的一串压胜钱。
那小男孩不懂得太多，也看不到父母的魂魄，只是摘下了这五枚压胜钱，珍重放在了周衍的手掌心，还抽泣着，道：“这是阿爹阿娘给我的，谢谢道长您……”
五枚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落在周衍的手掌。
周衍道谢，拿着这东西，看向开明：
“现在，有因果了。”
开明无言。
最后道：“你为何做到这一步？”
那少年道人把铜钱随意佩戴腰间，自笑着，道：“你不要弄错了，我只是因为性格和经历，认为救人本身就是一种让人满意的事情罢了。”
“贫道并不觉得，这些百姓可以给我什么。”
“我也觉得，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情，太亏了，亏麻了，可是……”
他声音顿了顿：
“见此苦，不忍不救，只此而已。”
开明瞳孔收缩。
在他的眼底，眼前这个道人的身上，似乎有一丝丝特殊的神韵在汇聚。
少年道人看向那些魂魄，直接说了明白，道：
“诸位，若是事遇危机，贫道还是会选择自保，但是此刻，就请来吧……”
他伸出手，那些魂魄一个个变小了，落在了少年道人张开的掌心，映衬那少年道人竟有三分超脱神性，鬓发微垂，垂眸，轻声道：
“镇诸魂魄，赦罪背苦，诸多灾厄，我必，一剑斩之。”
“诸位之仇，之怨，之苦。”
“贫道，接了！”

第331章 开天辟地
在开明瞳孔剧烈震动之中，那些人的神魂被周衍收拢，落在了他的手掌上，周衍呼出一口气，在心中低声道：“巴，拜托你了……”
在他的神魂当中，巴虽然有很多不愿意——因为承载魂魄，不是说一句话就是了，但是，周衍的意志坚定，犹如铁铸，少女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低声道：
“……好。”
顿了顿，道：“痛的话，可不要怨我没有提醒你。”
唯独这一句话语里面，还是能听得出少女略略的不忿。
周衍只朗声笑道：“我要是痛的话，会喊你的，我猜你一定不会对我不闻不问的。”
少女巴被这一句话弄得又羞又恼，既觉得这个道士十分的不要脸皮，可是心底里面又是有十分的欣喜，搞得面容涨红，只是恨恨在周衍的脑海里，躲了躲小脚。
“你！”
“道人都是这样油嘴滑舌的吗？！”
周衍把话题扯开之后，轻声道：“可我若是神魂剧痛，尚且可以请你帮忙，这些人呢？我有力量的话，若是不帮助他们，他日想起来，会不会心中恻隐不忍？”
“我可并不是什么无私之人，只是，救人本身，就可以让我心中欢喜，所以，就当做是为了我……”
巴没有去揭开周衍这种偷换概念。
她伸出手，闭上眼睛，念诵着古老的神通咒文，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撑住地面，刹那之间感觉到了，神魂似乎要被撕裂开来的剧痛，面色煞白。
巴的动作停下来。
周衍因为剧痛而身躯微微颤抖，可是双瞳却是冷静，更是犹如雪夜寒星，道：“继续吧，巴。”
伴随着那种，近乎在神魂层次上的千刀万剐，周衍的身躯绷紧，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最后，伴随着低吟的诵唱，他神魂之中，被开辟出了一个稳定性的空间。
梦是神魂的一角。
生灭不定。
只是，这一次梦境开辟之后，在巴的神通手段下，维持了基础的稳定，周衍手掌微微抬起，那两千余神魂化作光，从他的眉心，引导进入了他的梦境之中。
再然后，周衍心神一动。
分出一缕神魂，也出现在这个‘梦境’。
抬眼望去，只是见到一片白茫茫的，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鸡卵，混沌不分，那些人类的魂魄就藏在中间，这代表着的，是神魂的最初之姿态，巴呼出一口气息，道：
“衍，开辟是开辟出来了，但是得想个法子，要不然这个‘梦境’还是会很快散开来的。”
“到时候，那些魂魄涌入你的魂魄里，就会被判定为杂质，虽然说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危害，但是你自身的神魂就会自发运转护体神光，他们会被你打得魂飞魄散的。”
巴的声音顿了顿，皱着眉毛，手指抵着自己的脸颊，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释，手掌一拍，道：“就好像是，你的那个时代里，借用电力，却不能直接接触电力一样。”
周衍疑惑问道：“之前那个梦境，那么稳定……”
巴道：“因为那是有那个青铜封印啊，可以当做梦境的支撑，就像是屋子的柱子一样，现在缺少那个柱子，可能得要不断的加固才行。”
支柱吗？
看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周衍的心神一动，传国玉玺之中的人道气运竟然在此刻被调动，逆流而上，轰然落在了这个混沌的梦境之中。
玄黄之气流转，化作大地！
这个梦境世界，刹那之间就稳定了许多。
周衍见果然有效，道：“果然，人的念头，实在是变化太快了，一个刹那之间，就有不知道多少的念头此起彼伏的，所以，需要有不变之物，定住这变化之物。”
“如果是单一的不变之物，那么一旦出了什么波折，这个梦境空间，恐怕就要崩灭，所以，这用作支撑，夯实这空间的不变之物，绝对不能够是单一的种类。”
周衍若有所思——借助事物的多样性来维持稳定性。
此刻阆中人间，风起云涌，他也没有那许多时间，当即下了决定，周衍梦境之身，在巴于他神魂中开辟出的梦境世界里面，踏前三步，一手指地，道：
“就以人道玄黄之气化作大地。”
“那么，也该有天穹。”
心念一动，这数次历劫得到的功德紫气，就如同长江大河一般，汹涌而来，尽数涌动进入到了这里，和代表着人道气运的玄黄之气相对，化作清气，翻涌往上，化作了天空。
只是这个时候，这个梦境世界太过于狭隘。
功德紫气之天，玄黄气运之地，在神魂之中转啊转，周衍忽而想到了那位不周山神托付给自己的力量，于是身形一动，这里毕竟只是他的梦境里。
梦里面，变大变小，也本来就只是常理。
周衍以自身神魂变成了一尊法相巨人。
双手撑着‘天空’，双脚踏着‘大地’，硬生生将这天和地都分开来，再然后，周衍一点自己的袖袍，一个包裹里面飞出一团灵光。
这种灵光，隐隐然有一种梦境般缥缈的感觉。
这不是其他，正是周衍在对付李元婴的时候，拆掉了他滕王阁法界和大阵的时候，那些阵法节点的材料，本身就是类似于梦境之类的宝物材料，兼具了构筑法界的能耐。
周衍心神一动，这些宝物也化作流光，从他的眉心飞入神魂，然后，就以这李元婴的法界阵法节点之材料为基础，在他的梦境里面，也构筑了一个巨大的山。
好大山！
一端支撑着大地，一端支撑着天穹。
上则为功德紫气，下则是玄黄气运。
那两千多神魂在这里，皆变得小了许多，能安然生活，巴看着这一番大动作之后的功业模样，道：“这样倒是可以了，不过，这些人的神魂在这里，衍你就像是背着很多负累。”
“厮杀手段，多少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的。”
“……嗯，放心。”
周衍轻声回答：“若是情况不妙的话，我也不会强撑着。”只是这个时候，那借助李元婴阵法节点构筑的山，还是境界不够，或者说，这材料纵然是天材地宝，那也无法撑住【功德紫气】。
眼看着那幻化出来的巨山震颤不已，出现了一道道裂隙，若是此山坍塌，那功德紫气和人道气运迟早会彼此撞击在一起，这地方又会自然而然回到刚刚开辟出的梦境状态。
周衍的心神一动，右手提起，手掌上的暗金色【镇】散发流光，一掌遥遥落下，那本来散开的山，就再度稳定住了，于是此地，彻底稳固。
以功德紫气为天，以人道气运为地，不周山天柱之权柄支撑其中，而魂魄于上下游走，而这一切辽阔之观，都发生在周衍的一点魂魄梦境当中。
开明作为昆仑山的三大神之一，擅长的是感知。
周衍神魂里面发生的事情，波动涟漪都太大了些，开明想要不看都做不到，瞪大眼睛，和见了鬼一样，看着周衍大刀阔斧的在梦境里面的更易。
一开始，他只是慨叹于周衍的决意，慈悲，可慢慢地，当周衍的梦境里面出现了真正存在着的人道气运，又有了曾经拯救四方得到的功德紫气，的时候，开明嘴角的欣慰的微笑就凝固了。
然后，勾起的嘴角一点一点压下来。
最后祂看着那个稳定下来的‘梦’。
彻底笑不出来。
整个神都有些不大好了。
不是，等等——
你那是梦境？！
这，这不对吧？
开明的左脑和右脑正在彼此搏斗，一方面，他看着那确确实实是从为了容纳这些魂魄而，忍着犹如在魂魄层次上的凌迟，才勉勉强强开辟出来的空间。
另外一方面，则是最后的成型。
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是神灵的法界。
阿弥陀佛的西天极乐世界；昆仑仙界小洞天；太古炼气士们的洞府，以及其身死之后落在人间界，化作了的洞天福地。
是依附于【天尊】级别神灵的神魂，环绕其周围，因为其存在而存在的小千世界，但是，这个层次还不够，远远不够，无论是质量也好，根基也好，都远远抵达不到这个级别。
可是，功德紫气，人道气运，天柱之权。
这三个东西的上限，又确确实实是【天尊】周围的小千世界。
这对吗？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只是个寻常的梦境小世界。
是容纳神魂的小空间。
可是，梦里的狭小缝隙，怎么会有功德紫气的？
这对吗？不对吗？
开明的九个脑袋似乎开始彼此殴打，导致他的脸上神色有些怔住迟疑，而昆仑三神之一的位格，作为赤松子的阅历也让他能辨认出，这到底是什么。
纯粹为了救苦而存在的神意。
回应众生绝望悲苦而诞生的【世界】雏形。
周衍的神魂归位，睁开眼睛，开明具备有天下最顶尖的法眼神通，刹那之间见这眼前少年道人，却似见其他模样。
周身环绕功德，袖袍沾染紫气。
而且，身上隐隐约约还有着一丝丝古韵。
古韵？
开明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知道周衍的经历，是他方才部分地履行了天柱的职责，也让自身身上多出了一丝丝的特殊神韵，开明却不知道，他看着周衍——背负了很多东西，却也令自身更【重】的道士，脱口而出，道：
“你到底是谁？！”
周衍回答道：“周衍。”
开明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周衍忍不住骂道：
“……你是不是脑子不大好？”
而在他的那个梦境法界之中，少女巴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那两千多的神魂，在这个开辟出的世界里面，安静呆着。
这个梦境世界虽然开辟出来，且以极为珍贵的存在稳定住了，但是巴是继承了【华胥】梦境之权的，古代巴国的国主，女神，所以能清晰看得出来，这个梦境的边缘还是模糊的。
少女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眼底有犹豫，迟疑，但是还是并指，点在自己的眉心，一边忍着痛，一边也分出了自己的一部分权柄，分出来这一部分梦境权柄的时候，少女巴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疼！
好痛！
她含着两大包眼泪，看着手中，那一团流转着的，变化着的梦境，就要将这一部分权柄给送到这个世界里，却在动手的瞬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给抓住了。
是姬轩辕。
梦境开辟了个空间法界，姬轩辕和蚩尤当然也可以出现在这里，他一只手抓住了巴的手腕，眼底温和沉静，声音威严：“你要做什么，这是你神魂的一部分，分出来，对你也有影响。”
巴轻声回答道：“可是，不这样的话，这里终究还是不够稳定的，会给衍带来很大的负累，占据他太多的心神，平常还好，可要是和人打起来，那就相当于捆着一只手。”
“他虽然说，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主动放弃这里。”
“可我很了解他哦，他才不会放弃呢。”
“只是嘴硬。”
巴看着这个刚刚开辟出来的梦境空间，道：“我刚刚想要阻止他……可是现在想想看，这些人，和那时候被困锁在梦境里的我有什么区别呢？”
“我自己得救了，他是我的英雄，可我却要阻止他来帮助这些人。”
“我都有些讨厌我自己了，巴，可真是一个坏女孩。”
“所以我想要帮他。”
巴伸出手，将自己的权能也融入了这个梦境之中，于是，本来还是有些晃动的梦境，就彻底稳定下来了，少女巴轻轻笑起来，道：“就不要告诉他了，他知道了，一定会心里愧疚，那样的话反倒没有意思了。”
少女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点了点脚尖，带着轻笑：
“就和他说，救人救苦，他便心中痛快一样。”
“他想要做的事情，我便要帮他。”
“他开心，我便开心。”
“他不开心，便是遂了我的意，我也不开心。”
“就这样就好。”
少女遁去入梦境，姬轩辕和蚩尤无言许久，慨然叹息。
“真是好姑娘啊。”
“只是这样情根深种，怕是没有办法下手敲昏那小子了。”
“不如……”
二人对视一眼。
不觉各自手中，都多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大木棒槌，然后，彼此都露出了欣赏，赏识和认同的感觉，抡着大棒槌，齐齐笑出声来：
“呵，呵哈哈哈哈……”
“嘿，嘿嘿哈哈哈……”
……
周衍定梦境，理魂魄，赦罪背苦，心神稳定下来，正和开明交谈的时候，忽而直觉一动，感觉到了自己的左臂忽然亮起，抬起头，循着感应看去——
在李元婴法界崩塌之后，这里的真相展露，就处于一种永夜，巨大的黑夜笼罩于此，一轮圆月高悬于上，巨大龙鳖游动，却犹如幻影般，穿过层层屋子，而不触碰。
之前周衍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却知道，那是因为巨大龙鳖的肉身被封印于深邃之地，神念则游动于第二重灵性世界，无法离开，也无法进入此地。
只是因为阆中的特性，两个世界的重叠更甚，可以看到。
却不能接触。
而在这个刹那，周衍看到，虚空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周衍瞳孔骤然收缩，下一刻，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
一股水气扑面而来，伴随着的，还有巨大的，汹涌的龙鳖嘶鸣声音！
龙鳖脱困？！
那巨大的头颅张开嘴，朝着周衍狠狠咬下！

第332章 兜率宫
周衍刚刚开辟了神魂内部的世界，自身消耗颇大，再加上，这巨大的太古龙鳖的出现，实在是太过于突兀，太过于出乎预料，一时间，却也没有反应过来。
心神一动，仗着自身修为，瞬间拉开距离。
轰！！！
巨大龙鳖的冲击虽被避开，但是其周身，竟然还裹挟着庞大的水元之气，这些纯粹无比的水元之力落在人间界，瞬间吸收天地之间原本就存在着的元气，碰撞化作了真正的波涛。
无量之水，轰然砸下，碰触到了那些屋子，街道。
将民房建筑碾碎，砸塌，让树木倒下，落在街道上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激荡出了层层的白色浪花，也将街道上的青石板一层层掀飞，掀翻冲起。
气浪滔天，带着水气，带着被搅起来的土腥气。
几乎化作了一条泥龙，朝着周衍扑来。
周衍双臂交错，看着那巨大无比的龙鳖，他确确实实感应到了，那太古龙鳖体内的，属于他的神兵地魄天倾之神韵，这也就是代表着，这是本体。
这家伙，要脱困了？！
气浪散开来，周衍又一次避开来了巨大龙鳖的啃咬，那家伙的头颅巨大，犹如龙首，獠牙四张，带着一股极森然的气息，显而易见，具备有剧毒。
周衍手掌三尖两刃刀抡斩，碰撞，轰击在龙鳖的头顶。
炸开了一层层金光。
直震得周衍自己手腕发麻，虎口刺痛，这终究是太古时代，赫赫有名的凶悍存在，即便是处于封印状态，但是封得住手段，封得住法力，肉身体魄却封不住。
而这巨大龙鳖却也心底炸开了一层层涟漪。
他因周衍的蜕变，而在心中炸开了万丈波涛！
之前和周衍交锋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属于是个极不错的人族战士，有些本领，似是得了蚩尤的传承，但是也就只是如此了。
可现在不同。
周衍每次挥舞三尖两刃刀的时候，都闪过一层血色。
第二重的《兵燹万业吞天诀》，已经有更进一步蜕变，虽然以周衍此刻的境界，还不足以撕裂太古龙鳖这个级别的防御层，可是煞气轰击在头颅，兵主杀意钻入脑海，钻心一般痛。
太古龙鳖本被封印得好好的。
可忽然察觉到，这世界里的【中柱】忽然间消散了，这就导致，在这里的封印层次被大幅度削弱，如果只是这个变化的话，太古龙鳖最多稍稍舒服些，也无法脱困。
但是，共工眷属，鲛人一族进行了血祭。
以这么多炎黄之血脉进行祭祀，一定程度上，对标了青丘狐族之血，于是太古龙鳖，不惜消耗一定的本源，终于找到了封印薄弱之处，狠狠撞击，撕裂开裂隙。
直撞出来，却见了周衍，周衍手中兵器抡斩，煞气杀机，浸透了神魂，直令太古龙鳖的头颅剧痛，猛然一甩头，撞击在周衍身上，把周衍给抛飞，周衍闷哼一声，左臂扬起。
太古龙鳖看到周衍手臂，瞳孔剧烈收缩，惊呼：
“……！！！”
“吾主尊神之水元神韵？！”
“为何在你身上，你做了什么？！”
周衍虽然体魄强横，有古之真人体魄，可是面对着足以撑天的龙鳖一族，也是不够，被撞得头昏眼花，体内气血激荡，几乎要吐出血来。
可是他性子倔强，肚子里更是有大团火气，大拇指擦拭下嘴角鲜血，冷笑道：“那你就要去庙里找他了。”
太古龙鳖轰然道：“何等庙宇，便是佛陀之庙，也不敢说让吾尊神前去！”祂巨大无比，虽然几乎只有个龙鳖头伸出来封印，但是说话的时候，仍旧是犹如闷雷滚滚。
周衍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当然是五脏庙。”
太古龙鳖的思绪一滞。
那颇有慈悲之心的道人脸上露出了怀念的味道：
“共工的味道，真不错啊！”
这句话，就好像是个凿子一般，狠狠凿穿入了太古龙鳖的脑子里，让他的思绪一滞，这才意识到，周衍的意思是，他吃了共工。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周衍的手臂又代表了可信。
一股勃然怒火，轰然炸开来，祂禁不住咆哮：
“你敢！！！”
那无量波涛，舍弃了这阆中城池，不再破坏，而是朝着周衍狠狠拍打下去，好波涛，掀起了浪头足有十几丈，且非凡水，比起一般的水更为沉重。
开明抱着幸存者拉开距离，就见周衍手持三尖两刃刀，逼退水波当中潜藏着的水族，忽而抬起手来，袖袍里滑出一物，那是个古朴的簪子。
开明的身躯骤然凝固。
周衍手中的簪子，正是他在那古老封印中，直面了共工神意的时候，在其神通之中蕴含着的少女幻形交给他的，面对着太古龙鳖掀起的波涛，面对着这类似的神通，这簪子自泛流光。
周衍具备有《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神通。
兵主大权是基础。
天然可以运用诸多兵刃法宝。
这墨玉簪子泛起流光来，更是好操控，于是左手拿起这簪子，运转法力，等到这簪子吞吐法力至于极限，将这簪子高高举起，面对着眼前这波涛万丈，狠狠一斩。
一道流光，从这簪子里涌出来。
然后就在这空中，化作了一只美丽的鸟儿幻影，这鸟儿朝着前面的波涛万丈振翅而去，竟是将这波涛给当中分开来，令这汹涌波涛，在周衍的眼前划分出一条道路。
那巨大龙鳖怔住，道：“精卫鸟？！”
周衍已趁着这波涛平息的刹那，把这簪子收了，朝着前方巨大无比，犹如一座山那么大的龙鳖冲去，蓄势，法相神通开启，同样无比巨大的身影挥舞三尖两刃刀。
狠狠地斩在了巨大龙鳖的头顶。
轰！！！
周衍的法相都被反震之力震荡出来了一层层涟漪，周衍则更是被震得发麻，袖袍翻卷，那龙鳖则是被这巨大法相蓄势一击，打得脑子发懵。
可祂毕竟，乃是那上古龙鳖之身，气血汹涌，很快回神。
看着周衍手臂泛起的水神共工之水元，心底对于共工之尊敬有多深重，此刻转化涌现出来的杀意和愤怒，就有多么汹涌，祂发出一阵嘶咆：
“即便是本座耗费元气本源，也要将你杀了！”
“以为尊神，洗刷耻辱！”
周衍算是知道了，这一条左臂，对于这些水神臣子眷属来说，怕是一个巨大的挑衅，足够轻易地把他们的仇恨值拉满，但是他也不惧，当即冷然道：“那你就滚下去吧！”
他刚刚，先是动用了那一个古代法宝簪子。
分开了万丈巨浪波涛。
然后又汇聚法相，拼力一招重劈。
这两下子，都是耗费元气颇重的，体内法力，几乎是瞬间耗尽，但是吐息之间，他的经脉之中，竟又滋生出来了新的法力，这便是古之真人体魄。
周衍心神一动，神力再催。
兵器杀不得这龙鳖，他本来想要直接呼唤在这龙鳖腹中的【地魄天倾】，直接给这家伙来一个开膛破肚，他现在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是以赵子龙的长枪为根基，纠缠人道气运所化，不是神代的造物，或许破不开这仙神级别的体魄。
却也要看看，你的五脏六腑，和禹王的兵器比起来，谁更坚硬一些。
不过，就在动手之时，却是心神一动。
看到了那裂隙中不断流淌出来的波涛水浪，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止住这封印，否则的话，这阆中还活着的三十万百姓，无论是在入梦还是清醒的，都要遭了灾厄。
于是他没有呼唤，左手收回，握住兵刃。
右手抬起。
此界【中柱】之力，也即是【不周山天柱】概念，以无与伦比的清晰感应出现在了周衍的感知当中，只是这一次出现的，却和之前感应终南山地脉，甚至于感应泰山地脉都不同！
轰！！！
打算运用【镇】之神意的周衍，神魂猛然一震，仿佛听到了来自万古之前的一声钟鸣。
一段本不属于他的，沉重而荣耀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那是【不周山】，不，是【天柱】顶天立地的视角。虽然一闪而逝，不过只犹如一场幻梦。
但周衍明确地感知到，自己与某个宏大的概念，永久地连接在了一起。
不，并非连接。
而是传承，连带着职责和诸多的责任危险一并接来。
而这巨大的太古龙鳖也在瞬间神色凝滞，他看着眼前的道人，一种巨大的荒谬在心底升腾起来，可还不等太古龙鳖抓住心底闪过的那一丝念头，周衍的右手已经狠狠按在了巨大无比的龙鳖额头。
龙鳖的头颅，犹如太古苍龙，遍布鳞甲。
但是周身却犹如巨龟，没有龙角和逆鳞，只有眉心的位置上，有一枚软鳞，周衍一掌按下，镇字迸发无量流光，死死顶住了这不惜消耗自身的真元，也要挣脱出来的太古龙鳖。
“给我，回去！”
周衍一字一顿，拼尽全力。
太古龙鳖不肯，不甘，发出阵阵犹如龙吟，又犹如波涛和浪潮的咆哮，以自身的头颅顶住了周衍，自身的水元之力迸发，亦是仙神品级。
祂已经被封印了数千年的岁月，这漫长的岁月里面，仇恨，愤怒，不甘心，犹如剧毒一样啃食着他的心，让他的思维也越发地偏激，如今看到机会，岂能甘心！
“给我让开道路，不管你是谁，让开！！！”
周衍感觉到那一股无边充沛的水元几乎要冲出来。
手掌运用【镇】字印，心神一动，周身的元气流转，却是刹那之间，辨别出来了，这太古龙鳖是打算借自身水元和愤怒爆发，把周衍顶飞。
大概类似于，开不了门，就连着门和墙壁一起撞碎！
可是，龙鳖却发现对面难以撼动，有一种，撞击的并非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族，而是一整个世界的感觉，恍惚之间，那道人身边，竟仿佛真的有一方天地似的。
“好！”
“还真的反了你。”
周衍不知道太古龙鳖这一个刹那的惊惧，心神一动，对方的纯粹水元涌动而来，就借助自身的先天土属性之力拦截，另外一边，则是借助水木相生，将这一股纯粹水元化作木气。
如此一拦截，一转化，竟是以一种极妙的法门，把这太古龙鳖一股气给散开来。
俗话说，再而衰，三而竭。
这一下，太古龙鳖冲击之势大为衰减。
周衍心神一动，只是觉得自己和太古龙鳖这一番争斗，实在是契合道德经原本的奥义典藏，五行流转，妙到颠毫，忽而升起一个念头，若如此，不如就以五行生克将其封锁。
只要太古龙鳖想要突破，就要发力，水元一冲，就会导致五行流转化作封印，将其死死锁住，这一招封印招式，运用的正是太古龙鳖自身的水元，除非他能自己把自己举起来，否则的话，断然无法突破。
而若是祂不动，不运转力量，这禹王封印，自然够可靠。
心念一动，当即出手，先天五行之炁在周衍的身边缠绕流转，旋即汇聚于他的右掌之中，以不周山天柱之封印，五行流转为锁链，朝着下面，再度发力！
“下去！”
周衍暴喝一声。
这一次五行之炁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手掌，背后法相也以掌法轰击，狠狠撞在了太古龙鳖的额头，封锁住了其磅礴水元，然后以不周山天柱之力，将其直接砸下！
太古龙鳖再度被周衍砸入了封印之中，那被撞碎的裂隙里，还有一道道水流波涛涌动出来，周衍心神一动，也都以镇字诀，将其尽数封锁住。
那封印之内，太古龙鳖游动，发出一声声疯狂的怒吼。
这一次却不再是怒喝禹王，不是怒骂青丘。
而是怒声道：“周衍！！！”
“本座一定要杀了你！”
周衍呼出一口气，这个时候精神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袭上心头，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几乎要朝着下面摔了下去，看着自己的右掌。
方才在交锋至极致的时候，顺势而创造出的这一门掌法，蕴含了山神位格，天柱镇压，以及基于道门妙法的流转之术，几乎是周衍此身所学糅合所成的一桩大神通。
杀伤之力，未必独绝。
可是借先天五行之气的自然流转，又蕴含不周山天柱封印之力，一掌下去，任由是什么强者，只要还在五行之内，三界之中，就都要给兜住。
不运转神通，攻不破不周山镇字诀。
运转神通，又难撞破先天五行之气流转。
阴阳轮转之奥妙，实在是已臻至于极高，即便是对上那些玉符搜集的大神通【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神通巨灵】，也是不落下风。
此刻再遇到卧佛寺之卧佛，入魔之织娘。
以周衍这一掌下去，皆可镇封！
开明是昆仑三神之一，确实是个识货的，见到周衍将那短暂破封的太古龙鳖压下，心中震动，道：“……好本领，你这一下把封印加固了，可惜，这里肯定还有其他共工遗族。”
“他们会想法子给太古龙鳖解封，否则的话，你这一招连接地脉和禹王封印，只靠着那太古龙鳖自己，怕是几百年里出不来了。”
开明道：“这一招，又是白泽书从哪里学来的吗？”
“叫做个什么名字？”
周衍摇了摇头道：“不是。”
开明愣住。
旋即见那少年道人左手垂下，右手平伸在前，道：
“是贫道自创。”
开明脸上的惊叹，一点一点凝固。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能用。
自创？！！
自创了能一掌镇封太古龙鳖的大神通！？
他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到那边双鬓斑白的少年道人看着手掌，自语道：
“运转五行，流转万法，以完成封印，本来叫作个释迦印，或者五行山，五指山什么的，都不错，不过纯由道门根基，没有半点佛门的气韵。”
“那这一招，就不能够乱取名字了，便唤作个——”
周衍顿了顿，抖手，道：
“【兜率宫】！”

第333章 好宝贝，好宝贝！
【兜率宫……】
开明看着周衍的右手，能隐隐约约感觉到。
先天五行之气，勾连天柱概念，除非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否则的话，在这小子手底下，至少这一招下去都得吃个大大的闷亏。
开明的眼底惊叹，复杂，慨然叹息——总感觉在初次相遇的时候，周衍还是个本领寻常，只有机缘得了娲皇所传大神通的道人，得要借助变化之术，才能把他们救出来。
遇到了安禄山之流都需要躲避一番，见了三足金乌也没什么真正能伤及他们的本领。
可这才过去多久，就已是三百年法力道行，先天真人之躯，身负共工神性，先天五行之气，甚至于自创了一招封禁大神通的道门真人。
人身天寿不长，但是灵性天然，成长性超过其他一切族裔。
对于开明这样的长生者来说，就好像才打了个盹的时间。
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就像是……
开明的眼前闪过了那个笑得开心的少女。
‘老师！！！’
开明眼底的悲伤一闪而过，短暂的人类生命，却在他漫长的岁月当中，烙印下来了足够剧烈的印痕，以至于后来每每回忆起来，都会感觉心脏刺痛。
开明的视线从周围掠过——
太古龙鳖尝试突破封锁，导致封印本身破碎出现裂痕，无数波涛已经冲入这里，将这一片区域的阆中房屋建筑，连带着石板道路都摧毁掉了，可以说一片狼藉。
水腥气，土腥气混杂在一起。
如果不是周衍刚刚迅速做出反应，分开水波，一掌将太古龙鳖又按了回去，那些水域波涛在这里凝练之后爆发的话，足以一瞬间摧毁掉至少半个阆中。
……作为这个区域中柱的不周山出事了。
此地的封印，恐怕不够稳定。
第二重灵性世界和真实存在的人间界之间重合度提升。
开明的眸子扫过周围，以其法眼能耐，从这个位置观测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看到了周围涌动的碧涛，愤怒咆哮的太古龙鳖，他收回眸子，看向周衍手中的簪子，沉默了下，道：
“小子，能把这簪子给我看看吗？”
周衍心中若有所思，一抬手，这一枚制样颇是古朴的墨玉簪子，带着一股流光，飞到开明身边，开明伸出手掌，轻轻拂过这一枚簪子。
‘老师，老师，父亲他答应我拜你为师了！’
‘嘿嘿，我是他最小的女儿，又有青丘族的血脉，便是唤作了女娃，但是唉，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孩子气啦，我现在，可是大名鼎鼎，昆仑山炼气士，赤松子的弟子。’
‘哼哼！’
‘总要重新起个名字咯。’
‘这便是老师您给我的拜师礼吗？’
往日重重，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那个小小的姑娘开心极了，捧着他送的墨玉簪子起舞，懒散的赤松子只大笑，可很快的，那不成模样的尸骸，失神的瞳孔也在开明眼底闪过。
悲痛，缅怀，不甘心，以及浓郁的恨意。
周衍难得从开明的眼底看到如此清晰的情绪波动，他问道：
“那位姑娘，是……”
开明微仰起头，呼出口气，道：
“炎帝神农氏最小的女儿，青丘族的血脉，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禹王的妻子女娇的长辈，小时候唤作女娃，在共工水淹东海一部的部族的时候，前去阻拦，水淹而死。”
“等到我去了的时候，已经魂魄不存……”
开明握着这一枚簪子，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痕迹：“水神是概念性上的灾厄，代表着寂灭，是宇宙诞生之初，与水之创生，滋养的正面概念对应的吞噬，侵蚀，归零的权柄。”
“……女娃她的魂魄和概念都消失了，灵性世界里也没有，也就是说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
“你看到的，应该是共工真身。”
“古往今来一切死在【水】这个概念下的生灵，他们的魂魄都会被调动汇聚，那种怨恨之气化作神通朝着你拍打下来，但是女娃……精卫她，应该还留着些神念，所以能帮你。”
“我以为，她已彻底被湮灭，看起来，比我想的好很多。”
开明的声音尽可能平静，却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悲怆。
周衍看着开明，道：“既然如此的话，这簪子，开明你就拿着吧，就算是，物归原主……”
开明拿着这墨玉簪子，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
“多谢。”
周衍不愿在这种低沉悲伤的情绪中停留，指了指天空上，那垂于永夜的明月，道：“这里是阆中，阆苑仙境，华胥之梦在同一个位置上的重叠，所以本身就很容易被第二世界的古代神意盯上。”
“鲛人族已经做了一次血祭，不能保证他们不做第二次，不管怎么样，先去把混进来的鲛人族清扫一遍，然后再想办法，加固封印。”
“绝对不能够让龙鳖脱困，更不能让共工降临。”
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周衍也顾不得其他，拈了几根白发，用剑气搅碎，然后一口呼出去，这些白发碎片都化作了一个个周衍自己，一个护着那些幸存者回沈沧溟那里去。
另外的则都运起身法，朝着四面八方遁去。
此地维系着三界秩序的中柱&#183;不周山陨落。
再加上共工血祭，封印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周衍和开明，都能够看到，虚空中，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的裂隙，有水汽涌动出来，砸落在地上，只是这封印毕竟还很坚固，还能够自愈，那些裂隙出现，转而迅速地恢复。
隐隐约约可从缝隙之中，窥见些张牙舞爪的怪物，一个个身体有鳞，手指有蹼，周身缠绕着层层水气，颇不似是人形。
开明道：“是共工的眷属。”
周衍道：“也是鲛人族？”
开明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郑重：
“你要知道，共工的水神，和你知道的什么大江大河的水神，河伯，江神之类的，完全不同，所谓的概念性，完全就是，祂的血沾了一点都会转化成他的眷属。”
“鲛人族一直上溯也是人族的一支，投身于水神麾下才慢慢转变了的。”
“甚至于……”
开明的声音顿了顿，道：“罢了，其他事情，咱们之后再说，你抓紧时间，恢复一番。”
周衍颔首，吐纳呼吸，过了没多久，已有一道流光飞来，却是他的一个化身，发现了鲛人族的另一个驻地，周衍把这化身收了，和开明一起迅速抵达了那一坊。
去了之后，果然是有一股浓郁无比的血腥味道。
只是这一股血腥味道却并不是人族的，地上被淡蓝色的血迹冲刷，鲛人族一个个倒在地上，死状凄惨，或者头颅被破开，或者胸口裂开了一个大缝隙。
周围则还有些其他人族百姓，一个个脸色苍白无比。
见得周衍过来，心神仓皇，周衍施了个安心宁神的法决之后，这些人才定了下神来，周衍指着那些尸骸，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老者，稍稍定了定神，虽然还是十分的紧张害怕，可是看着那少年道人双鬓已白，气质沉静，那青衫文士虽是胡子拉碴，那也是个人样子，总算是能说出有逻辑的话来。
和周衍还有开明担心的事情一样，鲛人族为首的共工遗族，既然已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潜入进入人间界，进入了阆中这个地方，那么机会来临，就不可能只是一处地方血祭。
这些人们，有相当一部分没有入梦，整日里面，提心吊胆，做些粥饭自吃，也给沉睡不醒的亲人喂些稀饭，勉勉强强吊着性命。
“就在今天，忽然就听得一声大响，轰隆隆的，再看过去，山那边儿，那滕王阁就忽然炸开来，小老儿只看到了一道道光在那里你来我往的撞，又过了一会儿，我小孙儿喊叫着说，天黑了。”
那老者的声音顿了顿，道：
“小老儿想着，这时辰约莫着也就刚到了下午，现如今又不是腊月隆冬，天哪儿有那容易的黑下来？”
“我家媳妇和儿子都睡了好些天，心里面又是害怕又是烦躁，只当做是小孩子觉得我没有陪他玩，故意给我找些事情。”
“可出去了，一抬头，老天爷，真见得了这么黑的天，偏偏还有这么大的月亮，就挂在天中央。”
“天菩萨在上，从没见过。”
“我都看得呆住了，这心里面，兀得就出了好大的害怕的感觉，不怕道长您笑话，小老儿那时候的拐杖都握不住了，就朝着前面倒下去，腿肚子直打颤颤，看着我那小孙孙往那儿跑。”
“就在月亮下面跳舞，我看得又是觉得荒唐，又觉得害怕，也不知道哪儿钻出来一股力气，也没有去捡拐杖，扑过去把我小孙孙拉住，不要他在月亮下面跳舞。”
老者说到这里的时候，周衍和开明对视一眼，周衍传音道：“月色下跳舞，这是什么仪轨的影响吗？”
开明道：“不知道，但是，有可能是有什么邪神之类，借助月亮在影响这里，毕竟你也知道，这地方奇怪得紧！”
周衍默默将这事情记了下来。
那老者手抚胸口，长呼了口气，道：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怪物就出来了！”
“他们力气太大，把我们都捆着了，说什么，要给我们杀了，祭祀什么神灵，我们都害怕地吵闹起来，他们把叫喊的大的人都打了一顿，如果不是要祭祀，早杀了。”
周衍道：“那你们怎么脱困的？”
说到了这里，老头子脸上涌现出一股血色来，声音都洪亮起来，道：“就在这时候，忽然就有一把古剑飞出来，小老儿看得真，那剑光，透了一股金色，咔咔两下子，就如杀鱼一样把这些怪物都杀了个干净。”
“这些怪物的血都流干了，身上飞出来了这么大的一个珠子，就有一个穿着白袍的神仙似的人，把这珠子都笼罩在手里面，然后还说了个什么……”
旁边有一个少女插嘴道：
“刘阿爷，是说了个【好宝贝，都是本座的了】！”
那老者干笑了两声，似乎是觉得这一句话，实在是不合乎这出手相助神仙般人物的气度，故意没说，此刻也没法，就只好道：“对对对，他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周衍已经知道出手的是谁了，开明也嘴角抽了抽。
“鲛人的鲛珠，能极大提升水属性感应，还能提升一定层次的水元抗性，这鲛珠不是一般修为的鲛人能有的，可偏偏来了这里的，都是精锐，都能产生鲛珠。”
“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身怀重宝，反倒是给金天王盯上了，这倒算是这家伙，惩奸除恶了啊。”
周衍又一看到那里还死了几个人，穿着颇为华贵的丝绸衣裳，手指上戴着玉石，疑问道：“既然这些鲛人不愿意在血祭之前杀人，这些人怎么被杀了的？”
老者没有回答，那少女却啐了一口，道：“这是坊市里的员外郎，仗着家里面有几个臭钱，以前总是欺辱大家，非拿着怪话让大家听话，这一次也这样做啦。”
“那位大侠救下我们之后，他们见到大侠手里拿着的宝珠，说，仙人既然出手那不如送佛送到西，一定要把他们送回去，得好好保护他们。”
“怎么能不管他们？与其这样，仙人不如把他们也杀了。”
“还有的说，希望大侠把珠子也都给他们一两颗做个补偿。”
“结果那大侠，就一把剑，把他们都杀了干净！”
这少女说起来，对那持古剑的侠客颇为孺慕，脸上都有红晕，对那些道德绑架金天王的员外，则是觉得很有一番出了口气的痛快感。
周衍和开明对视一眼，都觉得找死。
其他人也就罢了，道德绑架金天王，还打算要金天王的宝物？
周衍都觉得简直是老寿星提灯上茅坑了。
简直就是找死的天才。
不过，倒是稍稍松了口气，金天王发现鲛人族有鲛珠宝物的情况下，出手杀戮，效率可是未必比起周衍差，甚至于会比起周衍，还要卖力许多。
周衍和开明，就像是刚刚那样，分出个分身把这些人送走，一路跑了好几个地方，确定鲛人族几乎都被那发现宝贝的金天王给收割了一片，这才稍安下心来。
咔嚓咔嚓声中，这虚空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隐隐约约是有水波逸散，周衍将这些裂隙封住之后，眸子望去，见到偌大一座阆中城，裂隙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到波涛中的絮语。
一旦这些水族尽数扑杀进入人间界，周衍的力量也难以庇护整个阆中这么巨大的范围，而水族厮杀百姓，造成血祭的事实，又会进一步引导，令共工复苏。
周衍看着手臂缠绕着的水神烙印，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共工太危险太可怕了，必须阻拦。
而这里是阆中城，是禹王传说之地，若论封印，周衍和开明都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天空，在巨大的太古龙鳖游动的时候，明月之下，巨大的浪钟安静伫立。
开明扯了扯嘴角，道：“这东西是禹王铸造的玩意儿，确实是有镇压封印一界的能力，但是，这东西悬挂在这里，谁都不知道，撞响了会有什么后果。”
周衍道：“你不懂这些封印之神通吗？”
开明摇了摇头：“我是不懂，但是我至少知道——假设一个古代封印，虽然好像破破烂烂的，但是还能够继续维持封印这个效果的话，那么最好就别碰他。”
他看了看旁边，虚空裂隙不断出现，水神眷属嘶吼，却又往往在还没能出来之前就被修复封印了。
开明道：“这个时候乱碰。”
“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封印哗啦一下全塌了的概率，比起修好的概率，要大很多很多。”
屎山代码……
周衍嘴角扯了扯，只觉得棘手，却在这个时候，一道灿烂金光划过夜空，狠狠撞击在了巨大浪钟上。
那浪钟炸开一层金芒，有层层涟漪扫过阆中。
“哈哈哈，好宝贝！”
“是本座的了！”
是金天王。

第334章 古之天帝
金天王本身就是具有千年道行，纵横四方而不败的四品境界，虽然失去了华山山神之位的加持，但是在外游历，也有许多收获。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一座悬挂在虚空当中的巨大青铜钟。
是一个绝顶无双，天下最顶尖的宝物！
整个青铜钟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三百六十五道禁封，组成了一个巨大禁制，性质必然是擅长封印镇压，遇到敌人的时候，只要将这宝贝抛出去，悬在对手头顶。
那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要立刻被镇住神魂，动弹不得。
这可比起周衍之前把他捆住的那什么绳子要有力的多！
自古钟类法宝就比起刀枪剑戟强得多，这一座禹王大钟更是其中翘楚。
金天王本来还能按捺些时间，可是瞥见周衍也出现了，心里想着，这小子手中有着禹王的地魄天倾战刀，本来就好像和禹王有那么些关系，如果自己不出手，怕这青铜钟又是要落在他的手中。
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先下手为强！
当即运起了全部神通，就狠狠地轰击在那青铜浪钟之上。
金天王一身元气是纯粹的先天庚金，和这青铜浪钟，产生共鸣震颤，这一招轰下去，足以撕裂一座山，但是那青铜浪钟竟是没有发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唯有一层层的涟漪炸开，扫过整个阆中城。
周衍道：“不好！”
“金天王！”
周衍的脑壳儿有些嗡嗡的，目光扫过周围，发现那金天王拼尽全力，撼动了巨大青铜浪钟封印，那一层层金光散开的时候，整个阆中都泛起涟漪。
正常来说，这些涟漪倒也不至于令封印破碎。
可是此刻，作为此界中柱的不周山神性已经溃散消失。
失去了镇压之能，封印的威力下降，被这金色涟漪扫过，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这虚空中，一道道裂隙无比清晰地炸开，然后有一只只奇形怪状的水族眷属，从其中出现。
原本有浪钟坐镇于上，加固封印。
这些裂隙出现一个，就会立刻被修复一次，生灭不定，至少也还能够支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此番浪钟被撼动，就导致了裂隙出现，再无法被修复。
就像是一个精致华美的瓷瓶出现了一个个缝隙。
周衍看到这些裂隙出现于整个阆中城的四方各处，一个个妖怪从其中飞出来，朝着四方扑打下去，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有这些妖魔张牙舞爪。
这个时候，就算是他分身之能，也没有办法顾及全局。
而且还有着一道道裂隙张开的危机。
可以说是内外交困，而面临这样的危机，那金天王，非但是没有丝毫的收手，反而放声大笑：“好，好，好！果然是这里，这里果然就是宝物所在之地方！”
斜睨一眼，看到四方裂隙炸开，层层波涛汹涌，裹挟着不知道多少的水族妖怪，朝着这里落下，打破了屋子，撕开道路，挥舞兵器就要杀那些百姓。
金天王非但没有什么涟漪，心底反倒是想着：
“周衍虽强，但是毕竟是所谓人族，会为了保护那些弱者而分心，被弱者和自己的软弱给束缚住，好，好，好，这些妖怪攻击人族，反倒能把那道士的注意力给引走。”
“哼，如此倒是给本座争取了时间！”
“实在是妙！”
“强恒强，弱恒弱，猛虎吞羊，羊吃草木，众生轮回，不过如此……”
只是，金天王余光瞥见两个水族杀向人族，撞碎了屋子，看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展开双臂，想要挡在沉睡着的父母前面的时候，他眼底却闪过了在滕王阁中，那王婉儿的脸庞。
金天王动作顿了顿。
一道金光迸射而出，化作千百道庚金煞气，将那诸多水族尽数剿灭，心神一动，出手之后，方才皱眉冷然道：“……总归也还是妖兽之躯，也有些用处！”
“哼，孱弱无比，都滚去那道人布下的地方去！”
他心中莫名有烦躁之感。
于是更添元气，全力轰击这沉睡着的浪钟，周衍抬手，右臂凝练镇字之气，朝着天空裂开的缝隙按下去，硬生生封住了这裂隙。
周衍连番恶战，又开辟了精神世界的一个小世界雏形，可以说是元气损耗巨大。
但是他此刻站在大地之上，就仿佛得到了巨大助力。
呼吸吐纳之间，一身法力，快速恢复，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当中，极精纯的法力流转变化，虽然还有历战的疲惫带来的影响，但是自身实力，已是恢复了七七八八。
恐怖的续航。
见到有不知道多少的妖兽飞出，各自狰狞，心神一动，左手回笼腰间，抓住了那一幅画轴，《兵燹万业吞天诀》运转而出，一身才回复的法力，刹那之间就耗去了七成。
然后把这一幅《滕蝶图》朝着空中一抛。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的本命大神通轰然展开来。
兵主真元直流转变化，在空中变化出来了几十上百幅的《滕蝶图》，都齐齐展开来，一只只金色蝴蝶从其中飞出，犹如雷霆一般撕扯拦截那些水族。
兵主第二重本命神通&#183;凝气成兵。
虽然不能跟法宝神兵的本体相提并论，那也是一种极妙的运用方式，刹那之间，长夜漫漫，一侧则是被万千金色流光笼罩，另一侧则是蝴蝶飘然若雷。
周衍分身乏术，金天王不知为何心中暴躁，不顾其他只去夺宝，尚且还有两边方位没有人镇守，周衍死死盯着那边，知道那里至少有十万百姓居住，却见得已有水族涌过去。
凌厉无边的破空声音炸开。
一道血色寒光掠过了夜色，冲得最前面，一名三丈之高，浑身披甲，双臂犹如铁钳的大汉身子猛然一滞，在空中四分五裂，身穿全套山纹甲，手中握着战弓的男人站在高处。
沈沧溟！
他对周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我在。
周衍的心一下就安下来了。
水流汹涌，低沉威严的龙吟声音回荡着，金色的光芒化作了龙鳞，百丈苍龙真身出现在了阆中方位，而另外一侧，伴随着威严的咆哮，一头青色狮子出现，亦百丈之高，浑身佛光，昂首咆哮。
三股代表着人间一流战力的磅礴灵光朝着天穹冲去。
一处青色，一处玄涛，一处则是纯粹无比的血色。
直映照四方澄澈散漫，将诸多水族都给镇住。
诸多水族，也不过处于下三品玄官水准。
对上了主控水脉的蛟龙，和掌控青琉璃狮子火的狮子猫，完全被压制，他们展开真身，皆有五品层次的实力，周衍击碎了李元婴布在滕王阁法界当中的阵法。
虽然寻常百姓无法从梦中苏醒，但是对于敖玄涛他们来说，则不是什么问题，敖玄涛龙吟阵阵，响彻四方，道：
“府君，这里交给吾等！”
白玉狮子猫化作了青狮子真身，獠牙张开，青色如云的琉璃佛国火焰散开，只是一喷，就将那些水族笼罩其中，顷刻间化作了琉璃模样。
佛门神通&#183;他心通！
白玉狮子猫昂首咆哮。
终于不再是最初的喵声，而是震动犹如雷霆，威严肃穆，具备阳刚之气和佛门神韵。
佛门雷音狮子吼！
借助了大范围的他心通，将众人心中的恐惧欢喜，传音让他们靠拢过来，有他们镇守后方，周衍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于是抬手，再催神力，将空中裂隙，短暂封住。
开明对此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提水神共工的水元开拓经脉宽度，又借助了巴蛇之主清渊君的血来为你稳定了经脉，就是这蚩尤的《兵燹万业吞天诀》，也实在是很有点说法。”
“非但面对强敌，更能够精纯精神，以战养战，淬炼体魄；更是擅长鏖战和久战，这么快就可以恢复战斗之力，即便是放在太古时代，也是最顶尖的斗战之法了。”
周衍的《兵燹万业吞天诀》，因为直面了太古之年的概念水神共工，狠狠地厮杀了一番，战意精粹，已抵达了第二重境界，战意不熄，战力仍旧可以保持。
此刻有沈沧溟等人出现帮助稳定后方，心中安定，战意之火升起，看向那边一边出手诛杀水族，一边却还是不管不顾，一定要夺取青铜浪钟的金天王。
再不犹豫，施展神通，刹那遁去。
金天王也看到了周衍，心中也出现了焦躁之感，开启法相真身，丝丝缕缕的庚金煞气化作了巨大的神将姿态，这一次汇聚全身之力，千年道行，狠狠地轰击在了这巨大的青铜钟上。
似乎是金天王灌注入的庚金煞气已经足够多。
这一座青铜浪钟忽而泛起涟漪。
周衍也已经赶到，毫不犹豫，原本是要直接用【兜率宫】，可见了刚刚金天王，竟然会出手救下百姓，周衍心中一动，未用这一招杀招，只运转磅礴法力。
当头砸下！
金天王也毫不犹豫，一招华山独立，朝周衍杀去。
二人双掌对撞。
一股无边磅礴之力流转。
周衍只觉得那一股金色煞气朝着自己杀来，而金天王只觉得浑身元气都似乎被拘束住，周衍心神雄壮，而金天王则不由得震动。
周衍的战力，竟然丝毫无损？！
何等久战之法？！
周衍道：“金天王，撒手！”
“你难道看不出，再动浪钟，这封印被破，共工眷属冲入人间，这阆中怕是都要毁掉了。”
金天王冷笑道：“毁便毁了，关本座何事！？”
周衍和金天王又互换一招，周衍擒住后者臂膀，五指张开，各自运转五行之炁，以半步【兜率宫】的法门，直接扣住了金天王右臂，令后者这手臂法力刹那之间无法流转，道：
“哦？若是如此，你为什么要救人？”
金天王似是被戳着了烦躁的地方，冷声道：
“道士，我看你是来和我抢宝的吧！”
而后再不搭理周衍，只是和周衍出手交锋。
周衍是要让金天王离开这浪钟，勿要再撼动这封印，而金天王则是打定主意，认为这个道士就是来这里抢夺法宝的，二人完全无法交谈，二人招式各自逸散，就将周围的水族眷属击碎。
忽而一招，周衍调动了【清源妙道真君】的力量。
人道气运加持此身，逐渐开始压制住了金天王。
金天王亦不甘示弱，斗了三五十个回合之后，忽而两人一招各自偏移，一人一掌，就这样印在了巨大的青铜浪钟之上，周衍之人道气运，金天王的纯粹庚金之气，都似是被吸住了似的，汹涌地奔入了这个古代宝物之上。
金天王面色微变：“？！周衍，你在做什么！”
“还要借助本座的力量夺取宝物？！”
周衍用力拉动，却也难以把手掌移开，感觉自身人道气运被汹涌抽调，闻言没好气道：
“那倒也是好了！”
足足三五个呼吸，周衍和金天王才能拿开自己的手掌。
二人的元气都大幅消耗。
各自闪身撤开，看着那悬浮在这明月之下的巨大浪钟。
“这是，宝物，复苏了！”
金天王迅速做出了判断，阴翳的眼底都亮起来，握着手中抢夺来的古剑，道：“……是了，是禹王亲自铸造之宝物，又属于金铁之属，所以需要人道气运和庚金气运汇聚才能开启！”
“……嘿，是因为当日铸造的时候，是女娇和禹王联手才做成的，所以想要解封，也只有这样的方法？！”
却见，这阆中这名字起源的神兵宝物，浪钟变化。
其上古老的纹路犹如活物一样流转着，然后出现了一道道的裂隙，再然后，上面的青铜痕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崩塌，消散开来，展现出来的，是纯粹无比的金色！
纯粹浩瀚，无与伦比的人道气运犹如光柱汹涌。
猛然逸散开来！
先前还在次第出现的裂隙，在这一刹那的威能之中，竟是立刻就平复，开明瞪大眼，忽然大呼道：“周衍，小心，这【钟】被开启了，神兵逸散，威能压制了这里的封印！”
周衍双臂交错，挡住这层层波涛逸散，那层层逸散出来的威力，不单单是将整个空间的封印平息下来，更是让整个天地激荡起来涟漪，周衍感觉到自己的袖口痒痒的。
他的袖口里面，那只沉睡着的三足金乌竟然苏醒，欲要飞出，要投入那一座巨大的浪钟！
炎黄血脉神系最上源头的华胥之梦所在。
阆苑仙境之倒影。
镇压撑天之巨鳌的封印！
而压制住这三重的，竟然只是一座古代的巨钟？
周衍心中浪潮涌动，大声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禹王的时代里，究竟有什么能有这样大的威力！”
“有什么，能维系住华胥之梦，能维系住不周山？还能维持住滕王阁法界？”
开明迟疑了下，回答道：“因为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禹铸造的，只是单纯得到此物之后，用来镇住阆中，用来镇压这里，甚至于，就连阆苑仙境都是为了压制住这里才存在的。”
“这里有华胥之梦，本来就令第二重灵性时间无比靠拢，更何况，还要太古龙鳖之存在，一般的宝物，根本就压制不住此地。”
“所以……”
金天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从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宝物，道：
“太古年代，为钟之物，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曰帝俊，是《山海经》中记录的，古之天帝？！”
“此乃【帝俊】之宝？！哈哈哈，是本座的了！”
那巨钟炸开一层层涟漪。
灿烂得犹如新铸一般的金色光芒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撞，如同指引一般，投入到了距此二十里地的一座山上，那山中有一处宫殿。
汹涌流光升腾，在宫殿上化作一虚影。
隐隐和此地之巨大的‘浪钟’共鸣！

第335章 于此，止步
那宝物刚刚现身出来的瞬间，金天王眼睛都亮起来，忽而出手，古剑带起一道道庚金剑气，如同暴雨一般，朝着周衍挥洒下来，拦住周衍，与此同时长啸道：
“此宝物是我的了！”
笑声中，已化作遁光朝着那里飞去。
周衍看着那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无边威能的神兵。
古钟悬浮空中，其上铭刻的日月星辰、山川湖海仿佛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的威压并非炽热霸道，而是如同深海般沉静、冰冷，带着封锁一切的决绝意志——
这一座浪钟，是禹王封印的核心，也是维持住华胥之梦的基础。
他和开明一起，施展神通，顺着巨大古钟散发出的那一道光柱，朝着指过的方位而去，一个个念头在心底里涌动着，开口道：
“开明。”
“什么？”
周衍呼出一口气，细细思索来时所见，道：“阆中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就在于这一座钟，在于华胥之梦，阆苑仙境，以及三者合一压制的太古龙鳖对吧？”
“那么，如果能让这一座古钟再响，能否稳住这里？”
开明沉默了下，道：“是以此钟，镇住这里的三界节点，但是据我观察，此地太古龙鳖之所以隐隐能突破封印出来，不单单的是封印，是因为这里沉睡着的这些人……”
长夜永寂，明月高悬。
青衫文士道：“这些人的入梦，是【史】的麾下，借助嘉陵江江神那大泥鳅，五百年来血祭污染古巴国神女巴的神意封印，也反向学会了这封印。”
“再以此阵，笼罩了整个阆中，引导了十余万人入梦。”
“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以众生沉睡之意，尝试在欺骗加于太古龙鳖真身封印，令这封印还能捕捉到阆中祥和。”
“在封印被迷惑，没有被激发出全部威能的情况下，再用青丘族之血打开对龙鳖的封印。”
“也是为了帮助李元婴这一【史】的暗子完成住世真仙，反向污染人间界人道气运大阵的目的。”
“如今李元婴计划被打破，入梦邪阵也被撕裂。”
“可【史】的计划却也进展到了第三层次。”
“或者说，这最后最深的一重考虑，才是他真正的打算，只要这一步成功了，那么前两步落子，是成还是败，都无所谓。”
周衍也已明白了，道：
“……以十余万人之梦境力量，加强华胥之梦，华胥之梦本来位格就足够高，再以十余万人之梦加强，在灵性世界里那些太古神念的注意当中，这里就会极为明显。”
“成为一处锚点标记。”
“在这样的情况下，水神眷属进入此地，以炎黄血脉进行血祭，足以创造出一个封印通道，将此地的稳定性节点打破，令一些太古神意，钻入此地……”
“虽然斩了那些鲛人，可是封印出现裂隙，就会有水神眷属降临，单纯杀这些家伙，只是单纯的治标不治本。”
开明和周衍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解决的法子。
“除非有什么法子，让之前被邪阵影响的十几万人，从梦境当中立刻苏醒过来，让华胥之梦重新回到稳定的状态，那样的话，那些灵性世界的念头也就无法察觉到这里。”
“到时候此地事情自然解开，再将封印加固一番就行。”
一口气叫醒十几万人么？
还是深深沉睡着的那种。
周衍想着这个事情，只是觉得艰难无比，他目光遥遥看向那边巨大浪钟散发出的光芒指向的方位，脑子里转动一个又一个的念头，道：
“……先去看看，这帝俊之钟所指向的，到底是个什么。”
周衍握住了兵器。
他连番苦战，如果不是兵主的本命功法，极擅长久战之术，让他能不断维系住七八成的状态，如果不是【史】想要抹杀他加速了三百年岁月，让他误打误撞有了一身好修为。
甚至于如果不是刚刚吞噬了一缕共工真元，借巴蛇清渊君之血拓宽经脉，夯实根基，此刻周衍就已经法力耗尽，因为历经死战的疲惫而倒下，失去战斗力了。
果然是，唯有实战最能淬炼人。
只是，周衍也已经确定，此刻这阆中的源头，浪钟已经展现出了真容，而被强化的华胥之梦，还没有解除，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无论是【史】，还是共工遗族，抑或者其他潜藏着的势力，都不会再迟疑。
都会在这个阶段，将自己的一切赌注都压上赌桌！
而在之前，在周衍和金天王对峙的时候。
在这阆中之地的暗处，已有一道道目光，窥视着那边厮杀争斗着的两位强者，其中一个微微抬眸，双瞳金色，浑身白毛根根竖立，泛淡金之色，却是一只巨大猿猴之模样。
周身水波汹涌，遥遥看着周衍和金天王的身影远去，手中握着却不是棍棒，而是一柄大剑，他非凡俗，寿数也长，曾在春秋战国年代，接住了楚王蕴含人道气运的六根箭矢。
做戏弄之状，当日楚王身边也有不少的名将，侠客，都拿他无能为力，后来是请出来了后来被称为春秋战国第一神射手的养由基，手持战弓，锋芒锐气无比，才将他逼退。
后来遇到了个越女阿青，传其剑术，引以为友人。
又暗中指点，令阿青入了越国，指点那些寻常士卒结阵之法，引出来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事情，本来也是为了打算借助越国之力，灭杀吴国，破坏吴国人道气运，解放其一了不得的先祖。
可惜可惜。
那勾践枭雄，竟是窥破他的目的，终究失败。
后他被项羽打伤，险些被杀，也幸得那时项羽的《兵燹万业吞天诀》，没能练成，这才让他重伤而逃，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完成计划，如今才算是窥见了机会，道：
“……淮水之君无支祁祖先，尚还在沉睡当中。”
“按照计划，此地结束之后，令那位太古龙鳖，巴蛇之主清渊君两位，搅动水脉水系，前去将无支祁大圣爷爷放出来，可如今，这两人竟是阻了这计划……”
“明明只差了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这白色猿猴沉默，回忆着先前周衍一掌轰然砸下，将那已经探出头来的太古龙鳖打回去的姿态，以及《兵燹万业吞天诀》标志性的凝气成兵，心中不由惊惧，可缄默许久，却也还是恨恨一握拳：
“……没奈何，且来上！”
“断然不能够让无支祁爷爷继续在这个时代沉睡。”
这猿猴奔去，搅动一方过往。
他动身更早，距离方位所指的位置也近，速度极快，却见得了那边，好一处去处，距离阆中城最中心的华光楼，约莫有二十里距离的一座山。
山腰上有一处颇雄伟的道观。
大殿为双重檐歇山式，颇具备些意蕴，是最近这些年建造起来的，此刻那一处道观院上泛起了层层的流光，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光幕，把这地方笼罩起来，有一根棍棒悬浮其中。
这棍棒古朴沉静，带着丝丝缕缕的流光，人道气运极浓郁，这白猿打眼一看，却是惊悸不已，他也算是有些跟脚，能看得出来，这一根棍棒，隐隐约约和天上悬挂的那一个巨大的钟有联系。
他忍不住猜测，是用来撞击这钟的【撞杵】？
不过，虽然这白猿的见识不如开明这样的昆仑三神之一，却也还是心中疑惑不已，像是这等能镇压一地的宝物，难道还需要和寻常的物件一样，得要用杵来撞吗？
可任谁都知道，这阆中之地的各种秘密都已经层层掀开。
他们身处于其中，也都看得到了各家各派的打算和筹谋，白猿握住了背后背着的那一柄大剑，凌空而起，顺势出剑，这一剑的威势汹涌，极是霸道，出招瞬间抵达了四品水准。
剑器化作寒芒，狠狠撞击在了那封印之上。
那封印泛起了一层层的水波涟漪，竟是以一种极端玄妙的法门，将这一剑积蓄的磅礴之势，给硬生生引导着灌入了天地之间，尽数给卸掉了。
白猿禁不住惊叹：“这是——”
“人族特有的风水之阵？！”
“竟然能单纯靠着大阵，就足以将吾的剑器压下，何等手段！”
他惊叹之余，却听到了一声娇媚笑声：“白猿你说的可真是荒唐，这哪里是单纯大阵，不如仔仔细细去看看！”白猿眸子一转，看到了这里竟然还有几人。
一个个手持兵器，彼此忌惮，极是狼狈。
开口那个是极娇媚的女子，穿着华服，飘然而动，脸上戴着面纱，明眸善睐，实在美人，乃是潜藏在民间的一个教派的教主，信奉无生老母，宣扬青阳、红阳、白阳三劫。
说三阳劫变。
这倒是不错，以三阳代替了三重世界，三重世界契合的时候，自有劫变，一身手段，也是颇为了不得，擅机巧变化，硬打硬的未必能行，可各种邪祟手段，实在是难缠。
另外一个昂藏大汉，身上散发出浓郁无边的水元气息。
皮肤靛蓝，眸子沉静，显然的是共工遗族之一。
最后那人则是以一张黑幕遮掩了脸庞，只留下了一对眼睛，手持一卷奇异的玉册，玉册之中，隐隐约约有着诸多玉符起落，乃是【史】的麾下。
他们三个比起白猿，更靠近这里。
在发现这里气运变动的时候，就抢先过来，结果三个做了一场，彼此都忌惮戒备，如今白猿出现，显然是站在共工那一边。
白猿眼睛一扫，立刻知道，一旦自己和那龙鳖一族末代后裔联手，那么剩下的两人也会联手，怕是还是针锋相对，他的眼睛一转，隐隐看到，夜空之中，那两道身影飞速过来。
只是那两位似乎在中间交手，彼此拖慢了时间。
但是即便如此，庚金煞气乱飞，法相真身展露，震得这长夜不宁，白猿等只觉得一股莫大压迫感逼迫过来，后背上似有一千根针遥遥刺着，便道：
“诸位在这里，都是奉了各自尊神之命！”
“现如今，这阆中的局势被搅得乱七八糟的，什么计划筹谋，都给那位道门真君一撞，都撞了个稀巴烂，如今再不动手，那边儿两位真君爷爷一路打过来，怕是都没有好处！”
“不如我们联手先把这宝物打开，带走！”
“到时候再凭手中的本领分一分，不是更好！”
那女子狄芷珍冷笑道：“拿走，你刚刚也试过了，阿青老师白猿大先生的剑器，也是得过九天玄女传承的，那一剑，难道讨得好了吗？”
那老白猿缄默许久，道：“我们早早过来，竟然没能发现，这里到底是谁人留下的地方，还有这么厉害的本领，可以说，将风水之地，运用到了极致。”
他的心中，又有感慨，又有叹息，又有不甘心又有敬佩。
恼火愤怒的，是竟有谁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敬佩的则是，刚刚他那一剑，实在是发挥出来了平生的绝艺，但是竟被轻易化解，把他的剑器锋芒，都化入天地。
狄芷珍眼底惊悸，道：“两个死人。”
“谁？”
“李淳风，袁天罡。”
老白猿怔住，旋即喟然叹息：“原来是他们两个？”
“那倒也是不奇怪了。”
狄芷珍道：“那两位大唐的大风水师，做到了火山令和太史令，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竟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这阆中之地，作为自己的墓葬埋葬的地方。”
“这阆中，即是华胥孕育伏羲的地方。”
“伏羲是风水之祖，这里就是炎黄风水的起源，结果几千年后，又埋葬了炎黄一脉最强最负盛名的两位大风水师，这天宫院，就是大唐为他们二人建造的。”
“却没承想，这宝物竟然封锁在这里！”
白猿窥见那天宫院里面的宝物，那根玄铁般的棍棒。
感知到其中沉沉水气，以及浓郁的人道气运，水元，金铁，澄澈霸道，道：
“这是什么？！”
那高大无比，皮肤靛蓝色的龙鳖后裔嘿然道：
“据传说，是当年禹王测量水位所用的量水尺，一共打造了两根，后来，这一根发现用着顺手，就当做用来撞击那一座【浪钟】的撞杵了。”
“这宝物本身也是极了不得的好东西。”
“或者说，不知道什么缘故，禹王时代的好东西，几乎是井喷一般，应该是有什么缘故，不过，和那一座【钟】比起来，这也不算是什么了……”
正说着把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那龙鳖后代忽然出手，运起十层的力量，朝着旁边女子打去，与此同时，怒喝道：“白猿，出手！再不夺取的话，那两个人过来，你我都拿不走东西！”
“还不快快和我联手！”
“破坏这个撞钟，让这一口钟，永远死寂下去！”
“你不想要救无支祁大圣了吗！？”
白猿面色一变，紧随其后出剑，施展出来数千年来都算是一等一的剑诀，直杀向那【史】的代行使者，后者手中白泽书一转，玉符转动，也化作了一男子。
却见，双耳极大，手臂也长，轮转双剑，劈斩如意。
白猿叫一声：“刘玄德，顾应剑法？！”
“好！！！”
那边的狄芷珍也施展一种奇怪道法，和那龙鳖后人打杀在一起。
这四个，各个皆是五品巅峰的手段，在运用各自的所谓神眷之后，杀伐四起，元气汹涌，而那一个用来做撞钟的棍棒则悬浮在阵法当中。
忽而，两道流光撕扯而来。
四股元气法力波动，竟被这两股气息直接斩碎，尽管他们四个也都齐齐收手，却还是被恐怖的力量拍打轰击，打得踉踉跄跄，连连后退，法力化作乱流。
就在这天宫院前面，倒插着两柄剑。
一柄暗金古朴，一柄青铜稍短。
两道身影从天而坠，还在不断厮杀争斗，忽而齐齐对招一次，分散开来，落在两柄剑器上方，狂暴的气浪炸开，平复四方。
“此地。”
“止步。”

第336章 悟道已成，风水极致
白猿抬手挡在身前，水元之气化作了层层浪潮，挡住了那两股气焰的余波，却见到那两柄剑器之上，左右各自站着一个人。
一个做道门道人打扮，双鬓斑白，气度清俊。
一个做神将姿态，一双眉毛飞扬，俊美却又多戾气。
金天王的眼底根本看不起这几个存在，目光看向了这巨大的天宫院，看到了层层涟漪散开来，还有其中那一根悬浮在空中的【杵】，看到其沉如玄铁，棍有星光，大赞：
“好，好，好！”
“人道气运，先天金铁，好宝物！”
“周衍，你我都来了这里，那就各看本领吧！”
他脚步一点，那柄古剑炸开一层金光，朝四面八方散开，毫不犹豫地对其他四个出现的人出手，与此同时，回身一转，伸出手，前去撕扯这巨大封印。
在金天王出现的瞬间，其他四者都各有反应，其中蒙面的代行使，反应最快，旋身而退，毫不犹豫地拉开距离，朝着远处飞去。
那娇柔女子一怔，还温软笑着道：“这位壮士，可需要奴家帮忙？笑容温软，带着一股浓郁的妍媚之气，寻常男子看一眼，都要脱阳而死，正邪之法，运转如心。”
即便是周衍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心中出现荡漾之气。
前世那些网络上看到的各种图片，视频之类的东西，此刻千百倍地涌动到心中来，要勾勒情欲邪火，周衍毫不犹豫，抬手一掌，轰击在自己的身上。
打得痛得要死，强行恢复到冷静当中。
只觉得，这一招生于无形，自己还好些，希微子遇到怕是得栽了，而狄芷珍禁不住恼火，只是觉得这个道人一瞬间反应过来，实在是可恨。
和尚比道士，可好糊弄多了。
可下一刻，一股金光崩散而来，直接刺穿了狄芷珍的眉心，将这美丽娇艳的教派教主打得脑壳四分五裂，只余一道神光飞出，惊惧不言。
金天王眉目冷漠：“哼，本座自踏入大道以来，从不曾近情欲诸爱，不曾坏了道基之身，区区低劣之情爱，也敢来这里，撼动本座修行？！”
“死！！！”
抬手一剑，纵横万千，狄芷珍心中惊悸已极，连忙燃魂遁去，而另一边，周衍也逼退了共工一脉的两个，那龙鳖后裔和白猿知形势不对，即刻退去。
他们的目的是解封龙鳖，完成共工的命令。
强在隐秘，不必在这里，和这两人硬拼。
周衍和金天王回身出手，齐齐轰击在了这天宫院上的封印上，这封印之上，泛起了层层的涟漪，涟漪轰然散开来，周衍和金天王这一招，虽然彼此防备对方，但是也已是第一流。
挡在前面的，就是这一座天宫院本身都会被直接轰击得粉碎撕裂，但是此刻，这两股力量却被引导，分解开来，一层层散入了大地和天空。
龙吟虎咆炸开。
以这天宫院为中心，左右两座山峦忽然变化。
其中左侧的那边，化作了麒麟，右边的化作了两条龙，朝着这里扑杀过来，杀气滔天，周衍眸子微动，手持三尖两刃刀，挡住了麒麟，而金天王则不得不回首攻击双龙。
周衍三尖两刃刀压服麒麟的时候，从麒麟鳞甲之上反震来了层层的力量，竟然和自己刚刚尝试轰开封印的力量一般无二，只是一下子，周衍就反应过来。
‘这是，以风水大阵，将力量引导入天地，再返归回来？’
这天宫院左右便是，整个炎黄历史上都堪称最负盛名的两位大风水师的墓葬，袁天罡葬于观稼山，山如麒麟，前面的圆形山岗即是太阳，是为麒麟奔日；李淳风葬于一山，两侧山脉似飞龙，为二龙戏珠。
而这麒麟，双龙，都围绕着天宫院。
一切打算轰击天宫院的力量，都会被地脉引导进入群山，借助方位的变化，再度返回来，这招式之玄妙，尽得了天下风水之道的极致。
金天王只大怒，手持那柄古剑，连连劈杀。
越是劈杀，那龙和麒麟就越发真实，搅动的水波涟漪就越发强横，那两位大风水师，生前也都是抵达了四品的境界，拼尽一身道行和本领所留下的阵法，岂是小觑的。
金天王被困在风水大阵当中。
这个时候，只要他收手，即可循气息后退，可他性子桀骜霸道，并不服输，更不会对于孱弱者低头，于是招式越发凌厉霸道，出力越多，这大阵的威能也越强。
周衍却是和伏羲打过交道，心神一转，顺势后撤。
开启法眼，倒是把这大阵全部收入眼底。
又以金天王作为样本，观测整个大阵的风水流动，都收入眼底，只觉得这合炎黄风水极致的大阵，堪称是妙到巅毫，开明本来想要说什么，却看到周衍模样，微微一怔。
悟道了？！
却是积累足够，修道门无上法门，又和伏羲有种种因果，刚刚创造出一门属于自己的大神通后，看到了这无比玄妙的一幕，自然被触及心中的念头。
这种机缘极为难得，寻常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周衍此次能遇到，还是因为他眼前的是风水的极致，而激发了这风水极致的还是个实力足够强横，脾气又足够倔的家伙。
机缘难得！
慢慢地，周衍看懂了这一个大阵的运转逻辑，不在其他，正是在一个【反】字——袁天罡的【麒麟奔日】墓，为阳动，主释放，将涌入的力量赋予大日之火，向外迸发。
李淳风的【二龙戏珠】墓，为阴聚，主归藏，将力量吸纳、凝聚、转化。
天宫院本身，便是这个循环系统的核心，也如太极图，阴阳二气在此交汇、平衡，形成完美的内循环。任何外力侵入，都像是在平静的湖心投下石子，必然引发整个湖面的涟漪。
而那一根禹王留下的兵刃，则是加强了这个阵法的核心。
周衍的眸子死死盯着这双龙和麒麟，渐渐地，整个阵法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原版【道德经】的劲气，混合了那三百年的法力，开始在体内奔腾流转。
兵家法脉真元，自然不肯罢休，也开始不断激发。
周衍的体表，蓝色的道门真元和血色的兵家真元升腾起来，彼此碰撞，炸开了一层层的涟漪，犹如雷霆，而眼前的风水大阵，失去了其本来面目。
开明听到周衍低语：“双极定锚，地脉为经，星宿为纬……”
金天王的招式霸道无比，却像洪水涌入精心设计的运河网络，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每一步都在阵法的算计和引导之中，被分散到群山万壑的地脉里。
然后靠着两座大阵的轮转，将这一股力量，重新汇聚，反击而来，所以金天王越强，这阵法越强，若是单纯靠着这两座大阵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天宫院当中封印的那棍棒，则将此阵上限大幅度提升。
周衍体内兵家和道门真元轮转变化，隐隐然也化作了这一番状态，彼此流转变化。
《兵燹万业吞天诀》和《道德经》原典。
这两个无上法门，竟然隐隐约约在周衍身上，融合起来！
周衍抬起手，双手犹如太极拳一般一转，兵家为阴，道门为阳，阴阳轮转，化一太极图，然后转手下压，太极图轮抓入掌心，五行变化兜率宫。
刚刚创造的神通，借观摩风水大家的此生巅峰之阵。
竟是再有突破，更为完善。
也更加难以挣脱。
开明看着悟道的周衍，眼皮都跳动了下——
只是神通初创，就已汇聚阴阳，辨明五行之气，这要是这一招彻底完善，怕不是摸谁谁躺，而假设这一招【兜率宫】，并不是结束，还有后续一系列的招式，那得成什么怪物？！
这家伙，什么悟性！
周衍眸子里面的光芒渐渐收敛，注视着这里，尤其是那一个巨大的棍子，道：“……这阵法本来就很难破了，两位风水大家此生最巅峰的风水大阵，联系在一起，结成了一个超越他们极限的阵法。”
“现在这极限之阵，还用这宝物作为阵眼。”
“除非有超过他们两个巅峰期十倍之力，否则是无法用外力打破这一座大阵的。”
“而他们两位生前，是风水一脉绝对的无上大宗师。”
“无论是李淳风《推背图》，还是袁天罡《九天玄女六壬课》，都是风水之道上，几乎无人可以突破的极致，逼迫他们两个联手……”
“看来，在他们的时代里面，他们已经联手，对付过【史】和【共工】，最后身死，却也靠着自己的墓葬，把这【浪钟】最珍贵的一部分，存放在这里。”
开明道：“这一阵上，似乎有铭刻。”
开明的法眼亮起流光，窥见了过去之影，许久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衍，道：“这阵法的破解之法，只有他们两个的后人才能解开，无法以蛮力破解。”
“……后人？”
周衍和开明微微皱眉。
周衍看着那【撞杵】，又看了看那天空中巨大的，被他和金天王两人灌注了人道气运和庚金之气而展现出真容的巨大的金色的钟，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道：
“开明！”
“如果用这个钟杵，狠狠撞击那个巨大的钟，将这古代帝俊的法宝撞响，这里的人会不会醒过来？！我是说，即便是被阵法影响而沉睡的那些人，会不会从近似幻境当中的梦里苏醒！”
开明一愣，眼睛瞪大：“帝俊是古之天帝，钟本来就有响彻十方之能，假设以人道气运大阵撞击这钟，必能荡涤邪念，什么人都能被弄醒的！”
一切水落石出。
周衍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撞杵。
如果不是金天王正在表现，蛮力无法攻破这两位同样为四品大风水师布下的大阵，周衍自己都要忍不住冲进去破阵了！
只是此刻要做的事情，要防备的事情，都很清晰了。
如今，共工，史，还有其他太古神意的眷属，都汇聚于这阆中城当中，诸多阴谋，计划，被周衍撞击成了个稀巴烂，李元婴身死，滕王阁崩塌。
此地最大的隐秘，最大的宝物也已出现。
就是那一浪钟。
共工一脉想要彻底毁灭此物，让作为禹王封印的另一部分摧毁，伺机让龙鳖脱困；周衍则必须要得到此物，撞击古代神钟，荡涤邪念，令此地所有人苏醒。
【史】旨在搅局，让华胥之梦被凡人之梦加强，破坏人间。
金天王……
金天王就很纯粹了。
他单纯就是看中了这两个宝贝！
周衍道：“这东西需要袁天罡和李淳风的后人，才掌握破解的法门？没有其他方法？”
开明翻了个白眼，道：“要么你把伏羲拉下来，让他破开这两个风水绝世天才死前联手布置下来的大阵；要么你就靠着自己，在风水大阵之道上击败袁天罡和李淳风的联手。”
“要么你能一口气输出超过这禹王铁棍子上限的力量。”
周衍道：“你在风水大阵上的方位，不如他们两个？”
开明吭哧了半晌，没好气道：“你这张嘴是淬了毒吗？”
“若是把诸葛拉出来，可能能有法子破解吧。”
“我，我们还是说说看袁天罡和李淳风的后人。”
只是，这两位大风水师早就去世百年，又经历了李隆基夺权，安史之乱等多次乱事，他们的后人到底在哪里找？！
开明道：“不过嘛，本座还是懂得如何推占的，来，让我卜算一番，我猜测应该有祖训，不允许离开太远才是，俗话说得好，毒蛇的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他卜算出来，掌心出现一道画面，是个青年人，看着有些质朴，穿着州兵的衣裳，顶着一双黑眼圈，开明和周衍彼此对视一眼，周衍道：“我认识他！”
……
袁语风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了两片水花。
他其实很困了，想要睡觉，可是自从之前他和老刘头一起守城的时候，差一点入梦，把老刘头给宰了之后，他就不大敢睡觉了，尤其是之前在对付州兵的时候。
他总觉得眼里会冒出一片白光，知道什么方位什么的。
他觉得自己怕不是中邪祟了。
困得受不了，就狠狠用手拍打脸颊，用刺痛让自己苏醒过来，那边的玄珠子道长还在不断救人，其他州兵则是把百姓引导过来，他在这里守着。
一时肚子胀，除去解手，走了走，眼前看到人们彼此震枕在一起，听到的都是哭嚎，呻吟，袁语风也有些黯然，又帮着人们搀扶了些，才想着，要不然走远些。
自己有段时间没有喝水了，怕是有点上火尿黄。
味儿大了，就有点害臊。
却走了一会儿，渐渐地，声音变少了，忽而，墙头那边有个人站着，袁语风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借助了月色的光，看得清楚，那竟是个美丽无比的少女。
袁语风连忙道：“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那美丽少女藏在墙壁后，只能看到头。
一头乌黑头发，笑起来眉眼流转，唤道：
“阿宇。”
袁语风愣住，这是他的小名儿，爷娘去后，没什么人喊过了，那只是看到一个头的美人儿就喊着他小名儿，也不知道怎么的，袁语风就迷迷糊糊望过走。
只看着那美人微笑如画，喊着他小名，道：
“来，过来吧。”

第337章 恩怨难休
那少女模样既已十分娇媚，低声地呼唤袁语风小名的时候，更是美丽极了，袁语风既不像是周衍，在后世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时代和美颜的轰炸，又不是金天王，道心坚硬如铁，不近女色一千年。
他只是个阆中本地仔，出身又普通，没人说亲的。
这一呼唤，引他血都似乎滚烫起来了，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哪儿经受得住这样的诱惑，下意识往那边走去，越是靠近，那美人儿笑得越是温暖灿烂，声音也越柔美。
就如是个蜜糖似的。
袁语风迷迷糊糊，心里面只是觉得，越靠近一步，能让那少女笑得再好看些，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可就在靠近过去，几乎要闻到了那一股甜蜜味道的时候，忽然一股巨大力量，狠狠‘撞击’在了他的后腰腰侧上，那力量好大，将袁语风一下撞飞出去了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了一棵树上，那树叶哗哗作响，露水噼里啪啦打在脸上。
袁语风才生出恼火，却又奇怪那背后怎么不如何痛？
正疑惑的时候，那边儿娇媚少女忽然发出一阵阵嘶喊声，再然后就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哗啦，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落在地上，翻滚而来，一股血腥气砸开，从鼻子里一股脑钻进脑子。
袁语风看到那娇媚少女死不瞑目，先是害怕，然后就是愤怒，他作为大唐的州兵看着有人杀人，那种怒火压下来了恐惧，握住腰刀，可下一刻，一只手掌就按住腰刀将他压下。
低沉疲惫的怒喝响起，道：“你在做什么！”
“冷静点，仔细看看，那是什么！”
这一声怒喝，让袁语风清醒过来，他恍惚了下，看到眼前拎着自己的，是个粗狂的男人，而视线下意识偏移，落在了地上，看到了那个娇媚少女的脑袋。
是，脑袋！
袁语风的眼底炸开一层涟漪，慌乱要涌现出来，可他很快地发现了不对，看到了异样的地方，那少女确实是美人儿，但是鬓角，脖子的位置，却密密麻麻分布着棱形的鳞片。
这鳞甲泛着青色，坚硬粗粝，看着犹如龟壳，又如蛇鳞。
袁语风拔起刀，踉踉跄跄奔出去，看到了墙外，倒下的尸体，下半身还是人，但是脖子尤其长，犹如一条巨蛇，有一棵树那么大。
这个时候，袁语风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妖怪。
脸色一下变得更白了，想到刚刚自己如同给梦魇住了一样，迷迷糊糊往过走，如果那时候没有被一下撞开，而是走过去的话，怕是现在没了脑袋的就是自己了。
这样看来，刚刚那男人还是自己的恩人。
袁语风心中升起莫大的侥幸，感激，转身拱手大礼拜下，道：“多谢恩人，要是不是……”他想要拜下去，却被拖起来，这个时候，顺势看去，却是愣住。
眼前是个看着粗犷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胡子拉碴，一双眼睛都是血丝，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挣扎，一身衣裳都有血迹，经历过死战一般，右臂已齐肘而断，左手粗大，背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少女眉心中剑，鲜血炸开一朵梅花，已经没有了气息。
袁语风道：“你，这是……”
出手的正是从滕王阁离开的王伯泽父女，他这一生，几乎每一步都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作为儿子，作为丈夫，作为战士，作为父亲，都是不称职的。
最后苟活，也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而已，可如今，女儿已死，一切的挣扎，不过只是那名为李元婴的往日怨魂的棋子，作为棋子已经是足够可悲，可作为棋子的棋子，那又该怎么样呢？
他知自己双手血腥，一路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是见到那袁语风失魂落魄一般的赴死，王婉儿最后说的那些话，就像是针扎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出刀。
如今只是缄默，背着自己的女儿，嗓音低沉道：“……那是美人头，也叫飞头蛮，是一种特别的妖怪，这种类型的，会在墙边，只露出一个头去喊人。”
“一旦被梦魇住，过去就会被他吃了，她们会像是蛇一样，从头开始吃，最后只是吐出一些骨头架子来，这个时候，阆中不知道怎么回事，阴气很重，各种潜藏的妖怪，就和老屋子里面角落里那些虫子一样往外面冒。”
“你没有什么本领，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吧。”
袁语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那王伯泽背着的小姑娘眼熟，多看了两眼，却是微微一怔，道：“这不是婉儿吗！？”
王伯泽脚步一顿，转过头去，死死盯着他：“你……”
袁语风看着这小姑娘的身体，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怒火和不甘心：“怎么回事！？婉儿怎么会……”他这段时间一直都被派遣去了和老刘头看守城门。
可是在之前，他可是良家子出身的好汉子。
之所以被冷落去和老刘头坐了冷板凳，便是老刘头骂他的，袁语风看不惯上官欺压百姓，强行娶妻，恼火反抗，差点被扒了衣服。
是刘老头好一阵卑躬屈膝保住他，才熟稔起来。
那所谓上官打算强娶的就是王婉儿，说是娶，不过是去做侍妾玩弄，报复王伯泽，那也是王伯泽回来之后，亲自拿着刀子摘下来的那个脑袋，是引来追兵兵马，逼他走到绝路的源头。
王伯泽知道了事情之后，仰天长叹，只是道：
“……这世上的事情，真的是不讲道理极了。”
他这一句话里，年少青梅竹马，年长参军，报效家国，家破人亡，为人所用，诸多悲苦挣扎不甘，还有最后这般惨烈的情绪，都在其中了，只这一句话，便像是有千百般感情，说出来几乎落泪。
袁语风看着那小姑娘眉心的一点红痕。
出手杀害她的，却也似乎留手，这一剑下来不会受到太多的痛苦就结束了，但是袁语风还是觉得心里面闷闷的，很难受，他想着之前那个很努力活下来的小姑娘，看着这个冷冰冰的尸体，憋闷难受。
他问：“恩人，是谁害了婉儿姑娘的？！”
“我们一定要为婉儿姑娘报仇，讨回公道！”
王伯泽道：“那不是你我能对付的。”
袁语风道：“即便是如此，就不复仇了吗！”
王伯泽怔住，可是，到底是什么害了王婉儿，是那些该死的世家豪族，是出手的那青年人，还是李元婴，还是自己，他最后仰天无言，一双眼睛眨了眨，还是有浑浊泪水落下。
是这个世道，是自己，还是什么？
正因为无言，正因为原因太多了，正因为自己也在其中。
才更痛苦，更煎熬，更折磨。
袁语风虽然不知道个中的具体原因，可是看着王伯泽这般模样，也知道其中的复杂，想要安抚却又说不出话来，最后看着王伯泽浑身的伤口，还有齐肘断裂的右臂。
那右臂断口很粗糙，又似乎是用火焰焦灼血肉来止住了血，之后经历过许多的战斗，伤口都扭曲了，又一次滴落黏稠鲜血，只是看着就知道是如此地痛苦。
可王伯泽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剧痛和折磨。
是已经麻木了。
还是说，心中之痛，远远超过肉体，肉体的痛苦反倒是一种药剂，一种提醒，告诉他，他还活着，这身体还未曾堕落到行尸走肉的地步。
袁语风拉着他的手臂，道：“随我来吧，恩人，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最厉害的大夫，是药王真人的弟子，你这一身的伤口，得要治一治。”
“婉儿姑娘也需要……整理一下仪容。”
前一句话，是无法说服王伯泽的，可是后面这一句话，却犹如利剑般刺中了一个父亲的心，王伯泽背负着王婉儿，跟着袁语风回到了那古玩店。
沿途，他看到了那些奔走的州兵，那些州兵在裴玄鸟，李镇岳的带领下，将外界的百姓引导汇聚入了这里，王伯泽眸子垂下，看着那到处都有百姓。
这些阆中的人们，经历了多次的乱事，有的抱着自己的孩子，有的蜷缩在一个地方休息，大家都不敢睡觉，那些脸上，都是慌乱，恐惧，带着眼泪，黑眼圈很大。
王伯泽看到有人也抱着自己的女儿，那小姑娘身上的衣裳也都已经污浊了，脸上带着疲惫和害怕，口中唱着歌谣，安慰她的父母。
稚嫩的孩童歌谣声音。
“嘉陵水呀九回肠；
“绕得古城月如霜。
“锦屏山上云织缎；
“华光楼前舟系樯。”
这孩子的声音稚嫩，还能勉强有活力，可她的爷娘父母都已经疲惫，也不顾地上脏不脏，只是坐在那里，双腿搭在旁边，头颅垂下，只是双手还合拢着护着那孩子，不肯松开。
王伯泽缄默着，低头穿过那这些人，只是下意识更加的，将把王婉儿身体绑在自己身上的缎带拉紧了些，他的双眼垂下，步步远去，只是觉得，在百姓中穿行，脚步越来越沉。
就好像背着太重太重的东西了。
可是，那会是婉儿吗？
她瘦瘦小小的，是那样地轻飘飘的，像是一朵花儿，或者蒲公英，就只是这世道晃动的浪潮，掀起来的风，就可以将她吹得不见踪影了……
‘我的父亲，是大唐的校尉……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英雄！’
王伯泽的心脏抽痛，他随着袁语风往前走，后面那小孩子唱着阆中的古代歌谣，简单的词句，翻来覆去地轮转着唱着，也有些人用手掌打着节拍，到了最后，有很多人低声应和。
“铜壶煮得三江月，石巷深藏汉时光。”
“劝君莫问蓬莱事……”
“阆苑本就是仙乡。”
到了这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道谁开始的，隐隐有控制不住的哽咽声，王伯泽的脚步顿住，许久再度迈动的时候，就更加沉重了，他踉踉跄跄，似从自己这一生悲剧中穿过了。
他伸出手，握着王婉儿冰凉凉的小手，呢喃。
我到底……
做了些什么啊。
……
袁语风带着他去找到了玄珠子，玄珠子高负荷地去为人诊治，疗伤，此刻整个人精神都紧绷，当王伯泽将自己齐肘而断的右臂伸过去的时候，玄珠子的眸子一下凌厉起来。
他沉默了下，对袁语风道：“这个人交给我，你先出去吧。”
王伯泽的左手回笼，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他此刻遭遇太多的情绪冲击，整个人的精神绷紧，敏感到了极致，玄珠子却只是平静为他疗伤，清洗伤口，敷好了伤药，道：“……下一次，再自己断臂的时候，不要这样粗糙，纯粹的火焰烤炙伤口，也只是权宜之计，需要重新治疗。”
“被周衍的三尖两刃刀所伤，倒也命大。”
！！！
王伯泽的眸子猛然凌厉，犹如惨虎，被触碰要害，似要暴起杀人。可对上那一双平静的眸子，却沉默了下，道：“道长，不问我是谁吗？”
玄珠子看着他，看着他背后那个像是睡着的小女孩。
这个胆小好色的道士，看着那闭着眼睛的小姑娘，眼底却只有悲悯和心疼，道：
“贫道这里，只有病人。”
袖袍拂过，转身收拾药台，道：“只可惜。”
“小道我不是大贤良师，终究只是救人，救不得世道。”
“救不得人心。”
“这小姑娘，可惜了……早上楼观台，或许有救。”
这一句话，犹如利刃般凿穿心脏，王伯泽放下了刀，看着那不防备的道人药师，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出去，心中刺痛，眼底悲伤，他想要逃离，却无处可逃，最后抱着自己的女儿，靠着墙边也坐下来，低头无言，也只如众生之一。
生不知，死不知，生死之中，不由己。
周衍和开明赶赴回来，见到袁语风没事，松了口气。
他们卜算出来，袁语风就是袁天罡之后人，连忙回来，金天王则是不甘不信，拼死轰击天宫院封印，周衍知道这玩意儿，以金天王的境界是打不破的。
开明询问，要不要留下个分身，以避免其他势力靠近。
周衍回答：“有牢金在那里，但凡谁敢靠近，都会被判定成要夺他的宝贝，反而更安全了。”
开明一琢磨，好像也确确实实是这样，就没有管。
二人回来，带着袁语风，开明询问袁语风的家传谱系，而周衍看望李知微，少女沉睡着，气息虽然微弱，却稳定住了，让他心中稍安。
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被你定住了生死，此刻无恙，不过，如果时间太长，没能出去寻到治疗之法的话，还是会慢慢衰败，变成活死人。”
周衍抬眸看过去，见来人穿一身墨色金色混合着的衣衫，眸子清冷，正是这地方的掌柜，自称嬴政之女的嬴阴嫚，周衍也有许多话想要问，比方为何她还活着，为何知道李元婴。
以及，这位跨越千年的大秦公主所等待的，是谁？
嬴阴嫚踱步徐行，闻言淡淡垂眸：
“自是因为我早已和他们有过纠缠。”
周衍对【史】的认识不够，他遥遥看了一眼天宫院的方向，知道牢金还在‘镇守’那里，开明还在询问袁语风的家传，于是还有时间，缓声道：
“愿闻其详。”
“那已经，是千年之前了……”
嬴阴嫚慢慢踱步，她在月色下，也撑着一把伞，手指拈着伞柄转动，轻轻道：“那年我还年幼，父亲正一统天下，大秦威名，震动四方。”
她垂眸，似乎意念也飘回了很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的大秦天下无敌，那时候的父亲犹如神灵，她是受宠的公主，天真烂漫，只是觉得天下明日，亦如往日，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而那时候，咸阳城，来了一位——”
“双瞳暗金如龙的，【术士】。”

第338章 往日因，今日果
那是秦王政二十六年，始皇元年的时候了。
大秦声威震慑天下，嬴阴嫚作为大秦的公主，虽然不是后世那些长公主那般恣意妄为，却也是得了父亲的关爱，习武修道，颇有成效。
嬴阴嫚淡淡道：“那时我年少，父皇并非迂腐的性子，无论术法，还是剑术，他皆找来了最好的人来教导我，那时候我的老师，是阴阳家学派的大家，教导我剑术的，是鲁句践。”
“他曾经呵斥荆轲的剑术，不值一提；后来却还是来教导我；教导我的阴阳家是邹奭，号称雕龙奭，提出了五行终始说和大九州说。”
“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绝世人物。”
“我也觉得，自己的老师，都是天下的绝世。”
“直到，他出现了……”
周衍缓声道：“那个一双竖瞳的术士……”
嬴阴嫚安静了一会儿，微微颔首，手指拈动着手中的这一柄伞，呵出一口气，道：
“他很快得到了父亲的嘉奖，能在行宫中来往，那一日我学会了一个小小的神通，前去给父皇看，撞见了他在那里看梅花。”
“我好奇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树梅花，我大秦的咸阳宫，天光云影，都似成为了衬托，那般模样，我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后来，父亲设计和【史】争斗，那位术士便在其中，故意引导出来了一出【焚书坑儒】，将诸多外来的，传递修行玄官之法的术士都焚烧了。”
伴随着她的声音，周衍大概能明白，一个是不谙世事、向往自由的人间帝女，一个是窥探天机的昆仑山术士。两人在森严宫规下暗生情愫，虽然周衍很不确定……
这个暗生情愫，到底是真，是假。
后来，那位术士需要离开大秦，复返昆仑山，临行前，前去寻找了眼前这位大秦帝女，二人约定了终身，那人在咸阳临行前，与嬴阴嫚相约，待风头过去，必来寻她。
只是后来，一日不来，一年不来，数年不来。
周衍已经可以听到了这故事的结局，他沉默了下，询问道：“所以，那位方士，是谁？”
嬴阴嫚已带路走入了那古朴的古玩店铺，这店铺之中，古色古香，颇有秦汉之时的风格，她把手中的这一张洒金纹的古伞收拢了起来，手指划过古朴的木桌，道：
“他来自昆仑山，行过八荒，走过万川。”
“有千般名字，诸多称号，他对我的时候，自称为【兮蚨】。”
周衍的眼角抽搐跳动。
兮蚨？
伏羲！
数一数时间，从秦皇帝陵里出现的王贲等人所说的话来说，那段时间，王翦从昆仑山归来，后来还有一个方士回来，说服秦皇政放弃了用和氏璧作为传国玉玺的材料。
转而用昆仑宝物当做了传国玉玺。
这样看来，这位帝女所遇到的，恐怕就是那个从昆仑山上下来的术士，各方面看来，即是伏羲！
眼前这帝女，爱上了化作人间模样的伏羲？！
那这其中，定然有阴谋。
而伏羲一去之后，也自然不会回来了，周衍缄默，这种氛围让他不适应，可是还是要问，道：“那么，他回来了吗？”
嬴阴嫚淡淡道：“你应该也知道了不是吗？”
“他终究不曾回来。”
周衍眸子微动，只觉得心中叹息，却又道：“那你又是如何，跨越了千年寿元，人族寿数，不能够和那些天然寿长的妖兽相提并论。”
嬴阴嫚道：“只是时运罢了，我在那宫中等啊等，可等来的，不是术士的归来，而是大秦的崩塌与自身的劫数，你也知道了的，项羽焚烧咸阳。”
“后来，侥幸活了下来，也只是一直苦苦寻觅着道路，发现了，那时候焚烧咸阳城的主谋，并非是项羽其人，而是麾下的其他人，不过只是【史】。”
“国仇家恨，我自然还会继续探查下去。”
“只是这样的一段故事罢了。”
“至于你手中那柄【徐夫人剑】，这柄剑，原本就是【史】的成员，重新铸造强化过的，而据我探查——秦舞阳，便是【史】的成员，代号【乙十二】。”
周衍知道，嬴阴嫚没有说出真相。
至少，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东西——即便是道门，佛门，诸子百家的前辈，都没能够靠着人身，在伏羲封锁了上限的世界里面，以人身活过千年的岁月。
即便是秦皇政为她找来了最顶尖的老师，她也不可能活过这样长久的时间，只是，周衍也知道，此刻无法继续询问下去，外面的开明喊道：“周衍，东西拿到了！”
周衍眸子微动，道：“那么，剩下的故事，等贫道回来再和掌柜的讨教了。”
嬴阴嫚垂眸收拢袖口。
只是在周衍离开的时候，嬴阴嫚道：“兮蚨，你见过他？他何日会回来呢？”
周衍顿了顿，道：“我不知道。”
“是这样吗？”
周衍快步走出，看到开明带着袁语风，开明道：“……问过了，他的先祖，确确实实有一本算书，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些法子，至于那本书，是被他的酒鬼父亲拿去当了！”
“没奈何，这种阵法需要血亲亲自前去，只好一起走。”
周衍问袁语风，拱手道：“或许，要有劳你陪着我们，去一趟天宫院了……或许会有危险，但是贫道发誓，会全力，保护你的性命。”
袁语风轻声道：
“道长这句话言重了，如果不是您的话，我还不知道阆中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是会像是之前那样吧，所有人都藏在雾气里面，畏畏缩缩的，看不到一点希望。”
“现如今，至少还苏醒的大家，不用担心莫名其妙地就陷入梦境里面了；还有玄珠子道长，还有青城山，丹鼎派的各位道长来帮助大家调理身体。”
“还有沈沧溟大侠他们去降妖除魔。”
袁语风挠了挠头，爽朗道：
“你们不是我们阆中的人，还为阆中做了这么多事情。”
“何况是我呢！”
袁语风的脸庞稍稍有些苍白，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是如今的阆中，犹如坠入深海漩涡的一艘船，不做什么的话，大家会一起死，袁语风呼出一口气，拳头一点一点握紧：
“我祖先，名为袁天纲，只是在我们这里，大家觉得，他是天罡星转世，才叫做袁天罡，我亦不能辜负先祖之名，不能让先祖蒙羞。”
周衍郑重道：“好！”
开明御风而动，拉着袁语风一起去，在沿途的时候，袁语风吓得叫喊出好几声，死死抓住了开明的手臂，生怕自己摔下去摔死。
开明笑着道一句，刚刚还气势堂堂的，怎么这样就害怕了。
然后暗自询问周衍，道：“你问那个掌柜的什么了？”
周衍把嬴阴嫚说的故事告诉了开明，回眸看了一眼这个还是有些高深莫测的古玩店铺，压低了声音，道：“……所以，那个兮蚨，真的就是伏羲？！”
开明迟疑了下，道：
“……这事情，我倒也还真的知道些，那时候的伏羲，是为了完成计划，以尽可能不被灵性世界的家伙们察觉到的方式，强化那个时代人间毫无疑问的核心。”
“但是伏羲和那些家伙们结仇太多了，可以说，就是伏羲化成了灰烬，那些太古神魔都会发现他，在这种被四方盯梢的情况下，该怎么样才能避开耳目呢？”
周衍沉默了下，可以想象得到那时候的伏羲面临的局面，只是想想，就觉得很苦，道：
“……化身？”
开明摇了摇头，坦然道：“那些家伙们认人不是靠着肉眼和感知，而是因果，岁月之类，更为特别的东西，可以这样说——假设你，和另外一个存在，具备有相同的因果联系。”
“那么在太古神魔的眼中，你就是他。”
“你们两个，就是一体的。”
周衍明白过来，道：“改变因果？”
开明道：“那时候的他把力量留在外界当做防御，而将自己的神意抛入人间，抹去了记忆，灵性的探查和因果，只记得要做的事情，就成为了昆仑山下来的术士【兮蚨】。”
“兮蚨，就这样走入了人间。”
“你可以说，他是伏羲，但是假使以经历，记忆来作为一个人的辨别方式的话，那么他也不是伏羲……他和伏羲，同出而异名，代表着的，是那个魂魄的另一种可能。”
周衍的声音一顿，道：“也就是说。”
“兮蚨和嬴阴嫚，是……真的有了感情？离开咸阳城，回归昆仑山的时候，也是真的打算，再度回来吗？”
“那，兮蚨呢？”
开明沉默了好半晌，道：
“阴阳轮转，反者道之动。”
“兮蚨，是伏羲抹去了自己的记忆和因果之后，重塑的轮转之身，那么也就意味着，当他完成生来就烙印在骨子里面的命运职责，回到昆仑山取回记忆的时候。”
“兮蚨就已经消失了。”
“尽管那个年轻的术士在咸阳城中，确确实实认识了朋友，至交，甚至于是眷恋之人，但是那区区几年的时间，在伏羲以千年为单位的岁月里，实在是犹如惊鸿一瞥。”
“流水之上，虽有涟漪，却在转瞬之间平复，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所以，她等待的人，早就死了。”
“一个女子的眷恋，对于万古不灭的神灵，太过于微小了……”
开明摇了摇头，也是颇为有些感慨，他和周衍之后就有些沉默，只有那袁语风，没有腾飞过，见了这风景，不可遏制地有些害怕。
很快，重新抵达了天宫院。
袁天罡和李淳风的墓葬大阵，仍旧磅礴轮转，金天王被困在其中，施展手段，没能够破开这层层的封禁，劲气越猛，阵法越强。
见那虚空之中，剑器纵横。
麒麟咆哮，双龙长吟的一幕幕，就算是寻常的玄官，都要目眩神迷，可是袁语风却反倒是冷静下来，他看着天宫院，隐隐然，似乎已在梦中来到这里无数次。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开明，袁兄弟就交给你了。”
开明颔首，周围泛起了层层的金色涟漪，时值此刻，史，无声老母，共工，三股神意都隐隐落于此间，先前镇压太古龙鳖的裂隙，虽然只是一开即合，却已经有许多水族眷属入城。
沈沧溟，李镇岳，裴玄鸟，敖玄涛，狮子猫都已动了。
龙吟狮子吼，兵戈剑器鸣。
偌大的阆中城仿佛化作了一场神话战场，而虚空中，那明月高悬，明月下，那巨钟沉默，周衍凌空而起，朝着那金天王步步而去，一股磅礴大势爆发：
“金天王，来！”
金天王一柄古剑震开了麒麟，看着周衍，冷声道：
“你是来抢夺这宝物的？！”
周衍呼出一口气，凛然回答道：
“是！”
金天王微怔，旋即却竟是放声大笑起来，手中长剑一摆，遥遥指着周衍，道：“好，好，好！总算是有了几份强者的风采，想要的，就是要抢夺来！”
“要宝物，先过我这一关！”
金天王施展法相真身，剑气流转如龙，竟然将周衍也一并笼罩入了这个大阵之中，周衍手中，那赵子龙的龙胆亮银枪炸开一层气芒，化作三尖两刃刀，也朝着金天王杀去。
开明遮掩住气息，带着袁语风在这里急急而奔，入了这天宫院，抬手按在了袁语风的肩膀：“好，开阵！”
袁语风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动。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竟是卷入这样神仙般的事情里。
他想着祖父曾经说过的话，取出了脖子上的一个挂坠，定了定神，用力在手指上一刺，那挂坠玉质，竟似是中空，汲取了袁语风的指尖血，化作一道光，飞入了麒麟抱日的那里。
刹那之间，风起云涌。
整个天宫院上的阵法涟漪层层散开来，只搅动得天地风云四散开来，那一根用作撞钟的棍棒散发出耀目的金光，狂风四起，而那边的巨大金钟也爆发出光芒如火。
两件宝物在共鸣，导致整个夜色都晃动起来，一层一层的涟漪，从这巨大棍棒所指着的方位散开，整个夜色恍惚之间化作了透明的状态，可以看到一个个身影在夜色之外，看着这里。
有被背对着这里的男子，有极高无边的水神，也有不可见，无有实体的女子，他们一个个，仿佛就是绚烂的天上极光，像是无边的星辰勾勒的图形。
共工，无声老母，还有被放逐的【史】。
嬴阴嫚看着那背对着这里的身影，眸子瞪大。
【兮蚨】。
这解封的刹那，带来的巨大波涛瞬间扫过四方，然后重新平息下来，重新化作了人间长久的夜色，而一道道目光，就落在这里。
落在那巨大的金色棍棒散发的光柱上。
封印，解除！
金天王眸子大亮，他知道，外界窥伺此地的，皆是那些了不得的太古神魔，但是他毫无畏惧，运转神意，直接运用自身的本源之力，一剑斩下，庚金之气灿烂。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本质上是龙胆亮银枪所化。
这柄枪已经伴随着姜维走过了很长的岁月，已是极限，这一下，周衍和金天王两股力量硬撼，长枪悲悯一声，竟然从中间折断了。
金天王放声大笑：“好，好，好！”
“你夺我的宝物，我也坏你的兵器！”
“很公平！”
他可算出了一口恶气，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抬起手，五指垂下，各自流转着先天之气，阴阳轮转，朝着金天王当头一下。
【兜率宫】！
五行流转之气变化！
金天王闷哼一声，被这一招砸中，只觉得浑身法力失去控制，竟然朝着地面砸下去，而周衍顺势而起，撞入了天宫院封印，抬起手，直接抓住了那根散发着浓郁金色气息的棍棒！
到手了！
浓郁人道气运汇聚而来。
周衍，感应到了那遥远的，悬挂于天穹中的。
帝俊的钟！
开明大呼：“周衍，去把那钟撞响！”
“去让所有人醒过来，破开这阆中之劫！”

第339章 先天神木三万丈
周衍一手抓住了那一根棍棒，入手沉沉如铁，温润如玉，强烈无比的人道气运在上面纠缠变化，奔走如雷，周衍的兵主绝学，已经修行到了第二重境界，兵主真元一转，就已掌控了这件神兵。
尽管还远不能说是运转随心如意，但是也不算差了。
一双法眼锁定了那巨大的神钟，凌空跃起，却未曾想到，一道凶悍凌厉的庚金煞气，朝着周衍劈斩而来，周衍手中的兵器，只剩下了一柄徐夫人剑，哪里挡得住这样的一招。
当即只好握住了手中的棍棒，抡圆了出手。
这棍棒狠狠地撞击在那一道凶悍的庚金煞气之上，金天王的先天庚金锐气，自然带着一股无匹的凌厉，其中蕴藏有诸多变化，乃是一桩极了不得的神通。
周衍手中这棍棒，除去了裹挟着浓郁的人道气运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了，非要说的话，那也就是足够结实，足够沉重，砸下去的时候，气势足够大，足够强。
却是直接将金天王的庚金神通砸碎了。
周衍对于金天王的动作，早有防备了。
倒不如说，见到他拿到宝贝，如果没什么反应的话，那也太不金天王了，双瞳锁定了那巨大无比的浪钟，双脚落地，右手握着这棍棒，蓄势。
双脚连接地脉，以天柱之名义，否定大地对于此身的引力，就在他打算掠去的时候。开明的声音忽然传来，像是隔着水喊出来。
模模糊糊的。
“……周衍，小心！”
“共……工。”
是共工！
周衍左臂忽然传来一阵阵冰冷刺痛，禹王的锁链炸开了一层层的金色涟漪，周衍‘看到’，周围的水元，化作了一尊无比伟岸的巨人。
水神共工？！可他不是不能出手吗？
周衍的脑海里闪过念头。
是了，其他的太古神灵，是被封印在外面。
可是共工不同。
共工是处于特殊的状态，是被一层一层封锁在这人间界的顶尖大神，这也就代表着，伏羲挡住外面的，就拦不住共工。
而周衍吞噬了的水神共工水元，对于水神共工来说，无比重要，虽然只是一丝丝，一缕缕，却决定共工之道，是否圆满之关键。
水神共工，即便遵循本能，都必杀周衍。
那种浩瀚，磅礴，伟岸之意，几乎不需要言语，周衍也好，金天王也罢，开明也好，都在瞬间难以反抗，而共工甚至于没有对周衍真正出手。
一股磅礴无比，也雄浑无比的力量猛烈炸开。
而后消失不见了。
周衍正在震动不解共工的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突地感觉到了左臂共工水元传来一阵剧烈无比的撕裂刺痛，看到那一股磅礴的水元逸散开来，虚空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旋即，狂暴无比的咆哮声音炸开来。
前方裂隙直接炸开，一只巨大无比的太古龙鳖头颅狠狠撞开空间的裂隙，巨大无比，竟然仿佛比起这一座山都大，太古龙鳖头颅上的【兜率宫】封印，被一股强横水元撞碎了。
水神共工，付出了五百年道行出手了。
也或者说，这一次，是水神共工意识到，自己在目前的秩序和规则之下，无法获胜，故而不惜损耗代价，也要强行轰碎了龙鳖的封印。
那股庞大无比的咆哮声音炸开，上一次的太古龙鳖吃过亏，这一次直接不管不顾，仗着水神共工的暗自出手，冲出了这封印，一出困，一双泛血丝的眼睛就盯住周衍。
这太古龙鳖似乎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煞气极重，才刚刚脱困，就毫不犹豫，运转了全部力量，爆发出了最强的神通。
“吞天——噬地！！！”
张开口，一股恐怖的吸引力出现在太古龙鳖的口中，化作了无比狂暴的拉扯力量，周衍的身体都被拉扯得失去了平衡，只能把手中的棍棒狠狠地插入地面，维持住平衡。
可是还是失去了先手。
那种磅礴无比的气血，还有能支撑天地的力量，似乎可以将天下万物，尽数吞噬殆尽的无上神通，周衍的身体，相对于可以撑天的龙鳖一族，还是太小了些。
几乎没有支撑多久，周衍就被这一门大神通一口吞了下去，这太古龙鳖，似乎是因为之前打的那两次交道，对周衍的杀意实在重得要命，起手大神通不算，还狠狠朝周衍手中的那一根蕴含着人道气运的棍棒咬下去。
龙鳖真身这一下，汇聚撑天之力，寻常的神兵利器都要被折断了。
打算将周衍和这棍棒一起咬碎！
周衍被他的顶尖神通强行控制，动作难以挣扎。
实在是处于平素最为危险致命的关键时刻。
庚金煞气从外部而来，化作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双手一握，化作了一把制样极古朴的戈矛，然后恶狠狠朝着太古龙鳖的嘴凿穿下去。
金天王怒道：“杀周衍可以！”
“休要伤及宝物！”
这一下狠狠凿穿在龙鳖嘴里，反倒让周衍抓住机会，在这法相上一按，凌空腾起。
那太古龙鳖可不在意这些，已杀红了眼睛，吃痛，越发癫怒：“好，好，好！”
“既如此，你也过来吧！”
“你们两个，果然是一伙儿的！”
金天王被太古龙鳖直接判定成为了周衍的好战友，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即便是在太古年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神通吞天噬地，直接施展开来。
将金天王也笼罩其中。
周衍，金天王各自施展神通护体，而后被一口吞了下去，这太古龙鳖，在周衍的手中吃了狠狠的两个大闷亏，如今才算是终于稍稍报复回来，心情畅快，昂首咆哮大笑。
笑声犹如雷霆，震动四方，搅动得整个天宫院所在，都地动山摇，也有许许多多的水族妖怪，顺着太古龙鳖的出现而落在这阆中城。
袁语风虽然是袁天罡的后人，可遇到周衍之前，也只是个看守大门的州兵。
见到刚刚拿到了这里宝物的道长，转眼就被一个比起山都更大，甚至于比起整座阆中城都更为巨大的龙鳖吞吃，只觉得头晕眼花，目眩神迷。
旁边的青袍文士抓住这袁天罡的后人，死死盯着那边的变化，兔起鹘落，开明根本来不及帮忙，周衍就被吃了下去，此刻只是恨恨咬牙，道：
“……这龙鳖，和周衍有这么大仇？”
“该死，共工竟然不惜损耗五百年道行，也要让太古龙鳖出世，这家伙，一个一个的，都要发疯了……”
“袁语风，你先回去，好好藏起来。”
袁语风以凡人的身份，见到这样的变化。早就已经是头昏眼花，听到开明这样的话，下意识问道：“那先生您呢？”
“我？”
开明注视着那边已经开始活动身躯，隐隐然迈步，就让整个大地开始震颤的太古龙鳖，额头鬓角有些冷汗，却还是笑着道：“……那家伙没这么容易被消化掉。”
“先生我这一次，得要给他争取些时间了。”
说着提起袁语风的衣领子，道一声：“回去！”很用力将他一抛，袁语风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犹如是腾云驾雾一般，伸出手乱晃乱抓，再然后，就觉得屁股一痛，已落在地上。
旁边传来了那个自己说要给他养老的老刘头见了鬼的话：“你，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
“我，我当然是……”
袁语风茫然不知所措问道：
“欸？老刘头，你怎么在这里？”
结果老刘头倒似是比起他更是不解了，道：
“什么我怎么在这里，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袁语风一愣，定睛左右打量了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回到了后方，回到了之前呆着的那古玩店里，忽而听得了阵阵咆哮声音，远远看到，那巨大无比的龙鳖缓缓移动。
只是抬起脚，就仿佛是一座山砸下来，层层云气散开，那巨大龙鳖昂首，就好像能够穿过了最高层的云霞，洞穿了平流层，垂落的眸子，就仿佛比起两轮明月还要大。
太古龙鳖眸子扫过，看到了敖玄涛，狮子猫。
祂丝毫不在意这两个也有神兽血脉的存在，祂乃是撑天之巨鳌的弟弟，亦是上古凶神，共工之臣子，实力非凡，气血磅礴，之前的几次吃亏，也都是因为自身其实就在被封印当中。
如今脱困，自有信心去完成共工的命令，要朝着那巨大的金色浪钟而去，却在这个时候，被一只巨大的爪子狠狠按住，轰然气血炸开，竟然难以瞬间抵抗。
金色的云霞层层排开，变化纠缠，一只九首人面猛虎若隐若现出现在这太古龙鳖的身后，只是九首大部分都被云气遮掩住，导致展现出来的姿态和力量都有微弱。
太古龙鳖道：“开明！”
“你竟然来阻我？！”先是隐隐有些惧怕，可是很快就发现了，开明身上气息极为不稳的，便是道：“你——好重的伤势！”
“哼哈哈哈，如果是曾经的昆仑三神，那么我不会说一句话，可以你现在的手段和本领，还想要和我来打吗！？”
开明忍住气血沸腾和刺痛，冷声道：
“缩头乌龟。”
“给本座将那个小子，吐出来！”
……
而在开明拖着重伤未愈之躯，展现出一定真身，去和太古龙鳖撕扯，战斗余波都震动四方的时候，周衍和金天王都给吞下了肚子，只是二人分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一次的太古龙鳖用了自身的大神通。
这个吞天噬地，直让周衍都有些头昏眼花，好不容易睁开眼来，却只感觉到了手臂刺痛无比，模模糊糊看去，左臂的禹王锁链发出金光，左臂血肉都似乎要化作了澄澈的水元质感。
“……共工的侵蚀又加重了，该死……”
“共工竟然对这水元如此看重？！”
周衍踉踉跄跄起身，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没有想到共工竟然会扯下面皮来出手，没有想到，这太古龙鳖竟然如此暴躁地施展了大神通。
明明就差那么一步。
被这太古龙鳖的大神通一激，周衍历战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再加上左臂之中，共工烙印的激发，让他现在无比虚弱，心中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
甚至于有一种，彻底放弃的想法。
有一种要不然就直接开摆算了，躺在这里的想法，反正已经拼尽全力了，输了也成，可是，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死去的王婉儿，重伤的李知微，沈沧溟，裴玄鸟……
一张张脸在他的心底闪过。
这些化作了一股气，还在心底死死支撑着他。
需要支撑住，支撑住……
呼吸的声音粗重，像是一根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折断，而之前背负在神魂中的那一个世界，此刻也成为了精神上的负累，似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以一介凡人，面对着古代神灵，太古神兽的阴谋。
总也有些不自量力。
他最大的依仗不过只是【白泽书】，可白泽真身，在共工的面前，又算得什么？
此刻没有伏羲，没有开明，没有沈沧溟和一切队友。
只有自己，被脱困破封的古代神兽吞在肚子里。
周衍的右手重重按在地上，五根手指用力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爬起来，呼吸粗重，他挣扎着，在绝望之中，重新爬起，思绪犹如碎片，重新开始组合。
共工付出代价出手，太古龙鳖脱困。
该死的，本来还打算要【撞击巨钟，震响苍生，令十几万人从梦境中苏醒，也让华胥之梦恢复常态，就可以防止史的阴谋，也让太古龙鳖无法解封】
“咳咳……该死，计划确实是即将成功。”
“但是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共工直接选择了亲自下场，付出元气代价来为龙鳖解封……掀桌子了吗？”
阆中即将要在太古龙鳖的愤怒之下毁灭。
阆中古城，阆苑仙境，还有华胥之梦将会成为太古诸神归来的锚点，这里的三十万人会死，然后灾厄会如同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把蜀川吞没，然后是整个西南，整个人间。
该死！
周衍握紧了那根费尽功夫得到了的钟杵，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疲惫的心神也好，那种历战得到了的绝望也好，都重新燃烧起来。
即便是绝望，即便是历战疲惫，仍旧没有放弃。
即便已是犹如火焰燃烧殆尽之后的余晖。
此刻，目标更正——
太古龙鳖已解封。
需要的是，以四品之境界，在全盛太古龙鳖摧毁阆中之前，将这位太古年代赫赫有名的凶神杀死在阆中之外！
周衍体内，战意如火，一点点重新汇聚，而在这个时候，周衍的袖口里，忽然有一种欢欣鼓舞的神念传出，周衍注意到，那是三足金乌。
周衍愣住，一个念头升腾。
‘地魄天倾从内而出，也只是给这家伙开个窟窿。’
“那三足金乌，能不能杀死太古龙鳖……”
只是这三足金乌却忽然化作一道光，从周衍的袖口飞出去，周衍支撑着这历战疲惫的身体，踉踉跄跄追过去，这里是龙鳖的体内，巨大无比，可当他顺着三足金乌痕迹过去，却微微一怔。
一株古朴青翠的树木在这里生长着！
散发出金木二气，都是先天之属！
这是金天王从安禄山那里得到的青铜神树的树心化作的长枪，在周衍第一次和太古龙鳖打交道的时候，被太古龙鳖吞吃了，可是，太古龙鳖，乃是水土二气！
水土二气，滋养金木。
先天五行，以火破之。
周衍看着这，被自己刺入被太古龙鳖吞下，却在太古龙鳖的体内，机缘巧合生长的先天神木，还有站在先天神木之上，舒展羽毛和金色火焰的三足金乌，心脏怦怦怦用力跳动。
力量层次上，大日之火足以灭杀撑天巨鳌。
只是此刻的三足金乌，太虚弱了。
除非……
周衍伸出手，按在青铜神木上，眼底也燃烧最后的火焰。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恢复元气！”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诞生了。

第340章 大日当从东岳出
大日真火，乃是这世上三大真火之一，至阳至刚，纯粹无边，这里有青铜神树，足以温养催化出这一只三足金乌，但是周衍很快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时间太短暂了。
即便是这太古龙鳖，乃是巨鳌的弟弟，具备有撑天秉性和水土之属，最为契合这青铜神树的生长，但是这一根神木被吞噬的时间太短暂，只是稍稍催生出了根系。
只是这样的话，还不够温养这一只三足金乌。
周衍的手掌贴着青铜神木，要彻底以此神木为薪火，点燃大日金焰，从内而外，焚杀这头太古凶神，脑子里不断在转动，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催化这一个过程？
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太古龙鳖的心脏跳动声犹如战鼓，搅乱人的心神，周衍呼吸粗重，隐隐然还可以听得到金天王庚金煞气流转的声音。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纯粹’。
周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么巨大，仙神层次的巨兽，只是移动，就可以将整个古城撞碎，只是开明似乎在阻拦这家伙，能争取些时间，即便如此，周衍的心仍旧紧绷。
那种距离收卷子只有五分钟不到，却还有一整篇作文没写的感觉极为强烈地涌现在心底。
一个个念头想出来，又被抛弃。
鬓角的发梢都被汗水浸湿了，周衍都不知道耳边听到的心脏跳动声是来自太古龙鳖的愤怒，还是来自自己的慌乱，当剥离一切，周衍知道，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
可普通人，也要承担这一切。
这个时候，没有其他人了！
周衍想着，但是忽而，一个念头犹如闪电般掠过了他的脑海，周衍呼出一口气，看着这青铜神木，眼底产生了强烈的挣扎，可先是循着感应，把旁边的两件宝物，地魄天倾，缚妖索都找到了。
将徐夫人剑佩戴在后腰，地魄天倾佩戴腰间，又把缚妖索当做了腰带捆好，周衍看着这青铜神木，忽而握住刀柄，猛然一刀蓄势斩出！
周衍此刻的状态，就像是木柴燃烧之后，最后一点的红色的火焰，但是，这一点火焰，这一点燃烧到了最后，面对着几乎无法获胜的敌人，仍旧展现出决绝战意的火焰，最为契合兵主真元。
是以这一刀斩出，狠狠破开了太古龙鳖的皮肉。
这太古龙鳖无上气血汹涌磅礴，不再是之前受困的模样，毕竟，共工亲自出手，以消耗元气为代价让其脱困，龙鳖气血犹如活物一般，反击周衍。
周衍手中的棍棒猛然插入血肉。
与此同时，左手伸出，一掌叩住了那磅礴的气血，旋即一转，一引，竟然是隐隐化作了一个轮转之阵，如果开明或者金天王在这里，立刻就可以看得出来。
周衍此刻的动作，和刚刚外面，天宫院旁边，两位大风水师墓葬之阵完美契合，硬生生把太古龙鳖的气血当做攻击之力，然后转化为元气，轰击在了青铜神树之上。
周衍越是抽调这太古龙鳖的气血化作元气，太古龙鳖本身的气血反击就越发汹涌，气血滔天，但是周衍站在那里，右掌掌心的【镇】字隐散光芒。
周衍的心还没有绝望的时候，【镇】就足以维持住他的基本状态，硬生生维持住了这风水大阵的构筑，气血不断的管注入青铜神树之上。
周衍呼吸有些粗重，看着这模仿袁天罡和李淳风的风水大阵，流转变化，将龙鳖的肉身气血反噬之力，转化成为了温养的力量，灌输入了那青铜树上。
“快些，再快些……”
周衍死死盯着那一棵笼罩在了血色当中的青铜神树。
全神贯注，只盼着时间再快些，而在他的全神贯注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左臂，那代表着共工烙印和一缕纯粹神性的手臂微微亮起。
共工——代表着流动，以及万物最终的寂灭终点。
也同样代表着，时间线的线性流动的那一面。
万物不可思议者，即是神通和妙法，周衍的全心几乎要和这手臂产生共鸣，而他本人也确切经历过三百年的时间加速，但是这一缕水元神性流转，散发流光的时候，被禹王的锁链给封锁住，没能随着周衍心神爆发。
没能在此展现出【时间的加速】这一权柄特性。
只是，这在绝望绝境之下的，和水元的共鸣，还是让此刻被封印的共工察觉和感知到了，对于源初的概念神而言，自身权柄的完整归一，是最为至关重要的。
比起履行自身的权柄更为重要。
禹王也只是将他封印了，而此刻，被封印的共工感觉到，自己的权柄，竟然在这个刹那，开始和另外一个存在，产生了细微的感应和共鸣。
这代表着，另外的存在，正在开始掌控水之本源。
正在和开明彼此轰杀的太古龙鳖，忽然捕捉到了一股强烈的神念，这神念，正是来自祂的尊神，共工。
【立刻摧毁阆中】！
太古龙鳖感觉到了，一种属于人性的涟漪。
群生万物，皆追求完满如一。
水神共工，正是之前窥见了一丝丝，自己的本源会被吞噬掌控的可能，这才不惜耗费道行，强行令龙鳖解封，这一股神念如此强烈，太古龙鳖立刻就要遵令转身。
可才转过身来，开明的爪子就狠狠按下。
【先天一炁&#183;五行大擒拿】！
轰！！！
太古龙鳖被死死压制住。
就算是处于重创状态，开明也终究是昆仑三神的根底，此刻死死拖住了太古龙鳖，太古龙鳖怒道：“开明，你本就是重伤垂死，不要命了吗？！”
开明真身一边吐血，一边道：
“给本座，把那小子吐出来！”
太古龙鳖焦急，但是摆脱不了，于是转头看向那近在咫尺，只需要一迈步就可以摧毁掉的阆中，道：“将这里灭掉，来帮我！！！”
这声音嘶吼，不单单传递到了外面，也靠着血肉和骨骼，传到了他体内，周衍也听得清清楚楚。
“……该死，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衍能感觉到这青铜神树正在复苏，三足金乌沐浴在火中，舒展自己的翅膀，隐隐然有起舞之姿。
青铜神树的根系自然蔓延，生长，钻入太古龙鳖的血肉当中，枝叶蔓延舒展，散发出浓郁的金木二气，那三足金乌的每一根羽毛上，都亮起了金色的纹路。
炽烈的金色火焰开始积蓄。
水土转化为金木，以火淬炼之，借助【袁天罡】【李淳风】的两个人的阵法精要汇聚盘旋，令两股力量汇聚在一点。
在淬炼三足金乌的时候，太古龙鳖那磅礴到不可思议的气血，也在不断汇聚在周衍的身边，伴随着他的呼吸吐纳而被吸收，在他专注于阵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代表着天柱不周山的【镇】字玉符，也仿佛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空洞，漩涡，开始无声无息地吞噬着那足以支撑天穹的，太古龙鳖的气血，而左臂则是在吞噬这里的水元。
嗡——
整个世界里，中柱的概念似乎微微亮起。
周衍感知到这三足金乌的蜕变，感知到了三足金乌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原本的元气和力量，耳畔忽然传来了姬轩辕的声音，道：“小子，听得到吗！？”
“你打算做什么！？”
周衍咬着牙，在心中道：“借助太古龙鳖之气血，让三足金乌彻底恢复，然后和祂爆了！”
“这太古龙鳖是撑天巨鳌的弟弟，气血太强了，我的攻击根本没办法对他产生本质的伤害，就算是把地魄天倾变大，也顶多给他破开个大窟窿，了不起重伤。”
“可假设让三足金乌恢复全盛的力量。”
“祂的哥哥能顶住太阳之火我相信，祂才刚刚脱困，绝对不可能。”
姬轩辕之前一直不靠谱，此刻却沉静，问道：
“……那之后呢？”
“让十日凌空的事情再度出现？”
“用一个更大的问题，去解决目前的困难？”
“我知道，你很疲惫，你承担了太大的压力，但是，就是在这个时候，你才需要更加冷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够在这种压力下，做出真正正确的选择。”
姬轩辕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怒骂，带来的是一种沉静感。
周衍无言。
姬轩辕知道周衍面对的压力和对手，有多强大，他带着一种歉意，一种没能将这些敌人彻底解决的歉意，道：“但是，我这里还有一种选择。”
“三足金乌是太古凶神之一，但是，祂们并非是单纯孕育而出的，而是类似于灵物，我有御龙之术，你听好了，在这三足金乌元气复苏的时候，把你的血滴在三足金乌身上。”
“尝试去掌控，驾驭这大日。”
“试试看！”
“帝俊已经陨落，三足金乌也被射杀过，此刻的状态，犹如大日浴火重生，理论上，你可以让祂对你产生足够的亲昵和信赖，甚至于将你当做亲人，父亲。”
“这样的话，至少你可以一定程度上操控它。”
周衍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好。”
曾经因为刀剑伤口而觉得疼的周衍，此刻毫不犹豫地用剑气割破了手掌，然后将自己的血滴泼洒在了青铜神树和三足金乌之上，三足金乌的神意，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抗拒不服。
【吾乃是大日之精华，万妖之首领】
【岂能——】
三足金乌的傲气，来自过去的经历，来自其地位。
来自那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大日。
可这神念还没能彻底传递过去，三足金乌就发现自己的眼前视线一变，那一股纯粹无比的金木之气散开，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他的脑袋上。
三足金乌被抓住，周衍的额头重重撞在三足金乌的头顶。
一股凝练到压迫到极致的煞气撞入了三足金乌的脑子里狠狠地攥着，让这得到了浓郁气血补给的三足金乌，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注意到周衍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此刻三十万人的性命压在他的肩膀上，他从进入了阆中，就一路历战，太古龙鳖，李元婴，史，金天王，直面了共工，可以说，已经将他的一切都压榨到了极致才挣扎走到这里。
可即便是如此，一切计划都成功的情况下，还是被共工，用那股磅礴的力量掀了桌子，从充满希望的最后一步，落入了绝对的绝望当中。
在这个情况下挣扎起来之后，炸开的最后的战意，带着一股彻底豁出去的冷厉和疯狂。
犹如一块铁一样，被历战锻打到极致，崭露锋芒。
三足金乌都在心中产生了一丝丝的畏惧，周衍抓着祂的脖子，左臂伸出来，澄澈的水元流转，周衍的黑发垂下，眸子暗沉，道：“两条路，两个选择，还有三十万性命。”
“第一条路。”
“你不同意，那我也不会给你脸。”
“水神共工的水元，应该足以将你弄得彻底熄灭。”
“就算是我也会一起死，那至少可以有一轮太阳的彻底陨落，来我老子陪葬，是双输，可是双输，好过只有我自己输！”
“要么，你听我的。”
“放开你的心神。”
“让我这凡人，来驾驭你这轮大日！”
“我会帮你恢复元气，你要帮我斩杀这该死的太古龙鳖，懂？”
三足金乌，太古异种，脾性极傲，死死盯着周衍，不可能答应，周衍毫不犹豫，手臂上的锁链直接展开，共工的水元爆发，烙印犹如毒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朝着上面蔓延。
周衍血肉，经脉都被侵蚀。
眼前一黑，但是那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那股气在他的体内撑着，那一口骨气，那种脊梁骨死死撑着，他忍着千刀万剐的剧痛，冷笑道：“那就来吧，老子先送你上路。”
姬轩辕都下意识道：“周衍！”
可周衍丝毫没有犹豫，水元脱离锁链的约束，朝着三足金乌杀去，三足金乌就算是太阳真火，可是面对足以让太阳熄灭的水神之力，也开始剧烈癫狂的挣扎。
愤怒，咒骂，最后那水元缠绕着三足金乌的羽毛，令其羽毛熄灭的时候，三足金乌终于发出了一声声哀鸣。
看到周衍的身上也被水元侵蚀，皮肤血肉消融，可此刻走到这一步的周衍，眼底却仿佛燃烧着一种冷静的绝望和疯狂，这一种眼神，三足金乌曾经见过。
在那个名为羿的男人眼底。
三足金乌的挣扎终于逐渐停下来，化作了臣服老实，那水元已经要蔓延到了它的身上，祂真的害怕了，而周衍的气息也进一步衰弱，一边喘息，一边道：“服了？”
三足金乌眼神清澈可爱。
用力点头。
周衍看了一眼，水神的烙印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的位置。
整个手臂有种浸泡到冰水里面的刺痛感，可是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了，抓起来三足金乌，将自己的精血滴入了三足金乌的眉心，三足金乌想要反抗，可是抬起头，看到那双血丝缠绕着的黑色眸子。
幽冷，镇定，疯狂。
直面太古诸神者，不可能是从容的。
三足金乌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让周衍的烙印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打定主意，之后一定要溜走了，周衍注视着那青铜神树，让三足金乌重新落在上面。
这一次，人之血化做火舞，三足金乌在火焰中起舞。
金色的烈焰，开始层层积蓄。
积蓄。
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在太古龙鳖摧毁阆中前。
烧了他！！！
吃了我？老子和你爆了！
周衍双瞳散发出金色的灿烂火焰，一种疲惫和坦然的感觉，出现在道士的身上，他双手托举着这一只三足金乌，三足金乌在他掌心起舞。
既然阆中被无边长夜笼罩，那么，我就手托一轮大日！
照破这山河万朵！
大日，当从东岳出！
在这个时候，那悬挂在明月之下，华光楼之上的，那古朴的金色巨钟，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无上神兵上，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第341章 风起云涌起沧溟
周衍和大日金乌的对峙获胜，开始直接就地取材，抽调太古龙鳖那无边磅礴的气血，不断去喂养青铜神树和三足金乌的时候。
而在外界，太古龙鳖越发地暴躁了。
不知道为什么，祂总感觉，自己的身躯有点使不上力气的感觉——
被青铜神树这种先天神木抽调气血。
又被大日金乌汲取气血，甚至于隐隐然，还被【天柱】吸收了元炁以补充周衍的损耗，祂能好了才有鬼。
这种体内元炁的亏损和消失，只要祂定下神来，一定能察觉问题，可是开明此刻拉扯住他，九首不断施展神通，让龙鳖应接不暇，无法思考。
只是觉得，心火焦灼，水神共工的催促一次比一次激烈，开明的纠缠又难以摆脱，层层情绪累叠起来，让祂的心神越发暴躁起来，不断呼唤水神眷属。
“灭掉阆中，速速前来帮我！”
白猿，还有那龙鳖后裔，最先动作。
那化作人身之后，身材昂藏的龙鳖后裔昂首咆哮，化作了一尊更小些的龙鳖，在城池之中穿行，要撞碎这些建筑，眼底狠厉疯狂。
却忽而被一股磅礴水元捆缚，狠狠抛飞到了天空。
这龙鳖定睛一看，却见是那一条蛟龙，盘旋在空中，发出阵阵的龙吟，一双龙目死死盯着他，龙鳖担忧先祖，暴躁不已：“龙族？！不过只是背叛了共工尊神，投入人族的叛徒，滚开！”
敖玄涛听到了这一句话，心中不可遏制出现了涟漪，有好奇，也有知道龙族到底为何沦落的渴望，可他看了一眼争斗的方向，将这一切都压下来了，道：
“断然不能够让你去影响郎君！”
龙的防御不如龙鳖，但是终究更为灵动，敖玄涛几次变化，用龙爪抓住了龙鳖的龟壳，朝着外侧江流飞去，直令那龙鳖大怒不断咆哮，大骂，敖玄涛只当做什么都没察觉。
那龙鳖见距离先祖越来越远，用的水属性神通，又很难压得过敖玄涛，无可奈何，一狠心，鳖头猛然探出，狠狠咬住敖玄涛的龙尾。
龟，鳖之流，嘴巴可实在是厉害，一口咬住死都不会放。
这神兽血脉的龙鳖，嘴巴的厉害就更为突出，咬得敖玄涛的龙尾出现裂痕，鲜血淋漓，龙鳞都散乱落下，吃痛得用不了神通，直接从天空狠狠坠下去。
一龙一龙鳖，重重坠在了阆中的嘉陵江渡口一侧，只激荡着波涛层层，炸开浪潮，一龙，一龙鳖只在这江水之中，厮杀啃咬，鲜血都把江面染红。
龙鳖怒道：“你为何要阻拦我！”
敖玄涛嗓音低沉：“郎君对我有知遇之恩，岂能让你前去！”
龙鳖死死盯着眼前这蛟龙，分明龙族已经没落，可这蛟龙却不同凡响，身上隐隐然还有金色纹路，显是得到过顶尖龙族的血液，冷声道：“……嘿，知遇之恩，知遇之恩？”
“当年应龙投奔了姬轩辕，最后又被姬轩辕放弃，这就是知遇之恩？你龙族帮助大禹，反叛了共工尊神，在尊神被封印之后，便领受了江河湖海的权柄，这就是知遇之恩？”
“可若论起来，当年你们龙族，可是共工尊神的左臂右膀，你们连续背叛了共工尊神，投入人族的麾下，后来又被人族不断背叛和清算，直到如今，龙族凋敝。”
“这就是汝等所求的吗！？”
这龙鳖死死盯着眼前的敖玄涛，道：
“龙族和人族的联盟，过去了几千年的时间，最后结局就是人族越发昌盛而龙族越发衰败，你是泾河水族的是吧，当年泾河水族近乎全族被灭，是死在谁的手中？”
“洞庭龙族又是因为谁而被夷灭了？”
泾河龙族消亡于太宗李世民之手，还有龙族的没落，一直都是敖玄涛心中最大的痛，被眼前这龙鳖一口道破，敖玄涛的眼底都闪过了一丝痛苦。
龙鳖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缕痛苦。
他知道，自己和敖玄涛硬拼，怕是难以轻易分出个胜负，不如以攻心为上，见这蛟龙，鳞甲带金，气运不凡，显然是水族当中极为不错的天资。
都是水族，这龙鳖当即起了爱才之心，嗓音低沉道：
“……不如这样，你回来吧，回归共工尊神的麾下。”
敖玄涛道：“什么？！”
龙鳖却理所当然道：“云霞不过只是水的表现形式。”
“云从龙，本就是尊神赐予你们的赐福，你们只是在这几千年里，被人族所蛊惑，短暂地背离了共工尊神的方向罢了，但是放心，尊神并非是在意这些的性格。”
“祂对于万物万类一视同仁，绝非人族这样记仇。”
“回归共工尊神的麾下，去掌握古代龙族种的力量，探寻你们这一族被埋藏在历史当中的秘密。”
“不比在这一个人类的麾下，去做一个坐骑好的多！”
龙鳖的嗓音低沉，并不蛊惑，而是坦诚，甚至于有一种，看着同为水族的敖玄涛，成为了自己的敌人，挡在面前的愕然和遗憾，道：
“回来吧，万类霜天，这世上，我等本来就凌驾于万族之上，我们拥有天然的力量，我们有最强的尊神，我们还有着古老的传承，而人，什么都没有。”
“甚至于，你不想要拜见你的祖先吗？！”
敖玄涛的眸子瞬间收缩。
龙鳖笑了笑，道：“尊神的麾下，可是有你龙族真正的先祖在，而你的那些先祖，都被【人族】所封印了，此刻皆在沉睡于江河之中！”
“对，就如同我的先祖，如同无支祁。”
“那是四海之龙王。”
“只需要你回归，就可以和白猿，和我一起，解封先祖。”
龙鳖抛出的东西，对于龙族的任何一个末裔来说，都有着近乎致命的诱惑，敖玄涛的眼底出现了很浓郁的向往，敖玄涛缓声道：“我不能够……背叛郎君。”
“这并不是背叛！”
龙鳖道：“你大可以相信他，我可以发誓，保他的性命，至于这里，阆中……李唐杀害了你的全族，你还要帮助他们吗？！”
“你是在付出自己的忠诚作为代价，来保护他的性命。”
“这样，就已经算是报答了他的恩德！”
“报答他曾经的恩德，然后回归共工尊神的麾下，去探寻你的族裔，去明白龙族被掩埋，被消亡的历史和过去，这样，难道不好吗？！”
“去恢复自己的力量和祖先的荣光。”
“不仅仅是泾河的龙族，而是整个龙族的辉煌，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是区区的泾河龙君，就是有朝一日，化作真龙，成为四海龙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难道，要因为区区一次恩惠，就将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就把龙族的过往恩怨，都抛到脑后了吗？！！”
敖玄涛和龙鳖对峙的时候。
也有许多水族妖魔，共工眷属在这阆中开始了行动，史的代行使者【甲十】，还有狄芷珍，可不希望就连那一座古代浪钟，都被共工一脉带走，他们注意到了此刻汇聚着百姓的方位。
“不如就以这些人的性命作为血祭，借助共工出手，解封龙鳖的契机，也将无声老母带来此地……”
狄芷珍心中念头急转。
各有所求，各有所欲。
在敖玄涛出手的时候，沈沧溟也注意到了变化，他手中的陌刀重劈轮转，将一名水族劈飞出去之后，震开了刀锋之上的蓝色鲜血，道：“……有煞气，好几股。”
“一部分直奔着这里来。”
“另外一部分，则是奔着那一座巨大的钟形法宝来。”
李镇岳的神色微沉下来：“……寻常的水族妖孽，有五台山的青狮子在，倒也是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可若是那几个气息来……”
沈沧溟沉默了下，他知道这个时候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选择，可他呼出一口气息，还是开口，言简意赅道：“我外出拦截他们。”
李镇岳的眸子动了动。
“……这样的话，太危险了。”
沈沧溟缓声道：“我本来就不是坐镇中军的大将，所擅长的，也只是率领精锐骑兵，前去拦截狙杀对手，如今，也不过只是做回原本擅长做的事情罢了。”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争取一些时间。”
沈沧溟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百姓，握着陌刀，眸子凌厉，大黑没有带来，只好重骑了一匹寻常战马，提刀背弓，循着一道气息而去。
而在沈沧溟远离之后，李镇岳取出了自己的重盾，看着这一面已经抵抗过刀劈剑砍的重盾，男人的呼吸平静，他重新修整好了甲胄，朝着前方迈步而行。
“大唐，朔方军，李镇岳。”
“阆中州兵何在。”
“大唐男儿何在？”
他一步步走过这些疲惫不堪到极致的百姓，看着这无垠的长夜，和月色下泛起异样光芒的阆中城，站在了最前方，左手盾猛然抵着地面，右手横刀推出刀鞘，呼出一口气息。
稀稀拉拉的，那些州兵们看了看自己的家人，握紧了兵器，有年纪已经大了的，也有年少的，他们疲惫不堪，他们肉体凡胎，他们还是站在了李镇岳的背后，握着兵器。
举起盾牌，或者单纯的木门，形成了最简单的防御阵。
面对着夜色中的水族，他们很弱小，也害怕。
但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李镇岳回头看着这些普通，在这个时候，这个粗狂的男人忽而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更为有力了，兵家的法脉，以心脏为频率开始逸散。
郭令公，或许，我知道你的兵家守备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要守护什么东西，那么，那个被守护的东西的本身就要有价值。
李镇岳看着月色中嘶鸣奔跑来的水族，吐出一口气。
他的身后只是一群寻常的州兵，疲惫的男人，老人，女人，但是他挺胸抬头，却仿佛如还在朔方军中，傲慢，睥睨，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大唐！”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
“万胜！”
兵家法脉结阵——
嶂垒&#183;开！
而在李镇岳开启法脉结阵，抵御汹涌而来的妖怪之时。
狄芷珍竟是悄悄从其中混了进来，她此刻成了魂魄，附身在一个女子身上，回头看去，见到兵家法脉之力几乎化作城墙，眼底充满了忌惮。
“兵家守护之意，竟然还有这样的守城之才？”
‘幸亏吾的法脉擅长隐遁，否则怕是要被他给防在外面，不过，也没法子再用什么玄通，一旦动静大了，怕是立刻就被发现，但是，要迅速杀死大量百姓，该怎么办？’
狄芷珍迅速地想到了方法。
她注意到了，正在给百姓配置药物的玄珠子，心中一动，想到了要想法子影响这个道人，让他下毒法，心神一动，便是离开了这附身之人，混入药房。
玄珠子正为了配药忙得头昏脑涨，忽然觉得鼻尖一股香味。
“小道长，小道长……”
柔美滑腻的声音传来，还在研磨药材的玄珠子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看去，却见到一位绝美无比的美人儿，捧着心口，看着他，见玄珠子看来，狄芷珍恰到好处松开了手。
一身宽松袍子却从对襟打开来，露出一抹滑腻丰满。
玄珠子视线顺着深渊埋进去。
滴答，滴答——
玄珠子的鼻血飙了出来，脑子卡壳儿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乖乖，这位女居士的那个地方，比贫道的药盆都大！
……
沈沧溟一路疾驰，顺势劈斩杀死那些水族妖怪，为后方分散压力。龙吟狮子咆，响彻四方，沈沧溟锁定了一股兵戈煞气而去，一路疾驰，手中的陌刀不知劈斩多少敌人。
史之【甲十】，正在默默引导这些水族攻杀阆中百姓。
他遮掩住了自己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阴翳的眼睛：“……可惜，之前培育的三足金乌，因为被破坏掉了青铜神树，无法带来，否则的话，和倒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借助三足金乌之血脉和力量，反向掌控帝俊的帝钟。”
【甲十】的思绪微顿，复又想着道：
“共工耗费了至少五百年修为，才将太古龙鳖解封，龙鳖解封，无支祁等水神恐怕也会一个个苏醒……最好彻底稳固阆中这里的通道。”
“让这里的所有人陷入永夜场面，才最符合尊神的目的，也才最符合，我【国】的计划……杀吧，杀吧，将这些逆民贱民都杀了，方才能让我国家长久，国祚不觉。”
“才能够证明，我，不比起大哥二哥差。”
他目光落下，看到那些人们还在逃亡，提起手中之剑，正要斩出一剑，忽而感觉到了背后传来一股森然恐怖的杀机，【甲十】眸子一动，本能改变了剑器的招式。
轰！！！
劲气迸射如裂帛，【甲十】的双脚踏着地面，被这一股磅礴的劲气推动，硬生生朝着后面推出去了数丈远，后背部狠狠撞击在了墙壁上，将那一个屋子都撞塌了去，这才堪堪止步。
甲十的目光垂下，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器，剑刃鸣啸。
一枚箭矢倒插在地，微微震颤不已。
马蹄声阵阵响起，一道身影撞破层层气浪，朝着他杀来，圆月般的寒意劈砍而下，甲十的剑挡不住，被硬生生再劈飞出去了，脸上的面纱落下，露出一张四方脸。
络腮胡子，微有些浅色的眸子，和蜷曲的棕色头发。
这一张脸落入了沈沧溟的眼底。
沈沧溟的思绪凝滞，心底有一股火焰瞬间升腾炸开，剧烈的怒火，不甘心，占据了沈沧溟的全部心神，瞬间瞳孔紧缩，呼吸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
只剩下心脏如战鼓般狂跳的声音。随后，积压了无数国仇家恨的怒火，才如同火山般喷发，化作那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
“安！禄！山！！！”

第342章 香火化形神将来
沈沧溟的怒喝犹如雷霆，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一张脸，不会错的，不会错！
那种愤怒几乎让沈沧溟瞬间失去理智。
他的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每一根筋骨都绷紧了，无与伦比的全神贯注之下，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坐骑并不是大黑，而是一匹紧急拉出来的战马。
沈沧溟的全力爆发之下，这一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骨头都几乎要彻底崩塌，昂首向天嘶鸣，喷出鲜血，沈沧溟的气势微微一滞，旋即更为迅猛地扑杀而去。
甲十看上去很像安禄山，但是更年轻，他拼尽全力挡住了眼前这人的狠厉陌刀劈斩，那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几乎让他的眼前发黑。
沈沧溟也清醒过来，发现眼前的充其量只是个青年，并不是安禄山，目光锁定这一张脸，很快的反应过来，嗓音沙哑，道：“你是安庆恩？！！”
安庆恩，安禄山最年幼也最受宠的儿子。
竟然出现在这里，安庆恩完全不是沈沧溟的对手，即便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加入了【史】，成为代行使者手中的质子，被强化过，仍旧如此。
和沈沧溟对了数招，就已经是户口发麻，眼前发黑。
安庆恩咬紧牙关，感觉到了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炸裂般的疼痛，眼前这个男人的须发怒张，看上去竟似乎比起正常人大了足足一圈，明明都是五品，自己竟然完全不是对手！？
安庆恩咬紧牙关。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
努力又接了沈沧溟一刀，被劲气打的狼狈后退，手中浮现出一卷白泽书，流光闪过，刘玄德的身影出现在了这里，脸上有豪侠之气，双手握着长剑，朝沈沧溟杀来。
沈沧溟纵是当世的豪杰，却也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勉勉强强抗衡此刻化作玉符之力的刘玄德，安庆恩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脸色煞白，鲜血一滴一滴从嘴角流淌下来。
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汉昭烈帝刘玄德的玉符，总算压制住了沈沧溟，于是酣畅淋漓地大笑起来，大声道：“你，我认得你，你是沈沧溟，哈哈哈，星宿川的沈沧溟。”
“有劳你了啊，你一路上，帮助我父亲和二哥，打败了不少的大唐名将，这才让我们的那一路推动如此地顺利，如果不是你在我们当中的话，我们还没法子那么快的成功。”
“看啊，星宿川的沈沧溟！”
“这熊熊燃烧的大唐，那燃烧着的长安城，死了的那些尸骸，里面有你的功劳！”
“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装腔作势了！”
“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哪怕你后来离开了，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改不了，永远都改变不了！！！”安庆恩厉声开口，他死死盯着沈沧溟，犹如盯着他自己。
他也是在大唐的荣光下长大的。
但是，在父兄的裹挟之下，以血脉的名义，他终究撕裂了自己从小长大的故国，人非草木，谁能无情，这厉声怒喝之中，有对沈沧溟的愤怒，也有对自己的。
沈沧溟一路以来，心灵坚定，坚不可摧，即便是面对着妖魔大凶化，掌握了整个终南山地脉的织娘，仍旧还有勇气射出最为关键的一箭，但是安庆恩这短短的话语，就犹如匕首一样，狠狠凿穿了他的心。
沈沧溟的双目猩红，手中的陌刀不可遏制地越来越用力，而招式和武艺，本身乃是一种千锤百炼之后，抵达随心所欲之境界的技艺。
而但凡技艺，就绝对不是一味用死力气就最好。
人心愤怒，杀机，不会带来力量的增幅，只会导致技巧的下降，而此刻沈沧溟面对的，正是历代五大剑术名家之一，刘先主之顾应剑诀。
双剑同施，招式灵动，隐隐蕴含阴阳变化之理。
沈沧溟的武艺千锤百炼，可是刘玄德的武功也是千锤百炼。
这位大汉的末代后裔，这一辈子赢过输过强过弱过逃跑过，可是就是从来没怂过。
即便是失败也还能再度挣扎爬起来，他的剑术招式亦是宗师的境界，很快的，沈沧溟就被死死压制住，安庆恩见到这样的变化，总算是可以安下心来。
他一只手扶着墙壁爬起来，看着沈沧溟，低声道：“……改变不了的，沈沧溟，你和我，都一样，你我都已经双手染满了无辜者的血肉，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什么为了边关的将士，为了王忠嗣讨回公道，可是你不过就只是个厮杀汉子，你为了讨回公道骑着你的马回到长安城，把你的刀锋和长枪对准了那衮衮诸公。”
“可你没有低头看看，你的马蹄之下，也是无辜者的累累尸骸！”
“住口！！！”
安庆恩的话语犹如利剑，刺穿了沈沧溟心中最深最痛的地方，他对于安禄山之恨意，就是对于自己的恨意，即便是在终南山那样的地方，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梦到死在他陌刀之下的人。
那些也是大唐的战将和士兵，也是谁人的儿子，谁人的丈夫，谁人的父亲，可以直面妖魔而无所畏惧的悍勇战将，最无法面对的，是梦境中梦到的，死在自己手中同袍的亲族面容。
每次梦到，都会出一身的冷汗，坐起来，看着山中的明月，再也无法入睡。
沈沧溟一直都藏得很好，可这一次，他被激怒了。
陌刀猛然一扫，轮转带着血色的风暴，逼退了刘玄德，然后如同一只，被刺激到了伤势和要害的猛虎朝着安庆恩扑杀而来。
可刘玄德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沈沧溟脚步一顿。
月色之下，刘玄德的几乎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那两把剑的影子，从后面，恶狠狠地，穿过了沈沧溟的身躯，于月色下流转寒芒。
安庆恩的嘴角勾起，胸膛起伏不定。
……
李镇岳所部，已经和混入了阆中城，朝着他们扑杀而来的共工异族交锋，大唐的州兵结阵，以李镇岳为锋矢，死死顶住了水族的攻击。
喊杀的声音，刀剑碰撞撕扯鳞甲的声音不断响起。
王伯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丝涟漪。
那犹如微弱的火，下意识想要起身。
可他握着女儿冰冷的小手，那火苗闪动了下，还是熄灭了。
而在古玩店旁边的药铺子里面，一个个小火炉煮着药，火苗儿忽闪忽闪的，功把一个个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还在不断晃动着，玄珠子的鼻血都滴了一地。
狄芷珍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个色道士。
而且还是个雏儿！
玄珠子已经中了魅惑，这让狄芷珍心里稍稍安慰了些，之前她用了平生最大的本领，去诱惑金天王和周衍，结果这两个一个挥拳猛击胸口，以痛苦挣扎苏醒，一个根本没有感觉。
狄芷珍觉得自己的道行都被折辱了。
如今玄珠子的模样，才算是让她有了自信，于是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温柔，往前几步，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水一般趴在玄珠子的身上，呵气如雾，落在玄珠子的耳朵上。
“道长，奴家这里疼。”
玄珠子浑身都打了个寒颤，道：“什，什么疼……”
狄芷珍噙着微笑，一只手抓住玄珠子颤抖着的手掌，然后往自己的衣服里面伸过去，她虽然被金天王打的是肉身都迸裂，但是五品境界的元神，以神通妙法模拟出个血肉触感，也不是难事。
果不其然，玄珠子的面容涨得通红，狄芷珍说什么，玄珠子都只是点头。
这不仅仅是色诱，更是借助阴阳流转的一门妙法。
只是玄珠子更容易中招。
狄芷珍试了试，这小道士变得乖巧可爱，说什么都做，简直是如成了一只狗一样，于是她噙着微笑，道：“奴家看呢，大家都有些难受，我这里有些好药，若是加入道长的配方里，定是能够你我联手，阴阳合一，更添神效呢。”
她这几句话，说的婉转妍媚，手指抵着嘴唇，眼眸流转，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小处男一个的玄珠子哪里经受得住这个考验。
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接过药，狄芷珍噙着微笑，眼底却带着冷意——
这药是一种丹药变化而成，具备有极强烈的成瘾性，可以令服用者入梦后，直接梦到无生老母的神意，而后会精神亢奋，祈祷至死，可以形成类似于教派血迹一类的仪轨。
可惜，若非是被那金天王一剑差点劈碎了形体。
如果不是那个李镇岳竟然在这个时候顿悟了兵家不动如山的守护真意，自己哪里需要这般麻烦？
狄芷珍心中有些烦躁，想到金天王的那一道恐怖剑气。
先天庚金煞气，至刚至阳至纯。
无论修行者是邪是正，都会具备有极强烈的排他性，要么邪得发正，要么正得发邪，这也导致了对魂体都有一种强烈的侵蚀。
而玄珠子拿起这丹药，就迷迷糊糊往那些药炉走去。
站在丹炉前，小道士打开来了这药囊。
就要打算将这药囊给倒下去。
……
月色下，安庆恩看着被刺穿了的沈沧溟，嘴角出现了笑意，可是他看清楚了之后，嘴角笑容消失不见，因为那两把剑，竟然只是从沈沧溟的手臂间隙刺穿过去。
安庆恩面色凝固，不敢置信看着那双臂极长的男人，道：
“你，刘玄德你怎么……”
刘玄德仍旧只是玉符之力，但是这玉符似乎不肯听话了，安庆恩抓住白泽书，厉声道：“杀了他，杀了沈沧溟！”
沈沧溟也注意到了那一卷玉册，眸子里闪过浓郁的戾气，而在这个时候，街道上传来滴答滴答的马蹄声，一个身穿铠甲，骑着黑马，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大汉，席卷黑云狂奔而来。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丈八蛇矛直朝沈沧溟而来。
沈沧溟手中陌刀挡住这一招，只是瞬间，刘玄德玉符被操控，双剑如龙，斩向沈沧溟的陌刀，陌刀发出剧烈鸣啸。
沈沧溟眸子凌厉。
张飞？！！
也是被操控……不！
沈沧溟看到了街道的终点，那里有一个三国末年的建筑。
张桓侯祠。
张飞死后身葬阆中，即建起桓侯祠，已五百年香火了！
见到兄长，故而显化吗？！
阆中这地方，还真是水深啊！
沈沧溟死死盯着安庆恩，杀机森然，恨意挣扎疯狂，直面刘玄德和张飞联手也如猛虎般不退，忽而一剑劈下，那柄陌刀，竟然在他眼前，直接折断！
丈八蛇矛，悍然前刺。
此刻，周衍挣扎与烈焰，沈沧溟，敖玄涛，玄珠子，李镇岳都遇到了大麻烦，袁语风却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他看着天穹月色，看着遥远的天宫院，一咬牙，就要往外面奔去。
老刘头见状，大惊失色：“你疯了不成！？”
“外面这大街小巷里面，不知道藏着了多少个水族妖怪，你现在出去，怕不是要被撕了去！”
袁语风道：“周道长他们遇到了险境，我不能够不去帮忙啊……”
老刘头道：“你能有什么法子？！武功武功不行，力气力气不大，家传的风水学说，你也是十窍开了个九窍，一窍不通啊！”
袁语风语塞，道：“可是，我觉得我还是能做点什么……你看，天宫院不就是我家祖上的传说才打开的吗？其实，我家族谱上还写着其他的呢。”
“阆中周围，还有一座龙脉！”
“就是阆中盘龙山，当年先祖奉命斩断龙脉，可是先祖当年还是迟疑了下，所以只是把龙脉压住了，没有斩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那位武曌篡了大唐。”
“毕竟，那位武皇后出身就在利州，离咱这儿没有多远。”
“我想着，开启天宫院能帮助周道长，开盘龙山龙脉，能不能再帮帮他呢？我虽然是个愚钝的人，可我觉得，我的先祖他既然是咱大唐最厉害的风水师，肯定会算准了后面的事情，不会做没有意义的准备。”
袁语风握着脖子上的挂坠，咬牙道：
“得去！”
“最坏陪上我一条命，成功的话，可能就帮到几位了。”
“就能帮到周道长！”
老刘头眼睛都直了，他忽然激动，道：
“哎呦听我的，不要强出头不要强出头好不好？！你看看，老刘我这腿，你那可怜巴巴的守城的活儿，不都是因为强出头这三个字？！”
“算是我求你了，不要去，成不成？！”
“你不是还要给我养老的吗？！”
袁语风看着老刘头，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会给你养老的，老刘，除了你，我都没什么朋友在的，我想着，我们两个遇到，熟悉起来真的是很幸运的事情。”
“但是这里是阆中，我是阆中人，如果我这个阆中人都不愿意站出来救阆中，只是靠着外面来的几位道长出力，那还算是什么呢？！”
他拍了拍老刘头的肩膀：“我去去就回来！”
“等我回来，咱们再喝酒，我也一定会给你养老，你放心。”
老刘头脸上的表情挣扎变化，最后他呼出一口气，眼角似乎有泪水，用力洗了洗鼻子，道：“好！”
他握着腰间的刀子：“我和你，一起去！”
“咱们夺一匹马！”
二人一路朝着盘龙山去，那盘龙山不远，比起天宫院可是近得多了，二人又焦急，一路急奔，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水妖怪，袁语风松了口气。
看着脖子上挂坠亮起光来，心下放松，瞪大眼睛，道：
“是了，是了，这挂坠亮了！”
“这地方果然有……”
一阵剧痛刺穿了袁语风的身躯，袁语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出刀刺穿自己的老刘头，张了张口，嘴角鲜血滚出来，他道：“你……”
盘龙山龙脉流转低吟，老刘头，那瘸腿的老头握住刀子，看着他，脸上鬓角外沿出现了一层层的青色的鳞片，眼角有泪水，却像是珍珠一样，没有留下来。
老刘头的声音哽咽悲伤绝望，却又狠厉：
“……我是，鲛人。”
“你眼中的水族妖怪。”

第343章 人之勇气，人之赞歌
袁语风看着老刘头，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冰凉。
他甚至下意识抬起头，想对老刘头说一句“别闹”。
可当他看到那张熟悉脸上浮现的鳞片时，他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瞬间褪去。那个会和他抢酒喝、会骂他傻小子、说好了要互相养老的、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是假的。
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鲜血涌出，可是人在生死之间，也有一股莫大的戾气迸发出来——而且，袁语风发现。
似乎是因为老刘头老了，也似乎是因为跛脚的缘故。
这一刀虽然刺穿了他的身躯，但其实没有刺中要害的器官，那种剧痛和鲜血刺激下，袁语风猛然挣扎，拔出刀子拧身砍过去了。
老刘头想要拔出刀子，但是袁语风年轻力壮，没能拔出，二人彼此都打了几下，都齐齐跌倒旁边，袁语风一只手握着刀，刀指着老刘头，一只手按着胸口的伤势，踉踉跄跄后撤。
袁语风大口喘息，脖子上的祖传吊坠发出淡淡的玉色。
“你，你！”
老刘头已成了个老鲛人的模样，袁语风看着老刘头，身上钻心地疼，甚至于，那种愤怒竟然压不住悲伤，鼻子发酸，就算是咬紧了牙，就算是身上在痛，可还是有眼泪不断流淌下来，模糊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
袁语风大喊：“为什么！”
老刘头道：“因为你是袁天罡的后人！”
袁语风语塞。
老刘头厉声道：“如果不是你是袁天罡的后人，我怎么会远离家乡，潜伏在阆中，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老刘头的手掌多出了丝丝缕缕的元气，化作了一柄短刺。
伴随着厉声嘶吼，水凝刺带着风声刺来。
“我要为我的族人谋求未来，我要为了我的家乡——”
“为了尊神共工。”
袁语风格挡，横刀被震得嗡鸣，他几乎握不住，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这样问了，但是，他终究不是那个一切都在计算中的先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沙哑道：
“那，所有的事情，你帮我，你和我喝酒，你把所有的事情都……”
“都是假的！”老刘头抢攻，招式狠厉，逼得袁语风连连后退，“都只是为了接近你，都只是为了得到你的信任！”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
“你多做一点，就多错一点；你多进一步，就多碍一人。”
“我告诉你不要强出头！”
“我告诉你，要好好藏起来，藏起来！为什么！？”
老刘头不断厉声咆哮，伴随着轰鸣声，伴随着元气的震颤，化作了巨兽的开明，和只是移动，就能够让整个阆中古城化作废墟的太古龙鳖争斗，打得大地都在震颤着。
轰隆隆的声音里，暴风席卷着水气扫过周围，整个盘龙山都在震荡，袁语风脖子上的吊坠散发出光芒，大地震颤，被短暂镇压的龙脉低吟。
龙鳖感觉到自己的腹部犹如烈火在烧灼。
周衍体内，那一枚构筑此刻五品道基基础的，三分之一【传国玉玺】，亮起了层层的光华，其中以【人道气运】为基础的【清源妙道真君】位格，亮起灿烂的光芒。
这一条盘龙山之龙脉，似乎开始和周衍的传国玉玺开始共鸣，这巨大盘龙之山都在震颤，似乎要脱困而出，但是这里毕竟是当年的袁天罡亲自加持了的断龙石，这龙脉就算是感应到了传国玉玺，也无法回归。
只是太古龙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祂发出一声咆哮。
“立刻，加速！”
唯以水族可以感应到的讯息，在催促他们速速出动，李镇岳所在方位，立刻能够感受到压力的大幅提升。
老刘头大口喘息，握着水凝刺，朝着袁语风杀来：“我要完成潜伏的任务！”袁语风握着大唐横刀，也拼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朝着前面劈砍。
大唐的横刀，是州兵配备的级别，不具备元气的特性，也没有什么符箓，刻纹，冷硬的钢铁，被握着的手掌温热，和水元炁构筑的水凝刺碰撞在一起。
老刘头道：“是我教你的刀法。”
“可是，你只是个凡人。”
展现出自己的真容后，老刘头的速度，力量，反应能力都大幅度提升，不再像是一个垂死老者，他的招式凌厉冷厉，袁语风不要说中了一刀，就是还在巅峰期，也不会是对手。
最后身上多出了许多伤口，倒在地上，只剩下了颤抖的资格，袁语风趴在地上，挣扎着缓缓伸出手，抓住了跌在地上的横刀，大口喘息，可没法再动了，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
那种比起人族壮年都强至少三五倍的力量把袁语风踩住，根本动都不能够动。
脸上生出鳞甲的老刘头死死盯着袁语风，脸上并不是胜利者的从容，而是一种痛苦，茫然，绝望，还有麻木，道：
“我劝过你的……如果你不来……”
“和你喝酒的日子，是我度过最好的日子。”
“……我在这一座城池里，过的真的很开心，我渐渐觉得，与其做一个潜伏的刺客，在阆中城里，作为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头子活下去，老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我没有想到。”
“会真的，在这里发现，袁天罡的后人。”
被刺穿了的袁语风大口喘息，思绪能力越来越迟缓，老刘头凝练自己的兵器，双手握住，对准了袁语风，而袁语风则挣扎着握紧了刀柄。
之前就出现的，那种以肉眼观测到方位的能力，在这生死关头再度出现了，他看到了老刘头的要害，大口喘息，人族在受创的时候，大脑的思考能力会大幅度下降。
三十万人的性命，大唐的未来，还有那些唱着歌谣的孩子，这些东西让袁语风的心里挣扎，他第一次拥抱了自己的天赋，双目死死盯着老刘头的要害。
老刘头狠狠插下，袁语风在生机之下，也狠狠出刀。
轰！！！
水元化作波涛，和开明之力碰撞，在重创的开明狼狈倒下的时候，光华几乎掠过了整个阆中古城，而那压倒了月华的元气光芒缓缓散开的时候。
人的横刀和水族的水凝刺碰撞，横刀以一种精准的姿态，贯穿了老刘头的身躯，那水凝刺则刺在了袁语风的眉心。
袁语风是抱着即便是死，也要带着老刘头一起死的决心出刀，但是这一次他意识到，抵着自己的眉心的，不是刀锋和死亡的痛苦，而是温润的水的时候，袁语风的眸子瞪大，握着刀的手掌，就像是触电了一样开始颤抖。
啪嗒。
水凝刺没有以一贯的冷硬贯穿头颅。
而是化作了一片雨水，落在了袁语风的身上，袁语风的伤口竟然开始恢复，袁语风猛然抬起头，看到面上出现了鳞片的老鲛人踉踉跄跄后退，看着他嘴角流出蓝色的血。
老刘头看着贯穿了自己的横刀，道：
“……就是这样给我养老啊。”
袁语风挣扎起来：“老刘……”
老刘头靠着树，缓缓坐下去，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看着眼前脸上神色苍白的袁语风，他想要笑着说什么，但是笑不出来。
他是鲛人族的刺客，背负着职责潜伏人间。
袁语风挣扎着过来，他看着重创的老刘头，脸上出现了极端的慌乱和不甘，老刘头的眼睛倒映着这个年轻人，他心里又想起了那一天，袁语风为了王婉儿触怒了上司，他拉着这小子喝酒的时候。
……如果能在阆中作为一个普通人老死，该有多好。
“老刘，老刘！”
袁语风看着老鲛人失去了生机，踉踉跄跄的后退，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呼吸逐渐变得异常粗重，手掌控制不住地抽搐颤抖，眼眶发红。
“……呼，呼……”
袁语风的大脑一片空白，明明在不久之前，他只是个寻常的州兵，他杀死了鲛人，杀死了自己当做师父的人，杀死了那个和自己一起喝酒的朋友，杀死了现在自己最重要的人。
该怎么做，要做什么？
啊……我不知道啊，老刘，你得教教我才行……
我还只是个新兵啊。
我什么都，什么都……
袁语风的嘴角瞥着下面，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之前被刺穿的地方，被水元弥补了，他的大脑空白，看着老刘头的尸体，踉踉跄跄过去，双臂从老刘头的臂弯伸进去把他搀起来。
很沉，很冷，就像是之前喝酒喝大了之后把他给搀在床上时的一样。
袁语风把老刘头放在大树下。
袁语风看到老刘头的眼睛瞪大，只是眼底没了半点光，袁语风，这位顶尖风水家的后代有一种想要吐出来的恶心感，胃部的痉挛清晰无比，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的，快要倒下去。
大脑却仿佛跟不上了似的，晕乎乎的。
我，我该做什么？
我该怎么做？！
整个阆中都似乎在震颤，狮子咆哮的时候，琉璃火烧尽天涯，来自太古神话之中撑天一脉的龙鳖，昆仑三大神之一的开明在死战。
名将驰骋于街道之上，这是神话和传说的时代，是遍历英豪的战场，这和凡人根本没有关系，也无人在意一个人的‘弑父’。
袁语风在黑暗中低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挂坠。
在这样的绝望中，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特别的愤怒和无力的挣扎，狠狠抓住了这个坠子，就是这个，就是这所谓的袁天罡的后代身份，就是这样，才让他不得不和老刘头对上。
才让他杀了，杀了……
“就是这东西，袁天罡的后人，我没有任何好处，就只有……”
他抓着这坠子，用力抬起，就要狠狠砸下去。
可是抓起来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没有砸下去，在这样绝望的，英雄们都拼尽全力甚至于直面大敌的战场，袁语风，一个只有先祖荣光的凡人，他死死抓着这挂坠。
其实并非是觉悟。
只是，在这样的绝望，茫然之下，人需要必须要做的东西，袁语风踉踉跄跄，用横刀支撑着自己，朝着盘龙山去了，他踉踉跄跄，到了镇龙井。
他双手托着这东西，把挂坠抛下了镇龙井。
镇龙井很深，挂坠落下的时候，泛起了玉色的光，玉色的光落在了那镇龙石上然后碎裂开来，玉色的碎屑散落，下一刻，这镇龙石上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整个盘龙山似乎都在震颤着，下一刻，流转过整个盘龙山的风汇聚，化作了犹如龙吟般的存在，挣扎着的，浑身伤口勉强愈合的，袁语风站在镇龙井旁，丝丝缕缕的流光从他的身边升起。
而后，化作了一条咆哮的龙，苍龙长吟，盘旋回眸，注视着眼前的人族。
一个穿越了困境，完成跨越时间的职责的，普通人。
龙脉真龙昂首龙吟不绝，冲到天穹，整个夜色上空，层层叠叠的金色霞光开始逸散，袁语风大口喘息，他看着这一切，终于完成了。
他茫然站着，最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拎着刀，踉踉跄跄往回去走，回到了那一棵老树下面，看到了老刘头的尸体，他坐在了老刘头的旁边，什么都不做。
老刘头看着远处，他的眼睛和人的不同，却也还是没有了光芒，眼泪终于汇聚起来了，却不是液体，滴落而下，化作了一枚很大很大的珍珠，圆融，光芒四射。
鲛人的眼泪会变成珍珠。
但是只有真正悲伤的眼泪才会化作最完美的宝珠。
袁语风抱着老刘头的尸体，看着那一滴在月色下散发出光芒的宝珠，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九首人面猛虎的开明和那巨大无比的太古龙鳖对撞一次，这一次，那九首猛虎的形体崩溃，化作了无数的光影，而光影犹如泡沫般散开，青衫文士的身体重重砸在了天宫院，几乎将这天宫院彻底撞塌。
青衫文士脸色煞白，嘴角鲜血不断流淌下去。
“……只收回来一个脑袋，果然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
“小子，我撑不住了，你还不出来吗？”
而在这个时候，轰然金色的流光汇聚，化作了一条气运长龙，就在长空之中盘旋，掠过了整个阆中——【天宫院】【盘龙山】【李淳风】【袁天罡】。
百年前的人物，仿佛跨越岁月来援。
开明大口喘息，想到了，周衍的道基本质上，其实是【传国玉玺】的推演，而传国玉玺，本质上就是浓郁无比的人道气运凝练！
金色的长龙在天空中盘旋，龙鳖昂首嘶吼，心中暴躁。
眸子垂下，盯着瘫在那里没有了力气的开明。
“昆仑山神之一，即便是最末一席，那也是最为顶尖的存在了，不知道，本座吃掉你这位昆仑三神之一，能够恢复多少的实力？！”
开明冷笑道：“我怕你吃的消化不良。”
太古龙鳖狞笑着，张开嘴狠狠咬下去，开明拼尽全力，化出了真身，可是抵抗不住，这太古龙鳖，自古膂力仅次于不周山和他的兄长，开明的真身渐渐崩碎，眼睁睁看着龙鳖朝着自己脖子咬下去。
“……该死，难道这一次，真栽了？”
“大姐头……精卫，诸葛……”
太古龙鳖张开口咬过去，却是动作一滞。
一股炽烈的火焰从他的腹部炸开来，开明看到，那一条金龙盘旋，忽然朝着太古龙鳖奔去，狠狠撞入了太古龙鳖的体内，下一刻，一团金色的火焰，就在这太古龙鳖体内亮起。
无边炽烈之火，伴随着清朗的道人声音。
“大日之火，人道乾元。”
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
以太古龙鳖之气血体魄为水土，青铜神木化金木，最终借助大日金乌之火引爆，是为——
“兜率宫！！！”

第344章 钟鸣！
开明注意到了太古龙鳖体内的炽烈之火，那种特殊的，纯粹犹如晨曦，暴烈犹如天火般的气息，开明很熟悉，或者说太熟悉了，在一瞬间之后，开明瞬间解放法力。
从勉强维持的真身姿态，重新变化成人，然后朝着后面躺倒。
轰！！！
金色的火光炸开。
开明擅长观测，乃是昆仑三神之首，法眼神通，天下绝顶，也因此，在这一瞬间，开明只感觉，自己的眼睛里面被人扔进去了一轮太阳。
开明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衍本来积蓄着大日之火，还需要时间准备，但是解放了的袁天罡暂且镇压的龙脉之力，原本这龙脉之力，还是做不到这么大的威力的。
但是之前袁天罡留下了镇龙石，就好像是建起来一个蓄水池，把龙脉这么长时间的力量给堵起来，如今袁语风用家传之力打破了这封印，龙脉之力激荡而出。
传国玉玺吸纳了这一股龙脉之力，催动了青铜神木，借这样的力量令大日金乌在火焰中起舞，于人道之火中苏生，在混合了人道龙脉之力后，大日真火之中掺杂了一缕金色光焰。
周衍毫不犹豫，直接从内部。
调动五行之力，朝着太古龙鳖狠狠的爆发！
太古龙鳖，乃是撑天之巨兽的弟弟，气血磅礴凶悍，但是，再如何磅礴凶悍的气血，一轮大日在体内苏生也是控制不住，龙鳖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咆哮。
那无边磅礴的气血在体内干枯，血肉如同杂草一样变得，悲痛至极的咆哮化作了激荡的涟漪，即便是此刻身在这一重世界之外，横栏外界太古诸神的伏羲，都有些惊愕。
“……太古龙鳖，气息大幅度下降了。”
“这个小子……还真的，做到了么？”
伏羲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丝惊愕。
在共工直接不要面皮，直接开始掀桌子之后，伏羲的心就有些沉下去了，但是现在那太古龙鳖凶神气息大降，让他松了口气。
开明的眼睛只有一片白茫茫，后来总算是又能够看到细微的模糊的光影了，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太古龙鳖的脖子上面部位，被一道光柱贯穿了。
以太古龙鳖的身躯之大，气血之强，他的鲜血将会犹如浪潮一样喷薄出来。
但是这些气血在飞涌之后的刹那就被蒸腾化作了血雾。
一股气息直接炸开出现了，周衍凌空而出，肩膀上站着一只金色的三足金乌鸟，这一只三足金乌刚刚一次性大爆发，硬是将这太古龙鳖的五脏六腑烧灼成灰烬。
周衍自身的精气神亏空，则是被方才汲取的气血回复了许多，他出现之后，毫不犹豫，再用第二次的【兜率宫】，右掌汇聚全身之力，狠狠击在了太古龙鳖的额头。
轰！！！
那巨大的太古龙鳖终于支撑不住，跪在了大地之上，炸开了的气息化作涟漪，层层炸开来了，发出了一阵阵哀嚎的咆哮，嘶吼的声音有些类似牛的哞哞哞叫，却要更低，更绵长。
巨大的眼睛转动起来，带着一股猩红的血色，注视着那里的周衍，嘶鸣，不甘。
即便是自己的血肉都被大日真火洞穿，血脉都被烤灼焦黑，即便是五脏六腑，都被周衍那蓄势全部的一招，打成了近乎齑粉的状态，这太古龙鳖，竟然还没有死。
是太过于庞大了，对于人族来说的致命伤，对这个级别的神魔来说，都不能够立刻秒杀他们吗？！
万物对于时间的感应，是不同的。
朝生暮死的蜉蝣无法理解人类在秋日的悲伤，而人也难以在认知上，真正感应到，【死亡】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个持续性的状态。
对于气血磅礴，生机足够的生灵来说，这个过程可以很长，人可以支撑一天，而这巨大无比的龙鳖，恐怕能够支撑更久。
周衍锁定了这太古龙鳖。
毫不犹豫抬起了右手。
“乌鸦，吐火！”
三足金乌暴躁地叫了两声——他才刚刚活过来，当年给羿射杀之后，就处于死亡的过程，就和现在的太古龙鳖一样，是靠着青铜神树，还有太古龙鳖的庞大气血温养才活过来。
换算成人族就是，从ICU里面躺了大半年总算是被拉出来了，立刻就被无良老爹拉出来去工地上进行007的打灰工作。
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用力吐出一团金色的火焰。
周衍借助天下三大真火之一的大日真火，催动了五行流转，令自身自创出来的那一门神通，从主封印，变化为主杀伤，大幅度提升了破坏力。
开明看到，夜色中，出现了一轮太阳！
周衍的右手手掌平伸出来，手掌抬起，火焰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球体，缓缓旋转，炽烈无比的光芒散开。
趁你病，要你命。
周衍蓄势的时候，感觉到了左臂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刺痛，禹王的锁链开始剧烈震颤，周衍的左臂迸发出了一团湛蓝色的光辉，周衍眸子凌厉。
共工——！！！
周衍抖手，大日轮转落下，狠狠砸在了那巨大龙鳖的头顶，金色的火焰化作炽烈暴虐的力量逸散，一层碧金色的光辉则是在那巨大的太古龙鳖的身躯上炸开，逸散开来。
开明窥见，代表着大日轮转的力量面对着那碧金色的水神之力，只是支撑了几个呼吸，就开始支撑不住，就算是开明都已经面色苍白，有些绝望。
共工——
这里对共工的重要性太大了。
此刻，太古龙鳖化作了战场的棋子，共工已灌注了力量在这太古龙鳖之中，真真正正，概念上源初的，水神神选之力在太古龙鳖的体内构筑成为了五脏六腑。
太古龙鳖昂首咆哮，吞吐出来的元气汇聚，化作了一层一层的波涛和涟漪，水云万丈，犹如云梦泽。
虚空中炸开涟漪，人道气运汇聚，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那手掌狠狠地扫过旁边，伏羲的身影一闪而过，他侧眸看着周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拦截第二重世界的时候。
硬生生将水神共工的神念撞入了封印里。
周衍听到了虚空中的涟漪，听到了伏羲的闷哼声音，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开始剧烈的波动，这一次，伏羲没有让周衍死战，代表着风水方位极致的力量，在一侧化作了【生位】。
洞穿了这三重世界交汇之地，指向真正的人间界。
伏羲的声音简单直接，道——
“跑！！！”
周衍看着在水神灌注神力之后，开始重新挣扎起来的太古龙鳖，这个时候，只要水神神力散开，太古龙鳖就是必死的，生机之路，就在左侧，那是伏羲亲自开辟出来的。
以伏羲的性子，会直接说让跑，就代表着这里的局势已经在层层纠葛碰撞之下，抵达了即便是伏羲自己，也没有足够把握，护住周衍性命的级别。
周衍看着那个【生位】。
他定定看了一个呼吸，转过视线。
他看着代表着水神神选之力，被共工激发出最后力量和生机的太古龙鳖，狞笑着拔出来了地魄天倾，抬手将三足金乌抛飞到了天空中，然后合身而下，挥刀朝着龙鳖劈斩。
铮的鸣啸炸开，太古龙鳖用龟甲对准了周衍。
这龟甲乃是天下防御最强。
周衍的地魄天倾炸开一层星光，太古龙鳖抬头，大神通再度施展出来——
【吞天噬地】！
周衍抬起手，大日之火汇聚，然后狠狠砸出去。
“我让你吃！”
炽烈的大日真火化作了盘旋的漩涡，太古龙鳖吃过亏，立刻停下来了吞噬，周衍狠狠落下，十倍巨灵之力狠狠砸在了龙鳖的身上，视线看到那边的钟上，感知到了三足金乌对这一座钟的感情和共鸣。
“去把钟撞响！”
元气逸散出来，周衍毫不犹豫开启了法相真身，以【八臂七俱佛陀法相】为基，第二重兵主真元覆盖其上，化作兵主战神之躯，持变化之后的地魄天倾，狠狠劈下。
拦截太古龙鳖。
三足金乌盘旋，见到周衍直接开战拦截，三足金乌不再迟疑，朝着那一座巨大的金钟飞去，化作虹光，掠过了这一整个漫漫长夜。
而周衍则是拦截共工神选&#183;太古龙鳖。
在阆中嘉陵江渡口处，龙鳖后裔看着笼罩着碧金色共工神力的太古龙鳖先祖，犹如狂热般地道：“看到了吗！？敖玄涛，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先祖之力，就是尊神的伟力。”
“你看看，你那位尊崇追随的郎君，此刻如此狼狈！”
“他会在共工尊神的神威伟力之下，以无比卑微的方式死去，你看到他现在的下风了？在这样的危险下，你还要追随他？不要开玩笑了，你难道忘记龙族的过去，忘记龙族的荣光了吗？！”
“速速回归，帮助我，帮助先祖，帮助伟大的万水之源初，共工之尊神，将那个道人拿下！”
龙鳖取出一物，一抹水光划过虚空，并非攻击，而是牵引。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敖玄涛——
敖玄涛眼前一花，所处所见的，不再是江水，而是无尽的虚空与仿佛燃烧起来的星辰。
一条伟岸无比的神龙，周身环绕着驾驭万水的无上权柄，正与一个顶天立地的巨神并肩作战，龙吟之声响彻寰宇，那是龙族早已失落的、刻在血脉最深处的，原始的荣耀！
这记忆碎片一闪而逝，却让敖玄涛浑身龙血沸腾，几乎要仰天长啸，一种回归本源的巨大诱惑冲击着他的心智，而在同时，周衍苦战于那被共工加持了的龙鳖之躯。
巨大的震颤声音扫过整个天穹。
而在这个时候，李镇岳，沈沧溟，狮子猫都陷入苦战，从结论和明面上的战绩来看，他们这一方处于最后也是最大的劣势，那巨大的龙鳖道：
“你应该知道，要如何作出决定的吧！”
“加入我们，重新回归龙族的荣耀，或者，和你的这些战友，在太古回归的时代里化作尘埃散去，让龙族的骄傲，就此消散无形。”
生死，荣耀，种族的骄傲和历史，若是此身死去的话，那么龙族最后的希望也将会失去，就会消亡于此嘉陵江的波涛之中了吧。
敖玄涛的爪子在水中，他看着落入下风的周衍。
却忽然地想起来了初见，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一条蛇，被青冥坊主操控的好友来找他帮忙，这才和郎君结缘，而最后，好友‘黑风’的魂魄挣脱了青冥坊主的约束，再度救了他。
敖玄涛闭上了龙眸，睁开眼睛，巨大的水元之力汇聚，朝着龙鳖杀去，死死将其控制在这里，让后者惊怒不已，而龙吟声中，敖玄涛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答案：
“我拒绝。”
“诚如你所言的话——那么，我的先祖曾经背叛了共工，而后选择了和人族同盟，如你所言，这是卑劣的行为，那么——”
“吾若是此刻背弃郎君，不和当年的龙族先辈一样？”
龙鳖对抗着敖玄涛的水元杀机，未曾想到，这龙族竟然用自己的理由来反驳自己，一时惊怒，敖玄涛已是扑杀而来，龙爪死死扣住龙鳖的身躯，獠牙怒张，死死咬住龙鳖的脖子。
“况且！”
“那样的荣耀，若能轻易拾回，龙族何至今日？！郎君以我为朋友，而非如你所言的奴仆！”
龙鳖感觉到了敖玄涛的决绝和疯狂，甚至于不惜和自己一起战死在这里的决意，惊怒道：“你要将整个龙族带上末路吗？！”
“那又如何？！”
敖玄涛厉声道：“即便是先祖在这里，也必会让吾走我的路！”
“纵是末路，也强过做他人的爪牙！”
“况且，我本来就是被流放在外的山野之辈……”
敖玄涛在这个时候，眼前似乎闪过了黑风，自己的朋友，那个曾经自由如风的桀骜苍狼，于是这龙族的末裔眼底闪过决绝疯狂，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龙族的桀骜。
“既是山野之辈，那自是——”
“有情有义，无法无天！”
龙吟震颤天地！！
那三足金乌飞过了阆中，飞过了死战的沈沧溟，飞过了抱着老刘头的袁语风，飞过了先前在外战斗的裴玄鸟，李镇岳，最后，狠狠撞击在了那巨大的古钟上！
一刹那之间，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了这里，神纹流转，钟身震颤，却终究……未能响彻！
伏羲都有些难看。
十日横空，只有一只金乌鸟，还是刚刚活过来的状态，根本力量不够吗？！
而在这个关键时候，周衍呼出一口气，那太古龙鳖狠狠朝着他咬下来，周衍法相握着地魄天倾，狠狠贯穿入了太古龙鳖的咽喉。
与此同时，左手回身抓住后背的棍棒。
人道气运汇聚，那一根棍棒握紧，抛飞出去！
这巨大的【钟杵】飞出，搅动了袁语风激发出的龙脉参与之力，飞过了阆中古城，裹挟了无数人的期望，在三足金乌之后，狠狠撞击在那巨大的金钟之上！
本来就激发到了极限的纹路猛然凝练。
当————
一声澄澈通明的响声散开来。
肉眼可见的涟漪，扫过整个阆中城，周衍大口喘息，看着那被撞响的金钟，作为共工的代行者，神选，此刻的太古龙鳖几乎疯狂。
祂狠狠地咬下去！
周衍的法相右臂被咬碎，地魄天倾猛然变大支撑住。
太古龙鳖也拼尽全力。
周衍觉得自己一步步越来越危险，可是太古龙鳖共工一族也是这样感觉，感觉到这阆中几乎是个风起云涌的漩涡，逼迫他们把自己的一切赌上去。
这一下拼尽了自己的愤怒和杀意，用了共工的力量。
地魄天倾撑住了这一下，让周衍的手不至于被咬碎。
可是下一刻，这禹王的兵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地魄天倾上，那承载了禹王平治水土伟力的符文次第熄灭，一道裂痕贯穿了这柄神兵。仿佛一个时代的帷幕落下，将守护人间的重担，沉沉地压在了当下。
地魄天倾——
碎裂！

第345章 乃为吾兵家之心，兵主之形
地魄天倾，禹王时代的古神兵，禹王在自己年轻时代使用的神兵，具备有如意变化，坚硬不可摧的强横特性，但是，即便是如此，这也是人造之神兵。
经历过漫长的岁月，这柄兵器先是镇压在了终南山一带的地肺山，吸纳了许多的火焰之气，而如今，又要直面共工的水元之力。
水火相激，再加上力能撑天之一族的太古龙鳖全力的咬下去，这人造神兵直接崩塌，化作了一片一片的金铁碎片，四散分落，彻底地消亡了。
周衍的手掌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撕裂开来。
鲜血淋漓落下，对于他来说，这把神兵陪伴着他度过了自身实力没能够彻底稳定下来的阶段，兵器破损，犹断裂一臂，那种心疼的感觉，根本没法子忍受。
可此刻已经不是让他心疼的时候了。
太古龙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化作了灰烬，此刻全部都是靠着水神真元之力加持，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负，结束之后，自己都会陨落，于是只剩下了疯狂，仇恨，复仇，以及完成职责的执着。
那可以轻易地啃咬山峦，撕裂神兵的嘴张开。
【吞天噬地】！！！
周衍借大日真火，再度打断了这一招霸道神通。
开启法相神通，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化作了巨大的兵主真身，八臂全部伸出，死死抓住了太古龙鳖的嘴巴，那边的大日金乌双翅一震。
祂的神魂之中，有周衍的秘法，周衍要是死在这里，这三足金乌也要受到巨大无比的冲击反噬，甚至于会重新跌坠回去半死不活。
大日金乌垂落，伴随着金光炸裂，那柄用来充当帝俊钟撞钟的棍棒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周衍这边飞来，周衍抬手抓住这一根棍棒，抡圆了，朝着这太古龙鳖狠狠砸下！
和天下第一等防御撞击在一起，震得虎口鲜血越发淋漓，周衍此刻也已经彻底豁出去，双手一晃，那根棍棒死死卡住了太古龙鳖的嘴巴，八臂握拳，轰然砸下。
轰隆隆的声音犹如雷霆炸响。
拖住，拖住！
那金色的巨钟神纹流转，犹如活过来了一样，散发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到整个阆中，大日金乌振翅，金色的火焰落下，祂就在这金色的巨钟之上起舞不断。
恍惚中，仿佛那太古年代的祥瑞图。
金色的涟漪犹如晨曦，一层一层从这金钟之上逸散开来，扩散过整个阆中城池，扩散过每一处生灵的身躯，而在金乌起舞的时候，周衍发现自己身上，有一个宝物开始散发流光。
那是玉符，是敕令。
是洞天福地&#183;阆苑仙境的掌控玉符！
在斩杀了李元婴，得到了此物之后，周衍一直都没时间没机会去琢磨这个玉符敕令，而在这个时候，当【帝俊钟】开始震荡的时候，当着笼罩于此的长夜开始被撕裂的时候。
玉符，亦开始了炼化和认主。
这代表着的，是凌驾于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上的，道门至高的存在，昆仑仙境之别院，乃是太古神系之一端于此界的遗留。
帝俊天帝一系，昆仑仙境一系，海外三山一系。
中原炎黄，堂皇人道之一端。
而此刻，帝俊的钟于此鸣响，西王母的仙境玉符开始流转，太古的传说，犹如三重世界一般在这里交汇，周衍不认得这宝物，可是那太古龙鳖可是认得的。
祂清楚地知道，绝对不能让周衍真正炼化掌握这仙境，昂首咆哮，发出震荡四方的浪潮，朝着周衍拍打扑杀而来，周衍八臂法相开启，抛出了那一株青铜神树！
金水相生，而乙木克土。
这一株青铜神树瞬间落下扎根，借助五行流转之妙，硬生生克制住了那波涛，任由这太古龙鳖掀起了无边巨浪，却也无法跨越这巨大的青铜神树根系。
可以说，具备有先天金木之才的青铜神树，直接克制死了太古龙鳖的水土二气。
大地在震颤，轰鸣。
开明看着那掀起来的无边浪潮，看到了那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迅速生长蔓延的青铜神树，看到那青铜神木几乎要刹那之间变得犹如法相真身那般巨大，根系盘旋，树叶犹如屋子。
开明瞠目结舌。
“……真的，这小子……”
“真好宝物！”
“若非是金天王‘送’了这宝物，就这浪潮万丈，周衍就已经支撑不住了，或者说，就算是他能顶住，这阆中也是死定了。”
“不过，这样子也就代表着……真的死战啊。”
周衍，宝物尽出！
龙鳖，也已是死前一搏！
龙鳖迈动庞大身躯，周衍只能用那巨大无比的长棍顶住，一人一凶神，都已经拼至极致，这个时候，影响战局的关键，就在于——时间！
开明死死看着那边的金钟。
大日金乌于此地做大日初生之舞！
此乃是最初之舞，是祭大日之力，那古老的天帝神兵正在复苏中，而伴随着那一道道涟漪扫过整个阆中城，周衍身旁的那一枚洞天福地敕令也在缓缓被炼化。
只要周衍能够支撑到了帝俊的神兵被炼化完成，那就足以干死此刻的共工神选级别的太古龙鳖，而太古龙鳖则是只需要在那神兵炼化，洞天福地掌控之前，干掉周衍和阆中。
就能避免此劫，还可以夺取两件即便是太古都是顶尖宝物的存在。
到了这一步，就只看时间了。
而时间，天命究竟是站在周衍，人族这一方；还是站在那谋划了数千年时间的共工一方，谁都说不好，开明捂着胸口，汇聚元气化作真身，还打算要做什么，但是他毕竟只收回来了一个首级，力量大损，晃了晃，喷出鲜血，半跪在地。
开明捂着胸口，此刻在心中升起了莫大的厌恶：
“……该死，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不是陆吾。”
“那家伙可是武神。”
“若是陆吾在这里的话，哪怕重伤的情况下，也足够把这个老乌龟给掀了个个儿，把他炖成一锅好汤……”
开明正不甘心的时候，却忽然注意到，一道道流光坠地，散发出浓郁的金铁之气，怔住：“那是……”
“【地魄天倾】的碎片材料？”
……
轰！！！
兵器碰撞，迸发出的气浪四散，整个街道都被破坏掉。
树木被连根拔起，大地粉碎性散开，屋子，墙壁，层层坍塌了下来，安庆恩看着天空，他瞬间判断出来了，此刻，时机才是最关键的。
一旦被那个道士炼化成了宝物，他们都要死。
此刻，他作为【史】的代行使者，也和共工一脉，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要在这个漩涡之中取得利益，结果却遇到了沈沧溟，这个疯狂的，在战场之上厮杀的战鬼。
最后导致了自己也没能脱身。
被拉入到了争取时间的交锋当中。
‘必须要立刻赶赴去，帮助那太古龙鳖打杀那个道人才行，否则的话，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安庆恩的心里焦急到了极致，他看着那战局——沈沧溟独自面对着刘玄德和张飞的围杀，这里是阆中，是张飞的身躯埋葬之地，一直有着极强的祭祀和祠堂。
浓郁的香火，神将的魂魄，还有这个特殊的环境。
以【刘玄德】玉符将其引导出来，将其斩杀化作玉符，就可以成为【史】这一脉的新的力量，但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
安庆恩看着沈沧溟死战。
沈沧溟的陌刀已经碎裂，此刻只剩下了长柄，但他丝毫不惧，犹如疯子一样，陌刀刀柄横扫重劈，竟然在五百年前的两位顶尖人族战将围杀下存活。
虽然处于下风，虽然被死死压制，但是看着也不会立刻死，安庆恩的心底出现一种巨大的荒谬，在当代有能对抗古之名将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样的战将，会是这么容易就遇到的吗？
尤其是，沈沧溟在死战的时候，目光扫过来，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带着血色，仿佛癫狂的猛虎，让安庆恩的后背都有些发冷发寒，他很清楚，自己若是落在沈沧溟的手中必死。
而且会死得无比凄惨。
但是……不会的。
轰！！！
张飞的丈八蛇矛重重砸下，沈沧溟的陌刀刀柄挡住，但是这一次，刘玄德的双剑要刺穿他，沈沧溟拼尽全力卸去力气，要扭转长柄，挡住这两剑。
可是下一刻，丈八蛇矛之上炸开一层煞气。
沈沧溟的陌刀刀柄竟被斩断！
即便是当世的悍将，可是所用的兵器，还是不能够和张飞相比，而且张飞的丈八蛇矛，和周衍之前所持的赵子龙的枪不同，那柄龙胆亮银枪陪伴姜维，已是极限，而丈八蛇矛则经历过五百年香火，早已非凡。
一个是当世的利器，一个却是在历史岁月吸取香火供奉之后的传奇兵器，两者相差距离不知道多远。
沈沧溟手中只剩下了两把断裂的长柄，挥舞双刀之法，他虽然也是擅长一切军中兵器，可是最擅长的还是陌刀，弓箭，兵器碎裂，面对剑术大家，左右支撑不住。
面前架住了刘玄德双剑，忽听得一声暴喝。
“燕人张翼德在此，和我决一死战！”
暴喝之后，那丈八蛇矛才从刘玄德肩膀上侧，攒刺而来，这一次，沈沧溟再抵抗不住，五品境界的当世兵家战将，对上历史的传奇战将魂魄，还是在供奉祭祀对方的主地。
丈八蛇矛瞬间洞穿了沈沧溟的身躯，鲜血喷洒而出，安庆恩刚刚的精神一直都紧绷着，见到得胜，终于欢欣喜悦，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终于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沈沧溟，你死定了！”
可在这个时候，沈沧溟松开了两个长柄，左手抬起，抓住了丈八蛇矛，身上的兵家气息开始疯狂般地升腾起来，沈沧溟的双目冰冷，口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住了一个瓷瓶。
是周衍在出发之前给他的。
剥离了兵主精血和神念之后的，纯粹的——
蚩尤煞气！
这是来自传说的兵主，战神的力量，而且是最为危险的煞气，若无极致之心境，若无觉悟的话，根本没有办法驾驭这东西，但是此刻，沈沧溟没有丝毫犹豫，将其吞下。
他的身上，兵家的力量汇聚而成就，化作了血色的雷霆，他抓住了丈八蛇矛，在巨大的痛苦之下，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那往日种种，那背弃，那死亡，那刀锋下的触感。
那绝望，那疯狂，那不甘心。
此心焦灼，犹如锻打，在吞下了蚩尤的煞气之后，沈沧溟的眼底出现了无数散乱的光影，但是最后化作的，只是那一日的午后，边关平定，大唐龙旗在天空飘摇。
三个呼吸。
只是三个呼吸。
沈沧溟，从没有一切防护的情况下，以肉身吞噬蚩尤煞气，挣扎着清醒过来，或者说，并非清醒了，而是，在那无数在心中涌动的煞气里面，他选择了杀戮的优先级。
从保护大唐保护百姓，成为了尽诛一切诸敌。
安庆恩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张底牌。
他之前甚至于想着靠近去，结果了沈沧溟，但是却没想到，沈沧溟犹如暴起的猛虎，以身躯控制住了丈八蛇矛，利用了他的张狂之心，创造出了，不可思议的战机。
安庆恩猛然后撤，手持白泽书，大呼：“刘玄德！！！”
刘玄德被玉符操控，手中之剑朝着沈沧溟的后心，脖颈处刺去，沈沧溟察觉到了这一切，却完全没有改变动作，只是瞬间，拔出了腰间的腰刀，重斩！
这一刀，将安庆恩的左臂，连带着白泽书，一起斩下！
白泽书落地，散发光芒。
化作了一片玉册。
并非赝品！
刘玄德玉符所化身影瞬间顿住。
在失去了玉符的主要掌控之后，本来该执行之后命令的刘玄德，竟然停下了攻击，非但如此，那双剑一转，竟然绞住丈八蛇矛，逼退了张翼德的神魂所化战将。
沉静的声音响起：“三弟，住手。”
？！！！
凭借自身意志，摆脱了控制？！
怎么可能！
安庆恩彻底崩溃，失去了理智，猛然后撤，大口喘息，看着那几乎化作战鬼噩梦般的沈沧溟，竟然做出了一个，即便是安禄山都要大骂的举动。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直接转身就逃跑。
沈沧溟双目猩红，他摘下了秦皇射鲸弓，搭上箭矢，此身血色的煞气汇聚如同螺旋一般，将蚩尤煞气尽数灌注入这箭矢，锁定了狼狈遁逃的安庆恩。
这是他的全力！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将他杀了，断指，斩首，剁成肉泥，杀了他！
杀杀杀杀杀！
那复仇的疯狂几乎焦灼沈沧溟的心，能让人忽略一切，忽略此刻的战斗，这凝练煞气的箭矢锁住了安庆恩，但是在这个时候，沈沧溟的手指颤抖，那被血色占据的眼几乎要瞪出血泪。
然后，踏步！
猛然转身！
沈沧溟的箭矢，对准了远处正和蛟龙缠绕在一起的龙鳖，然后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疯狂，还是愤怒的咆哮。
“吾乃！”
“大唐！”
“沈沧溟！”
我绝非是被仇恨所裹挟的为了复仇不惜一切的战鬼。
而是，安仁军！
弓弦的震响，犹如当日第一次。
箭矢没有去贯穿此身最恨的人，而是化作了血色，贯穿了半座阆中，精准地洞穿了龙鳖的脖颈，龙鳖本来已经压制住了敖玄涛，却在此刻身躯僵硬。
沈沧溟大口喘息，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滂沱而下。
放弃虐杀敌人发泄仇恨，而是选择为了守护这百姓而出手，他不是被裹挟的疯子，不是为了公义屠杀的战鬼，他是大唐的边军，是安仁军最后的战将。
沈沧溟握着弓。
在煞气的流转之下，似乎是找到了最初的道心，困顿了他太久太久的境界关隘，出现了一层层的裂隙，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在这哽咽的男人背后，化作了庞大的身躯。
身穿山纹甲，手持唐陌刀，背后一柄战旗。
而龙鳖倒下，敖玄涛脱困。
对峙的局势。
变更！

第346章 无上神兵！
龙吟声瞬间扩张，本来处于下风的敖玄涛挣扎着起身，龙爪撕裂了巨大的黑色龙鳖，鲜血落在江河之中，拍打入河岸，敖玄涛喘息着，缓缓起身，利爪卡在边缘。
巨大的龙瞳扫过周围，注意到了在这附近，竟然还有几个破旧的屋子，是渔民打鱼的时候暂且居住的，里面还有人，是个叫做袁叶舟的渔民。
他总是打不到鱼，在这靠着嘉陵江的阆中里面，实在是有些挂不住脸，于是常常不回家，就只在这里呆着，此刻面色煞白，藏在这屋子里面，看到了这巨大神兽之间的死战。
此刻月色如华，他藏在屋子里，颤颤巍巍，看着敖玄涛起身，原本的鳞甲在水光之下，衬托出有些青色，碧涛从鳞甲的缝隙落下，犹如瀑布。
敖玄涛龙目注视了一眼这人，然后没有迟疑。
沈沧溟一箭贯穿了这里的黑色龙鳖，也为他争取时间，此刻，相当于周衍一方直接解放了两个五品巅峰的战力，敖玄涛龙吟起，以水元之术压制住了周围的水族。
然后驾驭水云，朝着周衍和太古龙鳖方向杀去。
前去掠阵。
袁叶舟看着敖玄涛远去之后，许久后，才手掌抚着胸口，坐在那里，嘴角颤抖，道：“当真是，龙王爷爷显灵了，龙王爷爷显灵了……”
而沈沧溟大口喘息，兵主煞气被他一口气释放出去，直接斩杀了那一尊气血磅礴的同境界龙鳖，他看了一眼逃亡的安庆恩，没有去追杀，而是选择提起刀，目光扫过地上的【白泽书】。
沈沧溟想了想，将这个特别的玉册残篇拿起来。
打算之后，交给周衍。
而刘玄德的身躯也已开始溃散，他的神色温和宁静，看着沈沧溟，温和道：“虽是残破之躯，但是，这里是我大汉的大地吧。”
“备虽不才，在此幻梦之躯消散前，还有一战之力。”
张飞残魂骑着战马而来。
他和刘玄德并肩。
只是这样，就足矣。
安庆恩被沈沧溟重创，劈了一臂之后，那残留的恐怖煞气竟然犹如附骨之疽般的在他的身躯里面钻进去，让他的经脉都在剧痛，在直面了沈沧溟之后，他是如此清晰地明白了生死的残酷。
那种冰冷无比，近乎是将刀锋贴在脖颈上的冷意。
安庆恩的心都凝固了。
之前的所谓的豪情壮志，那些睥睨天下英雄的得意，看不起父兄的自大，觉得李隆基也不过如此，若是早生百年，可以和太宗皇帝争斗的自信，全部破碎。
此刻求生的欲望，死亡的恐惧抓住了他的一切。
而兵主煞气和沈沧溟元气汇聚之后的力量侵蚀他的道基，让本来就是持拿【白泽书】才具备了的所谓的‘五品’境界，迅速地垮塌，最后一点点崩塌到了不过七品水准。
这才是他的真正力量，其他的不过只是以血腥手段，虐杀剥夺其他修行者之后，掠去其道基，炼化成丹药后，被‘赋予’给他。
他踉踉跄跄往前。
却听到有人：“这里有伤员啊……”
安庆恩心中慌乱，知道自己断然不能被这里的人发现，他就像是那种被淹死之前的人，会为了求生把一切都拖下去，手中的刀子朝着前面攒刺。
杀死他，杀死他！
但是安庆恩没能感觉到刀锋上血肉的触感。
他前面的那个州兵被人拖开来，安庆恩愣住，他面色苍白，大口喘息抬起头，看到那个州兵脸上的害怕，看到一只手掌压着这州兵往后面拉扯。
一个年轻的，眉宇凌厉的年轻人的脸出现。
那张脸带着年轻的锐气和骄傲，然后注意到了安庆恩的脸。
安庆恩想要说什么，然后就看到那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火光，后者握着刀，脸上出现了疯狂的杀意：
“安，庆，恩……”
在外游荡救人的裴玄鸟脸上出现一种狰狞，他不再像是最初的年少世家子那样桀骜疯狂，往前独自冲锋，而是抬起手中横刀，冷声道：
“此人乃是安禄山之幼子，大唐叛贼，安庆恩。”
安庆恩大口喘息，他注意到了周围瞬间变化的眼睛，那些低劣的百姓，眼底带着一股血色，冰冷，杀意，锁定了他，安庆恩之前还觉得自己会归属于大唐，只是被父兄逼迫。
可此刻他意识到了，自己只是希望不需要争斗就可以拥有的荣华富贵，他下意识大声道：“我是大燕的皇子，殿下，你们，你们追随我的，都可以有百两，不，千两黄金！”
“封万户侯，万户侯！”
裴玄鸟手指握着大唐的横刀，眼底的凌厉锐气逸散。
七品的战将，吐气如烟，第一次无比轻易的完成了和部署的契机契合，感知到刀锋的鸣啸，吐气如烟：
“结阵。”
“我要把他，打成肉泥。”
“不，打成死狗，拖回去，交给沈大叔！”
……
沈沧溟三者斗败【史&#183;甲五】，史之代行者，彻底出局，开始了自后方，前去平定阆中灾劫，且开始朝着天宫院方位，周衍和太古龙鳖方位移动。
这个刹那，本来胶着的战局大幅地朝着周衍这一方的方位偏移了，周衍的心中，不得不松了一大口气，而另一方面，白猿也心中焦急不安。
对于他来说，阆中几乎像是一场噩梦，原本设计好的计划，完美无缺，最后被一个道人带着一群人，撞击成了碎片，如今局势已经死战到了共工尊神都隔空出手。
可龙鳖已死，蛟龙脱困，还有人族悍将参战。
这白猿知道，自己这一方近乎是全部溃败了，大败，他几乎有想要逃跑的冲动了，就像是当年面对着养由基，面对着勾践的时候一样。
可白猿看着自己的手，就算是无支祁一脉的水神种，但是千年岁月过去，他也已经要走到了自己命运的尽头，假使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么他一直到老死为止都看不到先祖无支祁脱困。
可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不，不，还有一个机会……
这白猿看着遥远的方位，那里是此刻阆中人族聚集的区域，也是李镇岳镇守的——假设能够攻破那里，将那里汇聚的大量人族，全部杀死，全部剿灭，化作血祭给共工尊神。
就足够了。
可是，那必然代表着虐杀和残酷。
白猿眼底复杂，想到了几百年前，自己在山林之中的时候，那个穿一身青衣的小姑娘，那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棋子，也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因为很多的原因，他和人之间有许多的纠葛，也有许多感情，可是，可是……
白猿看着自己的掌心，握紧了手。
他最终将自己的记忆中，那些和人，和阿青他们的快乐的记忆，那些欢笑的往日都抛弃了，张开獠牙，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嘶吼，持拿剑器，以自身的水元之力，引动了残留在这里的水族。
时间不够！
蛟龙已经前去援助，四方又有那一只狮子猫游荡，狮子猫擅佛门他心通，可以迅速驰援各地，此刻想要一个个杀死寻常百姓，是来不及的，没那么多时间。
只有，前去屠尽那个聚集地。
局势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敖玄涛参与征战，龙吟阵阵，引动水气，前去一定程度上分掉了太古龙鳖引动的水系神通，周衍正和这太古龙鳖血拼。
但是，手中的东西只是撞钟。
只是结实，沉重，但是质地其实颇软。
这也就是代表着，手持着撞钟的杵，不断抡起来轰砸在这龙鳖的身上，打出一道道巨大的轰鸣声音，打得手中的棍棒都出现了扭曲。
再这样下去……
周衍脑海中忽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是巴的声音：“蚩尤让我和你说一声，这东西的质地太软，不适合硬碰硬地打，再打下去的话，阿衍你手里的这根撞钟会直接折断的。”
周衍抬起手中棍棒，看到暗金色的棍棒上出现了扭曲，刚刚战斗的接触面上，甚至于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周衍道：“怎么办！？”
巴道：“他说有个法子！”
“什么！？”
“这东西虽然不能成为兵器，但是却可以当做【基础材料】，作为一件顶格神兵的铸造基础，而铸造炉需要五行齐备，以火为出，这里也刚刚好。”
“铸造！？”
周衍再度打退了太古龙鳖的反扑，抬起头，看着这无边长夜，看着这辽阔的天地，一句话在他的心底升起来。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巴的声音带着一种肃穆，将蚩尤的话转述而来，蚩尤是太古时代人族最强的兵器铸造师，此刻在这里，无法给予纯粹武力上的支撑，但是这不代表着他们就要干坐着。
姬轩辕给予道心的支撑。
而蚩尤，则是发现了一个契机——
“这里，是一个三重世界交汇，封闭的所在，天地之间，就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铸造炉，以天地为熔炉，以此战意为炉火。”
“而最妙的，则是在于先天五行之气，皆是齐备！”
“还等什么？！”
“吾亲自为你设计了一件神兵雏形，不必再度使用姒文命的兵器了，就在这里，铸造独属于你自己的神兵！”
“这是最难得的了，足以铸造一柄真正和你契合的，完美的神兵，甚至于可以不断成长，周衍，这种机会，不要放过！”
即便是由巴来转述，周衍仍旧可以听得到这文字里面的激荡，以大日之火为基，以人道气运为铸造，以天地为炉，以战意为锤，最后，以共工水元淬火！
周衍的眼底亮起一丝光，重铸兵器，可以压制龙鳖。
只是这太古龙鳖，似乎也察觉到了周衍这边的变化，感觉到了死亡和失败，不惜一切代价，施展出种种神通，死死压制住周衍，不肯给他机会，而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道刀芒，血色煞气恢弘，从后方斩来。
轰！！！
浪潮再散！
一身穿甲胄，浑身染血，却手持横刀的战将冲锋。
寻回道心的沈沧溟，持刀而来。
同时出现的，还有在这里接受了五百年祭祀的张飞战意神魂，还有玉符所化的刘玄德，三股兵家煞气冲天，联手之下，硬生生帮助周衍顶住了太古龙鳖的一次攻击。
蚩尤的眸子瞬间亮起，长啸道：
“就是现在！”
开明搜集了地魄天倾坠落之后的神兵碎片，他引动了风火之力，一边口中喷出鲜血，一边鼓荡自身的元气，将这些五金之英托起，化作旋风飞腾而上——
“周衍！！！”
“接兵器！”
周衍以先天一炁大擒拿，抓住了这散落的地魄天倾碎片，大声道：“这要怎么铸造啊！”
蚩尤的声音直接果断：“哪里需要什么其他！”
“用你的手，用你的火，用战意，以此天地！”
“用你的杀意，你的决绝。”
“你的性命，你的血！”
周衍面色一抽，旋即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借助沈沧溟争取的时间，按照巴转述的蚩尤的话，伸出手抓住了两件兵器，浑身煞气爆发！
大日之火再度汇聚于此。
以镇压于【天宫院】之中，具备有浓郁人道气运的金铁棍棒作为基础；在历战之中，以地肺山之火和水神共工之水碰撞，以撑天一族的力量破碎的地魄天倾碎片融入其中。
以左手之共工水。
以右手之大日火。
水火化阴阳，以犹李淳风袁天罡之风水轮转，汇聚于【不周山】！
以人之力，行天之道，地之理。
神兵&#183;铸造开启！
太古龙鳖几乎暴怒，但是却被此刻道心突破稳定，吞下了蚩尤煞气的沈沧溟死死拖住了，周衍的左手握住了具备有浓郁无边人道气运的长柄，右手握住汇聚的地魄天倾碎片。
这重刀破碎之后，即便是重新组合，化作三尖两刃。
上面，一道道神纹汇聚。
周衍左右手各自持拿兵器缓缓靠近，袁语风放出来的大地龙脉残留之力化作了金色的雷霆，纠缠在这兵器上，就在这里不断碰撞，撕扯，搅动得风云变化。
大日之火在这两件兵器之中燃烧晃动。
整个天地似乎化作了炉子，可是这神兵绝没有那样简单的铸造完成，而就在这铸造的时间，太古龙鳖焦急到了极致，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唯一破局之法。
他张口，再度逆着运转了【吞天噬地】的神通。
刹那之间，一股股狂风暴雨漩涡逆转而出。
一道金光被太古龙鳖喷出。
正是之前为了保护宝物，为了追求宝物而被吞进肚子里面的金天王，他可不像是周衍，没有三足金乌拼死一战，憋出了一肚子的火，带着勃然的杀意出现在这战场。
太古龙鳖对抗沈沧溟三者联手，敖玄涛又在旁牵制，焦急之下，咆哮出声，对那金天王大声道：“你不是要宝物吗？！你去看看那里，你的仇人那里，不正是天下第一等宝物？！”
金天王闻言下意识看去，注意到了周衍的身影，看到此刻以整个天地为基底，开始铸造淬炼这兵器，看到了周衍左手的重铸地魄天倾，还有右手的长柄器物。
以及正在以人道气运汇聚大日真火，淬炼为一的过程。
无量宝光汇聚。
此刻，沈沧溟三者联手敖玄涛牵制太古龙鳖。
开明已经是重伤不能再战。
金天王看着周衍的背影，看着周衍手中那件隐隐搅动风云，几乎要让天地震颤的宝物，眼底迸发出了灿烂的光，一边是可以出手，还可以得到宝物。
金天王眼底闪过浓郁无比的贪婪之色，瞬间握住了古剑。
太古龙鳖大声道：“去，杀了他！”
“去得到他的神兵！”
“然后斩下他的头颅，献给尊神共工冕下！”
“便允你臣于共工尊神的麾下，成为水神之神眷！”
金天王的眸子微顿。

第347章 终不辱此身
太古龙鳖的呼喝犹如雷霆震响。
金天王看着正在【铸造】神兵的周衍，后者手持神兵碎片和材料，水火汇聚而来，必须要全神贯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足够的心力进行防备。
而另外一边则是庞大无比，背负着共工神力，无边气血，号称防御第一的太古龙鳖。
金天王的身上煞气流转化作庚金之气。
然后，毫不犹豫，朝着周衍的后背打去！
周衍袖袍一扫，身上衣衫下摆处的青色剑莲痕迹被他激发，化作了一道道剑气流转，缠绕在周身——这是李太白的剑意所化，可以护身。
又以心神激发了【滕蝶图】，在清朗剑气盘旋外侧，又有一只只金色的蝴蝶振翅飞舞，留下一道道明亮的痕迹，两重宝物护身。
太古龙鳖见状，心中终于安稳。
正要允诺更多，却见那金天王的剑气攻向正在淬炼神兵的周衍，另外一道更加霸道雄浑的庚金煞气，直接化作了一柄长枪，恶狠狠朝着太古龙鳖的眼睛凿穿过来。
周衍的淬炼铸造，被金天王的剑气所牵制阻拦，打断节奏。而太古龙鳖也结结实实地吃下了一道凝练至极的庚金煞气，整个局面都变得更为不可控起来。
金天王提起剑，冷笑道：
“宝物本座自然会自己去取，可你，本座也要杀。”
“你又是什么东西！？”
那柄道门古剑被金天王提起，剑身上的道门符箓一层一层亮起，剑指着太古龙鳖，冷笑道：“你这一身血肉，还有你这一身龟甲，似乎也是极好的宝物。”
“不如，也交出来给本座？”
“跪着献上，本座倒也不是不能收下。”
金天王的选择是——
我都要！
宝物要，心性畅快念头通达也要！
太古龙鳖大怒，搅动波涛，金天王弹指探出一道道庚金煞气，前去拦截阻拦周衍炼化铸造神兵的进度，与此同时，庚金煞气化作了法相，手持长枪轰击下去。
那无物不催的先天庚金之气，撞击在了巨大无比的龟甲上，龟甲上面流转着一层极浓郁雄浑的碧色水元之力，金水相生，金天王的庚金煞气被直接化解了一部分。
残留的庚金煞气，轰击在了龟甲上，也只是炸开了一层层的涟漪，太古龙鳖也是三品的层次，尤其是擅长防御和气血，此刻被共工神力加持，背甲防御无双。
金天王的庚金煞气长枪被震碎，炸开化作了一道道灿烂的弧光，磅礴的反震之力，让金天王的手腕都被震颤着剧痛，他的眸子死死盯着龙鳖，手中古剑凌厉，发出鸣啸。
……
金天王开启法相，一面攻击周衍，一面攻击太古龙鳖。
令原本的双方争斗局面，硬生生被拉扯进了三方混战的泥潭里面，剑气和【滕蝶图】的蝴蝶碰撞，炸开了的金色涟漪犹如雷霆一般。
整个阆中城当中的玄官们都可以窥见二十里外的争斗。
那一只千年白猿的脸上出现了极人性化的挣扎和无奈，他意识到了，太古龙鳖那边陷入了绝对的劣势境况，单纯等待着太古龙鳖战胜那边的复杂战局以确保共工一系成功，是不可能的。
继续等待下去，不过只是坐以待毙。
白猿看着远处汹涌澎湃的元气，看着血色的煞气还有淬炼兵戈的壮阔气象，又看了看天空中，在帝俊的神钟之上不断振翅起舞的大日金乌，看着那一层层涟漪扩散开来，掠过整个阆中。
毫无疑问，此刻的胜局已是至少七三分。
周衍那边占据着巨大的优势。
而伴随着时间流逝，这个七三分的优势还会不断朝着周衍等人的方向偏移，就算是之后还会有金天王和周衍的对战，可那时候，共工一脉就已经彻底失败了。
“……岂能如此。”
白猿握住自己的手，呼出一口气，眼底变得坚定冷厉。
“神通&#183;水元通鉴！”
他施展了模拟法界的手段，元气逸散，也传递到了整个阆中城，要把整个阆中城当中的所有的水神眷属之流，全部都召唤过来，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面一口气杀入这个人族聚集最多的区域内。
必须短时间内杀戮足够多的人族，以其血脉魂魄，化作破解封印之法，以炎黄血迹，召来水神共工的瞩目，令水神共工冕下传递更多力量，才有胜机。
这是唯一的，翻盘的机会。
千年白猿的眸子扫向远处，可以窥见在那聚集地里面，那个三阳劫灭教派的教主狄芷珍，他希望后者可以想办法，给那里添点麻烦，最好可以，用那种邪祟手段，让这人族死伤惨重。
白猿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他曾经在过去的千年岁月中，不止一次和人族结缘，若非是必要，他不愿意令手中的这把剑上，沾染太多的人族之血。
至少，不希望那些人死在他的剑下。
而在古玩店旁边的药铺里面，在沈沧溟决断，敖玄涛拼杀，以及裴玄鸟以年少时候学习擂鼓的方式不断轰击在安庆恩的身上的时候。
玄珠子正在经历自己的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他被狄芷珍以魅惑之术引导，可是就算是结结实实中了这神通邪法，引动了心中的邪念，当玄珠子打开那一包宝药的时候，鼻子抽了抽，还是几乎立刻判定出来这些药材的不对劲。
嗯？？这是，引导心神，令人痴狂的禁药？！
一般人吞下去甚至于会患【离魂之症】！
会导致母杀子，人相食的悲剧。
而且，玄珠子认得出来，这东西，在【卧佛寺之劫】当中被察觉出来，那时候，他在希微子的属意下不断去分析卧佛寺的问题，去探明，是以什么方法令一寺僧人坠落的。
其中一个缘由就是此药。
隐隐然，和【青冥坊主】，【织娘】，以及皇族连起来了，那时候希微子缄默许久，没有让玄珠子继续分析下去，只是玄珠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同样的药。
他的思绪顿住，作为药王真传，他很清楚明白这玩意儿被加入他为百姓补充元气的药汤里面，会有什么效果，此物只是需要一个指甲盖那么点的粉末，就足以让一只黄牛发狂。
这里满满当当的一包，能让数万十数万人癫狂。
而且这等药物还会通过尸体血液传播。
玄珠子的脑子几乎打结了，他要是把这玩意儿给加入丹炉里，散出来的药雾就足以把这里从内部摧毁掉，理性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但是就在脑子在转动的时候，背后忽然得传来了一股柔软之态。
狄芷珍直接贴上来！
柔软丰满的感觉几乎让玄珠子的身子都抖了抖。
狄芷珍双臂就犹如蛇一样缠绕上来，嘴唇轻轻咬住玄珠子的耳垂，往耳朵里面吹气，呢喃的声音里面似乎带着黏稠的味道：“道长，怎么了呢？奴家可是为了大家，才这样做。”
“道长如果答应我的要求，把药放进去的话，唔嗯……”
“奴家可以让道长，享受到从未曾有过的感觉哦。”
狄芷珍发出低声呻吟。
玄珠子这样的道门纯阳小道士，哪里经受过这样的考验。
他几乎是一个瞬间就滑跪了。
好耶！！！
玄珠子伸出手，带着愉快的微笑，要把这药粉放进去，左手猛然伸出去，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一瞬间挣扎清明过来。
后背都是冷汗。
好恐怖的诱神之术。
差一点就犯下了大错！
狄芷珍道：“怎么了呢？道长……”玄珠子感觉到自己的神意经受了巨大的考验，背后的美人儿，既可以勾动生灵最本质的欲望，却也犹如一条蛇一般，带着致命的阴冷和危险。
这种本领，这样的手段，还有这个层次的宝药。
至少是六品，甚至于是五品的境界。
刚刚突破，境界不稳，还是非战斗类型的药师玄珠子，很明白自己不是这美丽无比也危险无比的女子对手，贸然惊呼也好，就此拒绝也罢，恐怕都会被立刻灭口。
传信？来不及的，没法子传出去。
反抗？！
他若是希微子的话，早就道门青雷砸上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算是有什么玄通手段，也需要得要顶住对面第一招，不会被秒杀才行啊。
师祖啊师祖，您的那一只猛虎为什么没有传下来。
弟子，弟子快要支撑不住了啊……
可就在这样的危险当中，轻轻的推门声。
药房的门被推开来，一个小姑娘怯生生探进头来，她的脸上没有多少的肉，看上去并不好看，脸上还有不少的斑点，但是一双眼睛还是亮起的。
“道长哥哥，有人受伤了，有伤药吗？”
她的身上带着些血腥味，这个瞬间，她就像是个变数，玄珠子和狄芷珍都在瞬间感觉到了变化的机会，狄芷珍心中泛起一丝冷厉。
如果玄珠子想法子让这个小姑娘出去报信的话。
不，或者说，如果他拿这个小姑娘当做肉盾的话，是可以避开她的第一招的。
玄珠子的脑子里也在瞬间闪过了这个可能。
可以借助这个小姑娘出现的气息牵引，用道门的玄通藏匿于后，再行发招也好，再行逃亡也罢，都是可以做到的，背后是个绝世美人，前面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玄珠子的眸子闪过了求生渴望，闪过了被引动的欲望疯狂，那小姑娘看到了这道人面容通红，额头的青筋贲起，眼底浑浊，不似之前清澈，还有些狰狞，有些害怕。
可玄珠子用力握了握拳，忍着剧痛和欲火烧灼肉体。
嗓音还是温柔平和，问清楚了情况。
没有让这小姑娘给李镇岳报信，没有把她卷进来。
他想到了其他的，可以传信的方法。
最后玄珠子只是取出了一个药包递过去：“去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可狄芷珍不打算放过这个看到自己的小女孩，但是就在她煞气生气的时候，小道士玄珠子已打开了宝药，道：“美人儿姐姐，就让我小道士来把这个好好炼化掉吧。”
“这样的好药，这样的丹炉可是不行的。”
“小道士这里，有足够好的好宝贝呢。”
狄芷珍心中一动，想到药王真传，定有不凡，倒是觉得不至于为了个凡人孩子，激起了这个小道士的道心，于是笑着道：“哦？是什么呢？”
玄珠子道：“只是，这宝贝成了以后，美人儿姐姐可是要给我好好补偿哦。”
狄芷珍笑得娇媚：“当然了，快些吧。”
玄珠子的脸上通红，色授魂与，他捧着宝药，道：“这般宝药，自不能用寻常金铁，我可有个好宝贝呢。”狄芷珍看着他，玄珠子看着她，忽然动作加速。
仰起脖子，将这一包邪祟成瘾的宝药，尽数吞下肚里！
狄芷珍猜到玄珠子认出来了药材，却也知道这小道士中了极大的魅惑之术神通，被欲望吞噬的人，欲火上头，什么都做得出来，她提防着玄珠子求援，或者做什么事情。
却没有想到，玄珠子竟然把这药吞了！
他不怕死吗？！
玄珠子的面容瞬间通红，脸上脖子上的青筋贲起，道：“你偷偷下药，不过就代表着，你的实力是没法子和结阵的李镇岳硬碰硬的对吧？！”
“这样的宝药，你也不会有第二份了对吧！”
玄珠子捂着胸口，眉宇扬起，厉声道：
“贫道好色，但是，贫道更是妙应真人孙思邈之徒孙。”
“如此宝药！”
“唯以贫道之肉身熔炉容纳，若你欲以此药来杀害这三十万人，那么贫道，便是这三十万大唐百姓的解药！”
玄珠子忽而大步奔前，忽而一下死死抱住狄芷珍的腰，也不管不顾，朝着这绝色教主的胸口，狠狠地嗦了一大口，只觉得入口滑腻，总算是——
道心通达！
妈的，死了值了！
然后朝着后面仰天便倒，意识昏厥，七窍流血，痛得浑身蜷缩。
却是故意用孙思邈所传下的道门上等真诀。
强行将这足以扭曲摧毁上古妖兽级别的【药】，尽数吞入腹中，强行炼化，剧毒如毒蛇般纠缠四肢百骸，上溯神魂，玄珠子彻底坠入了无边炼狱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还好。”
他想着——
还好，其他的药炉的药都已经配好了。
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只要按照他留下的配方调配药方，就可以尽可能将长时间沉睡的负面效果，压制到最低……
弟子，没丢人……
狄芷珍面容涨红愤怒，看着身上的牙印，气得手掌多出一柄利剑，打算把玄珠子劈成血雾，把他的血当做药材，可是当她出手的时候，这里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狄芷珍猛然惊悸，转头的时候，看到一位身穿宫装，雅致美丽的女子元神出现在这里，黛眉微皱，不是魅惑之术，却能让一切人为之神魂颠倒。
玄珠子气息大幅度暴跌，自然引得这里的其他高手出现。
唯以性命做炉火，可以传信。
狄芷珍面色难看：
“……海外三山？！”
借助之前交锋时候留下的感应，千年白猿远远看到，那代表着三阳劫灭教派教主的气机，开始了消失崩塌，他意识到，狄芷珍已经被擒拿，甚至于陨灭。
白猿看着率众阻拦的李镇岳，回眸看着自己背后的水族。
他最后还是提起了手掌的剑，看着那上面的古朴文字，【青】，这是和越王勾践剑一起铸造的剑器，是赠送给越女阿青的赠礼。
勾践无法共富贵，但是在危难时候，是一个好朋友。
阿青去世的时候，是白猿相送，阿青将剑送给他，是否那时候的老太太也看出来了他的野性呢，白猿仰天长啸，声音如泣，却拔出另一把短剑，将上面的【青】字铭文，尽数抹去了。
此战无论胜负，他都已‘死’。
“阿青，勾践，果然，我等最后还是背道而行了。”
手中的剑器顿了顿，朝着前面狠狠劈下去。
引导背后汇聚的水族。
“杀！！！”

第348章 真君！
李镇岳擎顿，支撑在前，月色和晨光在天空中对峙，作为兵家法脉玄官嶂垒，他就算是在朔方军当中，也没有经历过这样长时间，高强度的征战。
而且，这一次和往日不同了——
在过去，他是朔方军的精锐战将，他周围有其他的玄官辅助，还有精锐的兵团结阵，他如同一柄利刃般，在战场之上，游刃有余。
可这一次，除去他之外，这里的玄官寥寥无几。
李镇岳回头看着这里，看到那些州兵们咬着牙，看着还有一些普通人也顶上来，李镇岳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前方，此刻，他们这一支精锐小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
他不是沈沧溟那种，煞气汹涌，心境兼顾的战将，也不像是玄珠子那样有一身的医术，他只能做到自己能做的，看到前方月色不能笼罩的阴影下，一道道身影跃动而来。
李镇岳呼出一口气，他撕扯下战袍的一角，将自己的手和盾牌握把死死捆住了，然后强行刺激早已经元气干涸的经脉，踏前半步——
不退！
人族战将率领的一支当地州兵，就这样和水族精锐碰撞在一起，彼此皆嘶吼咆哮，炸开一层层的血光。
……
血光流转，被金色的煞气劈开。
金天王很冷静，他有很大的贪婪欲望，却也有着属于顶尖存在的冷静克制，他想要宝物，所以出手阻止周衍的炼化，他也要心境之通达，所以也出手攻击太古龙鳖。
太古龙鳖的龟壳本来就是顶尖的防御。
更何况，太古龙鳖可是极为标准的三品古代神魔，再加上共工水元加持，更甚往昔三分。
虽然被周衍积蓄的大日之火，烧空了内脏，无法运转法界，但是共工水元之力，也将他本身的各方位加持到极强。
太古龙鳖顶住了一次合围，看着阆中，月色和大日流转，自己的后裔也被一箭射杀，云层当中，敖玄涛蛟龙和青狮子不断咆哮，压制四方的水族。
也只剩下那白猿率领的最后水族精锐还有机会。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机会，也不过五五之数。
要输了吗？
即便是被共工尊神出手，从封印当中解开，也还是要输了吗？！太古龙鳖只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有一股股炽烈的火焰在烧灼，那并非是大日真火焚烧五脏六腑的刺痛。
而是强烈无比的不甘心导致的火焰。
不甘，不甘心自己出世再度失败，不愿让共工尊神无功而返……
岂能在跨越数千年后，再败在你们人族的手下！？
太古龙鳖发出一声咆哮，这一次，他将刘玄德的玉符化身直接吞入腹中，以此身磅礴水元神力，将刘玄德化身碾碎了，张飞的战意化身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挺身上前。
却终究差距巨大，这香火凝练的身躯也崩碎。
但是作为代价，太古龙鳖也狠狠吃了几下，祂注视着接住了张飞丈八蛇矛的沈沧溟，看着起舞的大日金乌，看着正在淬炼神兵的周衍，看到了自己的失败和绝境。
此身败亡，不是什么！
但是，共工尊神的计划，绝对不能够失败——
太古龙鳖心中做出决断。
祂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心下一横，周身激荡起那磅礴气血，以及澄澈的水元之力，再度撞开了沈沧溟，直接奔着金天王而去，金天王的煞气化枪，狠狠劈砍下。
事实上，假设这一枪刺穿的是血肉部分，是足以撕扯开大片的伤口，但是太古龙鳖硬生生以自身的甲去抵抗，将金天王的法相真身撞碎。
然后昂首，顶着层层神通，一口将金天王法相咬住。
水元之力迸发。
太古龙鳖昂首咆哮，周身的共工之水元像是毒蛇一样缠绕着涌入了金天王的身躯，硬生生灌注其中，一层层水元迸发出来了，金天王不断挣扎，右手握着古剑，不断轰击在太古龙鳖的头顶。
“撒手，撒手！”
打得鳞甲崩碎，头颅上出现了一个个窟窿。
最终，青莲剑气贯穿如龙，周衍都出手，这才让太古龙鳖吃痛，将金天王甩开，周衍此刻必须维持住淬炼神兵的姿态，不能中断，否则的话就会前功尽弃，化作一团烂铁。
各个材料混杂在一起，将这难得的诸多宝材尽数废掉。
金天王和太古龙鳖的喘息声音，在这里不断起伏，金天王捂着自己的心口，感知到自身的变化，脸上的神色越发狰狞：“你，你！”
金天王的脸上，身上，都多出了丝丝缕缕的水文。
身上的气息，立刻变成了水族！
他被侵蚀了。
太古龙鳖昂首咆哮，极痛，却又极快意。
“哈哈哈哈啊，结束了！”
“吾已将吾主共工尊神的神力，传递给了你，共工尊神，乃为万水之源初，你的神魂已被打上尊神之烙印，从此以往，无论你是否同意，你都会是尊神的战将……”
“而你，将会得到尊神的力量。”
“源初水神之真元，亦无上宝物，赐予你了。”
太古龙鳖的声音巨大如雷，说话的时候，口中流转出了金色的大日真火——
祂将自身的共工水元之力，分出了一半侵染金天王。
这导致大日真火在他的体内开始占据上风，开始灼烧此身，死亡的进度开始加快，这一次，不再是封印了，而是犹如被投入了太阳当中一样的，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呢？
太古龙鳖双目苍然，犹焚于火，却仍旧沉静。
面对这样的情况，就算是水神共工之力，可以帮助他延续更长时间的生机，那也没有用，周衍铸兵完成，金乌撞响神钟，后方彻底稳固，这三者发生一个，他都断然失败。
与其借助共工的水元，苟且偷生，于大事无补！
那么，不如舍弃此身！
将水神共工尊主的余泽，灌注于那桀骜贪婪的山精。
以其化作共工之战将，然后此身燃烧剩余的生命，合二者之力，击败周衍，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他已陨落，共工尊神的计划是成功的。
即便是他死于此，也有另外一尊顶尖战将回归。
“一切，都为了尊神！”
金天王的右手持剑，左手五指张开，扣住自己的脸庞。
水神共工的神纹，犹如活物一般在他的身躯之中缠绕，盘旋，蔓延开来，而很遗憾的，金天王并非人族，也没有禹王锁链，他可以驰骋四方，却无法抵抗共工的侵蚀。
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万千激流对撞的雷鸣。
金天王仿佛看到了共工注视着自己，神魂意识犹如刀子在搅动一样，那种烙印在神魂当中的臣服，让他的身躯都在颤抖。
这样的力量，烙印入神魂。
金天王的身躯模糊了下，逐渐失去了化形为人的模样，成为了丑恶的山精，脸上出现了一道道扭曲的纹路，蓝色的水文侵蚀此身至深。
开明面色难看。
完犊子了。
没想到，这老王八不要命了！
共工灌注，这相当于源初一品的存在，将自身的血液和力量，传递给了金天王，不要说金天王的跟脚只是一座山上出现的山精，就算他还是西岳真君，也无法抵抗共工的侵蚀。
太古龙鳖厉声道：“和我联手！”
金天王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了一丝丝水元的蓝色，他的视线彻底模糊，视野变得模糊化，咆哮出声，犹如疯狂的野兽，绽放水元之力，朝着周衍扑去。
周衍只能硬生生转身，剑气，金蝶汇聚。
轰！！！
周衍必须要维持铸造神兵的姿态，被狠狠撞击，法相崩碎，砸入深山之中，可即便是眼前几乎要发黑，周衍仍旧没有松开手中的兵器，只是咬紧牙关，口喷鲜血。
他拼了死力把这两件神兵熔铸在一起。
“快一点，再快一点！”
太古龙鳖也将沈沧溟撞退，祂昂首咆哮。
“死王八！”
周衍道基流转加快，拼死了力气，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展开，如同不要命了一样，狠狠撞击太古龙鳖身上。
太古龙鳖愤怒。
金天王身上，庚金煞气，共工水元汇聚争斗。
太古龙鳖的声音也好，周衍的声音也罢，一切都似乎是远离，金天王确切地明白，自己已经被侵蚀控制，他看着自己的手，脑子像是被打了个洞，不断痛苦。
可或许也是这样，千年前的遥远记忆，又一次翻腾起来。
模糊的脸庞在眼前出现，笑着伸出手。
山精大口喘息，那面容和声音都太过于久远，久远到他已经开始遗忘，但是他还记得那一段时间是什么时候，他从山岩通灵了，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的美丽，登高望远，临泉观雨。
却被一个叫做葛洪的老道士，记录在了《抱朴子》中。
曰——山之精，形如小儿而独足，足向后，喜来犯人……知而呼之，即不敢犯人也。一名曰超空，亦可兼呼之。
他其实不是一只脚的小孩子，脚还长得反过来那么丑，不过只是道行低微，法力又弱，化形的水准太差了，也没想到，这个化形的时候，被循着道经来的道士找到了。
他几乎要被炼化的时候，被一个小药童解开放跑了。
道士不一定是好人，那个小药童放了他这个‘天材地宝’，被那道士狠狠地打了，抛弃在路上，就这样死掉了，死前，那个小道士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啊……那个家伙。
‘小石头，小石头……’
‘超空儿，超空，要藏好哦。’
‘不要再被找到啦。’
或许是因为这个遥远的记忆，他才对王婉儿下手留情。
山精抬起头，眼底碧色的光芒在流转，太古龙鳖被周衍不要命地撞开，大声高呼：“还不速速联手！！”那山精咆哮出声，握住了古剑。
朝着太古龙鳖狠狠劈下去。
剑气洪流混合着金水二气，撞击在了太古龙鳖的龟甲上，元气崩出了炸开的涟漪，金色和蓝色的元气在天空中化作了扭曲的流光。
山精闷哼。
太古龙鳖惊愕。
第二重灵性世界，共工的目光垂落而下，于是山精身上水文越发激荡，神魂的烙印挣扎而出，山精跪在地上，身躯颤抖。
太古龙鳖注视着这被掌控的山精，道：
“你有此烙印，无法反抗。”
“以一介天资低劣的山精，修行到这个层次，你，已不错了，在吾尊神的大道前，你太渺小了。”
？渺小？
山精狞笑着，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按着地面，身上庚金煞气，水元之气挣扎，伴随着破碎声音，山精的膝盖出现了一道道的裂隙，但是，他竟然支撑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一点重量，这样轻微，也敢称大道！？”
“共工？！”
狰狞扭曲的山精起身，身躯被水元控制压制地不断颤抖，却是抬起了手指，并指指着前方那尊神之虚影，桀骜厉声道：
“那也是，吾要夺取之宝！”
太古龙鳖看着那盯着共工尊神的压制侵蚀，还站起来，大放厥词的山精，眼底闪过一丝丝惊动，缓声道：“……如此悍勇，吾主，吾战死在这里，就将此獠，送给您吧。”
太古龙鳖朝着此地撞来。
那水神之力激荡，灌注山精体内。
开明道：“周衍！！！阻止他！”
假设金天王得到共工传递给龙鳖的真元的话……
正当那无上水神之力，灌注于山精四肢百骸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庚金煞气升腾而起，那一股锐气，竟然撕裂了水元，不，并非是撕裂，而是抗拒了水元。
金色的煞气密密麻麻分布于山精的身躯之上。
他猛然抬起头，双瞳之中，化作了纯粹的庚金煞气。
臣服于水神么？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对于一切生灵来说，甚至于绝大多数的人族，和共工有血海深仇，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选择同意的吧……
可是！
本座，绝不当狗！
庚金煞气流转，山精抬手，竟然狠狠地轰击在了自己的眉心，撕裂了自身眉心，一股精气流转，犹如一只手掌，探入神魂之中，右手死死抓住自身神魂之中的共工神力。
太古龙鳖道：“怎可能！！！”
山精扣住自己的元神，大口喘息，求生之贪婪，畏死之恐惧，最后化作了凌驾于一切的桀骜，强者之强，在于抗拒被操控的命运——
“我要，亲自夺取宝物，你的血肉还有那支撑着西岳的权柄……”
“还有共工，还有一切！”
那神魂被庚金煞气灌注，而后，寸寸崩散！
自裂元神。
元神崩散，金色的庚金煞气流转于其上，水元之前侵蚀于金天王的魂魄里，现在他自裂神魂，水元自然分散开来，山精伸出手，金色煞气流转，困锁了这一团水元。
他兀自昂首大笑：“好宝贝！！”
“哈，哈，哈——”
成为共工的神将，但是要被人操控。
他做出的选择亦如本心。
我可以死，但是绝对不会以这样的方式。
可以输，可以逃，皆是自由我愿。
但是所谓的命定，我绝不动摇！
握住了纯粹庚金煞气所成就的长枪，神魂开始崩散的山精，此刻展现出的神魂的模样，竟然是身穿白袍银甲的真君之姿，他没有注意到，遍及周身的庚金煞气升腾，化作了一座巍峨的山峦。
唯以此刻，以凌厉不改之锐气，重回——
华山真君！
眸子扫过那边的周衍，庚金煞气，冲天而起。
庚金煞气狠狠轰击在了太古龙鳖的龟甲之上。
魂魄逸散，但是太古龙鳖的龟甲，乃是太古最强防御，根本无法攻破，龙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疯了一样，根本不受控制的疯狂者，道：
“神魂俱裂，你也活不下来！”
丑陋山精，张狂大笑，道：“说些本座不知道的！”
于是西岳真君朗声长吟：
“金天陡立镇云关，万仞霜锋截紫烟。”
“虎啸河声吞日月，龙盘岳色证玄寰。”
“石函玉简封雷火，铁袂罡风扫孽渊。”
“谁叩天地问劫运？苍崖残霞血斑斓。”
“死。”
“我也要拖着你一起！”

第349章 道陨！
纯粹无边的金属元气在天地之中凝练，丑陋山精手中煞气凝兵，轰击而来，太古龙鳖迸发出长吟，元气汇聚如浪潮，凝练出了共工之力。
丑陋山精，如今已失去了身躯，只剩下了纯粹的神魂，甚至于就连神魂都已经崩碎出了一道道的裂隙，即便是那种无边的锐气越发森然，但是防御能力，降低到了最低！
这样的情况下，和代表着【寂灭】的共工神力轰击，会在瞬间崩散开来，太古龙鳖无论如何，也是从那残酷无比的太古战场上活下来的，判断力，决断，眼光都不缺。
他知道，金天王是无法被收服的。
这样桀骜森然的秉性，犹如一柄双刃剑，假设无法收服，那就只有最为直接地将其彻底砸碎！
非吾友，即吾敌也！
太古龙鳖决意要将这里的所有人都留在阆中，怀揣死志，却在瞬间，被狠狠地一撞，这一股力量冲击，几乎让太古龙鳖都没能站稳！
这是，好大的力量？
不，太古龙鳖反应过来，自身具备有因为兄长之死带来的撑天概念，单纯的【力量】，是无法轰击到【撑天】的，除非对方同样具备有这个层次的概念加持。
“……天柱？！”
太古龙鳖认出来了到底是何处的力量。
未曾想到，在这里，在这必死之地方，竟然还能够遇到，尊神共工的宿敌，太古龙鳖放声长啸，欲要死战至极，丝丝缕缕的元气升腾，汇聚化作了巨大无比的法相。
八臂张开，兵主煞气流转变化。
血色的光芒，这一次没有直接和【八臂七俱佛陀法相】融合，没有就此将法相的纯度提高，化作兵主战神之躯，而是化作了纯粹的兵戈。
凝气成兵&#183;缚妖索！
兵主神通第二重，具备的本命大神通可以根据已具备的神兵法宝，模拟出威能不如的凝气变化，此刻，周衍嘴角鲜血流淌，八臂七俱法相手持八根缚妖索！
周衍左手持地魄天倾碎片所化，右手持那人道神兵。
左右两只手上的东西中间，有炽烈无比的大日金火在流转着，却还是怒目，开启法相，怒喝道：
“给我，捆住！！！”
轰！！！
缚妖索迸发流光，八臂七俱佛陀法相手中的缚妖索直接化作蓝色光华，把这巨大无比的太古龙鳖的四肢，脖颈，尾巴全部捆住，然后狠狠朝着一侧拉扯。
周衍感觉到了那种巨大无比的拉扯力。
那种力量几乎要将他都拉飞出去。
开启的佛陀法相都完全抵抗不住这种纯粹的力量，周衍双脚踏足地面，双瞳之中，墨色的眸子里面燃烧起了金色的光焰。
忽而有一只只手从神魂的深处出现了似的。
周衍看到，一只只手伸出来，拉住了这锁链，这只是幻觉，但是产生的助力却是真的，那是周衍背负在神魂当中的那个世界，是那个世界中的那些魂魄。
即便只是刚刚开辟的世界，此身仍旧背负了一个世界。
太古龙鳖之力，被周衍背负的‘世界’给压住，加重！
往日因，今日果！
“给我，过来！！”
周衍暴喝。
他没有办法彻底捆缚住力能撑天的太古龙鳖，但是在这瞬间的爆发，扭转了一丝太古龙鳖方向，却是可以做到的，丑陋山精霸道无边的庚金煞气，瞬间凿穿在太古龙鳖身上。
周衍怒喝，八臂法相绷紧。
合二人之力，这才终于将这霸道无边的太古龙鳖的动作止住，丑陋山精的眼底煞气森然，左手剑，右手枪，落在太古龙鳖身上，招式凌厉如同雨水播撒而下。
太古龙鳖不甘，这一下，他是必死的。
可恨，可恨，可恨！
就在此刻——
蓝金色的光芒瞬间暴起，化作了一柄战戟。
只是瞬间和丑陋山精交错而过。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看着丑陋山精的元神踉踉跄跄往前，看着他身上出现的裂隙，以及飞起的手臂，丑陋山精左臂竟然被斩断，那蓝色和金色混合的力量，带着先天神性。
太古龙鳖的背部，凝练水神共工之真元，化作一道残影。
是当年作为水官之共工的倒影，手中握持的，正是那和诸多太古英雄争锋的兵器，周衍的左臂都泛起蓝色的光芒，而蓄势一招的丑陋山精，更是被打崩了真元，左臂在空中就化作齑粉。
古剑落在了地上，坠下。
丑陋山精踉踉跄跄后撤，身躯犹如摔碎的琉璃，黑色的裂隙迅速布满了，他倒在地上，而那水元汇聚而成的共工身影，则握住了神话传说中的分水戟。
“桀骜无边，你值得此戟。”
“共工……”
周衍死死注视着那出现在太古龙鳖背上的虚幻身影，那并非是真正概念上的水神共工，但是，这样的源初概念神，他们的力量本身就具备有一定的神意，是以出现。
周衍左臂上，禹王的锁链几乎鸣啸得犹如雷鸣。
死死锁住了周衍左臂中的水神侵蚀烙印。
而丑陋山精则已倒在那里，残身裂魂，犹如琉璃碎片般逐渐开始涣散的神魂，宣告着此身的终点将至，死于共工残影之下，魂飞魄散。
倒下去的丑陋山精挣扎着翻身，残留下的那一只右臂手掌，撑着地面，庚金之气在神魂的碎片缝隙当中流转，可即便是如此，竟未能阻止神魂的崩散。
无边痛苦，让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叫和哀嚎。
丝丝缕缕的元神碎片，带着此身的桀骜一样化作灰烬，犹如光霞，从身躯的缝隙里逸散而出，代表着魂飞魄散的过程，那一只手撑着地，身躯摇摇欲坠，双瞳已经失去了聚焦。
只要一个失去力量，就会朝着下面坠下。
岌岌可危的元神，就会立刻粉碎。
够了，足够了……
面对着无法击败的敌人，被以神话的源初之威击溃，神魂的碎片消散，这个时候，只要松开手掌，身躯坠在地上，就可以魂飞魄散，就可以结束，就可以脱离一只丑陋山精不断挣扎的一声。
但——
“啊啊啊……”
五指以一种充斥在魂魄中的执着握紧，丑陋山精挣扎着起身，呼吸粗重，因为剧痛，因为神魂粉碎的剧痛而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嚎。
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呼吸粗重喘息，死死盯着前方，但是他此刻甚至于站都站不稳了，共工虚影手持分水戟，道：“为何，还要继续反抗，汝不过只是一个寻常的山精。”
“追寻强者，掠夺弱者，不就是你所渴望的？”
“既不愿意臣服，那么作为弱者死去，不正是你的道吗？”
踉踉跄跄的丑陋山精撑着身躯站起，双目浑浊。
弱者？
不对，不够！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闭着眼睛，安静等待死亡的王婉儿，想到了在华山之巅的那一切岁月，想到了隐隐感觉到的世界的威胁，以及在这种隐隐感觉到有事要发生却无法突破的情况下不断尝试新的提升战力的方式。
“你是强者，而我，也不会是弱者，因为……”
丑陋山精抬起手，双瞳泛起金色的光。
西岳之气升腾，在此身环绕，他伸出手，凝练出来了自己的一切本源之力，代表着四品境界的道基，一切的一切，他这一路行来，千年以降搜集的一切宝物而成的圆满。
修行者的一切，丑陋山精的曾经。
五指握住那犹如一座山峦的道基。
庚金煞气几乎犹如雷霆般炸开，奔走四方，丑陋山精猛然抬起头，厉声道：“不够，还不够啊！”
咔嚓碎裂声。
四品道基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散开的光影之中，仿佛可以窥见过去的一切，挣扎，求生，修行，炼化，夺取宝物，成就山神，斩杀曾经的敌人，故人，甚至于所谓的朋友，属下，以求此身最高。
“不够——！！”
“再给我，庚金之气！”
就在此刻，在那遥远终南山上，那生死间隙的小姑娘，抱着了的代表着西岳真君位格的庚金白虎忽而抬起头，小姑娘未曾和白虎相融合，他们的相处更像是一种陪伴。
所以，此刻这白虎，尚且还是无主之姿。
白虎之上，丝丝缕缕的庚金元炁升腾。
祂猛然抬起头，死死看着蜀川的方位——
下一刻，那丑陋山精手中的四品道基，彻底崩碎，无边金色元气犹如汪洋般散开此身，在无边纯粹的元气，此生追修千年宝物尽数焚烧的情况下，他的双瞳重新凝练聚焦。
共工虚影手持分水戟，看着这汹涌燃烧着的金色煞气，道：“你，值得吾记住你的名。”
“不过，区区一介低劣山精石怪，为何，如此桀骜。”
那山精抬起手中的道基，浑身缠绕无边纯粹，堪称天下第一流的金色煞气光影，张狂大笑，那种剧痛都化作了刺激精神的方式，厉声道：“低劣？哈哈哈哈！”
“起点低微，难道就不求强横；出身蝼蚁，就要永坠沉沦？！”
“低头的不过只是弱者，只是被劫掠的废物。”
“因为本座乃是——”
“西岳真君！”
“乃是掠夺一切之强者，普天万物，皆吾之猎场！”
对死亡的恐惧，被此身的张狂恣意压倒了，那五指猛然握合。
道基粉碎化作齑粉。
那往日种种，尽数粉碎，此身崩落，魂飞魄散。
再不入轮回。
“死来啊啊啊啊啊啊——！！！！！”
厉声咆哮，纯粹无边的金色煞气，在这一瞬撕裂了封锁，毫无半点的迟滞，踏入了三品的境界，然后，朝着共工残影撕去。
共工残影手中分水戟微提，低吟道：
“裂江分水&#183;断浪开道！”
分水戟斜插水面，双臂发力拧转戟杆，瞬间劈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浪刃，像刀一样朝着前方狠狠劈斩撕裂下来，被无边纯粹的螺旋金色煞气碎裂。
共工手中分水戟重劈。
“洪荒裂海！！！”
开明面色大变。
这是共工当年鏖战九霄万物时候一套招式的最强绝杀！
足以斗败祝融和颛顼的，武道极致。
戟锋未至，百里江河已逆冲九霄，共工双臂虬肌暴胀，分水戟卷起万丈浊浪，戟刃过处大地如豆腐般崩裂，水龙噬天之势足可劈开万物。
西岳真君被当头劈下。
斩断！
身躯骤然凝滞。
右手的长枪，距离共工虚影的心口，尚有三寸。
西岳真君身上，裂痕扩张，生机消亡，水神共工虚影分水戟平静收回，西岳真君的身躯踉踉跄跄，看着自己的手掌，呢喃道：“……谁叩天地问劫运？苍崖残霞……血斑斓。”
“呵……”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
五指握紧，煞气长枪竟在此刻，爆发全部威能！
一枪攒刺！
直接刺穿了此刻这一股水元所化的共工虚影心口，共工虚影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惊愕，没能想到，在这个时候，还胆敢发力，共工的虚影被硬生生搅碎成了水元散开。
被周衍死死拉扯住的太古龙鳖凄厉道：
“尊神冕下！！”
西岳真君伸出手，直接抓住了这一股水元，他左臂已断，拿着这共工真元，他却也只是大笑着道：
“……好宝贝！”
“是，本座的了！”
旋即太古龙鳖看到，这个张狂恣意的魂魄注视着自己，竟然抬起手，凝练出神兵，庚金元气所化的光影光焰，升腾而起，竟是同时锁定了周衍和那太古龙鳖。
杀意，战意，夺宝的执着和傲气，始终不改。
长枪锋芒抬起，一如既往。
“岳势倒悬星斗，河声碎入冰壶。”
“袖底罡风凝玉戟，云外残阳化血符！”
“苍生问有无……”
杀意疯狂涌动而来。
周衍瞳孔剧烈收缩。
太古龙鳖心中，竟是陡然生出一股恐怖的惊惧。
西岳真君身上的庚金元气化作了凝练无边的枪锋，就要出手，可是踏前半步，这个桀骜疯狂唯我的真君，竟然膝盖一软，就这样倒在那里。
他就这样跪下去了。
在倒下去的瞬间，膝盖崩碎，双腿部分的元神已然四散风云，化作了齑粉消失不见。
太古龙鳖瞳孔惊惧，周衍，沈沧溟皆防备。
开明的鬓角都流下冷汗。
在这个瞬间，这本来是死战的战场，竟然陷入了一种死寂，而一切死寂，皆是那无与伦比的强者气魄所压制。
金天王从膝盖开始，粉碎的神魂裂隙，迅速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分布在周身百骸之上，脸上也都是裂隙，西岳真君怔住，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忽而轻笑，长笑，大笑。
“哈哈哈哈哈。”
最后的元气散开犹如利刃龙刀，将自己所用的古剑，将劫掠而来的，水神元气，尽数搅碎，水元无法搅碎，他索性仰脖吞下，将这水元尽吞化去，痛快，恣意大笑：
“弹指雷纹裂壑，抬眸金刃横衢。”
“石篆封神山骨锈，紫绶穿霄劫火枯。”
“千峰，拜冠颅……”
那张狂恣意的大笑声音，纯粹无边的桀骜意志，回荡于天地之间，强者之气，横压四方，令太古龙鳖，昆仑开明，都心中震动不已，即便是太古之年，也难得见如此之气魄。
如此磅礴大笑。
最后还是渐渐消弭，渐渐平息，渐渐地消失不见。
那桀骜扬起的头颅重重垂下，双瞳失去了光。
却还是睁着的。
金色的纯粹煞气流转在此身，犹如眷恋，亦是追随，不肯散去。
西岳真君。
道陨。

第350章 神兵出世！
金天王道陨，整个天宫院战场，都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死寂，恍惚之中，那桀骜至极的苍凉大笑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众人下意识看着终于‘跪’在那里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终于低头了，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在此身周围，那是纯粹无边的，先天庚金之气的臣服和追随。
道陨。
但是，不二大道。
无论是敌是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偏离过自身的大道。
而无论是周衍，沈沧溟，还是太古龙鳖，都被这股决绝的气魄所震慑，但是很快的，他们就意识到了，自己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周衍拼死力气将两件神兵熔铸合一。
太古龙鳖的水神共工真元，一部分灌注入了金天王的身躯内，想要将其侵蚀化作共工的臣子，另一部分则是在金天王袭杀的时候，自然汇聚，被共工操控化作了共工虚影。
共工真元此刻全部耗尽了，这也就代表着，在这之前，就被周衍拼了死力气转化出的大日真火，没有了压制，再度开始了燃烧。
此刻的沈沧溟已耗尽了力量。
开明也没有了战力。
而周衍还没有将这神兵淬炼铸造完成，太古龙鳖注视着周衍，他知道，自己真的，真的没有机会了，但是，至少也要和这个疯狂的道人一起死。
太古龙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
任由周衍的法相用缚妖索把自己拉扯过去，与此同时，放开来了一切压制自身体内大日真火的动作，反倒是故意地激荡了自己的气血——
将自身的气血化作染料，强行地催动那恐怖的三大真火之一，大日真火到了极致的级别，从周身百骸之中，有无边炽烈金色真火燃烧起来。
然后，犹如从天穹坠落在大地之上的烈阳。
朝着周衍狠狠撞过去！
在太古的时期，在他最为绝望的时候，是共工尊神来接受了他，而在这个时代，也是共工尊神派遣眷属来此，维系他的真灵，也让祂能活下来，最后甚至于不惜损耗五百年道行，解放他。
人类这边，也有说法，说承君之恩，必有所报。
那若是承君三恩，又该要如何去报？
唯以此身！
舍弃一切的防御，于是五脏六腑之内，燃烧着的大日真火足以令魂魄都扭曲，剧烈的痛楚让太古龙鳖都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声凄厉咆哮。
可即便如此，祂亦不改方向，朝着周衍狠狠撞击过来。
双瞳被大日真火淬炼，周衍的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几乎是瞬间就和太古龙鳖的身躯撞击在一起，炸开了一层层的涟漪，周衍闷哼一声，双手中的神兵几乎没能稳定住，就此崩开。
这家伙——！！！
周衍看着太古龙鳖，后者彻底断绝了求活之心，看出来了周衍这【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的真相，喉咙震颤，迸发出一种带着恍惚了然的声音：“……白泽书？”
“只是模拟而出的东西，终究不过是虚幻。”
“大道之上，从来无二，即便是白泽在这里，也不是吾之对手，何况是你？死来！”
“破妄存真！”
开明看着太古龙鳖施展大神通，狠狠撞击，磅礴的力量几乎要将整个八臂七俱佛陀法相都给撞碎掉，在这个时候，沈沧溟已经无法参与此战，他虽然吞噬了蚩尤煞气，但是炼化这蚩尤煞气本身就消耗了巨大的心力。
又是经历过数战，兵家法脉又有祖传的法力量不够的弱点，此刻沈沧溟亦是到了近乎油尽灯枯的层次，可就在此刻，沈沧溟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个东西泛起了层层涟漪。
于是连忙将其抓出，定睛一看，却是一枚玉册！
是他拼力斩下了安庆恩的一臂摔下，本来其中还有刘玄德玉符，可是刘玄德玉符在和太古龙鳖死战的时候，被太古龙鳖直接撞碎化作齑粉了。
此刻这玉册，竟是泛起了无边涟漪，流光灿烂。
开明看到这一幕，急道：“……白泽书！！速速给他，这残篇，或许还有用！”
沈沧溟道：“好！”
他握着这玉册，想要迈步冲去战场，可是才走半步，脚步就有些踉跄，这一战，无论敌我双方，皆已拼到了体魄和意志的极致，盖因为这一战所赌上的，绝非是单纯的胜负和生死。
沈沧溟虽然窥见了破境之机，可也没那么简单。
而且，此刻战局已到了白热化的级别，太古龙鳖对抗佛陀法相，打得地动山摇，可以说，此刻没有四品境界，不能够娴熟运用【法相神通】的玄官，没有资格踏上战场核心。
沈沧溟的眸子凌厉。
就凭借此身状态，不要说将玉册送去了，就连靠近过去都是极艰难了，沈沧溟不是那种只有一腔热血便去送死的性子，或者说，这个年纪的他，已经不再是那样的性子了。
此刻时间是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犹如倒计时一般，沈沧溟心脏都比起往日跳动更快更有力，他脑子里念头飞转，瞥见了旁边秦皇射鲸弓，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心底。
“或许，这样可以！”
沈沧溟抓住战弓，将那玉册捆缚在最后的箭矢上，遥遥锁定了周衍，可是此刻，那太古龙鳖死战之心，极致汹涌，法相真身也好，神兽之躯也罢，都是如此巨大。
而周衍真身，更是潜藏于法相当中。
沈沧溟的箭矢上下移动，即便是他这样的神射手，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要用最后一枚箭矢，将可能破局之物，射到元气撕扯的战局之中，精准落到周衍那边，都是巨大的挑战。
怎么办……
低沉的龙吟声音响起。
沈沧溟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
轰！！！！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的八臂合拢，次第连绵如莲花台，死死顶住那巨大龙鳖的头颅，双腿后撤，连接大地地脉，借天柱之概念稳固，死死对抗着太古龙鳖。
但是，即便是有层层加持，这卧佛寺之战得到的【法相玉符】，也是有些顶不住了，正在层层崩塌。
抑或者说，即便是说在这个时代里面，被诸多欲望，怨恨，业力因果催生出来的卧佛寺卧佛，那一只上古异种大蜘蛛，面对太古龙鳖，那也只是一脚踩死的货色。
周衍的真身被推动往后。
就在这个时候，虚空中传来了一阵阵龙吟之声，水云汇聚在周围，轰击在太古龙鳖的身上，如果是平时的话，这一股力量，会让太古龙鳖恢复体力，恢复元气。
但是此刻太古龙鳖浑身沐浴大日真火，这纯粹无比的龙族真元狠狠砸下，水火两股元气相激，令太古龙鳖都只觉剧痛，忍不住发出了阵阵的嘶吼咆哮。
但是即便是已经痛到了这个层次，仍旧不肯停下。
周衍眸子扫过，看到了水云之中，敖玄涛龙吟不绝，这一只蛟龙，先是中了招式陷入梦境里，挣脱出来没多久就去镇压水族，和龙鳖死战，浑身鳞甲有许多迸裂点，鲜血散落。
可是却是不肯退去，竟还是有龙族之骄傲。
硬生生穿过此地，而在龙族头顶上，须发卷曲的战将抬起手中的战弓，沈沧溟呼出一口气，拼尽最后的力量，拉开了这一张【秦皇射鲸弓】，暴喝一声：
“接好了，阿衍！！！”
箭矢射出流光。
太古龙鳖抬头狠狠撞去：“休想！”
这一头撞去，竟是刺痛无比，那竟然真的只是一枚灌注了沈沧溟全力的箭矢而已，裹挟着的蚩尤煞气，让这箭矢直接刺入了太古龙鳖的眼睛。
龙鳖痛苦嘶吼，而在这一瞬间，沈沧溟道：
“就是现在！”
敖玄涛龙吟暴起，猛然仰头。
龙抬头一瞬间，狂风激荡，沈沧溟松开了抓住敖玄涛龙角的手掌，身躯犹如一块巨石般被砸出去，沈沧溟抓住玉册，狠狠砸入了周衍的这法相之中。
这个时候，哪里还需要什么掩藏。
开明几乎是扯着自己的嗓子大声道：“周衍！！！”
“用这一个白泽书的残篇，强化你的法相玉符！”
周衍毫不犹豫，神念一转，意识中的白泽书迅速翻动。
代表着【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的玉符飞出了，和沈沧溟转交过来的玉册融合，于是那巨大无边的法相，只是刹那之间，就变得无比地真实，硬生生顶住了龙鳖。
而沈沧溟，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朝着下面坠下。
龙吟声中，鳞甲碎裂的敖玄涛在危急时刻，龙爪一伸，抓住了沈沧溟。
龙鳖猛然晃动身躯，撞击在了敖玄涛的身上。
那片的鳞甲几乎迸裂，金色鲜血散落四方，敖玄涛和沈沧溟被齐齐撞飞出去，狠狠砸在了旁边一座山上，至于此刻，再无死战之力。
周衍双手握住两件神兵残片，以大日真火熔铸。
此刻，地魄天倾的碎片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的重铸，借助共工之水元，大日之真火，化作了三尖两刃刀的刀口部分，彻底退去了原本的模样。
刀刃刃口之上，有自然形成的神纹，金色雷霆，水火二气，在这件兵器之上奔走，只是肉眼看去，都可以知道，这一兵器的恐怖和沉重。
而另一只手，本来用来做撞钟的重棍也已开始具备有了水火二气，只是这两件神兵想要融合，还需要时间，在太古时代，这件神兵的最后一步，耗费个九九八十一年都正常。
此刻是在以此天地为炉，拼尽全力才加速了。
太古龙鳖在撞飞了敖玄涛和沈沧溟之后，拼死朝着前面撞去，被加持过的法相这一次总算是可以顶住了，没有在这巨大磅礴力量的冲击下，彻底粉碎。
但是，太古龙鳖的力量，还是太庞大了。
周衍的法相顶住了太古龙鳖的冲锋，却还是被推动不断朝着后面滑去，法力震颤带来的涟漪和反震之力，让此刻处于法相中心的周衍都眼前一阵阵发黑。
重铸，重铸！
周衍的法相被顶得后撤。
脚后地面坍塌，碎裂，轰隆隆落下去，将天宫院附近的民居砸碎，发出轰隆隆的碎裂声音。
若非是早早就有裴玄鸟他们带着些还有精神的州兵四方游走，疏散引导百姓离开的话，这一下，就会害死许多人，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也知道了这太古龙鳖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祂打算舍弃此身，抛弃自己可能幸存的一切可能，而是把自己当做兵器，以那犹如一座巨山般的身躯狠狠撞进到阆中城池，然后将此地尽数摧毁，献祭共工。
可恨，岂能让你如意！
太古龙鳖咆哮，拼尽全力，猛然朝着一侧撞去。
周衍分心二用，一边淬炼神兵一边拦截太古龙鳖，终究还是太勉强了，而此刻，之前来牵制太古龙鳖的沈沧溟，敖玄涛失去战力。
他没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压制住太古龙鳖。
若是让太古龙鳖冲入这里的话——
百姓尽死，所有人鏖战到此刻的成果将会毫无意义，可如果周衍想要拦截太古龙鳖，就需要拼尽全心全力才有那一丝丝的可能，那样的话，正在铸造的神兵，就会立刻中断。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太古龙鳖的身躯猛然一滞。
那八臂七俱佛陀法相身的八条手臂都死死抓住了它，而周衍本人也是如此，全身心地催动着，以巨灵&#183;十倍巨力，加持法相，拼尽全力抓住太古龙鳖。
太古龙鳖的计划失败，但是祂也看到了，看到那件被寄予厚望的神兵上，光影消散，看到两件神兵的连接点，大日真火消散不见——
神兵铸造失败了。
太古龙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失去神兵，汝亦不是吾之对手，终究是失败，是吾尊神之胜利！”
只能旁观的蚩尤恨恨一握拳，姬轩辕也带着遗憾，开明的双手扒着两侧的碎石，看着天穹低垂，看着敖玄涛趴在碎石之中，挣扎不动，看到沈沧溟抓着张飞的丈八蛇矛，摇摇晃晃起身。
万物寂寥。
而那未曾铸造的神兵上，火焰熄灭，兵器上神纹开始黯淡，因为失去了大日真火的淬炼和燃烧，导致了融合的过程被打断，五英之金开始彼此纠缠成一团杂质。
开明道：“……失败了吗？”
没有此地的先天五行，没有阆中三重世界之契合为炉火，没有大日真火的话，这柄神兵是不可能出世了……
周衍大口喘息，他也已到了极限，那太古龙鳖道：“为了救这里的些微人，却放弃铸造兵器，汝等人族，就是这样的软弱，若是你刚刚够果断，铸造神兵的话，你就能活了。”
“为了所谓的宏愿，把其他人的性命当代价和筹码，这种破事儿，只有你们喜欢，老子——全都要！”
周衍的眼底忽然升起疯狂。
临到此刻关头，唯昂然往前，再进一步！
轰！！！
周衍伸出手，那八臂七俱佛陀法相也伸出手，六条手臂死死控制住此刻的太古龙鳖，然后他抓住了那失去光明的神兵——
再度重新燃烧大日真火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此刻，这里，不正是还有一个炉火吗？！
周衍的眼底出现疯狂的决断。
踏前，右手握紧了兵器，凝气成兵戈，而法相也在同时握住了那柄沉沉如铁的兵器，暴喝声中，周衍的手臂，法相之手，未曾铸造的神兵，一齐，捅入了太古龙鳖的眼睛。
水火相激化雷霆。
那炽烈的火，将周衍的法相彻底点燃！
那金色的火焰让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笼罩于火，也将周衍的手臂笼罩在金色的火焰里，而在那无边痛苦，似乎这一条手臂都要被烧灼成为焦炭的痛苦中，周衍却猛然一阵。
青莲剑气将他的手臂刺出一个个伤口。
万事万物，并不能够一切都合乎计划，既然不能够以大日真火为炉，以共工之水淬火，那就——
以敌为炉，以我淬火！
周衍的血流淌在这件神兵之上，瞬间蔓延开来的瞬间。
被大日真火焚烧，化作了烙印！
万物似乎死寂一瞬。
下一刻，钢铁的鸣啸冲天贯地，响彻九霄三界！
神兵——
铸造完成！

第351章 三尖两刃刀，巍巍神将姿
钢铁的鸣啸，犹如苍龙长吟，不断震颤鸣啸，而在这一重世界之外，太古神魔们都窥见了，那一件崭新铸造出的神兵，汇聚的灵性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伏羲的眼底出现一丝丝惊愕。
那一枚代表着变数的棋子，这一次也超过了他的预料，姬轩辕猛然起身，却被一只大手直接按住脑袋压下去。
兵主蚩尤瞪大眼睛，看着那炽烈燃烧着的兵器，眼底几乎要冒出光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笑道：
“好，好，好！”
“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比我的战斧，不比你的剑差的【基底】！”
太古龙鳖长吟冲撞。
“以吾为炉，那就将你也一并焚烧。”
光柱之下，周衍的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已被太古龙鳖体内彻底失控的大日真火缠上。
这火没了三足金乌的制衡，顺着法相的每一道纹路蔓延，金色火舌舔舐着佛陀金身，烧得天地都晕染着大片大片的金色的光影，竟然比起正在起舞的三足金乌那边还要霸道。
周衍牙关咬出鲜血，后撤半步的瞬间，法相亦跟着踉跄后退，八只手臂上的火焰已烧至肩颈。
周衍的性子有执拗和狠劲儿。
拼到这里，所对峙的胜机不过就是彼此的狠劲儿了。
周衍指节泛白的手攥紧神兵柄首，从太古龙鳖的眼瞳里一寸寸往外抽——龙鳖眼瞳里的血丝暴起，瞳孔因剧痛缩成针尖，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却挣不脱法相的钳制。
太古龙鳖咆哮：“岂能让你如此顺心如意！”
祂亦有着足够的执着，有着足够的韧性和狠厉。
太古龙鳖掀起滔天水浪，忍着眼睛都要被烧灼凿穿的剧痛，巨口猛地闭合，只听一声脆响，佛陀法相的左臂竟被生生咬出裂隙，金色碎光如流星般洒落。
它还要再咬，目标直指刚出世的神兵，打算把这借此劫难淬炼出来的神兵也像是地魄天倾那样，直接一口咬碎掉。
佛陀法相挣扎，却无法抵抗，手臂轰然坠下，那法相本就如山一般大，法相的手臂坠下的时候，夹带着狂风，开明狼狈不堪地避开，看着这手臂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万千光影。
地动山摇。
周衍的眉心不断刺痛，【白泽书】的玉册突然震颤。
代表【八臂七俱佛陀法相】的玉符被流光缠满。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这源自神兽白泽的记录神通，在太古龙鳖的凶威下终究撑不住了——最终，犹如眉心被人用铁钉子给钉穿板的剧痛里，伴随清脆碎裂声，玉符化作飞灰，周衍的法相也跟着崩解。
伴随着佛陀法相出现的佛音禅唱此刻反倒是带着些悲怆。
八条手臂如燃尽的烛火，逐一化作流光消散。
【八臂七俱佛陀法相】——崩！
而在这个时候，这一路行来，运用法相神通死战的经验在心底流淌而过，周衍的心念神意已被锻打犹如钢铁，伴随一声暴喝，那些散逸的法相碎光突然倒卷，如烈火遇风般拧成螺旋，在周衍身后重聚成新的轮廓——
这一次却不再是之前的佛陀模样，眉宇清俊，鬓发飞扬，身穿大唐明光铠，披人道气运战袍，玉冠束发，慷慨神将，手中空握的姿态，正等着神兵归位。
终于，不必再借助玉符之力，而是凭借自身掌握了【法相】，这一个代表着四品境界的标志性大神通。
周衍怒喝：“出来！”
神兵被狠狠拔出，龙鳖眼瞳里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兵器上的金色火焰缓缓散去，一道道视线凝练在这一柄，近乎是以阆中之劫最终孕育出的兵器，大日真火，共工之水，龙鳖气血，五行之气，人道气运，五英之金，周衍的血。
丝丝缕缕的流光缠绕，逸散退去。
宝光浩瀚冲天。
暗金色的长柄，之上隐隐然有龙鳞般的纹路，而在纹路的缝隙之中，似乎有着金色的岩浆和湛蓝的水元在缓缓流转，震荡虚空。
刀头三刃，一刃缠绕金色劫火，一刃流淌幽蓝水元。
中刃最为厚重，呈现玄黄之色。
承载人道气运与大地之力。
历经劫难、应运而生！
即便是不懂得兵器法宝铸造的人，也能够一眼看得出这是何等宝物，周衍握紧神兵，开启法相，那清俊神将的手中，也就握住了这一柄巨大无比的神兵利器。
扬起，重劈。
太古龙鳖身上的力量，属于共工一系的水元之性，被极大地压制下去，这件新铸的神兵，承禹王地魄天倾【平治水土】之志，克制共工一脉水元，亦有镇压水神气运的特性。
对水属性神灵具备有极强的压制。
而承自那根蕴含磅礴人道气运的巨杵，有平定四方、支撑乾坤之意，二者连接，未等太古龙鳖挣扎，三尖两刃刀已携着崩岳之势轰然压落！
轰！！！
足以托举山岳的龟爪应声折断，太古龙鳖竟被硬生生压得跪伏在地，巨大的力量砸在地上，炸开一层层气浪，朝着四面八方地逸散轰鸣。
“……怎可！”
“共工尊神……”
太古龙鳖昂首嘶鸣。
还要挣扎。
汹涌元气从它周身涌起，却在触到神兵刀光时瞬间蒸发。
周衍双手握紧了这件新铸的神兵，长柄之内，大日真火与共工水元在兵主煞气的调和下达成微妙的平衡，此刻只一搅动。
水火二气，在三尖两刃刀之上汇聚。
两股力量对撞，在刃口形成了极为灿烂的虹光。
轰！！！
元气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地表碎石，太古龙鳖的脖颈直接被炸开一个狰狞大洞，滚烫的鲜血混着水元雾气喷溅，落在地上便凝成冰碴，又被余烬燎成白烟。
它惨嚎着甩动头颅，却挡不住周衍的攻势。
周衍不断挥舞手中的神兵。
继承地魄天倾的沉重与如意特性，重量可随心意变化，轻如鸿毛，重逾山岳。一斩之下，有崩山裂地之威，水火不断流转，时而炸开大日真火，时而是共工真元。
时而二气交错碰撞，撕裂一切防御。
周衍凌空落于天地之间，右手持拿神兵，三尖两刃刀刀刃斜斜指着天穹长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此身道基拼死流转，最后一次蓄势，神兵三刃同时亮起——
劫火焚天，水元覆海，玄黄刃身托着乾坤之力。太古龙鳖拼尽最后生机，周身水元凝成龟甲护盾，视线里却只有那柄不断放大的神兵，如天塌般压来。
“挡住，挡住，挡住！！！”
“我可以！”
“可以！”
开明本来还在旁观，看着这神兵出世的威能，一开始的时候，他是看得很欣慰的，费了大力气，终于铸造出来了这一件宝贝，可算是成了。
可是很快的，他注意到了那水火二气的流动，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然后怪叫一声，直接暴起，也不知道从哪出来的力气，连滚带爬飞出去。
然后用出来武先天一炁大擒拿，把那边重伤的沈沧溟和敖玄涛都捞了起来，然后狼狈远遁，几乎是在他遁去之后，还不到三个呼吸，水火二气，直接汇聚为一。
周衍鬓角发梢微扬落下。
道门道基轮转为里，先前所见天宫院的手段为表。
以先天水火，衍道门阴阳。
逆转为一。
水火二气拧成螺旋，不断奔走，炸开雷霆，神将法相周围，尽数都是恐怖的元气雷霆，还在不断引动吞噬其他的元气，令这一招越发霸道疯狂。
寻常的修行者，根本把持不住这个级别的元气，更不要说维系住这个元气之后，将其用这种方式轰出去。
可是巧了。
【天柱】有这个资格。
艹艹艹！
开明一只手捞住了沈沧溟，把敖玄涛扛在肩膀上，飞出去了三个呼吸，就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暴风，空气炸开涟漪层，猛然扩散开来。
下一刻，恐怖的元气爆炸声就以周衍的三尖两刃刀为中心，彻底炸开，一层层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却又被【天宫院】当中，李淳风和袁天罡的力量扭转化作回旋。
这也导致了这一招迸发的威能更为凝练更为凝聚。
开明直接奔出去了十几里，才转过头，开明法眼看到，以天宫院为中心，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炽烈霸道，而且这个时候，那光柱竟然还在用一种更恐怖的方式朝着两侧蔓延扩张。
就在开明面色难看，以为这太古龙鳖没有摧毁阆中，周衍这狠厉的一招反倒是要把这个城池给灭掉的时候，这金色的光柱终于停歇下来。
周衍双手握着这件新生的神兵，大口喘息。
他的手掌都在颤抖，背后法相忽然消散，周衍重重落地，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一片，喘息粗重。
那巨大无边的太古龙鳖缓缓垂首，注视着那个燃尽的人族，然后开口，咽喉震动，还没有说出一个确定的话，整个身躯，就开始崩碎，化作了无数的齑粉朝着四方消散。
而整个天宫院，还有这一座山都化作了齑粉消散。
太古龙鳖&#183;死亡！
魂飞魄散！
但是，就算是遭遇了大日真火焚烧内脏，诞生的神兵轰击这两重打击，这太古龙鳖的气血都化作了碎片消失不见，可是他的龟甲竟然还留存着。
沉重无边，轰然坠在地上。
这玩意儿，承受了大日真火轰击，金天王的庚金煞气，到了最后，就连周衍刚刚那蓄满了的绝杀都没能撕裂，堪称人间防御第一的素材。
其上天然蕴含有撑天道痕与共工神力侵蚀的纹路。
太古龙鳖的龟甲。
最强防御的吗？
而在这巨大龟壳的庇护当中，还有一滴巨大无比的鲜血，呈现了金碧红三种色泽，纠缠为一，缓缓旋转，散发出恐怖强横的炽热之感，让虚空都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太古龙鳖，撑天巨鳌的弟弟，其气血磅礴如海，虽被大日真火焚烧，但其最本源的心头血仍有残留，蕴含着撑天之力与水神恩泽。
可以说，太古龙鳖的一身精血，是被大日真火淬炼成了这一滴，但是，说是一滴精血，也只是相对于太古龙鳖那么巨大的形体的，对于人来说，这一滴血还是太大了。
足能够把人给淹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伸出手，腰间木德公赠送的葫芦展开流光，强行吸纳这一滴鲜血，这葫芦本来材质根本撑不住这恐怖的精血分量，周衍抬起手，在这葫芦上印下一个【镇】。
这才勉勉强强，将这一滴血给容纳了。
只是这一个巨大无比的龟甲，却不知道怎么处理。
周衍耳畔传来声音，是伏羲的声音，这一次，伏羲的声音里面，带着了三分畅快三分酣畅淋漓：
“小子，好小子，收好了！”
“这东西，啧啧啧。”
“这太古龙鳖的龟甲，比起玄武的龟甲更胜一筹，等到此事终了，吾来亲自教你【推演占卜】之术！”
周衍嘴角抽了抽，没有去管，为什么【伏羲会知道玄武的龟壳不如这太古龙鳖的好用】这个事情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周衍听到伏羲的声音，心中其实松了口气，可嘴巴上是丝毫都不饶人，道：“伏羲，你没死啊。”
伏羲骂道：
“小子，等你死了，我给你上香。”
周衍松了口气，大笑。
而在那共工封印之中，共工的神意注视着眼前的伏羲，太古龙鳖的陨落，代表着阆中这个关键节点被彻底平息，也代表着共工计划的失败，祂注视着‘周衍’。
“是你的棋子吗？”
伏羲冷笑道：“不。”
“是什么？”
伏羲插手，一边浮现出一个小本本，在周衍后面疯狂写下了一整夜的正字，一边冷笑道：“算是一个欠揍的外甥。”
“哦，对了，欠揍的外甥的意思是……”
小本本收敛起来。
伏羲看着共工的神灵之躯，露出危险的微笑。
“只能我来揍。”
……
太古龙鳖的磅礴元气，蜂拥进入到了周衍眉心的玉册之中，白泽书散发出灿烂光芒的气息，在最前方的位格，缓缓凝练出一枚玉符，正在衍化记录这太古龙鳖的神通！
而且，似乎还不只一件神通。
周衍留下一道分神看着这个龟壳，眸子抬起，看向阆中城池的内部，此刻，他看到了战局的具体情况——阆中几乎可以算是几重实力的对垒对局，如今兵对兵，将对将。
只剩下最后一波力量。
那千年白猿正在率领水族不断攻击古玩店那里，而李镇岳则是率兵抵抗中，只是，李镇岳就算是再如何的精锐，也只是六品兵家的战将，对上五品白猿，不是对手。
周衍看到，这个时候，在人族战将当中，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伯泽，王伯泽也提起了刀，若非是他遇到了袁语风，若非袁语风心善带着他回去让玄珠子疗伤，他留在这里。
那李镇岳恐怕都难以镇守住此地。
可王伯泽也是历战之躯，断裂一臂，渐渐地支撑不住。
周衍呼出一口气，抓住了那柄新铸的神兵，抬起，双瞳锁定了那二十多里外，潜藏起来的白猿，踏前半步，手臂扬起，猛然爆发全力。
抛飞！
三尖两刃刀亮起一层流光，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柱。
贯穿了半座阆中城。
直接刺向了那潜藏起来的白猿。
“着！”

第352章 斩妖除魔，破劫破境！
千年白猿正在盯着前面的人间所在，祂拼死战而来，二十里外的战场波动涟漪出现在心底，让他的毛发都炸开，整个猿看上去都比起之前都膨大了不少。
那神兵出世的恐怖余波，搅动四方，整个阆中城都在震。
散发出的威势，直令周围的那些个水族都站不住，只剩下了心中的无边恐惧，而人族这里，则是因为有兵家战将的存在，而勉强支撑住了。
李镇岳咽下一口鲜血，旁边是王伯泽。
王伯泽缄默着，他之前就在古玩店里呆着的，抱着自己女儿王婉儿的身躯，像是个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也和那些普通百姓一起在后面，就算是李镇岳呼喊有从军经历的人出去。
他也只是低着头，像是个失败的逃兵。
一切都像是伴随着王婉儿的逝去而逝去了，当千年白猿带着水族攻来的时候，李镇岳厉声怒喝让普通百姓和伤员后撤，他也就只是抱着王婉儿，混在人群中踉踉跄跄往里面走。
直到一次碰撞的时候，王婉儿怀中的一个东西就这样摔在地上。
王伯泽看着那东西，整个人就如被雷霆劈中了一样，当即愣在那里，心口犹如被一千根一万根银针刺穿，刺痛得他整个人都要昏厥过去。
那是一个【腰牌】。
代表着的，正是大唐的州兵，是校尉令牌，正面是个唐字，后面写着王伯泽三个大字，木质的腰牌，经历过了百战血染，早已就变得黑红色。
王伯泽曾因为过去的诸多经历，将这腰牌扔掉了。
但是，却被那时候的王婉儿发现，少女把它捡拾了回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然后用彩色的线制成了带子，将出现裂隙的腰牌给绑好了。
在这个瞬间，王婉儿最后常说的话，在王伯泽的脑海中回荡着。
‘我的父亲，是大唐的校尉……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英雄！’
王伯泽拿着这一枚腰牌，像是终于醒过来一样，泪流满面，哭得不能自已，他将王婉儿托付给了沈妃和徐芷兰，重新将这一枚腰牌佩戴在腰间，提着刀外出，踏上了战场。
他本在死战之中突破境界六品，后来经过了史和李元婴的邪法，才拥有了五品的实力，本也没有多少的时日好活，所以死战的时候，更是拼尽全力，犹如发泄情绪。
这样才和李镇岳一起联手，率那些州兵们，勉强在正面顶住了水族的进攻，只是此身越发疲惫，在又一刀劈下，将一名水族的脑袋撕开的时候，那潜藏的白猿终于动了。
一动就如雷霆暴起，剑招凌厉果断，直指王伯泽的心口。
李镇岳怒喝一声，合身撞去，想要将王伯泽撞开，打算用自己的盾去挡这一剑，但是王伯泽却如疯魔了一样，直接前冲，反把李镇岳挡在一旁。
那一剑贯穿了王伯泽的心口，刺痛无比，带着钢铁的冷意，但是王伯泽却觉得，比起失去一切，不惜脏了双手也要救女儿却发现女儿成为了邪阵阵眼来得痛。
更不如在遇到玄珠子的时候，那个小道士眼底悲悯说的那一句，若是早来寻道门，还有救来的刺痛，比起心神的痛苦，这一剑穿胸而过，反倒是一种解脱，是一种酣畅淋漓。
白猿的剑器震开一层剑气，李镇岳猝不及防，抬手起盾，那剑气轰击在盾上，这一朔方军将校制式重盾，在经历了多次的死战之后，终于也是支撑不住，被剑气一扫，就此崩成碎片。
李镇岳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王伯泽的手臂死死回拢，卡住了那一柄剑，被李元婴邪法加持过的五品境界道基燃烧，却不是兵家的堂堂正正，而是血色的火光，他的双目死死盯着白猿。
“抓住你了！”
白猿呵道：“撒手！”
“撒手！”
“以你自己的道基挡住我这一剑，你也没有……”
王伯泽却很清楚地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出这样的动作，在白猿被控制住的瞬间，口喷鲜血的李镇岳已再度踏前，大唐的横刀，以金铁为材料，以血液淬火，从白猿的一侧狠狠出力。
直接深深捅进去。
白猿忽然感觉到了，代表着共工大将龙鳖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彻底的魂飞魄散，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绝对恐怖的杀意锁定了自己，于是他便失去了之前的从容镇定。
“撒手，撒手啊！”
王伯泽死死抓住白猿的腕部，而李镇岳更是双目通红，疯了一样出手，其他州兵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柄柄长枪攒刺在白猿身上，即便是无法杀伤，但是却也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长夜被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白猿的惊惧之中，金光贯穿了白猿的身躯，那寻常金铁无法损伤分毫的皮毛，犹如废纸一样被撕裂开来。
众人被那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飞开，各自倒下。
李镇岳也被震飞出去了，后背撞塌了一个屋子，挣扎着爬起来，却看到那边白猿身躯凝滞，一柄萦绕着层层云气的三尖两刃刀贯穿了祂的身躯，另一只手抓住了三尖两刃刀的柄。
周衍出现在三尖两刃刀旁边，单手抓住这把神兵。
水火二气自神兵上散开，只是瞬间就已经侵蚀了这千年白猿的周身百骸，将其生机尽碎了，这白猿张了张口，心中有千般不甘，万种遗憾，却也没有办法开口。
周衍抽出三尖两刃刀，这白猿朝着一侧倒下。
周衍的右手抬起，掌心当中【镇】字诀亮起，蓄势磅礴，毫不犹豫，直接朝着这白猿的额头当头砸下，手掌排开了层层气浪，白猿的瞳孔收缩，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座山朝着自己砸下来。
气浪黏稠化作云霞，让他想起来了当年年少，无忧无虑地在山野中穿行，遇到一个穿青衣的小姑娘的画面，想到了那青衣小姑娘变成了老太太之后将剑交给他的那一天。
‘只要拿着这把剑，就好像我都在陪着你！’
‘老友，你就不会偏离正道……’
手掌砸下。
五行流转兜率宫！
只是瞬间，那过去种种，就已烟消云散，未来种种，亦不能解脱，白猿的头颅直接如一个大西瓜般被砸得粉碎，五行流转，就连魂魄都被震散。
五品白猿，曾戏耍楚王，教导阿青，促使了勾践吞吴的剑客，就此一掌之下死去。
于是那诸多不甘，各种怨恨，便尽归于灰灰。
李镇岳踉踉跄跄奔出，搀住了王伯泽的身躯，周衍看着王伯泽，认出来了此人，他曾经是李元婴的帮凶，也曾经是乱世之火烧灼的普通人，而如今，他已是个快要死去的人。
玄官修行一步步而来，王伯泽本来是生死之中历练的六品，可刚刚突破六品没有多久，就再成五品，已经把自己的寿数燃烧了个差不多，如今死战三次，被千年白猿一剑穿心，处于弥留之际。
周衍看着这个男人，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叹息一声。
当！当！当！！！
那大日金乌起舞，终于彻底激发了那一座帝俊的神钟，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肉眼可见的法力涟漪扫过整个阆中城，三足金乌几已咳血。
轰！
华光楼也散发出金光冲天。
整个阆中古城，都是按照极为古朴的风水格局而成就的，十二座古楼光芒冲天，化作了一座古朴大阵，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整个古镇的阵法封印的节点。
而核心之节点，正是——
月亮！
周衍低声吟诵：“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开明一只手搀扶着沈沧溟，一只手拖着敖玄涛的尾巴，大声道：“周衍，那月亮，咳咳咳，月亮，就是一切的核心，把【阆苑】收了，这里就会回归现世！！”
周衍手持手中神兵，凌空而起，女娲娘娘亲传的遁术，不擅腾挪转移，但是直线加速，却是极致，周衍凌空而起，踩踏在那一座古代神钟之上，蓄势一刹，再度暴起。
右手三尖两刃刀，左手并指在前，起一古朴道决。
那传之于昆仑的【阆苑仙境】玉符就化作了一道光，落在周衍的手指前，周衍瞳孔亮起，刹那之间，三重世界在他的眼前展开，一层是现世的人间界，一层是古往今来一切记录的灵性世界，另一层则是不可测度时间都是非线性扭曲的可能世界。
这【阆苑仙境】，代表着三十六重洞天，七十二重福地之上，顶尖的道场玉符敕令，就在这一刹那，被周衍直接印刻，直接炼化。
恍惚之中，周衍似乎看到了一整个洞天福地。
乃是随身道场，只要手持这玉符敕令，只要所处的地方有月色流转，周衍就可以随时借助这玉符，跨越月色，抵达【阆苑仙境】当中。
其中灵韵充沛，任何灵物在那里都会快速地生长，修行之时更是有诸多加持妙用，是昆仑神系一脉都极了不得的宝物。
周衍将自己的烙印印刻于此玉符敕令之上。
金色的钟不断震响，但是那月华依旧，那是以古代禹王夫妻封印，史的法界，李元婴的滕王阁法界，共工之力共同造就的，周衍看得出来，那根本不是月亮，而是一片凝聚的月华。
凝练月华，化作了圆月。
再将阵眼和整个圆月契合。
不破月华，则无法彻底破阵。
可恨，已经到了这一步，岂能退后？
事到如今，周衍心神电转，袖袍一扫，一枚聚散无形的玉符，出现在他的手指之中，上面有浓郁的墨色和血色缠绕，正是饿鬼玉符，而且还是吞噬了【李元婴】仙家精粹的玉符。
周衍将玉符抛出，道：“变！”
那仙家玉符迸发出一道流光，直接化作了一个墨色模糊的身影，周衍呼出一口气，只是并指一点，令那饿鬼玉符直接扑到了那凝练月华而成就的月亮上。
周衍道：“大道煌煌，尊吾敕令。”
“给我——吃！！！”
那仙家精粹化的饿鬼玉符遵循敕令，开始不断啃咬，撕扯下来凝练在空中的月华，越是吃，越是开心，越是酣畅淋漓，开明看着天上的饿鬼吞月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笑：
“哈，哈哈哈哈。”
“吃掉月亮？！哈哈，还，还真是有你的啊！”
当，当，当！
在玉符吞噬月华的时候，那一座神钟也在不断震响，代表着的是阵法本身在被减弱，于是，在经历了漫长的沉眠之后，这个城池的人们开始次第地苏醒过来了。
“嗯……”
“头好痛，怎么回事？”
而在这个时候，他们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中的那一幕，一个个惊呆了，有人仰起头来看着天空，呆滞着道：“这，这是，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在吃月亮？！”
“啊，好大的嘴巴啊，是，是狗？”
“狗在吃月亮啊！”
“天狗吃月亮了——”
人们惊慌失措，而钟鸣不断震响、人们虽然在渐渐苏醒，但是整个阵法，竟然还是没能彻底破碎，只是不知道谁开始了的呼喊，有人听到钟鸣，猜测道：“是钟在响，在吓跑那只天狗！”
“大家也来敲钟，把天狗吓跑啊！”
于是醒过来的人们，慌乱地拿起来了钟，没有的则是抄起了锅碗瓢盆，开始抡起棍棒也好，握着拳头也好，一下一下砸在这些器物上。
整个阆中城一下就被这样的声音给吵醒了，各处点了灯，那敲击器物的声音喧嚣，混合在了人间的浪潮里，也混合在了那洪亮的钟声里，最终，让这一座钟彻底鸣响。
周衍感觉到了，在这一瞬间，整个阵法被破了。
能打开阵法的，只有那汹涌的人道气运。
禹王的理念，能救苍生者唯苍生，敲响了最后一声【钟鸣】的，化作最后一道钟鸣的，正是这里的百姓和万丈红尘，那饿鬼玉符所化的黑影野兽，将这月华最后尽数吞噬。
月华如浪潮涌入了这家伙的肚子里面，它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儿，化作一道黑影，落在那道人身边，道人身穿铠甲战袍，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胃口极大的黑色异兽在他脚边，不断打着饱嗝儿。
李镇岳环抱着王伯泽，看着这一幕，知道此地的劫难，终于解除了：“赢了，赢了。”
王伯泽抓住李镇岳，口中喷出血，道：
“我，我……”
李镇岳沉默着，抓住他的手臂，道：
“此战，吾等胜了。”
胜了……
王伯泽松开手，那边的少年道人手中三尖两刃刀一扬，右手抬起，狠狠轰击于那巨大的钟上，以东岳之君的力量，震响了这帝俊的神钟。
三足金乌，于这被震响的钟上振翅，金色的大日之火升腾，带着真正的大日的光华，混着强烈的光芒，普照整个阆中的大地。
王伯泽的生机崩散。
而在这刹那，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叹息。
于是在死亡之前的刹那，他沉入了甘甜的梦境里，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如往日的家，他似乎经历了很长的冒险和征战，回到了自己的家，敲响了门，在院子里低着头看满意搬家的少女抬起头，眼底带着惊喜，飞奔过来，扑入他的怀里。
“阿爹，你回来了！”
王伯泽抱住王婉儿，脸上带着微笑：“嗯。”
“阿爹打胜仗，回来了。”
在环抱着女儿的时候，王伯泽看到了在门口，似乎有一位穿着古朴衣裳，黑发垂落腰间的少女，眼底带着温和，他想要问那是谁，但是那少女已经转身离去了，于是他便不再执着，只是抱着王婉儿。
巴于苍生的梦中远去。
阳光温和，微风恰好，愿你于甘甜的梦境中长眠。
李镇岳看着天空变化，大松了口气，却忽然感觉到抓着的手掌失去了最后的力量，跌在地上，低下头，看着王伯泽的眼底失去了光泽，李镇岳的眼底浮现出复杂的悲恸。
叹息，遗憾，以及一种这样或许也是最好的复杂。
“睡吧。”
“同袍。”
万丈阳光炸开，普照苍生万物，于是苍生从梦中苏醒，一人长眠。
周衍体内道基忽而却震动起来。
历经死战无数，终于——
突破！

第353章 人间全无敌
磅礴的元气在周衍体内奔涌如沸海，袖袍翻卷时带起猎猎罡风，鬓发飞扬间，他清晰觉出自身道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转——
不是寻常的运转，而是如星轨般高速碾过，四道法脉之力彼此交错而过，产生出的共鸣强化，远远超过单一层次的法脉，而更难得的是这四路法脉此刻的层次相差仿佛，没有哪个太弱被碾碎。
如此四路流转，将体内精纯的法力层层淬炼，渐如琉璃般通透。
道基开始蜕变提升了。
周衍紧绷的精神徐缓下来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右手的【镇】字，隐隐然发出了一丝丝金色的光芒，裹着不周山沉凝万古的位格之力，顺着他的血脉游走时，周衍只觉得自身视野瞬间被拉到半空。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质地。
山川湖海，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原本的模样，而在这世界之外，一尊尊身躯巍峨如太古山岳的存在正悬于虚空，湖泊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们的皮肤布满岩层般的褶皱，肩峰上悬着琼楼玉宇，檐角垂落星辉；粗壮的手臂上，或缠鳞甲泛幽光的巨蛇，或绕爪生雷霆的黑龙，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黏在周衍身上。
有一部分在盯着周衍手中的那柄三尖两刃刀，有的则是在盯着那悬挂在旁边，散发出灿烂金色光芒的钟，更有的目光就死死盯着那枚散着仙境霞光的【阆苑仙境】玉符敕令。
‘好宝贝，好宝贝！’
‘这样的宝贝，竟然是沦落到了人间界么？’
‘他不相信我等啊，哈哈哈，夺取，夺回来！’
‘那把三尖两刃刀，竟然有成为道兵的基底，养好了的话，也不会比起那钟差多少了！’
‘夺回来——’
这些细细的碎玉，从第二重世界里传回来，化作了风暴和雷鸣，里面带着极致的贪婪，而另外的则有几个死死盯着周衍本身，嘴巴微张开。
“……好纯粹的道基，好一个大药！”
“吃了他的肉，至少可以给我补回百年的元气，我的伤都能恢复！”
“吃了？！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要把他抓回来，然后用各种宝药不断养着，然后每日放血一斗，够我族崽子们吸上半月……”
“把他囚禁起来，用我族的女子和他产下子嗣。”
“这样的根基，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细碎的话语从第二重世界的缝隙里渗出来，汇聚成狂躁的声浪，震得周衍耳膜发疼。
这些是人族记录的《山海经》中的不同国度，上古异族——或是被驱逐出人间的神魔，或是陨灭族群的残部，他们奉共工、祝融为尊，也有自己的族神。
此刻盯着周衍，或者看着他的兵器，或者看着他本人恶意、杀意与贪欲，穿透世界壁垒，像冰冷的毒蛇缠上周衍的四肢。
周衍都感觉到一阵恶寒，感觉到那种来自太古神魔们的疯狂恶意，周衍沉默了下，然后伸出手，对着这漫天的神魔虚影，爽朗地竖起来一根中指。
他爽朗道：
“傻逼吧你们！”
声音清亮，穿透声浪，在虚空中炸响。
沉默了一瞬。
诸天神魔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意思，那种愤怒刹那之间如火升腾，于是周衍所见的第二重世界里，神魔们各自展现威能。
有的神魔抬手拍向虚空，想震碎这层壁垒；有的张口喷出黑色火焰，试图烧穿人间界的屏障；更有甚者直接显出本体，山岳大的身躯撞向透明结界。
那纯粹的恶意凝成实质刀锋，刮得周衍皮肤生疼。
周衍却丝毫不慌。他能清晰感知到，就算是这些神魔中不乏媲美巴蛇之主清渊君的存在，但人间界自有世界的规则，还有伏羲之力布下的封印加强——
就在那股恶意要触到他的前一瞬，虚空泛起淡金色涟漪，封印如无形屏障升起，将所有凶戾尽数拦在界外，最终化作一缕缕清风消散。
周衍呼出一口气息，眼底映照着刚刚看到的那些凶悍，可怖的存在，感知到那种极致凶厉的杀意，以及潜藏着的，共工一系的水属神灵们的杀意。
沉默着低头，看向左臂，他的左臂此刻恢复常态，但是共工的一道水元，以及共工的烙印还在这手臂中存在，只是被禹王的锁链锁住了。
他想到强如金天王，一旦被烙印彻底侵蚀之后，都被逼得不得不自爆元神，才维持了自我，没有坠成共工的眷属神将，心中浮现出一股微微的危险感。
冷意和警惕升腾，也搅动了战意越盛。
周衍呼出一口气，自身道基流转加强，丝丝缕缕的元气在周衍的周身逸散而出，流转变化，犹如龙虎一般地簇拥在他的身边，道门阴阳二气，佛门禅唱，兵家煞气，还有一股坚硬强横无比的存在，横贯三道——
周衍的一身所学，本就是兼容各家，佛门，道门，兵家，神意，而且都还是各家玄官法脉里面，最高极上乘的手段。
他的道基突破，需以四重法脉同时破境。
任何一重的不足，都会导致自身的道基不够圆满，突破是可以突破，但是却不是尽善尽美，如今，道门法脉，有那三百年岁月修为。
佛门法脉，需镇压一灭世凶魔。
周衍却已荡平太古龙鳖。
山神法脉，得【天柱】不周山的传承，而佛，道，神三家流转，皆以兵家烈烈的风气贯穿之——入得此世来，一路死战，斩巴蛇，斗龙鳖，诛住世之仙，斩水眷妖魔，硬撼共工。
如此才算得上一句身经百战。
如此才算得上一句历战而成，淬成此躯！
而如今，这烈烈的战意，汹涌磅礴，就在他的体内流转着，周衍那圆融的道基上，似乎出现了一道道裂隙，然后，终于彻底迸发而出。
原本的真身六品境，只在瞬间踏入五品。
积蓄已经足够丰盈，底蕴已磅礴无边，几乎只是一瞬间，就贯穿了常理之中五品层次的所有关隘——
五品玄官境初入。
五品玄官境小成。
五品玄官境大成！
三个呼吸之中，周衍周身化作了元气的风暴，因为逼近太古神战级别的死战，本就会汇聚大量的元气，此刻，共工，金天王，周衍，太古龙鳖之前不断战斗凝练的元气，皆被吸入周衍体内。
四肢百骸尽舒展，一点灵光透体明。
百战万劫全不顾，此身已是斗战仙。
周衍握拳，昂首长啸。
声浪震得虚空泛起涟漪，他的境界竟还在攀升——五品玄官境，巅峰！
救三十万人灵性，制止了一次灭世的灾劫，将上古年代，禹王没能彻底压制的太古龙鳖，彻底斩杀在这个时代，诸多功业，勾勒人道气运，化作了一层层紫气。
这功德紫气和人道气运自天地间汇聚而来，缠绕着周衍的身躯，渐渐凝成一尊高百丈的神将法相，身披金甲，手握三尖两刃刀，周身奔雷游走，正是他无数次死战淬出的斗战之姿。
与此同时，那传国玉玺开始流转，开始尝试推演周衍此刻的法脉，在这之前，先将周衍此刻稳固下来的法脉组成部尽数记录了。
兵家法脉——兵主神功第二重，斗战共工，斩龙鳖。
道门法脉——三百年道行，三百年法力。
佛门法脉——碎法相，镇邪魔，渡三十万人得活。
山神法脉————
【天柱】。
前三个那直接对标了太古神魔级别的道基，传国玉玺勉勉强强还能够绷得住，那光华流转变化，还可以扛得住，但是当那一股代表着山神法脉的力量涌进来之后。
【传国玉玺】之内流转的光刹那凝滞。
就好像是直接卡死了一样，上面的光芒明暗不定，一层一层累叠下来，一层一层地推动，灿烂恢弘得仿佛有着一整个太阳在其中升起，可最终抵达了传国玉玺的极致，一顿。
传国玉玺刹那之间就黯淡下来。
道基推演失败。
在周衍得到了这宝物之后，传国玉玺每每都能够推演出下一重的法脉方向，可是此刻，这件人间界第一等的宝物，散发出灿烂光芒，竟然没能推动周衍的五品巅峰道基更往前半步。
无法抵达人间最极致的四品层次。
“……是因为不周山的力量太过于磅礴，分量也太大，这才导致，以现在这传国玉玺的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推演了吗？”
周衍手掌摊开来，传国玉玺的虚影在他的手掌心上缓缓旋转，散发出层层涟漪，他刚刚看得很清楚，是不足以推演，而是无法推演。
“……传国玉玺本身是河图洛书，但是一分为三，一部分在我这里，一部分在秦皇，一部分则是在李隆基那里……”
周衍想到了离别的时候，李隆基的话，心中低语。
“这样看来，还真的需要去一趟长安城了。”
长安……
六道身影，泰山公陨落之谜，李隆基。
还有，李亨。
心神一动，传国玉玺重新收入体内了，周衍握了握拳，磅礴的法力混合着气血，汹涌如浪，举手投足，皆有一股说不出的神韵在。
真身五品巅峰的境界，在驾驭人道气运展现清源妙道真君的时候，可以发挥出四品极限的力量，手持那柄铸造出来，被太古神魔觊觎的神兵三尖两刃刀，足以死战仙神。
周衍闭目，感应自己真正破境之后，此身的状态。
作为一名真正有三百年道行的修行者，还是历战破境的，他在刹那之间就把握住了自己的情况和状态，抬起手指，血色的兵家煞气，佛门禅定之光，道门纯阳真力，最终汇聚于此天柱之身。
四股力量混合为一，呈现出一种混元之感。
汇聚了四大法脉的核心，四大法脉周身流转，已经成为呼吸般自然的事情，而他也可以耗费精力将四大法脉之力凝练，这一股力量，则是更倾向于共工神力的状态。
这是借助【天柱】的能力糅合出来的。
消耗更大，但是对单一的法脉神通，具有极强的克制针对，除此之外，借神兵三尖两刃刀，可以自然运用极高纯度的水火二气。
周衍眸子扫下，看到了这阆中城还有一个个水族余孽。
他屈指，弹出了这一道凝练四道法脉汇聚的一道元气。
元气飞出，刹那之间散乱成百十道，一个个化作了一把把兵器，朝着下面攒刺而下，犹如个兵器暴雨，每一道暴雨都有七品左右的威力。
只是瞬间将那些水族所在的地方犁了一遍。
死得不能再死。
而一旦有精锐水族，挡住了第一招，第二招，就会引得那变化出的兵器攒刺而来，最后都化作了个刺猬，齐齐陨灭。
周衍握了握拳。
“实力提升了很大，比起虚拟出来的道基，扎实太多。”
他抬眼看去。
笼罩在这阆中地方的长夜，已经被金色如晨曦般的光芒照破了，周衍破境功成，将去长安这件事情，也提上日程，放在了自己的心里面。
眸子扫过，这人间种种，人们都苏醒过来，因为太长时间的沉睡在梦中，所以脑袋有些发痛，他们看着天空中昂首而立的神将姿态，发出一阵阵的讨论声。
周衍担心其他人的状态，呼出一口气，抬手一抓，那一座金色的巨钟化作金光，飞过来了，这样层次的神兵，都有【如意】的特性，周衍心神一动，这一座巨钟越来越小，最后落在他手中。
周衍托举这帝俊神钟，脸色一变。
“好沉。”
周衍得要运转法力，才能托举起来这变小了的钟，将这东西，当做道门常用的三清铃，挂在腰侧，也幸亏周衍此刻的腰带，是三品仙神巴蛇之主清渊君的筋炼化的缚妖索，要不还挂不住。
将那玉符敕令也都收了，周衍最后看了一眼阆中，身形一晃，就如梦幻泡影般地消失不见了——
阆中似乎恢复到了正常，共工再度陷入了封印之中。
而在封印之前，处于概念神性的共工垂眸，看着那化作一只空壳的太古龙鳖，即便是无血无泪的共工神性，祂的眼底终究还是闪过了一丝涟漪。
阆中之劫，虽是人间界得胜，但是此地既已经被搅动一番，那么方位也好，封印节点也好，终究是不如之前的完备了。
于是共工业可以稍稍透一口气。
抬起手，掌心中汇聚一物，那是一团水流，混入了共工自身的真元之力，抬起手一送，最后的力量，汇聚如同洪流一般，涌动着进入了外界的嘉陵江。
悄无声息地流转，过去了许久许久之后，进入了淮水的最深处，于那人类永远无法抵达的极深邃空间当中，散开一团涟漪。
淮水祸君，无支祁！
自太古以来，猿属性神性当中的最强，体魄强横霸道，是水神共工麾下的最强悍的战将。
“龙鳖，清渊皆已被杀害了。”
“无支祁，吾剩下的力量，只能将你解封。”
无支祁张口将水元吞下，【水元通鉴】，这一三品以上水属神灵都具备的神通运转。
水元之中带着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清渊君之死，太古龙鳖一招之下灰飞烟灭的画面层层闪过，最后凝练成了一头白猿。
无支祁从模样上认出来，这算是自己的后裔。
是他这一脉的猴子猴孙。
是为了容纳过自己复活而奔走的后代，却被一柄金光直接贯穿了心口，金光缓缓散开，他看到那柄贯穿自己后裔心口的是刀头三尖两刃刀长柄兵器。
而后，一名身穿战袍铠甲，道门姿态神韵的清俊神将，抬起右手，只是一下，将自己的猴子猴孙脑子打崩。
无支祁的气息逐渐汹涌，水浪波动如浪潮一般。
杀意，疯狂，狠厉。
杀我猴子猴孙，害我同袍战友……
“……吾，必杀你！！！”
淮水之底，万年不变的黑暗被一双金色的瞳孔照亮，那压抑了数千年的凶戾煞气，让整条大江的水流都为之一滞！

第354章 道心无上，五岳披挂
周衍折返阆中古玩店时，街面上的景象正像一幅被揉皱又慢慢展平的画——
百姓们揉着眼睛在晨光里发怔，有人伸出手触碰太阳光，颤抖了下之后好几个呼吸，嚎啕大哭：哭连日暗无天日的恐惧，哭劫后余生的侥幸。
诸般种种，不一而足。
周衍没有出面在这里，只是潜藏，由李镇岳，以及裴玄鸟这两个代以出面。
前者是朔方军出身的年轻将校，先前对抗水族时提刀挡在百姓身前，甲胄上的血痕还没擦净，威望早扎在了人心底；后者虽被河东裴家弃置，可世家子弟的排场与见识还在，应付场面时的沉稳，比当初在卧佛寺时多了几分成熟。
只是，其实还有更适合这一个职责的人。
周衍走回了古玩店，伸出手敲了敲侧房的门，吱呀一声，徐芷兰将门打开来，见了是周衍，先是惊喜，道一声师兄，然后就侧身让开门来，周衍走进来，沈妃正双手环抱护着李知微，低垂着眉目。
李知微的脸颊泛着纸一样的白，睫毛纤长却纹丝不动，沈妃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在对李元婴之战的时候，李知微和李元婴抢人道气运之阵，重创昏厥，如果不是周衍借生死权柄，把她的生机稳定住的话，可能这个时候，李知微就已经死去了。
周衍在榻边坐下，抓住李知微冰冷的小手。
虽破了阵法，可阆中是人间界与洞天福地交织的地界，残余的迷雾还得些时日才能散。他恨不得立刻带李知微回骊山找老太太，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不过，总算是结束了。
周衍坐在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河东裴家的名望还是很高的。
裴玄鸟扯着虎皮，迅速地安抚了民心，再由李镇岳带人疏散百姓，这阆中城也渐渐恢复往日模样。
好不容易将这些事情都忙活完了，众人这才重聚，却也发现，彼此都是受创不轻，李镇岳力战到脱力，敖玄涛和龙鳖厮杀，筋疲力尽，筋骨断裂，沈沧溟吞了蚩尤煞气，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最好的是裴玄鸟，他在外游走救人的时候发现了安庆恩，后者被裴玄鸟活活打断了双腿，如果不是要留下个活口，安庆恩是要被活活打死的。
玄珠子吞了三阳劫灭的邪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此刻歪在榻上，脸颊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喉间还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呻吟。
沈沧溟道：“怎么样？”
周衍摇了摇头：“……不行，这家伙吞了大概是一个教派分坛那么个分量的秘药。”
在那时，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厮杀，玄珠子吞了宝药，自身气息大幅度衰败。
本来护卫在李知微身边的杨太真察觉到了变化，于是迅速赶到，制服了狄芷珍，此人魂魄被杨太真以方术秘法，暂且拘禁，这女子平日能好好交谈，一问了真东西，就只是喊着什么无生老母，三阳劫灭，并不回答问题。
裴玄鸟看着昏昏沉沉的玄珠子，看到玄珠子皮肤涨红，呼吸粗重，气息衰弱，如果不是周衍以【生死权柄】，稳定住生机的话，这小道士怕是已是神魂疯狂而死。
杨太真眼底带着忌惮，道：
“……这三阳劫灭教的邪法，实是可怖。”
“其【血肉丹道】，是以人体为药炉，精气神为材料，炼化血肉之丹，无论是神通还是秘法，都直针对魂魄和本心，难以防备。”
狄芷珍身上被一层层玉色的锁链困锁住。
闻言只是娇俏地笑起来：“啊呀呀，还说我们怎么怎么样，你们不也是如此么？海外三山一系，便是时常派遣你们的得意弟子，前来人间，蛊惑君王。”
“媚骨天成，不如我等这样，确实是厉害……”
“当代是你。”
“上一代是谁？”
杨太真面上的神色微有变化，手掌一动，那玉色质地的锁链越发拉紧，散发出层层白色的光雾，狄芷珍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周衍抬起手止住杨太真。
“让她说下去。”
杨太真之前还有戏耍晚辈之心去戏耍周衍，可如今，面对着这个少年道人，却完全没有了这种胆量，只是沉默了下，松开了神通锁链。
狄芷珍微微喘息，却还是笑得灿烂，越发妍媚：
“不是那位【武曌】吗？”
“一开始想要去蛊惑那位太宗，偏生被识出了底细；转头就缠上了他的儿子，才算得手，呵呵呵呵……”她笑得灿烂，玩味道：“这位小道长，你可要小心这些所谓的海外三山一脉，他们可机灵得很。”
“这位杨太真，之前藏匿起来，这次动手，怕是会被发现了踪迹，到时候，那海外三山一脉，或许还会来找道长你的麻烦……”
轰！！！
周衍抬眸看去。
狄芷珍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放大，刹那之间，感觉到天穹下压，大地颤抖；看到一尊纯粹由元气构筑而成的神将身影出现，并指朝着自己狠狠刺下。
那种恐怖的气浪让她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双瞳涣散，就连魂魄本身都出现了一层层的涟漪，隐隐有魂魄崩散的迹象。
最后周衍的手顿住。
狄芷珍大口喘息，双瞳的眼瞳失去聚焦，只是大口喘息，抬起头来，乃是五品境界的元神，此刻眼前万物都犹如重影一样，不断地散开，聚合。
这是，仙神之威！？
眼前那巍峨恐怖的神灵，和身穿道袍的少年道人重叠在一起，于是此身就仿佛是整个天地的核心，是此地的唯一，周衍的手掌平静伸出，放在狄芷珍的身前：
“解药。”
狄芷珍脸色煞白，却还是笑得娇俏：
“若是有毒之物，才有什么解药，这般宝物，能让凡人觐见无上的神灵，哪里是什么毒药，需要解开呢？”
“只需要他承蒙无生老母的感召，就足矣。”
周衍回答：“三——”
狄芷珍愣住：“嗯？你说什么？”
“二。”
丝丝缕缕的金色元气从周衍身上散开来，几乎是瞬间化作了自身的法相真身，鬓发飞扬，跃升至于四品极限的力量凝练，映照四方。
狄芷珍只感觉到心口一痛，再然后，一把把刀剑劈砍袭来，下手狠厉，眉心，咽喉，脖颈，腰腹，全部都被一柄柄利刃贯穿，切割，化作了肉泥一般。
“啊啊啊啊！！！！”
狄芷珍发出一声惨叫，面色彻底煞白，浑身颤抖。
而周衍抬起手指，道：“一。”
手指落下，狄芷珍尖叫道：“我说，我说，我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周衍平静垂眸，放下了自己的手掌，刚刚所运用的，是五品道基的特性。
兵主神通可以将煞气打入对方神魂之中，杀意越是浓郁凌厉，压制越强，从魂魄的角度来看，那几乎是要让对方亲自感受一次被斩杀的下场。
狄芷珍嗓音颤抖，道：“……这，这是我这一脉的【血肉丹道】，里面用了各种的好药，少量吞服，是有好处的，所以也会不知不觉成瘾。”
“只要吞服过一次，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要第二次吞服。”
“越吃，那种舒爽感就越强，之后的遗憾就越多。”
周衍微微抬起手指，狄芷珍被吓到，声音都忍不住加快：“所以真的没有什么解药，只，只要道心坚固到，在身体自然化解药力之前，都不动不摇，就可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越来越低。
谁都知道，这样的教派，其秘传宝药的效果有多邪门，真传道人或许能顶得住，可是玄珠子却是个贪色还耐不住性子的道医，道心本来就不怎么稳固。
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众人也不能够放弃。
于是众人都在旁边呼喊着他，提起各种往日的事情，希望把他唤醒过来，可是毫无疑问的没有用处，那一股药性带来的热力已经蔓延到了玄珠子的四肢百骸。
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是仗着生死权柄，玄珠子活下来，也会成了一个疯子。
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
裴玄鸟看着那痛苦的小道士，一咬牙，抓住玄珠子手臂，只感觉那股炽烈之痛反噬吞来，裴玄鸟险些松开手，却还是死死抓住，深深吸了口气，道：
“长安城里平康坊知道吗？整个天下的美人儿都在长安，整个长安的花魁都在平康坊，当年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都在这里，据传说，吕祖当年喜欢的女子也在这里。”
“怎么样，等回长安城去，兄弟请你去平康坊！”
“我掏钱。”
裴玄鸟面红耳赤地说出这些话来。
作为大家族的世家子，他们是严令禁止进入这样的地方的，他如今这样说出来，可以说是脸面都砸在地上，玄珠子的眼皮子抽动了下。
周衍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个迹象。
这几天来的最好的消息了，这代表着，之前沉沦于这药物的玄珠子，终于开始挣扎复苏，周衍立刻出现在玄珠子身旁，抬起手直接按在玄珠子肩膀上。
雄浑无边的木属性元气汹涌磅礴传递到玄珠子体内。
那一股炸开的余波让狄芷珍的脸庞抖动了下。
这是，木属性元气？！
可他不是主修兵法的吗？！怎么会！
周衍借自身修为，帮玄珠子稳固心神，而裴玄鸟顾不得觉得我河东裴家的脸都被踩烂了。
当即大喜，道：“怎么样，玄珠子，醒过来一切都好，我，我给你包十个，二十个，我把我自己的钱都砸出去，你喜欢哪个花魁，我就请哪个花魁来！”
玄珠子的眼皮快速抖动。
这代表着这小子开始挣扎起来了。
狄芷珍有些不敢相信——当然，她这个时候并不是希望玄珠子死，反倒为了自己的小命，她反倒是希望玄珠子能醒过来，可是如今这一幕还是让她震惊了。
这一整个分坛的量啊，六牙龙象都能被蛊惑的纯度，这家伙竟然还能挣扎？！
可是任由裴玄鸟如何说，玄珠子也只是眼睛在转动而已。
正当众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徐芷兰眨了眨眼，凑到前面去，她伸出手捏了捏嗓子，忽而脸色复杂，但还是下了决心，忽然用紧张的语气喊道：
“道长，不好了，有人，有人害了急病。”
“是，是那位王伯泽的女儿王婉儿姑娘。”
“她还有一口气，可现在，只有药王一脉的人能救人啊——只有你才能救了她！！！”
裴玄鸟嗓子都要喊哑了，道：“这，这有用吗？！”
“……我知道这道士见过那小姑娘，可是他不是……”
啪！
一只手掌忽然按在了裴玄鸟的手臂上，死死抓住，那本来瘫在那里的道士此刻死死睁开眼来，双眼瞳仁带着血丝，嗓音沙哑，道：“在……哪里！”
一瞬间整个屋子都死寂安静了下。
裴玄鸟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喘息的玄珠子，玄珠子一字一顿：“她在哪里？咳咳，带我去……”他松开了手，想要爬起来，却险些直接倒下去。
“在哪儿？”
徐芷兰脸上出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道：
“那位姑娘的父亲，对抗白猿去世了……他们被葬在了原本的家……”
“抱歉玄珠子道长，我只是……”
玄珠子张了张口，朝着下面重重倒下去，安静了下，道：
“……太可惜了。”
任谁都能够感觉到了，玄珠子的那种悲伤，无能为力的痛苦，那是纯粹的医者的神意，他轻声道：“……还说我来救，可实际上，这样看来，不还是她救了我？”
“哈……为何呢？她何故至此。”
玄珠子留下这个慨叹，缓缓闭上眼睛。
裴玄鸟大惊失色，直接跳上床去，左右手，那握惯了刀剑的手指直接扒开了玄珠子的眼皮子，叫道：“你小子，醒过来，别睡，好不容易把你弄醒过来，再睡，就完了！”
玄珠子不答，只是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根手指。
裴玄鸟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起来，不要睡。”
“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玄珠子嘴唇开合，裴玄鸟趴下去，把耳朵凑过去：
“道士，道士不能上青楼的。”
“你，有妹妹吗？我不介意的……”
裴玄鸟愣住。
然后，少年的脸庞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焯！！！”
……
一番冒险，玄珠子可算是被拉起来了一点真灵，周衍以先天木属之气将玄珠子的心神维持住，踱步而出的时候，看到阆中的风光，心中倒是有些恍惚。
太古神魔，水神共工，无生老母，三阳劫灭。
一个个恐怖存在出现，比起他们，就连青冥坊主都慈眉善目了起来，但是，如今也是时候，去一个个算账了。
周衍握着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今神兵已成。
等到此界恢复和人间界的联系，把李知微送回骊山后，就要前去泰山那里，他的那一套披挂，还在泰山当中供奉着呢，神兵已成，岂能没有披挂呢？
此刻境界，应已能如臂使指！
……
与此同时，中岳之巅的殿宇里。
中天王手抚长须，目光扫过北岳、南岳真君，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道：“吾听闻，那位泰山府君已有许久没有回应麾下的祭祀，你们说……是不是泰山府君，又一次沉睡了呢？”
北岳和南岳真君愣住，对视一眼，道：
“……中天王，是有何话说？”
“不如直言。”
中天王笑了笑，长须随呼吸轻轻晃动，伸出手，邀请那两位真君饮茶，道：“不如我们去东岳走一趟？若是府君尚在，便去拜见；若是府君不在……”
他的目光掠过两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涟漪，笑着慈和：
“那便是时候，把我们当年留在泰山的那几件披挂，都拿回来了。”

第355章 仙家宝器，可卜万法
阆中一地尚还没有彻底复归人间，周衍就算是希望立刻回去，也得要先安心等待此地的天地元气平复下来，反倒是趁着这些短暂时间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整备一番器物。
三足金乌鸟此刻恢复了些精气神。
总算是不再是濒死状态，单脚站在周衍肩膀上，另外两只脚蜷缩回去，站着睡觉，羽毛退去了暗金色的光泽，收敛成了墨色，头颅一点一点的。
周衍掌心，那一枚金色的古钟缓缓旋转，钟身上刻着的上古云纹随着转动泛着细碎金光。
这乃是上古天帝帝俊的器物，被用来镇压住封印共工的节点之一，此刻虽然被撞响，就此复苏，但是周衍也还不知道该怎么样运用，看着这金钟在掌心旋转，只是觉得沉重。
周衍抛了抛这东西。
以他此刻的境界和力量，金钟却只堪堪离地半尺，砸回掌心时震得指骨发麻。
目前只能够确定，这东西极沉重，难不成要抛飞出去砸人？总不至于还有什么特定的激发条件吧，难道说，需要三足金乌的血？
周衍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肩膀上的鸟。
金乌像是察觉到他的念头，半睁着眼瞥了他一眼，干脆扭过身子，把圆滚滚的鸟屁股对着他，脑袋往翅膀里一埋，呼噜声都清晰了几分。
周衍自讨没趣，伸出手把这一只鸟儿掰回来，道：“真是不雅观。”然后将这金钟挂在腰间，缩小之后，看上去就像是个铃铛，还挺漂亮的。
他这几日，也把那青铜神树，还有太古龙鳖的龟甲都带回来了，就连和敖玄涛死战，被沈沧溟一箭贯穿的五品龙鳖也没有浪费，一个个带了回来。
开明用了昆仑神通把这些东西变小了些，再用水元之气化作了障眼法，勉勉强强地把它们放在了古玩店的后院子里，元气逸散，整个院子都水汪汪的。
“太古龙鳖么，真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周衍站在院子口，看着那巨大龟甲，抬起手指，两枚玉符出现在了周衍的手中，一个个的玉符，都呈现出一种犹如云雾缥缈的姿态，这是饿鬼玉符吞噬仙家精粹后才有的姿态，而这两枚得之于太古龙鳖的玉符，一开始便是这个层级。
周衍慨叹：“果然还是根底不同啊。”
这两枚玉符，乃是印刻了这太古龙鳖的两尊大神通。
其一，直接抵达了三品仙神境界的巅峰层次。
正是那一招一口把周衍和金天王都给吞入其中的【吞天噬地】，此刻周衍借助玉符，施展此神通，可以模拟太古龙鳖吞噬神通，大幅度吸纳元气，可以瞬间补充自身消耗。
也可以用来攻敌，这一招之下，则是任由什么手段都要被一口气吸纳过来，不过，周衍觉得自己一个人，用嘴来使用这一招神通，实在是不雅。
暗运玉符，转而用袖袍一抖。
于是整个院子里都是狂风大作，树木晃动，拔地而起，道路上准备用来修缮房屋的木头，石头像是棉花做的一样飞出去，全部都是没入到周衍的袖袍里面。
周衍暗自一喜，觉得自己算是有了一个大的控制性的神通，可还没有怎么样，就觉得袖袍一沉，吱拉一声，这也算是颇有质地的道袍袖子，就这么直接撕裂掉了。
各种东西没有神通的约束，齐齐膨胀变大成原本的模样，当即把这个院子给填得个满满当当，闹出来了不少的麻烦，好不容易才借把这事儿解决掉，周衍看着自己右臂碎成了渣滓的袖袍，哭笑不得。
得，这等本命神通，是和太古龙鳖本身的身躯基础高度绑定的，正因为太古龙鳖身躯庞大无比，气血如同烘炉，才会自然孕育出这样一招神通。
吃到肚子里，吸纳元气，剩下的东西自然会被消化掉。
周衍以袖袍衍化这一招，解开神通的时候，袖袍可没有太古龙鳖的真身那么结实，当即崩碎，若是收了个比较厉害的对手，那么袖口更是会被直接撕成个粉碎。
“……看来，那一套披挂，得要尽快拿回来才是。”
他有些怀念那一套披挂了。
战袍是南岳所赠，采祝融峰顶天火丝所编制，借文衡笔描朱雀真形，织就披风，护体护神，真的是妙用无比，以那一套战袍用出这一招来，被吞噬之人，则犹如是陷入无边火焰当中，更添一重威力。
周衍重换取了一身藏蓝色粗布道袍。
这是青城山那一对师徒给的，虽是有些旧了，却胜在用料扎实，倒也是舒坦，这才看了第二重玉符，这第二个大神通，虽然不如【吞天噬地】来得霸道，却也是三品仙神层次。
“撑天……”
“太古龙鳖一族，力可撑天，施展此神通，可大幅提升纯粹力量，更可以用在自身法相之上，令法相的威能更增三分……”
“巨灵神通的云台巨灵将，只是五品层次。”
“他的神通虽然好用，却都是强化肉身体魄，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强化的极限，已经无法抵达十倍了……”
周衍握了握拳，感知到自身体魄在神通强化下变化，但是提升幅度已经远远没有当初那么惊艳，这样看来，若是有朝一日，身躯体魄不断提升的话，这一神通的强化效果也会降低。
“撑天神通到来，倒也是恰到好处。”
就在这个时候，清脆的敲门声音传来，周衍抬起头，看到身穿锦缎的青年双臂环抱，懒洋洋靠着门站在那里，正是伏羲的模样。
周衍惊讶道：“你回来了？”
“不，这是……”
周衍看到此刻的伏羲，身形虚幻，并非真实，伏羲打了个哈欠，道：“哪里有那么快的，这只是个幻形，来这里教你推占卜算之术，时间来不及，只好先把这东西帮你炼化了。”
伏羲指了指院子里面，那一个巨大无比的龟甲。
以金色的火焰淬炼这个龟甲，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周衍，周衍打开，见其中都是些推占卜算的手法，伏羲懒洋洋道：“你先自己看着，有不懂的事情，便询问我就是了。”
“时间太短了，本座没有法子把你教成第一流水准的相师，但是至少可以让你入个门。”
周衍一边翻阅着这一卷书，一边看着伏羲淬炼龟甲，忽而想到一件事情，问道：“你之所以不肯跟着我们进入阆中，一方面，是因为戒备这里的东西，另一方面，或许也和那位掌柜的有关？”
伏羲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本座和她可是无关的，认识她的，她认识的，从来只是那个从昆仑山上苏醒，失去了记忆，流落于人间的术士【兮蚨】。”
周衍翻过一页，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那兮蚨又会如何回答呢？”
伏羲道：“兮蚨，他那时完成了人间界需要做的事情，然后回到了昆仑山下，找到了失去记忆和因果之前留下的器物，而后借助这器物重新找回到了自己的记忆。”
“假使本座这样说的话，你一定会不甘心的。”
周衍眸子移动，双瞳泛起金色的光影，穿过了屋子，看到了一墙之隔，身穿黑金色衣裳的掌柜的，曾经在千年前和术士兮蚨有过一些情缘的掌柜嬴阴嫚背对着这里，安静站着。
周衍知道，伏羲不仅仅只是对他在说什么。
也是对那个千年前的女子说什么。
伏羲淡淡道：“……虽然那个时候，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因果，甚至于为了规避一些事情，本座也将其秉性进行了更改，可以说，和本座的真正性格，截然相反。”
周衍禁不住抚掌赞叹：“那可以说是个确确实实的好人，表里如一的君子了。”
伏羲的鬓角青筋贲起。
他很想要一尾巴把这个家伙甩飞出去，却也只是淡淡道：“但是，即便是性子发生了变化，他终究是‘我’的一部分，当然，毫无疑问的聪慧冷静，他分析出来了整个计划。”
“也猜测出，假设他回到昆仑，拿起来了此物，就会获取之前的记忆，自此将会变得不再是他自己……”
嬴阴嫚垂眸无言。
不需要什么，她已经知道了那术士的选择。
伏羲淡淡道：“然而，他终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恢复成为我，自此，【兮蚨】就已经死去了，犹如飞灰一般消散。”
“本座之所以不来这里，倒也和他无关。”
“好了，无趣无聊的故事已经听完了，这东西给你。”
伏羲的袖袍一扫，那被金色火焰簇拥着的巨大龙鳖的龟甲已经变小，失去了原本的粗粝之感，取而代之的是流转于上的宝光，隐隐然有着一道道符箓，在其上流转变化。
强横无边的风水之气凝聚其中。
乃是以【太古龙鳖】为基材，于炎黄风水妙谛之一，由伏羲亲自炼化而成，光是这跟脚来历，已经是极为不凡了，周衍接住这个东西，微微一怔。
“这是！”
刹那之间，仿佛周围的元气都按照一种特殊的风格开始了流转，周衍几乎感觉到，自己可以靠着一双肉眼窥见万物的弱点，一击之下，效用非凡。
这龟甲之上，更是宝光冲天！
伏羲撇了撇嘴：“算是【仙器】级别的东西了，不是法宝，不是宝物，而是纯粹的三品层次之物，一切材料皆是三品以上，于人间界算是第一等宝物了。”
“本座知道，你这般脑子瓜，现学推占卜算之术怕是来不及了，索性把我自己的法子，烙印于这龟甲之上，制作出来了就算是周衍都可以完美运用的卜算之法。”
周衍：“……”
怎么感觉是在骂我？
周衍抛了抛手中的东西，细细感应其中的妙处，嬴阴嫚已不在那里，伏羲开启一个结界，遮掩旁人耳目，道：“你持拿此物，想要什么东西，便可传输法力神念，自动给你推占卜算。”
“若是有太古年代的六个钱币，扔进去做六爻。”
“本座保你百算百灵！”
“又因为汝之天柱概念，还有这龟甲本身的材质，足以能确保哪怕是三品层次的家伙，也会被这龟甲推占捕捉住，也就是说，就算是得到这东西的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可以直接推占出涉及仙神的隐秘。”
“且因为【撑天】之特性，也可以极大的遮掩天机。”
“二品以下，几乎无法捕捉到你的痕迹。”
“可以说是一大大【秘宝】！”
周衍闻言心中欣喜。
要知道，推占卜算这东西，是入门简单，深研究就很难了，周衍一身所学，也就【胎藏界曼陀罗结界】稍微沾着那么一点点联系，想要真学，耗费的时间怕是要以十年开始。
把一屋子的书看个十年二十年的，差不多就可以入门了。
如今伏羲给他这东西，可以说立刻给他补足了个极大的弱点，那时候在这天地之间行走，就不算是瞎子了，趋利避害，也是轻而易举。
周衍把玩着这个龟甲，爱不释手，也感觉到其中蕴藏无边灵光，周围伏羲微笑，实在是舅甥和煦，一片和睦的美好景色，可周衍微微一滞，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他看着伏羲：“这东西，没有问题？”
伏羲微笑：“那当然，没有问题。”
“你可是我可亲可爱的亲外甥啊，我们都在阆中这里，彼此性命相交了，你看，我像是那种，会坑外甥，在外甥的法宝上，故意留下什么坑洞的坏舅舅吗？”
他笑容温暖和煦，而且非常非常诚恳。
任何人被那一双眸子盯着，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比可靠无比可信的诚实郎君。
周衍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像。”
伏羲微怔，心中稍稍有一丝丝愧疚了。
周衍道：“你他么的就是！”
伏羲觉得自己的愧疚该被狗吃掉。
比如眼前这一条。
伏羲义正词严：“我没有！”
周衍道：“你对着娲皇发誓！”
伏羲：“……”
周衍抓到了伏羲的bug，扔过去，道：“那就有劳我可亲可爱绝对不会坑外甥的大舅，把这法宝上的暗门给我抹去了……”
伏羲满脸不爽，最后还是照做了。
伴随着一阵灵光的闪动，法宝重新回到了周衍的手中，周衍心满意足，正要佩戴的时候，忽而一顿，看着愤怒不爽的伏羲，福至心灵。
周衍将法宝扔过去，伏羲大怒道：“又要做什么！？”
周衍道：“……把这个法宝，变成娲皇也可以用的那种。”
伏羲：“……”
一瞬间的沉默，仿佛比天地的一切声音都沉重。
周衍嘴角抽了抽，意识到了自己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伏羲之前生死与共，这个时候，四方安全了，这家伙就变成了最大的危险。
这宝物上一定被伏羲留下了什么暗门儿！
大怒：“给我修改回去！”
最终，伴随着一阵灵光，这件法宝，可算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周衍把玩着这又像是龟甲，又像是罗盘的玩意儿，颇为欣喜。
而与此同时，中岳之地，三位真君约定了前去东岳的时间，各自三开来了。
南岳真君踏着祥云落回自家道场时，丹房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他没唤童子奉茶，只在蒲团上坐了又起，起了又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诀，心里面实在是惊疑不定——
方才中岳真君提议去东岳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
留在了南岳真君的心底，让他多少有点子察觉了不对劲。
“难不成中岳这老东西，做了对泰山府君不利的事，怕府君清算，才故意搅浑水，拉着我们一起跟府君作对？”越想，南岳真君心里越不安，沉默半晌，道：
“罢了！在这里瞎琢磨有什么用？且让吾推演一番！”
他从袖中取出六枚磨得光滑的古代铜钱，这可都是好东西，摊在掌心。指尖凝起灵力，铜钱在空中一转，稳稳落在龟甲卦盘上——
开卦，卜算！

第356章 拜见府君！
南岳真君，本就擅推占之法。
案前紫纹祥云叠着玉色云絮，卜算之时，祥云层层，旋成半圈光晕。
祂可没有真的去推占泰山府君，只是单纯推占卜算了东岳为何沉寂的原因，这样的话，可以避免直接对上泰山府君这一位疑似为古老存在。
且，他也是五岳之一，更是在自身的道场之内。
此刻道场里的松柏都凝着灵光，山风裹着香火气绕在他周身，有着种种加持。于此道场之上，足以堪比三品境界的仙神。
借此根基，稍稍推占卜算一下，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则已是收了宝物，踱步外出的时候，遇到了那位古玩店掌柜的嬴阴嫚。
嬴阴嫚站在古朴木柜台后面，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击木桌，笃、笃、笃，慢得像在数着时光里的碎片。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连周衍走近了都没察觉。
周衍道：“掌柜的。”
嬴阴嫚抬眸看着他，神色清冷，但是周衍能感觉到她眼底的温和，周衍道：“阆中的诸事都已经了结了，我们不日就要离开这里，就此和掌柜的告别。”
周衍从后腰取出了那柄徐夫人剑，放在桌上。
“这剑，当日多谢掌柜的，此刻物归原主。”
虽然此剑已经借诛滕王李元婴而彻底蜕变，但是周衍也还记得，这把剑是嬴阴嫚的，不是自己的，他倒是也舍得，堂堂正正。
嬴阴嫚眸子顿了顿，手指按着这柄短剑，怅然许久后，道：“离开，是了，你们终究要离开的，那么，你们之后，要去哪里？”
周衍想了很久，回答道：
“先将李姑娘送回骊山，至于之后……”
“还不知道。”
他们来了蜀川之后，经过许多冒险，蜀川之地是武侯和【史】对峙五百年的地方，【史】在这里布下了极多的后手，而【阆中】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就已经引导出来了【住世真仙】【共工遗族】【太古龙鳖】这样的重量级角色，参与其中的更是还有史的代行使者，有三阳劫灭教派和千年白猿。
鬼知道，这蜀川之地，还有多少类似的地方。
丁六临死前更是说出，水淹蜀川，百万黎民祭祀的事情，如此看来，这所谓的【百万黎民祭祀】，和阆中出现的【血祭】基本上吻合。
如此看来，【史】在这里的计划，基本就是和共工复苏联系起来的；而目前，要么追逐着【安禄山】，斩安禄山，夺泰山公道果，也斩却史的一大臂膀。
哦，对了……
周衍眸子微侧，看着站在自己肩膀上打盹的三足金乌。
安禄山那家伙打算借青铜神系复苏三足金乌，令大日横空，这一环也要斩断，所以，无论是为了泰山公道果圆满，还是要破坏史的计划，抑或者为了沈叔的仇恨。
安禄山都是极有优先度和诱惑的目标。
仅在此刻，安禄山在周衍小本本上的排序，已在伏羲之前。
必杀！
而第二个选择，就是前往成都，去找苏晓霜。
苏晓霜先生，是徐芷兰的老师，也是沈沧溟的故人，似和沈叔有种种未和他说的情缘，这位苏晓霜先生乃是一位了不得的机关师，找到了一个青铜遗迹，疑似和史，还有三足金乌有关。
第三个选择——
就是去长安城。
先从李隆基那老小子那里，把他那里的三分之一传国玉玺拿回来，看看恢复到三分之二的传国玉玺，能不能直接推演出完满的道基，借此神物，来推演接下来道路。
这三条道路，各有侧重，所以周衍说，自己不知道。
要不就用一下伏羲的妙妙小工具，摇一摇那个，即便是凡人都可以推占出仙神品级踪迹的龟壳？
要是有这个东西，上辈子考试那不得横扫四方？
嬴阴嫚安静了许久，她的手指在这一柄徐夫人剑上按了按，然后将这一柄蜕变之后，对【王者】特攻的剑器转而交给了周衍，道：“拿着吧。”
“一来，阆中之劫，是你们帮助才解决掉的。”
“二来……”
嬴阴嫚的手指拈着自己的鬓角发丝，淡淡道：
“我也算是年长你许久，算是你的……”
“长辈。”
周衍听到了嬴阴嫚口中这长辈两个字的沉重，遗憾，复杂，许久后，他微笑道：“那既然是这样，贫道不收下的话，倒也是有些不合适了。”
他把这把剑收在后腰。
三尖两刃刀的威能远比这把剑强大，但是在针对某些特别的对手的时候，这把剑反倒是可以发挥出极端不可思议的威力来。
嬴阴嫚手指拨动那一个算盘，眸子转而落在了放在这个木柜台上的那一面秦汉风格的铜镜上，看着上面浮雕的鸾凤，翅羽分明，忽然道：
“你之前不是想要问我，为什么能够活过千年？”
“我说，我是秦皇之女，嬴阴嫚，实际上……”
“我，并不是她。”
周衍微顿，嬴阴嫚道：“如你所知道的，寻常人的魂魄，岂能够活过千年岁月呢？即便是王翦大将军，也做不到这些，何况是我。”
“上一次我和你讲的，那个帝女和术士的故事，还有第三段，要听一听吗？”
第三段么……
周衍心中自语，第一段是她所说，第二段是伏羲所言，那接下来这一段，便是结束和终局了吧。
周衍坐在一旁，伸出手，道：“洗耳恭听。”
嬴阴嫚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算盘，算盘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她在铜镜旁边，讲述了被埋葬在昏黄色历史当中的，古代的故事。
故事从那个术士兮蚨逃离咸阳城开始。
兮蚨临行前与阴曼相约，待风头过去，必来寻她。
嬴阴曼不信兮蚨会抛弃自己，又恐他在外遭遇不测。
后来寻来一块天外陨铁与首山之铜，秘密召集宫中巧匠，以自己的心血融入炉火，铸成了这面鸾鸟镜。她听方士说过，鸾鸟雌雄和鸣，恩爱无比，此镜蕴含着她最痴诚的愿望：无论兮蚨身在何方，镜中都能映出他的身影，护他平安。
可她最终等来的，不是情郎的归来，而是大秦的崩塌与自身的劫数。她在战乱中香消玉殒，至死都望着铜镜，期盼能再见兮蚨一面。
这份至极的思念与被遗弃的怨念，伴随着帝女的气运与方士残留的灵力，共同注入了镜中，使其化为异宝。
“那便是这一面古镜了。”
“而我，亦并非是兮蚨所认识的【嬴阴嫚】，也不过只是继承了她最后遗憾和执着的【镜灵】罢了。”
嬴阴嫚的嗓音清冷悦耳，将那个故事详细讲述而出，周衍捧着一杯茶，看着那一面铜镜，铜镜古朴，镜面却是光滑明净的，能够清晰地映照出外面的东西。
却无法映照出就站在旁边的嬴阴嫚。
周衍看着这镜子，许久无言，嬴阴嫚送客，周衍也没有继续询问其他，只是带着一种慨叹的感觉踱步走出来，只是可惜，这千年前的感情，最后却是双方皆是物是人非。
兮蚨取回了记忆，重新变成了伏羲，作为术士在人间界游历的经历，对于寿数绵长走过了万年时光的大神来说，犹如弹指一挥间的刹那。
嬴阴嫚燃烧了记忆，自己已经死去，唯独残留的思念汇聚于镜面之上，化作了如今这位停留于此的掌柜。
神非神，人非人。
可是开明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之后，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慨叹，告诉他说：
“谁知道呢，这只是他们两个的说辞罢了，那个可是伏羲，你怎么能够确定，兮蚨回归之后，会彻底失去记忆呢？”
“而那位女子，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嬴阴嫚本人的心神汇聚于古镜，化作了镜灵，以魂魄元神的方式存活了下来？”
“只是，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他们到底还记不记得彼此，在如今这个时代，危机四伏，他们也只能够是如今现在这样了。”
开明语气带着些许的唏嘘慨叹：“说来说去，错过便是错过，千年前的人已成尘，如今只剩镜灵守着古玩店，大神忘了前尘，倒不如都忘了，忘了干净，省得留着遗憾。”
“兮蚨已逝，阴嫚为灵。”
“是这样吗？”
周衍想着，若是双方都失去了对彼此的执着和记忆，或许反倒是一个好事情，若是双方皆都还记得，却还是如此，却倒是有些悲凉了。
而无论如何，千年前的恩怨就此，周衍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忽而感觉到了眉心刺痛，佩戴在腰间的那龟甲之上，泛起了金色的涟漪，层层散开来。
周衍微微扬了扬眉：
“有谁在推占卜算，还涉及了我！？”
——————————
南岳真君，于这推占卜算之道上，果然是颇有见地，很有本领了，他以一种精准的方式，绕开了【泰山府君】本尊，只是从旁侧击，想要弄明白泰山府君长时间不回应的原因。
他隐隐窥见了一场大战。
南岳真君小心地踏入其中，却忽然一滞，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坠入了无边的深渊，耳畔听到了犹如怒吼龙吟般的嘶鸣声音，恐怖的气血搅动犹如浪潮，心脏擂动，犹如雷霆。
心神轰然亮起！
南岳真君看到一尊巨大无边，似乎撑着天地的庞然大物出现在那里，浑身燃烧的气血犹如一轮太阳，昂首咆哮，散发出无边恐怖强横的气焰！
三品境界，撑天巨鳌？！！
太古龙鳖，可是撑天一族，力量磅礴，浩瀚无边，单纯撞击，就足以摧山崩石，乃是水神共工的臣子，极端标准的三品层次仙神境界！
南岳真君只觉得心脏疯狂跳动，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终于也是意识到了，为什么泰山府君这么久都不存在，不曾出现了，可然后，这太古龙鳖之上，忽然炸开一层烈焰，金色的火焰汹涌磅礴，逸散开来，犹如一整个长夜被照亮。
金色的火焰化作了一轮大日！
一只羽毛金色，带着古朴神意的三足金乌，就这样在大日之中起舞，振翅的时候，一簇一簇蕴含着燃烧天地恐怖威力的羽毛砸下。
大日真火？！三足金乌？！
然后他看到了战死的西岳真君金天王。
看到那位以桀骜强横为特点的强横四品境真君，就这样魂飞魄散的时候，南岳的脸上神色一点一点凝固，心中颤抖无比。
“西岳……陨落了？”
轰！！！
而在下一个刹那，推占卜算的一切都化作了湛蓝色的流光，南岳真君挣扎着看了一眼自己卜算的那六枚古代铜钱，见到那六枚太古钱竟然在虚空中不断旋转。
忽而齐齐止住，排列成一排。
而后，竟是齐齐从中间折断，砸在地上！
南岳真君被反噬，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也在同时，南岳真君看到了，自己所推占卜算出来的原因，他看到了那巍巍然伫立的，强横无边的蓝色身影，感知到了那令山神颤栗的恐惧，口中鲜血不断流下——
“水神，共工！！”
南岳真君心中颤抖。
一个个残片在他的脑海中翻腾滚动，最后拼凑出来了一个【真相】，呢喃道：“……原来如此，是泰山府君，卷入了和水神共工的争斗当中。”
“太古龙鳖，水神共工，三足金乌。”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场！”
“就连西岳都陨落了，那么看来，泰山府君就算是没有陨落，也是遭遇了无边的重创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而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
当！！！
南岳真君的神意恍惚了下，然后看到眼前的万物尽数都散开了，唯那一轮大日清晰无比，三足金乌在其中振翅飞行，盘旋而动，最后缓缓落在了一只手掌上。
南岳真君下意识看去，看到一位熟悉的身影出现，面容模糊，但是气质甚是伟岸，仿佛天地的支柱一般，带着一种让山神们惊惧臣服的气势。
南岳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
是泰山府君！
难道说，自己的推占卜算出错了，难道说泰山府君，其实没有卷入和共工他们的争斗么？可就在这个念头转动出来的瞬间，南岳真君的眸子扫过前面，看到了泰山府君肩膀上的三足金乌。
看到了泰山府君腰间的缚妖索。
看到泰山府君手托着的那一个龟壳。
南岳真君的眼皮疯狂跳动。
那个腰带，怎么感觉那么像是某一位三品大妖神的筋抽出来淬炼的？！那个三足金乌，怎么那么像是太阳里面的那一只，还，还有那个龟壳。
怎么那么像是撑天一族，太古龙鳖的龟壳？！
南岳真君的脑子嗡嗡的。
一瞬间，另一个真相在他脑海中出现，并非是泰山府君没有和共工战斗，而是泰山府君和共工对招，山神一系的西岳真君陨落，三足金乌臣服。
而太古巴蛇之主清渊君，撑天一族太古龙鳖则被泰山府君——
就地格杀！
连其尸骸，炼化成宝！
那可是太古时代就有赫赫威名的凶神啊，就，就这么陨落了？！
巨大无比的恐惧攥紧了南岳真君。
周衍赞许手中的这个龟壳真好用，不但察觉到了对面的推占，还自带有【一键反噬】的选择，没有想到，出手占卜的，竟然是这位南岳真君，看起来这段时间，其他几岳又在搞事了。
周衍眸子垂下，那种百战之威势煞气层层压下。
南岳真君只觉得浑身颤栗，仿佛自己的身躯无限渺小，那泰山府君无边巨大，此刻他脑子疯狂转动——
泰山府君不在是空出手横击共工。
泰山府君斩了两尊水属大神。
泰山府君发现了自己主动上门……要死要死要死！
周衍开口：“汝有何事，竟用此等方法来寻我。”
南岳真君忽得福至心灵，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前面拜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道：“南岳拜见泰山府君。”
“今吾来此拜见尊神，唯有一事相报！”
南岳真君深深吸了口气，道：
“请诛中岳！”

第357章 一切皆在府君计算之中
“请诛中岳？！”
周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立刻一转，意识到了什么——毫无疑问，在他被困阆中，肘击共工的这段时间里面，没有办法去回应泰山的祭祀，这中岳真君又有些按捺不住了。
南岳真君连忙将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
说完之后，垂首不敢看泰山府君，只心中颤栗害怕到极致。
周衍听完了若有所思，在心中思索着。
“那中岳老小子，果然屁股坐不安生，又打算搞事。”
“不过，这南岳也是，看似忠厚，心思倒是多得很，他自己偷偷卜算我的事情，分明是也打算随中岳去，又担心冒险，所以提前看看情况。”
“现在这一口咬死，借我之手清除中岳，保全自身的心思倒是转得飞快。现在看着倒也是恭恭敬敬的，可我若立刻答应，在他眼中便成了可被利用的刀，先前营造的威势顷刻荡然无存。”
“但中岳确有异动，此事也不能置之不理。”
“该怎么办呢？”
“想一想，若是伏羲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做？”
心念电转间，周衍并未立刻回应。这借由占卜联系起来的灵性世界，一时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龟甲罗盘上的灵光，三足金乌羽翅上的金色光芒。
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映照着他模糊而威严的面容。
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跪伏于地的南岳真君心头。他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滴落在脚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他之前的自信崩散，感觉自己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终于，周衍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哦？”
仅仅一个字，再无下文。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南岳心惊胆战。
周衍微微垂下目光，视线落在南岳真君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的神魂，不问中岳，不问缘由，只是淡淡道：
“汝，在教吾行事？”
南岳真君浑身一颤，慌忙以头触地：
“小神不敢！小神万万不敢！只是……只是那中岳包藏祸心，对府君不敬，更欲搅乱五岳秩序，小神……小神实在是忧心如焚，方才冒死禀报！”
“忧心如焚？”周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手掌托举那一枚龟甲，淡淡道：“汝之推占，窥探天机，本已犯忌。而今，又欲借吾之手，行铲除异己之实？”
不管怎么样，一个巨大的帽子直接栽在了南岳真君的脑上，让后者脑子嗡嗡的，他想要说他根本没有什么铲除异己之心，可是开口，却又联想到了刚刚自己那一句话‘请诛中岳。’
嗓子直接堵死了。
泰山府君一句话，将他逼迫到天平两端，要么，就是中岳的联盟；要么就是借泰山府君之威铲除异己，这两边两条路，都是死路，他瞬间面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
然而，周衍的话锋并未就此终结，而是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超然，淡淡道：
“中岳之行，吾，早已知晓。”
此言一出，南岳真君猛地抬头，怔怔失神，不敢置信，看到了泰山府君腰间那巴蛇之主的筋，看着那肩膀上的大日金乌，手中的太古龙鳖。
一个个线索在他的脑海中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真相。
府君……是故意的？！
是故意潜藏，是故意不和泰山联系。
一边亲自出手，悍然横击共工尊神。
另一方面，也是在考验其他的五岳真君，看他们是否诚恳，还是说包藏祸心，所以，西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陨落的吗？！
原来府君早已洞察！
只是一直冷眼旁观而已。
那，那……自己这番推占和告密，在府君眼中，岂非如同跳梁小丑？
南岳真君的心中浪潮涌动，恐惧不已。
“天地苍茫，众生来去。一岳之兴衰，一念之生死，于吾眼中，不过寻常。”周衍的声音缥缈而宏大，进一步巩固着自己古老神明的人设。
“汝今日之举，是忠是奸，是智是愚，吾自有衡量。”
他略作停顿，让这番话的威力在南岳心中充分发酵，然后才下达了真正的要求：
“中岳之事，吾自有处置。非其时，非其法。”
否定了南岳立刻诛杀的提议，一方面周衍没空杀，二来，这中岳几次三番来找泰山一系的麻烦，让周衍不得不认为这家伙背后还有些什么其他势力。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打算，那么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嗯，要模仿了伏羲的语气风格，再去掉一些散漫戏谑。
周衍心中下定了决断，于是垂眸，淡淡道：
“汝既心向泰山，便予汝一事。盯紧中岳及其党羽，其一举一动，皆需记录在案，随时禀报。然，未得吾之法旨，不可妄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汝，可能做到？”
南岳真君本来都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心中颤抖，听到这一番话来，心底庆幸不已，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小神，领受府君法旨！”
顿了顿，恭恭敬敬，带着些讨好，道：“府君久未降临凡世，小神此番前来，也是为了送些贺礼给府君，有香火金珠万枚，【五行精英】各百斤，【千年温玉】十方，送上府君道场。”
香火金珠是借助人道气运成神后，神力补充和修行之资，五行精英是炼器布阵的顶级材料，千年温玉则能温养神魂、辅助修炼。
这个数量已不算是少了，即便是南岳真君的脸上，也都带着一丝丝肉疼之感。
周衍垂眸，也只是淡淡道：“……允。”
“退下吧。”
南岳真君这才毕恭毕敬的收敛了神魂神意，恍惚之间，回到了自己的道场，看到那云烟缭绕，亦如往常，只是桌案之上，云纹尽数断裂，那六枚古代铜钱更是当中齐齐裂开。
南岳真君脸色苍白，呢喃道：“……变天了。”
想到了有泰山府君的命令，南岳真君的脸上出现了几次挣扎，最后道：“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中岳道友，你几次三番违逆府君之令，就怪不得我了。”
……
周衍的精神收敛回来，回到了阆中的住处，手掌心龟甲骤然泛起琉璃般的涟漪，流光如活物般在甲纹间游走，隐有玄奥符文沉浮，那股镇压因果、遮蔽天机的厚重气息，周遭空气都似凝了几分，周衍都要忍不住赞许一声：“好宝贝！”
你可以不相信伏羲的人品，但是不能不相信伏羲的本事！
当即把玩一番，才颇为舒服地把这东西佩戴腰间。
一边逗弄三足金乌，一边暗自思索：“中岳这老头，不安好心，此次再来，就不能够还是那么简单得结束了，得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什么盘算才行。”
让南岳潜藏在中岳附近，及时报信，等到中岳登门的时候，给他来一个大大的惊喜。
周衍等人破了此劫，寻常百姓不知道，但是青城山，丹鼎派的道士们却是门清的，皆来道谢拜见，周衍等人则是以礼相待，而在这几日里，除了玄珠子在吊着命。
沈沧溟和裴玄鸟，李镇岳三个出身兵家的人，注意力都在被逮住的‘安庆恩’身上，安仁军，朔方军，金吾卫的拷问手段，一个个轮番上。
刑讯室的惨叫声几乎没断过。
他们三个本性不是会喜欢用拷问这种法子的，原则上，这三名兵家战将不会动用私刑。
可惜，安庆恩在原则外面站着呢。
安庆恩本来就不是什么精神强横，意志坚定的，这样下来，如何能够扛得住？起初还咬牙硬撑，可皮肉之苦加神魂折磨双重夹击下，不过半日便哭嚎着要招。
可裴玄鸟始终冷着脸，只让刑吏继续，半句不问——他要磨碎这逆贼最后一丝侥幸，要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最后安庆恩是自己忍不住，主动叫唤着招了的。
只是这人口中说了的内容，实在是极大，沈沧溟等人面色如浸了煞气所凝练的水，周衍都忍不住握住了刀，道：“安禄山的行踪……”
安庆恩双腿断了，臂膀也被卸了一条，此刻被捆锁在了地牢里面，整个人的精神极度萎靡不振，只是叫唤着道：“……我父亲，他，他之前，咳咳，遇到了一个持长枪的劫匪，便知道原本的地方不能落脚。”
“就此转移了。”
周衍问道：“他转移去了哪里？”
安庆恩本来还想要拖延挣扎，却在拷问技术和法术的力量下，很快的崩溃了，叫喊起来道：“在泸州！他，他要去那一带……”
泸州？！
众人对视一眼，周衍若有所思：“泸州，我记得那里有一座方山，号称小峨眉，小终南，佛门道门皆有，安禄山逃去那里，是要做什么？”
裴玄鸟道：“不过，这软骨头虽然看着也不是什么敢在这个时候胡言乱语的人，但是他所说的也未必是真的，那逆贼，当真在那儿么？”
“要是他胡说八道，或者，安禄山对他也有隐瞒，怎么办？”
他经历了许多，也已经成长起来，会思考这些，周衍也想到了这些，看着腰间的龟甲，忽地拔刀横斩，刀锋凌冽，安庆恩只觉得手臂一痛，就有鲜血流淌出来，大叫出声。
周衍取了安庆恩之血，然后借这血液，和那龟甲，进行推占卜算，伴随着龟甲之上，龟甲骤然爆发出璀璨流光，甲纹间浮现出清晰的卦象。
那股与安禄山气息相连的感应，绝不会错。
周衍收起刀，擦了擦指尖的血：
“他没有说谎，安禄山确实是在那个位置。”
裴玄鸟愣住：“你还会推占之术？！”
周衍看了看这个龟甲，面不改色：“略懂，略懂。”但是既然确定了，安禄山即是在泸州，那就不能够不管了，安庆恩似乎猜测到了自己的下场，脸上神色苍白，道：
“等一下，你等一下，我，我会告诉你们，他在哪里！”
“我，我是我爹最喜欢的儿子，你带着我，我愿意做你们的人质，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安禄山席卷起来的，我愿意大义灭亲的，你们带着我一起——”
“带着我，带着我啊。”
他挣扎着，想要抓住周衍裤腿，声音凄厉，想要求活，周衍垂眸，后退了半步，道：“那么，我有一个东西，想要借用一下。”
安庆恩道：“什么？！”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金银财宝，美人美剑，要什么都可以。”
周衍缓缓吐出四个字：“你的脑袋。”
安庆恩的面色大变，而沈沧溟等三人也已经拔出兵器，寒芒映亮了地牢。三柄刀，分别带着安仁军的悍勇、朔方军的沉猛、金吾卫的凌厉，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入安庆恩的身躯。
三股截然不同的兵家煞气在他体内炸开，瞬间搅碎了他的内脏。
沈沧溟的双目通红。
李镇岳，裴玄鸟也都脸色冰冷。
安庆恩的嘴张了张，鲜血从嘴角涌出，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沈沧溟的刀身，掌心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却仍想把刀推开——
他还想活，可生机早已随着煞气流逝。
最后，他只发出一阵不成逻辑的嗬嗬声，头颅便重重垂下，气息断绝。
三柄横刀静静插在他身上，恍惚间，竟似有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声在地牢里回荡。
沈沧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与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恍惚，即便是他的心性，此刻都有一种不敢相信，不真实的恍惚之感。
最后他把横刀抽出，抖手，将刀锋上的血痕散落。
三把横刀归入刀鞘的时候，刀鸣低吟。
这笔血仇积了太久，今日虽只报了些许，却也算是给那些战死的袍泽，递了一份迟来的交代。
而这个时候，阆中这个地方和外界的联系恢复正常，那遮掩于四方，无法穿过去的迷雾终于消散了，众人暂且留在这里，周衍则是要将李知微带回骊山，寻骊山老母娘娘救助。
他的遁术，极端暴烈，就连他自己的体魄都有些顶不住，不过现在，自身实力已经抵达了五品巅峰，稍稍恢复一下就可以抵达四品，道基蜕变，驾驭五行元气的本领强多了。
和众人说了些，告诉沈妃不必过于担心。
周衍换穿了一身朴素的蓝色道袍，带着给骊山老母娘娘准备的各种小吃，然后小心翼翼抱起了李知微，少女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脸色虽有些苍白，却透着一股乖巧的恬静，像个熟睡的孩子。
这个时候反倒是没有那种胆量大大的感觉了。
周衍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低声道：
“走吧，去寻骊山老母救你。”
身前五行元气汇聚，化作了层层祥云。
周衍踏着这祥云，祥云托举而起，避开了平常百姓的耳目，就直上了天穹，眸子扫过四方，在五岳的方位上顿了顿，就此朝着骊山方位飞去了。
“万幸，不至于迷路。”
周衍怀抱着李知微，沿途而行，见得了山川起陆，着实风景极好，只是心中担忧李知微的身体，没有心思欣赏，行不得片刻，周衍忽而瞥见了远处，有一朵祥云出现。
那祥云上也有些人身影，手中托举一物，似乎在探查什么。
而后，周衍就这样看到，那托盘上之物盘旋一周。
竟是直直地指了过来！
再然后，那祥云之上的人影微怔，旋即就朝着周衍这里飞来，气势冲冲，靠近过来的时候，就此猛然分散开来，化作了八个身影，齐齐将周衍围困在当中。
下一刻，八个身影齐齐抛出锁链，不由置疑地将周衍周围围困起来，周衍眸子微垂下，淡淡道：
“诸位是谁？为何忽而对贫道出手？”
为首之祥云上，是一位宫装贵妇，看上去美丽无比。
闻言冷笑道：“为何忽然对你出手？”
“这可是说不上忽然二字。”
“你怀中女子，交出来！”

第358章 巍巍三山，逍遥福地
想要带走李知微？
周衍眸子微沉，却也察觉到不对，李知微年幼的时候，生长于宫墙之内，之后遭遇了安史之乱的混乱，一路奔波，怎么可能会认得这样的人物？
这些人踏着祥云而来，为首者的境界也是五品层次。
放眼天下偌大，五品层次的玄官并不是大白菜一样的到处可见，但是那八个人似乎并不打算给周衍说话的时间，锁链如灵蛇般缠绕，瞬间将周衍周围的空间封锁，连五行元气都似被禁锢。
“无论你是谁人，随我等走一趟吧。”
周衍抬眸看着这周围的众人，看着一道道锁链，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是此刻，却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兴致，单手环抱着李知微，右手伸出往前，丝丝缕缕的金光汇聚。
五指握合。
一柄墨色上纠缠着金色和蓝色两股涟漪的长柄兵器出现。
手腕一动，三尖两刃刀斜指着地面，为首者冷声道：“还敢反抗，将他拿下，凿穿他的琵琶骨和丹田，废了他的武功和神通，再说！”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抬起，然后也没怎么蓄势。
就这样握着斜着劈斩下来。
八道锁链纠缠五行元气，隐隐然可以凝聚成一个球体，既然可以定住元气，那么毫无疑问，这也是一件颇有些本领的法宝器物。
为首女子对这宝物极为自信。
可下一刻，八人联手，手持法宝维持住的封锁，竟然被一道黑色的光影直接切开来了，也是一等宝物的封锁，就被无声无息地切开。
锁链崩散，裂开的断口一侧焦黑，一侧则是散发寒冰。
轰！！！
被封锁着的五行之气炸开，朝着四面八方齐齐咆哮涌动着散去，呼啸如龙，直搅得四方元气飞腾如海，令人惊惧，那女子面色神色一变，被这般气象镇住了，急急道：
“不知是前辈在此，晚辈为昌凝雪，是海外三山门人。”
“不知前辈，多有得罪。”
“只是这女子，乃为我门中叛逆，还请前辈交给我等，我等也好回去师门复命。”
周衍只是觉得这昌凝雪实在是，太过于骄纵了些，手中三尖两刃刀横扫，也没有用什么神通，什么绝学，纯粹横扫就带起了一层疯狂的浪潮。
这八个女子连带着昌凝雪都面色大变，齐齐施法抵抗。
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
她们的防御手段神通，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抵抗住，就被直接击破，纯粹的元气之力以此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横扫，昌凝雪等皆是面色煞白，齐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昌凝雪眼前阵阵的发黑。
眼前所见，前方的层层云霞竟然在这一招之下，尽数崩碎。唯有一人平静伫立，她看着那凌空站在祥云上，单手环抱女子，手持三尖两刃刀的蓝衫道人，心中惊惧，不敢置信——
来中原之间，师祖们说过的，中原不能得罪的人里面。
分明没有这么个存在啊。
他是谁？！
眸子扫过去，看到其他门人都是重创，心中的惊惧更大，暗吞了一个宝药，激发出自己的潜力，不顾一切就要飞出去，周衍右手一扬，缚妖索飞出。
这宝贝凌空盘旋，犹如一条龙蛇，呼吸之间就变得无比巨大，直接把昌凝雪在内的所有女子都捆缚了起来。
一股令她神魂战栗的妖力在缚妖索上传递而来。
恍惚之间，昌凝雪几乎看到了一个幻象，仿佛有一尊犹如江河般巨大的妖神正在自己面前盘旋垂眸，双瞳带着冰冷的恶意盯着她，让她浑身的法力都凝滞颤抖，无法动弹分毫。
周衍手腕一抖，缚妖索如活物般收紧，将昌凝雪等人捆得结结实实，一身修为尽数被禁锢。他并未收回三尖两刃刀，刀锋上流转的金蓝二色光芒，映照着昌凝雪苍白而惊惧的面容。
“前辈恕罪！晚辈……”昌凝雪还想开口求饶。
“海外三山？”
周衍直接打断，声音平缓却带着冰冷的威压，他刻意引导话题，“我与三山素无瓜葛。尔等兴师动众，于中土境内拦截于我，所求为何？这女子，与你们有何渊源？”
昌凝雪惊惧难言，只是结结巴巴道：“我等，是为了追杀当年叛门而出的门内逆徒杨太真而来的，只是，法宝所彰显，那杨太真，就在前辈旁边这女子身上。”
周衍心中一沉，想到了杨太真，还有那三阳劫灭所说的海外三山一系，说起来，嘉陵江当中，那个要娶妻的夜叉，还有所谓的嘉陵江神，都说自己乃是得了海外三山敕令的正神。
从目前所知道的情报来看，这海外三山，立场不明。
却已坐实了‘敕封’蜀川水神，侵蚀中原水川神系；又派遣门内杰出的弟子，前往蛊惑人间君皇的事情，这样看来，对面的立场至少和周衍自己这边是不同的。
当要诈她一诈！
“哦？海外三山……”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斜指着地面，淡淡道：“杨太真和李隆基有关，如今年岁想着也大了，怎么可能是贫道旁边之人。”
“倒是汝等，既是海外三山，为何来此中原之地，可曾上禀道门知晓？”
昌凝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缄默了下，只是艰涩回答道：“……这，这事关乎我海外三山，存续之理，晚辈没有派中前辈的律令，不敢轻易说出来。”
“至于上禀中土道门，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晚辈等必前去太上楼观道，拜见当代真人，以表愧疚歉意。”
“哦？诸事已成，才去禀报歉意，这是否是太迟了些？”
周衍三尖两刃刀微抬，只是掐了个法诀，玉符出现在手指之间，丝丝缕缕的金色气焰瞬间扩张开来，就在他背后升腾，变化，化作了一尊顶天立地的恐怖存法相，目光犹如烈日，平静注视下来。
层层叠叠的恐怖压力压制下来，让昌凝雪几乎要昏厥过去。
法相真身！？
是四品真君？！
周衍运转兵主神通，恐怖的煞气缠绕于昌凝雪周身，让她的视线几乎全部被黑色和血色占据，有种九天十地，层层压下的感觉，仿佛天地之间，唯独那穿蓝色道袍的道人在，漠然平静俯瞰着自己。
心脏的跳动声犹如战鼓雷霆，一声一声，响彻。
浑身血脉几乎倒流。
无边的恐惧之下，昌凝雪的心神遭遇了巨大的冲击，她终于抵抗不住那种恐惧，大声道：“是，是一件宝物！！！”
“杨太真，她这个叛徒，非但没能完成门主的任务，还窃走了我三山秘宝‘玉清玄元炁’，窜逃在外！”
“我等奉山主之命，特来擒拿此獠，追回秘宝！”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这些东西，但是那种无边恐惧把其他什么都压下去了，只这样一口气地全部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既是害怕惊惧，又是有一种放松之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周衍自语：“玉清玄元炁……”
昌凝雪道：“晚辈所说，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只是其他更多，晚辈真的不能够再说了，若是继续说下去，非但晚辈要死，就连长辈也难免不会受到牵连……”
周衍道：“你在威胁我？”
昌凝雪脸色发白：“不敢不敢。”
却见那道人抬手，那柄吓死人的三尖两刃刀当即散了开来，但是同时，那道人右臂一震，袖袍忽然变得巨大，如天幕般朝着自己等人遮罩而来！
【吞天噬地】！！！
昌凝雪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被卷入袖袍之中，惊呼连连却无能为力。周衍始终维持着神通运转，避免袖袍再度被撑裂。狂风骤起，刹那之间，八人尽数消失无踪。
周衍袖袍垂落平复，天地间重归平静。
只这一抖一罩之下，三品巅峰大神通的神妙彰显无疑。
周衍悠然道：“杨太真，不如出来，好好说道说道……”
伴随着一声幽幽叹息。
李知微腰间一枚玉佩泛起流光，散发出一层犹如云烟霞气般的存在，化作一名女子，眼眸带着忧伤悲怆，似是无可奈何至极，慨叹许久。
杨太真刚刚附在李知微的玉佩上，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也都尽数收入神识之下，心中也实在是五味杂陈，道：“……真君要问什么？”
她已见识过了周衍的手段。
硬撼共工，斩杀太古龙鳖，这等手段，已经不能够用真人来描述，只是称呼为真君。
周衍道：“海外三山，蓬莱，方丈，瀛洲，又有言福禄寿三者，在整个神话传说之中也算是鼎鼎有名，素来都有帝皇派人前去寻找仙家神话，如那狄芷珍所说的，这海外三山倒是有不少的弟子入了中原。”
“但是，他们为何对你这么在意？”
“在青史明确记录你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还来中原来追杀你？真的就只是那个玉清玄元炁，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这玉清玄元炁，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问的问题很毒辣。
杨太真缄默许久，叹了口气，道：“真君的眼力啊，真的是一日比起一日更厉害了，这事情，我本来还打算再瞒一段时间，这样看，是瞒不住啦。”
“他们追杀我，并非因为我区区一个杨玉环，甚至不全是为了那【玉清玄元炁】。”
“他们真正要掩盖的，是海外三山意图窃取中土神州龙脉气运的计划。”
周衍的眸子微垂，杨太真道：“为何要以历代门人，派遣入宫，蛊惑这诸位君王呢？不过只是因为气运二字罢了。”
“海外三山虽然说是逍遥仙家福地，可是远离人间界核心，没有各大地脉支撑，短时间内还行，慢慢地，海外三山灵脉渐渐凋零，没有了最初的潇洒，盛况不在。”
“于是渐渐就传出一种法门，可以以国运为祭品，布下【偷天换日】之大阵，将中土龙脉，一点点导引至海外三山，滋养他们那日渐枯竭的仙岛……”
“上一次彻底成功的，是隋。”
“当年也曾经有门内前辈前去，拜见了秦皇，最终却也没能成功，而秦皇也始终不曾立后。”
“我当年也曾是有过这个心思的，要完成宗门的任务，可是后来……”杨太真神色复杂，叹了口气道：“后来，终究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过不得情关，我渐渐为圣人的真心所感。”
“门内几次三番地传信，要我将人道气运引导出去，完成大阵，可我就当做不认得，要么就告诉他们时机还不够，总之就是继续拖延下去。”
“直到安史大乱，我知道，恐怕是三山的师门长辈，因为我迟迟不肯答应他们的计划，所以选择抛弃了我，选择了其他的法门搅乱人间气运。”
“大唐顷刻间便有倾覆之祸，亿万黎民将陷入浩劫，于是我连忙找到他们，佯装答应这个偷天换日的法子，暗中却盗走了布阵最关键的核心——那缕作为阵引的【玉清玄元炁】。”
“马嵬坡兵变……”杨玉环的声音带着复杂，“自有天下大势，咎由自取，可其中掺杂各种的谋划里，未必没有三山之人见事情败露，顺势推波助澜，欲将我灭口的意思。”
“可惜，我早留了后手。”
“最后，则陛下赐死于我，借人道气运之法，将那炁吞下，让这【玉清玄元炁】和我的神魂彻底结合为一……”
“他们如今如此急切地追杀而来，我猜怕是那【偷天换日】之阵已到了关键时期，急需玉清玄元炁这‘阵引’归位……”
“这也代表着……”
杨玉环没有说下去。
周衍却已通晓全部事情，道：“如今的长安城中，又有了这海外三山一脉的弟子么？是李亨那边，还是李俶那边……”
虽然并不愿意这样承认，但是周衍此刻成长为当世的顶尖之后，部分地感觉到了伏羲那种左右奔忙的感觉和疲惫。
他目光转向骊山方向，又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波谲云诡的长安与泸州，泸州是六道之一的安禄山，而长安城则是海外三山，是李亨，李隆基。
天下的平静隐隐又要崩破，太古神魔以大唐人间为棋盘，他们落下的棋子，此刻已渐渐要开始揭开，要开始逐步出现，搅动风云了。
“看来，这骊山之后，泸州之前，少不得要去那长安，亲自会一会这海外三山‘仙师’，再看一看，那所谓的君王了。”
……
骊山下的小院子里面。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正在专注照料着院子里种的植物，阳光温暖，任由外界如何变化，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却实在永远都保持着最为舒适的状态。
老太太看着茁壮成长的种子，心中忽而想起来了那个小道士，心中慨叹，道：“这一去也没有个音信，兄长也不出来，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哎呀，就只是我这老太太一个自己生活。”
正打算回去做些点心，却忽而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看，见天边儿一朵五色祥云翻卷滚动，速度不是很快，却也算不得多慢，很快就飞过来了，就在这小院子里落下来。
一少年道人身影出来，道：“老太太，我回来了。”
骊山老母惊讶，迎周衍落下，周衍把带来的小吃都放在桌子上，都是阆中一带的特色，骊山老母带着温暖笑意，道一声来便来了，怎么还带着这许多。
而后，老太太的注意就放在了李知微的身上。
“这孩子是……”
周衍的神色微有沉凝，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骊山老母道：“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的孩儿，你送她来，也是为了我帮你吧，说起来，这等伤势，老身也是解决不了的，毕竟，之前那些土已经在你身上用完了。”
“但是，好在机缘巧合。”
“我这里，倒也是有个法子，可以救她一救。”
“非但如此，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哩。”

第359章 太上周衍
对我也有好处？
周衍愣住，那老太太招手让他过来，笑着问道：“可还记得，你之前丢给老身的那个种子么？”
周衍反应过来。
那是农神后稷所赠的大地之种，后来周衍用这一宝物遏制住了千里赤地的结局，却也令此物元气损耗，最后直接变成了一枚种子，那时候周衍询问老太太，能不能把这种子种成。
老太太指了指墙边的一株绿植，道：“那不就在这里？”
是大地之种成长后的状态。
蕴藏有浓郁的生机，一开始没能察觉，只是因为骊山老母娘娘在这里布下了一个极为玄妙的封印，令五行之炁流转，一旦靠近，打开这封印，那一股浓郁的生机便逸散开来。
与青铜神木那种孕育有锋锐之金的先天之物不同。
大地之种里面蕴藏的力量，足够纯粹，足够温和，代表着的是人类耕种繁衍生息的坚韧，毫无疑问，具备有极强的疗伤之效。
骊山老母道：“幸亏是种好了这一个种子，要不然今日的事情也有些棘手，你就牵引着这一株宝株的生机，去传递给这孩子。”
“五行对应五脏，以这先天木属生生之气，引动她五脏六腑的生机轮转，一点一点吸纳外界的元气，想来足以恢复。”
“只要自身元气稳固，诸多外邪伤势，都能自行痊愈。”
“这个过程，你也参与其中，自然也可以得到一缕大地之种的生机，温养于体内，对于往后的修行，恢复，都大有裨益。”
周衍松了口气，骊山老母取出一个玉锄，将那宝株挖出来了，带着周衍，李知微去了静室当中，周衍想着怎么做的时候，骊山老母手指一点，为少女褪去了外衣，只留下一身白色里衣。
周衍猝不及防：“娘娘，您这是……”
骊山老母道：“这孩子的伤势，是在于自毁心脉，如你所说，是在和那住世真仙对峙夺取大阵的时候，以心头血激发了玉玺，干扰了阵法，也导致自身生机快速流逝。”
“要以五行之法流转救助，最好以手相贴。”
“免去其他材质的驳杂。”
“木属对应于五脏六腑的肝胆经。”
“你便以手贴她身子，以损耗最低的方式为她疗伤便是……”骊山老母手指一动，李知微身子便自己盘踞而坐，黑发散落在后。
骊山老母声音叹息：“上一次是她为你画了兵主镇世图，这一次由你来帮她，若非老身此刻状态不好，这两次，也不必你们两个小辈出手了。”
“准备好了吗？”
事关李知微的生死，周衍当然不会推衍含糊——知道这里的人本来就极少，而有本领做到调动【先天木属之气】的，更是只有周衍自己，他断不会迟疑。
可是，理性上的决断是没有迟疑的。
感性上却兀自还是有些难以持续。
骊山老母对周衍道：“你闭上眼睛。”
周衍呼出一口气，努力维持心境的平和，将双目闭着，神识也自封，不至于外散，骊山老母这才解开了李知微的衣裳，道：“以你左掌牵引木属生机元气，右掌引元气在她体内。”
周衍道：“好……”
他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掌，按照骊山老母的指引，引导了大地之种的生机，另一只手则是平平往前，直到掌心贴在了柔嫩的皮肤上。
或许是因为闭上了眼睛，封了神识，反倒是让触觉的敏感大幅度地提升了，掌心之下，触感细腻，光洁，柔软，像是拂过了最上乘的绸缎，鼻端仿佛都可以嗅到了淡淡的香气。
周衍心神一颤，而后暗骂自己，这等情况下还胡思乱想。
“接下来，要怎么做，娘娘。”
“我来传你一道口诀，名【大衍生息诀】，借五行流转生息之力，将她的心脉恢复，令其五脏六腑内锻成一体，自有法度，且听好了。”
骊山老母娘娘说出一道玄妙法决，法决流入周衍耳中，周衍定住心神，调动这大地之种当中的元气进入到李知微的体内，令这一股元气在她的内流开始流转。
五行对应五脏，最后流转入心脉之地。
在这个过程，是周衍带着李知微体内的元气在转动，却也将这功法的运转方式也记了下来，自身的五脏六腑也开始循着这样的方式运转。
五行之气汇聚，在五脏六腑中化一庙宇般。
于是彼此共鸣，心脏跳动越发有力，呼吸吐纳，排解毒素等等，身体的诸多能力都在这共鸣，循环之中，得到了提升，凡人也可以修习这法门，而玄官同样。
只要还有肉体，只要还有五脏六腑。
那么这一门调理五脏六腑之气，令诸脏器共鸣协调，以促使这些内脏本身的能力提升的法门，就有绝大的效果，几乎可以算是百分比提升的一种秘法。
自身体魄越强大，修行这法门之后得到的提升也越明显。
周衍身具五行之气，这样一转，确实是得了大裨益。
而李知微虽然不如他，却也被灌入了大地之种的生机，被周衍亲自引动了元炁，也是修成了这一门神通，渐渐地，少女的心脏重新变得有力，重新开始跳动。
气血在心脏的擂动下流转入周身各地。
生机正在快速恢复过来。
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了有力的跳动，跳动的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咚咚咚的，血液在周身流转，皮肤都从微冷的状态变得温热起来，甚至于到最后，有一种烫手的炽热。
“……”
周衍察觉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遥遥传来的，伏羲的一声喊叫。
‘糟糕，周衍，共工打来了！！！’
周衍本来已是全身心投入疗伤了，在这个情况下听到这样的消息，立刻就会产生本能的反应。
虽然在动作之后的刹那就意识到糟糕，虽然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但是在反应过来之前，周衍已经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眼前少女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于是二人就在这最不可以睁开眼睛对视的情况下，睁开了眼睛。
罗衫半解，周衍的手掌就安静贴在李知微的右胸下侧小腹位置，也就是肝胆所在，二人彼此坐的位置都极接近，元气流转。
李知微一双丹凤眼瞪大，白皙的面庞早已涨得通红，和周衍对视在一起，本已经是泛红的面容更是一片绯红，眸子里都似乎萦绕了红晕。
因为李知微的伤势已经恢复了，这样的氛围，反倒是有种暧昧之感，周衍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加快了跳动，那少女垂眸，耳廓绯红。
二人之间，呼吸相闻，生死与共，同处一室，甚至于还肌肤相接，都是身体健康之人，岂能没有半点反应？
周衍看着自己的右手暗骂。
死手，快撤回来啊。
右手动了一下。
李知微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声，却是轻声道：
“不要走。”
她鼓起了很大很大的勇气。
可这个时候，静室的门忽然敲了敲，就在这一瞬间，那种隐隐的氛围一下冷却下来，然后被打开来，满头银发的骊山老母娘娘面带微笑地出现在门口，微笑着道：
“我感觉到了，知微的气息似乎恢复了……”
！！！！
周衍闪电般把手收回，李知微惊呼一声，侧身把衣裳合好，骊山老母娘娘微笑微凝，目光转移到了睁开眼睛的周衍同学身上，笑容温暖和煦，却带着一丝丝和伏羲类似的感觉。
“阿衍，你过来一下哦。”
又对李知微温柔道：
“知微，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运转内息，习惯你体内的这一种功法口诀，那是吾一个故友见四季轮转，所以创造出来的，重在五脏六腑四季五行，皆流转变化，生生不息。”
“最终以臻至天人合一的境界。”
“此刻不要浪费了机会，将这功法记录都要记下来了。”
李知微低着头，把衣裳拉紧了，面红耳赤，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周府君被提溜着后衣领子拖到另一个屋子里。
而等到周衍和骊山老母都离开之后，少女才捧着脸，呼出一口气息，脸颊都已经涨得通红通红，她刚刚才苏醒，迷迷糊糊的，就忽然听到了有人喊她。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恰好就看到了周衍正在为她疗伤。
李知微的记忆还停留在李元婴一战，见到周衍的时候，便是意识到，自己等人终究是成功了，可然后就意识到了这个情况的尴尬，正又羞恼悄悄闭上眼，就看到周衍猛然睁开眸子。
结果，就成了刚刚那般无比尴尬的情况。
可，可恶……
本来可以瞒过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下倒好了，之后可怎么办？怎么和他相处啊？
李知微心底半是懊恼，半是羞怒，抬起手来捂住脸庞，朝着旁边倒下去的时候，心底在懊恼羞怒里面，偏偏还有一丝丝浸透心底的欣喜欢悦。
可偏是这一丝一缕的欣喜欢悦，更像是火苗般恼人。
让她脸上红晕更甚。
抱着自己，就这么侧躺在床铺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最后把通红通红的脸庞埋入了枕头里面，发出低低懊恼的声音。
另外一处。
老太太背对着周衍，自语道：“你身具有先天五行之气，自身境界又是已经足够高了，更兼具人道气运，和知微之间有特殊关系，确实是帮助她疗伤的不二人选。”
“老身说过，要你闭着眼睛，封了灵识吧。”
周衍吞吞吐吐，可看到骊山老母微笑的脸庞，有点怂。
毫不犹豫，将刚刚的事情说出来。
于是还颇有些怒气的骊山老母一时间哑口无言，叹息许久，只是道一声你也是吃了苦头了，好孩子，然后随手拿起了一个棍棒，朝着那位伏羲的灵位走过去。
把伏羲灵位反过来，拿起棍棒，老太太深深吸了口气。
双手握住棍棒恶狠狠地打上去。
啪啪啪啪！
与此同时，在遥远之外，卜算到可以给周衍一个巨大‘惊吓’的伏羲正在愉快的看戏，忽而感觉到后脑勺上，被人狠狠地敲打了一番。
……
“总之……知微的伤势，算是稍微恢复了。”
骊山老母的小院子里面，老太太用棍棒‘教训’了自己的兄长，看着眼前的两个晚辈，一时间无可奈何，李知微自然已经将衣裳全部穿好了，面容泛红，却还能落落大方道：
“还要有劳周衍你帮我疗伤了。”
“若非是你的话，我可能就被自己的鲁莽害死了。”
周衍道：“如果不是你激发了传国玉玺的话，我们想要击败李元婴，肯定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你我之间，不必说这样的话了。”
李知微微微笑了笑。
骊山老母道：“这孩子就先在我这里休养一番，你不是还要外出去五岳么？等你要重新回蜀川之地的时候，再来寻我，趁着这些时候，老婆婆我来教这孩子些本领。”
周衍知道，这是李知微的机缘到了，心中也实在是为他欣喜，其实心底里面也还有些潜藏的感觉，便是他此刻面对着李知微，也实在是有些心念杂乱。
暂且分开一下，或许是不错的选择，告辞之后，想了想，先去了楼观道里，寻了希微子，希微子被突然出现的周衍吓一大跳，但是听了周衍所说的经历之后，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周衍拈起法决，解开了神通。
袖袍一扫，昌凝雪等人便直如滚地葫芦一般地翻滚出来，落在地上，各个狼狈不堪，昌凝雪还算是有些本领，稳住心态，见到了希微子，立刻和宗门记录联系上，心思一转，道：
“晚辈海外三山昌凝雪，拜见楼观道道主真人！”
“真人救命啊！”
她只盼着这道门魁首，太上楼观道和那出现的年轻道人之间不对付，能有嫌隙可以利用，便也是追求一个机会，便是高声诉苦：“晚辈来中原拜见长辈，却被一道人擒拿。”
“还请搭救则个！”
她说的很有条理，也扯了虎皮，却见那位擅一手道门青雷的希微子道长却是微怔，旋即忽而略带揶揄微笑道：“师叔祖，这姑娘说的道人，该不会是你吧？”
？！！！
犹如雷霆劈落。
昌凝雪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转过身来，看到那年轻道人已换了装扮，一身鸦青色道袍，下摆绣剑气青莲，腰悬金钟，双手笼在袖袍之下，气度不凡。
周衍眸子平静注视着那脸色煞白的昌凝雪，嘴角微微勾起：“贫道。”
“太上楼观，周衍。”
希微子却摇了摇头，一指周衍腰间的配饰，微笑道：
“是楼观道，太上周衍。”
这是楼观道太上长老尊号。
昌凝雪比起周衍这等半路出家道士懂得多，这个尊号一下来，只觉得腿脚发软，一下坐在那里，周衍袖袍一扫，凝气成兵，化缚妖索，将这几个都捆住了，对希微子道：
“这几个人，有劳真人多审问一番。”
希微子道：“既是涉及海外三山，我等自要好好招待一番。”
昌凝雪等人被带了下去，楼观道自有法门，反制察觉其身上印痕和真正的目的，周衍双手笼在袖口中，又恍惚之中想起来了少女罗衫半解，眸含春水，似羞似恼瞪着他的样子。
周衍抬起手，重重在眉心砸了下。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冷静，冷静。”
周衍好不容易把这杂念压下去。
忽而感觉到了一种玄奇的感应，微微抬眸，踱步回去了自己的静室里，简简单单地做了个泰山玄坛，丝丝缕缕的流光传来，化作了石悬星的模样。
石悬星正和老土地一起恭恭敬敬地祭祀。
说了许多，最重要的事情则是一件——
“五岳当中的，中岳，南岳，北岳都传了信来。”
“说是要来拜访。”
而另外又有一处地方，是南岳真君亲自做的泰山府君玄坛，也是禀报了相同的事情，南岳这边的传递更清晰，是说中岳想要试探一番，想要将披挂宝物都带走云云……
周衍眸子微垂。
五指握合，肩膀上那三足金乌振翅。
“终于，来了！”

第360章 府君驾到
周衍分别给石悬星，给南岳真君那里，各自传递了神念，传递了讯息，传递了自己的要求，而后看着远方，按照往日的话，他会选择用神意传递过去。
不过，这一次的话就不必了。
周衍握了握拳，袖袍一扫，踏前半步。
地脉之力汇聚于此身，推动此身化作雷霆，只是瞬间就凌空而起，掠过了层层云海，直朝着泰山的方位而去了。
……
南岳真君悄悄给泰山府君传递了讯息，心中忐忑，后来得到了泰山府君一个【知】，这才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可旋即就越发地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了。
府君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
唉，府君不会把我当做了中岳的同谋，然后顺手把我也给解决了吧？
南岳都有些想要溜了，可是事到如今，却也是箭在弦上，没法子跑，也没处可逃了，只能叹息着点起部属，一起前去汇聚。
北岳真君单纯是北地荒凉，家底子穷苦，不如其他四岳的家底子厚实，到了如今，他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位弱水总兵，此番前来，倒像是抱着“凑个数”的心思，眉宇间带着几分局促。
中岳真君中天王在自己的道场当中闭目吐息。
收到了南岳，北岳的传讯之后，中天王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化，若是在这之前的话，他其实也不愿再和东岳有所争斗，也不想要几次三番地去试探那位泰山府君。
可是他心底有鬼。
北岳，南岳可以罢手，他却不能够罢手，他当日就觊觎于五岳之首的权柄和力量，所以搜集了大量的泰山道果碎片，然后靠着自身之力，将这些道果碎片尽数粉碎了。
可以说，在他亲手将道果化作齑粉的时候，就已经走上了和【东岳一脉】敌对的道路上，可以说不死不休。
况且，那已是之前的想法，而现在，他心底藏着一个笃定的念头，一个足以支撑他孤注一掷的【真相】——
“泰山府君，太古时代根本没有这一尊神。”
“祂是假的！”
这一点，中岳是如此的确定！
祂也是苦苦修行了千年时间的存在，虽然不如西岳金天王那般的意气风发，纵横捭阖，可是这耗费了漫长岁月，一点一点水磨工夫给磨出来的根基也不是虚假的。
为了苦苦寻求突破，他也曾各处寻找机缘，后来，得遇一尊太古神灵，那位太古神灵垂怜他的向道之心，引他去见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
而遍及四方，拜见尊神，却没有哪个神灵知道【泰山府君】这一个名号，这代表着，这所谓的泰山府君之职，根本就是和他猜测的一样。
是在卧佛寺之劫当中，那疯狂了的李隆基和那小道士共同编织出的一个荒唐的谎言，之后种种的试探，都是被那小道士，借助泰山残留的神韵给骗过去了。
于公，他和泰山一脉，已是不死不休，毁道途之敌。
于私，那泰山府君只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
此刻他得了那位太古神灵的赐予，有一妙法，可以短时间内镇压整个泰山一脉的地脉之力，这样的话，那个冒牌货就没有办法借助泰山之威了。
只要真正狠狠出手，对峙厮杀，就一定可以让他露出破绽，到时候，拿下泰山地脉，那位尊神说过，将泰山地脉献给祂，可得赐予破境突破之威。
作为垂老的灵性，这份诱惑，中天王根本无法拒绝。
他缓缓睁开眼，将眼底的野心与狠戾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抬手戴上腰间的八卦镜，又提起那柄看似普通、实则藏着上古灵力的拐杖。
踱步走出道场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温润的前辈模样。
中岳中天王和南岳，北岳汇合，彼此闲谈片刻，用了些茶点，就都架起祥云，朝那东岳所在之地过去了，中天王抚须，故作遗憾道：“两位道友来此，我等一起去拜见泰山府君。”
“这一次却是要看看这位泰山府君，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古神。”
“说起来可惜，老夫也曾给金天王传讯。”
“可是这位西岳道友，还是一如既往的桀骜啊，老夫的讯息本来该传递过去的，可他竟是当做无物，并没有去接，否则的话，这一次若有他来，此番却可以称得上是十成十了。”
北岳，南岳齐齐应是。
南岳真君脸上笑着点头赞誉，心底却是打了个好几个寒颤，眼前仿佛出现了，他胆大妄为，推占卜算泰山府君的时候出现的那些画面。
太古龙鳖，气血磅礴，大日金乌，共工水神。
还有那魂飞魄散，彻底陨落了的金天王。
南岳真君忍不住在心中道：
“要找老金，那怕是有点子难了。”
“不过，今日之后……”
“你倒是真有可能去见到老金。”
他看着那慈眉善目，和煦的中岳真君，忍不住心中腹诽。
北岳真君也跟着应和，只是目光扫过中天王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想起自家的穷酸家底，眉宇间多了几分复杂。
这三位其实心底里各有想法，闲散聊天也实在是有些说不起来，就渐渐变得安静沉默下来。
只是祥云疾行，两侧的风景划过。
很快就抵达了泰山地界。
三位真君，还有随行的大将打眼看去，皆是有些肃然，北岳真君慨叹，啧啧称奇道：“真的是不一样，不一样啊，第一次咱们来的时候，这泰山地界的大小山头，都给妖怪占了。”
“那叫一个妖气冲天，而如今去看，竟没什么妖精鬼怪，魑魅魍魉，虽然说也算不上是什么灵山宝地，却也是一处清净之所。”
“不错，不错。”
南岳真君点头附和，中岳真君似是没有兴趣听这些，目光紧锁着泰山主峰，道：
“来都来了，咱们下去看看。”
便施法术，催动祥云，朝着前面翻滚落下，还打算要直接泰山最高处飞去，却忽而传来一声凌厉无比的破空声音炸开，下一刻，一道血色的光痕从泰山下射出。
只是瞬间贯穿层云，气势如虹，中岳真君正在心中思考着此番决断，和后来如何分化南北二岳，占据这泰山地脉，见此箭光如虹，拈着须发，冷哼一声。
轰！！！
醇厚无边的四品境界猛然扩散。
那醇厚的法力和道行化作了无形的气墙，就这样硬生生将这一道光芒拦截下来，那层层气浪之外，那光芒退去了裹挟着的光华，化作了一枚箭矢。
“……五品的箭矢？！”
中岳知道，这里有石悬星那个天星坠地，通灵成型，只是那个泰山的护法神将，擅长的是纯粹蛮横的力量，这一股充斥着血煞之气的箭矢，不可能是他。
“是谁？！”
中岳眸子凝下，却见一名男子，穿古朴的秦汉铠甲，手持一柄弓，就这样平静站在那里，正是在帝陵那里，为了拦截织娘之乱的时候，从帝陵尘封当中走出来的，大秦王贲！
周衍借生死权柄，稳住了他们的生机。
于是王贲率三百大秦锐士来到了泰山，还帮忙训练了泰山卫，此刻出手的，正是这一位大秦的通武侯，眸子凌厉，虽然死后之躯，不如生前巅峰实力，但是那一股灭国级的煞气，这些香火通神的存在，绝对无法忽视。
“府君有令。”
“来访者，不可腾云而入！”
“不可妄持兵戈！”
“诸位来此，还请按下云头，自这泰山石阶攀援而上，将自身兵器，放在这山前，等诸位离开的时候，自会物归原主！”
王贲本就是沙场宿将，说话的声音冷冽，带着军令之气，南岳听闻之后，心底都有些颤抖，而中岳则是窥见过第二重灵性世界，知道并无泰山府君这个神灵。
当即反倒是有些嗤笑：“哦？”
环顾左右，笑着道：“人世间有个这样的俗话，说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吾与你家府君相熟，你府君见我，少不得还得要叫一声前辈，你既是他麾下，岂能拦我！？”
“还不速速退下？”
王贲不听他的话，只是冷淡抬起手掌，被这大秦巅峰期的名将亲自训练之后的泰山卫，自云雾之中登场，他们皆穿着铠甲，手持长柄，气焰如虹，踏步往前，轰鸣如雷。
王贲再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下来。”
中岳真君这一次来，是秉持了要把这小子的脸面都扯下来的打算，可这还没有来，就先吃了个大大的下马威，当即长笑出声，道：“好，好，好！”
“泰山就是这样教导自己的部署的？”
“去，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他麾下战将也是五品层次，当即领命，驾驭祥云，朝着王贲这里冲来，王贲神色冷淡，六千泰山卫调动，大阵连接地脉，和那五品的山神接锋。
只见得煞气汹涌，枪锋凌厉，之前扫荡妖魔的时候，还只是空有个样子的泰山卫，此刻却展露出来一股恐怖的锐气，具有极明显的大秦巅峰期兵马的风格。
冷厉，高效，犹如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长枪，重弩，刀剑连绵不断。
以王贲这位灭国级别战将为中心，气机犹如浪潮一般磅礴，不住地流转变化，那中岳真君麾下战将山神，不过只是十几个呼吸就被王贲打落，才三十多个呼吸，就被泰山卫擒拿。
王贲冷声道：“带下去。”
中岳真君的脸庞都有些难看。
“好，好，好！”
“好个走狗！”
“就让吾来试试看你的本领！”
言罢，也不遮掩了，手中那看似普通寻常的一根拐杖，就朝着下面抛掷下去，上古有大能，名为夸父，夸父逐日，夸父死前抛飞出去的一根拐杖，落在地上就化作了一片桃林。
这根拐杖正是当日夸父所用的那一根。
此刻这中岳真君，含怒而出，排开了层层的云气，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在这一根巨大的拐杖后，化作了一尊巨人，中岳开启法相，握着这夸父桃木杖，朝着泰山众人狠狠砸下。
这法相几乎都要和整个泰山一般大小，足以可见这中岳真君出了全力，王贲，石悬星等率领三百大秦锐士，六千泰山卫结阵抵抗，元气以兵家的方式化作重盾。
但是这可是一尊顶尖真君的全力出手。
岂是寻常，泰山卫的训练时间又还不够多，渐渐地，这巨盾之上出现了层层的裂隙，开始朝着周围逸散气浪，中岳心底那种压抑着的愤怒和不甘心在此刻涌动，冷声喝道。
“吾来代泰山府君，来教教你们规矩。”
“跪下吧！”
轰！！！
气浪炸开，但是中岳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舒展开来，就已凝滞，视线偏移，看到一只手掌就这样平静按在他的手臂上，那手掌说不上有多么有力，却足以轻易将他的手臂抓住。
！！！
中岳真君见此人，面容隐隐笼罩一层阴云，看不真切，一身墨色袍服，气质幽深，于是施展神通，聚散如云，自这人的擒拿之下脱离开来，看着那人，厉声道：
“你是谁人？！”
“我是谁？”
周衍遮掩了自身的面容，只是淡淡道：
“才过去多久，就不记得本座了吗？中岳……”
中岳真君面色微凝，而石悬星等已认出来了眼前之人的气息，那气息和这整个泰山的地脉隐隐共鸣，不会认错，于是——
轰！！！
整齐划一的声音，六千泰山卫踏前半步，隐隐地动山摇。
他们已经经历过新的淬炼，褪去了曾经的混乱，此刻他们挺胸抬头，目光凌厉，他们整齐划一抬起手臂，重重砸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发出雷霆般的巨响，齐齐道：
“拜见府君！！”
这一声拜见府君，连续高呼三次，声音在群山万壑之中回荡着，层层叠叠，没回荡一次这些泰山卫都会再度高呼一次，这声音如同洪流般不段汇聚，最终冲天而起，直令天地都鸣啸。
“拜见府君！！！”
其他几岳真君都只是香火神祇，哪里有见过这样靠着战争机器风格培养出来的兵马，一时被镇住了，中岳却看着周衍，道：“……府君来此，好大的威风。”
“威风吗？”
周衍平静松开了拿住了中岳真君的手掌，淡淡道：“汝等忽然来此，这不是第一次了，要给本座一个理由。”
中岳端详着眼前的周衍，道：“理由便是……”
他的声音放的虚幻，忽而，一物抛飞出来，化作了一团流光，竟然强行令此刻的泰山地脉进入混乱之状态，无法轻易被调动，中岳与此同时出手，手中桃木杖化光直轰周衍。
“此！！！”
这一招，中岳拼尽了全力。
此身的道行，千年的积蓄，一直以来的胆怯，皆掀开来，化作了洪流般的强横霸道，他只是觉得心中畅快，酣畅淋漓，意识到了，往日的谨小慎微，或许才是此身道心之危难。
若是早早就有金天王那样的凌厉，或许早就有突破的机会了吧。
他心中盛满了突破的欣喜。
但是这本该霸道睥睨的一击，狠狠击出去，然后就被稳稳地接住了。
接住了？！！
中岳真君的笑意凝固。
他看到那泰山府君平静垂眸，看到自己的一击，那位泰山府君竟然是一动都不动，一种荒谬的感觉在心底出现了，让他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什么？！！”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中岳。”
周衍低声道，然后，猛然袖袍一扫，自身五品道基，契合了人道气运和功德紫气，只是瞬间攀升到了四品巅峰，丝丝缕缕的灵性汇聚于身后，化作了泰山府君模样的法相。
然后，猛然朝着后面一拉。
【吞天噬地】！！！
轰！！！
中岳真君的身躯像是被狂暴的龙蛇席卷，在这三品巅峰大神通前，根本没有半点的反抗之力，就被席卷吸过去，法相还在苦苦支撑。
周衍左手抬起，扣住了帝俊的金钟。
朝着前方狠狠一打。
正中了中岳真君法相的头颅。
轰！！！
刹那间，中岳真君威严的法相头颅。
被直接击碎！！！
万籁死寂。

第361章 天柱？！
周遭元气被蛮横搅成齑粉，狂暴的能量浪潮以轰击点为核心轰然扩散，如万马奔腾般朝着四方席卷——
云海被瞬间涤荡一空，只余下澄澈如洗的苍茫长空；地面草木连带着深根被生生掀起，化作漫天飞絮般的碎末，在狂风中乱舞。
南岳和北岳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漫天元气化作燎原流火，拖曳着灼目焰尾朝着天地八荒狂乱逸散；那巍峨如千丈山峦的法相头颅，在这股力量冲击下轰然崩散，化作漫天光屑。
失去头颅的法相身躯踉跄着向后猛撞，庞大的躯体搅动得虚空剧烈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霆轰鸣，仿佛要将天地都震裂开来。
一瞬间，就连周衍都微微怔住。
借助【吞天噬地】这一招大神通把对面拉扯过来，本来是打算用【兜率宫】给对面头顶上来一下狠的，但是抬手的时候，周衍灵机一动，想到了那个金钟，结实又沉重。
就直接把这个金钟当做兵器，朝着对面当头一下。
没有想到，效果这么好！
就算是周衍自身一身所学汇聚而成的【兜率宫】，未必有这样强的效果，就这么一招，把中岳真君的法相脑袋都给轰碎了，就算是法相并非真身，可这一下反噬也绝对不轻。
中岳真君面如金纸，尽力维持住自身法相存在。
元气逸散如流水，勉勉强强在他身上重新汇聚成为了巨大的头颅，只是此刻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种从从容容，反倒是狼狈不堪到了极致。
中岳真君大口喘息。
眼前视线不断模糊又重聚。
怎么可能？！他不是只是个窃取了泰山道果的小贼，不过只是个借助泰山公残留之力，四方招摇撞骗，糊弄众人的骗子吗？
可是这一股力量……到底又是什么？
中天王的阅历和经验，让他意识到了两股力量的差距，能一招轰杀自己的法相，那么就算没办法一招之下砸碎自己的脑袋，也差不多了。
情报有误！
跑！！！
中天王毫不犹豫，施展出法术，只见得那法相忽然长吟，周围大地草木层层盘旋而上，又有浓郁地脉之力，贯穿天地，化作了一道光柱朝着周衍轰杀而来。
与此同时，真身将腰间的八卦牌一拽，朝前方一抛，便是化作了一道光影，踏着这八卦牌，直接朝着自己的道场中岳所在之处，急急而奔。
北岳真君瞠目结舌：“这，这就跑了？！”
这浓郁地脉之力，汇聚草木神通，是那中岳真君赖以成名的一招绝学，极为霸道。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用这一招断后逃命的。
既可见这老头子真的是狡诈果断，也可知道，刚刚泰山府君那轻描淡写的一招，实在是霸道到了极致，心下浪潮起伏，下意识看向泰山府君，看对方要怎么处理。
地脉之力吗？
周衍抬起右手，朝着前方平平压下。
掌心当中，太古龙鳖的龟甲从袖口滑出，直接握在手中，拿着这太古龙鳖的龟壳往前正面接了这一招，太古龙鳖的龟壳是周衍见过的最结实的东西。
金天王的搏命攻击也好，大日真火的焚烧也罢，就连周衍自身现在最强的攻击性招式，都无法对这太古龙鳖的龟壳造成丁点损耗。
中天王搏命手段，也只是四品巅峰层次。
砸在这龟壳上面，一动不动。
但是那一股股磅礴元炁却是朝着周衍本身冲击而来，如果是以前的周衍，面对这一招就只能够躲避，可是阆中一战，历经危险，也是收获巨大。
双瞳微垂，袖袍鼓荡。
运转太古龙鳖【撑天】神通。
是以法相之力，数倍暴涨，硬生生顶住了这一股搏命神通带来的强大冲击力，而在同时，道门道基运转变化，流转如意，以在天宫院观摩袁天罡李淳风流转如意的手段，硬生生将这一股磅礴的土属元气纳入自身周围的元气流转当中。
五行生克，流转不息。
这一招在五行之内的搏命绝招，硬生生被周衍流转元气，借【吞天噬地】纳入了自己的袖袍之中，流转变化，而硬接这一招的强烈无比的反震冲击，则是用之前娲皇娘娘那里所得的【大衍生息诀】，硬生生吃下。
接这一招神通，周衍一身所学，几乎发挥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他，感觉到五脏六腑之中，隐隐震动之感，以及伴随着先天五行之炁逐渐被抚平的那一股土属元气侵蚀，都要赞许一声：
“好修行。”
而在旁观者眼底，却是不同了。
北岳真君和南岳真君，看到那中岳真君用出了压箱底的手段，狠狠一招轰出，即便是他们两个都不敢硬接，会选择避开的招式，就被这泰山府君，轻描淡写的一掌接下。
接下来之后，连晃都不晃动一下，就只是说一声。
“好修行。”
巍巍然府君之气度，刹那彰显无疑。
北岳面容几次变化，复杂无比，而南岳则是瞠目结舌，心中更是庆幸不已。
幸亏，幸亏。
幸亏自己之前推占一次！
辛苦之前跪的够快够果断。
心潮涌动的时候，却见泰山府君目光平静看来，南岳连忙拱手，北岳真君也是忙不迭行礼。
周衍想了想，此刻不能过多积攒仇怨，于是淡淡道：
“两位先在泰山休息，吾去去就来。”
抬眸，目光遥遥锁定了正在不要命地飞遁的中岳真君，迈步，此刻泰山的地脉已经重新恢复，庞大的地脉力量积蓄在此身之中。
周衍迈出一步，身子犹如奔雷般朝着前方掠出。
只是瞬间就消失不见。
只留下南岳真君和北岳真君还有各自所带的神将，凌空而立，脸上的神色几次变化，都是缄默无言，南岳真君看了看泰山府君所去的方向，嘴角扯了扯，道：
“……那个方向，是中岳。”
“看起来，这老头子是打算一口气直接跑回老家。”
“他是中岳真君，在自身的道场当中，能够掌控和驾驭地脉和香火之力，可以发挥出抵达三品层次的力量，除了这些外，他的部属，后手各种底蕴也都在那里。”
“看起来，他是想要直接飞回道场老家藏起来。”
南岳真君不由慨叹。
“府君将其直接逼回老家，这一下，中岳怕是要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了吧，至少得有个百八十年安分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北岳真君沉默了下，忽而道：
“……府君真的，只是把他逼回去吗？”
南岳带着些庆幸和看乐子的微笑凝固了。
伴随着北岳真君的这句话，一个可怖的，荒谬的念头，就在他的心底升起来了，沉默了很久一会儿，南岳真君嗓音微颤，道：“……你的意思是，府君打算要。”
北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二位真君彼此对视，都没有了回泰山上坐着等结果的心思了，商量一下，就也都踏祥云而动，循着泰山府君和中岳真君的踪迹而去。
中岳这一次去的时候是从容不迫，回来时就是狼狈至极，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动静。
其间所行之地，不知道有多少道门修士，佛门僧人见到了这个动静，抬起头来，境界低微些的，只能说是看得了有仙神驾云而过。
境界高点，或者说师门家底子厚的，却更是惊疑不定了。
奇也怪也。
“这祥云之气，浩浩荡荡，充斥浓郁的土元之气，分明就是一位正德山神，却不是中岳真君当面，可怎么这么狼狈呢？”
“谁敢惹他来着？”
而群山遍野的精怪大妖们更是心中惊奇。
中岳真君一路上疾驰，也顾不得要面子——反正只要这一次活下来，才有面子可说，活不下来，那就被打散掉了，还要面子有什么用处？！
入了中岳群山，即可开启中岳地脉，勾连成法界。
层层地脉，人道气运，香火念力，加持而来，于中岳真君身上汇聚，化作了虚拟的道基，旋即以此道基，勾勒成为法界，臻至于三品境界。
一直到这个时候，中岳真君方才算是安下心来，心中极度懊悔，痛苦，不甘心：“……可恨，这小辈为何有这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为什么……”
“完了，都完了，这一下不可能离开此地云游了。”
“此番失败，真的就只能在这中岳之中，狼狈坐化了吗。”
中岳真君，满脸的挫败。
他苦修的时间，不止千年岁月。
他并非天赋异禀之神，一身道行，是真正靠着上千年的水磨工夫，一点一点积累香火、梳理地脉，缓慢“磨”出来的。与他同时代的神灵，或有惊天奇遇，或性格张扬、擅于攫取资源，都比他更早触及更高的境界。
他表面称赞，内心却早已嫉妒焦虑得发狂。
而在困顿于境界极限的时候，那位太古尊神出现，带着他遍游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太古神话谱系中，根本没有“泰山府君”这一号神祇。这个所谓的顶级神位，是人为编造的谎言。
而且，抛给他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他将泰山地脉献上，便可赐予他突破境界、延绵寿元的太古秘法！
换任何一个，处于自己这样的状态，苦修不能推进修为半分，却困顿于天寿极致，即将陨落的仙神，都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了。
只可惜，终究还是失败。
中天王只好安慰自己。
无论如何，至少回到了中岳之地。
轰！！！
正当这个时候，忽而破空声炸开，整个中岳法界，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中岳的面色难看，一道道目光汇聚，看到凌空一名身穿墨色袍服，看不真切面容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
“中岳，出来罢。”
中岳真君脸上神色一点点凝滞，许久才反应过来。
旋即心底就掀起了波涛万丈。
他怎么会追过来的？！
他怎么敢追过来！
这多少年来的规矩，就这么无视了？
中岳真君心中五味杂陈，他已经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却也知道后悔来不及，只能咬紧牙关，取出了那位太古尊神留下的信物，握紧了这宝物，似是给自己提供莫大的自信一样，道：
“泰山府君，你不要欺人太甚！”
“此地，乃吾之道场，岂能由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此番，是我错了，请你还是速速回去吧。”
这句话一出，四方哗然。
那些感知到这动静过来的佛门，道门玄官，还有潜藏的大妖都一瞬间有些凝滞。
中岳真君沉默许久，道：“老夫知罪，知错，愿意自囚百年时间，百年时间内，绝对不出中岳一步，怎么样？”
“难道府君真的要对老夫，赶尽杀绝不成！？”
这一句话里，把姿态放得很低，却也要占据道德高点。
周衍微微抬眸，知道这老真君，至少八面玲珑，相当会见风使舵。
中岳真君，几次三番来泰山搞事，周衍感知到周围的一道道视线，知道这一次追逐，怕是也引来了神州大地上其他潜藏者的注视。
知道此次必须要立威，否则的话，泰山府君之名也可以扫地了，他忽而想起来了李隆基在临别的时候说的话。
要有人的心，却不要失去了泰山府君的格！
人心复杂，有诸多感情，也可以有恻隐之心。
但神威，不容试探。
一而再再而三杯挑衅，却不让对方付出代价，今日若退，明日便会有更多‘中岳’蠢蠢欲动。
这并非是行府君之道。
五岳至尊，泰山之主！
周衍下定了决心，缓缓伸出手，积蓄自身的力量，此刻他在人间，地脉没有像是在阆中时一样被割断，大地的地脉之力开始连接，力量层层叠叠堆积往上，犹如雷霆一般。
中岳真君知道这一次自己走错了路，做错了选择。
“泰山府君，之前是吾错了，是吾受到了奸人挑拨，我将此事，都尽数告诉你，还请府君，网开一面！”
“府君当真不给情面？！”
“府君当真，要赶尽杀绝？吾山也不是好惹的！”
“那便来罢！”
伴随着大地的震颤，中岳群山之中似乎都传来了中岳真君的长啸，地脉之力从大地之上升起，层层叠叠的力量，推动累叠抵达了仙神的层次。
三品！
地动山摇！
白马寺主持，青云观观主，并周围群山中精怪修士，潜藏大妖，还有皇室安插在这五岳之地附近的梅花内卫，甚至于【史】的代行使，都被震出来。
有苍龙出海，自然搅动波涛不宁！
“三品境界？这中岳知道我等计划了？！”
“中岳全力出手了？谁？！”
而一道道声音，一个个纷乱的念头之中，周衍缓缓抬起手，此身境界，五品巅峰，但是激发人道气运，可以抵达四品巅峰的层次，地脉之力加持此身，五指握合。
三尖两刃刀神兵出现，但是却不是化作了实体。
水火大地之力纠缠，化作了金色的流光，缠绕在泰山府君法相的右臂上，虽然没有运用出神兵真身，但是却也可以调动其力量。
这是足以悍然轰杀太古龙鳖的一击！
背后，糅合地脉的法相呈现出威严君王的姿态。
在众目睽睽，在一切势力潜藏暗子的注视下，悍然出手，中岳真君昂首咆哮反抗，汇聚中岳一切力量的法相发出霸道的一击。
泰山府君法相出手，五指朝着下面压下。
引动神兵三尖两刃刀之中的水火二气，逆反坎离，转化阴阳，轮转变化。
轰！！！！
在中岳真君的道场，在众目睽睽之下。
五岳之一，中岳大真君中天王，被泰山府君一击，跪于地上，中岳真君拼力反抗，在此刻借助那位尊神的力量，窥见了第二重灵性世界。
于是，中天王看到了，眼前这‘泰山府君’的真实——
是的，太古神性谱系当中，不存在泰山府君。
是以，眼前之神，名为——
【天柱】。

第362章 折松镇中岳
天柱？！
天柱！！！
周为衍大千，不周方为山。
是那位支撑一切的天之柱？！
并非是泰山崩，府君现，而是泰山去，天柱归？！
中岳真君脸上再无半分血色，数千年的养气功夫在生死关头碎得干干净净。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力量，还有那阴阳流转的恐怖威能。
那是能将他千年道行，神位符箓乃至存在本身都彻底抹除的力量。
“府君！府君且慢！”
苍老的中天王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哭腔：
“是我猪油蒙心，是我妒火中烧！我苦修一千七百年，方得此位……我不能死，我不能就此神陨道消啊！我愿献出中岳半壁香火，我愿立下天道誓言永为藩属，只求府君饶我性命！”
他的求饶已近乎哀嚎，将内心最不堪的嫉妒与恐惧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在感知到那恐怖的力量之后，还又窥见了周衍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根本存在真相，中天王的道心彻底崩塌。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勤勉苦修，却已濒临大限的修行者。
周衍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往下压。
由水火逆转的阴阳二气在他的掌心盘旋，迸发出的雷霆之力，让整个天地都已经变色，中岳引动地脉化作的三品层次力量，在这一掌之下，近乎毫无抵抗之力。
周衍忽而意识到——
不周山老伯给他的【镇】，似乎对于一切山神都具备有极强的克制压制力。
手持此印，此身即是天柱，是群山之首，是万山之主。
一掌之下，中岳真君调动的地脉之力山峦之力根本就不打算帮助中岳真君，层层崩散离乱，竟是比起刚刚在泰山外一掌打出来的效果，还要更霸道！
轰！！！
那由整个中岳区域的地脉之力汇聚的巨大法相，就在这空中开始解体，开始崩塌，将法相当中的那个老头子抛飞出去，混杂着层层叠叠的碎石砸下。
泰山府君的法相也缓缓消散，周衍心神一动，袖袍一扫，刚刚的【吞天噬地】解开，先前借助流转之势，控制住的中岳真君的神通，瞬间如同怒龙般，从袖袍之中咆哮而出。
只是瞬间就裹挟了磅礴之力，贯穿了中岳真君。
中岳真君喷出鲜血，气机萎靡不振。
周衍正要抬手将这老头镇封带走，忽而眉宇微抬，注意到了刚刚那老头被抛飞出去的时候，飞出去的一物，那物泛起流光，隐隐然犹如一枚鳞甲，又古朴巨大，带着苍茫古老之意。
那是——
龙鳞？！
嗡！！！
几乎是在瞬间，一层灰色的流光以那个鳞片为中心，猛然逸散，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出，瞬间囊括了整个天地，将整个中岳一系和外界隔绝开来。
外界那些带着惊惧恐怖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视线，齐齐被隔绝，与此同时，那一枚古朴鳞甲之上，流光闪烁，化作了一道龙形身影，猛然冲天而起，苍茫古朴长吟之声，贯穿四方。
一尊通天贯地的恐怖存在出现在周衍前方。
下半身犹如龙蛇，密布暗红色的鳞甲，上半身则笼罩于云雾之中，几乎犹如一座山峦般巨大，云雾之中，有一物存在大放光芒，仿佛乃是一轮大日般，锁定了周衍。
这并非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虚影。
但是单纯的虚影，也迸发出一股磅礴无边的力量，几乎是在出现的瞬间，就贯穿了三品和四品的界限，一口气攀升到了三品以上的层次，旋即便是微微一滞。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祂，在压制祂。
这虚影的力量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就被压制着再度跌坠后退，再度落到了四品巅峰，毫无疑问，这一位存在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此刻的人间界。
所以被伏羲那种，决绝到了连他自己都被排斥在外的恐怖封印，给死死锁定，把自身的力量强行压缩回了三品之下。
伏羲的众生平等封印，要么就把实力压制住。
要么就乖乖离开。
气势汹涌，隐隐然天地变色。
这巨大龙蛇般存在注视着周衍，开口：“……汝即是这一代泰山之神？然，时序之上，并无汝这一存在才是，汝是乱因，是变数，归于哪一派？”
这一番话里的信息量巨大，周衍的心潮涌动。
乱因，变数……哪一派？
除去了史，伏羲这两边，最多加上个共工，难道说还有其他派别不成？
那巨大龙蛇存在凝视周衍，并未再度言语，巨大的虚影直接探爪，抓向地上萎靡的中岳真君。
无视，这是最极致的傲慢。
“留下！”
周衍抬手，汇聚元气，毫不犹豫地翻转砸落。
丝丝缕缕的元气勾勒，汇合地脉一柄出现在背后。
法相重新汇聚，构筑。
一掌轰击于这巨大龙蛇的身上。
但是竟然有一种不着力的感觉，周衍眸子微动，注意到自己庞大无比的法相手掌，竟然似乎穿过了那坚硬的鳞甲，层层犹如流水般的云雾缠绕在法相周围，隐隐然要让法相崩解。
“好。”
周衍五指握合，那被鳞甲吞没的法相也同样握紧了手掌，伴随着流光变化，神兵三尖两刃刀出现在了法相被‘吞入’了鳞甲之中的手掌中，鸣啸如龙。
撕拉——
仰仗神兵之威，周衍法相抽出手臂，双手握持三尖两刃刀，也不再遮掩什么，朝着这龙蛇神身重重劈斩而下，那鳞甲扛住周衍这重劈，水火流转，对峙鳞甲。
周衍总感觉到对方具备有某种特殊的威能。
水火之气，兵戈之力，都仿佛劈斩轰击进入到了一层浓郁厚重的迷雾之中，难以穿透，难以对对方造成真正的伤害，那隐藏于雾气之后的眼睛则是没有半点的涟漪。
就在此刻，周衍又是一招轰下，气劲勃发。
战到纯熟，忽而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声。
不，这并非是铃声，而是钟声！
周衍，还有那隐藏于雾气之中的古代神灵，目光都瞬间落在了周衍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金色的神钟，周衍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抓住了这钟，朝着前方狠狠抛掷而出。
“去！”
本来缩小的金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变大。
化作了能直接罩住一整座山峰般的大小。
直接悬于上空，兜向那巍峨神秘的太古神灵，钟身之上，流光逸散，金色的神纹犹如活物一般流转变化，散发出无尽玄奥之气，那太古神灵就被罩在这神钟之下。
本来沉睡着的三足金乌，受激而醒，周衍属意之后，振翅飞到了神钟上方，盘旋起舞，金色的大日真火不断亮起，轰击于这神钟之上，神钟作响，声音洪亮。
伴随着钟鸣声连绵不断地响彻。
整个被灰色流光笼罩住的空间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帝俊？他的钟，怎会在此？！】
那隐藏于雾气之后的眼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旋即就转移注意力，要将此物带走，周衍已然蓄势，手中三尖两刃刀，水火二气化螺旋，直接抛飞而出。
起手开大。
轰！！！
巨大的力量将这太古神灵的虚影逼退。
周衍则踏前半步，瞬息之间出现在了金钟旁边，抬手垂腕，大日真火丝丝缕缕缠绕于指掌之间，旋即借助地脉之力，轰然抬手，轰击于这金色神钟之上。
金色神钟上的神纹以一种更快的方式快速流转。
钟鸣炸响，一声超过一声。
当，当，当！
整个灰色光雾遮掩的空间出现了一丝丝裂隙，太古神魔还要抢夺此物，却被周衍以三尖两刃刀强行拦截，周衍此刻如果对上这位太古神魔的真身，那肯定远远不是对手。
可是这里是人间界。
伏羲在整个世界布下了强有力的封印。
这太古神魔在此地也必须遵守伏羲的秩序，实力只有四品巅峰。
甚至于，从此刻交锋的状态来看，这位太古神魔之所以还能够维持住四品巅峰的层次留在人间界，还是因为那个鳞甲流转出的灰色雾气，遮掩天地，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伏羲封印的力度。
周衍虽拿不下他，却也不至于落于太大的下风，伴随着钟鸣声渐响，裂隙崩解，那太古神魔的身影也开始模糊化，开始被驱逐出这个世界。
祂似已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已落空，不再攻击。
隐藏于雾气之下的眼瞳注视着周衍。
看着那道人凌空而立，一身具备有浓郁强烈的地脉山神之气，手中托举一座金钟，三足金乌振翅，于这金钟之上缓缓起舞，金色大日真火流转四方，威严神圣。
祂深深注视着周衍，开口：
“东岳……人世新的守护。”
“吾，记住你了……”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斜指对方，道：
“好走不送，下次别来了。”
那太古神魔深深看着他，然后闭上了眼睛。
轰！！！
整个灰色雾气空间凝滞，犹如落入了无边长夜之中，旋即层层地崩散开来，周衍看着轻松，眼底其实满是警惕戒备，等到这灰色空间消散之后，方才将三尖两刃刀收了起来。
方才短促的交锋交战，对于外界众人来说，就好像是不存在一样，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感觉到天地忽然一沉，再然后，那位中岳真君已经狠狠坠地。
周衍抬起手，将那一枚鳞甲收入手中，旋即转眸，看向也什么都不知道，昏昏沉沉的中天王——
那太古神魔是谁？！
他的计划是什么！又有什么其他后手？！
这一切，恐怕都要落在这个几次三番跳出来的老头子身上，看来，他也并非是故意如此，而是背后有指使。
周衍看向中岳真君。
中岳真君晃了晃头，勉强维持住自身的意志，却见周衍看来，面色煞白，还要用出遁地之术逃跑，却被周衍袖袍一扫，吞天噬地这一三品顶峰大神通涌出来，直接拿在手中。
中岳真君只叫一句：“府君饶命！”
周衍抖手，一掌拍在中岳真君的头顶。
以镇字为核心，五行流转变化，化作一封锁，将这中岳真君一身修为，尽数封锁起来，连绵不绝，被困者越是用力挣扎，反倒会让这一封锁的力度越强。
正是自创大神通&#183;兜率宫！
中岳真君千余年修行，一下被锁死了，当即便如同是个寻常不过的老头子一样朝着前面栽倒，直接昏迷过去，一直到现在，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草木之声呼啸。
周衍的法眼流转，依照往日的经验和阅历，他知道，中岳这里必然是潜伏了一堆的眼线——一个寿数不够，濒临大限的山神，无论是史也好，还是其他太古神魔都不会放过。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清扫此地的残留。
没时间，没心力。
而这一点，那些势力派遣来的暗子们也都清楚，一时间不由欣喜，史的代行使者甲三心中不由狂喜：“好，好，好，之前这老头子还颇倔强，这一次他惹怒了泰山府君，被东岳拿住，这一下，还有谁能阻拦我等？！”
“之后，左右不过是和其他几个势力之间‘下下棋’。”
“不过，下棋罢了，谁人不会呢？！”
非但是他，其他几方大势力也都是这样想的，这样的时刻，正是他们浑水摸鱼的时候，却见泰山府君袖袍一扫，竟然就把那中天王直接收入了袖袍当中，于是众人心神一凛。
泰山府君擒下了中岳真君之后，并没有离开。
反倒是从容不迫，踱步于这中岳的山峦之上，一步步登临上去了，走到中岳嵩山中岳庙，路过了北魏时期的《中岳嵩高灵庙之碑》，此刻这中岳庙中，还有不少的香客。
有庙宇老庙祝，看着来人，脸色苍白，而寻常香客却也是面色仓皇，正因为刚刚天上仙神争斗的刹那而惊惧，彼此交谈，却不知道，旁边路过之人，即是天上客。
周衍显露出一张苍古的面容，袖袍翻卷，走到中岳庙上。
抬起手，折断一根老松枝。
这一根老松树上，半枯半荣，即便是顽童，也能轻易拽下来，碾碎掉，但是此刻却仿佛吸引了天地间的一切目光，泰山府君抖去松上云，将这一根松枝平静插在了中岳庙香案上。
“此树在此，即吾在此。”
“在吾未下令前，擅入此地者。”
转身，袖袍翻卷，如席卷波涛云海，三个字平静无波。
“杀无赦。”
已是万籁死寂。
唯泰山府君平静，他甚至于犹如一寻常客人般，沿着石阶从容而下，渐行渐远，渐失去了踪迹，看之不见，但是，这四方上下，无人胆敢觉得，这一句话是虚假。
没有谁，再怀疑，那一株雪松的分量。
一名作客商打扮的梅花内卫千户，手中的茶杯“咔”一声捏出裂痕，他强压震撼，写下了密文。
……
长安城。
李亨刚刚和自己的父亲对峙了一番。
或许，那位无所不能的圣人，终于还是老去了。
就好像陨落的泰山公一样，和泰山公绑定的李隆基也不行了。
他不再是自己的对手，李亨饮药茶，却有些遗憾，觉得，失去了织娘自卧佛寺中送来的灵丹妙药，这等妙药，是吃一日少一日。
不过，如今大势已在他，倔强的父亲也终于快要顶不住了，一切大势在他，可在这个时候，忽见得了鱼朝恩面色苍白急急而来，禀报道：“圣人，密令，密令！”
“是何事情，如此惊慌？”
“如此，岂能做好掌兵监军的事情？”
李亨不紧不慢呵斥一声，接过了密令，一边饮秘药，可才看了一眼，便是面色骤变，手腕一抖，那一盏秘药，就坠在地上，药里多有人参灵芝。
还有一物，犹如蝉蜕，在药汤中蜷缩，状极妖异。
李亨却已没有了心思去看，只是看着手中这密令，怔怔失神——
【禀报圣人，泰山府君显圣，逐中岳于嵩山，单掌覆其法界，神威如狱】
【仅一击，就镇压了全盛状态的中岳】

第363章 五岳同盟，仙神披挂
南岳真君和北岳真君，几乎是将周衍擒拿中岳的全篇都看到在了眼底，一时间缄默无言，见得【泰山府君】行来，都或是心中震动，或是念头杂乱，竟是呆在原地，没有动作。
周衍都忍不住心中吐槽。
果然，吃瓜八卦实在是每个人的天性。
就算是山神也不例外。
他略一停顿，仍维持着泰山府君应有的威仪，淡然开口：
“吾先前，似曾让二位在泰山稍候。”
这句话落下，北岳和南岳脸上都稍稍有些苍白。
府君让他们在泰山处等候，他们没有听，还飞出来旁观，多少有些犯了忌讳，如果泰山府君说他们是打算看着时机，帮助中岳的话，他们两个也是有口说不清。
只是见到泰山府君似乎并没有追究这件事情的意思，这才在心底里面狠狠地松了口气，南岳真君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既有‘泰山府君果然是泰山府君，幸亏自己跪早了的庆幸’。
又有想起之前自己等人前去寻泰山府君的晦气，担心后者重掀旧账的胆怯。
北岳真君则更显得局促不安，二人齐齐行礼。
南岳勉强压下心中纷乱的杂念，带着恭敬笑道：
“下神只是特来恭贺府君。”
“中岳屡次忤逆府君威严，如今伏法，正彰显府君神威，实是罪有应得。”
气质最是局促的北岳真君闻言微怔，他虽是家底子最薄，但是也因此，练成了比较敏锐的眼力，立刻就察觉到这南岳真君话里的话。
稍稍一琢磨，就有一荒谬的念头出现在眼底。
难道说……南岳其实一直都是泰山府君麾下的属神？！
那这样说的话，一直以来，中岳的种种行迹，不都是落在泰山府君的眼底，一览无余，而泰山府君明明知道了中岳这数次聚集众神的闲谈，意指泰山地脉，竟是没有丝毫动怒，只是平静俯瞰着一切发生？
北岳眼底，这位泰山府君似乎越发地深不可测起来。
周衍将南岳北岳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道：“此地诸事已毕，二位且随吾来。”
南岳北岳对视一眼，都齐齐应是。
而后，驾驭祥云，落在周衍背后随着他前去泰山，这一副隐隐以泰山为尊的表现，落到了有心人无心人的眼底，自然也是在他们心底掀起了层层的波涛巨浪。
回转泰山府，南岳北岳各自将自身兵器取出，周衍令泰山福德正神老土地，取出些酒肉灵酿，仙家果蔬招待这几位宾客，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酒宴之中，南岳真君如之前所说，奉上香火金珠万枚，【五行精英】各百斤，【千年温玉】十方，宝匣一开，流光溢彩，灵气氤氲。
那北岳真君，本来是在喝闷酒，心里面的烦心事情许多，一见南岳出手如此阔绰，顿时愣住。
还，还得要交投名状钱吗？！
他与身旁的弱水总兵看着那满目宝光，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刚刚喝了的酒，怕是有点贵哦……
弱水总兵盯着那耀眼的香火金珠，目眩神迷，暗中传音：
“真君，咱们北地攒多久才能攒出这么多香火啊……”
北岳真君只闷不吭声，埋头喝酒。
弱水总兵忍不住用胳膊肘，肘了下自家老大。
北岳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狠狠的眼光，也不好在这里传音，担心给别人听了去，只是嘴唇开合道：“干什么？！”
弱水总兵咧了咧嘴：“老大，这中岳真君都被擒拿封印，中岳地界被这位泰山府君一根松枝镇压了，现在这南岳一下子掏出这么多东西来，咱们空着手来，不合适吧。”
“要不你掏点儿出来？”
“多少掏点儿呢？”
北岳真君没好气道：“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
“咱们那边你也不是不知道，穷得叮当响。”
“要钱？没有！没有！”
可是闷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挨不住面子，尤其是南岳真君盘坐在那里，从容不迫取出来一个个匣子，可自己这边儿却是空空荡荡的。
哪怕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都觉得别人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北岳真君仰脖猛灌了好几口酒，一咬牙，也从袖袍里面，拿出来了一个葫芦，双手捧着献上，客客气气道：
“这，府君，我这次来得匆匆忙忙的，没带什么东西。”
“这些是我北岳的【一元重水】，算是还不错，不管是淬炼兵器法宝，还是炼丹，都有些用处，这葫芦里面，也有些小乾坤术法，所以其实放了不少，府君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北岳真君装着豪迈，实则肉疼得心里都在滴血。
摸了摸这宝贝，依依不舍地抬手送出，这才坐下来，狠狠地灌了几口酒，压下来心底里的不舍和肉疼，那边的弱水总兵又用胳膊肘肘了一下他，道：“真君，这你都舍得给！？”
北岳真君心中大怒：“不是你让吾拿出来的？！”
弱水总兵讷讷道：“我，我只是觉得，您怎么样也算是一方真君，这个时候，不拿出些好东西来，实在是让人看咱们不起啊。”
“可我也没想到，您直接把这个宝贝送出去了。”
“这可是万水之精，比起那五英之金，都要来得宝贝。”
北岳真君灌了几口酒，也无可奈何道：“可我这身上，也就只有这点东西可用了。”
他们两个彼此之间暗自传讯，周衍拈了拈这个葫芦，他在终南山当中，恶补了很多的玄官修行常识，知道这【一元重水】确确实实是个了不得的宝物，素来听说北岳穷苦。
想了想，周衍觉得自己没必要和所有的五岳真君都打打杀杀的。
他们既不像是牢金那样，眼底里只有宝贝。
又不是中岳那样，被人撩拨，几次三番主动来挑事。
自己此刻领了泰山府君的神职，倒也不必要将关系闹得这样僵，想了想，手指微动，一股流光引动，将南岳真君所奉上的香火金珠分出一半。
这约莫比起这【一元重水】本身的价值稍高一些。
旋即袖袍一扫，这些香火金珠泛起流光，飞到了北岳真君身前，北岳真君正在心里愁苦，见到这许多香火金珠，攒簇飞来，一时间怔住，连酒都忘了喝，看到这些香火金珠落在手边，道：
“府君，这是……”
周衍维系着这个面容苍古的男人形象，淡淡道：“【一元重水】，确实是不错的宝物，吾却也不能白拿，这些【香火金珠】，便算是吾赐下，汝便好生受着便是。”
北岳真君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变化，心里面实实在在松了口气，看着这些香火金珠，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起。
旋即努力压下去。
被弱水总兵肘了好几下子，才反应过来，恭恭敬敬道：
“多谢府君所赐。”
“无妨。”
周衍把玩着这【一元重水】，这是北岳特产，淬火的时候虽然比不上共工的水元那么强大，但是也超过绝大多数的材料，周衍想着，在阆中的时候，那太古龙鳖的后裔被敖玄涛搏杀。
龟甲，鳞片，还有血肉都留着。
有了这【一元重水】，借助【大日真火】和《兵燹万业吞天诀》，还有兵主的指点，足以将这五品龙鳖的龟甲血肉都炼化做极为上乘的甲胄盾牌。
这一战里，李镇岳的重盾四分五裂，沈沧溟的陌刀也绷断，铠甲也受创不轻，这一下倒是可以帮他们更新一下装备器物，也把这一支小队的实力再往上面提一提。
好东西，好东西。
周衍顿了顿，心底自嘲。
‘哎呀，怎么我也有了牢金的习惯？’
‘这个可不行，不行。’
周衍把这葫芦收好。
这本来只是一段插曲，可南岳真君见到北岳得了泰山府君的赏赐，心中莫名得有了一种急切感和不安感，觉得自己的‘率先投诚’的地位，遭到了些微的冲击。
他都跪了，怎么能输给后来的北岳？
想了想，也微笑起身，取出一物，像是凝固的火团。
“我衡山之地，保留有一些祝融之火。”
“虽然比不上当日真正火神的火元，但是也要超过寻常灵火，在铸兵炼丹的时候，有些成效，今日献给府君。”
周衍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耳畔却传来姬轩辕的声音，这位人族先古的帝王道：
“你拿了就是，什么也不必给他，只是颔首就可以了。”
“他会很开心的。”
周衍就按照姬轩辕的指点，接了此物，这明明也是一件不逊色于【一元重水】，的宝物，可周衍就这样轻描淡写拿走，也不赐下什么。
但是那南岳真君却反倒是‘自己和府君的关系’得到了认可般，反倒是有些自得起来，也更为安心，拂袖回坐原本位置，还瞥了北岳一眼，颇有些自傲。
姬轩辕似乎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这位人族最古老的帝王忽而轻笑，带着几分唏嘘之感和复杂，道：“呵，人心之道，古今皆同……”
北岳真君还觉得，自己幸亏先给了一元重水。
要不然还不好收下这香火金珠，他正乐呵，那边的弱水总兵，又一次用胳膊肘肘了下这北岳真君。
北岳真君心中发火：“你做什么？”
弱水总兵忧虑状，传音道：“真君，泰山府君收下南岳的火却不给赏，是把他当自己人；收了我们的水却给赏，是还把我们当客人。这可不是好事啊……”
“要不，咱把金珠送回去？”
北岳真君嘴角抽了抽，没好气传音道：
“闭嘴……就你明白。”
顿了顿，他死死抓紧玉匣子，坚毅无比。
什么府君的赏识？
“我要钱！”
这一幕其乐融融，宴饮结束之后，周衍屈指叩击，按照最基础的方式，凝练出来了两道山神敕令，这一幕，让南岳和北岳的神色都有些凝滞，但是他们却也不是初入天下，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周衍抬手，将这两道敕令缓缓漂浮送到了南岳和北岳前，然后抬起手，拈着酒盏，淡淡道：
“二位且看看。”
南岳真君一咬牙，只打算就算是真的【属神敕令】，他都认了，从一开始下跪认怂开始，他就没有其他道路可走了，他曾经追随过一位大人物，所以非常知道，站错队的结局。
以及——
战队不坚定，那就相当于站错队，站对了也等于站错。
可当头一看，却是愣住，眨了好几次眼才反应过来。
而北岳真君已是颇为复杂地道：“……是同盟敕令？”
周衍微微颔首，这个敕令上，以古朴纹路写了些规矩，所谓敕令就是敕令双方都要遵守的底线，周衍出自后世，这一套敕令也下意识按照了公允公平的规则来。
旨在要求双方履行职责。
维系五岳的庇护镇守之职，在五岳镇守范围之内，则要扫除邪祟，一旦发现有图谋炎黄大地之力的，则需彼此联盟，共抗外敌等等，亦不可以彼此暗算，不能彼此背叛，不可盟内攻杀。
眼光开阔，气度从容，且极公允。
周衍可和金天王，中岳不同，他或许是现在五岳之中，唯一一个知道，他们终究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道理的内耗，彼此内斗，是一种愚蠢的做法。
周衍心中自语。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就能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到底道理还是一样的。
北岳真君看了许久，一点一点抬起头，看着周衍，道：“……府君的意思是，您，也在这敕令约束之内？”
周衍似乎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笑话，他轻笑起来，伸出手虚指，那两道敕令，竟然凭空悬浮起来，上面已经有了一股属于泰山的地脉之力，这代表着，泰山府君已应允敕令。
北岳，南岳皆一时失言。
周衍道：“承其职责，方可掌其权柄。”
“泰山亦是五岳之一，吾自然不在其外。”
“二位……”
周衍抬手相邀。
北岳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手边，等同于北岳两百年积蓄的香火金珠，起身道：“北岳一系，愿为同盟，甘为府君驱使！”
南岳真君自然也是不让其后，也起身道：“南岳一系，愿为府君驱使！”
两位真君都把自己的地脉之力打入敕令之中。
于是对天道起誓，五岳山系，重归于好，愿为同盟，而泰山一脉，则为五岳之首，此乃群山的盟约，甚至于不在人道气运之内。
周衍隐隐然感觉到，大地地脉有所变化。
盟约已毕，两位真君也不再泰山逗留，各自告辞离去。
而周衍目送着他们离开，将这香火金珠，分润赐给了六千泰山卫，又和王贲谈及了阆中城当中的嬴阴嫚，之后独自行于泰山府当中，到了最深处。
在那泰山公曾经的神位之上，一套披挂悬浮其中，氤氲无数宝光。
胸甲厚重如山，浮雕群山纹路；战袍祝融峰顶天火丝编制，绣朱雀真形；战靴踏水不溺，履寒冰如平地，肩铠左肩龙首低咆，右肩猛虎按爪。
只是这一套宝光包裹的披挂，单个拿出去都是四品顶的好宝物，若是凑成了一套，那便是真真正正的三品层次，五岳披挂！
周衍想到了之前遇到的种种强敌，想到今后要面对的种种强敌，看着这一身宝甲披挂，心里都舒缓许多，踱步而来，微一招手，道：“来——”
嗡！！！
伴随着一阵鸣啸，这宝光汇聚如龙，齐奔着周衍而来。
宝光汇聚，披挂加身，诸多加持之下，周衍自身的状态进一步提升，而在自身的能力被这一身披挂提升的瞬间，周衍自身感知能力和泰山的山脉之力共鸣。
被强化的感知力如同流水般蔓延下来。
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这片大地深处，那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伤痕，而此刻，伤痕的尽头，一缕微不可察的幽暗气息，正在其中不断流转着。
周衍微怔，然后立刻意识到巨大伤痕代表着什么。
“这是……”
“泰山公崩亡的原因？！”

第364章 太古烛龙
周衍感知着那一道，横贯于整个泰山地脉的恐怖伤痕。
感知到其中氤氲弥散开来的幽深之气，神色微微有些凝重——在他之前境界还比较低的时候，完全无法感知到这一个巨大伤痕的存在。
那时候知道的，只是因为泰山封禅，泰山公和人道气运的连接异常紧密，李隆基整出来了个惊天大活，连累泰山公自身的境界崩塌，在这个危急关头，被六道身影刺杀，夺取道果。
可渐随着周衍的境界提升，他也渐渐发现了异常之处。
无论如何，泰山公可是之前人间界的【天柱】，所谓【一品泰山公】，周衍一路行来的对手，但凡是到了三品层次，那一个比一个棘手。
化身嘉陵江，席卷波涛如怒，需要以梦境封印神识的三品水神，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
气血磅礴，需要禹王和青丘国的封印才能压制，甚至将其镇封的配置里面，还有着《山海经》记录的上古天帝帝俊的法宝在内的太古龙鳖。
这两位都是三品层次，也都让周衍吃了很大的苦头。
泰山公，那数千年香火道行积累下来，再加上泰山本质上身为被撞断剩下的那半截不周山的特性，所谓盛传的一品泰山公，就算是水分再大，也不可能被六名四品斩杀。
“所以，这才是导致了泰山公崩亡的伤势。”
周衍定了定神，有心去打探一下这个地方，鬓角摘一枚白发化作化身，遁入泰山地脉之中，缓缓靠近那一道伤口，却见伤口远比自己之前所见的更为巨大。
横贯于整个地脉之上，裂口处散发出冰冷幽深之气。
一直到如今，这巨大的伤痕仍旧还在不断侵蚀着泰山的地脉，仿佛令泰山公陨落的那一招，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结束一般。
“这是……水神之力？”
周衍的分身接触到这个伤痕的时候，真身都有感应，左臂微有刺痛，禹王的锁链鸣啸，隐隐绷紧，周衍注视着这伤痕，咧了咧嘴，道：
“这难不成，是当年共工对不周山造成的伤痕。”
“这都几千年了，还没有结束吗……”
“难怪在阆中链接中柱的时候，总感觉腰椎在痛，原来根子出在这里啊……”
周衍耳畔传来蚩尤的声音，道：“不对。”
精神世界当中，蚩尤的眉毛皱紧，语气沉缓肃然，不再是之前那种不着正形的模样，道：“这里不只是这一个伤口。”
“用我的法脉，去仔细体悟……”
周衍微微点头，运转《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顶峰的《兵燹万业吞天诀》真元在体内流转，对于兵戈煞气，厮杀交锋的感应大幅度提升。
“这是？！”
周衍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在兵主神通的感应之下，在那道横亘于泰山地脉深处，不断弥散着幽冷气息的巨大裂痕之上，竟隐约浮动着三重截然不同的气机——
一道如熔岩奔涌般霸烈，一道如九幽寒风般阴冷，另一道却如皓日当空般堂堂正正。
三道煞气彼此纠缠，且潜藏得极好，如果不是兵主指点的话，周衍都会忽略过去，而会注意到那一股更为深邃的幽暗气息。
“杀气，还是三种……”
“泰山公，是在安史之乱后，被三名仙神级别的存在围杀了吗？”
仅仅是凝视这一幕，就仿佛能窥见当年那一战的残影——泰山公之陨，安史之乱不过是个引子，一场为削弱泰山公、创造诛杀时机而布下的惊天棋局。
是谁杀了泰山公？
李亨在这个过程中，又充当了什么作用？
那六道身影，安禄山，青冥坊主……等等，安禄山是【史】的棋子，李亨那边疑似有海外三山，难不成，这所谓六道背后，各自站着的都是类似这样的存在？
三个……是谁，无生老母，海外三山，还是史，共工一系？
周衍的心底闪过了一个个的名字和尊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势力，屹立于风平浪静的神州左右，垂眸看来，眼底带着贪欲和食欲——
伏羲强化了整个世界的秩序和对外界的抗拒。
他们就算是有手段进入，实力也被压制在四品。
而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要吞噬占据神州，重回人间界，那么，鼎盛期的人皇李隆基，和天柱一品泰山公，就是他们最大的两个阻碍，也是必须要拔除的东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安禄山，杨太真，李隆基，泰山公，人道气运，秦皇法界……
“小子，小心！”
在周衍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蚩尤的厉喝如惊雷炸响在周衍耳际。他眼前那原本僵持对峙的三重气机骤然暴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衍的窥探，竟似是本能般反噬而来，犹如三位屹立于巅峰的强者，周衍的化身连一瞬都未能抵挡，便在接触的刹那轰然溃散。
而泰山地脉也在此刻轰然响应，磅礴的地脉之气如怒龙翻腾，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不断阻击那三道煞气。山岩崩裂，地气蒸腾，整个泰山山系的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然而被层层削弱的地脉拦截，终究慢了一刹——
周衍只觉眼前一花，那三道煞气竟已冲破重重阻隔，从泰山公曾经的御座之上一跃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洪荒凶兽，撕裂空气直扑周衍面门！
那股血煞之气，扑打在脸上，震慑心神。
“是锁定泰山神么？！”
面对着被层层削弱过的煞气，周衍丝毫不惧。
抬手垂落。
五指之中，逆转水火化坎离，坎离转阴阳，模拟自身神兵三尖两刃刀的绝杀，抬手一掌击空，没有直接和这煞气接触，而是在这煞气之前三尺范围内直接炸开。
轰！！！
纯粹的水火二气在掌心引爆的元气洪流，将这三股飞腾出来的煞气阻拦一刹，但是，就在这瞬间，这三股煞气竟就已经顺着元气的涟漪，开始蔓延到周衍的手掌上。
在这一瞬间，周衍被一股充满恶念的残留意识冲击。
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看到了一座山岳的崩落，看到了天穹之上，十轮大日一并横空，看到了大地干涸开裂，神血散落长空。
“……神意侵蚀？”
周衍闷哼一声，心神已定住了。
魂魄深处承载的那个‘世界雏形’，让周衍的心神稳固远超同境，那战袍之上，烈烈的火焰升腾而起，将周衍的元神直接护住，将煞气侵染尽数焚烧殆尽。
南岳战袍，专克一切神魂攻击。
周衍五行之炁流转在掌心，抖手直接切断了这一缕煞气。
而在同时，泰山地脉之力已经翻涌而出，犹如地龙缠绕，将那自这泰山公御座上飞出来的煞气锁住，那三股煞气距离周衍真身，也不过只是三寸之遥，却无法存进，被重新拖回了地脉之中。
三股煞气潜藏如浪潮，克制钳制了泰山地脉；可泰山地脉也反过来，囚住了这三股煞气，在这太古时代，共工在不周山留下的伤口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导致了泰山地脉迟迟无法恢复，以至于出现最初时期，那妖魔占据山峦的惨状，也困锁住了那三股煞气，不至于令其逸散外露，地气化瘴，将整个泰山地界化作一片死地。
周衍打开法眼，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然后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三股煞气被他截断了一缕，想要四散，周衍哪里会坐视旁观，五行之炁流转变化，衍化【兜率宫】，将这三股煞气死死锁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
可问了姬轩辕，蚩尤，这两位老祖宗却都说不认得。
想了想，周衍把这件事情暂且放在脑后，下令不准任何人再靠近这泰山府的核心之地，才稍稍松口气，不过心中还是有些发麻。
任谁老家里还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炸了的炸弹，心里面都会有些不痛快，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周衍的前任山神，就是被这玩意儿弄死的。
“泰山神啊……”
周衍心中慨叹，只觉得这个神位高则高。
可也因为高，所以自然而然地引来了各方的注视和图谋。
他想了想，袖袍一扫，这重铠，披挂，就化作了一身看着朴素的道袍，在铜镜里面一映，却是个清俊道人模样，穿一身鸦青色圆领道袍，腰悬细锁，侧挂铜钟，脚踏芒鞋，木簪束发，看上去朴素至极。
“这样就好。”
周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这【吞天噬地】神通，总不至于担心袖子被撕裂掉了，他取出一枚古朴鳞甲，在手中把玩，这鳞极厚，极坚硬，通体泛着一股暗红之色，也不知是龙是蛇。
巴的声音在周衍耳畔响起，道：“衍你不去拷问一下那个什么中岳真君吗？”
周衍道：“不去了。”
“这个时候，他可能正盘算着，拿着他知道的情报和我讨价还价，这个时候去，怕是反倒因为情报的原因，反倒受他的钳制，不如先晾一晾他。”
“等到他心里面开始害怕的时候，再去问，效果更好。”
“哦~~”
巴的声音在耳边转了转：“衍，你好坏哦。”
“就好像是摸李知微姑娘的时候，还睁开眼睛看人家一样坏。”
“嘤嘤嘤，难道说你有人家还不够嘛~”
上古神女巴假哭中。
周衍装着没有听到这句话，尤其是里面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他摸了摸腰间的那一枚铜钟，在和那虚影争斗的时候，这铜钟展现出了极强的镇压空间的能耐。
不过，似乎激发这钟需要一定的条件，其中之一，就是三足金乌的大日真火，不过，这样说来，那是不是，将剩下的九只三足金乌都收回来，才能真正运用这宝物？
现在那些三足金乌都在安禄山那里，却还不知道，安禄山那里的三足金乌有没有被【史】收走，若是收走了，那麻烦怕是要大了。
周衍心中心念变化万千，他将安禄山的动向，放在心底，决意去往长安之后，立刻前往泸州，将这死胖子宰了，而后托举着这一枚古朴鳞甲，道：
“这东西，你们认识吗？”
姬轩辕和蚩尤沉默了下，是蚩尤开口，道：
“虽然没有见过真身本体，但是典籍之中，也多有记载，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至少这一枚鳞甲，是属于曾经的【钟山之神】【烛龙】【烛九阴】的。”
“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
周衍把玩着这一枚鳞甲，想着那个和自己交锋一次的虚影，沉默了下，道：“那么，之前那个虚影，蛊惑中岳几次三番来找泰山地脉的，就是烛龙？”
姬轩辕道：“不能确定，也或许是烛龙的后裔，也或许是得到了烛龙之力的神魔，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枚鳞甲，确确实实的属于烛九阴。”
蚩尤对此却是不屑一顾，道：“想这么多做什么？！”
“不管是谁，反正迎面遇上，总得要打一打！”
“他是烛九阴，他打算对人间下手，你遇到他你就不打了吗？他不是烛九阴，他打算对人间下手，你就不打了吗？”
“既然是不是祂没什么不同，那烦恼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蚩尤的话倒是有一番洒脱，斗天战地的从容，周衍不由一笑，道：“倒是我想多了，对，管他是谁，临到头来，总还是得要打一打！”
蚩尤放声大笑：“对，对，这才是吾之后裔。”
“说起来，这鳞甲最好处理一下，那虚影既然能通过这个东西出现，还和你打了一架，那这鳞甲上必然有他的烙印，放着不处理总归不好。”
“否则哪天你正修炼的时候，那虚影忽然出现，给你一匣狠的，你也遭不住。”
“不如，按我的法子，将这一枚烛龙鳞，混合些珍惜材料，一起淬炼成一套宝物，虽然这龙鳞太小，做不成宝甲，但是铸一个护心镜，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姬轩辕道：“我看这古龙鳞，灵韵十足，可以尝试重新淬炼，化作一枚古符，可以蕴藏烛龙之力，临战的时候将其抛出，也算是一大底牌。”
此刻这两位老祖宗，总算是发挥出了自己的见识助力。
周衍心中一动，颇有些动心，可抛了抛龙鳞，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道：“我倒是，还有另一个想法？”
蚩尤正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创造，闻言一愣，笑道。
“小子，这东西得要处理啊，还有什么法子，比起由我来给你创造一个护心法宝的淬炼法子更靠谱的？”
“啊哈哈哈，真的是孩子气。”
“听话，把烛龙鳞给我炼了！”
听他语气，分明是作为兵主的兴致起来了——他生前都没有得到过烛九阴的鳞这样的宝贝材料，现在落在手里面，怎么能不淬炼成宝？！
那东西在手里都痒痒！
周衍沉吟了下，道：“是娲皇娘娘说的。”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这个名字出来，这二位一下子就安静下来，示意周衍继续说下去。
周衍叙述往事。
那时候他刚刚学会了这化变之法。
娲皇娘娘告诫他种种规矩的时候，曾经说过，这天底下各种物件，诸如后天种种，他几乎都能变，随心所欲一般。
不过先天生灵则需要一些特别的凭借，那时候娘娘就是用的烛龙举的例子，说他若是能得到烛龙的一滴血，也可以变成烛龙，具备烛龙的部分神通。
“血可以……那这一枚烛龙宝鳞，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从单纯灵性上看，这一枚鳞甲似乎比起精血都是不遑多让了。”
假如可以的话，依凭此物，那不是就代表着，可以具备有一门顶尖大变化之术——
一瞬间，周衍，姬轩辕，蚩尤，看着这一枚古朴暗红色龙鳞的目光，都变得极端炽热起来。
烛龙真身？！

第365章 以此宣告归来
烛龙的鳞甲，就在眼前。
假使能将其炼化，则可以借助娲皇所传的神通，掌握一门顶尖的变化之术，周衍本身就有些意动，而在这个时候，他身边给他提供意见的两位老前辈，意见难得的统一。
以及，非常高度的上古文官传统。
不要和我说什么危险，不要和我说什么代价。
我炎黄一脉自追溯上古以来，能说得上话的就是一个字，就是干！
这太古烛龙的鳞甲就在这里，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还能怂？
“变成烛龙？干了！”
“这么好的买卖，怎么能不上？”
“冒险？嗨，这世上哪儿有不冒险的活儿？”
蚩尤和姬轩辕‘勾肩搭背’中。
姬轩辕心中想着，烛龙烛九阴之力，不管是那位大神现如今是个什么处境，这股力量，纳入周衍掌控之中，都是有利无弊。
而蚩尤的想法就很清楚了——
这小子说，他可以变成烛龙？
那岂不是说，以后可以一次一次地和传说中的太古大神，烛照时序之主烛龙切磋死战？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
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他们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暖，越发地表示一切都靠我们。
在两位老祖宗的鼓励下，周府君开始跃跃欲试，一身仙神品的披挂化作了道袍，盘膝坐在了泰山府，隐隐和身下大地那无边雄浑的地脉之力相连接。
又有姬轩辕和蚩尤护持心神，周衍这才定了定神。
拈着这一枚烛龙古鳞，运转神通。
伴随着娲皇娘娘的声音重现心底，周衍对于这门神通的领悟再度流转于心，但是，这烛龙之鳞仍旧像是一块石头般没有什么动静。
“是烛龙鳞甲太过于坚硬了吗？”
反正无论是要炼器，还是制符，终归要破去这烛龙古鳞的外层，周衍五指垂落，袖袍之中，三足金乌喷出一口火，左臂调动共工真元，水火二气化作坎离，逆转阴阳，轰击在烛龙鳞甲上。
天下万物皆在阴阳之内。
伴随着阴阳二气的磨砺，烛龙鳞渐渐褪去之前的暗沉，呈现出澄澈如宝石般的晶体状，丝丝缕缕的流光逸散流转，代表着【烛龙】的先天本源之力现身。
周衍循着娲皇娘娘所传神通，容纳烛龙的先天之气进入自身灵台。
在这之后，就是要将这极为细微的一缕先天之气容纳入自身掌控，周衍的元神，曾经过娲皇娘娘的第二度孕育，所以才能做到这一点，否则的话，这一下就能让周衍神魂俱裂而亡。
一切的进展都极顺利，只是在最后彻底容纳这一缕先天之气的时候，预料之中的异变终于爆发，周衍闷哼一声，眼前的天地似乎瞬间变得黑暗。
翻涌的云气压了下来，周衍仿佛看到天地之间，一尊赤色的神龙缓缓游动，时间在其周围流转，扭曲的时间线汇聚化作了云霞和雾气。
祂垂眸注视着周衍。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位存在。
直面烛九阴之神意！
周衍仿佛被扔到了无边的时间乱流之中，仿佛已经度过了无数的日夜，也仿佛只是一个刹那，左边的脸庞变得尤其苍老，仿佛已到此身年老，右边却又更为稚嫩，如同顽童。
周衍早有准备，立刻叩住了帝俊的钟。
嗡——！
这帝俊之钟上泛起了金色的神纹，逸散开层层的元气，让周衍的心神为之一震，而历经百战，直面共工和史这个层次强敌的战意之心，也犹如烈火燃烧，让他在这样压制下维持冷静。
“完整版的烛龙我不是对手，现在就只是一块鳞片上的一道神意，总也要拼一拼！”
那阴影当中的巨大太古龙身发出低沉的龙吟，朝着周衍的神意扑杀过来，周衍在自身神意空间当中，和太古烛龙的一道神意悍然拼杀。
【兜率宫】不断砸出去，神兵显化于神魂之中，轮转劈砍。
“来！！”
在这神意世界里，打了百八十个回合。
最后还是隐隐不是对手，周衍福至心灵，大呼一声：
“打不过了，两位老祖，不要看戏了。”
于是伴随着神意涟漪，猖狂大笑声。
身穿华服的姬轩辕，手持战斧的蚩尤出现在周衍的左右。
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姬轩辕提起虚拟的轩辕剑，而蚩尤则是狞笑着提起兵主战斧，周衍手中握着三尖两刃刀，三个人一起上，最终，伴随着一番鏖战，烛九阴的这一缕神意终究被打散掉。
化作了无意识的神意碎片，可以容纳吸收。
“呼呼呼……我，我说什么来着？”
“出了事儿，有你祖宗我兜着呢。”
神意空间内，姬轩辕鼻青脸肿，扶着老腰，喘着粗气。
“哈哈哈哈，能和太古钟山之主，烛龙烛九阴一战，哪怕只是死去之后，彼此的神意碰撞，也是足够，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蚩尤的神意化身大笑。
他同样鼻青脸肿。
碍于周衍的存在，他们两个一个是玉符状态，一个是兵主镇世图的神意，本身实力上限，严重受到了周府君自身实力的拖累。
蚩尤浑身伤痕，是刚刚硬接了烛九阴一招狠的导致的。
周衍都看得瞠目结舌。
对于此，兵主蚩尤的回应是，烛龙之鳞，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能和真正本尊的太古烛龙一战的机会，或许只有这样一次，有这种机会，就是死了也值得。
周衍理解不了这两个家伙的脑回路。
周府君觉得，自己经历过完整现代教育的人，和这两位不同。
而在小脸煞白的巴眼底，却分明看到了，太古烛龙君出现之后，这三个人族抡起兵器就把烛龙君围成一团，然后不断殴打，一个个的凶悍得要命。
这三个家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衍，衍要被带坏了！
周衍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有些遗憾——
如果现在是现实中，和真正的太古烛龙君一战的话，那么无论胜负，自身的兵主传承《兵燹万业吞天诀》，肯定得要往前狠狠走出一大步，一口气突破到第三重境，也不是问题。
太可惜了啊……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周衍的思绪一滞。
转头看着那边单手按着常人双手才能握住的轩辕剑虚影的姬轩辕，看着昂首大笑的蚩尤，看着正在不断交谈，复盘先前对烛九阴之战的两位，嘴角抽了抽。
怎么回事，我的念头和脑回路，怎么会出现这么可怕的想法的？
难道说我也和他们两个的本性是一样的？
不，不应当，不应当。
周衍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去了。
心底里也知道，这只是一枚鳞甲上潜藏着的一道无主神意，单纯靠着太古烛龙君的记忆本能，就需要姬轩辕，蚩尤，还有周衍三人联手才能压制打碎掉。
若是真正的太古烛龙君出现在人世间，怕是要搅得四方皆乱了，到时候就是伏羲真身出现，也未必能稳拦住烛龙君吧，更何况……伏羲有绝对不能输的理由。
一旦伏羲输了……
周衍忽而就想到了曾经在不周山那里看到的第二重灵性世界，还有那背对着整个人间界，面对着一切太古神魔的身影。
周衍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都扔掉。
注意力落在了那一缕先天神意上。
蚩尤，姬轩辕，还有巴都凑了过来，姬轩辕道：“这就是那所谓的先天神意了，也就是说，你击碎了这古代鳞甲里面的神意，就可以变成烛龙了？”
周衍微微颔首：“按照娲皇娘娘说的，是这个道理。”
“不过，娲皇娘娘也说了，变成烛龙是可以，但是消耗的元气和法力都是得要我自己提供，而且烛龙真正的本命神通，也没法子用出来。”
姬轩辕道：“这样啊，那也够了，要不试试手？”
巴小心翼翼举起右手，道：“可是在人间界，变成太古烛龙的话，会不会引来太多的麻烦？”
周衍也是心痒难耐，道：“这倒也是……不过，我恰好知道有一个地方，没什么人在。”
他睁开眼睛，手中那一枚坚硬的暗红色的古龙鳞已被汲取了其中的先天之气，此刻在周衍的手中崩碎，化作了齑粉，随风四散不见了。
周衍令石悬星等人驻守在外。
然后召出了【饿鬼玉符】。
这【饿鬼玉符】本来只是寻常不过的饿鬼道神通，可后来跟着周衍吃过各种宝物，又吞了李元婴的那一缕仙家精粹，因为【饿鬼玉符】本身根底浅，被这仙家精粹纯化，竟化作了三品级别的仙家玉符。
在阆中一战当中，吞吃了天上当做阵眼的月华。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能消化掉。
化作了一个黑色的异兽，在周衍旁边臣服，周衍并指一点，这异兽咆哮一声，化作了那玉符本身，已经不再是符箓的形体，周围隐隐萦绕着云雾之气。
周衍手指在玉符上一按，一引，就引出来一道月华。
蘸着这月华一扫，手指在虚空中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连串的古朴文字，组成了一道敕令，隐隐然月华流转，化作了门户。
三足金乌都似乎精神起来了，飞腾落在了周衍的肩膀上，颇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好奇地看着这一个月华。
周衍耳畔，传来了姬轩辕的赞许：
“哈，【阆苑仙境】，昆仑西王母最喜欢的别院。”
“啧啧啧，这地方确确实实可以当做试手的地方。”
周衍借【敕令】引动月华，以月华为依凭，进入了【阆苑仙境】，一步走出，刚刚还在泰山府，转眼去了一处缥缈空间，不知有多大，四方云气聚散无常，很有神仙居所的味道。
有一座宫殿，从痕迹上可以看得出往日辉煌，不过如今已经极为破败了，只剩残垣断壁。
开明曾经和周衍上来过，脸上难得有些唏嘘之感，叹息说是这里本来有许多地方，是种植奇花异草的，现如今，几千年过去，都已经凋敝了，可惜，可惜……
现如今，这里看去哪里还有一丁半点儿的【阆苑仙境】的味道？只是个寻常不过的小世界罢了。
不过，周衍倒是觉得，这个能随身携带的洞天福地，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收获了。
当年西王母的【阆苑仙境】，伴随着西王母凋零而破败。
可仙境破败，自然也就能重修。
花些时间功夫，这地方总还能修好的，那时候的这里，就不是西王母的【阆苑仙境】，而是独属于他周衍的【洞天福地】了。
“行，就这里吧。”
周衍微微颔首，抬起手指，引导自身灵台之中，那一缕玄奇的力量，自身的元气开始剧烈的晃动，浑身散发出一股磅礴无边的流光——
斡旋造化，演化万灵！
轰！
天空之上，风云突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仿佛被无形之手瞬间拉入了黑夜，星辰诡异地浮现于白昼，冰冷地闪烁着。气温骤降，呵气成冰，仿佛凛冬忽至。
巴还在好奇周衍要怎么变身，就看到这样的天地异相，一下愣住：
“欸？欸欸欸？！”
“这动静这样大的吗？”
一左一右，两个老祖宗的胳膊肘枕在少女头顶，道：
“别说话，看着就是。”
周衍发出一声长啸，长啸之中有剧烈的痛苦。
那枚烛龙鳞片的先天神意已化作一团流动的赤金光液，以娲皇独有的神通驱使，顺着他周身流转，以这一道先天神蕴为基础，无数细密无比、蕴含大道真意的暗红符文凭空涌现，如同烙印般，一点点渗入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神魂。
烛九阴，乃是一尊不逊色伏羲娲皇的太古神灵。
现在周衍却是在用娲皇传授的神通，来反向推演变化烛龙，这种事情，就连娲皇自己都没做过。
若是被娲皇知道定然要担忧。
如果被伏羲知道，肯定会被他大笑，然后指着鼻子说他一定是和蚩尤，姬轩辕混得时间太长了，被他们两个影响到了。
正是不知者无畏。
周衍一颗心，再加上百战无畏的战意，就这么硬抗。
一种本质上的【变化】正在他体内剧烈发生。
巴忍不住起身，她看着周衍模样，紧张道：
“这，衍看上去，好像很痛啊。”
姬轩辕也死死盯着周衍的神魂位置，道：
“没事没事，这种要变先天神魔之类的大神通，痛是正常的，这小子虽然得娲皇娘娘点拨，又炼化了那织娘的一缕先天之气学会了这神通，可是想要变化成烛龙，第一次总得吃点苦。”
“之后就会熟悉了。”
巴恍然，若有所思道：
“所以，你们才让他提前变身一次吗？”
蚩尤凝重摇头：“不。”
姬轩辕和蚩尤这一次倒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单纯就只是好奇而已。”
巴一时间无言，有种想要拎着大木棒槌，把这两个家伙后脑勺上来一下的冲动，她也不知道，这两位到底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说只是单纯嘴上没个好话？
抑或者两个都有？
周衍的长啸声绵延不绝，最终忽而变得越发高昂起来，犹穿金裂石，化作一道红色光柱冲天而起，一股远比之前虚影精纯、古老、威严了千万倍的磅礴气机悍然爆发。
姬轩辕眸子猛然亮起：“成了？！”
蚩尤神色凝重：“成了！”
“但是，这一招的效果，似乎比起预料的，更大……”
两个老祖仰起头来，透过神意世界，看着外面那冲天而起的光柱。
“娲皇娘娘，是真的把真东西教会他了啊……”
红色光柱徐徐散开来。
眼前云雾缭绕，隐隐然一尊庞然大物潜藏其中，虽然不能够和真正的太古烛龙君相比，但是同样庞大无比的身躯缓缓游动，于雾气之中，鳞甲次第开合。
三足金乌受惊而起，吞噬了月华的饿鬼玉符也被激发，一左一右，悬浮在这庞然龙蛇巨神的左右，犹如日月一般。
巍峨，苍凉，古老的神意猛烈散开。
冲破了此地的阻隔，直上——
第二重灵性世界。
霸道，睥睨。
宣告自身的归来！

第366章 祂醒了
汹涌磅礴的灵光，恣意散发威仪，因为周衍此刻具备的特殊秉性&#183;天柱的存在，三重世界隔绝对他自身的阻拦，接近于无。
这一股光柱之威冲破人间界，在整个灵性世界恣意彰显着自己的威能，只是一瞬间，就照彻了一片天地，引来了一道道目光垂落注视。
这些视线本来只是打算看看人间界出现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又有哪一派，成功在人间界凿出来了一个窟窿，好让他们真身下凡，或者说传输更多的力量，最不济，给伏羲整点麻烦，也是好的。
伴随着一道道情绪各异，或者恣意，或者傲慢，或者贪婪，也或者纯粹就是中立，但是觉得这个事情很有乐子的目光落在同一个点上——
他们看到了这样的一个画面。
一方世界之中，一道伟岸神圣的身影贯穿于天地之间，扭曲的时间线化作了层层叠叠的云气，暗红色的鳞甲在这时间化作的云雾当中穿行，若隐若现，其逸散出的气息，都展现出一股庞然大物的恐怖感。
而最令人惊惧的，则是这庞然大物身旁。
悬挂一轮大日，一轮明月！
刹那之间，天地，日月，扭曲为时序岁月的苍茫之气，铺天盖地地散发出来。
一反往日的内敛。
那一道道原本各怀心思的视线神意，几乎同时间凝固。
凝滞了三个呼吸之后，神意迸发出了一道道极度剧烈震惊的涟漪，足以代表着，即便是这些见识过许多太古大事件的太古神魔，都在这一瞬间被极大地震住了。
“这是？！！”
“烛照九幽，目悬日月？是烛九阴？”
“怎么可能，祂复苏了！”
因为隔着了一整个世界，这些太古神魔无法窥见真容。
而当祂们打算更进一步探查的时候，这一股蕴藏着磅礴力量的光柱，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并没有留下一丝丝的痕迹，一如来时，了无踪影。
神秘莫测，犹如只是现身出来，展示自身的存在。
只留下这些被【太古烛龙君】出现展现的气息，震慑住的太古神魔。
许久后，祂们终于恢复了情绪和心境。
只是这第二重灵性世界，代表着整个世界一切记录，甚至于连时间都并非呈现出线性流动的世界当中，陷入了一种长时间的无言安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有声音低沉道：
“太古烛龙君……”
会是假的吗？可如此逼真——
就连那苍茫的太古神韵都如出一辙，那种身上混乱，犹如被加速过岁月，逆转过岁月才会存续的，隐隐如云雾的时间线乱流；那最直观代表着烛龙权柄的日月具象化；代表着支撑九幽的一方天地。
这一切的痕迹和线索，都是如此地真实。
而其展现实力，却又在瞬间消失，又是什么意思？
但是，无论如何——
作为太古诸神之一的烛龙君，疑似出现在了人间界。
这个情报都犹如一记重锤，轰击在了这太古神魔的心底，让他们因为水神共工险些在阆中成功之后，蠢蠢欲动，打算一口气掀翻各种底牌的心思，彻底按捺下来。
至少，是此刻彻底按捺了下来。
“无论如何……要先弄明白，烛龙君的立场。”
“假设这位太古烛龙君，和伏羲联手的话……可祂不是中立的么？”
太古神魔们注视着那人间界。
翻涌滚动，对此刻人间界充斥着恶意的第二重灵性世界安静了下来。
【阆苑仙境】
“呼哧……呼哧……”
剧烈的喘息声，大滴大滴滑落下来的汗水。
力能和撑天之太古龙鳖互肘，还肘赢了的周府君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手臂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进行蝴蝶振翅中。
不单单是法力了。
就连元气，力量本身都好像被抽干了。
三个呼吸。
就只是短短三个呼吸。
在有泰山地脉进行支撑，且自身法力大幅度提升之后的周衍，就从烛龙君的姿态跌回了原型。
巴以一缕灵性显化的姿态出现在少年道人旁边，蹲在旁边，伸出手戳着道人的脸颊，道：
“衍，这就不行了吗？”
周衍咬着牙：“你，不要用这样的表情和我说这句话。”
“禁止你再翻阅我脑子里面的那些禁书。”
“欸？怎么这样！”
周衍鼓足一口气，伸出手按在了巴的脸上，揉圆挫扁，少女软乎乎的，没有恼怒，只是也伸出手拉周衍的脸颊，而后轻笑出来，分明是个天然呆，但是这个时候呼气浅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天然魅惑感。
整个人像是一团棉花云，就连呼气都是甜的。
周衍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下意识转开视线不看。
巴注意到了周衍的动作，疑惑不已：“怎么了吗，衍？”
她往前半步，伸出手按在了周衍的额头，然后另一只手也按在自己的额头，疑惑不解：“也没有发烧啊。”
周衍抬手轻劈在巴头顶，没好气：“我当然没有。”
“你现在是梦境之躯，也没有体温啊。”
“啊，嗯……是这样啊。”
少女巴的神色稍稍有些暗淡，这一句无心之言，戳中了她心底里最难受的地方，无论再如何的朝夕相处，她终究只是存续于梦境当中的神魂，比鬼怪都不如。
一股说不出的心酸感在心底浮现出来。
少女巴眨了眨眼睛，觉得如果自己鼻子发酸，如果还有肉身的话，现在一定已经不知不觉地流下眼泪了吧，不行，不行，我可是古巴国的神女国主，不能这样，不能自已。
可恶，就该一棍子砸在这个小子的后脑勺把他拖回去！
巴的内心仿佛出现了一个小恶鬼，咬牙切齿。
然后她听到周衍继续道：
“要这样做，也等我想办法给你重塑身躯之后再说。”
于是眼底稍稍黯淡的少女一下愣住。
周府君反倒是不明白巴的疑惑，道：
“我们之前不是对付过那李元婴吗？”
“那家伙早就死了，所谓【住世真仙】也只是神魂之躯而已，既然他能够依凭梦境大阵，靠着法界，凝聚出肉身；那我想，只要满足一定条件，你也一定可以。”
“那时候我和他打，破坏了他的法阵之后，不是把他在滕王阁法界内的阵法拆了一半，还把特殊的材料给拿走了……”
“那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
“不过，本来就只有一半材料，怕是没办法修复完成。”
周衍顿了顿。
之前是只有一半梦境大阵的材料的，可后来，就圆满了。
至于原因——
当然是要感谢老金最后一次送宝了。
金天王血洒当场，周府君含泪舔包。
金天王战死之后，神魂复归于大千世界，周衍对于这个虽是敌手，却又有许多次不得不彼此联手，共抗强敌的西岳真君，心中情绪颇为复杂。
上三炷香，祭奠这位强敌。
还询问过开明，金天王这样的死法，魂飞魄散，是不会回到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而他修为虽然绝顶强横，却又偏偏没有到三品仙神境。
像是三品仙神境的，一般意义下的魂飞魄散之后，也有概率重新聚拢在第二重灵性世界，这就是那些太古神魔为什么还有部分存续的原因。
当然，被周衍灭掉的那两个三品，是不用担心重聚了。
至于为何。
则是因为《白泽书》，神魂因果业力皆齐齐上了白泽书，相当于神魂核心被扣走了一大块，三品仙神的神魂重聚，也得有个核心，核心都挖走了，还重聚个什么。
自然就归于大千世界了。
开明顺道补充了一句。
“这就是为什么，白泽那家伙在太古年代被异兽神魔喊打喊杀的原因了，这家伙，真的具备有将诸多太古神魔赶尽杀绝，连轮回转生都没法子的资格。”
“当然，天道恒常，轮转不定。”
“这也就导致，他虽然有能令上三品仙神境都永远无法回归的能力，本人的战斗能力却非常的弱小，仗着特性有个弱三品的道基，却会被一帮五品左右的异兽打的哭爹喊娘。”
“这也算是大道的制衡，所谓的不得圆满吧。”
“这要是又能打又能扛，还能把这些上三品仙神，神魂尽封的怪物，那还怎么打啊？你说是不是，小子……”
开明彼时摇头叹息，随口一问。
却看到了正在扛着太古龙鳖龟甲的周衍，看着那少年道人腰缠缚妖索，佩戴杀王剑，挂着帝俊钟，还背着一把自己淬炼出来，有成为道兵底蕴根基的神兵。
开明一口口水就哽在喉咙里面，差点把他呛死。
周衍问他：“怎么了？”
开明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不过，将太古龙鳖龟甲收好之后的周衍，那时候看着金天王战死，魂飞魄散消亡的位置，却是慨叹：“所以，他是真的陨落了，再也没有回归的可能了吗？”
周衍一时间倒也是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心情。
有几许慨叹，几许唏嘘。
开明点头，但是在点头的时候，却又微微一滞，摸了摸脸上的胡茬，道：“……似乎，也不尽然。”
“怎么？”
开明解释道：“按照常理来说，金天王是魂飞魄散，但是他在最后关头，自裂道基，硬是踏破了伏羲在人间界的封禁，抵达了三品的层次。”
“当然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圆满，可三品终究是三品。”
“或许会令他的一缕神魂被稳固住，然后不至于崩散，也不会进入第二重灵性世界，而是在这人间界中游荡，若有机缘的话，也许，会转世吧……”
“转世吗？”
周衍问：“那他还会记得今日之战么？”
开明摇头：“踏入三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魂飞魄散了，残留一缕，也只是灵魂底色相同，就算是再度轮转，也变不回原本那个金天王了。”
“况且，能否转世，还不一定呢。”
周衍那时候点了点头，提起被金天王毁掉的古剑，道：
“那就以此断剑为定，若有缘分，他日再见你转世身，此剑当鸣啸三声。”
“若那时，你秉性不坏，未如这一世这样偏激。”
“贫道当引你入道途，以还此战之因果。”
周衍并指，叩击古剑，这柄断裂的古剑长鸣三声，似有灵犀，隐隐鸣啸，如同应和，开明那时候看着那少年道人气度，隐隐然有道门真人之感，然后就看到这家伙开始舔包。
“所以，这些，就当做是你提前给的拜师费用好了。”
“为师就笑纳了！”
“牢金！”
开明：“……”
当然，最后周衍也知道这古剑是牢金抢来的，找到了那些丹鼎派的道人们，出示了断剑之后，将这一柄断剑买了下来。
这才有了，可以【布置大阵】，让巴也重新拥有身躯的想法。
少女巴本来黯淡下来的眸子，又重新一点一点亮起。
忽然展开双臂，直接用力扑入周衍怀中，软乎乎的脸庞蹭着周衍胸口：“阿衍，阿衍，我好感动。”
周衍神色柔和许多，一路行来，巴帮他很多。
更不必说，在上古年代，以自身神魂镇压了清渊君这么多年，哪怕是巴没有帮过周衍，周衍都会想方设法，尽自己所能帮助巴重新汇聚身躯，让她能享受这个世界。
然后听到巴道：
“我决定了，我不会再用木棍砸你的后脑勺了！”
周衍：“……”
“你起开！”
……
却说——
北岳真君辞别了周衍之后，一路回归北岳恒山，回归之后，竟是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抠搜，取出了玉匣，取出许多香火金珠，分给了群山的山神。
“大家都分一分，分一分。”
一位老土地惊呼：
“啊，真君，这么多金珠，您哪儿来的？！”
“可不是真的去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老土地脸上有担忧之色，他是知道的，因为某个秘密，自家真君其实背地里一直在外面给其他山神们‘打工’，只需要一点点的金珠，就可以邀请五岳之一亲自前往。
只要你给香火，不管什么事情，我北岳都一定去帮帮场子。
他们看在眼底，心底里就越发有些难受起来。
可是也没法子，那是北岳一脉一直以来的职责。
北岳真君爽朗豪迈道：“放心，这一匣子金珠，来历绝对干净清白，是泰山府君所赐，你就好好放心使吧！”
土地道：“泰山府君？这么好心吗？”
弱水总兵刚要说什么，被北岳真君一肘子肘得说不出话来。
北岳真君爽朗道：
“诸位且自修行，我去去就来和大家叙旧。”
他一路进入到恒山最深处，这里竟然有一处封印，封印之中，隐隐然散发出层层冷意，在这恒山封印前，已经有三名山神镇压着这里。
“真君。”
“真君……”
见北岳真君回归，他们都神色恭敬，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北岳真君拦下，北岳真君神色没有了之前在外的局促，郑重道：“诸位辛苦，之后，继续轮换，镇压此封印。”
“是！”
“这些香火金珠，诸位拿着，恢复一下。”
北岳真君又取出了从周衍那里得到的香火金珠，分出部分，极大方地分给了周围的所有山神，之后让他们轮换三位山神前来。
那封印不断逸散出冰冷幽幽之气，似乎化作人声：
“呵……你，回来了，你北岳一系，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时间，你们的香火，都用来镇压吾等了吧，那这该死的封印，到底是封印住了吾等，还是封印住了你们呢？”
“堂堂北岳真君，人间的顶峰，就这样成了一个穷酸可悲的笑话，只要有香火就可以驱使，无论驱妖除魔，甚至于分出神性给人看家护院，甚至于……”
“上山找狗！”
“只为了那一点香火，只为了将吾困住。”
“你，不觉得可笑吗？”
“解开这封印，令吾等之力逸散天下，不亦痛快？反正，【祂】已消亡，汝等能撑多久？”
和声音带着蛊惑感，在北岳的耳畔盘旋。
北岳真君却丝毫不为所动，抬手，将匣子里的功德金珠全部倾倒入封印。
在外面显得局促的面庞，此刻犹如钢铁般坚硬，笑了笑，道：
“撑到吾死。”
“九幽。”

第367章 至宝洞天
【阆苑仙境】当中。
周衍的巨大脱力感，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抚平了，【阆苑仙境】的存在本身，源源不断地将一股极为精纯的元气传输给周衍，补充周衍的损耗。
“这是……”
周衍抬起手，五指之间，隐隐约约有氤氲的元气汇聚。
元气自周身窍穴灌输于体内，不断弥补亏损。
这种补充，和地脉之力不同，地脉雄浑却带着很强的土属元气，需要重新淬炼一次才能用，而这些元气几乎等同于纯粹的法力灌输。
简直像是一位顶尖强者在亲自出手为周衍调理内息，甚至于隐隐还有助力修行，事半功倍之感，就好像在这洞天福地里面，哪怕睡觉的时候，自身法力都会自然而然地运转。
周府君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感觉，非常新奇。
蚩尤倒是见怪不怪地道：
“哦，这个啊，洞天福地之主的一点小小福利罢了。”
“随身的道场，无处不在的福地，当然有各种好处了，你身上有这个洞天福地的敕令，怎么说，你可以把这个地方当做你的随身道基，体外丹田之类的。”
“可以抽调洞天福地内的元气，来恢复伤势，恢复法力。”
周衍眼底亮起来：“这么好用？！”
姬轩辕笑道：“当然，要不然那些炼气士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洞天福地抢破头？所谓的法、地、财、侣，这宝地的位格，仅仅只是在真法秘传之下。”
“一般来说的话，类似的宝地分成洞府，洞天，福地。”
“寻常洞府之中的话，也就是栽种些灵花灵草，依据山势水文之类构筑些法阵，汇聚灵气，无论是修行，炼器，还是调理伤势，都大有裨益。”
“稍微有些本领的玄官修行者，都有自己的洞府。”
“福地则是自有地脉，灵脉；洞天更是号【通天之洞府】。”
“其神效次第提升。”
“阆苑仙境，更在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上。”
“自成法界。”
姬轩辕显然比起蚩尤有耐性的多，也温和许多，知道周衍对这些的了解不够，就慢慢告诉他，伸出手指了指这天地：
“这里本身是昆仑神系之主西王母亲自调理创造的，效果好些也是自然，不过这里的元气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虽然会自行恢复，可是速度太慢。”
“最好是栽种些灵花灵草，引来山川灵脉。”
周衍若有所思，道：“这就是，自成法界吗？”
姬轩辕笑道：“是啊，这是说的自有秩序，也就是说此地本身就有一番秩序，犹如一张白纸，你引入灵脉，水脉之后，这些灵脉会自然被容纳入此地的秩序之内。”
“灵水灵脉越是纯粹，这里每日诞生的元气就越多越纯粹，对你的助力也就越大，可过度抽调，则会损害此地的根基，杀鸡取卵。”
周衍立刻意识到了，这【阆苑仙境】的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宝物，而且是可以成长性的那种，或许一开始比不上知名的洞天福地，可只要用心经营，上限极高。
却听到蚩尤道：“损耗？啧。”
“这小子刚刚变成烛龙那一下子，就把这本来就有些破败的地方，弄得彻底不行了。”
姬轩辕和周衍看去，周衍嘴角抽了抽。
昆仑山出事之后，阆苑仙境本就破败许多，再加上作为阆中镇压太古龙鳖的节点核心，元气抽调严重，在周衍和开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了些宫殿的残垣断壁。
周衍之前化作太古烛龙君，身躯极庞大，再加上第一次变身不熟悉，直接把这阆苑仙境的残垣断壁，都给碾碎了，这个时候的阆苑仙境，不要说是曾经的清净妙境，和一个建筑工地没什么区别。
到处都是飞灰废墟。
周衍：“……”
变身一时爽，收拾火葬场。
姬轩辕却是舒朗大笑：“哈哈哈，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个地方既然都已经易主了，那么也该要重新修复一番，也是好事。”
“再说了，一口气拆掉昆仑遗宫这样的大场面，这辈子都难得一见，能见到那一幕，也不算是亏了，哈哈哈哈。”
这个老祖宗一直以来都极为乐观。
蚩尤也不管这个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家伙，只是问周衍：“小子，你之前变成烛龙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能维持多久？”
他其实是想要问，能不能打架。
周衍回忆刚刚的感觉，神色凝重。
三个呼吸，其实不是极限，但是周衍是半主动的脱离了这个变化状态，在那三个呼吸里面，周衍觉得，自己的【存在】都开始出现了层层扭曲。
如果超过三个呼吸的话，周衍都怀疑自己会朝着某个太古存在彻底扭曲过去，自我的意识，会在那太古鳞甲当中残留的神意冲刷之下彻底遗忘。
真真正正地变成烛龙君。
姬轩辕和蚩尤的神色都有些凝重，彼此对视一眼。
姬轩辕道：“三个呼吸，是你的极限。”
“按照烛龙君的实力，也就是，刹那之间出手一招，不到生死危机的时候，不要动用这一张底牌，而即便是动用底牌，无论胜负，都必须在三个呼吸的时候结束。”
“否则的话，你或许，会真正变成【烛龙君】。”
素来好战的蚩尤皱着眉，道：
“换句话说，就是你的记忆和意识，会被【太古烛龙君】的存在给覆盖代替掉，主观上的意识且不说，在其他人的眼底里，这就是你【周衍】，成为了【烛龙君】复苏的锚点。”
“对于世界而言。”
“早已陨落的【烛龙君】，将以你为锚点【重生】。”
“哪怕那时候，还是你的意识，也一定会混杂了烛龙君的特性，这甚至于不由烛龙君自己决定，单纯因为祂太过于强大了，而此刻的你，相对于他还是太弱小了。”
周衍和两个老祖宗分析之后，姬轩辕和蚩尤给出了一个个危险的示警，且给出了安全的使用界限，最后姬轩辕拍了拍周衍肩膀，笑着道：
“放心，这代表着，你有一个只要掀开，足以正面抗击古神的底牌。”
“而只要控制住变化的时间，则不会有代价。”
“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和蚩尤会猛击你的神识把你拉回来的，而伴随着你的修为提升，你的自我意志的坚定，这个安全的时间也会不断延长的。”
蚩尤有些遗憾，毕竟无法立刻和烛龙君酣畅淋漓大战。
不过他也分得清楚一次战斗爽，和以后周衍成长起来之后，天天战斗爽的区别，如今之计，是得要让这小子快速成长起来，于是他指了指此刻废墟一般的阆苑仙境。
“既然都已经拆了，想想办法，怎么把这里建起来吧。”
周衍道：“我之前和李元婴打的时候，因为要破阵，所以记下来了不少的阵法走向，再加上巴当时封印清渊君的时候，古代巴国的阵法，应该可以推演出来。”
“只是这布阵……”
周衍看向姬轩辕，姬轩辕无辜地反看过去。
不行，这位老祖宗不能指望。
他又看向蚩尤。
蚩尤则是慢条斯理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吾只会铸造和设计兵器。”
周衍有些遗憾，问道：“那好消息呢？”
蚩尤悠然道：“好消息是，我看着这个洞天福地，也挺像一个兵器法宝的。”
“只要把这地方，当做【兵器】【法宝】之类淬炼就可以了。”
巴：“……”
唉唉唉？？？
这，顶尖的洞天福地，和打人的法宝兵器，不一样吧？
她想要这样说的。
可是，她看到在周衍的身边，周衍自己，还有以虚影模式出现的两位老祖宗，三个家伙团团对坐，皆陷入沉思状态。
姬轩辕沉吟道：
“法界级别洞天是随身的，兵器也是随身的。”
周府君道：“兵器法宝上得要刻录战纹，引导元气；这里也得要布阵法纹路，引导元气。”
蚩尤道：“总之都是天材地宝，炼化成一体。”
姬轩辕，周衍，蚩尤三人抬起头，彼此对视。
蚩尤发动了特技——我寻思着应该差不多可以。
姬轩辕，周府君表示了认可。
神州古文官人数抵达三人，点子王自动生成。
连携发动，行动派姬轩辕出现，他舒朗大笑，兴致勃勃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搞？”
蚩尤抬眸：“现在？”
周府君赞许：“来都来了。”
炎黄三人组完成共识逻辑闭环，开始行动。
巴：“……”
“唉唉唉？？？”
不是，刚刚还在想着，怎么现在就开始干活了？！
周衍意识中，那一卷玉册迅速流转，掀开到了最前面，诸葛武侯等人犹以命燃血，代代接力才保留下来的姬轩辕玉符，就安静存在于此。
周衍运转法力，激发了姬轩辕玉符。
感觉到自身的法力，大幅度消耗。
借助这【阆苑仙境】的浓郁元气，凝聚化作了一个勉强的虚影状态的姬轩辕，姬轩辕活动了下筋骨，舒朗笑道：“哈，总算是能出来了啊。”
“蚩尤，你知道吗？在外面舒展筋骨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哈哈哈，羡慕吗？羡慕吗？”
“啊呀，真想要看看你脸上露出一副羡慕嫉妒的样子啊。”
“嘬嘬嘬。”
姬轩辕愉悦中。
周衍背后的【兵主镇世图】猛然亮起，发出的血光连空空和尚的佛光都压不住。
血色煞气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咆哮逸散，毫无疑问，如果此刻蚩尤在场的话，那么那柄兵主的战斧早就已经镶嵌到了姬轩辕的脸上，让姬轩辕飞起来。
周衍耳畔传来了蚩尤的声音，道：
“小子，这地方的元气近似于你本身所持有，所以理论上，吾等也可以在这属于你的洞天福地里现身出来。”
“吾传你一法门，你以兵戈煞气，为我在这洞天福地里塑形。”
周衍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姬轩辕。
默默颔首，运转兵主神通，以类似于【凝气成兵】的状态，为蚩尤在这个洞天福地里塑造了一个，类似于‘兵戈机关人’的状态。
于是，伴随着一声长啸，蚩尤，堂堂复苏。
“姬轩辕！！！”
在姬轩辕和蚩尤同时复苏之后，两位老祖宗就开始了一场拳头对拳头的，酣畅淋漓的互殴，最后导致玉符化形崩散三次，导致凝气成兵机关人都散开来。
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场地破坏。
“那是自然。”
再度凝练成兵，把身子当做兵器淬炼而现身的蚩尤握了握手腕：“再怎么样，我等也只是简单复苏，没有法脉，没有道基，没有自身的法力和恢复。”
“只单纯靠着你灌输的那一缕真元，以及这阆苑仙境自身的元气流转才现身，充其量只能说是能动弹了，要厮杀战斗，可没法子，还不如在你体内。”
姬轩辕道：“……不过，你忙外面的，这洞天福地的设计，就交给我们了，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还有个事情要问问你。”
姬轩辕笑得散漫，眸子是浅褐色的，透明澄澈，看着周衍，道：
“你……拥有了力量，要做什么呢？”
他素来是不正经的，嬉笑怒骂的，可是此刻噙着浅笑询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就连蚩尤都安静下来了。
周衍看着这位老祖宗，想了很久，道：
“我不知道。”
姬轩辕扬了扬眉：“不知道？”
“零分哦小子。”
周衍坦然道：“……或许你们看出来了，我来自另一个未来，一个没有超凡，仙神绝迹的未来，我来到这个世界里，一开始只是为了挣命。”
“或许我只是个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人，我想的只是找个地方，有一个小房子一个小院子，有喜欢的人，然后好好生活，没什么远大的理想。”
“只是，在如今这个世道，就连这个事都很难做到。”
“生不知道为什么，死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到了阆中，想到了张守田一家，周衍道：“我就只是想要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好的生活，没心思当皇帝或者给别人当神仙，只是想要这样。”
“为此，我会拼尽一切。”
他的声音顿了顿，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天下人人都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蚩尤的嘴角微微勾起，姬轩辕的眸子温和，然后，这两个老祖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用力拍打着周衍的肩膀，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你这样，不就只知道种田了么！”
“好了，这里的设计就交给咱们两个，你不是有什么【大地之种】，还有【青铜神木】么？”
“这两个先弄进来，夯实一下这里的元气流转。”
周衍被嗤笑了理想之后离开，姬轩辕的笑容温和，蚩尤道：“我来负责阵法还原的话，你能做到设计其他的？”
姬轩辕顿了顿，轻声道：
“阵法，稍微换一换，可能麻烦些。”
蚩尤微微一顿。
他本来想要嘲笑，但是此刻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身后的气韵，平静，从容，却带着一种凝重平和的王道之气。
此刻在此的，并非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姬轩辕。
而是——轩辕黄帝！
黄帝侧眸，他的笑意沉静：“虽然我勇武不如刑天，宽宏不如神农，谋算不如风后，可我这样的人，也至少记住了一套图纸。”
手掌伸出，一道流光汇聚，化作了卷轴。
黄帝手腕一动，这一幅卷轴猛然展开，蔓延开来，极长，上面勾勒着一道道纹路，化作了一个极为恢弘的建筑组合，上面写着一道道名字。
“风后，九天玄女……常羲，旦，伊尹……墨翟。”
“政，张衡，葛洪，诸葛亮……”
诸葛武侯不惜一切代价，保留的真正核心。
黄帝微微抬眸，眼底澄澈，带着气吞天下的威仪从容。
“这一卷，如何？！”
神州兵主蚩尤死死盯着那繁复无比的设计图。
“这是，什么！！！”

第368章 尊吾太上敕令
‘啊，帝君，您在这里啊……’
那是残留于轩辕帝，以及他的臣子的梦中的回忆了。
那时候的年轻臣子快步行走轩辕丘，他问过了许多人，终于找到了年迈君王的所在，那时候的轩辕大帝君，鬓发已尽数苍白了，那英武的面容上多有皱纹。
他拄着那柄轩辕剑，站在轩辕丘的最高处，平静看着天穹，苍穹是他的披风和穹顶，臣子那时候想着，这位犹如神灵一般伟大的君王，在面对着天地时，也会如此地孤独寂寞吗？
年轻的臣子于是心中带着敬畏，带着谦卑，行上前去：
“帝君，大家都在等着您呢……”
轩辕帝道：“呵，让他们再多等等吧，我看着这太阳落地。”
年轻的臣子安静，看着大日落下，最后的光辉犹如赤色的血，晕染了整个天空，也披在了这位立下了无数丰功伟业的君王身上，那柄轩辕剑反射寒芒。
轩辕帝忽然开口，道：“我快要死了，可是敌人还会卷土重来的吧。”
年轻的臣子一惊，道：“帝君，您不要说这样的话。”
轩辕帝大笑道：“不必如此，生死的事情，是我等不得不面对的，我只是有些哀伤，我们的意志，我们的决心并不比起那些神魔差，你说，为什么我们一直都处于下风呢？”
年轻的臣子回答：“因为寿数吧，那些神灵有的是先天所生，有的是后天所成，但是都有很长的时间，也有先天的权能，这世界辽阔，我们人族知道的东西，终究太少。”
“面对这陌生的世界，才处处受到限制。”
黄帝看着远处，轻声道：“是啊，时间，时不我待。”
“但是，对于人来说，时间还是有的，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们死去了，年轻的人们却可以继承我等遗志，继续向前。”
“这样的话，我们不也可以做到犹如神魔一般的事情？”
年轻的臣子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位伟大的帝君那种不讲规矩的奇思妙想，人人相传，传承还容易断绝，不一样的部族，口音都不大一样呢。
他忍不住轻笑：“帝，您说的太奇怪了。”
“也太难了，我们人族代代都是口耳相传法门，可即便是最有才华和创造性的大师，也最多同时教导十个弟子，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学生都能有成就。”
黄帝道：“是啊，所以你说，有没有一种方法。”
“将不同部族，仙神们的符箓中的图案汇聚起来，变成一种，谁都能弄懂的东西，来传递传承呢？”
年轻的臣子愣住，有些跟不上自己这位帝君的思路。
但是他受到了帝君那种无比乐观的心情影响。
黄帝说这样是可能的，他也就觉得，或许这样试试看，也能做到呢？有某个东西，可以将上一代人的知识，经验，跨越百年千年传递到后面。
这样的话，一代代人前赴后继。
或许就可以做到，不逊神魔的伟业。
黄帝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浅褐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你一定要帮助我。”
“仓颉！”
年轻的臣子笑着道：“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看。”
于是，他创造了文字。
在这贯穿文明脉络的核心出现后。
黄帝从容地回到了轩辕丘，告知了诸位臣子，道：“我曾经和那些敌人交过手，他们短暂退去了，但是终究卷土重来，在我死去之前，我需要你们帮助我做一件事情。”
“你们，一定要帮我。”
最终，在年老的轩辕帝的主持之下，一个隐秘的计划开始了，这是一个以千年为时间度量的计划，渺小人族，欲要观测星辰、梳理地脉，最终将混乱的世界纳入可被理解的秩序之中的计划。
人族天寿，不如诸多先天神灵。
那么，就每一代完成一环任务，代代相传。
而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
黄帝请求好友，臣子，老师，医术之祖岐伯，将自己的魂魄切分，他的魂魄大部分归于大地，却有一道神魂，维持着这个计划的推行。
此刻，在这阆苑仙境当中，兵主蚩尤死死盯着这浩瀚的图卷，图卷之上，如今人间界的山川地脉，尽数笼罩其中，清晰无比。
在整个图卷的最中心处，有一处圆台，抑或中枢。
整座山峰顶层，以首山之铜为基，镶嵌五色神石，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地板上镌刻着周天星斗运行图，随着星辰位移，石刻会泛起微光，仿佛将夜空复刻于大地。
以此为核心，以八卦之相，延伸出八条横跨山河的轨道。这些轨道并非实体，而是由炼化的青铜巨柱与悬浮的灵玉在特定能量节点上构筑而成的地脉。
以此勾勒整个人间界的全部地脉和水脉。
蚩尤看着姬轩辕：“这是……什么？！”
姬轩辕道：“从吾提出计划开始，一直到这个时代，才陆续完成的构想，将整个人间界，地脉，水脉，灵脉构筑成一整个体系。”
“还欠缺一个核心的中枢方位。”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了这一卷浩荡磅礴的画轴，画卷之上，泛起了层层的流光涟漪，一代代人的笔录就在这画轴之上流转，姬轩辕的语气平静。
“我提出计划。”
“以【轩辕黄帝乘龙飞升】的人造神话，将不同部族的气韵彻底拧在一起，完成了最初一步的设计，以及走出了这数千年来的第一步。”
“风后，他开辟奇门，在整个人间大地上推演出了不同的节点，构筑了整个计划的雏形框架。”
“九天玄女，还有赤松子他们，提供的炼气士法门，被我们逆向解析神力的构成。算是教会了人族如何【窃取】并转化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气，系统性出现玄官修行。”
“颛顼绝地天通。”
“禹之九鼎，治水流转，礼器共鸣；商曾经走上了偏颇的道路血祭，却也在都城建立最初的观星台，引导星辰的力量。”
“周公旦，借制礼作乐之名，行编织法网之实。”
“周礼的本质，是一套覆盖整个神州疆域的巨大【精神法脉烙印】，其核心功能是统一并强化人族的精神，自此，人间界的人族，大方向上，绝对无法再成为诸神的奴仆。”
“诸子百家，进一步强化了这个烙印。”
“还有……”
姬轩辕的声音平静，一个个说出过去的历代同行者，而每说一个，这一卷画轴上的名字就微微亮起一次，有知名度极高的，也有朴素的工匠们。
最后整个画卷近乎全部亮起，一个个名字化作了汹涌的流光，其代表着的意义和分量，其背负着的重量和使命，让蚩尤的呼吸有些粗重。
血脉贲张。
犹如当日那突发奇想的轩辕帝，把这一幅空白的画轴抛掷于后世，于是，这卷轴旋转着跨越了数千年的岁月。
自禹王行走过的水波汹涌，到商的残酷，从商王的自焚，到周公的制礼，再由礼崩乐坏，诸子百家的纵横，又从儒家道门二魁首的论道，落在那霸道睥睨的君王手掌中。
“【政】是最杰出的，在这个基础上，推演出了人道气运法脉，统一规则，以此来完成人间法界，以人道气运敕封诸神，将分散的地脉节点用人道气运连接起来。”
“诸葛则是完成了八卦构筑的大阵基础调理。”
“最后，在这个时代里，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完工阶段。”
姬轩辕朝着兵主伸出手，带着从容不迫的沉静和那数千年的大势：“如何，这一次，我等联手吧。”
“兵主。”
姬轩辕的脸上出现了豪迈的笑意：
“去将这天外的诸神，打得粉碎！”
此乃，黄帝&#183;轩辕。
兵主伸出手，二人于此地，击掌盟誓。
于是，于此数千年后，在彼此皆已经身死之后——
黄帝和兵主达成共识。
……
黄帝和兵主正在打灰。
万丈高楼平地起，伟业再如何宏大，传说再如何曼妙，一切的开始还是得老老实实的来。
姬轩辕无聊起来了：“啊，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啊。”
“好无趣。”
蚩尤额头鬓角抽了抽。
这家伙，好吵……
周衍外出去取了两个先天神木，为了第二个大地之种，还回了娲皇那里一趟，只是娲皇娘娘拉着他喝茶吃点心，出来时候，周衍就发现了一道传讯。
是通过泰山府君仪传讯的。
指向的名字是周衍这个泰山府君的【属官】
来自希微子。
虚空中像是燃起来一簇灵火，在灵火里面，有一枚枚文字飞出来，在虚空中组成了几行文字，周衍扫过之后，神色微冷。
告知石悬星看家，周衍赶回楼观道。
……
希微子老神自在垂眸，之前一段时间，周衍将擒获的海外三山一系九人交给了老道士，昌凝雪等人当然不肯老老实实的说话，满口谎言。
可老道士这老江湖一顿操作，从旁侧击，分开拷问，硬生生是弄清楚了这海外三山的意图。
和杨太真之前所说，几乎完美对应上。
这帮海外三山打算在长安城布置下【偷天换日大阵】，将中原龙脉气运引导进入海外三山，为这孤悬海外的三座所谓仙岛续命。
似乎是因为中原皇朝昌盛太久，他们计划一直失败，自隋那一次成功后得到的元气，已经是渐渐支撑不住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一位所谓的海外三山宿老找上门来。
“中原道门，果然是好威风气度！”
“贸然囚禁我的九个后辈就罢了，还多加拷问，想要给我等扣上好大的帽子，哈，若无道理，我必将汝等所作所为，告知于天下，让这众人知道，你们这道门威逼！”
一白发老者，气势汹汹，来此质问希微子。
老道士喝了口茶，慢悠悠也不在意，他主持楼观道，不好把事情做绝，而且有些事情，最好是有个实力强还辈分高的人来做。
“今日老夫就要带这九个晚辈走，我看谁敢阻拦！”
言罢，带着昌凝雪等人就要往外走去。
却忽然听到淡淡声音：“客人好大火气！”
昌凝雪听到这个声音，手腕一抖，面色煞白，低声道：“是，是他！！！”这白发老者是发现自家晚辈的气息忽然消失，这才靠着一个秘宝的感应追过来。
本身也有初入四品层次。
猜到了来的就是捉住自己这些晚辈的人，想来肯定是个好手，事情没法子善了，不如先下手为强，前面一身影走来，心思一转，拱手道：
“老夫海外三山马凝阳……”
声音没有留下，忽变招式，突施辣手，猛然暴起朝着周衍的胸口狠狠拍下去，这一招三阳开泰，汇聚磅礴法力，化作纯阳之火，威能磅礴至极。
马凝阳这一下狠的，是结结实实地印在来者的胸口，阳气吞吐，威能极大，就算是对方是四品巅峰，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也要吃个大亏，可是这一招下去，却只觉得自己的元气，被打入了无边辽阔的大地之内，没有半点反应。
什么？！！
马凝阳面色凝滞，看前面走来的，是个年轻道人，眉宇舒展，黑发用木簪竖起，穿着一领鸦青色的道袍，自己一掌按下，没有半点效果。
周衍垂眸，感觉到变化成道袍的中岳胸铠把那力道层层化去，抬手，平静按在了这老头子肩膀上，掌心五行之气流转，一瞬间锁住了马凝阳的法力。
轰！！！
马凝阳面色一白，直接跪在地上。
希微子抖手一礼，温和道：“希微子，见过师叔祖。”
马凝阳道：“师叔祖……”他看着眼前这年轻的道士，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中原之楼观道，不过是人间法脉道门，岂能比得上我海外三山，仙家道统，三山五岳，论起地位来，还要更在五岳之上！”
“你竟如此折辱吾！”
他开始搬出山门来，希望争取一些机会。
周衍看向希微子，后者微微眨了眨眼，周衍了然，道：
“希微子，如何了？”
希微子取出卷宗：“一切皆如卷宗所示。”周衍抬手，将这卷宗送到了那海外三山众人眼前，淡淡道：“诸位如何？”
马凝阳知道这个时候，根本不能认。
只能死死顶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汝等是要对我海外三山有所敌意，打算要和我等开战了吗？！”
希微子眸子微凝，眼底火起。
他嘴唇开合：师叔祖，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
楼观道之劫，是你所解，你早已经就是我楼观道中人。
周衍微微颔首，看着海外三山，道：
“你们，是在威胁贫道，抑或者，威胁道门？”
“希微子。”
楼观道真人拱手道：“师叔祖请说。”
周衍鬓发飞扬出来，以变化之术，凝练了饿鬼玉符吐出的月光，化作了十枚符箓，这些符箓都有周衍的白发所化，激发出来，可以以月光和周衍的气息，开启前往【阆苑仙境】的大门。
“选十个弟子，佩戴此符，外出传讯。”
“若遇危机就激发这玉符，可以立时远离危险，救苦渡厄。”
“进入……”
周衍顿了顿，道：“十方清净法界之内。”
希微子眸子微怔，认真地接过了这十枚符箓。
周衍呼出一口气，想到自己和姬轩辕谈话时候的愿望，想到了如今的现状，激荡出一种烈焰般的愤怒，却又出奇安静，他语气沉缓，平静道：
“就说在蜀川之地，斩嘉陵江上古巴蛇，分诸道门功德紫气的楼观道太师叔祖周衍，以楼观道之名，传讯于人间四方道门。”
周衍背对着马凝阳等人，平静道：
“神州道门缉杀海外三山弟子。”
！！！！
马凝阳面色煞白。
一时间天旋地转，踉踉跄跄，站不稳当，道：
“你，到底是谁？！！你疯了吗？！”
周衍转身，鸦青色道袍犹如云烟，拂过这里，坐在主位，上面是道门四字横匾，曰太上道德。道人的目光彻底宁静，带着跨越灾厄，身经百战之后特有的气质，回答道：
“贫道周衍，楼观道。”
“当代太上。”

第369章 拜见太上
楼观道，当代太上……
冠以太上的名号，这代表着的只有两个字。
最强！
马凝阳万万没能想到这样的变化。
楼观道的行为模式，似乎因为眼前这个道人，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恐怖变化，那一句【神州道门缉杀海外三山弟子】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下意识拼尽全力，去运转自身的法力，不断轰击那个奇怪的封印，但是越是运转法力尝试突破这个封印，竟感觉到，这封印之力，却是越发强横！
竟仿佛是在汲取他自身的法力化作锁链锁住奇经八脉。
这等奇诡的效果，可表现之法却是堂堂正正！
那一股五行之气，越发地凶悍磅礴，最后甚至于直接勾连了马凝阳的五脏六腑，硬生生锁成一团，那种把全部经脉法力都蜷成了一团的剧痛让马凝阳的面容瞬时惨白。
惨叫出声，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身躯有下意识蜷缩的姿态，所以头颅低垂，剧痛刺激大脑，让他的视线一阵阵发黑，只能看到那道人一双芒鞋，和鸦青色道袍下摆。
挣扎着抬起头。
视线不断变黑恢复，看不清楚那道人的面容五官。
如天之高！
只能见他头顶那平淡缥缈的四个大字，太上道德。
或许是心由境生，往日看这四个字，只着重于道德二字，那自然是冲淡无为，平和从容，犹如流云流水一般，你来招惹，似乎也没什么脾气，没什么后果。
可唯独此刻，浑身剧痛，跪在道前。
才能见得那【太上】二字，温润之下潜藏的锋芒霸道。
道门楼观道每代魁首，是为太上。
是所谓至高无上。
“请，请真人原谅老夫方才无心之言……”
“我等，不，这些事情，都是老夫自己放狗屁，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海外三山无关，我触怒了楼观道和真人，该当受罚，就在此自裁谢罪！”
马凝阳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拔出剑来就想要自裁。
打算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也要把海外三山捞出，想要把这事情止住，也给楼观道留一个污点，死无对证，可才要动手，只觉得剧痛，不由惨叫一声。
当的一声脆响，那柄短剑就坠在地上，泛起幽幽碧色，剑刃隐隐透出一股迫人的寒意，马凝阳发出哀嚎惨叫，让跪在后面的昌凝雪等人脸色发白，见到一缕缕犹如剑气般的存在，直接贯穿了马凝阳的胳膊肘，鲜血染红了道袍。
丝丝缕缕的金色剑气，犹如丝线般缠绕而起。
轻薄，优雅，从容，于阳光下纠缠，竟然化作了一只金色质地的蝴蝶，像是活物一样振翅，翩翩起舞。
楼观道的建筑风格古朴，已经是唐高祖时期的了，清风从屋檐上飞过，檐角下的铃铛响动，阳光从窗的缝隙清晰而下，恰恰好就落在这蝴蝶上。
美丽，梦幻。
如同一场漫长无法醒来的幻梦。
却带着一股似乎可以瞬间诛杀六品玄官的威力。
昌凝雪等人呼吸都屏住了，看着这一只蝴蝶飞落，那坐在太上楼观四字下的道人伸出右手，蝴蝶平静落在了道人的手指上，平静收敛了翅膀，看不出刚刚的锋芒和恐怖。
虽然并非恰当，但是此刻在这里的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下意识想到了那个脍炙人口的典故，是庄周梦蝶，是蝶梦庄周？
周衍看着手指的蝴蝶。
这蝴蝶来自【滕蝶图】，其中的剑气锐气，则是来自李太白的馈赠，那一朵剑气青莲不单单是一个随身神通，还带着李太白一整套剑诀的剑意，周衍已逐步入门。
以住世真仙李元婴的本命法宝【滕蝶图】，对付这一个被兜率宫镇住一身修为的老道人，当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周衍看着眼下那故作狼狈，刻意哀嚎的马凝阳。
他想到的是什么呢？
他想到了此刻还在阆中药铺躺着的好友玄珠子，想到了后者为了救人吞了三阳劫灭教派的毒药，受尽折磨；想到的是几乎身死的李知微，想到的是阆中那些人的尸体……
眼底静默，此刻这老者故作凄惨的哀嚎，只让周衍觉得烦躁，怒火在心底燃烧，但是展现出来的，却是一种静默，一种压抑着愤怒的静默。
“自裁，道门当然有好生之德，不必自裁。”
众人听到了那道人的声音，周衍随手拂袖，鸦青色道袍翻卷，那金色蝴蝶消散，化作了一缕缕的金色光辉，没入阳光晨曦之中。
“那么，只需要废去一身道行就行。”
周衍起身踱步，平静将右手按下。
兜率宫这一招神通逆转，直接轰击道基，以先天五行之炁转化，凸显出水火二气，再以水火二气化坎离，逆转阴阳，阴阳轮转，正是兜率宫的变招。
轰！！！
马凝阳惨叫一声，周身百窍中有云雾吞吐而出，灵韵冲天，搅得四方云海波涛不绝，当周衍将手收回的时候，这之前还皮肤光洁红润，只头发白了的老道人，满脸皱纹如枯树。
手指上的血肉都似乎削减，头发如枯白的杂草。
喉咙里发出扭曲的声音：“啊……”
“你，废了我的，道行……”
他不再演戏，也不再哀嚎，双目只有绝望，最后如燃尽的死灰一样瘫坐在那里。
周衍平静看向了昌凝雪等人，后者容貌像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此刻面色煞白，尖叫道：“不，不！真人，真君，太上，请不要废我的道行！”
“我，我愿意作奴作婢，我什么都愿意说！”
她疯狂磕头。
却见到一只只蝴蝶飞出，面色煞白，任由这些人哀嚎，可那飞出的蝴蝶，还是破了她们的道基，最后周衍踱步走出，道：“将他们，全部带下去。”
“每日誊抄道经。”
“是，太师叔祖。”
楼观道的道人们看着周衍，声音里面不由得增加了好几分的敬畏感，只是觉得这位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嬉笑怒骂的太师叔祖，下了一趟山，去了一趟蜀川，就有了很大变化。
希微子吩咐把事情做完了，双手笼着袖袍，走出来，站在了周衍的背后，道：“师叔祖，你废了他们的道行和修为，比起杀了他们都难受。”
周衍看着云霞，像是看着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太古神魔们，他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哪里还有惩罚的效果？希微子真人，是觉得有些不妥吗？”
希微子拈了拈胡须，道：“上善若水，当然要有惩罚。”
“但是惩罚处罚的方式，也需要斟酌才是。”
周衍看着这个颇有风骨的道人，希微子在织娘之乱中，不惜损耗自己的根基，哪怕是可能让自己的生机流逝，都要拼死轰杀那怪物，可知道不是那种拘泥的人。
这或许就是他做事和做人的道，喜欢向善，喜欢留一线。
周衍以前是觉得这样的人很有坚持，他不认同，却尊重。
这一次的话，周衍只是抬起手，元气在他的掌心化作了一团光，道：“我这一次入世，又见到了很多的事情，也有些感悟了，我来阐述我的想法。”
“纯粹的善，纯粹的恶，都不是道。”
“阴阳二气，流转变化的才叫做道，如果以两仪阐述大道的话，希微子真人，一直的善良，不就只是孤阳吗？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希微子拈须微笑微微凝固。
他只是想要劝劝这个年轻的真人，不要太过于锐气，对于周衍废了那马凝阳的道行，倒也没什么，但是看着周衍手中的光团，却是隐隐有所触动。
周衍侧眸看着这位楼观道的掌门真人。
“敢问道友，何为【孤阳不生】？”
语气郑重。
这是在问道，也是论道之开始。
希微子神色郑重，回应道：“阴阳彼此依存，缺一不可。阳以阴为基础，阴以阳为动力。”
这是道门里经典的解释，是标准的回应，周衍道：“那么，请听我的回答，无论做事做人，不可能始终只有一面，只有一面，则人迟早崩溃。”
“孔子有说过，怎么样的才是君子呢？”
“他的弟子回答，是让所有人都亲近的，孔子却反驳了他，说，只有让君子和善人亲近，而恶人和小人都厌恶远离的，才是君子。”
“若只是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不过只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长袖善舞之辈罢了！”
轰！！！
这一句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总之，就犹如是一道雷霆一样，狠狠劈在了希微子的心里，直震得他脸庞发白，让这年少天资纵横，做了掌门真人之后，就开始习惯压制性子，开始长袖善舞的道门大真人，振聋发聩。
不是很艰深的道理。
可正是这种似乎谁都知道的道理，才容易被遗漏。
偶尔忽然注意到的时候，真的如同雷霆打下来一样，那就是所谓的蓦然回首。
周衍手中的元气光团，不断流转，他道：
“我来打个比方，树木向阳，而根系在下；人需吐纳，一呼一吸……犹如人，当然该善良，可是也必须有底线。”
“善是人的本色，而底线才能彰显善人的可贵。”
“于国而言，剑为犁耕。”
“于天地而言。”
“则是昼夜，则是日月。”
“而仇恨，就是这阳面的一点阴，你是无法用安抚，劝慰来消磨掉的，永远无法，仇恨，只有鲜血洗刷……”
“嗯？！！！”
周衍注意到了希微子的变化，他只是稍稍想一想就意识到了，希微子真人执掌了楼观道太长时间了，他必须要去做很多妥协，一切的事情都以大局为重。
那就像是阳一样，可他就连那一点阴都消失了。
今天就只是两个人的意见不同，彼此争执讨论，却刺激到了希微子回头了。
这老道人的气息，是在心境突破的边缘了。
周衍忽然猛然用手一握，他手里面那个模拟成了太极图的元气团，忽然就被死死捏爆了，炸开元气涟漪，让周衍的鸦青色袖袍猛然翻卷滚动！
而当人的目光和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一个角落的时候，那东西忽然炸开或者骤变，会立刻犹如一只手从目光里直接攥住心神，所以道门称呼目光叫做‘眼神’。
这一下骤然出力，直接把希微子的心神都震得剧烈晃动。
“希微子！”
周衍忽而唤他道号。
踏前一步，恍惚地动山摇。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暴喝：
“可知天地？！！”
希微子下意识后退踉跄。
周衍再度踏前半步，继续暴喝：
“希微子！”
“可知昼夜！”
希微子后退半步，踉跄坐在地上，下意识抬起头，就只能看到云海翻腾，一轮大日在周衍的背后，因为逆着光，阳光照射看不到他的脸了，希微子只是看到一位道人站在那里。
鸦青色道袍像是云霞，腰间垂落的是那个最初在楼观道得到的，只有一个【太】字的木牌晃动，看到这个道人后面，恰好就是楼观道屹立在这里千余年的双联。
【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言】！
【青牛西去百千劫，楼观长悬一洞天】！
在这双联中，天地间，那道人最后一声暴喝，问他：
“希微子！”
“可知太阳，太阴！！！”
许久无言，希微子只是觉得天旋地转，就只是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模糊起来了，抬起手来一摸，才忽然恍惚，这一大把年纪了，修道修了一甲子还多，竟然在这个时候泪流满面。
本来也是人人都知的一点关窍，可最是这样的最是迷惑人眼和道心。
周衍收回了手，他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双手合拢，宽大的道袍翻卷下来，看着眼前的希微子调整状态和情绪，希微子没有被别人搀扶，擦干了眼泪。
他自己后退，自己跌倒，然后，终于自己起来了。
周衍双目有法眼，看到这个老道士身上，一股清气流转，虽然现在还比较微弱，但是却确确实实冲散了过去的昏沉，于是微笑道：
“恭喜，恭喜……这一下，真人你不必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禁书来充当自己的【阴】了。”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该痛快就痛快，生了气也别憋着，想打人就抡拳头，拳头不解气的话，最不济也可以上脚猛猛踹。”
希微子被道破了看禁书的原因，老脸一红，然后绷着不羞耻，抚须道：
“哦？这样就是修行吗？”
周衍经历了很多事情，他的冒险和承担的东西，比起很多很多修士一辈子都多，又在之前就在娲皇那里学会了《道德经原典》，再入尘寰走了这一遭子，这才有所领悟。
他笑着说：“顺应本性和天心，怎么不算是修行？”
“好了好了，我回去了，有事还是用之前的那样法子就行了，对了，记得把我给你的符分给派遣出去的弟子啊，保命的玩意儿，可不能忘了。”
“走了。”
周衍转过身来，背对着老头子随意摆了摆手。
他还得把那两个先天灵木给洞天福地里两个老祖宗扛回去呢，要不然回去有得麻烦，在他背后，希微子抬起头呼吸了一口气，只是觉得，往日种种负累，一扫而空。
神清气爽，双眼明亮。
他看着那背对着自己走远的年轻道人，神色复杂，最后化作叹服。
论道无年岁，达者为先。
这一番机缘巧合的点拨，就已经是一日之师。
希微子振了振袖袍，左手在外，搭在右手之上，拱手，视线垂下平齐，终于，不再是之前那样，是对待基于皇权得到的所谓‘高辈分’的那种偏合作关系。
而是真正，坦诚的，恭敬地道：
“弟子希微子，拜谢指点。”
“弟子希微子，拜见太师叔祖。”
“弟子希微子——”
“拜见，【太上】！”

第370章 你们打算建个啥？
太上从容去。
太上在打灰。
周府君解决了楼观道的事情之后，扛着两个先天神木赶回了洞天福地，解除了袖袍里面【吞天噬地】的神通，袖袍一扫，一团灵光飞出来了。
碧色青翠，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庚金锐气，正是那一株先天灵木青铜神树。
青铜神树直接落在这里，扎根深入。
稳定元气，且参与了【阆苑仙境】的元气流转。
整个【阆苑仙境】的元气总量都似乎微微提升了些，而这里也毕竟是最高层级的洞天福地，至少比起之前安禄山和史培育青铜神树时候要好多了。
比起周府君的袖子里那更是好得没边儿。
青铜神树之前抵抗太古龙鳖的水属性大神通，以五行轮转之法，吸收了不少的水属元气，此刻自然就在这里吞吐，吸收，在这个过程中，也促进整个洞天福地的元气流转。
又把大地之种种在了另外一个方位。
这东西的元气被周衍抽调了许多，用来为李知微调理五脏，但是草木之属，生生不息，这大地之中还能继续种继续养着。
姬轩辕道：“所以，现在整个洞天福地里面，木属元气重，然后土，金二气并行，这青铜神树，又因为太古龙鳖的原因，吸收了他不少的水元。”
“哎呀，该怎么样呢？”
“从哪里弄点先天火元之气呢？”
姬轩辕这样说的着，满脸遗憾，然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瞪着周衍。
周府君叹了口气，伸出手在袖口里面掏了掏。
他的【吞天噬地】始终保持最小幅度激发。
这还是在和老金捉对厮杀的时候，从后者身上学来的技巧，现在周衍的袖子有点像是太古龙鳖的肚子里，平常留一点法力，就能开出一个不小的空间来装东西。
周衍拿出三足金乌，非常顺手地捏了捏这家伙的小肚皮。
三足金乌本来还在呼呼大睡。
三只小爪子都蜷起来，肚子鼓起来，脖子回笼把头埋在翅膀里，像是个面团子。
被周衍捏了捏之后，先是用第三个爪子抓住周衍的手指，朝着外面扒拉，像是不耐烦。
最后又被捏了三下子之后，翅膀颤抖松开，三足金乌脑袋抬起来，一脸‘怀民亦未寝’的表情。
啊？又干活？
三足金乌无可奈何，先是吐出来了一口大日真火，这一股大日真火直接飞入了这个天地之间，化作元气，参与到了整个洞天福地的世界基础之中。
姬轩辕拄着个锄头，大笑：
“小子，你不是最擅长五行之法了吗？”
“还不快些调理五行？！”
周衍一路走来的法脉虽然各路并行，可是论及神通来，确确实实是走得阴阳流转，衍化五行的路数，这里的先天五行之气，他可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
心神一动，五行之炁，流转变化。
先天神木，大地之种，龙鳖之水，金乌之火，青铜神树。
这五行之气，有强有弱，有的属阳，有的归阴，如果只是放在一起的话，搞不好会搞成爆破。
周衍借助自身洞天福地之主的权柄，努力去调整这五行之炁，只是这一过程的时候，莫名有种感觉，恍惚之间，仿佛是在施展自己创造的那一招大神通。
但是，又有不同。
他这一招绝杀，是以【天柱&#183;镇】这个特性，掌控先天五行之炁，又以【天宫院】所悟的流转特性，硬是在敌人体内打入封锁，对方越是想要冲破这一招的封锁，反倒会被纳入流转体系内，加固封印。
但是此刻，却是要维系这五行之炁的平衡转化。
没有外来输入，纯粹靠着内部流转。
而且，这阆苑仙境还有一点特性，这属于外界，却又犹如一丹田道基；而其本身，更是凌驾于寻常洞天福地之上的法界，自身就有一个天地基础秩序。
这就导致周衍既像是在自己体内流转五行之炁一样有种熟悉的感觉，又有一种其实是在外界调理外部天地的艰涩感，偏偏，这种艰涩感又属于努力拼一把还勉强能克服的那种。
周衍的性子又坚硬倔强，渐渐摩挲思考。
原本彼此不协调的五行之炁，慢慢地开始统一起来，周衍忽而踏前半步，周围五行之炁变化，托举着周衍凌空而起，袖袍翻卷。
周衍在这个调理的过程中，忽有所悟。
所谓阴阳两仪，不过只是对立且平衡，且不断转化！
从天宫院之中知道流转转化，从这里却更了然平衡。
周衍抬起手，坎离二气化作阴阳，阴阳转化五行，五行之炁却又往外蔓延，硬生生将【内天地】和【外天地】联系起来，周衍心中有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长啸。
悬腕垂手，右手掌心上，镇字大放光明。
朝着前面，平平淡淡，一掌压出。
阴阳化五行，五行衍天地，伴随着流风暴起，四方恢弘，这一方天地的五行之炁，就被周衍这平平淡淡的一掌，直接定住了！
姬轩辕大笑：“好，好，好！”
他抬起手搭在眼帘上，看到这一掌下，五行之气维系在一个点，赞许道：“你这一招，倒是用的越来越娴熟了啊，小子，不错，不错。”
周衍落下，也因为自己的领悟而有些欣喜。
心中想着，果然还是得不断实践才行，之前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五行和流转上有许多的积累和心得，可如果没有这样的，既有困难，又似乎可以做到的尝试，也无法转化成真正的领悟蜕变。
他心里想到一点。
自己所创的神通第一招，是用来封锁的。
又衍化出来了用水火转坎离，坎离转阴阳，专门用来破封印的一招，这一招，周衍起了个名号，唤作【两仪印】，这一次调理天地，又有了两个想法。
一个则是，如果能够一掌打出，内五行勾勒外五行。
那是不是能凌空发出这一招？
隔着八百里给对方一逼斗，就把对面的大号给封了？
另一个则是，这五行之炁打入敌人内部，朝着内部坍塌压缩，是进行封印，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内，五行之炁进入敌人内部，勾连对方自己的内脏五行，然后朝着外面爆破？
就好像是这阆苑仙境一开始的状态那样。
让对面五行之炁变得不平衡，某一项特别突出，会不会直接从内部爆炸开来？！
好像可行啊。
周衍这一次一下子就打开了思路，有那种思考许久的问题，忽然就豁然贯通的舒爽感，这一下，他自己独创的神通，就越发地完善起来。
有封禁，有调理，有破禁，还有攻杀。
近乎自成一体系。
周衍心神动处，不由得也随之运转自身的法力，抬手出招，就用上辈子在学校选修体育课的太极拳，这东西，本来就是考完了就忘了的东西，此刻用出，却大为不同。
举手投足，都暗蕴了【流转】【对立】【转化】之感，又以一平衡之。
最后抬手一抓，徐夫人剑出鞘握在手中。
自拳掌，腿脚，到剑器，兵戈，最后手持那柄神兵三尖两刃刀，引动的元气从一开始的磅礴，恢弘，到了后面，逐渐隐微，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内蕴五行。
每一招一式，都附带有五行元气的某一种。
一击之下，足以搅动对方体内五行平衡，破坏对方道基，不断削弱对手，这是久战之法，周衍驾驭地脉，元气会不断恢复，而对手在他的招式之下，只会状态越来越差。
最后豁然贯通，再无什么新的领悟了。
姬轩辕才拍了拍掌，大笑着道：“好了，小子。”
“不要继续玩了，这地方的五行之气是调理的差不多了，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好处。”
周衍微微点头。
这地方元气充沛，周衍在这里不单单能快速恢复伤势，加快修行，还相当于另一个丹田道基，有种种妙处，如今调理了五行之气，就和周衍自己更为契合。
姬轩辕指了指这地方，散漫笑道：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说起来，就眼下这个情况，也比不上那些知名的洞天福地，可是还能继续成长，总有一日不比昆仑山差。”
“现在呢，有了这先天神木，有大日真火，你这里还欠缺三个东西，顶尖庚金之气所成的山，一道地脉分支，一道水脉分支。”
“这样的话，此地五行之气也就会源源不断。”
“给你的助力也会更大。”
“庚金之气，我倒是知道从哪里弄，我有【首山之铜】，到时候给你个地方，你去拿来就好；这水脉，地脉两个，就得要你自己努力了。”
姬轩辕和蚩尤拉出来了一个卷轴扔给周衍。
周衍好奇：“这是什么？”
姬轩辕笑得爽朗：“修筑这个洞天福地需要的材料啊。”
“不算多。”
“就那么一点点。”
姬轩辕笑得纯良，周衍就真的相信了，把这东西先收起来，看到那里，青铜神树舒展枝叶，大日金乌在周衍的袖子里面睡觉睡得闷闷的。
现在看到了枝叶繁茂的青铜神树，噌一下，眼睛都亮起来了，早就振翅飞到了青铜神树的最高处，开心得已经开始震动翅膀，跳起来了大日之舞。
周府君评价曰，看着有点像是小狗得到大鸡腿之后，趴在好吃的前面在跳舞似的姿态。
嗯，三足金乌，也就是说，三足大乌鸦。
鸦科，空中小狗么？
周衍想到了这个乖巧的三足金乌，在太古年代凶悍恐怖的名声和传说，十日横空，那几乎是相当于太古一大劫，比起共工水淹大地，丝毫不弱。
周衍想到了那个需要大日真火才能激发出来的帝俊神钟，想到了此刻在史，在安禄山那边的剩下的八个金乌鸟，还有青铜神树的本体。
“安禄山……泸州……”
周衍眸子微垂，心中想着。
事情多，但却也急不来，一个一个来吧。
他看到开心不已的三足金乌，笑了笑，袖袍一扫，拈起玉符，于是曾经的饿鬼玉符，此刻早就变化了的仙家玉符也飞出来，化作了一只黑色异兽。
这黑色异兽吞了几千年来攒的月华，早就吃撑了。
作为饿鬼道神通，借仙家精粹而通灵出来的异兽，这家伙完成了‘饿鬼道’这个概念的夙愿，出来之后，就趴在周衍的脚边，不断用脑袋蹭着周衍的小腿，发出呜咽的声音。
甚至于还凝练出来一个尾巴疯狂甩动。
作为饿鬼道之凝练，竟然吃饱了！
这崭新异兽的忠诚度直拉到了满格了。
‘要是有下辈子还跟着你！’
周衍拍了拍它的脑袋，道：“去找个地方趴着吧。”
这个洞天福地，里面内蕴玄妙，周衍打算让这家伙在这里消消食，异兽呜咽一声，看了一眼那边在青铜神树上起舞的大日金乌，自己找了个相反的地方去了。
周衍笑着道：“那我回去把材料搬进来。”
没法子，现在只有周衍，或者有周衍借助自己的气息和月光凝练出的一次性玉符，能进入这里，只好自己撸起袖子亲自干，把目前能拿出来的材料先一遍一遍地运送进来。
先是取出来了南岳真君所献上的那些材料，【五行精英】各百斤，【千年温玉】十方，还有不少的香火金珠。
这些都是布阵所用的上等材料。
即便是五岳层次里不算是穷的南岳也觉得肉疼。
又拿出来了【住世真仙】大本营法界的构筑阵法的基础材料。
接下来就是布阵，构筑，建造阶段。
这一部分的构筑，姬轩辕亲自设计，无论如何，堂堂的轩辕黄帝，审美还是有的，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切交给他来就好。
但是这两位老祖宗都只是勉强可以活动的状态。
他们虽然可以完成设计，但是却无法亲自推进，于是周衍只好又出去了好几趟，带回来了许多的泰山卫，这些泰山卫都是石悬星麾下的石精成精，力气大也听话。
虽然脑子有点呆呆的，可执行任务非常标准。
尤其是，他们本身还是纯粹的土属元气，在这种五行之炁尤其凸显出的天地中，对他们而言，具有极大的裨益，甚至于只是待在这里，都能促进自己的修炼。
这些泰山卫们不以为苦，反倒大喜，觉得这里简直就是府君给他们开辟出来修行的妙地！
周衍忙完了这些苦力活之后，瘫在那里，忽然想到了姬轩辕给他的卷轴，想着之后要去长安城，长安城中肯定容易搜罗东西，看看需要哪些材料。
姬轩辕说的，只有一点点，不多……
周衍觉得这老祖宗的话不能全信，应该不少，不过他现在也算是颇有家资。
应该不打紧。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打开卷轴，目光扫上去，材料不少，但是也不算是非常多，这倒是让周衍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目光垂下去，看到了后面的单位——
十万钧。
周府君脸上的从容一点一点凝固：“嗯？”
“多少？！？”
而在洞天福地当中，姬轩辕，蚩尤拍拍站着，看着那五行凝练之核心，也就是周衍打出来的神通所在方位为中心，左右两侧，日光月华并行，光耀四方。
单纯只是这样，一股苍茫之气就冲天而起。
姬轩辕看得发呆，忽然道：
“要不然，我们要这小子搜集一下建木吧。”
“颛顼砍完之后，应该还有剩。”
蚩尤点头，随口道。
“那这地方，就修筑你那一个图卷上，那个核心的大殿，叫什么名字？”
“哦，这个啊，这个不重要。”姬轩辕爽快地将之前准备好的名字都抛到了脑后，温和笑道：
“后来人的意志，后来者的决心，那就依据他的存在来取名吧，既然这个建造点，是依据他的那一招神通，定住了这世界的五行。”
“那索性就按照他的神通来命名！”
外界，周衍看着那个卷轴后面堪称恐怖的数量，以及附加品类的奇珍异宝，抱头痛苦：“啊，这么多东西，你们到底打算建个啥？！！”
几乎是同时，洞天福地内。
姬轩辕对着蚩尤，道：
“就叫做——”
“【兜率宫】！”

第371章 天下动于此身
已经颇有家资的周府君，因为姬轩辕的一幅卷轴，轻描淡写地重新回归了赤贫，他仰天长啸，无可奈何以至于极限，可还是没法子。
而在周衍发现自己又变得贫穷，还欠债许多的时候。
楼观道已遴选出了十名三代弟子，带着道门敕令，玉书，还有周衍给的月色符箓，踏上了行程，不单单周衍给了护身保命的东西，楼观道也不吝于鼓励。
丹药，法宝，以及每人传授一门大神通。
甚至于归来后可以参悟道门雷法的资格。
毕竟，假使如周衍他们猜测，海外三山弟子已经有一大批潜藏于人间神州的话，传讯这件事情，本身就代表着相当程度的危险——
“但是，欲要彰显道门，而不是师叔祖你的力量，这一次，就必须要让道门弟子，亲自来完成。”楼观道大殿内，希微子臂弯搭着拂尘，看着弟子们离去，眼底担忧。
周衍嗯了一声，道：“放心。”
希微子此刻气息已变得活络许多，显然是心境蜕变，逐步突破，再加上一甲子苦修的法力，艰深道行，纯阳青雷，如果不是伏羲在人间界设下的封印，希微子已经开始踏入三品。
每一次周衍都只能慨叹，伏羲做事是真的绝。
于人于己，于敌于友，都不留半点情面。
当然，娲皇除外。
娲皇，只有娲皇是不同的。
希微子道：“不过，师叔祖，你这样大张旗鼓，说是缉杀海外三山弟子，应该是假的，想要把整个局势都搅动起来，才是真的吧？”
周衍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下面，道：“敌暗我明。”
“不过，好在对面要藏起来，那就让对方按照我们的节奏来就好，现在知道对面的目的，是在长安城里面搞什么【偷天换日大阵】，那我就逼他们不得不仓促开始做。”
“他们已经计划了太长的时间，还有之前的成功经验。”
“那就逼他们着急，逼他们慌乱起来，一着急，就容易出错，而只要出错，那就能抓住破绽，一口气打破，毕竟，越是严密的计划，就越容易出篓子。”
希微子总觉得这个年轻的道士师叔祖，和以前不同了。
他抚须叹道：“那要是他们沉得住气呢？”
周衍道：“有草没草打两杆子。”
“没什么沉得住气，不过只是还没有到他们沉不住气的那个点子上，如果这样还能沉得住气，那就再加压，海外三山底蕴不足，论持久战，时间在我们这里。”
希微子慨然叹服。
就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当第一位楼观道的弟子，将玉书送到了最近的蜀川之地的时候，青城山那位掌门李忘生接了玉书，道：“嘉陵江的事情，阆中之劫，我蜀川都有赖真人。”
“如今真人有令，吾等自当遵从。”
蜀川道门，以青城山为首。
青城山响应之后，其他道门分支宫观，也立刻响应。
天下人做事情，大部分都分成两个逻辑，第一个是为了感情，第二个则是为了利益，而大部分的思考里，都同时会有这两个思考，最终决定行事的比重不一样而已。
于恩情上，楼观道之前死死干死了调动了终南山地脉的织娘大妖，各路道门弟子也有许多在那里，于利益上，这位道门太师叔祖在嘉陵江之战当中，可是给出来了功德紫气！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的诸多道门，眼馋得眼睛都红了。
就算是别人问起来，都说是一点都不馋，一点都不在乎，浑身上下只有嘴巴还是梆硬的，可心里面那个羡慕，谁都忍不住。
这一次的动静，比起上一次更大！
如果成了的话，谁知道这位楼观道太上会不会再度分点功德紫气出来，于是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只是在青城山之后，其他前往稍远一些的道门弟子则开始受到阻碍，海外三山一系显然开始有些着急了，打算要解决掉这些传讯的道门，或许想要拷问情况，或许想着至少拖延时间。
但是被遴选出来的这些道门弟子都是楼观道年轻精锐。
再加上楼观道的招牌足够大。
好几个遇到劫杀的弟子都有惊无险地脱身，而有一名弟子最后遭遇巨大的危险时，先被拦截，后被下毒，连美人计都用出来，最后还是被以前的朋友背刺，这才失去了战斗能力。
他捂着胸口，嘴角发白，鲜血里带着一股黑色，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幼年好朋友，艰涩道：“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
对面做文士打扮的年轻人脸上神色复杂愧疚却又坚定。
“我……对不起。”
“我是为了凤妹……”
一丈二高，肩膀宽阔的犀牛精嘲笑道：“小道士在山上不知道，你们要缉杀的海外三山弟子里面，有一脉可专门出各种各样的绝色美人。”
“那些最杰出的美人儿，去分给了皇帝王侯，稍微弱些的，就入天下，啧啧啧，说什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当年【虞姬】，【褒姒】，可都是这一脉出来的。”
“你说，你这好友，遇到那么个绝世美人，长得几乎和他梦里一样，还兴趣一样，天真烂漫，就连身子都给了他，需要的，只是关键时候给你一刀子。”
“这买卖不是最合算了吗！？”
“你！”
林微渺捂着心口，看着从小的好朋友就转过头，感觉到体内的剧毒，不甘心，可他现在丹药都用完了，法宝也破碎，也没法开玄坛，想要毁掉传讯玉书，按着心口的手一动，却摸到了那一枚玉符。
是掌教真人所赐，说是太师叔祖给的宝物。
可是这玉符，没有符头符尾，没头没尾的空白，看不出什么根底。
林微渺死马当做活马医，取出玉符，围杀他的人先是一惊，后撤半步，提起兵器，见到这空白的符箓，然后大笑：“哈哈哈，还有符，这一张符，这么宝贝？”
“来，看看有什么用！？”
林微渺一咬牙，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选择，应该选择捏碎传讯玉书，避免这东西落在其他人手里，可事到如今也没得选，立刻激发玉符，道：
“弟子林微渺，拜请——”
“救苦度厄！”
玉符亮起，一道清冷的月色流转。
下一个瞬间，林微渺就从地牢里消失不见了。
围杀的海外三山弟子，妖族，邪道修士面色大变，根本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还被围困，还有阵法，都已经是煮熟的鸡了，还能给飞走了不成？！
“糟糕，牛鼻子使诈！”
他们齐齐围杀上去，可月色没有消失，出现一个人影。
巍峨，高大。
穿着墨色的铠甲，束着秦汉时代的发髻，腰间一把秦剑，他微微抬眸，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了，一股恐怖的血色煞气，就这样铺天盖地的炸开！
大秦&#183;通武侯——王贲。
这是周衍思考琢磨之后弄出来的，所谓的【救苦度厄玉符】，原理是周衍变化出的玉符，借助月光开辟出一个短暂进入阆苑仙境的入口。
能进来，就能出去。
恰好，在这阆苑仙境里面，还有正在修筑建筑的诸位泰山卫，以及充当工头的大秦通武侯。
月色玉符开门之后，将会随机在【泰山护法神将石悬星】【大秦通武侯】【大秦锐士】【泰山卫】这四个里面，选择一位出现。
一边放放风，一边活动活动筋骨。
王贲看着眼前的‘敌人’，手掌握住剑柄。
不发一言。
秦剑出鞘。
于是，只余下惨叫。
而林微渺则是恍惚一下，变化了天地，本来都没有抱什么希望的，可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陌生的地方。
洞天福地隔绝出来一个地方，林微渺没能看到正在修缮的地方，但是此刻看到的画面，也足够让他震撼，缓缓抬起头，看到一株散发强烈锐气的神树冲天而起。
这一方天地分作两类。
一侧大日高悬，一侧明月流转。
天悬日月，地有高木。
一种说不出的，苍古雄浑，壮阔浩瀚之气度，就这样伴随着这一幕印刻在了林微渺的脑海中，一直到此生结束的时候，仍旧慨叹不言。
而这个时候，年轻的道人只觉得看天地日月失神忘怀。
前面漂浮着一枚丹药，吞下之后，不单单是自己的伤势恢复了，就连法力，都因为这里无比浓郁的元气而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更是窥见了日月精华之感，别有所悟。
后创造出日月流转剑诀，传于后世。
林微渺大概在这里呆了半个时辰，一切都恢复了的时候，才被月色包裹，他那时候还在盘膝打坐，抓紧时间吸纳这里纯粹的元气提升修为，忽然觉得元气流转变慢，鼻尖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
惊觉睁开眼睛的时候，却面色震动。
一片血腥！
那些围杀他的一切对手都被斩杀，出手诛杀这些的人，下手极为狠厉，精准，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脸上还残留着极浓郁的惊惧和害怕。
林微渺站在这血泊战场上，面色微白。
而前面，一缕缕月色汇聚，重新化作了那一枚空白的玉符，林微渺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双手接住了这一枚玉符，心潮澎湃，又连忙赶赴于自己要去的地方。
他之外，还有几个楼观道的弟子，也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也都因为玉符化险为夷，旁人知道这件事情之后，都是惊讶不已。
谈及那个玄妙的地方，还有这个玉符。
因为道门的符箓法力，其实是对许多正神的借力，那个所在显然不会是寻常修行者会有的，被称呼为【十方清净法界】，又因为激发的咒语，慢慢地。
便被称呼为【救苦度厄十方清净法界】。
楼观道弟子尽数传递了讯息，天下道门响应，围杀阻拦者不单单是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还都丢了自己的性命，这一结局，让一直以来崇尚太上无为的楼观道再度名动天下。
而那位楼观道当代太上的名号，也传遍了四方。
波涛汹涌。
海外三山方位———
三，这个数字，在道门的文化里，有着特别的意义，三才，三生万物，天地人，日月星，海外三山的名头甚至于还要压在五岳上一头。
寻常人没有办法进入的方位，三股庞大的气息化作光柱一般，冲天而起，强烈地让人无法忽略，而在这三座巨大的岛屿左右，有着浓郁无比的雾气，都是元气所化。
此刻，这三道磅礴气焰光柱之中的声音在交谈。
“……人间界，神州的道门，竟然如此地放肆。”
“嗯，楼观道，所谓的太上道统，所谓的当代太上，不过，看起来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两位道友，想想，他是否是想要借助这一举动，来逼迫我等门人的计划？”
“大概是如此了。”
“当真是小看了我等啊。”
“就由他去了，不过，你觉得如何呢？”
三道气焰光柱气息磅礴雄浑，上应天穹，下连地脉，三道光柱当中，各自有一道人影，每一位的气焰都是极端磅礴，他们的目光垂落在三山下的最深处，发问。
那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牢狱。
层层叠叠的锁链由八条苍龙拉扯，用巨大的岛屿压住，锁在一个狼狈身影的四肢，脖子，腰部，那人似乎已经受到了极漫长岁月的折磨，狼藉不已。
那三山光焰之下的身影注视着他。
“……你们那人间界，那所谓的神州，又在做什么？”
他们发问：“徐福。”
“抑或者说，吾等需要如此称呼你，你才会回答？”
“大秦最后的遗留。”
“昆仑山走出的术士。”
“徐福——”
“【兮蚨】。”
……
天下波涛汹涌，不管是道门，还是其他玄官，或者说海外三山本身，都因为周衍的一个决断，而被卷入了隐隐的波涛当中，为之起舞。
不过，周府君还是在打灰。
在这段等待着事情发展的时间里，杨太真倒是找上门来了，说明了来意之后，周衍稍稍有些惊讶：“……你想要回长安？”
杨太真轻轻嗯了一声，道：“……我身上有着【玉清玄元炁】，那是他们开启偷天换日大阵的基础，偷天换日大阵是他们耗费了一千年才完善的阵法，没法子变。”
“他们肯定养出了新的玉清玄元炁。”
“但是新养出来的玄元炁，一定没办法和我手中的这一股相提并论，两股玄元炁一起出现的话，我手中的分量和影响，会比他们新造的更强。”
“只有这样，才能停下他们的大阵。”
“才有可能不影响长安和大唐的情况下，解决一切。”
周衍注视着杨太真，后者起身，道：“我希望，真人在去长安城的时候，带着我，我也希望，再见一见三郎……”
周衍同意之后，杨太真松了口气，而后道：
“真人什么时候去？”
周衍道：“稍等等。”
杨太真愣住不解。
周衍没有解释，他想着，一方面，长安那边似乎还没有特别的变化。
另一方面，周衍很清楚，觊觎神州的势力并不是一个。
海外三山入局之后，其他的势力不下场才奇怪。
犹如阆中一样，各个势力都会趁乱入局，史，共工，三阳劫灭……
周衍开了个玩笑，道：“我可不打算顾头不顾腚，再说了，知微还得要再休养一下，我稍稍做点后手准备，我们就可以出发前往长安城了。”
杨太真心中有担忧，在她的眼底里，海外三山就已经是犹如天那么高，地那么厚的庞然大物了，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少年道人倒是很轻松，好像是打算做点简单的准备。
他拿起娲皇给的点心放在嘴巴里，吮了下手指上留下的甜腻，悠哉悠哉回去。
第二日——
北岳真君，南岳真君并诸山神，受到了泰山府君敕令。
内容非常非常简短，严格地说起来，敕令本身就只有区区的八个字，却真的有种泰山压顶一样的重。
昭告九州山神。
令——
【肃清辖内，扫荡妖邪】。

第372章 四方起，偷天日
北岳真君在收到敕令的时候，还在外面完成一个‘委托’，正在帮助这里的百姓显圣除魔，以确保香火的稳定性——
对于目前贫瘠且寒酸的北岳来说，维持自家区域内的香火稳定性，和外出接活儿都很重要。
收到周衍的传信当中，还附带了一份【香火金珠】。
周衍有很明显的来自后世的思维逻辑。
请人帮忙干活，会给报酬。
北岳真君简直是心情舒朗，完成本职工作，还能有第二重报酬，这简直是太完美了，连带着他对于这位泰山府君的好感度都大幅度提升。
喂喂喂，这位府君让人执行命令给钱啊！
以前那个泰山公臭屁得要死，不给好处还要别人干活。
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北岳真君，心怀大悦！
只要你给我香火金珠，我就给你干活！
至于南岳，南岳知道‘站队需要彻底’这个关键要素，所以更是极为卖力，西岳那里，慧娘保有西岳印玺的白虎，断龙使则保护他们两个；中岳被囚禁。
五岳为主的山神体系，虽然因为泰山公的崩灭而影响力衰减了，但是泰山府君这一次的敕令，仍旧具有极大的力度，在楼观道当代太上敕令之后，泰山府君也紧随其后。
一道门，一山神。
犹如前后两股汹涌波涛一样，横扫过整个人间界。
波涛扫过，于是各路牛鬼蛇神，都被迫地开始做出选择，也逐渐开始显形出来了。
骊山老母的小院子里——
李知微已恢复地差不多了，她在骊山老母这里，又学会了画师玄官的进阶之法，她之前和李元婴对峙，抢夺气运大阵的控制节点，甚至于用心头血刺激传国玉玺激发大阵。
那一次，她虽然遭到重创，如果不是周衍的话，甚至于都已经殒命身死了，可是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的所作所为，也反向得到了人道气运的眷顾。
再加上娲皇借周衍的手传授的那一门五行神通。
李知微总算是走到了七品层次。
在年轻一代里面的玄官水准，算是极为出挑了，如果算上画师一脉，入门艰难，人数很少的话，那就更是难得，但是，想要走到六品，就要从法脉凝练成自己的道基。
李知微就卡在这里。
她从杨太真那里，知道了周衍这几天就要去长安城，也提出想要回去，周衍看着李知微，斟酌言辞，道：“你的伤势还没有恢复过来，不在娘娘这里多呆一段时间，也学点东西？”
李知微道：“我还是想要再回长安城一次。”
少女端正坐在那里，正在煮茶，分茶，声音顿了顿，道：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去了吧。”
少女的声音沉静，周衍在阆中，直面了种种威胁，所以也领悟了许多，而李知微更是直接在生死里走了一次，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要么变得歇斯底里，要么就会彻底成熟。
“就当做是再回去看看，也看看爷爷，父亲，大哥他们，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带着你一起去看看。”
“娘娘也同意了。”
周衍看向骊山老母。
李知微平常就在老太太这里呆着，李知微现在的主修功法，就是借助大地之种的气息引动出来的【大衍生息诀】，神通一脉则来自骊山老母代为传授的伏羲画术。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知微算是骊山老母的半个弟子。
老太太答应了，李知微也想要去，周衍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沉吟了下，道：“那是可以，只是现在长安城里面，估计问题很大，我们还是要小心些，你得要听话，最好换一身衣裳。”
李知微笑着道：“那你等等，喏，先喝茶吃点心。”
少女似乎很开心，把茶给周衍放到身前，还拈起一枚点心，塞到周衍的嘴巴里面，白皙细腻的手指触碰到了周衍的嘴角，还不小心触碰到了周衍的舌尖。
周衍往后面猛地一仰头。
看着前面，那少女俏生生站着，一只手按着膝盖，一只手往前面伸出，中指和大拇指轻拈，还保持着刚刚喂食的动作，笑吟吟看着周衍，眉心还有一个花钿。
“甜吗？”
周衍心中一动，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少女在问她的手甜不甜，于是心中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不好，不好，也实在是自我意识过重了。
自从上一次，为李知微疗伤。
也算是娲皇娘娘传他们两个【大衍生息诀】时候，肌肤相亲之后，周衍就发现，自己面对着李知微，就容易想法变多，就容易多想了。
他的道行渐渐深厚了。
但是，修行者，尤其是修道，并不是断情绝爱的，因为一切本来自然而然，之所以有些流派有这样的训诫，是发现许多人一旦陷入情爱当中，就会容易做出许多后来想想都觉得愚蠢的事情。
情谊爱意，无妨修道。
但是傻子不行。
周衍自是自然而然，没有刻意斩断自己的念头，但是也会觉得不好意思，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于是绷着表情，微笑如常道：“……是好吃的，这点心很甜，却又不腻。”
是阆中那边的白糕，李知微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
他赞许，端起茶来喝茶。
少女抿唇微笑，道：“我是说，我的手指甜吗？”
“咳咳咳——”
周衍被茶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抬起头，看到李知微笑意盈盈，少女很大胆地进了一步，却又在周府君反应过来时候之前，轻轻后撤回来，微笑着道：“我做白糕的时候，在手指上沾了蜜糖的，想让你尝尝。”
“甜是正常的了。”
周衍这才稳住晃动的心神。
李知微笑着道：“甜呢，道长你就多吃点了。”
“我去收拾行装，也换换衣裳装扮，看着哪个合算。”
周衍用喝茶来平复心情。
人都会因为经历而变，或者是有所领悟，或者是做出决断，上一次的肌肤相亲，四目相对，被伏羲在关键时候喊了一起睁开眼，让周衍成功开了窍，而李知微则是似乎，越发大胆。
李知微走远后，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指。
也抬起，轻触嘴唇。
倚门回首，却把繁花嗅。
周衍的意识海中。
姬轩辕：“……”
蚩尤：“……”
如果他们懂得后世的风格，这个时候大概的脑回路是。
卧槽，这年轻人，卧槽，这小妮子！
两位老祖将这画面收入眼底，沉默许久，姬轩辕倒抽了口冷气，觉得自己腮帮子有点疼，道：“……这，这，道行有点深啊，不要说巴了，我们两个也搞不定这妮子啊。”
“我怎么感觉好像看到了嫘祖的影子？”
蚩尤沉思，回答道：“用大棒槌砸后脑勺吧。”
姬轩辕不由得有些头痛，反驳道：“你不能这么粗暴啊，这都是后世了，时代在发展，风物人情和世俗的习惯都在变化，上古时代的风物人情早就不适应了。”
蚩尤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姬轩辕，沉静道：
“我知道你所谓的夜御女三千就只是单纯的宣传，是风后说的吧，毕竟，按照太古年代的风俗，那个能力比较强大的首领，更容易彰显威名，容易得到其他部族的敬畏。”
“那么，你是怎么和嫘祖成婚的？”
姬轩辕：“……”
“她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用大木头棒槌，敲了我的后脑勺。”
蚩尤道：“为什么？”
姬轩辕沉默了下，视线朝着下面瞥下去，道：“因为风后编造出来的那个谣言——本来的版本是，我比起三千个男人都更强大，是彰显的武功，战力！”
“但是我把事情交给风后以后。”
“风后拜托了创造他的大神伏羲，希望大神伏羲能够把这个事情传遍四方，彰显威名。”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必再说。
蚩尤沉默了下，看着姬轩辕的目光，有一种怜悯。
是的，比起三千个男人都更强大的姬轩辕，你完全可以信任的新一代部族首领，最终这个传言被传出去了，因为从伏羲的手中经过了一手，所以用一种古怪的方法达成了。
你不要说最后是传成了什么样子。
最后传没传出去吧。
姬轩辕道：“那时候的嫘祖年纪还小，她觉得我在放屁，因为不相信，所以一棍子砸我后脑勺了……”
蚩尤轻蔑一笑。
姬轩辕恼羞成怒：“那你呢？你有什么法子不成！？”
蚩尤冷哼一声，大手一挥，自信道：
“我是不会像你这样倒霉的。”
“因为，没有人能成功用大棒槌砸中我的后脑勺！”
姬轩辕也沉默了下，忽然想到了蚩尤的传说里面，似乎并未曾有过女子，而是八十一个肌肉健壮的大只佬兄弟，看着蚩尤的目光，带上了更大的怜悯。
而在这两位愁眉苦脸的时候，李知微已换了衣裳，而且不只是一套，少女取来了许多套的衣裳，从正常女子的宫装，到小家碧玉的裙装，再到书生公子们的圆领袍。
偶尔端庄，偶尔娇俏，偶尔带着俊雅的书生气。
与其说是在问周衍，要怎么样伪装身份模样进入长安城，倒不如说，是在全方位展现自己的魅力，这让姬轩辕和蚩尤发现，对手的段位，比起自己预料的还要高。
姬轩辕：“……”
“所以，你有什么法子能帮巴胜过那个大胆的小姑娘吗？”
蚩尤沉默了下，道：“更大，更粗，更好用的。”
“大木棒槌。”
姬轩辕：“……好！”
最后，周衍选定了一套衣裳，李知微换穿了一身圆领道袍，一头黑发变道髻，鬓角一缕碎发，转身一圈展示了下，叉手一礼，动作幅度稍大，笑意盈盈道：
“拜见真人。”
周衍哭笑不得：“好了，起来吧。”
李知微轻轻起身，道：“那你就装作个入城的道士，我就装作是你的道童儿，咱们一起入城长安，免得打草惊蛇，一击即中！”
周衍颔首应下，两个人离开，骊山老母娘娘笑着送他们走，微微抬眸，噙着笑意道：“小孩儿，你又想要什么呢？”
她眼眸垂下来，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巴】。
她是没有办法离开周衍的梦境，但是眼前化身骊山老母的娲皇是特例，巴看到娲皇，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娲皇娘娘的眼底，就带着些悲悯怜惜，道：“所以，我怎么帮你呢，孩子？”
巴鼓足勇气，道：“衍说，会帮我按照李元婴的那种方法，重塑法身，但是我想要的不是在法界内活动的肉身，我也想……想要……”
“想要血肉的躯体。”
“请娘娘怜惜，为我捏一个吧。”
娲皇娘娘看着巴，眼底温柔慈悲，道：
“你的肉身是为了镇压妖孽才失去的。”
“那么，在我这里得到，我是理所当然，去吧，去吧，等到下次你随着周衍那孩子回来的时候，我应当能够给你准备好。”
巴大喜，几乎要开心地哭出来了。
再拜后，消失离去，而娲皇娘娘在巴离开之后，准备想着怎么做的时候，才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巴那个孩子，对于周衍似乎也有些其他的想法。
这样的话，如果给巴捏出来肉身的话，巴和李知微以后见面，还有周衍……
老太太稍稍有点天然呆。
她稍稍想了想，推占后，决定——
没什么太大的危险，而且似乎会很有趣。
所以，没有问题。
娲皇娘娘如此愉快地决定了。
……
长安城——
李亨袖袍翻卷，再度从自己的父亲那里，挫败而归，李隆基，明明已经极为衰老，却越老越呈现出了那种硬骨头，就仿佛那个年轻时期的圣人人皇，再度在衰老的身躯上复苏。
即便是掌控了一切的李亨，也无法轻而易举地啃下去。
这让李亨的心境有些愤怒，有些不甘心，而最近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激进，其实是和之前得到的消息有关——泰山府君出手，一招镇压了全盛期的中岳真君。
泰山和李隆基的联系很重。
李亨有些担心起来了。
而这个时候，那个大太监鱼朝恩再度匆匆赶回来，面色苍白无比，捧着玉符，道：
“圣人，圣人，有密令。”
李亨沉默，他甚至于不大想接这密令了，可作为帝王的本能，还是让他伸出手，流光一点，玉符飞到了手边，手指轻轻一点，亮起无数的光，光辉汇聚一点，化作文字。
两个消息，也是最近发生的最大的问题。
【神州道门太上立威】
【泰山府君敕令神州山神】
李亨的脸色一点一点难看，勃然大怒：“好，好，好，灾厄未平，这些道门，山神，就开始作乱犯上，还将朕放在哪里，将吾放在何处！”
鱼朝恩连忙跪下，说出了许多好话安抚了李亨的情绪，然后道：“这，臣倒是听过一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是钦天监的大能说的。”
李亨收拢了自己的情绪，道：“讲。”
鱼朝恩叩首道：
“道门也好，泰山也罢，都属【土】气。”
“这天下的诸多乱事，乱相，都乃中土龙气淤塞、五行失衡所致。”
“天下气运如水，需流动方能生生不息，泰山属土，土克水，现在人间气运凝滞，当然影响到了陛下和大唐的气韵啊。”
“这是外来的祸事，不是陛下的过错。”
李亨觉得这样的话说的有道理，心中的愤怒平息了些，道：“接着说。”
鱼朝恩眸子微亮，道：
“如今气运堵塞，当然要以圣人来局中调和。”
“当务之急，是效仿大禹治水，为淤塞的龙气开辟一条【导流】之路，暂寄于海外灵山仙岛，待中土戾气净化后再迎回，可保大唐万世太平。”
说完就安静下来，不再言语，许久的沉默之后。
李亨呼出一口气，手中的杯盏放在桌上，道：
“允了。”

第373章 道人提剑入人间
鱼朝恩拱手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了。
他在天宝末年入了宫，非常擅长揣摩人心，呼出一口气来，神色恭敬，在宫中行走，待人和和气气的，一路去了另一处宫殿里，和宫女说了说话，就被引进去了。
内里装潢简朴，但却考究，鱼朝恩行礼道：
“下臣拜见皇后娘娘。”
美貌女子噙着笑意，娇嗔道：“师叔，都在这里了，还这样客气做什么？”鱼朝恩起身，他在李亨前面的时候，总是佝偻身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实际上肩膀宽阔，一身气血雄浑。
他是个天阉，却修行了一门极了不得的功法。
走偏门入了兵家，明明是个宦官，竟然在门后势力的印象下，常监军事，以功累加左监门卫大将军，这在武风勇烈的大唐，几乎荒谬。
眼前这美貌女子，正是如今李亨的皇后张氏。
海外三山在李隆基杨玉环之外，新晋培养的核心弟子。
娇俏美丽，而在这里，还有一名面白无须的男人，丑陋无比，看着竟然还有几分威严，正是率兵前去扶风，‘押送’李隆基回朝的大宦官，李辅国。
海外三山，三脉核心于长安城的首领都在这里。
鱼朝恩把和李亨的交涉讲述一遍之后，众人都松了口气，鱼朝恩带着笑意，赞许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的大计可以成功了。”
“事情已经进展到最后一步。”
“咱们的圣人已经同意我等的计策，呵，哈哈哈……”
张皇后叹了口气，道：“真是不容易……”她眸子垂下，手指轻轻敲击旁边桌子，道：“那么，我就只有一个计划了，诸事情成功之后，我的儿子，应该会成为皇帝吧。”
李辅国道：“大唐气运被抽调之后，就和隋一样亡了，这样的天子，有什么用？”
张皇后噙着轻笑，道：“就算被抽走了国运的大唐，也终究是一个大国神州，我的儿子会成为这国的君王，一面也享受享受荣华富贵。”
“二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样能源源不断把人道气运传送到海外三山宗门之中。”
她轻描淡写地道：“就让这所谓的神州，炎黄再发挥一点点的余热就好了，反正，这里的那些人就像是杂草一样，今天割一茬，明天就会长出好多，可以给我们宰割了千年。”
“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三山传递气运和龙脉。”
“直到这里都被摧毁掉，那就反攻回来，将这神州炎黄彻底占据就是了，到时候，我那儿子，就会成为圣皇。”
李辅国语气不带涟漪，道：
“第三，此事之后，李亨暴死。”
“你可以靠着太皇太后的名义，不断汲取人道气运自己修行，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人间大宗师级别的四品，也不是不可能。”
张皇后笑得美丽娇艳：“这也是微不足道的酬劳。”
“毕竟，吾可是皇后呢。”
李辅国看着眼前这女子，淡淡道：“……只要你不学那个叛徒，自己称帝，截断源流就可以了。”他说的，正是杨太真之前的那个叛逆武曌。
海外三山，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武曌祖籍并州，蜀川利州出生，为此，海外三山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敕封了蜀川的许多水神，也和【史】的一系，发生了不少的冲突。
这才最终培养塑造了此人。
武曌两次行动，最后成功，熬死了李治之后，海外三山觉得总算要收获了，谁知道武曌反手把李氏和海外三山都卖掉了，自己截断源流称帝。
海外三山本来吃满了隋的气运，这一次直接一落千丈。
之后武曌身死，其他的海外三山弟子，甚至于武家被年轻时代，极有太宗之风的李隆基灭了个干干净净。
李隆基的巅峰期维系了足足五十年。
海外三山的气运损耗巨大。
之后又有杨太真的事情，总算要成功了，又被背刺。
这几次的海外三山计划，连续失败，他们不能再允许第二个武曌出现了，张皇后浅笑表示自己断然不会如此，李辅国道：“……事情成了之后，自然会允你。”
张皇后笑着道：“那就是最好了，也不枉当时候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建宁郡王给杀了，把他的命格和气运留在此刻，打算传给我的儿子。”
这个名字出来之后，李辅国，还有鱼朝恩都感觉到了后背的寒意。
那是李亨的第三子，年轻勇武，常常以少击多。
曾经对李亨说过：“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
那一股几乎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英武豪迈之气，让他们幻视了年轻时代的李隆基和李世民，于是耗尽心思，劝说李亨，把这个立下无数战功的豪杰杀了。
而劝说的理由很简单。
他们造谣说，建宁郡王对自己的大哥李俶有敌意，仗着军功无敌，打算要杀死李俶，逼李亨退位，自己当皇帝。
理论上而言，李亨再怎么样，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杀死自己的亲儿子，尤其是立下了许多军功的好儿子。
但是，这位建宁郡王好就好在少年英雄，像极了太宗。
可坏也就坏在，他像极了太宗。
懦弱的大哥，平庸的父亲，大乱的天下，勇武的他。
太像了，像到直接触及了大唐皇室的玄武门继承法的恐惧，就这样，这样一个常常以少击多的郡王就这么被杀了，在历史上没能留下更多的痕迹。
张皇后的手掌上，那一股股人道气运流转，化作了一团金，这正是建宁郡王被杀害之后，残留的气韵，散发出了层层的炽烈之火，映照在这个美丽女子的眸子里。
衬托着她的野望。
李辅国知道这个女人的野心。
在去年的时候，楼观道有宝物相应昆仑石碑，上面出现了一尊新的神号，曰：【翊圣护界灵应显威雾隐峰山君】，按照规矩的话，会被简练地称呼为【翊圣】。
那时候，长安城里不知道为什么流传了一个少年道人图，隐隐约约有【翊圣】的祭祀。
神位出现，香火成就了！
张皇后发现之后，竟是大喜。
然后，就在群臣百官，在给皇帝上尊号的时候，几次暗示，说自己也想要个封号，至于要什么封号，一开口，就是【翊圣】。
即便是李辅国都有些觉得，这个女人在生出儿子之后，竟然大胆包天到，打算强行占据【翊圣】的尊位，可张皇后，却说，这山神位【翊圣护界灵应显威雾隐峰山君】，只是山君。
区区一个山君罢了，充其量能到七品境界。
小小的野神，也胆敢有这样大的尊号？！
可笑可笑！
这样的好尊号，这样的好名位，这样的好香火气运，怎么能够交给区区一个乡野小神呢？当然要收到自己手中，李辅国那时候无可奈何，海外三山，同气连枝，于是他去调查。
发现了，这香火的起源，来自李俶的庶出女儿李知微。
这个小郡主不知道怎么了，画了许多的画，往外面传，说是可以辟邪，那时候长安刚刚平定，李俶的名声正大，各大世家都愿意卖个面子，就帮着外传，那小郡主模仿了门神图，也蹭了蹭长安城的气运。
李辅国忽然想到，雾隐峰。
“当年这位小郡主出世的时候，终南山云霞流转变化，云气翻卷，那时候圣人盛赞，以为是祥瑞，根据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中云无心以出岫的句子，给她取了小名。”
“所以，就是这一座雾隐峰吧？”
“看起来，是李俶做的，或者，至少和李知微有关系，后来李知微外出逃离了长安城，去了楼观道里，看起来，这【翊圣】要么是个虚构的，要么就在楼观道。”
“哈，该不会只是个楼观道的小道士吧？”
他这才安下心来，那张皇后知道这事情之后，更是无所忌惮，意志很坚定得想要这个尊号。
李亨被蛊惑了，他甚至于真的打算，把这个出现在了楼观道内的【翊圣】的尊号，赐给自己的皇后，这事情持续了很久，就在半月前左右，忽然间有一大月食。
就像是月亮被什么黑色的异兽给吞吃了似的。
宰相顺势说这不吉利，所以才止住了这事情，为此，张皇后极不满意，这事情闹得很大，甚至于当代的史官都记录了一笔。
《唐书&#183;卷七十七列传第二&#183;后妃下》：二年，群臣上帝尊号，后亦讽群臣尊己号【翊圣】，帝问李揆，揆争不可。会月蚀，帝以咎在后宫，乃止。
很明显，史家最是惜墨如金，都气不过。
足以看出这事情闹腾的分量。
可李辅国知道，这女人的胃口还是那么大。
是那个武曌给后世弟子门人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榜样。
这帮人越来越嚣张，也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李辅国心思念头转动，不想和这个欲望野心越来越大的女子说这个事情，只是转移了话题，淡淡道：“现在，各种计划都已经准备好，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情了……”
鱼朝恩道：“兵家，还有李俶。”
众人沉默了下来，此刻李亨倒是被他们劝说得差不多了，可是偏偏太子李俶，声望太大，李俶和郭子仪是平定长安城的大功臣。
现在长安城的气运已经很糟糕了，极为驳杂。
就是代表着当代兵家大宗师的郭子仪，犹如天柱一样，一手托举，李辅国道：“想要破去长安城最后一重封印，就得要灭掉郭子仪和朔方军。”
“可他名声如此隆盛，不好下手啊。”
鱼朝恩道：“圣人早就对兵家有些忌惮了，兵家扫平了叛军，可是也因为这个，影响力是越来越大了。”
“郭子仪和朔方军这把剑，已经不适合握在手里了。”
“这走狗该烹杀的时候了。”
“兵家战将没有了大军，什么都不是。”
李辅国叹了口气，道：“只是，该怎么样做，才能剥离郭子仪的军权呢？现在的朔方军如日中天，他几乎是天下兵家第一人，史思明，安禄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上溯可能只有军神李药师，才能胜他。”
鱼朝恩道：“现在，【史】的叛军，还没有被灭掉，郭子仪他们打算要一鼓作气，灭掉叛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张皇后忽然眸子微转，噙着笑意，道：“这件事情的话，我倒是有些法子呢，不过，我要两位同意两件事情，我就去冒险。”
李辅国，鱼朝恩看着张皇后。
李辅国道：“海外三山，同气连枝，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张皇后噙着微笑，道：“第一，吾子要成为唐朝皇帝，我要成为太皇太后，要以偷天换日大阵残留下来的东西，辅助我的修行，让我臻至于四品境界！”
李辅国颔首：“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第二个要求呢？”
张皇后眸子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我要【翊圣】的尊号！”
李辅国，鱼朝恩缄默。
张皇后道：“我都知道史家对这件事肯定不会有好的话，既然都已经青史之上，盖棺定论了，那我不真的拿到这个尊号，我不甘心！”
“如果真的有【翊圣】找上门来，你们把他杀了就是。”
“反正就只是个山君，区区的七品。”
李辅国道：“好。”
张皇后道：“不，我想到了。”
她笑起来，娇艳如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美丽的画面，脸上都涌出了大片的红晕，道：“我要你们打断【翊圣】的腿，将他压在我的身前，让他跪在我面前，磕头说，我才是【翊圣】。”
李辅国缄默了下，想到区区的雾隐峰山君，只是七品。
于是答应下来。
张皇后噙着笑。
李亨很疲惫，如今的长安城，就好像是陷入了一种漩涡里面，他被卷在里面，不能够脱身，而父亲，那个父亲代表着的，更是之前盛世的象征。
现在越苦，百姓就越怀念过去的盛世；而越怀念盛世，就会怀念顶峰期的圣人李隆基，就会越发地觉得他这个儿子，比起老子差得太远太远了。
兵家也忠诚于李隆基，旧臣觉得太上皇更强。
他只能够依靠自己培养的力量，也就是——
重用宦官。
才能和父亲残留的威望抗衡。
但是，郭子仪这个在李隆基时代成长起来的天下第一神将，会忠诚于谁，心底更倾向于谁，更不必多说了，这一日疲惫沐浴，和皇后欢好之后。
张皇后和他枕在一个枕头上，对他耳畔说话，呼吸如同吹风。
谈及这局势，提起郭子仪纠集大军去讨伐最后的安史之乱，以郭子仪的用兵和本事，史思明和安庆绪必死，可这个时候，张皇后忽然道：“可是，这样下来，不好啊。”
“郭子仪令公收服长安，又剿灭了叛军。”
“天下岂不是只知道郭令公，不知陛下了？”
迷迷糊糊睡着的李亨猛然睁开眼睛。
就这一句话，李亨一夜没能睡觉。
他看着太阳升起来，脑子里升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安史叛军不能被绞杀，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剿灭，不能被郭子仪剿灭。
郭子仪那老将拼尽全力，拯救天下百姓的最后一战。
必须，惨败！！！
就让百姓，再稍微吃些苦吧。
就让大唐的兵马，为朕而赴死吧。
因为朕，是圣人。
于是，李亨下了一个命令。
他让【鱼朝恩】，作为了大监军，监管郭子仪，李光弼，王思礼掌管的，数十万大军，鱼朝恩立刻意识到，这个就是让郭子仪彻底沦落的大机会！
在数月之后，此战将会彻底失败。
史称——邺城大败。
郭子仪被彻底剥夺一切兵权。
而于此刻灾厄之前，为了准备此战大败后的长期发展，李亨铸新钱，乾元重宝，一枚抵以前十枚大钱，百姓被皇帝剥削。
权贵通过提前兑换，囤积居奇等手段，二次盘剥。
长安经济崩溃，百姓民不聊生。
张皇后则等待着【翊圣】成为自己。
如是，长安不长安的时候。
有道人下山。
来到了人间。

第374章 煌煌至宝现，雨夜袭杀来
太阳快要出来了。
可却藏在了云雾后面，天气已渐渐偏冷。
陈大郎推出自己的小摊贩，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熬汤。他做的汤饼，后世应该唤作个面片汤。
有一些书卷里面有记录，说——如指大，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捋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然后蘸着汤汁吃。
是在大唐长安时代，最最让百姓们喜欢的饮食了。
热乎乎的，填饱肚子，还便宜。
汤底清澈，面片筋道，撒上一把葱花，是西市脚夫、小吏、落魄书生们清晨的一丝慰藉。
他熟悉每一个老主顾的口味，知道王掌柜牙口不好，面要多煮一会；晓得李书生手头紧，总会给他多盛半勺，这大地上的普通老百姓，就这样在人情味儿满满的世界里活下来。
长安城陷落的时候，他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可长安城恢复之后，好日子其实没能过去太久——
前不久，官府宣布铸了新钱，一枚新钱顶十枚旧钱！
这新钱在市面上流通，就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下来了，陈大郎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那时候别人和他说，他只是笑呵呵说只要做汤饼，怎么样都好。
圣人皇帝收服了长安城，百姓都相信他天命所归。
那么有文化和本领的官员们，做的决定，肯定是对的，咱们这平头老百姓的，也只好这样过，但是很快的，不知道怎么的，粮价就开始涨起来了，一天比一天高。
他每天收市后第一件事，就是攥着铜钱去打听粮价，那数字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面片汤又不敢轻易涨价，怕丢了主顾，可就算是这样，日子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陈大郎看着空落落的桌子，眼底黯然。
他有一个女儿，他偷偷攒钱，想送她去隔壁坊的女塾识几个字，可是如今看起来，这日子活下去都很难的……
今天还没能开张。
忽然有一清朗的声音传来，把陈大郎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店家，两碗汤饼，有些小菜也上点。”他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已经坐在了桌子前。
是两位道长。
一个穿了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背后背着一个匣子。
眉宇飞扬，嘴角含笑，腰间挂一个古朴的铜钟，肩膀上站着一个小乌鸦。
另一个则是个子小小的。
穿一身圆领蓝色云纹道袍，一双丹凤眼。
陈大郎利索地去做饭，周衍抬眸看着长安城，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长安，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层说不出的阴冷元气里面，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凝重。
周衍心中疑惑：“怎么回事？”
旁边个子小小的李姑娘也疑惑，压低了声音低声道：“是啊，长安城怎么会这么死寂呢，我离开长安去终南山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已经开始恢复了才对。”
“看起来，终究还是出了不少的问题……”
周衍沉吟，在搅动了天下，让风云四起之后，周衍用伏羲给的龟壳推占了下，确定是时候了，和李知微一起前往长安城，长安城和终南山很近的，周衍驾驭地脉很快抵达。
遮掩了名号。
本来周府君打算直接周衍两个字，堂堂正正莽上来。
被老道士希微子哭笑不得地拉住了，老道士无可奈何道：“我说师叔祖啊，你还觉得你是当日上山时候的样子，你下了十道敕令，传檄神州道门，天底下谁都知道周衍这一号人。”
“这事情关键在一口气破局，要是还没进去就被看出来，这事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那就别办了！
周衍很想要这样说，可他还是老老实实换了名字。
如同伏羲化作兮蚨。
周衍此刻自称衍舟。
是大衍之数，渡世宝舟，对应道门的道经易理，又对应【虚舟】的概念，内心如空舟，遨游于天地之间，不滞于物。
还把一身凑起来几乎就是仙神品的披挂给变得朴素了一点，那鸦青色罗衣道袍都换成了普通的青色，把太字的腰牌化作了个寻常道士腰牌。
很顺利地通过了城门看守。
汤饼上来了，周衍爽吃，味道很好。
陈大郎看周衍，这一身道袍朴素，腰间的腰带似乎还是随便抽了根什么动物的筋给挂上去的，说句实话，道人不少都穷，可穷到这个地步的，少见。
于是虽然说经营困难，还是摆了摆手，没有要周衍的钱。
“两位道长，生活不易，就当我来请两位吃了。”
周衍惊讶，旋即想了想，笑着道：“那么，贫道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吃了你的东西，不能白吃，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来帮帮你么？”
陈大郎一愣，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道士还是个有规矩的，本来想说道长你随意给我们家祈福就好了，可想了想，还是叹息，勉强笑道：“那希望，这世道能不能变好？”
他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只在乎这锅汤还能不能安稳地煮下去，家人是否平安。
周衍看着他，然后他回答道：
“好。”
陈大郎愣住，然后看到那道人起身，从容离开了，陈大郎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这两位道人竟然还是留下了饭菜钱，也觉得道士还是比僧人们，讲究许多了。
可这一天，他的收获，还是比起之前更少了。
但是终究是有的，日子也还能坚持下去。
回去之后，从妻子那里听到了更多的事情，东市绸缎商贩说，原本四百文的绢帛被迫按官家折价卖掉，还只兑换乾元重宝。
大家不接受新钱，却还是要收到这个东西，花也很难花，物价又在提高，农户需按旧税额缴纳实物税，而出售东西的时候，却要接受贬值的新钱，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陈大郎觉得日子就好像是牲口脖子上的绳子。
农民让牲口干活的时候，会捆着绳子，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好像没个尽头一样，一圈一圈地拉紧了，他很努力地活着，天不亮就要开始干活，可日子还是越来越苦。
他像是个老黄牛，家里的妻子很勤快，可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只好祈求各路神仙保佑了，普通人家，没有那么的讲究，各路神仙摆放在一起。
财神爷旁边是观音菩萨，一边儿还有送子娘娘。
陈大郎被催促着也来拜一拜，没准明天的时候，买卖就变好了，可过来拜下去的时候，却微微一怔，看到在这群神里面，有一张画像，是去年风行长安的。
画面上画着一个少年道人，气度不凡。
可是，似乎是他恍惚了神，似乎是这日子逼迫他眼花了，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和那今天来吃汤饼的那个少年道人，长得一模一样！
“仙人……？！！”
……
周衍双手环笼在袖口里面，看着懒洋洋的，李知微跟着在他身边，两个人走在这个时期的长安城街道上，李知微玩笑问道：“道长，人家都请客了，你怎么还是要掏钱呢？”
周衍道：“他请客是他好意，我领受了好意，已经是很有收获了，这钱给他，我得到了别人的善意，这算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了，小童儿，可知道？”
李知微用那一双大大的丹凤眼白了他一下。
“分明还是本姑娘给的钱。”
周府君面不改色，咳嗽一声，道：
“这长安真是凋零啊。”
李知微道：“所以呢，道长，我们要去哪里？！”
周衍的思路很清晰，笑着道：“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去拜访一下老朋友……”
他要去再见见李隆基，这老家伙身处于漩涡之中，以周衍对他的了解，李隆基对局势的把握一定极端精准，要出手快刀斩乱麻，那么前提是眼力要准，要不然砍偏了不好。
如果这里是其他地方，也就简单些，可这里毕竟是长安。
里面汇聚了大量的普通百姓。
以周衍此刻的道行和境界，放开手脚，恐怕因为他而死的百姓，要以数万为基础单位来计算，这一点，周衍绝对不可原谅自己。
以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李知微点了点头，道：“那么，我们去哪里落脚？这个时候，寻常的客栈，驿站，恐怕都不大好，都会有些扎眼了……”
周衍笑着道：“山人自有妙计。”
“希微子给了我不少的选择，楼观道怎么样也是天下道门之首，手里的人脉资源还是很好的，我们就去找个道观暂且住住就好了。”
“而且，如果海外三山真的打算做什么，那里的人，恐怕也会有危险，不，或者说，为了破坏人道气运节点，那里是一定会被盯上的。”
李知微想了想，道：“什么时候去。”
周衍抛了抛手里的龟壳，随便扔进了六个大钱，稍稍推占卜算，微笑道：“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可以稍稍坐一会儿，然后再过去。”
伏羲出品！
严选，好用！
李知微疑惑，却还是跟着周衍去了。
二人行过长安城，去了一处道观，李知微抬起眸子看着这一个道观的名字，心底里面其实就已经有了几分想法，周衍叩门，不片刻，一个女冠开门，打量着外面来人。
周衍递过了道碟，自述了事情来历，希望挂单。
那女冠有些为难道：“道友云游四方，我们本来应该是让诸位在这里住下的，可是本观多是女子，道友一个年轻道人，在这里不大方便。”
正在这个时候，里面传来了温和的苍老声音：
“什么事啊？”
那女冠吃了一惊，回头道：“真人，有外来的道友，说难得来到长安城，希望能够在这里挂单修行。”周衍顺着这门缝隙看去，却见走过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壮年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却看着文雅，另外一个则是年迈的女冠道长，一头银发用莲花冠束好，穿一身质朴的道袍，拄着拐杖，脸上多有皱纹。
但是却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个华贵美人。
知道了事情之后，这老太太笑着问道：“小道长，云游四方，难道没有带着盘缠？怎么来了这里挂单？”
周衍拈了拈自己的腰间荷包，笑着道：“带了点，只是可惜，这长安城不行。”
他一路走来，都打听到了长安城的情况。
长安城里人口多，是需吸血外来区域供给的那种超级都市，现在许多漕运断绝，各个地方没怎么缓过来，没法把粮食等等运送到长安城，长安城米价本来就渐渐贵了。
更不要说李亨他们为了搞钱，直接发行新钱。
周衍抖了抖钱包，叹息道：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这位老太太笑着道：“还是个嘴巴厉害的人，天下道门行走四方，如今长安佛门昌盛，道门凋敝，像是道友这样，还能云游四方，还来长安城的，更少了。”
“请进来吧。”
“贫道也是出家人，何必见拘男女之见。”
周衍行了一个道礼，道：“多谢。”
“贫道，会有所报答的。”
那老太太笑着道：“让两位挂单本来就是自然的事情，提什么报答？”她出身华贵，又开辟了一个道门分支，眼力高，看到周衍年纪轻轻，虽然没有轻视，也觉得说话不可靠。
“那，老道就多谢两位道友了，请。”
从容入内，给他们两个安排住处，只是因为李知微男子装扮，这一次就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周衍盘膝而坐，手指叩击膝盖。
李知微平常大胆的，可这时候，两个人分在一个房间里，就稍稍有些不大自在，尤其是道门可没有那些奢侈享受，这客房里面算是大通铺的。
李知微看着那能让两个人并排睡觉的大通铺。
不自觉就想到了上一次聊天的时候，少年道人把手掌按在她侧腹部，手掌宽大，似乎有热气腾腾传来，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去……
那时候，若是他把手往上，或者往下。
为了手掌接触五脏六腑肝胆部分的对应部分，她的衣裳是半解开的，她也不知道，那一瞬周衍睁开眼睛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些，不该……
少女心里面转过一个念头。
不该现在就让他看到的东西！
呀！什么叫做不该让他现在看的东西，那不是说，以后什么时候就该给他看了吗？
李知微只觉得心脏怦怦怦跳动，脸上滚烫烫的，一下子好像脑子里面分出来两个李知微，一个是胆子大大的，一个是个子小小的。
那个胆大的就嘲笑她似的说——
总不至于以后成婚都不看吧！
胆小的那个自己心里想着，那，那总也要以后再说。
脑子里一个个念头打架似的，李知微脸庞红彤彤的，却忽然有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李知微吓一跳，转过身来，看到了一脸疑惑的周衍。
李知微稍稍有些结巴，道：“你，是你啊……”
周衍微笑道：“我打算给他们来点刺激。”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了传国玉玺。
周府君打算给这帮家伙放个大的，告诉他们，自己来了，搅得那些家伙做出行为，可这个时候，周衍微微抬眸，讶异：“哦？看起来……真的有人来了。”
“伏羲的东西，真好用，算得真准！”
在此刻，天下起雨来，在道观的静室当中。
那男子坐在下首，对那老太太很恭敬，道：“殿下，我来这里是为了送此物来，干系重大，唯有您是可靠的……”他取出一卷残篇，缓缓打开来，老太太看了一眼，微微怔住。
“这是……”
那中年男子的神色郑重：“……是残篇，我的弟子在西市偶然见到此图，因其上的古文字和山川走势而产生兴趣买下，我看完之后，发现这个大概率。”
“是当年禹王布设九鼎的【九鼎安世图】！”
“和人道气运，和天下和大唐，关系极大！”
那老太太面色一变，就在此刻，外面忽然传来响动，旋即，浓郁黏稠的杀意从外面扑出来——
“杀了他们——”
“杀了玉真公主和颜真卿！”

第375章 好，好，好
伴随着那声音怒喝，颜真卿猛然起身，他直接提起了腰间的横刀，如今他四十余岁，六品巅峰层次的境界展开，一只手提着笔，另一手掌刀。
刀行笔路，笔行刀锋。
这位顶尖的书法大家，竟有一身不弱的兵家法脉手段，夜色中掠来的几道身影，被他的文字神意锁住了，像是陷入了泥潭里面，然后就被他用横刀斩杀。
颜真卿在安史之乱当中，是河北二十四郡大盟主。
谥文忠。
标准的神州文官。
如今虽然还远没有到他此生最高的境界，却也是杀过许多贼子，另外有数道身影，则是朝那个银发老太太杀去，和老太太坐在桌前，眉宇垂下。
嗡——！！！
一刀劈下，像是劈砍在帷幕里，没有泛起涟漪。
老太太只是垂眸看书。
玉真公主，唐睿宗李旦与窦德妃的女儿，李隆基的同母妹，名李元元，赐号持盈，法号无上真，一身修为醇厚，在自创道门分支【莲道教】后，已臻至于初入五品层次。
但是来袭杀的人，既然知道这两个一个是河北大盟主，一个是莲道教教主，当然有很多的准备，雨水越下越大了，袭杀的人就像是无穷无尽，不断冲杀进来。
颜真卿很快负伤了，玉真公主道：“羡门子，回来。”
羡门子是颜真卿的道号，也是小名。
在玉真公主面前，颜真卿也只是个小辈，只好后退回来，玉真公主手指落在棋盘上，一股极为精纯的道门元气朝着四方散开来，化作一朵莲花劲，遮蔽四方。
玉真公主早早就为了修行，自请剥去了公主的封号。
舍去了人道气运，才在修行上臻至于纯粹。
这一手本领，实在是厉害，玉真公主平静道：“……是李辅国麾下的人？贫道这清净之地，不适合招待外来的客人。”她开口说话，声音平静，却能够在夜色中远远传出去。
颜真卿处理伤口，死死看着夜色下的，来者笑意沙哑，道：“殿下，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漂亮话？！”
“太上皇的意志太坚定了。”
“卧佛寺之后，他似乎比起之前还强，可他毕竟已经老了，我很想要知道，在他的大唐已经凋敝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发现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因自己而被波及身死。”
“会不会受到巨大的冲击，一病不起。”
玉真公主道：“……果然是为了阿兄。”
“你们……咳咳咳……”
她眼底有怒意，可是忽而剧烈咳嗽起来，那莲花元气一阵阵的颤抖，然后就一寸一寸地崩塌散开来，玉真公主嘴角被鲜血染红，感觉到五脏六腑的剧痛，知道自己中毒了。
自从阿兄李隆基回来之后，她一直陪在他身边，被李亨示意遣回了玉真观后，就变得很警惕，能够给她下毒的，只有自己的弟子们。
“……你们。”
夜色中那高大男子笑着道：“杀！”
雨水滂沱，数道身影暴起，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浓郁的灵光，显而易见的高手，是阴山法脉的玄官，玉真公主想要出手，可是那剧毒好恐怖的威力，她的法脉都凝滞住。
颜真卿骨头很硬，提着刀，怒目道：“好贼子！”
独身一人迎上前去出刀。
玉真公主知道自己此次不能幸免，觉得至少要把手里这一卷图纸给摧毁掉，如果这真的涉及了传说中的九鼎方位，那不能够落在对方手里。
于是不顾自己的伤势，拼尽全力，抬起手掌，运起法力，朝着这一张图纸落下。
只是心中可惜，觉得有些抱歉。
对于观中其他弟子，对于那两个今天日暮时才过来挂单的两个年轻道士。
是时，雨水落在夜色，老太太目光坚定，狠狠落下。
袭杀者目光如火，来不及杀颜真卿，只是将其撞开，刀锋劈开雨落，刃口反射光，像是一道雷电，朝着老太太的头顶劈下去，怒目圆睁，颜真卿踉跄起来，怒道：
“不——！”
轰！！！
天穹一道雷霆。
刹那之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了，就连雨水落下的轨迹都清晰可见，玉真公主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按不下去，一只手掌平平伸出，将她的手腕格开，避免她毁掉这一卷古卷。
另一只手平静抬起，两根手指就这样把那柄重劈的横刀夹住了。
一切都似是顺势而为，自然而然。
轰！！！
元气对撞，炸开一层巨大无比的涟漪波涛。
整个玉真观当中的雨水，只是瞬间就尽数飞出。
此地竟然就像是一滴雨水都没有落下来一样。
而在这个时候，时间才仿佛开始流动，出手袭杀者脸上的骄狂刹那凝固化作了不敢置信，而玉真公主也惊愕，雨水散尽，青色的朴素道袍翻卷。
正是今天来这里挂单的那个年轻道士。
“……这样好的东西，就这么毁掉了，可惜了。”
玉真公主眸子动了动，看到了年轻道人。
周衍这个时候才知道，借助太古龙鳖的龟甲进行推占卜算之后，在【玄都观】【金仙观】和【玉真观】当中，这个地方比较重要的原因了。
推占吉凶，机缘和对于自己要做事情的重要性。
而且推占的目标上限，是以太古龙鳖作为基底的，也就是说，仙人层次都可以被推占，就只是单纯伏羲鼓弄出来的这个龟甲自动推占模拟器，都能当做金手指了。
袭杀者名为施文昭，正是海外三山的高手，惊愕道：“你是谁！？”周衍叩指按在这一柄横刀上，手指上，暗蕴了兵主之真元。
一声脆响，这柄还算是质地不错的宝刀层层崩碎。
施文昭面色骤变，道：“退！”
周衍袖袍一扫，自然而然，逆运【吞天噬地】，一股狂暴的风打在这一柄宝刀的碎片上，这一招吸的时候，能把周衍和金天王都吸进去，反过来施展的时候，威力也大。
这些碎片就像是劲弩射出的弩矢，一瞬间贯穿。
那些袭杀来的高手身子一僵，就全部倒在了地上，身上各自都有十七八个窟窿，鲜血流淌满地，直接就死了个干干净净的，鲜血喷出来，把地面染红，那个道士把手掌收回来，合拢扣在身前，青色的道袍朴素，却带着一股清净自在。
和那里的血腥，可怕，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撞入人的眼底，让人觉得这个道士更加的深不可测。
颜真卿反应过来，道：“你！你是——！”
周衍转身，道：
“贫道衍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而已。”
他抬起手，按在了玉真公主的肩膀上，玉真公主忽然感觉到，一股磅礴无比，精纯无比的道门真元，就在自己的体内流转，将那剧毒都全部压制消解了。
周衍有娲皇娘娘传的那一门神通，又有先天五行之炁。
这种毒对他来说轻易就能处理。
玉真公主看着周衍，她也已经经历过了太多，心思转动，盯着周衍，嗓音温和道：“……原来是衍舟道长，道长，也是为了这一卷图纸来的吗？”
周衍注意到，颜真卿和玉真公主对自己，又有感谢，又有警惕，这也很正常，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笑了笑，正要解释的时候，就听到脚步声。
李知微小步跑来了。
面对着表情温和，实际上多少有些警惕的玉真公主，还有河北道二十四郡盟主，李知微想了想，她伸出手，摘下了木簪，黑发就垂落下来，披散在背后。
李知微像是个小鹿一样晃了晃头，拿出自己的小印。
“是我啊，太姑奶奶。”
玉真公主一愣，然后认出来了这一个小印，李知微让这个小印发出光来，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玉真公主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更加缓和了，带着那种欢喜。
“啊，是小云儿？你过来，过来，让我看看你。”
李知微给了周府君一个眼神，乖巧过去，老太太没有想到，来救自己的人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的后辈，尤其是李知微还是现在的太子的女儿，在这波涛诡谲的长安城里，这个身份本来就代表着自己这一方的立场。
她们叙旧后，玉真公主拍了拍李知微的手，试探性地道：
“那，这位衍舟道长是你的……”
“嗯，夫婿？”
李知微脸上神色微红，回答道：
“还不是呢！”
于是玉真公主就更加了然了，噙着笑道：“还不是，那也就是往后总归是的呢，好，好，老身知道啦——是你的父亲派你们来的吗？”
她当然有这个好奇了，而李知微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当然不是广平王派来的，倒不如说，他和周衍的立场，恐怕和广平王也不是一路的，但是，李姑娘很擅长借势，噙着微笑道：“哪里啦，我只是来这里拜见太姑奶奶的。”
但是无论语气，态度，却都暗示了就是太子这边。
于是颜真卿，玉真公主都相信，玉真公主将那一张古图交给了李知微，道：“既然如此的话，这样的宝物，还是你们来保管更好一些。”
李知微带着这古图给周衍，周衍道：
“李姑娘，你可真的是会暗示啊。”周衍想到了李知微说的‘还不是呢’，虽然自己的内心稍稍都顿了一下下，可是之后李知微的行为，都在代表着这少女是为了得到这东西。
故意用身份来诱导，暗示玉真公主，颜真卿。
可虽然是知道这一点，但是周衍心底里还是有些异样感，又觉得，这李姑娘果然是聪明机灵，可以最简单的方法得到信任，可另一方面，却也希望这句话不是空话。
甚至于因为理智上知道这是诱导用的话，而导致了稍稍的一点点的失落。
各种情绪涌动，才说出这句话来。
当然，道人是很克制的。
可偏偏，就这样一点点的话语里的味道，就被个子小小的李姑娘给嗅到了，她眸子眨了眨，把这图纸重重地按在了周衍的手掌心，小拇指微曲，淡粉色的指甲轻轻挠了挠道人掌心，大着胆子向前半步，像是跳舞的时候手按在周衍掌心，道：
“欸欸欸？周道长啊周道长，你很失落？”
玉真公主看到那边的细节动作，于是对于李知微的话，没了半点不信任。
就在触碰的时候，李知微却又像是蝴蝶般扯开距离。
周衍眸子瞥着那边的颜真卿，还有老太太，抬起手，一股法力托举着这一卷【九鼎安世图】，看到这上面龙蛇起路，似乎有整个神州的山河地脉的走势。
“真的是禹王时代的东西吗……”
周衍心中一动，左臂微运法力，伴随着轻微的锁链鸣啸的声音，禹王的锁链出现，一股股的元气散开，禹王锁链似乎和这一卷古图有所共鸣，古图上泛起更多的光芒，显露出更多东西。
在山河走势浓密的地方，亮起三个光点。
这三个光点加入之后，整个山河地脉的走势，都出现了不同，那些地势，水文汇聚起来，就变成了一篇古文，周衍能认识古往今来人族一切文字。
这【图】不是禹王亲自做的。
而是尹伊开辟，于周武王灭商后，为安定天下龙脉、镇压九州气运，汇集天下方士所绘制的秘图，是后世配合禹王九鼎准备的更新的法门。
只是因为战乱，鼎失图散，其精要被抄录成帛书，散落人间。此图不仅记载了中原龙脉的精确走向，更蕴含了如何引导、借用乃至封存气运的无上法门。
周衍道：“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失落在西市里面？”
颜真卿脸上复杂，叹息道：“……安史之乱，许多人枉死，很多家族也崩散了，可能这个图帛以前是被保管好的，这一乱，保管者去世，得到这东西的人不在意吧。”
周衍不置可否，手指微抬，目光扫过这残篇上的记录。
除去了记录山水纹路之外，这里还记录了一门上古时期的功法，是上古导引术《禹步镇岳功》，修行后可小幅调动地脉灵气，于山川之间行走无碍。
属于武道，却又兼具了土遁的法门。
堂堂正正，还能在行走的时候，不断积蓄元气，恢复法力。
周衍将这一卷古图收了，颜真卿正在收拾这些尸骸，周衍好奇这【九鼎安世图】的其他部分，心中转动，嗓音平静，道：“这些袭杀者之后，应该还有指挥者。”
“贫道去看看。”
玉真公主只以为周衍是打算出去，在周围看看情况，确保周围的安全，所以点了点头，李知微却猜到了周衍打算干什么，看着周衍，道：“……注意安全，衍舟。”
周衍颔首，看着这玉真观，拿了一把竹伞。
想到自己离开，或许有危险，于是轻轻踏前半步，道：
“长安城土地，还请出来一见。”
脚下起印，一层层涟漪传出来，却没有什么回应，周衍微怔，旋即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李知微发现，周衍的眼底出现了层层的怒火。
周衍右脚踏地：“滚出来！！！”
轰！！！
大地元气炸开涟漪，一层黄色的土脉之气涌动，然后，一个年轻人就被这一股大地之力给推举出来，脸上还带着脂粉气，还有酒水气，分明就不是地祇，可腰间却挂着土地印。
那人正在兴头上，来了之后，大怒道：
“谁，没看到爷爷我和美人儿亲近吗？！”
周衍问：“本地土地在哪里？”
那青年傲慢道：“土地公？我就是现在的土地！见了我这位长安城福德正神，怎么还不跪下行礼？”
周衍道：“我问你，之前的土地，在哪里？！”
青年还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压下，脸色煞白，被大地之力直接压得跪在地上，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面色苍白，道：“我，我……”
“他，他死了。”
“是，是师叔做的，我只是代这个神位。”
“不关我事啊。”
大地之气化刀剑，那青年惨叫不断，周衍轻易拷问出来了自己现原告知道的东西，袖袍垂下，眸子里氤氲风暴。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内的各大土地，都被替换杀害了？”
于是泰山府君道：
“好，好，好。”

第376章 地祇，在此
那青年跪在地上，发出哀嚎，他浑身都是血液，浓郁的大地之力化作了地刺，将这个男人的膝盖，腿脚都贯穿，那鲜血顺着地刺不断流淌下来，他就只剩下低低哀叹的力气。
似乎希望这样的哀叹，让眼前这个眸子里带着风暴的道士能留情，周衍抬起手，一股流风托举着土地印，落在周衍的手掌心，那印玺被鲜血染红。
颜真卿察觉到了这道人身上的愤怒，还有那种不凡。
周衍道：“借刀一用。”
颜真卿拔出自己的横刀，双手捧着递上去，这位被后世尊为书法大家的‘文官’，这个动作的时候，竟然有一股说不出的豪迈气魄，道：
“道长请！”
那一身脂粉气的青年脸上惨白：“道长，请饶命，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这事情和我无关，我就只是个普通的弟子。”
周衍提起刀，沉默了下，想了想，提起这青年，拖出玉真观外，众人在内，只是听到了一声刀锋斩入血肉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激烈的惨叫，然后就归于平静。
颜真卿赞叹，这道长，好豪气，好杀性！
周衍缓步踱步进来。
“这人不是袭杀者，而是被贫道‘抓来’，不好杀在玉真观内，污了这里。”
“长安城的地祇体系，可否给贫道彻底讲述一番。”
长安城，为此大唐的都城，是整个神州的核心锚点。
这里的地祇体系，要远远比起周衍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复杂得多，为首的是承天护国皇地祇，由皇帝下诏“敕封”，凝练气运而成。
又有四方守护。
东方青龙君镇守春明门一带。主生发，文运。
其气为青，属木，坊间学子多祭拜之。
南方朱雀君镇守明德门一带。主礼法，昭明。
其气为赤，属火。
西方白虎君镇守金光门一带。主兵戈、刑杀。其气为白，属金。理论上来说，最近的白虎君这里，香火更盛，百姓都在祈求其收敛兵戈之气，护佑西境安宁。
北方玄武君镇守景耀门一带。主藏纳、幽冥。其气为玄，属水。掌管水源和城防，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每一坊都有其坊神。
记录本坊居民的善恶，保护坊内平安，驱逐游魂野鬼。
也管理本坊的地气。
除去这些基本的土地公外，还有龙首渠神，永安渠神，祭祀他们以确保水源清洁，不泛滥不干涸，亦有曲江池附近的水神，这些地祇共同组成了长安城内部的神道体系。
而如今都已经被扭曲，破坏了。
周衍提起大唐的横刀，目光平静，道：“诸位，请在这里稍微等等，贫道去去就回。”颜真卿刚刚旁听，这位的脑子活络，已经猜测到了大概的情况，道：
“道长是打算要去对付这些人吗？这些恶人，人多势众，恐怕也有不少的准备，道长一个人去，难免有些势单力薄。”
“我和道长一起去！”
他取出了备用的刀，豪迈道：“愿与一战！”
周衍婉拒道：“颜平原就在这里休养一下吧。”颜真卿还要说什么，周衍道：“毕竟，无论如何，这算是贫道的‘职责所在’。”
“分内之事。”
“就不劳诸位了。”
袖袍一扫，拈起一个玉符，将石悬星招来了。
石悬星，五品境界，天星落在泰山地界，通灵而成，擅长防御，周衍让这位泰山护法神将，保护在这里，独自提起剑，撑着伞，一步步走入这风雨长安城。
……
大唐长安城都皇地祇庙下有一个地祇洞天。
这几乎是整个人间界皇朝供奉最高级别的地祇了，泰山封禅高虽高，但是一般皇帝没这个经历，而都城的皇地祇，就是大祭仪轨经常拜祭的社稷之神。
拜国家繁荣昌盛，拜风调雨顺万物生发。
以前这里，香火鼎盛，社稷之神所在的地方，各有秩序，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香案被推倒了，皇地祇身上的黄色衣裳都污浊，甚至于模样端庄女子的皇地祇都被推倒在地。
一众人在这里，饮酒作乐。
为首的是个面容苍老的男人，白发苍苍，一双眸子晶亮莹莹，是海外三山一位长老柯惜文，李辅国的师弟，正在为师兄负责这里的事宜。
柯惜文仰起脖子大口饮酒，道：“唉，当真是让人懊恨，张氏那个贱婢，胃口真的是越来越大了……”他今天接到李辅国的传讯，要求准备为张皇后成为翊圣做准备。
这事情很麻烦，需要的时间和精力投入都巨大。
柯惜文忍不住骂：“这么大的尊号，那个贱婢也不怕把自己给压死，师兄也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同意呢？！”
另一个胖子道：“也听说是她给李亨吹了吹枕边风，让鱼朝恩去监管九个节度使，去围杀叛军，鱼朝恩肯定会想办法让这一战大败，到时候，郭子仪，李光弼都被下放。”
“这个长安城不就是咱们的了！”
“不，没有了郭子仪，李光弼，朔方军，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了，哈哈哈，到时候荣华富贵，奢侈享受，美人美器，可不就是受用不尽？！”
“唉，是啊。”
众人饮酒欢乐不已。
想要举办那引导人间气运引导入海外三山的大仪轨，势必需要一个巨大的，足以将整个长安城都笼罩起来的大阵，甚至于，最好这个大阵的影响，还可以不断地朝着外面蔓延开来。
那么，和人道气运连接紧密。
还有这样网络的，毫无疑问，就是地祇一系。
这些海外三山的精锐，这段时间，都潜藏在了这地祇内部，之前一段时间，李辅国引导李亨，把安史之乱里许多被迫投降安禄山等人的臣子全杀了，血腥之气再加上战死者的怨魂，汹涌流转，这成为了举行这个仪轨的基础。
他们在同时，还杀害，囚禁了整个长安城的山神地祇。
把这些地祇体系里的节点更换成自己人。
剩下的一大批精锐则是藏在社稷神皇地祇的洞天当中。
只等待最后事变。
柯惜文等人喝酒作乐，却听到一声咒骂，道：“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们这帮海外的贼寇，亡我神州之心不死，你们还想要占据神位，做你们的美梦！”
“等到这里被发现，你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
“都要死，都要把你们狗头砍下来！”
这声音苍老怨恨，带着很浓郁的恨意，在这个喝酒作乐的地方就刺耳极了，柯惜文等人的目光垂下来，看着那老者——那是这长安城的一位土地公，侥幸没死，被捆起来。
柯惜文冷笑道：“你的大唐神州都死到临头了。”
“还在这里放狗屁？”
“给你留下个性命是为了之后血祭祭旗开阵，要不然，你早就和你那些同僚一起，被砍死，把尸体扔到丹炉里面，烧成丹药被我等吞了修炼去！”
老土地目眦欲裂，悲愤地流下血泪来，哽咽。
“你，你们……”
“死！！！”
老土地忽然发狠，他之前就想法子小心翼翼，用每天割开一点这样的方式，想要解开身上的封锁，此刻这悲愤之感炸开，拼尽法力，打开封锁。
然后拼尽了全力，朝着前面的敌人扑过去。
那人被吓了一跳，可是老土地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割断了经脉，道基也已经碎裂了，这最后一股力气和法力，也就只是能吓人一跳。
那青年脚步一侧，转身顺手一巴掌拍在土地公的脸上。
这老土地本身修为不高，又被废了一身的道行，这一下耳光子打的又重又响，把这老土地打的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柯惜文等人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狗，好狗！”
“嘬嘬嘬，来，喊两声！”
那老土地鲍乐之不甘心，就算是神通被废了，就算是这些人都比自己更强大，还是握紧拳，喉咙发出不甘心的咆哮声音，爬起来跌跌撞撞撞过去。
可是修为的差距，无法靠着决心意志来改变。
柯惜文等人把这老者戏弄如狗，就踹在地上，老土地最后彻底没有了力气，一身衣裳沾了许多的污垢，灰尘，握着拳，还打算爬起来。
却被柯惜文一只脚直接踩在头上，柯惜文用力把那白发苍苍的头颅往下面踩下去，让那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都镶在地里，骂道：“狗杂种，一个小破地方的土地罢了。”
“还敢反抗！”
“来，添干净我的鞋子，认输，等到我等海外三山一统你们这中土的时候，还给你个土地公当当！”
“和你现在一样。”
“不，比起你现在这个小小的坊土地，更高一步！”
“如何？！不比这中原，对你更好？！”
老土地挣扎不起来，颤颤巍巍抬起手。
柯惜文看着他，看到老土地的右手握拳，手腕处有个被横刀切过的血腥伤口，握拳的时候就永远都有些抖，砸在柯惜文的腿肚子上。
这力气很小很小，和普通小孩子都不如。
但是这其中代表着的，抗争，弱者的抗争，却让柯惜文越发愤怒起来，柯惜文道：“好，好，好！”他一脚抬起，把这老土地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老土地奄奄一息，却还是艰涩道：“你，不过只是，外来的假冒假货……”
柯惜文哈哈哈大笑，道：“假货？！”
“你看好了！”
他一脚，将本来被供奉在这里的，历朝历代祭祀的【皇地祇】给踹翻，凌空落在了这地方，盘膝坐好，做了个宝相庄严的样子，只是一变，就变成了正神模样。
这里的海外三山弟子都一个个摇身一变，也都变成了正神模样，一个个，端坐在这皇地祇的社稷之神洞天当中，各自放出祥云，宝光，一个个刚刚纵情声色，现在却是慈和可亲。
这里哪里还是什么欢乐的场所。
这分明就如一个正神所在的神国也似。
老土地不由失神，那柯惜文坐在上首，变成了皇地祇模样，这个时候，得意洋洋地对老土地道：“怎么了，你看看，你现在看看，到底谁才是正神，谁才是叛逆呢？”
“哈哈哈哈哈！”
“人间都看衣服不看人。”
“我等现在在这里，端坐这神位，就是正神！”
老土地想要反驳，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些宝光流转，祥云托福的模样，想到了自己的那些老朋友们，被杀的，被囚的，还有的被炼化成丹药给他们吃了的。
不由得悲从中来，鼻子一酸，嚎啕大哭起来。
双手握起，道：“后土皇地祇娘娘，社稷福德正神，我，我们对不住您啊，地祇，呜呜呜……”他忽然挣扎起来，像是疯了一样，朝着柯惜文杀去。
被柯惜文直接掀飞砸出去，老土地哭嚎：
“还有谁来吗？”
“我地祇，我等一定……”
他挣扎着起来，抓住旁边一个杆子大旗，指着前面，泪流满面，却怒吼：“我，我等地祇……岂能被你们这帮外来的冒牌货替代……”
柯惜文眸子发冷，出手大神通，将这个明明已经被废了，竟然还有反抗之心的神州土地打飞，彻底打的失去了力量，此刻有些后悔——
如果不是之前把这里的大小土地都宰了炼丹。
那这时候，就有替代的选择，不至于还非得要这个老土地活着，可是，这老土地那时候就已经是比较软弱的了，可为什么，其他人死光了的时候，反倒是变得如此刚烈了？
老土地失去了力量，手掌搭着地，道：“还有……地祇……”
柯惜文踩着他的头，俯身，道：
“没有了，这里已经不会有其他的地祇了。”
“你，死了这一……”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惊呼。
有海外三山的精锐弟子惊变高呼，柯惜文扭转头来，不耐烦地喊道：“有什么事情，乱哄哄的做什么？！”那弟子却面色苍白，道：
“是，是赵师兄，他，他……”
柯惜文不耐烦道：“他终于回来了，让他过来，刚刚他不在，我等这社稷正神看着都有些空缺了……”
可话音没有落下，此地洞天已经被从外面轰出破碎裂口。
一个东西飞出来，落在地上，还弹跳翻滚了好几下。
众人看到，那是一个俊秀青年的头颅，死不瞑目，眼睛瞪大，一直到现在，都还带着惊惧恐怖之色，柯惜文等人面色变化，这青年不是别的，正是李辅国的亲传弟子。
也是李辅国的义子。
这忽然身死，柯惜文想到那师兄的愤怒会压在自己身上，不由更为不爽，厉声道：“谁？！！”
“谁敢杀我等弟子？”
老土地被踩在地上，还在挣扎着想起来，半昏半醒，看到被打开的空洞里，一个身影平静走进来，那是个年轻的道士打扮，青袍翻卷。
“地祇。”
柯惜文，还有几乎昏迷的老土地听到这个人这样回答。
“泰山府君。”

第377章 神威如狱
泰山府君！？
柯惜文的脑子里念头转动一瞬。
他骂道：“你是泰山府君，那我就是昊天大帝了！”
“装神弄鬼，死来！”
已经出手，掌下蕴藏风雷之气，狠狠轰击在了前面那个青衫道人身上，这一招短促激烈，是海外三山一门了不得的神通，以前借此击杀了不少的对手。
可是这一次打下，竟是毫无半点的作用。
像是石沉大海一样，下一刻，这一股轰出的雷霆忽然崩散开来，化作了阴阳二气，流转变化，再度化作了雷霆，反而攻回了柯惜文。
柯惜文面色一变，施了神通，挡住这一招。
张口喷出鲜血，朝着后面飞出去，重重砸在了香案上，将之前的香案撞碎了，身上原本的变化之术更是被直接破了，重新变成了之前的老者模样。
周衍身上的道袍看着朴素，其实是中岳的铠甲所化。
蕴藏地脉神韵，四品以下的劲气，都会受到巨大的削弱，再加上周衍自己的流转之术，这种神通雷法，他都不需要避开，只单纯靠着这一身气息流转就能反回去。
柯惜文可以说是自己被自己的招式给反噬。
周衍抬眸看着这个社稷之神在长安城内部的小洞天，看到了里面瘫倒的老土地，打碎了的酒坛里，那些烈酒散出了浓郁刺鼻的味道。
处处污浊，还有散乱在地的女子衣物。
有丹炉，丹炉里面散发出浓郁的气血，显然是和【三阳劫灭教派】血肉丹道一个路数，是以其他生灵炼丹，周衍这是第一次，以现在这一张脸，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柯惜文被搀扶起来，受伤不轻，脸色煞白，却还勉强维持住镇定，道：“你到底是谁？！”
“我等海外三山门人，家师乃为蓬莱岛主人。”
“是为上真玄奥，号为地师。”
打不过，开始搬出后面的人了吗？
周衍的手掐法决，袖袍一震，引动了一缕月光，并指在空中写下了一道敕令符箓，这符文在瞬间凝滞，旋即朝着四方扩散开来，化作了一个门户。
周衍的声音在【阆苑仙境】内穿过。
“随我杀敌。”
正在建工的王贲，三百锐士，还有泰山卫都顿住动作，王贲从这周衍的话里面，听到了一丝丝压抑着的杀意和愤怒，那个素来和和气气的道人，这一次动了彻底的杀意。
他提起了秦剑，率领了泰山卫和大秦锐士。
于是，在周衍的袖袍翻卷之后，月色散开。
肃杀的甲胄声音从月色化作的门户里面传出，王贲率领的泰山卫混编大秦锐士，就这样缓步走出，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泰山公储藏起来的精锐铠甲，他们的气息还混杂着仙境里的元气。
柯惜文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狂妄，到之后的怔住。
一直到最后的仓皇，还有恐惧。
出现在这里的，是一支满编五百的小型兵团，无声，肃杀，凌冽的煞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渐渐地，这里的声音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变得只剩下死寂。
王贲的眸子冰冷，扫过了那边的海外三山弟子。
王贲出身于犹如一尊战争机器时代的秦国，知道在外面的时候，该怎么样做。
他抱拳行礼，道：“府君，请下令。”
于是一道道目光汇聚于此身。
青袍道人平静收回手掌，背负身后，道：
“不要俘虏。”
这四个字，在大秦的军官体系里面，代表着的是一种极致杀戮，起源于白起的大秦灭绝令，当然，在王贲复苏，来到了泰山之后，在他亲自接管了泰山卫之后，这也就代表了。
泰山府君亲自下令的灭绝令。
王贲的眸子凌厉。
“诺！”
他深深一礼，起身，右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几乎是在同时，五百泰山卫以及大秦锐士混编军团做出反应，他们整齐划一，踏前半步，泰山卫持盾，握刀，大秦锐士举弩。
沉默肃杀，只有动作的变化。
在之前，还在阆苑仙境里面打灰建筑的泰山卫，此刻却展露出一种恐怖的气质变化，展现出的，是直面神代残留时期的大秦帝国的战团风格。
冰冷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兵戈冰冷锐气逸散。
之后，几乎是摧枯拉朽的碾压和杀戮，泰山卫都是山石成精，力气大，耐力强，但是招式的灵活性差，遇到那些灵动的妖怪，常常吃大闷亏。
但是这个弱点，在和大秦锐士搭配起来之后，就不再是弱点，他们结阵穿过了前方，犹如横扫，海外三山的修士算是精锐，但是现在在这里的也就只是几十个，要面对十倍自己的军方精锐，又有灭国级别的名将率领。
只能说是残杀。
周衍行过杀戮场，青色道袍翻卷，他走到了土地那里，俯身伸出手，一股纯粹无边的大地之力，传输进入了鲍乐之的体内，这老土地之前已是奄奄一息，被这一股力量救回。
他恍惚了下，看到了泰山卫杀戮场，看到了年轻道人。
看到了把地面染红的鲜血，一时间呆滞住：
“这，这是……”
他都被惊得说话都有些哆嗦。
周衍宽和道：“土地公可好些了吗？”
老土地鲍乐之看着这一幕，呆呆地失神，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看眼前这年轻道人，心底浪潮澎湃，周衍轻声道：“这里出了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了……”
周衍走到了香案最前面，把那个原本被推倒在地上的香案搀扶起来，刚刚那些海外三山的弟子门人，寻欢作乐，把这些桌案都推倒了，砸在地上，早就成了碎片。
周衍搀扶的时候，一股大地之力和草木生机散开来。
鲍乐之看到，大地上有一株藤蔓生长出来，然后顺着生长，竟然那把古朴的香案重新又续好了，年轻道人将推倒在地的皇地祇塑像搀扶起来，放在了最中间。
然后把香炉也弄好，在旁边随意拈起三根细香。
随意抖了一下，细香被点燃，有淡淡的香气逸散出来，周衍朝着皇地祇的塑像拜了拜，把三炷香上了，而在这个时候，王贲已将秦剑上面的血痕震开。
然后双手按着剑，朝着周衍微微一礼。
嗓音沉肃简练。
“府君，敌寇四十七人，已尽诛灭。”
“好。”
鲍乐之面色苍白，看着倒在地上的这些人，然后看着这沉默，肃杀，带着强烈大地山峦之气的兵团，刚刚半昏迷时候听到的话，那个尊号，就犹如雷霆一样在脑子里转。
让他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穿着青色道袍的道人转过身来，早已经有泰山卫收拾了这里，把尸骸拖出去，顺便摸个尸，有的去处理卷宗，这里总算是干净了很多，周衍道：
“土地公，请先稍微休息一下。”
鲍乐之只是不住地点头，他的认知一时间还没能跟上，就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变化的太快太快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够做出一些本能的动作来。
王贲麾下的锐士搜集出来了各种行动卷宗，呈上周衍，周衍平静翻阅着这些人的计划，看着这里面涉及的那些所谓的大唐长安城李亨一脉的大人物们。
他分析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海外三山的计划推行，太过于顺利了，顺利到了像是长安城，像是李亨这个皇帝就是不存在的一样，但是，这个在乱世中踏上了权位巅峰的皇帝，真的就是这样的草包吗？
那可是四品境界，是参与瓜分泰山公道果的六道身影之一。
那么，假设把这个身份带入进去呢？
周衍再度看着这些卷宗的记录，从海外三山的计划开始推演，最后，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了周衍的脑海当中——
李亨，是故意的。
他已经知道了海外三山的计划，所以他潜藏了起来，作为幕后的棋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却保持纵容，借助海外三山的力量，灭掉了诸多地祇。
为什么呢……
周衍一边翻阅这些卷宗，一边梳理时间，渐渐地，事情就开始水落石出了，周衍借助这些卷宗，记录，还有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渐渐拼凑出来了事情的全貌。
“……他掠夺了泰山公的道果，但是人道皇者，和泰山公的道果，恐怕并不契合，想要炼化泰山公的力量，所以需要大量的地祇……”
“原来如此。”
最后将卷宗放在旁边，长安城的夜色很深，周衍觉得，此刻的长安城，未免太安静了些。
海外三山为主，其他势力旁观，李亨反倒是最后的幕后。
当真太平长安。
说起来，还是李隆基年轻的时候更当人一些。
周衍这个时候坐在一个椅子上，随手将卷宗放在了旁边，道：“王贲将军。”
王贲是宿将。
所以立刻就知道，这四个字之后会引发出怎么样的风暴。
大秦的战将，怎么有不喜欢征战的呢？他踏前半步，拱手行礼，道：“末将在。”
周衍道：“长安城和原本的咸阳城差不多，将军对当年的咸阳城应该很了解，这么多年下来，这里的地祇体系虽然有所变化，但是变的也不多。”
“这海外三山一脉，把全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的地祇都杀害了……既然他们将自己年轻一代的弟子精锐都送过来，那拼贫道不收下的话，就有些不礼貌了。”
“着你率五百泰山卫，三百大秦锐士。”
“将这一百零八坊内，被更替，扭曲的一切地祇，尽数诛灭讨伐。”
“若有无辜者，若有过往的地祇被囚。”
“就将他们尽数救回来。”
王贲眸子亮起，周衍将这社稷诸神的长安坊市图交给了王贲，王贲是参与过灭国的战将，考虑的比较周全，想了想，又道：“吾率军前去，担心和寻常的地祇产生冲突。”
“请府君手信一封，用来取信于他们。”
周衍拿出一卷白纸，并指在这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泰山的泰字，这白纸上泛起了一层浓郁的大地地脉之力，旋即才慢慢隐藏起来，然后朝着前面一送，这手信飞出，落在王贲手中。
王贲道：“领府君法旨。”
“走！”
王贲率领泰山卫远去，周衍呼出一口气，也站起身来，鲍乐之惊愕道：“府君，您要去哪里？！”
周衍道：
“放心，贫道只去拜访拜访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
“很快回来。”
青袍道人也从容离开了这里。
于是这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了鲍乐之这个原本的老土地公，可能是之前那些海外三山门人，在这个社稷诸神的洞天里面，各种吵闹，各种的寻欢作乐，这个时候安静下来，鲍乐之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不习惯了。
而在这个时候，之前因为事情的变化太快太多，而导致了没能跟上来的情绪，终于是赶了上来，鲍乐之看着这里的模样，只是觉得心中悲伤忽然就出现。
看着那香案上面的皇地祇塑像，只觉得悲从中来。
不自觉地潸然泪下，哭着踉踉跄跄，最后跪倒在地，叩首哭嚎：“娘娘，后土皇地祇娘娘——！！”
“呜呜呜，大家，兄长，还有他们，都。”
“都死了。”
他哭成一团。
……
长安城夜间宵禁。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天上有雾气浓郁，还下着雨。
所以整个长安城都有些安静，通向皇宫的大道上，大而方的青石砖块在雨幕下泛起光，宵禁巡游的卫士们忽然发现不对，在这个时候，王贲前去诛杀诸多海外三山门人，雨幕大，落雨潇潇不绝。
百姓早早就睡着了，因为物价变高了，也省下灯油。
雨幕下的长安城安静。
长安禁卫披甲驰骋往前，炸开雨幕，为首的禁军将军看到大道上走来的身影，厉声呵斥：
“谁？！！”
竹伞转动，雨水散落在地。
青袍道人手里的伞稍微抬起来，目光看向前方巍峨的大唐皇宫，还有这些穿着华丽铠甲的金吾卫，年轻的道士这一次，没有了半点和这个年纪相对的局促，只是平静。
“贫道衍舟……”
轰！！！
天上雷霆炸开，电光奔走四方，一队金吾卫披甲持锐穿着战马驰骋往前，高头大马，精锐战将，撞碎了雨幕，燃烧着的劲气让周围的雨水都化作了白雾，朝着前方道人杀去。
“止步！！”
道士往前走，平静的一步踩在大地上。
他只是正常前行。
于是整片雨幕都似乎炸开来，金吾卫禁卫的战马嘶鸣悲呼，齐齐地摔在地上，人仰马翻，气浪翻卷鼓动，兵器碰撞，这些金吾卫没有被杀，却也在这气机交锋之下，直接失去了全部的战斗能力。
为首的禁卫中郎将支撑着地想起来，却动不了。
只能看到那道士一步步往前走去，手里的伞还是那样清净自在。
别在后腰的剑挂钩上，那一柄徐夫人剑鸣啸如龙。
周衍就在这连通着皇宫御道的大道上，朝着皇宫走去，青色的道袍翻卷，没有一滴雨水沾落在这里，脚下芒鞋踩在水面上，脚下长安城雨水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踏前半步，那股锐气化作一道长剑般。
朝着前面的皇宫，朝着那汹涌的人道气运大阵，正面，狠狠的攒刺过去！
声音不紧不慢，平静如水。
“来此拜访——”
“大唐皇帝。”

第378章 翊圣
自身的气息凝练，化作了犹如神通般的状态，朝着大唐的皇宫冲去，前方的雨幕被直接清空，像是一道分水线，滂沱大雨从御道为中心朝着两侧翻卷开。
整个皇宫的人道气运都被激发了。
像是遇到了某个极为恐怖的敌人，凝练在大唐帝国都城的人道气运犹如火一样燃烧着，在有类似于法眼神通的各路法脉的眼中，就像是安静蛰伏的神龙再度复苏，昂首龙吟。
但是，此刻这如同龙一样的气运，是在——
忌惮？！
“有刺客，有刺客！！！”
“快来——”
整个皇宫就像是被一块石头砸进去的水面，立刻地泛起了层层的涟漪，皇宫禁卫，还有皇帝的好手都出现了，然后立刻朝着袭来者奔来。
周衍手掌握着伞，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逃，就这样朝着前面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气焰就越升腾一分，有禁卫直接取出了破气特制的弩，对准了周衍。
然后毫不犹豫的激发了。
裹挟了灵光的破气弩，破法弩，瞬间凿入空中，密密麻麻，把落下的雨水都炸开，然后朝着周衍扑过来，周衍身上的道袍翻卷，一层火光亮起。
旋即，猛烈扩散！
轰！！！！
用出破气破法弩攻击周衍的禁卫就只是看到了夜色中，火光升腾，像是要将整个天穹都燃尽了一样，整个夜幕那浓重凝郁的夜色就像是被驱散，赤色泛金的火焰燃烧着。
造价不菲的破气弩在空中就被融化落地。
那火焰流动起来的时候，像是缎带一样，缠绕在周衍的周围，伴随着他往前走，保护周围，五岳所奉上的甲胄，对于四品以下来说，就代表着绝对的压制。
所谓的仙神，所谓的法。
所谓的，规则。
当当当的声音不断地响起来，整个皇宫都似乎活了过来，下至于正常习武的禁卫，中有皇宫宦官当中的高手，高则是有隐居于此的秘卫，高人。
都被周衍的叩关刺激到，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出现，朝着周衍扑杀来了，然后被周衍轻而易举的制服了，周衍没有伤害这些忠诚卫士的性命，只是短暂镇住他们的法脉。
以他的神通【兜率宫】，很轻易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最后他走到太极宫前，脚步终于顿住。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周衍脚步止住，他的芒鞋也是北岳的法宝，就算是弱水都能踩上去，此刻踩在水泊里，脚下荡开了一层一层的涟漪，手中的竹伞微抬，看到前方层层台阶上站着的皇帝。
李亨……
六道之一，引异族为兵劫掠长安，东都的皇帝；
默许，甚至于推波助澜了长安城地祇更迭杀害计划的真正幕后之人。
一个还在壮年的帝王。
一个看上去至少还可以活三四十年的男人。
李亨是被惊醒的，他眸子垂下，看着前方撑着伞的道士，周围分明有着披甲的禁卫结阵，一把把长枪，一张张弓弩都对准了这个道士，可是这道士站在众人当中，却自有一股从容。
分明众人围杀他，可李亨总觉得还有一股威胁。
像是一柄出鞘利剑，死死指着自己。
“圣人……”
众人靠拢过来，想要保护住李亨，李亨抬手让众人停步，看着那撑伞的道士，缓声道：“……不知道是何处来的仙家，为何要来我大唐长安宫中，是有何见教？”
他估算出来了眼前这个道士的本领。
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害怕，只是沉静，右手按着腰间的天子剑——整个人间的气运是以长安城为核心节点的，而整个长安城的气运则又是汇聚在了皇宫当中，簇拥李亨。
周衍抬眸道：“……李亨。”
旁边一战将厉声道：“放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周衍微抬眸，自身气机和地面之力勾勒，那个战将脚下的地脉之力，大地之力升腾，拉住此人，借助操控地脉之力的方式，模拟出了重力加倍的效果。
轰！！！
这里的众多兵马没有预料，几乎瞬间倒在地上。
刹那之间，人仰马翻，只有周衍和李亨还在站着，彼此对，地脉之力，自大地而起来，纯粹厚重的黄色气息，而人道皇者之气，堂皇自上而下，涌动着华贵的金色。
周衍的嗓音平静，道：“果然如此。”
他的眸子里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开明法眼开启，洞穿通明，周衍看到，此刻的李亨站在长安城的皇宫大殿前面，人道气运，皇者之气，还有一股足以和这两个位格相匹配的大地之力三者混合而为一。
天地人，汇聚于此身。
表面上看，只是区区六品的境界。
但是只要出手的话，恐怕瞬间就会跃升到四品之上，三品仙神？不……一个巨大无比的，享受了整个天下和神州的帝国的天子，在都城的皇宫当中，这力量的上限，恐怕不只三品。
李隆基泰山封禅，泰山公号称一品。
只是可惜。
如今的天下大唐，不再是鼎盛时候的状态，李亨的声望和地位，都不能够和顶峰期的李隆基相提并论，就算是得到了泰山公道果的补充，此刻的极限，应该也是三品巅，最多初入二品。
道场加持，主场优势。
恐怕是一个比起太古龙鳖还要棘手的敌手。
人间人皇，大唐圣人么？
周衍平静转动手中的竹伞，落在伞面上的雨水飞射出来，道士语气平和道：“联合安禄山，杀害了泰山公，掠去了泰山公的道果；又借此削弱了自己的父亲，反攻长安，得到人道气运。”
“李亨，皇帝。”
“你们李家都喜欢这种【玄武门继承法】吗？”
“顺势还借助海外三山的势力，来作为自己的手套，也作为自己的剑，扫平了本来调理地脉的长安城地祇体系，合纵连横。”
“不差。”
周衍声音落下的时候，天地间都死寂下来了。
附近的皇帝心腹，还有禁卫精锐都把头死死低下去了，只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都戳聋了，或者说直接一头撞击在地上，把自己给撞昏过去！
这是什么？！
这个道士在说什么？
这些话里面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够听得懂，可为什么，连在了一起，他们就有些脑子发蒙，有些‘听不懂’？
李亨被道破了心里面的层层计划，那一双眸子的眸子里霎时间炸开了层层波涛，无尽涟漪汹涌，可分明心底里面已经是震动不已，可李亨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表情变化。
“看起来，是来此抹黑辱没朕的贼人。”
周衍道：“你的皇后借你的力量打算开启仪轨。”
“那么李亨，你知道她是海外三山培育的暗子，就像是【褒姒】她们一样？是色授魂与，还是，你还在利用她？借助她来完成自己的目标？”
“她知道吗？”
李亨眼底的风暴越来越剧烈。
他意识到，不能够再让这个闯入皇宫大内的道士继续说下去了，这个道士口里面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落入有心人的眼底，这些消息传出来，就会立刻让本来推行的计划扭曲。
就会立刻让本来就极为复杂的局势，朝着更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这个道士刚刚说出来的这几句话，比起神通都恐怖。
李亨冷哼一声。
这声音以自己的存在，勾动了整个天地，像是平地炸开了一层奔雷，层层炸开涟漪，搅动四方，汹涌霸道，人道气运汹涌如龙，凝练成为了实体，朝着周衍扑杀。
这一招直接抵达了三品的层次！
直接改变了天象。
本来的夜色直接化作大日，化作了白昼。
周衍本身的境界是五品巅峰，调动传国玉玺当中的人道气运，可以爆发出四品巅峰的战力，而如果不计代价，运转神兵，调动共工之力的话，可以抵达三品。
但是，这会导致两股力量的对峙撕裂，会损坏宫殿，把皇宫在的这一片坊市的大地撕裂粉碎，对百姓造成伤亡，而且，这个时候，还不是直接明牌对杀的时候。
现在的长安城里，各方势力彼此对峙制衡。
只需要加一点点外力，就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面对这一招，周衍只是踏前半步，手中的青竹伞转动，阴阳二气流转，把天宫院里学来的招式运转到了极限，人道气运被这种流转之势，荡开了最大的锋芒。
那化作了长龙的人道气运轰入天穹，龙吟不绝。
周衍避开这一招的同时，身躯暴起，朝着李亨掠去了，在出招的同时，手中的青竹伞收拢了，当做一柄剑一样，朝着李亨刺去。
五行之炁流转。
这一方天地都隐隐约约有一种被锁住的感觉。
李亨道：“来得好！”
他右手握着剑，天子剑出鞘，朝着周衍劈杀，与此同时，左手五指虚握，人道气运磅礴流转，化作了一道道的龙形，朝着周衍狠狠劈去。
“时乘六龙！！！”
这是姬轩辕的神功绝学。
毕竟是当代的人族皇帝，人道气运汇聚，化作了六种截然不同的气劲，而这六道气劲轰击汇聚，又能爆发出更为强横的威能，直接抵达三品层次。
周衍单手起诀，袖袍猛然一震。
【吞天噬地】。
这看着朴素的青色道袍鼓荡，像是化作了天穹，朝着前面兜过去了，袖袍的边缘翻卷，无穷无尽似的，将这一招的劲气直接吞了进去。
李亨显然是，因为资源和种种心机谋算，有着一身极醇厚的实力，但是自身经过的战斗太少，战斗经验，严重不足，完全无法把这一身的实力发挥出来。
自身一招绝学被周衍的袖袍吞了之后，李亨竟然出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四品巅峰甚至于三品仙神上的弱点和破绽，他竟然出现了一个呼吸左右的思绪迟滞。
在这一个呼吸的时间里，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而这短暂时间，已经足够周衍近身了。
禁军们的反应，比起这修为可以说无边深厚的李亨还更强，一名中郎将厉声道：“保护陛下！！！”
周衍抬起手来，手中的雨伞被抛出去，这把在玉真观里面拿来了的青竹伞在抛出去的时候再度展开，盘旋于周围，上面似乎荡开了层层涟漪气劲，将周围的箭矢，禁卫层层挡住。
而以这举重若轻的一招挡住众人的同时。
周衍已经出招，左手抬起，五指垂落，朝着李亨当头按下。
五行之炁流转。
砸！
轰！！！
李亨的袖袍翻卷，身上一股磅礴法力散开。
隐隐约约，化作了一个三丈气墙，环绕在李亨的周围，气墙纯粹由人道气运所汇聚，上有诸龙凤祥瑞，周衍的劲气和这气墙轰击在一起，被死死挡在了外面。
气浪汹涌，化作暴风，让周衍的黑发，袖袍翻卷不断。
磅礴凝练的皇者王道气运！
威能已经抵达了三品巅峰。
这是在人间界，在长安城，在皇宫中太极殿。
是皇帝此刻展现出的最强状态。
虽然无法和人族鼎盛期如李世民，如李隆基，如刘彻他们展现出的威力相比，却也绝对不再是一个道士能打破的，周衍能够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身法力被完全挡住了。
周衍能调动传国玉玺里面的人道气运化作【清源妙道真君】，可是这个四品巅峰的状态，也是要借助人道气运的，和眼前李亨展现出来的力量，同出同源，无法攻破。
所以现在就只能调动自身五品巅峰的道基法力。
就算是周衍的根基深厚，可是想要以五品巅峰的力量，打破一国汇聚之力的三品仙神防御，那也是极端的不可能。
李亨也感觉到了自己的防御成功。
绷紧的脊背也就舒缓下来了，眼底重新带着了睥睨的威严，而在这个时候，知道了情况的张皇后也匆匆赶来，娇媚的张皇后看到李亨平安无事，眼底才舒缓下来，松了口气。
张皇后大声道：“来人，来人！”
“拿下这个叛贼道人，拿下他！”
“何等的胆大包天，何等的妄为，竟然胆敢来了宫中，行刺陛下，你到底是谁？！”
“是谁？”
周衍忽然轻笑。
在禁军围困，在张皇后担心李亨，以及李亨都放松安心下来的时候，周衍左手保持着下压的姿态，右手忽然回身握住了后腰突出的剑柄。
猛然拔剑。
那柄短剑在脱离剑鞘之后，迸发出一股恐怖的剑鸣声。
旋身，重劈！
古朴的，带着浓郁秦汉时代风格的短剑，就这样硬生生，将其厚度纯度都抵达了三品巅峰的人道气运护身之罡给劈碎了，甚至于有一种，这人道气运越厚劈下越快的凌厉。
杀王刺驾，徐夫人剑。
李亨那和自身修为，完全不匹配的战斗经验，再度成为了致命的破绽，张皇后脸色煞白，发出一声尖叫，那柄短剑已刺入李亨身躯，鲜血散开。
短剑拔出，道人抬起手，抓住了盘旋回来的竹伞。
侧步，转身，左手撑着伞，右手握着那柄古朴的先秦年代短剑，短剑的剑身上，鲜血汇聚留下，被雨水冲刷，变淡了，道人垂眸。
黑发，木簪，青色道袍翻卷，映照于此众人的眼底。
轰！
李亨朝着后面重重倒下。
道人转动手中的伞，看着张皇后，微笑了下。
然后这样回答道：
“贫道。”
“翊圣。”

第379章 一剑当空又飞去，长安惊起老龙眠
翊圣？！！
这平静的自叙名号，像是平地里面起了一个惊雷，让听到这个声音的所有人都面色骤变，他们都回忆起来了，张皇后之前想要得到这个尊号，也因此弄出了巨大的事情。
难道说，翊圣是因为这件事情来的？
可他们又想到了，这个道士之前说的，张皇后其实是海外三山的弟子，而皇上陛下则是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也利用了海外三山去做自己手中的刀。
这里的人都是人精，脑子活络，尤其是在这些权力斗争上面都很能够举一反三，一时间，只觉得这里面的水深得很，总觉得如今这段时间里长安城的各种事情，都有了对应。
陛下是在用海外三山的力量对抗谁？
他已经是圣人了，还有谁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李亨对付的是谁——
是李隆基。
太上皇。
这样的事情，出现在大唐李家的内部，竟是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谁对这样的进展有什么疑问，张皇后死死盯着那年轻的道人，一时间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忽而有一声呵斥：“逆贼，竟敢对陛下出手！”
后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暴起，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周衍眸子不动，手中的徐夫人剑光华内敛，都收入了剑鞘之中，手中的竹伞闭合，反手一剑刺去了。
那老者被打的直接后退暴退，身上的袖袍翻卷，却也是一身道袍，周衍看了一眼，认出来了这道袍的样式和对方腰间垂下的腰牌。
“龙虎山，张家。”
龙虎山在大唐的时期，远远没有在后世那么名声大。
这个时代里面，不管是上清宗，还是楼观道，丹鼎派，都要比符箓龙虎山更鼎盛许多，但是也是在这个时代，大唐发现因为李渊尊李耳为先祖，导致了楼观道的地位渐渐超然了。
为了权衡，就开始敕封龙虎山一脉。
将他们敕封为天师。
又扶持佛门，用来均衡对峙楼观道的名声地位，降低楼观道在玄官修行界和世俗的地位，这老者就是张家的宿老，但是一掌落下，符箓天成，却被一柄竹伞直接顶住。
道门符箓竟然就被这一柄竹伞给直接点破。
那老道士一怔，然后眼底出现了茫然，恍惚，缄默之后，这位张家的道士大概率猜到了什么，看着那年轻的道士，在脑子里面把道门辈分高，实力强，年纪轻的人转了一转。
张老道眼底茫然，然后他垂下脸庞，嘴唇开合无声。
“太上……”
周衍只是清淡看着他。
张道人主动卸去了自己的法力和符箓，然后主动用自己的身体，撞在了周衍的竹伞上，惨叫一声，主动飞出去，撞在了山石上，两眼一翻，就这么昏迷过去。
一边儿是皇帝，一边是太上。
罢罢罢。
你们打吧，我不行了。
周衍哂笑，却也是个妙人，他转动手中的伞，踱步往前，张皇后看到他撑伞俯身，手掌按向李亨的身体，看到李亨倒在地上，单手捂住自己的伤口，朝着后方移动。
张皇后脑子空白，拔出剑来，飞身扑杀周衍。
“离开陛下！”
手中的剑器出招的时候直走中线，剑锋两侧纠缠流风雷霆，招式很有可圈可点的地方，至少战斗的风格和经验，要强李亨不止一筹。
周衍没有回头。
反手提着这一柄青竹伞，回手刺出。
张皇后拼尽全力的一剑，就被这样轻易挡住了，手中这柄不错的剑，居然无法刺穿一把普通的伞，风雷被抵抗，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衍的手按在李亨的身上。
“哪怕是贫道也知道，皇帝暴死对于现在的长安代表着什么，所以，我会留下你一条性命，准备平稳度过，把皇位传下去之后，我会来找你的。”
“现在，将你夺去的东西，还回来吧。”
道人的声音平静，掌心五行之炁流转，朝着后面拉扯，李亨发出一声惨叫，愤怒，不甘，死死抓住周衍的手腕，双眸死死盯着他：“你！！！”
他想要挣扎，想要抵抗，但是却无法阻止体内关键力量的回流，无法阻止那夺取来的力量如同倦鸟还林般回归眼前这个道士的身上。
周衍的手掌朝着后面一拉。
一团金色的光团飞出，落在了他的掌心，化作了一个敕令般的状态，缓缓旋转，正是代表着泰山公六分之一核心道果的存在，而在这同时，李亨惨叫一声，自身的气息大幅度下降。
李亨猜测出来了眼前这个道士的身份。
至少，他觉得自己猜到了。
在这种悲痛，不甘心。
他想要说出泰山公的尊号，所谓的一品天地泰山公，但是被斩破了人道气运，还被硬生生从体内把泰山公道果拽出去，那种剧痛让李亨只能来得说出了前两个字，就重重倒下。
于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听到了皇帝那带着悔恨，不甘，恐惧，愤怒，几乎人类所有一切负面情绪的两个字。
“一品……”
死寂。
这皇宫之中，只剩下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袖袍翻卷的年轻道人，脑子里面只剩下了【一品】这两个字，就像是惊雷一般地轰鸣着。
四品已经是五岳真君，三品就是住世的仙神。
一品！
李亨，重伤昏迷。
他和人道气运，同气连枝。
被周衍以斩过李元婴的徐夫人剑，硬生生劈开了裂隙，遭遇到了和李隆基类似的反噬，寿数至少损失了三十年，安史之乱前，他们就是以手段削弱了李隆基。
这一次，倒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周衍能够感觉到，徐夫人剑在斩过【皇帝】这个级别的敌人，或者说，是确切斩过了顶峰期皇帝的气运后，隐隐有一种蜕变，有一种满足了夙愿的感觉。
可以预想到，这把剑在消化了这种变化后，还会提升。
只要斩杀王者，帝皇一类的存在和气运，就可以借契机淬炼自身的材质，让自身变得越发强大锋锐；而自身越是锋锐，强大，对这些皇者类的特攻就越强。
完美的正反馈循环。
周衍心中慨叹。
而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被李亨重伤昏迷之前的‘一品’两个字都给镇住的时候，只有张皇后尖叫出声，像是疯了一样朝着周衍攻杀。
周衍袖袍一扫，扣住这女人的手腕。
一用力。
张皇后被抡起。
面不改色，重重砸下，张皇后口中咳出鲜血，却也不顾其他，把李亨抱在怀中，脸上的惊慌失措也是真的，道：“陛下，陛下……”
周衍眸子垂下，他这一次来这里，不是单纯的杀死谁，而是要搅动这原本就僵死的局势，真正目的是彻底破坏海外三山的偷天换日大阵。
局势已彻底搅乱，接下来，该要后撤半步，看看这风起云涌，看着这些人出现了，海外三山，李亨，这长安城是整个人间界的核心，是不是还有其他势力……
不，一定有。
周衍手中的竹伞转动，目光平静看着前方。
张皇后把重伤昏迷的李亨抱在怀中，不断后撤，两眼含泪，眼底血丝，用一把匕首指着周衍，周衍看着这娇艳的女子，倒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伪装出的感情，还是说，间谍刺客和皇室的感情，就是这样的九成假掺杂了一分真。
他踏前半步，打算出剑。
嗡！！！
一声沉重的鸣啸，就这样从皇宫最深处炸开来了。
周衍斩了李亨的人道皇者气运，他的动作，就被这人道气运网络盯上来了，此刻他似乎还要做什么的事情，直接就引动了潜藏在长安城当中的奇异之物。
纯粹又浩瀚的人道气运，从皇宫最深处一个地方升腾，冲天而起，在他的法眼里，这人道气运化作金色光柱，周衍感觉到，后腰上的徐夫人剑，还有体内的传国玉玺，都有所反应。
才斩了李亨人道气运的徐夫人剑被压制。
而传国玉玺则是共鸣。
人道气运之重宝吗？
周衍的心中念头转动，而在这个时候，他后背忽然绷紧，汗毛炸开，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极致的杀意，手中的竹伞握紧，直接灌注了血色的兵主真元，朝着一侧攒刺。
这一剑凌厉直接，刺穿雨幕。
轰！！！
周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破坏力传来。
那种霸道雄浑的力量，反震得他的手腕都剧痛，反震之力涌入体内，就要反噬他的五脏六腑，却被娲皇娘娘所传的神功镇住。
手腕一抖，这竹伞撑开。
伞面一转，一个东西被弹开，落在地上。
那是一枚大箭。
通体血色，带着沙场之上纵横睥睨的煞气之力，周衍的眸子微动，下一刻，马蹄声震动如同奔雷一般，一个穿着明光铠，骑乘战马龙驹的身影撕裂雨幕冲来。
凌空而起，长枪如龙刺穿而来。
周衍手中的竹伞灌注兵主真元，朝前方直刺而去，在这一瞬间，人道气运纠缠而上，令这一招直接抵达了四品巅峰的层次，磅礴元气逸散开来。
重枪和竹伞碰撞在一起。
一股剧烈的元气涟漪从这两个，并不相匹配的武器接触点炸开，然后迅速扩散，掠过了整个皇宫外的地面，砖石迸裂，周围的禁军几乎被掀翻而起。
周衍感知到那股磅礴恐怖的煞气，不断传递过来。
那是，比起沈沧溟更强大的兵家之力。
堪称人间的顶峰。
而在这个时期里，大唐长安，有着这样威力的兵家战将，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周衍平静抬眸，看到那华丽明光铠下，是一张满是皱纹，白发苍苍的面庞。
大唐汾阳郡公，郭子仪。
第一神将。
那种靠自己就抵达了四品巅峰极限的兵家法脉之力，透过长枪不断传递，与此同时，另外几道身影急速出现在皇宫当中，分别是李嗣业，李光弼，王思礼，一共九个节度使。
皇室之中，隐隐约约也有两股力量汇聚，化作了秦叔宝，尉迟敬德两个神将的门神姿态，足足十一个兵家战将之力汇聚，且以长安城内部，那一处极致的人道气运为协调，围杀周衍。
大唐，即便是这个时期的大唐。
长安皇宫之中，仍旧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面对这样的情况，周衍想到，自己如果要硬拼的话，哪怕是开启了自己的法相真身，直接握持三尖两刃刀，最多也就杀死这九位兵家节度使里的一半。
之后大概率就会重创，会被赶来的朔方军加持下的郭子仪杀死。
除非他不顾及长安城内的人。
动用共工真元，或者烛龙神通变化。
目的已经达到了，是时候离开。
周衍手腕一动，郭子仪怒喝：“哪里走？！”手中长枪，胯下战马，这个平定安史之乱的顶尖名将，此刻正是巅峰期，周衍手中竹伞收拢回来，忽而踏前半步。
刹那之间，一股兵家战将，烈烈肃杀之气炸开。
扫平雨幕，炸开涟漪。
郭子仪面色一变，察觉到了这一股兵家的法脉之力，而下一个，周衍握住竹伞，当做了横刀，顺着自身朝前方掠去的力度，切着枪身逆切横斩，郭子仪面色骤变，双手握强一压一拦。
周衍却已是飘然后退。
这一去复一回，潇洒恣意，尽显露出来了道门从容。
周衍在阆中天宫院观那两位大风水师此生巅峰，所领悟的东西非常重要，万物都在变化和流转之中，包括气机，懂得了这一点之后，许多的招式，身法，就是一通百通。
郭子仪心底震动。
……安仁军的刀法？！
这是！
周衍知道久战对自己不利，顺势后撤，踱步而走，手中竹伞微转，朗声笑道：
“此番相见不无缘，袖里乾坤称洞天。”
“一剑当空又飞去，长安惊起老龙眠。”
笑声清淡从容，一开始的时候还是轻笑说话，后来的声音，就渐渐提高，渐渐得变得犹如长啸，穿金裂石，回荡在四方。
脚下踏步而行，勾连地脉，心中一动，就已经用出来了，从颜真卿那一副残篇里面领悟出来的功法，《禹步镇岳功》。
身形混入地脉之中，刹那之间，已行走过了千军万马。
转而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一声长吟，就在这长安城皇宫当中，一个个宫殿的墙壁之中，不断地回荡徘徊，重叠在了一起，就像是整个长安城都在应和一样。
郭子仪眸子凝重，可他也顾不得其他了，翻身落下马来，连忙前去搀扶救助李亨，取出来了各种丹药，喂李亨服用，这丹药果然是神妙，李亨很快醒过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人道气运似乎被斩开来。
那本来堂堂皇皇的人道气运，就好像是和自己隔了一层一样，再也无法汇聚在一起，就好像是，作为【皇帝】的天命，被那个忽然出现的道士，一剑劈碎斩断了。
李亨的情绪隐隐有些控制不住，郭子仪上前禀报说要追缉这个道士，郭子仪还在思考，要不要，把那个道士似乎具备一身不错的兵家手段说出来。
可前行拜见的时候，李亨说道：“这一次，朕的安危，有赖于令公，但是，郭子仪，这乃是皇宫大内禁中，卿身为节度使，怎么能够披坚执锐，骑战马攻入皇宫？”
“知道的是郭子仪忠诚。”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郭子仪郭令公你要反叛了。”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郭子仪看着那面上苍白，眸子里带着阴翳的皇帝，这个苍老的，一手挽天倾的天下第一神将跪下行礼，说自己错了，说此次有罪，请陛下恕罪。
然后，对于那个道士的手段跟脚。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了。
而在这个时候，被安置在兴庆宫当中的李隆基睁开了眼睛，这垂暮苍龙看着天穹中的人道气运涌动，听着那层层叠叠，回荡于这万户千家里的长吟声音。
在这不再长安的长安，在这无数冲突矛盾如同漩涡的夜色里，当要再度起波涛。
一剑当空又飞去。
长安惊起老龙眠。
李隆基接收到了那潜藏的含义，自语道：“终于来了。”

第380章 又是太平一日
长安城中，周衍踱步，他手中微动，看着自己竹伞上的一个空洞，世上英雄多，郭子仪之威力，丝毫不逊于历史上那些帝国鼎盛期的最强名将。
就算是现在已经苍老了，蓄势的一枪，仍旧凿破了周衍手里的伞。
他修行的是兵主《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的境界灌注其中的话，这一把竹伞其实和正常兵器没有区别，周衍自己虽然没有动用法相真身，烛龙变化这样的手段，可郭子仪同样没有率兵结阵。
二人交锋，足以看得出水准。
周衍觉得自己和这位郭子仪神将，真拼死一战的话，各自都有能杀死对手的绝学手段。
不过，以这位老令公的性子，他们也不至于到那一步。
嗯……应该不至于。
周府君忽然想到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大概率好像是直接穿过了长安城和皇宫禁卫，然后一剑劈了李亨的人道气运，把这家伙的皇帝位从气运层次上给否定了。
郭子仪应该不至于想要和自己拼命……吧？
不过，算了。
周衍抬手将徐夫人剑重新拔出来了，这柄古剑此刻已经彻底褪去了原本的黯然之感，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纯粹的神意——斩那个骄傲放纵的滕王李元婴，不过只是开锋前的刹那。
在长安城的皇宫中，正面斩碎了李亨的气运，才是新铸。
这柄剑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历史中的原典，周衍叩指轻击，剑鸣的声音清越，沉稳，周衍忽然想到了，这柄徐夫人剑，是下了毒的。
是当年燕太子丹为荆轲准备，以燕太子丹的判断，可以威胁甚至于杀死秦皇嬴政的剧毒，此剑一直以来都被嬴阴嫚保有，毒素和周衍的那个世界也不同，恐怕还残留着。
能对付了嬴政的毒，对李亨恐怕也会起效。
看起来，就算是那一剑没有奔着要命去，中了这样的剧毒，李亨恐怕也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
周衍将这把剑重新佩戴在腰间，这徐夫人剑只能对付王者之类的存在，真对上其他对手，还不如灌注兵主真元的其他兵器好使。
周衍抬起头，看着月色长空。
李亨被废去人道气运，海外三山的身份被点破，狗急跳墙，打蛇七寸，接下来，就要等待整个局势和矛盾激化，那时候才好把对面的大阵破掉，反手打回去。
也就是说，周府君已经成功开团。
就等着对面亮血条了。
他刚刚用了一招刀法，以郭子仪的性格，一定就会开始思考其他，会提起许多警惕，那时候再接触一下就是了，以郭子仪的性格和三观，他也不会允许海外三山胡搞。
周衍把伞收好，凌空落在旁边墙壁上，双臂背负身后，慢悠悠的往前走，夜色下的长安城，因为雨已渐渐停了下来，月亮出现，看着确实是澄澈的，安宁的。
周衍朝玉真观的方向走去，因为是从皇宫里出来，所以位置上靠拢了许多达官贵胄世家贵族的院子，周衍行了一会儿，却感觉到了一股稍微有些熟悉的气息。
打眼一看，看到了这大宅院的外面牌匾上，筋骨有力的两个大字。
“裴府。”
“是裴玄鸟家吗？”
周衍若有所思，听到外面有马蹄声音，还有一股股的兵家锋锐，毫无疑问，郭子仪等兵家的名将入宫之后，应该是接手了长安城的部分城防。
派遣出来了精锐来搜查周衍的踪迹，周衍没兴趣在这里和兵家发生冲突，也不愿意和这些大唐的将士们舍命厮杀，就随意翻入了裴家的院子里。
马蹄砸在青石板上，轰隆隆的来，又很快得去了。
长安城有宵禁，可是再如何宵禁，这样的战马驰骋也能够把人们给惊醒过来，这一晚上，也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睡不着了。
只是周衍念头转过，就感觉到了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施施然转过身来，看到这个院子里面，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就这样直勾勾看着自己。
“贼？”
她歪了歪头，手里握着一把木质的横刀。
周衍双手笼在宽大的青色道袍里面，看着她笑道：“不是贼，只是恰好路过你家而已。”
小姑娘扬了扬眉毛，脆生生地问道：
“外面的骑兵不是追击你的吗？”
周衍笑着反问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惹出来这么多骑兵追杀的吗？”
似乎是这一句话说服了这个小姑娘，她瞪大一双眼睛，看着周衍穿着青色的，质地比较粗的道袍，腰间用某种动物的筋来扎着，背着一把伞，伞还破了。
所以，就很引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不像。”
周衍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就有些想要笑，心里面就有种，要不然逗逗这个孩子的心思，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他不就成伏羲的性格了吗？
不可，不可。
万万不可。
这小姑娘端出来一盘点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又摘下了自己腰间的一个绣花荷包，放在桌子上，道：“喏，你可以吃点东西，这里是一点盘缠，吃完之后，等到宵禁结束，就可以走啦。”
“当贼是不好的。”
“再穷也不能够当贼。”
她说完，提着自己手里的木横刀，开始很板正的练刀，一下一下，是很基础的刀锋，却有着兵家的风格，而且和周衍见到的，裴玄鸟所用的刀法一模一样。
裴家本身是个很大的建筑群，里面有着大大小小的院子。
这个院子地方偏僻，而且占地比较狭小，虽然说是在裴家里面，其实和正常百姓居住的屋子差不多，可见是旁支暂住的地方，周衍心念转动，手掌按在了龟甲上晃了晃。
推占，是裴玄鸟的亲族。
确定。
是他妹妹？年纪这么小？
周衍忽然想到了之前在阆中的时候，玄珠子挣扎着苏醒之后，和裴玄鸟说，道士不能够去平康坊，不能去勾栏听曲，所以请把姐姐妹妹什么的介绍给他。
那时候，裴玄鸟直接红温了。
大脚丫子往兄弟脸上踹去。
现在的话，周衍倒是能够明白过来原因了，不怪裴玄鸟，他坐在了石桌旁边，随手拈起来了一枚点心放在嘴里面，看着这小姑娘挥刀，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练刀？”
小女孩劈下一刀，气呼呼道：“我，我要去把其他家的家伙打一顿！他们骂我爹娘，还有我阿兄！”
“说我阿兄是个被家族抛弃的人，还说我阿兄揍他们。”
“说在卧佛寺的时候，阿兄把他们打了一顿，把他们手里的钱都抢夺走了，胡说什么，我阿兄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周衍回忆中，然后嘴角扯了扯。
好像，貌似，确实是有这么个事情。
裴玄鸟提议要加入他们的时候，说过以后的花销他全包了，所以把那些裴家子弟揍了一顿，把钱薅走了，这导致周府君此刻既能确定这小丫头就是裴玄鸟的妹妹，又有些不好意思。
小姑娘道：“哼，阿兄能打赢他们，我也能！”
“还说我爹娘笨，他们才笨蛋笨蛋笨蛋！”
小女孩挥刀，很用力，而且显然没有什么习武的根底，发力的时候，太过头了，这导致这刀挥的时候，力气大是大，根本控制不住。
周衍问道：“哦？为什么说你爹娘？”
他把一枚点心放在嘴巴里，嗯，稍微有点面了。
小姑娘狠狠用力劈一刀，气呼呼道：“说是朝廷要发乾元重宝新钱，其他家都提前知道了消息，借助这个消息提前囤了很多粮食，然后高价卖出去。”
“阿爹说这样做的话，就是在吃民脂民膏，我们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他们不听，还骂人，说我爹爹是读书读傻了，难怪娶了我娘，还说……”
“说，我阿兄肯定已经，死在外面了。”
“他们……”
小姑娘用力挥刀，眼睛里面都是泪水，不小心用力过度了，把自己都带着往前偏倒下，下面是个石头，她吓得脸色稍白，却被一只手托住了手臂臂弯。
刚刚爬墙的道士温和道：“刀不是这样用的。”
小姑娘还要说什么，就发现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的刀就落在了道士的手中，周衍手腕一动，这把横刀横斩出去，明明只是一柄普通的木刀，这劈斩出去的时候，竟然有一缕刀鸣。
气度从容，毫无疑问的兵器大师。
周衍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眼睛亮莹莹的：“我，我叫裴玄羽。”
裴玄羽，裴玄鸟，看起来这家老父亲比较喜欢飞鸟之类的，周衍笑着道：“我认识你的阿兄，裴玄鸟现在过得很好，他已经……”
周衍想到了阆中一战里，握着刀在外面救人的裴玄鸟。
“他已经无愧于自己了。”
“我吃了你两块点心，教你一招，你可以用这一招来痛痛快快的揍那些家伙，我也问问，你知道这里面，世家大族的粮仓一般放在哪里吗？”
裴玄羽年纪不大，但是也是世家出身，知道这些地方的方位，她直接说了，周衍笑着道：“好，小羽，看好了，这一刀，该这样使——”
周衍握刀，平平横斩。
木刀上面纠缠着气劲，在这斩出的瞬间，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契合点，横斩，骤停，气息纠缠流转，蔓延而出，一缕刀鸣幽幽，自这里升起。
裴玄羽的眼睛瞪大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简单却厉害的刀法，眸子瞪大，又觉得这一招在她的眼底里面不断重演，恍惚间抬起头，却发现那个道士已经不见了。
她也握住了刀，用力去学习，一口气到天边都亮起来了，裴玄羽的衣裳都被沾湿了，她眼睛瞪大，提着木刀，开开心心地去找爹娘，却遇到了那些旁支兄弟。
又是照例的嘲讽还有冲突。
裴玄羽这一次气恼，握着刀，朝着前面斩出去了，那十七八岁的少年大笑：“哈哈哈，小丫头还拿着这把木刀，和你的哥哥一样没有出息，没有眼光！”
“住嘴！”
木刀横斩，却在这一次，终于比起整夜的练习都更为契合那一招，刀斩过了大唐长安的清晨，带着一缕清澈的刀鸣，狠狠地搭在了前面那少年的腿上，清脆的骨裂声。
那个裴家的少年发出一声惨叫。
而同时，类似的惨叫声音，在整个长安城的世家大族地方，都传出来了，他们发现，自己囤积居奇，打算要卖出高价钱的粮仓，都被打开来，里面的米都被运送走了。
“我的钱，我的钱！！！”
不知道多少的世家大族的大人物们大喊着，嚎哭起来，可这个时候，长安仍旧日出，伴随着炊烟，陈大郎又推着自己的面片儿摊出来了。
他今天很惊喜。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听说，听那些消息灵通的人们说，是皇宫里面出了些什么事情，所以，官府这天竟然没有带着他们铸造的乾元重宝，出来强买东西。
今天的粮食价格也稳定下来了，没有像是之前那样的暴涨，日子倒似乎是变好了些呢，尤其是，他发现今天的米缸里面，粮食似乎多了不少！
是神仙显灵了吗？！
陈大郎今天做面片儿汤都更用力了。
“掌柜的，两碗汤饼，一碟子小菜。”
舒朗的声音传来，陈大郎看到，是昨天来这里吃过汤饼的年轻道士，他今天只有一个人来，看着似乎没怎么睡觉，有些疲惫，陈大郎先是给他倒了一碗面汤，道：
“道长没有休息好？”
周衍回答：“是啊，稍微忙活了下。”
他笑着温和，昨天夜里，开文殊师利的化身法，变化出了百十个身影，提剑叩关，将那些囤积粮食的世家大族粮仓给端了，然后分给穷苦百姓。
也似乎是因为李亨遇到刺杀的事情，官府强行推行新铸钱的动作也稍微缓和了。
就是周衍自己辛苦了些。
陈大郎和这个道士寒暄，忽然想到了昨天回去的时候，看到那一幅神仙的画像，他咽两口唾沫，就打眼看去，看到这少年道人，和那画像其实并不那么像。
不知道怎么的，情绪就有些复杂。
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周衍喝了口热乎乎的面汤，笑着问：“怎么了？”
陈大郎道：“哈，没什么。”顿了顿，才又小声道：“我说出来您不要生气，我就是觉得，您看着挺像之前的那个仙人画像的……”
“可怎么今天就反倒是觉得，没那么像了。”
周衍自己身上有法术，一般人很难勘破的，于是笑起来：“哈哈，得掌柜的抬爱，算我长得有些福缘？”
他喝了口面汤，道：“世上哪里有神仙呢？”
陈大郎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然后笑着道：“道长，您今天一个人，就点一碗就行，我给您多上点儿就好，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周衍笑着道：“你这怎么能做生意的？”
“不过，不是我要吃两碗，是正好有个朋友来。”
陈大郎不明白，可还是去做了，当他端着两碗汤饼上来的时候，真的竟是有个人来了，是个老者，面白无须的样子，佝偻着身子，从大道走过来。
注意到这里的道士之后，愣住，擦了擦眼睛。
就在那里呆滞住站了很久。
然后脸上复杂，一步步走来了，坐在了周衍旁边，看着他，神色复杂到了极致，最后长叹了口气：“……许久不见啊，周道长。”
“昨夜里，是您吗？”
周衍把一碗面片汤推到这老者身前，腰间的龟甲垂下。
“是许久不见了，高力士。”
周衍看着眼前这个，明显衰老许多的老宦官，道：
“是李隆基让你出来的？”
“他如何了？”
高力士的面容悲怆，复杂，几乎要落下泪来，哽咽着道：“……陛下，圣人他，他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他昨夜很开心，让我今天外出走走，肯定能遇到您。”
“然后告诉你。”
高力士擦过了眼泪，转述了李隆基的话，只有四个字，却自有一番气度从容——
“东西还在。”

第381章 请府君旨意
李隆基曾经将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交给了周衍。
现在，这代表着神州人道气运核心的宝物之一，就在周衍自己的道基之中，储藏着人道气运，而这件宝物所特有的，推演法脉的能力，则是因为周衍自己目前的道基位格太高，失去了效果。
李隆基在卧佛寺，和周衍告别的时候，和周衍说，他终究会来长安城中，会来找他。
现在，周衍来了。
而李隆基，在现在这样的状态，在这样的长安城里面，竟然还能够保护好他手中的那一部分传国玉玺，说到底，李亨现在，倚靠了宦官，还有海外三山的势力，也是因为李隆基。
人和时代都是有惯性的。
这样的惯性依赖有的时候堪称可怕。
曾经立下过丰功伟业的，五十年的太平天子，在这大唐的时代里面，在这个世界百姓的潜意识里，所占据的分量和存在感，都还是太大了。
李亨面对的，并不仅仅只是李隆基，还有过去那个骁勇无敌的李三郎，和五十年的岁月，只是，李隆基的根基毕竟已经重创了，丹药也在卧佛寺的时候给了沈沧溟。
这个时候的李隆基，确实犹如风中残烛。
昨夜里，雨疏风骤，老迈的李三郎听到了剑鸣的声音冲天，还有那少年道人的长吟声音，他大笑，就让高力士外出来寻找周衍，他知道，周衍来了。
也知道，周衍有胆量来如今的长安城，就一定会出现。
高力士脸上的神色复杂，轻声道：“……太子一直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限制圣人，陈将军他们，都被打压，您若是再迟一段时间来，就来不及了。”
“圣人说，他在宫中等您来找他。”
“还有，这个东西，您或许还能用得到。”
高力士一直以来，口中的圣人，就只是指着李隆基，这个老宦官从自己的袖口里面掏了掏，然后，拿出了一个卷轴，递给了周衍。
周衍接过了这一幅卷轴，高力士要离开了，周衍指着桌子上的汤饼，道：“吃过了再走也不迟。”
高力士双手笼罩在袖口里面，他的身材算是高大，此刻佝偻着身子，轻声道：“我得要回去，圣人还在宫里面，现如今，大家伙儿都离开了，我不能……”
周衍看着高力士的背影，忽然道：
“或许，他就是让你脱身出来呢？”
高力士顿了顿，他笑着道：“我这一辈子，就只是陪着圣人，虽然只是个阉人，但是也至少知道，该得要有始有终，陛下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我在，陛下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在。”
“现在，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得要在。”
“道长，拜别了。”
周衍喊住了高力士，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汤饼，道：“带去给他吧……皇宫里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给他下毒吧，这位大唐的圣人天子，也有多久没有吃过百姓红尘的味道了？”
周衍喊来了陈大郎，要把这一碗汤饼收拢打包带走。
大唐时期也有外送餐盒。
只是陈大郎却有些迟疑：“这汤饼泡的时间长了，就有些闷了，实在是没法子吃，这……”
周衍道：“没什么，去做吧，这位付钱。”
他指了指高力士，高力士无奈苦笑，却也只是点头，陈大郎忙乎了一会儿，把这汤饼打包了送上，高力士提着餐盒离开了，周衍打开来了李隆基给的卷轴，扫过一眼。
只是瞬间，哪怕是周衍，都有神色复杂，许久后，慨然叹息，“李三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知道这一幅卷轴要怎么用了，也知道，李隆基确定猜到他要做什么了，高力士来一趟，就像是他们两个人完成了一次交流，周衍把卷轴收起来。
陈大郎凑过来，疑惑道：“道长，那位老伯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看着有些疲惫啊……”
周衍道：“是啊。”
“家里出了大的变故，不过，我想你的面片汤，应该能让他家里的人精神很多吧。”
面片汤？
这是汤饼啊。
陈大郎挠了挠头，没有追究这个问题，只是后来觉得，这汤饼叫做面片汤，似乎也不错，他往后就这样地叫卖，后来慢慢地，这个称呼倒是传得更远了些。
现如今，陈大郎也只是道：“一碗汤饼，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以后老人家想吃了，来我这里吃就好了。”如日中天的圣人是不会来民间吃百姓的食物的，可是偏偏，那时候的百姓，才是过得最好的。
当他意识到了百姓这一口红尘味道的时候。
往往已是遭到巨大的冲击。
百姓的日子，反倒不好过了。
高力士回到了兴庆宫，他经过了层层的盘问，将餐盒交给李隆基的时候，李隆基看着这个老迈的宦官，没有再说什么，没有问，给他机会为什么不离开。
“见到他了？”
“是。”
“东西给了？”
“是。”
“那就好。”
李隆基笑着点头，他穿着一身华贵的服饰，白发苍苍，却又梳理得很好，精神从容，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处境下，仍旧有一种洒脱安然的感觉。
或者说，越是这样压力巨大的时候，他反倒是越从容。
可当高力士打开那个匣子，拿出百姓的餐食的时候，李隆基脸上的神色就微凝了下，高力士把现在的长安城的情况说了一遍，李隆基拿起筷子，吃这一碗汤饼。
已经泡得发胀了，不好看了。
他只是随口问了一下这一碗面片汤的价格，高力士回答了，李隆基忽而就凝滞住，他意识到了，这个价格比起他之前了解到的，高了许多许多。
李隆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道：“你说说，你和朕说说，现在的长安城，百姓怎么样……”
高力士把长安城的百姓日子说过，李隆基，大唐的圣人，立下无数功业的帝王，捧着这一碗再寻常不过的汤饼，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不迫，哭得不能自已。
哭得双眼通红，没了那样的雄才伟略，眼泪打湿了皱纹和胡须，李亨的计谋，宫廷的争斗，对于他来说，不过只是这一生中看惯了的风景，可这一碗泡胀了的面片就把他坚硬的心脏击穿了。
“大唐啊……”
当年提缰纵马平定宫中祸乱的李三郎，给自己取了小名，叫做‘阿瞒’，和大魏武帝曹孟德一样的名号，潜藏着野心，潜藏着自己的霸业。
他提着枪，率领大唐的精锐，冲入皇宫当中，平定了祸患，也走上了皇位，励精图治，眼底所见，皆是大唐的鼎盛，可他老了，他还是老得不再像是自己。
那个相同的小名，就好像串联了前后两个人。
都背叛了过去的自己。
夜来忽惊梦，似有献刀人。
李隆基嚎啕大哭。
不远处的宫女，宦官，看着那之前像是天上大日的皇帝，哭得狼藉，他们不懂得这也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什么，只是把这事情告诉了李辅国。
李辅国道：“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所以才这样吧。”
鱼朝恩道：“李隆基，已经不足为患了，可是那个道士忽然出现，虽然被郭子仪他们逼退了，但也能看得出来这道士的实力，下一次他再来可怎么办？”
李辅国他们缄默许久，呼出一口气，道：
“不能再拖下去了。”
“告诉张氏，是时候推行大阵了，就说，是为了给皇帝举行祈福大典，继续拖下去的话，唯恐夜长梦多。”
鱼朝恩道：“那郭子仪……”
李辅国眼底闪过一丝冷厉：“郭子仪？哼，郭子仪的兵家势力确实是个麻烦，不过不正好有那个什么【翊圣】吗？我看他们之前交手，实力应该差不多。”
“正好，叫他们两个鹬蚌相争！”
“用郭子仪来对付那个道士，再用那个道士来牵制郭子仪，这样的话，两难自解，我们最大的机会要来了，事到如今，不能够错过！”
“……好！”
他们下定了决定，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则是买了些点心，往玉真观去，去找了李知微把早点给她。
而这个时候，玉真观之外，颜真卿从外面打探了消息，正自回去，面色上混合着不敢置信，愤怒还有惊叹。
难以想象，他的脸上能出现这么多的情绪。
玉真公主道：“怎么样？”
颜真卿的脸上神色复杂，把自己打听到了的消息都说了一遍，说是昨天夜里，忽然有一个道士，冲入了皇宫当中，很是厉害，打退了禁卫，伤了陛下，得要是郭子仪出面，才逼退了。
玉真公主呢喃道：“一个，道士……”
颜真卿也是，明显的想到了什么。
玉真公主微微呼出一口气，然后还能够维持住镇定，问道：“他有没有伤到太上皇？！”
颜真卿摇了摇头：“没有。”
玉真公主这才安静下来，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变换，颜真卿往前半步，右手抬起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然后又松开来了，道：“是那位道长吗？”
玉真公主没有说话，颜真卿又问：“那位在哪里？是陪着郡主殿下吗？”
玉真公主叹了口气：“羡门子，你不是他的对手。”
“不要做傻事。”
颜真卿语气沉静，道：“我不是要和这位道长厮杀，也不是要职责，只是他做任何的事情都有道理，以他的实力，武功，可以入长安城皇宫来去自如，所作所为，定有原因。”
“我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
“想要知道，到底是有什么事情，我等还不知道。”
“这是长安城，是大唐，是我等庇护的家国，吾并不打算，只是当做一个看客。”
“请带着我去拜访。”
玉真公主看着这个胆气刚烈的男人，叹了口气，这位已经年迈的女冠带着颜真卿去了客房外面，门微开着，周衍把买回来的点心铺开在桌子上，女扮男装的李知微小口吃点心。
李知微道：“所以，你钱哪儿来的？”
当然是裴玄羽的荷包。
小队伍的大钱包不在，但是大钱包裴玄鸟的妹妹奋发，也充当了这样的职责，少年道人笑着道：“这，山人自有妙计，总能得到点钱。”
李知微扬了扬眉，没说什么，周衍笑着，心中在思考着一些事情，他和郭子仪交锋，确定了对方的武功，实力，周衍自己的战力当中，会有一部分需要人道气运加持。
人道气运对付妖魔鬼怪什么的很好使。
可是在这个地方，在人间界的都城里面，对上的还是皇帝皇后这样的身份，就有些受到限制了，在真正开始战斗之前，周衍打算先把自己的战力提升一下，以确保更有把握。
境界，功法，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是借由一百零八坊，还有长安城下繁复的地祇体系网络，足以将这长安城，也转化为周衍自己的【主场】，虽然比不上真在泰山，那也足以大幅提升战力和恢复力。
算算时间，王贲应该也差不多回来了。
周衍肩膀上，三足金乌轻啄他，于是周衍掐下来一块点心，喂食三足金乌，可是这个家伙，就只是好奇，只扒拉不吃，周府君面不改色给这家伙直接灌下去。
三足金乌想要吐出来，就用手指直接戳下去。
不准浪费粮食！
这可是贫道从朋友妹妹那里薅来的钱包买的。
这哪里是馒头？！
这是贫道的尊严啊，给我咽下去！
三足金乌发出阵阵咳嗽，震动翅膀，这是鸟类‘祈食’的动作，不过放在这个时候，明显就是抗议，周衍表示抗议无效，抓住三足金乌，侧眸看着门外的两人。
颜真卿，玉真公主。
周衍指了指桌子上的早点，道：“两位早上好，贫道刚刚从外面回来，买了些早食，不介意的话，一起来吃点？”颜真卿踏步往前，直视着这位青袍道人。
他正坐在前，目光炯炯：
“道长，昨天夜里的事情道长可知道？”
“有人提剑闯入宫中，伤到了圣人，得要九大节度使大将一起出手，才只是堪堪把那个道人逼退了，听说，那位道长年纪轻轻，就只是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把竹伞。”
“咳咳咳咳——”
个子小小，胆子大大的李姑娘直接被呛到了。
周衍伸出手拍在李知微的后背上，道：“阁下的意思是……”
颜真卿往前，道：“可是道长？”
“敢问，道长去宫中，可是宫内有何不对的地方？”
“我问过了，难以知道更多，必有所隐藏。”
“可是宫中有奸细？”
“敢问，衍舟道长，到底是谁？！”
周衍看着颜真卿，玉真公主也已经走了过来，这二位没有什么找人来围杀，也没有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指责，倒也很有些坦诚。
周衍需要为破阵做出准备。
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需要联结同盟。
李嗣业，郭子仪，王思礼他们，这些大将都是可以被拉拢成为同盟的，而颜真卿作为河北二十四省的盟主，刚正不阿，也是一位助力。
这个时候，也是恰好，周衍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周衍稍稍思考，于是没有遮掩，而是道：
“进来吧。”
颜真卿愣住，和玉真公主两个人都下意识回头，门被从外面打开来，身穿着甲胄的男人大步走来，一股无比凌厉的血煞之气，犹如狂龙入海般铺展开来。
肃杀，凌厉，霸道！
颜真卿也是走过安史之乱的，但是他也从没有见过这样强横的战意和煞气，只觉得后背都竖起。
来人没有看颜真卿和玉真公主。
他大步往前，对那道人行礼，言简意赅，却又凌厉道：
“长安一百零八坊，海外三山叛逆，共作乱邪祟之神一百三十二名，鬼物三百七十一，皆已伏诛，斩首；残留地祇幸存者三十一，皆在外等候传召。”
他半跪于地，手中的秦剑抵着地面，抬眸。
那灭国破城级别的杀意，却犹平静之水，道：
“请府君旨意。”
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

第382章 末将，遵旨
王贲，大秦通武侯。
真真正正的参与了秦灭六国的大战。
声音冷厉，肃杀，带着灭国级别的杀气，玉真公主的脸色微白，而颜真卿则是眸子微亮起来，道：“府君，府君……”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道人。
颜真卿没有问更多的东西，只是坦诚地问道：
“府君，道长，真人。”
“可是要救长安和百姓。”
周衍点头，知道口说无凭，伸出手在袖袍里面一抓，取出来了在社稷洞天里面得到的卷宗，抛给了颜真卿，颜真卿打开之后，翻阅，这个刚勇男人的神色一点一点的凝重。
最后他的眼底带着一丝丝炽烈的怒火。
“所以，张皇后，鱼朝恩，李辅国，是海外三山中人，他们的亲信都是，目的是效仿隋炀帝时的事情，想法子破坏我大唐长安的气运，把人间的气运引导到海外三山？”
“好，好，好！”
“当诛之！”
颜真卿的杀意很浓郁，可是他也清楚地明白，这个事情的关键是在于，得要破阵，还不能无所忌惮得出手，那样会影响人间界的气运，会牵连这无数的百姓。
“贫道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让海外三山的【偷天换日大阵】打开，借此，彻底摧毁这个在人间界存在了数千年的东西。”
“所以，才有昨夜的闯宫。”
周衍如此地解释。
可是，为什么要攻击皇帝李亨呢？
这个问题同时在颜真卿和玉真公主李元元的脑子里转过。
然后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周衍身旁的李知微身上，想到了李知微正是现在的太子，广平郡王的女儿，然后联想到了李家的习惯，以及李亨不做人的事情。
于是颜真卿和玉真公主都觉得自己明白了为什么。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玄武门】呢？
颜真卿呼出一口气，把这件事情抛之于脑后，双手捧着那卷宗转交给周衍，然后郑重地拱手一礼，道：“如此，请允我相助，不知道道长可有什么事情，交给我来做？”
这一问，可以说是正入了周衍的下怀。
周衍道：“贫道已经成功打乱了局势，而且，可以保证，海外三山一定会想要提前举行仪轨。”周衍有这个保证的原因，正是因为，在海外三山计划中关键的李亨。
李亨被徐夫人剑斩断了作为皇帝的气运。
就像是一个大木桶被人开了一个大大的裂隙。
虽然说，短时间内，他身上代表着皇帝的那一股汹涌的人道气运，不至于就这么彻底散尽，但是气运汹涌犹如流水一样，不断外泄，再过一段时间，李亨就不足以作为【偷天换日大阵】的阵眼核心。
对于张皇后来说，这代表着赌了这么久的大事失败。
对于海外三山来说，这也代表着之前的投资彻底沉默下去。
沉没成本巨大到让人无法容忍。
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隐患——为了张皇后的野心，为了张皇后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皇帝的欲望，以及排除隐患，他们之前联手杀害了建宁郡王。
而建宁郡王和李俶的关系极好，毫无疑问，一旦皇位转移，海外三山即将再度蚀本，亏麻了，在这种巨大的沉没成本刺激下，他们只能，也只会强行推行计划。
周衍就是要做好准备。
周衍道：“而且，他们亲眼看到了我和郭子仪将军对了一招，在这个时候，大概率会觉得，我会和那几位节度使将军对上，正好是他们渔翁得利的机会。”
颜真卿的脑子转得很快，道：“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让道长和郭令公见面，只要二位能联手，就足以在关键时刻彻底扭转海外三山的计划。”
周衍道：“有劳了。”
他的手掌拂过袖袍。
理论上，他和郭子仪对了那一招，很难放下芥蒂，但是李隆基托付高力士送来的那个卷轴，却带来了扭转这样局势的机会和希望。
周衍看到了王贲，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阁下做官，通武侯斩杀了许多海外三山的弟子，贫道可以将他们的魂魄定住，有劳阁下拷问审判。”
颜真卿爽快道：“这样的杂事，不必劳烦道长。”
“交给我就是了。”
周衍点了点头，凝练生死职权，把王贲斩杀的海外三山弟子魂魄拉出来，交给颜真卿和王贲去审问，王贲颔首，还问了一句，道：“府君，可需要铸京观？”
玉真公主，颜真卿的脚步微顿。
京观，拿敌人的脑袋垒出来的奇观。
王贲自然而然地道：“我的技艺，当然没有我的父亲，还有武安君他们强，但是也还是不错，这些头颅，可以摆放在敌人的门口，用来震慑。”
大秦时代，完完全全的战争机器。
而且连续往外面冒出名将。
大秦的悍将们经常会见到农民老哥，满脸质朴，腰间一边儿挂着锄头，一边儿是敌人的耳朵，或者全家老上齐上阵，推着装满了敌人脑袋的板车去领功的画面。
周衍看了看李知微，还有其他两人，指了指馒头，道：
“王将军，还在吃饭呢。”
王贲扬了扬眉，道：“末将知道。”
“所以，要铸造京观吗？”
周衍：“……”
“先不用了。”
“原来如此。”
王贲回答，虽然还是遵循命令，但是这位古代猛将的脸上，有着一种很明显的遗憾感觉，觉得后世的汉人似乎有些失去了古代的手艺。
杀敌之后铸京观，可以鼓舞士气，可以震慑敌人。
多好的传统，怎么就扔掉了？
他和颜真卿外出的时候，颜真卿缄默了许久，斟酌言辞，道：“这位将军，很擅长铸京观？”
“之前说，武安君，阁下是……”
“王贲将军？”
王贲的神色冷静：“是。”
颜真卿的心中不由得掀起了层层的波涛，王贲啊，破楚，灭魏，燕，赵，真真正正的灭国级别神将，但是，如果这一位是大秦的神将的话……那么，那个看着年轻的道士。
难道说，也是个千年前的老怪物？
颜真卿想要直接询问，却又觉得，这样问的话，有些不礼貌，可是不问问清楚的话，心里面的好奇，实在是犹如猫爪挠一样的痒，于是斟酌了下，颜真卿还是问道：
“那么，那位道长，嗯，府君……”
“他见过秦皇政吗？”
嬴政，陛下……
颜真卿看到，王贲脸上的神色变得舒缓了许多，王贲回答道：“虽然未曾直问，但是我们在陛下帝陵相见的时候，府君手中所持之物，正是陛下所成。”他毕竟是大秦战将，提起始皇帝的时候，会规避正面回答。
这说的是传国玉玺，是生死权柄。
是在终南山之战的时候，在骊山那里的相见。
可是这落在颜真卿的耳朵里面，就犹如惊雷一般——
什么？！和王贲在秦皇帝陵见过？！
手里的东西，就是秦皇嬴政创造的？！
颜真卿的脑子里面，不同的念头此起彼伏的，让他一时间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只是大脑的本能还在没话找话，下意识地问道：“是道长背后的那把剑吗？”
“那把，并非。”
王贲回答：“那是刺客荆轲所用的徐夫人剑。”
“是我帝国公主赠送给了府君。”
荆轲的剑，秦帝国的公主……
颜真卿勉强笑了笑，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但是大脑整合了这些消息，有一点已经完完全全可以确定了——
那个衍舟，那个年轻的道士！
根本就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人物了。
从千年前，一直活到了这个时代的吗？！
颜真卿只好将自己的情绪，充分地在工作当中发挥出来，面对着那些被召出来的魂魄，把自身的能力完美发挥出来，拷问之后，顺便审判。
而郭子仪那里，则是玉真公主想法子联系。
颜真卿在当做监察御史的时候，就以能断案判狱而闻名，《大唐传》记载，颜鲁公真卿，为监察御史……五原有冤狱，决乃雨。郡人呼为“御史雨”。
审这些海外三山弟子，完完全全就是撞上了。
很快地审判结束，进一步弄清楚了这些海外三山的计划——那【偷天盗日大阵】，并不是单纯的布阵，而是有一整套的阵盘，法器，是从褒姒时代一直用到现在的老物件。
而开启这大阵的，就是被杨太真带走的玉清玄元炁。
所以海外三山才对杨太真的反叛如此愤怒。
审判了这些海外三山弟子后，颜真卿还从被救下的那些地祇里，抓出来了三个海外三山的内应，直接被打入了洞天的地牢里面。
至此，这长安城下的地祇体系被彻底清扫了干净。
只是，原本的地祇，长安城各坊市的土地公大部分被害死了，剩下的也都饱经了折磨，已经没有办法维系地气大阵，没有办法调理地脉，更不必说结阵，供给周衍战斗所用了。
面对敌人，自然要把自己的战力提到目前的极限。
对于地祇一系来说，提前空出时间，可以把任何地方都化作自己战斗的主场！
周衍听了王贲的建议，召以玉符，一百零八个阵法节点，他直接将六千泰山卫里面，遴选了一千零八十个精锐，每一个地祇的节点，分十个泰山卫。
其中一个泰山卫在中间，充当阵法节点的核心。
另外九个则是直接在旁边摆下九宫阵。
三个持盾，三个持弓，三个持枪。
直接团团包围，像是个刺猬。
当颜真卿，老土地看到，那道人拂袖一下，月色纠缠化作了大门，然后就有一个个高有丈二的战将，从这月色构筑的门户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二者的表情都很复杂。
“这样的话，就可以了。”
周衍颔首，他伸出手，那一卷代表着长安城地脉之力布防图的卷轴落在了他的掌心，缓缓展开来，上面以细腻的笔触画了整个长安城的地图，一百零八个坊市次第亮了起来。
整个长安城地祇网络体系，重新勾住。
一千零八十泰山卫已布防完成。
三百大秦锐士已携带十座诛神级巨弩，于预测的战场周围布防，诛神弩成功布防，勾连地脉；大秦诛神弩开始积蓄地气之力，准备蓄势。
一个个命令下去，一个个成效返回。
颜真卿心中震动不已，这种表现出来的纪律，还有威力，让他的心都有些颤，但是却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也是真真正正，帮助了衍舟。
如果说这是一艘贼船，那么他已在上面坐稳了。
而老土地则已是激动到了双目包含热泪。
周衍感觉到了整个大地之力在逐渐恢复，靠拢，周衍看着这个长安城社稷之神地下空间里面，看着那最中间的香案上，披着一身黄色绸缎，容貌端庄的皇地祇塑像。
周衍引了三炷香。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娘娘。”
“后学末进，这一次在这里征战，或许，要借您本身在人间界社稷之神的位格了。”
他很讲究规矩。
即便是这不过只是个寻常的泥塑，也同样拱手行礼再拜，把香插在香炉里面，还摆上了点心，然后才抬起手，掌握了整个长安城的地脉之力。
浓郁的黄色地脉之力升腾纠缠而来，汇聚于此身。
周衍能感觉到，自身的实力猛然蹿升了一节。
从本身的五品巅峰境界，借了这地脉之力，硬生生抵达了四品的层级上，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磅礴的地脉之力，心中的把握，再度提升一次。
在长安城内部，他将会受到极大的加持。
“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了……”
“多谢了，皇地祇娘娘。”
周衍踱步离开。
老土地看着周衍和颜真卿远去。
周衍采取的行动一步一步地推进，让他有一种莫大的安心感觉，这个时候，再回想起之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几乎是恍然如梦一般。
老土地转过头来，也打算拜一拜社稷之神后土皇地祇。
可是才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在香案上拿了三炷香，就微微一怔，发现塑像前面的点心，似乎少了一块。
再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刚刚那少年道人亲自敬的三炷香，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面，竟然就已经烧尽了，后土皇地祇的塑像嘴角似乎勾起。
老土地手里的香不由坠地，呆呆出神。
“后土皇地祇娘娘……”
“笑了？！”
而郭子仪，也已经因为玉真公主之邀，来到了玉真观当中，按照道理说，以郭子仪这样的秉性，在这个新皇旧皇相争的时候，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可玉真公主对他有恩，他不能不来。
再加上，他入宫救驾，却被李亨苛责的事情，就算是知道，伴君如伴虎，君家无恩情，可这个年迈的老将，终究是有一种，一腔热血被浇灭的感觉，唏嘘慨叹。
只是来到这里的时候，却见到玉真公主推开门，里面竟有一个年轻道人，穿着青衫，手中握着一柄竹伞，只是瞬间，刚刚还和睦的郭子仪暴起，拔出横刀，血煞冲天。
“逆贼！”
郭子仪声音冷，却见周衍转身，抬手，一物抛到郭子仪面前，正是李隆基托付高力士给他的卷轴，道人的声音平缓：“要骂的话，也请看完这卷轴再说了。”
郭子仪用刀锋把这卷轴挑飞，卷轴在空中就这样散开来。
郭子仪白发苍苍，仍旧不怒而威，可看了一眼。
这个纵横天下的神将，这个因为皇帝的忌惮而骨冷的神将，却是怔住了，这上面是一句话，一行字迹都熟悉的文字。
却将原因，将要做大事，和眼前之人可靠可信都展露。
那是李隆基用血写下的文字。
【大唐可无李隆基，不可无诸君。】
【社稷，托付了！】
郭子仪手中的横刀落地，他看着那卷轴上的文字，想到了李亨的话，老将的眉眼耷拉下来，像是又看到了那个年轻时代，神采飞扬的神君，微笑着朝着自己伸出手。
邀他做最后一次的冲锋。
已经老迈的神将终是半跪于地，潸然泪下，回应那个记忆中，理想的君王，回应那时候年轻的自己，如是道：
“末将……遵旨。”

第383章 诱饵弃子皆是
李隆基的最后一封手信，让郭子仪潸然泪下，也让这样一位四品巅峰，人间第一人的兵家大神将对周衍失去了那些敌意，周衍把长安城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郭子仪立刻意识到了海外三山的阴险目的。
“七日之后，确实是有一个祈福大典，妖后说，这样的祈福大典，可以祈求国运昌盛，让陛下的身体安康，让大唐的国祚长盛不衰。”
“这样看来，这恐怕就是那所谓的【偷天换日大阵】。”
“因为道长之前闯入禁宫，妖后警惕，他们也已经有些忍耐不住，打算要提前举行所谓的祈福大典，又害怕道长再出现，所以确实是让老夫，李嗣业他们，率重军把守。”
“本来，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率军围杀叛军。”
郭子仪的白眉垂下，语气之中不见波澜，却可见杀意，道：“道长不杀张氏妖妃，鱼朝恩，李辅国这些贼人，老夫猜测，是需要这些人开阵，以此一鼓作气彻底打破这邪阵。”
“那么，老夫这里，倒也还有另外一个法子。”
周衍和郭子仪联盟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位老将可是当代兵家第一人，对于局势的了解和把握，远远在自己之上，于是请郭子仪说，郭子仪道：“最下是等待他们开阵。”
“这样的话，我方完全的被动，道长所做的事情已经是中上之策，是以大势刺激敌方，让对方从暗中自己跳出来，由暗转明，我方以逸待劳。”
“但是，还有上上之策，那就是以我方的行动，彻底掌握对方的节奏，我让他攻对方就要攻，我要他退对方就不得不退，知己知彼。”
“不如，诈他一诈。”
“《孙子兵法》所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而就算是没有办法彻底影响他们，也断然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不能够静静等待七日后的大祭开始，那样我方虽然算是以逸待劳，可对方也已准备足够，下下策。”
周衍沉默下来，他想到了现在就在李知微身上的杨太真，杨太真的身上有着海外三山所求的【玉清玄元炁】，想要彻底打乱对方的部署，很简单。
杨太真出现溜一圈就好。
只是，这毕竟是要让杨太真彻底陷到危险之中，这个决定不该由周衍自己决定，于是他思考了下，道：“郭令公，玉真公主，两位稍微等一等，贫道有一个人，要给诸位引荐。”
他起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了个娇俏的少女。
玉真公主认出来这是李知微，不解其意。
郭子仪也认出来，他的语气里面稍稍有些波澜，道：“原来是郡主殿下，郡主在这里……难道说，广平王元帅，太子殿下也参与此事了吗？”
李知微回礼，摇了摇头，道：“并不是我。”
周衍倒茶，倒了五杯，其中两杯放在了李知微的身前，杯盏里面的茶汤泛起涟漪，周衍叩指，敲击在桌子上，门就被关上了，然后道：“请出来见见故人吧。”
这静室之中，蓦得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下一刻，玉真公主，郭子仪都勃然变色，看到了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人从李知微的身上飘荡而出，一身宫装，眉宇含仇。
玉真公主失声道：“杨玉环？！”
郭子仪道：“贵妃娘娘？”
“你不是已经……”
郭子仪转头看着周衍，周衍只是和李知微喝茶，道：“关于这件事，就还请杨太真来亲自告诉两位吧。”杨太真行了一礼，然后也端坐于此，将以前的事情，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
于是玉真公主，郭子仪脸上的神色都几次的变化，玉真公主知道杨太真其实是海外三山中人，来到人间是为了蛊惑李隆基的时候，脸庞铁青。
可知道为了避免大阵，也不断周旋其中，甚至于不惜一死，来护住李隆基，避免大阵开启的时候，又想到了一介弱女子，周旋在庞然大物之中的悲凉，却也有些唏嘘和同情。
“我本来在我那个侄女的身上玉佩，后来被送给了知微，就一路去了楼观道，之后的几番经历，就实在是太过于离奇，不能够和诸位详说，倒不如说，详细说了，也没有人信。”
玉真公主忽然想到了什么，道：
“是太子家的崔氏么……”
“她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算算时间，就是你离开了长安城，离开他之后不久。”
李知微手里的杯盏一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这个一路以来，几经冒险，已经成长起来的小郡主，在这个时候倒也似乎又重新变回去了那个刚刚逃出妖族坊市，无依无靠的模样。
李知微的脸色煞白一片，道：
“崔氏，崔妃她，她……”
玉真公主道：“是，我记得……郭将军对这件事应该知道的更多些。”
郭子仪是太子一脉，他沉声道：“崔妃是说，急病攻心，如此就去世了……但是，毕竟是大世家出身，就算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走上玄官的修行道路，也不至于这个年纪去世。”
“叛军之乱都走过来了，回京之后反倒去世。”
崔妃天宝五年嫁给了广平王。
距离她去世也不过只是十年罢了，按照这个时代的女子年纪，怕是才二十七八岁就死去，郭子仪道：“二十七八……恐怕，不是害了病。”
老将军也是老油条，这话说到了这里，终究没有点破。
杨玉环的脸上神色悲怆，怔了许久，垂泪道：
“是我害死了她，肯定是她们追踪到了她，发现我被送出，就把她害死了……”
李知微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脸上苍白无血色。
周衍注意到了李知微的变化，他和李知微的关系很好，知道李知微在王府的时候，因为出身只是庶出，甚至于和她娘亲沈妃一起被抛弃在东都，所以极为不安，有些依赖崔妃。
就连前往楼观道，也是崔妃安排送出。
感情其实很好。
李知微只觉得心乱如麻，心中乱糟糟的。
她离开长安前往楼观道，之后其实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崔妃去世的消息，并没有谁来传递给她，这其中她也给崔妃写了许多信，一直没有收到回信，还有些赌气，最后还说你不回我信，我也便不写了。
根本没有想到，那个美丽娇艳，性子强悍的女子，那个出身大族的女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波涛汹涌的长安城中。
李知微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云端上，晃晃悠悠的，坐都坐不稳，眼前的人映照在她的眼底，都似乎变出来了七八个重影，几乎要昏过去。
忽然感觉到了手掌一紧，有一只手掌握住了她。
李知微下意识抬起头看去，看到年轻的道士就在旁边，那只握剑的手掌，用力地抓着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李知微心中那种堵塞的感觉，忽然就稍微好了许多，也有种可以依靠之感。
周衍问：“崔妃，葬在了哪里？”
郭子仪道：“葬于万年县界。”
周衍颔首，道：“有劳。”
郭子仪则看向垂泪悲伤的杨太真，忽然开口道：“贵妃娘娘，末将有一件事情相求。”杨太真看着这位白发苍苍，名位和实力都已经是天下独步的神将，道：
“我听说，兵家宿将的好意都不是好领的。”
“帮助士兵吸吮脓液，能让士兵的母亲哭嚎出来，倒想要请问将军，对我这个险些亡国的祸水，这么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冒险吗？”
这一番话里也带着机锋凌厉。
杨太真只是面对着周衍的时候，现在乖怂了很多。
实在是没有办法，眼看着这个小道士一路打杀上来，最后甚至于横击共工，斩杀太古龙鳖，刺杀李元婴，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如同是那些神仙话本故事一样。
哪怕杨太真的性子，也没法子再说调侃的话语了，但是面对着郭子仪，她反倒是从容大胆了许多，郭子仪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什么表情，道：
“想请娘娘主动现身出来，以娘娘所持的玉清玄元炁，引诱那些贼人出手，末将和这位衍舟道长，再一举出力，将这些真正的叛贼斩杀。”
杨太真看着郭子仪：“是诱饵，还是弃子？”
郭子仪面不改色：“都是。”
杨太真几乎要被气笑了，但是郭子仪却道：
“却也是娘娘唯一弥补此身过错的机会。”
“以身殉国。”
这老将之所以是长青不倒树的原因，就是因为，他非常懂得安身立命，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完成自己的目的，以及面对谁人，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说什么话。
世人都因为郭子仪之战场韬略，而忽略其朝堂本领。
正如都因为卫青之亲近慈和，而忽略了其出将入相，君臣不疑。
对于这般人物，世人都觉得他们的兵法武略强横，可真朝廷上的官员，才更觉得，他们的进退为人才算是深不可测。
杨太真沉默许久，最后她伸出来了一根手指：
“我要一个条件。”
郭子仪道：“娘娘请说。”
杨太真轻声道：“……她，有二儿一女，是吗？”
她指的是崔妃，是她那个可怜儿的侄女，崔妃是自小和杨太真在一起，甚至于常常入宫陪伴的，杨太真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只有自己膝盖大小的小女孩，慢慢长大，慢慢出落得花容月貌。
最后拼尽全力，崔妃把杨太真，还有李知微送出了长安。
自己就在这里彻底地枯萎。
杨太真一字一顿道：“我要你保护她这二儿一女。”
“我要你护着他们一辈子！”
郭子仪在这个时候，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知微，看着旁边那个，实力高深莫测，强横恐怖的道士，看着周衍握着李知微的手掌，于是这个时候，他才答应下来，道：“好。”
“只要这三位，不曾叛国，不曾犯下天理不容的错误。”
“末将可以保他们一世的平安。”
“那位升平公主，若是不嫌弃的话，末将家中子嗣，她看中了哪一个的话，都可以嫁来，末将自会照料。”
郭子仪直接把自己家的儿子放上了赌桌。
在郭子仪如此发誓的时候，那位升平公主还是个小不点，而在郭家，郭子仪最小的儿子郭暧不知为什么，感觉到后背有一点点发冷，猛地抬起头，环顾周围。
总感觉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而郭子仪也确确实实，完成了他的允诺，最终，崔妃的两个儿子，郑王李邈、召王李偲都是自然而终，女儿升平公主则是嫁给了郭子仪的幼子，夫妻一开始以拳脚交流感情。
后来终究是感情和睦，生下三子二女，死后合葬。
后人将他们的感情编撰为戏剧，曰醉打金枝，遍传于天下。
对于其待遇，则有恩礼冠于诸位公主的评价。
而那位甚至于被累赠齐国大长公主的小升平，却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后来的故事，是因为这一日的赌约，是来自很久很久之前，自己那被抛弃的娘亲，拼尽全力，将两个最爱之人送出长安，而后被害的因果。
杨玉环看着那指天发誓的郭子仪，闭上眼睛。
“郭令公的名声，我信得过。”
“那么，此身就当做一棋子，任由二位安排，无论是生是死，皆没有什么怨言了。”
于是郭子仪亲自敲定了计策。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就连其他的节度使，都是郭子仪选择可靠之人交谈，而在此时，周衍送郭子仪出玉真观，周衍看着这位顶尖名将，道：“郭老将军，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郭子仪道：“请说。”
周衍的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道：“郭老将军，兵家神通无双，我想要请教，兵家秘传，玄官碑一观。”
天下的法脉都是从秦皇整合出来的石碑传下来的。
郭子仪的脚步一顿，道：“这些都在皇宫大内当中，即便是老夫，也只是能够一观罢了，如果这件事情之后，太上皇圣人允许的话，道长当然可以去把各大法脉的石碑都看一遍。”
“现在的话，恐怕老夫也爱莫能助。”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但是，如果道长对兵家法脉很有兴趣的话，老夫可以将我自己的兵家功法，还有战阵感悟，器械卷宗整合一遍，送给道长。”
周衍拱手回礼：“如此，有劳了。”
郭子仪道：“但是，老夫有些疑惑，道长的实力如此强大，恐怕并不需要老夫的这些卷宗，感悟之类，也能够纵横天下了，为什么想要了解这些东西？”
周衍回答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这不是贫道要，而是为了贫道的叔父，还有好友。”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能向老将军求取两套朔方军甲胄，兵器，还有一柄重型陌刀的话，就更好了，我们在阆中的时候，面对侵入人间的妖邪死战，损失了兵甲。”
郭子仪脚步一顿，忽而想到了之前在皇宫里面交锋的时候，周衍最后逼退他的那一招，顺势横斩，虽然是拿着一把简单的竹伞，但是刹那之间的风格，极具备有兵家风格。
郭子仪看着周衍，缓缓颔首，道：
“……若是此事能成功，那么，道长的一切要求，都会得到满足的，无论是陌刀，还是甲胄，想来太上皇和太子，都不会吝啬。”
“只是，出于老夫自己个人的好奇，敢问那三人。”
周衍看着郭子仪，转身看着长安城的大道，道：
“朔方军，裴玄鸟。”
“朔方军校尉，李镇岳。”
“还有……”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他站在长安城里，站在这人间的都城，站在了天下兵家第一神将的旁边，轻声开口，带着骄傲，带着为之洗刷屈辱，重归荣耀的郑重，道：
“星宿川，沈沧溟。”

第384章 生死之间，可勘迷雾
星宿川，沈沧溟。
那个年少从军，在安仁军边关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勇将，郭子仪想到了那个男人，却忽然慨叹，道：“如果王忠嗣不死的话，如果他还在，沈沧溟也在他旁边的话。”
“大唐又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周衍回答道：“不正是因为大唐已经开始沦落，才有了沈叔和王忠嗣的悲剧吗？郭老将军，说的似乎搞错了因果。”
郭子仪看着周衍，道：“道长说话的时候，总给老夫一种超然于外，似乎不在这一个时代，不在这天地之间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方外之人么？”
“我明白了。”
“看起来，李镇岳这小子，还有裴家的裴玄鸟，在道长那里做得不错，卷宗里面有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记录，我会遴选出朔方军的将军级甲胄给他们。”
“呵，腰牌之类的，也会给他们准备好。”
“沈沧溟的陌刀，老夫会去找一找李嗣业，从他那里拿一把最高规格的给你，至于兵家功法，我会将从七品到四品的所有修炼秘法都给你准备好，老夫的突破心得也会给你。”
有了这些东西的话，沈沧溟突破五品关隘，抵达四品的概率还会大幅度提高，而经历过阆中血战的裴玄鸟，李镇岳，自身的实力也会提高。
周衍道谢，然后道：“还有一件事情，在这事情结束之后，找个时间，我希望，和郭子仪将军，在保证彼此安全的情况下，全力交手一次。”
《兵燹万业吞天诀》，兵主绝学。
必须要不断的战斗，而一位值得交锋的强敌，足以让这兵主的神功境界进一步推进。
周衍渴望和这些当代顶尖神将交手。
郭子仪眸子凌厉，他虽然已经老迈，而且也已经在这政坛和朝廷上，磨砺出来了相当的敏感性，但是骨子里也都还是个沙场宿将。
既然是沙场之宿将，无双之兵家，自然也渴望强敌。
郭子仪郑重颔首：“好。”
周衍微笑。
郭子仪收敛了眸子里的锐气，道：“那么，事情就约定在三日后，老夫提前去准备，道长，有劳。”他就这样踱步走入了长安城的街道，白发苍苍，混入人海，很快消失不见。
周衍转身回玉真观。
因为李知微的情绪显然不对劲，显然地有些恍惚，不在状态，周衍带着李知微离开玉真观，不是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去了万年县界内的皇室陵园。
乱世之中，即便是皇家贵胄也没有那么讲究了。
他们找到了崔妃的陵墓，李知微看着那墓碑上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手中轻轻抚过，张了张，鼻翼微动，眼底带着水雾，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好不容易控制住。
“啊，明明之前那么喜欢逗我玩，自己却就这样躺进去了，真的是……”
李知微低声说着。
周衍给敬了几炷香，询问崔妃和李知微的事情，李知微低着声音，把自己和崔妃之间的经历都告诉周衍，其实没有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很简单。
在安史之乱之前，崔妃和李知微的关系可远远算不上好，作为出身崔家的大族，她看不上李知微的娘，更看不起庶出的李知微，后来几经变化，人的性格也有改变。
李知微的娘亲失踪，而崔妃家族失势，反倒是同病相怜。
说着说着，往日那些简单的事情，比方说吵闹，玩笑，比方说崔妃逗弄李知微生气，却又在李知微睡着的时候，用蒲扇轻轻赶走虫儿。
当时只道是寻常。
却在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了一声惊讶的轻呼，道：“啊，您，是，是郡主殿下吗？”
李知微循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到了一个中年女子，穿一身灰色衣裳，披麻戴孝，提着花过来，看到李知微的时候，那一张麻木的脸上才有些神色显现出来。
这女子叫邹千琴，正是崔妃的乳母，后来也是一直照顾着她的女官，在崔妃去世下葬之后，自请出宫，来这里呆着，见到李知微来，这女子的脸上显然的欣喜，和李知微叙旧，问她怎么样。
末了，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李知微走，道：
“殿下，正好，小姐有些东西给你留下来！”
她还是崔氏在家中时候的称呼。
周衍和李知微跟着这女子一起去，就在这陵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木屋子，邹千琴去里面一会儿，就捧着个布包出来了，里面尽都是些书信。
李知微的手掌颤抖，她伸出手拿起来这些信笺，打开来看，里面有许多都是崔妃给她的回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寄出去。
李知微一封一封去看，看到那女子的回信里面，笔触清隽，口吻也还是那样的戏谑和轻慢，说小丫头云云，有一封是李知微始终没有收到信，发了小脾气说再不给她写信的那个。
邹千琴轻声道：“小姐收到这信之后，气恼得把信扔掉了，说，不写就不写，让人把殿下你的信给撕了扔掉，您得原谅她，她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可人不坏的。”
“没法子，侍女把信用剪刀剪碎的时候，她却又冲过来，把这些碎片夺走了，说又心疼，说不扔了，我在夜里，看到那屋子里面灯还亮着，凑过去看，才发现小姐自己粘这些信。”
“她啊，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性子一起来，开口就说话了，可是在这之后，又总是后悔，可很多事情，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有办法，信倒是好些。”
“您若是和她当面说话的话，肯定又是大吵一架。”
李知微看着被粘好的自己的信，那时候，应该是卧佛寺前的时候，她气恼说，如果不回信来的话，那就再也不要联系了，她也不会再给崔妃写信了。
崔妃准备好的回信却是，爱写不写，不写便不写了。
再之后，李知微就没有时间写信。
疾病缠身的崔妃坐在窗户边，晒着太阳，也再没有接到李知微的信。
邹千琴说：“小姐最后说，她很后悔，该给你回信的。”
“可她又说，回信可能会把事情引到你那里，不大好，好不容易才出去的。”
“反正，你在家里就讨厌她，索性不写就不写吧。”
“断了干净，才能活得干净。”
“和这宫里是这样，和她也是这样。”
李知微捧着这一些信，想着那女子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面，就靠着墙壁，身子蜷缩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院落四方格子一样的天空，看着一朵朵云气飞过上面，说出这样的话。
李知微的心脏稍稍有些刺痛，终于忍耐不住，眼泪流淌出来，大哭起来，肩膀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这一叠再也没能够挤出去的信笺，觉得这个时候心脏的刺痛，比起面对李元婴的时候，震伤心脉还要难以忍受。
周衍看着这个时候悲伤的少女，伸出手，轻轻按在李知微的肩膀上，想了想，让李知微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看着天空。
云朵来来去去，就如同人的命运，总不会停留下来，李知微哭得太过于伤心，心神消耗太大，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一日，周衍和李知微就暂且借住在了这里。
因为崔妃后来的境遇，她的陵墓在这个时候并不受到看重，其实邹千琴在这里住的地方并不是很好的，地方肯定也不大，周衍和李知微只是分了个小屋子。
周衍让李知微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在椅子上，盘膝吐纳，推行自身的功法和境界。
入夜，月色长明于天穹，云霞散落于四方。
周衍忽然有所感觉，睁开眼来，看着外面，他推开窗户远看，回头看着哭累了睡着的李知微，想了想，没有去推醒她，而是自己推门踱步走出。
前几天下了雨，现在的天空中一片澄澈。
月色和星光散落下来，衬托着这里，尤其空灵通明。
周衍走到了崔氏的陵墓前，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散乱，那是萤火虫，周衍眸子扫过周围，法眼开启，看到陵墓上，一名女子坐在墓碑上，低声吟唱歌谣。
周衍等到这空灵的歌谣声渐停下，开口道：
“是崔夫人？”
崔妃崔怜晴看着他，眸子轻笑，道：“还要多谢道长今天的三炷香，那里面竟然有一股巨大的香火法力，本来我只是沉睡着，借助道长的三炷香，才可以在夜色里出来。”
“或许是因为我是中毒死的，自己的灵性还足够，所以没有消散呢。”
周衍看着她，侧眸回望着不远处的小木屋，轻声道：
“既然灵性还存在，还能够现身出来，那么不去看看她们么？”
崔怜晴安静了一会儿，道：“不了。”
她伸出手指拨动着旁边长高了的草，道：“人总会死的，死了之后，故人伤心一下，也会慢慢放下，可若是以鬼的方式出现在他们身边的话，她们会放不下我。”
“这样的话，她们自己的日子怎么办呢？”
“小云儿有了你，我也可以算是安心，而乳母之前几乎都是为了我，在忙前忙后的，现在她也可以慢慢地做她自己的事情，而我，在这里度过我最后的阴寿，应该会回到天地吧。”
周衍道：“是吗？”
“你的儿女，杨太真为他们，向郭子仪要来了一生的安稳无忧，你的女儿，如果她愿意，你也愿意的话，可以嫁给郭子仪的儿子。”
崔怜晴微怔，脸上的神色柔软许多：“多谢。”
周衍看着这位女子，安静了下，还是询问她是如何死的，崔怜晴伸出手一招，陵墓里面有一团流光飞出来，落在了她的手指上，那东西是一枚丹药，递给了周衍。
“陛下那时候会赐下一些特别的丹药，说是很补充元气。”
“叫做【金蝉玉露】。”
【金蝉玉露】……
周衍看着这丹药，元气一激，这丹药忽然裂开缝隙，蜷缩散开来，竟然是一只虫子金蝉，金蝉自己把自己抱住，团成了一个圆球，就化作了丹药。
入了人体内，吸收人体的元气，就会化作原本的真身。
卧佛寺，织娘，虫蜕，青冥坊主，泰山公，六道，李亨。
一切皆已联系起来，也都已经化作了闭环。
周衍也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位女子的真正死因，和到底是谁下了手，果然是李亨属意，而李亨借助了卧佛寺【金蝉玉露】下手，也代表着他一直知道一切，他才是幕后之人。
周衍的心中对于这长安城的风暴，以及席卷天下的缘由，窥见了一眼核心，道人的手掌握合，自然而然以五行之气封锁，将这一枚丹药，从陈家，到卧佛寺，殷子川，到终南山。
把这种种诸事情的因果，爱恨，悲怆，握在手中。
周衍道：“贫道，会为此事，讨回公道。”
这并不仅仅只是，对崔怜晴说。
周衍顿了顿，道：“此地风景不错，若是愿意的话，要不要在这里当个土地，算不得多少法力，所以，恐怕也没有办法长生，至少可以维持你的灵性不灭。”
“可以让你活到你正常的寿数。”
崔怜晴微笑婉拒了。
她说这一辈子，都被各种东西拘束了，年少的时候，被家族的规矩拘束，嫁给人了，被夫家拘束，后来被局势天下牵着走，她不想要死去后，再承人恩，再被拘束。
“就让我在这里安静呆着，乳母的前半生都陪着我，我希望我可以多陪伴她，至于结局的话，等到哪一日春风起，也就随风飘散了吧。”
“不要告诉小云儿哦。”
崔怜晴道：“她已经哭过了，再过来哭一遍，我怕我也要忍不住，和她一起哭了，然后……小道长，要好好对待小云儿啊。”
“你们若是有了儿子，哪一天路过长安城附近，可以来看看我，我会很开心的。”
“虽然，那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
周衍看着她，道：“有女儿，就不能来看你了吗？”
崔怜晴笑出声来，她眸子看远处，她已经是一点灵性，是因为被害死的，灵性没有伴随着正常存活损耗，所以能存留下来，可灵性毕竟和肉体凡胎不一样，她能感觉到，在那个屋子里面，有人看着她。
是李知微，是杨太真。
崔怜晴没有去看她们了，她怕自己忍不住情绪的奔涌。
她福了一福，清了下嗓子，吟唱了诗经的歌谣，声音空灵，周衍转过身来，告辞离去，道人踱步走远，背后的月色很清澈，萤火虫起起落落，美丽通幽。
周衍一步步走远了。
他想着。
万年县的陵墓周围长满了杂草和树木，就像是那个女人曾经喜欢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四方有风，没有了墙壁围栏，而天上，永远有她喜欢的小云儿飘来飘去。
她厌倦了在宫廷里面勾心斗角，争奇斗艳的岁月。
在这里的日子，或许是她最喜欢的日子。
原来有些人的人生，要死去后才会开始。
而在第三天的时候，周衍收拾了情绪，他们去找到了这个时候，李亨信任的另外一个人作为帮助，不是其他，正是空空和尚的师弟，如今唐朝佛教大师，不空三藏和尚。
不空三藏和尚禀报皇帝，指向太上皇。
说，他寻到了一位方士。
这方士有妙法，能寻幽探秘，游走四方，能够在渺渺万里内外来去，寻魂魄仙踪，说，此人知道了李隆基对于杨太真的感念之神，感情之真，感天动地。
于是亲自来这里拜见，说，有一种妙法，可以让太上皇李隆基，再见杨太真。
而这样的要求，也让张皇后他们心中，大为意动，几番纠结，在郭子仪，颜真卿，不空三藏和尚等人的奋力推动之下，终究被允许。
这一天，长空万里河山。
长安城当中无数人的野心，欲望，韬略，谋划，化作了巨大的波涛汹涌，把整个长安无数百姓都席卷入其中，不知生死。
周衍再一次来到了皇宫中。

第385章 帝，道，弃子
不空三藏和尚垂眸，他比起空空和尚来说，要消瘦很多，穿着过于宽大的僧袍，就在前面徐步而行，这位老和尚曾经在终南山楼观道的时候，见过周衍。
所以当周衍，玉真公主，郭子仪等人找上门的时候，不空三藏和尚在最初的惊诧之后，终于也是明白了这事情的分量之大，很快地选择了同意帮忙。
就在这个时候，在这皇宫当中，枯瘦的僧人前行，嘴唇开合，用佛门他心通来代替传音的法门，道：“真人，到了这里，就由老僧去拜访，拖住陛下，你去拜见太上皇。”
唐皇李亨，确实是极为看重不空三藏和尚。
当然，这其中也是有很多的政治考量的。
李隆基崇道，他就尊佛，李隆基文武百官都认可，李亨也就大举提用宦官，可以说，佛道之尊，宗教信仰，百官权柄，这些都只是李亨对峙自己父亲的棋子罢了。
是皇权斗争延伸而出的脉络。
周衍点了点头，道：“就有劳大师了。”
不空三藏和尚的双手合十，道：“为了苍生，老僧自然那会拼尽全力，那么，真人，那边也就有劳了。”
周衍目送这位不空三藏和尚远去，周衍穿着一身方士的灰袍，稍微改变了自己的面容，在他的背后，还跟着个个子小小的童子，正是李知微。
杨太真现在就依附于李知微的身上。
为了避免太多的嫌疑，高力士没有亲自来接他们，而是派遣来了一个小宦官，年纪还小，才十二三岁出头，脸上稍微有些拘谨，在前面带路。
周衍随口和这小太监闲聊，知道了他其实家中原本是有些田地的，可是安史之乱犹如风暴一般地席卷过大唐，也就席卷过了他的家乡，家里几经变故，为了活命，一刀下去。
其实他爹之前是想要把他送到安禄山那里的大燕皇宫里的，已经把最后的银子都打点好了，给他吃了个饱饭，一刀下去，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过来的时候，大燕被打跑了，大唐光复了长安。
他爹嚎哭了好几天，以为这一刀子实在是白下去了，对不起列祖列宗，谁知道，安禄山在的时候杀了许多的太监，宫里面缺人，误打误撞，他还是进来了。
其实宫里面有许多的宫女，太监都是这样来的。
那东西，哪里有吃饱饭重要？！
能顿顿吃馒头白面，挨这一刀子，实在是太值得了！
小太监伍乐川提起往日事情的时候，风轻云淡。
“我爹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隔壁家的二狗子也肯定会羡慕我的，能顿顿吃饱饭，偶尔还能吃到一点点的油水，这个可是太棒了！”
他很骄傲也很满意。
周衍神色复杂，他没有正面回答，安静了下，也只是道：“是啊，能吃饱饭，确确实实，是这世上最最要紧的事情了。”
这小太监补充强调道：“还要能吃到肉。”
“这个可也很重要的。”
他实在是很看重这一点。
其中所映射出的荒唐世道，也实在是让人心中唏嘘，他还只是个小小年纪的孩童，对自身的经历，倒也已经习惯了，只是好奇问道：
“两位方士，真的有那样大的本领，可以让人看到魂魄吗？”
“我听带我的主管说过以前的事情。”
“也听过那些头发都白了的乐师说过那些事情。”
“说，以前太上皇圣人，曾经选拔了许多的乐师，这些乐师都由太上皇来亲自培养，叫做梨园子弟；还有的说起来当年，太上皇和贵妃娘娘的事情，说有霓裳羽衣曲。”
“不过，当年叛军打了来，这些都消散了呢，虽然后来陛下有召集梨园弟子回来，可是也有很多没能回来呢……”
周衍道：“是啊，失散到各地，也没有那么容易全部召集回来。”而这些失散各地的梨园子弟，将自己的本领开枝散叶地传递下去，却也导致后世戏剧家所在地方就唤作了梨园。
即便，当年唐明皇霓裳羽衣曲曾在的梨树园早已成灰。
某些东西，还是犹如印刻一般，在这历史和岁月中留下了痕迹。
小太监点了点头，悄声道：
“所以，真的有这样的本领吗？”
他年纪不大，经历很苦，可还是保留了一份天真烂漫，眼睛滴溜溜转，周衍心中有些怜悯他，笑着回答道：“是啊，是有这样的本领，怎么了，这么好奇？”
小太监肃然起敬，道：“哦，您是来自哪里呢？”
周衍温和地笑了笑，他一脸诚恳，回答道：
“成都，蜀川成都。”
小太监挠了挠头，道：“哦，我认得的，我听说过的，成都在蜀川剑南道，有青城山，我知道的，嗯，所以，去那里就可以学到这样的秘术吗？”
“我也想要学会一点，怎么样才能够学会呢？”
这个个子小小的，还是个孩子的小太监踢了下石头，见到那边儿有官员看过来，就老实起来，双手垂下，看着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个真太监似的，紧张兮兮。
末了才低声道：“我想要见见我娘。”
“某一天她忽然就不见了，第二天的时候，我爹说他从外面找到了一个欠他钱的人，所以买了些东西回来，有粮食，还有肉呢，喝肉汤的时候都不见娘，我就问，他就哭。”
“我再问，他就打我，打完之后自己更哭得厉害。”
“我就知道，这事情不能问，就只是在心里憋着，我在梦里见到我娘好多回，她会抱抱我，亲亲我，我爹从来不会这样，他把我送到宫里来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也再没见过他，也没怎么梦到他。”
“他可能也不大想被我梦到吧。”
李知微神色复杂悲伤，乱世之中，她大概是可以猜得到这孩子的爹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怎么样的经历遭遇，周衍的双手笼在袖口里，轻声道：
“你会如愿以偿的。”
小太监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确定了周衍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就更加地欢喜雀跃了，他带着周衍一路去了兴庆宫，李隆基就被安置在这里，然后就老老实实垂首。
兴庆宫不算大，也没有那么华丽，可周衍站在这里，却能够感觉到一道一道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投射过来，这周围有许多的暗探藏着，树叶当中也有弓箭拉开。
周衍双手笼在了宽大的袖袍里面，眸子垂下。
毫无疑问，在被周衍打草惊蛇之后，海外三山忽而得知，【有方士可以让李隆基再见杨太真】这个消息，一定是心中震动。
他们最头痛的就是杨太真逃离不见，玉清玄元炁也被带走，这导致【偷天换日大阵】威能降低，现如今，杨太真如果重现的话，将其擒拿，就足以得到原版的玄元炁。
他们不会坐视这机会溜走，如郭子仪所言，这就是所谓的【诱饵】，杨太真必然将会在今日，在众目睽睽，尤其是在海外三山的所有暗子的注视之下，出现于所有人的面前。
这是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诱饵。
叛徒，和三山之至宝，以及足以最高效地开启偷天换日大阵的精粹。
足以彻底打乱海外三山的所有准备。
让他们放弃之后准备的【祈福大典】，将战场拉到现在，拉到这里，周衍站在了兴庆宫前的最后一重大门前，早已有人前去通报了。
兴庆宫里面。
李隆基亲自梳理自己的衣裳，铜镜之前，沐浴束发，他望着窗外，双眸带着浑浊，他已经是七十五岁的年纪，一身人道气运，曾经伴随着大唐进入顶峰，也曾因为那事而一落到底。
李隆基不喜欢这个时候，那种清清冷冷的感觉，悠然道：
“力士啊，你说，这长安城里的人声是不是有些稀疏安静了，朕记得开元年间，长安城里的人声交谈声，密得如急雨长风，就是在宫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高力士为李隆基梳理白发，动作顿了顿。
高力士轻声道：“大家，如今已是乾元二年了……”
李隆基安静了许久，忽而轻笑，拈起一缕白发，道：“是了，朕总恍惚还活在四十年前。方才梦见姚崇捧着《十事要说》跪在丹凤门前，宋璟那老倔头又在殿外与朕争执……”
“这一想着，他们都已经去了。”
“你说，怎么偏偏朕，这么能活呢？”
高力士敏锐，他立刻察觉到了李隆基的声音里面，这些代表着的意义，脸上神色仓皇，轻声道：“大家，圣人，不要说了……”
李隆基慨叹，他反倒是看得开来了，笑道：
“让朕说吧，再不说就带进棺椁里了。当年祖母在通天宫测试百官，唯朕能挽强弓连中双雕……当年我大唐，米价斛不过二百钱，可你先前带来那汤饼……”
“可朕后来竟认不出长安米价了，力士，你说朕何时开始聋的？”
高力士脸上悲怆，他道：“是海外三山，用计策来蛊惑了陛下。”
李隆基却摇了摇头，道：“你啊你，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这样的偏袒朕？朕的错误还不至于让太真背。”
“她也背不起来。”
李隆基道：“朕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江山，用错李林甫是昏聩，纵容安禄山是愚，太宗皇帝若见朕这般模样，定要斥骂三郎懦弱……”
“你说，若是我一开始，不怀疑忠嗣那孩子，即便是立下了功业，也能够亦如最初那样励精图治的话，这天下，会否不同呢？”
高力士满脸皱纹，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
“大家，这世上一切皆可以遂了大家的愿。”
“可唯独，没有个若字。”
他是曾经在安禄山起来的时候就劝解过李隆基的。
当！当！当！
晨钟传来了，东方既白，有宦官弯腰跑着传信，是那个【方士】到来了，李隆基眯了眯自己的眼睛，眼底再度如鹰隼般锐利，忽而道：
“这东西，你拿着吧。”
他随意把一个匣子扔给了高力士，高力士打开一看，脸上的神色骤变，那就是一枚玉玺，看着是传国玉玺模样，可是通体澄澈透明，像是最纯粹的人道气运汇聚。
“朕猜得到那小子和郭子仪要做什么，这东西给你，今日之后，你交给周衍，就说……”
李隆基轻笑，道：
“就说，是朕给他和小云儿的大婚贺礼就是。”
这个时候，这样的重宝，他说起来轻描淡写。
高力士面容复杂悲伤，他没有婉拒或者说陛下不可，而是捧着这个匣子，跪下磕头，语气哽咽，道：“陛下，老臣，领旨。”
李隆基回过头来，伸出手，将他搀扶起来，笑骂道：
“你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还这么哭哭啼啼的，别人以为怎么了呢，不过，你也不要以为，这样就到了终点。”
“力士，朕，还要给你留下最后的一个命令。”
“在把这东西，交给了周衍那小子之后，我要你写一卷书，这世上，只有你陪着我最长时间，你知道李三郎曾经是如此的骁勇，你知道那李阿瞒曾是如此豪迈，你也知道，李隆基是如此地昏庸，如此的苍老。”
“我要你写完这一卷书。”
“这是朕给你的命令，不准抗旨。”
高力士身躯颤抖，如遭雷劈，他这个年纪，这样的阅历，知道这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命令，这是皇帝担心他之后寻死，所以给他一个念想。
李隆基道：“朕曾见这兴庆宫水池，曾经有海棠无数，都已经全部枯了，这世上的太多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样，落子无悔，朕年少时候觉得，这是要说动手前下定决心。”
“所以，朕骑马入宫墙，立下这许多伟业。”
“可如今朕老了，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世上太多事情，和下棋一样，下棋不能悔棋，人亦如是。”
“你那一卷书的最后，便说，何以为李隆基呢？”
李隆基重新穿着了自己的衮服，就好像重新化作了那李三郎，那气吞天下，有类太宗的大唐圣人，他的手指拂过腰间的玉佩，道：“就说，这书卷之中的是李隆基。”
“他曾让这大唐的万家灯火亮过……”
“又亲手，掐灭了大半。”
李隆基看着远处，下令让陈玄礼亲自迎‘方士’入内，然后他看着天空的太阳，心中轻声自语：“李三郎啊李三郎，你说，若朕以这残躯，能换回三分解民倒悬。”
“可能赎得一分罪过……”
这个地方，有无数人的目光正在盯着。
兴庆宫大门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打开，犹如巨兽张开大口，吞噬所有光线。周衍的身影在门前停顿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
与此同时，一道道目光却忽而偏移，落在了那兴庆宫前，大门打开，年迈的李隆基，穿着龙袍衮服，从容不迫，踱步而出，那皇帝的气焰，让周围的暗子，都凝固了下。
李隆基身穿龙袍衮服，白发苍苍，垂暮苍龙，舒朗笑道：
“道长，来自何处啊？”
周衍笑着回答道：“贫道蜀川客。”
“自有神通法术，能以精诚致魂魄，已寻找到了杨太真。”
李隆基知道这是在演戏，就顺着问道：
“不知道，她在何处呢？”
这两个人，之前就已经打过交道，现在一唱一和的在演戏。他们的交流，把周围海外三山安排下的暗子目光吸引过来。
周衍知道这些人在看着，于是伸出手，遥遥虚指东方。
“海外仙山，虚无缥缈。”
！！！！
李辅国的义子面色骤变。
海外三山直接被道破。
然后，周衍的袖袍一扫，装模作样地捏了个法决，道：“请看——”众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看到一缕流光升起来，化作了一位花容月貌的绝世女子。
杨太真现身。
众人声音，骤然凝滞，万物死寂。

第386章 终是入世了
杨太真所持玉清玄元炁，乃是整个海外三山将养了数千年岁月的至宝，也是原本的，用来开启整个【偷天换日大阵】的核心，只是因为被杨太真反水，所以失落。
在这之后，虽然海外三山一系，再度地培育出了新的，可以开启偷天换日大阵的宝物钥匙，但是还无法和这个原本相提并论。
如今，杨太真出现，代表着【偷天换日大阵】最完美的启动条件出现。
鱼朝恩本来就在这里等待着，本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个事情，可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几次变化，再几次地确定，这确确实实是杨太真之后，终于忍不住喊道：
“何方妖孽，竟敢在这里作弄幻形！”
“左右，速速给我拿下！”
周围刹那暴起，虚空泛起涟漪，刚刚还似乎是没有多少人的兴庆宫外，一个个穿着禁军甲胄的精锐跃出，鱼朝恩本人更是展露出来了一身四品层次修为，朝杨太真虚影抓去。
鱼朝恩的境界并不稳定，不是常态化的四品。
但是作为海外三山安插在大唐长安城当中的关键棋子之一，自然也是有一身不弱的修为，但是那灰袍术士竟是抬手一转，竟然就将周围的人都护住了。
陈玄礼提长枪直杀去鱼朝恩。
鱼朝恩这一天阉宦官，平常畏畏缩缩，这个时候，筋骨舒展开来，整个人都似乎比起之前膨大了好几圈，双手套着一套金玉之色的拳甲，握着一口陌刀，和陈玄礼厮杀。
或许正是因为天阉，纯阳不泄，气力磅礴。
再加上海外三山一脉的最顶尖秘法，这才让鱼朝恩能修出了这一身丝毫不弱的气血，而陈玄礼，一来自身境界只是五品，二来年老气血衰，三来终究没有兵马。
陈玄礼不是对手，但是这一次，陈玄礼丝毫不退。
那小太监伍乐川被周衍抓起来，往兴庆宫当中一扔，小太监落地，摔了个屁股蹲儿，但是被周衍用一层劲气护住，倒也是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看着外面，看着杨太真，瞪大眼睛。
真，真有神通！
周衍对李知微道：“你们去兴庆宫内，不要出来。”
李知微点了点头，她抓住了腰间的笔，那是李元婴一战之后，周衍得到的滕王画笔，也是一个极为了不得的法宝，周衍又让李隆基带着杨太真的魂魄入兴庆宫。
李隆基伸出手搀住杨太真的手，嗓音平缓道：
“此战，朕不能走。”
周衍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周衍袖袍一扫，激荡起一股风，他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说是独步一代，让李隆基踉踉跄跄后退回了兴庆宫当中。
周衍道：“杨太真，他们就由你保护了。”
杨太真吞服了玉清玄元炁，已经是五品境界，杨太真微微颔首，她似在天地飞腾一样，一只手抓住了李隆基，另一只手抓住李知微，飞入兴庆宫。
高力士叩首，本来要走的，可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个匣子，抛给周衍，道：“道长，请拿好！”
周衍抬手，抓住这一个匣子，微微颔首。
高力士这才后退，还是从陈玄礼击溃的一名禁军模样的海外三山弟子那里，拿来了腰刀，那海外三山弟子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勉强爬起的时候，高力士握着刀直接狠狠一下，攮死了这禁军。
高力士握着刀，一步步后退入兴庆宫当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时间里面。
人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想着，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这个事情，去解决麻烦，完成目的，可是时机却又犹如朝露，刹那已逝，鱼朝恩本来想着，最好能闪电般地止住这事情。
抓住杨太真，淬炼出玉清玄元炁。
这样的话，因为之前那个青衫道人入宫，搅动出来的波涛和变数，就能够被极大地抹去，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完成原定的目标。
可是才一眨眼，杨太真和李隆基就跑入宫中。
鱼朝恩想要掠去，可是却被陈玄礼死死拦住了，这个老将目眦欲裂，他已经白发苍苍了，没有禁军，甲胄似乎都要生锈了，就像是这个老迈的躯体。
在四十八年前，他伴随着那时候简朴的李三郎一起掀起了政变，在诛杀韦后，安乐公主的时候，他提着刀和枪，陪伴在那少年旁边。
在安史之乱的时候，他护着李隆基奔出皇宫，掀起了乱世的军变，借助机会，杀死了杨国忠，逼死海外三山的内应杨太真，然后跪在那里，低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跪在那时候已经失去了权位的李隆基的身前，献上忠诚，护着他一路走入蜀川，在蜀川大族反叛的时候，也披甲冲杀在前。
如今，这是李隆基最后一次的搏杀。
他仍旧提着枪，穿着那早已褪色的铠甲，站在最前方。
苍颜白发，却也一如当年。
鱼朝恩厉声道：“滚开，你这个老东西！！”激荡自身的气血之力，强行提升到了四品的层次，然后朝着眼前的陈玄礼悍然一击。
陈玄礼用手中长枪横着拦住这一招。
但是气劲勃发，穿透了他的防御，穿透了那一身的甲胄，击中了陈玄礼的五脏六腑，陈玄礼的面色煞白，他须发皆白，嘴唇有血，却厉声怒喝：“一介阉人，休想过去！”
“我，陈玄礼！”
在这老迈的战将怒喝这一声的时候，那兴庆宫当中的年迈君王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恍惚之中，似乎有一个个声音，从过去到现在，层层叠叠地回荡着。
‘蔡国公，陈玄礼……’
‘臣，陈玄礼，叩首陛下，请诛杨国忠。’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陛下，陛下，来这里——’
那是蔡国公陈玄礼，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是李隆基的近臣陈玄礼，最后，是那个李三郎的麾下，区区的千骑营的一名军官，一个出身寒微，甚至于到国公之后，史书上都无法追溯到其出身和家乡的寻常人。
四十八年前，陈玄礼对着李阿瞒举起手中的酒杯。
那时候他们年轻，天上的月色清朗，出身寒酸的少年武官这样道：“阿瞒看得起我，陈玄礼一身性命，就舍给你了，从今往后，无论是怎么样的境地。”
“无论荣华富贵，还是危险灾劫，陈玄礼都永远挡在陛下的身前，纵然要死，我也会死在阿瞒你之前，在我身死之前，阿瞒不会有事的……”
他这样说，也这样做了。
四十八年白云苍狗，从潞州别驾到龙武大将军，从诛韦后到马嵬坡。当年诺言化作今夜横亘在宫门前的染血长枪，那个说要为他赴死的少年，终究用一生践行了月下的誓言。
李隆基无言仰天长叹。
当年意气风发，当年壮志豪情。
李三郎，你可对得起这许多英雄气。
李隆基背对着那武将，安静站着，想到了许久许久之前的事，他因为这衰老的身体而出现的贪生怕死，那种畏缩的东西，终于还是溃散了。
鱼朝恩被自知最后一战到来的陈玄礼死死拖住了，饶是他身负海外三山传承，可是在双方战斗意志的巨大差距之下，再加上，伪装的四品无法开启法相真身，竟被拖住。
鱼朝恩厉声道：“速速去把那幻形鬼物抓出来！”
于是一群禁卫朝着兴庆宫扑去。
李隆基握着杨太真的手，神色安静。
周衍在腰间一抓，一幅卷轴出现在了少年道人的手中，卷轴的轴为白玉质地，抖手一抛，这卷轴就在周衍的手中展开来了，猛然扩散，上面有极为精巧的笔触，勾勒了蝴蝶。
【滕蝶图】！
法力一激，这滕蝶图卷轴上，一只只金色蝴蝶振翅，从这卷轴之上飞出来了，动作曼妙，姿态柔美，只是看着，就好像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可是当蝴蝶落在一名穿着甲胄，伪装成了宫中禁卫的海外三山弟子的身上，就仿佛是落下来了一个巨大的霹雳，直接将这个禁卫打成一团焦黑。
刹那之间，那些海外三山弟子都面色骤变，齐齐拉开距离，只能够眼睁睁看着，那一只只美丽无比的蝴蝶，在这里起舞，将整个兴庆宫的外面都笼罩起来。
美丽，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鱼朝恩面色难看，他知道，自己被陈玄礼拖住了，而现在，那兴庆宫又被这一件不认得什么来历的顶尖法宝给护住，可以说，想要擒拿杨太真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临到这个时候，他反倒是有了决断，厉声道：
“顾不得其他了，玉清玄元炁就在这里，开阵！”
“在这里开阵，李辅国那里，就会有反应的，事到临头需放胆，来不及犹豫，也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海外三山弟子道：“是！”
陈玄礼纠缠而上，只是这里，本来就是李亨用来监视自己父亲的地方，这里的禁卫本来就是他的心腹，那被鱼朝恩，李辅国替换成为自己人，更是顺势而为的事情。
陈玄礼目眦欲裂。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垂眸，看着他自己的手掌，他心中有一种真切的恍惚感，仿佛岁月，历史，就在此身之前开始流淌着，甚至于即将要分流。
他知道，自己出手的话，必然会改变历史原本的走向。
在今日之前，他的实力孱弱，所作所为，犹如一条条支流脉络，被笼罩在历史岁月的大势之中，往前不断地奔腾着，而现在，而今日不同了——
轰！！！
马蹄声砸在了宫殿外的石砖上。
一股兵家的烈烈煞气涌入了这里，在长安城皇宫外，广平王元帅，太子李俶穿着一身的甲胄，他的周围有着朔方军的将士们追随，在这之前，郭子仪来寻了他，这位老将把计划都说出来了。
李俶大惊失色，甚至于想要将事情禀报。
郭子仪却询问他，道：“殿下难道不记得建宁郡王是怎么死的了吗？！如今陛下亲近张氏，张氏已经生出了儿子，殿下不居安思危，难道要等到张氏再对殿下下手才悔悟吗？！”
李俶面色几度变化，他道：“但是，父子君臣一场，岂能够披坚执锐，入宫中逼迫！”
郭子仪却忽然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
“臣愿意以家子，娶殿下之女升平公主。”
李俶面色微有变，郭子仪又道：“况且，太上皇还在，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
“何必区区温情！”
“殿下忘记建宁郡王的事情的话，难道还忘记了太宗皇帝的事情吗！？”
李俶的思绪晃动许久，清晨的冷风扑打在了脸上，竟然已经有了细微的刺骨之感，李俶抬起头，意识回到了现在，他看着前方的皇宫，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个位置。
正是玄武门。
李俶一字一顿道：“进宫，面圣。”
在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鱼朝恩已逼退了陈玄礼，打算直扑那兴庆宫，但是在这兴庆宫的宫门前面，站着那个灰袍的方士，鱼朝恩厉声道：“滚开！”
手中兵器朝着周衍杀去，却被后者抬起手抓住。
鱼朝恩在这个时候借助秘法激发实力，抵达了四品的层次，所以周衍接住这一招，绝对不能够算是轻描淡写，二人交锋的那个点上，一股法力的涟漪扩散开来，周衍的身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马蹄声犹如奔雷般掠来了，一骑从外穿来，战马扬蹄，血煞化形，刹那之间，长枪犹如血色的神龙，直接从后方，硬生生顶住了鱼朝恩后背的护体罡气上。
来将须发皆白，是郭子仪。
鱼朝恩侧眸看着郭子仪，目眦欲裂，而郭子仪则是眸子冷漠，二人对视，而周衍则是看着他们两人，真切地感觉到了，历史命运的存在。
鱼朝恩者，给事黄门。至德初，知内侍省事。
乾元二年，命郭子仪等九节度讨安庆绪。肃宗以子仪、光弼皆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
明年，九节度之师六十万溃于相州。
此乃是正史，是周衍所知道的历史，而在这个时候，一只金色的蝴蝶落下来，就落在了鱼朝恩的肩膀上，稍微震动了一下翅膀，就只是一丝丝帮助。
于是鱼朝恩的护体罡气崩碎。
郭子仪的长枪直接贯穿了鱼朝恩！
这会导致郭子仪大败，在未来令六十万唐军死伤惨重，让李光弼强行出战再度大败，令大唐元气大伤的宦官，就这样，被本来会被他陷害的郭子仪，一枪挑飞！
历史。
因而改变。
周衍明白，这是因为他。
鱼朝恩被挑飞，脸庞发胀，秘法反噬，轰击五脏六腑，性命难保，他嘴角淌出血来，血滴落下，看到那灰色的袍子泛起涟漪，层层溃散，化作了青色的道袍。
看到那里出现了一个道人，鱼朝恩的眸子瞪大：
“你——！！”
“到底是，谁！？”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
道人的身上气息在剧烈的变化，从超然物外，变得沉静，坚实，最终混入了这时代的洪流当中，在这之前，嬉笑怒骂，只是侠客游走于世，在这之后，才算是和历史命运有了纠葛。
虽然艰难，但是周衍在这一瞬间，有所明悟。
跨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百劫千难。
在这一刹那。
他终于，入世了。
青色道袍翻卷，道人站在这历史当中，回答道：
“贫道衍舟，不过只是一介寻常道人。”
而在这个时候，张皇后那边，还有李辅国应该是察觉到了此地异变，他们如同鱼朝恩那样决绝，开阵，鱼朝恩脸上出现了狂喜之色：“哈，偷天盗日大阵已经开了。”
“咳咳，你们，迟了，你们迟了……”
“哈哈哈，是我们赢了，我们！”
却忽而听到了脚步声。
看到那青袍道人也踏前半步，一层涟漪从脚下散开来。
瞬间扩散到整个长安一百零八坊。
那道人嗓音清净，袖袍翻卷，也如此道：
“开阵。”

第387章 偷天换日
周衍的声音犹如冰雪崩碎之后的涟漪，只在一瞬间扩散开来，顺着大地的脉络横扫四方，与此同时，就在这皇宫附近，大唐长安附近的社稷之神洞天之下。
老土地鲍乐之，还有原本负责长安城内地脉地气的土地们，都在这里养伤，也有些担忧外界发生的事情，可他们本领不强，现在更是受伤不轻，也只是担心。
鲍乐之想着，现在外面正是长安城宵禁解开的时候，百姓们都要开始一天的生活，而在皇宫当中，却有一场死战要展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只好给后土皇地祇娘娘上香。
拜了几拜，转过身来，稍稍有些屏住呼吸。
在这个地脉的节点处。
王贲盘膝而坐，周围，有九个泰山卫组成了九宫阵。
他们全部都闭着眼睛，气机犹如一体的，鲍乐之不懂得修行的法门，但是他偶尔有一天休息好，迷迷糊糊没有睁开眼睛，恍惚之中，仿佛前面不是十个人，而是一头恐怖的蛮荒异兽！
他们气息相通，他们的气机相联！
像是一张一点一点拉满了的战弓，蓄势待发。
这几天里，这些泰山卫就像是石头一样杵在这里，安静坐着，也不动作，也不说话，这是最初的时候，在泰山卫对付当时占据了泰山周围洞天福地的妖怪时，沈沧溟和李镇岳给的建议。
泰山卫本身就是山石成精，对于阵法节奏，气息吐纳这些微妙的力量，感知能力，其实很弱，但是他们的耐心和毅力又很强很强。
也就是说，理论上只要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一点一点耐心去调整彼此之间的气息，只要时间足够，他们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会抵达理论上的极致。
而在这个时候，后土皇地祇娘娘前的三炷香忽然亮了一下，香灰落下来，大地似乎有些震动，鲍乐之本来打算要清扫一下的，却忽然感觉到不对了。
呼吸声，停滞。
周衍的声音伴随着地脉的轨迹传遍了四方。
王贲，以及背后的九名泰山卫齐齐睁开眼睛。
轰！！！
一股气焰，升腾而起，大秦通武侯王贲开口，嗓音肃杀。
“开阵！”
他们踏入大阵，手中兵器抵着地脉，那种，有类兵家战阵一般让彼此的气息相连通的特性，在这个时候发挥出来了非常突出的效果，和地脉完成了共鸣。
嗡嗡！！！
一道黄色的，泛着厚重之气的光柱，从这个节点为核心，冲天而起，后土皇地祇娘娘塑像前面的桌案上，有一幅画轴，画轴上面，是古朴的长安城构筑图。
在这个时候，一点明黄色的光从代表着此地方位亮起。
而后，刹那之间横扫过了整幅画轴。
画轴之上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亮起，不同位置的泰山卫都睁开眼睛，足足一千零八十个泰山卫，在此刻完成了和长安城地脉的连接，转化。
泰山府君麾下泰山卫&#183;大阵布置完成。
地脉之气连接完成。
在这之前，鱼朝恩虽是战败，但海外三山自然有秘法，能彼此联系消息，传递情报。
张皇后等人应该是在远处开启了大阵。
偷天换日大阵，海外三山的底牌，往上可以追溯到【烽火戏诸侯】的褒姒之事，这一座阵法，极其地繁复奥妙，此刻展开，隐隐然，整个长安城的人道气运都在涌动。
只要是有法眼之类神通的玄官，都清晰地看到，长安城的人道气运像是百川归海一样地涌动进入到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之中，被这漩涡吞噬，消解。
在那磅礴如血光巨柱的香火之中，气机如火，而苍生百姓如同柴薪，按照海外三山的计划，这将会撼动长安城本身的气运构架，将整个人道气运引导入水。
自长安走渭水，跨越蜀川的众多水系，东奔入海。
这也是为什么，海外三山在蜀川一系的各种水神体系大做文章的原因，可是在这个时候，当那人道气运化作漩涡，冲天而起旋转的时候，空气中似乎凝滞一瞬。
以周衍的脚步为中心，一层层的厚重玄黄涟漪散开。
人道气运化作血色漩涡，地脉之力竟在此刻升腾而起，化作了一条苍龙般的状态，缠绕在这开启的偷天换日大阵之上，张牙舞爪，将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彻底拧住。
张皇后，李辅国看着天空中的变化，看着这纯粹的气韵的交锋，而这个时候，郭子仪已经把鱼朝恩甩飞出去了，驱使战马，直奔到了兴庆宫前，大声道：
“末将郭子仪，护驾来迟！”
“请圣人恕罪！”
他直接把自己这一次的所作所为定性为了护驾。
隔着一重宫门，李隆基的声音苍老沉静，犹如当初，道：
“护驾有功，无罪！”
“此地布防，朕的性命，就都交给你了，子仪。”
李隆基的声音苍老，说出的内容，和之前李亨所说截然相反，郭子仪都要忍不住慨然叹息，即便是垂暮的苍龙，那也仍旧是苍龙，并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李隆基终究还是展露出来了曾经的獠牙。
“是！”
郭子仪行了一礼，朔方军已经进入了这一部分宫中，绞杀海外三山弟子，那些海外三山弟子都是按照宗门精锐的方式培养出来的，单个儿拎出来的单打独斗，比起朔方军更灵动，占据优势。
可是人数一多，他们这些海外三山精锐陷入了朔方军包围中，还是要单打独斗，各持豪勇，就有些不够看了，一个个都陷入了大唐的战阵当中，最后大部分都被重盾结阵封锁。
然后从重盾的缝隙之中，被七八杆长枪戳死。
抽枪之后，乱刀劈砍，直剁成肉泥一般。
兵家交锋，可从来都是斩草除根，没那么好看的，鱼朝恩口中鲜血喷出，这么多年的谋划，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甚至于陪着李亨一路从外面打回来，总算要成功，却一下子全失败。
鱼朝恩岂能够容忍，哪怕是被兵家煞气贯穿，还是有一股气性在他的胸口里面滚动炸开，让他额头的太阳穴跳动，让他的青筋贲起，伸出手抓住周衍的脚腕：“你，你——！”
“你不可能打破这阵的。”
“我等准备了几十年，几十年！”
“怎么能被你，这么简单就解决。”
周衍没有看这个本来会导致历史巨大偏移的大宦官。
他一脚踏出，脚上有浓郁地脉之力，直接踩在了鱼朝恩的胸口，刹那之间，在地脉加持之下抵达的四品境界，直接震碎了鱼朝恩的五脏六腑。
鱼朝恩面容肿胀，口喷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了下，不再动弹了，死不瞑目。
海外三山，鱼朝恩——死！
大地之力汇聚，整个长安城的地脉构筑成了阵法，像是一个楔子一样，卡住了原本精密犹如齿轮一样的偷天换日大阵，也为周衍提供法力加持。
周衍此来长安，目的不是单纯为了斩杀谁，而是为了逼对方把大阵开启，好把这曾经数次吸纳吞噬神州人道气运，将这人道气运引导进海外三山的大阵，彻底摧毁掉。
而郭子仪给出了建议，借助杨太真这个诱饵，彻底引导对方的节奏，让对方不得不提前开启这个偷天换日大阵——
一事三变。
现在这展开的偷天换日大阵，虽然还是那个古老的，曾经屡次威胁到人道气运的顶级阵法，可是准备不足，发挥出的威力，恐怕连鼎盛期的一半都没有。
而且最关键的是，事发突然，这阵法不够圆融精妙，这才被周衍的地脉之气抓住了痛点，死死卡住了阵法，周衍重新化作道士模样，看着天空当中，两座大阵的变化。
此刻，海外三山准备了数十年的偷天换日大阵，和泰山卫十倍为之的长安城地祇大阵正在纠缠对峙，死死顶住。
周围的情况，海外三山的暗子则是由郭子仪和朔方军处理了，兴庆宫的宫门打开来，高力士快步走出来，搀扶住了鏖战的陈玄礼。
高力士道：“陈将军，稍稍休息。”
李隆基也道：“玄礼，可还好？不要逞强，朕这里还有些丹药，你快些服下。”
陈玄礼摇了摇头，他看着那苍老的李隆基，然后目光看向了那如今仍旧是花容月貌，娇媚无双的杨太真，苍老的大将看到，君王到这个时候，手掌还在抓着杨太真的手。
哪怕是帝王的脸上和眼底满是对自己的关切，过来问候。
也仍旧没有松开那一只手。
像是害怕一松手，这久违了的身影就会消失一样。
陈玄礼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怎么样的表达，他看着那魅力无双的贵妃，和重新又意气风发起来的李隆基——是的，就好像是杨贵妃的回归，把李隆基久违的生命力带回来。
可杨玉环是他陈玄礼逼死的。
可他逼死杨玉环，是因为什么呢？
努力改变的东西，杀杨国忠，杀杨太真，一路护持着他走回来，可是到了如今，杨太真的魂魄又回来了，李隆基又好像变回去了，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吗？
像是爱意，像是颓唐，像是苍老，像是那彻底死去之人。
在这个时候，陈玄礼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的死，是和生命没有关系的，有些人，即便是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李三郎已经死了，眼前这个苍老的，满是皱纹的人，已经没有了当年那让他叹服的英雄气概。
老将昂首长叹息，把手中的长枪扔在了地上，道：
“我已经老了。”
“这一战之后，就让我归乡吧。”
“阿瞒。”
陈玄礼闭着眼睛，不去看又和杨太真站在一起依偎在一起的皇帝。
不看了，这一辈子，这荒唐。
为了年少的理想征战过了，也看够了。
李隆基的动作一滞，他的眼底带着悲怆。
在四十八年前，说要保护他的那个少年郎，如今白发苍苍，终于还是说出了告别的话语，李隆基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纠缠着的大阵，道：“这事情，之后再说。”
“不过，这一次，应该可以把海外三山的计划，一网打尽了吧！？”
周衍看着天穹，他的法眼来自开明，所以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所以能看到了那血色气运之中汹涌流转的光，神色凝重，道：“难说。”
皇宫太极殿当中，李辅国面色铁青。
“……怎么回事？！这些天联系不上他们，还以为是他们去掌控长安城地脉之气，没来得及，可是这是怎么回事？！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地祇，不是已经被杀大半，剩下的也都囚禁起来了吗？！”
“这大阵是什么！？”
“这气运又是什么？！”
“该死，这样下去的话，我宗门大阵不要说把大唐的人道气运引导入海外三山，就连长安城都未必能成功——”
张皇后的神色也有些苍白，道：“时间太紧促了。”
“阵法的威力，完全没有彻底展开。”
李辅国有些焦躁，道：“……从现在来看，鱼朝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们没得选了，只能想办法，先抽调人道气运，把偷天换日大阵彻底展开，冲破地脉的封锁。”
“要不然的话，也就没有然后了。”
张皇后道：“哪里还有能激发这大阵的人道气运？！”
这个级别的大阵，被长安城地脉之力封锁，想要冲破，需要的人道气运一定是非同小可，无论是纯度还是量，都要求极高，能满足要求的，寥寥无几。
而在这个关键时候，想要找到更是天方夜谭。
可这么多年的计划，难道要彻底放弃吗？！
李辅国忽而转过头，看着太极殿，脸上的神色起伏，阴沉不定，最后似乎彻底下定了决心，张皇后的面色一变，一下挡在了太极宫前，道：“你要做什么！？李辅国！”
“你要对陛下不利吗？！”
李辅国焦躁，厉声道：“事到如今，我们都已经在旋涡里面，自身难保，还管什么陛下不陛下？你可知道，偷天换日大阵被阻拦，他们肯定知道我们的出身和计策。”
“今天这大阵如果被他们彻底拦下来，之后就肯定是对我们的清算，到时候大唐要清算我们这事情，宗门也会追究我们办事不力，左右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他身上法力涌动，推开了张皇后，提起剑，奔入大殿之内，皇帝受伤之后，就昏迷不醒，此刻还在床铺上躺着，李辅国提剑去杀，打算直接用皇帝李亨祭阵！
偷天换日，偷天换日。
皇帝就是天日！
此刻大阵被拦截，唯有人道气运最厚的皇族才有可能完成这一步，可张皇后死死挡在前面，李辅国需要张皇后来辅助开阵，如今恼火，道：“你到底做什么？！”
“你难道忘记了你的身份？！你难道真对皇帝有了感情？”
李辅国厉声道：“你疯了？！”
张皇后展开双臂挡在李亨的床榻前：“……我，事情还不到这一步，我，我之前才又有身孕，陛下已经受伤了，我不允许你伤他。”
“我可以把建宁郡王的魂魄人道气运给出去开阵！”
“那是武功如太宗的皇家子弟，他的气运肯定够了吧？”
李辅国道：“你知道需要的是皇家之血！”
“只有一个建宁郡王怎么够祭阵的？！”
“让开！”
他动手，可张皇后竟也有不弱的手段，也拔出剑来，挡住了李辅国，在这纠葛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剑鸣声音传来，李辅国的面容骤变，张皇后只觉得腹部一痛，手中剑坠地。
她不敢置信，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腹部被剑刺穿。
鲜血迅速晕红了衣裳，而毫无疑问，她腹中那孩儿也在这一剑下死去，张皇后的面色苍白，手掌颤抖，出剑的人正是这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她保护的人，是身后躺着的李亨，是……
【皇帝】。
非人哉。
李亨眸子睁开：
“如此，够开阵了吗？”

第388章 宿命
忽然的骤变，几乎让这太极宫当中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张皇后看着自己的小腹，说不出话来，这种压抑着的森然气氛，让李辅国都有些难以支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皇帝从张皇后的背后站起身来，那柄天子剑抽出，血流如注，张皇后软倒在地上，看着一身龙袍的李亨迈步离开，走出自己。
张皇后脸上苍白一片，泪流满面，在这个时候，她认出来了这位帝王的冰冷无情，所以心口的痛远远要比起小腹被剑器刺穿时候的痛更为剧烈，更为侵蚀骸骨。
海外三山下计，往往用的美人计，可这计所在之地却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美色，对于李亨这样的人物而言，寻常女子脂粉颜色，能够有一时的雨水之欢，却不能占据其心。
在安史之乱时，李亨要率军回击长安，张皇后就始终伴随在他身边，李亨说过，抵御敌人不是妇人家的事，你为何要在前面呢？
张皇后那时候只是太子妃，笑着回答，说如果有什么仓促，我在前面挡着，太子可以从后面逃走，这样就无患了，后来率军的时候，亲自为将士缝补衣裳。
这些都只是作息，只是陪着李亨而已，只是她后来才慢慢发现，自己对于李亨已经下不去手，终究还是入戏太深，难能自已，或许，当年的虞姬也是这样子，对霸王入戏太深。
可是，直到这一剑刺穿了自己和那腹中孩子。
张皇后也才知道了，原来终归到底，真正动了情，入了戏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李亨有着李家天然的政治血脉，冰冷无情。
他始终只是冰冷旁观，也终究不是真霸王。
张皇后失魂落魄，李亨垂眸看着这娇媚女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苍白之感，皇帝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丝不忍，一丝慨叹，然而这种，眷恋，怜惜，终究被皇位撞得粉碎。
他脚步顿了顿，踏过自己妻子和未出世孩儿的血。
手中天子剑犹雷霆一般，直接架在了李辅国的脖子上，李亨眸子冰冷，道：“所以，开阵吧，你们那所谓的偷天换日大阵，但是，要按朕的要求来，让此阵环绕于长安城。”
“什么？”
李辅国的神色微怔，他勉强自笑道：“圣人，是也要投靠我海外三山，缥缈仙宗吗？”
李亨的声音平静，根本不曾回应李辅国的话：
“开阵。”
“朕要让此阵，成为北斗七星，拱卫紫微宫，成为长安城之托庇，既可以让人道气运外流，那么逆转而运，也可以成为人道气运的护城河，永固山川，不是吗？”
李辅国知道了李亨到底要做什么，一切的目的是成为帝王，一切的目的是凌驾于自己的父亲，一切的目的，都是真真正正，摆脱那一个犹如神灵般压在自己头顶的父亲。
李亨垂眸扫在李辅国的脸上，这个深沉冰冷的帝王，眼底带着轻蔑：“我天下和大唐的气运，怎可能流转外泄去海外三山。”
“简直可笑。”
“助朕扫平诸叛逆逆贼，到时候，你就不必离开长安城，朕以人道气运起誓，会庇护你一生无恙，你不再是海外三山的逆贼，而是朕的从龙平叛大臣。”
“怎么选，你知道。”
李辅国知道了，李亨一直以来，都只是将他们当做手中的剑，当做一个棋子。
心底出现了短促但是激烈的挣扎，最后他垂首拜在了李亨的脚下，李亨提着剑，缓步走出，天穹之上，血色如柱，气运如龙，而在大殿之外，广平王披甲而来。
李俶率领朔方军的精锐亲信，迅速地解决了那些被海外三山侵蚀，替代，拉拢了的禁军，但是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却看到了皇帝站在高处。
李亨双手拄着天子剑，不像是之前那样狼藉和重病。
李俶面色骤变。
大殿之上是皇帝，大殿之下是太子。
双方对峙，以刀剑，以兵戈。
李亨注视着这个平定安史之乱最大的功臣之一，看着自己的儿子，嗓音舒朗道：“太子披甲来此，是要做什么？是自诩为太宗了吗？”
李俶面色挣扎变化，他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背后随他以平叛的名义来到了这里的朔方军将士们，士气遭遇了巨大的打击。
李俶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在这个时候，所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决定，是放下兵器，跪在这里磕头认错，被剥夺太子位，投入牢狱，还是说……
他握着兵器，握紧，又松开来，战马低声嘶鸣的声音回荡，李俶深深吸气，然后呼出来，他提起手中的剑器，指着前方，想到了崔氏之死，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建宁王。
最后他开口，嗓音沙哑：“……我。”
他一字一顿道：
“清君侧，请陛下，斩妖妃，诛李辅国，鱼朝恩！”
李亨目光冰冷，注视着眼前这个儿子。
“太子，要作乱吗？！”
李俶呼出一口气，他猛然抬头，在如同太宗那样的战马之上，拔出了手中的剑器，指着前方，厉声道：
“请陛下称天下兵马大元帅！”
身上气运，本来如同蟒蛇，就在拔出剑器厉声呵斥的一声，那粗大的蟒蛇气运周围，炸开了层层的云气，蟒蛇身上的鳞甲长出了龙爪，龙角，昂首盘旋而起。
双目冰冷，注视着前方太极殿的父亲。
气运已成了。
在那遥远的正史当中，李俶上位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着手诛杀权宦李辅国、鱼朝恩及宰相元载，是被称呼为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若代宗者，其何责焉的君王。
能够在祖父安史之乱，父亲重用宦官之后，仍旧被评价为守成之君，他的上限，原本不只是如此的，事实上他的一生，几乎都是给父亲和祖父处理留下的隐患。
他的祖父，天纵英才，前半生是堪称千古一帝的神君。
可是往往是这般人物，真的搞出事来，也比起平庸之人更剧烈。
因为鱼朝恩等导致了九大节度使战备，叛军做大，因为鱼朝恩谗言罢黜了郭子仪，导致仆固怀恩开始怀疑忠诚大唐的正确性，最终反叛。
又因为要平定仆固怀恩叛乱，而重用武将，开辟出了中晚唐的藩镇割据，而藩镇割据，又终究导致了五代十国的人间惨剧的未来。
这世上许多荒谬的惨状，追溯到最初，或许只是一个人还活着，一个人导致了一场大败，大败改变了局势，局势扭转了人心，最终化作千千万万人的死亡。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滕蝶图召唤出来的蝴蝶震动翅膀，金色的蝴蝶散开于长安城皇宫当中，于是岁月的走向，发生了偏移。
李俶压在心底的愤怒，因为郭子仪提前引爆了，他提前展露了獠牙，和父亲发生了冲突，而郭子仪之所以前去拜见他，则是因为某个来到人世间的道士。
所谓入世，并不是行走于红尘之中。
而是此身举手投足，所作所为，掀起了人世的浪潮。
牵连了太多的因果。
李俶的气焰冲天，就在这个时候，在这长安城的皇宫当中，足足三股不同的人道气运在彼此交锋纠缠在一起，而在这急促的交锋之中，李辅国的眸子瞪大，鬓角汗水流淌下来。
他在迅速推演大阵。
借助建宁郡王这一被杀之人残留的庞大人道气运为引子，以帝王，皇后，以及皇后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为引，这一【偷天换日大阵】，将会被推演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不，不仅仅是这样……！
李辅国都忍不住，回头去看，三个气运如龙的存在，也同样在这皇宫当中，三龙同争，其中甚至于还有半截子的千古一帝，哪怕是在历史上，也没有过这样的阵仗啊。
李辅国手中出现了一个阵盘，他取出了新培育出的【玉清玄元炁】，他知道，只要这一股玉清玄元炁打入阵盘里，就再无回头，可如今，李俶必然杀他，海外三山也放不过他。
他没得选。
【玉清玄元炁】打入阵盘，阵盘逆转，大阵的作用改变，一股巨大的涟漪从这阵盘上朝着周围扩散开来，瞬间扫过了整个长安城，原本是朝着外面扩张的血色气运光柱，只在瞬间收敛。
也因此收敛，变得更为凝练。
兴庆宫外，周衍眸子微敛，腰间的太古龙鳖龟甲震颤，在这个瞬间，他感觉到了两股不同的感应，第一，是整个世界，这方岁月对他的接纳程度大幅度提升。
人道气运的流转几乎可以说是瞬间提升到极致。
那种感觉，让周衍觉得自己怕不是把人间的走向彻底扭了个个儿，这道士就像是个定海神针铁一样杵在那里，朝着五代十国乱世狂奔的浪潮被转了个个儿。
如今大唐的九大节度使还没有大败，六十万大军没有折损，德高望重的郭子仪没有被因为一个阉人而罢黜，也没有因此而导致军中宿将离心离德。
未来是怎么样的，天知道。
但是至少已经有了改变的可能。
而第二个不同，则是这大阵的蜕变，道士抬起头来，袖袍里面盈满了风暴，偷天换日大阵的人道气运盘旋呼啸，那一百零八道地祇之力汇聚的封锁之力，隐隐约约，压制不住。
尤其是，伴随着两股低沉龙吟，两道人道气运从太极殿的位置亮起，然后直扑入了这大阵当中，那血色的阵法光柱猛然提高了一个层次。
气焰滔天！
海外三山一系几千年来的积累，可以说是海外三山三大至宝之一的【偷天换日大阵】，再加上从武则天，到杨太真，在到李亨，这积累了这么久才终于开启了此阵。
这一个大阵开启的威能，不可谓不大。
而加上了建宁郡王的气运，李亨未出世孩子的血，皇后之血，这一个大阵被激发到了可以说恐怖的层次，在这样的境况下，还改变了人道气运大阵的流转方式，从朝外转为朝内。
真正交锋的时候，局面总是会有各种变化。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不能够彻底的如愿以偿。
周衍心里想着，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世道如此，事已如此，道人脚步踏前，地脉之力再度暴涨。
黄色的厚重气运彻底连接在一起，以一己之力，或者说，是以【长安地祇一系】，对【海外三山图谋】，周衍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道人敛了敛眸子。
他抬起手朝着这血色的气运光柱伸出去，五指缓缓握合。
周衍开口，嗓音平静，似在天地间回荡着：
“镇。”
嗡——！
地脉之力构筑的封锁本来已经摇摇欲坠了，可在周衍这一句【镇】下，竟然稳住了，五行之炁流转于此，锁死了那一座偷天换日大阵，天穹之中，阵法的气焰化作了一番奇景。
血色光柱被一百零八道地脉之力锁死。
一个【镇】字遥遥镇在了这两者之上。
李亨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意识到了，那个被不空三藏和尚所带来的方士，恐怕也是有一番大的本领，不空三藏和尚已不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这有些像是赌博，很多时候，那些赌徒难道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末路吗？他们是知道的，只是可惜，在他们意识到的时候，所投落的赌注已经大到他无法回头。
那就只有往前走！
要么彻底翻盘，要么，就永坠！
李亨的目光锁定了自己的儿子，锁定了广平郡王李俶，他握着那柄天子剑，朝着前方大步行去了，气运汹涌如龙，周围没有人敢挡在天子的身前。
李俶看着自己的父亲，神色复杂。
李亨道：“孩儿，你我之间，怎么到了这一步呢？你胜了，就像是太宗那样！”李亨抛下了剑，天子剑坠在地上，发出脆响。
李俶脸上的神色复杂，张了张口，他的父亲放下了剑器，伸出手来拥抱他。
可下一刻，伴随着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李俶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后撤，他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腹部，一柄短剑没入直至柄，鲜血流淌而出。
李俶不敢置信道：“鱼肠剑……”
李亨面色平静，也拔出剑来，看着这柄匕首，他道：“太子，朕来给你上最后一课，这天子之位，走上这里，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李亨握着自己的剑，左手握在剑刃上，猛然一滑。
于是，帝王和太子的血也滴落下来，也汲取进入了【偷天换日大阵】当中，这一阵的威力猛然暴涨，吞噬了太子，皇子，郡王，帝王，皇后之血，此阵可以说彻底蜕变。
周衍看着一百零八坊市地脉之力化作的锁链开始晃动。
泰山卫终究也不是这长安境内的土地公，虽然能用结战阵的方式，模拟出来了大阵，但是当双方的冲突推进到这一层次的时候，终究露出了颓唐之势。
锁链上出现了一道道裂隙，长安地脉之力支撑不住。
如果不是有周衍镇住，这锁链会在一瞬间崩碎。
李隆基看着那涌动而来的两道气运，意识到了什么，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悲怆恍惚之感，道：“玄武门下争斗，太极宫里厮杀，这就是李氏的宿命吗？”
“太宗皇帝在这里得到了正统，朕在这里扫平了叛逆，而现在，朕的儿子和孙子也在那里互相争斗……”他握着杨太真的手掌，看着那大阵，开口道：
“小道士，若朕压住这两股气运，你能破掉大阵吗？！”
周衍颔首，高力士失声道：“陛下！”
李隆基止住他，深深看了一眼高力士，杨玉环，陈玄礼，笑了笑，道：“就让朕来结束这一切吧……”他伸出手，在卧佛寺的时候无比在意的自己的气运，就如洪流般飞出，涌入大阵。
而后，怀揣着牺牲决意的李隆基怔住了。
是的，只要他牺牲自己，就可以帮助解决此局，他就还是那个扭转大局的君王，此生也算是有始有终。
可偷天换日大阵，拒绝了他的气运。
拒绝了他那已然腐朽的，堕落的气运，拒绝承认——
他的人皇之位。

第389章 霓裳羽衣舞
李隆基怔怔失神，他那苍老的脸上，还残留着先前的坦诚，残留着打算直面自己的命运，自己所造就的灾厄而决定牺牲的那种决意，但是事实给出了残酷的回答。
他已不配承担这样的因果。
巍巍大唐崩落，这么大的因果，无数人的死亡，战死，杨太真背不起这个，他李隆基也背不起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即便是做出来了这样的巨大的错事，可他的心中在愧疚的时候，不也曾经有过一丝丝细微的傲慢，此身能让整个天下繁荣，也能够让整个人间因自己而旋转。
曾让这天下万家灯火点亮，又亲手掐灭了大半。
这一句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里，与其说带着坦然的剖析，倒不如说还带着一种变化了之后的自傲，仍旧是那种君王的自傲评价。
可事实告诉他，他不配。
李隆基就好像被这事实狠狠一击，偷天换日大阵的重击犹如一记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把他最后的骄傲打得粉碎，李隆基怔着，然后就好像一瞬间苍老了更多。
他张了张口，有荒谬，有不敢置信，有恼怒，羞愧。
“怎，怎么可能？！”
他说。
不再是唐皇，不再是君王，只是一个垂暮的老者，被剥离了自己对自己最深的认可和评判，剥离了对自己身份的认可，那他就只是个快要老死的普通人。
周衍抬眸看着天穹当中的大阵，这阵法汲取了太多的皇道气运，开始朝着内部坍塌，而在同时，周衍再度感觉到了——
在皇宫的某个角落里面，一股玄奇的力量被激发。
那里分明也是人道气运的底子，在这个情况，却像是化作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洞穴，洞穴的入口处隐隐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反向汲取这磅礴的人道气运。
周衍看向那个方向。
那就是他第一次来到皇宫的时候，斩灭了李亨的人道气运的时候感知到的，有一股异常人道气运的方位，没有想到，那处气运竟然在这个时候又开始了异动。
到底是什么？
具备有人道气运，却又有吞噬之力。
郭子仪看着天穹中疯狂涌动着的血色漩涡，白发苍苍的老将须发都在涌动的激荡狂风当中被吹拂，他握着手中长枪，道：“……该怎么办，此阵已经激发到极致，道长可有法子破去？”
周衍道：“破阵，从来不是麻烦。”
周衍至少有三种底牌，可以正面，硬碰硬地轰碎掉这一座精密无比，也繁复无比的大阵，神兵三尖两刃刀激荡水火，三足金乌全力爆发配合腰间的铜钟，以及烛龙真身变化。
可是这世上太多事情，就在于不是单纯靠着力量可以解决，所谓投鼠忌器，周衍这三招，除了最后一个以外，前两个都有可能在破阵的同时，把长安城牵扯进来。
会导致百姓死伤惨重，为了救人而破阵，可破阵的代价就是数万人乃至于十几万人的死亡，这种荒唐的事情，也是这一座大阵的一环。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人道气运激发么……”
他左手起决，指尖亮起了一层的流光，冷声道：
“泰山卫听令。”
周衍的声音，伴随着地脉传递到整个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内的地祇所在，王贲睁开眼睛，右手搭在了腰间横刀之上，一时间，一千余名泰山卫都屏住呼吸，气机借助地脉相联。
老土地鲍乐之下意识看向他们，那种如同深渊暗流一样激荡着的杀意，让老土地都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是土地公，战斗能力当然是很差，但是感应力，尤其是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感知力，极强。
百姓慢慢苏醒过来了，那些做早点的，比方说陈大郎，早早开始揉面，准备今天出摊了，读书的学子们在摇头晃脑地念书，还有些女子在准备一家老少的饭菜。
这种人间红尘的温馨感，和地祇们感觉到的萦绕在皇宫上方的肃杀感，形成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反差和对比，鲍乐之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些发软，像是看到了拉满了的弩。
要厮杀了。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谓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千零八十尊泰山卫，已经在这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内结阵蓄势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有十座诛神弩，就像是扬起的刀，既然出鞘，那肯定要劈下。
可是老土地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悲痛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为了铲除灾厄，可是却又想到了长安城失陷和夺回，在这过程中，也有许许多多的无辜的人死去了，那些只想着努力的，好好过日子的普通百姓，被卷入了波涛里，死得不明不白。
这就是所谓的为了大势。
各路神仙与权贵当作棋盘的长安城。
鲍乐之觉得悲凉，却也无可奈何。
周衍的声音传递开来：
“结阵引导地气，保护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不受余波影响，诛神级弩锁定四方，一旦有谁胆敢借此事生乱，遵吾敕令，格杀，勿论！”
鲍乐之怔住。
王贲眼底出现一丝异色，这位明明身染血色杀戮无数，破国灭城级别的神将，却带着一丝信服之感，拱手行礼，在这同时，一千零八十尊泰山卫也齐齐开口，肃然道：“诺！”
“王贲，领受府君敕令。”
老土地鲍乐之他们还没能够反应过来，就看到泰山卫开始了行动，地脉之力选择了降低对那一道血色光柱的封锁，转而化作了庇护之力。
石悬星则在另外一个方位，率领泰山卫布防。
肃杀凌冽，却又带着极端厚重的气质，鲍乐之不敢置信，呢喃道：“这，这不是应该合力对抗那偷天换日的大阵吗？”
石悬星看着他，道：“府君之令，并非如此。”
鲍乐之经历过了之前长安城的几次悲剧，可此次他所见到的，和他之前经历的，和这些时间悲观的预想画面，却都是不同的，他的心底里有无数的想法，道：
“不是为了大势……”
“大势？”
石悬星看着他，忽而大声地笑起来了，他是天星坠在大地之上，吸收了天地灵气才成精的，笑起来就像是地震打雷一样，震得鲍乐之头昏脑涨。
王贲倒是沉稳许多，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道：
“土地公，似乎是弄错了一点。”
“你当我们是什么呢？”
鲍乐之茫然不解，这位大秦的通武侯整理了下战袍和铠甲，右手按着刀柄，平静，却带着一丝丝的傲慢，道：“我等是泰山府君麾下，是为泰山卫所属。”
“我等，即是大势。”
“府君——”
“即是大势！”
鲍乐之的身躯剧烈颤抖了下，但是王贲，还有石悬星都是可以理解他的，代表着人间社稷之神的后土皇地祇早已经消失不见了几千年的时间，甚至于就像是个传说和仪式，是不是真的存在过都不知道。
各地的地祇有的是山精石怪，有的是人道气运敕封。
可是被人道气运敕封的，也往往随着人间皇朝的兴盛而强大，伴随着皇朝的衰落而衰落，性命和实力操之于人手，他们实在是不能算是什么大的势力。
王贲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简意赅道：
“我们不是来和他们对弈的。”
“我们是来毁灭他们的。”
“泰山卫，结阵！”
于是，是遍传了整个长安城的地脉体系的轰然回应声，雄伟，厚重，带着霸道的力量，让鲍乐之泪流满面。
“诺！”
鲍乐之泪水打湿眼眶，转过头去，却见，那皇地祇塑像眼眸微垂，神色柔和，似在微笑，尽是欣喜。
周衍下令之后，感觉到了地脉之力开始流转了，对于他自身的加持降低，这些力量都稳定地分散在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中，形成了对普通人的保护。
这让周衍自身的境界降低，回落到五品巅峰。
道基之中，传国玉玺缓缓流转。
只要动用此力，就可以瞬间驾驭【清源妙道真君】位格，踏入四品巅峰战力，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动用以人道气运为基底的力量，不是什么好的决定。
此刻周衍还有第二个选择。
周衍的右手平静收回，按在了后腰，手掌五指次第握合，握住了古朴的剑柄，缓缓抽出，先秦时代铸造的剑器从剑鞘当中滑出，剑鸣的震颤犹如春日鸟鸣。
一层层的金红色气焰升腾。
眼前，是汇聚了帝王，皇后，太子，郡王，汇聚了这个时代人道气运极致的大阵，可以说，是【人道皇者】【君主】【天潢贵胄】这些概念的聚合加持。
当然，常理的情况下，这些概念，这些代表着皇者的血液，会极大地加强任何阵法，宝物对于人道气运的吸收，会依据这类力量的层次高低，来大幅度地提升宝物的威力。
不过，也在某些极小概率的情况下，会变成不那么好的事。
比方说——
对皇者特攻的宝物之下。
这就是大得不能够再大，明显得不能够再明显的活靶子。
徐夫人剑，早已经按捺不住了。
其实，之前周衍就有些缄默，道人看着不断用人道气运和皇室之血加强的偷天换日大阵，有种想要说一句，‘你怎么敢的’的冲动。
这和不断给自己加弱点和负面buff有什么区别？
本来只是一柄短剑的徐夫人剑，在这个时候，吞吐出来三尺剑芒，这些剑芒因为眼前的磅礴皇室之血而凝练，最终化作了一柄通体金红色的古朴长剑。
圆形的青铜剑柄，连接着一掌宽的剑身，剑身中心一道血光，两侧流转金芒，透着一股决绝，不详的神韵。
此刻，徐夫人剑短暂抵达了三品仙器层级。
而且面对皇者一类的时候，杀伤力还要更强。
就在周衍的掌中震颤嗡鸣，似乎要脱离周衍的掌心，狠狠贯穿那一座偷天换日大阵，周衍将此剑握住，开明法眼，洞彻四方，观察偷天换日大阵的连接。
郭子仪看着周衍手中的剑器，其中有一股强烈的锋芒，让他本身有些不喜，可还是压制住对这一柄奇怪剑器的忌惮，询问道：“道长这把剑，可以破了这阵吗？！”
周衍沉吟了下，道：
“可以破去后来的那些加持，把这一座大阵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之后还需再想办法破开，我刚刚试探了这一座大阵，核心有些像是阴阳轮转，不那么好破。”
“虽然再把张氏，还有李辅国杀了，就能够把这一座大阵停下来，可恐怕几十年后，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或者……”
周衍在思考去海外三山上门的事情。
旁边传来声音，道：“我有办法，可以彻底毁灭这一座大阵。”周衍，郭子仪，陈玄礼的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开口的正是杨玉环，她咬了咬唇，看着那大阵。
“此身之所以脱离肉身，还能长久存续，既不用依附在某个地方的地脉上，也没有被阴气入侵，化作厉鬼，靠的其实就是海外三山的至宝，那一道玉清玄元炁。”
“换言之，我自己，就等同于这一道玄元炁。”
杨太真深深吸了口气，道：“妾身入阵，和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合二为一，就会化作这一座阵的阵眼，如此，我便可以亲自关上这一座大阵。”
郭子仪眸子闪过一丝涟漪，而李隆基面容悲恸，杨玉环现在就靠着这一道玉清玄元炁活着，那么，玄元炁入阵，也就代表着杨玉环的彻底身死。
周衍却忽然明白了，在杨玉环提出要带着玄元炁来长安的时候，这个女子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有今天这一幕的准备了。
杨玉环看着悲恸的李隆基，忽然微笑，深深一礼：
“三郎。”
这一声婉转多情，又犹如初见，李隆基注视着她，这个时候的李隆基，不再是皇帝，不再是太上皇，即便是偷天换日大阵这样的阵法，也拒绝承认其在人道气运之上的位格。
他就只是李三郎了，看着杨玉环的决定，李隆基的心中千回百转，最终他却只是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流泪，让高力士取回了一支箫。
李三郎吹奏，白发苍苍，却是【霓裳羽衣曲】的调子。
吹奏这样的乐器，需要的是气息，普通人吹奏用的是肺部起伏，口鼻之间的气息，这一次，李三郎深深吸了口气，调动的却是气运。
是腐朽了的，不被人道气运承认的君王气息，却也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一点作为【人道气运】这个洪流当中，一个垂暮老者，一个人族的最后一点气运。
最初出生的时候，并不是皇帝的李三郎，不是皇帝，而是人，而即便是自身的身份被否定，一切都被剥离，李三郎还是将这最后的力量压上来。
杨玉环明白了李隆基的想法，她的脸上也有泪痕，却莞尔一笑，身上的玉清玄元炁涌动而起，直飞腾入那一座巨大的大阵漩涡之中，而在虚无缥缈的时候，有铮铮然琴音。
一根琴弦飞出，化作了面色黧黑的琴师。
是雷海青，这个周衍还微末的时候，在长安城外不远处溪流遇到的，被安禄山所害死的琴师，在卧佛寺的时候交还给了李隆基，在这个时候，雷海青的魂魄再度显化出来了。
李三郎以最后的气运吹奏，雷海青抚琴，杨玉环起舞，玉清玄元炁升腾破阵，杨玉环身躯缓缓消散，周衍慨然叹息，这一幕霓裳羽衣舞，或许已是世间最后一舞了。
这是盛唐的标志。
一曲霓裳羽衣舞为巍巍盛唐拉开了序幕，也为此画上了终点，也算得是一句，有始有终。
徐夫人剑化作一道血光，飞入空中，辅助破阵。
周衍伸出手，金色的流光汇聚，化作了长柄三尖两刃刀，在手中一转，指着兴庆宫的门口，那击溃了广平王的阻拦，率领宫中禁卫，海外三山众人赶来的李亨。
千军万马齐来，战马马蹄垂落轰鸣，甲胄甲叶鸣啸肃杀。
周衍一身道袍，清俊道人，手中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
他嗓音平静，拦在了这兵马肃杀，道：
“贫道在看这盛唐的一曲一舞。”
“诸位，不如一起看完这一曲舞蹈？”

第390章 以因还果
李亨之所以击溃了广平王，靠的并不仅仅只是忽然的暗算，还有的是这偷天换日大阵的反向加持——
即便是这大阵被地祇之力克制，没有办法朝着外部扩张，无法真正影响到整个长安城，但是在这阵法本身所在的皇宫当中，仍旧展现出了不弱的威力。
李亨穿着一身龙袍，手持天子剑，他的人道气运已经被徐夫人剑斩破了，此刻浑身气运，都是借助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所凝聚的，周身缠绕着血色的光华。
李亨目光越过周衍，看到了那里起舞的杨玉环。
伴随着霓裳羽衣曲，玉清玄元炁正在不断飞腾起来，丝丝缕缕，透出层层玉色的光华，没入了天穹之中那一座古朴大阵之中，李辅国道：
“陛下，玉清玄元炁，玉清玄元炁在那里！”
“他们想要毁掉这大阵！”
李亨看着周衍，道：“滚开。”气运升腾，化作了不详的血色之龙，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这浑浊的气运吞并了那禁卫之力，还有海外三山众弟子的气息。
如怒龙般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猛然重劈，那犹如血色光焰汇聚而成的气运之龙，就在这一道重劈之下，层层崩散开来，周衍顺势踏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前刺。
！！！
李亨只来得及用那一柄帝王天子剑横栏。
他的剑术，竟然出乎预料的还不错，剑身恰好挡住了周衍的三尖两刃刀刃口突刺，气机炸开，周衍单手握着这一柄三尖两刃刀的长柄刀柄，面色沉静，而李亨的脸色涨红。
“泰山公的实力，恐怕还在贫道现在之上，李亨，你的境界，就算是有这一座海外三山的邪阵加持，也只是如此而已，凭你的本领，怎么可能分到泰山公道果之一？”
“是谁联络了你？”
“是谁出手，杀害了泰山公，然后让你们分尸泰山道果？”
周衍的声音平静，却道破了李亨心底里面最大的隐秘，他怒视着周衍，口中发出暴喝，低沉癫狂的龙吟声音炸开，血色气运之龙要扑杀周衍。
周衍平静垂眸，踏前半步，手掌握三尖两刃刀顺势崩劲。
李亨面色煞白。
即便是吞噬了诸多气运，即便是动用了邪祟之阵，也在这一瞬间被击溃，整个人的身躯朝着后面飞出去，天子剑刺入地面，撕扯出了很大的剑痕，才勉勉强强停下来。
背后千军列阵，齐齐踏前，结阵而来。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一转，刀柄的尾端有犹如山锥一样的造型，狠狠撞击在地面上，只在刹那之间，引动了这个地方的地脉，地脉涌动，像是潮汐流水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像是大地的怒吼和咆哮。
气浪爆发。
只在瞬间，李亨背后的禁军就尽数倒地，站立不稳，人仰马翻，在此刻使尽了常态下全部实力的周衍面前，这些禁军结阵，在他面前站都站不稳。
李亨在血色气运的支撑之下，硬生生站稳，手持天子剑，朝周衍不断劈斩而去。
二人战作一团，十几个回合后，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架住李亨的剑，周衍气血磅礴，将李亨的剑压下，李亨不敢置信，自己的皇者之气加持，竟然打不过这道人。
周衍的神兵鸣啸，法眼通明，看着这皇帝双目，刹那之间，窥见有一道虫影从李亨眼底闪过。
虫蜕？！
周衍招式一变，让开了李亨的天子剑，身法精妙，左手反手叩住李亨手掌，控制住其手中的天子剑，与此同时，三尖两刃刀架住了李亨的脖子：“虫蜕，卧佛寺的事情，你是主谋。”
“而织娘，只是你手底下的棋子？”
李亨冷声道：“蝉蜕？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衍道：“贫道说的，似乎是虫蜕。”
李亨知道自己暴露了，心底狠厉，疯了一样调动此刻身上那一股磅礴的人道气运，二人近战，周衍身上的法力流转越来越快，李亨身上，那一条巨大的扭曲的血色长龙伸展。
摇头摆尾，巨大的獠牙想要啃咬着自己，周衍腰间的徐夫人剑鸣啸清越，穿金裂石一般地冲天而起，周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剩下的东西，问也问不出来。
轰！！！
道人身上一股烈焰升腾，南岳衡山火抵抗住了那血色气运，而血龙獠牙咬在周衍的身上，那看着贫穷朴素的青色道袍，竟然犹如山岳一般，根本无法咬穿。
甚至于，在李亨的视角，这个终于被咬住的道士，身上被血龙气运獠牙啃咬的地方，炸开一层层的法力涟漪，涟漪聚散不定，那青色道袍模糊的地方，展现出铠甲披挂姿态。
这根本不是一套寻常的道袍！
而是一整套披挂！
仙神品极的披挂！
周衍脚步一变，抬手叩住李亨手臂，反手将其手臂扭在后面，此刻李亨身上气运汹涌，唯徐夫人剑可以破，但就在这个时候，那边传来了李隆基苍老的声音：
“小道士，你的剑，就留着去彻底剿灭此阵吧，而这里，这小子，就交给我吧。”
周衍微微抬眸，看到那边白发苍苍的李隆基走了出来，他之前，为了今天这一场隆重的落幕，把那一套龙袍衮服取出来，此刻却已经扔下了这一套龙袍，只穿着白色里衣。
周衍视线偏移，看到杨玉环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彻底的魂飞魄散。
只有碧色的元气飞腾。
海外三山，偷天换日大阵已解开来了，这借助当年周王烽火戏诸侯的荒唐事情，而铸造了的这偷天换日大阵的基础，之后跨越了几千年时光流传下来。
“玉环她已经去了……”
李隆基走到了自己的儿子面前，看着被周衍制服的李亨，李亨还在剧烈挣扎，血色气运升腾，也在庇护着他——李亨，太子，郡王，吞噬了太多的气运，才化作了这一身气运。
“我李家的宿命，当真是荒唐啊，是太宗皇帝开了坏头么？”李隆基看着这即便是被控制住，还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仰天长叹。
周衍的手掌在腰间一拍。
缚妖索飞出，猛地就变大了。
化作了原本巴蛇之主的蛇筋该有的尺寸，腾腾飞出，一口气就及拿过这所有的禁军全部都捆住了，这些禁军还打算爬起来结阵，一下就被捆着绊倒，一个倒下，就倒下一片。
“诸位还请休息一下吧。”
李辅国早就察觉不对，低垂着头，没有了之前的骄纵睥睨，也没有了引导张皇后，指点江山，然后和李亨联手时候的狠厉决绝，低着头，如狼狈丧家之犬，只盼着那个道士没有看到自己。
可低着头穿行的时候，却看到一双芒鞋，身躯僵硬。
抬起头来，看到那道人，正要磕头求饶，就被周衍抬手一刀，直接拦腰劈成了两半，当场身死得不能够再死了，周衍随手震开了三尖两刃刀上的鲜血，转身看到那边的李隆基和李亨。
李亨双目通红，也被缚妖索捆住了手脚，厉声道：
“父亲？！”
“哈，哪里有和我一样几十年的太子！”
“我并不想要一辈子以太子的身份死，更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下面，李隆基，你为什么要活这么长！？你若是早早死了！哪里还会有这许多事情！”
李隆基仰天长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最后他伸出手，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儿子头顶摸了摸，就好像还是当年，这孩子年幼，有一日摔倒在地哭，自己抱着他逗弄一样。
父子君臣一场，最终无非反目。
“你既然要，那我给你。”
最后，属于唐皇的气运，那个几乎已经不被接受的腐朽的人道气运涌入了李亨的体内，李亨本身就驾驭了由偷天换日大阵汇聚而来的太多的人道气运，犹如一座巨大却不稳的高塔。
在李隆基那一部分腐朽的气运涌入其中之后，这个看似庞大的气运怪物，就犹如吞下了剧毒一样，开始了内部的坍塌，庞大无比的血色巨龙昂首长吟，最后在悲鸣当中，支离破碎。
气运四散于天地之间，一部分飞回了广平王那里。
另一部分落在了李隆基的手里。
这个时候的李隆基，却不再在意这些了，他看着手中庞大的人道气运，笑了笑，扔给了周衍，道士抬起手接住了这一股气运，体内道基之中，传国玉玺流转，将这代表着【李隆基】的力量，吞入其中。
传国玉玺猛然大放光明，质地几乎是提升了一个层次，配合之前由高力士转交给周衍的那一个匣子里的三分之一玉玺，恐怕已经有了将此刻的周衍，具备有天柱之力的道基推演出下一步的资格和力量。
“这东西，就给你了，当做是这一次你出手的酬劳。”
“顺便，也当做是我家玄孙女的嫁妆。”
李隆基收回了右手，白发苍苍，却声如洪钟，问道：
“李隆基前半生所作所为积累的人道气运，可还够？”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收回，道：“多谢。”他看向那遭遇反噬，挣扎痛苦的李亨，从袖口里面，取出了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金黄之色，犹如某种仙家妙物，散发一股馨香。
但是，当李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却是面色大变。
犹如看到了某个蛇蝎剧毒一样，就算是在遭遇反噬的情况下，仍旧是朝着后面狼藉退去，猛然摇头，道：“不，不可，不可！！！”
这东西，正是金蝉玉露。
卧佛寺之事，殷子川之家，还有崔妃，这些人的悲剧的起源，而大唐这样大，长安这样长，周衍知道的人已经很多，不知道的暗面当中，因为这丹药而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又有多少呢？
而这位唐皇李亨，就是这一切，这一连串悲剧的源头。
周衍拿着这从崔妃魂魄手中得到的虫蜕丹药，一步步走来，脚步落在地上，犹如催命的鼓声，李亨挣扎着，用肩膀和后背挪移自己的身体，却哪里能快过周衍的脚步。
道人俯身，一只手抓住了李亨的衣领，把这个皇帝提起来，李亨的面色苍白，道：“你要做——”
周衍手指一动，捏开了李亨的嘴，右手一弹，金色丹药弹飞出来，在空中落出来了一个曲线，落在了李亨的嘴里，道人的手掌掌心劲气一吐，这丹药当即坠入了李亨的腹部。
所以，是什么遗憾？
是卧佛寺僧众之亡，是古槐集百姓之殇，是苏鹤轩的死后仍旧执着，是诸因果，是诸恩怨情仇，因为这丹药引发了一切，而现在，这因，化作了果，被引导出一切的人吞下。
丹药入体，那一只蜷缩着的蝉蜕受到了人体内的生机刺激，重新化作了虫子，开始在李亨体内产卵，开始了钻动，李亨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音。
周衍踱步走远，背后那惨叫的声音化作挣扎。
声音渐渐低沉，萎靡。
周衍走回到了兴庆宫当中，他袖袍一扫，空中一道血光飞回来，正是那柄徐夫人剑，此刻的徐夫人剑再有蜕变，泛起金红色的流光，就在周衍的周围震颤鸣啸，灵性更足。
跟着荆轲混，三天饿九顿。
这辈子都没开张过。
跟着周衍混，这才出世没有多久，就连连开张，这剑的剑魂大悦，几乎都快要生出灵性了，周衍让这徐夫人剑重新落回了剑鞘当中。
看着天空当中，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由内部坍塌崩解。
玉清玄元炁此刻，就像是一个无比精妙的机械，却在内部启动了自毁的程序，越是精妙无比的设计，此刻崩塌起来，就越发地迅速，可以说是一环一环，连绵不断。
这个时候，就算是神仙降世，调动玉清玄元炁也无法阻止此阵的崩解了。
李隆基呆呆看着那天空当中的阵法。
周衍却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是杨太真的魂魄，与其说是魂魄，倒不如说是最后一点残留的神念，看着失魂落魄的老头子，周衍叹了口气，捻起法决，袖袍一扫。
于是虚空之中，凝聚了一点点的流光，这流光化作了杨玉环的身影，出现在了李隆基的面前，李隆基眸子瞪大，杨玉环含情凝睇，却没能说话，只是深深拜谢。
像是第一次起舞后，娇媚的拜谢。
李隆基下意识往前一步，伸出手来，想要握住。
可是却只是握住了一个虚影。
音容缥缈，两处不见。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是在当年那个事情，大约得要有四十多年的时间了吧。
在仙游寺里面，已经白发苍苍的太监伍乐川说起来了当年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是个因为灾厄被送到了宫中的太监，如今已出宫养老。
可他提起年少时偶尔惊艳的事情却还是如数家珍。
旁边游览这寺庙的男人听他说杨玉环和玄宗先帝的最后一面，挥毫写下来了长诗里的几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老太监伍乐川看到赞叹：“写得真是好啊。”那个书生笑着道：“说起来，您说的那位道长，叫什么？”伍乐川怀念过往，却只是笑而不答，书生只好道：
“那他来自哪里呢？”
伍乐川想到年幼时的询问，回答道：“蜀川成都。”
书生道：“蜀川啊，成都道士长安客？嗯，有些不合韵脚，我记得，成都有临邛这地方，呵，长安客不妙，改成东都？也不好，就鸿都好了。”
朋友忍不住调侃笑着：
“你啊你，为了押韵脚，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呢！”
“白乐天！”
白乐天笑着回答：“这就是写诗啊，韵脚更重要。”
“就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老太监读完了这一首诗，赞许道：“这一首诗叫什么？”
白乐天，抑或者称白居易的男人吹了吹墨，笑着道：
“先帝贵妃情可憾，安史之乱亦可恨。”
“可恨吾不见此景，可恨吾不知此人。”
“就唤作——”
“长恨歌！”

第391章 战后收获
此战之事，绵延后世，化作了《长恨歌》这一篇绝唱，自有后来人看着这一首长诗，畅想当年的画面，可是此战当日，却并非是那么简单。
周衍抬起头，看着天穹的气运大阵。
杨玉环身死，魂飞魄散，也借此将【玉清玄元炁】彻底分离开来，这一股纯粹无比的元气从内部，将海外三山至宝之一的【偷天换日大阵】给彻底崩碎了。
但是，阵法崩碎，可其中蕴藏的力量，从年少时期的武曌入宫，被李世民冷落开始，一直到这个时期积攒下来的磅礴的元气，却不会就这么平白消失不见。
这些力量，混合着刚刚被徐夫人剑斩断的混合人道气运，成了一团纯粹无边，浩瀚磅礴的元气，搅动得风云激荡，云气下压，透着一丝丝的金红色，犹如火烧云，蔓延了整个长安城上空。
单纯看这一股元气的量和质，在这百余年的积累下，已经抵达了仙神层次。
此刻从稳定性的阵法状态崩溃，就成了纯粹的元气漩涡。
鼓荡流风，周衍的鬓发，道袍的衣摆，都在这一股股强横的元气逸散之下开始晃动。
“还有后手？”
姬轩辕的声音在周衍的耳边响起，道：
“注意了，小子，这一股力量里，有明显的个人烙印坐标……看起来，应该是原本那一座偷天换日大阵里面就存在的，在吸纳元气和人道气运之后，会循着这个个人烙印坐标流转过去。”
“不过，似乎也有防备计策失败的效果。”
“当发现大阵失败之后，应该会有所谓的海外三山，顶尖高人，顺着这个烙印出现，驾驭这阵法汇聚了的元气，作个收尾。”
周衍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大概就等同于那些什么自爆程序之类的吧。”
这一股磅礴元炁，如果就在这里炸开的话，足以将整个皇宫都炸飞了，炸到天上去，搅动出来的余波，会沿着朱雀大街，将整个长安城给撕裂开来。
但是，那也只是假设。
此刻这一座大阵已经彻底被破坏了，周衍的目的已经完成了，这剩下的纯粹元气，岂能让他们翻了天？
这汹涌元气当中，有一道神意开始汇聚了，隐隐约约，化作了一个老者模样，那是类似于法相真身的手段，一旦成型，就要借助这阵法汇聚之元气战斗。
那老者须发极长，双目如火，开口，声音低沉：
“……是谁？！”
“敢坏我海外仙山的【通天贯地九州神阵】。”
声音轰鸣如同雷霆，散发出极端磅礴浩瀚的气息威严，真如同真仙临世一样，整个皇宫都似乎在震颤着，才刚刚经历过苦战的朔方军将士都站不稳当。
这个人有多巨大？
只是单纯出现的上半身，就好像一座山，皇宫在此人的法相面前，就有些像是微缩景观一样，他俯身下来的时候，眼瞳巨大，脸上皱纹清晰，白发犹如从九天上垂下的锁链，骇人。
海外三山弟子则都是跪在地上，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而后齐齐高呼，道：
“拜见天君！”
这老者目光扫过被剁死的李辅国，看到了张皇后，看到了鱼朝恩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悠悠道：“可惜，可惜，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了吗？”
“老夫亲自调教出来了褒姒，让那姬发的后裔彻底入局，烽火戏诸侯，彻底崩散了人间的气运，这才铸成了此阵，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个时候被破阵。”
“那唯有老夫亲自了结此事了。”
元气激荡，可是这老者却忽然注意到，一名年轻的道士站在那里，双脚站定，竟然是一点都不曾摇晃，周衍看着这老者化形，墨色的眼底泛起了一层金色，道：
“借助了一点神意和元气，变化出来的法相。”
“看起来，海外三山的法门确实有了不得的地方。”
那老者双目蕴藏雷霆，朗声笑道：“哦？”
“看来，道友就是破了我这阵的人？”
“能看穿老夫这本领的些许皮毛，也算是有一点眼力了，这样看来，这些年来，你这中土地方总算是出了几个不错的道人，那么，就来和老夫试试手如何？”
“若是你败了，就以性命为我的阵来赔偿。”
“将汝三魂七魄锁在我的道宫当中，为老夫炼丹吹风一千年，烧火打柴一千年，铸器开阵再一千年。”
“如此，也算是公平。”
老者的右手抬起，一根手指朝着周衍戳下来，手指巨大，刺破空气，让风纠缠左右，犹如乱流一样，隐隐炸开了惊雷，可以见到这一招的霸道强横。
可是周衍却根本不打算和他在这里打。
周衍右手抬起，掌心之中亮起来一道金光，化作了古朴的【镇】字，道人手掌朝着下方压下，嗓音平静，在心底缓缓落下。
【兜率宫】！
那个巨大老者的法相真身一顿。
五行元气流转变化化作锁链，硬生生将这里面元气给镇压住了，这老者就算是有极其了不得的大本领，大神通，可以借助一点念头，就在这万里之外的地方，开启法相。
可这里终究靠的是【偷天换日大阵】积攒的元气。
而周衍所擅长的【兜率宫】，以天柱之威，镇压五行元气的流转，直接给镇住，于是这神通直接被破。
那一点盘踞于【偷天换日大阵】当中的念头要遁出，离开这里，回到海外三山，把这里的事情，告知那里的本体。
可是周衍有开明法眼，看得真切。
根本就不打算让这一点神念溜走。
右手收回，化作道决，袖口猛地一震，朝着前面，顺势一兜兜过去，周衍淡淡道：“来都来了，着急走做什么？”
“先回来吧。”
这一招，正是太古龙鳖的本命手段。
三品顶尖的顶尖大神通——吞天噬地。
伍乐川眼前一黑，差点飞过去，被郭子仪一只手按住肩膀，这才没有过去，抬起头，脸色苍白，刹那之间有一种错觉，好像周衍的袖袍变成了天和地，自己就要飞进去一样。
那道人袖袍化天地，也越发衬托出其气机之空洞幽深。
狂风暴起，旋即平息下来。
周衍的袖袍垂下。
袖口内的元气和那一点神意，似乎还在震颤，让他的青色道袍袖口泛起一层层涟漪，可周衍拂过，这袖口就平息下来了。
借助吞天噬地将这力量全部收了去，而那一点神意也被周衍困住了，姬轩辕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道：“这神意太过于凝练了，不好处理，一旦放出来，终有一战。”
周衍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不过，至少我可以控制在什么地方打，在哪里打，要好好准备一下，给这海外三山的所谓【天君】，一个大大的惊喜。”
“来而不往非礼也，总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周衍心底已经有了一点想法。
他没有立刻解除掉吞天噬地，就以这一门大神通，配合五岳披挂的力量，将这一点神意锁住，就当做是关到了监狱里面，放出来就是开打。
其实也是在控制着这一股磅礴巨大的元气。
周衍感觉到，有这一股海外三山准备了百余年的纯粹元气，再加上之前李隆基给的人道气运，还有匣子里面另外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三者结合在一起，应该可以成功自身道基的下一步方向。
周衍看着天穹中，盘旋流转的那一道气芒。
纯粹的青玉色，像是活物一样在流转着，拖出了华丽的尾部光焰，自有一个缥缈的仙家气韵，和之前斩杀李元婴得到的仙家精粹有些类似，但是质地上却截然不同。
正是海外三山三大至宝之一的【玉清玄元炁】。
周衍抬手一招，道：“来。”
这一道青玉色的光焰飞腾，在空中盘旋一周之后，落在了周衍的掌心，这是纯粹无比的一种元气，单纯质地上，比起周衍此刻的兵主真元更高一筹，仔细去看，光焰起伏变化，隐隐可以看到一丝丝文字。
周衍开启法眼，扫过这些文字，在心里面整合一番，倒也是有些惊讶，这玉清玄元炁里，竟然蕴藏了这一座【偷天换日大阵】的阵图。
“难怪只靠着这一道玉清玄元炁就可以破阵。”
“这是开启大阵的钥匙，也蕴藏大阵的基础，嗯，这样的邪阵，当然要破去，但是这阵法阵图里面，对于人道气运的操控方式，以及将气运和地脉，水脉联合的法门，却也是极为精妙。”
“不知道可不可以，借这阵的原理，却反其道而行之。”
“把原本是要引导人道气运外泄的法门，逆转成为，借助地脉之力，加固人道气运，把人间气运封锁在人间界和神州的一门奇阵？”
周衍心中若有所思，觉得这个想法，大有可为。
这样的话，也算是稳固人间，对于对抗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面，那一帮太古的妖魔鬼怪，也有大的助力。
大战结束，事后自然要处理许多驳杂的事情，李俶被疗伤之后，捂着处理过的伤口，踉踉跄跄赶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发出低低呻吟的父亲，看到了被打死的鱼朝恩，李辅国。
还有那被一根绳索困住的千名禁军。
这里狼藉不堪，所见画面触目惊心，李俶的心底思潮涌动，视线一点点移开，看到那边的祖父李隆基，看到了高力士等人，然后，看到了那个年轻的道士。
道士手中提着一把剑，剑身厚重，在阳光下面，泛起一层淡而华贵的金色，这剑不是其他，正是李亨所用的天子剑。
这把剑也是运用了五英之金铸造的，蕴藏有强横的人道气运，天子所持，不逊色于各种神兵利器，只是可惜，李亨一步步走错，调动了被偷天换日大阵扭曲过的气运。
原本华贵的金色气息上，沾染了一丝丝墨色和血色，隐隐不详，周衍运用法力，将这一部分污浊之物推挤到了剑尖的那一部分，然后叩指敲击。
当的一声，这把剑已经从中间折断了，成为了一柄断剑。
那被污浊了的剑尖坠地，剩下的这一部分，则是还有了纯粹强横的人道气运，断裂的天子剑身，算是一种炼制人道气运之器转述的材料，更是可遇不可求。
即便是残留的那一部分剑尖，也具备有污浊气运的特性。
终究也是沾上了皇帝和天子之气，这已是顶尖材料。
李隆基意兴阑珊，说一切皆可以由周衍所取，周府君对李隆基，丝毫都不客气，将这天子剑器都收拢了，李俶前去拜见了自己的祖父，然后看着自己的父亲，眼底神色复杂。
李亨一手在暗中主导了卧佛寺【金蝉玉露】的事情。
而现在，他在重创之时，被周衍喂食了那一枚丹药，此刻那金蝉就在他的体内乱窜，将他的身躯当做了巢穴，不断繁衍，迅速繁衍出来了新的金蝉，金蝉幼虫的口器深入他的身躯，吞噬他的元气。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元气被吞噬。
只能感受着自己逐渐衰弱，逐渐地步入死亡的感觉和恐惧超过这世上的一切刑罚，李俶张了张口，想要求情，却被李隆基拦下来，想到了父亲给自己的那一剑，终究没有开口。
李俶注意到那道士，上前道谢，周衍表示不必多礼。
李俶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注意到，站在了周衍身后的那童儿，看到那熟悉的五官面容，微微怔住，道：“小云儿？你，你是小云儿吗？”
李知微看了一眼周衍，卸去了伪装的小法术。
露出了真容，朝着李俶一礼，道：
“见过父亲。”
少女语气温缓，噙着笑意，可语气里面，却更多疏离。
李俶的心底有种种的念头起伏，最后他看着李隆基，看着周衍，还有和周衍表现得颇为亲近的李知微，心底有层层念头起伏变化，最后轻声道：
“你，你很好，很好……”
李俶后来成为皇帝之后，一反常态，没有按照嫡长子的继承法，而是立下了沈氏所生的长子为太子，沈氏是以良家子身份，赐给李俶为侧妃的，所生是庶出。
以庶出子为太子，自古少有。
可当后来，又有大臣上禀，说中原皇室，应该立嫡长子而为太子的时候，李俶在烛火摇晃的时候，总也想到了那一日。
想到了那袖袍垂下，气机幽深的道人，想到了躺在地上，口中哀嚎的父亲，想到了那叩指敲碎天子剑的太上。
还有那站在道人身侧，伸出手拉着道士袖袍衣摆的女儿。
他终究力拍众议，立了沈妃长子为太子。
也即是李知微的兄长，其名李适，谥号神武孝文皇帝。
庙号，德宗。
而在这个时候，李知微面对着这个父亲，只是垂眸站在了周衍的身旁，李隆基的视线从空中缓缓收回来，从那巨大的悲伤当中，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第二日的时候，他一头白发，披着宽松的衣裳，询问周衍，可要什么报酬，老头子没有了气运，整个人精神似乎却还不错，淡淡道：“老头子我应该没有多久好活了。”
“趁着我现在还能够开口说话，也还有那么一点点分量，说吧，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周衍盘膝坐在旁边，道：“正好有点东西需要。”
“我需要一点点的材料。”
李隆基大笑：“哈，一点点，便是再多一点也无妨！”
周衍毫不客气，伸出手在袖口里拿了下，取出来了一个卷轴，就是姬轩辕和蚩尤给他的那个，说是要在洞天福地里面修筑建筑需要的材料。
李隆基轻描淡写看了一眼，然后，这大喜大悲，大彻大悟的老头子，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凝固。
他觉得，杨玉环死后，自己的心已经再无喜悲。
周衍用行动告诉他。
你特么个老帮菜，想多了。
李隆基双眼发直，然后将这卷轴扔给周衍，跳起来大骂：
“这么多？！！”
“你——当饭吃呢？！”

第392章 破境之法最豪迈
李隆基看着那卷轴上的材料，眼皮子疯狂跳动。
当然，这已经是姬轩辕和蚩尤给出的第二个版本，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大大的机会，来敲这个时代的皇帝一笔大竹杠的时候，两个老祖宗拥有了极强的个人行动力。
这些材料皆是超凡玄官所用的，也不需要再多准备什么了，这皇家的宝库里面一定有，李隆基看着这卷轴上的一个个名单，道：“什么叫做首山之铜万斤起？”
“什么叫做五行晶石，各三千六百颗？”
“还有什么叫做陨铁九百斤？”
“什么叫做万年寒玉一百方？！”
“你杀了我吧，周衍，你杀了我吧，你个穷鬼，是来找我索命的吗！？”
李隆基一只手拎着卷轴，另外一只手拎着周衍的衣领子，剧烈晃动着，老头子眼底几乎要冒出血来，他觉得，周衍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冤大头，往死里面敲竹杠。
周衍啧了啧，道：“皇帝也这么穷啊？”
李隆基差一点喷出血来。
一拳头砸在周衍的脸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腕骨给挫伤了，最后捂住自己的手腕，倒抽冷气，坐在那里，不住地龇牙咧嘴——
李隆基已是彻彻底底的油尽灯枯。
看上去比起之前又老了十多岁的样子。
人道气运耗尽，自身气血也已到了见底的层次上，只是个寿数快要到了尽头的老头子了，他有些意兴阑珊，道：“这些东西，你……算了，我那儿子应该自己搜集了不少东西。”
“你去搬吧。”
“去搬。”
“能搬多少是多少。”
“那李辅国，鱼朝恩的家底子，应该也有不少，都是海外三山搜集出来的，你能带走就都带走吧，留在那里，多生祸患。”
周衍把卷轴拿在手中，抛了抛，笑眯眯道：
“既然有你这一句话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实话，姬轩辕和蚩尤这两个老祖宗，是觉醒了种田和建造的习惯了吗？之前给出来的那一份材料清单，似乎还是考虑到周府君是个穷鬼，没办法给出了的削减版本。
现在知道有狠敲一笔的机会，立刻给了升级版本的。
说起来，也就只有这个机会——彻底剿灭海外三山在神州长安城的根底，顺便连带着他们的家底子一锅端了，才有可能满足姬轩辕的设计图纸。
李隆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饕餮大开口，难道说真的是老天爷派来收我的吗。”他的声音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白须，道：“罢了，罢了。”
“这些东西，带走了最好……”
他们两个在这里钓鱼，旁边李知微在煮茶，茶汤滚沸，有香气扑鼻，李隆基和周衍闲谈些各种事情，主要是那些海外三山弟子的处理。
因为周衍的原因，颜真卿负责审问他们，王贲提供武力上的必要支持，这位颜真卿相当擅长审案子，在大秦道理的辅助下，很快拷问出来了不少的东西。
主要分为两种。
海外三山的势力图，以及海外三山的功法体系。
“还有什么需要老头子我帮忙的吗？”
李隆基拿着鱼竿，钓鱼，看着鱼钩在水面上，看着水面上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散开，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要提什么要求尽管提吧，后世君王就算是敬你惧你，却终究不会如老夫这样帮你了……”
“你我之间，虽然常有争执，却终也算得忘年交了。”
周衍端着这鱼竿，他现在的袖子里面，还裹挟着极端磅礴的气运，那是海外三山百余年的积累，还有一点难以磨灭的神念。
这个东西必须要处理，而周衍决定要让自身功力更强，在将自身的力量提升到目前的极致后，再做这件事情。
最好可以反向追踪到海外三山本身所在之方位。
给对方来一个狠的。
寇可往，我亦可往。
但是这个计划，这个反击，需要更强的境界和力量。
周衍手中的钓鱼竿轻晃，道：“我要突破目前的境界，但是差点根底。”
李隆基道：“四品破三品？”
周衍摇了摇头，道：“五品破四品。”
这一句话语说出来，李隆基的思绪都凝滞了，他看着这个道士，想到了他在这一次灾厄里面的所作所为，持伞化剑入皇宫，一掌镇压法相，袖袍兜住巨阵。
你说……这是五品？！
李隆基呆滞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常识正在遭遇眼前这道士的无情拷问，手抚心口，苦笑不已，道：“你啊你，我总觉得，遇到你算是我这辈子造了孽。”
周府君仔细思考，赞许道：“你个老小子造孽确实不少。”
“贫道或许就是你的劫呢？”
李隆基一口气没喘过来，伸出手指指着周衍，连连虚点，骂道：“你啊你，我就没多久好活了，被你这每天说，怕是都短寿了！”
“五品就已经鏖战仙神，真怪物也！”
“我要问你一句实话！”
“你之后是不是打算要借助这大阵残留的东西，把海外三山那个所谓的【天君】给召回来？！你打算做什么？”李三郎目光炯炯，犹如烈火一般注视着周衍。
即便是这个时候，李三郎仍旧是李三郎。
周衍袖袍一扫，那一道玉清玄元炁从他的袖口里面飞出来了，然后就在这虚空当中缓缓盘旋，在这玉清玄元炁飞出来的时候，李隆基那苍老的脸上神色凝固一瞬。
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只是一道气息，只剩下了纯粹的力量，那个美丽无双的女子，是终究，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这一道玉清玄元炁在周衍和李隆基当中衍化出了一座阵。
“贫道和两位长辈，一起推演过。”
“借助这【偷天换日大阵】，将其逆转，再和地脉相连接，可以形成一种防御性的大阵，此阵若成，则人与大地共存，地脉蕴藏人道气运，人道气运也可让大地昌盛。”
“足以令人间风调雨顺，也能够固化人道气运。”
“其他人不要想再度抽走一丝一缕。”
“所以，之前要的那些材料里面，有一部分是为了这个大阵，然后，把那海外三山的家伙召来，也是为了再试探试探海外三山，最好可以弄来原版的阵图，确保这大阵的效果。”
李隆基眸子瞬间亮起了一丝丝锐气：“那么，是否可以保我大唐之江山，山河永固，千秋万代，永世不绝？”
周衍看着这老头子。
手腕一抖，鱼竿转动，很不甚客气地砸在了李隆基的头顶，不轻不重，却是当的一声脆响，那边正在煮茶的李知微都禁不住惊呼一声，李隆基怒视周衍，跳脚道：
“你做什么？”
周衍看着这似乎很生气的老头子，道：“我和你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不要在我这里演戏了啊，这多没有意思，你这一生怎么样的，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么？”
“李三郎，曾经经历过李唐最危险的时代。”
“也曾经塑造过鼎盛的皇朝，却也造成了那么荒唐的乱世，你早就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恒定不变的事情，大唐会兴盛，即便是我解决了这一次的劫难，大唐还是会衰落的。”
“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李隆基冷哼一声，道：“所以，就是要让我大唐出人出力出财，最后也没有什么好处了？”
周衍懒得和这个装傻唱戏的老头子说，道：“若无此物镇守，今日之祸，他日重现怎么办？”
李隆基道：“不是还有你吗？”
周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总要把这事情解决，这样的话，哪怕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后世的人也可以借助这个阵法处理这事情。”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小事情是这样，这大事也是这样。”
“此物建成，非为一人，也不是为了大唐，实为华夏万民，为子孙后世，开万年太平之基……至少，我希望能做到这一点。”
李隆基悠悠然慨叹，安静了好一会儿，道：
“行吧，你要什么？”
周衍道：“我想要看看皇宫当中储藏的功法卷宗，不管是什么法脉，都可以，我想要看看其他法脉的高手是怎么样修行的。”
这是要借助天下七大法脉，来增强自己的底蕴，以窥见下一步的道路。
博采百家，汇于一身！
这是真真正正，宗师行走的道路。
李隆基眸子里神光闪过，注视着看着年轻的周衍，没有多说什么，颔首道：“好，这件事情，就交给老夫吧，哈哈哈，小子，肯定给你整个大的，让你高兴高兴。”
这老头子摩拳擦掌，颇为兴奋的样子。
周衍点头，“好。”
他钓上了鱼，把鱼放在了旁边的鱼篓，他还要去梳理地脉，所以先辞别了，这里就只剩下了李知微和李隆基祖孙二人，李知微安静煮茶，李隆基钓鱼。
水面上泛起涟漪，李隆基手腕一抖，拉动鱼竿，将鱼拉出水面，竟然是一尾极为特殊的锦鲤，鲤鱼浑身上下的鳞片呈现金黄的色泽，看上去华贵无比，道：
“直钩无饵，愿者上钩。”
李隆基把这一尾金色的鱼放在了鱼篓里面，看着这鱼篓和金色的鱼儿，抚须许久，把这鱼篓递给了旁边的李知微，李知微不解疑惑。
李隆基道：“钓鱼钓鱼。”
他的手按在李知微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语重心长道：
“小云儿，要抓稳这鱼儿，可不要放手啊。”
李知微这才反应过来，李隆基说的这金色的鱼就是周衍，她眨了眨眼，端起了鱼篓，走到了湖泊边，忽而用力一抛，就把这鱼儿抛飞出去，落在了水里，鱼儿甩尾，就游走了。
李知微眸子扬起，还是有年少的意气：
“这就是我的答案了，祖爷爷。”
李隆基哑然。
摆了摆手，让李知微离开了，最后，这老迈的家伙看着水面的涟漪，和水下的那一尾鱼儿，往后靠了靠，后脑勺磕在了树干上，低声笑道：“罢了，罢了，真的是自信满满。”
“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就自靠自己了。”
李隆基的命令下去之后，还是很好使的，很快的，周衍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那些宝物都被搬出来交给了周衍，那两位老祖宗给出的要求，竟然被一口气满足了绝大部分。
只剩下了几种极为稀少的材料，哪怕是皇宫里都没有。
这就只能够靠着机缘来寻找了。
其中需要，四海真水各一瓮，得要去四海中心，万丈深渊下取之【水眼】，用以贯通水汽循环。
不灭薪火一捧，并非其他，而是需要燧人氏初火之余烬，需以人道愿力日夜供养，以此为文明之火种，列位三大真火之一，比起大日真火更难寻找。
息壤之尘，一斗，治水所用之神土，生生不息，用以固化大阵当中的元气轨迹。
还有一种特殊的风，不知其所在，不知其所住，只知道其偶尔会与天象结合，化为淡青色的流萤光晕或撕裂空间的透明波纹。
看完这四个东西的时候，周衍满脑子只有【地水风火】这四个字，然后这四个字就齐刷刷地变成了一堆的问号。
那两个老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和这四个核心宝物相比起来，什么代表着大地地脉之核心的九道地脉精粹，还有圣人之血，都算是没那么离谱，没有那么无法接受了。
周衍无可奈何，也只好先准备突破自己的境界。
高力士引着周衍去李隆基给准备的地方，周衍都已经有些不解，他只是需要翻阅卷宗而已，还需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他被引着去了太极宫。
迈步入大殿之中的时候，大殿的大门忽然关上了，轰的一声大响，周衍眸子微微抬起，看到了宦官点燃蜡烛，烛火照亮左右，石碑，七座石碑就这样伫立于此！
号称玄官法脉系统性修行的源头，七座玄官法脉石碑。
在这石碑周围，有一个个巨大的卷轴，有蒙着眼睛的将士，将这足有一人高的卷轴，齐齐推开。
泛黄的卷轴刹那之间铺满了整个太极宫，周衍目光扫过，看到了一个个古朴的，带着神韵的文字——
《大日如来藏》——引大日如来智火，照见无明业障。
《彼岸莲华咒》——渡苦海如莲华出尘，花开见佛。
《太乙青霄书》——御青霄雷霆，执天刑之权。
《北斗延生章》——拜斗延生，窃阴阳之机。
《春秋正气歌》——养春秋笔法，成浩荡正气。
《天心文枢卷》——合天心人意，定礼法经纬。
这里的，都是七大法脉当中延伸出来的最核心功法，全部拿了出来，一幅幅卷轴，齐齐摊开来。
偌大一座太极宫，就被一幅幅卷轴所占据了，上面或有兵家战形，或有道人起舞，而七座石碑则立于这诸多顶尖功法当中，一位位身影盘膝坐在石碑前。
其中有不空三藏，有郭子仪，李光弼，李嗣业，都是各大法脉不世出的高手，他们或笑或坐，或闭目，或持刀，气机交错，让周衍的道基隐隐震动，兵主神通更是流转疯魔。
周衍忽而听到了抚琴的声音，道人抬眸看去，见到白发苍苍的李隆基盘膝坐在一侧，指着前面。
“天下的绝学，玄官的石碑，都在这里了。”
“周衍，小子，既然要我帮你，那就胆子大一点，口气也大一点！翻阅卷宗，能够有什么用！”
李隆基开口说话，声如洪钟，大笑之：
“不如，就以这天下顶尖功法做参考，以这石碑原典为凭借。”
“再以这李三郎最后的名声和人情，帮你召来这神州人间的各路高手，做你的陪练，周衍，如此，可能突破？！”
他笑声堂皇，似乎不再虚弱。
周衍眸子扫过这七座玄官法脉的源头。
看着这天下最绝世的宗师们，呼出一口浊气，胸中也有了激荡之感，他踏前半步，伸出右手虚引，同时邀战所有法脉的宗师：
“道门，周衍。”
“诸位，请——”
“齐上吧！！！”

第393章 大宗师
周衍这一句话，从容气魄，坐在上首的李隆基哑然失笑，却是知道，这小子也是个精明古怪的性子，因为，即便是以他李三郎残留的那些名声和人情，邀来这些高手。
可他们未必会真的全力相助。
能够修炼到四品境界的，无不是天下第一等的才情天赋，有这样的才气，不可能没有傲气，一个个的不是节度使，就是一方道脉的道主，佛门大宗师。
要他们给别人喂招，心中自然不痛快。
李隆基大笑击节。
他是将这些宗师给邀请过来了。
但是，如何能让他们真的出全力，作为‘陪练’，作为他山之石，磨砺自己的境界底蕴，就要看周衍自己的本领了，周衍这一句话说出，又有战意引动，七大法脉的高手宗师对视。
郭子仪知道周衍本领，主动出手：
“好，那么就请教了。”
兵家的煞气流转，化作了法相真身，没有引动太多的元气，没有将这一招的威力提高，以搅动元气，完成神通级别的攻击，单纯就只是维持在了切磋的层次，朝着周衍攒刺过去，周衍抬手，旁边兵器架上飞出一柄长枪，二人交锋。
兵器碰撞的声音清脆，隐隐炸开层层涟漪。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在展现。
郭子仪把自己的兵法神通，尽数展现出来，个中奥妙，妙不可言，其他各脉的宗师们眼底神色微有所异变，终于也算是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李隆基道：
“诸位，这太极宫当中，只有我们，这七大法脉石碑也好，各家神通绝学也罢，都已经给你们摆开了，诸位，请吧，就请诸位放下门户之见，效仿当年的稷下学宫。”
“尽情施展绝学，尽情交流，若是累了就休息，若是倦了就养养神，如果有不解的地方，这里有上溯五百年的各派宗师注释，有法脉石碑参详。”
“不惧一切，唯惧诸位，在这个时候还拘泥门户之见。”
一名遮掩着面容的阴山法脉宗师道：“圣人所说，当然是对的，但是这位道长有没有那种本事，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一辈子的积累都吃下去，还要看他。”
李隆基抬手从旁边拿起一杯茶，似乎一点都不担心，道：“哈哈哈，那就诸位且请！”
周衍呼出一口气，握住了那柄没有开刃的兵器，往前半步，双瞳当中，法眼流转，一身三百年法力流转如风暴一般，只在瞬间，流转之意，道门道经，佛门胎藏界结界展开。
阴山法脉，擅长潜藏，袭杀，变化多端，但是在这一刹那，他却仿佛落入一个空洞里，周围的气机可能，被尽数都封锁起来，周衍手中长枪暴起，直朝这位宗师眉心刺来。
后者身躯化作影子，才脱离开这一招。
心底的轻视瞬间就消失了。
在这里的，都是当代顶尖的人物，就算是看到周衍年轻，心中稍稍有些轻视，可是经验却在，只这一抬手，一出招，立刻就判断出来眼前这年轻道士的本领。
这里的七大法脉宗师彼此对视一眼，不再客气，各自出手，但是却并没有如同周衍相邀的那样，联手对敌，无论他们的性子怎么样，或许有自傲，奢靡等等的缺点，可都有宗师气度，不肯对这年轻人联手出招。
败北归败北，联手打一个年轻人。
那真的是脸都不要了。
如果说生死之间，那脸要不要的无所谓，可是这摆明了类似于切磋论道的情况下，还要那样的话，这大半辈子恐怕就真的活到了狗身上了。
众人都在各自的法脉走到了四品层次，经验丰富，招式也霸道，但是却难以击败那少年道人，只是，他们也感慨不已，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本领。
实力约莫已经抵达了四品。
最为难得的是，这个年轻道士并不是那种只知道低着头，一门心思苦修的那种，面对着他们这些老家伙，竟也是有一战之力，手中的长枪攻击防御，都有法度，没有落入下风。
阴山法脉墨尘禁不住高声赞许：“好，好，好！”
“这个年纪，就有这个本事，哈哈哈，小道长你本事不错啊，难怪圣人愿意舍出老脸来，把我们几个老家伙都邀请入京来，本来咱们都不愿意来的……”
长安城里刚刚出现了‘政变’。
本来还算是年富力强的皇帝陛下李亨，忽然重病，皇后也重病，鱼朝恩，李辅国暴毙，军中将领更是大洗牌，太子摄政，这些高手能在这个时代修炼到四品境界，都不是傻子。
如果不是李隆基，几次三番地写信给他们的话，甚至于让陈玄礼，高力士亲自去邀请，他们也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长安城里面凑这个热闹。
至于李隆基写了什么信能请出他们来。
只能说，除了郭子仪李光弼之外，每个收到信的宗师都红温了。
这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家伙写信，把他们年轻时代的某些黑历史都说了一遍，大概率就是某个宗师年少的时候追求师姐失败雨中流泪，抑或者某位年少发狂，骑猪狂奔……
对于阴山法脉大宗师则更是‘威胁’。
那位大宗师墨尘，传承源于一位在乱葬岗悟道的阴山前辈。该前辈于尸山血海中，观魂魄离散之迟缓与迅捷，领悟出独特的观魂法。
墨尘作为此脉单传弟子，其修行并非追求杀戮，而是向死而生——通过理解死亡来洞悉生命的本质。
如此才能将奇诡的阴山法脉，走出堂堂证道，距离仙人一步之遥。
而墨尘年少的时候不过只是个背着棺材行走的敛容师，沉默死寂，人们觉得他不详，所以避之唯恐不及，却唯有一名出身大商户的少女亲近他。
后来那墨尘仇家太多，终究没有和那少女走在一起，只愿她一生安好。
李隆基把那已经不年轻的女子的住处和家眷的地址给墨尘写了一份，蕴藏的意思很清楚了——
你也不想要当年的恩人，曾经的爱人有危险吧？
说如果这些人不来的话，那么他李隆基就不知道，明天早上大唐长安城西市东市最大的墙上会贴出什么东西来了。
墨尘直接红温了。
至于那些道心坚定的，觉得黑历史过去的我，也是我，不必要避讳，你说去吧的，李三郎也有法子处理，已经假死了的符箓派茅山宗天师叶法善就看到这老东西编撰野史，说他爱押男宠。
老天师一口老血喷出来。
从假死的静室里面踹门而出。
假死了三十多年苦修突破四品和三品关隘的道门天师背着剑就下山来。
李隆基，贫道和你爆了！
这老东西要死了，脸都不要了！
如今才有这汇聚一堂的大宗师之战，只是，在见到这个年纪轻轻的道士，竟然有这样一身本领的时候，他们对李隆基的恼火终究还是平息了不少。
能见到这个年纪，这个境界，如此战力的后辈。
倒也不亏。
不过，他们心中也有些困惑。
因为这个少年道人虽然年轻就有了四品战力，但是似乎也只是这样，境界虽高，但是底蕴不足，潜力不够，这个阶段，就请来他们这么多人，一并磨砺，会不会太早了些？
还是说，经历过了安史之乱以及政变，李隆基已经命不久矣，所以，就算是稍稍有些操之过急，也还是想办法把他们邀请过来，点拨点拨这个年轻人？
他们看向李隆基。
可李隆基只是盘膝坐在上面，笑眯眯喝茶，不说话。
这个老家伙脸上的表情像是套了一层面具，就算是这些宗师们，也很难说能看穿李隆基脸上的面具，很难看清楚这位功过难评的君王，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
周衍手中的长枪一转，攻向那位道门的符箓派天师，叶法善袖袍一扫，刹那之间，凌空成符，符箓连绵不断，构筑成了一座大阵般的状态，轰然轰击。
周衍并指一点，所用的竟然是佛门的手段。
佛光流转，澄澈通明，将这些符箓的节点攻破，旋即右手横击，直击郭子仪，拳脚交锋被郭子仪拦住，老将却看到，周衍手掌中的法力涟漪，化作了一道符箓。
这符箓正是叶法善的手段，符箓微微亮起，化作风雷。
郭子仪手中长枪一摆，将这雷霆引导，轰击进入到了地面之中，顺势后退，手中长枪指着地面，白发苍苍的老将，叶法善，不空三藏，墨尘等人，注视着周衍，眼底皆有变色。
他们注意到了。
周衍已不再用自己的手段，而是转而用这几位宗师的手段，攻击其他宗师，以佛破兵，以儒克道，再以道门破佛光，七大法脉的高手一惊，旋即都认出来周衍在做什么。
一时收招，彼此对视，却也起了性子。
墨尘大笑道：“好好好，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这位小友的本领，比起我们预料的要强不少，来来来，我等也一起上，一起来试试手！”
他们有一身的本领，也同样心高气傲，也有宗师气度。
见到周衍这样行为，也都心中起了性子，各自也学着周衍的方式来彼此对招，一时间，倒也是打的更加热闹了些。
道门用佛门手段，佛门化兵家兵戈，彼此切磋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谈论一会儿这诸多的手段，探讨大道的奥妙玄秘之处，然后再度交锋，切磋。
因为这里面，既有着直接上溯本源的七大法脉石碑的存在。
又有从古至今的历代典籍，有着诸多顶尖功法卷轴，还有那历朝历代的宗师们的注解，更有着当代的大宗师，他们彼此之间，慢慢开始了探讨切磋。
玄官修行，走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就是一法通百法通。
不会改变自己修行的本命法脉，但是却可以以自己的法脉做到其他法脉的神通，更可以通过比较，琢磨不同法脉的特性，达到触类旁通的效果。
能走到这个地步的，无不是极为专注的，这一下沉浸于其中，有功法典籍，有切磋对手，他们几乎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很快的，天色暗淡下来，李隆基招来人，点亮了蜡烛。
一夜的红烛垂泪，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整个长安城里，都因为太子监国，逐步取代皇帝的权柄，而有一道道的暗流涌动，而在这太极宫当中，却是好一场论道，比武。
这一场的论道，足足持续了三十天的时间，日日夜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只有卷宗，功法，宗师，切磋，比武，复盘，探讨。
李隆基就一直坐在上面，一直看着这一切，他明明已经失去了气运，自身的道基也早已经崩碎了，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样的眉宇飞扬，意气风发的丽李三郎，一点都不觉得疲惫。
在李隆基的眼底里，三十天的时间，这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论道，可以分成三个层次，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的时候，是这各脉的宗师，用自己的神通来和周衍交锋，而第二个阶段，则是这些宗师们，用不同法脉的神通，彼此切磋交锋，到了第三个阶段，诸多宗师，重新用回了自己本身的神通，齐攻周衍。
而在这三十日夜，在这红烛亮灭三十轮回之间，周衍也学尽了七大法脉的手段，遍览神功绝学，把这铺满了整个大殿的卷轴上的各个神通，绝学都记在了脑子里面。
举手投足，就是一招神通。
李隆基看着那最后一根红烛又熄灭了，看着这太极宫当中，众人混战，此刻周衍一个人鏖战所有宗师，众人没有用出生死搏杀的全力，却也以招式来阐述自身神通。
儒墨释道法，阴阳纵横兵，杂家法脉阴山法脉天人法脉，不同风格的神通，手段，就在这太极殿当中来去纵横，激荡磅礴，周衍在这三十天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完善自身的积累。
底蕴磅礴，兼具百家之精华。
精气神都已极度圆满了，站在周围都可以感觉到，周衍的周身百脉里面，逐渐逸散出来的气息，这代表着他整个人已经修行到了当前境界的极限。
此刻郭子仪用长枪架住了他的兵器，顺势一绞，把周衍手中的长枪压制抵住地面，同时左手蕴含磅礴的兵家真元，不是攻杀，而是传递，直接按在周衍肩膀上。
郭子仪须发飞扬，暴喝一声，道：
“他要突破了，诸位，帮一把手！”
“好！”
各大法脉宗师皆齐齐回应，齐齐运转自身的法脉，周衍立于太极宫中心，七座石碑与此刻全力引导自身境界的各脉宗师共鸣，发出恢弘道音。
周围卷轴无风自动，其上文字、图形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流光溢彩的道韵，充斥整个大殿。
诸多宗师抬手，蕴藏自身的力量，齐齐按在周衍身上。
雄浑震荡之音大起，犹如大道鼎鸣，周衍袖袍鼓起，自身道基圆融，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始至终，无法走出那一步，却在这个时候，耳畔听到了一声裂帛般的琴音。
众人下意识循着琴音看过去，看到了那也旁观三十日的李隆基，盘膝坐在上首，膝盖上放着一张琴，白发苍苍的君王手掌抚琴，琴音激荡而起，却又婉转多情。
墨尘微微抬眸：“霓裳羽衣曲？”
这正是大唐盛世的鼎盛风化，是李隆基此生最鼎盛圆满，也是下落的开始，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抚琴，极端投入其中，似乎沉醉。
曲调婉转恢弘，却渐渐变化，渐渐地肃杀起来。
以【霓裳羽衣曲】，逆转而为肃杀之音。
是《秦王破阵曲》！
在这三十日积累之下，激荡的琴音，贯彻了李隆基的此生，竟是搅碎了这地方的论道之境，堂堂皇皇，像是一把火，直接轰击在周衍的身上。
以七大法脉石碑为基，以诸多宗师为他山之石，五百年神通绝学为柴薪，最后，李隆基亲自投落一把火。
助你破境！

第394章 突破！
琴音悠悠，琴音震荡。
李隆基白发苍苍，手掌手指上都多有皱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安少年郎，但是这一次他抚琴，却是不同，这一生的经历，此身的精气神全部都贯入了琴音里面。
开元盛世的骄傲，安史之乱的痛悔，对杨玉环的深情，对家国的愧疚……这是最复杂，最浓烈的人道之念，李隆基手指拂琴如同痴狂。
一身的精气神几乎化作了一团火焰。
这一团火，也是蕴藏着李隆基此生一切执着追求的存在，在周衍的面前，展现了此生的道路，其他的各脉宗师也都下意识收回了动作——
修行修行，修我求真。
可是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和李隆基这一生的波澜壮阔相比呢，而这样一生，起起落落，所经历的一切都化作了琴音当中，从【霓裳羽衣曲】，最后回到了【秦王破阵曲】，然后再在两个不同的曲子里来回变化转折。
李隆基的精气神化作的火，没有直接贯穿入周衍的体内。
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去粗暴帮助他破境。
而是纯粹的展示。
周衍眸子瞪大，他这一身，积累到无与伦比，堪称雄浑至极的根基，似乎被触动了，精气神都似乎伴随着这琴音，而出现了一丝丝的涟漪，有了涟漪，扩散至于全身。
这一身的根基晃动，仿佛要就此踏破关隘，就此走出那最后一步——
轰！！！
周衍身上，一股股气息散开来。
那是纯粹的元气，不再是呈现出单一法脉的特性，却又隐隐约约，有一种囊括诸多法脉，各种变化的浩瀚磅礴，像是雷霆一样，在周衍的身上奔走着。
长安城的上空，忽而有一团一团的云气凝聚起来。
这是因为修行者的境界抵达了内外相通的境界，无比纯粹凝练的元气散开，引导出来的外界变化，是天地异相，也代表着突破之机。
不空三藏和尚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恬静欣喜之感，随喜赞叹。
叶法善眸子微动，道：“这难道说，是要突破三品吗？”
“竟然能引动出这样的天地异象？！”
郭子仪的须发皆白，这位老将的嘴唇微微掀起，嘴唇下压。
“是五品破四品。”
叶法善，墨尘等宗师脸上赞叹的情绪一点一点凝固，他们僵硬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一点一点转过身来，看着那垂眸，站在太极宫当中的道士，又看着郭子仪，最后看了看天上的异象。
“……”
“这是，五品？！”
李隆基白发苍苍，他精准地注意到了周衍的状态，积累到极限，在宗师的帮助下，由他点燃火，突破境界。
这似乎是很不错的选择，是很好的道路。
以此老少之间忘年之交作为结局，对于李隆基而言，或许也是满意的选择，可是这一次，李隆基却没有就这么止步，他的手指勾住了琴弦，然后，用力一拉。
铮！！！
琴音忽然刺耳，之前犹如烈火一样的精气神停滞。
周衍从顿悟的突破当中止步，天空当中，被他突破迹象引动的云气汇聚凝滞了，那祥云就这样缓缓散开来，这代表着，周衍的顿悟突破，就此结束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李隆基身上，那一支从东汉末年传下来的焦尾琴，琴弦竟然被他绷断了，一根根琴弦倒卷，犹是此曲的终结。
李隆基早就没了什么修为，这一下用力，手指都被琴弦割破了，鲜血不断滴落下来，滴落在这一尾琴上，炸开一点一点的血色痕迹，然后顺着琴身滑落。
而他的精气神，那燃烧至极致的精气神，也因为自己主动绷断了琴弦，而就此滑落，倾泻而出，伴随着那一滴滴的血落在琴身上，李隆基的面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衰败了。
他轻声笑骂：
“这是我的道路，是我的一生，却不是你的。”
“让你看看，你这小子，怎么还顺杆往上爬了？”
高力士面色变化，上前搀扶，道：“圣人……”
李隆基抬手示意不必在意。
他噙着笑意，看着眼前的周衍，他用自己剩下的寿命和精气神，为他抚琴一曲，只是为了展示一番领悟，李隆基轻声道：“按修为境界，按照自身的战力，你比起我强。”
“可是我也有不一样，我在这世上走了这一遭，所见的东西，也远远多过你，对过，错过，遗憾过，失落过，我知道，所需要的一切，都需汇聚于自身。”
“要找到真正触动到你自己的东西，才是自己的道路。”
“是这七大法脉注你，也是你注七大法脉。”
“要不然，你会和之前这些惊才绝艳之辈一样，走到了别人走过的道路上，这样的话，还怎么走得更远？”
周衍注视着李隆基，李隆基闭着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好啦，好啦，三十天时间，你们不累，老头子我已经是快要累死了，这些石碑，还有典籍都会放在这里。”
“你们想要看，就过来看就是了，先回去，我得休息了。”
众人离开，周衍看着那个面色枯败，白眉白发都已经有些像是干枯杂草，似乎只是这一下子，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气神和寿命的老者，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仍在太极宫里。
周衍看着李隆基，道：“为什么？”
李隆基缩在位置上，懒洋洋道：“什么为什么？”
周衍扬了扬眉，道：“你如果不绷断那一根弦的话，不会让自己的精气神外泄，至少还能够再活两三年的时间，而我也会顺利‘突破’，以你的性子，会选择这样的才对。”
李隆基放声大笑，却只戏谑笑问：“你猜？”
周衍的心里面已经猜到了答案，可他没有说，只是转身，摆了摆手，道：“我会在你死之前，突破境界的，到时候再回来见一见你。”
他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出去了，脊背笔直，道袍翻卷。
李隆基的眼睛微眯着，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迎着光走出了大殿，他伸出手来，有些怀念，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而后手掌落下，只是轻笑。
“不过只是如你所言罢了。”
他的手掌拍打着龙椅，道：“……只用几年的寿命，可以给你一次启发，这样的亏本买卖，偶尔做一次，其实也算是不错了。”
周衍的境界没能突破。
分明自身的根基也好，底蕴也罢，历战之心也好，都已经抵达了非常非常沉厚的感觉，也具备有极强大的底蕴，但是还是无法突破。
学贯百家，历战而成。
一身气血磅礴，法力雄浑，道行高深，实战的经验和战斗能力更是远超常人，仍旧被卡死在这里，周衍尝试运用传国玉玺来推演下一步的道基道路。
可是哪怕已经得到了三分之二的传国玉玺，和极为庞大的人道气运，竟然无法窥见下一步的道路，周衍隐隐有种明悟，这个阶段，纯粹的【量】，已经无法推动他走到下一步去了。
周衍若有所思，他寻找各种突破的方法。
他翻阅了道经，道藏，也曾再去骊山，拜访那位老太太，一起探讨；也曾经顺势调理地脉，盘膝于大地的气息节点的最中心，去感受大地的脉搏和呼吸。
更曾一步步踱步走到了终南山的山巅，看着日出日落，繁星漫天，不断打磨自身的道基，不断地让自身的道基进一步契合天地和大道。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自身的底蕴越来越厚。
能够清晰感受到自身境界的蜕变，实力的提升，能感觉到道基在五品极限一步步走出，各家法脉的绝学都在脑子里面，以阴阳二气的流转变化，可以全部使用出来。
更曾进入自己的意志之中，去和战意模拟出来的姬轩辕，蚩尤，一同死战，不断战斗，在激烈无比的历战之中，去磨砺自己的本领。
但是，全部都没有用处。
梦境空间当中，周衍朝着后面躺倒下去，身上有很多的伤口，看着颇为狼藉，姬轩辕，蚩尤从另外两个方向倒下去，他们两个这一次还是能压制住周衍，但是已经不再是无伤了。
姬轩辕和蚩尤，蚩尤身上多有伤势，姬轩辕的呼吸有些粗重，这一次他们两个联手，耗费了不少功夫，才压制住了这个小子。
而若是单打独斗的话，怕是不会再轻松了。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虽然说是彼此都有些狼藉，可是他们的眼底，其实是欣喜要更多一些的。
这小子，开始成长起来了。
肘击过共工，迎战诸多强敌。
这一次，更是在李隆基的支持之下，以人间最顶尖的智慧为薪柴，帮助周衍夯实基础，完善自身道路。
这其实是一种，极为大手笔的帮助。
七大法脉石碑，无数绝学卷轴，当代宗师亲自陪练，这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极资源，李隆基这一次几乎是将整个人间界，他能找到的最高‘资源’，堆积给周衍了。
可以看得出李隆基的决意，也窥见一缕曾经的气魄。
这导致周衍之前一路历战得到的那些经验，感悟，借此沉淀于此身的潜力，以恐怖的速度迅速转化为了真正的实力和根基，而在那三十天中，李隆基甚至于还将各种丹药调来。
真的当饭一样喂给周衍。
以确保他的精气神。
这太极殿里的三十天时间，就像是一个炼丹炉一样，把周衍过去的经历修行，全部锻炼成为一团，可是基础已经无比夯实，底蕴亦然磅礴浩瀚，竟是不能突破。
总感觉还差一丝，就只是差了一丝丝。
但是这一丝一缕，就像是指尖星辰一样，根本无法跨越。
姬轩辕道：“怎么样，小子，有什么想法了吗？这一步，似乎我们都没法子告诉你该怎么做，毕竟，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我们的道路，告诉你，不过只是让你们走上我们的老路。”
“要不然找个地方静坐领悟？”
蚩尤双手环臂，不屑一顾：“静坐？你看这小子，浑身气息流转，已经要自发地从周身百骸里面喷出来了，静坐有什么用，不如死战。”
“一场大战，一场毗邻生死的大战！就足够了！”
“人在大战的时候，精气神会绷紧，犹如烧红了的钢铁材料，交锋大战，就如同抡起重锤，敲击材料，终能够铸造出一柄绝世的神兵！”
姬轩辕对蚩尤的死战突破理论抱有不同的想法。
“人不是器物材料，也有极限，一不小心给打坏掉怎么办？”
蚩尤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就撑下来了！”
姬轩辕大骂。
两个人又开始彼此怒喷的时候，周衍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他伸出手拍打在脸庞上，道：“不管了，再来！”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于是，又是一场大战！
大战的时候，周衍能感觉到自身的精气神都隐隐晃动，似乎要喷薄而出，但是还是没能成功，打算早上，再去骊山老母那里待一会儿，然后再终南山楼观道吐纳紫气。
周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天黑转白，日出将临的时候。
这个时候，还没有彻底解除宵禁，可是，其实人们已经开始准备，就只是各个坊市没开门罢了，不允许离开所在之坊，去往他坊。
周衍思考着修行，突破，玄官，法脉。
想着神仙，志怪，妖魔，想着海外三山，想着千年劫难。
就往前走。
忽然听到了后面有人呼喊他：“道长，道长！”
周衍下意识回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那不是其他，就是那个做汤饼的大唐小贩陈大郎，他已经揉好了面，推起来了小摊的推车，旁边，还有个小姑娘抱着他的腿。
陈大郎笑着道：“道长，是第三次见面了啊。”
周衍笑着问：“是啊，最近过的怎么样？”
陈大郎搓了搓手掌，道：“很好啊！”
很好，是的，很好。
皇帝李亨和皇后张氏都重病要死了，朝堂上，争权夺利，权利的更迭争斗如同漩涡一样，但是，对于陈大郎而言，是很好的，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淳朴憨厚的微笑：
“朝廷收回了【乾元重宝钱】，粮食价格也回来了。”
“日子过得还行，也算是好起来了呢，女塾也办起来，我想要带着我这女儿去认识几个字，呵，道长您吃了吗？”
周衍笑着摇头，说：“还没有呢。”
陈大郎大喜，道：“那我给您下一碗面吃。”
周衍道：“不会麻烦你么？”陈大郎笑呵呵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
他很熟络地把小推车放在旁边，开始煮面，天气微冷，人们交谈着生活，很快，一碗面片放在周衍的面前。
粗瓷碗里面，盛放着热气腾腾的面片汤，上面放着一点绿叶白菜，一点猪油，浇了一点点的酱油，周衍忽而怔住，他看着这人间人生，身上的气息忽然开始流转了。
道人接过这面片汤，然后坐在那里，听着陈大郎说最近的日子，生活，陈大郎说：“这一碗汤饼，是我的招牌了，我父亲就是做汤饼的，也传下来到我手里。”
“我们就靠着这一碗汤饼，养活了家里的人，把孩子养大，然后我们也就老了，当年太宗皇帝时候，就是这样的味道了，羊骨熬煮的汤，汤饼要有劲道，要放点白菜，一点猪油。”
周衍捧着这一碗汤饼，精气神变化，他吃这一碗面片，忽而，当当当的鼓声响起来，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每一坊的鼓楼都响起来。
而伴随着鼓楼的声音，城池的坊市，每一处酒楼都打开来。
长安城忽然就活了。
周衍安静看着这一切，吃完了这一碗面片汤，他把这粗瓷碗放在桌上，从袖子里面数出来钱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
气息已经走入了四品。
悄无声息。
自然而然。

第395章 无上睥睨
长安城开市的鼓声回荡着，人们从各个坊里面走出来，走入自己的生活当中去，香火人间当中，天边，一轮太阳跳起来，金色的阳光流转在大地上。
阴山法脉的宗师墨尘站在高阁处，看着远处。
万物红尘真可爱。
叶法善正在喝茶，他已经历经了七代帝王，一百多岁了，就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寿数快要到了，为求突破，这才闭关修行，被李隆基唤醒下来，倒也不恼。
只是这么多年了，再度品尝人间的风味，倒也是有一种新的感慨，忽而听到墨尘轻噫了一声，倒也是有些疑惑，就问道：
“怎么了？”
墨尘是个形貌枯瘦的老者，这个时候有些拿不准主意，惊疑不定道：“不，我不确定，这个迹象……难道是我多想了吗？”
叶法善好奇，也走到阁楼边看去，也是愣住。
长安开市了，一百零八座坊市的建筑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轮大日跃出了云层，金色的阳光落在那弥散在这长安城上空的雾气上，雾气就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湖面一样铺展，晃动，流动着，美丽地让人有种炫目之感。
而在大日缓缓升起的时候。
似乎有一缕紫气，从日出的方向出现，流转变化，蔓延到了四面八方，云气如同湖泊，阳光照彻八方，而紫气则如同一点点缀，让整个画面都活过来了，带着了一股说不出的道韵。
已经活了一百四十多岁，元真护国天师，号为太素罗浮真人的叶法善都微微怔住了，他和墨尘站在这阁楼上，看着这一幕画面，最后看着这紫气渐渐隐没，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墨尘一一数过来，道：
“金光乍现，紫气东来，雾气如水，钟鸣鼎和。”
“难道说，是有谁突破了到四品境界，天人交感，才有所悟吗？可若是说这是有谁突破到了这个层次，才有所变化的话，却也，太过于细微了……”
叶法善道：“介于自然而然之间。”
“若说是有谁破境了，大道有所感悟，那也是可以的，可如果说，这也只是这世上一日，偶尔得之的自然景色，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墨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会是他吗？”
叶法善复杂摇头，道：“我不知道。”
“上一次，他突破的迹象，可是引动了云气汇聚，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火烧云弥漫到整座长安城，这代表着他的底蕴和根基，都在你我之上。”
“以这样的底蕴突破，引动天地异相，他的四品，比起我们要强大太多太多了，也难怪，就只是在五品层次的时候，就可以和我们打得有来有回。”
“底蕴无敌，天下睥睨，百战之躯，历战而成。”
“上上品。”
墨尘问道：“那假设，今天你我所见到的这一幕，也同样是突破四品层次的话，会有怎么样的实力？”
叶法善抚须，道：“大道从容，自然而然，可见突破之人，道行高深莫测，如此突破的话，那也是上上乘的手段了，举手投足，都有法脉和道韵。”
墨尘又问道：“那这两个异相，不能够是一个人引起的吗？”
叶法善的动作顿了顿，他安静了好一会儿，看着下面有人挑着扁担走过去，看着扁担里面放着葫芦，叶法善道：“可以是第一种突破，引动天地之变化，根基深厚所向睥睨。”
“也可以是第二种突破，自然而然，不拘泥于外物。”
“却绝然不可能，也不应该，是短短几日的时间里面，从第一种化作了第二种，如果是这样的话……”
假死了三十多年的乐上清宗老天师慨然叹息：
“那他的修为和境界，他的未来，老道士我就已经看不懂了，或许，他真的有可能，可以突破上限，打破这笼罩在人间界上空的四品和三品关隘吧。”
墨尘手掌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短剑，道：“有个事情，得要和你说一说了，你假死闭关了大半个甲子，而我也在乱世穿行，给那些死去之人收殓尸骸，我们对外面的消息都不在乎。”
“所以，对那道士了解不够。”
“他叫周衍，出身于楼观道。”
叶法善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凝重，道：
“道门祖庭，终南仙径。”
墨尘道：“佩戴【太】字木牌。”
叶法善安静了很久，道：
“当代太上啊。”
只是单纯的两次对谈，就已知道了那个看着年轻的道士，到底是何等来历，又是何等的跟脚和身份，这两位不同法脉的宗师，一时间竟然有种无言和震动的感觉。
而在这红尘万丈里，周衍起身走远，他浑身的气息流转，活泼，灵动，道基自然而然的转化，他明白了，这一个阶段，修行的并不是法脉，而是自己的东西了。
周衍无法突破的症结，姬轩辕和蚩尤已经点明——他走在别人的路上。借助李隆基那老头子最后的一次大方和豪迈，周衍借长安和大唐的余光，积累了天下顶尖的神通。
得到了天下七大法脉的【术】与【法】。
却唯独缺少了属于自己的【道】。
李隆基的琴音，是一次强烈的示现。
这最终曾经得到过一切，也失去了一切的老者，为周衍展示了何为【一个人的道】，他用自己一生的所有经历，辉煌，错误，爱情，遗憾，淬炼出的独一无二的精神烙印，化入了两首琴音之中，为周衍展现。
而这老头子之所以阻止周衍突破，是怕周衍在无意识间模仿了他的道。
而后，拜访骊山老母，终南山顶静坐，蚩尤姬轩辕死战，这些都是外求。
是前人们走过的，探寻大道的方法。在平时，这些方法可以夯实基础，增长见闻，却无法直接赋予他那最关键的一步，直到最后，周衍遇到了那他来长安城见到的第一个人。
方才真正【内观】。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稼轩词这一句话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现在才知道，这并非是找人，而是寻道，得要回头。”
他抬起头，右手扫过前面的空气，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手指拂过的地方，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在他的眼底，万事万物都似乎带着了一层说不出的灵光灵韵。
天地之间，像是有一层一层的锁链，把整个天穹都锁住了，把天空之外的恐怖画面都遮掩住了，在把所有的太古神魔封锁在外的同时，也对内施加了相同层次的封印。
像是一个巨大的卵，这让人间界当中的人，自身的修为被死死压制在了体内，抵达天人交感的难度大幅度提升，而想要神游太虚的三品仙神境界，就更加困难了。
只有在自身的道场，自有了一番秩序的地方，才有可能，一定程度上削弱这巨大外界封印的影响和压制，才能够突破境界，才有可能抵达三品层次。
“伏羲的封印么……”
周衍知道，自己真身抵达四品之后，终于是触及了这人间界最深的隐秘，他在开启开明法眼的时候，可以看到笼罩整个人间界的巨大封印，可以看到封印上面逸散出来的痕迹。
繁复，浩瀚，磅大，精密地让人觉得绝望。
看似有几个漏洞，但是按照周衍对伏羲的理解，这所谓的漏洞根本就是陷阱，敢碰就死。
“真是无比精密，又一点都不留情面，把什么路子都给堵死了。”
周衍又看向了骊山的方向。
他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骊山秦皇帝陵，像是一个巨大的阵法节点，人道气运隐隐约约犹如一条长河般散开来，然后弥漫，流转到整个人间界。
是以人道气运作为布阵之物，以人道气运作为材料，完成了一个足以笼罩人间的庞大的法界，这正是当时王贲和周衍说过的，秦皇车同轨，书同文等举措的目的。
大秦法界吗？
可是，周衍也可以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大秦法界并没能完成，秦皇的时间太短暂了，面对着太古神魔的觊觎，还有史的计策，暗中谋划，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
只争朝夕。
虽然布下了人道气运的基础，也布下了秦皇法界，但是却没有能够彻底贯通起来，这像是一个覆盖范围，笼罩了整个人间界的大法阵，大结界，却只有雏形，关键节点都是裂开的。
可即便如此，在配合当代皇朝的人道气运，配合地祇体系，还有水神体系的情况下，也足以镇住大局，维持住人间界的基本秩序。
而如果在泰山公还在的时候，一品天柱撑天。
人间界更是稳固。
“千疮百孔，到处都能看到残留的痕迹。”
周衍想着，然后迈步，朝着长安城的外面走，一步落下，勾连地脉，然后再度迈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数百步外，这是地脉的高级运用，在此刻已是举手投足可用出。
一步百步，咫尺天涯。
周衍一路走出长安城，去了长安城和终南山中间的一片山野荒地，袖袍一扫，一团流光就这么从他的袖子里面飞出来，落在掌心上。
五行元气流转，化作锁链一样的状态封锁住一点灵光。
这一点灵光，就是那海外三山的所谓天君神意。
此刻在这五行流光之内，左突右冲，硬生生没法突破这先天五行之炁的封印。
被周衍用兜率宫镇住之后，用【吞天噬地】直接收到袖子里面，到了现在，他才将这个东西拿出来了，姬轩辕注意到周衍的动作，道：
“小子，打开封印的话，那什么海外三山的所谓天君，就会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恐怕会顺势过来，和你一战。”
“虽然这一战不可避免，不过，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
周衍看着掌心的一点灵光，道：“正合我意！”
姬轩辕和蚩尤知道，周衍现在，刚刚突破境界，在经历过以整个大唐玄宗时代的人间界的底蕴资粮之后，回头见了大道之真意，这一番突破是【静】，是【阴】。
如同静水流深，自然而然。
但是，阴阳轮转，就该要用一场真真正正的生死大战，来试试手，来刺激自身的精神和身体，进一步掌握自身的手段本领。
另一方面，此身所学本来就已经极驳杂，刚刚突破，正是心境最完美，也是气机勃发的时候，可以趁着这种安静顿悟的状态，借助实战，夯实基础，或许还能有所收获。
需要磨刀石了。
这海外三山之天君神意，正是这最好的磨刀石。
更何况，周衍还打算从这海外三山这里，得到更为完善的大阵阵图，周衍招来了地祇，让王贲，石悬星等，在这周围布下了地祇之阵，以地脉之力镇封此地，免得余波外散，伤及无辜。
而后，微动神意。
手中这五行之炁，生生流转，层层封锁的封印，一道道解开。
……
与此同时，东海之外极遥远之地。
有三山，伫立于此地，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山彼此联结，气机相通，隐隐然有三道磅礴光焰冲天而起，这三山孤悬于海外，三尊无量高大的身影，就盘踞于光焰当中。
这三道身影，彼此交谈。
“没有想到，人间界那楼观道，竟然敢于对我们的门人出手，这【玉清玄元炁】，竟也被带走了，实在是可惜，可惜……”
“还是‘玉清’你对他们太慈悲了些。”
其中两道光焰巨柱里面，其中一道身影对旁边一人如此道：“……中土的所谓万民，不过只是种庄稼，我们收割气运是天经地义。”
“玉清，你亦知道吾等是怎么样走出来的，太古炼气士，只是修行元气，呼吸吐纳，然，天地终有其尽头之时，这世上最多的，也最妙的并非是天地的元气，而是人心。”
左侧中年男子喟然叹息，道：
“太清，你说的我自知道。”
那冠以道门名号的老者抚须，道：“如我们的先辈所修行的，那神州人族的情感、欲望所产生的人道气运，是天地万界中最精纯也最混乱的能量。吾等逍遥仙境将这股混乱的能量抽取，化为我用。”
“不也是帮助他们？”
“我们也可以达到无劫无灾，永恒极乐的至境。”
“这是两全之法。”
‘玉清’道：“可我等在数千年前也曾经在中土。”
‘上清’摇头道：“他们只是区区的养料，庄稼，草木，岂能和我等，永恒长存的逍遥上真，相提并论？区区凡人，也想要渴求大道昌盛，逍遥万物，岂不荒唐。”
‘玉清’道：“即便正如你们所言，他们是我们的庄稼田，可一味杀鸡取卵也不是好事，如吾所言，应该慢慢来，可以【予】，先以福禄寿的名义，让他们建立所谓的鼎盛人间。”
“再然后，通过美人殒命，忠良蒙冤，王朝战乱这些操作，瞬间引爆并抽取其气运。这种在极端情感下爆发的气运，质量不是更好吗？！”
“还可以给他们残留一点气运，让他们慢慢发育。”
“等到皇朝鼎盛的时候，再度引导这些事情，才是长久之计。”
太清惊愕，大笑之：“你这手段，也不留情面啊，可是常常失手，谁知道会不会孕育出什么不同的人来，还是一开始就抽调气运，直接将他们的气运压制下去才是最好。”
这些话语，从九天高高回荡。
像是在分割来年的庄稼。
那被锁链锁住的大秦术士徐福&#183;兮蚨，目眦欲裂。
“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那【太清】忽而轻笑，道：“吾察觉到我的分神了，总算是传递来了消息，是阵法开启了吗？”他的笑声微凝滞，旋即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以他的那一点分神为基础，有一道神意反向轰击而来。
轰！！！
海外三山之上，隐隐风起云涌，紫气流转。
平静淡漠的声音，从天而传来。
霸道，睥睨，如是道：
“聒噪——！！！”

第396章 烛照日月
这平静的声音，犹如平地之上起了惊雷，声音回荡于长空之中。
那三股巨大无比，冲天而起，引导出了虚无缥缈之意的巨大光焰当中，三道身影的眸子都看向那天穹中隐隐流转的紫气，被锁链镇压封锁着的‘兮蚨’，微微怔住。
他看那身影，不知为何有所感应。
他被镇压在这里一千年，就算是因为察觉到了海外三山的计划，所以想尽方法，在其中进行尝试，去阻拦，制止海外三山的所作所为，可终究还是太过于有限。
这一次见似乎有故土的人来，心中欣喜狂喜之下，就想要开口，但是还没能抬起头来，锁链上流转电光，雷霆，硬生生轰击在兮蚨的身上，打得他身躯僵硬，双眼发黑，没能开口。
那三道汹涌磅礴，犹如赤炎般的光焰里，三道身影注视着那隐隐约约的紫气，其中白发老者从刚开始的惊愕当中，有所明悟，道：“原来如此，我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我那大阵被你们搞破了，还借助这神意，过来挑衅，可笑，可惜，可怜，呵，年纪轻轻，能突破，恐怕是借助了玉清玄元炁的功效吧。”
“许久没有这么大的乐趣了，长久在这逍遥仙境当中盘踞，呆得都有些烦闷了，两位道兄，此人拿去的正是吾的神意，就由吾来收拾了他吧。”
那白发的老者大笑之，光焰巨柱里面，身影似乎化做虚影，晃动了一下，而后，盘膝坐在虚空当中，身躯高大巍峨，犹一千丈高，方圆八百丈，呼吸如云气，双手结法印。
一点灵光，就借助这神意，来到人间所在。
长安城外，终南山侧。
地脉之气流转，变化做一个用来防御和压制的大阵，黄色的沉厚地脉之力从地面朝着天空飞腾，像是一朵朵黄色祥云，周衍解开了【兜率宫】的封印，然后以类似阴山法脉的神通，借助这一点神意，逆转而去，狠狠轰击那边。
但是，海外三山，底蕴也极深厚。
周衍能感觉到，那一道阴山法脉的神通反向轰击，被对方击溃，这倒是没有超过他的预料，若是海外三山那么弱小的话，也做不到这几千年来的种种阴谋。
只是，刚刚在运转阴山法脉神通的时候，周衍顺势瞥过海外三山，想要尽可能地把海外三山的势力范围和地势之类的记在脑海中。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瞥，周衍见到一个稍微熟悉的脸。
那是个穿青袍的术士，被锁链捆住，似乎是遭遇了各种折磨，看上去狼狈不堪，本来是有暗云纹的术士袍都布满了血痕污垢，但是那张脸庞，即便是这个样子都看着极俊秀。
一双暗金色的眸子，瞳仁带着竖瞳。
这个脸先不说，就这个气质，这家伙烧成灰烬周衍都能认出来。
霸道睥睨刚刚亮相的周府君直接呆住。
差一点一句话就喊出来了。
“卧槽，伏羲？！”
哪怕现在，那一道阴山法脉的神通都用尽了，周衍的眼底都还在出现那一双金色竖瞳的幻影，这直接让少年道人一身凌冽的战意都有些偏移，脑子里面有一个一个的念头起伏。
在周衍的大脑当中，姬轩辕，周衍，蚩尤，开始三方座谈会议，三个人都是脸上满脸的惊愕，茫然，还有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的感觉。
不过，伏羲怎么会被海外三山困住的，他故意的？
打算做什么？
无论如何，三人至少在一个点上遇到了共识。
关于伏羲，肉眼看到的一定不是真的，他待在那里，一定有他的打算和谋划，当务之急，得要想办法，真身前去海外三山，和伏羲的化身联络起来。
巴疑惑道：“问伏羲不行吗？”
周衍，姬轩辕，蚩尤异口同声：
“他大概率把自己关于这个暗子的记忆给删了。”
巴呆滞中。
周衍则是在思考海外三山那三个存在，盘膝坐于那巨大无比的光焰巨柱子，只是看了一眼，都可以感觉到其存在的强度，气机磅礴浩瀚，似乎要在李元婴之上。
三品之上，是二品？
三山五岳。
也就是说，蓬莱，瀛洲，方丈这三山之主，也和正常的五岳真君一样，在自己的道场之内，会抵达极为强横的水准，看起来，海外三山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法门和几千年的积累，要比正常的五岳真君更强。
是强敌。
是前所未有的强敌，根植于人间气运当中的蠹虫。
但是，周衍只要想到他们家里最深最隐秘的地方，蹲着一只伏羲。
就觉得有些难绷。
觉得这些此刻强横无比，霸道果断的强敌，早晚要倒霉，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手中那一点灵光忽然大放光芒，然后从周衍的手中飞出去，那一点光影忽然大量吸取磅礴元气。
只在眨眼之中，就化作了一个白发老者，虚空中，有大笑的声音，笑声磅礴，似乎震动天地，让云气都引动出层层的涟漪，朝着四方铺开来。
“餐霞证道，驱神役鬼，乾坤在袖！”
“笑抚尘寰，如观黍稷，轮回刍狗。”
这笑声里面，自然有一股绝强的自信从容霸道，周衍和姬轩辕分析过这一点神意流光，知道这一点流光神意，极度内敛，极度凝练，内部有一道大道纹路，契合那一座大阵。
这一点神意，其实和玉清玄元炁类似，属于大阵的核心节点。
只在呼吸之间，此地就多出一名老者，须发皆白，眉宇苍古之意尽显，袖袍翻卷，举手投足，自然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魄，朗声大笑之：“小小道士，竟这样大的胆量。”
“虽然是破了我这大阵，杀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门人，就让你有这么大的自信，竟然还敢找上门来挑衅，岂不是觉得我海外三山无人？”
“今日老夫就以这一点神意来此，告诉你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不过……”
这老者本来是带着十成十的杀心来这里。
要把这胆敢挑衅海外三山的道士杀死，可是这一点神念，神游太虚万里来到这里，看到了这年轻道士的时候，先是一惊，然后就是一喜。
因为这道人竟然有一身无比磅礴之元气，根基更是无比扎实无比深厚，显然是具备有无匹底蕴突破的，看他的容貌五官，甚是年轻。
就算是道门都擅长养身，可恐怕也不会超过四十岁！
三十多岁的道门大真人，四品境界，无上根基。
即便是他都起了爱才之心，不由赞许道：“不过。”
“放心，放心，老夫也不是什么狠厉无情之人，大道从来不绝情，我看你的资质不错，这个年纪，能在中土这样的地方，突破到现在的境界，难能可贵，和我道有缘。”
“不如就舍弃了这凡尘俗务，跪下拜我为师，随我离开中土，前往那蓬莱，享受这逍遥仙境，永世长存之道果！”
周衍淡淡道：“放什么狗屁。”
这一个看着颇有缥缈气质的道士，开口就不客气。
老者一怔，旋即有种恼怒之感，虽是恼火，却又大笑。
“脾气还挺大，让老师我来教训教训你吧。”
“也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道。”
那老者长笑未绝，宽大的袖袍已然朝着周衍的方向轻轻一拂。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毫无烟火之气，但整片天地的元气瞬间沸腾暴走。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百丈方圆的空气，将其压缩，凝练，化作一道横亘天际，半透明的巨大手掌。
五指箕张，带着碾碎山川大岳的恐怖力量，朝着周衍当头拍下！
掌印未至，磅礴的压力已经先一步降临。周衍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四周的草木碎石尽数化为齑粉。
如果不是周衍让地祇们提前布下了地脉大阵，借助地脉之力，把这余波分散的话，恐怕会扩散影响到普通人。
只见苍茫天地间，那半透明的巨掌宛如天神之怒，覆盖之下，周衍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拍碎。
可是周衍的脸上并无惊慌，双眼平静。就在巨掌即将临身的刹那，随意抬手扫去——水火流转，衍化坎离，逆转为阴阳二气，阴阳轮转，犹如水磨一般。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两股神通对撞的时候，势均力敌带来的冲击。
那看似无可匹敌的巨掌，掌心处被轰击的地方，先是出现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下一刻，无数道细密的青色裂痕以那小点为中心，向着整个巨掌急速蔓延！
伴随着一种琉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横亘天际的巨掌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失控的元气乱流，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卷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圈圈浑浊的气浪环。
“嗯？”白发老者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的兴趣取代，“以阴阳二气破法，你这眼睛，竟能窥得老夫这一掌的元气节点？有意思！”
他舒朗大笑，再运神通，前来和周衍一战，这个时候，心底里面，还是爱才欣喜，打算将这个人抓回去做‘门人’的，但是渐渐地，交锋渐盛，事情逐渐变得不同。
无论他什么招式，那年轻道士都只是一掌按下，阴阳二气流转，他那诸多妙法神通就崩碎，这老者渐渐察觉到了，周衍似乎只是出一招，但是那一招和最初已经不同。
这老者不是庸才，立刻认出来了周衍的变化。
“你在以老夫作为磨刀石？！”
“你在借助和老夫的交锋，来磨砺你自己的神通，功法，好，好，好，老夫本来爱才之心，没有想到，你这道人，竟是如此的傲慢！”
“好好好。”
老者脸上的从容笑意终于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虚幻了几分的袖袍，再抬头看向周衍时，目光已变得无比幽深：“以一法凝练万法，又以这一法破去万法，小道士，这是什么神通？我怎么没有听过？”
周衍看着手中水火流转，道：
“两仪微尘。”
老者‘太清’呢喃着这一招，道：“师从何人？”
周衍将左手背负身后，平静回答：“贫道自创。”
那老者终于是没了半点笑意，只剩下了要将这个敌人杀灭在此地的决意，如此年纪，如此天赋，如此的手段，他若不死，恐怕还会成为海外三山心头大患，道：
“你真是让老夫惊喜不断。”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再次攀升，虽然只是一点神意所化，但其引动的天地之势，却比刚才更加恐怖，虚空之中，隐隐有雷霆滋生。
“但，也到此为止了。让你见识一下，何为……餐霞驭气，驱神役鬼！”
老者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整片天地。他身后的虚空开始扭曲，仿佛有无形的门户正在洞开，隐隐传来鬼神哭嚎、仙神吟唱交织的诡异声响，更磅礴、更恐怖的力量正在汇聚。
汇聚全力，凝练此身，天穹都暗淡下来了。
这一股力量是——
姬轩辕的声音在周衍的心底响起。
“是【九幽】，小子，这东西不应该早就被镇压封印了吗，应该是在北地一带，怎么会被人所操控？啧啧啧，这海外三山，倒也是有点隐秘啊。”
周衍低语：“九幽……”
？！！！
这老者‘太清’本来引动了此法，觉得自己必然获胜，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周衍竟然开口说出了这一大神通的真正根底和来历，老者的神色骤然变化，道：“你是谁？！”
周衍的道袍垂落，眸子平静，道：“你会知道的。”
那老者一身气息涌动，已经抵达了极致，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周衍心中的念头变化，没有开启防御，任由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自己的身上。
【太清】本来还以为苦战，却这样直接中了，眼底带着一丝丝欣喜和讶异，笑道：
“小道士，你还是太托大了，本座这一招……”
“嗯？？”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明明打得结结实实的，但是却没有法力流转，贯穿眼前这道人要害的感觉，他眸子垂下，看到自己按着周衍道袍的地方，隐隐然有一层暗红色的光亮起。
这光芒瞬间蔓延开来，天地之间气氛都似乎压低下来。
周衍的道袍翻卷着，老者看到，那年轻道人伸出右手，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一枚一枚暗红色的古朴龙鳞散开来了，化作了龙爪，叩住自己的头颅。
那老者的眼底，那种活了很久很久，一直以来，睥睨自傲，万事万物都在掌控当中的从容崩碎了，眼底深处充斥着恐惧，无比的恐惧。
“你是！！！！”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的头颅就被这一只‘龙爪’捏碎了。
这一点神意粉碎化作齑粉，然后，以周衍此刻的特殊状态，瞬间掌控了这一点神意，且以无上位格，反向推倒到其真身真正所在方位。
刹那之间，贯穿锚点和空间。
这并非是之前那带着些装神弄鬼的阴山法脉神通。
而是更为彻底的方式。
而在海外三山真正所在之地，那三道光焰冲天而起，化作了光柱，就是所谓的逍遥仙境。
那太清真身忽然失去了对那遥远化身的掌控，而在惊愕的时候，本来清朗的天空忽然黯了下来，一片黑云层层散开，唯有一轮‘大日’，照耀四方！
那大日忽而转动。
是竟是一枚眼睛！
于是恐惧，苍茫，慌乱，犹如太古生灵第一次抬起头，窥见太古神意这样的情绪刹那之间，铺天盖地，笼罩了整个海外三山！
周衍结印，心底，平静的声音落下，逐渐变化，逐渐苍茫，逐渐带上了无上苍古之意境，其曰——
【千变万化神通，其之一】
【烛龙】
【烛九阴】。

第397章 视昼瞑夜，无上威仪！
天地之间，轰然巨震，云气层层排开。
海外三山孤悬于外神州之外，三道汹涌的气运光柱冲天而起，散发出磅礴之力，其中盘膝而坐着三尊身影，每一尊皆有千丈之高，犹如三座大山，压在这万物之上。
可是此刻，那墨色天穹之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大小，整个海外三山，在这三个呼吸间，时间仿佛凝固。
风停了，水滞了，流转的仙气凝固了。唯有那颗苍茫、古老、冰冷的巨目，悬于九天，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存在】。
却已足以无与伦比的带来惊惧恐怖之感。
娲皇亲自传授给周衍的化变之术，理论上可以变化为天地间的一切后天存在，而如果说是想要变化成先天之物，则是需要这些太古存在的某个部分，需要有他们的先天神意。
周衍所得到过烛龙的一枚鳞甲，好不容易才淬炼成功，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在外界临战的时候变化，刹那之间，他有一种自己的身躯被拔高了的错觉。
自身的存在化作神意，瞬间出现于数万里之外的深海上空。
属于人的爱恨情仇逐渐变得淡漠，疏离，取而代之的是至高，至极，至冷的天之道，而在这个瞬间，周衍的自我还存在着，他深深地记着自己的时间——
三个呼吸！
按照姬轩辕和蚩尤的估计，超过三个呼吸，周衍就会被【烛九阴】这样的一尊太古神灵的存在反向侵占，属于人的部分会被冲散开来，那样的话，就是主客颠倒。
周衍就会成为烛九阴的转世身。
周衍的梦境世界当中，巴的脸色稍有些苍白，双手死死攥紧，极为担心，而姬轩辕和蚩尤也全神贯注于周衍的心神，打算周衍一旦出现什么问题，立刻将他唤醒。
巴担忧道：“三个呼吸，是不是太短了啊。”
“要是衍稍微没能控制住时间的话，怎么办？！”
“啊，这是不是已经过去了三个呼吸？他，他怎么还没有变回来啊！”
“呵……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
姬轩辕笑了笑。
但是，即便性格天真烂漫如同巴，也在这个瞬间窥见了，轩辕黄帝脸上的极端复杂和凝重，但是并非是担忧，更像是，凡人在夜色中走了很远后，抬起头看到了一座山峦伫立于黑夜之中时心底出现的第一缕情感。
犹如巨物恐惧之感，却又更为不同。
蚩尤呼出一口气，握着具现出的兵主战斧，道：“毕竟，和之前的尝试不同，这一次，是真正变成了烛龙烛九阴，而烛龙最强横的传说是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
巴愣了下，回答道：“视昼瞑夜……”
“是，时间？！”
周衍感觉到不同，他可以清晰地‘听到’三人在自己意识海当中的交谈，但是‘祂’不在乎了，时间在他的周围开始扭曲，放得迟缓，缓慢。
三个呼吸的时间，对于他而言，可以等同于凡人的数日，甚至于数月，甚至于，当时间拉长到极致的时候，对于他的存在本身将没有任何的意义。
只要【烛龙】愿意，这三个呼吸对于他，可以是永恒。
但是在这样的明悟出现的同时，对于此身的感悟却也明白，毕竟只是化变而出的烛龙真身，无法抵达自身神话传说的极致，时间或许无法形成干扰，但是元气根基会。
周衍自己的肉身，强横霸道，几乎已经是人族在四品的极致，可是和烛龙相提并论，那就像一个脆弱的瓶子，此刻却在承载一片海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道基在发出呻吟。
每一缕血肉都在承受着超越极限的力量冲刷。
一旦全力施展到这个身躯和娲皇的神通都兜不住的输出，就会遭遇巨大无比的反噬。
哪怕在娲皇自身也没有办法变化成更为古老的烛龙。
而在这个刹那，海外三山三道光柱当中的身影却都已经变色，【玉清】，【上清】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太清，他们心底的平静淡漠，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彻底崩碎了。
这是什么！？
这什么！
他们恨不得直接将太清抓起来，然后拉着他的脖子，厉色喝问他，到底招惹来了什么，太古级别的神灵，竟然会在这个刹那出现？！
你出去一次，就把太古时期都凌驾于苍生和诸神之上的烛龙带回来了？！！
似乎有风声，又似乎是雷霆，犹如从太古蛮荒时代吹出的呼吸，海外三山所在的区域，水波炸开一层层涟漪，涟漪堆积成浪，浪潮滔天，似乎要把一切都淹没。
大片大片的水拍打海外三山上。
海外三山的阵法灵光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剧烈的颤抖，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而导致了这一切的，不过就只是烛龙的呼吸。
周衍舒展了身躯。
他与人间的连接变得稀薄。李知微的笑容，陈大郎的汤饼，长安的万家灯火，这些支撑他道心的东西，在此时变得非常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但同时，他又与更宏大的东西连接在了一起，地脉的呼吸，星辰的流转，乃至笼罩人间的伏羲封印的脉动。
他仿佛能听到这个世界岁月流转的声音。
是的，他增加了，属于太古之神灵的【感知】。
周衍开始动作，他睁开眼睛，烛龙之目，开明法眼，两种顶级的法眼类的神通只在瞬间，就将整个海外三山全部笼罩其中，海外三山那精妙无比的护山大阵刹那被收入眼底。
以烛龙烛九阴的位格，将此顶尖大阵彻底理解。
完整记录其能量回路，核心阵眼，薄弱节点。
同时锁定了海外三山这三者的位格，窥见出了一丝丝不对的地方，但是周衍只是在心中记了一下，就将注意力落在兮蚨的身上，锁定了兮蚨的方位，去分析兮蚨的阵法封印。
这是不逊色于【偷天换日大阵】的顶尖大阵。
在注意力触及这个封印的瞬间就已经解析完成。
而后，察觉到了九幽的方位，确定其大概坐标位置是在海域当中极为深邃的地方。
这是属于他的【第一个呼吸】。
这一个事情之后，周衍就已经感觉到，自身的经脉开始有些崩碎的迹象，感觉到烛龙的眼瞳开始有些刺痛，隐隐约约，变身朝着不可逆的方向走出一个大步。
转化为烛龙烛九阴的进度条走了大概三分之一。
而后是【第二个呼吸】
借助烛龙之权柄和位格，周衍于三座仙山的核心区域悄无声息地种下数个【空间道标】，这是类似于那所谓太清的神通，已经被周衍完成。
与此同时，进一步锁定了九幽的力量痕迹。
借助烛龙烛九阴的特性，在那里留下了自我的痕迹。
而做到这一步的时候，周衍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身的精神有些疲惫了，属于太古神灵的强烈的孤独和淡漠，几乎要将属于人的痕迹彻底吞噬。
是最后的时间了……
周衍的眸子垂下，虽然，在这个时候，他可以选择去找兮蚨，可周衍想到，这一次的‘扮演烛龙’，不能够出现任何的问题，于是，周衍在这第三个呼吸，闭上了眼睛。
天，暗了。
并非乌云汇聚。
而是光线本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抽离。
白昼在第三个呼吸之间沦为永夜，唯有那三道光焰巨柱依旧在散发着光芒。
海外三山，逍遥仙境。
在过去，此地云海缥缈，仙鹤清唳，琉璃为瓦，白玉作阶。
玄官修士或御风而行，或盘坐论道，一派超脱尘世的极乐景象。那三道贯穿天地的光焰巨柱，更是此地的力量核心与无上象征，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现在，却不再显得神圣，反而像是在无垠黑暗中徒劳挣扎的火把，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渺小与脆弱。
海外三山的【太清】的思绪已经凝滞了，即便是他都在怀疑，自己难道真的运气就这么好，直接戳出来太古之神，而另外两位已经恨不得将这个老家伙直接打一顿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
海外三山的所有弟子，修行者，都在瞬间像是被攥紧了心脏，他们脸上的神色苍白一片，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怦地跳动着，声音轰鸣。
时间就在这样的死寂当中，一点一点的流逝过去了。
姬轩辕在周衍的心底大声道：“你要做什么？！”
周衍的声音平静：“给他们礼物。”
“什么？！”
周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和他本来的性格不同的淡漠和苍茫，道：“我化作烛龙真身，终究不是真正的烛龙，有所能发挥出的极限，那么就在极限之前，给他们一点印记。”
“吾会将剩余的烛龙神威，化作一次针对整个海外三山所有生灵的无差别精神冲击。让视昼瞑夜的古老恐惧，如同病毒般深植于每一个海外修士的神魂深处。”
“吾就会成为他们未来道心上难以磨灭的裂痕。”
“另外……”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道：
“当你发现眼前有一根笔直棍子的时候，除了拿起来耍一耍，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当你发现，上了大号之后，代表着大招的那个按钮充能满了，你不会按下去吗？”
他的声音仍旧缥缈淡漠，但是说的话里面却还有充沛的人性，带着一股子手贱，还有理不直但是气很壮的味道。
周衍在自己的神意里面，感觉到了真正的烛龙本命大神通，和之前烛龙睁眼的级别，完完全全不一样。
周衍可以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在解除烛龙变身之后，大概率需要休养很长的时间，让那种，被烛龙烛九阴侵蚀的进度条推回去才能变化。
谁知道那需要多久。
所以他对这个烛龙顶尖大神通，就有一种极大的兴趣。
即便是在自身被烛龙烛九阴干扰的时候，即便是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存在被神性冲刷得淡漠了，作为和伏羲相处之后，不知不觉沾染了的那一丝丝手贱和恶趣味仍旧坚挺存在。
这让姬轩辕和蚩尤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姬轩辕放声大笑：“好，好，好！”
“上吧小子，给他们点攒劲的东西！”
借助烛龙的掌控能力。
把爆发输出的力量，控制在自己的极限点上。
周衍神意在烛龙真身的核心处，摩拳擦掌。
走你！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又仿佛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神魂最深处响起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海外三山。
地震，海啸，风暴，雷霆，齐齐笼罩而下。
海外三山宫殿震颤，玄官修士站不稳当，摇摇晃晃，他们跪倒在地，勉勉强强抬起头来，看着那无与伦比的黑夜，看着无光的天穹。
紧接着，在那无边黑暗的天穹最高处，祂出现了。
层层黑暗如同幕布般被无形的力量拨开，不，那不是拨开，那是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眼睑】正在抬起！
天穹本身，就是它的眼眶！
然后，一颗太阳在黑暗中诞生了。
那不是滋养万物的太阳，而是一颗冰冷古老，燃烧着苍白与暗金交织火焰的巨目！眼中瞳孔是深邃的竖瞳，如同通往无尽虚无的裂缝，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的纹路。
——烛龙之眼！
只是说，视昼瞑夜，烛龙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但是后人看神话的时候，往往忽略了一点——
能够照亮天地的，并不仅仅是大日。
当这颗眼睛完全睁开的瞬间，无法言喻的恐怖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每一个海外修士的心神之上。
寻常的海外三山弟子直接心神崩溃，道基摇曳，七窍中溢出鲜血，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即便是六品以上的玄官，都是浑身僵硬，法力在经脉中逆流。
他们试图抬头，下意识窥探，但神魂却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如同蝼蚁妄图窥视巨龙的全身，仅仅是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他们神魂受损。
砰！！！
有个白发苍苍的家伙，竟然用自己的法门尝试解析窥见的画面，结果脑子像是中了一击重锤，直接碎裂开来，无首尸体呆滞了下，朝着前面倒下，似乎是巧合，直接跪在地上。
他的死亡引得其他人的道心不稳，结果伴随着砰砰砰的声音，不知道多少胆敢直视太古烛龙真身大神通的玄官，直接头颅炸裂，齐齐倒在那里。
无头的尸骸跪成一片。
这一幕带着恐怖，带着无言的威压和惊惧。
直视烛龙神通，还尝试解析。
简直是充满了勇气的行为。
即便是那三道光柱当中的恐怖存在，在这样的一眼之下，也瞬间面色煞白，额头沁出冷汗。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汇聚的数千载道行，引以为傲的磅礴法力，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让他们几乎要跪伏下去。
但是，那位烛照日夜之神，祂的眼底似乎完全没有他们。
引动了波涛，展现了恐怖的威压之后，就缓缓消失不见了，那种傲慢，睥睨，淡漠，彻彻底底展现出来了恐怖的古神之威，几乎死死刻录到所有人的心底！
直到那天穹的‘大日’消失不见，天空重新亮起，海外三山仍旧还是一片的死寂，唯独能听到水拍海岸，声音哗哗，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那被无数锁链锁着的人，那位大秦术士兮蚨，抬起头看着天空出现的那一只竖瞳，眼底带着震惊，脸上充满了看到了古代神灵的震动，慌乱，恐惧和不敢置信。
但是，但是——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若是兮蚨眼前有铜镜的话，他应该可以发现的吧。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缕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398章 最强根基
周衍坠在长安城外，被王贲等人以地祇之力镇压封锁的地方，脸色苍白，落在地上之后，几乎要忍不住干呕出来，他有些头晕目眩，有点像是刚坐完过山车一样。
“……从烛龙真身状态，变成人身，所以产生不适应的感觉了吗？这种感觉……”
周衍伸出手，五指握合，强烈无比的不适感。
像是自身被剥夺，像是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瞎子，或者笼子一样的感觉，周衍没有装作忽略这一切，他盘膝坐下，呼吸吐纳，收敛精神，去灌注于自身，去感知自我。
化身烛龙的时候，那是真正感觉到了至极的高。
他能清晰地‘看到’时间的流动，如同看到一条可以触摸的河流，他不再处于空间中，而是感觉空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万里之遥的海外三山，在他眼里，就像放在掌心的微缩景观，可以随意审视其每一个细节。
于是，之于烛龙，所谓的天高地厚，岁月漫长，都失去了意义。他感觉自己能轻易地弯曲空间，那三个埋下的道标，对他而言就像在面团上按下指印一样简单直接。
而当他化作人的时候，却无法做到了烛龙可以做到的一切，不但不能够轻易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以手指一定程度上扭曲时间，即便是空间的涟漪都变得遥远。
这种曾经得到过，体验过，然后又瞬间失去带来的，巨大无比的落差感，足以让一个人的精神崩溃，出现裂隙，而这种落差感出现之后，如果装作不存在的话，会带来更大的后患。
这一点道心的裂隙会在被刻意忽略的角落里，不断蔓延开来，最终变成有类心魔之感，周衍盘膝安静，‘直视’着自己的内心，他明白，一切的心境问题，都是因为【不接纳】。
去看到自己的心魔，裂隙，落差。
就这样看着，呼吸，吐纳，于是这心魔就会崩塌。
大概一炷香之后，周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澄澈，属于人的那种活泼的感觉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上，然后周衍大口呼出一口浊气，朝着后面直接躺倒在地，出了一身冷汗。
“……烛龙变化之神通，果然强，但是也太危险了。”
“我怎么那么勇的？！”
周衍回忆化作烛龙时候自己的操作。
对于他而言的三个呼吸，直接搜集情报，战略部署，顺便动用力量进行了强行的威慑，每一个操作都从容不迫，丝毫都没有受到时间限制的影响，然后卡着最后一丝极限变了回来。
不过，收获也是，同样巨大。
周衍伸出手掌，五指之中，一丝丝的流光变化，勾勒，构筑出来了一座大阵，这大阵玄妙无比，具有镇压，封印，隔绝等等诸多神意。
这是海外三山几千年的积累，将海外三山镇压封锁起来的绝对的至宝，被周衍借助烛龙的位格，直接解析完成，并且彻底地学会了。
再加上在天宫院，从李淳风和袁天罡的墓葬中，顿悟出来了流转之理，周衍在有关于阵法和变换的积累和底蕴上，已经抵达了当世的绝顶之境。
周衍的耳畔传来了两道声音。
姬轩辕的声音带着关切，询问他的情况怎么样，可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蚩尤的声音就是豪迈地多了，也直截了当，道：“小子，来，打一架！”
周衍闭目，回到精神意识空间当中，和姬轩辕，蚩尤，一场大战，在以前的情况下，周衍会被这两位老祖宗打得找不着北，在经历了李隆基的馈赠后，底蕴变强许多，可以打个四六开。
但是这一次，周衍和姬轩辕，蚩尤单对单打，已经不落下风，无论是对自己力量的掌控也好，还是对时机的把握也罢，都有一种极强的蜕变！
从容不迫，却每每都可以抓住关键的时机。
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大宗师之感。
三尖两刃刀和蚩尤的兵主战斧交锋，炸开一层涟漪，旋即二人都拉开了距离，而与此同时，姬轩辕大笑一声，道：“小子，小心了！”
手中模拟出来的轩辕剑带着一股堂堂皇皇的霸道刺来。
周衍以三尖两刃刀锁住了蚩尤的战斧。
与此同时，反手一掌拍打而出。
掌心之中，阴阳二气流转，似乎可以将一切都卷入其中，磨成微尘，直接拍打在姬轩辕的剑身上，震开了层层的涟漪，与此同时，顺势刺出三尖两刃刀，迫退了蚩尤。
蚩尤眸子大亮，不发一言，双手握持战斧，抡着而来。
姬轩辕也同样将剑抛下，取出了战斧。
或者说，在上古时代，轩辕剑属于礼器，真的上战场，姬轩辕用的也是战斧，又称为黄钺，直朝着周衍劈杀而去，蚩尤则是展现出三头六臂的战斗之姿。
在这模拟的战意空间当中，彼此厮杀打得天昏地暗。
巴被这汹涌的战意逼退，不得不越来越往后面去。
她的双手合拢在一起，看着这一场大战，只是交锋的余波就几乎要化作了浪潮涌动，就算只是在旁观，巴也察觉到了此战的不同——
之前姬轩辕和蚩尤，与周衍交锋战斗的时候，以磨砺为主，当周衍遇到压力过大的情况下，姬轩辕的轩辕剑，以及蚩尤的战神斧，是会故意朝着对方的后背打过去的。
这是故意为周衍解围。
但是这一次两人不再这样，都用出了真本领，最后打成一团，蚩尤放声大笑，握着的兵器同时对周衍，以及姬轩辕的正面打过去。
三者混战，厮杀淋漓。
最后周衍还是躺在那里，大口喘息，有些提不起精神了，姬轩辕一只手持剑，一只手握着黄钺，道：“不错，不错，你本来就是突破之后，灵机还在，打算找个磨刀石。”
“这一次却借助了变化烛龙之身，彻底夯实了基础。”
“体验过太古烛龙的位格后，再回归四品境界，你的眼界和对力量的掌控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这可比苦修一甲子，都来得难得！”
蚩尤微微颔首，道：“不错……”
周衍感知着自身道基。
本来，他之前在太极宫里，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各种天下绝顶的功法神通，还翻阅了七座玄官石碑，和诸多宗师交锋，相当于在李隆基的支持下，以这鼎盛大唐的天下作为资粮。
在那短短三十日的时间里面，不眠不休。
周衍硬生生是学会了这七大法脉的各路神通。
自身底蕴，被打得无比磅礴，但是，这样的根基底蕴，终究算是在自身境界更高之后，借助他山之石来辅助而已，充其量算是触类旁通，比不得各家法脉宗师自小苦修。
这个时候，周衍的底蕴是【杂】【繁】【多】。
驳杂，浩瀚！
而亲身承载烛龙之力，相当于用最高级别的力量对自身道基进行了一次极限淬炼。
以烛龙烛九阴的视角和高度，硬生生把这七座法脉石碑的内容，和三十日时间里记下来的这些法脉，全部夯实了。
根基无比深厚！
现在周衍只要神念一动，那诸多的领悟，心得，就从心底升腾而起。几乎是和从小就修行这七大法脉石碑，一路修行了几百年一样。
甚至于比起那几位宗师的根底还要深厚。
而借此，周衍自身道基的韧性和潜力都得到巨大提升。
这一点，姬轩辕和蚩尤已经用自己的身体亲自感受过了。
就上古时代，他们那个人族英雄辈出，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年代里，都没有这么离谱的基础，姬轩辕忍不住慨然叹息，道：“你这个根基，就算是有人说，你是烛龙变成的人，都有人信啊。”
周衍无奈，道：“那还是算了。”
姬轩辕大笑几声，道：“能变化成烛九阴，这个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机会啊，你还算了？”
周衍道：“变身一次，再化作人，就要体会那种巨大无比的落差，就像是从天下的首富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一样，那种落差太大了，如果频繁化身的话，肯定会对心境产生影响。”
“不过，中岳……”
“引导蛊惑中岳对泰山下手的幕后者，竟然有烛龙的鳞片，他到底是谁？”
周衍，姬轩辕，蚩尤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周衍折枝镇中岳的时候，中岳身上冒出了那鳞甲，还从鳞甲上飞出来了一尊龙形虚影，因为这里是人间界，那龙形虚影在这里受到巨大的压制，再加上帝俊钟，周衍才将其击退。
否则的话，怕是一场苦战。
对方持拿有烛龙的鳞片，还能赠予中岳，恐怕来历跟脚不简单。
周衍双臂枕着脑后，道：“长安事情结束之后，在去泸州解决安禄山的事情前，得要回去一趟泰山……从李亨那里得到了泰山公核心道果之一，回泰山看看有什么反应。”
“泰山地脉上还有一道伤痕，我现在境界高了点，也打算再去看看，看能不能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毕竟是杀害了一品泰山公的敌人，可不能大意。”
周衍想着那横贯地脉的狰狞伤口，以及其上流转的气息，心底还是有些急迫感，对方能杀死泰山公，就能杀死现在的他，他也没法子时时刻刻都是烛龙真身。
再说了，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
周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蚩尤问道：“你现在还得等多久才能化作烛龙真身？”
周衍道：“变身倒是随时可以，只是变化烛龙真身会被烛龙的神意反噬，现在我虽然变回来了，可身体的影响和变化还没能退回去，现在变身，怕是真成烛龙了。”
“得等一段时间了。”
“我已经把海外三山解析了一次，也在那里留下了些空间锚点，之后就容易去了，现在的话，得先想办法，和兮蚨联系上……看看那家伙，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周衍摆了摆手，从精神空间里面消失不见了。
姬轩辕和蚩尤这才松了口气。
彼此对视一眼，却见姬轩辕脸庞发青，蚩尤的眼眶发紫，刚刚交锋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不能够无伤全盛了，他们看到老对手这样狼藉的样子，咧开嘴大笑嘲笑。
“哈哈哈，你看你，原来黄帝姬轩辕，也会被后代人打成这个样子？！丢不丢人啊！”
姬轩辕则是拄着轩辕剑，更是恣意的笑：
“你不是说兵主吗？兵主怎么被那小子震开兵器，轰击在脸上的？哈哈哈，老东西你的武功神通都不行了啊！”
巴有些担忧。
这两个老祖宗以前吵起来的时候，就会开始破口大骂，因为实在是太熟悉了，导致两个人对喷的时候，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对方的痛点猛击，容易恼羞成怒。
可是这一次，分明是在嘲笑对方，可却都没有恼火愤怒。
只是欣喜！
只是痛快！
只是那种仿佛看到后来之人，后来之火的酣畅淋漓，笑得前俯后仰，坐在那里，最终笑声渐休，渐渐隐遁。
“太好了……”
……
周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王贲，石悬星就在他前面等待着，石悬星的视角当中，周衍忽然消失，又忽然地出现，然后就盘膝吐纳，他心中担忧，问道：“府君，您还好吗？”
周衍温和道：“我没事。”
他起身，看着长安城的方向，道：“走吧，回去吧。”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石悬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分明天星落在地上成精，石悬星胆子一直大，可周衍一抬手，却让他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苍古蛮荒之气，凶猛而来。
竟仿佛，眼前的并非是那个熟悉的，气质温和的府君。
而是某个古老，苍茫的存在。
石悬星心悸，可恍惚了一下，才注意到，眼前的分明就还是那个和和气气的府君，难道说，是之前那一战太过于刺激，都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竟然还让他疑神疑鬼？
周衍道：“走吧。”
风吹拂而来，树木晃动，一枚树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了，周衍伸出手，托住了这一枚落叶，忽而想到了他在遥远的海外三山留下的空间锚点，顺势一动。
然后又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又没有变成烛龙烛九阴，更没有开玄坛法脉，就这么一抬手，怎么可能用出空间的神通？果然，那树叶还在这里，周衍不再在意，就和王贲，石悬星一起回长安城去。
而在少年道人的背后，风吹来去，树叶散落如雨水。
唯独那一枚落叶，似乎时间和空间被凝滞了一瞬。
横在空中不动不摇，妙不可言。
刹那一息后，方才飘然落下，落下的瞬间，就似乎是承受不住那种神韵，直接崩碎，化作了齑粉。
周衍一路回到长安城中，他是打算要寻找李知微，再和李隆基告别，带着李知微离开这里，然后回终南山上，设下阵法玄坛，捕捉留下的空间锚点，和兮蚨联系上。
李隆基那老小子之前还能够和周衍钓鱼闲聊。
还可以再太极殿里面，陪着这些宗师和周衍三十天时间里，精神都还很好，按照周衍不那么充沛的历史知识，李隆基应该还有两年左右的寿命。
但是当他去到玉真观的时候，却没有遇到李知微，玉真公主的脸上神色也有些复杂悲怆，周衍微怔，似乎有所感觉了，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喝茶。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李知微回来了，身旁还有高力士。
李知微的脸上情绪复杂，似有茫然，也有一丝丝悲伤。
高力士越过了李知微，往前几步，捧着拂尘。
这个在卧佛寺初次见到的老宦官见到周衍，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和波动涟漪，但是眼底却带着一股极深沉的悲意，拱手深深一礼，轻声道：
“真人。”
“圣人……快要不行了。”

第399章 投桃报李非一人
高力士传递了消息，周衍微微一怔，有明悟也有慨叹。
李隆基毕竟已经年事已高，或许按照周衍所知道的历史轨迹，他还可以再活两年，但是在这个神魔存世的世界当中，泰山公之崩也好，安史之乱也罢，对于他的影响太大了。
再加上和海外三山派来之弟子，在兴庆宫当中的一场恶战厮杀，这些都极大地损耗了李隆基自己的元气和心力，在这之后，李隆基的身体就已经成了犹如薄瓷一样的状态。
看着仍旧完整，看着甚至于精气神圆满。
还能够玩笑，下棋，钓鱼，却只是勉强维系，一旦有什么事情打破了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就会犹如瓷器上被敲出一个裂口，缝隙会在极短的时间里面蔓延到周身百骸。
周衍只瞬间，就明白了李隆基的身体为什么会忽然急转直下——
是那一天，在太极宫里面绷断琴弦。
李隆基将自己的一生，化入了两首琴音里面，展示前方的道路，却又在见到周衍要顺势突破的时候，主动地拉崩了琴弦，将周衍从顿悟突破的状态当中惊醒。
这事情就直接让李隆基的精气神迸裂外泄，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从神满气足，变得苍老的不行，遣高力士来，是为了再见见众人。
这一日的长安城，空中的阳光稍微有些凉薄，皇宫里经历过了好一场大战，眼下也没有以前的热闹，大家都知道皇帝和皇后出了事，但是谁都不敢去讨论这件事情。
所有人都极克制，低垂着头走过了宫中的大道。
李隆基坐在宫殿外面，晒着太阳，就算是陈玄礼之前就因为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旧情未了，对他极不满意，近乎心死了一样，但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李隆基年迈垂老，陈玄礼终究是放不下他，来这里守着。
很快的，脚步声传来，李隆基眸子抬起，看了过去。
他看到了几个身影。
高力士回来了，还跟着一位已经有些年迈的女道长，那正是李隆基的亲妹妹，玉真公主李元元，李元元脚步踉跄，看着坐在那里，苍老垂暮的兄长，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泪流满面，往前走去，抓住李隆基的手。
李隆基倒是舒朗，道：“这么大的人了，七老八十，哭什么哭？”他拍了拍玉真公主的手背，然后看向了另外那人，那不是周衍，而是李知微。
李隆基问：“周衍呢？”
李知微看着垂暮苍老的李隆基，眼底也有些悲伤，摇了摇头，道：“他没有过来。”
李隆基哑然，骂道：“这个牛鼻子道士，竟然这么绝情，我都让高力士说我都不行了，这家伙连来都不来，哈哈，这小子！”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伙，用力一拍大腿，就把身上的毛毯给掀了，让李元元和李知微看得瞠目结舌，李三郎破口大骂：
“我自己帮他点醒一下的时候，倾泻了点精气神，那小子的心思软，我还打算让他看看我这狼狈不堪的样子，最好装着可怜一点，就可以让他对我大唐有一丝丝愧疚之心。”
“谁知道，这个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倒是鬼精鬼精！”
“竟然不上当！”
“可恶！”
李隆基对这小子不听话，表示极为不爽。
高力士嘴角抽了抽，陈玄礼闭着眼睛转过头去。
没眼看。
根本看不得一点。
玉真公主呆了一下，而李知微则看着这老者，更是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李隆基看着她的样子，没好气道：“这能怪老夫么？！”
“小云儿，你那老爹一点不像我，竟然能给他爹，被我那个逆子正面捅了一下……心还是不够狠，不够绝，这怎么能当好皇帝的？”
“你哥哥的话，也就是个中庸之才。”
“把大唐交给他们，我实在是不安心啊，这才最后希望诓那小子一下，谁能想到，他一点都不中计啊。”
“嘿，这年轻人！”
李知微看着自己的祖爷爷，她看得出来，李隆基脸上那种咬牙切齿的可惜感觉，毫无疑问，只要周衍过来，这老东西是完完全全可以做到他说的那些事情的。
甚至于会做得更绝。
脸？那是什么？
不熟。
李知微道：“祖爷爷，您，您这也太……”
李隆基翻了翻白眼，道：“太卑鄙无耻了是吗？”
玉真公主看着隐隐有些气呼呼的李知微，看着那吹胡子瞪眼的李隆基，她打圆场，道：“可是，大兄，你是想要让真人当臣子吗？这恐怕不行啊……”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什么当臣，如果他愿意的话，让他和小云儿的儿子当皇帝，我觉得也很好，可是这大概率是做不到的吧。”
李知微脸上一红。
少女瞪大眼睛怒视着自己的祖爷爷。
却是回答：“便有孩儿，也不会让他回宫中的！”
李隆基呆滞，旋即忽而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来，指着李知微，道：“好，好，好，你这样的胆量，这样的占有之欲，才是我李家的血脉！”
“可惜，可惜，若你是男儿身，则是成帝最好的选择。”
顿了顿，这白发苍苍的帝王却是不无几分遗憾，道：
“可惜了，那位祖奶奶的事情之后，这大唐不会允许第二位武曌出现了。”
玉真公主的脸上神色微变，低声道：“陛下，这不合乎祖宗礼法和规矩……”李隆基却是大笑：“礼法规矩吗？礼法和规则不过只是对于力量的展现罢了。”
“若你我之世，仙神不昌，没有一力超凡之能。”
“那么这所谓礼法，确实是有威力。”
“但是如今这世道，如周衍那样年纪轻轻，可以至少活三百年，修为绝世的大宗师，才是规矩和礼法的源头，你啊你，还是看不破。”
“不过，既然不愿，那也不在乎，让他为臣？若是我还是顶峰期的时候，或许会有这个想法吧，现在，哪儿还有呢？况且，周衍此人，重情，守诺。”
“他不会被权力或财富收买，但会被情义和亏欠所约束。”
李隆基伸出手，手掌上多有皱纹，五指次第律动，似乎是在笼罩着什么存在一样，他淡淡道：“像是这样的豪杰，不是要我对他索求什么，而是，我要给他什么。”
“老夫所能做到的，不过就是以我的性命，让这小道士在心里，为大唐留下一块无法磨灭的烙印。一种基于愧疚与补偿的心理。”
“如此，或许可以让他保我大唐一世安稳。”
“在这家国再度危险的时候，出一次手，也只是希望这个了，至于当官？哈哈哈，我还害怕这小子把我这桌子掀了！”
李隆基的声音从容，李知微的眼底有一丝丝的惊悸，她终究还是发现了，在这个洒脱的，苍老的祖爷爷身上，在那看上去和寻常老人一个模样的身体里面，装着的终究是皇帝。
淡漠理智。
和周衍的忘年交，并不妨碍他想要设计周衍。
攻心为上，针对于周衍的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在谈论这些心机的时候，李隆基还展现出了为帝者的从容不迫，但是他旋即可惜无比，用力一拍大腿，无比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呀，这小子滑头，不肯过来。”
“所以，老夫这最后的一个计策，在他心底里留下烙印的法子，还是没能成了，可惜，可惜，这最后一计不成，真的乃是天命啊。”
他笑起来。
眉眼边缘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但是在那一瞬间，李知微也好，玉真公主也罢，都愣住了。
他们在这笑意中看到了一丝舒朗的感觉，总有种错觉，就是，李隆基的心底其实也不希望周衍出现在这里，不希望在最后‘设计’这个年纪小的朋友。
但是李三郎的复杂点就在于此了。
周衍没有来，他笑骂，心中松了口气，真的很开心；可是周衍若是真的过来，李隆基也是真的会想法子设计他，毫不犹豫。
李隆基随意取出一个匣子，手掌抚摸了下这匣子，就递给了李知微，道：“你们之后，应该会离开长安城了，离开之后，怕是见不到面了，他既然没来，这东西就给他。”
“用不用，随他自己选择就是了。”
“不过，说起来他现在在哪里？”
李知微道：“他说，他要去玄官石碑。”
玄官石碑？！
李隆基的眸子猛然大亮，他似乎猜到周衍要做什么，他猛然起身，却又忽然朝着下面坐下来，微微喘息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眸子却仍旧是明亮，注视着那太极殿方位。
犹如两团火焰，犹如两点星火。
他猜测到了周衍要做什么。
他笑：“小子啊，哈哈哈，好小子，你赢了！”
周衍踱步去了太极殿中，他一身道袍，可以在这宫中来去自如，太极殿中，那七座代表着法脉源头和本来真意的石碑伫立，叶法善等人间界的宗师，仍旧还在参悟这些石碑。
见到周衍过来，墨尘正要打招呼，却发现了不对。
阴山法脉，最为敏锐，他已经可以感知到周衍身上的元气流转，眸子微凝，脱口而出道：“这是……你果然是突破四品了？！”
叶法善也是抚须看来，他们之前在阁楼上看到了天地异相，就已经有所猜测了，这个时候看到周衍本人，立刻就明白发生的事情，心中不由赞叹。
墨尘则是道：“老夫行走天下一甲子，这也还没有看到，你这样汇聚了各家法脉力量的修行者，既然来了，那就不要浪费，再和我等打一打如何？”
周衍嗓音平静，道：“正打算要和诸位试试手。”
“这一次，贫道能够突破境界，有劳诸位道友相助，投桃报李，这一次，贫道打算来此展现一番感悟……”
周衍踏前半步，袖袍翻卷，此刻因为烛龙之位格，而夯实到不可思议地步的道基流转，一股股磅礴，浩瀚的气息，就在此刻，铺展开来。
“！！！”
墨尘本来还在笑着。
他想要说，你就算是真的突破了，难不成，还可以一步登天不成？我们几个老兄弟，之前和你交手，那也只是切磋为主，主要在于展现自己的底蕴和对于法脉的感悟。
总不至于，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和我等联手对抗？
可是在周衍自身的气息流转而出的瞬间，墨尘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不见，他像是看到了辽阔的山峦，仿佛窥见了阴山法脉本身，其深邃莫测，浩瀚高远，竟在自己之上！
其余各路宗师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们仿佛面对着自己这一脉法脉的，最顶尖的古老者。
就像是年少刚刚接触到玄官修行的时候，那种如同窥见一方天地般的，波澜壮阔。
而更要命的是，他们本身已经是宗师之境界，更因为之前李隆基开放了玄官石碑而得以窥见其他法脉之神韵，他们可以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周衍身上同时出现了七大法脉。
不，不只是七个法脉，还有代表着地祇的一脉。
足足八种不同的法脉在他的身上流转着！
而且，每一道法脉都已经抵达了无比深厚扎实的层次！
八脉皆是大宗师！
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已经运转神通，而眼角余光看到，各家各脉的宗师都同样如临大敌，对峙着周衍，气息汹涌，已经引动了这七座石碑。
这七座玄官石碑之上大放光芒，道韵共鸣。
周衍神色平静，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李隆基那老小子若是真的不行了，肯定要搞出来点幺蛾子，他不打算去见他了，何苦要见，却也感谢他的帮助，感谢李隆基不惜燃烧自身，以展示他走过的道路，也感谢这些宗师三十日的切磋论道。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知恩图报，不过只是如此。
以及，作为一个人，要做的事情……
周衍踏前半步，七座石碑猛烈共鸣，散发出磅礴道韵，周衍和这七大法脉宗师交锋，这一次，是他主动展示自己的领悟，就犹如这些宗师在那三十日的时间里一样。
他的领悟，还有他所学习到的各大法脉，本来就来自这些宗师，而经历过太古烛龙位格，高屋建瓴地去看，去感受，已经修行到极艰深的地步。
这个时候，周衍主动展示这些道韵，对于墨尘，叶法善等人来说，这不啻于是一位同门顶尖大宗师的传授，几乎等同于烛龙化身成人来亲自指点他们。
一个个的，深深沉迷于其中，如痴如醉。
更是在彼此的切磋之中，更引动了他们苦修一甲子的经验和感悟，反倒是催生出更多妙不可言的灵动之感，周衍本身的根基底蕴，是因烛龙的高位格而成，失之轻灵。
此刻见这些宗师们的妙思，犹如窥见他们一生的修行，助力，而在阐释自身大道底蕴的时候，反过来对自身的所学更有深一层的感悟。
这一次，双方都有所提升，而在彼此的气息交错，彼此助力而抵达感悟高峰的时候，周衍忽而袖袍一扫，那一股诸多玄官法脉回合的道韵流转，竟是将这里的各位宗师都排开来。
墨尘踉跄后退，抬眸看着那道人。
看到那道人的袖袍翻卷，鬓发飞扬，看到周衍伸出手，他的手指这一次不是攻击，而是平静落在了那上溯秦皇，凝聚各家而成就的玄官石碑！
周衍得了李隆基的馈赠，却也是得到了大唐的馈赠。
是得到人间之馈赠。
是以这大唐的天下诸多传承为自身资粮。
周衍要做的事情，心底已经清晰了，借助和诸位宗师的交锋，他将自身的感悟再度激荡起来了，那是借助烛龙之威，解析了这些法脉之后，再以人身完成感悟。
什么是人类呢？
那是继承前人的学识，然后修行，积累，传递给下一代。
如今，当亦是我来做这一步了。
周衍手指落在玄官石碑之上，以自身此刻的感悟和烛龙之境，澄澈明悟，将自己的感悟汇聚于手指，落下一笔！
完善法脉神韵——
这是他要做的事，也是他对李隆基的回应。
是所谓投桃报李！
岂拘泥于一人之身？！

第400章 开辟法脉大宗师！
阴山法脉大宗师墨尘看着周衍的动作，神色变化，道：
“你想要做什么？这是秦皇亲自留下的法脉石碑，常人根本不可能改变，除非境界之高，已经超过了这些法脉石碑本身，否则根本不会对这石碑有丝毫影响。”
“甚至于还会被反噬，会重伤。”
嗡！！！
可是墨尘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就感觉到了不同，这一座法脉石碑忽而震动，嗡鸣，上面的神韵化作了文字，一枚一枚，泛起淡金，从这一座石碑上飞腾起来。
这是天人法脉。
在这之前，周衍接触过【史】麾下的代行使，知道，他们在以天人法脉的修行者，作为承载白泽书玉符的载体，和开明一合计，就知道，这天人法脉，恐怕已被篡改，成了【史】的耗材。
他那时候就把这事情都记在心底里。
只是之前的他，虽然有战力，但是对于大道感悟寻常，也不了解各大法脉，而此刻，他先有整个大唐天下之资粮，又有烛龙烛九阴之高度，已经可以做到这一点。
他以烛龙视角对于七大法脉的感悟，将这七大石碑当中残留不纯之神韵拂去，而后借以自身感悟，全部都灌注入了这七大石碑之中！
没有丝毫的保留，那七座石碑上，一层赤金色的流光变化，这是最初的时代，是春秋战国时期形成的雏形，秦皇得到了十座石碑，传递后世。
只是大唐时期，只剩下了七座石碑。
此刻，周衍在春秋战国诸多先贤，秦皇之后，重塑此物。
七座石碑之上，道韵流转，一枚一枚光影化作文字，从石碑之上旋转而起，在虚空中就崩散化作了光尘，潜藏的神意却不灭，犹如浪潮般四方铺开。
周衍的神意空间当中，姬轩辕，蚩尤两人的神色安静。
当周衍抬起手指的时候，七大法脉石碑，已经彻底地完善了，至少，已经完善到了周衍自己现在所能窥见的地步，但是，经历过这一次的重新整合自身感悟，再度输出的经历，周衍心中的灵机转动，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是更为激荡起来。
须发皆白的叶法善看着道门石碑，隐隐恍惚。
那上面多出来了古朴的文字，那文字本身似乎并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真正玄妙无双的地方，在于这文字所携带着的道韵，似阐述阴阳二气，两仪玄妙。
叶法善走的是上清宗符箓一脉，可窥见这至纯的阴阳二气，却也如推开了一扇崭新大门，不可遏制地沉迷其中，墨尘则是看着那阴山法脉，恍惚之中，几乎觉得大有泰山府君，主生掌死之神妙。
周衍以泰山之感悟重塑阴山法脉，以天柱之视角梳理了天山法脉，以文殊之馈赠完善佛门法理，道门自有阴阳二气，兵家则有兵主神通……
这些皆有大来历，又有此身所学的感悟，更有烛龙视角。
一时间，这里的人间界宗师们都似乎沉迷其中。
太极殿中，安静的风拂可知。
墨尘他们沉迷其中的时候，叶法善却注意到那个年轻道士没有就此罢手，周衍的左手背负身后，右手伸出，手指悬于空中，仍旧还有一点灵光，他身上隐隐然还有一丝涟漪。
叶法善的心思通透，刹那之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这位一百多岁的道门老天师的心底出现了，这个念头如此猛烈，如此的汹涌，如此的荒谬，即便是百年的修为，仍是脸上微变，神色动容。
难道说，他想要……
他们看到七座石碑，环绕簇拥着一人，他们看到那少年道人的右手垂下，转过身来，他们看到那道人微微颔首，这样说道——
“请再给我一座石碑。”
于是，只余下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只是刹那，也或许已是漫长的时间，墨尘终于反应过来，他知道周衍要做什么了，几乎瞬间掠了出去，以大宗师的神通身法，只是三个呼吸，就已经奔了回来了。
他扛着一座石碑，这本来是为了李隆基而准备的，如李隆基这样的帝王，他曾经有过无双的丰功伟绩，却也曾经做出了平庸帝王想都想不出来的荒唐事。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君主，死去之后当然会有碑文。
可墨尘才不管这个。
他心底原本对于李三郎的一丝丝尊重之心，都被李三郎‘邀请’他们下山时候的手段给磨灭了，再加上，他知道人心中的感悟，犹如天空的白云，有的时候只是一个恍惚，就再也寻不到了。
急匆匆回来，墨尘肩膀一震。
那足足有十丈的巨型石碑飞出来，重重落在了太极殿之前，墨尘旋即后退，拉开了距离，这位出身于微末，从天下闯荡出来的宗师，唯独此刻，脸上才有了极明显的尊重之感。
“请！”
周衍凌空而起，把自己的手指落在了这石碑上。
顿了顿，将自身地脉之力的感悟，临战之法，气运之妙，尽数融合，贯入此石碑之中，石碑之上，出现了一道道的金色痕迹，化作文字，妙不可言。
最后，当周衍把右手抬起的时候，这石碑已成。
周衍一路行来的地脉操控，气运之妙，阴阳二气化轮转，两仪微尘破诸法的手段，并未曾有丝毫的保留，全部都贯穿入其中，等待人族修士，前来修行。
在这个刹那，周衍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传道统，立法脉，以此回馈这天地人间。
于修行者而言，此行，此功，足矣！
于人族而言，此功，尽矣！
于是心胸开阔，气机舒朗，一身灵机，就在这对战宗师，展露法脉，梳理驳杂以传后世的行为当中，不断推进不断累叠，终至于自身之极限，并且借助留下法脉石碑的行为，踏破这！
此刻站在这里，环顾周围，八座石碑，分列于左右，每一座石碑上都有无比玄妙的气息流转，化作道韵，在其他人的眼底里，这八个石碑，可以说泾渭分明。
但是在周衍眼底，这八座石碑代表着的神意，分明有一种妙不可以的联系，他闭着眼睛，不再动心，不再动神，只以自身精气神，随性而为之。
只随意抬手，顿足，像是在演练拳脚，可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其神通，都有其玄妙，竟都属于这八座石碑里面的极奥妙之物。
明明只是寻常的演练，可周围的气息却是动了。
元气被引动，流动的时候化作了风和雷霆，一股股气浪从周衍的周身逸散，化作了一圈圈的气浪圈，四方排开，云气被搅动，树木晃动树叶摩擦的声音犹如下了一场暴雨。
偌大的太极宫外，众人竟然站不稳当。
即便是几大宗师也不能站稳，不得不一步步后退，再退，最后几乎彻底退出了太极宫的范围，墨尘抬起头，看到了一道犹如整个太极宫那么巨大的气柱，冲天而起！
“这什么鬼根基？！！”
“谁的根基外显有整个太极宫这么粗的？！”
“他还是人吗？！”
“龙族根基在他面前，都只能被叫做小泥鳅了吧？”
隐隐然，有八道气息流转，汇聚其中。
叶法善呢喃道：“八脉合一了……？！！”
“这是，道心圆融，在统合诸法？！”
“统合诸法？！”
墨尘不由得眼馋极了，他道：“那我们不能去看吗？这样的经历，错过可不会再有了，若是能看到这融汇百家的一幕，便是死了也值得。”
叶法善苦笑，他想要拒绝的，可是这诱惑实在太大。
正在犹豫的时候，那冲天气浪当中，传来了周衍的声音明明那一股代表着气息和根基的道：“诸位要旁观，就请进来吧。”
墨尘不由大喜。
叶法善却道：“不能用神通，否则的话，怕是影响真人突破，诸位同修，这一次，大家就只能靠着自己的底蕴和感悟，来分出个上下了。”
众人都道自然。
叶法善等人想法子靠近气柱当中，想要去看看，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当代大宗师融汇百家，可是才走了几步就不行。
天人法脉的宗师是一位丈二大汉，走入气柱七步。
儒家当代的老夫子走入太极宫十三步。
墨尘使出了全部本领，走入了十七步。
其他的几位宗师，表现也差不多，唯独郭子仪和叶法善这两位，年纪最大，根基也最厚，走出了最远的距离，可是无论是他们的谁，都没能够真正看到周衍的蜕变。
叶法善瞪大眼睛看去，只看到代表着诸多法脉的道韵彼此纠缠，彼此碰撞，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契合在一起，粗粗去看，只是觉得精妙非常。
可是看得时间太长，就觉得眼睛刺痛，头晕目眩，后脑都一阵阵发闷，他知道，是自己的根基底蕴，完全跟不上周衍的衍化，继续看下去，怕是没有什么收获，还要反向影响自己走的道路，反倒是给牵连着走火入魔。
郭子仪也如此，他只是闭上眼睛，心中惊涛骇浪。
在周衍说出沈沧溟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周衍是谁了。
是和沈沧溟一起被通缉的那个少年。
这才多短暂的时间，就有这样的境界和实力了？！
他是谁？
周衍则已彻底进入了领悟大道的境界当中，八座大道玄官石碑，伫立于此，它们都和周衍产生了共鸣，这些石碑之上，泛起了金色的流光。
而在同时，各大法脉的精华都在周衍心底划过。
如何整合这一切法脉之力，周衍所学，是为道家，道家流转于阴阳，而此阴阳二气，则又可继续衍化为四象，八卦，而在这一瞬间，这八大法脉都在周衍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天人法脉主修身体，以求肉身成圣，其修行者，乃是人身小宇宙的塑造者，对应乾卦。
坤为地，为万物之母。地祇之力源于名山大川，承载一切生灵，自然是坤卦。
震为雷，其势迅疾，其声威猛，如大军压境，金鼓齐鸣。
这自然对应于兵家之法脉。
坎为水，为险，为幽冥。阴山法脉修三魂七魄，探寻生死奥秘，其道如暗流，深不可测，又和泰山府君之神威契合，自然是此。
离为火，为文明，为网罗。杂家散门包罗万象，博采众长，当是此卦；艮为山，为止。禅佛脉止息妄念，追求内心的寂静与涅槃，如同高山般巍然不动，止息安住，寂静涅槃，当是此相！
巽为风，为入，学宫法脉如春风化雨，无处不在，浸润人心，教化流转，当是此卦；兑为泽，为悦，为口舌。道门法脉，天人交感，万物欣悦，自是此卦。
八大法脉，彼此汇聚，彼此对应，却也彼此流转。
只是瞬间，心意转动，周衍一身所修一身所学，彻底被他统合了起来，道人长啸，抬手一掌轰击。
五行流转，结合镇字，化作——【兜率宫】！
兜率宫主镇压。
而在这兜率宫中，五行当中，水火二气凸显而出，化坎离，逆阴阳，阴阳则是为两仪，两仪流转，可令万物微尘，如此，是为——【两仪微尘】。
而阴阳二气流转变化，最终衍化八卦。
八卦之中每一个卦象，对应一重法脉神通。
一气掌控阴阳，阴阳衍化八卦，八卦统摄诸法，于是五指当中，万象森罗，诸多法脉，诸多神通，不断变化，又彼此相生，化流转之神意，而暗藏了两仪微尘的基础。
就仿佛什么存在进入这一招的范围之下，都会被镇压，而后被八大法脉之力硬生生磨砺粉碎，气息轰鸣，在出这一招的时候，周衍摆脱了之前一直依赖传国玉玺的弱点。
这一招，纯粹由他所出。
而此招之威力，已经彻底推升，破开了四品境界的极限。
抵达了三品！
于是周衍抬起头，看到了天穹当中，各色元气流转变化，轰击鸣啸，这代表着他这一招已经直接引动了伏羲在这人间界留下的封印，触及了这封印的锁定程序。
却又因为他自己的根基只是初入四品。
那异相变化，却没有像是当年把秦皇抛出去那样，把周衍也排斥出去，只是异相翻转，绵延变化，覆盖了整个长安城的上空，正在处理公务的颜真卿抬起头，看到天穹异色，面容骤变。
裴家，正在练刀的裴玄羽呆呆看着天上，手里的刀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小姑娘眨了眨眼，回头奔到家里面，大声道：“爹爹，阿娘，出来看神仙啦！”
而叶法善，作为出身于道门，一路走到如今这个境界的大宗师，他在最近的距离，看到了这一幕，许久失神，喟然而叹息，呢喃道：
“以人身演天地，将七大法脉与山河地祇之力，统合于两仪八卦之中……敢问，这一招，叫做什么？”
周衍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知道，这才是他的法界，不是借助白泽书构筑的虚幻法界，而是纯粹的，由历代修行者们几千年累积的底蕴，最后升华出的法界。
道人震了震袖袍，鬓角白发垂下，双手笼在身前。
青色道袍垂下，腰间有一枚古朴木牌，上面只有一个【太】字，他笑，这样回答道：
“八卦炉。”
兜率宫中两仪起。
万物微尘八卦炉。
叶法善呢喃着这一招的名字，有所明悟，喟然而长叹息，道：“无论是沙场兵戈，书院文章，还是隐修秘法，山川神灵，皆在这两仪八卦之中……”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是以叫做八卦炉吗？”
“八卦炉，好一个八卦炉。”
这位白发苍苍的道门老天师大笑：“贫道修行，一百五十余年，能在这最后的时候，得以见到这一招的气象，死不恨也！”
叶法善一震袖袍，拱手深深一礼：
“多谢太上，为吾等开辟法脉，昭示前路！”
墨尘，不空三藏等诸多宗师，也都齐齐行礼，口道：
“多谢太上，为吾等开辟法脉，昭示前路！”
“多谢——”
“太上！”
这一次周衍没有避开不受礼。
长安城外，有紫气流转。
八卦虚影笼罩百里，三日乃散。

第401章 天尊位
凝练法脉，以成一体。
周衍自身领悟大道，将八大法脉之力，和八卦流转结合，统摄于两仪之间，令这整个天地当中，八卦虚影流转变化，仿佛成一天地一般，这样的壮阔风景，引来了无数文人墨客。
唯独可惜，那位李太白不在。
否则的话，当是能写出数不清的风流文字。
玄官修行这也好，寻常武者也罢，哪怕是街道上的贩浆之人，看着这流转变化的天地异相，都要忍不住惊叹和失神了，可是除了那一天在太极宫外面旁观的各脉宗师，这世上也没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衍翻阅道经卷宗，旁边香炉袅袅升起，这里倒是一片清净之地，他现在已经不居住在玉真公主的玉真观了，而是暂移到另一处道观清居。
他前面是个看着文雅，但是肩膀宽阔，尤其雄壮的男子。
正在揉着自己的手腕，苦笑不已：“啊，真人，您可真的是给我找到了一个苦差事啊。”
这说话的人，正是河北道大盟主，在安史之乱里面，弃笔从戎的文臣颜真卿，这位所做的事情不是其他，而是受周衍托付，要去把八座石碑上的文字全部写下来。
这些石碑内蕴玄官法脉的深奥，自有神通妙处，道韵无穷，此刻的长安城里，除了颜真卿还可以誊出几分神韵外，其他人真就只能干瞪眼。
颜真卿把誊好的石碑帖交给周衍。
周衍看到其中果然不同凡响，隐隐然有原本石碑的气息。
颜真卿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并不拘泥礼数，端起自己身边的茶，一口喝下去，然后笑着问道：“所以，真人要在下誊抄这些石碑的道文，打算做什么？”
“太上皇陛下有旨意，您来宫中，想什么时候来看这些玄官石碑，都由着您，没有谁会阻拦的。”
周衍答道：“贫道倒是不用看了，可是这世上还有太多人看不到这些碑文的神韵。”
颜真卿惊讶，倒是不那么意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道长是打算把这石碑的碑文送到楼观道里面？”
周衍摇头。
颜真卿道：“哦，那是要送给相熟之人？”
周衍又摇了摇头，沉静平缓，道：“贫道打算将这些石碑，送往这大唐的每一个地方，玄官法脉，本来就是对抗妖魔之力，但是各家各脉都将法脉藏起来，不大好。”
颜真卿的神色微顿，道：“真人要教化天下人？！”
周衍没好气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不要给我戴帽子。”
“我只是想要把这碑刻在各州立下来，这样的话有天赋的人，就可以走上玄官之路，增强人族之力罢了……”这样做也是为了给李隆基一个回应。
那老家伙摆明了想要利用周衍维稳大唐天下。
那我就把剑和刀分给天下人。
老家伙，你的计策早就过时了！
颜真卿出身还是儒家，这样有教无类的风格，让他极是欣喜，一下子就更有精神了，道：“好，好，好，哈哈哈，这样的话，我得要多誊抄一些才行！”
他乐不可支，将一口热茶全部吞下，就立刻离开了。
周衍看着他抄录的碑文，颜真卿终究是颜真卿，即便是具有玄官法脉神韵的八大石碑，仍旧被他记录了下来，而且，在不断尝试将神韵保留下来，录于笔锋的过程中，颜真卿的书法之境，再度蜕变。
他本来还远没有抵达此生书法碑文的极致。
可这一次的事情，比起周衍所熟知的那个历史时代，早了十几年，臻至于神明变化的境界，或许这个时代的颜真卿，可以走到比起周衍熟知的那位书圣更远的道路上。
周衍感觉到，如果说历史和岁月是一条河流。
那他就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水里，带来的影响，远远不只是砸破睡眠的那一下，泛起来的层层涟漪，还远不曾消亡，李亨提前去世，郭子仪和唐军避免大败。
而现在，颜真卿也比起正常更早窥见这个境界。
却也不知道，这些涟漪汇聚，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究竟是好还是坏？
道观之中，微风祥和，周衍端着茶，想着接下来做的事情，他自身的境界已经抵达了人间界的极限四品层次，并且整合一身所学，最强绝学的威力直抵三品层次。
但是，伏羲的封印对他自己都没有留情，何况周衍。
天穹流转的那个巨大的八卦异相，长安城中的百姓都在私下里交谈，说是仙人降临的外显，墨尘和叶法善也都先非常羡慕，觉得是周衍窥见了三品的道路，才有此天地异相。
一旦突破，就有可能腾云飞升。
但是只有周衍自己清楚，这是自己的境界气息和伏羲的封印阵法产生对冲，引动的封印，所谓传说中的雷劫，怕不就是伏羲这封印的自我防御程序。
周衍可以感知到自身的境界已经隐隐受到压制了。
得要想办法寻找到突破三品的道路，问伏羲的话，大概率这家伙不会说，这只能自己想法子了，除此之外，海外三山那边，被周衍把地图之类的都记了下来，还留下了不少后门。
找个时间和机会，和兮蚨联系上再说。
还有泸州的安禄山，以及他手里面的八个三足金乌。
各种各样的事情，倒也是丝毫不少，周衍思考着之后的布置，思考着之后需要做的事情，随意翻阅手中的道经，穿过道观中堂的风却忽而微凝。
一滴水从树叶上落下，落在道观中的一个小水池里。
水池泛起涟漪，涟漪层层散开，渐渐隐没，渐渐消失，但是这水上涟漪平息的速度，却是越来越缓慢，最终彻底凝固，天空中飞过的鸟儿振翅的动作僵硬。
周衍的眸子微抬起，他的眉心感觉到了极强的刺激感，在这道观的门口，一名戴着竹斗笠的男子站在那里，天下万物，就仿佛都凝固了。
他迈出一步，身子一晃，已经跨过常人百步。
裹挟着磅礴洪流。
周衍放下手中的道经，手指在桌子上敲击。
一个茶杯飞出，打着旋朝着来人飞去，却在那人的身前三尺之地凝滞住，来者平淡道：“……阆中一战，没有过去多久，你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周衍微笑道：“我也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
“【史】。”
来者正是周衍所遇到的一尊大敌，也是诸葛武侯的对手，所谓的【史】，手持白泽书，欲要彻底抹去人间血性，让这大地之上的生灵都服从他们安排的命运。
轰！！！
那一个茶杯似乎承受不住两股磅礴无比的力量，就在这空中直接炸开，琥珀色的茶汤朝着四方泼洒出来，但是动作却极迟滞，【史】伸出手，屈指弹在一滴水上。
那一滴水一下崩散成为雾气。
雾气流转，化作云霞，彻底涌动，占据了整个道观。
云雾霞光，漫卷漫舒，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仙家神韵，潇洒缥缈，但是唯独这个时候站在这雾气当中的人，才能窥见其中的冰冷杀意。
周衍眸子垂下，袖袍鼓荡，吞天噬地运转而出。
这无边雾气尽数被收入袖袍当中。
【史】在这一招神通对决的时候，已经出现在周衍身前，抬起手，朝着周衍的眉心按下来，无声无息，死寂默然，只是周衍感觉到了天地之间，仿佛昏暗下来。
整个世界的一切声音，色彩都似乎是从这里远去。
只剩下这一只手掌，遮天蔽日。
掌心的指纹，绵延变化，就仿佛化作了一根根透明的线，纠缠在周衍的身上，要将他引导向编织好的命运，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做出反应。
抬手朝前面轰出。
两仪流转，统摄诸法。
以兜率宫接招，转化为两仪微尘，旋即直接化作了最新突破后顿悟的八卦炉。
两掌相轰，刹那之间，一股气浪扫过整个道观。
道观院子里面的两座水池直接炸开，水浪冲天而起，又回落在地，发出的声音竟然有类闷雷。
周衍感觉到掌心之中传来的极其诡异质感，仿佛一根根透明丝线纠缠住了自己，刹那之间的他，眼前像是看到了一个个‘自己’，是不同朝代的自己。
看到了无数种可能的，属于自己的命运。
有身着道袍浴血沙场的，有披发为冠鏖战太古的，有静坐山巅化为枯骨的……所有虚影的尽头，都竖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死亡！
这些丝线正在尝试将周衍扯向那些被编织好的命运。
而所有的命运因果，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道陨】！
周衍掌心的【镇】字，流转华光，他的心境平和，从这诸多丝线的影响当中走出，只是更加加强了轰杀的招式，将自己所领悟的一切都压在其中。
忽而，有脚步声传来了。
这第三种声音，穿过了两者对峙的安静。
【史】翩然后退。
周衍忽而起身，袖袍翻卷，右手朝着下面一压，金色光芒汇聚流转，化作了那柄三尖两刃刀，刹那之间，锁定眼前的敌人，刀锋猛然横斩。
水火二气，直接炸开。
却又借周衍自己的八卦炉之掌势，锁定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没有让这一招的威力外泄，全部威力，直接轰击在了这个【史】的身躯之上。
三尖两刃刀的刃口锋锐，这一招直接轰杀了太古龙鳖。
太古龙鳖在阆中那个地方，是标准的三品。
此刻的这【史】的身影，似乎是因为之前周衍的动静太大了，激发了伏羲的阵法封印，所以只是四品巅峰，但是四品巅峰终究也还是四品，在被八卦炉对招破了那一招绝学后。
就被周衍的三尖两刃刀穿过胸口。
大日金乌，饿鬼恶兽从周衍身旁出现。
一道金色，一道墨色，化作了两道光，直接绕过一个弧度，轰击在了周衍的三尖两刃刀之上，强化了这一招的爆发性。
轰！！！
剧烈的震颤声音，周衍猛然横斩。
三尖两刃刀，横斩过这【史】的身躯，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身躯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裂口，碎光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化身正在缓缓崩碎，他的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惊愕。
“……竟然，以至于此了吗。”
“真的是可惜，那时候，没能杀了你。”
周衍淡淡道：“虽然和李隆基那老头子不很对付，但是即便是我也必须要承认，李隆基这一辈子，波涛汹涌，恐怕足以被你们的赝品白泽书锁定，化作玉符了吧。”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一转，指着地面。
他不知是以何等的心情，道：“贫道还不打算让你将他的灵性带走，也不打算让他成为你的傀儡，更不打算，和他厮杀一场……”
【史】淡笑了一声，身躯的破碎速度陡然加快，道：
“原来如此，你在长安城里，是在等我吗？”
“不过，赝品么？呵……”
他轻笑出声，身躯破碎，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感受着【八卦炉】这一招的特性，眼底终于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丝涟漪，带着郑重，遗憾，以及，真切不虚的，不逊对伏羲的杀意。
“岁月之力吗？”
真该杀啊。
周衍一直看着史的身影崩碎消失了，才松了口气，背后出了冷汗，他回忆刚刚交手的时候，那仿佛有一根根透明的丝线蔓延出来，要把他拉扯进入锚定的死亡中，那种诡异之感。
“……因果之力么？”
真的难缠啊。
这个还只是个分身，还是因为周衍顿悟八卦炉的时候，引动了伏羲的封印，令这段时间长安城受到的压制更大，假如有一天，真的要和这样的怪物对上的话。
怕是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啊。
周衍心里想着。
下了决定在这事情之后，要迅速把手头的各种事情都解决掉才行。
轰！！！！
水波轰然落地，周衍收起了兵器，鸟儿振翅飞过了院子，落叶飘然落下，之前笼罩在这个院子里面的凝重都消散开来，就好像还是平常一日。
脚步声传来，李知微快步走了进来，她从宫中出来之后，去了玉真观，知道了周衍的位置，然后找到了这里，是为了将李隆基给她的匣子，转而交给周衍。
周衍预料到了李隆基会给自己一些东西。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是两个东西。
一封，是早就已经写好的圣旨。
一个则是信笺。
周衍打开了信笺，那是李隆基的亲笔信，周衍看着里面的内容，文字颇为潇洒，但是开口却极不客气，道：
“小子，你果然够狡猾机灵，老头子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却也不上道，不上钩，你可真是……”
“很好，非常好！”
李隆基的文字里，带着颇多的豪气，带着欣慰。
“你若是来了的话，就只是被我算计的后辈后生罢了，可是，即便是我，也在汹涌的世道里面栽了这么个大跟头，假如你的心机连我都过不去的话，还怎么对付那些妖魔？”
“输给了我，就安心留在人间，做我李家的女婿。”
“可你不来，很好。”
“不过嘛，你还是猜错了一点，朕可不是演戏的，是真的不行咯，你不来，是真看不得我最后一眼了，不过也好，老来英雄气尽丧，我也不想你看我这么狼狈模样。”
“你看看旁边那卷轴，是朕给你的。”
周衍缓缓打开了这一幅卷轴。
那是一尊加封的圣旨。
是李隆基代笔，却不是李隆基的名义。
周衍看到，这圣旨上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人的印玺。
周衍看到了周文王印，周武王印，以至于秦皇汉武都在其中，可以说，是历朝历代顶尖明君的印玺，这个动作只为了汇聚这个时代人道气运，完成最极致的加封。
因为这圣旨上，没有其他什么道场，也没有什么太多驳杂的名头了，只是有两个字——
【天尊】

第402章 帝皇果
这圣旨之上，天尊二字，气运磅礴。
而且，并没有以大唐的名义加以限制，这代表着的就是说，这个封号不会因为大唐的衰败而崩塌，而是彻底和人间共存，周衍看到加封的指向，发现这一封圣旨属于那种空白的。
没有指定写明白加封的对象。
但是除了这个之外，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上面有着沉甸甸的气运，只需要周衍写上自己的名字，甚至于滴落一滴血，他立刻就可以获得这一份沉重的力量。
意识世界的姬轩辕本来侧躺着，正在喝酒打哈欠，瞥了一眼，直接蹭的一下，坐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卧槽！？”
“这年轻人！”
“后辈子弟，口气都这么大的吗？！”
姬轩辕从周衍的梦境里面，学坏了。
蚩尤也看得眼角抽了下。
周衍从两位老祖宗呆滞的表情当中，大概率能明白这个东西的分量，或许，重点不在于天尊二字，而是在这一卷卷轴本身的材质——
可是周府君只是个文盲，属于玄官修行路上半道出家的人，李隆基这一番准备，可以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周衍还是在姬轩辕和蚩尤的反应上，感觉到了这个卷轴上的分量比起自己想的更大，拈了拈，道：
“这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加封么？”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姬轩辕盘膝思考，他尝试用一种朴实的语气来讲述周衍得到的这个东西，但是这涉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过于繁杂，繁杂到很难用几句话说明白。
“这个的话，就说来话长了。”
周衍翻了个白眼：“请您务必长话短说。”
蚩尤忽然道：“梭哈。”
“什么？”
蚩尤一只手把姬轩辕推开，脸上威严满满，道：“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就这么理解，李隆基这个老小子，在你身上彻底梭哈了。”
“梭哈。”
“嗯，全押那种。”
“其他的话，姬轩辕，你来说。”
“你有文化。”
姬轩辕被蚩尤一肘肘得肋骨疼，闻言无可奈何，思考了下，道：“你只要在这个卷轴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就会成为人道气运共尊和背书的【天尊】。”
“整个人间界都会成为你的道场，在人道疆域内修行，恢复法力，将得到气运加持，事半功倍。”
“再加上，天尊这个尊号特性太高了，拥有此位格的话，抛开那什么实力，就只是位格上，你的常态就和【史】乃至某些太古神魔，比如共工他们站在了同一级别。”
周衍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看着这卷轴，道：
“比起伏羲呢？”
姬轩辕哽住，沉默了下，这明明是当代帝王亲自加封上尊号的天尊，可是这小子不在乎位格，权柄，以及其中的因果，隐患，就一门心思盯着和伏羲对标。
这让姬轩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这小子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严格意义上，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孩子气，很没出息。
可伏羲的位格，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切。
姬轩辕憋屈了半晌，道：
“严格意义上，应该能坐一桌子？”
而在这个时候，蚩尤却忽然开口，道：“是好东西。”
周衍深以为然，赞许道：“是吧，兵主前辈也觉得，能和伏羲这老小子对着干，这东西就很值了！”
蚩尤摇了摇头，道：“并不是。”
“羲皇的封印主要针对【非人】的力量和过强的人，可你获得【天尊位格】后，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人间秩序的延伸，这可能会减弱封印对你的部分压制……”
“换言之，你在人间界会被压制境界和修为，但是具备有人道气运和人间界认可的天尊，却绝对可以在这里突破成为三品境界，甚至于更高。”
周衍眸子微凝，而姬轩辕和蚩尤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这个结论代表着的是什么，姬轩辕喟然叹息，道：“……李隆基，他猜出了人间界被封印了上限。”
周衍颔首。
所以，李隆基才在最后，给留下了一个解开这个封印的‘钥匙’，周衍把卷轴收好，重新放在了这匣子里，然后继续看着李隆基给的亲笔信。
“看到了吗？哈哈哈，可有被吓了一大跳？”
“除了你必然猜测出的效果之外，你有此名号，也可以理所当然的召集人间界的一切玄官法脉，而不仅仅只是道门子弟，之前的话，他们最多算是靠着对楼观道的香火人情。”
“在此之后的话，就要说一句，尊奉天尊法旨了。”
“不过，你已是楼观道太上。”
“如今又有了人间道天尊。”
“怕是总称就是太上天尊了吧，也不知道，你这样的年纪，能不能够担负得起来这个尊号和名字，不过我想着，你终归可以做到，我当年不也是赶鸭子上架？”
“那三十天里，我召集了墨尘和叶法善他们，想要帮你一把，这也是有私心的，可那时，老夫看着你三十日的时间里，学尽了七大法脉的各种神通绝学，我可真是嫉妒你啊。”
“不是因为你学了去，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人的【道】，原来可以如此广阔，相比之下，朕的‘道’，终究困在了这长安城，这万里江山里，可惜，可惜……”
“不过嘛，你若是拿了这一个名头，我想要请你做一件事情，若是你答应的话，就请点点头吧……”
这些文字里面，多有感慨，多有悲伤，有着人之将死的情绪，周衍能窥见，李隆基在写这一封信时候的情绪，他不是无情的人，所以点了点头。
周衍翻过信笺，看到后面李隆基希望他做的事情。
然后看到，那信笺上写着简短的两行字。
“点头的是孙子！”
“小子，你总算吃瘪了吧，哈哈哈哈哈！”
周衍微怔，旋即看着这最后的所谓的愿望，嘴角微微勾起，道人放下信笺，终于还是放声大笑起来了。
老东西！
兴庆宫外。
李隆基懒洋洋看着天上的太阳，他的力量彻底耗尽了，高力士想要搀扶他，但是却被他挥手打开来，李隆基道：“你啊，我已经是老头子了，可我还没有老到要死的地步！”
“骗骗那些个小辈，怎么，你陪着我这大半辈子，你还能看不出来吗？”
高力士只好赔笑，道：“圣人，天气转冷了啊，您还是要注意着一些才是，毕竟您的气运……”
李隆基飞起一脚踹了他一下，道：“住嘴吧。”
落地的时候，老头子的脸色一变，高力士和陈玄礼都下意识往前，往前搀扶住了李隆基的左右臂膀，道：“圣人，圣人，您怎么了？！”
却忽然感觉到了肩膀一重。
李隆基直接把这两个老朋友都圈住，勾肩搭背道：“哈啊哈，还有什么，一把老骨头了，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了，你们两个搀扶着我点。”
陈玄礼，高力士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就只好做了人肉担架，架着了个李隆基在这宫中走，老头子说天气转冷，自己想要晒太阳，可是太阳在云层里飞来飞去，只好由两个老友带着他追太阳。
可太阳哪里是人能追得上呢？
犹如岁月一样。
最后，这三个老家伙都累得气喘吁吁。
李隆基摆手摆烂，道：“不了，不了，累了，走吧，去看看亨儿那个没出息的小子，这小子，惹出来了这么大的烂摊子，走吧，走吧。”
陈玄礼和高力士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复杂。
可他们还是带着李隆基来到了李亨静养的地方，李俶刚刚才来看望过，李隆基让太监和太医都退下去了，自己踱步走入宫中，张皇后和李亨皆在这里静养。
李亨一身根基不弱，又有邪法，被周衍斩碎了气运，打破了根基后，喂食了金蝉玉露，此刻那些妖虫就在他的体内啃咬血肉，却又不死。
李隆基坐在了李亨旁边，举着灯，看着李亨的脸庞，李隆基脸上的神色复杂，他把灯放在旁边，伸出手按在了李亨的手背上，道：“孩儿啊，你为何如此着急呢……”
“我年少的时候，政变夺权，继位之后，手中也还是沾染了亲姑姑的血，我李家的血脉，难道真的是有诅咒吗，是太宗留下的遗憾么？”
“我看到俶儿来看望你，是在看你什么时候咽气吧。”
“他是个忠厚的孩子，但是恐怕也难以抵抗皇位的诱惑吧，那小道士给你吃了金蝉玉露，是打算要你自作自受，但是我却知道，权位之火焦灼于心，李俶会有一日忍不住吧。”
“那时候他会杀了你，登上皇位。”
“可是，这不就像是宿命一样吗？像是太宗皇帝，像是我们那样，就像是一个阴影一样，但是，老夫不想要这样了，就让这样父子相残的宿命，在你我这里结束吧。”
昏迷的李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躯微微颤抖着。
张皇后重伤未死，还在将养，她还醒着，她似乎察觉到李隆基要做什么，面色苍白，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睛，看着李隆基，道：“圣人！”
李隆基注视着他，道：“可惜。”
“出身不代表什么，做了什么，才是重点。”
“你做的事情，不可能活下去的。”
“下辈子不要再做我李家的妻子了。”
张皇后脸色煞白。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了，烛光熄灭，苍老的李隆基面容上皱纹细密，眼瞳低垂，眼底淡漠，犹如垂暮之苍龙，虽然老朽，却仍旧有一股恐怖的威慑力。
李隆基的手放在李亨的脖子上。
他要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天下和人间，做最后一件事。
高力士和陈玄礼等待在宫殿外面。
大概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李隆基走出来了。
这一天，李亨和张皇后都去世了。
李隆基回到自己的住处，高力士和陈玄礼还打算要伺候着他睡下，李隆基没好气地道：“去去去，多大年纪了，做什么事情，还要人盯着？！”
“这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去去去。”
他把这两个老朋友都赶出去了。
大殿里空寂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了这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话，这大殿里面一时间有些太安静了，安静的让李隆基有些不适应，他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伸出手来摸了摸，脸上有些湿润，什么时候流泪了吗？
真是可笑啊。
不过，大唐的宿命，李氏的宿命，就以这个时候，由他来结束吧，李隆基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敲了敲桌子上的鼎器，让高力士将史官唤来了，史官今日知道了皇帝皇后去世的消息。
他脸上的神色凝重，行礼，垂首站在旁边，李隆基道：
“老夫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稍稍修改一下史书。”
那史官面色大变，被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却还是道：“陛下，史家铁笔如刀，不可更改的，您这天下大乱，还有和贵妃娘娘的公媳之事，我们是不会改的。”
李隆基气笑了，手里的茶杯往这小子脸上一砸，道：
“谁让你改这个了！”
史官松了口气，道：“这，那圣人唤我来是为什么？”
李隆基双手垂下，淡淡道：“朕要你抹去一个人，抹去广平郡王李俶的女儿……李知微在皇室中的记录。”
史官微微一怔，他还打算秉持着自己的风骨，却注意到李隆基平淡的眸子，这一次，他顿了顿身躯，感觉到，如果自己拒绝的话，恐怕会直接死在这里。
反正只是一个不受宠爱的郡主，他这样想着，于是道：
“要如何改，圣人请示下。”
李隆基抬眸看着远处，他太知道自己的后代了，李俶宽容，但是，在这皇位上时间太长，人的秉性就会变化，无限大的权利之下，非枭雄豪杰是驾驭不住的。
李俶必然会遇到困境，而李知微和周衍，会成为他的选择，比起自己拼命解决困难的话，还是利用自己的女儿，去反向影响，恳求那个道人更方便一点。
李隆基自知，自己是肮脏的，手中沾满血腥的帝皇，可正是如此，他才希望，自己能让这个疼爱的后辈远离皇室的诸多恩怨纠缠。
他希望周衍和李知微可以逍遥于世。
李隆基轻声道：“就写，真定公主，蚤薨，追封。”
这意思是说，这位真定公主早逝。
就连封号都是追封的。
史官沉默了下，记录下来。
被记录于《唐书&#183;卷三十八&#183;列传第八&#183;诸帝公主》一卷。
然后恭敬的行礼，面对着李隆基，一步一步后退，离开了宫墙。
这里就只剩下了李隆基独自一人。
他慢慢坐直了些，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迟缓得像个寻常老者。
目光掠过案几上那面磨得光亮的铜镜，镜中人鬓发如雪，眉眼间依稀还有昔日的轮廓，却再也寻不见半点李三郎的影子。
他没有唤人，自己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落幕，天穹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大日落地，昏黄的颜色泛着些红晕，在夕阳云霞的边缘，有几颗星辰黯淡地挂着。
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声音远远传来，有些飘忽。
李隆基伫立在那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铃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五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耳边，悠悠地荡了过来。
“呵……”
李隆基回到榻边，缓缓躺下，拉过那床半旧的锦衾。
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也很平凡，像任何一个老人在午后小憩时所用的那般。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殿外，高力士和陈玄礼，垂手侍立，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听着里面声息渐无，终至一片永恒的静默。
乾元二年，李隆基崩于太极宫神龙殿，高力士送葬，北望号恸，呕血而卒。代宗以其耆宿，保护先朝，陪葬泰陵。陈玄礼致仕，老死家乡，群臣上先皇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葬于泰陵。
庙号，玄宗。

第403章 兮蚨兮蚨
李隆基去世，李俶登基为帝，长安城气氛和畅。
百姓并不会因为一个帝王的去世而悲怆。
借助李隆基之前的慷慨，周衍从皇帝宝库当中，搬出来了许多的材料，这让姬轩辕和蚩尤打算在阆苑仙境里面修筑的建筑，进度往前面大幅地踏出了一步。
但是，即便是如此，仍旧还有些不足。
周衍都不知道，这两位到底是打算要做什么，李隆基那样支持了他们，竟然还是不足，每次问的时候，姬轩辕都是打马虎眼，哈哈笑着含糊过去，不肯说真话。
周衍也是无可奈何。
前几天，史亲自出现，和周衍打了一次，这一次出现的【史】，力量和境界都不如在滕王阁时遇到的那个，但是仍是极棘手，周衍用出了七八分手段，才斩断了对面一道分身。
却也不知，对方真身又会有多强大。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八卦之力流转其中，蕴藏着无边生克变化之道，左臂则是隐隐约约可以窥见禹王锁链，姬轩辕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周衍推演八卦之法，道：“昨天，我梦到共工了。”
姬轩辕顿了顿。
共工这样的存在，出现在梦中，本来就是罕见的事情。
这恐怕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境。
周衍看着自己的左臂，道：“共工出现，和我打了一架，这感觉太真实了，不是假的，应该是我突破引动了天上的异相，水神借助我手臂里面，他的这一股烙印出现。”
“这一次的动静太大了，还真的是惹来了不少的注意啊。”
“伏羲那家伙也是，完全联系不上。”
周衍抖手，手中的八卦之相崩散消失，化作了流风，而这流风蔓延到整个长安城当中，城中建筑上，铃铛轻响，辽阔空灵，周衍道：“所以，你们还需要多少材料？”
姬轩辕哈哈笑了笑，然后理所当然地道：
“大概再来李隆基给的这么一倍就行了。”
周衍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脑子卡住。
他忽然就明白了当时候，和李隆基钓鱼的时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的反应了，人甚至于没有办法共情过去的自己，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衍也忍不住道：
“要那么多，当饭吃啊！”
姬轩辕打了个哈哈，道：“这也是没法子的。”
“或者，你弄来那地水风火四类之物，也是可以的。”
周衍只觉得肚子里哽住。
四海之水精华，人道之火余烬，息壤，还有不知何所在之风，这四类东西，可以说周衍要么就只是听过，要么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从哪里给他们弄来？
你不要这样一副出去吃个早餐的轻松表情啊！
姬轩辕只是道：“哎呀，我知道有点累。”
“可是这世上的好事都没那么简单。”
“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你将这些材料弄了来，我两个给你在这阆苑仙境当中，修筑而出之物，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威力之大，哪怕是面对史之流，也是丝毫不惧！”
姬轩辕很娴熟得给周衍再度画大饼。
但是周府君很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吃到这最古人皇的大饼，没奈何，可是脑子里面念头一转，还真的给他想到了一个，弄来这些材料的法子。
周衍若有所思，道：
“不过，要是真要材料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姬轩辕和蚩尤都微愣住。
周衍去了长安城地祇社稷之神的小洞天里面——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地脉都已经被他重新梳理过了一遍，此刻整个长安城的地脉之中，地气充盈，渐渐已经有了鼎盛时的风貌。
但是这地脉之气，终究和人道气运有很大的联系。
虽然李隆基死前抚平了可能的乱事，皇帝位顺利更迭，但是百废待兴，这个时候的长安地祇之力，距离鼎盛还差得很远。
老土地鲍乐之等见礼，却按照周衍的要求取来了些简单的材料，周衍遣退了老土地等人，然后令泰山卫辅助，就在这里布下来一个小小玄坛。
玄坛指向了泰山府君。
借助地脉之力的托举，周衍的意识升高，刹那之间，地脉仿佛成为他意识的延伸，而后，周府君感知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在那数万里外，波涛汹涌的海外三山。
感受到了自己之前，化作烛龙烛九阴真形的时候留下的烙印。
果然，哪怕是隔得再远，终究也有地脉之力。
而只要有地脉之力，以他现在的位格和境界，借助泰山府君仪轨，就可以远程锁定。
在他意识空间当中的姬轩辕和蚩尤，看得禁不住慨叹，当时第一次见，还只是个小道士的家伙，现在竟然已经可以做到，身在长安城中，一缕神念直入东海。
这种事情说出去，怕不是要吓死天下修行人。
少年道人伸出手，五指握合，一点神意，借助泰山府君玄坛，降临于海外三山之中，却说，海外三山当中，正有几个弟子商谈前几日的事情。
说起来那位烛龙烛九阴的时候，极为惊惧。
那一天他们见到的一切，已在心底留下了极深极深的烙印，恐怕是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这种烙印的痕迹之深，哪怕是有朝一日，他们已经变成了五品以上的玄官也无法抹去。
只要接触到那存在的气息，就会在瞬间道心失守。
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孱弱的小小修行者。
而在这几个弟子走远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中一根白发流转，忽而变化，就化作了一个道人，身穿青色道袍，腰间一根绳索捆缚，脚踏芒鞋，木簪束发，看着清俊。
周衍先借助神意降临，然后把自己的分神投射过去。
而后，这个分神毫不犹豫，就开启了一道月色符箓。
这月色流转，化作了阆苑仙境的门户。
阆苑仙境，昆仑山神系西王母最顶尖的洞天法界，需要借助月色才能来去，正常来说，出入的机缘苛刻，可偏偏那饿鬼玉符，吞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积累下来的月色。
一直到现在都消化不了。
周府君这里，其他的可能少，但是日月精华之类的根本花不了，更不必说，饿鬼玉符所化的灵性恶兽，此刻每天夜里都被周衍放出来，对着天空中的月色吞吐月华。
此刻，周衍真身直接跨越月光，从长安城中，抵达了这海外三山的地方，然后遮掩了自己的气息，在心底里和之前神识扫过之后记下来的阵法地图对应，确定自己的位置，然后就轻描淡写地朝着关押兮蚨的位置溜达过去了。
其中当然遇到了不少的看守。
周衍都借助法术避开他们的视线。
他来这里有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厮杀，况且，不开烛龙神通之变化，目前他在敌人大本营里面，可不占什么优势。
周衍脚步顿了顿，等三个三山修行弟子走远，然后顺势以两仪微尘之术，破开前面的阵法，借助阵法流转的空隙，从容走入更深处。
当那阵法流转扫过周身的时候，周衍把自己的力量收拢，尽可能规避和这一股力量的碰撞。
此刻他以自己的真身过来，才更能够感受到，海外三山的底蕴之庞大，他从间隙抬眸看去，看到天穹当中，霞光氤氲变化，五彩流转，看到了那三道光焰化作巨柱，冲天而起。
看到三道气焰光柱当中，有三个千丈巨人盘膝而坐。
毫无疑问的三品之上境界。
实力强横，不可力敌。
周衍心中做出判断，除非他不顾后患开启烛龙真身，否则的话，对上三个强过太古龙鳖的怪物，现在的他还不是对手，但是也因为有底牌在手，就算是深入敌境，周衍仍是从容。
一路走入最深处。
兮蚨被锁链锁住了，整个人看着狼藉不堪。
周围有十六个海外三山弟子，男女老少都有，各自结阵，将这阵法加固，不断折磨兮蚨，锁链上有着倒勾，刺入兮蚨的体内，上面淬了毒，带来连绵的剧痛。
兮蚨的心脏上有一把匕首。
匕首的尾端化作了一条蛇，这蛇每日子午两个时辰会苏醒过来，在兮蚨的身上狠狠咬一口，将毒素传递入他的体内，让周身的锁链上的倒钩生长。
而在这折磨之后，却又会给兮蚨上药，保证兮蚨永远处于一种死不掉，却也无法恢复的状态，让这种折磨长久持续下去，为首的是一名女子，缓声道：
“……徐福，兮蚨，三位天君，对你已是不错了，你为何还是不肯说出昆仑的隐秘？只要你说出这个秘密，就可以加入我等，成为我等同修，共享长生极乐，这不好吗？”
兮蚨只是不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汝等，放弃吧。”
那女子道：“你还打算要，将那所谓的【长生不死药】带回中原吗？秦皇嬴政早已经被设计送入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太古神魔围杀。”
“就此陨落了。”
“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你没能将那关键的【不死】权柄如约带回去。”
兮蚨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剧痛愤怒。
他和那个雄才伟略的君王，一起设计了以人间的气运为仪轨的法界雏形，需要【不死】之力，但是他出海寻找，回归的时候，遭遇这海外三山，虽然他勘破计策，却也还是被擒。
女子注视着他，带着一丝怨恨，道：
“你的职责已经失败了，只要你把不死之力献出，三位天君，就会赐你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可是你竟然将【不死药】自己吃下去，那就不怪我等了。”
“只好给你永恒折磨。”
兮蚨开口，冷笑道：“永恒逍遥，天地妙境。”
“如果你们真的是海外仙山，可以有逍遥道果的话，哪里还需要我找到的不死药？那三个又何必永远端坐在那三根柱子里面，哼，所谓的逍遥长生，不过只是永生永世的囚禁。”
“你们也不过只是他们的资粮。”
女子脸上的神色泛起青色，嗓音细柔，却带着一丝丝阴冷的杀意，她看着俊美的男子，眼底有着愤怒，也有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望：
“我会让你继续下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享受永远的折磨。”
“我要你求我，我要你拜在我的脚下。”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那女子眸子一愣，转过身去，却见到入口处走出来一个穿着青袍的道士，后者双手笼罩在宽大袖袍里面，看着捏着兮蚨下巴的女子。
吼哦。
纯恨病娇啊。
啧啧啧，这劲儿大。
伏羲，你也有今天啊！
周衍看了一场戏，脑子里还有三个家伙在吃瓜，周衍看着那一副美强惨的伏羲，看着那娇媚的却又带着恨意，占有欲的女子，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
“贫道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那女子神色一变，周围其他的海外三山修士要出手。
却在瞬间动作一滞。
只感觉到空间都凝滞住，那年轻道士右手抬起，镇字亮起金光，直接将这一片的天地镇压住，然后捏着法决，就这样一兜，刹那之间风起云涌，呼啸如雷。
这里的十几个海外三山修士，锁链，还有他们的法宝，异兽，都齐齐被收入了这青袍道士的袖袍里面。
这一招出手干脆利落，举重若轻。
兮蚨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那道士已经走过来了，周衍蹲在兮蚨的身前，看着这一张脸，看着这一双暗金色的眸子，没好气地道：
“好了，不要伪装了，伏羲。”
兮蚨愣住，疑惑不解地道：“什么伏羲，这位道长。”
“倒是道长，为何忽然前来此地，还故意施展手段救助了区区在下？等一等……”
兮蚨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的道士，道：“你！”
“你莫不是这海外三山中人？！”
“因为吾一直不从，所以故意在这里给我伪装，一唱一和，故意骗取我的信任？！哼，汝等这般人物货色，不过只是偏僻岛屿之民，腌臜！”
兮蚨无比警惕。
呵，还装得很像！
都是几千年的狐狸，在这儿给我唱什么聊斋？
周衍伸出手，按在了兮蚨身上的封印锁链上，他以烛龙的视角将锁住了伏羲的这个封印和锁链全部都看过一遍，即便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也直接将这些封印都勘破了。
掌心当中，两仪微尘之力展现，流转变化，犹如磨盘。
因为担心会引来那三个老家伙的注意，周衍这一下没有直接破开，而是一部分解开了封印的锁链，让锁链和倒勾松开，不再释放毒素，然后直接将锁链扯开。
这让兮蚨不再受到折磨，可他却反而更怀疑周衍，道：
“……就连阵法都给我破了，这阵是那几个老不死亲自淬炼的，外来人不知道解开之法，只会越拉锁得越紧，你们想要来骗我信任的话，至少做些准备！”
周衍上上下下打量着兮蚨，看着他眼底的戒备忌惮。
终于有种感觉出现。
姬轩辕和蚩尤，还有周衍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三方会谈之后，三个人得到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伏羲这个家伙不单单把自己本体的记忆给删了，可能这个化身也被抹去了作为伏羲的记忆。
姬轩辕感慨：“羲皇当真狠啊！”
忘记记忆了？
而后，姬轩辕和蚩尤忽然发现，周衍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周府君的脸上，出现了和伏羲相似度高达九成九的微笑。
戏谑，愉悦。
姬轩辕和蚩尤在三个呼吸内察觉到了周衍的打算，他们两人面色大惊，拉住周衍的精神体，道：
“卧槽不至于，不至于，阿衍你冷静！！！”
“小子你不要冲动啊！”
但是，迟了。
周衍带着愉快，温和，真诚的微笑，反手拔出了后腰的一柄剑器，兮蚨眸子平静，坦荡，却在看到周衍手中的剑器时候，泛起涟漪，面色骤变，往前半步。
周衍叩着徐夫人剑，微笑问道：
“兮蚨兮蚨。”
“可还记得，大秦长公主，嬴阴嫚？”

第404章 人间法界
姬轩辕和蚩尤脸色一白。
哪怕是好战如蚩尤此刻都是有些怂。
这小子，这样搞，就不怕羲皇清醒过来之后直接老拳殴打？
嬴阴嫚？！
兮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涟漪，他怔怔失神，脸上出现悲怆，怀念的情绪，眼底带着一丝丝泪痕，这让周衍，姬轩辕，蚩尤都安静下来了。
不是，你真哭了？！
卧槽，真没记忆，也没有后手？！
能看到伏羲这么纯情的样子，这个险冒得太值得了，能够看到这样的画面，简直是被伏羲殴打倒地，被伏羲殴打到彻底失去记忆都值了口牙。
兮蚨缄默许久，喟然叹息，道：“……这把剑，是你从她的那里得到的吗？”
“她现在，还好吗？”
周衍若有所思。
他带着微笑，悠然地道：“都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的时间，你都是因为吞服了不死这才活到了现在，何况是当年修为并不如何强大的嬴阴嫚呢？”
“咸阳城都已经残垣断壁，在废墟上重建了，何况大秦公主。”
兮蚨脸上神色悲怆，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是我负她，是我负她！”
周衍道：“不过嘛，倒也奇了，她得到了秘法，活了下来。”
兮蚨的眼底冒出光来，忍不住踏前半步：
“你，你是说！”
周衍话锋一转，道：“可惜，活下来的，只是器灵，她自身献祭而成。”
兮蚨如遭雷击，几乎痛不欲生。
周衍却又道：“不过，我猜得出来，她在说谎，那器灵便是她了。”
兮蚨脸上出现松了口气的神色。
周衍道：“可她终是难得自由。”
兮蚨悲。
周府君道：“毕竟她还要开着一家店铺，和百姓生活。”
兮蚨喜。
周府君道：“但是却牵连到了共工计策，卷入劫难……”
兮蚨大悲。
周衍：
嘿嘿，真好玩！
周衍的脑海当中，姬轩辕，蚩尤，巴三个排排坐。
看着周衍和兮蚨的交谈，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最后姬轩辕倒抽了口冷气，让周衍的记忆空间里都似乎冷了几度，道：“如此，可堪称为勇么？”
蚩尤沉默许久，移开了视线，斟酌了下言辞，道：
“虽然吾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吾有这样的错误认知。”
“但是这并不是勇。”
“勇，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是见众人恐惧而吾独自上前，是吾可以迎万难而上。”
姬轩辕道：“那这个……”
兵主嘴角扯了扯：“这是纯粹的莽夫！”
纯的不想认！
巴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要喊出来，衍啊衍，你被太古第一莽夫和第二莽夫一起公认了！
只是三个人都在这个瞬间达成了共识。
他们三个仿佛已经看到了，泰山府君的脑壳上，代表着死兆星的北斗七星在闪耀。
最后，周衍终于是玩得差不多了，也顺便确定，这兮蚨并不是伏羲，至少失去了伏羲的记忆，性格相反，且经历截然不同的他，很难被判定成是伏羲。
于是眸子微动，道：“她为了等待和你的约定，等待着你归来，所以化作了器灵，以另外一种方式活了下来，此刻就在阆中那里，开一家古玩店铺。”
“这把剑就是她给我的。”
兮蚨脸上的神色悲伤至极，看着这柄徐夫人剑。
他仿佛回忆起来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还有那个帝王。
终于还是相信了周衍的话，周衍把和嬴阴嫚相识的那一段经历说出来，告诉了兮蚨，兮蚨越发悲伤，仰天长叹，周衍问道：“那个女子说，你们之前有一个计划……”
“你出海寻找不死药，和秦皇的帝陵法界，有什么关系？”
“为何这女子说，你被拦截才导致了秦皇的飞升？”
兮蚨喟然叹息，他看着周衍，问道：“有酒吗？”
周衍伸出手，月色化作门户，他在阆苑仙境里面拉出了一坛酒，扔给兮蚨，一身术士袍破烂的术士仰起头喝酒，然后剧烈咳嗽起来：“你们这个时代的酒，这么烈了吗？”
“咳咳咳……”
他想要喝点酒解解闷，却没想到，这酒已经比起他习惯的味道不同，只是慨叹时代变化，果然是天翻地覆，苦笑，道：“唉，当年的计划……”
兮蚨就把当日的计划都说出来了。
就如周衍所知道的那样，就如王贲口中的只言片语当中可以窥见的，因为从昆仑山上下来的术士兮蚨的出现，秦皇窥见了世界的真相，如他这样的性格，不会不继续征战。
于是就有了秦律法界。
兮蚨呼出一口气，脸上有些醉意，道：“我以为，我已经是一个，极为张狂且胆子大的人了，可没有想到，他比起我的胆量，还要大。”
周衍看着眼前的术士，摇了摇头，道：“你不是。”
兮蚨微怔，苦笑道：“啊，是吗，你觉得我并不张狂……”他想要反驳，看了看自己的袖袍，还有这一副被囚禁了千年的狼狈模样，只好无奈，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周衍心中默默道：“是你不是人。”
兮蚨可不知道眼前这个看着和和气气的道士，和‘自己’的纠葛，他回忆起秦皇的秦律法界，呢喃道：“那是一个要以人间秩序取代天道神权的逆天计策……”
“比起禹王治水，和绝地天通更为夸张。”
“但是，也正因为是这样浩瀚繁复的计划，所以，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拂去驳杂的痕迹，统一各种秩序，再以自己的意志贯彻整个帝国，立下十大法脉石碑，布下帝陵。”
“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
“甚至于建立一个巨大的帝陵作为中枢。”
“这些事情本来就已经是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成功地做到了这一切，但是，这些终究是死物，法界需要核心的能量源头，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这天地间的一切宝物，都可以在秦皇麾下找到。”
“但是再如何的宝物，也难以维系整个人世间的大阵……能支持一整个世界化作法界的，唯独一物。”
周衍道：“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兮蚨慨然叹息，道：“是啊，永恒，不死，类似于如此的权柄，太古神魔侵蚀人间的心思不曾断绝过，想要让人间即法界，这个法界就必须拥有自我维持对抗外部侵蚀的能力。”
“所谓的不死药，就是整个法界的心脏，为其提供近乎永恒的能源，确保人道律法一旦确立，便可万世不易，永不崩坏……”
万世不易，永不崩坏吗？
周衍忍不住心中慨叹。
无论是哪个世界哪个时代的秦皇政，底色都是如此统一。
“其实，不只是我出来，秦皇也在泰山那里，尝试构筑生死之权柄，除此之外也派遣了其他的术士，重新抵达昆仑山，希望在昆仑山中找到一些必须要的东西。”
“只是，我还是被困在这里了。”
兮蚨神色痛苦。
海外三山为了折磨他，将人间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也带来了各种证据，兮蚨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秦皇政的野心太过于庞大。
他的目光太过于遥远，气魄也太过于雄浑。
在他之前，三皇五帝对抗诸多太古神魔，带领着人间界的人类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这个时代，而当如此的权柄落在了他的手中时，一股更大的野心在他的心底燃烧起来了。
他渴望做到超越三皇五帝的功业。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
却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个人的目光太过于遥远，就很容易被一个环节的崩塌带着失败，弱点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找到和针对，但是皇帝却是站在所有人目光之下的存在。
而在那个时代，对他保持有极大仇恨和恨意的人也太多。
辽阔庞大的大秦帝国，就好像是用松散的木块拼接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巨物，一旦将秦皇这个核心抽调走的话，就会迎来盛大的崩塌。
那个巨大无比的【秦律法界】，没有代表着永恒的不死花的支撑，难以长时间自行维系运转，于是秦皇将自身化作了整个法界的中枢。
之后的飞升，周衍已经明白了，因为周衍自己就已经体验过类似的事情，当他在太极宫里，融汇法脉，化作三品级神通的时候，伏羲布下的大阵和封印就开始对他产生效果。
而秦皇独自去驾驭这巨大无比的秦律法界，一旦有外敌袭来，秦律法界全力运转，一定会立刻凌驾于三品之上，甚至于抵达二品，一品。
维持这么庞大的法界，会以一种疯狂的方式让秦皇嬴政的根基燃尽，而另外一方面，会直接触及整个人间界上空的伏羲封印，会将秦皇直接送出人间界。
周衍彻底弄明白了过去千年的真相。
“这就是所谓的飞升……”
“是被设计了。”
秦律法界本来就是摇摇欲坠。
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秦皇的忽然飞升，导致这个庞大而激进的计划瞬间变得群龙无首，没有始皇帝的雄才大略和力量镇压，内部矛盾与六国余孽迅速反扑，导致了大秦骤亡。
王朝崩溃导致十碑残缺，三座流散，兵马俑体系陷入沉睡，传国玉玺一分为三。
千年前的反攻大计，最后被连环针对。
只残留了秦律法界的残骸，秦皇帝陵，以及被囚禁的兮蚨，其中的挣扎，努力，奋进，其中的牺牲和豪情壮志，都伴随着千年的岁月，被雨打风吹去了。
周衍心中慨叹，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系列的联系，道：
“那么，请你稍稍后退一步。”
“我来将你的阵法解开，我带你离开这里。”
但是兮蚨却摇头拒绝了，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周衍道：“怎么？”
兮蚨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有一件事情要解决，这件事情没有结束之前，我还不够离开此地。”
周衍注视着兮蚨，考虑到了兮蚨就是伏羲的变化之身，至少是分身的关系，兮蚨说自己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周衍可能还会劝说，可兮蚨说自己忘记了，但是却知道有事情要做。
周衍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他想了想，道：“你必须要被困在这里受到折磨吗？”
兮蚨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应该没有人会喜欢折磨吧？不过，这封印是海外三山这三个老家伙，亲自铸造，一旦被破，他们会立刻察觉到的。”
周衍微笑了笑：
“不必担心，这一点，山人自有妙计。”
周衍直接解开了这封印，将兮蚨拉出来。
然后从袖袍里面，将那美丽无比却又带着一股病态的女子当做替代品，塞入这阵法封印当中，以免这里的阵法被破开，结果让这海外三山子弟发现问题。
那女子几乎觉得自己做了个噩梦。
正要如往日那样折磨兮蚨，却眼前一黑，那道士的袖子就好像变成了一方天地一样，把自己给收了进去，再然后被扔出来，就被当做代替品放入阵法当中。
无数锁链的倒勾刺入血肉的时候，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剧痛让她脸色煞白就要呼喊出来。
周衍直接抬起手，把镇字在这人脑袋上一压。
将其镇住了。
喊又喊不出，叫又叫不响。
这样反倒是让那种剧痛更加倍了。
“这样就好了，贫道会给你一个敕令帖子，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可以解开此符箓，这符箓会带着你前往安全的地方。”周衍变化出了一道月色符箓，交给了兮蚨。
后者郑重行礼，道：“兄台此次相助，兮蚨他日，必有所报，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周衍却侧开一步，根本没有受这一礼。
这让姬轩辕和蚩尤心底总算是稍微地缓和了些。
玩归玩，闹归闹。
这小子多少还是知道点分寸的，没有真受了伏羲一礼。
正当这两位老伙计还算是有些欣慰的时候，他们就看到周府君掏出一卷卷轴，递给了兮蚨，道：“贫道之后会离开这里，不日前往泸州而去，路过阆中。”
“到时候我会去拜访拜访嬴阴嫚公主。”
周衍露出一抹真诚温和的微笑：“你有什么信的话，可以写下来，我之后会转交给她的，放心，情书什么的都可以写。”
他并起两根手指指天，道：
“贫道以泰山府君，太上天尊起誓。”
“绝对不会偷看的。”
姬轩辕，蚩尤，巴：“……”
兮蚨脸上神色动容，道：“道长果然是至诚君子！”
周衍摆手愉快道：“哪里哪里！”
兮蚨咬破手指，写下了一封血书然后递给周衍，郑重离去，潜伏于这海外三山，周衍把这证据收起来，道：“……秦律法界，人间界，两位老祖，秦皇留下的法界遗骸，你们的建筑能不能用得到？”
姬轩辕眸子微亮，道：“内外连通，当然可以！”
“以昆仑一系宝地的阆苑仙境作为法界的核心，简直完美。”
“只是，这样的话，需要的材料就更多了。”
“就连之前的那种减料版的，你都凑不齐，何况是打算将秦皇遗留的遗产都彻底接收？那可是神代末年的秦皇，统一天下才勉强完成的东西。”
周衍道：“材料，宝物？”
“这里不是很多吗？”
姬轩辕怔住，蚩尤道：“你的意思是！”
周衍嘴角勾起。
他在之前，借助烛龙的位格和视线，把整个海外三山都扫过了一次，当然在核心资源位置留下了坐标。
周衍就像是回到了自己老家串门一样，轻而易举地来到了海外三山的藏宝地，无声无息解决了防卫的修士。
看着那诸多天材地宝，珍惜灵材。
看着这海外三山几千年来攒出来的家底子，周衍嘴角一点一点勾起，姬轩辕和蚩尤的嘴角也止不住地勾起来。
压？
根本压不下一点！
爽！
周府君袖袍一扫，月色流转，在这藏宝之地开启了一个个的通道，然后直接召唤出来了六千人高马大的泰山卫，然后手指往前一指。
周府君气吞山河道：
“给我——搬！”

第405章 府君零元购中
泰山卫，各个都是山石成精，块头大，力气猛，干起活儿来更是一干一个利索，直接排成队伍，扛着这海外三山的诸多宝贝，就往阆苑仙境里面搬运。
什么灵玉，什么宝珠，人参灵芝，成箱成箱地往里面运，简直是和搬大白菜似的。
海外三山，蓬莱，方丈，瀛洲，在人间界的名头很大。
名气大了，就容易来财。
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有贪求长生而派遣使臣带着各种奇珍异宝，前往海外寻找仙家缘法的，这些出去的船只很少有回来，就算是活着回来，也如同鱼饵一般，说是外界真有宝物。
至于他们带出去的那些灵材，宝药，那当然是当做礼物，留在了海外三山。
除此之外，还有历代的海外三山弟子前往人世间。
以其手段，搜集宝物，然后运输去了海外。
其中，尤其以隋炀帝那一代，被吃的最狠。
而现在，这些灵材宝物，全部都被泰山卫们扛回了阆苑仙境，这些泰山卫们脸上表情憨厚，只觉得这些和在阆苑仙境里打灰没什么区别。
这帮经过训练的家伙们甚至于自发形成了多线程流水作业。
直接分成了四个队伍。
一队专门用拆箱查看，一队负责鉴定和分类，这帮泰山卫虽然憨厚老实，但山石成精对矿物玉石天生敏感，一队身材最魁梧的负责扛运。
还有一队负责‘扫地’——
连角落里镶嵌的宝石都抠下来带走。
真正做到“地皮刮净”。
王贲，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周衍忍不住赞许，干得漂亮，这地方毕竟是海外三山的老巢，周衍不能动用元气波动大的法术，你去别人家拿东西用手搬就忍了，开挖掘机就过了嗷。
在同时间，周衍则是迈步去了这宝库更深处。
这里一片宝光照耀。
正是比起外面灵材更高一个档次的五行之精。
西方庚金之精，取自蓬莱仙山矿脉核心。
拿走！
东方甲木之精，方丈仙岛上一株太古灵根的碎片，蕴含磅礴生机，搬走！
中央戊土之精，搬走！北方壬水之精，搬走！
还有大量的灵玉，是海外三山这三座灵脉的核心地方，数量以山计，是驱动任何大型阵法和机关的核心材料，姬轩辕的眼睛都亮起来，毫无疑问，直接搬走！
周府君仰天叹息，眼底包含着贫苦的热泪。
原来这就是零元购吗？我理解了一切！
真是贫穷苦闷走世间，今日方知我是我。
额滴，额滴，这全都是额滴！
泰山卫们开工。
这可是六千个彪形大汉，搬运东西，哪怕脚步尽可能地放松下来，可六千个丈二大汉齐齐顿足，还是让这地方轰隆隆的，简直是工地一样。
虽然这里的声音被周衍以手段遮掩，不会外传。
可是这也导致了声音被封锁在了这宝库的内部，声音重重叠叠的，这动静，简直可以说是震天响了。
有在这宝库当中潜修的宿老，感知到了动静，站起身来，走出外面，以为是自己人，正要呵斥道：“是哪儿来的弟子，竟然不知道，在这宝库之中，要静心潜修，不能发出嘈杂之音吗？”
话音未落，一个泰山卫转过身，他肩上扛着的正是那宿老平日打坐用的，视若性命的万年温玉蒲团。
嗯？！！
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发直。
看着外面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扛着自家宝物，有条不乱的搬走，那边儿那个，竟然都已经看到了宝库的地面，地面？！
不对！
天可见怜，搬空了啊！
这种几千年的积累能看到地皮，简直是和那些富豪看到账户里只剩下了个位数一样，哪怕是道心坚定，也在这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恍惚呆滞，刚要说：
“你们是要对我海外三山的宝物做什么？！”
轰！！！
一记手刀劈在这老头子的脖子上，炸开一层气浪，这老头两眼一翻白，直接啪嗒倒在地上，腿脚抽搐，周衍收回了手刀，顺便把老者腰间的护身符摘下来，塞入怀中道：
“什么你的你的，这是我的。”
他手中有一枚玉简，在泰山卫们辛苦搬运材料的时候，周衍以神识烙印这功法玉简，微微抬了抬眸，道：“原来如此……”
“海外三山，把中原人间界当做血包。”
“还冠以道门三清的名号，司掌福禄寿三者权柄，扰乱世间……”海外三山虽然是一个势力，但是其各自也分别独立，也都有着自己的藏宝阁。
周衍先是把瀛洲给搬空了。
然后又如法炮制，像是散步一样去了方丈，最后是蓬莱。
除去了这些在人间界还可以看到的灵材外，海外三山似乎还有一些特别的宝物，这些宝物，都储藏在最深处，属于是镇岛之宝。
这些宝物都是这几千年来，各种巧取豪夺，或者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的，即便是那三位天君，都是看得极重，这个级别的至宝，一大部分都被他们自己亲身保管。
可是有些特殊的，他们也不好自己带在身上。
就只好留存于海外三山的最核心之处，这有着三十六天罡禁制，和七十二地煞禁制，连续变化而成。
他们觉得，这就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可万万没想到，会有周衍这样的存在。
周衍早早就把这里的禁制和阵法勘破了。
把海外三山，每一山最顶尖的至宝都拿在手中，瀛洲岛中，有一株古朴的树枝，透露出无边的生机。
蚩尤的神色凝重道：“昆仑不死树的树枝，由陆吾保护，竟然在这里，不过，看这样子，似乎是早就失去了灵性，算是伪物了。”
“即便如此，也有极浓郁的生机，算是顶尖延寿之物。”
“佩戴在身上，约莫可以延寿三百年。”
“如果种植的话，虽很难长大，但是一旦长成，则所在之地方，立刻化作洞天福地，元气充盈，生活在这洞天福地当中，就可以延寿一甲子。”
姬轩辕也忽而低语：“九穗禾……这东西也在这里？”
“号称仙神之稻，服用可以延年益寿，理论上可长生不死。”
“那边那个，是龙绡，水火不侵，算是战袍顶尖材料。”
“嗯？建木的碎片？！”
“还有凤凰栖息过的梧桐树？”
“那个地方是，相柳之毒？羿杀了这东西，竟然有人将相柳的头颅搜集，取出了其中的毒，这毒可是仙神中了招都要死在当场啊。”
“嘶……这地方，这海外三山的家底子，似乎是有些太厚实了。”
周衍义正词严地打断了两位老祖的谈论，道：“不。”
“这是我们的家底。”
“噗——”
忽然，在这地方的深处，传来一声稚嫩的笑声。
周衍微抬眸，法眼开启，注意到了那笑声传来的地方，带着一串淡淡的灵光，心中一定，已是知道了这声音的跟脚，也不着急，让泰山卫继续施工干活。
顺着声音往前面走去。
前面是一个墙壁，即便是周衍的开明法眼都隐隐看不真切，但是周衍早就知道这是虚幻之法，如常走过去，里面是类似于藏书阁的地方，那个清淡的笑声忽左忽右。
可周衍却仿佛知道她的真正方位，缓步前行。
那笑声的主人似乎有些慌乱起来。
渐渐笑不出来，挪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还是被周衍不紧不慢的逼迫到了死角，周衍脚步一顿，一圈涟漪从脚下散开，迅速蔓延开来。
“出来吧，小家伙。”
“哎呦！”
一声轻呼，一道身影被周衍逼迫出来了，后背靠着墙壁。
是个大概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脸庞胖乎乎的，眼睛大而明亮，周衍俯身，看着她，法眼眼底看到了这小女孩的身躯泛起淡淡光芒，了然于心，道：
“嗯，你为什么偷偷看我？”
那小女孩是蜀川口音，一点都不怕生，理直气壮道：“什么偷偷看你，分明是我在这里休息，你忽然闯进来，带着这样多的人搬东西。”
“你们搬东西就搬东西嘛，这么大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周衍轻笑出来，转移话题，道：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
这小女孩用力点头，打量着周衍，眼底带着兴致勃勃：
“我出生在蜀川嘉陵江那边，你是来找这里的几个家伙的麻烦吗？！这样的话，我们就是伙伴了，我也很讨厌他们，来，快来，我知道有个东西，他们都很宝贝的，你过来！”
周衍跟着这个小女孩往前走。
这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说起话来像是一只百灵鸟，最后带着周衍走到了一个书架旁边，指了指这书架，道：“诺，就是这里咯！他们倒是也不避讳别人，可这里的封印很厉害。”
“没谁能解开。”
周衍法眼扫过，看到了一层层涟漪变化，似乎是因为这地方涉及了的东西牵连太大，这禁制甚至于需要三位天君一起出手才能打开。
那个浑身散发出淡淡灵光的小姑娘，似乎有些挑衅地看着他，周衍轻笑一声，伸出手，五指带着阴阳二气，轻描淡写地就深入封印当中，拿出来了那一卷卷轴。
周衍把这卷轴展开来，目光扫过卷轴上的内容，眼底有一点异色：“这是……江河水神敕封书？！”
他忽然想到了在蜀川见到的，嘉陵江在内的诸多水神神系名号，似乎都是由海外三山所敕封的，他那时候就有些好奇，就凭借海外三山的位格，凭什么能敕封山川水神？
这东西在手的话，就不意外了。
周衍拿起这东西的时候，他的左臂忽然有些滚烫，在阆中之劫当中被他掠去，落在了手臂里的共工真元，忽然暴起，开始了快速的流转，周衍的手臂上，禹王的锁链鸣啸。
敕封水神？！
这东西是共工一系的宝物？！
姬轩辕的声音凝重：“……共工的水文书？！”
“持此相当于持拿有水神敕封之权，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外三山的？不，倒不如说，这所谓的海外三山，到底是哪一脉的？！”
如果说，之前的东西，算是代表着海外三山底蕴深厚。
共工水文书的出现，就代表海外三山的水更深了。
是趁着共工被击败后，掠去了这宝物吗？也就是说，这所谓的海外三山，源头是禹王那个时代吗？
周衍拿着这一卷卷轴，看向那边的小女孩，她坐在一个有些矮小的书架上，晃荡着双腿，脸上都是一股茫然无趣的感觉，扁了扁嘴，道：“看起来，这个法术要耗尽了！”
周衍看着她，赞许道：“很不错的法术。”
小女孩晃动着腿，得意洋洋点头。
“我被他们带来这里之后，就一直养大咯，他们说要把我送回中原去了，我很无聊，就在这里乱转，见到那个被锁链锁着的大叔，就和他闲聊，他教会我的小法术。”
“他还教会我很多东西呢。”
“我觉得走了之后，他会很无聊，才想法子用了这个法术，弄下了自己的一点影子，可是我的修为好低，虽然偷了点宝物，但是变出来的影子，就只能在这里呆着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咕哝着道：“闷都闷死了！”
一边做出这样的动作，脸上带着惆怅烦闷的表情，晃动着双腿，一边抬起头来偷偷看他，小心思显而易见的清楚明白。
周衍微微抬眸。
被锁链锁住的大叔，是兮蚨……那也就是说，这小姑娘这个变化出来了一缕分灵，和他有关吗？不过，我们把这三山搬空了，这海外三山怕是要发疯一样乱找东西。
到那时候，这一点点小小分灵，恐怕是没法子藏下去。
周衍心里想着，有些不忍，就笑着道：“既然很讨厌这里的话，那要不要和贫道一起离开？”
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在确定了周衍的意思是带着自己也一起走之后，眼睛一下亮起来，欢呼雀跃，只是在这小姑娘开心笑起来的时候，周衍忽而心底想到。
等等，兮蚨消失不见了，这个小姑娘就出来了。
兮蚨和她从没有一起出现过！
还能知道这个秘密之地和水文书。
不对！
难不成，这是兮蚨变的？！
周衍开启法眼，可仔细看了，这也确实就是一点灵犀所化，没有半点伏羲的神意，他也只好说是自己多想了，那小姑娘灵性疲惫了，周衍就用预备将她容纳，看着水文书。
就要将这东西带走，可是就当周衍挪移脚步的时候，这水文书忽然变得极端沉重，上面泛起层层波涛，水气氤氲变化，流转无穷。
似有无穷因果，在抗拒被周衍带走。
毫无疑问，想要带走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还有二重保险。”
而在这个时候，掌控了蓬莱仙岛的那位天君&#183;玉清，近日里来，心思驳杂，想到前几日时间出现的烛龙烛九阴，仍旧是心神晃动，难以自抑。
那就是太古之神，就是掌控阴阳和日月的神灵。
睁眼为昼闭目为溟。
唉，这么多年，几千年的时间里面，这海外三山都是逍遥仙境，不和中原交流，他们三个也不入中原当中去，那【太清】难得去了一趟，就惹来这么大的祸患！
真真是……
他心中情绪起伏，往日里面高坐在这气运光焰当中，吐纳打坐，逍遥清净，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就总是心神不宁，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一天也坐不稳，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再一感受，竟是感觉到了一丝丝【玉清玄元炁】的气机，这位玉清天君心中一惊，玉清玄元炁不是遗失在中原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有谁来到这里了？！
玉清天君心中宁静，感受自己的玉清玄元炁在哪里。
仔细感觉，竟然是在藏宝之地，而且还是最核心的地方。
玉清天君面色一变，原本盘膝坐在光焰居住里面，当即一个起身，大喊一声，道：
“苦也！！！”
“家里遭贼了！”

第406章 这是我的宝贝！
玉清天君刹那之间察觉到了不对，而当他的灵性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之前因为周衍腰间那个太古龙鳖龟甲，而被遮掩住的预知之感，就忽而清晰无比。
玉清天君只感觉自己的心口一痛。
竟然有种被狠狠咬掉了一口肉的感觉，与此同时，身上的气运之光都似乎黯淡了许多，心中只暗恨，不知道来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宝贝！
是为了不死树的树枝？
还是说为了那被搜集来的建木碎片。
总不至于是……《水文书》！？
不，不可能，不应该。
玉清天君只觉得自己心中那种肉疼之感，清晰无比，几乎像是要被咬下来一整块肉一样，于是都来不及传讯给另外两位，直接落下那一座气运光焰巨柱，落于蓬莱仙岛。
然后毫不犹豫化作一道遁光，朝着藏宝之地而去。
他已经看到了，在藏宝之地的外围，竟凝聚了极为磅礴的元气，化作无数江河的虚影，发出万流奔涌的轰鸣声，玉清天君立刻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果然是为了水文书！
玉清天君勃然大怒，他的心中已经肉疼到神魂发慌的层次，却还是要维系着自己的威严，伸出手来，朝着下面按下去，伴随着这个动作，虚空中无数元气凝练汇聚。
当这一掌要落下的时候，已经有无数的光焰流转，化作了五行之炁，几乎有一座山那样大的大小，朝着藏宝之地抓去，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缥缈淡漠，仙家之气。
“何方小贼，来吾逍遥仙境作祟。”
这声音宏大，浩瀚。
出手的势头更是强横，在这蓬莱岛屿之中，足足二品的层次，含怒而出，带来了种种异相，正在分四路搬运的泰山卫们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直接趴在地上，有的化作原型。
却还是死死扣着手里的宝贝。
周衍想要拿走水文书，可这水文书竟仿佛是真的有万千之水汇聚那么沉重，似乎还在抗拒，此刻那恢弘巨掌，已经是落了下来，眼看不单单夺宝失败，反倒还要沦落到人为财死的地步，周衍神色平静，不慌不忙。
脚下一股涟漪散开。
左手握住这一卷水文书，右手则是朝着下面虚按而下。
以此身泰山府君之位格敕令地脉。
大地之力汇聚，再以天柱之镇压下去，周衍硬生生将这藏宝阁和蓬莱仙岛的地脉连接了起来，再度以镇之力，化兜率宫，将此地和地脉凝成一块。
然后硬撼了这玉清天君这一掌。
轰！！！
刹那之间，元气爆发，巨大犹如山脉的元气手掌，轰击在这藏宝阁上，竟然像是轰击在大地之中一样，只炸开层层玄光涟漪，搅得地动山摇。
蓬莱仙岛的周围直接炸开了一层水浪。
水浪冲天而起，足百丈之高，轰然砸落，水雾如云，闷声如雷，整个蓬莱岛的所有玄官修士都站不稳当，其他诸多阁楼都晃动，震颤，甚至于被这一股磅礴余波给扫得直接坍塌。
不知道多少的三山弟子受伤，甚至于被这一波余波给直接扫过去，直接震死，五脏六腑在体内化作了一摊烂泥，张口喷出血雾，瘫倒在地上，眼见不活。
可是元气散去，那一座藏宝阁竟是分毫不动。
玉清天君在出手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这藏宝阁在此刻仿佛化作了整个蓬莱仙岛的一部分，想要单纯依靠外力轰碎这一座藏宝阁，除非直接连带着整个蓬莱仙岛和其地脉直接轰碎，才能做到。
而有本领做到这一步的，恐怕境界纵不如自己，那也是仙神层次。
仙神之力，彼此争斗，有胜有负，却很难杀死。
甚至于因为生克之理，有的时候，明明自身的根基境界要超过对手，竟也不能够将其击败，只能任由其从容脱离，玉清天君微微皱眉，却也想到了破局之法。
于是化作了庞大真身，千丈之高，踱步而来。
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抓住了这古朴的藏宝阁，然后靠近来看，想要将整个藏宝阁的外壳掰断，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从这窗户和缝隙中看去。
死死盯着拿着水文书的周衍。
那只巨大的眼眸透过窗棂缝隙，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旋生旋灭，倒映着周衍与他手中那水文书。
目光并非单纯的注视，而是一种凝聚着精气神而来的，实质般的大神通，凡人看到，就会立刻沉沦于酒气财色的诸多幻觉当中。
周衍道心坚韧，根本没有陷入这玉清天君眸子里带着神通内，玉清天君发现这一招不管用后，直接调动自身的元气和境界，狠狠压制下来。
刹那之间，周衍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无比，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莫大心力，骨骼更是发出细微的脆响。
神识压制？
周衍心中一动，垂眸，以娲皇的变化之术，遮掩了真容。
他现在真身只是四品巅峰境界，但是这神通乃是源自娲皇的先天之术，在蓬莱仙境的玉清真君有二品的境界，但是却也无法看穿娲皇之神通，但是周衍的境界却是一览无余。
却原来只是个四品小子。
玉清真君松了口气。
旋即心中就有一种荒谬之感。
区区四品，四品！
他怎么敢独自一人来到海外三山，蓬莱仙境的？怎么敢偷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的？中原之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鲁莽的吗？
玉清天君的心中念头转动，在意识到周衍境界，其实不如自己之后，他立刻就变得更加从容不迫了，眸子里带着高高在上犹如真正仙神的淡漠，道：
“小辈……”
“交出此书，允你兵解。”
话音未落，玉清真君扣住藏宝阁的五指微微收拢。
轰隆隆！！！
周衍都有些站不稳当，眉宇凌厉。
并不是藏宝阁本身破碎，泰山府君的加持仍旧有效果，可这一招针对的是其所依附的蓬莱地脉，整个蓬莱仙境在这一抓之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哀鸣，仙岛剧烈震颤，山脉移位，灵脉紊乱，海面掀起万丈狂涛。
“这老疯子！”
周衍把藏宝阁和地脉连接起来。
可在面对着【水文书】和【蓬莱仙岛】两抉择的时候，玉清天君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以自身无上法力出手，直接撼动扭曲其与蓬莱仙岛浑然一体的【根基】。
“……这老家伙，眼力有点毒啊，已经看出来了？”
“两位老祖，有没有什么法子挡住他么？”
周衍近距离承担着二品的强烈威压，可看着手中的水文书，这个级别的宝物出现在这里，牵涉太大，周衍不可能放过，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
姬轩辕本来要劝周衍离开，毕竟这水文书似乎不大服气他，但是看到周衍的反应，微微一顿，道：“你有法子带走水文书了？”
周衍点了点头。
姬轩辕深深注视着他，没有再问，只是豪迈道：
“虽然瞧不上这所谓的虚假的玉清天君，但是这老儿的本领不弱，法力很强，继续下去的话，会把整个藏宝阁磨破，到时你也出不去。”
“你开一个比较大点的阆苑仙境通道。”
姬轩辕嘿然笑道：“你花了那么多的珍惜宝物，也该让你看看，我们的成果了。”
……
玉清天君正在不断轰击。
他的眼底淡漠。
仙岛灵脉，破碎之后，还可以再寻找到；门人弟子，死了之后还可以再收，但是《水文书》这个级别的至宝，天下就只有这样的一份，代表着对于天下水神行使的敕封大权。
怎么可能交给他？！
玉清天君的眼底隐隐有些狠厉，他目光看向蓬莱仙岛。
整个蓬莱仙岛都已经被轰击得狼藉，弟子死伤，岛屿地面上裂开了巨大的鸿沟，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悬于九天，袍袖翻飞，掌心凝聚的毁灭性能量已如一轮暗紫色的骄阳，打算不顾一切，将【水文书】夺来，而这样的动静，也惊动了另外两位。
“怎么了？！”
“你发什么疯？！”
太清天君，上清天君急急开口，却在同时察觉到了那一点灵机。
藏宝阁有人？！
好多人！
这两个天君本来想要阻拦玉清，在这一瞬间脸色凝滞，转而出现的是丝毫不逊色于玉清天君的愤怒，于是也就不再阻拦，玉清天君出手落下。
天地皆黯，这足以将蓬莱仙岛的地脉撕裂开，让藏宝阁所在的那一个部分剥离，可出招之后，却不是如愿以偿。
嗡——
一股柔和而明净的光芒，如同深秋的月华凝成了实质，自他脚下的大地深处无声无息地浸润开来。光芒过处，狂暴的天地灵气被悄然抚平，连风声都仿佛被吸走。
万物陷入一种屏息般的沉寂。
周衍袖袍扫过。
姬轩辕眼底亮起流光，兴奋不已，他狠狠一挥手，大声道：“兜率宫，开！”
轰！！！
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某种庞大结构破土而出，撼动地脉根基的沉闷轰鸣！
大地被月色笼罩，而月色则如同水波般变得透明而虚幻，随即，一座巨大建筑的穹顶冲破‘地面’的界限，缓缓升起，激荡的波涛吹拂四方，清越的铃声响彻蓬莱仙岛。
三位海外三山天君死死盯着这画面。
看着那古朴的建筑缓缓升起，将整个藏宝阁笼罩住，看着月色像是变成了实质的电光，在这建筑的表面不断流转着。
玉清真君就察觉到不对，自己的轰击开始被极大的削弱了，而此地的地脉之地则被引动，这一个古怪的建筑就好像将自己的力量直接传递到四方，彻底抚平。
玉清真君惊愕：“这是——什么？！”
玉清，太清，上清三位海外三山自封的天君意识落下。
月色如水波流转，他们见到这建筑主体是一座古朴的青铜大殿的一角，殿檐高耸，其上刻满了早已失传的远古云纹与星图，风格浑厚、苍劲，不属于玉清真君所知的任何时代。
环绕大殿的，是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沉重地自行运转。
轨迹方正如矩，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巨轨之上，流淌着凝练如水的星辰光辉与浑厚的地脉黄气，二者交织，构成了一股恐怖的压迫力。
但是毫无疑问，这四道巨轨上，还欠缺了东西。
否则的话，就绝对不会是这种缓慢的变化模式。
姬轩辕道：“好了，这样的话，可以把他们的力量转移入更辽阔的地脉里，但是时间不够多，小子，抓紧时间——”
周衍颔首，他神念一动，竟是主动解开了左臂的锁链。
锁链一解，共工的那一缕本源之力，立刻开始了暴动。
在这之前，周衍对这一股力量，毫无半点的掌控，可这一次不同了，当这样一股共工本源之力开始暴动的瞬间，周衍用左臂握住了共工的至宝，可敕封天下水神的《水文书》。
轰！！！
之前对于周衍极端抗拒的水文书，在这刹那凝滞了下。
然后立刻变得顺从起来了。
而本来打算要吞噬反噬周衍的共工本源，也因为接触到了水神核心之宝，开始调转，开始朝着这一天下顶尖灵宝而去了。
周府君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
果然，如我所料。
共工的本命宝物，当然需要用共工的本源之力调动。
之后，再来准备一个位格够高的水神身份，掌控此物就好。
倒是不知道，这海外三山有什么法子，但是不管他们有什么办法，都不可能超过周衍这个法子，刹那之间，海外三山以数千年时间才完成淬炼的水文书直接转化。
轰！！！
一股湛蓝浩瀚的蓝色光柱直接冲天而起。
整个海域之上水波骤停。
只有这一道光柱冲天，让云海翻腾，也让海外三山的三老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滞住，他们能感觉到，自己几千年来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对水文书的掌控，被人一脚踹翻了。
“不！！！”
“住手，你住手啊！”
太清控制不住情绪，汇聚力量，狠狠轰击。
砸在这巨大古朴的建筑之上，但是却只是让这兜率宫外的四道巨大轨道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丝罢了，这海外三大天君不断轰击兜率宫，但是无法突破。
姬轩辕和蚩尤不断让泰山卫把之前搜刮来的宝物。
那犹如一座山那么巨大的灵玉心塞进兜率宫。
结果一座山那么大的灵玉心，只是瞬间就被耗尽，这让姬轩辕的脸色都有些发白：“这三个小子发疯了啊我去，这么大的输出？！”
“要是不管的话，这能把整个蓬莱都夷为平地。”
“周衍那小子除非开启烛龙真身，否则正面吃了这一招，怕是也要当场重伤死了。”
“掀起来的浪潮足有三百丈。”
蚩尤沉默，言简意赅：“急了。”
姬轩辕脸色发白，却还是豪迈大笑：“没有那至极的地水风火四大，无法真正催动，可没关系，反正，这里刚刚好有搜刮来的灵玉心。”
“拿着他们搜刮来的东西，抵抗他们的攻击，不也很好？”
“好了别愣着，赶快来搬东西！”
姬轩辕和蚩尤被这海外三山的疯狂轰击吓了一跳，可是在海外三山的那三位天君眼底，眼前更是绝望，自己用尽了全力，却也无能为力，完全无法突破。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个不要脸的牛鼻子道士，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淬炼自己耗费几千年时间才完成的宝物，心中几乎痛苦怨恨到极致。
而在同时，水神共工也感觉到了，有谁在淬炼自己的宝物。
他立刻意识到是谁。
水神共工想要有所动作，却因为被封印，没有办法。
这位先天大神的心底竟也出现了名为屈辱愤怒的人性。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施施然取出了【川主帝君敕令】，这是诸葛武侯最后的馈赠之礼，也已经和周衍合二为一，代表着水神之权。
在现世的海外三山天君痛不欲生，还有被封印的水神共工的共同注视下，周衍将这个自己的另一面身份，从容地融入了【水文书】。
认主！

第407章 水神大权
诸葛武侯最后之馈赠，交由姜维汇聚而成的【川主帝君】水神之权，在这个时候成为了最关键的一环，此物本来就是借人之力，推演天地之权柄。
同时具备有数百年时间历史，几乎是自然衍化的诸多特性，单纯从表面上看，完完全全和正常的水神之力没有任何的区别。
显而易见，诸葛武侯做赝品也会是天下第一等。
封印空间之中。
水神共工之神意注意到了这巨大的变化，注意到了《水文书》上那浩瀚的浪潮和水元之力开始收敛，开始变得内敛温柔，化作了柔和无比的宝光。
轰！！！
封印的空间当中，无边浪潮涌动汹涌，万千的激流咆哮，亿万吨幽暗的浪潮挣脱重力，自虚无的深渊笔直升起，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水之壁障。
轰击，绞杀，攻破。
它们像拥有生命的巨型触手，又像倒悬垂落下来的森林，彼此撞击，旋转，撕裂，即便是这个空间都隐隐有些不稳定，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道的空间裂隙。
这代表着水神之怒，代表着最初水这个概念灵性的敌意，但是伴随着一声懒洋洋的哈欠，万千升腾而起的水波凝滞。
然后，齐齐坠下。
这些水流重新平息下来。
化作了亿万的水流，这些水流共同构筑了成了虚幻庞大的神意，并不是实体，而是万水组合在一起，就被称呼为共工，而此刻共工神意垂落于一侧。
在封印的最高处，有一处平台。
平台是一株老树，自这万水之中升起盘踞而成，一名穿着华贵长袍的青年侧躺在这里，懒洋洋地看着这波涛汹涌，声势浩大的画面，道：“省点力气吧，共工。”
“你爹我都亲自来这里守着了你了。”
“你要是还能出得去，那我的脸往哪里放呢？”
共工注视着那俊美的和气青年。
于是万水的激流震荡虚空，让空气泛起涟漪，汇聚成了这样的称呼：“伏羲！！！”
轰！！！
整个巨大辽阔的封印世界当中，炸开了一层层的涟漪和波涛，无边无际的海浪飞腾，搅动，这像是整个世界最可怕的灾厄，是行走于水面上的人常见的那一种。
遮天蔽日的浪潮，激荡的狂风和雷霆。
就好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而对于常人眼底，那种最勇敢的水手在海面上，见过的最危险最恐怖的海域风暴，在此刻这封印当中搅动的波涛里，竟也像是风平浪静的祥和一日。
但是那青年侧躺在那个平台上，竟然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只是用小拇指掏掏耳朵。
然后把并不存在的耳屎弹入水域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万千激流都凝滞了下，显而易见地更为狂怒，而狂怒的指向性并不仅仅只是指着这个动作，更多的则是做出这个动作的人。
伏羲懒洋洋道：“知道了知道了，喊什么？”
他眸子清淡戏谑，阆中之劫的时候，共工一系的行动已经超过了他设下的那一条基准线，伏羲早就过来蹲在了共工的门口，只要共工稍稍探头，就是直接肘击。
这世上盯着人间界的势力和力量太多。
只是靠着伏羲自己，是无法将所有势力都压制，解决的，于是他在完成了封印后，就准备了一个基准线，一旦某一方的势力活动超过他那个小本本上的允许范围，就会上门堵门。
波涛汹涌，又一次炸起。
水神共工再度强行轰击。
伏羲身边，缠绕雷霆，衍化八卦，袖袍一扫，雷声动于四方，化作一道光柱直接轰击在冲天而起的浪潮当中，将这万千的波涛齐齐击碎了。
但是，水神共工还是残留了一丝力量轰击，冲出了封印，直接奔着【水文书】而去了，伏羲扫过这一股力量，没有拦截，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本来已经要完成炼化。
这《水文书》上忽然流转出磅礴的水元之气。
波涛汹涌，隐隐然似乎看到了共工的身影，而在这刹那之间，在共工自身的气息出现的时候，《水文书》的灵性一滞，开始迟疑，开始在两个主尊气息之间犹疑。
共工倾泻而出的这一股力量，虽然微弱，却足够纯正，足够威严。
已经成功激发出了水文书的灵性，水文书开始产生了怀疑，开始第二次重新审视眼前这道人，开始回归，共工的一缕神意震荡四海之波涛，传来古老的声音。
“回来。”
这是，共工本源真身？！
看起来，这东西真的对他很重要，姬轩辕和蚩尤的神色稍稍有些凝重，彼此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棘手，共工竟然不惜耗费本源亲自出现，恐怕收服这水文书的难度要直接上升。
可是现如今，已经是将海外三山，三个所谓的天君，惹的几乎发狂，不断施展大神通轰击这里，如果不是有兜率宫镇住，周衍恐怕已是重伤逃遁。
而即便是现在这样，勉强抵抗住。
也得需要不断消耗储藏在海外三山宝库里面，被他们搬走得如山一样巨大的灵玉，才能顶住，本来打算争取时间让周衍拿下水文书，可是现在共工本源却被引动出现。
前有狼，后有虎。
可是这个时候，也只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旦水文书抗拒周衍，或者说灵玉心消耗殆尽，恐怕局面就会走到最糟糕的情况下，会直接被双方共同轰击，只能遁逃而走。
而在这个关键紧绷的时候，周衍却反倒镇定无比，他看到自己拿走了共工的至宝，对方竟然只是一缕本源来呼唤，立刻意识到了两点。
第一，这玩意儿对他果然重要无比！
第二，那就是水神共工现在状态并不好！
如果水神共工此刻还能如同阆中那时候一样，早就像是对付金天王那样直接一招下来了，看起来此刻这位源初水神，受到了极大的压制，而己方能给与他压制的只有一个存在。
伏羲堵门了？！
共工只可以靠着气息呼唤来召回《水文书》！
气机，气机，周衍看着近在咫尺的宝物，听着外面那三道恐怖气息不断的怒喝，感受到三股二品之境的力量砸落下来带来的涟漪，紧绷之下，心一横。
水神气息而已！
又不是只有你有！
周衍的心中一动，主动激发出了自身身上的元气，解开了大禹锁链，让左臂之上，水神之力流转更为清晰，与此同时，伸出手，并指一扫，一枚玉符出现在了手中。
开启——
神通法界&#183;水元通鉴！
水神共工的一缕本源，再加上水元通鉴，再然后腰间还有清渊君巴蛇之主的筋，最后激发出了腰间的太古龙鳖的龟甲，刹那之间，一股股精纯无比的水元之力，那混合起来的水神一脉的存在性冲天而起。
姬轩辕，蚩尤：“……”
周衍肃然道：“吾身侧有护法太古龙鳖，有吾麾下之战将巴蛇之主清渊君，亦有水元法界，本源之力，吾才是真正的共工水神！”
水文书本来就在和禹王一战当中被轰击失去灵性。
又被这海外三山几千年来邪法淬炼，一时间辨认不出。
周衍激发这几件宝物。
于是巴蛇之主的力量也好，太古龙鳖的力量也罢都呈现出来，化作了那无边辽阔的巴蛇，撑天拄地的太古龙鳖虚影，虽然说这两道虚影对周衍只有无尽恨意，可是足以用来镇住旁人。
在姬轩辕和蚩尤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周府君的手指刷一下指着前方的共工本源虚影，道：
“何方小贼赝品，竟然胆敢来此，装作本尊？！”
“还不速速退下！”
周衍蓄势轰击。
全力出手的八卦炉！
直接抵达三品层次的大神通，这才将共工泄露出的一缕神意给镇压轰击回去了，那水文书直接飞到了周衍的手中，亲近无比。
对！
周府君面不改色，将这一卷水文书收拢在袖袍里面。
“我，才是真的！”
“噗！”
共工封印当中，伏羲噗嗤笑出声来，他保持礼貌，或者说，看上去是保持对于源初之神的礼貌所以转过头去，只有肩膀因为笑意剧烈震动，但是实际上是故意如此，以达到冷嘲热讽最完美的效果。
亿万的激流汇聚轰鸣。
可是共工还想要出去，却已经被封死了。
伏羲施施然转过身来，擦拭过了眼角并不存在的笑出来的泪水，道：“啊呀，本来我是一边在这里看着你，一边儿把我这恼人的小子扔到外面打窝钓鱼。”
“一方面，可以顺便引导出那些见了我就跑的家伙。”
“另一方面，等到他遇到危险，本座从天而降大发神威，他不得迎头就拜？就算是不如此，那见本座之后，心中也至少要有三分敬意。”
“虽然吃一点苦头，但是也是应该的。”
“可没有想到竟然让我看到了这样有趣的一幕。”
伏羲赞许不已：“不错，不错。”
轰！！！
万千水波的激流打算轰击而来，伏羲一只手撑着下巴，道：“不要这样动怒，你可是源初的水神啊，代表着水流的覆灭之意，怎么会有人的情绪出现？”
“不必害怕孤单寂寞，本座不会走的哦。”
伏羲笑眯眯地道：“虽然你失去了左臂右膀，失去了麾下坐骑，失去了忠诚的战将，也失去了自己的本源之力，失去了自己的本命至宝，但是没关系啊。”
“你还有我啊。”
伏羲睁开眼睛，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双臂展开，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我完全可以在这里陪你说话解闷，然后提醒你，你没有了之前的一切。”
亿万顷波涛之怒。
伏羲袖袍一扫，一卷画轴飞出，撕裂虚空。
面对着共工，伏羲终于展现出来了自己真正的攻杀之意境，以八卦流转，奇门遁甲定住四方，然后将空间折叠，空间出现了驳杂，于是那亿万顷波涛都被撕裂。
伏羲还要说什么，忽而微微一滞，感觉到了周衍成功收复了水文书，他欣喜抚掌，赞许道：“真不错啊，共工，你看看！”
“这水文书，比你在手里动静大多了。”
无边波涛再度搅动起来了，伏羲明明是在真诚说话，但是却轻而易举地将这位本应该是太古虚无的源初水神给激怒了，伏羲微笑伸出手抵着嘴唇，道：“嘘……”
“不要吵。”
他定住波涛，重新坐在了那一处平台，水神之怒，轰击在这地方，将那一棵古树直接撕裂了，树木纷纷扬扬地散落于四方，但是平台却兀自不倒。
那树木竟然只是犹如藤蔓一样缠绕盘旋。
所谓的平台是一根柱子。
是禹王所铸的两根宝物之一，其中一根镇在了阆中，稳住了人族最初的神灵华胥氏的美梦，而另一根则是留在了这里，伏羲手掌拍着下面的‘地面’，慨然叹息：
“禹啊禹，你的奇妙小道具，还真不错。”
“用这【定海神针铁】来锁住共工的要害，真物尽其用。”
“不过……共工，你说你把淮水祸君无支祁他们派出去了，我突然想起来啊。”在水神共工安静下来的时候，伏羲又主动开口，笑眯眯道：“你说，他也算是水神一脉。”
“遇到周衍本来算是五五之数的，可是此刻周衍手里面，有那一卷敕封水神的水文书，你说说，他们两个遇到，会发生什么呢？”
共工只是在瞬间就推演出来了可能性。
刹那之间，再度被激荡起怒意。
伏羲发出愉快的笑声。
嘿嘿——
真有趣！
怒吧，怒吧。
暗金色的眸子看着这万千水流，笑意愉快，眼底却只是一片死寂冷漠，源初水神的共工，代表着万物的寂灭和绝对的无情，但是，一旦作为源初之神的你出现了【情绪】。
就要跌坠下来了。
七情六欲，就是吾给你准备的锁链。
本来这一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没想到本来打算当做钓鱼饵料的周衍，竟然给他弄来了这么大的惊喜，回去得要好好的奖励一下这小子才行。
伏羲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中有种本能，想要一巴掌把这个臭小子按在地上，扣都扣不出来。
伏羲若有所思。
虽然没有证据，也没有什么原因。
但是……管他呢！
他还是愉快得在小本本上给周府君写了一整页的正字，打算回去好好收拾收拾一下这小子，至于现在，周衍，以及那种预感不是最重要和最关键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是眼前这个家伙。
水神，共工。
……
嗡嗡嗡——
《水文书》上，流光渐渐平息下去，此宝特别，直接融入了周衍的体内，汇入道基之上，只是瞬间，周衍就感觉到了自身对于水元之力的感知和控制大幅度提升。
姬轩辕大声道：“小子，准备好了吗？！”
“撤！”
周衍松了口气，道：“等一等，我给他们，留下个礼物！”
他伸出手，眼底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目光。
“泰山卫听令！”
而在此刻，外界。
玉清真君的眼睛都有些红了。
他觉得自己很倒霉。
蓬莱仙境几乎被轰得地脉都碎掉了，而现在，这一座奇怪的建筑物挡住了他们的招式，无论什么神通轰击下去，竟然都打不破，让他们心中愤怒却又惊惧。
忽而月色再度流转起来。
那建筑大殿就像是出现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沉入了水波般的月色中去，消失不见了，众人大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太清天君，上清天君就呆滞住了。
原本伫立于此地的藏宝阁，没了，藏宝阁附近的大殿，阁楼也都没有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没有了。
被拆了……
玉清天君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家里进贼了？！
好好好，是家都给搬走了！
海外三山天君不知道怎么样去了被彻底搬空的山顶平台，陷入了缄默，这地方被般得很干净，简直像是被一整支建筑队光顾过。
地上放着一枚大唐的开元通宝。
还有两个大字。
看到那两个大字的时候，玉清天君终于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那两个大字，龙飞凤舞，曰——
“买了！”

第408章 天柱之名！
“哈哈哈哈哈！”
“希望他们喜欢我的礼物！”
月光流转，阆苑仙境当中，周衍虽然狼狈无比，但是却是心情愉快无比，满意无比地大笑着。
在之前，周衍不用自己的各种大神通，譬如先天五行大擒拿，吞天噬地，那是因为不想把动静闹大了。
那么，现在既然动静已经被弄大了，那就不必在乎了。
周衍直接让泰山卫收拢队伍，然后吞天噬地，将整个藏宝阁和周围的建筑一股脑收入袖子里面，然后再度开启了月色符箓，施施然进入到了阆苑仙境。
虽然没有听到玉清天君的哀嚎和怒吼。
可是周衍也约莫能猜测的到对方此刻的心情。
他现在有多爽，对面就有多痛。
牢金啊牢金，虽然这样说不恰当，但是在打击海外三山的时候，贫道确确实实是感觉到了你的快乐！
姬轩辕道：“你刚刚有做遮掩吗？海外三山，我看那三个老家伙都是二品层次，就算是有区域限制的二品，离开那里，各种神通手段，都会大打折扣，可在海外三山的时候，各种推占之术，位格不低，手段不弱。”
周衍一骨碌坐了起来，带着三分散漫，道：
“反正我们和海外三山已经是不死不休。”
蚩尤赞许。
“可。”
周衍又笑了笑，道：“不过，虽然说我们和他们之间已经是死敌的关系，但是利用对方的恨意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他们狗咬狗，对我们来说可就更痛快了。”
周衍伸出手，五指之中，八卦之道流转变化。
其中代表着佛门之力的那一卦最为浓郁浑厚，隐隐然可以窥见佛光当中的胎藏界曼陀罗结界，胎藏界结界乃是佛门两门至高法之一，是为追溯众生成佛之因。
周衍自己擅长的招式是困住对方，可以确保自己的攻击精准命中，但是借助八卦炉的流转变化，模拟出了一丝丝因果之力。
周衍五指之间，流转了一丝丝透明的丝线。
玄而又玄之意境流转勃发。
姬轩辕和蚩尤都有些忌惮这一种特性的力量。
这些因果之力，微弱，渺小，不要说是和同境界的对手对抗，哪怕是对上一名六品玄官，都无法产生效果，会被对方本身的存在性给撞碎掉。
但是，用来故意留下一丝丝‘蛛丝马迹’，却是足够了。
“幸亏之前，在绞杀嘉陵江里面的所谓水神的时候，得到了不少的玉符，我在里面遴选了一张没什么效果的玉符，主动把那一枚玉符弄碎了。”
周衍五指握合，轻声自语：
“因果丝线，白泽书残篇的碎片，足以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史】和他的那些代行使者身上。”
“再加上水神共工的《水文书》被带走，藏宝阁里面又有真实的水神之本源气息，这矛头又会直接指向【共工】，至于贫道……”
周府君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他脸上露出一股温和无害的笑意，道：“我不过只是终南山上的一个普通道士，刚刚才参与了皇家的大事件，还在长安城中，哪里能够那么快就抵达几万里外？”
“贫道年轻，弱小，在这太古神魔之中，十分可怜。”
“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去打破封印，搬走了这么多的宝物，面对着海外三山三大天君，佁然不动，再说了，我终南山楼观道一脉，素来是薄有家资的，用不着去搬运他们家的。”
姬轩辕问弦歌而知雅意，主动笑问道：
“之前不是很穷吗？哪里来的家资？”
周府君一本正经回答道：“今天这不就有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极为愉快，蚩尤不懂这两个家伙的笑，只是道：“所以，姬轩辕，这些材料，够了吗？”
姬轩辕笑着道：“够了够了。”
“完完全全可以把这兜……这都建出完成雏形，之后就是需要那些材料了，要地，水，风，火四类材料，要天下各大地脉的一缕，就可以初步完成。”
“到时候面对今天的情况，就不用那么着急了。”
“自成轮转，自成一方世界，放出来之后，不必如同今日这样，消耗大量的灵玉心才能维持住，它自己就可以流转，将外来之攻击化作五行八卦之力。”
周衍松了口气，道：“总算是没有白忙活。”
安静了下，他又道：“那我们之前说的，逆转海外三山那所谓的偷天换日大阵，化作维持人间界气运的阵法，这些材料够了吗？”
姬轩辕沉吟了下，道：“足够开启，但是想要布下足以笼罩整个人间界的大阵的话，无论是消耗的资源，还是人力物力，就不会是单纯一个势力能提供的了。”
周衍道：“我知道。”
他感受着体内三分之二的传国玉玺，想着，即便是这个世界，那走上修行长生之路的秦皇嬴政，得到了诸多名将，以及伏羲化身兮蚨的辅助，最终也没能完成，功亏一篑。
但是，秦皇虽然失败，却留下了秦律法界的遗骸。
周衍打算要做的事情，并非是要重铸秦律法界这样的秩序，而是以这个时代的人道气运之阵和轨迹，将秦律法界的遗骸连接起来。
接收秦皇嬴政遗留之物，抵达镇守人间气运，避免海外三山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周衍展开双臂躺在那里，自语道：
“无论是伏羲的封印，还是秦皇的法界，都太远。”
“一步步来罢。”
“先自保，免得被人害了，再说其他。”
姬轩辕看着躺在那里，脸上多有疲惫之色的周衍，脸上的神色也温和许多，笑着道：“那么，第一个阵法轨迹的笼罩方向，你选择哪里？”
他施展神通，身边出现一幅卷轴，卷轴徐徐展开，就是九州图，姬轩辕伸出手指，在这一幅卷轴之上点了点，道：“想要设计一座，笼罩整个人间界的大阵，极困难。”
“但是要连通残留的秦律法界，难度就只剩下十分之一。”
“不过，打算这样做的话，此计的起点源头，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周衍和姬轩辕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一座九州图上，看着上面的山川起陆，周衍拈起旁边的一枚棋子，抖手抛飞，带着一股法力，落在了九州图上，泛起一层层的涟漪，道：
“长安城。”
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市地脉连通，开始温养，准备将长安城所在之地，混合着地脉之力和人道气运的力量引导而出，依据阵法，前往终南山。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终南山的地脉对于周衍几乎等同于溺爱。
将此地地脉和人道社稷之力连接在一起，不会遇到各种阻碍，从明面上来说，则因为李唐皇室尊之近乎国教的道门楼观道也在此地，而暗自潜藏的第一重理由，则是为了秦律法界的核心，秦皇帝陵。
秦皇帝陵乃是毫无疑问的秦律法界中枢。
其中蕴藏有秦皇兵马俑大阵，以及另外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
有着先秦时代的诛神级别的机关弩。
周衍打算将阵法布下之后，就找合适的机会，再度前去帝陵探索，看能否将另外三分之一的传国玉玺取出，以及弄明白如何完善整个秦律法界。
而真正的，潜藏在这两个之下的私心，则是因为骊山。
骊山老母娘娘，隐居于此。
周衍开阵笼罩人间，那毫无疑问，第一优先级就是把老太太先笼罩进去，好好保护起来。
而如果他的动作迟缓的话，那么伏羲就会告诉他，什么叫做人族之舅的至高权利，什么叫做女娲之兄如此伟岸的大逼斗。
虽然周府君现在手中有一卷对伏羲特攻的血书情书。
可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要把这东西拿出来。
这玩意儿拿出来，虽然可能对伏羲造成破防真伤，但是大概率也会让对方进入血怒模式。
周衍还亲自前去了长安太极宫附近的社稷之神洞天。
亲自点燃了香火，为那香案上的后土皇地祇娘娘上香。
“娘娘且先休息，贫道这一次会将人道气运，和地脉之力汇合，也就是说所谓的社稷之力，而后，将这一股社稷之力，引导入终南山。”
“骊山老母娘娘也在那里……”
“到时候，若您灵性恢复，重新归来，能够在第一时间，见到娘娘的话，应该也会开心的吧。”
周衍敬上三炷香，之后就扛着卷轴阵法图离开。
却是没能看到，背后那端庄的画像上，笑意温醇许多，就连眼底都带上了一丝丝欣赏和慈爱的目光，仿佛是看着一个极有出息又可靠的后辈子弟。
周府君敲定了此无边巨阵的开启节点，和第一处贯穿的地脉轨迹之后，地祇以及泰山卫们开始了辛勤的搬运和建筑，老土地们不得不参与进了集体打灰的进程当中。
放眼望去，长安城城郊到终南山的方向上。
可谓是一片雾气弥漫，烟尘缭绕。
大兴土木，大兴长安。
大兴西北。
哐哐哐的开干。
野史称之为——
地祇大基建！
后来则被称呼为——第一次地祇大基建。
对此，石悬星表示了积极认可，开启了其天星真身，犹如法相一样开路，而断龙使等五品，四品级别的山神，也是全力帮助，这导致阵法的变化效率极高。
雾隐峰的山灵则是引导出来了磅礴雾气，配合李唐的下令，将此事尽可能遮掩，不去影响到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
周衍又找到了空闲时间。联系了阆中一带。
派遣分身化作飞鹰，将兵家法脉的秘籍，海外三山之中的丹药，以及颜真卿亲自刻录的法脉石碑帖都给送去阆中，让阆中小队休养。
确定了众人伤势恢复，玄珠子已经渐渐缓过劲来。
周衍心中甚是松了口气。
而在这阵法大基建推进的过程中，周衍专门亲自前往泰山，他有事情要做，老土地询问要不要提审一下那位中岳真君，泰山土地公迟疑了下，道：
“府君，这位中岳真君，因为您始终不见他，已经有些情绪崩溃了。”
老土地把中岳此刻的状态告诉周衍。
中岳真君被擒之后，先是恐惧，后是疑惑，每天里胡思乱想，一个呼吸中不知道有几百几千个念头蜂拥上下，就好像是头顶上悬挂了一把剑一样。
这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来，却总会斩落。
反倒是折磨得他精神痛苦无比。
此刻只求这一剑快点下来。
“嗯？不必，再放他一放吧。”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
“让他候着。”
周衍轻描淡写的决定让这位中岳真君再吃吃苦头，而后则是独自进入了地脉最深处，轰隆隆的声音肃杀无比，周衍身上笼罩着一层黄色的厚重地脉之力，垂眸看去。
不管是什么时候来看，都会被这一幕所震撼到。
巨大无比的伤痕，横亘于整个泰山的地脉之中裂口处，散发幽冷气息，持续侵蚀地脉，和整个泰山的地脉进行冲击，形成一种平衡。
之前周衍不知道这巨大伤痕到底代表着什么。
现在已经不同，虽然表征不同，但是因烛龙变化的经验，周衍能辨认出来，这分明和那海外三山的太清天君所用法门的根本气息相同，周衍缓声道：“……原来如此。”
“这伤口追溯的话，是【九幽】的力量。”
“只是，这一股九幽之力，可是比起海外三山所用的，纯粹太多，也强大太多了……”
周衍目光转动。
而除去了这九幽之气外，还有些其他的气机纠缠其中。
当然，最古老的那一道，是泰山前身不周山被共工撞断了腰杆子残留下来的气息，周衍从袖袍里面取出三炷香，凌空点燃，心中默默祷告：
“老爷子你走好吧，我已经又给共工狠狠报复了一次。”
“我当着他的面，将水文书夺取来了。”
周衍仿佛听到了爽朗的笑声。
笑着笑着，还伴随着从躺着到爬起来的过程中，再度扭到了腰上之后的低沉惨叫。
不过，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眼前只有恐怖狰狞的伤口，以及其中潜藏着的三道气息，一道如熔岩，一道阴冷肃杀，另一道堂堂正正。
“这就是泰山公崩殂之因，是真正导致一品泰山公死亡的原因……”
周衍心中想着。
这是泰山之敌，是天柱之敌，也会是他之敌。
即便是继承了天柱部分权柄的泰山公都被他们杀害了，如果有朝一日知道，他这个继承全部天柱的人还在，恐怕之后的袭杀，会源源不断吧。
那就让他们来！
周衍的神色平静，胸中却有着一股经历过厮杀的豪迈，袖袍一扫，一团流光，飞转而出，在周衍的手指上流转变化，这正是从李亨身上，硬生生刮出来的泰山公核心道果碎片。
其他的驳杂道果，已被周衍自己击碎，四散八方。
这则是归属于那六道身影手中的核心。
“假如我猜测的不错的话，这东西……回归泰山之后，应该会有反应吧。”
周衍心中想着，手指一动。
李亨处的核心道果化作一串流光，飞入了这巨大无比的狰狞伤口当中，那几道气息还打算要阻拦这伤口，周衍握拳，五指之下，八卦流转，猛然横击！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
周衍境界大为提升，已经能靠着自己，打散这几道气息，于是那一道流光飞入了泰山地脉核心，周衍凌空而立，专注看着这里。
地脉之中，流光逸散，忽而骤变。
轰！！！
一股磅礴光焰猛然升腾而起。
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掌，一下子刺痛起来，那个【镇】字猛然大放光芒，而那横贯大地的伤口当中，精纯无比的大地之力也在同时磅礴涌动。
【镇字】和这泰山核心开始产生剧烈的共鸣。
而在这共鸣的刹那，一股无边厚重，苍老的气息出现，铺天盖地！
于此彰显——
天柱之名！

第409章 可知龙蛇起陆
伴随着右手手掌心中，那个镇字散发出的金色光芒，整座泰山地脉都开始和周衍本身产生了剧烈的共鸣，而那一道从李亨处得到的道果核心则是迅速融入泰山当中。
而后，那一股力量又一次靠着和周衍自己的联系涌动回来。
此刻周衍与泰山共鸣，具备有天柱之权。
于是三重世界，在他的眼前再度彰显出了真容，周衍抬起头，看到了天空变得通透，遥远，看到天穹‘外面’的身躯，星辰是祂们的眼睛，长空作为祂们的帷幕。
狰狞可怖，是这个世界上最初的神性汇聚，也是战败之后被驱逐出人间世界，进入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败亡者，当周衍的镇字和整个泰山共鸣，重新恢复天柱的位格时。
也意味着，他的存在过于彰显出来，会被第二重世界的那些太古神魔们注意到，那些目光带着敌意纷纷然落下来，注视着周衍。
轰！！！
而在外界，泰山顶上，风起云涌，团簇的乌云压下来，有青紫色的雷霆在云间奔走不惜，炸开层层的巨大轰鸣，这就是那些太古神魔们的恶意展现。
“天柱？！”
“嘿嘿，道果分成六份，没有想到还有疯子不要命，还敢来当这泰山神。”
“要不要赌赌看，看看这个新的泰山神，能活多久。”
“桀桀桀。”
古代神魔的絮语带着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恶意，在周衍的耳畔回荡着，周衍微微抬眸，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来，双瞳泛起金色的光，对着外面看去。
开明护卫于昆仑山，照见十方八面。
周衍的眼睛，是开明一首的精血汇聚而成。
在这刹那之间，周衍只感觉自身法力流转，开明法眼，化作两道金光，通天彻地，直射向外，将这些太古神魔之身影，映入了眼底当中。
平视如此的诸多神魔。
天地之间，刹那之间一片死寂。
诸多太古神魔们没有想到，新的泰山神，将六分之一的道果归还于天柱残骸的人，竟然可以‘看到’祂们，甚至于可以‘听到’他们。
这个可不常见！
于是，那些太古神魔们心中自然地浮现出来了一个念头，一个充斥着诱惑力的念头，那便是将新一代的泰山神蛊惑，进入到了自己的势力当中。
假设，作为支撑三重世界，也支撑着整个人间界不崩灭，不被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存续着的诸多恶意侵袭进入的天柱，竟然成为了他们的内应。
那么，这事情就好玩了。
有天柱的支持，祂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的代价，就足以绕开伏羲留下的封印，尝试来到人间界，而不必像是这样，只能一点一点培养在人间界的教派，以血祭之法来呼唤他们。
“人间的小神，汝竟有法眼神通，可以窥见吾等的真容……那么汝可愿意投入我等的麾下，彼时吾等自可以给你展现出真正的神威，你自可以靠着自己突破仙神。”
“而不至于如此，需要借助山神之权柄。”
“看似真君，实则坐牢一般。”
“哈哈哈，我等可以赐予你永恒的欢乐，抛弃职责吧，来与我等共舞吧，春宵苦短日高起，何必让自己过得不开心？”
一道道声音，或者带着蛊惑，或者是展现出无边诱惑，有天女曼妙的舞姿，有神将威严的模样，还有背后生出羽翅，五官柔美的羽人族天神。
周衍温和笑了笑。
然后竖起一根中指，儒雅地道：
“逼逼叨叨个什么，傻逼玩意儿。”
这句话说出去，却只是引来了诸多的大笑声。
周衍知道，这对这些太古神魔来说，似乎问候的力度不够，而在这个时候，姬轩辕的声音在周衍的耳畔响起，如是道：“你得这样说……”
周衍恍然，然后嘴角勾起，微笑道：
“你全家都被伏羲杀了。”
周衍的声音不高，侮辱性却极强。
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物理的雷鸣与灵性的低语，直抵那第二重世界的边缘。似乎是因为和伏羲的相处，导致了他对于古老神性的耐受度高得离谱。
寻常玄官面对这些神性会经历很大的心神轰击。
周衍只觉得有些烦躁，眸子抬起，一双金光四射的眼瞳，悍然回敬着那些投下的，充满恶意的“目光”。
周衍知道这些家伙有一定的读心之法。
于是在心中默默念诵。
而在灵性世界，也存在有道门大醮所请的，先古修行者的灵性，他们有些焦急，想要阻拦，太古诸神则运用大神通，窥见天柱之心。
于是，有恢弘的声音，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回荡着。
“你瞅你妈呢……”
这声音儒雅温和，带着古老的问候。
天地之间，那刹那的死寂被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取代。乌云都好像忘记翻滚，雷霆在云层中凝固成青紫色的脉络，风也停滞在半空。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有趣！当真有趣！”
“多少年了，人间竟出了如此有胆色的小神？竟能直视吾等，还敢口出狂言？”
并非愤怒，或者被挑衅之后的恼羞成怒。
那层层叠叠，来自不同存在的声音里，反而爆发出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喜悦。祂们习惯了凡物的恐惧，和这帮相看几千年的老家伙。
周衍这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骂，像一颗火星溅入了陈年的枯油。
有恢弘的声音回荡着。
“法眼通透，心志看来也非庸碌……如此良材美质，困守一山，做那画地为牢的基石，岂非暴殄天物？”
最初开口那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柔和，充满磁性，仿佛挚友在耳边叹息。而伴随这声音，周衍看到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星辰般巨大、狰狞的眼睛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恢弘而古老的幻景：
无尽祥云缭绕的宫阙，琼浆玉液流淌成河，身披霓裳、容颜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神女在翩翩起舞，神将盔明甲亮，气象万千。
更有大道纶音若隐若现，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直接阐述着世界的本源奥秘。那里没有职责的束缚，没有香火的索取，只有永恒的自在与强大。
天宫？！
而最高处的玉帝宝座，竟然空着，无数美人儿起舞。
就好像是在等待着他登上去。
“看啊，这才是神该有的姿态……逍遥，永恒，执掌权柄而非被权柄束缚，去俯瞰着苍生，看他们生老病死，云卷云舒，历经千古而我等不灭。”
“即便死后也可以从岁月中归来。”
那声音循循善诱，能蛊惑本心。
“汝身负天柱之基，潜力无穷。伏羲的秩序已是过往，何不为自己寻一条更广阔的路？加入我们，你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以及……远超这脆弱人间所能提供的力量。”
“你啊，不要被伏羲骗了！”
这最后一句，莫名的无比真诚。
周府君禁不住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尖锐、混乱的意念蛮横地插了进来，并非言语，而是直接展现——
血腥，残暴，战场，屠杀！
比起兵主更为纯粹的杀戮之意。
像是有血色的河流在眼前展开，这血河涌动，炸开一片的血花，每一滴水上都有一张恐惧着的脸，而天上的星辰似乎要坠下，将这人间建造的神州轰击成碎片。
“秩序，遵循秩序，有何意义？”
“泰山神，你应当知道，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万物追求的混乱，趋于无序。看这杀戮毁灭之美，才是宇宙的真谛！释放吧，你体内也有同样的渴望！”
“汝等炎黄一脉，本身就带着蚩尤那一脉的战斗血脉。”
“只不过被炎帝的温和暂且遮掩住了，何不抛弃所谓文明和职责的外衣，展现自己的暴虐？”
这声音威严壮阔，和之前温柔诚恳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两个声音在阐述的时候，展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危险的诱惑，就好像是两个人在周衍的耳边说话，试图冲垮周衍的心防。
周衍感觉到了掌心中的镇字散发金色光芒。
袖口里的水文书也在散发一层一层的水波涟漪，而在他的意识海中，巴双手合隆，散发出来一层层的涟漪，稳定住周衍的精神。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恐怕早就已经中招了吧。
周衍心中慨叹。
现在却是极端冷静地注视着这些，那两道声音表面上是在蛊惑，可其实交谈的过程，就已经试图掺和泰山地脉，诱使其偏移，变质。
老土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变化，面色苍白。
外界的泰山之巅，异象陡生。凝固的乌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漩涡中心，雷霆奔走，倒像是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巍峨泰山。
周衍出现在玉皇顶。
抬起头看着天穹缓缓旋转的巨大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金光大盛，缓步往前，引动了那恢弘的泰山之力，刹那之间，泰山之力共鸣，猛然冲天而起。
“聒噪……”
周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远远传出，进入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时候，如同黄钟大吕，与整座泰山的山势地脉合为一体，腰间的帝俊之钟忽然被引动，自发震动。
一股浑厚沉重，代表镇压，稳固的磅礴意志冲天而起！
东岳之上，大日升腾。
钟声沉重肃杀，泛起了层层涟漪。
无形的意志与倾泻而下诱惑道韵撞击在一起。
没有巨响，但整个泰山范围内的生灵，无论是深藏的精灵，还是登山的樵夫，都感到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瞬间背负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被一股沉缓的力量所庇护。
周衍的袖袍一扫。
吞天噬地，逆转而用之！
滚！
空中旋转的乌云漩涡骤然紊乱，那些彩色光尘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幻景宫阙开始崩塌，神女舞蹈扭曲成怪异的影子，毁灭的嘶吼也被泰山巍峨的沉默所淹没。
“……不愧是暂代的天柱。”
“道心稳固……但你能守多久呢？一天？一年？还是……直到你发现，你所守护的，并不值得你如此付出？”
“我们会看着你的，新的山神……当你感到疲惫、孤独、怀疑之时，记得，我们的邀请始终有效。这人间，这秩序，远比你想象的……脆弱。”
充满遗憾，嘲弄和冰冷诱惑的低语渐渐淡去，如同潮水退却。天空的乌云缓缓散开，雷霆匿迹，阳光重新洒落玉皇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周衍知道不是。
他微微垂眸，掌心微微发热，镇字的金光缓缓收敛。
耳边，那些直抵心灵的絮语消失了，却仿佛仍有极其微弱，近乎幻听的余音，在风中，在地脉的流动里，若有若无地缠绕。
在这个时候，才是作为人间一极的身份，初步出道。
去承担起了人间的责任。
可是就在周衍想着这些的时候，刚刚那天宫幻境，还有充斥着蛊惑之意的话，说不必承担责任，只需要作为仙神逍遥就可以了，心中还是会泛起涟漪。
这边是佛门所谓的起心动念，有些事情没想过是不会想的，一旦被提醒，反而会有可能像是泄洪一样不受控制的外泄。
周衍冷笑着将心中的杂念抹去了。
五指握合。
姬轩辕还打算帮助，就听到少年道人冷笑：
“伏羲的手下败将，也想要蛊惑我？”
“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我要是中招了，就是死了伏羲都会把我拉起来嘲笑到我当场暴毙。”
姬轩辕：“……”
他和蚩尤对视一眼，意识到了在无声无息的时候，伏羲已经对周衍完成了塑心，寻常之人面对着传说中的妖魔仙神，就算是不说，心里面都有一种惊惧敬畏。
所谓的破眼前神易，破心中神难。
可这一步，就在伏羲和周衍日常相处的时候，被前者轻描淡写地砸烂了，伏羲以平等甚至于戏谑的方式和周衍相处，导致周衍对太古神魔毫无半点敬畏。
周衍对于太古神魔的定位直接替换成为了伏羲败将，在心中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认知屏障。
上可以肘击共工，下可以咒骂仙神。
姬轩辕嘴角抽了抽，道：
“对伏羲的‘执着’，压过了神魔的蛊惑……”
“羲皇老祖，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周衍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接触结束了。
对方只是投来了目光，说了几句话，但是周衍的心底，已经压力，他说得轻松，可心底已有点绷紧了。
从战略上蔑视敌人，可从战术上重视敌人。
此身已成天柱，而且这个身份出现，就会如同之前的泰山公那样被盯上，最终成为那些太古神魔的靶子。
恐怕，以后行动要小心点，否则的话，要小心掉坑里。
周衍呼出一口气，看着天穹恢复到了原本的状态，知道是伏羲的阵法封印被激发，那帮家伙被赶出去了，他握着手，心中自语：“这么大的麻烦啊，天柱，天柱。”
“这个镇字要是没什么好处给我，就太亏了。”
仿佛是对他心念的回应，就在太古神魔的目光被彻底隔绝的刹那，周衍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体内那道源自李亨的泰山道果核心，与脚下浩荡磅礴的泰山地脉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紧接着，这股融合后的全新力量，与掌中镇字所代表的天柱权柄轰然契合！
轰隆隆——！！！
这一次的轰鸣，并非来自天外。
而是从大地最深处传来，源自泰山本身。
山道上，本来打算砍柴的樵夫，因为刚刚那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悸，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心而动，打算回去，今天先不干活了，可才走两步，脚下猛然传来一阵令他五脏六腑都随之颤抖的震荡！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就看到了此生绝对忘不掉的画面，脸色苍白，犹如窥见太古神话的一角，看着群山万象，缓缓升高——
“地、地龙翻身了！？”
“不……不对！山，山在动！”
“泰山在长高？！！！”

第410章 绝对的数值
大地在震颤，樵夫伍二郎手掌撑着地，往后面挪移自己的身躯，脸上神色苍白无比，耳中尽是岩石摩擦，大地抬升的恐怖闷响。
他嘴巴哆嗦着，道：“死定了，死定了……”
“完了完了……”
“这肯定要被压死，要变成烂肉了。”
他的脑子里面乱哄哄的，一个个画面浮现出来，都是自己被砸死的画面，脸庞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在如此壮阔的，犹如太古神话再现般的画面当中，凡人只有恐惧，可他觉得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一股流光笼罩住自己，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那种厚重的，安心的感觉，让他一下松了口气。
他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柴薪，抬起头，看着在夕阳之下，泰山山脉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攀升，这种攀升让原本起伏不定的山峦本体，变化得更快了些。
产生的视觉错觉，让这一幅画面看上去，犹如一条苍龙正在从大地盘旋呼啸起来。
周衍站在玉皇顶，道人的袖袍盈满了风云气象，迎风鼓荡，他这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天柱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抬起头，看到了云霞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转。
那并不是风带来的。
是灵力。
是灵力汇聚而成的潮汐。
以泰山玉皇顶为核心，一道无形却浩瀚如海的灵气脉冲轰然扩散，泰山附近的区域，齐鲁大地，乃至更遥远地域的玄官，无论正在闭关吐纳，还是炼丹铸兵，都在同一时刻惊悸。
楼观道中，希微子凌空而起，直接站在了楼观道山门口。
老道士眼底骤变。
青城山中，李忘生抱剑而来。
长安城中，不空三藏和尚踱步走出，看天穹变化，云霞四起，菩提树晃动，一枚落叶落下，不空三藏和尚伸出手去接，可是这落叶翻飞，却朝着泰山的方向飞去。
已参悟出金刚罗汉法理的不空三藏神色动容。
“这是……”
希微子呢喃道：“灵气潮汐？灵气的浓度在提升？”
“人间界的灵气流转方向偏转，怎么可能……那个方向是——”
“泰山？！”
天下修行者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流向发生了剧烈偏转。
如同百川归海，朝着泰山方向汹涌而去。
泰山本身则似乎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苏醒的灵窍，疯狂吞吐着方圆万里的天地精华，其散发的灵压节节攀升，令附近修为稍弱的精怪直接瘫软跪伏，朝着山的方向本能叩拜。
“……这真是，好大的动静啊。”
周衍缓步往前，袖袍一扫，太古龙鳖吞天噬地的神通展开，将这庞大无比的灵气吸收，然后转化为磅礴的地脉之力权柄，一脚轻轻踏下，道：
“我再来帮你一帮！”
“山川湖海，起！”
周衍袖袍一扫，水文书飞出，这一次，同时运转五岳之首的权柄和水神共工的力量，然后以八卦之法，汇聚如一，直接引动强化整座泰山之力。
周衍的性子素来洒脱，骨子里固执却又豪迈。
这个时候没有丝毫的保留。
海外三山那里得到的诸多灵材也直接搬出来，化作元气，补益泰山。
轰！！！
中原乃至更大范围的地脉网络齐齐震颤，轰鸣。
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关键节点唤醒。黄河之水无风起浪，发出龙吟般的咆哮；其他四岳方向，各自传来或清越，或厚重，或灵动的鸣啸。
那是其他残留着部分天柱特性的名山本能地响应。
是娲皇当年所留天之四极。
周衍已经通读了道藏，他忽然明悟，修行就会有劫，这劫并不仅仅只是外在雷劫，也有人劫，一切劫难都是为了阻拦修行之路，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太古神魔，就是天柱之劫。
度过了太古神魔的拦截，泰山正在朝着天柱回归，靠拢！
而伴随着天柱的部分回归。
整个地脉都被这一次天柱的蜕变给梳理了一遍。
大地深处，犹如有一根无形的脊梁正在变得更加挺拔，坚实，最后，伴随着一声清鸣，一股涟漪扫过整个人间地脉。
泰山回归天柱的进度停滞了。
李亨所带走的那一道道果核心彻底崩碎回归了泰山，而其中蕴藏着的，前代泰山神，一品泰山公的力量，蕴藏着的对于大道的领悟彻底回归，化作了最本质的道韵。
伍二郎愣住了，他发现大地的震颤停下来了，而心中并无恐惧，他把柴薪捡起来收拾好，抱着回家，只是似乎是错觉，今天的太阳，落下来的尤其得快。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夕阳迅速沉入地平线，但夜空并未完全黑暗。
无数星辰似乎受到牵引，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星光如银纱般向着泰山汇聚，垂落，而在玉皇顶上，周衍袖袍翻卷，负手而立。
道道祥云自虚无中滋生，并非之前的乌云，而是瑞气千条、霞光万道的庆云，环绕着增长中的山体，仿佛在庆贺天柱的回归。
“……六分之一道果，回归泰山地脉，再加上和【镇】字诀的契合，能够让泰山回归天柱状态吗……而天柱的提升又会增加人间界对于灵性世界侵蚀的抗性。”
“原来如此。”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身躯正在经历一股巨大无比的蜕变。
天柱之力，彻底和自身融合，泰山公，曾经人间界的最强者，汇聚地脉之力和人道气运于一体的一品境界，领悟有诸多道韵法门，而所谓的道法领悟，便是法界！
这种法界足足有六个！
可以窥见，这位泰山公其实本身也是一位极为天纵奇才的人物了。
周衍本来以为，这一次会得到泰山公的某个法界的传承，但是回归天柱之后，泰山公自己的领悟就已经被碾碎成齑粉了，反馈而来的蜕变，则是极为的……朴实无华。
周衍感觉到犹如山河万象，涌入此身，却并没有什么道韵，什么玄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顿悟之感，而是扎扎实实的变化——
力量大幅度提升！
耐力超特化大幅度提升！
防御能力大幅度提升！
气血汹涌如同黄河。
最后是寿命大幅度提升。
周衍呆滞中。
不要提什么领悟，什么道法，什么神通，也不要提什么法理，更不要提什么法界，都是虚的，就只有一个，数值，数值，还是他么的数值！
一枚道果的回归，开启泰山回归天柱的进程。
周衍的肉身数值直接翻了好几倍。
单纯的肉身寿数直接逼近一千年。
他现在什么都不干，哪怕是修为都被废掉了，只是躺在那里面都可以轻轻松松活过千年寿数，气血汹涌，永远不会衰败，防御强横，近乎刀枪不入，只是后腰子的骨头有点脆。
至于耐力？
耐力？体力匮乏？
那是什么？
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自己的变化，眼睛有点发愣，然后他握拳，轰击，拳锋搅动风暴，化作雷霆，周衍不断加大出力，拳锋暴虐无比，在这泰山顶上化作了一道道气龙。
整个泰山玉皇顶周围的云霞都被搅碎了！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全力！
每一招都没有动用法力，单纯肉身搅动，就足以打出堪比神通的效果，而即便是玄官修行，全力战斗的时候，也会有疲惫，会有体力不支，法力不够的情况。
而周衍全力轰击了足足半个时辰，荡平天穹云海，竟然完全没有一丝丝的力竭的感觉，肌肉还会有酸痛之感，但是会在还来不及感觉到疲惫的短暂刹那直接消失。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气血涌动，导致他周围蔓延出了一层层白气热浪，如果有什么阴魂鬼物在他附近的话，就只是这个气浪就足以将对面给超度掉。
一个结论。
周衍呢喃：“不再疲惫，不会力竭……”
耐力条被直接移除了。
周衍现在哪怕是死战三天三夜都不会有丝毫的疲惫，不会因为长时间战斗而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可以全功率输出，每一招都是全力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死战。
泰山公或许需要明悟诸法，掌控法力，构筑法界。
仙神需要考虑彼此的法理抗争，要明白特攻和防御，小心针对。
那天柱考虑的就很简单了。
只需要把对方活生生殴打至死的数值就好。
“六个道果核心，还剩下五个，或者说四个半，青冥坊主的那边有一些被我拿走了，她那边不全，其他的还有安禄山，还有一佛，一道，一名不知根底。”
周衍握了握拳，在心中记录下来了猎杀名单。
猎杀这帮家伙，将泰山公之道果碎片核心，尽数归还，不知道能不能真正的让泰山回归天柱……不，大概还是不能吧，但是，至少可以恢复很多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看着天空。
道人的袖袍翻卷，神色清淡，他知道，外面的太古神魔们，也在注视着他。
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那些太古神魔们神色冰冷。
山体的增高，不过只是凡人的肉眼凡胎所见。
在祂们的眼中，则看到了更多更不同的东西。
泰山的轮廓确实升高了，但升高的不仅是山体，更要命的是其承载的概念与位格。
在这些太古神魔的眼底，泰山的虚影仿佛突破了某种界限，向上延伸，变得越发巍峨，越发不可测量，顶端逐渐没入常人无法得见的，清气与灵光交织的更高层。
“天柱……正在重新连接灵性世界。”
“……这人。”
“老不周山几千年都安静地没什么动静，那个泰山公也没能有所作为，可是这个小子出世才多久，就这么大的活儿，我们得要把他斩了才行！”
“否则的话，怕是以后有的是麻烦！”
“那谁来对付伏羲？！”
沉默许久后，有声音道：“成长吧……尽情成长吧……基石越坚固，崩塌之时……才越有趣味。我们，有的是时间。”
周衍缓缓收回目光。
作为四品境界的修行者，以及泰山府君，天柱的灵性感受到了各种繁杂的情绪，正在以泰山为针对地汇聚。
他立于玉皇顶，感受着脚下山脉如同活物般的脉动与成长，承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或震惊，或敬畏，或审视，或恶意的无尽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这座山，将真正成为风暴无可争议的中心。
如此才是真正的泰山府君，降世了。
可是明明是这样的分量，这样的危险，周衍却反倒是轻松着，他闭着眼睛，带着三分笑意和一丝丝恍然，道：
“原来如此，以前小时候不懂，看电视的时候，只是觉得这种话很有逼格，可临到现在，才是知道。”
“这才叫做八面来风啊。”
“那就由着他们来，看看，我有朝一日，是否也可以做到，抵御八面之来风，驾舟而行！”
周衍袖袍一扫，眸光流转，看着那太古神魔的方位，转身，重新回到了泰山地脉之深处。
府君归位。
天柱重立。
泰山范围内，心性虔诚或敏感的生灵，无论人类，鸟兽还是草木，心中都无端升起一种奇特的感受——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而在这天地之间，不知道多少的寺庙道观中，神像无故微颤，香炉中香烟笔直冲霄，久久不散。
而在同时，一处幽暗深邃的古老殿堂中，一盏代表【东岳】的青铜古灯，灯焰原本微弱欲熄，此刻却呼的一声，猛地蹿起三尺高的青金色火焰。
光芒大放，照亮了殿堂角落狰狞的雕塑。
也映出了一张隐藏在冠冕之后，看不清表情的面孔。
就是那蛊惑中岳之人。
低声惊疑：“泰山权柄……竟真能重凝？”
……
周衍只是告诉焦急的老土地，说稍稍有所突破。
然后心境宁静，来到了那巨大的狰狞伤口处，在一道泰山公道果回归之后，泰山地脉本来就有所回复，而周衍又花了海外三山三分之一的储藏，调动了水文书的力量，将地脉抚平。
现在，这地脉之力已经可以稳稳压制住九幽之力。
姬轩辕问：“想要做什么？”
周衍沉思了下，道：“我总感觉，这一道伤口没那么简单，有些类似于海外三山的空间锚点之术，或者说，海外三山的锚点手段，是不是就是从这九幽之地学来的？”
“我想要顺着这气息逆转，循着那锚点找过去。”
“看看到底是哪里。”
“恐怕那里和泰山公崩落之谜有关。”
姬轩辕和蚩尤，都是勇猛之人，而周衍的理由也极为充分，他们只是郑重颔首，姬轩辕道：“……海外三山灵玉心海有一些，洞天福地随时可以调动。”
周衍点了点头，道：“好。”
他看着那九幽之力，模仿海外三山的手段，果然引动了空间锚点方位，在烛龙变化一次后，他对时空之力的感应，明显强大了许多。
引动锚点，一步踏出。
伴随着神通的力量，周衍眼前一花，已经来到了一处辽阔幽远的空间，这地方天地昏沉无比，绝对不是人间，到处都有幽冷缥缈的气息，周衍伸出手，把握住了这一股气息，道：
“这就是——九幽。”
他放眼望去，而后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凝滞。
姬轩辕和蚩尤发出本能的怒吼。
他们看到了一座山，不，那并非是一座山。
而是一个熟悉却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青色的尾巴，鳞片泛起金色，人身蛇尾的美丽女子真身，只是其尾巴就足足超过百里之长，正是娲皇，只是，这里的娲皇，双眸死死闭着，浑身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娲皇怎么会在这里！？
这，九幽？可是娲皇在这里的话，那么骊山那里……
周衍做出反应，朝着尾长百里的娲皇急速驰骋而去，而在他运用这娲皇传授的飞腾之术的时候，感觉到了——
相同的飞腾神通！

第411章 皇地祇
那忽然出现的涟漪波动，和周衍所会的遁术，极为相似，同出于一脉，只是速度之快要远超过周衍自身，周衍只看到一道厚重的黄色气息冲天而起，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
周衍这个时候心中愤怒慌乱，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那道遁光，目光看着那巨大无比的人身蛇尾躯体，尾巴盘旋，鳞甲之上泛起金色，那一股气息深切无比，就是娲皇。
但是如果这里的是娲皇真身，那么骊山老母……
是伏羲故意设下的诱饵？
不，不像。
周衍忽然想到了伏羲对骊山老母的关照程度，以及警告过周衍，现在骊山老母的状态很差，而骊山老母也多次提起过，她现在的情况不好，就连救李知微都需要周衍出手。
一个念头在周衍的脑海中出现了。
难道说，这里才是娲皇的真身，骊山老母是重伤所化？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又有谁出手，才能够让娲皇重伤到这个程度，九幽之力，到底还有谁，泰山地脉的伤痕，海外三山的排布……
周衍也算是经历过许多，面对这情况的时候，仍旧还能勉强维持住冷静思考，但是当他迅速靠近，绕开到娲皇真身的后面一部分的时候，脸上的情绪凝固了。
姬轩辕的思绪凝固，蚩尤的眼底有一股火焰在缓缓累积。
巴下意识捂住嘴巴，眼底满是惊恐。
眼前所见到的，是周衍来到这世上见到的，最恐惧的一幕。
娲皇属于太古时代的神灵。
娲皇能够斩杀撑天巨鳌，真身也当然巨大无比。
而现在，周衍看到娲皇长百里有余的尾巴，正面是青色鳞甲，泛着神圣的金色光芒，而背面则是空洞的，没有血肉，只是空壳，以及空壳之下的累累白骨。
白骨蔓延至于极遥远的地方，一丝丝缕缕的九幽之力正在升腾，尝试侵袭着这一具太古神灵的身躯，而娲皇的眸子闭着，身躯留在这里，仍旧还有磅礴之力，勾连大地，镇压九幽。
看着这一幕画面，哪怕是素来喜欢开玩笑的姬轩辕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安静站在这里，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看到了娲皇残留之力和那九幽之力的对抗。
嗡嗡嗡——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察觉到了此地九幽之力的变化。
这些阴冷恐怖的九幽之力黑雾自这个世界的大地之下，翻涌而出，凝结成扭曲的实体，这些变化出来的存在，没有固定形态，属于纯粹的衍生——
时而如多头巨蟒，时而似百足妖虫。
唯一不变的是布满雾身的贪婪口器与利爪。
它们无声地扑向娲皇庞大的躯壳。
正面泛着金光的鳞甲将它们灼烧出阵阵黑烟，至纯的人道之气恢弘浩大，令这些九幽之力所化的怪物崩塌化作烟气，发出嗤嗤声响。
但这些由九幽之力凝聚的妖魔仿佛没有痛觉，前仆后继。更多的，则精准地涌向娲皇后背那空洞惨白的区域，那里没有鳞甲庇护，也已经失去了人道气运。
口器刺入残留的筋膜，利爪抠进骨骼缝隙，疯狂吮吸。
虽然绝大部分都被娲皇真身狠狠镇压，但是这里毕竟是九幽之力，九成九都被镇杀，可终究有些狡诈的，会在被人道气运和娲皇真身镇杀之前得手。
有一丝丝微弱的、带着淡金光泽的雾气，从娲皇躯壳中被强行扯出，没入那些黑雾妖魔体内。
每被吸走一丝，娲皇尾部散发的神圣金光便微不可察地黯淡一分，而下方的九幽黑雾则浓郁一瞬。
周衍具备有开明神的法眼，眼瞳流转。
娲皇眼角处，一道浅浅的，近乎干涸的痕迹，在金光与黑雾的映照下，微微反光。
那是泪痕。
轰！
周衍的大脑一片空白。
愤怒抓住了他的心神，只是刹那之间，这身躯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凌空而起，一身磅礴的法力和气血汹涌炸开，犹如一道陨石一样，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法相真身，开！
金色的光焰在瞬间升起，丝丝缕缕，灿烂恢弘，直接化作了四品境界的标志性神通，而后展现出三头八臂斗战之姿，手中多出一柄柄兵器化形。
周衍抬起头，眼底狠厉。
手中出现了三尖两刃刀。
“给我——死！！！”
神兵蓄势，猛然横扫挥出，单纯只是这一股磅礴的力量本身，就掀起了无边的乱流，化作了风暴，与此同时，背后的法相真身也同样出手，法力化作了洪流，直接将那些九幽之物全部击碎。
轰！！！
妖魔残骸，尽数荡平！
周围出现了一整个空窗期。
可以说是人间界百年无敌第一人的根基境界，在这里疯狂彰显自身之存在，单纯激荡的气焰就足够将这些怪物吹飞，扫平。
但是，这里乃是九幽之地，在人间界少见的阴冷九幽之气，在这里几乎算是随处可见，无穷无尽，在周衍这一招荡平四方，将这些九幽之气所化的妖魔碾碎之后。
才清净了没有三个呼吸，就再度出现了无数的九幽之力，这些九幽之气凝练化形，化作了一个个扭曲的妖魔，继续攻杀而来。
周衍现在眼底皆是愤怒之火。
“好，好，好。”
“来！”
周衍握着手中三尖两刃刀，杀意升腾，猛然踏步挥斩。
刀锋过处，数头刚凝形的九幽妖魔拦腰而断，黑气溃散。
周衍手腕一拧，刀杆顺势回扫，又将侧方扑来的三只骨刺妖魔砸得粉碎。背后三头八臂法相同步动作，八件兵器或劈或砍，或砸或刺，凝练元气，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杀戮风暴。
纯粹的力量在这里彰显无遗。
刀锋不需要触及，磅礴气劲便已将十丈内的妖魔压得形体不稳。一次横扫，清空半弧；一次竖劈，气劲犁地三十丈。九幽妖魔碎裂的躯体尚未彻底化作黑气，就被后续涌来的刀风拳罡再度搅碎。
数值，数值，纯粹的数值！
纯粹之力，纯粹之猛。
周衍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震动，裂纹蔓延。
三尖两刃刀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半月形的气刃脱刀飞出，沿途将十七八只妖魔彻底蒸发。法相真身八臂齐轰，八道凝实拳劲呈扇形爆发，将再度涌上的黑潮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缺口瞬息便被填满。
“九幽……！”
九幽之气仿佛无穷无尽，溃散后又在远处重新凝聚，扭曲着再度扑上。它们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最原始的吞噬本能，以及那深渊中若有若无引导下，针对娲皇真身后背弱点的敌意。
周衍刀势不停。
劈、斩、扫、挑、搅。
当时沈沧溟传授给他的，大唐边关的兵家刀法，早就在这一路上高频率的厮杀，在这和无数强敌的战斗当中彻底历练出来，现在已经彻底抵达了返璞归真的层次。
最简单的招式，配合着摧山坼地的巨力。
周衍就站在娲皇的身前，一动不动。
金色光焰冲天而起，他像一道金色的钉子，死死挡在娲皇真身与九幽黑潮之间。刀光过处，妖魔如割草般倒下，黑气不断炸裂又不断重生。
三个呼吸，清空方圆百丈。
五个呼吸，百丈外已再度被扭曲的阴影填满。
他呼吸节奏丝毫未乱，手中三尖两刃刀不曾疲惫。
敌人没有尽头。
但是现在移除了耐力条的周衍，体力也没有尽头。
金光和黑色的妖魔犹如水火相撞，没有止尽的厮杀。
轰！！！
法相真身一拳将一头试图绕后的巨蟒状妖魔轰散，另一只手化掌为刀，斩落三只飞扑的蝠妖。
周衍本体刀势骤然一变，从大开大合转为迅疾连环，刀尖点出七道寒星，精准刺入七头妖魔核心，将其瞬间斩杀钉散。
而这一次，这些妖魔一被周衍打散，就被他袖袍一扫，以吞天噬地之法，直接吞入了袖袍里面，这看着朴素的道袍，是南岳所炼化的仙神披挂，威力正好能镇住这些九幽之气。
同时，周衍腰间一点，一道玉符散发流光，伴随着一声咆哮，黑色的异兽出现，正是周衍的饿鬼玉符所化之形体，这家伙出来之后，正要来蹭着周衍的小腿肚子，就被周衍抬手一指。
周衍指着那些阴冷的九幽之气，道：“给我，吃！”
“嗷呜？？？”
饿鬼异兽凝滞。
它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很明显的人性化的表情。
看了看那扭曲的冰冷的，仿佛和世上一切生灵为敌的九幽之气，然后又看了看周衍，脸上满是茫然——
我，吃这个？！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老大！
但是，在注意到周衍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之后，饿鬼异兽露出尖牙，满脸嫌弃，还是毫不犹豫冲上去，开始吞噬被周衍打散了的九幽妖魔。
可这终究只是刹那的喘息。
更多的阴影。
自九幽大地每一道缝隙里涌出，蠕动，成形。
周衍横刀于前，眼底金焰燃烧，看着那仿佛没有边际的，再度缓缓合拢的黑暗潮水。
杀不尽。
兜率宫，八卦炉，这两招是用来镇强敌的，但是这里的敌人太多，数量几乎像是涨潮的洪水，根本就没法子全部锁定住，周衍心中道：“两位老祖，就有劳你们想想办法。”
“看能不能把娲皇这里稳定住。”
周衍的声音平静肃杀。
“而在这之前。”
“我将在此，彻底稳定局面。”
周衍此刻的战意升腾，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杀意和保护的欲望，同时存在了，他此身在此，就犹如一道障壁，死死顶住了这犹如浪潮般的九幽妖魔。
在这个时候，忽而有一道纯粹浑厚的黄色光焰升腾而起。
大地忽然沉了一下。
周衍握着三尖两刃刀，扬起眉毛：“这是？！”
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在这种剧烈的震动当中，大地地脉之力在升腾起来，化作了一股流光扫过周围。
不知道恐惧，只是汹涌扑来的九幽妖魔，动作齐齐一滞，仿佛瞬间背负了万仞高山。它们扭曲的身形被无形之力压得低伏，变形，扑击的势头硬生生僵在半途。
紧接着，周衍脚下的地面，乃至远处娲皇真身之上，泛起一层温润沉厚，近乎包容一切的暗黄色光晕。这光晕并不刺目，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无声漫过。
周衍虽然不会感觉到疲惫，但是这一股流光仍旧给他提供了助益，让他精神为之一阵，法力和气血的涌动清晰有力，这等至纯的大地地脉之力，还要在他之上。
“在泰山之上的地脉之力吗？”
“之前那一股，和娲皇娘娘传我的遁术相同的气息……”
“难道说……”
一个念头在周衍的心底升起，他眸光扫过左右。
看到这一股浑厚地脉之力所过之处，那些疯狂的九幽妖魔，如同被抚平的沙画，无声无息溃散成最本源的黑色气流。
而这些原本暴戾阴冷的九幽之力，一触及那暗黄光晕，便仿佛泥牛入海，迅速变得温顺，最终竟似被大地本身吸收，再无半点声息。
不过几个呼吸，方才周衍拼尽全力，杀之不尽的妖魔狂潮，已然荡然无存。只有稀薄的九幽之气，在此番天地之外飘荡着，隐隐然有一种恐惧之感。
压力骤去。
周衍手腕一抖，手中三尖两刃刀的金光缓缓收敛，身上披挂重新变成了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然后看向光晕最深处，周衍呼出一口气，朗声道：
“不知道是何方高人，出手相助。”
“贫道周衍，在此谢过了。”
那里的地面，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身影自其中缓缓浮出。
那是一位女子。
在周衍脑海中的姬轩辕和蚩尤一下站起来。
“是她？！！！”
她穿着朴素的暗黄长袍，长发以最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温婉沉静，并无惊天动地的威仪，却仿佛与脚下无边的大地连为一体，亘古如此。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娲皇那巨大而残破的真身之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与沉重。
随后，她才看向如临大敌的周衍。
“刚刚的九幽躁动，劳烦诸位了。”
她说的是诸位。
那一双眸子温柔，却似乎可以看到周衍意识海。
可以看到此刻在周衍神魂深处的巴，姬轩辕，蚩尤。
姬轩辕瞳孔微缩，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
“不想惊动了皇地祇。”
蚩尤也收敛了滔天战意，神色复杂，最后看了一眼娲皇，还是抱了抱拳。
周衍眼底微有涟漪，只是道一句果然。
能如此举重若轻，以纯粹大地本源之力镇压九幽、抚平裂隙的……也只有这一位了。
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衍身上，在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与尚未完全散去的三头八臂法相上停留一瞬，温声道：
“我名后土。”
“……久违了。”
久违？
周衍愣了下，然后就想到了那天柱的馈赠，想着大概是这位后土皇地祇把自己当做了天柱，他没有耗费太多心力去解释这些，只是看着那巨大的娲皇真身，道：
“皇地祇娘娘，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娲皇娘娘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是这一副模样？！”
一个个的念头在周衍的心中升起落下，他心底有浓郁的愤怒和杀意，而毫无疑问，这些问题，伏羲必然知道答案也必然不会告诉他，想要探寻，只能从眼前这位以宽仁为特性的皇地祇身上得知。
后土皇地祇转眸看着娲皇真身，她回答道：“你这问题，倒是麻烦，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要怎么告诉你真相了，嗯……你能来此，一身本领自然不必多说，见过伏羲了么？”
周衍点了点头。
后土皇地祇笑了笑，道：
“也是，能在人间界修行到这个层次的，自不必说，当然是见过伏羲的。”
后土皇地祇收回目光，看着娲皇真身，道：
“她现在这样子。”
“便是伏羲所为。”

第412章 永恒的代价
？！！！
伏羲做的？
后土皇地祇嘴里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好像是砸下了一个巨锤，让周衍，姬轩辕，蚩尤三个都凝滞了下，说实话，这个消息的分量，比起所见到的这一幕都更来得巨大。
以他们对伏羲的了解。
伏羲就算是把自己刀了，都不可能对娲皇下手。
更何况是眼前这样一副惨状。
后土皇地祇道：“是，若非是他，娲应该已经陨落了，但是虽是陨落，有的时候，却也好过在这里，做这艰难挣扎……他自己有没有后悔过呢？”
声音顿了顿，后土皇地祇又道：
“罢了罢了，这等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周衍心底里面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并不希望看到伏羲走到自己这一方的对立面，后土皇地祇缓步前行，周衍以晚辈之礼随在后面，朝着娲皇真身方向走去，后土皇地祇道：“你们一定听过这样的故事。”
“天崩地裂。”
“天穹倾颓，四极废，九州裂。那是真正的末日景象，但是那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灾祸，倒不如说，那其实是太古时代的种种冲突累积到一个极限之后，最终才爆发的结果。”
“而这个结果，又成了导致后来千年岁月神魔肆虐的因。”
她望向娲皇此刻盘踞的真身巨影，道：
“神魔灾厄之中，凡人能够何去何从？”
“即便是那些太古英雄们也有不逊色于神魔的战力。”
“但是人族更多的还只是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
“娲皇终究是【母亲】，不忍他们在这场灾难中死亡，于是炼五色石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拢残存天地清灵之气，勉强维系了人间世界的存续。”
“但天柱崩塌，带来的影响远远不仅是人间界的虚弱。”
“自天裂之外涌来的，并非只有混沌虚无……还有太古神魔，补天的过程中，势必要以自身真身直面这一切，更是要以自身无上法力，持续对抗从大地深处渗入的力量。”
“这就是九幽。”
场景仿佛随着她的话语在众人意识中勾勒出来。
顶天立地的身影，一手托举补天神石的光芒，另一手却不得不按向大地深处——天崩地裂，引导出地裂的至阴之力正在疯狂冲击，试图寻找到宣泄的出口，重新侵蚀人间界。
“斩巨鳌，撑四极，就几乎耗尽她大半神力本源。而在这个过程中面对太古神魔，九幽之力，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损耗她剩余的一切。”
“其实在和巨鳌死战的时候，她就已经伤了根本，我们劝说她，可以养好伤势再去补天，但是她觉得，只要迟一天，就会有数不清的人因此而死亡，她打算强撑着上。”
“她笑着请我们帮忙。”
“你知道，她的人缘很好。”
“所以，我们帮助她做了一件事情。”
“或者是一件，我此生所做的最大的错误。”
周衍问道：“此生最大……这是……”
后土皇地祇的声音顿了顿，她脸上的神色复杂，叹了口气，道：“我们，昆仑西王母，开明，陆吾，我们骗了伏羲，说娲皇并无大碍。”
这一句话让周衍，姬轩辕，蚩尤都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就这一句话听到都能让人感觉某个人会很痛。
完了，伏羲会发疯的。
周衍心中忽然明悟，难怪昆仑一系遭了灾。
后土皇地祇道：
“可她也骗了我们，她的伤势，比起我们感知到的更大。”
“强行补天，面对一切。”
“最后伤势爆发，真身看似完好，内里实则已被那至阴之力反复侵蚀，如同朽木，只余一副空架子，靠着不朽神性勉强维系不散。”
“天崩地裂，天崩之后，还有大地的开裂。”
她的目光落在娲皇背后那触目惊心的空洞与白骨上。
“此地，便是当年地裂的时候，至阴之力冲击最猛烈的地方，也是娲皇选择最终坐镇之所。她将自身残存的大部分神性、所有镇压净化之力，尽数锚定于此，以真身为牢笼，以神魂为锁，将这侵蚀世界之源头，死死封在了大地最深处。”
“是为九幽。”
“那些九幽妖魔，实则是被封印的九幽之力渗透出的一丝余波所化，它们本能地想要啃噬娲的真身，以求破封，又彻底打不死，我发现了这一点，所以留在这里。”
“算是陪着她，也算是帮她抹去那些妖魔的侵蚀。”
后土皇地祇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温柔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或许是这个原因，伏羲才没有将我也列入他的计划当中，当做弃子吧？”
周衍看着娲皇真身，安静了一会儿，问道：
“那……骊山老母……”
后土皇地祇道：“伏羲知道真相之后，来到这里。”
“他强行以自身的大神通，从娲的身上剥离出来了灵性。”
“那时的她，神性需维系封印，真身已渐成空壳，灵智亦在疯狂的消耗与侵蚀中趋于模糊。在彻底沉入这永恒的沉寂之前，伏羲拼尽全力，将她的灵性本源，带出了这绝地。”
周衍，姬轩辕，蚩尤，还有巴，都安静沉默着，听着后土皇地祇说起这些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太沉重了，娲皇不会告诉他们，而伏羲素来嬉笑怒骂，更不会说。
后土皇地祇闭了闭眼，她的声音压低，遥远得像是从太古时代传来：“那时候啊……”
“天虽然被补好了裂口，可是之前的天之碎片仍旧还在往下塌。不周山折断之后，上半部分砸进大泽，大泽雷神鼓槌砸出雷霆，火就从裂开的地缝里喷出来。”
“水是倒着流的，从大地蔓延到海里，然后又从四海卷到天上，再混着血和碎掉的星辰砸落，昆仑山一系勉强自保，我那时候按照娲的要求，稳住人族的聚集之地。”
“我那时候……能看见的神，有些在笑，有些在逃。更多的，在杀。人族像草一样被碾过。”
她顿了顿。
“然后，九幽那道最大的口子里，有东西上来了。”
“是伏羲。”
“他怀里抱着娲，或者说，只是一点还勉强能看出是她形状的微光。斩巨鳌，补天崩，镇地裂，娲的灵性几乎要消失，衣裳上染着他的血，他的袍子前襟全是暗红色。”
“他就从那片最黑，最深，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拼命想往外爬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上来。脚下踩着的，是神灵和巨兽的尸骸。”
“在那一瞬间，我有些害怕，甚至于想要转身就逃。”
“因为他不得不抛弃娲的真身，带着娲的最后一点灵性离开。”
这一句话，了解伏羲的所有人都会明白。
这个状态下的伏羲会是什么样子。
“你见过他，他的眼睛是金色竖瞳。但那时，金色在往下淌，淌过脸颊，有点像是在哭，只是血泪罢了。”
后土皇地祇的声音顿住了。
她和大地共生。
在她那遥远的岁月里面，曾经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也见过太多的事情，很多东西就像是在沙土上的划痕，会在岁月的冲刷下消失殆尽。
但是天崩地裂这样的神代大事变，在她脑海中是不会消失的，可是，每每回忆起那一场令整个三界都变化的灾厄，出现在她心底的第一个画面，不是那些诸神入侵，不是天柱崩塌。
甚至于不是娲皇补天。
而是伏羲抱着娲皇走出来的那一幕。
周围的一切，厮杀的神魔，奔逃的巨兽，崩塌的天空——好像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所有还能动，还能看的，都不自觉地停了那么一瞬，看着那个抱着残魂，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青袍文士。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抱着那点光，走得很慢，但极稳。
最后，那点属于娲皇的光，在他怀里轻轻闪了一下，然后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绕着他盘旋片刻，最终，消失在他眉心里。
他抬起头，把天地之间每一张脸都记了下来。
后土皇地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那就是他带回的，娲最后一点还能称之为灵的东西。也是后来，骊山老母得以存在的根基。”
“我见过那一幕。”
“很恐怖……”
“几乎让人觉得，伏羲会将所有人杀了。”
“而后来，也差不多了，紧随其后的，就是【绝地天通计划】，【后羿射日计划】，【祝融陨落计划】，【帝俊勘定封印】，【禹定九州计划】，【共工封印计划】……”
“历朝历代的英雄们将太古时期驰骋天下的神灵妖兽全部杀死，驱逐，之后勘定了秩序，之后他教导了姬旦，设计了【礼】。”
周衍这才知道，女娲补天这四个字背后的意义，道：
“不是还有三重世界封印吗？”
后土皇地祇看着他，那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恍惚之感，最后轻声回答道：“你觉得，娲皇补天，裂开的那个天穹，是什么？”
周衍安静下来。
他接受了三重世界，接受了太古神魔被拦截在外的事实，却忽略了一些东西。
后土皇地祇道：“没错，娲不惜一切代价补好的裂口，就是人间世界和第二重世界的界限，而在那之后，伏羲将一切神魔驱逐出世界。”
“这就是你们现在的人间。”
“伏羲现在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真相。他知道娲皇真身到底在承受什么。他所有的谋划，对甚至对某些事情的默许……或许，都是为了等到一个时机。”
后土皇地祇看着娲皇的真身，道：“一个或许能终结这无尽消耗，让娲皇得以真正安息，或者……让那缕流落在外的灵性，能有机会做点什么的时机。”
“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只知道，让伏羲抛弃娲皇真身，不得不带着一点灵性离开这里的每个神魔，都会付出代价。”
“说起来，骊山老母，她还好吗？”
周衍收拢了自己的目光，他顿了顿声音，将自己知道的，骊山老母和伏羲的事情说出来。
他们两人的相处，从来不会，也从来没有苦大仇深。
伏羲也是。
他永远只会在某个秋日的午后，翘着二郎腿，出现在骊山老母的小院子墙壁上，笑眯眯看着老太太。
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和愿望。
后土皇地祇安静下来。
周衍慢慢地说不下去了。
四周陷入沉寂，只有九幽深处遥远传来的，被大地之力压抑着的低沉咆哮。娲皇巨大的身躯静静盘踞，双眸闭着，正面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神圣光辉，背面的空洞与白骨在暗黄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凉。
永恒的牺牲，无声的燃烧。
便是补天之后，无人知晓的真相与代价。
周衍的拳头缓缓握紧，道：“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弥补娲皇娘娘的元气吗？万物都有流转，我不相信只有被损耗……”
后土皇地祇道：
“我尝试过许多次了，在娲离去之后，我留下了地祇一脉，我的地祇和她的人道之力，汇合起来就是所谓的社稷之神的位格，可即便靠着地祇积蓄的人道气运也无法传递给她。”
“除非还能够找到五色石……”
“但是那是来自华胥的力量，恐怕……”
五色石？？
周衍本来悲伤，却微微一怔，他想到了，在阆中，那个华胥之梦和人间交汇的地方，华胥最终赠予他的礼物，于是连忙伸出手掌，一个东西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是五色流光化作虹霞编织的手绳，缠绕于周衍手腕，隐含玄奥符文，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五色流光，猛然大亮，光辉流转变化，娲皇蛇尾鳞片都微微亮起。
后土皇地祇一惊，道：“？！！华胥授令！”
“你从哪里得到了这个东西？！”
周衍回答：“从阆中，这有用吗？！”
他把自己的经历迅速说了一遍。
后土皇地祇眼底神色变化，道：“阆中，伏羲和娲出生的地方，华胥的故乡，好，好，这应该有用，至少值得一试，不过，这东西算是顶尖至宝，这一次用掉，可没法还给你了。”
周衍道：“请！”
只此一字，已经足够了。
后土皇地祇深深注视着周衍，道：“好……！”
“我会将这五色之气化作元气本源，为娲的真身恢复一定的元气，这样可以让她的状态好很多，不过，娲将自己的真身当做封印镇压在这里，她的身躯恢复元气，一定会刺激九幽，你要为我护法。”
“好。”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有谁能打扰你。”
周衍颔首，缓步踏前，手掌伸出，金色流光汇聚，化作三尖两刃刀，身上道袍化作了一身披挂，方才的清俊道人，只是转眼之间，就化作了肃杀的神将。
旋即袖袍猛然一扫，三足金乌直接飞出，落在肩膀上，腰间帝俊的钟震颤鸣啸。
“开阵！”
那饿鬼异兽昂首咆哮，一道道月色冲出。
月色化作涟漪。
于是阆苑仙境的兜率宫，再度现世，巨大无比的宫殿，伴随着代表着地水风火四大的青铜巨轨，彰显其存在，后土皇地祇颔首，捧着那一团五色之气，看着娲皇。
她引动大地之力，让这五色之气崩散，化作了星辰点点。
这些五色之气化作光尘流影，飞到了娲皇真身的体内。
原本已近乎消亡的本源之力一滞，而后，就在这五色之力的支撑下，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的弥补。
娲皇以真身镇压诸了大地迸裂之后九幽之力对于人间的侵蚀，也导致了九幽之力化作妖魔尝试侵蚀她的元气。
现在娲皇本源恢复，自然刺激九幽之力。
后土皇地祇全力施展，无法分心他顾去镇压九幽，九幽之力犹如浪潮一般涌动，疯狂地朝着周衍这里冲来，周衍三尖两刃刀上，水火二气流转，旋即，狠狠碰撞。
“死来！！！”
……
共工封印之处。
懒洋洋的伏羲忽然猛地睁眼。
“嗯？！！！”

第413章 尊吾敕令！
伏羲本来还带着戏谑的眸子一点点凝固下来。
他的手腕上，有一根朴素的五彩丝线，这是娲皇亲自编织所送给他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这无数丝线带在身上，此刻这五色丝线竟在不断亮起。
“娲的真身出事情了……”
而另外一边，伏羲腰间的一个小本本也亮起来。
“周衍那小子也出事了！”
伏羲情绪在注意到这两件锚点，是的，在周府君完全没能察觉的情况下，伏羲在他身上悄咪咪留下了点后门，只是此刻，这两个锚点产生了共鸣，代表的含义让伏羲的神色凝滞。
“那混小子找到娲的真身所在了？！”
“还惹出来了九幽之力的暴动！”
伏羲的脸色铁青。
即便是他，也有些东西不会去算计，那就是不会以娲皇的真身作为算计的一环，这也导致了，周衍横冲直撞的出现在了这最不该出现的地方，这种本来打算将那小子当诱饵打窝却发现这‘诱饵’惹出了泼天祸事的感觉，让伏羲的眼前一黑。
这小子怎么这么能闯祸！？
伏羲直接看都不看共工一眼，化作流光飞腾而起，但是就在他要离开这封印的时候，那亿万的波涛忽然震荡，冲天而起，一道道的水柱盘旋，直接连接了天和地。
犹如无数条水龙，飞溅而出的每一滴水上都似乎带着笑意。
“呵——伏羲。”
无数水滴的碰撞发出声音，以足以水淹天下，让世界迎来末日的恐怖画面作为背景——
“休想，离开。”
这声音恢弘，浩大，在充斥着太古神性的蛮荒当中，却带着一种复仇般的酣畅淋漓，如果共工现在不是处于被打散的姿态，他肯定已经大笑出声了。
你也有今天？！
之前还在嘲笑共工的伏羲脸色冰冷铁青。
一道道雷霆在周围奔走，炸开，流转如龙。
“好，那我就杀了你，再去！”
雷霆轰鸣，八卦之术展开，化作了一幅卷轴，朝着下面压下，而亿万顷的波涛也带着无边的伟力，朝着那化作一方小世界的八卦卷轴轰击而去。
轰！！！
气浪迸发声音，犹如闷雷一般，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不断斩杀妖魔，后土皇地祇则是双眸闭着，双手笼罩着那一道五色之气，尝试去恢复娲皇的本源。
娲皇以自身为镇压封印，镇住了九幽。
娲皇本源的恢复，足以惹来整个九幽一切力量的反噬，此刻周衍法眼扫过去，看到的九幽之气几乎无穷无尽，像是浪潮一样，朝着这里扑过来。
那都已经不再是阴冷之气的姿态，而是无数妖魔堆积在一起。
周衍呼出一口气。
“来！”
他调动天柱之位格，保证自身的战力不会因为久战而疲惫，不断挥出兵器，将这些九幽妖魔，斩杀成齑粉，令其化作了九幽之气，然后就以吞天噬地，将这些九幽之气都收拢在袖口。
旁边饿鬼玉符异兽也在疯狂吞噬，大日金乌在天空中盘旋，翅膀震动，一道道金色的火焰流过这天空，落下的时候，将大地点燃，把九幽之气扫平。
而那巨大的兜率宫大殿，则是悬浮于娲皇真身之上，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缓缓转动，来自海外三山的灵玉心不要钱一样扔进去，化作了这一座巨大奇观建筑的能源。
投落下来一道道的法力之光，化作帷幕，把娲皇和后土皇地祇笼罩其中，后土皇地祇眸子讶异，看着那挡在前方的神将，九幽之力疯狂，竟然没能跨越周衍的拦截？！
又是什么时候，人族竟然出现了这样强大的后辈？
犹如太古时代的英雄，羿，禹王他们一样。
五色之气已经被彻底激发，后土皇地祇的声音在周衍的耳畔响起：“之后，娲的气息会开始恢复，来自九幽的反扑会更强，你要注意了。”
周衍微微颔首：“好。”
后土皇地祇垂眸，那缕五色之气在她掌心流转，缓缓注入娲皇沉寂的躯体，每注入一分，娲皇身上的气息便明亮一线，而整个九幽的震动就剧烈一分。
渐渐地，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周衍手中兵器不停，背后法相更是不断抡起兵器横斩重劈，斩灭又一波妖潮，忽觉脚下一动，整个九幽传来一股尤其剧烈的闷响。
“？！这是！”
周衍开启开明法眼，远远望去。
以娲皇真身和他在的地方作为核心，不知多远，不知是千里还是万里的九幽大地，如同被无形巨锤砸碎的琉璃，开始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交错、加深，从中喷涌出比先前浓郁百倍的九幽本源之气，那气息黏稠如墨，带着令四品真君层次的元神，也要神魂冻结的冰冷寒意。
周衍身上的战袍猛然亮起，一层火光瞬间展开。
这是南岳披挂之神通。
借助这一股火光的庇护，周衍身上的不适感，这才缓缓平息下去，周衍的心中微沉，知道真正的考验，这才要来了，眸子扫过后面，看到五色之光流转变化，娲皇的本源之力开始恢复。
周衍单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另一只手运转法力，在眼前掠过，把开明的法眼神通直接运用到极致，放眼望去，在这个境界下的开明法眼，展现出其成为太古第一瞳类神通的能力。
在法眼的视野下，无数九幽之气的轨迹汇聚。
甚至于那些裂痕，都正在向中心汇聚，化作一个巨大的、深邃到无法窥见尽头的洞。
它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而是九幽这方世界的伤口，是被娲皇所镇压的真正的存在，也是伴随着娲皇本源恢复所激起的，整个九幽力量疯狂反噬与自毁形成的破口。
“天崩地裂，这就是地裂吗？”
周衍觉得头皮发麻。
巨洞边缘，空间不断崩塌、喷出更多的妖魔与九幽物质，发出持续不断的，毁灭性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厮杀声。
就在这巨洞成型的刹那——
唰！唰！唰！
一道道无形的视线，穿透了九幽和世界的壁垒，骤然降临，三重世界之间有着非常非常强的联系，九幽这里产生了巨变，再加上后土皇地祇和天柱，这里的动静几乎立刻引动了第二重灵性世界那些神灵的注意。
他们先是看到了娲皇的真身，然后窥见了周衍。
“……有趣，有趣。”
“你这小神，还真的是能够给吾等无数的惊喜。”
“哈哈哈，伏羲，你真的是伏羲那一派的吗？才刚刚成为天柱之后，就立刻来到了这里？还直接刺激到九幽之力的反扑，你觉得，是伏羲做不到找到五色之气吗？！”
一道道目光垂下，这九幽之地似乎和人间不同，更靠拢了灵性世界那边，一道道声音就在周衍的耳畔响起，直指他的鲁莽冒进，反倒会把娲皇带到更危险的境况。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重重抵着地面。
一声重响，涟漪散开，扩散至四周。
“聒噪！”
“哈哈哈，泰山神，急什么？”
“急了？”
一道道笑声传来，而其中最为威严的那一道声音，道：“我说过的，这人间，这秩序，远比你想象的……脆弱，我认为，你迟早会明白，只是吾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或许，以你的力量，能扛住九幽。”
“但是，吾等愿意再给你帮一把手，让你更早认识到，人间界到底是有多么脆弱，以及，让伏羲将你排斥而出，假使因为你的原因，让娲皇彻底陨落。”
“那么，伏羲和你，就是不死不休了吧。”
“你也只有成为吾等的同道了。”
这声音故意说出来，是为了悍然轰击周衍的道心。
周衍的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杀意。
那太古神魔敏锐无比地捕捉到了这一缕杀意，从容道：“不必对吾展示这一面，你了解伏羲，比我更了解，你知道我的话是真的。”
“来罢——”
轰！！！
九幽的天地本来是一片阴沉，而在这个时候，忽而亮起了一道道的星辰，这些星辰散发出的光芒却并非是澄澈的，而是瑰丽，带着红色，黄色，青色，一道道流光从这些星辰落下。
第二重灵性世界。
因为太古神魔的存在，很多灵性魂魄就累积于此。
他们不打算按照这世界本来的规律，去消散自身的记忆和情感，化作纯粹的灵性投入这个世界，重新轮回，而是要保留自己的一切。
时日渐久，即成妖魔。
而这个时候，这些灵性则是被太古神魔灌注入九幽。
这些灵性，魂魄，想要穿过伏羲大阵，进入人间界是不可能的，想要从九幽进入人间界，也不可能，但是九幽世界和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之间的关联则薄弱得多。
周衍看到那一个个魂魄，鬼物，妖魔，从天上的星辰落下，混合到大地之中，而后化作了无边的妖魔，脑海中轰然地想到了，在长安城外，那所谓海外三山的太清天君所用的手段。
一模一样！
“孽障……！”
周衍手中兵器横扫，胎藏界曼陀罗大阵齐齐展开，庇护在这里，以他的武功，神通，要杀穿出去，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这一次的职责是保护。
而娲皇真身太大，他开启法相都有些保护不及。
本来，被彻底引动的九幽之力就已足够疯狂，足够暴虐，现在加上天上太古神魔故意投入此地的无数神魂，周衍承担的压力何止是增加了一倍！
而在这个时候，那天上神魔又道：“共工啊共工。”
“你被娲的后裔，弄得如此狼狈，此次何不参与一手？”
共工封印当中，共工和伏羲都听到了这一句话。
共工的声音轰鸣如雷，伏羲双目泛起血色，厉声道：
“你敢！！！”
他的心中掀起了无比的疯狂和杀意，还有对周衍的愤怒，他愤怒的不是周衍想要拯救娲皇，是愤怒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启这个事情！
他根本不知道这世界的脆弱，一旦贸然做出这种行为，很容易就会引来四方敌人的轰击，而这会导致伏羲苦苦支撑着的平衡，立刻被打破。
换句话说——
周衍开团开太早了。
然后在关键时刻被抓了。
但是，导致了这种情况的，还是因为伏羲不肯将一切的事情告诉周衍，这让伏羲肚子里的火气已经大到想要杀人，却又因为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反倒是更为愤怒憋屈。
他根本没想到，周衍的成长速度会这么快。
反手轰击，那一幅蕴藏着一方世界权能的卷轴击碎了共工之力，但是那太古神魔却已朗声笑道：“那么，就由吾等来，就好——”
“就有劳你拖住伏羲了。”
轰！！！
在周衍对峙着【地】，【天】的时候，九幽那虚假的天穹忽然震动起来，无边的水流从天穹落下来，这代表着的，是神灵源初四大的【水】。
具备有补天之力的娲皇，对于一切，觊觎人间的存在来说，都是绝对的绊脚石，碍事得很，现在这水波化作了洪流，和周衍之前见过的都不同。
周衍的刀锋斩出一刀流光，却被这洪流尽数抹去。
水波汹涌，似乎要将淹没的万物都归于混沌，而在水流的周围，九幽之气所化的妖魔，还有太古神魔们麾下的灵性狰狞，朝着这里杀来。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劈斩，法相，神通，各种手段都已经用尽了，但是也只是勉力支撑着，也就是这个时候的【兜率宫】还悬挂在上面，还在坚持。
但是周衍的耳中传来一声道：“周衍，海外三山的灵玉用完了。”
“那就把灵材填进去！”
“好！”
烧毁各种天材地宝，压榨元气，支撑着【兜率宫】的运转，这样的行为堪称疯狂，却也不可能支撑太久，周衍知道时间不够了。
现在娲皇恢复本源到了极为关键的地步。
周衍握住三尖两刃刀，想到了自己的底牌。
如果不行的话，就只有——
变化烛龙了。
虽然这有可能会让他失去一部分自我，朝着烛龙衍化，也会让这个底牌暴露，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时间犹豫了，该死，如果不是共工的力量突然参与进来，还来得及……
这水似乎能吞噬法力。
等等，水？！
周衍的眸光死死盯着这汹涌水流，眼底渐渐亮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眼底升起来了，足够冒险，足够疯狂，但是，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够赌了。
他忽然呼出一口气，踏前半步。
他施展泰山的权柄，解开了泰山地脉对九幽之气的拦截，刹那之间，九幽之气一滞，那诸多妖魔抛弃娲皇，转而朝着另一个出口，朝着泰山地脉的巨大裂痕而去。
太古神魔惊愕，而后大笑。
“哈哈哈，莫不是疯了？！”
“娲皇就是为了封印九幽之力，可你现在竟然开了那边的裂口，哈哈哈，真是的好救！”
“去，侵蚀天柱！”
无边洪流朝着人间的裂口而去，无数妖魔，魂魄，因为急急匆匆地想要出去，直接冲入水流也不顾。
在这一切都要侵蚀人间的时候，周衍伸出手。
【水文书】，在此展开！
道人感觉自己像是拿住了某个规则，开口：
“敕令——！”
蓝色的光芒瞬间大涨，整条巨大无边的河流瞬间凝滞住，万物死寂，而天柱和水元凸显，周衍的声音变得恢弘。
“兹有黄泉之灵，自太初共工而生，载万古魂魄之息。”
“今据九幽之渊！”
水流忽然更改了运转逻辑，变得强横霸道，和魂魄共生了，那些灵性，妖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这共工源初之水，而是伴随着这水流涌动。
他们惊慌失措开始呼喊咆哮，却没有什么意义。
周衍的身上迸发出强烈无比的元气，像是在扭转改变这水流的权柄，太古神魔的愤怒，后土皇地祇的惊异，共工的不甘咆哮，都化作了耳畔的背景音调，周衍的右手五指垂下，缓缓握合。
“今赋汝生死轮转之机，阴灵化育之德！”
“赐名——”
“黄泉！”

第414章 至宝到手
周衍的声音落下，骤然安静死寂。
然后就犹如天地之间，轰然震动。
整个水流都炸开了层层波涛，共工的核心法宝水文书，具备有敕封天下一切诸多水脉水系神灵的权柄，这一股力量，周衍本来是打算去蜀川一地梳理完，在这绝境之下，彻底用出来。
万物死寂。
周衍手中的《水文书》并非实体书卷，而是无数流淌着幽蓝铭文的规则锁链，自他掌心延展，扎入虚空，而原本只是纯粹的，在太古神魔手中的共工之水，刹那之间出现巨变！
原本的浑浊之感刹那之间变得更沉重，其中似乎出现了一种新的秩序，之前因为急匆匆地想要奔出去的那些神魔，魂灵，这个时候察觉到了不妙，他们发出一阵阵厉声的咆哮，想要出来。
但是根本无法离开这一条汹涌磅礴的水域。
这东西本来就是共工被封印的时候，太古神魔得到的至宝，代表着共工之水，这些九幽之气所化的妖魔混入其中，根本无法脱离出来。
这一条河流，就从天穹落下，彻底落在了九幽当中。
然后从这就辽阔的九幽朝着泰山最深的地脉深处流淌过去，似乎可以流经过无数的岁月，那些九幽妖魔也好，那些魂魄魂灵也罢，只要被这水流淹没，就立刻被拉进去。
这一条河流看上去变得异常狰狞。
吸纳了太多的九幽之力，通体散发出一股冰冷幽深之气。
那位开口的太古神魔似乎有些无言，道：“好，好，好，共工的水文书，竟然落在了你的手里，但是你也休想轻易掌控这一条水脉。”
他的手中多出了一个长颈瓷瓶。
就站在那九幽和第二重世界之外，倾倒这一个瓷瓶，无边无际的波涛，化作洪流轰然落下，在地上轰击，彼此拍打，化做了一个个漩涡，落入九幽。
九幽之中，冰冷的地力也在轰然奔走。
周衍勉强用水文书驾驭着了这一股力量，但是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面对着太古神魔驱使的共工水元之力，水文书又出现了一种迟疑。
似乎是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自己打自己。
被敕封的九幽黄泉开始了暴动挣扎。
周衍一只手压住这水文书，磅礴气机全部灌注其中，而太古神魔们也投入了自己麾下的灵性，也看到这河流当中凝聚了大量的水元和九幽之力。
他们的眼光远远在周衍之上。
几乎是立刻就知道，这一条河流如果不管不顾的话，恐怕会变成一件顶尖的至宝，到时候，就连他们，都没法子彻底无视此物。
为了以后也好，为了得到宝物也罢，都不能放过周衍。
即便是有水文书的加持，这也是在和太古神魔对峙角力。
周衍感觉到对面的法力磅礴，堪称无量，无边无际的恐怖气焰铺天盖地地散开，周衍自己的道基完全不是对手，如果不是因为有天柱位格，可能一瞬间就会被击溃。
可就算是有天柱位格，在九幽和太古神魔隔空交锋，也处于绝对的下风。
这个时候，周衍才意识到，在人间的时候，伏羲的大阵到底是有多大的效果和作用，他心中不由得有些苦笑，就连共工之力，和九幽暴动都拦下来了，难不成要因为对面抢宝，反倒是要开启烛龙真身？！
这也太亏了吧。
就在此刻，忽而传来一声的叹息。
厚重温和的黄色光芒升腾，抚平了大地的褶皱，也将那隔空出手的太古神魔拦了下来，这就是力量的对比——
即便是在九幽之外，是隔着一重世界的障壁出手，太古神魔也可以碾压周衍，能够有很大概率，将他借水文书敕封的黄泉都夺走。
但是当面对着后土皇地祇的时候，被世界障壁拦下的他们，就完全不是对手，那一尊太古神魔伸出手来，长颈瓶泛起流光，将靠近他这一部分的水流吸走。
而后不发一眼，就已消失不见。
那些灿烂却又妖异的星辰一点一点隐没消失了下去。
重新变成了九幽所特有的，阴冷而又压抑的天穹，只是这个时候，原本萦绕于四方的九幽之力，却少了太多太多，全部都被那一条流淌于九幽大地的河流吸纳平复了。
后土皇地祇收回目光，看着那流经九幽之地的河流，叹了口气，道：“真的是大胆啊，泰山府君。”她的声音温和，并无责备，只是慨叹和赞许。
手掌翻起，一股股黄色的地脉之力升腾起来。
化作了一点一点的光尘，落在水脉之中，这本来汹涌暴虐，因为掺和了太多的九幽阴冷之力，而开始暴动不听话的黄泉之水，逐渐开始平复下来了。
最后，在后土皇地祇的帮助下，这一道宽阔无比的河流安静下来，但是说是河流，其实本质并不是这样简单，其中以共工混沌之水为基础，混合了地裂之后滋生出的九幽之力，混合了外来的太古神魔麾下的灵性。
最后借助水文书和后土皇地祇之力夯实。
此刻颜色真的带着昏黄之色。
犹如黄昏落日。
无数的妖魔，魂魄不断尝试挣扎出这里，但是却只是能探出上半身，周衍看到了其中有之前最张狂的某个妖魔，面不改色地用脚底板把那家伙踩踏进了黄泉里。
周衍道：“娲皇娘娘怎么样了？”
“恢复本源了吗？”
后土皇地祇苦笑一声，道：“你啊你，那可是补天镇地带来的巨大损耗，怎么可能就靠着你带来的那一缕五色之气，就全部恢复好的？”
“不过，也是借你的力量。”
后土皇地祇的话锋一转，语气温和欣喜：“至少，她的本源稳定住，百年之内，不会再度恶化下去了……不……”后土皇地祇的声音一顿，看向这汹涌的黄泉。
这河流本质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组成部分是九幽之力。
这也是为什么周衍需要后土皇地祇辅助压制才能擒拿控制住这一条河流的原因。
也因此，无数四散的九幽之力，就成为了这河流的一部分，混入其中，令原本四散的九幽之力得以找到疏通的口子，而九幽之力又和共工之力相绞，借地脉维持平衡。
“有这黄泉，日夜不息地流淌，疏离九幽之气。”
“足以在三百年，甚至于五百年里面，都能压制这九幽之力，让九幽的气息不成气候，那样的话，娲的状态，就足以维系五百年，甚至于千年之久。”
“不过，这黄泉，你给它权柄，能有生死轮转之机，阴灵化育之德，就算是有水文书，可是这因果，是不是太大了？”
周衍无可奈何，道：“没办法，只是刚刚这黄泉里面，又有魂魄，又有阴灵的，我不这样敕封的话，恐怕没法子让黄泉把这两类都锁起来。”
后土皇地祇哑然无言。
明白了，周衍这完完全全就是针对性地说出的敕令。
“不过，这么大口气的敕令，你需小心背负的因果。”
周衍点了点头，他也有些担心，但是左摸右摸，也没什么不同，这才想着，难不成这因果没落在自己身上？嗯，用的是共工的法宝，共工的力量，敕封的是共工的水……
难不成，这黄泉诞生的因果，共工给背了？
共工的封印当中。
“噗啊啊啊啊——”
本来和伏羲鏖战的亿万水流，汇聚成的古神之姿，忽然面色一变，张口喷出一口‘神血’，然后整个身躯就彻底崩散，轰然砸落在下面，炸开无边波涛。
恍惚之中，似乎有某种绝大无比的因果和业力，像是天地自然的回馈一样，化作重锤狠狠砸在了共工的头顶，让这本来就受到了巨大封印的源初水神，近乎直接崩溃。
共工在瞬间知道了缘由。
第一次的，他念起了那个名字，带着无边的戾气。
“周衍！！！”
“吾必杀你！！”
“吾必杀你啊！！”
……
周衍看望娲皇真身。
娲皇真身的眸子仍旧还是紧紧闭着的，但是原本紧锁着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了许多，比起之前做噩梦的姿态，这个时候看着更像是一种沉睡了。
蛇尾上的鳞甲，仍旧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只是不再持续地恶化下去，周衍知道，如果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或者找到更多的五色之石，几百年后，娲皇的情况，还会不断恶化。
后土皇地祇道：“对于娲来说，她的真身永远是在这里的，你所认识的骊山老母，或许更倾向于一场梦境之灵，当这梦境之灵崩散，这里的她也会陨落。”
“而她的真身，发生了的变化，也会引起那身外之梦的变化，你可以回去骊山，去看看她，和之前相比，应该会好很多的。”
周衍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松了口气，也有迫不及待。
又看向后土皇地祇：“那娘娘你。”
后土皇地祇笑了笑，道：“至于我？我啊，本来只是陪着娲，保护着她就好，如今虽然托你的福，给娲恢复了本源，却也给我添了些麻烦。”
她伸出手指了指正在这大地之上奔走的黄泉。
“这黄泉本身汇聚有共工混沌之水，和九幽之气，一旦没有中土之力的制衡，立刻就会暴走，吾会代替你，在这里看管这黄泉的源头。”
“另外，也要小心。”
“你最好把那共工的长颈瓶带回来，那里面联通四海百川，有无穷无尽之水，倾倒而出，可以瞬间淹没一国之地。”
“有那宝贝，才能保证你这黄泉永远流淌下去，否则的话，有朝一日九幽之力压过共工之水，就算是有我在，这黄泉也会立刻崩溃。”
周衍都记下来了。
后土皇地祇想了想，噙着笑意，温和道：“你这一次来，终归是帮我了结了一个心结，你想要些什么，我虽然留在这里很久，可是太古时代，还是有些东西的。”
周衍连忙推辞。
后土皇地祇只是笑了笑，也不见如何动作，就有一道道流光飞出来了，七八件东西出现在周衍的身前，一个个都放出无尽宝光，都是太古时代就有的宝物。
周衍本来想要拒绝的，可是当他的眼睛落在其中一个宝物的时候，立刻就有些发直了，与此同时，在他意识空间里面的姬轩辕，蚩尤也差不多是相同的表情。
“哦？看起来，你比较中意此物了。”
后土皇地祇一笑，点了点头。
那一点流光就飞到了周衍的身边，缓缓旋转。
“拿着吧。”
周衍伸出手，双手笼罩住这宝物，流光散去，那是看似一掌可握的暗金色土壤，可即便是周衍的体质，都手掌往下猛地沉下去，需要运起全身法力，才能够搬动。
即便是如此，也是手腕震动，脸庞涨红。
大有一种面部代偿的感觉。
“这是息壤？！”
后土皇地祇道：“是啊，九天息壤，是这世界存续的最后的了，全都给你了。”
息壤，全部！
周衍似乎可以听到了自己神魂深处，那两位老祖宗的呼吸猛然变得粗重起来，眼睛都要发红了，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的手掌按在周衍肩膀上。
要下来！
周衍是个体面人。
当代太上，当然要脸！
贫道前来相助，并无半点私心，也不需要任何的报酬。
他本来想要这样说的。
可没奈何，后土皇地祇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道：
“长者赐，不可辞，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
九天息壤，土属最珍贵的宝物。
看似寻常一捧，实则重若山岳。撒出可化万里沃野，亦能筑起不破之城垣，内蕴生生不息之道，可堪至极妙境，也是【兜率宫】必须的四件核心之一。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得到。
周衍又拜见了娲皇，这才告辞离去，离开了这九幽之地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了泰山的最深之处，周衍看着泰山地脉伤口处，不断流淌出的黄泉，嘴角抽了抽。
忘记了，还有这儿呢！
黄泉从泰山最深之地涌出来，永无止尽一样，而更要命的是，这些黄泉泉水上，无数的妖魔，魂魄正在挣扎着，咆哮着，看上去实在是骇人。
那边儿的老土地哪儿见过这场面，已经面色惊慌地喊出来：
“府君，府君，这是怎么回事啊？！”
……
与此同时，那太古神魔，为首者回归了自己在灵性世界所在之神国，其威严磅礴，此次计策的失败，并没有让祂有丝毫的动容，尤其是，手中的宝物！
这细颈瓶乃是汇聚了共工之元气所化，里面有四海之水，而这一次，祂在撤离的时候，顺势收拢了一道黄泉的细流。
“……黄泉吗？”
“当代泰山神，是有几份本领的，但是仅仅以此，还不够，无论如何，伏羲必对他前去打扰娲之休憩而动怒，他们之间的间隙已成，之后，就简单许多。”
“吾等自有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
“等待着你汝等之间的间隙变大……彼时，九幽，黄泉，泰山，天柱，人间，都是吾等之物。”
忽然，有轻佻的声音传来。
“蛮好蛮好。”
这太古神魔身躯凝固。
把玩着手中这细颈瓶的动作一滞，抬起头，开启神通，看向前方。
第二重灵性世界，是无数灵性，记忆，存在痕迹的终点，也是太古神魔庇护着的，自己曾经的信徒子民所在的地方，这些地方由他们的力量笼罩，梳理，不会受到三重世界本身的轮转影响。
而此刻，祂的神国已经彻底化作废墟。
千万尊归属于祂的信众和子民化作了齑粉，最后一个头颅在一只手掌中被碾碎了，与此辽阔神国，神圣的古朴庙宇之前，一名穿着青袍的文士温和笑着看着他。
熟络且和煦地打招呼，笑着道：
“哟。”
“回来了？”

第415章 史上最强惹祸精
轰！！！
泰山地脉最深处之所在，无量黄泉，汹涌磅礴地流淌着，老土地本来想要用自身的一点点的能力，去引导操控这一股水流，但是完全做不到。
非但是没有办法去压制住汹涌黄泉，反倒还被这水流当中携带着的一股阴冷幽深之气反击，只是觉得神魂僵硬，手脚冰凉，哪怕是有山神敕封的福德正神，也是差一点摔倒在地。
更险些就被在水面上狰狞舞动的那些九幽妖魔抓下去。
“噫！！！”
老土地面色惊慌的后退。
周衍袖袍一扫，脚步踏前，于是大地之力汹涌滂湃，再以那水文书强行操控，这才引导着这无量黄泉，硬生生平息下来，化作一条汹涌大河从老土地旁边流淌过去。
老土地惊魂未定，一张老脸惨白惨白，看着那昏黄幽冷的水域，还有正在黄泉的表面不断晃动身躯的狰狞妖魔，好半晌回过神来，道：“府君，这是……”
周衍看着这缓缓流动的水域，道：“是黄泉。”
黄泉？！
老土地怔住，想到了这一个名号所代表着的意义，脸上的情绪几度变化，可是周衍见到这汹涌的黄泉，倒是有些犯了难，尤其是黄泉里面困住的，不知道多少九幽妖魔，神灵眷属。
这黄泉堵在这里，总不能给放出去。
这放出去，总会有些妖魔害人，就是不害人，这一股黄泉携带着的九幽之力，也会对普通人的带来很大的损伤，可是不放出去，那这泰山就会变成一个水桶。
泰山地脉再如何宏伟，再怎么磅礴，也有极限的。
有朝一日泰山下面全都是黄泉。
那炸开个口子，不就完犊子了？
定时炸弹啊。
周衍想到那一幕，觉得头皮都麻了，自古以来，堵不如疏，治水不能堵这几乎都已经是公理了，周衍看着慌乱不已的老土地，又看着这汹涌磅礴，就只是在这短短思考时间里面，水位就已经又上升了一指的黄泉。
脑子转动，于是一狠心，一咬牙。
周衍拈起了一个法诀，口中喝道：
“出来！”
伴随着符箓上的流光，饿鬼异兽再度出现，昂首咆哮，散发出一股黑云，实在是威风凛凛，可当它看到这一股子混合着九幽之气的黄泉水的时候，威风凛凛的异兽就蔫吧了。
那张脸上出现了明显不过的呆滞和茫然。
扭过头去看着周衍，又看了看这九幽黄泉水。
“呜……”
饿鬼异兽呜咽。
不是，老大。
还吃啊！
生平又一次，饿鬼玉符都变得没胃口了。
周衍没好气道：“吐出月华！”本来垂头丧气的异兽，知道了不是再让自己吃这个难吃的东西，于是心中大喜，立刻卖力地吐出磅礴月华，周衍手指拈着这月华，在空中勾勒文字。
最后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符箓，又取出了海外三山的许多珍藏灵材，将这个符箓固定住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门，连通在了泰山的地脉深处。
“开！”
周衍开启月华符箓。
本来磅礴无比，不断上升的黄泉忽然一滞，然后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下沉，在这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就把这上面的许多妖怪都吞了进去。
老土地提着的心这才平静下来了。
周衍缓缓收回手指，眼底的沉凝之意却没有改变半点，这完完全全是在拆东墙，补西墙，黄泉的去处根本没有解决掉，只是把这东西从泰山下，转移到了阆苑仙境。
至少，阆苑仙境算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天地。
黄泉就算是填满了阆苑仙境，也不至于直接地影响到人间界和百姓，周衍对旁边的老土地吩咐一声，让他在这里守着，自己也直接踏入月色化作的门户，抵达阆苑仙境。
刚刚进去，就听到了一阵的喊叫声。
“怎么发洪水了！”
“小子，你怎么把黄泉塞进来了！？”
姬轩辕和蚩尤看着周围，看着阆苑仙境的四方天穹像是掀开了帷幕，大量的黄泉水从四面八方地涌进来，轰然砸在地上，顺便，无数的九幽妖魔，神魔眷属鬼哭狼嚎。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不断尝试跑出去。
发现无法逃离黄泉约束的那部分，则是提起兵器，拳头，甚至于用嘴，用牙齿互相厮杀，撕咬，发出阵阵的惨叫，咆哮，尖啸，吵得整个阆苑仙境犹如化作了森罗鬼域。
黄泉砸落四方，飞射而出的水流里，九幽之气逸散。
这些九幽之力飞出去之后，就不会那么容易的回归，也让整个阆苑仙境变得阴冷可怖。
周衍抡起三尖两刃刀，把吵闹得最为凶狠的大魔打得粉碎，大声回答道：“没办法，虽然解决了那几个该死的神魔的出手，但是这黄泉没法子消失不见啊！”
“这像是天地间多出一条江河！”
“如果不把这东西先暂时收到阆苑仙境里面的话，泰山地脉都会被黄泉里的九幽之气侵蚀。”
“泰山现在是天柱，是整个天地间灵气运转的核心中枢之一，这里出问题了，鬼知道会不会把九幽之力顺着灵气流转，转移得到处都是。”
“要是那样的话，人间界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九幽。”
“娲皇的牺牲就白费了，百姓也会大受影响。”
“只好先收起来。”
姬轩辕用模拟出的剑器将几个大魔劈碎，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阆苑仙境也是有极限的？！”
周衍道：“你不是说，这里是一方小天地。”
“自有自己的规则和秩序，参与这里天地流转的元气越多，这一个小世界的边缘也会被开拓，这阆苑仙境也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吗？”
姬轩辕都有些气笑了，无奈道：“你小子听话只听一半吗？正常的元气，不过是地水风火，不过是天地五行，这些力量归于正气的范畴，又能彼此轮转，在轮转之间，扩大世界。”
“可你带来这一股九幽之力。”
“共工混沌之水。”
“这只会把阆苑仙境撑大，而且这两股属于阴冷的力量，会直接改变这阆苑仙境的根基，让本来的仙境变得和九幽一样，到那时候，那帮太古神魔就能定位你这个小九幽。”
“你也不想和他们厮杀的时候，被人直接掏了老家吧？”
周衍嘴角抽了抽，想到厮杀的时候，开启月光符箓，出现的不是好不容易建造好的【兜率宫】，而是某个阴恻恻的太古神魔，从后面给自己来一下子，那画面可太美了。
“可是这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姬轩辕，周衍两个人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黄泉之水，还有在黄泉水中，不断嘶吼咆哮的妖魔怪物，两人的眼底都有些发直了。
只有蚩尤，化作了三头六臂的斗战姿态，抡起兵器冲进了黄泉里面，不断和这些九幽妖魔，神魔眷属厮杀，刀劈斧砍，伴随着这些兵器的鸣啸，爆发出了一阵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声音。
“哈哈哈啊哈，痛快，痛快！”
“好打，好打！”
“爽啊，哈哈哈哈！”
最后，甚至于靠着蚩尤一个人就把这帮妖魔的声势都镇了下去，周衍看着这汹涌黄泉，为了避免这阆苑仙境都化作九幽的模样，成了太古神魔后花园，黄泉的后患必须处理。
可是该怎么处理呢？
周衍和姬轩辕试过好几个法子，有的是用阵法变化，有用胎藏界曼陀罗结界封印，最后周衍甚至于用出来了八卦炉，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大神通，面对着汹涌磅礴，无休无止的黄泉水，还有其中的九幽妖魔，也是力有未逮。
最多只是能镇压一段时间，就会被源源不断的九幽妖魔冲破开来。
“……黄泉的源头在九幽之界，九幽之气来自地裂滋生出的力量，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那也就代表着，这黄泉水至少在现在是不会干涸的。”
“会不断从九幽流出来，进入泰山地脉。”
“然后从泰山地脉那个伤口处的符箓，直接进入阆苑仙境，而九幽之气化作的妖魔，也会是无穷无尽。”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解决了一个麻烦，结果引来了第二个更大的麻烦吗？所谓的拆东墙补西墙，饮鸩止渴，还真的是让人绝望啊……”
周衍和姬轩辕呆滞坐在那里。
看似平静从容，高人风度，实则是完全没招了。
只有蚩尤在放声狂笑。
“爽啊，哈哈哈哈！”
姬轩辕把轩辕剑扔过去，骂道：“安静点。”最后却被蚩尤一道劲气也拉过去，一起在黄泉里面砍杀妖魔发泄，周衍则是看着这汹涌磅礴的黄泉，不断思考可能性。
拿着兜率宫镇压？
不行，不行，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还会不断浪费兜率宫本身的能量。
等到真正关键的战斗时候，就会彻底耗尽。
斩断黄泉？
不行不行，一旦斩断黄泉，这累积的九幽之力回卷，会导致娲皇和后土皇地祇再度遇到之前的灾厄，甚至于比起之前遇到的麻烦还要厉害。
烛龙化身？
不行不行不行，变成烛龙，还要直接失去自我，永世囚禁，那我不是变成坐在黄金马桶上镇压九幽的超级大只佬了吗？这个绝对不许！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看起来，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现在，已经在姬轩辕，伏羲心中被贴上超级惹祸精，但是得到蚩尤大幅度认可的周衍周府君，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伸出手，缓缓掏出了那一卷散发出湛蓝流光的水文书。
水文书，源初水神之核心法宝！
具备有敕封天下一切水脉水神之力。
既然这黄泉，没法堵住，也没法疏解，更不能放弃，那么左右不能解决的话，就只好从黄泉这水脉本身入手了，水文书啊水文书，源初水神的核心宝物。
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此刻，在共工封印之地，水神共工，难得疲惫。
祂渐渐回归了源初神灵，无悲无喜的从容。
可是即便是这种从容淡漠的心境当中，也绝非是没有自我认知的，在这样的自我之中，升起了一个评价——
伏羲和那个周衍，当真是一对遭瘟的舅甥。
祂之前在封印之地，一直遭遇着伏羲的挑衅镇压，难以恢复，在这种疲惫的时期，周衍去了阆中之地，破坏了他的核心手段，先斩上古巴蛇，再害了太古龙鳖，最后破了后手。
水神共工为此甚至于损耗了数百年道行，一缕本源。
而在这种情况下，周衍离开，祂吩咐了麾下的水神。
正要休养。
伏羲出现，开始堵着门。
而如今，终于‘送走’了那遭瘟的伏羲，共工才总算是得以稍稍安心休息，恢复精神，修养阆中之战的损失和这段时间的疲惫。
呵，虽然对于那用水文书敕封了什么东西的周衍，感觉到了无比的恨意和杀机，但是在这样的杀机之下，却又有一种潜藏着的，针对于伏羲的幸灾乐祸。
就算是周衍对自己也产生了一定的损害，但是，能够让伏羲惊慌失措，甚至于脱离战场，就此离开这里，不知道去往何处，这位源初的水神却也觉得颇为愉快。
而共工只是稍稍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伏羲离开这里，一定是去九幽之地，然后再去找那些太古神魔们的麻烦，对于共工而言，这也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场面，足够有趣。
呵，周衍，伏羲……
吾看得出来，伏羲。
你选择的此人，之后还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吾在此地，等着这一切的发生。
亿万的水流，组成了无边恢弘威严的神灵。
疲惫。
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水柱一层一层地坠落下来，万水逐渐平息，而共工的身影也缓缓崩散，变成了这亿万水流当中的一缕，缓缓闭合神意，开始了休养。
阆苑仙境当中，周府君看着手中的水文书。
这一次他再度调动了水文书的权柄，直接笼罩住了整个黄泉，借助水文书的力量，彻底感应到了这水流的特性，然后再借助这个特性，借助这件宝物，赋予其权柄。
周衍舔了舔嘴唇，觉得稍微有一点刺激。
这可是直接创生改变法则的大事情，按照后土皇地祇的说法，这等事情，牵连的东西太多，会受到天地的反噬，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大概等同于人用拳头轰击地面会疼一样。
稍微用力，地面不会有所改变，而人的手掌会破。
而一旦用出了足以轰碎大地的力量，手掌也会遭遇到同等级别的反馈，一旦体魄不足以扛住，就会出现手腕骨折，血肉模糊，就会受伤。
单纯的轰击是这样，而更改天地规则的力量，则更是如此。
不过，不管了，事到临头。
反正因果会有共工背！
我看看啊，目前的问题是，这黄泉是借由共工混沌之水，后土大地地脉，以及九幽之气，凭空诞生在这世界上的河流，说实话，也就是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只是麻烦。
想要让这个东西的麻烦消失，无害化，就需要给他找到定位，找个位置把黄泉给放在那里。
周衍已经开启了手中的水文书，思索之后，直接开口，而正如共工大神在心中对于此人的评价复刻，周衍这一句话，就是足以让天地震动的大口气——
“敕令黄泉。”
“奉吾之令，敕汝玄冥司权——”
声音顿了顿，周衍如是道：
“统摄三界幽冥之事！”
周衍是天柱，他认知的三界，是不周山告诉他的知识。
乃是三重世界，是代表物质的人间界，代表灵性的第二重世界，以及代表着无序的时间中，一切可能性的平行第三重世界，而这三界，而非是天地人三界这么简单。
是万物，是一切的始终，以及无数的可能。
打算在水中休息的水神共工，心血来潮，产生了一种极端不安的感觉。
忽而，心中一阵心悸。
源初神共工猛然睁开眼睛。
“不对！！！！”

第416章 贯穿三界，一证永证
轰！！
周衍的敕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整个天地规则的连锁反应。
阆苑仙境中，那原本汹涌暴躁的黄泉，在敕令完成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下来，昏黄的河水不再翻涌，而是变得尤其深邃，尤其安静，重点是，这一条河流不再是积蓄在这里。
竟然开始蔓延到了更遥远的天穹。
像是流淌进入了其他的世界。
这是因为周衍本身具备有【天柱】的位格，如果是另外什么人，甚至于共工亲自拿着水文书，敕令这句三界幽冥，那是断然无法做到的，但是偏偏是镇压和连通三界的天柱说这样的话。
恰巧可以做到这一点。
如此，这一条黄泉，便是自九幽而来，往天外而去。
这本身当然是有难度的，但是一则，伏羲的封印只是关着不让外面的家伙进来，但是却没有说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二来，这一条黄泉里面，有许许多多的，来自太古神魔投放的眷属。
已知黄泉，从何处来，而去何处去。
周衍手中的水文书，散发出的湛蓝色光芒前所未有地强横，也是变得更为沉重了。
周衍感觉到了那沉甸甸的压力。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敕令与之前不同，之前敕封黄有泉，只是给它一个名字和初步的功能。而这一次，他赋予了黄泉的权责范围，统摄三界幽冥之事。
而赋予这样一个庞大权柄，所需要的力量和因果无比惊人，周衍的强大感知能力让他的眉心隐隐有一种发胀的感觉，察觉到一股恐怖的业力正在汇聚。
就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悬在他的头顶。
但是，正如他所料——这股业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水文书》是共工的法宝，黄泉是共工之水所化，敕令的力量也来自共工的本源。所以，当周衍以《水文书》发出这等敕令时，最大的因果反噬，指向了那位源初水神。
“哦豁，看起来，似乎可以啊。”
周衍看着手中的水文书，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里出现了，而且正在开始迅速膨胀——他很想要知道，这水文书的极限在哪里。
眼前虽然解决了黄泉之水，从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的原因，但是除去了这两点，黄泉到底是有怎么样的权柄，黄泉当中的九幽之气要如何才能无害化，既然能够流经过第二重灵性世界，那么能否对太古神魔进行削弱攻击？
物尽其用，才是正道。
一个念头，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在周衍的心底出现了，而且迅速膨胀起来，他按着水文书，左臂之中，共工的本源之力，迅速流转，开始在这水文书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兹有黄泉之灵，自太初溟涬而生，载万古魂魄之息，执掌忘川流转，维系冥律纲常】
黄泉最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丝丝一缕缕的魂魄汇聚。
呦，还顶得住！
那继续写！
周衍继续写下去，一边写，一边念道：
“司职泉脉通贯，阴阳枢机，魂髓涤净，轮回序正！”
似乎是因为这一次涉及了的东西实在是太大，寻常的方式已经无法调动水文书，无法运用，此刻落下的每一个文字，都要耗费手臂中的共工本源之力才可以留下。
周衍丝毫不吝啬。
手臂中的共工本源之力直接耗费了三分之一。
伴随着这文字落下，原本在这黄泉泉水当中，不断彼此殴杀，咆哮嘶吼的九幽妖魔，太古神魔眷属，忽而神色骤变，发出了阵阵惨叫，抛弃彼此和吞噬的本能，朝着外面奔走。
但是根本无法出去。
被一股一股细小的水流拉扯住了身躯，手臂，脚腕，死死拖下去了。
姬轩辕和蚩尤具备有强烈的战斗本能，瞬间离开黄泉。
而在他们离开黄泉之后，再去看，发现黄泉当中的无数妖魔，此刻竟然开始了融化，被消融于水流之中，黄泉本身具备有共工混沌之水，九幽阴冷之气，后土纯正地脉，纯粹质量上，比周衍自己的法力高得多。
此刻正在忠实地遵照着阴阳枢机，魂髓涤净的职责。
姬轩辕的嘴角抽了抽：“阴阳枢机，魂髓涤净？！”
蚩尤沉默了下，翻译道：“抽筋拔骨，扒皮炼髓。”
周衍道：“万事万物都会感觉到痛苦，感觉到恐惧，但是九幽妖魔，还有太古神魔的眷属不同，他们是没有痛苦，也不会有恐惧的。”
姬轩辕很想要指着那些惨嚎恐惧的妖魔说什么。
周衍感觉到那一股磅礴的因果业力，积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磅礴了，即便是素来豪迈，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现在都稍微有了一点点的不安。
但是事情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哪里还能停下来？
于是他继续写下去。
“当恪守幽冥律法，导引执迷之魂，镇伏怨戾之气。”
“泉眼开阖必依天时，魂潮涨落须循因果，不可妄动。”
周衍取出了最初得到的权柄，可定下生死的那一股力量，然后将这一股力量分出来，扔给了这黄泉，然后继续道：“当有照魂性之本，辨往世之缘，护持阴阳顺遂，轮回无滞。”
这一切落下。
眼前的黄泉彻底稳定下来，周衍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用天柱的权柄和位格，在水文书上印刻了烙印，这代表着最后一步，而在这一步的时候，整个水文书迸发出一股恐怖的波涛。
周衍手中的镇字大放光明。
天柱位格，冲天而起。
整个天地分有三重世界，第一重是人间界，人间界的众生死去之后，灵性和记忆会涌动着进入第二重灵性世界，只要不到三品仙神，那么哪怕是四品境界的元神，在漫长的岁月打磨下，也会化作纯粹的灵性，再度随着世界的流转，进入人间界，重新化作万物苍生。
只是现在太古神魔占据了灵性世界。
他们截断了这个流程。
将其中大量的魂魄，人妖的灵性笼到自己的麾下，组成了神国法界，现在，这一条从九幽而来，进入第二重灵性世界，然后再从灵性世界回到九幽，循环往复的黄泉。
就好像是在这种‘垄断’里面撕开了一条裂隙。
让整个三重世界的灵性流动重新开始。
原本只是这样的话，乃是一件大功德，天地自然，虽然没有自我的意志，却有万物的反馈，这种辅助天地自然本来之理的行为，就好像是顺着河流挖开水渠一样轻而易举。
但是坏就坏在，不周山以耗尽自己的灵性为代价，将天柱的权柄和位格交给了周衍，这导致了周衍自身的位格之高，贯通三界。
而他又写下了主持三界幽冥的事情。
于是，此刻这黄泉汹涌磅礴，流淌进入了第二重灵性世界，那无量之水，让太古神魔都震动，而这黄泉轰然流动，甚至于直接顺着这第二重灵性世界混乱的时间线，开始逆流而上。
其所走之轨迹。
正是当日不周山逆着岁月，将周衍名字刻录于天柱上的那一道轨迹。
在逆着追溯混乱时间的同时，这一股黄泉的概念还在不断升高，从第二重灵性世界一路狂涌奔腾，直接轰击进入到了混乱危险的第三重世界。
那是混乱的光影，是诸神都很少涉足的方向。
无边可能性与选择的领域。
那里充斥着未被物质人间界选择的未来，已逝过去的无数种解读，以及所有生灵的梦境，思想与未被实践的疯狂。它是念头的海洋，精神的原始混沌。
也就是说，所谓的无数分支和平行世界的可能。
而此刻，在天之柱，地之极的主持之下，黄泉之水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这地方，刹那之间，【黄泉】的存在在这里烙印下了自己的痕迹，而那少年道人的声音，就这样，回荡于三重世界。
亦是回荡于，过去，未来，回荡于混乱的时间。
回荡于一，回荡于万。
回荡于最初和最终的一切可能之中。
【今赋汝生死轮转之机，阴灵化育之德】
【赐名——】
【黄泉！】
从不周山将周衍的名号烙印于天柱上的太古之初开始，一直到终劫，在这个人间界的历史轨迹，到无数不曾成为现实的，单纯虚幻的可能性平行世界当中。
淡漠，从容，却又平和的声音缓缓落下。
就在这个刹那。
从古至今，乃至于蔓延至于未来，从此即彼，以至于无限可能世界当中，【黄泉】的存在，就这样出现了，也因此而奠定，化作了阴司幽冥传说起源。
诸多太古神魔们看着那忽然就贯穿于第二重灵性世界的黄泉，他们沉默下来，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那就是某个人惹出来的祸事，似乎从不仅仅局限于针对一个。
这一道黄色的河流贯穿于第一重物质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甚至于还要轰然流淌于第三重世界，以化作一条直接贯穿岁月，空间，可能，始终的长河。
但是，就在这个刹那，这个晋升诞生的仪式停止了下来。
黄泉没能够继续流淌，继续膨胀下去，只是停止在了这个层次，这是因为周衍自身的根基不够，不足以匹配天柱的高度，是因为天柱的道果不全，底蕴未曾完成。
也是因为共工水文书的底蕴耗尽。
祂遗憾地不曾继续流淌下去，但就只是这个蜕变，带来的动静也已经是无比的巨大，周衍的面色煞白，几乎是瞬间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强行将水文书抛出去。
水文书的庞大灵光这个时候变得无边黯淡下来。
周衍的身躯摇摇欲坠，险些就这样昏过去，只是这里是阆苑仙境，而阆苑仙境和周衍本身有着强烈的关联，黄泉的存在增加了阆苑仙境的底蕴，阆苑仙境底蕴提升，会让周衍的恢复大幅度提升。
这才堪堪让周衍没有当场昏过去，就只是这样，周衍都感觉到了头晕目眩，感觉到底蕴似乎被掏空，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而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多出一种冥冥的掌控。
就好像只是抬手，就可以召唤黄泉出现。
他能感觉到，黄泉的定位已经完成。它现在不再是淤积在泰山地脉的祸患，而是成为了三界的一部分，开始自行运转，处理那些本应归于幽冥的魂魄和妖魔。
那些九幽妖魔和神魔眷属，被黄泉吞噬后，会被洗去暴虐和记忆，化为最本源的灵性，然后按照规则，要么消散，要么进入轮回。
而黄泉本身，也会随着这种运转，逐渐消耗掉多余的九幽之气，达到一个平衡。
姬轩辕看着这一幕，喟然叹息。
“我说，人间界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黄泉的传说。”
“原来是你啊……”
创造黄泉，奠定了幽冥的传说。
这是什么惊天大活儿！
也就只是周衍此刻的根基境界，还不够高，否则的话，在黄泉出现的瞬间，这一条幽冥之河，就会直接贯穿整个岁月，出现在过去和未来的人间界。
到那个时候，周衍自身也会因为黄泉的创造者而被拉着提升位格，会直接晋升至神魔之境，当然，即便是做出了大的功业，这力量总不会是平白出现的。
至于提供黄泉诞生，晋升庞大力量的，恐怕只有……
共工封印之地。
“不对！！！！”
共工的怒吼响彻天地。祂刚刚闭合的神意被一股恐怖的悸动强行炸开，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业力，如同九天星河坠落，轰然砸在了祂的【存在】之上。
那不是神通，而是天地自然规则的反馈。
周衍以《水文书》敕令黄泉统摄三界幽冥之事，这等于是强行在天地秩序中插入了一个新的职位，而这个职位所需要的位格和力量，正在从敕令的源头——共工身上抽取。
“噗——！！！”
共工再次喷出神血，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祂那由亿万水流组成的宏伟神躯，瞬间崩散了三分之一，无数水流蒸发，湮灭，化为虚无。
“周衍！！！”
共工的恨意在封印之地回荡。
但这一次，祂的声音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而当黄泉尝试直接蔓延三界的时候，那种恐怖的需要，直接犹如一击重锤轰击在这亿万水流。
这一次，共工再也控制不住了自己，伏羲在漫长时间里面所做的那些准备，尝试令共工失去神性，落于人性的准备被引发，无边的水流散开，一道身影直接从万水当中落下。
轰！！！
水流散开，落在那平台上的是个中年男人。
一头长发，面容悲苦，双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发出低低的哀嚎，而水流当中，一只鸟飞出，然后化作了个身穿五彩之衣的清秀少女，那是被共工以东海之水杀死的精卫。
精卫不明白，为什么共工的神灵之躯会忽然崩散。
她看到了躺在那里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和恨意，握着匕首过去，想要杀死这个男人，却听到他的呢喃和痛苦：“我是谁，我是谁……我是郑国？不，我是李冰？”
“不，不对……”
精卫怔住，回头看到那万水的波涛轰鸣。
她能感觉到，神性和人性被剥离了。
此刻的源初水神消失了，留下的是万水的君王水神，和一个人，精卫眼底闪过异色，搀扶起这男人，道：“我们走——！”
男人痛苦无比，道：“走？”
“走哪里……”
“随意何处都可以。”
‘共工’被搀扶起来，而那万水的波涛想要轰击砸下，将自己这一部分带走，可那男人被吓到了，心底出现了要离开的念头，就一下子从封印之地消失不见了。
万水波涛轰然砸下，终究没能将这分出去的一部分打杀，然后收回，而精卫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和这个变成人的共工出现在了不知道哪里，她有些茫然，询问旁边的人。
“这里是哪里？”
那是个看上去很知性的女子，一身打扮干练，微微扬眉微笑：“此地蜀川，泸州。”
“在下苏晓霜，姑娘是……”

第417章 救苦度厄之妙
精卫听懂了这女子所说的话，稍微思考，有些疑惑，只是不知道，蜀川，泸州到底是哪里，不过这个也实在是正常的，她还活着的时代距离现在太远了，人间沧海桑田，变化太大。
精卫乖巧问道：“泸州是……”
那位名为苏晓霜的女子介绍了泸州的方位和典故。
精卫这才稍稍有些了然，点了点头，原来是梦神姐妹所在的方向，那么，是这样的话，她大概是知道方位了。
等等——！
精卫的心底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刚刚从共工封印之地逃出来，太慌乱了，也太紧绷了，以至于精卫之前本能忽略了一个最简单也最为致命的问题——她说话的时候，用是太古之韵，是炎帝部族时代的语言。
而这个几千年后的女子，竟然也能用这样的语言回答她？
精卫脸上的表情飞快掠过，却被苏晓霜很快地捕捉到了，这位看着很知性美丽的女子噙着一丝狡黠微笑，道：“所以，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吗？”
精卫有些戒备：“你是！”
苏晓霜伸出手，揉了揉精卫的头发，后者在死去的时候还只是个很小的少女，这漫长的，被共工水域当中幽冷死亡概念笼罩裹挟，没有太大变化。
精卫很警惕戒备，已经默默运起了法力。
苏晓霜只是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饼子，满不在乎地道：
“要吃点吗？”
精卫被揉了揉头，抱着个热乎乎的肉饼，有些拿捏不住到底是什么情况，她看着那女子一身干练的打扮，背着包囊，腰间还挂着一柄剑器，旁边散开书卷，手中拿着机关。
苏晓霜并不在意精卫和出现的共工，只是散漫看书。
精卫吃了口被递过来的饼子，很久没有吃到人间的味道，她忍不住飞快地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带着一定警惕，问道：“你到底是……？”
苏晓霜微微笑了笑，道：“说了，苏晓霜，只是对于古代的机关和典籍，稍稍有些研究而已，像你这样，在大唐还说太古之言的人，虽然说少见，却也不是不存在。”
精卫稍稍地松了口气。
她和苏晓霜攀谈。
后来知道，这位苏晓霜是这个时代的学士，擅机关之术，兄长曾经在边关作为战将，她则是研究一些古代的典籍，此次前来泸州，是因发现了一处青铜机关密道。
联系上了一位故人，听说这位好友也是要来泸州的，于是苏晓霜就先自己来了，于此地暂且等候他们。
询问精卫，如果暂且没有去处的话，不如先和自己一起。
精卫能察觉人心善恶，面对着苏晓霜的邀请，考虑到旁边那似乎是失去了记忆的水神共工，和这个完全不了解的陌生时代，思索之后，答应下来了。
于是精卫就当做是苏晓霜的学生，而共工则是化作随从，精卫以自身神通玄妙，三日时间就学会了这个时代的文字和语言，为苏晓霜收拾书卷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封信。
署名为——【沈沧溟】。
……
阆苑仙境之中。
昏黄的河水不再翻涌，而是变成了一条深邃，静谧，望不见尽头的水道。水道两侧，虚幻的堤岸若隐若现，上面开满了从未见过的花朵——
血色曼珠沙华与彼岸花交错丛生，散发出令人心神恍惚的香气，这是海外三山带出来的灵植之种，散落四方，被共工之水和九幽之气刺激到，一种种子开出了两种不同的花。
那些在黄泉中挣扎的妖魔和神魔眷属，此刻形体渐渐模糊，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影子，在河水中沉浮。它们眼中的暴虐和疯狂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随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未知的远方。
这是在模拟万物的灵性，从第二重灵性世界重新回到第一重人间界的过程，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就连这些混进了黄泉里面的家伙也被洗涤了。
而在这个履行世界轮转职责的过程当中，黄泉的位格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不断提升，于是在遥远至于无限的岁月之后，祂必可以收拢。
祂必完善一切世界的轮回，自此踏入唯一。
这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或许和佛经当中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一样，遥远到不可思议，却又具备在那只比无限稍微少一些的时间阶段，必然达成的因果烙印。
因而，即便是微渺，也绝不可否定其未来将到达的位格。
即便是此刻之初创，仍具备未来之至高。
只是如今，祂只是初创的水系，履行自己的责任。
整个黄泉，散发出一股庄严，肃穆，令人敬畏的气息。
却又在绕过周衍的时候，带着一种亲昵，活泼。
姬轩辕看得瞠目结舌，看着刚刚还愤怒无比，一边咆哮着和自己厮杀战斗，一边吞噬其他妖魔的八臂魔怪，逐渐崩溃，化作了纯粹的灵性碎片，道：
“……这是？轮回吗？”
“第一次看到轮回这么直观的样子。”
蚩尤也收敛了狂放的笑容，三头六臂的法相缓缓消散，他走到黄泉边，伸手触碰那昏黄的河水。指尖传来的并非刺骨阴寒，而是一种中正的，带着洗涤之力的凉意。
“好小子。”
“……把幽冥轮回收摄入黄泉，又将黄泉收摄入你手。”
“你这一手，等于是将天地之中原本的轮转规则彻底固定化，以后三界生灵死后，魂魄怕是都要经此黄泉，洗去前尘，这个权柄落在你手里，怕是太古神魔们更恨你了。”
姬轩辕大笑道：“毕竟，这代表着你虽然没法杀了他们，却足以能把他们的眷属都解决，送去轮回。”
“如此行为，堪称伟业，所需要的代价当然巨大。”
“不过，看起来，这代价没有落在你的身上。”
蚩尤看了看周衍，做出了判断。
当手掌离开兵器了，作为首领的智慧就会在蚩尤身上重新占领高地，他看得出来，周衍虽然消耗巨大，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痛得脸色苍白，但是并无大碍。
真正痛的那个，怕不是已经没气吭声了。
蚩尤颇有些幸灾乐祸。
周衍自己也有些恍惚。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条新生的黄泉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他不用去亲自引导黄泉的流转，因为这本来就是天地间具备的秩序。
但黄泉的运转规则，权柄范围，都烙印着他的意志。
黄泉水起，彼岸花鸣。
幽冥之中，百鬼妖魔，尽数对着周衍俯首跪拜。
【水文书】微微震颤，有一股纯粹而庞大的神意，落在了周衍的心底，黄泉将自己的状态完全对周衍展露开来了，只是瞬间，周衍就心领神会，明白了此刻黄泉的状态。
黄泉会自行吸引三界范围内，那些该进入幽冥的亡魂，邪灵，妖魔残魄。凡生灵死后，魂魄离体，若无人接引或特殊庇护，便会受到黄泉的吸引，坠入其中。
魂魄落入黄泉，会被河水洗去生前的记忆，执念，罪孽；这个过程或长或短，视魂魄本身强度而定。洗涤完成后，纯净的灵性会被黄泉自动分流入轮回。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先是固定化了整个世界的流转。”
“再从根源上，截断了整个灵性流转进入第二重灵性世界。”
也就是说，人间界的万物苍生，灵性不会流入二重灵性世界，不会落入太古神魔的手中，而是人间界自成了一脉轮回，和秦皇所预想的方向一致。
只是这一个，对于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太古神魔来说，就是绝对不能够容忍的，毫无疑问，在太古神魔们知道黄泉的特性之后，还要大吼咆哮，对他周衍周府君的恨意将会再提高。
至于共工……
周衍觉得，这种级别的损耗，已经不是血仇能解决了。
而当周衍感知到了黄泉的存在的时候。
道人的眼底忽然有一丝异色。
一股玄妙的，无边奥妙的神意，忽然就从黄泉之中涌动而起，直接落入了他的心底，而且，直接化作了一个玄妙无比，奥妙无双的古代符箓。
这一道符纯粹由无边的流光汇聚而成。
具备有天然的权柄雏形。
周衍无法调动这东西，但是却完全可以进行参悟，周衍愣住神，踏前一步，主动刺激这一道符箓，姬轩辕和蚩尤看到周衍的身影忽然消失，出现在了黄泉之上。
姬轩辕和蚩尤都忍不住惊叹：“好快的速度。”
可他们立刻就看到，周衍的身影再度消失，再度出现于黄泉之上的另一个位置，然后是第三次，速度明明快到了他们的肉眼都无法捕捉，却没有留下残影。
渐渐地，姬轩辕和蚩尤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经历过太古时代的古代英雄，曾经和无数的神魔，妖怪厮杀争斗过，所以很快辨认出来了周衍现在的手段，这绝对不是什么高速移动。
姬轩辕呢喃道：“……空间？”
蚩尤凝重颔首，道：
“是空间权柄，虽然只是初步涉及。”
“但是没错。”
轰！！！
黄泉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层层地散开来了。
周衍又一次出现在上面，看着自己的手掌，眼底有不可思议之感——
黄泉本身似乎具备了某种空间折叠的特性，它看似在阆苑仙境中只有一条水道，但实际上，它的流域覆盖了整个三界的幽冥维度。
黄泉无处不在，又只在此一处。
等等，这个特性？！
亿万的水流皆是共工的神躯。
是以，源初之水神共工无处不在，却又有其神意，只在一处。
连这个权柄都给扒掉了？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呢喃道：
“……我总感觉，共工这一次的损失可能有点大。”
“嗯，稍微有一点点……”
“大了。”
以天柱的位格，用共工的名义，向天地发出了巨大的宏愿，然后再用天柱的名义和烙印，催动了共工的本源之力和法宝，完成了这一次宏愿。
大概等同于，周衍批条子，周衍盖印章。
好处府君拿，黑锅共工背。
基于统摄三界幽冥之事这一句顶天大的牛皮，导致了黄泉具备有空间的权柄，而黄泉之权柄都对周衍放开，周衍可以瞬间移动到任何一处地方的黄泉。
也就是现在黄泉初创，具备有无处不在的理论极限，但是目前还没有能够彻底蔓延开来。
周衍呆滞了下，忽然兴奋。
“这么牛逼！”
“那我现在再写两句，是不是还能出效果？”
周府君掏出水文书，还打算继续薅羊毛。
却发现了不对，现在在他手中的这一个共工至宝，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那种不断流淌着的神韵，变得黯淡下去，有无比庞大也无比驳杂的因果业力在上面流转。
周衍提起笔，即将落笔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威胁感，好像是有一把剑直接刺在他的眉心前面，散发出锋锐寒光，随时可能戳上来。
周衍能感觉到，这宝物此刻就是个因果核心点，只要周衍还敢来一次创造黄泉这么大的惊世大活儿，水文书就敢在他手里直接爆了。
周衍沉默了下，面不改色，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然后把这个简直如同定时炸弹一样的宝物放在【兜率宫】里面，用庞大流转的气息，将其温养，这个时候，前去探索九幽之力的后患总算是平息下来。
一次的冒险，往往需要更多次的冒险才能弥补。
姬轩辕啧啧称奇，道：“不过，这黄泉的特性，是直接依附于源初水神的能力成就的，或许能成为你的成道之器，哈，既然此物能有玄妙法门，流淌入第三重世界。”
“借那无数可能性，以蔓延到三千世界，平行世界。”
“你为什么不利用它这一点呢？”
姬轩辕高屋建瓴。
虽然姬轩辕本身在巅峰期，是强仙神品，还不够层次抵达跨越多重世界的源初神灵，但是他作为人族的领袖，最古老的帝王，眼光足够高，胸怀足够大。
他笑了笑：“你已经四品层次，在现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所向睥睨，但是太古时代的人间界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真的有仙神妖魔。”
“十日凌空，水淹大地，万鬼过境，千里干涸。”
“这些都是常态。”
“四品境界无敌于天下，是因为伏羲开启了封印，保护了人间界，但是那些太古神魔不是不存在，你还需要变得更强，比我和蚩尤还要强大。”
“四品入三品的仙神境，会是一次巨大的蜕变。”
“这一次的蜕变几乎会锁定自己行走的道途。”
“借助天地元气的淬炼，大幅度地提升对大道的契合度，而如果能够在这之前，就有机缘，将自己的存在，烙印到第三重世界，乃至于无限平行世界，可能的三千世界当中。”
“那么等到四品进三品的时候，就一定会有极大的机缘和好处，远远不是寻常的仙神可以比拟的。”
“于非人间界的其他三千世界当中，仍旧留下自己的传说，才可以算是仙神品级别的底蕴！”
姬轩辕给出建议，周衍认真思索，虽然有天柱的存在，但是能够增加成就仙神时期底蕴的方式，肯定是越多越好的。
他垂首看着黄泉，黄泉流深。
周衍看到了旁边的血色彼岸花，于是呼出一口气来，这黄泉旁边的彼岸花，叶片忽然就都飞落下来，落在了黄泉上，似乎是要随着这黄泉一起流淌，自此及彼，三千世界。
周衍袖袍一扫，打入月华，然后起决，念诵箴言。
“三千世界，一切众生。”
“若有缘法，得我之音。”
“若遇苦厄，则可凭此高呼，则救苦渡厄。”
“进入……”
周衍顿了顿，道：“十方清净法界之内。”
黄泉流淌，把周衍的声音，还有这一枚枚蕴藏月光的叶片，都带着进入了第二重灵性世界，而后触及了第三重无限可能的平行世界。
虽然仅仅只是触及，却也已是一次开始，一种积累。
而自此日起，黄泉两岸，彼岸花叶片皆落黄泉水中，只留下了血色的花瓣，自此花叶相隔，永不相见。
只因此乃初创之时，■■所言。

第418章 山河社稷图
周衍像是放出了一艘一艘的小纸船，然后送这些小纸船游荡出去，这些以彼岸花花叶作为材料的信物，将会源源不断地伴随着黄泉流淌到不同的世界。
那是犹如仙神传说，犹如周衍自我烙印，锚点的存在。
却又不是如太古神魔，或者古时候的仙神那样，需要刻意培养，可以落子，而是会伴随着这个世界新的轮转秩序，悄无声息，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入三千世界。
这必是一个需要时间等待的事情。
犹如种花一样，今日只是种下这因，终有一日结下此果。
只是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后的事情。
周衍收回了自己的右手，收回自己的心神，看着那一道巨大无比的裂痕——
现在，这横贯于整个泰山地脉的巨大伤口已经化作了黄泉的出口之一，但是周衍心中的疑惑仍旧没有解开——到底是谁给泰山留下了这么恐怖的伤口？
能够直接化作黄泉的出口，支撑混合着共工，后土，九幽这三股力量而成的黄泉流淌而不崩溃，可见其原本的位格就极高。
这一道伤口之上，除去了浓郁无比，造成伤痕本身的九幽之气外，还有炽烈，阴冷，堂堂正正三股不同，比起九幽层次稍低，却也无比强横的力量。
这三股气机又是从何而来，又是属于谁的？
泰山公自然是陨落于他们手中，这毋庸置疑，但是这三股力量的主人，其真身是谁？
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有些什么谋划？
周衍看着流淌的黄泉，心中有一个一个的疑虑升起来了，可是他想到了在九幽的时候，面对九幽之气，他只能强行格杀，不断将其打得崩散，却无法彻底平复。
想到了在九幽，没有了伏羲封印的情况下，面对着太古神魔，那近乎被碾压的恐怖力量，呼出了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且都一个一个的收束了。
天塌了有伏羲顶着，因果还有共工背。
这许多事情，都还轮不到他着急。
他想着，目前想要提升实力，进一步恢复人间界的稳定性，就需要令泰山圆满，还得要彻底将不周山绷断飞出去的那半截找到，阆中时候，在华胥梦里见到的，恐怕不是真的。
而在同时，还要去将泰山道果一个个收回来。
李亨身边有海外三山，海外三山又连通九幽；
安禄山身边有史，跨越几千年的人间大敌，假设分走的六道道果，代表着的是天柱残留之泰山的核心，那么这六道背后恐怕还有其他的大手。
他们应该只是太古神魔一级的强者，在人间的推手。
那么，青冥坊主背后还有谁。
佛，道，还有那一道为止之气，又归于谁？
八面来风，这就是所谓的八面来风啊，有的时候，周衍真的无比佩服伏羲的韧性，佩服他面对这样千疮百孔的局面，还能够勉力支撑，而没有直接两眼一闭，立刻开摆。
伏羲，何其强大的心性！
周衍把这些念头都一一清晰，将息壤转而交给了姬轩辕和蚩尤，让两位老祖去借助息壤之力，将【兜率宫】真正完善——这两次事情，兜率宫都展现出强大的威力。
在海外三山，通过燃烧灵玉心，硬生生顶住了海外三山宿老的轰击；面对九幽诸多妖魔的时候，展开祥光，罩住了娲皇的真身，辅助了后土皇地祇。
周衍很期待这件宝物真正诞生的样子。
然后他吩咐了土地公，让泰山土地守护在黄泉出口之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旋即就化作一道遁光，直接朝着骊山而去——
后土皇地祇已经说了，娲皇现在恢复了部分的底蕴。
骊山老母，犹如娲皇真身的一场真实之梦境。
娲皇真身恢复本源，也会让骊山老母有所好转。
周衍很想要知道，现在老太太怎么样了，他的遁术已经算是大成，在刚刚开始得到这一极强遁术的时候，周衍还会因为高速移动，导致肌肉撕裂，气血翻涌，现在好多了。
一路从泰山奔回了终南山系的骊山方位。
在地祇们的帮助下，从长安城到终南山的阵法基石已完成，就只剩下周衍亲自完成阵法节点的安置固化，周衍取出了海外三山库藏里面的灵酒。
将这些灵酒交给了断龙使，让这位四品境界的山神把这些灵酒分给来这里帮忙的土地公们，这灵酒即便是在海外三山里，也是需要境界较高的玄官才能分到一点。
周衍抢夺来的，丝毫不心疼，直接分了干净。
众多土地心中欢喜不尽。
长安土地公鲍乐之只是喝了一口，只是感觉到，这灵酒灵韵充沛，入口刺激，只觉得一道火线，直入了五脏六腑里面，再然后，就有一股股的灵气热浪升腾而起，让自身修为都隐隐提升，面色涨红。
心中慨叹欣喜。
啧啧啧，不愧是泰山府君大人亲自给的宝贝！
就这一口灵酒，这今劲儿大的，直接顶住了他三个月苦修，好宝贝，真真是好宝贝啊！
断龙使又双手抱拳，朝着东方方位遥遥一礼，道：
“此乃是泰山府君，见诸位布阵辛苦，亲自赐下。”
“府君有令。”
“诸位地祇，以布置人间之大阵，劳苦功高，这一道阵法阵势大成之时，当拜宴席，一切诸等众生，无论土地，山神，人族，精怪，到时候都可以来入席。”
“到时候，灵酒，灵果管够！”
于是众皆欢喜不尽，都喝完了灵酒，然后朝着东方行礼，口中高呼府君之名号，泰山府君名号和人望，再度暴涨了好一大段。
而周衍已到了骊山前，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同，法眼张开，看到整个骊山上下，有一股极强烈的灵韵冲天，虽然是被阵法笼罩住了，仍旧还是和天地元气接触，幻化出各色光芒。
这光芒动静已经外泄了，引来了不少探寻的修行人。
周衍掏出了几个海外三山的宝物，点化灵光，然后朝着和骊山老母居住的地方相反的方向抛飞出去，然后又用吞天噬地，把骊山老母这里的灵韵给收拢起来了。
那些来找机缘的人看到这灵韵亮起朝着外面飞去，都一个个追过去了，这样让这些人得到些宝物，一来可以让他们觉得这事情了结了，不会一直在纠缠不休。
二来，反正是海外三山的宝贝，周衍抛出去不心疼。
周衍熟门熟路绕开了幻阵，来到了骊山老母的小院子，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熟悉的呼唤声，让他进来，只是周衍进门的时候，却是愣住，因为眼前见到的，不是那个慈祥的老太太。
而是一位约莫中年，却是眉眼非凡，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眉心一点青金色竖痕，穿一身青色，白色交叠领的裙装，衣裳边缘，镶以金线，美丽无比的女子。
周衍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回头看了看外面。
是骊山，没错啊。
这里明明是骊山老母的气息。
那美丽女子笑起来，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儿，笑着招手，道：“怎么了，都不敢认了吗？”
周衍打量了半晌，这才能确定，这就是骊山老母，见礼之后，骊山老母取出了许多点心给他，在桌上摆下，门内转出一个也穿青色裙装的少女来，正是李知微。
这段时间里面，李知微离开了长安城，来到这里，陪伴骊山老母，也从骊山老母这里，学到许多本领和小神通，虽是不擅杀伐，却也颇有巧思妙用。
几番许久，周衍知道了，骊山老母娘娘在自己真身本源恢复之后，她的根基也恢复了许多，就连容貌，都从之前那种苍老的模样逆转，化作了现在这样，也越发神采奕奕。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得出，骊山老母娘娘是确实好转。
李知微煮茶，骊山老母询问周衍具体发生的事情，周衍将九幽之行，告诉了娘娘，后者脸上多有许多担忧，复杂唏嘘道：“是吗……皇地祇，她还在九幽守着我。”
骊山老母的眼底带着些复杂，对于之前自己的牺牲，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只是些往日的事情，都过去了，况且，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
“不过，之前答应了那个小家伙一点事情。”
“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恢复，想要做到，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周衍还在喝茶，却见到老太太，不，现在不能说是老太太了，是娲皇，足以成为所有人族母亲的女子，噙着温柔的笑意，朝着周衍招了招手。
周衍靠拢过去。
娲皇又招了招手，于是周衍就又靠近过去。
娲皇伸出手指在周衍的眉心敲击了下。
然后往后面拉扯出来，一道半透明的虚影飞出来，那是个黑发如瀑，垂落腰间的少女，赤着双足，眼瞳很大，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和魅力。
是巴。
周衍看了看巴，巴有些紧张，她看着李知微，李知微则抿了抿唇，眸子飞到了骊山老母那边。
这是什么白学构图？
周衍嘴角扯了扯，把心底里的念头打散掉，问道：“娘娘说是……”
骊山老母道：“这孩子之前求我，要我帮助她重塑肉身，她用自己封锁了巴蛇之主清渊君几千年的时间，牺牲莫大，而现在魂魄完整，这事情，我得帮她。”
周衍认真道：“巴也是我的好友，请娘娘慈悲。”
骊山老母将巴的神魂收入，道：“放心，放心，会在你出发前去蜀川之前，将此事解决的，可惜，可惜，姬轩辕和尤只有残留的意识，他们的肉体也已经不是捏出来可以匹配的了。”
“他日，若寻找到些好的天材地宝，可以留意。”
周衍点了点头。
骊山老母又警告周衍一番：“另外，你这孩子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下次可不要如此了。”周衍老老实实听着，至于内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且不论，至少表面上很老实。
骊山老母看着这一副表情，就猜到了周衍心里的想法。
完完全全诚恳认错，但是下次还敢。
这和她那位强大无比，却又让人头痛无比的兄长一般无二。
老太太叹了口气，索性伸出手，在虚空中扒拉。
“罢了罢了，看你这一副表情，也不是个能听话的。”
“幸亏，你这一次让我恢复了不少的本源，可以稍稍找一找以前的一些东西，你的手里，有攻杀之宝，也有护身之物，我看看，推占卜算之物也有呢。”
“有了，有了。”
“你还缺一空间之物，能收摄敌人，困住强敌的宝物！”
骊山老母终于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取出一个古朴卷轴。
将这东西递给了周衍，道：“这东西就当做是老身的谢礼吧，好了，收下收下，不准拒绝。”老太太不由分说的，就把这一幅卷轴塞到了周衍的怀里。
周衍只好道谢然后收下了这个礼物，顺手拿在手里把玩，这卷轴以白玉做轴，打开之后，是一幅笔触洒脱的画卷，有山河万里，有人间聚集之所。
周衍已经不是当日的他，眼力，见识，本领都大为不同。
立刻察觉到这东西的不同。
这画卷里面的千山万水，竟然像是真正存在的意义，具备有山川地脉之分量，甚至于有地脉之力，而那些人族的城池，也是真实不虚，有人道气运。
而人道气运和这山川地脉，在这画上完美融合。
化作了另外一种，磅礴浩瀚，又玄奇无比的力量。
不提这法宝可能具备的困人，镇人之效果，单纯是这画上轨迹和气运流转的方式，就是一种极大的机缘——
周衍自身就有这人道气运和地脉之力，这卷轴的画对他来说就是一件顶尖秘法。
周衍把玩着这一幅卷轴，爱不释手。
骊山老母笑着道：“你喜欢就好，这画啊，还是当初我过生辰，兄长和后土为我准备的，那时候天下的人族城池都帮着准备材料，这里备好了画轴，那里准备了青玉，还有各种各样的颜料。”
“也是在画这一幅画的时候，出现了【地祇】。”
“是因地而生，与人同行的灵性。”
“那这画的意义太大了！”周衍又想要推辞，还是被骊山老母制止，她故作生气，道：“我个老太太，给你个东西，你这不要，那不要，那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周衍老老实实收了，道：“那，娘娘，这东西叫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喝茶。
老太太道：“啊，这个有很多名字的，地祇图，万山图？不过，因为山川在内，人道气运化作地祇，是为社稷之神，所以，又叫做【山河社稷图】。”
“哦，山河社稷图……”
“噗——咳咳咳？江山什么？！”
周衍还在把玩一幅画一样把玩这东西，听到了这个大名鼎鼎的东西，直接一口茶喷出来，剧烈咳嗽起来，这玩意儿，这玩意儿……
娲皇含着微笑，不说话，却有一种严厉警告你收下的感觉。
周衍收了，娲皇这才满意颔首，让巴在左边站着，李知微在右边，喝了口茶，道：“不过，我很了解我的兄长，如果他知道你去了九幽之地，还惹出那么大的祸患来。”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他都一定会来找你的麻烦。”
“所以，阿衍，你最近躲着他些……”
周衍表示了解，郑重颔首，道：“我明白。”
“哦？明白了什么？”
忽然一声笑声，这笑声如此的舒爽，阳光，温和，却带着一种阳光下阴暗爬行的蛇类动物的黏稠黑暗感觉，周衍僵硬，几乎是应激反应一样噌一下站了起来。
然后缓缓转头，看到了娲皇的院子墙壁上，坐着个青年。
穿着一身青袍，噙着笑意的伏羲，刚刚还是笑眯眯的，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就这样看着周衍，咧嘴微笑：
“哟，小子。”
“你坐啊。”
周府君看着他，然后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
朝着娲皇的方向蹭了蹭。
就差喊出来一声，娘，救我！
伏羲眼底的风暴越来越重，他微笑道：“小子，出来。”
五指伸出，握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我和你，稍稍聊一聊。”

第419章 伏羲和周衍的‘友好交流’
聊一聊，还好好的？
你这所谓的聊一聊，怕不是要用拳头来说话的。
周府君立刻就辨明了伏羲这厮的险恶用心，在沉思了大概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周衍瞬间做出了发自本心的行动，他毫不犹豫朝着娲皇的方向挪移了下，伸出手拉住了娲皇的袖口，道：
“娘娘，还有点心吗？”
伏羲脸上的微笑越发地浓郁，额头的青筋跳起来。
突突突的直跳。
就连周围的虚空都似乎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气氛，这并不是错觉，是因为伏羲的心情，导致了周围出现了雷云八卦，阵阵轰鸣。
尤其是当伏羲看到娲皇并不以为意，还伸出手拍了下周衍的手，将自己的点心给周衍推了推之后，那个该死的道士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眼底满是得意洋洋。
这简直是在挑衅！
好，好，好！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狂的家伙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一百遍，一万遍，然后把你的每一块魂魄都绑上定魂石，扔到三千世界，让你永生永世无法恢复！
本座要……
伏羲的心中翻涌着一千个一万个滴落毒血的计划。
娲皇又把另一个点心放在旁边的餐具里，然后给旁边的茶盏倒了茶，无奈又温柔地笑道：“兄长不来吃点么？”
疯狂在心中念叨着的伏羲：“……”
于是一千个一万个的怨毒念头都消失掉了。
伏羲出现在娲皇的左侧。
袖袍拂过，平静端起茶来，道：
“既然是娲的要求，那我当然要来吃一点。”
伏羲面不改色，伏羲心花怒放。
只是看着那边牛嚼牡丹一样吃点心的周衍，眼底的不爽还是很浓郁，道：“总之，小子，你过来，看你境界稍稍提升了不少，来和我练练手！”
伏羲说的很不客气，和刚刚那种和煦的微笑招呼不一样。
但是周衍却觉得，这个时候和刚刚比起来，伏羲的危险系数大幅度下降，如果说刚刚说要谈一谈的伏羲，能够把他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那现在最多到揍到鼻青脸肿的级别。
娲皇眼睛弯起，双手合拢，很开心地笑着道：
“说起来也是呢。”
“阿衍的境界刚刚提升，虽然有不少的机缘，根基夯实，但是各种手段的融合运用，还是有些差了呢，兄长的手段高明，一定可以给衍好好提升一下。”
周衍呆滞：“……”
不是，娘娘，你怎么把我卖掉了？！
伏羲端着喝茶的手一顿：“……”
本座是要揍他出气，但是娲都这样说了，不答应似乎不好？
周衍看着娲皇双手合拢，笑眯眯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面突突了一下，大概地明白了，娲皇是因为他才刚刚四品就敢乱溜达，甚至于窜到地裂之暗面的九幽深处而恼火。
娲皇生气了，决定稍微给他一点‘教训’？
伏羲似乎并不情愿，娲皇看向他，道：“兄长？”
伏羲叹了口气，仰脖，用喝下烈酒的豪气把杯盏里面的茶都喝完了，然后一拂袖站起身来，看着周衍，无可奈何，道：“走，小子，跟我来。”
周衍的直觉告诉他，伏羲的危险系数再度大幅下降。
到目前已经趋近于零。
但是他可以明白，伏羲的教导，那肯定不会很文雅的，看向娲皇的时候，娲皇还是笑眯眯看着他：
“嗯？”
周衍老老实实站起来，把社稷图塞到袖子里面，和伏羲一起去了院子的外面，伏羲的袖袍一扫，五行八卦之力流转，在这周围化作了一个结界空间，可以将动静压住。
周衍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道：
“请羲皇指点。”
伏羲双手环抱胸前，冷笑一声，道：“你叫我什么？”
周衍老老实实：“羲皇。”
“羲皇天尊！”
伏羲笑出声来，一双眸子已经化作了金色的竖瞳，道：“你叫我羲皇，你现在知道叫我羲皇了？晚啦，小子！”
“你现在这么恭恭敬敬的，难道是心里面对我尊重？”
“不是你知错了，是你小子知道要被揍了——”
声音还没有落下，周衍就已经感觉到眼前一花，天穹万物汇聚于一点之上，那一点刹那之间化作了伏羲，化作了一根手指，朝着周衍点下来。
这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却刹那之间占据天地的【主位】，就连指纹都清晰可见，砸开层层云海，朝着周衍落下，要将周衍直接按下去。
轰！！！
气浪炸开，无边烟尘弥散。
伏羲的这一根手指竟然被拦住了。
三尖两刃刀出现，水火二气流转于其上，这神兵是阆中一战当中，最大的收获，层次非凡，硬生生挡住了伏羲的手指，而周衍可以确定，伏羲这个时候用的，也只是四品层次。
因为只要超过三品，伏羲也会被排出去。
伏羲微微抬眸：“……哼，三尖两刃刀。”
周衍已不再是之前那朴素少年道人的模样，手持三尖两刃刀，四岳仙神披挂在晨光中流转五彩——东岳青甲护心、南岳赤纹缠臂、西岳金鳞覆肩、北岳玄铠镇膝。
每一件都牵引着四方地脉之气。
手中三尖两刃刀猛然鸣啸。
“长！！！”
三尖两刃刀，蕴藏玄妙，可以大小如意，瞬间变大，顶着伏羲的手指顶开，伏羲眼底稍稍有些惊讶，这小子临战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料的高。
他心中竟有了八成的欣赏和满意。
还有九百九十二成因为这小子入九幽搅动差点把娲皇牵入危机里面的不爽。
“八脉合一的道基，人道气运的庇护，泰山府君的权柄，天柱之位的体魄……花里胡哨的，今日本座只用和你相同的境界，看看你到底还有几成成色。”
伏羲本来想要说，是用低于周衍的境界的。
但是看了看天柱的数值，还是选择了同样的境界。
话音未落，伏羲身形未动，周衍脚下的地脉却消失，如同被从存在层面抹去。
周衍瞳孔骤缩，自身的法相真身瞬间显化！
三头八臂，斗战之姿，八只手臂握着兵主神通幻化出的众多兵器，朝着伏羲轰击而下，与此同时，足踏地脉，终南山千峰共鸣，强行稳定住了地脉。
伏羲微垂眸：“地脉之力，法相真身，兵主玄通。”
周衍不应，身形化作残影，《兵燹万业吞天诀》运转到极致，三尖两刃刀斩出时，兵戈之气凝成万千虚影——枪林，剑雨，斧山，戟海，每一道都带着反噬兵器的煞气，封锁伏羲所有退路。
伏羲只抬了抬手。
五指虚握，那些兵戈虚影竟在空中自行拼合，化作一座玲珑战车，反过来撞向周衍。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一转，水火汇聚，轰击在这战车上。
一股剧烈的震动，让周衍都不得不后撤。
这不退还好，只是一退，《兵燹万业吞天诀》积蓄的势刹那大崩，伏羲已近身靠近，周衍三尖两刃刀猛然重劈，被伏羲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这兵器。
三尖两刃刀被催动到了极致。
左刃缠绕金色劫火，焚烧万物；右刃流淌幽兰水元，侵蚀万物，中刃玄黄，承载人道气运和大地之力。
周衍主动催动神兵，二气交错碰撞，爆发虹色雷霆，这正是周衍最后蓄势，轰杀了那尊太古龙鳖的绝杀招式，但是面对着这样的绝杀，伏羲面色不改。
左手朝着周衍轰下，周衍手掌抬起，朝前轰出。
万物流转，以镇压之！
兜率宫！
轰！！！
两掌接触，迸发出了强烈无比的元气洪流，这是人间界可以允许的最高层次元气轰杀，自创造出这一门神通之后，无往不利的兜率宫，面对伏羲的时候，完全无法发挥效果。
阴阳二气流转，化作两仪微尘。
伏羲冷笑，手中八卦流转，奔走雷霆。
又是对招打平。
周衍道：“这是什么神通？”
伏羲轻描淡写道：“八卦禁绝，刚刚创的。”
“你不是最喜欢用这种法子来刺激对手吗？”
周衍调动神通，震开伏羲的手掌，后者也不在意，只是平静踏地，整个地脉被隔绝，地脉之气中断，周衍自身的手段立刻被削弱，就连身上的四岳披挂，都刹那威能大降。
终南山的悠古地脉，被另一股同样，甚至于更古老的力量压制隔绝了，伏羲悠哉悠哉，噙着温和微笑道：“啊呀，封了地脉，就不懂得怎么战斗了吗？小子？”
周衍三尖两刃刀抵住地面，稳住心神。
与此同时，右手一张，一按。
先天一炁&#183;五行大擒拿！
先天五行之炁流转变化，化作巨掌抓向伏羲，同时袖袍一展，吞天噬地发动，欲纳对方入袖中天地。
伏羲微笑，任由五行大擒拿抓住自己，任由来自太古龙鳖的神通把自己笼罩，然后，在周衍以为暂且压制住伏羲的瞬间——
“你会水元通鉴是吧？”
“那些水神只会运用水流压人，愚钝。”
“你也是。”
“水文敕令，是这么用的。”
伏羲戏谑悠然的声音从周衍体内响起。
周衍脸色剧变，只觉浑身血液逆流，五脏六腑仿佛要破体而出，伏羲竟在自己施展神通的同时，反向操控了他体内的水行，让血液逆流。
周衍的气血庞大，所以一旦暴动，会对五脏六腑造成巨大的损耗，周衍清晰感觉到这一股血液直接奔着大脑而去，一股巨大的危机和生死感觉迫近。
伏羲来真的？！
周衍咬破舌尖，人道气运自传国玉玺涌出，化作清源妙道真君姿态，自身功力强行提高到四品巅峰，同时调动水元通鉴，强行镇压体内暴动。
三尖两刃刀脱手，化作流光直刺伏羲咽喉——
在伏羲的引导下，这一击，已拼尽全力，近乎搏命。
伏羲还是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周衍的三尖两刃刀。
锁死了这件神兵的一切变化可能。
周衍在生死危机之下，爆发出了恐怖的战斗意志，瞬间出现在了伏羲的身边，右手五指垂落，八卦之气流转，朝着伏羲的眉心轰然砸下。
兜率宫转两仪微尘，两仪微尘衍化八卦。
八卦炉！
这一招顶尖神通的催动下，直接抵达了三品级别！
天穹之上，元气轰鸣犹如浪潮一般无穷无尽，这代表着三品级别，代表着已经被伏羲布设在天穹的阵法所察觉到，并且给出了回应。
伏羲终于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正开怀的笑。
“拿着八卦之力，来对付我？”
“哈哈哈——小子，你真的是太让我开心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却似踏在天地脉络的节点上，周衍那不断流转，生克连绵似乎无穷无尽的八卦炉神通，竟然就此崩碎。
伏羲穿过了这无尽的光华，一掌平静朝着周衍额头落下。
那种巨大无比的压迫性，几乎让周衍以为自己要被碾死。
眼底闪过一丝决然，轰然流转，伏羲脚下，竟然出现了一团流水，昏黄色的河流，像是从有间无间之间流淌而出，幽冷安静，是为黄泉之水。
周衍被锁定的身躯瞬间出现在黄泉之上！
伏羲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讶。
空间？
周衍被伏羲压制到了极致，此刻逼迫用出了黄泉的权柄，然后一拳，轰然砸出，全部的力量汇聚，乃是以天柱之力，行兵家之法，借兵家之法，裹八卦之妙，甚至于还在生死关头，引动了一缕烛龙残留的时间力量。
这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了伏羲的脸上。
周衍心中一松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击中的伏羲正在溃散。
那只是个影子。
下一刻，那一张手掌还是这样朝着周衍的眉心按下，在周衍都感觉到绝望无力的时候，这手掌在周衍的额头前停下，被水元通鉴操控的血液也停下来：
“所以，你小子知道危险了吗？”
“本座压制境界，你都打不过，那些太古杂种们可不会收力，你这一次是因为有后土在，所以才安全回来，否则的话，你要让我去九幽给你收尸，还是让阿娲知道你死在她身边？”
周衍从这冷笑当中听到了一丝丝的关切。
心中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看到伏羲的手腕一动，大拇指和中指捻在一起，然后猛然一弹。
轰！！！
这一个超级脑瓜崩直接弹在周衍的额头。
周衍被直接弹飞出去砸在山里面，伏羲舒朗笑道：“哈哈，有破绽，怎么，难道你觉得本座会关心你，所以就松了口气？愚蠢，实在是太愚蠢了！”
愉悦，真是愉悦啊！
伏羲痛快中。
周衍被镶嵌在了山里面，嘴角抽了抽。
这该死的家伙……
伏羲双手笼在袖子里面，坐在一块青石之上，懒洋洋地道：“总之，你察觉到你自己的问题了吗？”
周衍已经有所感觉，伏羲淡淡道：“你的八卦炉，纯粹的力量上已经抵达了三品的界限，但是你太沉迷于单纯堆积元气了，而没能将自身所学，彻底融会贯通。”
“犹如一座高楼，只不断累高，却不夯实地基。”
“终有一日，就只是在关键的地方一推就会倒下去。”
“能够融会贯通，如臂使指地运用自身的力量，才是追求更高层次手段的基础，你的力量来得太快，这一点的运用上，还来不及纯熟，好好练一练，我们有的是时间。”
在这结界当中，已经扭曲了时间的感知速度。
这种手段，在其他人身上用，会对对方造成巨大的损耗，甚至于当场身死，但是对天柱来说，完全可以承受，伏羲冷笑道：“若是等娲的饭菜做熟你都学不会。”
“本座就亲自去泰山。”
“把你的泰山府君庙，改成茅厕！”
周衍的脸都绿了。
他相信，伏羲完完全全可以干得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参悟之前伏羲点破的神通弱点，而那穿着青袍的男子则是平静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拂过脸颊一侧，脸颊出现一道伤口，缓缓留下金色的鲜血。
伏羲握了握手，刚刚接住周衍的三尖两刃刀轰击，手指已经被震得发麻，看着手指上的金色鲜血：“……好大力气。”
“真是怪物。”

第420章 借手送礼，再上重楼
周衍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循环——
被伏羲打入山里，痛定思痛，这一次一定要揍回来；仔细思考了一整个连招，然后气势汹汹地杀出去，然后再被打回山里面，然后再出来，再被揍。
最终，周衍硬生生地将这个阶段的全部神通，融会贯通。
这个融会贯通，完完全全是伏羲所要求的‘融会贯通’，周衍表示不服气，但是偏偏伏羲，每每都可以指点出周衍的错误和漏洞，然后表示，既然要面对太古神魔，那么就不能用人间玄官的眼光去看自身的境界和手段。
我说你没练熟，那你就是没练熟。
不服？
要是不服气就接着打，打完之后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最后，周府君直接坐在那里，气喘吁吁，而伏羲则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周衍，平静站着，努力将气机维持住，背负在后面的手掌，微微震动，稍微有一点点发麻。
别的不说，天柱的数值是真的。
这小子……竟然真的做到了。
伏羲看着周衍，禁不住心中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慨叹。
才区区五百年的时间。
每天三战。
就将所有神通，泰山府君位格，天柱之力，融会贯通。
唉，五百年而已，本座还是太过于慈悲了些……
此刻，基础不扎实，境界不圆满，不融会贯通这种问题完全不存在，现在的周衍，一身功力几乎全部被重新淬火了一遍，因为伏羲的恶趣味，根基扎实地可以让一切对手绝望。
不过，也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的话，即便是天柱位格可以保证不被时间线干扰，破坏掉肉身和底蕴，那也会导致精神和心性的崩溃。
在这段时间里，伏羲一边折磨……
不，是一边指导周衍修行，一边以自己的手段，抚平周衍的心境涟漪，避免在漫长厮杀当中，因为自身对时间的感知出现问题而导致心神崩溃。
但是，确实是已经到了极限。
伏羲倒也知道分量和轻重——
短时间内，不可以用加强时间感知，以做到两个世界内流速感知不同这种方式来加强训练了，如果一不小心，把这个家伙搞坏掉的话，娲会生气的。
为了达到不断殴打周衍的主要目的，且完成提高这小子根基境界的次要目的，最重要是不能让娲看出问题来，伏羲煞费苦心。
周衍自己的时间感知其实也被缩短。
大概就是，虽然打了五百年，但是周衍自己感觉会短很多。
伏羲帮助他拂去了太多的驳杂之念，令其全神贯注。
犹如凡人所谓天人合一，沉凝其中，不知道时间流逝，古典传说当中的烂柯棋缘，砍柴人入山砍柴，只是旁观了一场棋局，下山之后，已经是沧海桑田一甲子。
“唉，当真是唏嘘啊。”
伏羲慨然叹息，他觉得自己有点亏了。
仔细想想，这五百年来，虽然周衍被伏羲揍了很惨一大顿，但是约莫是每十次战斗的时候，伏羲也会被周衍击中一两招。
伏羲也会很不痛快，所以就一直延续了训练。
这才误打误撞搞成了五百年。
停下来的原因，一方面是周衍到了极限，另一方面是，现在每次切磋的时候，周衍都会殴打中伏羲两招，而且这小子似乎明白了，反正打不过，打中就不亏。
这导致了周衍对境界和眼光高于自己的强者，拥有了一整套的丝滑小连招。
只要伏羲被抓住破绽，就是不顾胜负地一顿疯狂输出。
输？
输不输的无所谓了，我今天就要揍你个酣畅淋漓。
甚至于有一次伏羲都被揍得眼眶发黑。
如果伏羲用出全力，那周衍当然远远不是对手，可是这里是人间界，伏羲用出全力自己也会被阵法排斥出去，落到第二重灵性世界里。
可以说是左右手互搏，过去的伏羲，跨越时间，一肘子肘击在现在的伏羲腰杆子上，让伏羲本身虽然憋屈得要死，却也没法子不服气。
综合估量，伏羲觉得继续打下去，自己会很吃亏。
于是直接叫停了。
伏羲咳嗽一声，淡淡道：“不错……”
“本座加速了只是区区……”
他的声音顿了顿，觉得如果自己告诉眼前这个道士，其实是五百年时间的话，周衍怕不是当场炸了，然后抡起三尖两刃刀和自己爆了，于是面不改色，道：
“区区五年时间。”
“你竟然就将一身修为修炼到了这个地步，不错，不错。”
周衍听到自己的时间被加速了五年，大怒：
“把时间拉长到了足足五年的时间？！”
“你个畜生啊畜生！！！”
周衍发自内心的问候被伏羲以八卦之法和笼罩人间界的大阵直接屏蔽了，变成了一阵阵的鸟语花香，这让周衍更为愤怒，伏羲咳嗽一声，淡淡道：“你先在这里稍稍平息一下。”
“本座去看看阿娲。”
伏羲袖袍一扫，于是天地之间的五气流转，就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是伏羲的神通八卦禁绝，周衍看了一眼，抬手以八卦炉应对，一掌轰出，也是八卦流转，却是逆着这八卦禁绝的生克变化。
一掌之下，就将伏羲的封印给破开。
周衍把神兵收拢，将三尖两刃刀化作了一把竹笛，佩戴在腰间，然后才走出了这个封印之地，出来之后，只是觉得神清气爽，舒朗极了。
那边的伏羲似乎正在和娲皇交谈，他想了想，拈了一个法诀，收拢了自己的气息，悄悄地溜过去，就听到了伏羲和娲皇的交谈。
“好了，那小子的境界已经不错，至少一身的本领，已经彻彻底底融会贯通，他不是什么先天之灵，这些东西都需要自己去琢磨，自己去领悟，我若是直接传他，算是害了他。”
“充其量，只是多出了一个行走于我之道的人。”
“他的上限将会以吾为定标，无法超越我。”
“道不如以实战为磨砺，以自身之境界根基为基底，如此不断自我复盘，思考，反倒是有可能形成自己的一套手段，那才是真正走出自己的道路。”
伏羲的声音平静坦然，倒是让周衍微微一怔。
难道说，伏羲的目的是这样吗？
难不成他不是为了‘宿怨’来找个理由殴打自己？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难不成是自己错怪他了？
娲皇给伏羲倒了一杯茶，伏羲喝了茶，又取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个白色的细颈瓶，上面隐隐然有一层的蓝色光辉在流转变化。
正是那为首的太古神魔在九幽放出来无量共工之水时候所用的宝物，也是周衍现在黄泉欠缺之物——就如同皇地祇所说，黄泉的组成部分是共工之水，九幽之气，后土居中调和。
但是九幽之气无尽，而共工之水有限。
一旦有一天，共工之水消耗殆尽，黄泉之中，九幽之气的比重增加，恐怕会再起波澜涟漪。
伏羲平淡道：“我去稍稍拜访了一些‘老朋友’。”
“他们实在是太热情了。”
“不单单的好好地招待了我，临走的时候，还给了这个东西，非常地热情，说一定要收下，不收下就不可以走，没办法，我就只好把这东西带回来了。”
伏羲看着这一件共工的宝物，难得带着几分真心叹息：
“总感觉这小子身上一半以上的本事，都是从共工那厮身上给扒拉来了的，也算是当年共工的报应了。”
伏羲看着这一个散发出浓郁水元之力的细颈瓶，手指叩击桌面，一股涟漪散开，将这宝物托举起来，送到了娲皇的身前，淡淡道：“这东西，你之后给他就是了。”
周衍微惊。
娲皇收了这一个瓷瓶，却还是笑着道：
“兄长为什么不直接送他？”
伏羲双臂环胸，冷笑一声，道：“本座？本座可不想要给他什么好处，就当做是我不小心落在你这里，然后你捡到了，就此送给他。”
“本座不需要他承情！”
娲皇莞尔一笑，只是觉得这兄长的性子有时候别扭得很，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手指一动，把这一个瓶子收起来，渐渐缩小，飞入了袖袍里面，然后煮茶。
伏羲道：“不过，你最好告诉他，要让他好好修行。”
伏羲脸上的神色凝重。
“我虽然好好‘拜访’了那些太古神魔，但是你知道，我们共同都属于太古时代的神性汇聚，万物物质本身不会湮灭，哪怕是人死去之后，也不会就此消失。”
“人的身体，埋葬入大地，化作草木养分；而灵性回到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洗刷前尘往事，就回归于人间再度轮回；但是对于四品以上境界，就已经凝练出了自己。”
“这些太古神魔传说不曾消失，烙印还存在的情况下。”
“哪怕我杀死他们亿万次，把他们的魂魄碎片埋葬入三千世界的不同地方，他们也会以自身的传说为锚点，一点一点重新恢复。”
娲皇道：“兄长如此笃定……”
伏羲道：“我做过。”
即便是娲皇，在这一瞬间都被自己的兄长镇住，除去了无可奈何的笑，也无法作答了，伏羲道：“但是，周衍不同，白泽被害之前，自身的能力化作了白泽书，虽然经过一场大战。”
“白泽灵性不知去了哪里，白泽书也四散而去。”
“但是周衍身体里，那是正品白泽书。”
“以白泽书，以大法力，将诸天神魔的传说都镇压入白泽书当中，化作玉符，那么，诸天神魔失去了传说锚点，自身本源也被抽调不全，就无法再活过来了。”
“让那小子尽快成长起来。”
伏羲眸子垂下，眼底冰冷：“等到他的实力差不多，我就带着他外出人间，去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面，一家一家去拜访这些老朋友，请他们去白泽书上一聚。”
我要他们，历劫苦修，尽化虚无！
让他们轮回不灭，就此打破！
一证永证，永不湮灭？
放你的狗屁！
我一定弄死你们。
周衍眸子微微闪动，总算是知道了伏羲为什么将自己拉出来，倒不如说，一开始的情况下，自己恐怕只是白泽书的挂件而已。
伏羲道：“而且，也告诉那个小子，其他手段，什么都可以披露出去，泰山府君之力也好，八脉合一也罢，甚至于天柱，烛龙这些底牌都可以往外面打。”
“但是，白泽书，不能暴露！”
“太古神魔现在和我们维持的平衡，是因为他们想要尽可能，以最小的代价，来将人间界吞下，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做出头鸟，其他神魔背刺抢好处。”
“可是能让他们彻底湮灭的白泽书，足以让他们放下一切成见死战，至于史……祂倒无妨，祂也有白泽书，太古神魔们对他，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意。”
伏羲把这些都说了，然后拈着茶盏，慨叹一声，仰脖将那琥珀色的茶汤饮下：“我倒是也想要现在就拉着他出去。”
“但是一旦暴露一次，之后就会是对他的永无止尽的追杀，白泽书可以用，但是不能被发现他在用，小心小心，慎之再慎。”
似乎是面对着娲皇，伏羲那些伪装都卸下来了，真正说出来自己的想法，周衍也将这一切都听了下来，知道了伏羲的苦心，慨然叹息，少年道人垂眸站在这里。
一时间，气氛都带着一种沉重感，一种苍凉悲壮。
然后，周衍和伏羲的嘴角，都勾起来了。
面容沉重，悲怆，心中狞笑。
伏羲：‘哼哼，那小子在外面听着，本座这样一副掏心掏肺，外冷内热的长辈风范，一定让他折服，自此这小子就要对本座言听计从，老老实实的，哼哼哈哈哈哈……’
周衍：‘呵呵，这老小子肯定知道我在外面听着，所以装出来一副这种语重心长的样子，就以为一番类似于苦肉计的样子，我就会被他骗了？哼哈哈哈哈，你当我傻？！’
伏羲转动茶盏，眸子凌厉：
“此计必胜，小子你就乖乖听话！”
周衍垂眸悲怆，嘴角勾起：
“老东西，傲娇早就退环境了！”
两人的心中笑得和反派一样张狂。
娲皇娘娘叹了口气，看到伏羲的茶还没有喝完，就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饮茶，眸子含笑，莞尔轻笑，觉得，不只是自己的兄长，眼前这两人，怕是都是别扭得很。
骊山一餐饭菜，娲皇娘娘如约将这宝物给了周衍，将伏羲的话‘转述’给周衍，周衍表示知道了，巴和李知微要留在娲皇娘娘这里修行，他就先自己回去泰山，打算将此物收拢。
至于以白泽书，镇压封印太古神魔。
这还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他又出不去，神魔也进不来，当然，除非是有哪个傻了吧唧的家伙，足够手贱，从黄泉逆行过来，倒是有那么点可能……
周衍看着黄泉。
将那一个长颈瓶抛飞出来。
施法，放出无量的混沌之水，接入了这黄泉当中。
有了共工之水的加入，黄泉的流淌速度隐隐提升了一些，更为雄浑，更为有力。
黄泉仍旧不紧不慢，流淌过这三重世界，进入到世界之外，同时流淌出的，还有周衍留下了月光符箓的彼岸花的花叶，而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
某位实力不强的太古神魔瞥见了这黄泉当中的花叶。
祂伸出手，将这一枚花叶捞了来，讶异：
“谁人有苦难，有缘可用？”
“桀桀桀……哦，人间的锚点，这是有谁想要借助这所谓的黄泉，来传递自己的烙印，借助传说，踏足三品的层次吗？哼哼哈哈哈……”
“有趣，有趣。”
“有人苦厄，则可以踏足【十方清净法界】？”
祂拿着这月色符箓，心中升起了一个绝大的兴趣。
不如，让祂也进入这世界，看看。
什么叫做【十方清净法界】！
想要留下十方烙印，不如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太古神魔来世！

第421章 来活儿了！
借助人间界渴望突破到三品仙神境之人的锚点，反向回溯，踏入人间！
这一尊太古妖魔，心中有了这个想法之后，立刻就觉得，简直是太过于天才，把玩着手中的彼岸花叶所化的锚点，自语道：“但是，也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栽了进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借此奇异之泉，往外放出自身气息传说。尝试将自我的存在，放在不同世界之中，足以能看到，这人的境界不够高，还只是处于积累阶段。”
“再说了，人间界有伏羲那该死的杂种渣蛇封印在，也没有人能到四品之上，了不起是借助道场维系着的虚假三品战力。”
“能赢！”
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相似，却又更为不可测度，虚无缥缈，诸多场景，或是院落，或是城镇，都似是而非，并不真实。
无数神魔都渴望回归人间界。
渴望回归真实稳定，永恒不灭的地方。
祂对于落入自己手中的这一枚‘道标’，极为看重，想了想，这正是自己在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彻底扬名的机会，岂能够就此放过？！
祂知道，不只是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神魔们，也察觉到了黄泉之中，彼岸花叶，也察觉到了这彼岸花叶之上的讯息，代表着的含义。
只是大部分的神魔们都心思缜密，或者说，胆量不大了。
他们得到这些东西后，没有立刻去尝试冒险。
偏偏这个时候，知道黄泉之来历真相的那一批太古神魔强者，刚刚被伏羲登门拜访，目前正在处于重聚的状态当中，是以黄泉之来历，此刻仍旧还是个隐秘。
这位太古神魔名为虚，当即决定尝试一番，祂将自己的仙神品法界展开，化作一座巍峨城池，其中他的信奉者们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又取出了以灵性之物汇聚的美酒，邀一些故交前来，做个见证。
当他的朋友，另外的几个太古神魔知道虚的想法后，都是稍稍有些变色，彼此对视一眼，还是有劝说者，道：“这一条黄泉忽然出现，从人间界直接蔓延到了咱们这里，我曾经追着黄泉走了一千里，见到黄泉朝着上方拐去。”
“于是又追着这轨迹上溯一万里。”
“见黄泉终于蔓延到大赤色天那里，消失不见了。”
“这黄泉或许已经一口气贯穿了三十三天，直接触碰到了第三重世界那里，那里可是无数可能性汇聚之地，不知道多少太古神魔想要从那里找到回归人间界的方法，却都迷失了方位。”
“足以见到，这黄泉根基来历都不同凡响。”
“你这样贸然地从黄泉回去，一旦有个什么事情，怎么办？”
虚饮下美酒，觉得这酒虽然缥缈独绝，味道非凡，却还是不如在人间界所饮之酒酣畅淋漓，祂听到好友劝说，不满地道：“你这话说的有些胆小了。”
“黄泉是黄泉，这借助黄泉之力传递自身锚点的是他自己，你自己想想看，这黄泉贯穿三重世界，肯定是位格不同凡响，我怀疑，此黄泉不是人为，而是天造。”
“是因为伏羲那该死的杂种，隔绝了人间界和我们这天界，导致了世界循环不通畅，这才让天地大道自然而然地诞生出来了这一个黄泉。”
这些被驱逐的太古神魔们，不肯在口头上认栽。
一直以来都是称呼自己所在的世界，叫做天界。
也称呼自己等为天神众，断不肯自称为太古神魔，觉得这是伏羲和人族对他们的蔑称，虚自信无比，祂有足够的理由，譬如，这黄泉如果真有如此雄浑之力，那创造黄泉的怎么可能默默无名？
假设这个彼岸花叶上的气息，就来自创造黄泉之人。
祂怎么可能还在留下传说锚点，积累底蕴的阶段？
这两点不合乎常理。
祂从来不相信这些朋友们的所谓的直觉判断，祂更相信自己的理性和逻辑，具有贯穿三重世界的黄泉，起根基必然是来自源初级别的神力，这不可能是人族，更不可能和四品有关。
祂和共工大神曾经有过接触。
曾经见过那位大神手持水文书，轰击不周山。
大战的余波让天地都迸裂，让三重世界的缝隙裂开，让大地的深处迸裂诞生了九幽，那让天地震动的威力，即便是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的时间，仍旧历历在目，清晰地像是昨日。
也正因为这一段经历，所以祂能感觉得到，这黄泉之中，有着无比浓郁的，共工大神的气息，毫无疑问，这件宝物，乃是共工大神，以其源初水神之神力，运用共工神兵水文书，亲自创造！
虚虽是心中经历过了缜密思考之后才确定。
但是表面上却还是装出来了一副豪迈的神色来，道：“无论如何，这黄泉也是连通人间界和我等天界的一条通道，假如可以来去自如，那么我等也有个机会可以前往人间界。”
“虽然确确实实，有未知的风险，但是我愿意为诸位一试，只是这事成之后……”
其余的几个太古神魔都经历过许多风雨，明白虚的意思，于是对视传音，都道：“如果你真的可以来去自如，为我们开辟回到人间界的方式和道路，那么我等当尊你为首。”
虚大喜，道：“好，好，好！”
“那么诸位等等，吾去去就来。”
他分出一缕神魂本源，化作了实力四品极限的一道化身，这样前去，假设成功抵达人间，也不会因为伏羲的大阵直接被察觉，虚的逻辑清楚且明晰。
哪怕是这化身折损在了人间，祂的本源四散，那也不亏。
就当做是在人间界留下了锚点。
于是，在众太古神魔面前，虚的化身，点燃了这一枚彼岸花叶，花叶之上，亮起了一层柔和的月色，月光如同水波一般涟漪，化作一个门户。
虚踏入其中。
……
周衍打灰中。
从九幽核心之地，后土皇地祇娘娘那里，得到了的息壤，是整个兜率宫所需要的，地水风火四大之一，兵主蚩尤将息壤之力化入了兜率宫主殿旁边的四道青铜巨轨上。
于是，其中一道巨轨就散发出了厚重强大的黄色气息。
轰！！！
虽然地水风火只有一股。
但是这兜率宫蕴藏八卦流转的神意，借助【地】，推动了四大五行彼此的生克流转，即便是没有集齐地水风火，也可以让兜率宫自己运转。
姬轩辕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微笑：“终于成了。”
从他的时代，一直到后世大唐，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代的努力，才创造出的图纸，如今算是走出了第一步，得以真正完善，运转。
蚩尤稍微尝试了下，对于自己的‘新法宝’颇满意，道：
“大概是以正常运转的二成状态启动了。”
“但是基础神通已经可以展现，基于【息壤】这一件土属性最强至宝材料的特性，此刻的兜率宫具备有【禁空】【禁遁】【禁法】三大特性，以及一定程度上的重力控制。”
“地水风火四大，地主禁。”
“不过可惜，还没能和外界人间界连通。”
兵主蚩尤有些遗憾。
他此生唯爱三者，一个是战斗，一个是兄弟情谊，另一个就是兵器铸造，将兜率宫也当做了兵器，但是铸造兵器之人最痛快的事情就是，经历过漫长的尝试，铸造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神兵。
而最为遗憾的事情也是这样。
那就是，虽然是铸造出了这样的神兵利器。
但竟无一人可敌，更没有什么对手来练练手试试兵器。
是以不能够知道这件兵器到底铸造得怎么样，无法得到兵器的实战反馈和实战数据，那也就无从谈起什么修缮提升了，对于蚩尤兵主来说，这简直就是富贵不还乡，真真正正锦衣夜行。
蚩尤的目光看向了姬轩辕。
姬轩辕正在欣喜于这几千年大计划的成功。
冷不丁地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到蚩尤炯炯有神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姬轩辕的心中升起来一股莫大的寒意：“你想要做什么？”
蚩尤难得和善，道：
“你看，我们铸造这样的一个大奇观！”
姬轩辕道：“是啊……”
他看着这巨大无比，散发出磅礴威压的兜率宫，想到了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也没有注意到蚩尤的靠近，蚩尤又道：“如此神兵，就算是只有四分之一权能具备，那也非同凡响。”
姬轩辕道：“的确，息壤乃是大地之精华。”
“只是一点点就犹如山那么沉重，而且会无限繁殖，在对付共工的时候，只是一点点的息壤就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拦共工的无量之水，加入息壤之后的兜率宫，非但是沉重坚硬，更可以完成自我的修复。”
“是啊，所以你不想试试看吗？”
蚩尤说着，把手臂搭在了姬轩辕的肩膀上。
姬轩辕感觉到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箍住了自己。
姬轩辕：“……是想要试试看啊，可是也没有试手的人。”
“你不就是人吗？”
“嗯？？？”
沉浸于历代英雄共同之梦实现第一步的姬轩辕终归察觉到了不对，面色大变：“你要做什么？！”
蚩尤狞笑着道：“让我试试看兜率宫的威力！”
姬轩辕挣扎开：“会死人的！”
蚩尤放声大笑：“没事，反正你早就死了。”
“哈哈哈哈，姬轩辕，让我试试招吧！”
周衍正在将共工的细颈瓶和黄泉水接上，确定这混沌之水和九幽之气的配比，以保证黄泉水的纯粹性，而那边挣扎的姬轩辕终于还是被蚩尤抓住了。
蚩尤喘着粗气，打算把兜率宫砸在姬轩辕的脑袋上。
姬轩辕表面上大惊失色。
暗中轩辕剑都已经叩住，打算直接背刺蚩尤。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
轰！！！
月色华光，化作了一道门户，隐隐约约，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流光闪动，周衍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不由欣喜，心里面还想着，这黄泉的效率，这样高吗？
这么快，就将锚点送出去，而且已经有人得到了彼岸花叶，开始念诵了？
锚点第一步！
周衍把细颈瓶放下，整理了下衣衫袖袍，装出了一副得道真人模样。
然后，月华当中，有存在踏出一步。
磅礴的云气散开来，元气流光，化作血色的云气，云海四散澎湃，轰击来去，而后有淡漠傲慢的声音落下。
“宇裂双瞳悬劫烬，寰尘俯首纪元低。”
“万古跪成骸骨道，方知——”
“我在！”
“众生虚！”
声音傲慢，从容，带着一丝类似于法界的存在，还有仙神品特有的那种玄妙之气，在这一瞬间，在场的三个人脑子都凝滞住。
这事情太离谱，离谱到了他们一瞬间几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齐齐转过头，看到那月色华光化作的门户。
看到身穿一身华丽衣袍，俊美从容，双眸淡漠的男子一步步走出来，脚下有血色的光华化作了台阶，纯粹无边的气息，顶尖的四品境界，显然是故意压制的结果。
散发出的气息不是人族。
虚心中舒朗至极，他可以确定，这黄泉是安全的！
一路来到了一个世界，感知到了流畅的舒朗感，于是朗声从容，自称名号，心中满意——
他，虚，此刻的登场，完美无瑕。
但是当他凝眸看到这个降临世界的时候，却微微凝滞。
他看到了三个男人目光炯炯，看着自己。
那眼睛里面的火焰几乎要燃烧起来。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惊恐。
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
好奇？兴奋？
嗯？？等等——！
兴奋？！
虚的从容凝固在脸上。
他一点一点，僵硬地抬起头。
看到了汹涌流淌的黄泉，看到了巨大的先天神木，看到了流转的大日金乌，看到了悬浮于自己上空的建筑。
那是一座古朴的青铜大殿，殿檐高耸，其上刻满了早已失传的远古云纹与星图，风格浑厚、苍劲，带着太古时代的苍凉壮阔。
环绕大殿的，是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
四道巨轨缓缓轮转，其中一道吞吐着厚重无匹的黄色光晕，仅仅是被那光晕扫过，虚就感觉仿佛有十万大山轰然压肩。
禁空，禁遁，禁法！
三重霸道绝伦的规则力量瞬间加身，他连指尖都难以动弹，蚩尤直接遵循了太古时代的优良品德，要打就打，先动手再说。
能打就别逼逼！
虚看到那巨大无比的大殿周围，巨轨缓缓流转，轨迹方正如矩，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虚的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不妙！极度不妙！
他想要后退，想要遁走，却连体内神力都运转艰涩。
这时，他听到前方传来对话。
“太古神魔？”那个手持暗金色阔剑，气质温润中带着无上威严的男子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活的……”
旁边那个三头六臂，煞气冲天的壮汉咧嘴，笑容逐渐狰狞，眼睛在虚的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掂量一块上好的磨刀石。
“好，好，好。”
要上吗？！
三个人，姬轩辕，蚩尤，自己，再加兜率宫。
拿下的概率至少有九成八。
九成八……还是不够稳啊。
而周衍则是沉思一个呼吸，直接伸出手。
月光如水，再次汇聚，却不是攻向虚，而是在旁边化出一道小巧的门户，直接通向了娲皇的骊山，周衍的一只手臂熟门熟路地从里面伸了出去，凭空招了招。
“……”
门户那头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臭小子，手缩回去！没看见本座正……嗯？”
那声音突然顿住。
因为月光门户的角度微微偏转，精准地将动弹不得，脸色发青的虚，连同他头顶那遮天蔽日的兜率宫，以及旁边摩拳擦掌的蚩尤，微笑按剑的轩辕，一起框了进去。
虚清晰地看到，门户对面，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不爽的脸，在看清画面内容后，瞬间冰消雪融。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让虚魂飞魄散的，无比愉悦的灿烂笑容。
然后就是周衍的声音：
“老舅——”
“来活儿了！”

第422章 名上册中来！
伏，伏羲！！！
闹伏羲了！
虚的神色瞬间苍白，他猛然迸发全部的威力，朝着后面退去，但是【兜率宫】开启，具备有九天息壤之力的加持，层层禁制之力轰然砸下。
黄色的无量流光吞吐，扫过了虚，虚在瞬间身躯僵硬。
姬轩辕和蚩尤只是残影状态。
他们的身躯不是自己生前，历经无数厮杀征战的肉身，没有那种千锤百炼的强度；真的和神魔血拼，不是很合适，周衍抢到前方，直接以先天五行大擒拿出招。
周衍现在的境界根基手段，都不是当初得到这个神通时能比的，甚至于比起当初这个神通的来源孔雀鸟，更强许多，一招击出去的时候，气象非凡。
青，赤，白，黑，黄。
五色先天元气冲霄而起，将半边天穹染成犹如混沌初开时的景象，光晕流转间，隐约有古老的大道符文在其中沉浮。
虚强行调动自身神通，源源不断顺黄泉，从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抽调出自己的力量，尝试挣脱开兜率宫的镇压，见五行之气化作了巨大的手掌，当即一招轰出。
掌心浮现一个旋转的灰色漩涡。五行大擒拿所化的光网在距离他三丈处骤然停滞，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漆黑的裂缝以光网为中心蔓延开来，像是天穹的伤口。
太古神魔终究还是太古神魔。
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分析。
即便是背负着【兜率宫】的镇压，硬生生靠着本体不断传输元气，顶住兜率宫，还能出招和周衍对轰，周衍等人心中不由惊叹，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虚已经闭上眼睛，说不出话来。
祂只能不断的，将自己的力量灌输入月色门户。
其他太古神魔想要去看，却只是看到了黄泉的流淌，看到了古朴大殿上的厚重黄色无量光，其他的东西，全部都被一定程度的遮掩，看不真切。
但是，虚在对抗五行大擒拿的时候，周衍已经悄无声息的将三尖两刃刀没入了这个世界的地脉当中，与此同时，借助五行之炁被打的崩散，流光四溢的时候，勾勒了此界地脉。
就在五行光网开始寸寸碎裂的刹那。
虚的化身冷然道：“雕虫小技。”
话说的够大，语气也放得足够狂，可说完之后，然后就想要拼死离开。
周衍直接借助地脉转移，出现在了虚的身后。
起手兜率宫镇压！
轰！！！
一掌按在了这太古神魔的肩膀上，巨大无比的力量直接将虚镇得动弹不得，虚心中惊悸，还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神通，可是反应过来。
这完全就是力气太大了。
纯粹的数值。
而在这磅礴数值的下面，镇字亮起了金色的光芒，让虚面色一滞，眼底泛起不甘心的神色，意识到周衍的招式当中，是质朴的力量之下潜藏了一个顶尖的大神通。
看似平平一招，实则藏了绝杀，道：
“卑鄙。”
“你竟然藏着……”
轰！！！
大地之上，亮起了金色的流光。
一根根绳索直接从地脉当中伸展而出，只在瞬间就将虚的周身百脉全部锁住了，虚想要挣扎，却发现了一股仙神品级别的压制力，这正是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的筋。
周衍在出招的同时，已经把缚妖索直接扔入地脉藏起来。
上古巴蛇，体长如同嘉陵江一般。
其筋经过淬炼，大小如意，可以捆在腰间当做一根腰带，也可以抛飞出去，此刻就直接化作了八根稍微短了些的绳索，一头锁在虚的周身，另外一头则是没入阆苑仙境地脉。
八根绳索，勾连变化，金色的地脉之力瞬间在大地上流转变化，既带着大地之气的厚重和山川地祇的威严，又带着浩荡磅礴的佛门之光。
以缚妖索为纵，以地脉之气为横。
点缀以佛国。
开辟以因果。
佛门神通&#183;胎藏界曼陀罗结界开启。
周衍曾经和史两次争斗，见识过史所掌握的因果之力，虽然他自己不擅长因果，但是借助胎藏界曼陀罗结界，可以稍稍涉猎，虚只觉得身躯一滞。
无数的光化作了金色牢笼。
虚感觉到自己周围，空间开始凝固，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刺入大地深处，将他与此方天地的因果牢牢缝合在一起。
他抬手，手背上立刻浮现出金色的脉络，那些脉络连接着大地、天空、灵气流动的轨迹，甚至连接着远方山脉的走向。
地面也不是地面，而是一幅画卷。
是娲皇的山河社稷图。
只是在呼吸之间，太古神魔的虚就被周衍自己镇压，上则有兜率宫流转，以地脉之气和缚妖索化胎藏界曼陀罗结界，模拟因果，再以因果，连接天地。
姬轩辕怔住。
蚩尤眸子凝重：“……这小子的战斗风格，怎么忽然变化了。”短短时间里面，诸多神通连携出手，几乎是一招连着一招，似乎是专门针对顶尖高手准备的。
蚩尤的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立刻看得出来这一整套连招的变化极为丰富，彼此有所联系，这一套连招的风格，只要被周衍摸到一下，后面的恐怕都躲不掉。
都会被直接全方位封锁，镇压。
而后就是——
地面开裂，三尖两刃刀直接从大地地脉之中升起，周衍抬手抓住了三尖两刃刀，背后法相开启，轰然流光自兵器上展开，朝着虚狠狠劈斩而下。
水火二气，流转碰撞。
轰！！！
虚的存在直接被劈开来。
身躯狼藉不堪，周衍呼出一口气来，眸子平静，这一套连招，以五行大擒拿作为佯攻，暗中却借助地脉进行转移，将缚妖索化作胎藏界结界，进行阵地压制。
这只是对伏羲特攻的，试探化杀招的连招。
只是这太古神魔有些弱。
竟然连这一招都没能挡住，即便是不提自身的境界和本领，单纯的战斗经验和敏锐程度，和伏羲的差距都太大了些……
周衍有些慨叹。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伏羲已经出现在阆苑仙境当中，双手环抱胸前，看着这一幕。
胎藏界结界结合缚妖索，将虚的身躯碎片都镇压住，虚被捆缚，身躯像是粉碎之后拼接在一起的状态，他虽然被打得支离破碎，但是却并不极为恐惧。
了不起是被伏羲再杀一次。
但是，当虚看到周衍伸出手，一团流转的玉色光芒在他的手指之间汇聚，最终化作了一卷特别的书册的时候，虚的神色立刻凝固住了。
“白泽书！？！！”
虚的声音带着之前没有过的恐惧。
伏羲伸出手，朝着前方虚点。
周衍腰间的太古龙鳖龟甲亮起一层流光，忽然飞起来，然后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变得巨大，真像是可以支撑起天地那么恐怖，龟甲上的纹路带着苍凉古朴的神韵，散发光华，直接撑住了阆苑仙境的天穹。
第二重灵性世界的那些太古神魔发现自己无法窥探。
虚疯狂挣扎，周衍掀开了玉册，玉册最核心处出现了一枚玉符，这一枚空白玉符出现在周衍的手中，他伸出手，拈着这一枚玉符，缓缓朝着前面走去。
“不，不，你要做什么？！”
“住——”
轰！！！
虚之前就被击碎。
在这个瞬间，再无反抗之力，伴随着白泽书散发出强烈的神韵，这一个神魔的每一枚碎片刹那之间都迸发出了强烈的流光，四下飞出，最后汇聚到了白泽书之上。
缓缓化作了一枚玉符。
这玉符的层次，似乎是在【水元通鉴】这个层级，但是和周衍应对的巴蛇之主清渊君，还有太古龙鳖都不一样，这两尊三品巅峰的仙神，都是经历过针对共工一系水神的漫长封印。
这些封印消耗他们的元气，也折损他们的心神。
更是将他们镇压在人间界，让他们无法靠着锚点回归之法，恢复全盛，但是眼前这一次的【虚】，则是第二重灵性世界而来的神魔。
这一次的敕封名号，动静巨大。
最后，这四品巅峰的化身直接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周衍手中多出了一枚半透明状态的玉符，这一次的玉符是空白的。
玉符落在了周衍手中，周衍看向伏羲：
“这就可以了吗？”
他感受这一枚玉符。
说实话，和他常用的【吞天噬地】不同，吞天噬地，是太古龙鳖被杀死之后，本源混合因果，神魔之力共同混合而成的，太古龙鳖的核心神通。
而虚，杀死的只是一个化身。
这里放着的只是化身凝练而成的本源力量，虚的本体还在外面，这就导致了这玉符既没有神通，也无法运用，更像是一个牢笼，将对方的本源扣下来，让对方无法恢复。
伏羲微微笑道：“是这样的。”
“但是稍稍还差一点，我告诉过你，这所谓的仙神归来的奥秘是什么，你还记得吧？”
周衍点了点头。
三品仙神，神魂本身就固化了，又都有各种传说事迹，流传在不同的地方，这些就会化作他们的锚点，在他们死去之后，以这些传说事迹作为锚点重新汇聚。
伏羲看着周衍手中的那一枚玉符，淡淡道：
“太古神魔，其存在本源，便如一条浩瀚大河。”
“而他们在人间留下的种种传说，事迹，名号与信仰，便是散布四方的源头泉眼与固定河道。”
“纵使大河一时枯竭，神魔陨落，只要这些源头与河道尚在，天地灵气便会循旧路汇流，终能使大河重生，神魔再度归来。”
伏羲道：“白泽书可以将他们的本源剥夺，他们本身不完整，则无法重聚，但是按吾之推测，在这之上，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让他们陨落的更彻底。”
青袍文士伸出手，一指周衍手里的白泽书，微笑温和：
“你借助白泽书，以此本源，篡改他们的传说神话。”
“然后一遍一遍把他们的本体打崩，打碎。”
“在重聚的过程当中，你不断修改白泽书，让这些太古神魔的因子碎片，以你这边为主体重聚，而不是以他们自身的境界为锚点。”
“一直到最后的话，他们还是不死的，死去之后，还会重新复苏，但是复苏和重聚的地方，就是白泽书了。”
“就像是不断去让河流改道。”
群仙诸神，太古神魔，以锚点传说为归来的基础。
伏羲这是要直接蕨了根子。
周衍可以理解，嘴角抽了抽：“这，这可以吗？”
伏羲笑意温暖道：“只是让他们不能归来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可以物尽其用，你要知道，他们归来，靠的是之前的后手，所谓的锚点归来，终究只不过是为了渡过劫难的手段。”
“并不是自己的永恒不灭。”
周衍沉思，道：“你要我改变他们的传说锚点？可是他们的传说锚点，已经度过了几千年的时间，甚至于万年岁月的打磨，我现在修改的锚点，哪儿那么容易替代他们？”
伏羲笑道：“简单，每死一次，他们重聚，都会重新更新状态，只要多死几次，不就可以了？”
“如此一次，两次，反复施为。”
“就像是河流改道。”
“每击碎大河一次，便篡改其传说源流一分。天地不辨真假，只认传说锚点。”
“待到千百次后，那大河的道路也已经改变，神魔重生所需依凭的所有源头与河道，其名、其史、其功，皆已暗中更易为你所有。”
伏羲微微笑起来，一身青色的袍服，文雅从容，像是一位下棋对弈，画画写字的文弱书生，说话的语气也从容不迫：
“届时，纵然大河重生，其滔滔之水，亦非旧时之水；其所归之海，实为你《白泽书》中之渊薮。”
“它依旧活着，却已是你掌中之活水，书中之囚龙。”
周衍手里的白泽书的玉符当中，那虚的本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剧烈挣扎着，无边恐惧，而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意识到了某个关键词——
周衍完全没有觉得这么做有任何问题。
他立刻接受了伏羲的计划。
唯一的疑问就是觉得这一个不够狠。
伏羲道：“此法，非断其流，乃夺其源，窃其名，易其道。使天地铭记的，不再是旧主之功，而是你周衍之德。此乃，从根本上，将其命脉收归己用。”
“也才是，真正的，要他们付出代价。”
伏羲眸子垂下。
他就好像还在遥远的过去，在数千年前，天崩地裂的时候，抱着娲皇的最后一点真灵走出来，那一点最后的微光在怀中崩碎，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穹伫立着的诸多神魔。
他记下来了每一张脸，每一日都会回忆一次，将那些脸都记在了心底，永不忘却。
要让汝等付出代价。
真真正正，魂飞魄散，无人铭记。
唯以此事，可堪至诚。
伏羲道：“事情交给你了，我先去杀他们，小子，你最好把他们的传说给彻底篡改掉——”伏羲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而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
虚的好友看着祂忽而僵硬，虚惊呼一声，打算要说什么。
忽然——
轰！！！
虚的头颅忽然炸开，变成了一摊血肉，虚的太古神魔好友们愣住一瞬，然后看到一名青袍男子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身上，溅射了满满的鲜血。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脸上的肌肉抽动，暗金色的竖瞳。
伏羲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棒槌。
微笑狰狞：
“你们好啊。”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感觉到了玉符的变化，他开始了真正的篡改，在这里，大日金乌振翅，饿鬼异兽低咆，日月华光，流转变化。
周衍落笔，将虚转而定义，更名。
第一步，要似是而非，从其本源中分流。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
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山，名曰【嘘】。
——————《山海经&#183;大荒西经》
神话，更易！

第423章 易
胡编乱造地编撰了一句，在周衍之前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山海经》，然后才能够进行下一步。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周府君没有直接按照伏羲的说辞更改。
虽然他们表面上表现得舅甥和睦。
但是实际上，老的那个没那么慈祥，小的更没那么老实。
有这个权柄，不尝试尝试的话，那就未免有些太浪费了点。
在一开始的时候，周衍还打算给这位所谓的神灵编撰一个比较牛逼的来历跟脚，手段能耐，他很有理工科出身的习惯，首先先取个上限值，做了一点上限的尝试。
比方说，我看你不像是个孤悬在外的太古神魔。
“我看你像是妙相庄严，法身无上，统御诸天，综领万圣，主宰宇宙，开化万天，行天之道，布天之德，造化万物，济度群生，权衡三界，统御万灵的——”
“昊天金阙至尊高上玉皇大帝！”
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
才刚刚被伏羲打崩掉的【虚】，享受到了和共工一样的待遇，虽然太古并无此尊神灵，但是锚点就等同于传说，等同于宏愿。
周衍为他立下了一个说出去吓死人的锚点。
然后这锚点还没能传出去，就直接被天地法则反噬。
【虚】直接变得到处都是了。
化成了一摊细腻的血雾。
伏羲本来带着一股绝强的杀意和冷冽而来，看到这一幕，都禁不住怔了一下，然后，那一股过于强烈的杀气反倒是一顿，变得平缓从容下来，但是，这从容下来，并不是说降低，而是更为可控。
伏羲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啊哈哈哈！”
“这小子，还真是——”
“每次都可以给我找个乐子啊。”
而在阆苑仙境当中，周衍也看到，他这文字才刚刚写下去，白泽书上便泛起警告般的涟漪，字迹写一笔，湮灭一笔，仿佛有无形的规则在冷冷驳回他的‘锚点’。
当然，周府君只是自己写下的锚点没成。
背锅的另有他人。
周衍啧了一声，道：“果然不行，伏羲这家伙给我有所保留，说一半，留一半，这所谓的更易神话，没有那么简单，不是说什么就成什么，那么，就试试看这个……”
“我看你像个身高一米四，能够抡起一万三千五百斤的棍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猴子。”
周衍刷刷刷地写下了新的锚点设计。
出身于东胜神州某个岛屿之上，这岛屿也非同小可，乃是十洲三岛的祖脉。
此石其高围按二十四气，其上窍孔对应九宫八卦。
但是当他这样写在白泽书上的时候，白泽书上的文字，旋写旋灭。
还是没能成。
“看起来，位格太高，口气太大的不行；给出的数据不同，速度太快的不行，单纯从西游记这本书来看，猴子的兵器重量不算是夸张，可这家伙的遁速还是太离谱了。”
“所谓的祖脉所化也太高。”
周衍也是极为可惜，极为遗憾，却也隐隐明白过来，编撰更改，曲解神话锚点，也不是说空口白牙，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需要有一定的依据，也就是说，也是需要，是和诸多太古神魔本身自己的锚点一样。
真实，扎实。
需要有真实存在的位格作为依靠。
于是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这整个阆苑仙境的各种东西，都选入其中。
于是以自身的天柱位格，称为【天枢】。
又瞅了瞅那边，散发出雄浑大日之光的三足金乌，看了看那边吃了许许多多宝物，散发出浓郁月光光华的饿鬼玉符异兽，毫不客气地写下来——
【日月所入】。
之后又将【虚】的名字更改，变成了【嘘】。
更易而已！
这种事情，在借助共工之力，篡改黄泉的时候，已经很是熟门熟路了，周衍一边在心中感谢共工背负因果带来的熟练度，一边迅速地在这白泽书上勾勒更改。
文字落下又崩溃，最终再度修正。
最终，天柱位格，大日金乌，异兽月华，都化作了支撑着更改虚的神话的基础条件，要锚定一个存在，并不一定需要直接去勾勒绘制这个存在本身，将其周围的环境勾勒出来，也可以反向衬托出其存在痕迹。
以天柱位格，定为【天枢】——此乃权柄之基。
纳金乌月兽之光，写作【日月所入】——此乃气象之象。
最后，于名号上轻轻一划——【虚】字崩解，重组为【嘘】。
这一次，字迹不再湮灭，不再自行崩溃消失，而是如金似玉，深深镌刻，每一笔都牵引着阆苑仙境的气息，金乌的日光，月兽的华彩——仿佛，这本就是天地间一段被遗忘，此刻才被重新发掘的【真实】。
在这一切都完成之后，周衍又开始修改【虚】的神话权柄。
而这玉符也是一层一层地亮起。
这代表着，伏羲正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不断轰杀虚的真身本体。
第二重灵性世界，宴席犹在，酒盏未凉。
伏羲甚至没换姿势，仍坐在主位，只是手中多了一根普通的树枝，刚刚那根棍棒已经自行崩解，沾染了太多的血污，被有洁癖的伏羲随手扔掉了，至于手中这东西——是他随手从庭院折下的桃枝，还带着两片嫩叶。
伏羲轰杀了虚之后，却还不走，直接就坐在了他们的酒宴前面，把那柄随手拿起的桃枝放下，另一只手则是自斟自饮，自己倒出美酒痛饮。
【咔嚓】——
虚的魂魄刚凝聚出双眼，桃枝已点在他眉心。
没有巨响，没有华光，就像戳破一个水泡，虚的形神再度湮灭。
伏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凌空有无数的元气流转变化，化作了一幅卷轴，卷轴缓缓展开，在这展开的过程当中，瞬间扩散开来，将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拉拽到近乎疯狂的地步。
外界一瞬，此间已是千百轮回。
和面对周衍的时候，虽然心中不爽快却还要顾及娲皇和周衍自身的身体，需要小心翼翼加速不同，当面对太古神魔的时候，伏羲并无半点顾及，各种手段，随意施为，酣畅淋漓。
借此，极为快地加速虚的复活和归来。
可怜，这位太古神魔虚，才恢复了一点点，就再度被轰杀。
伏羲饮酒，宽大的袖袍拂动犹如云霞，暗金色的竖瞳不带着一丝一毫的笑意，直接守着虚的复苏锚点，不断轰杀。
杀一千次，一万次。
并不觉得烦腻。
“伏羲，我们可以谈一谈！”
“我是来谈条件的，伏羲！”
“伏——！！！”
虚再度凝聚，面露绝望，张口欲言。
桃枝横扫，如拭尘埃。
伏羲垂眸斟酒，酒液悬空如琥珀，映出虚一次次崩散又重聚的残影，手中桃枝嫩叶渐染成为金红色，那是神魔之血浸透的色泽，太古神魔，都经历过漫长的修行历练，元气淬炼身躯，血液都如同宝玉。
以这样的血液浸染的桃树枝，自然是美丽好看的，可这样的美丽当中，却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压迫。
其余太古神魔都已经四散逃离了。
这里一片死寂。
没有怒吼，没有挣扎，只有重复到令人麻木的【诞生-湮灭】。
伏羲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眸子垂下，极长的睫毛下，暗金色噙着噙着冷意，天地万法，已经演化卦象，每一次虚复活的位置，恰好落在卦象的死门。
诸多仇怨，永无止尽。
当日愤恨之火，唯以诸位魂飞魄散，方可稍解！
伏羲饮下一杯酒。
我很有耐心，一直以来都很有，一直在忍耐。
所以我希望，你们也有足够的韧劲。
太古神魔是以自身留下的锚点传说为核心重新恢复复苏。
这也就代表着，这个过程是自然而然的，犹如自然规律，对于伏羲而言，他无法彻底杀死他们，而对于这些太古神魔来说也是一样，他们归来也是定理，他们自己也无法逆转。
也就意味着，刚刚经历过无边痛苦的死亡。
过去没有多久，就需要再度地面对着伏羲。
而后，怀揣着之后复苏肯定还会被伏羲轰杀的绝望认知，再度陷入轮回和归来的过程，这让整个的复苏归来，化作了一场永远没有结局的，充斥着恐惧和痛苦的酷刑。
而让仙神境界，永恒不灭逍遥之境，化作了地狱酷刑的。
只是因为加了一尊存在。
伏羲。
与此同时，周衍不断强化这玉符。
玉符已不再是玉质。
和吞噬了仙家精粹的饿鬼玉符类似，现在这一枚玉符，已经化作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幽光，内部仿佛有亿万次死亡与重生的光影在不断挣扎，最终却还是归于沉寂。
当伏羲那边不知饮下了第几杯美酒，又是第几次桃枝落下——
“铛——”
玉符忽然发出清越如钟磬的鸣响，光芒彻底内敛，化为一道古朴的暗金色符箓，静静悬浮在周衍掌心。
【虚】之锚点，自此更易。
生死轮回，尽归此书。
不知道被杀死了多少次之后，那位名为【虚】的太古神魔，彻底地陨落了，或者说，不是陨落，而是更易，是被整个世界遗忘，【虚】已经化作了周衍手中的玉符，而锚点则更改落在白泽书。
自此，嘘再度死亡之后，会回归白泽书，而不是回到灵性世界。
此刻这位太古神魔，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
【虚】的权柄，在于魂魄神魂。
周衍稍稍感悟之后，手指在玉符之上一敲，玉符上泛起了一层涟漪，然后往那边一抛，这玉符化作了一个人，模样灰扑扑的，直接落在了黄泉之上，身躯幽幽，隐隐然和整个黄泉联系在了一起。
而在【嘘】落在黄泉上的时候，整个黄泉都轰然震颤了一瞬。
浑浊的河水在空中化作一条咆哮的苍龙，龙首处，那道暗金符箓如瞳仁般亮起。
下一刻，黄泉重重砸落，但已截然不同——
【嘘】的神意和权柄都在和黄泉融合，整个黄泉的河床深处亮起幽光，仿佛打开了一条直通神魂本源的通路，黄泉两岸的彼岸花血色摇曳，似在低语。
周衍能感觉到，黄泉的权能增加了——
具备了拘役和审判魂魄的初步神异。
而这一切的根基，是那一枚沉在黄泉最深处的暗金符箓，以及符箓中那位永世不得超脱、只能作为黄泉一部分存在的太古神魔，黄泉之中，隐隐诞生出了一座独木桥，桥身似乎是由彼岸花编织而成。
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男人站在这一艘小船上。
在两岸的血色花卉簇拥下，伴随着黄泉之水波，缓缓起伏。
姬轩辕看着站在黄泉波涛之上，安静死寂的身影，有些慨叹，道：“这就算是成功了吗？”
周衍看着手中的白泽书。
白泽书上，散发出层层的流光，其中这一枚【嘘】散发出特别的光晕，现在，这位神灵已经从大荒西经当中记录的神，被周衍一路‘引导’‘编撰’，化作了黄泉上的引渡之人。
黄泉摆渡人。
是以天柱，黄泉，日月作为外部固定，一步步引导。
一步步将太古神魔扭曲确定了。
周衍都有些不敢置信，但是毋庸置疑的真实，他看着手里面的白泽书，现在这一卷玉册，已经和周衍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玉册不同，可以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玉册变得沉沉厚重。
其中后面部分，都是些神通法术。
而前面只有一张，则代表着【神魔】。
周衍可以感知到这一枚玉符的用处——它是将【太古神魔】扭转到另一种存在方式，在被扭曲之后的状态里面，这些太古神魔仍旧有自己的职责，‘人设’，‘任务’，这一切就是他们的锚点。
比如说，现在的嘘，作为大荒时代的神灵，具备维系黄泉稳定，接引各个地方亡魂的责任，周衍无法用他们的神通，但是周衍可以直接在对手的脚下召唤出黄泉之水。
然后【嘘】就可以隔着黄泉之水出招。
“也不错，也算是增加了我的战力，最关键的是伏羲说的真的有用，可以用这样的法子将那些太古神魔一个一个夯实下来，用他们的本源，来讲述另一个神话故事。”
“……某种程度上，我做的事情和【史】有些类似。”
“不过，【嘘】的权柄类型不对，周围也没有类似的锚点代替，前两次的尝试，才会失败，那么，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十州之来龙，三岛之祖脉】，找到了一座【仙石】，又有足够的太古神魔本源。”
“借助【白泽书】和伏羲教的方法。”
“是不是，真的可以捏出一个【孙悟空】？”
“来历一样，跟脚一样，手段类似？那要不要去问问娲皇，或者皇地祇两位娘娘，手头有没有什么天资不同的仙石？”
周衍的念头一个个的想起，杂念纷飞，但是他没有去控制，在亲自见过也接触过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那些太古神魔之后，周衍的心底一直都有巨大的压力，而这压力一部分来自对手的恐怖强大。
另一部分来源于，对方是杀不死的。
即便是强大如伏羲这样的神灵，或者豪迈如姬轩辕，蚩尤他们，在他们的时代里面，也只是镇压，封印，而没能彻底诛杀了这些神灵，而现在，手持白泽书，具备天柱位格的他，真的可以【杀死】对方。
这才是周衍松了口气的感觉。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存在，最恐怖的就是没有血条。
你只要敢露出血条来，那就好办了，总有办法解决的。
而在周衍思考这些的时候，黄泉之上，月华流转，一道身影出现，正是伏羲，在伏羲出现的时候，哪怕站在黄泉上的已经是【嘘】，仍旧本能僵硬了下。
完全是这一具身体被杀了成千上万次的身体本能。
而在伏羲出现之后，看了一眼被转化的【嘘】，满意颔首。
然后将一个东西扔给周衍，道：“战利品。”
“拿去！”
这匣子打开来，一股宝光冲天而起。
整个阆苑仙境，为之一震！

第424章 神魔跌倒，周衍吃饱
轰——
阆苑之大地正在剧烈震颤。
一股充沛无比的元气，犹如浪潮一般，冲天而起，冲击到了阆苑仙境的天穹上，让阆苑仙境之天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周衍看到，那所谓的宝物，是一片纯粹无边的元气凝练体。
周衍道：“这是什么？”
伏羲懒洋洋地道：“虚无论如何，也是太古神魔，是能在第二重灵性世界，也就是他们自夸的所谓天界当中，留下了自己的烙印，即便是死后也会归来的那种级别，这样的家伙，家底子厚实。”
“你篡改了他的锚点归来，而本座则是稍稍锻打。”
“他的本源落在了白泽书上面，剩下的，就是被你剥离了一切锚点烙印之后，最为纯粹的太古神魔底蕴，纯粹的，没有任何烙印的元气，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是绝对的硬通货。”
“本座就带回来了。”
周衍看着这纯粹的元气散开来，狐疑：
“你不会在里面掺了自己的东西吧？！”
这个小混球。
伏羲嘴角勾起来，愉快地赞同了这个观点，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了预约的弧度，微笑道：“当然有。”
周衍盯着伏羲三秒钟，然后道：
“我明白了，你竟然难得没有在这些元气里做手脚。”
“看起来，这一次你做的还蛮开心的？”
伏羲确确实实没有在这里面做手脚，但是难得的善心，被周衍看出来之后，反倒是让伏羲心中升起来了一种不爽的感觉，想要再插手做点什么。
你觉得我要做点什么，那我偏偏不做；
可若是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那么对不起，你猜错了。
伏羲的性子便是这样。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娲皇的气息。
“……好了，娲在喊我了，本座懒得和你多计较。”
“这里面，有虚留下的元气底蕴，有他之前的法界神国的东西，有他的一些残缺权柄，还有一些作为太古神魔最后留下的残渣子，但是，无论如何都是太古神魔，都是曾经不灭的仙神，对你来说，算是好东西。”
伏羲袖袍一扫，月色流转化作门户，身影缓缓消失不见了。
周衍则是看着整个阆苑仙境的巨大蜕变。
旁边的蚩尤，姬轩辕也一起呆滞看着这一切。
阆苑仙境的天空向着上方和四周的虚无中拓展，变得更加高远、深邃。原本类似结界的边界变得模糊，更接近真实世界的苍穹感。
姬轩辕看着天穹隐隐约约有一丝丝清灵之气出现。
这是天之神韵，姬轩辕和蚩尤都犹如种地的老农，忽然就发现自己的荒地被开垦出来，已经开始结出果实，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无比欣喜的笑容。
清灵之气的出现，意味着这里正在更倾向于外界真正的天。
开始形成初步的，属于此方小天地的规则纹路。
大地地脉则向下扎根，向外蔓延，变得更加广阔且稳固。土壤蕴含的灵韵和地气浓度急剧提升，质地发生蜕变，宛如灵玉沃土，青铜神木和大地之种也有巨变。
青铜神木的树干急速粗壮，拔高，树冠如盖，几乎触及新高天。
三足金乌欣喜不尽地盘旋着。
周衍看到青铜神木上隐隐约约有一丝丝星辰之光，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人间，姬轩辕呢喃道：“……日月精华，这是帝流浆，原来如此……”
“帝流浆，是需要有日鸟月兽，要日月精华，要有无比浓郁的庞大精纯元气，还有先天神木，虚的底蕴刚刚好满足了这所有的条件。”
“这东西能点化灵性，让草木都能成妖。”
“在精怪当中，属于是绝对顶尖的至宝，因为，总有些大妖后裔子嗣，因为血脉返祖原因，血脉之力强大，却导致灵性难以蕴化出来，用帝流浆，可以直接将他们点化。”
“如果遇到精怪一类的潜修者，能换取不少的宝物！”
周衍眸子一下亮起来，拿出来木德公给的葫芦，将这些帝流浆都收拢起来，赞许道：“好东西，好东西！”
这在最初的时候得到的葫芦，跟着周衍，先去吸收胀气，后来吸收异兽的血，装清渊君的血，即便是最初的时候，根底只能算是寻常灵物，可这一路跟着周衍闯荡，硬生生磨砺出来了。
吸收了帝流浆之后，有一丝丝帝流浆沁入了葫芦里。
周衍并不以为意，反倒是施法，用兵主的神通帮助淬炼葫芦，这葫芦上面，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的纹路，最后被这帝流浆彻底染过，化作了一个通体金红的葫芦，握在手中，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却很有分量。
能吸纳诸多元气之物。
这宝葫芦将帝流浆吸收了。
而那来自后稷的大地之种，经过娲皇和伏羲的培养，已经发芽了，但是因为救助李知微，抽调了一些大地之种内部的木属元气，本来有些营养不良的。
可是现在，被这一股磅礴的元气补充。
这大地之种彻底萌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长，像是在刹那之间，就跨越了千百年的岁月，从一株小树苗，成长为参天巨木，根系与整个仙境新地脉完全网络化。
树冠洒落蕴含磅礴生命精气的青色甘霖。
这代表着的，是人族最初求生之本能，又因为此地的先天神木太多了点，导致了木属元气的过于浓郁化，和天穹的灵韵，地脉彻底凝结，周衍认得出来这几乎等同于无比浓郁的先天木元和灵气液体化。
对于修复伤势，治病救人，大有妙用。
于是从海外三山的珍藏品里面，拿出了一个羊脂玉的瓶子，将这青色甘霖都收拢起来，这两个东西，一个葫芦收，一个瓶子放，都有好用处，周衍把这两个宝贝收拢，缩小之后，放在腰间。
而另外那边，从海外三山那里，还得到过两个先天神木。
一个是昆仑不死树的树枝，毕竟是昆仑仙山原本的宝物，这里也和昆仑有许多联系，不死树树枝已经成活，只是需要不死性才有可能将其喂养，周衍似乎注意到，这昆仑不死树隐隐约约长大了一寸。
难道说，需要不断诛杀具备有不死性的神灵，才能用这种行为‘浇灌’这不死树，有朝一日，才能够让这昆仑不死树生长，结果？不过，诛杀灭去不知道多少的太古神魔，才浇灌这灵木长出一个不死果实。
当真奢侈！
一个是凤栖梧，已经在刚刚的过程当中彻底活了过来，不再是一个材料，形体未过分变大，但整体材质已经犹如琉璃，通体晶莹，内蕴凤凰真火道韵，散发出一股一股温暖的光芒。
周围一圈儿变得更温和。
有着一簇一簇的火源汇聚，化作了一簇簇花朵漂浮，周衍伸出手，托举住了这一股元气，感知到一股暖意散开，没入了他的体内，周衍体内多出了一缕火元气。
“……凤凰真火？”
周衍感受着那一股，纯阳与涅槃意境，呢喃自语。
姬轩辕也伸出手，托举了一簇火焰花朵，感受到那一股特别的火元，道：
“凤栖梧内有凤皇的真火和真血，所以只要栽种，而且成功活过来，就会自然而然汇聚元气，这个和其他先天神木会汇聚正常灵气不同，它会汇聚火元，凝聚成类似于凤凰真火的模样。”
“这是一种吸引，如果在外界，甚至于可以真正吸引凤凰落下。”
“而对于修行者来说，这也是一种了不得的秘传，可以借此感悟到凤凰真火的深意，凤凰真火，虽然不是大日真火，人道真火这样的三大真火，却独具涅槃疗伤的神通，也极玄妙。”
“任何一尊先天神木，都具备有围绕其建造一个修行洞天的底蕴。”
“也难怪，海外三山会把凤栖梧当作至宝，储藏起来。”
“不过……”
姬轩辕和周衍都沉默了下，他们看着这阆苑仙境。
金木二属性的先天神木&#183;青铜神树；木土二属性的先天神木&#183;大地之种；木火二属性的先天神木&#183;凤栖梧，木水二属性的先天神木&#183;昆仑不死树，这木属性的元气，灵韵，浓郁充沛到让人惊叹的地步。
“这地方在西王母的手里，是纯属的庚金之气，现在怎么成了纯纯的木属性灵韵之地？”
姬轩辕无奈一笑，道：“就缺一个纯粹无比的先天神木了。”
“到时候，先天神木本身就有生生不息的特性，再兼具五行，这阆苑仙境内的元气就可以不断流转，纯化，生生不息，那就更有神妙了，不过，怎么可能……”
“因为，纯粹的先天神木，只有一个了。”
“就是当年的通天建木啊。”
“早就被颛顼砍伐了。”
姬轩辕本来慨叹着，忽然看到蚩尤趴在那里，安静得不说话，也没有去狂热得思考刚刚兜率宫砸下来，战斗的实际数据，去尝试调整这一件‘神兵’，姬轩辕疑惑不已，问道：“蚩尤你在这里干什么？”
蚩尤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大声喊叫起来。
姬轩辕骂一句，也过去看。
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僵硬住，姬轩辕也大喊一声。
周衍也疑惑起来：“怎么了，都这样子……”
周衍的声音僵硬，也下意识惊呼大喊。
“卧槽卧槽卧槽！”
“建建建……建木？！”
他们在海外三山，得到了建木的碎片，本来就放在地脉当中，只是此刻，这几乎就是先天神木这个概念代表的，绝对的神木灵材，竟然，在刚刚抽出了一根根系。
很微弱，但是真实不虚。
“通天建木！通天建木！”
姬轩辕的嘴角抽了抽，呢喃道：“哪怕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可以通过攀援建木，从人间界跑到第二重灵性世界，是和天柱的对应……代表着来去自如。”
“难道说，是因为这里齐聚了兼顾五行的所有先天神木？”
“还有【天柱】本身也在。”
“在刚刚那太古神魔虚的全部家底子灌注进来，各种原因的影响之下，这一枚建木的碎片，硬生生抽根了？”
作为先天神木这个概念的直接存在，要说当年砍伐了建木之后，就直接把建木的一切生机都给剿灭了，让建木彻底毁灭，姬轩辕是不信的，思来想去，也只能判断——
是因为在这个小世界的特殊环境里面，重演了一个天地的升格，促使了建木的发芽。
轰！！！
忽然有巨响。
姬轩辕，蚩尤，周衍下意识抬起头。
天何其高，地何其厚！
古朴蛮荒的，尚未完工的巨大青铜大殿悬空，四座巨轨旋转。
在这巨大兜率宫之下。
黄泉安静流淌，金乌吸日精，月兽吐月华，五大先天神木齐聚，吐纳元气流转，和地脉之流转，共同化作了一个磅礴的循环之体系，将那一尊太古神魔的全部家底子，直接吞下。
甚至于在兜率宫的上方，浓郁无比的元气化作了雨水洒落。
和一开始得到这阆苑仙境时的那种，苍凉破败之感相比，这个时候的阆苑仙境，才真正具备了一个仙境的名头，空间更稳固，底蕴更深厚，规则更清晰，灵气循环自成一体，勃勃生机中透着一种古老的，世界蜕变的厚重。
姬轩辕，蚩尤，周衍都有一种感慨。
他们禁不住慨叹：“海外三山，还有虚。”
“真是好人啊！”
没有海外三山的各种库藏，底蕴宝物，不可能有如此气象；而如果没有虚这位太古神魔的全部家底子和牺牲，也不可能在转瞬之间，就成此气象。
这至少节省了三百年甚至于更长时间的培育。
周衍立于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央，双臂展开，闭着眼睛。
他是这洞天福地之主。
所以能清晰地感受到蜕变，感觉到自身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更加紧密。阆苑仙境的反哺如同温暖的海浪，一波波冲刷着他的体魄元神，不单单有之前驾驭阆苑仙境的众多加持能力，更能感知到整个世界的心跳。
周衍握拳。
于此洞天福地之中，周衍自身境界自然而然，化作三品。
乃为一世界之主。
当然仙神品。
这就是吞噬一尊太古神魔底蕴，所带来的立竿见影的造化之功，虚妄的神魔，最终以最实在的方式，成为了周衍道基之上，最肥沃的养料。
无形的神魔威胁被伏羲有形的大脚碾碎了。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听到了伏羲传来的讯息。
“小子，如何，感觉到太古神魔的底蕴了吗？无边妙处，真正吞噬过才能知道。”
第二句话就是：
“本座有个路子。”
“可以再猎杀一批太古神魔，怎么样。”
“有兴趣吗？”
周衍眸子微垂，难怪伏羲没有在这里做什么手脚，原来是在这里扽等着啊……
……
而在同时，在一个没有任何人找得到的地方。
一个看着质朴的青年懒洋洋躺着喝酒。
在此无人所知的地方，便是白泽的所在之地，他仰起脖子喝酒，懒洋洋地想着，道：“外面打来打去的，干我什么事？还是当初假死来的有用啊。”
“我的权柄，想用就用去！”
“除去了天地，没什么能找到我。”
“也没谁能逼迫我出山。”
他把权柄分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一点点也就是因果上的联系，大概等同于，白泽书终究还是叫做白泽书这一点点的关联，他无法运用白泽书，也无法改变，只能被动承受一些后果。
这才是他被默许活下来的原因。
只要白泽还有可能影响白泽书，那他就必被扒皮抽筋，哪里能够如此逍遥呢？
白泽侧躺了一步，舒舒服服的，然后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从白泽书那里面传来的声音，飘飘渺渺的，白泽不在意。
喝了口酒，闭上眼打算睡个一两百年。
然后模模糊糊，听到那声音如此道：“我看你像是妙相庄严，法身无上，统御诸天，综领万圣，主宰宇宙，开化万天……”
“昊天金阙至尊高上玉皇大帝！”
嗯？？？
都要睡着了的白泽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第425章 白泽的惊世智慧！
白泽几乎是一个轱辘，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眼睛发直，根本没有半点困意，也没有办法维持之前那种超然物外的从容，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抡起了一根巨大的大棒槌，狠狠地砸了一闷棍。
脑壳儿里面嗡嗡的。
白泽不是很明白什么什么玉皇大帝。
但是至少他还没有喝醉酒到连之前的那一系列描述都听不懂的地步，倒不如说，【神名】这些只是虚的，真正代表着神灵本身的是其位格和锚点。
人都有不只一个名字，何况是神灵。
他是听不懂什么叫做玉皇大帝，但是他可太懂什么叫做妙相庄严，法身无上，什么叫统御诸天，综领万圣，什么叫做主宰宇宙，开化万天了！
那他可太么的懂了！
“……这是帝俊他们一堆古代天帝缝在一起了？”
“哪个人皮子拿我的白泽书讨封了？！”
“这什么玩意儿？！”
白泽睡意全无。
那透过与《白泽书》一丝微弱因果联系传来的册封的打算，清晰无比，让他的汗毛都炸开来了，作为知晓万物的神兽，哪怕现在自封了大部分能力，白泽的感知和推演能力还是足够强大。
他在很短的时间里面弄清楚了白泽书的情况。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好消息是，那个人皮子讨封失败了。
坏消息是，那不是在讨封，而是系统性地，针对太古神魔不死性和归来锚点的狩猎与篡改。
更坏的消息——
这种阴恻的手段，这霸道又不讲理的风格，除了伏羲没别人。
白泽一屁股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掐算：
“篡改神魔归来的根本锚点，这是直接动摇他们存在于天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烙印根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比杀了他们都来得狠，而这事情看着简单，其中引发的因果反噬，命运涟漪，业力纠缠……”
“伏羲的位格不会被影响，那小子似乎有一个小世界分担？”
“那不就只剩我了？”
白泽的脸都绿了，双手抬起捂着头，惨叫道：
“我都假死脱身了，伏羲，你怎么就不放过我！”
“伏羲——”
“你个死妹控！！！！！”
这声音凄惨，像是遭遇到整个世界上最悲催最痛苦的事情一样，在这地方回荡着，白泽捂着头，倒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像是一簇燃尽了的死灰。
太古神魔哪个不是因果缠身，与天地规则，万物兴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伏羲这混球肯定和那个出手的小子藏着了什么，这帮神魔的锚点哪里那么好改的？
伏羲或许能凭绝对实力和位格硬抗大部分反噬，那个动手的小子有一整个已经开始完善升格的小世界缓冲，他们两个都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但这事是通过《白泽书》的部分功能间接达成的！
哪怕他白泽已经“死”了，权柄散尽，被无数神魔旁观。
但只要《白泽书》还叫这个名字，只要这因果的线头还沾着他一丝真名，那些被粗暴篡改，无处着落的庞大因果孽缘，就可能顺着这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坚不可摧的名相之线，幽幽地飘过来，粘上他！
简直是兽在家中睡，锅从天上来！
白泽几乎可以看到那种可能性的未来。
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沾上伏羲就没好事！当初就不该留这点尾巴！最后就不该相信伏羲，我真傻，真的！”
白泽瘫在那里，脑海中一个个念头此起彼伏，逐渐坚定。
不行，不能让伏羲破坏掉我的隐居生涯，我的好日子里面不能够有伏羲的一点影子，他用白泽书搞事情，我肯定被牵连，不行不行！
立刻动身，去找到他们，要不要阻止他们再说，可至少把自己从《白泽书》的因果里彻底剥离出来！
改名，给我改名！
去他妈的白泽书！
当年就不该那么懒，不该留下这玩意儿的名号。
改名，改名，什么天书，地书，伏羲榜，都好。
别叫白泽书了！
咸鱼摸鱼之心坚定无比，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麻烦，无数的因果丝线，如同附骨之疽，开始向他的隐居之地蔓延，从今往后再无宁日，不要想一觉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吃什么了。
他站起身，周身泛起微光，那洞察万事的眼眸中神光湛湛，似乎下一刻就要遁破虚空，直抵阆苑，带着跨越时间和岁月的豪迈和壮阔——
然后一口气跪在伏羲面前抓住他的大腿，哭嚎着问伏羲，把这事情问个明白，或者干脆不要脸把最后那点联系斩断。
但是……
脚步刚抬起，就停住了。
第二个念头更为强大地炸出来，把第一个念头揍翻了。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
我……我死了啊！
白泽的表情若有所思。
去抢夺回白泽书，更改权柄的联系，是为了不让伏羲干扰我的清闲日子，那么，我不去找伏羲，不就不会被打扰了吗？现在的日子，难道就不是清闲的日子了吗？
至于因果什么的……未必会落下来啊，未必。
要是有可能落不下来呢？
总之，今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再说了。”白泽又躺下来了，懒洋洋地想着：
“伏羲虽然混蛋，但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敢这么玩，肯定有后手……吧。那小子，看着也是个有运道的，阆苑仙境已成气候，能分担不少。说不定……说不定他们能处理好呢？”
“没准儿呢！”
惊世智慧！
白泽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厉声道：“这是攸关我自身存在清净的大事，因果一旦缠身，就难以去掉，尤其这种涉及太古神魔根本的‘篡改之因’，彼时想要甩掉就难了。”
“眼下立刻去，还能挽回。”
另一个声音惫懒而耍赖：
“累啊……好麻烦……打打杀杀，算计来算计去，哪有躺着舒服？再说了，相信伏羲，说不定睡一觉起来，他们就搞定了呢？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大不了我就上吊！”
几次三番，白泽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时而灵光流转，似乎要出山了一样，可有的时候又一下懒洋洋下来，不断挣扎。
最终……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无尽的心累，无奈，逃避以及一丝破罐破摔的豁达。
“算了，麻了，累了。”
“爱咋地咋地吧。”
白泽身上的神光彻底敛去，他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直挺挺地倒回他那张云床上，抓过旁边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扯过一张不知什么兽皮缝制的，带着玄奥隐匿道纹的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像是一个包子一样蜷在云床上。
毯子底下传来闷闷的，自欺欺人的呢喃声音：
“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因果？什么因果？感应错了，一定是昨晚喝多了还没醒。”
“伏羲？不认识，没听过。”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睡觉了……呼呼……”
他强行关闭了自己的感知能力，甚至对自己施展了某种沉睡封印的术法，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刻意，仿佛真的瞬间进入了深沉的睡眠，心里面呢喃着。
“反正才死了一个太古神魔，锚点因果还牵扯不到我。”
“伏羲，伏羲总是知道点底线……吧？”
“再说了，白泽书在那个人手里。”
“总不至于他比伏羲这家伙还能闯祸吧？”
“天底下有一个伏羲就让人头疼了，不可能出来第二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阆苑仙境当中——
面对着伏羲的邀约，周衍只是思考了一瞬间，就选择了答应，一方面在于，吞噬一尊太古神魔得到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这阆苑仙境直接成了一番气象。
但凡周衍迟疑了一下，就是对这么大变化的阆苑仙境的不尊重。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对伏羲的了解，至少，在面对太古神魔的时候，伏羲和周衍的利害立场几乎一致，于是他给了伏羲肯定的回答，伏羲之后要他去娲皇娘娘那里见面。
“所以，他之所以把战利品全部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吃到甜头，然后再和我一起猎杀其他的太古神魔吗？”
周衍对于伏羲的行为若有所思。
现在，整个太古神魔虚的底蕴神力都已经彻彻底底地被阆苑仙境给吸收了，伏羲带来的所谓的战利品当中，除去了这些神力底蕴之外，还有一些残留的权柄，和各种其他的渣滓。
周衍更改锚点，也不可能是全部地将虚本身的权柄全部利用上。
残留的这些，并不圆满，无法利用，无法参悟。
只是一些高品级的废物，道蕴混乱，就连炼器都没法炼，只能扔到兜率宫当中，代替灵玉心来作为燃料燃烧，压榨出元气来催动这样一座巨大无比的大殿。
剩下的那些神魔权柄和渣滓，周衍没什么用处，正打算交给姬轩辕，就看到那边摇头甩尾的饿鬼月兽，看到它一脸讨好和嘴馋的样子，像是看到了大鸡腿的大黄，想着这家伙陪着自己一路走来，什么都吃，周府君心中一动。
笑着道：
“想吃？”
异兽摇头晃尾，发出呜咽的声音。
前爪在地上不断的扒拉，却又不敢靠近。
“之前让你吃了这么多的九幽之气，这东西就算是给你的奖励了。”
周衍没有小气，一口气把这些神魔底蕴残渣，权柄残渣都一起喂给了饿鬼玉符异兽，后者一口气吞下去，浑身散发出一股剧烈的元气波动，然后直接昏迷睡着了，开始消化这些神魔的残渣。
周衍忍不住失笑：“直接吃撑了可还行……”
他看到饿鬼异兽周身涟漪。
知道这是饿鬼在吸收吞噬，虚的底蕴能够直接让整个阆苑仙境，省掉了几百年的蜕变时间，毫无疑问，根底在太古神魔里面也不算是差的，再说了，突然出现的黄泉，如果是弱者的话，根本不会想要沿着黄泉探索。
饿鬼玉符原本只不过是最基础的神通玉符。
后来历经争斗，吞噬过诸多天材地宝，最终靠着吞了住世真仙李元婴的仙家精粹，彻底蜕变，潜力变得更为远大，现在又吞神魔之残渣，周衍很期待它的未来。
周衍又吩咐了那边的黄泉摆渡人嘘，让他镇守于此，调理魂魄。
嘘站在黄泉上，由无数彼岸花的花根交错编织的船上，躬身行礼，嗓音沙哑：“谨遵府君敕令。”
他已经是全新的个体。
对于他而言，虚的存在并不是他的过去，而是他的敌人，他清楚自己和虚是相对的反面，一旦虚归来，他就会消失不见，对于周衍，更是尊敬无比，心中畏惧。
周衍看着奔涌的黄泉之水，慨然叹息。
伏羲下手那么狠，以后恐怕很少有哪个太古神魔胆敢亲自顺着黄泉之水下来了，不过这样也好，希望黄泉水将锚点传递到真正其他的世界，在所谓的三千世界概念当中，留下他周衍的痕迹。
踏破四品和三品的关隘，以及决定三品和三品层次水准的高低。
就在于此了。
周衍离开了阆苑仙境，前往骊山老母所在的地方，伏羲提前给他传信，两人没有去娲皇那里，而是在终南山的附近找到了一个亭台，伏羲侧眸看着周衍。
阆苑仙境蜕变巨大，作为阆苑仙境之主，周衍在那里直接具备有三品级别的战力，虽然现在在人间界，不在道场，可是那种蜕变的神韵却瞒不过伏羲的眼睛。
这小子变强了，得到了更大的好处。
这让伏羲心中有一种不错，这小子还不蠢的欣赏感，以及一种这小子赚了不就等于我亏了的不爽感，混合在一起，最后伏羲忍住没有一脚将这小子踹下去。
周衍猛抬头。
他感觉到一股恶意一闪而过。
看着面不改色的伏羲，默默转移了位置，离悬崖远一点，然后才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你杀死虚，现在虚又没法复活，那些太古神魔肯定会吓一跳，然后不会顺着黄泉下来了，你竟然还有路子能猎杀他们？你不要告诉我说，要带着我去第二重灵性世界？”
伏羲道：“你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区区四品根基，在道场内才能够达到三品水准，去了第二重灵性世界，也就是说他们口中的天界，那就只是个找死，在面对永无止尽的暗算下，我也未必能护住你。”
“所以，本座打算来一个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
伏羲微笑道：“你不是打算将长安城那里的人道气运混合地脉，化作社稷之力，引导和终南山地脉连接起来吗？那样会直接锁死这一片区域，导致太古神魔更难去渗透这一片区域。”
周衍扬眉：“所以？”
伏羲道：“他们难以渗透入内，那也难以外出，本座打算将这计划当作一个饵料，让那些太古神魔以为有大好处大机缘，引他们进来，然后……”
伏羲拿起茶杯，在桌子上轻轻一按。
“把‘门’锁住。”
“给他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然后……”
伏羲伸出手掌，在脖子前面虚划了一下，微笑和煦。
周衍道：“会不会把长安城和百姓都引入危险里？”
伏羲淡淡道：“你觉得本座会愚蠢到在娲皇的眼皮底下让人类陷入危机吗？”
所以不在娲皇眼皮下面，你就没那么在意了么？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但是他也明白伏羲的计划，借助阵法夯实落地，最后收割一次太古神魔，手中的茶盏递出，和伏羲的茶杯碰了一下，两人的嘴角都一点一点勾起。
“合作愉快。”
而在他们脸上浮现出微笑的时候。
在一个所有人，所有神魔都找不到的地方。
睡着的白泽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小被子。
“……后背为什么有点冷？”

第426章 归来为一
周衍和伏羲交谈之后，敲定了详细的计划。
再然后，出于对于伏羲的‘绝对信任’，周府君完全就不相信这家伙嘴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和标点符号，直接要他立字据。
伏羲大怒，二人对峙了好一会儿，不断争吵。
最后决定两个人一起立字据画押发誓，是要对着娲皇发誓，绝对不互相坑对方，赌注则是，谁坑了对方，谁敢背刺对方，就让娲皇讨厌谁，一千年不说话。
两个人都咬牙切齿。
伏羲：“这小子……”
周衍：“这混蛋……”
伏羲和娲皇的关系不提，周衍在学千变万化之术的时候，自身的一点灵性是被娲皇重新孕育过的，在神灵的视角当中，已经会被判定为娲皇直系。
而在这个时候，骊山老母院落里。
正在为巴塑造肉身，同时教导李知微一些神通的美丽女子脸上微笑顿了顿，她仍旧笑容温和，侧着眸子看了远处一眼，但是李知微和巴却莫名感觉到后背发冷。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毫无疑问，有两个人要倒霉了。
在完完全全不知道，在恢复了部分本源之后，娲皇已经重新具备有一定层级神通，可以听到那边两个家伙的赌咒发誓，也因此生气的时候。
伏羲和周衍一拍即合。
打算直接来一票大的！
伏羲自去设计诱饵，打窝钓鱼。
周衍就回到了阆苑仙境，准备和姬轩辕，蚩尤准备进一步的阵法——在一段时间之前，以断龙使为首的诸多山神地祇已经开始帮助布阵。
阵法的基础框架已经设计完成。
只剩下最后一步，确定阵眼核心。
需要引导长安城的人道气运灌注，将长安城当中的浓郁人道气运，和终南山无边地脉之气相结合，化作纯粹的，也是更复合更高强度的【社稷神力】。
等伏羲把太古神魔引进来之后，直接堵门。
周衍把事情告诉了姬轩辕和蚩尤，他们团团围坐，三个人心里面有十八个心眼子，心眼里面的算盘噼里啪啦打的足够响，他们有两个共识。
第一，伏羲羲皇，一定没说真话。
第二，此事利大于弊。
姬轩辕若有所思，道：“这买卖，可以做啊！”
周衍点了点头。
三个人排排坐，看着现在翻天覆地的阆苑仙境。
猎杀一尊神魔，就足以为整个阆苑仙境，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假设引君入瓮的话，能够引来多少的太古神魔？即便是被引导来的这一批，在位格，实力上，远不能够和虚相提并论，但是数量堆积上去，带来的收获也绝对不会小。
更何况，周衍已经渐渐意识到了阆苑仙境繁华背后的压力。
是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五大先天神木流转华光，五行之气变化莫测，在灵韵最为充沛的地方，灵气汇聚，化作了五彩的灵气雨水，纷纷散落下来，那一座古朴的大殿缓缓悬浮于空中，巍峨，壮阔，神圣。
这是常人眼中的修行圣地，仙家玄妙万方。
可周衍只觉得自己的钱在呻吟。
修行资源，仙家妙地，这无边宝光，诸多珍藏，需要的还是钱。
穷，穷，穷！
五大先天神木凑齐了，可是想要催生这五大先天神木，让它们茁壮成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其所需要的元气之庞大，已经是一个让周衍眼皮狂跳的级别。
更不必说昆仑不死树需要斩杀神魔不死性来浇灌。
通天建木更是现在才刚刚抽根。
传说中的通天建木直接穿过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
那得要长得多长，又需要多少的元气浇灌？
这两个祖宗简直就是两只强横无比的吞金兽。
相比起来，这饿鬼玉符哪怕是已经到了仙家层次，那也就是村子里养的大黄，剩下什么吃什么，吃的嘎嘎香，一点儿都不挑食。
周衍忍不住叹了口气：“难啊！”
还是得出去养家糊口。
他有的时候都想着要不然直接开摆算了。
可是想想看，泰山底部横亘了整个泰山地脉的恐怖伤口，一品泰山公之陨落，九幽之地的娲皇真身，后土皇地祇，还有那个仇恨一直都在叠加的共工……
这些都让周衍有一种急迫感，完全没法开摆。
说起来，共工才是最危险的，周衍总感觉自己和共工的梁子结的已经很多了，从嘉陵江开始一直到阆中，清渊君到太古龙鳖，再到水文书，再到让共工结因果。
奖池一直还在累积。
周衍都不敢想自己哪一天见到共工，这位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好的源初水神会是个怎么样的反应，该不会一句话不说，两眼发红就冲上来，把他的后腰当老不周的去撞吧？
要变强，要拥有更多的底牌。
更多足以在那种原初神性面前自保的底牌和手段。
阆苑仙境可以给予周衍强大的加持，让他的战力和保命能力大幅提高，他不可能放弃培养这个顶尖的洞天福地，可偏偏这洞天福地成长蜕变，需要的元气又庞大到了，要么用千年时间去等。
要么砍了太古神魔做花肥的地步。
更何况，只有将太古神魔，一个一个的封印变更，这个混乱的世界才能够变得安全下来。
周衍的脑海中，念头此起彼伏，【猎杀太古神魔】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姬轩辕道：“不过，那些太古神魔，都奸诈无比，心思细腻，你怎么把他们引下来？”
周衍回答道：“这个的话，有伏羲在。”
周衍想到了那时候和伏羲商量计划之后，他问伏羲说：“阵法的基础，已经完成了，只是你要怎么把太古神魔引进来？”
伏羲懒洋洋道：“这一部分交给我。”
“长安城中，连续出现的皇帝死亡，新皇登基，还有之前的战乱，本身就代表着秩序的混乱和崩塌，太古神魔们最喜欢的就是这样，这代表着人心浮动，代表着机会……”
“很简单，就可以将他们引进来。”
阆苑仙境当中，周衍看着那美轮美奂，威严非凡却又需要大量元气的仙家宝地，看着手中的【白泽书】，和那边的黄泉摆渡人，自语道：“……希望这一次的太古神魔里面。”
“其权柄，本质，有接近十州之祖脉，三岛之来龙。”
“太古神石之类的部分。”
姬轩辕和蚩尤不是很懂。
可是周衍却对此颇有兴趣——
“捏一个石猴出来，这种诱惑谁能抗拒？”
不过，更改太古神魔的锚点，会不会带来种种因果业力反噬？周衍的心中若有所思，不过他之前创造出黄泉摆渡人，并没有受到太多的业力轰击，看了看白泽书。
“反正是用白泽书更改引导的。”
“因果之类的，也有白泽书来背，白泽本来是自己人的，他还在，肯定不能让白泽背书，可是，反正白泽已经陨落了，这么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姬轩辕也慨然叹息：“白泽啊……”
“祂已经死去了，如果他知道，你能够用他的白泽书，去扭转太古神魔的锚点，去改变这个时代的话，他如果还有一丝丝灵性的话，应该也会觉得欣慰吧。”
“去吧，用白泽书来改变这个时代。”
姬轩辕如是道。
带着对于故人的缅怀和悲伤。
却不知道，某个隐蔽地方的白泽觉得后背越来越冷。
不对，不对。
怎么总感觉搞事情的不只是伏羲？一个，两个？
三个？
不应当，不应当。
周衍对姬轩辕允诺，一定会用白泽书，斩尽诸多的太古神魔，这一次的人间长安城之战，一定要给太古神魔们，用白泽书整一个大事件！
希望这一次的行动顺利，希望这一次围猎的太古神魔，收获的底蕴足够，周衍将诸多事情安排好，是日，在兜率宫下，吐纳修行。
青铜神树已经生长得极高，垂下万道金丝。
大日金乌在上面飞腾。
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将一点一点的灵光汇聚化作了帝流浆，虽然周衍并非是妖族之属，但是这样的先天灵韵之类，仍旧对他有一定助力。
周衍梳理自身的修为根基，感受整个阆苑仙境的存在，和整个世界的五行流转，元气循环，只在这个世界当中，他永远都处于一种，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靠着青铜神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心神和这个世界结合，白泽书，水文书这两件宝物都散发出了一丝丝灵韵流光，和整个黄泉结合起来。
周衍做了一个梦。
一个奇怪的梦。
倒不如说，他这样的境界根基，还能做梦，本身就足够奇怪了，而周衍的精气神早已经凝聚为元神，在梦中也是清醒着的，他知道，在阆苑仙境当中的自己，等同仙人。
仙人做梦，应该等同于预示。
于是就在这梦中行走，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冥冥当中的因果，业力，又是在告诉自己什么？
梦中的天穹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昏昏沉沉的，让人在心中产生了强烈不安和恐惧的血色。
厚得化不开的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水，无穷无尽的水，从云里倾倒，从山间奔突，从地底涌出，用一种平缓到令人窒息的速度，吞没一切，浊流舔过村庄的墙根，土墙无声地酥软，瓦解，连挣扎的闷响都迅速被水抹去。
有门砸下，在水波中起伏，木板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有一只只手支撑着这木板，那是他的父母爷娘，已经死去，孩子的目光盯着那不可理喻的，不断上涨的水线。
直到又一个浪头盖过，把那孩子连着木板一同卷走，再无痕迹。
水面上漂浮着东西。很多，很杂。断掉的房梁，散开的门板，翻白的肚皮鼓胀的家畜，还有无数的人，只是这些人，已经不再完整了。
是破碎的肢体，是纠缠的发缕，是分不清本来颜色的襁褓布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腐烂和死亡的气息，黏稠得抹不开。
残存的山巅上，还有的幸存者呆呆地看着下方不断扩张的水流，梦中的人已经没有了哭嚎的力气了，只剩下一双惊惧过度、空洞睁大的眼睛。
有一个老人坐在一棵孤松伸出的虬枝上，怀里抱着个湿透的，显然已无生息的孙儿，轻轻摇晃，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哼着走调的，辨不出词句的摇篮曲。
浑浊的老泪滚下来，砸在孙儿青灰的小脸上，了无痕迹。
周衍在梦中看到山上的文字。
“……青城山，这里是，蜀川？！”
“这是！”
周衍看到天穹之中，一尊巨大巍峨的身影伫立着，冰冷俯瞰着这汹涌磅礴，万水淹没的蜀川，那是共工，但是和周衍所知道的，源初水神的共工不同，有微妙的偏差。
“归来吧……”
恢弘的声音，像是万水的洪流。
而周衍立刻看到了这梦中的另一个核心，那是一个气质沉静的中年男人，周衍看不清楚那个男人的脸，似乎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脸不是重点，被一层光辉笼罩。
这个中年男人环顾周围，语气愤怒：
“你到底要做什么！！！共工！！”
巨大的共工声音淡漠：“归来，回归完整。”
祂的每一个字都引动云层震颤，水面荡开巨大的波纹，那中年男人更是愤怒痛苦，道：“我不是你，我不是你，你是要吞噬我？！”
天穹当中，无边的云海压下来。
云海当中，缓缓凸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面孔。
共工俯身看来。
祂的面庞似乎是元气所化双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里面没有眼珠，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与狂暴水流的幻影。
这张脸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蝼蚁般的城池，以及城池墙头那点微弱的，令他无比憎恶又无比渴望的辉光。
“归来，唯一。”
共工之力量轰然砸下，周衍想要做什么，但是这里只是梦境，虚幻的梦境，是一种因果和业力的彰显，他只能看着，看到那男人声音悲愤，犹如泣血，也化作另一个散发金色光芒的共工。
两个共工轰击在一起。
地动山摇，无边乱流水流四散，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之后的画面变得杂乱，变得没有之前那么清晰。
变成了一个个画面闪过，周衍看到天地异变，看到又有无边的洪流朝着泰山冲过来了，又看到共工崩塌，看到有共工的神性化作了洪流，然后落入了白泽书里。
看到了白泽书迸发出无边的光芒，最后几乎要将白泽书迸裂！
古朴的文字化作了一个个的痕迹。
【水……】
轰！！！
白泽书迸裂。
无法承载。
周衍，白泽都在同时猛地睁开眼睛。
“卧槽——”
“不对！”
与此同时，蜀川&#183;泸州。
化名的精卫忽而听到了一声惊呼，眸子凌厉，立刻回转到了暂租的院子里，推开门，看到了共工的人性化身，被取名为郑冰的中年男子坐了起来，眼底茫然，出了一头冷汗。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
精卫询问发生的事情，郑冰捂着头呢喃：“我梦到有人来追杀我，梦到水淹大地，还有一个道士……”
郑冰是水神人性，就算是失去神通，做出噩梦也不能当做寻常，精卫虽然和共工有仇，却也知道，这个时候杀死郑冰，只会让自己的仇人，真正的源初共工复苏。
于是安慰他，道：“这个时候已经过去了涨潮期，今年的雨水不多，这附近的水位都下降了，大家都担心旱灾，怎么可能会忽然发洪水？”
“这里有诸葛武侯留下的许多水利工程。”
“还有都江堰，怎么可能会发洪水……”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奔雷一般的轰鸣，然后大地都震颤了下，之后，有人惊慌失措的惨叫呼喊声音传来，惨叫的声音，让郑冰猛然起身，让精卫的瞳孔剧烈收缩——
“发洪水了！”
“发洪水了啊！！！”

第427章 终是逃不脱
青年的喊叫声音惊慌无比，精卫和郑冰立刻起身奔出去，询问了这青年，才知道，是泸州周围的水位忽然变高，附近一条河流决堤，很是冲垮了一些地方，毁了一个村子。
这并不是很大很严重的问题。
可是这泸州地方，却没有什么很擅长治水的人，放着不管，简单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大。
精卫不敢置信得询问，苏晓霜倒是觉得很正常，道：“简单，当年诸葛武侯在这里修筑了太多的水利计划，再加上当初的都江堰，蜀川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过大的水患，水患少，会治水的人也少。”
“这……”
精卫想着，难道还要真的去变成鸟儿，咬着石头填水？
这个法子很笨的，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郑冰忽然举起手来，把众人的目光引来了，道：“我……应该会。”
在苏晓霜提起那都江堰的时候，郑冰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知识。
他帮助这里的人们，修建了简单的水利计划，分水，蓄水，虽然真的耗费了很长的时间，但是还是将洪水控制住，蜀川的百姓非常开心，举行了一场宴席，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热诚，载歌载舞。
众人都觉得，郑冰是一个了不得的治水能人。
只是精卫知道，这位看着憨厚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治水之人，他就是水神，而且是最原初，也最强大最不可测的那个。
精卫就是被共工引动了东海的水淹死的。
但是当她看到共工的人性，竟然拼尽全力，和他之前一直认为的蝼蚁们一起，治理水患，还亲自划着船只去救回来了几个孩子，那孩子和精卫自己年少被淹死的时候一样大。
精卫看着那些孩子的亲人几乎要跪下感谢共工人性，看着共工人性连忙将他们搀扶起来，那张本来该是威严冷漠，毫无怜悯波动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的局促不安。
精卫的心情有些复杂。
父亲，我该怎么办呢……
她一开始，是因为看到了共工分离，变成了人性和神性的两个部分，因为是炎帝神农之子，又拜师昆仑开明，精卫的眼力很精准，知道一旦杀死人性共工，后者会按照锚点回归，重塑回到神性。
再度变成那原初的水神。
所以才不顾一切将这个郑冰带走，可是如今看到郑冰展现出来的，治水救人，奋不顾身的一面，精卫倒是有些心情复杂起来，她知道这个人性和原初共工的不同，却也难以放下杀身之仇。
只是慢慢喝酒，却被苏晓霜拿走了。
“唉？！！”
精卫愣住，然后一个小小的水囊就被扔给了自己，她转头看到了苏晓霜，这位苏先生晃了晃手里的酒，笑着道：“你这个年纪，才多大，就喝酒，喏，还是那个适合你。”
精卫不满意得打开这水囊，里面是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
“这是什么？”
“这是米酒，醪糟，你年纪小，喝这个吧。”
精卫撇了撇嘴。
明明，按照出生年纪的话，我比你大好大好多的！
苏晓霜懒洋洋得坐在石头上，长腿一只伸直，另一只曲起。
仰起脖子喝酒，白皙的脖颈。
她的身上，有很复杂的气质，又有学士的智慧知性，又有一种很英气的，让精卫很羡慕，她觉得自己长大的话，应该也会是这个样子。
可是她终究长不大的。
苏晓霜拿走了精卫顺来的酒，和精卫闲聊的时候，说自己年少的时候就和哥哥一起打遍周围无敌手，之后曾经有过一个好朋友，他用一手好刀法，曾教会她如何用一把断刀杀死一头饥渴的草原狼。
苏晓霜那时拍打着腰间的短刀，说：“这就是那时他给我的刀。”
精卫问：“那他呢？”
苏晓霜只是笑而不答。
精卫只是看着年纪小，实际上本领非凡，至少打起来，会一手刀法，一些术法的苏晓霜，绝对不是她的对手，一眼看到那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精卫死去的时候年纪小，虽然是炎帝的女儿，本来得要威严，要有炎帝之女的风范，可是偏偏她从小就被开明兽带大，偶尔会很顽皮，趁着苏晓霜不注意，把刀拿过去，翻过来，看到【沈】的背面是【苏】。
把两个人的姓氏写在一起，哪怕精卫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于是恍然大悟：“哦哦，你喜欢那个沈！”
苏晓霜微怔，她的性子洒脱，就道：“是啊，可惜，他一直藏。”
精卫很疑惑，道：“你真的很不会做事情啊。”
苏晓霜扬了扬眉毛，笑着道：“什么？”
精卫理直气壮得道：“你就应该找到一个大木棒槌，朝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得一下子砸下去啊！”
“不会挑选棍子吗？我来帮你挑。”
“喏，就是这个，这一根的质地就很好！”
她还找到了一根木棒槌，又笔直又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根木棍棒槌有力气！
即便是苏晓霜这样洒脱的性子，一时间也差一点被精卫给呛到了，她一边咳嗽一边笑，揉了揉小精卫的头发，道：“那怕是有些难哦，他的力气很大，武功也很强，在战场上磨砺出的警惕性更是不一样。”
精卫道：“那有什么，我来帮你。”
苏晓霜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又喝两口酒，带着一种安抚孩子的那种心态，顺着精卫的话头说下来，笑着道：“好，好。”
“那到时候，就要请你帮我了。”
“包在我身上！”
精卫满意点头，而苏晓霜也没有多想，并没有想到这一日稍微带着点酒劲儿的约定，会在之后，导致怎么样的事情发展。
精卫感觉到自己帮助了恩人。
心中也很舒畅开心，拿着那装着醪糟米酒的水囊，先是小口喝了下，然后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甜津津的！
精卫双手捧着水囊大口咕嘟咕嘟得喝下去了。
结果似乎是这米酒后劲还比较大，也是因为精卫很久没有喝过，晕晕乎乎的，最后枕在苏晓霜的膝盖上看着天空都晕乎乎的，苏晓霜看着精卫，眸子微垂，眼底带着一种考究思索。
上古之言，不胜酒力，古朴的行为……
以及，那个在蜀川出现的青铜遗迹线索。
这个孩子……
精卫没有注意到苏晓霜的思索，她没有想到这个奇怪的所谓米酒，喝起来的时候很舒服，可是风一吹就有些头晕，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视线里面，天空都在旋转。
冥冥之中，隐隐约约似乎感知到了父亲，和一股熟悉的气息。
精卫的眸子一下愣住，看着这天高云海。
心中升起了惊涛骇浪。
“……神农鼎？！”
她一个轱辘就猛地爬起来，但是那一股缥缈的气息，只是出现了瞬间，就已经消失不见，一切都犹如一场幻梦，她反倒是因为这样一下子起来，导致头稍微晕眩，又一下子坐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父亲的神农鼎，怎么会……
眼下的事情太多了，所遭遇的情况又太离奇了。
这些事情涌入了精卫的脑海中，让她有些混乱，最后只是闭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而郑冰从治水回来之后，就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当中，他本来该对这个救了自己的小姑娘充满感激，但是却没有把心中对梦中那一幕的恐惧说出。
失去自我，失去人性。
被那个充斥着毁灭，恐惧，强横无比的身躯同化。
郑冰在治水的这几天里面，不断在做着类似的梦，甚至于在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在这之前就已经有过无数梦，这些梦都是如此得类似，似乎他曾经无数次得从那一个巨大无比的身躯当中挣脱出来，失去了力量，失去神通，混在人中，和那伟大强横的神灵对抗。
但是他却又一次一次地被那身躯吞噬了。
一次，又一次。
然后洪流波涛再度席卷大地。
郑冰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的，另一个自己的神性吞噬自己的话，‘自己’就会彻底得烟消云散，彻底被碾碎。
那是一种彻底的毁灭，对于那一个恐怖的神灵来说，这或许是回归，是圆满，可是对于他来说则是消亡。
他恐惧，痛恨。
他不甘心这样，但是梦中似乎展现出另一种可能。
只需要找到那个道士。
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道士手里的一本书上。
就可以留下自己的人性！
要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
写进去！
……
“不对——！！！”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硬生生把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玄奥兽皮毯子炸开。白泽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整个人从云床上弹射起步，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转体三周半，然后扑通一声。
以五体投地的姿态摔在了云气缭绕的地面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色已经不是死灰能形容的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慌，崩溃以及“我他妈早知道会这样”的终极绝望。
什么特么的是终极绝望！
那双号称能洞察万物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地震。
白泽咬牙切齿：“石猴？！什么石猴？！那小子脑子里除了搞事和搞钱能不能有点别的？！用我的书捏猴子？！还太古神石？！他当是玩泥巴吗？！！”
白泽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刚才那一瞬间，透过《白泽书》那微弱却坚挺如狗皮膏药的因果线传来的，不仅仅是周衍那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是猴子，还是石猴，却隐隐然带着极端危险的想法。
尤其是，当周衍手按白泽书，念诵石猴的时候。
白泽作为天下最强感知神兽，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个对那猴子的评价。
而这个评价，则是基于之前将他惊醒的那个名号。
是那小子所说的——“妙相庄严，法身无上，统御诸天，综领万圣，主宰宇宙，开化万天……”
昊天金阙至尊高上玉皇大帝！
而那小子对这位尊号权能锚点无比强大，虽然白泽觉得很陌生，但是不由得觉得很厉害的尊神的，最大的认知锚点是一句话——
你被猴儿打过。
这句话在那小子的脑海里，坚挺无比，几乎等同于神灵回归锚点搬的坚定。
而在这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是绝对能整出惊天动地大活儿的石猴之外，更有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愤怒与分裂意志的恐怖洪流——
那是属于水的，属于共工的，足以撕裂书卷、崩坏名相的业力前兆！
“共工……共工那疯子要玩真的了！分裂，回归，吞噬……这是要彻底抹去人性，回归天道类型的原初神……一旦他失去人性，那么无论是什么眷属，神将都不会在乎。”
“会直接开始水淹人间界。”
“地水风火四大，是要以水来重塑世界。”
白泽哆嗦着，眼前仿佛已经闪过蜀川淹没，书卷崩裂的画面，当然，这些画面并不重要，恐怖的是，会有无穷无尽的因果孽债如同附骨之疽般顺着“白泽”这个名字爬来的恐怖未来。
妈的，共工水淹天地，无数人死亡，甚至于有可能导致人间界重开，这种业力和因果，白泽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行！绝对不行！《白泽书》真要被共工的事撑爆了，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我。”
白泽噌地站起来，气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空间，直接杀到阆苑仙境，然后揪着那小子的领子怒吼咆哮，展现太古神兽之一的威能和权柄：
“把老子的书放下！然后离水远点！！！”
“不要逼我跪下求你！”
但脚步刚迈开一半，就又停下来了。
另一个更加强大、更加根深蒂固的念头，如同八爪鱼般缠住了他的理智和四肢百骸：
“等等……我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白泽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他只是懒，又不是蠢。
身体离开云床了，咸鱼翻身了，脑子就重新占领高位。
“伏羲那混蛋肯定在附近下套了……我这一露头，岂不是正好撞进他的瓮里？这家伙想要对付太古神魔，而我的白泽书……不行不行不行，这老家伙肚子里一定是一肚子坏水。”
“该死，他培养这小子，不会是打算打窝钓鱼把我拉出去吧？”
“咕咚。”
白泽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躺回去的诱惑，如同恶魔的呢喃，再次响起。白泽又坐下来，拉起来自己的小被子，呢喃道：
“也许……也许没那么糟？共工的事八字还没一撇，《白泽书》不是还没裂吗？周衍有阆苑仙境缓冲，伏羲有妹控之心……不对，是有担当！他们说不定能搞定呢？我去了反而添乱，对吧？”
“再说了，死了这么久，突然复活，多吓人啊。那些太古神魔老朋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白泽诈尸，是为了收回白泽书，然后联合伏羲搞一波大的？”
“到那时候怕不是要被轰杀成灰啊。”
白始愁眉苦脸，他实在是不愿意出门，这个时代太危险了，可不出门，那因果联系又实在是太大太重了，共工的神性和人性，他的白泽书根本顶不住一点。
白泽书炸了，白泽也不要想好过。
苦思冥想了好半天，忽而眼前一亮，道：
“有了，我不一定要亲身涉险，我可以……可以隔着距离操作，把白泽书彻底更改掉。”
他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双手连挥，试图通过那缕因果线，向《白泽书》传递模糊的意念：“改名，快，自动改，叫什么都行！”
“天书，地书，人书，仙神真灵图，万业诸神榜，都随便。”
“别叫白泽书了！”
“我求求你了，改名！”
白泽成功联系到了白泽书！
然后，白泽书那边传来了周衍和姬轩辕聊天的时候，坚定且跃跃欲试的心声……
‘我要用白泽书。’
‘整个大的！’
‘反正，因果都有白泽背着……’
白泽：“……”
“？？？”

第428章 诸君入瓮中来
少年道人的声音坚定，有力，还带着一种潜藏的跃跃欲试。
白泽几乎以为听到了年少时期的伏羲在说话。
周衍的心声，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要用白泽书。’
‘整个大的！’
‘大的……’
‘反正，因果都有白泽背着……’
一直到现在的时候，白泽只是觉得这小子只不过是伏羲培养出来的鱼饵，虽然是被气的情绪起伏，但是还能忍，而后他就听到了姬轩辕的声音——
‘……白泽啊……’
‘祂已经死去了，如果他知道，你能够用他的白泽书，去扭转太古神魔的锚点，去改变这个时代的话，他如果还有一丝丝灵性的话，应该也会觉得欣慰吧。’
‘去吧，用白泽书来改变这个时代。’
？？？！
白泽脸上的表情从果然是伏羲的诱饵，本座是不会上当的坚定，瞬间过渡到一种极致的茫然，随后，茫然如同脆弱的冰壳般片片碎裂，露出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抓狂和荒谬感。
“欣……慰？？？”
白泽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扭曲的咆哮：“姬轩辕！！！你个姬吧玩意艹你姥姥！”
“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吾定要！”
一阵太古传统问候语言当中，白泽胸口剧烈喘息，神兽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了，他从刚刚躺着云床的姿势直接坐了起来，气得咬牙切齿。
来自姬轩辕的‘背叛’，比起伏羲都劲儿大。
他把姬轩辕放心里，姬轩辕一脚把他踹沟里。
“我就是灵性太强，才差一点被吓死啊！”
白泽叹息，手附胸口，他想起自己知晓万物的权能，想起那些曾经并肩或对峙的太古神魔的面孔，想起伏羲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后，定格在那梦境预示中，《白泽书》崩裂，无尽因果洪流倒卷而来的毁灭画面。
因果如同洪流，终究有一日，会如同山崩一般。
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可当它真正要断裂并引发雪崩时，第一个被埋的，永远是自欺欺人的那个人！
但是——
白泽又朝着后面躺下去。
逃避，一定能苟且一时！
白泽再度躺尸。
可几乎就在周衍那豪情万丈的心声，和姬轩辕缅怀故人的悲伤余韵未消之时，另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执着，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决绝的意念，也顺着那因果线撞进了白泽的感知里。
那是属于郑冰——或者说，共工人性化身的念头。
微弱，却带着人性最后的不甘与挣扎，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写名字……’
‘找到那个道士……’
‘把名字写进那本书里……’
‘就能留下……留下我……’
‘我不想消失……不想变成祂……’
白泽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白泽的眼底茫然，他像是一具尸体一样摊在自己的云床上。
白泽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忍不住笑出声。
事实证明，人在极端无语极端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真的是会笑的。
一个想要搞个大的，一个想要主动把名字写上去。
一个拼命想往外甩锅，一个拼命想往里钻。
当然，这个事情非常的有冲突，有看头，可以预料得到，无论是伏羲那边的诸多太古神魔入了坑，还是共工人性和神性分割之后彼此争斗，这都很有看点，相当的有乐子。
但是白泽现在是一点都乐不出来。
因为那个锅，那个连接着这两股要命意念的枢纽——他妈的叫《白泽书》！
“哈……哈哈……”白泽干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写进来？还想写进来？！那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共工，你是真敢信，也真敢送啊！”
累了，麻了，毁灭吧。
可是瘫软了一会儿，白泽还是以一种流动的姿态从云床上丝滑得滑了下来，呆滞了好一会儿，把那云床上面的，自己亲爱的小被子叠好收起来，拍了拍：“等我把这事情解决掉，我再回来。”
“盖着我的小被子好好过日子。”
白泽整理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第一，找到那该死的小子，不能让他真的搞出什么惊天大活儿。
第二，赶在共工人性真的把自己“写”进书里引发不可测后果之前，搞清楚状况，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处理这档子破事。
当然，白泽拥有一位咸鱼的一切优良品德，比如说，极端的悲观。
如果实在没法子阻止周衍，至少，要在旁边盯着，必要时抢过笔来自己写！虽然大概率还是会被牵连，但至少死得明白点。
至于共工人性那里……唉，让那人性送死好像也不大地道。
那能不能劝个架？
大家没必要打死打死的啊，坐下来聊一聊嘛，实在不行，找一口更硬的锅，代替了他的白泽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趁着那两个家伙不在家，找到娲皇，不管是撒泼打滚还是哭爹喊娘，一定要让娲皇逼迫那两个家伙，给我把白泽书改了名字，他白泽大人很清楚，自己去怕不是一盘大餐送上门来。
只有娲皇，只有大慈大悲温柔可人的娲皇娘娘。
能制住这一大一小两个惹祸精。
然后就是第四个！
白泽脸上扭曲抽动了下。
我要亲口告诉姬轩辕！告诉全天下！
白泽，我！死得透透的！一点也不欣慰！
并且现在非常、极其、特别地想骂人！！！
轰！！！
白泽不情不愿地出了门，身影如烟似雾，消散在这处隐匿了不知多久的安宁之地。
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充满怨念的叹息，在原地缓缓飘散：
“这操蛋的世道……连个死人……都不让安生……”
……
白泽瞬间离开了此地，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先看了看周衍所在的长安城钟南山一带，明白在那里，伏羲一定已经开始挖坑了，自己现在去，怕不是立刻被拉去做壮丁。
不行不行不行。
白泽思索了一会儿，转而锁定那缕因果线传来的、最为清晰活跃的方位——那是蜀川之地，共工人性与灾劫气息交织之处，在几乎所有的仙神，先天神魔的眼底，那里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有他这样特性的神兽，才能感知到劫难的预兆。
“先从最急的开始……”
“我看看，蜀川之地……”
白泽伸出手在自己的额头敲了敲，从脑袋里面拿出来一卷卷轴，就在虚空打开来，若有所思，道：“蜀川之地，原来如此，是古巴国的位置，那小姑娘不知道怎么样了？”
“当年自我牺牲，压制了巴蛇之主。”
“蜀川之地的特殊宝物，嗯，青铜神树，三足金乌。”
“还有羿留下的大羿射日弓。”
“以及神农鼎。”
上古神兽白泽，通晓万物之情，又和姬轩辕为友，知道很多东西。
其中专属于上古时代人族英雄们的特殊装备和武具，到底储藏在哪里，为何留在此地，以及哪里有隐患，哪里有危险，他的心底里面就都是一清二楚。
白泽把卷轴收起来，道：“反正老东西们都不在了。”
“我就去踩踩点，等到那小子来蜀川的时候拿去做做人情，让他给我把白泽书改名也是可以的……”
白泽的身影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又蕴含无穷信息的流光，遁破虚空，朝着那即将风云汇聚的蜀川泸州，义无反顾，且满腔怨念地投去。
蜀川泸州，欢庆治水成功的宴席刚刚散去，郑冰望着星空，心中的决意与不安交织；精卫醉卧酣睡，梦中似乎有神农鼎的影子一闪而过；苏晓霜擦拭着短刀，若有所思。
风波因果，无穷业力，以一种比起长安城更汹涌的方式汇聚着。
而周衍则是收到了沈沧溟的书信。
或者说，是他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之后，心中不安，给沈沧溟写信，得到了他的回信，周衍在阆苑仙境的时候，等同于仙神，而因为阆苑仙境的规格极高，带来的灵性增幅也极强。
这种情况下的梦境，本身就极为类似一种预知类的神通。
他担心蜀川真的出现问题，但是以神通法门确实是又没有察觉到不同，派遣地祇前去查看，也说蜀川地方并无异常，只是有一条小河，水位有些稍稍上涨，但是已经被当地人解决。
周衍敏锐察觉到了不对，所以才询问沈沧溟。
沈沧溟的回信提起，他们现在还在阆中暂居，那位长公主从秦汉一直活到现在，见多识广，知道许多兵家法脉的修行之法，之前还将秦武安君白起的功法交给了沈沧溟。
裴玄鸟，李镇岳也有所成长，玄珠子也已恢复了。
沈沧溟又提起，他已经和苏晓霜联系到，而苏晓霜目前在泸州，和之前在阆中梦境遇到的那位酿酒师李素家乡一样，李素曾说，他来阆中是为了解决家乡水流水系的问题。
如此看来，泸州恐怕有些异变，沈沧溟说他会在当地地祇，青城山的辅助下进行简单的调查，事若有变，则会亲自前往泸州一看，周衍如果前往阆中没有发现他们的话，可以直接来泸州。
沈沧溟出身于边关边军，传递信息，以简练为主。
但是却将大概情况说出来，并且给出了具体解决的方式。
沈沧溟乃是顶尖五品兵家，实力强横，弓箭技艺，冠绝当代，在织娘终南山地脉一站当中，以秦王射鲸弓，贯穿佛魔，在阆中的时候，则是用弓箭将白泽书残篇送到周衍手中，帮助他破解局面。
又修炼了兵家白起的神通。
周衍之前也遣地祇，在送信和法脉石碑的时候，将郭子仪提供的信的兵器甲胄送了过去，以这样的实力，沈沧溟的心性和手段，进行初步的尝试搜集，不是什么问题。
周衍又让送信的地祇，将蕴藏月光的符箓送过去。
这样的话，沈沧溟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捏碎符箓，就可以回到这阆苑仙境，这样的话，就可以保证，万无一失了。
在这一切之后，周衍看着白泽书，想到了那个预知梦当中，愤怒的共工，还有那个散发出奇怪光辉的，和共工对峙着的男人，想到了几乎要将蜀川彻底淹没掉的恐怖洪流。
周衍有一种极端强烈的预感。
蜀川只是现在还没有出现洪灾，但是这不代表着之后也不会出现。
在阆中遇到的酿酒师所说的家乡水系问题，泸州的突然洪水，这些都如预兆，周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一股磅礴的因果业力，正在如洪流一般汹涌汇聚。
而因为自己和共工之间的几次纠葛，这因果业力也将自己笼罩。
需要找个机会前去泸州，在这之前，最好先提升实力，将这些太古神魔都好好搜刮一次。
他和伏羲商谈了好几次计划。
大的框架，计划的推行，这些都是伏羲的任务，但是将阵法完成，将阵眼落下，保证这一次大阵的力度，完成堵门，就是周衍的任务了，这需要一个特别的器物，足以能够将人道气运和地脉链接，转化社稷之力。
而这种器物，一般都是礼器，祭器之类。
在这里，恐怕只有长安城皇宫当中有，周衍提出希望去看看整个李唐皇室宝库当中，涉及礼器和祭祀所用的东西，这种要求对于帝王来说，当然是极为失礼。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周衍以一介方外道人的身份，要去用帝王才有资格用的礼器。
当代唐皇的心中，自然得升起了一种极端不舒服的感觉，不痛快，不满意，但是他又无比清晰得明白，周衍的实力之恐怖，就只好忍耐下来自己的不痛快，还能以理智，让太子李适亲自陪同，前去寻找。
只是，这一次的计划，对于这个器物的要求，极为严格。
周衍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有找到足够有资格匹配这个计划的阵眼材料，正在疑惑的时候，忽而想到了，之前他亲自提着徐夫人剑来到长安城，对付李亨的时候，曾经两次遭遇过一股气运的拦截。
那里或许有足够资格的器物。
足够作为关门锁住太古神魔的宝物！
一路行过去，周衍看到，那是一座尘封的大殿，来往之人极少，透着一股冷清寂寞，李适脸上的神色微有变化，道：“道长，这里是……”
嗡嗡嗡！！！
周衍忽然感觉到，袖口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元气震荡声音，伴随着一道流光，一幅卷轴飞出来，黄色的卷轴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山川走势图，微微亮起。
这正是周衍来到长安城，从颜真卿那里得到的【九鼎安世图】，和禹王的九鼎，以及周武王有极大的关联，而此刻，这【九鼎安世图】和这尘封大殿之内的一股力量，产生了共鸣。
周衍眸子微微扬起：“……九鼎……么？”
如果是真正的九鼎的话，肯定是有资格作为人间大阵的节点的。
与此同时，周衍感知到了，这整个大殿当中，隐隐潜藏着一股，绝强无比的力量，他缓缓伸出手，按住了这大殿的门户，右手虚垂，五行之气在五指之间流转。
缓缓推门。
而同时，骊山最高处，伏羲取出一个杯子，里面有黏稠如血般的存在，伏羲面不改色吞下了这一杯血，而后面色苍白，五脏六腑刹那之间就变得千疮百孔，立刻重伤。
毫无半点虚假，也没有任何的伪装。
伏羲自己服毒，真正重伤。
因而整个人间界上空的阵法，隐隐就出现了一丝丝的变化，变得更为虚弱，容易穿透，与此同时，伏羲启动了，过去自己曾经布下的众多后手当中的一个。
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一尊太古神魔终于解开了一座古朴石碑。
那是他千年前，历经艰险才得到的。
石碑上出现了一个个古朴无比的文字，这位太古神魔小心翼翼得看着这些，那是一段谶语箴言，呢喃出声：“龙失其首，凤断其羽，麒麟泣血于市，则天门地户开，故神归来……”
“故神归来？！！”
他念诵了一遍，眼底刹那之间迸发出无边光辉。
“吾等归来之机？！”

第429章 智者交锋
归来之机，归来之机……
这位太古神魔的神色变化，最后的四个字像是毒草一样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把种种的诱惑都传递到了心中的每一处细微角落，和这漫长岁月当中的寂寞挣扎，形成了剧烈的冲突。
祂化作一名灰衣文雅的男人，拿着这一座古朴的石碑，来回踱步，眸子微沉，手掌不断摩挲着这一座古朴石碑上的文字。
不知道过去多久，灰衣文士停下脚步。
他的手指停留在石拓冰冷的表面，感知着其中的纯粹神韵，文字本身没有问题——
不是伪造，笔画间沉淀着真实岁月与某种古老契约的痕迹。
“龙失其首，凤断其羽，麒麟泣血于市，则天门地户开，故神归来。”
他低声复述，心中的念头不断搏动。
归来！
这个词本身就在散发诱惑。
第二重灵性世界很好，被他们称呼为天界，俯瞰尘寰之中的万物众生，甚至于按照神魔的权柄和实力，化作了三十三重天阙，每一层天阙当中有无数景观，单纯的面积比起人间界更大。
有的地方是宫殿，有的是城池，有的是千山万水，有的是碧波万顷。
永恒，有序。
但也像一座晶莹剔透的坟墓。
他记不得上一次接触人间气息，是多少岁月之前的事了。那鲜活甚至带着些许混乱的法则，对他这样层级的太古神魔来说，是补完自身的唯一希望，留在这里，永远都是这样的层次。
人间，只有人间才是真正有可能让他蜕变的地方。
要不试试看？
名为暝的神魔，立刻按下了心中的冲动，他看着这石碑拓片，忽而冷笑：“伏羲，你以为，我会中计？”
他直接把这一枚石碑扔出去！
那位执棋者的身影，哪怕只是想起，都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暝】这个古老的文字，含义是于时间晦暗处窥见真言者。
祂涉猎的权柄就是时间和岁月，这也代表着他的寿命，代表着他所经历过的时间长度，也代表着他真的见过很多事情，尤其是在之前时代里面的‘主角’伏羲。
而天底下总是没有新鲜事情。
在旁观窥见了无数次之后，伏羲的行为逻辑都映在了暝的眼底。
祂清楚得知道，即便所作所为有各种各样的不同，但是却也有一个最基本的规则——那就是，涉及伏羲的事情基本没什么好事情。
伏羲的馈赠，从来都标着看不见的价码。
往往在你以为赚了的时候，才发现连自己都被摆上了货架。
现在人间界最强大的就是伏羲，这邀请如此直白，如此慷慨，简直像是在嘲笑他的智商。
这石拓出现的时机、地点，都透着一股精心安排的味道。
会不会这就是个饵？
等着他们这些潜藏的老家伙忍不住咬钩，然后一网打尽？
按照暝对于伏羲的理解，这几乎是百分百的事情，这东西一定就是个饵料，祂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几乎就要抬手，将这可疑的石拓彻底封存，扔进时间乱流里，让它永远消失。
可他没有动，沉默了下。
他再次走回石台边，目光扫过那些字句。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诱惑，而是前半句的逻辑。
“龙失其首……”
暝心中默念，思考，这里的龙，凤，麒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阐述，这三个都是人间的祥瑞图腾，三个图腾的陨灭，就代表这个时候的人间界应该出现了巨大的秩序波动。
应该是有什么在人道气运体系里面，很重要的东西死去了。
譬如人皇，泰山，地祇之类。
祂立刻去联络了其他的太古神魔，确确实实得到了结论，人间的鼎盛时期过去了，发生了兵灾叛乱，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结束，而就在人间界时间不久之前，那个人皇李隆基，他的儿子李亨也死了。
而在叛乱发生的时候，泰山公也陨落了。
这让得到了情报的暝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当中。
竟然是真的，能够完完全全得对应上。
龙，凤，麒麟……
人间的君王是人道气运体系的核心节点，泰山则是支撑着三重世界的天柱的残骸。如果人皇和泰山真的同时遭遇大厄，确实可能引发根源的震荡，造成连伏羲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规则缝隙。
难道说是真的，是变数？
暝在心中沉思。
纯粹的陷阱，绝不符合伏羲的风格，那位存在更喜欢虚实结合，让你在犹豫中自己走向绝路，可如果这是纯粹的变数，又未免太过巧合。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弹动，运用自身的权柄，去推演各种可能性。眸子里画面纷杂，直接降临可能遭遇的雷霆一击；按兵不动可能错失唯一良机；其他神魔抢先一步的可能；人间此刻真实的景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思考这东西，心中的动摇就越来越大了。
诱惑也越来越清晰可见。
风险，机遇，陷阱，变数。
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每一条线都绷得很紧。
最终，他停下了动作，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要不然，试试看？”
暝眼中的微光稳定下来，不再有情绪的涟漪，祂毕竟是涉猎了时间和岁月的太古神魔，心境也好，意志也罢，都要更为强横和坚定，短短的时间里面，恐惧和渴望都被压进心底最深处。
眼底露出的是纯粹的计算与权衡。
“机会，或许有几分真。”暝的声音平静无波：
“但伏羲的局，一定有！”
“区别在于，局设在哪里，而代价是什么。”
全面降临是愚蠢的。
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可能存在的陷阱中央，等于送死。
但彻底放弃，也是不可能的，那种对归来的渴望，如同毒草，一旦破土，就再也按不回去了，更何况，如果这是真的机会，被其他神魔捷足先登……
暝呼出一口浊气，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验证。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不触碰核心，不暴露本体，用最微弱最隐蔽的一缕触须，去最不可能被设伏的边缘地带，轻轻碰一下。
一击不中，即刻远遁。
成了，能窥见真实，赚得先机。
败了，损失可承受，随时可断。
他转向石拓，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决定命运的文字。
“那就……试一试。”
他抬起手，开始调动那深藏于本源之中的细微力量。
行动开始。
……
中岳方位。
自从中岳真君被泰山府君以一根树枝直接镇压，这本来繁华之地，就逐渐有些萧瑟起来了，诸多地祇既不敢反抗泰山府君的敕令，也不敢在府君没有下令的时候，就此离开。
只能继续停留在这里，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好在是府君没有太过于追究中岳真君的事情，还时不时派遣些土地来，送过来些灵材，宝物，资源，这日子过得也算是不差，风平浪静的。
而这一日，这种风平浪静逐渐被打破了。
于中岳附近，一座不甚起眼的山峦出现了一缕灵光，在浩渺的人间地脉图谱中，这里如同平静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丝微澜，灵韵足够低微，也不会引来太多的注意力。
灰衣文士的身影在灵性世界里面淡去。
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将绝大部分的意志与力量收缩，沉入最深的隐匿。
只分出比发丝更细，比晨露更轻的一缕本源，携带着最低限度的感知与链接能力，沿着漫长岁月前留下的、几乎已湮灭的坐标，回到了人间界。
接触的瞬间，他做好这缕分识被瞬间剿灭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致密与坚韧并未完全出现。
屏障仍在，却仿佛一张被拉得过紧，有些部位已然变薄的皮革。他的化身虽然遭遇到了阻力，却远小于预期，更没有出现携带着伏羲气息的针对性绞杀力量。
一种异样的顺利。
灰衣文士惊疑不定：“……伏羲竟然没有来杀我。”
“这是……难道说真的不是他的计策，还是说，他还打算图谋更大？”
祂深吸了口气，感知到了人间界完整的，甚至于过于充沛而导致了有些微混乱的灵韵和气息，舒服地让祂的精神舒爽，而紧随其后出现的，则是逐渐滋生的欲望。
他没有耽搁，更不敢张扬。施展神通，布下阵法，开启法界，然后以此处山峦为原点，最大限度地向四周延展感知，捕捉一切流动的信息碎片——
风带来的远方的气息，地脉深处传递的微弱震颤，空气中残留的异常能量轨迹，乃至更遥远方向上，那些属于人族城池的，混杂的信仰与气运的嗡鸣。
信息如同零散的拼图，被他高速处理。
归类，分析。
最关键的部分，则是借助自身时间和时序的权柄，去尝试探寻宏观法则网络的感知。
暝微微怔住，发现维系天地稳定，隔绝神魔的阵法封印，其运转的韵律出现了明显的不协调。
就像一首宏大乐章里，几个关键声部忽然变得虚弱、走调，这种虚弱感，只有抵达了神魔境界，且对人间界，对那种封印极端熟悉的存在才可以察觉到。
暝的神色怔住，不敢相信。
“这种气息……这个位格，这种伪装无事发生的感觉。”
那波动的特征，他绝不会认错——属于伏羲，却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圆满，而是带着一种……重伤后的滞涩与紊乱，而且还在强行伪装圆满。
“不，不一定，或许只是伏羲在故意伪装的。”
“祂故意展现出这种似乎重伤的假象，然后让我等中了计。”
暝的心底有无边的狂喜，却还是习惯性地用理智和冷静去压制住这种狂喜的情绪，然后取出了一件件法宝，尝试去感知，从整个世界的不同细节处感知这一点。
伏羲是封印了整个人间界的阵法的核心。
和这万法万理诸多法则息息相关。
那换言之，从人间界的诸多法则当中，也可以反过来推算出了伏羲的状态，哪怕是祂，也无法把整个世界的一切痕迹都全部抹去。
暝安静地尝试探寻。
但是他所掌控的一切手段，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某些区域的地脉灵气流向异常，缺乏高阶存在的调理；天空极高处，偶尔有代表规则修补又力不从心的细微涟漪荡开。
没有大规模神魔降临的痕迹，没有伏羲力量活跃巡视的迹象；人间，更像是一个主人突然病重，因而对庭院掌控力大减的宅邸。
只是外面看着还是繁花似锦，一进来立刻就能发现问题。
暝静静盘踞在山石阴影与时间流逝的夹缝里，将所有情报反复核验了数遍。
“屏障松动，阵法失灵……根源在于，伏羲重伤。”
“祂真的，受伤了，怎么可能？而且伤势极重……等等，阆中的时候，共工大神的气息极浓郁，这是，共工大神的气息和业力因果，竟然大幅度衰减了！”
“九幽之力，黄泉诞生……难道说。”
暝强于感知能力，祂感受到了新出现的黄泉，和那位源初的水神共工有着极大的联系，再加上阆中之地的劫难，联系上了娲皇真身似乎在九幽某处。
“难道说……是阆中之劫，是共工大神和伏羲产生了冲突，他们两尊大神在九幽之地战斗，余波，人道气运和共工大神的混沌之水，化作了黄泉。”
“现在，共工大神的气息大幅度降低，折损三分之一。”
“而伏羲也重创，无法维系整个人间界的封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暝的眼底都要亮起来了。
石碑预言的前半部分，天门地户开，以这种方式应验了。这不是诱饵，而是一个因意外变数而产生的，短暂且可能充满风险的漏洞。
暝的心底仍旧清楚，他的理性告诉他，风险依然存在。
伏羲是否在将计就计？
这漏洞是否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的入口？
但眼前的证据，指向了千载难逢的真实机遇，一个重伤的伏羲，一个出现漏洞的阵法，一个暂时失去严密看管的人间，那简直就是莫大的机缘！
灰衣文士缓缓吐出一口气。
试探的结果，超出了最乐观的预期。
接下来，是如何趁虚而入，真正归来的问题了，他对伏羲的怀疑并未消失，但已被证实存在的机会，压过了单纯的恐惧。
他需要一具肉身，一个道场。
他的目光，投向了人间地图上，另一处灵气更为汇聚、地脉节点更适宜自己栖息的所在，而这时期，最完美的区域，就是长安城和终南山之间。
但是当他抵达那里的时候，竟然发现了另外的气息也在游荡靠近到长安城方位，那气息带着一股疯狂之感，似乎要吞噬万物，暝的眸子微冷。
“……饕餮？！”
“血海百骸……”
“山鸣，风语，镜，熔心，织梦，书灵……”
竟然有这么多神魔出现，看起来，这并不是针对着我的诱饵，而其他的诸多神魔留下的化身，也在瞬间察觉到了暝，皆心中震动。
最为谨慎的暝，也出动了。
看来这里果然有宝物！
诸多太古神魔们，未曾想到，彼此反倒是成为对方认为这里必有好处的证据，一时间，这些太古神魔们彼此忌惮，却也极为执着于对方。
于这终南山外，亭台下面，伏羲端着那一杯毒酒，平静把玩，看着天穹当中，各色灵气涌动碰撞，炸开了层层雷霆，嘴角微微勾起。
不下重料，岂能钓上大鱼？
“小子，现在就看你了。”
“看你那阆苑仙境，能不能吃得下这么大的鱼。”
……
周衍推开皇宫当中大殿之门。
看到了九座大鼎，伫立于此，巍峨肃穆，散发出磅礴的人道气运之火，周衍的眸子微动，九鼎安世图更是放出无量流光，李适失声：“九鼎？！”
嗡——！
虚空中一道身影炸开，化作煞气凌冽，朝着周衍杀来。

第430章 至宝现世
那一股冰冷冷的杀意森然，周衍却早就有所准备，自身法力汇聚，化作了一柄三尖两刃刀，横扫，将那一道扑杀而来的身影直接击退。
法力自然逸散，其中有浓郁无比的人道气运，引动了九鼎，让此地的九座大鼎齐齐共鸣，震颤，发出了强横无比的震荡声。
人道气运浓郁磅礴，几乎化作了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这些鼎一个个都极巨大，散发出强烈的神韵，周衍扫过上面的铭文：“……这是武周，是武则天铸造的九鼎？！”刚刚交锋的余波震荡，让李适都有些站不稳当。
闻言道：“是！”
“这是那位皇后娘娘，在自己……在那段时间里，为了权利铸造的所谓九鼎，是神功元年夏，四月铸成，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梁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
“以各图山川物产于其上，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余斤。”
“这里，是那位皇后娘娘留下的东西，天枢碑，还有她的九鼎都在这里，这些东西，陛下，还有爷爷他们看着晦气，可是终究是祭祀过中原人道气运的宝物，不能毁掉。”
“就只好放在这里，眼不见心不烦。”
“原来如此……是武则天之物。”
周衍若有所思，那边传来一道厉声：“不准你如此直呼陛下的名字！”这声音尖厉，李适眸子一冷，提起兵器指向阴影之处，瞳孔微缩。
伴随着法力的涟漪，一盏一盏长明灯亮起，照亮此地。
李适看到了灯光之中的身影，即便是他素来胆大，也是被吓了一跳，瞳孔微微收缩，道：“你——”
“这是人是鬼！”
周衍缓步往前，右手握着兵主真元汇聚而成的兵器。
在这九重宝库的最深处，连尘埃都凝滞在昏黄的光晕里。时间在这里被厚重石壁与更厚重的寂静隔绝，只余下影子，一道枯瘦，嶙峋。与立柱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男人，面容上都是皱纹，明显已经极为苍老，却仍旧还散发出强烈的生机，周衍感知到了这一股磅礴无比的元气，道：“……海外三山法门，福禄寿当中，寿。”
高无庸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嗓音沙哑：“陛下的后人，怎么能这样不懂得礼数，竟然允许这样的方外之人，进入了皇宫大内之中，还胆敢来这里，来到这最核心的宝库之中。”
“若是陛下还在，定要将你们乱棍打出，斩去四肢，埋入缸中，哭嚎而死。”
李适呵斥道：“什么？！如今仍是我大唐……这服饰，你是当年侍奉皇后的宦官？！”高无庸厉声道：“大唐，仍是我大周，你这子孙，见陛下九鼎，还不跪下行礼！”
言语落下，已经是朝着周衍这里扑杀而出。
招式狠厉，就是奔着将所有人的性命都诛杀而去的。
周衍的元气一震，将李适逼退，与此同时，左手抬起，朝着前方伸出去，五色元气汇聚，化作了巨大的元气手印，只是瞬间就将这老迈宦官拿住。
高无庸一身本领，竟然不弱，生生挣脱开了周衍的五色手印，但是下一刻，地脉之光亮起，缚妖索化作八道细小的绳索飞出，将这宦官直接锁住。
旋即立刻展开胎藏界曼陀罗结界。
这佛门顶尖法门，涉及因果，而缚妖索直接锁死三品之下的修士，高无庸虽然在这里苦修了百多年时间，终究远不是周衍对手，只一招就被擒下来。
一股涟漪散开，高无庸的身躯被困锁在原地，挣扎不已，却完全无法离开，周衍看着这九座巨大古朴的大鼎，感知到了上面的人道气运，知道这足以成为作为终南山大阵的阵眼。
高无庸厉声咆哮：“放下，叛臣贼子，你要做什么！”
“放下！”
周衍看着高无庸，海外三山的法门，走的是偏门之法，追求的福禄寿，并不是自己修出来的，而是掠夺而来的，从武则天的时代一直活到现在，且生机磅礴，肉眼可见能继续活下去。
这个宦官恐怕已杀了许多的人，掠夺他们的生机。
周衍看向李适，道：“那么，就按照我和你父亲的约定，这武周九鼎，贫道就先带走了，此人所修行的法门，是之前张皇后，鱼朝恩他们那一脉的。”
“属于海外三山。”
李适眸子微变。
高无庸发出阵阵嘶吼，忽然迸发出一股强横元气，这元气如火，焚烧身躯，导致他自己的身躯出现裂痕，以近乎裂体的方法，挣脱了周衍的缚妖索，然后朝着这道士扑杀。
招式古朴苍茫，暗藏杀招凌厉。
一招直按周衍的心口，另一只手则是藏着一片血色光芒，是打算要吞噬周衍的生机，周衍用右手中的兵器格开了高无庸的左手，后者猛然腾起，右手带着一股吞噬之意，按向周衍。
双目睁大，犹如疯虎，也犹如这些年来潜藏在这里，扑杀一个个路过此地的太监，宫女，掠夺他们的生机一样，这一招他用得很熟悉了，但是在距离周衍额头一拳的地方停下。
缚妖索重新开启，将高无庸全身上下束缚住。
周衍伸出手，两仪微尘压在这宦官身上。
高无庸面色大变，口喷鲜血直接飞退而出，他的功体被周衍一掌之下，直接打崩了，掠夺来的生机气息犹如一道道飞虹般，从他的身躯内飞出去。
肉眼可见的，高无庸变得越来越苍老，越来越虚弱。
本来身上还有的血肉迅速干涸，皮肉像是挂在骨头上，他踉踉跄跄，坐在地上，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去了，嗓子动了动，只是发出一阵阵干哑的声音。
李适道：“这是……”
周衍道：“海外三山，不老长春功，当年武后年纪很大的时候，白发转黑，牙齿重生，应该就是修行了这种法门，但是终究是掠夺外来气息的邪道。”
“殿下最好不要修行。”
李适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生出一丝寒气。
这个道士说话的时候温温和和的，但是提起这事情的时候，却莫名有一种凝重的压迫感，李适颔首，郑重道：“我不会修邪法，若有此事的话，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高无庸散尽功力，本来就要立刻死去。
这种功法有很大缺陷，虽然有生机，但是身体体魄气血却还是在不断衰老，这会导致生机的不断流逝，一开始的时候，杀一人掠夺之寿可活十年，到了后面可能只有十天。
可他虽倒在那里，竟还挣扎着往前爬行，一点一点，犹如蠕动一般爬到了武周九鼎前面，枯瘦的手掌攀住了九鼎，口中吐出鲜血，定定地望着眼前鼎身上那古奥的纹路——
一只盘旋的凤，引颈长鸣，尾羽烈烈。
似要破鼎而出，焚尽八荒。
人说死前走马灯，临死前的身躯死寂，似乎和记忆里那一段最痛苦也最无法忘却的记忆联系起来了。
冰，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冰寒。
身体早已失去知觉，太极宫西侧的太液池，被严冬封成了一面巨大磨盘，一个连姓名都模糊的小宦官，就跪在这磨盘中央，如同一粒即将被碾碎的尘埃。
罪名？不重要。
在这宫闱，卑贱者的性命本就是最轻飘的尘埃，一阵风，主子一个不悦的眼神，就足以决定其落向何方。
他跪了三天三夜。
他要死了。
像无数个无声无息消失的同类一样，死在某个主子也未必记得的惩罚里，死在腊月的寒风中，尸骨沉入冰层，开春后或许会浮起肿胀的一团，被匆匆掩埋，连乱葬岗都进不去。
贵人们觉得晦气。
凤辇的銮铃声，就是在那时穿透死亡寂静传来的。
叮铃……叮铃……
仪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他涣散的神智已无法思考，只凭本能将僵硬的脖颈又往下垂了垂，额头抵住粗糙的冰面。
辇车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漠然驶过。
停下了。
绣着金凤的帘帷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他不敢抬头，只看到曳地的裙裾，和裙边细腻如雪的狐毛滚边。
“还没死？”
女声响起，带着独特磁性与威仪的音色。
他喉咙咯咯作响，发不出任何声音。
“倒是个硬骨头。”
那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兴味，“抬头。”
用尽残存力气，他抬起沉重的头颅。视线模糊，只看到辇中一道端坐的身影，面容隐在珠帘与光影之后，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风雪与垂死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想活么？”她问。
他拼命地，幅度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活下来，能做什么？”
他茫然。
一个将死的，卑贱的阉人，能做什么？
“奴婢……奴婢……”破碎的气音挤出喉咙，“愿为陛下……做任何事……”
“陛下？”帘后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冻杀了头，本宫还不是陛下。”
“那就跟着本宫吧。”
静默了片刻，风雪呼啸，高无庸一路追随那个女子，走过了漫长的岁月，看着她登基称帝，改唐为周后，倾举国之力，汇聚八方金铁，熔铸而成镇国神器。
九鼎成，天枢立，大周国运被推向巅峰。
后来，她老了。再英武决断冷厉无情的君主，也敌不过光阴。她开始频繁召见他，有时只是让他静静立在殿中，仿佛需要一个完全沉默的存在陪着，来对抗逐渐逼近的虚无。
直到那个寒冷的冬天，她终于走到了尽头。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衰败的气息。权臣，皇子，后妃，各怀心思的面孔在屏风外影影绰绰。她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他。
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昔日璀璨的眼眸浑浊不堪，看向他，手指动了动。
他明白，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轻如枯叶。用他修炼多年的，最平稳的身法，避开所有耳目，如同过去无数次执行最隐秘的任务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早已布下结界的九重宝库。
九鼎在长明灯下沉默肃立。他将她放在中央空地上，自己深深跪倒，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
她的嘴唇翕动，气息微弱。
他凑近去听。
“……守着……”
“守着……”高无庸声息渐渐消失，“臣，守不住了……”他失去了生命，倚着冰冷巨鼎粗糙的纹路，像一截枯死的藤蔓攀附古木。
周衍看着这修行海外三山手段的宦官死去，身如枯骨，眉头微皱，武曌，根据已经知道的情报，这位武曌本身乃是海外三山弟子，后入皇宫，最后同时坑了李唐气运和海外三山。
而后苍老衰亡。
这九鼎是她自己希望匡定秩序而成的宝物。
虽然蕴藏了武周的气运，但是和真正的九鼎肯定是不能够比的，用来当做阵眼，可以，却无法承载太过于强横的力量。
“只希望，伏羲引来的那些神魔，没有那么强，没那么多。”
周衍心中想着，就在这个时候，忽而感知到有一物晃动，想了想，让李适先在外面等候一番，李适知道这个道士的手段，并没有什么异议，退了出去。
周衍袖袍一扫，一道流光从袖子里飞出来，化作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本质上乃是灵体，正是周衍在海外三山进行大采购的时候遇到的。
也就是这个小姑娘出现，才让周衍找到了海外三山真正的至宝，共工绝世的神兵&#183;水文书，而也是因为这水文书，才导致在九幽之地，成功扭转局面，还创造出了黄泉。
周衍对这个小姑娘颇有善意，那小姑娘出现在这里之后，看了看这九座大鼎，问周衍发生了什么，周衍将大概事情一说，这小姑娘就若有所思，一副老成的样子，道：
“哦哦，那个小姑娘啊，我在那里见过她的哦。”
“她也和我一样，一起去过下面的地牢里，见过那个大叔，不过，那大叔对她可比起对我好了，那小丫头的什么智谋心机，都是兮蚨大叔教的。”
兮蚨教导的武则天？
两面三刀，连番背刺，最后成功上位，手段狠厉。
这怕不是伏羲上身教过一段时间吧？
周衍心中吐槽，小姑娘灵性恢复了，看着那死去的老宦官，道：“这估计是被她当做棋子利用了吧，这九鼎应该也是兮蚨大叔教她的铸造法门，还故意把自己的棋子留在这里。”
“这个人啊，被骗了呢，那个武家姑娘最会骗人了。”
周衍微微怔住，瞳孔收缩。
刹那之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兮蚨，伏羲，武曌，九鼎，九鼎安世图，还有那不惜代价留下来的所谓的看守者。
暗线彻底连起来了！
这武周九鼎怕是一种封印，真正的东西在九鼎之内。
周衍忽然想到了九鼎安世图当中的那一套步法。
眸子亮起，双手伸出去，把小丫头叉着腋下抱起来，转身转了几圈，大喜道：“你可真是个福缘拉满的福星！”
那故作老成的小家伙被吓一跳，头发都像是炸毛了一样，几乎像是小猫哈气一样，道：“你做什么！”
周衍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将她放下。
道人袖袍一扫，踏步往前，勾连地脉，直接将九鼎安世图里面的那一套步法直接用出来，伴随着周衍的动作，整个九鼎都迸发出强烈的流光。
最后周衍一步踏出。
九鼎共鸣，阵阵轰鸣，犹如雷霆！
武周九鼎，竟然齐齐崩碎了，而潜藏在这九鼎之下的，是一座更为古朴的，带着巍峨苍古之意的古鼎，一股汹涌的人道气运在瞬间亮起，冲向苍穹！
真正的禹王九鼎之一，现世！
与此同时，汇聚于终南山和长安城中间区域的太古神魔们，本来还在彼此对峙，却在瞬间察觉到了不对，猛然转头，看到了长安城中心，一道金色光焰巨柱冲天。
天上云海被晕染成为了金色，层层叠叠逸散波涛。
“……九鼎！”
暝，饕餮等太古神魔的眼底绽放狂喜。
真正的顶尖至宝出世。
局势瞬间再变。

第431章 本座以诚待人，从不说谎
九鼎是禹王采九州之金，铸造而来，是能够定气运和天地的气运类至宝，这等宝物，即便是对于太古神魔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而更为重要的则是另外一点——
九鼎对应九州，禹王九鼎本身就和人间界节点中枢相连。
得到了九鼎，就得到人道气运之所钟，山川地脉之臣服，那么哪怕是伏羲的封印，对他们的效果都会大幅度得降低，到那个时候，就不再是像现在这样，单纯以化身进入人间界了。
而是完完全全可以真身降临，来去自如，做那在世的真神。
哪怕是忌惮伏羲，不能够做得太过头，不能将人世间的万物万法都收入囊中，但是至少可以潜藏隐修，把自身的根基修补完满，这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
暝看着远处，眼底升起炽烈的火。
然后意识到，这里出世的九鼎只有一尊。
而这里的太古神魔，相对于那一座九鼎又实在是太多了。
诸多神魔都渴望得到这一尊鼎，于是一个个的，彼此之间的气氛就变得越来越肃杀，层层阴云当中，巨大无比的饕餮缓缓游动，他注视着人间界，就如同注视着一场永无休止的宴席。
“你要九鼎……暝，我，也要。”
“汝，退下。”
暝冷笑起来：“宝物自然是有德者居之，汝只是个只知道吃的野兽，也想要九鼎？”
饕餮不答，只是深深吸口气。
人间的味道让他欣喜不尽，那层层阴云当中，一张占据了饕餮一半身躯，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缓缓张开，天光倒卷，鱼水悲鸣，山里面的草木野兽，连同空气中浓郁的灵气，都被那无可抗拒的吸力扯入深渊般的喉咙。
舒畅，舒畅！
饕餮的肚子里发出一阵阵的雷鸣。
这里比较空旷，只有野兽，草木，肚子里满足的感觉一过去，就变成了更为强烈的饥饿感，在这样的饥饿感的驱使下，饕餮看向远处繁华无比的长安城，那里有人类，有无数的人类，无数的烟火红尘，无数美食。
过去的记忆在饕餮的脑海里升起。
他对九鼎本身的法宝材质没有那么看重，但是在饕餮眼底，这九鼎相当于来人间进补的机会，一个门票，饕餮和暝不同，他没有石碑，而是单纯闻着味儿来的。
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边缘，祂吃到了一口来自人间界的灵机。
灵气灵机这种东西，当然没有什么大不了。
最多吸收一下就没了。
可是饕餮不同，作为太古神魔当中的老吃家，他敏锐察觉到了灵机里带着人间烟火的味道，还有一丝虚弱屏障被穿透时特有的口感。
“屏障……破了？”
饕餮开始了思考。
对祂而言，人间不是故乡，是粮仓。
一个粮仓如果锁坏了，意味着可以开饭了。
祂也怀疑伏羲。但强烈的渴望和吞噬的欲望，让他的胃袋占据了大脑的思考，逻辑简单至极，如果伏羲没出事，这灵机就不可能飘出来。能飘出来，就说明伏羲至少是没看住。
至于这是不是陷阱？
饕餮的念头相当简单，陷阱也需要诱饵，钓鱼也得要打窝，只要我吃的够快，在陷阱合拢前吞下足够多的人间，就算被伏羲砍一刀，也值了！
另外稍微弱小的太古神魔则是陷入沉默，心中有了退缩之意。
镜长于感知，祂的行动通常始于对周遭强者的映照，自我反倒是比较薄弱，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潜修的时候，祂照见到了这几位强悍者的行动——
最为谨慎，也最渴望提升实力和位格的暝分出了化身。
最莽撞，执着于欲望的饕餮也采取了行动。
而在祂的权柄当中，映照出了人间界的封印大阵确确实实地出现了一丝丝涟漪和不同，饕餮和暝，一个忠诚于自己的欲望，一个则渴望提升权柄，他们分属于不同的团体，有不同的性格。
他们都采取了行动，那人间界或许出现了什么问题，有了机缘。
羲可能设局吗？可能。
但镜沉默许久，却想到了，如果连暝都选择冒险试探，说明局中的利可能大于弊，如果我不动，而他们中任何一个成功获取了人间的好处，实现了补完或突破……
那祂将永远落后，甚至因不完整而面临被吞噬的风险。
行为，有时候不是出于确信，而是出于恐惧——恐惧掉队。
是以从众。
于是，镜映照了暝的谨慎形态和饕餮的目标方向，化作一道似真似幻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滑向人间，只是这位最喜观望的神魔的加入，让其他观望者们也加大了对人间界的看重。
其中有许多没有来，绝大多数保持了冷静，但是也终究有一些，或者陷入了困境，或者遇到仇敌拦路的存在，冲入了人间界，只是现在祂已经后悔了，可后悔也来不及。
饕餮和暝，一个没脑子只有吞噬的欲望，一个则是冷漠平静，两个又都对九鼎势在必得，没说几句话，就已经开始交手起来，饕餮张大嘴巴，疯狂汲取人间界的天地灵气和灵韵。
嗓子里面，一团浓缩到极致、散发出纯粹力量光晕的精纯元气团正在凝结。
不愧是你。
【镜】几乎要头痛起来，祂戴着兜帽，知道饕餮的招式其实就是吃了东西，将灵气高度凝练化轰出去，而因为这家伙的胃口和消化能力太强大，这一招其实威力也很强。
而暝则涉猎时间的领域，周围散开层层雾气，时间的流逝被扭曲，时而加速，时而迟缓，饕餮毫不犹豫得喷出那一团流光，这家伙把所有神魔都看成了要抢自己饭的家伙。
谁敢抢我吃的？！
都得死！！！
镜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疯子，也施展神通，因为饕餮这个没脑子只有胃袋的家伙直接开战，而且根本无法交流，导致了混战只在瞬间爆发。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有最原始的法则碰撞，力量撕扯与权柄干扰。整个终南山和长安城中央这一段百里区域内，化作了纯粹的战场，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一切卷入。
演变成了神魔之间毫无顾忌的相互攻伐。
每一个存在都既是猎手，也是他人眼中的猎物。
也幸亏因为忌惮伏羲，他们所有神魔都只是四品巅峰的化身，这才让战斗的余波被封锁在了这一段空间内，而这个时候，所有参战的神魔，只有眼前的敌人，只有那一座九鼎。
对于这里的机缘，已经没有任何的怀疑。
对于小心谨慎却又贪婪的暝来说，这里出现了这么多神魔的竞争，还有九鼎的出世都是做不得假的；对于镜来说，暝和饕餮的行动成为了佐证，而对于饕餮来说——
我他么吃吃吃吃吃！
骊山之巅，伏羲把玩着空了的毒酒杯，面色苍白如纸，伤势做不得假。
他的神识，似有若无地拂过整个局面。
暝在验证，饕餮贪吃，镜在模仿，织梦在追随……
智而贪，莽而欲，怯而从。
他没有对任何一位说谎。
石碑预言是真的，屏障薄弱是真的，他重伤无力是真的，人间存在补完机缘是真的，甚至共工事件导致黄泉诞生，因果动荡，都是真的。
他只是把一堆“真相”的碎片。
用恰到好处的方式，放在了不同神魔必经的路上。
智者却贪婪如暝，会自己拼出机不可失的机缘，他不相信外面来的消息，却无比自信自己的推断，莽者如饕餮，会嗅着食物的味道疯狂过来。投机者如镜，会跟随大势。
其余神魔，则是会因为仗着自身【锚点回归，永世不死】，来抢夺机缘。
大不了死后回归锚点，过去千百年重聚。
伏羲把玩着手中的毒酒杯，自语道：“这种不死性，对于自身不死不灭的能力，而导致的轻慢，才是真正的剧毒啊，愚蠢，实在是愚蠢得让我都快要不能够呼吸了。”
每一个神魔，都在依据自己绝对真实的认知，无可厚非的逻辑。
以及深植本性的欲望，做出前往人间的选择。
他们的选择彼此独立，却又相互印证。
最后甚至于形成了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漩涡，而伏羲在这个旋涡当中，一眼望过去根本就不存在，伏羲？这里哪里有伏羲？
他们会本能的怀疑伏羲，对伏羲的一切行为报以最坏的考量，可是也因为有伏羲的存在，他们会下意识忽略其他神魔会不会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这就是知见障了。
而打破知见障的推占卜算之法，唯独对伏羲，不起作用。
还有大概率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结论，把他们引向死路。
“愚蠢啊，谎言需要维护，真相却会自己冒出来。”
“不过只是以欲望作为基石罢了。”
伏羲轻咳一声，指间渗出带着道韵的血丝，眼神却平静如渊。
“神魔……陷阱？”
“本座何须要给你们设下陷阱蛊惑你们进来呢？”
“你们心中的渴望，便是最好的驱动力。你们彼此的猜忌与模仿，便是最牢的笼。”
饵是真饵，局是真局。
只是垂钓者要的，从来不是鱼。
而是鱼群汇聚时，搅动的那一池足以推动更大轮盘的势。
在皇宫当中，周衍看到了九鼎，脑子里面嗡嗡的，许多东西在他的脑海中串联起来了，伏羲化身兮蚨，兮蚨被镇压在海外三山，兮蚨教导了武则天，武则天铸造自己的九鼎，潜藏真正的九鼎。
而现在，这九鼎出世，则成为了引诱太古神魔的最大诱饵。
没有人会怀疑被囚禁的一个术士，可以遥远控制天下大势，藏匿了九鼎，这几乎是一枚潜藏在波涛汹涌的时代下，被彻底忽略的暗子，可这个时候掀开来，却是如此重要。
武曌利用那个宦官看管九鼎，而兮蚨利用武曌铸鼎藏鼎，现在，伏羲又利用周衍找到鼎，吸引太古神魔，一层一层，似乎化作了一条锁链，而周衍得到白泽书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连环计的一环。
哪怕没有周衍得到白泽书。
也会有这一天的狩猎神魔的计划。
简直像是精密无比的计划，在伏羲的计划当中，没有谁是必要的，所有存在都只是一个可以替代的零件，周衍第一次的，感知到了来自伏羲的，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受到了心底的忌惮。
众人都说伏羲的实力权能让人惊悸。
周衍此刻才更能够感觉到，算无遗策，谋划苍生入局的恐怖。
“……伏羲，好恐怖。”
“不管了，先去，把事情办了再说这事情。”
周衍心底多少有种被当做棋子的不爽，但是周衍好就好在，可以将这种不爽的私人恩怨和大事分开，周衍不再遮掩，提起九鼎，从繁华无比的长安城凌空而起，直奔长安城外。
而在这个时候，众多太古神魔都打出真火。
这主要是因为饕餮下手根本没轻没重，而且这位基本打死你后还要把你的化身吃掉，相当恶心神，只是在一次轰杀之后，太过于剧烈的余波，撕裂了这地方的外相。
天穹被撕裂。
稳固了千万年的两界屏障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展现，此刻遍布着细密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缝隙，庞大而混乱的灵压从中倾泻而出，压得人间云层崩碎，罡风哀嚎。
暝低语：“天地门户现！”
而在这个时候，终南山上，一座石碑晃动，轰然坠下，砸在这里，那是周衍之所以来到终南山的原因之一，也是最初的时候，说可以展现出昆仑遗宝的石碑，是楼观道的至宝之一。
众神魔立刻察觉到了这石碑的特性，感知到了此物的古老，昆仑神韵，以及这宝物竟然隐隐然和整个人间的地脉，和人道气运相连，一道身影毫不犹豫朝着这石碑奔去，正是风语。
祂是风的神灵，速度极快！
僵硬的局势瞬间被打破了！
没有思考的余地，只在瞬间众神都奔去石碑，彼此交手，打出层层的余波，风语瞬间来到石碑前面，运转本源之力，朝着石碑落下，要落下自己的烙印。
暝，饕餮都齐齐出手。
镜想撤，但是以及被气机牵引，神魔交锋的余波化作了浪潮，只要后撤，就会被搅碎，死去，这就是从众而来的劣势，后退不得半点，众神的力量轰击在石碑上，这石碑刹那之间泛起无边涟漪，隐隐然和整个天地联系起来。
果然是至宝！
暝心中大喜，这是能连接天地规则的宝物，他的突破有机会了，可是下一刻，他就发现不对，发现自己化身的力量在源源不断朝着这石碑涌动，甚至于就连真身也被引来。
！！！
他想过后撤，已经来不及了。
“撒手！！”
狂暴的元气，以此石碑为核心，灌注入大地地脉，神灵之力催动地脉的流动，于是，伴随着低沉的轰鸣，辽阔终南山范围内的地脉之力，开始了流转。
而此流转之力，自然而然和整个长安城的人道气运相连，化作社稷之力，社稷大阵开启，这样的，足以以笼罩整个人间界作为目标的阵法，想要启动，必然需要一股磅礴无边的力量。
这力量足以吸干神魔！
周衍等人需要付出代价才有可能引动此阵，或者说需要先开启，花费千百年时间，慢慢将这大阵的威力提升到可以抵御神魔的层次，可现在，却已经省去了这机会。
代价就是这里的太古神魔们几乎被吸干，就连本体都衰弱。
“你——！”
暝立刻意识到，是刚刚的风语主动出手，才导致了他们齐齐抢夺这石碑，交手的时候，也是这家伙以风将所有人牵扯进来，他发现祂有问题，看去，风语是一位潇洒的神灵，微微抬眸。
本来的青色眸子化作了暗金色的竖瞳，带着微笑。
距离他只有三步的距离，能清晰看到那面庞化作了另一张脸。
暝的心脏几乎骤停，只是觉得，天旋地转！
“伏——伏羲！！！”

第432章 天地门户开，故神归来
刹那之间，仿佛时间和声音都被彻底剥离了。
这刚刚还无比吵闹，动静巨大无比的战场，进入了极其短暂，绝对死寂的瞬间，于此无声之地，世间万物也成为那有着暗金竖瞳之人的陪衬。
中计了。
这一张近在咫尺，带着微笑温润的脸庞，不是别人，正是伏羲。
一瞬间，暝的心往下沉下去，之前他所相信的，自己的推断刹那之间天翻地覆了——
事实证明，涉及伏羲的事情一般都不会有好事；
而当发现自己在的一个事情里有伏羲。
往往，这里有伏羲在，会是坏消息里面最轻的那个。
其他神魔还沉浸于在伏羲出现的惊惧当中，暝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到石碑上，流光层层破碎开来，化作了一枚巨大的玉册，这玉册流转光明，带着一种让暝的神色凝固的温润光明。
暝沉默下来，他惨笑着道：
“白泽书？！”
伏羲嗓音温和宁静，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是。”
暝的眼底满是绝望，以及绝望之下逐渐滋生的疯狂。
那被楼观道储藏了数百年的昆仑石碑，外面的石碑部分崩裂，露出了玉质之物，正是所有太古神魔们都视之如毒蛇毒虫的白泽书玉册。
伏羲在娲皇门口守了不知道多少年，劈死了的史的代行使数之不尽。
早就搜集出来了一点白泽书册。
太古神魔的回归，在于锚点的清晰稳定，在于自身本源的完整无缺，而白泽书的奇诡之处在于，可以容纳一缕苍生本源，对于仙神品以下无妨，对于仙神来说，这相当于破了他们的不死回归。
所以当年白泽曾经遭遇过无数追杀，投奔姬轩辕。
在得知了白泽书的权柄之后。
姬轩辕那个时代的凶徒们联手，炎帝，黄帝，蚩尤，人族鼎盛期硬生生让白泽书当中记录的精怪神魔，数量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
这也导致了之后的第二次围杀，在姬轩辕身死，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崩地裂后，白泽再度被围杀，那一场大战的结局，白泽身死，白泽书被撕裂。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精怪回归天地。
太古诸多神魔弹冠相庆。
而现在，那尘封的记忆再度回归，暝的心中除去了惊悸，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服，他们敢亲自来这里的一个大底气，就在于不死性。
只要锚点在，本源无缺，哪怕是伏羲杀死他们一千次一万次，伴随着时间，他们都会回来。
而现在，白泽书在这里。
而现在！
他们竟然亲自将自己的本源之力，打入了白泽书当中？
“伏羲，你真的是，奸诈啊……”
伏羲微笑道：“奸诈？不不不，吾没有说什么，一切不都是你们自己推断出来的吗？”
“本座素来待人以良心。”
“是你们太愚蠢了。”
暝惨笑。
明明白泽书已经现世了，可他无法脱离，倒不如说，白泽书现世这才是阵法开启的证明。
他发现自己的力量，本源，还在源源不断得抽调，此刻的白泽书玉册残片和地脉连接，让他们的力量涌动进入整个大地，然后进入了天地的循环当中。
他们的力量催动了整个人道气运大阵的启动。
长安城的烟火人间气运，和终南山的雄浑地脉之力汇聚，化作了社稷的神力，社稷的神力锁住了他们的身躯，让他们不得不从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抽调自己的真身力量来抵抗。
而因为白泽书的存在，他们不能够像是以前那样，舍弃这化身，毕竟，舍弃化身，就代表着本源入了白泽书，永世不得超生。
除非再有机缘，将白泽书打碎，让无数玉册符箓归于天地，否则他们再也无法重聚的，所以哪怕是知道饮鸩止渴，也只能不断吸取本源之力。
心中甚至于多出了一种大不了豁出去的冲动——反正自身本源已入了白泽书，那么这一次不能赢，不能彻底将白泽书残篇打碎，哪怕保留有哪些本源在真身，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于是都下意识发狠。
可这种心思下的发狠，调动了更多的力量，令这一座大阵启动得越来越快，导致那凝练了地脉之力和人道气运而成的社稷之力越发强横。
社稷之力越强，也就必须要用更大的神魔之力才可以对抗。
如此循环，局面焦灼。
这个时候，暝很清楚，所有神魔都很清楚，只有彼此都同时停下来，这样的话社稷之力停止融合，才可以找到脱困的方法，但是谁都不敢赌对方会不会在自己停下反抗的时候，全力施展手段，踩着自己的头脱困。
那样的话，对方是出去了，自己却要永远被困在这里。
这个时候，对伏羲的忌惮，还有对彼此的不信任，成为了这一局里面最后的一环，他们甚至于清楚地知道这一环的问题出在哪里，伏羲在赌什么。
伏羲在赌他们无法精诚合作。
毫无疑问，他们确实是不敢。
这是阳谋。
他们只能往里面跳进去，只能等待着彼此之中有哪个虚弱的撑不住最先崩溃，然后借助其崩溃带来的一丝丝机会，摆脱这石碑的吸附。
而在这个机会到来之前，他们只能全力自保。
可这种自保也推动大阵进入了巅峰状态，另一部分力量则是自然而然汇入了天地流转，暝发现，天穹的封印结界，竟然开始恢复。
而伴随着结界的恢复，伏羲的气息优哉游哉得恢复了。
最后甚至于连之前的暗伤都有所痊愈。
比起之前的状态还好！
暝想要停手，最终却止不住，最后织梦这个根基孱弱的神魔终于撑不住，元气崩溃，立刻就化作一团本源之气，倒在地上，眼见不能存活。
而织梦崩溃，带来了一丝机会，其他神魔齐齐施展权柄，这才从这石碑玉册上挣脱开来，一个个的脸色难看，如丧考妣，伏羲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带着笑意：
“诸位，怎么不笑了？”
“是不开心吗？”
“还是生性就不爱笑啊？”
暝的身上，灰色的元气逸散开来，搅动了周围的时间流速，饕餮潜藏在了无边无际的阴云挡住，隐隐露出的身躯都带着一股吞噬之意。
他们两个是最强的，现在也知道，想要活命，就只有拼尽全力击败伏羲，暝的声音传递到其他的神魔心底——
人间界有伏羲的封印，超过四品极限就会被排斥出去。
拼尽全力，逼迫伏羲使出超过四品的力量。
然后趁着伏羲出去的机会，击碎白泽书！
“杀！！！”
众多太古神魔，齐齐出手，各自施展权柄，轰击伏羲，一时间锁链鸣啸，元气四溢，浪潮如海，伏羲驾驭流风，雷霆，八卦，面对着这些太古神魔，竟是从容不迫，来去自如。
时而以雷霆反击，时而运转八卦，引得这些太古神魔，彼此的招式反倒是攻击到了其他神魔身上去，八卦流转，生生相克，伏羲本身的战斗经验和技巧，即便是在太古神魔当中，也是最顶尖的一批。
直打得地动山摇，元气浪潮如海。
而此地之争斗，更是引得百里外的长安城都感知到了波动，不空三藏和尚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天空云海，玉真观中，玉真公主看着杯盏泛起涟漪。
玉真观里飞起檐角下，铃铛不断的舞动，发出清脆连绵不断的声音。
起风了——
毫无征兆地，长安城里徐徐的风停下来了，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呜咽般的风声，时急时缓，吹得满城旗幌胡乱拍打，屋瓦咯咯作响。
颜真卿奔出去，仰起头，看着天穹迅速阴沉下来，却不是雨云堆积的那种灰黑，而是一种掺杂了暗金、铅灰与惨绿的诡异浑浊，仿佛天空本身变成了正在搅拌的浑浊颜料。
颜真卿的神色凝重：“……元气乱流？！”
“地动了！地动了！”
西市有商贩惊呼，地面传来持续不断的轻微震颤，案几上的杯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太极宫内，铜壶滴漏的水面漾开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
唐皇李俶昂起头，看着外面；裴玄羽收起来了自己的小木剑，而做面片汤的陈大郎看着这瑰丽奇异的异相，只是担心这突然来一场大暴雨，把自己的小摊给淹了，手忙脚乱拉着车。
“阿爹，阿爹，你看！”
他的女儿忽然喊起来，陈大郎抬起头，怔住，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长安城当中升起，撕裂天穹，朝着阴云最深的地方飞去了。
周衍一眼就看到了交锋的伏羲和诸多神魔。
只是，很难说，是这些太古神魔压制住了伏羲，还是说伏羲一个人牵制住了这些家伙。
“小子，来得好慢。”
伏羲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晰无比。
周衍没有搭理他，取出了九鼎，九鼎一出，就立刻引来了一道道注视，周衍蓄势，感知到了这里的大阵已经被彻底激发了出来，非但是激发了大阵，甚至于在吞噬了这八个太古神魔的力量之后，这一座大阵直接抵达了极致。
这家伙，怎么做的？
周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将九鼎激发，九鼎迸发出强烈人道气运，同时具备有人道气运和九州之地本身的特性，和之前布下的层层大阵完美共鸣。
虚空中一道道阵法纹路亮起，而且开始不断蔓延。
九鼎化作了一道流光，直接打入了大地。
轰！！！
一道涟漪猛然扩散，强烈的金色人道气运之火以此为中心，以长安城，终南山为节点，层层铺开，亮起来了，而在这大阵完成的时候，周衍的洞天福地当中，兜率宫亮起来。
兜率宫高悬虚空，四道青铜巨轨缓缓旋转。
而在这个时候，在这基础之中，有一道流光在兜率宫旁边亮起，那代表着的是九州地脉之中的一端，代表着的是和人间大阵的联系。
周衍的兜率宫，阆苑仙境，正在和人间界的大阵产生更紧密的联系，对于暝，饕餮来说，这画面就不那么美好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衍的大阵加固了伏羲的封印。
伏羲的封印本来就已经极为霸道。
周衍刚刚则是用人道气运，地脉之力，配合禹王九鼎，蚩尤兵主基于海外三山底蕴的大阵，在这封印后面，又上了一把锁。
而打开钥匙，则是周衍的兜率宫。
出不去了。
暝心底发冷，而饕餮则是发狂了，祂锁定了周衍，开口，那种狂暴无比的吞噬之力猛烈爆发，打算不管一切，将开启了这封印大阵的周衍给吃下去。
周衍见阴云当中，一只羊身人面，虎牙人爪的怪物朝着自己扑来，吞噬之力恐怖无比，他拈起法决，袖袍一扫，自身的神通&#183;吞天噬地猛烈爆发。
两股都是顶尖仙神品的吞噬神力狠狠冲击在一起。
两股吞噬之力，几乎搅动得这天地都晃动起来，天空当中的云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高速流动，呼啸咆哮，周衍脚踏大地，以地脉维系自身，而那饕餮则纯粹的一股蛮力。
“……四凶之一，二品级别的神魔。”
“饕餮？”
“好，好，好。”
周衍呼出一口气，隐隐然感觉到继续对抗下去会很麻烦，忽而停下来了吞天噬地，饕餮大喜，不断吞噬，周衍直接顺着他的吞噬，开启法门。
月色化作涟漪，无边的黄泉之水，九幽之气化作一道黄色的桥梁，直接塞入了饕餮的嘴巴里面，九幽之气是大地最深处最阴森的力量，而黄泉之水则是蕴藏了诸多负面之力。
总之饿鬼是吃不下去。
饕餮大口吞噬，一边吃，一边怒吼：“难吃，真难吃！”
“呕，真难吃！”
他一边骂一边吃。
但是最后，这两股力量明显是就连饕餮都有些吃不下去了，可周府君的饭菜没那么容易不吃，无边无际的黄泉之水轰击在饕餮的肚子里面。
最后这位太古凶兽硬生生喝干了相当于嘉陵江流域的黄泉水。
终于受不了了。
两眼一翻，当场昏过去。
轰！！！
饕餮重重砸在地上，捂着肚子抽搐，而暝等围杀伏羲，伏羲忽而后撤半步，道：“当真的难打，罢了罢了，不和你们打！”他将那一枚化作了石碑的白泽书玉册扔给了周衍。
噙着微笑：“你们最好阻止他哦。”
玉册在空中缓缓旋转，暝，镜，熔心等神魔眸子收缩。
但是他们知道，白泽书是锁住他们的本源，但是这个时候，伏羲才是最大的问题，或者说，换一个说法，谁敢接伏羲扔出来的白泽书？
又有谁，敢去拿那白泽书的时候，将自己的背部暴露给伏羲？
这么明显，直接的诱饵，难道我等会中计吗？！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周衍拿到了白泽书玉册残篇。
然后，看到少年道人手掌一动，一卷完整的玉册出现在了周衍的手中，将那一面写着他们名字的残篇收入了其中，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诸多太古神魔一时死寂，伏羲摊手微笑：
“我说了的，本座素来只说真话。”
暝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
“拦住他！！！”
脚下地脉流转，有一道道黄泉出现，黄泉化作锁链锁住他们，但是终究是太古神魔，这黄泉现世没能拦住他们，一道道绝杀杀向周衍。
可那道人踏出一步，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出现在一道黄泉上。
周衍可以在黄泉之上瞬间移动，风云轻淡避开这围杀，白泽书缓缓展开，周衍并指点在书卷上。
暝瞳孔扫过，却忽而注意到，作为龙之九子这个概念里第五的饕餮躺在地上，织梦化作了一只幽蓝色的凤凰瘫在地上，熔心则是一头熔岩化作的麒麟。
龙失其首，凤断其羽，麒麟泣血于市，则天门地户开，故神归来……？！
难道，预言是真的，那么故神……
周衍白泽书翻卷，道人的声音平淡，响彻：
“大幽冥界，轮回有序；三生石畔，因果昭然。今有灵物【镜】，本性通幽，可照形影，可鉴虚妄——”
“敕令转封——”
“为黄泉之上，三生石问情官。”
暝面色苍白，他明白了。
这就是……故神归来。

第433章 岁月权柄，时序之主
伴随着周衍的声音，白泽书猛然绽放出了无边的流光，那尊【映照】为核心的神魔发出惨叫，奋力挣扎，尝试抗拒这一股力量，与此同时，暝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所谓的【故神归来】！
暝心中的惊怒犹如流水一般迅速地散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预言从未出错。
错的，是他解读预言时，那伴随着漫长的时间和修为而滋生出的，深入骨髓的傲慢。
他以为自己是归来之神，将重掌权柄，享受祭祀。却从未想过，归来的方式可以是被剥夺名号，被束缚本源，是被当做资粮，血祭的祭品一样，变化成了其他的样子。
暝注视着伏羲：“伏羲……卑劣！”
穿着青色古代神服的伏羲双手摊开，诚恳微笑道：
“难道我有说谎吗？”
“汝等当然会回归，只是，归来的方式，和你们之前的预想不同。”
伏羲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触。
“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偏差。”
暝看着这一张脸，忍不住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变大，声音里充斥着无奈，充斥着一种荒唐，无力，还有一种赌徒失败的懊悔，暝仰天长叹，道：“果然，我就不该有那一瞬间的迟疑……试一试，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愧是你，伏羲。”
伏羲给了他真的预言，真的石碑，真的机缘。然后，用他们自己的手，把他们变成了预言里那个注脚，这事情本身想起来都觉得荒唐，但是暝在低笑时候，浑身本源却忽然开始了剧烈的暴动。
灰色雾气瞬间弥散开来。
时间时序，在这雾气边缘出现了模糊感，暝的目光冰冷看着伏羲，冷声道：“但是，即便是败了，你也休想如愿以偿——”混乱的时间朝着伏羲轰杀，伏羲眸子微垂，以雷霆八卦反击。
暝知道此次栽了。
可哪怕是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要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也不甘心一切都顺着伏羲的道路去走，他舍弃了自己的谨慎冷静，招式变得疯狂，想要在名相彻底上榜之前，将伏羲逼出人间界。
其他的神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齐齐朝着伏羲杀来。
伏羲嘴角微微勾起，身子飘然后撤，以神通抓起了巨大无比的饕餮真身，抡起来朝着其他神魔砸过去，时间，烈火，重力，地脉，层层权柄施展，彼此轰杀，搅动得风起云涌。
但是这一次，却不像是刚刚那样能引动天地异相，甚至于影响到百里外的长安城，这代表着这一方天地的秩序，封印都变得极端强化，稳定了。
而这一切的稳固性，都是来自入局的这些神魔之力。
是他们亲自将自己的力量，灌注入了大阵当中，将此阵之威能推升到了现在这样的层次，而现在，这一座已经被激发出来的大阵，又化作了锁链，锁住了他们。
这种憋屈感觉几乎让暝要吐出血来。
一道时间乱流朝着伏羲轰去。
但是伏羲运转八卦，自身即是天地方位，从容不迫得闪开，暝呼出一口气，正等待出招，却忽而发现不对，即便是他，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下，都猛然回头，瞳孔剧烈收缩。
一声短促的惨叫：“暝神，救我！！！”
镜，这一个以【映照】的概念诞生的太古神魔不在了。
不，祂还在。
只是化作了一名青年，神色温和宁静，权柄特性之类，几乎都是镜自身，但是在暝的眼中，却是截然不同——暝的本体是在时间线当中游动的虫，祂可以以本能去窥见时间的流动。
而时间的流动自然而然就和未来，和可能性有强联系。
是所谓的窥见部分的未来。
而现在，在暝的神通法眼当中，关于镜的那条时间因果线上，被凭空抹去，然后强行焊接上了另一条陌生的，隶属于黄泉与三生石的轨迹。
暝的瞳孔剧烈收缩。
“比起白泽本体，更狠厉的手段！”
“伏羲？！！”
伏羲一边在诸多太古神魔当中从容不迫来去，以自身神通引导他们的攻击彼此纠缠，一边散漫笑着道：“怎么，什么叫做狠厉，你看看，他不是还是他？”
“相同的外貌，相同的气息，甚至于相同的本源。”
“这就是他！”
轰！！！
暝凝练时间，化作长枪，狠狠穿刺，被伏羲手中一剑拦下来了，暝的眼底泛起波涛汹涌，冷声道：“还是他？！”
“将一棵树砍伐，抛开了根系，摘下了叶子，修去树枝。”
“最后这一棵树会变成一张桌子，一把木剑，一辆木车。”
“你当然可以说它变成了万物。”
“但是！无论它被创造成了什么东西，都绝对不能够说，那还是最初的那一棵树。”
“镜，彻底陨落湮灭了，再也，无法复活。”
暝的话语当中，甚至于有了一点兔死狐悲的悲凉。
对于涉猎时间的神魔，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镜作为太古神魔的【过去】被盖棺定论，其【未来】被重新书写，而一切的过去未来，所有的时间线，以及延伸出来的因果和未来，那些金色的丝线，全部收束到白泽书。
暝忽而感觉到，那一丝丝金色的丝线还在流动。
眸子微缩，瞳孔地震般剧烈震颤，将自身的权柄运转到了极致，看到他自己，以及身边所有神魔的时间线和未来，都在剧烈震颤，指向同一个被封锁，被定义的终点——那道人手中的白泽书。
名相上榜，未来已被锚定收束。
并非是重活一次，不仅是被更改了权柄，从太古神魔化作其他样子那么简单。
而是树木被砍伐，被破开，重新塑造。
这是彻彻底底的毁灭！
哪怕是外貌相似，权柄类同，那也不再是自己了！
“湮灭，重塑——尔敢！！！！”
暝呢喃。
祂看到那个道士的手里拿着白泽书，目光摇曳，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新的目标，彻底豁出去了，见周衍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尊神魔上的机会，拼尽全力。
取出本源。
朝着伏羲轰杀而去，面对着这搏命的招式，伏羲也不得不后退。
暝却忽而调转，运转全力，朝着周衍扑杀而去。
借助本源之力，化作了混乱的时间乱流，目光当中，充斥着愤怒，不甘，还有癫狂，作为追求永恒的存在，周衍的出现，手中的白泽书，让他心底诞生了一种本能的惊惧。
一定要轰杀他！
将他流放到时间乱流，借助时间乱流将他彻底击碎！
伏羲似乎还打算援助周衍，却被其他的神魔拼尽全力拦住了，最终，暝那不顾一切的，调动本源，近乎彻底搏命的一掌，按在周衍的胸口。
轰！！！
时间的乱流，时光的流动变得黏稠而怪异，上一瞬还是正午烈日，下一刹便成了暮色四合，昼夜在呼吸间疯狂交替，暝大口喘息，眼底带着快意——
时间，空间，因果。
是诸多权柄当中，最为恐怖莫测的。
也是上位权柄。
肉体凡胎，哪怕是自身的体魄再怎么强大，也终究是凡人的范畴内，遇到时间的伟力，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会被时间乱流彻底撕裂粉碎吧。
在法则完整，充沛的人间界，拼尽全力轰击，全力施展时间概念，也是彻彻底底地豁出去之后，素来冷静的暝，忽然感觉到了，自己和整个人间界的时间流产生了共鸣。
祂感觉到了，自己的权柄，法则开始和人间界之时间线流转，变得更为真实，更为强横，或许是因为人间界的法则充沛，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在生死危机下突破极限，或许是这漫长岁月的积累终于到了质变。
他感觉到，自己即将突破！
甚至于可以通过加速时间，来提升遁速的级别，这个道士一定反应不过来，暝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快意，生平罕有，有突破之爽，也有生死危机当中，以为必死，却峰回路转的狂喜。
人间界的老话说的是对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感悟，留存于心，趁着伏羲被牵制，杀死这道士，然后抢夺白泽书，如此不单单可以保持自我。
还可以驾驭饕餮，织梦，镜这些神魔……
成就一方势力！
暝慢慢想着，将自己的感悟，将自己突破心境之后引动的时间乱流，一鼓作气攻击到周衍的身上，而后，慢慢察觉到了不对——那种混乱的时间乱流轰杀在周衍的身上，竟然毫无半点的用处，日月的轮转消散，混乱的时序一点一点得慢下来。
怎么，可能？！
一股幽幽冷意在心底生出。
暝缓缓抬头，眼前轰的发生骤变。
他看到那年轻道士的身躯忽然变得幽深，看见周衍的身形正在无限拔高，膨胀，超越了他对“形体”的认知界限，那并不是周衍在变大，而是这片空间，连同时间本身，正在向他朝拜，将他映照为唯一的中心。
而暝在这个刹那变得无比渺小。
在无限拉长的时间里面，渺小如同尘埃。
周衍的道袍翻卷，落下，然后一片片的赤金色龙鳞出现，每一片龙鳞都带着苍古的神韵，额头生出龙角，龙角嶙峋，仿佛由凝固的时间长河分支雕琢而成，触须飘摇间，带起细微的时空涟漪。
暝的眼底恍惚，看到了真实和虚幻两者。
在无限的时间乱流当中呈现出了的烛龙真身，和在这个时代这个时期的年轻道士一同站在这里了，于永恒的岁月之中，在无限的可能性当中，这个道士即是烛龙。
而在时间的落脚，在这个大唐长安城的一角，这个时间里的烛龙，则是行走于大地的道士。
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吹息之间，便是冬夏轮转，身姿蜿蜒，即是时序流淌，时间的至高之神。
冷静贪婪，心高气傲的暝。
在时间线的缝隙当中游走的暝虫，看着这伟大的身躯，惨笑。
“……时序之主……烛龙……”
“我杀烛龙？！”
“哈，哈哈，我打烛龙？”
荒唐，荒唐啊，暝惨笑，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疯了。
暝的身躯忽而僵硬。
无边时间当中的烛龙垂眸。
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天道法则般的漠然与审视，在这目光笼罩下，暝感到自己周身流转的时间之力变得无比黏稠、迟滞。
他仿佛被孤立出了正常的时间流，成为一个缓慢凝固的琥珀中的虫豸这个涉及时间的神灵在巨大的压迫之下，缓缓跪下，周衍的手掌反手落下，恰到好处，按在了暝的额头。
轰的一声，这一尊神魔直接崩碎成了齑粉。
再没有丝毫的反抗。
面对烛龙烛九阴，暝虫本来就停止一切的反抗。
最强的两尊神魔，暝和饕餮都已经倒下了，其他的神魔几乎毫无半点的反抗，就被周衍迅速地拿下了，地脉之上，引动月色，月华之下，流淌黄泉。
无数的黄泉化作锁链拉住了这些神魔的身躯。
拉扯锁链的是黄泉摆渡人嘘，标准的神魔层级。
周衍的袖口一扫，大日金乌，月华饿兽飞出去，大日金乌振翅，落下无数的大日真火，而与此同时，周衍直接全力施展，大地当中，遍地黄泉，山河社稷图环绕四周，演化群山。
天穹当中，饿鬼异兽吐出了月华，召唤出了兜率宫。
层层封锁之下。
诸多太古神魔意识到了两点，一个是这道士的家底子好厚实，二来，从表现力来看，这个年轻的道士，似乎不比在人间界的伏羲弱上多少，倒不如说，硬碰硬的话，这个年轻道士，似乎更能打？！
一盏茶的时间里面，兜率宫缓缓移动，重新回到了阆苑仙境。
周衍手中的白泽书缓缓流转，上面多出了一个个的名字，但是其中有一个个名字正在缓缓溃散，在厮杀当中，有一些神魔不甘心被周衍的白泽书操控，选择了自爆根基，湮灭本源。
最后只剩下了一些本源神力。
周衍看着那巨大的饕餮，这家伙，能吃能睡，周衍严重怀疑，这家伙刚刚昏过去，纯粹是因为九幽之气和黄泉水实在是太难喝了，可这么难喝，却又还偏偏死顶着也要吃下去。
结果太难吃把自己给难吃晕过去了。
某种程度上，算是人才了。
饿鬼玉符化作异兽，出现在周衍的脚边，看着那巨大无比的饕餮真身，蠢蠢欲动却又害怕，把尾巴都夹起来了，周衍能感觉到玉符异兽的本能，作为吞噬这一道的顶峰，饕餮算是饿鬼的终极目标。
饿鬼异兽渴望吞噬饕餮权柄。
但是又害怕。
属于是想吃但是怂，虽然怂却还贪。
在这一点上，周府君就觉得，这饿鬼玉符，在纯度上，远远逊色于饕餮这玩意儿，就以周衍刚刚和饕餮交锋接触来看的话，如果把饕餮换成了饿鬼玉符这个层次，那饕餮绝对二话不说。
死不死的不重要，先叨一口尝尝咸淡再说。
伏羲似乎对这个饕餮另外有处理，周衍就先开启了白泽书，此次前来的神魔，除去了伏羲化身的风语，还有饕餮外，另有七尊，其中织梦在一开始就被伏羲制服陨落，成了碎片。
镜化作了三生石问情官，虽然还没有三生石这东西。
熔心脾气暴烈，和书灵一起自爆本源之力，宁愿死也不肯被扭曲。
收拢起来的神灵本源，也就是镜，暝，山鸣。
周衍将山鸣化作了这一座阵法的护阵大神。
然后取出了暝的神力本源，只是当这一股代表着时间时序的力量，落在周衍手中的时候，忽而产生了不同，伏羲本来蹲在饕餮前面，隐隐有点像是杀猪匠，忽而感觉到一股时间乱流。
伏羲猛然转头，眸子收缩。
看到白泽书落在地上，周衍的左手死死卡主右手的手腕，暝的权柄化作无序的乱流，在掌心流转，周衍的手掌掌心，出现了一枚金红色的鳞片，这金红色鳞片开始朝着外面蔓延。
烛龙？！！

第434章 最为可靠的背影
周衍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一阵阵的刺痛，感觉到了另一股磅礴的力量，因为暝的臣服而被激发，在这刹那混乱的时间线里，似乎要将周衍的身体牵扯回了他化作烛龙烛九阴，对峙海外三山的那一刻。
在时间线的洪流冲击下，周衍正在无限回溯那时的状态。
周衍的眼睛变成了金色，昆仑三神之一开明的神通受到了刺激，被动激发，在强烈的刺激下，仿佛看到了万物流转的时间线，而在自己周围的时间线里，隐隐映照出的起点，都是过去化作烛龙的那一刻——
“只要在我经历的岁月里，出现过一次化身烛龙。”
“那么那一次经历就会成为永恒不灭的点，一旦触及时间之类的权柄，就会被动激发，让无数时间的我，重新回溯到变成烛龙的状态……最终彻底被同化？！”
周衍在瞬间明白了此刻自己的遭遇。
荒唐的是，这一次的遭遇，甚至于并不来自烛龙烛九阴的恶意，而是纯粹无比的大道流转，就犹如春冰化水，而水流东奔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周衍周身法力迸发，勾动了天地元气，地脉，乃至于洞天福地，阆苑仙境，拼尽全力去抵抗这一种回溯，但是，纵是大地沉厚，纵是法力高深，面对岁月的时候，仍旧无力。
假设将周衍自己的生命和经历，比喻成为一条奔腾不息，正在逐渐扩大的河流的话，那么曾经变化成为烛龙烛九阴的经历，就好像是在这一条河流的某个节点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在不断的吸收流淌的水，甚至于奔过漩涡这个节点的水，都有可能被拉扯回去，成为漩涡的一部分，而如果所有的水都被吸入的话，那么这里就不存在河流，而是纯粹的漩涡本身。
周衍亲自感觉到了，这般的恐怖，无边的压力！
亲自见到了最巅峰的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一证永证？！
哪怕只是曾经变化过烛龙的虚像，都会被拉扯着，不受控制地，朝着【烛龙】这一个终点去收束。
周衍感受到了那种身处于无边时间之海当中，被裹挟着的绝望和恐怖压力，他正在直面三大权柄当中，某个权柄的至高——
他自己的经历不断展开，周衍‘看到’过去的自己，在青冥坊市内的自己，在终南山的自己，第一次伪装成山君的自己，在蜀川的自己，在长安城的自己。
在笑着的，在战斗的，在修炼的，在打坐的。
甚至于上溯到了过去世界的自己。
课堂上走神的，屏幕前打游戏的，仰头喝着冰可乐的。
而后是无数人记忆里的自己，母亲记忆里的，朋友记忆当中的，甚至于沈沧溟记忆里的自己，然后，周衍看到，无数时间流里面，无数人认知里的一个个自己，都在化作烛龙。
而当所有时间乱流里面的自己都化作烛龙的时候，那周衍就将会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烛龙之影。
这一个过程，完全无法反抗。
一个人，一个强大的能移山填海的人，可以做到许多。
却无法违逆时间。
周衍就像是溺水一样，只能看着这一切都消失，看着这一切都变化，最后就连他自己都要彻底失去对自我的认知，就要从自己的记忆里认为自己就是烛龙。
强烈的，犹如在岁月当中窒息的痛苦锁定。
视线开始逐渐变得浑浊，就要沉入永不见底的岁月深渊。
轰！！！
骤然间，淹没他的时间乱流被一只手掌生生撕裂！
那只手破开光阴，将他猛地拽出，周衍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青影立在身前。混乱的时间流在他面前如温顺的溪水分开，不敢逾越半分。
那青袍文士冷声道：“他是本座的棋子，烛龙。”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低沉的龙吟升腾。
威严，淡漠，仿佛可以让时间都分开来。
无数的时间化作了河流，巨大的烛龙头颅缓缓伸出，眸子苍凉默然，带着天道和时间的淡漠，似乎是和这青袍文士对峙，巨大的压力恐怖无边，无数的法则展现，每一道都可以将周衍冲入时间乱流。
但是青袍文士不动不摇。
“听不懂人话吗？烛龙……”
“若是听不懂人话的话，本座倒也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青袍文士踏前半步，身躯散发无边光华，化作了巍峨无比，蛇尾人身的神灵之躯，眸子冰冷，八卦的法则流转变化，最终定住了这一方世界的天地空间，挡在周衍的身前，然后开口，不耐烦得道：
“滚！！！”
轰！！！
对峙的余波轰击，烛龙巨大巍峨，蜿蜒于无边时间之海当中的身躯缓缓消失，为了一个人，去和伏羲产生冲突，并不是很合算的事情，烛龙缓缓散开。
青袍文士抓起了周衍的衣领，一步一步，强行横渡了时间。
而在一个个周衍过去的时间里面，都出现了一个青袍文士，去将那化作烛龙之影的道人找回，穿过十万八千过去的时间，在一个个时间的缝隙当中，将周衍找回。
而在周衍的眼底，这不过只是过去了一个刹那。
巨大的压力，让他猛然将手中的时间权柄抛开，然后踉跄了半步，坐在地上，抬起手捂住额头，发出了低沉的闷哼，刚刚的事情，那一个个时间点的经历，化作了残缺的画面，在心底浮现出来。
这个时候，才有强烈无比的后怕和惊惧，周衍这样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都给弄得浑身冷汗，就差一点，如果不是伏羲亲自出现，跨越了时间线把他拉回来的话，他恐怕会立刻变成烛龙。
而引发出这一切的，则是那落在地上的暝之权柄。
那一团混乱的，纠缠在一起的时间线。
周衍看到一只手伸出，将落在虚空当中的暝之权柄拿起来。
伏羲淡淡道：“……变化烛龙，差一点就死了，虽然本座一直都知道你的胆子够大，但是没有想到，在本座和共工对峙的时候，你还搞出了这么大的乐子，差一点，你就没了。”
周衍道：“我……”
他还想要嬉皮笑脸，和以前那样说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伏羲，明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是说话的时候，周衍感觉到有一股恐怖的压力，让他的脑壳儿都有些发懵。
“罢了……你们两个也给本座滚出来！”
伏羲抬起手，直接撕裂空间，把在阆苑仙境里面的姬轩辕和蚩尤拉出来，扔在地上，姬轩辕，蚩尤，周衍看着伏羲，青袍文士的袖袍翻卷，脸庞像是笼罩在阴影里面，道：
“这小子什么都不知道，汝等也不知道？”
“他敢变身，恐怕你们两个也没有阻拦吧？”
“说说，怎么撺掇的？”
姬轩辕干笑：“……这个，那个，羲皇老祖宗。”
伏羲温柔道：
“跪好，叫你起来了吗？”
“唉，好嘞，您说。”
姬轩辕大帝老老实实。
轩辕黄帝，蚩尤兵主，周衍府君，某种程度上的三大狂人，就这么乖巧排排跪，被伏羲骂了足足三个时辰，然后伏羲将那两位一脚踹回去了阆苑仙境里面，继续干活打灰。
看着周衍，有种想要抡着这小子的脑壳儿暴揍的冲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淡淡道：
“烛龙的本体神意不知何处去，可祂残留的神灵真身，仍旧还带着神念，你触及他，会被盯着，成为烛龙这个时间类神灵最强者的回归锚点，至少是锚点之一。”
“你应该不想成为他一证永证的佐证吧？”
声音顿了顿，伏羲冷笑道：
“如果不是担心你死了，娲会伤心，本座可懒得理你。”
“整日里给本座惹来各种麻烦。”
这一次周衍终于是老老实实的，没有胆敢对伏羲顶嘴什么的了，只是有些后怕，道：“我只是以为，因果这种权柄很诡异，很离谱，没有想到，就连时间也这么诡异吗？”
“这样的话，那烛龙这一张底牌，没法用了。”
伏羲道：“以后可以用。”
周衍愣住：“啊？”
伏羲淡淡道：“注意时间就好了，从今以后，烛龙的身体不会把你当做锚点了。”
青袍文士伸出手，平平淡淡将那代表着暝的岁月权柄，扔给了周衍，提起了那位时间上的顶格存在，也只是垂眸，淡淡道：“因为，本座在。”
莫大自信，无边狂傲。
只因为吾在，那么，哪怕你在运用时间上最强，时序之主烛龙的力量权柄，也不会被后者盯上，不会被顺着时间和因果暗害，只是这五个字，足以展现出伏羲的霸道和手段。
青袍文士的声音顿了顿，又冷笑道：“但是，如果你仗着有本座，不断变化，让【烛龙】在你存活时间里的比重太大的话，那本座也没法子。”
“那属于你自己找死。”
周府君老实了。
心中忍不住松了口气，觉得，果然是伏羲，虽然在平常安全的时候，要防备着这个家伙给挖出各种各样的坑来，可在最危险的时候，伏羲就是最安全最可靠的。
周衍想到了兮蚨写给嬴阴嫚的信。
他本来打算，在去蜀川的时候，将这一封信交给嬴阴嫚，一方面来，为这两人旧情传讯，另一方面，也是给伏羲挖个坑出来，可这个时候，周衍觉得这事情做出来，不地道。
心中就有些不想要把这信笺交给嬴阴嫚了。
至少，在把这一封信交给嬴阴嫚之前，得要先和伏羲说一说，今日所见，至少已经可以证明，他们之间的立场上是一致的，既然如此的话，那么就应该以诚相待。
应该要少一些尔虞我诈，彼此联手，精诚合作。
青袍文士旋即侧身，朝着周衍招手，道：“另外，这里还有一物，你可以看看。”
伏羲开启一枚玉符，玉符展现流光，是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些混乱驳杂的时间线当中，周衍看到了茫然的自己，看到了青袍文士，和退去的烛龙。
于是周衍知道，这是刚刚他被那一股混乱却汹涌的时间线冲刷，记忆出现一段空白的时间，这个时候，这一段的经历还没能回忆起来，难道说，是有什么变故吗？
周衍的神色凝重，全神贯注。
看到画面当中，伏羲侧身看着自己，看到那个画面里的自己，满脸茫然，问伏羲道：“你……刚刚那是来杀我的？是你救了我？”
周衍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丝不妙。
然后，他果然在画面中伏羲脸上，看到了一种微怔，然后若有所思的表情变化，以及嘴角勾起的弧度，画面中的青袍文士对画面里的周衍道：“是啊，我可是你爹啊。”
“叫爹。”
画面中在烛龙洪流轰击下短暂有些失去认知的周衍开口：
“爹！”
周衍：“……”
道人一句话都不说，但是双手握起，面庞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了，伏羲拍打他的肩膀，勾肩搭背道：“不错啊，当时候叫的真是利索！”
“本座当然要救你啦。”
伏羲的嘴角朝着两侧勾起，露出尖牙，和无比愉悦的微笑，周衍红温，一拳握紧，反向轰杀，伏羲避开这一招，从容离开，笑眯眯道：“着什么急啊。”
“啧啧啧，都叫爹了！”
周衍浑身气息乱走，嘴角抽搐，背后直接展现出了四品法相，奔走雷霆，注视着眼前的青袍文士，额头的青筋凸起，突突突乱动。
在危险的时候，伏羲务必可靠，可是当伏羲展现可靠的一面之后，也就意味着危险解除，这个家伙将会成为目前最危险的一环。
“你，他妈了戈壁！”
周衍愤怒的话语变成了一串鸟语花香。
伏羲伸出手抵着自己的嘴唇，微笑道：“啊呀，乖孩子要好好说话，本座在人间界的封印里加持了一道‘天道规则’，你的所有脏话，都会变成鸟鸣。”
周衍的面庞涨红。
道人的眼底几乎要冒出两团火。
伏！羲！
我要给你整个大活啊！！！
整个绝世大活儿啊！！！
伏羲，周衍看着对方，一个抛接那一枚玉符，一个则是想着那一封兮蚨的情书。
‘这个秘密。’
‘我吃你一辈子！’
‘本座吃你永世轮回！’
终归勉强把这事情揭过了，周衍重新将那一团暝的权柄拿起来，在手中拈了拈，道：“不过，这东西该怎么用？”
伏羲道：“涉及了时间，又结合了烛龙的气息，有些麻烦，不过，你——”
伏羲看到周衍伸出手，刚刚掌心处的那一道鳞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烛龙之气，是刚刚周衍被伏羲保护，面对烛龙的时候，顺手捞了的一缕。
伏羲和周衍面面相觑。
在伏羲搜集‘证据’的时候，周府君则是在摸宝贝。
哪怕那时候处于失忆状态，摸尸本能还在。
周府君的小手，不是很干净。
只是没想到，太古龙鳖引以为傲的大神通，竟然也只是掠取了那么偏远薄弱的一缕，伏羲看着周衍，又看着白泽书，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嘴角勾起，压下，又勾起。
“咳咳，本座建议，可以将暝的权柄作为材料，将烛龙之气固化在白泽书玉符上，然后你就可以以一种被削弱的方式，主动运用烛龙的力量，而不是直接就动用全力。”
伏羲给出的建议很中肯，周衍疑惑，道：
“可是，这个动作一定会引来烛龙的目光。”
“我可不想再被祂盯着了。”
伏羲道：
“祂不会再看你了，再说了，这不是有白泽书吗？”
周衍看着白泽书：“白泽……”
伏羲想到了过去无数悲伤的画面，才让自己的嘴角压下，将自己的演技发挥到了极限，轻描淡写：
“反正他已经死了。”
周衍认可了，于是周府君尝试以暝的时间权柄，将烛龙之气息稳定在了白泽书上。
白泽书大方光明。
然后——
咔吧。
白泽书的那一页，直接裂开来。
而在同时，到了蜀川又开始摸鱼，找了个地方就睡觉的白泽，猛地睁开眼睛。
“草！！！”

第435章 阵成结界，人间权限
白泽几乎是从床铺上弹起来的。
他之前鼓足了干劲，但是他的干劲伴随着移动的距离在快速衰减，抵达蜀川之后，觉得这个地方，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叫做相当的巴适。
有吃有喝有睡。
于是白泽华丽丽的躺了。
仗着自己的一张小白脸，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非常愉悦得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也就是，吃软饭。
大唐时代风气开放，大家族女子也有和书生来往。
白泽找到了一个漂亮端庄的美人儿。
至少，从姬轩辕开始算起来，白泽几乎是在吃软饭这一条赛道上，一骑绝尘，他就差在头顶插一个牌子，写着【能说会道，长得帅，身体好，还能干活，养我，养我！】
【给口饭吃得了】
虽然耻辱，但是白泽自卖这件事情，几乎形成了后世【插标买卖】的雏形，虽然后来大家发现这白泽果然是神兽，能扛着那么大个木牌子到处走，所以【标】也就越来越小。
但是这一场噩梦，直接将白泽给惊醒了，坐在那里，大口喘息。
他梦到伏羲那家伙，蛊惑那个人族，把烛龙的气息也给按在白泽书上。
烛龙啊……存在于时间每一处缝隙的时序之主。
白泽擦了擦自己的冷汗，又朝着后面倒下去。
“呼……原来，是个噩梦啊。”
“我就说嘛，烛龙之气，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摸出来的？哈哈，休息一下，休息一……”
白泽的思绪凝滞，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隙。
白泽书和他之间，终究还是有着隐隐的联系，当他自己的神魂和身躯出现问题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那就是那不是个梦，一切都是真的，白泽看着这裂隙，白泽知道伏羲的手段，也知道后者确定自己没死。
那这裂隙就是故意的。
白泽的面庞扭曲，像是听到有人在温柔低语：
‘赶快给我去干活……’
“要不然的话……”
这一个大宅院里面，一名美丽的女子正在愤愤不平得和朋友闲谈：“这个书生，当真是榆木脑袋，本姑娘把他捡回来，他不领情也就罢了，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便是抛媚眼，也无用。”
“穿着清凉坐在他旁边，手抚他身，他只觉得烦了睡觉。”
另一个婀娜的女子舔了舔嘴唇，笑着：
“不如……弄些催情之物？”
“什么补肾汤，八宝养阳丸之流，当是有用。”
那美丽女子谢寻霜长叹息一声：“用啦用啦。”
“结果那人，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转头侧身就睡。”
她这几个朋友，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还要养着这书生，问道：“那他非常有才华？他日科举，能够一举高中？所以资助他？”
谢寻霜道：“他不懂四书五经的。”
其他人问：
“那是能写诗歌词赋，犹如司马相如，李太白一般风流倜傥？”
谢寻霜叹气：“倒也没有。”
“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才子？”
“似乎不通音律呢。”
于是她这些个朋友，终于还是不能够理解，面面相觑，看着她，哭笑不得：“那这又不行，那也不行的，你看中他什么了？不如养一只猪，反正也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至少猪还可以宰了吃。”
谢寻霜长长叹息一声，双手托着下巴，眼底泛起水波。
“是啊，这不好，那不好的。”
“可是，这一张脸，实在美丽。”
众人看着谢寻霜本来就极为出挑的容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忽而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然后看到，里面一间屋子被踹开，一名刚刚似乎还在睡觉的青年，一边穿外套，一边迈步狂奔，咬牙切齿。
却见那男子黑发，眸子温柔如水，剑眉星目，却又带着一股慵懒，衣裳不好好穿，书卷气，博学之气，俊美儒雅，这些气质混合在一起，本来会是一种锋锐的意气风发，却又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没出息’的感觉，让人想要将他按在床榻上，狠狠地欺负。
哧溜——
不知道是谁吸了口口水。
然后就是此起彼伏，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白泽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到了谢寻霜旁边那几个，明显和前者不同，吃过见过的女子，脸上神色一僵，然后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那什么，我想起来了，我家里的火炉子没有关！”
“我先走了啊。”
谢寻霜脸上有悲伤的神色，她周围那些美艳婀娜的女子，却是朝着白泽追过去，道：“公子，公子不要躲啊。”
“不要跑！”
“咯咯，寻霜这孩子，只是从市面上看了些书，听传说，还有版本是来自终南山楼观道大真人希微子的珍藏版，不知被谁偷了下来呢，她看多了书，心思荡漾，却还是个雏儿。”
“和咱们姐妹不同。”
“公子不要跑啊，奴家的床很大，来玩嘛。”
白泽跑了几步，忽而却又回头，慌慌张张，却从这些人当中穿过，来到谢寻霜的前面，道：“这几天来，感谢姑娘你管吃管住！我很开心哦！”
这一句话，就好像是将谢寻霜整个心里面的悲伤，似乎被利用了的伤心给磨平了。
“然后——作为报酬，吾来为你解开一些魇魅之术。”
白泽忽而伸出手，两根手指点在了谢寻霜的额头。
嗡的一声响，谢寻霜身上传出来一股煞气，然后层层崩散开来，白泽转眸，那几个美丽女子正要过来，看到那俊美青年的面容发生了变化，黑发变白，面容长出了毛发，化作兽形，一双眸子眼瞳几乎将眼白全部占据，化作了犹如血月一般的猩红。
如同见到了原初的恐怖，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们的心脏。
顶尖大妖？！
境界最好的那个女子尖声道：“——大圣饶命！”
“我们是青冥坊……”
吼！！！
白泽懒得说，无形的咆哮，几乎是在这些女子的心底炸开。
砰！砰！砰！砰！
一团团元气散开，这刚刚还婀娜多姿的美丽女子直接化作兽形，有的是狐狸，有的是黄鼠狼，有的则是蜘蛛精，散发出一股墨色的煞气，白泽眸子冰冷，俯瞰着她们。
这些成了气候的妖怪像是看到了整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齐齐尖叫起来，身躯剧烈抽搐，然后缓缓不动，竟然被硬生生得吓死了。
谢寻霜脸色苍白，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
白泽转过头来的时候，化作之前没出息的气质，自然地舒缓掉了谢寻霜心中的恐惧，只是道：“好了，她们都是妖怪，你大概是体质特殊，引过来这么多妖怪，我给你解决了，就当做是这段时间的房费。”
谢寻霜眼底泛起异色：“公子，是为了救我么……”
白泽：“……”
不，是顺手。
虽然是察觉到了有奇怪妖气害人，作为和姬轩辕的盟约白泽前来，但是在干正事之前，白泽就屈辱地在床铺前面臣服了。
但是白泽可不是简单人物，他嘴角勾起，脸上满是真诚：
“当然了，美丽的姑娘，我就是为了救你，才来到这里。”
此乃谎言！
只是为了蹭吃蹭喝的摸鱼。
“另外……之后应该会有一个叫做周衍的家伙来到这里。”
“这个东西，你交给他。”
白泽随手拿出一枚玉册，在里面传递了一股信息。
有正事，也有伏羲臭闻一百零八条，以及伏羲绝对不能被娲皇知道的二三事等诸多太古小八卦。
白泽被几次三番作弄也有些恼了。
他决定，给伏羲来一把大的！
递给了谢寻霜，然后身躯缓缓消失不见，那些个成了气候的妖怪，也担心引出事情来，都被一并带走，只留下那个小姑娘呆呆站在那里，把那一枚玉册拿起来，然后想着刚刚的白泽。
啊，白公子……
谢寻霜想着——
就连‘逃跑’的时候，也是，非常美丽啊。
白泽出现在成都城的外面，看了看那些妖怪的真身尸体，满脸古怪：“……怎么还有个雄性妖怪，变成了女子？啧啧啧，这蜀川妖怪，玩得这样花的吗？”
“算了，不过，青冥坊……这是后世的妖怪组织吗？”
“看着似乎和周衍有因果纠缠，罢了，交给他。”
“但是，青冥，青冥……嘿，恐怕也是老朋友了。”
“蜀川，这地方的水好浑啊。”
白泽仰天长啸，主动入局了。
没有谁能治住的白泽这一次被伏羲吓到了——
那个该死的蛇，没良心啊，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一次是代表着时间的烛龙，这混蛋哪天把开天辟地之神的气息给塞进白泽书里面，白泽都相信。
再加上那个跃跃欲试，打算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白泽书上的水神人性，白泽感觉自己再不干活，就可以去见姬轩辕了。
白泽的眼睛看向蜀川水系。
暗流涌动。
共工的臣子，已经快要抵达了。
不日恐怕就会掀起大水，淹向人间，将共工的人性彻底淹没，这一次的水神人性一旦崩碎彻底消失，恐怕，共工就会成为真正原初的自己，彻底淹没人世。
小子，你快一点来，最好，再强点。
大腿，大腿你快来吧！
让我抱一下！
……
咔吧——
周衍看到了白泽书那一枚玉册的裂口，陷入了沉默。
伏羲面不改色，左手抬起，轻轻拍打在自己的右掌掌心，似乎是刚刚知道会是这个结局，道：“我刚刚想起来了，白泽书在太古的时候就裂开过一次，你手里这部分算是主干，能继续往上面增加玉册。”
“但是，烛龙位格比起白泽至少高出去三个档。”
“残缺的白泽玉册，也无法容纳一缕烛龙之气啊。”
“哈哈，真的是，年纪大了，什么都忘记了。”
周衍看着这白泽书，看着一点诚意都没有显然是故意的伏羲，道：
“……白泽，还活着？”
“你在逼他出山？”
伏羲的笑容微顿，然后微笑看着周衍，优哉游哉道：“错了。”
伏羲的手掌拍在周衍肩膀：“是你，在逼他出山。”
周衍：“……”
这个混蛋。
骂名和坏事都甩出去，自己倒也是摘了个干净，周衍嘴角扯了扯，更加坚定了，要把兮蚨的情书交给大秦长公主的冲动，他看着白泽书，眼底有些心疼。
“这宝贝，得要重新修缮了。”
“看起来，得要找到更多的白泽书玉册残篇，才能恢复白泽书的本源，而这些残篇，又都在史的手里。”
史的麾下有大量的代行使，手持玉册，不知道在何处，周衍目前可以确定的，就是蜀川之地，安禄山，八只三足金乌，那里一定会有白泽书残篇……
周衍又想到了那个奇怪的梦，淹没天地万物的洪水。
还有那个和共工对峙的男人。
蜀川么……
周衍将这个下一次的目的地放在心中，引动地脉，彻底贯穿整个大阵，于是伴随着层层人道气运和地脉之力的汇聚，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九鼎所在之地迸发，冲到了天穹之上。
轰！！！
天空中的云海开始震荡，散开了一层一层的波涛涟漪，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发现，人间界再度有了变化，注意到了终南山一带升起光柱，在伏羲的镇压封印之下，又化作了第二重大地阵法。
两层阵法叠加，导致了长安城到终南山这一带的人间界。
直接无法窥探。
如果说之前的人间界，是透明的，在太古神魔的眼底，几乎是不设防，他们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可以轻而易举得窥见整个人间的各种变化，于是阴恻恻得准备自己的手段。
那么现在，这人间界有一块就是变黑了。
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众多神魔，都因此而震荡起了一层层的涟漪波涛。
上一次做出类似事情的，是那个秦皇嬴政。
政被他们围杀了，所谓的秦律法界，才没能推行下去。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局势似乎发生了一种根本性的转变。
而在同时，周衍终于彻底打开了预计当中的人间结界，感知到人道气运，地脉之力汇合成为了社稷之力，而伏羲的封印结界则代表着天穹之道，三者合一，把人间界的这一带区域打造成铁桶一样。
“这样，就算是安心了吗？”
周衍伸出手，感知着整个大阵，他多了一种奇妙无比的感受，一种对这大阵无比了然的掌控感，只要有任何第二重世界的存在，在地脉大阵的范围内，偷渡进入人间界，周衍都会察觉到。
甚至于可以驾驭这一段区域内人间界力量去轰杀对手。
周衍若有所思，在脑子里搜刮了下，找到了一个能完美形容自己现在状态的名词：“……管理权限？”
这代表着在长安城为中心节点，联通终南山的这一段区域内，周衍具备有极高权限，也需要承载着对抗第二重灵性世界内进入人间的敌人的职责。
但是从结果上来看，他和伏羲围杀神魔的计划，和姬轩辕和蚩尤布下社稷大阵，重走秦皇之路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第一步，神魔已杀，阵法已成，娲皇的安全也进一步提升了。
那么，现在，就到了此次行动的最后一步了。
周衍，伏羲，乃至于姬轩辕，蚩尤，看着这覆盖百里的战场，看着那太古神魔们掉落的力量，残留的神韵，神力，底蕴，权柄，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丰收老农般的愉快和舒朗。
该打的战已打完了，该做的事也做成了。
现在，就是愉快的战利品掉落环节。
清点收获，倒是要看看，这些个太古神魔的家底子厚实不厚实。
又能有些什么好处？
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蜀川了，估计涉及共工，出发之前，还是要将底蕴扎实一下才行。
周衍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有一团团宝光流转在前。
一个个，散发强烈的华光和神韵。

第436章 分赃，分赃！
诸多宝物，流光溢彩，散发出的威能，让周府君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之前嘘的存在，就已经让整个阆苑仙境省却几百年的培养功夫。
让整个阆苑仙境从之前的荒凉，变得五行先天神木齐具，元气流转，汇聚成雨，只是看着的话，几乎就是标准得不能够更标准的仙家景致，修行圣地。
周衍很期待，这些新的太古神魔掉落物，能有什么好处。
能不能让阆苑仙境更进一步，变得更为完善？！
或者说，能不能让那些先天神木，生长得更好些，能不能够让建木生长，抽出叶片来？那个可是先天神木当中的先天神木，连通不同世界的阶梯。
刺啦——刺啦——
就在周衍自己美美幻想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了一阵阵，稍微有些打扰了周衍白日梦的刺耳声音，他转过头去，看到伏羲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饕餮那里，手里拿着两把刀子。
像是杀猪匠那样，把两把尖锐的刀磨来磨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然后，伏羲一刀子就剁下去了。
把饕餮的一节身躯剁下来。
伏羲手里的刀显而易见的，不是什么寻常货色，这一刀下去，不单单是身躯被剁下来，就连神魂，元气都被砍下来，哪怕是昏睡当中的饕餮，都因为这种无法忍受的剧痛，爆发出一阵惨叫。
啪！
伏羲头也不抬，就直接拿着那把大刀拍在饕餮的身躯上，把他拍的昏过去，然后继续剁，非常地熟练，简直像是杀鱼人平A案板取消后摇一样的熟练操作。
或许是这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饕餮被疼醒过来好几次，然后又被拍昏了好几次，最后伏羲把剁下来的饕餮的一个身躯塞到了饕餮的嘴巴里面。
疼得要死要活的饕餮反倒是安静下来。
大嘴嚼嚼嚼。
一边疼，一边咀嚼自己的身体，然后更疼了。
饕餮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咕哝：“腿……疼。”
伏羲懒洋洋回答：“腿没事。”
“只是不见了。”
饕餮：“不见了？”
伏羲：“对，不见了。”
饕餮咀嚼咀嚼：“那我的腿呢？”
伏羲：“在你嘴里呢。”
“哦，原来如此，难怪……”
饕餮一边说着，一边咀嚼自己的腿。
这一幕实在是太鬼畜太抽象了，无论是饕餮也好，伏羲也好，甚至于某种程度上来说，细思极恐，至少三足金乌站在周衍的肩膀上，翅膀把自己蜷缩起来，饿鬼玉符异兽则是看着周衍，看了看伏羲。
尾巴都夹起来，瑟瑟发抖。
周衍的嘴角抽了下。
不愧是你，把三足金乌和饿鬼都吓成了这个样子。
本来想要说你先忙着，我没有兴趣看着你这种恶趣味，可是周衍的眸子亮起了层层金光，窥见了伏羲所作所为的深意，反倒是愣住了一下——
在烛龙的存在性同化他的那一段时间内，虽然周衍吃了很大的苦头。
但是以肉眼看到了混乱时间线的经历，也让他的眼睛具备神意，所携带的法眼神通级别大幅度提升，即便是比不上真正的开明法眼，但是也已非同小可。
可以靠着肉眼，直接得看到元气的流动，捕捉到时间的涟漪。
现在，周衍的法眼之下，仿佛看到伏羲剁下的饕餮身躯化作一团一团光，看到了内部有一道道的法则涟漪，和庞大的元气。
周衍意识到了伏羲这举动并不仅仅只是恶趣味。
伏羲也不抬头，只是懒洋洋地道：“看到了？”
周衍点了点头，但是还是不了解伏羲这样做的深意是什么，伏羲随手将两把刀插在地上，道：“要做这样的事情，首先得要提一句饕餮，你小子，知道这家伙的来历吗？”
周衍道：“四凶之一？”
伏羲道：“这也只是他现在的身份罢了。”
饕餮吃完之后，咕哝道：“还要。”
伏羲随手将饕餮的左大腿递过去，饕餮大口吞咬着，含含糊糊地道：“好吃，好吃！”
“你给我吃的，你真是个好人！”
周衍：“……”
这家伙是不是没脑子，脑子都变成胃了？
伏羲道：“他的来历，人间界流传的有两个，一个是原初之龙的第五个儿子，另一个则是人族轩辕部的大将缙云氏之不肖子，这两个说法，都对，也都不对。”
“龙之五子也好，缙云的孩子也罢，只可以算是饕餮转化前的身份。”
“转化……”
周衍意识到了什么，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差点就变成烛龙的经历。
伏羲道：“就和你猜的那样，饕餮其实不是具备有固定个体的那种神魔，而是纯粹的贪欲，吞噬的权能汇聚在一起化作的东西，这种力量，曾经依附于缙云氏和原初之龙的后代上。”
“于是他们逐渐失去自我，变得贪婪，暴虐，贪食。”
“最后化作了饕餮的真身。”
“一团吞噬权柄的综合体。”
周衍道：“权柄复合体么……”
伏羲随手一扫，几个光团朝着周衍飞过来，周衍将这几个拿起来，发现，这些饕餮的一部分身躯，已经彻底褪去了血肉的痕迹，化作了一个个玉石，散发出纯粹的光。
“所以，这种神魔类型，他们的身躯就是权柄规则。”
“可以直接利用，分给你四个，其中一个，喂给你那一只饿鬼异兽，应该能够让它彻底摆脱饿鬼道的层次，踏上吞噬之路；另外一个，你自己炼化，去和吞天噬地玉符契合，可让你的神通提升威能。”
“还剩下两个，就交给蚩尤。”
伏羲懒洋洋道：“蚩尤的话，可以把吞噬权柄，和你的那两个法宝，一个葫芦，一个细颈瓶融合，如此的话，可以将饕餮的权能融入其中，让葫芦和玉净瓶，都具备【吞噬】的神通。”
蚩尤已经在周衍心底暗自催促，周衍点了点头，将这四道权柄收起来，伏羲看着饕餮，最后抡起刀子，一刀劈砍下去了，将饕餮的身躯直接劈碎，而一直到这个时候，饕餮竟还是没事情一样。
只是不断吞噬东西。
吃，吃，吃！
我他么吃吃吃！
周衍都看得呆滞住，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你都已经被剁碎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不反抗？”
饕餮沉思了下，道：“因为嘴巴里还有吃的东西。”
周衍道：“你不怕死吗？”
饕餮理所当然回答：“我的嘴巴还在，我还可以吃东西。”
“就可以了。”
周衍不由得叹服——能吃黄泉之水，九幽之气这种饿鬼都下不了嘴的东西吃到难吃昏过去，能咀嚼评价自己的大腿，最后还能到死都保持吃东西的决心。
如果说这家伙的大道就是吃和吞噬的话。
那么，眼前这个家伙，嗯……眼前这一张嘴巴，其向道之心，坚定无比，实在是周衍，平生仅见！
周衍都叹服，想了想，取出了那细颈瓶，拿出来了里面借助大地之种汇聚的灵液化的木属性元气，引导出了一股，给饕餮吃了，饕餮大喜，道：“好，好，好！”
“你给我吃的。”
“你是个好人！”
“是朋友！”
周衍嘴角抽了抽：“我刚刚可给你吃了黄泉之水和九幽之气。”
饕餮大大咧咧道：“那也是吃的！”
“难吃也是吃的，既然是吃的，那就该被我吃掉。”
“吃的是不能浪费的。”
周衍没话说，这还能够说什么？想了半天，也只能击掌赞叹：
“吊哉！”
最后伏羲将饕餮劈砍得只剩下了一个嘴巴，然后开启了一个裂隙，一脚把饕餮的嘴巴踹了进去，拍了拍手，把门户关上，道：“好了，这样就可以了，饕餮去了第二重世界之后，会非常饥饿。”
“然后就会疯了一样去吞噬见到的一切。”
“会给那帮太古神魔带来不小的麻烦。”
伏羲嘴角带着愉快的微笑，道：“你说，饕餮这种，剁之不尽，取之不竭，记吃不记打还每次都中招，打一下爆一堆灵韵的好东西，哪儿来的呢？”
周衍沉默：“我记得饕餮有一个传说，是说祂把朋友都吃了，最后吃自己，吃得只剩下了一张嘴巴，这个传说，和你要做的事情很……”
伏羲微微笑起来，双手插在袖口里，温柔诚恳。
“我做的。”
“很有趣吧？”
噔噔噔！
周衍后退三步，和眼前这个家伙拉开了距离，满脸警惕，伏羲就大笑，道：“放心，放心，你又不那么贪吃，不会有那么惨的经历的，再说了，对他来说，能吃东西就是好事情。”
“我难道不是在帮助他吗？”
“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这样的他不是快乐的呢？”
逻辑完美，周衍无法反驳。
但是周衍心底确定，这个家伙，果然是有问题！
然后进入到了周衍最看重的分赃环节，诸多太古神魔都被一股脑儿扔进了阆苑仙境当中，化作了磅礴充沛的元气，元气冲天，翻卷滚动，将天推得更高，地压得更厚，天地之间，越发得坚实。
诸多元气被五种先天神木吸收，转化，然后纳入到整个阆苑仙境内部的轮回之中，元气充沛，比起之前更甚，元气的浪潮轰鸣，化作了七彩色的雨水，散落于四方各地。
之后是那些太古神魔神性的处置。
山鸣就不必多说，他已经被直接炼入终南山地脉节点，变成了这一个大阵节点的护阵大将，增强周衍对地脉的掌控力，并为社稷大阵提供更稳定的地气支持。
镜已经化作了三生石的守护者，石头只是寻常的石头。
不过只是借助镜这位太古神魔的权柄和能力，照见不同魂魄的过往，让他们窥见自己的过去，犹如照镜子一样；还有一个孱弱的神魔书灵，乃是由古老契约以及法则条文诞生。
战斗能力孱弱，但规则抗性极高。
书灵自爆，残留的权柄被汇聚，周衍想了一想，将书灵残留的权柄化作了一卷古书，手指一动，就将这书卷放在了黄泉和三生石的旁边，道：“书灵的权柄，在于约束，记录；进入黄泉的魂魄里，那些妖魔，厉鬼，都记下来。”
“免得那些厉鬼逃出去……”
“虽然远远说不上是什么【记生录死】，但是至少有个规程。”
三生石问情官疑惑不解，还是将这一卷书卷接走。
这书卷目前，还只是简单的权柄汇聚，是不善战斗纯粹记录的书灵残留的东西，他还得要小心不要将这东西弄碎掉才是。
周衍又看到织梦的残留，编织梦境，引人沉沦，在梦中几乎无敌。
周衍想了想，将其中属于梦的编织这一部分权能留下来，打算交给【巴】，不知道娲皇给巴重塑肉身，进度如何了，这力量无论如何，也属于太古神魔，对同样执掌涉及梦之权柄的巴来说，应该也有大用。
剩下的东西，还有三个破碎权柄。
暝之时序权柄，自爆的熔心之火，还有织梦残留的羽毛。
周衍和姬轩辕蹲在这里，瞅着这三个散发出强烈权柄气息的材料，陷入沉思，蚩尤已经去打造兵器了，懒得搭理他们，姬轩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这东西，没法子用来战斗，无法吸收。”
“也因为材料特性，不能够铸造兵器，这样的话，要不然换个思路？”
周衍若有所思，道：“强化这三种神魔权柄的特性。”
“想法子将他们的权柄效果影响范围放大，然后无害化处理？”
姬轩辕当年作为人皇，将炎黄部族的力量统一，那个时候的人族，哪里有现在的条件，姬轩辕非常擅长出去溜达，然后捡回来各种东西，物尽其用。
而周衍则饱经了后世的各种文化冲击，脑子活络。
两个点子王彼此商谈，灵感大爆发，最终决定，将暝的神灵之躯残留的权柄碎片，镶嵌入兜率宫体系，在兜率宫当中，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以纯粹的灵石，建造一座静室。
借助海外三山提供的顶尖灵玉心，和兜率宫大阵，催动暝的权柄，扰动时间，让静室内和外界的时间流速出现变化。
根据修行者自身的体魄和境界。
时间流速差距，从一比一点二，到一比三不等，可以调节。
如此，可以加速进入静室内的修行者的修炼速度！
还可以用来种地！
熔心，乃是火灵和山灵汇聚之物，散发出无比炽烈的火焰，自爆之后，残留的权柄，可以化作两道火炉。
“一个用来炼丹。”
“一个给蚩尤，让他炼化兵器！”
最后是最先陨落的织梦，虽然权柄给巴，但是残留的，以梦境编制的能力却还在，周衍自然而然想到了自己等人第一次进入阆中的经历，建议利用织梦之权，创造一处可以问心之幻境，磨砺道心。
炼丹炉当然要叫做八卦炉！
那么修炼静室就叫做须臾阁！
梦境幻境就叫做太虚幻境。
完成了建筑设计的周衍周府君擦了擦自己的汗水，拿到了蚩尤改装之后的兵器，蚩尤并没有按照伏羲的计划去改装这葫芦和玉颈瓶，而是将饕餮的权柄，从层次上分割开来。
他指着那个细颈瓶，道：“这东西，我将饕餮之吞噬加进去了，极大强化了本身的吞噬能力，现在，哪怕是四海之水，都可以直接吞进去，而不会对宝物产生影响。”
“这葫芦，我把饕餮之消化权柄加进去。”
“不单单可以容纳东西，对准万物，既可以将其锁定，收拢进来，就如同被饕餮吞入腹中，不管是什么金刚体魄，还是仙灵之体，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饕餮之权消化，变成一摊脓水！”
“一攻一防，好宝贝，好宝贝！”
周衍大喜，将这两个宝物收起来。
可是看着兜率宫，却是思绪微微一滞。
等等，兜率宫，八卦炉，太虚幻境，须臾阁。
能装四海之水的玉颈瓶，还有能让万物化作脓水的葫芦？
为什么有点眼熟？
周衍沉默，嘴角扯了下。
不是吧……
就在这个时候，元气已被吞噬，整个阆苑仙境，又有大变。
吸收了七尊太古神魔之力。
已然天翻地覆！

第437章 原来你竟然是——！
轰！！！
整个阆苑仙境都在剧烈地晃动着，周衍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的脚步，抬起头来，神色微有动容，姬轩辕和蚩尤也看到了变化，足足七尊太古神魔的元气和底蕴，还是有胆量觊觎人间的那种级别。
阆苑仙境直接一口气吃了个饱。
庞大的元气，自然还是夯实了整个仙境，让阆苑仙境的天变得更高，地也变得更厚，整个阆苑仙境都在往更高，更大的方向靠拢着，虽然说，大就是力，大就是美，可这种变化之壮阔还是让周衍惊叹。
直到一个层次之后，伴随着嗡鸣声，整个阆苑仙境的空间边界彻底稳固，内部法则开始自我衍生，而不再完全依赖人间界法则支撑，甚至于已经开始，逐步脱离洞天福地的级别。
五行之力，真实虚幻，烈火，梦境，诸多神灵权柄汇聚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世界基础规则的雏形。
在这个阆苑仙境的周围，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清晰的法则涟漪，这代表着空间，而暝的时序之力进入，让这个空间的边缘，产生了一点点特殊的涟漪。
蚩尤和姬轩辕经历比起周衍更多。
他们对视一眼。
“……空间稳固。”
“还有暝的力量带来的时间法则，很微弱，但是和人间界已经开始脱离了……”
蚩尤深深吸了口气，他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过了他一开始和周衍相遇时候的预期。
姬轩辕有些不可思议，有些慨叹，道：
“这里已经要逐渐转化为小千世界了。”
“独立的空间，独立的时间线，甚至于独立的法则。”
蚩尤点了点头：“……他的仙神之路，恐怕和常规的不同了，此刻看来，哪怕是之前的计划失败，没能在不同世界留下自身传说锚点，只要这个小世界不断成长，周衍作为世界之主，力量和境界也会攀升。”
“如果这里成为了小千世界，那么此地本来就会是他的锚点。”
“阆苑仙境不灭，他也会归来。”
“而如果有朝一日……”
蚩尤的声音顿了顿，觉得这种还是不可能的。
姬轩辕道：“如果能够成长为大千世界。”
合四大洲七山八海为一小世界，合小世界一千曰小千世界。合小千世界一千，曰中千世界。合中千世界一千，曰大千世界。
蚩尤道：“那么，作为空间的代表，即便是面对摇曳于时间长河的烛龙，也不再是没有还手之力，烛龙游荡在不同的时间线，但是假设其游荡的时间都在这无穷世界封锁之中，就相当于烛龙落入尘网。”
姬轩辕和蚩尤一时间都有些畅享。
然后再低下头，去看着这一个发展起来的阆苑仙境，忽然就觉得也没有那么好了，距离小千世界都很遥远了，更何况是大千世界，这地方——
真破啊！
得要找到更多神魔埋进来才行。
姬轩辕慨叹，心底里还是非常欣喜和欣慰的：
“这小子，还真是能够给我们惊喜啊，啧啧啧，这阆苑仙境，比起在昆仑西王母手里的时候，明显要发展的更好了，真想要让西王母也看到这一幕，然后看看她老人家的脸色啊，哈哈。”
而在这个时候。
扑——
一声轻响，周衍手边一枚玉符亮起，他从海外三山藏宝阁里面，捡拾来的那个小姑娘似乎被这剧烈的灵韵变化引动了，一下子现出身来，她只是一个灵体，困呼呼的，揉了揉眼睛，然后脸上神色一点点呆滞。
？？？
那边的姬轩辕和蚩尤还在想着这地方越来越好了，看着周衍旁边的小姑娘，笑着说：“小子从哪里捡回来这个小娃？”
姬轩辕脸上的笑容在三分之一个呼吸里凝固了。
那小姑娘困呼呼的，转了转头，疑惑看向姬轩辕。
那小姑娘的脸庞倒影到姬轩辕的眼底，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族先辈蹭一下后撤半步，在他的眼底，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脸庞上，应该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披着质朴的衣裳，鬓角带着昆仑不死琼花。
然后赤足踱步于天地之间，昆仑之海。
昆仑，西王母？！！！
卧槽？！
周衍，你他女娲的，捡回了个什么玩意儿！
不要什么都往阆苑仙境里面捡啊，你是白泽吗？！
周衍却没有注意到那边的两个老祖宗已经后背靠着先天神木，或者说，是姬轩辕后背死死贴着先天神木，然后两只手掌贲起青筋，死死拉住打算抡起斧头劈在西王母头顶的蚩尤。
“冷静，冷静，蚩尤，那不是西王母。”
“没有西王母的灵性，只是长得像，她还没醒过来。”
“你要劈下去的话，怕不是真劈转世了。”
姬轩辕脑壳儿嗡嗡的。
蚩尤道：“你说的对。”
“但是在生死危机之下，觉醒了尘封的记忆和力量，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微小，但是绝不为零！”
？？？？
大蚩尤，你要做什么？！
姬轩辕头皮发麻，死死拉着这家伙，两人交谈都是用传音的，在海外三山的时候，他们只是知道周衍救下了一个小小灵性，还在那小小灵性所化的姑娘帮助下，找到了共工的水文书。
当时候情况危急，没有来得及细想。
仔细想想，【水文书】是共工的至宝，这宝物的分量，海外三山的三个老家伙一定知道，必然是好好保护起来，假如真的只是区区的一点灵性，怎么可能绕开海外三山那三名二品的手段，感知到原初之神的造物？
但是，假如她真的是西王母的一缕神念所化。
那么海外三山就不同了。
可以调动九幽之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水文书，潜藏着伏羲抹去了自己记忆的最高规格化身兮蚨，现在还发现了疑似西王母灵性的小女孩。
以姬轩辕和蚩尤的经历来看，这地方恐怕还埋着什么巨大秘密。
姬轩辕看着那小姑娘呆滞看着周围的变化，低声道：“要不要把这小丫头可能是西王母化身的事情，告诉周衍？”
蚩尤想了想，摇头道：“不了。”
姬轩辕有些惊讶。
蚩尤道：“西王母的实力高于你我，据传说她当年在灾厄当中陨灭了，却还留下了这一缕神念所化化身，这样的境界，再加上伏羲参与，那就不可能那么单纯，这个化身必然有其要做的事情。”
“如果我们告诉周衍她是西王母，就会存在说漏嘴，刺激到那小姑娘苏醒记忆的可能，就算是周衍可以保住秘密，他在和那小姑娘的日常交流当中，也必然发现变化，就算不至于拘谨，也会和现在不同。”
“这会失去一桩善缘。”
“一桩和失忆的西王母化身平等交流，互为好友的机缘。”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蚩尤的语气平静，和战狂的姿态不同，展现出来的，正是上古时期，能和炎黄二帝联手抗衡的，部族领袖的睿智，姬轩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赞叹道：“没有想到，你竟然也有脑子。”
？？？
轰！！！
蚩尤抡起了战斧，双手握住斧头，几乎要把姬轩辕的嘴巴给撕开。
姬轩辕双脚踏步稳定身躯，一个标准后躺铁板桥，双手啪一下的，空手入白刃，稳稳当当夹住了战斧的刃口，看着那斧头的刃口距离自己的脸就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距离，艰难道：
“我是说，你觉得，他们那样，算是善缘吗？”
蚩尤的思绪一顿，下意识看过去。
周衍正在把那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夹在胳膊下面，道：“不要叫唤了，吵耳朵……”
周衍总觉得这小姑娘的福缘强到不可思议。
能找到水文书，还敏锐地发现了武曌藏在武周九鼎下面的真九鼎。
对这小姑娘颇有些善意，但是这小丫头一出来，看到了翻天覆地的阆苑仙境，就发出了一种好像自己家被砸了，猫粮都被扔光了的惨叫。
“呜啊啊啊啊啊啊！！！”
个子大概只有不到一米五的小丫头几乎飙出泪来。
惨叫的声音刺耳。
露出来了左右两边的一对小虎牙。
姬轩辕和蚩尤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西王母，在山海经的时代里面，记录是【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这属于西王母的幼年期，得过了几千年，才能成长到【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
很遗憾，周府君捡回来的失忆西王母化身，明显的幼年期。
啪！
周衍听得不耐烦了，一个手刀不轻不重劈在了小女孩的头顶上。
一声脆响。
大哭的幼年西王母被打得忘记哭喊了。
姬轩辕和蚩尤倒抽了口冷气。
齐齐后退一步。
“猛！”
“勇！”
周衍狐疑看着他们两个，然后看着小女娃，道：“你吵什么啊。”小女孩一下子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只是记得这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总感觉像是自己家被拆了一样。
可是她明明也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
这就让她脑子打结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疑惑道：“是啊。”
“但是我总觉得，这里不该是这样修的。”
她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周衍把她放下来：“你是灵体，如果在外面的话，容易磨损灵性，在这里好一些，这里灵韵充沛，你可以慢慢修炼，稳定身躯。”
小女孩兴致勃勃：“那我平时做什么？”
周衍摸了摸下巴，给她指派了一个去兜率宫丹炉里面扇风，没什么事情就去看管先天神木的清闲职位，看着小丫头开开心心离开了，然后跑过去收拾这里。
帮助周衍将之前昆仑阆苑仙境残留的东西劈砍碎裂。
把原本西王母种花的花园，栽种了从海外三山那里得到的九穗禾。
号称仙神之稻，服用可以延年益寿，理论上可长生不死，某种程度上，很适合掌管神话不死的昆仑西王母来种植，但是，看着失去记忆，自称云仪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很粗暴地伸出手，把之前昆仑花园里的花朵残枝抽出来，拔下来。
姬轩辕的嘴角还是抽了抽。
西王母的记忆必然会回来的，这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姬轩辕心里面想着，要是西王母有朝一日复苏，发现不单单自己最喜欢的花园被拆了，自己还是帮着一起拆的帮凶，她会怎么样？
那画面太美了。
姬轩辕沉默了下，作为一个成熟的部族首领，他把这个事情扔到脑后。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交给你了，未来的周衍！
姬轩辕愉悦。
而此刻整个五行先天神木，已经开始将七个太古神魔底蕴和元气吸收了，在这等磅礴元气灌溉下，形成了一种五行相生大循环，姬轩辕和蚩尤能够感觉到，阆苑仙境内部元气开始自我增生。
已经没有了对吞噬外部的绝对依赖。
这本身就代表着，这个世界的独立性。
元气无比浓郁，化作了七彩灵雨落入大地，滋养万物后，汇入溪流，部分渗入地脉，部分蒸发升腾，部分注入黄泉，形成一个内部的元气循环雏形。
世界的平衡，万物法则的圆融。
虽然是雏形，却也代表着【一】之美。
代表着大道的华丽。
而周衍呼出一口气，主动运用了自己的世界之主的权柄，去控制整个世界的元气流转，去辅助这一切，让整个进程加快，进入到稳定期，伴随着一阵阵的轰鸣声音，阆苑仙境快速稳固。
即便是这样的辅助下，也是耗费了大概七天的时间才完成。
周衍站在阆苑仙境，抬起头，看着天穹变化，呆滞中。
旁边是个子小小，皮肤白皙，有婴儿肥，两个可爱虎牙的小云仪也呆滞看着天空，原本一体的阆苑仙境，在周府君等人不懈努力下，终于不那么纯粹了。
开始分层了。
那巍峨古朴的大殿兜率宫，悬浮于苍穹之上，甚至于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虽然只有一个得到了【九天息壤】而亮起，却也已经开始缓缓流转。
其中更有【须臾室】【八卦炉】【太虚幻境】等代表着的神灵权柄，本来就具备的地水风火雏形，和时间，火焰，幻境产生了共鸣，隐隐然要形成所谓的天道雏形。
整个阆苑仙境的清气汇聚于兜率宫旁边。
是为清天，元气纯粹。
而大地之种，五行神木所在，又因为人间大阵完成之后，兜率宫中也容纳了一缕终南山地脉之核心，在这大地之气浓郁的地方，是为厚土，生机盎然。
共工混沌之水，汇合九幽之气，隐隐可见彼岸花海，三生石台。
是为幽冥。
因为不同的权柄，导致了元气的流动出现了趋向性，最后导致了吞噬了八个太古神魔的阆苑仙境，出现了这种分层的趋势，周衍呆呆看着这一切，觉得既视感越来越强了。
周府君缓缓低下头，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
周衍开始思考。
不应该，不应当，我应该不是那个人。
不是太上，不，我是当代道门太上，但是不是神话里的太清雏形。
嗯，我明白了！
周衍的手掌握拳，敲击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恍然大悟——“是因为我来自具备有类似神话的世界里，所以当我来到了这里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得按照我所熟知的东西来取名。”
“所以就导致了这种事情出现。”
“只是类似于模仿，cosplay一样的事情，真的吓我一跳。”
周府君觉得自己的思考完全没有问题。
逻辑通顺。
有的时候，他是很粗线条的。
姬轩辕看着这颇有美感的三重元气，三重世界的划分，道：“那这个情况，要叫做什么名字？”
“名字？那还用问吗？！”
周衍打开了心魔，解开了自己在意的点，于是非常痛快得一摆手，看着这天地之间的变化，道：“这种情况就只有有一个选择了。”
周府君自信回答道：
“【三界】！”

第438章 幽冥雏形
伴随着三界的初步稳定，周衍能感觉到，整个阆苑仙境对于自己的那种，巨大的支持之力——这不单单是元气的补充，随身携带兜率宫扔出去砸人，或者说借助【须臾阁】进行修行上的加速。
单纯就是作为世界之主，他可以调控影响整个世界，并且借由这一权柄，去亲自运用时间，空间等诸多权柄法则，这个经历虽然说没办法直接给出种种好处，却对周衍感悟各类法则大道，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理论上，只要时间足够长，通过研究，掌控阆苑仙境。
周衍完全可以领悟一个世界诞生，演化过程中出现的一切法则。
但是这个时代，也不会给他那么长的成长时间了。
周衍取出了白泽书玉册，看到玉册上最前面，有一枚纯粹无边的金红色玉符，隐隐然可以窥见其磅礴之威力，这正是烛龙之气落在了白泽书上，呈现出来的模样。
只是可惜，那一卷白泽书，因为借暝的权柄，把烛龙之气压制上去，白泽书玉册承受不住那种莫大的威能，就这么直接裂开来，但是周衍也看过了，那一缕烛龙之气，还真的留在了白泽书碎片上。
理论上来说，只要把白泽书上的裂口补足圆满。
白泽书就还能用，还可以借助白泽之力，调动烛龙神通。
而想要恢复白泽书，那么就必须要有落在史手中的白泽书残片，这样看来，蜀川之地，是不走不行了。
周衍心里想着——如今人间界大阵完成了既定目标，也狠狠围杀了一波太古神魔，得到了不少的好处，自身实力也有了长足的提升，长安一地诸事平复，接下来就该前去处理蜀川之事了。
不知道共工这段时间又有什么动作。
希望沈叔他们一切顺利。
周衍在整备前往蜀川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在阆中的时候，为了救助被害的人，周衍在自己的神魂深处，劈开了一个裂隙，让那些人的魂魄暂且留在这个神魂的世界里。
不至于在阆中之劫当中，被战斗的余波所侵扰魂飞魄散。
而现在，诸事已毕，周衍也需要想办法，将这些魂魄重新送出去——一方面来说，这些魂魄长时间寄居于他的神魂当中，有很大概率，会逐渐被他那凝练无比的元神所同化，甚至于吞噬。
面对梦境当中所揭示的，震怒发狂的共工，周衍自己也没有必胜之把握，哪怕是最后赢了，也不可能是全身而退，这些魂魄随着周衍，很有可能会被战斗的余波搅碎。
他需要为他们找到一处归处。
周衍召来了三生石问情官，将诸事情和他说了，于是下令，周衍借助了自己在阆苑仙境的特殊位格，世界之主的权柄，开启并且稳定了神魂之中，那个暴力开辟的世界和阆苑三界之间的联系。
伴随着月华如水般流动，门户打开，之前一直在周衍意识海中的那些神魂都被送出来了，足足几千个，镜所化的【三生石问情官】都是眼角抽了下。
能够承载几千个魂魄的情况下，还硬撑着做出了那许多事情。
这位府君的精神还真是非同一般的坚韧啊！
他看了这些魂魄，知道这些魂魄已经有些薄弱，人身死之后，神魂归于天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强行违逆这个过程需要自身有足够的修为，心神也凝练。
镜遵照周衍的意思，施展了自己的神通，以【照见】之权，照见了这几千个魂魄的状态，然后伸出手，伴随着一道幽幽的流光，那一卷以书灵残留权柄铸造的书册，就在他的掌心中出现了。
然后，这个质朴的青年双手捧着这一个簿子，往前道：
“请府君过目。”
周衍打开来这一个簿子，毕竟是基于神魔权柄形成的法宝，看着是短短的一本，但竟像是将无数的资料凝练压缩而成，无论怎么样翻动，这簿子还能打开下一页。
其中，借助【三生石问情官】的照见之权，以及书灵记录之能，将这数千个魂魄的状态一一呈现出来了，可见其完整，可知其执念，可观其因果。
万千诸法，一一呈现。
只是这一点，就足以看得出，之前作为太古神魔镜的时候，那种照见权柄之强横和霸道，但是，似乎是此强彼弱，镜虽然有照见之权，但是战斗能力，实在是堪忧。
周衍自己就可以把那位太古神魔打成十七八个碎片。
只是没想到，照见和记录两种权柄结合起来，竟然能发挥出这样的效果，周衍看着不远处的那些魂魄，转而看向三生石看守者，以及黄泉摆渡人，这两个太古神魔所化的神官，已和黄泉高度绑定。
对于万物灵性的轮转，有很强认知。
周衍问道：“你们觉得，要如何安置这些神魂？”
黄泉摆渡人嗓音沙哑，道：“万物生死有命，府君已为他们报仇，杀死了罪魁祸首，这些魂魄也该要回归轮回，放下因果，业力，在黄泉水中回归最初的灵性，然后重新进入世界。”
周衍不置可否。
“法虽如此，却又未免无情。”
三生石问情官想了想，提议道：“府君，不如也来‘因材施教’？不同魂魄，所处的情况不同，如果单纯靠着天地的规则来处理的话，未免会有不合适的地方。”
三生石问情官侃侃而言，将自己的构思都说出来。
既要保证死后的最后温情，却也不可，也不该违逆世界轮回的基础逻辑，周衍都被这位新的神给说服了，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你的想法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三生石问情官起身，深深得拱手一礼，道：
“小神，遵府君之法旨！”
然后恭恭敬敬后退。
周衍引动了月华，让这一团乘澄澈的月光，映照在了黄泉的一段河流上，本来汹涌流淌的黄泉，在这一段流域，却忽而变得安静，平缓许多，又有月色映照左右，让人心中不由得安静下来。
周衍将自身神魂当中的几千魂魄都暂且安置于此了。
而问情官则是依靠着自己的照见权柄，对这些魂魄，采取了不同的照顾方式——执念深重、心愿未了者，则引导进入太虚幻境，借助了太虚幻境的织梦权柄，为这些执念深重的魂魄创造了一个温和之梦。
于此长梦当中，回溯过去，了却遗憾。
经历这一步的魂魄们，都看到了自己遗忘的过去，看到自己的遗憾，懊悔，十个里面，有七八个人在醒过来之后，恍惚失神，呆坐许久，最后嚎啕大哭起来，悲伤不已，眼泪一滴滴得滑落。
或者来到了三生石前，借助【镜】的权柄，照见诸多因果联系，让他们能最后看一眼人间种种，看那些和自己有因果的人，也就是所在意的人，看看亲朋好友，和那些无论如何放不下的身影。
借由这两个事情，也解开心结，纾解遗憾，魂魄得以纯粹。
于是，了却遗憾，魂魄完整，也无甚挂碍者，就会直接引入黄泉，成为正常渡河的一员。转而由黄泉摆渡人接手，进行标准流程的接引与超度。
那些受创严重，魂魄残缺严重，濒临消散的，则是引入黄泉河畔，由大地之种散发的磅礴生机与五行元气大循环产生的纯净元气进行温养。彼岸花和月色，对此类魂魄的伤势也有特殊的稳定作用。
除此之外，还可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算是恶人。
这几个人曾做过强盗杀人，在阆中的时候，被雇佣去欺辱王伯泽之女王婉儿，只是后来又死在了阆中之劫当中，这才被周衍收拢了魂魄，这些做过冤孽的则是要被黄泉摆渡人直接拉进黄泉里面。
享受享受那种混沌之力，九幽阴冷，发出了阵阵惨叫。
他们里也有那种死活不肯认的，这几个嘴硬的家伙，被镜的照见权柄一照，书卷上就出现了他们做所的各种恶事，他们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然后被锁链一勾，拉入汹涌磅礴，永不停歇的黄泉。
再之后，则是更为凄厉的惨叫。
在经历了最初的尝试之后，这几千的魂魄也次第的离去，他们没有修为，也失去了肉身，魂魄始终都有一种飘飘荡荡的感觉，踏入黄泉当中，渐渐沉睡，竟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安心的感觉。
那黄泉摆渡人将他们送往彼端，这些人熙熙攘攘，其中有一道身躯，则是踏入黄泉之后，才在九幽之气的刺激下，慢慢恢复了部分记忆。
恍惚之间，仿佛记得自己站在大地上。
张开弓，看着天空中一轮一轮的太阳，看到自己愤怒咆哮，历经艰难险阻，看着自己找到一柄古朴的战弓，然后对准了天上的诸神，射出了那让太阳落下的箭矢。
他是——羿！
这一次的危机巨大，他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自我意志不惜付出莫大的代价，投入轮回，也要来到人间，为人间打破灾厄，只是被共工，史等限制，没能打破胎中之谜。
直到接触到了九幽的隐隐冷气，这才苏醒。
可是这时候，已经再度踏上了轮回之路。
羿的最后一眼，看到那血色的彼岸花海当中，有穿着蓝色道袍的道士看着他们，他坐在血色的花海当中，手中端着一个酒盏，朝着他们举杯，似在送别。
送别吗？
慢慢回忆起过往的，羿的灵性深深注视着那一个身影，黄泉安静流淌，血色的花海当中，穿着蓝色道袍的道人，黑发披肩，只有鬓角为白，气度俨然，淡漠从容，却有一种悲悯和遗憾。
羿将这一幕深深记了下来。
“还会再见的。”
他想着，在历劫而生的下一次轮回，再见。
黄泉安静流淌，将那些因果，业力，以及，过往的记忆洗去了。
于是魂魄化作灵性，重新回到了世界。
这就是轮回。
镜的权柄有其极限，未能照见如此遥远之前的羿的力量。
而羿也惊叹于此等壮阔。
双方都被惊住了。
周衍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轮回的概念，甚至于，算是亲自出手，一定程度上尝试引导推进了轮回，这是一种壮阔，冰冷浩瀚的进程，是世界的基础，并无人情可以讲。
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在让魂魄进入轮回这个进度之前，享受最后的温情了。
周衍将杯中灵酒喝下去，亲眼看到轮回，心中是有慨叹，有一种震动的。
只要不到三品境界，没能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化作元神，那哪怕是天生地养的灵种也躲不开在轮回里面走一遭，经历这一次的直接感受，周衍对于轮回，生机，魂魄更有体悟。
三魂七魄不成元神，终究会四散分离，逐渐崩溃。
而踏破仙神凝练的元神，则不同，不会在黄泉中消散崩解，即便是轮回，也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三魂七魄组成，只要打破胎中之谜，立刻就会回忆起前世往生。
不过，轮回本身也是一种洗练。
哪怕是三魂七魄化作元神的仙神，不断轮回，真灵也会被磨得越来越薄吧，所以才需要外界的稳固锚点，将自我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化作传说，传递到各个世界。
也就是说，不仅仅维系自我，也要让整个世界记住自己。
这样回归，就确保不会出现问题。
可以在结果上，达成永远轮回，历劫不灭。
“原来如此……”
周衍亲自引导一次轮回的进程，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对于太古神魔的状态有了本质的认知，这在以后对付那些不死的神魔，足可以提供了不得的经验。
诸事已毕，周衍将书卷赐下给三生石问情官，道：“你这一次，做得很好，这一卷书册暂且由你和嘘掌管，任何进入到黄泉当中的神意，你都要好好记录。”
“就和这一次一样。”
“映照，记录一切魂魄的状态，执念，因果，而后消解其执念，散去因果，送他们的灵性，回到轮回之中。”
三生石问情官和黄泉摆渡人都恭恭敬敬应是。
周衍想了想，天道至公，而轮回则是底线，但是，在这无情冰冷又浩大的规则前，至少也该有些温情，他和姬轩辕商量之后，引动了饿鬼玉符的庞大月华。
利用此次事件获得规则经验，结合织梦权柄的构筑力与大地之种的生机，在黄泉旁边，三生石下面的区域，构造了一个可以让魂魄暂时居住的魂居灵境。
这不是什么囚笼，禁制。
而是让那些需要长时间温养或等待家人祭祀，特定时辰的魂魄，有一个比漂泊黄泉更舒适的暂住地，周衍心中慨叹：“我所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天道无情，然，人行其义。
至于此，不知不觉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幽冥的雏形啊。
周衍想着。
该去蜀川，对付共工了。
而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整个阆苑仙境都在微微震颤，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轰鸣，周衍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功德之气，正在外面流转。
似乎是他辅助且完善了轮回，得到了天地之反馈。
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面。
一位太古神魔游荡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那却是饕餮，于是笑着迎上前去：“饕餮，你还好……嗯？？”
他的神色凝固。
看到饕餮转过头来。
看到饕餮只有一张嘴，后面是模糊的权柄化形，这个太古神魔神色凝固，然后面色大变，瞬间后退，可还是迟了，被饕餮的嘴巴狠狠咬住，大口咀嚼吞咽。
那太古神魔惨叫：“你，你在做什么！”
“我们可是情同手足，挚爱亲朋的好友啊！”
饕餮大口咀嚼神魔之躯，发出含糊的声音。
“吃，好吃，朋友，好吃！”
饥饿的饕餮，来到了自己忠实的灵性世界，开启了自己的自助餐。
这正是。
上古伏羲大魔咒之——
饕餮&#183;开饭了！

第439章 太古神石养成计划
“啊，你要做什么？！”
“不要吃那里！”
“哦齁齁齁齁齁齁——”
啪嗒！
一个拳头，那个被啃头的太古神魔直接昏过去了，饕餮是个讲究的神魔，祂不是很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自己的食物会惨叫，祂觉得这样子非常不雅观。
但是为什么惨叫你别问。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这尊太古神魔，以一种原始，残忍的方式，被饕餮吞噬了，饕餮虽然无法去毁灭祂的本源，却将他这么长时间积累的元气，法则之类吃了不少。
轰！！！
吞噬了如此磅礴的元气，饕餮的身躯终于重新开始生长。
但是这家伙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所以长出来的身体，每一次都不大一样，比较随心所欲，首先长出来了胃部，然后长出来用来辅助进食的手臂，饕餮的脑子逐渐恢复了过来，口渴了，想到了人间界那个道士给的灵液。
啊，真好喝啊。
他，和那个青袍的谁来着？
饕餮的记忆似乎被一定程度上干扰了，但是这不重要！
他们给我吃，给我喝。
他们是好人！
至于吃的什么？
饕餮不在乎。
能吃就行。
只是这样一想，肚子里那种强烈无比的饥饿感又一次地涌了上来，饕餮开始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横冲直撞，直到渐渐地，有神魔发现，和饕餮一起前往人间界的暝，镜等没有踪迹了。
这本来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但是饕餮的出现却又给出了一种假象。
“哈，不会是在人间界偶遇，然后饕餮把他们都吃了，然后自己也重伤，这才回到了天界，各种吃东西，来补充自己的元气吧？”
这些神魔里，一部分被疯狂的饕餮吸引了注意力。
伏羲悄悄把其他神魔碎片的边角料喂给他。
所以这些太古神魔立刻就察觉到了饕餮体内的其他神韵，被带偏了。
而另一部分则是仍旧对人间界产生怀疑。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弄明白了，暝等进入的区域是终南山到长安城这一段范围，可是如今，这一段范围在他们的眼底就和一片黑暗一样，混混沌沌，根本看不真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多太古神魔的目光不由被汇聚在了那里。
长安城外，月华如同门户——
周衍感知到了强烈的功德气运，从阆苑仙境当中走出，只是眼中见到的不是紫气，而是大片大片的黄色功德之气，翻卷变化，厚重无比，朝着他落下来。
“黄色的？”
周衍若有所思。
这一团气运绵延翻卷，颇为厚重，虽然从量上来看，并没有那么的多，可质上却极非同小可，周衍只是触碰，就可以感知到，这是因为他完善疏通了三重世界久被堵塞的轮回之路。
甚至于将此轮回之路完善。
如果将整个三重世界，换成一个自成体系循环的大的框架，或者说，三重世界本就是这样的一个框架，万物流转，自然平衡，就是所谓的道。
只是这么长的时间里来，这些太古神魔依仗自身的权柄，力量，截断了世界灵性流动，让整个世界堵塞许多，于是这个循环流转的平衡就会自然地加大推动轮转的力量。
周衍开辟出了黄泉轮回之路，相当于重新修了个路，这一股世界为了推动轮回而不断加大的力量，就会涌动到这里来，以磅礴之力，推动黄泉奔腾不息。
这也是为什么黄泉诞生刹那，竟然差一点在三千世界留下自己痕迹的原因，而作为创造者，周衍也得到了这一股磅礴之力的些许反馈，分润，如此乃是自然而然。
但是这终究是天道之力，强横无比。
能抵御同为天地之力的天劫，能庇护神魂，抵御诸法。
即便是时间空间，也无法干扰，影响这一团黄色的功德之气。
周衍将这些黄色功德之气收拢，感觉到自己之前背负那些魂魄带来的暗伤，也已渐渐恢复过来了，这一团功德之气凝练之后，只有巴掌大小，却坚不可摧。
蚩尤的眼睛都亮起来。
周衍抛了抛这一团黄色功德云气，忍不住道：“可惜了，太少了。”
如果能够更多一点的话，就可以炼化一个真正的护身至宝，周衍现在攻杀和控制的能耐很强，但是护身防御的本领实在是弱，那种会被周衍的攻击干碎的敌人，他们的绝杀，周衍也是不敢硬接的。
可如果有足够多的黄色功德之气就不同了。
炼制一个宝物，反正有蚩尤在，什么东西都可以炼，虽然这家伙炼的一切玩意儿，哪怕是装药的葫芦，瓶子，看上去都像是个兵器一样就是了。
虽然让周衍的画风朝着道门兵工厂一路狂奔。
但是兵主出品的东西，质量很有保证的，以此宝物，释放无量功德之气，从天而下，护住周身，就周衍可以无视各种攻击，站在里面，疯狂输出。
但是，这黄色功德之气，需要为天地做出大的功德才能得到。
而这个功德都不适于人情，是大道自然之德。
“难搞啊，难搞……这黄泉已经是机缘巧合才能创造的，哪儿还有那么多机会？算了，先收起来。”
周衍一时间又是眼馋，又是觉得难办，但是得到这样一个顶尖宝物，他的心底里已是极为满足了，就将此宝收了回来，抬眸看着远处，思索之后的行程——
是时候去蜀川了。
在周衍那个荒唐古怪，却又带着一股强烈危机感的梦之后，周衍和蜀川阆中的沈沧溟等人联系过，沈沧溟实力大有突破，带着狮子猫，开明两个战力强化的一起外出探索，调查蜀川异相。
而敖玄涛实力不弱，则是留守于阆中保护其他人。
“开明本身的眼界很宽广，沈叔战斗经验丰富，这么长的时间了，他们应该有了些线索，先写一封信问问看。”
周衍写了一封手书，召出来土地，让地祇相送。
然后前去拜访娲皇，准备辞别。
娲皇娘娘给巴重塑肉身，已经基本完成，只是巴似乎还不熟悉这一个新的身体，总有些同手同脚的感觉，周衍问了娲皇娘娘，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神石之类的东西。
在得知了白泽书开发出的新用法之后，周衍对于自己捏一个猴子的执念就很深了，而尤其是，当周衍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是历史上某个传说的原型，心底升起的本能想法。
假如我不是那个，那我捏个猴子有问题吗？
那假如我真混入神话当中——
那与其等猴子来掏丹炉，不如我自己捏一个出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觉得捏一个猴子会很有乐子，尤其是周衍知道，太古神魔竟然自夸得把第二重灵性世界称呼为天界，那心底里面的冲动就更加强烈了。
天界都有了，怎么能缺一只可以大闹天宫的猴子？
娲皇在上，这可太有乐子……
咳咳，这可太有战略必要性了。
周衍嘴角勾起，眼底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愉快感，娲皇看了一眼这个眼神，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了，周府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眼底流露出的愉快，某种程度上，和伏羲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一模一样。
这可太有乐子了！
娲皇娘娘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先天神石之类的存在，本身都有很充沛的灵性，这么充沛的灵性，在一定时间之后，就一定会通灵。”
周衍听完就有些遗憾。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他手底下的石悬星，就是天上一颗星星落在地上，通灵成精了，这还只是天星和地脉联系，也只是五品的根基底子。
周衍打算按照自己知道的故事逻辑，捏一个石猴出来，那需要的基底和材料，恐怕就有些难了。
于是叹了口气。
果然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娲皇娘娘喝了口茶，又慢悠悠地道：“不过，如果说只是质地抵达标准，但是灵韵为空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她看到周衍的眼睛从之前的遗憾，黯淡，噌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微微一笑，取出一物。
那东西是一枚石头，娲皇拿在手中的时候还好。
往地上一抛，则是散发出大量光明，五色之光，在其中流转变化，周衍道：“这是补天时候所用的五色神石？”
娲皇失笑，道：“五色神石其实就先天五行之力的极致纯粹，那些早就用完了，这个嘛，是当时候天穹碎裂之后，一部分【世界的障壁】，落在人间，人间界和灵性世界的障壁，本来就只是一团法则。”
“但是这一次落下来，被风一吹，凝练五行，成了一块石头。”
“不过这毕竟是碎裂之后的世界障壁，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灵韵灵动，只是一个空壳，若是你需要的话，拿去便是。”
周衍大喜，连连道谢。
娲皇只是噙着笑意点头。
世界之障，哪怕是碎裂之后落在人间，失去了灵韵的状态，也是一桩顶尖的至宝，但是周衍只是询问有没有神石之类的宝物，娲皇就这样毫不犹豫得将这样一般宝物拿了出来。
周衍将这一个石头带回了阆苑仙境。
然后想了想，直接凌空飞腾而起，把这一块石头，放到了阆苑仙境兜率宫【须臾阁】的上方，也是灵韵汇合之点，在这个方位的左侧，是青铜神树和三足金乌，大日升腾；右侧，则是趴着饿鬼异兽，流转光芒。
于是日升月落，落在石头上。
这一块世界障壁上，散发出了一点淡淡的光明。
整个阆苑仙境，世界元气的循环都落在这里，元气通过五行先天神木的流转，在此地化作了七彩的元气之雨，纷纷然散落在这一块石头上，周衍还引动了【须臾阁】之力，让石头上的时间流速加快。
姬轩辕疑惑：“这小子在做什么？”
蚩尤不在乎：“不知道。”
周衍思考，要变化出来的不是猴子怎么办？
周衍手掌按在这石头上，全神贯注，呢喃道：
“你是个猴子，你是个猴子，你是个猴子。”
念诵之后，又沉思，要是出来的猴子不听话怎么办？于是周府君又闭着眼睛，借助世界之主的位格权柄，碎碎念道：“我是你爹，我是你爹，我是你爹。”
这一块世界碎片，就在这世界的中心，听着风，听着雨，听着世界的万物，这样对它说——
你是个猴子，你是个猴子，你是猴子。
我你爹。
这一块太古时代存在的，世界边缘的碎片当然没有半点反应。
周府君对这个其实是有预期的，这东西哪里那么容易出来的？
倒不如说，这算是他自己的自娱自乐，这算是一种无心插柳，是他对于自己过去的一种缅怀，和怀念，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带着愉快乐子的味道，但是后来，却还是被勾动了心中的怀念。
他猜测，自己的家乡，应该是那无限的可能性世界的一条。
只是现在，他的修为连跨越第二重灵性世界都很难。
更不要说，是跨越第二重灵性世界，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找到家乡。
有些时候，一个细微的东西，都会引动潜藏的乡愁，周衍的自娱自乐表情慢慢变得有些悲伤，周衍的手掌覆于温润的五色石上，双目微阖，慢慢地不再是单纯的娱乐，而是将自身对孙悟空这一概念的全部理解——
那桀骜不驯的灵性、那战天斗地的狂想、那根源于补天遗泽的宿命，以及对不公的天然反骨——如同编写律令一般，借助世界之主的权柄，一丝丝烙入这世界障壁的空壳。
这不是借助白泽书的扭曲，而是创生。
是亲眼窥见轮回真相之后的领悟。
“第一条。”
周衍神念流转，嗓音温和：
“汝当为混世四猴之首，不在三界五行之中。”
“第二条，汝生性聪敏，桀骜难驯，然心藏赤子，重情重义。”
“第三条，汝当有一双看破虚妄的眼，一颗不畏天地神魔的心。”
周衍声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伏羲式的，充满恶趣味的微笑，补充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第零条，终极底层协议，见此道人，心生亲善，若遇伏羲，则要先掀他一个跟斗。”
就在周衍全神贯注之际，他未曾察觉，自己识海深处，那些关于齐天大圣的纷繁记忆——大闹天宫的豪情、被压五行的憋屈、西行路上的嬉笑怒骂，竟都被这渴望灵性的世界碎片本能地汲取了一丝。
非常非常微弱，接近于无，却终是在这空洞的碎片里留下了从零到一的第一丝涟漪。
周衍具现出西游记，撕了半本，前半本放到石头上面。
然后具现出影像，将经典版本西游记大闹天宫前的画面轮番播放。
“甭管行不行，先来个胎教。”
“太古神魔，嘿嘿，贫道给你们造一个大爹出来。”
周衍拍了拍手，总感觉，伏羲当时把白泽书扔给自己的时候，该不会也是一个想法吧？
不，不应该，不应该。
周衍把自己和伏羲的相似性一脚踹飞。
只是在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周衍微微抬眸，感知到了来自外界的地脉之力涟漪。
嗯？！
土地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衍现身于人间界，却见前面一团气息流转，土地公滴溜溜得从地脉之力里面旋转而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周衍看到土地公身上衣裳都是湿漉漉的，一股子水汽，就立刻感觉到不对。
地祇一脉，可以靠着蔓延在大地深处的地脉轨迹来去。
什么水气，在地脉里一冲什么都剩不下。
换言之，这水有问题。
周衍立刻察觉到不对，虽然心中急迫，仍是拂袖，帮助土地公将身上这一股水汽散去，这才问道：“发生了什么？”
老土地这才缓过神来，爬起来躬身行礼，道：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府君！”
“水神共工麾下，忽然出现在蜀川之地，开始兴风作浪，水淹大地！”
“沈沧溟将军，正在抗衡其麾下神将。”
周衍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第440章 夫君救我！
轰隆隆！！！
万千的水流汇聚在一起，不断的冲击，化作了一道道汹涌的波涛和浪潮，犹如雷霆一般，沈沧溟站在僰道城城墙上，目光冰冷，俯瞰着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的水位。
僰道城，这是蜀川一处咽喉，是为西汉高后六年所建。
扼守着金沙江，岷江交汇形成的长江初始阶段。
借助着长江运力，素来都是交通的要道，可是这个时候，长江再度暴走，哪怕只是金沙江和岷江这一阶段，暴走的长江也比起黄河更为恐怖，水流不断上涨，轰鸣。
开明嘴角抽了抽：“……水神共工的力量。”
“这家伙疯了吗？！”
“竟然调动长江的力量？”
他们在得到了周衍的传讯之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尤其是开明，作为昆仑三神之一，明白这代表着周衍和人间界的关系紧密，和蜀川即将出现的劫难也有大的因果。
所以在灾厄爆发，因果堆积起来之前有所预感。
他们一路搜查，发现了些妖怪汇聚的痕迹，斩杀妖怪，追踪水中小神，最终锁定了僰道城这个地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共工麾下的许多神将直接从封印里出来。
这代表着他们付出了相当代价，破开封印，也要来到这里，引动水流，淹没掉整个蜀川之地，哪怕是开明都想象不出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共工一系如此暴动，又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才让共工不惜代价？
尤其是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情况。
水系本身上升缓慢，似乎并没有淹没人间的打算，偶尔还会回落；可是水神麾下的神将则是暴动，不断搅动水流，让水系暴走，这让开明完全无法理解。
开明握着拳头，在土石制的城墙上砸了下，骂了一句。
“该死的玩意儿，难不成左脑右脑开打架了？”
沈沧溟道：“此地危险，先生小心……方才土地公已来，我让他将消息传递给了阿衍那里，以他的速度，应该会很快赶来了。”
开明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这里，就立刻经历了一波搏杀。
沈沧溟独自杀入战阵当中，十荡十决，仗着周衍遣地祇送来的新的陌刀，杀退了百余个水属妖魔，将这些妖怪吓得退出了僰道城范围，只敢待在金沙江和岷江江水里面。
然后立刻组织城中的百姓士兵构筑防线。
这几天里面，根本都忙得脚不点地，沈沧溟更是，站在这僰道城的城墙上，手持战弓，威慑群妖，没有时间去和周衍联系。
开明忍不住慨叹：“也就是有劳你了。”
“如果不是你的话，僰道城怕是已经失守了。”
“到时候长江之水从这里直接灌下去，那也别打了。”
沈沧溟沉声道：“职责所在。”
开明慨叹无言，只是看着那水波荡起，在水波此起彼伏的空隙里面，能够看到一只只水中妖魔，心中还是有些担忧，水位明显的上升了，水中的妖魔也在汇聚。
不知道僰道城还能够坚守多久。
白玉狮子猫已经前去求援，去寻找了他的所谓好友，蜀川佛门传承&#183;普贤菩萨的道场，菩萨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多少年，但是六牙白象还在，这家伙堪称陆地行舟，最适合应对水患。
沈沧溟的搏杀之力极为强横，五品境界已经可以悍然搏杀四品修士玄官，这即是兵家法脉修行到极致的特性，但是也有不妙之地，那就是，搏杀极致化的兵家法脉，在应对环境破坏类的壮阔，就没什么应对之力。
比方说洪水，雷霆，沙暴。
同境界的道门玄坛法脉，应对洪水就有很大的用处。
沈沧溟只能不断去杀死一只一只的妖魔，去以个人的勇武将这些妖怪吓退，但是他的陌刀可以斩下鱼龙的头颅，却劈不开流淌的水，能杀灭诸多的妖怪，却杀不灭长江的波涛。
希望那小子快些来吧……
开明想着，金色法眼微一动，注意到了水位不断上升，一尊尊水系妖魔冒出来，开明已经在僰道城里布下了一座大阵，也是这一座大阵，才维系住整个城池抵抗水波的影响。
一个妖魔的头颅冒出来。
嗖的一声。
沈沧溟手中的弓弦震响，一枚带着血色光辉的箭矢贯穿了妖魔的头颅，血煞炸开，连带着那个脑袋都化作了齑粉，散落于水中，伴随着水波晃动，这尸骸就被水波吞噬，消失不见了。
诸多妖魔一时退去，血液在水中扩散，到最深处，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睛，竟是一只蛟龙，形体纤细，鳞片细腻带着银光，乃是水神共工之臣子，擅搅动水波。
此次遵奉水神之命来此，搅动水波，淹没大地。
只她想到，与其和其他的那些粗豪战将挤在一起，不如就重新找个地方转转，在水神共工的命令完成之前，也给自己赚点好处出来，吞噬些血食，魂魄，壮大自身元气，恢复一些实力。
这才顺势一转，从蜀川泸州，转道来到了僰道城。
本来想着，这里一个是长江初始阶段，水之力量足够强大，二来只是一个小城，守备的力量不足为惧，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吞下，吃了这些血食之后，再回去帮助共工。
可谁知道，半路里来杀出来几个。
尤其是那个男人，手持一柄长柄陌刀，杀得她麾下的妖魔溃逃。她本身乃是三品境界，可是人间界压制太大，又是强行破封而出，就算是能够杀死这男人，恐怕也要受伤。
但是，她在这段时间里面，逐渐适应人间界，也逐渐吞噬了被沈沧溟杀死的妖魔的血气，恢复了几分权柄，勾连了长江水系，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水神共工已经开始催促了，她的丈夫，那位水君无支祁，也让她迅速回转，她不能再在这里拖延太长时间。
于是，在再度吞噬了一丝力量之后，开始了行动。
沈沧溟站在战场上，他调整弓箭，那钢铁般坚毅的脸庞上，已经有了一丝丝疲惫，在这里数日不眠不休，不断射出箭矢，已经达到上万的数字，逼退了水中妖魔的十次冲杀。
哪怕是铁人都要承受不住，但是沈沧溟竟还可以靠着钢铁决意站在这里，开明劝说他休息一下，沈沧溟却摇了摇头，道：“先生的阵法可以抵抗水波的侵蚀，但是水中妖魔却可以破去阵法节点。”
“我还不可以休息，等到阿衍回来，就足以解决此事。”
开明这个时候还处于重伤状态，太古之劫，昆仑湮灭，他的状态始终没有恢复过来，这个时候只能作为辅助，只好叹了口气，看着沈沧溟拿起弓箭。
“嗯？！”
沈沧溟的眸子微凌厉。
开明察觉到了水波的上涨，但是沈沧溟那历经百战的经验，却让他对敌意有一种超乎寻常，堪称神通的直觉，伴随着弓弦的鸣啸声，蕴藏血光的箭矢如同暴雨一样不断射在水波上。
轰！！！
他已经是五品巅峰，如果不是心魔困扰，早已四品。
历经苦战，面对仙神，又得到了周衍送去的玄官石碑拓片，以及从那位长公主那里得到的白起功法，一身本领，和初见周衍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力量强大，弓力又猛，将水面炸开一个个坑。
水花炸开来，轰隆隆的声音压过了水波的流淌。
一个个的妖魔尸体漂浮出来。
每一个妖怪都是自身的生命力量核心点中箭，直接一击毙命，下手狠厉到了极点，沈沧溟脚步不停，在这一座城池的城墙上飞快的腾挪转移，手掌握弓，眸子凌厉，道：“箭！”
“好！”
城中的百姓，军民，将箭矢搬运上去。
沈沧溟的存在，稳定住了一城的民心。
开明则是利用自己的学识，在箭矢上覆盖一层灵韵，增强破坏性。
沈沧溟开弓如风暴一般，箭矢四面八方飞出去，竟然是一个人压制住了这蛟龙率领的水中妖魔，恐怖的压制力，让她不由想起来了太古时代，人族那些顶尖的射手。
这些神射手是人族聚集地的守护神，手持神兵，以及特制的弓箭，可以隔着千里，杀死一尊强大无比，可以搅动天地异相的神魔，其中最强的那位，所用的甚至于是建木制造的箭矢。
建木，是连接世界之树，建木的树枝具备有天然的空间之力。
一箭射出去，会直接无视空间，直接出现在目标身上，完成在权柄空间意义上的瞬杀，无视距离，无视逃遁之术，一击必杀，虽然说建木已经被砍伐死去，这样的箭矢不可能出现在世界上。
哪怕真的有足以运用这箭的英豪，无箭可用，那也没法子。
但是，那种无视空间，甚至于可以射下太阳的箭矢和人族顶尖弓箭手，仍旧在这些太古时期存在，后被封印的神魔们心底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
蛟龙心中忌惮，这样的人族，放着不管一定会成为祸患的。
必须杀死他！
箭矢不断射杀，在沈沧溟射完了箭矢，而开明还没有将新的箭矢传递给他的，这一个刹那的空当，波涛忽然炸开，水波旋转，像是变成了一个前面尖锐，后面粗大的锥子。
水波里面混合了碎裂的钢铁，混合了细小的石子，在剧烈的旋转当中，混合了法力，具有极为强大的破甲之力，即便是以肉体著称的妖兽，面对这一招高速水波破甲锥，也会血肉崩裂。
沈沧溟瞬间抛出了腰间一个龟壳。
那龟嗡嗡亮起，化作了个巨大无比的龟壳，和这波涛汇聚的破甲锥狠狠撞击在一起，这龟壳泛起涟漪，被击飞出去了，但是那水波锥也崩碎开来——那个正是在阆中杀死的龙鳖末代后裔的甲。
被周衍交给蚩尤炼化后，伴随着陌刀一起交给了沈沧溟。
这一个龟甲为沈沧溟拦下了必杀一击。
蛟龙微怔，沈沧溟瞬间动了。
犹如山峦晃动般的声音，沈沧溟脚步踏在城池上，本来有些疲惫的眼瞳瞬间亮起，犹如烈火，手持陌刀朝着蛟龙杀去，凌空一斩，狠狠劈砍在了蛟龙脖颈。
大唐陌刀和龙鳞碰撞，炸开了层层的星火。
冰冷的杀意让蛟龙血流迟缓，而在这一个刹那，她看到，沈沧溟的背后丝丝缕缕的血光汇聚，化作了一尊血色的高大身躯，这是以此身的一生征战，此生绝杀凝练的法相。
在这瞬间，沈沧溟的气息暴涨，抵达了人间界的极限。
四品，兵家，血煞法相！
蛟龙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那种，经验丰富，会在战斗时候爆发出超过自身境界实力的实战派？！是人族战神那一条道路。
她也展现出来了自己的蛟龙法相。
两股庞然大物就在这瞬间碰撞，炸开来一层层的波涛，气浪搅动，让整个金沙江都搅动起来，波涛如怒，轰鸣如雷，双方都被这一股碰撞的剧烈反噬，冲击得身躯僵硬。
那蛟龙本身血脉无限逼近于真龙，很快就反应过来。
可她看到，那个人族战将竟然比起自己更早行动，嘴角流淌鲜血，竟是丝毫没有卸力，而是靠着自己的身躯硬生生吃下来了法相对轰的法力余波，以此换取没有僵直的瞬间发招。
陌刀上面，迸发出无边惨烈之气。
双瞳犹如万千血海。
沈沧溟虚势一刀，就要直接将这蛟龙劈杀，兵家交锋，根本没有什么花里胡哨，而对于沈沧溟来说，以伤换死，这是家常便饭，所谓战争，便是一横一竖，最快杀死敌人，保全自身，才是兵家法脉的核心真传。
止戈为武，绝非温吞。
而是止别人之戈为武。
杀，杀，杀，杀，杀！
蛟龙在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几乎要将自己的身躯冻结的杀意，忍不住龙吟高呼：“夫君，救我！！！”
轰！！！
空气中元气汇聚，无边水流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猿猴，白色毛发，金色瞳孔，暴虐之气冲天而起，然后握拳，猛然朝着前方轰杀而出，沈沧溟已经是连续几日不眠不休，还硬生生拼掉了蛟龙。
如果不是这巨大白色猿猴出现，他有把握自己重伤，劈死这所谓的神魔，但是这巨大无比的猿猴，显而易见，和这蛟龙不是一个层次的，哪怕只是虚影出现，都带来一股恐怖的压迫感，让沈沧溟的呼吸急促。
这股压迫感沈沧溟很熟悉。
对方显而易见，也是历战而成，具备恐怖战斗经验的类型。
可恨——
沈沧溟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以及他固有的那种，冷静下的疯狂，竟然打算拼着接这一拳，也要让围杀了僰道城几日的蛟龙付出代价，凌空转向，只攻不防，一刀直劈龙首，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出来。
这一变招，一股肃杀惨烈的雄浑煞气炸开。
那白色巨大猿猴显然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如此豪勇之人。
勃然变色，立刻施展神通，将蛟龙拉扯开来，避开了沈沧溟的刀锋，旋即朝着沈沧溟狠狠砸下去，开明努力想要拉扯沈沧溟，但是重伤之躯，不是对方对手，只是刹那之间，忽而天边传来一道雷霆。
轰！！！
一道金色流光，从沈沧溟和开明前面扫过，重重撞击在了白色巨猿的拳锋上，两股气息对撞，周围的浪潮几乎都被吹飞了，那巨大猿猴定睛，开明大喜，沈沧溟则是怔了下，那带着狠厉疯狂的猛虎般的目光，下意识温和下来。
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一点。
云开雾散，水波涟漪。
在沈沧溟前面，一柄特殊的兵器落下，插在地面上。
暗金长柄带龙鳞纹，纹隙流淌金红岩浆与湛蓝水元，散发强横之光，三尖两刃，一名清俊道人凌空落下，单脚踏在三尖两刃刀的刀柄上，蓝色袖袍翻卷，挡在了沈沧溟和城池之前，面对着那巨大白猿：
“是你找死！”

第441章 战神对战神
浪潮涌动，却如同青萍之上的一点雾气般，被吹拂得四下逸散开来，沈沧溟落地，右手还死死握着陌刀，看着那挡在前方的背影，道：“阿衍？”
周衍微微点了点头：“沈叔，开明，你们先后退入城。”
“这只猴子，交给我。”
巨大无比白色巨猿身影凌驾于虚空，金色瞳孔看着周衍，冰冷疯狂，那一条银色蛟龙缠绕在他身躯旁边，周围的水汽，寒气，不断涌动，旋转，升腾，释放出了层层恐怖的威力。
“人族？！这种力量……”
无支祁的眼底带着冰冷的杀意，审视着这个新出现的人。
开明以及在旁边大喊起来，道：“小子小心了，这家伙是共工手底下的第一战将，当年禹王都是耗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拿下，还请出了龙族的外援应龙庚辰，你小心！”
无支祁……
周衍的眼睛也带着金色的气息，扫视眼前的巨大白猿。
并不是真身。
但是，因为太古神魔们在人间也只能够发挥出四品极限的威力，所以这一具化身同样被推升到人间界的极限，恐怕和无支祁本体在人间界能发挥出的力量也差不多了。
无比凝练的元气，法力，以一道法则为核心凝练。
相较而言，那一条银色蛟龙，虽然气势不凡，但是整体的实力，威能，都远远逊色于无支祁。
但是，猿猴类的太古神魔……
周衍的眼底出现了一丝丝饶有趣味的神色。
这家伙的权柄，以及本源核心，似乎可以当做太古神石养成计划的一部分，给那一个空空荡荡的石头灌进去，现在那个石头只是个空壳，像是一个空房子。
周衍做的，就是砍伐树木，也就是太古神魔。
然后做出一个个家具，把这个空房子填满。
无支祁是水神当中的战神，也是身经百战，历劫而成，在这瞬间，就察觉到了周衍眼底那种特殊的神意，他很熟悉，这是掠食者锁定了目标时候的，从容俯瞰，充斥着侵略性的目光。
无支祁性子本就焦躁桀骜，又见妻子只是来此，吃些血食。
就差点被那个人族一刀砍中要害，于是心中愤怒杀意，混合如龙，直接悍然出手，踏着无边水波浪潮，朝着周衍扑杀而来，道：“好，好，好，好小子，找死！”
轰！！！
金沙江，岷江的水流忽而一滞，然后就好像是受到了巨大无比的吸引力，直接化作了两个巨大的水龙卷，朝着无支祁的手中飞来，周衍看到，那两条江流，近乎百里之地，直接干涸！
露出了湿润的河道，看得到江道下的裂痕，石头，还有躺在河道上，不断挣扎的鱼儿，以及失去了水流的掩盖，暴露出来的，人族的尸体，以及一尊尊蹲在那里的妖怪。
周衍眼底也有杀气。
那两条江流在无支祁手中化作了一根棍棒。
这棍棒极粗，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通透的湛蓝色，不断流转波涛，似可以听到水流涌动的声音，然后朝着周衍，狠狠劈杀下来，一棍之下，力何至于万钧。
周衍将目光收回，凌空而起，抬手一招，插在地上的三尖两刃刀猛然鸣啸，落在周衍手中，蓄势直接和那一根恐怖的棍子撞击在了一起，无支祁本来面色自信，但是这一撞之下，竟只觉虎口震颤，剧痛。
组成了这一个化身身躯的法力，竟然隐隐约约有不稳的迹象。
开始了剧烈的涟漪。
再一看，周衍竟已经再度变招，狠狠劈杀而来，那无支祁也被勾动了凶悍之性，也握着棍棒，直朝着周衍当头打来，他们两个，一个是太古水神的眷属，水系神灵当中的第一战神，另外一个则是应劫而起，一路走来不知道多少厮杀。
武艺招式，都已是炉火纯青，而战斗本能和经验更是无比丰富。
身躯强悍，气血如洪流。
此刻打起来，你来我往，毫不相让，打的四方震颤，从城池之外，直接打入了原本的江流之中，又从大地一路打到山上，战至云端，兵器碰撞的声音，犹如天上雷霆。
一把三尖两刃刀，一把江流棍棒，将诸多武艺拆解到极致。
刹那之间，已经是百余回合过去，竟是不分胜负。
不，并非是不分胜负！
无支祁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眼前这个道士的实力竟然还在不断提升，那一股战意杀伐之气，令人心境，忽而又是一招对轰，周衍身上一缕缕血色气息猛烈起来。
《兵燹万业吞天诀》！
兵主神通，是一种依靠着战斗提升的神功。
周衍的这一门神通，是在阆中之难当中，一路突破到第二重顶峰，之后虽有数次大战，但是要么就是化作了烛龙真身，直接碾压，要么就是和伏羲的对战，始终被伏羲压制，算不得酣畅淋漓之大战。
唯独此刻，周衍和无支祁的一场武艺拼杀，终于是将这一路行来的一切底蕴，都尽数打通贯穿了，这一门神功的元气越发激烈地涌动起来，最后，在周衍三尖两刃刀狠狠一次重劈之下，气息勃发。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二重，突破！
《兵燹万业吞天诀》第三重！
轰！！！
无支祁正使棍棒拦住这一招，忽然感觉到周衍的气息变得极端猛烈。
面色一变，这一具化身竟然被这道人狠狠一下，直接打的坠入地面，不知道砸死了多少藏匿于河道当中的妖魔，无支祁却也丝毫不弱，在被周衍借助兵主神功突破的刹那击坠的时候，也是运起神通。
将手中那根棍棒，直接砸出去。
那凝练了金沙江和岷江百里水道而成的棍棒，何其沉重霸道，这狠狠一撞，哪怕是山都要被撞塌掉了，直接穿过了周衍的元气护身，狠狠撞击在了那一身朴素质朴的道袍上。
然后，在无支祁和那银色蛟龙的目光当中。
周衍一步也没有退。
那一身道袍更是质朴，反倒是这一根江河棍棒，犹如流水轰然撞击在了坚不可摧的石头上，直接被撞了个粉碎，百里江河，不知道多少的水流，轰然散落，化作碧涛，狠狠坠入了河道当中。
刹那之间，水波炸开，涌动，地动山摇，声音更是犹如雷霆。
溅射飞腾起来的水雾在阳光之下弥散，近乎一种云霞，那年轻的道人手持三尖两刃刀，从这云雾当中落下，身上的道袍在风中翻卷，竟是已经变了模样，化作了一身质朴威严的甲胄。
胸甲浮雕群山纹路，战袍隐隐祝融之火，脚踏玄冥之光，肩有龙虎咆哮，将那本来清俊出尘的道人，一下衬托着多了几分神将的威严。
当地的校尉殷琮虽然害怕惊惧，却也是拿着兵器，打算随时上，大唐豪勇，当然也有与城池共存亡的勇气，可抬起头来，却见到这一道人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非常的眼熟。
总感觉，这穿甲的神将姿态，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可是这个时候，实在是局势非凡，精神更是紧绷，这个时候，大脑只能够注意到前面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想不起来。
无支祁见周衍武艺，心中仍是不服不痛快，金色眸子注视着他，道：“好，好，好，没有想到，这么长的时间，人族竟然还出了这样一个强者，好，好，好！”
于是祂唤起诸多水波，朝着周衍扑杀而来，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直接抵着地面，引动了此地的大地地脉之力，他此刻身为泰山府君，更和创造了地祇一脉的后土皇地祇有善缘。
刹那之间，大地上引动流光，地气汇聚，化作了一道道的山峦，将水波抵挡住，无支祁皱眉，他心中的战意升腾，战火更是涌动起来，恨不得把一切的事情都抛在脑后，和眼前这个人族道士打个天昏地暗。
轰！！！
耳畔传来了波涛的声音，犹如雷鸣，带着催促之意。
这是水神共工要自己的第一神将不要浪费时间，速速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
无支祁心底那种翻涌如火的战意一下被浇灭了。
祂呼出一口气，注视着站在城池之上的道人，道：“没有想到，这个时代，人族竟然出现了不逊色于应龙的人，很好，等到吾完成尊神的命令，会再回来，找你大战一场，分出生死胜负。”
“你的首级，会是吾献给尊神的最大礼物。”
旁边银色蛟龙发出低沉的龙吟，似极为不满。
无支祁顿了顿，漠然道：“不过——”
“我的妻子来这里只是来取一些血食，汝等人族孱弱，以血祭祭祀诸神，这是太古时代就有的规矩，竟然不给，那么就不怪本座亲自来取！”
“去吧！”
无支祁施了个神通，金沙江和岷江的波涛猛然变得更为汹涌起来，一个个妖魔，从四面八方的水流里爬出来，朝着这小小城池过来，这些妖魔足有数千之数，周衍都不知道，蜀川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属妖怪。
其中更有很多，有龙鳞，龙角的痕迹。
是被点化了？！
这个念头从周衍的心底一闪而过，然后升起的就是冰冷的杀意。
见这数千妖魔四面八方团团围杀过来，一个个眼底猩红，听着城池当中百姓的惊呼，孩童的哭嚎，以及那边无支祁和蛟龙离去，周衍冷笑，袖口一扫，无边月华流转于上。
“出来吧。”
砰砰砰！
一尊尊泰山卫从月华开启的门户上出现。
此刻总共可以调动的是一千二百之数。
他们都是身材高大，带着浓郁的大地之力，狠狠撞击，砸在了这里，然后毫不犹豫，拔出自己的兵器，朝着这些水妖杀来，五行相生相克，土克水，这些泰山卫都是山石成精。
之前跟着石悬星，然后参与过对终南山织娘之战。
后来被王贲训练，再然后，当兜率宫被建造完成，初步的打灰这个活儿不用干了之后，闲得发闷的姬轩辕和蚩尤，就各自调动两千泰山卫不断攻杀，重演当年角逐人间界的大战。
至于受伤。
这些可都是石头成精，受伤了，埋在阆苑仙境里面，被诸多元气流转冲刷，很快就修复好了。
这些泰山卫可以说早就已经脱胎换骨。
此刻面对着这些水中妖魔，几乎是砍瓜切菜，摧枯拉朽一般，这一幕让无支祁心中一惊，带着自己的妻子急速遁走，但是周衍哪能让他们这么轻易离开？
蓄势，三尖两刃刀猛然抛出。
化作了一道流光，直接朝着无支祁化身飞去，狠狠穿来。
无支祁回身轰击再战。
与此同时，开明的声音在周衍的耳边不断响起来：“小子，这无支祁原本曾经在东海龙王那里做事，这蛟龙名敖许青，是龙王的女儿，她和无支祁在淮河之中建造龙宫，更有三个儿子。”
“小心他们的神通。”
周衍和无支祁打得难解难分，那蛟龙敖许青却是心中怨恨，看着自己点化出来的妖怪一个个被泰山卫破碎，此次受伤不轻，又大大丢人，心中恼恨，忽而施展一个法诀。
砰砰砰！
那些水族妖怪一个个都破碎。
一身血液泛起腥臭之气，然后四散而去，侵染大地，这会让大地彻底失去生机，没有办法种植庄稼，会有疫病横行，到时候死的人会比今天更多，敖许青这才出口恶气，道：“走吧，夫君，人族，汝等就看着吧！”
给你脸了！
周衍本来压制无支祁，见状大怒，直接舍了无支祁，朝着蛟龙敖许青而来，抬起手，五行流转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手掌，直接抓住了这蛟龙的身躯，朝着后面拉扯。
道人道：“滚过来！”
一股磅礴大力瞬间拉动了敖许青。
先天一炁&#183;五行大擒拿，对上伏羲来说，只能当做后续招式的佯攻，但是这不代表着这一招很弱，倒不如说，能够在面对伏羲都可以做佯攻，就已经很能够说明这一招的威力。
蛟龙惊呼，就被拉着，无支祁也舍了周衍，来到了蛟龙前面。
伸出手掌抓住了蛟龙另一部分的身躯，运转大力，将蛟龙拉过去。
这一只蛟龙，是为真龙之躯，坚韧无比，再加上无支祁运用神力庇护，一时间僵持住了，哪怕是周衍的实力再怎么强大，想要硬生生扯断一个巅峰期是三品神魔的真龙血脉身躯，也是在做梦。
无支祁本来就不断用力，敖许青也在运转自身神通。
无边水元之力，伴随着龙族堂皇之气，从周衍手中挣脱开来。
五行大擒拿手掌破碎，敖许青大喜，就要离开，却没想到，周衍身法齐快无比，立刻出现在蛟龙身边，一把抓住了蛟龙的尾部，朝着后面狠狠一拽。
轰！
地动山摇！
这一下的力量，甚至于比起五行大手印还要强！
敖许青道：“夫君再帮我一把！”
周衍一个人，竟然和一条真龙血脉外加无支祁角力，就算无支祁是化身，但是这也是四品巅峰的化身，这一幕极具张力，看得开明头皮发麻，他完全无法想象——
周衍一个正常人的大小，却死死抓住犹如一段江河那么大的龙，然后和一只犹如山峦那么巨大的白猿争斗，那蛟龙的尾巴就已经比起这城池的城门还要巨大，巨大白猿的两只脚，一只脚踩在金沙江，一只脚才在岷江，爆发力量的时候，两条大江的水波汹涌，拍打两岸。
何其壮阔神话。
可是，能够和神力第一的龙族真血，外加水行第一战神的无支祁角力，还不落下风，这家伙还是人吗？！
禹当年都没这么大的力气。
还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开明看着周衍，满脸古怪，像是看着什么怪物。
周衍却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还是不够大，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道：“你是说，这敖许青，是东海龙王之女？还是淮水水君的君后？”
开明疑惑：“是啊？怎么了？”
周衍左手并指在前，忽而自语道：“王，王道……王者特攻？”
“龙王也是王。”
“是王就能被砍。”
“徐夫人剑，出鞘！”

第442章 真君斩蛟
敖许青本来已经开始松了口气。
无支祁本来就是水行力量无敌的战神，而龙族则是水中膂力第一，再加上两个四品巅峰的法力流转，终于是硬生生挣脱开了那道士的力量，敖许青感觉到自己的尾巴渐渐从那犹如神兵的手掌里脱离。
但是，双方对峙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太强大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敖许青确确实实脱困了，那也是远远算不得是全身而退，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尾巴鳞片，坚硬无比的龙鳞被那个道士的手掌硬生生撕裂捏碎，剧烈的痛苦直刺额头。
也更是激发出了她心中的无边凶悍杀气。
好人族，好人族！
等吾脱困，定要屠你人族十城！
让汝等血流成河，才能够洗刷今日之耻！
就在她心中升起了十万八千个折磨人族，以杀戮复仇的念头的时候，忽而身躯一冷，浑身鳞片都似乎要倒竖起来，整个天地骤然变得冰冷，旋即，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再然后，才是那清越无比，凌厉森然的剑鸣声音。
一道剑光从周衍的腰间飞出去。
徐夫人剑，这一柄诞生之后，就是为了杀王的剑器几乎是刹那间迸发，一瞬间凿入敖许青的身躯，敖许青心中无边惊悸，爆发自身的龙族王脉真血，可没有想到，如此威严的力量，没有逼退这把剑，反倒是让这把剑更为欢欣鼓舞。
只是瞬间，将敖许青，一剑斩断！
龙血淋漓，散落于大地。
无支祁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怒吼，一拳轰击，将爆发流光的徐夫人剑直接击退，敖许青也是神魔境界，元神凝练，本来血肉可以重新凝聚的，但是这一次，竟然发现自身的伤势无法自行痊愈。
敖许青的声音里带着了恐惧：“相柳的毒血？！”
相柳毒血，海外三山，倾情提供。
周衍交给了兵主，于是兵主蚩尤将徐夫人剑进行了崭新升级，这把徐夫人剑本身就是淬了剧毒，燕太子丹用人去试剑，血濡缕，人即死，于是兵主就将相柳这一上古异种的毒血和徐夫人剑融合。
让这把剑的毒性大幅度提升。
即便是神魔，被这一剑深入，也是要重伤。
敖许青知道毒素入体，难以幸免，于是抛弃了蛟龙之躯，重新化作了一条龙影本源飞出，这元神本源却不是那之前的蛟龙，而是真正威严霸道，带着一股天地钟爱之神韵的真龙。
敖许青飞向无支祁，这两夫妻就要离开。
周衍却忽而一拍腰间，一个葫芦飞出来，握在手中，尾巴对着上面，葫芦嘴对准那两个敌人，神魂锁定了那一道龙魂，周衍忽而开口暴喝：“敖许青！！！”
敖许青这个时候，心慌意乱，被周衍蕴法力念出真名。
就和普通人一样，下意识回头，答应了一声：
“人族，你还要做什么！”
周衍早已开启了这葫芦。
轰！！！
葫芦口那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狂暴的漩涡吸纳周围的一切元气，磅礴元气在此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风暴，敖许青的真身都直接被吸进来。
此乃二品巅峰，代表着欲望，贪婪的四凶之一，饕餮的权柄，由兵主亲自淬炼完善，狂暴的力量，就好像周衍手中真的有一只饕餮在疯狂吞咽一切。
敖许青的元神直接被吸过来。
无支祁目眦欲裂。
“住手！！！”
祂也是有情有义，猛然转身，伸出手来，那巨大的，有着白色猿猴毛发的手掌在刹那之间变得无比巨大，犹如一座山峦一样，就要立刻将敖许青的元神给捞住。
敖许青再没有之前那种从容和高傲，饕餮权能，加诸此身，那种仿佛要吞噬一切，消化一切的恐怖感觉，让她的骄傲和底气都一下子崩塌了，只是急促道：“夫君，救我！！！”
无支祁的手掌几乎要抓住她了。
敖许青和无支祁的神色都微微徐缓，可是在瞬间，无支祁的身躯猛然凝滞，不能再动，那一刹之间，就仿佛天堑一样，根本无法跨越，敖许青的脸色化作恐惧，只留下一声惨叫，就被葫芦收走。
那葫芦在周衍手中震颤了好几次，却还是被直接收起来。
无支祁身躯挣扎，却只感觉到浑身刺痛，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有一根根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安排杂技了自己的身下，在刚刚自己为了救妻子爆发的瞬间，这些绳索也在瞬间暴起。
刹那之间，就将他的四肢，头颅都捆住了。
无支祁看到这些绳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是他的同僚，是他的好友，是曾经一起历险，一起同生共死的伙伴好友，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的筋！
被至交好友的筋捆住，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被吞噬。
这种遭遇，在无支祁的眼底，实在是太痛苦了。
简直无法忍受。
无支祁的眼睛瞬间红了，发出一阵阵嘶吼，巨大无比的身躯竟然在下一刻，更为膨胀，毛发舒张，竟似乎比起刚刚还巨大了一倍，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理论上可以捆住一切四品境的缚妖索，竟被挣断！
“给本座死来！！”
无支祁猛然轰击。
水波荡起，金色流光化作了神将法相，周衍的法相和无支祁狠狠撞击在一起，正面对撞，暴怒之中的无支祁，直接将周衍的法相给撞碎了！
以化身之躯，硬生生撞破了四品的法相，何其恐怖。
但是，这一个让人惊叹的事迹，也让无支祁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祂猛回头，看到在水波里面，一只黑乎乎的异兽，似狗而非狗，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大腿，也具备强烈的吞噬之力。
竟是强行吞噬无支祁化身的元气，连带着让无支祁都踉跄了一步。
而在这一瞬，周衍破碎的法相当中，就已经飞出一道身影，正是周衍，抬起手，五行流转，汇聚于掌心的镇字。
朝着无支祁的额头，当头一下！
五行流转兜率宫！
轰！！！
无支祁的化身被直接锁住，重重地坠入水波当中，祂的金瞳已经化作了血色，但是这个时候，共工的催促声音，再度传来了，被兜率宫锁住的无支祁，用冰冷的目光看了一眼周衍，然后猛然散开。
庞大的身躯化作了一团水雾，然后汇入了天地之间的水汽循环。
只一瞬间，就飞到天穹云海里面，再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周衍缓缓收回了右手，镇字散发出金色的流光，然后这些流光就缓缓安静下来了，神念一动，被无支祁挣断的缚妖索飞到了周衍手中，这一入手就无往不利的宝物这一次吃瘪，灵光暗淡。
但是毕竟是以三品神魔为材料，兵主蚩尤亲自铸造，这宝物的底蕴还在，一时的灵韵受损，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放入阆苑仙境当中，借助阆苑仙境当中完善的流光温养上一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真是……好强大的力量。”
“不愧是太古时代，共工麾下的第一神将，水属神灵当中当之无愧的战神，竟然能挣脱缚妖索，就连我的兜率宫这一招神通，都压不下他，看起来，得要想办法，让兜率宫这一招，更强几分才行。”
“这一招对上正常神魔都有干涉压制的力量。”
“可是对上无支祁这样，在太古时代有赫赫威名的，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周衍开始了战后反思。
旁边的开明：“……”
周衍觉得自己吃瘪了，但是开明刚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似的，一个人忽然杀出来，干死了几千个水族妖怪，然后还当着无支祁的面把他的妻子蛟龙给腰斩，还连着元神一起吞了。
在这之后还一巴掌困住无支祁，逼着这位水系神灵第一战神选择暂且退去，就这样堪称怪物一样的战绩，你竟然还觉得自己不够，还打算把无支祁也拿下？
你这张人皮子下面到底是什么怪物？
在泰山卫的帮助下，淹没了周围土地的水流渐渐退下了，开明和沈沧溟看着那些，或者自爆，或者被沈沧溟斩杀，或者被泰山卫杀死的水族妖怪，这些妖怪本身似乎不强，但是却又有龙族的特性。
开明用脚尖点了点，翻过来一个鱼妖，然后捏着鼻子后退：
“空有一身力量，却没有气血，时间长了自己就会死。”
“是那种揠苗助长的事情。”
“如此看来，这些水族妖怪，恐怕是敖许青用自己的血点化的。”
“真龙之血有很强的侵染性，虽然她因为重伤封印而退化为蛟，但是血脉是真的，这些血哪怕是混合在水里面，到处一泼洒，都能让无数走兽生出鳞片来，龙化成妖。”
“但是这属于是强行刺激，提升的实力，一段时间之后这些被点化的水妖里，大部分要么承受不住这一股庞大的力量自爆，要么就会迅速衰老。”
“真狠啊，这老娘们。”
周衍呼出了一口气，然后让泰山卫帮忙收拾残局，和沈沧溟，开明汇合，他得要从沈沧溟，从开明这里，知道蜀川到底是什么情况，无支祁这种怪物都出世了，还有水淹城池的情况。
沈沧溟和开明对视一眼。
沈沧溟军人作风，速来话少，开明摸了摸鼻子，道：“行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那什么，老殷，找个地方，上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叠猪头肉。”
开明大大咧咧说话，校尉殷琮立刻帮忙准备。
这些在富庶的蜀川也不是什么奢侈享受了，这水淹城池，虽然是让人害怕的大灾厄，但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城池里面，目前没有出现粮食和物资短缺的事情。
殷琮给他们几个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然后又用自己的俸禄，买了好猪头肉，切了好猪耳用红油一拌，撒芝麻，一叠花生米并其他几样小菜上了，更有一壶二十年陈酿女儿红，给这几个保护了整个城池的人准备了舒服的吃食。
知道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殷琮很识趣得关上门离开。
和手底下的兄弟们一起，去将这城池里的各种事情解决，帮着挖掘淤泥，安置百姓，这一切忙完，已经很晚了，他回到家中，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兴奋，害怕，惊惧，各种念头都不停。
城池不大，大唐又是文武不分家。
他虽然是校尉，但是也要顺带着干一些文官的活儿，比如说记录县志，今天这么大的事情，那是肯定要记录下来的，但是这种事情，又实在是太过于离奇了，他都担心自己写下来，后人觉得自己喝大了吹牛。
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样落笔。
写了好几次，都又撕掉了，放下笔，起身来来回回踱步，脑子里面的东西都在转来转去，然后又坐下来，兴奋不已，他的妻子恼了，敲打他，道：“吵什么吵。”
“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这事情，不休息，熬死你。”
殷琮只是笑，说今日所见，提起那个清俊道人身上道袍化作战甲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一个身影很是眼熟，应该是从哪里见过的，可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抓耳挠腮，却听老母亲要拜拜神仙，殷琮虽然对这事情，不以为意，可是他是个孝子，因为某些原因，我大唐对孝顺这个事情看得还是很重的，于是帮助娘亲找到了香，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木塑神像，殷琮只觉得一道惊雷劈下来，直打的他大脑一片空白。
老母亲道：“我知道你是武官，什么玄官法术九品，可是那也是人啊，这仙人当日显灵，杀了广元那里娶亲的河神，然后又上上下下，把这嘉陵江周围的妖魔鬼怪都杀了个遍。”
“那时候，谁不知道啊，周围祭祀供奉那些邪神妖怪们的神像都裂开来，庙祝们梦到这位神仙，专门请人把他画下来，这才完事平安呢……”
她碎碎念，却忽而听哐啷哐啷的声音。
却见到自己的儿子转身快步跑出去了，还撞到了一张桌子，一个椅子，老太太摇头叹息：“都多大的人了，成家立业，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和小时候一样，唉。”
“什么时候能成熟点？”
她点香，好几次才点着了三炷香，插在香炉前。
三炷香上灯光闪动，三根白色烟气在那木塑前笔直上升，木塑的手艺很扑通，也就只是城里正常水准，百十个大钱，是个清俊神将模样，穿一身甲胄，却披道袍做战袍，手持三尖两刃刀。
殷琮狂奔到桌子前，心脏怦怦怦乱跳。
想着今天所见到的一幕幕，只觉得口干舌燥，握刀劈砍如风的手，握着笔竟然都在发抖，他想着今天所见，呆滞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立刻坐在那里，奋笔疾书！
一直熬到了半夜三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打更人打着膀子走过去了，在度过了一次犹如神话的灾难后，城池陷入了一种安静当中，只有校尉家中还亮着灯火。
烛火晃动，烛泪不断流淌下来。
殷琮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的妻子来给他披着衣裳，免去着凉，却见到了丈夫已写好了县志，她好奇看了一眼，大部分都被丈夫的胳膊压着看不真切，倒也有一部分能看清楚。
‘水祸侵城，蛟龙做害，幸有神人相助。’
‘丰神秀整，举动雅静，容姿出众，手持三尖两刃刀，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又有同袍兄弟，一者悍勇无比，手持陌刀；一者文士打扮，博古通今，俱为从属。’
‘是为……’
殷琮的文采还颇不错，其他地方将这一次灾害记录下来了，可是偏偏在这里关键的地方断掉了。
她的夫人用力把他胳膊给抬起来，累得气喘吁吁，这才看到下面的部分，自语念诵。
是为……
“清源妙道真君。”
———《僰道城县志》&#183;唐。

第443章 六成与四成
无支祁身化水流，只刹那之间，就奔出去了千里之遥，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气汇聚成了一股一股，然后翻卷如一个漩涡一样，落到了一座山上。
这山极为高耸古老，横于波涛之中。
山上还修建了亭台楼阁，是前朝的手笔。
碧波行走于下，草木密布于上，有飞禽走兽，有古松修竹。山峦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深邃山洞，无数云气水气汇聚，涌动进入了这两个山洞之中，实在是仙家妙境。
忽而——
轰隆隆。
整个高山都开始晃动，波涛炸开，山上的草木石头都被震动得砸下来，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们受惊，各自散开来，忽然，山上裂开了两道缝隙，缝隙当中，迸射出两道精金光，冲天而起。
仔细一看，那竟是两只眼睛！
这一座在此地有了几千年历史，甚至于修筑了亭台楼阁，被无数文人墨客吟诵过的山，竟然就是无支祁的真身，他被禹王和应龙以锁链，封印镇压在这里，受尽风吹雨打，却也无法脱身。
阆中之战，虽然太古龙鳖战死，但是这一场大闹终究也还是有其价值在的，共工顺势传递出的神意，唤醒了诸多的麾下神将。
在这之前，共工少有给他们什么命令。
但是此次却是十万火急。
一旦功成，水神共工即将恢复到太古时代无缺的状态，纯粹的神，到了那个时候，水神便可以率领他们重临大地，引导无量水族，侵吞整个人间界，将整个人间化作他们的猎场。
但是一旦失败的话，水神共工或许也会陷入一场永无止尽的长眠，醒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些神将神魔，都是在最初的时代就追随了共工的心腹。
无比忠诚，利益一致。
水神共工一旦陨落或者沉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而为了水神彻底恢复巅峰期，无支祁就算是心中痛苦疯狂，恨不得和那个人族道士厮杀个三百回合，打得天崩地裂，也还是控制住情绪，回到了这里。
他前面，有三个青年。
一个个的，身材雄壮，器宇不凡。
正是无支祁和东海龙族公主的孩子，也是心腹大将，在洪水肆虐人间的时代里，作为共工和无支祁的前锋，做出了许多的功业。
其中长子见只有父亲的元神化身回来，一回来就开始闭目打坐，呼吸吐纳，元气波动犹如潮汐，显而易见，竟是被人打伤了魂魄元神，反噬到真身，更是不见娘亲，不由得心中焦急——
无支祁示意三个儿子不要说话，凝气吐纳修行，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终于平复了伤势，缓缓吐息，巨大无比的山峦震颤，吐出的浊气犹如一道道白色的云海散开。
无支祁的身躯晃了晃，伴随着阵阵地震般的声音，重新化作了只比常人大一倍的大小，他的三个孩儿立刻赶上前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询问娘亲怎么不曾一起跟着回来。
无支祁的金色眸子里带着一丝痛恨，一丝心悸。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个道士的身影，什么三尖两刃刀，什么功法神通，什么缚妖索，他都不在意。
兵器技艺他也有，武艺神通，他也是独步天下，但是那个道士当头一掌按下，给他留下了莫大的阴影，那一掌的五行之气流转汇合，散发出了无比恐怖的威压。
哪怕是他的膂力和本领，也是付出一定气血代价才摆脱。
无支祁脸上的神色复杂难看，隐隐后怕心悸。
要是这一掌的威力更大些，或者说在这一掌压制他之后，搬来一座大山，将这山和地脉打通，将他死死压住，再加上那缚妖索，那么即便是膂力强横如他，怕也是挣扎不得。
只能够被这山死死压住，压到死。
“父亲，您还没有说，娘哪里去了？”
无支祁沉默：“你们的娘亲，她被一个道士害了。”
一片死寂，旋即就是震怒的咆哮声，混合着猿啼和龙吟的声音里，无支祁的长子踏前，道：“父亲，我们速速点齐我淮水水府的兵马，去将那道士杀死，为母亲报仇！”
“我要把那个人千刀万剐，杀死一千次，一万次！”
他声音狠厉，人身猿面，额生一对玉白色龙角，体型魁梧如山，白色长发披散，金色瞳孔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战意。身披简单战甲，肌肉虬结，扛着一根粗大的混铁棍。
正是无支祁的长子，因为妻子是东海龙族的公主，真龙血脉，所以混合了龙猿二者的特性，太古之年有很多地方是母系氏族，再加上龙族势大，这孩儿名敖战，武力最强。
“大哥，事关共工尊神，岂能如此莽撞？”
另一道声音传来，敖战不满，他看向说话的弟弟敖溟，敖溟看上去和他这个哥哥完全不同，从外貌上来看，更接近于龙族，面容阴柔俊美，黑发黑瞳，头生一对幽蓝色分叉龙角。
常着华丽水蓝色文士长袍，手持玉骨折扇，道：
“一切要听从父亲的安排。”
敖战也看向无支祁。
无支祁闭了闭眼，道：“你们的娘亲，乃是东海龙族的龙王血脉，真龙之躯，三品神魔之境界，早已经在这四海之中留下了自己的锚点，哪怕是一时间被擒，也不会有危险。”
“若是被害陨落，也可以自岁月当中归来。”
“相比起来，共工尊神的事情，更为重要，但是却也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做，溟儿，你立刻前去东海海眼之下，寻你的外公，伴随着尊神共工神意归来，四海龙王也开始复苏。”
“你拿着你娘的宝剑和玉如意，去请东海龙王出面。”
“就说……有人暗害了他的女儿，让他们率兵来蜀川之地。”
无支祁的眸子闪动金芒，龙族虽然最近势弱，且极为狼藉，但是终究也是天生一脉强悍血脉，东海龙族潜藏于波涛海眼之下，远离尘世，其实底蕴极庞大。
借助敖许青的事情，或许可以让东海龙族出世，将龙族也绑在尊神共工的战车上，这样的话，也能够让尊神复苏有更大把握，敖溟取了敖许青的兵器，法宝，也踏着水波，前去东海。
无支祁是真的那样觉得。
觉得自己的妻子，最多也只是当世陨落，陷入沉睡之中，本源还在，根基稳定，锚点更是无比坚实，伴随着岁月流逝，她还会逐渐回来。
所以，那种激怒愤怒还可以控制得住，他当年只是东海龙族所找的一名武将，训练东海的水族军团，却和东海龙族的小公主情投意合，最终虽是几多波折，还是成婚来到淮水。
他和敖许青，情谊颇重。
“我会为你报仇的……”
无支祁脸上神色冰冷。
他想到最后，那些自爆而亡的水中妖魔，这些妖怪是被龙血催生出来的，身死炸开之后，污血会四散开来，污浊大地，侵染地气，让那一片地方，再也没有办法生长植物。
任何生灵在那里生活，都会慢慢受到侵染。
慢慢地生长出龙鳞，逐渐不再是人。
哼，你这道士，就算是本领高强，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又能够如何？万千因果，气运纠缠，这些东西不会落在我等手中，却终究会沾在你身上。
敖溟远去了，敖戾是他的第三子，也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敖战按捺下了心中的愤怒和杀意，放下兵器，询问自己的父亲道：“父王，那个道士真的有这么难缠吗？以您的功力，竟还处于下风，吃了些亏？”
无支祁虽然忌惮，却也有更多的是自信，道：
“吾儿不必担心。”
“吾只是以化身和他交战，碍于人间界的限制，以及化身的不足，这一次交手，最多不过用出了为父目前的六成水准！”
“等到取回甲胄，兵器，再和他打过。”
碍于化身，只用了六成力量吗？
敖战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觉得一切都还在把握当中，心中默默想着，娘亲，娘亲，就请您在那个葫芦里面稍稍等待一下，忍些苦楚，我们一定将您救回来。
……
“用了几成力？大概四成吧……”
周衍放下手里的杯子。
旁边发问的开明瞠目结舌，手里的杯子都要落地，然后噌的一下，一屁股坐起来，道：“你说的不假？你你你——你都擒了敖许青，把无支祁都逼退，还杀了那么多的水族妖怪，才四成？！”
“你你你，你没骗我？！”
周衍默默沉思了下。
他自身神通当中，借助黄泉的空间挪移没有用，两仪微尘，和八卦炉这两个兜率宫的进阶招式没用，三尖两刃刀的水火汇聚，轰杀太古龙鳖的招式没有用，吞天噬地，山河社稷图都没有用。
也没有到和伏羲战斗的疯狂。
综合算下来，应该是用了当下四成左右的力量。
除了这些之外，五千泰山卫，只是动用了一千二百，石悬星，王贲等人也没有动用；而且阆苑仙境当中的巨大兜率宫也没有直接展开，黄泉之力，摆渡人也没有用。
周衍心底计算了下，道：“没问题。”
“【我自己】的力量，大概用了四成。”
剩下的底牌，是一张没开。
开明瞠目结舌，像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手指指着周衍，你你你了半天，半晌说不出话来。
忽然一拍大腿，不由得懊恼起来：“哎呀，那你为什么不多用一点力量，让那无支祁给跑了，把那个猴子也拿下来下酒！”然后他自己又抬起手，拍打在了自己的额头，无奈苦笑：“是我昏了头。”
“那个无支祁只是个化身，你就是拼尽全力，也只是打崩他的化身，他本体估计还在封印那里不断撕裂最后的部分封印，你这个时候拼尽全力留下他也没用，反倒是暴露了自己的手段底牌。”
“水神共工一脉在太古时代也算是势力庞大，底牌法宝不少，你暴露的话，担心会有什么针对性的手段对付你。”
“不过，这一次回长安这么久，倒是真的大有长进啊。”
“四成本领，就这么厉害了？”
周衍只是笑着回答：“只是运气好罢了。”
他自己也知道，都有赖于将李亨那里的道果回归了泰山，完善了泰山之根源后，与天柱位格产生共鸣，更进一步取得了天柱不周山的力量。
这样看来，不周山的数值是真的离谱。
周衍以人之身，和真龙血脉，太古神猿角力而丝毫不落下风。
就这，只是六道道果，回归其一。
周衍心中慨叹。
什么神通，什么法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千般妙法，万种神通，我只问一句！
你敢接我一招大逼斗吗？！
不知道全部道果，尽数回归泰山，让泰山之根基回溯本源，抵达曾经的一品泰山公根基，再用此根基和天柱位格共鸣，取得真正的天柱之力，会是什么样的威能。
那时候，应该可以一巴掌把伏羲拍打到地里面。
扣都扣不出来了吧？
周衍想着，拿着手中的杯子缓缓转动，听开明和沈沧溟说他们的经历，最后若有所思，道：“开明是说，共工在找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在蜀川这个地方，为此，他不惜运用了水神权柄。”
“强行让那些还在沉睡，或者封印里面的臣子出来。”
开明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道：
“没错，就我们所知道的，已经有一大批的水神朝着这里赶过来了，其中有八首八足的天吴，相柳，江疑，列缺，泰逢，薄号，灵姑胥，河伯，赑屃，长江江渎神，济水神等诸多水神，并他们的臣子。”
“现在驾驭水兵，搅动波涛，引动了四渎八流之水，八十万水中精怪，水精，水怪，朝着蜀川这里进发。”
周衍的眼角跳了下，声音下意识提高了八度。
“多少？！”
八十——万？！
开明苦笑：“大概八十万左右，如果把那些虽然没有灵性，但是具备有妖族的血脉，可以搅动水元，以及以龙血点化的低劣妖怪也算上了的话，恐怕要超过三百万。”
周衍倒抽了口冷气。
八十万水族妖怪，三百万水族。
他的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水神共工一脉的底蕴竟然还是这样的丰厚，竟然还可以拉出如此恐怖数量的妖怪，另一个念头就是——
共工疯了吗？！
还是说，他处于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危机？
谁干的？！
艹，这是哪个惹祸精把共工给搞成了这个样子？
开明不知道周衍整个人都被这个数字给震麻了，还在叹息：“整个人间界的水位，除去蜀川之外，其他地方都开始水位大量下降，甚至于出现干旱。”
“这个时候可是秋天啊，往日秋汛，一概不见，老百姓吃水都困难了。”
“而蜀川之地，则是水位全面暴涨。”
“僰道城只是因为处在金沙江和岷江的交汇处，这才第一个遭了灾厄，但是，这也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导致了蜀川的水患没有立刻爆发……”
开明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悲伤也有骄傲，声音顿了顿，道：
“诸葛。”
“他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修筑了无数的水利轨迹，然后将整个蜀川的水系变成了一整个网络，最终和秦修建的都江堰彻底联系起来，都江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封印，将整个蜀川水系压制住。”
周衍怔住，慨叹。
武侯，武侯还在C。
开明取出了蜀川地势卷宗，目前的局面就很清楚了：“所以，共工臣子要水淹蜀川之地，就必须要将被诸葛彻底加固强化后的都江堰击破，否则洪流会被层层分开传导。”
“也就是说，这一个点，出水入水之地，就是共工诸臣子想要水淹蜀川，兴兵人间的，必须要打破的地方。”
周衍缓声道：“我会前去拦截。”
开明的手指顺着轨迹，最后停在一点。
“就是这里。”
都江堰，灌江口。

第444章 法宝升级，真龙宝血
都江堰，灌江口，只是听着这个名字，就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地点在整个都江堰水利体系当中承担的作用和职责，假设将这个负责将水流灌入江河当中的核心节点被攻破。
整个都江堰大阵就会不完整，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八十万水族妖怪，三百万水族大军，就会从这个地方逆转而上，这些水兵，水妖都有搅动水流的能耐，就会让整个水系的水位暴涨。
必须要守住。
但是，天吴，相柳，江疑，列缺，泰逢，薄号……
这些在历史，神话，传说当中都留下自己名号的，各路水神，被封印在人间界的诸多神魔不惜代价地出现，就算是人间界封印在，他们无法彻彻底底地发挥出全部力量，但是那一定是全方位的四品巅峰。
耐力，法力，手段，力量，速度，全部都在四品的极限。
战斗经验，本能，境界则是自身的神魔层次。
能运用三品威力神通。
这样就能尽可能发挥出自己的威力，而不至于被伏羲的大阵封印给一脚踹出去，周衍握了握拳，感觉到的不是恐惧，他当然会紧张，也清晰地明白，此战绝对不可能避免。
那么只剩下了必须挡在前面死战的明悟，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兴奋。
经历过和伏羲的决战，以及阆中之战。
周衍已经彻底没有了对于神魔层次强者的恐惧。
唯有一战之战意！
轰，轰，轰！
伴随着这念头的涌动，他浑身血液都似乎要沸腾了，战意引动了《兵燹万业吞天诀》，这是兵主的神功，虽然已经不再是周衍的主修功法，但是仍旧可以提供战时的强大辅助。
经过和无支祁的战斗厮杀，这一门功法已经突破。
成功抵达了第三重的境界。
这个层次的《兵燹万业吞天诀》，已经可以运用各种元气，凝练成为足以支撑四品战斗的兵器，且兵器化影变化出的兵器雨，威力将会变得更为强大，杀伤力更强。
开明慨叹：“总之，一定要解决这次事情。”
“一旦让共工一系得手，水淹蜀川之后，恐怕就会以这无边的洪流，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来，到时候，就会重演太古时代的惨状，共工恐怕还打算要来一次水淹天下，洪水东流，直轰天柱。”
“也就是说泰山。”
周衍缓缓颔首。
隐隐感觉到后腰杆子有点疼。
汇聚了四渎八流天下之水，从蜀川轰然决堤，东流入海，直接轰在泰山上？
那怕是有点痛哦。
他在长安城的时候，就猜测到那个恐怖的梦一定是牵涉到了莫大的因果，这才会因为因果和业力，让他提前隐隐有所感知；可是他也没想到，这蜀川地方的祸事，竟然大到这个层次。
之前他解决的，终南山织娘之劫，阆中太古龙鳖，长安海外三山。
都是仙神品势力，为祸一方，但是这一次的灾厄，上限之高，直接就是灭世级别的灾厄。
共工啊共工，好好在人间封印里面呆着不好吗？！
发什么疯啊！
到底谁刺激他了？
让我知道了，一定结结实实给他两个大逼斗，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不周山和天柱的数值！
周衍伸出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事情几乎像是一团乱麻——共工水淹天下，人族封印共工，共工想要突破封印，做出了许多的事情，包括不限于阆中之劫，周衍入劫，自和共工产生剧烈冲突。
犹如混沌一般，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如此因果，恐也唯有一字可解了。
周衍转动酒杯，微一仰脖，将琥珀色酒液吞入喉中——
杀！
……
周衍知道了具体的情况，心中倒也是庆幸，李知微和巴在娲皇那里，此次战场前线，恐是他来此世上遇到的，最大的危险，她们两个的实力太弱，在这漩涡风暴的中心，恐怕是难以自保。
周衍决定要想办法做点什么，他知道这一战已是不可避免。
但是这不代表他要傻乎乎的直接冲上前去，和对面死磕。
周衍来到了这一座城中，施了一个玉符，招来了本地土地公，要他传讯，将方圆三百里的山神土地都给带来，那老土地虽然不知道他身份，但是也知道他刚刚施展神通，击溃无支祁，于是恭恭敬敬领命。
周衍坐在老树下面，抬起手召出白泽书。
白泽书玉册粗看没有半点变化，但是仔细去看，却能看到隐隐有一道裂隙横亘其中，隐隐然散发出金红色的流光神韵，正是烛龙之威，周衍自语：“……这一次，恐怕要面对的神魔不在少数。”
“最好在和他们厮杀之前，把白泽书修复好，免得到时候打起来，那些神魔杀之不尽，杀一次来两次，那哪怕是不会疲惫，也会心烦，也容易出乱子。”
想要修复白泽书，则需要找到史的代行者。
安禄山啊安禄山，你在何处？
贫道好想你。
周衍慨叹，将这玉册收起来，抬起手取出了【缚妖索】，这缚妖索灵光暗淡，需要温养，若能够在灌江口大战之前将这缚妖索温养完成，应当有所大用。
蚩尤说如果能找到其他的材料就好了。
周衍取出葫芦，把那个葫芦尾巴对上，葫芦嘴对下面，抖抖手，葫芦嗡嗡嗡地亮起一层宝光，吐出祥云，出现了几个物件，一个是一滴金色的鲜血，悬浮在空中，散发出一阵阵强烈的元气涟漪。
这是敖许青的真龙血脉凝练所成。
她的身躯在封印和重伤下，曾经陨落过，这个身躯是锚点归来的产物，所以才是蛟龙退化之躯，但是此刻的身体状态不好，不代表其血脉的问题——
在饕餮吞噬消化之权的作用下，其犹如一段大江大小的身躯血肉，被尽数熔炼消化，凝练成为了这一滴真龙宝血。
代表着龙族这一血脉的至高血脉。
除此宝血之外，还有一根长索般的东西，似金似玉，极为坚韧，即便是在饕餮的吞噬之力下，竟然也是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在其力量作用下，被抽去了其中的驳杂之物，变得更为纯粹，更为坚韧。
真真个晶莹如玉，华华宝光。
好宝贝，好宝贝！
正该用来强化缚妖索。
毫无疑问，这个就是敖许青的龙筋。
周衍打算将这龙筋交给蚩尤，用龙筋的威力加强缚妖索，看看这一次，你无支祁还能不能够挣脱缚妖索，至于这样做，会不会稍微有些不地道，周衍的心里面没有丝毫涟漪。
笑话！
你们都兴兵百万来水淹人间了，我还和你们讲地道？
可去你妈的吧。
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刀枪！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个就是德，强而有力，强而有力啊。
心里面的念头到这里都还正常，可然后就出现了另一个念头。
就是不知道，无支祁发现自己妻子的龙筋用来捆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周衍若有所思，嘴角微微勾起，有一丝丝和伏羲类似的恶趣味，以及一种，针对敌人毫无留情，从身体到心理都无情碾压的冰冷。
姬轩辕：“像啊，真像啊……”
蚩尤道：“是像。”
周衍曾经和他们吐槽，伏羲用饕餮自己的腿去喂食饕餮，实在是有一种恶趣味，但是这个时候，这个道士打算用敖许青龙筋去捆无支祁，这恶趣味和对敌人之冷酷的高度也差不多了。
“不愧是在那个幻境里面和伏羲老祖攻杀相处了五百年啊。”
“怎么样都沾了点儿味道。”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本来就有些腹黑啊？”
“嘘，他还不知道过去了五百年，还以为只是五年。”
周衍抬手一动，那一根龙筋收起来，然后耳畔传来了一声怨毒恨意的声音：“人族，你好，你很好！”
周衍眸子转动，看到了在葫芦宝光的笼罩下，敖许青的本源之力正在盘旋，这个时候呈现出的姿态，就是最为纯粹的龙族真龙之躯，华贵威严，散发出淡淡的力量。
只是血肉被破坏，元气打得崩散，就只剩下了一簇龙魂，还被饕餮的威力锁死了，她只能够在葫芦宝光的笼罩范围内游动，完全无法挣脱出去，只能够用冰冷目光看着周衍。
周衍坐在树下面，懒洋洋道：“贫道自然很好。”
“你好吗？”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根针一样攮在敖许青的心底。
她的愤怒都一时间凝滞，有了种憋屈和无可奈何的茫然，我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吗？！
敖许青道：“你以为，你是在救这些人族？哼，可笑，可笑。”
“你可知大海之怒吗？等到我的父亲亲自前来，水淹你人间不是难事，到时死的可就不只是你这区区一座城池，当年我父威能，在尊神共工的麾下，把你人族炎帝的女儿也淹没杀死，最终炎帝也只能忍气吞声。”
“等到他们回来，这里，蜀川，人间，我要杀尽人族！”
“用你们百万之人的血来洗刷此身之耻辱。”
“我会请求父皇最后再杀你，要将你也锁在定海神针上面，让你眼睁睁看着人族死在你面前无能为力！”
周衍看着这愤怒怨毒的龙族，都有些好奇了，道：
“贫道不明白，你这样激怒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不怕我杀了你？”
敖许青就是希望周衍将她本源打散，故意激怒他，甚至于说了不少谎言，比方说精卫那一次的主导是共工，比方说作为和无支祁私奔的公主，她对于东海龙族是否会为她出面，也没有把握。
只是希望周衍打崩她的本源，本源不灭，终究归来。
敖许青傲然道：“本座乃是神魔真龙，你岂能杀了我？”
“即便是本源被打散，吾也会重新归来。”
“杀你人族子民，吞你人族骨血，只是那个时候，你恐怕已经不在了，倒也是遗憾！”
周衍微微一笑：“杀不死你么？那也未必。”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淡淡的微笑，却让敖许青的心底，莫名一悸，强烈的寒意从她的心底升起，可明明，就连伏羲都无法真正湮灭神魔啊……
周衍也想要将此龙之本源改写入白泽书。
正好小云儿在兜率宫里面扇风寂寞，缺个伴儿，他的细颈瓶也还缺个捧瓶的童儿，正好化作捧瓶龙女。
只是白泽书现在有裂隙，周衍不打算立刻运用，担心白泽书裂隙扩大，就暂且留住了敖许青的本源之力，就在这个时候，忽而大地微震，一道道黄色流光从四面八方回来。
这正是僰道城方圆三百里的山神土地，应召而来。
周衍没有取出泰山府君身份的印记，这些地祇都是因为僰道城土地的人情来的，山神卫戈沿途看到僰道城周围变化，战场残留痕迹，更是心中震动不已，只是出来的时候，定睛一看。
他们见到僰道城城左侧的老柳树下青石之上，坐着一名道士。
道士身穿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绳索，一只腿曲起，看起来慵懒闲适，一丝都没有土地所说的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是再定睛一看，却看到那道士左手有一光团。
光团里面，有一物流转，竟是一只真龙灵性！
卫戈的脸上神色一呆，其他的土地，山神们也是刹那呆滞，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脚都有些发软了——这个可是真龙啊，传说中的三品神魔之境界的存在！
就，就这么当做小泥鳅一样，拿在手里了？！
众多地祇山神觉得口干舌燥，见到那个道士站起来，笑着道：“有劳各位跑一趟。”
众多地祇连忙避开这一礼，手忙脚乱回礼：“真人客气了！”
“是啊是啊，真人多礼，我们可不敢受。”
“真人请坐，真人请喝茶！”
周衍道谢，正要说话，忽而又有一个光影过来，正是僰道城的土地公，此刻他脸色仓皇，一出现来，就是仓皇拜倒，道：“真人，真君，请真君大发神威，救救我等啊！”
周衍搀扶起他来，问发生了什么，僰道城土地的声音颤抖，把事情说出来，原来是那些被杀的水族妖魔，自爆身躯，把污血泼洒在地，水褪去后他才发现，这些地都像是病了一样，变得黑沉发红，生机尽断。
上面原本生长的那些树木都枯萎，就连根都烂掉了！
土地立刻就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整个僰道城无法再存在了，这里的土地将会变得无边贫瘠，什么都长不出来，还会传播各种疫病，僰道城要么大举搬迁，要么就彻底变成死城，大概率是会死许多人后大家逃走。
土地脸色苍白一片，只觉得天都塌陷了。
人死，城破，此地荒败，这种人间惨剧本来就让他痛苦。
更何况人走城亡，他这个土地恐怕也会消散。
敖许青冷笑道：“真龙之血，哪怕只是一丝丝余波，也足以让汝等的地脉付出代价，哼，百年，三百年内，这地方都会寸草不生，这就是代价——！”
她心中怨毒，不曾有半点消失。
周衍眸子扫过她，看向众多土地，心中有了想法，他本来想要请这些土地公来帮助他构筑地脉大阵，制造主场优势，但是，以权和力去压人，不如以情来动人，他起身，道：
“贫道本来想请诸位帮忙，不好开口，此事就交给贫道来处理。”
敖许青冷笑：“你的本领战力，确实强大，但是战力强又有什么用？”
周衍懒得搭理她，抬起手，月华流转，白色细颈瓶出现在他手中。
这瓶子里，装着的乃是以先天五行神木汇聚的浓郁无边的木属性灵液，生机磅礴无比，周衍起身，眸子左右扫视，看到了身旁的这个巨大的柳树，笑了笑，道：“那么，贫道借柳兄你一根树枝。”
周衍心神一动，一道青莲剑气飞出，斩下一根柳树枝。
道士一手托起这玉色细颈瓶，将柳树枝深入其中，沾染木元。
抬起手，手腕一动。
木属元气就朝着前面，泼洒而出。
“去。”

第445章 无人知我是真仙
伴随着周衍手中的柳枝一动，一滴滴的纯粹木元灵液就飞出去了，齐齐落在了大地之上，一股勃勃生机，逸散开来，众多的土地，山神们，就看到原本被妖血侵染的大地，亮起了一层淡淡流光。
本城土地原本紧绷担心，哭丧着一张老脸，这一点灵液能有什么用呢？
噫！仙人板板！
这一次死球了，死挺了！
死了躺板板了！
心中实在是悲伤，绝望到了一定的层次。
他嗷一嗓子就哭出来。
可还不等他哭嚎出来，就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嗷出来的那一嗓子噶一下就堵住了。
老土地呆滞低下头，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正在重新恢复生机，这流光当中，蕴藏无边活泼泼灵韵，一股清新之气，舒朗雄浑，铺展开来。
这些灵韵只瞬间就铺展开来，天地剧变。
被龙血浸透，板结如铁的土地发出清脆连绵的破碎声。
土地公呆滞，一点一点转头，敖许青的傲慢也在凝固。
无数细如牛毛的碧绿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然后瞬间扩张，见风即长，舒展成叶，眼前所见的范围一下子就变绿了。
之前发现土地变得僵硬，土地结块，什么都种不出来，开始担心不已的人们，见到这一幕，都一个个愣住了，然后发出阵阵惊呼，惊呼声欢呼声扫过了整个城池。
这里则是被施了隐藏身形的法术，所以没有人能能够看到，百姓们快步跑过，口中惊呼，欣喜不禁。
“这，这是神仙显灵了吗？！”
“我之前还以为，地没法种了，还在害怕来年又饥荒！”
“这么好的地，来年一定会丰收的。”
“娘亲，真好看啊……”
“怎么秋天还有新的叶子啊！”
人们的声音都是兴奋，欢悦。
把之前水淹城池，妖魔肆虐的恐惧给压下去了，可人们只当做是仙神显灵，欣喜不禁的心情更大些，但是对于知道修行之道的人来说，这一幕的分量就太沉了。
众多土地，山神们身为地祇，与大地联系最深，此刻的感受也最为强烈。
本来怨毒却也自傲的敖许青无言，心中震动无比。
身为东海龙王之女，她太清楚以龙血催生的妖魔，自爆后的污血有多强大——龙族真血本来就具备有强烈的同化之力，寻常生灵沾染一缕都会被强行赋予部分龙族模样。
但是这只是一种揠苗助长的事情。
效果类似于人族经典邪派功法，天魔解体。
在催生之后，这些生灵的一切都为了短时间的内的力量爆发，体内积蓄大量的污浊毒素，污染大地之后，龙族之血的精华已用尽，可是侵蚀之力却被保留。
那对于万物都是一种剧毒。
可眼前所见，近乎不可思议！
龙血污浊大地的能力被逆转了。
不，不只是这样。
淡绿色的灵韵流光并未止步于地表，顺着土壤的缝隙、岩石的脉络，悄然向下渗透，僰道城外，目力所及的荒野，山脚，河滩。
凡是被龙血污染之地，都被这翡翠色的生机覆盖。
敖许青呢喃：“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龙族引以为傲的真血之力，竟然就被这样逆转了？他到底是谁？！
道人轻描淡写回答：“阴阳轮转，万物有生死，可以污浊侵染，就可以恢复生机，哪里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没什么不可能的。”
周衍的嗓音平淡，他回答的都是自己的领悟。
声音顿了顿，看着那敖许青的神韵，似笑非笑道：
“不过，也是你的境界本领太弱了些。”
“若是你的父亲亲自来，贫道恐怕也无法这样轻松就把大地生机复原了。”
敖许青本来想要喝骂，就你这般本领，岂能够和我父皇相提并论，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这万物生发的美景，可却衬托着这个道人越发地超尘脱俗，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力。
她蓦然想到了道人之前说的未必杀不死她，眼底出现了一丝丝恐惧。
竟然说不出话来。
遇弱则横，遇强则怂。
敖许青是出生之后，所带的血脉令其攀升到三品神魔之境，但是某种程度上，作为东海龙王之女，真龙王血的继承者，又是共工麾下的第一战神，巅峰期接近一品的淮水祸君之妻。
如此多的强者，如此多的资源。
竟然也只是堪堪三品仙神之境界。
还远远不如巴蛇之主清渊君。
也可以看得出来，敖许青的天资心性之差。
周衍垂眸，看着手中的细颈瓶，感知到了这其中蕴藏的生机仍旧磅礴——先天五大神木，五行轮转汇聚的磅礴生机，威能竟如此强大。
不错，不错，很好用。
周衍这一次扭转大地生机，也是救助了许多人族，天地之间，自然汇聚了一层淡淡的人道气运，作为反馈，周衍伸出手将这一缕人道功德气运收拢过来。
想了想，直接打入了这细颈瓶里面。
这瓶子散开了淡淡的流光，不知不觉，竟然带着了一层莹莹宝光，明明只是白瓷的质地，竟然化作白玉般色泽，更为出尘。
山神地祇震撼的时候，周衍开口，道：“此事已了。”
“诸位，贫道有一件事情要诸位相助。”
老土地，山神等诸地祇连忙行礼，道：“真君慈悲，神通广大，但有吩咐，我等，莫敢不从。”
周衍袖袍一扫，先是把敖许青的本源收入了葫芦里面，然后将这葫芦，细颈瓶都收了起来，众多地祇看着眼馋，心里面就闪过一个念头，这般宝贝，这等神通。
若是能够拿到这两个物件。
那哪怕只是寻常的九品道童儿，也足以横行天下了吧？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只是刹那之间在他们的心底闪过，是万万不敢深究，更是万万不敢去真的想偷掉这宝贝的，周衍道：“水族兴起了妖魔，要水淹蜀川之地，贫道要请诸位汇聚地脉之力。”
“在这城池周围，设下一处地祇大阵，贫道会想办法引来人道气运，化作社稷之阵，去拱卫都江堰，维系蜀川的安危。”
这是为了加固蜀川，抵御水流波涛。
周衍甚至于希望，在这里也布下犹如长安到终南山的那一部分强横的人间结界，到时候共工水波汹涌，这结界也足够稳定，能够庇护人间。
但是，这大阵需要的大量资材，灵韵就不说了。
上一次是搬空了海外三山的老家，还有长安城皇宫的支持，这才完成的；这蜀川之地，倒让周衍去搬空谁家的底蕴？再说了，也还需要足够有分量的人道之气，这才能稳定下来。
哪里去得的九鼎过来？
这个念头就只是想想。
目前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山神土地，地祇成阵的道路了。
僰道城土地等地祇，自然是领命了，但是僰道城土地看了周衍给他们的基础阵图，心中有些担忧，胆怯，这涉及了许多的大山川地祇的部分，还有蜀川峨眉山山神，他瞠目结舌，苦笑道：
“这，小老儿只是一介寻常的土地，以前也就只是能勉强拜见这几位大能。”
“峨眉山山神，几乎隐隐约约是整个蜀川的。”
“如何，能够让这些山君，山神来听令？”
周衍想到了之前自己曾经和蜀川这里的地祇们有善缘。
他的手里，还有那位九老洞司辰的葫芦法宝。
那位峨眉山山主的臣子，颇为市侩风趣，那时候在终南山的时候，还觉得这些山神地祇们各有念头，颇为繁杂，但是放在现在的局面里，倒是让人有些怀念了。
僰道城土地算是被他救了一命，而此刻地脉之气还要依仗着木属元气滋养，不单单有情谊，更是有利益的统一战线，周衍就选择了他作为信使。
于是取出了一封信，随意在上面点了点。
留下了一道泰山府君的气机。
交给他。
微笑道：“你去拜见，就只需要将此信交给他便是。”
“想来，那位大山神，蜀川山主，峨眉群山之君，应该会给贫道三分薄面的。”
僰道城土地瞠目结舌，他讷讷，想要说，这位峨眉山的美人儿山主，可似乎没那么好说话啊，但是这道人对他有活命之恩，对这满城百姓，更有活命之恩。
于是他下定决心，哪怕是跪在峨眉山前面磕头。
也要把这事情办成了。
于是双手接过了这信笺，道：“是，尊奉法旨。”
他后退几步，遁入大地之中，化作流光，迅速远去了。
其他地祇也都行礼，远去，周衍呼出一口气来，听到从僰道城里传来了的人们开心的声音，他的嘴角也勾起来，带着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终究是来自那个繁华热闹的世界线，所以喜欢人间。
真希望就这样在人间里面长醉不醒，过些自在的日子啊，可是，不行，因为希望其他人可以过安宁的日子，周衍自己就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神仙逍遥，需要的是天下太平。
若是天下不太平。
神仙还要求个逍遥，那便也算不得什么仙神了。
他袖袍一扫，看着手里的柳树枝，手指一弹。
柳树枝就又重新回到了那一株柳树上，再度长好，没有了丝毫的曾经被折断的痕迹，大地之种凝练的生机，果然是厉害，可是周衍忽而心中想到了之前收集的【帝流浆】。
想到了姬轩辕和蚩尤说，这东西就连草木都能点化。
不由得起了兴趣。
“要不然，试试看？”
周衍笑着道：“柳树啊柳树，你助我调理地气，也算是和我有缘，木元灵液不够，我今天给你吃点劲大的！”
校尉殷琮因为写县志，熬了个大夜，第二天是被阵阵惊呼的声音给吵醒的，一开始是很危险的，似乎是说那些水位退下去的地方，大地僵硬得像是石板，什么都长不出来。
殷琮一下子就醒了。
连忙奔出来，却又看到了万物回春的神仙画面。
他直接惊呆了，满脸茫然，满城百姓都欢喜，殷琮就混在这人群当中朝着前面，没有什么目的去走，一边走，一边四下里去看，不单单是大地回春，很快长出了草木。
甚至于，就连远处那株几合抱，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树干上干裂的树皮都突然咔嚓轻响，裂缝中迸发出柔和的绿光。
转眼间，无数米粒大小的嫩芽从每一个枝桠的结节处爆出，迅速抽条、展叶，不过几个呼吸，原本光秃秃的虬枝便已绿意盎然，亭亭如盖。
枝头竟绽放出一簇簇淡金色的槐花。
清甜的香气随风弥漫了整个城池。
殷琮都呆滞了，又下意识地走了一会儿，忽而他看到，城里最大那株老柳树前面，泛起涟漪，一名穿着蓝袍的道人，手指一点灵韵散落，这老柳树垂下柳丝变得更多，垂金丝万缕，蓝袍道人微笑。
“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百年。”
“腰下剑锋横紫电，炉中丹焰起苍烟。”
“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
“除却门前老柳树，无人知我是真仙。”
只见得这满城青翠，柳树垂丝万缕，映衬那道人越发缥缈，声音温和，仙家神韵，自得其乐。
周衍是使用了帝流浆，引发效果极佳，欣喜之下，自娱自乐地笑吟了吕洞宾的诗句，可神意一动，就察觉到了背后那个曾经帮助沈沧溟他们的校尉。
道士脸上的微笑微凝。
糟糕，装逼被看到了。
急！
装逼一个人念尬诗，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这明明是类似于洗澡的时候唱歌一样的自娱自乐，周衍没想被人听到，但是被听到了似乎也没有办法，道人平静收回手掌，当做无事发生，侧目微笑，踱步远去。
只留下了神秘莫测的背影。
殷琮看得呆滞失神，许久后，方才手抚胸口，慨叹道：
“是真神仙也！”
周衍转过一个街道，急匆匆回了住处。
尴尬的脚趾要抠出来一个四合院了。
开明和沈沧溟见他回来，知道了那龙血污浊的事情，是他解决的，于是都松了口气，只是此刻局面危机，开明问道：“所以，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情？”
周衍立刻提笔挥毫，道：“我先写一封信给知微。”
“她此刻在骊山修行，我需要大唐在蜀川的兵力调动权限，沈叔，你能指挥多少兵马作战？”
沈沧溟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我只有三千统率能力。”
周衍颔首，写完了这信，直接施展神通送出，然后又取出了那一滴真龙之血，手中多出了一枚玉符，开明看到那一枚玉符，扬了扬眉毛：
“……水元通鉴。”
这是巴蛇之主清渊君掉落的玉符。
周衍道：“水元通鉴，可以在水中读取信息，我打算混入水流当中，弄明白，这帮家伙，水神共工和他的那些臣子，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现在都不知道对面的目的，我们怎么行动都是抓瞎。”
开明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要习惯性吐槽两句的，但是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周衍长安之事后，他总觉得这小子身上的‘气味’有点变化了。
可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出来。
总也是想到了以前，在大姐头还没有长成【端庄舒雅，绝世美人】姿态的西王母之前，是个小个子，长尾巴，虎牙还臭美爱在鬓角簪花的幼年期。
那时候，他和陆吾就被幼年期的西王母揍翻了。
揍回本体在那里当西王母&#183;幼年期的脚垫子。
这个时候的周衍，竟然让他想到了那个时期的大姐头，虽然那时候过得很惨，西王母属于最爱‘拆家找事’的年龄段，但是现在回过头去看，还是很怀念的嘛。
那段日子，也没有那么的难熬。
唉，可惜，可惜。
大姐头已经变成了一位端庄的女神。
开明不由怀念苦难，并且脑中美化。
真见大姐头，也不错啊。
当然，能这么说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大姐头不在这里。
而周衍则拿起了水元通鉴。
“你们到底有什么想法，就让贫道来看看吧。”
“无支祁。”

第446章 罪魁祸首
周衍打算直接用水元通鉴，开明却开口建议道：
“你这水元通鉴，是得之于巴蛇之主清渊君的，就算是被烙印于白泽书上，成为了你的神通，可终究还是带着巴蛇的味道，那里都是水神共工臣子，难保不被看出来。”
“这样，你不如，把这一滴真龙血吸收掉。”
开明指了指真龙真血，道：
“这血已经被饕餮之权凝练过了，纯粹的不能够再纯，敖许青的血都没这么纯的；以此血冲淡水元通鉴里的巴蛇味道，再借助水元通鉴，伪装水神臣子。”
“混进去。”
“至于怎么吸收，你不是会娲皇的千变万化吗？那可是娲皇冕下的神通，无支祁就算是再如何的神通广大，战力无缺，也是看不破的，得换了共工来才行。”
周衍思考了下，觉得开明的考虑更慎重一些。
娲皇所传化变之术，想要变成先天之物，则需要那些存在的灵韵，于是周衍将这一滴凝练出来的龙族真血分开来，留下娲皇神通所必须炼化的一点。
剩下则是分出了两部分，打算一部分交给敖玄涛，一部分交给断龙使，这两位是人族这边的龙族，这一点龙族真血，对周衍来说，不过只是锦上添花，可对他们两个来说，都足以引动血脉中的力量，让他们变强。
周衍运用娲皇之神通，吞噬了真龙之血。
因为第一次的尝试是烛龙，这导致了真龙之血当中的神意反抗，对周衍来说根本就是挠痒痒，没有丝毫波澜地跨越了这一个门槛。
掌握了龙族之力。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伴随着心念一动，手臂覆盖龙鳞，力量的提升微乎其微，但是对于水元的抗性，则是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升。
这个情况下，正常的水属性神通，轰击在他身上都会被削弱一部分的威力，假设全力激发这一股力量的话，那么三品仙神境界之下，水属性的神通，对他的威力都会削减三成。
“这就是龙族的天赋吗？”
“这恐怕也是因为敖许青毕竟是东海龙族真王血脉，才有这样的神效吧？”
周衍若有所思。
在完成了这样的基础准备之后，周衍的手掌按在了水面上，那一枚玉符泛起流光，然后崩散成为光尘，落入了周衍的体内，调动水元通鉴之力。
在此刹那之间，周衍仿佛和水流融为一体了。
万千的激流，成为了他的手，成为了他的身躯，成为了他的眼睛，周衍心神一动，借助【水元通鉴】的法界之力，将自己的意识迅速蔓延开来。
水流的信息，化作千万地在眼前汇聚起来。
周衍顺着这一股力量，本能朝着信息流汇聚的核心地方而去了，他说不清楚这一门法界级别神通的效果，但是就是能明白何处有同类的气息。
很快的，周衍的意识附着在水流，来到了数百里外。
这个世界比起周衍所熟知的世界更为庞大。
似乎是庞大的世界根基，才能承载起诸多强横的存在。
周衍‘看到’，在这水波轰击之地，水流不断深入，在大地的深邃之处，竟是有一座古朴的水府宫殿，建筑威严华贵，自有风格。
周衍依附于法界权柄水流，自然而然从门户里流淌进去。
却见这水府大殿空旷，盘膝坐着一头白猿，浑身白色毛发，身躯高大，蕴藏着恐怖的力量，这一股力量之恐怖超过周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
甚至于比起太古龙鳖的气血更为磅礴！
可以预想到，这样磅礴的气血假设全力爆发出来的话，足以移山填海了，但是周衍同时感觉到了整个天地之间似乎有一道绳索，冥冥中盘旋在天地之间。
给周衍的感觉，就像是无数细丝编制成的坚韧的网。
最多允许四品巅峰，一旦超越四品巅峰的力量输出，就像是用身躯去撑这一道天地巨网，会受到巨大的压制，会受伤然后一脚踹出去。
所以这些太古神魔最多也只能够发挥出四品极限的力量。
包括无支祁的真身。
当然，这种四品是可以直接将正常的四品玄官当场活生生打爆的，但是终究被限制在了这个界面，无法动用仙神最为重要的权柄法界。
周衍按捺气息，无支祁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冰冷扫过了周围，淡淡地道：“既然都来了，那么就不必藏头露尾了，几千年不曾见过了，都出来吧。”
“呵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率先撕裂水幕，八颗头颅同时从阴影中抬起，十六只眼睛明灭如鬼火，天吴大步走出最中央的头颅咧开嘴：“淮水水君，灵觉还是这般锐利。只是……”
其余七颗头颅转动，环视周围，“怎不见尊夫人敖许青？这般盛会，东海龙宫竟无人至么？”
《山海经&#183;大荒东经》载：——
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是上古时代赫赫有名的大神。
话音未落，西侧水波诡异地沸腾起来。
九颗蛇首缓缓探出，每一颗都大如车盖，鳞片幽绿，吐出的信子分岔处滴落着腐蚀水流的毒涎，正是曾经被人族的禹王诛杀过一次的相柳。
相柳算是龙属异种顶尖血脉。
但是即便是禹王这样的神通，杀了这相柳后，逸散的血脉污染土地致使五谷不生，三次填土都失败，最终筑造众帝之台，才镇压封印了。
可时间过去太久，禹王都死去，九鼎散落于天下。
相柳在共工一脉的支撑下，也已破封。
相柳的真身并未完全显露，大半仍隐在黑暗里，只有阴柔沙哑的声音传来：“天吴君何必多问。许是淮水水君另有要事，遣夫人去了别处。”
九双蛇瞳却同时锁定了无支祁，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以及阴阳怪气。
无支祁的金色眸子未曾泛起丝毫的涟漪，共工不出，这些水神部属战将之间，自然也会有针锋相对，权利的争夺和明争暗斗。
“咳咳。”
一声轻咳从东方传来。
众神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服，头戴高山冠的老者拄着木杖，缓步踏入。祂面容古拙如岩石，是为【江疑】。
山海经的西山经当中写着，有符愓之山，其上多棕、枏，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曾经充当过风伯雨师的职责。
能列于人族《山海经》当中，还有名有姓的神，绝不一般。
毕竟弱的就都上了白泽书，成为了白泽精怪图里那一句白泽精怪图，载精怪神灵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的某个驻脚。
“时辰将至，诸位还是少叙闲话。”
江疑声音平稳。
忽有雷霆毫无征兆地在深水中炸响，轰鸣来去，炽白电光撕裂水域，化作人形。
来者身披雷纹战甲，头发根根倒竖如电芒，双目之中有细碎雷霆生灭，是为【列缺】。
李太白有诗句云，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列缺本意乃是乌云层层叠叠，雷霆劈下，云层裂开的画面，是为最初的雷霆之神，也属于源初水神共工之麾下。
列缺抱臂而立，周身缠绕的雷蛇将附近的水流都电解出细密的气泡，发出噼啪声响。祂只朝无支祁略一点头，便不再言语，目光却投向远处，似在等待什么。
“列缺，雷霆遁速还是快。”
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一位黄衣神人踏浪而来，面如冠玉，腰间悬着玉璧，所过之处，翻涌的水流竟化作条条温顺的游鱼，萦绕身周。
是为泰逢神君。
也是《山海经》当中有名有姓的大神。
主掌河之九都，山之五曲，在记录中更有动天地气之神通。
泰逢神君朝四方微微拱手：“诸位许久不见。”
紧随泰逢之后，天地光线忽然迷离起来。
薄号与灵姑胥两位神祇并肩而入。
薄号身形缥缈，似由水雾凝成，面目模糊不清，唯有手中提着一盏幽幽青灯，灯焰映照之处，水流显现出万千扭曲倒影；灵姑胥则是一位端庄女神，白衣胜雪，头戴珠冠，手中捧着一卷玉简，周身散发着清冷明澈的光辉。
“都到齐了？”沉闷如巨鼓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水府大门处，磅礴的水压骤然增强。
一头巨龟缓缓爬入，其背甲黝黑如山岳，上面天然铭刻着河图纹理。赑屃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让整座水府都在呻吟。龟首抬起，苍老的眼睛半开半阖：
“表兄龙鳖逝去，最后的孩儿也陨落了，吾忙了些事。”
“来这里，腿脚慢，没误了时辰吧？”
“河伯到——长江江渎神到——济水神到——”
悠长的唱和声依次响起。
一位白须老者，乘着白鼋，无声滑入殿中，是黄河河伯，祂朝众人团团作揖，笑容可掬。
紧接着，两道风格迥异却同样浩瀚的神威降临。
左侧一位，帝服冕旒，威严深重，周身有无尽长江虚影奔涌，正是长江江渎之神；
右侧一位，清瘦矍铄，麻衣草履，手持一根青竹杖，气息沉静渊深如古井，乃是济水之神。二位一显一隐，一雄一浑，代表着天下四渎中最核心的两股水系意志。
在祂们身后，鱼贯而入，还跟随着数十位形态各异的水神，河伯，湖君，皆是一方水域的执掌者，此刻肃立如林，神光交映，将这座深水之下的宫殿映照得流光溢彩，又森严肃穆。
周衍：“……”
淦！
周府君觉得自己的泰山卫似乎有点不够看了。
这就是源初水神的家底子吗？
是不是有些太厚了，这么多水神，之前应该都被封印了起来，共工强行将他们唤醒，让他们不惜消耗本源也要破封出来，恐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巨大的事情。
这事情足以让水神共工不顾一切代价。
这里面，有名有姓的都是山海经当中的存在，要么是禹王的大敌，要么曾经就是姬轩辕的对手，抑或者曾经是人族的盟友，后来背弃。
有一个算一个，都并非无名之辈。
也就是说——
皆四品巅峰。
如果没有伏羲那个决绝到了不留下一丝后路的巨大封印，笼罩了人间界，这里的将会是，不惜一切代价重聚的，太古顶尖大势力，水神共工一系全员。
周衍的脑壳子有点懵懵的，他立刻意识到了，共工发的疯比起他预料的更大更离谱，此刻他面对的，将会是姬轩辕时代，炎帝部族，禹王时代，颛顼时代，撞不周山时代。
这所有时代，列位共工一脉水神的全部联盟。
代表着地水风火，四大源初之神，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姬轩辕的脸色难看。
这个阵容，已经超过了禹王当年应对的极限。
无支祁终于缓缓站起，金色瞳孔扫过满殿神祇，周衍能感觉到，这里的存在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心思电转，一咬牙，心神晃动，水元通鉴这一招水神标志性法界展开。
水流流转，化作了个化身，这化身竟也变化。
浑身披着鳞甲，一身黑红色衣裳，气势不凡，散发出浓郁的龙族气息，朝着四方微一拱手，只是在这里安静站着，神态孤傲，嗓音沙哑：
“蛟魔王。”
说完之后，不再对言。
无支祁自以为，是和河伯，江神等一起来的后辈水神，见其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水元通鉴法脉，以及龙族气息，并没有多疑；而河伯等虽然没有见过这个蛟龙，却见他似之前就在。
再加上属于蛟龙之属，无支祁的妻子是东海龙族。
就下意识以为这是无支祁那边的。
无支祁要维系自己作为主场的威严，而众多河神也不愿在无支祁面前掉了面子，都没有去询问周衍身份，只笑着颔首：“原来是蛟魔王。”
黄河河伯说了一句，就看着无支祁，道：
“共工君上法旨，天下水族，莫敢不从。无支祁，蜀川水脉汹涌，此番破堰开山，先锋重任，君上属意于你，你意如何？”
无支祁嗓音沙哑，淡漠道：“君上不曾如此说。”
“吾要将养生息，以待之后为主尊水淹蜀川出力，不能够在都江堰灌江口耗费太多的气力，但是，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都江堰，却也不能够小看。”
长江江渎神声音沉浑有力，道：“说的不错。”
“我有尊上法旨。”
众多水神皆垂首。
江渎神取出卷轴，道：“令，天吴，列缺为先锋，相柳、泰逢、薄号、灵姑胥为辅，河伯、赑屃、长江江渎神、济水神坐镇灵脉，各调本部兵员，率水中战将大军十万。”
“三日之后，即将那灌江口破去。”
“毁堰开山，水淹蜀川！”
诸多神灵齐齐称是，水波汹涌炸开。
周衍只觉得头皮发麻。
感觉到了无比巨大的压力，十万水族大军，皆是玄官层次，这力量之恐怖，足以瞬间破坏掉整个蜀川，周衍呼出一口气，感觉到手掌都有发紧。
河伯道：“汝等应该已经知道了。”
“此次，因一奸诈无耻之辈作祟，尊神长期以来的伤势爆发，人性的那一部分离开了身躯，必须要将此人性带回尊神之面前，另外……”
河伯还在继续说下去。
周衍却是明白了，共工竟然人格分裂了。
或许是诸多祭祀，也或许是长时间以来和人族对抗也受到后者的影响，当然，也可能是伏羲的手段，共工的身体内诞生了人性，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性脱离。
换言之，等同于周衍白泽书的运用。
将本源改写了。
难怪共工如此疯狂。
这是自我存在被更改的巨大问题……
可是，该死，到底是哪个祖宗爷爷，搞出来这么大的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伙儿，哪里来的魔丸，竟然把共工给搞得人格分裂了，惹出这样大的事情。
十万太古水族大军。
列位成名大神。
要是我知道是谁做的这事情，我一定大耳刮子呼你！
伏羲，是不是你！
周衍咬牙切齿。
然后看到河伯又道：“尊神说了，此次因果牵连，那个罪魁祸首也会出现，一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肃杀，带着无穷恨意无尽杀机：
“记住，这个人——”
“叫周衍。”
周衍：“……”
谁？？！

第447章 九曲黄河十二舸
谁？我？
难道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同名的人吗？！
可恶！
周衍嘴角抽了抽，幸亏现在变成了蛟龙的样子，一张脸上覆盖了龙鳞，真龙王血，龙鳞又坚硬又厚实，这真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脸皮厚，没有丝毫的动容。
黄河河伯冷声道：“此人，冷酷残暴！”
周衍：我？我冷酷残暴？
“更是阴谋奸诈，狡猾多疑！”
还，还狡猾？奸诈？
周衍嘴角扯了扯。
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水文书，还有之前一次次的，府君写名单，共工背因果的事情，和共工的咆哮，沉默了下，来自仙神的直觉给了他答案，然后周衍否定——
我吗？
笑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只是借助共工的名义，创造了黄泉，贯穿了三重世界，顺便整合了九幽之气，重新打通了轮回，在这天地之间开辟出了新的轨迹，得到了一点玄黄功德之气。
心里面的念头繁杂，可是想着想着，这底气就越来越弱了，思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无言。
周府君恶狠狠地想着——
可恶的伏羲，竟然还敢冒充我，做出这么大的祸来！
这笔账，贫道记下来了！
黄河河伯满意众多水神的反应，抬起手，拔出剑器，高呼：“为了共工尊神，吾等将破堰开山，水淹蜀川！”
众多水神齐齐高呼：
“破堰开山，水淹蜀川！”
黄河河伯又道：“为主报仇，杀周衍！”
众多水神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刀枪剑戟，森然寒光，树立如林，然后齐齐高呼，群情激奋，杀意森然，咆哮道：“杀周衍！”
“杀周衍！”
“杀，杀，杀！”
周衍：“……”
我叼你妈的逼玩意！
这些水神们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对于水神共工的忠诚，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自身，领受了共工的命令，强行破封而出，他们所有神魔的根基都受到了一定的损耗。
或许需要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将养回来。
这一笔笔的血帐，都化作了他们的怨愤之气，然后一笔一笔全部都放在了周衍的身上，这杀意怨恨之气的浓郁程度，几乎都已经要显化成实质了。
黄河河伯和长江江渎神很满意诸多水神的表现。
他们看到了‘蛟魔王’，嘴角微咧，脸庞抽动，因为脸上覆盖了一层深青色的鳞片，所以这个动作就导致了这位蛟魔王的表情极狰狞。
黄河河伯等大神，都是自古以来的大能。
此刻感觉到了，蛟魔王身上传来了浓郁的，愤怒，憋屈，还有无比汹涌的杀意！
这杀意之浓郁，强悍。
竟然好像比起在做所有的水神都强烈。
类比的话，这位蛟魔王自己的杀意，就足以将这整个水府的诸多水神，河伯们还要更强，其强烈，纯粹，以及浩瀚，仿佛可以一口气杀灭这水府当中的所有水神一般！
好精纯好霸道的杀意！
不愧是纯血龙族！
黄河河伯和长江江渎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感觉到了一股惊叹，黄河河伯传音道：“江渎神觉得，这位蛟魔王，看着怎么样？”
长江江渎神道：“一身修为，倒是不那么强。”
“但是展现出来的煞气，却是极重，让人惊叹。”
长江江渎神的声音带着些微感慨：
“如果不是祂展现出来了这标准的水元通鉴神通，再加上这样一股强烈纯粹的，龙族真血气息，吾都要觉得，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周衍，亲自听到这么多杀意才自主爆发了杀机呢？”
黄河河伯不由失笑：“这样纯粹的龙族真血。”
“哪怕是敖许青夫人都稍有些不如呢。”
“怎么可能是人族？”
长江江渎神笑道：“是啊，是吾多想了。”
然后就不由得感慨道：“这蛟魔王，怕是无支祁妻子的远亲吧，这一股龙族真血的味道，当真是纯粹无比！”
“没有想到，淮水祸君竟还能请来东海龙族一脉？”
“看来，当年私奔的事情，老龙王是放下来了。”
东海龙族，势力庞大，镇守海眼归墟，是为龙族真龙王血一脉，虽然渐渐不问世事，但是作为从太古流传下来的一支，潜藏势力，仍旧庞大无比。
黄河河伯想了想，提议道：
“这样的话，你我不如给这东海龙族一个面子，也给无支祁一个面子，将这位蛟魔王也编入攻击的前锋军当中，以我十万大军，当年禹都需要请来外援，去打一个小小的【灌江口】。”
“几乎是必胜的买卖。”
“这样也可以让蛟魔王在尊神那里，立下大大的功劳，也算是结交善缘了。”
长江江渎神不由得赞叹，道：“善也哉。”
“且让我来问问他。”
他们两个，境界高深，法力无量，哪怕是因为伏羲的那一座巨大阵法，不得不压制修为，可是传音这样的小手段，那也是神魂一动，便即完成。
长江江渎神目光落在了周衍身上，道：
“蛟魔王。”
周衍正火气大，努力压制，被这样一喊，压下心中愤愤之火，嗓音沙哑，道：“江渎神，有何事？”
长江江渎神声音肃穆，道：
“此番吾等前去攻都江堰灌江口，水淹蜀川，汝可觉得如何？汝可觉得，吾等此番，杀灭千万人族，此举如何？”
周衍知道江渎神想要知道的回答。
无非就是该杀。
但是他不肯如此回答，哪怕是在伪装的情况下。
可若是迟迟不回答的话，恐怕也会引来怀疑，周衍心中沉默了下，缓步往前，这化身遍布了深青色的龙鳞，散发出真龙王血，心中的杀意升腾，开口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可报天。”
他的声音沙哑，变化为竖瞳的龙瞳缓缓扫过列位水神，引动了兵主神通之杀意，踏前半步，口中含着一道法力，忽而厉声喝道：
“杀，杀，杀，杀，杀，杀，杀！”
张献忠，七杀碑。
这最后的暴喝，引动了一路走来的诸多杀戮，征战，战意磅礴凶悍，化作了血色杀机，杀机于此水府大殿之中，不断来回徘徊，震荡，引得修为微弱些的水族稳不住身形，摇摇晃晃。
这最后七杀，不过是对这诸多水族神灵所出。
可是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在黄河河伯，长江江渎神的眼中，这杀意就是纯粹的针对人族，只是觉得，不愧是东海龙族出身，就是讲究一些，都要吟诗而出。
而这两句诗，简单朴素，但是配着后面七个杀字，却又有一股凛然杀机，黄河河伯盛赞，道：“好杀性！”
“有此诗性，为我等壮怀，好事！”
“蛟魔王，可愿为我等先锋军一将，共讨都江堰灌江口？绞杀周贼！”
周衍心中禁不住腹诽，我杀我自己？
到底是谁杀了我，而我又要杀了谁？！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于是拱手一礼，嗓音沙哑，带着龙族所特有之倨傲，道：“自然该吾亲自上前！”
黄河河伯盛赞一声，道：“好豪勇！”
想了想，从袖口里面摸出来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黄玉佩，玉质内隐见九道天然游动的玄黄水纹，如同微缩的黄河蜿蜒其间。
系绳为上古麻缕编织，隐隐带着一股清冷沉水香。
河伯拈了拈这玉佩，手指一动，故意在无支祁的眼前，引动此宝流光，然后随手一送，就送到了‘蛟魔王’的身前——在他眼底，这蛟魔王，乃是东海龙族，太古真龙王血一脉出山。
这得要抢先结交才行。
于是笑着道：“既有这样的豪勇，那么老夫年长你一些岁月，也该送你一护身之宝，以壮你神威，此乃我盛年所用的一枚玉佩。”
“倒也是有些神通，你且收下吧。”
长江江渎神看到这一幕，微微抬了抬眉，心中暗骂一句。
这老河伯，为了结交战力第一的无支祁，还有那神秘莫测的东海龙族，真的是舍得，这宝物都舍得拿出来，真的是下了血本！
无支祁孤傲，龙族隐遁，都不好结交。
没法子直接贴上去，想要和他们结交只能这么兜圈子。
江渎神和河伯打了多少年交道，认识这家伙的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法宝，其材取自黄河源头星宿海深处万年水玉精髓，经黄河河伯以自身神韵与河水光阴温养数千年方成。非战斗之宝，乃是悟道辅器与护命奇珍。
佩戴之后，不单单可以有水德之庇。
身处江河湖海之地，自动获得水元之亲近，修行水系功法事半功倍，施展水属法术威力提升，且会削减受到的水属性神通的伤害。
玉中九曲水纹更是蕴含黄河【曲折奔流、终归大海】的道韵，虽然不是九曲黄河阵那种杀意大阵，却也可自主激发。
在佩戴者遭遇致命攻击时，形成九重环环相扣的柔韧水幕，消解冲击，护住魂魄不散。虽然每用一次，玉中一道水纹会黯淡，但是只需置于江河中汲取水元，就能缓慢恢复。
乃是太古时期，一等一的护身保命之宝！
哪怕是在寻常三品仙神境界里，这都是顶尖的东西了。
能让人眼红到发紫。
这老东西，既想要让这东海龙族蛟魔王上前有战功。
还不打算得罪人，同时送了个护持的宝物。
你你你——
江渎神心中暗恨，想了半天，心中暗骂了一句，此刻他能想到的，最狠厉的咒骂——
奸诈狡猾，不逊周衍！
周衍看着这宝物，眨了眨眼，立刻意识到了情况，想了想，维持龙族该有的倨傲，直接模仿了敖许青的那种神态，微微地扬起下巴，道：“多谢。”
然后就直接把这宝物收了。
因为见识过敖许青，所以对这点小神态，拿捏的相当到位，河伯微微颔首，微笑从容，而长江江渎神沉默了下，也知道自己不能够什么都不给。
心中叹了口气。
袖袍一扫，袖口里面飞出来了一道流光，却也是一枚玉佩。
金光之下，乃是椭圆形龙纹金镶玉主佩。
搭配一组十二枚形态各异的微型舟船玉饰，在金色的流光当中，自由变化，时而化作剑格，时而化作扇坠，偶尔则化作了绦环。
主佩玉质为川青玉，温润如水，内蕴浩瀚江影。
定睛去看，那金纹竟是流动的云水与龙鳞纹，华贵威严。十二枚小船玉饰，分别雕刻着漕船、楼船、渔舟、竹筏、龙舟、商舶、仙槎、战舰等形态，栩栩如生。
河伯的眼睛微微睁大。
“十二舸？你可真舍得啊！”
心中禁不住有些无奈，这老小子，为了抢先结交东海龙族和无支祁，就连这宝物都拿出来了，真是肯下血本！
真真……
真比起周衍那厮还要奸诈！
四渎神虽然被封印，却也受到人间祭祀。
此宝采自长江源头之冰髓玉心，经江渎神以历代王朝祭祀的之神力温养。十二船玉则取材长江上下游十二处险滩水脉灵石，凝聚了【人、货、文、武】渡江过水的千年气韵。
佩戴此宝，可以度千川而无碍。
更有玄妙之法，激发这宝玉，可以激发十二枚船玉中任意一枚的虚影，各有玄妙，漕船可容纳宝物，袖里乾坤；楼船可化作水上法坛；战舰则可获得凌冽的煞气增幅。
妙用无穷。
长江江渎神也将这宝一送，道：“此宝算是吾随身之物，主玉镇魂安流，十二舸各有所长。行漕则增储，遇战则凝煞，求隐则化渔，临危则借槎……”
“善用之，可助汝涉险渡难，如添臂助。”
周衍心中慨叹。
这太古神魔，家底子真的好厚实！
这两个玉佩，位格比起他身上的五岳甲胄单件更强。
纯粹的仙神之宝物。
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披了一身龙族真王血脉的皮，只是慨叹，这个世界的东海龙族，看来是一个庞然大物，但是事到如今，那也没话说，干脆利落收下了这样的宝物。
想了想，伸出手入袖袍。
“两位赠宝，吾没有其他的东西，唯此物，请饮之。”
周衍手指一点，取出一物。
河伯还要笑着说什么，却是微微一怔，众多水中的精怪，神灵，都看到那蛟魔王手中出现的一团金色流光，丝丝缕缕，竟然带着日月流转的精华。
正是传说之中，妖族精怪最为顶尖的至宝！
江渎神道：“帝流浆？！”
周衍道：“正是。”
“请饮之。”
周衍一送，帝流浆飞到了河伯，江渎神的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惊叹，果然是龙族，财大气粗，帝流浆这样的宝物，当做了酒水一般。
虽然比不上他们送的宝物，但是也可以窥见这蛟魔王的善意，于是都收拢了，诸多水神约定三日时间，调动各部的兵马，共同汇聚十万之众，共同攻击灌江口。
都散开之后，无支祁注视着河伯和江渎神远去。
“哼，想要安插自己的子侄辈，来第一线捞取战功么？”
“河伯，江渎，果然奸诈。”
敖战道：“子侄？”
他没有看出来，道：“我看他们，没什么来往啊。”
无支祁金色眸子淡漠，道：“如果没有关系的话，怎么可能将【九曲玉佩】和【十二舸】都送出去？这分明是在演戏，装着不熟悉，暗中却送宝物，告诉我等他们的关系。”
敖战还是不信，道：“那孩儿去问问？”
无支祁摇了摇头，道：“你再如何问，也没什么用的，他们只会装作不熟悉。”
“这两个老东西，实在是奸诈狡猾。”
周衍则化作流光离去，心中沉甸甸的，压着沉重的重担。
十万的水族大军。
还有列位顶尖神魔，这棘手，棘手啊。
开明正在优哉游哉喝茶，看到手掌按在水面上的周衍眸子里重新亮起来了一丝流光，知道，这是他回来了，于是道：“怎么样，小子？”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蜀川有灾厄了。”
开明喝茶：“多少……”
周衍道：“十万。”
开明口中的茶直接喷出来，声音高了好几个度。
“多少？！！”
而在这个时候——
僰道城土地已带着周衍的信物抵达峨眉山下。

第448章 可知府君令
僰道城土地，得了周衍的吩咐之后，立刻出发。
双手捧着周衍给的信笺，驾着地脉黄光，一路穿山越岭，不敢有丝毫耽搁，越是靠近峨眉地界，周遭灵气便越是清灵丰沛，山势也越发雄奇险峻，云雾缭绕间，隐约有仙鹤清唳，猿声悠远。
可越是靠近这里，僰道城土地的心里面，就越是担心。
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那峨眉山主，执掌蜀川群山气脉，乃是根脚深厚的一方大神，性情……据私下传言，颇为清冷孤高，且极有主见。自己这区区一个城池土地，要是见面都见不到的话，怎么办？
可是想到了那救命救城的大恩。
老土地心中又生出一股勇气，硬着头皮，他来到峨眉山主峰下的山门前，整了整衣冠，对着守山的两位力士深深一揖，毕恭毕敬，道：
“小神僰道城土地，有要事求见峨眉山主尊神，烦请通禀。”
“僰道城土地？”左侧力士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土地公，不带着什么蔑视，颇客气，却也潜藏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道：
“山主正在金顶云台静修，不接外客。土地请回吧。”
土地公呆滞，想要说什么，那两位力士却很固执，无论老土地怎么样说好话，都不让他进去，也不肯让他传信进去，将这个老土地急得原地乱转。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开明，沈沧溟，开明也是脸色难看，两人对视一眼，十万玄官之众，这是太古水族的前锋军，而且是神代军队！
需要调动整个大唐的力量来对抗。
沈沧溟道：“还有几天时间？”
周衍道：“三天。”
开明的眼角抽了下：“他们这是打算以快打慢，一口气轰颇灌江口，打崩都江堰，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其他准备，大阵没有资材，大唐的军队难以调动，顶尖玄官援助不及。”
“怎么办？！”
周衍，沈沧溟，开明，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十万的数量，这不是一百，不是一千。
十万大军，都是玄官，哪怕是稍微有法力，那也就是至少是朔方军什长以上精锐，再加上相柳，天吴这些会被太古人族记录在《山海经》里面的大神率领。
周衍都能感觉到那种呼吸压抑的感觉。
打不过。
哪怕是拿出兜率宫，也打不过。
甚至于难以自保。
太古凶兽率领的上古水神的大军，这不是单个的势力可以应对的情况。
周衍想到的，就只有化作烛龙真身，硬刚。
但是那会代表着，周衍的岁月里面，烛龙烛九阴占据的比例进一步增加，周衍呼出一口气，抬手召出了白泽书玉册，玉册翻卷转动，到其中一页上。
金红色的气息逸散出来，化作光雾，层层升腾，只是看着，就能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扭曲，这是烛龙之力，借暝之权柄，烙印于此。
假如能够修复白泽书，借助白泽书分担因果。
调动这烛龙之力的话。
或许还能够拖延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面，开启大阵，召集诸多地祇，再引来大唐军队，或许还来得及……但是这个计划里面，无论是地祇布阵，还是军队集结，都需要时间。
或许是一天，或者是半个月。
或许更长。
而在这之前，必须要有谁，挡在灌江口。
直面那十万太古水族大军，以及禹王，大羿在内的太古英雄们的宿敌，那些太古凶神。
不能够退后一丝半点。
周衍死死盯着铺在桌子上的，整个蜀川的水系地势图，看着那万水即将要汇聚的节点，灌江口，眼底闪过疯狂，握了握拳，心中自嘲。
该死的，十万太古水族大军。
我猴子还没有养出来呢？
那就只能够亲自上了。
后退？
他并没有这个念头出现，他周府君穷过，弱过，但是该上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怂过，仔细想想的话，灌江口，倒是他所听过的，二郎神的传说之地。
这时代似乎还没有二郎神的传说啊。
没想到，竟然要模仿一下二郎真君的故事了。
周衍只是想着，自己在模仿传说。
这是自然的，因为他的记忆里，他的认知里，是有这个传说的，这就是知见障，是认知上的差池，但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间点，以及，在这辽阔天地和灌江口。
并无此神话和传说。
只是天地和岁月，在等待着传说。
传说自己，却并不知道。
他看向开明，沈沧溟，即便是打过硬仗的沈沧溟也是面色沉凝，即便是见过了太古诸多大劫的开明，现在也是脸色难看，周衍却忽然笑起来。
开明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出来？”
周衍看着轻松，道：“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了，只是还差点时间而已。”他自行走到桌子前，伸出手，把整个画卷铺开，夯实，道：“我们需要地祇，需要人道气运。”
“沈叔，我给知微写信了，现在的唐皇是她的父亲。”
“应该很快就会有蜀川调动的虎符被送来。”
“开明，我记得，你曾经的身份是，古蜀地的开明帝吧，就请你去找僰道城土地了，事情比我预料的情况更糟糕，看起来，单纯的地祇布阵不够，请你去代我找一找峨眉山山主。”
“请她率领整个蜀川的一切山神，调动地脉之力。”
“来到灌江口，加固大阵！”
“再去拜见青城山李忘生掌门，请他出面，安抚百姓。”
周衍的语气沉静，将事情一个个说清楚了。
和来到这个世界，在青冥坊市当中，因为饿鬼就要逼迫到搏命的样子截然不同，已经有了巨大的蜕变和提升，充斥着的自信，从容，足以影响到他人了。
开明道：“那你……”
周衍道：“我有白泽书，还有烛龙之气。”
沈沧溟看着他，道：“你有几成把握。”
周衍微笑道：“现在，只有七成把握拦下来，但是如果有大军，还有地祇结阵的话，至少有九成！”
沈沧溟的声音低沉，道：“我是说，你活下来。”
周衍顿了顿，坚定道：“七成。”
这是谎言，因为他也没有把握。
沈沧溟注视着他，没有继续说什么了，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字足矣。
开明，沈沧溟，各自行动，周衍手中托举着白泽书，三日之内，必须找到可以修复白泽书的方法，拼死一搏，活不活的，先渡过此劫再说。
金红色的光辉化作光雾，在周衍的眼底萦绕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光尘，像是混乱的时间线具象化，看得时间太长的话，就会让人眼前发昏，发黑。
时间之大权！
周衍将自己的法力灌入白泽书。
如果加上兜率宫和阆苑仙境加持，周衍现在和白泽真身大概是三七开吧。
他可以在三个呼吸里面，把白泽打成七个姿势。
每一个姿势都不一样。
如此法力，精纯浩瀚，带着小世界之主和天柱的神韵。
白泽书被激发出来了，周衍尝试运用白泽书本身，尝试感知到其他白泽书碎片的位置，虽然找到的概率低，但是却并不是毫无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白泽书上泛起淡淡流光，这宝物和周衍的联系，已经比起和白泽本身更为紧密了，但是因为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竖瞳青袍男子操作。
黑锅和因果还得归白泽就是了。
此刻白泽书的光辉亮起，一股讯息传递到周衍的心底。
白泽书，感知到了自身的碎片。
却正是当日白泽离开的时候，将伏羲的黑历史一并交出去的那部分。
而在冥冥当中，周衍还感觉到了另外的气息。
一种微弱，潜藏，但是却让他无比熟悉的，厌恶的气息。
周衍缓缓睁开眼睛。
“……白泽书的一部分因果，力量，在蜀川成都，而且，周围潜藏着一股特殊的妖气，这种妖气。”
周衍辨认出来了这一股气息的来源。
“青冥坊市？”
而在这里发生事情的时候，话说另外一头。
僰道城土地被蜀川峨眉山主的麾下力士拦下来。
一直都没能进去。
倒也并不能说是那两位力士，故意刁难，作为一个小小的土地公，想要见到蜀川三大势力之一的峨眉山山主，本就是太难了，土地公费尽了脑筋，想了许多个办法。
最后，才请一个相熟的，名为桂岩的神灵，努力把那信笺送去了。
那神灵曾也是地祇，和僰道城土地相熟，后来机缘巧合，入了峨眉山当中，做个侍从，将僰道城土地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面，那侍从神将信放在自己的袖口里面。
“老朋友，你就先休息一下。”
“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够让山主看到这信，但是你也知道，山主她毕竟是这整个蜀川之地，群山之主，实在是很忙的，每天来拜山的地祇不知道多少，我送了也未必有用。”
僰道城土地连连拱手，道：“有劳有劳！”
桂岩道：“唉，当日总归是你帮我修炼，我才有今天这样子，这一次也算是投桃报李了，你先休息，我去巡山了。”他走出去，老土地待在他的小屋子里，心中忧心忡忡。
桂岩其实没有打算将这信给出去。
他和老土地，虽然有旧，但是贸然帮着把这信递交出去，要是一不小心恶了山主，那搞不好都会被从这峨眉山福地撵出去，没有了这样的好地方修炼安身，难道真要去做回小土地？
只是心中不愿，又爱惜面子，不好拂了故人的请求。
就打算装着答应下来，实际上就装着这信在外面转转，扔掉，回去就告诉老土地，说是已经给了，但是山主没有看，你先回去吧云云，把这土地打发回去。
巡卫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蜀川的九老洞司辰。
九老洞司辰有些憋闷。
他之前和周衍约定，要帮助自家山主，解决蜀川可能潜藏的妖魔和那个安禄山的灾祸，也从终南山楼观道回来了，可是一直不见那个道士来，心中多少有些忧心忡忡。
他的信物和葫芦法宝还在道士那里。
这穷道士，不会悄悄地溜了吧？！
顺了我的宝贝！
九老洞司辰心中懊恼，想到自己的宝贝葫芦，就恨不得一拍大腿，可是也没法，这一日走过峨眉山大殿外的时候，忽而感觉到了一股故人之气，微微一愣，看旁边肃立的山神。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桂岩愣住，疑惑不解。
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忌讳，连忙推脱道：“是小神一个朋友过来，给了我一封信，想要让小神把这信交给山主，小神担心这事情惊扰了大神，就没敢交出去。”
“只是把这信放在怀里，就来巡卫了！”
九老洞司辰一愣，道：“信？取出来看看！”
桂岩老老实实的把信笺拿出来。
九老洞司辰看到这信笺泛起淡淡流光，稍稍有些惊讶，知道这应该是有什么高人所送来，于是吩咐道：“你先去将那土地找来，吾去拜见山主。”
桂岩一愣，连忙行礼，急匆匆回去找了土地。
僰道城土地本来还担忧不已，见朋友过来，而且事情似乎已经办妥，心中大喜，几次道谢，桂岩尴尬，他本来可以大大咧咧认下这个恩，但是走着走着，还是把事情都说了。
道：“我本来是打算要把这事直接给你扔掉的。”
“毕竟如我这样的跟脚，能在蜀川的峨眉山这里有个职位，已经是了不得的机缘了，我虽是你的朋友，却也不敢给你送信，担心惹出什么事情来，影响我自己。”
“你也不必谢我了，是因为你有运气，遇到了九老洞大神。”
僰道城土地愣住，然后心中诚恳地道歉，道：“也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影响了你……”
桂岩摇头道：“还说什么呢，怎么样事情都办成了。”
“之后可以去我那里，喝点酒。”
他们一路到了大殿，桂岩道：“前面，就得要你自己去了。”僰道城土地点了点头，上了峨眉山的大殿，却见此地巍峨壮阔，有仙家妙境的气度，和人间君王的豪奢。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小心翼翼，往前见礼。
峨眉山主坐在高处，那封信放在旁边，没有打开来，见他进来，道：“我峨眉山与四方皆有善缘，既是有高人遣你过来，那么，且说说看吧，是什么事情？”
僰道城土地不敢怠慢，把事情说了。
左右两侧侍卫的山神们听到，要峨眉山山主和周围地祇帮助布设大阵，抵抗水患，山主揉了揉眉心，嗓音带着些疲惫，淡淡道：“蜀川水患，吾也知道，也会有所处理。”
周围山神道：
“遣你来之人是好意，可吾难道不如他？！”
“我等蜀川地祇，难道要靠一个外来者的调度，来解决蜀川本地的灾厄吗？！他当他是谁！”
一个个的喝问，也带着几番火气。
蜀川之地，有许多脾气暴的风气，山神们也都沾染了人味儿。
僰道城土地有些紧张，可是想到那道士对自己的恩情，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位真人说，山主，看了信笺就知道了。”
峨眉山山主淡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
“我峨眉山只对四方友善，可不是没有脾气。”
“我倒要看看，这信里面说什么了。”
周围群山山神都笑。
土地公站在中央，局促不安，想到了周衍所说的那‘三分薄面’，只是心中发苦，有些难受，觉得自己没有完成真人托付，觉得很对不起，又因为周围那些山神的目光，脸上涨红。
在这种氛围下，峨眉山主轻描淡写打开信笺。
下一刻，一股金色光芒猛然冲天而起，隐隐逸散。
威严，从容，以及和善之下也难以掩盖的雄浑。
瞬间压过了一切。
多少带着些嘲笑味道的笑声戛然而止。
峨眉山主慵懒的眸子猛然瞪大。
？！！！
“泰山……府君？！！”

第449章 落子于天下，蜀川入局
淡淡的金色光芒，流转地脉之气，和五岳之首泰山所独有的，那种堂堂正正铺开的浩荡，彰显其自身身份，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泰山府君之拜帖。
先前笑着的蜀川山神，一个个面上凝滞。
笑声就好像被捏住了脖子一样，再也笑不出来。
看着那垂首站在下面的老土地，一个个眼底都有些惊异，再也没有什么轻蔑之感，峨眉山山主的手指敲击桌子，稍微坐直了些，道：“原来是府君的使臣，赐座。”
于是有山神变化出了一张座椅。
僰道城土地老老实实爬上去，坐在椅子上，他的个子不大，但是这神位却高，犹如众人之目光，因为那一封信抬了起来，他的脚步都不能够触及地面了。
峨眉山山主道：“泰山府君，虽和我蜀川之山神，并不是一路，但是五岳之首，群山之主的名号，我蜀川也是听过，既是派遣你送了拜帖来，可以将事情都说一说。”
僰道城土地将地祇的阵法图送上。
然后又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生怕有哪里说的不对了，影响了周衍的大事，峨眉山山主若有所思，道：“一个年轻的道士，十八九岁模样，身穿蓝色道袍，神通广大，气质和善。”
九老洞司辰听着话，眼睛一下亮起来了，施展法术，变化出来了周衍的模样，急急问道：“你说的道士，是不是这个人？”
僰道城土地一看，回答道：“五官模样，倒是类似，但是气质已是大为迥异了。”
九老洞司辰眉宇舒展开来，抚掌笑谈：“他经历了那许多事情，当然会成熟许多，山主，还有诸位，我知道这位道长是谁了，正是泰山府君麾下的神官道长，道门之魁首。”
“是终南山楼观道太上长老！”
这也是极了不得的身份了。
不过说出来之后，这殿内的氛围倒是立刻松缓了许多许多，僰道城土地的腿脚也坚实了，这大真人的身份也是厉害的，神通广大，可泰山府君，那就有些吓人了啊。
在终南山的时候，九老洞司辰等地祇和周衍结交，也知道蜀川之地，恐怕会有众多的妖魔作祟，再加上那安禄山假死潜逃，就请托这位大真人，能够主持泰山府君祭的道长来此相助。
这事情，九老洞司辰也和峨眉山主说过。
立刻将此事又说一遍。
众人舒缓，原来是故人来此。
一尊身材高大的山神凌云长呼出了一口气，舒朗道：“哈哈哈，险些出了差池啊！”他是峨眉山一脉最擅勇武征战的，驾驭地脉，可以爆发出四品的手段。
但是也因此，心境实则是倨傲。
僰道城土地知道这山神其实没有把自己看在眼底。
但是心中还是欢喜的。
总觉得，自己算是将道长要送的信送来，也算是对得住道长的托付，一下就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下去，一时间都有些头晕目眩，这凳子高，险些摔下去。
一股柔和的气息将他托举起来。
山主神色平和。
九老洞司辰笑着道：“好了，土地公送信辛苦，且先去休息一二，至于此事，吾等自然会商讨一番。”僰道城土地离去之后，这里的地祇山神们，则是面容稍有些微的沉凝。
山主的嗓音平和清朗：“那位大真人，还有泰山府君，意思是要我们调动地祇，配合结阵，对应整个共工水淹蜀川的事情……”
“诸位意下如何。”
峨眉山不在五岳之中，又势力庞大。
虽然敬重泰山府君，却也不至于唯其马首是瞻。
他们眼中，这一次的拜帖，信笺，以及提出的要求，更倾向于是一种【盟约】联手，众多地祇们齐齐开口提起自己的意见，并不统一，而大部分的则是着眼于——
第一，当然要相助。
第二，则是断然不能够失却了主客之位。
为什么要相助，当然是因为此事牵连很大，事情又是发生在了蜀川之国，但是问题也出现在这里了，这里毕竟是蜀川，是他们的势力，泰山府君本来势头就大。
如果他下令，自己等人就听话，那么在外面看来，岂不是蜀川山神地祇也臣服了泰山府君？
不可，不可。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什么都听他们的。”
“是如此。”
众多山神地祇们齐齐谈论这事情，最终得到了结论，先写回信，再派九老洞司辰这个终南山的老朋友回去联盟，先是去感谢，然后再商讨阵法，为了主客的分别，需要蜀地为主。
对于山神地祇们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一次联盟。
更有些冷峻的，心思深沉的，认为这也是泰山府君，五岳体系对于蜀地山神们的一次吞并，需要极为的小心谨慎。
九老洞司辰觉得这样不合适，却也无法说服所有山神。
“那么，我们出多少力？”
众山神地祇们对视。
山神凌云道：“既是联盟，那么声势大一点，但是只出些——”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力。”
“就请九老洞司辰你，带着些山神土地过去，要声势大，以表示我蜀地的客气，却也不能他一下令，我们就听从，省得落了我们自己的面子威风。”
九老洞司辰无言，只觉得这事情越发复杂。
正在想着怎么样再劝说一下，山主淡淡道：“出的太少了，总归也是终南山大真人，还有泰山府君在他的背后，只有一成力的话，难免有些不够礼数。”
凌云恭恭敬敬道：“是吾思虑不周到。”
“请山主下令。”
山主道：“三成。”
“遴选整个蜀地，归于我们麾下的山神地祇，选派三成之力，全力驰援泰山府君麾下那位真人，无论是六品以上的，还是寻常土地，皆调三成出去。”
众多山神无言，这可不是开玩笑，三成家底子砸出去。
峨眉山山主容貌端庄，看上去也只是二十七八岁年纪，肤白如雪，黑发以繁复发髻束好，道：“此事牵连极大，人间界之泰山府君，古代水神共工都在，岂能如此小气？”
“临到此刻，还要顾及诸多事情，畏首畏尾，岂能成事？”
众山神地祇不能反驳。
山主又看向了九老洞司辰，道：“九老洞，吾已知道你和那位周真人有交情，但是，蜀地地方广大，势力也杂，我们要面对的局面也很复杂。”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将全部的人手和底蕴都押上去。”
“你当知晓。”
九老洞司辰起身，恭恭敬敬行礼，道：
“是。”
这位峨眉山山主，就这样将蜀地山神的派系平衡下来，心中也有些疲惫，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禀报的声音，脚步匆匆，显然是极为焦急。
护山大将军奔跑进来，拱手行礼，道：“山主，诸位尊神，又有一名书生在外面，求见山主，说是有关于共工，有大事要商讨！”
众山神对视一眼。
那身材高大，颇有傲气的山神凌云道：
“哈，看来这位大真人坐不住，还派来了人，不过你怎么这样着急，要是被泰山府君的麾下臣子看到了，还以为是吾等蜀地没有底蕴？！”
那护山大将被这样责骂，竟然还是深深拱手：“请诸位大神一看就知道了！”
这样的话，其实已经于是有些逾越了。
峨眉山山主道：“让他进来吧。”
“是！”
护山大将后退出去，而在这峨眉山山顶外站着的，正是开明，一身青袍，胡子拉碴，看着有些颓，负手而立，观看这峨眉山景致，倒是心中赞叹。
好地方！
无论是多少次来，都觉得蜀川之妙。
蜀川之地特殊。
道门有青城山，号称是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佛门的话，普贤菩萨道场也是名动四方。
还有水系，还有峨眉山这一座名山。
势力非常的均衡，导致了外来力量无法插入其中，哪怕是有法子渗透进来，也很难一家独大，力士出来，恭恭敬敬道：“请您入内吧。”
开明感知很强。
他看到了这位六品左右的护山大将脸上极为恭敬，不像是对待一个来客，开明惊讶，然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无论怎么样，我也是当年古蜀国的开国之君。”
“多多少少留下了点传说的。”
“啧啧啧，难怪周衍这小子，要本座来出面，看来是要用本座的面子来说动这蜀地山神地祇们，让他们多出点力气了啊……”
话是这样说，可是开明也没多大的把握。
因为周衍让土地公送来的版本，是辅助构筑大阵，压制水患，这一次让开明送来的版本，则是要调动全部地祇之力，重新构筑类似于现在终南山和长安城之间的人间结界。
那相当于是要让蜀地的地祇拼全力上。
可人家是地祇啊，淹又淹不死，还有的法力本领，更是割据一方的大势力，不归于五岳体系管理，又因为佛，道，山神三大势力这数百年来的争斗，一个个的性子桀骜，不服外人。
这可真的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只能够靠着我的本领，我的见识，还有我这一张，古蜀国开国大帝开明帝的脸，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开明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颓废脸庞。
第一次对自己的长相和气质还有交谈的魅力打起了退堂鼓。
这，距离古蜀国时代都几千年了，当初的熟神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怕也不是半死不活地瘫着，这个时代的年轻神不认得我怎么办？
开明走入山神地祇大殿。
觍着一张脸打算开口。
轰！！！
开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整个蜀地地祇的诸多山神们，都齐齐站起来，一个个面色骤变，哪怕是九老洞司辰这个市侩的老油条都是如此。
他们齐齐踏前一步。
控制不住地脉之力，硬生生导致了整个峨眉山都晃动，气浪勃然而起，引动四方，让开明的袖袍翻卷，头发乱飙，好不容易撑住的笑容凝固。
这是，这是——
开明看着那些山神地祇朝着自己缓步走来，一个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脸，那种感觉好像要把自己的脸都凿穿一样，开明不由得有些怂了，脑壳儿发麻。
干笑着往后面一步步退去。
卧槽，周衍，你是不是在坑我！
谈崩了！？
啪！
两只手掌按在了开明的肩膀上，左右两侧已经有两个粗大的手掌压下来，正是两个蜀地斗战一系的山神，力气极大，似乎能搬山一样。
？？？
要干什么？
开明嘴角抽了抽：“我是奉泰山府君之令来的！”
有事情找他不要找我啊！
峨眉山山主看着他，许久后，道：“什么事？”
两侧山神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用力太大，连忙松开了手掌，开明松了口气，然后取出了一个卷轴，递给了峨眉山山主，把事情都说了一遍，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这事情是要让峨眉山，不，是蜀地的山神都拼命了。
周衍虽然是有泰山府君的威名，但是对于蜀地这里，怕是鞭长莫及，又没有什么交情，也没什么恩情，就一句话让人家把家底子压上去，太难了。
但是，至少，至少得要拿出个三五成出来才行。
开明努力想要开口说服。
却听到峨眉山山主道：“什么时候。”
开明愣住，下意识回答道：“三天，灌江口。”
峨眉山山主低头：“好。”
她将手中的卷轴收起来，道：“凌云，九老洞。”
一武一文两个山神踏前，神色肃穆。
峨眉山山主道：“传我之令，峨眉山所属，蜀地所属，一切山神，土地，无论大小，神通，境界，于一日之内，齐聚于灌江口，构筑大阵。”
“是！”
“遵命！”
那位美丽端庄的山主一句话后，气氛刹那之间变得无比肃杀，开明都惊呆了，他听得出来，峨眉山山主，整个蜀地的所有地祇之主尊，是要打算将全部的力量压上来。
这，泰山府君的名头和对蜀地的影响力还没有这么大。
难道说是这一张脸？
开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胡子拉碴的，难道说，尽管我这样的胡子拉碴，颓废，也无法掩盖我作为昆仑山三大神灵的美貌，高傲，还有作为古蜀国开国大帝的威严。
所以这些山神地祇见到我之后，无不拜服在我的麾下。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愿意为了我肝脑涂地？
啊呀，难道说这位美貌山主甚至于对吾一见钟情？
开明美滋滋。
不过女山神还是算了。
某位个子不到一米六，虎牙豹尾叫起来还刺耳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西王母，已经在开明和陆吾心里面留下了无比浓郁的心理阴影，哪怕触及女山神这三个字都会瞬间头皮发麻。
当然，开明觉得自己还是愿意见见大姐头的。
虽然因为狂喜之下，心里面涌现出无数的胡思乱想，可开明的脑子还是在的，他疑惑不解，道：“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那位山主看着开明，微笑道：“因为你的脸。”
开明愣住。
然后嘴角勾起，压下，根本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峨眉山山主道：“因为有一位先生告诉我们，你一定会回蜀川求援，他给了我们画像，让我们见到你这一张脸的时候，不计代价，无论缘由，拼尽全力帮你一次。”
“这是他帮了我们三次，和我们赌了三场皆胜。”
“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个。”
开明愣住。
微微皱眉，竟然能够预判到他和周衍的行动，是白泽？还是共工一脉，抑或者说，史——？
开明问：“他是谁？”
峨眉山山主双手叠放身前，看着眼前青袍，颓废的男人，微微笑了笑，回答道：“他就知道你会这样问，他也让我们告诉你一句话。”
峨眉山山主嗓音温和下来。
“可还记得，南阳诸葛庐吗？”
开明脸上的笑容只在一瞬间。
彻底凝固了。

第450章 烈烈之火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住所，只在一瞬间，让开明的身躯都僵了下，他张开口，想要说话，但是觉得嗓子有些堵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点点的声音。
“是，诸葛……”
峨眉山山主道：“五百年前，先生曾帮我们很多，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们帮你一次……”她手掌多出了一枚棋子，黑色的棋子，以岩石雕刻而成，圆润光滑。
手指一动，那枚棋子被弹飞在空中，仿佛时间变得缓慢了，开明的眼底就只有这个棋子，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剥离了出去，没有颜色，没有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和那小子住在南阳的时候，好像是一次午后，睡着了醒过来，之前下棋，一直都是他在碾压那小子，那一天是那臭小子第一次赢过他。
那时候他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拿着蒲扇，淡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面倾泻下来，流淌在屋子里面，暖洋洋的，他眸子清淡，草木的香气在屋子里流动，让人困倦。
那个少年郎拿起棋子，思考许久之后，拈着棋子落在棋盘上，袖口宽大，缓缓晃动，落子的时候，棋盘上的纵横线就好像化作了时间，跨越五百年的时间。
落子。
当——
棋子在恍惚的记忆里面落在棋盘上，而在这个时候，开明下意识伸出手，下意识捞住了那一枚棋子，怔怔失神，然后峨眉山山主走过前去，伸出手按在了开明的肩膀上。
“峨眉山山主戚映雪，应约而来。”
“老师。”
九老洞司辰踏前按在他的肩膀上：
“九老洞司辰官龙展，应召而来。”
一位位的山神都从大殿前走出来，手掌在开明肩膀上拍了一下，念诵自己的名号，然后跨越他，走向五百年前的约定，而开明则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境，没有动作，只是握住这一枚棋子。
一个个山神走出去了，前面就被空出来。
他看到在整个蜀地地祇最核心的地方，在峨眉山山主坐的主位后面，其实是挂着一幅画的，画卷已经有些泛起黄了，上面是一个清朗少年人，羽扇纶巾，微笑看着他。
开明张了张口，作为神灵的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很多想要忘记的东西，其实都是被压制住，而在某个时候，就好像是一场连绵的阴雨一样落下来，那些记忆涌动着起来。
‘在下琅琊诸葛氏，今年五岁，愿意拜在先生门下！’
‘开明，是什么意思？’
‘呵，开即打开，明即明亮，便是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也是启发的意思，就是说，打开你这个闭塞的小脑壳儿，让里面充满明亮……’
‘孔，为甚是，极其；那么，亮的字就是孔明了。’
‘极其光明贤明！’
开明张了张口，觉得心脏有控制不住的刺痛，他下意识伸出手按在了胸口的地方，以为自己受伤了，可是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心口发闷发痛，下意识揪住了心口地方的衣裳。
昆仑的三神之一朝着前面，脚步踉跄，弯下腰去，双手按住膝盖，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模糊了眼睛，洞彻三界的法眼看不清前面的画像少年，只是记得好久好久之前，那个少年的背影，看到他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
“嘿，老师——”
“我一定会来帮你的哦。”
“哪怕我死之后，也会来帮助你。”
开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落下泪来。
继诸葛武侯五百年前遗留的约定。
蜀地山神三百七十一，大小地祇土地七千二百四十三。
全员参战。
自整个蜀川大地四方，朝着灌江口开始汇聚，整个蜀地的地祇一脉，也都将自身的灵材也运送过来，没有丝毫的迟疑。
信，是这大地上最为难得的品质。
承君一诺，当然未必信守。
能够在生前遵循着约定，已经可以算是信人了，而如果和一个人的约定，能够在死后都坚守下去的话，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承君一诺，守此一生。
可若此君是诸葛孔明呢？
山神脚步让地面震颤，土地化作黄色的地脉之光流转在四方，将消息传递到了这一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们打开了尘封的匣子，取出战袍，铁甲。
将铁甲穿在身上，披着泛黄的战袍。
再度提起了当年盟约的剑器。
于是跨越数百年后，已经燃尽了的，化作了熄灭的近乎没有温度的，最后的余烬，那大汉残留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了。
以此烈火，化作最后一击！
蜀川&#183;人族&#183;诸葛武侯——
参战。
……
周衍已来到了成都城附近。
驾驭白泽书感知到的，青冥坊市的气息就在这里了，这一股气机虽然微弱，可周衍对这味道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解了，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和这个大势力产生一次大冲突。
差一点被当成菜人给杀了。
这一股势力的味道，周衍隔着八百里都闻得到，化成灰烬了都要刨出来做了花肥，只是没想到，在和白泽有因果的地方，竟然存在青冥坊市的气机。
难不成，这青冥坊市背后的存在，和白泽有关联？
周衍一边想着一边走，可是才进去没有多久，就微微凝滞，看到了众人在看城墙告示，过去一看，眼角扯了扯，发现这个告示竟然也在寻找【周衍】。
周围的人啧啧称奇。
“是谢家的大小姐，谢寻霜下的寻人告示，这周衍，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用千金悬赏其消息，一定要将此人请过来。”
“啧啧啧，难道说，是谢大小姐的梦中人？”
“这个可不能够乱说，这谢家据传可是谢安之后，虽然说两晋之后，稍有没落，不能够和鼎盛期相提并论，但是在这成都，那也是大族。”
“谁说不是呢，要不然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周衍微微皱眉。
“谢家的大小姐……奇怪，我从没有来过成都，怎么会寻找我？难道说是重名？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不过现在多事之秋，只有三天不到的时间了。”
“最好将白泽书修复，然后能运用烛龙之力，才有可能拖住灌江口，水族那边也在找我，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
周衍从人群中走出去，变化了样貌。
比起他正常的年纪大了三岁，眉宇之间多出了两分锐气。
还有一缕傲气。
这是借助金天王牢金残留的断剑，模仿出了这位西岳之主的气质，因为有具体的模仿对象，这其中气质倒也是拿捏得非常的到位。
暗自勾勒白泽书之灵韵，借助此宝，前去寻找白泽因果。
只是没有想到，这白泽因果所在之地方，竟然是一座茶楼，周衍站在茶馆前，微微抬眸，一双墨瞳内部，隐隐散开金芒，看到了白泽气息之外，还有些驳杂之气。
“……青冥坊市。”
“这妖族的气息，和白泽之气，混在了一起。”
“有意思。”
周衍进了茶楼，缓步往第二楼走去，二楼中间有个高台，有人在上面说书唱戏，一侧靠着窗户的地方，是一名看着活泼美丽的少女，正在手掌托着下巴，唉声叹气。
旁边则还有侍女安慰着。
“哎呀，大小姐，没关系的，成都人来来去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个什么周衍，也很正常啦。”
“只要那位先生没有胡说。”
“咱们慢慢来，慢慢找，总是可以找到的。”
周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就是那位谢寻霜，坐在不远处，睁眼去看，看到她的手中果然是带着一缕玉色流光，是白泽之力，只有靠近了才能感知到。
周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一次如此顺利就找到了正主。
不过，在这之前，还要处理一些麻烦。
道士的眼睛转开，这台子上说书的先生，正在讲述成都最著名的诸葛武侯故事，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七擒孟获的雏形，这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很见功底。
可讲完了，旁边一桌子的客人却拍，大声喝骂道：
“这都是些什么老掉牙的故事，今天说，明天说，也不知道是说了多少遍，听得耳朵都生出茧了，让人想睡觉，滚下去！”
那说书人讷讷，那粗豪汉子一喝酒发疯，不远处一个书生笑了笑，道：“既然这位觉得诸葛武侯的故事没有意思，那不如听听小生讲一个故事？”
“恰好，我最近游历四方，倒是听过一个小故事。”
“颇有些趣味。”
那粗豪汉子瞥他一眼，道：“那你说吧。”
书生微笑了下，眸子飞快掠过了不远处的谢寻霜，后者正在忧伤怀念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目光接触，书生就讲述了一个故事。
说这故事，其实不远不近，是玄宗皇帝后期的事情了。
寒门士子柳明远屡试不第，又遭权贵子弟羞辱，心灰意冷之际，在长安城外的老庙偶遇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使者。使者称可助他平步青云，只需柳明远诚心向禄。
每日以香火祭拜案上的三足金蟾摆件。
柳明远本来就山穷水尽，当然没什么选择，可照做后，竟真时来运转，先是在乡贡中拔得头筹，后又得吏部官员举荐，授了京郊县尉一职。
初尝权味的柳明远贪心渐起，向使者乞求更高官职。使者提出进阶之法，说让他利用县尉职权，搜刮乡民钱财贿赂上司，以此换取晋升资本，并称——
权越大，禄越厚。
若无得财来，何来得权，若无得权势来，又何来得禄？
柳明远就不顾百姓疾苦，横征暴敛，很快升任长官。
他愈发依赖金蟾，甚至将其供奉于内室，每日三拜。
一日，他向使者索要御史大夫之位，使者微笑应允，随即金蟾眼中射出金光，柳明远当真见到如此美景，他身着紫袍，位列三公，接受百官朝拜，却突然被揭发贪腐罪行，皇帝下旨抄家问斩。
幻境中，他惊慌逃窜，却被无数金银珠宝缠绕，无法动弹。
过去了足足三天时间，柳明远的家人发现他僵坐于内室。
双目圆睁，面带惊恐，已然气绝。
其屋内的金蟾摆件碎裂，从中爬出一只干瘪的三足蟾蜍，吸尽柳明远最后一丝气运后，消失在夜色中。而柳明远搜刮的钱财，尽数化为灰烬，只留下满室恶臭。
这书生说完这个故事，慨然叹息：
“求禄求禄，贪权失命。”
旁边一名女子娇笑：“这个故事确实不错，不过只是有一个故事的话，未免是有些无趣了，我这里倒也是知道一个奇闻轶事。”
她顿了顿声音，也就讲述了个故事。
说苏州商人沈万山经营布庄，生意平淡，可是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趣，他总想着一夜暴富。
一次他在江边遇到一位卖祈福锦盒的老妪，老妪称锦盒内的福运符能招福纳财，但需【见好就收】。沈万山低价买下锦盒，刚带回家，布庄就来了一笔大订单，赚得盆满钵满。
沈万山大喜，将锦盒奉为至宝，每次生意前都要祭拜。
他的钱财是越来越多，却变得愈发吝啬多疑，不仅克扣伙计工钱，还怀疑妻子私藏钱财，家中争吵不断。妻子劝他知足，他却斥责妻子打骂，变本加厉。
甚至于向锦盒许愿让同行布庄尽数倒闭。
不久后，苏州多家布庄接连失火，沈家的生意当然是越来越好，正当他得意忘形时，家中突发变故，儿子染上怪病，药石罔效；妻子不堪忍受他的冷漠，愤而离家。
布庄的伙计也因不满克扣，集体出走。沈万山急火攻心，却发现锦盒变得滚烫，盒盖自动打开，里面的福运符化为黑烟，缠绕住他的身体。
后来，谁也没见过他，有人说，沈万山抱着锦盒冲进江边，从此失踪。又有人说，一位渔夫在江边打捞起那只锦盒，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捧黑灰，以及几声微弱的呜咽。
而沈万山离家的妻子，虽日子清贫，却与邻里和睦，平安终老。
那女子说完故事，幽幽低吟：
“求福求福，贪财破家。”
这两个故事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隐隐幽幽，谢寻霜一开始还听得有趣，后来渐渐故事奇诡，觉得后背发冷，想要走，起身要走，可那壮汉却道：“小姑娘着什么急？”
“我这里还有个故事呢。”
“是求寿求寿，贪生遭劫！”
谢寻霜面色苍白，旁边侍女抓住她手臂，道：“小姐，小姐——”这侍女的手掌，竟在瞬间好像变得钢铁一般，谢寻霜要走，拼尽全力挣扎，身上闪过了一道玉光，将那侍女逼退。
散发余光的，是那个懒散先生给的玉片。
谢寻霜被带着直接踉跄两步，坐在地上，脸庞煞白一片，只是惊慌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这一下她竟然没有摔伤，只是害怕。
玉符飘然飞出，落在了那书生，美人，壮汉，侍女眼底。
这玉符散发淡淡的光芒，显而易见，是一种宝物。
他们不是为此来的，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的意外之喜，不由眼底亮起，见到玉符飞出，落在另一张桌子上，那里有个年轻道士在喝茶，一只手拿着茶杯慢饮，另一只手伸出，将玉符夹在手指中。
周衍喝茶，暗施神通，护住了谢寻霜。
感知到了这玉符和白泽书的联系，作为人间顶尖强者的感应，让他知道，炼化此物，白泽书就会彻底的恢复原本的状态，足以调动烛龙之力。
眸子微转，目光清淡扫过前方。
书生，美人，壮汉，侍女。
众生百态，又因为欲望而颠落为妖的故事。
这让周衍想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开赌坊偷灯油的老鼠，想到了白泽书最初记录的，青冥坊主的言行。
青冥坊主的爱好，还真的是多年不变。
他倒是笑起来。
众妖看着那道士，毫不犹豫出手，一时雷霆烽火，汇聚而来，齐齐杀来，厉声道——
“胆敢来夺坊主之物？！好大的胆子！”
“将宝贝放下！！！”

第451章 直攻青冥
刹那之间，气焰勃发，法力的气机化作了洪流，几乎要将这一座茶楼都给摧毁掉，谢寻霜只是个凡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见得水流，狂风，雷霆，火焰，奔走于此。
那道人不怎么动作。
就已经有一股无形的涟漪散开来，涟漪扫过周围，那些神通术法引来的波涛已尽数给抚平了。
周衍感觉到了这四股力量的层次。
六品。
已不算是弱小了。
嗯，常理上来说，是这样。
四道法术，丝毫没有半点的效果。那法力涟漪搅动元气，元气又引起了气流，沿途桌上的那些餐具不说，就连这些桌子椅子都被搅碎，抛飞出去，靠拢周衍的时候却刹那化作春风。
谢寻霜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冲击，只是心底里面害怕，越发站不稳当，腿脚发软，一下坐下来了，听到前面传来阵阵厉声的嘶吼，明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要看，可还是忍不住看去。
这一看，就更是小脸苍白一片。
前面几个‘人’，那哪里还是‘人’？！
一个个的，都变得极大，极扭曲。
那书生之前还颇为俊秀，可现在褪去人形后，就是一头披着破旧官袍的硕大碧眼蟾蜍。
皮肉好似陈年绶带与褪色官文交织而成，脊背起伏如官印，三足踏地，巨大的口内密布层层叠叠、不断开合的细小獠牙，每一颗牙齿都形似微缩的官印、算盘或秤砣。
所以那巨大的嘴巴开合间，在咀嚼的东西，就好像是无声咀嚼着人人渴求的禄位，权柄与财气。碧绿眼瞳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嘶吼挣扎哭嚎。
【食禄】。
不知道怎么的，谢寻霜的心底里面就冒出这个词来。
谢寻霜不敢看，转移视线，看到了其他几个，那之前婀娜的美人，化作了个巨大无比的桃子，浑身粉嫩，可仔细去看，满是裂口，渗出来一股桃汁，甜腻让人发昏。
那壮汉看着只是庞大了许多，可是谢寻霜的眼睛很好，定睛再看的时候，那哪里还是个壮汉呢？浑身血肉没有一块是自己的，像是无数人的身子拼接在了一起。
有的部位肌肉贲张如青年，皮肤却布满老年斑；有的部位干瘪如骷髅，却缠绕着婴儿般新嫩的血管。
这才是妖怪。
真正的妖怪。
不是那些志怪传说，也不是那些文人墨客所说，那些个和人一样，众生有情义的，应该算得是精，灵，是为万物通人心而成。
眼前所见的，皆是本来为人，坠而为妖怪。
谢寻霜小脸煞白，几乎要喊叫出声，却被一道背影拦住了。
那年轻道人蓝色道袍翻卷，隐藏云纹。
就把这形貌丑陋，狰狞扭曲的妖怪们拦住了，谢寻霜看着那背影，大大安心，周衍眸子扫过这四个家伙，还有那个化作一团汇聚体的侍女。
这不是单个的人，更像是那种培养出了剧烈情感后，汇聚出来的怪物，相对于这个世界本身诞生的那些精怪，青冥坊主麾下的妖怪都有些，嗯，画风奇诡。
难怪这些家伙的脑子都不好使。
青冥坊主背后的到底是哪个古神？
正常妖怪见到自己的神通法术，被这么轻描淡写地灭去破掉，立刻就会意识到差距，然后就此逃离，可这四个反倒是朝着周衍这里杀来。
越是打不中，越是张狂。
道士没有兴趣和他们做过多纠缠。
无声无息，这四个妖怪的周围裂开了一个个的缝隙，月色流淌之下，有暗黄色的泉水流动而出，妖怪还要做什么，忽而感觉到脚步一顿。
一道道黄泉锁链伸出，把他们浑身捆住。
幽幽的寒意，杀机，还有天地轮回的神意，不断逸散开来，虚空当中，缕缕血色汇聚。
恐怖，幽深，仿佛要将一切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幽魂念头都拉入轮转的决然，让这四个妖怪像是碰到了天敌一样，心中惊惧无比，发出阵阵咆哮，或者想要遁光离去，或者想要化作影子，或者死死趴下，抓住茶楼。
但是没有半点的用处。
黄泉深处有孤舟独行。
一名看不清楚面容的男子缓缓渡水，锁链轻鸣，将这四个妖怪，一点一点拉扯，拽入生死界限，黄泉之中，并没有多大动静，也没有更多的斗法，只是如此缓慢沉静，带着生死般的不可违逆。
“坊主，救——”
最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壮汉的手掌将茶楼撕扯出一个狰狞痕迹，被拉入黄泉当中，森然冰冷的黄泉水冻结了那无数欲望，然后在黄泉当中消散，就好像是被扔入了水中的松散砂砾。
周衍道袍一扫，一道道‘裂隙’闭合。
生死界限大门关闭。
幽冷月色化作弧光，飞遁入他的袖口当中，阳光则是从窗户外面倾泻进来，万事万物，就好像一场幻梦，谢寻霜好一会儿才安下心来，看着这位道长。
“您，您是——”
“啊，小女子谢寻霜，谢过道长的救命大恩！”
“还不知道道长的名讳，师承，小女子定当上门道谢。”
周衍注视着她，微微一笑，道：
“你不是还在找我吗？”
谢寻霜愣了一下，然后大喜：“是周衍道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谢寻霜心中欣喜，周衍手中拈着那一枚玉符，微微颔首，道：“正是贫道，倒是要问问姑娘，是从谁那里知道了我的？”
于是谢寻霜就把那个青年的事情都告诉周衍。
周衍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一个男子，但是后者似乎并无恶意，于是心中将事情记下来了，谢寻霜的兴奋劲儿过去，看到周围残留的狼藉，还是有些害怕，道：
“道长，这是……”
“我的喜儿她怎么会变成妖怪了？她，她还好吗？”
周衍道：“是一个妖族组织，来到这里。”
“你不必担心。”
“且先回家去，贫道会去处理掉这事。”
谢寻霜心中松了口气，周衍给她留下了一道气息，可以保护她回家不会受到攻击，谢寻霜说那个青年留下了两个东西，一个是这个玉符，另一个则在家中，她正好回去找出。
转身走了几步，还摘下了自己腰间的荷包，把荷包放在了茶楼掌柜的桌子上，脸上歉意，道：“这些妖怪，好像是来找我的，牵连到了您，这些钱不多，就当做是对掌柜的你的补偿。”
掌柜也被吓得厉害，也看着被那些妖怪的法术余波给波及的茶楼，心里面其实都在滴血，这一下子，怕是要亏本赔到姥姥家去了，如丧考妣。
看到谢寻霜放下钱袋子，先是道谢，也没有多少在意。
打开时候却见到大笔银票。
那个数额，已经可以把整个茶楼买下来了。
甚至于翻修一下都足够，于是呆滞，看着那大小姐脚步轻快离开，一时间都哽住说不出话来，周衍看到了那数字，也是嘴角抽了下。
人傻钱多……咳，人美钱多的小姑娘。
仙神品的直觉忽而在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总感觉会被某些颓废的家伙盯上呢。
假设白泽还活着的话，应该会很喜欢这样的地方？
周衍目送这个小姑娘离开。
他走到茶楼窗边，手指中拈着一缕气息。
“福禄寿喜……”
“这几个妖怪里，有海外三山的力量气息。”
“青冥坊市，海外三山。”
周衍的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影，那是个青年，正是三生石问情官，出现了之后，对着周衍深深一礼，口称府君，周衍随意将手中污浊的福禄寿之气震散了，道：“怎么样了？”
三生石问情官道：“回禀府君。”
“那四个妖怪，已在三生石前映照。”
“青冥坊市，跨越虚空，正在这成都城左近，他们是这期青冥坊市当中，地位不低的妖怪，知道些秘闻，似是因为，水神共工震怒，古代的大凶，灾厄，水神齐聚于蜀。”
“青冥坊市窥见此地有可乘之机，是以前来。”
“海外三山，则是他们的盟友，二者联手，打算趁乱取利，海外三山先要趁着局面乱起来的时候，搅动人心，催化出一种名为【三山仙瘴五罗网】的宝物。”
“里面要聚集福禄寿的执着，以及延伸出的五种欲望。”
“最能污浊仙家法宝，佛门道门的灵光。”
“青冥坊市的动机不明，即便是这几个六品的妖怪，也只是知道，青冥坊主说既是坊市就是要做生意，有人来寻他们的话，就不能够拒绝，何种生意，怎样买卖，都做得。”
周衍禁不住冷笑：
“何种生意，怎样买卖，都做得？”
他想到了自己初入此界的见闻。
想到了当初沈沧溟的一臂一目。
潜藏的仇恨杀意，像是浪潮一般地涌动起来，道：“青冥坊市，类似于洞天福地，可以自行移动，既然在成都城的附近，具体位置在哪里？”
问情官是太古神魔镜的转化之身。
擅能以权柄，映照万物之情，那四个妖怪，看着声势浩大，若是打起来，也比寻常的同境界修行者更强，手段阴损，但是相对的，这无边欲望汇聚扭曲的妖怪心境差得要命。
在镜的权柄演化出的三生石前一照。
什么都呈现出来了。
问情官看得出泰山府君的杀意，没有多废话，凝练出一卷卷轴，将其递给了周衍，道：“便在此地。”
周衍扫过一眼，微微颔首。
伸出手拿起来这一幅卷轴，刹那之间，已化作流风远去，直出了成都城外，到了一个山峦之中，峡谷之内，这里草木幽幽，看上去没什么人居住。
周衍眸子里带着些微的金色流光，缓缓看去。
群山的外貌泛起了层层的涟漪，涟漪缓缓破碎开来，化作一尊坊市，楼阁参差，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宝光瑞气氤氲成霞，俨然一处仙家市集、世外桃源。
周衍眸子顿了顿，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刹那之间，勘破表象，看见了那璀璨光华之下蠕动着的妖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欲望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这一次，周衍看到了，背负着这无比巨大坊市的，乃是一尊同样庞大的妖怪，这群山就是其背部的痕迹，以周衍的目力，一时间竟然根本就看不出来对方的全貌。
其背宽广如平原，上面天然形成街道巷陌，楼基泉眼的纹路；头颅似龙非龙，似牛非牛，双目常年紧闭，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唯有鼻息如雷，每一次吞吐都引动坊市灵气潮汐。
“这妖怪，就是青冥坊主的身躯？”
“难道说这青冥坊市根本就不是可以移动的法界，洞天福地，而是这一只巨兽？”
耳边传来了姬轩辕的声音：“嗯？？？墟兽？”
“这个世道，竟然还有这玩意儿存在？！”
“这东西没死啊？”
周衍微微扬眉，道：“墟？那是什么？”
姬轩辕解释道：“一种太古的荒兽，身躯巨大无比，虽然不是战斗所用，却能日行数万里，逐日而走，法力雄浑，帝俊曾经想要将其收坐骑，但是此兽不肯服从，后来失踪不见。”
蚩尤道：“但是，这墟，应该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青冥坊主……这墟的身上，有被镇压，封锁的痕迹，恐怕是被操控了，有些类似于附身之术。”
“是打算要附着于这墟的身躯上，借其根基修行？”
【哞——】！！！
忽而，这巨大的异兽发出一声长呼。
仰起头，以青山为背脊，以群林为皮毛，背群妖万象，守七情六欲，其体绵延覆盖数百里，看去像是一头青色的巨牛。
这一声长呼像是在吐气，但是动静巨大到恐怖，犹如春雷滚滚，震动四方，元气翻卷，一层层恐怖的气浪炸开，周衍都感觉到呼吸一紧，再去看去，却看到了这墟的不同。
巨大异兽的身躯上，能够看到一道道透明的锁链伸出来。
不，倒不如说，墟的躯壳已经被无数锁链贯穿固定。
这些锁链散发出浓郁的浊气，一端凿入了墟的身躯当中，另一端连接着坊市内，进入每一座坊后，就再度分散开，变成了无数更为细小的锁链，深入每一桩交易每一缕被收割的欲望。
这半昏迷的巨大异兽在不断吸收坊市产生的贪、嗔、痴、慢、疑，然后再度转化，吞吐气息的时候，就将这无数的欲望化作了元气吐出，也让浸润于其中的妖怪都更疯狂，更追逐欲望。
这坊市越兴盛，这巨大异兽的身躯便在不自觉中膨胀一分，身躯缝隙间渗出更多污浊的、蕴含精纯欲望之力的灵液，成为坊市的养料。
姬轩辕道：“看起来，这青冥坊主真正的身躯不在这里，从问情官那里看来，怕不是出去会见海外三山了？”
“周衍，你要怎么做？”
“此刻动手的话，怕是要打草惊蛇。”
“让那青冥坊主有所警惕了。”
周衍金光法眼流转，窥见了这巨大繁华坊市的恐怖扭曲，看到了一个个麻木的面庞，里面有不知道多少的人族，还有精，怪，灵，都变成了【菜人】。
极致的喧嚣，讨价还价声，丝竹声音，压不住这些人的麻木。
道士回答道：“若我为了杀死青冥坊主，而坐视这些人被杀害，那我和青冥坊主又有多大的区别？”
“我不也在坐视过去之我被杀？”
姬轩辕，蚩尤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你要怎么做？”
他们问。
当然无需回答。
下一刻，周衍已显出身形来，抬手一抓，金色流光汇聚，化作了三尖两刃刀，眸子冰冷锁定了下方的青冥坊市，群妖百恶正在交易着。
他们要将一个人分作血肉皮骨，气运福缘，寿元精力，魂魄灵性，欲望情绪，还有命格碎片都分开来，要一个一个充分利用，能卖出去好价钱。
正在砍价砍得唾沫横飞，却忽然心中一悸。
像是有无限大恐怖到来。
而后就感觉到了地动山摇。
天穹当中，一道恐怖的流光落下。
金光迸射，四处光芒。

第452章 杀灭万妖
青冥坊市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扭曲而繁华的通天巨塔，名为【七情六欲】。
本体像是由无数的美玉构筑而成，可实际上这些美玉当中氤氲着的，都是些扭曲的魂魄，取人心欲望，淬炼而成，飞檐回廊交错生长，琉璃瓦下流淌着胭脂色的光。
每一扇雕花窗后，都晃动着觥筹交错的黑影与货架上陈列的‘商品’。
当然，这里不是寻常的小妖，和普通货色能进来的地方。
周衍当时被当做菜人的时候，那还只是最下层的货色，只配给饿鬼吃的，在这里的无不是一方大妖，最次最次也该得是得六品以上层级。
此刻，塔楼深处修炼的几位镇守大妖，同时睁开了猩红的眼。
一股恐惧攥紧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仰头，透过塔顶华丽的琉璃，看见的不再是坊市幻化的虚假星空，而是一道炽烈纯粹，仿佛能烧尽一切污浊的金色光芒，正笔直地坠落下来！
“？？？！”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音还没响起，青冥坊市积攒千年的防御大阵已自主激发。整座坊市剧烈震颤，那些镶嵌在街道地砖里的阵文，弥散在整个坊市内的七情六欲……
都在瞬间沸腾，蒸发，凝聚！
轰！！！
无边无际的漆黑瘴气自坊市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
瘴气中，亿万张模糊的人脸时隐时现，它们同时发出哭泣，嘶吼，狂笑，哀求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在说着什么话，在求人救他们——
那是被坊市吞噬炼化的一切魂魄残响，混合着贪婪、痴怨、暴怒、恐惧等最浓烈的情绪，化作足以污染四品道基，侵蚀道门道心的至污之潮，逆卷冲天，迎向那道金光。
凡俗生灵哪怕瞥见此幕一角，便会心神崩裂，或癫狂至死，或彻底沉沦为欲望的奴仆。
金光与黑潮，轰然对撞！
为首的镇守大妖道：“趁这大阵拦住他，我等速速取出宝库法宝，竟有人敢在坊主不在的时候，突然出现，该死的，到底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看似磅礴无边、凝聚了青冥坊主心血与海外三山根基，甚至于那位存在的至污瘴气，在触及金光的瞬间，竟如阳春积雪般迅速消融。
金光甚至未曾停顿半分，势如破竹，撕裂层层污浊，最终铮地一声清鸣，清越无比，扫过整个青冥坊市，宛如天剑归鞘，稳稳落在了七情六欲楼前。
光华敛去，显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蓝色道袍身影。
无声无息，就好像荡平了污浊天穹，那种黑色的瘴气，就从天空两侧缓缓散开，彻底崩灭了。
一招，只是一招……
不，甚至于只是护身灵光！？
为首大妖脸色一点一点苍白。
还没有怎么说话，就有一名周身缠绕血煞、生有三颗头颅的镇塔大妖最先冲出，中间头颅面目狰狞，厉声咆哮：“何方菜人，胆敢毁我青冥坊根基！报上名来，本座要将你魂魄抽出一……呃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落下。
一道锋锐的金色弧光，自下而上，斜掠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大妖的三颗头颅上，同时浮现出惊愕、茫然、以及最后时刻才涌上的无边恐惧。
然后，它的身躯，它周身翻腾的妖力、它积累千年的血煞，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碎成漫天晶莹的、迅速黯淡的光点，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逸。
魂飞魄散。
直到光点散尽，周围众妖才看清，那蓝袍道人手中所用的兵器真容，那是一柄三尖两刃，刃口抵住地面，散发出清越清冷的低鸣。
周衍甚至未曾看那湮灭的大妖一眼，目光平静地抬起，望向前方巍峨却已开始微微颤栗的七情六欲楼，丝丝缕缕的流光汇聚，在他的背后化作了更为巍峨的身躯。
犹如一座山峦，纯粹的金色光芒，带着半透明的质感。
四品真君，标志性神通！
法相！
周衍双手握三尖两刃刀刀柄。
身后的那巨大法相也同时动了，庞大的身躯缓缓移动，搅动了风云和流转的云气，奔走元气，化作雷霆，恐怖的力量汇聚。
举到最高点的时候，顿了顿。
向前一劈。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古拙的韵律。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辉煌或暴烈的金色刀罡脱刃而出，初始细如发丝，转瞬便化作充塞天地的炽白光河！
这一次，周衍是将全身的杀意，恨意，将往日经历的那不甘，还有最初弱小时候留下的那一点心魔，那一点痛恨，还有当日见那无辜者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彻底爆发。
天柱之力的全部，都灌注其中。
等同于不周山彻底耗尽全力的一击。
周衍，本来已经没有了耐力这个存在，可在这一招之下，他的身躯竟然有一种彻底被抽干了一瞬的感觉，筋骨微刺痛，肌肉在微微颤抖，近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这一次剧烈无比。
“不——！！！”
“坊主救命！！！”
楼中传来无数绝望的尖叫与咆哮，各色妖光、魔宝、阵法拼命亮起，试图阻挡。
无用。
金色光河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七情六欲楼。
没有爆炸，没有崩碎。
整座由欲望与罪恶堆砌的巨塔，连同其中来不及逃出的数百妖魔，就像一幅被擦去的沙画，从存在中被抹掉了。只留下原地一道深不见底、两侧光滑如镜的恐怖沟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迅速消散的焦灼气息。
天柱的全心全力。
姬轩辕，蚩尤都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死寂。
他们两个意识到了这一招的恐怖。
和讲究法则运用，流转变化的兜率宫，两仪微尘，八卦炉不同，这一招没有那么多的变化和生克，只有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数值，纯粹的愤怒。
即便是他们两个，在同境的时候也不会接这一招。
哪怕蚩尤都不会接。
他只是好战。
他不是找死。
姬轩辕：“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蚩尤沉默，拿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写了写。
“下次切磋的时候，要让他把这一招禁掉才行。”
周衍则是大口呼吸，平复身躯的疲惫，握着三尖两刃刀，看着前面恐怖的沟壑，道：
“真是可惜，这一招，本来是在那五年时间里面琢磨出来，打算对伏羲用的。”
姬轩辕：“……”
蚩尤：“……”
不对！
这小子，记仇！
那之前，他们两个似乎殴打过这小子不止一次。
姬轩辕和蚩尤都陷入了沉默。
而在这个时候，黏稠的黑色恶意从沟壑深处、从坊市的不同地方更加疯狂地涌出，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根本不敢靠近周衍，而是立刻逃窜，有的还打算将不同坊市里的人带走。
周衍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嗡——！”
连接地脉，勾勒天穹，此身即为天柱。
以他为中心，一股纯然灵性之气，轰然爆发！
如环状浪潮，无声却迅猛地席卷过整个辽阔的坊市。
金光灵韵扫过，万般邪祟，皆为齑粉。
诸多的邪念，魔音，那些被刻意地扭曲提炼过的欲望，在天柱配合泰山两股阳刚正大的念头面前，完完全全无法反抗，甚至于是被撞碎的。
周衍摘下鬓角一缕头发，吹出一口仙气。
文殊师利菩萨化身法。
他的头发化作了千百道化身，也都拿着三尖两刃刀，化身是来自文殊师利，而兵器化身则是兵主神通，都保留有相当的神通。
周衍道：“清场。”
没有呼喊，没有惨叫，只有兵刃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破碎妖丹的密集闷响，以及罡气破空留下的尖锐厉啸。千百道身影化作金色的死亡飓风，在坊市残骸中来回席卷，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五品以下的妖魔，如同麦秆般倒下，妖血尚未溅起，便被炽热的刀罡蒸干。
偶有几名五品大妖怒吼着现出本体，或化山岳巨猿，或变撑天毒蟒，妖气冲天，试图挣扎。此时，便有一道特别的化身倏忽而至，手中刀光一闪，或枭首，或腰斩，或从中劈为两半，干脆利落。
更有滕蝶图自周衍本尊袖中飞出，展开化作漫天流光溢彩的灵蝶，蝶翅扇动间，洒落点点清辉，所到之处，残余的污秽阵法、隐藏的阴毒禁制，皆被无声瓦解。
朵朵青莲剑气凭空绽放，莲瓣旋转，剑气纵横，将那些试图逃窜或藏匿的妖魂鬼魅，一一绞杀净化。
一炷香。
仅仅一炷香不到的时间。
喧嚣了千年，吞噬了无数生灵，凝聚了青冥坊主无尽野心的青冥坊市，彻底死寂。
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煳味弥漫，但很快就被空气中残留的纯净灵韵驱散。数万妖魔伏诛，魂魄尽被无形之力牵引，坠入悄然展开的黄泉虚影之中，交由摆渡人与问情官处置。
周衍站在原先七情六欲楼所在的沟壑边缘，神意笼罩，保护住了被青冥坊市掠来的生灵，里面有人族，有弱小的精怪，有被掳来的灵兽。
这些人的眼神空洞，面容麻木，尚未从巨大的恐怖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
周衍叹了口气，只能施法，去抚平身上的伤口。
可心中的伤势，亲人离去的痛苦，被折磨的恐惧，不是他能做到的了。
“你这下手，还真是够狠的啊。”
姬轩辕的声音在心神中响起，带着一丝感慨。
“不过，痛快！”
周衍道：“收了点利息罢了。”
声音顿了顿，道：“如果共工那麾下的十万太古水族大军，也和这青冥坊市麾下的妖怪一样好对付的话，那就好了。”
他如今的境界，对付人间界的众多敌手，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青冥坊主麾下的这些妖怪，似乎都是凝聚了大量扭曲的欲望，以提升修为，换取强大的战力，但是作为代价，似乎是脑子不大好使，心神松散，更容易被黄泉克制。
可面对着水神共工麾下精锐，恐怕还是要死战。
黄泉的力量来自共工，对其麾下，怕是难成奇效。
周衍也想要不要召集五岳，但是他也清楚知道此刻的人间界是有多么的脆弱，五岳各自背负着镇压一地的职责，一旦五岳都动，周衍担心其他地方也出事。
这种事情上，不能够抱有侥幸之心。
更不能够去做拆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
姬轩辕沉默了下，旋即当做没有听到周衍刚刚的话一样，没有在沉重的氛围里继续下去，只是大笑：“哈，说起来，刚刚问情官那家伙，又拷打了不少的妖怪，弄清楚了这青冥坊市的宝贝放在哪里。”
“除去了那些以生灵的血肉化作的邪祟外，还有部分是正常的天材地宝，这青冥坊市做妖魔的买卖，不少买卖都是无本生意，把东西卖掉以后，派好手出去。”
“把买家和卖掉的宝贝一起带回来去卖掉。”
“我和蚩尤看了看，啧啧啧，你小子可知道，这青冥坊市里的底蕴可厚实，家底子足够在蜀川布下【人间结界】了，甚至于还够再建第三个。”
“就是没有九鼎，可能效果差了点。”
“不过，也不错了。”
姬轩辕的声音里带着欣喜。
周衍闻言，也是松了口气，刚刚火气上头，倒是忘记了，这青冥坊市怎么样也是一个大势力，做的买卖够大够多，家底子肯定厚实。
这样的话，守住灌江口，就有更大把握了。
但是，在这之前，需要把被抓来的无辜者送去安全的地方，可就在他打算出手时候，忽而地动山摇，一阵阵巨大的牛鸣声音，犹如雷霆，地震一样，搅动得四方剧颤。
是【墟】，祂睁开眼睛来。
只是那一双眸子现在满是血色，疯狂。
青冥坊主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炼化之法，把七情六欲和墟联系起来，让这古兽背负青冥坊市，还寄居于这巨兽之上修行，周衍刚刚直接把七情六欲楼都给劈裂了。
火气上头，下手暴烈，现在这压制阵法崩乱，一道道锁链乱飞，让墟发出阵阵痛苦鸣啸，即将暴走，这墟兽身躯巨大无比，这样暴动的话，不单单这里的无辜者受灾。
要是发了疯，直接冲到成都城，怕是能把成都给撕裂。
墟的眼睛发红。
痛！痛！痛！
无比的剧痛，身躯犹如被撕裂一样的痛，心神是承载众生欲望凝练的痛，痛苦折磨此身，而那些扭曲的欲望则让心神变得越发癫狂发怒。
墟的理智像是汪洋中的一片小叶。
已经要被掀翻了。
祂咆哮，挣扎着起身，挣断了那一道道锁链，巍峨身躯，犹如连绵的群山，巨大的牛角几乎可以撕裂云海，双目通红，就要把前面的一切都撞碎。
姬轩辕道：“小子，拦住他！”
蚩尤道：“杀了祂！”
周衍身躯一晃，施展法相神通，变得无比巨大，墟兽发狂前奔，这个时候的墟近乎没有理智，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蓄势重劈，可以将这似龙非龙，似牛非牛的存在劈杀。
可是看着祂的眼睛，眼底茫然，痛苦，悲伤。
道士沉默了下，收拢了三尖两刃刀。
然后俯身。
轰！！！
巨大无比的青牛狠狠前冲，这是曾经天帝帝俊都要收拢为坐骑的异兽，力量强大无比，当年帝俊，自然是神通广大，但是此兽脾气倔强，不肯服从，除非有谁能用力量压服祂。
此兽可背山负岳，踏云奔日，诸多神通拿不下他。
而帝俊也无法说靠着肉身之力，去和墟角力。
只能够作罢。
现在虽然远不是全盛，可是放肆奔跑起来，也是地动山摇，让人心里面惊惧害怕，轰的一声巨响，墟兽的身躯竟然止住了！
周衍的法相几乎要被撞碎了。
但是，不周山之力，天柱的数值发挥了特性。
他双手抓住这墟的牛角。
第一次，有谁能靠着力量，压制住了这太古凶兽。
墟的瞳孔里，那种痛苦都被震动压下。
这是人？！
穿着蓝色道袍的道士死死抓住他，气劲勃发，腰间的木牌飞扬，上面篆刻古老文字——【太】。
这个文字被映入了墟的眼底。
祂深深记住了这个字。
道士暴喝——
“给我，停下！！！”

第453章 三拳打碎荒兽梦，老爷我是你坐骑
这巨大的墟兽，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家伙？
一对巨大的眼睛里面，出现了人性化的震动，周衍可以看得出来，人性正在这巨大的太古荒兽的眼底出现，这代表着可以交流，周衍放缓了自己的语气和神态，展现出无害的模样。
“乖……乖啊。”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助你的。”
周衍嗓音温和，运转了自身代表着调和镇压的天柱的位格。
散发出纯粹的灵光，去抚平了这巨大荒兽的痛苦和疯狂，渐渐地，这荒兽本身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周衍脸上带着微笑，缓缓去触碰这一对威武的牛角。
姬轩辕和蚩尤都惊讶了。
彼此对视一眼。
“难道说……”
周衍一边微笑，一边轻轻触碰这个荒兽，可就在他们都以为是万事大吉的时候，这个荒兽忽然爆发出一阵咆哮，本来舒缓下来的力道在顿了顿之后，立刻爆发。
那牛角上面，似乎蕴藏着可以将一座山都给掀翻的恐怖力量！
周衍都被直接撞退，那纯粹的由自身的灵光和法力汇聚成的法相，更是被掀翻在地，轰然砸落，直让整个青冥坊市遗址地动山摇，烟尘飞散，看着狼狈无比。
姬轩辕：“……”
蚩尤：“……”
噗。
不知道谁开始的，发出了一声轻笑，然后就是大笑声，大肆嘲笑。
“说了这家伙脾气不好，帝俊那个傲气的家伙，都没法子收复他，你还真的以为，这家伙就只是受到了这破地方的禁制，法咒才变得脾气暴躁，要发狂的吗？！”
那巨大无比的异兽昂首咆哮。
声音犹如雷霆一般，在整个天穹炸开，朝着四方逸散，震动。
地脉之力，都在震颤，都在因此而出现了坍塌。
墟的身躯还在不断变得更为巨大。
身上有一道道灰色的气流疯狂地运转着，这代表着的，是青冥坊市当中诸多欲望的暴走，这些气流当中，隐隐约约，可以窥见无数有情众生，往日之事——
爱恨情仇喜怒哀怨。
求不得，放不下，怨憎会，离别苦。
一日多少人起心，百日多少人动念，千年积累，皆是在此。
背负千年无量众生之苦，如今这些生灵早就已经逝去了，可是这无数生灵的悲伤，痛苦，仍旧还在这里，源源不断折磨着墟，如今彻底爆发出来。
“哞！！！”
祂仰天咆哮。
嘴巴前面炸开了层层气浪。
牛吼的声音传至四面八方，让天穹云端，出现了层层涟漪。
汇聚成一座盛放的蘑菇似的状态。
这代表着单纯这样的一声咆哮，就近乎要引动整个人间界的封印防护，导致的气浪更是要把周围都犁平，这无辜者们看着这一幕，都吓得脸色苍白。
只可看到那一道道磅礴气浪，撕裂地面，合抱粗的大树都要拔地而起，飞沙走石，眼前近乎一片混沌，人们只能发出惨叫，想要转身跑，但是他们饱经折磨，哪里还有跑动的力气。
一名书生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往前跑，自己的腿脚受伤。
眼见着不行，他一咬牙，把这孩子朝着前面抛出去，大喊：
“接着！”
前面一个长了个狐狸脑袋的汉子一下捞住了这孩子，可看那书生已是脱力，这抛飞的一下动作，更是让他自己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狐狸急急道：“老段！”
“老段！”
那段姓书生大叫：“跑，跑啊，不要管我！”
众生百态，诸多情谊。
那书生焦急大喊，踉跄两步，坐在地上，转过头来见气浪搅动灰尘如同一条苍苍茫茫的土龙，朝着自己杀过来，脸色煞白，只在心里面道一声，我命休矣。
忽而一片月色流转。
那巨大无比的恐怖气浪，就这样从这段姓书生的前面撕裂开来，然后翻滚着朝着两侧逸散，刚刚看着足以将大树都给掀翻了的力量，落在身上的时候，竟然犹如微风，让他反倒是愣住了。
轰！！！
再然后，就是一股特殊的，巨大的轰鸣声音。
有种让时间都似乎变得迟缓的，强大的压迫感，在大地之上，流转月华，而于月华之主，一座无边古朴的大殿，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几乎就是擦着这段姓书生飞过去了。
飞檐，翘角，还有垂落的风铃。
在巨大如雷霆般的荒兽咆哮，崩裂的大地，还有席卷于天穹的气浪之下，这风铃的声音清澈，竟能够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畔，让众人心中的无边恐惧，就此断绝，消失了。
“老段，老段！”
那狐狸脑袋抱着孩子快步过来，搀扶起来了这书生。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段姓书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伴随着巨大无比的钢铁造物排开了气浪，悬浮于天地之中，强烈无比的镇压，调理的神意直接铺开，这代表着此地化作了周衍的法界，周衍自身的实力进一步提升，窥见三品，维持在不会被封印针对的状态。
让发狂的墟兽引动的各种元气潮汐都被镇压住。
不至于伤害到普通人。
然后，【九天息壤】所在的那一座巨大青铜轨轰然亮起。
轰！！！
一股强烈的光柱直接轰在了那昂首咆哮，正耀武扬威，几乎要变得和天地般大小的巨大墟兽身上，墟的身躯挣扎，咆哮，却无法驾驭元气，飞腾起来，他当然具备理智。
但是祂在太长的时间里面都在背负着青冥坊市，被青冥坊主以扭曲过的七情六欲，化作锁链，捆缚全身，自身的理智理性被大幅度压制。
刚刚周衍暴力横推此地，单方面斩碎了枷锁和锁链。
第一时间带来的除去了解开封印的舒畅，还有诸多欲望暴动的痛苦，让这巨兽的疯狂暴躁占据了上风，而另外一端，则是他自己本身的性格里面，暴躁狂怒就占据绝对的上风。
此刻被兜率宫施展权能，直接禁空。
巨大的眼瞳锁定了周衍，鼻子里喷出的气流几乎化作暴风，两根巨大的牛角抵着周衍，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金色光辉，这代表着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先天之物，但是后天抵达了先天庚金之气的位格。
被这两根牛角撞击。
那后果和被牢金的绝杀猛击没区别。
周衍都感觉到了一股锐气，他召出兜率宫，庇护了众人之后，也起了肚子里的火气，道爷不发威，你当我是牛鼻子了？哈，我今天就要告诉你，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牛有什么本事，为什么帝俊都想要收下他？”
姬轩辕道：“其实很简单，帝俊的实力当然是超越一品了，天底下的神兽虽然多，可是四品，三品的，背不动他，堂堂帝俊总不能每次出行都要自己走，所以就想要寻找此物。”
“这荒兽虽然自身的战斗能力没有那么大，但是却有特性。”
“擅能够踏云追日，背负乾坤，有号称此物甚至于能将一个世界背负在自己的背上，都能够如常行走，速度不快，却也是相对而言，正常来说，也是那须臾之间，行走万里的神速。”
“帝俊当然想要收复此牛，但是这牛脾气倔强，不从帝俊，于是帝俊和祂比斗，第一次的时候，帝俊搬来三座山，一座座压下去，这牛没有半点的变化。”
“第二次的时候，帝俊把一轮太阳，一轮月亮放在他肩膀。”
“这一只牛还是如常的喝水。”
“一口气喝干了黄河百里的水。”
“连续两次的比斗，这墟仍是无所谓，最后，就连帝俊都无可奈何，这墟似乎烦了，就和帝俊说，让他从云端上下来，站在大地上面，和他进行一对一的角力，若是能压住他，他就认输，愿意背着帝俊，行走于八荒四海，千山万水。”
“但是如果帝俊输了，那他就要坐在帝俊的头顶，把帝俊的脖子当做自己的垫子，要帝俊背着他走遍四方，倒也不是阴阳怪气，只是因为这家伙虽然巨大无比，但是严格意义上算是一头牛。”
“就是稍微有点认死理的。”
“脾气稍微倔了一点点。”
似乎是知道那位在很遥远很遥远的世界之前，曾经在历史和传说当中，留下了无数传说的帝俊天地，都在这家伙身上吃了瘪，刚刚周衍自己被击退，法相都被掀翻在地，狼狈不堪的不爽却平息许多。
只是这牛，什么跟脚来历？
竟然连帝俊的面子都不该，就周衍知道的这些破碎的知识，帝俊可是当年镇住了这一帮第二重灵性世界妖魔鬼怪的恐怖存在啊，这牛脸这么大？
周衍慨叹：“谁养出这一头牛的？”
蚩尤言简意赅：“盘古。”
“听说当宠物养。”
“小时候，可以把墟抛起来，三十三天之后，才会落下来，被他接住。”
“然后再抛起来。”
“后来墟长大，就和盘古角力玩耍。”
周衍：“……”
好了，没事了。
果然一切莫名其妙的性格习惯都一定有其理由。
看看这牛的尺寸，除了那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开天辟地之神，倒也没谁能养出来，就在这念头交汇的时候，大地震颤，这一头牛的脚一下一下，砸在大地上。
那像是抡起了整个城池轰击地面。
让大地震颤。
周衍看到那墟的眼睛就死死盯着自己，鼻子里面喷出气息，倒也没有杀意，只是疯狂，还有潜藏的跃跃欲试，周衍察觉到了这种‘决斗邀请’的神意，微微附身。
“好，好，原来是这样……”
虽然不知道，这样跟脚的存在，为什么会沦落至于成为妖族坊市的基础，但是看这样的家伙脾气，只能是先将这个存在彻底压服，再说其他了。
那牛咆哮一声，朝着周衍冲过来。
周衍心中道：“两位老祖，这里的无辜之人就交给你们了，驾驭兜率宫，庇护他们，这牛，我来和他斗上一斗！”周衍脾气也上来了，骂骂咧咧的，这该死的破牛，想要和你讲讲道理的。
你若是不听人话。
那么贫道也通晓几分拳脚！
在姬轩辕和蚩尤驾驭兜率宫保护了其他人之后，周衍可以放开手脚，双手握拳，拳锋相撞，震颤犹如金石之鸣，背后本来被掀翻，撞碎的法相，再度汇聚起来。
这一次，周衍开启了全部天柱之力。
背后的法相，也就变得更为坚实，更为沉凝厚重，不周山之力，天柱之权，全力激发，既然是盘古养的牛，还倔强到了拒绝帝俊，那么，想来一定可以承受不周山的全部力量吧。
周衍的动作，让这巨大的墟兽感觉到了挑衅，祂感觉到了在这无边痛苦之中，找到了唯一的情绪爆发点，于是开始了动作，速度瞬间加快到极致，短促爆发，朝着周衍杀来。
周衍呼出一口气，后撤半步。
天柱之力，三千世界，加诸此身。
天柱&#183;直拳！
轰！！！
一拳撕裂，周衍在转瞬调动权柄，在前方召出一片黄泉，然后借助自身驾驭黄泉，可以在黄泉上空间挪移的特性，这天柱之拳直接出现在了那墟的牛头前面。
一拳温柔地按在了墟的额头。
啊，真是温柔的拳头啊。
墟这千年来，被诸多有情众生，无数的欲望，贪婪所折磨的，疯狂的心，竟然变得宁静了下来，他想着，啊，原来这个奇怪的人，是要用这样慈悲的力量让他安静下来吗？
确实是伟大啊。
祂仿佛看到了往日的各种事情。
跨越千年，甚至于数千年。
看到了当年和帝俊的对峙，看到了那时候威严的天帝背后，十日横空的壮阔；然后他好像回到了更遥远的过去，看到了太古时代的人间，耳畔听到了年少神灵们的笑声，再然后天和地重新归于一。
在那个混沌不分的世界里，他这巍峨的身躯都变得小了。
像是回到了幼年，被一双大手搀扶，然后抛飞起来，他要飞三十三天，才会落下来，看到各种光怪陆离，一点都不用害怕，很安心，因为会有一双温暖的大手接住他。
然后祂更小了，像是刚刚诞生的，这个世界上【牛】这一类概念的最初原初的起点，稚嫩的毛发，被盘古搀扶在手中，开心笑着注视着，自己晃动尾巴。
往日的一幅幅美丽的画面，就好像是转动的灯一样在墟的眼前闪过，祂的心不由安宁，想着那个道士真是好人……
嗯？？？
不对！！！
墟‘看着’这一幅幅画面，安宁的脸上忽然凝滞，因为有无边的剧痛从额头传了过来，让这一幅幅画面出现了扭曲，时而是微笑着的主人，时而似乎是只有噩梦才会出现的画面。
被打出走马灯了？！
就一拳……一拳？
这是人？！
他艰难抬起头，或者说，是被那一拳头打出了走马灯之后，身躯都被打的飞起来，然后祂的视线艰难地重新汇聚，不再模糊，然后他看到了这样的一幅画面——
天地似乎模糊，一个道士化作犹如山峦一样巨大。
捏紧了拳头朝着自己奔过来，袖口都在翻卷，似乎是因为这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墟看不到那个道士的具体容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周围的万物似乎失去颜色，恐怖的速度感，力量感，化作了无比的张力。
嗯？？这是人？！
对方似乎是被激怒了，说了这样的话：
“牛脾气？还倔强？”
“帝俊当年的拳头不够狠，更不够快，我可不是他，我救了你，你还打算给我试试你那个牛脾气？”
“装逼？装逼我让你飞起来！”
墟听到了下面一句话。
“吃老子一拳！”
轰的一拳，印到墟的额头，然后墟被直接打得飞起来，脑子都一片空白，什么欲望什么的，都被打得支离破碎，脑子里残留的念头只有一个——
吃老子一拳？
那也就是说……
“他，叫老子？”

第454章 有道人骑青牛而来
这第二拳的威力比起第一拳的蓄势，没那么强。
至少没有一拳头把墟直接打进走马灯的状态里面，但是速度更快，也更为猛烈，爆发的威力，丝毫不弱，这一拳之下，直接让这巨大异兽墟的眼神都清澈了。
祂被磅礴的力量打的飞起来，落下的时候，四蹄踏空晃动。
墟露出了自己相对而言，比较柔软的肚皮。
哞哞地大喊道：“老子——！！！”
他想要求饶了，但是他的身躯巨大，凝练人声音的时候，就好像是打雷一样，任由是怎么样的话，把声音提高到了这个地步，又沉稳有力，都看不出半点求饶的味道，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挑衅。
周衍更是大怒，冷笑道：“你还敢犟嘴！”
凌空而起，直接膝盖冲击在了露出了肚皮的墟兽。
天柱&#183;膝顶！
这一下直接让这堂堂的墟兽的五脏六腑差点移位，周府君直接翻身，开启斗战法相，呈现三头八臂状态，一个转身，直接用最为朴实的地面技巧，锁死了墟的脖子，剩下的手臂轰隆隆砸下。
“服不服，服不服！”
服了，服了！
墟大声道：“老子——！”
于是本来都有些累了的周衍：“……”
道士的火气和脾气也上来了，长笑起来，气劲勃发，道：“好，好，好，果然是盘古的牛，还拒绝过帝俊，这脾气，我认可你了，那就用拳头来说话吧！”
墟兽：“？？？？？”
这什么人！叫名字都要挨打！？
于是祂的牛脾气也上来了，和周衍角力。
在兜率宫中，姬轩辕和蚩尤看着这一幕。
两位都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姬轩辕道：“你不是很向往天柱之力，渴望和天柱好好交锋一次，还觉得，天柱之力绝非是寻常之人眼底那样，只有纯粹的力量，还有这其他的特性，难以驾驭吗？”
“现在，你感觉到怎么样？”
蚩尤沉默，然后缓缓颔首：“确实是难以驾驭，极为复杂。”
姬轩辕道：“比如？”
这一次，堂堂的战神，兵主，蚩尤沉默了很久很久，道：“比如说，左边拳头的伤害，比较大；右边拳头的伤害，比较高。”
姬轩辕都绷不住了。
开始的三拳，直接将太古荒兽的恶意打崩了，最后周衍和暴怒的墟，狠狠打了一段，借助不周山近乎没有耐力的特性，直接将这一头墟的体力彻底耗尽。
轰！！！
这一头曾经背负山月日月的巨兽，终于是忍受不了，重重地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周衍曲肘压制在牛脖子上面，道：“你服不服？！服不服！”
这一头巨大无比的荒兽终于是点头。
姬轩辕和蚩尤也在心底里面，暗自松了口气，他们刚刚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凝聚在这里，口中在彼此开玩笑，其实心里面也都知道，像是墟这样的荒兽，天生地养，跟脚不凡。
正常的方法是无法收复的，哪怕是周衍为他解开了封锁，这巨兽也只是会心中对周衍存有善意，然后就会踏着云霞离开，并不会一直留在周衍的周围。
也只有像是周衍这样，彻彻底底的，对方最强大的领域上。
正面将这巨大无比的荒兽击败，甚至于是压服了。
这家伙才能够听话，才会认栽。
像是现在这样，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了，周衍道：“服了的话，就点头，竖着点三下，然后再摇头摇两下子。”巨大无比的墟兽气喘吁吁，还是老老实实点头。
周衍这才松开了他，看着这巨大无比的墟兽，想了想，伸出手按在了这巨兽的头顶，一开始的，墟都有些害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是很快的，那种来自天柱的元气，就源源不断地涌动进来。
调理天地，维系秩序的从容，缓缓抚平了墟身上的巨大怨恨。
把那许多的七情六欲，都平缓下来，周衍又召唤出来了黄泉，涌动的黄泉，把这一尊巨大的太古荒兽从头到脚地洗刷了一遍，那些灰色气流里面，一张张低声喊叫着的面容，也都一一地被冲散掉。
青冥坊市其实就是建立在墟的身躯上。
一方面是借助墟来迅速移动，搜集人间的七情六欲，诸多欲望，然后扭曲化作神兵宝物；而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借助这苍生的欲念，扭曲化作了锁链，然后约束捆缚了墟这一尊太古的异兽。
黄泉水，汹涌波涛，就在这牛背上扫过。
将残留下来的锁链，一个个的折断了，那种不断加持在墟身上的压制，还有痛苦之感，也就次第地远去了，只是，在这段这些锁链的时候，周衍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幅画面——
天穹当中，十日横空再度出现，不是一只只金乌，而是纯粹的，由无与伦比的力量汇聚而成的大日，照彻了四方通明，即便是第二重灵性世界的隐幽之地，也被彻底照亮起来。
然后这十日一轮一轮熄灭，最终那最大的太阳，曾经抵抗黑暗的永恒大日也开始了逐渐地熄灭，在这一轮最后的太阳熄灭之前，祂回头看了一眼人间，将一个东西扔出去了。
那一轮光明散发出光影，也像是个太阳。
但是慢慢地，沾染了红色，落下，化作了一个有一座山那样巨大的钟，轰然落在大地上，而伴随着太古执念，掌控压制诸多太古神魔的太阳陨落，天穹出现了变化。
帝俊陨落了，黑暗开始吞噬大地。
于是世界上出现了新的日落日出。
太古神代的时候，金乌和羲和来执行的时序彻底失去。
那时候的墟奔跑在大地上，祂抬起头，惊恐得发现了，在失去了太阳的镇压和影响之后，那些簇拥在太阳周围的，本来灿烂的呈现出纯粹金色的朝霞，开始了一点点变化。
美丽灿烂的金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了蓝色青色靛色混合起来的幽冷色调，化作了一尊庞大的神灵，太阳褪去之后，月亮升起之前，辽阔天穹中青蓝色的云化作了这神灵的披风大氅，祂伸出手抓住了墟。
然后化作了锁链，将墟彻底捆缚起来。
“天帝已陨，苍生自由，吾，才是真正的【天】！”
“幽幽青冥，为天之主！”
“哈哈哈哈——”
墟挣扎，但是在经历了一番争斗，却也不是那新出现的身影的对手，被祂抓住，扔到大地上，墟四蹄踏着地面，昂首咆哮抗争，但是地面却忽然化作沼泽。
曾经生活在大地上，被太阳照彻而毁灭藏起来的黑暗的东西扭曲出现了，化作了一只只手，化作了一个个锁链，将墟拖入了这苍生欲望的深渊，以七情六欲化作封锁，镇压，锁住了墟。
这些画面从周衍的眼前扫过。
他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墟这样的太古荒兽，强大无比，曾经有过赫赫名号的存在，竟然会沦落到了这样凄惨的模样，被镇压，封印，不断地消耗掉了自己的精气神，然后又被交给了青冥坊主。
这样看来，对墟的封印，控制，从很久很久就出现了。
青冥坊主，只是这一个千年的掌控者。
周衍呼出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了好几个念头——这家伙是谁，青冥坊市，青冥……青冥为极高之天，这家伙，自诩为天帝天神吗？想要用七情六欲，冲散污浊墟，毁灭其精神却又不灭杀祂是为什么？
周衍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答案——
因为帝俊曾经想要收服墟作为坐骑，但是失败了。
从刚刚那些画面里，看得出来，这青冥是为了替代帝俊的身份，那么作为一个后来者，冒牌货，只有完成了帝俊也没能够完成的事情，才能够提升自己的威望，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自己才是最强的。
所以帝俊的钟才会出现在人间。
太古神魔的混乱时期，是在帝俊陨落之后，而新的青冥并没有帝俊的本领，威望，祂或许足够强大，但是却还没能强大到靠着一己之力，压制所有太古神魔的存在，这导致了之后的混战。
那么，后土皇地祇口中所说的，伏羲对帝俊的封印计划。
到底代表着什么？
难道说，伏羲找到了帝俊的一缕意识，然后藏起来了？
还是说青冥也伪装过帝俊？
一个个念头出现在周衍的心底，然后又落下，越是成为人间界的顶尖强者，他就越发能接触到很多太古的隐秘，这其实有些像是在学习古代的历史，不同的记录，不同人的立场彼此印证，才能还原真相的一部分。
但是无论如何，已经有两个可以确定。
如同安禄山背后的是【史】，执掌因果；李亨背后潜藏海外三山，求福禄寿，织娘乃是文殊师利的一缕化身，这所谓的青冥坊市，恐怕则是那个青冥的手下。
是为了搜集人间混乱的欲望，同时压服墟。
果然，这个时期的人间界，根本就是脆弱的平衡啊，如果不是伏羲的话，恐怕早就被无数的牛鬼神蛇给彻底的搅乱成一锅大杂烩了，在这个瞬间，周衍忽然觉得，或许只有伏羲能对抗拯救这个世道。
即便是强大如不周山，即便是威严如帝俊。
他们具备有力量，却无法彻底维持这样的平衡。
该要如何制恶呢？
只有比起那些狠厉疯狂的妖魔更为疯狂，比起他们更狠厉，比起他们更为不择手段，却要用这样的行为去行正道，才可以保护现在的人世间。
周衍手掌按着这巨大的墟，道：
“你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能不能变小一点？”
墟点了点头，相当老实。
轰的一声，这巨大的像是能撞塌了整个成都城的太古荒兽，就这样直接缩小了一个巨大的圈儿，直接变成了也就一座山正常的大小，这个高度，可以将一座山当做凳子。
周衍道：“再小一点，再小一点！”
这牛老老实实的，相当听话。
不听话实在是不行，这个道士的拳头比起他的道理更硬。
最后这个牛就变成了正常的大小，看上去像是个温顺的老青牛，伸出舌头，舔了舔周衍的手掌，道士满意，他觉得，既然是道士，那么就得要配备仙鹤或者牛之类的。
骑马是个什么劲儿。
这不传统！
却说那边儿，气浪腾起，即便是有着兜率宫，放出来了许多的元气，化作庇护，把这里的人和精怪都保护了起来，可是气浪动静还是巨大，其他人都下意识后面缩，生怕被波及。
可是那个段姓的书生却是勇得要命，竟然还敢垫脚尖去看。
那狐狸头吓得厉害，连忙拉住他，道：“你不要命啦，老段！”
可是这段姓的书生实在是胆量巨大，兴致勃勃，道：“人生在世，大多都很无趣的，能够见到这样精怪仙神的事情，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能看一看，死了都值得啊。”
狐狸头目瞪口呆。
哪里来的嗜血书生？
这人间是大唐，这大唐的书生都这样莽夫的吗？！
当啷，当啷——
忽而有铃铛响起来，是因为周衍已经开始化去了嘘身上的怨气，他们没有拳拳到肉的互殴，气浪也散开来，这书生踩在了狐狸头的肩膀上，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
“喂喂喂，书生，书生你不要晃啊。”
“快了，快了！”
“啊！！！”
忽而一声大叫，狐狸头和书生都一起摔倒在地上，翻卷滚动成了个滚地葫芦，狐狸眼前发昏，而那个书生则是瘫在地上，虽然是摔得很疼了，但是终究没有死，他觉得，只要不死，便是无所谓。
心情开阔，竟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仰着头，看着那巍峨大殿。
青铜大殿，古朴雄浑，气浪散开来，这书生眼力不错，看到了上面的三个古朴大字，这三个大字笔触苍茫，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但是他却也最喜欢看这些杂书，认出来了这三个字。
狐狸捂着头：“怎么，你认得这几个字？”
段姓书生笑着道：“当然！”
“我来告诉你啊，这三个字，第一个字，叫做【兜】！”
狐狸头显然没怎么学好当个狐狸精就出来游历，被人抓了去，对这个字没什么印象，疑惑道：“兜？兜着东西的那个字？”
书生爽朗大笑着，道：“你啊，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是有词意，才有词用，为什么说是能用来兜东西，因为这个字的本意呢，实际上是【包裹，汇聚，环绕】三个含义，化而为【回转，隐秘】，也有【承载】之意。”
“也就是说，乃是回转承载的隐秘之地。”
狐狸头佩服道：“你可真有本事呢，第二个字呢？”
“第二个字啊，叫做率！主导、遵循、统领，当然，最后呢也是所谓的规则，所谓的【大道之率】，这个字可有讲究呢，一面是说率领，以免说是大道。”
“啧啧啧。”
狐狸头半懂不懂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开心起来，道：“最后一个字我知道，是宫！”
“所以，这个地方的含义就是——”
“嗯，回转承载大道之地，或者说，大道环绕之所？”
狐狸头挠了挠头，道：“还是兜率宫好听呢！”
“还带着点耳熟的感觉。”
书生大难不死，大笑着道：
“兜率宫当然耳熟，那可是……兜率宫？！！！！”
“什么？！”
书生笑容一瞬间变成了大喊，躺着的他噌一下起来。
死死盯着天穹，那镇压了天地秩序的巨大古朴大殿，这大殿古朴，苍茫，像是从不曾出现在这个时代的造物，带着雄浑壮阔之气，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缓缓旋转，发出沉混犹如大道鸣音的感觉。
而三个巨大的字汇聚光尘，悬在这大殿前方。
【兜率宫】。
书生的心脏疯狂跳动。
传来了脚步声。
他缓缓转过头，气浪缓缓平息，犹如云雾，云开雾散，身影靠拢。
苍生苦楚，人间受难。
兜率宫下。
有道人骑青牛而来。

第455章 人心即大道
兜率宫，传说中太上道德天尊所居之道场。
道士，青牛！
段姓书生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了，像是拉着的风箱，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的狐狸头，狐狸头都叫唤起来：“书生，书生，你疯了吗，书生，松手啊！”
但是书生不闻不问，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云气散开来，他看到只是个少年道士，坐着青牛过来了，在刚刚的时候，一眼看过去，果然是仙神缥缈，可是凑近了一看，或者说，没有了云雾彩霞那样的遮掩后，就很朴素。
道士微笑，诚恳可亲。
那牛……
嗯，那牛，看上去也是真像是一头牛啊。
倒也是没有办法怪罪书生的心里面情绪崩塌，那一头大青牛，竟然给人一种鼻青脸肿，命好苦的感觉，就好像是刚刚被人攥住牛角，按在地上，好一顿暴揍。
但是，太上道德天尊，怎么可能会如此，如此……
粗狂？！
难道不应该是，施展某种妙法，运用诸多神通，就可以将妖怪收服了吗，可是这个时候看，假设这青牛是这么来的，总感觉这样的道人，是会拿着东西直接砸别人后脑勺的那种。
段姓书生，梦想破碎。
他还是行礼道谢之后，指着那边的巨大青铜大殿，道：“这，这兜率宫是……”
周衍笑着回答：“只是叫这个名字而已。”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都很多，何况是地方？”
书生只是哑然无言。
周衍道：“你们刚刚从这青冥坊市里出来，受了不少折磨，他这个地方，哪怕只是呆着，对人都有很大的损害，你们先休息一番，贫道还有些事情要做，做完了之后，送你们回去。”
书生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
他看着那一脸命苦的大青牛。
“道长这牛，怎么鼻青脸肿的。”
“好像是刚刚给揍了一顿。”
大青牛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周衍一眼，那边的狐狸头都要麻了，一边抱着个孩子，一边抓住书生，把这个脑子里面好像是有无数个问题的冒失鬼给拉走。
他妈的！
狐狸头都要破口大骂。
是这个书生，进京赶考，他前去戏弄，二人误打误撞，成为朋友，然后一路走来，这个书生和他居住于一个院子的时候，院外有美人头喊他的名字。
这种妖怪，只有个头，下面部分是蛇。
喊名字其实是带着点法术的，一旦答应了，立刻就会被锁定，然后吃掉，他把这个妖怪告诉了书生，书生若有所思，然后跑去拿了雄黄酒喂给了这美人头，把那蛇妖给弄得半死不活。
这样的事情一路上太多了。
狐狸头觉得自己出去以后，最好就和这个该死的人族书生，分道扬镳，就此两不相见的比较好。
此刻拖走书生，周衍环顾周围。
整个青冥坊市都被移除，墟都变成了青牛，这地方就只剩下了个残垣断壁，可是仍旧还是鬼气森森，周衍施展法术，先是召唤来了泰山卫，将整个青冥坊市，全部都给搬空了。
整理之后的材料清单足足塞满了一整个玉简。
对于这些材料的数量，姬轩辕和蚩尤很满意。
但是不满意的就是上等宝物的数量似乎太过于少了，不，如果和海外三山相比起来的话，那几乎就等同于没有。
“唉，既没有先天神木之类，也没有至高宝药。”
“看来看去，都是些稍微费点功夫，就可以找到的东西，也就是这七情六欲丝，稍微还有点看头，可是太过于邪祟了。”
“不如海外三山。”
姬轩辕评价中。
周衍倒也是看得很开，道：“毕竟海外三山几千年底蕴，我们是直接连着老巢一起给搬空了的，青冥坊市在这里可没有海外三山那么超脱的地位，青冥坊主那个家伙结下了不少的仇。”
“我怀疑真正的好宝物，都被它自己拿着，免得遭抢。”
“是这个道理。”
周衍看着此地残留，引动黄泉之水，将这里青冥坊市的痕迹，全部冲刷，那些建筑，以人心欲望凝练出的玉石，都在这黄泉水中，尽数崩散，而这些东西消失崩散的时候，也逸散出来了庞大的元气。
这些元气全部都被裹挟进入了黄泉当中。
黄泉流淌，轰然流转进阆苑仙境。
整个青冥坊主千年来的苦心，无数的积累，被周衍直接砸了个稀巴烂，剩下的能够运用的东西则是彻底吞吐耗尽，青冥坊主所走之路，是引导，扭曲有情众生的心境，让他们的欲望变得疯狂。
以此凝练出来了扭曲，不对，却又极为庞大癫狂的七情六欲。
现在，这些七情六欲当中驳杂的部分，尽数都被黄泉崩去。
足足相当于一条河流，能笼罩一整个城池的，庞大驳杂的七情六欲，被不断轰击，打磨，淬炼，剥离，最后竟然还剩下了一缕，这一缕，竟然就连黄泉这样的特殊状态，都无法彻底地抹去。
就像是转世一样，那些因果，业力，记忆都可以被抹消。
但是灵性本身却还是留下来了。
周衍讶异，微微伸出手一点，那一点流光，就从这地方飞出，落在了周衍的手中，却见整体呈现出七色的华光，隐隐可以窥见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其中流转，变化。
但是却没有之前青冥坊市当中的疯狂，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
是人心中最在意的那个点。
蚩尤惊讶，嗓音里带着些感慨：“……以极狠厉左道的手段，抽调出来了被扭曲后的情感欲望，但是它并不懂得人心，往往是在最为黑暗疯狂的地方，才会诞生出最为纯粹的人心之力。”
“阴阳的流转，就是这样了，小子，我们倒也是看走了眼。”
“这个宝物给我，吾可以将其炼化成一件不错的法宝。”
周衍好奇，道：“这七情六欲丝，能做什么？”
“譬如，可以化作一个箍儿，可用人心的七情六欲锁住，平常倒也还好，一旦心中起了各种强烈的欲望情绪，这紧箍儿立刻就会收紧。”
“直接作用于其神魂情感。”
“越是心性中具有强横欲望和执着的，就越发痛苦。”
“可如果能够道心通明，把这七情六欲当做天上飞过的云彩，那么这金箍儿立刻就会松开，既可以用来困死敌人，也可以用来磨砺晚辈，淬炼道心，倒也可以说是多用之宝。”
“其次，也可以利用这七情六欲丝的本身材质，编制出一套锦襕道袍，或者锦襕袈裟，穿着此物，就相当于周围永远都被一层纯粹无比的人心之力包裹着，那些引动人心欲念的邪祟法门就已无法靠近，便可以诛邪不侵。”
“最其次，也可以把这东西化作材料编制进钟，镜之类的法宝。”
“到时候，灵光一闪，引动七情六欲，就能够落魂，落魄。”
“也算是顶尖的攻杀秘宝！”
“至于到底是怎么用，这还得要看其他的辅助材料怎么样。”
蚩尤是兵主，对好的法宝灵材非常看重，直接给出了三四个设计方案，比起来周衍简直就是个纯粹的外行，他把这东西收了，直接交给了兵主蚩尤。
又用黄泉之水，将整个地方洗了几遍，把那各种各样的污浊之气，尽数都扫平，荡平了，保管这青冥坊主回来都认不得，他回头去看，开启法眼，看到这里还活着的人，精，灵几乎有数万之数。
这些生灵的身体都有相当一部分的亏损。
别的不说，病根肯定是烙下来了，寿命大概率也会折了不少。
周衍想了想，拿出来了阆苑仙境当中种植的【九穗禾】，这东西，可以补充元气，甚至于一定程度上的延年益寿，倒也是刚刚好，此物本来是很难生长的，但是阆苑仙境里面，木属性元气几乎充沛到无敌。
再加上借助暝的权柄，创造了的【须臾阁】。
那个区域，时间的流速是不同的。
反正现在没有谁需要在须臾阁里面修行，周衍，姬轩辕，蚩尤三个，就找了个时间，从兜率宫里面薅了点息壤残渣出来，铺在须臾阁的二楼，开始种地了。
其他生灵修行，哪怕是有时间权柄，都不能够加速太快的。
否则的话，就算是身体靠着强大的道基和修为，可以抵抗住，心神也难以抵抗如此庞大的时间流逝变更，但是草木是不需要担心这个的。
所以我们可以在种菜的时候，把时间加速拉高一点。
周衍那时候拄着锄头道：“我觉得，我要加速到十倍，充沛元气的情况下，十倍加速，这九穗禾很快就会长大了！嘿嘿嘿，小灵稻，你是跑不掉的，给我乖乖长好吧！”
“我要狠狠压榨你！”
周衍自信满满，非常得意。
姬轩辕：“……”
蚩尤：“……”
周府君：我竟然会对灵稻用足足十倍的时间加速，我可是太坏了！
骄傲中。
伏羲：把五天延长到五百年的时间流速，还是有些太慢了啊。
遗憾中。
姬轩辕竟然对被水族愤怒称呼为‘周衍狡诈’的道人，忍不住慨叹：
“阿衍，真是纯良啊！”
蚩尤道：“是啊，真是纯良！”
此刻，周衍召唤出来了九穗禾，这是来自传说中的灵食，周衍又取出玉符，召出了灶神，让这最初的，也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的玉符神把这些九穗禾都做出了一碗碗米饭。
晶莹剔透，灵韵充沛，一眼看去，犹如白玉化作碎屑。
周衍手指一动，这些九穗禾做的灵膳就飞出去，落在了这些无辜者前面，周衍道：“诸位受苦了，且吃下这一餐饭，贫道送你们回去。”
可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人都不怎么动。
都害怕了。
从人间从家乡，被掠到这里，每天见到的都是人间惨剧，看到自己的同族被当做货物一样的劈杀，他们现在都不敢轻易的相信别人，而在这个安静的间隙，那段姓书生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尴尬，忽而大笑。
“这饭可真是香啊！”
“看着就和白玉一样，大家都不吃的话，小生可就不客气了！”
他朝着周衍一拱手，然后就席地而坐，没什么讲究，开始大口吃饭，这米饭一入口，几乎没有咀嚼，就已经化作了一股股纯粹的元气，元气涌动进入了体内，五脏六腑浑身百脉都像是被激发了一样。
那种疲惫虚弱，好像命不久矣的感觉刹那消失。
书生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大口吞吃。
这些灵韵对于普通人来说最多增加个一两天寿命，可是对于他们这种根基亏空了太多太多的人来说，则是太过于重要，足以弥补元气，被书生带动，那狐狸头也开始大口吃起来，最后所有人都放下顾虑和害怕，开始吃这些饭菜。
热热乎乎的人间的味道，几口下去，肚子暖洋洋的。
然后就是不知道谁开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吃。
这才知道，自己等人是真的活命了。
世上最幸运的，不过只是大难不死。
周衍手中拿着两碗饭菜，他放在青冥坊市前面，然后坐在那里，眸子温和带着些悲伤，好像又看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无能为力的自己，看到了那个被卖掉吃掉的女子，还有她女儿的衣裳做的绷带。
周衍背对着这些人，轻轻念诵道门的往生咒。
眼前似乎还可以看到那一对母女，可却也只是幻觉罢了，那一对母女的魂魄灵性，早就已经回归于天地之间，但是却始终有一缕痕迹，留存在道士的心里，那也是他的七情六欲。
是周衍自己的怨憎会，离别苦，求不得，放不下。
是他的往日。
是他的人心。
是他的慈悲。
亦是他的心魔。
正因为慈悲，才会悲伤，会有自责，也因为如此，才需要有雷霆手段，才应当斩妖除魔，这两者道心，都是他的一部分，犹如天地当中不断流转的阴和阳。
段姓书生吃完了自己的饭菜，感觉到一种慵懒，疲惫的感觉。
像是身躯终于补足了，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要动弹，回头看周围，男女老少，众生百态，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喜，或者男子垂泪，或有老者刚强，少年庆幸的有，彼此拥抱的有，交谈的有。
众生百态，爱恨情仇。
他忽而微微一怔。
看到在这众生百态，各种各样的人中间，穿着蓝色道袍的道人盘膝而坐，黑发微动，袖袍翻卷，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味道。
那道士念诵。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书生看到，这地方，有无数的魂魄晃动，离去了，他们围绕着这位道人，道士垂眸，眼角眉梢都是温和慈悲，刹那之间，这书生的瞳孔剧烈收缩，猛然起身。
似乎是因为吃得太饱了，猛烈起身，他的眼前有些发昏。
心脏的跳动变得清晰。
他看着周围的红尘万丈，众生悲苦，还有前面的道士，让他的心中出现了强烈的感觉，此刻明明那兜率宫已经消失不见，但是这样的感觉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强烈——
眼前之人，即为太上。
这样的身份，不需要兜率宫作为证明。
雷霆斩恶，慈悲度生。
太上啊……
周衍念诵了往生咒，感觉到自己的心变得轻了一些，不是放下了这一件事情，事情已经发生，是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只是不在执着于此因果，因为已然复仇，救人。
周衍的道心圆融了一丝，看着这地方，姬轩辕和蚩尤询问是不是要就此带着这些百姓离开，周衍本来点了点头，却忽而微微一顿，想到了一个点，嘴角微微勾起。
“来都来了。”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回来，但是我也可以给它留一点礼物。”
“正好，也算是对现在这局势有点帮助了……”
周衍抬起手掌，手掌当中出现了一缕流光。
是水神共工的力量特性。
“乱中取利？”
“我叫你们自己咬起来！”
他调动水神共工之力，在这里写下一行大字——
【杀妖夺宝者——共工尊神麾下，蛟魔王】！！！

第456章 身化传说，绵延千秋
周衍这一下，写下的可是太古文字，风格极洒脱，写的时候，还带化作了蛟龙的姿态，脸上生出的鳞片，就是为了在写下来的时候，带着强烈无比的龙族真血味道。
因为敖许青的原因，周衍对龙族的基础性格稍微有点了解了。
尤其是纯血王族。
这帮吊虫子。
一个个的脾气傲慢，鼻孔能够长到天上去。
周衍认识了的，沾着龙族血脉性格还好的，一个是敖玄涛，那是家道中落，艰难成长；另一个就是西岳四品断龙使，那是因为之前，西岳还有个更傲慢更霸道的主，把龙族天性给压了。
如果说是以其他谁的名义来写下这句话，青冥坊主立刻就会觉得是挑拨离间，但是如果说是龙族的话，那大概率就要开始犹豫一番了，而再加上龙族真血的味道，那青冥坊主恐怕真要觉得自家遭了龙。
想了想，为了要‘取信’青冥坊主。
周衍甚至于取出来了黄河河伯给出的玉佩，长江江渎神的宝物，在这地方给溜达了两圈，毫不顾忌地留下了磅礴的水族气息，这才心满意足。
他刚刚出手，大部分用的也都是黄泉水。
黄泉水混杂了共工和九幽的力量，也足够进行掩饰。
此刻蜀川最大的麻烦就是共工，周衍想着，就算不能够让共工和那所谓的青冥神对着干起来，至少也不能让他们联手，扭曲的七情六欲，海外三山的福禄寿，这些力量虽然没有毁灭城池，轰击山脉的洪流看着恐怖，但是潜藏的危险却更为巨大。
周衍拍了拍手，“好了，走吧！”
“青冥坊主，希望你喜欢我给你的利息。”
“希望你们喜欢你们的位置，至于本金，贫道之后亲自来要。”
他要带着这里的数万生灵离开，可是这里的人太多，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虽有特殊的体质，命格，却又没什么修为的人，还元气大损，刚刚弥补了些，周衍的飞腾之力粗暴，他们承受不住。
周衍思考了下，忽而瞥到了旁边的大青牛。
周衍抚掌而笑，道：“这不是有了！”
大青牛疑惑，他当然懂得人话，知道周衍是在说有法子把这些人都给运送出去，可回头去看，却没有看到什么神通妙法，愣了愣，大青牛看着周衍，提起自己的左蹄子，指了指自己。
一张牛脸上满是茫然。
“哞？？”
我啊？！
周衍笑眯眯地道：“不然呢？我吗？”
片刻后，此地上空。
段书生大声喊叫着，痛快极了，也怪不了他，他在青冥坊市里面关押的时间可不算是短了，哪怕是他这种天生的神经粗大货，也早就快要绷不住了，这一次出来，见得了天地壮阔，胸怀酣畅，大喊出声，更是痛快！
喊到力竭了，一屁股坐下，大口呼吸。
他坐着的地方，就好像是个青草地，但是仔细看，竟是一个个毛发，触感粗粝无比，周围群山环绕，云霞流转，这里并不是其他，而是那一头大青牛的背部！
在刚刚，那道士在青牛的头顶轻打了一下，这青牛一下子变得无比巨大，数万的生灵坐在这青牛的背部，竟然是一点都不觉得拥挤，行动起来，速度极快，又极平稳，当真的神仙手段！
周衍坐在青牛的头顶，看着前方山峦，心胸开阔。
啧啧啧。
这坐骑和自己飞，还是不一样的，这明显要更舒服多了。
难怪帝俊会想要收服这一头青牛。
墟兽哞了一声，表示自己不是青牛。
周衍只是洒脱一笑，但是也知道墟强大的只是纯粹的力量，其他神通之类也都是基于力量而演化的，没有天柱不周山那种诸法难侵的手段，纯粹的力量又容易被针对。
比如说，那画面当中的青冥。
就轻易将墟拿下了，虽然此兽的力量庞大无比，寻常手段无法镇压，青冥还是想到了方法，那就是运用七情六欲化作绳索和网，力量再强，能强过因果吗？气血雄浑，可跑得过自己的心？
以此法，约束了墟兽，不断削弱。
周衍倒也是好奇：“我看那个什么青冥，当年也就只是帝俊的臣子，后来反叛，帝俊比起他更强，为什么青冥都拿下了墟，帝俊竟然没能成功？”
姬轩辕笑出声来。
蚩尤道：“因为他是天帝。”
周衍道：“什么？”
姬轩辕道：“太古初年，盘古陨落，诸多神魔诞生，最强者执掌日月，光阴，便是帝俊，镇压太古妖魔，维系了基础的秩序，那时候，就连伏羲和娲皇都还没能出现，出现的是他们的母亲华胥。”
“而华胥也完全无法和帝俊媲美。”
“堂堂天帝，威压八荒四海，一切诸神，怎么可能为了收服一个坐骑，而从天穹落下，像是个莽夫一样，双脚踩在泥沼里面，双手把住吧青牛的角，和他摔跤？”
蚩尤言简意赅：“帝俊要脸。”
周衍怔住，旋即无奈道：“原来是这个原因，倒也正常，帝俊毕竟是个体面神，和你玩摔跤的，除去了你之前的主人盘古，也就只是我了吧。”
“什么，你说等到你恢复全盛以后，还要和我玩？”
周衍想到了，自己的法相都被撞碎，就连他都感觉疲惫。
觉得额头抽了下。
转移话题，道：“不过，这墟兽如此巨大，传说中可以背着日月三山，这真的假的，还能够更大吗？”
墟得意地哞了一声，他是会说话的，但是作为天生的墟，牛，他还是觉得这个样子最舒服，不喜欢变成人或者其他什么样子，但是还是开口，道：“我老大，就会变得更大更大！”
“他可以变得，脚踏在九幽上，头顶住三十三个天最高的地方。”
周衍的神色凝重。
头顶三十三重天，脚踏九十九重地。
“法天象地？！”
姬轩辕道：“……现在的天，地，即是模仿盘古尊神最初的姿态和秩序，盘古的那样，应该被称呼为【天法地象】，但是，如果说是你我这样的后来者，假设有这样的机缘，学会了这样的神通。”
“那确实是被称为法天象地。”
周衍畅想着这个世界真正的顶尖大神通，何等恐怖，彻底超脱人间界，那相当于这个神通变化之后，周衍的身躯可以跨越九幽，人间，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全部，周衍都不敢想象，那是多巨大。
搬山填海，摘星拿月。
竟然只是写实的吗？
即便是整个人间界都无法彻底容纳的庞大身躯。
蚩尤道：“不必要想象了，那是需要特别位格才能修持出的神通，即便是有谁说懂得法天象地，所法的不过只是人间界的天和地，其能够和贯穿三重天地，无数世界的盘古法天象地相比？”
“现在的法相真身，就是模仿这种大神通而出的。”
“即便是更高一重的，模仿人间界的天地神意，变化而出的法天象地，都是太古时代的顶尖秘法，早就已经失传了，更不必说，是盘古大神，以三千世界之天地为基础的顶尖神通。”
“盘古化作天地秩序的一端，他的神通，自然早就消失了。”
蚩尤的身份，毕竟不仅仅只是人族的三大首领之一，不仅仅是兵主，更是战神！是真正意义上，压着姬轩辕和神农打，逼迫这二位都不得不联手的战神！
即便是面对着烛龙他都有勇气打。
当谈及古代最强者，乃至于其最强的神通的时候，自然是会心中生出向往，生出许多的战意，可当他都知道，自己所向往的，最强者，无敌的神通，早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岁月的最开始。
那心中的遗憾，悲怆，慨叹就浓郁得无与伦比了。
不要说是最初盘古的法天象地。
就连后来模仿盘古的，帝俊，昆仑等一系列大神的版本，也都崩散失传，全部失败，岂能不遗憾呢？
姬轩辕，周衍也都是同样的情绪。
遗憾啊，可惜啊！
“可恨不能够一观！”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这三个家伙的遗憾叹息。
“哞哞哞？？”
“那个法子，我知道啊！”
大青牛&#183;墟&#183;盘古的挚爱宠物，这样回答道。
？？？
几乎是一瞬间，那种悲伤，遗憾的气氛就凝固了，刷刷刷的，三道视线，简直像是三对超级探照灯一样，落在了墟的脑壳儿上，哪怕是刚刚苏醒没有多久的太古荒兽，都感觉到这些目光炽热到要射穿他脑门。
蚩尤道：“你知道！”
墟理所当然道：“我变得越来越大，后来我老大就也一起变大和我玩，我肯定知道啊。”
“你们想知道吗？”
蚩尤用力点头。
墟道：“好啊，我可以说出来，但是，你们要陪我玩！”
“我们角力，我们摔跤！”
“我们玩，我就告诉你！”
他的声音化作人类声音的时候，沉浑，但是年岁显然是不大的，兴致勃勃，说话的时候，尾巴下意识甩动，抽击虚空，震荡雷霆，引动狂风，直让天穹都炸开层层的波涛。
只要和这墟搏斗摔跤，就能得到最初版本的法天象地！
年轻的牛牛还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
姬轩辕，蚩尤，周衍三个对视一眼，三个家伙的眼底都燃烧起来了火焰，然后他们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战狂般的微笑，意识到，很久没有开张的【战意空间】，可以继续了。
又能打架还能提升战斗能力，更可以学会法天象地！
这个买卖真是太棒了！
赚麻了！
他们温暖，柔和，可亲无害得点头，微笑。
“当然了。”
大青牛墟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用这个奇奇怪怪的方法，就能够让他们陪着自己一起玩。
赚麻了！
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最后，周衍看着地方差不多了，就让墟落下云端，将这些人安置在了蜀川之地，把青冥坊市里面的银钱拿出来，交给他们，当做盘缠，然后暗自招来地祇，让地祇拿着自己的亲笔信，转而交给蜀川成都城的长官。
详细说明了具体的情况。
还留下了自己的名号，法力。
蜀川之地成都之主，也算是一方大员，周衍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本来在吃饭，面色大变，连忙带人来安置，众人正在这里休息，见到成都城，见到这人来人往，都是心中恍惚，既向往，又有些害怕。
段姓书生也松了口气，这些人心中都有些忧虑，刚刚的生死危机稍微解决了，心中就出现了新的担忧，那就是自己等人还能不能回到人间的城池里面呢？
要是被当做是叛逃，罪人，怎么办？
要是没有办法习惯生活怎么办？
这种念头不断在心里面晃动着，越是靠近，越是多，他们下意识看向那道人，道士只是安静站着，忽而一阵阵的马蹄声响起来，马蹄声震动轰鸣，竟然有一飙人马，旌旗猎猎，从成都城里冲出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翻身落地，拱手道：
“下官剑南西川节度使，见过真人！”
书生吓了一跳，周衍将事情说了，道：“那么，就有劳了。”
这男子毕恭毕敬道：“真人有令，吾等自然遵从。”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真正获救了，心中狂喜不定，哪怕是书生都狂喜得手舞足蹈，可是当他们回头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那个道士。
就好像……
那个骑着青牛的道士，和这在妖族鬼市里的经历，就是一场梦。
这官员将这些人安置好，各自遣送回家乡，段姓书生被家里狠狠责骂，也不要去了，直接就在成都呆着，直接读书，成婚，生子，进京考试一条龙安排得彻彻底底的，就不得不远离了这故事。
他虽然是胆量太大，又实在是莽夫得要命，可是竟然是个不错的读书种子，竟然是官至循州刺史之职，可后来还是在成都逗留，生下了个儿子叫做段文昌。
段文昌继承了父亲的胆量和文采，出将入相。
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后以使相出镇，担任西川节度使。
历任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淮南节度使，荆南节度使。
封邹平郡公。
段文昌娶了武元衡之女，生了一个儿子，这儿子自然出生在成都，自小亲近爷爷，也就是当年的段书生，段书生把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故事，经常说给自己的孙子听。
那孩子长大了，果然是一表人才，风流绝世。
与温庭筠，李商隐齐名于天下。
有祖父的散漫气，不追逐官名。
他将自己祖父告诉自己的那些故事，都写了下来，是为《酉阳杂俎》，或录秘书，或叙异事，仙佛人鬼，至以动植，弥不毕载，以类相聚，有如类书。
为唐志怪第一。
是为段成式。
鬼市，人不得见，见之者必病，盖鬼物也——《酉阳杂俎&#183;玉格》
有草名长生草，食之可长生；又有玉屑饭，食之无疾——《酉阳杂俎&#183;广知》
最后他记起来自己年少听祖父说，段书生笑着说，那时候道长太上，救他们的时候，他胆量大，凑上去，窥见了太上的脸上竟然化作了龙的模样，头顶紫气，双瞳泛金，吓了厉害。
后来记录的时候，段成式就将这一笔，也加入了太上的传说。
太上……龙颜金容，顶有紫气——【酉阳杂俎&#183;玉格】
而在书生年轻时期的成都城里，周衍牵着青牛走进去了，青牛实在是渴了，他渴了几千年，黄泉又难喝，刚刚还背负着这么多人走，干渴无比，恰好是秋日的成都。
成都的橘子文化很厉害，汉代甚至于有橘官，秩三百石，大唐则有传柑宴，上元夜皇帝将柑橘赐予大臣，是为宫廷重要礼仪，蜀川成都，到处柑橘，周衍拿钱，买了个又大又黄的，塞在青牛嘴巴里。
青牛用力一咬，只觉得入口酸甜，汁水充盈。
几千年没喝过水，刚刚还差点喝两口黄泉的青牛都感动哭了。
真好吃！
咀嚼，咀嚼。
你说，橘子这东西，谁发现的呢？！
我吃一辈子！
周衍看他喜欢，知道他吃了很多苦，就买了好几筐给他。
而在这个时候，谢寻霜恰好也找到了白泽留下的‘伏羲黑历史’。
周衍叩了谢家大门。

第457章 一计破联盟
青冥坊主正在千里之外，商谈事情，在她前表面的，是个肥头大耳的汉子，一身浑浊虫妖之气，血色杀气，以及隐隐的苍凉古老之神韵，正是安禄山。
现在安禄山一双眼睛，在青冥坊主这看去极为美艳的女子身上不断流动，他们已经根据所在的立场，还有彼此的目标，在这里谈论了很久很久，什么手段都已经用过了，威逼利诱，而谈论的事情，说来说去不过只是四个字——
趁乱取利！
趁着水神共工不知为何勃然大怒，水淹人间的大好机会，无论是【史】，还是【青冥】，也或者说是【海外三山】，都将自己的目光看了过来。
共工的大洪水会带来死亡。
而在死亡的危险之下，人的各种情绪都会被极大的扭曲，夸张，变质，对于各种事情——无论是七情六欲，还是最本质的福禄寿，对这些的渴望渴求都足够强大，强大到了能让他们发狂。
对于这三方来说，这就是巨大的利益！
巨大的机会！
但是正因为是这么大的机会，如此庞大的利益，所以才导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竟然都始终没有办法谈拢，尤其是，安禄山和青冥坊主甚至于没有想到，海外三山竟然也会入场。
这让他们之前的准备，稍稍显得不够了。
本来只是让对方满意就行，现在却需要维持三方的利益平衡。
难度何至是增加了一倍。
但是交谈，以及靠着各方情报得知，海外三山在不久之前，遭遇了一次莫大的灾难，这个庞大势力几千年的家底子，就这么被一口气掏空了，现在穷得要命，寻常的灵材资源倒还好说。
那些用钱都买不来的奇珍异宝，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安禄山就放声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就想起了之前，那个该死的西岳金天王，把自己的青铜神木的树心都给刨了，还有个道士，还顺走了一只三足金乌。
这让他的计划连连受挫。
安禄山笑着笑着就有些笑不出来，脸上的神色都有些扭曲。
而之前被金天王蹂躏，在那之后，他受到许多折磨，试炼，以莫大的代价，将自身的实力大幅度提升，等到蜀川之事结束，窥见那仙神之威，一定要把以前的东西都狠狠的报复回来！
唯独青冥坊主觉得轻松自在。
在这个时候，她甚至于有了一种淡淡的优越感。
只有她的家底子还在。
这让她的心中得到了莫大的宽慰。
毕竟，青冥坊主其实是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的。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当日抓的一个肉猪菜人，目前乃是那楼观道太上长老，当代道门太上，之前更是参与了长安城的皇城政变之事，融会贯通了各家各派的法脉，隐隐然有了要突破到三品的气势。
笼罩在长安城上空的八卦异相，过了好几天才平息。
青冥坊主知道，这个道士，那是相当的记仇。
她生怕这个记仇的道士，再加上复苏的泰山府君，会来报复之前的仇怨，到那个时候，她恐怕是难以全身而退，所以才改变往日的风格，开始和各路实力联盟，洽谈数日。
这个时候其实是到了另一个决断——
是否要和水族联手。
安禄山散漫道：“只有将事情搞得越来越大，咱们才好浑水摸鱼，现在共工一脉的迹象，已经是极大极大的了，可是我却觉得，若是还能够再乱一些，岂不是更好了？”
海外三山来的是一位四品的老者，脸上满是皱纹，道：
“你要趁乱杀人？”
安禄山却是大笑起来：“杀人，杀几个人？”
“哈哈哈，真人啊，你在海外潜修闭关的时间太长啦，完全不知道人间，更不懂得人心！”
那老者眼皮子耷拉，安禄山大笑数声，声姿雄阔，道：
“蜀川之地，天府之国，这人那么多，哪儿那么容易杀得干净，再说了，杀能杀得过共工，况且，我在这人世间纵横时间也不短了，真人可知道，什么才最能引起人间之乱吗？”
“是神通，是法力，还是刀剑杀人？”
“都不是！”
安禄山脸庞肥胖，一双眼睛却带着尸山血海当中走过的浑浊杀气，粗大的手指点在桌子上，道：
“乃是人心！”
“刀剑之下，人都四散逃亡，引其七情六欲，让其悲，欲，疯，杀，才能引动足够大的乱世，所谓的乱世，不过只是人相杀，人相食，如此，共工在明，而我等在暗。”
“明暗联手，就足以让这所谓的天府之国，化作人间炼狱！”
“呵哈哈哈哈哈，诸葛武侯费尽心血打造的所谓的蜀川，到头来终究也不过如此，就像是一座腐烂掉的木楼，只要轻轻一推，立刻就会全部崩塌了！”
那海外三山老者的眸子微动，看着那张狂肥胖，却也带着森然杀意的大汉，道：“……好，如此说来，倒也足够让这里彻底乱起来，我们也好汲取神意，但是，诸葛武侯毕竟名动天下，也不能小觑。”
这样的话说出来，安禄山更加大笑起来。
“果然是山中无岁月啊，诸葛亮那村夫，早就已经死了五百多年了，就算是他真的如同传说里那么厉害，那又能够怎么样？如果他还活着，还在自己的巅峰期，那么本王或许还要敬他三分。”
“如今，一个死人。”
“魂魄都不知道散去了哪里！”
“怎么，就这么个死人还能够隔着几百年和本王对弈吗？哼，不知所谓，若是他诸葛匹夫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话，那本王直接自刎，认输，把这大好头颅都输给他！”
海外三山老者垂眸不搭理。
青冥坊主则是思考着安禄山所说的事情，确确实实是如他所说，如果这样，掀起人心的话，可以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将整个蜀川拉入人间炼狱，然后再将这漩涡打散。
一百个幸存者里，让一个逃出去。
去把这里的灾厄传遍整个天下，就足以再度冲击晃动天下人心，到时候，就是他们崛起的机会了……
那也就不必担心那个道士的报复。
青冥坊主松了口气。
安禄山见两者都不反对，于是兴致勃勃，道：“那既然如此的话，本王恰好有一位水族的朋友，来，且过来吧。”
于是一名男子踏浪潮而来，却是安禄山联系的水族将领，是打算来此联盟，做个见证，也让安禄山等人作为辅助，完成水神共工一方的大劫准备。
这水族和这里的三者一一见礼。
青冥坊主微微颔首，面容清冷绝美。
却在这个时候，忽而心中一惊，隐隐然有种强烈的不安感出现了。
心里面空空落落的。
像是忘记了什么，也或许是丢失了什么。
就好像是，嗯家被偷了……
青冥坊主心中一时泛起一些涟漪和惊怒。
“是谁？！”
“莫不是那个道士上门了！但是，我明明已经藏起来了，还有墟兽在，一旦有谁对我的坊市出手，墟会受惊动怒，哪怕是四品的玄官，也完全不是墟的对手，会被直接撞碎法相！”
“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家伙，吾不是吩咐他们，不要外出生事了吗？
难不成，又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家伙？！
强烈的不安感，让青冥坊主停下了和海外三山，以及安禄山的联盟和谈，在这个和水族联盟的，最关键的时候，离开此地，化作了一道遁光，直接飞回了青冥坊市所在的地方。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青冥坊主落下云端，看着彻底空空荡荡的，连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的，彻底被搬空了的青冥坊市，就连那一头青冥神交给她的巨大无比的墟都消失不见了，整个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一片煞白。
没了？都没了？！
被彻底搬空了……
青冥坊主，堂堂千年修为的大妖，这个时候竟然有些站不稳。
她窥见了涟漪，施法激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碑，这石碑的正面写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杀妖夺宝者——共工尊神麾下，蛟魔王】
石碑的背面，则是更简短的评价。
【穷】！
？？？
就这一个字，就好像比起前面的自报身份更要狠厉，像是一把磨尖了的匕首，恶狠狠攮进去了青冥坊主的心口，那种急怒，压抑憋屈愤怒的情绪被立刻引爆了。
青冥坊主脸上涌现一段涨红，忽而张开口，喷出一口血来。
发出尖厉的咆哮。
“蛟魔王！！！！”
声音凄厉，怨毒，疯狂，几乎靠着这愤怒的咆哮引动了元气，化作了一道道刀剑，劈砍撕裂了大地，让这一片区域变得更为狼藉了，气浪翻腾。
最后，青冥坊主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情绪，大口喘息。
蛟魔王，共工……
不单单要杀人族，就连这大地上的一切都要被吞噬吗？！
这可是青冥坊主千年来的一切苦心，一点一点建造的交易坊市，一点一点搜集的属下，材料，现在全部都没有了，不单单没有了，就连青冥主交给她的墟都消失不见。
一旦被青冥发现，魂飞魄散都会是奢望。
青冥坊主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天穹。
她大口呼吸，控制住自己急怒的情绪，自语道：“虽然说龙族傲慢，但是，应该，也不至于傲慢到这个级别吧，不至于，或许，或许是有谁来故意的，想要故意的……”
她一咬牙，在腰间一点，忽而一道流光飞出来，这宝贝却是一个镜子，青铜古朴，镜面明净，背后却有着密密麻麻的云纹，看上去犹如苍穹之天。
这是那位青冥神给的至宝之一。
这宝物能召出万物之影，什么妖魔变化，诸多幻术，还有遮掩，在这一照之下，就会立刻彰显出来，于是她施展此宝，却避开了镜光的映照，定睛去看。
这宝物抖落了一片光明，光芒里面映照出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石头之前，一名青年昂然而立。
身躯高大，衣服没有遮掩的身躯，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枚一枚青色的鳞片，这鳞片竟仿佛是宝玉一样，散发出幽幽冷意，看上去极为恐怖，周围散发出强烈的水元。
其中有三股，一道幽幽冰冷，一道则如黄河汹涌，一道如长江壮阔，都无比顺服得环绕在这青年身边。
青年似乎有所感觉，回头看来。
青冥坊主看到了这青年的面庞，面上有鳞片，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冰冷傲慢，乃是蛟龙！
这映照万物真身的青冥镜被收回来。
青冥坊主心中的愤怒几乎已经化作了烈火，千年经营，千年积累，全部家底，一朝化为乌有，什么都没有了，还丢失了尊神要她看管的神兽，可以说身家性命都危在旦夕。
在这样凄惨的时候，再看那个穷字，心中的火就控制不住。
青冥坊主在怒火之下直接回到了之前和安禄山，海外三山洽谈的地方，这个时候安禄山已经布下宴席，有诸多美人歌舞，招待那水族，青冥坊主来，还有理智，直接问那水族战将：
“可知蛟魔王！”
那战将愣住，然后道：“那乃是我水族攻灌江口的先锋大神之一，青冥坊主难道认得这位蛟魔王吗？”
青冥坊主问：“他可有两件法宝，一个犹如黄河，有九曲连环。另一个则如同长江水流，有十二船只变化，环绕周身？！”
水族脸上露出了惊讶和羡慕的神色，道：“那是黄河河伯，长江江渎神两个大神赠给他的宝物啊，威力无穷！”
果然是你！
果然是水族！
先有留言，然后法宝照出来的也是龙族真身，现在法宝也对得上。
青冥坊主被压制住的愤怒，还有恐惧都爆发了，一阵尖厉的咆哮，那水族还没有说什么话，就被一根巨大无比的尖刺贯穿，直接挑飞出来，也算是有修为在身，可还是抽搐着死去，一下子就被杀。
青冥坊主是含怒出手，身家性命都没了，几乎要发疯。
这一招狠厉无比。
安禄山都来不及反应，拍桌而起，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哼，我青冥坊市已经被共工的蛟魔王给掏空了，说，安禄山，你是不是已经和共工勾连，故意拖延时间！？然后让那蛟魔王去杀我麾下，抢我至宝，毁我基业！”
安禄山一惊：“什么？还有此事！”
“不，断不是我做的！”
“可你发疯，杀了水族使者，岂不是和那人族一条心了？！”
青冥坊主已是大怒，厉声道：“青冥镜照见本相，那就是一条龙，你还在胡说，栽赃嫁祸！”话不投机，双方已各自取出兵器法宝，几句话后，安禄山觉得自己的苦心孤诣都被毁了，而青冥坊主更是失去一切。
双方直接起了真火，狠狠拼杀在了一起。
海外三山的老者惊住，看着这两人冲天而起，你来我往，杀得是真狠厉，下的真手段，不由无奈，想了想，推占卜算，没有收获，但是得到的反馈确实是水族气息。
“难道说，水神麾下真的如此……不讲道理？”
“其他的种族修行到了这个境界，不可能如此不理智。”
“可毕竟是龙族。”
“那就难说了……”
“水淹人间界，我们都在其中吗？”
“可这样下来，不就是人族得到利益，我们的联盟被打破了，但是水族气息又是真的……若这真的是某个人族的计划的话，未免，太过于狠厉，狡猾了啊……”
当，当，当！
周衍腰间的龟壳鸣响。
这代表着有谁推占卜算他，被伏羲炼化的太古龙鳖给拦住了，他大概能猜到是谁在推占，看起来，青冥坊主已经发现自己老家被拆了，推占呗，反正这气息最后一缕也是共工那边的。
周衍不在意，他已经在蜀川谢家了，找个客房。
前面摆着两个，一个是具备白泽因果气息的玉册。
一个是玉简。
周衍拿起玉简，好奇，他本来不打算看这个，可神识扫过，一行文字潜藏，周衍的身躯微微一顿。
“伏羲的求偶失败记录&#183;其之三。”
？？？
卧槽，什么玩意儿？

第458章 断裂因果，白泽书更名
周衍本来坐在这里，神态气质多少是有些懒洋洋的。
但是当看到这一行文字的瞬间，那就是身子不懒了，腰背都挺直了，眼睛噌的一下就亮起来，卧槽，这事情，得看，得看啊，周衍的袖袍一扫。
直接放出阆苑仙境的气息！
阆苑仙境，禁制开启！
将伏羲给的礼物全部扔到了阆苑仙境里面，顺便打了个响指，于是淡淡的黄泉之水流转在这里，靠着阆苑仙境，黄泉轮转的气息，冲淡了可能留下的痕迹和线索。
然后流转地脉之气，模仿出来了人间结界，把这里彻彻底底遮掩起来。
最后跑去拿了一壶黄酒，一碟子花生米，一些水果果盘。
还切了点卤肉，吃八卦怎么能不下酒。
人族，在做坏事的时候，非常的有耐心！
然后周衍才缓缓开启了这一卷玉简，看着这里面的文字，前情介绍，在太古时代的时候，人族没有诞生，神灵的诞生也不是血脉传承，血肉这样的繁衍。
于是，伏羲爱上娲皇。
这是在人族历史传说里面就写过的。
周衍兴致勃勃看着下面的文字。
其之三——伏羲苦思表露自己的情感方法，最终决定用自己最本源的大道来阐述，所谓大道，都是妙法，最能表达自己的真心，是以伏羲羲皇，耗费心血，推演出了一副囊括天地初开至纪元终结的姻缘卦。
星光为媒，山河为证，呈于娲皇面前。
娲皇温柔，凝视卦象三日，于是抚掌赞叹：“兄长此卦，已臻造化之境，于演化万物生灵命数大有裨益！”旋即闭关，以此卦为基，开辟出了人族的姻缘婚姻诸事。
伏羲愤怒，将此卦抛飞入地，狠狠踹碎，后演化为一老者。
手中拿着的红色丝线，决定天下万物的姻缘。
周衍嘴角抽了抽，觉得活该。
喝两口酒，看到了旁边浮现出了一行金色的文字，漂浮其中，评价这件事情，道：
“羲皇以天地为聘，娲皇以造化回礼。”
“妙也哉！”
“可惜，可惜——”
“礼成，然婚事未提。”
周衍忍不住笑出声，他觉得这笔触文字，实在是有些毒舌了，啧啧啧，不知道是谁写下来的，这么毒舌，不怕被伏羲抓出来殴打到鼻青脸肿，神魂散去，然后再拉回来接着揍吗？
周衍兴致勃勃，接着望下去看，看到了尚且年少稚嫩时期的伏羲做出的各种荒唐事情——包括且不限于，表达爱意失败；发现有谁靠拢娲皇之后，直接一棍子砸在了那些无辜神魔的后脑勺然后拖走埋了。
最初时代的伏羲，完全没有这个时代周衍所知道的那么冰冷淡漠。
甚至于会因为顿悟而放了娲皇的鸽子。
会和娲皇谈论各种卦象轮转。
悄悄摘下了娲的头发去做琴弦。
为了表达自己的爱意在不周山弹奏曲子，导致了不周山区域内三百里梧桐开花；故意戏弄帝俊，导致曾经出现过几日时间，日月翻过来转动，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最初的蓍草占卜术，只是因为这家伙懒洋洋不动弹，随便拔几根草，导致了这种占卜术的准确率其实不那么好。
曾经偷偷将火神祝融的头发剃光了，交给了燧人氏点火。
蛊惑水神化一个化身来到人间当水官。
文殊师利菩萨的前身，那时候还是太古苍龙，之所以会进入自我怀疑的状态，以至于最后精神分裂，出现了织娘，就是因为伏羲某一日闲得无聊，去找到了太古苍龙聊天。
当然，帮助悟道，这只是对外的借口。
白泽先生按：不过因为太古苍龙离娲皇太近被迁怒而已。
‘堂堂先天之神，也曾如此稚嫩，可笑，可惜，可叹！’
周衍对着评价肃然起敬。
你是真的勇啊！
兄弟，死了几次？才这么熟练的？
周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打开玉简的文字，看着这文字流淌转折，化作了更多的太古秘闻。
作为帝俊的先生，悄悄在帝俊的钟内镂刻了符文，某一日帝俊出巡，神钟转动，大日之下，都是赞颂娲皇美丽和温柔的曲调，传遍了三千世界。
是借帝俊作为自己情书的承载。
帝舒朗大笑。
提起钟追杀伏羲三万里。
不周山看乐子，甚是愉快。
教导帝俊之子的时候，传输【人族是天下万物之灵】的信息，然后让帝俊之子称呼自己为爷爷。
帝俊再舒朗大笑，这一次追杀了八万里。
不周山再度看乐子，并且因此留下了喜欢看热闹的坏习惯。
伏羲有一段时间很不讲究卫生，鳞片保养曾经崩断了混沌青莲所化的梳子。而在第二重灵性世界，三十三重天的最深处，也是诸多太古神魔都不知道的隐秘的角落，有一个小洞天。
那个小洞天乃是伏羲最为珍贵的地方，储藏了这位从太初年代就出现的大神最为珍惜的宝物，其中不是其他，正是娲皇从小到大各个时期的剪影塑像。
持土造人少女版，持剑战神铠甲版。
陈列架暗合周天星辰阵，每日以晨露擦拭三遍。
伏羲亲自捏的！
周衍倒抽一口冷气。
娲皇从小到大的手办？还是足足一个洞天。
伏羲，你真的是，不愧是你啊！
周衍看得慨然叹息。
曾经的伏羲，嬉笑怒骂，并不是这么疯狂偏激，和许多太古神魔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像是一轮初生的大日，但是终究还是化作了如今的模样，其中的缘由，周衍已经慢慢知道了。
只能够说，这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但是，看了这么多伏羲的黑历史，会不会被直接灭口啊。
周衍已经知道了写下这些东西的家伙到底是谁，天底下，除去了白泽，谁能既交出白泽书的神韵，又能够知道这么多的，可以被伏羲直接灭口的黑历史的？
这家伙，真是够疯的……
周衍啧啧称奇。
周衍看到了后面的一行文字。
【之后的内容绝密，阅读之后，请道友立刻跳入黄泉当中清洗记忆】
周衍扬起眉毛。
心中更加确定，这一定是白泽做的事情，只有他具备有全知的权柄，知道黄泉的存在，以及黄泉到底是因为谁诞生出来的，很正常，但是，周衍会在意这个区区的警告吗？
哈，笑话！
贫道心中，光明正大，有什么不能看的？！
继续看！
玉简当中的文字汇聚，化作了一行疑问。
【前方秘传，极为危险，是否确定】
当然！
继续浏览。
周衍早就被前面的伏羲秘传勾起了好奇心，于是立刻选择了继续看下去，于是这里面构成了三行文字，这三行文字映入了周衍的眼底，让豪迈的，曾经肘击共工，殴打龙鳖的周府君脸上微笑凝固了。
第一行。
关于那次意外——
女娲其实知道伏羲用她头发丝补过琴弦，那琴音因此带造化之力，才让不周山周围三百里梧桐树齐齐开放，但装作不知——因为伏羲同时用自己头发给她编了个永不凋谢的发环。
周衍笑容温和。
第二个记录。
关于洞天——
伏羲那隐秘洞天当中，放着无数娲皇真身的陈列架，本身就是女娲用息壤捏的，每一尊塑像底座都有隐秘的阵法，实时记录伏羲对塑像说话的画面到娲皇宫水镜。
周衍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
他想要退后的，这个时候他很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但是作为继承了开明法眼，还曾经因为和烛龙的因果而肉眼直接看到了时间线，因此提升了威能潜力的双瞳，已经把最后的画面看下来。
在他意识到自己读完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所有伏羲绝不能被知道的事，都是娲皇自己通过记录下来的玩笑和日程。而据本兽不可靠消息，那本《羲皇一百零八条记录》初稿笔迹疑似女娲左手所书……
周衍笑容凝固。
眸子瞪大。
等等！
我要看的明明是伏羲的黑历史记录，是这个家伙费尽心思，讨好娲皇然后失败，气急败坏去找太古神魔们晦气的愉快日常，什么叫做娲皇其实知道一切还带着微笑注视着万物？！
我要看的是伏羲的黑历史，不是娲皇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因果不该是这样写的。
周衍头皮发麻。
可正在这个时候，忽而察觉到了这些文字里面，似乎还潜藏着神意，这些文字忽而一个个亮起，一枚一枚的，化作了一行文字，文字古朴娟秀，但是周衍莫名其妙可以从其中看出一股幸灾乐祸。
本次记录开放因触发禁忌即将自毁——
倒数三个数后，本页文字将自动重组成《昆仑炼气士》第三卷第七页，关于吐纳回丹的部分，请努力修行。
三……
二……
一……
正经修炼是不可能的，道友，你已看完所有绝密，快乘上你的坐骑跑路吧！
笑。
周衍：“……”
道士额头的青筋贲起。
他在这一个刹那，忽然就明白了那一万五千七十二个太古神魔，精怪，对这个家伙的愤怒，如果说白泽在自己面前的话，周衍现在左手已经拎起来这个家伙，然后用不周山猛击白泽的脸皮子。
焯！白泽！！！
你个杂种，你算计我！
周衍的拳头握紧，这白泽玉简崩散开来了，传来了愉快的微笑声音：“所以，我不相信利益，就让我们愉快地威慑吧，现在你知道我写下来了伏羲和娲皇的黑历史，我知道你也已经读过了！”
“那么，就让我们成为面对伏羲的共同战友吧。”
“从现在开始，到世界的终末，时间的尽头，我们就是性命相关且亲如手足，至爱亲朋的好兄弟了！”
“毕竟，伏羲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可以杀死你我——”
“需要一个呼吸动手，剩下的时间加速把我们重聚，然后再杀一遍。”
白泽，完成了大唐时代的核威慑建立，周衍即便是想要把这个家伙殴打到不成人形，但是却也需要和他成为一种微妙的同盟，周衍的额头青筋贲起，觉得恨不得剁了这家伙。
而在这个时候，在周衍的杀意升腾到了最强烈的时候，这破碎的白泽密卷，其实也是周衍和白泽的所谓【投名状】，就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流光，波涛汇聚，落在了玉册上。
旁边白泽交给了谢寻霜的玉符也好，周衍的玉册也好，都亮起流光。
在这瞬间，周衍感觉到了，白泽书的因果断裂了。
在和周衍完成了堪比太古神魔天道禁忌的约定后，白泽留下的东西才彻底解开了白泽自己和白泽书的联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代表着白泽对伏羲威慑力的信任超过一切。
对于伏羲具备强烈威慑力这一点的信任度，超过自己的性命。
周衍看到，因为烛龙之力而撕裂的白泽书，缓缓痊愈。
不单单如此，这白泽书也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形态，转而化作了一幅新的卷轴，卷轴在周衍的身前缓缓流转，散发出强烈的封禁之气，而这个时候，周衍感知到了被封禁其中的烛龙之力。
强大的岁月力量，借助【暝】残留的神韵，可以使用。
可牵引并驾驭烛龙部分时序之力，让局部空间时间流速大幅减缓，哪怕只是一丝一缕，都已经属于最顶尖的神通。
“时间减速……烛龙之力，哪怕只是一丝丝，被烙印下来，就有如此的恐怖吗？”周衍呼出一口气，感觉到了这一招的恐怖，和人对敌的时候，开启时间减速之力，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足以分出生死！
这样的力量，足以让周衍本身就已经磨砺到极高的武力，进一步提升，面对灌江口之战，十万大军的攻杀，也更有喘息之气，一直到这个时候，周衍的心里才大大松了口气。
这一次回来，算是大有收获！
既发现了青冥坊主，浇灭了青冥坊市，得到了大量的灵材用来布置大阵，还出口恶气，收获了墟兽坐骑，修复了白泽书，得到了临战可以运用的神通！
如果不是被白泽摆了一道的话，那就更好了。
周衍伸出手指，白泽书缓缓展开，其中代表着烛龙之力的那一面散发金红色光明，周衍能感觉到，这一门神通运用，需要代价，需要对时间大道的领域抵达相当的层次，或者说，消耗时间一类的神灵本源。
比如说暝。
拨动时间的流速，终究需要代价。
如果不用暝这一类时序之虫残留本源作为神通材料的话，周衍就不得不以肉身亲自接触时间线，还要尝试拨动，这样会让时间对周衍的侵蚀越来越大，会让他更靠拢烛龙。
不过，暝残留的时间本源之力，还足够用。
白泽的声音在虚空流转，笑着道：“现在，这东西可以说和我彻底没有关系了，请道友你随便更改其名就好，只是，再也不要叫做什么白泽书了，至于叫什么，就随你喜欢吧。”
这声音平淡，缓缓散去。
白泽相当于在【投名状】之后，立刻就给了一个莫大的好处，一个巨大的机缘，周衍抬眸，看着这玉册缓缓旋转，化作卷轴，化作书卷，不曾安定下来。
这代表着因果不定，代表着虚幻，周衍呼出一口气。
他想了想，并指沾染了因果，缓缓落下。
最后写下了三个字。
抬起手。
蚩尤和姬轩辕没有看伏羲的黑历史，只是看到周衍眼前多出了一卷书，再看的时候，却见白泽书彻底变更了，从玉册化作卷轴，卷轴最前方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姬轩辕惊讶，蚩尤赞叹。
周衍伸出手，这崭新变化而成的书卷，就沾染了周衍的因果，彻底变更为另外的存在，手腕一动，这卷轴彻底卷了起来，上面的三个大字，金色的光影缓缓平复下来。
“并非是敕封，而是封印。”
“封印三千世界，一切诸神魔物，尽数归于此书卷。”
“是为——”
“封神榜！”
而在这个时候，灌江口之处，也发生了异变！

第459章 洪流骤起
此刻，蜀川灌江口。
已是彻底的变化了模样，一位位地祇全部赶赴来此，蜀川的峨眉山山主穿着一身甲胄，战袍，将原本的长发化作了发簪固定，剑眉入鬓，让原本温柔大气的女子，看上去多出许多英武气。
沈沧溟穿一身战甲，和这地祇交谈。
人间调兵遣将，没有那么简单，就算周衍将手信送回去，交给了李知微，但是从长安城的军令下发，到精锐将军的前行，粮草的调动准备，这是一个漫长的流程。
而共工麾下的太古水族们并不打算给人族彻底调动起来的时间。
唯独地祇，本身就有遁地之术，数量也没那么多，才能够如此快的调动过来，蜀川的山主戚映雪前方漂浮着一卷卷轴，卷轴缓缓打开来，展现出来的正是周衍的人间结界。
嗯……
整个蜀川的地势图上，一点点金色流光升腾。
很好的利用了，原本时代大秦帝国在这地方留下的秦律结界。
这已经省去了许多的功夫和材料，但是毕竟是笼罩辽阔地域，以人间的山川为布线，以城池为节点的超级大阵，消耗之多，恐怕整个蜀川地祇都要把家底子砸进去了。
戚映雪仔细看了完整的结界布防图，倒也是松了口气，道：
“不过，这结界大阵，和武侯当年曾经做出的设想，有些类似。”
沈沧溟道：“诸葛武侯的计策吗？”
戚映雪道：“是，武侯曾和我等说，蜀川之地，易守难攻，水系蔓延到各处，但是以此兴，以此亡，最容易对整个蜀川进行破坏的，也就是只有水系了——”
“所以武侯完成了整个蜀川水系的布置，还强化了都江堰。”
“他说这样的话，敌人会很容易察觉到，要破坏此地，需要破去笼罩在蜀川的水系体系，要破坏这无数的水系，则需要破去都江堰，而要破去都江堰，则需要定点的击破灌江口。”
戚映雪手中出现了另外的一幅卷轴，卷轴上泛起淡淡的流光。
流光交错纵横，化作了另一道阵法，这一套古代阵法是以奇门遁甲而成就，依靠蜀川特殊的地势而动，以水系作为阵法流通之轨迹，戚映雪将此阵法和周衍提供的人间结界结合起来，竟然有七成重叠。
戚映雪紧绷的面容，不由得舒缓下来。
沈沧溟动容：“这就是武侯之计吗？”
戚映雪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在虚空中一点，泛起一点流光，然后汇聚成为了一个锦囊，这锦囊是蜀锦编制而成的，只是经历过太多的时间，已经稍稍有些老化了，可即便如此，仍旧被保护得很好。
戚映雪手指抚摸锦囊，将锦囊交给了沈沧溟：“沈将军请过目。”
“这是五百年前，武侯，不……”
“军师，交给后来之将的锦囊。”
沈沧溟肃然，拱手朝着这锦囊微微一礼，接过锦囊，打开来，看其中的记录，而戚映雪则是肃然道：“武侯之计，一面在于加固此地本身的防御和地域能力。”
“另一面则是也暗中引导敌人的行动。”
“所以，水族共工一脉，必然，也只有一个攻破口，那就是，灌江口！”
“他们以为，这是弱点，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是只不过已入了武侯的安排，此地，就是武侯军师，亲自为我等和他们准备的战场，而五百年的时间，或许他们认为，武侯已去世太久太久，但是对于武侯来说，这代表着有五百年的时间，准备自己的计策！”
沈沧溟缓缓抬头，看到了此地地脉流转，在所有的地祇抵达之后。
灌江口，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手中锦囊，不过只是几个大字而已，却已让沈沧溟的心潮涌动，不由得升起了一番的豪情壮志。
“天地为此八阵图。”
灌江口是诸葛武侯布下且准备了五百年的八阵图入阵口。
在这里发生的争斗，波涛会经过都江堰的三重削弱，不会影响太多百姓。
戚映雪道：“有武侯的布置，我们至少有一搏之力，再加上这位泰山府君提供的人间结界，至少，作为防守的准备来说，是可以的……”
沈沧溟道：“还有两天时间。”
十万大军，太古水族，共工神眷。
还有历史和神话当中，那些赫赫有名的凶神。
假如要否定这些凶神的威力，那就相当于要同时否定蚩尤，禹王，大羿的功绩；而若是承认这些英雄们盖世无双，那也就代表着，作为他们功绩的这些凶神，同样凶悍滔天！
诸葛武侯神机妙算，但是毕竟已经逝去。
他能提供的手段，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就要看他们这些后来者。
沈沧溟道：“材料足够吗？”
戚映雪脸上稍微有些绷紧：“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人间结界实在是太花钱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有一阵阵的轰鸣声音，沈沧溟微微侧目，戚映雪却面色微凝，下意识看向远处，道：“这，好强大的杀气！怎么会有如此森然杀气存在？”
不单单是她，其他的蜀川一脉地祇们都察觉到了这样一股堪称恐怖的气息。
雄浑，霸道，沉静，带着一种杀灭万物的森然感。
戚映雪看到，远处出现了一支兵团，每一个成员都穿着古朴铠甲，手持战戈，背负弓弩，腰间佩戴无鞘的长剑，神色肃杀冰冷，所有成员的气息都彼此一致，再度和地祇相连，犹如一片汪洋，汹涌而来。
训练有素，军纪严明！
此乃是一支战团军队，蜀川地祇们，那些比较知名的山神都比起这支兵团的成员，都更为强大，无论境界，神通，都远超过这个兵团的成员，但是那种森然之感，却是彻彻底底比不上。
这一支五千人的战团犹如黄河般奔腾而来。
杀气冲天，大地震颤。
戚映雪手中多出了长枪，九老洞司辰等山神都拿着兵器，严阵以待。
轰！！！
就在他们即将出手的时候，这一支兵团忽而止住了，而且就恰好停在了他们心里的预警线上，让他们下意识要出手，却又绷紧，反倒是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一滞，而对方，则是在这刹那之间，肃杀之气反倒是汹涌磅礴！
所有成员，都肃然而立，目光冰冷沉默。
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长剑，一只手则是握住长柄戈矛。
长剑拔出三寸，戈矛略微放平，蓄势待发的杀气汇聚，戚映雪面色微凝，只觉得难道，共工的手段如此强大，不单单有十万水族，还有这样的一支强横无比的军团？
十万大军只是太古原初水神共工麾下复苏的先锋军。
真正的数量，恐怕是有百万之巨。
唯一抵抗的方法，就是结合秦皇的秦律结界，诸葛遗计八阵图，还有人间结界，将这蜀川化作铁板一块，即便是水神共工的麾下之力，也无法将此地攻破，可要是有这样一支五千数的顶尖兵团在后面，他们根本无法布阵！
听说，淮水祸君无支祁，乃是逼近一品之神通，是共工麾下的第一神将。
难道说，连这些都计算好了吗？
可就在这个时候，戚映雪看到沈沧溟越众而出，正要说话，那边军团也有一人出来，出来的男子年约有中旬，气质森然肃杀，道：“大秦王贲，奉泰山府君之令，率五千泰山卫前来相助！”
王贲的目光扫过这里，道：“……及吾皇所敕造！”
“昆仑级诛神弩十座！”
开明神色一滞，猛然抬起头，看到了被泰山卫带来的，十座古朴造物，瞳孔骤然收缩，这正是昆仑山的顶尖技艺，足以护卫昆仑的神兵，当日织娘吞噬了终南山的千里地脉，靠着和地脉同化，短时间内在人间抵达三品。
而且是战力超越三品的恐怖化身。
却仍旧是被这十座诛神弩打得踉跄！
大秦锐士，最擅远射，而这诛神弩并不仅仅是人间兵器，在大秦时代，只是借助墨家的手段，勉强运用操控此物，哪怕是复刻了，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哪怕是在神话时代，知道如何运用这诛神级兵器的也不多。
可这里，刚刚好，有一个！
开明的目光几乎瞬间燃烧起来。
他找到了自己参与战斗的方法！
王贲往前行走，嗓音平静，道：“我等是奉府君之令，从泰山而来，沿途已经将泰山府君之令，传于四方的地祇，他们不会舍弃自己的驻地，前来支援，但是，周围的所有水系的水神，都被他们短时间内牵制住。”
“无论是否是共工一脉，在这一战的时间内，我们，还有共工一系。”
“都不会有山水诸神更多支援。”
“各位山神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的山体移动，尽可能截断了水流。”
戚映雪先是大喜，然后明白了这代表着什么，美丽的面容上，泛起了一丝苍白，那并非是软弱，而是一种面对即将到来的残酷事情的时候，本能的恐惧——
是的，没有支援。
山神地祇，截断水流。
那也就代表着，天下，岁月都化作了纵横的棋盘，而此刻，最关键的一个节点，就是灌江口，这里将会化作了一次残酷无情的绞肉场，双方都会将性命不断投入其中。
这就是大秦之战法。
王贲又让这些泰山卫拿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包裹，打开之后，冒出了无数的灵材，这灵材竟然比起蜀川地祇们五百年的积累还要更多，宝光流转，看得让人眼前发昏。
王贲道：“这些，是府君让我们送来的，帮助布置阵法结界。”
戚映雪看着这无数的灵材宝物。
之前她多少还是担心，能不能够彻底完成阵法结界，这个时候，倒是完全的安心了，这么多的灵材，修筑笼罩蜀川的巨大阵法结界，是绰绰有余的了，太好了……
泰山府君！
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有钱！
富！
沈沧溟呼出一口气，他握着手中的陌刀，侧身，看着周围的一切。
泰山卫正在搬运所有的灵材，将灵材交给更契合本地地脉的蜀川地祇，然后，这些已经经历过沈沧溟，王贲，姬轩辕，蚩尤多方训练之后，脱胎换骨了的泰山卫，就神色肃然，各自进入战斗位置。
他们的目标是保护这些地祇，保护他们完成护阵。
而开明则是让一些地祇帮忙布置那十座昆仑制的诛神弩。
万事万物，都在有序进展。
两天时间，阵地战的话，凝练一切的力量，或许当真可以短时间内拦住这些十万水族大军，等到人间结界完成，就更有把握了，沈沧溟想着，耳畔传来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
“是啊，多少年了……”
“还能再度来到这一片土地，再度运用军师的计策。”
沈沧溟侧眸，在他的视线当中，周围站着两个，或者说，是两道残影魂魄，一个是刘玄德，一个是张飞张翼德——是在阆中之战的时候，阆中有着张飞庙，那一日安禄山之子，也是史一方势力的代行使，召唤出了刘玄德神意。
神意引动张飞残魂，大战之后，玉符虽然碎裂，但是刘玄德的意志靠着张飞庙的香火，短时间内存留，和张飞残留神意，附着在了沈沧溟的身躯上，只是没有想到，最终他们来到了蜀川。
刘玄德握着双剑。
“还能在这里，还能够和翼德你并肩而战。”
“还可以保护此地的百姓。”
“吾，于愿已足。”
“可惜云长不在，否则的话，该有多好？”
张飞的神魂点头，沈沧溟看着远处，他的体内，磅礴的兵家真元汹涌流转，此刻一身兵家法脉已经彻底兼容并蓄，具备有大唐王忠嗣一脉，张飞，白起，关羽，刘备的多种传承，在看了周衍送来的法脉石碑后彻底汇聚。
可以说，距离突破也不过只是一张纸。
唯心魔阻拦。
但是沈沧溟的心境已经放开来，比起追杀安禄山，在这里保护此地百姓，更符合他的兵家神意，手掌按在地脉上，感知这里的地面，想着两天时间吗……
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位兵家的宿将，忽而感觉大地有细微震颤。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一定会忽略。
但是沈沧溟却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猛然附身，用自己的耳朵贴着地面，五品巅峰境界的兵家感知瞬间铺开来，然后他感知到了，奔腾犹如雷霆般的洪流声音。
沈沧溟猛然抬头，他猛然朝着前方奔去，手中握住了陌刀。
猛然蓄势劈斩。
血色的光弧从刀锋上飞出去，隐隐有苍龙盘旋，正是武圣关云长的秘传招式，这一招青龙斩轰然落在灌江口的水下，打的水波晃动，轰鸣声音震颤，片刻后，有几个身躯漂浮起来，鲜血淋漓。
是水族！
沈沧溟厉声道：“敌袭！！！”
轰！！！
几乎是沈沧溟做出反应之后的立刻，巨大的轰鸣声音响彻，水流猛然暴涨，淹没了灌江口前面，如果不是地祇们早早施法把百姓短暂转移，这里恐怕立刻要死去数十万的人！
洪流乱卷，犹如漩涡，众人看着那站在灌江口前面的大将。
沈沧溟手中的陌刀抵着地面，卷曲长发翻卷。
在这里看出去，灌江口前，竟然已经化作了一片汪洋，一望无际，无数的水族妖魔若隐若现，九老洞司辰面色苍白，感知到那几乎可以瞬间抹去这一片区域的恐怖力量。
“不，不是说三天，还有两天啊……”
沈沧溟手中陌刀泛起冰冷寒意。
“兵不厌诈。”
“以快打慢。”
“水族当中，也有太古时代的名将。”
他感知到那十万大军，每一个都是玄官层级的力量，而自己这边，根本还没有能彻底准备好，敌人就已经来到了，沈沧溟呼出一口气，王贲已经站在他旁边，两位名将提起兵器。
“立刻传讯周衍。”
“我们，必须挡住第一波！”

第460章 战，战，战！
在沈沧溟的厉喝还在灌江口上空回荡的时候，脚下的大地便骤然传来更剧烈的震颤，仿佛有万千巨鼓在地下同时擂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发闷。
沈沧溟和王贲看着前面灌江口的位置——
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早已没了踪影，浑浊的洪流如挣脱枷锁的巨兽，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疯狂暴涨，短短呼吸间便漫过了岸边的滩涂，朝着众人驻守的阵地汹涌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江水，而是裹挟着太古浊气的浊浪，翻涌间泛着暗沉的墨色，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水草、破碎的礁石，还有一些不知名水族的残肢，腥冷的气息混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以此地诸位镇守者的目力，能清晰无比地看到，在那汹涌的浊浪之中，无数黑影在疯狂涌动，密密麻麻，没有半分缝隙——那是水神前锋军的水族战士。
近乎拥挤在一起。
它们有的人身蛇尾，身披青黑色鳞甲，手中握着磨得锋利的骨叉；有的形似巨鳄，背甲上布满尖刺，口吐腥臭的水柱，每一次吐息都能掀起数丈高的浪头；还有的体型娇小如泥鳅，却成群结队地汇聚成黑色的水龙卷，穿梭在浊浪之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这是在这个时代的人族绝对陌生的画面。
太古时代的共工麾下的军团，毁灭万族，也让诸多太古英雄饮恨。
这已经是一场，类似于神话时代的大战。
轰！！！！
十万，哪怕是最弱都被强行提升，具备有接近九品玄官层级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巨网，从高空沉沉压下，如沉渊坠顶，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戚映雪面色微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受到了些许压制，这些压制在她的修为之下，几乎瞬间就被撞破了，但是其他那些修为不如她的地祇们，则是受到了明显无比的压制。
戚映雪呼出一口气，引动了地脉，暖黄色的地脉之气升腾起来，将灌江口笼罩，驱散了水族前锋大军带来的恐怖力量，反而有种种加持升起。
戚映雪几乎是立刻就派遣了速度最快的地祇。
此地距离成都城不算是太过于遥远，以这地祇之速，很快就可以抵达，而这个时候，前方的画面几乎堪称恐怖，灌江口外，近乎大海一样宽广。
沈沧溟抬起手，泰山卫齐齐射出特制的弩矢，伴随着嗡鸣声，一排排的黑影射入水中，不知道多少的水族在这一次齐射下彻底被杀，但是转瞬，那些被绞杀的水族留下的空位就被填满。
开明开启了昆仑诛神弩。
这一次，诛神弩是抽调地脉和人道之气激发。
十道光柱从诛神弩上迸发，具备浓郁的地脉之气，这光柱扫过的地方，那些水族转眼就被灭杀，光柱缓缓平息下来，昆仑诛神弩都散发出炽热之气，诛神弩上的符箓流转，极为激烈。
开明道：“诛神弩威力大，但是每次动用，都需要重新抽调元气，需要重新凝练，该死，这些诛神弩的材料用的不够好，需要用昆仑万年寒玉心，才能把这激发带来的影响降低到最低。”
可是转眼间，这些水族大军逼近，然后就忽然停下。
这种技巧，正是之前泰山卫们曾经运用出来的，这代表着眼前的水族大军，并不是单纯的乌合之众，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由强者所率领的古代军团。
沈沧溟握着陌刀，刀锋抵着地面，眼底微垂。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敌人就已经抵达了。
许多布置，许多准备，都根本还来不及铺开，周衍和他们的行动，已经算是足够迅捷，可是知道情报的时间还是太迟了，而在这个时候左侧传来一道冰冷杀意。
沈沧溟的身躯反应远远比起其他人更快，瞬间做出反应。
手中的陌刀横扫，裹挟着一股强横之气，和这一道轰击杀来了的气劲轰击在一起，这一道气息，是毫无疑问的四品巅峰，而且是暗中出手，带着的目的就是要将此刻灌江口驻守众人当中感知最强的沈沧溟灭掉。
但是这一道血色杀气，在和沈沧溟的陌刀碰撞之后，竟然被击碎。
虽然说沈沧溟也被这一招突然的攻击，打的元气晃动，身躯踉跄，后退了半步，才能稳住，可自身的气息平稳而有力，显而易见，没有被这一招突然袭击伤到，这完全超过对方的预料。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王忠嗣如果死了还有点知觉，见到你这个他麾下的大头兵，在他死后竟然成长到了这一步，那么一定会欣慰的吧，哈哈哈，哪怕是他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声音的音色粗犷，有些混不吝，但是却又带着一股张狂，血腥的感觉，兵家杀气，混合其中，强四品的位格汹涌，隐隐然还混杂了些其他什么的东西。
沈沧溟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出来了对方是谁，但是这一次，他不再像是之前的两次遭遇相关人员一样，于暴怒当中，失去了自己的理智，而是更为握紧了自己的兵器，嗓音沉静，杀气十足。
“安禄山……”
左侧出现的，正是安禄山。
此獠施展了神通，站在了水面上，手持一把金翅紫金枪，浑身杀气冲天，穿一身赤红色明光铠，披着战袍乃是明黄色，战袍上有细腻的龙样纹饰，看着像是龙袍，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荒谬感。
安禄山站在了水族一侧。
青冥坊主悍然杀死了水族使者，安禄山于暴怒之中，和这疯狂一般的青冥坊主做过一场，最后勉强在交锋当中，阐述了目前的局势，告诉她，现在的蜀川局面，就只能够和共工联手。
只有这样才能够取回更多宝物，才能够戴罪立功。
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可惜，哪怕是安禄山这样带着枭雄气质和能力的人物，勉强把局面给稳住，但是也还是失去了最佳的联盟机会——那水族使者已经被杀死，他又不能背刺青冥坊主，因为如此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唉，到底是哪个阴狠毒辣，狡诈狡猾之辈！
就这样就破坏了他准备了许久的联盟计划。
只是想一想，安禄山都觉得心中生出了一股无名怒火，让他隐隐然有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感，但是局势在此，他也不得不继续前行，只是站在这里，心中怒火就化作杀意。
见到了‘老对手’‘老仇敌’曾经的部下，看好的小兄弟。
他心中的憋屈怒火就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样，杀意森森然，沈沧溟手中的陌刀垂落，刀锋抵着地面，炸开层层杀意，但是却呼出一口气，道：“王贲将军。”
王贲眸子微转，看向沈沧溟。
沈沧溟的面容犹如钢铁般坚毅，道：“……此獠，就交给你对付了，我若对上他，恐怕会因为心中的怒火，失去理智，那时候，对于整个战局，并不是什么好事。”
王贲稍微有些讶异，微微颔首。
泰山卫调动地脉，戚映雪则是维持地脉保护的情况下，调动蜀川之地的地祇，迅速开始准备布阵，有汗水染湿了她的鬓发，局面之艰难，已经开始展开。
但是右侧忽而又传来一股磅礴雄浑的妖气。
一名身穿青衣裳，面容绝美的女子已经出现在右侧的空中，正是青冥坊主，这位青冥坊主本来是为了获取利益而来的，只是来到这里的一瞬间，目光扫过了这里的宝物，灵材。
刹那之间，青冥坊主的眼睛都红了。
“原来是你们！！！”
“抢夺我的灵材，夺了我的宝物！”
“将墟给我还来！！！”
青冥坊主刹那之间，爆发全力，四品巅峰的力量彻底彰显，引动天穹云气翻卷滚动，像是一层幕布，朝着灌江口压来，此刻诛神弩还没有彻底准备好，沈沧溟手中陌刀猛然横斩。
裹挟强横纯粹的兵家杀气，就这样和磅礴恢弘的妖气厮杀在一起。
沈沧溟刀锋当中那一股纯粹冷漠的杀气，让青冥坊主一瞬间冷静下来，她立刻意识到，这该死的男人虽然只是区区的五品巅峰，但是那一股冰冷杀气，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丝危险。
这个男人有杀死她的可能性。
区区的五品，区区的五品！
戚映雪作为蜀川之地的山主，见多识广，当然认出来了这个在天下都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妖，冷然道：“青冥坊主，我蜀川之地，和你青冥坊市井水不犯河水，你发了什么疯，来这里作乱！”
井水不犯河水？
青冥坊主听到这句话，看着自己被堆积在灌江口上的各种宝物，灵材，几乎差一点精气神爆发，心态崩溃，疯了一样要杀过来，却被沈沧溟直接拦住。
青冥坊主虽然境界更高，但是沈沧溟也有奇遇，一身本领高强，道法和战法更是抵达人间的极致，青冥坊主心情混乱，反倒是被沈沧溟死死拖住，一时间无法挣脱开来，只得厉声道：
“好一个井水不犯河水，你这灌江口上无数灵材，哪里来的！”
沈沧溟立刻意识到，这些灵材怕不是周衍去从青冥坊主那里夺取来的，可偏偏戚映雪是那种，被九老洞司辰担忧被骗的性格，一时间没听到，只是道：“乃是泰山府君所赐下。”
“泰山府君，富甲天下，这些灵材，当然不算是什么了。”
“怎么，难道你青冥坊主已经穷到这个地步！”
“胆大包天，连泰山府君的宝物都想要打劫了吗？！”
戚映雪一口一个富，一口一个穷，而且无意之中，直接将青冥坊主打成了打劫的穷鬼，和之前周衍留下的石碑形成对照，青冥坊主几乎气得要一口吐出血来，于是更怒！
“哈哈哈哈，好，好，好！那我再无话说！”
“你我之间，唯杀一字！”
青冥坊主疯了一样攻杀沈沧溟，沈沧溟手中陌刀施展到了极致，时而有大唐的陌刀刀法，时而是长矛技巧，时而则有关刀的招式，硬生生拖住了这顶尖大妖。
而那边王贲则和安禄山对上了。
那边是发狂的大妖对峙顶尖的大将军，这里则是一方枭雄对战曾经在大秦时代破城灭国的神将，血色杀气冲天，长枪对撞，拳脚相接，轰然鸣啸的声音，犹如奔雷滚滚，来去左右，打入大海当中。
双方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把海面都打的塌陷下去了。
而在灌江口上，泰山卫借阵护佑，开明虽然是重伤的状态，不能够亲自前去，但是却也强行操控了十座诛神弩，抽调大地地脉的力量，死死锁定了前方的，密密麻麻的水族大军。
轰！！！
十座诛神弩轰然射出。
那炽烈凝练的光柱轰击在前面，将海域都搅乱，和水族的大阵碰撞，波涛汹涌，一个个浪潮的浪头都有山那么高，在浪潮当中，炸出两道身影，安禄山和王贲厮杀，王贲的身躯是战俑，常态五品，此刻是拼命了。
而另外一边，妖气冲天，和沈沧溟厮杀在一起。
浪潮滔天，声如雷震，可是这么恐惧的战场当中，那十万的水族大军就只是结阵，似在冷眼旁观一般，但是就这个动作，却已经有强大无比的压迫感隐隐成型了，让人心中压着什么。
总感觉会有大的要来，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迸发！
开明激发诛神弩，道：“戚映雪山主，立刻布阵！”
“时间就算是来不及，但是布下的人间结界越重一点，就越能发挥效果！这里交给我们来拖延时间，你要知道，真正的重点不在于此战，而在于，到底谁能占据灌江口！”
戚映雪用力点头，调动蜀川地祇土地，疯狂迅速布阵。
而这些土地们搬运灵材，落入青冥坊主的眼底，青冥坊主的眼睛彻底红了，道：“不要动本座的宝物，给我撒手！！！”
她伸出手，无边的青色元气汇聚，要一把抓来。
血色杀气化作了圆月，猛然劈下！
将青冥坊主的左臂直接劈砍下来，血液散落，青冥坊主的动作不由一滞，看着自己的手臂坠下，猛然转头，看着凌空的沈沧溟手中握着陌刀，一身杀气汇聚，在背后已经隐隐约约形成了法相。
该死的！
青冥坊主心中怨恨疯狂，左臂断口一动，竟然重新长出手臂。
“那就来！”
“那一日让你活着离开了，这一次，本座不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沈沧溟抖动陌刀，陌刀上的血迹散开，他能感觉到，青冥坊主虽然恢复了手臂，但是元气已经开始下降了，眸子冰冷：“你还欠我一只眼睛。”
青冥坊主放声大笑：“好，好，好！”
彼此厮杀，打得地动山摇，那边儿却也传来一声笑。
“呵……诸位，倒也是热闹，热闹！”
“老道士也来凑个热闹。”
海外三山的老者出现，施展神通，福禄寿三种欲望扭曲，只是看一眼那里的祥云，都仿佛精神涣散，眼前出现了种种的幻觉，但是当这些祥云靠近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剑气森然而来。
剑气轰鸣，犹如长河贯穿。
清澈明净！
有中年道人凌空踏剑，背后道门的弟子飞快赶来，来者朗声道：
“尊奉楼观道太上之法旨，青城山，李忘生，前来相助！”
“山主，请继续吧！”
海外三山的宿老肖乐游看着那澄澈剑光，道：“好，好，好。”
只是转瞬，这灌江口就化作大战，有名将的对战，也有大将和大妖，有海外三山福禄寿，对青城山行人间，彼此的招式轰鸣，引动元气洪流，地动山摇，十万水族大军肃穆不动，恐怖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轰！！！
周衍正在和墟角力，将墟直接绊倒在地，尝试从这家伙嘴巴里得到【法天象地】，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忽然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转头，地脉流转，一个土地已经从地里冒出来，大叫道：
“不好，不好了！”
“共工打过来了！！！”

第461章 横拦！
周衍本来还在和墟交锋，打算在陪着这青牛玩耍的空当里，从墟那里得到【法天象地】的技巧，这是墟之前答应过的事情，但是这土地的忽然出现，把一切都打破了。
共工一脉，水族打过来了？！
周衍道：“你把事情，都具体给我说一说！”
土地不敢怠慢，立刻将所有的事情都详细说过一遍，语气急促，墟却是个牛脾气，性子倔强，见周衍不玩了，还一直低着头来撞击，周衍单手按住它的头，听土地说完，神色有些沉凝。
计划出问题了，水族提前进攻。
这个点恰好就卡在了准备还没有落下的关键时刻，到底是水族，无支祁，河伯他们知道了在那个秘密集会里面，有他这样的‘间谍’，还是说，察觉到了地祇一脉的动作？
姬轩辕道：“恐怕和之前的推测一样。”
“蜀川这一个地方，还是被史，被其他神魔的势力给渗透了，整个蜀川地祇动作的时候，这些被渗透进去的暗子把消息传递回去，所以水族也随之而动……”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只有这个可能了。”
那来传信的地祇高呼：“还请真人速速告诉泰山府君，来此相援啊，我们，对方有十万大军，只是靠着我们，恐怕支撑不住……”
地祇脸上神色惊慌失措，根本不是伪装的。
任由是谁，看到了那水域蔓延四方，海浪翻卷，无数的水族战士此起彼伏的时候，都会吓得脸色苍白，心中惊慌的，那青牛墟可不管这些，见到周衍不管他，就越发得用力撞击。
牛脾气就这样子，越撞越起劲，根本不知道收敛。
忽而——！
这牛一撞，竟撞了个虚，被周衍一晃，抬手，臂膀发力，这青牛墟就被这样狠狠一下，撞击在了地上，直撞得它眼冒金星，头昏眼花，周围气浪翻卷，那地祇被吓了一跳，见那道士起身。
“走吧。”
道士说。
地祇的脑子凝滞了下，他急急忙忙拱手道：“真人，敌有十万大军！”
“还请您快去请泰山府君啊！”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掌上，温暖有力，道：“所以，走吧。”
地祇还要说什么，忽而就意识到了这句话所蕴藏的意义，他的身躯僵硬，缓缓抬头，看着这道士神色平和，道士笑了笑，这一次，不再有后方的支持者，十万大军，即是他的前方拦截，周衍语气沉静，道：
“我，就是援军。”
“！！！”
地祇面容骤变，他终于意识到了这句话所蕴藏的含义，猛然躬身，行李，视线只是看着地面，看着那道袍翻卷，声音都有些颤抖：“是——”
青牛墟爬起来。
他不服气。
或许是被封印憋屈了太长的时间，也或许这就是牛脾气吧，它的嘴巴里面发出一阵阵的哼哼的声音，低下头来，两根牛角抵着周衍的后背，鼻子喷出气来，就要狠狠撞击。
周衍单手按住他的牛头，传音，嗓音温和坚定：
“出大事了，回来再陪你玩。”
他已经说的够清楚温和了，可是这倔牛脾气上来了，丝毫不管不顾，还要撞击周衍，蹄子抬起来，一下一下砸在了地上，让地面轰出了一个个清晰可见的裂痕，这谢家的宅院可算是被好好折腾了。
周衍注视着青牛墟。
“听话。”
“哞哞哞！！！”
青牛摇头晃脑，强烈的欲念，玩耍的念头，还有一种类似于顽童的，你不陪我玩，那我非要拉着你陪我玩的那种执着，这个执着的念头因为它的牛脾气，就越来得明显起来。
不是周衍不想要立刻走，是这巨大的青牛，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周衍要是让开身位，这家伙能一口气冲出去，把墙壁，民居都给撞塌，把好好的一座成都城给从中间撕裂开两半，就连继承天柱之位的他都能感觉到腰杆子刺痛，何况是寻常的城市？
这太古荒兽和盘古呆的时间太长了，根本不懂得收敛力量。
周衍道：“三。”
牛头抵着不动。
“二。”
青牛摆尾，发出了一阵阵不满意的哼哼声，这家伙终究是太古荒兽，哪怕是周衍救了他，也还是有各种自我的脾气，周衍最后说了一，见这牛还是不听话，就在这家伙头顶砸了一下。
用的是五行流转的兜率宫。
青牛墟，力量强大，体力充沛，但是对各种神通法术的抗性显然不高，这一下砸下去，将这青牛墟打的是眼前发昏，踉跄一步，道士的袖口一扫，从袖口里面飞出来一个东西。
正是把整个青冥坊市都拆了之后，找到的青冥坊主积累了千年的力量，那无量众生的扭曲欲望，七情六欲的聚集化，借助黄泉之水冲刷后，留下了一根无比坚韧的七情六欲丝。
蚩尤帮助锻造完成。
那是一道流光，直接穿过了这青牛墟的鼻子。
直接闭合，化作了个巨大的牛鼻环。
这本质上是无数有情众生，七情六欲的汇聚，那青冥坊主的青冥坊市足足持续了千年，每一年被他这坊市害了的人，妖，不知道多少的数量，更何况还有被抽取了七情六欲而没死的那部分。
一年万人的欲望，千年千万。
这至少数百万有情众生的七情六欲汇聚，被黄泉之水冲刷剩下的部分，足够坚韧，青牛一惊，轰的一声，踏破了这大地，直接借助着这样一股庞大的力量，冲到了天穹上。
周衍也叹了口气，化作流光消失，直奔战场。
那土地一直低垂着眉目，没有敢于抬头看，直到那蓝袍的年轻道士远去了，才拱手深深，轻声道：“小神土地，恭送——”
“府君！”
轰！！！
青牛墟在这天穹中暴动！
那凝练了无量众生一切欲望的丝线，化作了牛鼻环，只要被锁住的目标，心中的各种欲望不平息，就会带来巨大的共鸣痛苦，这青牛墟在云端挣扎咆哮，却无法挣脱这个小小的牛鼻环。
变得无边巨大，大的能够背负山岳，能一口气吞下百里黄河！
这牛鼻环也变得越来越大。
就好像是环绕在山岳旁边的江流。
青牛墟又动了动脑筋。
变得比起寻常的牛儿更小，这牛鼻环也没有落下来。
所谓的欲望，本来就是大可以无穷大，小可以无穷小，人心欲念不断，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七情六欲，心在尘网欲海，任尔神通广大，也没有用处。
青牛墟几乎是在自己和自己角力。
最后，这青牛墟站在云端，彻底无能为力了，疲惫得喘息，周衍已经出现在祂的旁边，伸出手，按在牛背上轻拂，以道门的混元真意压制了青牛的杂念，道：
“这东西本来就是由无数欲望凝练而成，蚩尤兵主在铸造的时候，加入了残留的所有饕餮权能。”
“所以，能大能小。”
“也能放出去，吸收万物。”
“就当做是你的法宝了。”
“但是，却要记住，我愿意陪你玩耍，但是不能够因为你的脾气而引出大麻烦，惹出大事情来，知道吗？！只要你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乱想法，这鼻环就好好的，你要是还今天这样，就还得要吃苦了。”
周衍像是告诫小孩子一样，捏着青牛墟的耳朵说话。
青牛墟心里面那股子倔强和脾气，在这个时候总算是平息下来了，当牛脾气消失之后，作为太古荒兽的脑子又重新占领了高地，祂也是有理智的，想到刚刚土地说的话，立刻就知道那边有要紧的事情。
在这个时候，自己竟然还脾气上来，和周衍吵闹。
祂的心里面，反倒是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又能感觉到了，这个牛鼻环不单单没有什么对自己的损害，他自己都可以施法弄下来，但是施法弄下来的前提，是他能放下自己心中的各种七情六欲，放下那种太古荒兽本能的疯狂和兽性。
一旦祂又开始暴动，这玩意儿就又长回去了。
青牛墟的灵性也很强，很快安定下来，鼻子上的牛鼻环就瞬间化作了一道七彩流光飞出去了，缓缓凝固下来，呈现金色古朴，所谓的真金不怕火炼，唯以金性坚固，不怕七情六欲腐蚀。
又有饕餮的权能，在这巨大的金刚环上，凸显出了一个个的饕餮纹。
看上去既精美，又古朴。
只能说，兵主终究就是兵主。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蚩尤的战神身份，却忽略了这位正是炎黄神话的第一军火贩子，什么玩意儿落在手里都能够给增添了各种各样的攻杀性能耐。
好宝贝，牛逼！
太古第一军火贩子！
周衍心中赞许，问蚩尤道：“这宝贝叫什么？”
蚩尤在制造完成之后，就已经满足了，懒洋洋回答道：“是从无数众生七情六欲当中淬炼而来。”
“我看那些后世的书，说持金刚心，断尽烦恼，克制三千欲望。”
“此环虽然是从七情六欲当中淬炼而出，但是却具备有助人修行，克制一切七情六欲的能力；又经历黄泉的冲刷都没有半点的问题，想了想，干脆叫做金刚算了。”
周衍笑着：“哦，金刚环吗？”
蚩尤却反驳，傲然道：“环一般都是比较大的寻常之物，可我这宝物，能大能小，变化如意，应该叫做金刚镯。”
“哦，金刚镯啊，哈哈，真不……”
周衍的笑容忽而微微凝滞了下。
？？？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道士脸上的微笑稍微有一点凝固。
青牛，道士，叫做金刚镯的牛鼻环？
饕餮权能，吞噬万物？
不对，很不对！
十分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他想要把这金刚镯拿过来看看，可青牛墟已经喜欢上这宝贝了。
周衍沉默了下，自我安慰。
这个是金刚镯，手镯的镯，不是金刚啄，不一样的。
周衍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大橘子，塞在了青牛墟的嘴巴里面，青牛墟一边吃着汁水丰盈的橘子，一边儿把玩着自己的这个‘法宝’，像是得到了新宝贝的孩子。
咀嚼咀嚼。
你说，这橘子谁发现的呢！
青牛墟在心中慨叹。
有这样的好宝贝，又有这橘子，打架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以后打架就拿着这牛鼻环欺负欺负对面，然后吃橘子！
青牛墟美滋滋。
而周衍虽然收服他的这一股秉性，耗费了点时间，不过成都距离灌江口本来就不算是太远，这青牛踱步云端，那群山河流就好像变成了脚下泥丸，很快被掠过。
……
轰！！！
在灌江口上，战局转眼就变成了白热化。
那边儿大妖驾驭青色云海，各种神通轮番使用，沈沧溟陌刀裹挟寒光；另外一边，安禄山和王贲就是标准的兵家神将对战，青城山掌门李忘生则是驾驭剑气洪流，和海外三山之老不断交锋。
这个时候，每一位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都是四品层次。
人间的顶峰。
流光落下，轰然砸下，把水面都撕裂出了一道道的裂隙，水流撞击，涡流旋转，声音更是犹如奔雷一般，掀起的浪头被撞碎，然后又重重拍打下来，亿万的水珠横飞溅射。
戚映雪感知到了这一股股强烈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地脉之气流转，一个个地祇，山神们迅速布阵——就算是有着足够的灵材，就算是有着大秦残留的法界，和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准备，但是将这一切勾连起来，化作人间结界，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她毕竟是峨眉山主，在这关键的时候，仍旧是不疾不徐。
一个个灵材被打入地脉，和地脉链接。
化作了这人间结界阵法的节点。
“至少，要将这大阵和人道气运连接起来，化作基础的防护，否则的话，只是交战余波，就会导致蜀川生灵涂炭……”
戚映雪心中知道这个时候的关键！
可就在这个时候，安禄山手中的长枪一摆，磅礴煞气，带着一股浓郁奇诡的虫妖之力，和王贲的兵器碰撞，王贲终究不是巅峰期，自身此刻也只是战俑，哪怕是拼死，也不是当代凶徒的对手。
这一招毫无半点留手的对撞，王贲的身躯直接倒飞轰然砸在了水中，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硬生生炸开了巨大的浪潮，有水族前锋军妖怪杀去，秦剑横扫，血光暴涨，王贲破水而出，回到了灌江口防线。
只是这个时候，王贲看上去已经有些狼狈。
战俑之躯上，出现了一道道裂隙，他的眼神仍旧冰冷沉静，看着自己碎裂的战躯，只是把手中兵器握得更紧了些，安禄山眼底带着些忌惮，只觉得当真是不要命了。
他本身在金天王那里吃了个大亏，之后经历许多磨难，跨越试炼，自诩实力更进一步，足以压制那个西岳真君，隐隐然有些志得意满，可是和这王贲一战，竟然没能拿下。
这股焦躁之心反倒是平息下来了。
不过无所谓了……
安禄山手中长枪一摆，站在水族一侧，指着那已经亮起了层层黄色厚重流光的灌江口，大声道：“诸位水族的好朋友们，看到那里了吗？哈哈哈，果然如安某所说，只要稍加逼迫，他们就会暴露自己的打算。”
“毫无疑问，他们打算用地祇的力量，化作大阵，加固灌江口。”
“打算在这里，硬抗尊神的伟力！”
王贲的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沈沧溟手中陌刀的杀意更重。
无论如何，无论再如何不齿，无论有怎么样的理由，安禄山终究也是曾经在这个时代掀起了巨大战火的‘主角’，眼力也好，判断也好，都超过常人，王贲和沈沧溟立刻知道，他们在水族前出手，是投名状。
作为人间界生灵对共工的投名状。
青冥坊主打算攻向灌江口，夺回自己的灵材，被沈沧溟拦住，沈沧溟陌刀狠狠劈砍在这大妖背后，却被庞大的妖气化作云海抵抗住，沈沧溟对戚映雪大声道：“继续！快！”
戚映雪不断加紧布阵，而这个时候，雄浑的号角声音已经响起。
辽阔苍凉的号角声掠过了宽阔犹如海面的江面，让水面都泛起了层层的涟漪，无数的水族开始进发，忽而传来了一声大笑声音：“哈哈，安禄山，你很好，很好！”
“等到我等淹没了蜀川之地，会禀报尊神，将你转化为水族。”
安禄山此刻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和骄狂，躬身道：
“安某多谢。”
轰！！！
洪流波涛，带着水族前锋军，以恐怖的速度朝着灌江口冲过来，此刻在这里的三大强者都被牵制住，开明疯狂操控十座诛神弩，一道道光柱奔涌而出，却无法阻止共工水族冲锋。
他们如疯了一样，咆哮，尖厉的嘶鸣，战鼓，号角，翻卷的水声。
这一切都化作了太古共工军团的战吼。
巨大无比的压迫感砸下。
戚映雪的面色紧绷。
快一些，再快一些！
开启第一重大阵！
来得及，来得及……
轰！！！
巨浪滔天，狠狠砸下。
来不及了。
轰！！！
另一种奔雷般的声音炸开，水波涣散，地脉大阵却没有受到冲击，戚映雪愣住，看到那些狰狞的水族前锋军化作一片血肉，波涛如怒，再度散开，一柄兵器倒插在了灌江口和水族十万大军之前。
三尖两刃刀。
横拦！

第462章 周衍！！！
犹如雷霆一样的水波声音明明还无休止得晃动着。
但是这里却刹那之间，有了一种无边死寂安静的感觉了。
波涛落下，水波当中，已经有了黏稠的鲜血，血腥味道却在转瞬被蒸腾干净，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识汇聚在了那一柄兵器上，三尖两刃刀，一侧刃口犹如汪洋，一侧则如烈日，中间厚重仿佛大地。
散发出强烈无比的镇压威能，强烈之气焰，就在刚刚，这一把兵器被人以沛然难当的恐怖巨力狠狠砸下，强大雄浑的力量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水族直接撕成一片烂肉，裹挟着的力量更是化作强烈的压制。
哗啦！
日月两道流光从三尖两刃刀上飞出去了，然后一左一右掠过了汪洋，一侧是饿鬼玉符彻底升格而出的异兽，散发月华，呈现出的确是月光这个概念的隐幽，将许多的水族吞噬。
另一侧则是三足金乌，裹挟大日真火。
掠过的地方，江面水流被蒸腾干净，一个个的水族都被烤熟。
刹那之间，这第一波冲锋就被停止住。
三尖两刃刀带着低沉的鸣啸声。
然后，一只手伸出，平静地握住了这一把兵器，兵器沉重，带着一股霸道之感，蓝色的道袍翻卷，木簪束发，却是个年轻清俊的道士，就这样站在了灌江口外的水面上。
沈沧溟，王贲的神色都刹那之间缓和下来。
开明更是大笑：“哈哈哈，小子，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周衍道：“收拾了下牛脾气，多少耽搁了点事情。”
开明又问：“你那最大的事情，解决了吗？”
他问的是白泽书。
周衍微微颔首。
开明这才真正的长松了口气，九老洞司辰则是告诉蜀川地祇这就是那位道门真人，于是众人都松了口气，这边是安心了，共工那边也是激起来了巨大的波涛。
青冥坊主只是听到周衍说的‘牛脾气’，立刻就明白了。
这女子失去了往日的清冷俊美，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将周衍这道士撕成粉碎，连皮带肉得都吃下肚子里去，声音当中充斥着无边的怨恨：
“是你！！”
“是你夺了我的宝物，抢了我的神兽！”
“我千年的家业！”
安禄山看到了正在回转周衍旁边的三足金乌，眼睛彻底红了，厉声道：
“我的三足金乌！”
“那一日在我洞府捣乱，坏我神木，夺我宝鸟的是你！”
“海外三山肖乐游则是认出来，这个正是那个在长安城惹出偌大的事情，把他海外三山大阵给破坏掉，还杀害了海外三山弟子，把海外三山在长安城多少年的计划彻底毁去的罪魁祸首。”
“更是用道门魁首的身份下令，让天下道门缉杀海外三山弟子。”
“于是这老者舍弃了李忘生，凌空而立，一双眸子看着周衍，冷声道：‘原来是楼观道的当代太上，呵……吾这三山一脉，这段时间，当真是受到真人的不少照顾啊。’”
肖乐游说的温和，可是眼底的心痛和恨意却犹如实质！
不知道多少的门中精锐，就这样被中土道门擒拿，废了一身的修为，而共工一族，则是目光凝聚在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还有腰间的龟甲上，意识到这就是破坏了尊神阆中大计划的敌人。
而当青冥坊主一声，无比凄厉无比怨恨的周衍之下。
水族的那些战将的目光也都变得森然杀意。
这就是周衍！
是导致尊神出现了问题，近乎神性不稳定，进入了最危险状态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尊神指名道姓，一定要将他彻底杀死，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那个周衍！
于是几乎是在周衍出现的瞬间，整个局面死寂一瞬，然后就彻底沸腾，一道道杀意，一道道疯狂的杀机，彻底抛弃了其他，全部落在了这个穿着蓝色道袍，看着清俊的人族道士身上。
有大妖怪的咆哮，有人间凶徒的愤怒。
更多的是十万水族的嘶鸣，和浪潮的波涛。
兵器，神通，法力，声音，战鼓——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怒吼着这个名字。
“周衍！！！”
“我要你死！”“我要你付出代价！”
“坏我大阵！”“夺我宝物！”“杀我好友！”“坏我尊神之大计！”
“杀，杀，杀！”
刹那之间，那种充斥着无边恨意和强烈杀机的声音，几乎要把海浪的轰鸣声音都给压下来，杀机几乎要化作了黏稠的实质，这让开明都忍不住呆滞，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茫然，声音吵到他耳朵，都有些嗡嗡的出现耳鸣的情况了。
开明呆滞，看着周衍。
等会儿，你什么情况？
这画面，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太古时代诸神诸魔，共同声讨伏羲的时候，好像也就这么大动静了吧？哈哈，原来是在喊杀周衍啊，要是不听说的是谁，看着这个阵仗，我还以为这里闹伏羲了呢！
不对！
你小子，和所有势力都有血仇的吗？！
哪怕是这样关键的时候，开明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小子，怕不是纯血的伏羲那一脉。
纯，太纯了，平时看不出来，这个时候才能发现，这小子的仇实在是结了不少。
周衍握住了三尖两刃刀，运用天柱之力，蓄势。
三尖两刃刀的刀刃微微鸣啸，迸发出了阵阵的森然杀气。
而后，猛然横扫。
轰！！！
磅礴无比的气浪扫过整个水面，激荡的涟漪之后，就是被掀起的浪潮，竟然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的搅动了狂暴的浪潮，这些浪潮朝着四方轰然砸下，声威骇人至极！
让周围的喊杀声音都凝滞了下，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顺势旋转，耍了个刀花，道：“吵吵嚷嚷的，做什么，要杀的话，就来吧，贫道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杀！”
“哈哈哈——好胆量！”
大笑的声音传来。
在水族当中，水位忽然猛地上涨了许多，然后，九颗蛇首缓缓探出，每一颗都大如车盖，鳞片幽绿，每一个头颅都比起寻常的龙种更为巨大，狰狞。
九颗头颅各自盘旋，发出不同的嘶吼，有的如婴啼，有的如虎啸，有的如鬼哭。
强烈无边的杀气涌动。
古之凶神，禹王的宿敌之一——相柳！
相柳注视着周衍，忽而笑：“来，谁与我斩这一獠！”水域波涛炸开，一名高有十几丈，犹如巨鲨化形的大汉，就手持兵器，高呼道：“我愿先战！”
他乃是一头深海鲨鱼变化而成。
野心勃勃，知道这一次大战，不知道多少的太古凶神，潜藏于水波当中，打算要为了共工尊神出战，他这样的本领，和这些太古凶神们比起来，那是什么都不算的。
只有当先冲阵，才有可能搏出一点点的机缘。
反正，这个时候是战前的试探。
自己乃是深海异种，不说实力如何，至少是气血强大，肉身力量更是远远超过人族，这道士就算是境界高深，可毕竟是人，只要是人，力量和体魄就有其局限。
自己趁着试探的时间冲前交锋，就算不是对手，也能打个几招。
这个时候，出点名头，往后等到共工尊神水淹天下，那时候可就受用不尽了，不只是他有这样的念头，还有好几个水族的战将都有类似的念头，齐齐朝着周衍杀来。
一个个的，犹如山峦般大，手持兵器，恶狠狠劈砍下来。
然后，却是犹如砸在了山峦上！
直反震得自己的手掌震动，虎口发麻，一个个的都是深海当中，以力横行的妖族，此刻却满手鲜血，兵器都握不住了，再看去，那道士竟然就只是单手握着那把三尖两刃刀。
以肉身，硬生生扛住了五个水族战将的全力一击！
就连法相，都没能逼迫出来吗？
这个念头在这些水族战将的心底闪过，而后，还不等他们的心中出现无边的恐惧，那道士手中的兵器一震，以人之躯，将这几个巨大妖怪震荡后退，然后蓄势，三尖两刃刀横斩。
这几个水族当中的战将，被这道士直接横斩。
拦腰斩断，尸体散落，一部分被饿鬼异兽吞下去，另一部分则被周衍肩膀上的三足金乌振翅，用大日真火给烧成了灰烬，刹那之间，手段狠厉霸道，一时间安静。
道士手中的兵器抵着水面，淡笑：“这点试探，就不用拿出来了。”
“也用不着躲躲藏藏的！”
“有什么本领，都拿出来吧。”
轰！！！
几乎是周衍说出这样话语的瞬间，整个天穹都发生了变化，层层的墨色云海翻卷滚动，汹涌压下来，天穹骤暗，非是夜临，而是亿万里乌云如墨汁倾洒，自东海之滨蔓延至蜀川之巅。
遮天蔽日，连星辰日月的微光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风中裹挟着咸腥水汽的狂飙，卷着断木残枝在旷野上呼啸，似万千冤魂在嘶吼，刮得一座座人族城池震颤，瓦片纷飞，连千年古柏都被拦腰折断，横亘在官道之上。
轰！！！
天穹被撕裂。
太古年代，列缺霹雳。
这位主掌风雨雷电的凶神并未现身形体，却以天地为鼓，雷霆为槌——砸出了一道道紫黑色的雷霆，雷霆如巨蟒破云而出，劈开乌云的刹那，照亮了天际尽头翻涌的黑色水线。
“你就是——周衍。”
低沉肃杀的声音传来，云端当中，站着一尊神人，人身八面，带着太古神代的蛮荒和恐怖，正是【天吴】，娲皇采取了诸神的面貌，抟土造人，这样的具备人的部分模样的神灵，是在娲皇造人之前的神灵。
也是这一次水族先锋军的主将。
身上的铠甲是自身的鳞片所化，墨色泛着幽幽的冷意。
身后跟着数千名手持水刃、身披鲛绡战甲的先锋水军，沉默肃然，站在云气当中，旁边的云端上，列缺挥舞战锤，一道道雷霆砸在虚空，化作了战鼓声。
泰逢人身虎尾，薄号犹如北风死气。
灵姑胥是温润女子，相柳九个首级冲天。
一道道恐怖的气焰冲天，连接了水和天，这些都是曾经在太古年代，巅峰期逼近一品，或者至少二品初入境界的存在，都是一方的大神，曾经有过无数的神话。
周衍呼出一口气，双瞳泛起金色的流光涟漪，看破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就算是他及时反制，让地祇压制水神，但是四渎却压制不住的。
他看到黄河河伯，长江江渎神，无支祁，济水神都在后方，各自已经取出了神兵利器，诸多法宝，搅动了水脉之力，代表着水神最高位格之一的四渎，其庞然气机如同定海神针，稳固着这灭世洪流的根基。
赑屃那庞然大物则不知道藏在何处，只是想一想都可以知道，必然藏着绝对的后手，可即便是其不出现，此刻见到的画面已经足够骇人。
天上，云端，水中，水上，都是敌人，十万大军，当亲自看到这恐怖的画面的时候，才能明白这代表着的到底是什么。
安禄山放声大笑，青冥坊主引动云霞。
海外三山凌空缥缈。
这三个都是人间的顶尖手段，却也只是陪衬。
戚映雪即便是蜀川的山主，脸色都极难看，她立刻意识到，根本来不及布下大阵了，李忘生呼出一口气，提起剑，维持剑气，而在这个时候，周衍看着前方，波涛汹涌，隐隐壮阔的水族大军，感知到那强烈的压迫感，却忽然道：
“诸位，布阵需要多久？”
戚映雪一愣，道：“哪怕是有先秦法界，哪怕是有武侯的八阵图，可是把这两股力量激发出来，然后转化成为人间的结界，至少也还需要两天的时间，这是最短的了。”
周衍道：“两天吗？”
“那假如蜀川地祇，包括泰山卫，全员全部帮忙呢？”
戚映雪看着周衍。
泰山卫足足有五千的数量，而且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有他们帮助的话，速度将会大幅度的提升，她回答道：“一天时间，最快也需要一天时间，时间太短，恐怕无法联通地脉，可是，即便是这样，想要联通人道气运，形成社稷之力，也很难。”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周衍手掌一握，虚空出现了传国玉玺。
随手一抛，将这人道至宝扔给了戚映雪。
后者手忙脚乱，抓住这玉玺，感知到了这玉玺当中，庞大的人道气运，微微愣住，眸子瞪大：“这是！！！”
周衍道：“一天时间。”
“那也就是说，十二个时辰。”
“峨眉山主，就交给你了，泰山卫。”
周衍这一次声音平静，说的很轻，五千泰山卫睁开眼睛，猛然踏前半步，那种勇烈的肃杀之感，便是在此，升腾而起，峨眉山主戚映雪隐隐然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让她的眸子瞪大，心脏不由加快跳动。
周衍道：“泰山卫听令，全员辅助布阵。”
泰山卫沉默，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直到周衍道：“此乃敕令。”
这些泰山卫方才齐齐回应：“诺！”
“吾等，领受府君法旨。”
隐隐然已有惨烈之气，喷薄而出。
戚映雪道：“可是，泰山卫如果抽离的话，这些敌人，没有谁阻拦了啊……”
前方的水域之上，乃是太古水神的军团，天穹当中，列缺擂鼓，天吴列阵，四大水神统帅四渎，阴云密布，狂风怒号，水面之上，则是大军。
强横的压迫感，足以让人停止呼吸。
周衍也感觉到了那种恐怖的压力，来自太古的凶神都在释放着曾经作为二品甚至于接近一品位格的强力气焰，他没有回答，而伸出手，无声无息，道袍翻卷，化作了气质清淡的铠甲，战袍，战靴。
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周衍一步步踏出了灌江口。
北岳的战靴，踏弱水而不溺。
脚下波涛，泛起涟漪，前方所见，十万神军，此身则是孤身一人，或许是年少时候听过的传说，仍旧还在心中回荡，周衍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兵器，心脏犹如战鼓之声，轰然震动，竟比雷霆更响。
面对着禹王的宿敌，大羿的对手，娲皇时代的凶神。
四渎八流，一切河伯，水神，东海水族，战将。
犹如年少时的英雄那样，开口道——
“利索点。”
“一起上吧！”
十万大军，于此刹那之中，仿佛被这种狂妄所震慑般，死寂。
连风声，水声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再是冲天的怒吼与爆发的神威。
“杀了他！！！”

第463章 传说
“杀！！！”
喊杀声，波涛声，弓弦声，巨兽咆哮声，妖术呼啸声……
十万之众的第一次全力扑击，产生的威势简直像是天穹倾塌，四海倒灌！如果说是寻常的修士站在这里，不要说对抗，单是这混合着杀意、妖气、水元暴乱的恐怖氛围，就足以令其肝胆俱裂，法力溃散。
所谓修行，得要稳得住心，定得住神。
心神既丧，那么，再如何的修行都没有任何意义。
诛神弩的光柱轰击在这样的恐怖洪流当中。
只是激荡出血色涟漪，然后就无力崩散开来。
李忘生御剑飞行，剑气如瀑，却被这一股恐怖的气焰给逼迫后退。
开明在城头看得眼角直跳，沈沧溟下意识握紧了陌刀，王贲的战俑身躯微微前倾，这是作为名将的本能反应，即便是他们，面对如此纯粹的、充满蛮荒气息的“量”的碾压，也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无法想象，正面面对着一股庞大气势的周衍会是怎么样的感觉。
周衍的心跳声此刻反倒是安静下来。
面对遮天箭雨，他未躲未闪，只是手中三尖两刃刀向身侧地面猛地一顿！
“咚——！”
一声奇异的闷响，并非金铁交鸣，却似地脉心跳。以泰山府君之权柄，沟通脚下大地，即便是被水覆盖，仍旧有一道浑厚无匹的土黄色光罩瞬间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笼罩周身百丈。
玄水箭矢撞击在光罩上，纷纷炸裂成冰冷的水花，无法侵入分毫。
中岳铠甲大放光明，光罩表面流转着山岳虚影，巍然不动。
与此同时，他肩头的三足金乌长鸣一声，双翼怒张，无量大日真火化作一圈炽白灼热的炎浪，呈环形轰然扩散！
轰！！！
缠绕而来的水触手，轰击而至的螺旋水枪，乃至扑到近前的疾影，在触及这至阳至烈的真火时，顷刻间汽化或惨叫着被烧成焦炭，炎浪所过之处，水面沸腾，白汽冲天，仿佛云霞，衬托那道人的身姿。
而在同时，水波当中，有水族特有的巨兽。
鲛人呼喊。
宛如小山般的深海龙龟、百足覆海蚺也被驱策上前，每一次的晃动都能搅动巨量波涛，面对那排山倒海砸下的巨浪和正面冲来的覆海力士、巨兽，周衍呼出一口气。
双手握住了三尖两刃刀的长柄，身形微微下沉，一个古朴而厚重的起手式——担山式，刀身之上，日月山河的纹路骤然亮起，一股“背负青天，镇压九地”的恐怖意蕴爆发！
天柱！
“破！”
一声清喝，刀锋由下至上，逆势反撩！
没有绚丽的光影，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弧光！
弧光与最先到来的巨浪、以及浪头后数名覆海力士的重兵器、乃至一头龙龟探出的巨头，悍然相撞！
轰隆！！！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爆鸣！
巨浪被从中劈开，分流倒卷！
覆海力士们坚固的兵器连同他们半个身躯，直接化作了齑粉。
龙龟那足以硬抗法宝轰击的头颅，出现了一道平滑如镜的切面，轰然砸落水中，激起滔天血浪，只此一刀，已经彰显出了人间无敌的恐怖威力，没有法力，没有神通，而是彻彻底底地从体魄和力量的碾压！
相柳的眸子微微凝滞。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十万大军的冲锋，如同拍击礁石的海浪，第一波粉碎，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毫无间隙，更多的妖术从远处袭来，冰锥、毒雾、蚀骨阴风；更多的力士、巨兽踏着同类的尸体，赤红着眼睛扑上；箭雨稍歇复又至，试图消耗那山岳光罩。
灌江口上的众人，再也看不到那个道士的身影。
周衍的身影，彻底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玄色潮水与各色妖光法术之中。只能偶尔看到一道炽烈的金色火焰环爆发，清空一片；或是一道撕裂水幕的刀光闪现，带起残肢断臂；又或是山岳虚影猛然膨胀，震飞周遭数十敌人。
于是，即便十万大军，不能够跨越他一步。
沈沧溟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颊抽动，周衍面对水族，而他们则是要保护着戚映雪，保护地祇完成灌江口阵法节点，所以，即便是知道周衍在最危险的局面，也不能够动。
泰山卫，蜀川地祇，还有灌江口此地本地修行者。
道门弟子，都看着这磅礴激荡的波涛。
以及站在最前方的身影。
心中有极度复杂，难以言说的情绪涌动。
周衍呼出一口浊气，每一招都是极限爆发，这是天柱的特性。
不知疲惫，巅峰爆发。
地脉之力，天柱体魄，兵主神通。
这十万凶悍疯狂的水族，就像是一团烈火，庞大的压力不断让周衍将自己的一切都全部展现出来，也在这个过程中，在真正的，甚至于超越生死的职责感之下，将全部力量彻底锻打成一团！
慢慢地，周衍自身的各种法脉，手段，都在变得圆融如一。
山之厚重、金乌的暴烈、自身千锤百炼的战技，变得浑然一体。没有浪费一丝力气，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法术释放，都必然带来水族方面惨重的伤亡。
水面很快被染红，残骸堆积，又不断被新的冲锋者推开或踩碎。厮杀声、怒吼声、哀嚎声、法术爆鸣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残酷的战场交响。
然而，水族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周衍的防御圈在缓慢而坚定地被压缩，妖海战术的可怕之处正在显现——无尽的消耗。哪怕他杀敌效率惊人，面对十万之众，个体的力量对比依然悬殊。
高天之上，相柳的九颗头颅带着玩味的冷笑注视着下方绞肉机般的战场。天吴八面沉静，列缺的雷鼓节奏不变，仿佛在为这场围猎敲打着节拍。
太古蛮荒年代的战法就是这样。
用寻常的水族和普通战将的性命，去消耗这个棘手敌人的法力与体力，摸清他的手段与节奏，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只是天吴却微微皱眉，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周衍的战斗风格正在迅速蜕变。
精准，高效，战斗节拍节奏快速变化。
在阻拦我十万大军的时候，竟然还能够在这种恐怖的压力下蜕变？
肉眼可见的，当水族靠着不要命的疯狂攻势下，不断轰击，压缩周衍的战圈到一定范围的时候，竟然就止住不动了，再然后，这个用性命轰杀出来的战圈，开始了朝着外面拓展，推开，扩大！
一己之力，防守战！
竟然开始硬生生和十万大军不要命的疯狂攻势对峙？
不！
不只是如此，而是正在这种恐怖的压力下，硬生生开启了反推，自身的战斗本能战斗直觉，这些只有实战才有可能磨砺而出的，超越技艺和神通的，战斗的本质，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
这样的人要么就是天生特别，要么本身具备有恐怖的战斗经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能将这些战斗本能战斗经验主动调动起来，基础足够扎实，在这实战中，彻底蜕变。
犹如淬火开刃。
天吴的面色微沉，他想到了两个名字：“……蚩尤，刑天。”
相柳声音像是吃了某种让他都承受不住，感觉到从心底里出现的厌恶感，低沉道：
“人族兵主……”
“每次都会遇到。”
相柳那九个巨大无比的头颅在虚空之中缓缓游动，看着灌江口外的战局——水面已成修罗场，残骸堆积如山，然后缓缓沉下去，周衍的呼吸却依旧绵长。
他脚下的战果已堪称恐怖，但水族大军的冲锋仍在持续，仿佛无穷无尽。看着却是水族占据巨大优势，可高踞云端的太古凶神们，眼底的戏谑渐渐转为凝重，相柳道：
“不能继续下去了，天吴，再继续下去，他的战斗本能和直觉还要提升，我们也要上了。”
天吴颔首：“看来，单靠数量，耗不尽这位‘伏羲苗裔’的力气，反倒成了他的磨刀石。”
泰逢也颔首，在这些太古凶神们眼底。
那道在万军中闪烁腾挪的身影，其气息非但没有衰败，反而在厮杀中愈发凝练、圆融。对力量的控制更精细，对时机的把握更毒辣，甚至隐隐有将战场杀伐之气与自身道韵结合的迹象。这不是消耗战，这简直是他以战养战、砥砺锋芒的试炼场。
这唤醒了他们那些不大美妙的记忆。
让他们的眼前闪过了一道道身影。
让他们的额头，脖颈，心脏都有隐隐刺痛。
该死的。
“不能再等了。”相柳的九双竖瞳同时锁定周衍，语气漠然：
“只是蛮力而已！”
“蚩尤，刑天都死，他也不例外。”
“让他真正见识一下，何为境界。即便位格被压，有些东西，也不是靠蛮力和数量能填补的！”
顿了顿，相柳最小的那个头颅还是开口道：
“但是，此獠凶悍，诸位，我们一起出手。”
天吴颔首，他运转神力，天穹上出现涟漪，这代表着这是人间界的极致力量，目光锁定了周衍，没有光华，没有声响。但正挥刀斩破一道巨浪的周衍，动作猛地一滞！
在他与天地灵气之间，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琉璃壁障”。以往如臂使指的元气变得难以汲取，神通运转时，法力也变得崎岖阻塞，像是被重新【定义】了规则。
这是天吴的境界——
对存在与现象的定义之权。
祂无需改变天地法则，那会引来世界的反噬，被踢出人间。
只需在局部、针对周衍个人，重新定义他与其力量环境的关系，就能极大削弱其恢复与施法效率。
如同将鱼儿提出水面，虽不伤鱼，却已令其窒息。
周衍冷哼一声，天柱大权展开，硬生生撞破了天吴的法界。
天吴面色微变，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微微刺痛，竟然被反向打伤。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仍旧气焰磅礴，之前有几个水族战将察觉到了天吴的目光，猛然横击，打算趁着机会，给周衍来一下狠的，却没有想到周衍的刀锋更快，狠狠一刀，将这些水族战将直接绞碎了。
“好小子！！！”
古代雷神列缺低喊一声。
让周围的战将敲击雷鼓，取出一个锥子，一个锤子，锤子轰击于锥，炸开了一道道的紫色雷霆，轰然砸下，而在无尽雷霆当中，一道紫黑色的细小雷蛇，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战场。
像是砸偏了一样，落在周衍左侧三丈外一处空无一物的水面。
周衍忽而闷哼一声，他明明已提前感知并闪避开来，但是左肩护甲却突然凭空炸开一道焦痕，仿佛被那道打偏的雷蛇直接命中，护体的法力神通，更如同虚设。
雷霆霹雳，和因果有强大的联系。
列缺的境界法界，能够操弄因果与时序的皮毛。
祂发出的雷，命中的是未来或因果关联中的目标。
肉眼看到雷落于此处，受伤的却可能是另一个人，攻击的地方却是另一个方位，因为在他的法界当中，此处和彼处的因果重叠，因果和时序，被雷霆序差锁定并贯穿。
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可是，在太古凶神们凝滞的目光当中。
那道士中了这太古雷神的一击，竟然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止住脚步，周衍疼的眼睛都有些发麻，抬起头来，看着那边云端的雷神，眼底满是杀意。
？？？
列缺只觉得世界的规则，在自己沉睡的时间当中似乎发生什么变化。
这是什么怪物！
列缺的眸子瞪大，以肉身硬生生扛住了他道兵的雷霆轰击？
肉身？！
这是人？！
周衍觉得剧痛，痛得手脚都有些发麻，这恐怕不是一般的雷。
金乌真火掠过肩头，驱散侵蚀的雷煞，周衍呼出气息，眼神越发锐利。因为天吴和列缺的法界特危险，周衍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不再完全依赖视觉和神识预判，而是将部分心神沉入天柱权能。
感应最本质的“地水火风”变动与因果的波动。
泰逢有些难以相信，勉强维持镇定，道：“……看起来，是体魄防御足够强大，那么，我来试试看！”祂朝着周衍的方向，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这不是寻常之气，乃是天神之威。
没有凛冽寒风，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让灵魂都感到枯萎的【意境】吹拂而过。周衍周围十丈内，无论是翻腾的血浪、漂浮的残骸、甚至是他道袍激发的护体清光，颜色都瞬间黯淡了一分。
佛被抽走了部分生机与活力。
周衍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缓。
泰逢乃是水神共工的核心部下，执掌的是凋零神意，是万物终将寂灭这一自然法则的轻微显化。在这气息影响范围内，一切存在都会不由自主地滑向衰亡的状态，加速疲惫，削弱活性。
周衍呼出一口气，他的身躯隐隐出现疲惫，他的战意却越发汹涌。
昂首咆哮，声如雷霆！
体内潜藏的被炼化的旱魃血刹那迸发炽烈之火。
旱魃血，战意火，三足金乌长吟振翅，看上去温柔的灵姑胥都惊呆了，看到周衍在数位凶神以境界施加的无形压制下，虽然略显狼狈，却依然稳如礁石，甚至适应速度惊人。
安禄山心中惊惧，然后在这种惊惧当中升起了巨大无比的杀意！
他到底是和怎么样的怪物结了仇啊！
不行，必须要杀死他，要不然的话，恐怕后续死的就是自己了！
周衍面对着十万水族疯狂一样的扑杀，还有那蠢蠢欲动的太古凶神，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不断增加，那些顶尖凶神还没有下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以弱胜强，这一张牌，不能这个时候打出。
再等等……
道士眼底带着冰冷的神光。
人间界的动静巨大，灵光如火，冲天而起。
第二重灵性世界的众多太古神魔，终于被惊醒了，然后，一个一个，将自己的目光投入人间，投入了灌江口处，这一战的波涛，也终于是朝着更遥远的世界扩张。

第464章 战神！
第二重灵性世界，纯粹由因果灵魂构筑的空间，具备有三十三重天阙，从太古时代到如今的，绝大多数的太古神魔们，被从人间界驱逐后，就留在了这里。
是永恒秩序之地，也是不动不灭之地。
最近，其实出现了饕餮之乱，那个家伙去了人间界一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回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张嘴和吞噬权柄，所以就像是疯子一样，什么都吃，哪里都吃，惹出来偌大的事情。
辛夷觉得很无趣，他躲开了饕餮，只是在远处看看热闹。
他是秋神的副手，专司秋声与凋零。掌管西风的声音、落叶的轨迹、虫豸的终鸣，赋予秋季肃杀以韵律和美感，性子比较安静，老大被共工之类的大神击溃离开人间后，他也不在意。
仍旧抚琴，辅助天地带来四季轮回。
只这一日，正在和毕星使闲谈，后者是一位星神，负责的权柄基本上等同于——捕猎、法网与机缘的巧合，也掌管细微的雨，人间界也有【月离于毕，俾滂沱矣】的说法。
他们两个都是，实力不强，权柄一般，早早就在人间界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出局，陨落之后，慢慢重聚在第二重灵性世界，既没有暝那样，一定要涉猎真正世界线突破境界的野心，和人族也没什么仇恨。
淘汰他们，让他们陨落的，反倒是人族的仇敌。
什么原初几位大神那样。
倒不如他们两个，和亲近人族的后土皇地祇娘娘靠得比较近，无论是捕猎也好，还是秋风萧瑟也罢，都无法离开大地，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中立偏亲近人族的立场。
谈论饕餮的事情时，毕星使忽而微微一凝。
辛夷问：“怎么了？”
毕星使本身稍稍有些雨水权柄，那也就是说算是和水神沾边，此刻灌江口水神一脉的力量大量汇聚，他有所感应，凝滞一瞬，然后忽然施法，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镜，水镜当中出现的画面，让毕星使猛然站起身来。
“怎么可能！”
辛夷喝得醉醺醺的，道：“怎么……了？”
然后他也顺着毕星使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十万水族，看到了疯狂的杀戮，看到了那一尊尊的恐怖画面，看到了太古凶神们，天吴，相柳，列缺，看到了一名身穿战甲，火色战袍的青年，手持三尖两刃刀当中，正在十万共工水族，列为太古凶神的包围之下，纵情厮杀，卖弄精神。
“十万水族，天吴，列缺，泰逢都出手了！？”
“他们可都是二品以上，天吴可是逼近一品的大神！”
辛夷猛然起身，酒都醒了，不敢相信，他和毕星使死死看着画面当中，看着那青年在包围当中，纵横来去，杀气森森，只觉得心脏怦怦怦的疯狂跳动。
这是，兵主？！
不仅仅是他们，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大神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厮杀，哪怕是水族那一边十万大军，太古凶神，却难以掩下那个年轻道士的恐怖压迫性。
所有目光都不由落在了那道士的身上。
惊动，惊讶，不敢相信。
当然，这是强大无比的强者，是可以和刑天，蚩尤他们那一带英雄们相比的豪勇，灵性世界内讯息迅速传递，无论是对人族抱有中立的立场，还是说敌意，都将目光垂落下来了。
他们惊讶，好奇。
而伴随着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变化，人间界也出现了变化。
天空当中，出现了一颗一颗的星辰，星辰明亮的光辉下，仿佛就连天穹本身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质感，一个个太古神魔的神意，化作其本质的本源本相，在外面显露出来了。
肉眼看过去，就像是那些星辰放出无量光，然后彼此之间有了一道道丝线，这些丝线在星辰之间传递，勾勒出了无比恢弘，庞大，具备有神圣之气的模样。
有恢弘巨大，犹如山峦变化而成的巨神。
开明低声道：“……磈氏，是和雷神，雨师，一个时代的古代神。”
“三品巅峰。”
北方天穹当中，出现了一头玄色神牛，体成七彩流光，目光垂下。
开明道：“犁灵，和人族伴生，是农时与耕牛之护神。倒也不是求丰收，而是专司耕作这一行为本身的神圣性，确保犁头破土顺遂、耕牛健康。”
“后来因为人族转而崇拜社稷神，所以主动选择离开了。”
“三品境，战斗力比较弱……”
“那边是……冰夷，北方寒冰与深渊之水神，共工之叛逆！”
沈沧溟道：“水神？”
开明点头：“是，但是他是凝固之水，冰川、深潭、极寒之渊，以及水下幽暗之界，二品巅峰，曾经为一品，后来被共工击败，打崩了自身的基础，境界大幅度降低。”
“山海经说，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
“就是他。”
一个个太古神魔，都已被此地展现出的恐怖气焰引来了目光。
忽而，整个天穹都发生了巨变。
狂风流转，烈焰升腾，也有苍青色的长空变化。
这些不同的颜色撕裂了原本的墨色云海，开明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凝滞，看着占据了天穹的，更多的光芒和色泽，天穹在这一瞬间划分成为了四段。
有的像是亿万的火焰汇聚，升腾，构筑成为了纯粹的赤色。
有的则是化作永恒的长空青冥，青色的天穹翻卷，仿佛要恒压万物。
还有的则是无数激荡的风汇聚，化作空间的破碎。
最后那一部分则是化作了沉岩和大地。
他们共同俯瞰着人间汹涌的水流。
开明的牙齿咬紧，看上去紧绷死寂，一字一顿，道：“地水风火，原初诸神，还有……那个背叛了帝俊，自称为天帝的青冥……都来了，难怪，难怪。”
“涉及了伏羲和人族，涉及了原初四大神灵之一的共工。”
“当然动静很大！”
开明鬓角的汗水流淌，或许是之前生死危机，让他竟然下意识忽略了这样巨大的事情，涉及了原初之神，这个事情在三千世界的位格和分量，就会立刻被提升到了极高的地方。
会立刻引来所有的注视，而相对的，此刻灌江口所做的事情，人间结界，地脉大阵，社稷之力，也都会被注意到，而最关键的，则是此刻站在共工十万大军面前的周衍。
会在此战之后，立刻进入三千世界，太古诸神魔的眼底！
周衍啊周衍，是名动天下，彻底扬名于岁月，还是被彻底看做一块顽石？
恐怕，大有问题了。
伏羲啊伏羲，这个关键的时候，你在哪里啊！
明明知道那个身影不靠谱，但是在这个时候，当整个世界的目光落下的时候，开明的心中想到的第一个身影，竟然还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家伙，假如这个时候，在周衍旁边还站着一个青袍文士，双手环抱看着天穹，然后懒洋洋去笑。
那么，这种恐怖的压力，巨大风暴漩涡般的感觉也会瞬间消失。
但是现在，伏羲不在这里。
而在这个时候，开明才后知后觉，环顾周围诸神，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境崩塌，感知到了情绪的混乱，这知道这压力的恐怖，不由苦笑：
“伏羲啊伏羲……”
“一直以来，你面对的就是这样恐怖的压力吗？”
只在这一个刹那，灌江口的战场，仿佛成为了三千世界的中心。
周衍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但是水神共工一系，也同样有相当的压力，甚至于，他们这边的压力会更大一些——十万大军，太古凶神，如此的联盟，竟然拿不下区区一个人族？
相柳道：“事已至此，都要让这小子成名了啊。”
“我们单独下手，恐怕在短时间里面拿不下他，如此他可以扬名，而我们联手虽然可以立刻赢过他，但是却也算是彻底把脸面砸下去了……”
他语气带着恨意。
天吴道：“只有一个解决方法。”
相柳语气森然，道：“杀了他，然后把灌江口彻底夷为平地，把这里的人都杀个干净！”
“好！”
而在另外一边儿，整个灌江口人族一方的势力则是越来越绝望，看到那些太古诸神，就连天帝都出现了，强大无比的恐惧感，几乎要将他们的心都死死攥住了，让他们眼前发黑。
一方张狂，一方绝望，周衍立在此地，握着兵器。
刹那之间，列缺，相柳，天吴，泰逢，还有灵姑胥都齐齐出手了，各自都是施展法界，神通无边，气焰滔天而来，天吴八面齐转，不再仅仅施展法界。
一步踏出云端，十六条手臂自肋下、背后舒展而出，每一条手臂都肌肉虬结，手臂轮转，或拳、或掌、或指、或爪，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周衍。
每一击看似轻灵，实则蕴含着撕风裂云的磅礴巨力与搅乱空间方位的诡异效果。
所谓的三头六臂神通，不过只是对神灵的稚嫩模仿。
“好。”
列缺化作一道人形雷霆，撕裂长空，狠狠撞向周衍。
不再是操纵因果的雷法，而是将自身雷神之躯作为武器，进行最狂暴的冲撞与锤击，祂的拳头缠绕着实质化的紫黑色雷霆，每一拳都带着天刑的威严与雷霆的暴烈，与周衍的刀锋硬碰硬，炸开一圈圈扩散的雷火涟漪。
雷神之躯，刚猛无俦，至阳至暴！
本身也是最强的力量之一。
相柳，泰逢，灵姑胥也各自施展神通。
相柳咆哮掀起毒液，泰逢搅动北风寒气。
灵姑胥看似最柔和，但她手掌轻挥间，周围的水流，包括血水，都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坚韧无比、变幻莫测的弱水触手，从各个刁钻的角度缠绕、抽打、突刺周衍。
这些触手介于虚实之间，难以着力，又能无视部分物理防御，直接撼动神魂。
而她自身的体魄似乎与这弱水融为一体，无处不在，柔韧难防。五大凶神，终于全部亲身下场，不再仅仅依靠境界施展远程权能，而是将自身那经过太古淬炼、蕴含着各自法则概念的强悍神躯，作为最恐怖的武器，对周衍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近身围攻！
这还不止。
“全军——压上！趁此时机，碾碎他！”有水族统帅发出咆哮。
十万水族大军，眼见尊神们亲自出手，士气暴增到了顶点。
残余的战将、力士、弓手、术士、巨兽……不再有丝毫保留，趁着周衍被五大凶神围攻、牵制了绝大部分精力的绝佳时机，如同决堤的黑色海啸，从四面八方，天上水下，发动了不计代价的总攻！
箭雨、妖术、投枪、重锤、撕咬、冲撞……无数攻击汇成毁灭的洪流，填充了凶神攻击的每一点间隙。他们用生命和血肉作为代价，干扰周衍的步伐，消耗他的护体光芒，为凶神们创造更多的破绽。
这一刻，周衍真正陷入了绝境。
前有相柳九首噬天，八臂天吴诡变莫测；左有列缺雷躯狂暴轰击，右有泰逢死爪掠取生机；周身缠绕灵姑胥的弱水触手，更兼有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无休止的亡命扑击！
视野所及，尽是狰狞的面孔与毁灭的光芒；耳中所闻，全是凶神的咆哮与大军的嘶吼；身体所感，是无数道或沉重、或锋锐、或侵蚀、或麻痹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降临！
他终究不是传说中的齐天大圣。
他心中想着，他能听到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轻笑，听到后方的绝望和愤怒，听到王贲的命令，知道泰山卫已全员拔剑，知道沈沧溟双目猩红，就等待危急时刻，直接冲出来死战。
周衍自然也是有软弱，他知道十万大军知道太古凶神的威力。
哪怕阆中之劫，也只是一尊三品的巨龟。
这里的每一位，都比起太古龙鳖更为强大，所以，胜利的机会，只有一个刹那，只有那一个刹那的机会，而让这些人入局，就只有周衍自己拼死到极致。
轰！！！
五岳铠甲似乎承受不住如此的巨大厮杀压力，已经开始崩裂，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隙，而后碎裂开来，众多水族凶神眼底大亮，狂喜，朝着周衍杀来。
时间仿佛放得缓慢了，天穹之外的太古神魔淡笑。
就在这个瞬间，宁静的月色缓缓铺开来了，纯粹无边，然后，清澈的风铃声音，出现在了这辽阔的战场上，下一刻，伴随着剧烈无比的轰鸣，古朴苍凉的青铜大殿，直接从月光之中冲出！
兜率宫，降临于此世！
那四道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缓缓旋转，其中代表着大地的一端，猛然亮起，代表着后土皇地祇力量的九天息壤，于此刹那之间迸发出了全部的力量，沉重的重力，瞬间压下！
这是人族数千年来的积累，是姬轩辕开启的计划，经过一代代人杰传递，完善，最后又由姬轩辕，交给周衍，然后兵主铸造而成就的最高杰作。
特性为三——
【禁空】【禁遁】【禁法】！
轰！！！
在这瞬间，于九天息壤的全力催动下，腾空的，驾驭水流的，一切的水族齐齐失去了神通似的，猛然砸下来，砸在水中，轰然炸开了大片的水雾，而在水流之主，昏黄色的河流在流淌着。
冰冷，幽深，仿佛来自九幽！
一道道锁链直接飞出，将那些落下的妖怪全部都锁住，然后猛然拉拽，直接拽入了九幽黄泉之下，在交锋的时候，周衍第一次就放出了饿鬼，然后，这异兽就已经潜藏在下面，放出了无边黄泉水。
上则【禁空】【禁遁】【禁法】！
下则黄泉索命！
只是在这一瞬间的契机，所有神魔都被打了措手不及，而在瞬间，周衍的心脏猛烈的暴动，双瞳化作了金红色的竖瞳，烛龙之气息彻底爆发，于是整个世界的时间线流速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燃烧天柱之力，驾驭时间，只求一击！
周衍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手中三尖两刃刀不断鸣啸，只此一招，狠狠朝着前方贯穿，列缺雷神，爆发全力，和周衍狠狠碰撞在一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鸣啸。
三尖两刃刀，阴阳轮转！
两仪微尘。
曾经在阆中，以弱于此刻的境界，悍然轰杀太古龙鳖的招式，终于再度重现，即便是雷霆之躯，在天柱之力催动下爆发的两仪微尘，也被硬生生轰击开来一个裂隙。
因为烛龙之力的原因，周衍甚至于可以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雷神列缺脸上的表情变化，不敢置信，震动，恐惧，最后是，即便神灵面对死亡都会残留的惊惧。
三尖两刃刀贯穿雷神列缺。
一！
左手抬起，猛然抓住了那灵姑胥，灵姑胥要以弱水轰击周衍，却被这道士一脚踏住了水流，北岳战靴，可踏弱水而不溺，灵姑胥还要施展神通，运用幻境，却发现，周衍根本无视了幻境！
无论是伏羲的训练，还是和巴的长久相处，周衍都对幻境有极强的抗性，周衍的眸子里，金红色的光明再度亮起！
烛龙之力，第二次激发！
灵姑胥的速度刹那之间变得迟缓，道士左手垂下狠狠砸落，五指修长，调动五行，勾勒为一，五行流转，天柱一击——
兜率宫！
灵姑胥明明看到了周衍的招式，却无法移动，看到那道士的掌心，代表着天柱的力量，迸发，只是一招，天柱的全心全力，轰击在灵姑胥的额头。
只是刹那，这位女神的头颅炸开化作齑粉！
周衍的眸子亮起第三次。
速度暴起，出现在泰逢身前，纯粹暴虐的轰击，以天柱之威，烛龙时序，刹那之间，轰击泰逢三千八百次，手中三尖两刃刀刹那之间，撕扯出灿烂寒光。
斩落！
封神榜上，代表着烛龙烛九阴之力的那一部分力量暗淡下来了，三次使用机会，将烛龙之力和暝的神灵之本源彻底耗尽，继续使用就会付出莫大代价。
底牌尽出！
然——
于天地诸神，一切生灵面前，刹那之间，连斩三尊太古凶神，因为烛龙之力的原因，那三个头颅几乎是同时间飞起来，三尊太古神灵的身躯，刹那崩散，头颅重重落于水中。
万物死寂。
一道道带着震动，惊惧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站在灌江口前水面上的身影之中，周衍抬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指着前方大军，残留的水族大军，诸多凶神，河伯，只在瞬间，陷入凝固。
“来而不往，非礼也。”
“此地灌江口，是为贫道立足之地，还不是汝等能来的地方。”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指着前方，背对着灌江口，直面着前方一切诸天神魔，脚下尸骸累累，嗓音清净平淡：“我为诸公，斩彼三妖！”
“为之贺。”
一片死寂后，王贲明白这一瞬间的重要性，他踏前半步，手掌抬起，叩击胸口，整个灌江口，一切地祇，山神，乃至于道门弟子，佛门修士，齐齐踏前半步，怒吼。
王贲曾经想过要用什么言辞，军号，但是此刻只能用胸膛中喷薄而出的怒吼了：“风！”
“风！”
“大风！”
这样的声音混合了太多，近乎狂热，太古诸神，第二重世界当中的神魔们看着这一幕，都陷入死寂，如此气焰，如此氛围，无论敌我，脑海中都只剩下了另一个形容词。
这并非是人族新一代的兵主，不只是蚩尤的传承者。
此乃——
战神！！！
周衍手中兵器抬起，指着前方，看着那被他一人之威势，彻底震慑住的水族大军，以及九首相柳，八面天吴，呼出一口气，踏前一步。
脚下水波，泛起涟漪层层。
那刚刚还悍不畏死，疯狂无比的十万大军，那诸多河伯，江神，战将，妖魔，竟然在他平静踏前一步之下，齐齐后退了一下，于是他们的气势越发低垂，周衍的气焰则越发磅礴。
一人之力，横压十万神军！
不再有迟疑，不再有恐惧，局势汹涌之下，此身立足于此，更不必多说什么，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指着前方，抑或者是指着那天外神魔。
开口道：
“下一个，是谁。”
“踏上前来！”

第465章 名动三千世界
天地当中，唯有一片死寂。
周衍持三尖两刃刀，刀锋指着前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即便是呼吸都能够感觉到刺痛，一双墨色的瞳孔，深处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涟漪扩散。
时间线在眼前流动。
烛龙的力量，短时间内的三次爆发，即便是用【暝】残留的本源，抵御了绝大部分的后遗症，但是驾驭时间线，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事情，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像是有许多人许久不动，忽而跑步之后，哪怕停下来都会有不适应的感觉，这种感觉比起那样要强烈千百万倍，寻常人如果敢驾驭时间这种伟力，早已经变成了碎片。
周衍也感觉到了一种剧烈的撕裂感，身躯在剧痛。
但是作为天柱，却又可以抵抗得住，这才是天柱之位最大的特性，那就是，作为天柱这个概念的本身汇聚，周衍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驾驭时间，空间，因果这一类一般人碰一碰都要化作灰烬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此刻早已是底牌尽出，身躯体魄也在时间之下负伤。
可从外表上，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看上去清冷淡漠，这种从容淡漠的自信，伴随着战果，化作了恐怖的气焰，朝着四方铺开，足以和十万大军相媲美。
而在这个时候，三尊太古凶神的一次死亡，也在天地间引动了异相，列缺的雷神之躯崩散时，那被斩落的头颅忽而睁开眼睛，发出怒吼，然后散开来，化为一道贯穿天地的最后雷光。
轰！！！
无边暴虐的雷霆逐渐散开来，只留下一颗蕴含着暴烈雷纹的玉石，坠入水中，炸开一层层涟漪。
灵姑胥的头颅被周衍击碎成齑粉。
但是作为弱水和幻境的女神，祂竟然还能呈现出完整的面容，如梦幻一般，似乎还打算重聚，可终究是无能为力，渐渐散开，像是一场梦，散落在了整个水中。
于是很辽阔的水域，立刻就变得安静而死寂。
而泰逢的无头尸骸周围，浮现出万物枯荣的气象，最后彻底归于虚无。
周衍的目光扫过，可以看到这些神灵的本源之气，袖袍一扫，就要将这三个太古凶神的本源给拿走，但是注意到了天穹的一个个目光，伏羲曾经的话，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不可以被人知道，你具有白泽书……’
‘那是可以彻底抹杀太古神魔的力量，一旦暴露，必然万劫不复！’
周衍动作一顿，终究任由这三个凶神的本源消失，归于天地之中，这代表着，就算是周衍杀死了他们一次，或许过去千百年，他们还是会重聚的，也或者说，如果共工彻底恢复本来的模样，刹那就将他们重聚了。
但是，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周衍感觉到了天穹当中，世界之外，三十三天内一个个目光的投下，拂袖的动作一顿，只是将列缺的锥子和巨锤，雷神战鼓；泰逢那一道可以冻杀万物的北风凋零之气，还有灵姑胥的弱水，一枚幻境玉圭都拿走。
天外之天。
原初火神祝融发笑，声音雄伟豪迈：“哈哈哈，善战，能斗，神农啊，吾的好友，吾的死敌，汝炎黄苗裔，竟然还有如此的后人吗？”
祝融，最初的火焰，祝融不过只是火神曾在人间行走时的化名。
太古的神魔称呼祂为燧烬。
伏羲曾经在那五年里面，和周衍说过一些太古诸神的知识，周衍目光抬起，扫过祂，只是触及，就仿佛感觉自己也燃烧起来了。
在伏羲的口中，祂并非火焰之神，而是“存在之燃烧”的人格化显现。代表三千世界从开天辟地，为三千世界带来温度的最初的火，星辰万物内部燃烧，存在的火，到万物最终热寂毁灭，终结的火。
这一完整过程中，燃烧这一概念的源头与终末。
火，不过只是其三千大道权柄之一。
是一切释放，燃烧的具象。
伏羲特别点出了这个所谓的完整过程。
最初之火，存在此刻之火，未来必然毁灭万物之火。
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以贯之的大神。
周衍握着手中兵器，他非常能够明白这个层级是什么，所以就更为惊叹，过去之人到底是怎么样，将和如此存在相同境界的水神，拉拽入了人间，还让祂分出了人性的一面？
燧烬，或者说，祝融投下目光，周衍感觉到对方温和颔首。
祂曾经和炎帝是朋友，曾经一同冒险，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而彼此分道扬镳，犹如火焰，曾经给人类带来了温暖，驱逐了野兽，也曾经让无数人死亡。
人的血脉秉性，多少带着遥远古代的印记。
渴望火焰的光明，亲近火焰的温暖，却又恐惧火焰的威力。
祝融对这新出现的人族，带着一种赞许的感觉，尤其是祂毫无疑问的和共工不对付，就让祝融本来应该中立的立场，立刻变得带着一股欣赏之感。
假如只是这样的话，他只是来看一场有趣的乐子。
但是，方才所看到的万物，却让他有一种无边欣喜之感，在燧烬眼中，整个灌江口战场并非血肉与神通之争，而是一幅庞大而炽烈的燃烧。
十万水军的冲锋和赴死，本来就是柴薪，是生命燃烧迸发出的光明，太古凶神们的权柄和法界，则如点燃的火焰……
而周衍——他本身就是一团正在从凡火向原初之火跃迁的变数。
变数，变数！
于万物生灵眼底，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是周衍拼尽全力的豪勇。
可在原初之火燧烬眼底看到的，是周衍在绝境中，将天柱的稳固、烛龙的时序、五行的流转乃至战意本身，都如同燃料般投入自身，进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燃烧。
这种在生死间主动寻求【点燃】自我本质的特质，让燧烬感到……亲切。
欣赏！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燧烬的声音带着炽热，大笑的时候，赤金色的云气翻卷：
“小子，你这样打了共工的脸面，吾很欣喜，没有想到，这世上还会诞生你这样的战神，来吧，来吧，吾的麾下，还缺少一位如你这样的战神……”
相柳面色微凝。
？？？
原初火神，招揽？
原初之风巽虚也是同层次的最初之神，则是垂眸，心中若有所思。
“……时间之力？”
周衍目光看到风神，想到伏羲所说的层次和力量。
并非是风，在伏羲的口中，此乃是【流动】之神。
按照周衍的理解，这位原初之神，是变化与传播的元初载体，象征三千世界之中，一切信息、能量、因果、可能性得以流动、交互、衍变所必需的概念本身。
是【变化】的前提，是令万物差异得以显现的根源。
如果说在周衍的时代里，这位恐怕还会兼任网络之神，因为信息的流动，也在其领域概念之中，巽虚看着周衍，刹那之间，周衍仿佛来到了巽虚的面前，看到其庞大无比的神灵之躯。
这代表着时空距离之间的流动被抹去了。
祂俯瞰周衍，然后，这位原初的神灵，微微颔首。
祂几乎瞬间看到了周衍的跟脚来历。
身上还纠缠着烛龙的虚影，天柱的位格。
万物驳杂，足以引来祂的看重。
很有趣，在风神眼底，周衍像是一位在惊涛骇浪中，仍能辨别并驾驭暗流与风向的顶尖舟子。这种对【易】的敏锐和驾驭力，正是巽虚所欣赏的秉性。
以及，强横的战力！
只是几十岁……嗯？五百多岁？
这点年纪就有这样的实力，不敢想象他的未来会有多强。
唯以那位取代了帝俊的青冥，野心勃勃地看着周衍，目光当中仇恨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惊叹，一种发现了非凡之存在的渴望，青冥坊主在发现自己的主尊尊神出现之后，立刻禀报。
隐瞒了墟都被抢走的事情。
只是说周衍数次破坏青冥坊市，还杀死了盟友织娘，是绝对的敌人，仇敌，死敌，请青冥出手，将这恶徒杀死，青冥坊主垂手恭恭敬敬，心中却将周衍无比怨毒的诅咒。
青冥帝君的声音在她心中升起：“哦，是吗？”
青冥坊主忽然觉得心脏颤抖了下。
因为她敏锐地发现了，青冥帝君这位新的顶尖神灵，没有不满，没有什么敌意，甚至于还更为欣赏了，无论她在禀报的时候，把周衍说的如何的狠厉恶劣，青冥帝君只是欣赏道：
“如此桀骜，方才有如此秉性，如此秉性，才能有如此战力。”
“战神之姿，果该如此的。”
青冥坊主的心不断往下坠，手掌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了，对于那些动辄千年万载岁月的天神来说，她所经历的那些，不过只是涟漪，以一些损失，发现一位战神之姿，这对于这些超凡无敌的天神来说，太值得了！
青冥并非是初代神灵。
祂也不是帝俊的后裔，并不是继承帝俊【统治苍穹、订立时序】的旧日权柄，而是将其替代了，野心勃勃，战力超凡，也并不在意许多规矩，天下万事万物，不过只是胜负！
轰！！！
青冥坊主担心恐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青色的云气团团聚集，云气摩擦震动，爆发出了恐怖的威力，伏羲笼罩了人间界的大阵，能够拦截一切神魔，终究被天帝的力量贯穿出一个通道，云气汇聚，仿佛有三十三重天阙的虚幻景致！
而那苍青色的青冥天穹中，一道似虚似实的阶梯缓缓垂下，阶梯尽头，是一扇若隐若现、铭刻着不断更迭符文的巨大天门，由巨大白玉，雕刻而成。
一个宏大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周衍及所有关注此战的存在意识中响起，公开招揽——
本座看中的，自然要拿！
天帝之位，本不需要遮遮掩掩！
“周衍，旧神之秩，如垂死暮气；人间凡尘，亦是一团死灰，汝今日所为，已证汝有破旧之勇，惜乎仅有立新之雏形，尚且不够。”
“入吾青冥天宫！”
“汝可执掌革新之柄，具司法之大权！”
“吾许汝——凡汝击败之旧神，其权柄、其信众、其法则，皆可由汝占据驾驭。”
“今日之灌江口，可为汝‘神国’之初基；此间信仰，可为汝‘新秩’之火种。吾亦不需汝跪拜，亦不需汝从命，只需汝认同——这陈旧天地，当有一次彻底‘革新’。”
“与吾同行，汝不仅是战神，更是开辟崭新神代的利刃。”
虚空当中的大妖青冥坊主只觉得浑身冰冷。
傲慢睥睨的天帝，竟然会这样邀请？
不需要跪拜，只需要认同！？
和天帝同行？！
竟然，竟然如此看重他？！
那我算是什么？！
青冥天帝的声音带着看重和欣赏，带着威严，那一座巨大的天门上符箓流光灿烂夺目，道：
“此门为汝而开。”
“踏入门内，旧敌可为汝新臣，旧法可成汝新律。”
“拒绝，则汝与汝所护一切，终将沦为旧世时代里的灰烬。”
天地一片死寂，即便是人间的修士，也都知道这代表着的是什么，开明的脸色难看，是超越昆仑山这种级别神代势力的，真正的顶尖神灵体系，直接邀约！
这小子，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被三千世界看轻，那样的话，会被人觉得人间只有伏羲，会出现一个个敌人渗透进来，可是，可是……
你也不要这么争气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外的声音传来，是豪迈的大笑声音。
“哦？没有想到，虚宸竟然这么直接？”
“那么，吾也不能够不作为！”
轰！！！
战场上空，占据四分之一天空，那赤红如血的火之天穹区域，忽然宁静下来。所有狂暴的火焰意象向内收敛，最终化作一滴纯粹到无法形容的【火种源滴】。
无视时空距离，这一滴原初的火焰。
悬于周衍正前方三尺，静静燃烧。
它不散发热量，散发的乃是纯粹的燃烧，超越自我，战斗的渴望，如同被投入干柴般轰然炽烈。
一个古老、直接、毫无掩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周衍的道心。
也烙印在整个天地当中！
“拥抱燃烧，而非拒绝，周衍，汝之本质，和吾相同，有成为烈焰的潜质。来吾麾下，吾将授汝【点燃万物】与【点燃自我】的真谛。汝可保留汝名、汝形、汝志，唯需承认——”
“汝之存在，本就是一场盛大燃烧！”
“平庸的人生，平淡的人间，不属于你。”
“选择此火种，它将引领汝，见证万物初燃之景，直至汝自身，和吾并肩，令此世界，归于最终的寂灭。”
豪迈的声音，乃是邀约。
是邀请眼前的神将同行，保留其名字，人性，自我，甚至于自己的理智，成为最初之火，和原初火神并肩。
但是与此同时，那属于风之天穹的四分之一青色区域，漾开一道涟漪。一缕无法被捕捉形态、却能被所在空间一切有情众生都感知到的风，拂过战场。
它拂过周衍时，周衍鬓角的长发微晃，身上的战袍翻卷，忽然感到，体内紊乱的气血、消耗的神魂，恢复速度微妙地加快了一丝，抬眸看去的时候，隐隐约约对相柳下一次攻击方位、天吴掌风弱点的预判，清晰了一分。
甚至与后方王贲、沈沧溟等人之间，都产生了一种从容的联系。
一个清越而缥缈的意念，如风语般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也在天地当中响起。
清淡优雅，带着一种从容。
“善御流变者，可为吾使。汝无需效忠，只需立一‘风契’：当汝意愿与天地之流相符时，汝之行，将得顺势之助；当汝明悟变之真谛，可来寻吾，观【万象流通】之本源。”
“吾予汝【变】之眼与【流】之足。”
“他日若汝能使三千世界之因如风流动。”
“使既定之果如叶飘转，汝便是吾座上宾，共论无常。”
只是这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哪怕是第二重世界当中，那一个个代表着太古神魔的目光，也都落下，都满是震动惊惧，开明张了张口，心中出现的，竟然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就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战神的待遇。
共工的水族大军，几乎已经化作了背景，此刻天穹四分，大地沉重，后土皇地祇镇压九幽不在第二重灵性世界，但是其力量彰显，而剩下的，能将天穹四分的三大神灵，都给出邀约。
炽烈如火的那位，邀请见证世界之原初和终末。
清淡如风的那尊，邀请观因果知流转，他日大成，是座上宾。
而霸道冷漠的天帝，则允许无需跪拜，只需同行。
这当然不代表着周衍此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是他的出身，他的年龄，他的战意和本领，最终汇聚成了的恐怖潜力，足以让这三位看重了，跨越漫长岁月的神灵，拥有最多的，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
此刻天穹四分。
周衍便是四方无数目光的中心。
水神之敌，火神之邀，风神之契，天帝之诺。
万物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周衍的选择。

第466章 人间何在
天穹四分，而水汹涌，人缄默。
王贲握着剑，看着原初挡在最前面的周衍，无言，戚映雪等地祇则是看着周衍身上的甲胄，即便是五岳宝甲，在这等级别的厮杀当中，也已经到了极致，早已经不够，出现道道裂隙。
他们都可以看得出周衍死战之惨烈，而现在，有足够的强者出现，只要周衍答应下来，立刻就可以从现在的死局当中挣脱出来，甚至于得到莫大的好处，哪怕是他们都无法苛责周衍的选择。
他已经是，尽力了。
沈沧溟低沉问道：“……他们是真的要招揽阿衍吗？”
开明道：“是啊，可是，可是，这三位……”无论是天帝，原初之火，还是风，代表着的邀约，都会让周衍脱离人间，这三个，一个看中了周衍在死战当中的战意，一个看中了对于道的领悟和变数的本质。
另一个则是看中周衍身上的锐气和战神的潜质。
此刻，选择了火神，会得到庞大的力量加持，会看到战斗这一条道路的重点所在，斗天战地直到世界的终结；选择了风神，则是化作天地的观测者，而成为天帝同行者，则是会成为具备实权和神国的神。
这三者邀约，本质不过只是三条不同的大道方向。
作为战斗燃烧存在；观测大道变化，或者创造崭新秩序。
存在，流动，秩序。
这本质上是世界大道的不同状态。
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开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周衍呼出一口气，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道：“多谢诸位，但是，贫道生性散漫习惯了，恐怕不是很适应诸位道途。”
刚刚震动，以为周衍会立刻答应下来的其他神魔，还有手掌冰冷的青冥坊主，抑或者无奈无力的王贲等人，都在瞬间都愣住了，哪怕是那三位最为顶尖的大神，也都出现了一个刹那的迟滞。
祂们威压太多的世界，祂们也曾经邀约不同的豪杰。
还没有谁会拒绝他们的邀请。
燧烬最先反应过来，放声大笑：“可是担心你走之后，这些个水族的腌臜之物，会来破坏了你这蜀川，破了灌江口？这个事情，你大可以不必担心，本座会帮助你镇压此地。”
相柳的九颗头颅因为极度愤怒和隐含的恐惧而咆哮嘶鸣，而那初步登场时候，豪迈冰冷的十万大军之气势在这周衍的锋芒锐气，以及三方神威下彻底瓦解，变为了待宰的羔羊。
火神燧烬不会因此而直接对共工本尊的计划做什么。
但是顺势抹去他们，让他们需要等待漫长岁月重聚，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刹那之间，此地生死，就好像都只是落在了周衍的心底，十万大军的生死也在周衍的一念之间。
周衍呼出一口气，做出决断，此刻他站在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手中的兵器抬起，指着前方。
石向阳是都江堰的守堰人。
也是个实力寻常的玄官，祖上上溯的话，得要去到秦国的时候，修建了都江堰，就得要留下一支来养护这个大堰，后来诸葛武侯重新整合修正了整个蜀川的体系，留下了一些守堰的人。
每年会巡游水系，确保其中水位高低，如果发现有什么地方出现了些问题，则立刻上报，以维持整个蜀川水利循环体系的圆融，他世世代代都在灌江口，这一次灌江口出事，水族来得太急，他根本还没走。
已经不那么年轻的，鬓角都有了白发，额头刻着皱纹的男人，经历了那惊天动地的大战，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蓝袍道士，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兵器，死战拦住了这一个个的敌人。
也听到了四方诸神的邀约。
很奇妙的，他竟听懂了那三位顶尖神灵的话语和潜藏的邀请含义，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毕竟是最初的或者最强的神性，说出来的话语，苍生万物都可以听懂。
所以，石向阳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剧烈的恐慌，从一开始见到诸神的惊惧，到血战时候的紧绷，在和王贲一起高呼大风时候的狂喜，到如今的害怕，害怕被抛下，在这种害怕里，还有一丝丝愧疚。
是不是自己这些普通人拖累这位？或许成为神灵是最好的选择？
各种情绪，惊惧害怕恐慌自责化作漩涡。
然后三尖两刃刀提起，没有去接火焰，没有去容纳风，更没有去踏上那登上层层云海的青色阶梯。
清俊道人这一次只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道：
“天行健，火燃尽，风不止。诸位道尽天地之理，却问——人间何如？！”
面对四方诸神，面对着这巨大压力的局面，周衍如是道，而面对他这样的回答，那霸道高傲的天帝也好，豪迈从容的火神也罢，甚至于洒脱优雅的风神，都没有再回应说什么了。
这本就代表着他们的回答。
作为凌驾万物的顶尖神灵，他们不会说谎的。
周衍就知道，他们招揽自己的力量，给予各种各样的机缘，好处，所为的是看重自己的潜质，是为了让自己厮杀，当然，有所得到就一定要有所付出，得到机缘和好处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但是，人间呢？
周衍想着，他心中有愤怒，有不甘，有嘲笑，他手中的兵器抬起，这一次，三尖两刃刀的锋芒从对着那诸位的水族神灵，缓缓抬起，指着那三十三重天外，一切诸神天魔。
胸中的火焰，在心脏的跳动下震荡着。
周衍自认为不过只是一个模仿者，无论是想要养猴子，还是说其他，都只是一种怀念，可此刻，他确确实实发自本心的愤怒了，可即便如此，或许因为伏羲的缘故，他在愤怒的时候，还保持了微笑。
一种清俊的，暴烈的，像是水，却又如雷霆般霸道的气质。
清俊道人手中兵器指着天穹，语气清冷，道：
“火虽烈，非吾薪；风虽疾，非吾途；天虽高，非吾阶。”
“吾道在此，吾身在此。”
“吾血为此人间流。”
“诸位厚爱——心领了！”
石向阳猛然抬头，看着前方，戚映雪，泰山卫，沈沧溟，还有王贲，李忘生，所有人都看着那站在这里的清俊道人，失去了言语，只剩下了无言的情绪犹如暗流般奔涌。
青冥坊主大喜。
当真愚蠢！愚蠢至极！
青冥天帝目光俯瞰着站在灌江口，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战将，眼底的欣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久居高位者所特有的，被忤逆之后出现的不愉。
风神巽虚却是从容散漫，并不执着。
火神燧烬则仿佛是更为痛快起来。
大笑声音，响彻四方，道：“好，好，好。”
“如此也好，那么，小子，你就只待在这里，负隅顽抗吗？那些老朋友们，总会一个个的复苏重现的，你又能够支撑多少，随我来，至少，你还可以庇护一段时间人间。”
祂看出来了周衍的决心，这一次就不再是真心实意的邀约了，只是一种玩笑的话语，只是想要借此来进一步帮助周衍，明悟自身的心境，顺势助他一步。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抬起，道：
“吾不赴火，不乘风，不登天。”
“倒是愿以此身立一柱，请天下神魔入局，看一看这被你等忽视的人间，能否走出第三条路。”
清冷，克制，狂傲，睥睨。
各种气质，需要在强大的压迫下才会呈现出来。
和伏羲相处五百年后，不知不觉被沾染影响出来的清贵之气，和原本就有的豪迈秉性，混合起来，化作了一种极端特殊的气质，青冥天帝的眸子垂下，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了。”
“你本就是强弩之末，天柱之力驾驭时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便战死于此，也算是履行你的大道。”
青冥帝君直接说出来了周衍的状态。
让相柳也好，天吴也好，还有河伯等神灵的眼底都迸发出一种狂喜——哈哈哈，这小子，竟然已经是到极限了吗？之前竟然被他给糊弄住了，竟然还是如此的狂傲，还真的能装！
周衍看着青冥天帝，后者目光淡漠如云海。
伴随着轰鸣的声音，天穹上由无数的云气汇聚而成的，犹如登天台阶的画面缓缓消散了，而那一座隐藏于天穹上的，白玉天门消失不见，上面的纹路流转，大道神韵，化作泡影。
风神巽虚道：“既然不愿随吾来此。”
“那么，吾也不便插手，然而。”
“他日观道之约，依然奏效，吾当在三十三天外，等待着你来。”
青色的天穹也层层消失，流动的风，重叠的空间，就好像来时一样，也毫无半点痕迹地消失无踪无影了。
燧烬大笑，道：“这一战，不好打啊，青冥把事情都说出来。”
“不过，越是这样的征战，就越能够激发出你的力量，汝拒绝了吾的邀约，吾也不便插手，然而，此战之后，若汝还活着的话，那么，吾会前来寻你，到时候，一起喝酒。”
“吾请！”
燧烬的笑声中，那一滴如图血液般的火焰升腾，化作了亿万道不同的火焰，流动入了整个天穹，天穹亮起来一瞬间，然后就又熄灭了，当这样一道道的神念都消散后，天穹又化作了纯粹的墨色。
层层的阴云压下，化作了无比强大的压迫气息。
或许是刚刚曾经有一段时间被各种光明照亮，这个时候，就越发显得黑暗压抑，相柳率先发难，九个巨大如山岳般的头颅嘶鸣，咆哮：“还敢装模作样，本座这就把你镇杀！”
这个地方，被兜率宫笼罩，九天息壤的庞大力量压制，配合兜率宫本身的特性，即便是相柳，在不动用四品以上力量的时候，也是没有办法运用自己的神通法界的。
但是无妨，无妨。
祂的身躯，也不比他的法界神通孱弱半分。
“肉身强大，堪比神魔？”
“好，很好！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太古之躯！”
轰——！！！
天地间响起山岳崩塌般的巨响。相柳那盘踞在云端的庞大身躯，轰然从九天之上砸落，如同陨星坠地，以最蛮横、最暴力的方式，撕裂层层空气。
然后带着足以压垮江河的纯粹质量，朝着周衍所在的那片水域悍然坠落！
尚未及体，恐怖的风压已将下方方圆百丈内的血水、残骸、甚至一些冲杀中的水族战士，尽数压得匍匐下去，水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碗状深坑！
这就是相柳的体魄——曾与禹王鏖战，以肉身硬撼定海神针、撕碎无数山岳的太古凶神之躯！
即便神力被压制在四品，但那历经太古神话时代混沌气息淬炼、承载过“毒”之概念的肉身本质，其密度、强度、蕴含的蛮荒力量，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身体，近乎一种活着的天地奇观！
周衍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将三尖两刃刀横举过头，刀身日月山河纹路疯狂闪烁，天柱权能催发到极致，身后隐隐显化出巍峨泰山虚影，双足如生根般死死钉在水面。
竟是要以疲惫的肉身和神兵，硬接这陨星坠地般的冲击。
后方就是灌江口，灌江口绝对挡不住这一招！
“咚！！！！！！！！！！！”
无法形容的撞击声爆发。那不是金铁交鸣，更像是两座大陆对撞！几乎是瞬间，就以撞击点为中心，一道混合着实质水浪与冲击波的环形巨墙轰然炸开，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狂暴席卷！
距离稍近的数百水族战士，无论修为高低，瞬间被震成齑粉；稍远一些的，则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被抛飞出去，筋断骨折！
而周衍身后，则因为有兜率宫镇压，灌江口虽然也受到了余波的影响，但是因为戚映雪等地祇的努力，初步构筑的地脉，已经引动了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强行抵抗住。
只是整个大地都在晃动，沈沧溟手中陌刀死死插在地上，才稳住。
猛然抬起头看去。
周衍脚下的水面彻底消失，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碗形深坑，边缘水流倒灌。他双臂衣袖尽碎，铠甲都出现一道道裂隙，露出微微颤抖却依然紧握刀柄、肌肉线条如钢铁浇铸的手臂。
但是，他硬生生接住了从天而坠，太古凶神的全力肉身攻击。
“什么？！”相柳九首眼中同时闪过惊愕。它这一坠，已尽全力，但也足以压垮寻常四品境的一切防御。这道士的肉身强度和力量……该死的，这就是战神？！
相柳毫不犹豫道：“一起上！！！”
中央蛇首狰狞咆哮，其余八首如莲花绽放，从不同角度，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啸，朝着周衍周身要害狠狠噬咬而下，每一颗头颅的撕咬，都蕴含着能轻易嚼碎灵铁、吸干精魄的恐怖力量，更兼有毒之概念随咬合侵蚀！
四渎之上，维系水系的后方之力毫不犹豫。
面对被诸神认可的战神，那么，围杀才是合理的。
周衍长啸，化作三头六臂，持徐夫人剑，赵云长枪等诸多兵器，三尖两刃刀作一团泼水不进的刀轮，硬撼九首撕咬！刀锋与蛇鳞碰撞，炸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和沉闷如击巨鼓的轰鸣。
相柳眼底惊怒，他当年面对禹王的时候，这样一招足以获胜。
就算是这个时候被伏羲阵法压制，可是这道士的战斗能力未免太过于夸张了，天吴也顺势前行，八个首级，每一个都呈现出强烈的杀意，手中握着兵器，朝着周衍杀来。
可是周衍竟然在这两位大神肉搏围杀下死死不退。
此刻，青牛墟已经抵达了黄河边缘。
双方都有底牌，可是战神的名号终究还是在相柳等神灵心底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尤其是，【和水神为敌，有地祇支持，曾经有火神，风神，天帝同时邀请】的战神，这含金量拉满到了古今未来近乎第一的级别。
终于，是他们率先挡不住了。
相柳厉声道：“还不出来，等我们都死干净了吗！”
轰！！！！
这声音落下之后，整个水面都炸开涟漪，然后就是一声低沉的声音，犹如闷雷一般：“呵……吾来了！”巨大的玄龟出现，正是庞大无比的赑屃，只是行动，就搅动了无边的波涛，带着恐怖的压迫性，和绝对的力量，朝着周衍冲过来。
相柳，天吴拼死纠缠周衍。
打算要让这赑屃得手，周衍正打算再度硬抗这一招，以伤势换胜机，召唤墟，直接开喝的时候，忽而不远处传来了阵阵的禅唱，然后是另外的磅礴的轰鸣声音，山峦都被撞开了一条裂隙，然后，一头巨大无比的白象，就狠狠冲出来。
白象脚踏佛光，身躯庞大，有六根尖锐牙齿！
普贤菩萨坐骑——陆地行舟&#183;六牙白象。
作为四大菩萨传说的坐骑，他就算是不如赑屃的传说，也差不多了，而且双方都是以力量著称的神兽，赑屃转向迟缓，被那六牙白象从侧面，狠狠撞击上！
刹那之间，当真犹如天地晃动，波涛炸开不知道多少层。
六牙白象拼尽全力，低头，猛然将赑屃这巨龟掀翻！
自己也被赑屃周围的激荡水流撞击，直接倒下去，轰然的巨响，砸在水中，只是在这个关键时候，在周衍应对两个凶神不要命围杀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身影，借助两个庞然大物冲击的力量，抛飞出来。
那是一只狮子猫。
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变得狼狈无比，一身本来细腻柔软的毛发都打结了，像是在泥土里面打滚打了好久，狮子猫本来打算神兵天降的，可是冲出来发现目前局势后，陷入沉默死寂。
然后，它看到了被围杀，极为疲惫的周衍。
狮子猫眼底闪过了呆滞，茫然，要不跑路算求了，等种种的情绪，最后化作了一种爱咋咋的躺平认命，还有一种决定了最后要来一波大的，爽完就死的悲壮。
在所有人都忽视了这个区区五品的家伙。
狮子猫却已经凌空盘旋，一双猫猫爪合十。
身上散发出了强烈纯粹的佛光，让六牙白象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浑身打了好几个哆嗦，本来已经快要爬起来了，硬生生给一个踉跄摔在水里。
狮子猫宝相庄严，毫不犹豫。
伸出一只爪，朝着天吴和相柳伸去。
无边佛光，就在此刻，舍己为人，佛门应当如是。
狮子猫宝相庄严，猫猫爪爪子上的梅花都迸发出了纯粹无比的金色光明，像是在念诵最伟大的经文那样，道——
“大乘佛法！”
声音温柔，诚恳，远远传出，虔诚无比。
然后道：
“除你球球！”
轰！！！
佛光轰下，周衍面色大变，直接脱离战局，然后，看到佛光笼罩住了两位被压制在了四品层次的古代凶神，然后看到了巅峰五品境界的狮子猫爪子一顿。
死寂一瞬，狮子猫脸上露出一种玩一把大的然后寄的悲壮，他看了看周衍，猫猫嘴抽了抽，然后微微勾起来，似乎是在微笑。
但是他的目光仍旧浑浊！
是可以在文殊菩萨道场，筹谋开无遮大会的那种级别。
猫渣的气息！
那个表情周衍很熟悉，是那种——你让开，看兄弟给你整个绝世大活儿出来！
接下来这一幕，会很牛逼！
猫猫爪做出一个动作。
像是在盘核桃一样，抓住两个球球似的。
猛然一抓，然后——
疯狂旋转！！！
“全力输出！！！”

第467章 狮子猫的终极侮辱
卧槽卧槽卧槽！
周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只渣猫的神通覆盖范围。
作为执掌琉璃佛光火的神兽，天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把自己的所有执念和神通，都汇聚到了这一招奇诡无比的大乘佛法的，而在佛光禅唱当中，竟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当中。
这些冲杀在最前线的水族战士，动作猛然僵直。
无论原型是鲨、是蛟、是鱼、是虾，所有雄性水族战士的胯下，同时传来一阵直达灵魂根源、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幻痛与空虚，倒也不是物理上的伤害，这狮子猫还没有到这个级别。
再加上他的一身修为，全是文殊这一脉的。
心心相印，直击元神；抡起肉身搏杀，却没有那么强，当年被没能同化地脉的织娘按着暴揍。
却也因为是这种心心相印，直击元神的佛法手段。
在面对大范围内的敌人时候，尤其是大范围实力远远不如狮子猫的敌人时候，就会起到奇效——
一种基于【雄性存在】，【繁衍本能】，【阳刚气概】概念上的强制性抹去，同时出现在了这些水族身上。
无论如何，狮子猫的本相其实是五品巅峰神兽。
是文殊师利菩萨从小养大，但是养歪了的坐骑，宠物。
漫长岁月里面，伴随着文殊师利在一起，终究还是学会了些佛门法门，甚至于说，单纯从轰击因果，触及概念的层级上，这还真是，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大乘佛法。
大乘佛法的另一个特性就是——
普度苍生，而不是自己修行无碍。
换句话说，当这狮子猫认为，这就是在普度你们的时候，这一招就是群体大范围覆盖性打击。
“嗷——！！！”
“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成片响起。
许多战士武器脱手，下意识捂住裆部，面容扭曲，在水中蜷缩翻滚。并非实际被阉割，但那种存在根基被狠狠撼动的恐怖感觉，足以让绝大多数灵智不高的水族瞬间失去战斗意志。
围绕着周衍的大量水族精锐，直接陷入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崩溃。
雌性水族亦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与不适，攻势大减。
而那些境界更高，最弱都抵达或者接近了六品人类玄官的水族战将们，则是闷哼一声，冲锋厮杀的狂热之气直接萎靡不振，脸上血色褪去，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运用自身的实力强行压制这种痛苦。
为了保护自己的球球不被点化，努力对抗神通。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余波的触及，狮子猫的全力都在相柳和天吴。
以及——
周衍回头的时候才看到了，在狮子猫出手的时候，周围虚空当中有淡淡的佛光不断逸散，极端纯粹，周衍看到，那具备有舍利子之光，不由得嘴角扯了扯。
你们把舍利子磨成粉，当成佛法神通放大的法子了？
正面被笼罩的天吴和相柳，动作猛然一滞。
天吴那八张威严的面孔，同时出现了极其细微却无法掩饰的扭曲。
倒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祂自诞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荒诞绝伦的侮辱。作为原初水神的副手，竟然在自身“存在”的某个侧面，被强行干扰出了短暂的不完整状态！
耻辱，耻辱！
八面十六臂的动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不协调的僵硬。
“……荒谬！”八张面孔同时吐出冰冷压抑的字眼，但攻势已然受挫，周衍已经趁着机会脱离围杀，祂心中升起的并非是痛苦，而是一种作为太古神魔，被如此冒犯侮辱的一种愤怒和憋屈。
而在同时，相柳也发出阵阵的嘶鸣和咆哮，祂的九个头颅没有同时间惨叫出来，是依次发声，每一颗头颅的感受似乎都有些微差异，但核心一致——
一种深入骨髓、触及它存在本质的剧烈不适和虚弱感。
蛇性本淫。
作为纯粹蛇神的巅峰，相柳的毒素权柄即便是禹王都没办法处理，而他的繁殖权柄也同样强大，这一招倒也没能对他造成了什么关键的伤害，但是极端克制，以及……
恶心了他的权柄侧面。
九首撕咬的动作明显变形，力量衔接出现断层，毒液喷吐都滞涩了一瞬。
比起短暂就被压制下来的痛苦，更让它狂怒的是，那种被阉割的概念侵袭，仿佛在嘲笑它作为太古凶神的威严与完整，它感到自己的力量根源和神魔本质被某种无耻的手段玷污和削弱了。
“本座要生吞了你这只瘟猫！！！”
相柳的暴怒瞬间转移到狮子猫身上，九双竖瞳充血，恨不得立刻将其碾碎。
天吴的脸颊抽搐，暴喝道：“先杀周衍！”
他们用绝对的意志力，将自己的杀意转移到周衍的身躯上，而在这个时候，那只狮子猫露出了一种舒爽爽朗的微笑，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一种债多了不愁的豁达。
它道：“变式——”
“点化！！！”
它将文殊师利菩萨对它做的事情，对相柳和天吴做。
点化你们的球球，让它们一只变成鸟儿，飞到天的尽头，一个变成鱼儿，飞入水的深处，花开花落，永不相见。
一阵死寂。
而后——
“孽畜——！”
“你真该死啊！”
“我要杀死你，十万遍！”
相柳九首齐啸，声浪撕裂长空。
九双竖瞳因充血而变得猩红，死死锁定空中那摇摇欲坠的狮子猫。每一颗头颅的鳞片都倒竖起来，喷吐出的毒雾不再是幽绿，而是因极端愤怒掺杂了神力本源，呈现出一种毁灭性的暗金色！
相柳拼命了。
“我吃了你！！！”
天吴的八面齐齐转向。
不止两大凶神，下方混乱的水族大军，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性幻痛后，随即便被无边的羞愤与暴怒吞噬。
“杀了那只猫妖！！！”
“撕碎它！！！”
无数幸存的、勉强维持战意的水族战将、妖帅，眼睛赤红，如同被踩了逆鳞的狂龙，在这个时候他们甚至于忘掉了周衍，或者说，周衍什么的，不重要，和周衍力战而死，那是战死于人间战神之手，为尊神共工尽忠。
死得其所！
快哉！
死了去灵性世界，都可以和水神的麾下神将们说，我们是为尊神而战，死在了让诸多顶尖神灵都看重的战神三尖两刃刀之下，即便是那些强横的存在，知我等之决意，也需要有三分敬意。
可被一只莫名其妙的猫，用他妈的邪祟玩意儿给弄死。
死了都要睁开眼睛，从江底的泥沙里面爬出来的。
他妈的，凭什么！
我等可以战死，可以死得魂飞魄散，甚至于被战神和凶神征战的余波轰杀，打死，但是却不能够像是个笑话一样被弄死，死了还得被嘲笑个几百上千年！
直接拉满了十万大军和诸多水族战将和凶神的仇恨值。
霎时间，波涛汹涌，狮子猫几乎成了第二个灌浆口，遭遇围杀——
覆海力士连兵器都不要了。
拼尽全力，掷出手中山峰般的重锤，呼啸砸向空中！
鲛人化作一道道燃烧精血本源的幽蓝鬼影，不计代价地冲天而起，爪牙与利刃皆指向那一只毛发打卷了的狮子猫，玄水箭阵不顾阵型，剩余弓手疯狂开弓，一道道饱含怨恨与煞气的箭矢汇聚成一股灰黑色的逆流洪流，席卷而上！
洪流，波涛，法术，箭矢，太古凶神之躯。
这些化作了一个具有极端张力的恐怖画面。
狮子猫就像是一团团子，在这里面弹来弹去，猫脸上抽动了下。
对着周衍露出一个舒爽的，老子这辈子值了的表情。
爽了！
周衍看得叹为观止。
它简直是战神！
手腕一动，一根绳索飞出，刹那之间穿过了层层水浪波涛，精准无比地拉住了狮子猫的身躯，然后反手一拉，这是重塑后的缚妖索，汇聚了东海龙族公主龙筋以及上古巴蛇之主清渊君的筋，坚韧无比。
拉住狮子猫之后，周衍吐气开声。
猛然朝着后面一拽。
硬生生就把狮子猫从那层层的围杀当中拉回来，但凡是有什么神通，法术，要攻击到的时候，这绳索上就炸开层层波光，将这些神通抚平。
靠着一股蛮力，狮子猫被拉回来。
翻滚落下，被周衍一把捞住了，狮子猫已经瑟瑟发抖，浑身毛发都炸开来了，难得的重逢，竟然是如此的狼狈，如此的经历，倒也是让周衍稍稍有些失笑，道：“你的胆量还真大啊，啊哈哈哈！”
“你那神通，对他们来说恐怕只能维系一个呼吸。”
“要是我没有这缚妖索，你怕不是当场就得被撕成粉碎了。”
狮子猫瑟瑟发抖，回答道：
“为众生大愿而死，乃吾佛门无上威荣。”
周衍微笑。
无论发生了什么，它终究是文殊师利菩萨养大的，即便是有种种问题，可是其本色终究不离于正道，周衍想到了那个枯瘦老和尚，脸上神色温和，嘴角勾起，问狮子猫道：“爽么？”
狮子猫回忆超大范围的大乘佛法&#183;除你球球，猫脸上露出一种回味的感觉，然后小声道：“我和你说啊——”
白手套一样的猫爪放在嘴边，狮子猫道：
“超爽的！”
道士放声大笑！
这里的笑声在相柳，天吴的耳朵里，几乎是当着他们的面在骂他们一样，无比清晰，凶神仇恨，已经彻底张扬而起，狮子猫问道：“不过，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还能打吗？”
周衍虽然有天柱的位格，可是刚刚短时间内运用了三次烛龙之力，这烛龙之力，哪怕是天柱巅峰也需要小心，是对等级别的力量，周衍此刻只是不完整天柱，已极为疲惫。
倒不如说，能用肉身穿过时间线，驾驭时间后，只是短时间疲惫。
这已经是怪物了。
这代表着大成之后，肉身横渡时间的可能性。
可此刻周衍却已极虚弱了，刚刚硬扛着和相柳，天吴厮杀，已是极致，再继续下去，恐怕就会有折损了，狮子猫的担心是有必要的，但是周衍只是微微笑了笑。
“山人自有妙计。”
他微笑，心中低声念诵。
墟——
相柳和天吴的杀机已经到了极致的时候。
忽而，后方传来一阵阵惊呼：“不好！！！”
那是黄河河伯的声音，再然后，整个灌江口外面，那汹涌磅礴，近乎化作了汪洋海域一样的水面，忽然开始了剧烈的波动，然后开始后退了——
水之流转，不可能凭空来去。
此次的攻城，是四渎之水系全力支持。
而这个时候，黄河那一边，忽然水位暴跌，而因为水流转的特性，导致了灌江口这里的水流竟然逆转朝着黄河倒灌，相柳惊愕，他的杀意正在疯狂，可是水流后退，代表着水族军团无法进军。
祂中间最大也最为危险的头颅转过去，厉声道：
“河伯，你在做什么！”
“黄河之水，为何会忽然变少！”
黄河河伯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坐在一叶扁舟上，现在这扁舟法宝，就在这水面上疯狂晃动着，需要运用法力，才可以稳定住，道：“我也不知道……”
“有谁在吸收我黄河之水！”
“哞——！！！”
忽而，就在此刻，一声苍凉、古老、充满蛮荒气息的牛吼，仿佛自大地深处、自黄河源头、顺着这无边水系的流转，轰然降临，河伯猛然瞪大眼睛，抬眼看去。
借助神灵力量，他们仿佛可以看到，黄河河流之处，出现了一座青色的山岳，再度看去，这才能看到，那分明是一头青色的神牛，这个时候，正在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巴伸入了黄河水中，大口大口吞咽。
神牛墟。
水族攻城，需要大量水系支撑。
在关键时刻，抽调其水系，就可以打崩对方的攻势。
但是这一招，必须要等到对方底牌尽出，硬碰硬挫败对方之后，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青冥坊主眼底怨恨冰冷，而相柳，天吴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周衍。
伴随着水位退去，水族的士兵也被水流带着后退了。
离开水后，他们的战斗能力，移动能力都会大幅度降低。
而灌江口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黄色光辉，这代表着大地地脉之阵，已经逐步开启，蜀川地脉地祇们，算是拼尽了自己的全力，这代表着此次劫难，终于要结束了。
相柳的眼底疯狂恨意却在涌动。
他看着周衍站在灌江口外面，手中三尖两刃刀，无论是那把刀，还是那把刀的刀柄，都透着一种让他心中愤怒的气息，禹王，禹王！相柳可以立刻明白，这把三尖两刃刀和禹王的联系极大。
天吴冷静：“……走吧，相柳，水位已退，不是强攻机会了。”
相柳后撤，可却在这瞬间忽然暴起，新仇旧恨，太古凶神疯狂的秉性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来，恐怖的巨蛇在所有人都认为，劫难已解的瞬间爆起，朝着周衍拼杀而来。
数千年前，它被禹王击败镇压时的同样不甘与疯狂。
历史重演一般的屈辱和愤怒，刺激了他太古凶神的傲慢。
周衍没有彻底失去防备，反手将狮子猫抛飞，手中三尖两刃刀猛然朝着前方重重劈下，即便是疲惫，负伤，天柱之体魄，仍旧可以确保全功率的输出。
轰！！！
三尖两刃刀裹挟无边巨力，斩在了相柳的身躯上，这一次爆发，将从相柳的头颅中间缝隙重重劈砍下去了，杀气森然，可在同时，那九个头颅也在瞬间合拢，自身权能爆发，獠牙张开狠狠咬下。
太古凶神，以伤换伤！
将狂傲自大的相柳，逼迫到了这个地步。
周衍正要变化，忽而身躯一痛，瞳孔剧烈收缩，眼前仿佛闪过了层层叠叠的青色云海，闪过了那天穹的白玉天门，一股恐怖的压制力几乎是在瞬间爆发。
让周衍的身躯踉跄，让他的身躯僵硬，力量刹那打断。
像是被绊倒了一下似的。
周衍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情况。
是暗算！
周衍心中升起了勃然怒火——
青冥天帝！！！

第468章 淬火成钢，所向披靡
在那位青冥天帝的邀请被拒绝之后，祂淡漠离去。
只是离去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语，却在这个时候，在周衍的耳畔回响起来——
“那便战死于此……”
该死的！！
堂堂天帝，超越一品的级别，竟然暗算？！
周衍的眼底出现了一股怒火。
在周衍拒绝接受对方之后，这个替代了帝俊的天帝，就已经对周衍下手，在周衍拼杀到极限的时候，这一个后手招式，忽而出现，打断了周衍的身躯平衡。
这种干涉，应该是在对方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设了下来，要瞒过其他几位，又因为伏羲大阵的干涉，其效果并不算是极为强大，对周衍来说，可以靠着自身的境界根基，强行撞破！
但是，终究会出现一瞬间的迟滞。
这一瞬间的迟滞在寻常的时候，不算是什么，但是在这种面对着对手反扑的，最后的时刻，却极是关键。
相柳也是太古凶神，是禹王的宿敌，战斗本能强大。
立刻察觉到了周衍的问题。
几乎是瞬间，相柳真身直接凝练化作了更小的状态，以蛇缠绕之发，死死勒住周衍的身躯，九个头颅就将周衍包裹。
一根根毒牙刺穿周衍的身躯，将那禹王都不得不以九帝台才能镇压住的剧毒，让敖玄青的真龙之血脉都抵抗不住的毒素，灌注入了周衍的体内，可在瞬间，那狂喜就化作了惊愕。
只能刺穿皮肤，无法贯穿更深，无法进入五脏六腑？！
甚至于有毒牙要被折断的，艰涩的阻碍感。
这该死的，这是什么身躯！
这是什么数值！
即便是太古神躯都不该有这样的韧性，竟然还在抵抗，他不应该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了吗？这个人是不会疲惫的吗？
当年和禹王之战最终败北的不甘心，让相柳也已发狂。
祂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本源！
相柳将自己全部的本源之毒，都灌注入了周衍的体内，然后猛然抽出毒牙，看到那边人族的反应，天吴，河伯，甚至于无支祁都在呼唤他了，于是以一种冰冷怨毒的目光看着周衍。
“死在我的毒下，你也与有荣焉了。”
“小子！”
早已经有两道血色杀气化作了圆月弧光，交错斩杀过来，是沈沧溟和王贲，他们刚刚在灌江口上，其实一直都是准备战斗的蓄势姿态，发现不对，几乎立刻暴动。
相柳失去了全部的本源级别剧毒，也已经陷入了巨大的虚弱当中。
在人间界，不愿意硬接这两招逼近四品极限的兵家杀招。
相柳的身躯瞬间化作了水流，落入江河当中，顺着灌江口的水系，也一并褪去了，而在相柳离去之后，周衍心中心神不可遏制稍微放松了一瞬，几乎站不稳定，踉跄了下，感觉到了那恐怖的，神性级别的毒素正在疯狂侵蚀自身。
轰！！！
周衍自身的气息猛烈暴涨，自身的根基，力量，都在疯狂流转，尝试将这层层的恐怖毒素压下去，但是这个时候，竟然连天柱之力，都无法全部豁免这等剧毒！
二品巅峰凶神相柳，即便是不能运用四品以上的神通。
但是其本源剧毒，却并不在这法力的判定之内，那本身就等同于是凶神相柳自身的身躯一部分，是其本质，即便是相柳，用出来这一招，也会变得极为虚弱，很久才能恢复。
这是真正搏命的手段。
而这等拼尽全力耗尽本源的剧毒，正是二品巅峰层级。
在这刹那，这相柳之本源，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亿万微不可察的幽暗毒虫、扭曲毒藤、蚀骨毒雾，从身躯、法力、神魂多个层面，无孔不入地向着周衍侵蚀而去。
这种【毒】并非固定性质，竟然自适应周衍的防御手段而变化——遇火则生寒毒，遇金则化锈蚀，遇木则催衰亡，遇土则渗沉沦，遇水则融同化……仿佛拥有生命和智慧，专为侵蚀而生。
周衍五行流转，竟然没能锁住这剧毒。
轰！！！
周衍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几乎半跪在地，右手死死握住了三尖两刃刀，这才稳住自己的身躯，没有就此倒下，但是手臂，身躯，面容上面，都出现了一道道扭曲如同毒蛇般的痕迹。
身躯强横，体魄无敌。
但是这天下法门，相生相克。
大道流转，有所向无敌之人，却绝无所向无敌之道。
无论何等法门，也终究有针对此法的解法，金刚不坏，却难抗锈蚀。
禹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于太古的记录当中，禹王杀死相柳，血污染大地，权柄化作洪流，禹王尝试三次解决，都失败了，最后创造了一个池子，容纳相柳之血，然后以诸多帝君之力压制其凶性，甚至于是修筑在昆仑山旁边。
这才镇压住。
应该是昆仑山覆灭，才导致了相柳的重生。
沈沧溟和王贲，还有狮子猫立刻要向前看周衍的情况，周衍猛然抬起手止住他们，嗓音沙哑：“不要过来！”
众人止步，可沈沧溟速度不变，开明只能死死拉住他。
“不要过去！”
开明道：“这是相柳的毒，二品顶尖凶神的血，哪怕是大姐头都不愿意沾上，周衍这小子体魄特别，还能顶住，你我过去，立刻就会变成血水，你冷静点沈沧溟，拉住他！”
王贲，狮子猫，开明，三者才死死抓住沈沧溟。
沈沧溟双目通红。
开明看着周衍，脸上也都是焦急之气，迅速说明了情况，说明了相柳之毒权柄的特性，相柳之毒，根本不是某种物质，甚至于法术，其本源代表了【侵蚀】、【破坏】、【转化】的法则。
某种程度上，甚至于和周衍所领悟的阴阳流转是相通的。
所谓的毒，并不是其他，而是破坏平衡。
只要没有抵达一品的混元之境界，只要自身还存在差异与变化，就能被其“毒”所侵染、同化、扭曲。这是真正触及法则层面的攻击，远超寻常毒术的范畴。
周衍呼吸急促，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剧烈的痛苦。
周身光华急闪，混元真意、大地山影、金乌真火、三尖两刃刀的锋锐之气交替涌现，形成层层防御，却又被那无孔不入、千变万化的“概念之毒”迅速渗透、消磨、转化。
嗤嗤声不绝于耳，周衍的护体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铠甲开始出现被腐蚀的痕迹，甚至感到神魂传来阵阵麻痹与刺痛。他如同陷入了一片不断收缩、同化一切的毒之沼泽。
这就是【毒】这个概念的极致。
是太古时代，禹王最棘手的敌人之一。
可是哪怕是当年的禹王遭遇的相柳，也没有疯狂到了，直接付出自身的本源作为代价，也要将敌人杀死的级别，也或许，正是因为太古时代面对禹王的时候，有所保留，一开始没有看重这才导致了惨败。
重生复苏的相柳没有再犯以前的错误。
一出手就是尽全力。
可以说，周衍面对的相柳，比起禹王所面对的相柳更恐怖，渐渐地，周衍的呼吸急促，在太古时代最强的毒素之下，作为个人外物的种种依仗，终于被一层一层的剥离开来了。
神通，法相，神兵，前辈，法脉，拳脚。
唯只剩下一个我。
那么，汝是何等人？
汝是何等模样！
周衍呼吸沉重，心脏犹如战鼓一般，剧烈的痛苦之下，人的身体本能，让他的思维逐渐变得纯粹，此刻，敌人尚在，而自身拳脚尚存，要如何做？！
倒下，放弃，任由对方离开？
轰！轰！轰！
心脏鼓动。
……
相柳已经和天吴汇合了，此刻，诸葛武侯留下的八阵图，秦皇政的法界雏形，配合周衍的布置，初步完成了人间结界，蜀川之地将会被笼罩起来，不是强攻的时间了。
至少，不是这个时候。
他水族尚且还有百万大军，还有真正顶尖的四渎八流没有参与战斗，还有东海龙宫的援助之力，相柳道：“可惜，泰逢他们，短暂陨落了……”
天吴嗓音低沉肃杀：“……无妨，神灵本源还在，只需要岁月，就会重聚，而在共工尊神复苏之后，以尊神之神通伟力，想要让他们复苏，就更简单了，现在重要的是，我们先短暂撤回。”
相柳点了点头，他们和众多的神灵汇合，黄河河伯也是心中惊叹，道：“那人族周衍，实在是太恐怖了，被我们围杀，竟然还能打成这个样子……”
众多河伯江神都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阴影和惊惧。
一个人，硬撼十万大军，还阵斩了三位凶神，肉搏逼退了相柳，天吴，还是最终相柳不惜耗费本源，将自己的本源剧毒灌入对方体内，才将对方放倒……
那恐怖的，一人当关，无人可匹敌的身影。
几乎已经要成为他们的心理阴影了，相柳扫过这些神灵的脸庞，知道他们的变化，也正因为如此，祂最终才决定，一定要将周衍拿下——一面，是为了破去自己当年被禹王击败的心理阴影和心魔。
另外一面则是为了防止众多水族战将，神魔们心底出现阴影。
如果不把周衍拿下的话，下一次再度对敌，这水族战将们面对周衍，能够发挥出七成的本领，已经算是豪勇无比了，更有甚者，恐怕会在看到那身穿甲胄，披战袍，手持三尖两刃刀的身影就会惊惧到身躯战栗，甚至于被活生生吓死！
他此举也是为了挽救军心。
于是大笑起来，相柳之笑声，张狂恣意，瞬间引起了众多水族的注视，看到鳞片狰狞释放自身存在感的相柳神道：“哼，吾之剧毒，除非是一品境界的大神，否则，都无法抗拒！”
“周衍，就算是有些本领，可最后还是会死在吾之剧毒之下！”
“哈哈哈哈！”
众多水族战将们心中一愣，然后才从那恐怖的压迫感里面，挣脱出来，一个个的心中舒缓下来，而后一喜，是啊，那个战神，已经在此战被二品巅峰之剧毒侵蚀，陨落。
下一次再来，就不会再有这样一个，像是怎么也杀不死的怪物，挡在自己之前了。
“战意可失，亦可重燃。”
天吴和相柳同行，一条手臂抬起，指向溃军后方，那相对整齐、仍在勉力维持四渎水脉稳定的河伯、江渎神本阵，忽而道：“让他们看看，他们并非一无所有，他们身后，尚有洪流之主，尚有退路与奖赏。”
相柳狰狞的蛇瞳眯起，瞬间明白了天吴的意思。
需要重新激荡起军心才行。
“哼！”相柳冷哼一声，九颗头颅忽然同时昂起，朝着溃军最密集的区域，喷吐出并非致命毒液，而是掺杂了它本源神力与凶煞之气的暗红色血雾。
这血雾带着相柳的意志和狂暴的战意，如同有生命般钻入那些溃逃水族的七窍。
吸入血雾的水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恐惧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股更原始、更蛮横的杀戮冲动与对神血的渴望覆盖！他们的肌肉贲张，气息变得粗重而混乱，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转身看向灌江口的目光重新带上了血色。
但更多是渴望和疯狂。
“怯战者，永沉水底！噬敌血肉、夺其魂魄者，可得吾之神血赏赐，淬炼尔等卑贱之躯！”相柳的声音层层叠叠，在血雾中回荡，祂终究是太古的神魔，无论战法还是风格，都是无比原始。
这是最原始的激励，也是最本质的计策——
以恐惧驱赶，以欲望牵引。
以神血为饵，诱使其心中的战意，打破恐惧。
同时，天吴八面齐转，声音恢弘：
“此战，非尔等之败。乃人族借诡诈之地利，伏羲之余荫，负隅顽抗罢了，汝等……”
“看——”
祂的十六条手臂同时指向灌江口后方，那隐隐勾勒出轮廓、却尚未完全连接地脉与人心的八阵图灵光。
“彼之结界，徒有其表！其地脉未稳，人心初聚，正是最脆弱之时！”
“吾等非退，乃重整旗鼓。待吾破其节点，断其地脉，尔等便可长驱直入，尽情享用血食，以雪前耻！”
“此刻后退者，与阵前脱逃同罪！向前搏杀者，无论生死，皆可烙印神魂，永生不死，他日尊神重定水世，尔等便是新秩序之元勋！”
溃逃的势头，终于被勉强止住。残存的水族将士在神血刺激与未来许诺的双重作用下，混乱的目光重新聚焦，喘息着，低吼着，勉强重新集结成阵，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相柳和天吴，终究也是共工麾下的神将。
具有超凡的统帅能力和威严，以及古老却有效的控制方法。
而在同时，黄河河伯抚着长须，面前悬浮着一幅由水流勾勒的、精确显示着蜀川水系脉络与地脉波动的灵图，他缓声道：
“相柳、天吴二位大神之法，可以汇聚溃卒一时之气，但是终究难以持久。灌江口之地利，在于人族初步勾连地脉，借武侯遗阵与泰山府君之器，形成了不动之锚，人间结界。”
“是以人间成为人间自己的锚点。”
“强攻此锚，损耗太大了。”
长江江渎神道：“但也是机会。”
“锚固于一点，则其余必虚。他们全力维系灌江口节点，那么蜀川其他水系交汇之处、地脉流转之节，必然守御薄弱。”
“等到东海龙族援军抵达，合力吧。”
几位水神不再多言，各自归位，磅礴的神念开始勾连四渎本源，庞大的水元在蜀川水系深处开始不祥地蓄积、逆转，等待着给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人族来一次狠的。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相柳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无支祁猛然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这位共工一系的战神忽而厉声道：
“小心！！！”
正在疲惫的相柳感知终究是弱小了些，一股杀意忽而出现在后方，以恐怖的速度开始逼近，这个人的速度如此的恐怖，当相柳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迟了。
轰！！！
一只手掌，从天而降，直接扣住了相柳的头颅。
气浪炸开，残留水军前锋军骤然惊惧散开来，刚刚激荡起来的军心一瞬间晃动，他们转过头来，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只是并不如之前那么洒脱从容。
是周衍！
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散乱染血的黑发下，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扭曲、痛苦、或涣散。
那是一双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睛。
瞳孔深处，原本因剧烈痛苦而扩散的焦距，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里面没有绝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了之前鏖战时的凌厉锋芒。
有的是一种被剥离了一切外物、打回原形后，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坚硬、更加纯粹的东西。
像是风暴过后，露出的漆黑礁石。
“嗬……”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沫的呼气，从周衍喉咙里溢出。嘴角，竟然向上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墨色的瞳孔里面，带着的漠然，震慑住了这里。
然后，周衍没有压制自己的毒素，而是选择抓起了拳头。
到底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决定了是什么样的人，当周衍的一切神通，本领，都被毒素所克制而剥离的时候，当他甚至于无法思考的时候，仍旧还有本能在让这身躯行动。
一定会有人在剧痛之下倒下，一定会有人放弃战斗，拥抱软弱。
但是，绝非此刻，绝非此人！
真容已露，心火未熄。
绝境之中，方见真我。
拳头握紧，轰然砸下！
一拳之下，相柳的一个头颅，被周衍硬生生的轰击碎裂成为齑粉，而周衍恍惚之中，不知道是在哪里，就好像又一次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那个青冥坊主的坊市里面，面对着饿鬼，剁成肉泥。
弱小之他，强大之他，两个自己仿佛重叠。
于是周衍在十万水族，在众多水神的眼前。
以一双铁拳，将失去本源和真血的，太古凶神相柳。
一拳一拳，砸成了肉泥。
这一次，驱动他的并非天柱之力，并非五行真元。
而是他那被痛苦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疯狂的——
战意本身。
周衍提起拳头，双目幽深如墨，无我，无道，无法。
唯战！
心脏震动，体内，另一股力量，疯狂爆发——
《兵燹万业吞天诀》
突破！
突破！！！

第469章 一步登天踏仙神，三品境界露法界
《兵燹万业吞天诀》，乃为兵主神通，越战越勇，以战养战，威力无穷，而其修行之法，本就是靠着强横的战意，不断的厮杀而前行，往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比起经年苦修更契合此功法，更容易突破。
周衍之前，历次大战，在和无支祁的战斗中，突破至第三重。
在刚刚突破之后，就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大战，于十万大军和诸多神魔面前，连续斩杀了三尊太古凶神，已经是激荡得让周衍自己的战意磅礴提升。
但是那时没有能够突破。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一门顶尖大神通，是创造在太古神代，需六品玄官道基才能够修炼入门，算起来的话，周衍之前所处的三重境，就等同于四品玄官的战斗能力。
他突破第三重境界，只是在和无支祁的大战当中。
也就是说，才两三天前罢了。
短短两三日时间内，就想要从四品玄官层次突破到三品，哪里是那么简单的，甚至于换做其他法脉，想要做到这一点就是天方夜谭做梦一样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即便《兵燹万业吞天诀》比较特殊，只要有酣畅淋漓，拼尽全身全力的大战，就可以狂飙猛进，但是也还是太难。
在刚刚，以十万大军疯狂厮杀产生的业力催动，周衍一身兵主真元已经是涌动到极致的不可思议，可还是没有触碰到第四重，也就是兵主这一脉仙凡之别的层次。
如果就这么结束，等到战场烈度降低，被刺激起来的兵主真元就会逐渐平复下来，万万不可能这样突破。
偏偏就是相柳，发狂了一样，一定要和周衍分出生死上下。
甚至于不惜损耗自身的本源，把自己的本源剧毒全部灌注入了周衍的体内，那几乎相当于是剥离了周衍的全部依仗，只剩下其心性战意，而相柳本源剧毒直接就是二品层次，压制兵主真元。
却也让兵主真元更为活跃。
最终，于此最关键的时刻，周衍没有选择回来恢复伤势，而是直接放弃疗伤，也要直接将这相柳凶神，轰杀至死，如此凶悍秉性，终于彻底带动了兵主神通，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轰！轰！轰！
周衍的心脏几乎如战鼓一样，北岳的战靴还残留着神通，他就站在这水面上，大口喘息，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是没有谁，没有任何一个神灵还敢前去攻击。
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里，相柳黏稠的神血从周衍的手指滴下。
身上的战甲手臂臂铠已经被腐蚀，逐渐粉碎，血肉也模糊，那滴落下来的神血当中，是不是还混合着这个人族本身的血液？他们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死寂，除去了周衍的呼吸声音，也就只剩下了死寂。
情绪变化得太快，让他们的脑子几乎停止住了。
毕竟在前一刻，耳边还回荡着相柳重整军心的咆哮，天吴恢弘的许诺，以及水族大军被神血激励后粗重而狂热的喘息。
下一刻，所有这些声音、画面、乃至刚刚被强行点燃的战意。
都在那双沾满神血与毒污的拳头下，被硬生生砸成了粉碎！
刚刚他们甚至于忘记了出手，那种凶悍的杀意太过于疯狂，太过于恐怖，甚至于让他们有种，谁敢在那一瞬间插手，就会被连着相柳一起活生生打死的感觉。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迟滞，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十万水族，无数双眼睛，看到了毕生无法磨灭的恐怖景象。
他们心中那足以与禹王争锋，不死不灭，代表着共工一系顶尖战力与最古老威严的太古凶神相柳，就如同一条最卑贱的泥鳅，被那道浴血疯狂的身影单手按在浑浊的水面上。
没有神光对冲，没有法则碰撞。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恐怖的——
重锤。
砸！！！
一拳。
鳞甲崩裂，神血混合着墨绿的毒液炸开。
再一拳。
坚韧胜过神兵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又一拳。
冷静，漠然，疯狂，高效，相柳想要反击，却被周衍一拳砸下，相柳猛然爆发，以毒牙深入周衍的身躯内，本来是剧毒蛇神的战斗风格，以毒素为利剑，逼迫对方不得不后退。
可这一次，他失算了。
周衍根本没有避开，反倒是狠狠一拳砸在了相柳那一个头颅的头顶，在将相柳毒牙进一步打入自己体内的同时，也借助拳头和身躯同时发力，将相柳的那一个头颅打成了烂肉！
相柳其他头颅愤怒咆哮，却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在之前，周衍和他交锋的时候，会用三尖两刃刀，会运用精妙武功，是为了防止中毒，可是现在，周衍本身就中了剧毒，还是他相柳的本源剧毒，那么就无所谓了。
只攻不防，疯狂轰杀！
十万水族就眼睁睁看着，相柳被这样以人族最为原始也最为暴戾的方式，硬生生虐杀，因为失去了本源剧毒原因，相柳这一次甚至于没有能够当场复原，稍稍有复苏的迹象，就被再度轰杀。
“不……不可能……”
一名战将手中的巨斧哐当一声坠入水中，炸开涟漪。
他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曾经亲眼见过相柳盛怒之下，以身躯撞碎了一座山。如此存在，太古神魔……怎么会像这样一样被人徒手砸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太古传说中禹王镇杀相柳的艰难。那是倾举族之力，设九帝之台，才勉强封印了的，面对着创造九鼎的人族英豪，相柳的惜败没有折辱他的威严。
倒不如说，面对最终完成了共工封印的禹王，还给禹造成这么大麻烦的相柳，反倒是名气还更增加许多。那是符合英雄神灵交锋的传说，可是眼前的不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不是彼此的争斗，而是虐杀。
是毫无花巧，彻头彻尾的虐杀！
于是，传说被更恐怖的现实碾碎了。
于是新的传说就此诞生。
死寂之中，彻底发泄了自己的愤怒和战意之后，周衍的内心反倒是变得有一种特别的平静感觉，他的眸子垂下，感知到体内的变化——剧毒入体，早已经算是千疮百孔了。
他这一次的爆发，原因在于，他没有去压制自己的剧毒。
像是个莽夫和疯子一样，哪怕是他死，也要拉着相柳一起。
在相柳之毒带来的，近乎极致的痛苦和剥离中，周衍对战斗，征服，存在的领悟已产生了质变。
相柳的毒在侵蚀他，而他的战意也在反向吞噬这份痛苦和杀意。
于是周衍明悟了。
所谓斗战，绝对不只是一个实际存在的敌人。
一切拦我路者，一切阻我道者，皆我敌也！
于是，此心不灭，将这等痛苦，阻拦，乃至于自己本身的恐惧，化为最纯粹的兵燹燃料，心脏战鼓当中，兵主神通，彻底突破，稳定在了第四重的境界！
和蚩尤率众而战的豪迈，属于人族首领之一的壮阔不一样。
周衍突破的战意，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敌资我，霸道无比！
《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第一重入门需要人间的六品道基，当第四重境界的时候，就抵达了正常的仙神品，当然，这并非是根基，法脉的提升，不是整个人的蜕变，单纯只是战斗之力。
但是战斗之力，斗战仙神，也同样踏足到了这等境界！
仙神境！
四品境界，特殊的能力，是将自身的法力和天地共鸣，形成法相攻敌，一招一式，都可以引动天地磅礴元气，威力无比，和四品之下近乎是分水岭。
而三品仙神之境，也有特性。
法界！
在这一个刹那，周衍微微抬眸，墨色的眼底没有一丝丝的涟漪，带着一种至高，至极，至冷的漠然，无声无息，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以周衍为中心，以此战为基础，朝着四面八方铺开。
肃杀，疯狂，冰冷，漠然。
刹那之间，仿佛太古战场，降临于此！
一片冰冷死寂，再无半点声息。
“哇——！”
不知是哪个心智稍弱的水族士兵率先崩溃，猛地吐出一口混合着胆汁和鲜血的液体，然后直接倒下，竟然是被活生生吓死了。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
惨叫声音，武器脱手的叮当声、膝盖砸进水里的噗通声……
瞬间连成一片。
刚刚被神血激起的狂勇，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他们看着那尊浴血的战神，看着他平静到漠然的眼神，彻底崩溃，下一刻，这种冰冷肃杀之气，化作的恐慌席卷了刚刚勉强成阵的败军。
迥异蚩尤，周衍自己的——
战神法界！
这一次，任何神威、任何许诺都无法再阻止了。
道心已碎，胆魄已裂。
在这一生，无论他们未来成为多么强大的修行者，在面对着那手持三尖两刃刀，立足于人间灌江口的存在时，都会在心中出现巨大无比的阴影，会瞬间失去其战意。
他们丢下一切，互相践踏，哭嚎着，尖叫着，只求离那个身影、那片血泥更远一点！许多水族甚至因过度恐惧而现出了原形，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浑浊的水中乱窜，彻底失去了组织。
他们彼此之间都产生了巨大的伤亡，而天吴的敕令，这一次没有丝毫的效果，在仙神级战神的法界面前，天吴的命令，已经无法压下他们的求生本能。
周衍甩了甩手上的污血。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崩溃的十万水族，扫过那些神色剧变、惊疑不定的河伯江神，扫过强作镇定的天吴，看向更遥远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四渎之神。
没有言语。
没有咆哮。
只是那样站着，浑身浴血，毒纹隐现，呼吸沉重，看上去狼狈无比。
但这无声的平静，配合着脚下那片相柳的尸骸，却比说什么话都来的恐怖，那种冰冷的气息，如同万丈海渊，死死地压在每一个水族、每一尊神魔的心头。
哪怕是傲慢冷淡如天吴，再怎么不甘心，也能够知道。
在今日之后，周衍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强敌的代号。
而是一个烙印。
一个深深刻在所有水族灵魂深处，足以让小儿止啼，让神魔惊惧的烙印——
十万军中无敌手，诸天神魔耍威风。
连斩三尊太古凶神。
中了太古剧毒，以拳头硬生生殴杀了凶神相柳！
灌江口前，水族胆寒，神魔心颤。
战神之威，自此而立。
四渎之中——
黄河河伯手中那幅精细的水脉灵图，不知何时已悄然溃散，化作一摊普通的水渍。他抚须的手指僵在半空，保养得宜的面容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神躯不灭，本源至高……这些根植于他漫长生命当中的常识，正在被那双拳头一拳拳砸烂，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蔓延上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出现在脑海里。
如果连相柳的本源神躯都扛不住……
他这依托黄河的神体，又能扛住几拳？
该死的，这是什么体魄？！
这是什么力量！
无支祁长呼出一口气息，道：
“退！”
四渎水神们齐齐收敛，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忽而动了，他的身躯僵硬，根基都被剧毒侵蚀缠绕，但是还可以动心念，伴随着月色的光华，饿鬼异兽出现，它很明白要做什么。
哪怕是知道相柳的身躯对自己来说，都会带着恐怖的侵蚀，可还是张开嘴，忍耐着那种自身都出现崩溃的趋势，在周衍的身边，将相柳残留的神灵之躯，还有血液都吞噬下去。
如果不是之前就已经靠着饕餮的部分残留权柄，完成提升。
以相柳之血肉的特性，饿鬼玉符吃一口就会彻底崩溃掉。
即便是如此，饿鬼玉符仍旧爆发出一种剧烈挣扎，显然承受了恐怖的反噬，然后硬撑着这些反噬，侵蚀，将那即便是禹王都需要借助众帝之力和昆仑才能拿下的血肉吞下。
周衍知道，自己现在只是看着所向睥睨，实际上，早就已是千疮百孔，就是这个关键时刻，才更加不能够露怯，周衍微微抬眸，看向远处——
共工麾下的其他大军分列四方。
四渎水神周围还有其他的水神神将，恰好，周衍的那个化身蛟魔王，现在就在黄河河伯的身边……他现在最多一击之力，如何将这一招之力，发挥到极致？
倒不如……
周衍伸出手，金色的流光重新汇聚，然后握紧。
化作三尖两刃刀。
抬起头，看向河伯的方向。
黄河河伯还在为相柳那惨烈到颠覆认知的死法而心神摇曳，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他借助阵法与神通维持的【天眼】，与战场中心那道刚刚停下动作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等等，对上视线？！
一瞬间，河伯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不对！
那双眼睛深处，之前的平静漠然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河伯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我了？！
隔着这么远，还有各种神通保护？
“他要杀我……不，这不可能，他应该毒发了啊，打死了相柳，也应该力竭了，他怎可能还有余力？！他的耐力是无穷无尽的吗？”
“而且……是我？！为什么是我？！”
只在这万分之一个刹那，就已经有无数的念头在河伯的神识当中闪过，他下意识就想切断观测，遁入黄河水脉深处。
但，迟了。
灌江口前，周衍甚至没有多余的蓄力动作。
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爆发全力，他脚下尚未平静的浑浊水面，竟猛地向下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旋涡凹坑！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毒纹，在这一刻仿佛也化作了某种力量的诡异纹路，随着他肌肉的贲张而微微发光。
下一刻！
他握紧了那柄三尖两刃刀。
没有挥舞，没有花巧。
只是腰身如满弓般扭转，将全身残留的、燃烧的、甚至透支的一切力量——天柱的余威、五行逆冲的暴乱、兵燹决新生的凶戾、乃至那股永不屈服的战意本身，统统灌注于双臂，然后，振臂一掷！
嗤——！！！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到超越了听觉的极限！
三尖两刃刀脱手而出的刹那，刀身之上黯淡的日月山河纹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周衍没有训练过这种武功，纯粹就是靠着力量庞大。
这兵器甚至不是飞出去的，而是像一道逆射苍穹的雷霆，抑或太古而来的陨星，拖曳着长达数百丈，凝练如实质的赤金与墨黑交织的尾焰，朝着黄河河伯所在的方位，贯穿而去！
仙神境战力的全力一击！
所过之处，虚空被犁出一道肉眼可见的，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裂痕。下方水面被恐怖的气压直接分开，露出深深的沟壑，两侧掀起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
沿途一些逃散不及、或者试图阻拦的水族残兵，无论体型大小、修为高低，在触及那刀锋周遭百丈范围时，便无声无息地气化或震碎成最细微的尘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哪怕是无支祁此刻都勃然变色。
该死的，不仅仅是力量，防御……
就连耐力和恢复力，都是最顶尖的吗？
力量，战意，心性，耐力，恢复，体魄，全部都是最高规格？
“不——！！！”
黄河河伯发出了一声长啸。他想逃，但那股锁定他的杀意仿佛凝固了周遭的水元与空间，他想挡，但仓促之间调动的黄河水脉之力，在那道贯穿天地的赤金雷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除非立刻运用四品以上的力量，惹来伏羲。
可是他自己的力量大部分运转入了黄河水系当中，为此战提供支援，就在这短短时间里面，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毁灭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放大、再放大……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就在这个瞬间，忽而，旁边传来一声怒喝。
“河伯，让开！”
一股巨大力量将河伯撞开。
河伯眼花缭乱，在这一边的河伯水系诸神面色骤变，看到帮他挡住这一招的存在——
是蛟魔王！

第470章 无上威名
轰！！！
巨大的轰鸣声音，携带了的磅礴气焰，几乎让流动的黄河都凝滞了一刹那，三尖两刃刀所化的赤金雷霆，并没有被完全挡住或者击飞，而是狠狠贯入了蛟魔王的胸膛。
河伯被撞开之后，迅速收敛了自己在黄河当中的神通，以其境界，也清晰无比看到了蛟魔王挡住这一招的‘惨状’——
那足以抵御寻常法宝轰击的幽暗鳞甲，如同纸糊般层层崩碎，血肉在刀锋触及的瞬间就被极致的高温与锋锐蒸发，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前后通透的巨大空洞！
神兵余威，更化作亿万道细碎而暴烈的赤金雷霆，顺着伤口疯狂窜入蛟魔王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焦糊，真元紊乱，连那强悍的蛟龙神魂，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
三尖两刃刀贯穿蛟魔王后，去势不停，逆轰黄河百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蛟魔王身躯，则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的破布袋，向后猛抛飞出去，混合着内脏碎片与金色雷光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残躯重重砸在水中，根本停不下，朝着后面不断翻滚，犁开一道长达百丈的、翻滚着泡沫与血水的沟壑，最终瘫软在浑浊的波涛之中，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致。
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伤边缘，血肉模糊，焦黑一片，兀自有细小的赤金色电蛇在噼啪跳跃，阻止着伤口的愈合。他那一对峥嵘的龙角，其中一根已然断裂，仅剩些许筋膜相连。
于是周围只剩下了无言的恐惧气氛。
所有神魔，包括刚刚死里逃生的黄河河伯，都带着惊惧看着这一幕，那可是龙族，东海龙族王血，四品境界的蛟龙，以这等手段，硬生生接下来了这一招，竟然还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
那他们上去，岂不是瞬间就成烂肉废墟！
而另外一点更让他们胆寒的则是——
那看上去已经油尽灯枯的战神，竟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招式？
还可以打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击？
他是不会累，没有耐力的极限吗？
无支祁的金色瞳孔收缩，借助四渎之中流通的大阵，也旁观了刚刚的这一幕，他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与忌惮，为了支援攻击灌江口的大阵，四渎需要借助自身权柄，调转水系流动。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的心力都放在了维系大阵上。
用在搏杀和神通的心力就会衰弱许多。
他自问，若刚才是自己处在河伯的位置，仓促间硬接这一招，以现在这种没有彻底恢复的状态，恐怕也会极为凄惨，受伤不轻，在这瞬间，他心底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的庆幸。
而庆幸的基础，却是畏惧。
他心中对周衍，出现了一丝丝本能的恐惧。
以至于他庆幸，这一招霸道的招式，不是攻杀自己。
无支祁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恐惧，动用自身的心境，将这一缕恐惧磨碎抹去，与此同时，心中却升起了种种复杂情绪，就连他这样的性格都出现了恐惧，其他水族和神魔，可想而知。
灌江口，恐怕真要成为周衍名动三千世界的开始了。
他当然无奈，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了。
一招之下，乃众生百态。
无支祁等只是惊动于这一招的恐怖威力，那河伯这边却不同了。
他是真正的遭遇了这一招狠厉的正面进攻，甚至于是生死关头走了一次。
当那毁灭刀光扑面而来时，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
时间仿佛凝固，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神体崩解的未来，和那被打成烂肉的相柳一模一样。然后，一道黑影撞开了他，紧接着便是那血肉横飞的恐怖画面。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现在坐在那里，一时间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然后，在这大片大片的恐惧和虚脱后，率先升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惊疑不定——
是蛟魔王救我？
可是。
为什么是蛟魔王？他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
他为何要舍命救我？
我们交情并不深厚，难道说……别有所图？
黄河河伯也是赫赫有名的水系大神，这等角色没有那么容易取信，一路行来见过了许多的事情，有无数猜忌的念头本能般涌起。
他死死盯着水中奄奄一息的蛟魔王，这里是黄河，是他的道场，他的神念细腻流转，试图从对方惨烈的伤势、涣散的气息、乃至神魂的波动中，找出任何一丝的破绽。
作为顶尖大神，思维缜密。
他的心中甚至出现了不可能的怀疑。
那就是，这是否是周衍与人族设下的、一环扣一环的苦肉计？
可能性很低，但是不可不防备。
但是，黄河河伯的力量扫过，硬生生是没能够找到半点的问题。
蛟魔王的伤势做不得假。
其龙族血脉，水元通鉴法界都是真实不虚。
那贯穿胸口的恐怖伤痕，那崩碎的龙骨，那萎靡到极点、仿佛风中之烛的神魂之火，更是没有半点问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无法伪装的东西。
尤其是那伤口处残留的、属于周衍的暴烈兵燹气息与天柱余威，让他这位水神都感到肌肤刺痛，心惊肉跳，如果这位龙族蛟龙的血脉稍微不纯一点，或者说运气差一点，恐怕会横死当场。
要伪装到这种程度，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几乎是差一点都会被打死！假如这样是伪装，那除非下手的人就是伪装者自己，才能精准的确保出力的角度，以及伤势的级别。
可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周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蛟魔王也不会答应的。
也就是说，他是真心真意的救自己。
而自己刚才，竟还在怀疑一位舍命救己的恩人？
黄河河伯本能的惊疑和权谋之心，在蛟魔王确凿的惨状面前开始动摇，然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甚至于觉得自己有些畜生。
后怕，庆幸，更夹杂着一丝对自身多疑的惭愧。
最终化为了清晰的感激。
河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心中做出了决断——无论蛟魔王初衷是什么，他实实在在救了自己一命，承受了本该自己承受的，近乎陨落的重创。这份因果，太大了。
况且，这个时候，水族的其他神魔们都在看着，黄河水系的其他水神也在看。要是自己这个时候不表现表现的话，岂不是做实一个寡淡薄情的名分？
河伯猛地一咬牙，脸上惊疑之色尽去，化为郑重与焦急，他袖袍一挥，一道精纯浑厚的黄河本源水精，混合着数颗珍藏的疗伤神丹，化作一道澄澈温润的流光，迅速笼罩住蛟魔王惨不忍睹的身躯。
“蛟魔王！撑住！”
河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关怀。
一半是伪装，可也有一半是发自内心。
他半跪在蛟魔王身前，伸出手按在蛟魔王身躯上，道：
“快快运功化开药力，护住心脉神魂！此恩，河伯铭记于心！”
周衍化身蛟魔王嗓音沙哑，却是心中一动，道：“不必。”
河伯，还有周围的那些个水族们都愣住，却见到这个奄奄一息的水族蛟龙，微微抬起下巴，眸子冷淡倨傲：“你先前已给过吾报酬了，如此，不过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不必……”
因为周衍擒拿了敖许青，他模仿的这种，龙族的倨傲清晰无比。
河伯一怔，意识到蛟魔王说的，是自己送给他的礼物玉佩。
蛟魔王又冷淡道：“况且，攻杀蜀川，血洗耻辱，让尊神复苏，需要的是四渎之力，若是以吾之性命，换得河伯你安然无恙，那么对尊神复苏，大有裨益，若能见尊神君临天下，我死，又如何？！”
一番话，既冷傲，又忠诚。
却也因此，让周围的这些水族，看向他的眼神再度发生了变化——一个冷傲的，却又讲究规矩，知恩图报的龙族强者，是敢以身躯硬撼战神搏命一击的猛士，是对共工尊神忠心耿耿到不惜性命的典范。
河伯脸上的神色更为宽和，心中的歉意也就更重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蛟魔王的肩膀。
这一次没有了结交龙族的私心，道：“贤侄，你有此心，老夫欣慰，但是如果让尊神知道，你这样的新一代水神，是这样陨落的话，哪怕是尊神都会觉得遗憾的，不要怄气了。”
“还是快些吃下丹药，速速疗伤。”
“是啊，蛟魔王，不，大圣，还是请速速疗伤！”
“之后为共工尊神复仇，还需要大圣出力才是！”
周围的水族战将们也都是这样开口。
对蛟魔王的称呼和态度和之前的疏离不一样，已经带着了敬畏，钦佩，甚至一丝讨好。
无声无息的，蛟魔王在此刻水族战将们当中的地位再度变化。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战将，而是隐隐与黄河河伯绑定，是黄河河伯的恩人，心腹，只要他能活下来，他在四渎水族、乃至整个共工阵营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获得更多的重视、资源，乃至秘密。
在水族们的劝告下，蛟魔王终于‘不情不愿’地吞下了丹药。
而后，水族们立刻开始撤退离开这里。
在黄河河伯一系的军团当中，气息奄奄的蛟魔王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正不惜损耗本源为自己疗伤的河伯，龙睛之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混杂着痛苦与不甘心的复杂神色。
似乎是自己作为龙族的骄傲不允许他这样。
却也是，无可奈何。
然后便‘无力’地闭上了眼，全力对抗伤势与吸收药力。
只有他心底，一片冰冷静谧。
这一挡，值了。
……
而在另外一边，周衍这一招，也确确实实，震慑住了天吴，他和那巨龟戒备着周衍，一点一点后撤。
最后这抛掷三尖两刃刀的威力，直接震退了共工一脉的全部战意。
但是那一招的威力，其实没有他们所见到的那么恐怖。
之所以效果强大，是因为蛟魔王也在配合。
这一招如果攻击河伯的话，最多重创对方，也会暴露自身的孱弱，而且，就算是斗杀了河伯，对于破解共工一脉的围杀也没有本质的帮助，如此，埋下一个大钉子，才算是成功。
能战能打，筹谋万里。
终究也是伏羲教导出来的性子。
岂能会是天生的莽夫。
只是，这样的操作，让周衍的身躯，早已抵达了崩溃的极限。
跨越一切，凝练战神霸道的道心和法界，却也意味着放弃压制剧毒。
二品巅峰相柳的本源之毒如同亿万根烧红的毒藤，在他的经脉、脏腑、乃至神魂中疯狂钻凿、侵蚀；强行催动兵燹决突破带来的狂暴反噬，掷出那贯穿战场的一刀，更是榨干了他强行凝聚的最后一丝力量。
周衍的视觉早已模糊，耳中只有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滞的搏动，以及血液在毒蚀下黏稠流动的诡异声响。
强大的五感被剧痛和疲惫剥离，对外界的感知次第消失。
降低到了仅凭一缕顽强到近乎执拗的意志在强行维系着一个姿态——
要挺直脊梁！
昂首而立。
手持神兵之姿。
面向溃逃之敌。
不能……倒下去。
这个姿态本身，已经成为了他最后的武器，最后的壁垒，也是他对自己、对身后朋友们的最终承诺。
他甚至无法主动感知到战场的变化。
不知道时间在流动，只是告诉自己，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倒下去，要再度支撑一段时间，再支撑一小会儿，告诉自己，还没有结束，唯独自己，不能倒下。
直到——
一股奇异的，温厚的，与脚下被血毒污染的水元截然不同的波动，如同沉睡大地初醒的脉搏，又似千万人心念的共鸣，自他背后，百里之外的灌江口方向传来。
那涟漪穿透了战场的杀伐余烬，无视了空间的阻隔。
像一道无声的暖流，精准地触碰到他几乎封闭的灵台。
是地脉！
是终于勾连、稳固、并与人道气运浑然一体的人间结界。
这一战并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厮杀。
诸葛武侯的八阵图，秦皇的法界遗泽，泰山卫的舍命铺设，戚映雪等地祇的呕心沥血，蜀川山河的默默承载，还有那万千蜷缩在灌江口后、屏息祈祷的百姓心中，那最质朴的人心之念……
此刻，终于圆满！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低沉恢弘、仿佛来自大地深处与苍穹尽头的共鸣。一道厚重、明亮、充满生生不息之意的明黄色光柱，自灌江口城中心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暖。
冲到最高处，在空中如华盖般铺展开来，化作一道无比巨大的，半透明的明黄色穹顶，其上流光溢彩，隐约有山河脉络、城池虚影、众生祈愿之象流转闪烁。
将整个灌江口乃至更后方的大片蜀川山河，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人间结界——成！
紧接着，那穹顶之下，被守护的土地上，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成功了！结界成了！我们守住了！！”
“人间结界成了！”
“真人，守住了！”
先是零星带着哭腔的、不敢置信的呼喊，紧接着，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无尽狂喜、哽咽、宣泄与敬仰的欢呼声浪，那声音穿透结界的灵光，在天地间滚滚回荡。
与此同时——
笼罩在蜀川上空，以雷神水神汇聚而带来的厚重压抑之气，代表着共工怒意的无边墨色云海，被人间结界的光芒与磅礴升腾的人道气象所激，开始剧烈地翻滚、退散。
一道，两道，无数道……
金色的阳光，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从那云层的裂隙中奔涌而下。
周衍击溃了所有敌人，逼退众神，然后在原地。
以近乎彻底崩溃的状态，一个呼吸，一个呼吸的等待。
站了十一个时辰。
周衍，不敢倒下。
直到温暖的阳光落在了灌江口的城墙上，落在了气喘吁吁的戚映雪身上，落在了地祇上，落在了也在分担压力的道门弟子身上，阳光铺开，驱散了水面上弥漫的血腥与煞气，给浑浊的波涛镀上了一层碎金。
最后照在了那个如同礁石般独自矗立在战场废墟中央的身影上。
周衍紧绷的最后一丝丝精神，终于断裂。
一直被他那恐怖意志强行压制在一起的破碎五岳战甲，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细微的咔嚓声连绵响起，却不是肃杀之气了。
肩甲、胸铠、臂缚……化作片片黯淡无光的金属碎片，剥落下来，坠入浑浊的水中，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躯体。
暗绿色的毒纹如同活物，从伤口处疯狂蔓延、扭结，几乎覆盖了他大半胸膛与臂膀，皮肤下的血管因毒素侵蚀而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
之前被强行压制的创口，此刻争先恐后地迸裂、渗血。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被毒液浸染的骨骼。左肩被相柳毒牙贯穿的血洞，边缘肌肉已开始不自然地发黑、溃烂。
而那曾如烘炉怒焰，如巍峨山岳的磅礴气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消散。身上因剧烈战斗和兵燹决突破而蒸腾的赤金色气血狼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周衍回头看向灌江口。
相柳伏诛，枭首阵前。
十万水族，胆裂溃逃。
四渎神魔，惊疑不定。
掷出那一刀，更彻底打断了对方趁势反扑的最后可能。
灌江口……守住了。
人间结界，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身后的同袍、地祇、百姓……暂时安全了。
所以啊，娲皇……沈叔，还有大家，伏羲。
我，守住了吗？
年轻道人看着灌江口，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即便面对十万大军。
就像是我年少所知道的英雄那样，守住了吗？
阳光吻上他染血的脸颊，照亮他墨色的双眼，为他破碎的战甲和布满毒纹的身躯，勾勒出一圈模糊的痕迹。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这位刚刚徒手格杀太古凶神、一声喝退十万水族、一刀惊破四渎神魔的战神，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山岳，就这样倾倒下去。
没有神魔消散时的异相，没有挣扎的痕迹。
一直死死支撑着他、甚至超越了肉体本能的那股心气，那战神的形与神，在这最盛大的日出和万丈红尘之中，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疲惫与满足，无声消散。
扑通——
周衍的身躯，砸入了脚下那片由血水、毒液、残骸和他自己的汗水混合而成的浑浊水面，溅起一圈小小的、很快就平复下去的涟漪。
墨色的发丝散开，漂浮在水面上，沾染了污秽。
一只手，还保持着下意识紧握兵器厮杀的姿态，半浸在水中。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战场中央。
躺在自己创造的尸山血海与无上威名之中。
气息微弱，但并未断绝，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的，不肯熄灭。

第471章 主人！
灌江口城头，明黄色的人间结界已经铺开，众人狂喜之后，便是无比担忧，虽然隔绝百里，但是站在这里的都是蜀川这辽阔大地最强的一批修行者。
他们清晰看到了百里外的周衍倒下去的画面，看到了那五岳战甲崩塌的模样，沈沧溟直接奔出城池，落在水面上，兵家的煞气爆发，炸开了一个个小坑。
在纯粹的力量下让沈沧溟能够在水面上奔驰。
安禄山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惊惧无比，趁着机会后退，他本来害怕，沈沧溟会在瞬间转折来杀他，但是，波涛汹涌，那个豪勇的战将，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就直接略过了他，朝着周衍奔去了。
之于星宿川的沈沧溟来说。
救周衍，已经远远比杀安禄山更重要。
与此同时，开明的诛神弩已经转移方向，直接锁定那边的安禄山，青冥坊主，洪流奔腾，将这两个立足于四品极限的大妖和凶徒制衡住，重伤的李忘生强提剑气，王贲主持军阵，以免有谁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
沈沧溟不顾一切地奔向那静静漂浮在金色阳光与血色水面交界处的身影。
狮子猫化作了真身本相，也奔腾而去。
只是他们速度快。
但有些东西，比他们更快。
就在沈沧溟和狮子猫已经看到周衍的时候，就在这个刹那——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听到者神魂都为之一凝的鸣啸，自周衍倒下的那片水域上方响起——青冥天帝在离开人间界之前，那平淡一眼，就随手布置下的第二次后手，于此绝杀时刻，悄然触发。
甚至于不能够说是后手，只是天帝心中动了抹杀的念头。
其目光所指的这一片天地就化作了一次杀机。
周衍正上方，三尺之处的空间，如同被无形手指点中的琉璃，无声无息地向内坍缩、旋转，形成一个微小却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与希望的苍青色锋芒，正在凝聚、探出。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绝对的、冷漠的意志。
吾，即天道！
这一招出现的时机毒辣到了极致——
就是周衍气机最为微弱、毫无抵抗之力，而救援者尚未及身的瞬间。仿佛那位高踞九天之上的帝君，早已算准了这一切，窥见了未来的因果，要将这忤逆者连同其最后的生机，一并从世间抹去干净。
既然不愿意和我同行，那么，也就留不得你了。
这天地间，只能有一个秩序。
而一切会挑衅这个秩序的，必须被抹去。
非吾友，即吾敌也！
“不——！！！”
沈沧溟怒喝，速度进一步暴起，抬起手，手中陌刀狠狠抛出，而狮子猫也吐出青色的琉璃火，琉璃佛火汇聚在了陌刀上，化作了一道光柱，狠狠冲击过去。
他是边关最强大的战将之一，是星宿川的神射手。
他曾经在救助王忠嗣的时候，失败过。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够再接受历史的重演，在这一个刹那，沈沧溟的精气神几乎凝练到了极致，忘记了仇恨，躺在那里的周衍和王忠嗣的身躯，仿佛重合。
“给我，停下！！！”
沈沧溟的气息猛然爆发！
终于，撞破了自己的心魔关隘，本来吞服过李隆基的仙丹，又得了青冥坊主修缮右臂的机会，更有刘备，张飞点拨，白起兵家功法，无比深厚的兵家底蕴，在这个时候突破了极限。
心魔的破解方法，并不是杀死安禄山，然后复仇，杀戮。
杀戮只会带来对于当日没有早早下手的遗憾。
什么是破解？
是放下。
是终于不在意。
是此身此心，拥有了比杀死安禄山，复仇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守护，在青冥坊市当中，见到了周衍的沈沧溟，确确实实，在那一个刹那，就遇到了自己破开心魔的机缘。
五品巅峰，突破——
四品！
燃血，爆发！
刹那之间，沈沧溟的鬓发斑白，但是这一招爆发出来了四品极限的杀意，竟然于此刹那之间，轰击在了那天帝留下的后手上，本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的青冥坊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怪物！
哪怕是这只是天帝随手留下，不值一提的后手。
哪怕这里是人间界，终究会受到伏羲大阵压制，只能发挥出四品境界，哪怕是沈沧溟耗费精血，但是那终归是天帝之一击！
竟然，拦击了？
兵家的……怪物！
沈沧溟的眼底，出现了那一个刹那的庆幸，但是这个世界，这个命运对这个男人，总是如此的漠然无情，却也如青冥坊主的惊愕一样，那是天帝一击。
沈沧溟拼死的招式竟然被反震震碎了。
那一道青光虽然还受到削弱，但是速度仍旧足够快，周衍这个状态，也完全不可能躲避开来，而沈沧溟爆发全力出招，导致了自己的速度大幅降低，根本来不及去再出第二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开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如玉磬交击的鸣响，自周衍破碎染血的衣襟内迸发！
一道黄色的光明流转出来，恰好展开。
是那块黄河河伯所赠的【九曲黄河玉佩】。
玉中九曲水纹蕴含黄河的道韵。
可在佩戴者遭遇致命攻击时，形成九重环环相扣的柔韧水幕，消解冲击，护住魂魄不散。每用一次，玉中一道水纹会黯淡，需要汲取水元，才能够恢复。
玉佩无人催动，却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更高层面的，针对其持有者的恶意抹杀。作为仙神品的宝物，自发地从周衍怀中浮起，悬于他心口之上，温润的玉身瞬间爆发出浩瀚如星河的昏黄色光芒。
光芒之中，似有万里波涛奔腾之声传来！
一道雄伟、苍凉、蜿蜒无尽的九曲黄河虚影，自玉佩中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环绕周衍的、流动的庇护之墙，浑浊的河水虚影中，仿佛沉浮着古老的泥沙、先民的祷祝、以及黄河千万年不息的生命力。
此物并不是黄河攻杀之力。
代表的不是锋利，而是厚重；不是破坏，而是承载与不息。
沈沧溟那爆发全力的一招，只是拖延了一个刹那的时间，但是这一个刹那的时间，刚刚好让这九曲黄河玉佩，自主激发出来了。
那一点苍青色的锋芒，在撞破了沈沧溟拼死一招后，恰好刺入这九曲黄河的虚影之中。
如石投深潭。
苍青锋芒锐利无匹，瞬间刺穿了九重黄河水影，搅动得虚影波澜狂涌，但那磅礴绵厚，生生不息的黄河意志，却以无与伦比的韧性将其死死缠住，消磨，拖拽！
仿佛真正的黄河一样。
在面对任何试图斩断它的力量，都会以无尽的泥沙与时间去回应。
“咔……嚓……”
玉佩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浮现。
然后裂痕迅速蔓延。
九曲黄河玉佩上的九道灵环，几乎崩碎了八条。
九曲黄河的虚影也随之剧烈动荡，黯淡了近半。
但它终究，挡住了，将这来自天帝布置下的，阴险致命的第二次袭杀，挡在了周衍身外三尺，未能落下。
这变故太快，太惊心动魄。
从虚空坍缩到玉佩护主，不过电光石火。沈沧溟不顾自己的伤势和刚刚突破，需要夯实道基，疯狂往前。
然而，那天帝后手虽被阻，其蕴含的抹去意境与恐怖的能量激荡，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形成了无形的、针对周衍所在位置的恐怖气息，类似于法界的雏形。
犹如石头砸在水面上，当然会泛起涟漪。
这片区域的空间变得黏稠、紊乱，充满毁灭性的余波。任何贸然闯入的生灵，都可能被绞碎，更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将本就奄奄一息的周衍彻底湮灭。
“停下！不能直接进去！”
开明喊出声来，只是觉得这青冥天帝实在是玩不起。
沈沧溟死死停住脚步，看着周衍周围的涟漪，这只能够从内部结束，平复下来，但是，以这位青冥天帝对周衍的两次布置来看，真的会给这个时间吗？
开明都头痛到要死，伏羲啊伏羲，你怎么还不出来！
再不出来，这小子就要死了。
青冥天帝，妈的不要脸！
帝俊比他强太多了。
就在这时——
一直潜伏在周衍身旁水下、刚刚吞噬了相柳残骸、同样萎靡不堪的饿鬼玉符异兽，发出了低沉的、充满痛苦与决绝的嘶鸣。
它承受着相柳遗毒的反噬，更被上方那可怕的‘涟漪’压迫得形体几乎溃散，作为最为低劣的饿鬼，它是没有理智的，天地给予它的一切，只有吞噬却不得满足的惩罚。
不断吃东西，甚至于吞噬自己。
但是永远都吃不饱。
只有吞噬和求存之心。
可是这个时候，它那双空洞却执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衍。
它无法说话，只有一个执念，一个超越了饿鬼吞噬本能的念头出现在心底——保护他，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灌江口就在身后，结界光芒温暖。
但通往那里的路，已被恐怖的压力和可能隐藏的后续杀机封锁，那里有天帝残留的狠厉手段，类似于法界的封锁。
异兽没有丝毫犹豫。
它猛地张开巨口，并非吞噬，而是以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周衍昏迷的躯体衔在口中，用自己身躯内的各种力量，为他隔绝部分外界的压迫与毒素。
然后，它做出了判断，一个基于兽类直觉、或许也是最正确的判断。
不能向前，不能回灌江口。
那就……远离！
“吼——！”
异兽发出无声的咆哮，调动最后的力量，包裹着周衍，猛地扎入下方浑浊的血水深处。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蜀川水系更深处、更下游、更远离这片战场与一切是非的未知水域，拼尽全力，顺流而去！
“等等！你去哪里？！回来！”狮子猫大喊。
饿鬼异兽没有回应。
那纯粹的，几乎只有吞噬之心的饿鬼，什么都想要吃的，最卑劣的，甚至于连生灵都算不上的灵性，此刻却又一种强烈的欲望，一种强烈的超越本能的信念。
是往日周衍对它的种种画面层层交叠，化作了道人温和的笑。
我要救你，一定要救你啊——
主人！！！

第472章 何曾惧死？！
饿鬼玉符所化的异兽，衔着重伤昏迷的周衍，消失在波涛深处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这异兽似乎是拼尽全力，不惜耗费本源。
那法界残留涟漪，没有找到目标，在伏羲大阵压制之下，缓缓散开，沈沧溟等人顶着那残余的恐怖压力冲至那片水域时，只看到一圈渐渐平息的涟漪，和几片漂浮在水面上的、属于周衍破碎甲胄的金属碎片。
沈沧溟没有发疯一样的怒吼，咆哮。
他的眼睛像是两块带着血的岩石，站在水面上，四品的境界，却带着一种悲怆，兵家的名将，似乎命格上都有一种注定要失去许多东西的悲剧感。
狮子猫飞出去，然后又飞回来，猫脸上满是一种挫败。
“追不上了！那东西是顺着暗流和水脉走的，方向不明，速度奇快……”
“它的本相是饿鬼，但是这一次跑的比找吃的饕餮都快。”
狮子猫脸上很担心，出现了忧伤：
“这家伙不会像是捡骨头的狗一样，把那小子给捡到那个地方，当肉吃了吧？”这句话说出来，沈沧溟的瞳孔收缩了下，可下一刻，一个巨大的巴掌直接把狮子猫给呼得飞出去了。
狮子猫在水面翻滚，落地，啪叽镶嵌到石头上。
开明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地出现。
“它伏羲的，这什么倒霉玩意儿，会不会说话！”
峨眉山主戚映雪也赶了过来，她脸色稍微苍白。
开明看了她一眼，戚映雪抿唇，摇了摇头。
戚映雪道：“它跑得好快……”
她调动刚刚与灌江口相连的地脉之力去感应，但那饿鬼异兽似乎带着周衍彻底融入了水元深处，甚至穿过了某些地脉的薄弱节点，气息被水流与残留的神力干扰得支离破碎，难以追踪。
开明的嘴角抽了抽：“这小子给这玩意儿喂了太多东西了。”
“饕餮权柄，旱魃之血，驻世真仙李元婴的仙家精粹。”
甚至于还喝了黄泉水。
喝了个饱！
还吞了阆苑仙境千年积累的月光，仔细去想，开明都觉得头皮发麻，最为低劣的饿鬼，到了这个情况下，恐怕早就已经脱胎换骨，因为黄泉水是【水神】【地祇】【九幽】三股力量混合。
这饿鬼异兽喝黄泉水到快吐，一定具备了部分的土遁水遁。
打不一定能打，跑起来绝对飞快，像是天下最强的猎狗一样。
开明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双瞳泛起金色，远远望去，能捕捉到周衍的身影和气息还有最后一缕火焰——天柱的存在，犹如一根火烛，死死对抗住了相柳剧毒。
这让周衍的生机不会因为剧毒彻底死去。
别的不说，天柱之位还是很能抗的。
“至少……至少是被他自己的‘东西’带走的。”开明闭上了法眼，声音听上去很镇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总比留在刚才那鬼地方，被那天帝的阴招彻底抹杀掉要好。”
“再说了，还有伏羲，那家伙神出鬼没。”
“一定能找到那小子。”
这话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谁都知道，周衍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相柳的本源剧毒、透支生命的爆发、天帝后手的冲击……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如今被一只灵智不高、同样受创的异兽带入未知的凶险水域，前途如何，根本无人敢想。
开明心中苦笑。
真的只能依靠你了吗？伏羲。
最危险的时候，和最需要人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个平时最不靠谱的家伙啊……
就在这时。
虚空传来一阵锐利的破空声与能量碰撞的闷响。
众人警觉望去，只见一道飘渺的青色烟霞，被一道沛然莫御的剑气洪流硬生生从半空中逼出、拦截！
剑光流转，清越如龙吟。
一位道袍染血、面色同样苍白却眼神清亮如寒星的道人，单手持剑，自虚空踱步而出，恰好拦在了青冥坊主欲要追踪周衍离去的方向上。
人声清冷，剑如龙吟。
“这位道友，神色匆匆，是欲往何处去呢？”
青城山，李忘生。
他之前与海外三山长老鏖战，同样消耗巨大，身上带伤。
但此刻持剑而立，气度依然沉静如渊，锁定了青冥坊主的所有气机。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周衍被带走，更察觉到了青冥坊主那毫不掩饰的、追踪而去的恶意。
青冥坊主被迫显形，绝美的面容上冰霜密布，眼底杀机与焦躁交织。她被李忘生拦住，失去了第一时间追踪的最佳时机——沈沧溟等人担心引动天帝的后手，会导致周衍受创，被那法界涟漪反噬。
她却丝毫不在意！
倒不如说，她恨不得周衍立刻被法界涟漪撕成碎片！
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李掌门，是要拦我？”
她的声音娇媚，却也冰冷彻骨。
“贫道只是觉得，大战方歇，道友还是留步，看看这人间风景为好。”
李忘生语气温和，手中长剑微微低吟，剑气引而不发，却已将周遭空间隐隐封锁。他或许无力远追周衍，但拦住眼前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女人，为周衍多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他还能做到。
青冥坊主大笑：“当真不怕死！”
“区区几十年的道行罢了，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李忘生淡淡一笑：
“当日太上为我蜀川，除去了太古巴蛇之主，分润紫气为我蜀川道门续气运三百年，贫道不才，至少知道一报还一报的道理。”
“至于死。”
“川人何曾惧死。”
“道门何曾惧死。”
“剑客何曾惧死。”
一句三问。
“我蜀川道门剑侠，所求的不是长生逍遥，不过只是忘生入世！”
李忘生身上，已经是剑气满长空，潇洒磅礴，引动剑气，化作洪流，直接强攻青冥坊主，洒脱一笑：
“请了！”
剑气冲天而起。
……
灌江口上空，古朴的青铜大殿【兜率宫】依旧缓缓旋转，镇压着四方气运，九天息壤的力量与刚刚成型的人间结界相互呼应，那冲天而起的黄色庆云，就是从兜率宫上飞腾起来的。
大殿之内，气氛却凝重无比。
姬轩辕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没有丝毫的玩笑戏谑。
他面前的虚空浮现出复杂的符文光影，姬轩辕在尝试沟通【阆苑仙境】——周衍作为仙境之主，若能进入其中，凭借仙境本源之力，或许能暂时稳住伤势，隔绝外界追杀。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秘法，那联系始终晦涩、微弱，最终彻底断开。
“这小子昏迷了……”
“而且昏迷到连梦都没法做，巴现在也不在他身上。”
“而门，该死的，那饿鬼异兽就是进入仙境的门啊！”
姬轩辕的额头青筋贲起。
只有进入阆苑仙境才能救人，想要进入阆苑仙境就得要找到入口，找到【门户】，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做阆苑仙境的门，带着阆苑仙境之主跑了？
老子怎么进去！
古语有云，背井离乡，可写实也不是这么写的。
姬轩辕都因为激荡的情绪要气笑了。
“去他娘的天帝。”
“当年刑天就是被他所杀，斩首而埋。”
“你也是因他而死，只要是不同意臣服他的人族战神，全部都被他下手了。”
蚩尤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山海经&#183;海外西经》
虽然刑天，蚩尤，周衍，都是从《兵燹万业吞天诀》走到的仙神品，但是三个战神的法界风格，截然不同，蚩尤涉及了的是因果，刑天是不屈不死，而周衍则是纯粹的战意压制。
对于蚩尤和姬轩辕来说，那个所谓第二代天帝，是老仇人了。
蚩尤双臂环抱，纯粹是靠着兵主神通类似于凝气成兵的手段，站在这里，素来狂战的他，这个时候却无比冷静：“你我都和周衍这小子有很大的关联，我们还站在这里，就代表着他还活着……”
“现在，恐怕不是发疯的时候。”
姬轩辕呼出一口气，道：“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稳住灌江口，彻底激活人间结界。这里是小子拼死守住的根基，不能乱。”
“然后呢？”蚩尤追问。
“然后……”姬轩辕的目光投向蜀川茫茫的山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属于人族帝王的气魄逐渐升腾：
“广布耳目，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地祇、山神、水脉精灵、乃至可靠的人间修士，秘密搜寻任何异常的水元波动、空间扰动，或者阴气汇聚之地。那饿鬼玉符属阴，循水而走，必有痕迹可循。”
“另外，蚩尤。”
姬轩辕看向他。
“你的九黎部族，就安置在西南蜀川。”
蚩尤微怔，眸子微微抬起，眼底带着一丝丝炽烈的火。
这代表着他的传承，他的后代，以及很有可能的，九黎战兵的存在。
沉默了下。
蚩尤道：“食铁兽……”
姬轩辕断然道：
“非常多！”
“好！”
蚩尤舒展身躯。
“抓一只回来给那小子养。”
“哼，等到此次事情结束，活着回来，一定要好好操练他！”
无论如何，周衍的失踪都成为了注定的事实，灌江口上所有成员都只能够汇聚，只能先拼尽全力，稳定住灌江口这个，和水神共工的前方战线不崩溃，然后借助地祇的力量，迅速铺开，寻找周衍。
只是开明长长叹息，他所担忧的唯独一点。
周衍的体魄决定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毒死，但是，恢复伤势是需要元气的，周衍此刻应该是为了自保，自身的根基体魄强制进入了假死状态，和相柳之毒对抗。
可相柳之毒有其本源在，而周衍体魄却又不够完整。
最主要的是，没有外来的补充。
如果找到周衍的话，他们就可以用各种元气，各种丹药辅助周衍疗伤，而现在，没有外在的丹药支援，周衍只能靠着自己，而他自己的根基本来雄浑，可偏偏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油尽灯枯。
时间长了，就算是体魄硬生生扛住了，恐怕根基也会大损。
开明的眼底神色复杂，手掌握紧。
每一次，每一次，人间界出现了英雄，就会引来太古神魔围杀，一场大战，一个传奇，神魔们褪去，千百年后卷土重来，可人族英雄却已经陨落。
一次次，一个个，都是这样！
现在，又是如此。
周衍啊周衍，你可不要死了……
一场大战，可以说参战的人族，和作为对手的水族，都两败俱伤。
而在灌江口氛围低沉无比的时候。
水族大军也在撤离。
战神之威，打崩了这些水族的心，让他们的道心和战意都崩碎了。
就连都已经远离了灌江口，这些败退的洪流里面，也都还裹挟着惊魂未定的气息。
不过，黄河一脉的阵列虽也狼狈，但相较于其他水族溃军的散乱，尚保持着基本的建制与秩序。这得益于河伯尚存的威仪，以及……阵列中心，那正被小心翼翼护送着的一道惨烈身影。
河伯对于刚刚的交锋还是心有余悸，对于蛟魔王心中有感激。
无论出于感激之心，还是为了维持自己‘恩义’的名望。
河伯不可能让蛟魔王死！
反正就这么点伤势，蛟魔王是龙族，皮糙肉厚，我黄河更是家大业大，灵丹妙药不缺，难道还治不好他！
我用丹药堆，都能把他的命给夺回来！
可就在河伯这样想着的时候，传来禀报——
“报！！！”
“蛟魔王，蛟魔王他又昏了！”
河伯：“？？？”
“哈？！”
“又昏了？”
不知为何，河伯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第473章 河伯，恩义！
不是，不已经吃了那么多丹药？！
怎么还能昏过去！
河伯的脸颊抽了下，但是他不能表露出这种情绪，整理了下情绪，面带着焦躁担心之感，道：“速速带我去！”
蛟魔王庞大的蛟龙之躯被一层浑厚的黄河水精包裹托举着。
胸口那触目惊心的贯穿伤依旧狰狞，焦黑的边缘与跳跃的赤金电蛇彰显着那一击的可怕。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龙角断裂，浑身鳞甲破碎大半，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散架——更奇特的是，他的神魂波动也异常晦暗沉寂，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就是来自神魂的巨大伤势，让蛟魔王昏迷。
蛟魔王是周衍的化身，在水族大军来到之前，就先变化出来，潜藏其中，否则的话，水族召集先锋军，发现蛟魔王不在，周衍的计划都要彻底崩塌。
这个时候，周衍重伤，直接进入了元神自保的状态。
理论上，正常的化身之法在这个时候，就会彻底崩散开来才是。
但是，偏偏周衍修炼的变化之术，是娲皇亲自传授，还吞噬了织娘的先天之气，而周衍的身外化身之法，则是来自八部佛师文殊师利菩萨。
根本不是寻常的变化之法。
这真龙之躯是真正借助敖许青的【龙血】和水元通鉴化身，真实不虚，即便本尊濒临崩溃，化身亦能不散，只是同步陷入最深沉的“假死”状态疗复。
当然，这落在黄河水族眼底，就是惊叹恐惧。
那周衍，下手这样狠厉？！
竟然连四品巅峰的龙族王血蛟魔王都被重创到这个级别。
天下最大的事情，莫过生死，生死之中大恐怖，不是亲身体会过的话，根本不会明白，而蛟魔王竟然面对这样的恐怖杀招，还能够亲自赶上去，用自己的胸口挡住！
豪迈勇武，不过如此了。
勇哉！
周围护持的黄河水神、妖将们，看向蛟魔王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敬畏、感激、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后怕的庆幸。若非这位龙族悍将以身为盾，此刻躺在这里，甚至可能已神魂俱灭的，恐怕就是河伯，乃至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了。
黄河河伯正往这里赶过来的时候，忽而感觉到额头剧痛，像是有什么如锥子一样，狠狠的凿入了自己的脑子里面，还在疯狂搅动，恐怖的神意轰击！
“噗啊！”
河伯猛地身躯一震，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的神血！血滴落在沉璧玉台上，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升起缕缕带着不祥苍青色余韵的轻烟。
一阵阵源自生命与权柄最根底的剧痛与空虚感，如同被无形的天锥狠狠凿击，自他神魂最核心处爆炸开来！
前来禀报的水族一下惊呆住，刚刚蛟魔王忽然昏厥。
他心中焦急无比，立刻前来寻找河伯求助了，但是在这个时候，河伯竟也像是遭到攻击了一样，这让他的心里不由出现无数焦躁之情，难道说，有谁对黄河一脉动手了！？
这位水族战将连忙往前，搀扶道：“河伯，河伯您怎么了？”
“没，没事……”
“呃啊——！”
河伯本来还打算强撑着，维持自己的威严，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金纸，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黄河本源那种生生不息、浩瀚无边的连接，此刻竟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人生生撕裂般的震荡与衰退！
更让他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是，他苦修参悟，用以调和掌控万里黄河水势的【九曲连环真意】，那象征着黄河迂回万里、包容万象、永不断绝的法则性感悟，竟在这一刻，如同被暴力拧断的锁链。
硬生生崩碎，消散了近半！
河伯头皮发麻。
谁，谁对我的九曲连环真意动手了？！
河伯捂住剧痛的胸口，眼中满是惊骇。本源受创，真意崩碎，这对他这等依托大河而生的神灵而言，几乎是动摇神基，损害道行的重创，绝非寻常伤势可比！
能如此霸道地通过联系伤害到黄河本源的……世间寥寥！
除非是顶尖大神，或者说是直接对黄河至宝出手。
电光石火间，两个念头在他近乎混乱的思绪中炸亮：
九曲黄河玉佩。
还有……
周衍那最后一击！
那个玉佩，内部蕴藏有黄河九曲连环的真意，奥妙无穷，是顶尖的护身至宝，他那时候为了交好东海龙族，也是为了交好无支祁，赠送给了蛟魔王，这当然没什么。
但是假设有某个极为强横，甚至于有克制性的攻击，轰击在玉佩上，那么，借助这九曲连环真意，反向轰杀到他黄河之上，以至于反噬到他自己身上，概率很低，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而仔细思考，河伯自己没有被攻击中，有可能能造成这种直接针对本源与真意层面伤害的……唯有周衍掷出三尖两刃刀时，那贯穿蛟魔王、逆冲黄河百里的招式了。
河伯捂住自己的额头，感觉到自身本源的冲击，脸上神色苍白。
“难不成，这一招竟然还携带了某种类似于破灭万法、斩断因果的意境不成？”
“是了，是了，我明白了。”
“周衍那厮，他那一刀……根本就不是单纯想杀我！他是想斩断我与黄河的本源联系，毁我道基，绝我神路，让我再也没有办法重新汇聚。”
河伯，明白了一切！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从脊骨爬上来，几乎一把抓住了他的心脏，除了这一种险死还生的庆幸，后怕，还有巨大的惊惧，周衍在他心中的存在感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暴涨。
战神之威，竟至于斯？！
败敌之余，竟还有此等阴毒酷烈、斩草除根的后手？！
但是，河伯毕竟是河伯，是那种和人族打了很多交道的大神，某种程度上来说，奸诈无比，心思缜密，回忆之前的交锋，一个巨大的疑惑出现在他的心底了——
为何玉佩没有提前预警？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动激发护主？
也就是眼下的事情太多了，让河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其实等到他冷静一段时间，立刻也会想到这一点，那时候只需施法感应玉佩当中的九曲连环真意，立刻就会猜测出了蛟魔王有问题。
以河伯的计策和心机，会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查出问题所在。
到时候亲自前去东海龙族询问，逆转着追踪出周衍和蛟魔王的关系，也不是难事。
可是此刻再度施法，感应这九曲连环真意，却已经是大为不同。
河伯试图感应玉佩，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白，以及从自身至宝处传来的，与自己神魂伤口如出一辙的刺痛与残缺感，那宝物甚至于不在蛟魔王身上，而是在之前战场所在区域内。
河伯的神色一点一点凝滞了。
就在原本战场附近，碎了……八成？！
难道……玉佩不是没反应。
而是在那绝世一击临身的刹那，就已经出现，然后……彻底被击碎了吗？！
“所以，蛟魔王，还有这玉佩，是在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生死一瞬，替我承受了那绝大多数的、针对本源真意的毁灭性攻击？”
河伯喃喃自语。
心中巨大的歉意，恐惧，感激之情混合。
河伯再度问了蛟魔王昏迷的时间，略微推断，就判断出来了，蛟魔王的昏迷，和自己感应到的九曲连环真意被轰击是同时，这代表着，周衍的招式还有后续的爆发？！
河伯面色难看。
“该死的周衍，何其狡诈！”
“竟然还有后续的攻击……如果不是蛟魔王，不是贤侄和我那玉佩，我恐怕已经死了。”
河伯对周衍的认知，瞬间攀升到了，实力强大，但是心思狡诈，又有猛兽般的战意，又有冷酷无情的手段，可以说是生平最强的大敌，不，是生平仅见的，排名第二的恐怖存在。
第一？
第一是伏羲。
随即，这股强烈的恐惧，如同催化剂般，将他心中对蛟魔王的感激再度上升了一层。
“蛟魔王情况如何？”
河伯立刻沉声问道，声音带着真正的关切。
一名擅长医道的老龟面色凝重地回禀：“河伯，大圣伤势极重，龙骨碎裂，经脉焦毁，更有一股极其暴烈顽固的异种能量盘踞伤口，阻碍生机复苏。寻常丹药与疗伤术，恐怕……见效甚微。”
“且大圣神魂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寂自保的状态，难以以外力唤醒。”
河伯闻言，眉头紧锁。他之前猜测出蛟魔王伤势的严重，但没想到连黄河水府的珍藏手段都难以快速起效，周衍下手，实在是太狠厉了。
此刻，周围几位同属四渎、但并非黄河嫡系的水神也都在侧，目光或明或暗地关注着这里。
河伯知道，今日之事，蛟魔王舍身救主的事迹必然迅速传遍水族。若自己此刻表现稍有薄情或吝啬，不仅寒了忠臣之心，更会在其他水神面前落下话柄，损及黄河一脉与他河伯的威望。
念及于此，河伯脸上瞬间浮现出更加沉痛与坚决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朗声道：
“蛟魔王为救本座，为护我水族士气，不惜以身犯险，硬撼战神搏命一击，以致重伤若此！此等忠勇，天地可鉴！若因疗伤不力而损了根基，本座有何面目再见尊神，有何面目统御黄河？”
说罢，河伯的袖袍一挥，毫光连闪，数件宝光莹莹、气息非凡的宝物便悬浮于身前，引得周围水神纷纷侧目，暗自吸气。
河伯指着这几个宝物，道：“此乃【万年黄河心膏】，采黄河源头地脉精粹与万载沉沙之灵，于河心孕育而成，最能滋养水族本源，修复肉身暗伤！”
一块拳头大小、色泽玄黄、宛如活着般微微搏动的胶质物浮现，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与厚重水灵。
“此乃【九幽玄水晶莲】，生于九幽最深处的阴寒绝域，其性至阴至纯，可中和化解一切暴烈阳刚之异力，稳定神魂！”
一朵宛若黑玉雕琢、花瓣上凝结着虚幻露珠的莲花徐徐绽放，散发出清凉宁静的气息。
“还有这三粒【四海归元丹】，乃早年东海龙宫所赠，最能凝聚涣散真元，重续断裂经脉，即便对龙族嫡系，亦是珍品！”三颗龙眼大小、氤氲着七彩霞光的丹药在玉瓶中滚动，药香弥漫，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这几件宝物，任何一件都堪称水族疗伤圣品，价值连城，尤其是那“万年黄河心膏”，几乎算得上是黄河一脉的底蕴之物。河伯此刻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方面当然是真心感激并想救治蛟魔王，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做给周围其他水神看的一场重情重义的表演。
如他们这般，怎么可能真的因为恩情而做事情？
“速速为我的贤侄用上！”
河伯下令，神色郑重，“不惜代价，务必要让我这贤侄恢复如初，本座还要亲自上奏尊神，为我贤侄请功，此等忠勇之士，当为我水族楷模。”
“河伯恩义！！！”
“恩义，恩义啊！”
“蛟魔王大圣得此宝药，定能康复！”
周围的水神、妖将们纷纷感慨赞叹，看向蛟魔王的目光更添敬畏与羡慕，而看向河伯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对其慷慨仁义的认可。黄河嫡系们更是与有荣焉，觉得河伯此举大涨黄河颜面。
在河伯的亲自督导下，几位神官小心翼翼地将黄河心膏化开，敷于蛟魔王恐怖的伤口处，又将玄水晶莲置于其额前，以秘法引导其清凉之力沁入神魂，最后将那珍贵的四海归元丹以本源水精送服。
宝物果然神异，蛟魔王那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气息，渐渐被一股浑厚温和的生机与清凉宁静的力量包裹、滋养，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滑向溃散的边缘，伤口处肆虐的赤金电蛇也似乎被压制、消磨了些许。
而这化身和周衍真灵，本就彼此一体。
此地宝物，被吸收，然后借先天一气特性温养周衍自身真灵。
源源不断——
在这河伯不计代价的支持下。
周衍的真灵意识，渐渐醒来。

第474章 复苏
周衍感觉到自己在下沉。
一路死战，到了最后靠着绝强的战意和意志，死死支撑了十一个时辰，无论是精神还是意志，都已经是支撑到了极致。
而为了轰杀那相柳，周衍没有压制剧毒，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也让相柳本源精血，和周衍自己的身躯，魂魄，融合得越来越深。
剧毒，不再是外在的攻击，而是内化的地狱。
在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沉入昏迷深渊的最初，占据周衍全部意识的，是自身存在本身被侵蚀、溶解的极致痛苦。
基于相柳之毒的权柄，这种剧痛超越了血肉之痛和精神刺痛。
仿佛自我都要彻底崩溃成虚无。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这永恒的痛苦与下沉。
渐渐地，连这纯粹痛苦的感知也开始模糊。
痛苦依旧存在，但他似乎正在失去感受痛苦的自我。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涣散，归于永恒沉寂的临界点，一点微弱的、不依赖任何感官的光，或者说是一种回忆的本能，猛地拽住了他下坠的真灵，一幅幅画面出现，那是周衍的记忆。
是周衍的自我在本能地抓住，一切之所以为我的东西。
只是他终究还是处于极度的油尽灯枯当中，这些画面破碎，跳跃、倒流，带着水渍般的模糊与眩晕感，一开始出现的还是战场，灌江口的血色水面，相柳狰狞的九首，掷出的三尖两刃刀拖曳的赤金光尾。
然后化作青牛墟，化作狮子猫滑稽的“除你球球”，王贲沈沧溟的大风。
化作故人在幻境中的嬉笑怒骂。
娲皇指尖的温暖，泰山府君的传承，与李知微，巴的共处，然后，时间和记忆不断往前面翻滚着，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迷茫，青冥坊市的挣扎，作为普通玄官的日常，来到这个世界的陌生。
然后，画面猛地加速，突破了某个界限，冲入了更深，更久远，甚至被他刻意尘封淡忘的领域——
刺耳的警铃声音在耳畔炸开，沉重的装备，灼热的火浪，战友模糊却坚定的背影，精疲力竭后灌下的冰凉矿泉水，救人之后，看着被救者和家属抱在一起哭，心中松了口气的样子。
然后是城市的霓虹，是格子间里亮到惨白的屏幕光，键盘敲击声，咖啡的苦涩，深夜独自回家的路，属于他这一代人的，平凡的孤独和奋斗。
打开电脑，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年轻的脸，激烈的团战，队友的喊叫，胜利的欢呼或失败的懊恼，虚拟世界的快意恩仇。
是盛夏，冰镇碳酸饮料涌入喉咙的刺激感，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微麻，简单的满足……
在气泡的舒爽感觉当中，周衍的意识不断往下面沉下去，再看到的，是大学，青春的校园，图书馆的书香，课堂的嘈杂，兄弟的夜谈，和鉴政的开端。
是高中堆满试卷的课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晚自习后静谧的星空，对未来的憧憬与焦虑。
记忆的河流继续回溯，流向更朦胧的源头，流向生命最初的混沌与光明，周衍的意识沉沉往下，眼前的一切画面都越来越快，他的真意渐渐明悟，这是自己的身体和魂魄不甘心就此结束，所以不断翻阅记忆，寻找可以解决这种情况的一切记忆。
这才导致了所谓的走马灯。
但是，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挣扎的力量却在消失。
就算不死，也会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沉睡。
童年老房子的味道，父母年轻的背影，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跤的疼痛与学会后的欢呼，某个无所事事的悠长暑假……
幼年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
婴儿温暖的襁褓，摇篮曲，被拥抱的安全感。
最终——
记忆的漩涡，拖拽着他那逐渐懒洋洋的慵懒的真灵，猛地撞向一切的起点，光线变得柔和而模糊，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生命初始的、湿漉漉的崭新感。
他看到，或者说，记忆最深层的烙印被激活了，对于刚刚出生的婴儿来说，根本没有办法将看到的东西化作记忆，也无法回忆起来这初步诞生的感动，但是他不同，周衍已经初步踏足仙神。
所谓仙神，真灵不灭者也。
借助二品相柳根本剧毒之本源的刺激，周衍竟然看到了自己出生的样子，一间产房，应该是他们那里的人民医院妇产科，嘈杂又充满期待的人声变得遥远模糊，又忽而靠近。
一个疲惫而喜悦的女人，是他的母亲的脸，带着泪水和汗水，正努力抬起头。
还有一个紧张又激动的男人的脸，凑得很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爱与慌乱。
然后，视野晃动，他被一双戴着无菌手套的、稳定有力的手抱起。
视角转换，他仿佛变成了那个被抱起的婴儿，或者是悬浮在空中的旁观意识。
他‘看’向抱着自己的医生。医生戴着口罩和医护的全套装备，只露出一双带着职业性温和笑意的眼睛，正低头检查，然后将他递给谁看，交出去另外一双手去看。
就在这一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
医生抬起头，摘下口罩。
周衍下沉的，懒洋洋的意识凝固了，那张脸，不是陌生或模糊的医务工作者面孔，不，倒不如说，这个时候才回忆起来，为自己接生的那个医生的脸庞——
五官俊秀，非常标准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稍稍眯起来。
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丝愉快。
那熟悉的、带着亘古苍茫与一丝戏谑笑意的脸庞！
伏羲？！！！
周衍的真灵如遭雷击，一瞬间就连相柳的剧毒都被压制住似的，脑壳儿发懵，等一等，这是记忆，还是伏羲的后手，还是说，当年，在他的世界里面，那个为自己接生的医生，本来就是伏羲。
这一个真相出现，让周衍的心底出现了巨大的荒谬和惊悸。
他瞬间意识到了。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意义……
周衍挣扎着，想要确认这一点，确认难道当年接生自己的就是伏羲？但是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至少记忆中的是个孩子，周衍努力转头，意识在剧烈波动着，努力看向床边的那对父母。
男人的脸，在泪光与激动中，五官悄然溶解、重组，化作了伏羲！
女人的脸，在疲惫与慈爱中，眉眼神情流转，也变成了伏羲！
连旁边模糊的护士身影，侧脸轮廓也隐约浮现出伏羲的特征！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荒诞绝伦的噩梦！
他生命降临的最初时刻，本来应该是最美好的那一幕，可是迎接他的、环绕他的，不是父母亲人，而是……无数张伏羲的脸！带着同样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莫测高深的笑容，静静地注视着刚刚诞生、一无所知的“自己”！
然后无数的伏羲一点一点勾起了嘴角，本来的眸色眸子一点一点染上了华丽尊贵的淡金色，带着周衍所特别熟悉的那种戏谑，笑着看着他，然后一起开口：
“哟，小子。”
“还要睡觉到什么时候？”
“太阳晒屁股了哦。”
这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甚至于因为是周衍的记忆，所以导致冲击力远远超过寻常，一种远超肉身痛苦、远超死亡恐惧的存在性惊悚，如同闪电，劈开了意识深渊的黑暗与毒液的沉滞！
“卧槽卧槽卧槽！！！”
周衍婴儿状态迸发出怒吼，但是咆哮变成了哇哇大哭。
这不是回忆！这是……什么？！
他的真灵在这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画面冲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咆哮，下坠的过程被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巨大骇然强行中断！
“嗬——！！！”
现实中，在那幽深未知的水底，被饿鬼异兽小心翼翼含在口中、随波漂流的周衍，那具布满毒纹、生机微弱的躯体，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飞速颤动。
苍白干裂的嘴唇间，溢出了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蕴含着极致愤怒的气音。
“我艹……”
“我日你仙人！！！伏羲！！”
虽然并未真正醒来，但那股将他拖向彻底昏迷与消亡的沉沦之力，被这来自记忆源头的、匪夷所思的惊骇，硬生生吓退了一瞬，昏迷，依旧厚重。
痛苦，依旧肆虐。
但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沉沦中，一点被活生生吓醒的、极度不安的微光，开始在他意识的最底层，微弱而顽固地搏动起来，因为伏羲的存在在这个天地间太过于坚定，导致了这一点微光也坚定起来。
当周衍意识到，自己要是顺着这种疲惫感，继续沉沦的话，就会直接借着梦到伏羲，指不定对方还会笑着对自己说一句‘你还敢回来？’周衍的挣扎之心就开始暴起了。
周衍太明白伏羲了。
对于伏羲来说——
爱和关心，可不能让一个战士奋起。
只有恐惧才能。
比如吉普车理论。
妈的，真不能睡，不能睡！
我特么的要活下来啊！！！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挣扎着的意识，感觉到了一股股特别的力量，那是来自真灵之上的传递，来自化身的补充，来自黄河之处的援助，那万年黄河心膏，以及九幽玄水晶莲的力量，开始源源不断地顺着化身和本体的特别联系，传递过来。
或者说，是化身的那一点念头在不断恢复。
连带着拉着周衍的本体意识开始恢复。
终于——
在那漆黑的水下，周衍猛然睁开眼睛。
“伏羲！！！”
他几乎高呼一声，但是当周衍苏醒，大口喘息的时候，就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这身体内的诸多法脉法力，都和相柳之剧毒，彻底得融合起来，根本无法移动，伤势沉重不可思议。
以道门混元之心内观，他周衍的体内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相柳的剧毒、天柱的位格、黄河心膏的生机、玄水晶莲的宁静……这些本该冲突的力量，基于他自己的道境，在体内完成了脆弱的混乱的平衡或者说——
是混元。
而他与周遭水元的感应，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敏锐。
饿鬼玉符蹭了蹭他，发出示警的低吼。前方，两只被血腥和虚弱气息吸引来的水妖，正贪婪地逼近。
这两个水族妖怪对视一眼，道：“人族？”
“还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人族的什么所谓战神，竟然敢折了我等尊神共工的面子，哼，见到人族当然格杀勿论，也算是为尊神们出气！”
“来——杀了吃肉。”
“好！”
周衍眸子淡漠，试图调动力量，却引发体内混乱平衡的震荡，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传来，在体内这剧毒的压制下，此刻平衡被打破的刹那，周衍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其中一只水妖狞笑着，举起钢叉，朝着周衍的胸口狠狠刺下！

第475章 河伯：一个大大大的好消息
钢叉破水，带着杀意，刺向周衍毫无防备的胸膛。
另一只水妖也挥舞着一把水刀，狞笑着斩向周衍的脖颈。
饿鬼玉符所化的异兽发出嘶吼，它的身躯猛地弹起，身躯的边缘隐隐然有些云雾化了，不顾自身强行吞噬了相柳之后的崩溃身躯，张开巨口就要咬向最近的水妖，吞噬之力爆发。
然而，就在饿鬼的獠牙即将触及水妖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两只杀气腾腾的水妖，动作骤然凝滞。
它们脸上贪婪狞笑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转换，便被一种茫然和恐惧所覆盖，手持钢叉的水妖眼睛死死瞪大，看向自己手中的兵器，这兵器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也已经极为厉害。
是用百炼精铁，混合了一缕寒冰玄铜打造。
坚硬无比，更携带有一缕纯粹寒意，可以冻人体魄，他在这一带水域里面，驰骋睥睨，不知道靠着这兵器，击败了多少的强敌，一直以来，引以为傲。
可是此刻，那柄以百炼精铁混杂寒冰玄铜打造的钢叉，与周衍身体表面那些狰狞暗绿毒纹尚有一段距离，尖端竟已开始无声地溶解，转眼消散在水中。
紧接着，这等崩散的趋势如瘟疫般顺着兵器迅速蔓延上水妖的手臂。
“不对！！！”
“我的兵器，我的手！”
水妖发出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妖族筋肉结实的前臂上，鳞片瞬间失去光泽剥落，皮肉如同烂泥般消融，露出下方同样在快速变黑、软化、继而融化的骨骼。
另一只水妖更惨，它的水刀在触及周衍脖颈前寸许处，就整个炸开成一团灰绿色的粉尘，粉尘沾染到它的身上，它所接触的部位——爪子、胸腹、乃至半张脸，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沙化。
仿佛生命在瞬间被抽干，化作一摊毫无生机，颜色污浊的沙土，混合在水中。
声音短促，激烈，然后归于死寂。
这个过程寂静而迅猛。
两只水妖的死法都完全不同。
他们实力大概有七品左右，连挣扎和逃跑都做不到，就在这近身的数息之间，从兵器到身躯，如同烈日下的雪人，消散得无影无踪。最后残留在水中的，只有几缕极淡的、腥甜与毁灭气息的暗绿色毒瘴。
很快也被水流稀释、带走。
？？？
饿鬼玉符的扑击动作僵在半空，它空洞的眼眶“望”着那两滩迅速消失的残迹，又“看”向躺着却仿佛自发散发着无形死亡领域的周衍，下意识地歪了歪头，发出疑惑的呜咽。
周衍把这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看着那气息散开，感知到那一股熟悉的气机。
“……相柳剧毒？！”
“这是……”
他内视己身，那原本只是带来无尽痛苦的暗绿色毒纹，此刻在他感知中，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相柳的本源，隐隐然和他自己的天柱之躯体融合了，或者说是加入到了体内平衡。
因为周衍的兵主神通。
三品层次的兵主战意，周衍顿悟的乃是【以敌资我】的霸道战意。
一切挡我路者皆我敌，一切敌皆可令我更强。
相柳的本源之毒，在几乎将他拖入死亡深渊的同时，因为周衍的天柱体魄和他自己的战意，在与他的肉身、魂魄进行最惨烈“战争”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纠缠与烙印。
剧毒在侵蚀他，但他顽强的生命本质和混元道基，也在本能地适应、解析、甚至尝试驾驭这份外来的恐怖力量。
“……那我不是成了一个，人形的相柳吗？”
“那疯子，竟然把自己的全部本源都灌注我的体内，疯了吗？！”
“我死不了，他的本源也拿不走。”
“傻逼玩意儿。”
因为这里独自一人，周衍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本身根基其实是四品，因为兵主神通有三品仙神境界的战力和法界，结果相柳又加入了二品巅峰的凶神本源，体内直接成了一团。
周衍自己几乎都无法控制。
也就是饿鬼玉符，吞噬了相柳血肉，对相柳的毒素权柄有抵抗力，才能接触他。
如果是沈沧溟他们靠近，恐怕会遭遇到这个状态下周衍的无规则攻击，周衍意识到了，自己必须慢慢恢复，对于自身力量的控制，在他彻底调理好自己状态之前，一切靠拢他的存在，都会被无差别轰击。
但是，也算是有好处。
凶神相柳部分外散的权柄，至少可以保证安全。
以周衍此刻的修行眼力，立刻就能够明白，只要自己消化掉这相柳之权，那么自己的战斗能力必然大幅度上升，根基，境界，也都会随之有一个巨大的跃升。
但是，周衍此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也无法施展出【吞天噬地】，把战利品取出来，神意艰涩，不能沟通【阆苑仙境】，相柳之毒，乃是针对性克制一切，不过，还好还有化身那里，不断汲取的黄河珍宝。
“先尝试，看看能不能慢慢恢复一点力量。”
周衍闭目，努力汲取来自黄河那里的灵韵补充。
饿鬼异兽警惕地环绕在周衍数尺之外，充当警戒。
周衍在这样危险的时候，却忽而想到了灌江口，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自己这一次莽撞了，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想到水神共工，还有天外的诸多太古神魔，周衍隐隐然知道，灌江口之战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得要尽快恢复实力才行……
“必须……动起来。”
周衍放缓自身的精神，剥离痛苦，渐渐地，那一颗战意之心平复，转而为阴阳流转之道心，感知力铺开，他能感觉到远处饿鬼玉符传来的焦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经由化身源源不断送来的、温润如春水的滋补之力。
但这些外在的滋养，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一片狂暴沸腾、成分诡异的岩浆湖，只能延缓湖面冷却板结，却无法改变其内部毁灭性的本质。
“试试看。”
“我倒要看看，体内是个什么样子了。”
周衍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己身。
以道门混元真意为眼，以佛门胎藏界的因果洞察为触须，尝试去内观和理解自己体内那团打成了一锅粥的力量混元状态，伴随着意识内观，周衍窥见了自身的‘内景’——
和以前那种从容平静之感不同。
周衍自己体内也成了个战场。
体内各种力量已经快把其他力量的头都打爆了。
天柱位格代表着的力量，裹挟着纯粹到极致的镇压之力，这样一股庞大的位格试图镇压一切，可换句话说，也被一切所纠缠。
佛门胎藏界曼荼罗的虚影，化作无数细密坚韧、洞察因果的金色丝线，试图梳理脉络，却深深嵌入其他力量之中，反而成了束缚与粘连的网。
这一股力量来自文殊师利的馈赠，当然也很强大。
道门混元真意醇厚如太古玄黄之气。
大道阴阳，本是调和万物的最佳介质，此刻却因吸收了太多异种力量，变得浑浊沉重，像一层黏稠的、色彩混乱的胶质，包裹渗透着一切，使所有力量更难分离。
地脉之力也好，人道气运也罢，甚至于沾染的黄泉之力，都混同在一起，而周衍的内部力量暴动，都是因为相柳的本源之血剧毒，这股力量根据不同的情况改变自己的状态。
在周衍的眼底，这一股二品巅峰层次，代表着剧毒这一大道巅峰的力量，已经渗透了他的每一股力量。
使八卦五行，地脉、人道、黄泉都带上了阴损的毒性，这会导致其他力量误以为周衍自己的功体也成为了敌人，开始了彼此攻击，最终让周衍体内，变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泥潭。
“……真的是，晋西北都打成了一锅粥。”
“我这身体里面也差不多了。”
哪怕是周衍都有点苦笑。
他很想要说三句话。
没救了。
等死吧。
告辞！
但是偏偏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没法子开摆。
在三品仙神境界之前，周衍博采百家，各种法脉都涉猎，也让他具备有极宽广的战术范围，但是这个时候，他体内的力量越是驳杂，就缠绕得越深，像是一股用不同绳子编织成的绳索。
“呼……这个时候，强行解开，根本没办法，只能想办法，让体内暂且达成一个平衡了……”
周衍宁心静气，以绝大战意凝练精气神，借助八卦推演之法，尝试锁定自己体内那疯狂暴动，彼此攻伐的力量，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周衍将自身战意，狠狠轰击在那个平衡点上。
轰击在体内几乎搅和成了一个大漩涡的力量核心。
——嗡！
内景之中，仿佛有巨钟撞响。
震得周衍眼前发黑，许久都缓不过来。
而那不是钟声，是十几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搅动、被惊扰、彼此冲撞发出的、直接作用于真灵的轰鸣，佛，道，兵，天柱，地脉，八卦，五行，七大法脉石碑，气运，黄泉，剧毒……
周衍体内的混乱在他的战意之下，似乎短暂停顿一瞬。
然后道门的元气开始流转，尝试调理诸法，一点一点将他的各类法脉之力，调和为一，可是这个时候，相柳的本源再度暴动，周衍好不容易维系住的平衡，又一次崩塌。
体内的各种力量彼此狠狠冲击。
震荡余波，轰击周衍自己的五脏六腑。
走火入魔，真正的内伤。
“噗——！”
周衍猛地喷出一口血。那血液颜色诡异得惊人，离体后竟在水中有短暂的分离：赤金火星、青黑毒液、玄黄真气、暗沉血块……彼此缠绕又互相湮灭，将一小片水域染成沸腾而危险的污浊。
周衍大口喘息，感觉到了二品的相柳本源和自身的结合越来越深。
天柱之力死死维持住他的生机。
在无边剧痛之后，周衍也感知到，在自己体内的力量暴动的时候，其实也在不断消磨相柳精血的力量，但是这个速度太慢，太慢，想靠着这种水磨工夫解决此刻的问题，怕不是得要一甲子。
现在这样的局势，一甲子？
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相柳之血和我的功体层层嵌合，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内部磨碎，短时间内做不得，除非……”
“想办法借助外力。”
周衍的意识，在沉入更深的黑暗前，艰难地、本能地，转向了那唯一的方向——
黄河。
水府。
那个正被河伯精心呵护着的，“自己”。
于是，蛟魔王睁开了眼睛。
蛟魔王复苏的消息，立刻就被狂喜的水族战将告诉了黄河河伯，河伯迅速赶过来，宽慰这位贤侄，周衍和他寒暄了一会儿，想着如何借助黄河水府的底蕴，调理自己的本体伤势。
黄河河伯无比亲切地握住他的手，道：
“贤侄，贤侄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哈哈，真的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周衍愣住，却维持着蛟魔王应该有的冷傲：
“双喜临门？”
黄河河伯已觉得这蛟魔王就是如此的冷傲坚毅，已经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抚须，笑呵呵得道：
“我有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啊！”
是什么好消息，能让我恢复吗？
周衍心思电转，黄河河伯已经亲切拍着他的手背，笑着道：
“我将你的事情告诉了尊神。”
“尊神共工，要亲自见你。”
周衍：“……”
卧槽，谁？！！

第476章 破局！
卧槽，共工？见我？！
周衍的心中已经麻了。
蛟魔王仍旧是冷傲漠然，这看上去是完美符合这个水族大将性格的表征，似乎是对于水族来说莫大荣耀的觐见共工，对于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河伯都忍不住赞许。
人间总是说，每逢大事有静气，说什么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怎么能够比得上我这个贤侄的？！
或许是因为蛟魔王救过他，他越看这个冷傲的龙族越是顺眼！
河伯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慨叹的复杂情绪，道：“贤侄，你此番忠勇，天地可鉴。尊神已知晓此事，特命我带你前去觐见……这是天大的机缘，亦是莫大的认可。”
河伯这么做是耗费了大的心力的，尤其是此战之下，三尊凶神被斩，相柳都被活生生打死，这种情况下还有敢于战斗之勇的蛟魔王，就很凸显了。
河伯一面是为了帮衬一下这个晚辈，一面也是彰显这蛟魔王是自己这边的，更是为了坐实了自己知恩图报，恩义水神的名号。
这个时候絮絮叨叨的说，周衍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蛟魔王满脸漠然。
表面上是龙族傲慢，爷傲奈我何。
实际上是没招了。
周衍只觉得心神都有一股冷意升腾而起，隐隐的寒意和那种几乎踩在生死关头上的感觉让他的眉心都在跳动——
完犊子。
大麻烦来了。
娲皇的造化之变，赋予的是存在本质的造化，近乎先天一气化生；文殊师利的化身之法，讲究的是真灵不昧，分化自如。两者叠加，才让他在本体濒死时，这具蛟魔王之躯依旧能独立存在。
甚至同步伤势与感受。
但这里是哪里？
是水元深处，是共工神域之中，而他要见的，不是河伯，不是寻常水神，而是那个曾在他左臂留下仇恨烙印、其神力本质曾被他吞噬炼化、其本命至宝曾被他强行夺走认主的上古水神共工。
他对共工的力量太熟悉了。
那么相对的，共工对他的存在痕迹，也必然敏感到了极致！
这具化身，能够瞒过河伯，江神，甚至于瞒过无支祁，但是却一定瞒不过共工。
至于天柱之力……
周衍嘴角抽了抽，不要忘记，天柱为什么倒霉换代。
难道面对暴怒的共工，就是天柱之位的诅咒吗？
周衍的脑子里面，念头疯狂转动，但是根本找不到半点活下来的可能性——在共工的主场，面对一尊暴怒的、全盛时期能撞倒不周山的远古水神，这具重伤的化身连同内部周衍的真灵意识，不会有任何反抗或逃脱的机会。
魂飞魄散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化身与本体真灵相连。
化身被共工神力彻底碾碎、追溯的瞬间，恐怕本体也要倒霉。
况且，就算是现在立刻结束化身，周衍心里面也是无法接受的，这代表着他将会短时间内失去一切的手段，化身是他目前唯一能动用的“手脚”，是连接黄河水府资源的桥梁，是获取情报、误导敌人的关键棋子。
更不必说，主动逃遁，还是会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就跑不掉。
水神共工一脉的水元通鉴，可以借助水流寻找讯息。
他周府君现在还在水里面摊着当尸体。
无论是化身暴露还是崩溃，都意味着这条千辛万苦铺就的，唯一的生路彻底断绝。他将真正陷入孤立无援、动弹不得、且被最可怕敌人锁定位置的绝对死地。
而且——
周衍呼出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许多人，沈沧溟等人的期盼，开明的叹息，姬轩辕与蚩尤的筹谋，诸多地祇联手的意义……所有因相信他可能还活着、还有希望而进行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唯独这样，他人的期盼，周衍无法辜负。
而在周衍脑海里的念头疯狂转动的时候，河伯也已经把各种好处，自己的不容易，多么多么艰难才把你举荐上去云云，都告诉了周衍，最后笑眯眯看着他。
“贤侄，意下如何啊？”
这一句带着笑意的话，让周衍从思绪里，来到现实。
思绪的风暴戛然而止，现实冰冷的水流、玉榻的坚硬、胸口伤口的钝痛、还有河伯那张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笑脸，瞬间压了上来。
这就是所谓的势。
对于河伯来说，在此战失利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一员猛将，硬接了周衍全力一击，还保护了四渎水神，已经算是难得好看的战果，河伯心底里也有要用蛟魔王来邀功的心思在。
心脏在龙躯深处，沉重地搏动了一下，又一下。
像战鼓的余响，又像绝境中最后的计时。
同意？
这是对于目前，和河伯交谈的时候，最好也最正常的选择，没有水族会拒绝去觐见共工，不同意根本就是有鬼，但是同意之后，立刻就会是最危险的走向——
暴露！碾碎！万劫不复！
那拒绝？
河伯的心思深沉缜密，拒绝的话，没有理由，也会怀疑。
算计、推演……无数念头疯狂冲撞，搅得周衍真灵欲裂。
心脏的搏动化作战鼓声，也像是催命符，河伯脸上的笑意已经开始有些疑惑了，这个时候，周衍没有力量，实力，势力都不占优势，姬轩辕和蚩尤也不在，只可以靠着他自己应对。
而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周衍的脑海中，却想起来了那个青衫含笑的身影，抬眸，金色竖瞳带着戏谑，不由想到，如果是那家伙在这里，面对这笑眯眯的老狐狸，面对这进退都是死的棋局，他会怎么做？
同意？不，那家伙的字典里，恐怕从来没有顺从这两个字。
除非是娲皇。
但直接掀桌子？似乎也不是他那种乐趣至上，从容不迫的风格……
往日和伏羲相处的许多细节被记忆起来。
言传身教。
他和伏羲相处的时间太长了。
长久到他们对彼此的了解都超过对其他。
周衍知道。
如果是伏羲在这里的话，他绝对不会在【同意】或【拒绝】这个河伯给出的单选题里打转。他会……他会自己出题。他会把这场看似被动的觐见，变成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属于他自己的游戏。
yes，or，no？
伏羲会是这个答案——【，】
周衍的心脏跳动声音渐渐沉稳平静下来了。
他看着河伯。
似乎还能看到那青衫洒脱的身影。
“既然请我入局……”记忆中，那青衫身影似乎晃着酒盏，似笑非笑，“规矩，就不能全由他们定了……”
“不是吗，小子。”
以身入局？
不。
是以身为饵，反客为主。
刹那之间，周衍翻腾的思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而清晰的决意。既然伪装到了悬崖边，既然退一步是疑心，进一步是绝路，那就不退了，也不按照你们给的步子前进了。
于是，面对水族最高荣誉，蛟魔王没有立刻回应。
他巨大的龙首依旧搁在玉榻边缘，眼眸半阖，但那半阖的缝隙中流露出的，并非感激或惶恐，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的疏离。半晌，龙喉中滚出一声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嗤笑。
“呵……”
这一声笑，让河伯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欣慰与期许，微微凝住。
交谈的节奏瞬间转位。
河伯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了：“这，贤侄，怎么了？”
“是伤势哪里还在痛吗？”
“尊神要见我？”蛟魔王终于缓缓掀起眼帘，那双本应威严的龙瞳此刻黯淡，却像蒙尘的琉璃珠，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清明与漠然。
“吾拒绝。”
河伯脸上笑意凝滞：“这，这可是去见尊神啊，贤侄怎可如此？”
蛟魔王淡漠道：“我这一副躯体，去见尊神？”
黄河河伯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蛟魔王这残缺的，看上去近乎狰狞恐怖的身躯上，想到了这位晚辈是为了自己而受到重伤，目光不由复杂，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属于上位者的提醒：
“贤侄莫要妄自菲薄。你为护我水族，力抗周衍那厮，忠勇可昭日月。尊神岂会以形貌取人？此乃殊荣。”
“殊荣？”蛟魔王重复了一遍，龙尾极其缓慢地摆动了一下，牵动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随即，那股冷傲之意更盛。
“我东海蛟魔王，纵是战死，也该是盘柱昂首，鳞甲峥嵘！”
“而非如今这般……烂泥似的瘫在这里，靠药石吊着口气，去博什么‘怜见’！”
这一句话，让河伯都震动，面色骤变，道：“贤侄，慎言！”
蛟魔王却是冷漠，猛地抬起龙头，龙瞳中爆发出一种属于龙族王血深处、近乎本能的，受伤猛兽般的骄傲与敏感，厉声道：
“尊神乃上古水元主宰，伟力无边，神威如狱。而吾身为龙族，纵是旁支，亦有鳞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似乎是因为力竭和重伤，而迅速衰颓下去，化作了龙族的龙吟，“岂能以如此残破污秽之躯，觐见尊神，堕了我龙族最后一点颜面？！”
“怎可能！”
黄河河伯被这等变化打得措手不及。
他想过同意，想过拒绝，没想到是这样的，乱了方寸，下意识道：
“这，谈何丢失尊严的话？”
蛟魔王一口咬死：
“我龙族血脉，可以碎，不可辱。此身未复，见尊神便是辱没！”
“——辱没我自己，也辱没了我东海龙族！更是辱没尊神！”
蛟魔王喘息着，声音却斩钉截铁，“若尊神定要见我这摊烂泥……请河伯转告，蛟魔王重伤不治，魂飞魄散便是。总好过……拖着这残躯，去碍尊神的眼。”
这话已不是推辞，而是直接的拒绝。
带着龙族特有的臭脾气。
河伯彻底相信了。
这个臭脾气，宁愿死都不愿意丢面子的脾气，这血脉可太纯粹了。
可这就有些棘手了，他为了邀功，已经是禀报了共工，说是不日前去觐见，可这边蛟魔王宁死不屈，只好短暂安抚了蛟魔王，头痛不已，自语道：“眼下没有其他方法，只能够先想办法，给他疗伤了！”
“让他快些恢复，然后去觐见尊神。”
“要不然，我岂不是欺骗尊神？！”
他召集了这黄河水系里面，所有擅长疗伤的水族，开了好几天的讨论，最后还是无奈禀报道：“禀河伯，大圣此症，似乱流，似毒瘴，又似异种侵染。寻常疗法无效啊……”
黄河河伯彻底暴躁：“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一边儿是救他命的蛟魔王，一边是对尊神夸下的海口，还有自己邀功的打算，这本来都是三件好事情啊，可最后就因为蛟魔王的臭脾气给卡死了。
龙族，龙族！
去他的龙族，脾气又臭又硬，难怪没落！
河伯动怒，这些水族对视一眼，一名老龟迟疑了下，道：“不过，非要说起来的话，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改善……只是……”
河伯道：“只是什么，这个时候，还要卖关子？！”
那老龟道：“得要河伯冒险了。”
河伯还在演戏，厉声道：“我这贤侄，为了救我而沦落至于此，你什么意思，难道吾是那种吝啬之人，速速说来！”
说完之后，河伯义愤填膺，坐下喝茶。
老龟唯唯诺诺道：“河伯当然恩义！”
“那这法子也就好说了，这大圣爷爷体内的问题，说到底就是驳杂元气混合在一起，导致他没有办法自己调理伤势，外来元气进入，虽然会有一时间的效果，可也会导致这体内元气更驳杂，也就饮鸩止渴。”
“短时间有点用，时间长了也不行。”
“我黄河有一至宝——【九曲黄河阵图】，还需要借来济水神的【定海珠】，最后借来尊神之宝，【万流归宗瓶】，三者合一，一定可以将大圣爷爷的伤势调理好！”
“甚至于，把这驳杂的气息彻底吞噬之后，修为还会暴涨。”
“呵，小的之前还担心，这都是重宝，还得要河伯您舍下脸面来，不敢说，不过，果然，是小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喝茶的黄河河伯脸颊抽搐了下。
恨不得扇死自己。
可到了如今，也没法回头，忍住肉痛，喝茶，咬着牙，咽下血，道：
“好！”
“给他——用！”
众都高呼——
“河伯恩义！”
“恩义！！！”

第477章 龙血纯化，刀尖起舞
河伯已经要肉疼到眼前发黑，却在一声声恩义的欢呼当中死撑。
而在黄河的静室当中——
静室的玉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河伯隔绝在外。奢华水府特有的温润灵光流淌在四壁沉璧与地面玉髓上，显得安静祥和，温养精神的流光不断流动。
蛟魔王，或者说，周衍那部分高度紧绷的真灵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那根绷紧的心弦。
“呼……”
一声低不可闻的呼气，在静止的水流中晕开。周衍一直强撑的，属于“龙族王血的冷傲与不屈”的姿态，如同潮水般褪去，周衍的心中显出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和疲惫。
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武力优势，在这等情况下，还要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在敌人大本营，步步为营，真的是太累了，比起征战厮杀更为消耗精神。
伏羲，那家伙一直以来，到底是在面对着怎么样的局面啊。
周衍知道，河伯这边的危险，还远远没能度过去，河伯暂时被糊弄过去了。蛟魔王那番宁死不受辱的表演，结合龙族一贯高傲难驯的传闻，以及这身做不得假的惨重伤势，构成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拒理由。
只是，这蛟魔王这个名字，这份豪勇之功，已经通过河伯，正式摆在了共工的案头。无论共工此刻是愤怒、是欣赏、还是漠然，他都已经进入了这位上古水神的视野。
周衍知道，见共工这事情是板上钉钉了，根本逃不掉。
一跑就是彻底的溃败。
“不管了，以后的事情，交给未来的我头痛。”
“现在，至少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需要时间，而且这个时间还必须要把握好才行。”
周衍看着这黄河水府内，一颗颗珍珠散发出来的光明，心思转动极快，伤势的恢复，是快不得，也是慢不得的。
他需要时间，利用黄河水府的资源疯狂疗伤，稳定本体要命的混元，甚至得要慢慢尝试打破平衡，去掌握那不受控的混合力量；但是本体恢复，就会连带着蛟魔王化身之躯也恢复。
而这蛟魔王之躯伤势恢复之日，就是面见共工之时。
每过去一刻，河伯乃至共工对他的期待和关注就多一分，探查也可能更深入一分。恢复得越快，离觐见之日越近；恢复得慢或出现异常，则立刻引人生疑。
走钢丝一样。
静室内给周衍留下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玉门轻启，有一个个气息或沉静、或灵动的身影，在氤氲的水光中悄然而入，其中多有力士，美人。
为首者，是一位身形佝偻、披着深青色龟甲的老者，手持一杆非金非木，却散发出磅礴元气的宝杖。
其后跟随着数位蚌女、文鳐、乃至一株通体莹白、散发着药香的玉参精灵，各自手捧玉盘、宝匣，行动间水流顺从，悄无声息，显是训练有素、专司疗养的水府精锐。
河伯并未现身，但他的意志仿佛随着这些使者的到来而充盈静室：“贤侄安心静养，一应所需，皆在此处。玄冥先生乃我水府杏林魁首，必能使贤侄早日康复，重振雄风。”
话语中的关切与期待依旧。
带着老者温和之感，但言语当中也还有一种潜藏的进度要求。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来了。
周衍的眸子微动，蛟魔王的瞳孔淡漠，只是微微颔首。
“大圣伤势颇重，本源动荡，更有异种能量纠缠，需徐徐图之，内外兼修。”
玄冥医师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感，道：“河伯神已经去求取定海珠和万流归宗瓶，这两个宝物一定可以帮助大圣。”
“现在，先温养一番。”
言罢，他虚影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种古老咒文在静室中回荡。那枚悬于蛟魔王额前的【莲花】应声光华大盛，散发出的温润宁静之力陡然增强了数倍。
借助咒文的特殊韵律，更深、更柔地包裹住周衍的真灵。
几乎同时，黄河阵法全开。
各种宝物蕴藏的疏导之力，以及源源不断从水府核心引来的、更加精纯的黄河本源水精，在这玄冥先生的统合下，化作千百道性质各异，却目标明确、丝丝入扣的能量细流，精准地注入蛟魔王躯体的每一处伤口，每一条干涸的经脉，每一个黯淡的穴窍。
那些蚌女、文鳐、玉参精灵，则各司其职。
蚌女素手轻挥，洒落蕴含着月华与珍珠精华的灵液，覆盖在体表伤口，加速愈合；文鳐口吐奇异音波，化为有形的涟漪，贴在龙躯关键窍穴，调和气血，增强对药力的吸收；玉参精灵则直接化开部分本体，渗出最精纯的参元灵液，滴入涤脉池中。
进一步增加池水的生机与巩固根基之效。
盛宴，真正开始了。
周衍能清晰地感觉到，龙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古树。
断裂的龙骨在生机之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续、强化，甚至隐隐泛出一层比以往更加坚韧的微光。
防御力提升！
破损的龙鳞剥落，新生的鳞片快速长出，质地更加细密，边缘带着天然的玄奥纹路。
身躯被磅礴的水精与药力重新注满，并且变得更加凝实、浩瀚，甚至因吸收了多种顶级宝物的特性，带上了一丝沉浑、冰寒与星辉的复合气息。
力量感，磅礴，甚至于更强横的力量感。
正在迅速回归这具龙躯，甚至隐隐有超越蛟魔王受伤前的征兆。
这一具化身更进一步靠拢了真正的龙族。
在诸多宝物，尤其是那三枚来自东海龙宫的丹药的特性之下，周衍这化身之躯内的【龙血】被激发出来，正在抽调元气，疯狂地改变周衍这一个化身的身躯。
玄冥医师惊讶。
“好强的龙族血脉，竟然还可以不断纯化？”
“倒像是之前完全没有发挥出这一身血脉的血统潜力。”
“在这元气供应下，才不断提升，这个动静，怎么看着越来越像，要从蛟龙，转化为更纯粹的龙族了？”
“难道说，这位蛟魔王乃是东海龙族的王族真血，和那四海龙王，有说不清的联系？”
玄冥医师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个古怪念头出现在他心底。
该不会，是东海龙王的私生子吧？
难说……
他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沉沉的分量，帮助周衍疗伤更为用心。
周衍能明显感觉到这一个化身的迅速蜕变，气血磅礴，元气深厚，之前周衍抛掷三尖两刃刀的威力如此强，其实是因为蛟魔王化身根本没有四品战力。
而如果之前只是伪装出来的四品。
这个时候，正在河伯不计代价的支持下，真正具备了四品龙族战将的特性，在本体那边处于痛苦之下，这种迅速的提升，让周衍有一种从心底里升起来的舒爽感觉。
一种血肉充盈、力量奔腾、脱胎换骨般的扎实快感。
爽！
玄冥医师的古老神咒配合宝物，效果非凡。
周衍那始终紧绷、疲惫、承受着化身危机和真身状态两重危险压力的真灵，如同被浸泡在最上等的温养神液中。那些精神损耗，被快速抚平，修复。
甚至于之前在灌江口，不顾一切代价死战导致的精神疲惫创伤，也在开始修复，这种在历战之后，立刻得到无数灵药滋养的修复，让周衍的真灵韧性与强度在显著提升。
比起灌江口的时候，更坚韧，更强大！
若是此刻再战，周衍的战意和展现出来的风姿将会更在当时之上！
但周衍岂会仅仅满足于此？
他几乎可以算是伏羲一手带出来的了。
笑话。
来都来了，不搬点东西走，不亏得慌？
就如同伏羲和姬轩辕，蚩尤对周府君的评价——
就连直面时序之主，烛龙烛九阴，真正面临差一点崩溃死亡的巨大危机时候，周衍都能顺手薅羊毛，薅一缕烛龙气息回来，何况是现在？
周府君的小手并不是很干净。
盖三千世界，有名的贼头儿！
就在真灵被充分温养，变得愈发凝实，莹润，操控入微之际，周衍狗狗祟祟，开始了最关键的操作。
极其隐蔽地，在各种宝物的涟漪掩护下，将大约三成最精纯、最宁静、最具调理特质的精神滋养之力，通过那玄之又玄的真灵联系，悄然引渡向远在未知水域、处于‘一锅粥’状态的本体。
这过程如同在惊涛骇浪的彼岸，用一根几乎不可见的银丝，传递去一滴清泉。
微弱，却精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会非常有耐心。
幽暗水底，周衍本体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与外界能量的交互能力。
但此刻，这一点点来自化身方的，精纯且带有强大安抚与调理特性的力量，如同一把极度微小，却材质特殊的凿子，轻轻点在了那混元体魄相对最薄弱的一点上。
周衍的本体意识捕捉到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玄冥医师念诵古老的祷咒，周衍就直接模仿，调动这一股来自化身的力量，开始尝试在一锅粥边缘，开始缓缓梳理自己的功法体魄，一丝丝一缕缕，让那混元之躯变得可以动弹。
周衍的小拇指能微微动弹了。
他心中狂喜。
只要能真正调动体内的法力，就可以运转月华，就能进入阆苑仙境，到时候就可以藏匿仙境里面，避免沉在水里，被共工的神通法界找到。
到时候这种进一步退一步都是死的惨状就能改变。
他周衍，就可以重新回到战场！
也就是蚩尤和姬轩辕不在，否则当他们两个意识到，这小子走钢丝一样搞事情，就是为了回到战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在推进。
河伯是真的下血本了！
那位玄冥医师的本领也实在是厉害。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
周衍之前以为，作为药王真人孙思邈徒孙的玄珠子，已经医术高超了，没想到水族当中也有如此人物，当真厉害。
换句话说，是这两位在对付相柳给周衍留下的伤势。
只是，周衍每一次，只要想到，是——共工麾下耗费自家的底蕴救治【周衍的化身】，以求打造一个向共工邀功的【对抗周衍的英雄】。
而周衍则在利用敌人的资源，修复敌人造成的伤害，并悄悄滋养着敌人最想毁灭的本体。这其中的荒谬与讽刺，让周衍在吸收这些珍宝时，除了生存的喜悦，更有一丝冰冷的，近乎嘲弄的愉悦。
嘴角都压不住了。
周衍，忽然明白了伏羲的快乐！
爽啊！
只是，周衍也需要按住心思，要死死压制住自己的心情。
此刻的局势仍旧危机重重。
本体在未知水域苟延残喘，动弹不得；化身深陷敌巢核心，周围皆是耳目与神力笼罩。沈沧溟、开明、姬轩辕……所有同伴皆在灌江口。这是真正的孤军深入，四面皆敌。
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这个重伤的化身，和那份从伏羲那里学来的，兵行险着的冷静。
在这种情况下。
每吸收一分元气，他这具化身就稳固一分，离死亡远一分，而越是恢复一份，就离觐见近一分，但同样，离拥有更多资本应对危机也近一分。
这是一种在刀尖上吮吸蜜糖的致命诱惑与生存感。
危险，又痛快。
周衍始终控制自己的恢复速度。
心思冷静，很明白。
这些顶级的疗伤辅助，既是助力，也是监视。
他必须精准控制蛟魔王这具化身的恢复速度与状态，要演得像一个重伤难愈但底子雄厚，正在被珍贵资源强行催熟的龙族战将，而不能流露出任何与周衍本体力量特质相关的、不该有的恢复轨迹。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静室之内，治疗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蛟魔王的躯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气息一日强过一日，偶尔龙眸开阖间，金光渐盛，甚至于隐隐然又从蛟龙，转化为真龙的姿态，这越发坚定了河伯和玄冥医师的想法，这家伙，搞不好是东海龙王的私生子啊！
这血脉真纯！
比起无支祁的夫人，敖玄青也是不遑多让。
渐渐地，属于龙族战将的威仪重新凝聚。玄冥医师不时调整阵法与咒文，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显然对疗效颇为自得。水府精灵们恭敬侍立，宝光流转，将这里映照得如同水底仙境。
而在这一切祥和的表象之下，周衍不断将此地的真元，一点点地偷渡到自己的本体那里，运用这些真元，前去恢复自己的本体真身。
在这段时间，河伯联络济水神，求取【定海珠】。
济水神对定海珠，看得极重，断然不许，可是河伯却不依不饶，求恳了许多次，每隔几天就要上门，终于，济水神还是有所反应，此次亲自前来黄河水府，道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乃是我济水一系的最强宝物。”
“就这么给你？！”
黄河河伯笑道：“暂借，只是暂借啊。”
济水神不耐烦道：“暂借？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弄丢了。”
“想要？那除非拿东西来这里交换！”
黄河河伯觉得济水神怕不是要狮子大开口要东西了，但是事关于蛟魔王，或者说，是对水神共工的邀请，不得不同意，道：“你要什么！”
济水神饮酒，眸子里散开一缕精光。
“那柄落入你黄河当中的——”
“三尖两刃刀！！！”

第478章 神兵有灵，英雄未死
黄河水府，【权衡殿】。
殿名直白，此处不饰繁华，唯有四壁如镜，映照出黄河万里水脉虚影，奔流不息。
此刻这里一片死寂，河伯几乎要误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三尖两刃刀？
他猜到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料到竟是直接索要此物。
那柄刀他自然记得，周衍掷出，贯穿蛟魔王与黄河百里水脉，最终力竭坠入河底深处，被他下令寻回，此刻正封存在水府秘库最深处，以重重禁制隔绝。
此刀煞气冲天，神威凛然，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
可重要的不是这个。
要此物……
他抬眸打量着对面，客座之上，济水神并非真身，一道由至清济水凝聚的化身安然端坐，身形略显疏朗，眉眼间却带着三分水波的莫测。
沉默了一会儿，河伯道：“老弟莫不是在开玩笑。”
“此刀凶煞，因果纠缠，更有周衍那厮不灭战意残留，乃不祥之物。老弟要它何用？不如换些实在的，【九曲黄河源】精粹，【沉沙金晶】，乃至我辖下三处富饶水府百年收益，皆可商量。”
“我就要它！”
济水神语气斩钉截铁，而后声音稍微转平和：
“河伯，你莫要诓我。我已经知道了，在那一日我们退去之后，周衍就已经是力竭倒下，生死不知了，否则你哪里还能把那把三尖两刃刀拿住？！”
河伯动作一滞。
济水神站起身来，化身水光流转，语气温和隐藏威胁：
“所以，灌江口一战，我们也没有输，毕竟，大概率是杀死了那所谓的战神。”
“你救治那蛟魔王，塑其英雄之身，不就是为了捞一笔功绩。”
“而我，要握住这柄神兵，便是握住了这份功绩的实质证明！我要让所有水族，让天下人都知道，击败周衍，非侥幸，非一人之功，而是我水族合力之威。”
“而我济水，在其中，也当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河伯道：“周衍只是力竭倒下，然后失踪了，我们哪里击败他了。”
济水神嘲笑道：“世上的生灵，什么时候在乎真相？”
“我们只需要有一个宣称就可以了。”
“不是吗？”
“再说了，周衍人类之躯，被相柳的毒血侵蚀，还能够有几分力？”
他直视河伯，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河伯老哥，你借蛟魔王邀功，是想得尊神长期青睐，巩固黄河领袖地位。而我，要借这柄刀，在尊神心中，在所有水族眼里，刻下我济水一脉不可忽视的印记。”
“此刀在手，往后尊神平了人间界，划分权柄，谁敢轻忽我济水？这才是最大的实在，还是说，河伯你打算空手套白狼，靠着几句话，一点蝇头小利，就把我这里的宝物拿走？”
河伯脸上笑容温和，心中波澜起伏。
周衍昏迷失踪，大概率已经死了。
现在四渎八流都已经派遣精锐水族战将，去寻找这厮的踪影，可是战神周衍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四渎八流的诸神们已经开始了明争暗斗，争权夺利，分润功劳了。
之所以对蛟魔王如此上心，当然是如此。
而三尖两刃刀，他何尝不知这柄刀的意义？
正因如此，他才更犹豫。此刀留在黄河，固然烫手，却也是他独占的战果。若给了济水，无异于将一份天大的机缘和象征之物，拱手让与潜在对手，助长其声势！
千百年后，太古神魔只是知道，当年人族战神三尖两刃刀在济水。
至于怎么来的，谁在乎呢？
济水神要的就是这千百年后的威名。
只是此刀与周衍牵连太深，万一有什么后手……
“此刀……毕竟关系周衍。”河伯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那厮诡计多端，伏羲更是其背后靠山，焉知没有留下什么阴毒后手？万一……”
“哈哈哈！”济水神大笑起来。
“老哥哥啊，你真的是年纪越大，胆量越小，这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伏羲，哼，伏羲若真的和传说中那么恐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周衍战死，而不出现呢？”
“至少可以证明，伏羲没有那么看重他！”
河伯道：“但是，周衍不还不知道有没有死，若是这家伙还活着，寻上门来，要找自己的兵器的话，怎么办，再说这兵器，浸染了周衍那厮的战意，恐怕没有那么好收拾啊。”
济水神傲然道：“正因如此，才更显我手段！老哥莫非以为，我济水万载传承，无数禁制秘法，还镇不住一柄无主凶兵？我不仅要将它镇压，更要当众洗练，将它彻底收服，化为我济水神器！”
“届时，周衍若地下有知，怕不是要气得再死一次？”
“伏羲若想插手，也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越过我济水亿万水族愿力与尊神共工的脸面。”
他见河伯仍不松口，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微妙，凑过身子来，似笑非笑道：“还是说……老哥其实对这柄刀另有安排？或是觉得，那救你性命的蛟魔王。”
“价值，还不足以让你割舍这虚名？”
他刻意咬重了虚名二字，让黄河河伯的神色微凝。
济水神又道：“老哥，想想看。蛟魔王若死，或恢复不佳，你前期投入尽付东流，在尊神面前如何交代？而若他恢复如初，甚至因定海珠而更胜往昔，再加上硬扛周衍一击的豪勇和龙族血脉，成为尊神座下红人，指日可待……”
“那时，你这举荐之功，救护之恩，可比一柄只能看不能轻易动用的凶刀，实在得多，也长远得多了。”
“不是吗？”
都是千年狐狸，利益的天平，在河伯心中剧烈摇摆。一边是可见的、潜在的巨大损失交出神兵，另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关乎和共工承诺的蛟魔王。
镜壁上黄河虚影奔流咆哮，仿佛他内心的挣扎。
最终，河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权衡与决断，种种原因，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答案，那就是，蛟魔王绝对不能够有失。
“此刀，可以给你。”河伯的声音平静下来。
“但定海珠，必须即刻交付。并且，你要以水元本源立誓，此刀在你手中一切因果、福祸，皆与黄河无关。”
“此外，我另附上【玄阴真水】百年份额，以及沉沙金晶千斤，以补定海珠暂借之损耗。”
河伯不单单给出刀，甚至于还给出大量宝物。
既然决定，他就要把里子和面子都做好，而且，一点因果都不沾了，可见其老谋深算，济水神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计划得逞、压过老对手一头的畅快。
这种畅快比起得到神兵还要来得舒服。
济水神笑着道：
“老哥果然深明大义，一言为定！至于立誓，自然应当。”
交易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水元本源誓言的光华带着两位水神的法则印记闪过，定海珠那沉静而磅礴的气息落入河伯掌中，河伯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
无论如何，这宝物还是到手了。
定海珠，能镇压海域海眼，擅能调理，镇压一切元气。
在济水，是镇压水眼、平波定澜之用，恰好可以用来镇压蛟魔王体内那几乎一团乱麻的奇诡力量。
临消散前，济水神的化身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对了，老哥。既得了这般神兵，怎能藏于库中蒙尘？七日之后，我将于济水之渊，广发请柬，召开【赏兵大会】。”
“邀各路水族同僚、亲近道友，共赏这所谓人族战神的神兵利器，也好叫某些人知道，与我水族为敌的下场。”
他顿了顿，笑声更显张扬：
“而且，好事成双。前些时日，我顺手将人族舜帝那两位妃子，娥皇、女英，‘请’来了我济水做客。我看二女容颜殊丽，甚合我心。赏兵大会那日，便是我与二女大婚之时！”
“反正如今与人族早已撕破脸皮，何须再讲什么虚伪礼数？实力为尊，美人珍宝，自当强者居之！哈哈哈哈哈……”
水光化身在大笑声中缓缓消散，只留下那狂妄至极的余音在殿中回荡，黄河河伯脸色沉沉，娥皇女英，是人族尧舜禹这三位圣王当中，尧的女儿，也是舜的妻子。
舜死之后，这两位死于湘水。
化作了湘水之神。
这济水神仗着自己是四渎，真的是什么都敢做。
河伯手握定海珠，脸色阴沉不定，他立刻意识到，济水神此举，不仅是要分功，更是要借题发挥，大肆张扬，甚至刻意羞辱人族，将他自己和他济水一脉的声势，推向一个高峰，这其中野心，昭然若揭。
尊神还没有复苏，就开始在尊神前面斗了？！
“哼！这个时候，如此嚣张。”
“周衍在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往前面挑战啊，尧舜时候的大羿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去娶娥皇女英？”
河伯都忍不住骂一句。
“贱骨头。”
济水神的声音远远传来：“河伯说什么？”
河伯闪电般变色：“无事无事，呵呵，老弟，走好，走好啊。”
然等到济水神离去，河伯叹了口气。
拿着定海珠，眼神复杂，他付出了一柄极具意义的战利品，外加不菲的实物补偿，换来了救治蛟魔王的关键之物，却也助长了济水神的嚣张气焰，为其提供了大肆宣扬，提升声望的绝佳机会。
他缓缓摩挲着定海珠光滑的表面，眼神晦暗难明。
“蛟魔王啊，贤侄……但愿你真值得老夫，下此血本。”
低声自语中，有期待，更有被形势所迫、不得不行险一搏的深沉无奈。
只是，这一切的代价与屈辱，他都暂时压下，只为了那个尚在静室中疗伤、承载着他全部野心的龙族贤侄，但是，在交换的瞬间，在挣扎的瞬间，做出最决定作用的，不是利益。
而是蛟魔王救他的决绝。
河伯忍不住自嘲。
他还觉得自己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面早就变得老辣无情了。
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情谊这种东西，还是在他的决断里占了不低的比重。
河伯叹了口气，起身，疲惫地吩咐道：“准备布阵，借助黄河神意和定海珠，为他疗伤，我去尊神面前谢罪，求请尊神暂且赐下宝物。”
“想办法，让我那贤侄恢复。”
“是……”
济水深处，济水神将三尖两刃刀带回来了。
且寻找到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地方。
暗流汹涌，水色深黛，寻常水族绝迹，在一处天然形成的黑暗水窟深处，遍布着粗大冰冷的玄铁锁链，锁链中央，以阵法封锁住了这柄长达丈二、造型古朴霸道的兵刃。
三尖两刃刀神韵暗藏收敛。
刀身沉寂，覆盖着河底淤泥与水垢，仿佛只是一件死物。周围有济水神布下的重重禁制符文闪烁，隔绝内外。
只是，被投入济水深处的时候，被重重封锁的三尖两刃刀，那沉寂的刀身，极其微弱的颤动了一下！
刀尖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如心跳般一闪而逝，仿佛沉眠的巨兽，被熟悉且最重要的气息所触动了。
而刚刚离去不久的济水神，在返回自己行宫的路上，似乎心有所感，神念扫过禁锢神兵的水窟，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灵力涟漪。
他眉头微挑，停下脚步。
身旁随侍的水族战将小心翼翼问道：
“尊神，可是那刀有异？”
济水神凝神感应片刻，禁制完好，神兵依旧死寂，那点涟漪已然消散无踪。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以为意：
“无妨，大约是这凶兵煞气与我这济水灵机初次接触，些许排斥罢了。毕竟是饮过神血、染过战神之神魂的兵器，有些灵性残留也是正常。”
他眼中闪过一丝丝清傲与期待：
“待到赏兵大会之日，我以济水万载灵机洗练，再当众施法镇压，将其彻底收服，化为我济水镇脉神器之一，届时，看谁还敢小觑我济水一脉？”
“至于那点灵性反抗……呵，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不再关注，转身离去，心中已在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举办那场兼具扬威、纳妾的盛会，思绪早已飘到了七日之后，自己手持神兵、美人在侧、接受万水朝贺的风光景象之上。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黑暗水窟不远处的另一条更加隐秘、充满剧毒和混乱气息的暗流中，一具布满青黑毒纹、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尸体”，那蜷缩的手指，在刀鸣时，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同步地，动了一下。
周衍的本体。
就在济水。

第479章 围杀和援军
低沉的刀鸣，还有清越的兵器鸣啸声音，在周衍的心神底部响起，周衍的眸子微动了动：“三尖两刃刀？我的兵器在这里……”他的心中大喜，尝试感应神兵。
一开始还勉强可以感受到，后来，却发现兵器的感应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一样，变得朦朦胧胧，知道这怕不是被人给短暂封住了，但是也让周衍心中缓和许多。
眼下伤势正在快速调和，正在不断的借助黄河河伯底蕴来撬动体内混元，一股股力量在体内板结一块，导致周衍自己无法疗伤，只需要在体内创造出一缕空隙气机，周衍就可自行恢复。
本来已是有所成功，此刻被这神兵感应的气息一激。
周衍体内的混沌总算是出现了一丝裂隙，而相柳剧毒纠缠住了周衍自己，本来有河伯这边的底蕴支撑，周衍逐步恢复，相柳之毒显然的有些疲惫，此刻神兵锐气激荡，相柳的毒一时间来不及补上。
周衍的右手元气炸开。
终于有了一股通透之感。
饿鬼玉符异兽看着周衍，那个背上都快长出青苔的道士的手指动了动，和之前不同，已经有了些法力的涟漪，在这里荡开了一丝丝涟漪，但是周衍很想要骂娘。
借助三尖两刃刀的锐气和杀气，以及和自身的感应，成功冲开一缕裂隙，但是这一股裂隙很快就被如附骨之疽的相柳毒素缠绕上，导致周衍只有一根手指能动。
调动的法力也不多，甚至于，就只有这一缕。
用完了，体内就会再度变成一块。
“……啧，相柳，相柳，这毒果然不愧是二品巅峰的古代凶神，难怪禹王都那么难收拾这东西，确实是难缠。”但是周衍心中还是松了口气——能够短暂冲破相柳剧毒纠缠，还得了一缕能用的法力。
这代表着事情在变好。
“总算是看到一点转机了……”
“但是，这里到底是哪里？三尖两刃刀，我记得是一招轰杀出去，贯穿黄河，还来不及收回来，我就倒下去了，难不成，我现在还在黄河流域？”
“可是和蛟魔王化身的感应又似乎隔了很远。”
周衍的心底里面念头转动。
可就在此刻，饿鬼异兽忽而发出了警戒的低声咆哮，周衍的心神一敛，感知到了远处传来的阵阵波动——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周围的水流气机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自然河水的沉缓脉动，而是带着某种特别的涟漪。
还有细微的、带着鳞片摩擦感的声音，以及……一股即便在厚重河泥与阴气掩盖下，依然隐隐传来的腥气。
巡逻的水族妖怪？
是发现之前被毒杀的两个妖怪失踪了吗？
周衍心中念头电转。他体内仅有一缕法力流转，形同废人，虽然说是有相柳之毒护身，但在鬼知道水族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宝，一旦缠斗，动静闹大，引来更多注意，后果难料。
心念一动，无需言语，饿鬼异兽已领会其意。
它的身躯极其灵巧地一缩，四足轻按河床，没有激起太多泥沙，只是周身那层墨绿幽光收敛得更紧，几乎与周围浓郁的黑暗和沉淀的阴气融为一体。
它用嘴小心翼翼地叼起周衍的道袍后领，啵的一声，将他那几乎与河床长在一起的身体轻轻拔起，旋即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暗影，贴着河底起伏的沟壑与嶙峋怪石，向更幽深的水域潜去。
但是这一次周衍心底稍稍有些凝重了。
因为遭遇的水族巡逻比他预料的更多。
周衍的身躯僵硬，目光却还能动，就在他们离开原处不到百丈，一队黑影便从斜上方的水域巡弋而过。约莫五六头，俱是人形而立，踩着水流，顶着狰狞鱼首或虾头，身披粗糙甲胄，手持长矛列阵。
它们眼珠凸出，扫视着周围。
领头的是一头格外魁梧的鲤首妖，腮边肉须飘荡，它似乎略微停顿，鼻翼翕动，也在探查。
第二次遭遇则是在大概一炷香之后。
是三头形似巨大鲶鱼、生着长长肉须的妖怪，伏在河底，扁平的身体几乎与淤泥同色，肉须带着灵光，不断拂过河床每一寸，搜索得更加仔细，缓缓推进，所过之处，连缝隙里的蚌壳都要被须子拨弄一下。
啧，果然，我失踪的消息水族也肯定知道了。
这帮家伙，派出水族来搜寻了。
周衍立刻就明白了。
难怪之前就能遇到两个七品的水族妖怪，这都能够在普通的河流支脉里面当个水神，战将了，怕不是四渎八流对他周衍，也无比上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饿鬼异兽很机灵地叼着周衍，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由巨大沉船骸骨和倾倒石雕形成的复杂废墟深处，将他小心安置在一尊断裂的镇水兽石像背后。
缝隙狭小，仅容一人侧身。
外面覆盖着厚厚的暗色水藻与淤泥，是绝佳的临时藏身所。
周衍背靠冰冷粗糙的石面，体内那板结的混沌与针扎般的毒素侵蚀让他连调整姿势都困难。他屏住呼吸，那缕珍贵的法力则沉入指尖最深处，心神淡漠，捕捉外界的气息。
还有妖怪……
水流被搅动，带着淤泥翻起又沉淀的细微声响，还有鳞甲摩擦、某种沉重器物拖过河床的钝响。几个黑影从他藏身处的缝隙外缓缓游弋而过。它们似乎在交谈，声音透过厚重的水流传导过来，变得模糊、断续，带着水族特有的咕哝和气泡音：
“……上游……龙门段……翻了个底朝天……”
“……灌江口那边……消停了？听说闹得厉害……”
“何止厉害！差点把天捅个窟窿，不过现在好像成了？”
“那位战神似乎是死了吧？”
“生死不知？那不就是死了？”
“哼，死了也得找！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哼，尸首也得带回去，四渎八流，但凡有个水眼的，都得搜！”
“啧，谁能想到，那位爷会那么栽了呢……相柳凶神的毒，真够劲。”
“少废话！仔细点！青冥坊主的人也在附近，还有其他四渎的家伙，眼睛都绿了……谁先找到，就是泼天的功劳啊。”
“咱们找到点踪迹，指不定能够在七日后的赏兵大会上，蹭一杯酒喝，嘿嘿，听说啊，尊神这一次找到了绝世的美人儿，更能扬我济水威风……”
声音渐渐远去，周衍的眸子微垂。
眼底杀机纵横。
青冥坊主？
看起来，是青冥天帝给她下了命令？灌江口的话，看起来沈叔他们已经成功了，有姬轩辕和蚩尤两个老祖在，那里应该也不至于失手，四渎八流，如此看来，共工一族是以为我死了？
还是说，忽悠这些水族的普通妖怪来找我。
找到我的尸体最好，找不到的话，用一些普通水族的性命把我给逼出来也不亏。
老鳖三！
不过，赏兵大会，看起来是打算拿着我的兵器耀武扬威？
周衍分析了目前的处境。
得要迅速地恢复自身实力，然后把兵器拿回来才行，前一个目的，借助河伯之力，已经在缓慢推进，面对的毕竟是二品巅峰级别的概念级剧毒，没办法立刻完成，第二个的话，搜索的敌人越来越多。
最好要增加一点护身之力。
这一点法力，打开阆苑仙境有些勉强。
传讯的话，也不好联络沈叔他们。
不如……
周衍心中若有所思。
手指一动，借助和三尖两刃刀共鸣而产生的一缕法力，瞬间化作涟漪，化作了一道传讯玉符，锁定目标，则是那个和他已经有所感应的太古荒兽——青牛墟！
至于如何让这个倔强的牛脾气听话？
周衍若有所思。
手指一动，传讯当中有淡淡的气息。
这一个传讯瞬间化作涟漪离开，而在这一缕法力用掉之后，相柳剧毒果然还是缠绕上来，让周衍体内再度封死，不过，周衍的心神缓和下来，只是希望这家伙快点来。
青牛墟，单纯靠着蛮力都能把周衍带走。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自己的事情都暂且稳定下来，就开始担忧其他地方，青冥坊主之动，恐怕是有青冥天帝的安排了，那些太古神魔，亲自看到了周衍和共工一系的战斗，周衍完成了震慑。
但是现在，周衍自己昏迷失踪，这帮神魔，会怎么做呢？
尤其是那三个，火神燧烬，风神巽虚，青冥天帝。
希望，不要出事啊……
济水之深处，群妖不断来来回回，禀报搜索消息。
最中央处，是一个身形高大、覆盖着暗蓝色厚重鳞甲的人形妖怪，头部却是一个狰狞的龟首，双目如两盏幽冷的鬼火，背后负着一面巨大的龟甲，手提一柄沉重无比的分水刺。
这是济水神麾下的神龟大将军。
“此地……”神龟大将军另一只手上托举阵盘，道：“水流滞涩，阴气淤积中，隐有一缕极淡、极毒的气息徘徊不散，与济水尊神赐下的，来自凶神相柳尊神伴生之宝，【辟毒珠】所感应到的残留毒韵……同源。”
旁边站着的青冥坊主麾下的大掌柜，是个裹在黑色水靠中的瘦削人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闻言道：
“是相柳之毒？周衍？”
“不错。”神龟大将军龟首微点。
“那周衍身中相柳尊神本源剧毒，相柳尊神何等人物？即便是战神修为通天，也绝难在短时间内驱除或完全掩盖。他坠入了水中，水流可以冲淡气息，但毒气与他气血交融，总有丝丝缕缕逸散。”
“辟毒珠乃是尊神相柳的伴生灵宝，对于这毒极敏感。”
它抬起分水刺，指向周衍和饿鬼异兽之前藏身，以及更远处他们撤离方向的那片区域：“方才，本将催动【分水定纹盘】，察觉此地水流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变化，非鱼非虾，更非寻常水族游弋所能致。”
“结合那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相柳毒气残留，还有忽然失踪，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的两个水族……他必定曾在此处停留，甚至可能还未走远。”
大掌柜眼中精光更盛：“大将军的意思是……找到了？”
“不确定，但是，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神龟大将军道：“方圆三十里内，本将已调集济水精锐三千，联合本地水神差役，布下了【锁灵阵】雏形。此阵一旦完全发动，可锁拿一切生灵气息，隔绝内外遁法，便是只水猴子，也休想无声无息飞出去。”
他顿了顿，道：“青冥坊主与济水尊神有约在先，发现线索，共享其利。但大掌柜需知，周衍此人，凶名赫赫，死了倒还好，可如果他还活着，哪怕已经重伤垂死，也绝非易与之辈。”
大掌柜嘿嘿一笑，道：“这厮将我青冥坊市连根拔起。”
“仇不能不报。”
“再说了，富贵险中求，将军不也是看中了这危险么？拿下周衍，无论死活，于将军而言，便是泼天大功，足以压过四渎八流无数同僚，便是直接入了共工尊神的眼底，也非不可能。这可比按部就班熬资历，快得多。”
神龟大将军没有否认，只是握紧了分水刺，缄默，道：
“唯独冒险立功，方能晋升，此乃天地至理。此次虽然有危机，也是本将的机缘。传令下去，阵法节点加速布置，巡逻队收缩范围，重点排查所有能量异常点、气息隐匿处。”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原本就肃杀的水域，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凝滞。无形的网正在肉眼可见地收紧，每一个暗流漩涡，每一片阴影废墟，都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扫视。
神龟大将军呼出一口气，冷酷的神色泛起一丝迟滞和炽热。
共工复苏，对于一切水族来说，都是莫大机缘。
可在这心底被欲望占满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在济水神旁，看到那道士在灌江口的神威，还是下意识握紧了兵器，心中呢喃，安慰自己——
“哪怕是战神，可以纵横无敌，但是毕竟中毒。”
“到时候，三五千水族大军，齐齐结阵而上，就算是他战神，也绝对不可能，在深重剧毒，法力尽失，失去宝物的情况下，还能把我们全部都打死！”
“再说，一招！”
“只要挡住一招回去，我便可扬名了。”
肃杀之气当中，黄河口岸不远处。
某头大角青牛正在茫然看着天，一尾巴把一个小妖怪打飞出去。
我又被抛弃了吗？
哞！！！！
青牛悲伤中，甚至于在反思，难道说是因为之前非要闹着和周衍玩耍，结果周衍生气了？还是明明周衍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却不把【法天象地】的神通告诉周衍，周衍觉得他不靠谱？
青牛悲伤，离开了人，橘子都没得吃。
人，你在哪里！
我保证以后听话，绝对不打架，你要我撞谁我撞谁！
什么法天象地都告诉你！
人，你在哪里！
我想吃橘子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青牛的耳朵微微动弹了下，看到前面涟漪散开来，一道流光飞出，精准落在他的头顶，让他的眼底泛起一丝丝光，那里面是周衍的位置，以及一句话——
【来，吃橘子！】
盘古的宠物，太古荒兽青牛墟的眼睛猛然亮起。
一下子站起来。
大地都晃动，喷出来两道白气！
青牛墟的眼睛都红了。
偶吼吼！！
橘子，啊不——
人，我来找你了！
哞~

第480章 共工十大灵宝
时日渐过，周衍专心不断的将黄河本源调动前去修复伤势。
急迫感压在周衍的心底。
而在这时候，黄河河伯终于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前去拜见恳求水神共工，河伯在黄河水府当中，开启法宝神通，画面流转，眼前光华已转，再抬起头，已经不在混浊的黄河水底，亦非寻常仙家洞府。
而是直接切入一片浩瀚无垠，仿佛亘古存在的水之本源虚空。
此地乃是地水风火，原初四神之一共工的道场。
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穷无尽的水之概念在流淌、奔涌、静谧、咆哮。有时呈现为深不见底的幽蓝，有时化作璀璨的星河倒影，有时又是最狂暴的混沌漩涡。
虚空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
而在这片无数法则，水之本源的核心，一道难以用具体形态描述的巍峨身影静默盘踞。仿佛由最古老的水之精魄凝聚而成，周身流淌着万水归墟的法则符文，长发如奔腾的星河瀑布，双目开阖间，有洪荒巨浪生灭，有星辰湮灭于水涡。
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遭虚空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自身分裂为人性和神性两部分之后，共工却是从针对完全体的封印当中，逐步开始脱困而出，能够在这自身道场当中，展现真正的面貌和气焰。
在这样伟大而恐怖的存在面前，平日里掌管一方水域、威严自重的黄河河伯，渺小得如同巨浪前的一粒水珠，因为要拜见水神共工，所以他都换上了古老时代的神装。
身着古朴水官神袍，冕旒微颤。
共工真身之躯垂下，哪怕只是目光，都让河伯的头皮发麻。
河伯已经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来这里，借那什么【万流归宗瓶】，在共工尊神的诸多收藏里面，这也算是仅次于【水文书】的那十大灵宝之一。
自己一开口就是这个，自己简直是疯了！
可是一想到要不转头回去，就想到了那为了自己而重创，狼狈垂死却又是桀骜坚毅的蛟魔王，河伯的两条腿就像是两根钉子一样，死死站在这里，就是不动弹了。
我，河伯！
多少年来，恩义之名，四海都知！
天底下谁不知道我河伯重情重义？
该死的啊，这死嘴，吹什么吹，这下倒霉了吧？
河伯心里面懊恼到了极点，但是还是开口：
“小神拜见尊神，来此是为了恳求尊神一事。”
共工声音淡漠：“何事。”
周围围列其他的水神战将，一个个的神态威严，他们觉得河伯是个懂事的体面神，不至于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太在意河伯的请求，然后，他们看到河伯抬起头，硬着头皮，道：
“想要向尊神求取【万流归宗瓶】。”
周围一瞬间死寂。
哪怕是长江江渎神都觉得这老小子，开口竟然如此之大？
共工目光垂落，并未开口，但整个虚空的水之法则微微波动，传出无声询问。
河伯感到元神一阵刺痛，但事已至此，只能咬牙继续：
“那蛟魔王，虽行迹狂放，不拘常理，傲然坚毅，然其纵横四海，能和周衍交手，豪迈勇烈，实乃我水族中万年不出的英雄气概！小神……小神以为，纵有些许桀骜，可也应当一救。”
“更兼有东海龙族王血，他日修为大成，当能够有擎天撼海之能。”
“可以称得一句大圣！”
“实为可造之大材，堪当大任！”
“小神借此物，就是为了救他。”
周围的其他水神听河伯说出这样的话来，觉得荒谬，河伯竟然愿意为了个蛟魔王，跑到了尊神共工这里，一开口就是要借共工的十大灵宝之一，这胆量已经不是大了，而是大得没边儿了。
如果不是尊神就在，他们都要忍不住开口说话，让这河伯快不要开口了。
一片沉默。
本源虚空中的沉默，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让人窒息。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像千年。
河伯额头渗出无数的冷汗，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江渎神沉默了下，道：“河伯，不要开玩笑了。”
“那万流归宗瓶乃是尊神之宝，岂能如此轻易赐下，你快快退下，不要再提了，念在你还立下了不少功劳，尊神不会怪罪你的！”
江渎神是在维护河伯，但是河伯一咬牙，竟在这个关键时候。
在众多江神，水神，还有共工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下去。
河伯能清晰感觉到共工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波澜，四周的水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但他豁出去了，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决绝：“小神愿以黄河水府万年基业，以自身神格本源为质，以身家性命担保！蛟魔王，绝非池中之物，若得大道指引，必是我水族一员无双战将，可镇八荒四海！”
“求尊神赐宝相救！”
河伯一咬牙，直接叩首，额头磕在玉石台阶上。
梭哈！
全部梭哈！
江渎神都无言。
众多水神不由面面相觑，然后交头接耳，忍不住彼此交谈，有细微的交谈声音来回回荡着，多是惊叹嘲弄。
“疯了，疯了。”
“真的是疯了，竟然下这么重的注？”
“嘿，看不出来，河伯还是个厚道性子。”
“呵……厚道。”
众神的低语在河伯耳畔回荡着，河伯面色坚毅，就当做完全听不到，良久，共工的眸子微垂下来。
一点幽深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声音的【水滴】，自共工身前的虚空中缓缓析出。这水滴出现的刹那，周围奔涌咆哮的万水意象竟奇异地平复、有序起来，仿佛朝拜君王。
周围交头接耳，不断低声交谈的水神们动作凝滞。
这里的细碎声音消失了，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一滴水上。
水滴迅速拉伸变化，化为一只造型古朴至极的瓶器。
瓶身非金非玉，似最纯净的黑水晶雕琢，却又内部有无数细微至极、不断生灭流转的漩涡星光，仿佛将整个三千世界的水流脉络都微缩其中。
“万流归宗瓶。”共工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河伯的元神最深处。
河伯的心底一松。
知道自己赌对了，自己这样为了帮助自己的蛟魔王，不惜下跪的样子，也是尊神会欣赏的那种属下，没有人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是重情重义之辈。
只是在他心中狂喜，知道赌对的时候，共工的声音再度响起。
声音淡漠，不容置疑。
“待此事了结，风波暂平，汝需带那蛟魔王，亲来此地，见本神一面，吾倒也要看看，让汝这四渎之神，不惜下跪也要求宝来救的蛟魔王，到底是怎么样的好手段，好资质。”
这对周衍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是河伯却不知，他只狂喜，道：“是！”
“谨遵尊神法旨！小神……必定将蛟魔王带到！”
然后双手捧着这宝物，回到黄河水府当中，就去找蛟魔王，周衍这个时候，还在努力抽调此地元气，回去休养本体，周围有玄冥医师，有诸多的侍从，有各种宝物的供给。
忽而水波传来，是河伯的气息，蛟魔王的身躯微顿，玄冥医师等立刻猜测到，是河伯亲自来了，于是很懂得礼数地退了下来，没有去打扰这两位的闲谈，周衍的心底还绷紧了一些警惕性。
却见得水波散开，河伯兴冲冲地赶来了。
周衍定睛一看，倒是有点愣住，来的是河伯没问题，但是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老者形象大相径庭。
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水神权柄的玄黑滚金袍服。
然而袍角却沾着未曾化去，来自不同水域的奇异淤泥与微光水藻，显得有些凌乱狼狈，河伯出现之后，舒爽笑道：“哈哈哈，贤侄，贤侄，你怎么样了？伤势恢复的可还好？”
“来来来，看看此物！”
河伯手中，取出了那个玄色的玉瓶，其中散发出磅礴水元之气。
蛟魔王瞬间感觉到了变化，只是化身接触了这个宝物，周衍体内那十几个驳杂的气息，就变得服服帖帖，变得统合，周衍的神色微有变化，道：“这是！”
河伯看到蛟魔王那冷傲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心情更是畅快极了，他道：“哈哈哈，你不认得此物？哈哈，此乃是水神共工尊神，十大灵宝之一的万流归宗。”
周衍死死盯着这个灵宝，道：“万流归宗……”
河伯抚须，笑呵呵道：“是，是。”
“你瞧。”
“此瓶无杀伐之威，无防护之能，可是这玄妙之处，却绝非寻常！”
河伯一边说着，一边引动了这宝物，伴随着他的动作，那瓶身内的神韵流转加速，显化出种种玄奥轨迹，河伯又道：
“唯有一用——梳理万法，溯源归真。”
“任尔体内法力如何驳杂冲撞，血脉如何混乱冲突，大道如何歧路纷纭，乃至神魂伤势、异种能量纠缠，但凡属【流】【动】【变】之属，置入此瓶气韵笼罩，便可助其理清脉络，调和冲突，渐次归拢，直至万流归宗，彻底归元。”
“这是水神尊神，万流归一的神通！”
“于疗伤，破障，融汇神通，乃至调理天地灵机紊乱，皆有奇效。”
周衍可是修行过道门最高的法门。
或者说，任何一个道士都能明白，一个能辅助修行者【万法归一】的宝物，到底意味着什么，正当他惊动的时候，河伯却将这个宝物，直接塞到了蛟魔王，也就是周衍的手里。
周衍一惊。
河伯道：“啊哈哈哈，贤侄啊贤侄，我可是在尊神那里舍下了脸面，才讨了这个宝物回来，暂且帮你调理，来来来，还有这是从济水神那里，讨来的定海珠，就连水眼都能定住，何况是你的伤势？”
“再加上我黄河的九曲黄河大阵，生生不息。”
“这三件宝物之下，你不单单可以将伤势恢复，更能趁此机会，更上一层！”
河伯热情无比。
周衍看到河伯额头上，带着些没有来得及拂去的一片灰尘印迹，形状隐约像个叩首的痕迹，与他周身萦绕的淡薄神光极不相称，道人的心神复杂，隐隐然升起了一丝丝欺骗的愧疚感。
周衍接过了这两件宝物，觉得沉甸甸的，忽而郑重开口：
“今日之恩，吾他日，必有所报！”
“当再护河伯性命一次！”
他开口说话，发自内心，河伯微怔，感觉到了周衍话语中的真心实意，脸上的神色也温和下来，少去了一些筹谋和算计，认真的笑着道：
“你已经救过我了啊，贤侄。”
“哈哈哈，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了，去吧去吧。”
“快去疗伤吧！”
不再多言，河伯转身离去，他神念传令，黄河水府众臣，丞相、巡河夜叉、各路镇水将军、大小水神——齐声应诺，各归其位。低沉古老的咒文吟唱声，开始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黄河水府当中回荡。
河伯道：“九曲黄河，听吾号令——阵，起！”
河伯一声敕令，手中浮现一方古朴的黄河水神印玺，神光迸发。
“轰隆隆——！”
万里黄河，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唤醒，不再是平日的奔腾咆哮，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磅礴的脉动。
从星宿海源头至渤海之滨，整条黄河的水脉灵气被强行牵引、汇聚、压缩，沿着蜿蜒九曲的河道轨迹，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土黄色磅礴龙气，穿破层层水域阻隔，轰然灌注入蛟魔王！
周衍所在的这片区域，被一个巨大无匹、缓缓旋转的土黄色漩涡所笼罩。漩涡之中，龙影翻腾，神韵浩瀚，正是名震上古的九曲黄河大阵的简化版——虽然没有了传说中的绝世杀伐之能。
却足以搅动万里水元，聚无量灵气。
更兼有混淆天机、紊乱五行、防护内外的奇效！
磅礴精纯且带着黄河本源厚重气息的元气，如同被无形巨手强行灌注而来，瞬间将周衍包裹。外界一切探查、阵法感应，在此阵升起的刹那，都被剧烈扭曲、隔断。
这么恐怖的元气，哪怕是化身蛟魔王和真身之间的传递损失很大。
却也可以直接无视了。
蛟魔王毫不犹豫，将那济水神的至宝定海珠吞下去。
“嗡——！”
定海珠入体，并未如寻常灵药般化开，而是稳稳悬于他几乎停滞的丹田气海之上。珠身蓝光大盛，一股沉浑、稳定、沛然莫御的镇压之力弥漫开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入了一枚定海神针。
而后这一股神韵就靠着化身和本体之间先天一气的联系抵达。
周衍本体体内那因相柳剧毒与混沌元气冲撞而几近崩溃、不断翻腾紊乱的气机，在这股镇压之力下，竟被强行按住，变得迟滞、缓慢，虽未解决根本，却创造了一个极其宝贵的稳机会。
就是此刻。
蛟魔王双手虚捧那尊【万流归宗瓶】，心神沉入，竭力引导瓶中那一丝玄妙道韵。瓶口氤氲的混沌气旋微微旋转，一缕无形无质、却仿佛能调和万物的气韵流淌而出，被引动入心神，连接到本体。
此乃是共工十大灵宝之一。
代表着天下万流归宗的法则！
天下万水尚且如此，何况于一人身？
原本被定海珠强行定住的混乱局面，开始出现本质性的梳理。
驳杂冲撞的元气，如同万水归于源头；顽固附着、不断侵蚀的相柳剧毒，其蔓延、渗透、破坏的轨迹，竟也被清晰地映照出来，仿佛毒流被赋予了清晰的脉络；甚至连他神魂与肉身之间因重伤和毒素而产生的隔阂与冲突，也开始被缓缓弥合，调和。
万流归宗，溯源一点。
定海珠为【静】，万流归宗曰【动】
两件重宝，一镇一疏，相辅相成！
周衍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额间有细密的汗珠混合着体内排出的淡淡黑气渗出，又被周围磅礴的水元冲刷带走。
久违的、属于他自身精纯法力的暖流，如同冰封大河下悄然涌动的春水，开始在一两条主干经脉中微弱地、却坚定地重新流淌起来。
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但是，距离这片废墟数十里外，正在亲自巡视、催动分水定纹盘精细扫描每一寸河床的神龟大将军，眸子骤然一凝！
它手中那面暗金色符文缭绕的定纹盘，中央指针疯狂颤抖，盘面上代表水元流动、灵气分布的纹路，在指向某个方向时，出现了一片极不自然的紊乱区域。
与此同时，它怀中那枚对相柳毒气异常敏感的【辟毒珠】，也陡然变得滚烫，指向同一个方位。
神龟大将军眼底瞬间迸发出一股杀意。
“找到了！”
“他在疗伤！”
“传我令！济水锁灵阵，全力催动，目标锁定前方紊乱区域，所有济水精锐，青冥坊主所属，还有其他四渎的高手，全部压上，全都给我上，不计代价！”
“周衍就在里面疗伤，此刻正是他最虚弱、也是破阵擒拿他的最佳时机！”
“随本将——杀！”

第481章 水火既济，阴阳初判
济水水域之下的废墟当中，周衍盘膝而坐，身如磐石。他体内的景象，正经历着堪称天翻地覆，却又脆弱无比的关键蜕变。
周衍之前处于一种混元状态。
二品巅峰的相柳剧毒和他一身广博的法脉纠缠在一起。
因为周衍所学和所涉猎的力量，实在是太多了，就导致被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也就缠得更死了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加上文殊师利菩萨的因果，天柱不周山的镇压，彻底成了一团。
是所谓五行八卦。
而相柳的针对每一种力量都可以化作和其对应之力克制的特性，某种程度上，和周衍的功体各自对应，犹如阴阳，天柱镇压之，竟然在这等奇妙的后天遭遇之下，衍化出来犹如天地初开时候的混沌之姿。
而这个时候，那团蕴含了相柳剧毒的这片混沌，却在被共工十大灵宝之一的【万流归宗】，丝丝抽离、归类，相柳剧毒也被缓慢剥离出来，化作了一缕缕暗金色的流光。
在这之前，周衍的力量打结成混元。
但是最后，被剖析出来的，却并不是周衍之前的力量了。
不是兵家，不是佛门，也不是道家神通，更不是地脉之力，不是气运。
犹如根基重塑，混沌初开。
那是一股更为纯粹，更为霸道，也是独属于周衍的力量。
其质量直接可以对标诸位太古凶神之力。
“……万流归宗，溯源归真。”
“连带着相柳之毒都被认为，是我体内的万流之一，然后在黄河万里波涛的助力下，以共工的调理之能，将我体内的所有力量，像是炼丹一样，淬炼纯化汇聚成一股更纯粹的力量？”
“归一。”
周衍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字的特性！
作为原初之水神，归一的特性，自己从共工这里得到的，恐怕比起之前，那火神燧烬，风神，还有青冥天帝的允诺更重了。
就在此刻，忽而传来了无比的剧痛，周衍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剧痛像是浑身上下，从身躯到血脉再到神魂最底层，都有无数细密的钢针在搅拌穿刺，哪怕是周衍都控制不住，额头青筋贲起。
“这感觉，相柳的毒侵蚀我的身体，也就是代表着经络，窍穴，丹田，都被相柳二品的本源剧毒侵蚀，撑大拓宽了，然后共工的力量再将这一股毒抽离……”
“嘿，因祸得福啊。”
这几乎相当于，共工在亲自出手，为周衍调理经脉。
过程痛苦至极，但成功后，周衍的法力容量，运转效率，恢复速度，都将远超受伤之前，将会具备有水属先天神魔所特有的法力特性。
水神共工亲自开辟的法力丹田。
天柱不周山一系特有没有耐力桎梏的身躯。
以及，将人间界一切法脉，力量彻底归一之后的更强大的元气。
三者合一，周衍此次恢复之后，根基之深厚，足可比拟上古大能初生之境，只是这种破而后立，太过于凶险也太过于巧合，一个不小心，周衍都要陨落。
轰！！！
周衍的右臂已经彻底恢复。
没有了相柳剧毒的压制，周衍自己那一股恐怖的元气开始升腾，大战一场还陷入虚弱状态的天柱之力，立刻判定周衍的虚弱，开始疯狂吞噬外来元气。
此刻的周衍，可以等同于太古神魔初步复苏。
需要庞大到了极致的元气供应，借助河伯九曲黄河大阵，借那万里波涛汇聚的庞大真元，就被这天柱疯狂吞噬，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开始强化周衍的身躯。
破而后立！
以天下至极之毒破之，以天下万水之主重塑。
再以这万里滔滔黄河，铸此道基！
此刻周衍，竟是进入了一种极端巧妙的机缘。
身躯为天柱，属土。
体内的诸多力量被彻底洗刷归一，是为水神共工，调和之理，而精神则犹如一团烈焰，那是代表着在灌江口，独自迎战十万水族大军，斩杀一个个太古凶神的战神之意，是炽烈的人族心火。
精气神。
水火土！
周衍立刻就感知到了此刻自己的变化，隐隐然符合【混沌初开】之状，而精神之火，和元气之水，正在天柱之力下开始交汇，再加上此刻影响到他的两件重要宝物。
定海珠主镇静恒定，万流归宗瓶乃流动梳理。
本身暗合静与动、定与变的阴阳之意。
周衍脑海中，道门最初原本《道德经》原典不断流转，一个个文字仿佛迸发出无边流光，让他的眸子都微微亮起：“这是。”
“水火既济，阴阳初判。”
任何一名修道者，都会知道，这八个字代表着什么。
传说之中存在，但是现实中几乎无人见过，也没有任何修行者抵达过的，仙人之躯！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感知到了一股杀意，正在疯狂轰击过来，杀机森森然，带着一种钢铁，血腥，和水族特有的腥气。
神龟大将军已经率领济水水族联军杀来，那玄龟借助阵盘和宝物，锁定了周衍，在看清周衍此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身体僵硬无法动弹的瞬间，神龟大将军心中翻腾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恐惧，庆幸和欲望疯狂翻卷。
最后这些情绪化作狂喜，如毒草蔓延。
竟然真的找到了！
而且是在对方最脆弱、最无法反抗的时刻，这是何等滔天的运气！
“周衍，哈哈哈，果然是你天命在我，合该本将立此不世之功！”
神龟大将军再不顾忌，厉声道：
“九曲锁灵，镇！济水精锐，攻！”
“齐上！”
它背后龟甲上暗红纹路轰然爆发，与提前布下的锁灵阵共鸣，无形力场瞬间收缩、凝固，将周衍所在方圆十丈空间彻底锁死，连水流都近乎停滞，遁术难施。
同时，这神龟大将军手中分水刺爆发出刺目蓝光，引动济水凶煞水元，化作一道数十丈长、凝练无比的幽蓝水煞裂空刺，率先轰向周衍头颅。
其身后，数十名济水妖将、青冥坊主麾下高手、水族的凶悍大妖，也齐齐咆哮，各色妖光、毒水、骨器、神通，如同毁灭的洪流，紧随其后，誓要将周衍连同那一片河床彻底湮灭！
一见面直接隔着百丈出手，一出手就是拼尽全力。
他们心中的惊惧几乎已经直接彰显出来。
分明周衍才是那个虚弱的家伙，可他们却仿佛见到了什么盖世凶神一样，有什么手段都往出去砸，与其说是在杀敌，不如是想要保命。
还有几个，悄无声息，将众人护在自己身前。
此时的周衍，正处于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道基重塑】阶段。体内新旧力量交替，法则真意浸润，根基重塑……如同一个精密而庞大的宇宙正在他体内初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他不能抽调法力出手，哪怕是一根手指的轻微颤动，都可能打乱体内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平衡，让梳理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新生力量的暴走，反噬己身。
他平静看着那边的水族，墨色的眼底杀气森然。
根基重塑失败？
那也不可能落入你们的手中。
战意杀机，犹如汪洋升腾。
遥远的济水洞府当中，那一柄被层层玄铁锁链锁住的三尖两刃刀，微微亮起一丝丝流光，森然杀气和锐气开始在这件神兵上流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暴起杀出。
吼！！！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忽而出现在周衍和这汹涌攻击的中间。
那是沉默伏在周衍身侧，气息近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饿鬼异兽，这周衍最初的玉符猛然开口，它擅长吞噬，却并不擅长正面作战，面对那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它的恐怖攻击洪流。
这最为低劣的灵性，没有躲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攻击者愕然的动作——
它张开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底巨口。
我——吃！！！
巨口之中，黑暗漩涡疯狂旋转，散发出连光线、声音、乃至灵魂都要被吸扯进去的恐怖吸力！首当其冲的幽蓝水煞裂空刺，如同泥牛入海，没入黑暗漩涡，连波澜都未兴起半分。
紧随其后的妖光、毒水、骨器、神通……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巨口吞没！
“什么？！”神龟大将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我的神通都吃得下？！”
“饕餮？！”
他几乎要被吓得后退，可立刻就意识到这东西的本相是什么。
“不，不，这只是一只饿鬼啊？！”
“疯了吗？饿鬼不是只有吞噬和求活的欲望吗？这饿鬼是疯了？竟然是在保护这家伙？”
“吼——！！！”
饿鬼异兽发出痛苦与暴戾混合的惊天咆哮。
它那身躯膨胀，浮现出无数道凸起的能量乱流痕迹，他之前本来就吞噬了相柳的血肉，这东西能把周衍都折磨到了这个地步，区区饿鬼，更是难以抵抗。
现在在虚弱状态下，守护周衍好几天的时间，还同时吞噬如此多、如此强的攻击，已经远超它的负荷极限，反噬之力正在它体内疯狂破坏！
但它死死撑住了，巨口闭合的瞬间，它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近乎崩溃的剧痛，猛地低下头，用最轻柔却又最迅疾的动作，一口叼住了周衍的道袍后领，将他地面上拔起！
然后，它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残影，不再看敌人一眼，朝着另一个安全的方向疯狂逃遁，速度之快，甚至在锁灵阵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神龟大将军根本不肯放过这个几乎手到擒来的猎物。
立刻率领军团追上。
其麾下的追剿部队，绝非乌合之众。
组成核心乃是三千济水御浪锐卒。
这些水族并没有完全化形，保留着鲜明的本相特征。
以十妖为一涡，十涡为一潮，阵型严整，行动间水流被整齐划一地排开，沉默中带着冰冷的效率。甲胄虽略显粗犷，却铭刻着济水神府的镇浪符文，隐隐连成一片淡蓝色的防御光膜。
周衍的反应，让他们的欲望压过恐惧。
他们都带着一股强烈的渴望，追杀前方的目标。
一场惨烈的追杀。
不知道多少次的水波轰击，不知道多少次的齐齐攻杀。
饿鬼异兽叼着周衍的道袍后领，身躯已不复往日凶威慑人的流畅，变得有些踉跄和扭曲。身躯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撕裂伤口，以及无数缝隙。
作为玉符所化，其灵韵在身后浑浊的水流中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带着微弱灵光的轨迹，它四足每一次蹬踏河床或石壁，都显得沉重而仓促。
它的头颅低伏，空洞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错综复杂的水道，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作为吞噬的低劣灵性，它能感觉到叼着的周衍气息依旧微弱，但体内那股正在艰难重组的力量正在不断强大。
可面对如此纯粹的力量，明明自身已经出现伤势。
却没有丝毫的吞噬的欲望。
周衍也只能够不断尝试加速去调动恢复自己的身躯，但是根基重塑，本来就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前方忽然有着一层涟漪，然后传来了一阵声音。
“阿？怎么会有人族过来的？嗯？还有只奇怪的家伙？”
“去去去，不要过来，济水神那家伙小肚鸡肠的，本姑娘本来就很烦……”
似乎是一个女子声音，发现了周衍和饿鬼被追杀，本来打算关了洞府不管，却忽而一滞，道：“嗯？你身上，为何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感觉……”
“嗯？”
伴随着一点法力的涟漪。
周衍和饿鬼异兽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门户，饿鬼异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力，凭借着某种对地脉灵机的微弱感应，终于冲入这水脉和山峦缝隙处的洞府。
此处洞府，颇为奇异，入口有微弱而纯净的山岳灵气溢出，与周遭浑浊水泽格格不入。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虚掩的石门，叼着周衍踉跄冲入。
洞府内干燥温暖，与外界水域截然不同，显然有避水阵法。空间不大，陈设古朴，一位身形虚幻的美人儿颇为惊愕，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土黄色神光——
毫无疑问，正是此方水域地下山脉的山神。
饿鬼异兽小心翼翼地将周衍放置在洞府内唯一的石床上，动作轻柔得与它此刻元气淋漓、狰狞可怖的模样全然不符。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瞳望向山神，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近乎哀求的低低呜咽。
又回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周衍冰冷的脸颊。
那女子模样的山神惊疑不定地凑近，目光落在周衍身上，尤其是他体内隐隐流转的玄奥气韵时，脸色骤然剧变！
“这……这是……混沌重衍？道基重塑？”
“隐隐还有一股我山神地祇的力量？”
刚刚还慵懒的美人山神，声音都抖了抖：“还有这道韵，嘶！老娘我……”
她瞪大眼睛看着周衍，看向气息奄奄却死死守在床前的饿鬼异兽，又感受到洞府外水域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肃杀妖气与阵法波动，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脸上神色几次变化，最后恶狠狠一咬牙，道：“此处乃我地脉灵眼所在，我可借山岳地气，暂时加固洞府禁制，或能遮掩片刻气息，为他争取……”
她话未说完，目光扫过周衍体内那脆弱如琉璃、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重塑进程，摇头叹道：“可这等根基重塑，非片刻之功啊，我还从未曾见过如此磅礴道基。”
她没有那么本领，看到周衍此刻惊天动地的蜕变。
可只是她的阅历和眼力，能够看到的这一点点，就已经足够让她心中翻天覆地一般。
就在此时——
轰隆！！！
就在这山神洞府外，忽然传来沉闷而狂暴的轰击声，整个洞府都微微震颤，尘土簌簌落下。神龟大将军那阴冷狂暴的神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粗暴地冲刷这片区域：
“找到痕迹了！就在这附近！”
“给我一寸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揪出来！”
紧接着，更密集的攻击和探测波动传来，济水精锐整齐的破水声，锁灵阵收缩的嗡鸣，已清晰可闻，他们就在洞府外不远，且正在迅速合围，排查。
山神脸色一白，她这小小洞府禁制，绝难长时间抵挡如此规模的搜捕和攻击。而周衍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不被打扰的，绝对安静的时间。
可敌人，已经兵临山下，下一秒就可能破门而入。
周衍躺在石床上，此刻他已经进入到了一种冥冥然和天地合一的姿态，他能感知到外界逼近的危机，能听到山神焦急的低语，更能感觉到守在身旁的饿鬼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逐渐混乱衰败的气息。
只可恨，此刻的他，周身那相柳剧毒被抽离出来。
这让周衍的状态逐渐好转。
却也让他失去了那种浑身散发相柳剧毒的状态，无法借此杀伤敌人。
他疯狂催动意志，试图加速体内那缓慢却至关重要的进程，可重塑道基如同精密雕琢天地，欲速则不达，强行加速只会让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沉沉之心，伴随着洞府外越来越响的轰击与呼喝，再次笼罩。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伏在床边的饿鬼异兽，缓缓站了起来。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渗出淡淡的涟漪，这气息萎靡，但那空洞的眼瞳死死盯着周衍。
无论如何，它只是饿鬼，那美人山神还很警惕这恶兽反噬暴动。
可是，很奇怪的，这种最低劣的灵性，没有正常的攻击性。
那双空洞幽深的眸子看着道士，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温柔。它低下头，伸出粗糙却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周衍的脸颊，如同无声的告别。
然后，它不再看周衍，也不再看惊愕的山神。转身，拖着残破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洞府石门。
“你……你要做什么？”山神下意识地问道。
饿鬼异兽没有回应。它在石门前停顿了一瞬，回头最后望了石床方向一眼，空洞双眸，在昏暗中，似乎有一丝丝金色涟漪散开。
下一刻，它猛地人立而起，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量，不再是逃遁时的灵巧隐匿，而是带着一种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一头撞开了洞府石门！
“吼——！！！”
震天的咆哮，不再是痛苦压抑的低吼。
而是充满了挑衅、狂怒与同归于尽的暴戾！
饿鬼异兽周身墨绿幽光疯狂燃烧，甚至压过了伤口流出的暗金流光，化作一道熊熊燃烧的、意图吸引所有注意的醒目火炬，毫不犹豫地冲向追兵最密集，杀气最浓烈的方向！
它要将所有敌人引开。
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石床上那个正在与命运赛跑的主人，争取到哪怕多一息、一刻的宁静！
洞府石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它那决绝的背影和瞬间爆发的、惨烈到极致的厮杀轰鸣，极致的咆哮之中，饿鬼异兽空洞的双瞳，犹如战火汇聚。
化作两簇代表着灵性的火焰。
来罢！！！

第482章 给我，吞！
洞府石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外界浑浊汹涌的水流与凛冽杀机便如潮水般将饿鬼异兽彻底吞没，它没有任何犹豫，残破的身躯迎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妖兵战阵，悍然冲去。
它的目标明确——
明确到了不像是饿鬼这种级别的灵性。
直冲那如同移动堡垒，被重重保护的神龟大将军。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反扑？！”
神龟大将军先是一惊，恐惧后撤，觉得周衍这疯子果然恐怖，还敢反击。但他很快注意到饿鬼异兽背部没有周衍，而异兽如此疯狂地主动出击，心中反而狂喜——
这畜生背后没有周衍那个疯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衍极可能就藏身在这附近，且正处于无法移动、无法出手的绝对脆弱期！这头孽畜是在拼命为主人争取时间！
“结阵！困住它！周衍一定就在这附近，全力轰击！”
神龟大将军厉声下令，分水刺直指饿鬼，一边指挥济水精锐布阵，自己则狞笑着，鼓荡起磅礴妖力，厚重的暗蓝龟甲上符文亮起，准备先碾碎这头碍事的畜生。
然而，饿鬼异兽的反扑，远比它预想的更加勇烈、疯狂。
这一只异兽，根本不理会那些试图合围，攻击它的济水锐卒和各方高手，竟然真的就是犹如它的主人那样，只攻不防。
墨色的身影在妖兵阵中左冲右突，看似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纯粹毁灭的轨迹。它燃烧本源，不再压制自己吞噬的那么多相柳血肉，虽然无法像是周衍之前那样，就连接触都会释放剧毒，却也附带了一部分的毒素神通。
所过之处，妖兵的鳞甲、骨器、甚至神通光芒，都如同遇到烙铁的冰雪般嗤嗤作响，迅速消融。
一名青冥坊的客卿高手，从侧面阴影中刺出一柄长剑，直取饿鬼后颈。饿鬼不闪不避，任由兵器刺入血肉，却猛然扭头，巨口一张，竟将那名惊骇欲绝的客卿连同其武器大半吞入。
恐怖的咀嚼声与戛然而止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空洞的双眸像是两个深渊一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神龟大将军都被这样不防御，还把对手连带着兵器一起吃下去的战法给震得顿了一瞬。
而后冷笑：“……吞噬进食之欲，果然只是个低贱的畜生！”
“区区饿鬼罢了，你能吃，又能吃多少？”
饿鬼颈侧的伤口狰狞翻开，但它只是甩了甩头，将残渣吐出，空洞的眼瞳锁定下一个目标——一头试图喷吐毒浆的怪鲶后裔。
它扑上去，任由毒浆腐蚀背部本就稀烂的血肉，两只前爪死死抠进怪鲶滑腻的躯体，布满利齿的巨口疯狂撕咬，硬生生将对方坚韧的皮肉连同一大块脊柱骨扯断！
暗红与暗金色的血液混合，将一片水域染得诡异可怖。
它的战斗方式，已经完全脱离了技巧或防御的范畴，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每一次攻击都倾尽全力，每一次受伤都恍若未觉。它身上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增加，淡淡的精华裂隙如同泉涌飞出，但它的气势却愈发惨烈骇人，甚至隐隐压过了众多妖兵联合的妖气。
这种疯狂，厮杀，死战，不惜代价，甚至于面对众多的对手都悍然出击的勇烈之气，让这里的水族们不由联系到了另一个身影，神龟大将军的眼底神色冰冷。
“这畜生，果然是灌江口战神的战宠吗？！”
“就连性格都一模一样！”
再这样下去，军队的士气都会有影响。
神龟大将军心中的念头此起彼伏，这一次主动出手，直接勾勒军阵之法。
最后，几道凌厉的水煞攻击和束缚法术终于击中了饿鬼，打得它身躯剧震，鳞甲碎片混合着精粹横飞。但它只是晃了晃，仿佛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只是清风拂面。
空洞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神龟大将军的方向。
四足发力，如同失控的陨石，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继续冲前！
它甚至不再刻意躲避神龟大将军的招式，反而主动用身体去阻挡、去偏斜那些可能波及洞府方向的能量乱流，每一次撞击，都让它本已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
神龟大将军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头异兽的顽强与疯狂超出了它的预料。更让它心头微沉的是，这孽畜看似毫无理智地冲杀，实则始终隐隐挡在它和那座可疑洞府之间最佳的攻击路径上！
“太明显了……”
“这一点上倒真像是个灵性低劣的畜生。”
“和它表现出来的不同。”
“难道……洞府是幌子？周衍不在此处？这孽畜只是诱饵？”
一个念头闪过，但立刻被它否决。不，这异兽如此拼命，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也要引开他们，恰恰说明周衍就在附近，且状态差到必须依靠这种牺牲来掩护。
思考的时候，饿鬼异兽，再度杀来，这一次撕裂了神龟大将军的护体灵光，让对方的手臂剧痛，一瞬间眼底恶意大涨。
“好！好一个忠犬！”
“既然想死，那本将就成全你！”
神龟大将军杀意沸腾，明明足以让他留名在共工眼底的机会，就在眼前，竟然是被一只低劣的畜生给阻拦了，如此愤怒，让他心中焦急：“九曲锁灵，全力镇压此獠！分水裂魂刺！”
手中兵器，迸发无尽流光！
“杀！”
……
外界的厮杀，被洞府隔绝。
那小小石门落下，洞府之内，与外界的惨烈轰鸣、能量暴乱，仅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山神禁制。每一次外界的巨大爆炸与冲击，都让这洞府剧烈震颤，石粉簌簌而落，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美人山神都想要跑了。
可是感知到周衍身上那一股熟悉的气息，硬生生一咬牙，道：
“真真是欠你的了！”
然后，将地脉灵眼之力不计代价地注入禁制，脸色苍白如纸。
她是此间山神，可以感知到外面饿鬼异兽那咆哮，疯狂的冲杀，还有神龟大将军的愤怒，每一道声响，都像是倒计时一样在耳边升起，该死的，这时间根本来不及。
一头饿鬼，怎么能够和四渎之一的济水府精锐死战？
可是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她又能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石床上，周衍体内隐隐约约正在发生的，堪称逆天而行的剧变，在意识到饿鬼拼命之后，周衍更为强力催动道基重塑。
外面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死战，里面又何尝不是？
山神一咬牙，地脉更为涌动。
真是欠你的了！
黄河水府当中，蛟魔王眸子闭合。
头顶的万流归宗瓶光芒已内敛到极致，瓶身内那些漩涡星光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后万物初定的道韵。
腹中定海珠湛蓝神光稳定如亘古星辰。在二宝合力，尤其是万流归宗瓶那溯源归真的无上玄奥引导下，周衍本体内那混乱的【混元】之状，已被彻底梳理重组。
新生道基，已成雏形！
周衍体内，原本诸多法脉之力，淤塞板结之处，此刻如琉璃玉树，枝干分明，坚韧通透，隐隐有法则之神韵自然流转其上。窍穴似周天星辰，熠熠生辉，与外界天地灵机产生玄妙共鸣。
而丹田气海处，万流归宗之力，天柱之位，战意之火，化作了三股特别的气息，正缓缓旋转，虽未完全融合，却已初步达成稳固平衡，散发出磅礴而充满无限生机的气息。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死寂与暮气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朝阳般的纯粹与深不可测的潜力，呼吸吐纳，周身毛孔微微开合，自主吞吐着洞府内精纯的灵机，效率之高，令山神瞠目结舌！
一瞬间，就将这山神府邸当中积累了几百年的灵气给抽干了！
山神心中升起惊涛骇浪，呢喃：“竟……竟然真的成了！在如此干扰下，完成破而后立，道基重塑？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不对，我的灵气！”
“可如此根基，如此境界。”
然而，就在这新生道基彻底稳固、周衍意识即将从最深沉的内观状态中苏醒的最关键刹那，异变陡生。
那一直被万流归宗瓶引导，剥离出来的相柳本源精血，竟在这一刻再度暴动起来，化作细若游丝却锋锐无匹的金红色血针，避开新生道基主干。
然后沿着最细微、最不起眼的旁支末梢经络，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刁钻角度，准备直刺周衍新道基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几处新生灵窍。
相柳之血，完美具备有自己主人的特性，这样是要将自身一丝本质，烙印在周衍充满无限可能的道基根源之上，如同在最纯净的美玉中，打入一道无法祛除的墨色裂痕。
一旦成功，周衍未来的修行将永远受其掣肘，心魔丛生，永远摆脱不了。
石床上，周衍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眼底带着一股愤怒，这道基是他经历如此危险，机缘巧合，方才勉强塑造完成，打算去救自己的异兽，相柳本源之血，偏偏在这个时候感知到了最完美的基础，又打算侵蚀。
“给——我——滚！！！”
无声的咆哮在周衍神魂中炸响，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也无需思考，在那千分之一刹那，求生的本能、护道的意志、以及骨子里属于战神的霸道和战意，催动了他此刻能动用的、全部的新生力量。
他没有试图去疏导或封镇这突如其来的反扑。
说实话，来不及了。
二品巅峰之毒，一定可以影响他的道基。
他选择了一种更为极端、更为疯狂的方式——
战！
新生道基轰然震动，代表着共工，战意，天柱的三色元气不再温和旋绕，而是如同被激怒的巨龙，带着新生，却无比磅礴的力量，主动迎向那数道阴毒的血针。
并非是要防御，而是对冲。
周衍直接借助【定海珠】神韵，加固自己的丹田，将战场控制在局部的范围内，这新生的三色元气，竟然死死顶住了相柳的二品本源，丝毫不让！
这让周衍都有些惊讶，这代表着他此刻体内元气的质量，至少可以对标相柳，或者说，是相柳离体之后的力量；当能够对峙之后，周衍体内的相柳本源终于无法像是之前那样侵染他，而是被硬生生逼迫出来。
一丝丝一缕缕，重新变化成了一滴滴凝练的精血本源。
甚至于，因为对于禹王的心理阴影，这一滴相柳精血当中，甚至于是囊括了相柳的全部本源！
周衍有感觉，只要自己的操控稍稍松弛，这些代表着相柳本源力量的精血，就会疯狂暴动，内观那一滴无比凝练的二品凶神精血，感知到外面饿鬼的疯狂拼死，周衍的眼底，一股疯狂暴戾也出现了。
好，好，好！
既然如此——
那就，看谁更狠了！
道人神意结印，娲皇娘娘的神意出现在他的心底，娲皇的神通，是需要炼化一滴先天神魔的精血，就可以变化成其形态，而现在的，则是二品凶神，禹王宿敌相柳凶神的全部本源！
你想要炼我？那就看看，谁先炼谁！
周衍的心底，似乎平静却隐藏疯狂愤怒的声音落下。
“娲皇神通，七十二化。”
“相柳变。”
“给我，吞！！！”
而在这个时候，相柳的神魂意识，正在共工神域修养。
知道了周衍失踪的消息。
正自，志得意满。

第483章 灵性升格，府君在此
仍是那辽阔无垠的水神神域，水之法则如无声的瀑布垂落。
共工前去突破封印，至高神座空悬，弥漫的浩瀚威压稍减，让域内几道身影得以稍显自在。
那数团包裹在朦胧光晕中的身影，按古礼各自踞于水波凝成的席位上。
气息最为强盛者，乃是一道笼罩在墨绿幽光中的九头蛇影，正是相柳，其神魂虽未全复，但那股源自太古的凶戾与冷傲，依旧如实质般弥漫，蛇瞳开阖间，漠然睥睨。
另有三道身影，一者周身有湍急山溪虚影环绕，气息刚烈，是泰逢；一者身披朦胧水汽，似有芦苇摇曳，沉静中透着莫测，乃灵姑胥；最后一位，周身隐有细碎雷光明灭，带着一丝破灭的锐气，是为列缺。
这三个太古神魔被周衍短时间内轰杀，因为水神共工部分神力脱困，就把他们的神意捞回来，放在了水神神域当中温养，以期能够迅速恢复，参与之后的征战。
因为共工在，所以他们心底仍旧还有足够底气，此刻虽因劫难而显虚弱，但神性犹存，自有其不容轻侮的仪度。
厅内气氛沉凝，诸神以神念微澜交流，谈论的正是近来水域风波。
泰逢周身溪流虚影微湍，道：“只是奇怪，黄河河伯竟亲赴尊神座前，求得‘万流归宗瓶’，以救那蛟魔王。此举……颇为费解，那蛟魔王虽然救了河伯，可让河伯如此上心，甚至于不惜大礼求尊神赐宝。”
“奇怪啊。”
他话语中并无谄媚，更多是对河伯行为逻辑的质疑。
灵姑胥声音平静幽远：“河伯执掌黄河万年，行事素有章法。此番甘冒奇险，必有其深意。或许，蛟魔王身上，有我等尚未洞悉的变数。”
列缺脾气不好，冷哼一声：“变数，不过就是看那蛟魔王是和周衍交手一次还活下来了，想要仗着这蛟魔王的经历，在共工尊神那里捞功罢了！”
“看着忠厚，不过就是个老狐狸精，我都怀疑，有足够的利益，这黄河河伯都会背叛尊神，投靠向人间那一方去。”
“再说了，蛟魔王不过只是东海龙族，他们都不臣服于尊神共工。”
“今日为了好处帮助蛟魔王！”
“哪天是不是要帮助人族？”
“再过几天，怕不是要去给周衍疗伤了！”
泰逢无奈道：“列缺神，我知你和河伯不对付，不过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比较好，大家都是尊神麾下，何苦闹得这么难看呢？”
这众神劝说了好一会儿，列缺才稍稍收敛了自己的暴脾气，道：
“若非相柳神以本源毒血重创其根基，那周衍岂会陷入绝境？那蛟魔王能接了周衍一招而不死，不过也就是靠着相柳神的本领罢了，论及此次削弱大敌的根本，让周衍重创垂死，相柳尊神当居首功。”
“河伯所为，至多是锦上添花。”
“却想要搀那蛟魔王做功臣。”
“嘿，忠厚？！”
他言辞较为直接，对河伯所为颇为不爽。
端坐于上首墨绿幽光中的相柳，九颗蛇首纹丝不动，唯有主首微微抬起，蛇瞳中幽光深邃，淡漠道：“河伯如何行事，是其自身因果。”
“他自己承担就是了。”
“至于那周衍……他中的，非是寻常毒瘴，乃是本尊熔炼太古凶煞、万载怨憎所成，混合了吾之神灵本源的本命源毒。此毒之性，不在速杀，而在蚀，染，归。”
“毒力会先蚀尽其生机，腐其道基，令其在无边苦痛中沉沦。”
“其间，任何试图以法力或生机接触、救助他之人，皆会引毒上身，修为浅薄者立时毙命，道行高深者亦难免本源受污，道途蒙尘。此乃瘟癀之道的根本，祸连亲族，断绝后援。”
灵姑胥，泰逢，列缺闻言，神色稍有变化，有些忌惮这位凶神。
相柳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森然和自信：“待其神魂俱灭，肉身崩坏，彼时积聚的所有毒力、连同被侵染者的部分精元，皆会循着本尊留下的源毒印记，重归吾身。”
“非但损耗尽复，更可汲取其残余气运，补益吾道。”
“哼，所谓战神之底蕴，战意，都会是本座的。”
它缓缓扫视殿中诸神，那源自太古凶神的威严与一种对自身力量的绝对确信自然流露，维系自身被活活打死后被影响的威严：
“至于人族……昔日禹王集众方将吾躯分镇，此恨绵延万载。此番因果，自有清算之时，而血仇，也只有用血和性命才能够洗刷干净。”
“唯屠尽百万，血漫万里。”
“才可以让我心中稍舒缓。”
它并未直接咆哮屠戮百万，但那平淡话语下蕴含的冰冷恨意与毁灭意志，却更加令人心悸。仿佛毁灭人族，不过是了结一段古老宿怨的必然步骤，无需叫嚣，只需执行。
泰逢、灵姑胥、列缺闻言，神色皆更显凝重。
他们能感受到相柳话语中那份基于强大实力与古老传承的冷傲，以及那毒术的可怖之处，就在相柳阐述完其毒术精义，殿内陷入短暂沉默，诸神皆在消化这阴狠而有效的绝杀计划之时——
相柳那颗正在微微摆动、显化狰狞毒牙虚影的左侧次首，猛地一僵！
“呃？！”
一声极其短促、充满错愕的闷哼。
剧烈的痛苦像是凿子一样，狠狠凿穿了相柳的头颅，让祂发出一阵阵痛苦无比的嘶吼，重重倒下，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一名冷淡道人，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七十二化变】
【相柳变！！！】
这声音，这声音是……
紧接着，在泰逢、灵姑胥、列缺骤然聚焦的惊骇目光中，那颗蛇首虚影，如同被凭空抹除的画卷，从最尖锐的毒牙开始，寸寸崩解、化为虚无的墨绿光点！
“不——！！”
相柳的主首第一次失态，发出混杂着剧痛与无边惊怒的咆哮！疯狂挣扎，它感觉到，不仅仅是损失了一部分力量，而是某种与它神魂根本相连的存在印记，被强行吞噬湮灭了。
本源崩散，再也不会有重生的可能！
谁，是谁？！
那声音，是周衍？！
那山神的洞府当中。
周衍眼神漠然，娲皇和伏羲的位格，更在相柳之上。
这等娲皇本命大神通，足以炼化那该死的凶神。
他体内已彻底蜕变完成的三色元气，犹如一条凶狠的苍龙，纠缠住了相柳的全部本源，不断撕咬，吞噬，再用娲皇神通炼化，炼化速度在不断加快。
娲皇神通，只是需要一缕蕴藏本源的鲜血就能修成。
可此刻，相柳这一尊二品凶神的全部精血精粹都在。
哪怕是娲皇也不具备这等变化之身和机缘，周衍的凶性被激发出来，不管不顾，只是疯狂炼化相柳的本源，而他的【相柳变】也得到了巨大的提升，道基之上，隐隐然多出了一缕暗金色的纹理。
他每炼化一丝相柳本源印记，他的新道基上那道暗金纹路便清晰一分，自身对【毒】、【侵蚀】等负面法则的抗性乃至理解，便深刻一分，周衍都隐隐明悟了，娲皇的神通变化，已不再是本来的化变。
此乃掠夺，也是升华！
杀灭相柳，天下剧毒本源，归于我一身。
吾即是相柳！
在共工的水域神域道场。
轰，轰！
又有两颗蛇首，一颗嘶吼着喷吐毒焰虚影，一颗阴冷盘踞，几乎在同一瞬间，步了后尘，崩溃，消散。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啊——！！是你，周衍？！！”
“你怎么敢？！怎么能？！”
相柳终于意识到那个正在吞噬自己本源的是谁，咆哮变得凄厉而疯狂，剩余的六颗蛇首疯狂舞动，墨绿神魂光团剧烈扭曲、黯淡，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暴跌！
那份掌控一切的自信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一切生灵，不管是最低劣的蝼蚁还是最伟大的神灵都具备的，最原始的，对存在被抹杀的恐惧与因此而滋生的无能暴怒。
它感觉到自己重生的根基在动摇，未来化作一片黑暗。
泰逢、灵姑胥、列缺已然惊得神魂光晕乱颤，不由自主地后退，神念呈现避让姿态，面色骤变。
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这根本并非战场搏杀的神躯损毁，而是直接在神魂本源层面，被远在彼端的对手，以某种霸道绝伦的方式，定点清除？！
洞府内。
周衍猛地睁开双眼，周身的气息暴起。
洞府内仿佛有惊雷无声划过，最后一丝顽抗的相柳本源印记，在他新生道基的全力碾压与吞噬下，发出一声唯有他能感知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绝望的哀鸣，彻底溃散，化为滋养其暗金道纹的养分。
共工水域偏殿。
轰——！！！
仿佛连锁反应的终点，相柳剩余六颗蛇首中，最为核心的主首，以及旁边两颗次首，再也无法维持，在同一刹那，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炸裂成漫天飞舞的、迅速湮灭的墨绿光雨！
“不——！！！”
“吾乃相柳！万毒之……祖……”
最后的咆哮凄厉绝望，回荡在偏殿之中，却迅速微弱下去。
只剩下的充斥着极致不甘心和杀意，充斥着恐惧的哭嚎声音，迟迟不肯消失，那是相柳在魂飞魄散之前，最恨最痛最惧的名字——
“周！！！——衍！！！”
偏殿内死寂一片。
泰逢、灵姑胥、列缺的神魂光晕僵在原地，都感觉到无与伦比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位上古凶神，在最为得意自信，阐述绝杀之局时，被那理应濒死的对手，隔空以如此霸道，如此惨烈的方式，当场斩杀了神魂本源。
那种从云端跌落深渊的极致反差，那种一个一个头颅崩溃湮灭的视觉冲击，远比任何战场传闻都更具震撼力。
周衍……
三位太古神灵的脸色苍白一片，心底颤抖。
周衍的身影在他们的心底不断拔高，不断拔高，投下层层阴影。
不可揣度，不可常理度之，且报复起来狠绝到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存在，列缺呢喃道：“……相柳神，死了，魂飞魄散？”
“立刻，立刻去告知共工尊神！”
他们仓皇离去，心底蒙着阴影，而消息不可遏制得往外面传递，哪怕是想要压制，但是相柳的凄厉咆哮，那濒死的恐惧和周衍的呼号声，都无法压下。
经此一事，周衍的凶名，不再局限于其战阵厮杀之勇，更增添了一层诡谲莫测、斩草除根、连上古凶神本源都可吞噬炼化的狠厉。
越传越凶悍。
隐隐然，形成了一种，远比武力威慑更深远的震慑与恐惧。
而遥远洞府中，刚刚完成吞噬炼化、道基终成、气息初稳的周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浊气中，隐约有一缕墨绿色的怨毒残痕，随即被新生道基的气息彻底净化。
相柳变&#183;成！
那山神惊愕，看着周衍气息变得更为沉厚，不知道这年轻道士又有什么际遇，而周衍在睁开眼睛之后，没有出手，而是立刻引动了封神榜，召回来了饿鬼。
伴随着一层无声无息的涟漪，无边流光汇聚。
光点越聚越多，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黯淡，近乎透明的饿鬼异兽虚影。这虚影比之前小了许多，且残破不堪——
身躯布满裂痕，丝丝缕缕的流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它那双眼瞳似乎也更为空洞了，仿佛更进一步地坠入到饿鬼道当中。
然而，即便虚弱至此，这残魂虚影刚一凝聚，竟本能地昂起残缺的头颅，咧开不存在的嘴，向着虚空发出无声的、充满凶悍暴戾之气的威慑低吼！
那是一种刻在它存在本质里的战斗与守护本能。
是在死战当中的决然和决绝，即便只剩最后一点灵性残渣，依旧不忘展露獠牙！
可当它那两点微芒看清召唤它、将它残余召回的存在是周衍时——
那虚张声势的凶悍暴戾，如同被阳光直射的薄冰，瞬间消融。
低吼戛然而止。
残破的虚影微微颤抖起来，空洞眼底的那两点微芒急剧闪烁，一种纯粹而炽烈的欣喜与孺慕之情，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来。它努力地想要凑近周衍，哪怕只是他指尖的温度。
却因为过于虚弱，虚影晃动，几乎要再次散开。
周衍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波澜，沉默，复杂，他半蹲下身躯，没有犹豫，伸出双臂，不是用掌心去接，不是像是之前那样，将饿鬼化作玉符，而是用一个极其轻柔的姿势，将那道残破脆弱的虚影，轻轻拥入怀中。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饿鬼异兽的头。
“做的好”。
他夸赞。
没有实质的触感，只有微弱到极点的灵性波动，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贴附在他的心口。
饿鬼异兽的虚影在他怀中彻底放松下来，最后那点凶性与戒备消散无踪，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满足。它蹭了蹭周衍的胸膛，眼瞳内，那两点微芒明亮了一瞬，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告别与确认。
然后，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变淡、消散。
点点微光，如同萤火，从周衍怀中飘起，即将彻底融于虚无。
“道友……”一旁的山神目睹此景，心中亦是唏嘘感慨，这异兽忠烈至此，终究难逃湮灭。她开口想要安慰周衍节哀。
就在饿鬼最后一点灵性微光即将彻底散去的刹那——
周衍拥着虚影的手臂未曾松开，他只是低垂着眼睑，注视着怀中即将消失的光芒，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定。”
没有法力澎湃，没有神光万丈。
只有一道无声无息、却仿佛触及了存在与虚无边界的玄奥涟漪，以他为中心，极其轻微地荡漾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长，凝固。
那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点饿鬼灵性微光，以及那些正在飘散的、属于饿鬼存在痕迹的微弱光点，竟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托住、聚拢，凝固在了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刹那。
不再消散，但也未曾恢复，就那样以一种极其微妙、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静静悬浮在周衍掌心之上，仿佛一颗凝固了所有过往与执念的，微缩的星辰。
！！！！
“这是……？！”
美人山神到了嘴边的安慰话语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衍掌心那被凝固的微弱灵光，又猛地抬头看向周衍！
此刻的周衍，依旧面色苍白，气息初定，但在山神眼中，他的身形仿佛与某种古老、恢弘、执掌生死秩序的恐怖权柄虚影重叠了一瞬，周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愕，抬起眸子看来，墨色瞳孔幽深平静。
空洞，幽深，古老，磅礴。
一个古老尊贵，权重无比的尊号，伴随着无边的惊愕与明悟，猛地撞入山神的脑海，让她神魂都凝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微颤呢喃：
“泰山……府君？！”

第484章 且入轮回
生死轮转，泰山府君？
人族传说当中，执掌轮回的大神？！
可是，这不只是一个传说吗？！
山神心中升起了波涛一般的念头，按照她的知识来说，太古，上古这些时代，都没有所谓的泰山府君，但是眼前彰显出的这一幕，又无比契合传说。
泰山府君，最古老的生死之主。
掌管幽冥，主生死轮回，定阴阳秩序！唯有执掌此等权柄者，才有可能在这种绝境下，强行定住一点即将彻底湮灭的真灵残火，为其保留最后一丝存在的可能！
可是，当真是这样的绝世之神。
那一股气息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说……
这美人山神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起来了。
周衍并未理会山神的惊愕，他依旧低垂着眼，目光专注凝视着掌心那一点被定住的，微弱至极的饿鬼灵光，眼底带着一丝丝柔和。
饿鬼玉符跟随他征战至今，从最初的力量加持，到吞噬进化，再到诞生灵智化为异兽并肩而战，直至最后为他燃尽一切……
其灵性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与吞噬转化中，被打磨、淬炼，这一次为了护他道基重塑，更是战斗至灵性崩灭，几乎彻底湮灭。
但这极致惨烈的燃烧与牺牲，却也像将一块顽铁投入焚天烈焰，剥去了一切驳杂与依附，最终残留下来的，反而是最为纯粹、最为坚韧、不含任何杂质的一点本真灵性。
这已不再是依附于玉符器物的【器物】，而是具备了独立存在根基的，纯净的灵性之火，犹如自死战当中，滋生出来的魂魄。
所谓万物生灵，不过如此。
只是这火太过微弱，且失去了凭依。
若无干预，终究会散去。
周衍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没有将其变回封神榜当中的玉符，而是抬手，封神榜在手中出现，猛然展开，在最初的地方，他得到的第一枚玉符亮起。
这玉符正是饿鬼的本相和灵性所在。
只是现在，这一枚玉符就和已经被耗尽了全部力量的烛龙之力一样，变得黯淡灰蒙，上面还带着一丝丝的裂隙，这代表着饿鬼玉符已经迸裂，即将毁去。
周衍松开虚握的手掌，任由那点被定住的灵光微微悬浮，另一只手抬起，指尖于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冗长的咒文。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划，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拨开了眼前一层无形的帘幕。
刹那间，洞府内原本由山神地脉灵气维持的干燥温暖气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邃，静谧、仿佛能洗涤一切尘埃的气息取代。
一道朦胧的、非金非玉、流淌着似水似光般银色辉华的通道虚影，自他指尖划落处悄然浮现，化作了一道敕令，敕令静静悬于洞府半空。
周衍此刻已经恢复，自身根基之雄浑，更在重伤之前。
此刻施法，引动阆苑仙境，也不过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而在那美人山神的眼底，这轻描淡写的动作却隐隐然带着一股沉静之气——随着通道显现，洞府内的景象开始诡异地重叠。
石壁，水痕，乃至山神惊愕的身影，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昏黄静谧的水光。
隐隐约约，有潺潺流水声响起，那水声空洞而遥远，仿佛自岁月尽头传来，带着洗净前尘、沉淀记忆的力量，山神惊愕地看到，有一条昏黄色的河流出现。
带着一种轮回之意境。
紧接着，那昏黄静谧的水光涟漪微动，两道身影自通道深处，黄泉虚影中，由淡转浓，悄然浮现。
左侧，是一袭玄黑古旧斗篷的身影，看不清面目，手中持着一根似桨非桨、似篙非篙的黯淡长竿，静静立于一道虚幻的扁舟船头。
周身没有丝毫法力或威压外泄，却自带一种渡尽苍茫。见证无穷往返的亘古沧桑与绝对中立之意，仿佛它本身便是引渡二字的化身，见证这一轮回之路。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素白衣裳的青年身影。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泉，却又仿佛映照着红尘万丈、悲欢离合。只是静静站着，身前却浮现出一块半虚半实的三色奇石虚影。
石身流转着前尘往事的朦胧光晕。目光所及，仿佛能照见一切有情众生心底最深的眷恋与执念。
三生石问情官。
这两道身影的出现，并未带来任何压迫感，反而让洞府内那种幽邃静谧、超脱物外的氛围更加浓郁。
但山神却感觉自己的神魂有些发麻。
本能的，有种尖叫着远离的感觉，作为同样古老但是不擅长战斗的山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两位看似虚幻的存在，其根基之古老，本质之崇高，绝不在他知晓的任何一位正神之下！
太古神魔？！
轮回黄泉？
这，这世上有这两位太古神魔吗？
不对，这太古神魔，竟然因这道士随手一划，便应召显化于此？难道真的是泰山府君？！
可这不是人族的传说吗？
洞府内，时间仿佛因周衍的动作而变得黏稠缓慢。
他凝视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灵光，温和道：
“今日有劳你救我一次。”
“我不会将你重新收拢回玉符当中。”
他抬眸，目光望向了那流淌的昏黄水光深处：“我今日为你开启黄泉，你便就此前去轮回。洗去旧痕，重铸真灵，等待你成为真正的生灵……”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近乎承诺般的温度：“就再回来我的身边。到时候，你我不再是主与器，而是并肩而战、生死与共的战友，好不好？”
那一点悬于掌心的微弱灵光，仿佛听懂了这跨越生死界限的约定，微微颤栗了一下，泛起层层柔和的涟漪，如同最纯粹的回应。
周衍带着温和笑意。
但是，旁边的美人山神的脸色已经一点一点凝固了。
道士的话，每个字她都能听得懂，但是连在了一起的时候，为什么她的大脑完全都理解不了？
什么叫做，为你开启黄泉？
什么叫做送你轮回，等你归来？
这不对吧？
这个模样慵懒的美人听得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都觉得自己的腿脚稍稍有些发软了。
周衍双眸深处，金色涟漪自然荡开，不再是先前战斗时的锐利锋芒，而是呈现出一种包罗万象，内蕴无穷生灭的玄奥意境。
这正是他借助万流归宗瓶梳理万法、熔炼自身庞杂力量体系后，初步统合而成的胎藏界曼陀罗结界之力的显化，这要多谢相柳和共工。
于混沌中开辟秩序，于寂灭中蕴含新生。
这胎藏界之法，更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他伸出食指，指尖并无耀眼光芒，却牵动着无形的命运丝线。一根极其纤细、却凝练着纯粹愿力与因果羁绊的淡金色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浮现。
另一端，轻柔而稳固地，系在了那点饿鬼灵光之上。
这并非束缚，而是标记，是牵引，是跨越轮回也不会迷失的坐标，更是他许下的战友之约的凭证。
此乃是泰山府君之诺，汝大可放心。
如今，且先休息就是！
做完这一切，周衍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迥异于凡俗，带着了仙神之境界的气机，如同最上乘的甘霖，轻柔地包裹住那系着金线的灵光。
原本还有些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饿鬼灵性，在这口气息滋养下稳定下来，而后，周衍手掌平稳地向前一送。灵光微动，飘离他的掌心。
黄泉摆渡人手中的黯淡长竿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那点灵光便稳稳落入其斗篷阴影之下，仿佛登上了那虚幻的扁舟。
三生石问情官面前的三色奇石虚影光华流转，在灵光上轻轻一照，随即收敛，仿佛已为其厘清了最后的因果尘缘，标记了去路。
整个过程，静谧无声。
流畅自然得如同溪水汇入江河，落叶归于大地。
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仿佛世界的基础规则。
就饿鬼异兽的魂魄落下，即将被泰山府君亲自送往轮回的时候，洞府外传来了轰隆隆的剧烈震动与攻击声，追兵似乎已冲破某些阻碍，再度逼近。
周衍却恍若未闻，只是对着通道深处，那即将承载灵光远去的摆渡人与问情官的虚影方向，平静地道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了那轮回的轨迹之中：
“我朋友，就交给你们了。”
黄泉摆渡人，还有三生石问情官的神色凝重。
恭恭敬敬行礼，然后才离开，伴随着月色的涟漪，那黄泉之力也缓缓消散，周衍就目送着这两个调理轮回的先天神魔，带着饿鬼的灵性，渐渐远去了。
不，已经不能够说是什么饿鬼了。
自此，它不再是饿鬼玉符，甚至不再是与周衍有直接契约关联的器物或仆从，那一点纯粹灵性，将经由黄泉洗练，重入轮回，获得真正于它自己的、独立的新生。
它会是真正的生灵，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它和周衍之间的因果，则绝不会消失。
周衍，也会以最高的期许，等待着它回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他的性格，素来如此。
只是不知道，这饿鬼一点灵性，脱胎于黄泉转世，拥有肉身体魄，会是什么样子的？会变成哪种生灵？龙虎豹子，还是直接变成了个人？
猫猫狗狗的也很可爱啊。
慵懒的美人山神僵在原地，有点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遁地跑路，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卡壳，不，与其说是卡壳，倒不如说，是遇到了某个根本无法理解的画面，元神开始自我保护了——
轻描淡写划开阴阳通道，接引黄泉意境，召来摆渡人与问情官。
最终将那一点几乎消散的灵性送入轮回超脱……
整个过程，周衍没有念咒，没有布阵，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法宝神力，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几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这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之事的平淡姿态，配合上那背后所涉及的、足以让任何神灵震撼失语的轮回权柄与太古神魔根基的呼应，反倒是有一种莫大恐怖。
这是捞来了一个重伤的太古大神吗？
可是，他身上那一股特别熟悉的气息又怎么了……
不至于吧？
这位慵懒美人捂着头，陷入了混乱当中。
最后一点月华散去，黄泉收敛。
周衍缓缓转过身，面对洞府石门方向，那因外界攻击而不断震颤、浮现裂痕的石门。他眼中的温和已尽数敛去，重新被深邃的平静与内蕴的锋芒取代。
道基已成，故友已送，前路已定。
是时候，处理一下外面的噪音了。
周衍看着那惊疑不定的山神，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此番多谢。”
美人山神就好像触电了一样，噌的一下窜开，避开周衍的正面行礼，后背都快要贴着石壁了，就好像眼前这个温和道士的行礼，比天雷都吓人，接了折寿似的。
“不，不至于！”
“你，不，道友，不，您！”
“您客气。”
此刻，那神龟大将军则在外面，气喘吁吁，开始修整残部，刚刚和那该死的饿鬼一战，他们也颇为狼狈，不，是很是狼狈，神龟大将军吐出一口带血唾沫，想到刚刚交锋到极致的画面，脸色难看——
要说起来，那饿鬼倒也没什么太大本领。
已经被阵法层层包围裹起来了。
彼时神龟大将军，手中分水刺爆发刺目蓝光，引动大阵之力，无数道冰冷的锁链虚影自虚空中浮现，缠绕向饿鬼异兽，限制其行动。
那时候，那该死的饿鬼异兽似乎终于力竭，被锁链虚影短暂束缚，动作一滞。可鬼知道，那异兽非但没有试图躲避这致命一击，反而在最后关头，强行扭动脖颈，张开了巨口——
他们都以为是要吞噬，都下意识做出反抗。
可没想到，这一次不是吞噬，而是喷吐！
当真奸诈！
它将体内残存的，以及刚刚吞噬转化而来的所有力量，混合着自己最后的本源，化作一道直径数丈、色彩斑斓却散发着同归于尽气息的毁灭洪流，趁着他们稳住身形的刹那，朝着神龟大将军以及它身后最密集的妖兵阵型，轰然喷出！
这一次的轰击，威力恐怖，直打水底碎裂，石柱崩塌，泥沙被冲击波掀起数百丈高，形成一个短暂的水底漩涡，周围的济水锐卒和高手被殃及池鱼，阵型大乱。
神龟大将军都是闷哼一声，被爆炸的余波推得向后滑退数十丈，龟甲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嘴角溢出一缕蓝黑色的血液，眼中满是惊怒。
它挡下了大部分冲击，但依然受了不轻的震荡。
不过，那饿鬼异兽也是创伤不轻，已是垂死之姿，但是就在他要补上一招的时候，饿鬼异兽忽然消失不见，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前面那洞府的石门忽而震颤，然后，石门打开！
此刻，这位神龟大将军一马当先，庞大的妖躯携着滔天煞气与锁灵阵的凛冽寒光，其身后，济水精锐、青冥坊高手、水族大妖，如同决堤的洪流，各色妖光、法宝毫光、狰狞术法，将洞府入口处映照得光怪陆离，杀机沸腾。
然而，当他们狰狞的目光锁定洞府门口，却齐齐一怔。
一个道士。
周衍静静站在洞府之前。
看着他们。

第485章 诸多宝贝，皆入此间
济水精锐，一个个都凝滞了一瞬。
在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那道士身上穿着质朴的道袍，面色平静，周身气息更是平平无奇，站在那里，竟与一个未曾修行的凡人无异？
“怎么回事？”一名青冥坊的客卿惊疑不定。
“气息全无？难道是道基重塑失败，修为尽废了？”
一头凶兽后裔舔了舔獠牙，眼中凶光更盛。
“毕竟，他中了的，可是那位太古凶神，相柳尊神之毒，此毒天下无双，岂能是一介凡人能够抵抗的？”
他们还不知道此刻共工神域里面发生的事情，不知那赫赫有名的凶神相柳，如今凄惨的模样，所以下意识觉得，周衍身中剧毒，之前狼狈，现在看起来修为尽丧，也是理所当然。
神龟大将军死死盯着周衍，它心中也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一股更炽烈的贪婪与杀意冲垮了疑虑——管他是真废了还是装神弄鬼，此刻他孤身一人，毫无气势，正是千载难逢的绝杀之机！
他的修为不弱，却根本感知不到眼前之人身上的一丝涟漪。
感觉就好像是和旁边的水，一侧的顽石，一样的造物。
如同土地，火焰，微风，流水。
亦平平无奇。
“装模作样，给本将——死来！”
神龟大将军心思闪电般变化，忽而狞笑，它根本不信周衍真的变成凡人，只当是某种高明的隐匿之术或虚弱到极点的表现。但无论如何，趁他病，要他命！
“杀！！！”
无需更多命令，红了眼的妖众与高手们再无保留。
只是，在那位慵懒的美人山神看来，这种所谓的毫无保留的联手，有些微妙奇怪，因为哪怕肉眼所见，此刻的这位道士已经失去了一切元气，看上去像是个凡人一样。
可是这帮凶神恶煞却还是不肯靠近百丈？！
一个个的，只是抛出自己的本命宝物，齐齐杀来。
似乎是生怕那道士暴起，抡起铁拳将自己活生生打死似的。
神龟大将军率先将手中那柄幽蓝分水刺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撕裂水元的毒龙钻，直取周衍眉心，背后龟甲上暗红符文同时爆发，引动锁灵阵残余之力，化作无数冰冷锁链虚影缠绕向周衍四肢，限制其行动。
手中的阵盘，辟毒珠也都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
济水锐卒齐齐掷出兵器、法宝。
青冥坊高手袖中飞出道道漆黑如影的元气丝线，化作大片云霞。
其余精锐大妖们更是各显神通：有口喷焚江毒火的，有掷出如山岳般沉重玄水印的，有摇动摄魂铃铛的，有祭起布满倒刺的流星妖锤的……
一时之间，洞府这方寸之地，竟被数十上百件闪耀着各色凶光、带着恐怖杀伐之气的法宝、利器、神通所充斥。
宝光交织，妖气冲霄，毁灭性的元气波动让整个洞府空间都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如此密集而全力的轰击，莫说是一个看似气息全无的周衍，便是一座铁山、一方水府，也要被瞬间轰成齑粉。
而处于这毁灭风暴最中心的周衍，却依旧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些扑面而来的致命攻击，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杀局，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轰！
前方的水都被逼退，道人鬓角的头发飞扬。
就在那最先抵达的幽蓝分水刺毒龙钻距离他额头不足三尺，后续攻击洪流也将把他彻底淹没的千钧一发之际——
“哞——！”
一声苍茫、浑厚、仿佛自洪荒岁月深处传来的牛吼，竟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洞府外狂暴的水流与杀机，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伴随着这声牛吼，一点青莹莹的光华，无视了洞府石壁与阵法残骸的阻隔，自周衍身侧的虚空中悠然漾出。
那光华初时只有米粒大小，旋即展开，竟是一只造型古朴、泛着温润光泽的圆环虚影，这奇怪无比的圆环，出现得毫无烟火气，甚至带着几分悠闲的意味。
滴溜溜旋转着，悬于周衍身前三尺虚空。
道士伸出手，随意叩击虚空。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吞纳天地、收取万物的恐怖吸引力，自那旋转的圆环中心沛然爆发。
这吸引力并不针对肉身或神魂，而是精准无比，霸道绝伦地，锁定了那漫天轰击而来的所有法宝、利器、乃至神通中凝聚的实体能量与宝物本质。
嗡嗡嗡——！
首当其冲的神龟大将军那柄幽蓝分水刺，原本凶威滔天的毒龙钻形态猛地一滞，发出不甘的剧烈颤鸣，其上凝聚的妖力与毒煞竟如同退潮般被强行抽离，化作缕缕流光投向那圆环。
分水刺本体更是光华迅速黯淡，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哐当一声，竟从神龟大将军骤然失去力量掌控的爪中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被吸向这古怪圆环。
越变越小，就这么飞入其中。
“什么？！我的分水刺！”
“这什么东西，给我把兵器还回来！”
神龟大将军惊骇欲绝，拼命催动妖力想要召回，却感觉与分水刺的联系被强行切断，它那布满鳞甲的爪子徒劳地抓了几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陪伴自己征战数百年年的神兵被收走。
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一片法宝雨，尚未触及周衍衣角，便齐齐调转方向，如同百川归海，带着其主人的法力，还有用尽了各种宝贝温养了多少年的灵光，嗖嗖嗖地尽数没入圆环的金光之中。
青冥坊高手祭出的阴冷元气云霞，如同撞上了无形漩涡，瞬间失去控制，被轻易摄走。
口喷的焚江毒火，尚未燎原便被吸走火源核心，只剩下一缕青烟；掷出的如山玄水印，轰然砸落的势头在半空诡异地一滞，随即缩小、黯淡，滴溜溜旋转着被收走。
摄魂铃铛哑然失声，流星妖锤无力垂落。
无论是实体法宝，还是能量凝聚的神通杀招，只要其中蕴含宝物特性或高度凝聚的器之概念，在这铜环发出的恐怖吸引力面前，竟都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听得了一片惨叫，那真当真是惨叫了，肉疼到眼前发黑。
“不！我的玄水印！”
“水火锤！回来！”
“怎么回事？！法力失控了！”
洞府内瞬间乱作一团。
惊呼声、怒吼声、法宝失控的嗡鸣声响成一片。
众水族的高手拼命运转法力，掐动法诀，想要稳住自己的宝物，却惊恐地发现，他们施加的力量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阻止哪怕是一丝半点。
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件件平日倚仗，耗费无数心血祭炼的宝物，此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似铁屑遇上了磁石，纷纷脱手，化作道道流光，投入那看似不起眼的圆环之中。
根本控制不住，想要强控，反而震得虎口发麻。
这圆环来者不拒，清光湛然，旋转不息，将漫天飞舞的宝物尽数吞下，其内部仿佛自成一方无尽空间，丝毫不见饱胀。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宝光冲天、杀气腾腾的洞府，竟变得空空荡荡，除了妖众们自身还保留着肉身妖力，他们手中、身上、祭出的所有法宝、兵器、特殊器物，竟被一扫而空。
两手空空。
一时间安静的甚至于已经有些死寂了。
神龟大将军爪中空空，背后龟甲上的符文也因失去了分水刺的呼应而黯淡大半。
济水锐卒们握着空荡荡的手，面面相觑；青冥坊高手袖中空空如也；水族联盟的大妖们更是又惊又怒，它们许多神通本就依赖特殊宝物施展，此刻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
洞府内死寂一瞬，只剩下这圆环轻轻旋转的微响，以及众妖粗重惊怒的喘息。
周衍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收尽了漫天宝物的圆环，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一众目瞪口呆、又惊又怒的敌人，最后落在脸色铁青、难以置信的神龟大将军身上。
轻笑一声，抬起手，这一个金色的圆环落在了手中。
在无尽波涛当中，隐隐然倒是有几分鸣叫声音传来，再仔细去听，这声音不是其他，正是牛吼。
可是水中，哪里来的牛？
神龟大将军愣住，再仔细去看，这奇奇怪怪，只是滴溜溜一转，就将他们的兵器尽数收了去的玩意儿，不正是一个牛鼻环？！
等等，牛鼻环？！
洞府内一片死寂，唯有那牛鼻环滴溜溜旋转的微响，以及众妖惊怒交加、粗重不定的喘息。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周衍，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身前那收尽了他们所有宝物的诡异鼻环。
惊疑、愤怒、贪婪、恐惧……种种情绪在妖魔心中翻滚。
神龟大将军脸色铁青，纷乱的心中也更添了几分忌惮与贪婪——周衍身上果然还有未知的底牌，这古怪鼻环，竟有如此神异，但看周衍依旧气息全无的模样，它凶性再起，欲望如火。
正欲不顾一切，哪怕舍弃宝物，也要以肉身妖力与神通将周衍撕碎。
就在这杀机将凝未凝的紧绷时刻——
“哞~~~~”
又是一声牛吼传来。
这一次，声音并非响在神魂层面，而是真切地从洞府外那片幽暗浑浊的水域中传来。声音依旧苍茫浑厚，却少了之前的穿透威严，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快与雀跃。
紧接着，洞府外的水域光线骤然黯淡下来。
似乎有某个过于庞大的存在，正从极远处冲进来，‘挤’进了这片相对狭窄的水域空间，其庞大的躯干的存在本身，就遮掩了大部分的光线。
神龟大将军以及其麾下众妖，下意识转头，将目光转向洞府那破碎的洞口之外。
然后，它们看到了……
一头青牛。
是的，就是一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大青牛。
皮毛是水洗过般的靛青色，油光水滑，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一双温润的牛眼如同上好的黑琉璃，此刻带着欣喜，直直地望着洞府内的周衍。
只是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青牛稍微大了一点点。
它微微歪了歪那堪比小山丘的巨大头颅，尾巴轻轻甩动。
带起的水流就让远处一片水底的岩礁无声化为齑粉。
它看到了周衍，无比开心。
人！
牛来了！
它四蹄轻快地划动水流——那动作在它自己看来，或许只是寻常的小跑或者雀跃，然而，对于这片水域，对于洞府内外的生灵而言，这轻快的撒娇跑过来，带来的却是灭顶之灾般的景象。
地动山摇。
它仅仅是一个摇头晃脑的动作，那比千年古树树干更粗壮的牛颈微微转动，牛角轻轻一摆。
以它头颅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水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直接挤压，排爆，形成一个短暂而恐怖的真空水爆区，浑浊的河水、泥沙、来不及逃窜的水族、甚至几块小型的水底礁石，都在这一刻被无法形容的力量碾成最细微的粉尘。
随即又被紧随而来的、更狂暴的回流漩涡吞噬、搅碎。
无数道混乱到极致，足以撕裂精钢的水流乱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迸射，那些水族妖怪惨叫着，竟然被这一下直接给撞碎，撕裂开来。
洞府所在的这片水下废墟，如同暴风雨中的茅草屋，剧烈无比地晃动起来，本就残破的石壁簌簌落下大块大块的岩石，地面的石板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
堂堂济水河的精锐，就这么一下就被搅乱了阵型，七仰八叉，站不稳定。
神龟大将军面色大变，厉声道：“敌袭，结阵，结阵！”
可话音未落。
就看到那道士轻描淡写笑着指着他们：
“撞他们，有橘子吃。”
神龟大将军茫然不解。
橘子？什么橘子？
你这道士在说什么疯话？
青牛已经靠近过来，那如同四根柱子般的牛蹄，只是轻快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朝前踏步，眼底满是炽热——
橘子！
咚！
结果水底似乎都被这看似随意的一脚踏得跳了一下。
神龟大将军眼角抽搐，看着河床开裂，一道道巨大裂缝骤然出现，在这种奔驰过来的动作中，济水河底，数沉积了万年的淤泥，被震得冲天而起，又混合在狂暴的水流中，形成一片毁灭性的水下沙暴。
然后，那头牛就在这水下沙暴里面冲过来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仅仅是靠近，所带来的水压变化，就让洞府外围那些残留相对坚固的石柱和岩壁层层向内坍缩、水流变得黏稠如铅汞，寻常妖怪置身此等水压之下，还来不及施法就被撞飞。
阵阵惨叫，失去了法宝的三千水族像是落在漩涡里面的碎石一样被席卷，翻腾飞起来。
而这一切毁天灭地般的动静，仅仅是因为这头青牛‘看到了主人很开心’，于是‘摇头晃脑撒娇跑过来’。
神龟大将军见自己的属下惨状，面色大变，厉声道：“妖魔！”
“吾乃济水大将军，令你给我停下！”
他施展了全部的法力，背后的龟甲炸开层层流光，推金山般朝着前方出招，但是此刻他的法宝，阵盘都没了，打算结阵，却发现自己的属下都被撞飞，自己法力都失去了大半，一咬牙，就只好靠着肉身去拦。
吾乃龙鳖血脉，力能承天……
轰隆隆！
嘎巴！
一声脆响，失去法宝的神龟大将军直接被踩在脚下，浑身灵光崩散，龟甲都碎裂开来，其他的水族也被撞得飞出去，倒在那里呻吟，而盘古养大的太古荒兽疑惑，感觉自己踩到了石子，疑惑不已。
可很快就把这个抛到脑后，开心不已看着周衍。
“哞！！！”
人！
牛来了！
橘子呢？
青牛器宇轩昂询问，周围只剩下层层惨叫。
水族围杀，已破。

第486章 轰杀汝等，只需一拳！
大青牛被周衍召唤过来，久别重逢，开心不已得晃动着身躯，却是搅动得波涛汹涌，周围的水族狼狈无比，这青牛墟虽然只是顺路撞击他们，但是这帮水族的法宝都给收走了，这一撞当真狼狈无比。
哪怕是其中多有了精锐，法力深厚，或者离得远些，没有被这一下撞死，却也是瘫倒在那里，一时间动弹不得，神龟大将军觉得自己的龟壳稍微有些痛……
好像是裂开来了。
他喘着粗气，死死看着那边的道士，周衍拍了拍大青牛，伸出手在袖口里拿了拿，从阆苑仙境里面拿出来了不少的橘子，给青牛吃下去，笑着道：“变小些吧。”
大青牛哞了一声，变小了。
不是真的牛脾气倔强什么都没有了，纯粹是因为变小之后，橘子就相当于变大了，太大的时候，那些橘子一口就都咽下去了，都来不及有什么味道，这家伙，竟然直接变成了周衍的掌心那么大。
然后再变，化作了手指那么大。
这么大的情况下，一个小橘子，就像是山那么大。
墟发出一声青牛的欢呼，扑上去，大口大口吃起来，周衍托举着这个橘子，还有开心的青牛，微微笑了笑，就在这个时候，耳畔传来了愤怒的声音。
“该死的……”
那神龟大将军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毕竟修为深厚。
龙龟血脉，好几百年修行，天资纵横，难道是白修的？！
他毕竟没有被一脚踩死。
可是心中也是惊惧，法宝没有，周衍手中又有一个奇怪的牛，这如何能打？怕是连跑都跑不掉。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刹那间亮起无数森然有序的妖光。
一队队，一列列披坚执锐的济水精锐，以远超之前的规模与严整阵型，从各个方向朝着这片已成废墟核心的区域疾速汇聚，水族军阵特有的战阵波动先行传来。
紧接着是无数鳞甲摩擦的冰冷金属声。
以及凝聚成实质的、混合着冰冷杀意的磅礴妖气。
神龟大将军一愣，然后大喜，是援军，就算是他没有禀报，但是之前追杀饿鬼的时候，还是在这里闹出来了那么大的动静，济水府必然察觉，这是派遣出来了济水四渎的战兵了。
转瞬之间，黑压压的妖兵战阵已将这片区域外围围得水泄不通，数量何止数千，为首的更是数名气息毫不逊色于神龟大将军的济水妖将，各持重器，眼神冷厉。
原本被青牛吓得魂飞魄散、几乎瘫软的神龟大将军，在感知到己方如此规模的大军轰然降临、无数道同源妖气与它隐隐呼应时，那几乎被碾碎的胆气，竟又勉强滋生出了一丝。它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周……周衍！”神龟大将军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却努力想带上几分威吓，厉声道：“我济水府大军已至！你……你若识相，交出宝物，束手就擒，或可……”
它的狠话还未说完。
周衍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那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气势森严的济水大军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正虚托着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吸收了在场几乎所有人法宝兵器的牛鼻环。
这东西有饕餮特性，又被他用突破的兵主神通催动。
蚩尤的兵主神通，能驾驭震慑一切兵器，两者相结合，竟然真的将诸多兵器给吸进来了，倒像是真的金刚啄一样。
不过，周衍反倒是放松下来，没有那么拘束了。
若是我真会是【太上】，那么紧张无用。
若我不是他，那么紧张也无用。
周衍随手把这牛鼻环变小，给青牛套上，顿了顿，还是提醒道：“以后，你若是见到了一只猴子，记住，不要套他的棍子啊，嗯，还可以请他吃点橘子。”
青牛墟趴在橘子上，努力在橘子瓣里面游泳，一边大口吃，一边哞哞哞的点头，却是因为周围都是橘子，听岔了——
下一次遇到猴子，一定要率先把他的棍子给套了？套走猴子的棍子，就有橘子吃？
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套猴子的棍子。
但是没问题！
青牛脑子里面，脑补出了套猴子棍子，等于更多橘子。
兴奋地叫了两声。
周衍觉得这家伙终于听懂了，那应该就不会出现问题了，点了点头，抬起头，任由济水府的追兵过来，然后转头对那个山神道：“抱歉，道友，待会儿可能得搬搬家了。”
美人山神疑惑，看了看周围的追兵，道：“是这样……没法住了。”
周衍道：“是另一件事。”
“嗯？？”
周衍看着前方的大军，微微笑了笑。
眸子里面看似清淡，实则火气巨大。
倒不如说，贫道现在，火气有点大。
济水府大军列阵，手中法宝都抬起，那神龟大将军还在叫嚣。
周衍右手很随意地抬了起来，五指自然收拢，捏成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拳头。没有任何光芒绽放，没有法力奔涌，甚至没有引动周围混乱的水流与能量。那拳头，就像普通人随意握起的一般。
而在他的丹田内，那初成的三色道基微微一震，相柳的凶煞、战神的怒火、府君的幽邃，尽数化作这一拳的底蕴，将一路奔逃的郁气，饿鬼断后轮回的诸多不痛快，淬炼成了最纯粹的破坏心和杀意。
杀！不亲手诛杀，不能疏解此心！
然后，他对着洞府外，那正轰然压来、妖气冲霄的济水大军方向，对着那正在叫嚣，说这乃是济水府三分之一战兵前来、试图重振胆气的神龟大将军，轻描淡写地朝着前方砸出一拳。
“聒噪。”
拳出。
无声。
亦无光。
在拳头递出的刹那，周衍体内那刚刚重塑完成、琉璃般剔透却又蕴含着混沌初开般磅礴生机的崭新道基，层层贯通，三色元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和谐比例运转交融，最终在拳头表面，凝聚出一抹极其内敛、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淡紫金色泽。
这抹淡紫金一闪而逝。
下一刻——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于拳锋触及的虚空之点，彻底爆发！
这不再是周衍之前的任何一种力量了，而是周衍之道的极致，是力的极致，是周衍熔炼自身一切特质，仙神之基，天柱之力，源初水神法，战神之火，相柳凶煞本源后，返璞归真的状态。
拳锋过处，形成了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笔直向前的扭曲通道。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济水精锐，连同他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兵刃、凝聚的神通，都在同一刹那灰飞烟灭，后方稍远些的妖兵，被那毁灭通道边缘溢出的、无法理解的震荡余波扫中，亦是成片成片地僵直、崩解，化为最原始的尘埃，混合在爆开的水流中。
“什么？！”神龟大将军脸上那刚刚挤出的、依托大军的狰狞与侥幸，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无边的惊骇与绝望，它眼睁睁自己身后精锐的济水大军如同纸糊般撕裂。
恍惚当中，这一幅画面和灌江口前彻底重合。
不，更强大！
他，变强了？！
“战神……”
直到这个时候，在后方才传来了水流炸开，轰鸣的声音，犹如雷霆，这济水府三分之一的大军，就这样，被这道士一拳轰杀成为了烂肉齑粉，而那拳头，就平静得停在了自己的脸庞一侧，肩膀上。
“果然……济水府的所谓精锐，和共工的精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些所谓的战兵，在共工那里，都没有资格参加大军吧。”
神龟大将军僵硬如石，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能以余光，无比清晰地看到那只停在它耳畔的、属于人类的拳头。平平无奇，却蕴含着它无法想象的恐怖。
然后，它看到周衍微微侧过头，目光平淡地落在它身上。
“就是你，刚刚追杀贫道，还将贫道的朋友打伤到兵解么？”
声音温和，神龟大将军颤抖说不出话。
朋友？！那不是一只饿鬼异兽吗？
它想要说话，但是周衍只是道：“算了，贫道也不打算听你说什么。”
“只是想要出一口气罢了。”
他停在神龟大将军耳畔的右拳，五指松开，化拳为掌，然后，就这么轻飘飘地、仿佛熟人打招呼般，拍了拍神龟大将军那覆盖着厚重暗蓝鳞甲的肩膀。
一声轻响。
神龟大将军浑身剧震！
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浑身撕裂一般的剧痛，那仿佛作用在灵魂，还将时间拉长，痛苦无比。
“真君，真君饶我性命！！！！”
声音凄厉，却戛然而止。
下一刻，以周衍手掌拍落的那一点为中心，神龟大将军那庞大的妖躯，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塑像，由内而外地，瞬间崩解！
暗蓝色的鳞甲碎片、墨绿的妖血、森白的骨骼、鼓荡的妖魂……所有一切，都在那轻飘飘的一拍之下，化为最细微、最均匀的、连神识都难以捕捉的尘埃，随即被一层火焰燃烧，彻底的魂飞魄散。
此乃相柳之毒！
纯粹之力，极致折磨。
可见周衍心中恨意杀机。
但是在这一招轰杀了神龟大将军的时候，相柳之力，竟然倒卷，将这神龟大将军的本源之力炼化带回了周衍的身躯内，为他的根基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相柳以毒杀万物，可淬炼其本源。
是以旁门行大道。
他缓缓收回手，周围的水波涟漪，一拳轰杀了济水府的精锐，然后将这追杀了自己一路，还让饿鬼不得不轮回转世的所谓神龟大将军，用最酷烈的手段硬生生砸死，周衍心中的气总算是出了一口。
但是，也只是出了一口。
他肚子里的愤怒之气，尚且浓郁。
而如此的郁郁之气，只有以血和杀才能化解。
济水府是吧，咱们没完……
追了我一路，还杀我的异兽，老子要你们全部陪葬。
他按捺了心中的情绪，转过头来，看着那边的美人山神，后者已经彻底呆滞，看着刚刚那一些熟悉的面孔，经常过来打扰她的家伙，在这道士两招下面，直接消失，这等杀伐果断，狠厉手段，让她的脸庞有些白。
不是，虽然济水神那家伙和我关系不好……
但是，这，这么猛？！
而因为意识到了周衍如此强横，再联系那一股熟悉的气息，这位美人山神看着他的表情就更为微妙复杂了。
周衍道：“贫道刚刚杀了些妖魔，这里血气冲煞，灵脉已乱，恐怕不再适合清修了。”
说是不适合清，实际上是担心这位山神被济水神牵连。
他确实是心底里很有亏欠之心，诚恳道：“抱歉道友，不如搬去合适的地方，贫道在地祇一脉稍微有一点脸面，应该可以帮助道友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那美人山神连连点头，等到周衍施展手段，助她将洞府根基与些许家当搬运至一处隐秘幽静的水脉交汇处，暂且稍微修整一会儿，她看着周衍忙碌侧影，脸上古怪之色愈浓。
周衍打算要给沈沧溟他们传讯。
只是他注意到了那位慵懒美人越看自己越是古怪的表情，抬起头，疑惑道：“贫道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慵懒美人先是摇头，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沉吟片刻，还是按捺不住那快要满溢出来的好奇，凑近了些，眼眸亮晶晶地问道：
“那个……道长，我能不能问一个，可能有点冒犯，但我真的憋了很久的问题？”
“嗯？但问无妨。”
周衍盘膝而坐，那青牛就趴在他膝盖上，看着平平无奇，慵懒美人看着他，古怪许久，才道：“道长有没有，被一个头发很长，长得很笨笨却又很漂亮的孩子，用——这么大的棒槌——”
她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砸过后脑勺啊？”
“……”
周衍动作一滞，下意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慵懒美人。
而这个动作，则毫无疑问，已经证明了眼前这位美人山神的证明，后者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神色，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道：“你果然见过巴啊！”
“我叫【巫】，是她的姐姐哦。”
周衍瞪大眼睛：“巴山巫峡……”
巴，巫？
等等，巫山神女？我记得典故上她的性格是……
周衍脑海中瞬间掠过诸多典故与传说，还没有来得及理清，却见那位自称巫的山神已然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趴到他眼前的岩石上，那股子慵懒被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彻底取代。
她压着嗓子，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充满期待地问：
“所以，你们后来……有没有发生点什么……嗯，更精彩的故事呀？”
“咳咳，比如说，色色，羞羞。”
“云雨什么什么的？”

第487章 遗憾甚也哉！
巫山神女的话语风格，证明了她和巴的关系，这位慵懒美人儿看着周衍，目光发亮，但是周衍自己倒是有些绷不住了，只是控制住自己难绷的情绪，根本没有接话，只是转移话题，道：
“……贫道确实是认识巴。”
“嗯，嗯！”
巫山神女用力点头，她容貌美丽，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在昏朦水光里，直勾勾盯着周衍：“所以，你们做该做的事情了吗？！咳咳，小女子是问，巴有没有失礼到用棒槌敲击过你？”
“嗯，失礼，实在是失礼。”
周衍嘴角抽了抽，想到了在封印上古巴蛇之主的梦境里面，那个病娇同学砸下来的棒槌，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都落入了巫山神女的眼底，于是，巫很欣慰。
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
她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周衍。
这道士静坐于此，样貌清俊，气息渊渟岳峙，刚刚他举手投足，济水精锐灰飞烟灭；更早之前，他轻描淡写送魂魄入轮回，召引黄泉神魔，其根基之深、身份之崇、手段之高、杀伐之决。
都是她漫长神生中所见最顶尖的人物之一。
巴，那个笑起来眼里有星星，神力运转起来能把自己头发缠进藤蔓里，心思单纯得像初生云霭的笨丫头……
用一根大棒槌。
敲在了眼前这位人物的后颈上。
然后……带回去了！
呜呼，漂亮！
妹妹啊妹妹，你真的是出息了啊，你亲爱的姐姐我如此努力，最后也就只是和一位人族的王者在梦中相见而已，你竟然就这么厉害，把这位都给放翻拖回家了？
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衍的脖颈处。道袍领口严谨，只露出一段线条干净的颈项。那里，此刻正安然承载着执掌轮回的府君权柄，蕴藏着轰杀千军、熔炼凶神的战神伟力，运转着混沌初开般的三色道基。
巫舔了舔嘴唇。
周衍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这位慵懒美人的性格似乎稍微有点，不大符合正常的概念，是那种半夜拉人梦中相见的，而巫则是收回了视线，满意点头，是个好脖子，修长白皙。
而这里曾经，被她妹妹用一根棒槌，干脆利落地放倒过。
眼前又下意识回忆起了刚刚周府君一拳轰杀水族大军的画面。
这两个画面感对比的太过强烈，以至于冲垮了一切复杂的思量。
巫的唇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微微勾起，然后又努力地压下去了，手指死死卡住自己的腿，压制住这种近乎失控的面部波澜。她忽然无比真切地看到了那个画面——
她那小小的妹妹，扛着一根比她个头可能还大些的、黑沉沉的棒槌，眼睛亮得惊人，屏息凝神，像只等待扑击的小兽。然后，抓住那电光石火的空隙，跃起，挥棒！
咚！
一声闷响。
那位日后叱咤风云、令神魔皆惧的泰山府君、当世战神，或许脸上还带着诧异，便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接着，她那个笨笨的妹妹，可能还拍了拍手，或许还呼了口气，然后弯下腰，费力地拽起这道士的胳膊或衣领，就这么一步一拖，沿着山道，把人“捡”回了自己的洞府……
然后，嘿嘿嘿……
巫沉默着，长久地沉默着，幻想着。
最后，心满意足。
她问：“所以，你们之后呢？！”
周衍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神带着一股让他都有些绷不住的，强烈的‘侵略感’，道士手指微动，牵引符箓给沈沧溟等人传讯息，然后道：“贫道和巴，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巫的思绪微微一顿，方才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带着粉色的联想画面，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等等，也就是说，巴你什么都没做？
巫美丽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几乎要跳起来，如果那个妹妹在这里的话，她就要在这小家伙的头顶敲几个大疙瘩出来了，一瞬间心里甚至于有些懊恼起来。
你都能敲晕了！你都带回去了！人都在你洞里了！
后面呢？
没啦？
你那棒槌既然能敲晕泰山府君，怎么就没想着‘敲’开点别的什么东西？！你那直接的心思，都下手了，怎么在这里就停下来了？你你你……
暴殄天物啊！
巫看着周衍，眼神里的情绪剧烈变幻。最初的荒诞震惊，逐渐沉淀为一种要化为实质的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
多好的开局！多猛的先手！
千古未有的奇缘，以一根棒槌开启！
结果呢？
结果就只是成了可信赖的好友？
你敲都敲了，带都带了，怎么就……只是如此呢？
他虽然昏了，可你不会自己坐上去吗？
你难道也昏了？
难道不会自己动手？
自己丰衣足食？
然后扶摇直上九万里。
都多大了啊——
没出息！
我没你这个妹妹！
“啧。”
诸多念头，大概内容的烈度，抵达了如果被终南山老道士希微子看一眼，能够把老道士和狮子猫都刺激得闭过气昏过去的级别，而最终，那位慵懒的美人儿只是嘴巴里面发出了一声咂嘴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都没有说，也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而在他正在尝试给沈沧溟等人传递信息的同时。
黄河&#183;水府当中。
九曲黄河大阵那磅礴浩瀚、如同万里黄河本身在咆哮运转的轰鸣声，渐渐低沉，平息。
笼罩静室的土黄色龙气漩涡缓缓散去，重新显露出奢华而沉静的玉室景象。四壁沉璧与地面玉髓上流淌的温润灵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显出一种能量剧烈消耗后的淡淡倦意。
玉榻之上的蛟魔王，或者说，周衍那具龙族化身，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龙瞳深处的黯淡与痛苦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威仪与沉静。
只是仔细看去，那沉静之下，仿佛还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周衍本体的冰冷质感。
“贤侄！你终于成了！”
河伯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第一时间响起。
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蛟魔王，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欣慰，甚至还有几分自豪，仿佛眼前恢复如初、气息更显深邃的龙族战将，是他亲手雕琢出的最完美作品。
毕竟已经是全押注梭哈了，这一次恢复，看来是赌对了。
“好，好啊！经络重续，龙骨复生，气血奔流如大江澎湃，更兼有一股沉浑莫测的意蕴……此番破而后立，贤侄之道基，怕是比受伤前更为稳固深厚了！”河伯抚掌赞叹。
周衍控制着蛟魔王微微颔首，龙喉中发出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多谢河伯，此番恩情，蛟魔王铭记于心。”
“诶，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河伯摆摆手，笑容满面。但他手上动作却未停，先是小心地将那悬浮在蛟魔王头顶、光华已完全内敛的【万流归宗瓶】收回掌中。宝瓶触手微温，流转着温顺的水元道韵，显然此番调理，对它亦是消耗不小。
这毕竟是水神共工，十大灵宝之一，得要还回去。
河伯摩挲着瓶身，脸上笑容稍敛，换上一副略带歉然与严肃的神色。
“贤侄，有件事需告知于你。”他斟酌着语句，“尊神共工，本欲在你伤势复原后，即刻召见。奈何……神域之内，突发变故。”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凝重与余悸，压低了声音：“相柳……出事了。据传，是在神域之中，本源遭劫，神魂受创极重，几近溃散。此事震动神域，尊神需亲自处理，稳定局面。因此，召见贤侄之事，恐怕需暂缓些时日。”
“唉，可惜，可惜啊……”
河伯说着，仔细观察着蛟魔王的表情。见对方龙目平静，并无太多意外或惶恐，只是微微凝神，似在倾听，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赏——临大事有静气，不愧是硬接周衍一击而不死的豪杰。
他却不知，蛟魔王平静的外表下，嘴角几乎要勾起来。
相柳出事？何止是出事。
相柳本源已经被吞噬了，也就是说，失去了真正本源的相柳，怕不只是【几近溃散】，这么说，大概是为了稳住军心。
但他控制的蛟魔王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凝重：“相柳神？竟有此事……不知是何等变故，能伤及太古凶神本源？”
河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后怕与忌惮。
“具体情形，尊神未曾明示，吾等亦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听闻……”他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提及某个禁忌的名字。
“此事，恐与那周衍，脱不了干系。”
“周衍？”蛟魔王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愕，然后眼底迸射愤怒。
“又是他！”
“正是！”河伯语气笃定，眼神复杂，叹了口气。
“灌江口一战，此獠虽身中相柳尊神本源剧毒，坠入江河，生死不知。然其凶顽诡谲，绝不可常理度之，如今相柳尊神在自家神域突遭大厄，时间如此巧合，除了那不知用什么手段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暗中作祟的周衍，还能有谁？”
周衍看着碎碎念的河伯，都有些惊叹。
他发现，河伯这位水神大神，直觉和心思似乎细腻准确到了极点。
河伯越说越觉得有理，忍不住对着蛟魔王这个‘自己人’倾吐起来：“贤侄，你与他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的恐怖。此獠非但战力通天，更兼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啊！”
“心眼比起伏羲还要小。”
“相柳神以毒伤他，他便敢直袭共工尊神神域，报复本源，哎呀，听说那九个首级，一个个都被砸碎了，如此凶人，一日不除，便是悬于我水族头顶的利剑啊！”
河伯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惧意。
相柳在共工神域内，于众目睽睽之下本源崩灭，这种手段，已超出了他对战斗的理解，这让他对那个“已死”或“垂死”的周衍，产生了更深的阴影。
河伯忍不住道：“这家伙，可千万不要找到能帮助他疗伤的帮手啊！”
“唉，最好无人相助，就这么陨落吧。”
“可别遇到哪个手贱的，去帮他！”
蛟魔王静静听着，龙瞳深处古井无波。
哦？原来我这么可怕？
周衍的本体意识感到一丝荒谬的滑稽。
尤其是黄河河伯的话，让周衍有种差一点笑出来的感觉。
不过河伯此刻的忌惮与推测，完美地印证了他之前行动的效果。相柳之死带来的震慑，正在水族高层心中发酵。
河伯发泄了几句，似乎也觉得在“刚痊愈的贤侄”面前过于失态。
适当表示一下情绪，这个叫做拉近距离，一直这么抱怨就会降低自己的分量了。
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温和安抚的语气：“不过贤侄也不必过于忧心。尊神神通广大，必能处理妥当。待此事风波稍平，尊神定会召见你。届时，便是贤侄大放异彩，真正步入尊神法眼之时！”
他拍了拍蛟魔王覆着鳞片的臂膀，鼓励道：“这几日，贤侄正好可巩固修为，熟悉新生之力。所需一切资源，尽管开口。黄河水府，便是你的后盾！”
“这里就是你第二个家！”
“哪怕是和天下万物为敌，老夫也会帮你的。”
蛟魔王忽而轻笑：“和天下万物为敌？”
河伯干笑：“这，贤侄应该没有这个和天下万物，四方神魔为敌的念头和计划吧？”
蛟魔王道：“河伯多虑，吾自然不会如此。”
“吾又不是周衍那厮。”
河伯这才安心，手掌抚摸胸口，道：“哈哈，是，是，贤侄啊你刚刚可真吓坏我了！”他心底里面都嘀咕，难道说，这就是龙族的幽默感吗？
真不像是开玩笑啊。
“多谢河伯。”蛟魔王看着他，再次颔首，声音沉稳。
河伯又叮嘱几句，这才带着万流归宗瓶，心满意足却又隐有一丝沉重地离去。静室玉门重新合拢，将外界隔绝，至于那个定海珠，这宝贝，河伯倒也不着急要，让蛟魔王先调动这宝物，调理伤势。
不着急还他！
提起济水神的时候，河伯骂骂咧咧。
室内，重归寂静。
蛟魔王——周衍缓缓闭上龙目。
河伯带来的消息，验证了他的预期。共工因相柳之死暂时无暇他顾，这给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但召见只是推迟，并未取消。一旦共工处理完相柳陨落的余波，那个“亲眼看看能让河伯如此付出的蛟魔王”的念头，必然会再次提上日程。
觐见共工，仍是悬于头顶的利剑，且因相柳之死，共工的警惕心和探查欲，恐怕只会更强。
不过……
周衍的意识沉入本体所在。济水深处，那具刚刚一拳轰散大军、一掌拍灭妖将的道躯，正安然盘坐。新生道基稳固无比，三色元气流转圆融，更有一缕源自相柳本源的暗金毒纹，深深烙印在道基深处，化作他新的底蕴与变化。
更重要的是——
他心念微动。
远在济水的本体，以及黄河水府的蛟魔王化身，同时于冥冥中感应到那一方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玄妙存在。月华流转，门户隐现，浩瀚、安宁、蕴含着无限可能与退路的波动，清晰地传递而来。
阆苑仙境，已可随时开启。
这意味着，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蛟魔王身份在共工面前暴露——周衍也有能力在瞬息之间，将本体与化身的核心真灵意识，遁入阆苑仙境，避开必死之局。
虽然可能损失化身，甚至暴露仙境存在，但至少保全了根本。
有了这条绝对的后路，周衍心中那根因“觐见共工”而始终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略微松弛一丝。
危险仍在，但已非绝境。
共工之势仍在，这个时候，在这后方的蛟魔王化身，就是关键的一步棋了。
蛟魔王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龙息，带着水府特有的灵韵。龙目睁开，望向静室顶部流转的微弱灵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属于周衍本人的、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时间……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共工召见之前，必须让本体恢复至最佳状态，彻底掌握新生力量，并……处理完济水这边的琐事……
济水水中，周衍想着要去济水府找晦气。
当然，周衍的上门拜访，当然是刀剑为主，巫山神女实力不足，他大闹之前，打算将这位神女送到安全之地，可是这样一说，巫山神女却道：“济水神？你也要去那里？”
周衍扬了下眉毛：“神女的意思是……”
巫山神女取出一个玉简，递给他：“七日后，济水神那里。”
“好像有什么赏兵大会，不知道从哪得来了一柄三尖两刃刀。”
“邀水族同道共赏。”
哦？三尖两刃刀？
周衍的眸子微微抬起，但是还没有什么表现。
巫山神女又一脸恶心到了的表情：“可谁不知道呢？他这样的色鬼，其实是为了纳妾。”
“纳的还是尧帝的女儿，舜帝的妻子，娥皇女英。”
周衍抬起眸子，眼底泛起涟漪。
“谁？！”

第488章 不如尽数杀之
周衍抬眸，眼底的墨色泛起涟漪，他的神色仍旧温和，可是，一直趴在他膝头专心啃橘子的青牛墟，动作猛地一顿，茫然抬起沾着果汁的脑袋，眼睛力映出周衍的侧脸——
依旧是平静的眉眼，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波涛如怒。
巫山神女微微扬了下眉毛，感觉到了周衍的愤怒，迅速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济水神如何“请”来二女，如何意图借赏兵大会之机强行纳娶，如何广发请柬炫耀武力与艳福。
“……喏，连我这躲清静的，他都惦记着塞了一张。”
巫山神女指尖一指，周衍手中的玉简微微亮起，散发着属于济水神府的独特印记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巫山神女自身的地祇清灵之气。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玉简边缘：
“说是邀我共赏神兵，见证盛事？”
“呵，那老色鬼肚子里什么腌臜念头，打量谁不知道？”
周衍拿着这玉简，忽而想起来了饿鬼异兽带着他，还没有进入洞府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巫山神女说济水神又如何如何，这么看来，倒是一切都可以串起来了。
三尖两刃刀，那是他的兵器。
在阆中之劫当中，因他周衍而生。
落在济水神的手中，已是沉沦，还要拿出来共赏？
周衍本来就不痛快，听到了还打算要纳妾娥皇女英，周衍眼底已经有丝丝缕缕杀机在不断逸散了，先是追杀他，最终导致了饿鬼的崩灭，又拿了他的兵器去耀武扬威，现在还做这样的事情。
真的是给他脸了。
只是，周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莽撞的性格，如果只有兵器的话，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进去，夺刀，杀人，掀了那所谓的盛会。
但有了娥皇女英在，局面便截然不同，周衍需要考虑这两位的安危，济水神绝非善类，狗急跳墙之下，周衍担心这两位会不会受到连累，他需要更稳妥的方式，需要先确保二女安全。
“这七日时间里，他会不会对娥皇女英动手？”
“最好提前就去，保护这两位。”
周衍的心神电转。
周衍缓缓抬起手，拿着那枚温润却令人不适的玉简。指尖触及的瞬间，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缕属于巫山神女的、清冽如山岚的气息缠绕其上，与济水神的印记古怪地交织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巫山神女。后者正懒洋洋地回望他，眼神里有些许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可能发生的“热闹”的隐隐期待。
“七日之后，济水之渊？”
周衍若有所思。
“嗯哼。”巫山神女点头。
“需要我帮你混进去吗？”
周衍好奇：“神女可愿同行？”
巫山神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慵懒的狡黠：“我若说不愿呢？那老色鬼的眼神，可着实让人不喜。”
周衍看着她，根本不接招，温和道：“道友赠柬之情，贫道铭记。若道友不愿涉险，贫道另想办法便是。”他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将玉简递回，眼神坦荡，并非以退为进的试探。
“诶——”巫山神女拖长了声音，伸手虚虚一挡，没接玉简，反而翻了个妩媚眼神，“来都来了，请柬都给你看了，故事也跟你讲了……现在说另想办法？”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眸子里闪着光，说出了主要的目的。
“再说了，我也挺想看看，那老色鬼的盛会，要是被人砸了场子，会是个什么精彩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怂恿和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而且，我妹妹的‘好友’要去砸场子救人抢东西，我这做姐姐的，要是不在旁边看着点，万一你也被哪个不开眼的用棒槌敲了后颈拖走了，我以后怎么跟巴交代？”
周衍：“……”
他无视了后半句的调侃，但是从这女子言谈的风格里面，感知到了熟悉的样子，确确实实是巴的姐姐，这让他稍微有些怀念，道士微微笑道：“不必，这一次去，可能会稍微有一点危险。”
“贫道怕到时候，没办法护住神女。”
巫山神女不由笑着道：“你的本领怎么可能护不住我呢？”
“那时候，各路水神，还有济水府的将领，共工的麾下，还有和济水神关系好的那些大妖，天神都会来，这么多人，乱是乱，可是也好藏，我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你也不是要把这济水府都一锅端了。”
“总还算是安全的。”
清俊温和的道士只是笑着，不说话。
巫山神女的笑容稍稍有些凝固了。
“你应该，不是要把济水府一锅端了……吧？”
周衍笑了笑：“杀我好友，追我千里，还夺我的兵器，辱没娥皇女英，尧舜二帝。”
“一锅端了不合适。”
“用全部杀了比较妥帖。”
巫山神女的脸颊稍稍苍白了下。
道士仍旧温和，想了想，将手中一道玉符递给了巫山神女。
“倒是有劳神女，前去灌江口，寻沈沧溟将军，告诉他们我没事。”
“啊？”
巫山神女愣住，她是真的好心，打算是陪着周衍去冒险的。
闻言道：“可是你没有我的气息，怎么进去？”
却见那道士洒然一笑，指尖在那玉简上轻轻一叩。
嗡——
玉简上，原本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代表济水神邀请与巫山神女身份的两种气息，竟如水纹般自然漾开、分离。属于巫山神女的那缕清气被轻柔抽出，安然悬于一旁；而济水神的印记虽在，其内里却已被周衍随手注入的一道仿若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的缥缈气息悄然替代。
玉简光华流转，看上去与原先一般无二，天衣无缝。
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巫山神女眸中讶色一闪而过。
这等手段，举重若轻，让巫山神女有些惊讶。
周衍很满意自己的手段，之前他的手段霸道强横，但是在细腻上的变化，流转，还是稍微有些欠缺的，现在经过了共工的十大灵宝之一调理，万流归宗，就连对于力量的细腻操控上，都大有提升：
“如果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的话，那我也没必要去了。”
巫山神女只好点头，但是担忧道：“你要七日后去吗？”
周衍笑意微敛：“贫道何时说过，要听他的时辰？”
“今日便去。”
因为周衍毕竟，刚刚斩杀了大量的水族战兵，这地方最好也不要待太久的时间，巫山神女拿了周衍的玉符，慨叹离去，周衍目送神女离开，回过身来，看着远处，眸子里面金色的光明流转。
“走吧，去看看，济水神，是什么样子。”
“竟然有这么大的胆量，谁都敢碰。”
只是……
周衍想着离去的巫山神女，想到了灌江口，想到了大家，神色温和下来了，只是可惜，没有办法立刻回去见他们，不知道人间界结界怎么样了，缺乏九鼎，恐怕还是没有办法彻底稳定下来。
等取回兵器，从济水归来，就回转灌江口。
而在此刻，灌江口，诸多战斗也早就平息下来。
那浓重的血腥与神通灼烧后的焦煳气息，被渐渐清朗的风裹挟着，散向蜀川的千山万壑，已经渐渐恢复平静，阳光终于毫无阻滞地洒落，而各方势力，也因此地的变化而变化。
青冥坊主站在一片云霞之上。
昔日清冷绝美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烧着比相柳之毒更阴鸷百倍的怨毒。
灌江口结界已成，不能久战，只好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空荡的水域，周衍曾经站立的地方，以及那明黄色的，冲天而起的光柱和巨大的人间结界，那种肉疼的感觉几乎要让她整个都昏迷过去。
她的青冥坊市，千年积累，万般算计，尽数毁于这道士之手。
就连她看守的神兽墟，也被其驯服夺走。
“周衍……”青冥坊主吐出这个名字，如此清冷绝世的美人，说出这两个字却无半分旖旎，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冰冷刺骨的杀机，“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你这大阵，终究还是不够，不过只是空中楼阁！”
“你不在，还有谁，能挡住我等！”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深深嵌入肉中，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呢喃自语：
“重伤濒死，流落未知……这是天赐的良机。”
“杀了你，还可以夺回神兽墟，我还可以向帝君请罪。”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疯狂的神色：“你的魂魄，你的秘密，你从我这夺走的一切，还有泰山权柄道果……我会亲手，一点一点，重新拿来……等着吧。”
她看着自己手中多出来的那一枚泰山公道果碎片。
这宝物还在散出淡淡的流光，让青冥坊主觉得，自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这一日，青冥坊主接到来自【济水神】的邀请玉符。
她本不愿意去，但是那毕竟是水族的四渎之一。
而且她的麾下，还在那里和济水神汇合寻找周衍，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其痕迹动向，于是叹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急，还是前去。
山峦之巅，海外三山长老肖乐游凭虚而立，海青色的道袍在风中轻拂。他面沉如水，不见喜怒，只是遥遥望着灌江口上空，这一段时间，渐渐稳固的明黄色结界。
“好一个人间结界，好一个……战神周衍。”
他低声自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长安之败，道门追杀令，弟子折损，新仇旧恨，早已刻骨铭心。但此刻，他眼中并非单纯的恨意，反倒是许多的斟酌。
“水神之势受挫，却未伤筋动骨。人族气运勃发，然顶梁柱已折，且内忧未平……”他目光转动，已经猜测到蜀川大地之下涌动的暗流，以及那些对人族，乃至对新秩序心怀不满的各方势力。
人间界，可不只是人族在。
“我海外三山，僻处海隅，所求者不过超然与长生。既然这中土漩涡越发激荡，或许……正是我三山一脉另觅‘净土’，甚至……借势而起的时机。”
“去看看龙族如何。”
他袖中手指微抬，掐算着天机与因果，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点飘渺的星光，朝着东海方向，倏忽而逝。
肥大的安禄山立于一条缓缓下沉的破损战船残骸上。
壮硕肥胖的身躯这个时候，竟然如同铁塔。
他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狂怒与狰狞，只剩下一种猛兽舔舐伤口后的沉静与阴冷。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接住一缕阳光，有些不痛快，这段时间，他发现了那只三足金乌就在灌江口，想要抓回来，却不断失败。
“……周衍，周衍。”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声却无多少温度，对旁边道：
“水族退了，看似狼狈，可相柳不过暂时陨落，天吴、无支祁、四渎之神皆在，东海龙宫未动，共工尊神的本体……更非此等挫折所能撼动。底蕴恐怕依旧深不可测。”
他转头，又望向灌江口，目光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周衍消失的那片水波，最终是有一种为武将者特有的无可奈何的感觉，和一种极大的嘲弄。
“罢了，呆了这么久，无法找到突破灌江口的机会。”
“周衍，你赢了，赢的漂亮，赢出了个‘战神’的名头，震古烁今。”
“那又如何？！”
“你不还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就只是一场空。”
安禄山大笑：“哈哈哈，可惜啊可惜……赢了名声，输了性命？就算不死，那般伤势，又能剩下几成本事？何时能归？”
“死了的战神，也就只是个死人了。”
他摩挲着手中那杆布满裂痕的长枪，眼神幽深。
“走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低语。
“这池水，被那周衍搅得更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告诉史思明，让他再来一次。”
“大不了，第二次所谓的安史之乱！”
周衍这段时间昏迷，在外来看来，就是他因天帝暗手，不知所踪，这让灌江口之胜，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胜了，硬撼一场大战，整个人间界的局势，那沉淀下来的各方势力都在瞬间开始了轮转。
灌江口处，沈沧溟，王贲负责军备，姬轩辕蚩尤推进计划。
人间结界，有条不紊的推进。
以兜率宫，暂且替代了九鼎，明黄色的人道气焰，冲天而起。
而在蜀川某处深山当中，有一个道观。
道观清净无碍，前殿里面，有许多的弟子修行，其中有男有女，甚至于不拘泥于人族，还有些狐狸一脉的，之前被周衍所救，和段书生关系很好的狐狸头也在，老老实实拱手行礼，说了遭遇。
天穹上，明黄色的霞光翻卷，狐狸头行礼后口称师祖。
但是那师祖点了点头，让他自退去了，说是老祖宗，可是看上去只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女子，神态慵懒至极，黑发里面还有两个狐狸耳朵在动，平添三分娇媚，看着天穹：
“八阵图开启了……还有了更特别的大阵，厉害厉害。”
“人间结界吗？这就是您说过的——”
“若有大变的机会吗？”
这位娇柔美丽的女子安静许久，轻轻笑起来：
静默良久，她忽而莞尔，低语如喃：
“您真能……算尽五百年后风云？”
明明知道，那个人早已经去世了。
可垂眸间，仿佛还能见那羽扇纶巾的身影温和含笑：“不过推演大势罢了。人心虽殊，事理循环之道如一。五百载光阴，看似悠长，其兴替之理，何曾有异？”
“明察一以贯之者，自可洞彻无常。”
“您啊您……”她轻叹，笑意中满是叹服。
这容貌美丽，气质慵懒的狐族女子打发了弟子们去修行，懒洋洋地走出来了，她去了一处地方，打开门来，行走的时候，腰间挂着一串铃铛，平添三分娇俏。
《朝真观记》有言，成都少城西北，为朝真观，观中左列有圣母先师乘烟葛女之祠。故老相传，武侯有女，于宅中乘云轻举。唐天宝元年，章公始更祠为观，奏名乘烟。
这道观，名为乘烟观。
这里的观主，名为【诸葛果】。
名字不见传于史料，唯一记录的是在《历代神仙通鉴》当中。
是为诸葛亮的女儿，其实应该是养女，也是九尾狐族，诸葛亮说，她必成仙道正果，而名之以果。
诸葛果懒洋洋地行走于这隐居于世的道观，行至观中静室，也不敲门，似乎是学了那三叔的脾气，直接就推门而入。
室内素净，唯有一幅羽扇纶巾的画像悬于壁前，画像下香案之上，供奉的并非寻常香炉，而是一尊古朴厚重、气息苍茫的古物——
九鼎之一。
诸葛武侯，五百年前。
第二落子！
鼎前，一名狐族少女正闭目盘坐，周身灵气氤氲。
“若天下有大变，必是水族共工反扑。千秋英雄气，当有一人扼守于亮所布三重关节点上，借阵相抗，内外冲激，则节点自成。届时，以九鼎镇之，更需禹王妻族——青丘血脉，再现世间。”
“您啊您，五百多年前说的话，竟然和现在的局势如此相似，都说人能够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可是像是您这样决胜于五百年后的，又有谁呢？”
诸葛果轻声吟诵。
她目光从诸葛孔明画像移开，落向那狐族少女，柔声唤道：
“青珠。”
她喊，那少女睁开眼，正是和周衍早已经相识，在阆中之劫当中被送出来的狐族少女，也是这个时代，最后的纯粹青丘血脉，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老师，欣喜道：“师傅！”
她扑过来，诸葛果揉了揉她头发，笑着道：“修行怎么样了？”
青珠说明了自己修行的进步，诸葛果微笑颔首，道：
“很好，那么，你是时候要下山了。”
青珠惊讶：“下山？”
诸葛果摸了摸青珠的头发，看着父亲的画像，道：
“是啊，下山，去寻找，那个你师祖所言的命中之人。”
“也是你命定之人，犹如青丘国主和禹王一样的命运。”
“当然，在这之前，你需去另一个地方。”
“嗯？？”
“去济水之渊，救回娥皇女英二位。”

第489章 济水府，杀神至
济水之渊，神府华宴。
七日之期未至，然济水神府所在的水域，早已不复往日幽深静谧。
方圆数百里的水元被强大的神力梳理、排布，浊流沉降，水色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琉璃蓝。无数枚镶嵌在岩壁、珊瑚丛、乃至悬浮水中的【明珠】、【避水珠】、【灵光石】大放光明，将这片深水国度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无半分刺目，只流转着温润华贵的宝光。
自三日前起，通往济水神府的主干水脉便已舟驾如龙，川流不息。
一架架由巨大砗磲、白玉雕琢，或以异种龙鲸、异兽牵引的华丽车辇，破开水浪，迤逦而来。车上旌旗招展，有代表四渎其他水系的江渎、河渎、淮渎神纹；亦有各方受水族供奉或交好的妖王。
乃至一些气息幽深难测的太古神魔麾下使者的标志。
这众多的背景当中，诸多表露出部分本相模样的水族交谈，各种嘈杂声音里面，一名看着很朴素的年轻人很悠哉地往前面走去，双臂环抱，眸子转动，腰间佩戴两把水族特有法宝分水刺，散发出水族气息。
看上去平平无奇。
正是变化了模样的周衍，他环顾周围，忍不啧啧称奇。
“这济水一脉，真的是有钱啊！”
“哈哈，这位小友，你说的那是什么话，这可是四渎之一的济水，当然是有钱。”旁边一名中年男人模样，拄着一根木杖的不知名小神，眼底都要发光啊。
“你看看这大殿，啧啧啧，主体以万年黑珊瑚为基，掺以五金之精、水玉髓、天河银沙浇筑拓展，瞅着了那廊柱的蛟龙浮雕了吗，那龙眼都是用夜明珠点缀。”
“这四面各处，悬挂的帷幕，可是鲛人的【鲛绡云帷】。”
“最是能够辟水安神……”
这水族精怪给周衍介绍这些宝贝。
周衍赞叹，目光看去那些薄纱，随水轻摇，其上绣着古老的水族征战、祥瑞升平图景。往来穿梭的，皆是精挑细选的蚌女、鲛人、文鳐精灵，这些美人托举着盛满灵果仙酿的玉盘，身姿曼妙，笑语轻柔。
这中年男人模样的水神忍不住道：“唉，四渎就是有钱！”
“这些钱，要是我的就好了。”
周衍也道：“是啊，这些宝贝要是我的就好了。”
这小小的井中神只哈哈大笑，觉得也是个穷光朋友，周衍却是眸子微转动，把这济水府的宝贝都收入眼底，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些地方都给搬空了去。
周府君的小本本快速记录中。
这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在下姜寻南，只是东都城城南三十里桃花树下水井当中的小小水神，也是来这里讨个彩头，吃点小小的酒水，不知道这位道友……”
周衍面不改色道：“微末小神，不足挂齿。”
姜寻南道：“哈哈，道友真会说笑，请，请！”
整个济水神府，张灯结彩，宾朋满座，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俨然一派喧嚣鼎盛、烈火烹油之势。
济水神高踞主殿御座之上，身着繁复华丽的四渎神君礼服，头戴嵌冠冕，这几天来，他都接受着各方来客或真或假的恭维与贺喜，志得意满，顾盼自雄。
济水神仿佛已看到自己手持神兵、美人在侧，受万水朝贺，声势一举压过河伯，甚至压过了无支祁，在未来共工尊神麾下占据更高权位的风光景象。
然而，这份浮华的喜悦，就在刚刚，被一道神念密报打破了一道裂缝。
密报极其简短，却字字惊心：
“神龟大将军所部，及协防青冥坊客卿、各路联军共三千七百余众，并常规迅游战兵三千，于黑水涧区域……全员失联。现场残留剧烈战斗痕迹，元气余波等级极高，有大规模湮灭迹象。”
“未发现生还者，亦未发现完整尸骸，疑似有神魔级强者出手清场。”
啪！
心中的念头不断涌动。
济水神手中那盏以整块暖玉雕成、盛着千年灵酿的酒杯，被他无意识捏得粉碎，琼浆顺着指缝流淌，浸湿了华丽的袍袖。他脸上的得意笑容有些难以维持，额角那枚象征着水神权柄的淡蓝神纹，急剧闪烁。
三千七百战兵，神龟大将军！那是他济水府颇为倚重的一支精锐，更是此番搜捕周衍的主力之一！全员失联？大规模湮灭？
就连后续察觉到踪迹的战兵也没能找到痕迹？
一个冰冷的名字，如同雷霆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周衍！
难道真是他？那个本该在相柳剧毒下痛苦死去的战神，不仅没死，还有能力悄无声息地吃掉了这样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恐惧如同深水寒流，瞬间席卷了济水神的四肢百骸。他想到了相柳在神域内的凄惨下场，那股未知的、能直接崩灭太古凶神本源的力量。
如果周衍真的恢复，甚至更强了，并且找上门来……
“神君？”
下首，一名心腹老臣察觉到他神色剧变，小心翼翼传音询问。
济水神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殿中往来谈笑、对此噩耗一无所知的宾客，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华美装饰，扫过偏殿方向隐约传来的神兵煞气与美人幽怨。
一股极致的矛盾与挣扎在他心中涌动。
怎么办？
盛典在即，请柬已发，水神一脉，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他济水神要借这次大会扬名立万、震慑四方的豪言早已放了出去。三尖两刃刀作为战利品陈列，娥皇女英作为“新娘”等待亮相……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周衍已死或不足为虑的前提上。
现在，这个前提可能崩塌了。
若是此刻取消大会，或加强戒备如临大敌，无疑等于向所有宾客承认，他怕了，他济水神被一个‘已死’的人族吓破了胆。
之前的所有炫耀、所有布置，都会成为三千世界最大的笑柄，他苦心经营、甚至不惜得罪河伯换来的声势，将瞬间土崩瓦解，摔得比之前更惨！
“神君！”那老臣见他不语，脸色更加难看，忍不住再次传音，声音带着焦虑，“神龟部众之事，非同小可，是否立刻加强神府戒备，延请其他三渎同僚相助布防？或者……大会是否暂缓？需防那周衍……”
“住口！”
明明是说出来了很重要的建议，却似乎刺痛了济水神。
济水神猛地一道神念喝断，眼神凌厉如刀，刮过那老臣，将其后面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一丝镇定，甚至带着点惯常的骄狂。
只是细看之下，那骄狂底色已然发虚。
“慌什么！”他神念传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是对老臣，更是对自己，“神龟或许遇上了什么难缠的水底凶兽，或是探索遗迹遭遇不测，岂能轻易归咎于一个垂死之人？”
“周衍？他若真有这般本事，何须藏头露尾？早就打上门来了！”
他越说，似乎越说服了自己，声音也重新变得高昂而自负：
“大会照常，本神倒要看看，谁敢来扰！”
“传令下去，黑水涧之事，严密封锁消息，不得在宾客中引起任何骚动，另外……暗中调集所有留守精锐，布防于神府外围关键节点，启动所有防御阵法，但需隐秘，不可让宾客察觉，堕了我济水神府的威风。”
老臣张了张嘴，看着神君那色厉内荏却死撑到底的神情，最终将满腹的忧虑与劝谏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躬身领命：
“……谨遵神谕。”
济水神挥退老臣，独自高坐神座，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的繁华盛景，只是那眼神深处，已不复之前的纯粹得意，而是掺杂了浓重的阴霾、侥幸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但是啊，但是！
为水君者，当有尊严。
箭已离弦，焉能回收？
这赏兵大会与大婚盛典，已然成了他济水神架在火上烤的盛宴。他只能硬着头皮，在这华美喧嚣的帷幕之后，紧绷着每一根神经，祈祷那可能的恶客不要真的来临，或者……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而在他目光难以触及的幽暗水脉角落，一道平静如深潭、气息完美融于水元的身影，正带着‘你丫的真有钱啊’的眼神，静静注视着这座灯火辉煌、却已悄然绷紧到极致的水下神府。
周衍指尖，那枚篡改过的玉简，正散发着与周围宾客请柬一般无二的光芒，递交给了前面审核身份，让宾客真正进入济水府的水族战将，阵法一扫，这玉简上神韵自然而然通过了判定。
“贵客请入吧。”
这个螃蟹一样的战将让开道路，只是注意到了名讳，稍稍有些古怪。
周衍从容进去。
济水府老臣则是带着一批精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就和这面容朴素，腰间插着两把分水刺的年轻人擦肩而过，根本没有半点的异样，只有那个螃蟹一样的水族战将，啧啧称奇。
“尊神共工，名动千秋万古，威震四海八荒。”
“咱们这四渎八流，也是交游广阔，这位水神得了济水神君爷爷的亲自邀请，竟然没听过这样的名号啊……也不知道这水神所管辖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
旁边的虾兵，夜叉也探过头来看，看到那一行玉简浮动金色文字。
下意识念出来。
“快乐水之神？”
“嗯？快乐水？这是什么水神？”
“不知道啊……”
周衍已经和姜寻南一起入内，姜寻南果然是眼光极好，左右扫过，就将诸多的宝物都告诉周衍，周衍一个个都记录下来，忽而，姜寻南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复杂，叹息，感慨之色。
前面有一群水神都围绕着，啧啧称奇，大声交谈，众多水神中央是一座新修的大殿，外面有一根根巨大的玄铁锁链封锁，饶是如此，这大殿内也是迸发出凛冽的强横兵家煞气和堂皇神光。
引得所有宾客都止不住地驻足猜测，目露好奇贪婪。
姜寻南和周衍也停下来，这中年男人，忍不住叹息：“这里，就是这一次赏兵大会的核心之地了，济水府最新修筑的藏宝阁，里面所藏的，只是一件兵器。”
“乃是当代人族战神周衍的神兵。”
“三尖两刃刀！”

第490章 炎黄薪火
“三尖两刃刀……”
周衍自语，旁边的姜寻南手中拄着一根拐杖，看着这巍峨的藏宝阁，看着那沉重无比的玄铁锁链，声音都低微了下去，道：“是啊，人族的，新的战神，真的太好……”
“咳咳，我是说，太强大了。”
“也太可怕了！”
这个自称为姜氏的中年男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
这个时候，倒是没有谁注意到他的话，他却是松了口气，毕竟这个时候，热热闹闹的，谁有心思在意一个奇怪的井水神，还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快乐水水神？
这藏兵阁前，宾客云集，宝光水色交相辉映，实在是比起其他地方更为华丽许多，那以玄铁与符文层层封锁的殿阁之中，隐隐透出的兵戈煞气如寒潭深渊，更是引得周围一众水族妖神、往来精怪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好生凶戾的煞气……隔着禁制都刺得神念生疼！”
“听闻这便是那人族战神的随身神兵，果然非同凡响啊！”
“济水神君得此宝兵，又逢纳娶娥皇女英之喜，当真双喜临门……”
在提起娥皇女英的时候。
周衍，还有旁边自称为姜氏，手持一根木杖的中年男人，眼底各自飞出了一缕冷意。只是所有水族于喧哗声中，谁也未留意他们，更没有注意到那名腰佩分水刺、面貌朴素的年轻人，目光落向阁内时，眼底跃跃欲试。
没想到，竟然把我的兵器挪移到这里，让我试试看……
能不能有所感应。
周衍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三尖两刃刀，起！！！
于是，就在周衍的神意落下的这一刹那。
阁中那沉睡着的三尖两刃刀刀刃上，闪过了一缕锋芒，原本那沉凝如冰的煞气，骤然沸腾。
仿佛沉睡的凶兽陡然惊醒，整座藏兵阁轰然震动。
玄铁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铮鸣，镶嵌在四壁的避水明珠明灭狂闪。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锐气如怒龙翻身，自殿阁核心迸发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暗金波纹，横扫四方！
近处几名修为稍弱的水妖首当其冲，护体灵光碎裂，踉跄倒退。更远处宴席上玉杯倾覆、灵果滚落，一派华美景象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兵煞之气搅得一片凌乱。
诸路妖魔神灵无不色变，或运功抵御，或惊疑四顾：
“神兵自鸣？！怎么回事？”
“好可怕的灵性……这兵器是在……”
这许多宾客边缘，姜寻南也被震得气血翻腾，看似要倒下，却又始终站着，那根棍棒插在地上，慌忙抓住周衍手臂：“道，道友小心！这煞气怎的突然暴走……”
好神兵！
整个济水府都在晃动。
修为稍弱的妖灵，七窍之中瞬间渗出水元精血凝成的淡蓝血丝；案几上的玉盏、琉璃盘咔咔碎裂，水流轰鸣，藏宝阁上的巨大玄铁锁链鸣啸，绷紧，济水神君留下的层层禁制都齐齐亮起来。
整个济水府的高手们都齐齐出手，加固封印。
“该死，这凶器怎么开始发疯了？！”
“不知道，少说话，速速施法，加固封印！”
“好！”
一道道流光炸开，化作了繁复古朴的水神一脉神通，艰难地和这一把神兵的杀气对抗，尝试借助这水府神韵，和之前济水神的诸多禁制，把这把忽然暴动的兵器，再度压制下去。
周衍的视线，平静地穿透了混乱的光影和宾客，与那藏兵阁中兴奋战栗到极致的神兵，无声交汇，他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已并作剑诀，一缕凝实如实质的意志隔空贯入那沸腾的煞气核心。
只需一念！
只需他松开那压制的一念。这柄曾随他纵横捭阖，在灌江口饱饮神魔之血的三尖两刃刀，便会化作斩裂一切枷锁的暗金雷霆，将这华丽而腐朽的济水府，连同其内所有魑魅魍魉的野心与奢靡。
彻底洞穿、撕碎、涤荡！
他能感受到兵刃灵魂深处传来的、近乎呜咽的渴望与暴怒。
神兵乃凶杀之器。
唯以血开刃，以杀通灵。
但——
周衍眼底汹涌的金色波涛，缓缓沉降，归于深不可测的心境。那足以引发天倾地覆的一念，被他以更为宏大坚韧的意志，轻轻按下，如抚平狂澜。
“安静。”
时间还不够，他来此地的另一个目的是救人。
如今，已经确定三尖两刃刀无恙，随时就会归来，他的心放松许多，这个时候暴动，痛快归于痛快，却救不了人。
只此一念，没有其他的手段神通，却比雷霆更重。
那是跨越生死、历劫重铸的默契，是兵主一念，可定锋镝。
阁中那几乎要撕裂一切禁锢、咆哮而出的狂暴煞气，在这一念落下时，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抚过逆鳞的怒龙，骤然一滞。暗金波纹缓缓平息，锁链渐渐静止。
唯有那兵刃深处传来一声唯有周衍能感知的、近乎呜咽的低颤，随即再度沉入压抑的寂静。
只是那寂静之中，已藏了一缕鲜活的、亟待破笼的锐意。
而这在其他的水族眼底里面，那自然就是这凶悍的兵器再度暴走，只是再如何凶悍的兵器，也还是被济水府神君的手段压制住了，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也没有谁再敢靠拢此地。
周衍缓缓收回目光，面上仍是一片朴素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天异动与他毫无干系。他转向‘惊魂未定’的姜寻南，语气如常：“看起来，是神兵通灵，偶显异象罢了。姜道友，可知那两位‘贵人’……现居何处？”
姜寻南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望了藏兵阁一眼，这才压低声音，指向神府深处一条幽暗回廊：“喏，便是那‘水渊静室’的方向……不过道友，我劝你可别打探太多。”
“那儿比这藏兵阁看守更严，听说布下了镇灵古阵，等闲根本进不去，连神识窥探都会触发禁制。”他摇摇头，脸上好像是露出几分真实的惋惜，“济水神君这回，是铁了心要成事啊。”
周衍顺着他所指望去。
那回廊入口并无华饰，只有四尊玄甲侍卫如铁铸般矗立，气息与脚下墨色水沉石连成一体，仿佛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廊内光线晦暗，幽蓝色的阵法符文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隔绝生机、镇压灵韵的冰冷气息。
与藏兵阁那夺人心魄的锐气不同。
那里弥漫出的，是一种深沉得令人窒息的窒息感。
然而，在这片阵法强行镇压出的死寂之下，周衍远超常人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两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光，如山岳般仁厚，似江流般绵长，此刻却被重重锁链般的禁制缠绕。
他静静注视着那片黑暗，良久未言。
姜寻南只当他被那禁地气势所慑，正欲再劝，却见这朴素年轻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确实遗憾。”周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遗憾的，或许是不能立刻踏入。
但该见的，已见到了；该知的，也已知了。
他不再多看那水渊静室一眼，转身拍了拍姜寻南的肩膀，洒脱道：
“走吧，宴席尚盛，莫辜负了美酒。”
……
水渊静室之内，无光无音，唯有【玄冥重水】凝成的淡黑色液体，在镇灵大阵的牵引下，如活物般在室内缓缓流转，不断汲取、压制着一切灵机与神魂波动。
两道身影静静悬浮于重水中央。
娥皇身形略显清减，一袭素白鲛绡长裙在水中如云雾轻拢。双目微阖，容颜沉静，仿佛只是浅眠。周身并无强烈神光，只有一层极淡、极坚韧的玉色光晕，如水中冷月，将侵蚀而来的重水与阵法之力隔绝在身周三尺之外。
女英一袭青衣几乎与幽暗重水融为一体。但她睁着眼，眸子里没有屈服，只有一片被冰封的锐利星火，那些试图侵入她体内的重水与阵法之力，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便会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色涟漪。
她们本来就是姐妹，后来又都嫁给了舜帝，姐妹同心，这个时候，都已经不需要言语交流。
她们并非茫然无知的囚徒。
数日前，当济水神将她们强行‘请’至济水之渊，随即翻脸启动这专为克制地祇与人族血脉而设的“镇灵”大阵时，最初的惊怒过后，她们便已明白缘由。
美色，这该死的济水神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又是个老色鬼。
绝非简单的美色贪恋。
一方面是为了打压人族，辱没人族。
另一个方面，是为了一个至宝！
济水神真正渴求的，是和她们的血脉相关的，自尧舜时代传承下来的一个秘密——后羿射日弓的可能下落。
那关乎太古时期一场撼动天地的壮举，更牵涉到人族威胁甚至克制先天神魔的【弑神】权柄。济水神，或者说他背后默许的影子，想借这场强娶的闹剧，名正言顺地将她们禁锢在侧。
以夫妻一体之名，行长久拷问之实，直至榨出那个秘密。
“七日之后，大婚庆典，广邀宾朋……届时，众目睽睽之下，木已成舟，二位殿下便是吾之道侣，共享长生，同参大道，岂不美哉？”
济水神的笑语犹在耳畔，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与算计。
女英道：“姐姐，实在不行，我们就和他拼了，岂能受此折辱？！”
娥皇摇了摇头：“父亲，和他想尽方法让我们活下来，不过就是为了将那代代相传的【弑神】权柄，尝试交给后世……”
“只是可惜，可惜。”
“我们断然不能不负责任的自尽。”
“那……我们该怎么办？”女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疲惫和痛恨，“难道真要等到七日之后，任那腌臜东西披着红绸来锁我们神魂？”
娥皇的眼底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淀了太多岁月的静，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温柔道：
“父亲当年送舜南下，临行前最后一夜，曾在潇湘水畔与我们说话。”
“他说，这人间太重，人间太苦，有些担子一代人挑不完，就得交给下一代。若有一天，连交托的路都被堵死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女英的那支木簪上。
“那便把自己变成路。”
女英无言。
娥皇轻声道：“他想逼问射日弓的下落，无非就是想夺那份能伤及先天神魔本源的‘弑神’之权，把这一大权毁掉，或者献给共工，我们可以死，但那把弓的秘密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它必须等——等到真正配得上它的人出现。”
“等到人族需要它再一次撕开天穹的时刻。”
“所以我们要活着。”
女英咬紧的牙关松开，可年纪小些，又始终被保护着，性子多少带着些当年秉性，颓唐道：
“哪怕受辱？哪怕被困在此地百年千年？”
“受辱的只会是他。”
娥皇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带着山岳般的笃定：
“他以为自己锁住的是两个女人，实则他锁住的，是两枚迟早会炸开的火种。这水渊静室再深，深不过人间薪火相传的念想；九曲镇灵阵再牢，牢不过人心深处那点不肯低头的相信。”
“相信？”女英低声重复。
“相信会有人来。”娥皇抬眸，视线仿佛穿透层层重水与禁制，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似乎看到父亲，看到了羿叔，看到了丈夫，看到了无数的身影：
“不是相信某个具体的人，是相信‘炎黄’这两个字本身——只要这两个字还在，就总会在某个时刻，从尘埃里、从劫火里、从最不可能的地方，站出来那么一个、两个……或者更多人。”
“他们或许不知射日弓的秘密，或许不晓你我名姓，甚至未必是为了救我们而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看见的未来，因为相信，所以，哪怕会有牺牲死亡，也不会恐惧：“但他们一定会来。因为济水神这般行事，践踏的不只是你我，更是所有人族的底线，所以一定会有人站出来。”
“光若灭了，人间就真的黑了。而人间——”
她顿了顿，这位舜帝的妻子轻声道：
“炎黄，从来不真正接受永夜。”
女英沉默了很久，周身沉滞的重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那就等。”
“等他来，或者等别人来。等到这座水府腐烂，等到那个秘密在我们的神魂里烧成灰烬，也绝不让他碰到一丝一毫。”
“但在那之前——”女英眼底寒星一闪，“总得给他留点‘念想’。”
娥皇看着自己的妹妹。
女英极慢地从发间取下那支木簪，簪身在重水中泛出温润的光泽，她指尖抚过簪身，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纹悄然亮起又熄灭，“下一次他再来‘探视’，我会让他记得，有些东西——烫手。”
娥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女英握着木簪的手背上。
轻柔地拍了下。
只是在这个时候，一处因阵法灵力周期性波动而微微舒张的气孔，忽然钻进来一截沾着水渍的，毛茸茸的狐狸大尾巴。
那尾巴尖试探性地摆了摆。
随即整只狐狸“啵”一声挤了进来，落地化形。
化作了个温柔娇媚的少女。
青珠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头顶一双狐耳警惕地竖起转动，大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她先是看到悬浮的娥皇女英，愣了愣，随即鼻尖轻嗅，脸上蓦然绽开一个“找到了”的灿烂笑容。
她起身，拱手一礼：“诸葛武侯门下子弟。”
“人族禹王后代。”
“青丘一脉——”
“青珠，前来。”
而几乎是在青珠声音落下的时候，济水府外面，传来了巨大的吵闹声音，一道道冰冷的剑气几乎是炸开此地，疯狂朝着内部刺穿，剑气汹涌，带着道门晴朗之气，还有一股暴虐的杀意。
“蜀川道门&#183;青城山——”
“李忘生！”
“请教了！！！”

第491章 真正的无敌绝杀
外界——
周衍呆滞看着杀进来的老熟人，老朋友李忘生。
不是，老李你怎么来了？
周衍和李忘生，是曾经在巴蛇之战后见面，后来在灌江口的时候，李忘生率青城山剑修前来相助，历战海外三山肖乐游，在周衍昏迷的时候，仍旧保持战意和警惕，拦截了青冥坊主。
为饿鬼拉着昏迷的周衍离开创造了关键时机。
周衍确定朋友的方式很直接，如此生死相助，那就是好友了。
可是，你怎么会突然出来了的，还这么莽撞直接上？！
不是，老李你开团太快了啊，我还没有来得及救人！
周衍脑子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消息哪怕是再如何隐蔽，也总不可能是不漏风的墙，肯定会被人族高手知道，倒不如说，如果从这济水神是打算要，打压折辱人族，那反倒是会故意放出消息。
李忘生是道门，剑仙，四品巅峰。
青城山道门正统，李忘生无论是遁术，还是恢复力都极强大。
更不必说杀伤力。
人族剑修，那是谁都知道的杀伐无双，而以剑修剑心通明的性格，知道了辱没尧之女，舜之妻，娥皇女英，这家伙如果不杀过来，怕是剑心都要有所折损。
速度快，恢复强，能打能抗，无惧心魔。
而周衍呆滞的时候，旁边那个正在喝酒的姜大哥也是满脸呆滞，连喝酒的动作都呆滞了下，一脸卧槽人族现在还是这么莽夫的感觉，他们两个都没有出手，只是周衍右手垂下，已经扣住了一道元气。
打算随时支援。
现在暴露的话，反倒是不好，但是帮忙是没问题的。
李忘生含怒而来，借助这一股杀气出手。
剑气不是射进来的，是轰进来的。
第一道剑光就把济水府外那层流光溢彩的迎宾水幕撕了个粉碎，第二剑直接劈在了主殿前的玉阶上，三丈宽的汉白玉阶应声炸开，碎石和水浪裹在一起冲天而起，砸翻了七八张摆满珍馐的玉案。
“蜀川道门&#183;青城山——”
另一处地方青珠听到的声音，这个时候才开口说出，那声音清越，却每个字都带着冷冷杀气，在一片狼藉的水府上空炸开，“李忘生！”
“请教了！！！”
最后三个字落地时，他已人在半空。
一身朴素的青城山道袍，此刻却因剑气勃发而鼓荡如旗，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的、锋利到不讲道理的剑。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近丈丈，凝练到刺目的青白色剑罡，左手掐着剑诀，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同时迸发出细密如雨的淡青色剑气，环绕飞旋，将试图合围上来的水族亲卫逼得连连后退。
四品巅峰剑仙，离三品仙神境界只差一线。
此刻含怒出手，毫无保留，其势竟有几分一人即是一军的惨烈锐气。
剑光纵横。
一道弧形剑气横扫，将三架雕龙画凤的华美车辇拦腰斩断，牵引的龙鲸哀鸣逃窜。再一道笔直剑罡自天而落，将一名试图启动阵法节点的妖将连人带法器钉穿在地，炸开血色雾气。
李忘生身形在水府光影中快得拉出残影，所过之处，剑气如犁，将这座华丽到虚假的盛宴现场，硬生生耕出了一道道狰狞的剑痕，来此宾客，不知道被打死打伤了多少。
“拦住他！”
“哪里来的人族狂徒，敢在济水神府撒野！”
呵斥声中，真正的高手出手了。
一道浑浊的黄褐色水浪自侧殿卷出，浪头化作一只巨掌，掌心纹路清晰可见，隐隐然也是四品境界，几乎同时，一只巨大螃蟹模样的战将现出十丈本体，两只巨钳泛着金属寒光，一左一右钳向李忘生，封死退路。更有一名身着黑袍的济水神府客卿，无声无息出现在李忘生背后阴影中，指尖一点幽蓝毒芒，直刺后心。
毕竟是济水府，济水之渊的大事，这里汇聚了太多的水族高手，又事关乎四渎之一，济水神君的面子，四渎八流的脸面，几乎就等同于水神共工的颜面。
若是让这一个人族剑修在这里大闹一场，脸面都要尽丧！
李忘生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回头。
他周身盘旋的数百道细密剑气骤然向内一缩，化作一个直径不过三尺的青色光球，将他牢牢护住。
黑水巨掌拍在光球上，黑水与面孔疯狂侵蚀，光球剧烈震荡。巨钳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却一时难以破开。背后那点毒芒刺入光球三寸，便再难寸进。
“青城剑阵。”李忘生低喝一声，护体剑球光芒大盛，将三道攻击死死抵住。他嘴角却渗出了一丝鲜血——距离灌江口一场血拼，还没有过去多久，哪怕他修的乃是道门正统，伤势也还是没有痊愈。
同时硬抗三位同级甚至略高半筹的对手，还是太勉强。
但他要的就是这一瞬的僵持。
左手剑诀一变，右手那近丈长的青白剑罡骤然崩散，化作九道稍细、却更为灵动的剑光，如同有生命的游鱼，绕过正面的巨钳与黑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射水府深处，那幽暗回廊的方向！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杀敌，也不是扬威。
是逼出动静，是搅乱布局！
“人族小辈，休得猖狂！”
一声怒喝，黄浊巨浪再现，那位河渎神君麾下的大将终于全力出手，洪流遮天蔽日，掌中万流激荡，直拍李忘生天灵。同时，三名济水神府客卿级别的战将呈品字形围上，各自祭出本命法宝。
一时间宝光冲天，锁死了李忘生所有闪避空间。
李忘生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手，眼中却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专注。
他浑身剑罡陡然收缩，凝聚于指尖一点，变得越发刺目。左手剑诀急速变幻，周身气势不升反降，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斩断】意味弥漫开来。
“青城——”
剑诀定。
“断江。”
指尖那一点纯白，轻轻向前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细微的、笔直的白色细线，出现在他与浪潮巨掌之间。
下一刻。
那同样抵达四品层次的洪流巨掌，如同被最锋利的裁纸刀划过的水墨画，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裂口平滑如镜，水元溃散，黑水化作普通流水哗啦落下。
白色细线去势未绝，掠过一名妖王祭出的青铜巨鼎。巨鼎灵光瞬间湮灭，鼎身中央出现一道发丝般的细痕，随即轰然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如新！
一剑，破巨掌，斩法宝！
三名围攻妖王骇然色变，攻势不由一滞。
这就是人族剑修？
李忘生脸色也白了一分，显然这断江一剑消耗极大。但他抓住对方惊骇的瞬息，身形如电，浑身剑罡再涨，就要强行冲破最后阻碍，逼近幽暗回廊。
“够了。”
忽而，一道清冷女子声音响起，殿宇穹顶之上，那片始终缭绕的、点缀盛宴的七彩祥云，忽然活了过来。
云气无声翻涌，竟在刹那间褪尽祥和，化作一片沉滞如铅的青灰色浓云，带着万古青冥特有的寂灭气息，朝着李忘生当头罩下，云未至，李忘生周身流转如意的剑罡，竟似陷入无形泥潭，运转滞涩了三分。
李忘生眸子里杀气森然。
周衍的眸子微敛，他们都听到这一道声音，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
青冥坊主……
周衍心中带着冷意。
真的是冤家路窄，青冥坊主也来了这里？！
青冥坊主刚刚抵达，没有现身，唯有她那清冷中带着一丝厌倦的嗓音，自云端渺渺传来：“李掌门，伤势未曾痊愈，就来此地，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多喝点酒水。”
话音落处，青灰浓云骤然分化。
化作千百道柔韧绵长、似虚似实的云气锁链，如拥有生命般，自四面八方缠绕向李忘生。这些云链并非硬碰硬的阻截，而一旦触及剑罡，就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去，疯狂汲取、中和其中的锋锐剑意。
李忘生那无坚不摧的剑罡斩在上面，竟如劈中层层叠叠的深海棉絮，劲力被层层吸纳消解，锐气迅速黯淡。
李忘生瞳孔微微收缩。
青冥坊主，变强了？！
是她背后那所谓太古神魔赐予了什么吗？
虽然知道对方实力此刻比起在灌江口时候更强了，可是李忘生乃是人间的剑仙，锐气不改，朗声笑道：“美人相邀，贫道不敢不从，不过，我听说这济水神乃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鬼，坊主不怕他顺势而为吗？”
李忘生洒脱豪迈，临惊不乱，大笑嘲弄，剑诀陡变。
周身剑意瞬间从极致的锋锐转为浩荡的冲刷，剑罡化作一道汹涌澎湃的剑气长河，环绕周身狂涌怒啸，试图以持续不断的狂暴冲击，将那些难缠的云气锁链冲散、荡开。
更有数道格外凝实的云气，化作无形枷锁，直接出现在李忘生护体剑圈之内，试图锁拿他的手腕、脚踝、脖颈！
李忘生低喝一声：“云霞手段？来得好！”
蜀川剑门诸多剑气手段，李忘生都信手拈来。
剑气长河与云气锁链激烈纠缠、彼此消磨，发出嗤嗤不绝的湮灭之声，一时间竟僵持不下，足以证明这位人族剑仙的强横，可就是这被云霞手段强行拖住、制造出的短暂一瞬——
高踞御座的济水神君，眼中厉芒爆射。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趁李忘生全力应对那难缠的青冥云气，旧力已竭、心神被牵制的关口，他终于出手，借着四渎之主对这片水域的绝对掌控，神念引动权柄，朝着李忘生所在，虚空一按。
济水神君淡漠道：“镇！”
言出法随！
李忘生头顶的水域瞬间凝固，化作一方百丈大小的【济水印】，带着四渎之神的煌煌神威，轰然砸落！
正驱动剑气长河与云气锁链抗衡的李忘生，只觉得周身猛地一沉，仿佛骤然背负了十座大山，不仅身形动作变得迟缓无比，连体内剑元的流转、神念的延伸，都遭到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制。
那汹涌的剑气长河，流速瞬间减缓了七成，威力大减。
青冥坊主的云气锁链却似早有准备，或是属性相合，受影响较小，趁势加紧缠绕收缩。
外有云锁缠身消磨，内有重水压体滞灵。
李忘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周身剑光剧烈明灭。他长啸一声，试图爆发最后剑元挣脱，但那玄冥重水之域的镇压之力远超想象，配合外围越收越紧、专克锋锐的云气锁链，竟将他牢牢钉死在半空，挣脱不得！
“咔嚓！”
数道云气锁链终于突破剑罡防御，虚化实凝，死死锁住他的四肢关节。更有重水之力渗透，将他周身窍穴封闭大半。
李忘生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纯白剑罡终于彻底溃散，整个人被云链捆缚着重重砸落地面，深陷于那黏稠的重水领域之中，再也动弹不得。鲜血自口鼻、关节锁链处不断渗出，气息飞速萎靡。
几名红了眼的妖将咆哮着冲上，饱含怨恨的兵刃、重拳如雨点般落下，却被青冥坊主一道拂过的云气轻轻隔开。
“够了。”她的声音依旧冷淡，“此人已受重创，押下去便是。莫要折辱过甚，平白失了气度。”她从云端当中踱步而出，看似维护，实则是防止李忘生被当场打死。
反倒是失了公开处置，震慑人族的价值。
济水神君脸色阴沉地一挥手，自有精锐上前，以特制的禁法镣铐将奄奄一息的李忘生层层锁住。
一场突如其来的激战，终以李忘生力战被擒告终。但他一人一剑，连斩妖将、重伤妖王、逼得济水神君与赴约而来的青冥坊主不得不联手应对，其展现出的绝强战力与惨烈气魄，反倒是让此地一片压抑。
青冥坊主所在的云团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手，只留下满场狼藉与挥之不去的压抑，济水神君踱步而出，看着这桀骜霸道的人族剑仙，眼底冷厉，道：“就是你，杀了我水族战将？”
李忘生大笑：“我杀的鱼儿螃蟹不少，乌龟也有不少。”
“杀太多，吃太多，忘记了。”
“你说的是哪一个？”
济水神君冷笑：“好胆量，不愧是人族的剑修。”
“左右，将他给我拖下去。”
“三日后，于神府门前，设九幽油锅，将其神魂炼化，以儆效尤，让天下人都看看，冒犯我水族威严的下场！”
“是！”众妖轰然应诺，拖着气息奄奄却仍在冷笑的李忘生就要退下。
济水神君看似是恼火愤怒到极致，但是心底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这剑修如此武功，如此神力，那神龟大将军不是他的对手，这样看来，这神龟大将军那一批人，应该是遇到这个人族剑疯子。
不是周衍，哈哈，不是周衍！
济水神君心底蒙着的那一层阴影轰然洞开，只觉得心中刹那舒朗痛快极了，眸子扫过青冥坊主，在女子清冷绝世的面容上停顿了下，伸出手邀请，笑着道：“不过，有劳坊主出手，拿下这剑客了。”
“哈哈，请，请！”
济水神君邀请青冥坊主入内。
周衍手指一动，已是流出一道气息，顺着地面朝着李忘生去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周衍眸子微动，双瞳深处，泛起一丝涟漪，注意到李忘生似乎是故意莽撞，以掩饰另一股气息，而当确定了那一丝丝驳杂气息是什么的时候，周衍的脸上表情有些古怪起来。
除去了背负开明法眼的周衍，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李忘生最初那道斩裂玉阶的剑气爆开时，四溅的碎石和水花中，一团不起眼的、沾着泥污的白色剑芒，被气浪精准地抛飞到了一个偏僻的、堆满破损装饰物的角落阴影里。
所有人都被青冥坊主，济水神君，以及那位孤傲冷漠的剑客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那团“东西”动了动，甩掉身上的污渍，露出一身虽然脏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雪白的长毛，和一双碧犹如宝石的圆眼睛。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听了听远处的喧嚣，又低头，伸出粉嫩的舌头，嫌弃地舔了舔自己爪子上沾到的酒渍。
然后，它迈开四条小短腿，悄无声息地贴着阴影处的廊柱根部和帷幕褶皱，以一种与它优雅外形截然不符、却异常高效的姿势，猫猫虫式匍匐潜行。
朝着水府深处，那幽暗回廊的方向，快速“流动”而去。
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后面紧紧贴地，偶尔扫过地面，不发出一点声音，还掀起了层层的涟漪，以极为纯粹的佛门手段，遮掩了一切气息和动静。
澄澈通明的眼睛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终于混进来了”的、略带兴奋的专注，不是别的，正是周衍朋友里面，最为精通【大乘佛法】的猫猫头。
李忘生的剑气汹涌，只是为了最快将他传送进入济水府。
想要赏兵大会是吧？
想要做新郎，强行娶妻，娥皇女英是吧？
既然你这么嚣张，就不能怪吾等出动这一招了。
既然管不住下面那个东西，那就不要算了——
灌江口已出动我方对色鬼特攻终极单位。
白玉狮子猫，到位！
大乘佛法，除你球球&#183;全力版本。
到位！

第492章 炎黄，周衍！
白玉狮子猫自诩神秘莫测，猫猫祟祟，匍匐前行，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切行动，都落入了周衍的眼中，被看得清清楚楚，让周衍的表情稍微有些难绷。
狮子猫？！
这家伙，也混进来了？
那也就是说，李忘生其实是故意混进来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把这个狮子猫扔进来，周衍立刻弄清楚了情况，看着那狼狈不堪的青城山掌门，周衍能感觉到后者虽然被擒，但是元气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心中微动，蜀川青城山，这也是道门大派。
这样的道门正宗，底蕴极是深厚，看起来，李忘生来此，也是准备过的，周衍若有所思，这旁边姜寻南一起，混在了这些水族当中，一直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剑仙忽而冲入此地，惹出来的余波还没有平息。
李忘生被数道刻满符文的玄铁锁链捆得如同粽子，由四名气息凶悍的妖将拖拽着，离开一片狼藉的主宴场地，朝着水府深处阴森森的“水牢”方向而去。
他气息奄奄，头耷拉着，鲜血顺着破碎的道袍下摆，在光华流转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痕迹。
宾客们惊魂未定地张望着，水族兵将开始收拾残局，济水神君面色阴沉地与青冥坊主低声交谈，无人再多看这注定陨落的囚徒一眼，除了两道隐于宾客，毫不起眼的视线。
就在李忘生被拖过周衍与姜寻南附近那条通往偏殿的狭窄廊道时——
周衍似乎被拥挤的这些水族宾客带得一个趔趄，手中那杯一直没喝完的灵酿失手，酒液朝着廊道旁一株装饰用的、根系蔓延的荧光水藻泼去。
“哎呀！”周衍低呼一声，似要俯身去拾破碎的杯盏，指尖‘无意’划过那沾满酒液、湿漉漉的水藻叶片。
就在这接触的刹那，一点微渺如尘、却精纯无比的先天木灵之气，混着一丝近乎虚无的神念印记，已悄无声息地渗入水藻，那水藻微微一颤，根系骤然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延伸了一小截，恰好触碰到李忘生被拖行而过时的伤口。
血滴触及水藻根须的瞬间，周衍那一缕神念便如同找到了路标，顺着李忘生自身的血气与伤患处的微弱生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纯粹滋养的生力，悄然钻入其体内最深处。
如同最坚韧的细丝，瞬间缠绕住他那枚即将被玄冥重水与镇压阵法彻底封死、光芒黯淡到极致的本命剑意，将其与外界的绝杀封印隔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并注入一缕纯粹的先天生机。
以保证这位剑仙的杀伤力和伤势。
李忘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是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只是感知到体内这一股磅礴生机，本来的伤势竟然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其中潜藏一股纯正无比的道门紫气如此厚重，他只在那位楼观道当代太上举手投足的手段里见过。
嗯？太上也在这里！
整个过程，发生于李忘生被拖行而过的短短两步之间，借水藻为媒介，以血为引，所有波动皆被酒液中蕴含的灵气与现场残余的混乱完美掩盖。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稍后几步，倚着廊柱似乎惊魂未定、实则恰好站在另一处阵法能量流转节点旁的姜寻南，“哎哟”一声，像是腿脚发软，手中那根焦黄木杖笃地一声杵地。
似乎是被吓得腿软了，为了支撑身体，可谁知道，这杖头不偏不倚，正点在一块看似普通，实则下方连接着一道细小地脉支流的墨玉石板上。
一股温润醇厚、宛如万草百药，汲取地母精华所化的隐晦生机，顺着木杖导入石板，渗入那细微的地脉支流。这股生机并未直接涌向李忘生，而是悄然激发了从寒水牢方向延伸过来的通道阵法。
这一丝丝的改变，不足以影响阵法运转。
却让那条通道传递的气息，多了一缕极其稀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可乘之机。这股变化随着地脉流动，会自然而然地向寒水牢方向弥漫，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会直接让阵法出现一次大的纰漏。
这种漏洞对于寻常的修行者来说，真真的是羚羊挂角，不可捉摸。
可要是对上锋锐无比的剑仙，就是必然被发现。
两人的动作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且完美融入了受惊小神的合理人设，周衍泼酒拭藻，姜寻南倚柱拄杖，随即都露出心有余悸、略显尴尬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正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却同时顿住。
周衍的余光，捕捉到了姜寻南木杖点地时，那块墨玉石板边缘一闪而逝、寻常水神绝难察觉的地脉微光。
卧槽？！
姜寻南的眼角，瞥见了周衍指尖划过水藻时，那叶片脉络中极其短暂流淌过的，一丝精纯到不合常理的翠绿灵韵。
哈？！
不对！
两人已经移开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这家伙有问题！
周衍眨了眨眼，脸上迅速堆起微笑，和和气气道：“姜道友，你这拐杖……戳得挺准啊，没把地砖戳坏吧？这济水神府的东西，咱们可赔不起。”
姜寻南的脸颊抖动了下，立刻用力揉着自己的老腰，笑着道：
“周道友还说呢，你那杯酒可是泼了个准。”
“看把那水藻浇得，啧啧啧。”
“过这神府的酒是真不错，洒了都可惜，呵呵，可惜。”
“是啊是啊，好酒，好酒。”
周衍带着‘后怕’，凑近半步。
姜寻南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就是后劲大，容易手滑咯。”
周衍也凑近，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道：
“手滑没事，站稳就行。”
“免得腿脚不利索，还得靠棍子。”
二人目光相对，沉默了下，便是干笑着转过视线。
李忘生被带走，宴席残局旁，灵果狼藉，酒液横流，几名低阶水族仆役正苦着脸收拾，周衍与姜寻南这两个没眼色的小神却蹭在边上，一个试图用分水刺去够远处玉案上半瓶未倒的灵酿。
另一个拄着木杖，伸着脖子张望，像是在找还有什么能捡漏的吃食。
“啧，够不着……”周衍嘟囔着，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我来，我来，我手长！”姜寻南热心地凑过去，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一只年轻朴素却稳如磐石，一只稍老些却筋骨隐现，同时握住了那冰凉的白玉酒瓶瓶颈。
就在接触的刹那——
有一种无形的声韵在两只手之间骤然展开。
姜寻南的瞳孔骤然收缩，只是觉得周衍指间，一股磅礴如星海初开，混元未分的浩然道韵自然流转，内里却又隐含着兵戈杀伐的极致锐意与无穷生机，诸般矛盾特质圆融一体，深不可测。
这气息只泄露一丝，便让那白玉酒瓶瞬间温润如握暖玉。
瓶身内部甚至隐约有细微的紫气一闪而逝。
这等厚重根基，他只在当年故人身上见过！
而周衍则是感觉到了手掌剧烈痛苦。
传来的却是一种苍凉古朴、厚重如承载八荒社稷的磅礴之力。
仿佛亘古大地深处最本源的脉动，带着泥土的腥气、烈焰的纯粹，以及一种万草万木，历经无数岁月淘洗、神性磨损后残存的、近乎顽固的守护意志。
两股力量一触即收，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两人心中同时凛然。
周衍心中震动：‘此等厚重苍茫的意蕴，近乎先天木德之属，却又暗藏着炽烈之火，驳杂不纯，似有残损……是残魂？还是某位过去神魔的化身？’
‘水井里面的小神？’
‘你是井龙王我吃！’
姜寻南心惊：‘好家伙，混元道基，杀伐兵气，先天木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人族什么时候出了这种人物？’
‘不对，这体魄，这法力，这家伙是人？’
‘这小子是人我吃！’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含糊，周衍眼底那惯常的温和朴素下，似有金色的凌涟漪逸散流转；姜寻南的眼瞳中，也透出一抹沉淀了无数光阴的沉静与审视。
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无息。
不是敌人。
至少此刻，目标似乎一致。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周衍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无奈笑容，手指稍稍松了些力道。
姜寻南眼角皱纹堆起，回了一个中年男人特有的，“大家都懂”的唏嘘表情，手掌也略微卸劲。
但两只手仍握在瓶上，谁也没先彻底松开。
“姜道友，”周衍开口，声音平稳，“这酒……似乎挺沉？”
“是啊。”姜寻南叹息，意有所指：
“年头久了，底蕴是足，就是……容易上头，不好把握。”
“独饮易醉。”周衍接过话头，带着笑意看着对方。
“不知姜道友，可愿共酌？”
姜寻南笑着道：“共酌？哈哈哈，我酒量浅，怕耽误了道友雅兴。”
周衍笑着道：“无妨，无妨。”
“浅酌怡情。再说了，这济水神府的【热闹】，一个人看，哪有两个人看有趣？还能互相照应着点。”
“别真醉了，误了正事。”
“正事？”
姜寻南拄着木杖，茫然道：
“咱们不就是来蹭吃蹭喝、开开眼界的小神吗？”
“对，开眼界。”周衍从善如流，手指却轻轻在瓶身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微鸣，“我还以为，姜道友还想要顺便看看，这济水之渊的‘水’，到底有多深，底下又藏着些什么好玩的东西。”
僵持一瞬。
“哈哈哈！”两人同时爆发出更夸张的笑声，用力拍打对方的肩膀，这次力道稍微实在了点，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周衍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姜道友真风趣！”
假的，此乃谎言！
老东西还在这里装。
姜寻南揉着笑痛的肚子：“周道友也不差！”
虚伪，此乃谎言！
谁教导出来的小崽子？！
“那就……”姜寻南慢慢抽回手，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共饮一杯？”
“固所愿也。”周衍也松开手，拿过酒瓶，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还算干净的小玉杯，斟满，递过去一杯。
两只玉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片逐渐冷清下来的残宴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誓言，没有契约。
但这轻轻一碰，便是一个暂时、脆弱却目标明确的同盟，在两个搅局者之间，悄然达成。
酒液入喉，滋味如何已不重要。
喝完之后，周衍随手将酒杯一放，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礼节，转而望向幽暗回廊的方向，语气寻常：“姜大哥，你说那寒水牢，是不是比这边更凉快？”
姜寻南笑着道：“小老弟，那里可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啊。”
“不过，小老弟你要是打算发发呆，老哥哥我看着你身子也没事。”
两人相视，仿佛只是两个喝多了随便闲聊的无关小神，周衍饮酒，那姜寻南似乎还在和他说话，手中木杖抵着地面，周衍的大半心神，已是化作了一缕化身，朝着囚禁娥皇女英的地方飞去。
而在这个时候，在那被阵法笼罩的地方，小狐狸青珠的狐耳猛地一颤，捕捉到了外界那短暂却激烈的剑气轰鸣、爆裂声、怒喝声，以及最终归于沉闷拖行的动静，她的眸子瞬间亮起。
“时机到了！”她压低声音，从自己贴身的、绣着八卦纹路的布囊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两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然后，抖手展开来。
那衣物展开的刹那，静室内晦暗的光线都为之一漾。
并非多么华光四射，而是流淌着一种柔润如月华、却又坚韧似天蚕的淡淡彩晕。面料非丝非麻，触手微凉，上面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绣着繁复的星斗图谱与山川脉络，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蜀锦天下无双，这是诸葛武侯当年所得的宝物，可隐气息、辟万法、避灾厄，寻常神通术法难侵，穿上它，那济水老贼便再难直接以法力侵害二位的神魂肉身。”
“要是那老贼贼心不改，还敢用神力强行触碰，就像是握住千万根烧红的针一样，疼得根本控制不住。”
她将宝衣递出，道：“现在大阵未破，外有强敌环伺，那位剑仙没能彻底打破这里的阵法，如果强行突围的话，只有九死一生。请你们两位穿着此衣暂保无虞，再徐图良机。”
“我老师已推算出三处阵法灵力流转间隙，结合我青丘遁术，或可……”
她的话语被外面隐约传来的、更令人心悸的气息打断。
小狐狸青珠的声音一下压低，眸子警惕。
沉沉喧哗声音，又一种深沉如海渊、凝练如玄冰的威压，正从不同方向缓缓收拢，锁定着这片区域，这是济水神府真正的核心力量——
有修炼千年、几近化龙的覆海玄龟，其甲壳之硬可抗四品法宝轰击，吐息能引动百里暗流漩涡。
有自九幽寒渊诞生的玄冥阴煞。
无形无质，专噬神魂灵光，所过之处生机冻结。
更有数位气息与济水同源、显然位阶极高的水系神将，各自镇守一方水眼，神力与整座济水之渊的大阵隐隐相连，动辄可引动万顷水脉之力碾压而下。
这些存在，任何一位都足以让寻常宗师铩羽而归。
如今济水神为防万一，竟将他们齐齐调来，明暗交错，把这个水渊静室围得如同铁桶，小狐狸青珠咬了咬牙，有些懊恼，这两件仙衣或许能防住济水神直接的龌龊手段，却没有办法挡住顶尖水族高手联手催动的阵法碾磨与本源神力冲击。
青珠是被诸葛果临时交付了这个任务的，她的预案当中，包含了如何利用水脉复杂地形、宝衣特性以及外部制造混乱，小心翼翼地与这些可怕存在捉迷藏，寻找那唯一一丝可能的生机。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时漫长，风险极高。
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非要她来。
娥皇与女英接过宝衣，入手微凉，彩晕流转，确非凡品。她们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巧妙守护之力，心中稍安，但也明白青珠所言非虚——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强敌如林，这只是争取到了喘息和博弈的时间。
就在青珠深吸一口气，准备详细分说那步步惊心的计策，娥皇指尖刚触及宝衣丝绦，女英凝神倾听门外那令人压抑的浩瀚威压之时——
吱呀。
一声平淡到近乎敷衍的推门声。
那扇由万载玄冰铁混合星辰砂铸造，被镇灵大阵核心包裹，理论上需济水神君心血符印或集合数位水族顶尖高手方能暴力轰开的，沉重无比的石门，像是年久失修的门户一般，被人从外面，随意地推开了。
门轴转动顺畅，甚至没带起多少灰尘——如果水下有灰尘的话。
室内三人，动作齐齐僵住。
青珠嘴里还未吐出的精妙计算卡在喉咙，小狐狸的头发束好，两个耳朵都被吓得变成了飞机耳，娥皇系衣带的指尖停在半空，女英警戒的眼神凝固在门口。
无声死寂当中。
光线涌入，映出来人身影。
朴素无华的打扮，腰间两把水族制式分水刺，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只是路过某个不起眼的洞室。他迈步进来，姿态寻常得像是走进自家厢房。
目光在室内扫过，在娥皇女英身上顿了顿。
然后，他看到了手持宝衣、脸庞紧绷、一副军师模样的青珠。
青珠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张脸……她认得！
在长安不远处的郊野遇到的清朗少年，为了讨一个公道，区区还不到九品的境界就敢杀入赌坊当中……在阆中之劫当中，为她断后，如果不是后来弟弟和阿婆给她写信告诉她，这少年郎还活着，青珠可能就从青丘秘境里跑掉了。
无数画面碎片瞬间涌上，让她几乎窒息。
心脏怦怦怦跳动到耳朵都要失聪。
周……周大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等等，外面那些可怕的覆海玄龟、玄冥阴煞、四渎神将呢，那层层叠叠、让她算得头昏脑涨的绝杀大阵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就这么……走进来了？
欸？？？
青珠一双狐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茫然，彻底变成了飞机耳，贴在脑袋两侧，眸子瞪得滚圆，带着娇媚和少女天真的面容呆滞，小嘴微张，呆呆地看着周衍。
周衍的目光在青珠那极具特色的狐耳和呆滞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熟悉的笑意，伸出手变成个手刀，在小狐狸头顶劈了下，打的青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才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发。
然后，他转向娥皇与女英，想了想——
该要如何自我介绍？
说我是泰山府君，说我乃道门弟子，当代太上？
还是说就是水族口中无比害怕的灌江口战神？
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可最后，他只是一震袖袍。
微微拱手一礼。
黑发垂落，黑瞳宁静，对着警惕戒备的娥皇，女英，如是道：
“炎黄，周衍。”
四个字。
足矣。

第493章 偷梁换柱，只待一掌
“炎黄……”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古老岁月的重量，轻轻落下，却在娥皇与女英心中激起千层波澜。她们的目光落在周衍身上，落在他纯粹的黑发与深邃的黑瞳上——
那是人世间最寻常、却又最不寻常的印记。
一瞬间，那些被深水与绝望压制的复杂心绪奔涌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绝处逢生的战栗，长久坚守终得回应的酸楚。
她们早已将自身视为沉入水底的薪火，准备在黑暗中寂灭，已经做好了犹如尧舜一样，在这里牺牲的准备，却从未敢奢望，竟然真的有救援如此及时赶到。
更会以如此具体而强悍的姿态，穿透层层深渊，来到面前。
一旁，青珠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砰砰作响。
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耳朵尖也热热的。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因为紧张，因为害怕——毕竟还在龙潭虎穴嘛！
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周衍平静的侧脸上飘。她悄悄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周衍的肩膀去看门外的情况，又像是想离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更近一些，小动作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这时候，当然是很危险的局面。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过来，倒不如说，恰恰是这样的危险的时候，才越发觉得这样的亲昵靠近，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刺激和暧昧感。
小狐狸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晃动。
小巧的下巴几乎要搁在周衍的肩膀上，却还是装着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眸子好奇又紧张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门外，嘴巴里面还在故意说：“……嗯？外面发生了什么，周大哥你怎么这么轻松就进来了？”
“难道说济水府的老家伙把这里的守卫都带走了吗？那个老乌龟，可厉害了呢，刚刚差点发现我……”
声音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那双漂亮的狐耳瞬间绷得笔直。
晃动的尾巴都不动了。
娥皇和女英也都担忧，也带着些好奇，目光也顺着看过去了，然后三位女子脸上的神色都凝固了，因为外面的阵法，高手，并不是不在，而是都已经死寂——
那修为最高，能搅动波涛的覆海玄龟，厚重的背甲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边缘光滑如打磨过的玉璧，向内层层收束，最终在甲壳内部消失。
娥皇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玄龟是被一拳轰杀的。
力量凝练到了让龟甲都没有碎裂。
玄龟甚至来不及动作，保持着微微昂首的冲锋姿态，便永远凝固。
其他的几个水族高手，也都是类似的状态，或者是眉心被洞穿，或者是胸口被震碎，但是刚刚分明就没有法力波动，这个阵法当中，如果存在着太多的法力涟漪，是会导致被其他区域的阵法节点察觉的。
没有挣扎的痕迹。
是纯粹的力量和纯粹的技艺，彼此融合后呈现出的恐怖压迫力。
更遥远处，还是济水府内的热闹和喧嚣，而这一秘境外面的高手已经被无声无息杀灭，娥皇和女英的视线微微凝固，收回来看到周衍的时候，那个一身朴素，气质平常的年轻人，就带着了一股说不出的气焰。
犹如重剑无锋。
摧枯拉朽。
娥皇忽然想到了曾经有人形容太古时代战神死战时候的画面。
【动如万山崩裂】。
举重若轻。
不过如此。
她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觉得此次至少不会牵连无辜，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心中有许多期盼，青珠结结巴巴道：“周，周大哥，你把他们都杀了？”
周衍道：“刚刚，外面稍微热闹了一下，多亏了青城山的李道友，动静够大，把该引走的目光，都引过去了，要不然我动手还没有那么轻松。”
李忘生是剑仙，来了这里之后，好一顿的大闹。
剑气冲天，剑光奔走，虽然老李被拖走，但是也是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所有的妖魔，神灵都在谈论刚刚三尖两刃刀神兵暴起，剑仙强闯，还有那位绝世美人青冥坊主。
就连济水神君也在和青冥坊主商谈，这才让周衍有机会来这里。
娥皇与女英对视一眼，眼中凝重稍去，却并未完全放松。娥皇拉了下女英，二女朝着周衍微微一礼，道：“多谢这位，周小友冒险前来相救……”
“然则，济水神府非等闲之地。那济水神君与青冥坊主皆在，四方宾客、水族精锐云集。我们即便此刻脱得此室，又该怎么才能安然离开这济水之渊？”
这才是最棘手的难题。
就算是静室已破，守卫已除，但整个济水神府已如张开巨口的凶兽，他们如同在兽腹之中，强行杀出去？面对可能苏醒的济水神君、虎视眈眈的青冥坊主、无数被惊动的水族高手，以及这浩瀚水域的天时地利，即便以周衍之能，也必是一场血战，且难保她们三人周全。
女英握紧了拳，担忧道：“那老贼……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府中看似平静，实则外松内紧。我们稍有异动，恐怕……”
青珠也从周衍那举手投足间展现的恐怖实力带来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小脸重新绷紧，连连点头：“是啊周大哥，师父推算过，济水之渊的水脉大阵已全面激活，封锁四方。”
“更有覆海、蹈浪、镇渊三支水族精锐战部在府外巡弋，结成战阵，可抗真仙……我们，我们怎么出去？”
娥皇已经有，若是周衍要杀出去的话，就请他独自离开，不要冒险，人族有这样的杰出一代，可不能冒险在这里折损，而且他冒险前来，不如……
就将【弑神】权柄，转交他手？
可若是这是那济水府老贼的苦肉计呢？
一时间，各种念头都在娥皇的心底转动，若是真炎黄子弟前来救援，她当然要将【权柄】的消息告诉对方，但是若是中计，岂不是对不住尧舜的托付……
“离开？”周衍自信笑道，“这有何难。”
“贫道已经准备好了。”
我难道是什么没有脑袋的莽夫吗？！
三人一怔。
青珠下意识追问：“杀、杀出去吗？”她脑中瞬间闪过周衍化身战神，神兵开道，血染济水的画面，虽然觉得那很厉害，但也必然惨烈无比，且变数极多。
周衍嘴角扯了扯，觉得自己的形象可能有些不大好。
他没有解释，只是抬眼，望了望静室上方那幽暗，被阵法力量隔绝的穹顶，气息感应确定这里没有被济水神注意。
然后，并指如剑，随手轻轻一划。
只有一缕极其精纯、清冷如水的月华，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无视了静室的隔绝与济水之渊的深重水压，在他划过的轨迹上，凝聚成一道柔和，边缘流淌着银色光晕裂隙。
门户之内，并非济水神府的景象。
而是一片朦胧的、云雾缭绕的仙境虚影。可见玉树琼花点缀山峦，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清泉流响依稀可闻，一种宁静、超脱、独立于外的天地气韵，从中隐隐透出。
阆苑仙境！
青珠，娥皇，女英都看得有些神色微凝。
周衍倒是很满意，果然，这地方的阵法只要破开，就没有办法拦截阆苑仙境，而现在的阆苑仙境虽然没有了【兜率宫】这个主要建筑，但是其他地方还在，各种灵草灵木，也是极妙的。
来这里是救人的，又不是打打杀杀的。
“此间非久留之地，”周衍侧身，维持住自己的嘴角不上翘，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对目瞪口呆的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邀请客人进入自家后院，“且随我来。”
娥皇、女英、青珠，望着那月光凝聚的仙境门户，又看看周衍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们殚精竭虑、视作天堑的困境，那个所谓的如何离开……
在周衍这里，解决起来，似乎比推开一扇门，也难不了多少。
片刻之后，阆苑仙境内。
一处姬轩辕曾经修筑的亭台，或者说，是完成了兜率宫训练后。
姬轩辕开启了种田模式，让泰山卫打灰创造的地方。
亭台里面，石桌上摆开的不是仙肴玉馔，是几碟还冒着热气的人间点心——芝麻酥饼炸得金黄，桂花糯米糕透着甜香，甚至有一盘切好的酱肉，油亮亮地泛着油脂的光。
基于兜率宫中，有了那个从海外三山带回来的小姑娘小云儿。
以及周府君自己的口腹之欲。
阆苑仙境里面是有许多美食常备着的。
周衍挽着袖子，正用红泥小炉煮茶，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茶叶在粗瓷碗里舒展成碧绿的云。
娥皇看着那碟酱肉，看着这桌子上的人间食物，怔了很久。
上一次闻到这样浓烈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是什么时候了？
在潇水畔的竹屋里，舜亲手做的？她指尖动了动，只是端起周衍推过来的粗瓷茶碗，真实的，近乎粗粝的触感，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让她确信这一点——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女英就没有姐姐那么讲究礼数了。
直接捏起一块酥饼，一口咬下去，碎屑簌簌落在裙上，美食是最能够安抚人心的，女英吃了好几块点心，眼睛盯着亭外流淌的云雾和若隐若现的玉树——
这才有了实感，呼出一口气，带着点自嘲和庆幸的笑：
“还以为……真要在水底下躲上百年。”
青珠则完全被亭角的灵花灵草吸引，听到女英的话，她回头，耳朵晃了晃：“其实那衣服也很好啊，师父说穿上后，等闲法术根本……”她话没说完，看见周衍正把煮好的茶平静地分进三个碗里，那动作寻常得像山间的隐士招待邻人。
她忽然卡壳了，把后半句根本伤不到咽了回去，转而小声嘀咕：
“……就是好像，没派上用场。”
反差太强烈了。
强到了她们三个都有许多的恍惚。
前一刻还是深水囚笼，绝杀大阵，命悬一线；下一刻却是暖茶粗点、流云清风、安然闲坐，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茶过一巡，点心也用了些。
最初的茫然和微妙的尴尬渐渐褪去，对于局面的考量浮上心头。
“周……道友。”娥皇用了个对上古炼气士们的尊重称呼，放下茶碗，声音已恢复清明，“我们此番脱困，济水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抓我们，是为逼问射日弓线索，如今计划落空，又折了颜面……”
射日弓？
周衍微微一愣，然后意识到，看来，这济水神的所作所为底下，还有目的。
娥皇又道：“有劳道友，我们才能脱困……只是，那位剑仙……”
“若是济水神那厮来到这里，看到我们不在，阵法被破了，他的心腹也被杀，恐怕会惊怒不已，到时候连累了那位。”
周衍替每个人的茶碗续上热水。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的眉眼。
“不必担心。”
“你们暂且留在这里。”周衍语气沉静，“此地灵韵充沛，需要的一切物件都有，相对稳妥些。”
娥皇女英微微点头，这确是目前最稳妥的地方。
但周衍接下来的话，让亭内空气微微一凝。
“至于济水神府，贫道正要回去。”他拿起桌上那枚原本属于巫山神女、后来被他篡改的玉简，眼底似乎还倒映着青冥坊主的身影，“除去了救人，有些旧账，还没算完。”
青珠耳朵一竖：“周大哥你还要回去？！”
“嗯。”周衍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道：
“她既然来了，又出了手，正好。”
“李道友那里应该也有安排，他是剑仙，人间绝世的高手，来这里肯定是有所准备。”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他和我的打算是一样的，这样的话，可能贫道会去的时间长一点，麻烦几位在这里多等一会儿了。”
女英疑惑：“多等一会儿？”
周衍平静道：
“方才进去，是救人，要快，要静。”
“现在回去，是杀人。”
他顿了顿。
“就可以，慢一点了。”
需要，放长线，钓大鱼，要让这地方的宾客齐至，这才好一锅端了。
阆苑仙境的云雾在身后合拢，周衍一步踏出，已回到水渊静室那死寂的黑暗里。门外走廊，那些被他整理过的水族高手遗体依旧静默陈列，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灵力乱流正缓慢平复。
要感谢青冥坊主，因为她的原因，济水神没有立刻发现这里。
几乎在他身影浮现的同时，旁边阴影里传来窸窣轻响。青珠也跟了出来，她说她还有点事情，周衍就也带着出来了，她小跑到周衍身边，眸子扫过地上那些摆设，又望向静室入口方向，道：
“周大哥，我们就这样等着？”
“离那老色鬼说的七日大婚还有好几天呢！娥皇女英两位不在，这阵法外面的护卫又都……”她指了指外面廊道那些安静的存在，“要是被济水那老家伙发现，提前过来查看，岂不是立刻穿帮？”
她小脸紧绷，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各种暴露的惨烈后果。
周衍闻言，目光落在最近那具覆海玄龟庞大的躯体上，又扫过旁边保持‘警戒姿态’的玄甲守卫，只是道：“小事。”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在自己鬓边随意一拂，摘下一缕白发，托在掌心，然后吐出一口仙气，娲皇的化变之术，还有文殊师利菩萨的千变万化同时运转。
仙气融入发丝，白芒流转。
下一瞬，那缕发丝竟似活了过来，一分为七，化作七道微光，分别射向地上七具水族高手的遗体。微光触及遗体的瞬间，那些原本已“死”去的躯壳，竟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空洞的眼眶中重新亮起与生前一般无二、却更加呆板凝固的灵光。
周身甚至开始散发出原本特有的威压与气息。
是类似于化身寄托、气机模拟的法门。
娲皇之法，炼化精血本源，可以化作这些妖魔本相，但是周衍没必要做这一步，他只是以自身一缕发丝为引，抽取遗体残留的最后一点本源气息，幻化出与生前几乎别无二致的外貌和气息。
算是娲皇化变之术的基础运用。
足以短暂骗过阵法感应和远距离的神念扫描。只要无人近前仔细探查或发生战斗，这些守卫就能一直忠实地站下去。
青珠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
这手段，简直是……以假乱真！
“那，那娥皇女英两位呢？”
“嗯，这有什么难事，你看——”
周衍淡笑一声，身形微晃，周身光影一阵模糊扭曲，竟在眨眼间化作了娥皇的模样——素白鲛绡裙，清冷容颜，连那份沉静如月的气质都模仿了九成九。
只是她的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周衍特有的那种平静深邃。
那种好像可以面不改色把凶神殴打成牛肉丸的恐怖压迫。
“嗯？！好玩！”
青珠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不甘示弱，双手掐诀，周身泛起青蒙蒙的光晕，身形变化，衣衫变幻，眨眼间竟也化作了女英的样子——青衣凛冽，眉眼锐利。
只是她修为毕竟不如周衍精深，虽然在青丘古国得到了九尾狐传承和传功，有了九尾狐的变化之术，可是变化虽像，气质却仍带着些属于小狐狸的灵动机敏，尤其那双眼睛，看向‘娥皇姐姐’时，总忍不住弯起一点俏皮的弧度。
她变成的‘女英’几步走到‘娥皇’身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娥皇’的胳膊，还把脸亲昵地靠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摇晃着，用女英绝不可能有的、带着甜腻撒娇的语调软软道：
“姐姐~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呀？会不会被看穿呀？”
一边说，一边借着摇晃的动作，将自己温软的身体更紧地贴向‘娥皇’的手臂，耳尖在周衍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发烫。
如果那位巫山神女在这里，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小狐狸精的心思。
这哪里是担心被看穿，分明是借着角色扮演，暗暗地发起攻势，大胆又青涩，属于狐族天性的热情娇媚直接与少女怀春的羞涩别扭交织在一起，攻势竟有些猛烈。
周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传来的温热与柔软，鼻尖甚至萦绕着青珠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青草与阳光的淡淡甜香。他低眸，看着‘妹妹’那写满无辜和依赖的俏脸，道士顿了顿，心底自责愧疚。
怎么能胡思乱想，太上在上，贫道修行不够。
不对，我好像就是当代太上……
我在上，我修行不够啊。
他没推开她，任由她抱着胳膊摇晃，只是用娥皇那清冷的声线平静回道：“少说话，便像。”
声音透过变化术传出，也带着了娥皇特有的微凉质感。
只是语气里的那份淡定，还是周衍的本色。
青珠闻言，感觉到周衍没有把手挣脱开，得寸进尺地把脑袋也靠得更紧了些，嘴角翘起得逞的偷笑，心里像有小鼓在敲。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胆大包天了，可……机会难得嘛！
小狐狸背后，那一个毛茸茸的大尾巴又出来了，摇啊摇的。
而此刻，周衍的思绪冷静下来，他感受着这具临时幻化的模样，又想起济水神那令人作呕的贪婪嘴脸，一个颇为有趣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老李潜藏到了水牢里，狮子猫也就位了。”
“待到时机成熟，那济水神必会亲自来此，或假意关怀，或威逼利诱……届时，便让他‘请’我出去。”
‘只需靠近……’周衍眼眸微垂，嘴角勾起了一丝肖似伏羲的微笑。
五根手指垂下，次第地晃动了下。
他甚至有点恶趣味地联想到了那个故事里，某个呆子背媳妇的情节。只不过，他这‘新娘’，和那时候的猴子一样，到时候恐怕会给那“新郎官”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比如，在最近的距离，用天柱的力量。
一比斗将他那颗塞满了肮脏念头的脑袋……
打爆！

第494章 美人儿，我来了
周府君在外面暗戳戳准备给那位色胆包天的济水神君整个大的。
阆苑仙境，亭台之畔，氛围倒是清雅。
在周衍和青珠离开之后，娥皇与女英并没有在亭中久坐，兜率宫不在，周衍就让两位随意散散步就好，只是这两位的心底里面，其实还是有些沉沉的压力，最初的茶点慰藉了肉身，却没有办法抚平心头的重担。
她们沿着小径缓步而行，目光扫过这方清净天地，云雾在脚下聚散，灵泉在不远处流转，奇花异草散发着宁神静气的幽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与刚刚逃离的那个水渊囚笼形成极致对比。
“姐姐。”女英在凤栖梧前停下下停步，看着这在她们的时代都是难得一见的先天神木，沉默了下，道：“那济水老贼虽暂时被瞒过，但他这家伙，心思深沉，绝不会罢休。射日弓的秘密，终归得要找到托付的人。”
那是尧舜禹时代终于锻造而出的，弑杀神魔之刃。
娥皇静静立于她身侧，素白衣裙被阆苑仙境里流转的元气吹拂，微微飘动，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古树温润的叶片。
“嗯。”
“父亲与羿叔当年，拼尽一切，才将那份【可能】保存下来，是所谓的薪火相传，是所谓的举火焚天。”她顿了顿，似乎是在依靠，转头看向妹妹，“目前看来，周衍道友……他配得上这份托付。”
她们想到了周衍出现，手段，实力，决绝，还有那极为具备战神秉性的行为风格，她们有强烈的直觉，周衍就是这个时代，最值得托付传承这一道权柄的人。
或许，也是她们两个死后一直存续下来，一直到现在等待的转机。
娥皇呼出一口气：“等到我们从济水府出去，就将那钥匙交给他。”
“嗯。”
娥皇女英二人相视，无需更多言语，做出了决定，打算要将【弑神】权柄的唯一线索，后羿射日弓最后残片的方位，告知并托付给周衍，但是，娥皇心中也是有所思考的。
如果周衍真的大闹了济水府，就可以证明他不是济水神君的苦肉计，实在是不是其他，而是那代表着弑神的权柄，太过于重要了，娥皇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不能够在这最后的关头失败。
心境一定，做了决定后，步履也轻快了些许。她们继续漫步，不知不觉走到这片阆苑仙境的边缘，更远处涉及了黄泉和轮回，被周衍用这阆苑仙境之主的权柄切割，无法靠近。
娥皇女英便转去其他地方散步，女英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而就大声喊起来了：“姐姐，姐姐你过来看！”
“怎么了，忽然这样大声说话。”
娥皇寻找着女英的声音过去，微微有些惊讶。
发现女英所在的位置，灵韵无比浓郁，其乃是先天五行神木的神韵流转最核心之地，无边灵韵几乎化作实质，化作七彩的雨水落下，而在这实质般的元气浓雾当中，有一片相对空旷的玉台。
玉台中央，并无华丽装饰，只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约莫两人高，质地非金非玉，却隐隐有光华内敛。石身并不规则，带着天然的风化痕迹，但细看之下，表面却布满了无数细密繁复、仿佛天然生成又似蕴含大道的玄奥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每一次明灭，都隐隐引动周围五行之气微微旋绕。巨石扎根玉台，底部竟有细密的、如同根须般的淡金色脉络，却是个阵法。
这阵法与整个阆苑仙境的地脉隐隐相连，仿佛它并非外物，而是这方天地自然竭力孕育的胚胎。
这正是周衍从娲皇娘娘那里得到的神石，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上古天穹碎裂后，落下来的世界碎片，里面灵韵尽失，周衍不断尝试用阆苑仙境去温养这家伙。
渴望养一个猴子出来。
本来是在兜率宫的须臾阁里，用暝的权柄加速时间。
但是之前灌江口之战，姬轩辕和蚩尤开着兜率宫外出参战，就把这石头留下来了，还专门在这阆苑仙境里面，灵气最为浓郁的核心之地，布置了个阵法，把整个阆苑仙境的灵韵之力，汇聚过来。
“这是……！”
“石头？不，这种阵仗，好像是在孕育什么？”
娥皇与女英驻足于石前，都被这块巨石独特的气韵所吸引。她们能感觉到，巨石本身的位格其实很高，而且在这个时候，正在不断地接受着这片仙境、以及这阆苑仙境的主人周衍道韵的日夜滋养与雕琢。
“这是……”娥皇微微蹙眉，她从巨石那细微的‘呼吸’当中，感受到了一种属于周衍的意志烙印——那是一种深切的期待，近乎创造的喜悦，以及漫长的守护。
他……似乎非常在意这块石头？
并非将其当作装饰或材料，而是像在小心翼翼地培育一个生命。
奇怪，这石头有那么特别吗？
看似，好像平平无奇啊！
女英也感应到了，她绕着巨石走了一圈，指尖虚触那些流转的纹路，若有所思，道：“他在【温养】它。以仙境本源的地脉，还有自身道韵为泉，奇怪……他在等待它‘活’过来？”
“这石头，活过来？”
“要变成一个石头人吗？”
“还是说，石头之后会裂开来，然后从里面，哐啷一声，就炸开，蹦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家伙？”
女英展开双臂，做出一个石头缝里蹦出个东西的姿势。
在别人在的时候，她是那种人族先圣，还是端庄的，但是在娥皇面前，她还是那个妹妹，行为言谈上，都要活泼许多许多。
娥皇被妹妹逗笑，道：“我哪里知道？”
但是无论是有多少的疑惑，无论是有多少的不明白，可是她们心中还是有了一个共识——周衍实力通玄，却对此石倾注如此心血，其所图必然深远，肯定不可能是为了一个乐子，或者趣味才做的。
两位这人族先贤开始认真思考了，围绕着这个周衍的乐子趣味计划，一边儿绕圈圈，一边儿好奇打量着，时而伸出手，摸一摸，时而屈指，轻轻叩击。
从外面看来，这巨石的来历不浅。
未来若真能诞生灵性，其跟脚与潜力，恐怕会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感念周衍救命之恩，更敬佩其为人与担当，娥皇与女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想法。
娥皇若有所思，道：
“我们身无长物，唯有一些源自父亲与血脉的祝福，对于周衍道友来说，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这石头，嗯，还没有孕育出来东西，或许我们的力量能助它一臂之力，也算是对周道友的一点回报。”
“我们当然该要知恩图报。”
“周道友的实力强大，除去了那弑神的权柄，或许只有这里能帮上一点微末的忙了。”
女英点头，她行事更为果决，已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纯的，源自尧帝血脉的气息，低声念诵，道：
“承尧之志，百折不挠，纵烈火焚身，亦真金不夺其赤。”
一点金光自她指尖飞出，没入巨石当中。
这石头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在这刹那，透出一股万劫不磨、愈挫愈勇的顽强意蕴，仿佛未来无论经历何等可怕的火炼与磨难，其核心本质都将更加纯粹，坚固。
娥皇也抬起手掌，掌心浮现一缕清冷如月、却蕴含无尽生机与守望执念的潇湘神韵，她将掌心轻轻按在巨石侧面，声音温婉而坚定：
“秉舜之德，厚土载物。历千般变化，守一点灵明不忘本真。”
清冷月华渗入石中，与女英的金光交融。巨石微微一颤，其中灵韵更为纯粹，仿佛未来纵有千般幻化、万种神通，其最根本的灵识与初心，都将被这缕源自亘古守望的神韵所庇佑。
不为外魔所惑，不因岁月而迷。
这不是其他，而是纯粹的意志的祝福。
而在这个时候，济水神君正在招待这青冥坊主。
济水神府，揽月阁。
此处位于神府最高处，穹顶以整块巨大水晶雕琢，可清晰望见上方深水流动的幽蓝光影，宛如置身于一座华丽的水晶宫殿之中。
阁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万年暖玉，四周悬挂的已非寻常鲛绡，而是抽取了月华水精织就的流光纱，无风自动，散发着清冷又迷离的光晕。
济水神君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礼服，斜倚在一张以整株龙血沉香木雕成的宽大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不断流淌七彩光晕的幻蜃珠，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复先前宴席上的志得意满。
几名绝色的蚌女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揉捏着肩膀。
他的对面，青冥坊主独自坐在一张寒玉雕成的座椅上。
她依旧是一身素青长裙，裙摆如云霞铺散，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仿佛能隔绝尘嚣与污秽的青冥之气，将揽月阁内的奢靡甜腻都驱散了几分。她面前玉案上摆着的灵果仙酿未曾动过。
只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
“坊主亲临，我这济水之渊，真是蓬荜生辉。”济水神君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试图掩饰那一丝残留的心悸，淡淡笑道：“此番那不知死活的人族剑仙搅局，让坊主见笑了。”
青冥坊主指尖在泰山道果上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古井深潭：“跳梁小丑，何足挂齿。神君真正该在意的，是那条至今未曾露出水面的大鱼。”
济水神君道：“……周衍。”
青冥坊主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向对面的济水神君：“此乃天帝旨意。天帝尊神也在注视着此事。在周衍恢复伤势，彻底恢复全盛之前，是最后的机会……”
“你也见到他的实力。”
“不妨直说，周衍性格最是记仇！”
“就你我和他的仇恨，你觉得他要是恢复伤势之后，会不来寻仇吗？”
青冥坊主的声音里面带着刻骨仇恨。
周府君的记仇，她是最清楚的。
泰山道果，青冥坊市，就连那天帝交给她的神兽墟都被带走！
她没有发疯，已经是这千年修持不易了。
济水神君闻言沉默了下，然后脸上努力维持着四渎之神的矜傲与霸道，浓眉一挑，放声大笑，声震阁内：
“坊主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周衍便是全盛之时，入了我这济水之渊，就是入了本座道场，在这道场当中，本座可不受那伏羲阵法压制，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何况如今重伤残躯？”
话语铿锵，仿佛睥睨一切，唯有微微闪烁的眼角泄露一丝不安。
几乎这大话说出去的瞬间，济水神就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带着一种故作亲密的压迫感，笑着道：“不过，坊主所言亦有理。趁他病，要他命，方为上策。”
“我四渎水族同气连枝，本神已传讯淮河、江渎二位兄弟，不日便将遣精锐来援。届时布下‘万川归流大阵’，任他有通天本领，也叫他魂飞魄散。”
“此乃我水神三大神阵之一，来自我水神共工尊神【万流归宗】的神意，乃象征天下万水乱流，不具备有此等宝物，神通，是绝对不可能破阵的！”
“到时候，周衍一旦入阵，就会被万千乱流裹挟。”
“再加上身上中毒，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说着，济水神就想到之前给河伯传讯，那河伯老儿竟然装傻不来。
就连他的定海珠都不送过来。
可恨，可恨。
难道说借走他的定海珠，是不打算还了？
若是有这定海珠在，就算是周衍来也有自保。
济水神君心中暗恨，表面上却是洒脱从容，挥斥方遒，好大喜功的本性显露无遗，将尚未落实的援兵说成定局，仿佛胜券在握。
青冥坊主冷眼看他表演，心中冷笑鄙夷，却也不点破。
她需要这蠢货调动资源，需要这水道地利，寻找周衍，神色清冷，淡淡道：“如此甚好。神君若能主持大局，毕其功于一役，自是功德无量。届时，周衍身上两个东西归我，其余诸物，皆由神君处置。”
她淡淡许下空头承诺。
又虚与委蛇商议了几句封锁排查、布置陷阱的细节。
也不喝茶，就此离去，离去的时候，手指抚摸腰间的玉佩。
其中有层层玄黄之力翻卷滚动。
这正是泰山公道果的核心之一。
也是，她堂堂青冥坊主，最后的一个宝物了，清冷女子手掌握住，把这宝物捏紧，带着紧迫感和恐惧，带着恨意，低声到：
“周——衍——！”
“我必杀你！”
她有感觉，自己和周衍的因果，此次一定可以结束。
若是没能在周衍恢复之前找到他，杀死他，就不会有机会了；而就算是周衍没有来找她复仇，青冥天帝也不已放过她了，与其说，她此刻果断直接。
倒不如说，已经没有选择了。
待青冥坊主化作一缕青冥烟气消散，揽月阁内重归奢靡寂静。济水神君脸上的豪迈瞬间褪去，换上阴沉与烦躁。
他挥退侍从，独坐榻上。
周衍的阴影，李忘生的搅局，青冥坊主带来的压力，还有那始终未能得手的美人……种种烦闷交织，让他心火愈盛。尤其是想到娥皇那清冷如月的容颜，女英那桀骜锐利的眼神。
一股混合着欲念、征服欲和因压力而扭曲的暴戾陡然冲垮了本就稀薄的耐心。
“哼，七日？”他低声冷笑，眼中再无半点伪装的风度，只剩下赤裸裸的阴冷与迫不及待，“本神何等身份，何必与你们虚与委蛇！”
他猛地起身，衣袍曳地。
“传令下去，点玄卫随行。本神现在就要去水渊静室，探望两位未来夫人。”他舔了舔嘴唇，脸上浮起一丝狞笑，“有些事，早做晚做都是做。何必等那劳什子典礼？”
他打算直接用强了。
既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焦躁煎熬，那便从最容易掌控、也最能宣泄压力的地方下手。至于脸面？在绝对的权势和即将到手的战利品面前，那不值一提。
济水神君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仿佛已经将那对姐妹花视为囊中之物。
而在那水渊静室当中，变成娥皇的周衍打坐了一会儿，微微扬眉，听到外面的动静和声音，感知到了水波的涟漪，还有阵法开启的动静，再然后，就是济水神迫不及待的声音——
“美人儿，我来了！”

第495章 爆头！
声音传进来的时候，正假扮女英，有些无聊地用手指绕着发梢玩的青珠，已经又变出来了的狐耳唰的一下竖得笔直，眸子里的慵懒瞬间被锐利取代。
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转向石门方向，身体本能地微微伏低。
“来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紧绷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目光飞快地投向旁边静坐的“娥皇”。
盘坐于玉台之上、周身萦绕着淡薄却完美模拟娥皇气息的周衍，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反应与青珠截然不同，一身庞大的神意顺势探出，已经弄明白了来者的人马数量。
“略有饮酒，心火躁动……只有四名贴身护卫，未带大队人马。”周衍若有所思，看起来，是最近这位济水神遭遇的事情，把他的心境打得有些崩了。
青珠飞过来一个眼神：“怎么办？姐姐~”
语气亲昵可爱。
周衍伸出手，手掌啪的一声，轻轻按在了小狐狸的头顶上，磅礴真元闪过，只噗的一声，青珠因为兴奋而冒出了头发来的那两个狐狸耳朵，就被周衍给变没了。
周衍将伏羲炼化交给他的那一个太古龙鳖的龟甲塞到青珠手中：“随机应变，不要玩过了头。”
青珠用力点了点头。
周衍已经收回了目光，他微微垂下眼帘，娲皇的化身之法变化，将属于娥皇的那份清冷，疏离，以一丝恰到好处，因长久禁锢而产生的疲惫与脆弱，调整到每一寸气息与神态之中。
顺便还模仿了过去看的电视剧，经典版红楼梦的林黛玉。
恰到好处的拿捏。
青珠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周衍的变身之术，比起她的可是要强太多太多了。
真是比狐狸精都会变呢。
似乎是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水渊静室之外的来者变得恼火起来，沉重的水波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排开，阵法光幕泛起剧烈涟漪，随即被一道深蓝色的神令符印强行开启。
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济水神君特有的，带着水腥和神性的气息，率先涌了进来，人还没有看得清楚，声音就又一次催过来。
“美人儿，美人儿为何不说话？”
济水神君的声音透着压迫与得意，他大步踏入静室，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身披玄色重甲，头盔遮面的玄卫，如同四尊铁塔堵在门口。
他来的时候，还换了身更加华丽张扬的绛紫色神君常服，腰束玉带，头上嵌宝金冠微微歪斜，因为今天喝了点灵酒，再加上心火躁动，面色泛红，眼神灼热地径直看来。
此地阵法照旧，那玄冥重水依旧缓缓流转，但其中的两道身影却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是这些微不同，反倒是更加增添了些别样的美感，让济水神君更为心动。
娥皇依旧是一袭素白，静坐于重水中央的玉台上，周身那层玉色光晕比往日似乎更淡了些，衬得她容颜越发清减苍白，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
她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轻覆，对济水神君的闯入恍若未闻，只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而“女英”则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一袭青衣，抱臂而立，眉宇间那股惯常的锐利与冷硬似乎被疲惫冲淡了些许，眼神复杂地看着闯入者，嘴唇抿紧，没像往日那般立刻出言呵斥。
反而隐隐向姐姐身边靠了半步，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与戒备。
济水神君见二女这般‘顺从沉默’，尤其是娥皇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心中欲火与掌控欲更是炽盛。
他挥手让玄冥卫守在门外，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堆起一副自认为温柔体贴，实则在周衍眼中虚伪恶心的笑意，朝着娥皇走近几步。
“娥皇殿下，几日不见，清减了许多，真是让本神心疼啊。”
他声音放柔，目光却在娥皇周身逡巡，温和道：“这水渊阴寒，终究不是长久居所。本神思来想去，实在不忍心看二位殿下在此受苦。那也就不用等到七日之后了……”
“不如这样，今夜便随本神移居暖香阁？”
“那里有地脉温泉，灵花常开，最是宜人养身。”
他边说，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踏入三尺范围之内，伸出手，似乎想去拉娥皇的衣袖。
娥皇终于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古井，看了济水神君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济水神君伸出的手莫名顿了顿，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眼前是个柔美无比的绝世佳人，素手纤纤，但是他后背却微微发寒。
作为四渎水神神君，在自身神域内的强大加持让他恍惚看下，就好像那柔软美丽的素手，可以下一秒钟掀开他的天灵盖似的。
但是，心中的诸多念头焦躁，让他忽略了灵性的提醒。
完完全全没有在意，仍旧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娥皇女英。
“神君好意，心领。”
娥皇开口，声音是周衍模仿出的、属于娥皇的清冷微哑，没有丝毫的破绽，淡淡道：“只是我姐妹在此静修，不欲移居。神君若无他事，还请回吧。”
拒绝得直接无比。
济水神君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兴致掩盖，美人越是清冷抗拒，他征服的欲望反而越强。
“诶，殿下此言差矣。”他厚着脸皮，又上前半步，几乎与娥皇隔着重水面对面，手掌笼罩在华贵的袖袍下面，淡淡抚摸修旧纹路，道：
“那暖香阁景致极佳，更备有琼浆玉液，仙乐飘飘。殿下终日在此面对这死水，岂不闷煞？不若随本神去散散心，赏赏景，也好让本神一尽地主之谊……”
“和未来夫君的体贴。”
这最后一句，已带着露骨的调戏。
‘女英’在一旁，看着济水神君那副嘴脸，又瞥见“姐姐”那八风不动的侧脸，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略带愁容又隐含期盼的表情，细声细气地插话道：
“神君……姐姐她性子清冷，不喜喧闹。不过，暖香阁，当真如神君所说那般好吗？我，我倒是有些闷了。”
她这语气拿捏得极好，三分怯弱，三分活泼好奇，四分欲拒还迎，活脱脱一个被关久了，心思浮动又不敢明说的妹妹形象。
济水神君闻言，心中大喜，暗道果然还是妹妹懂事。
他立刻转向‘女英’，笑容更加和煦，舒朗笑着道：
“自然是极好的！女英殿下若有兴趣，本神这便引路！令姊若不愿走动，在此静修也可，待殿下玩得开心了，再回来与令姊分享见闻不迟？”
他试图分化瓦解，先带走一个也好。
‘娥皇’微微蹙眉，看向‘女英’，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一丝不赞同：
“妹妹，莫要胡闹。”
‘女英’却似被济水神君说动了，咬着唇，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道：“姐姐……我就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挪动脚步，似乎想绕过重水区域，走向济水神君，身体却“恰好”挡住了济水神君继续靠近娥皇的路线。
济水神君见女英意动，更是心痒难耐，连声道：“殿下放心，本神定当护得女英殿下周全，片刻即回！”
说着，竟真伸出手，想去牵女英的手。
“啊呀！”
青珠变化的女英惊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般向后一缩，恰好撞入身后化作娥皇的周衍怀中，周衍不得不顺势扶住“妹妹”，只觉得抱住了一团暖玉温香，少女鬓发的甜味，身上的自然清新之气，让周衍都心神微凝。
尤其是这丫头还在往周衍的怀里挤过来。
周衍抬眸，冷冷看向济水神君伸出的手：
“神君，请自重。”
济水神君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姐妹”二人相依偎、一个清冷如霜一个娇怯如花的模样，心头邪火更旺，酒意也涌了上来，那点虚伪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脸上笑容褪去，换上属于四渎之神的威压与不容置疑：“二位殿下，本神好言相请，是给足颜面。这水渊终究不是久居之地，暖香阁才是归宿。今夜，便请二位移步吧。”
语气已带上强迫意味，打算直接召集四大玄卫过来。
‘娥皇’静静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神君执意如此？”
“本神乃四渎正神，言出法随！”
“也罢。”‘娥皇’松开了扶着‘女英’的手，缓缓站起身，素白衣裙如水流淌。她的目光扫过济水神君，又瞥了一眼门口那四尊铁塔般的玄冥卫，最后，竟微微颔首。
“既然神君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这话一出，不仅济水神君一愣，连假扮女英的青珠都眨了眨眼，有点没跟上节奏——这就答应了？周大哥打算做什么啊？
只见‘娥皇’向前一步，竟主动走出了那象征禁锢的重水区域，来到济水神君面前一步之遥。她微微仰头，看着济水神君，清冷的容颜在幽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我久居此地，腿脚有些乏力。”
‘娥皇’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丝柔美无力的感觉，轻声道：“神君若真心相请，可否屈尊背我一程？”
背……背你一程？
济水神君彻底愣住了，他想象过各种反抗、斥骂、甚至以死相逼，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要求。但看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甚至主动提出如此亲密要求的绝世容颜，一股混杂着荒谬、得意、以及强烈征服感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
好，好，好！
美人这是认命了？还是终于被我的诚意打动？甚至主动要求亲近？
是了！定然是如此！她终究是个女子，被困日久，见识了我济水神府的威势与奢华，又见我如此执着，岂能不心动？哈哈哈，这分明是半推半就，欲迎还羞啊！
舜啊舜，你的妻子很好啊。
济水神君心花怒放，所有警惕抛到九霄云外，酒意让他更加膨胀。他哈哈一笑，竟真的转过身，微微蹲下，拍了拍自己宽阔的后背，豪气道：“能得殿下青睐，本神荣幸之至！”
“来，殿下请上背！本神这便背你去那暖香仙阁！”
他脑中已经开始幻想美人温香软玉在背的旖旎，以及稍后暖香阁内的无边春色。
青珠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小手紧张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她看着济水神君那毫不设防、甚至主动撅起的后背，又看看‘姐姐’那平静无波、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弧度的侧脸……
嘶，姐姐的微笑，怎么有点让人害怕？！
济水神君只觉背上一沉，随即便是温香软玉的气息。
那具属于‘娥皇’的纤柔身躯伏在他背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带着清冷幽香的发丝拂过他耳际。他心头狂喜，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仿佛背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四海八荒最令人艳羡的艳福与征服。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都只是幻化的伪装。
“殿下真是身轻如燕……”
他笑着，稳稳踏出静室门槛，玄冥卫无声让开道路。
走了几步，背上传来‘娥皇’清冷平淡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点微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说起来，神君这么大阵仗，难道不怕惹来别人……比如，灌江口那位人族的战神，周衍？”
济水神君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酒意与得意让他口无遮拦：“周衍？不过一介侥幸成名的人族武夫罢了！”
“灌江口？那是他运气好，如今重伤垂死，流落无踪，只怕早已化为哪处水底的淤泥了！就算他敢来本神这济水之渊……”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四渎之神的倨傲：
“本神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正好，拿他的人头，与那柄三尖两刃刀，一并献与共工尊神！”
他越说越觉得豪气干云，仿佛周衍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在美人面前，便是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克制。
“是么……”背上，‘娥皇’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济水神君正要再说些豪言壮语以彰显威势，却忽然觉得，走着走着，背上越来越沉。
起初只以为是美人略显紧张，抱得紧了些。但很快，那重量便超出了人的范畴。像是背了一块不断增长的巨石，又像是整片水域的压力都悄然汇聚到了他脊梁之上。他脚步不由得一滞，腰背微微弯了下去。
“殿、殿下？”他勉强笑着，试图调整姿势。
“可是有些不适？抱得这般紧……”
“无妨。”娥皇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笑意味，“只是想起一些有趣的旧事，有些走神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济水神君本来想要笑笑的，只觉天灵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恐怖的重量不断压下来，仿佛是整片天穹都塌陷，镇压在了他的头颅与脊梁之上，让济水神君眼前猛然发黑。
那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规则的重量，是权柄的碾压！
周衍还保持着幻化的身躯，瞳孔已经泛起了淡金色。
天柱，在此。
济水神君周身澎湃的四渎神力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连挣扎都未能激起便骤然熄灭。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哀鸣，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将脚下坚硬的墨沉石地面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惊骇欲绝，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一丝神念都无法动弹，仿佛他背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撑天之柱倾塌而下的一角！
“你……你不是娥皇……？！”
他从牙缝里挤出扭曲变调的声音，惊怒万状。
背上的娥皇没有回答。一只依旧属于娥皇的、纤白秀气的手，却轻轻抬起，仿佛情人间的温柔爱抚般，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触感微凉，柔软。
济水神君在极致的恐惧中，竟荒谬地生出一丝错觉——难道刚才只是意外？这仍是娥皇？她终于……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
那只柔软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五行之力，生生不息，化作了一种层层叠叠的封印。
砸下！
仿佛拍碎一颗熟透的西瓜一样。
济水神君那蕴含着浩瀚神力，象征着四渎权柄，片刻前还转动着淫邪与狂妄念头的头颅，就在那只纤白手掌看似轻柔的一按之下——
炸开了。

第496章 四渎神位
济水之渊，气氛瞬间变得死寂。
时间都仿佛被拉长。
红的，白的，金色神韵，水神神力，混合在一起，如同被粗暴打翻的染色缸，在沉重的压力下甚至没有能四散飞溅，只是在济水神君的颈腔上端，炸开成一团齑粉。
济水神君的身躯跪在地上，甚至还维持着背负的姿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僵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四名身经百战、气息剽悍的玄卫，如同四尊瞬间失去所有色彩的泥塑木雕，在这一瞬间，眼前这荒谬的一幕给震得说不出话来，或者说，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不合乎常理，让他们的脑子都有些卡壳——
他们看到尊贵无比、执掌万里水脉的济水神君，兴高采烈地背出了那位清冷绝美的娥皇殿下。
他们看到神君忽然跪倒。
他们看到神君的头，像幻觉一样，在一声并不存在的轻响中炸成了齑粉，而那位娥皇殿下，此刻已轻盈地从神君僵直的背上飘然落地，素白的裙裾纤尘不染，连一滴血污都未曾沾上。
那种仿佛怜花葬花，手无缚鸡之力的绝世美人。
和一掌碎了神君天灵的未知恐怖。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象在他们识海中激烈冲撞，让他们的思维有了一瞬间的迟滞，而在这个瞬间，就已经迟了，那位娥皇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真正落到他们身上，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袖袍如云舒展。
然后，握拳。
对着他们所在的方位，一拳轰出。
充斥着的，并非是美人的雅致，而是一种纯粹的力，纯粹的理。
战斗的优雅！
这一招几乎都没有动用法力，但是四名玄卫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光线、声音、元气的触感、同伴的气息、乃至自身的法力波动，都在刹那间被直接压制。
还来不及在脑中凝聚最后一个念头，更遑论催动合击秘法。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而在青珠的眼底里面，那四具包裹在厚重玄甲中的身躯，保持着或前冲、或戒备、或震惊的姿态，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陶俑，直挺挺地、毫无声息地向后仰倒。
几乎是同一声重响，齐齐砸在墨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撞击声，这些近乎是法宝的甲胄依旧完好，但其内部，无论是血肉、骨骼、还是神魂，都已在周衍的一拳之下，化为最彻底的死寂。
周衍刚刚那一拳，几乎是全力爆发。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顶尖护卫面对周衍认真后的一拳，和普通人在国道被大运撞击没有区别。
倒不如说。
没那么轻，没那么孱弱。
从周衍落地，到四卫倒地，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静室门口，青珠目睹这一切，小嘴微张，眸子里满是惊叹与毫不掩饰的崇拜，几乎要再次欢呼出声。她迈开脚步，就要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蹦跳过来。
周衍的袖袍一扫，伴随着法力的涟漪，身上娥皇的变化已如潮水般褪去大半，恢复了本相的轮廓与气息，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却察觉到了一缕不协调的波动。
青珠道：“周大哥！”
“不要过来——！”
小狐狸就要靠拢过来，周衍却猛地抬手，止住了青珠的动作，双瞳泛起了一丝丝金色涟漪，猛地转头，死死锁定了济水神君那具跪地的无头尸身。
“不对劲。”
“啊？！”
青珠立刻刹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察觉到了异常。
济水神君那失去了头颅的脖颈断口处，原本喷涌的神血与逸散的灵光并未继续流失，反而诡异地向内收缩起来。断口处的血肉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血肉的色泽与质感。
相比起生灵的血肉，更倾向于玉石。
小狐狸青珠都快压不住自己的变化，毛茸茸的耳朵从发丝里面钻出来了，捂着嘴巴，目瞪口呆看着济水神君的变化。
周衍让青珠后退，小狐狸直接后撤。
周衍右手随意向后一抓，地上那名玄卫脱手滚落的八棱紫铜锤便凌空飞入他掌中。
这锤模样的法宝分量不轻，锤头有脸盆大小，八条棱脊狰狞，通体篆刻着镇水辟邪的符箓，显而易见是被好好淬炼，保养过的，一般来说这样的兵器是不可能被夺取的，尤其是被杀死自己主人的对手夺取。
但是在周衍五指合拢的刹那，锤身竟发出一声愉悦般的低鸣，表层那些黯淡的符箓次第亮起淡金色的流光，这是其本身的“器魂”在更高层次的兵主道韵激发下，产生的本能呼应。
所谓的机魂大悦。
兵主神通，仙神之境。一器在手，便如臂使指，仿佛这柄锤已被他祭炼温养了百年一样，举手投足，莫不顺心如意。
“啧，失策了。”
周衍掂了掂手中铜锤，抬眼看向前方那团正在急剧变化、散发出恐怖气息的淡蓝色光雾，自语低声道：“猪八戒好歹是血肉之躯。这太古神魔……四渎，这玩意儿怕根本不是血肉成神。”
“恐怕根本没‘头’这个概念？或者说，这个概念没有那么重要。”
“我刚刚那一下，只砸碎个化身的天灵盖，效果似乎不太好。”
“在这个时候，怎么又犯了和伏羲一样的恶趣味……”
“不该不该啊。”
难不成我真被他教坏了？
一切都怪伏羲！
而在周衍做出反应的短短时间里面，济水神君的变化也已完成了，整个跪伏的躯干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水元，以一种古老而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汇聚。
一股远比济水神君生前更加古老、浩瀚、纯粹。
却也更加非人的磅礴气息，不断逸散开来。
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笼罩在朦胧水光中的威严神影，踏着流转的淡蓝色水元涟漪，一步步走了出来。
祂的面容依稀还是济水神君的模样，但眉宇间再无半分之前的淫邪与浮躁，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古老水脉所特有的冰冷威仪。
周衍艺高人胆大，似笑非笑：
“哦？还有断头重生的本领？”
济水神君虽然因为刚刚被一掌碎了化身的头颅，而气息略有虚浮，但那源自先天水行、受水神共工敕令的正神威严，以及与此方水域共鸣的磅礴神能，却展露无遗。
祂冷声道：“无知凡俗，安能理解神祇之身？此躯乃济水精魄所化，此心乃水脉灵枢所在。在这济水之渊，本神……即是水之权柄！”
“倒是你，你将娥皇女英，送到何处去了？！”
“速速还来，我可以饶你小命不死！”
一直到现在，济水神君，还在心心念念着那两位绝世佳人，周衍嘴角扯了扯，觉得这家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执着了，周衍忍不住调笑道：
“我的儿，生的好大一双眼睛，怎么连我都认不得？”
“还要去找哪里呢？”
“难道我不是吗？”
“来来来，叫一声祖宗听听。”
济水神君被气得恼火，大喝一声：“好，好，好！”
“好一张嘴，那就不要怪本神将你打死，再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济水神君显露出了本相，抬手，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方天画戟，恶狠狠地朝着周衍杀来，招式疯狂。
“果然……”周衍双瞳泛起金色涟漪，开启了开明法眼，拿着那一柄八棱锤法宝，身法从容，和这发狂了一样的济水神君交锋，打了二三十合，不分胜负，察觉到了这真身的不同：
“化身承载神位，在此地几乎不死不灭。只要这济水还在，即便打散他的显化之躯，他也能借水脉重生，顶多虚弱一段时间，比起太古神魔的本源重聚更快，看起来我打死的只是一具化身？”
“这就是所谓的道场，不，倒不如说更倾向于青冥天帝之前所说的神国。”
周衍和济水神君厮杀，通过交锋感知到对方这所谓的神魔真身，和潜藏出来的四渎之相权柄，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四渎是共工麾下最强水神，这样看来，四渎各自都是一个道场神域。”
“是支流，也是共工麾下的封疆大吏。”
“共工掌万水，江河湖海，各有其性。四渎作为人间水脉主支，其神位本质是先天水行权柄的分润与固化，那么，白泽书可以掠取神魔的力量，那我的封神榜，能不能直接把共工麾下四渎八流的身位给抠走？”
又一记足以拍碎山丘的水流重击擦身而过，周衍却仿佛未觉，眼神越来越亮。
“若是可以的话，或许就能够将这份源自共工、却又相对独立的‘济水’神权，彻底剥离，掌控。四渎失其一，共工对人间水脉的掌控就会出现缺口，其神权根基便会松动。”
“若是四渎尽夺，八流归于我……”
“他现在的人性已散开来了，要是神性也被瓜分，那么，共工就永远不会复活了……”
这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周衍心底的念头，如果说他的想法是对的，那么，这或许是另一个对抗共工的法子，伏羲的计划是把共工的人性部分和神性拆开，周衍的念头却更直接了点。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共工的神权也拆开呢？
老家伙！
你的计策不够狠，更不够绝！
“就先从你开始试试。”
周衍不再一味闪避。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炮弹般逆着狂暴的水流冲向济水神君，济水神君见状大怒，手中的神兵镇渊戟斜劈而下。
“好好好，终于不躲了是吗？！”
“来！！！”
这一戟，毫无花哨，却仿佛将千里济水的沉重、万古河床的稳固、以及洪水决堤时那摧毁一切的暴戾，尽数凝于一线戟光之中。戟锋未至，那纯粹到极致的水之重与水之怒，已先行轰杀！
周衍面对这恍若天倾的一击，神色淡漠。
他竟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那刚刚入手，灵光已与他隐隐呼应的八棱铜锤。而是右臂肌肉贲张，五指握拳，以血肉之躯，迎着那仿佛能劈开山岳海渊的戟锋，一拳轰出！
铛——！！！
拳戟相交！
发出的竟是洪钟大吕般的、直透神魂的恐怖巨响！
撞击点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坚逾精铁的墨沉石地面如同豆腐般被削去厚厚一层，两侧墙壁上的阵文瞬间崩灭，整个回廊剧烈晃动，不断崩塌。
济水神君那威严无匹的神魔面庞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看着眼前这不知真身的家伙，祂只觉得一股凝练、纯粹、且层次高得不可思议的磅礴巨力，顺着戟杆狂涌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反震，而是压制。
纯粹的力量的压制。
祂进入这个状态之后，那足以挑动江河的臂膀，竟感到了一丝酸麻，紧握戟杆的虎口位置，更是传来一阵清晰的剧震与刺痛，让展现出神魔本相的济水神君脸上神色凝固。
对面的力量，在他之上？
这怎么可能？！
祂此刻显化的，乃是调动了部分济水本源、近乎全力施为的神魔本相，在这济水之渊，理应横扫一切，其他四渎在这里都不会是他的对手，眼前这厮，即便再强，怎能以血肉之躯，硬撼祂的镇渊神戟，还让祂感到……力有不逮？
就在神君心神剧震的这电光石火间，周衍眸子泛起涟漪，开明法眼近距离，全力施展，一眼看去，已经精准的锁定了济水神君本相的核心深处。
他看到了。
一枚印玺，代表着四渎神位的权柄，就在这济水神君神魔本相体内缓缓旋转，仔细看来，那时候让李忘生直接重伤被拿下的印，也就是这个东西。
难怪，难怪，李忘生那么强，竟然会被这济水神君一招打败。
原来如此，是靠着济水这四渎之位吗？
“找到了！”
周衍单手抓住了济水神君手中的战戟。
另一只手手中八棱紫铜锤被他单手抡起，划过一道质朴无华、却仿佛蕴含着崩山裂地之威的弧线，锤头未至，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磅礴大力已先行挤压过去。
“滚！！！”
济水神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长啸一声。
祂整个躯体瞬间沸腾，运用自身的权柄，法则，于须臾刹那之间，构成了数以千计、高速旋转的水元盾，同时，祂庞大的身躯开始虚化，试图与整个济水之渊的水脉彻底连接，打算直接遁走。
但周衍这一锤，太快，太猛，太决绝！
“破！”
锤落，那各种防御手段都齐齐崩碎。
整个济水神府，乃至方圆百里的水域，都仿佛剧烈震颤了一下，济水神君只觉得浑身发麻，几乎要维持不住四渎‘神魔本相’，被活生生打回之前的化身里去。
而在这个刹那，周衍得势不饶人，直接把那个一招反震，给震成了碎片的八棱锤抛下，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紫色的真元，直插向济水神君神魔真身腹部。
是要徒手硬撼权柄、靠着肉身蛮力剥离那枚济水印记。
“不——！！！”
济水神君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疯子要做什么了，这疯子是打算要强行水神共工赐下的四渎之位，一瞬间，愤怒上头的情绪消散，祂可是济水神君，麾下有无数战兵，四渎之一，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和这刺客拼命。
逃！
必须逃！
这里是济水，是他的神域道场。
只要四渎神印不彻底破碎，只要还有一丝联系，他就能逃，可是他却发现，那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掌，竟然是如此恐怖，他想要施展神通，竟然完全没能成功，反倒是还被拉着后撤。
济水神君从遁光里被硬生生拉扯出来。
如果说硬碰硬交锋还有的打，现在他相当于被周衍抓住了兵器，控制在了近距离范围内，作为神通为主的四渎神君，这几乎是在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纯纯的找死行为。
“留下点东西吧。”
漠然声音里，周衍的手掌硬生生扣入了济水神君的丹田上方，五指死死抓住了一缕灼热、沉重、仿佛有亿万水流在其中奔腾咆哮的淡金色神性本源。
狂暴的水元之力几乎要将周衍冲破，即便是天柱之位，也难以靠着肉身就撕裂夺取这等核心之权柄，但是，周衍体内，那一卷共工的顶尖至宝水元书，忽然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于是，阻拦周衍手掌的那一股磅礴的抵抗之力，就瞬间不再抵抗。
周衍的手掌直接扣住了那一枚四渎印记。
那是济水权柄的核心，是四渎的位格。
“呃啊——！！！”
济水神君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神魔本相剧烈扭曲、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散。剧痛、恐惧、以及本源被生生撕裂的屈辱，几乎淹没了祂的理智。
神君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心痛与狠厉，竟主动震荡本源，将被周衍抓住的那缕神性本源强行震断大半！
同时，祂剩余的本源与意识，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微不可察的水流，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融入了脚下早已准备好的、直通济水最深处隐藏水眼的逃生脉络。
“你个杂种！！！山水有相逢，此仇……本神记下了！！！”
充满怨毒与惊惧的意念最后一次扫过。
那道金色水流已彻底消失无踪。祂放弃了部分本源，放弃了自己的尊严，甚至动摇了神位根基，只为换取一线生机。这里是祂的道场，万载经营，逃生秘径何止一条。
等到回去，召集战兵，引来四渎大阵，还怕此獠？！
周衍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缕仍在微微跳动、散发磅礴水韵与古老神性的淡金色本源。他看了一眼济水神君消失的方向，又低头凝视手中之物。
嗯，他靠着自己的数值，硬抠出来了一部分四渎神位。
也有【水元书】的原因，四渎神位对周衍的压制大幅度降低，这有些类似于共工亲自出手，将赐下之宝收回，但是毕竟他不是共工，没有法门，用蛮力抠出来，没法一次性都拿走，不过，倒也是个果断的。
自己切断权柄，也要逃跑。
不过，他去的那个方向……
周衍感知到一股熟悉的佛门气息，再思考一下现在济水神的状态。
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
好走。

第497章 狭路相逢遇猫猫
周衍缓缓握紧手掌，将那缕济水权柄碎片纳入体内。
这玩意儿宝贵，但是也没法立刻就研究个透彻，周衍打算将这宝贝先收起来，之后找个机会慢慢研究，反正，这济水神跑不掉，远处，神府各处的警报与喧哗声已如沸水般响起，正在快速逼近这片核心禁区。
他转身，看向从静室中探出头、小脸煞白却满眼兴奋的青珠。
“热闹看完了。”周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
“你先回阆苑仙境。”
“我再去转转。”
……
几乎就在周衍和济水神君交锋的同时，神府深处传来的恐怖震动与短暂却骇人的神力爆发，已经如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引爆了这济水神府宴饮之地的平静。
轰隆隆——！！
即便隔着重重殿宇、禁制，那源自水脉核心的震荡依旧清晰传来，宴席上的玉盏金樽叮当作响，地面微颤。正欣赏歌舞、推杯换盏的宾客们面色骤变，修为低些的已是东倒西歪，面露惊惶。
“谁，发生什么了？！”
“水脉震动！济水深处？嘶……莫不是周衍打来了？”
“好恐怖的神力碰撞……发生了什么？！”
“玄卫调动了！朝核心区去了！”
交谈询问声此起彼伏。
本来就因为李忘生大闹一场而变得有些气氛敏感的宴会瞬间乱作一团，有些修为高深，或心怀鬼胎的宾客们，已经纷纷起身，或放出神念小心探查，或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更有甚者，身上已隐隐泛起法力波动，试图朝着波动源头靠近，却被大批赶来的、面色冷峻的玄卫战兵礼貌而强硬地拦在了外围。
“诸位尊客少安毋躁！神府阵法略有微恙，神君正在处置，片刻即安，请各归各位，以免误伤！”
有神府属官在高声呼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是刚刚的动静太大了，哪怕是有玄卫压制，场面也仍旧是一片混乱，有许多的高手甚至于打算直接离开济水府，也被玄卫拦住。
“怎么了，你们这地方，许进不许出吗？！”
“神君还没有下令，客人还请暂且留步休息。”
“休息？！”
“哈！先是周衍那三尖两刃刀暴动，然后杀进来一个剑仙，杀死多少同道，现在又是你们济水最深的地方，水脉暴走了，才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热闹，有命来，没命走！”
“我倒是不奉陪了，告辞，告辞！”
这想要离开的宾客，却还是被一道道磅礴的水元给拦截，济水府神将的语气也越发冰冷下来：“神君还没有下令，宾客还是请留在这里，等到神君来再说！”
彼此矛盾渐渐有些尖锐。
在这人心浮动、光影缭乱的边缘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案几旁，坐着一位身穿朴素青灰色长袍、面容质朴、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正是自称井水小神的姜寻南。
他此刻没有像其他宾客那般惊慌张望，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酒盏，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与惊诧。
‘方才那一下……初始霸道，刚猛无俦，隐含湮灭之意，似是最快的方式瞬间摧毁了什么。随后气息似乎停了一瞬，然后就是更为混乱的状态……济水那厮的气息，那一瞬间剧烈衰弱，甚至出现了“缺失”？’
‘难不成是共工亲自来扒了他的权位？’
‘这小子？’
姜寻南心中波涛翻涌，立刻意识到那绝非阵法故障或简单冲突，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他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那位从宴会中途就一直在自斟自饮、沉默寡言的水神青年，看着质朴，一身朴素衣裳，腰间插着两把水族最简单的分水刺。
虽然模样朴素，但是和周围这混乱，和济水府的混乱映衬。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居高临下。
是……这小子？？
这是他不久前暗中观察后，主动接触并达成初步默契的‘同盟’。
对方不知道什么跟脚来历，身上有种让他隐隐感到熟悉又忌惮的特质，且似乎也对济水神君，或者说对被困的娥皇女英抱有特殊目的。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信息，姜寻南甚至动用了些残留的、极其细微遮蔽手段，帮这小子遮掩了其化身外出时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此刻，周衍的化身依旧坐在那里，举止自然，但姜寻南敏锐地察觉到，这具“化身”的灵韵，在方才核心区爆发的瞬间，似乎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僵硬。
完完全全可以确定，刚刚这么大的活儿，就是这小子整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轻描淡写，一边微笑一边给你整一个绝世大活儿的事情，让他有一点后背发冷的熟悉感，让他不由回忆起来了某个不怎么愿意回忆起来的家伙。
就在这时，那化身忽然极其自然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随意。
姜寻南感到身边气流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扰动，再看的时候，那刚刚只是自己喝酒的周衍，此刻却转过头来，噙着微笑对自己举起杯子，从眼底神光看来，是已经回来了。
……如此之快？
姜寻南定睛看去，只见周衍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气息平缓沉静，没有丝毫苦战之后留下的痕迹，甚至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如果不是姜寻南猜到这小子刚刚做了点事情，几乎以为他只是离席去透了透气。
“姜老哥，怎么不喝酒？”
“哈，哈哈，喝，喝酒。”
姜寻南笑着，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也举起酒杯，回以一个同样敦厚、却暗藏机锋的笑容。两人隔空对饮，一切尽在不言中，周衍冷眼旁观这里发生的事情，心中思索该如何去做。
得要弄清楚怎么样运用这四渎的神位，怎么把这玩意儿塞进封神榜，确定了知道怎么用之后，再去把济水神君干掉，将全部的济水权柄带回来，放入封神榜当中。
然后拿回三尖两刃刀，弄死青冥坊主，取回泰山公道果。
济水府……
还有那个每次第一个开团的老李，得把他捞出来。
周衍若有所思。
只是那囚牢禁制必然森严，和关押娥皇女英的地方还不大一样……他丹田内那缕新得的济水权柄碎片，正微微发热，似乎与脚下庞大水脉的某个阴暗角落产生着若有似无的共鸣。
“这样看来，驾驭此物，就能够掌控济水府？”
“周老弟，好雅兴，在此处观水听涛？”
一个敦厚带笑的声音传来。
周衍收敛思绪，侧身，只见那位自称井水神的姜寻南，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
“姜老哥。”周衍笑着道：
“我就不凑热闹去看了，太吵闹了，这里清静些。”
“是啊，清净。”姜寻南走到他身边，也凭栏望去，廊外幽深的济水缓缓流淌，映照着神府惶乱的光华，忍不住赞叹：“刚刚那一股动静，可不小啊。老哥我虽然位卑力弱，但对水元波动还算敏感……那一下，啧啧，绝非寻常。”
他随口感慨，眼角却仔细捕捉着周衍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顿了顿，笑着问：“周老弟气度沉稳，见怪不怪，莫非……与这济水渊源颇深？”
因为济水神君的气息大幅度降低。
姜寻南有点怀疑这小子该不会是共工的心腹，来这里代替济水神君。
周衍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伏羲式样的微笑，道：“渊源？谈不上。只是路过，恰逢其会罢了。倒是姜老哥，对这济水之渊的‘家务事’，似乎格外上心？”
姜寻南捋了捋胡须，打了个哈哈道：
“毕竟是四渎神府，一举一动，牵涉广大。像我们这些小神，自然要多关注几分，免得行差踏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着打听道：“说来也怪，方才波动爆发前，老哥我依稀感觉到那两位被请来的贵客，也就是娥皇、女英两个丫……”
“咳咳，两个殿下的气息，似乎突然就淡了。周老弟可曾察觉？”
第二探，直指核心，试探娥皇女英的下落。
也是试探周衍是否与此有关。
周衍优哉游哉地道：“气息消失？或许是神府阵法扰动，也可能是，被转移了吧。济水神君，总不会亏待贵客。”
他避实就虚，顿了顿，看着姜寻南，似笑非笑地道：“倒是姜老哥，对两位殿下的气息如此敏感，牵挂甚深啊。不知老哥与两位殿下，或是与她们相关之人，有何渊源？”
“此番赴宴，恐怕不止是为了喝杯水酒吧？”
笑语温和，却直指姜寻南身份与真实目的。
姜寻南笑容不变，心中暗骂一句小狐狸，谁教出来的，比起那家伙都不遑多让了，脸上却有些呆滞，茫然，挠了挠头，干笑道：“啊呀，小老弟不要取笑我了，你老哥哥我，不过一介井水小神，哪里攀得上那等上古贵胄。”
“只是听闻两位殿下仁德，心生仰慕，不忍见明珠蒙尘罢了。至于赴宴，自然是希望有机会，能为净化这济水风气，略尽绵薄之力。”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净化风气”四字，却咬得略重，其中带着些故意的味道。
周衍听懂了其中的杀机。他忽然笑了笑，悠哉悠哉道：“巧了，在下也觉得，这济水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尤其是那位神君，似乎不太懂得待客之道。”
“水神共工麾下，多是这样的，老哥哥不觉的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机锋往来数回合，试探的弦已然绷紧，却也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线——在针对济水神君、解救娥皇女英这件事上，立场一致。
周衍已经怀疑这也是人族一方的。
沉吟片刻之后，周衍打算打出一个底牌，和对方谈一谈了。
周衍笑着道：“说起来，小弟刚刚出去，确实是得到了个小玩意儿，就是我眼拙，看不出来好坏，得要让老哥哥帮忙看看，掌掌眼了。”
姜寻南笑道：“好啊，来，让我看看是什么？”
周衍伸出手，和姜寻南的手掌互相把住，对面这位老江湖老油条还在笑着，可是下一刻，周衍把硬生生抠出来的济水神君的四渎神位传递过去，姜寻南感知到之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了。
那双瞳当中，险些绷不住情绪。
暴露出一股犹如烈焰，焚尽八荒，却又堂皇磊落，不逊色于姬轩辕和蚩尤的威严之气度。
差一点，老江湖都没绷住情绪。
四渎神位残篇？
你你你……
他见了鬼一样看着周衍。
我去，现在这个时代，人族已经这么猛了吗？！
周衍微微笑道：“老哥哥，觉得怎么样？”
姜寻南的嘴角勾起，眼中潜藏着的，那足以和姬轩辕，和蚩尤并肩的威严豪雄本色潜藏下来，另一只手抬起，重重按在了周衍的手掌上，道：“哈哈哈，好弟弟，好弟弟！”
与此同时，纯粹的人族气息也传递到了周衍这里。
周衍松了口气，确定这位应该是某个人族的隐士强者。
姜……
姜子牙的后代？还是说……嗯，传说人族三皇，炎帝神农氏，是为姜姓。
难道说，是三皇之一，炎帝的后代？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来救娥皇女英吗？
借助济水神君的位格，周衍直接得到了眼前这姜寻南的最高认可，那感觉，周衍感觉这老哥的眼神都有些慈爱狂喜到了极致，有点像是自己家猫生了个贼漂亮的，狐狸尾猞猁耳异色瞳粉鼻三花猫时候，自己的眼神了。
不过，无所谓。
反正和人族高手打好关系，是最好不过的了。
周衍也伸出手，握住了姜寻南的手，亲热叫道：
“哈哈，姜老哥！”
“哈哈，周小弟！”
周衍勾住姜寻南的肩膀，道：“姜大哥！”
姜寻南搭着周衍的背部：“周老弟！”
周衍想着，这事情重大，最好再加一重把握，道：
“姜大哥，不如我们结拜吧！”
姜寻南的眼底瞳孔地震，呆滞了一瞬。
结拜？和他？！
极度震撼！
这小子，谁养大的，他不知道我是谁吗？等等，他确实是不知道……
于是很快，这种震撼就被因为某种趣味而遮掩了，姜寻南大笑：
“哈哈，好啊！”
……
而在这个时候，济水神君现出身形，他没有出现在自己的护卫保护里，或者青冥坊主等强者宾客旁边，而是独自出现在静室之内，挣扎着前行，原因也很简单，济水神君太在乎自己的脸面了。
为了自己的欲望被活生生打出了本相，还差一点活生生打死。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耻辱了。
他无法接受。
济水神君没有化作极为消耗自身的神魔本相，而是化作了法神，努力维持着头颅，还是极痛，但是靠着济水权柄，硬生生把头给捏回来，一旦这一缕神力散开来，这头颅，恐怕立刻就会崩散了。
化身对他也极为重要，一旦失去，元气大伤，只能维持那种时时刻刻都消耗巨大的神魔真身，甚至于一出去就会受到伏羲大阵的锁定，而且，化身也是他，也是疼的无法忍受。
倒不如说，因为此刻处于借助神魔之本相，维持肉身，因为神魔的强大感知力，头颅爆裂的剧痛更为清晰了，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维持这个样子，一个不小心，脑袋还得再爆一次。
“只要，只要回去，只要回到我的闭关室内。”
“只要回到那里去。”
“我就可以恢复伤势，我就可以重聚法身。”
前面，就是闭关之地，是放着他各种宝物的地方，济水神君勉强以神力维系脑袋，这个时候终于控制不住剧痛，几乎跌倒在地，手肘撑着地，露出一个狰狞微笑。
等到我恢复，联系四渎，结成大阵。
都不要想活。
都要给我死，我要凌迟你，我要……
他思绪一滞，和一双异色瞳对上，济水神君凝滞，看到前面三丈外，爬着一个白玉狮子猫，这狮子猫也没想到能等到，也呆滞了下，然后就注意到，此刻的济水神君状态很糟糕。
元气大伤，已经到了，祂的法术有效的级别。
然后，济水神君，看到眼前这个应该很可爱的猫猫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毫不犹豫，双爪啪的一声合十。
一道淡淡佛光。
澄澈亮起。
“大乘佛法——”

第498章 爆头，爆头，爆头！
其实，白玉狮子猫来这里是比较勉强的。
至少它自己还是很担忧这件事情。
虽然说它的法术比较克制这个老色批，但是五品的神兽，想要在四渎之一的神域道场内，用这种佛法对付四渎级别，这种至少也是三品巅峰，甚至于在道场内有二品水准实力的神魔。
那不是找死？
毕竟在灌江口的时候，他拼了老命，对付四品状态下的相柳，天吴，也就只是起到了一瞬间的牵制作用，来这里，怎么可能有效果呢？可是这时间也没法子……
唉，无可奈何，白玉狮子猫最后来到了这济水神的静室前面，苦思冥想着自己该怎么办，唉，真的是难为猫猫了，白玉狮子猫脑子里正乱糟糟地转着无数个不靠谱的念头，而且越来越不靠谱，就像是在走神——
比如要不要试试钓鱼执法，或者假装走错路的流浪猫混进去，或者拿着楼观道老道士的秘传小说进来？
就感觉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虚弱、混乱，却带着令它本能战栗的位格威压，正踉跄着逼近。
它浑身毛一炸，猛地抬头。
正好对上了济水神君那双因剧痛和屈辱而猩红、却又勉强维持着狰狞仪态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白玉狮子猫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怎么在这儿？！还这副好像被人把脑袋打爆又胡乱粘回去的鬼样子？！
紧接着，一个更清晰的念头闪电般划过。
他受伤了，很重！
至少在这个化身状态下，已经重到连隐藏气息都做不到了！
几乎是求生本能和某种“干一票大的”的冒险冲动混合驱使，在脑子里面开始了左右脑互搏，然后干一票大的的念头直接把求生本能给碾死了。
白玉狮子猫根本没经过深思熟虑。
它后腿一蹬，非但没有逃跑，化作一道白影直扑济水神君面门！
双爪合十的姿势庄严无比，脖子上挂着的一枚不起眼的木雕小佛珠骤然迸发出温润却坚定的澄澈佛光，如同一盏小小的心灯，照亮了幽暗的廊道。
这还没完，又一张皱巴巴的金色符纸从它耳朵后面飘出，无风自燃，幻化出一尊模糊的佛陀虚影，低眉垂目，梵唱隐隐；另一只爪子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一个略显宽大的手串，上面一粒一粒米粒大小的七彩舍利子光华流转。
那木佛像是蜀川古刹昭觉寺一棵因雷击而枯死的千年古柏，由寺中闭关不语的哑头陀每日诵经时摩挲，浸透愿力；而那金色的纸则是出自蜀川龙藏寺的经版库。
此寺以刻印佛经闻名，此符纸使用的是印制《金刚经》卷首佛陀说法版画时试印的版头纸，如今这金刚经传遍天下四方，这一张纸也带着磅礴的人道佛门气息。
至于那些舍利子佛珠串……
李忘生和沈沧溟等去蜀川佛门求来的。
几乎就是蜀川佛门的家底子全部都砸在了这狮子猫的身上，完完全全的不计代价，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和尚还舍不得，当姬轩辕出现，直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这些和尚的眼睛都直了。
什么叫做他打算逼婚尧舜禹时代的圣人之妻？
什么叫做还是纳妾？
还开会？
差不丁点把自己都快烧了成舍利子了。
贫僧变成舍利子，给那该死的济水神君一个大耳刮子，那也算是对得起这一世修行了。
而在此刻，佛光、梵唱、舍利子气息……虽不磅礴，却无比精纯正宗，交织成一张针对邪秽、混乱神念的净化之网，当头罩下！
济水神君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一只蝼蚁般的野猫，也敢拦路？区区五品的狮子所化，又有什么本领？李忘生来，周衍来，之前还有个莫名其妙的人也来……
“孽畜，你当真以为，我这济水神府是谁都能来放肆的吗！”
“给本座死来！”
他甚至没看清那些光华的具体来源，只觉得被冒犯到了极点，下意识就要催动神力，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连同这片区域一起碾成齑粉。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神力将发未发的那个刹那——
轰！！！
头颅深处，那被周衍一掌轰碎，被彻底摧毁又强行黏合的伤口，仿佛被无形的锤子再次砸中，五行之气竟然开始不断流转，彼此生生相息，不断绵延，像是化作了一个巨大恐怖的锁链，死死锁住了他。
就仿佛那身影从不曾远去。
仿佛还有白皙修长的五指缓缓垂下，要一掌将他头颅击碎。
这一招，没有结束？！
济水神君的瞳孔剧烈收缩，感觉到仿佛天地一片黑暗，在这无边的黑暗当中，仿佛有一尊恐怖的，无比高大的身影俯瞰着自己，巨大的手掌缓缓按下，犹如一座山，还在虚笼在他的头顶。
紧接着，四肢百骸，先前被那狂暴攻击震荡出的、无数细微如蛛网的裂痕，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中流转的神力猛地一滞，然后如同脱缰野马般在体内乱窜起来。
“呃啊——！”
济水神君喉头一甜，眼前发黑，凝聚起来的那点神力瞬间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别说反击，连维持站立都变得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并不强大、却恰好卡在他力量最混乱脆弱时刻的佛门净化之力，结结实实地糊了自己一脸！
“除你球球！”
“超&#183;文殊师利级，全力——开！！！”
并无惊天动地的佛光爆炸，而是一种心心相印的优雅，只见济水神君身躯猛地一僵，脸上暴怒与痛苦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与空洞。
他清晰地【感觉】到，或者说作为先天神魔的认知【认知】到，自身神魔本源中，那象征雄性根源、生命繁衍权能的一部分‘概念’，被一股至高无上、却又蛮不讲理的佛门法则“点化”了。
赋予了独立的觉性。
济水神君浑身颤抖。
在他的前面，狮子猫盘坐在虚空，泛起层层金色佛光。
狮子猫的爪腕上，那一串舍利子，微微亮起来，然后次第粉碎成灰烬，让这一招的佛光法力刹那之间层层叠叠，变得更为磅礴，浩瀚，而在这让济水神君目眦欲裂的画面当中，狮子猫却是想到了当年的文殊师利菩萨，刹那之间，在舍利子加持下，动作都和当日主人一样。
于是白玉狮子猫肃然端坐，周身佛宝微光流转，汇于双爪合十之处。它目视济水神君，澄澈猫眼中映出对方此刻的狼狈与过往的淫邪，稚嫩声音吐出字句，和当日文殊菩萨所留神韵契合。
如古寺钟鸣，带着直指本源的力量：
“观汝身业，染浊水流；察汝心意，缠缚邪网。”
“欲壑成渊，妄执五蕴之幻；垢染深重，不辨清净之本。”
“今依般若，行方便法；当断此根，去诸黏著。”
佛法慈悲，但是这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济水神君双目发红，想要挣扎，因为周衍留下的兜率宫掌劲，挣脱不开，只能看着那狮子猫话音落下，左爪轻抬，作拈花状，虚点一处：
“一者，点汝阳精左球球，化鹓雏鸟。”
“离垢净洁，饮风露而生。”
“振翼向南，栖梧桐而止。”
“不饮浊水，不履尘泥。”
“自此见天下溪河，皆作火宅想。”
随即右爪轻拂，如拨流水，点向另一处：
“一者，化汝阴浊右球球，作文鳐鱼。”
“舍此身见，入北冥而游；”
“扬鳍破浪，化沧溟为道场。”
“不忆源流，不念旧渊。”
“自此遇世间风月，常怀冰霜观。”
最后狮子猫的双爪缓缓分开，各自做出佛门指法，放在左右膝盖，姿态从容，如开辟天地，声音庄严裁定：
“今奉法旨，两球分离。”
“鹓雏南飞，不过苍梧不止；”
“文鳐北去，非至冥海不歇。”
“一禀火德，一合水象。”
“一携离火，永绝坎泉。”
“自今而始，阴阳隔劫，动静殊途。”
“纵使海沸山崩，时空倒错——”
狮子猫眸子垂下，恍惚当中，在那无尽佛光当中，可见到一名青年僧人，双手合十，于是这僧人，这狮子猫，人声慈悲，猫声稚嫩，真实虚幻，亦真亦假，就在这里回荡着。
亦令：
“飞者翎羽不沾滴水。”
“游者鳞鳍永避南天。”
“此誓成立，如日悬空！”
“法尔如是，究竟涅槃！”
这一次，竟然直接引动了文殊师利菩萨留在狮子猫身上的馈赠，燃尽蜀川佛门一半舍利子，从根本上点化了济水神君，即便是再度涅槃，也不可能有那两玩意儿。
神通既成，法则运转。
在现实中，具现为两点微不可察、却让济水神君魂飞魄散的本源灵光，真的如同被摘下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果子，带着一种欢脱的、脱离苦海般的“觉悟”姿态，飘飘悠悠地从他神躯之下脱离。
化作两点微光，就要朝着廊外无尽的济水深处飞走！
“不——！！！！”
“回来，回来，你们要去哪里！”
“回来！！”
济水神君发出了开天辟地以来最为凄厉、恐惧、夹杂着无边羞辱的惨嚎。这比轰碎他的头颅恐怖千万倍！这直接动摇了祂作为雄性神魔存在的根本！
就在片刻之前，静室之中，他还志得意满，以水脉相诱，以权柄相迫，视娥皇女英为囊中之物，脑海中尽是强行侵占那两位上古女神、汲取其本源、壮大自身的淫邪画面。那种掌控他人生杀予夺、尤其是玷污高贵与美好的自满，曾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扭曲的快意。
而现在，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具象，如此荒谬绝伦！
只见两点本源灵光应声变化，一者化作通体洁白的鹓雏鸟，清鸣一声，头也不回振翼向南，翅尖竟带起缕缕微焰，仿佛要将过往一切羁绊烧却；一者变为银鳞赤尾的文鳐鱼，摆尾一跃，径直向北，周身泛起寒意水光，似要冰封所有记忆。
二者背道而驰，速度看似不快，却极为决绝，眨眼间已至神识感知的尽头，真正意义上的此生永不相见。
济水神君彻底崩溃了，他试图强行侵占娥皇女英，此刻却被更霸道的力量，直接“点化”并剥离了自身的根基，这种无与伦比的屈辱和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给我回来！孽障！佛门贼子！安敢如此！！！”
“回来，我让你们回来！”
“不要走！”
济水神君彻底疯了，什么伤势，什么体面，全都顾不上了。他拼着最后的神力，不顾一切地催动全部水元，甚至引动了济水本源，化作两道漆黑如深渊的狂暴水龙卷，猛地卷向那两点即将飞走的“本源灵光”。
他要将它们强行抓回，碾碎，重新融入己身！
这是最激烈的反抗，也是最愚蠢的反抗。
那“除你球球”的大乘佛法神通，本质是源自文殊师利菩萨在概念层面的点化与剥离。济水神君这蕴含暴怒、恐惧、淫邪意念的狂暴神力，并非针对施术者，而是直接作用在了那两点已被点化、处于微妙平衡状态的本源概念之上。
好比用烧红的铁钳，去猛夹两颗极度不稳定的法则气球。
噗！噗！
两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又在济水神君神魂深处炸开如宇宙破灭的闷响传来。
那两点本源灵光，在他狂暴水龙卷触及的瞬间，不是被拉回，而是——
爆炸了。
并非物质的爆炸。
而是概念层面的崩散，是存在性的湮灭。
“呃啊啊啊啊啊——！！！！！”
济水神君整个身躯像是被无形的巨锤从最脆弱之处狠狠砸中，腰腹之下仿佛瞬间被掏空、被抹去，一种无法形容的、超越了任何肉体痛苦的缺失感和虚无痛楚淹没了他。
这种痛苦直达神魂最深处，混合着前所有未有的巨大屈辱——他，四渎之水神，竟然被一只猫，用如此方式，自爆了根本，就算是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也是化作了完全无法接受的巨大屈辱。
这屈辱远超死亡恐惧，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心神防线。
“我……我……噗！！！”
他双眼暴凸，瞳孔中倒映着那只端坐念经的白玉狮子猫，无边的恨意、羞愤、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
砰！！！
他刚刚勉强黏合好的头颅，再也承受不住这神魂上的终极冲击与羞辱，扛不住周衍残留的五行流转之气，于原地，再次毫无悬念地、彻底地爆裂开来。
这一次，连一声最后的惨嚎都没能完整发出。
紧接着，他挣扎维持的这具重要化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塔，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精纯水元与混乱的神魔气息，最终“嘭”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静室前的廊道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水渍和空气中弥漫的、带着绝望与耻辱味道的神力残痕。
肉身彻底崩溃，意识回归本源。
白玉狮子猫放下了合十的双爪，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廊道，似乎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叹为观止：
“自爆啊？”
“乖乖，怎么爆了三个头？”
“嘶……老和尚这手段，这么，爽吗？”
……
而在此刻，周衍已经和姜寻南开始了结拜。
周衍笑着道：“我们都是人族，就不拜其他了，只拜炎黄好了！”
姜寻南脸上表情极度古怪。
“不，这，不妥，不妥。”
“还是拜天地吧，不是神灵，而是纯粹的笼罩人间的天，承载人族的地。”
周衍好奇，但是还是同意。
姜寻南隐隐有感觉，自己这么玩，怕不是人道气运会对这小子产生某种，辨别障碍什么的，不过……
管他的呢！
好玩就行！
姜寻南爽朗道：“我们结拜！”
他们完成了仪式，彼此双手握住：“大哥！”
“二弟！”
“姜大哥！”
“周二弟！”
无声无息，人道气运开始晃动！

第499章 超级加辈
人道气运长河，似真似假，虚幻真实。
这一股磅礴的力量，和维系着世界的基础力量【地水风火】【金木水火土】五行这样的概念类似，但是却又有不同，这人道气运场合，是承载着亿万人族愿力、历史、文明而诞生。
以时间为河道，在这岁月当中，永不停歇得朝着更遥远处奔涌。
一直蔓延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
这漫长的岁月里面，每一个人，其意志，生命，都是这一条河流当中的一滴水，而三皇五帝、先贤圣王，则是一朵激荡而出的浪潮，泛起了层层涟漪，犹如礁石，立在这人道气运长河。
只要世界还没有遗忘他们的传说，人道气运长河激荡，就会不断激荡出来一片片的涟漪。
他们的名讳与功绩，便是长河中永不暗淡的星辰坐标。
就在此刻，长河某处，代表【炎帝神农氏】的那颗星辰，其光芒轻轻晃动了一瞬。
人道气运场合下游。
甚至于，就在三皇五帝时代的略略下面的位置。
一片原本空白的激流当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种子。一点五行流光变化，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玄黄灵光悄然亮起，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与上游那颗炎帝星辰建立起了某种超乎时空的呼应。
于此贯穿万古的，人道气运的长河当中，一座新的礁石出现了。
而那炎帝星辰分出了一缕几乎微不可察，但位格高到无法形容的印记，投向了那点玄黄灵光。而玄黄灵光则反馈出一丝充满生机与变数的可能性。
而下一刻，仿佛是亿万苍生汇聚而来的人道气运长河，奔涌轰来，轰击在这新生出来的一个锚点上，激荡出来了无数的波涛，理论上来说，这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印记，不可能在人道气运场合当中，创造出坚定不变的锚点。
这里的锚点，那是需要再人世间立下足够的功业，有一整个激荡壮阔的人生，就在这锚点被冲碎的时候，忽而一点流光出现，那是犹如梦幻泡影一般的存在，五行之光流转变化。
是代表人族传说起源最初之神华胥的力量。
功业——讨伐共工，斩水神龙鳖，克上古巴蛇之主。
营救华胥之梦。
五行之光流转，就像是补天之石一般，虽然这一次，将这一缕华胥的气息和祝福彻底耗尽了，可偏偏，华胥的祝福和炎帝之星的联结，竟然误打误撞，硬生生让这一个创生的【锚点】【礁石】稳定下来了。
稳定在了人道气运场合当中，仅在三皇之下的岁月节点。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让守护在气运长河边缘的某些存在，于定境中睁开了眼睛。
“炎帝之辉……为何微动？”
“有新星入谱，是谁……和炎帝有极大的关系？！”
“炎帝的结义兄弟？？历史上有这一个人吗？那是，【华胥神】？？”
这些是人族的强者意志，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在太古之前，总有抵达意志不灭层次的修行者，也是道门打醮所指向之人，这些神意英灵，无力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内和诸多太古神魔对抗，他们就选择来这里，保护人道气运长河不灭，已然在此血战三千年。
疑惑的低语在虚无中回荡，旋即沉寂。
人道气运的变动玄奥无比，即便是他们，也只能观望守护。
不过，炎帝，那位人族最为伟大的三皇五帝之一，人道三祖年纪最大的那位，有结义兄弟的吗？而在这个时候，人道气运化作涟漪，以及反向影响到了人间。
人道气运长河和人间界的事情联系紧密。
正常的情况下，一般是人间诸事发生，抽离升格，化作人道气运长河的一缕一缕的支流，汇聚成这汹涌的波涛，但是眼前这等事情，摆明了绝对不是正常的事情。
大唐，长安城，深秋。
安史之乱的疮痍尚未完全平复，但帝国的中枢仍在竭力运转，维持着天下的秩序。皇帝李豫，正在偏殿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突然，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颤。
一种极为奇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温热感，自心脏部位扩散开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感觉稍纵即逝，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连日的困乏竟消散了大半，然后就有些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
李豫怔住，他这些日子里面，不断调节各路人马，将兵符和人马钓送前往灌江口，而后，又要派遣一部分军团，前往【济水】，此刻，人族伐山破庙的队伍，正在前往济水祭祀之地。
为首者正是大唐第一神将郭子仪。
只是史思明叛乱还隐隐没能够平定下来，就进行如此规模的调兵遣将，其中所涉及的庙算之多，足以让人感觉到头皮发麻，就连李豫都很久没能够休息了。
这一忽而的变化，让他精神震动，似乎是他做的事情，得到了人道气运本身的赞许一样，可是，难道说是派军前往济水一地，就已经让人道气运颇为欣赏了？
倒像是直接帮助人道气运的核心了一样。
这个念头突兀得出现在了李豫的脑海里。
他下意识看向了远处，长安城西南隅，太庙之侧——
三皇五帝及先贤宗庙。
此处香火常年不绝，由礼部与太常寺共同主持，和大唐祭祀先帝不同，祭祀的是人族谱系上那些光辉不朽的名字，平日肃穆宁静，唯有重大祭祀时才格外隆重。
今日并非祭典之期，但宗庙主殿内，负责日常洒扫与香火续燃的庙祝老者，却遇到了他六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怪事。
主殿中央，供奉三皇五帝的巨型紫铜香炉内，晨间点燃的、按照严格规制配置的凝神香，此刻燃烧的速度异常均匀且缓慢，升起的烟气不再是笔直一线，而是自发地在香炉上空盘绕、交织。
那烟气，竟隐隐勾勒出了一幅模糊的，前所未见的图案——
下方似有波澜化作水，中间有禾苗生长似为农，上方则有交错线条，疑似卦象，而在图案中央，一点极淡的玄黄光泽在烟气中沉浮，虽无具体形象，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厚重、生机、承载与智慧初萌的意味。
“和卦象，禾苗相关？”
“是炎帝神农氏，还有羲皇相关？那水文又是怎么回事？”
老庙祝疑惑，他沐浴更衣，祷告之后，前去翻阅一卷古籍，打算找到这个奇怪异相的来源，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去找，也是找不到，不片刻，这一卷古籍都已经被他翻阅到了最后。
他在这里已经有一甲子岁月，这一甲子岁月里，这一卷古书，他已经翻阅过不知道多少次，早已经是烂熟于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知道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心中困惑不接，让他下意识翻了过去。
老庙祝的目光只是随意的从那空白的地方瞥过去了。
再然后，他的神色就一点一点凝固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竟自行浮现出几缕极淡的、游丝般的玄黄气息。
这些气息并未凝结成具体的名讳，更没有正式的祭位，但它们就那样存在着，安静且理所当然，然后，就开始毫不客气地分润着从各地汇聚而来，指向【三皇五帝及先贤】这个整体概念，最本源的那部分人道气运。
老庙祝呆滞了很久很久，就好像这一甲子的阅历，面对着安史之乱叛军也能够怡然不惧的从容，一下都消失不见，就好像他再度变成了当年那个十多岁的孩子，被老师牵着走入了这里，眼底尽数都是好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老庙祝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这是……”老庙祝手指颤抖，不敢触碰那金册。他猛地抬头，看向殿外秋日高悬的天空，又看看殿内袅袅奇异的香烟，六十年的阅历总算是没有白费。
一股混合着敬畏、困惑与隐隐明悟的战栗，沿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连滚爬爬冲出主殿，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朝着太常寺官署狂奔而去，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调：
“快！快禀报太常卿！禀报陛下，太庙……人族太庙金册显圣！”
“有未名先贤之【位格】，自归香火！”
“是【自归】啊！”
老庙祝几乎狂喜到失态。
消息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很快在有限的范围内激起波澜。太常寺的官员来了，礼部的人也来了，甚至惊动了宫中。但无论他们如何查看、检测、甚至动用其他秘法探查，结论都只有一个：
宗庙祭祀体系本身，承认并接纳了这位先贤。
似乎是三皇五帝时期的某位贤人圣哲，但是到底是谁，不知道。
翻遍了典籍也没能找到这位格是谁，没有名讳，没有功绩记载，甚至不知其来自何方，但人道香火，就是有一部分，不可阻挡地向那个模糊的位格汇聚。
最终，一份措辞极其谨慎，谁都不敢也不想要背着锅的帖子，送到了代宗李豫的案头。皇帝看着这些文字，沉默良久，提笔批下几字：
“静观其变，以常礼敬之，不可废怠。”
“着太常寺密查其源，然不可惊扰百姓、枉生事端……”
沉默了下，想到了那一日持剑来到皇宫的道士，从那事中，皇帝知道这世上，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到了灌江口，济水这一个个出现太古神魔迹象的地方。
皇帝把后面那一句话抹去了。
只留下了前面——以礼敬之，不可废怠。
而在遥远的济水神府，于结拜礼成的刹那，周衍的心底微微一沉，泛起涟漪，似乎有一种特别的神韵感知，但是仔细去感受，又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姜寻南则看着周衍，嘴角扯了扯。
不是，你小子，怎么会有华胥神的气息？
那是创造人族的娲皇的母亲，人族的神话往生追溯的极限。
完犊子，这一次可能搞得有点大了……
要是这小子位格真的稳住了，他离开这济水神府，到人间范围内的时候，怕不是要被人道气运给直接砸在身上？这小子在人道气运里面的比重该不会直接被提高到了类似于风后，仓颉这个位置吧？
到时候人道气运汹涌而来，直接把这小子几千年欠缺的份额给他补上……
怕不是这小家伙都要吃饱了。
就是，可能会有点痛。
姜寻南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有一丝“这下玩大了”的微妙情绪。他用力拍了拍周衍的肩膀，声音洪亮，却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微声嘀咕了一句：
“总之，二弟，这儿热闹多的是，小心为妙，小心为妙。”
周衍把那一丝丝奇怪的感觉给抛之脑后，也把住了姜寻南的手臂，热络道：“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的话，还要请大哥多多帮衬弟弟一把！”
姜寻南打了个哈哈，道：“哈哈，应该的，自然如此。”
“你我兄弟一场，当然帮忙！”
二人手把手，彼此对视，脸上的表情都无比诚挚，然后齐齐大笑。
稳了！
小狐狸和老狐狸的心里面同时闪过了这个念头。
济水神府内的气氛，在核心区那场短暂却骇人的震荡后，彻底变了。
曾经仙乐袅袅、觥筹交错的宴饮之地，此刻虽未彻底被撤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济水的玄卫战兵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不止，伫立在每一处通道、回廊、乃至庭园的阴影里。
通往神府外的所有水脉通道、传送阵法已被彻底封锁，强大的禁制光辉如同牢笼，将整片水下神域与外界隔绝。
宾客们被礼貌而坚决地请回了各自的客院，美其名曰“神君有恙，恐怠慢贵客，暂且留府休憩，以待后续”。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软禁。
恐慌与猜疑在无声中蔓延，却又不敢宣之于口。那些早些时候试图强闯离去的宾客，据说已被“请”去了更“安静”的地方，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可是已经有不安渗入骨髓。
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周衍倒是清闲得很，他被分配到了一处颇为不错的独立小院，因为他的实力‘弱小’，给的地方没那么核心，院子位于神府边缘相对僻静的听涛苑。
院外可见幽深涌动的济水潜流，院内却以阵法维持着干燥与清新，甚至还有一小片灵气盎然的灵藻圃，几块嶙峋的礁石构成雅趣。
周衍步入小院，神情温和平静，和那些唉声叹气的宾客完全不同，仿佛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毫无所觉。他仔细探查了院落各处，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道道纯粹的元气，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悄无声息地没入院墙、地面、乃至虚空节点，周衍和伏羲相处很长，这一手禁制，极其精妙。外间看来一切如常，但任何试图窥探院内的神念或法术，都会如泥牛入海，被引偏、淡化，最终只反馈回一幅宾客静坐调息的虚假安宁景象。
“这样就行了。”
周衍微微点头，布置妥当，走入正室，于静榻上盘膝而坐，呼吸吐纳，眸中的温润平和渐渐沉淀。
“差不多是时候了，青冥坊主，济水神君。”
“我也得要做点准备……”
他袖袍一扫，取出了那卷看似古朴平凡的封神榜。
这东西从白泽书升格而来，卷轴非帛非革，触手温润又隐含着一丝苍茫厚重。缓缓展开，其上依旧是一片混沌的淡金色云纹，周衍的目光扫过上面，看到裂开的饿鬼玉符，还有黯淡的烛龙。
周衍眼底凝了下。
他呼出一口浊气，左手握着封神榜，右手缓缓张开。
一道金色的、仿佛带着万水波涛的涟漪在他掌心缓缓散开。
济水神君，四渎神印。
是时候试试看了……
让四渎转向，八流归我！
若是可以的话，那么就真的要说一句，攻守易型，寇可往，我亦可往了！
共工，我又回来了！

第500章 八卦归兑，封神敕令
周衍在接触过共工之后，屡次产生冲突，敌对，虽然说每次的冲突都不能够算是吃亏，都有所斩获，但是从大局上来看，其实是一直被压制的。
从阆中，到蜀川，战略级别上，水神共工的势力一直占据上风，在按照共工的意志，不断去推开战线的，上一次的战略级别转折，还是在多种作用下，让共工的神性和人性分裂。
这一次总算是找到了一丝丝反攻的可能性，如何不兴奋？
周衍盘膝而坐，封神榜横陈膝上，他掌心之上，那一缕被他硬生生从济水神君身上抠出来的【济水神印】悬浮流转，聚散变化，时而化作气息，时而化作不够凝练的印玺。
仔细去听的话，有细微的潮汐声自成韵律。
“开始吧。”
周衍凝神静气，神念如最精巧的探针，缓缓刺入那缕神印。
轰——！
几乎在接触的刹那，神印内部沉寂的力量被彻底惊醒，一股冰冷、暴戾、充满占有欲的意志顺着神念反冲而来，伴随着磅礴的水元巨力，仿佛要将周衍的神魂直接拖入万丈水渊碾碎。
水元晃动，法则鸣啸。
静室之内，凭空生出激流漩涡的呼啸。
万物震颤，禁制明灭，连院外那模拟天光的阵法都骤然暗淡，仿佛整片水域的怒意都在向此汇聚，但是周衍面色不变，对于这种事情早有所料。
“果然不会轻易就范……可惜，四渎也只是共工麾下的大将。”
周衍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随手一点。
似有无尽水声自悠远时空传来。一道书卷从周衍眉心祖窍映照而出，悬浮于神印之上。书卷无风自动，其上映现出洪荒水元流转、万川归海的原始图腾。
水元书！
位格更要在共工的十大灵宝之上，算是原初水神共工最重要最关键的宝物了，其位格对于天下万水，有着毋庸置疑的的绝对压制力，四渎之一的济水自然也不在其外。
水元书展开的刹那，那原本狂暴反击的神印，猛地一滞，那股属于济水神位的暴戾意志，在这更本源的水元威压面前，出现了本能的战栗与臣服。
共工尊神？！！
反扑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神印的挣扎变得僵硬而微弱。
最终停止了一切的反抗。
周衍趁此机会，神念再无阻碍，长驱直入！
他借助水元书投影的镇压与引导，运用兵主神通《兵燹万业吞天诀》的特性，如同最高明的匠人在剖析一件精密法宝。神念化丝，沿着神印内部那复杂到极致的水元法则脉络，细细梳理、分辨、溯源。
必须要弄清楚，这玩意儿的本质。
济水神印想要反抗，却被共工水元书镇压，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周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水元书并深入解析四渎神印，对他的心神消耗巨大，但他眼眸却越来越亮，如同发现了宝藏一样。
许久之后，周衍徐徐呼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这就是四渎神权。”
在水元书的压制之下，这四渎神权没有半点的反抗，被周衍剖析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周衍已经知道了这宝物的组成，此印并非是铁板一块，而是由泾渭分明的两层核心构成，内外流转，阴阳不息。
内层核心，是为神权。
是四渎之一济水所对应的、天地生成的水系法则权柄本身。
本身并无善恶喜好，更没有什么自我意志。
外面这一部分，则就是纯粹的力量了，是现任济水神君在漫长岁月中，将自身神魔本源、意志、情感、乃至掠夺来的香火愿力，深深烙入神权之中形成的痕迹，是为自我神意。
这一股力量极为庞大，充满了济水神君的个人特质。正是这部分印记，赋予了神印灵性，也是刚才疯狂反抗周衍的根源，周衍若有所思：“……权柄和力量分开来了，所以说，四渎权柄，是共工赐下的，不是神魔本源。”
“和之前我干掉的那些太古神魔还不大一样。”
“换句话说，四渎八流的权柄，这玩意儿相当于是一把枪，谁拿到都能用。”
“当然，这毕竟涉及了四渎这样的大权柄，对于顶尖水系的掌控能力，当然需要共工的权柄认可才能运用，不过……”
周衍看着旁边的水文书。
不过，我，才是‘共工’！
你才是假的！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面转动，越来越清晰。
“不如……”
周衍开始手痒了。
而且没忍住。
不如，试试看剥离权柄出来，和之前的计划一样，至少这一步是没什么变化，借助共工的水元书，这对其他任何人，或者先天神魔来说，都极为荒谬，近乎不可能的事情，就被轻而易举得完成了。
毕竟对四渎神印来说，这相当于是共工亲自在剥离它。
没有反对的道理。
可是潜藏其中，庞大无比的济水神君本源却开始了暴动，那一股磅礴本源之力，如同被触及逆鳞的凶兽，这烙印瞬间苏醒、燃烧，爆发出远超碎片本身所能容纳的恐怖意志与力量。
就像是帝王打算要罢黜掉封疆大吏，也总有封疆大吏不甘就这么被灭掉，开始了疯狂的反抗。
这一股磅礴的力量，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幽蓝孽龙虚影，张牙舞爪，带着济水神君万年修行积累的暴虐、怨恨与一丝源自远古水魔的深沉恶意，顺着周衍的神念联系，逆冲而上。
“果然还藏着后手。”周衍眼中却无半分意外。
“可惜，比起伏羲的手段来说，你还是太嫩了。”
“你的后手和你的头一样虚弱。”
周衍手中的水元书无风自动，散发出一股纯粹的蓝色流光。
那扑来的幽蓝孽龙虚影，在这道韵笼罩之下，如同雪遇骄阳，瞬间崩溃，龙蛇虚影都刹那间消失，只剩下最精纯、最本源的一抹幽暗深邃的先天水魔神性精华。
这一股神性精华不甘心被周衍所控制，兀自左冲右突，想要挣脱出去，却如笼中困兽，被水元书投影的淡蓝光芒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最后，似乎是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这股精华本能地想要挣脱束缚，想要逃回济水神君本体所在，带去此地发生的一切信息。
可惜，此刻的济水神君陷入暴躁状态，无法察觉到这一缕元气。
“既然来了，就不要想走了。”
周衍神色平静淡漠，右手伸出，五根手指白皙修长，缓缓垂下，对着那团被禁锢的幽暗精华虚按而下，一股磅礴元气，堂堂迸发。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无形道韵流转，八种象征天地元气与卦象的光华次第闪现，又迅速交织、掌势沉凝霸道，扭曲虚空，在周衍掌心下方形成一个似虚似实、不断旋转的模样。
其形如鼎炉，八面分别隐约浮现八卦卦象，炉内似有无形真火燃于虚无，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焚烧之力，这是凝练兵主战意神火，大日真火，人道气运之火而成。
三股火焰凝练为一，威力极强。
自创神通——八卦炉！
这是周衍参悟自身道途，八大法脉，结合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自创的禁锢、炼化类神通，不重直接杀伐，而擅封锁空间、镇压异力、淬炼本源。
取了这个名字，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性格上淡淡的恶趣味。
另外一方面，则是以自身道域为基，模拟天地造化之烘炉的意思。
在他炼化了相柳之毒后，自身的道基重塑，实力大大提升，这还是第一次全力施展八卦炉这一招，扭曲虚空，八卦轮转，从那一道凝练真元变化为各种法脉特性，彼此共鸣那一道神魔精华更是无法逃离。
“镇！”
周衍拿着这神魔之力练了练自己的神通，一声轻喝，掌下八卦炉虚影骤然凝实数倍，一股无形的磅礴吸力与封镇之力降临，将那团本就受水元书压制的神魔精华彻底笼罩。
幽暗精华剧烈挣扎，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试图冲破双重封锁，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幽暗精华在炉火中翻滚、收缩，其中最后残存的、属于济水神君的杂乱印记、暴虐心性、掠夺而来的驳杂愿力，被当做杂质逐一煅烧、剔除，化为缕缕黑气散逸，随即被八卦炉的封镇之力彻底磨灭。
留在炉火中心的，只剩下最纯粹、最本源的一点本源，那是济水神君作为先天水属神魔的力量，周衍本来打算把这一股力量直接扔到阆苑仙境当中先攒起来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却忽然发现，自己施展的这一招八卦炉，神通变化当中，属于【兑卦】的那一缕隐隐然有所异动，隐隐然和这一点蓝色光芒共鸣。
周衍若有所思，这是济水神君的神魔之力淬炼而成，也是其三千年道行凝练而成，被八卦炉给硬生生炼化出来，是其本源中最接近泽卦意境的部分。
深邃、涵养、暗藏涌动，亦具备吞噬与沉积的特性。
“泽卦……兑上兑下，丽泽，君子以朋友讲习。”
周衍心念电转，感知到神通当中，招式隐隐然和这一点神魔之力的共鸣，明悟此物与自身神通最为契合之处，若有所思，道：
“我这一招自创的八卦炉神通，八卦之中，泽卦，也就是兑卦，象征的‘悦’、‘润’、‘聚’乃至‘陷’之意境，正是其中用于柔化禁锢、润物炼化的关键一环，这神通虽然越来越纯熟，但是毕竟只是散手神通。”
“其中缺少了部分底蕴加持。”
“对上共工手底下这些太古神魔级的敌人，多少还是有些不大够了，不管怎么样，他们修为和武艺，神通，都是这么多年来磨砺出来的，底蕴比我强大太多了。”
“我的八卦炉在立意上，绝对不在他们之下，但是还是少了不少的水磨工夫，这岁月上的底蕴，不是单纯的天赋和立意就可以抹去的。”
“如果把这四渎之一，济水神君的三千年道行给炼化掉的话，这一招会不会平添几分力量？”
要不然试试看？
之后还要和青冥坊主厮杀，从青冥坊主和李忘生的交手上，周衍能看出来，这女子似乎是从那什么青冥天帝那里，得到了不少的好处，实力有不少的提升。
这个时候，他也要把底牌提一下才是。
他不再犹豫，操控八卦炉，将那一点淬炼到极致的神魔之力炼化，周衍庞大的神意一动，引导这一股神意底蕴，朝着其神通构型中，对应兑卦泽的那一面卦象虚影之中而去！
触及卦象虚影，如同水滴融入干涸的河床。
那原本略显模糊、光芒稍弱的兑卦卦象，骤然间幽光流转，变得无比清晰凝实，伴随着吞噬炼化，一种厚重、润泽的意境，自那卦象中弥漫开来，瞬间贯通整个八卦炉神通构型。
轰！！！
周衍掌下的八卦炉虚影，整体猛然一震，体型虽未变大，但凝实程度，却陡然提升了数个层次，尤其是那股封镇、炼化的能力，凭空多出一种深沉如沼泽般吞噬、消磨被困之物反抗意志的特性。
八卦炉在困，杀之道上，隐隐然比起之前更强。
这一次，哪怕是青冥坊主这个级别的对手，也不要想要逃掉了。
周衍满意颔首，感知到自身的神通蜕变。
若有所思，炼化济水神的一部分神魔底蕴，投入八卦炉卦象之中，就可以大幅度提升兑卦部分的威力，那如果说再找到七个对应权柄的神魔，将其道行炼化，投入八卦炉这一招当中，是不是这一招威力还能进一步提升？
周衍默默将这事记下。
看起来，还缺少七个差不多水准的神魔。
然后，目光垂下，看着那一道，被彻底剥离了神君烙印，炼化得纯粹的【济水神权，四渎神印】，手中握着那一卷封神榜，道士没有莽撞得一开始就把这神位给塞进去，而是若有所思：
“我这封神榜，毕竟只是从《白泽书》变化过来的。”
“容纳济水神的一部分权柄应该是可以的，但是这和其他几个神魔不一样，这东西是有主的，要是直接原模原样就拿来用，指不定又被共工给盯着了。”
“那家伙现在看我比起看伏羲还狠。”
“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他这么恨我。”
“得重新处理一下子，比如说重新炼化，或者拆分？”
他凝视着膝上展开的封神榜，心念既定，不再犹豫，一只手握着封神榜，一只手握着代表着水神最高权限的水文书，打算借助【共工的名义】，将【四渎之一济水】的权柄，切割，然后无代价转让。
周衍手指虚指着那缕济水神权，神念如刀，却不带杀伐，而是充满了解析与重塑的神意，就像是伏羲教导他怎么去‘篡改’‘更正’神魔本源一样的逻辑，这更改水神一系的神位，那也是一样的道理。
“四渎济水，天地公器。”
“今不以旧法掌之，当立新规，以合天道人道。”
周衍的声音微动，然后道：
“一则，巡察执法，肃清水脉。此为‘清流监察使’之职司，掌济水及其支流千里水域内，一切水族、属神、精怪之行止功过监察，纠劾不法，暂摄刑罚。以‘清’为本，以‘法’为刃。”
随着他话语落下，神念引导和共工水元书的作用下，那缕完整的济水神权竟开始发生奇异的自我分化，其中约三成左右的权柄法则，剥离出来，化作一道较为纤细、却锋芒内蕴、带着公正肃杀之意的淡青色水流。
其核心符文凝聚为监察纠劾，来自水系自身清涤的基础概念。
周衍将其缓缓引向封神榜，这一个拆分出来的小点，带着四渎神意和位格，却又崭新无比，还被剥离了共工的掌控，可以说九成新，封神榜轻易将其吞噬。
榜文上，逐渐凝聚出一个新的、较小的淡青色光点，光点内部，隐约有类似獬豸独角，象征着公正严明之龙，与水纹结合的法印正在缓慢生成，下方虚空，有待填入神名。
“成了！”周衍精神一振，果然，这样就可以！
用水文书拆掉，相当于‘共工’自己放弃了因果。
换句话说，相当于‘共工’主动转让这一部分神权，不要任何代价。
那么再度容纳入封神榜里面，这因果就落不到周衍自己身上。
共工啊共工，你可真是个大好神啊！
他毫不停歇，继续分化。
人是无法剥离过去而存在的，所以他在这个时候的分化就下意识地遵循了某些熟悉的东西和故事。
“二权，行云布雨，调节天时。”
“此为‘济水风雨令’之职司，掌济水流域内云气聚散、雨露霜雪之时节、多寡与分布。需上应天时，下顺地气，中合农桑民生。”
“以‘调’为要，以‘和’为贵。”
又三成左右的权柄法则剥离，化作一道乳白色、变幻无定、蕴含生发之机的云雾状气流，核心符文为“云雨”、“时节”、“润泽”。
同样被引向封神榜。
榜文再次震动，混沌云纹翻涌更剧。那乳白气流与淡青水流在榜文空间内微微呼应，却又各司其职。一个新的乳白色光点在淡青光点旁亮起，内部法印似云纹雨滴交织，玄妙非凡。
下面果然还是空白，泛起涟漪，等待填上姓名。
周衍手中只剩下了最后一小部分神权，当然，作为水神麾下最重要的位格之一，四渎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是全部的印玺，当然不仅仅能拆分成这三个神位，但是重点的是，这四渎神印的其他九成还在济水神君本相那里。
周衍手里只有一小部分。
“实验成功，高低得从他那里拿回来。”
周衍有一种种田和养成的愉快感。
周衍继续引动水元书，将最后一点剩下的神印力量投入其中。
“第三权，水利文昌，通达财运。”
“此为‘济水文昌财神’之职司。”
“引济水清冽文气，滋养流域士子文思，佑护水路商旅平安，疏通财货流通。以‘文’蕴神，以‘利’泽民。”
最后四成权柄，保留了最核心的河流本体存在与滋养特性，化作一道温润厚重、带着书卷气与珠光宝气的祥瑞水流，特性为“文昌”、“通利”、“滋养”。
水既是文才流动，亦是财神之神韵。
周衍若有所思，跃跃欲试：“是文运神，也是财神。”
“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改改财运？”
穷困的周府君执着得创造了一个财神神位，而且开始跃跃欲试。
“接财神，接财神。”
“我这直接创生财神，然后又亲自第一次接这财神，不得是把财运拉满？”
周衍跃跃欲试，顺势将这一点流光引入了封神榜当中，可是，当这道气息流触及封神榜时，异变突生！

第501章 当化旧神为正神！
代表着财神，水神的【文昌财神】位飞入了封神榜当中，或许是因为这最后一部分权柄最为核心，与济水本源概念结合最紧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周衍对这一个神位太过于在意，投注了太多的心理。
封神榜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与波动。
最后这代表着文运和财运的明黄水流在榜文表面盘旋，试图找到落点，却引得整个封神榜都剧烈荡漾，连带着已经成型的淡青、乳白两个光点都明灭不定，仿佛整个新生的水神权柄结构都要不稳。
“卧槽？难不成我是命定了的穷鬼？！”
“封神榜都压不住的穷酸气吗？！”
周衍一时间嘴角抽了抽，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没有出在他自己身上，而是来自封神榜本身，这封神榜本身的负荷已经抵达上限了。
封神榜来自白泽书，或者说，是部分白泽书碎片。
这也就导致了其虽然具备有白泽书的特性，但是在本身承载性上，甚至于还不如白泽书的原典，再加上之前已经吞噬了一缕烛龙之力，这个时候又把四渎的一缕神权投入进去。
这个‘伪造’的封神榜，一口气直接给吃撑掉了。
吃哽住了。
抵达了目前封神榜容纳的极限。
要是强行把这财神和文运神的位格纳入其中，会导致整个记录崩溃，不仅前功尽弃，连已记录的两项权柄都会受损，甚至引发封神榜的崩溃，周衍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原因，眉头微皱，念头在心底不断流转，难道要放弃财神和文运之神？！
放弃财神位的神位创造？
周府君的眼底露出了一丝坚毅的眼神，最后一咬牙：
“财神的神位都已经创造好了。”
“怎么可能放弃？！”
“残缺的白泽书不够承载，那就只能够想办法将封神榜补足！”
这种问题，要么就是放弃，要么就是加厚基底，所谓开源节流，但是我——
全都要！
财神的神位我要，封神榜我也要。
而手头能够补足【封神榜】的东西。
需要的，必然是书卷类的法宝，而且位格还必须要极高，还能够压制住这暴走的水神位格……同时符合的东西……
周衍的目光垂落，看到了旁边悬浮着的水元书。
沉默了下，周衍这一次是真的发自内心道：
“真的太感谢你了。”
“共工！”
周衍的性子散漫，但是在关键的时候，却又多有决断，该怂的时候怂，该莽的时候莽，左手拿着封神榜，右手拿着共工水元书，就尝试将两股书卷类法宝的神韵往一起引动。
水元书上，泛起涟漪，最终灵光被引动，犹如波涛汹涌，轰然落在了封神榜上。
轰隆——！
在这水元书精华落下的时候，周衍耳畔仿佛传来了一声声轰鸣。
封神榜内部，仿佛有无形巨力在开辟空间，两个小小水神神位所在的区域，猛烈扩张，先是模糊，而后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是化为了一个清晰、宏大的脉络。
水元书的流光渐渐黯淡，平息。
而封神榜的神韵则是大幅度提升！
其位格不知不觉得渐渐提升，此宝本来是白泽书，后来白泽切割了因果，和周衍相融，现在又融入了相当一部分共工核心宝物水元书的底蕴，算是补足了其残缺。
可是这封神榜，恐怕已经和最初的白泽书完全不同了。
此刻握在手中，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无论是灵性还是神韵，都远在白泽书之上，一时间，周衍都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够算是白泽书吗？或者说，继续这么下去，这封神榜最后会被他补全到个什么模样。
不过，这种事情，现在想也没什么用。
还是交给未来的我去头痛吧。
就算是拆东墙，补西墙，那也是成了的，塌不塌的，再说。
水元书神韵暗藏，显然是元气损耗了一部分，需要水属性的宝物，元气精粹去温养，这一点周衍倒也是不担心，这里就是济水水府，而济水神君，摆明了的相当有钱。
在一位不弱的水神的神域内，还怕找不到水神精粹？
笑话！
不过，吞了共工的水元书，我这封神榜，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不要给我搞坏了啊。
周衍的心中碎碎念。
他的心神投落在这封神榜当中，窥见了封神榜蜕变的区域——
容纳了部分的水元书，却并没有让整个封神榜都转变，转变了的只有那三个水属性神位所在的区域，封神榜上多出了一大片范围，其中氤氲着淡淡的水元之力，仿佛是无数水神汇聚之所。
定睛去看，这封神榜画面在周衍的眼底猛然扩张，像是这短暂的一小部分的卷轴刹那之间铺开，变得更为巨大，浩瀚，从平面，化作了更为复杂的一个状态，最底层有淡蓝色的脉络勾勒交错，这等交错的方式，还有其神韵，让周衍都有些恍惚熟悉的感觉，然后他瞬间意识到，这种熟悉感是什么。
“这是——【万流归宗】？！”
眼前所见，水元书所幻化而出脉络，其模样，其神意，分明就是共工的那一件十大灵宝之一，是万流归宗的神意！
周衍曾经借助此宝，调理了周身驳杂的混元之体，可以说是亲自感受过共工这一至宝的能耐。
对于这宝物的神韵也好，模样也好，极为熟悉。
在周衍认出这一股神意的瞬间，封神榜上，萦绕着无数的水元之力的区域，无边光明猛然放大，旋即再度收敛，其真容彻彻底底得展现在周衍的面前。
于是——
组成了这一部分封神榜榜单的，是代表【天下万水水系，万流万川之神韵】的淡淡蓝光脉络，纵横交错，无穷无尽，仿佛要蔓延向混沌深处，犹如整个人间，乃至于是三千世界当中一切水系。
在此万水万川之上，刚刚周衍拆分，敕封的两道神位，化作了淡青、乳白的三个明亮的点，对立分布，彼此之间，隐隐然也有着蓝色的流光汇聚，纠缠，彼此连接起来。
而在他还在观测这一画面的时候，周衍的视线猛然拉高。
看到了，在这两点小小的神位周围，乃至整个庞大的水系网络虚影之上，还闪烁着无数更加微弱、或明或暗、或虚或实的其他光点。它们有的似乎对应着其他江河湖海，有的则对应着更抽象的水系职能。
黄河、长江、淮水、洞庭！
波涛、暗流、甘霖、凌汛！
这些光点绝大多数都暗淡无光，或者说，都不能够说是光尘了，不过只是模糊的个痕迹，仅有一个虚幻的轮廓或概念标记，是水文书的全部水神神位权柄记录。
代表着的是共工一系，原初水神神系的那些强者们。
换言之，是共工此刻麾下的神位权柄。
也代表着是周衍这里的空缺！
可以认为，是周衍即将要面对的，共工一系的强者，敌人，却也是周衍封神榜记录当中，尚未有具体权柄注入、尚未有神明归位的空悬神职。
但是，即便是现在空缺，即便是这些神位仍旧还属于是黯淡的痕迹，可这刹那之间，千川万流，就在他的眼前，浩浩荡荡，齐齐铺开的画面，仍旧有一种无边壮阔之感，仿佛这天下万水，都在手中眼前。
仿佛手持此卷，即可以统御三千世界一切诸水水元！
何其苍茫，何其壮阔！
在刚刚，那一个财神和文运神的神位虚影，在这骤然开辟的、宏伟的神系轨迹虚影面前，自然而流畅地汇入其中代表着济水神神系的区域内，将其中三个节点点亮。
淡青、乳白、明黄，三个光点彻底稳固，光芒流转，形成一个微型的、完整的、自带循环的‘济水小神系’，完美嵌入了那庞大无边的水部网络虚影之中，成为其中一个已被激活的关键节点。
周衍手中，那缕源自济水神印的幽蓝光芒彻底消散，其全部法则与力量，都已按照新的构架，分流归位。
心神收回，周衍垂眸看着封神榜内那初具雏形的浩瀚水部星图，一时间也很有些兴奋趣味，他根本没有去思考这些新设立的神位与人道气运有什么关系。
单纯就是拆了共工的神位。
可是他的各种一切选择，又都会和自身的经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又因为某个荒唐的笑话，那像是玩笑一般的结拜，导致了周衍在人道气运长河当中的位格极高。
也就是说，人道气运判定当中的，被华胥认可的炎帝的二弟。
完成了基础神位的敕令。
而这三道神位的位格里面，偏偏还下意识带上了人道的部分特性。
【清流监察使】的淡青光点稳固时，其核心权柄中公正、肃清的概念，悄然与人道气运中类似的部分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济水风雨令】的特性，调节天时，润泽农桑的职能，自然而然地勾连上了人道最根本的诉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份愿力之厚重，因为周衍本身就和农神后稷的关系，无声无息连接。
至于文昌财神爷。
那是根本毫无芥蒂，直接和人道气运相连。
因为周衍自身在人道气运长河当中那种奇诡的位格，以及周衍手里的封神榜，基础融合材料是白泽书的原因，三个新立的神职，并非冰冷的天条工具，而是从一开始，就带上了浓厚的【为人而立，因民而兴】的色彩。
也就是说，是和人道气运联系极端紧密的神系。
他本人对此并无明确知觉。
只觉封神榜内水部星图的构建异常顺利，三个神位彼此呼应，根基扎实。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那奇诡的位格，导致这种大刀阔斧的行为，引动了人道气运。
而人道气运长河这种自发反馈的特性，又导致了人道气运确定周衍所作所为，乃是化凶神而为正神，甚至于自然而然得把辅佐人道这种概念性的东西，打入了神位当中。
这完全来自周衍的经历——
神，也得要干正事儿！
没用的神不行。
冥冥之中，那浩瀚的人道气运，正因他这无意间投契之举，而将更多的关注与潜在的认可悄然投注过来，无声无息的，周衍受到的人道气运的看重不断提升。
可是又因为此刻这个地方，属于是水神共工麾下四渎的神域，人道气运没有涌动进入，只是不断累积，不断翻卷滚动，在济水外面，化作了层层祥云，仿佛一个不断累加奖池的巨轮，因为他押对了最符合大道人心的注码，而开始不断累积。
周衍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只是摩拳擦掌，打算来一波儿大的。
感受着水部星图中济水三权节点的稳固与隐约传来的、对济水本源的微妙感应，周衍心中一动：
“权柄已分，神位已立，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我和那济水神君都对济水神系有一定的掌控力量？就是不知道，两个神位最后对上，谁强谁弱了，不过，既号‘清流监察’，掌部分刑罚之权……”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老李给捞出来？”
周衍目光投向静室之外，仿佛穿透重重殿宇，看到了神府深处某个阴暗角落。
那里，是济水神君关押“不听话”囚犯的水牢。青城山掌门李忘生，以及之前试图逃离神府却被抓回的一些水族修士、乃至刚刚觉得危险打算离开的水族，皆被困于其中。
受无尽水压与阴寒之力折磨，消磨修为与意志。
“先试试看……”
周衍并不离开小院，而是再次将心神与封神榜中那代表清流监察使的淡青光点相连，确确实实掌控了部分的济水水系的权柄，感应到了被囚禁的李忘生，还有那一道道锁链。
水渊禁牢的阵法核心，其识别与镇压的权限源头，正是完整的济水神君权柄。如今，周衍所执掌的这部分被净化、并被封神榜赋予新定义的清流监察权柄，在“济水”这个本源概念上，与神君权柄同出一源。
而济水神君现在，貌似没有那么个心力来控制这边。
看起来，猫猫头得手了？
周衍心思一转，意识到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心神一动，立刻去操控这个神位，伴随着封神榜上的神位猛然亮起，被囚禁起来的李忘生身上，那锁链竟然真的层层崩裂开来，李忘生本来正在暗自运功，感觉到周身锁链崩散，微微一怔。
“嗯？！！”
“这是，谁出手了？”
九道锁链，层层崩碎，李忘生身体失去支撑，向下坠落。但他反应极快，强提一口真气，脚下虚踏，剑气自发托住身形，踉跄了一下，最终稳稳站在了水牢中央一块凸起的礁石上。
他捂着身上最深的伤口，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如电，扫视着空荡、破碎的囚牢，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愕与警惕。
是谁？
能在济水神府的核心水牢，悄无声息，直接废掉济水神君亲手布下的镇渊玄水链？
李忘生思考刚刚的那种变化，确定这绝不是蛮力破解，倒像是阵法自己给解开来了？这……
“济水神君自己发疯了？还是……”李忘生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可能，但最清晰的那个身影，还是之前曾经见过的年轻道士。
“太上，是你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松了口气的感觉。不管是不是，锁链已碎，牢门已开，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李忘生化作一道剑气飞出，顺着姜寻南给他开辟出的裂隙轻易飞出，藏匿起来后，立刻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运转，吸纳之前周衍给打入他体内的生机，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一丝行动之力。
而另一边，听涛苑中的周衍，清晰感知到了济水府水牢处的变化。
“果然成功了。”
周衍眼中闪过喜色，嘴角勾起。
老李，路给你铺开了，锁也给你撬了。
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了……
小院内，周衍收回心神，虽然这调动神位，远程开启水牢，消耗不小，但是验证了神位的可行性，他心中也有一种成功的爽感，注意力重新回到封神榜内那浩瀚的水部星图。
星图宏伟，无数光点明灭，代表着未来可能归位的万千水神。
周衍想到了几天后的【济水赏兵大会】。
到时候，似乎是会有四渎的战将，水神们过来，到时候要是一锅儿端了，不知道能把这封神榜负责水神的部分，填满多少？
啧啧啧，赏兵大会？
那不正是我这封神榜的招聘大会？
是挖墙脚还是一锅端，我自有分辨！
总之先谢谢共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封神榜，视线顺着那万千水系脉络流转，最后落在了最中央，也是那无数的水系脉络汇聚的最高处。
倒也是很奇怪的。
在那里，并没有一个需要具体水系权柄去填充的神职。
它就这么空悬着，却仿佛是整个水部网络存在的意义核心与权力顶点，驾驭万水之权，周衍感知之后，明白过来了，这一个最高的位置不需要具体的江河水权，因为它统御的是所有水神都需遵循的法则，秩序与道。
是万水万象本身自然汇聚而成的。
也就是说，万水万象本身即是这神位的权柄。
周衍凝望着那至高无上的空位，心中涌起一股好奇的感觉，倒是不知道，未来，谁有资格居于此位？不过，没有神位名号，那要不要现在先随手给起几个名号看看？
周衍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神话长河中最负盛名、执掌三界水元的两大至高尊号。
算了，猴子都有了。
债多了不愁。
反正也就是个玩笑。
他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并非正式敕封，而是带着几分期许与怀念，以指代笔，以神念为墨，在那至高空位的下方，混沌虚空中，轻轻写下了两行，至少在这个时候，还平平无奇的尊名：
【九天应元，统御万水，水德星君】
【下元三品，解厄洞阴，水官大帝】
“不知道，这最后会出现的，更符合哪一位呢？”
“呵，虽然假的终归是假的，但是如果有这么个出来，倒是也很有趣呢！”
周衍随手在封神榜上，万水汇聚的那个区域，写下了两个大字——
【水部】！
在这个时候，周衍没有看到，封神榜上，那两个水部最强的尊号名字都泛起一丝丝金色的流光。
而在这个时候，在泸州。
水神共工的人性化身，郑冰。
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502章 水德星君
蜀川，泸州。
窗外是蜀地特有的、绵绵不绝的秋雨，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潮湿的水汽透过窗棂缝隙漫进来，让屋内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郑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到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要昏厥。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比起之前的梦更为清晰，也更进一步了。
他在梦里面也没有离开这里，还在泸州。
但梦中的泸州，已是泽国。
无边无际的洪水像一头失去所有束缚的狂暴巨兽，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漫过堤坝，冲垮房舍，吞噬田野。平日里熟悉的街巷、码头、集市，全部都被彻底毁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洪水中载沉载浮。
还有人，许许多多的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一张张他或许在现实中见过的脸。
那个总在码头边卖早食的阿婆在水中徒劳地挣扎，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力气，很有些吝啬，却又热心肠，这个时候还死死抱着那个攒钱的罐子，浑浊的水灌进她嘴里，眼中的光迅速熄灭。
与陶罐一同沉入水下。
他看到了曾在治水工地上帮他扛过沙袋、憨笑着叫他郑先生的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洪峰卷入漩涡，他们的手臂，年轻有力，可这个时候却如同折断的芦苇一样。
“郑先……！！！”
他们看到他，要喊什么，却在瞬间被扯碎、吞没。
最后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未能留下。
“救人啊，救救我们！”
有父母将年幼的孩子奋力托举到露出水面的断梁上，自己却因力竭被水流冲走，孩子坐在冰冷的木梁上，呆滞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躯在洪流中颤抖如秋叶。
郑冰就在这片惨绝人寰，又熟悉无比的泸州。
他想动，想喊，想冲过去拉住那只手，托起那个孩子，堵住那个缺口……但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来。
他的呼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水声、崩塌声和微弱的、此起彼伏的濒死呻吟里，甚至于他好像就站在了洪水上，仿佛万水簇拥着他，仿佛就是他自己，引动了这悲怆的一幕。
他只能看。
看生命如何在熟悉的怒潮中轻易熄灭，看一点一点建造的家园如何在转瞬间化为坟场，看希望如何在无边的绝望中被一寸寸碾碎。
郑冰的性格温吞敦厚，或许是因为‘失忆’的原因，大家都对他很照顾，而在这个时候，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里非常照顾自己的人，被水淹没，是一种比凌迟更痛苦的刑罚。
每一幅画面，每一个熟悉脸庞被卷走，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郑冰几乎要挣扎的发疯，死死盯着那个才三岁的孩子，眼睛都发红了。
至少，至少把孩子救下来。
或许是郑冰这个时候挣扎的几乎要疯了的那样姿态，吓住了水流，他竟然真的挣脱开一只手，郑冰大喜，努力朝着那孩子伸出手去，甚至于还不顾自己拼命发力，让身子都有一种被扯断的感觉。
郑冰努力把手掌伸过去，勉强维持着安慰孩子的微笑：
“没事的，不好害怕，不要害怕。”
“来，听话，把手给先生。”
那个给过郑冰麦芽糖的孩子努力把手伸出来，手指触碰到郑冰。
还差一点。
差一点。
郑冰一咬牙，拼命发力，伴随着咔吧的脆响，郑冰的胳膊的关节竟然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断，但是也因此，他的另一只手成功拉住了孩子，那种生命的温暖，和稚嫩新生的脉搏跳动声音，让郑冰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越发柔和：
“很好，很乖，来先生这里，之后给你糖果吃。”
“郑先生……”孩子牙牙学语般的声音，让郑冰缓和下来。
就在他刚刚握住了郑冰的刹那——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侧后方炸开，山体出现了不堪重负的断裂，而之前被勉强拦住的水脉彻底汹涌而出，比先前猛烈十倍，昏黄的浊流裹挟着沿途撕碎的树木、巨石，以摧毁一切的姿态，顺着陡峭的山势轰然砸落！
时间在郑冰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残酷地压缩。
他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巨力拧断、前端尖锐如矛的粗大房梁，在浑浊怒涛的推动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死亡的黑影，从他与孩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中——
贯穿而过。
一声闷响。
郑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完全褪去，就觉得手掌一震。
然后有灼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上来。
温热，黏稠，瞬间糊满他的脸颊、眼皮、嘴唇。
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然后才是冰冷的洪水拍打在身上的剧痛。
郑冰的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到他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拿回来。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预想中孩童柔软的触感。
而是一截，断口参差、尚带余温、骨骼纤细得惊人的小臂。
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汹涌溢出，染红了他的手掌、袖口，和他胸前大片衣襟，与他脸上溅落的温热混在一起，落入脚下污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团迅速消散的暗红。
那孩子剩下的部分……他甚至没勇气，也没机会去看清。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残留的五指甚至还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这轻轻的蜷缩，像是一把匕首一眼，死死凿穿了郑冰的心脏，他张了张口，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双眼瞪大，满是血丝。
脸上的笑容像风化的石膏面具，一点点崩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无的、冰冷的麻木。瞳孔剧烈收缩，又迅速扩散，所有的光采在其中熄灭了，倒映着的只有一片血红和浑浊的汪洋。
目光所及，已非人间。
先前尚有挣扎与哭号的泽国，此刻已沦为沉默的坟场。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浮尸，在黄浊的水面上载沉载浮，姿态扭曲，面目模糊，在那些人当中，他看到了收留他的苏晓霜夫子，看到了——
青衣的姜精卫。
她面朝上漂浮着，青衣在水中散开如凋零的荷叶。那张总是带着戒备或沉思的清丽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种瓷器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黑色眼眸空洞地睁着。
这双空洞的眼睛……
郑冰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片极其遥远、模糊、布满裂痕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在更久远、更黑暗的时光里，似乎也曾有一双类似的眼睛，隔着滔天的洪水与无尽的悲恸，这样“看”着他。
“啊……啊啊……呃啊——！！！”
终于，那积压在胸腔、堵在喉咙口的所有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封锁，化作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溅起大片泥泞。那截小小的断臂从颤抖的掌心滑落，沉入水下，消失不见，郑冰的眼睛里面，失去了高光，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看啊，这就是【水】。”
一个宏大威严，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仿佛来自那无数的万水波涛，又仿佛来自他自身。
“它带来生命，更带来死亡。”
眼前画面随之切换，不再仅仅是泸州。
他看到江河决堤，怒涛席卷平原；看到海啸升墙，吞噬繁华港口；看到暴雨如注，山洪将整座村庄从地图上抹去，死亡的规模被无限放大，毁灭的图景循环播放。
水在郑冰眼前，呈现出它最原始、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恐怖面相。
威严淡漠的声音正在靠近，像是有谁一边说一边走来。
“它温柔滋养，却也凶狠毁灭。”
画面再次变化，聚焦于那些溺亡者最后的瞬间。
惊恐扭曲的面容，徒劳挥舞的手臂，肺部呛入冰冷的绝望，生命之火在幽暗水底挣扎直至彻底熄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放大，强迫郑冰去【欣赏】这份由【水】亲手执行的权柄。
“万水之力的本质，是清洗，是重塑，是让一切回归混沌与原始的——”
“大权！”
声音在郑冰的身后停下来了，那声音的主人伸出手，按在郑冰肩膀，声音淡漠，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波涛越来越汹涌，水流越来越高，梦境中的黑暗越发浓重，只剩下郑冰周围还有一点的微光。
绝望，如同这梦中之水，淹没了他的口鼻，浸透了他的神魂。
就在郑冰的意识仿佛也要随着那最后一点光彻底沉入黑暗永眠之时，那宏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丝仿佛施舍般的、不容拒绝的温和：
“痛苦吗？无力吗？”
“憎恨这无法控制、只能带来毁灭的自己吗？”
“回归吧……回归于我。你本就是这力量的一部分，是这权柄延伸出的影子。抗拒吾，只会让你继续品尝这撕扯的痛苦，目睹更多的死亡。”
“看，你脚下这片土地，这些蝼蚁……”
梦境画面定格在面目全非的泸州，洪水依旧肆虐。
“只要你放下这可笑的抗拒，让‘郑冰’消散，让你的意志重归我的意志，让你的感知重归我的领域……我允诺，这片蜀川之地，可得暂时安宁。”
“彼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洪水将在此止步，怒涛将为此平息。”
“用你微不足道的存在，交换这万千生灵的喘息之机……这交易，难道不‘仁慈’吗？”
郑冰下意识抬起头，在绝望折磨下，梦中的他缓缓伸出手。
黑暗中，仿佛出现了一只由最纯粹幽暗水流构成的巨手，缓缓向郑冰残存的意识伸来。手心中，倒映着风平浪静的泸州，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片虚幻的祥和。
而手背之外，则是无尽的、翻涌着死亡与毁灭的漆黑怒潮。
光与暗，生与死，屈服与毁灭，被浓缩在这咫尺之间，压在郑冰即将崩溃的灵魂天平两端，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梦境空间当中，却又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一个道士的身影，出现在这了一片噩梦当中。
共工的神性明显凝滞了下，这是他自身之性所化梦境，理论上来说，除去了人性化身和神性部分，不可能有谁还能进入此地，除非是……
共工注意到那个道士手中的卷轴。
神性气息开始了剧烈的涟漪和波动——
除非，有谁拿着水文书，无意识和此地共鸣了？！！
那也就是说……
在共工神性部分意识到这个忽然闯进来的家伙到底是谁的时候，周衍本身其实是在初步勾勒封神榜的时间段，他还没把事情搞定，才刚刚用水文书补充了封神榜。
开辟出来了犹如天下万水万川汇聚脉络的神意空间，然后注意到了最高的神位竟然没有权柄需要，反倒是自然而然凝聚出来的刹那，是周衍若有所思，然后兴趣使然得写下了那两个尊号之前。
当然，他只是随手一写。
但是，任何的动作，都会有其更为本质的心中倒影，这个动作本身内部，是周衍对于这两个尊号代表着的文化，意义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在共工神性创造的梦境当中，就变得更为巨大。
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水里面，泛起淡淡的涟漪。
幽暗水渊中，郑冰下意识抬起头，那模糊道士的身影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他手中那卷散发玄奥光芒的卷轴，在这个时候，周衍正落笔写下这两个尊神的神位。
在他写下的同时，借着水文书和这共工亲自创造的神意梦境空间的共鸣，有一道声音，一个宏大、庄严，却并非由人说出的声音，而是直接在郑冰魂魄深处响起，轰然降临。
这询问的方式，和来自共工神性的压制一样，但是却更为中正平和，带着一种苍茫沉混——
“若汝执水，当以何德？”
如果你掌握水的力量，将秉持怎样的德行？
郑冰在梦中脱口而出，答案不是其他，正是源自方才共工的神性为他展现出来的，那种恐怖，狰狞，死亡，郑冰几乎是本能的回答：
“当润泽万物，而非淹没生灵；当疏导疾苦，而非肆虐横行。”
“若汝为神，当行何道？”
如果你成为神灵，将践行何种道路？
郑冰看着那死亡，这淹没万物的悲伤，毫不犹豫：
“解厄消灾，庇护一方水土安宁；持正守序，令江河各安其道。”
玄妙，玄妙，正是郑冰在这个梦中，说出来了水德的话，所以周衍才在现实，写下来了水德星君的尊号，也正是因为郑冰的回答，解厄消灾，这才让周衍写下了水官大帝的尊号。
是周衍有此心此念，才在这梦境显化出来这样的询问？
还是因为郑冰的回答，才反向让周衍写下了两个尊号？
是因也，是果也，可事关乎如此，因果又如何分辨得清楚？
共工的神性化身彻底震怒。
“水元书……是水元书的气息？你你竟敢用它来做这个？！篡夺权柄，悖逆本源！蝼蚁，安敢染指天神之基！”
威严冰冷的气息，带着原初的愤怒。
震荡梦境，幽暗的洪水再次沸腾，化作无数狰狞的巨兽、锁链、漩涡，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不仅压向郑冰，更主要地扑向周衍，要将他这个变数和那卷叛逆的榜文一同撕碎、吞噬。
然而，就在这毁灭洪流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
郑冰发出了一声用尽全部灵魂力量的嘶吼，那倒不像是个神灵，更像是一个温和敦厚的人族，在层层的绝境压迫中，迸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泥沼中挣扎出来，染血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着周衍，向着那卷轴，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笨拙而疯狂，眼中只剩下那一点光，是愤怒。
共工的惊愕，然后是震怒达到了顶点：
“尔敢——！！！”
幽暗的巨手加速抓下，梦境开始剧烈扭曲、崩碎，要将这不应存在的一幕彻底抹除。就在郑冰的手掌，即将被共工神性的黑暗触须触及的瞬间，他的指尖，先一步触碰到了——
那虚悬的封神榜卷轴虚影。
更准确说，是触碰到了榜文上，“水德星君”那个尚未完全凝固、却已光华流转的尊名印记。
啪。
一声轻微的、仿佛契约缔结的脆响，在灵魂层面响起。
郑冰的手掌，带着他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不甘、所有对“水之暴虐”的愤怒，狠狠按在了上面。
死寂一瞬。
然后，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从触碰点爆发开来！
共工的人性部分接触到了部分的水文书，产生了的共鸣犹如锚点礁石，在瞬间稳定住了他自己的存在，整个由共工神性主导的噩梦空间，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不——！！周衍——！！！”
在梦境彻底崩碎、化作无数飞散光影的最后一瞬，只留下共工那混合着震怒、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滔天咆哮，那两个字眼，带着冰冷，宏大，却也刻骨铭心一样的恨意。
而在这恐怖的咆哮声中，郑冰的双瞳剧烈的收缩，终于是彻底从这恐怖的噩梦当中惊醒过来，他大口喘息着，回忆着刚刚的画面，好久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后背早就已经彻底湿透了。
梦境里面的画面，清晰真实，渐渐离去，郑冰闭着眼睛，心脏跳动声音渐渐平复下来，道：“……真是，又是这个梦境。”
“不过，什么水德星君，真是个荒唐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这个刹那，远在彼端的周衍手中，封神榜上那两个尊号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而在这距离济水非常遥远的泸州屋子里面，从梦境当中挣脱醒过来的郑冰，呆呆看着手中的东西。
两个虚幻的印玺，犹如阴阳，在他手中缓缓旋转。
其中一枚已经亮起，带着万水万川的秩序和大德。
且颂真名。
曰——
【水德星君】。

第503章 赏兵大会开启
济水之渊，静宫深处。
此地已彻底与外界隔绝，连水脉的天然流淌都被强行凝滞，神位玉台上，济水神君新凝的躯壳端坐着，维持着四渎之神的仪态，可仔细去观察，那森严表象之下，每一寸神躯都在细微震颤。
伤势容易痊愈，但是尊严破碎却是难以恢复。
济水神君的恨意几乎以及要彻底烧穿理智。
哪怕是现在，他勉强靠着残留的济水权柄疗养伤势，意识深处，却还在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如两把淬毒的锉刀，轮番研磨他的神魂：
其一，是那张清冷绝美的娥皇。温言软语犹在耳畔，那柔若无骨倚靠在他背上的触感尚未消散，下一刻，便是五指如天倾，轰碎他头颅的冰冷剧痛与无边羞辱！
伪装，欺骗！
他竟将一条毒龙，当作绝世佳人小心翼翼地背负？
此辱，锥心刺骨！
其二，是那只猫。那双诡异的异色瞳，那嘴角勾起的人性化讥诮，那合十的猫爪，以及随之而来的、斩断根源、剥夺存在的佛光……他堂堂四渎神君，竟被一只五品的畜生，用如此荒诞、如此羞辱的方式，逼得自爆法身？
此恨，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洗刷！
“——该杀，该杀，该杀！！！”
低沉的充斥着杀机的咆哮从济水神君牙缝中迸出，震得静宫四壁幽蓝的阵光剧烈摇曳。他猛地抬手，握住了那柄方天画戟，想要将眼前一切都砸成齑粉，想要不顾一切代价，把事情告到共工尊神那里。
要结阵围杀，把那伪装成了娥皇的家伙抓出来，要把那一只猫，一只五品的猫，给我剁碎了去喂鱼，要把一切知情者都千刀万剐，强烈的情绪涌动，济水神君手中都浮现出了四渎之印。
略微有些残缺的印玺之上，泛起淡淡流光。
可手臂抬起一半，又被他用莫大的毅力强行压下。
济水神君的额头青筋直跳，缓缓压下情绪。
“不行，不行……”
不能失态。
更不能让人知道细节！
尤其是“娥皇”已失，被一只猫逼到绝境的真相！
以及最关键的那件事情……
济水神君忽然想到了飞走的那两点灵性，鸟儿和鱼，额头青筋贲起，那种巨大的耻辱感，和脸面尊严，硬生生让他把愤怒和理智都一起的压下来了。
该死的遭了瘟的白猫。
若此事传扬出去，他济水神君将成为三千世界，亘古未有的笑柄！
对于这样的神灵来说，比战败身死更可怕的是身败名裂！
死都不能说出去。
“封锁……必须彻底封锁……”
他将神印驱散，声音嘶哑地自语，“所有知情的玄卫、侍从……那些宾客……静室附近的一切痕迹……”狠厉之色在眼中翻滚。为了颜面，有些代价必须付出，有些痕迹必须抹除得干干净净。
他的尊严，不能因此而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水镜泛起波澜——他之前已经传讯给了四渎成员，要求派遣来水族战将，组成【万川归流大阵】，淮水与长江的回应相继传来，济水神君眼中恨火稍敛。
援兵要来，这是好事。万川归流大阵需要他们。
给出淮水和长江的原因是，要在这里搜索周衍的痕迹，可现在，济水神君更在意的是要灭口，要解决那一只猫，还有那个假装成了娥皇的家伙。
而且，神兵大会……不能停！
非但不能停，还要办得比之前更盛大，更隆重！
娥皇女英失踪之事绝不可泄露，那么原本以“欣赏美人”为噱头的宴会，就必须有更过硬的理由撑住场面，转移视线。而“检阅四渎兵锋，选拔精锐，以御外侮周衍”，便是最好的借口！
他深吸一口静渊中冰冷的先天水元，强行将翻腾的恨怒压入眼底最深处，脸上重新凝结起属于四渎之神的威严与冰冷，对着水镜开口，神言谈当中也已恢复了往日的矜持与决断：
“多谢二位道友鼎力相助。此獠狡诈凶悍，我这三尖两刃刀在此，或许会引导他来，确需我四渎同心，方保万全。”
“本君于济水之渊，设‘赏兵大会’，二位道友麾下英杰抵达的时候，我当亲自为他们接风，也可合练战阵，磨合诸部，共商破敌之策。届时，本君亦将开启‘武库’，以助军威。”
“本君，在济水恭候诸位……水部英豪。”
等到水镜上面的涟漪散开来，济水神君心思平缓下来，眉宇间却隐生郁色。
水神四渎同气连枝，济水传讯，长江淮河都已经同意。
只是暗恨，那黄河河伯，同样作为四渎之一，他传讯两次，竟然不来，非但不来，还不把他的【定海珠】送还，莫不是那个什么蛟魔王看中了这宝贝，不打算还来了？
如果是平常，济水神君当然能知道河伯不过来的原因，也只是一笑置之，并不会特别在意，可是这个时候，他遭遇几次重大的打击，任何的情绪涟漪在他这里都会被无尽放大。
只觉得河伯是故意的，心中恨意翻卷。
“不来，好，好，我再等你数日。”
“若是还不来，等本座将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定要去共工尊神那里，狠狠参你一本！”
济水神君开始在神念中勾勒，勾勒那必将震惊诸水的赏兵大会。
淮水方向，无支祁会派来他最骄横也最能打的部属，其中有翻江太岁，乃是千年恶鼍成精，力大无穷，能掀百里浪涛，涡流童子，看似幼小，实为淮水险滩恶涡点化的精灵，诡谲难防，能布迷阵，吞舟船……
长江水系，底蕴深厚，规矩森严。
派来的定是训练有素的强军与稳重的神将。
镇涛八骏或许齐至，乃八匹龙马所化神将，结阵冲锋，势若天崩；
那几位女神也可能随行，乃是长江上游雪山精魄与江水灵气交感所生，挥手间冰封江面，雪花如刃；还有那巡江夜叉部，青面獠牙，水性极佳，最擅水下厮杀、凿船破阵。
想到这些即将到来的、各具神通、威名赫赫的四方水部强者、神将、精锐，济水神君那被恨意充满的心胸，竟也奇异地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与期待。
力量！更多的力量！强大的、属于四渎体系的、听凭他调遣的力量！
那个冒牌货……还有那只该死的猫！
你们不是能窃权、能偷袭吗？
待我四渎英豪齐聚，万川归流大阵布下，任你有千般诡计，也要在这绝对的力量洪流下，化为齑粉，济水神君看着的手掌，连续的几次事态，已经让他济水一系，颜面扫地。
必须要想办法，把这颜面彻底拉回来！
他不仅要阅览四渎之兵马。
还要以千里水镜术，将这一次济水之渊，赏兵大会之盛况，同步投射之于四渎八流，已然复苏的诸多水府，让天下水族都看到他的“赫赫军威”与“从容不迫”。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之前的一切不过小小波澜。
他济水神君，依旧稳如磐石。
……
黄河，龙门之下，幽邃水府。
河伯凭栏立于滚滚浊流之畔。在他身前，水镜悬浮空中，上面正缓缓消散着来自济水的第二道神念波纹——比第一次更加急迫，更加冰冷，看上去是平淡，可河伯这等心思，还是可以看得出这种平静下面，掩藏着某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
“万川归流……神兵大会……”
河伯缓声低语，眼眸中闪过思索之色，手指敲击旁边桌案：“济水此番，动静非同小可。第一次传讯，只说邀请，凑凑热闹倒也还行，不过我们派人去了他肯定要求去的人，把定海珠给他。”
“老夫就没有怎么在意。”
“打了个哈哈也就应付过去了。”
“这第二次催促，也太着急了点……啧啧啧，恨意如沸，杀机盈野，可是问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却都不说，对敌手根脚讳莫如深，只一味催促进兵，大张旗鼓。”
他抚须沉吟。
黄河河伯的心思深沉，这个时候很快得在心底里面开始复盘了。
理论上来说，黄河与济水同列四渎，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这都催了两次，如果不去的话，怕是共工尊神那里不好交代，但济水神君先是狠狠敲了他一笔竹杠，这第二次表现太过反常。
那竭力维持威严下透出的扭曲与偏执，让河伯心生警惕。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唉，贤侄，你觉得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的蛟魔王。
这段时间，蛟魔王伤势渐渐恢复，他看重这个晚辈，就把蛟魔王带在身边，出则同舆，入则同席，有什么好的宝贝，都要先送给蛟魔王试试看，也就是这位河伯没有什么女儿，要不然怕是早就招揽蛟魔王做女婿。
现在，就连四渎这样的事情，都会询问蛟魔王。
随意地把一个玉简递给了蛟魔王，其中是济水神君为了逼迫河伯，故意列出来的，已经抵达的淮河，长江的神将名单，也就是这个，才把河伯给架着烤，也不知道去还是不去。
蛟魔王，也就是周衍接过玉简。
神识一扫，就看到了里面的一个个神灵名号。
这么多，看起来水部能充实不少啊。
知道了名单，这才好一个一个追过去阎王点名，要不然都担心会不会遗留了哪个被放跑掉，仔细看看，因为涉及四渎演武，这里面就连这些神灵的擅长之术，手段，还有阵法配合都给出来了。
济水神君为了壮自己的声威，给河伯施压，把什么都写得极为详细。
周衍神念扫过玉简，心中甚至于都能把这些神灵的权柄和水部图鉴给联系起来：“翻江太岁，力大无脑，可封个‘劈波将军’，镇守险滩，当个肉盾甚好。”
“涡流童子，诡谲难防，适合‘暗流都尉’，专司侦察、设伏。”
“镇涛八骏，结阵冲锋……”
“弼马温？啊呸，天河的天马？这个好，这个好啊哈哈！”
“妙妙妙。”
“那位雪山神女，冰属神通，与济水风雨令的权柄似乎能联动开发？”
蛟魔王的嘴角勾起，然后压下，努力维系嘴角平静。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河伯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把什么玩意儿交出去了，反倒是装着极为热情，把蛟魔王看做自己心腹一般，微微颔首：“济水君连发两道急讯，邀兵聚将，言辞激切，却语焉不详。贤侄觉得，我黄河该当如何？”
假如说是伏羲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蛊惑河伯全力前去。
甚至于亲自作为河伯这边，组成大阵的阵眼，等到关键时候一波背刺，把这四渎精锐全部给坑杀了，但是周衍毕竟比起伏羲还是好了些，想到了之前受伤时候，黄河一脉的全力帮助。
再加上，这万川归流大阵，四渎一起施展，和单纯的三渎施展，那完全不同。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给自己平添问题了。
蛟魔王沉默了下，走近几步，开口道：
“依我看来，黄河……不宜轻动。”
黄河河伯还下不定主意，听到这话，道：“哦？贤侄有什么高见？”
蛟魔王声音冷傲，道：
“其一，济水君只言‘强敌’、‘辱我四渎’，却始终不说这敌人是谁，用何手段，济水自身损伤究竟如何。这并非是同盟应有之坦诚，倒像是遮掩。”
“其所遮掩之事，恐比外敌更损其颜面，故而难以启齿。”
“其二，‘万川归流大阵’非同小可，乃是我四渎压箱底的合击手段，轻易不动。济水恨意冲霄，急于动用此等绝阵，倒是有几分被怒火烧却理智，打算倾力一击以泄私愤的意味。”
“我黄河若卷入其中，恐怕是要为他人怒火驱使，平白折损元气。”
“甚至可能被这济水连累，陷入未知险地。”
“其三”。
蛟魔王声音冷静：“值此多事之秋，敌情不明，贸然将精锐尽出，远离根本，若有他变……黄河安危怎么办？况且，长江、淮水已应允派兵，四渎之力已得其三，料想足够应对。”
“黄河按兵不动，既是以策万全，亦是保留一份震慑与回旋余地。”
“或许，甚至于是四渎最后的脸面呢？”
周衍完全身在其中，对济水神的状态一清二楚。
一边儿把江渎神，无支祁派过去的人马都看在眼底，一边剖析。
河伯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长髯。只觉得蛟魔王真是大才，每一句话都说中他心中疑虑，蛟魔王的声音微顿，语气转冷：
“河伯可曾想过，究竟是何等‘侮辱’，能让一位四渎神君讳莫如深，连对同僚都三缄其口？我大胆猜测，绝非寻常战败。或许是……关乎神君最私密、最不可言说之领域，出了惊天纰漏。”
“此等浑水，沾之即脏，避之唯恐不及啊。”
老河伯脸色凝滞，忽而就想到了济水神君的各种臭毛病。
然后让他瞬间联想到诸多不雅的可能，脸色微变，决心更坚。
“贤侄所言……不无道理。”河伯缓缓道，“济水君此番，确失常态。”
“只是，四渎同气，若全然置之不理，恐伤情面，亦落人口实。”
蛟魔王知道这河伯也是，不想去，却要有谁来担这个责任，面上冷傲道：“天下大变，如果说共工尊神问起来，河伯只是说一句，静观其变即可。”
“静观其变……”河伯咀嚼着这四个字。
周衍想到共工此刻的心情状态，道：“若是还不行。”
“河伯可言——济水独自可以调动四渎。”
“如果四渎都去，恐怕天下万水，只知济水神君，不知共工尊神。”
共工现在正人格分裂，对自我的看重非常大。这一句话绝对有用。
河伯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看向蛟魔王缓点头：“便依贤侄所言。回讯济水，就说，我黄河近期水脉有异，需重兵镇守，然必倾力助以资粮宝器，遥视济水马到功成。”
决定已下，河伯心中那丝惊疑虽未完全散去，但总算有了稳妥之策。他挥手打出一道神念，向济水方向送去委婉却坚定的回复，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蛟魔王冷淡转身的刹那，嘴角微微勾起。
劝成了。
不让黄河掺和进去一面是为了之前的事情。
另一边儿，黄河不动，济水能调动的外力便少了一点。更重要的是，通过河伯的反应，他再次确认了济水神君此刻的状态——恨怒已极，理智仅存于表面，为了面子正不顾一切地集结力量。
想要一场盛大的、毁灭性的报复。
已经发疯了，离败亡不远。
“神兵大会……万川归流……”
蛟魔王缓步走回自己的客卿静室，心中盘算，“长江镇涛八骏、众多神女、巡江夜叉，淮水翻江太岁、弄潮神猿、涡流童子，再加上济水本部的残余精锐和那些被迫赴会的宾客中的‘硬茬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数日后济水之渊，将是怎样一场水神盛宴。
各路有名有姓、神通各异的水部神灵、妖将、精锐，将济济一堂。
这哪里是什么讨伐大会？
这分明是给他周衍的水部特供招聘会。
府君今日高兴得很。
本体在听涛苑中，甚至有空泡了一壶从济水神君私库里“借”来的万年雨前茶。他抿着茶，翻阅着封神榜上日益壮大的水部星图，又看看济水府方向隐隐传来的、为筹备大会而兴师动众的灵力波动。
嘴角都没有压下来过。
周衍本尊就在这听涛苑当中安静等待，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济水神赏兵大会，终于召开。
济水之渊，旌旗招展，万水来朝，好一派煊赫气象。
听涛苑内，周衍合上手中道卷，封神榜在袖中微微发烫。他望向那喧嚣鼎沸之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后优哉游哉得起身，身子一晃，化作了那腰间佩戴分水刺的快乐水之神。
“招聘会，开场了。”

第504章 战神归来！
赏兵大会，周衍优哉游哉地溜过去了。
说实在的，毕竟也是一桩大事，济水神君为了洗刷自己的耻辱，维系自己的威严，还是很卖力地做了点事情的，往日宴饮的琼台玉榭已彻底变了样子，重重水幕被排开，显露出一片极为开阔的渊底广场。
广场四周，济水玄卫甲胄森然，如林而立，肃杀之气弥漫。
“吼哦，牛逼啊。”
周府君禁不住赞叹。
啧啧啧，这牌面，这排场，这不得比起他麾下的泰山卫厉害？
那边儿的老哥哥姜寻南道：“毕竟是四渎之一啊，倒不如说，这一次这家伙都不只是四渎之一了，那可是把这四渎其他几个都喊过来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黄河没有来就是了。”
“算了，不说了，来，兄弟，这里！”
“哈哈，你老哥哥我找到了个绝妙的地方看这热闹。”
姜寻南和周衍勾肩搭背穿行，周衍乐呵呵的，双瞳深处已经泛起了淡金色的涟漪，扫过周围，除去了这济水神君，本部的这些水族战将，修行者之外。
更外围，影影绰绰，是来自长江、淮水以及济水本部的各路水族精锐、妖神部曲，按各自的旗号与阵型肃立，虽沉默无声，却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剽悍气息透出，让气氛虽是煌煌壮阔，更显凝重压抑。
这地方与其说是【赏兵大会】，倒不如说，是一场杀局。
周衍一身朴素装扮，腰间插着两个分水刺，从众多宾客当中穿行而过，找到了姜寻南，‘两兄弟’热络得勾肩搭背，你好我好大哥好的闲谈了好一会儿，然后找了个不错的看台，要了些酒肉，一边喝一边闲聊。
周围都是些被‘请’来观礼、实近软禁的各方宾客，此刻人头鱼头攒动，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嘈杂，周衍喝两口酒，目光落在神兵阁洞开的大门之前。
姜寻南道：“看热闹，看热闹。”
周衍环顾周围，看着那一张张惊惧的脸庞，然后这些水族修士脸上，那一点点兴奋的表情。
“啊，真的是……”
“能看到这样的一场大场面，真是死了都值得啊！”
“啧啧啧，这样多无聊，我要看血流成河！”
周衍坐在这里，慨然叹息，旁边的姜寻南嘴角抽了抽。
“这个时代的崽子，都这么嗜血了吗？”
二人看着前面的赏兵大会，中央之处，有三座高约丈许、非金非玉的承兵台呈品字形排列，台身流淌着幽蓝水光，显然与整个济水水脉相连。而此刻，每座承兵台上，皆供奉着一件宝光冲霄、气息惊人的宝物，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
连那些肃立的水族精锐，都忍不住微微侧目。
这让周衍稍微有些惊讶了，喝两口酒，微微抬眸，看向两边儿的两个，道：“除去了三尖两刃刀，竟然还有两个宝贝？而且，看着这动静，竟然都算是很厉害的那种级别？”
“这济水神君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把什么压箱底的东西都拿来了吗？”
姜寻南道：“怕不是借来的。”
周衍道：“借来的？”
姜寻南咂了咂嘴，道：“当然，这两个都是太古时代都赫赫有名的宝贝，虽然也是水系一脉，但是绝对不会是这济水神能够有的东西，来，周老弟你过来，看——”
“那边儿，喏，看清楚了吗？那边那个，白玉做的那个东西。”
姜寻南一胳膊箍住周衍的脖子，伸出手指着那边的兵器台。
周衍看向左侧承兵台，上面有一方通体洁白无瑕、温润如羊脂美玉的钵盂静静悬浮。它不过尺许大小，形制古朴，盂口微微内敛，盂身表面似有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先天水纹在自然流转。
周衍惊讶道：“这是，什么宝贝？”
姜寻南道：“是太古时期的水神一脉至宝。”
“白玉盂，能装北斗五气四海之水，啧啧啧，可算是顶尖灵宝了，这玩意儿往外面一放，那动静，嘿嘿，厉害，厉害。”
周衍挑了挑眉，姜寻南又用肩膀撞了下周衍，道：
“你再看看右边这个，老弟。”
周衍顺着看去，右侧的玉台上，则放着一张轻若鸿毛、薄如蝉翼的大网。网丝晶莹，非丝非麻，其上有点点星辰般闪烁。这网看似柔弱，却给人一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笼罩乾坤的奇异感觉。
这宝贝的位格，丝毫不比刚刚那个可以吞尽了四海之水的白玉盂差。
姜寻南啧啧称奇：“雾露乾坤网。”
“此宝据传乃天地初开时一缕先天云雾所化，最擅困锁、迷踪、遮蔽天机，一旦展开，自成一方雾露乾坤，任你神通广大、遁术无双，也难逃其网罗，更能隔绝内外，妙用无穷！竟也在此。”
“厉害厉害，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宝物了。”
“这家伙，怕不是为了这一次赏兵大会，装一次狠的。”
“大半家底都给扔出去，才借来了这两个宝物啊。”
这么猛？是和缚妖索类似的宝物，可是比起缚妖索更强。
周衍发现，这位老大哥，果然是相当懂得各种各样的宝物啊，忍不住赞许道：“老哥哥，你果然是见多识广，这么个天地初生时候的宝贝，你都能够认出来？”
姜寻南的笑意一凝，干笑道：“哈哈哈。”
“这不是，人老，穷，就只是爱看着点书，所以认得啊。”
是这个时候，关键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中间宝贝上，周衍没有太在乎姜寻南的借口，被他应付过去，在这个时候，几乎是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最中间的玉石台子上——
左右这两件宝物已是极为特别极有分量，竟然只是左右环绕，簇拥着中间的那一座玉台。一道凝若实质的幽蓝水柱，自台面涌起，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托举着一件兵器。
那是一柄长兵。
刃长三尺，形制奇古，乃是一柄三尖两刃刀。
刀身并非寻常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深邃内敛的暗金色，仿佛沉淀了无尽战火。三枚锋刃的尖端，各自吞吐着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寒芒，中间主刃锋芒最为凝练，两侧副刃则略弯，弧光幽冷，似藏断流分波之能。
刀杆暗金，非木非铁，上有细密龙鳞般的纹路盘旋而上，直至刀镡处，似乎是因为被死死压制的原因，这一柄三尖两刃刀本能在反抗着，犹如死战，便有一股顾盼间自有睥睨八荒的威严煞气透出。
“啧啧啧，好，好啊。”
姜寻南看着这一柄三尖两刃刀，一股无比欣赏之感，就几乎已经要从眼睛里面冒出来了，忍不住击节赞叹，周衍道：“这三尖两刃刀，好在哪里？”
姜寻南看着这个自称为‘周庄’的快乐水之神。
撇了撇嘴，道：“老弟，你可是人族出身，岂能不知道此物，咱们也就不说了，老哥哥我最近在周围打听了一番，此乃是灌江口人族战神周衍所用，手持神兵，对峙十万水族大军，连杀好几个太古神魔。”
“嘿嘿，杀得他们是屁滚尿流，这才是战神之姿。”
“我能见到这个宝贝，那当然觉得好了。”
姜寻南看着这三尖两刃刀。
此刀仅仅是静静陈放，一股极致锋锐与霸道战意便弥漫开来，与白玉盂的“生”和雾露乾坤网的“困”截然不同，它是纯粹的战与破！隐隐与周遭济水水元产生一种微妙的对抗与共鸣，仿佛它本就不该屈居于此，随时可能化龙飞去，斩断这重重束缚。
“神兵……真正的杀伐神兵！”
观礼台上，无数修行者，尤其是精于战阵杀伐之辈，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三件宝物，一件主生养，一件主困缚，而这第三件，则是纯粹为征战杀伐而生的绝世凶器，更代表着人族的反抗之心。
太古神魔时代的妖魔水神，对于这种战神的兵器，心动不已。
“肃静——！”
一声蕴含神威的沉喝，如同冰冷的潮汐席卷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赏兵大会尽头，神兵阁最高处的露台上，水光汇聚，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济水神君。
他依旧保持着三丈神魔之躯，玄冰幽甲覆体，水脉纹路在肌肤下流转，面容冰冷森严，双目幽深，不见丝毫波澜，俯瞰苍茫，这样的出场，立刻就压下了所有神魔。
几乎所有宾客都下意识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济水神君一步步踏空而下，脚下自然凝结出幽蓝的水元阶梯，步伐沉稳，带着四渎之神的无上威严，降临在此地中央，直面那三座承兵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白玉盂，掠过雾露乾坤网，最终，牢牢定格在那柄三尖两刃刀之上。
面上，他依旧冰冷如渊。
“今日，神兵大会。”济水神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承蒙长江、淮水诸位道友鼎力相助，我四渎英豪齐聚于此。兵锋既利，不可不示。”
他抬起手，指向三件宝物：“此三宝，皆非凡品，各有妙用。”
“然，宝虽利，亦需主掌得其法，御使得其人。”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三尖两刃刀上，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本君便借这‘赏兵’之机，亲自炼化此征战第一之器，以为我四渎联军，立一锋锐之首，壮我声威！”
话音落下，全场皆惊。
姜寻南的眸子微垂。
周衍的嘴角抿了抿，带着一丝丝漠然。
趁着这个机会，暗中吩咐青牛墟，带着那牛鼻环，先去早已知道的，整个四渎来援的战将们，存放各种战阵类型法宝，兵器的地方，这等宝物当然会存放于济水府的宝库里。
可周衍此刻，也有法子和权限去这个地方。
给那青牛墟稍稍一点拨，却让他去把这些援军布阵用的宝物都给先套走了再说。
而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周衍的安排，因为济水神君的豪迈，整个赏兵大会的氛围立刻就变得炽热起来。
济水神君要亲自出手，当场炼化这柄周衍的绝世神兵？这已不仅仅是展示宝物，更是要展示他无上神通，是要打压压制周衍这个人族战神的战意，是彻底慑服此宝，乃至慑服在场所有心存疑虑者的立威之举！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济水神君与那柄暗金色的三尖两刃刀上。期待、好奇、震撼、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在广场上空交织。
济水神君麾下的神将忍不住拿起了手中兵器，高呼：
“神君神威，壮我济水！”
渐渐地，周围的其他的神将，其他流域的战将也都高呼。
一时间，这样的高呼声音恢弘壮阔，几乎要将整个赏兵大会的会场都给掀翻了，煮得沸腾起来，所以，也就连带着其他的参会宾客，也都齐齐高呼起来。
济水神君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承兵台上的三尖两刃刀。掌心之中，深邃幽蓝的济水本源神力开始汇聚、旋转，散发出恐怖的吸力与炼化之意。
仿佛要形成一个微型的归墟漩涡，将那柄桀骜的神兵，连同其蕴含的无上战意与锋芒，一并吞噬、炼化、打上他济水神君的烙印！
周衍的兵器？
哼，给我炼化！
济水神君一声低喝，掌心漩涡轰然扩张，化作一道幽蓝光柱，瞬间将整柄三尖两刃刀笼罩其中，光柱之内，精纯无比的济水本源神力，带着他四渎之神的权柄烙印，疯狂地冲击、渗透、缠绕向神兵的每一寸！
炼化，炼化！
他要以绝强的神力，强行抹去这兵器可能存在的原主印记，将它与济水水脉彻底绑定，打上他济水神君的独有烙印！
幽蓝光柱璀璨夺目，映照着济水神君威严的身影和台下万千激昂的面孔。神力波动浩瀚如海，震得整个承兵台咯吱作响，连带着广场地面都微微震颤。那三尖两刃刀在光柱中微微颤鸣，暗金色的刀身流光急转，仿佛在与这股外力激烈对抗。
所有欢呼声渐渐平息，宾客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惊心动魄的炼化景象。不愧是四渎神君，如此神力，如此威势！
一息，两息，三息……
济水神君的面色，从最初的冰冷沉稳，渐渐多了一丝凝重。
他感觉到，这柄神兵的抵抗，远超预料！
“好，好，好！”
他眼中幽光一闪，猛地加催神力！
更加磅礴精纯的济水本源从四面八方水脉中被抽取而来，汇聚于他掌心，那幽蓝光柱颜色陡然加深，几乎化为实质的墨蓝，恐怖的威压让台下不少修为较低的宾客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然而，那三尖两刃刀的颤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越激昂！刀身之上，暗金色的光华不再是流转，而是开始内敛、收缩，仿佛将所有力量都凝聚到了极点。
就在济水神君心中惊疑不定，准备不顾一切催动更核心的本源之力时，忽而听到一声轻笑，而伴随着这轻笑声音，三尖两刃刀上，那一抹锋锐之气，猛烈爆发！
嗡！！！！
充满无上锋锐与桀骜意志的刀鸣，如同太古凶兽挣脱枷锁的咆哮，轰然炸响！
他施展的神力炼化光柱，在瞬间布满裂纹，而后当空炸碎，化为无数混乱暴走的幽蓝光流，四下激射！
下一刻，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暗金锋芒与残留济水神力的磅礴冲击波，以承兵台为中心，呈环形狠狠扩散开来！
“什么！？”
首当其冲的济水神君，只觉一股锋锐巨力狠狠撞在胸膛！
他闷哼一声，三丈神魔之躯竟被这股巨力撞得离地而起，周身护体神光明灭不定，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足足飞退出数十丈，才勉强在水空中踉跄稳住身形，气息一阵剧烈翻腾。
整个广场，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承兵台已然碎裂大半，烟尘水汽弥漫。
就在这片足以令空气凝固的极致死寂中，一道身影，却仿佛闲庭信步般，自那弥漫的尘雾中悠然走来。
他脚步落地，无声无息。
然后，在那无数道呆滞目光的聚焦下，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稳定，轻轻握住了那柄斜插在碎石之中的神兵、之前激烈嗡鸣，散发出桀骜之气的三尖两刃刀，此刻却无比顺从。
暗金色光华渐渐趋于温顺。
一握，一提。
神兵入手，发出一声愉悦般的轻鸣，与他周身气息水乳交融，再无半分桀骜抗拒，那一只手掌随意一转，三尖两刃刀搅动激流。
尘雾被无形的气机拂开，露出他的面容。
青衣依旧，神色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反噬与他毫无关系。他抬眸，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远处气息不稳、脸色阵青阵白的济水神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呆若木鸡的与会者耳中：
“‘宝虽利，亦需主掌得其法，御使得其人’。”
“神君方才此言，说得甚好，深得我心。”
他手腕微转，三尖两刃刀那暗金色的锋刃在幽暗的渊底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刀尖斜指地面。
“只不过……”
“这柄兵器，看起来……”
“好像不是你的。”
他微微偏头，原本朴素的寻常水神面容，在这一个瞬间变化，化作了一种浑然天成、渊渟岳峙般的沉静气场，带着一种桀骜的，森然杀机弥散的面容，人族战神的凶悍杀气猛烈散开，而整个赏兵大会，一片死寂绝望。
清俊道士手持三尖两刃刀，于此众水万方当中，散漫微笑：
“诸位——”
“周衍，来了。”
“谁来和我，决一死战？！”

第505章 汝等被我包围了
周衍手持三尖两刃刀，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谁敢死战，却仿佛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整个渊底广场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随即便是火山喷发般的剧烈反应。
众生百相，惊惧沸腾。
观礼台上，那些宾客们，脸上最后一丝强装出的兴奋与恭维彻底崩碎，化作无边恐惧。鱼头攒动，人头惶惶，惊呼与抽气声此起彼伏，拼命一般往远处跑去，这时候哪里还顾得其他，哪里还管什么济水玄卫？
“周衍！他真是周衍！灌江口那个杀神！”
“他怎么混进来的？！不是说他重伤失踪了，已经死了吗？！”
“完了……我等皆成池鱼！快，快退！”
“可我是螃蟹啊，苦也！”
许多修为较弱、心思灵巧的宾客已开始瑟瑟发抖地往后缩，试图躲进更深的阴影里，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远离这即将化为战场的中心。
而稍微有点修为，也有些本领的，则是更为复杂。
低语声嘈杂混乱，这一批多是什么水神，江神，先是被周衍的名声给吓到了，已不由自主地起身后退，法力暗提，护身宝光隐隐亮起，目光紧张地在场中那道青衣身影与高处的济水神君之间逡巡。
能见到这样强者之间的厮杀，恐怕是这辈子仅此一次的机缘。
既想看清这旷世对峙的后续。
又唯恐被殃及池鱼，身形在惊惧与好奇间挣扎，场面一时躁动不安，反倒是更为混乱起来，只是这画面一眼看上去，不像是周衍独自入内，反倒像是这里这么多的水族被周衍一个人给包围了似的。
长江、淮水的战将精锐们，虽惊不乱，军阵肃然，但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场中那道青衣持刀的身影，充满了极致的警惕与难以置信。他们奉命前来助阵，济水神君说是找到周衍，他们只当做是借口。
只是以为济水神君为了自己的赏兵大会来扯虎皮。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个在灌江口，独自敌对十万大军的战神？！
谁打他？
我？！
济水神君在周衍真容显现、自报家门的那一刹那，他脑中的理智就彻底烧断了——之前的羞辱、夺权之恨、被猫戏耍之耻，本来就已经要把他的精神给绷紧到极致。
压制的愤怒，此刻与眼前这嚣张到极点的宣战画面叠加，如同最猛烈的毒火，将他最后一点矜持烧成灰烬，同时出现的，还有无边的恐惧，还有一种【擒下周衍，戴罪立功，名动天下】的虚幻的希望。
像是赌徒的心思，这一局，这一局，我一定赢！
“周——衍——！！！”
他的声音，反而压得极低，极冷，传遍全场：
“孽障，安敢猖獗。”
“四渎诸部，依令行事——起万川归流大阵，镇杀此獠，以正乾坤。”
早已待命多时的长江、淮水、济水三方精锐，虽然心中震撼，但军令如山，加之对周衍的忌惮与敌意，加上，对上这样的强大对手，他们也有无边恐惧，于是在瞬间动作。
“长江水府，归流定波！”
“淮水诸部，翻涌合击！”
“济水玄卫，锁渊为牢！”
道道号令声中，三方精锐战将齐齐催动法力，引动预先布下的阵基。刹那间，广场四周与地脉深处，无数道璀璨的阵法符文亮起，青金、赤铜、幽蓝三色神光冲天而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阵图，引动四方水脉本源之力，化作沉重无比、仿佛能碾碎星辰的浩瀚水压，朝着阵法中心的周衍轰然镇落！
万川归流，其势滔天！
果然不愧是共工一脉三大神阵之一。
如此太古大阵——
竟然，只为一人开启。
如何说不得，风姿绝世？
如此算来，是以这太古大阵杀一人，还是说，以这太古大阵衬一人呢？
轰！！！
大阵开启的瞬间，整个赏兵大会周围的边界瞬间模糊，无数水元被凝练，仿佛化作无数道奔涌咆哮的蔚蓝洪流。
仿佛天下万水，无论江河湖海、溪涧暗流，其流动、汇聚、归一的本质特性都呈现出来，然后凝聚于此，汹涌澎湃，堪称可怖，无数宾客面色惨白如纸，修为稍弱者已瘫软在地。
这便是四渎压箱底的合击绝阵，模拟远古水神权柄的恐怖威能！
姜寻南一开始看到周衍拿起兵器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呆滞，没想到自己这个小老弟，就是这个地方的‘主角’，真想要笑骂一句，你可瞒得我好苦，可仔细想想，自己好像没有立场说周衍这小子。
一时间还有些尴尬，嘴角却是忍不住勾起。
可在看到万川归流大阵引动的“归一”法则威势时，眼底的轻松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肃穆。
他目光紧紧锁定阵中的周衍，看到那单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蔚蓝洪流吞噬，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屈起，一股磅礴而内敛的生机道韵在指尖若有若无地流转。
若非顾忌暴露身份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内心深处对周衍那份莫名的信任与期待，他几乎要忍不住出手。
我的兄弟，可不能在这里陨落。
这时候，还带着看待晚辈后辈的期许和看重。
李忘生刚刚脱困，见到周衍被阵法笼罩，面色微变，他虽然是有亲自当做苦肉计潜藏进来的打算，可是亲眼目睹万川归流大阵的真实威能，远超他之前预估。
“此阵已成气候，近乎天地之威……”
“那是，太上，果然，之前两次，都是太上救我。”
“此番，也该我来帮太上。”
李忘生看到周衍在阵中，眼中闪过决绝：“不能再等了！纵使冒险，也要为他撕开一道缺口！”他周身剑气开始内蕴勃发，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剑，锁定着阵法运转的某一处灵机节点。
李忘生完全不管自己的伤势。
准备不顾自身伤势未愈、可能暴露的风险，强行出手血拼。
为周衍创造哪怕一丝机会！
白玉狮子猫蹲在某处高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高高竖起，异色瞳里满是紧张，青冥坊主和济水神君则是带着一种期许和戒备，看着周衍被吞没，当真的众生百态，周衍却只是垂眸抚摸着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感觉到了这一柄兵器隐隐的清越鸣啸，道：
“久等了啊，老朋友……”
他一身道袍磊落，袖袍翻卷，三尖两刃刀鸣啸。
而后，抬起眸子，眼底泛起淡金色涟漪，时间仿佛在他的身边变得缓慢，金色瞳孔扫过前方的汹涌大阵，昔日的记忆与感知如闪电般划过心头——
共工的万流归宗瓶。
那件他曾用以调和体内混元、修复道基的太古灵宝，其最核心的神韵，便是“统御万水，归流如一”，眼前这“万川归流大阵”的法则气息，虽远不及真正灵宝的浩瀚玄妙，但其神意根源，分明同出一辙。
这是对“万流归宗”这一水之至高概念粗浅而暴力的模仿与运用。
一般来说，这也就够了。
万流归宗是共工神意，能模仿出几分，也足以纵横天下。
可是偏偏巧了。
周衍见识过真正的万流归宗之真意，他体内的真元，更是因此而凝练，所以，再看到这样的虚假阵法神意，就洞若观火，开明法眼之下，那看似浑然一体、毁灭一切的万川归流洪流，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诸多的水脉本源之力被强行糅合，在归流阵图的驱动下疯狂旋转、压缩，于阵法最核心处形成一个不断吞噬、转化一切的核心，但是只是强行凝练，而不是真正的【归一】。
也因此，这个强行凝练的【一】，看似是高不可攀，实际上却成为这阵法当中最不稳定的节点，但是毕竟是顶尖大阵，这一丝丝破绽本身就极为微弱，更是会随着水流之变化不断转移。
没有经验和手段之辈，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一丝丝稍纵即逝的破绽。
而就算是可以感知到这一丝丝破绽，能否抓住，也要看手段了。
周衍握着这一柄和自己离别许久的神兵，感知着三尖两刃刀刀锋的鸣啸，低声道：“所以，阔别许久了，你也想要，再大闹一场吧？”
“那就来！”
而在其他人的目光当中，只是看到了这万川归流真仿佛天下万水之汇聚，这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无边怒潮中央，周衍那袭道袍持兵的身影，渺小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讥诮，或期望，或焦急，尽数死死凝聚在那一点微渺的身影之上。
众生百态——
姜寻南袖中手指屈起，自身残缺道韵几欲破封；李忘生剑气已凝至极致，蓄势待发；白玉狮子猫颈间佛珠滚烫，佛光暗涌。
就在那吞没一切的蔚蓝怒潮即将触及其衣角的刹那——
周衍微微抬眸。
没有动用法相，法脉，神通。
他双手分开，稳稳握住了那柄暗金色的三尖两刃刀。
手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臂上肌肉线条骤然贲张，却又在下一刻归于一种极致的稳定。刀身之上，那沉淀的暗金光泽仿佛被唤醒，自刀镡处，一点寒芒如星火乍亮，随即顺着龙鳞纹路疾速蔓延至三枚锋刃尖端。
轰鸣的水流声音犹如奔雷。
溅射出来的每一滴水，落在人间都会化作一片湖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众人眼中，只见那渺小的身影，于灭顶之灾前，忽然爆发，将长兵悍然自下而上，抡起一道饱满、霸道、仿佛要劈开混沌的暗金弧光，其中一股勃然的，奋发长啸，发泄般的锐气。
这一抡斩，凝聚了周衍一身磅礴气血、兵主战意，更蕴含着他曾这一身从万流归宗瓶而体悟到的、那高于眼前阵法模仿的、真正的水之“归流”与“统御”的玄奥韵律。
这，才是【万流归宗】！
以力破法！
以法破法！
刀锋过处，虹光流转，三尖两刃刀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方式，凭借天柱之力，直接切入大阵水幕当中，顺势打破了这一阵法的平衡，这是一次技巧的彰显，但是从外面看来，却完完全全不是这样。
清越的刀鸣声音犹如龙吟一般，几乎要搅动得所有宾客头都要裂开，地动山摇，一道宽度长度都近乎是整个济水神府这个巨大的，暗金色弧光瞬间扫过整个大阵。
那原本奔腾咆哮、势不可当的蔚蓝洪流，在暗金刀弧掠过的轨迹上，竟猛然凝固了一瞬，仿佛一条狂奔的怒龙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时间都仿佛变得无边迟缓。
凝固，死寂，仅仅一瞬。
下一刻——
咔嚓！轰隆隆隆——！！！
凝固的蔚蓝洪流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而清晰的、暗金色的裂纹！裂纹以刀锋掠过处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瞬息间便布满了整个万川归流的法则具象！
不知道多少的水流，轰然砸下，分崩离析，化作亿万片失去灵性与力量的洪流，向着四面八方无声迸溅、消散，炸开一道道的波涛，而在这万水崩散的背景之下，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舞过一个弧光，平静的指着地面。
毁天灭地的阵法威压，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共工三大阵法。
破此阵法，只需一刀。
而组成大阵的水脉之力失去了阵图的强行统合与约束，瞬间反噬、冲突、倒流，布阵的长江、淮水、济水三方核心战将，首当其冲，如遭重锤，齐齐喷出鲜血，气息萎靡。
手中阵旗、法宝咔嚓碎裂者不在少数，整个广场地面崩裂，无数阵纹黯灭，狂暴失控的水元灵机化作混乱的风暴向四周席卷，将那些本就立足不稳的普通水族妖兵冲得七零八落，惊呼惨叫声响成一片！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广场，紊乱的灵机乱流，以及那些因阵法反噬而东倒西歪、口喷鲜血、满脸难以置信与惊骇欲绝的四渎战将。
而在那破碎的蔚蓝光雨中央，周衍缓缓收刀，双臂自然垂落，三尖两刃刀斜指身侧，刀身暗金流光渐隐。他微微抬眸，道袍拂动，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劈开怒潮、斩碎大阵的惊天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尘埃。
战神之威，一至于斯。
无声死寂。
姜寻南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看着这几乎瞬间就被拆了的赏兵大会，看着那真正的【血流成河】，一时间竟是怔怔失神，竟是有些失笑——
“这小子……”
“真就一点迂回都不讲？直接一刀破阵，这个可和之前那小狐狸样子不一样咯。”
姜寻南这样说，却还是忍不住怔住，然后看着这波涛万丈，看着那无尽波涛之下，平静手持兵器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便是生出了许多豪情来，觉得想要喝酒，他拿着一个玉酒盏，凑到嘴边，饮酒。
如此手段，如此气魄！
吾弟当如是！
如此豪情壮志，确实够资格成为我的兄弟。
饮酒的时候，犹如一道烈焰，顺入咽喉，然后激荡出了尘封于岁月的豪迈，姜寻南手中握着酒盏，大笑道：“哈哈哈，二弟，破阵痛快啊！”
周衍性格洒脱，道：
“哈哈，大哥，在那里看着就是了。”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抬起，直指前方所在，一刀破阵裂海，心中之气才顺势而出：“那么，汝等被我包围了！”
“受死！”
周衍顺势而动，平静踏出一步，手中斜指地面的三尖两刃刀，骤然抬起！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豁然提起、江河之水决堤奔涌般的沉厚霸道。
这一股磅礴之势，直指正前方那汇聚了最多精锐、气息最为剽悍的一撮四渎战将。
以及——
青冥坊主！
因果，因果，当日因，今日果。
该当了结！
“死来！！！”

第506章 所向披靡
周衍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已然动了，手腕一震，掌中三尖两刃刀发出一声渴望大战的嗡鸣，他足下一点，一身道袍，手持三尖两刃刀，便化作一道劈开浊世的青色电光。
悍然撞入那因阵法破碎而溃乱的水族军阵之中。
霎时间，刀光如龙。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斩动，将自身胸中这一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战意，磅礴爆发出来，犹如一团烈火金芒，硬生生得凿进了水族的这战阵当中。
刀锋所向，唯有最纯粹直接的——斩杀！
杀，杀，杀！
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刚刚还在考虑着这样的强者交锋，从不曾见过，要不然多看看；或者说也感慨一番血流成河的水族妖怪们惨叫着，那三尖两刃刀，本质上乃是镇海神珍铁，融合了地魄天倾所成。
两个都是无比沉重的禹王时代神兵。
此刻被周衍用天柱之力，挥舞起来，可以说是势大力沉到了极致。
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拦住他！结阵，快结小阵！”
一名淮水妖将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收拢身旁数十名同样惊慌的蚌精龟卒。他们身上亮起微弱的水元灵光，试图勾连成一片简易的防御阵型。然而，阵型灵光尚未凝结，一道暗金细线便已无声掠过。
妖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连同身后数名精锐，动作同时凝固，下一刻，上半身沿着一条平滑的斜线缓缓滑落，切口处光滑如镜，竟无鲜血喷涌——极致的锋锐与速度，在瞬间蒸腾了伤口。
却见那道士三尖两刃刀挥舞，身边却有一口秦汉古剑。
心神一动，那徐夫人剑就如一道光影，在周衍的周围撕扯出来了一道道的痕迹，手中兵器，心神御剑，一个势大力沉，一个轻灵锋锐，完美互补。
周衍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在混乱的军阵中逆流而上。刀光过处，兵刃断裂，甲胄破碎，法盾湮灭。无论是试图抵抗的济水玄卫，还是仓皇后退的长江锐卒，在那道身影面前，都如秋收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恐怖的杀机汇聚。
“快去宝库取来新的布阵法宝！”
“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们的宝库里面，什么法宝，阵兵，还有备用的阵盘，都不见了。”
“什么！”
那个江渎神麾下的大将脸色一变。
面对战神，他唯一的依靠就是阵法了，刚刚可以说是临时布阵，威力不够，也没用出真正最为配合这四渎大阵的顶尖宝物，再去济水府宝库里面，将那些大阵重器取出来，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是现在，这种即便是在水族当中都属于重器的宝物。
就在这济水府当中，在面对战神杀来的关键时候，不见了？
济水神，你坑我等！！！
他差一点一口血都给气得喷出来。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游斗，耗死他！”
有长江水府的老练神将看出门道，厉声呼喊。几名身形矫健、手持分水刺的巡江夜叉闻言，立刻化作数道捉摸不定的幽影，自不同角度避开，施展神通，远远地袭向周衍，试图以速度和诡诈缠斗。
周衍甚至未曾回头。
手中长兵宛如活物，刀杆向后微顿，末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一名夜叉的眉心，暗劲勃发，那夜叉的头颅如西瓜般无声炸开；同时刀锋回旋，一道新月般的弧光扫过，另外两名夜叉连人带刺被拦腰斩断。
他步伐看起来不快，却仿佛缩地成寸。
每一步踏出，都恰好出现在军阵最薄弱、指挥最关键的节点。刀光起落间，必有名号响亮的神将陨落，必有勉强成型的反击阵势溃散。所过之处，竟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水族大军中。
犁出了一条以血肉和残兵铺就的空白通道！
这般摧枯拉朽，如果不是周衍的实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就是他甚至于知道四渎级别才能够知道的，这【万川归流大阵】的真正秘密，知道其中阵盘，而在此地被搅成了一片混乱的时候，周衍则是按照在河伯那里拿来的玉简内容，精准切割。
同时，已经将那些来自那些水神都锁定。
哀嚎声，怒吼声，兵器碰撞，甚至于是断裂声，术法徒劳爆裂声，混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将这渊底广场化作了真正的血煞战场。先前那些还存有侥幸、想要“观摩”大战的宾客们，此刻早已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朝着更远的角落蜷缩。
许多水族现了原形，虾蟹龟鳖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一只大胖汉子，身子一晃化作了个螃蟹，那一条条腿狂奔，却因为本相的原因，只能横着走，却见到那边的战神周衍正在和几个水族战将厮杀，手中三尖两刃刀，果然厉害。
只是这打了好一顿，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忽而一摆。
那边有个不知道什么真身的神魔，吐出一团蓝色火焰，被这战神招式一摆，那一团火就朝着自己这边飞过来，那巨大螃蟹想要躲避，可是本相之缘由，只能横着走。
叫一声苦也，被这一团蓝色龙火当头赶上，化作一团蟹肉煲。
好一场乱局。
姜寻南坐在原地，竟真的未动，只是端着那杯酒，眼神跟着那道道袍身影在万军之中往复冲杀，灼灼发亮。他看到周衍刀法之中那种近乎艺术的简洁与高效，看到那份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从容。
看到那冰冷刀锋下，犹如烈火的磅礴战意。
“好刀法……不，是好战法。”
“好豪情！”
他低声喃喃，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头滚动，似有烈焰烧过。
“不动则已，动则如天倾。摧锋于正锐，斩将于阵前……”
“好，好，好，这才是我人族战神该有的气魄啊，痛快！该喝酒！”
“这水泥鳅的酒不行，还是得要我人族酿的才行。”
他竟真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浊酒入喉，痛快长啸，看得旁边几个躲过来的宾客目瞪口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爷还有心情喝酒品评？
姜寻南不在意旁人眼光，只是饮酒长啸，放下酒葫芦，目光扫过混乱战场和那两件无主的太古至宝，看着白玉盂、雾露乾坤网，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计算什么时机，若有所思。
“这两个先天灵宝，得要有特别的法子才能收了。”
“二弟打得很痛快，我这做大哥的，也不能只看着……总得帮他收拾点‘战利品’。”
“贼子受死！”
眼看本部精锐被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济水神君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什么神君仪态，什么围杀策略。那无边的恐惧与暴怒终于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失去了全部的精锐，还连累着四渎精锐尽丧的话。
就算是这个时候活了性命，恐怕也会被共工尊神惩罚，生不如死。
倒还不如赴死一战，太古神魔，本源不灭的话，哪怕是死了，也可以像是之前的泰逢，灵姑胥，列缺他们，被共工尊神将自身的灵性本源带回，在共工神域当中温养。
有朝一日，恢复真身。
如此无过有功，可如果任由周衍这样死战而自己胆怯不敢上前，那就不同了，况且，此地乃是我的济水府，济水府当中，有济水神印在，总也还能一战！
济水神君长啸一声，周身玄冰幽甲爆发出刺目蓝光，手中方天画戟卷起百丈怒涛，率先朝着周衍猛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幽影浮动，一直冷眼旁观、寻找时机的青冥坊主也动了，身形仿佛融入水影，悄无声息，却后发先至，一柄纯粹由青色气息汇聚而成的长剑飞来，时机刁钻。
青冥坊主刚刚根本不敢直接面对周衍的兵锋，却又不甘离去，只在这个时候出手。
正是周衍一刀劈飞两名淮水力士，旧力略尽、新力未生之刹那。
两大高手，一明一暗，一刚猛一阴毒，配合竟默契无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前后夹击，周衍面色不变，甚至未曾回头看向背后的青冥坊主。他左手并指如剑，快得留下一片残影，在方天画戟的戟刃侧面轻轻一叩、一引。
轰！！！
一声奇异的震鸣，济水神君只觉戟身上传来的浩瀚神力如同泥牛入海，紧接着又被一股巧妙至巅的柔劲带偏，那凝聚了他满腔恨怒的百丈怒涛，竟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戟刃擦着周衍的衣角划过，重重砸在广场地面，轰出一个巨坑。
碎石混合着水浪溅射，反而将附近几名躲闪不及的济水玄卫打得筋断骨折。
看着貌似是四两拨千斤的高明技巧。
实际上是万钧巨力才能做到的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而几乎在左手引偏画戟的同时，周衍右手的三尖两刃刀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倒转而起，刀柄末端如同未卜先知，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青冥坊主那柄纯粹由青色云霞汇聚的兵器侧面！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却异常短促沉闷。
青冥坊主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却又凝练如针的巨力从法宝传来，手腕瞬间崩裂，那柄本该犹如云霞，变化莫测的法宝竟拿捏不住，脱手高高飞起！
心中骇然欲绝，抽身急退，身形连闪。
化作七八道真假难辨的幽影散开。
周衍却看也不看那纷乱的幽影，目光如电，已锁定真正急退的青冥坊主真身，手腕一抖，倒转的长刀如影随形，刀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其咽喉。
层层云霞，理论上可以不断削减力量，但是在这个瞬间却是毫无半点的作用，被一瞬间穿破无数。
青冥坊主瞳孔剧烈收缩，拼命催动遁法，却感觉那刀尖的寒意已浸透肌肤，心中惊惧，那个最初在坊市里面就连最弱的饿鬼都打不过的小子，这个时候竟然如此恐怖？？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周衍！这是本君地界，容不得你放肆。”
“济水神印，起！”
勉强稳住身形的济水神君终于祭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双手虚抱于胸前，周身神光沸腾，沟通代表四渎权柄之威的神君印玺。他要调动整个济水的浩瀚水元，形成绝对的水域压制，将周衍彻底镇压于此——
四渎之位，乃是水神共工麾下最顶尖的几个水神尊位了。
济水神君一咬牙。
这里可是济水水府当中，有无量波涛汹涌，就算是你是人族战神，本领再如何如何强大，也不可能彻底无视这无量磅礴，济水汹涌，在这济水府当中，对抗彻底激发出来的济水神印，就像是要用肩膀背负着一整条四渎。
这也算是，济水神君心底自傲最后的底蕴底牌。
然而，预想中天地水元尽数听调的场面并未出现。那枚幽蓝神印虚影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干扰与压制，竟迟迟无法引动水脉伟力降临。
“怎么回事？！济水府神力……为何不听调遣？！”
济水神君脸色微微凝固，疯狂催动神力，却感觉自身与济水水脉的联系变得晦涩、迟滞，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了他对权柄的完全掌控，而这导致了水流晃动激荡无比的缘由，正在前方。
济水神君下意识顺着这种排斥之感的缘由看去。
看到了——
一道身影，身穿道袍，手持三尖两刃刀。
周衍？！
似乎是察觉到了济水神君的这道目光，周衍追击青冥坊主的身形微微一顿，心神一动，那徐夫人剑如影随形，死死锁定青冥坊主。
而后转身，眸子清冷淡漠，嘴角微微勾起，右手持三尖两刃刀，遥指济水神君，左手却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一点温润却威严的蓝光，自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初时微弱，旋即迅速扩散、凝聚，化作一方印玺的虚影。这印玺形制古朴，比济水神君那枚更为虚幻，但是却又带着一种人道气运所特有的厚重之感。
是以，多出一股堂皇正大、统御济水的意蕴缓缓弥漫开来。
这正是周衍之前从济水神君化身那里，生生“抠”出来的那部分济水权柄碎片所化，虽不完整，还被他分成了三种，却如楔子般，已深深嵌入济水权柄体系之中。
“什么？！”
“你——”
周衍掌心小印光华一闪。
轰！！！
原本浑然一体的济水之势，忽然凝滞了，整个济水府当中的济水本源之力，竟然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与割裂！
一部分水元依旧听从济水神君印的召唤，继续向下镇压，但另一部分，却仿佛受到了周衍掌心那枚小印虚影的吸引与干扰，变得迟滞、徘徊。
甚至隐隐有倒流、抗拒的迹象。
以两人为界，济水府一半水域怒涛咆哮，一半水域平静如镜甚至逆流，形成“阴阳割昏晓”般的奇幻景象。水中生灵惊慌失措，本能地逃离混乱交界线。
周衍立于这阴阳流转的水域中央，左手托印虚影，右手持三尖两刃刀，身畔水流时而温顺环绕，时而狂暴冲击，却皆被他周身无形的兵主御界与那枚小印散发的权柄气息化解、导引。
他抬头，目光穿过紊乱的水流与幽蓝光柱的余波，看向高处那脸色已然铁青、惊怒交加到极致的济水神君。
“看来……”周衍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丝平静的嘲讽。
“你对这济水的掌控，似乎也没那么‘完整’了。”
周衍顿了顿，本来清冷的战神脸上神色变化，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浮现出一种很清冷和嘲讽的微妙笑意，轻声道：
“就和你自己一样……”
这一句话，让至少表现得雄才大略，气魄雄浑的济水神君神色凝固，脑子嗡嗡一片，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掠夺了自己权柄的家伙，而在激怒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权柄神印，一直在自己的体内。
而想要接触到这印玺的，只有一个……
那也就是说。
周衍嘴角勾起，道：
“我的儿，又认不出来了？”

第507章 打神鞭，济水神君上榜来！
在周衍‘我的儿’三个字落下的时候，济水神君瞳孔骤然收缩。
大脑嗡嗡震动。
记起来了，他都记起来了！
眼前周衍那张带着讥诮笑意的脸，与记忆深处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重叠，并非是容貌本身的相似，而是那种眼神深处透出的、玩弄猎物般的从容，如出一辙。
“娥皇……周衍……？”
“是你，一直都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
“哈，哈哈哈——”
“原来你一直都藏在我的济水府当中修行，一直都是这样？”
济水神君在剧烈的愤怒之中，甚至于疯了一样笑出声。
思绪几乎搅和在了一起，这两个名字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碰撞、他想起了那双柔若无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想起了那温言软语说让他背着，想起了下一刻头颅被五指轰碎的冰冷剧痛与无边耻辱！
伪装！欺骗！背刺！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个伶人丑角一样！
济水神君双目通红，浑身颤抖，周衍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家伙想多了，毫无疑问，是将之前的所有的娥皇女英都当做成他周衍了，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衍嘴角勾起，在这一瞬间露出温和如伏羲般的微笑。
那抠出来的济水神印泛起蓝色光辉，被他重新收入了体内，周衍三尖两刃刀挟持，左手抬起，借佛门印，自身那被淬炼纯粹的真元一转，于是便散发出一股强烈无比的佛门光辉。
战神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温和虔诚。
“大乘佛法——”
“除你球球……”
？！！！
济水神君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本能避开，面容扭曲，可是那道士手中的佛光竟然平静消散，这让济水神君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但是下一刻，见到这道士遗憾道：“差点忘记了。”
“这一招对你没用。”
“毕竟——”
周衍抬起手，带着抱歉的意思拍打了下自己的额头：
“你已经没有了啊。”
“济水娘娘？哦不，这样侮辱娘娘这两个神女称呼了，应该这样说了，公公？”
“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济水神君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啸声中混杂着极致的羞愤、被愚弄的暴怒、以及某种信仰崩塌的绝望，因为之前，为了洗刷济水神府出现的各种事情带来的耻辱，济水神君的赏兵大会，传之于四渎八流。
也就是说，这里的事情，周衍的话。
他的遭遇，已经传遍四方了。
他的丑态，正在被长江、淮水、黄河，被天下水族，被那些他曾经俯瞰的蝼蚁，看得清清楚楚！
淮河无支祁最是善战，河伯最是心思深沉，而济水神君，则最是傲慢要脸，这刹那之间，道心几乎直接崩溃，周身玄冰幽甲上的水脉纹路疯狂闪烁，时明时暗，如同他此刻紊乱的心绪与神力。
“我要你死！周衍，我要你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济水神君双手猛地向天一撑，那枚剧烈震颤的济水神印虚影竟被他强行压缩回掌心，幽蓝神光从指尖缝隙中疯狂溢出，将他整条手臂的肌肤都灼烧出焦黑的痕迹。
他竟是不顾反噬，将神印本源之力与自身神魂强行相融，换取刹那的极致爆发！
“济水逆流&#183;葬神渊！”
我已身败名裂，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他狰狞咆哮，双掌朝着周衍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推。
轰隆——！！！
以他为中心，整个济水府剩下的、尚且听他调遣的那一半水域，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他要将周衍连同这片水域的一切，全部拖入他临时撕开的、混乱无序的“葬神渊”之中！
都给我死！！！
几乎在济水神君彻底疯狂的同一时刻。
周衍手中流光一闪，出现的不是一枚印玺，而是封神榜。
封神榜当中，具备有水元书本质。
于是那济水神君疯狂情况下爆发出的，余姚吞噬一切的毁灭洪流，在距离周衍尚有十丈之遥时，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轰然炸开，汹涌的济水洪流硬生生在二者之间不断对峙。
另一侧，一直被徐夫人剑死死锁定、险象环生的青冥坊主，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决绝的幽光。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周衍的注意力被济水神君这搏命一击彻底吸引的刹那。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周衍的对手。
但是，千年积累一招荡平，这等刻骨铭心的仇恨，岂能放下？！
更何况，青牛墟也被周衍所带走，青冥天帝已是极为震怒，她立下道心之誓，才得到了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而哪怕是她自己愿意付出各种代价，远离一切，以她对周衍的了解，她愿意放下，周衍却不会放过他。
那也就只有，利用济水府君这个蠢货当做诱饵了。
见济水府君成功疯狂，青冥坊主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机会。
就是现在！
她一直隐藏在袖中的左手猛然探出，五指纤长如玉，结成一个古老玄奥的法印。与此同时，她一直用以对敌、被周衍击飞的那柄青色云霞长剑，在半空中无声崩散，化作漫天青蒙蒙的雨丝。
自爆法宝，借助法宝刹那崩解的灵韵，化作一招顶尖神通。
“青云锁天&#183;芥子归藏！”
青冥坊主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冷意。
那些渗入环境的青色雨丝编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丈、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天罗地网”。
在形成的一瞬间，开始疯狂抽取网中一切金铁之属，灵宝之气！
首当其冲的，是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以及那如影随形的徐夫人剑，丝丝缕缕，困住了周衍，济水神君大喜，道：“好，好，好！”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肃杀的感觉。
冰冷肃杀之感，犹如风暴，瞬间逸散开来。
仙神之基&#183;战神法界！
与蚩尤那近乎因果导向、越战越狂的风格不同，亦与刑天那寄托不灭意志、断首犹战的战意不死法界迥异。
周衍自灌江口独对十万水军、血战不退、于生死边缘将一身战意杀伐打磨到极致而凝聚的法界，效果直接、霸道，却又带着返璞归真的纯粹。
法界之内，唯“兵”与“战”是尊！而周衍，便是此界唯一的核心！
刹那之间，整个血色战场被一股肃杀疯狂的气息笼罩，无数兵器都受到压制，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特别的落网也在瞬间凝滞住。
而这凝滞的瞬间，就是周衍之前吩咐青牛墟的核心时间。
当周衍施展兵主法界的时候，也就是青牛墟将自己的牛鼻环扔出去的时候，兵主法界带来的，肃杀之气还没有消散，一声洪亮、沉浑、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金铁震鸣，毫无征兆地炸裂了凝滞的空气！
战场最高处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圆形的金属环滴溜溜转出。
那是一个……圆环。
下一刻。
圆环上那点暗金光泽轻轻一闪，猛然变大，变得犹如一个大大的圆环门户，迸发出强烈的光明，和强烈到了让人惊愕的吞噬之力，济水神君已经落下的方天画戟，第一个飞出。
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投向那圆环。
紧接着，青冥坊主袖中跌落的法宝、发间黯然的青云簪，都被强行牵引而出，化作数道青色流光飞去。
战场上，无论敌我，无论品阶高低，只要是金属铸造的兵器，或是蕴含金铁灵宝之气的法器、法宝，在此刻统统失去了控制。
长江战将的制式分水刺、淮水力士的厚重铜锤、济水玄卫的幽蓝刀盾、甚至是某些宾客暗藏的护身飞剑、玉佩、宝珠……只要是沾了“金铁宝气”的物件，此刻全都化作一道道五光十色的流光。
如同百川归海，又似朝拜君主，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升起，划破空气，尽数没入那看似不起眼的铜环之中！
甚至于济水神君手中那枚幽蓝神光暴走的济水神印，光芒骤然一暗，都隐隐然要被飞走，他神色一凝滞，立刻意识到，自己将这神印拿出来，全部融合催动，也就等同于令其化作了宝物。
化作宝物也就代表着……
“不！！！”
济水神君下意识握住了神印，怒喝，在这个时候，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必死的螺旋，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有能够来得及清晰下去，就已迟了。
伴随着兵器的鸣啸声音，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猛然抡起，斩下，一刀之下，济水神君惨叫一声，一条手臂已经飞出。
失去了手臂，而为了全力催动而近乎类似法宝的济水神印再无反抗之力，泛起流光，飞入了那一个巨大的圆环当中。
济水神君目眦欲裂：“不！！”
顷刻之间。
方才还是刀兵林立、宝光隐隐的战场，变得一片干净。
除了少数纯木、纯石、或特殊材质炼制的器物，绝大多数神将、宾客手中，已是空空如也，而巨大铜环落下来，化作了个牛鼻环，落在一只青牛上，在看到这青牛的瞬间，青冥坊主面色呆滞。
“青牛墟，墟……”
青冥坊主忽然失去理智一样，竟然舍弃了周衍和济水神君，直飞扑向那牛鼻环所在的地方，扑过青牛墟那里，济水神君已是极端狼狈，恐惧见状面色大变，道：“你要做什么？！回来！”
“回来！！！”
“不要抛下我！”
青冥坊主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像是疯了一样追着青牛墟去了。
济水神君发现不对，此刻自己的搏命一击都没有效果，而援军远去，面色苍白，他想要逃离，却已经是迟了，周衍眸子锁定他——此刻，济水神君阵法已破，神兵丧失，援军不在。
还主动靠近了周衍。
已经一步步走入周衍设计下的陷阱当中。
周衍的性格介于【莽】和【追求无伤】两者，这一次更是为了要将济水神君的印玺彻彻底底带走，才步步为谋，如今，济水神君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也没有反抗之力。
周衍正要出手收割了济水神君的时候，面色一变，只是觉得额头剧痛。
遥远的黄河水域，龙门之下，幽邃水府深处。
正在客卿静室中，以“蛟魔王”化身盘膝而坐、看似修炼、实则心神大半维系在济水战场感知的蛟魔王，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感到一股无可抗拒、冰冷浩瀚、仿佛源自万水源头的恐怖意志，骤然降临，将他这具化身连同所在的静室，彻底锁定！
水神神域深处的古老存在，共工的神性，于这纷乱时刻，竟突然召见这位近来表现亮眼的客卿妖神，追究其原因，其实是因为之前在其人性化身郑冰那里吃了大亏，看到了周衍用封神榜。
发现周衍竟有水族权柄？
于是开始立刻搜寻水族精锐。
他要弄清楚，到底是何处出现了纰漏？！周衍手中的水神位格到底是哪里来的？
排查到此，来召见这水族精锐年轻一代。
静室虚空，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仿佛化作一面幽暗深邃的水镜。水镜之中，并无具体形象，只有两道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冰冷淡漠到了极致的目光，缓缓睁开，落在了蛟魔王身上。
不对！
那目光扫过的瞬间，蛟魔王这个只留下了一丝丝神意维系的化身，心中警兆狂鸣！他立刻收敛所有与周衍本尊相关的因果气息与力量特质，将伪装催动到极致，试图以纯粹的蛟龙之气与水属法力应对。
然而……
那目光仅仅停留了一息。
随即，一个苍茫威严、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怒涛与仇恨的声音，直接在这化身的神魂深处响起，也如同惊雷，炸响在正于济水激战的周衍本尊心湖！
“是你——”
“区区变化，也敢惑我？！”
“周衍！！！！”
刹那之间，无边杀意，无尽疯狂，所有的恨意都涌动起来，轰鸣着砸落下来，周衍本身身身躯僵硬，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蛟魔王那边竟然遭遇到了共工。
这是化身之术，周衍在这里大战一场，蛟魔王身上必然会沾染周衍的气息，在这样的关键时候，遭遇共工，那必然是要被发现的，这个刹那，蛟魔王已经被锁起来，共工之怒，化作了实质。
到底是要立刻结束了蛟魔王变化化身，以求损失降低，还是……
周衍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济水神君发现了这个对手的变故，立刻转移动作，脱离了周衍战圈，打算就此遁逃，周衍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丝疯狂，脑海中的各种念头疯狂转动——
这个时候，与其说是撤，不如，更进一步！
证明蛟魔王并非周衍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周衍尚在别处！
他不顾化身被共工锁死，瞬间暴起，逼近了济水神君，济水神君还在逃亡，根本没有回头，感知到后面的动静时候，本能回眸，刹那之间，周衍手中封神榜抬起。
他要最快的速度！
兵主神通，第二重既可以凝气化兵！
此刻第四重的兵主神通，灌注入了这封神榜。
轰！！！
周衍手中封神榜猎猎作响，不再仅是卷轴，随着兵主神通灌注，瞬间挺直、硬化，肉眼看过去，几乎化为一柄似鞭似锏、非金非玉的玄黑重器！
周衍踏步，拧腰，挥臂！
玄黑铁鞭撕裂空气，带着镇压神道的煌煌之威，毫无花俏地砸向济水神君仓皇抬起的头颅。
砰——！！！
重器砸碎瓜果般的闷响与骨裂的爆鸣炸开！
济水神君那象征神君威严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雕，瞬间炸裂成无数裹挟着幽蓝神光的碎片，而其内那道挣扎欲逃的本源真灵，尚未离体，就被铁鞭上绽放的璀璨神光如鲸吞般吸入，镇压于封神榜深处。
一鞭之下，神君陨落，本源入榜！
周衍闷哼一声，手中握着这灌注了兵主真元，变得无比坚硬的封神榜，近乎半跪在地上，眼瞳微微泛起血丝，耳畔恍惚听到了锁链的声音，在周衍做出决定的同时。
蛟魔王已经被贯穿了琵琶骨，被水神共工带入神域。
黄河河伯，也已经被带入了神域当中，诸多神魔都在，水神共工神性高高坐于神位上，俯瞰着蛟魔王——
“汝还有何话说？”
“周衍？”
一道道目光落下，而面对着这一切，蛟魔王却只是冷笑一声。
然后——
对着共工吐了口唾沫。
“我呸！”

第508章 炎帝，大哥？
河伯整个神都是麻的。
锁链鸣啸，声音肃杀扭曲，黄河河伯几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带来了的，他在这之前，还在饮酒，济水神君开启了所谓的赏兵大会，水镜传讯，但是四渎八流，大部分都不太在意。
和济水神君担忧不同，诸多神灵都没有去时时刻刻看着他的赏兵大会——既然知道是这小子要给自己立威，又有谁会真的关心？可正取出美酒饮酒，却忽被锁链直接捆缚，共工神力将他直接带到神域当中。
河伯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了蛟魔王。
蛟魔王凄惨无比，琵琶骨都给传过去了，身上鲜血淋漓，鳞片碎裂。
周围伫立着共工神系一系众多神灵，一个个怒目圆睁。
再然后，水神共工喝问，蛟魔王是否周衍。
这个时候，河伯的脑袋嗡的一声。
而当河伯以为，这世上的遭遇，莫过于此的时候。
那位桀骜不驯的蛟魔王，直接对着共工吐了一口唾沫？
河伯只觉得脑壳儿嗡嗡作响，就连开口都忘记了，蛟魔王的行为无疑惹来了众多神魔之愤怒，一个个的，开口怒喝，周围神光耀目，杀机森然，锁链晃动，就连河伯都茫然无比，几乎忘记询问。
诸多神魔当中，有提起兵器的，似乎恨意勃发，要立刻砍下这个蛟龙的脑袋来。
可是蛟魔王却对这些仿佛是无视，这蛟龙一族的身躯，是被贯穿的，但是因为敖玄青的原因，这蛟龙之躯，无比强横，一时间没有昏厥，蛟魔王冷笑道：“共工尊神，若是要杀我，动手就是了。”
“还找什么理由？”
“可笑，可笑！”
“是怨我东海龙族，非要找吾来立威，但是不要，侮辱我！！”
这最后一声咆哮，似乎不惜损耗本源，将身躯都撕扯出一个巨大伤口，不屈龙吟，共工冰冷俯瞰着眼前的蛟魔王，祂对于周衍之恨，已经是超越了伏羲，此刻犹如周衍所料，根本不会轻易杀死怀疑是周衍的蛟魔王。
刀枪剑戟的寒光织成天罗地网，将蛟魔王死死困在中央，鳞甲破碎，血染碧涛。滔天的凶戾之气被诸神力场死死压住，但他一双赤红蛟瞳仍不甘地怒视着云端的水神共工。
这种龙族血脉特有的桀骜不驯彰显无疑。
令人心悸。
共工却未立刻理会这困兽，那双淡漠的眸子，缓缓转向一旁面色惨白的黄河河伯。
“河伯，”共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有何话说？”
声音平静，有一道道目光随着共工的声音落下来，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倾泻在河伯肩头，河伯的茫然到现在，这才一点一点地回来了，老者笼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清楚，这其实根本就不是质问，而是逼迫他认罪。
诸神的目光或嘲讽，或怜悯，或冰冷地投来。
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
河伯的视线掠过被困的蛟魔王。那张狰狞的蛟首，灌江口的一场大战，还有自己倾尽全力为蛟魔王疗伤，甚至于还借来了万流归宗，如果这蛟魔王就是周衍的话……
电光石火间，万千权衡涌上心头。
可若是自己这个时候就磕头认罪，假如蛟魔王就是周衍的话，自己断然是大罪逃不掉，左右都是死了，与其如此服软，不如……
在众神惊愕的注视下，黄河河伯向前一步，并非攻击，亦非求饶，而是朝着共工的方向，撩袍，屈膝，以最郑重的神祇礼仪，缓缓跪倒在云海之上。
水神的神色缓和了下，周围诸神也都窃窃私语，等待着河伯请罪。
河伯的动作一丝不苟。
他解下了腰间象征河伯权柄的镇河玉圭，双手奉于身前。
摘下了自己的发簪，披头散发，将发簪放在旁边。
周身神光内敛，毫无防备。
“水神明鉴，”河伯深深吸口气，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死寂，“我……坚信我之贤侄蛟魔王，绝非是那周衍，或许其中沾染了些周衍的气息，但绝非其本相。其中必有冤情隐衷，请尊神三思。”
哗——！
短暂的死寂后，神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语与嗤笑。连围困蛟魔王的几位神将都侧目看来，眼中尽是荒谬。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帮助这个蛟魔王？！
你疯了不成，你说他并不是周衍，那岂不是说，是尊神的判断出问题了？不要说这真的是周衍，哪怕他真不是，尊神也是不会出错的，这本该就是，周衍的化身！
蛟魔王&#183;周衍也是不敢相信看着那跪在那里的河伯。
共工万年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这不是心软，反而该是愤怒，混杂着一丝被【辜负】的怒意。祂与河伯相识万载，河伯一直在他麾下为四渎，虽有争执，亦存几分香火情。
此刻河伯的举动，在祂看来，不仅是愚蠢，更是对这份旧情的彻底践踏，他已经给过机会了，竟然做出如此选择。
“无辜？”共工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淡漠没有涟漪，手指平静敲击神座，淡淡道：“河伯，你可知你在为何作保？”
“知。”河伯头颅微低，姿态谦卑，语气却无半分退缩。
老者的头颅磕在地上，回答道：
“我为我之道心，为我眼中所见之‘正’作保，贤侄他，确实不是周衍。”
“哪怕押上你这黄河尊位，万年修为？”
“在所不惜。”
“好！”此刻的共工本就是神性所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旧识的温度湮灭，只剩纯粹的漠然：“好一个‘在所不惜’！吾便看看，你这道心，能护他到几时！”
祂不再看河伯，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愚顽之物，转而俯瞰周衍。
周衍本来是打算一搏的。
如果成功应付过去，蛟魔王这个棋子还能留在共工这里。
一定会有大用，但是他没有想到，河伯竟然会做到这一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筹谋，却也是让周衍动容，却在这个时候，蛟魔王化身身躯上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冥顽不灵，妖性难驯！”共工抬手，神威如狱，轰然压下，将这个蛟魔王打出来了原形，果然是一条鳞片青黑色的蛟龙，漠然道：“拖下去！打入雷火幽狱，压在剐龙台上，剥鳞碎骨，熬炼神魂——”
“何时吐出实话，认了罪愆，何时给他一个痛快，将他神魂拖出来。”
“谨遵法旨！”
金甲神将轰然应诺，锁链如龙，狠狠缠绕上蛟魔王的躯干、四肢、脖颈，将他生生从空中拖拽而下。雷霆在锁链上跳跃，烈焰灼烧着鳞甲。
身躯受创，蛟魔王发出痛苦的闷哼，愤怒挣扎着，却被无情拖向下方翻滚着雷火的无底深渊。
而河伯也已被锁住了真身，法相，跪在那里。
早已经有法术汇聚，化作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将蛟魔王所在之处的画面彰显出来，正所谓神镜高悬，刑狱具现——蛟魔王被锁在了剐龙台上，各种刑法，轮番齐上。
一开始是刀枪剑戟，斧砍剑刺。
然后是水火雷霆，不断地在这龙族的身上翻滚。
直到最后，就是自永寂寒渊深处取出的寒冰，九幽之下，鸿毛不浮、仙神避退的弱水，青紫之色的雷霆，吹散神魂的狂风。
种种专克水族的上古极刑，齐齐上来。
直到最后，那更是各种上古极刑，轮番上演，循环往复。
此地最初还有嗤笑与议论。
可是慢慢地。
讥讽的声音渐渐低了，消失了。
到了最后，竟都骇然，完全说不出话来，那些手握神兵、曾怒不可遏要将他就地正法的神将，不知不觉已放下了兵器，脸色发白地看着镜中景象。
一些性情较为平和或见识广博的神祇，眼中最初的轻蔑早已被凝重取代，继而化为隐隐的惊悸。
更有甚者，已微微侧过脸，或垂下眼帘，不忍再看。
他们自忖，若是易地而处，置身于那等即便在神话时代也令人闻之色变的连环极刑之下……莫说坚持，只怕第一轮便已崩溃，有什么秘密都会迫不及待地倾吐而出，只求一个速死。
可是这蛟魔王……
如果说这不是那周衍转世的话，不也是我水族的战神之风吗？
河伯依旧死死跪在云台边缘，指尖深深抠入坚硬的云石，留下带血的痕迹。他的头颅低垂，似乎是不敢再看那镜中惨状，但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几乎咬碎的牙关，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贤侄……这便是你要承受的吗？龙族之意志，坚定至此？
可是很快另一个念头升起来。
可要是这真的是周衍？
若他真是周衍，那此刻的坚韧，是何等恐怖的意志？
河伯的脊椎骨都发凉，脑壳儿发懵。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惹出来了个大麻烦。
可是这个时候，哪儿还能够回头，自己和那周衍几乎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颤抖。
这里的水神们看着那镜子当中的蛟魔王，在这样的惩罚之下，照妖镜里面的还是一条青黑色的蛟龙，而没有像是各种变身之神通一样，被打回了原形。
这和周衍完完全全对不上，难道说……
所有神都意识到了出了纰漏，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位共工尊神的判断似乎出了一点点问题，一时间，这里的氛围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报——！！！”
一道凄厉急促、几乎撕裂神域宁静的传讯声传进来，一名位格比较低的水神，通过了共工设下的层层等级关卡，这才将消息传递过来，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变调：
“尊神！大事不好！周衍现世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济水，济水神君赏兵大会，那恶贼突袭济水神府，济水尊神，已然陨落！神印被夺，水府崩摧，济水……济水府已经被彻底荡平了啊……”
比起刚刚更大的死寂……
周衍出现在遥远之处，荡平了水府？
蛟魔王受尽刑法，本相不改，还是龙族……
一个念头出现在诸神的眼底，难道说，是上一次周衍一招贯穿蛟魔王的时候，故意在蛟魔王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就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候，声东击西？
那岂不是说……
众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在最高处的共工。
无声死寂当中，共工缓缓起身，目光看向圆镜当中的蛟魔王，本来淡漠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愚弄的狂怒，有判断出错的冰冷羞恼，还有一种复杂，还有极为微弱的愧疚。
“好……好一个周衍，总算现身了。”
祂没有说自己错误，更没有再看蛟魔王第二眼，只是袍袖猛然一挥！
“刑止！”
捆缚蛟魔王的锁链神光骤黯，所有正在施加的极刑瞬间停滞，河伯身上的锁链也就此崩碎开来，下一刻，共工一步踏出神域，他的真身还没有彻底从封印当中解开来，这也只是一道神意。
可是即便是神意，那也是水神共工。
那刑止的话音未落，共工的一点神念已然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浩荡洪流，无视了时空阻隔，朝着济水方向倾泻而去。
济水府中，周衍轰杀了济水神君，就被化身那里传来的剧痛压制住，哪怕只是化身，但是共工的刑法之重，之狠厉，还是让他的本体也受到影响。
才勉勉强强控制住心神，忽而听得一声轰鸣。
眼前水波已经炸开。
一道仿佛由万川归流之影、无尽深海之暗共同凝聚成的模糊身影，在济水滔天的浊浪之上，缓缓浮现。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那双俯瞰下来的眸子，如同两个旋转的、吞噬一切的归墟深渊，里面燃烧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焰。
共工，已至。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给周衍任何反应的时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直接开启权柄轰杀！
周衍所在的那一方天地，仿佛被从整个世界中“切割”了出来，然后被无尽的、来自三千世界最沉重、最森寒的“水”之概念，从四面八方、从过去未来、从每一个法则层面……
彻底淹没，彻底锁死。
周衍就要招出水元书，抵抗住共工水元真意，调动阆苑仙境，直接飞遁其中，周身各种法宝亮出流光。兵主法界齐齐开启。
挡住一波，直接遁！
希望这一次保住了那蛟魔王化身棋子值得。
可就在这万丈波涛汹涌，共工开启权柄，周衍宝光冲天而起的刹那，忽然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传来。
“哎、哎呀！”
姜寻南不知何时竟跌撞至战场边缘。
在这个时候，周衍是要搏命，而共工神意分身包含杀机，两大高手对峙瞬间，气焰冲撞带来的杀机就已经磅礴到了足以镇杀寻常的水神精怪，那姜寻南却似乎是吓到了，摔了一跤，手中一根木杖飞出。
不偏不倚，正落在怒涛与宝光之间。
当的一声，木杖触地。
一圈温润、枯黄色的光晕，如深秋午后晒谷场上的暖阳，平静地荡开。
所过之处，共工那仿佛大千世界万水洪波的力量，竟如撞入无边厚土，又如被无尽岁月风化，汹涌之势骤缓。
一根木杖，竟然仿佛刹那挡住共工的力量，虽然只是瞬间，这洪流波涛就已经涌动，将那一根木杖击飞，却也因此稍微收敛。
共工，周衍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个闯入战场的男人，周衍的眼底惊愕，而共工眼底波涛汹涌。
是你——！！！
周衍道：“大哥？！！”
共工语气森然寒意：
“炎帝，神农？！”
二人一个惊愕，一个带着新仇才见，旧敌再见的情绪，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他们听到了对方的话，思绪微微一滞。
“哈？？？”
“谁？！？”

第509章 重逢
神，神农？
周衍完全不敢相信，这个老大哥和神农是一个，他还下意识以为，这是说是神农氏的后代，或者传承者，直到共工竟然将矛头指向了姜寻南，他才真正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
炎帝，神农氏，炎黄两个字的一端。
这个分量可实在是太大了。
而自己竟然在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这位老祖宗结拜了？还一直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逼，姜寻南挠了挠头，看着还是一副老江湖混不吝，还带着点温和的气质，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怎么了？二弟？”
“哈哈哈，怎么一副吃惊的样子？”
“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去做吗？”
“还不快去？正好，这边儿这个可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是万万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这样的老朋友。”
姜寻南微微笑了笑：“我和他，还有一笔老账，没有算清楚，二弟，能劳烦你把这老小子交给我吗？你还年轻，未来和这老小子打交道的时候，那可长着呢，老哥哥我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
他说的和气，像是希望周衍把这样的机会给他，可是动作上，其实是把周衍护在身后，脚步移动，手中木杖微微抬起，指着前方那仿佛万水万川汇聚而成的威严身躯。
周衍知道，这只是一缕残魂，出现恐怕是为了救娥皇女英，对上此刻愤怒的共工，恐怕不是对手，这是要为自己断后，担心自己不肯同意，这才故意这么说，照顾周衍的自尊心。
周衍深深看着姜寻南的侧脸，忽而洒脱，认真道：
“大哥，那么，这家伙就交给你了！”
“我等你回来，再一起喝酒。”
姜寻南微怔，然后眼底满是激赏，道：“好，好，好，老弟，先走。”
“这家伙我来应对。”
共工道破了炎帝神农的身份，让周衍的心底掀起了波涛万丈，可是周衍口中的一声大哥，同样是给共工的心理震动不轻——刹那之间，传递出来了一个错误的讯息，而偏偏这一个错误的信息，将周衍的过去全部串了起来。
周衍，竟然是炎黄人族炎帝的二弟，是转世重修，还是说复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共工的脑海中忽然想到，在灌江口后，水族费劲了无数的心力，终于搜索来的，有关于周衍的各种情报——
在两年前，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周衍的人。
此人突然出现，就犹如从地里面冒出来的一样，再然后，实力暴涨的速度让人惊惧，短短两年时间，就能够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成长到了能够在灌江口拦截诸神。
和伏羲关系莫逆。
还会人族战神一脉的手段，武艺超凡脱俗。
如果说这是一个人的修行速度，这显然不合乎常理。
但是如果说这是一尊复苏的太古战神，正在逐渐恢复。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下去了。
周衍之前的各种情报，是怎么样看都不合乎常理，而一旦要用推衍之术去看，则会因为伏羲曾经给的太古龙鳖龟壳所化法宝，将因果全部牵引去了其他地方，导致周衍的过去一个谜团。
越想越是离谱，完全不合乎道理和逻辑。
可是，假如把周衍和炎帝的关系加入进去，那么一切就都变得逻辑通顺，理所当然了——为何修行速度如此之快，因为他是转世重修；为何战力无双，为什么和伏羲有联系，为什么有一身的兵主绝学。
毕竟，人族另一位战神刑天，就是炎帝的部将！
一切都联系上了。
原来，如此！
波涛汹涌，共工想清楚了一切的缘由，又想到了自己误以为蛟魔王即是周衍，对蛟魔王以及四渎河伯的惩罚，心中的情绪无比的复杂——升起了对于周衍的愤恨，对于蛟魔王的愧疚，还有对于自身失态的不满。
目光锁定周衍和姜寻南。
轰！！！
威势无比强大。
万水的波涛汇聚，此刻共工的神意含怒而击，其威势之强大雄浑，已经是远在之前四渎诸多战将组成的大阵之上。
周衍的力量，手持三尖两刃刀，可以一招之下，斩断那四渎大阵掀起涌动的万丈波涛，无边乱流，能够运转神力，抗衡这济水神君的无尽洪流，可是面对这样的一招，竟然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既已是雄浑壮阔，可细腻处亦是流转自然。
水的至高至大，和生生不息，犹如阴阳为一的玄奥境界，竟然在这样一招之中，尽数彰显而出，这就是原初神的武艺吗？举手投足，皆是大道神韵！
而在周衍迟滞的一瞬，姜寻南已经动了。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男人向前迈了半步，将周衍挡得严严实实。手中那根木杖微微抬起，朝着头顶滔天浊浪，平平一递。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法相惊天。
只有一声轻响。
像烧红的铁钎刺入雪堆，像快刀裁开一匹最厚的绸。
那根其貌不扬的木杖，竟将毁灭一切的洪流刺开了一道缝隙，洪水在杖尖自动分岔，化为两道吞没左右山峦的狂龙，唯独姜寻南和周衍所立的丈许方圆，连一滴水珠都不曾溅入。
杖身微旋，一股柔韧如春藤、却无可违逆的力道凭空而生，轻轻裹住周衍腰身。
“去吧。”
周衍只觉自己像一片被清风送起的落叶，轻飘飘向后荡去。眼前的景象飞速拉远：那顶天立地的水神，那吞没世界的怒涛，还有那在灭世洪灾前、只凭一根木杖便划出一隅安然的背影。
他越过轰鸣的水墙，越过狼藉的大地，稳稳落在远处一块巨岩上。
周衍已经被送出了济水神府。
共工的波涛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姜寻南依旧站在原地，杖尖垂地，仿佛只是拨开了一片无关紧要的柳絮。那袭洗旧的青衫，在狂暴的水汽与神力乱流中，纹丝不动。
共工对周衍充满了恨意杀机，但是眼前站着的男人，却让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注意力落下：“站在这里的，是人族的炎帝，要为了自己的族人而战？还是当年和我一起，行走在大地上的故人朋友？”
姜寻南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一个父亲。”
精卫……
想到那个最小的女儿，那个被淹死的，本该感受各种情感，完整度过她一生的女儿，姜寻南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收敛，脸上炎帝所特有的威严气度消失，只剩下了每一个父亲都有的愤怒。
“一命还一命，共工，来吧！”
“今日我只为私仇而来！”
共工看着眼前的姜寻南，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极为浓郁的失望，那不是炎帝该说的话。不是那个曾经与他共饮星野、丈量四极的神农氏会说的话。
没有大义，没有苍生，没有豪情，眼前只有一个普通人罢了。
“一命还一命……”共工重复着，眉心的暴虐纹路缓缓扭曲。
失去人性的他无法理解。
“炎帝，你竟卑微至此？你竟然懦弱如此。”
“既如此，满足你！！！”
话音未落，天穹倾塌，共工的权柄神通已经杀来，手中万水汇聚成为一把长枪，朝着炎帝狠厉杀来了，威势汹涌磅礴。
姜寻南手中木杖格挡数招，已经被直接震断，木杖蕴藏神力，朝着共工抛出，自爆拖延时间，摊开手掌。掌心腾起一簇火——不是焚烧八荒的炎帝神火，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像最初照亮人族洞穴的那一点光。
三大真火之一。
代表着人族文明开端的燧人氏之火。
在姜寻南的眼睛里面，火光里映出一个少女奔跑的背影，笑声清脆，发梢沾着晨露。
“精卫。”他轻声说。
然后握拳。
轰——！！！
火海自他脚下炸开，逆着滔天浊流向上燃烧，火焰所过之处，洪流被蒸发成苍白的雾，雾里传来亿万个消弭的叹息，仿佛死于水中的生灵因果，为之所平。
姜寻南在火中迈步，每一步，身上的衣裳就焦灼一分。
“你燃烧命格？！”共工瞳孔骤缩。
“我说过，”姜寻南已含怒冲来，火焰与洪水在他身周形成湮灭的混沌，“今日，我只是个父亲。”
他一拳挥出。
没有招式，没有神权。
只是父亲看到女儿尸体时，那种想要砸碎一切的、最原始的悲痛，炎帝的功业和职责，业已完毕，此刻只有一个渴望复仇的父亲。
于心中怒吼。
找到你了！
共工！！
而周衍在离开的时候，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猛然一晃，直接变大，狠狠砸在了济水府上，把这个济水府的阵法根基，彻底荡平，也抹去了水神一脉的各种加持，阵法，算是勉强帮助那老大哥一把。
深深看了一眼济水府深处，炽烈之火，波涛之怒的轰杀。
猛然扭过头，双瞳的法眼开启，窥见地上残留下来的细微涟漪。
在刚刚交锋的时候，青冥坊主抛弃了济水神君和周衍，不顾一切追逐了青牛墟去了，青牛墟实力已大，周衍让青牛墟小心兜圈子，此刻能够感知到青牛墟所在，就在这济水不远处。
周衍当即施展开身法，顺着青牛墟留下的轨迹，顺势追着而去。
那一边，青冥坊主追逐着青牛墟而来，她有对付青牛墟的手段，但是青牛墟力量太大，速度急转，她现在又是势单力薄，法宝还被收了去，还没能来得及施展克制青牛的本领，那青牛就埋头狂奔，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一时间没法定下来，更没法拿下，却忽然感觉到了济水那边的动静，转过头去，看到了远处，共工和炎帝交锋的余波——恐怖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济水都要被彻底颠倒过来。
“这是，谁？！”
“好恐怖的威势。”
青冥坊主面色惊惧，施展神通，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火与水的分界线在极为遥远之地反复拉锯，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乳白色的气环，所过之处，水底山峰无声崩解成齑粉。
再然后，才是汹涌可怖的声音不断传来。
巨大的水波洪流，裹挟着强大的冲击力，以一股恐怖的速度朝着四方横扫排开，单纯这一股冲击力，已经丝毫不逊色于神通术法，纠缠的一牛一妖，丝毫没能预料到这等变化，硬生生吃了这冲击余波。
冲击的威力之强大，青牛墟都闷哼一声，险些没能稳住，而青冥坊主更是差一点被冲飞。
立刻施法，变化出层层的云霞神通，这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形。
看着远处波涛汹涌，还有水波当中，隐隐然巍峨伫立的身影，立刻意识到了这出手之身影到底是谁——
水神共工，亲自出手了？！
但是，和他交锋的，并不是周衍。
是谁？！
周衍并不以这一股奇怪的火焰神通著称，正在这青冥坊主被这一场顶尖强者之间的交锋，而吸引了注意力，不可遏制地思绪微微凝滞一瞬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森然恐怖的杀意，锁定了自己。
她面色大变。
可是来者的速度之快，威势之猛烈，简直是超凡脱俗，令人惊惧。
在青冥坊主感知到气息，到了她做出反应的这短短刹那之间，这身影就已然掠来，身穿蓝色道袍，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面目清俊，但是气质冷冽，杀伐果断。
周衍！！！
那里果然不是他！
青冥坊主心中惊惧，然后立刻意识到，周衍能够立刻锁定自己，以如此快的速度追过来，恐怕是一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什么后手，面对如此强敌，如此的疯狂追缉，青冥坊主几乎是本能出手。
一身真元，所有底蕴，诸多修行，刹那之间喷薄而出，化作了层层叠叠的云霞，青色云气，越高弥厚，威力强横无比，更是玄妙非凡，其中潜藏着的，乃是青冥天帝所赐下的三十六根破气神针。
潜藏于云霞之中，专门攻人破绽之处。
可是如此绝学，足以击败过去一切强敌，但是那速度极快的清俊道士，只是抬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竟然连蓄势都看不到，只是猛然朝着前方狠狠劈斩。
于是云开雾散，三十六根法宝尽数折断，齐齐迸飞出去。
青冥坊主，最后的本命神通彻底崩溃，法宝都被击碎，遭遇巨大反噬，一股股强烈余波反向轰鸣，女子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入水，晕染开来。
不行，不行，不行！
她看到那一双冰冷的眸子，无边恐惧，只是在瞬间就抓住了她的心脏，于是在这个瞬间，她直接转身逃亡——什么仇恨也好，什么青冥天帝的惩罚也罢，甚至于是青牛墟的职责。
在这最核心的时候，就只剩下性命最为关键！
青冥坊主身躯化作了不知道多少的云霞，只是瞬间飘散开来，速度极快，变化更是缥缈无尽，完全看不出其真身所在，周衍先是和青牛墟汇合，见青冥坊主这样奔逃，冷笑一声，眼底泛起金色涟漪。
就要开启法眼，直接锁定了青冥坊主的真身。
可却是此刻，微微一怔，目光看向旁边，因为这一刹那的震动，就连动作都是稍微平缓刹那，而青冥坊主则是燃烧精血，不顾一切的施展了此生只能用三次的神通。
身化一缕青烟融入云霞，循日月轨迹移动。
看似飘逸缓慢，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星斗位移之速，月光所照皆可瞬息而至，但是这一招顶尖大神通，还没有彻底激发，忽然听到了一声咆哮，眼前闪过一道残影，然后腿脚就是剧痛。
却忽而有一团黑影，直接扑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小腿，定睛去看，却是一条身躯流线型，矫健的黑色猎犬，看模样，正是这蜀川之地特有的样子。
但是，区区一只猎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济水最深处？！
而这一只狗的嘴巴，竟然仿佛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一样，带着磅礴恐怖的吸引力，专门克制青冥坊主这种化作云霞，缥缈四散的手段，那猎狗猛然一撕，竟然将其化作云霞的分身都给撕回来。
青冥坊主落在地上，惨嚎不已。
周衍都已经愣住，手持三尖两刃刀，看到咬住她小腿的那一条蜀川猎犬，身躯有力，搅动波涛，身上暗色皮毛泛起淡淡的黑云，犹如一团天上遮掩月华日光的乌云落在地上，低声咆哮，死死咬住法力汇聚身影。
“你！！！”
周衍看去，那猎犬动作一顿。
然后抬起头来，喉咙中发出一阵阵欢喜的呜咽声音。
双瞳亮起，泛起金色涟漪和熟悉灵性。

第510章 立诛青冥坊主
这一只看上去就只是寻常的蜀川猎犬的家伙，不是其他，正是之前为了保护周衍，而被神龟大将军所率的济水大军所害的饿鬼玉符，周衍惊讶，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老朋友，竟然这样短短时间，就已经转世？
这怎么可能，如此快？
时间要回到大半个月前，在那一天，饿鬼玉符临战崩碎，周衍解开了玉符对这一点灵性的约束，然后将这一点灵性托付给了负责维系黄泉和轮回的两位先天神魔之后，就由他们两个来引渡饿鬼的灵性转世。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在引渡这饿鬼一点灵性的时候，彼此倒也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理论上来说，这一点灵性，应该被投入黄泉当中，一点灵性伴随着天地的流转，自然而然得落入这世上，然后重新转世，慢慢成长，但是，第一，这饿鬼灵性，可是一路上陪着泰山府君厮杀成长起来的战友，这个时候，府君又是在历战当中，需要这个战友陪同。
第二，轮回的时候，若是不小心轮回成了个草木畜生，怎么办？
到时候总不能拿着一棵大白菜去找府君，说不好意思啊府君尊神，你的好朋友不小心转化成了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还被一只大水牛给啃了一半？
那面子上怕是不大好看了。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对视了一眼。摆渡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样子是打算按黄泉的老规矩办事。问情官却笑着打了个圆场：
“按说是该去轮回的。不过这点灵性，当初是为了救泰山府君，苦战到最后一刻才散的。”
“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再说了，这黄泉路、轮回道，可都是府君亲手开辟的。”
“咱们多少得念这点旧情，对这只饿鬼关照关照。”
他话说得诚恳，在这之后又劝说了一会儿，黄泉摆渡人才终于点了点头，他倒也不是说固执到不讲情面，其实也就是木头脑袋，不大懂得变通，被说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反驳。
手中的船桨轻轻一点水面，小船便载着那点微弱的灵光，沿着昏黄的河水向前漂去。问情官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他表面上和黄泉摆渡人说，是为了念旧情什么的。
当然有这个理由和原因。
但是实际上，三生石问情官心中也是有自己的小算计的——
这一点灵性，随着府君南征北战，就以他了解的府君的本事和能耐，就不提讨伐三千世界诸多神魔，至少依仗着轮回之力，成为四大本源之神，还有天帝青冥下的那个批次里的最强者，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到那时候，可是三千世界有数的强者，威压四方，再加上，府君记仇又重情，这饿鬼转世后，地位能低吗？说不定以后见面，自己都得客气地叫一声“神君”。
既然如此，那何不在这个时候，就多打好关系？！在其转世的时候，稍稍帮衬一点，做一点提前的投资买卖，就算有了点儿微末的香火情分，这一点香火情分，小恩小惠的，现在看着不怎么样。
可未来可不同了啊。
心思念头转动，就打算借助自身的权柄【三生石】多看看。
他这一点权柄，是来自太古神魔镜，能隐约看见轮回投胎的一些线索，正好能帮这饿鬼挑个好去处。
黄泉的特质极为特殊，因为用了共工的一部分本源神力，再加上九幽之力和后土皇地祇的力量，贯穿三千世界，可以说是处于存在和不存在的间隙当中。
黄泉摆渡人在前面驾驭着这一艘小船，一身黑衣，几乎和昏暗的黄泉之水融在一起，只有手里的船桨一起一落，又稳又准，在汹涌的暗流中开出一条平静的水路。
问情官观望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随意说道：“摆渡人，你专心开船就好。黄泉浪大，可不能够有分心纰漏。这点灵性，我先帮你拿着吧。”
摆渡人话少，顺手就把那点微光递了过去。
问情官接过灵光，似乎是稍微有点累了，就退到船尾坐下，侧身看着滚滚的河水，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注意到了黄泉摆渡人根本没看这里，这才稍稍有所动作。
三生石问情官右手托着灵性，左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悄悄一动——那块从太古神魔“镜”的权柄中化生出来的三生石，便浮现出淡淡的虚影。
“我也算帮你一把。”他对着手心那点微光轻声说，温和道：
“替你瞧瞧，前头有哪些好路可走。”
“就请神君你，记住我今日的小小心意就是。”
他声音很低，眼里映着三生石流转的微光，饿鬼灵性疑惑，三生石展开流光，隐隐约约就映照出来了一幅幅画面，这些画面，可都是未来的部分可能性，其中光怪陆离，代表着一定程度上的转世选择。
问情官认真看着，忽然目光一顿，看到了个不错的，指尖轻点其中一幅定格的画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引导的笑意：
“神君，你瞧这个如何？”
三生石当中，映照出来了一幅幅未来的画面，勾勒出来了一个故事——
青州城外，樵夫王五深夜归家，遇到暴雨，躲进山神庙避雨。忽然听见殿后传来震耳虎啸，连瓦片都在抖动。王五是个胆大的，偷偷望去，竟见一只白额猛虎正在产子，可那虎崽落地却不啼不叫，只是一团蒙蒙青光。
母虎悲鸣不止，三日三夜不离不弃。王五心生不忍，将怀里仅有的干粮轻轻抛过去。说也奇怪，那团青光触到干粮的瞬间，竟化作一声清亮婴啼。母虎轻轻衔起幼子，放到王五面前。
伏地叩首三次，转身隐入深山。
王五抱婴归家，取名“啸生”。
此子三岁能搏犬，七岁逐狡兔，十岁入山竟骑虎而归。
十五那年，青州大旱，赤地千里，啸生仰天一啸，竟然引来了西山云雨，沛然而降，解开了这大旱灾，有游方道人见之大惊，看得出来这少年人一身的奇异根基，收下作为弟子。
于是王啸生拜师修行。
后来果然实力强悍，二十岁时，边关告急，十万胡骑压境。那夜月暗无光，忽见西山升起滚滚黑云，云中似有千百虎影奔腾咆哮，王啸生纵横其中，胡人战马闻声尽皆瘫软，第二日就退兵。
三生石彰显出来的画面至此缓缓淡去。问情官转头看向手心那点灵光，声音温和，道：“这就是一条很不错的路了。有根骨，有机缘，更有护持一方、积攒功德的造化。神君觉得，可还合适？”
那一点饿鬼灵性晃动了下，可最后还是传递出了拒绝的回应。
拒绝了？
这让三生石问情官脸上本来自信的表情有些愣住，然后笑着道：“没关系，还有，还有，来，接着看。”
三生石的光影继续流转，映照出更多可能的轨迹，问情官专注看着，忽然精神一振，将一幅未来的图景细致展示给那点灵光。
又有一个未来的选择——是有关于龙族的。
东海渔女梦赤龙入怀，醒而有孕，产子名潜渊，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四海化龙篇》修持，十八岁降服南海妖蛟，四十岁修行有成，化作青龙真身引北海甘霖，虽然和龙族决裂，但是得到了莫大功德。
问情官指点画面当中，那青龙龙吟的画面，道：“瞧瞧？”
“这个路子怎么样？？尊贵龙躯，可以化作龙族真身，福泽苍生，这可是龙族，无论是力量还是根基都是苍生当中最厉害的了。”
灵光毫无波澜，静静悬于他掌心，还是不肯答应。
三生石问情官沉默了下，呼出一口气来，道：“我明白了，你是跟着府君的时间太长了些，所以看不起披鳞带角的，那么要不转世为人？！看看这个——”
三生石问情官指着画面当中另一幅画面，道：
“长安崔氏，世代公卿。有一个后辈的婴儿诞生时，掌心天生敕字金纹，贵不可言，取名‘承业’。此子年少成名，辞官修道，炼成九转还魂丹，活人无数。”
“此乃人间极贵之路。”问情官的语气温和沉静：
“既享红尘尊荣，亦成道门圣手，两全其美。”
“不好吗？”
灵性沉寂，就连一点点的涟漪都没有露出来。
这是完全看不上。
三生石问情官忍不住道：“这，神君不考虑考虑吗？”
“累世公卿，少年状元，丹道圣手。救苍生于瘟毒，得功德圆满，肉身成圣，百二十岁羽化时满城异香。红尘富贵与修行功德兼得，这个都看不上吗？”
“给我的话，我都上了！”
灵光依旧沉寂，哪怕是问情官，心中多少都有些情绪了，他呼出一口气，脸上勉强还能够保持着微笑，道：“我明白了，你是看不起这种官宦世家对不对，府君曾经化身成道士，要不然，道门怎么样？”
“道门有的，有的。”
他运用三生石，找到了一缕有大道之缘的未来因果。
龙虎山张天师拾得弃婴，此子天生通晓阴阳，却受饿鬼幻象困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转而修行《幽冥度人经》，将前世的业力化为神通，于鬼门关开时度化万鬼，成就自己的道法法界，执掌道门度亡一脉。
“天师嫡脉，通阴阳，掌度亡。化前世业力为此世神通！”
“以自身宿业为修行资粮，可谓大智慧。”
“怎么样？”
灵光不为所动。
三生石上面的画面轮转得越来越快了，又展现出了一个可能性。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
索性这一次不是血肉化生，直接将这一点饿鬼灵性投入了佛门寺庙里。
让饿鬼的这一点灵性，借木胎佛缘转世，修《焰口施食秘法》，将梦中饿鬼苦相化为大悲焰口，于大疫中超度亡魂、消除疫病，修行佛门法身。
“此乃最上乘的解脱之道，”问情官的声音沉静迟疑：“借木胎结佛缘，以饿鬼身证菩提道。五十八岁成地藏应身，消疫病，度亡魂，得大自在。这个总可以了吧？”
“不过，府君似乎不是很喜欢佛门。”
灵光微微摇曳，却依然没有接纳之意。
这一次，哪怕是三生石问情官都无言以对了，他几乎已经拼尽全力，把自己手中这来自太古神魔的力量，发挥到了极限，这才找到了这五个道路。
猛虎得阳刚，龙族掌造化，人族通权变，道子明阴阳，佛子证慈悲。这五条路哪个不好？
虽然也都需要这饿鬼一点灵性投入其中，要借饿鬼本身的根基，才有这许多的机缘，可也不错了。
可以说，这算是两相配合，这五条路才有这样的效果。
三生石问情官只是找到了那些，根基最好，周围的环境也最适合修行的路子。
在这种情况下转世，以这些转世身的根基，血脉，资源，再配合饿鬼灵性的灵韵之充沛。
一旦开始修行，那必然可以做到一日千里，短短二十年时间内，就可以恢复目前的状态，且潜力无敌，百年之内，必然可以更近一步，抵达四品巅峰的境界，且战力和底蕴还要超过寻常宗师。
但是让三生石问情官没有想到的却是，这一个个他耗费了许多的精力，终于费尽心机得为这一点灵性找到的转世之身，这一点灵性竟然都不肯同意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苦笑不已，忍不住长长叹息，道：
“龙君不愿做，尊者不愿当，天师不慕，应身不求，连自在虎尊也不屑……你这灵性，究竟要怎样的大道才肯点头？”
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小船不知已在黄泉上飘荡了多久。天色早已沉入一种深邃的幽暗，不见星月，唯有河水泛着微光。忽然，一阵不同于黄泉惯常呜咽的波涛声隐隐传来，黄泉摆渡人手中不停摆动的船桨，第一次稳稳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张仿佛与黄泉礁石雕琢在一起的冷硬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低沉平直，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选好了吗？”
？！！！
这简短的四个字，却让三生石问情官心头一跳。
他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原来这看似沉默寡言、只知划船的摆渡人，早就将他那些暗中推演、循循诱导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他掌心中那一点沉寂许久的饿鬼灵性，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了强烈的涟漪！没等两位阴神反应过来，那点微光便如挣脱束缚的流萤，倏地从他掌心飞出，径直投向岸边一处被幽暗笼罩的草丛。
“这……”
“府君吩咐我们保护好他，快追！”
问情官与摆渡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两人身形一动，便如紧随那灵光而去。
拨开茂密的草丛，眼前景象令人神色微凝。
三具狼尸横陈在地，喉颈处撕裂的伤口触目惊心。而在它们中间，一头通体染血的白色猎犬正匍匐在地，身躯微微起伏，气息已是微弱至极。它身上遍布深可见骨的抓痕与咬伤，一只前爪不自然地弯曲着，唯有那双眼睛，仍竭力睁着，望向远处村落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般的微光。
“这是？难道说……”
问情官下意识举起三生石，幽光扫过，方才的景象迅速回溯显现——
白日里，猎犬的主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山林边行走，却被这群饥肠辘辘的饿狼盯上。猎犬毫不畏惧地迎上，与狼群殊死搏杀，护着主人和孩子跌跌撞撞逃回村口。
入夜后，为了防止饿狼追着它的气息来到村子，它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主动寻到狼群栖息的附近，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最终，狼群覆灭，它最后的力气也随着鲜血流尽，静静卧在此处，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它的魂魄和因果，已然随着这份执念的完成而悄然散去，只剩下一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躯壳。
就在此时，那一点饿鬼灵性却围绕着猎犬的尸体，剧烈地颤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感同身受，发出无声却激烈的共鸣，饿鬼的灵性，完全的明白这种情绪。
这和它在济水外保护周衍一模一样。
它禁不住震颤起来。
问情官回过神来，意识到饿鬼灵性要做什么，急忙阻拦住了灵性附身，道：“这、这只是一只寻常猎犬！根骨平凡，寿数短暂，更没有任何前程造化可言，如何能与之前那几条通天大道相比？”
“你冷静点，你这样我们怎么对府君交代！”
黄泉摆渡人却没有看问情官，他的目光落在那点激动共鸣的灵性上，又缓缓移至猎犬残破却依旧挺直的身躯，道：“你欣赏它的信念。这很好。”
“论根基底蕴，它确实远不及问情官给你的任何选择，甚至不如正常转世。”
“唯有一个好处。”
摆渡人终于抬起眼，直视着饿鬼灵性，一字一句道：
“以此躯为凭，你可在一月之内，重聚足够的力量，赶赴战场，相助府君。”
最后“相助府君”四字落下的刹那，那点饿鬼灵性所有的迟疑都消失了，它立刻如流星坠地，径直没入了白色猎犬的眉心。
下一刻，那本已凝固的鲜血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猎犬紧闭的眼睑猛地睁开，眼底褪去了临死前的温柔执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黄泉洗练的幽深与锐利。
它挣扎着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站了起来。周身尚未干涸的血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蒸腾，化作缕缕暗红色的雾气，紧接着，更浓郁的墨黑色煞气从它每一根毛发中汹涌而出，如浪潮般翻滚凝聚，将它彻底笼罩。
转眼间，那原本神骏的白色猎犬，已化作一头被深沉墨色煞气包裹的异兽，唯有双眼位置，亮着两点洞彻幽明的赤金光芒。它昂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却撼动四周阴气的呜咽，化作一道阴云飞出，杀灭周围的饿狼，完成了这肉身的因果和渴望，方才回来。
三生石问情官怔怔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复杂地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黄泉摆渡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个刹那，三生石问情官有一种感觉。
自己恐怕，永远追不上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同僚了。
摆渡人则已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
“路，它自己选好了。”
“上船，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这之后，饿鬼，不，是这神意非凡的神犬就始终温养自己，终于恢复了力量，立刻投入战场，一口咬住了打算逃离的青冥坊主，青冥坊主挣扎不已，看着周衍缓步过来，颤抖道：“周衍，周衍！”
“一切都可以解释。”
“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时间……”
周衍一句话都没有说，手中握着三尖两刃刀，三尖两刃刀刀刃鸣啸震荡，散发出强烈的威势，无比的杀意，锁定了青冥坊主，却似乎激发了青冥坊主身上某个手段。
青冥坊主身上泛起一股元气，化作一枚玉符，就在瞬间崩碎。
这是青冥天帝在青冥坊主身上留下的后手。
青冥坊主一怔，也不管为什么天帝会这么做，只是尖锐道：
“帝君，帝君救我！！！”
轰！！！
云起翻卷滚动，明明还是济水府底部，竟然出现了一道道的青色云霞汇聚，仿佛有着无比高妙的神意落下，正是那位取代帝俊的天帝，语气淡漠威严，道：“周衍，停手吧……”
“吾会给你一个解释。”
竟是真的青冥天帝，神意而来，浩浩荡荡，磅礴无边，青冥坊主脸上的惊慌失措变化，多出一个侥幸之心，不顾自己被死死咬住了右腿，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帝君，帝君救我！”
可是下一刻，就在青冥坊主和青冥天帝都以为周衍会停手的时候。
道士却忽然笑一声。
“好说。”
周衍猛然爆发全力，手中三尖两刃刀裹挟着这一路走来的恨意，毫不留情，重重轰击在了青冥坊主的身上，刹那之间，内外交击，天柱神力直接将失去了法宝，又被死死咬住法力流转的青冥坊主打得崩裂。
当着青冥天帝的面，直接一刀打死！
元气散开，妖气分崩离析，青冥坊主终于显露出原形。
却是一只黑色巨大的妖怪，似虫非虫，似兽非兽，身躯还在不自觉的抽搐，完完全全没有真身的清冷美人之姿。
“真丑啊。”
周衍这样说着，吐了口唾沫。
周衍手中的兵器一转，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微微侧身，看着那青冥天帝，似乎没有察觉到刹那之间变得无比阴森森的煞气，还有那发卷滚动下来的恶意，微微扬了扬下巴，慵懒道：“好了。”
“现在，解释吧。”

第511章 天帝又有何惧？
周衍的声音平平落下。
青冥天帝一时间甚至于有些恍惚，多少年了，自从他取代帝俊之后，这是多少年，没有谁敢这么对他说话了，这一时间，他甚至于没有太过于剧烈的情绪反馈，只是沉静。
再然后才是愤怒和威严受到蝼蚁挑衅的不愉。
或者说，是要维系自己尊严的需求，比起本身的愤怒比重还要更大一些。
仙神一念，天帝之怒，足以让三千世界法则为之旋转。
首当其冲的，就是周衍。
气焰勃发！
轰！！！
周衍抬了抬眼，四周的水早已退开，露出一片干燥的地面。这本是依托济水水系建起的水下洞天，此刻头顶上却不见水波，只有望不到底的厚重云层，青灰色的云海缓缓翻涌，仿佛另一片倒悬的深渊。
青冥天帝，顶尖神灵的目光像是从极高处坠下的无形之物。
如果说青冥坊主还活着，这个时候已经要跪地疯狂磕头，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浑身颤栗，但是周衍却反倒是更为松散慵懒，丝毫不把这位天帝的威严看在眼中。
他甚至随手转了转腕子，三尖两刃刀的刀锋转了半圈，衣袍下摆微微动了动，左脚微微往前踏了半步，身子斜斜倚着长兵。
然后他才抬了抬下巴，刀尖就那么要落不落地斜点着地面，朝云深处慢悠悠开口：“怎么，没什么话说了吗？天帝。”
“没什么话说的话，贫道就不陪你浪费时间了。”
顿了顿，周衍道：
“退下吧。”
漫长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云深处终于传来三个字：
“……好，好，好。”
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青光从裂隙中迸射，笔直照在周衍身上，锁定了他。
然后，只见到云海翻腾，异相层层叠叠，青冥天帝所在，忽而有两重云霞翻卷，化作了各九个神将，一个个的气机勃发，竟然直接从第二重灵性世界，落入了这水府当中。
手持刀枪剑戟，一个个威势无比，结成了战阵，齐齐朝着周衍杀来，气劲勃发，看上去相当的有几分气势，正是青冥天帝随身所带的天兵天将。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斜持，抵着地面，微微鸣啸，然后自下往上，狠狠斩出了一道森然弧光，暗金色寒芒一闪而过，只听得一阵轰鸣巨响，周衍刀锋泛起流光，和这战阵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一瞬死寂。
再然后——
刚刚还显露出诸多异相，极为强横的战阵，就被周衍一刀击溃。
十八个天兵天将直接被打崩成了一片片青色云霞，缭绕于四方，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随意一挥，庞大的力量激荡出一股涟漪，硬生生将这些云霞都给扫碎。
剩下的部分也被旁边的猎犬吞了个干干净净。
周衍道：“就这？”
青冥天帝还没有来记得说什么，忽然就传来了阵阵大笑的声音，这笑声猖狂，恣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情战意，道：“哈哈哈哈，好，好，好！”
“好小子，好个牙尖嘴利的道士！”
“哈哈哈哈，我喜欢！”
青冥天帝冷哼一声，早早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两股气息的出现。
心中之情绪涌动，却也碍于自身的面子和威严，没有如同寻常修行者那样暴怒。
周衍三尖两刃刀微垂，而在周衍收招的时候，又有两股庞大且高妙的神意，轰然落下，其中一个，炽烈如火一个则是缥缈如风，正是之前在灌江口的时候，被引来了注意力，且对周衍抛出橄榄枝的另外两个原初之神。
地水风火当中的火风。
也是周衍目前所知道的最强者一个层次。
这人间界虽然说以及被伏羲的大阵保护住，哪怕是他们这两位的实力，也没有办法不触及这大阵的情况下，亲身前来，可是来不了归来不了，看还是能够看得到的。
人间界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是有所察觉。
这小小的济水府底，先是有共工和炎帝的大战，再然后是青冥天帝的目光，就像是一片黑夜当中，忽然迸发出了好几道不同的光柱，带着磅礴威势，冲天而起，还在不断的冲击搅动，引出来了层层波涛。
原初火神燧烬本来喜欢大战，如此精彩的交锋怎么可能不来。
而原初风神则是随性惯了，也就过来看看。
燧烬本来还是按捺住了性子，没有多说什么，可看到周衍先是驳了青冥天帝的面子，当着他的面杀死了青冥天帝在人间界的代行者之一，然后又懒洋洋的让这青冥天帝解释，还一刀将这青冥天帝派出的擒拿天将打的崩碎。
燧烬不由得觉得越发痛快，看着周衍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终于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火云流转，他显化出模糊的身影，看着周衍，目光越发赞许。
好，好，好！
好脾气，好战意，好本领！
为什么不来我这里？
那一丝丝流动的风也开始吹拂。
青冥天帝知道他们的目光正落在这里。不过此处终究已是他的主场，即便那两位有心搅局，也未必能轻易得手，况且，他们这个层次的级别，彼此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事情关乎青冥天帝和周衍的冲突，火神和风神没有资格出手，青冥天帝真正在意的，是颜面，周衍当着他的面斩杀青冥坊主，无视他的喝止，这便是有罪。
天帝应当统御四极八荒。
不听从天帝的命令，即是违逆。
罪责该要斩首而死。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多言，和济水神君的暴怒完全不同，到了他这个位置，有些情绪不必显露，有些账却必须清算，就在火神出现，风神流转，燧烬对周衍表达出了毫不遮掩的欣赏的时候。
青冥天帝只是注视着周衍，忽然出手。
漫天云霞骤然翻涌，如受敕令，顷刻间向他掌心奔流汇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那手掌通体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指节分明，掌纹如山峦沟壑，刚一成形，便带着一股漠然镇压之势，朝周衍所在之处轻轻按下。
轰！！！
周围的气焰升腾。
如天倾，如地覆。
这一招，纯粹是以无边浩瀚的伟力，封锁四方，碾压而下。
周衍瞳孔骤缩，在那巨掌凝成的刹那，磅礴的威压已如实质般禁锢了周遭一切。他周身气机炸开，手中三尖两刃刀发出一声如龙铮鸣，猛地向上撩起！刀光如逆流而上的星河，凌厉、决绝，仿佛要将这覆压而来的天穹撕裂一道缺口。
这一掌真的犹如苍天倾覆一样。
巨大无比，周衍真身在这一掌下面，犹如泰山下的蝼蚁。
对比巨大，近乎惨烈。
刀锋与掌心尚未接触，迸发的劲气已让方圆百丈的水府轰然震颤、崩裂。
下一瞬——
刀光斩入了掌心云霞之中，却如泥牛入海。那看似缥缈的云气实则厚重如万古青天，周衍倾尽全力的一击，只让其微微一顿，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而巨掌下压之势，未有半分迟缓。
轰！！！
无边云霞狠狠压下。
看上去倒也是轻飘飘的，云卷云舒，实际上却是沉重到了不可思议。
周衍的刀势被硬生生压回，护体神光在接触的瞬间便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如被洪荒巨兽迎面撞上，似乎直接被云霞狠狠镇压，覆盖压制住，巨掌重新化作流云轻霞，周衍已经不见了。
被一掌直接镇压。
青冥天帝依旧立在原处，袍袖未乱，神情平淡。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漠然的满意，如同抹去了画卷上一处碍眼的瑕疵。
他并未继续追击，甚至未曾多看那废墟一眼，只是缓缓抬眸，仿佛透过虚空，望向某处，在火神和风神出现之后，对于青冥天帝来说，周衍就不再是敌人，或者说……
一开始，周衍就只能够算作一枚棋子或者蝼蚁。
真正的对手，唯有燧烬和巽虚。
短暂的寂静后，那裹挟着火焰的虚影率先发出嗤笑，燧烬的嗓音灼热粗犷，讥诮之意毫无掩饰：
“哈哈哈，这就忍不住亲自下场了？青冥，你这天帝的架子，看来也没你想的那么稳当嘛。对付一个小辈，还需动这般雷霆手段，是生怕我们两个老家伙看不出你急了？”
青冥天帝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那团跳跃的神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但周身那无形的威压却仿佛凝实了几分，冷淡道：
“燧烬，你看清楚了。”
“此子，于吾面前，斩杀天庭正敕坊主，藐视天威，触犯天条。吾最初的时候，予以喝止，是慈悲，念其修行不易而已；其悍然再犯，是自取。吾出手惩治，是维护法度秩序。”
“此乃吾之权责，亦是吾之界限。”
巽虚道：“法度需要一掌镇杀一个人族晚辈来证明吗？”
“况且，这里是人间，不是你的天界。”
青冥天帝淡淡道：“你看他是小辈，吾看他是大逆不道。你看此处是戏台，吾镇此处，当是法场。火有火途，风有风径，而这三重世界，神魔伦常的规矩……现在，是吾在执掌。”
三位顶尖神灵的言谈平静，但是隐隐之间，已经有了磅礴的气机在不断的彼此碰撞，烈焰，狂风，针锋相对。
天帝青冥身上的气息尤其磅礴。
与燧烬那原始奔放的豪迈、巽虚那无拘无束的飘渺截然不同。
青冥天帝的手段直接，在提醒这两位原初古神——时代，已经变了。帝俊的旧日早已逝去，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执掌这份权柄的，是他青冥。
他有他的法则，他的威严，不容挑衅。
尤其不容在另两位同等存在面前被折损。
那缕清风盘旋着，传出巽虚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一个权责界限，好一个神魔法度。青冥道友执掌权柄，自然是言出法随。只是这‘法场’之上，雷霆手段固然爽利，却未免失了几分气度。”
“当年帝俊御极八荒时候，似乎也不曾对下界英才如此‘急切’。”
燧烬放声大笑：“当年帝俊在位的时候，三千世界诸多神魔遵从敕令，但是你似乎没有这本事啊，何况，是你这手底下的走狗在人间做各种事情，这才惹来了这小子报复。”
“报仇复仇，理所当然，何必扯什么戒律法度的大旗？”
“想要维护你的面皮，直说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什么没见过？”
“哈哈哈，拿着你天界神国的天条，来审判人间的人？”
青冥天帝神色淡漠，道：
“吾如何行事，无需向二位解释。此子触犯天条，自有天规处置。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二位若是看够了，便请自便，吾还要收拾此地事情，不送。”
说完，也不在乎这两位原初之神，一点神性引动了云霞，化作了一只手掌，从容朝着青冥坊主的尸体飞去，而后直接笼罩住了青冥坊主的本相，隐隐约约，有一道流光飞出。
散发出磅礴的力量神韵。
不是其他，正是泰山公的道果之一。
青冥天帝的神色微微缓和，火神燧烬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要离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神色微微一凝，看向此地，忽而，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炸开，那层层云霞翻卷滚动，竟然被一股勃然巨大的力量撑开来。
三尖两刃刀一端在地，一端顶住云霞。
忽然变得无比巨大，硬生生将这云霞化作的手掌给顶开来了，青冥天帝惊愕，下一刻，却见到周衍从这云霞下面直接掠出，三尖两刃刀化作个撑天柱，撑住云霞，道士手持【徐夫人剑】，朝着那青冥天帝的手腕，一剑劈下。
寒光森然，威力无比。
青冥天帝没有真身降临这里，其一点化身神意所化的手掌，或许能展现出种种玄妙神通，但是硬拼力量数值，云霞缭绕，如何能够和天柱化身所媲美。
寒光凌冽，剑鸣冲天。
一时间，风都忘记流动，那战意磅礴的燧烬火神，瞳孔微微收缩，一片死寂当中，周衍手中徐夫人剑的剑刃重重劈砍在了地面上，让这大地崩裂，青冥天帝一点神意所化的手掌，竟然就这样被斩下来。
斩，斩下来了？！
燧烬手里的酒杯都要落下来，眼睛发直，看着那一只斩落的化身手掌。
那一只修长的手掌翻卷飞腾。
周衍抬起手抓住，将这手掌掌心当中扣住了的【泰山公道果】，直接夺取来了，然后，看着天穹那一道青冥天帝的真身，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青冥天帝被斩下来的化身手掌直接抛飞出去。
“好狗，咬住，走！”
一道流光。
那一头猎犬直接飞出去，毫不犹豫，忠诚无比，一口咬住了青冥天帝化身的手掌，口中的【饕餮之力】外加【饿鬼之能】齐齐爆发，竟然死死锁住了这一只手掌。
四足落地，咬住天帝的手直接狂奔不见。
一片死寂。
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强大了——斩断了青冥天帝的手腕，夺取了青冥天帝自己想要的宝物，然后还把那一只断手给喂了狗，燧烬眼底发亮，狂喜，一种见到了无边豪勇之气魄的狂喜涌动在他的心底。
这燧烬直接从自己的神位上站起来，大笑的声音犹如雷霆。
“哈哈哈哈！”
“看得爽，爽！”
“太爽了啊！”
“周衍，不，周老弟，你来我这里吧，我来带你飞升，我这里的神位直接给你一半，你坐在我旁边，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刺激了！”
燧烬的狂笑声音，毫无疑问得刺激到了青冥天帝。
“好，好，好！！！”
青冥天帝连道三声“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更冷，到最后已无半点情绪，只剩纯粹的杀意与冰寒。他头顶苍穹骤然昏暗，万里云气受其心绪牵引，化作滚滚翻腾的铅灰色劫云，雷光隐现，如天之怒容。
此刻，他已不再顾及在另两位古神面前维持那法度森严、从容不迫的天帝姿态。颜面接连受损，唯有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碾碎眼前这蝼蚁，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屑再用神通显化巨掌。
身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右臂抬起，那包裹在玄金衮服广袖中的手掌，径直向前一按。
这一按，看似简单，却已是真身出手的一击！
天帝的权柄法界，在这一掌之下，彰显得淋漓尽致，时光流速骤缓，万物皆需俯首，违逆者当受天诛，一掌之下，非仅破敌肉身，更碾其神魂，压其道基，欲将对手从存在意义上彻底镇灭、抹除！
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战神神通形成的本能让他明白。
挡不住！绝对挡不住！
生死刹那，周衍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咬牙，体内气血以一种奇异诡谲的路线疯狂逆转运行，口中低诵古拙音阶。他体表骤然爆开一团浑浊的九色光晕，身形在光晕中剧烈扭曲、坍缩！
娲皇&#183;七十二般变化——相柳变！
时间太短暂，周衍没有变出那九头巨蛇的狰狞真身。磅礴的相柳本源在变化术的极致催动下，于方寸之间发生变化收敛。
光芒散去，原地已无周衍身影，唯有一只通体漆黑、不过指甲盖大小、尾钩却闪烁着冰冷暗芒的小小蝎子，即便是化作相柳，即便是青冥天帝隔空出手，无法全力发挥。
可是那一掌裹挟的劲风压下。
仍旧让周衍所化的毒蝎甲壳瞬间布满裂纹，几乎溃散。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濒临破碎的毒蝎尾钩，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点，精准无比地刺入青冥天帝那覆压而下的掌心边缘！
兵主神通第四重展开，全部灌入这毒蝎尾巴当中，让这蝎子尾巴变得无比坚硬锋利。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一股磅礴力量瞬间爆发轰击入周衍体内。
周衍所化相柳变之中，那一股相柳本身具备的，二品巅峰的剧毒本源，也毫不犹豫，直接刺入了青冥天帝的手掌掌心。
以微末之身，借力打力，以毒反噬。
于天帝真身一掌之下，留下了痕迹。
这一幕，清晰无比地落入了燧烬与虚遥的感知之中。
燧烬眼底，迸发出无比剧烈的光彩。
这一次是真正动心，禁不住喝彩。
“好！！！”

第512章 开阵，饮酒！
周衍自己的实力和战力只是初入三品，仙神境界。
正常来说，娲皇的那个神通只是让他能够变化成各种先天神魔，但是变化模样之后，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和实力，还有神通的层次，还是他自己的状态。
可是偏偏相柳变不同。
相柳这一尊太古水神凶神，实力强悍，而且曾经败在了禹王的兵锋之下，似乎是周衍在灌江口的表现，直接刺激到了这个太古凶神，让相柳有了一种历史重演般的感觉。
相柳为了能够打破自己的道心，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全部本源毒血都灌注入了周衍的体内，也把周衍给折磨得不轻，甚至于还连累了饿鬼玉符崩解，那一点滋生出来的灵性不得不转世而去。
可是借助河伯借来的定海珠，万流归宗，周衍成功吞噬全部相柳精血，这导致他的相柳变，直接具备有这共工麾下顶尖战将的全部威能，而且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灌注剧毒的方式。
天帝那一掌，含怒而出，甚至于是真身本体。
虽然说是狠厉到了几乎把周衍直接从相柳变里面打出来，可是却也让那一根毒刺刺的极深。
就像是一根木刺，如果木刺落下来，未必能刺入人的掌心，可你要是用尽全力朝着木刺砸下去，那么哪怕是纤弱到小孩子都能随便拔掉的小小木刺，也能够让一个身材健硕的大汉感觉到刺痛。
周衍毫不顾惜这一股相柳本源毒血。
全部都给青冥天帝灌进去了。
轰！！
青冥天帝覆压而下的掌心边缘，那玄金华贵的袍袖布料，无声无息湮灭了一小块。其下如玉般蕴含着无穷神能的手掌皮肤上，一点九色斑斓的暗痕骤然浮现，化作九首蛇影，旋即如同活物般向内侵蚀、蔓延！
所过之处，天帝神圣不朽的肌体竟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响。
九头相柳，毒之至极。
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
道则晦暗，神光衰减。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皮外伤，甚至未能真正侵入其磅礴神躯本源，但这股凝练恶毒的腐蚀之力，竟暂时阻滞了青冥天帝掌中神通运转，更带来一阵直抵元神的阴冷刺痛。
天帝的手掌，于镇压之势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但是，即便是这样被顿了一下，不由卸了气息的磅礴之力，落在周衍身上的时候，仍旧是裹挟着强大的力量，将周衍借相柳变，再度变化成的蝎子直接打飞。
毒蝎光影溃散，重新化出周衍的身影，但是让青冥天帝和燧烬惊愕的是，周衍完全看不出来硬生生吃了青冥天帝一掌，竟然是面不改色，就算是隔了一重世界的障壁，青冥天帝没能发挥出全力，但是周衍的体魄之强大，也是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料。
周衍落地卸了力气，道袍下摆翻卷，却是身形洒脱到了极致，在卸力的时候，左手并指如剑，于身前一点，那勉强撑着青冥天帝砸下云霞的，稍微有些黯淡的三尖两刃刀骤然发出低沉嗡鸣。
与此同时，青冥天帝正凝神逼出那缕阴毒诡谲的相柳本源。
就在他神念微分的瞬间，周衍呼吸吐纳，屏气凝神，勾勒三尖两刃刀，暴喝已如惊雷炸响：
“大！”
“大！”
“大！！！”
轰——！！！
那柄原本灵光黯淡的三尖两刃刀，应声爆发出煊赫无匹的炽烈神光，刀身之上，纹路如龙蛇苏醒，层层亮起，再然后，这把兵器立刻开始变得巨大，开始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开始膨胀起来。
十丈、百丈、千丈……眨眼之间，这三尖两刃刀已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青铜巨柱，缠绕着璀璨夺目的雷霆与流火，以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向上撑起！
刚刚青冥天帝的云霞一掌这个时候就已经挡不住了，几乎是瞬间就被捅破了，云霞四散崩碎，像是被扯掉的绸缎，缠绕在这把变得无比巨大，像是青铜柱子一样的三尖两刃刀周围。
周衍还不停口，继续喊道：“大一点！”
“再大一点！”
于是这一把三尖两刃刀就伴随着主人的命令，变得越来越大。
刀锋所向，济水水系中自成天地的洞天福地屏障被悍然刺穿，整个水府穹顶轰然崩塌，乱石穿空，水流倒卷！
最终，伴随着低沉的声音，巨刃破开水府，冲出了人间界表层。
九天之上，那自亘古吹拂、承载万物生息的人道气运长河，仿佛受到了某个存在的无形召唤，自四海八荒席卷而来，化为贯通天地的苍青气柱，裹挟着滚滚红尘烟火、万家生民愿力、山河地脉灵机，轰然垂落！
人道气运灌注进来了。
顺利的让周衍松了口气。
他想，会不会是因为炎帝在这里？就算是和共工交锋，毕竟也是位格在的，能比较迅速吸引人道气运回来，不过，不管怎么样，人道气运落下，这也就是代表着此地开始纳入人间界。
而这代表着的只有一个——
伏羲的阵法和伏羲的注意力，也进来了。
济水府原本是水神共工的神域，可现在神印在周衍的手里，这洞天福地又被三尖两刃刀直接撞破了，人道气运伴随着伏羲的大阵正在不断进入此地。
然后，立刻锁定了出手的青冥天帝。
无形的阵纹在虚空浮现，浩瀚如星海的古老力量开始流转、汇聚，化作覆压苍穹的无形重压，朝着济水之底，朝着那柄擎天巨刃所在之处，缓缓镇落。
周衍三尖两刃刀化作巨柱，手中就只是握着那柄徐夫人剑，衣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狂舞，他仰首望天，看着青冥天帝，手中的徐夫人剑指着青冥天帝：
“如何，要不要再打一打？！”
青冥天帝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意志隐隐靠拢。
那意志恢弘广大，但是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神意，还有一股在青冥天帝看来，黏稠阴冷的寒意。
伏羲！
青冥天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烦躁到了连杀意都消失不见。
伏羲，华胥之子，虽是二代神祇，但其难缠程度，犹在某些原初古神之上。与此人纠缠，胜不足喜，败则颜面尽失，更可能不知不觉进入对方挖出来的陷阱里面，需要绷紧精神，平添无穷变数。
他本想在此地，借这济水府洞天福地自成格局、稍稍规避大阵感应的便利，以雷霆之势抹除周衍这个变数与耻辱。未承想，周衍竟如此决绝，不惜引动神兵本源，悍然捅破天穹，将内外气机彻底贯通。
也将此地完全暴露在了伏羲大阵的笼罩之下。
不过，伏羲这一次的阵法之气，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难不成……
这个念头出现，立刻勾勒出了诸多的后患预感，让青冥天帝的心中浮现出退却之意。
走吧。
再滞留片刻，恐怕来的就不只是阵灵的注视了。
更何况……掌心那一点被强行逼出的毒素残留之处，依旧传来阵阵阴冷蚀骨的隐痛，丝丝缕缕的污秽之意顽固地试图渗透。他需得尽快觅地，以纯阳神火细细煅烧，方能将这难缠的相柳本源毒质彻底化去。
种种权衡，电光石火间掠过心头。青冥天帝心底杀意炽盛如沸，却被更深的理智与忌惮强行压下。可就算是理智决定离开，这份不得不退的憋屈，也是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神心，对周衍的恨意，此刻已攀升至顶峰——
此子，必须死！但……
不是现在，不是此地。
青冥天帝在【伏羲】【周衍】两个麻烦里面做出了选择。
青冥天帝缓缓抬眸，目光越过那柄通天彻地的巨刃，越过呼啸而来的人道气运，最终落回周衍身上。他周身翻腾的铅云劫雷、暴动的气机，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平息，重新归于那种深不可测的威严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边的杀意。
“好手段。”青冥天帝的声音已听不出喜怒，唯有高高在上的淡漠：
“借伏羲之势，行苟且保命之实。周衍，你确有些小聪明。”
“然，触犯天威，毒蚀帝躯，两罪并罚，业已烙于天律。纵有伏羲阵护，亦不过暂保你这残躯几日。待吾厘清些许琐务，自会亲降法旨，令三界六道，共诛此獠。”
话语平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宣判意味，带着冰冷的杀意。
“珍惜你这偷来的光阴罢。”
言罢，他不再看周衍，甚至也未曾再瞥一眼那始终旁观的火焰与清风虚影。玄金衮袍微微一震，周身泛起朦胧清光，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正在迅速剥离、遁去。
走，也要走得如同例行公事，要有天帝的威严。
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去处理另一件要务，而非被迫退走。
周衍握着徐夫人剑，听了这句话，分明面对的是和原初地水风火四神对标的，天帝的杀意，竟笑了起来，神态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洒脱：
“好啊，那我便在这人间，煮酒温茶，静候天帝‘法旨’。”
“只盼天帝下次来时，莫要再被什么‘小聪明’、‘小毒物’绊了手脚，耽误了‘厘清琐务’的正事才是，啊？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却带着鲜明的戏谑，补了一刀，道：
“我和我家大舅，在这里等着你。”
“记得要来啊！”
青冥天帝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周遭温度骤降，旋即，那身影连同最后一丝清光，彻底湮灭于虚空之中，燧烬的火焰虚影爆出一阵更响亮的怪笑。
“今日这场戏，倒真是，嗯……别开生面。”
风神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万事不萦于心的飘渺笑意，对周衍道：
“小友手段心性，皆非常类。此番劫波虽险，亦是你之机缘。他日若有闲暇，不妨随风而来，寻一处清净云巅，你我共品一盏清茶，闲话几句旧事，也是雅事。”
言罢，那缕清风轻轻打了个旋儿，如同来时一般不着痕迹，悄然散去在破碎的穹顶之外，唯留一缕似有似无的凉意，仿佛他从未真正介入，只是个超然物外的看客，兴尽则去。
“哈哈哈！那家伙，还是这般假清高！喝茶有什么滋味？”
“你不要在乎他，他就是喜欢看各种乐事。”
燧烬的火焰虚影轰然暴涨，炽热的气息驱散了风留下的微凉，他兀自大笑，声震四野，盯着周衍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灼人的赞赏，“小子！你够胆！够狠！对本神的脾气！”
“他青冥老儿要杀你，老子偏要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他声音豪迈痛快，刚刚周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这家伙爽到了。
爽得要死！
手臂一挥，竟是凭空抓出一只古朴的赤铜酒盏。
那酒盏样式粗犷，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色纹路，刚一出现，周遭空气便因高温微微扭曲，盏中琥珀色的神酿翻滚，异香扑鼻，隐有龙吟凤鸣之虚影在其中沉浮。
“接着！”燧烬先是自己喝了一半，然后一声喝，那赤铜酒盏便化作一道流火，径直飞向周衍。他抛出此物时，心中其实也闪过一丝犹豫——自己这般做派，未免太过急切了。
甚至有些失却古神从容的逾越之态。
再说了，周衍这才刚与天帝死斗一场，虽然说只是天帝的化身，可也不同凡响，周衍恐怕是有伤在身，心神俱疲，未必有心思，也未必敢接自己这带着浓厚招揽与试探意味的“酒”。
最麻烦的是，伏羲大阵已显，此地不可久留。
他纵有千般欣赏，此刻也无法真将周衍“掳”走，共谋一醉。
实在遗憾。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眼中神火猛地一亮。
周衍面对那疾飞而来的流火酒盏，非但未露怯意，反而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右手探出，五指如钩，不偏不倚，稳稳地将那炽热灼人的赤铜酒盏抓在手中！
掌心与杯壁接触，发出被灼烧一般的轻响，他却恍若未觉。
握住酒盏，周衍低头看了看盏中那流光溢彩、气韵非凡的神酿，又抬眼望向那团灼灼燃烧的火焰虚影，染血的脸上绽开一个豪迈豁达的笑容。
“好酒，这么好的酒到了我手里，岂能不喝？”
周衍朗声开口，历战疲惫，却又自有一股冲天豪气。
说罢，竟是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丝毫客套矫情，径直仰头，将盏中那足以让寻常神魔都经脉灼痛、需慢慢炼化的炽烈神酿，如同饮下最寻常的烈酒一般，一口气尽数灌入喉中！
酒液入腹，恍如一道滚烫的岩浆流窜四肢百骸，霸道的神力与火源精气轰然炸开，冲得周衍嘴角微微有点血腥气，额角青筋暴起。可是，毕竟他算是天柱所化，体魄数值足够，硬生生地吃住了。
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再度挺直。
感觉到这一口酒竟然化入四肢百骸里面，力量隐隐提升一筹，知道这怕不是顶尖的宝贝了。
“好酒！”周衍重重一抹嘴角。
将空了的赤铜酒盏倒转示意，豪迈笑道：“够劲！多谢了！”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坦荡不羁。
更没有寻常太古神魔面对燧烬的拘谨，燧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洪亮、都要痛快的大笑，火焰虚影欢腾跳跃，几乎要引燃周遭残留的云气。
“好！好小子！好气魄！老子没看错你！”
他笑声渐歇，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与越发浓厚的欣赏，“可惜，伏羲那家伙要来了，此地不宜久留，老子也不能现在把你抓去我的神域痛快喝上三百年！”
他顿了顿，火焰虚影开始缓缓向内收敛，语气却格外认真：
“这酒，只是开头。小子，好好活着，把伤养好。今日这梁子，你算是和青冥结死了。他日你若想找个地方喝酒，或者，实在是在人间界混不下去了，想找个靠山，老子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记住这话！”
“什么时候活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
话音落下，那团炽烈的火焰虚影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点璀璨火星，旋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热意与醇厚的酒香弥漫。
火神燧烬，离去。
直到这个时候，周衍才终于松了口气，刚刚一直都紧绷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了，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徐夫人剑抵着地面，稳住身躯，刚刚周衍和天帝悍然冲击，又体内伤势不轻。
不过，好在一点，周衍刚刚喝下去了燧烬的神酒。
此酒并非寻常天地灵粹所酿，其根源可追溯至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燧烬作为原初火神，感应此火而神格愈发明晰，遂取首火诞生时的光热道痕，合地心不灭炎髓、天外流火之魄。
置于自身神域核心中温养酿制。
每万年，方得一小坛。酒液初成时，还曾经分赠诸古神共饮。
当年华胥也曾经喝过。
自从帝俊陨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分出来。
周衍一口喝了干净，已经是一万年的量。
这酒虽然最看重好喝，可是毕竟用的材料不同，这一股磅礴神韵在周衍体内流转，硬生生把他和天帝对了一招引动的各种伤势给抚平了，隐隐约约对于火焰之道有了一丝丝领悟。
而在这三位顶尖神灵离开之后，他们降临带来的，对于周围的元气，还有各种声音的压制也终于消失了。
共工和炎帝的交锋死战余波，终于再度降临了，周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位老大哥的意志，在和共工的交锋死战之中，似乎是处于一种下风，几乎有点像是被压着打的。
“不好，老哥要糟，三尖两刃刀！”
周衍抬起手一抓，把自己的神兵抓住，心中焦急，打算前去帮助，可是还没有走两步，从三尖两刃刀捅出来的，和人间连接的‘窟窿里面’，却忽然有一股磅礴无比的人道气运，直接轰然砸下。
轰然落在周衍的身上，让道士的身躯一晃，额头剧痛。
他一开始还以为燧烬在酒水里面下毒。
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其他，正是人道气运。
只是这一次，如此的磅礴，如此的古老。
让周衍都有些承载不住！
“这是，哪里来的，人道气运？！！”
“这么猛？！”

第513章 人族传统，伐山破庙，然，讨伐共工
“怎么这么强？！”
“卧槽，这是几千年的分量吗？！！”
这一股磅礴的气运汹涌无比，让周衍都有些维持不住。
这些人道气运顺着三尖两刃刀捅出来的窟窿涌动下来，像是锚定了周衍一样，不断地涌动进入他的身躯当中，周衍自己当然也有人道气运的路子，但是问题，现在他的一身修为纯粹是修行自我。
已经走上了肉身强横霸道的路子，和汇聚无量人族的人道气运，堂皇之路，几乎是完全不沾着边儿。
这就导致了此刻这一股磅礴的人道气运加持，和周衍自身的功体开始出现了一定的对峙，两股气息对峙，自然会带来身躯的，崩裂般的刺痛感。
周衍闷哼一声，本能运用法门来平复体内的乱流，说起来到时有些让周衍自己都感觉到了些许讽刺，这个时候他运转的，正是共工那【万流归宗瓶】的神意。
共工的法力无量，是在原初大神当中都最顶尖的。
周衍曾经感受过共工的这个十大灵宝之一，还亲自破解过根据这一个灵宝真意开辟出的四渎大阵，对这一种法门的领悟，甚至于在这个时代仅次于共工自己。
这个时候，全力运转这功法，把这汹涌无比，似乎是从人道气运长河里面直接灌进来的磅礴人道气运，丝丝缕缕抽调，将其淬炼、转转化为自身的根基。
可是问题太大，这人道气运来得太猛烈，也太强大雄浑了。
周衍一时间根本没法子转化成功。
转化了一缕，立刻就有十道奔过来。
似乎是意识到周衍能化解这个级别的人道气运，那就玩命地塞过去，这个劲几乎已经有点像是那种生怕他饿着似的。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道气运来的，怎么比起李隆基那家伙的气运都猛？”
“哪个瘪三算计我？！”
这气运不是其他，正是周衍和炎帝结拜导致的，本来的玩笑话，可是因为在阆中得到了华胥之梦的加持，硬生生成了个真的，再加上敕令诸多的水神的时候把神位和人道职责汇合起来。
这几个行为本身就让他的人道气运拉满。
更不必说，他还在机缘巧合之下，让地水风火原初水神共工的人性化身郑冰，领受了周衍捏的水德星君印，虽然说这个便宜的水德星君，还没有归位，可是这庞大的人道气运长河，还是已经有所感应。
有此感应，自然会有所反馈。
就像是往一块河流里面砸下石头，泛起涟漪，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不过，周府君这一次砸的石头，稍微有了一点点的大。
如果说这贯穿了岁月和人间的人道气运有其灵性的话。
恐怕早就已经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做，得到了华胥认可，娲皇二次造化其一点灵性的，炎帝的结拜兄弟，打崩了对人族文明有巨大损害的水神的臣子，灭杀了四渎级别的水神，还成功把水神共工的一半儿给拐到了人族气运上。
给水神共工一半化身给塞了个神位？？！
这个神位还塞了料，直接和人道气运强绑定？
那你的意思是，原初四大神灵之一的共工半身，以后是这边儿的？
那还说什么？
人道气运直接猛猛给。
这已经不再是可以调动人道气运的级别了。
这当然是一次巨大无比的机缘，可是这几千年的人道气运补充，来得太过于猛烈，反倒是给周衍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就像是水流太猛，河道太窄，转化速度，远远跟不上灌注速度。
可是这里却绝对不是闭关修行的地方。
尤其还是这个时候，在远处，火焰和洪流的碰撞越来越激烈，那股强横无比的气焰和战斗余波，就连这个地方的周衍都能感觉到，周衍借助开明法眼的洞彻之能，基本上可以确定，姜寻南处于下风。
炎帝毕竟只是一缕执念残魂，而共工的神意此刻正在疯狂之中。
这里还是水族领域，是在水中，一个残魂执念，在水中面对着暴怒的水神神性化身，怎么看都是极大的不利场面，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抵着地面，忍住那一股人道气运汹涌的刺痛感，站起来。
在他的目力所及之处，代表着人族之火的燧人氏之火渐渐暗淡。
共工的怒潮洪涛，越来越激荡。
“……得要想办法解决。”
“共工这么疯狂，恐怕也和我有关系，我可不能让老大哥给我背锅。”
念头既定，周衍深吸一口气，转而以更强硬的心神意志，强行将一部分最狂暴、最前沿的气运洪流镇压在几处主要穴窍与丹田边缘，如同修筑临时堤坝，暂且围堵。
虽然仍旧是治标不治本，体内胀痛依旧，但总算勉强腾出了一丝行动与调动法力的余地。
他必须尽快恢复到足以介入共工化身这个级别战斗的状态。
哪怕只是从旁牵制，为炎帝争取一丝喘息之机也好。
就在他凝神调息，试图将混乱的力量梳理出一点头绪时，一阵隐约熟悉的震动与声响，透过厚重的水体与破碎的福地屏障，隐隐约约传入了他的感知。
周衍微微怔住。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沈沧溟曾经有过类似的东西。
只是这个时候传递进来的气息和声音，比起沈沧溟独自一人的时候，更为雄浑，肃杀。
那是甲叶碰撞、摩擦的肃杀之音！
整齐，沉重，带着铁血的气息，从感知中的凌冽看来，绝非散兵游勇或寻常水族所能发出。其间更混杂着一种破除虚妄、镇压妖氛的煌煌军气，以及某种“断绝地脉、斩除淫祀”的决绝气运。
周衍微微一怔，心中念头电转。
难道说……
周衍想到了一个可能，强行将体内翻腾不休的人道气运再度压下几分，周身气机尽力收敛，避免因力量不稳而泄露过强的波动。手中三尖两刃刀嗡鸣一声，被他紧紧握住。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略显滞涩却依旧迅疾的流光，顺着三尖两刃刀之前捅破的通道，逆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混乱水元与垂落的人道气运，朝着济水水面方向，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济水之上。
黑云压水，风急浪高。原本还算平缓的济水河面，此刻因水底接连大战的余波而波涛汹涌，浊浪排空。沿岸草木低伏，禽兽蛰伏，一股无形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就在这肃杀之中，一支军容严整、杀气冲霄的军队，正沿着河岸疾行。人数不过数千，却皆披玄甲，执利刃，队列森严如移动的山岳。行进间甲胄铿锵，步伐整齐划一，踏地之声沉闷如雷，竟隐隐压过了汹涌的水浪之声。
军中大纛猎猎作响，上书一个笔力千钧的唐字。
一侧更有【汾阳】帅旗迎风招展。
为首大将，白发苍苍，但是气焰汹涌肃杀，正是郭子仪。
郭子仪面容沉毅，目光如电，扫视着狂暴不息的济水河面，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却已有凛冽凶意透出，周身弥漫着一股久经沙场、百邪不侵的磅礴军气。
身后副将、校尉，面色凝重，按照既定的【伐山破庙】之仪轨，各自执掌法器、符箓，引动大唐国运与军阵煞气，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破禁法阵，锁定了济水水脉的核心气息。
他们奉令而来，正是奉了唐皇的命令，要彻底断绝这济水水府非法勾连，破其淫祀根基，还此地清宁，此刻行军布阵，已至关键时刻。
就在郭子仪抬手下令，准备引动军气，准备布阵开坛的时候。
轰隆！！！
下方原本就狂暴的济水河面，猛地炸开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水柱，这么大的异相，自然不是自然浪涛，郭子仪目光一凝，判断出这是被一股无比精纯、却又带着惊人锐气的力量从河底生生劈开！
“谁？！”
郭子仪立刻做出反应，他所率领的这一支精锐几乎同时进入战备。
肃杀之气冲天，这数千大唐精锐死死看着波涛炸开的方位。
水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却在最高点并未散落，而是被无形的气劲约束，化作漫天晶莹的水雾。阳光刺破乌云，恰好穿过这水雾，折射出无数道霞光，衬托水气所化的雾气犹如祥云。
而在那虹彩与水雾交织的祥云中央，一道身影踏浪分涛，站在中间。身着残破却难掩出尘之气的道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似乎是历战，然后从水中奔出来，些许碎发散落鬓边，更添几分清俊不羁。
此人面色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而在他脚边，水雾轻拢之处，竟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神骏异常的蜀川猎犬，双目湛然有神，顾盼间隐有金色灵光，安静地悬浮于空，与其主人一同俯瞰下方。
这清俊道人就这样立于云端水雾之上。
背后是奔流怒吼的济水与尚未散尽的战场余波，身前是肃杀列阵的大唐铁骑。道袍微扬，猎犬相伴，虽显狼狈，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搏杀后沉淀下的、难以言喻的从容和凛冽之气。
“是贫道。”
郭子仪的瞳孔骤然收缩，认出来了这一张脸。
郭子仪猛地抬手，止住了全军动作，于是这大唐精锐蓄势待发，数千双锐利的眼睛，同时聚焦于那突然破水而出的道人身上。
天地之间，除了济水的怒吼与风的呼啸，一时竟再无他声。
郭子仪在战马上拱手：“原来是真……！”
他本来想要说真人的，可是这个时候，以他四品巅峰，大唐军神级别的战力和境界，看着那道士，竟然隐隐约约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像是面对着另一个层次的超凡强者。
声音顿了顿，沉默了下，郭子仪道：
“真君！”
周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军容鼎盛的唐军，最终与郭子仪沉静而审视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嘴角微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内伤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随即归于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衍按下云端，旁边猎犬警惕地看着前方，保护他。
周衍道：“郭令公，许久不见了。”
“你们这是……”
郭子仪一愣，没想到周衍竟然不知道，却是想到了，周衍在灌江口那里就失踪了，这还是第一次出现，于是稍微整理了下思路，把事情告诉周衍——
是在灌江口大战之前，也就是一个月前。
周衍的求援信件，传递到了长安城，大唐调兵遣将，派遣兵马前去灌江口布防，后来那济水神君为了扬名立威，故意散开来了‘强娶娥皇女英’的事情，这事情传回去之后，大唐文武百官大怒。
就让郭子仪亲自前来，随军也有熟悉的玄官，配合完成伐山破庙的人族特有仪轨，因为是针对的是【济水】这四渎之一，所以来的规模也是极大。
青城山掌门李忘生，还有狮子猫就是提前潜入进去，为了这大军抵达做牵制作用的，周衍目光扫过，看到了军阵当中的李忘生和狮子猫，却是刚刚交锋的时候，姜寻南不单单是把周衍送出去了。
还在共工震怒之下，把这李忘生和狮子猫也一并用柔劲送出来了。
老大哥看着懒洋洋，做事情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在刚刚的短短时间当中，姜寻南对上了共工。
周衍前去追杀了青冥坊主，和青冥天帝做过一场。
而李忘生和狮子猫则是商量一下，立刻遁水而出，把已经开拔过来的大军引过来，无论是谁，在这混乱大战之中，都根据自己的实力，和之前的计划，做出了最强的努力。
犹如一道道暗流，最终奔腾汇聚在这里。
周衍看着眼前的大军，看着【伐山破庙】的各种仪轨，一个个念头忽然出现在了周衍的脑海当中，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庞大无比，到了过分层次的人道气运。
和共工死战的炎帝执念。
此刻炎帝所处的不利情况是因为所在的战场完全是有利于共工。
人族特性，人道气运，伐山破庙。
一个个碎片，各种人的抉择，汇聚成为洪流，周衍脑子里面蹦出一个破局的法子——如果用人道气运为炎帝加持，再借助人道气运伐山破庙，一定程度上压制约束了共工，是不是还有一线胜机？！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周衍的脑海里，就越发膨胀起来。
周衍道：“这伐山破庙的仪轨，是针对【济水】的吗？”
李忘生道：“是，济水神毕竟是四渎之一，无论如何，想要讨伐这个级别的水神，需要的仪轨也好，布置也好，都很繁复，准备了许久，真……真君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周衍呼出一口气：“把讨伐的目标更改一下。”
众人安静了下，郭子仪道：“不是济水神，为什么？”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微转，言简意赅道：
“济水神，已经被我杀了。”
“所以，不必浪费。”
道士的话落下来，一片死寂无言，郭子仪的白眉白须动了动，按捺住心中升起来的万丈波涛，作为宿将，他还能压制得住自己的情绪，道：“那么，不知道，真君所指的伐山破庙，是要讨伐谁？”
周衍看着郭子仪，说出了一句，即便是郭子仪都失神无言的话。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道：
“水神，共工。”

第514章 弑神之力，太古第一神兵
伐山破庙，水神共工？
周衍的话落下之后，天地间一瞬间只剩了济水涛声。
郭子仪按在剑柄上的手顿了顿。身后数千铁骑，那股肃杀之气依旧，郭子仪深深吸了口气，秋日凌冽的水汽让他的精神稍微平复了些，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看着周衍，询问道：
“真君所说的，是传说之中，撞击不周山的水神，共工？”
周衍微微颔首：“是他。”
郭子仪看着周衍，如果说是寻常的战将，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要开始叫喊起来。
讨伐水神共工？莫不是在开玩笑！
但是，郭子仪毕竟还是郭子仪。
身经百战的老帅只沉默了一息，便骤然转身，苍老而沉浑的声音划破帐前的风：“传令——启‘伐山破庙’基仪，三军结阵，筑坛行醮。动作要快，不得有误！”
军令如山，训练有素的唐军虽不明深层缘由，却立刻高效地动作起来。沉闷的号角与铿锵的甲胄碰撞声取代了可能的骚动，一种肃杀而庄严的气氛迅速笼罩了河岸。
垒土为阶，立木为表，烽燧燃信，弓弩上弦，祷文预备。
马蹄声与脚步声如潮水般向四方涌去。
直到这个时候，郭子仪才重新看向周衍：
“真君，我大军当然可以随你结阵施仪，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不是老夫能够解决的了。”
“打醮借运，需要用人道敕令为引——讨伐济水之神这样的四渎，尚且还能够凭借圣人的一纸天书；若要伐共工这等上古之神，则非当世人皇亲至不可，更不必说，老夫这里的圣旨，也就只是指向讨伐【济水】。”
郭子仪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苦笑。
大唐称呼皇帝为圣人。
在这个神魔显化的时代里面，是有其意义所在的。
郭子仪将具体的情况告知于周衍，现在问题的缘由不在于大唐是不是愿意配合，而是时间上的来不及。
和那些太古神魔不同，人族所擅长的并不是单个战力的超凡无敌，而是人道气运和传承，此刻在人间界上方澎湃的人道气运场合，甚至于不是这个时代的，是上溯于遥远的古代，历代的人族奋发向前，方才汇聚而出。
开启这祭祀，需要人皇这个层次的命令，才可以调动人道气运之力，甚至于引动人道气运周围的人族先辈英灵帮助。
但是这讨伐济水神都是拿着圣旨，才能调动人道气运；讨伐共工，这种传说中的禹王宿敌，顶尖的神灵，实在是太难，这里没有皇帝，靠着郭子仪的印玺帅印，是不可能完成【讨伐共工】这样的卷宗。
也就是说，哪怕是有足够的仪轨准备。
也无法调动出足够量的人道气运。
而如果没有办法调动出足够量的人道气运的话，那么所谓的【讨伐共工】，那也不过就只是徒有虚名罢了，根本无法起到足够的作用。
郭子仪道：“水神共工，怒撞击不周山，此等位格的古神，绝非寻常敕令所能对应。非天子亲临，或持蕴含天子意志、祭祀天地的重宝敕书，或者犹如夫子，道祖那样的圣人亲自写下法旨。”
“这才能够搅动人道气运。”
“现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是凭老夫之帅印兵符，所能引动之气运，不过涓涓细流，恐难撼其沧海。”
眼下之意很清楚了，共工难以应对，仪轨纵使成形，也只是一个空壳，无法汲取到足以对抗共工那浩瀚神威的人道之力。
可是济水所在地方，距离长安城实在是太远，这个时候回转求圣旨，宝物，敕令，一来一去的，恐怕事情早就来不及了，郭子仪这样的兵家名将，最是知道，时机这种东西是没法子等的。
他们两个交谈的声音让周围一些副将，还有李忘生的神色都有些绷紧，却在这个时候，太子李适拍马而出，靠近之后，却从怀中取出一物，白玉为轴，明黄为卷，上面裹挟着人道气运。
毫无疑问，这是另一封圣旨敕令。
郭子仪道：“这是！？”
李适呼出一口气，道：“父皇临行前给我，说是担心这济水神狡诈，这事情牵连太多，人道气运虽然磅礴，但是调动起来，所需的时间太久了些，所以父皇准备了第二封圣旨。”
他把这一封圣旨展开，是一封空白敕令，但是皇帝大印已做好。
李适神色沉静，双手捧着这一封圣旨，对郭子仪颇为尊重，但是他也可以感觉到，郭子仪对这个年轻的道士同样极为尊重，这让这位大唐的太子殿下心中不由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遏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看了一眼周衍。
想到了他同父同母的妹妹李知微。
知微，小云儿，对这个道士，一直以来都极为关注。
到了后来，恐怕已经是有些渐生出情愫了。
一开始的时候，李适完全不能够理解，觉得不过只是个寻常的道士，配不上自己的妹妹，实在是不懂得妹妹为什么会像是吃了些失心疯的药一样，对此人如此的执着。
可是渐渐地，这道士的风采越来越高，几乎引动无数波涛。
终南山，长安城，灌江口。
每一次都力挽狂澜于既倒。
他恍惚当中，几乎以为自己是在面对着一位仙人。
李适知道这不是提起这些的时候，立刻道：“父皇他给了这圣旨，只需要更改圣旨，誊抄一份内容，将这济水神君的名录更改成共工，就足够了。”
济水波涛越发汹涌，事急从权，一切仪轨皆尽省略。李适翻身下马，将圣旨平铺于地，毫不迟疑地咬破食指，以血调动作为太子的气运，在圣旨上写书。
可是才写下几句话，李适的动作就越来越迟缓，面容涨红。
像是在顶着万水波涛一样，越来越难以坚持下去，圣旨之上，他用自己的血为墨，写下的讨伐共工的人道气运檄文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泛起金色的光，最后一个个从圣旨上飞出来。
这些文字悬浮在空中，明暗不定。
最终一齐亮起，猛地崩散开。
强大的人道气运反噬冲过来，李适都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手指折断，被这一股磅礴之力冲击，整个几乎飞出去，李适眼前一花，一道剑光斩过，却是周衍持剑，斩断了反噬的气息，这才保住他的性命。
一时间气氛越发艰难。
郭子仪道：“……圣人的敕命，圣旨，太子殿下亲自血书，都没有办法锁定共工，是在人道气运的规格不够，这样看来，恐怕需要圣人斋戒祭天，焚表祷告，才能引动足够的人道气运。”
这个时候，哪怕是李忘生都只剩下苦笑了，众人争斗至此，竟然卡在这里，济水波涛汹涌，隐隐约约两股强横气息冲天而起，一个是炽烈如火，另一个则是洪流波涛，炽烈如火的那个带着浓郁的人族气息。
这两股庞大到仿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气息正在疯狂对峙。
犹如两把兵器在对攻，毫无疑问，这一战已经到了所谓的白热化阶段，这渐渐地，代表着人道气运的那一部分，正在洪流之下，被逐步压制，越来越虚弱。
郭子仪问道：“和共工征战的，是我人族哪位前辈？”
周衍回答：“炎帝。”
郭子仪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老将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周衍要直接把伐山破庙的目标直接改成共工了。
这两个字出现，就没有另一个选择了。
可是如今，他们近乎技穷，长安太远，之前皇帝留下的第二封空白圣旨，还有太子血书都不足以完成【伐山破庙】的指定，李适此刻踉跄倒地，脸色苍白一片，口中咳血，而那一封已经被灌注了人道气运的圣旨，则是在这反噬当中，被震荡飞出，在空中就消散了。
这等异相，足以证明，哪怕是真正的皇帝，也恐怕需要祭祀苍天，才有可能完成这个讨伐共工的旨意，一时间，仿佛众人已至无能为力之路，济水的波涛汹涌，炎帝之气逐渐衰弱，三军已至，仪轨已备。
可就是偏偏差了这一步。
波涛汹涌，代表着姜寻南的气息逐渐被压制住了，周衍法眼看去，更是能够穿过层层的水波，看到姜寻南此刻的局面不利，再继续下去，恐怕用不了一时半会儿，这位炎帝残魂意志所化的老大哥就要死在共工的招式之下。
都结拜了，岂能眼睁睁看着老大哥断后去死？
偏偏这个时候，那一股莫名其妙的人道气运还是疯狂涌动，进入周衍的体内，让他隐隐刺痛，周衍都有些恼火，可是他看着那汹涌的人道气运，却是微微一怔，脑海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来。
人道气运……
人道气运大阵？！
需要足够权限开启人道气运长河，才能完成伐山破庙最后一步？
周衍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选择，他左右一看，也不顾其他了，直接抬起手掌，并指朝前，引动了那朝着他涌动过来的人道气运长河，开始凌空书写。
周衍的动作引来了郭子仪的疑惑，他还要开口，就看到了这个年轻道士往前半步，周衍的性格，心念既定，就不会有一点迟疑。
右手抬起，手指并起犹如持笔，强行牵引了那一股雄浑无比，落在了周衍自己身上的人道气运转移到了手指，然后开始书写文字，心神一念，就是要讨伐共工，帮助大哥。
说来也奇怪，这一个念头出来之后，人道气运竟然随之而动。
就好像周衍不是受到了人道气运的眷顾。
而是因为某某原因，得到了人道气运长河的部分权限。
周衍手指点在虚空，霎时间，汹涌气运如受敕令，自虚空显化，化作一道道凝实的金色流芒，汇聚于他掌心之间，隐隐约约，和那大军仪轨产生了共鸣，大军精锐的气息犹如长河汇聚。
大唐的气运，人道长河，兵家气息，伐山破庙。
四股不同的气息汇聚在一点，就是伐山破庙的【天命】。
周衍不谙诏书制式，也没有什么文采，写不出华章丽辞，当即以指为笔，引动掌中沛然气运，就着面前虚空为卷，挥毫而书。
笔锋划动，气运随行。每一笔都似有千钧之重，牵扯着浩荡天意与人间万民之念。他写得极简，极直白，只有六个字凌空浮现：
【吾命之，伐共工】
轰！！！
仪轨开启，庞大无比的人道气运化作长河，仪轨有了指向，和烈烈大唐，煌煌兵家汇聚，直接冲入了这济水府当中，本来的济水府当中的，水神属地的特性被硬生生驱散掉。
人道气运刹那之间扩张开来，炎帝之气得此助力，立刻变得强横不少，而共工的波涛则是被显著抑制住，交锋的地方在济水深处，众人在水岸看去，只能见到波涛万丈，金色的火焰冲天。
虽然不知道具体战斗情况，但是从这气息交错对撞来看，至少炎帝已经不至于立刻战败，于是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但是下一步该怎么办，至少郭子仪和大军布置仪轨，无法真正直接参与其中。
这个时候，周衍忽然感觉到了阆苑仙境，隐隐有些异动。
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娥皇女英，说有事要说，局势急迫，周衍也是没有什么顾虑了，袖袍一扫，月华流转，娥皇女英的身影出现，郭子仪，李忘生微微愣住，看着这两位气质迥异的绝色女子。
狮子猫却是瞪大眼睛：“？？？娥皇殿下，女英殿下？”
“你们两个，怎么会……”
郭子仪：“……”
哪怕是在这等急迫的时候，老将都觉得眼前稍稍有点发黑，脚步稍稍晃动，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变得更加沉重，那一股子血几乎要往天灵盖飞过去。
先是已经杀死了济水神君，然后要讨伐共工，还有炎帝。
最后娥皇女英就在他身旁。
郭子仪心中忍不住苦笑叹息，觉得此战之后，自己最好还是离这位真君远一些，否则的话，怕不是会被震得少活几年寿命，李忘生却是洒脱，道：“原来二位是被真君救走了，哈哈，好，好。”
娥皇女英，先是对众人前来相救道谢，众人回了一礼，知道娥皇女英二位出现，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周衍说，于是一一后退，让开了空间，娥皇看向已经转头看着炎帝共工战斗余波的周衍，道：
“周道友知道，济水神为什么非要强行带我们两个吗？”
“除去了他想要折辱我人族，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这厮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们保留着一个宝物，是他想要从我们手中夺取这宝物。”
“而这宝物，足以让道友帮助炎帝。”
周衍的注意力终于一顿，猛然转头看向娥皇女英。
两姐妹对视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那【弑神权柄】的钥匙转交，两姐妹的手掌对握，口中念诵箴言，就有浓郁的光明从她们的身上升起了，化作了一团光影。
娥皇双手托举着这一团灿烂恢弘的光团，轻声道：“这就是钥匙了，但是，哪怕只是去取羿叔兵器和权柄的钥匙，它本身也是有一击之力的……”
那是【射日弓】的影子，是最后一轮大日照射在射日弓上的时候，投罗于地所化做的躯体，却没有箭矢，讨伐神灵，所用的箭矢不是金铁所铸造，而是人心。
不是所有人都能握住这一张弓。
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射出这弑杀神魔的箭矢。
娥皇和妹妹女英开启了这宝物传承，心中也有担心和期许，她们害怕这样的宝物落在敌人的手中，更是害怕自己选择的人，害怕周衍拿不起这一张弓。
周衍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都落在了共工和炎帝的交锋上。
代表着炎帝的金色火焰，有了人道气运的辅助，已经渐渐站稳了脚跟，但是想要取胜，却仍旧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周衍几乎是本能的，猛然伸出手进入那光团当中，然后——
这一团光迟滞一瞬，立刻就在周衍手中变化，流转。
化作了一张古朴的战弓。
战弓隐隐然带着些微的半透明感觉，散发出磅礴的力量。
却没有弓弦。
是的，正如娥皇女英担心的那样，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拉开这样的一张神弓。
哪怕，这个只是代表着【弑神】之权的影子和钥匙。
周衍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已经将弓对准了遥远的战场，清俊道人的道袍翻卷，双瞳泛起了金色的涟漪，握着这弓，下一刻，从这半透明神弓的两侧，血色的光芒汇聚，一点一点蔓延，在中间汇聚。
战神纯粹无比的战意化作了弓弦。
周衍手指落在弓弦上。
轰！！！
济水神印开启，众人只看到，前方那汹涌磅礴的济水，竟然在周衍的身前翻卷裂开了一条巨大沟壑，波涛汹涌，壮阔无比，他们已经看到，前方数十里外，两团光影对撞在一起。
周衍锁定了和炎帝对峙的那身影。
然后，拉弓。
大羿射日的时候，那些箭矢早已经四散了，但是娥皇女英知道，射落大日的箭矢，从来都不是金玉铸造的，或者说，本来就没有箭矢。
能够讨伐诛神的，弑杀神魔的，最重要的宝物，从来不是神兵利器。
下一刻。
代表着【炎帝之结拜兄弟】，数千年积累的人道气运规模，就在周衍拉弓的时候被调动，和伐山破庙之气，和煌煌军威，大唐烈烈之火，一起汇聚，化作金色的箭矢，架在了弓弦之上。
射日诛神弓，再度开启。
箭矢锋芒。
锁定了共工！

第515章 一箭穿心，威力震动于四海
济水深处，共工正在和炎帝对峙交锋。
二人交手的威力和余波，直令这济水深处，变得波涛汹涌，气焰如虹，此刻，济水水府已经破灭，各路水族不是逃之夭夭，就是已经被周衍的三尖两刃刀直接镇杀，而人族也被送出。
共工和姜寻南彼此交锋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顾忌。
招式霸道果断，都是奔着要性命去的。
只是，这里毕竟是水域当中。
而共工只是人性和神性分开来，神性所驾驭的力量，仍旧还是那么磅礴，另一边的姜寻南，却终究只是一点残魂执念，短时间内的制衡对抗，或许还可以做到，但是一旦战线拉长，就一点一点陷入了不利。
轰！！！
济水波涛猛然震颤，甚至于有大片部分直接蒸腾干净。
姜寻南周身缠绕着金色火光，目光如炬，黑发扬起，发梢隐隐约约，带着些微的金色，看上去仍旧是强大磅礴，可若是太古时期的存在，就可以看得出来，这火焰却已不复上古炎帝的堂皇浩大。
姜寻南的木杖已经被共工击碎，在这个时候，他手中并无兵刃，仅凭一双赤手，拳掌开合间却携着人族初祖搏杀天地的古朴战技，每一击都似要撕裂水幕，直逼浪涛深处那抹幽蓝神影。
共工身形隐现于滔天巨浪当中，手持一柄长枪，招式变化，在纯粹的武技之上，或许不是炎帝的对手，但是这里乃是水域之中，共工乃是原初的水神，整条济水便如他肢体的延伸。
枪锋扫过，招式落入下风，可紧随其后的无数水龙、漩涡、重水凝成的锋刃随他意念而生，层层叠叠地压向姜寻南，是依靠着自身的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以此弥补在武艺上的弱势。
这导致他们的交锋一时间对峙，渐渐被拉扯进入了消耗战。
“仅此而已么，姜寻南？”根本不去和炎帝近距离厮杀和交锋，共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已非人皇，炎帝权柄亦早归天地。如今这点残火执念，连让我移动半步的资格也没有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微收。下方千里济水骤然一沉，仿佛整条江河的重量瞬间压在姜寻南肩头。姜寻南身形一滞，周身火焰猛地黯淡，脚下浪头炸开，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
炎帝长啸一声，双臂奋力向上一托，竟似真的扛起了江河重压。
这一点残魂执念，分明就只是一点点的余晖，可是在此刻竟迸发出无边的光辉，火光再度爆燃，挡住了水神共工神通，在这神通之下，共工的长枪顺势刺出，凿穿了炎帝的护身之气。
顺势狠狠砸下，这一柄长枪砸在了姜寻男的肩膀上。
“如果你不送走那些累赘，让他们帮你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够让本座稍稍尽兴一点，可是你还是看重那所谓的庇护苍生？”
炎帝的身法一晃，招式变化，拳锋裹挟气焰。
不回答，只是疯狂的攻击，一拳一脚，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搏命的狠厉，若是双方都在相同的处境之下，那么哪怕是水神共工，也绝对不能够忽略人族炎帝的拳锋。
但是此刻，水域作战，一点残魂。
共工已可以压制住姜寻南。
单手握枪，压制住了双臂交错拦截的姜寻南，磅礴水元之力爆发，就把这枪锋压制下去，让那森然的寒芒切入了姜寻南的手腕，切出来一个狰狞伤口，让鲜血不断流淌下来。
共工冷漠，却带着一种可惜，道：
“姜寻南，你曾为人族共主，当知天地不仁。神之视人，犹人之视蚁。何来庇护？唯有秩序与法则永存。你此刻执着，与昔日精卫填海一般，尽是虚妄。”
“正是这‘虚妄’！”
共工神性高高在上，根本没有考虑到说出精卫两个字的意义。
姜寻南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本来黯淡的火焰一瞬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变得炽烈起来。
恨不得要烧穿天穹。
姜寻南周身残火骤然凝于右拳，直接猛然朝着外面一摆，用这一点的执念之躯强行荡开了共工的枪锋，根本不顾共工那一柄神枪的无边锋芒，差一点就把他的手腕都给切下来。
双目通红，踏步进前，蓄势一拳轰出。这一拳毫无神通光华，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与愤怒，狠狠地砸在了共工的脸上，打的傲慢的水神都朝着后面踉跄，脸颊被打的微微仰起。
共工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似是忆起极久远前的事情，可是，作为失去了人性的神灵一端，就连这些记忆都是如此的浅淡了，只是带着评判，道：
“你连这济水一隅尚且抗衡不得，何以言战？何以言复仇？”
“姜寻南，你与精卫，皆是执念的囚徒。”
庞大的力量让姜寻南的身躯渐渐失去力量，却只是冷笑：
“你曾也是这‘囚徒’……水正。”
共工覆压而下的巨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是一个遥远到几乎被神性遗忘的名号。彼时天地初定，他亦曾幻化人形，行走于初生的人族部落，掌水利，定农时，被尊为“水正”。那时他与眼前这人，曾并肩观星，曾共饮浊酒，曾笑谈人族未来。
但也仅是“几乎”。
长枪猛然一震，那足以撕裂四海的枪锋从炎帝的手腕当中收回了在，顺势一扫，将姜寻南的身躯直接打飞出去，姜寻南还打算要起身，但是和共工战斗了这么长的时间，他这一点执念之躯，终于还是有些支撑不住。
“神性无瑕，不染尘埃。”
共工俯瞰着被禁锢于水牢中的残存执念，眼中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微澜归于寂灭，“旧情也罢，过往之名也罢，皆如水中泡影。姜寻南，你的路，尽了。”
手中长枪抬起，裹挟万水激流。
姜寻南的眼底映照共工的力量，看似已经彻底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反抗之力，但是他的眼底里却还潜藏着一丝丝的火光，隐隐然暗自调动了自身的力量，打算在共工这一道神念化身击杀自己执念的时候，也顺势将其击退，以给周衍等人创造退去的机会。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局势却忽然变化。
隐隐约约有肃杀之气翻卷滚动，配合了汹涌的人道气运，犹如长江大河一样汹涌翻滚入内，其中带着人间的万丈红尘之气，这一股力量轰然落下，灌注入了炎帝的身躯当中。
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金色火焰，得此助力，瞬间暴涨。
更有兵家杀气，化作了一柄斧钺，落在了炎帝的身边，斧钺通体墨色，散发出强烈的杀气，带着煌煌人道，伐山破庙的坦荡之气，这一股磅礴人道气运落下的冲击力，硬生生将持枪出手的共工逼退了半步。
“这是！！！”
金色的人道气运洪流加持在了炎帝身上。
在姜寻南身上，化作了战袍和铠甲，那万丈红尘，烈烈大唐的气焰，更弥补了这一点执念所化之躯的损耗，让本来在这里和共工鏖战的姜寻南，恢复了一定的实力。
人道气运，伐山破庙之意落下瞬间，给共工造成的瞬间迟滞，在万水波涛之下，几乎是瞬间就被解决，抚平了，姜寻南根本来不及去思考，这一股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直接握住了借助兵家战阵所化的斧钺，顺势奔前。
双手握着战斧，猛然横斩，斧刃之上，泛起一丝丝的森然之气，带着姜寻南的杀意，瞬间爆发，直接切割进了共工这身躯的腰侧，单纯靠着这一些兵家煞气，不足以对共工产生什么损害，但是握着这斧钺的是炎帝，就截然不同。
刃口撕裂了共工的铠甲，镶嵌入共工身躯。
共工大怒，手中长枪猛然朝着下面一贯。
也贯穿了姜寻南这一点执念化身之躯。
这种伤势对普通人来说是极大的损耗，但是对于姜寻南来说还不够，共工杀机涌动，打算要顺势再爆发一招招式，结果掉这家伙，却忽然感觉到，一股肃杀冰冷之感，竟然直接锁定了自己。
轰！！！
波涛汹涌，在他和姜寻南交锋的时候，激荡出来了无边波涛的济水水系，竟然是在瞬间撕裂开来，波涛翻卷，一股恐怖的杀气直接锁定了共工，即便是共工这样的原初大神，都在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感觉到后背的寒意。
是周衍，射日弓。
是尧舜禹时代最强的人类【羿】所用的神兵，也是具备有【弑神】这一大权的兵器，但是这一张射日弓，应该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才对，也顾不得思考为何这样的兵器还会再出现在人间，共工在瞬间做出反应。
他现在还不完整，人性分离，而且真身还有相当的力量被封锁于重渊。
他断然没有兴趣，在这个情况下，在区区数十里的范围内，接射日弓和弑神权柄的一次正面轰击，身躯一晃，就要化作千百万道重影水流，就此散开，避开这一招。
但是在这个刹那，姜寻南身上迸发出一股强烈的神意。
在一开始就被共工击碎的木杖碎片，在刚刚的交锋引动的水流之中，早就已经被席卷送到四方，这个刹那，这一根木杖的各种碎片都亮起来了淡淡的温暖流光，似乎也汲取了人道气运。
在吸收了大量的人道气运之后，这些碎片瞬间生长，化作了万木百草，犹如草木的根系，可以锁住大地的水分，神农的百草之意，也顺势将打算逃亡的共工给锁死了。
姜寻南知道，哪怕是自己有人道气运的加持，用出神通，锁住了共工。
这也没有办法持续太久。
甚或者说，这也就只有那一刹那的机会。
姜寻南拼死握着手中由煞气所汇聚的斧钺，不断往深里面切，然后大声道：“下手！！！”
几乎是在姜寻南还没有能开口的瞬间，周衍就已经捕捉到了那刹那的契机，拉着弓弦的手指一动，那兵主战神战意汇聚而成的血色弓弦在一瞬间响彻，炸开，嗡鸣的声音犹如九天的长风。
凝练至极的人道气运箭矢瞬间贯穿。
轰！！！
在周衍旁边的郭子仪，李忘生，娥皇，女英，还有大唐的战士们，只是感觉到耳中嗡的一声，肉眼看到一股激荡的涟漪，从周衍手中炸开，顺着这涟漪往前看去，整条济水都被一分为二。
金色的光柱激荡，光影残留于每一个人眼前。
很久很久都不曾消散。
周衍的手掌微微颤抖，掌心，手指指腹，都出现了伤口，鲜血淋漓落下，手中作为【钥匙】，也是作为最后一轮大日在逃离大羿杀机时，投下光芒照射在射日弓，落在大地的影子，一寸一寸崩碎了。
作为钥匙，而不是真正的神弓。
这一把弓也只有真正神兵十分之一的威力。
更如娥皇所说，只有一击之力而已，娥皇女英的呼吸都屏住了，看着周衍手中的弓箭崩碎，化作一枚一枚碎片落下来，而在这箭矢射穿的瞬间，在娥皇女英注意到手中碎片的同时。
近乎是【同因同果】。
甚至于几乎已经在靠拢【因果颠倒】。
在箭矢射出的刹那，共工的身躯就被洞穿，这是真正的神灵之躯，万水汇聚的洪流波涛，被那一根暗金色的箭矢直接从中间洞穿，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几乎是在同时蔓延到共工这一道身躯的四肢百骸。
共工高大的神灵之躯刹那之间变得通明。
【弑神】权柄发挥，切割，粉碎。
最终令这一道神念化身崩成了最基础的水流。
然后彻底消灭。
甚至于因为【弑神】大权的效果，共工的身躯化作水流落下之地，竟然没能彻底化作水流四散，还残留下了一道特殊的水元，湛蓝泛金，带着一点强烈的神性——即便只是初步的弑神之权，仍旧打崩了共工身躯后，令其无法回归本体。
共工还打算神念回归，姜寻南早已经挥舞手中伐山破庙的斧钺，猛然横斩，将这波涛尽数搅乱，而周衍手中的济水神印也在瞬间爆发威力，直接以四渎之一济水神的名义，把人道气运引入了水流，灌注整个济水。
这代表着人道气运将这济水纳入了范围。
代表着伏羲大阵将会蔓延至四渎之一的济水全境。
代表着大阵开启，共工一时间绝对不可能愿意再面对伏羲，这也就代表着，这一次的亏，他只能硬生生吞下去，只盼着能够将自己的这一缕本源神性带回来，却见一道黑色的流光从周衍身旁飞出。
这一道黑色流光化作了残影，是那一只蜀川猎狗，直接一张口，咬住了这共工的本源神意，然后毫不犹豫，四爪在地上一踏，瞬间转头腾挪，因为炎帝的拦截，共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道本源神性被带走。
那一只猎狗仰起头，周衍将这一缕被‘诛杀’的本源神性拿在手中。
旌旗猎猎，大军列阵，清俊道人站在那里，看着共工这里，莫名带着了一股睥睨之气。
万水的洪流化作了极怒的长啸：
“周衍——！！！”
水神化身，被彻底击杀。
周衍心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而这个时候，凝练那一枚洞穿了共工神躯，甚至于硬生生凿落一缕本源神性的箭矢，之前加持在了周衍身上的人道气运庞大压力也消散了。
周衍不由更是舒缓。
看起来，这一下把这不知道哪里来了的人道气运给耗尽了。
很好，很好。
周衍心里面想着——这样的话，人道气运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变得更多了吧？应该不会……
就在这个时候，济水波涛炸开，一道身影飞出，身穿寻常布衣，看上去像是个寻常的中年男人，正是姜寻南，身上人道气运汇聚的战袍，铠甲，还有手中的斧钺都已经散开来了。
郭子仪，李忘生，不由得神色肃穆。
就连被反噬的李适，都勉强站起来，并身躯后面的众多大唐精锐，都看着这位看似寻常的中年男人，脸上出现了浓郁的尊重之意，主动行礼，齐齐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声如闷雷，只是沉静肃然，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道：
“吾等，见过炎帝。”
姜寻南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种尴尬的神色，这位老大哥很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名号，甚至于因为各种原因，对这些名号感觉到有些不自在，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这么拘泥，然后看向周衍。
看着道袍隐隐碎开来，面色微白的周衍，姜寻南放声大笑，眼睛里面是彻彻底底的认可，展开双臂，直接给周衍一个男人之间的熊抱，然后和年轻的道士勾肩搭背，大笑豪迈：
“哈哈哈，二弟，干得好啊！”
“射得够准够狠啊，哈哈哈哈！”
忽然渐渐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了旌旗的声音。
郭子仪神色凝固，李忘生的笑意温和呆滞，一道道目光看向那威严的炎帝，还有和炎帝勾肩搭背的年轻道士，看着那道士温和年轻的面容，然后看到那清俊道士笑起来，这样回答道：
“该做的事情啊。”
“大哥。”
周围只剩下死寂。

第516章 红尘万丈，灯火人间
郭子仪，李忘生，还有李适，都因为周衍和姜寻南的一番交谈和彼此的称呼而被震得心神失守，郭子仪到底是久经沙场、阅历深厚的统帅，最先从震惊中抽离。
他望着那勾肩搭背的二人，心里面潜藏的诸多疑问立刻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就连圣人圣旨，太子血书都没有办法锁定锚定的共工水神，这年轻道士却能凌空一画就解决了，如果他真是与炎帝同辈论交的存在，那这一切便有了更多超越凡人谋划的解释。
就是这个辈分实在是实在大得骇人。
莫非是某位太古尊长转世历劫？
是谁？蚩尤，刑天，缙云？！
一个个古代战神的名号在郭子仪的脑子里转过。
他现在越看周衍越觉得这一张脸会和史书里面的某个名字对应上。
李适在第一时间的震动之后，则是心中霎时间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来——周衍，和炎帝能够兄弟相称，那自己的妹妹李知微要是真的和此人有了姻缘，到时候自己该怎么称呼妹妹？
这，叫妹妹，云儿，似乎有些不合适。
可是叫老祖宗？！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李适那张比较沉默肃然的脸庞一时间有些扭曲。
济水府已被彻底讨伐，而史思明似乎又在搅起了许多的乱事，郭子仪还需要继续带着这一支精锐，前往奔赴战场；李适则是需要率领一批轻骑兵直回长安城禀报情况。
顺便还得要想想怎么把这个事情告诉父皇。
这么大的动静，斩杀了济水神，还讨伐共工，这一个年轻道士，恐怕得要在现在这样，还活着的时候，就加封神灵位格，可是这得要是什么神位？得要叫个什么名字才好啊？
炎帝之弟？
炎帝手足？
还是按照当今之说法，炎帝二郎真君？
不管是什么称呼，今天这事情都一定会在整个天下掀起狂涛巨浪，李适已经能够想到之后回到长安城之后，长安城的变故，又想到了那个看着个子小小的，可可爱爱的妹妹，就觉得额头抽动。
为什么出了个门，妹妹的辈分一下子就比起祖宗还祖宗了？
周衍没有注意到李适的情绪，李忘生问他可要现在回到灌江口去，又说灌江口中的沈沧溟，王贲还有诸多泰山卫都在等待着他，周衍想了想，道：“李道友，贫道恐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没法立刻回去，沈叔那里，我请巫山神女回去过。”
“不过也请你带一个口信回去。”
周衍取过纸笔，略一沉吟，就写就一封手书，交予李忘生。信中只简单几句，告诉沈沧溟并灌江口的姬轩辕，蚩尤两位稍微等等，不用担心，说自己手里还有些事情要做，很快就要回去。
在共工被击退之后，济水旁的众人商量了一下各自要做的事情。
李忘生收好书信，郭子仪整顿兵马，大军正欲开拔。旌旗在济水微风中猎猎作响，甲胄与兵刃的轻撞声渐次响起。周衍看着这些疾驰过来的大军精锐，出声拦道：“郭老且留步。”
郭子仪脚步一顿，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要说什么话，但是看着那边洒脱豪迈的炎帝，就没好意思胡说，只是回身看来，目中带着征询，众将士亦随之停驻，目光汇聚于那道人身上。
周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向旁一招。
在青冥天帝出现后就藏起来的青牛墟，从济水水畔撒蹄奔来，鼻息温热，亲昵地蹭了蹭他掌心。周衍俯身在它耳边低语几句，又指了指这些大军，青牛晃了晃脑袋，它鼻上那枚金色鼻环忽地明光湛然，光晕流转间。
然后哗啦一声吐出好几筐黄澄澄的橘子。
蜀川这个地方盛产橘子。
这青牛墟更是嘴巴很刁钻，这些橘子的成色很好，滚落满地，散发着寻常果物的酸甜气息。
周衍看着满地橘子，嘴角抽了抽，伸出手摸了摸牛头道：
“谁让你拿橘子出来了？我开打之前，不是先告诉你你去济水府的宝库里面拿出一点东西吗？东西呢？？”
青牛墟眨了眨铜铃大眼，喉间发出两声恍然的低哞。
蚩尤给他炼化的鼻环一下子光华再盛。
然后又吐出许多东西，这一次就不再是凡果，而是数十个白玉小瓶、七八个紫檀木匣，还有几株灵气氤氲的异草盛在寒玉盒中，周衍的袖袍一扫，这些瓶匣漂浮起来开启，或丹丸浑圆，隐现宝光；或药膏凝脂，清香沁脾。
这些都是济水神君积年所藏的灵丹妙药。
那个济水神君再怎么样贪财好色，也终究是太古神魔，是四渎之一，家底子还是有点的，这些东西，虽然比不上得上最顶尖的仙家至宝，但对于正常的修行人来说，已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罕世奇珍。
周衍将这些丹药赠送给了前来布阵的大唐精锐。
众多精锐将士的士气大振，齐齐道谢。
又送给了李忘生一壶酒，给了狮子猫一个水玉佛珠。
这一次，来这里帮忙的各位势力，都得到了周衍的赠礼，周府君穷归穷，但是对自己人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抠门过，于是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对于这位清俊道人，更是充满了好感。
诸事分派已毕，众人再次行礼作别。郭子仪率军东向，铁骑如流；李适引轻骑西驰，马蹄踏尘。李忘生则携猫负剑，飘然南去，身影渐融入暮色山岚。
周衍独立水畔，目送诸人远去。
一场大战，此刻，夕阳半坠，余晖铺满济水。整条浩荡江河，已被磅礴浩瀚的人道气运彻底笼罩，波光粼粼间，泛起一层温润而恢弘的淡金色泽，仿佛古老的神韵复苏，无声流淌向苍茫大地。
“……四渎之一，彻底归于人间。”
“很好，很好。”
周衍目送众人远去，袖袍一扫，手指拂过虚空，留下了一个个痕迹，化作了阆苑仙境的门户，周衍指着这阆苑仙境的门户，道：“大哥，还有二位，请。”
姜寻南和娥皇，女英，和周衍一起回到了阆苑仙境。
在亭台下石桌前，取出来了许多的酒肉，摆下了酒席，邀请众人一起喝酒，蚩尤和姬轩辕都比较喜欢喝这酒，暗戳戳让泰山卫给他们买来过人间的各色美酒。
娥皇女英稍微还有些拘束。
那老哥姜寻南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大剌剌坐下。
喝酒吃肉，看着周围的环境，忍不住啧啧称奇：
“昆仑山西王母的阆苑仙境，好，好，好。”
“老弟啊老弟，没想到你的家底子竟然这么厚实，这样的宝物都有，老哥哥我小看你了，哈哈哈，还亏得我之前觉得你打架辛苦，给你薅来了济水府的那两个宝物。”
说着姜寻南的手指在腰间一点，伴随着两道流光，两件宝物从他腰间飞出来，从小变大，然后落在了桌子上，泛起异彩来，不是其他，正是之前济水神君开赏兵大会的时候，和三尖两刃刀一起摆出来的两件宝物。
能够容纳四海治水的白玉盂、还有具备有困锁之能的雾露乾坤网。
可以说，是济水神君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多大的代价，才换来，用来撑场面的宝贝。
周衍正检视两件宝物时，姜寻南已毫不客气的，一只手拿起来半只烤得焦香的兽腿，一只手就拿着一坛酒，看着这阆苑仙境风景大口撕扯，仰头痛饮。酒浆顺着下颌淌落衣襟，他也浑不在意，只将手中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往外面一抛。
阆苑仙境泛起一层涟漪，月光通道开启，这一根兽骨被抛入外面的济水波涛当中，姜寻南抹了抹嘴，这才抬眼看向周衍。
他目光落在周衍微蹙的眉间，扬了扬眉毛，咧嘴一笑，嗓音因烈酒而更显粗豪：“怎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和共工打起来的时候，都没有看到你这个表情。”
说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陪大哥喝两口。”
周衍依言坐下，却没碰酒坛，目光落在姜寻南衣袍之下，双目深处，泛起了淡金色的涟漪，开明的法眼开启，看得真切，看得出来姜寻南身上的伤势。
“大哥，你身上的伤……”
“嗐！”姜寻南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褪去了之前在济水府的伪装，这个时候的姜寻南气度变化，尽显洒脱和豪迈从容：
“这点小口子，算个屁事。”
“你大哥我啊，本来就是一点不甘心的执念、一抹旧念头，还能够醒过来，能再揍共工一回，虽然没能够真正复仇，可也是让这老小子付出代价，够痛快，这就够本了！”
他抓起兽腿又啃了一口，咀嚼得啧啧有声，看着散漫，眼底却是一片看透亘古的澄澈散漫，慢条斯理道：“执念嘛，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犹如叶上的晨雾，不知不觉就要散了。硬留着，反倒没意思。”
他瞥见周衍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知道这个小子重情重义，怕是心里面难受，想了想，大笑，忽然伸出油乎乎的手，用力拍了拍周衍的肩膀，笑容豁达，“二弟，你这人，重情义，是好事。可是也不要动不动就愁云惨雾的。天地这么大，人来人往，聚散本就是寻常。”
“今日能够见到你们这些后辈儿郎，已是痛快了。”
他举起酒坛。
阆苑仙境里面，月华开启一道通道，所以他们坐在这阆苑仙境，却能看到济水的风光，姜寻南举着手中的酒坛，遥遥对着将沉的落日，嗓音洪亮，带着一种斩断过往、不拘未来的沛然气魄：
“我当年持木杖走遍山川，尝遍百草，为的是让人族有谷可食，有火可暖，有药可医。如今见这山河依旧，人间烟火不绝，便这点念头真散了，也无遗憾。”
说罢，他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坛掷入济水。“咚”的一声轻响，荡开圈圈涟漪，周衍安静了下，他也不再继续做悲伤的模样，只是道：“不过，大哥你怎么会忽然被吵醒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寻南伸出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鬓角，稍微有些不习惯，道：
“二弟你大约也能猜到了几分，我这个什么，炎帝之名，于人世间，早不是某个名姓，而成了一枚锚点，严格意义上，和那些太古神魔多少是有点类似的，只要人族不绝，天地间这‘炎帝’二字便不会真正湮灭。”
“或许，在危急到极致的时候，人道气运彻底燃烧起来。”
“我或许还会以全盛的模样出现。”
“不过，这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一点念头，只是那‘锚’的一个侧影，算是属于‘姜寻南’的私心。”说到此处，他嘴角扯了扯，像是一个无奈又坦然的笑，眼瞳温和：“老哥哥我，是察觉到了一一点点很微弱的，精卫的气息在此处水域残留过，才被牵动，醒了过来。”
“嘿，是不是有点像是睡大觉的时候，被女儿堵住了鼻子给憋醒了的老爹啊？哈哈。”
“精卫……”
周衍默念这个名字。
“嗯，我那女儿。”姜寻南的笑声消失，安静了一会儿，拿起酒坛喝酒，语气平缓，带着怀念：“我最小的女儿，也是被共工害死的人之一，哈，我在说什么呢……”
姜寻南想了想，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物——并非什么光华璀璨的宝物，而是一枚有些磨损的、以细密藤草编成的小小环扣，颜色已黯淡，却保存得极好。
威严的，强大的，足借助双拳和诸神交锋的炎帝，这个时候，捧着这一个草环，却像是捧着最沉重最珍贵的东西，他摸了摸这东西，将这枚草环，无比珍重地放在周衍掌心。
“这是她幼时第一次随我辨识百草，自己编的。”
姜寻南的声音低了些，“不是什么法宝，也护不了身。只是对我来说，却比起什么都重要……”
“算了，等到你有了女儿，你会明白的，这个时候，和你说也不懂啦，哈哈哈哈，喝酒喝酒……”
他收回手，重新抱起酒坛，却发现已空，不由有些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姜寻南道：“我这念头撑不久了。见不到她了，但是，二弟，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那么精卫她就是你的侄女了，你就带着这东西吧，如果你方便的话，就去找找她，关照关照她。”
周衍手掌握住这一枚草环，道：“嗯。”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大哥。”
“好，有了你这一句话，老哥哥我才算是安心了啊！”
姜寻南大笑，他像是卸下一件心事，舒展了一下筋骨，坐在阆苑仙境，隔着月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水岸村落，眼中泛起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追忆，有欣慰，也有淡淡的陌生。
还有一种冲动。
姜寻南做出了决定。
“至于我，”他站起身，拍了拍周衍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江湖气的洒脱，“最后这点时辰，就不跟你这儿耗着了。趁还没散，去人间逛逛，看看如今的人们……过得怎么样。”
“对了，你这个东西。”
姜寻南说着眉梢微挑，伸出手指，指了指周衍安置在整个阆苑仙境地脉中心的巨大石头，若有所思，道：“你这石头……有点意思啊。”
“竟是天穹碎片所化……空壳虽在，灵韵尽失。你将它置于地脉核心，以五行灵韵浇灌，又以权柄烙入战天斗地的桀骜心性——这是想养出一尊什么样的东西来？”
他抬眼看向周衍，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此刻，望见了某种遥远而汹涌的可能。周衍对着炎帝，没有遮掩，回答道：
“愿其能成真正不屈、自在之灵。”
“好！”姜寻南抚掌大笑，然后道：“空壳，空壳好啊！”
“倒不如说，空壳最好！”
“正是悟到了这至极的【空】，才正好容得下最【烈】的心，你既然有这个念头，那老哥哥我就再帮你一把了。”
他忽地并指如剑，指尖并无耀眼华光，只一缕极淡的气息点向石身。这一点气息的馈赠，并非力量，而是一缕来自人族最初共主的祝福——
且以炎帝神农的名义，祝福这未来之灵，纵有桀骜反骨、战天斗地之勇，亦不忘心中当存一点不熄的灯火，照见自身，亦映及苍生。
“我这点私心的祝福，不算什么重礼。”姜寻南收回手指，语气随意，笑着道：“但愿你养出的那小子，将来真能闹个痛快。”
“可是，闹归闹，斗归斗，为何而战，才是最重要的。”
他做完这一切，这身躯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知道这一个念头所化的身躯，在和共工死战之后，还做了这许多的事情，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的性子，何其豪迈，不再停留，对周衍摆了摆手，大笑一声：
“走了！看看人间酒肆去！”
身影飒沓，从阆苑仙境走出，投入远处愈发明亮的万家灯火之中。
一场相逢，再未回头。
这蜀川之地，最为热闹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成都。
姜寻南一路顺着这人间红尘的气息赶去了，去的时候，成都城的夜，正是最喧腾的时候。酒旗在晚风里舒卷，沿街食肆冒出暖白的热气，说书人的醒木声、胡姬的琵琶调、小贩的叫卖吆喝，混着花椒与油脂的辛香，扑面而来。
姜寻南挤在熙攘人群里，布衣草鞋，与寻常的汉子并无二致。
他买了一碗最浊的村醪，就着街边摊头上撒满茱萸粉的炙肉，慢慢吃了。看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跑过，看书生在酒肆高谈阔论，看老翁靠着门扉咂着嘴，眯眼听更鼓。
伟大的炎帝。
能够和诸神争锋，一双铁拳搏杀四方，亲自尝百草的炎帝。
却在这寻常的一日呆滞住了，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瞪大了。
灯火映在他眼里，像落进了深潭，漾开一层很淡的温润光泽，呆滞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仰头喝一口酒，嘴角噙着一点极浅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这红尘，听人们的交谈声音，听孩子的笑声。
最终，他踱到江边，寻了处安静的石阶坐下。对岸是连绵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漆黑江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金斑。他举起手中还剩小半的粗陶酒碗，对着那一片人间星火，虚虚一敬。
碗沿碰了碰唇，饮尽。
酒液有些涩，有些辣，入喉却暖。
“……当真是，一场美梦啊。”
饮酒入喉。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黑沉天际下隐约的山廓——那是蜀山的方向。布衣的身影边缘，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萤火般的淡金碎芒，一点一点，随风飘散。
而在眼底最后一点形影即将彻底淡去的刹那，自他心口位置，一缕比发丝更细、却凝练纯粹到令人不敢逼视的燧人火种，悄然跃出。它在他虚化的掌心微微一绕，似有眷恋，随即如归巢之燕，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暖金色细线，穿透沉沉夜色，朝着周衍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大真火，燧人氏之火。
也是兜率宫所需要的地水风火四大之一。
炎帝的这一点私念，就此散入江上夜风。
而人族亘古长存的“炎帝”位格，于无尽高远处人道气运之中，再度沉入那庇护苍生的永恒长眠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
水神神域，最为深处。
属于水神的神域空间在剧烈震颤。
愤怒的共工回归。
祂损失了一缕本源神性。
“周……衍……”
低沉的声音从神座方向传来，仅仅念出这个名字，周遭百里水域的温度便骤然暴跌，充斥着无比的杀机，也足以让周围的神灵们知道，这位共工尊神的愤怒和无边的杀意。
心中一个咯噔。
尊神念周衍这个名字，怎么每念一次，杀意就更重一份？
周衍这个活祖宗，又做了什么事情，惹得尊神如此震怒！
可是在这杀机之后，共工闭着眼睛，气息涌动，竟然平静下来。
“将蛟魔王，召来！”
“吾——”
“要重重奖赏他！”

第517章 蛟魔王的升职记！
共工的命令很快传递下去。
在这个时候，这水神神域的一切神灵都已经有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不要在尊神说出【周衍】这两个字的时候，对尊神说出哪怕一点点的建议，只是立刻前去做事情，这众神都不知道水神前去济水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敢问。
此地的所有神灵当中，只有跪在地上，以额头触地的河伯，在心中终于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稳了！
蛟魔王很快被带了回来。
只是这个时候的蛟魔王，还是刚刚遭受过酷烈惩罚的状态。
比起在水镜法宝当中看到的样子，更为凄惨，也更为真实，蛟魔王之前被共工直接打出了原型，原本覆盖身躯、流转暗光的青黑鳞甲，此刻七零八落，大片区域裸露模糊血肉。
深可见骨的刀痕交错纵横，边缘泛着雷火轰击的焦黑。
最刺目的是贯穿两侧琵琶骨的粗大锁链，神纹缠绕，随着拖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龙角折断了一截，龙须尽焚。
曾经强悍的气息此刻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仍带着一种被碾碎后仍未完全熄灭的桀骜余烬。剐龙台上的千刀万剐，水火雷霆的轮番酷刑，永寂寒冰与九幽弱水的神魂侵蚀。
这水府之中所有令人闻之色变的极刑，都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施展，在那巨大的水镜法宝当中看到，只能看到那些画面心悸，让人觉得蛟魔王当真真汉子，只有这被惩罚后的身影被带来。
那一股肃杀惨烈的气焰才如此清晰。
一时间，神域更为寂静。
周衍现在是有些懵逼的。
不是，刚刚打完，又召见我？
难不成真的暴露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笃定。
先稳一手。
周衍决定保守。
收敛自己的精气神。
而在周围的水域神魔当中，那就是蛟魔王遭遇了如此惨烈的刑法惩处，一时间，竟然连抬头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这样的惨烈，竟然都一声不吭，要是换他们，早就认了自己是周衍！
简直是悍勇无敌！
周衍若是知道他们的想法，恐怕嘴角都要抽一下。
他当然不能低头认。
因为蛟魔王真的是周衍！
这氛围就越发死寂压迫，神域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而这种氛围之下，诸多水神都有些坐立难安，哪怕是无支祁这样的存在，江渎神这样的老成持重，都有些不适应了。
共工道：“汝，可有什么话要对吾说？”
周衍：“……”
周衍心中有诸多念头转动，可是到了最后，他想到了龙族该有的桀骜，想到了水神共工的神性部分表现出来的性格，于是蛟魔王化身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水神都死寂下来的回应。
这几乎已经被打的不成模样的蛟魔王仰起头，喉咙喘息。
然后——
“呸！”
他就像是一开始被冤枉的时候那样，在这个时候，朝着共工吐了一口唾沫，这一下子，直接让整个水域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目光呆滞看着蛟魔王。
河伯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转头。
才刚刚按下去的心，噌一下又炸开来，只是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贤侄，贤侄你做什么啊！
这一举动，将那龙族桀骜不驯，骄傲自我的秉性，彻底的展现出来，再加上如此冷傲却有豪勇，愿意为了河伯而赴死，遭遇最惨烈的刑法而不吭一声，几乎是让所有的水神都意识到。
此子，当真也有战神之姿啊！
不单单是那人族有战神。
我水系一脉也有战神要出了。
可是然后，所有的神灵都担忧，这样的行为会不会直接触怒共工。
良久，共工的声音终于响起：
“解绑。”
下方侍立的神将略一怔住，随即毫不犹豫地上前，对蛟魔王道一句得罪了，然后以特殊手法卸去那贯穿琵琶骨的神纹锁链。锁链离体的瞬间，哪怕是化身之躯，周衍都感觉到了直冲脑门的刺痛。
随即蛟魔王残躯剧烈一震，一股暗金色的淤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共工的目光并未因这惨状有丝毫动容，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蛟魔王此刻的凄惨，回溯着之前的一切。
在灌江口的时候，蛟魔王为河伯挡住了一招，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吧，周衍故意用了什么手段，身上残留着刻意为之的、指向周衍的微弱痕迹。
这等手段，能够瞒过基础的阵法，能够瞒过河伯，甚至于粗陋瞒过了他，必然是极为了不得的，一般来说，得要是先天大神通之术，可是，偏偏，伏羲非常擅长这样的招式。
而周衍，本身是炎帝的二弟，和伏羲的关系也很好。
那么，从伏羲的身上学到一些皮毛，不是难事。
济水神君急于立威，偏偏要拿着周衍三尖两刃刀开赏兵大会。
不，假如周衍在济水时候还有如此的战力，那么最后对蛟魔王出手之后，那一道三尖两刃刀就不会贯穿黄河百里之后，落入水族的手中，恐怕……
是故意的！
所以，周衍做了计划，唤醒了姜寻南。
济水神君被诛，掠夺神位，人道气运灌注，尝试蛊惑他的人性化身。
将那【水德星君神位】给了郑冰。
让共工激怒的情况下，再暴露蛟魔王身上的气息。
将他引过来。
却让炎帝残魂牵制住他。
最后，是那蓄谋已久、时机刁钻的一记射日弓。
丝丝缕缕的线索，在共工的神念中迅速拼接、推演。蛟魔王身上的“破绽”，炎帝恰到好处的出现，周衍本体在济水府外的行动与最终的绝杀……这一切，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不是巧合。
是设计。
这样的计划，精密到了极限，对于人心的把握，更是妙到巅毫，绝非寻常的人可以做到的，这是一个利用了蛟魔王的伤势，甚至可能利用了水府内部的行事风格，精心构筑的诱饵与连环局。
目的明确，诛济水神，夺其权柄，染指济水，最终挑战于他，正常的人，断然不可能推动出这个计划。
可要是那个所谓的正常人，和伏羲关系莫测的话，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是伏羲设计的？！
共工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好，好，好。
而在这无声死寂当中，他意识到，蛟魔王只是被利用的，是被自己的尊严所牵连的，共工为神，极为冷傲，会因为蝼蚁胆敢去触碰自己的尊严而降下了无边的怒火，也会因为自己的尊严毁灭了臣子赐下无边的流水。
他仅抬起右手，食指虚点。
一股磅礴无边的水元涌动进入了蛟魔王的体内，纯粹无比，在这水族的神域当中，共工可以发挥出真正的实力，这一招之下，带着无边强烈的化生之力，周衍的蛟魔王之躯，所受到的种种伤势，迅速恢复。
甚至于还有一缕一缕的纯粹水神之力留在了蛟魔王的身上。
虽然并非是神灵本源这个级别，但是却也无比菁纯。
让蛟魔王的身躯泛起了层层强烈的水元气息，对于水元之力的掌控能力暴涨一筹，举手投足，都能施展出极玄妙，位格极高的水属性神通，这种加持和赐予，几乎等同于终南山地脉偏爱那个级别了。
周衍的心中震动，刚刚借助射日弓倒影，配合老大哥杀灭了水神共工一道化身带来的些许轻慢之气，立刻就被平复下去——如果不是老大哥，如果不是人道气运化作箭矢，那么，他就算是拿的起射日弓，也没有办法得到如此的战果。
这还是没有全面破开封印的共工。
更何况，周衍明白，人间大阵之所以把共工，青冥，甚至于燧烬都赶走，是因为伏羲的难缠，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在这个情况下和伏羲死战，而不是在战力上，这几位畏惧伏羲。
只是伏羲直接把大阵和自己绑定，这些神的稍微试探，都会直接引爆伏羲，让伏羲开大轰杀回去，来一招天地同寿，这就导致了，除非下定决心要和伏羲分出生死，否则任何对于人间界的试探性价比都极低。
伏羲威慑模型。
这个家伙真的有大规模毁灭性的手段。
而且你敢碰他一下，伏羲真敢扔。
扔出去的速度比起你们预料的都更快。
还是得要提升实力才行……不能把一切事情都交给伏羲自己来扛着……泰山公的道果已经回收了第二枚，得要回去一趟泰山，还有射日弓，娥皇女英说，那只是开启射日弓传承的钥匙，真正的权柄，不是她们两个能拿起来的。
我就不相信，全威力的射日弓，你们都能满状态吃下去。
得要更快，更快提升才行！
至于蛟魔王化身，看起来应该是成功混进来了，那这一枚暗子，以后应该是有大用的，嗯，之后就一直在河伯那里当做个客卿，老老实实苟住就行。
少说少做少错，关键时刻来一波。
周衍的心里面，念头噼里啪啦地想。
完全不知道蛟魔王心里面想的东西。
共工平静收回了手指，语气淡漠，道：
“济水之局，敌谋深远。汝受刑戮，是吾疏忽。”
没有道歉，没有懊悔，只有一句平静的疏忽，但这已是水神共工在众神面前，能够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是以自己退让半步的方式，洗刷蛟魔王身上的罪行。
然后，沉默了下，水神共工收敛了眸子，淡淡道：
“能承极刑而不堕其志，不折其骨，水府之中，已不多见。”
长江江渎神，是四渎之中位格最高的，也是追随了共工最长时间的神灵，知道水神的性格，虽然极度的神灵自我，冷傲睥睨，但是不是没有理智。
这位神灵往往是内心明白自己有错误，但是不肯开口。
需要旁人辅助，才会后退一步。
明明是心中想要给出补偿。
但是却因为强烈的自尊和好胜心，而不肯当面说软话。
江渎神只是听到这句话，就立刻知道了水神共工的意思，看了一眼桀骜不驯的蛟魔王，心中慨叹，这水系神灵当中，又有一位要拔地而起了，于是适时出列，躬身道：
“尊神明鉴。此等坚韧悍勇之将，确该重用，如今尊神归来，八流浩瀚，虽然也有神灵主位，但是却也各需强将镇守。不若令其择一而领，如‘渭水镇守’或‘洛川都督’，亦是显赫之位。”
八流镇守？！
殿中泛起些许波澜。
水神共工麾下，可以说有万流千川，不知道多少的水神追随，更有四海龙族，而抛开因为太古一桩密事而和水神一脉渐行渐远的龙族，凌驾于所有水神之上的，就是四渎八流。
而八流之位。
那可是统御一方重要水系的实权高位，仅在四渎之下，无数水族神将梦寐以求的差使，一句话可以调动大量的水族力量，这已是极高的认可与封赏。
换算到人间界的位格的话，那已经是一方封疆大吏，在水族神性当中的地位还要在节度使上。
然而，神座上的共工却没有立刻答应这个。
“八流镇守，不错，但是，位份仍旧还是稍微低了些。”
共工缓缓道，无支祁的眸子愣住，哪怕是老成持重的江渎神都微微一怔，只有那个跪在地上的河伯，意识到了什么，激动的老手都是控制不住，有稍稍的颤抖，水神共工的声音平静落下：
“八流水脉，散布四方，互有龃龉，久缺统合协理之力。那么，今日就设‘八流都总管’一职，总摄八流水务，稽查不法，调解争端，必要时，可领受我水族大军，征讨不臣。”
话音落下，满殿皆静。
掌管八流？！
还具备有率领八流之中的水族大军出兵的权柄？！
这，这——
八流之上，就是四渎了，可是，哪怕是四渎也只是具备有统帅自己这一脉的水系的力量和权柄，同时掌管八流的含金量，恐怕已经是能够和四渎同起同坐了！
是济水神君让共工对现在的水族体系产生了不满。
于是打算革新。
而最适合革新的第一步，也是最为值得信任的。
毫无疑问，就是水族当中，龙族血脉出身，具备战神之秉性的——
蛟魔王！
水神共工的心意已决，就再度看向勉力支撑的蛟魔王，道：
“即日起，晋尔为【八流都总管】，总摄天下八流水脉事务，有稽查、调解、征讨不臣之权……”
声音顿了顿，看向蛟魔王，注意到即便是自己赐下神力，蛟魔王也是元气大伤，一时间没有办法恢复，沉默了下，语气不见波澜，仿佛他本来就打算这样赐下，道：
“赐重渊西境‘玄涡幽府’为汝洞府，此乃是吾在太古时期之别院，许久不用，内蕴先天水眼一口，水元充沛，可滋养汝伤势，助汝修行。”
话音落下，一枚非金非玉、似水凝结的深蓝令牌自神座飞出，悬浮于蛟魔王面前，其上天然铭刻八道水脉纹路，神光湛然，象征着权柄与地位。同时，另一道流光落入蛟魔王的爪中，化为一份神念舆图，清晰标注了玄涡幽府的位置与开启之法。
共工神意一动，已经化作了卷轴，卷轴落在了江渎神手中，江渎神宣告水神共工的敕令，即便是江渎神的城府，在这卷轴拿到手中的时候，看了一眼，也是被震得不轻，沉默了下，肃然道：
“加赐，万年玄冥真水三滴，可纯化血脉，稳固神魂。”
“加赐，仙丹九转化龙丹一瓶，助汝重塑蛟躯，更近真龙。”
“赐后天灵宝，分水定波旗一面，御水之时，可平波涛，定乱流。”
“另刺水府神将符百枚，可自募亲卫，建制部曲，开院开府，自建三司。”
每报出一项，殿中便泛起一阵低低的波澜。
玄冥真水乃水行至宝，化龙丹可遇不可求，分水旗已经是太古时代的灵宝，神将符更是赋予了私兵建制之权，这些赏赐，单独一样都足以让寻常水神眼红，此刻却如同不要钱般赏赐下来。
更不必提八流都总管的实权高位与自带先天水眼的顶级洞府！
许多水神看向蛟魔王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同情、敬佩，迅速转变为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敬畏，最后成为了浓郁的讨好之心，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和这位新晋的蛟魔王打好关系。
这可是真正的因祸得福，一步登天啊！
虽然过程惨烈无比，但此刻获得的认可与资源，远超寻常水族千万年积累。
蛟魔王，或者说周衍，陷入了沉默。
没话说，水神！
他的肚子里面有一肚子的梗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是这个时候，是一句话不能说，在心中命令自己，将嘴角保持弧度下降！
所以最后努力克制，到了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桀骜难驯、重伤虚弱却强撑硬气的模样，没有丝毫因为赏赐而震动不已的模样。
众神见到蛟魔王的模样，不由赞赏。
厉害，厉害！
有这样的巨大封赏，竟然还能保证其心境的不动不摇，实在是非同小可的心性，不愧是战神之姿的蛟魔王！
就在众神以为封赏已毕时，无支祁上前，禀报一句话。
共工嗓音冷漠，看向蛟魔王，道：
“八流都总管。”
一道道目光落下，蛟魔王在这个时候也知道，不能第三次吐唾沫了，于是垂首，回应道：“在。”
共工微微颔首，道：“灌江口前，无支祁已遣使求援于东海龙族，四海龙族曾为吾麾下，后又离去，此次归来，需要好生接待，你既然是东海龙族的血脉，就交给你负责此事。”
“待你伤势稍复，便由你主导。”
？？？
周衍先是一惊，就连四海龙族都出海来援助了？
太古龙族，实力强横无敌，应龙更是在人间留下了战无不胜的名号，在这个时候，人族对水神，在大局上本来就是弱势，四海龙族来援，投入共工麾下的话，局面恐怕更要糟糕。
第二个念头就是——
这事情，交给我了？！
联络四海龙族这一巨大援军的事情，我的了？
水神共工颔首，化作流光，消失不见，众神松了口气，相送水神，黄河河伯一下跳起来，亲昵无比的揽住周衍，大笑道：“哈哈，好啊，好啊贤侄！”言谈表情比起之前更为热情，而其他水族神灵也都齐齐进来恭贺。
无支祁微微颔首，道：“不错，好战意，八流都总管。”
江渎神笑呵呵拱手，将手中的宝物交给蛟魔王：“大圣且拿好。”
“之后，等到伤势稍稍平复，还要请大圣前去，应对龙族。”
大圣，八流之上，比肩四渎……
蛟魔王，或者说周衍，嘴角扯了扯。
糟糕，我的暗子，怎么成了高层？！
这，这不对吧……
不过，东海龙族来援吗？不知道能不能搞一点事情。
这么大的事情，得问问伏羲去。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面不改色，蛟魔王回答道：
“交给吾。”
“必，不辱使命！”

第518章 雄心壮志无尽，一曲琴音不绝
玄涡幽府深处，水元氤氲如雾。
此地不愧是共工太古别院，先天水眼无声吞吐，灵韵之浓郁近乎实质，化作淡蓝色的光晕流转于殿阁廊柱之间，单纯看这纯粹的水元之力的浓度，甚至于比起周衍的阆苑仙境更为强大。
先天四类地水风火，水神共工这一脉就是元气充沛，法力无量。
蛟魔王盘踞于主殿玉台之上，根基正在这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元气补充下迅速恢复，断角处甚至萌发出一层琉璃般的新生角质。
这府邸早已不复初至时的清冷。
得知这位新晋的八流都总管的事情，各路水神、精怪，无论是否隶属八流，皆闻风而动。祝贺他乔迁之喜的礼单如雪片般递入，他们来这里当然不可能只是空着手上来。
来都来了，岂能空手！？
都带着了宝物。
也就才只是一小会儿，各式奇珍异宝、灵材矿藏就已经堆满了偏殿，宝光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而因为水神共工的命令，早已经有水族力士，在幽府入口两侧的灵脉节点上，依着水府规制，起好了两座辅司。
左侧凝水司，专司汇聚、提纯水元，以供八流都总管修行与赏赐之用；右侧平波司，则负责巡防、肃清幽府周边千里水域，俨然已成一方小格局的权枢气象。
那百枚由水神共工亲自赐下的神将符，更成了紧俏的宝贝。
不知多少修为卡在瓶颈、或苦无靠山的水族将领，都想在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麾下谋个出身。一时间，幽府外拜谒的、递帖的、甚至托关系说情的络绎不绝。
其中，黄河河伯实在是高兴不能自已，拉着蛟魔王喝了大酒。
之前就已经有人怀疑蛟魔王是不是值得他去求取共工的宝物，之后共工更是怀疑这蛟魔王就是周衍，种种的恶劣情况，黄河河伯都没有放弃，只是一味的加注，不断的梭哈。
梭哈，梭哈！
不要说什么怀疑，什么可能有问题，也不要说什么可能需要谨慎。
认准了就是上，就不要回头！
怕输都是苦命人。
几乎是孤注一掷。
而现在，事实证明，蛟魔王不单单没有问题，更是水神一系的豪勇后辈，受到了共工尊神的看中，赋予了八流之上，比肩四渎的高位格，还承载实权，于是黄河河伯就更是痛快极了。
在之前所有水族神灵，战将都怀疑蛟魔王的时候，老河伯给出各种的宝物支持，不惜豁出去老脸来，磕头行礼，也要求取来各种宝贝，来为蛟魔王疗伤。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蛟魔王名动四方，各路的水神神将都送来各种宝物，黄河河伯反倒是什么都没有给，没有提起之前给蛟魔王的各种提前投资，没有提起那些恩惠，只是和蛟魔王喝酒。
到了最后，蛟魔王提起了还有定海珠没有还回去。
黄河河伯只是用力拍打蛟魔王的身躯，说不用再还了。
济水神都已经没了，还还什么！？
“贤侄，你才刚刚开牙建府，之后还要去和东海龙族见面，东海龙族素来都是桀骜不驯的，你有他们的血脉，却要和他们敌对，他们可能对你会很有意见，这等情况下，手底下怎么能够没有几件压底子的宝贝？”
“这定海珠，也是济水府的至宝。”
“四渎之一的层次，倒也配得上你了。”
“等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来告诉我，老夫来调一些人马来给你充门面。”
河伯拍着胸脯打包票。
待到最后一波恭贺的水神驾着水波远去，玄涡幽府外的喧嚷终于渐渐平息。蛟魔王关闭了府门，那经由众神法力加持过的玄水重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喧嚣隔绝在外。
府内重归寂静，周衍立在这座骤然变得空旷而奢华的太古别院主殿中，环顾四周，然后重新坐在了这水府的主位上，手掌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当中。
目前，水神共工对【周衍】的杀机已经到了超过伏羲。
可是偏偏也是周衍，此刻化身的蛟魔王，在水族神域当中有了这么大这么高的身份——共工对周衍的恨意，对蛟魔王的看重，就像是两股巨大无比的，相互排斥着的力量，将这局势化作漩涡。
周衍都能想象到，自己的马甲掉下来的那一天，共工知道他所最看重的水族战将蛟魔王就是周衍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以周衍对共工的了解，桀骜孤傲自我，怕是拼着魂飞魄散都要把周衍带走。
周衍的意思本来就是将蛟魔王当做暗自传讯出来。
可是现在成了水族高层，虽然能得到更多情报，自己也陷入更深的因果当中，理论上最安全的就是渐渐远离水族核心圈层，保证自己的安全，避免拉扯出足够仇恨度。
但是共工交给蛟魔王的任务，联络四海龙族，又太重要了。
周衍必须要将这事情搞黄了。
那就，在搞定这事情之后，把这个暗子的身份效果发挥出来，就找个机会脱身。
周衍下定了决心。
可是周衍又想到了，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这么多宝贝，总得要好好消化一下才是，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但是周府君的小手，那是素来很不干净的。
怎么搞黄这个事情？
那不简单，等到去了和东海龙族交谈的时候，就狠狠地在这帮龙族的面前装逼，他们不是很桀骜吗？那我就比他们更桀骜，更霸道，去了之后，先把所有的龙族同辈都狠狠地打一次。
再把所有的龙族长老之类的也打一次！
看看连脸都没有了的情况下，这帮东海龙族怎么和共工交好，怎么来支援！
再说了，想要搞定，得要用龙族之躯，这龙族躯壳本身就得到过数次奇遇，不过，想要用龙族的身躯硬生生压倒那些东海龙族，恐怕还得要再练习一下。
周衍决定了这个化身的目的，然后再打眼去看着周围的东西，各路宝物，灵光闪动，这些都是各方水族送来的“心意”，价值不菲，堆积如山。
周衍的蛟龙之躯盘踞在寒玉台上，想了想，就淬炼这龙族真身。
他心念微动，巨大的蛟尾轻轻一扫，卷起其中约莫三成的灵材——大部分都是些水元充沛、易于吸收的菁华部分，如重水精华，玄冰玉髓，水魄精金等。这些材料被水流托举，环绕在他周身。
随即，他阖上双眼，腹部微微鼓荡。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宛如远古龙吟般的吸气声。
【万川归流】！
整座玄涡幽府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震。
先天水眼吞吐灵韵的速度骤然加快，府内浓郁到化不开的水元灵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朝着寒玉台上的蛟躯汇聚而来。那些悬浮的灵材更是首当其冲，在磅礴的吸力下迅速融化、分解，化作最精纯的元气，被蛟魔王周身的鳞甲、口鼻，乃至每一个毛孔贪婪地吞噬进去。
因为是化身，所以周衍根本不在意会不会影响到所谓的未来。
几乎是以本体为主，借助兵主神通第四重，元气淬炼法宝的方式原理，来疯狂淬炼这一句蛟龙之躯，所需要的元气，宝物都有，效果提升非常快。
肉眼可见的，蛟魔王新生的鳞片边缘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更为致密坚固。体内那被共工强行打入、尚未完全炼化的一缕精纯水神之力，此刻也在这海量资源的助推下，加速与他的蛟龙血脉融合，令他对水之法则的亲和与掌控，再度攀升。
整个修炼过程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待周衍再次睁开独眼时，眸中湛蓝神光一闪而逝，气息比起先前又浑厚凝实了数分。
把蛟龙之躯化身当做法宝。
猛猛淬炼。
“这具化身，根基倒是被打磨得更扎实了。”周衍心中评估，“不过，吃能吃了多少，靠着法宝资源强化龙族之躯，总有一个边际递减效应，到了后面，就和游戏里面强化兵器一样，资源投入多，回报少。”
“未免有些浪费……”
“这里毕竟只是当做一个暗子，而且因为地位太高了，最好迅速用掉。”
“真正的根本，终究在阆苑仙境。”
周衍目光转向殿内剩余的、约莫七成的灵材宝物。
周衍沉吟片刻，悄悄开启了前往阆苑仙境的通道。
他操控着水流，将挑选出来的那部分灵材，主要是各类稀有矿藏、本源厚重的古老灵物，以及一些暂时用不上但极具潜力的奇珍，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阆苑仙境里面。
这个过程必须极度精细，通道不能维持太久，输送的物事也不能蕴含过于强大的独立能量或灵性，以免引起空间波动被外界感知。
一批，又一批。
我吃一份，阆苑仙境一份，沈叔一份，阆苑仙境一份。
人间结界一份，阆苑仙境一份，兜率宫一份，阆苑仙境一份。
珍贵的灵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涟漪里，出现在阆苑仙境之中，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由仙境自身元气托举的区域，周府君充分享受到了种田和薅羊毛的快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潜伏敌后的土拨鼠。
或者说屯屯鼠之类的什么玩意儿。
超级愉快的把对面宝库清空掉。
心情愉快，有大满足。
这种行为实在是相当的有爽感，等到周衍反应过来的时候，殿内堆积如山的宝物，已然少了最为精华和稀有的一部分。剩下的，多是些相对常见、或适合水族即时修炼使用的灵材。
依旧宝光莹莹，足以维持“八流都总管”的门面，并供蛟魔王这具化身日后“合理”消耗。
这是因为伏羲的影响。不过，在搬完了这些东西之后，周衍的目光，投向了殿宇深处的先天水眼，那是共工太古别院灵韵不绝的根源，其精纯与浩瀚，远超外界寻常洞天福地。
一个更为大胆，在他心中成型。
来都来了。
周衍抬起龙爪，悄悄地把阆苑仙境的一个小裂隙放到了先天水眼下面。
与此同时，在阆苑仙境核心，先天五行神木的根系深处，一点对应的淡金色微光悄然亮起，缓缓旋转，化作一个微型的、深邃的漩涡，周衍直接在这里和阆苑仙境中开了一个小小的通道。
相当于引流。
这先天水眼是共工的宝物，直接拿走那必然会引起共工警觉。
周衍只是在这磅礴奔流的灵韵中悄悄分出一道支流传送到阆苑仙境。
整个仙境仿佛久旱逢甘霖。
先天五行又多了一部分外在来源。
山川草木，亭台楼阁，都在一瞬间焕发出更鲜活的灵光，仙境边缘本有些模糊的虚空边界，似乎也凝实了一分，而在周府君化身为搬运工，努力搬东西的时候。
第二重灵性世界，最高处——
青冥天帝端坐于万象星辰拱卫的帝座之上，皱眉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面有一点流光正在不断蔓延，尝试吞噬影响祂的身躯，这东西祂认识，是相柳的剧毒。
相柳之本源毒血，不过只是二品巅峰。
但是却已经是剧毒之道的巅峰。
即便以天帝之尊，运转自身权柄试图化去这源于太古凶神的污秽本源，也是还会剩下了最后一点点，难以消磨干净，那毒素却如同附骨之疽，与清气相互消磨，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嗞嗞声响。
虽然不是什么大的麻烦，伤害不到本体，却也觉得烦心。
尝试数次，污痕虽被压制，却未能根除，反而在对抗中，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着无上尊贵意蕴的天帝之气，竟和毒素嵌合，这相柳之毒，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共工的万流归宗神意。
可是青冥天帝不愿见共工，是以直接运用大神通，法身化作万千的云霞，然后重新汇聚，这才把这一缕相柳本源扔出去，但是这一缕本源，却带着和其嵌合住的一缕青冥天帝之意，坠入人间。
正如相柳在水神神域当中，对泰逢等身夸口所说，祂之剧毒，绝非寻常，中毒者死亡后，其毒力与部分精元将循“源毒印记”回归相柳，助其恢复并掠夺对方底蕴。
这也是为什么，祂会将自己的全部本源毒血灌注入周衍身躯。
一个是为了解决心魔，一个是为了眼馋周衍的身躯。
这一点剧毒本源带着天帝之气，落入人间界。
帝座周遭的星辰光辉骤然一暗，温度凭空骤降，连流转的仙灵之气都为之凝滞。损失了一缕不算是本源的寻常气息，算不得什么，只是小小事情，但这事情和之前被迫从人间退走的事情结合起来，让他越发愤怒。
“周衍……”
淡漠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听不出喜怒。
却让侍立远处、连形体都模糊不清的几位古仙神魂皆颤。
下一刻，蕴含着无上意志的法旨，化作恢弘浩荡的金色符文，冲出青冥天帝的宫阙，震荡第二重灵性世界三十三重天阙，乃至于是蔓延到了第三重可能性世界当中的不同世界线：
“人间有逆，亵渎天威，勾结凶神，戕害正神。今敕令——诸天星斗，各部神魔，三千世界一切在籍之神、之仙、之兵、之将，即刻点齐部众，汇聚于此。”
“踏破人间壁垒，擒拿周衍及一切相干人等，扫清凶神遗毒。”
“以正天纲，以儆效尤！”
青冥天帝召集自己麾下的全部神魔，打算要去复仇。
法旨既出，天穹震动。
青冥天帝的势力之下，耀眼的金光如洪流般倾泻而出。无数身披金甲、手持神兵的天兵，驾着滚滚祥云，结成遮天蔽日的战阵，如金色的钢铁洪流汇聚而来。旌旗猎猎，其上绣着日月星辰、雷霆风火，绽放无尽神威。
其中多有许多，依附于青冥天帝的太古神魔。
也有各怀心思，打算在这事情里面掠夺些好处，有想要自己做事情，却将缘由扔到天帝身上的，青冥天帝出手，贯穿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的通道，让之前在灌江口就窥见人间的神魔们进入。
这些太古神魔，在灌江口当中窥见了人间的孱弱，意识到，这个时候人间界和共工正在对峙，恐怕没有其他心思对付他们，更注意到了这个时期人间界的扛鼎之人只有一个。
于是脑子里转一转，就知道，这是最好的潜入人间的机会。
不该在这个时候立刻就冒头的。
先潜藏，等到人间的势力和水神厮杀起来，人间界都乱起来，人人心中恐惧的时候，那就是他们的最好时机，那时候趁乱而出，一定可以掠夺利益，只有傻子才会当做出头鸟。
这些太古神魔，各个都有心思深沉，又有本领，借助天帝之威来到人间，必然会给人间界带来巨大的威胁，而只要他们的耐心足够，能一直潜藏下去，就会成为人间界的一根刺，难以拔除。
或者说，就算是可以拔除，也会带来巨大的隐患和损伤。
而青冥天帝也知道这些，知道这些太古神魔不是傻瓜，才故意将他们撒入人间，犹如播撒各种剧毒一样，要让人间苍生付出足够的代价，如此，青冥天帝有狠心，而太古神魔各有算计，有心眼，有耐心。
打算要在这整个汹涌波涛，大争之世当中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去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去完成自己的野心。
去立下不世的功业。
他们借助青冥天帝之怒，穿破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的封印，大喜，感觉到了人间界那扎实的法则，那活泼的灵韵，和无数的生灵气息，血肉之气，然后他们听到琴音。
看到前面虚空，盘膝坐着青衫男子。
金色竖瞳，垂眸抚琴。

第519章 是所谓——煌煌羲皇！
“伏，伏羲……”
琴韵悠悠，之前的雄心壮志也好，气焰如虹也罢，都在看到那青衫身影的瞬间凝滞住，就连气息都在瞬间被控制住，那青衫客盘膝悬坐，膝上置古琴，十指虚按丝弦。
祂微微抬眸，眸中金色竖瞳，倒映着遮天旌旗与狰狞魔影，和周衍所熟悉的嬉笑怒骂不同，此刻的青袍男子神色淡如古井。
伏羲没有继续看诸天神魔，只是垂目望着琴身雷纹。
手指白皙修长，调整琴弦，根本没有正眼去看这些一个个都有极强实力的神魔，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军阵不过是山间偶然掠过的灰尘，青袍男子忽而抚琴。
第一声散音荡开时，左翼阵中忽有黑云翻涌。
有神魔忍不住心中惊惧，被琴音一激，竟然主动出手。
一尊三面八臂、足踏白骨莲台的古魔显化，其名鸠槃荼，昔为梵天眷属，因窃闻涅槃妙义而堕，能吐蚀魂阴风，食三千世界恐惧为生。此刻这太古神魔八臂结印，口诵邪咒，漫天魔影化作亿万哭嚎鬼面扑向人间。
琴音微沉，泛音如露滴寒潭。
鸠槃荼喉间咒言骤止。
“羲皇无量智慧大尊者，饶……”
它低头看向心口，只见一缕清光自内透出，那曾吞噬万灵的魔躯竟如烟云遇曦，自心口始，寸寸化光。三张狰狞面孔同时定格，最后竟同时泛起一抹似悲似悟的古怪神情。
旋即整个存在坍缩为一团暗紫色本源。
伏羲所抚是《幽兰》。
此曲传为孔子困于陈蔡时，见空谷幽兰而作，叹“君子固穷”。
以君子固穷之志，破神魔万古恐惧。
【恐惧】的法则具现，绽放在虚空，旋即碎散。
琴韵未绝，神魔已死！
“不对，不要跑，伏羲已经出手了，再跑我们都要死，联手，联手冲过去，我们已经被伏羲发现了，不合力冲出去的话，跑都跑不掉的，一起冲，还有可能有谁活下来！”
“进一步还有生机，退一步必死无疑！”
厉声长啸。
右阵传来铿锵剑鸣，一位白衣金甲的神将排众而出，额生竖目，手持吴钩。这是太古时代，四灵之一的白虎神君残魄所化，自号太白戮，窃西方庚金杀伐之气。
这神将悍然出手，直刺抚琴者眉心，剑未至，凛冽剑意已冻结虚空。
抚琴者左手大指轻注，吟猱间如有兰叶承露。
太白戮的剑停在青袍男子额前三寸，再不能进。
愕然低头，见手中吴钩竟生出翠绿锈迹，剑身绽开朵朵细小白花，再然后，神将金甲缝隙里钻出兰草，竖目中被金色根须填满。张口欲呼，吐出的却是漫天花雨。最终连同长剑一齐坍缩为一缕纯白庚金本源。
这是《白雪》。
此曲取阳春白雪之典，昔楚国郢都，歌者唱《下里》《巴人》，和者数千；及唱《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弦动时，吴钩生翠锈，剑身绽白梅，以“和寡”之清，涤滔天杀伐。
不过，刚刚那位神将出手的时候说的话，显然是有些效果。
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无智之辈，至少知道，自己进了伏羲的眼睛是绝对逃不掉的，在伏羲的琴音变化的时候，青阵后忽有香风袭来，十二位彩衣天女踏云而舞，为首者怀抱琵琶，妙目含情。
这是佛门神话当中乾达婆众幻身，昔为第二重灵性世界帝释天乐神，堕后专诱修士沉沦色界，吮其情念精魄。她们歌舞曼妙，虚空生出璎珞宝树、七宝莲池幻象，靡靡之音直透神魂。
哪怕是道心无比坚硬的神佛仙人，都会有瞬间的动摇。
可是这青袍俊美青年的眼底只有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
“真难看。”
他说。
“污我的眼睛。”
青袍男子右手食指轻拨，散泛相应，声如碎玉。
《乌夜啼》变徵声起。此曲源于南朝临川王刘义庆罹祸囚禁，夜闻乌啼而作，声凄怆悲凉。弦震处，霓裳化素纨，妙音转寒砧，天女凝作冰雕玉骨。
十二天女舞姿顿僵。
她们低头见霓裳化作素缟，怀中琵琶弦尽断，指尖流淌出的非是妙音，而是凛冬初雪。雪落处，娇容顷刻苍老，青丝成雪，丰肌销骨，最后竟化作十二具怀抱冰琵琶的玉骨，保持着舞蹈姿态凝在虚空。
一缕粉红如桃瓣的【情欲】本源袅袅升起。
在漫天飞雪中旋舞三匝，碎作霰粉。
阴影里传来婴儿啼哭，一个襁褓大的血色肉团滚出，见风即长，化作九头巨婴，每张脸都是不同修士临终惨相。此为鬼子母恶念化身，专食孕妇胎儿，腹中已纳十万未生魂。
它九口齐张，凄厉啼哭声化作实质黑潮。
这一次伏羲眼底带着一丝丝杀机。
琴者无名指跪指掏起，声如寒鸦夜泣。
《广陵散》杀伐意现，此曲载聂政刺韩王旧事，嵇康临刑索琴奏之，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也是琴音当中，杀机最强最为霸道恐怖的一种。
鬼子母九首同时仰天，发出最后一声啼哭，直接崩灭。
焦尾琴终奏《广陵散》最后一段。
但是催动出来的杀机却没有就此结束，反倒是积累得越来越汹涌，转而化作了《猗兰操》，这一曲，同样是孔子所做，再叹幽兰当为王者香，今独茂与众艾为伍。
五弦五韵，未成曲调，先涤五浊。
青衫客至此抬眼，金色竖瞳中映出漫天残存的神魔与溃不成军、却仍遮天蔽日的青冥天帝麾下，那些未入琴韵的太古遗种，神魔，这个时候才从震慑中惊醒，可是已经迟了。
五韵轰鸣。
《幽兰》固穷志、《白雪》和寡清、《乌夜啼》囚夜悲、《广陵散》绝响烈、《猗兰操》独茂傲，这五重琴曲的神韵并非相续，而是叠加。
几乎等于五招精妙绝伦的剑招。
而在这个时候，这五招剑招不单单没有就此结束，甚至于还缔结了循环，开始迅速推演，犹如轮回，最终琴音轰鸣，青衫男子手指拂过，一圈肉眼可见的波涛涟漪直接以他为中心炸开。
琴音的特点在于，当听到琴音，意识到杀机的时候。
就已经迟了。
轰！！！
天兵天将手中旌旗无声湮灭为尘，身上金甲朽为铁灰，巍峨战阵如沙塔倾颓，无论神将力士，触及涟漪的刹那，皆身形直接在空中炸开，只余一点最纯净的先天灵光。
就像是在人间界之上炸开了一道道的烟花。
杀，杀，杀！
无边杀意，冷冽手段！
琴音清幽，从容洒脱。
十万天兵天将，一曲琴音尽数灭杀。
这两股不同的气质在这青袍男子的身上，完美汇合，伏羲的手指按在琴弦上，袖袍翻卷滚动，气息升腾起来，这一股疯狂的杀戮，将青冥天帝的目光吸引过来了，除此之外，还有燧烬和风神也都来了。
青冥天帝的声音冰冷：“伏羲……”
“汝拦我臣子，是要和本座试试手么？！”
伏羲根本懒得回答。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懒洋洋道：“既然来了……”
他指下滚拂如云卷，“不妨听一曲。”
话音落下，早已出招。
左手指法泼剌如惊涛，右手指尖吟猱似云涌。以他为中心，虚空中竟浮现出人间万象的浩渺虚影，墨色山影沉浮，银白水光潋滟，云气奔流间隐现山形，云水过处，方才神魔湮灭残留的戾气、杀伐余波，尽数被卷入音波，化为水墨中一抹淡赭，如残阳洒血。
这种招式，看似缥缈好看，但是其中的杀机纵横，极端恐怖。
如果说非要用一种描述的话。
那么，伏羲这一招，就连周衍都没能见过。
好看只是为了娲皇，而杀机则也是为了娲皇。
这里是在人间界外，青冥天帝终究还是被激怒，悍然出招，云霞汹涌咆哮，朝着伏羲狠狠砸下来，琴者左手大指猛注，跪指掏起，一招浪卷云飞轰然炸响。
琴韵道域中墨涛陡立千丈，每一滴水珠都是由《幽兰》固穷志、《白雪》和寡清、《乌夜啼》囚夜悲、《广陵散》绝响烈、《猗兰操》独茂傲五韵交织所化，此刻涛头直卷九天帝威。
帝威如冰崖崩落，琴涛似怒海倒卷。
琴者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同时猛剔，此琴音第九段【水天一碧】铺开。狂涛忽化平湖，云散天青，琴韵道域瞬间从暴烈转为深邃无垠的宁静，直接轰击到了燧烬的身上。
燧烬本来就因为先前人间周衍的原因而有许多战意，伏羲主动攻击邀战，这一下哪里还忍得住。
脑子告诉他，伏羲竟然会主动邀战，这太不合理了。
这是个坑！
可身子已经动了。
打了再说！
青袍琴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他左手突然离弦，虚空一抓——竟从琴韵道域的云水中，抽出一缕银白水汽，复又按回弦上。指法骤变，转入《秋鸿》，此曲取鸿雁南翔、凌霜傲雪之意。弦振处，汹涌烈焰映出鸿雁孤影，振翅欲飞却陷入无边寒水。
以“秋鸿凌霜”之孤高，困战意如火之爆裂。
而在这个时候，风神也动了。
哪怕是祂都觉得，伏羲的行动很反常，但是正因为如此反常，所以风神觉得很有意思，在这种情况下，风神并不介意掺和一下。
琴者闭目。
他右手五指突然在琴弦上同时一拂，《广陵散》的刺客决绝、《胡笳十八拍》的离乱悲愤、《大胡笳》的塞外苍凉，数曲杀伐之意并起，在琴韵道域内化作漫天无形兵戈之气。
每一缕“风”试图渗入，必撞上一道凛冽“兵气”。
风与兵气在微观处交锋亿万次。
无声无息，却凶险至极。
道域边缘泛起细密涟漪，如被无形刻刀雕琢。
僵持十息。
就在天帝，火神，风神都入局的时候，青袍琴者忽睁眼，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极致冷诮。他左手猛按一、二弦，右手食指对着五弦弦根处——虚悬一指。
这个动作一出，三道目光同时凝固。
无论是愤怒，还是战意，甚至于是趣味性，都在瞬间凝固。
然后，那盘膝坐在虚空的青袍青年，嘴角微笑扩大。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化作了一个温和，隐藏嘲弄的微笑，金色的竖瞳泛起涟漪，让这温和的微笑多出了许多的睥睨。
终于，终于——
上当了！！！
气机疯狂流转，汇聚在伏羲的身上。
那虚悬的一指如果按下，就不是继续弹奏了，而是断弦。
琴弦若断，此刻琴韵道域中凝聚的五韵叠加的神韵、万里云水之山河气象、秋鸿凌霜之孤高傲意、混沌杀伐之兵戈戾气，还有被伏羲纠缠住的天帝之力，火神的战意，风神的凌厉，都会直接炸开，化作一个无视敌我，席卷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恐怖爆破。
青冥天帝的气息凝滞，燧烬的战意瞬间被熄灭。
而因为觉得有趣而掺和进来的风神已经开始后悔了。
伏羲笑着，懒洋洋道：
“啊呀，那小子，可是真的好用，真的把你们都钓上来了。”
“不枉我等待了那么久。”
伏羲的眼底带着一丝丝金色涟漪，这么点歪瓜裂枣的神魔，哪里配他等这么久？要抓就要抓最大的鱼。
青冥天帝气息起伏不定，勉强维持住了天帝的威严，缓缓道：
“……你想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还能有什么呢？总不至于是要让你们自尽在这里，哈哈哈，左右也不过只是请你们，继续听下去罢了。”
伏羲懒洋洋笑着。
风神却意识到了伏羲的目的是什么，忍不住慨叹。
“……拖延时间，牵制住所有神魔，你竟然如此相信周衍吗？”
“他可是要面对共工。”
伏羲的眸子微敛了下——是的，人间界此刻各种力量混杂，重要的不再是解决内部的冲突和矛盾，而是解决外部的力量干扰，绝对不能够再让外界的力量掺入其中。
如果天帝，火神，还有风神，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太古神魔们都如常，人间界恐怕会化作一场炼狱，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现在，既然如此，还不如由伏羲他自己将所有的外部力量，全部拦在外面。
让此刻的人间界力量上限锁死。
让复杂无比的矛盾层层削减，最后只是剩下周衍对上共工。
这个情况下，也就只能相信周衍那小子，自己可以解决共工这位原初水神的灾厄了。
青袍男子微微笑道：“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想要你们听听曲子罢了，这也有什么错吗？”
燧烬放声大笑，豪迈道：“听曲子，这不错。”
“你打算让我们听多久？”
“总不至于一直听下去吧？”
伏羲思考了下，似乎也有些拿不准主意，叹了口气，道：“这个嘛，弹个琴听个曲子，这自然是有的长，有的短，有可能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也有可能，很快就结束了。”
燧烬道：“长是多长，短是多短？”
伏羲笑道：“这个谁知道呢？要我说的话，一纪不算是长，一劫不算是短，如果诸位喜欢，一元也不是不可以。”
一元？
多少！？！
这一句话说出来，燧烬都有些难以维系自己的情绪，脸上出现了一股浓郁无比的杀意，青冥天帝身上云霞翻卷，就连最为洒脱的风神都凝滞了下。
一元有十二会。
一会计有一万零八百年。
那也就是说一元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伏羲这疯子打算拉着他们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青冥天帝语气冰冷：“那若是我不愿意听下去呢？”
伏羲的手指稍稍松开了琴弦，那一股暴虐无比的杀意，裹挟着蓄势而来的气焰，裹挟着之前杀戮的那些天兵天将的元气，裹挟着天帝，风神，火神本身和伏羲交锋的本源，化作了恐怖的气机。
伏羲的眼睛彻底睁开，那一双金色竖瞳里面带着淡淡的漠然。
不再是戏谑的，也不再是悲伤的，只是淡漠。
像是在阐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答案。
“那么，最好的情况下，我会陨落，魂飞魄散。”
“你们三个，回去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选吧。”
只剩下了死寂。
于此漫长的对峙。
伏羲一人，终于还是牵制住了这三位顶尖的神魔。
代价是必然会有，青冥天帝，火神燧烬，风神都是原初神灵的级别，各种神通广大，会伴随着时间，找到脱离伏羲威慑制衡的方法，在他们脱困之后，必然会对伏羲雷霆追杀。
但是在此时，在此刻，他们终究还是不得不坐下来，听着琴音。
仅此一人，硬生生将因为周衍的成长而被引动无数波澜壮阔的第二重灵性世界，无数的恶意全部拦截在人间界外。
但是，小子……
共工那边，就得你自己想法子了。
……
完全不知道伏羲的疯狂，睥睨，以及那种霸道。
不知道人间祥和一日上空的代价。
周衍正在回归泰山，把自己干碎了青冥坊主之后，得到了的第二枚泰山公道果，送回泰山，以令天柱之功体，进一步蜕变。
局势越发风波汹涌。
周府君认识到。
该升级了。

第520章 道果融合，天柱进阶
周衍回归泰山，泰山的土地公欣喜不尽，禀报周衍泰山的诸多事情，周衍勉强地处理了这些事务后，老土地又提起，在这泰山的地牢里面，还关着个中岳真君。
中岳真君即是导致了五岳其他成员在泰山公陨落后，前来逼迫的主要推动者，当然，另外一个主力则是西岳真君，老金对一切宝物都有强烈的探索欲望。
这也导致了最初的时候，没有多少实力的周衍不得不应对他们。
后来周衍和中岳真君一战，得了烛龙鳞片，还触及了背后蛊惑推动中岳真君，为其彰显三重世界，以及许诺真正不灭的仙神本源位格的幕后黑手，彼此做过一招，那时候也没分出上下。
这中岳真君被周衍抓来之后，周衍一直都没有去询问他。
因为实在是太忙了。
诸多事情，各种因果，几乎是犹如山呼海啸一样地涌过来。
周衍忙得太厉害。
从客观上就导致了，那位被他擒回，打入泰山地牢许久的五岳正神之一，这些时日好像被遗忘了一样。没有拷问，没有提审，甚至因为泰山卫都被调走去灌江口，这段时间都无人去瞧他一眼。
这种彻底的无视，反倒比任何酷刑都更煎熬。
中岳真君直接麻了。
在刚开始的时候，心底里面还存在了一点侥幸与愤懑，以为周衍是故意晾他，是要熬鹰一样，可后来伴随着时间，这个想法越来越弱，到了最后直接消失，如今已从焦躁熬至麻木，又从麻木陷入一种极致的疑神疑鬼。
整日在地牢深处喃喃自语，猜测着周衍究竟在布何等可怕的局。
没有局？
可是，他和伏羲有关系啊。
怎么可能没有局！
一定有问题，必然有问题！
这个表现，导致了其他残留于泰山的山神地祇们毫无半点靠近的兴趣，这又进一步加剧了中岳的疑神疑鬼，竟似乎是在这样的莫大压力之下，隐隐精神不对了。
周衍立刻明白，这怕不是因为害怕自己。
而是从那个鼓动他的人口中听了些伏羲的行为，被伏羲的事情，或者说被自己的脑补给吓坏了。
老土地解释了下，给周衍上茶水，询问周衍，要不要再问一问中岳真君，周衍随意道：“先晾一会儿吧。”这个时候，实在是没空，老土地相当忠诚，直接将中岳抛到脑后。
先是送上了一壶茶，一些茶水点心，又呈上一叠由其余四岳及诸多名山大川送来的文书。周衍接过，略一翻阅，是各地山神、地祇对他此前“肃清辖内妖魔”敕令的执行回禀。
成效参差，详略不一，厚厚的卷宗透着繁琐。
有一种以前年终汇总准备各种文件的美感。
周衍看着眼角都在抽动。
周衍摘下来鬓角的长发，用剑气嚼碎了，吐出一口气来，直接化作了几十个化身，这些化身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稍微黯淡，带着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这些活儿你们干。”
周衍毫不犹豫一指堆积如山的文书。
这些化身他都没有投入太多的自我神意。
好几十个周衍的化身同时颔首，无声接过这些文书卷宗，各自寻了案几、石台甚至府外青石，席地而坐便审阅起来。动作利落，没得感情，批阅、归类、拟令、复核……
周衍想了想，又打开来一道前往阆苑仙境的月光通道，把之前共工那边，各路水族给的宝物都拿出来，丹药灵材分门别类，只要不是特别明显能看出身份的，都列出来。
“这些就当做是奖励。”
“嗯，你们，就按照基础标准，依各山肃清妖魔的成效，论功行赏，分发库中之物。”
甲方周府君给乙方周小衍们下达了新的要求。
化身们再次点头，其中十余位起身步入府库，开始清点、配比；余下的则继续埋首批阅文书，将赏罚决断与具体物资一一对应，拟成最终令谕。
这一下彻底轻松了。
周衍看着一个个的‘自己’忙碌起来，不由欣慰点头。
要是早有这种本领的话，当年上学的时候，写作业就不用那么累死累活了，不用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上演一支笔，一本书，一个晚上，一个奇迹的传说。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务必要公平。”
“对了……”
周衍一拍额头，想到了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娲皇娘娘她们，想了想，又伸出手到阆苑仙境里面，取了许多宝物，遴选之后，一团团宝光在他的前面浮动。
其中有一枚，是济水府堪比定海珠的宝物。
温润如羊脂，却内蕴星河流转，是一枚万古暖玉，触手生温，有安魂定魄、滋养本源之奇效，周衍小心以清气包裹，又拿出来一枚得自济水府的玄水文蚌，亮彩贝壳为匣盛放，贝壳自然合拢。
“这个送给娲皇娘娘。”
又翻找出了一套十二色的霓虹砂与一支画笔法宝来，这种霓虹砂采自水底极光映照的矿脉，色彩瑰丽变幻，蕴含微妙灵韵；这法宝笔杆非金非木，是某种先天石髓所化，笔毫能自发调和诸般灵气颜料。
“这个给知微。”
“嗯，她还在娲皇娘娘那里修行，我再给点东西。”
周衍挑选了几种辅佐悟道、静心的水玉辅料一并搭配，装入一个素雅的寒玉盒中，盒盖刻着简单的云水纹，雅致，很适合李知微。
又找到一个由九枚深海珊瑚玉雕琢而成的小铃组成，以水蚕丝串起，铃声清越如水波荡漾，天然有宁心、驱邪、汇聚水灵之效，周衍随意晃动了下，道：“巴应该会喜欢这个声音。”
周衍点了点头，特意选了枚能自发凝聚晨露的玉佩作为配饰，一起放好。
最后甚至于还翻出来一卷以【蠃鱼褪鳞】鞣制而成的奇特皮纸，质地柔韧，水火不侵，更妙的是对神念附着有极佳的亲和性，是记录功法、承载神通的绝佳材料。
当然，如果不嫌弃浪费的话，也可以写某种【禁书】。
保证是绝对不会遗失。
而且因为对神念附着的特殊亲和，只有亲自写下去的人才能看到自己的禁书。
周衍嘴角勾了下，打算把这东西送给希微子这老家伙。
此外，又依着记忆中玄珠子，李镇岳，裴玄鸟，李平阳等好友故人的性情或所需，分别挑了些合用或有趣的物件，或是能助益修行的丹药灵材，或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一分装妥当。
甚至于大黑都有一个。
至于灌江口众人的，周衍很快会回转过去，到时候亲自给。
府君穷，但是对自己人从来不抠门。
然后招来土地，其他礼物让寻常地祇送就好了。
给娲皇娘娘，李知微，巴的，则是找到了作为泰山福德正神的老土地，给老土地留下一道玉符，让他到了终南山地界后朝着四方拜一拜，就能找到道路，把东西送去就是。
老土地福德正神难得得到了泰山府君命令。
于是心中郑重，一定要好好把这礼物给出去！
不能够影响到传递府君的心意！
老土地的眼神坚毅了起来。
周衍没有注意到老土地的变化，将这些事情吩咐下去，就化作流光，顺着地脉之力，抵达了泰山地脉的最核心之处，看到了那横贯了整个泰山地脉的狰狞伤口，眸子微垂，右手抬起，从青冥坊主那里得到的泰山公道果泛起流光。
这一枚道果从他的体内升起来了，缓缓旋转，散发出一股强烈流光。
这是第二枚。
第一枚泰山公道果，是从李亨那里得到的。
周衍那时候把从李亨处得到的道果投入泰山之中，弥补了泰山公残留的泰山根源，再借助泰山地脉和周衍自身天柱之体的共鸣，最终让他自身的位格进一步朝着【天柱】靠拢。
而在得到天柱之位格后。
这第一枚道果的最本质效果，就是让周衍的耐力条被移除。
自身战斗能力大幅度提升。
每一击都是全力，完全不会感觉到疲惫，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灌江口那一战，不提周衍根本没有办法维系巅峰期不断战斗，就是面对着十万水族战将大军，累都要把周衍给累死了。
这个时候手掌托着这第二枚道果，哪怕是周衍现在都隐隐期待。
倒也是不知道，这第二枚道果落下会怎么样。
周衍心神一动，手掌托举这一点灵光，朝着前方一送，伴随着淡淡的神韵，这一点道果飞入其中，融入了泰山地脉，周衍浑身笼罩着淡淡的流光，站在这里，看着道果汇入，微微屏住了呼吸，稍有紧张。
周衍想到了水神共工的强大，想到了自己的化身蛟魔王现在的局面，想到了海外三山那三个在海外三山仙岛上就能爆发出二品威力的老家伙，想到了那神秘莫测的【史】，对自己杀意浓郁的青冥天帝。
周衍想要解决这些麻烦。
他很公平，对面想要弄死他，他就想要提前把对面给弄死。
“力量啊……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
那枚蕴藏着泰山本源神韵的光团，如倦鸟归林，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地脉深处那道狰狞的伤痕当中。
这一次的道果回归，没有第一次道果回归时那种，惊天动地的星辰垂落、祥云奔涌、山体轰然拔升的壮阔景象。相对而言，总也是最初开启某个事情的时候，最为耗力，最有动静，更为内敛，却更为厚重。
轰！！！
泰山的地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地脉的共鸣，顺着人间地脉网络，无声无息地传遍千山万壑。无数山神地祇于定中惊醒，只觉脚下大地微微一沉，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与“稳固感”自地心深处弥漫开来。
“这是！？”
“府君？！”
泰山本身没有继续长高。
没有朝着天柱靠拢。
但其山体岩石变得更加致密，山间流淌的灵气也随之沉潜下来，内敛，融合，整座泰山竟然开始多出了一种亘古不移的质感，如果说，第一枚道果回归之后，泰山像一柄出鞘利剑。
此刻则更像收剑入鞘、敛尽锋芒，厚重无言，却承载一切。
气度淬炼，更为沉厚。
终于也是有了几分府君的气魄。
周衍立于地核，感受最为直接。
那枚道果融入的刹那，天柱功体再度和泰山产生共鸣，周衍感到自身与脚下泰山的联系陡然加深，站在这里的时候，仿佛血肉骨骼都与山岩地脉长在了一起。
吾即是大地。
吾即是山峦！
天柱功体并没有获得新的玄妙神通，却在原有的基础上，每一分力量都变得更凝实，也更难以被撼动。
简单点来说，对于天柱来说，万事不顺，夯实基础。
遇到什么干不碎的敌人，那肯定就是数值不够导致的。
我数值够的话，什么敌人都不是问题，直接撞过去。
只要我数值足够，那么谁都能当做减速带。
数值提升，提升！
周衍明白了天柱这一脉，嘴角扯了扯，突然明白了太古时代的不周山的悲剧，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不周山习惯自己的数值最强，习惯把其他神魔什么的当做减速带了，可没想到遇到了另一个数值怪。
遇到发飙的共工没有避开。
结果这一次被共工当做减速带了。
周衍默默提醒自己，以后千万不要飘了，千万不要去看乐子。
不过，就在周衍正在熟悉自己的实力，正在让第二枚泰山道果契合天柱功体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却见四方八面，有几个气息忽然奔涌过来——
从东方飞来一道温暖的淡金色火焰。
天穹落下了一团流光，却是同时，恰好是姜寻南的执念消散，天帝排除了相柳剧毒的情况，姜寻南把自己的人道之火托付给周衍，而相柳本源又有复归本体的特性。
这就导致了这两股气息都是直奔着周衍来的。
正常来说，他们应该次第回归周衍，但是偏偏有相柳之毒这个东西，会根据所接触到的任何不同的力量进行变化，和诸多力量全部嵌合起来，相柳之毒，燧人氏之火，还有被相柳之毒薅回来的天帝之气。
三股力量直接结合，泰山还处于【吸收道果】的温养阶段。
而更要命的是，泰山本身是缺失道果的状态。
这三股力量契合之后，又特别像是某种特别的道果，泰山吸收道果的趋势不停，直接把这三股力量朝着泰山地脉核心吞过去，周衍面色一变：“卧槽，别乱吃东西！”
手腕一抖，缚妖索飞出，抓住了‘道果’。
周衍和泰山开始角力。
结果是缚妖索绷不住了，几乎要被扯断，周衍心神一动，水神共工化身躯体被射日弓诛杀之后的那一缕本源神性化作流光，纠缠在缚妖索上，打算强化此宝，将‘道果’拉回来。
但是，没有回归的相柳毒素竟然再度把这一缕水神气也给裹住。
轰！！！！
相柳毒，燧人火，天帝气，水神力。
轰然落入吞噬道果阶段的泰山本体地脉。
相柳毒在汹涌磅礴的天柱之力下直接被镇压，但是其他三个，虽然微弱，但是在性质本质上，是不比天柱的位格差的，伴随着轰鸣声音，这三股力量，就和维持消化的第二枚道果，一起飞入泰山最深处！
炼化！！！
于是，本来已经夯实的天柱之力。
再度翻腾。
蜕变。
更有其他玄奇变化涌现！

第521章 驾驭四方，超越传说
泰山公是借助了天柱原本功体而成就一品。
后来道果四分五裂，周衍本身将这道果放回，本来就只是恢复天柱功体，可是这一次，却因为【相柳毒素本源】特有的回归能力，还有针对各种不同力量演化出对应克制模式的状态，导致出现了一点点问题。
相柳的本源特性的能力，导致了相柳剧毒本源就等同于是一个黏合剂，这个黏合剂没办法摧毁掉这几个位格极高的力量气息，只是犹如对周衍那时候一样把它们嵌合在了一起。
可是偏偏，这里还真的有另外一个，能应付和处理这些力量的东西。
泰山之力，或者说残留的天柱。
黏合起来的‘道果’直接坠下去。
被泰山顷刻之间，直接炼化。
相柳剧毒被第一轮排斥出去，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流光云气，重新回到了周衍的身躯之内，化作了娲皇七十二般变化的相柳变，再然后，泰山之力直接和天帝气，还有水神本源，燧人氏之火融合。
轰！！！
从功体本源内部传递来的巨大的刺痛，让周衍都忍不住弯下腰来，手掌撑着自己的膝盖，感觉到了自己功体的迅速蜕变，感觉到了水神本源，燧人氏之火，天帝青冥气正在不断争斗。
感觉到了天柱功体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出现了一丝丝裂缝。
眼角都在抽搐。
试问，如何重新塑造天柱的位格？
这个很简单的，首先，先加一点点数值。
再加一点点的水神本源。
再加一点点人族文明之火。
再加一点点的天帝之气。
哈哈，开玩笑的。
糟——加多了！
都加进去了！
周衍心中忍不住出现了小剧场，只是这个画面里面，那个搞坏了事情的神长着伏羲的脸，要知道，修到越高，越是要追求一个纯字，天柱，水神，人道之火，天帝青冥，每一个的位格都足够高。
彼此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大道唯一。
周衍感觉到功体的震颤，立刻意识到了，继续这样下去，不要说是彻底炼化，彻底融诸多的力量为一了，就连他自己都怕是要被这汹涌而繁杂的力量给搞出来反噬。
必须要解决这个麻烦。
脑子里面，各种念头此起彼伏的出现，迅速判断出现在的局面之后，毫无迟疑得选择了对应的解决方式，周衍直接起决。
庞大的神意驾驭着这一股股不同的力量，将这一股股位格本身就是极高的力量当做了支流，尝试将它们不断地汇总为一，化万川为宗，周衍鬓角飞扬，双瞳流光涟漪。
水神共工，十大灵宝意境。
【万川归流】！
轰！！！
周衍身边，各种异相不断出现。
周衍的炼化之心，像是刺激到了这些最顶尖的位格之气，天帝青冥之气沛然升腾，化作苍青色的流云，云中隐现宫阙玉楼、星辰运转的虚影，拒绝与其他任何气象相融。
与之相对的，是那一点灼灼不灭的人道之火。
来自姜寻南最后的馈赠，三大真火之一的燧人氏之火，不显暴烈，坚韧无比，犹如人族，自微末中燃起，火光里映照出薪柴传递、万民耕织的生生不息之景。
想要炼化？令吾臣服？
不可能！
被射日弓诛杀化身之后，残留的水神共工的浩瀚本源，则如怒海翻腾，幽深似渊，在这个时候，还在疯了一样和燧人氏之火冲击碰撞，演化出大泽汪洋、洪水滔天的太古景象。
澎湃间带着倾覆一切的狂暴，与青冥之高、人道之固皆格格不入。
三股力量疯狂对冲。
只有天柱之力，似乎在看乐子一样，沉稳镇压。
万川归流……
给我压！
周衍强行驾驭，天柱的位格不断压下去，进一步刺激到这些力量。
青冥之气骤然收缩，化作一条威严青龙，盘踞嘶鸣，口吐星辰寒芒，欲定鼎乾坤；人道之火猛地暴涨，凝为一只赤羽玄鸟，其翼掠空，如垂天之云；水神本源则咆哮奔涌，现出独角青蟒之相，翻江倒海。
周衍自身的天柱功体，则是巍巍然显化出撑天虚影。
只是现在这天柱功体，时而被洪水冲击摇撼，时而被星火缠绕煅烧，时而又承受青龙盘噬之压，情况不是很妙，周衍尝试沉凝镇压，试图将这青龙、玄鸟、青蟒尽数吸纳、束缚于山体之中，引万力归于一身。
但是这三股力量一点都不服。
人族的坚韧不拔，天帝的高妙冷傲，还有直接撞塌了不周山的共工之力，这三股位格想要被残缺的不周山直接炼化就吞噬，那几乎等于在做梦。
于是，诸相争斗，变化迭出。
青龙化漫天青云笼罩沧溟，玄鸟便分身万千举火焚天；青蟒骤然散作无边雨箭倾泻，不周山影则岩壁陡立，生发无尽厚重之气抵挡。彼此征伐吞噬，一时周衍眼前耳畔，龙吟鸟唳蟒嘶山鸣交织碰撞。
犹如道争唯一，各不相让。
以天柱之力为中枢，强行驾驭着诸多顶尖位格之力，汇聚为一。
这个道路和方向是对的，但是这样调理未必可以成功。
伴随着异相的争斗，对抗，这一进程也越来越艰难。
周衍呼出一口气，眼底的神光爆闪，猛然激荡自身的战意。
兵主战神法界，瞬间铺开。
兵主神通第四重之意境，【以敌资我】！
“给我，安静一点！”
那曾于灌江口厮杀中淬炼而出的【兵主法界】瞬间铺展，这一次周衍直接将整个身躯当做战场，他自己所特有的【以敌资我】意境被运转到极致。
以兵家因粮于敌的霸道，将这些暴走冲突的高位格力量本身，统统视为需要被镇压、被利用的敌军与资粮。
不听话的全部碾碎！
天柱不周山的意境，在法界的支撑下，光芒大盛，真正占据了绝对的中枢，而在周衍开始直接吞噬炼化，且借助自己的兵主法界，在这个内部争斗当中，占据了绝对上风的时候。
第二重灵性世界。
琴音如网，将通往人间的道路层层锁死。
正与伏羲道韵相持的青冥天帝，神念忽然如被冰针穿刺般一悸，瞳孔收缩，所谓修行者都有心血来潮，是对大事的预感，青冥天帝的感应能力当然也极强。
就在刚刚，一丝丝涟漪于他心底荡开。
带着一种让他极为不喜的感觉，有一种本能的杀机和敌意汹涌而出来了，因果如线，指向人间，青冥天帝感知到了——有谁走上了和他类似的道路。
犹如当年的他和帝俊一样。
青冥天帝就是靠着类似的方法让帝俊陨落，甚至于无法归来。
当这一刹那感知到了那隐隐似乎要和自己并肩的弱小气息，心中的杀意刹那之间升腾而起，几乎是本能的出手，一只笼罩在星辰光晕中的手，向着人间界的方向，虚虚一按。
虚空未动，但维系两界的无形规则开始扭曲、绷紧。
就和之前那样，带着抹杀的意志已然落下。
铮——！
琴音化作涟漪，横斩而来。
琴音所过之处，伏羲与青冥天帝之间那浩渺的第二重灵性世界虚空，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一大片，露出其后更加虚无的黑暗。一个依附于此的、刚诞生不久的小世界泡影，连哀鸣都未曾发出，便在这道音杀与帝威的余波擦碰中，彻底化为飞散的流光碎屑。
青冥天帝按下的手微凝。
祂缓缓转头，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无边的威严与冷意。
“怎么了，青冥。”
盘坐虚空的青衫琴者，依旧抚着膝上焦尾，只是指尖已按死在弦上。他微微抬眸，眼底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金色涟漪凝成冰冷的竖瞳，倒映着漫天星辰，悠然到：
“琴音还未结束。”
“你想要去何处？”
青衫伏羲笑意带着文雅，语气嘲弄：“尿急吗？”
燧烬眼睛一下亮起来。
他真的，真的非常佩服伏羲这一张嘴巴。
这可太妙了！
打起来，打起来！
风神也觉得饶有趣味。
青冥天帝没有回答。
眸子垂下，看向人间界，有一种源自大道本身、贯穿岁月长河的强烈预感，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掐灭那点火星，往后或许会有些大麻烦了，这预感带来的杀机如此汹涌纯粹，几乎要压倒对伏羲的忌惮。
如果没有眼前这抚琴者。
或者，试探一下……
青冥天帝周身的气息陡然暴起，第二重灵性世界虚空震颤，万道哀鸣，‘继承于’帝俊的天帝权柄毫无保留的催动，是足以引发一界生灭的恐怖前兆。
他露出不惜代价的疯狂。
然而，抚琴者的回应更决绝。
伏羲抚琴手指，微不可察地向内压了一分。
以他为中心，一层透明涟漪轰然炸开，瞬间将伏羲自身、他的琴、以及对面蓄势待发的青冥天帝，牢牢圈禁起来，涟漪边缘，空间诞生又湮灭，散发出令神魔也要害怕得魂飞魄散的，最纯粹的劫灭气息。
青冥天帝周身沸腾的气息，猛地一滞。
伏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祂，按弦的手指稳如磐石，但若有感知极其敏锐者，或能发现他鬓角一丝长发，无声无息化作了灰白，旋即又恢复如常。
与此同时，伏羲绝大部分的心神与神念，已如无形的蛛网，顺着那被祂暂时斩断又仍在隐隐波动的因果，逆向蔓延，轻柔又迅捷地覆盖向人间某个焦点，试图为其蒙上最厚重的迷雾，干扰那两道目光的聚焦。
伏羲的心中意识到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是周衍这小子！
本来是愤怒，恨不得把这个关键时候搞事情的臭小子抓出来，吊起来抽出十七八种姿势，但是意识到周衍在做什么之后，伏羲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欣慰。
呵……
你这小子，总能够给本座整出点有趣的事情来。
不错，不错。
伏羲嘴角微微勾起，帮助周衍遮掩，眸子却带着淡漠看着眼前的青冥天帝。
青冥天帝看着伏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感受着周围那随时可能将自己也拖入终末的脆弱平衡。杀意终于还是缓缓消失下来，在是否要出手轰击人间界那一点涟漪和对付伏羲这两个里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预感中的威胁，终究是将来。
而眼前抚琴的疯子，是现在。
在冥冥中可能的后患，与眼前确凿的、需要付出难以承受代价才能突破的阻拦之间，选择并不困难。
翻腾的气息，一点点平息下去，重新化作沉静流淌的星河。
那恐怖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青冥天帝缓缓地，重新在虚空中坐下，仿佛从未动过。
只是声音森然：
“伏羲。”
“你的琴，最好一直弹下去。”
伏羲指尖的压力悄然松了一线，那致命的涟漪缓缓消散。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倦懒的笑，眼底竖瞳散去，复归金色涟漪，然后优哉游哉得道：“想要听？”
“你求我啊。”
燧烬闻言微滞，心中更是叹为观止。
青冥天帝的眼底杀机汹涌。
而在人间界，泰山地界，在伏羲帮忙遮掩住了气息，以及拖延住了青冥天帝的空挡里，周衍拼尽全力，终于彻底将自身道果进阶稳定下来了。
天柱之位，仍旧是基础，却已截然不同。
在周衍自身的存在意象当中。
天柱位中。
上方，青冥之气被迫沉降，化作厚重的青云华盖，不再试图凌驾一切；下方，水神本源收敛狂涛，化为环绕山基的浩瀚水波；而那一点人道之火，则嵌入山体之中，犹如地脉熔岩，带来不竭的生机与淬炼之力。
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地水风火？”
天柱为地，洪流为水、薪炎化火、青云成风。
四种本源气象，在周衍体内，呈现出一种被强行囊括、统御于一体的磅礴格局。虽然周衍依旧能感受到它们彼此间深刻的排异与躁动，但在兵主法界以战养战的霸道镇压下，它们不得不暂时协同。
也由此。
周衍的功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他闭目吐息，感应到自身的变化，借助天柱之位和兵主战神对自身状态的强大感知，很快得弄清楚了自身现在的蜕变状态和能力。
之前的第二枚道果回归，本来只是带来基础的夯实。
这一次却不同。
水火风雷，诸般元气的操控如臂使指，一念动便可演化神通，威能直逼仙神层次。最显著的变化，在于那原本受限于法力上限的根源，彻底解决。
于地水风火的簇拥之下。
天柱的位格，在此刻终于超越了单纯的撑天意象，向着更本源的【承负万有】迈进，超越了不周山的传说，衍生出全新的特性——
已可以称之为，法力无量。
根基已固，渊渟岳峙。
就和之前的耐力条被移除了一样。
身负地水风火，如柱承负万有。
常规意义上的法力概念，对于周衍已经毫无意义，周衍此刻的法力恢复速度与总上限，理论上仅受他自己当前道境与躯壳承受极限制约，也就是说，只要身体顶得住，那么法力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而天柱，最不缺的就是身体数值！
同时，对于水，火，云霞天象的规则掌控力获得巨额提升。
一道明，万法通。
举手投足，便是神通！
然而，周衍在狂喜之后，却也明白，这等力量的暴涨与桎梏的打破，本质上是借兵主神通之霸道，和泰山缺乏道果的状态，强行统合了远超当前天柱位格本源所能承载的外力。
这如同将巍峨殿堂建造在了尚未夯实至极处的地基上。
所谓的空中楼阁。
继续推进境界的话，泰山道果，必不可少。
但是单纯的泰山道果，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想要更进一步，让这统御真正稳固，并向着更高层次蜕变，需要的便不再是掠夺与镇压，他需要补全，需要真正的地水风火根基。
此刻境界已成。
如果就此为止不继续推进修行的话，周衍也都足以成为超越泰山公的顶尖强者，纵横三重世界，可如果还想要更强，能够和天帝比肩，想要在这一条道路上走下去，周衍需要找到对应“风”与“火”的、真正能与天柱并列的本源道果，或者与之等同的至高传承，将其彻底炼化，纳入体系。
方能将此刻状态转化为真正坚不可摧、自在圆满的道基。
或可以称之为——
【四御】
是为驾御地水风火四大。
“……感觉，恐怕没有人间的这些恩怨，我和共工，和青冥天帝之间，也迟早要因为境界上做过一场了。”
周衍握了握拳，感知到此番实力暴涨。
也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风暴犹如漩涡，真是步步危机。
而在这个时候，在周衍努力突破，而伏羲不得不在单手扛住远处风神，火神，青冥天帝的情况下，还要抽空帮着周衍遮掩气息，同时需要维持脸上表情不变的压力下。
老土地倒是悠哉哉的，踩着小云朵前往了终南山，然后取出周衍给的玉符，朝着四方都拜了拜，高声说出自己的来历，道：“小神泰山府君之麾下土地，前来拜见黎山老母娘娘！”
声音远远传开，忽而有涟漪展开，前方的风景变化，一条小路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来了，正是通往黎山老母所在之地的地方。
老土地带着自己的礼物，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
一定要将府君的礼物，好好送到。
看到前方一位身穿白衣，黑发如瀑，气质机灵可爱的少女前来带路。
老土地拘谨行礼，跟着后面走，然后想到自己的礼物，问道：
“您是李知微姑娘吗？”
“府君有礼物送给您啊。”
巴脸上的神色一呆，转头：
“嗯？？？”

第522章 酸，酸，酸
老土地的询问话语诚恳，眼神坚毅。
事关府君尊神。
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定要当面交割清楚，方显郑重！
走在前面的巴脚步一顿。
给谁？！！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头来。脸上的轻松雀跃，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老土地，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仿佛没听懂这句话，又仿佛每个字都听懂了，只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人难以置信。
“嗯……？？？”
……
巴很开心。
至少，刚刚还是很开心的。
她在梦中沉沦许久，才刚刚在这里，由娲皇娘娘亲自重塑肉身。
虽然少女悄悄给娲皇娘娘敲背揉肩，暗戳戳希望娲皇娘娘给她的身上比较贫瘠的一些地方加强一下的目的，被娲皇娘娘用一种温和却又坚定的态度否定了，但是能再度恢复肉身，还是很开心的。
最近少女巴在李知微的眼前可是隐隐然有些‘趾高气扬’的。
哼哼，谁让你之前说，我只是个梦境身影，没有实体的？
这不就是有了吗？！
看看本姑娘的腰，看看本姑娘的秀发和皮肤。
哼哼，有了身躯，就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了，等到本姑娘找到一个机会，抡起大木棒槌，朝着衍的后脑勺上来下一下子的，然后推倒在床铺上，狠狠地抱着亲。
巫山神女被周衍所遣，去灌江口传递了周衍安全的消息。
消息传递之后，自然会继续来找到自己的妹妹，前来黎山老母处拜访，可怜，可怜，巴还没有来得及沉浸于，阔别许久，和自己的姐姐重逢的喜悦当中，就已经被巫山神女拎着耳朵提到了僻静处。
“听说，你对那位周府君……”
神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却闪耀着八卦之火。
巴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
“喜欢？”神女一针见血。
巴把头埋得更低。
“喜欢就大大方方的！我们一脉，何时学得这般扭捏？”神女松了手，却又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转而激昂，“府君此人，姐姐看了，前途不可限量，心性也正。我妹眼光不错！但好物件，可不是蹲在家里等着就会掉进怀里的。”
巫山神女伸出手掌，五指白皙修长，然后用力握紧！
“好男子，需夺回来！”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要抢！要夺！！”
“你得让他看见你，记住你，心里有你！”
“一棍子打了拖回去！”
然后巫山神女想了想，继续鼓励妹妹。
“你要不上！”
“就不要怪姐姐我亲自上了哦！”
于是，巴燃烧起来了斗志。
这炽烈的，少女的爱慕斗志，就在老土地一句话里面给冻结成了冰块，巴黯然失色，几乎要蹲在哪里化作灰烬了，而老土地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却也是不怪他。
这里乃是黎山老母的居住之地，伏羲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后手，除去了寥寥几人，那些被娲皇娘娘已经认可的人外，任何人进入此地，都会遭遇到伏羲悄无声息的元神检定。
多少都会变得思维能力下降。
如果有什么计策的话，自然也容易暴露出来。
但也容易显得……不太会看脸色。
正当可怜的老土地不知不觉中了招式的时候，巴失魂落魄，无比内耗，只是往前带路，过不得片刻，却已经是见到了黎山老母娘娘的住处，穿过了几重依循山势、自然生就的云雾屏障，眼前景致豁然清朗。
并非琼楼玉宇，只是一处依着山壁、颇为随性的院落。
篱笆是青藤与修竹交错编成，疏落有致。院内地上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没有铺得太严密，缝隙里探出不知名的青草。一角辟出了几畦菜地，绿意鲜嫩；另一角则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姿态清癯。
树下设着简单的石桌与几个竹凳。
最引人注目的是竹篱边一架丰茂的紫藤，是为伏羲亲自手植，此时正是花期，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累累垂落，如瀑如幕，幽香静静弥漫。一切都显得朴素，干净，却又自有宁静与雅致。
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身着简朴的灰色布袍，正垂目看着手中一卷竹简，姿态安然，正是黎山老母。
娲皇娘娘虽然因为周衍入九幽见后土，恢复了些本源。
但是对外还是这样一副老太太的样子。
黎山老母背后还站着一位少女，方才引路的巴已默默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站到了老母左侧，依旧微微低着头，情绪不高的样子。
老土地心里面知道。
这旁边另一位，怕不就是府君给第二个礼物的主人了。
于是好奇，悄悄打量。
右侧那位少女，身量比刚刚带路来少女还要略矮些，穿着一身料子普通但洁净挺括的月白裙衫。她生了一张柔和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眉毛舒展如远山，并不浓烈，却自然疏朗。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眸光清正平和。
望过来时，既不闪躲也无压迫，澄澈坦然，隐隐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虽衣着朴素，悄然立在黎山老母身后，却并无局促畏缩之态，反而有种生根般的沉稳。
仿佛她理应在此，自有一番开阔格局。
厉害，厉害！
好气度！
听说那位巴，乃是上古神女，如此气度果然厉害；而李知微姑娘则是皇家郡主，也是天然浪漫得很。
老土地中招中，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面对黎山老母，更不能去慢慢想着这些事情，老土地往前两步，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他停下脚步，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再次整理了自己的衣冠，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
这才双手捧稳礼盒，趋步上前，在院中石阶下站定。
他对着黎山老母的方向，敛容正色，依足了礼数，行了庄重的大礼。
“小神泰山府君麾下土地，奉我家府君之命，特来拜见黎山老母娘娘。府君身担重任，琐务缠身，未能亲至请安，心实难安，谨奉上薄礼，聊表敬慕之心，恭祝娘娘圣体康泰，福慧绵长。”
声音沉稳，言辞恳切。
毕竟是当年泰山公时代就有的从神，算是周衍这边做事情难得讲究的。
礼毕，老土地这才起身，将手中那枚最为郑重、封存着万年暖玉的玄水文蚌，双手高捧过顶。
黎山老母此时已放下竹简，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虚虚抬手，嗓音温和，并没有倨傲之气，道：“贵客远来辛苦，不必多礼。那孩子事情多，还记挂着老身，已是有心。请起吧。”
侍立一旁的巴接过了文蚌。
老土地又恭敬地向黎山老母身后的巴和那位月白少女的方向，微微欠身示意。黎山老母含笑指了指石桌旁的空竹凳：
“土地公请坐。”
老土地道了谢，只挨着半边凳子，端正坐下。黎山老母亲手斟了一杯清茶，推至他面前。茶汤色泽温润，热气袅袅，温和道：
“山野粗茶，聊解乏渴，客人请用。”
“不敢，谢娘娘赐茶。”老土地连忙双手捧起茶杯，极认真地小口啜饮，姿态恭谨，一丝不苟，在这清静院落中，连吞咽声都几不可闻。
等到了喝完了茶，老土地又取出来了另外的东西。
因为巴刚刚的失魂落魄，没有回答，这老土地又遭了招，就以为那边的李知微是巴，而这里的巴是李知微，分别取出了对应的礼物，说道：“府君也有礼物，送给这二位姑娘。”
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嗯？也有我的吗？”
她还以为，周衍只是给了李知微礼物呢。
“有的，有的，当然有的！府君特意交代，礼物务必亲手送到二位姑娘手中。”他顿了顿，想起府君近日的忙碌，又补充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替府君表功的意味：
“为了筹措这几样合心意的礼物，府君连关押着的中岳真君都暂且搁置，不曾去提审，可见对二位姑娘的事，是放在心尖上的。”
府君太沉稳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说清楚！
老土地眼神坚毅了起来。
说了部分实话。
反正府君确实是没有去管那中岳。
此言一出，巴眼底的光彩更盛，方才的阴霾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知微惊讶，她打开了自己的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以九枚深海珊瑚玉雕琢而成、用莹润水蚕丝串起的潮音铃。铃身小巧玲珑，玉质温润，流转着淡淡光华，轻轻一动，便发出泉水叮咚般清脆又不过于喧闹的声响，极为悦耳可爱。
李知微怔住。
她遭遇很多事情，性子沉静，年少的时候父母离散，自己都失踪，险些给卖到坊市里面被吃掉，哪里还能真的天真烂漫起来？这种精巧活泼、明显更符合少女情怀的物事，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李知微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正打开锦囊的巴。
巴手中捧着礼物，是一套盛在暖玉盏中的十二色霓虹砂，以及一支笔杆温润、隐隐有灵光内蕴的法宝。砂色瑰丽变幻，笔具古朴大气，一看便是给潜心画道、修为精进之人准备的珍品。
巴也愣住了。她天性跳脱自然，但于书画一道只是闲暇趣味，远谈不上精深。这种郑重其事、一看便知是助力道途的厚礼，她下意识地，也看向了李知微。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迅速垂下。
李知微心中泛起微澜。
这铃铛活泼精巧，周衍他是觉得我平日太过沉静持重，步步为营，失了少女意趣，才赠此物，希望我，活泼些么？
难道他喜欢的是……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微凉的玉铃，感受着那与自身气质迥异的灵动，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失落与困惑的涟漪。
巴心中更是心思乱哄哄的。
画画？是不是衍觉得我用大棒槌砸他的后脑勺太闹腾了，所以才给我这些东西，是要我收收性子吗？我，我可以不用棒槌，改用画轴砸他啊，可，这，让我也学学画画？那他岂不是喜欢……
二人心里面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对着手中礼物暗自咀嚼时。
眼神坚毅的老土地努力为府君表功：
“府君为了这两份礼物，可真是煞费苦心。”
“就拿这潮音铃来说，府君要找到音色务必清灵悦耳，如山间晨露，令人闻之忘俗的。为此，他取出诸多宝物，一一试过，好不容易，才挑中这一串，说这声音最是纯净灵动，配得上姑娘的慧质。”
老土地又指着那画具，道：
“还有这套法宝，更是了不得。府君为了确保其品质纯粹，能助益修行，不仅亲自以神念探查，还用自身兵主之力温养过石髓笔杆，让这灵气内蕴，运转如意，不滞涩于腕底笔端。”
“这份为姑娘道途考量的心思，着实厚重！”
老土地说得诚恳，自觉将府君的用心传达得淋漓尽致。
然而，听在巴和李知微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两人再次悄悄抬眼，看向对方手中的礼物，又看看对方似乎因老土地话语而微微动容的神情，心底几乎同时冒出一个相似的念头：
他对自己，是很好的，准备了这般用心的礼物。
可是，听他为此花费的心思……
两个人脸色的表情都很复杂，微妙，带着淡淡的得到了宝物礼物的欣喜，和一丝丝，因为这种欣喜而出现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酸却又甜，甜中带酸的念头来。
他对“她”，似乎更为欣赏，更为上心呢。
老土地将各种事情说完了，觉得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再加上伏羲隐藏的阵法里面有种‘送客’的神韵，于是主动告辞，黎山老母自然不会来送，巴和李知微送出，老土地对着李知微道：“巴姑娘，请你留步，不用再送了。”
“剩下的路，小神自己去就是了。”
李知微愣住：“什么？”
土地公道：“巴姑娘？”
李知微那是相当的聪慧剔透之人，电光石火间，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这个个子小小，胆子大大，而且辈分也将要变高高的少女眸光轻转，唇角微弯，勉强压住笑意，抬手指了下身旁那位从刚才起就有点蔫头耷脑、此刻正因听到自己名字而抬起眼的少女。
李知微温声问土地公：“土地公，那……这位是谁呢？”
老土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巴，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自然是李知微姑娘了。”
这句话落下，李知微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连尚在燃烧成灰烬状态里的巴都猛地回过神，倏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李知微和巴的眼神在空中飞快一碰，又齐齐落回自己手中那件礼物上。无需再多言，方才那些微妙的失落、暗自的较劲与揣测，在这一刻轰然冰释，刚刚是有多觉得对方的礼物更好。
这个时候的欣喜就越浓郁。
真的是峰回路转一样。
刚刚那种胡思乱想，怎么都觉得对方更好，更花费心思的好宝物，原来是给自己的啊，嘿嘿！
巴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的情绪实在是来得快去得更快，犹如梦中一般，刚刚的颓唐一扫而空，嘴角高高扬起，笑得眉眼弯弯，那得意又欢喜的神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噌地一下凑到李知微面前，伸出手，声音清脆带着藏不住的笑：
“知微，知微，快换回来，换回来！”
老土地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忙不迭地行礼道歉，李知微安慰他，然后问周衍的情况，老土地说了些事，道：“正要前去蜀川灌江口。”
“府君倒是也还有几位客人，不知道要不要一起去。”
老土地口中的贵客，其实是娥皇女英还有小狐狸青珠。
阆苑仙境虽然好，但是也不能够总在哪里待着，于是来到泰山的时候，就将她们请出来，招待一番，老土地提起这三位女子，他不认得娥皇女英，但是描述却是能描述出那种风采。
而小狐狸青珠，是李知微曾经在阆中知道的。
李知微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巴的脸上神色仓皇。
这才多久没盯着，周衍身边就又多出来三个绝世美人？！
这，这速度太快了吧！？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刚刚才在心中升起的欣喜，立刻就化作了危机感——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她们两个彼此暗暗斗气的时候了，显然有了其他的麻烦。
送走依旧有些云里雾里的老土地，李知微和巴几乎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一个念头。是夜，月明星稀，两人悄悄收拾了个小包袱，打算溜出黎山。
两人在门口碰头，月光下，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背着个小包袱，脸上都带着紧张又兴奋、做坏事般的红晕，竟同时忍不住，噗嗤一声，极小声地笑了出来。
很是刺激。
谁知刚摸到院门边，一道温婉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两个小丫头，本事没见长多少，偷溜的本事倒是见涨了？”
两人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黎山老母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月色洒在她身上，那朴素的老妪形貌如水波般荡漾开，化作一位难以用言语描摹其风华的女子。身形高挑，长发如夜色流泻，眸光温润，自有一股令众生心安的气度。
娲皇娘娘的目光落在两个做贼心虚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显然等待许久，对自己成功吓住这两个小姑娘很满意。
李知微看着温柔，但是实际上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面不改色地道：
“弟子只是想要出去，去长安城看看风景呢，娘娘。”
“来，来。”
娲皇娘娘唇角微弯，朝她招了招手。李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近前去。娲皇微微倾身，在她发鬓边似真似假地轻嗅了一下，旋即展颜，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与慈爱，声音悠悠：
“酸，酸，太酸了。”
“老身都有些忍不住了呢，把我这里的花草味道都压住了。”
一直以来都沉稳的李知微面容通红，觉从脖颈到耳后一片肌肤都在发烫，在娲皇娘娘面前，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她平日里的从容此刻碎了一地，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而小小的取笑了下自己的弟子，娲皇娘娘道：
“我知道你们两个的心思，是打算去找那孩子，但是如今天下波涛四起，你们两个虽然在兄长留下的时间加速秘境里修行了很长时间，但是在如今的局势下也很难说有什么成效。”
“周衍那孩子身上因果纠缠得越来越大，你们两个小丫头，就现在出去了，不要没帮上那孩子，反倒是把自己给陷入危险当中。”
“嗯……但是，既然你们和他有因果，想要脱身世外也很难。”
“罢了，来，来，我这里有几件宝物，你们各自选择一件。”
“拿了这宝贝，我再告诉你们几个口诀，虽然说不一定是那些妖魔鬼怪的对手，但是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助那孩子，扭转些局面。”
娲皇娘娘见两个丫头被说中心事，耳根泛红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打趣。袖袍轻拂，虚空中随即泛起层层清濛光晕，如同水面投石漾开的涟漪。
一瞬间多出许多宝物。
宝光流转。
其中唯以四件凸显。
为莲灯，绣球，笙簧，长剑。

第523章 二郎显圣真君归位
涟漪中心，宝光渐次浮现。
娲皇娘娘的珍藏自然不必说，作为太古时代的神灵，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不管是自己收集，炼化的宝物，还是说伏羲送给她的，积累下来也实在是有许多。
只是宝物之中，也有不同，也有高低之分。
这众多宝物当中，那四件则是最为出挑，散发出来层层祥光宝光，娲皇娘娘手指一动，于是中多宝物当中，那一盏莲灯提前显露了出来，莲灯朝着李知微的方向飘过去，李知微双手张开接住这宝物。
娲皇娘娘道：“这宝物和你没有太大的缘分，恐怕不能长久陪伴。”
“但是，可以用作护身之法。”
“这莲灯不重杀伐，主守护与净化，灯光所照，可辟秽祟，稳心神，护持一方清明。”
“知微你先拿着。”
“是，弟子谢娘娘赐宝。”
李知微向娲皇娘娘道谢，看着这莲灯，非常好奇。
灯作九品青莲状，莲瓣舒展，质地非金非玉，似虚似实，内蕴一点温润光华。光晕洒落，并不明亮夺目，却自然涤荡周遭，带来一种万邪不侵、心神宁定的清净之感。
巴的眼睛已经瞪大了，跃跃欲试，想要问，自己的呢自己的呢。
但是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结果就是憋在这里，扭扭捏捏。
娲皇娘娘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失笑，手指一点：
“伸出手来，好好接着。”
一点红光跃出，化作一枚绣球，滴溜溜滚落在了巴的怀里。
这绣球不过拳头大小，却鲜红欲滴，不知道是用什么宝贝编成，球上缀着流苏璎珞，无风自动，轻轻旋转间，隐隐有红线虚影蔓延，牵系着若有若无的缘分气机。
“这个，是兄长当年和我一起开辟姻缘的时候，收集所有的姻缘情谊化作红线，然后编制出来的宝物，嗯……”
娲皇娘娘看了看捧着红绣球，好奇不要的少女巴。
像是看到了一个正在玩耍毛线球的小猫咪。
笑了笑，没有和向李知微介绍宝莲灯一样时的说辞，只是很朴素地解释道：“这宝物呢，对姻缘很有帮助哦，而且，拿来砸人也是很痛的。”
于是巴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和姻缘有关，还能用来砸人？！
好宝物，好宝物！
娲皇娘娘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掌来稍稍一引，这些宝物里面，剩下那两个非常出挑，也在散发出朦胧宝光的宝物也飞出来，漂浮在了巴和李知微的身前，然后一一介绍。
其中有清越之音自光晕中响起，一具形制古朴的笙簧若隐若现。
这是娲皇创造的乐器。
笙管以灵玉为基，簧片似金似叶，静静悬浮，自发与周围天地灵韵共鸣，音律天成，可调和气息，抚平躁动，如果使用者的境界足够高的话，也能奏响引动天地之力的大规模神通。
另外一边则是一道凛冽之气，是一柄连鞘的长剑。
剑鞘朴素无华，呈深青色，上有山川星辰的天然纹路。剑虽未出，已有一种中正平和、却又锐不可当的意念透出，仿佛能斩断虚妄，厘定秩序。
虽然说伏羲总是把娲皇保护得很好。
而且众神也都因为这个原因，默认娲皇属于几乎毫无战斗能力的神灵，但是毕竟也是属于顶尖太古神魔，自是有战斗争斗之能。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此乃是人间典籍《淮南子》明确记录的。
这一柄剑，就是当日娲皇亲自出手，斩杀撑天巨鳌，杀死了龙族一位作乱的龙神，为炼五色石补天做准备的时候所用，剑器上带着浓郁杀气，却又有一股强烈的救世驱邪的功德。
四样宝物悬浮于前，光华内敛，气韵各异。
两件有了主，两件还在漂浮。
娲皇目光扫过这些伴随她漫长岁月的旧物，看着两个虽然已经长成，甚至于在时间加速秘境，也就是伏羲磨砺周衍的地方，好好修行过的两位少女。
在娲皇的眼底，这两个仍旧还只是面容稚嫩的孩子。
于是娲皇娘娘语气温和，道：“这些物件你们拿着，宝莲灯和红绣球给你们自己护身用。”
“至于这笙簧与剑，笙可调和万物，剑可斩破迷障。都不是用来争强好胜，追求杀戮的，这把剑虽然也有些许的征战能耐，可是比起那孩子手里的三尖两刃刀，那把专门克制王者的剑，都还是不如的。”
“倒也不是其他缘由，就是和衍儿不契合。”
李知微若有所思，倒也是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巴听得懵懂，性子直白热烈，直接开口问道：“那娲皇娘娘，这两个宝贝，要到什么时候开始用？”
娲皇娘娘笑着说道：“这个嘛，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总之，到时候你们两个就知道了。”
“具体如何运用，存乎尔等一心，亦要看当时的造化。”
“现在呢，就将这宝物都留一留，你们两个，也都先留一下，人间不是有句俗语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是在这里，练好了本领，到时候出去了才好帮忙，否则的话，只是累赘，反倒还要牵连那孩子的心神，那样的话，如何算是动心。”
娲皇娘娘所说的话，戳中了李知微的性格，而那个红绣球则是让巴心动不已，在娲皇娘娘悄无声息的顺毛下，将她们两个又留下了一段时间，她们两个老老实实回去休息，娲皇娘娘噙着笑意看着她们。
望着两个丫头身影消失在月色廊道尽头，娲皇脸上那抹促狭笑意渐渐淡去，复归于一片深邃的宁静。她仍保持着老妪形貌，缓缓踱步向院内深处走去。
夜风自终南山深处拂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娲皇娘娘微微抬首，望向天际。
一双眸子也泛起了柔和的暗金色。
在她的眼底，夜空并非纯粹漆黑，流云行走得极快，仿佛被无形之手驱赶，时而聚拢如峦，时而撕扯成缕。星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分外急促。远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偶尔有夜鸟惊起，发出短促的啼鸣，旋即投入更深的黑暗。
几片早凋的枯叶被风卷起，在庭院石板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在常人眼底，这是终南山麓的正常秋日景色。
带着一些肃杀和萧条的味道。
娲皇眸光静谧，却已穿透了这层人间天象，看到了更为汹涌的层面——在那常人无法触及的第二重灵性世界，法则正剧烈摩擦，道韵如暗流对撞。
从极高远处传来的、只有她这等位格方能清晰感知的细微震颤，与眼前风云急走的节奏隐隐相合，这根本不是所谓的秋日肃杀之景，其实是人间界外，伏羲琴音的肃杀之气和风神，天帝对撞带来的余波。
“又在弹奏《广陵散》了吗？”
娲皇想着，她走过小院，手指敲击在石壁上，发出高低不同的音律和节拍，仿佛和他天上流动的云，四方飘摇的风，还有院子里面伏羲亲手种植的紫色花束相合。
像是如何呢？
像是在和伏羲合奏。
你在天外，我在人间。
巴和李知微没能看到这一幕。
那样温柔的，神秘的，却又仿佛无比强大的娲皇娘娘。
在这个时候，也只是一个怀念担心兄长的妹妹。
她知道兄长在做什么。那是在悬崖之巅行走，在万千因果丝线交织成的锋利蛛网上起舞，每一步都牵扯着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平衡。
伏羲在外应对最险恶的浪潮，那么，被他护在身后的她，自然要接过维系根基的职责。
娲皇驻足片刻，似是对远方的回应，又似是安抚这片不安的天地：
“知道了。”
“安心，安心。”
娲皇娘娘抬手指尖，于身前虚空中轻轻一点。
如石入静湖。
手指指腹泛起涟漪，而涟漪荡开处，数点清光自她指尖悄然飘出，初时如萤，继而化作几道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朦胧身影，和周衍在泰山所做的事情类似。
也是用化身之术变化出了自己的模样。
这些身影朝着娲皇微微一礼，旋即散开，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四面八方。
它们是娲皇的细微化身，承载着她的一缕监察神念。
此去，将巡行人世间诸多气脉交汇、或易于藏污纳垢之处，伏羲离去，人间缺少监察者，娲皇接过了伏羲一直以来做的事情，代替伏羲去看那山川河岳的气是否混入杂质，去看那人间烟火的底色之下，是否有阴影潜藏。
只有她知道伏羲一直以来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继续以老妪的姿态，缓缓走向内室。夜风吹动她灰布袍的衣角，庭院里只余下更显深沉的寂静，与那架紫藤花在风中极轻微的沙沙声。
而在约莫差不多的时间点。
‘忧心忡忡’的太子李适，回到了长安城。
李适的车驾于暮鼓声中驶入丹凤门。马蹄踏在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上，声响沉肃。沿途早有净街，灯火次第点亮，映出甲胄森严的巡城卫。
车驾并非煊赫庞大的仪仗，反而颇为精简，除必要东宫属官、护卫外，并无过多闲杂。这符合李适一贯给人的印象，务实，克制，不尚虚浮。车厢内，李适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他面容有些清减，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与心力消耗留下的淡淡倦色，但下颌线条绷紧，自有一股不容动摇的沉稳气度。
所有外人都以为，太子李适是在担忧天下之事。
什么事情能让太子殿下如此忧心忡忡呢？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是只有李适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路上走过来，这位给其他人留下第一印象就是稳定的太子都还没能梳理清楚自己和那个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妹妹的辈分，而一想到，这个辈分直接飞起来的妹妹的情况，自己还得去告诉父皇。
李适的脑子就在通疼。
怎么和父亲说？
难道说，父皇啊，以后咱们和妹妹的辈分分开来？
各算各的。
她叫咱们还是父亲，兄长。
咱们叫她老祖宗？
入宫城，过重门，直至紫宸殿前。
李适下车，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袍服。殿前灯火通明，将汉白玉阶照得清晰无比。他抬眼望去，大殿深处灯火幢幢，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孤独的人正在那里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一步步踏上台阶。步履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靴底与石阶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叩问着这片沉默的宫阙。
殿门敞开，内侍无声退至两旁。
李适步入，于御阶之下行礼，声音平稳清晰：
“儿臣李适，奉旨还京，叩见父皇。”
李俶接见了李适，李适将各种事都告诉了皇帝，从一开始和郭子仪前去伐山破庙，周衍出现，周衍已经斩杀了济水神君，却要求将讨伐的目标设计为水神共工，在这个时候，李俶勉勉强强还能维持住。
当知道后来周衍直接凌空写下讨伐书，然后拉开射日弓，炎帝出现，互相称呼为兄弟的时候，李俶的脸色就有些绷不住了，最后，李适道：“父皇，太庙当中的人道气运异动，恐怕就是因为这位。”
“按周真君已经能引动太庙，还立下这样的功业。”
“恐怕得要为立下尊号名号了。”
李俶道：“当如此。”
他们召集来了这个时代的名臣们，彼此讨论，要给周衍加封，加封号——开始迟疑该把这位真君放到哪里去，理论上直接上大名是不合适的，像是黄帝，兵主，炎帝，战神这样的名号才符合。
那么，这个时候周衍的名号里，最大的就是炎帝的结义兄弟。
是有这样的着重锚点的。
比方说，娥皇女英，湘江女神，但是作为其锚点的另外的一个重要称号，则是尧之女，舜之妻，所以无论周衍是有什么样的功业，因为炎帝的强大和传说，和炎帝的结拜关系将会成为其传说里最不可忽略的一点。
有某位当代名臣提议，炎黄苗裔，直接动用炎帝二字，恐怕是有些牵涉到了太深的东西，其他的名臣，比如说颜真卿则是怒喷，表示既然炎帝都承认是二弟，那么何必拘泥？
而李适和李俶对视了一眼。
父子两个都从自己的眼睛里面看到了同样的一个事情。
那个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小姑娘。
辈分好像在天上飞啊。
还越飞越高了？
李俶的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么长的时间里面处理公文带来的疲惫噌一下就清醒了，李适则是疯狂给父亲递眼色，如果不想要逢年过节得要去给李知微这小丫头去拜见的话，父亲，联手啊！
父子两个达成了共识，为了保住自己的辈分，至少不能让炎帝出现在这道长的尊号里面去，于是好一阵的扯皮，总算是最后把炎帝两个字去掉了。
诸事初定，最后一步，便是将那已随金册异动、于最后一页隐隐浮现的名号，彻底勘定、归位。此事关乎大唐的国运与人道气运，非比寻常，自当由河北总盟主、当朝书圣，颜真卿亲笔书就。
太子李适将所知周衍事迹，尤其灌江口前那几近神话的一战，还有手持射日弓诛杀共工身影的一战，细细道来。颜真卿凝神静听，不发一言。待李适言罢，这位以忠烈与书法冠绝当代的名臣，于太庙前沐浴更衣，焚香静坐。
三日三夜，他闭目端坐于蒲团之上，仿佛泥塑木雕。香火缭绕，陪侍的神官皆露疲态，就连太子，皇帝都已经有些乏力，可是颜真卿却似与太庙的砖石、与鼎中的香灰、与冥冥中流转的人道气运化为一体。
第四日黎明，第一缕天光将透未透之际，颜真卿豁然睁目。
颜真卿目中只有沉静，三日时间静坐沉积的磅礴意念，化作一股近乎实质的气韵，无须人扶，霍然起身，起身走向早已备好的巨案——一张几乎铺满太庙正殿地面的特制宣纸，洁白如雪，静待泼墨。
早就有内侍研就上好的松烟墨，墨中已按古法掺入金粉，于这太庙的青铜兽耳炉上温着，幽香暗浮。颜真卿立于案前，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座太庙的肃穆、数百年的香火、乃至窗外初醒的长安气息，一并吸入胸中。
他挽起宽袖，露出一截筋骨嶙峋却稳如磐石的手腕。
握住了那杆特制的紫狼毫。
笔锋饱蘸浓墨，墨汁在尖端凝聚，欲滴未滴。
大殿之内，皇帝李俶、太子李适、诸多重臣名将，皆屏息凝神，目光汇聚于那一人一笔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殿外风声细微。
颜真卿动笔了，起笔如岳峙渊渟，落笔似雷霆初惊。
静坐了三日三夜之后，他根本无需看那誊抄在侧的文稿，李适所言种种事迹、那已在心中翻滚三日、与人道气运隐隐共鸣的尊号文辞，此刻如江河奔涌，尽付笔端。
颜真卿的身形随着笔画游走，步伐沉凝而迅捷，竟在那巨幅宣纸前腾挪开来，宽袍大袖随之鼓荡，恍若御风。
与此同时，太子李适向前一步，立于案侧，沉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与那游走的笔锋、淋漓的墨迹奇异地同步：
“玄功丕显，神威广布。”
笔走龙蛇，布字最后一竖如剑破空。
“起于终南福地，得太上之玄风；立身灌江之口，镇巴蜀之坤灵。”
墨迹蜿蜒，如终南云岫，似灌江波涛。
李适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铿锵，与颜真卿笔下的气势互为映照，回荡在空旷高耸的大殿中，撞在古老的梁柱与鼎彝之上，激起无形的回响。众人皆被这肃穆的场景抓住心神，连呼吸都放至最轻。
偌大庙堂，唯余太子朗朗诵声、书圣疾走挥毫的沙沙声响，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墨香混合着陈年香火的特有气息。
“执射日神弓，贯长虹而惊天地；挥三尖两刃，扫妖氛以正乾坤。”
笔画陡然凌厉，转折处锋芒毕露，似有弓弦震鸣、刀光乍现之意。
“剑伏四渎，济水为之澄澈；书讨上古，共工因之潜形。”
墨色浓淡相宜，时而厚重如渊，时而飘逸如云。
“十万水族陈兵，翻掌平息；四方魔孽逞凶，弹指销声。”
笔势大开大阖，力透纸背，仿佛真有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与翻云覆雨的磅礴之力，自笔尖倾泻而出，灌注于文字筋骨之中。
“斩相柳于波涛，九首伏诛；诛泰逢于山野，灾厄不兴。”
“列缺电灭，灵姑胥平。除残戡乱，护国佑民。”
“惠泽广被，群生永赖。”
李适念至此处，颜真卿的笔锋也恰如狂澜收束，归于庄重。最后一段颂德之言，他笔势转为雍容圆融，如春风化雨，泽被苍生。当李适吐出“群生永赖”四字时，颜真卿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猛然掷笔！
那杆价值连城的紫狼毫被抛在一边，颜真卿自己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踉跄后退两步，被内侍慌忙扶住。他额发尽湿，紧贴面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汗水甚至滴落在地砖之上。然而，片刻的脱力之后，他望着眼前那幅墨迹未干、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的巨作，忽地纵声大笑！
笑声豪迈酣畅，在太庙中轰然回荡。
彼此成就，在这一刻，颜真卿终于彻底走到了自己的巅峰。
真真正正，书法之道的大宗师之境界。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笑声，也仿佛是那灌注了人道气运与书圣心血的文字终于引动了冥冥中的灵应——
咚——！！！
铛——！！！
太庙之外，钟楼与鼓楼，无人敲击，竟于同一时刻，自发鸣响！钟声雄浑沉厚，鼓声震荡激昂，交织成一片恢弘无比、庄严神圣的声浪，笼罩了整个长安城。
就在这自鸣的钟鼓声中，东升的旭日恰好攀升至合适的高度，一束无比澄澈的金色阳光，穿透太庙高窗的窗棂，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那铺满大殿的宣纸之上。
墨中金粉，遇光生辉。
一个个雄健飞扬、力透乾坤的文字，在香火的青烟里，在钟鼓的余韵中，在这天赐般的晨光沐浴下，自然地泛起一片雍容华贵、神圣不可侵犯的淡金色光芒，字字如金铸，熠熠生辉。
流淌着香火愿力与人道正气的玄妙韵律。
李适深吸一口气，在那钟鼓与金光的交辉中，以最郑重、最虔诚的姿态，垂手肃立，念出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尊号：
“大慈大悲，至圣至仁。清源妙道，护国佑民。”
“慈悲济物，显化无穷。”
“清源妙道无上。”
“二郎显圣真君！”
最后一字落下。
那自鸣的钟声与鼓声，恰在此时，齐齐收止。
余音却未消散，而是化为一种更加深沉宏大的寂静，袅袅盘旋于梁栋之间，与那满纸的金辉墨香、与太庙积淀数百年的肃穆，彻底融为一体。
于斯，仪轨终成。
尊号——清源妙道无上&#183;二郎显圣真君。
自此，勘定于太庙金册，铭刻于人道气运。
正式，归位！

第524章 搜山降魔
伴随着恢弘的气息和钟鼓声音的平息。
太庙仪轨终了，余韵未散。
因为周衍与炎帝结拜、斩杀相柳、平定灌江，破四渎，败共工，射日弓，敕令诸神，还有水德星君等各种事情而不断积累、愈发汹涌澎湃的人道气运，开始朝着这里汇聚了。
在这仪轨之前，这人道气运，始终如同一条失去河床的浩荡洪流，虽力量磅礴，却漫无目的，只在冥冥中无意识地朝着与周衍相关的因果方向缓缓渗透、弥散。
遇到周衍的时候，猛猛的加力！
但是现在周衍这家伙吃过一次苦头，再加上青冥天帝等顶尖神灵的锁定，开始收敛自己的气息，人道气运一时间没法子找到他，如此只是在人间游荡着。
而此刻，随着这一场由大唐天子亲自主持、太子诵文、文武百官为祝、并由当世书圣颜真卿倾尽心力书就的【志心皈命礼】尊号仪轨完成，一切截然不同。
那幅墨迹已干、金辉内敛的尊号卷轴，本身就成为锚点。
于是，之前找不到周衍的人道气运，这个时候就疯了一样开始汇聚过来了，全部灌注进入到卷轴里面，等待着某一天遇到周衍，给周衍来一个超级惊喜。
而这件大活儿，周府君本人并不知道。
周府君还在努力修行控制自己的超&#183;天柱功体。
在同时心中暗暗愉快于，那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无比庞大的人道气运，在被他当做箭矢射出去了一次，洞穿了共工的神意化身，还射下来一道水神的神性核心涟漪后，就再也不见了。
太好了，麻烦解决了！
在周衍正处于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步入老天柱不周山的后尘的时候，李适双手捧着那卷轴，一步一步走出太庙。
作为大唐储君，他并非没有接触过承载气运的重器，但手中之物，完全不同。卷轴的木质轴杆温润，触手生凉，似上好的古玉；外覆的锦缎细腻柔滑，流转着暗沉的华光。
可这一切温润的触感之下，却有一股磅礴到令他心悸的力量在疯狂涌动，仿佛封着一头随时会破茧而出的太古凶兽。
他完全不知道，人道气运竟然可以如此汹涌暴烈。
在周衍和炎帝结拜，又借助阆中时华胥祝福固化位格之后，让人道气运的存在彻底意识到了周衍的存在，然后人道气运自然梳理了一下周府君这段时间做出的各种事情，意识到了周衍的特别之处。
简直像是抽卡抽出限定池里的ssr。
最后射穿了共工神体，还把共工人性化身蛊惑为水德星君。
更是在人道气运那里有了极高的权限。
周衍自身的人道气运浓郁程度，已经完全匹配得上和炎帝结拜的水准，如果没有今日这般汇聚了帝心、朝运、书圣心血与太庙百年香火的至高仪轨，根本无法固化下来。
李适闭上眼睛。
触感仿佛都要发生变化。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圆润的轴杆，而是一种笔直、坚硬、充满凌厉张力的触感，仿佛握着一根已然搭在弓弦上、蓄满了千钧之力的箭杆。这错觉如此真实，让他掌心微微沁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太庙外的天光落下来，照亮他手中之物。
依旧是那卷轴。
轴杆温润，锦缎华美，静静地躺在他掌中，散发着庄严与贵气，没有任何尖锐的轮廓，更无箭矢的寒光。方才那一切凌厉的、充满张力的“箭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只是他心神受冲击而产生的幻觉。
若说这只是纯粹的尊号卷轴，只是纯粹的志心皈命礼，那么，这未免太过于暴烈强横了，可若说这是一柄兵器，一把借助周衍立下的无数传说无数功业所铸造的兵器。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敌人，有资格被这一枚箭矢洞穿。
又是怎么样的神兵，才能射出这一枚箭矢？
李适的面色苍白，勉强将这一枚箭矢，放入了专门准备的匣子里面。
长安城很快开了朝会。
目的很简单，是将太庙的位格，以及长安城的种种的加持，都传递到周衍所在之处，以将此事彻底了结，鉴于周真君近来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唯一明确且与他渊源极深的固定地点，便是灌江口。
自然要将此物送赴灌江口。
而承载此次运送使命的核心，或者说，唯一能与卷轴中那骇人力量稍作调和、不至于在途中引发反噬的人形稳定器，自然而然，又落到了刚刚从灌江口归来、又主持了太庙仪轨的太子李适肩上。
李适接旨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哪怕太子的性格沉稳，眼下也有些眼前发黑。
伐山破庙、尝试更改圣旨讨伐共工，反噬喷血，面见炎帝、回归长安城，主持仪轨、诵读诰文……连轴转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气还没喘匀，新的、压力更大的任务又压了下来。
李适感觉到了大唐太子的分量和作用。
皇帝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要不然让你妹妹去？”
仿佛看到妹妹的辈分又开始在天上飘。
李适嘴角抽了抽，只能躬身领命：
“儿臣，遵旨。”
一支规模空前、极尽庄严的仪仗队伍，在最短时间内组建完毕，浩浩荡荡开出了长安城。
金吾卫在前，玄甲军在后，中央则是太庙所属的八十一员神官与庙祝，皆着最隆重的玄端祭服，手持玉圭、宝磬、香炉等法器，步伐整齐，面容肃穆，周身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愿力气息。
以此位格，完全可以等同于移动的仪轨。
就在这人间王朝以最郑重其事的方式，将加封的尊号与人道气运打包，由储君亲自押送，浩浩荡荡奔赴蜀地时，周府君正在泰山，调理自身的境界。
他的功体蜕变之后，和之前的纯粹数值不同了。
以天柱为核心，驾驭地水风火。
天柱本身的厚重，共工本源之水的汹涌，青冥天帝的云霞长风，还有燧人氏之火，四股力量，此刻运转如心，起心动念，就是神通，虽然这几个神通的效果，也可以算是某一种数值。
而作为被伏羲，蚩尤，姬轩辕磨砺出来的性子，周衍认知当中，最好的训练方式，自然还是战斗。
于泰山和蜀川中间，一处唤作黑风峡的险恶之地。
此地本是古战场，怨气沉积，又兼有一条阴脉泄露，滋生出无数邪祟。盘踞其中的，是一头修行近千年的鬼物，能驱役战死者的骸骨与残魂，化为阴兵，更擅吞吐地底秽气，形成毒瘴。
方圆百里生灵涂炭，连本地山神都屡次征讨无功，反折损不少香火兵马，周衍之前下令，要各处的山神地祇，荡平邪祟的时候，对应山神实在不是对手，就将这名录上报到了泰山。
周衍的化身就这些卷宗都处理了一遍，该奖励的都给了奖励，各方山神地祇禀报无法解决的问题则是做了个综合目录，一起交给周衍让他兜底，周衍看了就去处理一番，也正好把自己的功体熟悉一番。
这一日，黑云压峡，鬼哭啾啾。
那妖王正在其以白骨垒砌的洞府中，祭炼新得的一批生魂，前面好些个被掠来了的百姓，这妖王看着这些人面色苍白，心中痛快，打算饿他们几日，杀了下酒。
忽觉心头警兆狂鸣，还来不及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威压，已如整座不周山倾倒般，自苍穹轰然压下！
轰隆！
峡中翻滚的毒瘴瞬间被压得贴伏于地，无数游荡的骸骨阴兵如被无形巨手按住，动弹不得，魂火乱颤。整座峡谷的地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此乃【天柱】之威，定鼎乾坤，镇伏一切不谐。
有无边水流自虚无中涌现，只是一个冲刷，便将这大妖淬炼出来的血河污秽，涤荡一空，更在一念之间，化作了亿万水刃，绞向洞府禁制。
“何方神圣？！为何要来我这地界，难道是我什么时候招惹了你？！”
妖王惊怒交加，尖啸着冲天而起，周身喷涌出浓稠如墨的秽气黑云，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一缕缥缈却无孔不入的清风便已拂至。这风色呈青冥之霞，轻盈灵动，所过之处，妖王千年功力所化的黑云，竟如阳春积雪般自然消融。
“如此狠厉！”
“好，好，好，那就和我一起死吧！”
妖王终于骇然，意识到来了无法想象的存在，注意到那里有一名清俊的年轻道士，直接自爆真身，骸骨身躯爆开，化作万千惨白骨刃，裹挟着最后的本源魂火，如暴雨般反向激射，企图搏命一击。
清俊道士只是伸出手，掌心中升起一点初看微弱、却瞬间燎原的星火，只在瞬间，就将那煞气直接炼化，那大妖只来得及叫一声苦也，就已经是魂飞魄散，一点星火，落入此地，就把这黑风峡煞气荡平。
其中千年累计，不知道多少冤魂被直接超度。
于火焰当中，呈现出清净姿态，一个个的，朝着这清俊道士拜了一拜，就此消散，回归于黄泉，进入了轮回当中，那道士也对着他们回了一礼，脸上多有些遗憾悲伤。
而还活着的人，心中狂喜，还不及道谢，就见到这清俊道士吹了一口气，虚空风转，化作青色祥云。
就把这些人给送出这里，这些百姓垂眸看去，只是见到这妖魔之地，如被烈焰焚烧，彻底笼罩起来了，汹涌磅礴，而长风浩荡，心中生出来了被救后的狂喜，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这清俊道士，正是周衍。
他在尝试不用纯粹的肉体数值，而是动用神通来熟悉功体。
之前的【荡平邪祟】呈上的名录，那些普通山神们棘手的对手，就成了周衍的练习对象，四股力量，并非依次发动，而是在周衍一念之间，近乎同时、且浑然一体地降临、交织、作用。
最后的惨嚎被风火水交织的轰鸣吞没了。
黑风峡上空，阴云散尽，阳光洒落。峡谷中弥漫千年的怨气、秽气、妖气为之一空，连那条泄露的阴脉都被天柱之力暂时封镇、被真水洗涤。无数被拘役的残魂得到解脱，渐渐平息，化作光点消散。
周衍凌空而立，这一战，他甚至未曾真正显露法相，只是意念微动，四种力量随念流转，这令四方山神头痛的千年妖窟便已烟消云散。
心念再动，那磅礴力量如臂使指，悄然收回体内，天柱稳居中央，真水、长风、薪火各归其位，循环不息，圆融自在。
以周衍的境界，能够感觉到，解救生灵、荡平妖邪之后，丝丝缕缕人道气运自峡谷中升起。但这气息并未如往常般直接汇入他身，而是朝着长安方向流去。
“果然，射日弓配合人道气运为箭，确能有效‘消耗’掉这些汇聚之力，现在这些人道气运，都已经不找我了，很好，很好。”
周衍心中一松，想着，看来上次在济水府的射日弓箭矢是有效果的，现在这些人道气运已经不会在他身上过度堆积，引发不可测的变化。
只是周衍并不知道长安城发生的事情。
也没有想到这些因他善举而生的人道气运与功德，并没有消散。而是被遥远长安城中，那已正式归位、与他紧密绑定的【清源妙道无上&#183;二郎显圣真君】尊位所储存起来。
奖池还在累加。
这个尊位现在就是周衍在人道气运长河体系里面的锚点。
周衍每做一件契合“显圣真君”神职，降妖伏魔、护佑生灵之事，这一股人道气运就便暴涨一截。
而周府君，或者说，当代天柱并不知道。
接下来一段时日，周衍愈发勤快的练手。
他通过四方山神、土地乃至一些主动投靠的精怪提供的线索，专挑那些各地难以解决的硬骨头、积年老魔下手。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磨合、掌握蜕变后的功体，在实战中将地水风火四种力量运用得更加精妙娴熟，心意动处，神通自成，再无滞涩。
另一方面，也是抱着扫荡妖怪，救助百姓的目的。
被救助之人当然想要知道是谁救他们的，有玄官推占卜算——在之前是无法找到周衍的，可是在二郎显圣真君这个尊号出现之后，就自然而然得指向了这个名号。
这是太庙有名录的人道正神。
以人间正道的方式去探寻谁救人，比如说六爻，紫微斗数，就好像是朝着人道气运长河提出申请，人道气运长河给出反馈，无法知道周衍真身，模样，来历，跟脚，却能知道对外的尊号。
一时间，二郎显圣真君巡狩四方、荡涤妖氛的事迹，在四方地域悄然流传。
人间香火纯粹，不断传播，导致了人道气运的升腾。
周衍则更是乐此不疲。
只觉得功体越用越顺手，对力量本质的领悟更深，且也没有气运缠身淤积的隐患，颇为畅快。在他的体内，以不周天柱虚影为核心的功体运转日益圆融，四种强大本源力量不再是简单的并存，而是开始更深层次地交织、共鸣，隐隐朝着某种更玄妙的整体蜕变。
他调理着自身，巩固着修为，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根本不知道被李适运送的神位，在这段时间，已经因为他这段时间高效率、高强度的“刷功德”行为，不断提高，李适一路上几乎已经没法休息，只能不断维系着那卷轴尊位的稳定性。
太子李适顶着黑眼圈，正在快马加鞭把礼物送到灌江口。
一想到这事情结束后，还需要立刻转折，前去长安回禀消息。
然后前去郭子仪那里，一起讨伐史思明。
太子李适觉得眼前就有些发黑。
而在不断淬炼功体的过程中，周衍也没有闲下来，而是和娥皇女英，还有小狐狸青珠交谈，梳理清楚了目前的局势——共工强敌在前，是时候要去得到【射日弓】。
这射日弓乃是上古弑神权柄，也是济水神之所以胆敢对娥皇女英动手的真正原因。之前周衍能箭矢射杀了共工神灵化身之躯，得到了其神灵本源，就是用了【钥匙】。
而那钥匙，不过只是射日弓的影子，而且还是只有一击之力，所呈现出的威力甚至于还不到真正的射日弓和弑神权柄的十分之一，一旦手中握着射日弓，足以对原初级别的神灵带来威胁。
只是周衍还是有些担忧。
“可是，要能匹配真正的射日弓的箭矢，从哪里得到？”
这个问题，哪怕是娥皇，女英都无法回答他。
不过好在周衍的性子一直以来都是洒脱，并不在乎这个。
还需要和小狐狸青珠一起去取得九鼎，如此加固蜀川的人间结界。
各种事情，纷至沓来，看着倒也是繁忙得很，但是周衍却能感觉到，因为伏羲亲自将其他的神魔拦截在外，现在的人间局势正在逐渐地被梳理，逐渐地清晰起来。
可是就在周衍分析完局势，打算要开始着手去取九鼎的时候。
蛟魔王那里，却是出了些新的麻烦。

第525章 共工八流奉诏，真君独掌天机
传讯抵达之时，周衍的蛟魔王化身正于水府深处潜修。
自从第二枚的道果回归泰山，周衍本体的道基蜕变，以天柱为核心统御地水风火，踏入新的层次后，这具以神通变化而成的蛟魔王化身，也同步受益许多。
如同主杆茁壮，枝叶自然获得更充沛的养分与生长空间。
本体提升，化身的上限与潜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幽深水府中，蛟龙真身盘踞，蛟魔王化作的蛟龙真身几乎塞满了核心静室，这青黑色的蛟龙双目微阖，周身鳞片随着悠长的呼吸缓缓开合，吞吐着浓郁的水灵元气。
身前堆积着各类水属奇珍——千年水玉、玄阴寒铁、深渊珊瑚髓、龙血草，都是他之前成为八流都总管之后，由四方水族进献过来的宝物。
此时，蛟龙巨口微张，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住这些宝物。
坚硬的矿石无声碎裂，化为最精纯的矿气精华，灵草宝药迅速干枯，药力被剥离萃取。无数缕色泽各异、但都蕴含着浓郁水灵精华的气流，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投入蛟龙口中。
共工真意&#183;万川归流！
借助这共工的真意手段，将各种水元尽数吞噬。
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修行了。
周衍直接以自己在兵主神通的领悟为基，将淬炼神兵利器、百炼成钢的法门，用在了这具化身肉身的打磨上，每一次吞吐，都如同巨锤锻铁，将那些外来的精华反复锤打，强行烙印进蛟龙的每一寸筋骨、每一片鳞甲之中。
因为这只是神通变化的化身，周衍根本就毫无顾忌。
他根本不用担心用这种强行提升的修行方式会损伤根基，断绝未来道途——化身本无未来，其存在与上限完全系于本体。本体位格足够高，化身的上限便足够高。
只要本体不在乎，化身便可肆无忌惮。
更何况，资源管够。
周衍有着作为八流都总管的位格，四方供奉不绝，有从共工那里得来的“万流归宗”真意，能高效调和诸般水属元气；再以那颗四渎级别的定海珠悬于化身体内核心，牢牢定住所有狂暴涌入的元气，使其有序运转，不致崩乱。
在这种种条件叠加之下，蛟魔王化身的实力提升，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爪牙随意的动作，都能让水府特制的玄铁地面留下深刻的划痕；随意摆尾，便能卷起暗流漩涡。鳞甲的颜色日益深沉，从原本的暗青转向一种带着金属寒光的深黑，纹理更加细密坚韧，寻常法宝难伤分毫。
一抓就能抓碎法甲胄，牙齿利爪堪比法宝。
骨骼和血肉也都越发致密，筋膜强韧如龙筋，血液流动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生命力磅礴如海。
才不过很短的时间。
周衍的本体在尝试掌握自己的崭新功体变化，这具蛟龙之躯也在同步提升蜕变，其身躯强度、力量、对水属神通的亲和与掌控，都已无限逼近那些真龙。
周衍打定主意要把共工联盟四海龙族的计划搅和了。
所以打算要正面碾过那些龙族的面子。
这段时间对自己身躯的淬炼，相当上心。
此刻蛟魔王盘踞在此，像是一柄正在被兵主战神以天地为炉、以诸宝为薪、日夜不休淬炼打磨的神兵。
周衍的蛟魔王化身刚刚完成一轮淬炼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臣属的禀报声音。
是河伯来了？
龙睛睁开，幽光内蕴。化身收敛气息，庞大的身躯在水府中央盘踞如山，鳞甲上的水光缓缓平复。周衍心念微动，化身已恢复成那身高九尺、覆着黑鳞、气势沉雄的“蛟魔王”模样，端坐于水府主位之上。
黄河河伯的笑声远远的就已经传进来了。
周衍起身站起来，前往迎出去，黄河河伯见了蛟魔王模样，眼前一亮，热切地来打招呼，大笑着道：“哈哈哈，贤侄，贤侄啊，好修行！”
“河伯谬赞了。”
“只是不知道，河伯怎么有空来我这水府？”
周衍所化的蛟魔王和河伯闲聊了片刻。
黄河河伯说是有大好事，一只手把着蛟魔王的手臂，拉着他走出了他的水府，用起了水遁之术带着他走，道：“今日是共工尊神有命令下来了，本来贤侄你是负责东海龙族的事情，不过这事情，也和你有些联系……”
“是由八流负责，你为八流都总管，总要见见他们才行。”
周衍心中好奇。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黄河河伯亲自过来？
黄河河伯引着蛟魔王化身，穿过几重隐秘水幕，来到一处水脉交汇的天然洞府。刚一进入，便有数道强横却性质迥异的水神气息扑面而来。洞府内已有八道身影等候，或坐或立，样貌气度各异，俱非凡俗。
感知到河伯带着蛟魔王入内，一个个目光微变，都齐齐看过来。
周衍目光扫过他们，心中隐隐已经有些猜测。
黄河河伯略前半步，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郑重，声音在这灵府内清晰传开：“诸位，这位便是蛟魔王大圣，尊神共工亲点的八流都总管。莫看蛟王年轻，手段神通却是了得，是尊神麾下的年轻俊杰。”
这番话明为介绍，实则抬举，点明了共工亲点与神通这两重分量，然后河伯一只手把住蛟魔王的手臂，一只手虚引往前，笑着道：“来，来，贤侄，我来为你引荐这几位！”
“这些可都是我水族的大神，都是八流之主。”
“你之前一直埋头修行，可不能不多认识认识朋友和同僚。”
黄河河伯和气，一个个介绍过去。
他伸出手指着最左侧那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古冠的中年男子，面容沉静，三缕长须，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道：“这位是渭水水神，八流之首，掌渭水已逾千载，功德深厚，最是沉稳持重。”
渭水水神蛟魔王再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
“河伯谬赞。日后公务，还望都总管主持。”
河伯转向其旁一位云纹素裙、青玉簪发的清冷女子：“此乃汉水水神。汉水灵秀之气，皆系神女一身，性情高洁，法术精微。”汉水水神眸光如寒江烟雨，在蛟魔王身上一掠便收，只淡淡道：
“见过都总管。”礼数周全，却疏离如隔岸观花。
黄河河伯哈哈笑着，引了蛟魔王继续看去，第三位水神主动开口。
“洛水之神，在此恭候。”
清越如环佩相击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令整个灵府的水光都仿佛温柔了一瞬。众人目光不自觉望去——
一位神女自水雾光影中款步而出。身着月华流云裳，外罩一件以洛川朝霞织就的轻绡，行走间如披着整条洛水的波光。青丝如瀑，仅以一支青玉神鸟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
最玄奇的是她周身气质，明明立于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水月，便是见惯了仙姿神颜的众水神，此刻也多是目光微凝。
黄河河伯抚须微笑，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这位便是洛水水神。洛水有神，名曰宓妃，掌洛川文脉，司一方灵秀。神女之姿，堪称八流之冠，便是放眼四渎八流，太古神魔之中，亦是无双。”
他转向蛟魔王，低声道：“洛神不仅容颜绝世，更精通音律文章，神通亦别具一格，能以水为弦，以文为刃，是为伏羲之女，个中的情况……蛟王日后便知。”
“呵，如此绝色，可以好生亲近一下。”
等等，伏羲之女？！
伏羲的女儿？还是说是他创造的？！
蛟魔王的思绪顿了下，看向那边的洛水水神。
不对，有问题！
洛神并未因河伯盛赞而有丝毫骄色，只对蛟魔王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至极，如风中芙蕖轻曳，非常疏离：“久闻蛟王威名。洛水清浅，日后同朝为神，还望都总管多加照拂。”
蛟魔王覆着黑鳞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一颔首，声音低沉：“洛神之名，早有耳闻。日后共事，彼此照应。”
得找个机会打探打探情况。
“某家主掌泾水！”一声闷雷似的喝声响起，蛟魔王转头看到，一位虬髯怒张、身着半副鱼鳞甲的魁梧大汉抱拳而立，声震灵府：“泾水波涛，便是某家性情！见过总管！”
河伯点头：“泾水水神勇力冠绝八流，性情爽直，乃我水系先锋悍将。”
泾水水神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对蛟魔王这位新上司的隐隐敌意和极度不爽。
看起来，敖玄涛那一脉的泾河龙族，和先天神灵共工麾下的泾河水神，不是一个概念，如今共工复苏，这些四渎八流古代诸神也在回归了。
一位拄着虬龙木杖、慈眉善目的老妪笑眯眯开口，先对河伯点头：“河伯老哥还是这般会说话。”这才看向蛟魔王，眼神温和：“老身年迈，不过守着汝水一方水土，图个安稳。日后同殿为神，都总管可要体恤老身腿脚，莫派太多奔波差事才好。”
另一个面皮焦黄的老头几乎挤到近前，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谄笑：“小的给都总管磕头了！总管神威，如日照泗水，小的……”黄河河伯略带无奈地虚按手掌：
“行了，知道你泗水水神消息最灵，善于钻营。”
“贤侄，泗水连通南北，商贸繁盛，故其性如此，却也有其用处。”
“八流当中，最为擅长情报。”
一位银甲银冠、手持亮银枪的英气少年神对蛟魔王行礼：
“沔水上下，但凭都总管驱策，绝无二话！”
最后一位是位身着锦袍、十指戴满宝石戒指的矮胖汉子，未语先笑，团团作揖：“小神沃水水神，见过都总管，见过河伯，见过诸位同僚！沃水别无长处，就是地肥水丰，朋友多，门路广！”
“都总管日后若需什么天材地宝，找小神，保管妥帖！”
河伯摇头笑道：
“沃水水神确是八流之中最善经营聚财、消息灵通之辈。”
八神见礼已毕，神态心思各异——沉稳、清冷、绝世、悍直、圆滑、谄媚、锐气、精明，尽皆显露。灵府内气氛微妙，道道目光皆聚焦于蛟魔王一身，静候这位新任都总管如何开场。
虽然共工尊神给了敕命是为八流都总管。
但是这八位水神也不是那么轻易就听命，周衍心中对此心知肚明，沉默了下，他朝着前方，平静踏出半步，轻描淡写，踏在水波之中，八流水神还没有反应过来——
轰！！
恐怖的压迫力瞬间以蛟魔王为中心，猛然升腾，狠狠压下。
八流水神面色骤变，渭水神面色一紧，汉水神周身寒烟微散，洛神眸中涟漪暗生。泾水神虬髯怒张却闷哼不语，汝水神笑意僵在脸上。泗水神战栗难止，沔水神指节发白，沃水神冷汗涔涔。
这一段时间磨砺这化身带来的强横威压，龙族本身的龙威，还有周衍隐隐加入的一缕战神杀气，彼此交错，仿佛天倾一样狠狠压下，无声死寂，压得八流水神心中惊悸，又惊又怒。
这，这——
一言不发，直接压人？
谁教出来的，竟然如此霸道！
死寂，死寂！
周衍悄无声息，引动了一缕天柱之权，于是，在这八流水神眼底，蛟魔王的身躯骤然已变。
覆着黑鳞的高大身躯原本只是静立，此刻却仿佛成了这方水天唯一的重心，周遭流淌的灵光水汽，都隐隐向他所在的方向偏转凝聚，带来一股绝强的压迫感，而后，蛟魔王缓缓开口：
“诸位皆是江河正神，一方支柱。今日既奉尊神之命同聚于此，共担重任，往后便是同舟共济。”
“吾既蒙尊神信重，委以此职，自当秉公而行，不负所托。亦望诸位能各展所长，鼎力相助。有功必赏，有过……”
“必罚！”
轰！！
蛟魔王身上恐怖的杀气冲天而起，却又在巅峰的时候，骤然收回。
此地乱流又瞬间平息，就好像刚刚的施威杀气，都只是错觉，却因此更显手段，八流水神都隐隐震动，神色皆是微凛，再次齐齐拱手，这一次的回应，比起刚刚初见时那份表面的礼数，明显就多了几分审慎与掂量：
“谨遵都总管之命。”
河伯就这样旁观蛟魔王施展手段立威，在关键时候主动打了圆场，笑呵呵说道：“哈哈，诸位都是尊神麾下做事，到时候可还要彼此帮趁着，哈哈哈，说起来，渭水神，尊神的安排是什么，你可以告诉贤侄了。”
“这个可算是你们八流的事情，老头子我可没有多嘴啊。”
“哈哈哈哈。”
渭水神取出一封卷轴，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那种从容不迫，而是恭敬道：“吾等奉尊神的神谕，寻找一个叫做【郑冰】的人族踪迹。尊神有令，需即刻着手擒拿，要在一个月内将此人带回去，不得有误。”
郑冰？
周衍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像，神色微变。
只是看了一眼，周衍就知道，这就是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是共工剥离出来的人性。
一旦被共工找到郑冰，那位上古水神便能彻底补全本源，神性圆满，重归巅峰，到时候，水神共工的实力将暴涨到一个难以估量的地步，周衍接触过神域当中的共工。
在这瞬间，周衍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共工之前之所以退去，没有在济水府和他死磕。
是因为伏羲的存在。
而现在，伏羲牵制住了青冥天帝，风神，火神，换句话说，也就是说伏羲被牵制住了，在这之后，再度面对共工的时候，就没有谁再给兜底了。
下一次再见共工，后者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的退去了。
嘶……是因为共工也察觉到了伏羲现在被牵制住，没办法来阻止他。
所以才开始了推行自己的计划，打算吞噬祂的人性化身吗？
周衍意识到了这三重世界之间的事情，息息相关。
尤其是这些顶尖存在，每一个的行为都会引动一连串的变化。
不妙啊……
周府君的头皮有些发麻。
能够对共工这个级别的神灵产生威胁的射日弓还没能找到，九鼎也还没能拿到手去强化人间结界，这相当于是己方根基未稳，最强依仗没成，最强的兵器还没有到手，对面却已找到关键节点，准备直捣黄龙。
不妙，不妙，不妙！
大危险要来了！
要落入下风了，要是真让共工成功了，搞不好这边要全军覆没，所有人都有生死危机。
就在周衍心念电转，急速思索应对之策时——
八流水神彼此对视一眼，忽而后退半步，由渭水水神双手捧起这幽玄色卷轴，奉上，渭水水神低头，声音清晰而郑重：
“尊神下令，此事关乎重大，蛟魔王大圣总领八流水府，为我八流都总管，执掌调度诸般兵马之权，自然也需全权负责擒拿郑冰一事。”
“八流所属，皆听调遣。”
“——请都总管下令！！！”
蛟魔王，也就是周府君的思绪，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嗯？等等……
我下令？
我？？？等会儿，我不是你们这边的吧？！
这对吗？这不对吧？
等等，对的，对的。
周衍一时间还没能习惯，险些忘了，自己这“蛟魔王”化身，在水神体系中的地位早已水涨船高。已被擢升为八流都总管，位在四渎之下，却实权在握，可总领渭、汉、洛、泾、汝、泗、沔、沃这八条重要江河的一切水府神祇、兵马、资源。
这是仅次于四渎大神的核心实权职位，是真正的水系高层。
有巨大的坏消息——
共工发现了共工的人性化身所在，已经要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手段，前去擒拿这化身吞噬，这也代表着，人间界和共工的矛盾抵达了新的烈度。
好消息是。
这任务落到了我的手里。
周衍缓缓抬起覆着黑鳞的手，接过了那卷象征权柄的玄色卷轴。
下方，八位水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命令。
周衍的心中呼出一口气，焦虑与紧迫感仍在，但一种带着冰冷计算意味的思绪，已迅速占据上风。
共工要抓郑冰。
而负责执行这道命令的最高负责人……现在是我。
蛟魔王微微抬起下颌，龙睛之中幽光流转，扫过下方静候的八流水神，低沉威严的声音在水脉空间中回荡：
“详细情报，呈上来。”
“各部兵马，即日起进入待命状态。没有吾的命令，八流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此乃是共工尊神的命令，以尊神的名义——”
蛟魔王这样郑重，忠诚地道：
“本座将亲自负责此事！”

第526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见蛟魔王一步立威，镇住了场面，总算是把这八流的水神都压制住，黄河河伯抚须而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欣慰。
这水族里面，谁不知道他河伯和蛟魔王的交情？！
谁都知道蛟魔王曾经为河伯挡住了周衍的必杀一击，更知道他河伯曾经为了这蛟魔王在共工面前下跪，蛟魔王成为了八流都总管之后，炙手可热，老河伯当然打算要趁此机会夯实他们的关系。
一定要打造成铁板一块！
要让谁都知道，他河伯，就是蛟魔王最重要的长辈！
而蛟魔王就是河伯最看重的子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蛟魔王立功了就是他河伯立功，蛟魔王名动天下就是他河伯名动天下，说句最不可能的。
他河伯就是要让天下水族神灵都知道。
哪怕蛟魔王有朝一日背叛了水神共工大人！
那也得是他河伯给开的门，给的钥匙关得锁！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这只是河伯对于自己和蛟魔王关系的，清晰的判定，就是得做到这一点，就是得要让所有水神都知道，他河伯就两个字——
恩义！
恩义！
还是恩义！
所以，这一次他此次如此卖力引见、抬举，乃至亲自作陪，就是为了这个神设。
而在维系和蛟魔王关系的诸多原因之下的，最核心原因，其实还是为了利益——
水系神祇盘根错节，四渎地位超然，八流亦是实权。
他这位黄河之主虽然说位置尊贵，可四渎当中剩下的两个，无支祁战力无比，忠诚勇武，长江江渎神，资历足够高，一开始垫脚的济水神消失，他就成为了四渎级别最弱的。
而今天下大变，他虽然身为四渎级别，却也需盟友，尤其是在共工尊神回归、水系权力格局可能重写的当下。这蛟魔王正是最佳的盟友选择，又有过去的交情，又有足够位格。
如今见蛟魔王迅速掌控局面，河伯心中大定，知道这贤侄还是有几分本领，自己的这番力气没有白费。他笑呵呵上前，先是对蛟魔王道：“贤侄……你既已与诸位同僚相见，后续事务，便交由你自己主持，老夫那边儿也还有些事情，就不在这里呆着了。”
黄河河伯拍了下蛟魔王的手臂，又转向八流水神，笑容和煦：“诸位，八流都总管年少有为，尊神钦点，诸位好友，往后同在都总管麾下办事，还需精诚合作，莫负尊神期望。”
“老夫嘛，年岁大了，就不多叨扰你们年轻人议事了。”
河伯说话做事总也是从容，这几句话既捧了蛟魔王，又点了八流水神，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行事向来如此，该用力时绝不吝啬，该抽身时也绝不黏糊，永远站在最安全、最有利的位置。
蛟魔王送河伯出去。
河伯笑呵呵和蛟魔王并肩而行，离开之前，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凑近蛟魔王，压低了声音，道：“对了，险些忘了一桩小事。尊神共工对那郑冰志在必得，除八流之外，四渎这边……怕是也会暗中遣些得力人手查探。”
“贤侄啊，你既要总揽此事，心中需有个数才好。”
“东海龙族的事情先不提，这个事情算是你在尊神共工麾下第一次办事，得要办得足够漂亮才行，无支祁那里，还有江渎神那边，老夫过去拖住他们，没法让他们彻底不出手，至少拖延拖延。”
言罢，不待蛟魔王回应，他便哈哈一笑，拍了拍蛟魔王的臂膀，却是微微一惊，只是觉得触手坚硬如铁甲，竟然震的自己都有些手掌发麻，知道这位贤侄是修为又有精进了，不由心中大喜。
果然押注没有押错了。
大笑数声，河伯的袍袖一拂，身形已化为一道浑黄水光，融入灵府水脉之中，消失不见，周衍目送河伯离去，知道自己回去，就要限制这八流水神，但是，该怎么做？才能既利用八流水神，又拖延时机？
伏羲，伏羲……
如果是伏羲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周衍脑子里电转，将八流各自的性格都一一分析，回转那水府当中，八流还在，周衍想了想，邀请八流前去自己的水府当中，蛟魔王坐于玄水王座，鳞甲幽光暗蕴，龙目扫过八神，声音威严肃穆：
“尊神之命，刻不容缓。为毕其功于一役，需立章法，明职司。”
蛟魔王开口，龙爪微点，一道由精纯水元凝聚的玄黑色司主令牌自案上浮现，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即日起，设【寻冰司】，专责此事。本座自领司主。渭水神，劳你担任副司主，协理本座，总览文书，核验所有往来情报线索。你办事最为稳妥，此等中枢之责，非你莫属。”
渭水水神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是了，副司主，位次仅在蛟魔王之下，面子上给得十足。他拱手，声音平稳：“谨遵总管之命。”周衍模仿伏羲的行为，这看似抬举这位八流之首，实则是将他这八流之首，框在了文牍案卷之中。
先ban掉一个最强的。
“泾水神。”蛟魔王看向那虬髯怒张的甲士。
“吾在！”泾水神声如雷霆，眼中战意已燃。
“着你为先锋，抽调水神战将，专司对已核实线索搜寻。许你临机决断之权，遇可疑，立可围困。”蛟魔王话锋微转，“然，最终是否擒拿，需报本座亲批。汝水神。”
老妪应声：“老身听候差遣。”
“你为泾水神副手，所有行动细则、安抚地方、规避惊扰之务，由你襄助。任何擒拿方案，需有你联署画押，方可呈报。”
周衍的心神想着，将求稳怕事的汝水神与悍猛冲动的泾水神拴在一起，一个要疾如风火，一个要稳如老龟，内耗可想而知。而无论如何，最终下决定，还是要他亲自开口，作为保险。
泾水神眉头一拧，看旁边那个老太太，心有不甘，但是先锋之名与临机布控的权利，又让他心头炽热。汝水神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这差事，怕是要两头受气咯。
这位蛟魔王，是心机深沉，还是说根本不懂呢？
蛟魔王又道：“汉水神。”
清冷如寒烟的女子抬眸。
“你法术精微，尤擅气机辨析。本座命你研制一种秘宝，需能专门感应、追踪‘郑冰’可能遗留或关联的特定水灵印记。此物关乎全局效率，务求精准。”
“所需一切罕见灵材、上古残篇，皆可列出。沃水神。”
富态的胖子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笑开了花，和和气气道：“小神在此！总管放心，汉水神的清单，包在小神身上！定以最快速度，置办齐全！”
蛟魔王道：“沃水神，即日起，你为‘寻冰司’后勤总筹。一应物资采买、资金调度、外围线人雇聘，皆由你掌管。特设独立账目，每三日于司内公示。”蛟魔王看着他瞬间放光的眼睛，缓缓补上一句：
“本座不问过程，只要结果，用度方面，可酌情宽裕。”
“事情结束之后，本座亲自和尊神请求赐下你需要的宝物。”
不问过程！
沃水神心头狂跳，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和美差！
这蛟魔王真是个嫩雏儿，这么就把肥差给我了！
他连忙深深作揖：“总管信重，小神必肝脑涂地！”
心思里面已经开始盘算其中关窍与油水。
汉水神微微蹙眉，与这满身铜臭、眼神精明的沃水神打交道，研制那等精细宝物，只怕烦难不少。但蛟魔王命令已下，她只得清冷应道：“领命。”
“泗水神。”
“小神在！总管但有吩咐，小神万死不辞！”
干瘦老者行礼。
蛟魔王道：“着你筹建情报网，搜罗一切可能与郑冰相关的民间传闻、市井流言、地方异事、志怪杂谈，无论巨细，都需要记录在案。每日需呈报不少于百条新讯，汇集成册，直送本座案头。”
用信息的海洋淹没这钻营之徒，让他疲于奔命。
每日百条？！泗水神的脸皮一抽，这可不是容易凑数的，但看着蛟魔王幽深的龙睛，他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是……是！小神必定广布耳目，绝不遗漏！”
“沔水神。”银甲少年精神抖擞，朗声道：“末将听令！”
“遴选你麾下与八流精锐，组成一支精锐，随时待命，支援各方。另，‘寻冰司’内部纪律督查之责，亦由你兼领。凡有怠工、泄密、阳奉阴违者，许你先斩后奏，再行上报。”
予其实权，让他成为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
热血正直的少年神，让他督查同僚，更是将其置于微妙的孤立之地。沔水神却只觉得责任重大，热血沸腾，抱拳应诺：
“末将领命！必不负总管所托！”
蛟魔王坐在上首，眸子垂下，龙爪微动的时候，一枚一枚令牌飞出去了，流光就好像是一道道棋局的纵横线，他就好像在下棋落子一样，恍惚之中，周衍却仿佛感觉到，那双瞳泛起金色流光的男子也在自己身后。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故人的影子。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落下的棋子，将除洛神外的七位水神分别安置在特定的格子里，赋予或实或虚的权责，挑起或明或暗的竞争与制衡。他们或为得到重视而暗自欣喜，或为捞到油水而心花怒放，或为位高而矜持，或觉麻烦而隐忧，或感压力而叫苦。
可是在脸上，都只能是领命谢恩，一派同舟共济之象。
最后，蛟魔王的目光，才落向那位自始至终静立一旁，仿佛与这权谋气息格格不入的神女。
“洛神。”
洛神回应，嗓音清越：“都总管请吩咐。”
蛟魔王注视着这绝世美人，想着这女子似乎和伏羲有些关系。
无论如何，还是给个闲散职位吧。
“你掌洛水文脉，博通古今，典章秘闻，无所不窥。本座予你特权，可调阅八流水府及本座府库内，一切与相关禁忌记载之古籍、玉简、残碑。此事关乎对为何尊神要追拿此人相关，至关重要。”
“若有不明之处，可询证于司内任何同僚，彼等不得藏私。”
周衍给她一个足够崇高、重要且远离具体搜捕行动的研究方向，让她沉浸在故纸堆与玄奥探讨之中。而“可询证任何同僚”一语，无形中赋予了“监察”之权，足以让其余水神在面对她时，多添几分谨慎与压力。
洛神静静看了蛟魔王一眼，方才颔首：“领命。”
任务分派已毕，水府之内，暗流涌动。八神各怀心思，退下筹备。很快，“寻冰司”这台庞大的机器，便在蛟魔王看似高效、实则处处埋设牵绊与内耗的设计下启动。
不知不觉，已经是数日过去。
渭水神不得不埋首于每日上百条的线索里面，和已知道的情报汇总，与急于求成的泾水神不时发生争执；泾水神领着麾下儿郎四处突击，却总扑空，还被同行之神拖慢脚步，憋闷不已。
汉水神为了炼制感应秘宝与锱铢必较、总想讨价还价的沃水神摩擦日增；沃水神则一面陶醉于调度资源的快感与油水，一面又要应付各方催逼和沔水神那正直得过分的督查目光。
泗水神被每日百条情报的指标逼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开始编造些离奇故事凑数；沔水神则带着精锐东奔西跑，少年老成的脸上渐露疲态；汝水神周旋于各方，努力和着稀泥，身心俱疲。
八流诸神忙得团团转，彼此牵制、猜疑、竞争，在蛟魔王划定的框框里打转，为了或实或虚的权责与功劳努力表现，奔涌的流程，八流就好像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棋盘，八流水神就仿佛化作了一枚一枚棋子。
蛟魔王每日，各类简报、请示、争议会汇总到他案头。他或迅速批复，或留中不发，或召某神单独问询，指令往往简洁，却总能微妙地平衡各方，甚至加剧某些他希望看到的矛盾。
周衍就这样，做了和伏羲一样的事情。
所谓言传身教。
所谓故人之姿，就是如此。
八流的庞大精锐被直接引导错误。
而真正的核心情报与节奏，始终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这一切，并未逃过洛神的目光。
洛神倒是没有未如其他水神那般陷入具体的俗务纷争。
她隐隐猜得到，这是蛟魔王的特别关照。
只是，为什么呢？
当她独处时，偶尔会停下翻阅玉简的纤手，抬眸望向蛟魔王水府的方向，总觉得有些奇怪，这蛟魔王所做的命令，看上去就像是不懂得筹谋的新手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周衍成功地挑起了八流彼此的矛盾。
而且这八流彼此都觉得自己的同僚是傻逼。
周衍自己则是独善其身，他的视角非常全面，很快就从八流的线索情报网里面，分析出来了郑冰真正的位置，与此同时，悄无声息的拨动棋盘，让这八流势力彼此为敌。
在八流水神之间的矛盾和火气越来越重，几乎要打起来的时候。
周府君已经是亲自找到了目标。
蜀川，泸州。
深秋的泸州，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独特的醇厚。
泸州酿酒多，时间长了，整个城池都有一种经年累月、从无数酒坊地窖里渗出来的酒香。沿江的吊脚楼酒旗招展，大大小小的酒坊里，蒸汽氤氲，人影忙碌，空气湿热。
城外一处临江的寻常酒坊后院，郑冰正卷着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被水汽和灶火熏得发亮，用力翻动着晾晒场上的酒曲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裤脚沾着泥点，头发用一根竹筷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颈侧。如果不是细看那眉眼间偶尔流转的一丝过于明澈沉静的神韵，他与这酒坊里任何一位沉默能干的酿酒师傅并无二致。
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帮助本地疏导了几处淤塞的小河渠后，苏晓霜先生带着精卫一起翻阅古籍，苏先生虽然是个貌美的女子，却又极为喜欢喝酒，盘缠总是花光，郑冰也得要找法子来自己照顾自己。
虽然说大家感念他帮忙治理水患，但是郑冰不习惯不劳而食。
就暂留在这家曾受水患的酒坊帮工，换些食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纠缠的噩梦，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此刻，他刚将新一批的酒曲码放整齐，江风穿过院子，带来些许凉意。他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不远处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神有一瞬的空茫，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极深极远之处。
但那空茫很快被坊内伙计的吆喝、灶膛里噼啪的柴火爆响、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醪糟香气驱散，重新落回这鲜活、嘈杂、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当下。
“郑冰师傅！外头有人找你！”
一个年轻伙计从前堂探进头来喊道。
郑冰道：“是姜姑娘吗？”
“姜姑娘，不是，是个汉子。”
郑冰回神，微感讶异，拍了拍手上的灰，扯了扯汗湿的衣襟，带着几分疑惑走向酒坊前堂。
“我来了，谁啊？”
刚撩开那道沾着酒渍油烟的蓝布门帘，喧闹的堂食声浪扑面而来。就在这嘈杂声中，他的目光与门口一道身影对上，脚步顿时微微一滞，瞳孔收缩。
他几乎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是个清俊的道士，旁边还跟着一只蜀川猎犬，正在好奇打量着周围，正是把八流都给牵制住，自己利用八流情报网找到了郑冰的周衍，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也感觉到了熟悉的感觉，下意识回头看来，就在这刹那之间。
二人都有感应。
周衍感觉到体内封神榜剧烈震动！
然后立刻压制住。
而郑冰却是感觉到腰间微烫。
一个印玺漂浮起来，让他闷哼一声，郑冰没有了神通，下意识按住这印玺，可是哪里按得住，周衍目光落下，看到这中年男人手中的印玺散发出光来，其印玺流光，有四个大字。
周衍几乎本能道：
“水德星君！？”
郑冰因为自己的印玺而焦急的惊慌失措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愣住，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那边的清俊道士，后者手掌一动，出现了封神榜，郑冰眼睛瞪大。
是梦中的那个道士？！
郑冰不敢置信，然后就是狂喜。
而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水波的轰鸣，墙壁瞬间被水流撞破，一道身影冲进来了，引出来了阵阵的惊呼，却是个皮肤靛蓝，眼睛极大，还有鱼鳃的夜叉，腰间佩戴江渎神腰牌。
却是个八流之外，四渎麾下的密探。
这夜叉冲进来，只一下看到了郑冰，大喜：
“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来只想找些酒水喝喝，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你了，郑冰！”
“拿下！”

第527章 请君上榜来
却说那江渎神麾下的夜叉，能找到这里，纯属就是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巧合。
他本来是奉了自家江渎神的密令，出来探查与郑冰相关的蛛丝马迹，这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黄河河伯那里，河伯为了显示出来自己对贤侄蛟魔王的支持，故意将一些八流视线之外的模糊线索，“不经意”地漏了出去。
黄河河伯的算盘打得非常好。
他完全是为了帮助蛟魔王引开其他水神的注意力，确保蛟魔王立功。
可偏偏八流本身是被周衍以精妙手段引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如果避开八流水神去的方位，反倒是正好对应上了真正的情报，倒是让这一批奉命行事的夜叉，误打误撞汇聚到这一片区域。
其中这个夜叉进入了泸州城找。
他这点微末道行，又要维持勉强遮掩妖气的变化之术，又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人，实在也是太难为他了。过去了好几天都毫无头绪，变化之术消耗不小，得要日夜搜寻，早就已经妖力见底，疲惫不堪。
这一日，他正觉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忽被泸州城上空弥漫的那股浓郁酒香勾住了魂。一个凶狠又惫懒的念头冒了出来：管他许多，先寻个酒坊，痛饮一番，若被凡人瞧出破绽，便杀个干净。
正好补益些血气元气，也省得泄露踪迹。
这个夜叉循着酒香，来到了这家临江的酒坊，收敛了最后一点变化，勉强维持着个粗豪大汉的模样，带着一身掩饰不住的戾气与水腥味闯了进来。
堂内酒客被这突兀闯入的莽汉惊得一静。
夜叉浑浊发黄的眼珠四下扫视，本来打算先找到酒喝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后院门帘处，那个正撩帘而出的靛蓝短打身影上——那张脸，那气息，与他怀中那模糊影像及江渎神描述的感觉，隐隐重合！
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与疲惫。
于是再顾不得掩饰，狂笑一声，周身妖气轰然爆发，直接撞破了前院和后面的墙壁，冲了进来，伴随着这冲撞，之前勉强维持的人形表象如蜡般融化，露出青面獠牙、手持分水钢叉的本相。
浓郁的水腥妖气顿时充斥整个酒坊，惊得满堂酒客魂飞魄散，尖叫哭喊，桌椅翻倒一片。
“拿下！”
这个夜叉眼中此刻只有郑冰，仿佛已经看到江渎神的重赏在向自己招手。钢叉一摆，卷起一道腥臭的黑色水浪，就要直取郑冰，将其卷入妖风擒走。
郑冰虽然是水神共工的化身，但是没有了记忆也没有了本领，见到周衍本来狂喜，可是就被这一股杀气冲击，脸色发白，腿脚都有些发软，却发现那边还有一个孩子。
郑冰一咬牙，直接扑过去，把这个孩子抱在怀中。
然后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这夜叉的钢叉。
这是郑冰的本能反应，是他在那一连串噩梦当中的变化，这一幕全部落入了周衍的眼底，道人眼底泛起一丝异色，那夜叉哪里管这个那个的，见到这郑冰竟然傻到这个级别。
心中更是大喜！
哈哈，成了！
没见过竟然还有这么傻的家伙，用后背挡爷爷我的钢叉。
不过，好歹这个夜叉还有点理智和脑子，想起来了江渎神之前曾经有过命令，不准伤害这郑冰性命，于是这钢叉一变，从直中郑冰的后心部位，转移而上，朝着郑冰不那么致命的位置凿过去。
周围百姓被吓得不轻，郑冰死死闭住了眼睛，等着那剧烈的痛苦。
可是痛苦迟迟不来。
郑冰这才慢慢转身，睁开眼睛，却见到那一柄散发出水元的钢叉，竟然就这么稳稳停下来，一只手掌平静地按在这钢叉上，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强悍的一击拦下来。
这夜叉大怒：“哪里来的人族，还敢来坏你夜叉爷爷的好事！”
他一边大怒，一边抬头去看，杀气腾腾。
这时候才看到了对方是谁，却是个身穿蓝色道袍的清俊道士，这个道士的面容五官，在水族当中，某种程度上，比起郑冰更为特别，知名度也更高，夜叉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愤怒，茫然，呆滞，绝望。
唐玄宗安史之乱遁逃，他的梨园子弟也都四散，蜀川这里有了变脸的绝活儿，可是，就算是最最顶尖的变脸师父，也绝对做不出来这么丝滑又迅速的变化。
“周周周……”
周衍垂眸。
袖袍一震，阆中之劫从龙鳖那里得到的【吞天噬地】神通施展开来，那个夜叉的惨叫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就从大变小，像是变成了一枚落叶一样，被周衍轻描淡写的收入了袖袍当中。
道士旁边的猎犬有些遗憾得呜咽了几声。
那清俊道士拍了拍猎犬的头，笑着道：“这个可不好吃，还是不要吃了，吃坏了肚子可不好。”然后在这一片死寂当中，看向呆滞的郑冰，然后伸出手去，道士脸上的神色柔和许多，道：
“这位，郑冰师傅。”
“有空闲和贫道喝一杯茶吗？”
郑冰呆呆看着这道士，心潮涌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了点头的，迷迷糊糊的，就和这道士一起去了另外的一座茶楼里面，上了二楼，道士点了些茶点，拿了一壶茶，问郑冰要来了那印玺。
周衍手掌抚摸着这一枚印玺，感觉到这印玺和封神榜的联系。
“还真的是水德星君印……”
“只要愿意，立刻就能上榜。”
“难道说之前的神位上亮起来了一次，就是因为他？”
周衍完全不知道在他拆分济水神神性的时候，水神共工的神性部分，也在对郑冰的梦境施压，封神榜那时候泛起的金色涟漪，就是郑冰梦境当中将自己的神意撞击到封神榜上导致的。
周衍指尖托着那方水德星君印玺，感受着它与体内那卷封神榜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与牵引，丝丝缕缕的法则波动在他灵台间流转。他抬眸，看向桌前神色中犹带几分惊疑与警惕的中年汉子。
知道失去记忆的郑冰，在这个阶段恐怕对谁都满是警惕。
得要怎么样才能够说服他……
周衍的心念微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曲起手指，在沾着些许酒渍的木桌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笃的一声轻响，一圈肉眼难辨的淡金色涟漪自他指尖触及处无声荡开，迅速漫过整个酒坊前堂，又悄然回缩，将二人所在的这方角落轻柔而牢固地包裹起来。
外界的嘈杂人声、酒客们的低语、甚至窗外江风拂过酒旗的声响，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温暖的琉璃。
人道气运的高阶运用技巧。
其中混合了青冥天帝所特有的，青冥长风神意。
自从确定人道气运不会找上门来，周府君运用人道气运，就颇为有了一点点肆无忌惮的感觉，用起来也是越发地顺手。
化作一种温和无害的隔绝，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泄露半分。
周衍的目光落回郑冰脸上，目光平和，开门见山道：
“……所以，你梦到了他？对吧。”
郑冰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握着粗陶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猛地抬眼，瞳孔收缩：“谁？！梦……”
“你知道，你果然知道！”
郑冰一直以来都饱经这梦境的折磨。
偏偏谁都不能够说，哪怕见到周衍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一种明悟，那就是周衍就是出现在他梦中的道士，但是却也不敢说，担心只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周衍此刻的开口。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微微偏移，透过酒坊敞开的旧木窗，望向外面的泸州街景。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懒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酒坊的蒸汽与炊烟袅袅升起。
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隐约的号子与货箱落地的闷响。
江风带来湿润的气息，混杂着酒香、尘土与人间烟火特有的温热味道。
红尘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可是眼前这位，却无论如何不能够说是凡人。
他是神，是最原初的神灵，地水风火当中的水流。
“我曾经也梦到过你。”
周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久远的往事，道士的气质清淡，让这话语也带着了一种缥缈的气息，他垂眸看着面色骤变的郑冰，温和道：
“似乎也是在泸州。只是梦里的泸州，和眼前的景象，不太一样。”
“你应该知道贫道在说什么。”
！！！！
郑冰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颤抖了下。
那些被他竭力压在记忆深处的、破碎却狰狞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回——滔天的、浑浊泛着黑气的巨浪吞噬城池，房屋在咆哮的水中碎裂、翻滚，绝望的哭喊被涛声淹没……
还有那只从浑浊水流中伸出的小手……
被洪流裹挟的巨木几乎瞬间将那个孩子砸碎了。
他只握住一只手，细小稚嫩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蜷缩了一下。
那触感仿佛再次烙印在掌心，让他胃部一阵翻搅，几乎要干呕出来。
哗啦声中。
郑冰踉踉跄跄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依旧平静的道人，那个在梦中不断追逐他、要将他连同心魂乃至这座城池一同吞噬湮灭的、无可名状的恐怖阴影，与道人平静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眼前万物都在晃动，就像是噩梦又追上来了。
只有延期那的道士是真实的。
没有经历过这种噩梦纠缠的人根本无法懂得他此刻的恐惧和渴求。
郑冰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你知道……那是谁？！”
周衍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点了点头，道：
“是。”
停顿了一息，周衍回答道：
“那是，水神共工。”
轰——！！！
郑冰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耳膜嗡鸣，眼前发黑。水神共工？那个传说中头触不周山、引发滔天洪水、象征着毁灭与混乱的上古凶神？！
要吞噬他、要毁灭泸州、要淹没人间的是神，而不是妖魔？
荒谬！恐惧！难以置信！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乱如麻，无数疑问、恐惧、荒谬感交织冲撞，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看着周衍，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甘心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
这问题里饱含了太多不解与不甘，甚至有一丝命运不公的愤怒。
他只是个失去记忆的普通人！
他只想着能够在这泸州里面自己做活，希望报答救了他的姜小妹和苏夫子，为什么会有这种破事情找上门来！
为什么？！
周衍沉默了片刻。他可以给出许多种回答，或遮掩，或引导，或留下余地。但看着眼前这被迫卷入滔天因果、茫然无措的“人”，周衍意识到自己终究不是伏羲。
道士最终选择了最诚恳，也最残忍的一种。
他直视着郑冰的眼睛，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因为……”
“你，也是共工。”
万物仿佛都死寂了。
郑冰如遭重击，浑身剧震，本就勉强支撑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撞得木椅吱呀作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瞳孔扩散，茫然地、反复地“看”着周衍的嘴型。
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那短短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即将毁灭泸州、水淹人间的……是我？是我？！
之前梦境中，那阴影不断传递来的、充满诱惑与毁灭的低语——“归来……融为一体……你本就是我……”
这些话又一次地出现，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郑冰瞬间理解了那些话语背后真正恐怖的东西是什么。
郑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头，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愤怒的哀嚎声音。
他的脑子里嗡嗡嗡的。
巨大的荒谬，自我认知的崩塌，对未来的极致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深埋于灵魂深处、此刻却隐隐出现，令他战栗疯狂的熟悉感……这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被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就像那个梦。
窒息般的绝望中，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对面依旧端坐，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审视的道人，这一瞬间，共工的人性化身捂着额头，眼底都是血丝，像是要垂死的人。
道士坐在阳光里，眼神悲悯。
本来墨色的瞳孔在金色阳光下，却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茶香和红尘混合在一起，袅袅升起了。
像是人间这个神龛前的三炷香。
这个时候，郑冰像是走投无路的人，而这道士反倒像是神灵。
郑冰张了张口，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声音干涩嘶哑，如同金石碰撞：
“你……”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你是来害我的，还是要救我，不，不，哪怕你不救我，请你救一救这蜀川，救一救泸州！”郑冰扑倒向前方，推开桌椅，几乎就要跪在下面，磕头求救。
周衍面色微凝，立刻伸出手搀扶住郑冰，郑冰抬起头，道士安静注视着郑冰——这个男人之前亲自做活养活自己，还保护孩子，让周衍的眼底带着了温和暖意，他回答道：
“不必绝望。天地造化，总留一线。”
“贫道有一种方法，或许可以解决此事。”
郑冰的眼底亮起来，道：“——是什么？！”
周衍搀扶他起来，道：“你来看。”
周衍手腕轻轻一翻，一卷非帛非革、非金非玉，质地古朴奇异的卷轴出现在他掌中，正是封神榜，身穿蓝色道袍的清俊道士手腕一动，那卷轴立刻就展开来。
这卷轴看着不大，小到能够被周衍一只手握在手中，可是展开时却仿佛包容天低万物。随着周衍将其平铺于酒桌之上，一卷浩瀚无边，犹如万水千川汇聚而成的虚影，便自那卷轴深处浮现出来。
——封神榜&#183;水部。
名单之上，神文如活物般游走，每一枚文字都仿佛由最纯粹的水之精粹凝聚而成，散发出或磅礴、或幽深、或灵动、或厚重的不同气息。它们代表着水系神灵的权柄与位格。
四渎、八流、九江、八河、五湖……名目繁多，体系森严。
然只不过，此刻这水部名单之上，绝大部分名号对应的位置都显得黯淡、模糊，这是因为绝大多数的水神权柄，还在共工的麾下。
郑冰注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卷轴，道：“这是……”
周衍的目光落在那些躁动不安的空白虚影上，缓缓开口，道：“此乃封神榜水部名录，贫道想要将共工麾下的所有水神，转化入我封神榜水部当中，这也或许，是制止水神共工神性的一个法子。”
“若你愿意。”
“可将你的真名，落于此间。”
“名登，封神榜。”

第528章 说一个弥天大梦，让神代因此更迭
名登封神榜！
就可以解决目前最痛苦的事情吗？可以拯救泸州吗？
郑冰注视着周衍手中的封神榜，看着那无数流光纵横交错组成的名录，脑海中，神性共工的低语，几乎要将整个泸州都淹没的巨大洪流，不断回荡着，让郑冰的脑子有些刺痛。
事关重大，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前，郑冰只是想要从那纠缠着自己的身影和噩梦当中逃离，那时候在梦中他下定了决心，只要遇到这道士，就一定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要毁灭泸州和蜀川的，是另外的那个自己，这反倒是让郑冰变得无比谨慎起来，他看着那一卷封神榜，道：“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就可以了吗？”
“但是，这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这件宝物，要如何才能帮助我？”
周衍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这个时候，这个对于诸神，尤其是水神一系的神灵犹如噩梦般的道士，却是温和许多，他知道对于郑冰来说，恐怕精神已经要崩溃了，周衍手指一动，封神榜没有继续散发流光，而是自然翻卷起来。
周衍将封神榜放在旁边，然后手指一扣，茶壶升起，给郑冰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平和地喝了口茶之后，周衍问道：“那么，郑冰师傅，你知道自己的状态到底是什么？！”
郑冰沉默了下，摇了摇头。
周衍道：“你和现在的水神共工，本就是一体两面的，祂代表着的，是水神共工纯粹的神性，强大，权柄，犹如淹没天穹的洪流，而你代表着的，则是这么长时间内，水和人共生得到的一切。”
“你是无数人映照在水中的影子，最后汇聚成的人。”
“是水神的人性侧面。”
周衍的语气和缓，没有去强化此刻的局势有多么的恶劣，而是转而去描述此刻郑冰的状态，这让郑冰刚刚知道真相之后，近乎崩溃的精神渐渐地舒缓起来。
郑冰呢喃道：“人性，神性……”
周衍点了点头，道：“是，但是修行者追求的是彻底的完整，神灵也是一样，你从祂的身上剥离了，这就相当于共工本身空缺了一部分，祂为了完整，就会找到你。”
“而你和他之间的联系，则是导致你根本逃不掉。”
“因为你和他，本就同源，一体两面，代表着水的温和和暴虐。”
“此封神榜，贫道不敢说大话，不过或许可以赋予你自己的东西，让你不再是纯粹的共工的侧面，换句话说，就是让你独立出来，如果你的名字在这封神榜上，共工再想要找你的话，就得先攻破封神榜。”
郑冰呢喃道：“犹如水坝？”
他看向周衍，道：“那岂不是道长你要代我承受共工的愤怒？”
对于这一点，周衍表示无所谓。
债多了不愁。
难道不碰郑冰，共工就不会和他打？
笑话，那既然碰不碰共工都会想要弄死他周府君，那么周衍当然要做点让共工更不痛快的事情！
当然啊，这个思维方式和伏羲完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是看到郑冰眼底的歉意时候，道士的神色定了下，伏羲的引导开始作祟，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刷好感度的绝妙机会，于是道士的嘴角压下，带着一种悲悯牺牲的温和感，轻声道：
“无妨的，此事自然有贫道处理。”
这种温和坦诚让郑冰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眼前的道士。
心中出现了巨大的惭愧感觉！
道长为了自己，愿意如此牺牲，自己竟然还怀疑他？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这种自惭形秽，再加上水淹蜀川要创造出巨大杀戮的人是自己，两件事情混合在一起，让郑冰心中无比的羞愧，道：“我明白了，一切都按照道长所说的就是了。”
周衍心中松了口气。
郑冰入榜，不提对于封神榜水部的提升，至少可以防止共工恢复。
这算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这一段时间里面费尽心思去引导八流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郑冰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些，但眼底却又升起另一种忧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掌心在无意识微微颤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梦中洪水的冰冷与孩童断掌的触感。
沉默片刻，郑冰抬起头，仍旧问出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我明白了，可是，道长，就算我按你说的，名字写上去，我自己有了个着落。但，那个‘祂’，那个我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平静的江水。
仿佛能透过水面看到那蛰伏的恐怖阴影。
“要是祂发现我不见了，找不到了，然后，然后就像我梦里那样，发了狂，不管不顾……真的引动滔天大水，要把这蜀川，把更多的人间城池都淹了……怎么办？”
他猛地转回头，紧紧盯着周衍，在意识到封神榜可以隔绝共工之后，他想到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他害怕因为自己的选择，反而招来更大的灾祸。
说白了，他最重视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性命和归处。
周衍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郑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崩溃到此刻更为具体的恐惧。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中年汉子与那位上古凶神本质上的不同。
共工暴虐，视万物如刍狗；郑冰宽和，忧苍生如己出。
共工意志如钢，唯我独尊；郑冰心性似水，柔软却暗藏韧劲，即便自身难保，仍本能地为他人忧虑。
正是这份“软弱”里透出的、如水般迂回却不肯断绝的韧性，让周衍心中微微一动。郑冰提出的这个问题，也问到了他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核心难题。
是啊，如何才能真正解决水神共工？
杀戮？谁能真正杀死“水流”本身？
即便耗尽神力，用出射日弓，将其形神一时打散，但是周衍也不可能将水彻底地消灭掉，那么只要这个世界中，江河还在，湖海未枯，那代表“水”之混乱与毁灭一面的神性，终将在某个时机，于水脉深处重新凝聚，卷土重来。
共工还会回来的。
周衍的心底里，非常明白这一点。
甚至于有朝一日他周衍也陨落了，死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水，共工也还会回来，或许那时候还会去他周衍的坟墓前，嘲笑他。
更何况人间界的强敌，何止只有一个共工？
青冥天帝高踞九天，燧烬之火与那个风神的行动力或许也暗藏玄机，总不至于真的只是煽风点火看热闹吧？
还有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那些被伏羲暂时拦在外围、却杀之不尽、对人间虎视眈眈的太古神魔遗族……人族在人间界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不断和这天地万物，和那些太古神魔争斗，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
强如姬轩辕，亦只能划九州而镇之；
智谋如伏羲，也需要行走险棋，以自身为局，才能暂时维持平衡。
不过，正因为他们已将几乎所有的路都走过一遍，周衍现在的思路和选择才逐步清晰起来了，既然无法从外部消灭，也无法永久囚禁……
那么，就只有取而代之了！
在郑冰的目光当中，这个清俊道士的手腕轻轻一转，那卷古朴的榜文随之流转过一层温润而内蕴磅礴的华光，气息愈发庄严，放在了周衍和郑冰的中间。
周衍道：“就是靠此物。”
郑冰下意识看着周衍手中的封神榜，道：“这要怎么做？”
周衍看着郑冰，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凡人的躯壳，看到了其下那流淌了万古的水流，他知道郑冰可以理解自己，周衍似乎是在对郑冰解释，又像是在叩问自己内心深处，他想到了过去的一次次战斗，道：
“你知道吗，郑冰。那些太古的神魔，是杀不尽的。”
“就算是我们付出代价，我们拼尽全力的战斗，打败了他们，可是神魔的形神只是一时溃散，只要天地还在运转，法则未曾更改，那些权柄本身就不会消失。时间一到，它们自会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再度归来。”
他顿了顿，年轻的道士语气里有一种看透循环的寂寥：
“可是人呢？死去的人，魂魄入了轮回，前尘尽散，那一世的悲喜与恐惧，便真的烟消云散了。神魔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与力量，却没有相应的‘约束’。在这样的规则下，变得暴虐恣意……不过是迟早的事，甚至可说是‘理所当然’。”
“那么。”周衍的声音温和：
“假如我们能换一个规则呢？”
“假如，我可以将他们那与生俱来、无法无天的权柄，从他们不朽的神魂上剥离出来。然后转而铸造，把力量像锻造你手中印玺一样，淬炼、重铸，变成承载着具体职责的神位。”
“在铸造这些神位时，将人道的气运与愿力熔铸进去，将天地有序运转的法则引导进去。”
周衍的声音温和诚恳，他在阐述自己一直以来的构思，以及愤怒。
郑冰却只是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失去了记忆，但是他终究是原初的水神。
他的位格本能让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惊惧，一种恐惧感，死死看着眼前清俊的道人，看着他伸出手，封神榜就在这个道士的手里泛起流光，周衍道：“去剥离他们，保留天地的权柄。”
“以封神榜为中枢，以功德为准绳，以人道气运为核心。将夺取、契合来的天地权柄化作神格，这些神位不该属于具体的人，身负权柄大器，无人制约，一定会滋生出傲慢和恣意。”
“神位，归于神位；而灵性，归于灵性。”
“二者合一，才是神灵。”
“我要将神权和具体的神分离。修行者凭功德、凭心性、凭能力，领受神职，执掌部分权柄，行使职责，积累功德。但其本身，并非权柄的永恒主人。”
“若德不配位，或渎职妄为，封神榜可依天地反馈与功德评判，收回其神职，剥离其权柄，另择贤能。神职永存，而执掌者可更替。”
周衍的声音温和沉静，在结界内回荡，阐述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构想，而水神共工的人格化身已经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本能让他有一种狠狠扑杀过去的冲动，但是作为人性的部分则是感觉到颤栗。
周衍最后道：“当我的构想完成。”
“从此，神灵不再是高高在上、生而神圣的统治者，而是肩负具体职责、受天道与功德，人道气运共同约束的职位。呼风唤雨，为的是五谷丰登；执掌山川，为的是地气安稳；调理水脉，为的是江河安澜。”
“神力，用于造化苍生，而非凌驾万物。”
“评判神灵的，不再是出生的跟脚或暴虐的力量，而是泽被苍生的功德。”
水神共工人性化身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那，可是，可是这里，有无数的神魔啊，你怎么可能做到？”
清俊温和的道士看着他，像是在回答自己的疑问一样，用思索过许多次的语气，平静道：
“那么，就开启战争吧。”
“太古神魔掠夺人间，只有用铁与火去回应。”
“我将会在最前方，讨伐神魔，以此法，把原初神代彻底改变成为秩序时代，所作所为，并不复杂，说来说去也不过就只是，再立新天，重定纲常。”
“总比我们之前那样，付出代价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好多了。”
郑冰已经听得禁不住的浑身颤栗，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荡的热血。
将原初诸神，和人道气运彻底契合，让神为人用。
以此身征战。
将太古的权柄，攥取到人的手中，再将权柄和具体的人分开来，以造化苍生，而非凌驾万物。
将这天下的万物，都赋予其权柄和意义，然后落入此间。
眼前这个道士，是怎么样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出来如此的话语，郑冰只是感觉到浑身血脉几乎要为之而沸腾了，作为水神的侧面，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周衍所说的方法，或许真的可以改变目前的现状。
没有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的完美的方法。
眼前这个道士所阐述的未来，在久远的未来之后，也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的吧，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这确确实实的，是可以洞穿原初神代带来的种种问题和永无止境的神魔危机。
郑冰的心中各种情绪疯狂涌动，但是却选择相信周衍，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周衍，道：“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做？我该做什么？”
周衍手持封神榜，言简意赅道：“你同样具备有水神的可能，若为水德星君，便可名正言顺梳理水脉，安抚洪峰，将狂暴无序之力，导向润泽生灵的正途。他欲以水毁灭，你便以水滋养。这是道争，亦是根本权柄之争。”
我？对抗共工……
这认知让郑冰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可能以及巨大的压力——共工是原初的神灵，是天地认可、众生畏惧的尊号。自己只是他的一部分，一个影子，真的能做到吗？
“我，我明白了。”郑冰的声音干涩，他虽然害怕，却也愿意相信周衍阐述的未来，努力说服自己似的，道：
“我既然也是共工，那么，我应该……也可以做到。”
话语中那根深蒂固的迟疑与恐惧，暴露了他心底的动摇，共工的神话太过于遥远恢宏，郑冰仍旧觉得自己只是水神投下的一道微弱阴影，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部分。
这也是共工神性一直以来在梦中所传递以及灌输的东西。
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潜藏的、近乎自我湮灭的认知。
于是道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不。”
郑冰愕然抬头。
“你不是共工。”周衍注视着他，目光清明而肯定。
“可我……”
“你叫什么名字？”周衍温和打断。
“……郑冰？”这个名字从这中年男人的口中吐出，带着不确定。
“不错，郑冰。”周衍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名字，不是他的。你已经开始有了你的记忆，你的喜恶，这些是你所独有的，和共工无关。”
“不过，看你这个表情，贫道猜猜看，你是不是觉得‘共工’是天地认可的尊号，而‘郑冰’只是一个凡人偶然的称呼，无论如何的鼓劲，想要去和共工对抗都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你只是共工水神的一道残影，没有谁知道你，没有谁认可你，像是个随时会碎的泡沫。”
郑冰脸上的表情凝固，苍白，毫无记忆的人，要去对抗充满了传说的神灵。
周衍微微摇头。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周衍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进郑冰眼底，“我认可你。”
四个字，清晰，笃定。
不是认可‘共工的人性碎片’，而是认可‘郑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
周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真诚与力量，然后他伸出了手，朝着郑冰伸出手，道士脸上露出微笑：
“然后，不要误会了，贫道不是来拯救你什么的。”
“贫道请求你的帮忙的。”
郑冰愣住了，他看到那个道士脸上带上不好意思的表情，温和道：
“与我联手，不是祈求我的庇护，也不是作为水神的侧影，而是作为‘郑冰’，一个被我所认可的、独立的人，我请求你的帮助，一起去扭转那个让你我都觉得不对的未来。”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
周衍的神色无比认真，尊重，带着恳切，温和道：“所以，我来了，请你帮我。”
郑冰的神色凝固了。
犹如梦幻泡影一般随时会消失的，没有自己跟脚的人性化身，一直以来被恐怖噩梦缠绕，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谁的人，感觉到胸膛温暖的涌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道人。
阳光从窗户缝隙洒落，红尘万象在旁边作为道人的衬托。
水德星君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应了，只是哪怕已经过去了很遥远的时间，他仍旧会想到，在这个原初神代还没有结束，太古神魔肆虐的时代里，在某个午后，伴随着酒曲特别的香味，曾有一个朴素的道士向他阐述了那个时代听起来荒谬的梦境。
然后朝着他伸出手，请求他的加入和帮助。
他忘记自己如何回答，却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在同意之后，询问那个阐述荒谬梦境的道士该怎么样称呼，那个道士思索了下，墨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起犹如琥珀一样半透明的质感。
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郑重。
那个阐述荒唐之梦，前来救他却说是请求帮助的，朴素的道士笑了笑，这样说道：“那么，就这样称呼我吧。”
他这样道：
“太上。”

第529章 三千世界当为吾敌
伴随着周衍与郑冰的交谈渐渐深入，他心中那份尚在雏形的构想逐步完善。然而，随着这构思在心海中逐渐显露出巍峨的轮廓，一股来自天柱这个位格带来的警兆，也随之在他道心深处无声蔓延开来。
鲁莽和勇敢的区别在于，是否知道自己所做事情的危险性。
当明白自己所渴求的道路会有无数的拦路危机的时候，是否还能前行。
周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这番构思所指向的那个未来，那个将神魔权柄收归秩序、以功德量裁神灵的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这一切对于这个太古神魔还存在于世界，恣意妄为的时代代表什么。
这几乎是彻底的革新！
而非谈判。
是以血与火，刀和剑开辟的前方道路。
和太古神魔的存在有着本质上的敌对。
太古的神魔为什么令人绝望？
不仅仅因为他们力量强横，更在于他们几乎与自身所执掌的“道”或“权柄”融为一体，山崩地裂，水神陨落，只要山的概念仍在，水之流动不息，他们的本源便不灭。
沉睡、蛰伏、消散，封印，对于人间来说，或许已经是千百年的安详日子，可是对于他们来说，也都不过是漫长时光中的一次呼吸。
时间对他们而言是最宽容的盟友，终会让他们从寂灭中再度归来，近乎不死不灭。这便是他们俯瞰苍生、恣意妄为的最大依仗。
死都死不了，那还有什么害怕的？
而周衍要做的，则要撼动这份依仗。
封神榜，非册封之榜。
实为剥离之器，重铸之炉。
周衍的封神榜，是封印的封，封定的封！
是赋予诸神平等的寂灭。
他要将那与神魔神魂死死绑定、象征着不死不灭特权的权柄，生生剥离、抽夺出来。将其从某个不朽存在的力量，锻造成受规则约束、可量化、可转移、甚至可剥夺的神位。
对于那些早已习惯将众生视为蝼蚁、将权柄视作私产、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太古神魔而言，这就是大道之敌。
此刻这事情没有泄露出去，倒也还好，但是周衍却也无比清楚地知道，想要永远隐瞒下去，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此刻青冥天帝，风神火神都被伏羲亲自拦截在外。
人间界的核心矛盾就是他对共工。
周衍此刻所做的一切事情，不管是剥离水神，还是提升自身的实力，布防人间，创造人间界结界，归根到底，就是在削弱共工的情况下，不断提高自身战力。
这是超凡显露，神魔造化的时代。
一切手段计策的重点，都会汇聚到顶尖强者的交锋。
犹如前世，一切的妙算，计谋，后勤，情报，都是为了最后的【合战】，所【合战】之兵，都是双方最核心的精锐，最强力量，那么逻辑相同，这个时代最强的力量，就是顶尖强者自身。
而一旦和共工交锋，最终如果是周衍战死，那自然是什么都不用说了，可只要周衍成功，那是必然会对共工出手，会借助共工和水神一系的权柄，去推行尝试他的框架，去约束诸神。
共工乃是原初四大神灵之一。
不知道多少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周衍对共工一系的所作所为，是绝对不可能瞒下去的，无法瞒过流转的风，天上的云，人心的火，到了那个时候，周衍所将要受到的敌对恐怕会超过当日的白泽。
白泽只是记录他们的权柄，让他们无法复苏。
周衍却是要剥离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交还于天下。
这已经不是个体之敌，而是立场层次的绝对敌对，而所有人，所有生灵，无论是平凡的人，还是天上的神魔，都无法脱离自己的立场去说什么，到了那个时候，周衍就会站在一切不死不灭神魔的敌对面。
那时候，这太古神魔当中对他态度还不错的那些，譬如说火神燧烬，还有风神，都会立刻和他敌对，这是因为周衍打算要做的事情，革故鼎新，也要革了他们的位格和权柄。
周衍甚至可以预见那景象。
平日里彼此敌视的古老神魔，可能会因为这份共同的、触及根本的威胁，暂时放下仇怨，联手扑来。天空将被各种恐怖的意象遮蔽，大地将因无尽的愤怒而震颤，法则将被最狂暴的力量扭曲。
所有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标——让他周衍死得干干净净。
这种恐惧，有些像是行走在悬崖边上，看到生死。
但周衍的道心，却在清楚看清楚这恐怖前景后，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宁静。那是一种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无尽雷霆，却依然看清了脚下唯一道路的清醒的决绝。
所谓的道门心性，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绽放出宁静的光辉。
危险？恐怖？
当然。
但正因为其危险到足以撼动旧世界的根基，才证明这条路，或许真的有可能，通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或许，有这样的想法的我，某种程度上，和那些神魔的执着也没有区别了，周衍在心里面自嘲一笑，看着眼前的郑冰，神色温和，心中却自然有一番壮阔铺开。
“……天下为敌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啊……”
“当真期待。”
“不推行计策，无法彻底解决共工，有朝一日我死，或者轮回了，共工就会卷土重来，就好像这一次一样，那么，那样的话，为了讨伐共工这一个大敌，付出的努力，战死的人，就全部都白死了。”
“可是一旦我彻底对共工的核心权柄动手。”
“那么，恐怕是真正的四方都是敌人了。”
刹那之间，周衍就像是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上，总觉得无论他怎么样选择，无论怎么走，都是错，都会有无比巨大的风险，都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情况，但是，无妨，无妨，不如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暂停一下。
他忽地洒然一笑，心中那绷紧的弦微微松弛下来。
既然前路皆险，不如就在这关键处，暂且停步。
至少此刻，秋风还好。
至少此刻，红尘正浓。
他抬眼望向酒坊外。
深秋午后的泸州，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天高云淡，阳光是醇厚的金黄色，懒懒地铺在青石板街巷上。挑着担子的小贩不紧不慢地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江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
酒坊后院，新出的酒糟香气混合着柴火味，袅袅升腾；更远处，寻常人家的炊烟也开始升起，丝丝缕缕，没入淡青色的天幕。孩童的嬉闹声、父母的呼唤声、酒客的谈笑声……
这些最平凡、最鲜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间最坚实的底色。喧嚣，温暖，踏实，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自顾自生长绽放的洒脱。
于是。
道士也还能安然，偷得这浮生半日的清闲。
郑冰已然完完全全将眼前这清俊道士看做了自己唯一的知己与至交，心中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道缝，让他恨不能立刻将名字刻上那神奇的榜文，将这希望彻底抓牢。
“道长，那我们现在就……”他眼睛发亮，看向周衍手中的封神榜。
周衍却微微一笑，收回了注意力，抬手虚按，拦住了他：
“不急，不急。”
郑冰一愣，不解道：“这……这是何意？怎么了吗，道长。”
周衍想了想，对着郑冰解释道：“主要是着急不了。”
“你与共工，一体两面，本源牵连的极深。我想了想，如果你现在立刻名登此榜，神位归位，气运牵引之下，他肯定会察觉到什么。到时候，他的神通，很轻易就能够知道你是在此处消失的。”
“以他的性格，震怒之下，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郑冰脸色一白，像是在描述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脱口而出道：“……掀起洪水，淹了这里，逼我出来，或者，直接毁掉可能藏匿我、或与我相关的一切。”
“不错。”周衍点头，道：“这样的话，岂不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反而是害了这一城百姓？如果说我为了救你一个而让这里的十万百姓都到了死地，恐怕你我都不会安心的。”
郑冰神色凛然，呼出一口气来，道：
“是我想得太简单，太心急了。险些铸成大错。”
周衍道：
“这件事情需要小心设计一下，需要做点金蝉脱壳的打算，既能把你带走，又得给共工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让他不至于立刻发狂，迁怒无辜。”
周衍沉吟片刻，脑子里的念头转动，忽然对郑冰道：
“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郑冰虽然不知道周衍要自己的头发做什么，但此刻他对周衍已经毫无保留的信任。二话不说，拔出随身短刀，干脆利落地削下一大把自己的头发，郑重递给周衍。
“这些够吗？”
周衍看着跃跃欲试，如果自己说不够，怕是能把头发都剃光的郑冰，哭笑不得：“够了够了，足够了。”
周衍把带着郑冰气息的头发收起来，想了想，并起手指，在自己鬓角轻轻一划，取下了自己的一缕发丝。吹口气，这一缕发丝就像是有了灵性一样，飞到了郑冰的腰间束带内侧，隐没不见。
“如果遇到有危险的话，你把这头发攥在手中，大喊一声太上，到时候就会化作我的化身来帮助你。”
“是。”
郑冰都答应下来，然后先如周衍所说的，回去暂且等待。
临别之前，却还是眼睛死死盯着周衍手中的封神榜，周衍知道他的想法，郑冰其实不是说急不可耐还是什么，只是这一直以来的噩梦和担忧有了解决的方法，这一时间肯定会有些患得患失。
周衍想了想，道：“那你过来，先把你的名字写下吧。”
“你的水德星君印玺先不要压上去。”
“这样的话，就像是你的名字记录了到了封神榜，但是位格没有跟上，还不至于给共工太大的感应，你自己也能够安下心，要不然，你现在回去怕是要胡思乱想，疑神疑鬼的。”
郑冰大喜过望，依言上前，珍而重之地，将自己的名字亲手写在了封神榜水德星君之位的下面。最后的笔画落下时，他只觉得心头长久以来悬着的一块巨石，落在了实处。
他对着周衍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如释重负得离去了。
周衍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酒坊外喧嚣的街巷，直至不见。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封神榜上，心思却已飞快转动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点啊。
如何让郑冰从共工的感应中【合理】消失？如何给那位暴虐的上古水神一个能暂时蒙混过去、不至于让他立刻狂性大发、水淹泸州的【交代】？如何才能既保住郑冰这条人性生路，又不牵连此间无辜百姓？
一个个念头如电光般在周衍脑中掠过。渐渐地，一个模糊却可行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深邃的思海中缓缓凝聚。
他正思考着，下意识地就想如往常般，随手将桌上的封神榜卷起收起来，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古朴卷轴的刹那——
“嗯？”
周衍愣住了。
他的体魄，天柱的力量，一下子竟然没能把这封神榜拿起来？！
那卷原本轻若无物、随他心意流转的封神榜，此刻竟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沉坠之感。
周衍是调动了天柱的力量。
才将这忽然变得沉重许多的卷轴拿起。
双手把封神榜展开，周衍的目光落下，只见榜文之上，水部名录激荡出了大片波涛。郑冰亲手写下、墨迹方干的那两个字，也就是他的名字，此刻散发出一种温润而内蕴的淡金色辉光。
而随着这淡金光芒的流转，原本在榜文水部区域那些代表不同江河湖海的，类似于天下一切水神名录图鉴的节点，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发生骤变。
纵横交错的洪流波涛，开始变得规整、有序。
激烈晃荡、明灭不定的名目虚影，渐渐稳定、清晰。
那种弥漫在整个水部区域的、源于共工意志的混乱、暴虐的隐含意韵，被一股新生的、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润泽”、“安澜”、“秩序”之意，生生地抵住、推开，占据了一席之地！
封神榜水部诸神位，彻底稳固。
只需要投入一个个神位权柄，即可充实水部，立刻可用！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水德星君归位，我这伪装出来的水部竟然就随之稳定住了，毕竟根底上还是水神共工相同的位格，能压得住这一切水部位格倒也是正常的，可能在天下水脉眼底里，郑冰也是共工。”
“郑冰还没有立刻归位，只是写下来了一个名字，就能镇住整个水部。”
“这要是他彻底登榜，恐怕还会有很大的变化啊。”
周衍看着变得更为坚实的封神榜，心中愉快起来。
嗡——
布下的人道气运结界，在郑冰写下名字离去后，就如同完成了使命一样，悄然消散。周衍一时沉浸于封神榜新变带来的体悟与后续计划的推演之中，对这层以青冥长风神意混合气运布下的屏障，并没有维持。
只是周衍对人道气运本身的不设防，反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这里是人间界！
而周衍，虽然他自己不知道，其实已经是太庙烙印名录的正神。
偏偏因为周衍觉得人道气运已经安全，不会有什么反噬了，就连刚刚设计的结界都是用了人道气运的。
毕竟嘛，方便，安全，没有隐患。
谁能想到人道气运会对人族有什么二心，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这一番自信之下，周衍与郑冰那番关于“重定纲常”、“再造新天”的对话，还有试图终结原初神代、以封神榜重塑神人秩序的话语，全部都，自然而然地，被人道气运长河所感知了。
一个字不落下！
全部记录下来了！
人道气运，并没有具体的人格与意识。
它如同奔涌的长河，是亿万生灵生存、繁衍、抗争、祈愿所汇聚成的庞然存在，是文明兴衰的脉搏。它不会思考，不会谋划，却会对任何足以影响其流向、改变其本质的巨大扰动，产生最本能的回应。
大概等同于一条河流，发现前面出现两个岔路就会自然分开。
因为种种原因，周衍本来就在人道气运那里有很大的位格了。
会被人道气运长河重点‘关注’。
更要命的是，周衍所说的事情堪称无比真实可靠。
而且周衍之前就已经这么干过了，还创造出来了黄泉的存在。
这增加了无与伦比的可信度，对于一直被动承受神魔肆虐、王朝兴替都可能受其左右的人道长河而言，无异于在无尽的黑暗压迫中，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什么叫做我已经流动了上万年。
前面忽然多出来一条没见过的支路的？
什么叫做前面这支路看着比他么我跑了几万年的这一条轨迹更宽敞的？
什么叫做这一条路上不刮风不下雨还他么有人给我开路的？
爽！爽啊！
如果人道气运长河有意志的话，这个时候怕不是已经听得爽到头皮发麻，从其诞生以来，从没有听过这么爽的未来可能性，把所有的神灵都笼罩到人道气运之下，由功德评断？
你都这么说了，我人道气运长河还有什么话说？
人道气运长河就差没有直接转向，把这一股庞大人道气运都全部给塞到周衍的脑壳里面了，可哪怕是这样，在‘旁听’了周衍的计划后，人道气运长河也给出了本能反应。
那沉寂了万古的庞然力量，循着本能，朝着那散发出这种“可能”的源头周衍，缓缓汇聚、涌动、投以“关注”，而因为周衍的位格已经具备，其名录都已经在太庙那里留存了。
这人道气运自然而然落到了那卷轴所在。
周府君意识到，自己这一次也没有得到人道气运关注的时候，更是愉快，觉得自己彻底安全了。
“这样的话，倒也是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我要整个大的活儿。”
周府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长安城和灌江口中间的位置。
李适正在运送某个卷轴中。
“终于，要结束这一次任务了。”
太子殿下顶着一双黑眼圈，呢喃到：
“等到送到之后，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第530章 谁敢动我的侄女？
“殿下，出来休息休息吧。”
侍从掀开了车舆的门，搀扶着太子李适走出来。
李适也算是有一身武艺，正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可才过去了几天，这脸色已经比离开长安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连日来，他必须时刻以自身血脉气运为引，小心安抚、疏导玉匣中那尊号卷轴内狂暴涌动的力量，心神消耗巨大，几乎未曾合眼。此刻车队暂歇，他只想趁着秋日尚暖，下来吹吹风，晒一晒太阳，让僵硬的筋骨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
终于，快结束了。
他想着。
可是刚在亲卫搀扶下站稳，深深吸了一口郊外清冷的空气，正欲举目远眺，舒缓一下胸中郁结——
李适的脸色微变。
抬起头看到了天上云霞翻卷不断。
视线所及的，极高极远之处，原本悠然舒卷的云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云非乌云，而是混合着流金烁彩般的淡金与霞红交织的色泽。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层层叠叠、瑰丽无比的祥云便铺满了李适目力所及的整个天穹，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不再是单纯的光线，像是一道一道的光柱。
李适的眼睛猛然瞪大，浑身汗毛倒竖！
他的修为一般，也算不上是什么修行高深的玄官，不是阴阳家学派，没有什么天眼，但作为大唐储君，身负社稷重器，对人道气运的波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
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人道气运长河像是吃了药一样开始暴动。
难道说，又有什么大事出现了吗？！神魔？
李适心中一紧，责任感和警惕性瞬间压倒疲惫。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侍从，强撑着往前疾走两步，脸色绷紧，丹凤眼中满是凝重与担忧，试图看清气运异动的源头方向。
直到这一团汹涌到吓人的祥云停在他的头顶上。
沉默了下，李适朝着左边走了几步。
祥云朝着左边跟过来。
一点不差。
李适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它的目标，似乎正是……
李适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里，贴身收藏的玉匣，正传来一阵阵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滚烫的悸动。
嗯？！！
不对！
冲着我来的！
李适瞬间反应过来，瞳孔急剧收缩。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盘旋于九天之上，纯粹人道气运凝聚而成的洪流，像是找了半天之后，终于锁定了最终的目标枢纽，传递出来的波动，几乎等同于‘哈哈，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人道气运化作光柱狠狠砸下来。
李适可以跑掉的，也可以在人道气运轰下来的时候，把这玩意儿扔出去。
可是他的廉脸颊抽搐了下，却还是一咬牙，把这玩意儿护住。
当周围的侍从庙祝们跑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太子殿下坐在那里，脸色苍白，顶着一双足以和食铁兽相媲美的黑眼圈，那双本来有些类似于太宗皇帝的丹凤眼，现在几乎靠近死鱼眼了。
透着一股，不断完成高强度任务后的疲惫，以及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感。
“殿下……”
“殿下您怎么样？！”
庙祝和护卫们凑过来，看到李适缓缓展开手臂，被他抱在怀中那匣子泛起流光，里面的尊号卷轴更是光芒透匣而出，将李适的衣襟都映照得一片金红。
李适的嘴角抽了抽，看着这画卷卷轴，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方向，这动静，周真君！你到底又在做什么啊？！！”
“殿下，您还好吗？殿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休息？不能休息！”
李适拒绝了庙祝和战将们的建议，嘴角抽了抽。
继续休息和拖延下去，谁知道那位周真君还会惹出多大的漏洞来！
这个是什么天字第一号惹祸精转世吗？！
“立刻，继续，开拔！”
“昼夜兼程，前往灌江口。”
李适下令，这一支来自长安城的队伍就运送着这一封卷轴，于两日之后，抵达了灌江口。
而这个时候，周衍并不在这里。
泸州城中，周衍拿起了郑冰给他的头发，吹了一口气，那一片头发飞出去，化作了郑冰的样子，几乎是一模一样，周衍满意得点了点头——
娲皇的化身法门，郑冰自己的头发，周衍掌握的水神权柄。
在各种手段的加持下，以及周衍这几天的琢磨下。
这个编出来的郑冰看上去和真正的郑冰没有区别。
到时候只要再度把水德星君的印玺交给这化身，就有一个足够精妙的诱饵，到时候狸猫换太子，把这个假的交出去，吸引共工注意力，最后，让这个假郑冰在某个关键时候消失。
周府君若有所思，不断开始模拟情况。
这样也是一种庙算。
可是这个时候，周衍却听到了声音嘈杂，却原来是郑冰来找到他，周衍的计划即将试行，却敏锐地注意到了郑冰的神色仓皇，于是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
郑冰告诉他，救了他的苏夫子，还有姜姑娘不见了。
虽然说这蜀川多山多水，苏夫子的性子又非常的散漫，经常一出去就好几天才能回来，而姜姑娘则是在照顾她，也就常常一起出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们离开后，郑冰心底就一直笼罩着一层阴影。
总感觉是有些坐立难安，有着强烈的不安感。
刚刚实在是疲惫的不行了，就躺在竹椅上睡了一会儿，才一闭眼就睡着了，朦朦胧胧，似乎是梦到了一个很危险的梦，把这郑冰给直接吓得醒过来，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才来找周衍，周衍和伏羲厮混的久了，怎么样也是懂得了不少的推占之术，让郑冰给出苏夫子和姜姑娘的随身物品，郑冰拿到了苏夫子经常用的书篓，交给周衍。
周衍直接起卦，手里拿着龟壳，塞进去几个铜钱，道：
“那位苏夫子，叫什么名字？”
郑冰回答道：“苏夫子名为苏晓霜，不是这里出身籍贯，学识很好，擅长机关术的，大概有我肩膀这样高，性子很好，不拘小节，就是有时候太喜欢喝酒，手里面也攒不下什么钱。”
？？？
谁？！！
周衍的神色凝固，下意识抬起头，问道：“苏晓霜？”
“是啊！”
郑冰道：“道长你认识苏夫子？”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他当然知道苏晓霜。
这是沈叔关系莫逆战友的妹妹，从周衍的视角看来，甚至于隐隐有暧昧的女性友人，毫无疑问，这位苏晓霜是可以成为他婶子的女子，嗯，如果沈叔在感情上能够有他杀敌死战一半，不，十分之一的勇武的话。
哪怕只是寻常人求过来，周衍就会尽力去帮忙了。
更不必说现在搞不好是沈叔的情缘，周衍毫不犹豫。
单手起卦，单手伸出手，道：“那位姜姑娘的信物也给我。”
“不好确定她们是不是一起行动的，如果说是分开的话，信物越多越好。”
“好，好！”
郑冰翻找了一会儿，找出来了另外一个东西，是姜姑娘的草环，交给周衍的时候，周衍忽然感觉到人道气运的刺激，神色一凝，猛然转头，看到了这草环泛起流光，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东西也在泛起特别的涟漪和共鸣！
这是——
周衍心神一动，腰间有一个他始终佩戴着的东西，立刻化作遁光飞出来，竟然也是个古朴的草环，这两枚草环近乎相同的手法，只是一个更古旧些，此刻缓缓旋转，泛起共鸣流光。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
想到了炎帝残魂姜寻南消散前的托付。
姜大哥的女儿？！！！
找到了！
……
轰！！！
法力爆裂的轰鸣几乎贴着耳畔炸开，激荡出的元气将周遭林木摧折得一片狼藉。精卫拽着苏晓霜的手腕，在崎岖山径间发足狂奔。视线余光里，道道黑影自林隙水泽中急速穿行——
江渎神麾下，青面獠牙的夜叉手持钢叉；更远处水波翻涌，跃出成群白猿，手持古怪的骨质兵器，气息凶戾，则是无支祁麾下的精锐战兵。
四渎之中的两位，终于将搜索的网撒到了这里。
苏晓霜此次深入泸州山野，或者说，这位出身世家的博学女子，本来就是为了寻访一处与古籍中青铜神树、十日金乌记载相关的古老遗迹线索才来到了蜀川。
这类探访往往需涉足人迹罕至乃至险峻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苏晓霜常常一出去就很久才回来的原因。
却没有想到，与同样在此区域搜寻“水神人性化身”踪迹的四渎麾下撞了个正着。对方几乎立刻嗅到了她们身上残留的、与郑冰接触后的微弱水息。而精卫，则对这等浓郁的水族腥气异常敏感。
冲突毫无悬念地爆发。
精卫原以为只是小股探子，毫不犹豫灭掉了第一波之后，却发觉对方不仅实力强横，更有后援不断汇拢，她当机立断，神通迭出，强行撕开一道缺口，拉着苏晓霜便走。
苏晓霜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身为玄官，也八品修为，应付寻常精怪或单个夜叉都可以周旋。但面对这等成建制、配合默契的精锐追杀，她那点修为便显得左支右绌，唯有逃命一途。
而且，苏晓霜并不是以体力，战力为主的玄官法脉。
而苏晓霜夫子，比较喜欢久坐，喝酒，非常讨厌体力活动。
“不……不行了……”苏晓霜气喘如牛，肺部火辣辣地疼，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要软倒在地，“你、你先跑……别管我了……”
精卫反手一挥，一道炽烈气劲荡开侧面袭来的水箭，道：
“这就放弃了？你平时研究那些古物、破解谜题的精神哪里去了？”
苏晓霜靠着一棵歪脖子树，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跑，跑不动了……再跑下去，不用他们动手，我先累死在这儿……”
“也算是，落个清净。”
“挺，挺好的。”
“你！”精卫气得厉害，却又不得不挡在她身前，手持兵器，警惕着合围上来的敌人。这苏晓霜夫子，刚刚认识的时候，只是觉得优雅成熟的大美人，可是渐渐熟悉了才发现，也是一身的小毛病。
平常谈起上古秘辛、遗迹符文便神采飞扬，喝起酒来也洒脱不羁。
怎的到了真要用力气逃命的时候，就这般惫懒？
且战且退，眼看夜叉与白猿又逼近了好几丈，精卫回头瞥了一眼几乎要滑坐下去，开始摆烂的苏晓霜，忽然大声开口，道：“好啊！那你就在这儿躺着吧！反正那处遗迹最后的方位推算，就差临门一脚。”
“那些壁画上的星图和你上个月在古籍里对照出的暗合之处，你也懒得去证实了，对吧？说不定里面就藏着太古天帝帝俊为何陨落，十日金乌为何发狂的真相呢，可惜，没机会了。”
苏晓霜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精卫继续飞快说道：“还有你上次念叨的，那青铜神树纹样与泸州本地巫祭残留符号的关联性，线索可都在你怀里那本札记里。你舍得让它跟你一起，在这儿被水泡烂，或者给那些猴子当柴火烧？”
“……”苏晓霜没说话，但靠着树干的身体，慢慢绷直了些。
我死可以，我的记录和研究不能！
精卫看准时机，一把将她拽起，明明看上去是个少女，却还要鼓励这个常常就会懒洋洋起来的夫子，道：“要死也得死个明白！至少得让你知道那遗迹里到底有什么，才能瞑目吧？”
苏晓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顺势跟上了脚步，一边继续喘，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这丫头……激将法用得……真够差劲……”
“我兄长，和沈大哥。”
“就不会如你这样——”
精卫和她已经混熟了。
不客气道：“你在他们面前也不会这样啊。”
“喜欢看书的大家小姐为了靠近年轻的武将，所以故意常常去探寻自己的兄长，然后装着对边关也很感兴趣，非要让那沈大哥教你刀法和射术。”
“故意看天象，找到了会起沙尘暴的日子，非要扯着那个沈大哥去冒险，然后迷失外面看星星独处的不也是你？”
“明明对雷霆的频率和模样很感兴趣，甚至于研究雷霆如何引导，却还要装着害怕打雷，往你沈大哥怀里钻，结果把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战将，逼迫到用额头撞木头，才稳住自己心神的是不是你！”
“你要是敢再躺下去！”
“我，我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你的沈大哥！”
苏晓霜苦笑。
少女时代的小小心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喝醉酒说出去了。
苦也，苦也。
但她的脚步，终究是重新迈开了，甚至比先前还快了几分。眼底那抹慵懒的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博学者的不甘光芒。
以及，哪怕累死都要保护自己的小秘密的执着。
精卫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下，旋即全神贯注于前方的路。
“左边，跟我来！”
这个时候不能用神通腾挪，飞起来就会成为靶子，只能够用神通辅助狂奔，苏晓霜的呼吸与心跳在狂奔中几乎要炸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断续的画面。
想到了兄长，想到沈沧溟。
然后想到她那一日看到的画面，也是周衍曾经在阆中救下的几乎成为水神妻子的少女徐芷兰，徐芷兰曾经告诉周衍自己的老师发现青铜遗迹后的种种迹象。
苏晓霜想到了那一日见到的画卷。
参天而立、枝叶仿佛触及苍穹的青铜巨树，枝杈间栖息的并非是凡鸟，而是周身流转着炽烈金芒的神禽，它们的光辉将整片晦暗的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白昼，还有一个朦胧而威严的身影，高居于无尽光辉的中央，仿佛是一切光明与秩序的源头。
帝俊……金乌……扶桑……
“你发什么呆！”精卫的疾呼将她从恍惚中拽回现实，一支水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留下冰凉的触感。
两人背靠着一块嶙峋山石暂歇。
苏晓霜抬手抹去额角汗珠，精卫警惕，却听到苏晓霜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道：“青铜神树的纹路并非装饰，而是古代阵法的【规】与【矩】，是约束也是通道；金乌的陨落，绝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回归’……”
“那个阵法，还有遗迹本身，与那位至高的天帝脱不开干系。”
“日升日落，本身就代表轮回。”
精卫道：“都是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是要——”
精卫意识到苏晓霜是打算把她研究里面的最关键的东西告诉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侧后方一处看似平静的水洼猛然炸开，一名潜伏已久的水族精锐夜叉暴起突袭，手中分水刺直取苏晓霜后心，精卫终究是复苏之身，当年的实力也没有抵达顶尖，察觉稍迟，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苏晓霜眼中那抹慵懒与疲态瞬间荡然无存。
刹那之间的恐惧下，仿佛有沉静的少年声音在耳畔响起来，那是沈沧溟，是十八岁的沈沧溟，告诉她面对危险该怎么做，苏晓霜本能地做出反应，没有完全躲闪那迅疾的一刺，而是脚步一变。
侧身、拧腰，左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
五指以一种巧妙的角度拂过夜叉持兵的手腕关节处。
兵家的关节术。
这等擒拿夺取兵器的技巧，沈沧溟用，霸道狠厉，这个时候在苏晓霜手中却是美丽无比。
法力流转。
那夜叉只觉手腕一麻，力道骤泄。苏晓霜右手已顺势一带一勾，竟将那沉重的分水刺夺了过来！
兵器入手，苏晓霜气质再变。她单手持刺，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劲竹般绷直，一股迥异于文弱学者的凛冽气势腾起。没有繁复花巧，只有一式简洁、迅猛、带着边塞风沙与血火气息的横斩！
‘记住，刀锋横斩……’
曾经记忆里的声音回答。
手中兵器挥舞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逼得那夜叉及旁边欲夹击的另一名水猿不得不后退暂避。这一招，绝非玄官术法，而是千锤百炼、于生死间磨砺出的战阵杀伐之术！
其决绝让夜叉和水猿都吓了一跳。
这夜叉曾见过灌江口战神，这一招几乎要让他以为自己看到那周衍出现，头皮发麻，差一点屁滚尿流，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同，这女子招式虽然决绝，但是显然不擅长厮杀，一式即尽。
躲开就好了。
苏晓霜脸色更白，手臂微颤。她终究不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体内灵力也几近枯竭，这强行施展的一招，虽然惊艳，却后力不继，只为她和精卫争取了刹那喘息。
更多的敌人已狞笑着围拢，杀机如潮水般复涌。
避无可避。
要结束了么……苏晓霜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涌起一阵深切的遗憾。许多未解的谜题，未能探明的遗迹，还有，那个人。
可惜，可惜，如果这一次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像姜小妹说的那样。
一定拿下你。
是啊，若是此次能活下来……
就在致命水刃即将临体的刹那——
轰！！！
冰冷肃杀之气炸开，一道寒芒从天而降。
旋即，寒芒似乎横斩，恍惚之中，精卫几乎像是看到了和苏晓霜用出来的那一招横斩一样的姿态，只是这一招的横斩，更为凌厉，更为肃杀霸道，带着横扫一切战场不败的狂暴气焰。
大地剧震，土石如浪翻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炽热与凌厉的兵戈之气，将围攻上来的水族精锐尽数掀飞，烟尘顷刻间弥漫如幕，遮蔽视线。
精卫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心神剧震，脸色煞白。
可瞪大眼睛，注意到了烟尘之中，苏晓霜还在咳嗽，一道身影站在了苏晓霜的前方，为她挡下了最致命的攻击。
还有人？是谁？
精卫的视线盯着烟尘，然后，近乎是本能的，她的视线落在来者的腰间，然后一下愣住了，那里悬挂着一枚以特殊手法编织、已然有些褪色却依旧完好的古朴草环。
那样式……那编织的纹路……
精卫的瞳孔，在看清那草环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无边的惊愕、难以置信、将她牢牢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这怎么可能？！这草环……分明是……
兵器的肃杀鸣啸当中，一柄造型奇古、寒芒流转的三尖两刃刀的锋刃刺穿了烟尘，蓝色道袍翻卷，有平淡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打算对贫道的侄女做什么？”

第531章 恩义的蛟魔王
精卫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枚草环上。
激荡起来的烟尘还没有散开，她看不清楚来人，但是那编织的手法和陈旧的颜色，她绝不会认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够不着父亲桌案时，踮着脚编了三天才完成的礼物。
粗糙，歪扭。
却曾被那位尝遍百草，手掌厚重如大地的人，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
“……父亲？”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个梦。
苏晓霜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脸上稍微有一点苍白，眸子顿了顿，注意到了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还有刚刚那一招，极有大唐边军的刀法，看到前面是清俊温和的道士，这女子微微一笑，虽然刚刚害怕到脸色苍白，此刻却仍旧洒脱赞许，道：
“好刀法！”
周衍惊讶于这个女子的胆识，却又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让沈沧溟念念不忘，和苏晓霜的洒脱比起来，就连沈叔都带着了一丝丝的拘泥，周衍笑着道：
“夫子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此地交给贫道就是。”
周衍手腕一动。
三尖两刃刀平静横扫。
烟尘被荡开。
苏晓霜想要说这么多敌人你要小心，但是想了想，就不说这些了，精卫早就飞奔过来搀扶住了她，才搀扶住她，就感觉到苏晓霜竟然一下子就坐在那里，吓了一跳，却听到苏晓霜道：“……跑得太快了。”
“我腿软，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精卫恼火得敲了下苏晓霜的头，然后看向前方。
“这么多的敌人……”
她们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些前一瞬还狰狞扑来的夜叉与水猿，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封禁锢。道士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斜拿，刀刃的位置抵着地面，微微抬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扫过前方。
恐怖的威压如实质的海啸碾过山林，枝叶不动，鸟兽无声，唯有深入骨髓的冷冽杀机，让所有水族精锐血液冻结。
“周……周衍？！”
不知哪个夜叉挤出了破碎的惊呼，随即化作短促的惨嚎。
“啊啊啊啊，是周衍，周衍！”
“跑！”
“分开跑，我们这么多，不同方向！”
“哪怕是战神也不可能瞬间杀死我们所有，把消息传递回去！”
三尖两刃刀已破开烟尘。
周衍的速度猛然提高，手持三尖两刃刀，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劈、扫、斩、掠，轨迹简洁有力，在天柱的力量下，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残留。
这是沈沧溟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人技，此刻由周衍施展，效率高得可怕，刀锋森然炸开，犹如冬日里滚落在梨花树上的大片雪花。
不到三个呼吸。
山林重归死寂。
方才气势汹汹，追着精卫和苏晓霜的追兵，已尽数化作地上渐渐冰冷的尸骸，精卫和苏晓霜的交谈声音还没有落下，就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清俊道士的背影。
周衍背对满地狼藉，袖袍一扫，三尖两刃刀化作金色的涟漪，消散不见。刀锋消散的轻响，在死寂的林间清晰得骇人。风穿过林隙，卷起淡淡的血腥气，却在他身前三尺无声散开。
苏晓霜看着周衍这等手段，虽然说从周衍的招式痕迹里面，是可以看得出沈沧溟的武功的，但是哪怕是现在的沈沧溟，恐怕也做不到像是眼前这个年轻道士一样的轻松写意吧。
何等恐怖的强大！
而精卫则是心乱如麻，一会儿想到了父亲一会儿想到了自己之所以带着郑冰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感觉到了炎帝的气息，一会儿又害怕只是个梦，又想到周衍那个侄女的说法，脑子乱哄哄的。
周衍转身，目光先落在苏晓霜身上：“苏夫子，可还撑得住？”
苏晓霜背靠着山石，脸色苍白，气息仍有些不稳，却还是扯了扯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又浮了上来，只是带着明显的虚弱：“还行。就是下次逃命，能不能提前预约个车驾？”
“用腿跑，实在不是我所长。”
她顿了顿，道：“方才那式横斩，道长用得，很像一个人。”
周衍回答道：“沈叔教我武功，救我性命，苏夫子应该和沈叔已经有过书信来往，想必是知道我，至于……姑娘。”
周衍看向精卫，少女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新草环，指节发白，目光却死死锁在周衍腰间那枚旧物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微微起伏，周衍干脆利落道：“我和姜大哥在济水府结拜，他最后要我找到你。”
！！！
精卫的身子颤了下，她眼睛瞪大，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念头都涌动了上来，想要立刻抓住周衍问清楚，可是，一股熟悉的水腥气已经在靠近了，精卫的眼睛一愣，周衍也感知到了这气息的存在和逼近。
他眉峰微挑，抬眼望向远处林壑。
周衍的双瞳微微亮起了金色的涟漪，肉眼窥见元气的变化和涟漪，一股远比之前那些夜叉战兵更沉重、更浩瀚的水属威压，正如同无形的潮汐，缓缓漫过山野，朝这个方向锁来。
水属性，元气，神魔的气机？
周衍几乎是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
啧，是借助手段发现了这里的水族战将大量死亡，推断出这里有问题，然后借助这种不正常的死伤，锁定大概的方位，这是太古神魔时代的常用手段技巧。
这些寻常的水族夜叉和猿猴战兵只算是耗材。
苏晓霜和精卫发现周衍的停顿，询问发生了什么。
周衍解释道：“怕是这些夜叉死在这里，叫江渎神和无支祁发现了什么踪迹，看来，早就有后手准备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马上就要派属下过来了。”
无支祁，江渎神！
苏晓霜的慵懒顿住，精卫脸上出现了一丝丝震动。
苏晓霜博学古今，精卫是炎帝之女，她们的见识和学识都能让她们明白这两个称呼本质上代表着什么。
周衍道：“不用担心，他们过来的大概率就只是寻常的水族战将罢了，在这个阶段，四渎神还不会轻易离开水系，来到这里，而这个情况下，除非他们两个一起出现，联手，否则的话，还留不下我。”
苏晓霜的神色一凝，下意识看向这道士。
周衍眉宇只是沉静。
绝非夸口。
周衍说着说着，忽而脑子里里面灵光一闪。
等等，有水神共工的麾下抵达这里，而且还是四渎一脉，和八流不相干，仔细思考的话，这不就是一个，把【郑冰】的后患解决的大好机会吗！
想办法把‘郑冰’交出去。
把麻烦也从周衍，甚至于从八流甩出去，还不会牵连河伯。
很好，非常好。
周衍意识到是个机会。
他的脑海中，一个个念头涌动，然后基于这一段时间的思考，立刻就形成了一个计策的雏形，周衍忽然道：“苏夫子，还有姜姑娘，这里先交给我，你们先回去，立刻去泸州郑冰，然后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分开！”
苏晓霜和精卫都从周衍的神色语气变化上猜测出了什么。
精卫还捧着草环，打算问什么。
苏晓霜已经伸出手抓住了精卫，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道：“那就有劳你啦，我实在是跑不动路，这里距离泸州那里也太远了，你这样大的神通，有劳送我们一送了。”
“本来就该如此，小心了。”
周衍袖袍一扫，自己的白色猎犬一下子显化出来，抖动身躯，猎犬激荡出来了一股强烈的煞气和前世作为饿鬼的业力，笼罩周身，化作了黑色的模样，然后发出真正的咆哮。
竟化作了一团墨色的云气，把这苏晓霜和精卫一裹。
就用极快的速度，朝着远处飞过去。
眨眼之间，狗子消失不见，这里就只剩下了周衍自己，周衍的心神一动，取出了郑冰化身，想了想，在郑冰化身当中，加入了一点小小的料，袖袍一扫，让这郑冰化身藏匿起来。
又以蛟魔王的身份，联系了泾水神和另外的汝水神。
一切行为都是有条不紊。
……
无支祁长子敖战与江渎副神正循着感知疾追。
他们派遣出去的部将迅速死亡。
再加上，河伯说这里有秘传的情报，他们下意识判断，这里派出的战将遇到了什么事情，而结合情报，那么是郑冰的可能性不算是少，于是选择迅速去看看。
水流在他们身后无声裂开，渊底黑暗如墨，只有神职带来的微光勉强映亮前路。两人心念如电，那逃遁的“郑冰”是何等存在，他们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此番追索才容不得半分差池。
麾下精锐骤然失联，必是撞上了极硬的茬子。
恐怕是遭遇郑冰的力量觉醒了。
敖战眼中金芒流转，仿佛已见自己找到那水神人性化身、将其献于父神座下的景象——不只有功赏，或许还有资格窥见共工大神更深层的布局。他余光扫过身侧水神，对方同样面沉如水，眉宇间绷着相似的渴望与算计。
新生的水神势力盘根错节，河伯选择了联盟蛟魔王。
济水神战死。
四渎当中离心离德，江渎神和无支祁之间的部臣也多有矛盾。
同行却不同心，暗涌早在沉默中交锋。
就在他们突破最后一道暗流屏障，离开水流，抵达属下最后气息残留之处的刹那，敖战和江渎神的副手眼底都迸发出无边的狂喜和渴望，与此同时，手中的兵器也都抬起来——
视野骤然开阔。
然后，骤然凝固，声音和心念齐齐消失。
一片空白。
预想中正在缠斗或逃窜的“郑冰”并未出现。
只有一道青衫身影静立前方，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脚下周围横陈着数十具夜叉与白猿战兵的尸骸，血迹尚未完全散尽，如晕开的墨，将这片地面染成淡淡的红。
而那身影缓缓抬眸。
敖战与副神周身奔涌的神力骤然一滞。
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死寂了足足三个呼吸。
敖战脱口而出。
“周衍！！！”
灌江口真君，斩神不眨眼的那位煞星——他怎么会在这里？！
上一刻还翻腾的野心与灼热，在千分之一刹那被冻结、碾碎，化为最本能的寒意，沿着脊骨疯狂蹿起，周衍的名望在这个时候发挥出来了不比神通的效果。
逃！
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两神瞳孔紧缩，神光爆闪，竟是不约而同地猛然折身，裹挟着浩荡水波便要向后疾退——
打周衍？！
开什么玩笑！
什么功劳，什么谋划，在生死面前皆成虚妄！
可恨，怎么会，难道说周衍也发现了郑冰的存在，可是灌江口那里，江渎神和无支祁两位，为了拖住周衍已经去了那边才对，而且通过神通，也明明可以确定，有无比磅礴雄浑的人道气运单位出现在灌江口。
难道那一股怪物一样的人道气运不是周衍？！
还是说，是陷阱！？
一切都在周衍的计算之中？
他们下意识想到了在无支祁和江渎神手中所说的伏羲，恐怖莫测，仿佛哪里都能遇到，打又打不过，跑还跑不掉，这个刹那，敖战和江渎神副手立刻就明白了尊神的反应。
该死的，周衍，就是这一代的伏羲吗？！
跑！郑冰这里或许是一个陷阱！
蜀川泸州闹周衍了！
然而他们身形刚动。
周衍的目光已淡淡落下。
只是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的瞬间，敖战与副神便觉得周遭无尽渊水化作了无形的枷锁，每一道法力水流都变得黏稠沉重，他们爆发的神力如陷泥沼，竟再难挣脱。
呼吸都凝固。
仿佛整片天地一切元气都环绕于周衍。
天柱功体，地水风火，催动兵主法界！
敖战与水神身形骤止，瞳孔紧缩，无边的恐惧刺激他们，巨大压力之下，他们忍不住暴喝一声，心底也升起了狠厉，疯狂，调动自身的法力，神力裹挟着渊底千年积郁的寒煞，化作狂澜涡流绞杀而去。
终究也是四渎副手级别的神魔，怎么可能愿意束手就擒？！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周衍的身影在狂暴的神力乱流中飘忽如影，出招平静，可每一次出手却沉重得令渊水哀鸣。三尖两刃刀根本没有动用威能，而是单手握住，斜持身侧，仅凭掌指开合，翻压拍打，澎湃的巨力便震得敖战臂骨生疼，水神的护体神光更是明灭不定，几欲破碎。
两者心中惊惧。
敖战可是无支祁和龙族公主的血脉。
竟然被一只手打的骨头都要裂开。
这是什么力量！
不过三五回合，二人竟已被逼得节节后退，心中骇然骤生。
恰在此时，侧方的江流忽然炸开，无边波涛汹涌，然后一声暴喝：
“周衍，吃我一招！！！”
却见到一个昂藏大汉，手持一柄长柄狼牙棒，一个老妪，手持书卷法宝，正是泾水神与汝水神，神光汹涌，齐齐攻杀向周衍——他们早得蛟魔王密令，抵达这里。
乍见周衍拦路，虽心中叫苦，可是见到敖战和江渎神的副手都落入下风，而且隐隐然已经有周衍的杀气锁定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卷入战团，四方水神合击，神力交织成网。
试图将周衍困住。
借助蜀川特有的万水波涛，拖住他的脚步。
无边波涛，仿佛要将这一片战场化作泽国。
周衍却仿佛未觉，右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终于扬起，出招。
寒光乍现。
波涛尽数荡平！
那一刀简单得近乎粗暴，在足够的力量支撑下，却快得超越了一切，泾水神只觉眼前一花，护体神光如纸帛般撕裂，冰冷刺骨的锋锐已直抵眉心，只觉得无边恐惧，刹那升起，那是他千年修持的本源所在！
“不——！！！”
泾水神心中咆哮，眼中爆发出强烈的不甘与恐惧。他怎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道士手中？他还有漫长神寿，还有统御一水的权柄，还有无数未尽的野心……
可恶，都怪那蛟魔王，都是那蛟魔王！
都是他的命令，他难道说是要让吾等来送死吗！？
恐惧如冰锥刺穿神躯，每一个鳞片都在尖叫。
泾水神忍不住在最后咆哮：“蛟魔王！！！”
你害我！
就在刀锋即将彻底贯穿神核的刹那——
整个战场猛然一震，无边乱流几乎要就此凝住。
龙吟炸开，深沉如从九幽最深处涌起，携着亘古的蛮荒与霸道。一道黑影，如山岳劈开大海，骤然降临。一柄巨大沉重的方天画戟从侧方凿破水流，戟刃缠绕着实质般的黑色煞气，狠狠撞在三尖两刃刀的锋刃之上！
铛——！！！！！
撞击的轰鸣，像两座山岳对撞，两条地脉崩断。
迸开的冲击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将四周被法力汇聚的渊水狠狠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涡旋。敖战，江渎副神，汝水神乃至重伤的泾水神，皆被这狂暴的余波掀飞，神光乱颤，好不容易才在远处稳住身形。
众人眼前一花，好不容易，定睛看去时——
一道高大身影已稳稳立在周衍与泾水神之间。
他背对众神，肩宽背厚，墨黑重甲覆体，甲片缝隙间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未戴头盔，黑发在激荡的水流中狂舞，发梢竟似有暗火明灭。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的渊水便自发退避、臣服，形成一个绝对的领域。
手中那柄方天画戟戟身仍在低沉嗡鸣。
泾水神瘫软在后，神血几乎冻结，望着那背影，喃喃出声：
“蛟……蛟魔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蛟魔王双手稳稳架住周衍的三尖两刃刀，臂甲与刀锋摩擦出细碎的火星，于元气当中明明灭灭。他微微侧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龙族特有的桀骜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为何在这里？”
“汝等——”
“不是在喊本座？”
泾水神瘫软在地，望着那道挡在前方的巍然背影，瞳孔仍在因濒死的恐惧而颤抖，看着那他一直不爽的，空降的八流之主，一股滚烫而陌生的情绪堵在喉头。
敖战与江渎副神同样心神剧震。他们看向蛟魔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敬畏、庆幸、难以置信，汝水神已挣扎起身，神光重新凝聚，咬牙道：“都总管，我们来帮你！”
泾水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绪，也爬起来，道：
“不错！一起上！”
“够了。”
蛟魔王的声音打断他们，沉稳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他目光仍锁定周衍，口中命令已清晰落下：
“我已寻到郑冰所在——此刻就在西侧三十里外那道隐流裂隙之中，气息微弱，吾已用法术将他禁锢。”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加重，“现在，立刻带他走。”
众神愕然。
泾水神本来粗豪桀骜，谁也不服，此刻声音变大：“不可能！”
“你要做什么？这是周衍……我们联手才可以……”
蛟魔王却只是神色睥睨，冷傲道：
“哼，孱弱之辈，汝等不配和我并肩作战！”
他双臂猛然发力，架开周衍刀锋的刹那，周身墨甲骤然迸发出滔天光焰，龙族之力，水神权柄刹那奔走，将他与周衍所在的战场彻底笼罩、隔绝。
之前被四神引动的水流汹涌，在他身后自行分开一道通道，直指西侧，他背对众神，以及那些由八流泾水神率领的水族先锋，重戟横摆，挡住周衍一切可能追击的角度，声音如沉铁坠渊，掷地有声：
“既为八流之主——”
“此地，当由本座，亲自为你们断后。”
“汝等，还没有资格和我共死。”
他微微侧首，声音冷傲。
带着龙族特有的，睥睨生死的桀骜与决绝。
“走！！！”

第532章 勇烈悲壮，周衍和蛟魔王之战
蛟魔王话音冷傲睥睨，那断后二字虽没有直说，其中决绝之意却已如重戟凿渊，清晰无比。泾水神和汝水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与不敢相信。
这是谁？！
桀骜的龙族，蛟魔王，八流都总管。
水神共工眼底的年轻一代最杰出者。
这是要以身为壁，为他们争一条生路。
在注意到蛟魔王拦住了周衍的时候，敖战毫不犹豫，神光卷起，再不回头，朝着西侧疾遁而去。江渎副神咬了咬牙，亦化作一道湍流紧随。
作为八流之二的泾水神与汝水神却僵在原地，心中迟疑。
他们望着蛟魔王独自迎向周衍的背影，望着那柄横拦一切的方天画戟，喉头如被无形之手扼住。方才濒死的恐惧犹在神核中颤栗，可此刻涌上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还有愧疚。
泾水神粗豪，咬着牙，也大声反驳：
“蛟魔……，你，我等怎么可能放下你。”
“什么叫做不配和你同战？”
“八流精锐，结阵！”
他调动八流精锐结阵，就要作为辅助。
泾水神话未说完，蛟魔王猛然回身，戟尾横扫，一道幽沉黑光如墙轰然推来，并不是杀招，力量属于是柔劲相送，带着不容抗拒的沛然巨力，将泾水、汝水二神连同他们麾下先锋夜叉，尽数推向撤退的方向。
“带上他们，走。”
蛟魔王的声音在神力激荡中传来，不容置疑。
他指的不仅是泾水、汝水二神，更包括了那些已带伤、甚至神智昏沉的普通夜叉先锋，其他人不知道，周衍还不知道之后要打一场假赛吗？
蛟魔王可以在周衍的战斗当中侥幸存活，这些普通水族精锐怎么可能？
到时候打起来，余波都要把这些水族精锐给镇死了。
这可都是八流的精锐！
算是周衍&#183;蛟魔王的自己人。
自己和自己打假赛，把自己能调动的力量打崩了，把自己的属下给打死，这种败家倒霉玩意儿事情，周衍绝对做不出来，所以他这一下，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力量，降低打假赛的代价。
演一演得了，别搞。
那要不亏死了。
可是落在这八流的臣子和先锋军当中，则是带着了另外的含义。
泾水神在被推离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兵卒，也是蛟魔王麾下的水族。之后混战中，周衍刀锋无眼，这些道行浅薄的夜叉若是留在原地，不过是凭空添做亡魂，死得毫无价值。蛟魔王将他们一并斥退，看似是命令，实则是……
护住！
哪怕是在这等自身亦陷危局的时刻，他仍分神将自己麾下最微末的士卒也纳入了“断后”的庇护之内。这与四渎上位者视麾下为可弃棋子、用属下性命探路铺桥的做派，何其迥异？！
泾水神心头巨震，那点因被强令撤退而生的不甘，在此刻化作更复杂的灼流。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想说什么，汹涌的黑光与水流却已裹挟着他加速远离，汝水神老太太也是神色复杂，拉住了泾水神。
“走吧，不能让都总管白费……”
“他可是共工尊神所赞许的强者，一定能够安然无恙回来的。”
“要不然，那郑冰恐怕要落在了四渎手里，我们至少要去把都总管的成果保护住！”
这说服了脾气最急的泾水神。
他回头最后一眼。
只看见蛟魔王重新转过身去，独自面对周衍那柄仿佛能切开整个渊底的三尖两刃刀。墨甲在幽暗的水中宛若孤崖，方天画戟扬起，身后是空荡无垠的黑暗，身前是沛然莫御的强敌。
再无一人。
再无一人！
何其悲壮惨烈！
战场中央，唯余蛟魔王一人一戟。
以及对面，青衫拂动、刀锋微鸣的周衍。
浩荡渊水，此刻仿佛只为这两道身影而流。
轰！！！
戟刃与刀锋再度对撞。
左右都是周衍，所以他很微妙的控制住了力量，保证可以打得很好看，一个是天柱体魄，一个是龙族化身，都是以力量著称，如果双方力量差距太大的话，很容易变成碾压，可现在周衍自己控制，和左手打右手一样。
周府君可以打得很好看。
狂暴的冲击波呈球形炸开，将方圆百丈内的元气彻底排空，形成一个短暂而恐怖的真空。
蛟魔王双手持戟，甲胄缝隙中的暗金纹路此刻炽亮如熔岩流淌，周身腾起的元气已凝成实质，每一击皆带着劈山断岳的蛮霸。他不再有任何防守的意图，戟法大开大合，全是搏命般的进手招式——
直刺、横扫、竖劈，简单、沉重、快得撕裂虚空。
周衍的身影在戟影中飘忽不定，三尖两刃刀化作一片连绵的寒光，时而如细雨密织，化解滔天巨力；时而如惊雷乍破，点向戟法最盛时那稍纵即逝的衔接之处。
双方交战，将自己的战法风格，招式打出了截然不同的特色。
淋漓尽致。
甚至于因为就是自己打自己，算是套招一样。
打出来的效果，比起他们自己正常的招式境界都强。
看着惊险刺激实则稳得要命，周衍都要无聊的打哈欠。
有种小时候玩玩具，左右手各自拿着一个在这里套招的感觉。
或者说上课无聊，一只手一支笔然后当剑去打。
不过，想到了在水族那边的认知里，周衍的实力是要超过蛟魔王的，绝对不能放水放得太过头，谁知道之后，共工会不会用什么水文通鉴之类的法界手段，回溯看到。
做戏做全套了。
稍稍认真一下吧。
周衍心中一动，蛟魔王猛然暴喝，双臂肌肉贲张，竟以戟杆硬锁刀锋，脚下重重一踏，借助反冲之力，合身猛撞！这是完全舍弃防御的贴身靠打，将龙族躯体的强横催发到极致。
周衍刀锋被锁，却不退反进，左掌骤然探出，掌缘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不闪不避，直按向蛟魔王胸口重甲。掌未至，凝练到极致的锋锐气劲已刺得蛟魔王身上的铠甲震颤。
轰！！！
掌甲相触的闷响如同擂动巨鼓。
两人身形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退，脚下犁出深深的沟壑，搅动得元气再度沸腾。
蛟魔王胸口甲片明显凹陷下去一片，裂纹蔓延，气息为之黯淡。他却咧嘴，露出染血的森白牙齿，眼中金赤竖瞳燃烧着酣畅淋漓的战意，甚至有一丝快意。
周衍垂手而立，掌心有一缕黑气如活蛇般缠绕侵蚀，却被淡金微光缓缓磨灭。他抬眼，看着蛟魔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冷漠：
“值得么？”
“难得活了性命还来赴死。”
蛟魔王啐出一口带金的血沫，重戟缓缓抬起，戟尖遥指：
“为本座麾下水流，值得。”
“为尊神而战，也是值得！”
“以尊神共工之名，必杀你！”
话音落，他再度扑上。
周衍眼神微凝，刀势随之而变。
数十里外，泾水神等人已勉强稳住身形。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那股恐怖的波动依旧如同实质的潮汐，一阵阵冲刷着他们的神躯，施展类似于法眼之类的神通，遥遥看去，只见到光华对撞，厮杀惨烈。
他们看不到精妙的招式变化，只能看见两团毁灭性的气息在疯狂对撞。每一次撞击，都会让远处的渊水传来沉闷的咆哮，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这，这都总管他，完全是在拼命了……唉……”
“为了我们，怎值得？”
汝水神声音复杂，她能从元气激发当中看出来，蛟魔王许多招式已不顾及自身，全然是以伤换伤、以势换势的打法，这种招式交错，近乎惨烈。
泾水神粗豪的面容扭曲，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鳞片。
汝水神终究是个年老的女神，心思更细腻柔软，感知到了现在这局势，复杂无比，道：“对了，都总管说过，郑冰已经被他擒拿了，如此看来，如果不是我们的话，都总管都已经带着郑冰回去了。”
“为何要回来呢？”
“都总管他不是为了擒拿郑冰的功劳，也不是为了在尊神大神面前露脸……难道说，他只是不想要眼睁睁看着我等白白死在这里吗？”
哪怕为此，要直面周衍这等煞星。
泾水神，还有先锋精锐的神色都复杂无比，渐渐有一种悲怆之气。
又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恐怖爆震从战场中心传来。
隐约可见一道环形冲击扩散。
泾水神猛地闭眼，复又睁开，压制住悲怆，道：
“走！再远些！别让都总管的心血白费，去找郑冰！”
泾水神与汝水神，带着那种沉沉郁郁之气，循着蛟魔王所指的方位。
冲入那道隐蔽裂隙，却见郑冰已被制住。
这个中年男人被压制，双手被一道流转着幽暗水元的锁链反缚，周身覆盖着明灭不定的符箓——那气息纯正厚重，正是蛟魔王独有的水元之力。郑冰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眼眸黯淡，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敖战与江渎副神立于郑冰身前，他们两个早早就溜走，听到了蛟魔王所说的话，立刻来找郑冰，此刻手中神力如丝，正稳稳操控着那道封印。见泾水、汝水闯入，敖战的面上并无意外，反而浮起一丝克制的、近乎礼节性的淡笑。
“泾水都统，汝水都统。”
敖战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二位来得好快啊。此獠凶顽，我与江渎副使得要联手，才借助蛟都总管预留的封印之法将其制住，正待稳固后押回。”
这敖战是无支祁的长子，看着豪迈勇武，但是心思也有细腻的地方，或者说，是带回共工化身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放弃自己的原则，这话语里面，把“制住”之功轻描淡写归于己方。
却又点出封印源自蛟魔王。
看似是客客气气的很周全，实则将主导权牢牢握在四渎手中。
江渎副神亦微微颔首，也接口道：“正是。此间事涉重大，关乎共工大神法旨。蛟都总管既将封印之法示下，想来亦是认可由我四渎主导此次押送。二位一路辛苦，不妨稍作歇息，此处交由我等便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共工尊神与蛟魔王的名义。
可是只要一想，就明明白白知道这是要将八流之人排除在外。
泾水神胸口一堵，眼中怒火腾起，却强行按捺住了暴躁的脾气，咬牙道：“敖太子，江渎副使。都总管刚刚明明说了，命我二人前来接应，并将此獠带回。都总管此刻正与周衍死战，为我等断后，此令，我不敢不从。”
敖战笑容不变，金瞳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蛟都总管深明大义，以身为壁，我等感佩。”
“正因如此，才更需将此獠万无一失送至该去之处。我四渎执掌天下水脉纲纪，押送此等要犯，责无旁贷。至于蛟都总管麾下忠勤，我自会向父神与江渎主神禀明，不吝封赏。”
一番话，将接应偷换为押送。
将八流的行动定义为麾下忠勤。
功劳变成了可以“封赏”的下属之功，居高临下的姿态尽显。
八流都总管的职位下，四渎还是受到影响了，河伯狡猾，无支祁这边却是擅长战斗，锋芒毕露，当然很不痛快这个隐隐约约和四渎比肩的八流都总管。
更不可能允许这功劳落到对方身上。
汝水神脸色涨红，这老妇人忍不住道：“敖太子此言差矣！都总管浴血奋战，怎么可能是为了些许封赏？此乃都总管以命相搏为我等争得之机，理应由我八流……”
“汝水都统。”江渎副神淡淡打断，目光扫过郑冰身上那明显属于蛟魔王的封印，“封印在此，足见蛟都总管亦知此事非比寻常，需借重四渎之力。二位若执意坚持，莫非是对都总管的安排……有所不满？”
四渎八流，作为四渎之首江渎神的副手，这男子很擅长权谋交谈。
泾水神这种粗脑袋根本没法子对付。
只是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又看见蛟魔王独自迎向周衍那孤绝的背影，看见他将自己与那些微不足道的夜叉士卒一并推开时的力量，再听着眼前这表面客气实则步步紧逼、抢夺功劳还要扣上帽子的言语。
连日压抑的愤懑、蛟魔王断后激起的血气、还有对四渎长久以来的不满，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让他终于无法伪装出八流该有的言辞。
“安排？哈哈哈哈！”
“我草你的老猪狗！！”
“猴子和龙杂交出来的老杂种！”
“安排你爹娘杂交吗？！”
泾水神怒极反笑，手中狼牙棒猛然显现，浑浊的水元澎湃而出，“放你的猴子屁！好一个四渎之力！好一个深明大义！都总管在前方死战，尔等在此巧言令色，夺功抢人。”
“这功，今日我泾水便是拼了神核破碎，也绝不让你把这东西拿走！”
“泾水！休得放肆！”
敖战面色一沉，眼底冒火，龙威勃发，手中长枪显现。
“跟他废话什么！抢回来！”
汝水神这老太太想要劝泾水神。
可这粗豪汉子本来就是八流里面脾气最炸的那个，哪儿拉得住。
表面那层虚伪的和气，瞬间撕得粉碎！
泾水神狂吼，狼牙棒卷起狂暴的浊流，含怒砸向敖战，棒影之中竟隐隐有龙象之力虚影咆哮。
敖战金瞳一凝，长枪如龙探出，枪尖绽开一点璀璨寒星，精准点向棒头，神力碰撞，炸开一圈浑浊的激流。
另一侧，汝水神与江渎副神已战作一团，水刃纵横，神光迸溅。江渎副神神力精纯，招式老辣，很快占据上风，三五十个回合之后，一道凝练水剑擦过汝水神肩头，带起一溜神血。
“汝水！”
泾水神见状分心，敖战枪势如潮，趁机在他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泾水神闷哼暴退，却是豪勇，顺势撞出一条道路，十几招后，竟然将江渎副神逼退，死死挡在郑冰前方。
看着粗豪，竟然如此狡猾，抢到了郑冰。
敖战持枪逼近，枪尖遥指重伤的汝水神，声音冰冷：
“泾水，交出郑冰。否则，我不介意让汝水都统的神魂，先行一步。”
？！！！
在面对着共工人性化身这样重要的机缘面前，四渎八流表面上的和气在这里被撕裂开来，亲兄弟为了足够的利益都有的反目，何况是本来就矛盾重重的四渎八流？
泾水神目眦欲裂，看着气息萎靡的老太太。
又看向被封印禁锢的郑冰，手中狼牙棒微微颤抖。
敖战道：“不要逼我，我不愿意走到如此难看。”
“一，二……”
他开始倒数了，手中的兵器散发出层层冰冷的寒芒。
就在此刻——
头顶岩层轰然破碎！
惨烈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般炸开来。
一道缠绕着未散黑焰与浓烈血腥气的身影笔直坠下，犹如九天龙陨，重重砸落！纯粹而霸道的龙族威压混合着浩瀚沉重的水元之力，如无形山岳镇压全场，令激斗中的四神动作齐齐一滞！
烟尘水汽中，蛟魔王以戟撑地，缓缓站直。
他墨甲破碎近半，裸露的肌肤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尤以胸前那道凹陷最为可怖，暗金色的神血仍在渗出，与周身黯淡却依旧顽强燃烧的黑焰交织。
脸色苍白如金纸，气息起伏剧烈，显然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唯有一双金赤竖瞳，明亮如火，带着历经死战后的疲惫，与更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纯血龙族所拥有的金色竖瞳像是燃烧起来。
他目光扫过场中，在重伤的泾水、汝水身上停留一瞬，掠过被禁锢的郑冰，最终，落在敖战与江渎副神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他只是握着那柄染血的方天画戟，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轰！！！
戟锋未动，但那铺天盖地的水元龙威，已如实质的潮汐，狠狠压向敖战二人。敖战脸色骤变，明明他才是真正的龙族公主之子，此刻却被这惨烈肃杀的龙威压制，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手中长枪竟发出细微的嗡鸣。江渎副神更是呼吸一窒，周身神光剧烈波动。
蛟魔王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金铁摩擦。
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裂隙中：
“本座的麾下。”
他顿了顿，染血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眼中金赤光芒锐利如戟：
“何时，轮到四渎……代我处置？”

第533章 归心！
时间仿佛凝固。
敖战脸上的倨傲与冰冷尚未完全褪去，便化作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持枪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枪尖原本稳稳指向汝水神，此刻却微微下垂了半分。
蛟魔王，回来了？
周衍……
那可是战神！
他竟然真能从周衍手下脱身？！
该死的，敖战有些惊惧，他是基本确定对上周衍的蛟魔王活不下来，才在巨大的利益之下做出这等事情的，可谁知道，这蛟魔王竟然回来了？！
那可是连泰逢，列缺，灵姑胥等神灵都被斩杀，相柳都逼得魂飞魄散的周衍啊！
而且，敖战注意到了蛟魔王这一身几乎破碎的墨甲、那依旧蒸腾着血腥与煞气的可怖伤势，分明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死战！
是毫无半点转圜余地的死战！
理论上来说，死战必然带来精神的折损，但是这蛟魔王竟然没有丝毫的软弱，战意无比强大，身上的龙威非但没有因为虚弱和伤势而减弱，反而混合着惨烈的血气，变得更加沉凝骇人。
江渎副神更是呼吸一窒，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小半步。
“蛟……都总管！”
泾水神粗豪的声音呼出一口气，然后看到那道残破却依旧如山岳般屹立的身影，看着那身几乎可以说是用性命换来的恐怖伤势，如他这样粗豪且桀骜不驯的刺头，都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炸开，堵在喉头。
何等豪勇！
汝水神更是长松了口气。
蛟魔王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果然。
和他推测的一样。
自从察觉黄河河伯在郑冰这事上选择帮助八流，周衍心中就有了一丝丝疑惑，河伯为什么选择帮助就八流而不是和四渎联手，再加上之前黄河河伯和济水神的冲突。
周衍就隐隐明白过来，四渎体系庞大，内部岂是铁板一块？
无支祁、江渎，还有黄河河伯，各自心思难测，而自己这个被水神共工擢升为“都总管”的新贵，在那些老牌四渎正神眼中，有的觉得要打压有的觉得要拉拢。
而在江渎神和无支祁眼底，自己已经和河伯绑定了。
也就是他们默认四渎之一的河伯和八流站在一起。
这恐怕涉及了八流四渎之中的争斗。
这就给了周衍足够的灵感。
此次郑冰之事，风险巨大，想要把郑冰转移，然后还不会把麻烦转移到人间，非常难，但是若是操作得当，那也是搅动浑水、火中取栗的大好机会。
他刚刚故意让敖战与江渎副神先行撤离，还主动说出了郑冰的位置，也是为了让敖战动心起念去拿到郑冰化身。
郑冰消失，必然会带来共工的大怒。
总有一方得要承受共工之怒。
金蝉脱壳，甩锅也要有个合适的目标才行。
这样分析下来的话，还有什么比急于抢功、地位尊崇、且与八流素有嫌隙的四渎嫡系，更合适的背锅侠呢？
我八流抓住郑冰了，却被四渎抢了，这事情是板上钉钉的。
至于在四渎手里发生了什么，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了，和我八流也没什么关系。
周府君的小手素来不很干净，蛟魔王却是滑溜溜的绝不背锅。
计算的倒也是很好，可结果没想到，敖战竟然这么不争气！
他都这么配合了，还提前给空出来了时间，没想到这敖战在这么长时间没能把郑冰带走，还被泾河神，汝水神拦下。
真是不争气。
可是他看着泾水神的反应，汝水神的伤势，还有他们眼底的惊喜，关心，周衍终究还是有些心软，明白了，是这两位八流水神，不惜暴起也拦下来，虽然只是打了二三十个回合，还是将敖战拖住。
要想办法把这个加了料的假郑冰交出去。
还得要理所当然不刻意。
还得要维持住蛟魔王一贯以来的行为风格，不能出现偏差。
周衍的脑子里面念头飞快转动。
蛟魔王缓缓抬起那柄染血的方天画戟，戟尖微垂，指向地面，动作牵动伤口，让墨甲碎片与凝固的血痂簌簌落下。他的声音漠然响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和杀意：
“本座的时间不多。”
他抬起眼，那双金赤竖瞳终于完全锁定在敖战与江渎副神身上，带着蛟魔王这个化身一直以来的桀骜，和居高临下、仿佛打量碍事之物的漠然。
“是你们自己松手。”
“还是——”
他握着戟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半分。
功体调动！
这细微的动作，让整个裂隙中浓郁的水元之力骤然一沉，仿佛无形的深海重压轰然降临，这是蛟魔王的化身之躯这段时间的淬炼修行，也是周衍本体，以天柱之力驾驭地水风火后，对水这一大道，更为精妙霸道的掌控。
混合着龙族对鳞甲水族天生的血脉压制，彻底铺开！
“——本座帮你们松？”
“手”字落下的时候，蛟魔王就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岩层却无声化为齑粉，身影如一道撕裂水幕的黑色闪电，直取敖战。
！！！
什么？！
敖战瞳孔骤缩，他明明看见蛟魔王伤势极重，气息不稳，可当那道残影携着纯粹的、蛮横的龙威与水元重压扑面而来时，他竟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神力运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这家伙的龙族血脉更在自己之上？！
该死，只是蛟龙，我的母亲可是有龙族真血！
“放肆！”敖战长啸，强行催动龙纹长枪，枪尖炸开一点璀璨金芒，试图施展强横枪法拦截，顺势启动法宝，至于逃遁，他终究是无支祁长子，体内也有真龙血脉，岂能未战先怯？
可还没有反应过来，蛟魔王方天画戟已到。
根本没有什么精妙的战戟招式，只有愤怒，犹如凶龙甩尾，凭借的纯粹是更凝练、更霸道的本源力量与战斗本能。
戟锋重重砸在枪杆之上。
敖战浑身剧震，虎口崩裂，金色神血迸溅！
恍惚之中，他几乎感觉自己不是被兵器击中了，而是被一整条暴怒的江河、一座移动的山狠狠撞上去，或者说是自己疯了，去拿着自己的头去撞击一座山似的。
枪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敖战双脚竟被硬生生砸得陷入岩层半尺，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哼，蝼蚁。”
“对不起你的龙血。”
蛟魔王一击即退，仿佛只是随手拍开一只挡路的虫子，看都没有看敖战瞬间惨白的脸色与颤抖的双臂。身形如鬼魅折转，方天画戟顺势横扫，戟刃划出一道幽暗的弧光，卷向打算催动封印，试图以郑冰为质的江渎副神。
江渎副神大骇，他一直在靠近郑冰，暗中操控封印，本想趁蛟魔王与敖战交手时做些什么，却没想到蛟魔王解决敖战只用了一击，更没想到这一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
这，这就是八流都总管吗？
是能够和周衍死战还活着回来的怪物！
他慌忙撤力防御，身前凝聚出层层叠叠的湛蓝水盾。
结果一招之下，戟刃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力量已刺得江渎副神护体神光明灭不定，神魂俱寒，法力化作的神通层层崩碎，他惨叫一声，顾不上形象，拼命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戟锋，却仍被余波扫中，肩甲碎裂，神血狂喷，狼狈不堪地滚倒在地。
两招，一招击溃了敖战，一招击溃江渎神副手！
蛟魔王收戟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有新的血痕蜿蜒而下，显然这两击对他重伤之躯也是负担。但他站在那里，破碎的墨甲染血，却如山峙渊渟，一股冰冷杀气逸散。
压制全场！
先是吩咐泾河神将被压制的汝水神救出。
蛟魔王又将郑冰如提稚童般拎在手中，侧首，目光如极渊寒流，缓缓扫过瘫软在地、面色青白交加的敖战与江渎副神，只是现在蛟魔王看着威严冷傲，实则是有点没招了。
局势变成这个样子，怎么把这个加了料的玩意儿交出去？
我想想看……
周府君开启了伏羲的模仿模式，借助对伏羲的了解，开始对伏羲进行一比一像素级别的演技复刻。
嗯，龙族，桀骜不驯，霸道冷酷。
我懂了，这么来！
于是，上辈子见过的各种经典反派角色，高人气男二的气质在周衍脑子里过了一遍，周衍拿捏住了神韵，开始模仿。
蛟魔王冷淡笑了一声。
金色竖瞳淡漠，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漠然。沉默片刻，蛟魔王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裂隙中清晰得刺耳：
“你们……很想要此人？”
敖战喉头滚动，羞愤与不甘灼烧着理智，却在对上那双金赤竖瞳时，所有狡辩与强硬都被冻在嘴边。江渎副神更是将头埋低，不敢直视。
蛟魔王似乎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下一刻，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神灵，包括心中隐隐有崇敬的泾水、汝水，乃至惊疑不定的敖战二人，都彻底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
这位第一个拿下了郑冰，还和周衍死战的蛟魔王提着郑冰。
他手腕随意一抖。
那被重重封印，关乎重大布局、引得四方水神搏命争抢的“郑冰”，就像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被凌空抛起，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朝着敖战的方向落去。
“拿去。”
两个字，平淡无波。
敖战本能地伸出尚在颤抖的手，仓促接住。入手沉重冰凉，那幽暗的封印触感真实不虚，正是“郑冰”无疑。他愣住了，捧着这烫手山芋般的“功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可是水神共工的化身啊！
这可是最大的功劳，就这么交出去了？
蛟魔王却已不再看那郑冰，仿佛随手丢弃了一件不值得关心的东西。他微微昂首，破碎的墨甲与染血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线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声音平淡，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桀骜与睥睨：
“大敌当前，四海未靖，共工尊神重归在即，这样的关键时刻。”
“你们身位共工尊神麾下的四渎神系，不思勠力同心，联手对敌，反而已经开始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何其宵小之辈。”
蛟魔王的声音冷淡轻蔑，可是那种那份视四渎太子与副神如无物的傲慢，比任何怒斥都更具侮辱性。
“交予你，又如何？”
敖战不服气，忍不住冷笑道：“那你还向我等出手，不还是要争夺四渎和八流的名义吗？装什么装！”
蛟魔王随意一脚抬起，踩在敖战身上。
这个四渎淮水的太子爷就像是一块破布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蛟魔王浑身浴血，只是淡淡道：“教训你们，不过只是因为，本座麾下臣子，纵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外人，欺辱至此。”
“他们的血，比你们的，金贵万倍。”
“至于郑冰。”
蛟魔王的声音平静，顿了顿，然后声音冷傲洒脱，道：
“共工尊神对我，有大恩。”
“郑冰是尊神的一缕化身，对于尊神来说，收回这一个化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是谁将此物献于尊神座前，于尊神而言，并无不同。而于本座而言……”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柄染血的方天画戟上，指尖拂过戟刃上一道新鲜的崩口，语气归于平淡，却字字如铁石坠渊：
“亦无所谓。”
这四个字的气魄极宏大。
却也将龙族之桀骜霸道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敖战，江渎神副神的面色骤变，泾河神和汝水神则是被这等气度而激荡，变得近乎是心潮澎湃，周衍觉得这事情应该是差不多了，再说下去怕不是要绷不住了。
演戏真的是很难的事情啊。
绷住，绷住！
蛟魔王维持脸上的冷傲，手持兵器，也不在意属下，从容离去。
而在其他目光之中，这位浑身浴血，先和周衍死战，又轻易镇服了两位神灵的蛟魔王，步伐依旧沉重，背影依旧孤绝，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重担，那桀骜与洒脱融于一身。
竟有种披血独行，万事不萦于怀的苍茫气度。
泾水神与汝水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毫不犹豫，迈步紧随，一路无言，唯有幽暗渊水在周身急速退却。
蛟魔王拖着重伤之躯在前引路，步伐沉稳，可其实每次动作都牵动着胸前那可怖的凹陷与周身碎裂的鳞甲，神力在体内艰难运转，修复着与周衍“死战”留下的的重创。
毕竟他很懂得做戏做全套，因为上次差点被共工给看出破绽来，周府君吓得不轻，这一次可是谨慎得多了。
身后，泾水神与汝水神沉默跟随，连同那些八流精锐夜叉，一行队伍穿过一道道隐蔽的暗流与岩隙，渐渐远离了那片爆发冲突的是非之地。
直到踏入一片相对平静、水元却异常精纯古老的渊底缓坡，蛟魔王才略微放缓了脚步，此处已接近他麾下八流水域的边缘，算是暂时安全。
他正要开口，安排后续事宜。
身后，脚步声齐齐顿止。
蛟魔王微微挑眉，调整了下人设和气质。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惯常的冷傲，转身。
下一刻，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泾水神与汝水神已并肩而立，不再是跟随的姿态。他们身后，从八流遴选出来，堪称八流精锐战将，神情肃穆的八流精锐夜叉，无声列队。
没有言语。
泾水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制住了之前的刺头脾气，率先屈膝，半跪在这里，他动作有些僵硬，因为腰间的伤口仍在渗血，但他跪得笔直。
头颅深深垂下，将那狰狞的狼牙棒横置于身前地上。
紧接着，是汝水神，他伤势更重，跪下时身形晃了晃，却同样咬牙稳住，以最郑重的姿态俯首。然后是那些夜叉，甲胄残破，水息紊乱，却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向地，手中兵器触地，发出低沉而整齐的轻响。
没有任何神力渲染，没有任何誓言宣告。
唯有这片古老水域的寂静，衬托出的肃穆，也代表着一种一报还一报的肃然，犹如在说，自此往后，身前这道残破却依旧如山的身影，便是他们唯一认定的主君。
泾河神垂首，肃杀道：“愿为大圣麾下。”
“刀山火海，九幽黄泉，唯命是从，万死不辞。”
这八流精锐都齐齐道：“愿为大圣麾下。”
“刀山火海，九幽黄泉，唯命是从，万死不辞！！”
声音洪亮，庄严，肃穆。
八流归心！
周衍，或者说，此刻必须完全是蛟魔王的周衍，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无声却震耳欲聋的一幕，脑中瞬间闪过的了黄河河伯那张脸，以及那熟悉的贤侄放心。河伯对他这“蛟魔王”身份的扶持与隐隐的期许，与此刻麾下臣子的彻底归心。
周衍沉默，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对啊……
等一等，这氛围，这发展……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贫道是来当卧底、搅混水、关键时刻背刺，啊不是，是关键时刻拨乱反正的啊！
可是看着迹象，再这么下去，哪天我成老大了……不对劲，十分有十万分的不对劲，难道真要我在这共工手底下，一步一步做到最高，最后混成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变成共工副手，然后再掀桌子吗？！
周衍的心中情绪涌动的要炸开了。但蛟魔王的外在，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许久。重伤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冷硬，没有任何感动或欣慰的表情，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
终于，他缓缓开口，虽然心里面波涛汹涌，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冷傲。
无论如何，人设不能崩。
“起来吧。”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不接受。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依旧跪伏的众神与水卒，顿了顿，道：
“记住今日，然，本座可以允诺汝等。”
“他日，若你们之中有谁的血因本座之令而流，那必是……最值得流的时候。”
“走，去见尊神。”
蛟魔王没有解释为何要去见共工，也没有安排“郑冰”被敖战带走后的应对。只是迈步，继续向前，他知道之后自己肯定会被召过去，这样才能彻底完成金蝉脱壳，把怀疑洗刷清楚。
而当他们穿过最后一道隐匿的水元屏障，打算先去周衍的水府时候，一股宏大古老、带着淡淡威压的心念，已如潮水般拂过所有神灵的心头。
不仅仅是召见献上郑冰的敖战与江渎副神。
东海龙族的使者，已抵达水府，等候觐见。
周衍若有所思，东海龙族，也来了吗？
之前安排给他的事情，恐怕也要开始了。
而‘办事不力’，未能亲手将郑冰带回、甚至与四渎嫡系发生冲突的八流都总管，蛟魔王——
亦在召见之列。

第534章 周衍计策大成功
共工的神域，周衍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的。
非常熟门熟路。
这抬眼望去，肉眼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熟神，不是周衍的熟神，就是蛟魔王的熟神，都是些老朋友了，环绕在水神共工的神位左右，一个个的，展现威严气度。
而在共工真身前方下首处。
除了面色依旧有些不自然、却强作镇定的敖战与江渎副神，尚有几位气息更加古老深沉、神光如渊渟岳峙的存在，是水神体系里面其他的位高权重者。
他们或闭目养神，或目光淡然扫过新至者，喜怒不形于色。
至于那位‘郑冰’，则已被某种更晦涩的力量封存，置于涡流附近一道缓缓流转的暗金光环之中，约束在旁边，本来是很正常的氛围，但是而在这略显凝重的气氛中，一道身影显得颇为突兀。
周衍没见过他，自然而然打量着。
那是一位身着深青色古朴龙纹长袍的老者，发须皆银，面容清癯，额头两侧有微微隆起的玉色龙角，并不张扬，却自然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悬于一道独立澄澈的水流之上，姿态悠然，仿佛只是做客的闲适长者。
然而，在场诸神，包括那些四渎正神，无支祁，江渎神，黄河河伯。
偶尔掠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东海龙族，敖氏太上大长老，敖临渊。
在其根基之深厚，早已超脱寻常水神依托江河湖泊的路数，直接勾连东海浩瀚本源与龙族亘古气运，虽不执掌具体水脉权柄，但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四海波涛，地位超然。
其本领手段，更是深不可测。
龙族秘法传承久远，非外界所能尽知。
此次龙族久不轻动，敖临渊亲至，自有其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东海龙族的邻居海外三山近来频频传讯，说是人间大变，有“妖魔”周衍横空出世，于灌江口立庙称君，搅动风云，隐隐触及某些上古禁忌。
三山与龙族虽然没什么大交情，但是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其所说也不能够全然无视，再加上无支祁的二子前去求援，本来就潜藏的东海龙族最终选择了出面。
龙族自身观测天机，察觉到此番天地剧变非同小可，似乎还发现了和龙族有些微相关的太古龙神烛九阴出现，于是就派遣长老入局，一为察看三山所言虚实，二为探明共工大神重归后的态度与格局，三则是新地下好奇，看看这“周衍”，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引得四方云动。
敖临渊选择和之前曾经发生过部分决裂的共工大神接触。
只是敖临渊没有料到，此番觐见共工，除了感受到水族内部那微妙的暗流，略微品咂出来了四渎与八流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外，竟然还能见到一位如此特别的同族。
这看着温和的龙族长老眸子微动，落在了进来的蛟魔王身上。
然后，禁不住赞叹，欣赏！
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龙族了！
墨甲破碎近半，裸露的肌体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交错，尤以胸前那恐怖的凹陷最为触目，龙血血虽已止住，但那破损处仍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性气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起伏间带着重伤后的虚浮与不稳。
就连那对龙族标志性的金赤竖瞳，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模样，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破碎的甲片与凝固的血痂非但不显狼狈，反为他平添了几分历经死战的悍勇与苍凉。
手中那柄方天画戟虽已有破碎，但戟身上残留的煞气与细微裂痕，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酷烈。这鳞甲青黑色的蛟龙微微垂眸，对着共工的方向，依礼略一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隐隐桀骜。
不错，甚好，甚好。
敖临渊的眼底颇为有些欣赏了。
瞧瞧，瞧瞧！
这才是龙族，那帮藏在了四海龙渊里面的那帮小东西，就该出来看看！这才有几分太古龙族的气场！
“……这位便是近来名动水族的蛟都总管？”
敖临渊心中虽然欣赏无比，可表现出来仍旧沉稳，声音温和雍容，打破了神域中略显压抑的寂静，看着蛟魔王，笑着问道：“老夫东海敖临渊，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共工尊神有一心腹爱将，也是我龙族血脉。”
“今日见到，名不虚传啊！”
“只是……都总管此番模样，着实令人心惊。不知是遭遇了何等强敌？竟惨烈至此。”
周衍维持着蛟魔王的人设和冷傲，道：“只遇些微争斗罢了。”
敖临渊抚须微笑。
知道这小家伙竟然还挺有脾气的？
“小神已寻到郑冰，前来奉上！”
这个时候并不是交谈的时候，敖战带着重重封印的“郑冰”，上前数步，对着中央那深邃旋转的涡流，以及悬浮四周的诸神身影，深深一礼。
他面色已经恢复了身为无支祁长子的矜持与沉稳，看到了那边的父亲，松了口气，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克制的、符合身份的淡淡光彩。开口时，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启禀尊神，诸位神君。此番追索‘郑冰’，波折甚多。贼人狡诈，更得强援，麾下几度损折，幸得尊神庇佑，江渎副使与吾等同心协力，几经周旋，终不负所托，于西岭暗隙将此人重新请回神域。”
他表述这件事情的方式言简意赅，因为其父亲的存在，那位二品巅峰层级的水族战神无支祁的存在，所以敖战的心底里充满了自信，那是半点没有提及泾水神与汝水神的阻拦，更没提与蛟魔王的冲突。
短短几句话，默默凸显出“同心协力”、“几经周旋”、“终不负所托”上，将一个有担当、识大体、忍辱负重的四渎太子形象勾勒出来。
这话术之手段，显然是敖许青这个前东海龙族公主教导过。
却让敖临渊微微皱眉，心中不喜。
我龙族一脉，强横无比，豪迈桀骜。
竟然用这种言语手段，还不如族中现在这些孩子。
敖战满心都是自己立下了无比的大功，根本没有注意到敖临渊的不喜，只是想到了蛟魔王的恐怖，还是有些心底发怵，补充了一句，道：“至于郑冰身上封印，乃蛟都总管先前所设，于追踪锁定大有裨益。都总管亦曾奋力搏杀，牵制强敌，功不可没。”
不过，敖许青对他的影响也还是巨大的。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得将蛟魔王的作用限定在“设封印”和“牵制”上，至于为何最终是由他敖战献上郑冰，则隐而不提，留给听者自己去“理解”。
悬浮四周的几位水族正神，有的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能在周衍那凶人镇压在蜀川，局势复杂的情况下，最终达成目标，且懂得顾全大局、言语得体，这位无支祁长子，倒是比传闻中更显沉稳干练。就连无支祁素来不甚和睦的江渎神，此刻看向敖战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挑剔。
敖战感受到这无声的赞许与父亲隐约的满意，心中一定，姿态愈发从容。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等待尊神意志的回应，也将“蛟魔王”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近乎背景板的方式，重新推到了诸神视野的边缘。
但是那毕竟是蛟魔王，之前风头正盛，脾气还大得很。
被尊神拔高成为了八流之主。
结果第一次的大事就是这个结果？！
这……
诸神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位静静立在后方、重伤未愈沉默不语的蛟魔王。
看他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势——尤其是胸前那几乎洞穿的恐怖凹陷，残留的气息连诸神都感到一丝心悸。这种招式，看来敖战所言“奋力搏杀，牵制强敌”非虚，这蛟魔王确实够拼，也够能打。
这，难不成又遇到周衍了？
能死战到这般地步，这份悍勇与实力，在场许多正神自问未必能做到。
但是……
实力归实力，结果归结果。
观其形貌，伤势之重，显然已近乎濒危，消耗巨大。
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甚至可能动摇了根基，最终呢？郑冰是由敖战献上的，功劳最大的显然不是他。而且，敖战言语中虽未明说，但“同心协力”、“终不负所托”等词，隐隐与蛟魔王此刻孤身而立、麾下皆不在侧的景象形成了微妙对比。
难道说，这位新晋的八流都总管，在与周衍的死斗中耗尽了力气，以至于在最后关头，未能稳住局面，掌控住“郑冰”，反而让敖战抓住了机会，摘取了最大的果实？
甚至……
会不会是因为他过于悍勇直率，只知与强敌死磕，却忽略了任务本身的复杂性，才导致了如此局面？
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似乎……有些过于鲁莽了啊？
怕不是那种只有武功手段，但是却没有脑子和大局观的类型。
这种看法并非纯粹的恶意揣测，而是在敖战那番“顾全大局”的汇报与蛟魔王此刻“惨烈却孤立”的现状对比下，自然而然产生的联想，尤其是这家伙还敢对上共工尊神吐了两口唾沫，这等桀骜自我，不服管教的秉性，更是加重了这个想法。
共工尊神确确实实是不在乎，但是他们可不能当做不在意。
还是有不少的水族正神对于蛟魔王这家伙两口唾沫很有意见，极为不满。
在水族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深谙权术平衡的老牌正神眼中，仅有匹夫之勇，是走不长远的。甚至，过强的武力若没有相匹配的头脑与手腕，反而可能成为祸端，或被人利用。
比如说——
伏羲！
东海龙族的敖临渊长老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蛟魔王。
先前的那份好感与好奇中，不禁也掺入了一丝淡淡的惋惜。
只是，对于纯血的龙族而言，在思考自己错误的可能性之前，会提前觉得是周围家伙的错误，会提前觉得是世界有问题。
敖临渊只是觉得，如此悍勇的蛟族后辈，伤成这般模样，最后功劳却未得彰显，看来在水族内部的处境，也并非表面那般风光，所以他更不喜欢那边那个玩弄口舌的敖战了。
当年他母亲和无支祁私奔，东海龙族的脸都要被踩烂了。
共工意志缓缓旋转，并未对敖战的汇报做出明确回应，但那无形的威压似乎微微荡开了一丝涟漪，扫过蛟魔王，也扫过敖战手中的“郑冰”。
蛟魔王依旧垂眸而立，对四周那隐隐变化的视线与氛围恍若未觉，只是脸色在神域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那身惨烈的伤势，此刻在众神心中，除了证明其勇武，似乎也无声印证着某种有勇无谋或时运不济的评价。
敖战感受到这种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更是笃定。他不再多言，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最终的裁决。而“蛟魔王勇武绝伦但似乎稍欠谋略”的印象，已然如同水中暗流，悄然在许多神灵心中留下了痕迹。
神域之中，气氛沉凝而隐含期待。
四周，数道古老的神念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此地，带着审视、估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献上此等关乎尊神归来的关键“钥匙”，其功何其大也？这位无支祁长子，怕是要一飞冲天，真正名动水府。
甚至在未来尊神重掌的水系格局中，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了。
就连敖战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这可不是对宝物，赏赐的看中，作为无支祁长子，他什么都不缺，渴求的无非就是权柄！
此刻让他心中近乎狂喜的，是一种即将登上更高舞台、攫取更大权柄的预感到来的战栗。他几乎能想象到神力灌体、权柄加身、众神瞩目的景象。
“你终于回来了。”
“我说过，我们终究是一体的。”
共工意志缓缓分出一道无形无质的巨手，柔和而无可抗拒地笼罩向敖战手中的郑冰，要彻底将这郑冰化身吞噬消融。
所有神灵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
敖战甚至微微屏息。
就在那股伟力触及郑冰、幽暗封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的刹那——
异变陡生！

第535章 众人皆醉我独醒，真相大白惊四座
一丝异样之感，在爆发之前就被察觉，即将吸收这化身的共工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不对！”
“你到底是谁！”
共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神域之中，那被共工无边神力笼罩的郑冰，身躯微顿，那张中年男人的脸庞扭曲了下，面对着察觉到了什么的共工，以及其他的诸神，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
轰！！
郑冰的身躯直接炸开崩解，化作无数道青濛濛的纯粹元气，这元气一涌动进入了水中，就立刻开始了变化，开始疯狂倒卷、汇聚、交织，刹那之间，化作神通。
短短须臾之中，青气已然凝结成形，化作一只巨大无朋、纹理古朴如天篆云纹的青色手掌！五指箕张，掌纹如山河脉络，带着一种漠然俯瞰、执掌天规般的煌煌威仪。
刚一出现，便锁定了中央那深邃的涡流！
共工瞬间判断出了这一招的力量属性。
“青冥？！！”
无形的涡流疯狂旋转，更加磅礴浩瀚的水元之力被瞬间抽取，在青色巨掌拍落的路径前，凝聚成一只同样巍峨、色泽暗蓝近黑的拳印！拳印之上，缠绕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古老的水之真意。
沉重、蛮横、破灭万法！
拳掌轰击！
神域之中，所有稳定的水流脉络瞬间紊乱、断裂，狂暴的能量乱流化作肉眼可见的青黑二色光爆，呈环形横扫一切，共工一击之下，这极为类似于青冥天帝标志性神通的一掌瞬间崩碎。
无数细碎的青气与黑色水元碎片，如同被撕碎的漫天流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神域每一个角落溅散落而去，这力量的强度虽然似乎完全无法和那位顶尖的天帝相比。
但是，此刻每一缕逸散的青气，却都残留着那股高渺威严，不容侵犯的独特气息。
在场所有神灵，但凡活得够久、见识够广，都在那青色巨掌成型、气息爆开的瞬间，心神剧震，认出了这力量的源头——
青冥帝君？！
那位代替了帝俊，执掌部分天道权柄，高居九天之上的所谓天帝，他的力量怎么会藏匿于这郑冰的体内？还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化作一掌直接攻击尊神要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诸神脑中炸开，乱哄哄的。
当然，就和提起计策就会想到伏羲一样。
曾经作为帝俊臣子却最终背弃了祂，导致帝俊陨落的青冥天帝，做出化身刺杀这样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固有印象导致了此地诸神刹那之间做出了理所当然的判断。
是青冥天帝打算故技重施了！
诱饵！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诱饵！
被带回来的郑冰化身，根本就是假的！不，那或许连“假”都算不上，那玩意儿本身就是一个包裹着青冥帝君力量的致命陷阱！目的是什么？重创尊神？干扰祂的回归？
还是说更多的计较？
刚刚如果尊神没有立刻察觉，然后停止下来的话，会发生什么？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众神心底升起来。
青冥天帝，何其卑劣狡诈！
可是，如果这个是青冥天帝的后手，那那么，真正的郑冰呢？
在哪里？！
难道说也在青冥天帝的手中？
那么，敖战将此人带回来，莫不是……
一道道目光汇聚落在了敖战的脸上。
敖战僵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泛起死灰。他捧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如同捧着自己的判决，心中升起来了灭顶的恐惧与寒意。
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期待、野望、未来的图景，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慌，以及一种荒谬绝伦、无法理解的感觉——
怎么可能？！
那封印，那气息，那模样，明明就是郑冰！他亲手接过，亲手感应过，我本该在父亲的支持下，在尊神共工的麾下一步步走得更高，得到重用，在新的时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才对。
这本来是这样子的才对！
周围那些原本隐含赞许或羡慕的神念，瞬间转为惊愕、疑惑，随即是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质疑，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敖战僵立的背脊上。他能感觉到父亲无支祁散发出恐怖的压抑感。
从云端，到深渊。从功臣，到可能万劫不复的罪人。
这极致的反差与情绪暴跌，几乎让敖战神魂震荡，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龙族大长老敖临渊看到这一幕，觉得这敖战怎么和敖许青一样，心性竟然如此之差，他还打算这一次要不要将敖许青和她的孩子带回东海龙族，在化龙池当中帮助他们纯化血脉，成为真龙。
这一下却是极为遗憾不满了。
这等心性，也配入这化龙池中。
不过嘛……
敖临渊下意识抚须转眸，看向另外一边。
看到蛟魔王肃然而立，残破墨甲上的血迹在神域幽光下凝成暗沉的斑驳。他眼帘低垂，似乎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仿佛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感到“震愕”，唯有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沉默的礁石。
周身那惨烈的伤势，平静的举止。
在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反倒更衬出一种身临险境、与有责焉的孤臣姿态。
和敖战更是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
敖临渊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
而实际上，周府君的脑子早就飞走了。
几乎就在神域内那拳掌对撼、光爆横扫的同一刹那。
人间，泸州。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巷口老槐树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沿街酒铺的旗幡懒洋洋地飘着，传来伙计清亮悠长的吆喝声，混合着隔壁铁匠铺有节奏的叮当敲打、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以及不知哪家妇人烹煮午饭的淡淡油烟气。
红尘烟火，嘈杂而鲜活。
与万里之下渊海深处那场决定无数命运的神明博弈，仿佛存在于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
周衍的猎犬将精卫和苏晓霜送回来。
精卫还是手捧着那草环沉默不已，脑子里乱哄哄的，苏晓霜则早就已经踉踉跄跄走进院子里面，踢掉了沾满泥污的鞋子，赤足歪在院中那张老旧的竹躺椅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顺手捞起旁边小几上半壶未喝完的、最普通的醪糟米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滋味冲过喉头，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活气。
“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精卫道：“那位……道长让我们找郑冰去。”
苏晓霜摆了摆手，懒洋洋道：“你速度比我快，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精卫知道，今天经历可能超过了苏晓霜五天的运动量，没有多为难她，于是用了点小小神通，把郑冰带来了，郑冰见到二人大喜，听说是周衍去了，更是心中感激不尽。
正当他们要交谈的时候。
院外恰有相熟的卖菜阿婆挎着篮子路过，瞧见院门开着，探头笑呵呵招呼：“郑师傅，今天有新鲜藕带，脆生生的，来点不？哟，苏夫子回来啦？这又是去哪儿摔着啦？”
苏晓霜不答，笑语盈盈，道：“有藕带切一些，拌一拌来下酒。”
卖菜阿婆忍不住笑她，回头去拿东西。
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就在郑冰的问题尚未完全问出，苏晓霜的酒意刚刚上头，卖菜阿婆的笑语还在空气中飘荡的这一刻，周衍本体感知到了蛟魔王化身的变化，知道了共工水域的情况，心神一动。
一直安静伏在院角阴影里的那头猎狗，突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咆哮！
这咆哮声并不震耳，却奇异地压过了巷弄里所有的嘈杂。
声波过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这蜀川猎狗张口，吐出的一片清冷皎洁、流转着淡淡星辉的月华。在郑冰三人眼前化作了一道朦胧缥缈、边缘闪烁着细微符文的门户。
门户之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于云霞之中。
犹如仙神之境界。
门户出现的毫无征兆，扩张的速度更是快得超越了凡人反应。郑冰的惊呼尚未出口，苏晓霜放下酒壶的动作僵在半空，精卫警惕起身的姿态才刚刚完成——
月华门户轻轻一旋。
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光芒便将院中三人彻底笼罩！
光芒一闪。
竹椅上空空荡荡，还没喝完的酒壶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郑冰站立处只余一缕尚未平息的微风。精卫方才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迅速消散的草木清气。
月华门户旋即收缩、闭合，越来越小。
化作一点流光没入猎狗口中。这白色猎狗抖了抖毛，如同只是打了个嗝，懒洋洋地重新趴下，阖上眼皮。
巷子里，卖菜阿婆拿回来东西，正要开口，疑惑地看了看突然空无一人的小院，嘀咕了一句：“咦？人呢？刚还见着的……”摇摇头，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阳光依旧温暖，酒旗依旧轻扬，铁匠铺的叮当声依旧节奏分明。小院安静地沐浴在午后光线里，竹椅微晃，酒壶倾倒在青石上，残留的几滴酒液缓缓渗入缝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月华、门户、以及消失的三人，都只是炎热午后一场短暂而离奇的集体幻觉。
那一只修长的猎狗轻轻打呼。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人间的清冷月华气息，与周遭浓稠的红尘烟火气格格不入，旋即便被暖风与市声彻底吞没。
仙踪渺渺，红尘依旧。
周衍本体，还有蛟魔王，却在这个时候，都齐齐在心底呼出一口气，觉得比起在灌江口那一场大战更加的耗费心神——借用阆苑仙境，在郑冰化身崩溃、所有关注与锁定必然出现刹那“空白”与“混乱”的最佳时机，完成转移。
时机，精准到毫巅。
而且，周衍的功体早就已经变化了，是天柱镇压地水风火。
其中，正是有一缕青冥天帝的云霞之气。
周衍给这共工的人性变化化身里面加入了青冥天帝的气息。
借助青冥天帝过去不那么好的名声，把共工的愤怒引导到青冥天帝的身上，再加上青冥天帝也曾经吃过相柳本源剧毒的大亏，相柳则是公共的臣子。
周府君悄无声息的给这两位原初神之间窜了一把火。
顺势把自己给悄悄拉出来了。
郑冰已安全转移，真正脱离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黑锅也甩给了敖战，顺便给天帝和共工之间点一把火。
一石三鸟，虽然比起伏羲的计策还是差一点了，但是也够用。
不对，呸呸呸，怎么会想起伏羲的计策的？不吉利，不吉利。
周衍心中思绪涌动，实际上是放松下来。
蛟魔王化身也越发松弛，布局已成，关键棋子落位，此刻神域中的一切混乱与敌意，不过是他预料之中、甚至有意引导的棋局后续。真正的危险已然远离，那么眼前这些，便只是需要应对的局面。
然而，他能保持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不代表其他存在也能。
棋手越冷静，就代表着棋子会越发愤怒。
“郑冰……何在？！”
共工意志声音淡漠。
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重重碾在敖战身上。
敖战本就神魂欲裂，在这直指本源的恐怖威压下，更是如同被攥住心脏，恐惧与求生本能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嘶声喊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道沉默挺立的身影：
“是……是他！是蛟魔王！是他将那‘郑冰’交给我的！他说……他说此物献给尊神，谁献都一样！定是他！定是他早就知道那是假的！是他陷害于我！！！”
声嘶力竭，带着濒死般的惶恐与将所有罪责推卸出去的急切。
周衍的眸子微抬。
一瞬间。
所有目光都落在身上。
如果是周衍的话，几乎要惊叹了，你这什么天赋，推理全错结果全对？可是他现在是蛟魔王，桀骜不驯的蛟魔王，面对这骤然加身的滔天指控，蛟魔王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扬眉，那双金赤竖瞳因为重伤与消耗而光芒黯淡，却依旧清晰地映出敖战惊惶扭曲的脸，映出周围诸神或审视、或猜忌、或冰冷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冤屈，只有一种极其淡漠的睥睨。
这蛟魔王的手已经握住了方天画戟，黄河河伯立刻发现这小子要做什么，刹那头皮发麻，意识到这家伙要做什么事情，一下抓住了蛟魔王的手臂，急切道：
“事关重大，尊神震怒，我等皆需谨慎。敖太子心急之下，说的事情难免不过脑子……”
他在回护蛟魔王。
无支祁道：“哼，河伯是觉得，当真我儿所作所为，背叛尊神？！”
黄河河伯硬顶回去：“哼，这也未必。”
无支祁大怒，取出棍棒，河伯一咬牙，也握住兵器。
这局势有些难看的时候，东海龙族长老敖临渊施法拦住他们两位，道：“二位，二位，空口无凭，徒增争执。我龙族有一法，可借水系本源之力，回溯特定水元剧烈波动之处的过往残影，虽不及时光倒流玄妙，却也能窥见一二真相。不知尊神以为……”
共工意志沉默了片刻。
“可。”
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念落下。
随即，涡流中心分出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暗蓝色流光。在空中徐徐铺展、凝结，化作一面边缘不断荡漾、中心却异常平滑清晰的巨大水元镜。
镜面幽深，起初一片混沌。
随着共工意志的加持，镜中开始泛起波澜，景象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镜中影像无声流转，于是渐渐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看到周衍出现，看到了四个水神的狼狈，然后就是蛟魔王的断后，豪迈。
看到敖战抢夺了蛟魔王抓住的郑冰，甚至于不惜杀死汝水神也要逼迫泾水神把郑冰交出去。
看到敖战与江渎副神如何倨傲抢功，言语挤兑。
看到泾水、汝水如何愤怒阻拦，爆发冲突。
看到蛟魔王如陨星般砸落，重伤濒危，威压却令敖战等人色变。
看到蛟魔王出手，两击重创敖战与江渎副神，夺回“郑冰”。
一直到这里，也都还是正常的冲突，是那种让人惊叹的豪迈，但是之后的画面，却刹那间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风采，镜中景象，清晰地映出了蛟魔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
看到他如何冷傲地将“郑冰”抛给敖战，口中吐出那句“宵小之辈”。
说大敌当前，四海未靖，他们就争权夺利。
听到蛟魔王说，他们的血，比你们的，金贵万倍。
最后听到蛟魔王的声音平静：
“共工尊神对我，有大恩。”
‘郑冰是尊神的一缕化身，对于尊神来说，收回这一个化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是谁将此物献于尊神座前，于尊神而言，并无不同。而于本座而言……’
‘亦无所谓！’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恰好断在蛟魔王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孤绝背影的时刻，敖战的脸色一片苍白，共工眼底复杂，化作了彻底的信任，而那龙族大长老眼底，尽是赞赏。
而神域之中，一片死寂。

第536章 赠宝得赏！
无声死寂当中，先前所有的猜忌、质疑，还有对蛟魔王或许只是有勇无谋的评价带来的情绪波动，此刻都僵在了诸神脸上。
镜中所现的种种豪迈之气度，和敖战慌不择言的话截然相反。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那份将自身功劳乃至生死都看淡、只铭记尊神恩典与麾下忠义的坦荡与桀骜，配上那身惨烈到极致的伤势，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一瞬间，蛟魔王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进一步暴涨。
性情刚直！悍勇重义！
却因过于纯粹而不屑于，也不擅长争功夺利的英雄豪杰！
周衍想了想，于是让蛟魔王缓缓抬起了头，这位浑身肃杀之气的水族战将，没有去看神色各异的诸神，没有去看那沉默却威压深重的共工虚影，甚至没有去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敖战。
蛟魔王垂眸，目光极其平淡地，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柄染血未干、戟刃上还残留着与周衍对撼时留下细微裂痕的方天画戟上。
然后。
暴起，出手！
没有一句废话。
重伤濒危的身躯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与速度，残破墨甲带起一片黑红色的残影，手中方天画戟划过一道最简单直接的狠厉弧线，朝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敖战，当头劈下！
而因为蛟魔王这加入水神阵营之后所做的一件件事，已经为这些水族神灵们，留下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人设锚点，让这帮水神，甚至于是共工，乃至于被砍头的敖战都立刻明白了蛟魔王的逻辑。
逻辑简单到粗暴——
你诬我害我，差点置我于万劫不复，水镜已证我清白，那你，便该死！！
戟锋未至，那凝练到极点的杀意与龙族蛮横的煞气，已如实质的冰锥，刺得敖战神魂欲裂！
“你敢！”
敖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喝，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带着周衍刀痕与他自己神血的戟刃，本能反抗，但是却在交锋瞬间被击溃，手中法宝都被直接劈开来了，也就这方天画戟被三尖两刃刀震出了裂隙，这一下，方天画戟的戟锋被直接震断，飞出去。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敖战所有心神，法力，体魄都震麻。
蛟魔王再度踏前半步，扬起手中兵器，方天画戟寒光森然。
眼看那饱含蛟魔王怒意与死志的一戟就要将敖战劈成两半——
“且慢，且慢啊！”
一道温和的明黄神光，如同最柔韧的水幕，于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戟锋与敖战之间！
铛的一声巨响，方天画戟狠狠劈在光幕上，发出沉闷巨响，光幕剧烈荡漾，泛起无数涟漪，却终究未被劈开，蛟魔王侧目看去，是黄河河伯出手。
蛟魔王一击被阻，身形微晃，嘴角又溢出一缕暗金血丝，显然这一击对他负担极大。他持戟的手臂微微颤抖，金赤竖瞳却死死盯着光幕后的敖战，杀意丝毫未减。
“蛟都总管，息怒，息怒。”
黄河河伯没有说贤侄，抓住了蛟魔王，语气依旧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宽和之气的语重心长，道：“水元镜已证你清白，尊神与诸神皆已明了。敖太子方才惊惧失言，言语冒犯，确有不妥。然则，同属尊神麾下，岂能因一时口角，便兵刃相向，伤及性命？”
“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边说，一边疯狂给蛟魔王使眼色。
杀了他有个什么用？
现在名头在你这边儿啊，还不赶快要好处？！
要好处啊！
他话里面和和气气，不过谁都知道是什么情况，这算是给了无支祁一点面子，又把蛟魔王这含怒一击，说成是“因一时口角”的意气用事，把这蛟魔王给护住了。
既给了蛟魔王台阶下，也缓和了必杀的局势。
周围诸神见状，神色古怪，但大多心中反倒更理解蛟魔王几分。
是了，这蛟魔王本就是这个臭脾气性子！
悍勇绝伦，也桀骜绝伦，从他能对周衍死战，到后来对功劳不屑一顾，再到此刻一言不发直接就要劈了诬陷他的敖战……这分明就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性子烈到极点的杀才！
敖战之前暗示说是他阴谋陷害？
他若有那等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时候还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报复？怕是直接冷笑反驳，或者暗中筹谋了。这直接提戟就砍，啧啧啧，不愧是龙族，真是能动手绝不动口，你敢辱我我便杀你！
蛟魔王的种种行为，直接把众神对蛟魔王性子几乎都夯实了。
以后就算有谁说蛟魔王要谋反，他们第一反应都会是大笑之。
哈？蛟魔王会是叛徒，内奸，阴谋密谋暗害尊神？
不要逗我笑了。
这争斗在河伯的拉扯下暂且止住。
共工意志心底怒意并未消散，只是变得更加深沉难测，冰冷宏大的气息缓缓扫过此地——
蛟魔王是忠臣。
那么，潜藏在郑冰化身当中的气息，怕就是青冥天帝所做了，他想到了那个梦境当中的周衍，想到了在水光镜当中倒映出来了的，蛟魔王力战拦截的周衍，得到结论——
难道说，此事和周衍也有关系？
周衍……伏羲？
伏羲此刻似乎将青冥天帝拦在了第二重世界外。
难不成，还在谋划什么？
该死的……
一个个念头涌动。
最终，那冰冷的意念再次落下，不再针对蛟魔王，而是笼罩了敖战，以及那面渐渐消散的水元镜，嗓音淡漠冰冷：
“敖战，夺功构陷，险坏大事。”
“汝贪功冒进，愚蠢无能，更于尊前构陷同僚，几坏大局。罪一，懈怠职守，损兵折将；罪二，心术不正，诬告忠良；罪三，临事怯懦，推诿塞责。三罪并罚——”
“剥汝‘淮水太子’号，削去汝‘淮水副督’之职，永不复用！”
敖战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的身体猛地一抽。
尊号被剥，意味着他失去了最显赫的身份光环，从此在等级森严的水族中，将沦为普通神子，无法和其他兄弟争斗；淮水副督实职被夺，更是斩断了他掌握权柄，积累力量的根基！
这反应更让共工愤怒。
蛟魔王表现得越是出色，共工对敖战的厌恶就越是浓郁。
“抽汝五成先天龙族精血，封入寒渊冰魄之中，由黄河河伯监管！”
“何时戴罪立功，何时酌情归还！”
“什么？！！尊神，尊神饶我一命！”
敖战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先天精血乃龙族根基，抽取五成，几乎等于废掉了他大半修为与潜力，封入寒渊冰魄，更是日夜承受极寒蚀髓之苦！这惩罚，不仅严酷，更是极尽羞辱。
将他敖战精血神魂，如同囚犯般交由他人监管！
神域之中，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
连一些老牌正神都觉得这惩罚过于酷烈了。但无人敢置喙。
敖战早就被之前曾经锁住蛟魔王的锁链锁住了，之后还要去剐龙台上，遭千刀万剐，用这种严酷的方式，将其浑身精血都活活剐出来，众神看着敖战那瞬间灰败、如同被抽走所有精气神、只剩下绝望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瘫在那里被拖走，连惨叫都发不出的凄惨模样，心中无不凛然。
江渎副神的惩罚紧随其后，也是被惩罚之后，削去全部神职，打入弱水寒牢三千年，非诏不得出，同样是严苛无比。
江渎神不发一言。
无支祁的光影沉寂如死，但那其中酝酿的风暴，任谁都能感受得到。可在这共工意志亲自定罪的当下，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于，因为自己儿子做的事情，还需要垂首谢恩，感谢共工留下了其五成精血。
处理完罪责，便是功赏。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道始终沉默挺立、伤痕累累的身影。
“八流都总管。”共工意志的意念再次响起，少了些狂暴怒意，多了几分审视，信任，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恢弘壮阔：
“寻迹有功，断后死战，忠勇可嘉，更明大义。”
“赐，幽冥重水百滴，以固本源。”
“赐，八流辖域，再扩三千里。”
一项项赏赐落下，每一样都足以让寻常水神眼红心跳。幽冥重水乃共工一系核心至宝，疗伤固本无上妙品；辖域扩张意味着实权与底蕴增长；
共工神性冷傲，但是却也并不吝于赏赐，这个时候，目前知道情况下，人间界有周衍此獠，郑冰化身不见踪影，似乎被青冥天帝带走，而青冥天帝又和伏羲在第二重灵性世界。
共工神性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而在这等情况下，更需要重赏勇夫，共工伸出手，旁边万水化作涡流，微微旋转。
一抹迥异于先前任何宝光的、更为内敛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苍青色光华，自那涡流最深处缓缓沁出。那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浩瀚，仿佛承载着四海之重、八荒之广。
共工用右手猛然一握。
轰！！！
光芒渐敛，一杆战旗的轮廓清晰浮现。
只见那旗杆，非金非铁，而是一截通体晶莹如青玉、却布满玄奥纹路的玉髓，隐有龙纹盘绕，却是天然生成，并非雕刻。
旗面并非皮革或者绸缎，而是以万顷玄冥重水之精，辅以周天星斗之力淬炼织就的一幅画卷，其色苍青近黑，如无星之夜的海渊，却又在光线流转间，泛起细碎的、仿佛亿万星辰倒映水波的璀璨微光。
旗面之上，并无具体图案，唯有万水之神意。
时而浪涌滔天，时而冰封万里，演化着水之伟力的两种极致形态，散发着一种源自天地本源、亘古长存的浩然、磅礴与凛冽战意！此乃是水之怒涛席卷八荒的浩瀚，是玄冰冻结万物的酷寒。
龙族大长老神色凝滞，四渎八流，无不面色骤变。
这是！！！
共工的手掌轻轻抚过这一柄战旗，手掌带着一股感慨，嗓音肃杀淡漠：“此旗，名为——【覆海平天旌】，乃为本座十大灵宝之一，持之，可号令诸水，平波镇海，亦能擎天立地，显吾战魂。”
“今赐予汝，为吾征战四方。”
卧槽，十大灵宝？！！
覆海平天！
蛟魔王凝视着这杆气象非凡的旌旗，心中微震。这【覆海平天旌】与天地水元的联系更为紧密正大，带着一股恐怖的战意和汹涌磅礴之气，只是十大灵宝这个名头就让周衍有种脑壳儿闷闷的感觉。
完了，演戏用力过猛了。
但是事到如今，周衍也只能硬着头皮踏步往前，双手捧着这十大灵宝之一，名为覆海旌旗的宝贝，但是按照他的理解，这旌旗这等宝物的意义极大，怕不是还有后续。
而蛟魔王绷紧的面容，配合这一身的伤势，更凸显出他冷傲桀骜之气，更符合龙族的眼光，敖临渊抚着银白长须，望着那周身宝光纯正、持旌肃立的蛟魔王，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心中念头却是转得飞快。
此番龙族遣他入世，重履尘寰，原因有许多。
天地剧变在即，海外三山告急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龙族观测天机，感知到旧有的平衡即将打破，三重世界隐隐要开启新的秩序，不得不从超然物外的状态中走出，重新在这即将风起云涌的天地间落子布局。
而共工作为上古水神至尊，原初四大神灵之一，其重归与态度，无疑是龙族必须考量的重中之重。追溯至太初年代，龙族先祖与共工氏有过并肩作战、共掌水元的盟约渊源。
这份古老的联系，在此时显得尤为珍贵。
眼前这位蛟魔王，出身龙族，血脉中流淌着龙裔的烙印，却又分明是共工大神新近拔擢、赋予重权与无上信任的心腹爱臣。
一个忠心耿耿于共工、且身负龙族血脉的实权神君……这在双方断绝联系数千年后、意图重新建交的微妙时刻，其象征意义与实际价值，简直无与伦比。
得加码了！
本来这个沟通双方的关键角色，是打算让敖许青的长子敖战来做的。
但是敖战在此事当中表现出的心性，实在是让人失望。
尤其是听说蛟魔王之前经历各种酷刑都不变色，和此刻敖战的表现简直是天差地别。
敖临渊心中一定，面上笑容愈发温和雍容，他朝着共工方向，微微躬身，清越声音响起，压住了这神域当中还没有彻底落下去的交谈涟漪，嗓音雍容平和：
“尊神重归，神威浩荡，重整水元纲纪，实乃天地之幸。我东海龙族，感念先祖旧谊，亦为尊神贺。”
“说来我东海龙族，既来觐见尊神，贺尊神重掌水元，又见都总管这种龙裔英杰，风采卓然，忠心可鉴，岂可空手而来？”
敖临渊的声音微顿，袖袍看似随意地一展，却引动周遭水元发出阵阵悦耳鸣响，仿佛有深海龙吟与之应和。其身前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道道温润却沛然的宝光自虚空中渗出。
不同于共工宝物的煌煌正大，是独属于深海龙宫的浩瀚、尊贵与古老。
敖临渊的声音雍容，笑着道：“尊神莫怪龙族穷苦。”
“我龙族僻居东海久矣，不过靠着祖上遗泽，可是亦有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事。今日见都总管手持战场旌旗，果然是气势如虹，可这一身甲胄虽然也绝非凡俗，却是万万配不上尊神所赐下的灵宝的。”
蛟魔王的表情微顿。
卧槽，还来？！
敖战，无支祁等神色难看，但是黄河河伯却是心中狂喜，知道这句话之后，要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不是现在在尊神的水神神域当中，这老河伯都已经要手舞足蹈了。
果然，敖临渊话语温煦，目光转向蛟魔王，那眼底当中，带着长辈看杰出后辈的嘉许，道：“都总管身负我龙族血脉，于尊神麾下立此殊功，扬我鳞甲之长威名。老夫倒也愿以东海龙宫，赠都总管一套披挂，以示我龙族对自家杰出儿郎的期许。”
“亦是我龙族恭贺尊神得此良才美质的一片心意。”
他手掌一送，微笑当中，已经有无边宝光流转。
“来，且看——！”

第537章 水族战神，覆海真君
言罢，敖临渊的指尖绽出一点深邃如渊海的蓝色灵光，凌空虚划。随着他动作，那荡漾的空间波纹中，一件件散发着浓郁龙气与浩瀚海洋之息的披挂部件，如同自沉睡中被唤醒的深海巨龙，逐一亮相。
一道道流光飞出，化作了光团，渐渐地，龙族特有的龙元之气缓缓散开来，在这水族臣子的眼底，显化出来了其真正的模样，实在是太过于惊讶于这一整套披挂的威力，让他们都禁不住屏住呼吸。
而后，这一整套完整的、散发着浩瀚神威与古老煞气的披挂甲胄，如同拥有生命般，伴随着肃杀的破碎声，缓缓分离，一件件悬浮于神域半空，环绕在蛟魔王身周，逐一呈现！
肃穆无比，群雄安然，定睛一看，却到了这些甲胄挂件，一个个的，祥光再涌，瑞霭重凝。个个煌煌神威，件件宝光纯正，气象万千，端的是正统神君仪范——
第一件，乃是一顶冠盔。
怎见得？
昆仑玉髓塑其形，莹润剔透显光明。
冠体巍峨如山岳，纹路自生河海经。
前镶定神镇元璧，清辉如水涤魂灵。
双耳垂下玄水络，飘飘然有风云声。
此盔名唤瀚海龙纹，龙族一直以来珍藏的有安神定魄、统御水元、抵御外邪之妙用，更增威严气象。
第二件，现出一副甲胄。真个是瑞气腾腾，霞光万丈：
取九天银河之精，合八荒玄冰之魄。
千锤百炼成宝甲，片片莹白透寒光。
胸护镜如明月悬，温养神魂壮气脉。
肩吞云霞生瑞彩，腰束玉带扣四方。
此甲名曰——银汉玄冰，不惧水火，万法难侵，更能源源不断补充穿戴者消耗的水灵之力，遇敌时寒气自生，迟滞周遭。
第三件，是一双战靴，放眼望去，也是端的神异：
以极北万载冰蚕所吐之丝，混以弱水之精织就靴身，轻若无物，韧不可摧。
靴底绣缩地成寸之神纹，一步迈出，可跨越寻常百里波涛。
嵌定波分水珠，行走间怒涛平息，骇浪让道，如履平川。
此靴唤作，步虚定浪，踏水无痕，追风逐电，更兼避水定波之能。
第四件，乃一袭外袍披风。
取材自云霞锦与月光纱，其色随心意而变，或如晴空之碧，或如深海之蓝，或缀繁星点点，袍角绣“四海升平”之浪纹，行动间似有潮声隐隐，祥光护体，诸邪不近。
披风名曰——四海承平；不仅水火难伤，更能调和周遭水灵，增益友方，压制敌方，彰显抚慰四海之德。
第五件，呈一对护臂手甲。
以西方太白精金熔炼南海暖玉制成，色呈淡金，温润而坚不可摧。
臂甲形如流云覆臂，手背处各镶一枚澄心琉璃。
指掌关节灵活无比，掌心暗合东海聚灵阵法，能极大增幅持有者施展神通时的控制力与威力。
此甲名为流云澄心，专为驾驭重器、施展大神通而设。
清净明澈，不染尘埃。
第六件，有一条玉带。
带身以昆仑瑶池玉藤编织，柔韧非凡，水火不侵。
正中镶嵌一枚乾坤芥子石，内蕴洞天，可收纳万物。
两侧悬挂镇魂与凝神双佩，行走时清音悦耳，有安定心神、震慑宵小之效。
此带名曰——乾坤正心。
乃是整套披挂的核心枢纽，调和诸宝灵气，更显中正平和之态。
六件披挂，悬浮空中，宝光交相辉映，纯正祥和之气弥漫神域，与那杆【覆海平天旌】的苍青光华水乳交融，浑然一体，敖临渊抚须笑道：
“说起来，我这四海龙宫，珍藏的顶级神君甲胄，倒也不止这一套‘四海升平’。”
“另有一套，乃是取九天星河之金，合大地灵脉之髓，辅以三界奇珍，由古早年间一位与我龙宫交好的大能亲手打造。分有部件——‘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凤翅紫金冠’。”
“也是一等一的宝物。”
？？？
周衍猛地抬起头。
锁子黄金甲？！
卧槽？！！
我不要这一套，我要那个！那个！
敖临渊注意到了蛟魔王的目光，好奇，而后笑道：“都总管，这两套甲胄虽然都是我四海龙宫仙神品的神宝，但是这两者毕竟也是有所不同的，你这一套，是为了有我龙族血脉的强者准备。”
“最是能够发挥出神兵威力，更能和龙血纯化共鸣。”
“至于那一套，虽然所耗费的材料心血也是丝毫不差。”
“但是毕竟没有用龙族之宝，对于你我这般龙族血脉来说，也就只是好看了，呵呵，不值一提。”
如果是周衍的话，在这个时候的反应就是。
我管你有的没的，给我！
可是这里是蛟魔王。
乃是桀骜的龙族，共工的重臣，悍然不退的水族豪杰。
于是他只是漠然道：“原是如此。本座只是稍有好奇，何等甲胄，竟能与我龙宫宝铠并称，且名号，颇为奇特。”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那份好奇控制在合理的、属于强者对未知宝物的探究范畴，而非失态的渴望。
什么叫做演技！
敖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抚须笑道：“都总管有兴趣，自是好事。他日若有闲暇，驾临我东海龙宫，老夫定当将宫中珍藏取出，让都总管一观。届时，那‘锁子黄金甲’一套，都总管亦可试穿一下。”
他没有立刻将宝物拆分馈赠的意思，而是抛出了一个未来的邀约。这既保持了礼数，又将选择权与主动权留在了龙族手中，更是一种隐晦的、更长远的拉拢——
想要？那就多来东海走动。
就在这时，共工意志那浩瀚威严的意念再次降临：
“敖长老美意，都总管，领受吧。”
法旨既下，宝铠有感，化为六道纯正光华，投向蛟魔王。
伴随着阵阵肃杀无比的声音，这六个铠甲瞬间扑入了蛟魔王的身躯，然后在短短时间内演化完成，无支祁，江渎神等都禁不住失神，只有黄河河伯，禁不住击节赞叹，道：“好，好，好！”
众神去看，果然是难得气度。
真个是：宝铠光华冲霄汉，神旌正气荡云烟！
褪去一切阴霾血色，还有那战场残留的肃杀惨烈之气，唯有纯粹的威严与浩瀚，此刻的蛟魔王，俨然已成为行走于水界的正统神君，仪范十足，令人见之忘俗，心生敬仰，威势赫赫！
蛟魔王感受着周身传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纯正浩瀚之力，感觉到了来自众神的目光，心中明悟更深。这套‘四海升平真龙铠’与“覆海平天旌”，已经将他彻底包装成了共工麾下最正统、最光明、也最受器重的代表。
卧底卧到这个地步，那也没办法了。
只能硬着头皮上。
蛟魔王持旌肃立，目光清澈而坚定，朝着共工涡流，亦是向着诸神，朗声宣告，其音清越，肃杀凌冽：
“吾——受此神铠，持此正旌！”
“必以承天之心，行覆海之责，彰尊神正道于诸水！”
豪勇，壮烈！
如果说是敖战说这句话，那就会多出许多的阿谀奉承，像是一句场面话，但是最好的演技就是牺牲和实际上的行动，蛟魔王如此行动，再说出这样的话，就让着几句话分量无与伦比。
毕竟，蛟魔王怎么会伪装自己？
简直是笑话！
共工都忍不住想到了之前蛟魔王在水元镜里面的言谈。
那桀骜，忠诚。
再看看那边的敖战，无支祁，江渎神副手。
想想看这个时候的局势。
共工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帮老臣，已经失去了当年的豪勇，已经开始为了争权夺利而不惜一切了，如此的模样，怎么能汇聚在一起，完成伟业？
一切神灵，和蛟魔王比起来，都不够勇敢和忠诚。
“蛟魔王。”共工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追忆的苍茫，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肃穆与决断，道：“汝之忠勇血性，本座已见。汝之性情，虽烈如渊火，却直如砥柱。”
“今，除八流都总管之职，持【覆海平天】之外……”
共工旁边的万千水流汇聚，在凝聚某种更本质的权柄与意志。
“特授汝——巡渊覆海神君之衔！”
“此衔，予汝三权！”
“一则——凡八流水域，及四渎麾下各部，但有渎职懈怠、阳奉阴违、损及本座大业根基者，汝可持旌巡察，查证属实，有先拘后奏之权！遇重大情弊，许汝直呈本座！”
“二则——凡属本座麾下各部水军、战兵、巡弋之属，日常操演、战备、调度，汝可凭此衔与战旌，随时检视、点验、质询！若遇紧急，有临机专断，调兵应变之责，事后需呈报原委！”
“三则——于所巡之处，遇各部纷争、辖权冲突、或突发事端，在无明确上谕且事态紧急时，汝可依本座法度与大局，行临时裁断，以定纷止争，维稳秩序，事毕需详文禀告！”
这“三权”一出，整个神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巨石。
这是共工厌恶敖战等权柄之子所做的判断，但是对于四渎和其他的水神来说，却让他们面色骤变。
江渎神和无支祁几乎是瞬间对视一眼，然后往前踏步行礼，阻拦道：
“尊神，不可！”
“这事情太大了，需要从长计议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无支祁面色隐隐难看，江渎神则是眼底忌惮。
那手持灵宝，身穿甲胄的蛟魔王，已经变成悬在所有水神，尤其是四渎那些位高权重者头顶的一柄利剑，“先拘后奏”、“直呈本座”，这意味着蛟魔王虽然只是八流之主，却可以直接威胁四渎级别。
第二个权柄里面。
临机专断，调兵应变这八个字，在关键时刻，足以调动相当规模的力量！这是将一部分军事行动的机动权与监督权，交给了这位新晋的“巡渊覆海神君”！
这两个权柄，虽然已经无与伦比的位高权重，但是还好。
还没有触及无支祁和江渎神的底线。
让他们两个瞬间变色的，其实是第三个权柄。
这几乎是赋予了蛟魔王在特定情况下，手持覆海平天，就成为水系“临时最高位格”的可能！虽然限制重重，但在远离核心神域、通讯不便或事态紧急的边远水域，这“临时裁断”之权，分量极重！
换言之，共工不在，情况危机的情况下。
周衍可以代共工巡狩！
再配合可以监察，甚至于斩杀四渎级别的水神之权；可以调动水族兵马兵权，甚至于可以裁断具体情况的权柄，这几乎相当于人间界所谓的【假节】之权。
这“三权”加身，再结合【覆海平天】代表的战神象征意义，以及蛟魔王本身就统辖的八流都总管实权……
豪勇如无支祁，还有老成持重的江渎神都要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简单的封赏？其地位之特殊，权力之交织，已然超越了寻常的都总管甚至许多老牌四渎正神，隐隐有了几分——
储帅或摄政神君的意味！
这，哪怕是为了和龙族交好，这也太过了！
面对着老臣当众的反对，共工的眼底没有丝毫的涟漪。
无支祁和江渎神的劝说被毫无意外的挡回来，不允许再提起。
倒不如说，是敖战和江渎神副神的行为，带来了的负面影响，让这两位神灵的劝说此刻反倒是起了极为巨大的反作用。
此事落定。
诸神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黄河河伯的明黄神光表面依旧平静，但其内部流转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丝，黄河河伯的心思非常的细腻冷静，老谋深算，可他预料到了重赏，但万万是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放权与制衡并存的复杂授予。
河伯稍稍动了动脑子，就猜到了。
这既是对蛟魔王忠勇的肯定，是为了和龙族交好，可恐怕也是对四渎内部某些不太和谐的势力，一种无形的敲打与制衡？甚至，是对江渎神某种隐隐超然地位的一种微妙调整？
无支祁神色坚毅沉寂得如同万古寒冰，但其中散发的寒意与压抑，几乎让周围的水流都要冻结。他的儿子刚受重罚，而这位刚刚与他儿子冲突、甚至差点劈了他儿子的蛟魔王，转眼间却获得了如此煊赫、如此要害的权柄！
这不仅仅是冲突了，简直是将无支祁一脉的威严，踩在脚下又碾了几碾！而且，这监察权与监兵权，如同两根尖刺，直接抵在了四渎，尤其是他无支祁所辖势力的腰眼上。
其他水系正神，面色亦是精彩纷呈。
震惊、忌惮、不解、算计、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慌。这位新任“巡渊覆海神君”，手持可号令战意的血海战旌，身负直达尊神的监察之权，还能在一定条件下调动兵马、裁断事务……这，这简直是……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的性子，是个桀骜不驯的杀才！
蛟魔王行礼，眼底却是一片近乎绝对零度的冷静与荒谬。
巡渊覆海神君？检察？监兵？裁决……
这些花团锦簇的好处，下面的用意，在他眼底清晰可见。
和伏羲的相处，让周衍具备有超越正常的判断能力。
呵……共工这是觉得水族内部太乱，特意提拔一个‘孤臣’、‘酷吏’、‘监军’于一体的角色，来给所有人添堵，顺便掌控局势吗？
这权柄听着吓人，实则步步杀机。监察权会得罪所有屁股不干净的同僚；监兵权是插手别人的命根子；裁决权更是容易里外不是人，足以制衡所有其他的水神，让他们反倒短时间内团结起来。
共工的无情冷酷非常清楚。
他对蛟魔王的看好就是要将其利用到极致。
然而，周衍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说起来，周衍听着这三个大权，心中倒也是有另外一个念头升起。
又有兵权又有裁断之权还能先斩后奏的。
这活脱脱一个权臣啊……或许，可以……
周府君的心思隐隐活络。
当然，蛟魔王化身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
“喏！”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刀刃出鞘般的冷硬与坚定，在这死寂而暗流汹涌的神域中，清晰地回荡。
从此刻起，他不仅是八流都总管，蛟魔王。
更是——巡渊覆海神君！
这层层叠叠、浩荡如天的封赏，将这新晋巡渊覆海神君蛟魔王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令在场绝大多数神灵都需仰望、甚至有些目眩的地步。
权柄、神铠、旌旗、龙族厚赠……
诸般光环加身，再结合龙族与水神共工此刻彼此心照不宣、急需巩固联系的战略需求，其地位之特殊与显赫，已然隐隐凌驾于寻常水族大神之上，虽然没有二把手之名，却实有了几分统摄全局、代表共工意志巡狩四方的实质副手威仪。
没有谁会天真地认为，无支祁、江渎正神、黄河河伯这些根深蒂固的古老水神，会真的就此受蛟魔王节制驾驭，但若说让这位新贵如同下属般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听候差遣，那也是断无可能之事。
经此一事，蛟魔王已有了与他们平起平坐、乃至在某些特定事务上隐隐俯瞰的资格与底气。
神域之中，气氛微妙地分割开来。
黄河河伯恭贺蛟魔王，而那边的无支祁和江渎神则冷着脸。
共工麾下，以蛟魔王为新兴核心、隐约得到龙族与部分势力，以及八流支持的一极，与以无支祁、江渎等传统四渎巨头为代表的另一极，在这封赏落定的刹那，已然划开了隐隐的界限。
彼此对峙，彼此制衡。
共工意志缓缓旋转，对于此刻神域当中这微妙的局势分化，并未置评，仿佛默许，又或是早已预见，那浩瀚的意念扫过全场，最终归于深沉的寂静，意味着此次召见与封赏，已近尾声。
诸神心思各异地开始告退，神光流转，身影渐淡。
蛟魔王持【覆海平天旌】，身披神君宝铠，朝着涡流方向最后肃然一礼，旋即也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既是权利荣耀、亦是漩涡中心的神域。步伐沉稳，甲胄铿锵，旌旗微扬。
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重与无上威仪，神灵左右，莫敢与之交目。
就在他即将踏出神域核心范围，步入通往外界水域的流光通道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越呼唤：
“真君，真君请留步。”
带着东海龙族特有的、仿佛海风拂面般的温润与雍容。
蛟魔王心中一动，回头。
是龙族大长老敖临渊。

第538章 卧底的极限！
声音传来，蛟魔王脚步微顿，侧身回首。
东海龙族长老敖临渊，正抚着银须，面带和煦笑容，不疾不徐地自后方流光中漫步而来。这老者周身并无磅礴气势，自然平和，仿佛和这万川之水，融合为一，可在周衍眼底，却极不同。
这老者给周衍一种，隐隐然靠拢顶尖神魔的位格。
这种位格，哪怕是周衍的阅历，所见的也是寥寥无几。
“敖长老。”
蛟魔王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依旧保持着属于蛟魔王的冷硬与简练，但面对这位刚刚赠予重礼、且身份特殊的龙族长者，语气中自然少了几分面对无支祁时的漠然对峙，多了一丝应有的尊重。
拿捏的刚好。
敖临渊笑呵呵地走近，目光在蛟魔王身上那光华内敛却气象万千的披挂上扫过，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难得，难得，再难得见到如此出挑的龙族子弟了。
啧啧，东海龙族深渊当中那些小子们，一个个的坐在祖宗功劳上，恣意妄为，哪里还有龙族桀骜不平的气魄？
没想到，出来了才见到。
难不成我龙族气度，终究还是在三界当中？
龙族封闭外界已久，两年前，有一个小丫头翻阅了敖许青留下的卷宗，觉得外面的天地如此辽阔，偷偷跑出去了，触发了大阵，被镇了法力龙魂，化作了一尾金红色的鲤鱼。
似在被一游侠救助，放归河流当中。
要不然，怕是要做成一锅鱼汤。
因那小丫头在龙族当中，地位颇为特殊，这事情和危险传递回来，倒也是在这龙族之内，掀起了不小的争议，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龙族会选择开放接触外界的缘由之一。
此次见到蛟魔王，确实是觉得外面天地壮阔，能培养出龙族傲骨。
只是这个念头，在这敖临渊脑子里转一转，想到了那无支祁和敖许青的儿子敖战，就化作了一种恶心巴拉的感觉，那还不如龙族培养的那些小年轻一代。
至少单纯纯粹。
这年头转动，对比下来，敖临渊越发觉得蛟魔王不错，微笑道：
“方才神域之中，诸神皆在，有些话，倒是不便深谈。”
“此番老夫前来，除了公事，倒也存了些私心，想与真君这般我族杰出后辈，多说几句体己话。”
他预期和睦，犹如老友闲谈，声音顿了顿，目光看向蛟魔王的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温和道：“真君今日之势，可谓一步登天。然则，站得越高，风浪越急，瞩目越多。四渎水深，尊神座下，亦非一片坦途。真君以为如何？”
周衍得伏羲打点过，或者说和伏羲在一起就得要猜测这家伙说什么话，这导致了周衍的判断力和敏感度很高，几乎立刻意识到，敖临渊这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是在试探蛟魔王对当前局势的认知与态度。
其中倒也隐含着一层龙族可作为后盾的暗示。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意识到了这个行动背后的逻辑。
如此看来……
龙族出世，或许并不一定会选择和共工联盟，倒不如说，对于宅家几千年的龙族来说，外界龙族支脉又日渐凋零，共工这个曾经的龙族盟友，会是他们最先的接触选择，倒也是理所当然。
最先接触却不等于最终的决定。
如此看来，在表面上的维持共工和龙族的联盟之下，龙族也可以稍稍接触。
蛟魔王沉默片刻，金赤竖瞳幽光微闪，声音平静：“承尊神厚恩，得长老厚赠，吾唯有鞠躬尽瘁，以报万一。至于风浪……”
“既持此旌，披此甲，便无惧风浪。”
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无惧风浪，方显英雄本色！”
“好，好，好！”
“若是我东海龙族儿郎都有如此本领气度，却是最好。”
敖临渊抚掌轻赞，眼中欣赏不减，话音一转，道：“不过，英雄亦需知己，需盟友。我东海龙族与尊神之盟谊，天下皆知。真君身兼两系之望，实乃天选。日后若有难处，或需助力，我东海龙宫的大门，随时为真君敞开。”
“至于那锁子黄金甲一套，真君既感兴趣，他日亲临龙宫，老夫必当奉上，请真君品鉴把玩，亦是佳话。”
这语言当中隐藏的意思几乎清晰无比。
周衍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知道此刻决不能表现出急迫。
他只是微微点头，声音依旧平稳：“长老美意，吾心领了。东海龙宫，声威赫赫，吾也心向往之。他日若得闲暇，必当前往拜会长老，领略东海风光。”
敖临渊似乎也不急于立刻得到明确答复，只是觉得这蛟魔王知道进退，又是悍勇无敌，实在是越来越欣赏，笑容愈发温和：
“哈哈哈哈。”
“如此甚好！老夫便在东海，静候真君佳音了。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一点蓝光闪烁，一枚非金非玉、形似一片晶莹龙鳞的淡蓝色符箓出现在掌心，袖袍一扫，这一枚龙鳞飞到了周衍的深浅，敖临渊笑着道：
“此乃我龙宫特有的‘沧海传音鳞’，无论真君身处何地，只要尚在水元充沛之处，皆可凭此与老夫，或我龙宫指定之人传讯联络，颇为便捷。真君巡弋四方，若有急事……”
声音顿了顿，敖临渊微笑道：
“或单纯想与老夫闲聊几句，皆可用之。”
这又是一份不着痕迹却极为实用的礼物。
进一步拉近了双方的联系。
这老龙确实是长袖善舞。
周衍看着那枚流转着柔和龙气与水元波动的鳞符，略一沉吟，伸出被铠甲覆盖的手掌，接过鳞符。入手温凉，隐有潮汐之声。
“谢长老。”他简短道谢，将鳞符收起。
“哈哈，不必客气。真君且去忙吧，老夫也该回东海复命了。”
敖临渊满意地笑了笑，拱手作别，笑着道：“听说之后也是真君来负责尊神和我龙族的联盟，这确实是最好不过。”
“期待与真君东海再会之期。”
“长老慢行。”蛟魔王也拱手回礼。
敖临渊身形化作一道温润的蓝色流光，悄然消失在神域通道之中。
周衍回转了蛟魔王的水府，盘踞于此水大殿点当中，感受着怀中那枚“沧海传音鳞”的淡淡凉意，又想起敖临渊话语中隐含的种种意味，尤其是那套锁子黄金甲，然后是整个水族此刻的混乱局势，彼此内部各种制衡。
他缓缓吐出一口无形之气，眼中神色复杂。
水神本身分裂，而水系神灵也彼此当中制衡，还有四海龙族游离在外，倒不如说，正是目前这样的局势，才让此刻的人间界还能维持稳定，否则的话，共工一脉恢复了全盛之姿，还内部团结一心。
就不要打了。
不过，亲身进入此地的话，倒也是让周衍有所发现。
似乎，可以利用水族神灵内部的局势，拖延对方和人间界的大战，运气好的话，使其内部分化，或许可以不战而胜，或者说，将这双方的大战烈度大幅度降低。
否则的话，死战下来，就算是人间界能够守住，怕也会付出莫大代价，无数死伤。
周衍自然而然落到了自己此刻的收获上，一身甲胄直接超越了当初的五岳战甲，手中的更是顶尖灵宝，威势赫赫，有众多妙用，不过更为特殊的，是共工赋予他的三大权，不过周衍仔细思考。
这所谓的三大权柄，恐怕也没那么好心。
看似煊赫无边，近乎予取予求，在特定情境下，比如说远离共工本体意志直接笼罩的边远水域，或于突发事件中信息隔绝之时——凭借神君身份、一身宝铠、龙族信物以及这杆旌旗，他确实有能力在短时间内，以共工之名，行“代天巡狩”之实。
调动兵马，拘拿神灵，甚至做出关键裁决。
从这些事情上来看的话，倒也确确实实可以营造出一种“权倾水府、莫敢不从”的假象。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是一种隐性的架空许可，或者说，是共工默许他在一定限度内，扮演副手乃至摄政的角色，以应对复杂局面，镇压不臣。
其核心目的，是以蛟魔王这桀骜不驯的强大孤臣，制衡因为水神虚弱而日渐嚣张的四渎。
不过，即便是给出这样的三大权柄，就在这权柄的最核心处，共工也已埋下了绝不容逾越的铁则——
事后禀报。
虽可以先拘后奏，但必须查证属实，且遇重大情弊需直呈本座。拘谁？何时拘？证据是否确凿？是否算“重大”？可以说这所谓的大权，最终解释与裁定，牢牢握在共工手中。
监兵权，临机专断，调兵应变，但“事后需呈报原委”。调了多少兵？为何而调？战果如何？损耗几许？每一笔账，都需事后清清楚楚摊开在共工面前，容不得半点含糊与欺瞒。
裁决权，临时裁断，以定纷止争，但事毕需详文禀告。如何裁断？依据哪条法度？是否公允？是否存私？皆需白纸黑字，呈于御前，接受最苛刻的审视。
所有的“先”、“临机”、“临时”，都系于那“后奏”、“呈报”、“禀告”之上！
而这事后的禀报，绝非走个过场。
周衍如果想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动用这三大权。
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否则必然暴露！
手中握住这一柄【覆海平天】，感知其磅礴之伟力。
周衍也仿佛能感受到，在那神域涡流深处，共工意志那冰冷而漠然的注视。所谓的大权并非信任或者说不信任，这一切的计策，其源头都是相同的，是一种源于绝对力量与万古阅历的自信与掌控。
共工根本不怕手下权臣弄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鼓励他们展现能力，行使权力，以维持水府的高效运转与对外威慑。
他赐予你舞台，赐予你神兵，赐予你看似无边的权限，让你去表演，去争斗，去解决问题，甚至允许你在台前闪耀，收获威望与恐惧，但是这一切都基于共工本身的认可。
所有的假，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瞬间令其成真。
也可以在觉得失控时，轻轻一挥手，令一切烟消云散。
伟力归于自身，绝对的自信。
这才是上古神魔行事风格的真正内核。
他们或许会运用权谋，设置制衡，但一切权谋与制衡的根基，都建立在自身无可匹敌的绝对实力之上。他们不需要繁琐的监督机制，不需要复杂的制衡网络，只需要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原则——
事后，向我禀报。
功过赏罚皆由我定！
禀报不实，或行事逾越，那么无论之前编织了多么完美的谎言，营造了多么强大的势力，获得了多少神灵的拥戴，在我共工本尊降临的刹那，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力量，纯粹而压倒性的力量，便是最终、也是唯一的法则。
“太古神魔，还是原初的神灵，果然是傲慢，这个计策，也确确实实无懈可击。”
“但是……”
“要是还有另一个共工呢？”
周衍的脑海里面，一个念头出现了，共工这个习惯性运用的计策，其计策成立的核心只有一个点，那就是共工他所向睥睨，位格无双。
在这个前提满足的条件下。
无论周衍以各种手段，一时蛊惑、镇压、乃至驱使部分水族神魔，甚至于能在特定区域内营造出“一言九鼎”的假象，但只要共工本尊的意志真正降临，哪怕只是投来一道稍加认真的目光，周衍凭借权柄、甲胄、旌旗乃至龙族支持所构建的一切权威，都将灰飞烟灭。
可问题是，周衍这边，也有个共工。
一个位格上没问题，但是更温和，更纯粹更有道理的‘共工’。
假如能借蛟魔王的名义，在整个水系神灵当中拉拢一波，打压一波，然后带着拉拢过来的去见郑冰，那直接就给共工来一次狠狠的大反叛……
在郑冰在周衍这一方的情况下。
这个计策是完全可行的！
换言之，共工的傲慢让他把唯一一个可能给自己来一次狠的权柄，交给了周衍……
周衍若有所思，盘算自己的权利。
此刻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各部，在这个过程中，既能精准打击那些对共工本尊绝对忠诚、或与自己有旧怨的死硬派，更能巧妙地将调查的矛头，引向共工本尊某些严酷、不公、或引发众怨的决策与旧事上，悄然播下不满的种子。
同时，也能发现那些对现状不满、心怀仁念、或处境边缘、渴望改变的水神。
他可以接触、检视各部兵马，拉拢中下层水神与有潜力的战将。
而在处理纠纷时，顺势展现出一种有别于共工本尊铁血冷酷的、更加注重情理、平衡与长远的裁决风格。这种风格，恰恰能与郑冰代表的温和共工形象遥相呼应，无形中在众多水神心中，塑造出“蛟神君”所行，方是正道的潜在印象。
拉拢一波，打压一波。团结可团结的，孤立必须孤立的。
最后再给共工来一波儿狠的。
却不知道，尊神共工，何故谋反啊！
周衍的嘴角扯了扯。
卧底卧到揭发老大是卧底的地步吗？
当真是巡渊覆海真君，便从巡开始吧。
第一步，深入水族，观察，甄别，接触。
以真君之尊，行合纵连横之实。
水府深处，蛟魔王先是召见了泾水，汝水和先锋军，一一赐下重宝，让这些臣子心中不由欣喜愧疚，然后对外传出法旨，说是初掌重权，获赐至宝，需闭关一段时日，以稳固修为，淬炼新得之神铠与【镇海平天旌】，熟悉巡渊覆海的权柄。
期间，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搅扰！
法旨传出，神府门户自然闭合，然后重重水元禁制升起，隔绝内外窥探。八流水域诸神皆以为然，新晋真君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这泼天的赏赐与权能，无支祁和江渎神这些老牌神灵虽然说心中警惕，此刻也找不到由头发难。
在那禁制森严、看似沉寂的神府最核心静室内，蛟魔王那身光华万丈的神铠与【镇海平天旌】静静悬浮，自行吞吐着水元，散发出威严而稳定的气息，仿佛主人正在深度入定。
实则，周衍的一点核心神意，收敛，主要的精神则在刹那回归本尊。
阆苑仙境。
郑冰、苏晓霜、精卫三人，正立于一处开阔的云台之上，凭栏远眺。他们虽已在此待了片刻，仍为眼前景象所震撼。
郑冰望着那流转变幻的七彩云霞与远处的五大神木，眼中残留着脱离险境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新奇与隐约的安宁。
苏晓霜已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壶阆苑仙境的酒，倚着玉栏小口啜饮，慵懒的脸上带着惊叹与享受，似乎暂时将外界的纷争抛诸脑后。
“此地，当真让我欢喜。”
精卫则神情复杂，她出身尊贵，见识广博，但这般纯粹清净仙家气象，与记忆中的上古景象截然不同。
几乎可以和昆仑境界相比！
她握着草环，心绪起伏，时而想起父亲，时而想到那道长。
“此地，当真玄妙。”郑冰轻声感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无形无质的纯净灵气。
就在这时，三人身侧空间微微荡漾，如图水波涟漪。
月华流转，身穿蓝色道袍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台之上，正是周衍本尊。
“道长！”郑冰最先察觉，转身看见周衍，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您来了！”
郑冰快步上前，眼底深处那份劫后余生的依赖与信任，清晰可见。
苏晓霜也放下酒壶，精卫则收敛心神，看向周衍。
周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郑冰身上停留一瞬，语气温和含笑：“嗯，暂且无碍了。此地乃贫道洞天，清净安全，外界水族势力轻易找不到此处。”
郑冰闻言，心头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道：
“道长，另一个我……”
周衍笑了笑，打了个响指，给苏晓霜弄了些下酒菜，然后道：“应该已经应付过去了，不过还是要小心，你如果靠近水域，还是有可能被发现的。”
于是郑冰闻言狂喜，顿了顿，想到了之前的约定。
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水德星君的印玺，郑重道：“既然如此的话。”
“郑冰恳请道长，容我将名讳连同这水德星君印，一同烙印于道长执掌的封神榜之上。”
苏晓霜与精卫都微微一怔。她们不清楚封神榜到底是什么宝物，但听名号与郑冰如此郑重的态度，就知道不同寻常。
周衍在这之前就和郑冰有约，闻言点了点头，道：
“你想清楚了？上榜之后，虽得庇佑，气运相连，却也多许多牵扯，你要和贫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冰想清楚了！”郑冰毫不犹豫，道：“与其浑浑噩噩，为那所谓‘本尊’所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牵连周围的朋友，不如将命运托付于可信之人，生生死死，求个明白！”
“好。”周衍不再多言，心念一动。
掌心之中，一点清光漾开，随即化作一卷古朴苍茫、非帛非革的卷轴虚影，正是那封神榜，周衍袖袍一扫，这封神榜飞出去，一下子变得巨大。
卷轴虚影悬于云台之上，清光照亮四周仙云。
周衍后退一步，道：“请吧。”
“是。”
郑冰神色肃穆，上前一步。
这个时候，他恍惚间激发出来了太古水神时候的一些本能，踏在此地，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以指为笔，凌空勾勒，自然而然，有一丝蕴含着他真名、本源气息的神意灵光飞出。
是原初水神级别的位格。
金蓝色的光华汇聚，和封神榜上本身就有的名字产生了共鸣，这一缕水神本源缓缓飘向封神榜卷面。紧接着，他双手托起那枚水德星君印，印玺顿时绽放出温润却厚重的蓝色光晕，与那枚符文产生共鸣。
郑冰肃然道：“吾，人族郑冰，今以水德星君之名，自愿将神意、权柄、印记，烙印于此榜。”
“愿与道长——”
“气运相连，因果共担！”
话音落下，他双手前送，那枚淡蓝色符文与水德星君印的光晕同时触及封神榜卷面。
封神榜上，华光大起！

第539章 支柱神归位，功体蜕变
轰！！！
整卷封神榜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封神榜在这般剧烈的力量冲击之下，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犹如蜕变。
那光芒非止于色，更仿佛有无数大道纶音、水脉潮汐之声响彻灵台，榜上原本空濛的卷面，瞬间被晕染开一片深邃无垠的湛蓝，蓝光之中，水德星君的神位刹那之间变化，刹那之中，化作了郑冰的模样。
而只是转瞬须臾之间，郑冰的虚影彻底凝实，眉目清晰，神袍庄严，周身流淌着温润而浩瀚的水德之气，与榜单本身那裁定气运、梳理秩序的宏大意志完美交融。
“……成功了。”
周衍想着，郑冰则是重重地松了口气。
只是这远远不是结束，还不等郑冰开口说什么，自郑冰的神位虚影之上，一道纯粹而温润的金色涟漪，就已经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郑冰本身的水德湛蓝之气又和封神榜本身的位格结合，以郑冰的神位为圆心，瞬息之间便扫过了整个封神榜上，隶属于水部框架之内的、所有尚处空白或模糊状态的神位虚影。
而后自然而然地，梳理、定位、加固！
刹那间，整个水部在封神榜上的显现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此之前，水部诸神位虽然已有框架轮廓，但大多虚浮空濛，彼此间联系微弱，仿佛星图之上未点亮的星辰，虽有位置，却无光辉，更没有什么稳定的运行轨迹与相互引力。
整个水部结构显得松散、脆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宫殿，徒有其表，缺乏真正的承重与联结。
而此刻，随着那道金色规则涟漪扫过——
所有空白的水部神位，虽然还没有被具体的神灵占据点亮，但其本身的位置变得更加清晰、边界更加明确、与中央“水德星君”神位之间的潜在联系脉络被清晰地勾勒。
周衍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这画面上，无数的水部神位泛起金色流光，然后分出一缕来，涌动进入了水德星君位上的画面，这等画面和变化，让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宝物。
【万流归宗】！
这就是……真正的万流归宗？！
周衍看着这一个画面，立刻想到了曾经接触过的共工十大灵宝，下意识开始了对比。
眼前封神榜上的画面壮阔，让苏晓霜和精卫都禁不住失神了。
周衍作为封神榜之主，感受的东西则是更为清晰，更为有力。
以郑冰的水德星君神位为核心，整个水部框架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骨架与筋络。一道道细微却坚韧的淡金色规则丝线，从郑冰的神位上延伸而出，如同大树的根系与枝干，精准地连接向每一个对应的水部次级神位，刹那之间完成了区分。
江河湖泊诸神，行云布雨之神，水府镇守之神，水族兵甲之神。
整个水部的结构，瞬间从万丈波涛，松散星图，变成了以【水德星君】为核心的严密树状网络，郑冰的神位，赫然成为了支撑起整个水部框架的核心支柱，继而也成为了支撑着封神榜的核心所在之一。
他的神位光芒温润湛蓝，并不刺眼。
却带着一种包容万象、润泽万物的沉稳与厚重。其散发出的水德气息，自然而然地不断浸润、调和着整个水部框架的网络，使得原本可能存在的属性冲突、权柄模糊之处，被悄然抚平、理顺。
整个水部在封神榜上的显现，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和谐、生机内蕴的状态，仿佛只要这位“水德星君”在位，水部便有了主心骨，有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与自我调节的能力，再非一盘散沙！
“什么！”
苏晓霜手中的酒壶差点脱手，她猛地站直身体，慵懒尽去，一双美眸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卷光华流转、结构剧变的封神榜虚影。作为学识渊博、尤其对上古秘辛与古代修行体系有深入研究的玄官，她比常人更能理解眼前这一幕所代表的规则层面的震撼。
苏晓霜手指无意识地凌空勾勒，仿佛想临摹下那金色规则涟漪的轨迹，呢喃道：“这是仪轨？以一位核心正神为锚点，直接生成并稳定了一整套对应神职的体系……【支柱神】【仪轨】？”
目睹封神榜以水德星君为核心完善整个水部。
苏晓霜记忆当中，那古朴石壁上刻录的，十日横空后高坐的帝俊身影出现，隐隐和此刻见到的一切汇聚起来，帝俊身影隐隐然和水德星君重合，双方所驾驭的力量不同，一个是万千水流，一个是天上的星辰日月。
但是核心都是，作为中枢之所在，维系调和了整个力量框架。
于是万千水流，知自何处而转动。
琼宇星辰，明了知从何处生灭。
从核心来看，这一幕和帝俊十日图是一样的。
都是在创造——
“神系……”
苏晓霜的目光从作为此神系支柱神的水德星君，也就是郑冰的方向上移开，落在了周衍的身上，眼底闪过异样的神色。
神系之主，已是非凡！
可眼前周衍展示的，却是驾驭神系之主的权柄和气魄！
而精卫的感受则更加直接而深刻。
她身负炎帝血脉，对神道权柄、气运流转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清晰地感觉到，郑冰归位后，其神位上散发出的那种温和、包容、滋养的水德气息，与记忆中父亲炎帝所执掌的、那种生生不息、泽被苍生的火德，在某种更高的层面上，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呼应。
“水土相生，德合无间……”精卫喃喃自语。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静立中央的周衍。此刻的周衍，周身气息与那稳定下来的水部框架隐隐相合，蓝色的道袍翻卷，鬓发微动，面容年轻清俊，眼瞳带着清淡的笑意。
无论是散发出无量明光的封神榜。
被彻底稳定梳理下来的水部。
还是说隐隐然直接和万川千流共鸣，有一神系支柱神位格的郑冰。
这万千异相，都仿佛只是此身存在的注脚。
仿佛他便是那执掌编织神系的至高存在，也是寻常朴素的道人。
尽管他面色平静气质温和，但那无形中流露出的气度，让苏晓霜和精卫心中，同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凛然。
周府君，高深莫测！
周府君。
正在卡壳！
周衍心底几乎有些绷不住。
卧槽，这怎么回事？这劲儿好大！
封神榜上，一股股磅礴的力量正在不断地反馈到周衍的身上——他花费了许多的心思，小心翼翼甚至于冒险，这才将郑冰带了回来，猜到了有反馈，但是周衍终究还是小觑了郑冰的位格。
或者说，他还不能明白，什么叫做共工的人性。
什么叫做原初的地水风火四大之一的神灵。
不明白，什么叫做原初神的位格。
作为创造世界的一端，水的造主，创神，唯一的掌控者，现在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到了周衍编制的这个荒唐大梦上，如果让伏羲知道的话，恐怕也是要叹为观止，觉得这小子诓人的本领青出于蓝胜于蓝。
如果说白泽知道的话，只会长叹息，吓得脸色苍白。
你女娲的，这是什么闯祸鬼！
幸亏提前把这玩意儿的因果给扔出去了。
要不然不得要给反噬死！
什么叫做你打算要重新编撰一套神代逻辑体系？
什么叫做你还真的用我的白泽书作为基础样本，鼓捣出来了一个大道雏形？
如果是这里就停止，只能说贻笑大方之家。
可什么叫做你忽悠了原初四大神灵之一？
还让他把全家性命跟你梭哈了？
周府君来到此世，勇猛精进，肃杀无比，这也导致了他的通识课程严重的不及格，根本不了解神明位格的特性，在苏晓霜的眼底，郑冰这一举动，根本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录入。
更是一种大道本质的归位，原初权柄的献祭与重塑！
这种在仪轨层次意义特别的行动，让作为封神榜的执掌者与核心，周衍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反馈！
过往，周衍虽身负水神权柄和手段，但其根基多来自吞噬掌控水神的权柄神通，或凭借天柱功体驾驭，对水之力量的模拟与驾驭，其核心更偏向于破坏、掌控、征伐——
是翻江倒海、是凝水成兵、是以水为刃。
强则强矣，却失之精微，更近乎水之力的粗暴运用。
而此刻，随着郑冰——这位源自共工、代表原初水神人性侧面的存在彻底归位，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而本质的认知洪流，伴随着郑冰的神意与权柄，轰然注入周衍的识海与道基。
那是滋养万物、润泽苍生的慈悲；是循环往复、自成天地的智慧；是承载生命、孕育文明的厚重；是至柔至刚、随形就势的灵动。
恍惚之中，周衍仿佛看到了封神榜上的水部泛起了蓝色的涟漪和波涛，化作了一滴水，这一滴水自晨雾中凝结，悬于草叶之尖，映照初生朝阳，在风中，草叶晃动。
水滴坠入泥土，渗进根须，四季轮转变化，化作稻穗里一粒饱满的晶莹。穗熟而落，经人烹煮，又成为汤羹中一缕温润的暖意，在火焰和烈日下蒸腾而起，升入云端，与万千同伴汇成游走的山岚雨气。
它曾作为春雨润泽古城瓦当，也曾化为冬雪覆于青松之巅；它在大江中听过号子，在深海处见过鲸落；它被墨客掬起研墨成诗，也被匠人烧制入陶，在火焰中嘶鸣却未改其性。
长久岁月，万古不灭。
水德至上，不拘于形，是为原初。
是为容纳万法。
这滴水从未消失，它只是不断变换形态，遍历红尘。滋养、承载、洗涤、升华，游过千山万水，走过了红尘万丈，知爱恨情仇，明七情六欲。
终于某日，它随溪流回归江河，在入海口与浩荡之水重逢。
当周衍明悟至此，那滴水仿佛穿过亘古时光，轻轻落在他神魂深处，漾开一圈无尽轮回的涟漪。
刹那间，周衍对水的理解，发生了巨大蜕变！
仿佛从一个原本只会挥舞重锤的匠人，瞬间领悟了微雕的精髓与万物生长的韵律，而在周衍悟道的瞬间，这样一股感悟，几乎是瞬间冲入了他的天柱功体之中。
周衍的境界状态，是以天柱功体，镇地水风火。
当那一滴水珠裹挟着感悟，彻底融入周衍道基的刹那——
他体内的功体根基自然而然发生巨变。
此前，天柱功体中水的一面，虽因共工被射落的那一道神性本源而存在，却更像一座由浮冰与积雪草草堆砌而成的险峰。看似巍峨，内里却充满裂隙与空洞，根基虚浮。
但此刻，却如春回大地，冰消雪融。
那浮冰雪峰的内部，忽然有无数细微的、源自真正水之本质的脉络与循环开始疯狂滋生、蔓延，而后渗透、填充、连接每一处空隙，将松散的力量牢牢粘结，彻底容纳为一。
周衍功体水之支柱，瞬间开始转化为纯粹水元本源。
更与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水之韵律产生了浑然一体的共鸣。
地水风火四大流转于此身，当其中一部分发生变化后，其他三者自然也会随之而动，生生不息，格格不入的地之雏形。此刻仿佛干涸的大地遇到了源头活水，那丝沉重僵硬的质感，开始被水的浸润与滋养悄然软化，变得更具包容性与生长性。
甚至隐隐有水土交融、孕育生机的迹象。
青冥天帝之力汇聚的风，也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吹拂，而是如同找到了河道的风，开始沿着水脉的轨迹轻盈流转，风水相激，更添灵韵。
甚至于就连之前代表着燧人氏之火的火焰，在这彻底圆满稳固的水之存在下，被赋予了某种制约与转化的可能。
水火并非只能相克，亦可在更高层面上相济相生。
一种浑然一体、根基相连、潜力自生的圆满感出现在周衍的心底，四大本源支柱虽只初步奠定了水之一柱，但这一柱的正统与圆满，已经彻底让周衍的功体变更稳固。
未来，哪怕是他再纳入地、风、火何种属性的顶级权柄，融合的过程都将顺理成章，如同树木生长出新的枝干，事半功倍。因为水已奠定了那包容、循环、滋养一切的基调与脉络。
上善若水，水能利万物而不争。
唯以水德，能容万物。
周衍仿佛窥见了，真正的地水风火功体，刹那之间，心中已经明悟，他这一身功体真正的神意，绝不是镇。
而是如此融洽，循环，流转生克。
当某一天，四柱真正齐全、擎天而立时，那将是怎样一幅景象？周衍仿佛能看到，那绝非四根孤立巨柱的简单并列，而是四象交融、循环不息、自成一界的宏伟奇观！
其威能，又岂是简单的相加所能比拟？
周衍隐隐约约感觉到，自身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哪怕是曾经的天柱都不曾有过。
这一切变化，皆源于那一滴原初之水的归位。
在于第一位支柱神的加入。
而所有这些变化，都在郑冰归位封神榜的短短几个呼吸间，如同连锁反应般，迅猛而清晰地发生在周衍身上！
他站在原地，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深邃、内敛，却又隐隐与整个阆苑仙境、与冥冥中的无尽水元产生着和谐共鸣。双眸开阖间，似有湛蓝神光流转，洞彻水之奥妙。
周衍呼出一口气，感觉到体内汹涌之力。
这等收获之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近乎一步登天！
实力、潜力、道路，全方位的强化与明确。
郑冰、苏晓霜、精卫三人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能清晰感觉到周衍身上那瞬间发生的、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气息更加渊深难测，隐隐然竟然有了一股苍古苍茫之气。
周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空中化作一道微型的水汽长虹，旋即消散。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全新力量与更加清晰坚的功体。
水神归位，竟然有如此的神效。
周衍此刻的根基之雄浑，更进一步，也就只是欠缺些许的时间，否则的话，二品之境几乎就如敞开的大门一样，他手中拂过【覆海平天】，感觉到了这件灵宝对自己的欢呼雀跃。
近乎直接臣服！
周衍愣住，然后意识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但是此刻似乎有些致命的，小小的问题。
周衍天柱功体的地水风火，其中代表着水的本源，来自水神共工神性侧射日弓被射落的权柄。
而这个时候的水德水珠则毫无疑问来自水神共工人性侧的力量。
这二者，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一力一理。
两股力量融合在一起的话，就是——
真正纯粹的完整的水神之力！
甚至于在质量和层级上，比起这个时候的共工本身，更为全面！
更高，更纯！
“卧……槽？！！”
周衍嘴角抽了抽，意识到，如果对于十大灵宝这种玩意儿来说，感知中，周衍可能更靠拢它们认知中的纯粹水神，虽然力量总量天差地远，但那份纯粹与完整的质感，毫无疑问是周衍更胜一筹。
未必能打，但是足够纯。
周衍立刻明白了这一个结论代表着什么——
第一，自己比起‘老大’共工，在纯粹性上，更老大了。
第二——一旦被共工察觉到这一点，怕是那家伙对郑冰的执念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怕是要千刀万剐，杀之后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最坏的猜想。
此刻，水府当中，正在明晰感知自身人性所在的共工。
猛然睁开了眼睛。
？！！！
不对！！！

第540章 道争，唯死！
对于共工来说，人性化身郑冰，远远比起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他甚至于没有心思去调和四渎八流之间的各种争斗。
这才放权给一个忠诚桀骜的孤臣，创造出一柄利剑，既可以对龙族表示出自己的意思，也可以借助蛟魔王那桀骜不驯，谁都不服却又无比忠诚的性子，来镇压调和矛盾。
至于蛟魔王会不会反叛，会不会利用如此大权为非作歹？
不提蛟魔王的性格，孤勇真诚，无比桀骜且忠诚于共工。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这蛟魔王利用权力为非作歹。
那又如何？！
真正的权柄还是他共工的，这诸多的大权，得要他给，才是这蛟魔王的，只要他不给，那自不是，所以他并不吝啬于赐予诸多的权柄，将这蛟魔王磨砺成为一柄无比锋利的剑。
只因剑柄被他握在手中。
那么无论如何，这个磨砺的无比锋利的剑，终究为他所控！
那就无妨！
万般事情，皆是无妨。
此刻更有重要的事情等待着。
在封赏与惩戒诸事完毕后，共工匆匆折返。水域光景在他身后淡去，脚下道路径直通往他所统御的幽邃之境。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目标清晰无比——找回那个人性的化身。
他们一体两面。
无论是谁，无论是谁带走了这化身，终究逃不过他的感应。
共工端坐于神位的最核心，共工施展权柄和手段，开始掌控调息，开始尝试感应。可途径未半，他便觉出一丝滞涩。与化身之间那缕虽微弱却始终明晰的联系，如同没入浓雾的游丝，忽然模糊，继而彻底断绝。
断了？！
共工身形微顿，悬停在无垠虚空之中，浩瀚神念如无形无质的水波，温柔而固执地涌向那联系最后消散的方位，但是没有任何被抹去的痕迹，只有一种转移感觉，抹去的感觉，仿佛那化身从未存在。
这绝对不是距离的阻隔，亦非寻常的隐匿法门。
而是一种根源上的剥离，干净得令人心悸。
到底是谁，有如此本领？！
是被转移到其他的空间？还是什么？
共工的心中升起了层层的念头，压下瞬间腾起的微澜，面容依旧如万古不化的玄冰，继续尝试寻找。可这一次还没来得及找到，就有一股更幽微更尖锐的悸动，自他存在的最核心处悄然升起。
大道预警？！！
“不对！”
共工阖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他所执掌的水之大道。
意识之中，万川归流，四海翻腾，诸天世界一切水的意象、法则、权柄，本应如他臂指，脉络清晰，尽数归于他的意志之下。
他是源头，亦是终点。
是一，也是万。
可此刻，在这浩瀚无边的水之道韵里，他感知到了一点异样，仿佛在极遥远、概念意义上的上游，出现了一眼新的泉。
共工意念微动，身后虚空便隐隐泛起万水潮汐的虚影，祂仍是当世水之力的顶点。但是在这个刹那，在代表水的无上大道之上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影子，很微弱，但是真实不虚。
祂仍是最强，但某种难以言说的‘更高’！
隐约浮现了！
更在他之上！
共工周围，万水波涛开始涌动，在这个刹那，一个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当中，倒也不是有关于此事的记忆，而是和这件事情非常类似的，一桩难以遗忘的往事。
这感觉，这种痕迹……他记得。
过去曾经出现过的。
记忆的碎片刺破时光的沉积，那是太古时代的神魔神庭，日驭中天，光华万丈。帝俊高居御座，统御群伦，其威如旭日，不可逼视。而彼时的青冥，尚是隐于帝俊光辉之下的深邃影子。
无人察觉，那影子是如何一点一滴，汲取了“光”中最为内敛、本质的清辉之意，如何将自身的“暗”淬炼到靠拢帝俊的光的级别。直至终局那惊艳亦惊怖的一击。
重创了帝俊之后，以作为青冥本质的“清冥”，覆盖了表象的“光耀”。
自此，大道和位格都被取代了。
代表着太古神魔最初的天帝，帝俊的时代结束了。
天帝陨落。
青冥虽然得到了天帝帝俊的位格，但是却没能维持最初神庭的位格。
此刻共工所感觉到的，水之大道中那缕异感，与当年何其相似！并不是蛮力的争夺，而是以一种隐匿的方式，尝试慢慢地，在位格上去代替祂。
一旦有机会，就会彻底取代他共工！
这种事情，青冥已经做过了。
只是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的胆量，如此的胃口和野心，又锁定了祂的身上？！
好一个青冥！
共工缓缓睁开双眼，瞳孔里渐渐有星渊旋转，又有寒潮奔涌。
周围万千的激流汹涌磅礴，化作了无边的气息和乱流。
先前郑冰消失，他虽然震怒，最终却还可以以惊人的冷静克制。
青冥夺取化身的挑衅，人间的纷扰，四渎八流之间的隐隐争斗，皆可暂且搁置，大局为重，化身为先。他甚至考量过与青冥周旋、谈判、乃至暂时联手的可能。
神祇的岁月太长了，长到让愤怒都能沉淀为策略。
然而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对方竟悍然踏足水之大道，还打算要触及根源？
想要将他共工也取而代之？！
这不是简单的试探，此乃是三千世界，万千生灵当中，最彻底、最不容退让的“道争”之始。对方要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化身，也不仅仅是分润水之权柄，而是要将他共工，从水这一概念的本质象征中，逐渐稀释、置换、乃至彻底驱逐。
就如同当初的帝俊一样！
触及化身，是动其本源；染指水道根本，则是掘其根基。
“好，好，好！”
“青冥，你害死帝俊，还打算对本座来一次？”
共工缓缓起身。
此刻他周身并无光华万丈，也没有面对伏羲和周衍时候的愤怒，但那无形的威压让整个深渊的水流彻底静止，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凝固。宫殿的墙壁、穹顶，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晶。
每一颗冰晶里，都倒映着一个世界被洪水吞噬、归墟寂灭的景象。
三千世界，皆于我掌心之下。
洪水滔天，覆灭万物。
此刻，最为至关重要之事被触及。
无关荣辱，无关得失，甚至已经无关郑冰那个具体的“人”。
而是关乎我是谁。
关乎我何以是我。
关乎那支撑他无尽岁月、无尽神力的唯一根本。
刹那之间，那积累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凶戾、那曾撞断天柱的狂暴意志、那身原初四神最原始本真的杀戮与毁灭冲动，冲破了所有理智与权衡的藩篱，如同被压抑了万古的灭世海啸，轰然爆发！
无与伦比的杀意，并非炽热的火焰，而是绝对的寒潮，以他为中心，席卷而出。这杀意如此纯粹，如此直接，目标清晰无比——
青冥！！！
深渊之外，诸天万界之中，所有与水相关的生灵，无论是江河湖海的真龙水神，还是寻常溪流中的一点精魄，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深入灵魂的悸动与恐惧。
仿佛他们赖以生存、崇拜敬畏的“水”本身，即将掀起一场清洗一切的狂怒。
万千世界，一切乱流，碰撞轰鸣，化作文字。
“道争，道争！”
“你要争……那便，不死不休！”
共工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张，仿佛要握住什么无形之物。这一握，并未搅动静室内的空气，却让整个水府、乃至水府之外真实世界中所有与之相连的江河湖海，在同一刹那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奔腾的怒涛凝固在空中，拍岸的狂澜静止如冰雕。
原初神&#183;水。
缓缓拉回，犹如抛掷长枪。
三千世界，所有的水，在这一刻，成为了祂意志的延伸，成为了祂权柄的具现，共工手掌，五指朝着内部缓缓握紧。
动作很轻。
第二重灵性世界。
被伏羲琴音隔绝、笼罩在迷离光影与大道纶音中的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其边界所在的无垠虚空，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伏羲拦住的，是第二重灵性世界对人间界的干扰。
但是这一次可是人间界对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反向轰击。
此刻异相——
如同一个无形巨人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水面上，以那一点为中心，空间本身向内扭曲、坍缩，灵性世界的障壁激荡出来无数的涟漪，涟漪之下，显露出的竟然不是红尘万丈的人间界，而是无边无际、冰冷死寂的幽暗。
那幽暗并非虚无，并非洪水，而是最本初的溟涬，是连概念都未曾诞生的无。
原初神&#183;水神——全力出手！
风神瞳孔收缩，火神燧烬刹那之间面色大变。
“共工？！！”
“他疯了吗？！”
“是什么事情，竟然惹他发这么大的飙！”
风神瞬间化作万千的气息朝着后方撤离，哪怕是最为好战也最为酣战的火神燧烬都如图见了鬼一样得让开，而在刹那，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的屏障就仿佛炸开来一层层涟漪。
而这涟漪本身，就是攻击的前奏，是权柄的彰显。
紧接着洪流奔涌而出。
纯粹的墨色。
代表着水的极致，一种终末的毁灭的极致。
时而如一滴墨坠入清水般晕染扩张，时而又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却切割法则的涟漪。所过之处，灵性世界稳固的空间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伏羲宏大平和的琴音与它接触的瞬间，竟也被染上了一层黯淡的滞涩。
仿佛清泉流经污浊的沼泽，旋律虽在，灵韵已伤。
那一道水流，代表着的是水这一道力量当中，可以毁灭世界的那个未来可能性。
极致之杀！
极致之——【诛】！
可诛神，诛仙，覆灭万古！
这并非针对伏羲，仅仅是余波。
这一击真正的目标，是琴音屏障之后，那被共工神性死死锁定的、属于青冥天帝的灵性坐标！
黑水无声流淌，所经之处，灵性世界本身都在被剥离、稀释、归于最初的“溟涬”，共工之水，冲淡万物，将事物从【有】强行拖回【无】的霸道权能。
此乃是共工怒意的极致凝结，是水之大道另一面的终极体现——并非滋养万物的润泽，而是淹没一切、吞噬一切、让万有复归混沌的终极寒意。
也是面对着【大道之敌】，最强烈的恨意！
伏羲刹那惊愕。
伏羲在千万分之一个呼吸当中，推断出来了什么。
而于刹那之间——
伏羲羲皇，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伏羲的琴音陡然转急，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似乎在以生生不息的造化韵律去化解、引导这股恐怖的归墟之力。琴音与黑水接触的边缘，迸发出无声无息的剧烈湮灭，灵性世界的根基都在震颤。
这一击，名曰：【引溟】
引动万水之终末，归墟之原点，直指道敌。
琴弦微颤。
而后，伏羲指下流淌的恢弘韵律，在共工那引动归墟的【引溟】一击出现的刹那，出现了极其精妙、近乎不可察的变化。
原本圆融无碍、笼罩四方的琴音屏障，在共工攻击路经的某一点上，如同流水自然分开礁石，悄然让开了一道缝隙。这缝隙出现得恰到好处，时机妙到巅毫，仿佛本就是琴曲中一个应有的变化。
更绝的是，几乎在同一瞬，琴音对青冥天帝那无处不在、试图渗透突破的青云之力的牵制与纠缠，也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偏转。这就像是两名抵角力士，其中一方忽然撤去了半分力道，并将对手的力量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于是——
那一道吞噬光华、归返溟涬的恐怖黑水，穿过琴音让开的缝隙，并未直击伏羲，而是恰好“撞”上了青冥天帝那片正被琴音稍稍引偏了方向的、变幻无方的青云！
黑水与青云接触的瞬间，仿佛幽影侵蚀天光，迸发住强烈的涟漪激荡。青云翻涌，试图化去那股归墟寒意，却如春雪遇阳，被迅速染黑、消融了一片本质。
青冥天帝的化身处似乎传来一丝闷哼与震怒。
几乎同时，因琴音偏转而获得一隙空隙、原本袭向伏羲侧翼的几缕锐利青云，也如同毒蛇吐信，倏忽间穿透了那微小的空当，却并未击中伏羲，反而扑向了共工攻击袭来的方向。
与【引溟】黑水的部分边缘力量纠缠在一起。
共工那冰冷的神念微动，黑水流转，如同无形巨口，将那几缕青云无声吞噬、化解于无形，但过程之中，其攻击的纯粹性与指向性，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细微的干扰。
电光石火之间。
青冥天帝惊怒非常，他的感知当中，是伏羲的琴音忽然对共工的攻势网开一面，却偏转加强了对自己的压制，导致自己结结实实挨了共工一记狠的。
这伏羲，莫不是与共工有了默契？
在共工的感知中，则是自己含怒一击穿透伏羲屏障，虽击中青冥，却也被突兀从伏羲方向漏过来的、属于青冥的力量所干扰削弱。
这伏羲，难道是在暗中回护青冥？
双方心中都升起了类似的想法，而后就是极致的愤怒。
该死的！！！
伏羲思考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勾起，手掌拂过古琴，发出了平淡的琴音，而后道：
“两位，何必如此大的火气呢？”
在周府君之后。
终于，伏羲，开口了！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温和儒雅真诚无害，道：
“何至于此呢？”

第541章 伏羲妙招安三界，画龙点睛宝终来
伏羲的笑声温和无比。
青冥天帝那被青云缭绕的灵性投影微微波动，先前硬接一记【引溟】的滞涩感尚未完全消散，倒是让他回忆起来一些不怎么开心的事情，祂的目光穿透伏羲那看似平和中正、实则绵里藏针的琴音帷幕，落在共工那冰冷狂暴的神念之上。
之前他在和周衍交锋时候，莫名其妙的那一个相柳本源剧毒的事情又一次从脑子里面冒出来，他之前就怀疑了，周衍这家伙，一介人身，哪里可能有相柳的本源剧毒之力？
当时他就怀疑是共工的所作所为。
是不是共工和周衍也有联手？
可是之前打的这么凶悍，又不像。
那时候心里面虽然有些好奇，可苦于没有证据，又被这伏羲牵制住。
如今，共工这无比狠厉的招式打法轰击而来，直接就是原初水神的搏命厮杀之招，青冥天帝也是恼火起来，往日种种升腾，让他几乎要厉声呵斥共工，不过毕竟是天帝，语气克制，只是带着些冷意，道：
“共工啊共工，好霸道的归墟真意。相柳的本源，吾已收下。”
“只是未曾想到，伏羲的宫商角徵羽，何时竟成了汝之杀伐的先声？你什么时候，和他搅和在了一起？！”
最后这杀机直指伏羲，青冥天帝意识到一点，如果说人间界此刻的最大矛盾，周衍和共工之战，竟然都是伏羲安排的，那么这青袍男子，以一首先天琴韵，将他们拦截在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结果他却不知道，相柳已经在共工那里彻底陨灭。
这一句话，直接让共工微怔，然后大怒。
好啊！
我就说，区区周衍那点道行，怎么可能隔着遥远距离，让相柳这个二品巅峰的强悍水神彻底陨落的，原来是你做的？！！
此言一出，共工那本就沸腾的怒意，如同被投入万载玄冰的烈火，轰然炸开！
“好，好，好！”
神念咆哮，裹挟着被彻底点燃的暴怒与恍然大悟的冰冷杀机。先前对周衍竟能隔空咒杀相柳的那一丝疑虑，此刻豁然贯通。是了，若非这天帝暗中作梗，谁能、谁又敢如此彻底地灭杀祂座下重臣？
共工怒极反笑，神念震荡虚空，失去了人性也不再顾虑许多。
此刻盛怒之下，共工此刻每个字都透着刻骨的寒意与鄙夷：
“果然是你这窃贼！”
“千百年来半点长进也无，依旧只会在背后弄些阴私勾当，觊觎、篡夺他人道果的卑劣之徒！”
祂所指，本是水元大道与郑冰的事情。
只是不愿意在伏羲面前说出自己的惨状。
然而“窃贼”、“篡夺”这些字眼，听在青冥天帝耳中，却如最尖锐的刺，瞬间挑开了那深埋万古、绝不容触碰的疮疤，也就是帝俊之事，那是祂权柄之始，亦是其神圣光环下最不容置疑的阴影。
他做了这样的事情，对，没有问题。
但是，做了不代表可以被人说出来。
更不可以如此地指名道姓地说出。
风神和火神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这里，伏羲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然后连连摇头，认真劝说道：“啊呀，此言差矣，水神共工，你怎么能如此地说这位青冥……”
他的声音顿了顿，才道：“天帝呢？”
“岂不是过分了？！”
“唉，不可啊，不可。”
这句话说的，在青冥天帝耳朵里，是在帮着共工阴阳怪气嘲讽。
在共工眼底，则是伏羲这个死敌，竟然还开始为青冥天帝说话。
本来他们应该能感觉得到的，但是此刻伏羲琴音已变，隐隐然撩动情绪，而重点是，此刻强敌在前，说出来的话更是直戳心口，戳进去还狠狠转了转。
青冥周身青云骤然一滞，旋即疯狂翻涌，内里隐有天道雷霆生灭的恐怖气机。那维持的天帝克制出现裂痕，声音带着无比的杀意：
“窃贼？篡夺？”
“共工，汝一介被永镇海眼的败亡之身，有何资格妄论天道正统？水神？呵……时移世易，汝这旧日残响，安知不会有新的水德，取而代之？！！”
这番话，本是针对窃道指控的反击与对共工现状的嘲弄。
但在，这一番话语，落到了已经认定青冥就是幕后黑手、且对自己道争之敌敏感至极的共工听来，这个根本就是相当于直接跳脸这个层次的挑衅了。
“新的水德取而代之？”
好好好！
不打自招了是吧！
演都不演了是吧！
青冥，祂果然正在炼化郑冰、侵蚀自己水之本源。
要不然，他怎么知道，会有新的水德取而代之？！
“卑贱蝼蚁，安敢狂言——！！！”
共工的神念彻底狂暴，归墟的寒意与湮灭的意志如同爆发的烈日，即便隔着琴韵，也让整个灵性世界剧烈摇晃，真实界的水元开始疯狂呼应。若非伏羲琴音死死锁住此界，如果不是共工现在还没能全部脱困，这恐怖的洪流波涛足以直接冲出第二次灵性世界。
足以和青冥天帝来一场大战。
而此刻，伏羲的琴声，恰到好处地响起，青袍男子脸上无奈，温润平和的声音切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试图调和却力不从心的无奈——
对，无奈，以及。
真诚。
“唉……二位道友，何苦至此？青冥天帝，你所说的事情，或有内情，妄动无名，恐伤了天帝的清誉。共工，道途漫漫，劫波难度，纵有龃龉，亦当存一份清明，以免……真灵蒙尘，为心火所噬啊。”
听在青冥耳中，伏羲轻描淡写将相柳之毒归为或有内情，已是偏袒；劝自己莫伤清誉，更像是在暗示自己理亏、该息事宁人；什么叫做需要维持天帝清誉？
你是说吾无清誉？那谁有？
伏羲的语气，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就化作了这一个潜台词——
你本来就没多少清誉，再闹就更难看了。
收着点吧！
最后那句“为心火所噬”，则近乎讽刺自己因旧事被戳破而失态。
听在共工耳中则又是另外一个味道了，伏羲让自己存一份清明，分明是责备自己不够理智；“为心火所噬”更是荒谬——自己本源感应、大道警兆岂会有假？这伏羲，句句都在回护那窃道之贼，打压自己！
果然，和往日一般无二！
真灵蒙尘？真灵蒙尘？！
好一个真灵蒙尘！
不是你伏羲的话，吾之真灵岂会‘蒙尘’！？
你伏羲让吾的真灵分裂，然后被这青冥天帝吞噬了是吧！
伏羲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潜台词就成了另一个样子——我能让你蒙尘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这如何不直接撩拨了共工心底的愤怒和杀意。
明明一句话，落在双方耳朵里面，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意思。
“伏羲——！”青冥的声音彻底冰封，青云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枚枚蕴含天宪威严的古老符文，“汝今日之言，朕记下了。这琴音屏障，护得住一时，可护得住永远？”
共工更是再无半点与伏羲废话的耐心，神念如亿万冰锥，同时刺向伏羲琴韵与青冥所在：“好，好，好，你们的计策果然是一伙儿的！”
“虚伪之徒！与这窃贼沆瀣一气，便一同湮灭罢！”
伏羲轻轻摇头，指尖抚过琴弦，带起一阵深沉如叹息的琴音，将那愈加恐怖的双方气机牢牢束缚在琴韵领域之内。他不再言语，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宇，与看似全力维持屏障的专注姿态，仿佛在无声叹息。
啊呀呀，我已尽力调停，奈何二位仇深似海，执意相争。
这一表情落入双方眼底，更增添怒气。
琴声如海，吞没了所有后续的怒斥与杀机。
共工认定了青冥是谋害相柳、窃取自身道基的死敌，且与伏羲早有勾连。
青冥认定了共工是伏羲推出来挑衅自己的棋子，伏羲便是那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
眼见共工那毫不掩饰的、欲将自己彻底抹除的狂暴杀意，青冥心中的冷怒与戒备已攀升至顶点。各种表现证据足以让他确信，此番袭杀，绝不是孤立事件。
相柳之毒在前，共工搏命在后，伏羲那看似阻拦、实则每每在关键处“恰到好处”地偏转气机的琴韵在侧——
这分明是一场合谋！
目的便是将自己拖在此地，甚至重创于此。
所以说，人间界的周衍和共工，其实是一个局！
一个吸引自己过来的局。
是了，是了！
共工本就曾经是人族的水正！
“好，好一个‘旧日残响’！好一手伏羲水正！”
青冥的声音自翻涌的青云中传出，不复之前的冰冷克制，而是带上了一种森然和杀意，还有对伏羲的忌惮，有自己的最底线的话语被道破的恨意，道：
“共工，汝既执意要重演败亡之局，吾便成全你。汝以为，吾的威严，是汝这困顿之身可轻辱的？”
“汝在第二重神性世界的所有水府，本座将下令麾下天将，尽数涤荡，连根拔起，万水？哼，可笑，不过只是被困于深渊的废物罢了，朕要这天地万水皆知，谁才是真正执掌秩序之主！！！”
“谁，才是天帝！”
伏羲声音温和无奈：“算了算了，天帝。”
“算了。”
“如此狠厉，肯定要牵连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普通神，恐怕有损天帝的仁德，恐怕又要被拿出来和当年的帝俊比较一番咯，共工大神亦请暂收神通，万事尚有转圜余地……”
听在青冥耳中，这伏羲劝阻自己息怒，又说什么波及无辜、有损仁德，表面上在指责自己反应过激、不顾大局，实则是在为共工争取时间，或暗示自己若真动手，他这琴韵不会坐视！
还在和帝俊对比，又一次和帝俊对比。
那句“万事尚有转圜余地”，不就在暗示自己该退让？
共工则是被彻底激怒了，大笑：“涤荡锚点？连根拔起？”
“卑劣窃贼，也配谈秩序？！汝那天帝麾下，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蛀虫！”
“哪里能够和当年帝俊相提并论！”
“帝俊可以和吾饮酒谈论三千世界，你？哼！”
青冥的威胁，彻底点燃了共工心中那团关于道争，化身被夺、相柳之死的熊熊怒火，再加上伏羲的‘劝解’，让共工更为激怒，厉声道：
“你要战，那便不死不休！”
“卑劣之辈！”
共工的神念如同最狂暴的归墟漩涡，死死锁定青冥，嗓音变得宏大：
“吾亦在此立誓，汝在人间界的一切布置，无论仙神人鬼，凡沾汝一丝气息的锚点、道统、传承，吾必以万水侵蚀，以归墟吞没，令其永世沉沦，绝无超脱之机！”
“汝这窃来的天帝位格，吾要亲手将它……拖入永暗！！！！”
这是水神的诅咒，是最原始的复仇宣言。
伏羲的琴音再变，从金戈铁马转为深沉悲悯的宫调，仿佛承载着亿万生灵的哀叹，竭力消弭、中和共工那充满湮灭意志的誓言所带来的规则震荡。温润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沉重：
“啊呀！”
“啊呀！”
“共工，慎言！如此誓言，牵扯因果太大，做不到的话，恐怕还要反噬己身，更将酿成无边杀劫啊！罢了罢了，虽然说彼此之间都有些仇怨，可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还是请你二位，暂且收手，纵有千般恩怨，亦不可累及苍生万灵……”
这一番话听在共工耳中则又变了意义，伏羲劝阻自己慎言，提及反噬己身，像是在诅咒自己；诸多言语，分明就是嘲讽和偏帮。
“好好好！”
不欢而散。
天帝青冥直接化作青云消失不见。
水神共工神意也回落到了洪流水域当中。
原初火神，原初风神瞠目结舌看着那边抚琴的伏羲。
伏羲的每一次劝和阻拦，在怒火攻心、疑窦已深的双方听来，都成了立场偏颇、甚至暗中助敌的明证。
琴韵越是努力维持平衡、隔绝冲突，越让青冥与共工觉得，对方正被这琴韵所掩护，或正在利用这琴韵达成某种阴谋。
误会非但没有因解释而消融，反在伏羲看似公允实则步步催化的言辞与琴音中，成了不死不休的恨意与具体而微的杀机。
火神燧烬和风神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伏羲做了什么。
却又不了解全貌，无法做出判断。
只觉得那家伙抚琴时候，脸上的微笑，越发温和也越发瘆人了。
而在这个时候阆苑仙境之中，灵雾缓缓流淌。
周衍坐在那方温润的灵石旁，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件件摊开来讲。他说得平实温和，关于人间如今暗流汹涌的危机，关于郑冰实则是水神共工人性一面的真相，也关于他与姜寻南的相处。
声音温和，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隔着层纱的旧事。
精卫起初还侧耳听着，可当周衍提到炎帝最终的选择与消散时，还是怔怔失神，抿了抿唇，只是握住那草环，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痕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父亲最后留下的影子。
眼前不知不觉起了雾气。
苏晓霜就坐在精卫旁边。她听完周衍的话，沉默了片刻，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然后她放下酒壶，挪近了些，伸出手，拍了拍精卫单薄的肩头。
郑冰一直安静站着，水德星君的神袍泛着柔和的湛蓝光晕，如静水深流。听到自己来历被点破，他只是眼睫微动。待周衍讲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并无太多怨怼，更像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众人起身，经过那灵石旁时，郑冰的脚步顿住了。他凝视着石头上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感受着内里的庞大神韵，有些疑惑，作为让第二重灵性世界崩塌的元凶侧面，郑冰哪怕是失忆，对这个世界碎片很眼熟。
周衍也停下，看着石头，这石头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祝福，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郑冰，道：
“这石头算是我的尝试吧，从娲皇娘娘那里得来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蜕变出灵性来，这家伙算是得天独厚，想来日后陆战、空战都是无可匹敌，只是有一个不妙。”
“这类天生石猴，往往有个通病，不谙水性。入了水，一身本事便要大打折扣，终是缺憾。”
这个腰间缠绕缚妖索的年轻道士侧对着水德星君，笑着指着这石头，笑道：“郑冰老兄，你掌原初水德，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顺手给一道祝福，哈哈，倒也不求他日后控水称尊，只愿……”
这道士声音顿了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温和，道：
“只愿江河湖海于他不再是牢笼，水中来去，征战杀伐，能如臂使指，不滞于形。”
郑冰闻言，面色一正，点了点头，道：“太上思虑周全，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尖点向灵石。一点温润至极、仿佛蕴藏了万水源头的湛蓝微光，自他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石中。
他郑冰是粗人，不管那许多。
分出一点自己的本源就够了。
嗯，大不了多给点！
指定不可能被水欺负。
灵石表面，那原本就流转不息的光华，似乎稍稍凝实了一分。内里传来的搏动，隐约添了某种圆融贯通的味道，仿佛有什么隔阂被悄然抹去。
周衍仔细感应着变化，此刻，这灵石承天地造化，受女娲遗泽，得水德赐福，染斗战胜意，得炎帝之祝，娥皇女英祈祷……可以说，诸般缘法，层层叠加，气象已足。
然而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这么多的机缘，这么多的力量，汇聚起来，竟然没法子给它打通。
周衍遗憾道：“还差最后一点。”
差了最后一点画龙点睛的力量。
那一点灵性。
就在这时，一道玉符出现，周衍惊讶，手指一扫，月华符箓展开，沈沧溟的声音迅速出现在这里，让苏晓霜的手掌一僵，这是周衍曾经给沈沧溟的传讯之法。
沈沧溟道：“阿衍，灌江口有变。”
“淮水水神无支祁，不知何故，今日骤然暴怒。现下正在灌江口外百里的水域兴风作浪，水势滔天，吼声如雷，震动两岸山峦。”
周衍呢喃：“无支祁？！”
他眼睛亮起。
画龙点睛之物。
来了！

第542章 猢狲，且来找死不成？
灌江口附近数十里——
破旧的茶棚下，尘土飞扬。
这地方，本不该有这般多的人，可是谁让这灌江口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传说之前这水族里面有无数妖魔鬼怪出现，山神们都出来帮忙啦，还有一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仙下来，咔咔咔一顿杀。
这热闹，这神仙打架，看了就是死了也值得口牙。
更何况，还有那个——
哪怕是隔了这几十里地的地方，众人抬起头来，朝着那灌江口的方向，遥遥望去，都可以看到，那层层云海当中，缓缓浮沉的恐怖造物，古朴的，有着古老青铜铭刻的巨大轨迹，穿过云海，缓缓转动。
苍古，恢弘，神圣，威严。
犹如垂天之翼，让人看到都有些腿脚打颤，呼吸发软。
某种程度上，看热闹，凑热闹，是人的天性，这等天性也可以解释说，是对新的事物的好奇心，敏锐度，总而言之，灌江口的核心区域被封锁，不许玄官之外的人进入。
所以，环绕着灌江口的数十里外，就围绕了数之不尽的好事者。
这好事者多了，各行各业的营生也就多了起来。
有摆开桌椅，卖饭菜的，有卖肉卖酒卖茶的，那自然也少不了说书的。
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自称是姓白，说自己原先是长安梨园里打杂弦的，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那会儿，皇家伶人作鸟兽散，他也随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向南，琵琶丢了，嗓子也败了，倒是把一张嘴和满肚子真假参半的故事磨了出来。
如今这第二场由史思明主导的“安史”的祸乱又起，北边兵荒马乱的消息不时传来，这边儿神仙妖魔的传说也开始是层出不穷，他这般辗转于西南山水之间的说书人，反倒成了些消息与奇谈的活水源头。
这几日，灌江口方向动静不小，隐隐有风雷水啸之声，更有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像长了脚般四下流窜。这个白老头敏锐地嗅到了“故事”的味道，早早便在这通往灌江口的必经之路旁，支起了摊子。
惊堂木一拍，沙哑的嗓音便扯开了场子。
他不直接讲灌江口，却从更偏远的传闻说起。先说那樊道城县志里记载的奇事——江中有恶蛟兴波，吞噬舟船，一位号“清源妙道真君”的道人仗剑而来，与蛟龙搏杀，最终剑斩妖蛟，血染江水三日方清。
更是轻而易举，让满城荒败枯萎了的草木，直接恢复。
他说得细致，仿佛亲眼见过那道人青袍如电，剑光分开浊浪的身姿，还有枯木逢春的不可思议画面。
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白老头话锋一转，又说到嘉陵江沿途。
说近年来，常有行商船夫提起，江上偶尔会见到一位青衣道人，踏波而行，或于月下独坐危崖。凡有精怪妖魔于那段水路作祟，扰了行旅，不出几日，那妖魔便往往销声匿迹，只留下些被雷霆或剑气扫过的痕迹。
听说，和之前在嘉陵江当中为非作歹，强行娶妻的河神被讨伐的事情，可是同一个人做的呢。
这白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有人远远瞧见，那道人腰间，似乎悬着一枚古印，印文模糊，却隐有‘清源’二字……”
听众中发出啧啧的惊叹，已然有人将两处的道人联系了起来。
这白老头，谈天说地，说的说不尽的潇洒壮阔，落到当下最热的灌江口，这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就更是气势如虹，道：
“诸位可知，前些时日，灌江口外，十万水族大军陈兵江面，妖气滔天，眼看就要水淹两岸！”
“要知道那十万水族！可不是寻常虾兵蟹将，那是实打实的妖军！领头的几个，半边身子都化出了人形，眼珠子有灯笼大，手里拿的兵器，都是江底寒铁打磨！”
“当时候，这些个虾兵蟹将，从上游铺天盖地下来，黑压压一片，江水都给染成了墨色，腥气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眼看就要漫过江堤，灌江口两岸的百姓，吓得魂都没了！”
他描绘得极其具体，仿佛身临其境，棚里听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白老头猛地一顿，右手并指如戟，朝着虚空某个方向用力一点，“只听得‘咻’的一声破风响，一道影子，快得像是把天都划开了一条缝，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江心那块最大的‘伏波石’上！”
有人问，这灌江口外面江面上，哪里来的伏波石的？
话没说完，就被拉下去。
这位白先生眯起眼睛，模仿着远眺的姿态。
“那人影站定了，大伙儿才看清，是个道人打扮。一身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人站在那里，比脚下的礁石还稳当十万倍！他手里提着件兵器——”
白老头刻意拉长了语调，用手比划着一个奇特的形状，“不是剑，不是鞭，是件长兵！两头尖，中间阔，还有个月牙似的刃子……对喽，就是三尖两刃的样式！”
他环视众人，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或惊异的神色，才满意地继续。
“那道长就这么站着，面对滚滚而来的妖兵妖将，连架势都没摆开。为首几个凶悍的夜叉，挥舞着钢叉铁蒺藜，卷起房子高的浪头，朝着他就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
白老头的声音骤然变得短促有力，手臂猛地一挥一绞，“只见那道长手腕子似乎就那么轻轻一转，那杆三尖两刃刀划了道弧光，说不清是银亮还是青光，快！准！稳！仿佛也没使多大劲儿，就听‘咔嚓’、‘噗嗤’几声闷响，浪头凭空被剖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夜叉，手里的家伙事儿断了，身上的鳞甲开了，哼都没哼一声就沉了底！”
他模仿着兵器破风、斩断硬物的声音，惟妙惟肖。
“后面的水族一下子懵了，挤挤攘攘不敢上前。那道长这才微微抬起眼皮，扫了它们一眼。”白老头压低了声音，模仿出一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就听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根子说话，道：‘退下。’”
众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这两个字！”白老头一拍大腿，“奇了！那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万水族，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紧接着，前头的开始往后缩，后面的还不明所以往前拥，自己先乱了一阵。那道长也不追击，只是将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往身前一拄，刀纂轻轻点在那‘伏波石’上。”
“他刀就那么一点，整块大石头仿佛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江面上嗡地荡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说也奇怪，那圈涟漪所过之处，汹涌的江水立刻平复，翻腾的妖气嗤嗤地消散了干净！那些水族更是惊惶失措，调转头，比来时还快上三分，眨眼工夫就退得干干净净，江面上只剩下些泡沫。”
白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然后缓缓摇头，啧啧称奇：
“从头到尾，那道长脚下没挪动半步，招式也就那么一下。没呼风唤雨，没撒豆成兵，就那么一杆刀，一句话，一点地。十万妖兵，烟消云散！这份气度，这份举重若轻的功夫……”
“列位说说，不是真神显圣，是什么？”
棚内一片寂静，众人沉浸在故事描绘的画面里。白老头趁机端起碗，这次总算喝上了一口水。他目光扫过官道上那威严的太子仪仗，一双老眼眸子泛起异色，窥见了这仪仗上升腾而起的人道气运。
人道气运，果然是那小子……
这么纯的人道气运，多少年没见过了？
最擅长讲故事，尤其是最擅长给人族讲故事的白某忍不住撇了撇嘴。
人道气运，汹涌洪流，终究还是被拱卫起来了。
就是太散了点，就让白某来帮你一把，将你的诸多传说，汇聚于一人之身，到时候，以人道气运为传说神位，融合了你的诸多传奇功业，是诸多玄妙，等同于——【神灵】。
但是你还活着。
啧——
一尊被人间认可的，传说烙印汇聚为一的，行走于大地的神？
这就是和古代英雄一样的位格了。
这所谓的白先生，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三件事，用“清源妙道真君”这个名号和“朴素道人”的形象，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讲得丝丝入扣，甚至于和这蜀川之地更遥远时代的各种传说都联系起来。
仿佛在讲述同一位神秘高人连绵数百年的护佑之行。至于灌江口那位是否真是之前传说的那些道人，他并不说死，只留白给听者自己去想，但那笃定的语气和细节的呼应，已让人深信不疑。
“好！”“说得在理！”
似乎终于回过神了，茶棚里响起零落的叫好声和铜钱落入破碗的叮当声。白老头拱拱手，干瘪的脸上露出些微笑容，小心地将钱收好，看着模样，真让人慨叹，这世道，能靠嘴皮子混口安稳饭吃，已是不易。
就在他碗沿刚碰到嘴唇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茶棚的柱子发出嘎吱一声怪响，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碗里，落在众人头肩。桌上粗陶碗碟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几个没放稳的更是直接滚落在地，啪嚓摔得粉碎。
满棚的嘈杂说笑，戛然而止。
白老头的手顿住，浑浊的老眼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茶棚内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脚下，又惶惑地抬起，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远处，太子仪仗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
灌江口那边，发生了什么！
沈沧溟窥见了，是无支祁。
无支祁因为儿子被惩罚的愤怒前来——因为郑冰化身之事，导致了他儿子敖战受尊神共工惩罚，他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发现里面有周衍的存在，他立刻将这事情归因到周衍身上。
这和当年那帮太古诸神发现一个复杂局势里面有伏羲，就立刻抛弃什么所有复杂的玩意儿，思考，计谋，选择最简单的判断——
是伏羲搞出来的。
这个逻辑是相同的。
而且可靠程度超过九成。
无支祁此次前来，一方面是报妻子和儿子之仇，另一方面是发泄仇恨，还有就是希望立下功业。
他知道共工对周衍的恨意，渴求拿下灌江口和周衍。
去为尊神求饶，以让儿子敖战被宽大处理。
沈沧溟刚刚以月华符箓给周衍传讯，站在灌江口被布置起来的城防上，死死看着外面，右手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陌刀——
灌江口外，天穹低垂，铅云如山。
无支祁全力而来，原本还算平缓的江面，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水色不再是熟悉的浑黄或碧绿，而是泛着一种来自淮水深处特有的暗青色。波涛越发汹涌，一层一层，恶狠狠地朝着江岸扑来。
浪潮波涛之声，已沉闷如擂鼓、仿佛水底藏着无数狰狞的兵刃。
暗青色的波涛之上，更是影影绰绰，矗立着无数身影。
四渎水军，自有森严气象，最前锋部乃为身躯高大、半人半兽的夜叉力士，身披简陋却厚重的暗沉鳞甲，手持分水叉、破浪锤等重兵，面目狰狞，立于浪尖，诸多水族精怪隐现于水雾之中，于此无边水雾当中，凿穿出来几面古朴苍凉的战旗，旗幡在狂乱的水汽中猎猎抖动。
烈烈肃杀。
上面有着象征淮水权柄的古老纹路。
真全军出动了……
沈沧溟的目光冰冷，扫过这卷土重来的波涛汹涌，最终他的目光垂落在所有身影、所有杀机的中央，在那最高最恶的一道接天浪柱之上——
无支祁如山的身影，清晰可见。
这个时候的无支祁，和之前周衍面对的化身截然不同。
太古凶神的凶悍身姿给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白色毛发狂乱，暗青色的粗糙皮肤仿佛与水同色。肌肉的每一次细微贲张，都引动脚下大片水域的剧烈翻腾。
手中那根【随心铁杆兵】，随意地杵在浪头里。
没有动用神通，可是周遭的江水却自发地环绕它形成一个个危险的漩涡，发出低沉如闷雷的轰鸣。
淮水祸君！
禹王的大敌，也是共工麾下的最强神将！
但是如此的神将，终究也要为小儿女计，他知道此刻不是最好的机会，但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争取宽大处理的可能，为了给妻子复仇，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去提前和一个强敌厮杀。
强者在于，无所顾忌，可是当年那位淮水祸君，如今被恩义情爱捆缚了手脚，为此而动，是否还有当日那所向睥睨的气度呢？
无支祁的心中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竟也有了伤春悲秋的感觉。
于是，心神震动，扫平一切杂念。
出手！
无支祁身躯一晃，将手中的随心铁杆兵，朝着灌江口的方向，平平一举，然后——
向前，狠厉一捣！
动作简单，粗暴，毫无花巧。
轰！！！
就在铁杆兵捣出的瞬间，它脚下那道接天浪柱轰然炸开！没有如正常的水流崩开一样地散落开来，而是如同被无形巨力汇聚，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暗青色水龙，裹挟着之前弥漫的所有杀机、腥风、寒意，以及无数水族精怪虚影般的呐喊。
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直扑灌江口！
这是类似于兵家的手段，竟然被他学会了。
四渎之怒，江水为之开道，天空仿佛被这条水龙撕开一道青黑的裂口。
与此同时，灌江口内，那笼罩着此地及周边要害之地的人间结界，仿佛被这恐怖一击彻底惊醒，兜率宫上，四道青铜轨迹开始了迅速的流转。
山神地祇之力开始自发汇聚。
低沉而宏大的鸣响自地脉深处传来，厚重磅礴，瞬间压过了江涛的怒吼。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华，自灌江口各处关键节点，从那庙宇飞檐、古老石碑、山岩大地、乃至几株看似寻常的老树根部同时亮起。
无数细密繁复、充满道韵的符文在这些光华中流转闪烁，迅速交织、勾连，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倒扣碗状的光罩，将灌江口核心区域牢牢护住。
人间结界启动，武侯八卦阵开启。
光罩之上，隐隐有云雷纹、山河虚影、星斗轨迹流转，气象庄严正大，与那扑来的狰狞水龙形成鲜明对比。结界全力运转，磅礴的人道气运与地脉灵气被调动，光罩凝实，准备迎接那石破天惊的撞击。
水龙咆哮，狰狞毕露，携万顷之力。
光罩巍然，符文流转，蕴一方之固。
眼看这两股足以改易地形的恐怖力量就要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在水龙距离光罩不足十丈，那凌厉的腥风与威压已让光罩表面泛起剧烈涟漪的刹那，沈沧溟陌刀已暴起血色寒芒，王贲抬起手，诛神弩开启准备。
一场好厮杀，即将到来！
但是一道清越的光华从他们的眼前落下。
沈沧溟的瞳孔微微收缩，而在兜率宫中，开启结界的姬轩辕，蚩尤也是微怔。
“这是……！！”
一道清光。
裹挟着森然锐气，后发先至，直接正面轰击到了那张狂无比的神通水龙之上，一声巨大鸣啸，这清光层层敛去，在众人凝固的目光当中，现出一杆兵器的形质。
长杆暗金之色，两头尖锋寒芒刺目，中间阔刃如裁天之尺。
两侧月牙刃弧线完美而致命。
三尖两刃刀！
轰！！！
那声势骇人，蕴含无支祁含怒一击与淮水万灵杀机的暗青色水龙在这直接攻击之下直接凝固，而后，从龙首被点中的那一点开始，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龙身。
随即，整个庞大的水龙躯体，连同其中裹挟的森严杀机、水族虚影，如同被戳破的幻影，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化作了最普通不过的漫天水雾，淅淅沥沥地落下，在江面上激起一片凌乱的涟漪。
只此一击，便教你烟消云散。
三尖两刃刀并未收回，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半空，刀尖指着前方翻腾的江面，指向那浪柱之上沉默下来的无支祁。一股浩瀚如苍穹，沉凝如大地的威严气度，顺着那清亮的刀身弥漫开来。
只是瞬间驱散了淮水群妖带来的阴冷杀机，连那漫天铅云，似乎都微微散开了一丝缝隙，漏下些许天光。
如此变化——
只是因为有白皙修长的手掌伸出，平静地握住了这三尖两刃刀。
清越刀柄鸣啸当中，身穿蓝色道袍，金色丝线束腰，脚踏芒鞋，气质清俊的道士已经站在了这里，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提起，指着前方的无支祁，开口。
平淡、清越、不含丝毫火气，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波涛风声的声音，回荡在江天之间：“此地灌江口，乃是贫道道场。”
“非尔撒野之处。”
“你这猢狲——”
“来此找死吗？！！”
熟悉身影，再度出现。
刹那之间，四方死寂。

第543章 万千传说的源头
在无支祁抵达，那淮水波涛已经轰击来到这人间，只是余波搅得大地不住震颤的时候，原本围绕着说书人的好事者一个个都给惊得瞠目结舌，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了？！”
“地龙翻身了？！”
“好重的水腥气！”
众人给这动静惊得失神，被吸引了注意力，却也没谁注意到了那说书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再然后，他们就没有看到这个说书人了。
距离灌江口十余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荒坡上。
先前苍老不堪，貌似是吃了许多苦头的说书人站在一棵大树上，负手而立，双瞳闪烁异色，自有一股潇洒从容之气，看着那汹涌而起的波涛淮水之力，忍不住咂舌，道：
“……无支祁，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疯？”
“周衍，共工，看起来局势比我想到的变化还要更快。”
“还想着想办法，把传说和周衍自己挂钩，让他能驾驭这一股力量，把位格再稍稍提一提，没想到，这小子就自己过来了？”
“啧啧啧，这里看戏的角度不大好，我重新换个地方。”
这所谓的白老头身子一晃，从这老者身躯上浮现出一道虚影，却是看着俊朗气质慵懒的青年，转头看着这老者，这气质俊朗的青年朝着老者拱了拱手，笑呵呵说道：“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也是有劳你啦，要不然，我一定会被发现。”
“【史】那家伙，真是个狗皮膏药，白……呵，不是，是柳老头。”
“有劳一路相送，你一直以来都渴望写出天下绝世，流传于当代乃至于后世的故事，也算是给自己留下点痕迹，今日所见到的，就当做是我给你的礼物了。”
“这机会，平常可不多见啊。”
白泽施展了神通，轻易护住了这个老者。
他的实力当然不能和无支祁相比。
要他和淮水祸君厮杀，那却是要了他亲命了，可如果借助神通，为这老者挡住些微的涟漪攻击，倒也是不算什么难事，白泽微笑了下，也消失不见。
大概过了个几个呼吸。
柳老头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腿脚都在打哆嗦，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破烂的衣襟，另一只手死死扶着旁边一棵半枯的老树，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满脸呆滞。
“我，这，这什么……”
他只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俊朗慵懒的郎君，说了几句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算是再怎么去想，也只是对自己在这一段时间里面说的故事，稍稍有点记忆。
他一遍死死抓住老木头，一边回忆刚刚自己说到了类似于‘那道长三尖两刃刀一点，十万水族望风披靡’的故事，忽而听得那边轰鸣声音阵阵，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去。
一时间目眩神迷！
所见之气象，何其壮阔！
因为白泽的馈赠，他看见了那接天的暗青色浪柱，看见了浪尖上那令人惊惧的庞大身影，即使相隔甚远，那轮廓也足以让人做噩梦，更看见了那凝聚无边杀机扑向灌江口的狰狞水龙。
那一刻，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腿肚子转筋，什么故事，什么失忆，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然后，他看见了那金色结界的亮起，心中升起一丝或许能挡住的渺茫希望。
再然后……
他就看见了那道清光。
看见了那清光化作一杆兵器，看见了那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招式，和手持三尖两刃刀，凌空而立的清俊道人。
这一切他都看得清楚，感受得真切，却又没有受到轰击。
说书人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唰的一下退去，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讲了小半辈子传奇神怪故事，描绘过无数剑仙斩妖、真神降魔的场面，自诩已能将虚幻讲得活灵活现。
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了这远超想象极限的一幕，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那些绞尽脑汁编撰的形容词、那些夸张的比划、那些故作神秘的停顿，在眼前这真实不虚的神通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微不足道！
那不是故事。
那是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神话！
就如同白泽所猜测的那样，这老头子瞬间就忘却了自己的生死。
人族总是这样。
白泽也明白他们。
是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说书人死死盯着远处江天之间，那杆静静悬停、清光流溢的三尖两刃刀，盯着那刀尖所指的、沉默如山的恐怖巨猿身影。灌江口内传来的那道士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坎上。
“真……真的是……”说书人喉咙滚动，发出嗬嗬的气音，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撼而扭曲着，“真的是，三尖两刃刀。清源妙道真君……”
“这些故事传说，果然不是假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顺着老树树干滑坐下来，坐在一根大树枝上，浑然现在所处的环境，目光依旧死死锁着远方的对峙，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粥，无数新的画面、新的词句、新的惊叹，疯狂地涌现、炸开、重组。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讲不出比眼前所见更真实、更震撼的故事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它讲出来！
把这个故事描述下来。
用尽他残生所有的力气和技艺，把今天看到的这“一点”的风采，转化为文字，化作语言，告诉所有人！
告诉所有当代人。
告诉一切后人！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着，仿佛想抓住那惊鸿一瞥的清光，将它烙进自己的骨髓里，刻录进骨血当中，化作未来惊堂木落下时，道出的故事。
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故事？
是有关于——在天和地的间隙。
有关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清俊道士，和力大无比手持棍棒的神猿。
两者之间，最初的交锋故事雏形。
……
灌江口防线，气氛本已绷紧如将断之弦。
无支祁那毁天灭地般的一击虽被三尖两刃刀轻描淡写化去，但淮水群妖的森然阵列仍在，那上古水神的恐怖威压依旧沉甸甸地笼罩着江天。防线上的修士、军士、乃至助阵的山川地祇，无不心神紧绷，掌心沁汗，死死盯着江面，等待着下一波更猛烈的冲击。
直到周衍手持三尖两刃刀，踏足于波涛之上。
“沈叔，王贲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周衍手中三尖两刃刀一转，已经遥遥锁定了无支祁，杀机森然。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那道袍身影上，先前因强敌压境而生的紧绷，如同被阳光直射的晨雾，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松了口气之后，一种被点燃的战意。
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淮水腥气与杀机，似乎都被这股骤然升腾的人心士气冲淡了些许。
兜率宫当中，以兵器机关人所化的蚩尤禁不住赞叹。
这样才是战神。
沈沧溟一直紧锁的眉头，在看清周衍身影的瞬间，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上前说话，这个星宿川的悍将立刻侧身，语速快而清晰地对着身旁传令修士低喝：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言简意赅。
这种沉稳感觉瞬间穿透了短暂的骚动：“泰山卫，立刻按甲字三号预案，占据乾、坤、震、巽四位，架设‘诛神弩’，灵力灌注优先次序为破甲、震荡、封禁！王贲将军！”
一旁的王贲早已按剑而立，闻声踏前一步，甲胄铿锵，面无表情，只是道：“在！”
“秦锐士，结‘锐金锥矢阵’，前突至离水位，不必接敌，只作威慑与反冲锋预备！配合山神地祇，固守坎、艮二方地脉节点，绝不容妖气侵染地气！武侯遗留八卦阵残基，由我亲自调度灵气注入，转为‘困’、‘幻’二相，覆盖妖军阵列后方及两翼！”
如何才能磨砺出名将？
唯以厮杀，唯以大战！
唯以无边的压力之下还可以拔刀的勇气！
岂能纸上谈兵！
沈沧溟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在蚩尤和姬轩辕的点拨下，已经蜕变。
一连串命令流水般下达，没有丝毫滞涩。
沈沧溟的眼神如同猛虎，扫视着江面上淮水妖军的分布。王贲默然领命，转身疾走，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立刻在防线后方响起，一队队沉默如石、煞气内敛的黑甲锐士开始快速而有序地移动，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几名气息沉凝的山神、土地公模样的地祇，也纷纷颔首，身形缓缓沉入脚下大地，勾连地脉。
将是军胆。
防线之上，先前因周衍出现而产生的振奋，迅速转化为一种高效、冷肃的战前准备。巨大的、铭刻着复杂符文的“诛神弩”被泰山卫修士合力推上预定位置，弩身上幽光流转，弩箭箭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秦锐士组成的锥形战阵如同一把出鞘半寸的黑色匕首，横亘在防线突出部，肃杀之气弥漫。
而几乎在沈沧溟开始调兵遣将的同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畅快淋漓、仿佛压抑了千万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狂笑，如同旱地惊雷，陡然在兜率宫当中炸开来：
“来了！终于来了！周衍小子，够劲儿！这等气魄才算得上是战神兵主！”
另一侧，姬轩辕虽未如此狂放大笑，嘴角却也带着满意的笑意。
“善。”他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江风呜咽，战旗猎猎。人、神、妖，上古的遗存与当世的英杰，目光在浊浪与防线之间交织碰撞。
江心之上，浊浪排空。
周衍与无支祁，相隔不过百丈。没有多余的言语，当那三尖两刃刀遥遥指向巨猿，而巨猿赤红瞳孔中杀意凝为实质的刹那，战斗便已开始。
无支祁手中的神兵晃动，朝着周衍扑杀而来。
这一直压抑着的愤怒化作咆哮：
“还我妻儿命来！！！！”
“吾必杀你，屠尽灌江口，以献尊神！”
周衍很想要说你放什么猴子屁。
可是仔细想想，这无支祁的妻儿倒也确实是折在他手里。
也不再说什么，无支祁杀意森然，周衍随之而动。
道袍翻卷一闪，仿佛融入了呼啸的江风，下一瞬已出现在无支祁左侧半空。手中长兵并未直刺，而是借着冲势猛地一记横扫，刀杆破空发出沉闷如龙吟的颤音，雪亮的锋刃划出一道冰冷炫目的半圆，斩向无支祁粗壮的脖颈！
这一击简练，却快到极点，狠到极点，是沙场战阵中千锤百炼的杀人技，不带丝毫仙家飘逸，唯有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数值，数值，还是数值！
无支祁竟不闪不避，只是脖颈微缩，那暗青如岩石的皮肤骤然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同时左臂肌肉贲张，以小臂外侧迎着刀锋猛地一架！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江天，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将下方江水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水花直冲数十丈高！无支祁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脚下浪柱崩碎大片，而周衍则借力向后飘飞十余丈，持刀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依旧清冷。
第一回合，力量上的试探，竟是平分秋色。
太古凶神之力，以力横行的无支祁，在力量上没能压制住一个区区人族。
“好！”
无支祁被激起了凶性，咆哮一声，手中随心铁杆兵不再等待，化作一片狂暴的暗影，带着搅动江河的巨力，铺天盖地朝着周衍砸落，不再是简单的直捣，那铁杆在它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成棍横扫千军，时而成枪直刺一点，时而又如巨杵捣海，招式古朴蛮横，却挟带着上古水神征战四方的凶煞战意。
每一击都引动脚下万里水元呼应，威势骇人。
周衍的身影却在漫天棍影中灵动如鬼魅。
他并未硬接所有攻击，手中三尖两刃刀或点、或拨、或引、或格，看起来用的，只是沈沧溟教导给他的边军刀法，但是对于战斗时机的把握已经到了巅峰。
每每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精妙到毫巅的角度和力道，将那开山裂石的巨力偏转、卸开。刀光时而如细雨绵密，化解层层攻势；时而如雷霆乍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刺无支祁必救之处。
阆苑仙境当中，郑冰，苏晓霜，精卫鸟都借助一片月华汇聚的镜子，看到了外面的争斗画面，看到了周衍和无支祁的死战，这真的是前所未见的死战，让他们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背后，那一枚被诸多祝福笼罩的世界碎片，也‘注视着’这一切。
那一枚巨大无比的世界碎片，那灵石，将周衍和无支祁的交锋映入眼底，也借此将无支祁的棍法都印刻在自己的最深处，上面道纹隐隐约约，开始剧烈晃动，泛起淡银色流光！
轰！！！
周衍和无支祁交锋越发激烈，周衍也不是一味游斗，抓住破绽，便是石破天惊的反击，刀锋所指，必是关节、窍穴、旧伤等要害，且力量庞大无比，配合神兵招式，足以重创无支祁，逼得无支祁怒吼连连，不得不回防。
这是力量和武技的完美融合。
武功招式到了极致，神通法相随之而起。
无支祁久战不下，凶性彻底爆发，猛地仰天长啸。它身后虚空，骤然浮现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虚影，毛发贲张，目射赤电，脚踏两条咆哮的淮水龙脉虚影。
这是它的上古淮涡水神法相，显化的刹那，百里江面重力仿佛倍增，无数水流被无形之力摄起，化作亿万枚锋锐无比的玄冰重水箭，悬于空中，箭尖齐齐指向周衍，杀机森然如严冬降临。
周衍眼神一凝，手中三尖两刃刀向天一指。
自身功体运转到极致的显化。背后虚空，隐隐浮现一尊威严模糊的道人法相，虽不及无支祁法相那般庞大狰狞，却更加凝实、内敛，蕴含着地水风火轮转、开辟清浊的恢弘道意。
法相手中，亦持一柄放大了无数倍的三尖两刃刀虚影。
刀身之上，风雷激荡，水火环绕！
天柱功体，镇地水风火！
下一刻，便是要法相对撞！
巨猿虚影双拳擂胸，亿万玄冰重水箭如同天河倒泻，轰然射落！
道人法相手中巨刃虚影横斩。
风雷化作撕裂天幕的紫电青芒，迎击而上。
无支祁全力出招，自信，在权柄上绝对不会在周衍之下，在武功，神通，法相之下，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了，当然，也可以说是最强的手段，哪怕是被压制在四品层次，那也无妨。
足以和周衍一争长短！
只是，在这个交锋的关键时候，无支祁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周衍出招依旧，可法相那原本狂暴轮转的地水风火四象灵光中，代表水的湛蓝色光华，忽然变得无比柔和、无比沉静，犹如面对君王。
这是——！
无支祁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看向周衍。
似乎是恰好，法相之中，那个道人也微微抬眸，平静注视着他。
眼底带着淡金色的神韵。
一股难以言喻的意韵，自周衍真身散发开来。
那并非周衍自身的力量，而是源自他神魂深处的封神榜，是源自郑冰归位之后，封神榜所带来的对水部的掌控，也是水之大道中最本质的一点，和共工截然相反的神韵——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水德，开！
周衍要为那一枚天地灵石孕育的灵性，找到最后画龙点睛之物。
刹那之间，时间都仿佛凝固了，淮水万千，气象汹涌，诸多神通妙法，万千水元，尽数退散，如臣子拜见君王，在周衍三尖两刃刀前裂开一条鸿沟，周衍的三尖两刃刀畅通无阻，刺入了无支祁的胸口，封神榜的神韵之力，猛然探入。
要夺取那最关键的【宝物】。
这画面都映入了说书人的眼底。
他坐在树木树梢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半截秃笔和一本浸透汗渍的旧簿子。指尖的污垢和鲜血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就着天地间法相碰撞的辉煌光芒。
在第一页上，用力划下了歪歪扭扭的第一行字：
“淮水逆流灌江口。”
“有神人自云霄来，曰清源妙道，二郎真君。”
“持三尖刀，镇妖猿！！！”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已经触及了无支祁的本源。
然后，朝着后面。
猛然一拉！
五指之中，涌动一团明光灿烂。

第544章 先天神性根本
周衍指尖触及那道光的瞬间，磅礴浩荡的感应顺着神韵倒卷而回，让无支祁的瞳孔剧烈收缩，藏起来观战的白泽更是惊叹。
白泽已经认出来周衍挖出来的那一团明光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无支祁作为上古水神的本源核心，是祂身为【淮水祸君】的存在根基。
“啧啧啧，这小子，当真盖三千世界有本事的贼头儿啊。”
“这玩意儿都能掏出来！”
本源被触，无异于被攥住了命脉。
无支祁脸上一切狂暴、愤怒、凶戾，在万分之一刹那内尽数褪去，化为一片近乎空白的惊悸。什么伏羲大阵，什么人间压制，什么徐徐图之，甚至于妻儿的仇恨，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祂唯一的念头，只剩下——夺回来！
“好胆量！！！”
伴随一声近乎撕裂元神的咆哮，在这种威胁下，无支祁体内所有力量不再有任何保留，彻底爆发。沉寂于血脉深处的二品威能，强行冲破人间阵法的重重压制，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暗青色光柱，自他躯体内冲天而起！
百里淮水为之倒悬，漫天水元尽数共鸣。
继而出招。
祂的右手五指贲张，缠绕着凝聚到实质的淮水权柄，化作一只覆压天穹的巨掌，猛地抓向那道被周衍指尖勾住，甚至于已经挖出去了的本源明光！
“——还来！！！”
“呵，落入了贫道手中，就是我的了。”
几乎同时，周衍身上腾起一股丝毫不让的磅礴气机。
清光自他道袍之下汹涌而出，磅礴浩瀚，不是无支祁那种借助权柄，引动天地异象的威势；而是凝实如不周山倾，沉浑似大地翻身。几乎可以说，是纯粹到极致的、属于他自身的根基与道行。
前所未有，以天柱身，镇地水风火。
三尖两刃刀未动，可他身周三尺，仿佛自成一方不可撼动的天地。
手掌抬起，化五行纠缠兜率宫，朝着无支祁反手砸过去。
双方力量同时汇聚，对撞，并且开始了最为直接的角力。
无支祁瞳孔骤缩。
短促到不及一瞬的角力中，祂清晰感知到——周衍的神魂、法力、体魄，皆已锤炼至三品境界的极致，甚至触摸到了那层二品界限。那绝非寻常三品可比，而是太古神魔层次当中都是顶尖的强三品。
而且本身的根基道基，已经夯实到了无比精纯的层次。
该死的，这到底是太古时代哪个怪物转世了吗？无支祁的脑海中刹那之间做出了判断，如此的短促争锋，他的二品层次没能彻底发挥出来。
而且在交锋的刹那之间，周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撕裂了水元神通，占据绝对先手，在这两个原因的影响下，无支祁无法在这短暂瞬间，以力量强行压过周衍。
电光石火间，无支祁已凭本能做出决断——
本源绝不能尽失。
若争不过全部，那就只能够先保住最重要的那部分！
手中五指握合，狠狠一拉，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部分。
【淮水祸君】本源！
与此同时，二品境界之威，裹挟神通，反手轰击。
只是这一次，无支祁判断错误了。
因为周衍刚刚好是抓住了另一部分本源概念，双方都抓住了各自想要的东西，然后同时发力朝着对方轰击，在这样巨大的撕裂感之下，祂的本源之力，竟然是被直接撕裂开来。
与此同时，双方的神通也朝着对面，狠狠的轰击过去。
只能彼此后撤，顺势接招。
轰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与强光吞噬了一切。
江面被彻底炸开，露出下方深褐色的河床，旋即又被倒灌的江水与狂暴的能量乱流填满、撕裂。冲击波呈环形横扫，灌江口防线上的结界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无数淮水妖兵被掀飞，惨叫着落入沸腾的江水中。
兜率宫当中，姬轩辕和蚩尤在转瞬之间做出反应，人间结界强化，稳定住了灌江口的局势。
抢夺之后，双方立刻做出反应。
无支祁的身形瞬间向后荡开，踏在浪潮之上，只是本源险些被抢夺，让无支祁心中既惊且怒，周身水元剧烈波动，这位淮水祸君的五指死死扣住胸膛，掌中【淮水祸君】的权柄核心正与神躯重新勾连。
数个呼吸后，传来熟悉的、磅礴的、带着淮水腥气的力量感。
无支祁这才松了口气。
本源被夺取的危机让祂此刻都隐隐有些寒意。
终究，终究保住了，没有被这个疯子夺走，不过这家伙到底要夺什么？等等——
我只是带回来了淮水本源，这家伙……难道说！
！！！
无支祁心中那口气尚未松尽，忽然感觉到不对。
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已猛地钉在对面道人抬起的手上。
周衍袖袍垂落，掌心向上。
那里悬着一枚东西。
或者说，一团温润、内敛、近乎实体的光。
约莫拳核大小，轮廓并不锐利，边缘微微晕开，如同浸在清水中的玉髓。其色非青非白，是一种极淡的、接近于无色的暖金，光华从最核心处一点一点透出来，缓慢脉动，如同活物的呼吸。
细看之下，光团内部并非浑然一体。有无数极细微的、灵蛇般的淡金色光流在其中自在流转、交汇、分离，聚散无常，隐隐约约化作了一只正在沉睡着的猿猴。
它安静地悬在周衍掌心之上三寸。
那并非神职，亦非权能。
那是被从无支祁本质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先天猿猴，存在之源。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拿到了。”
无支祁面色一变。
先天神猿的概念被硬生生剥夺，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根基开始晃动，已经得到的根基，不会因为这个本源被抽离而崩塌，但是之后想要再如先天神猿一样的威力和成长，却已近乎不可能。
换言之，往日无支祁乃先天神猿，修行吐纳一日千里，体力强横，肉体无敌，伤势可以迅速恢复，可如今，无支祁仍旧还有淮水祸君之威，但是体力，战力，恢复力都大幅度降低到了寻常水神的水平。
如果按照周衍的判断和认知。
就是周衍把他的暗金词条给扒了。
直接从SSR打成R。
淮水祸君的等级还在，已经养成的数值也还在，可是成长性被直接打到底。
先天猿猴，存在本源。
这也是周衍一直寻求的最后的东西，阆苑仙境当中那个得到了诸多祝福，无边机缘的世界碎片，最后需要的东西，也就是说最后那画龙点睛的核心。
先天神猿之位。
齐天大圣孙悟空，最后的一点根基碎片，成了。
对于无支祁来说，一股巨大的愤怒几乎是在瞬间席卷了他的内心，眼睛隐隐泛红，他有一种，如果失去这个本源，那么他就会变成【影子】【伪装品】一样的地位。
或许会永远活在另一只猴子的阴影之下。
强烈无比的情绪瞬间席卷心神。
是怒。
暴怒。
无支祁的鼻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獠牙刺破下唇，暗金色的血珠顺着下巴滚落。暴怒之下，肌肉开始贲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每一根毛发都倒竖起来，缠绕上嘶嘶作响的水雷。
夺回来。
杀了他。
撕碎他！
把那东西，连着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神魂，一起吞下去！
祸君的兽性和杀意开始疯狂。
杀意如同实质的岩浆，在胸腔里沸腾冲撞，几乎要顶破天灵盖冲出来。无支祁的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无声无息，脚下的江水瞬间蒸发出一个直径百丈的深坑，坑底岩石融化。
随心铁杆兵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棍身浮现出无数挣扎咆哮的水妖虚影。
无支祁开始解开自己一直约束着的力量上限。
可就在力量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的前一瞬，无支祁的动作，却本能地僵住了。
即便是在这种自身本源被设计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他的神魂深处，某根被烙印了无数年的弦还是本能绷紧，约束了无支祁的疯狂，让他的力量没有彻底冲开封锁，解放真身。
伏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浮现在记忆里。
那一双温和的眸子和嘴角的真诚的笑意，直接让无支祁的杀意都凝固住，可以说，伏羲的存在就是所有先天神魔脖子上挂着的剑，只要在人间界开启真身，施展出超过四品的实力，那就直接落入了伏羲的眼底。
人间结界。
先天大阵。
四品为限。
越界者——
生不如死。
无支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却又意识到一个激怒之下被忽略的事情，刚刚情急之下，他已经爆发了二品的威能去抢夺本源。按照常理，此刻应该已经有东西来了。
天罚之雷，秩序锁链，或者至少是阵法波动的警示。
可周围，除了江水奔腾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这，怎么回事？难道说，伏羲出事了？
无支祁慢慢抬起视线，越过周衍，看向更高远的天空。云层正常流动，日光正常倾泻，灵气也正常流转。
没有阵纹。
没有威压。
没有伏羲那温和真诚到了令人骨髓发寒的神意扫过。
什么都没有。
大阵没有反应？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刺进了无支祁沸腾的杀意里。他在激怒之下泛红的眼珠转向周衍。
周衍也正看着他。
道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左手依旧托着那枚核心，面不改色地放到了自己的袖口里面，总之，这东西已经是我的了。
只是道人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这种，小手很不干净的画面，也被阆苑仙境里面的石头牢牢记下来了。
石头上的道纹流转已经泛起光来。
懵懂的微弱判定——
总之，道人所作所为，一定有他的道理。
小手不很干净这件事情。
也一定很重要！
学了！
记下来，记下来！
周衍右手握着三尖两刃刀，侧对着无支祁，站姿放松，却又毫无破绽，面不改色，看似从容不迫，实际上周府君已经开始头皮发麻，自身元神放出，去感知阵法。
卧槽，怎么不开阵？不是有保底的吗？
伏羲，你难道说真的出什么事情了吗？
两人隔着翻滚的江面，沉默地对视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都在等。
等那座压了人间、也压了神魔万载的大阵，给出它的反应。
寂静。
只有风掠过江面的声音，远处防线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还有淮水妖族不安的低吼。
三个呼吸，十个呼吸。
还是没有。
无支祁的嘴角，一点点向后咧开，形成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獠牙完全暴露出来，闪着寒光。
哈……
哈哈……
原来……如此吗？
伏羲，你也有今天？你的大阵，终于撑不住了？
还是你，出了什么问题？
狂喜，疑虑，暴虐，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无支祁的理智。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最纯粹、最黑暗的杀意。
那就没有什么需要忌惮的了！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
淮水轰然下沉。
握住铁杆兵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发白。积蓄的力量，开始突破那层自我设限的枷锁，朝着真正的、属于二品神魔的层次攀升。江面以他为中心，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周衍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刀锋上流转的清光再度变得凝实。他的气息没有像无支祁那样外放，反而更加内敛，但站在那里的存在感，却如同山岳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整片战场上。
强三品境，天柱功体，全面开启！
周衍自主突破了四品层次的输出设限，直接抵达神魔境界的水准。
他也察觉到了，不管伏羲是在哪里，是遇到了什么，但是伏羲心神的抽离，代表着大阵的失效，意味着限制解除。也意味着眼前的敌人，将不再是被束缚手脚的困兽。
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就在无支祁的力量即将攀升至顶峰，周衍的刀意也锁定目标的刹那——
轰！！！！
比雷霆更沉闷、更厚重、仿佛整个苍穹的根基都被砸碎了的巨响。
犹如当年天柱被撞塌了的巨大震动。
声音来自头顶。
极高极远的天空深处。
无支祁和周衍，同时猛地抬头。
他们看见了，天穹撕裂，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当中似乎出现了一道裂隙，或者说是有一股无边庞大的力量从第二重灵性世界的位置轰然落下来。
裂口漆黑，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巨兽的利齿啃噬过。
裂口内部，看不见星光，看不见云气，唯独一片死寂。
然后，死寂变成了水。
这正是共工的归墟之力，水之终末，在和伏羲，青冥天帝对峙之后，共工之震怒收敛了自己的实力，但是祂的愤怒在心底不断轰鸣——在这之前，他会忌惮人间结界，是忌惮伏羲。
或者说，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和伏羲直接撕破脸。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伏羲摆明了和青冥天帝联手，自己的化身，青冥天帝的窃取道果，都是有伏羲的参与，既然如此的话，那么也就不必在意所谓的人间结界了，彻底死战，掀翻桌子再说。
之前共工不对周衍出手，不过只是因为伏羲。
而如今双方撕破脸，伏羲又在外界，共工对周衍的仇恨值立刻拉高，在轰击了青冥天帝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周衍所在灌江口而来，终末墟尽之力既然引动，那总要有所收获，岂能就此平平收回？
那岂不是白白损耗了许多？！
杀灭周衍，夺取水元书！
这一股水之终末的力量，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下，起初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眨眼间就扩张成淹没视野的洪流。
洪流未至，威压先到。
灌江口战场方圆千里之内，一切与水相关的事物，无论是奔腾的淮水，弥漫的水汽，妖族驾驭的水元神通，甚至生灵血液中的水分，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哀鸣。
姬轩辕和蚩尤瞬间开启人间结界，这才护住周围的百姓。
姬轩辕的瞳孔剧烈收缩，蚩尤都感觉到一种荒谬。
“这是……”
“共工，发疯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知道，以共工对人族的关系和其的实力，共工彻底不顾伏羲羲皇布下的大阵，开启极端行为，是必然的事情和发展，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足以刺激到共工的事情，一定有什么巨大无比的损失，而这种事情必然是已经和伏羲羲皇撕破了脸，而以伏羲的性格，毫无疑问——
共工失去的东西，比起人间结界更为重要！
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无支祁脚下刚刚成型的漩涡，无声无息地溃散，愤怒的淮水祸君恭恭敬敬垂首，无边的水流压低了，而在水流上的这些水族战将们也都齐齐垂首。
无边恢弘的声音落下。
“伏羲——”
“已然是吾等之大敌，已无需在意，也不必再束手束脚……”
“伏羲，你看着吧，今日，我就破了你这人间大阵，杀了你这外甥——”
“周衍！”
周府君：“……”
？？？
哈？！！

第545章 斗法观道，恭迎真君显圣
周衍注视着共工的磅礴力量，眼角微微抽动。
虽然不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共工的言谈当中，周衍几乎可以立刻判定出来，共工之怒，必然也和伏羲有关系，而不仅仅是共工发现了其水德之位被人抢占。
也就是说，核心原因是其位格被占据，表面原因则是伏羲的设计？
伏羲必然知道共工的威力！
会知道共工之怒来到人间界后带来的威胁。
而娲皇还在人间界。
也就是说，伏羲知道共工之怒会直接倾泻到人间这个结果，竟然还默许甚至于推动了和共工的矛盾，那么毫无疑问，伏羲必然有后手准备，而另一点——
我，需要配合他。
几乎是万分之一个刹那。
周府君就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推断出来。
核心锚点问题为【共工水元】，以伏羲的风格，一定是把锅甩出去，而且砸到了一个极重点的目标头顶，而足以被共工盯着的对手可以说只有原初神灵和天帝。
周衍想到了那两个原初神的性格。
瞬间完成了判断。
伏羲虽然喜欢甩锅，但是事关娲皇，不会主动树敌。
周府君意识到了这口锅大概率在青冥天帝身上。
思路瞬间贯通。
伏羲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指望大阵能永远持续下去，也能意识到共工的恨意。他要的，是在大阵被必然到来的冲击触动时，将这份冲击的因果与仇恨，精准地导向他选定的方向。
共工因“郑冰”被夺、水元之道受创而暴怒，伏羲稍加引导，这怒火便会烧向看似与此事相关的另一位对人间的布局者，也就是青冥天帝，而自己作为伏羲一方，恐怕也被共工看做是和青冥天帝联手成员之一。
再加上从蛟魔王处得到的视角。
共工其实知道，在郑冰化身之事当中出现过【周衍】。
而自己，恰好处在这个关节眼上，刚刚破开取出来了无支祁本源，身边带着青冥天帝看重的青牛墟，简直是送到共工眼前的、证明天帝一方介入此事的活靶子。
当然，作为伏羲的习惯性风格，这家伙这口锅顺便把周府君也罩住了。
作为对外甥的关爱。
好大一口锅。
周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事情重大，虽然恼火伏羲那家伙开友伤，但是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给这家伙记上亿笔。
然后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很清楚了。
跨越灵性世界和人间界，没有彼此交流的情况下，和伏羲一起。
完成这一次，以原初之神和天帝为棋子的【局】！
一场弥天大谎！
这需要彼此的极端了解，需要对彼此毫无保留最高规格的信任。
承载着巨大的危机和风险，行走于钢丝之上。
年轻的道人抬起头，不再看那光暗交织的天穹，而是将视线投向那裂口深处，投向那幽暗洪流奔涌而来的源头。尽管看不到具体形貌，但他知道，共工的神意，正冰冷地注视着这里。
他右手五指收拢，手腕微动，然后抬起，三尖两刃刀随之扬起，刀锋并非直指苍穹，而是斜斜指向那洪流倾泻的方位，一个兼具挑衅与防御意味的角度。
与此同时，他身侧的空间微微荡漾，如同水波。
那头体态如山、毛色青苍的巨兽青牛墟，悄无声息地踏出虚空。它似乎对头顶毁天灭地的景象毫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尾巴，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幽深的瞳孔懒洋洋地扫过战场，最后落在周衍身上，打了个带着橘子气息的响鼻。
周衍没看它，但他的气息与青牛墟那浑厚苍茫的存在感，在这一刻隐隐相连。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天地间那低沉的湮灭轰鸣，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确认，传向高天：
“怎么了，那郑冰虚影化身，可还满意？”
“天帝的礼物，可还喜欢？”
两句话。
坐实。
轻描淡写，是和伏羲类似的技巧，或者说，判断力，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将郑冰化身与天帝礼物直接挂钩，把自己和青冥天帝，牢牢绑在了共工的仇恨视野里。
伏羲特技&#183;甩锅拱火。
周府君衔接，自爆误导。
至于这会不会把他自己也放入危险的情况下？
难道不这么做共工就会对他很客气了吗？
既然这么做之前之后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那就无所谓了。
周府君成功衔接了伏羲的计策，且超级加倍，直接跳脸。
天穹深处，那奔涌的幽暗洪流，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酷烈、几乎要将神魂都冻结焚毁的怒意，如同实质的海啸，从裂口后方轰然拍下。灌江口方圆千里，温度骤降。
江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层，又在下个瞬间被无形的怒意震成齑粉。
“好……”
一道意念，如同万古寒渊中升起的判词，一字一顿，砸落：
“好……”
“好！！！”
每一个好字，都让天穹的裂口向外撕开一截，让倾泻的寂灭洪流更加汹涌一分。共工那原本针对青冥天帝的、极致的杀意与毁灭决绝，在周衍这两句话的印证下，如同找到了最直接的泄洪口，再无半分保留。
怒火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理性。
“且先破了你人间结界大阵！”
“再拿你头颅！！！”
共工毫不犹豫，引动了原本对青冥天帝的绝杀，决绝的寂灭之意，朝着人间界狠狠轰击下来，这一股磅礴之力下压的时候，直令四方的云气翻卷滚动，天穹黯淡，气质清淡的道人袖袍翻卷，站在这轰鸣之下。
三尖两刃刀随意斜持。
气度平静冷峻，袖袍翻卷，鬓发飞扬。
周衍站在江心，站在那即将降临的、裹挟着原初神灵无尽怒火的寂灭极点正下方，作为战神的本能在面对共工的轰击时候几乎要暴起，天柱镇压的地水风火四大疯狂流转。
他的本能让他几乎要瞬间出招。
但是周衍的理性却死死压制住了。
原因只有一个——
他相信伏羲。
越是如此危险的情况。
他对伏羲的信任度就会越高。
狂风自九天垂落，化作了裹挟着归墟气息的乱流，嘶吼着，将他道袍袖口，衣袂狠狠向后拉直、翻卷，发出猎猎如旌旗般的震响。鬓边几缕未曾束紧的发丝挣脱出来，在狂暴的气流中狂乱飞舞，抽打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周衍身形未动，连脚尖陷入的波涛都似乎凝固了。
手中那杆三尖两刃刀依旧斜斜持着，刀锋清亮，映照着上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暗的毁灭景象，却未曾有半分颤抖。刀身上自行流转的淡淡清光，在周遭急速黯淡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稳定，像深海之中唯一不灭的支柱。
气度冷峻，如远山孤岩。
却始终，不曾出手！
周衍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穿透狂舞的鬓发与翻飞的袖袍，平静地迎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极点。
他心中雪亮。
伏羲的谋划，已然展开。大阵的被动防御被激发，与共工寂灭之力的碰撞，也必在伏羲的计策之中，如果对伏羲有足够的信任，在这个时候，自己此刻要做的，就是配合。
周衍已经判定，人间大阵的核心，被伏羲挪移到了灌江口。
他需要配合伏羲，将共工的怒火与绝大部分攻击，牢牢吸引在自己这个靶子的方位，为伏羲的后手，为人间大阵的可能“转变”，争取那最关键的一线时机与空间。
所以，他站在这里。
所以，他出言挑衅。
所以，他握紧了刀，就在这一股恐怖的，足以威胁到青冥天帝的力量要轰击落下，要将周衍都淹没的时候，天地之间，终于有了变化。
天穹上一道道流光汇聚。
无数繁复到极致的细微符文和道纹流淌汇聚，化作光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山川地脉的灵气节点中升起，自星辰运转的轨迹中析出，自万物生灭的呼吸间凝聚。
最初只是点点微光，如同夏夜零散的萤火。
瞬息之间，微光便连成丝，丝汇成缕，缕织成片。一张覆盖了整个灌江口乃至更广阔区域、庞大到无法目测其边界的大阵，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穹上，显露出了它冰山一角的宏伟轮廓。
这是伏羲最为伟大的作品。
无数光流在其中沿着既定的，玄奥的路径奔涌流淌，彼此交错联结，构成了一个精密复杂、生生不息的整体，正是人间大阵的主体所在。
这道屏障，拦在共工倾泻而下的终末之前。
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寂灭洪流，笔直地撞上了那片缓缓旋转的巨大阵法。
轰！！！
撞击的瞬间，一股沉闷的声音贯穿了物质与灵气的界限，灌江口内外的所有生灵，无论人族妖族，无论修士凡人，都在这一刻感到胸口一闷，耳中充斥着这种无处不在的、压抑的轰鸣。
共工终末之力，和伏羲的相生相克碰撞。
寂灭洪流所到之处，阵法光流迅速黯淡。
但是却又有更多的从更遥远的人间根基处奔涌而来，前赴后继地填补到被湮灭的位置。新的阵法汇聚，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阻挡、分散，消弭。
周衍就在这下方，抬起头，看着这代表着【寂灭】和【生克】的力量在他面前不断的交锋，转化，这是何等壮阔的一幕，是故意汇聚来的人间结界核心，也是共工汇聚的愤怒之力。
此乃大道！
无声无息，周衍瞳孔微微扩大，开明法眼瞬间扩散，化作金色涟漪，这代表着昆仑三神之一，最强观测感知的权柄，让周衍能在这样近距离的范围内，将这生灭两股力量的转化交锋，全部映入眼底。
渐渐地，寂灭之洪流，生克之轮回，那个中细微精妙不断变化的交锋，在他的眼底逐渐扩散，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周衍的眼底，不再是纯粹的两股力量，而是阴阳二气的冲突。
原初之神的愤怒，以及伏羲借人间界化作的大阵。
这两招无论对共工还是对伏羲，都绝不是平常毫无代价就可以动用的。
这已经跳出了所谓的斗法。
那是大道的对抗，是古老存在之间，关于世界规则与秩序的根本冲突，而灌江口，连同其中的一切，恰好位于这冲突的下方，这恐怖的一幕，直接映照在了周衍的眼底。
直接以一双肉眼，甚至于是借助开明之神通，强化了观测能力情况下的肉眼，直接看到了这种毁灭与再生的直接碰撞，让周衍的双瞳泛起了极为强烈的刺痛感觉。
他有一种本能的，要闭上眼睛的冲动，想要借此保护自身，保护自己的元神，但是那种求道的本能，却让周衍死死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最终，伴随着闷哼疼痛。
周衍眼底，代表着开明法眼的金色涟漪一层一层崩碎。
堂堂昆仑三神之一，也是当年二品巅峰，半只脚踏入一品境界的开明神，其血脉传承的神通法眼，诸多世界当中顶尖的瞳术类神通，竟然也无法这样近距离地将这阴阳轮转，毁灭新生的威能尽收眼底。
承受不住这等强烈的冲击，就此崩碎。
道人猛地闭上眼睛，眼角留下两行血泪。
神通&#183;开明法眼——
破碎！
而伴随着开明法眼的崩碎，整个交锋的过程，大道的轰击，终究还是全部都映入了周衍的脑海当中，一丝一毫，并无半点的错漏之处，更是没有丝毫的遗漏。
以此身肉眼观道。
而这个时候，也已经抵达了这一次交锋的最后。
在无支祁，姬轩辕，蚩尤，沈沧溟，山神，地祇，王贲，郑冰，精卫，苏晓霜，一切普通人的注视下，代表着寂灭之力的水神绝杀被拦截了，那仿佛要淹没万物万法的洪流，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的收敛，消失。
共工针对青冥天帝，凝聚自身的力量轰杀而出的招式。
被拦下来了。
但是，也还不等姬轩辕等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来，伴随着阵阵的撕裂声音，一道道巨大的裂隙也开始迅速蔓延到了整个人间界的大阵之上。
万物仿佛死寂下来，就连风声都消弭。
而后，伴随着碎裂，这保护了人世间数千年的大阵，破碎。
伴随着水神共工冰冷的声音。
无数的阵法碎片落下，崩碎。
“此人间结界——”
“今日。”
“碎！！！”
“周衍！”
即便是对水神共工而言，在这个状态下也无法再发出第二次的“水之终末”。那等绝杀需调动法则与大道，无异于以大道为刃、直击根源，在被封印的状态下，短时间绝无可能重现。
然而，即便只凭此刻不受大阵压制的这部分力量，共工也足以灭杀周衍——既已撕破颜面，便不必再忌惮伏羲。
姬轩辕，蚩尤，白泽，沈沧溟，各自做好准备，兜率宫亮起光华，就要冲天而起。
但是伏羲大阵破碎的情况下，想要支撑大阵，就难以维系周衍。
此刻那道士站在共工洪流之前，身躯晃动，双目死死闭住，气息稍稍有些混乱，显然难以出招，白泽死死盯着这里，此刻人间危局，落于两端，一个在被共工洪流轰碎开来的人间大阵，一个在那闭着眼睛的周衍道人。
两端但凡有一个出错，都会导致局面不可遏制倒下。
人间大阵破碎，就代表着人间界自此暴露于那诸多的太古神魔之下，单靠伏羲，恐怕难以彻底保护好；而周衍若是重创陨落，代表着人间界此刻的顶尖强者，擎天巨柱的崩塌。
总不至于让天柱第二次倒在共工之前。
白泽的眼底神色极度变化，一咬牙，心一横，就要拼上去当个肉垫。打算用精妙的方式把这小子带走，让姬轩辕和蚩尤带兜率宫顶住大阵破碎之地。
打不过共工！
可是以我老白的手段，带着这小子摸鱼跑路，没问题！
可就在此时，白泽忽然顿住，猛然转头去看，愣了下，然后眼底亮起无边光明。
灌江口处，一道苍茫雄浑的气运之柱冲天而起。
如远古狼烟贯入云霄！
太子李适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沉着一片浓重的青黑。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却带着一股决然之气。
让他本来疲惫的丹凤眼，此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无论如何，无论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让他一直以来谨小慎微也好，是为了保护妹妹，必须要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太子也罢。
李适终究是李知微的亲哥哥，也是太宗皇帝血脉。
在关键时候，决意仍旧在。
人间界，也需人来保护。
他一步步向前迈出，身后八十一员太庙神官与庙祝皆着玄端祭服，手持玉圭、宝磬、香炉等礼器，肃然而立。天地间波涛翻涌，人间战火燎原，而他缓缓抬首，望向那席卷天下的灾劫。
此刻，背后即是天下！
站定于此前，李适双手奉起一方玄纹木匣，一卷明黄诏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本该展开诏卷，念诵上面的二郎真君宝诰，可如此危急，哪里还管这些。
李适抛开了这诏书，直接朗声诵念，每一个字，都似击磬般清越而沉重，回荡在天地之间：
“伏以天心垂象，人道承昌。今有水厄滔天，万灵倒悬。大唐嗣皇帝子李适，谨率太庙众祀，并天下苍生之愿——”
他深吸一气，声如金玉交振，穿云裂涛：
“恭请清源妙道真君，显圣二郎尊神。”
“伏惟神威浩荡，巡佑三界。”
“今以大唐国运为凭，万民薪火为祭，拜请尊神，显圣临凡——”
语毕，他托举木匣，向前一奉。
刹那间，人间气运如赤龙苏醒，磅礴升腾，化作万道金光冲向苍穹那破碎之处。轰鸣震世，竟将濒临崩溃的人间大阵硬生生抵住、托起！
而那木匣应声开启。
一道流光自匣中斩出！

第546章 传说再现，人间之神
光华灿烂，冲天而起。
李适手捧着这匣子，感觉到这一股强烈无比的冲击，闷哼了一声，死死扛住，顶住了这样一股磅礴无比的人道气运冲天而起时候，对他本身带来的冲击。
在前一段时间，把这个不断加码的卷轴送达灌江口时，李适几乎要虚脱地昏迷过去。
他本来是打算把这玩意儿送到之后，自己就走的，把这烫手山芋一口气抛出去，麻溜地离开这里，说实话，哪怕是让他去前线，和郭子仪的大军一起对阵史思明，也比捧着这个不断加码的匣子好。
可是费劲巴力，好不容易来了灌江口，却知道周衍根本不在这里。
李适差一点喷出血来。
他都想要把这个该死的匣子给扔出去，扔得远远的了。
可是作为太子的职责让他忍住了这种彻底摆烂的选择，还是不得不亲自保护着这个匣子。
此物囊括了磅礴的人道气运，必须是当代储君级别才能承载，而且，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或者说，那位神出鬼没的周衍真君，不知道又整出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李适总感觉这匣子正在不断加重。
奖池还在累计。
这就导致他不得不去拼尽全力地维系，化解掉这匣子逸散出的力量。
血脉中疏导狂暴人道气运带来的消耗，以及途中为护卷轴硬抗冲击的暗伤，让他现在的脸上毫无血色，顶着一双黑眼圈。他捧着那仿佛封印着太古凶兽的木匣，指尖残留着“蓄满千钧之力”的震颤，勉强支撑着自己，站在了这片风暴即将爆发的边缘。
那一道从匣子里飞出去，正是那一卷卷轴，但是流光飞出，却并不代表着一切结束，李适这里却还在承受住一种强烈的反冲之力，显而易见，因为周府君的缘故，这人道气运并没有那么简单全部送出去。
强烈的反噬冲击让李适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可李适只是闷声地承受。
他对自己，有强烈的厌恶和愧疚感。
因为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
而是因为害怕躲起来了。
起初，是周衍与那巨猿死斗的轰鸣。
江心处神通对撞的余波，即便隔着不短的距离，也让他气血翻腾。他看着那名为无支祁的凶神唤出通天法相，亿万玄冰重箭封锁天地，那一刻，他感到掌心冰凉——那是远超凡人想象的力量。
然而，周衍竟在绝境中逆转，以水德压制水神，徒手插入那巨猿胸膛，剜出本源核心，这一幕带来的并非振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战栗。这是何等残酷而壮烈的神魔之争？
之于沈沧溟，这是周衍之豪迈，之于姬轩辕，这是人间后辈可靠。
之于蚩尤，这乃是新时代战神兵主的战斗技艺。
可是世间并不只是这样的豪杰英雄，或者太古的先贤。
之于大唐的太子，一介中人之姿的李适而言，他心中升起的不是豪情万丈，而是恐惧和担忧。
人间，真的能容纳这样的战斗吗？
这个时候的李适，仍旧还有勇气，或者说，作为太子的职责和惯性让他做出了忠诚于自己身份的选择和反应，他克制住这种慌乱，下令，让太庙的庙祝们汇聚起来，然后自己亲自取出了这匣子。
只是当共工的神意和声音出现的时候，要去完成太子职责的李适身躯刹那就僵硬住了。
那股浩瀚、冰冷、带着万古沉寂与滔天怒意的神念，毫无征兆地贯穿寰宇。那声音响起时——
“伏羲已成吾等死敌，不必再束手束脚！”
这让李适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是祂。
不需要任何确认，那种源于亲自接触，源于失败记忆的恐惧，如同毒蛇一样瞬间噬咬上他的脊椎，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谓的杯弓蛇影，何况是面对着原初神性的凡人？
何况是曾经被这一股神性余波就打得吐血飞退的凡人？
李适仿佛又回到了济水之畔，面对那空白圣旨时，被人道气运反噬、口喷鲜血、指骨断裂的无力与剧痛。那一次，他失败了，几乎被碾碎。而此刻降临的，是比那时投射的意志更加完整、更加本源的水神共工。
在那个时候，李适就只是呆呆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到共工那终结万水的寂灭洪流撕裂天穹，看到伏羲遗留的大阵缓缓崩碎，看到兜率宫撑开的结界在神威余波下明灭不定。
他看见周衍在神魔的围攻中血战，看见那超越凡俗的力量对撞将山河置于熔炉，在这无边的恐惧之余，一个念头在这个时候滋生了出来：
这，终究是神与魔的战争。
无论周衍为人间而战的意志多么坚决，无论伏羲、姬轩辕、蚩尤留下了多少后手，这场浩劫的本质，是上古神圣与禁忌存在的交锋。人间，是战场，是筹码，甚至可能是祭品。
指望神魔在争斗中特意怜惜脚下蝼蚁，是何等天真！
将一族存续完全寄托于某位尊神的显圣，又是何等脆弱。
李适想要大笑，想要怒骂。
对共工的恐惧依旧噬咬着他的意识，提醒着他凡躯的渺小和曾有的惨败。但在这灭顶的绝望中，另一种情绪，属于李适而非单纯的某个人的情绪，开始破土而出。
那是属于人的最本质的情绪，从行走于大地上开始，到提起长矛，战戈开始，踏着血和火行走于地面的，人族的本质情绪之一。
愤怒。
他回头，看到了背后的灌江口，看到了背后大唐，还有汇聚起来的仪仗。
他是谁？
他是李适。
是大唐的太子，是此刻万民仰望的储君，是手中这卷汇聚了“帝心、朝运、书圣心血、太庙百年香火”之重器的持掌者。
这卷轴，是人道的器物，是人族自己打造的宝物。它再珍贵，力量再磅礴，若无人将其捧起，无人以其血脉气运为引调和其中狂暴之力，便只是一件死物。
神魔或许拥有改天换地的伟力，但选择是否使用这桥梁，是否在神魔的棋盘上落下属于人族自己的、虽微渺却坚定的棋子。这权力，在人，不在神。
“保护人间……”
李适的嘴唇无声翕动，指尖深深陷进木匣的纹理，那其中汹涌的人道气运仿佛感应到他心潮的剧变，发出低沉的嗡鸣。
需要神魔吗？或许需要他们的力量。
人族需要英雄。
但决定去保护，去争取，去在绝境中点亮哪怕一丝火光的意志，必须来自人间自己！来自生于此、长于此的每一个人，而此刻，这份意志汇聚的象征，就是他李适。
他是太子。
储君何为？承社稷之重，系万民之望。
平日统御四方，抚慰黎庶；危时，则当为国之藩篱，民之倚仗。
即便……这倚仗在神威面前薄如蝉翼。
即便……付出的代价可能是粉身碎骨。
那又如何？
李适的眼底，炽烈的火重新燃烧，面对的是曾经被反噬吐血的共工。
“死国……不过也是理所当然。”
他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最后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摇曳光芒，彻底沉淀、凝固，化为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坦然决绝。
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既然捧起了这份重量，那么，为护持这片土地而力竭，而身殒，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何可惧？有何可悔？
过往面对共工意志的失败，仿佛在这一刻被逆向点燃，不再是梦魇，而是淬炼出此刻决意的火焰。正因曾败过，曾痛过，才更知退缩无用，乞怜无用。
唯有人自己挺直脊梁，去做那该做之事，方能无愧。
正因为败北过，还能再度站起来进攻，才足以证明他的价值。
这一团无边的人道气运之下，李适的脸庞出现了扭曲，然后，他猛然一咬，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调动全身的法力，人道气运，血脉，一口蕴藏人道气运的血喷入匣中。
借此精血，催动此匣。
轰！！！
匣子彻底崩碎，人道气运浩浩荡荡，冲天而起。
李适眼前发黑，朝着后面倒下去。
他不再去看那毁灭的洪流，也不再去想周衍能否撑住，看着天地风景颠倒，然后次第黯淡。
之后，就有劳了……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人间的态度，由人间自己表达了。
太子的职责，他李适，尽了。
“殿下！！！”
“殿下！”
周围的仪仗们将李适搀扶，发现他已经昏迷过去，鬓发苍白，显然已经付出巨大代价，而天穹上方，人道气运长河恢弘流淌，以一位大唐储君的气运和命格作为代价，强行引动。
金色的气运洪流被彻底激发，像是一根柱子一样支撑住破碎开来的人间大阵，只是很巧妙的，没有直接冲击共工的寂灭之力，也没有去修补伏羲那残破的阵法。
人道气运的特性和依附于人间界的特质，与伏羲大阵破碎后残留的的框架，以及共工寂灭之力冲击带来的终末之力的余韵，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这没有恢复大阵的完整。
却是让那本该彻底崩碎消散无形的大阵，维持住了一个极其脆弱、千疮百孔、却偏偏没有完全消失的状态。如同一张被撕裂后又被无数金线胡乱缝合起来的破网。
勉勉强强兜住了天穹的裂口，减缓了寂灭洪流倾泻的速度。
这匣子里的人道气运则是直接锁定了周衍，伴随着那一道光影飞来，浩浩荡荡的力量，也是周衍一路积累的‘奖池’就这么毫无半点顾忌撞入周衍的身躯之中，让他的眼底发黑。
那人道气运，浩浩荡荡、金光璀璨。
其中蕴含着周衍自与炎帝结拜以来，斩济水神、斗共工、创水部、延水德……一路行来所积累下的庞然功绩与眷顾，这股力量在天穹盘旋许久，这一次总算找到了周衍，哪儿还能被他跑了去？
此刻凝聚成一道辉煌灼目、接天连地的金色光柱，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能量乱流，笔直地、毫无保留地，朝着周衍的头顶，轰然灌下！
大概可以如此表示——
嗨嗨，终于找到你小子了！
光柱临体的刹那，周衍闷哼一声。
只觉眼前彻底被无边无际的金色淹没，耳中嗡鸣炸响，仿佛有千万口巨钟在颅腔内同时敲击。一股难以想象的、庞杂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气运洪流，蛮横地冲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冲击着他的经脉窍穴，灌入他的神魂识海！
那是众生的祈愿，是文明的重量，是周衍和炎帝结拜，以及之后一系列行为，隐隐然要改变的无量因果汇聚成的滔天巨浪。
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未曾做好万全准备的存在，被如此庞大的人道气运瞬间灌体，唯一的下场就是神魂被冲垮，意识被淹没，陷入漫长的沉睡去消化掉这一股磅礴力量。
哪怕是天柱功体的周衍大概也得睡个三五年。
周衍的眼前阵阵发黑，本来眼睛有些刺痛，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抛起又砸落。强烈的晕眩和膨胀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人道气运？！
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过去的我，你在做什么！
但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金色浪潮吞没，要陷入沉睡的临界点，忽而虚空中泛起了淡淡的流光，自然而然汇聚到了这一股磅礴的，被周衍一路所作所为不断积累出来的人道气运当中。
那是白泽耗费心力，借助柳老头之口，借助无数听闻“清源妙道真君”故事的人们心中悄然种下的传说之种。此刻，在真正浩荡的人道气运冲刷下，这些原本虚幻的、基于口耳相传的认知锚点，被瞬间激活、具现、夯实！
然后，将这样一股人道气运汇聚锁定在了这个身份位格当中。
化作了周衍本身可以驾驭的力量，而非是纯粹锁定他本身的洪流。
白泽死死盯着这转变，当看到自己的准备发挥效果之后，喉结都动了动，鬓角的发丝都被沾湿了，这才长长地出乎一口气，伸出了袖袍来擦拭冷汗。
这小子，和当年的姬轩辕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整出个惊天大伙儿。
也不管什么后患。
还得要本天才来出来帮忙……
娘也，腿肚子都软了。
于是此刻，真身，传说，人道气运，彻底三位合一。
真身——站在这里，承载一切的周衍。
传说——于众生心念中勾勒、凝聚、即将成型的“清源妙道真君”位格。
人道气运——由他一路所为引动、汇聚、此刻汹涌而来的庞然之力。
三者，在这毁灭与新生的夹缝中，在这光柱贯体的痛苦与晕眩里，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金色的光柱将周衍的身影彻底吞没，远远望去，江心之上只剩下一道贯通天地的炽烈金芒。无支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纯正磅礴的人道气息逼得连连后退，赤红瞳孔中惊疑不定。就连天上那倾泻的寂灭洪流，似乎都因为这股“异数”的加入而微微一顿。
光柱内部，周衍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冲击。
而事实上，比这冲击更早一步几乎要将他击垮的，是另一种伤势。
他的双眼。
那双先前为了看清伏羲大阵与共工寂灭之力最本质的对抗，为了捕捉那规则湮灭与再生的轨迹，而不惜代价、强行催动到极限，就连开明法眼都崩碎了的眼睛。
在亲眼观测了那种层级的、代表守护与终末的纯粹大道对撞后，他的双瞳早已布满了细密到看不见的裂痕，神魂中对应的感知区域更是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动，充斥着灼热到极致的剧痛与空洞感。
即便是以他的根基和悟性，想要强行理解远超自身境界之理，也必须付出足够代价，脸颊流淌血泪，视野一片模糊，只有破碎的光影和深入骨髓的刺痛。
此刻，这双濒临崩溃、如同两个巨大空洞和漩涡的眼睛，反倒是成了救命的稻草，或者说，人道气运唯一的容器。
那汹涌磅礴、无处安放、几乎要撑爆他一切的人道气运洪流，在【真身】、【传说】、【气运】三位一体的强行融合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被导向了这两个最大的创伤与缺口。
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两条干涸龟裂的河床。
金色的气运之力，疯狂地涌入周衍的双瞳，涌入那破碎的视觉神通根基，涌入神魂中对应的灼痛区域，开始了破而后立的重塑。
尤其是，这气运本质刚刚才修复了崩裂的大阵，自然而然携带了两股大道的神韵，其中既蕴含着人间结界的生生不息之意。蕴藏着伏羲大阵守护万民、维系秩序的根本韵味。
也残留着共工寂灭之力的终末湮灭刀痕。
此刻，这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相冲突毁灭的大道余韵，在这股总量足够庞大、性质足够中和包容的人道气运作作为缓冲的承载下，竟此刻的大阵一样，以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姿态，在周衍的双瞳深处，达成了某种平衡。
生生不息的韧性，抚平着湮灭带来的彻底虚无；而终末的冰冷与决绝，也遏制着生生不息可能带来的冗赘与僵化。
而这个过程，剧烈消耗着汹涌灌入的人道气运。那原本足以让周衍昏迷个三五年的‘超级大礼包’，此刻如同被投入了两个无底深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转化、运用。
周衍脑中的晕眩和胀痛，随着气运的快速消耗而迅速减轻。
双瞳中那足以令人疯狂的灼痛与空洞感，则被一种清凉与温热交织、蕴含着奇异平衡感的充实所替代。
模糊破碎的视野，开始重新凝聚、清晰。
而且，似乎……看到的东西，与以往不同了。视野边缘，隐隐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瞳孔最深处，则有一点幽暗冰冷的黑芒沉浮不定，二者彼此缠绕，又泾渭分明。
当最后一丝多余的人道气运被彻底纳入双瞳，完成那微妙平衡的最后一环时——
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倏然收敛、消散。
江心之上，周衍的身影重新显露。
且处于【传说】【真身】【位格】三位一体，人神英雄的状态。
道人袖袍翻卷，光柱收敛到了最后一点，汇聚在眉心。
化作了金色的神性竖痕。

第547章 退下吧
周衍的眼睑抬起。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竖痕，掠过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随即隐没。
因为双瞳出现破碎时留下的血泪逸散，视野在瞬间铺开。
森罗万象，涌入了双眼当中。
曾经的开明法眼，赋予周衍的是洞穿幻象、解析气机、窥见弱点的能力。而此刻，映入他眼底的世界，褪去了一切他熟悉的颜色、形状、乃至真实感。
取而代之的，是线。
无穷无尽、纵横交错、流淌不息的线。
天穹的蔚蓝，化作了代表风之意蕴的淡青色丝线，与象征流动与变化的白色气线彼此缠绕。脚下浑浊奔涌的浪潮，则分解为厚重沉郁的玄黑水线，交织涌动。山石、草木、风、乃至远处防线士卒甲胄的反光、兵刃的寒意……
这三千世界，森罗万象。
一切实体与非实体的存在，此刻都以最本质的法则形态，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而又因为周衍身负佛门顶尖传承，和烛龙变的手段，周衍甚至于隐隐约约窥见了因果和时间线的流动，看到了人道气运的变化，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在周衍还在下意识沉浸于自身双眼变化带来的冲击当中时，之前宏大的人道气运光柱消散，只能勉强维系住了大阵，共工的杀意于是毫无半点的遮掩，锁定了周衍。
轰！！！
周衍脚下的江水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平滑如镜的碗状深坑，坑壁的水流凝固不动，周衍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下意识抬起头来。
他眉心的金色竖痕微微发热，视野中，那些构成天地的法则丝线，尤其是从上方黑点延伸下来的、代表着终末、湮灭等概念的幽暗丝线，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强度，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收束、缠绕过来。
“……这就是，神通的本源？”
死局。
至少在旁人看起来如此。
失去了人道气运的主动庇护，仅凭自身，如何去抗衡一位原初神灵隔着遥远距离投注下来的、决绝的灭杀之意？
可只有周衍自己知道，眼前所看到画面是如何的不可思议，眉心金色竖痕犹如活过来一样流转，看着共工这绝杀一击的法则汇聚方式，一只手握着三尖两刃刀，另一只手五指垂下，手指微微晃动。
仿佛也在模拟共工的绝杀，而就在这双方对峙的刹那之间，忽然传来一道大喊声音：“臭小子！！！”
“接兵器啊——！！”
波涛汹涌，水神共工杀意森然，人间战神目射金光。
本来是这样气势如虹又森然的气氛里面，忽然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声音，一道道视线下意识偏移，看到了一个身影从岸边蹿出来了，扛着一个卷轴，正是颜真卿亲自写的给二郎真君的宝诰，扛着卷轴的则是白泽。
刚刚人道气运先冲天而起撑住了大阵，再然后灌注周衍。
这卷轴飞出去，被白泽抓住，兜率宫中，姬轩辕几乎要狂喜，如果不是现在的姬轩辕只是存在于兜率宫中的影子，他肯定要跑出去大喊，只是这个时候也是欣喜不尽，道：
“哈哈哈，小白！！！”
“姬轩辕，老子比你年纪大！”
“叫我老白！”
这白发青年像是一个炸了毛的老公鸡，脚步踏着水波狂奔，兵荒马乱得把手里的卷轴狠狠抛飞出去，大声道：“接好了！！”
被白泽抛飞出去的卷轴，早就不是凡物了。
此刻非帛非简，上面的文字已然引动流光，受无数人道气运温养，现在看上去，这卷轴更像是由无数流动的、细密到极致的金色光痕交织而成。这些光痕并非静止，其中仿佛烙印着人族于篝火旁初祭的祷祝，铭刻着先民面对洪水与猛兽时不屈的嘶吼，回荡着文明开化、礼乐初成的第一道声音。
是浓缩的、具象化的人道轨迹与文明印记。
承载着超越个体生死的磅礴势与愿。
是为人道气运。
这卷轴确实是个宝物，但是这个宝物怎么可能会是兵器？
就在这个念头从众人心底升起来的瞬间，白泽落在水面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手指并起，放在身前，双瞳刹那扩散开来一圈圈涟漪，左手把酒壶一抛，右手袖口翻卷，一片玉册残篇飞出！
全部都是【史】的代行者，周衍大敌所用的【白泽书碎片】。
姬轩辕，开明都忍不住嘴角扯了扯。
？？？白泽书残片？
这么多！
这摸鱼怪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
去掏了史的老巢吗？
开明随即想到，白泽只是很摸鱼，但是又不是不能打。
白泽的兽生第一目标是摸鱼。
以此为目标，他会展现出超越极致的行动力。
阻拦他摸鱼的家伙，白泽会将他们一个个全都埋掉！
白泽直接粉碎了全部的白泽书碎片，借此舍弃和白泽书上诸多传说的因果，然后咬紧牙关，嘴角抽了抽，一副彻底豁出老命去了的表情，自身权柄，彻底展开！
白泽的真正力量，并非是去记录，而是覆写。
并不是白泽观测了诸多太古神魔然后写下了白泽书。
而是白泽用白泽书将这些太古神魔限定在了白泽的故事记录当中。
这是截然不同的层级。
此刻，遥远的第一神兽再度展现自己的真名，于此彰显自身的权柄，金色的光华借助白泽书破碎时候升腾的因果，化作肃穆威严的低吟——
“吾名白泽，通晓万物之形，却非为记述而来。”
“吾笔所书，皆成枷锁；吾目所视，皆入典册——”
“然此皆虚饰！”
虚空震颤，符文骤然亮如炽日。
“今日碎尽旧典，覆写真实。”
“以吾真名，重定‘传说’之轨！”
明明是恢弘浩大，主动开启权柄的姿态，但是那里的白泽却是一边开启手段，一边抱头鼠窜，犹如一只疯狂蹦跶的咸鱼，或者说慌不择路的老公鸡，完完全全没有符合这一尊号的权威。
执笔为刃，可删改古今；落墨成界，可重定虚实。
【传说覆写&#183;权能展开】。
无数白泽书碎片崩碎化作的光流轰击，冲击在了卷轴上。
仿佛一卷正在自动书写的、记录着发生事情的【史】册，其上的墨迹忽然活了过来，挣脱了时间和因果的束缚，开始自行重组、拼接、覆盖。又或者说，是无数人心中对某段故事的认知与想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提炼。
然后灌注到某个现实的【原型】之上，赋予其新的特性。
赋予传说。
在灌江口内外，在人间与神魔无数道或惊骇、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
那承载着浩大人道气运、本应化作某种传承或祝福的古老卷轴，表面流淌的金色光痕骤然凝固，随即，如同经历了万载风霜般，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嚓声。
裂纹浮现，迅速蔓延。
下一刻，整个卷轴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为最细腻的、闪烁着淡淡金辉的齑粉，如同被无形之手扬起的金沙，在周衍身前缓缓旋转、扩散，形成一个微型的、逆时针转动的星璇。
星璇中心，金光最浓郁处，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下。
最初只是一点极致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寒芒。
寒芒稳定，拉伸，渐渐显露出形态。
那是一支箭。
长约四尺，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木、仿佛历经无穷岁月打磨后的古铜色，光泽沉黯内敛。箭杆笔直，上面天然生有细密如羽的、螺旋盘绕的暗纹，那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强大概念在物质界的自然显化。
箭镞的部分尤其特殊，是一小截凝聚到近乎实质的幽暗，仿佛截取了一缕永夜的意境锻铸而成，仅仅是目光触及，就有一种神魂要被吸入、冻结、撕裂的刺痛感。
箭羽则由三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羽构成，光羽边缘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动四周空间产生水波般的涟漪，隐隐与遥远星空中某颗亘古燃烧的至尊星辰产生着微弱的、却充满挑衅与对立意味的共鸣。
它静静地悬在金沙星璇之中，没有散发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但它存在本身，就仿佛一个悖论。
这箭矢早已在神话中消失。
只是它的“名”，它的“因”，它的“过往”，已通过白泽的权能，被强行“覆写”并“锚定”在了这位格足够的卷轴之上，借助当代人间气运汇聚的核心，去承载了某个流传万古、深入人心神话的核心要素——
曾洞穿金乌，熄灭大日，将至高的光明与炙热拖入永寂。
曾终结上古灾厄，令肆虐大地的神灵喋血苍穹，神性哀嚎陨落。
伴随着漫长的岁月无数神话传说传唱的痕迹。
此地所在，是射落这一概念的极致体现，是凡物挑战至高、人族意志逆伐天威的终极凭证，是为【弑杀神灵】的人造武装。
它是弑神之理的具现化。
兜率宫中，娥皇女英面色大变，几乎立刻起身。
“羿叔？！射日箭！？”
“怎么可能？！所有箭矢都已经耗尽了才对……”
而保护在这里的三足金乌，却在瞬间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极度不安的鸣啸起来。
白泽轰得落在水中，精疲力尽的像是彻底没法蹦跶的咸鱼，却还恶狠狠，大声喊道：
“小子，灭了他们！！！咕噜咕噜咕……”
周衍死死看着这一枚，于无数光影当中的箭矢，几乎是本能，伸出手，一把抓住，触及手掌之处，无比滚烫，他五指猛然握合，无数光尘逸散开来，露出箭矢真身。
其铸造，非以凡火，非以神金。
而是以一段被覆写锚定的“神话”为模具。
以汹涌的人道气运与文明印记为薪柴。
以白泽篡改现实、干涉概念的权能为锻锤。
最终，在这真实与传说交织的焦点，在这毁灭与新生的缝隙中，从传说中取出的神兵，尤其是，这件神兵在人间传唱的范围越辽阔，影响力越大，而承载着传说的基础材料资格越高。
发挥出来的效果就会越强。
甚至于，有一定概率超越神兵的原型。
无支祁赤瞳收缩，凶性压过迟疑，知道无论是真是假，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射日箭，自己都必须抢在尊神前，挡住这一招，以示忠勇，祂抓住了周衍拿起兵器的瞬间，低吼声中，随心铁杆兵撕裂凝固的空气，卷起一道浑浊暴流，并非直击周衍，而是悍然砸向那支悬停的箭矢！
就在铁杆兵挥出的刹那，招式还没有抵达，法则丝线已经化作涟漪，让周衍提前发现了问题，像是石头砸在水中，泛起了无数涟漪，于是顺势而动。
周衍的左手终于抬起，却不是去握那卷轴或箭矢，而是虚空一抓。
兵主神通——凝气成兵。
视野中，构成箭矢本体的法则丝线、周遭尚未散尽的人道气运金沙、以及脚下万里江山奔涌的地脉水元，无数代表不同“规则”与“力量”的丝线，被他以目光强行抓住，在身前半空，急速编织、压缩、定型！
一柄顶尖的弓箭法宝，瞬息成形。弓臂延伸的轨迹，恰好与人道气运的流向、地脉水元的波峰重叠；弓弦震颤的频率，隐隐与头顶破碎结界残留的韵律共振。
三位一体。
传说，气运，真身，都已经抵达了极限。
在这种情况下。
人间界，即是他的法界。
在此界内，或者说，在此刻的灌江口，他的意志，他的理，便是被承认的法。
在此时此刻此地，位格无需言说。
周衍速度暴起，顺手旋身后撤，抬起手，抓住了卷轴所化的箭矢，拉开弓，这并不是射日弓，但是作为射出箭矢的载体也是可以，周衍眉心金色竖痕迅速流动，平衡着生生不息与终末湮灭之意的力量，化作两股螺旋缠绕的光流，急速盘绕上箭杆！
从郑冰之处，得水德，可破万千水元之道。
双瞳观法观道，天眼已成，万般法理都在眼前。
射日箭掌弑神之理。
锁定完成。
无支祁的铁杆兵，尚在半途，周衍的眸子将无支祁庞大巍峨的身躯笼入了眼底，那巨猿庞大的身躯，此刻在他眼中同样由无数法则丝线构成，代表【水】的玄黑，代表【力】的暗金，代表【凶煞】的赤红……
但这些丝线并不完整。
在心口偏上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明显地空了，那里的丝线显得稀疏、黯淡，甚至有些紊乱，与其他部位强健、稠密、流转有序的丝线网络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是被周衍夺走部分本源后留下的空缺。
几乎是本能，周衍意识到，那是这位二品凶神最大的破绽！
周衍锁定，蓄势，松开了那并不存在的弦。
那支缠绕着淡金与幽暗螺旋光流的古铜箭矢，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消失了。
蚩尤道：“不见了？这么快！？”
姬轩辕道：“不对！”
姬轩辕和蚩尤在下一个瞬间，视线同时移动。
不是因为速度太快消失，而是这一枚箭矢在周衍手中移动的方式，超出了寻常的快。它绝非沿着万物时空的直线前进，而是融入了法则流动的脉络，沿着周衍眼中那些构成无支祁存在、此刻正暴露出巨大“空缺”的法则丝线网络，直接洞穿过去。
无视了距离，无视防御，无视神通，无视了铁杆兵掀起的狂暴能量乱流，甚至无视了无支祁体表自动激发的、足以抵挡寻常神兵轰击的护体神光。
箭矢从无支祁挥棍的右臂腋下之隙没入，沿着周衍“看”到的那片本源空缺最中心、与周身力量网络连接最脆弱的那个节点，穿了进去。
“轰——！！！”
无支祁的动作瞬间僵直，赤红瞳孔中的凶光被无边的惊骇与剧痛取代。祂体内，那刚刚重新稳固的【淮水祸君】本源，那支撑祂神魔之躯存在的核心法则结构，被箭矢上缠绕的弑神之理凿穿了。
其体内维系的法则平衡瞬间被打破。
从那个被精准命中的节点开始，迅猛无比地撕裂、瓦解！
“周！！衍！！！”
无支祁不甘地爆发出一声咆哮。
暗青色的神光从祂躯干各处裂隙中疯狂喷涌而出，夹杂着本源破碎逸散的璀璨光尘。祂昂首，发出一声非猿非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主梁的殿宇，开始剧烈摇晃、塌缩。
朝着下方的淮水无力坠落。
一箭之下。
近乎诛灭！
而那道古铜箭矢，在贯穿崩碎了无支祁的本源后，竟未曾停留，也未消散。它从无支祁后背透出，箭身上沾染的神魔之血与破碎光尘瞬间蒸腾消失，只留下越发古朴冰冷的箭体。
于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猛然转向。
射日箭再度回到周衍手中。
周衍顺势一动，手中战弓微扬，这以兵主神通汇聚此刻直接观测法则的能力汇聚的弓抬起，箭矢指着前方，周衍的眉心，金色涟漪迅速流动。
周衍的目光移向无支祁之前站着的位置旁边，看向那片被寂灭洪流和破碎大阵笼罩的虚空时——
他看到了。
无数代表【毁灭】、【终结】、【寒冷】、【流动】的幽暗法则丝线疯狂汇聚、旋转的核心，存在着一小团极度凝练、几乎化为纯粹概念的点。那点核心并不散发光芒，反而在不断吞噬周围所有的法则。
它是这一切恐怖异象的源头，是共工投射至此的神意中，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是原初神灵之一！
周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手中的兵器转动。
箭矢从肉眼看到的所谓水神的位置，挪移到旁边，锁定了肉眼看去平平无奇的方位，而共工的神意，在这箭矢对准自己的时候，微微凝固了，代表着水神的一丝丝法则丝线凝滞。
他，看到了我？！
刹那之间，双方对峙，死寂，万物波涛都凝滞。
人类和水神之间，再度发生了直接的敌对。
而此刻，主动权落在了人的手中。
周衍微微抬首，望向那至高之处。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沉如山河的杀意和平静，道：
“退去吧，共工。”

第548章 齐天大圣的最后一环
周衍的声音带着平静和决然，看似是让共工退去。
实际上手中兵器，浑身法力都已经绷紧，拉满，没有丝毫的懈怠。
纯粹由兵主神通，凝气为兵的弓抬起，箭矢散发出强烈威压，靠着周衍的瞳术锁定了神灵的核心，周衍眉心的金色竖痕的流光几乎已经散发到了极致，在共工的注视中，那金色竖痕犹如第三只眼。
共工的神性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丝涟漪。
祂的目光从周衍眉心的竖痕上挪开，扫向了他手中那柄由诸般法则临时编织成的弓，以及那支散发着危险弑神气息的箭。
弓，是仙神层次的兵主神通所化，凝气为兵，巧借天地与自身法则为材，构思精妙，手段不俗，但在共工眼中，尚不足以构成根本威胁。其材质混杂，终究是临时拼凑之物。
箭，才是关键。
那箭矢之上，缠绕着一种让共工感到隐约熟悉又极度厌恶的味道——那是属于另一个古老时代的、曾被用来挑战至高、甚至成功“弑落”过星辰的传说烙印与因果重量。
虽然这支箭矢本身，并非那件真正惊天动地的太古神兵本体，其威能天差地远。
但共工已经看到了，白泽，那只知晓万物、擅长玩弄传说与认知的异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强行从缥缈的传说概念中，抽取、锚定了这一缕“弑神之理”，铸成了这支箭矢的魂。
然后借助人道气运的存在稳固下来了。
它无法与真正的射日弓相提并论。
然而，在此刻，在此地，在周衍那一双不知为什么，能够看破神性核心的眼睛注视下，在这柄由诸般法则临时凝聚的兵主之弓配合下——
这支箭矢，作为承载那缕弑神之理、并短时间内将其威力激发出去的载体，却已足够了。
弓已张满，箭已搭弦，神已锁定。
无形的杀机，在弓、箭、眼三者构成的冰冷平衡中，攀升至顶点。
共工毫不怀疑，周衍会射出这一枚箭矢。
身穿道袍的道士眼瞳锁定共工真身，气息平静，但是整个人的精神却已经绷紧，周衍从现在回顾过去，犹如掌上观纹，众多的选择和机缘，共同汇聚成了目前的机会——
和炎帝结拜带来的庞大人道气运，因为周衍和伏羲对白泽书的各种小动作，不得不让白泽出山；自济水府回到长安城然后又来到的李适……
长安之局当中扫平海外三山后凝练的人道气运完成太庙纯粹性，在和周衍于长安城中相处而了解他的颜真卿写下宝诰。
伏羲和周衍的隔空联手。
借助周衍作为诱饵，让共工的绝杀终末之力和人间大阵的核心对撞在一起，彼此湮灭，短暂废去了共工的顶尖杀招；娲皇亲自捏的眼睛能够承载肉眼观道带来的反噬，还能在人道气运支撑之下完成蜕变。
这一切汇聚在这里，汇聚到了灌江口。
换来的，也只是让周衍能正面面对共工的一次资格。
周衍现在手中的射日神弓，箭矢，还有他的眼睛，位格，都能威胁到共工本身，此刻共工尚且没能彻底突破封印，其最宏大的终末之力则是和伏羲大阵一同化去，导致了共工此刻无法瞬间爆发最高之力。
双方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的战力，微妙的处于一种平衡。
双方都有对对方产生致命威胁的机会和能力。
一时间死寂，只有周衍和共工的杀机神意对峙。
无边杀机让周围的气浪翻卷，元气都停止流动。
共工的心中有冰冷的豪迈混合着强烈的杀意，他愿意去赌一赌，去和人族的英雄来一场死战，死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便以厮杀来决断。
漫长的算计与妥协，属于伏羲，属于天帝。而此刻，下方那持箭而立、以目光灼穿神髓的道人，虽然是仇敌，可仇敌死战到了如此地步，竟然给共工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近乎蛮荒的刺激。
正面碾碎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法熄灭。与智谋周旋？不，此刻，祂只想以最古老、最直接的方式，用浩瀚神力，碾碎这人间锋芒！
犹如撞碎不周山！
“周衍……来战吧。”
低沉的神念带着冰冷的战意。
下一瞬，灌江口上方的天穹变化。空间朝着裂口核心坍缩、汇聚。一个巨大的、幽暗的漩涡取代了裂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万里水元的战栗。
漩涡中心，光华凝聚，最终化为一名男子的形态。
他巍峨如山岳，却又带着流水般的力量感。肌肤如深海玄玉，眼眸如同万川洪流，倒映着万物终结与重生。长发如黑色瀑布狂舞。他身披仿佛由千山万水编织的长袍，降临于此。
这便是共工，原初水神，以真身投影临世。
白泽刚刚被捞出来，看到这一幕，几乎要头皮发麻，一口水喷出去：“苦也！！！”
“那小子，我刚刚让你干他们，就只是嘴上痛快一点，你怎么，你怎么——”
“你怎么真上了？！”
“还把共工的真身给逼出来了？！”
白泽脑壳儿嗡嗡的，回顾此战。
先是无支祁冲击灌江口，再然后周衍来临，不知怎么的共工发了狂似的也杀来了，一番死战，诸多后手齐齐爆发的情况下，周衍手持射日箭把无支祁打成濒死。
这个时候，共工你就应该意识到，你自己的状态不好，真身不在。
这个时候和手持射日箭的周衍厮杀死战，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就应该顺势后撤，放下个狠话，说以后再回来打。
何苦如此头铁！？
开明提溜着元气损耗的白泽，道：“他可是共工啊，你再说什么？”
白泽张了张口，无奈苦笑。
是啊，共工——
怒撞了不周山的太古第一头铁。
而周衍继承了姬轩辕和蚩尤那边的莽，是为人族第一头铁。
两边撞上，是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彼此都有脾气和傲气，白泽仰天长叹，他也在暗中推动计策，但是却万万没能想到，计策易施，可这人心难料，这两个家伙，都是麻烦。
共工真身显化，右手缓缓探出。那吞噬天光的漩涡骤然沸腾，发出呜咽。漩涡最核心处，一点本源被抽出，这本源周衍极为熟悉，正是万川归流概念的具象，是水之汇聚的先天灵宝。
只是这一次，这灵宝没有以瓶的方式展现出来。
而是化作本源。
这点本源落入共工掌中，迅速拉伸、塑形。刹那之间，仿佛三千世界的水元被强行抽摄而来，化作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洪流，如同亿万条溪流奔赴海洋，疯狂涌入。
光芒大盛！
一柄长剑的形态，在洪流奔涌中诞生。
剑长七尺，通体流动着暗蓝色的光，内部有无尽流光永无休止地沉降、汇聚，最终消失在剑锋那一点极致幽暗的归墟之中。剑格处，天然形成两道交错盘旋的水涡纹路。
先天灵宝&#183;万川归流剑。
共工握住了剑柄，随手一震。
一声清越如开天辟地第一道水声的剑鸣，响彻寰宇。以祂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气焰轰然扩散。天地失色，唯有水之终结与创造的威严，君临此地！
祂剑锋微转，遥遥指向江心的周衍。
没有言语，但磅礴无匹的战意与神威，已化作实质的滔天巨浪，朝着周衍压下！
这一边，周衍瞳孔中金芒与幽暗急速旋转。手中射日箭滚烫震颤，内蕴的“弑神之理”咆哮欲出。他脚下生根，身姿挺拔，周身清光虽不炽烈，却凝练如亘古山岩，将那倾泻而来的神威死死抵住，寸步不退。
天柱功体，镇地水风火。
人世豪杰，三位合一，所谓的天命在我状态。
周衍知道，现在的共工绝非全盛，甚至于就连这神性部分都没能从欲望的封印当中脱困，所以他有把握，在关键时刻，射出这一枚箭矢，将此刻的共工逼退，但是恐怕这一枚箭矢也要随之而崩碎，付出代价。
生死，或许就在下一瞬。
然而，就在这杀机沸腾到极致、几乎要冲破临界点的那一刹那——
一声微弱到近乎幻觉的悲怆嘶鸣，却在万水流淌的声音当中，传入了共工那被战意与毁灭充斥的神念之中，让这位水神的杀意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是无支祁。
那只狂傲的猴子，祂的臣子，此刻正如同破碎的木偶，朝着浑浊的水底无力坠落。祂庞大的神躯上，暗青色的本源光焰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代表着【淮水祸君】的权柄正在从内部粉碎。
就在不久前，祂还咆哮着挡在了那一枚箭矢前，展现着凶悍的忠诚，本来这个时候的共工应该遵循神性的愤怒，和周衍厮杀，试试看他的所谓射日弓，但是在这个时候，共工心底竟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一幅幅画面从眼前掠过。
在最初的时代里，无支祁的追随，死战，豪迈，咆哮。
一次次挡在共工身前，一次次地在共工麾下作战。
那些记忆还在，只是共工没有了人性的部分，不再会因此而动容，就仿佛彻底退去颜色的画卷，可如今，无支祁几乎要死亡的低声哀嚎，却仿佛让这一幅幅画面记忆，再度升起了颜色。
很奇妙的……共工原本沸腾的杀意，渐渐平息下来了。
他垂首看着无支祁。
共工的神性似乎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而后，万川归流剑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江河，瞬息间卷向下方坠落的无支祁。流光将巨猿残破的身躯温柔包裹，在射日箭威力之下，溃散的本源、碎裂的权柄结构，在这源自原初水神的滋润与稳固下，奇迹般地停止了崩解。
淮水祸君，无支祁。
虽然重伤濒死，虽然根基近乎全毁，但至少性命，被保住了。
共工注视着眼前的周衍，杀意已经逐渐平复，道：
“……无论如何，周衍。”
“吾会再来这里，和你决一死战。”
“只是，并非今日。”
笼罩天地的恐怖漩涡，开始反向旋转，逐渐稀释、消散。那柄万川归流剑，也化作点点幽蓝星光，融入祂的袍袖之中。
共工的身影，在逐渐弥合的天穹背景下，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在最终消失前，共工深深地看了周衍一眼，似乎要将这道人的身影刻入神性的记忆深处。随后，连同那被暗蓝光带包裹的无支祁残躯，一同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逐渐恢复清明的天宇之中。
灌江口外，杀伐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水族妖兵仓皇遁入浑浊江流，江面重归翻涌，却再无神通搅动的狂暴，只余下淡淡波涛声。
周衍缓缓垂下手臂，指节因长久紧握而微微发白，终于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精神松缓下来之后，鬓角沾满了冷汗。
手中那以兵主神通配合人道气运诸多法则临时凝成的战弓，此刻发出细微脆响，崩散为无数流萤般的光屑，随风而逝。被凝练出来的射日箭则是自然地变小，落到腰间，光华内敛，触手微温，似在沉眠。
这玩意儿似乎需要大量人道气运才能再度激发出来。
共工……好强的压迫感。
周衍的心中念头涌动，转身，望向灌江口上空。
那里，破碎的天穹大阵并没有彻底黯淡。磅礴的人道气运，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脉络，丝丝缕缕，缠绕在伏羲大阵残存的框架之上，以一种顽强的固执的方式，织补着那巨大的裂痕。
灌江口的残局，在血色晚霞中一点点收拾起来。
周衍先是踏波而行，将被余波轰击出去，瘫在浅水处、湿漉漉如同落汤鸡的白泽和开明拎了回来。
几乎是同时，姬轩辕的虚影已从兜率宫中迫不及待地掠出，虽然只是残魂意念，却可以看出狂喜。他一把接过瘫软的白泽，竟像个孩子抱着猎犬般抱着转了大半圈，朗声大笑震得残存的水波都在发颤：
“哈哈哈！老白！你这老咸鱼还真没被煮了！”
“你还活着！”
“你没死啊！”
白泽被晃得头晕，勉强掀了掀眼皮，从喉咙里挤出气若游丝的抗辩：“放手……老子只是……累……”
“你撒手！”
姬轩辕只是放声大笑。
抽搐的白泽最后只能认命了。
另一边，周衍已无声出现在昏迷的李适身旁。
太子面色金纸，气若游丝，鬓角生出一缕刺目的霜白，是强行催动人道重器，终究付出的代价。周衍取出了那玉净瓶，划出一缕温润青碧、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气息，那是阆苑仙境提纯的先天灵木元气精华。
最是滋养根本、固本培元。
青气入体，李适惨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峰也稍稍舒展。
待将几人安顿于灌江口，周衍才缓了口气，与围拢过来的姬轩辕、蚩尤残影、以及沈沧溟等人略作交谈。他言简意赅，将共工降临、大阵破碎、白泽覆写传说、自己借箭退敌的经过具体道出。
也提及了共工最后那耐人寻味的退却。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神色却是一个个凝重下来。
沈沧溟沉默许久，作为战将，他立刻察觉到了目前局面的危险，缓声道：“此事恐怕需要好好商量一下了，面对水神共工，下一次必然就是决战，恐怕需要整个人间界，一切地祇，山神，玄官的联手了。”
犹如当年之禹王，这已经不是一人一力的战斗了。
众人都觉得如此，虽然是心中有些压力，这个时候却也只能各自休息，先把和共工之战余波带来的影响平定下来，安抚了百姓，夜色渐深，江风带来凉意。周衍调动力量平复地脉和战斗余波，打扫清场。
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局面，思考此次收获和危险。
和共工彻底地撕破脸，下一次再打，恐怕就是决死了。
现在可打不过啊。
不过，这一次多少也算是有点收获就是，除去了水元之力，水部诸神位格，还有水德星君归位之外，也就是……
周衍平复了战场余波后，自怀中取出那团得自无支祁的、温润如暖玉的“先天猿猴本源”，置于掌心静静端详，光晕在他掌心流转，内里沉睡的淡金猿影隐约可见。
无论如何，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最后一点碎片，凑齐了。
正当他打算前往阆苑仙境的时候，动用那承载了无数祝福与机缘的世界碎片时，忽而传来一阵声音。
“等等，你停一下。”
白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不知何时已能勉强走动，拎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酒壶，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断柱上，目光落在周衍掌心的本源上，上下打量。
“你要这玩意儿，做什么？”他问得直白。
周衍微微扬眉，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简述一遍：“阆苑仙境中，有一方得天地祝福、汇聚机缘的世界碎片，需一点‘先天神猿’的本源作为画龙点睛的核心，方能化生为灵，成就一方造化。”
白泽静静听着，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几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世界碎片，诸多祝福，化生为灵？”
他忽然伸出手：“你之前跟娥皇女英那两小姑娘提过的，那什么‘西游记’，复刻的版本，给我看看。”
周衍稍微觉得有点意外，没有想到娥皇女英会把这个都告诉了白泽，但是还是从袖子里面取出那卷以神念复刻、承载着另一个世界故事的玉简递过去。
白泽接过来，也没细读，只是将其贴在额头，闭目片刻。浩瀚的神兽灵识如潮水般扫过其中内容，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后，他放下玉简，睁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古怪的表情。
“等一等……”
他打断正准备解释细节的周衍，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周衍，你听好。”白泽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却又掩不住底下那股子“搞个大事情”的愉悦和兴奋。
“你用无支祁的猿猴本源，投入你那仙境碎片里，倾注心血，耗费资源，最终，大概率，你也只能催生出‘第二个无支祁’罢了。或许性情有异，或许际遇不同，但根子上，仍是‘淮水之猿’的变种，跳不出那血脉与命格的窠臼。”
周衍眉头微蹙这一点，他并非没有担心思考过。
但是也没办法。
“但是，”白泽话锋一转，眼中那奇异的光彩越来越亮，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简，“我看完这故事了。你要的，根本不是无支祁，也不是任何一只已知的、拥有血脉传承的神猿。”
他向前逼近一步，酒气混合着某种炽热的神意，几乎扑面而来。
“你要的，是灵明石猴。”
四个字，如石破天惊。
“无父无母，天地生成。非血脉传承，乃概念化身。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
“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
“孙悟空！”
“正常来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你遇到了我啊小兄弟。”
白泽伸出手指了指周衍，又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大拇指和小拇指碰在一起：“我的本事，你见到了的，传说覆写，神话锚刻，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真的是个小小的条件。”
“那么，我便可以全力帮你，在你已经完成的基础上，把这猿猴本相，当做刻刀。”
“跳过血脉，跳过传承，直接于造化中——”
“创造出那只本该只存在于故事里的灵明石猴……”
“齐天大圣！”
“孙悟空！”
“怎么样？”

第549章 欢迎加入！
齐天大圣之位？
周衍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眼前眉飞色舞的白泽身上。
这位上古神兽正以，和周衍了解的性格不同的热忱，滔滔不绝地阐述着他的构想。
他要动用自身那篡改现实，锚定概念的【传说覆写】权柄，根据周衍所搜集的各种机缘和世界碎片作为承载之基，逆向推演，他要在这猿猴本源之中，先一步固化所有属于灵明石猴的先天传说根基——
比如，目运金光，射冲斗府的异象该对应何种先天灵机？
“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的根源性悟性，该如何承载形成？
甚至那冥冥中“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的桀骜本性。
他提出来的构想，其实是为这只尚未诞生的猴子，提前创造出独属于齐天大圣，辉煌而叛逆的过去与跟脚。让这本源从孕育之初，就朝着孙悟空而非某只厉害猴子的方向疯狂生长。
无限逼近那理论上、只存在于故事与想象尽头的，齐天大圣的“起源”。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乃是倒果为因的手段。
所以，白泽之权柄，算是因果类？
而且，恐怕位格极高！
周衍若有所思。
不过，真的要用这样的方式创造孙悟空吗？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的心底隐隐有一种排斥，这种排斥的念头在周衍的心底闪过，泛起涟漪，不过周衍很快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个玩意儿，那就是，白泽这权柄，听起来怎么越来越耳熟越来越熟悉了。
能根据传说逆向塑造其权柄风格。
覆写……
嗯，这样说的话，是不是可以把从太古神魔那里得到了的这么多神魔权柄，进行一次再加工，让这些权柄更为符合周衍眼熟的样子，然后再把这些东西放在封神榜当中。
周衍若有所思。
周衍曾经和郑冰阐述一番宏大的计策。
其中一个关键，就是要把权柄更改成为神位。
但是，不是所有的神位位格，都像是郑冰转化为水德星君这么轻松的。
这也就导致了，周府君的这个偷天换日的大计里面，还有最后一个关键的技术岗没有到位，现在，虽然说不知道这位白泽神兽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而提出这个建议。
但是，嗯，先把这个问题抛掷在脑后。
周衍现在怎么看白泽怎么看是某种能成功将野生的神性权柄转化成鲜活神位的高级匠工，至少得要是十级技工。
白泽说得口干舌燥，却发现自己没有得到太多的回应，声音顿了顿，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这才发现，对面的周衍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刚刚逼退原初水神的眼睛里，此刻深不见底，若有所思。
那目光平静，盯着白泽。
让白泽的后背稍微有点发凉，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另外一个家伙。
他几乎有种错觉，下一刻，这家伙的眼睛就会变成金色竖瞳。
然后对着自己笑。
吓人！
等，等等……
这小子不会，猜测出什么来了吧？
白泽高涨的情绪不由得微微一滞，干咳一声，干笑了下，脸上挤出个试探性的笑容，嗓音好像是因为之前实在是说了太久而略显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咳……这说了这许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衍的表情，干笑：
“周衍，你觉得……怎么样？”
周衍看着白泽，像是看到野生的ssr。
心中狐疑，难道说，白泽真的是天生人类的福星？！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家伙再跑掉了！
心念电转间，周衍面上却浮起无比真诚且温和的笑意，自然而然抬起手，亲昵把住了白泽的手臂，白泽被天柱抓住手，身躯一僵，下意识想要摆脱，但是就好像是拿着一根绳子想要把泰山给挪开。
当然，一动不动。
周衍看着白泽，神色温和，不疾不徐开口，但是死活不让白泽走，真诚的赞美，道：
“先生所言，高屋建瓴，深契造化之理，确实令人茅塞顿开。”
“不过，衍还有许多好奇的事情想要向先生请教呢。”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袖袍拂动间，身旁的空间泛起点点涟漪，隐约透出阆苑仙境那瑰丽浩瀚的一角气息，周衍的声音顿了顿，越发温和诚恳：
“这里不是深谈之地，招待恐有疏漏。先生若是不弃，不妨移步，入我这阆苑仙境中小坐，你我细论，如何？”
白泽：“……”
这小子忽然变得这么客气斯文，一定有鬼！
周衍提议合情合理，语气无可挑剔。
但不知为何，看着周衍那温和的笑容和敞开的仙境入口，白泽心底却骤然绷紧，隐隐有点头皮发麻，恍惚之间，这个小子和某个有着金色竖瞳的男人重叠了。
一定有鬼！
跑！
周衍笑着问：“正好也要问问看先生的那个‘条件’。”
白泽的思绪一顿，然后硬着头皮，干笑两声：“呵，呵呵……仙境自是妙处，正该如此，正该如此。”为了心中那伟大的事情，纵有陷阱，也得闯一闯了。
他只是和伏羲相处得长。
也不是真的伏羲！
不怕！
周衍笑着道：“那是最好啦，先生，请随我来。”
白泽和周衍踏入阆苑仙境，周遭气象万千的景色与灵机都没有分散白泽的警惕。周衍引白泽到一株灵根下的石桌旁坐下，亲手斟上杯清露，语气温和道：“刚刚白泽先生所说‘覆写传说根基’、‘锚定先天跟脚’的手段，精妙绝伦。”
“只是我资质愚钝，还有一些问题没能弄明白，还望先生解惑。”
周衍问出许多问题来。
非常真诚。
白泽见周衍好像是真的有问题问，这才精神稍振，压下心头不安，再次阐述起来，比之前更加细致，甚至涉及了一些权柄运转的微妙关窍。
而周衍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倾听，不时点头。
表面上周府君非常认可他，似乎很诚恳温和。
实际上周府君的小脑瓜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很好很好。
非常好，完美符合要求，确确实实是有法子。
周衍等到白泽说完了一切，然后才温和问道：
“所以先生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听姬轩辕老祖说过，白泽先生性格懒散，似乎不是会喜欢这么费力气的啊。”
？？？姬轩辕，你坑我！
白泽呆滞了下，脸上那种搞大事的兴奋光彩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混合着尴尬与破罐子破摔的微妙神情。
他眼神游移，先是瞥了瞥仙境中流淌的祥云，又看了看桌上袅袅升起热气的清露，最后才干咳两声，声音比起之前的激昂显得虚浮了不少：
“咳咳……这个嘛……条件，嗯，条件……”
“对，是该谈条件了哈……”
周衍微微靠后，双手十指交错，微笑道：“是。”
“先生，请说吧。”
白泽搓了搓手，那姿态不像是在谈一桩足以颠覆部分现实规则的交易，倒像是市井间盘算着如何少干点活的差役。
“其实吧，也没那么复杂。”白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无害，道：“我就是希望，嗯，那个……你看啊，这次灌江口的事儿，太刺激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都给折腾散了。”
“所以呢，我的条件就是，往后，要是再遇上这种跟共工啊，跟什么天帝啊，或者其他什么了不得的大家伙打生打死的大场面……”
“你能不能，就当没我这个人？或者，实在需要壮声势的时候，把我往你那仙境深处，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一塞就行！”
似乎是因为周衍一直以来温和，白泽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几分理不直气也壮的味道：“你看，我给你出谋划策，帮你搞定这齐天大圣的根基难题，我很有用对不对？但我这用处，主要体现在这种动脑子的精细活儿上，属于……嗯，战略幕僚，关键人员！”
“冲锋陷阵，正面死磕，那不是我风格，也浪费资源嘛！”
他试图说服周衍，就像是说服他自己一样，道：“我在后方，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的价值，为你提供支援，对不对？”
“不要浪费了啊！”
周衍心底有些发笑，然后更温和道：“所以先生是看中我这里了？”
那不然？阆苑仙境，世外洞天，还有你在守着。
白泽咳嗽一声，道：“是不错，不错啊。”
“我觉得吧，这阆苑仙境就挺好！灵气足，风景美，还没那么多打打杀杀，我在这儿呆着，研究研究传说，喝喝小酒，偶尔给你出出主意……完美。”
“你不这么觉得吗？周衍？”
白泽的双目满是真诚，心中，神魂都在高呼。
摸鱼！
摸鱼！
还是他娘的摸鱼！
千古第一神兽白泽，历经无数风波，悟出的终极大道、毕生追求，就是——找到一根足够粗壮、足够靠谱的新大腿，适当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然后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地在这根大腿的荫蔽下，实现永恒而快乐的……
摸鱼生涯！
周衍微微扬起眉毛，不置可否。
白泽有些拿不准这小子的想法，干笑了下，决定继续努力。
他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从你故乡来的，对吧？我看这个故事就知道，你小时候肯定崇拜过他，翻江倒海，闹天宫，斗神仙……哪个孩子能拒绝这个？”
“现在，你可是有机会亲手‘创造’出他！这诱惑还不够大吗？”
周衍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白泽兴奋的脸，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他回想起最初得到奇异石头时的心境，说起来那时更多是漂泊异乡的一丝慰藉，是对故土文化的本能亲近。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单纯的思乡与怀念，早已悄然变化。
一次次前行，一次次的磨砺，一次次死战。
此刻，他对那“孙悟空”的诞生，已无半分刻意创造偶像的执念。
强行锚定传说，预设命运轨迹，将一切桀骜与反叛都设计成剧本的一部分……那样催生出的，会是最初那个无法无天、让天地都失色的美猴王吗？不，绝不。
那恐怕只会是另一个早早被规划好终点、名为“斗战胜佛”的精致傀儡。
于是，在白泽的注视下，这个年轻的道士温和反问道：
“锚定因果，覆写传说，从最初到最后，将万千的可能汇聚为齐天大圣的终点，白泽先生，你这确确实实，是最顶尖的手段，已经涉及了因果，从这一点上看，我确实没有反对的理由。”
“只有一点，心中疑惑。”
“失去了【选择】的自由，何来【反抗】的魂魄？”
白泽的思绪一凝。
周衍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掌心那团温和跃动的猿猴本源上，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看向似乎想要整理思绪，继续说出什么的白泽，嘴角勾起微笑，缓缓摇头：
“白泽先生。”
“我需要的，并非一个被传说和命运紧紧捆缚的齐天大圣成品。”
白泽道：“可是，自由成长，你难道不怕出现什么问题吗？”
“错漏吗？”
道人垂眸，指尖轻点本源，声音平和：
“那又如何呢？”
“我只需赋予它最纯粹的‘猿猴灵性’，一个充满可能性的起点。至于它是会成为山间嬉戏的精怪，是啸聚山林的大妖，还是那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皆由它自己，在这天地间，去闯，去选，去成。”
“强行锚定的命运，造不出真正的桀骜。”
“打破冥顽。”
“白泽先生，你我所谈论的事情，正是他需要打破的冥顽！”
白泽愣住了，他设想了周衍各种反应，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这和他的推断，完全不同，但是在周衍谈论的瞬间，白泽反倒是奇妙地感觉到了周衍对那猴子的认同之地在哪里。
而看着白泽错愕的表情，周衍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先生所求的‘安稳’，我倒可以承诺。”
白泽眼睛刚一亮。
嘻嘻！
“但是，”周衍的微笑加深，“作为交换，我需要先生帮我做另一件事。”
？！！
不嘻嘻！
白泽瞬间警惕起来，狐疑地打量着周衍：“另一件事？什么事？”他心头警铃大作，伏羲带大的家伙，嘴里吐出的“另一件事”往往比看上去要麻烦一万倍。
不，是一百万倍！
周衍却不直接回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白泽内心挣扎。摸鱼的终极梦想就在眼前，但周衍的承诺。
他可是领教过伏羲一脉的“承诺”有多“可靠”。
纠结半晌，白泽一咬牙，拿出了对付伏羲的老办法，伸出手指，严肃道：
“空口无凭！你，发誓！”
周衍从善如流，指尖泛起一缕大道誓约的金芒，立下誓言。
道心发誓而已，周衍很轻松。
白泽还不放心，眼珠一转，想了想，道：“不行，光发誓不够！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你写字据！”
“写下来！按上手印！不，元神烙印！”
周衍眼底笑意更深，竟真的不嫌麻烦，取出一卷看似普通的玉简，以神念为笔，道韵为墨，将承诺【保障白泽在阆苑仙境之安全与清静，非天地倾覆之大劫不扰其逍遥】的条款细细写下，并打上了自身元神烙印。
“那么，先生也请签字画押，留下烙印。”
白泽接过玉简，翻来覆去，逐字逐句检查了数遍，动用了好几种鉴别神通，确认无误，没有任何隐藏条款或因果陷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珍而重之地签下自己的真名，打上白泽神纹。
妥了！
你小子果然，还是得吃我老白的算计！
白泽的嘴角都勾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仙境里晒太阳、喝美酒、偶尔动动嘴皮子的美妙生活，脸上忍不住露出憧憬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心神放松、畅想未来最投入的那一刻——
手中那份刚刚签好的字据，连同周围仙境的景象，忽然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起层层奇异的涟漪！
“什么？！”
白泽一惊，想要握紧玉简，那玉简却在他手中化作点点流光散开。
眼前的画面片片破碎，如同褪色的壁画。阆苑仙境的祥云灵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凭空展开的一卷古朴、苍茫、散发着浩瀚气息的榜文！
榜文之上，水部诸神名讳流转，秩序森然。
方才他所签下的真名与神纹，正稳稳地烙印在榜单上。
【封神榜】？！！
算计周衍的白泽脸上神色呆滞凝固。
周衍依旧坐在他对面，笑容温和如初，仿佛刚才那颠覆性的景象从未发生。他只是轻轻抬手，那卷轴飞到了手中，对着一脸懵然、尚未从巨大落差中回过神来的白泽，微笑着点了点头。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位新邻居：
“总之，我会履行我的约定，白泽先生，欢迎加入。”
他稍稍侧头，像是在确认榜文上的信息，观测了下白泽的名字所在方位，和这白泽和世界碎片孕育灵性的关系，然后用一种平淡玩笑的口吻，宣判了白泽那刚刚开始就已然结束的摸鱼梦：
“嗯……或者说，就这样称呼你吧。”
“太白金星。”
“以后，有劳了。”

第550章 大战将启
白泽的视线死死钉在封神榜上，看着那卷轴之上，自己亲手签下的真名与烙印，正与封神榜当中的神韵力量，丝丝缕缕地交织，固化。
嗯？！！
糟糕，不对！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白泽猛地扭头，看向对面那依旧气定神闲，神色温暖真诚的周衍，伸出的手指，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算计我？！”
周衍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惊讶。
这个道士脸上的神色真诚温和，还带着一丝丝伤心遗憾，道：
“算计？怎么会呢？！”
“白泽先生，何出此言啊？”
周府君痛心疾首，诚恳道：“提出想要长久待在阆苑仙境的是你，说是要贫道发誓的是你，就连要求写下字据的也是你，一切的事情都是你要求的，贫道只是在按照你的要求去做而已，你怎么能说是贫道算计你？”
？？？
白泽张了张口：“你，你——”
“我！”
“是我的错？”
“是，是你的错。”
周衍诚恳道：“不过，白泽先生也不必责怪自己，这件事情上，贫道会原谅你的。”
白泽：“……”
他仿佛看到这年轻道士身后，就是那身穿青袍，眼瞳带着金色竖瞳，笑意温和的伏羲，白泽一时间，嘴角抽了抽，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大骂：“我的错？！”
“屁，我唯一的错就是太蠢了！”
白泽狠狠一拍自己脑门，痛心疾首，咬牙切齿道：“是我自个儿往套里钻！我还检查！我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看个鬼啊！伏羲带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果子！”
“苦也！苦也！”
“贼船！这是上了贼船啊！还是我自己亲手划的桨，自己扬的帆！周衍！周衍！你好得很啊！我说你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立誓、字据，要什么给什么……原来坑在这儿等着！”
周衍笑吟吟地坐在石凳上，捧着茶杯，他好整以暇地听着白泽从懊恼到悲愤再到语无伦次的控诉，既不辩解，也不安抚，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喜剧。
等到了白泽绕着石桌转了不知第几圈，骂声渐歇，最后只剩下一连串“苦也”的哀叹时，周衍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瓷底与石桌发出清脆的轻响。
“所以，”道人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逼迫，反而带着一种商量般的随意，“先生眼下，还打算留在我这阆苑仙境之中么？”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喘着粗气的白泽，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
“如果说，先生实在觉得此处是龙潭虎穴，万分不愿，贫道也绝非那种强人所难、扣押神兽的恶徒。”
“要离开的话，请。”
“喏，出口在哪里。”
白泽：“……”
白泽的嘴角抽了抽。
他的思绪稍微有一点点卡住了。
等等，这对吗？
这不对吧！
你你你……你们这一脉的，为什么都不按套路出牌？！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不，是按照他漫长生命中与各路英雄豪杰打交道的经验，此时此刻，对方，比如姬轩辕，就应该是面露愧色，或是豪情万丈地拍着胸脯保证，然后言辞恳切、三番五次地挽留，陈述利害，表达仰仗，最后自己“勉为其难”、“看在往日情分，大局为重”的份上，半推半就地答应，还要显得是自己做出了巨大牺牲。
这样，面子里子都有了，台阶也顺顺当当。
可这时候，周府君非但没有配合他，还顺手就直接把台阶给拆了。
拆完了以后，还客气地问你要不要跳下去。
说你跳啊，你怎么不跳了？
道士神色无比温和。
白泽看了看他，有一股气给堵住了，张了张口，硬生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白泽像只斗败了却不得不认输的公鸡，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抓起周衍面前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清凉微涩的茶液入喉，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的燥火。他长长地、认命般吐出一口浊气，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行了，少在那儿假惺惺！”
“和伏羲一样！”
“让人恶心！”
周衍瞪大眼睛，有点红温，道：“先生，你骂的真脏。”
白泽：“……”
他没好气地白了周衍一眼，决定破罐子破摔道：“老子认栽！说吧，费这么大劲把我诓上你这破船，还要我做什么？”
周衍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毫不意外，道：
“在详谈之前，不如先为先生引见一位……特殊的客人。”
周衍开启了月华通道，然后说了几句话，过不得片刻，郑冰就急匆匆赶来这一个区域，道：“道长，你来找我啊，这位是……”
他似乎注意到了白泽，这才转头抱歉打招呼。
白泽一开始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得收回视线，然后下一刻，白泽就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嘴巴张大，手指着郑冰，又猛地转向周衍。
来回几次，像是见了鬼。
“他……他他他……？！”白泽的声音都变了调，身为通晓万物形神、洞察本源的神兽，他几乎在第一眼就看穿了郑冰那看似朴素的表象之下，那与某个恐怖存在同源而出、却又截然不同的本质！
共工人性化身？！
卧槽？！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瞬间贯通所有线索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白泽的脑海。
共工的狂怒失控，不顾一切撕破脸也要和伏羲死战……
水德之位的异常波动与被窃取的感知……
“你……共工，分裂？！”
“你还抢了！”
郑冰尴尬地挠了挠头，道：“这，这位先生，共工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是道长这里的水德星君。”
白泽呆滞：“齐天大圣之后，还有水德星君？”
“周衍，你到底要做什么？”
郑冰也坐在旁边，身上流转着水德之气，周衍将自己的计划阐述而出，要彻底扭转将太古神魔的神性打崩，然后将其转化为神位，创造天庭的事情告诉了白泽。
再加上郑冰的存在，镇压了整个封神榜上水部神位的水德星君。
详实有据。
白泽听完周衍的计划阐述，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在了原地，满脸茫然呆滞，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周衍的话：
打崩太古神魔的神性，剥离权柄，转化为神位……
以封神榜为中枢，功德为准绳，人道气运为核心……
神位归于神位，灵性归于灵性……
神职永存，执掌者可更替……
白泽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打落神魔，抽炼神位……重立天庭？你是打算要我帮忙把神魔本源化作所谓的神位是吗？”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白泽控制住了自己的精神，这个时候有正事，他反倒是正经不少，道：“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让我试试？”
周衍伸手在虚空一划。
数团色泽各异、但都蕴含着磅礴水元气息的光晕浮现而出。有的如江河奔腾，有的如深潭幽静，有的带着滋润万物生机，有的则沉淀着泥沙厚重的意蕴。
这些都是周衍的战利品。
主要是在济水府当中，那一场赏兵大会里面的收获。
白泽瞳孔一缩，立刻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本质，道：“水神权柄，而且不止一份……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
周衍平静道：“四渎八流，天下水脉，总有不服管束、为祸一方的。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也‘劝化’了一些。”
劝化吗……
白泽的嘴角扯了扯。
好温和的两个字，好杀性的两个字。
白泽看着眼前无数的神性本源，开始了纠结。
留下，就意味着要卷入这场惊天动地、注定与无数太古神魔为敌的大梦，风险极高，麻烦无穷，与他梦想的摸鱼生活背道而驰。
离开？
现在共工已视周衍为死敌，自己刚才又帮着对付了无支祁，还展露了覆写传说的能力，出去之后，怕不是立刻就要被共工或其麾下势力盯上，下场未必比在这里好。
不，大概率会被埋了。
更重要的是……周衍这个计划，虽然疯狂，虽然听起来像是蚍蜉撼树，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静、步步为营的道人，感受着他身上那汇聚的人道气运与逐渐凝聚的位格，白泽心底那沉寂了无数年的、属于知晓万物神兽的好奇心与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竟被隐隐触动。
现在有个事情在眼前摆着。
要么给整个世界整个大的。
要么拉着诸天神魔一起整个大的。
这这这，哪怕是老不周山都无法拒绝的大事情！
权衡良久，利弊翻涌。最终，白泽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他没好气地白了周衍一眼：
“……算老子倒霉！上了你这贼船！”
他没说走。
周衍心底松了口气，知道白泽这是默认留下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挥手间，石桌上出现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香气四溢的茶水：
“先生辛苦，请用些茶点。”
“需要些什么，可以直接说。”
白泽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就算我帮你把这些水神权柄炼化成神位胚子，你现在也用不上吧？你又没那么多靠谱的人手去填这些坑。炼出来存着看？”
周衍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道：
“先存着吧……我觉得，有用的。”
“总比还把他们当权柄来用着好，毕竟过不了多久就要打起来了，提前准备总没有错的。”
白泽也有些惆怅，道：“打起来吗……”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周衍的。
“嗯。”
周衍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仙境之外，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奔腾不息的江河，以及江河尽头那深不可测的幽暗——
四渎八流，其中四渎里面有两个折损到了周衍的手中。
撑天龙鳖，上古巴蛇，济水神君，无支祁……
泰逢，列缺，灵姑胥，相柳。
仔细算算看来的话，共工一系的诸多大神凶神里面，折损到周衍手里的，恐怕比起太古时代禹王年代里还要更多，这一次更在灌江口正面争斗，周衍能感觉到。
他和共工之间的敌意，矛盾，都在层层叠叠地往上加。
以他对共工的细微了解，下一次再度来的共工，就会带着无边的水族大军，汹涌而来，而那一次，共工将会亲自作为主将——此刻的人间界结界，恐怕已经无法完成约束共工的作用。
那也就是说。
丝毫不逊色于禹王时代的大战，有原初四神之一亲自参与的，诸多神魔真身为将，以真正的大战，即将要开启了。
“那将是，真正的……”
“决死。”
只是这样的大战，却终究让周衍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神魔，权柄，大量参战。
白泽还在狼吞虎咽，神魔本源泛起流光，等待白泽将其转化为神位。
周衍看着封神榜，心底里面闪过诸多想法，封神榜——
犹如。
封神……之战吗？

第551章 心锁顿开，我即是我
在白泽被周衍忽悠，或者说真诚地邀请回阆苑仙境小坐的时候。
另一端——
洪流流转，神意无量，水神共工，已经带着重伤近乎陨落的无支祁进入到了水域当中，无支祁这位太古凶神，本来就还没有彻底恢复利索，独自率兵前来攻打灌江口，和周衍一番大战。
先是措手不及，被周衍给掏了本源，本就根基不稳定，最后更是被射日箭一箭洞穿，撕裂了身躯，那是足以射落大日，让星辰陨落的强大攻击，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箭矢在周衍手中爆发出了比在大羿手中更强的特性。
大羿之力，是擅长于贯穿，撕裂。
即便星辰都可以被射落！
周衍手中射出的箭矢，则仿佛刹那之间将全部的节点都震碎了。
浑身上下都受到了同类型的攻击。
一般来说，正常的神魔遭遇这种攻击，也只是重创。
也就是说，遭遇这一招攻击之后，伤势会弱于大羿手中的射日箭造成的贯穿性破坏，但是周衍之前展现出了夺取本源的力量，夺取本源，就会导致短时间内根基严重不稳定，这个时候遭遇周衍这种射日箭，会直接让自身根基崩溃，近乎陨灭。
打出一个弱点，然后基于此彻底崩碎对方。
这就是周衍手中的弑神式。
水域深处，脱离了神光笼罩，无支祁的真实状况显现出来，感知气息而来的河伯，江渎神，看到无支祁的惨状之后，都是面色骤变。
那具曾被淮水千万妖族敬畏、曾与禹王巨灵搏杀而不朽的巍峨神躯，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这种裂痕并非是刀剑伤，或者说任何的兵器所造成的。
而是犹如蛛网一般细密，从中箭的方位向外蔓延，在这个时间，哪怕是有共工的庇佑，也已经是几乎已经覆盖了每一寸肌体。
“！！淮水祸君！”
江渎神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无支祁，无支祁的力量，体魄，防御，他都是知道的，金刚不坏，力大无穷，是谁能对这位强横无比的水族战神，造成这么恐怖的伤害的？！
周衍？
可是周衍的战斗风格，绝对不是这样啊。
他有这么强大？
黄河河伯看了看，辨认出来，倒抽了一口冷气，带着警惕：
“不是外伤，是从内部迸发的伤势。”
借助九曲黄河神意，河伯窥见了此刻无支祁的状态。
那一箭直接射中了神魔本源，在命中核心的刹那，将某种毁灭的震颤传递到了神躯构成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节点，令其从内部发生了连锁的崩塌。
暗青色的神血化作幽光，从无数裂痕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这些神光融入周遭的水流，将一片幽暗的水域染成一种不祥的淡青色。逸散的流光不只是血液，其中隐隐约约还混着【淮水祸君】权柄的本源，是构成其存在的基石。
这种伤势让江渎神和河伯都意识到了这一招的本源。
“……弑神之权。”
“是射日弓和射日箭！？”
虽然说，表现出来的破坏性形式不同，但是根源是一样的。
对于神性本身的诛灭。
是针对存在之基的攻击。
无视了法则，权柄，体魄，肉身。
江渎神勃然变色。
“这东西，不是早就消失不见了吗？！”
共工的声音平静：
“借人道气运，白泽将此物从岁月因果当中锚定了。”
白泽……
当年竟然没能治死他！
借助白泽书而假死，以白泽的性格，那白泽书搞不好都是只他从岁月和传说当中锚定出来的赝品，能够在汹涌厮杀，极为危险的太古时代里面，一路摸鱼到这个时期，背后手段一定不会弱。
此刻人间界的力量不断在加持。
而且背后是有可能存在有伏羲和青冥天帝两个的。
周衍掌握了射日箭，虽然射日箭的激发需要庞大人道气运作为支撑，但是配合周衍奇怪的眼睛，以及应该是和青冥天帝类似的剥夺权柄的能力，周衍现在具备有对一切神性和本源的强克制攻击。
虽然其此刻只是强三品功体。
但是在人间界，三位一体，手持顶尖神兵，瞳术目力又可以窥见弱点的种种加持下，二品巅峰的无支祁都差一点被一招射杀，彻底的陨落，从这种威力来看，即便是共工都不愿意中这一箭。
这就是弑神之力。
无支祁，是为了帮共工试探这一招，才主动冲上去的。
忠勇，一如往昔。
共工的注意力收回，落在了此刻的无支祁身上。
此刻淮水祸君庞大的身躯微微蜷缩，昔日暴戾狂傲的金色眼瞳此刻涣散无神，只有偶尔划过的一丝微弱痛楚与茫然，证明其意识尚未彻底消散。
身躯因为剧痛微微抽搐，只是每一次无意识的细微抽搐，都会导致躯干上几条主要的裂痕扩大少许，逸散出更多本源幽光，伤势更重。
无支祁甚至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四肢末端已经开始呈现出些许水流般的涣散感，仿佛随时会化归为无意识的淮水精魄。
可是，此刻无支祁残留的意志并非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愤怒，一种对自己的愤怒，不甘，甚至于比起死都来得让他愤怒恨意。
自己为了儿女私情而动，为了那不成器的儿子而动。
可是结果，非但未能为尊神拿下灌江口，扫平障碍，反而如此狼狈不堪，像一堆碎裂的残渣般呈现在主宰面前，甚至……甚至成为了拖累，让至高无上的水神，因它这败军之将的残躯，在一个人族道士面前，选择了暂且退却！
这比神躯的崩解更让它感到痛苦。
“尊，神……”
轰！！
在这种伤势之下，在江渎神和河伯惊动的目光之下，无支祁竟然摇摇晃晃地动作。
他半跪在了共工的前方，垂下了头颅。
涣散的金瞳竭力凝聚起一丝微弱光芒，无支祁试图挣扎，哪怕只是让残破的头颅更低垂一些，发出断续的声音：
“尊神……罪……臣……当……诛……”
他宁愿承受共工盛怒下的雷霆之罚，神形俱灭，也不愿成为那让神剑蒙尘、令主宰止步的负累。
他恨不得立刻死在灌江口！
然而，预想中冰冷的裁决或暴怒的毁灭并未降临。
共工静立着，万川归流剑悬于身侧，幽暗的剑身映照着下方不断逸散本源、濒临彻底瓦解的巨猿。那对倒映着万川归墟的眸子里，先前在灌江口被点燃的、近乎蛮荒的沸腾战意，此刻如同沉入最深的海渊，沉淀为一种更加幽邃难测的平静。
祂缓缓抬手。
无边洪流汇聚。
黄河河伯和江渎神面色大变，连忙求请：“尊神，不可！”
“无支祁乃四渎，多少年来为尊神立下了无数功劳，此次虽然有罪，却不能……”
共工手掌虚按向下。
出手，却并非是如之前破困后呈现出的暴虐和杀戮。
一股远比之前治疗时更磅礴、更精纯的力量，如同最轻柔又最坚韧的之水元，将无支祁彻底包裹。温和地浸润每一处崩碎的节点，抚平射日箭残留的陨落震颤，强行维系住那即将散逸的真灵与破碎神格。
“败，非汝之罪。”
共工的神念低沉响起：“汝为吾承伤。”
“吾之水域，不兴此风。”
言罢，共工目光转向身侧悬浮的万川归流剑。
剑身微鸣，那吞噬万水的幽暗剑尖光芒流转，竟自行软化、收束，形态顷刻变化，重新化作了那尊古朴的万川归流瓶。瓶口倾侧，吐纳——
共工十大灵宝之一的宝物彻底散发出无边的威力。
珍贵无比的本源精粹，如同九天星河垂落，尽数浇灌在无支祁残躯之上，与之前那股涵养之力交融。紧接着，万川归流瓶再次变化，瓶身收缩，光华内敛，最终凝聚为一枚鸽卵大小、深邃无比，内蕴万千流光的宝珠——
万川凝魄珠。
水之为物，造化无形。
可变诸多模样。
宝珠缓缓落下，正正悬于无支祁伤势中心。珠光流转，散发出稳定而强大的锚定之力，开始主动吸纳、调理那逸散的暗青色神血与破碎权柄幽光，并以自身代替了无支祁破碎的部分，弥补了无支祁的亏损。
这不是惩罚，而在重塑无支祁的道基。
占据了共工最强的疗养灵宝。
是过去的共工，不会选择的选择。
无支祁脸上出现了巨大无边的悲痛，复杂，低头叩首，不再多言。
而后，金色瞳孔当中的涟漪，也一缕一缕地暗淡下去。
共工凝视着在珠光笼罩下，崩解趋势终于被强力遏制、陷入深沉修复沉睡的无支祁，那双万川之瞳深处，冰冷的神性之下，似有极其幽微的涟漪荡开。
他发现，自己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了。
面对着失败，不再是如刚刚破封之后的疯狂。
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失去了人性部分……
共工安静下来，河伯，江渎神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的局面变化，超过他们的预料，尊神不言，不再多说，他们也懂得分寸，就都离开了。
并没有在意两位臣子的告退。
共工的神念感知着自己体内出现的那些特别的情绪，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静寂之中。祂的身影在幽暗水渊的核心处凝立，周遭万水的流动仿佛都因祂的静止而放缓，失去了方向。
灌江口那一瞬间的迟疑，因无支祁濒死的哀鸣而泛起的涟漪，此刻如同逆流的寒针，刺穿着那看似亘古不变的神性冰层。
这种特别的感受，让他想到了那个分出去的人性部分。
人性，郑冰。
“人性……分裂……”
共工的意识深处，咀嚼着这个曾被祂嗤之以鼻的概念。那个叫郑冰的存在，那个散发着与自身同源却迥异气息的人性化身，其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某种被祂长久忽视或刻意割裂的可能性。
因为人性从共工的身上分离出来，所以他不再完整。
所以他需要将郑冰收回来，要抵达极限真正的实力，才能去战斗。
但是，这人性，神性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
共工冷静下来，想到了这两个概念的来源，就是在禹王封印他后某一日，找上门来的伏羲，但是，现在共工在自我询问，当真，有所谓的人性神性分裂这个事情吗？
分裂出来的，真正是自己的半身？
执念离去，我就不再完整了吗？
万水洪流，环绕于此身。
原初的水神共工眸子垂下，眼底似有风暴。
于沉思了一天一夜之后，他将这一切否定。
那并非分裂。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性”与“人性”的割席。那所谓的“人性”部分——会迟疑、会眷顾、会产生种种情绪的，并非外来之物，亦非需要剔除的杂质，更不会是因为之前的情绪被剥离，就不复存在。
这并非是人性，而是感性。
它本就根植于祂这原初水神的本质深处，是那万川归流概念中，属于汇聚、包容、润泽的一面。所谓人性分裂，不过是伏羲千百年来的计策所汇聚的幌子。
当认可伏羲所说的话，认可那被分裂出去的诸多倒影，那万千人类与水中的影子汇聚之身的郑冰是自己，那么，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此刻的不完整，将自己的目光从辽阔的三千世界，拉入了人间，拉入了最低劣的争斗当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的外求！”
“好大一个谎言啊，伏羲。”
水神共工抬起双手，洪流环绕于手中。
承认郑冰的存在。
是对自身不纯粹的恐惧，是对驾驭全部自我的怠惰。
难道说，剥离了那些，他就不会因为无支祁的忠诚触动心弦，不会为了庇护臣属的考量而退却，难道说，失去了那些执念和情感，就削弱了祂作为水神的威严么？
不。
将一切归咎于人性残片剥离的影响，才是真正的虚弱——不敢直面自身意志的全部后果，不敢承担每一个决定背后完整的、包括柔软与冷酷在内的动机。
“伏羲啊伏羲……当本座在防备你在人间界的各种手段时候。”
“你最阴险毒辣的计策，已经无声无息地布下了吗？”
“真是一场只有此刻回头，才能意识到的【交锋】啊，如此凶险，狠辣，攻心之计，世人果然都小觑了你，可是，伏羲，你也同样小觑了我！”
共工的双手握紧。
“吾即吾！”
“万川归流，终汇于一。归墟的冰冷死寂是吾，泉源的生机盎然亦是吾；毁灭星辰的暴怒是吾，维系一缕真灵的涵养亦是吾；撞向不周山的决绝是吾，此刻为臣属驻足、耗用本源亦是吾。”
“何须割裂？何须外求？！”
“一切选择，一切道路，皆源自‘我’的意志。所谓人性神性，不过妄言。存在先于本质，吾之选择，乃为吾之大道！”
“我即是一！”
轰！！！！
一念通明，如暗流冲破最后的堰塞。
共工感觉到某种长久以来存在于神格深处的、细微却顽固的不完整感消失了。如此通明澄澈，有一种彻底统合自我的释然与坚定。
所有的决断，无论其呈现为何种面貌，都将纯粹地、完整地源自共工的意志。
当意识到这一点。
郑冰，便不再是水神共工的一部分了。
或者说，祂曾经属于共工，其离去，也不会有损此刻共工的完整。
我选择战，便战至天倾地陷；我选择退，便退得海晏河清；我选择怒，则怒潮吞没日月；我选择护，则凝珠重塑神魂。这其中并无矛盾，皆是我在不同境遇下，基于我之意志与判断的绝对选择。
共工缓缓抬起手，五指次第律动，仿佛在触摸那无形的、新生的自我界限。斩断那自我欺骗的完整臆想，彻底拥抱这完整、统一、自我立法的大自在。
下一次，当祂再临人间，站在那道人面前时，将不再有神性与人性的拉扯，有的，只会是共工纯粹而完整的意志，所驱动的、沛然莫御的洪流。
是为——
我道既成，万川同流。
而现在，就以此身，给予人间回应！
……
第二日，天穹低垂，铅云如铁。笼罩人间数千载的古老结界，历经灌江口大战，早已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灵光晦暗，运转滞涩，处于半破碎的颓然状态，勉强维护。
灌江口上，兜率宫悬浮于微茫清光之中，如风暴眼中一叶孤舟。
宫内气氛凝重如铁，先前击退共工、保全灌江口的些许振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即将倾覆之危的凛然与急迫。
众人正在针对如何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结论没有任何的问题——
需要联盟。
水神共工的数次强攻，都是借灌江口为核心冲突点，人间界的诸多势力努力汇合，第一次是地祇联盟，第二次则是有了泰山卫和人间界的部分支持。
但是考虑到下一次共工可能的疯狂，这个级别的联盟，显而易见，不够，需要尽一切可能团结整个人间界的力量。
但是，知道该联盟，怎么样才能最短时间内完成联盟。
这才是问题！
殿中众人思绪起伏，脸上神色变化，都知道这件事情可以说千难万险，人间辽阔，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想要在短时间内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但眼下局势，如箭在弦上，也没有什么退路或者其他的选择了。
周衍在和众人谈论的时候，蛟魔王那里忽然传来了急切传讯，道人感知到其内容之后，勃然变色，猛然起身，道：
“不好！！！”
开明还要说怎么了，忽然一凝。
猛然回头，看向极为遥远的方向，双瞳亮起，脸色刹那苍白。
在极东之海的方向，水位瞬间暴涨！
几乎是同一个刹那，四渎、八流、九江、八河、五湖。
所有水系开始暴动，开始侵吞人间。
共工，并未再临灌江口。
祂以真正凌驾于寻常神魔之上的意志与权柄，直接撼动了与人间相连的、几乎所有主要水脉的深层本源，祂绕开了尚有残阵与重兵把守的灌江口，于此选择了最为简单、也最为暴烈的方式——
全面爆发攻击！
“杀。”
天地之间。
共工冰冷平静的声音，在所有水元流转之处，在所有生灵的心湖之中震响。
“杀！”
“杀！”
无数凶戾、狂暴、贪婪的嘶吼与意念，从四面八方升腾的水族大军中爆发，与那冰冷的杀意主旋律混合，化作毁灭的交响，于不同的水脉，朝着人间进发。
战火，不在一点，而在人间。
毁灭，不由一神，而由万川。
伏羲给共工设下的心锁，终于还是被这位原初的神灵主动打破，而此刻，伏羲在外，大阵已一半破碎，共工放下执着，于是再无约束，此刻纯粹为此心之念，掀起乱世的洪流。
不必在意周衍，不必在意灌江口。
让这人间燃烧吧。
人间界，迎来了自禹王定鼎以来，最彻底、最凶险的——
洪祸灭世之劫。

第552章 一箭破局
洪流肆虐，战火纷燃，水神一系以惊人的速度铺开，从各处流域朝着人间蔓延，水族大军借助蔓延的水域和人族交锋，但真正主导这场天地棋局的执棋者，却始终隐于幕后。
共工，甚至于是水域之主级别的水神都没有出面。
犹如下棋对弈，这等关键的棋，不能够轻易落下。
尤其是，此刻的人间界灌江口，其实还存在着一个可以威胁到他的家伙，那个身负奇异双目、手持射日箭的周衍。
想到了这个年轻的道士，共工的神色也有些沉凝——射日箭的“弑神之理”，那双能窥破神性核心的眼睛，加上借助人道气运和白泽传播传说化作的三位一体，构成了对神灵层次的威胁可能性。
如果在灌江口那片已被重重加持、犹如铁刺猬般的区域和那家伙硬碰硬，即便能胜，也难免付出不必要的代价，甚至可能被对方以伤换伤，再度损及本源。
尤其是那支箭。
在周衍的手中，射日箭的威胁能力甚至在大羿之上。
让共工感到了久违的、源自古老岁月前的危险警兆。
而且，他此刻洞穿心结，心境回归。
是时候，打破禹王留下的层层封印，将自身实力提高到极致了。
岂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做出如此不智的选择？
在没能恢复到目前极限的情况下，共工并不打算和周衍进行正面的交锋，且先让自己麾下的这些万川万水之力，去和人间界好好打一个招呼，也去给周衍送去一个礼物。
人间很大。
你的修为是很强，但是你手中的射日箭终究还需要人道气运。
单纯靠你自己的力量，能够射出几次，能够庇佑几城？
而且，即便是真正的大羿所用神兵，也是有其极限的。
以你手中那一枚赝品，你还能用出几次？！
万事万物，如此神兵利器，威能逆天之物，肯定都是有其极限的，共工动用万川之流袭击整个人间界，也是存了要耗尽周衍手中射日箭威能的打算。
太古水神之威，绕开灌江口和周衍，万川之势铺开战场，将人间拖入全面战争的泥潭，与此同时也在为最终共工和周衍之战准备战场。
以无穷水元与战争杀伐之气，冲刷、侵蚀、削弱那与整个人间界息息相关的封印根基，以及大地地脉，人间越是动荡，山河越是染血，水势越是猖獗，禹王封印就越是动摇。
灌江口，兜率宫中。
周衍从‘蛟魔王’处，得到了情报，毕竟，作为整个水神麾下最忠诚的战将之一，自然也得到了类似水淹人间的要求和命令，周衍也顾不得可能暴露的风险，立刻以蛟魔王八流都总管之职权，暂且约束了八流，又前去拖住了河伯，避免了黄河这一条危险的大河暴走，为撤离百姓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人间界的地祇，泰山卫，也都迅速朝着四面八方传讯。
周衍已经要将自己的本领发挥到极致。
只是面对着太古的水神，单打独斗或许还有几分制衡的可能。
一旦涉及了这些权柄的领域上，周衍察觉到了一丝丝无力感。
而这种突然而起的灾厄，终究还是打了人间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因为周衍成功起了一个巨大的制衡作用，让水族顶尖神灵凶神没有立刻入场，纯粹的水族攻势，人间界虽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但是竟没有立刻的溃败，没有如水族所期望的那样糜烂万里。
大唐，作为这个时代气运所钟的王朝，虽然已经不再是巅峰鼎盛期，但是其精锐军团，配合着专司鬼神、异象的玄官体系，化作了面对非常之敌的第一道防线。
尤其是，大唐精锐并非对神魔之患毫无知觉。
事实上，在周衍首次在灌江口显圣，拿着那柄奇异的三尖两刃刀，孤身横拦十万水族妖兵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如同奔雷一样传至长安，便已惊动了庙堂与兵家。
之后率领军团前去济水府帮忙的都是郭子仪。
郭子仪虽然在济水府之事后立刻要去驰援史思明战场，但是也是亲眼见过了共工复苏厮杀的，这位天下第一名将，可还没有心大到了看到炎帝复生，和共工厮杀这么离奇的事情，还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之后就已经给朝堂写了一封封的奏折。
要求大唐对此事做好准备。
以如今皇帝对于郭子仪的信任，以及郭子仪在天下兵家的名望，此事没有丝毫的拖沓，被很好地执行下去。
兵家之道，首重庙算。
未算胜，先算败。当代兵家魁首与智谋之士，早已推演过无数种可能与神魔势力冲突的场景。基于水神共工逐渐复苏的迹象，针对水系可能发生的异变，临近江河湖泊的重要城池、关隘、粮道枢纽，或多或少都进行过加固城防。
储备应对水患及水中妖物的物资、演练过相应的应急预案。甚至一些关键地段，还由道门、佛门或擅长水利、阵法的奇人异士，暗中布设了防护或预警的符箓、阵基。
他们预料到了冲突，甚至预料到了共工麾下水族可能的进攻。
但，没有想到是这么疯狂。
尤其是这个时候，郭子仪还需要戒备史思明的反叛军，心力被极大的牵制住，大唐的真正精锐也无法立刻奔赴前线需要他们的方位，于是此刻应对可能的水神攻势的，其实只是大唐的二线军团。
于是，尽管有地祇网络的最初缓冲，尽管有大唐边军与玄官的警惕，尽管有提前的些许准备——
第一时间的接触，依旧是溃败性的。
在共工一系的疯狂扑杀之下，整个人间界都受到巨大的冲击。
坏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人间蔓延，预设的防线被轻易洞穿，储备的物资在远超预料的消耗速度下迅速见底，精心训练的部队在从未遭遇过的攻击方式与恐怖景象前出现动摇甚至崩溃。
将领们根据兵法典籍和过往经验做出的判断与指挥，在共工这种不讲道理、不计成本的全面洪流冲击下，频频失误，左支右绌。
只是，在大军支撑住第一段时间的同时。
地祇已经开始迅速做出反应，将百姓转移离开。
这是人间界没有立刻就溃败到底的巨大支撑之一。
自太古娲皇抟土造人、后土皇地祇掌大地载物，二者交厚，便奠定了人地相依的古老盟约，创立出来了人道气运和地脉之力汇聚的地祇体系。
人道昌盛，则地祇受享香火，稳固山河；地祇尽职，则庇佑一方水土，反馈生灵。这绵延无数岁月的共生体系，使这个时代的人间界有一个好处，哪怕是最偏远的乡野村落，也有对应的土地公、社神默默守护，虽神力微末，却如星辰布野，构成了覆盖大地的、最基础的屏障。
周衍借助蛟魔王化身，稳住了自己能稳住的这些水系之后，犹如救火队员一样，四处腾飞，诛杀各地比较强大的水族战将，可是人间界实在是太过于辽阔，哪怕是他们尽全力，周衍甚至于变化出许多的化身也稍微有些于事无补。
又是一次厮杀结束。
周衍迅速回到兜率宫，问道：“怎么样了？”
白泽的脸色有些难看，开明将一封封卷宗交给了周衍，道：
“你看吧……”
周衍看过这些记录，脸上的神色非常难看，这些是李适要求专门给周衍这边送来了，人间界和共工麾下的战场局势，共工此刻展现出来了当年禹王所面对的强大压迫性。
北方，关内道与河东道，依托黄河“几”字形河道构建的防线在水族的夹击下迅速瓦解。灵州、夏州等边陲重镇旬日即告陷落，守军与百姓几无幸免。太原府虽城坚池深，又有铁骑悍勇，却难挡无孔不入的阴寒死气与自汾水、滹沱河等支流涌出的水族，外围屏障尽失，陷入苦守。
通往关中平原的门户岌岌可危。
东方，河南道与淮南道，作为大唐漕运命脉所系，遭受的攻击最为酷烈。汴州、宋州等运河枢纽，首当其冲。接天幽暗水墙自东海溯淮河、汴河，通济渠而上，所过之处，堤坝崩塌，漕船粉碎，城池被洪水与妖兵淹没。
楚州、扬州等繁华之地，不但面临来自淮河主干流的压力，更遭受来自东海、黄海方向水族登陆袭击，江淮平原水网密布，反倒成了水族纵横的坦途，烽烟四起，州县各自为战，联系几近断绝。
南方，江南道、山南东道、黔中道，长江及其庞大支流体系成了共工一系的布置，江陵府、鄂州等长江中游重镇，在腐潮毒瘴与相柳残部的侵袭下，城墙凋敝，军民染毒而亡者众。
洞庭、鄱阳等大湖，则成为水族集结进攻的巢穴，湖滨州县尽遭荼毒。巴蜀之地虽有三峡天险，但自嘉陵江、涪江等河流而上的水族，依旧给剑南道东部带来了巨大压力，成都平原震动。
西方，陇右道与河西走廊，虽非主要水系战场，但自地下暗河、冰川融水以及被蛊惑的羌戎部落发起的袭击，依旧牵制了大量边军，使其无法东调支援核心战场。
初步统计，开战月余，大唐直接控制的区域，近三分之一的州府治所遭受猛烈攻击，其中近一成陷落或失去联系；边境的都护府及羁縻州更是大半失陷或叛乱。人口密集、经济富庶的华北平原、江淮平原、江汉平原、成都平原边缘均遭战火蹂躏。
漕运断绝，盐铁之路受阻，大量农田、工坊被毁。
虽然因为地祇体系，迅速转移了百姓，死伤者没有急剧扩大。
而且，从潜藏的战报当中都提起，多处地方，出现了神色温柔的女性，帮助安抚了百姓，抵抗洪流，转移苍生，周衍看过描述，基本可以判定，是娲皇娘娘的化身。
种种原因之下，人间的百姓损伤不大。
但是这些百姓远离家乡，直面灾厄，近乎化作了流民，哭声震野。
精锐边军折损严重，府兵体系在如此高强度、超自然的全面战争中运转迟滞，而在一开始完成了转移百姓这一重大职责的地祇网络，也在持续侵蚀下逐渐出现减员。
偏远地区已出现大片“盲区”，土地公消亡，邪祟滋生。
人间，仿佛一个失血过多的巨人，在最初的剧痛与混乱中踉跄，边境版图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而在这一次之前，或者说，在周衍于长安城讨伐了海外三山暗子之后，就开始调动。
由当代大唐顶尖精锐和名将团组成的数十万精锐大军，则在这个关键时刻，陷落于和史思明的大战当中，史思明就好像是一条疯狗一样，在这个关键时刻，开始了更为疯狂的反攻。
目的只有一个——
彻底牵制住人间界精锐。
绝对不能够让这数十万大军调转，进入和共工水神一系的正面战场，此刻人间界受到侵袭，人道气运疯狂涌动，在这个关键时刻调转的大唐军团，恐怕士气会在瞬间拉满。
而人族大军移动的问题，也会被这个时期的地祇们帮助解决。
之前的准备，已经成为了最初的防线。
土地公们转移了百姓，而水族一脉想要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必须要在水中，水流之势有其上限，无法毫无约束地蔓延，这也就导致了水族的进攻范围在目前这个阶段非常局限。
尤其是，周衍这边还有郑冰的存在，对水族多少带着一定压制。
在最初的伤亡之后，人族和水族进入到了制衡阶段。
以各大水系周围数十里为缓冲带，人族短时间后撤，而水族则是也收拢，这个情况下，以郭子仪、李嗣业等顶尖名将为核心的大军团回转，就代表着人族势力的反攻开始。
“兄弟，断然不能如此啊。”
安禄山前去和史思明，陈述利害之事。
安禄山之前还打算要和周衍纠缠一番，如今却是彻底断绝了这个心思，而这个时期，他手中的泰山公道果，还有之前和周衍的恩怨，就成了索命的玩意儿，等到周衍空出手来，迟早有他好果子吃。
所以他现在无非两条路。
要么等死，要么帮助共工。
安禄山本来已经死过一次，是以织娘之术，金蝉之法，重新复活，可是说来奇怪，还是人族的时候，心胸中豪迈冲天，各种欲望贪婪，他不怕死，可是如今死过一回，他反倒是怕死了。
“所以，这时候就只能有劳兄弟你了啊！”
“哈哈，在这大后方把人族的精锐拉住，最好让他们彼此之间，自相残杀，到时候，就四方各地驻守的这些二三线兵团，绝对拦不住共工尊神，等到共工尊神计策成功，我等主尊也将大事成就。”
“你我之间，少不得也得端坐神龛莲台之上。”
安禄山和史思明饮酒大醉。
而周衍看完了战报，也知道，目前人族真正的精锐，都在内斗，一部分是裹挟于史思明麾下的，另一部分则是为了剿灭这一批叛军的大唐精锐，数十万大军彼此厮杀，到时候谁能拦住这所有水族？！
周衍已经明白了。
想要真正战胜水神，如今靠的已经不再是个人勇武了。
沈沧溟道：“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史思明……”
“那些叛军当中，也有许多不想打了，只是不得不打，也有许多，家乡父老都已经被共工给吞了，若是能想办法除去史思明的话，那么，彼此之间，可以联手，共同对敌。”
“共同对敌吗？！”
周衍呢喃，如今的大势汹涌。
开明苦笑道：“史思明，就是【史】那家伙的麾下吧，我们现在在蜀川灌江口，那家伙现在则是在北地的战场之上，这隔了不知道多远，山高水长的，再加上隐匿神通，怕是杀不死他。”
“如果你们出去杀他，那不更是中了他下怀？！”
“不单单是大军被牵制住，就连你们都被牵制住了，到时候共工他们再打出几个高级别水神，岂不是更要一团乱？！”
沈沧溟的杀意汹涌，却也必须承认开明说的话有道理。
如今水族和人间形成制衡，人间因为第二次安史之乱，真正的精锐大兵团都被牵制住了；水族则是高位神灵不出，如今需要得到扭转战局的力量，则必须让郭子仪等大军团回转。
可一旦为了解决史思明派出高手，则容易被水神那边抓了空篓。
这如今反倒是有点像是成为了两难之地，众人谈论争吵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周衍忽然将手掌放在桌子上，让众人声音一顿，一道道视线看过来，周衍看向白泽：“白泽先生，神位转化完成了吗？”
白泽愣住，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稍微有一点成果……”
周衍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那么，就由我，来扭转这局势。”
众人疑惑的时候，看到这年轻道士起身，朝着兜率宫一侧走去，左手右手，同时伸出去，伴随着流转的光影，周衍左手当中，诸多法则交错汇聚，化作了一柄战弓，右手则是抓住了射日箭。
白泽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我知道他现在是搞出人间内部制衡的原因，该杀，杀了也确确实实能转变局面，可是，可是你拿着弓做什么啊？他距离这里不知道多远，千里之外。”
“还是万里之外？”
“这比你的‘老家’更大些。”
“再加上还有各种神通保护着，有史的神通法宝，哪怕是在前面，十步之内都很难杀，难不成你打算在这么远的距离射杀他？”
周衍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战弓抬起，拿起箭矢。
眉心上方，金色的竖痕迅速流转。
“千里之外，数十万大军之中吗？”
“好。”
“那么，就在此杀他！”
白泽的神色凝固。
“！！！”
道人双瞳泛起层层亮色，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从蜀川之地直接看到了安史叛军的军营，射日箭上，纠缠出了一层层的流光，双瞳锁定了那千里之外，万军当中的史思明。
然后，松开了手指。
无声弓弦震颤。
一道光柱，从兜率宫中，暴射而出！
“伏诛吧……”

第553章 秦王破阵乐
天穹之上，雷声阵阵。
这雷霆的声音，犹如战鼓一般，正是水神共工一系开启大范围战场的证明，列缺虽被周衍杀死一次，但是那个时候，周衍不愿意暴露自己白泽书的能力，所以没将其本源抹杀。
这个时候，这位太古雷神之一的列缺神，率领其麾下的军团，化作了水神一系的先锋，只可惜列缺的顶尖宝物被周衍夺取了，没法子用出雷霆凿子，这个时候只好不断挥舞鼓槌，重重地砸在战鼓上。
轰！！！
又是一下重砸，雷霆炸开。
青紫色的雷光劈开夜幕，无数妖魔神性存在，暴雨连绵不绝。
一滴雨水，从九天之上神魔激荡的余波中溅落，晶莹剔透，映照着炸开的雷霆，破碎的天光与幽暗的洪流。在风中，穿过稀薄的云气，坠向人间。
一只巡弋的苍鹰迎头撞上了它，水珠迸碎。鹰唳清越，振翅俯瞰这片疮痍大地。它锐利的瞳孔掠过浊浪翻涌的江河，看见人族玄官结阵死守，符箓光芒明灭如风中残烛；掠过破碎的城池废墟，残垣断壁间，唯有土地庙的微光指引着百姓在泥泞中蹒跚迁徙。
看到了一座座曾经美丽却已经破碎的城池。
以及此刻的狼藉。
鹰翼之下，人间泾渭分明，一边是黑压压蔓延的水族妖潮，一边是收缩固守的人族据点与蜿蜒求活的流民长龙，它在思考着，要不要找点食物。
现在的人间，比起之前更适合野兽的觅食。
正当苍鹰欲振翅高飞，将这幅末日图景尽收眼底时——
嗖的一声破空。
一支漆黑的雕翎箭破空而至，精准狠戾，瞬间贯穿鹰颈！鲜血混着碎裂的翎羽当空洒下。苍鹰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如断线风筝般斜斜坠落，重重砸在泥泞的军阵前。
“好箭法！大将军神射！”
一名亲兵小跑上前，捧起那犹带余温的鹰尸，满脸谄媚与敬畏，转身奔向中军大帐。
帐前空地，一个身形魁梧、披着黯沉铁甲的男人缓缓放下手中强弓。他面色冷硬如岩石，眼神却燃烧着某种混合了野心、暴戾与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火焰。
正是史思明。
那亲卫小兵将手中的飞鹰捧上来，周围的一切人都高声地贺喜，说是将军神射，盖世无双，史思明注视着这飞鹰，看着这本来神俊的属于天空的猛禽身躯抽搐。
不知道怎么的，史思明心中升起烦躁。
他已入局了，安禄山那肥猪过来和他说的话，背后不逊色于诸多神魔的【史】……借助其力量，从边关蝼蚁一路走到这个地位，他已经无法回头，可如今天下大局涌动，已经要过于激荡。
太古的神魔，当世的战神，这些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存在一个个出现，搅动得天翻地覆，史思明心中的傲气都已经快要碎成了渣滓。
而作为当世的悍将，他也知道如今的关键节点。
天下滔滔，灌江口神魔之战大阵破碎，第二重灵性世界外的诸多神魔不知为什么没有立刻来到人间，但是毫无疑问，这些神魔们正在对着这诸多法则无比鲜活的人世充斥蠢蠢欲动。
人间泣血，诸多城池之上，人族精锐正在疯了一样去和共工水族厮杀，而且让太古时代归来的强者们惊愕的是——
这个时代的人族二三线兵团已经能将他们死死拖住。
虽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无法离开水域太远。
是因为水域本身的限制。
但是也已经很恐怖了。
或许他们会想着他们的顶尖强者还没有出手，可是即便是史思明都清楚地知道，在那灌江口上，还屹立着一位诛杀无支祁，甚至于逼退了水神共工的恐怖存在。
如今局势都已经咬死了。
周衍正在对峙牵制住水族强者，唯一可以动用的力量，或者说，有可能改变局势的力量，在他这里，是他麾下数十万‘叛军’，和郭子仪麾下的精锐唐军。
这些都是最强大的大唐的精锐。
从叛乱初期厮杀至此。
即便是大败都可以保持阵型不乱。
是这个时代中，这些年来一直保持高强度厮杀的人族兵团，而且保持了历代高到离谱级别的披甲率，全装重甲的情况下，犹如一个个罐头。
相比起来，各地依靠着城防固守的二三线兵团，在这些精锐眼前，犹如砍瓜切菜一般。
因为伏羲和共工，这三千世界当中累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矛盾，一口气爆发了，层层叠叠压下来，在这目前的时候，这一切洪流漩涡最深处、最致命的那个压力点，此刻，正清晰无比地落在他史思明，以及他死死咬住的那位对手，郭子仪的身上。
时来运转，他这小小叛将，此刻反倒是成为了有可能改变局势的浪潮。
要不是这样的话，那安禄山，那【史】，怎么会这样殷勤？
放在以前，谁会关心他这个人间的叛将？
可是，终究还是有些焦躁。
中军大旗下，身披厚重玄甲、宛如铁塔的史思明，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张几乎有一人高的巨弓。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冷硬，以及深藏在眼底、如将熄炭火般的狂躁。
一切的势力和抉择，皆如无形的绞索，透过他手中这张弓、这支箭，死死缠绕在他一人颈项之上，就犹如这死去的飞鹰。
“拿去！”
他随意将手中的飞鹰扔出去了，于是周围的部曲校尉都争斗起来。
像是这飞鹰就可以改变他们的未来和官途一样。
史思明扔出去的飞鹰尸体，可以轻易改变一个年轻武官的未来。
可如今他不也正是三千世界的飞鹰？
他的心中越发暴躁。
……
郭子仪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庙算。
在从济水出发，前往此地为战的时候，郭子仪就已经有些感觉到不妙了，给长安城写了不知道多少封的奏折，可是他也没能预料到，共工的攻势，如此疯狂。
郭子仪，李嗣业，李光弼这些顶尖名将眼光毒辣，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一支大兵团就是此刻人间界之战真正的转折点，他们毫不犹豫，打算回撤抵御水族。
史思明那疯子之前避战不出，这一次却如疯狗一样咬在后面。
一旦他们想走，就得后背受敌。
他们意识到，需要把这个疯子解决才有可能前去驰援各部，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以此刻疯狂的史思明部的执着，一旦打算真正死战一场，足以让他们麾下的大唐精锐也是损失殆尽。
如此危机——
折断了剑，流尽了血。
让大唐和人间的儿郎彼此刀剑相向，再也保护不了自己的故乡。
这样的事情，之前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此次郭子仪等将，很清楚不可以如此，于是在这段时间内，尝试进行离间之计。
史思明所率军团当中，有他自己的部分，也有的是裹挟的，列阵对敌，但是伴随着水神共工一系的力量攻击人间界，这些普通人们都渴望着回到自己的故土奋战。
双方都无战意，而更多的是焦躁和悲伤。
郭子仪，已然年迈的巅峰期名将。
其离间之策，并非金帛收买或空口许愿。
他命人昼夜不停，将各处搜集来的情报，尤其是被水族肆虐最甚的州县名单。惨状描述，甚至侥幸逃出的难民口述，整理成无数份详实到触目惊心的家书。
这些书信，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直接罗列着，某州某县陷落，某河某堤溃决，疑似某部将士籍贯所在。
而后，他动用了军中所有善于模仿笔迹的文书，更请动了随军的几位能沟通阴阳、模糊感应血脉的修士辅助。将这些“家书”仿写成来自将士们故乡亲族的笔迹。字里行间，不提劝降，只泣血诉说洪水如何吞噬祖坟、妖物如何残杀亲邻、孩童如何在泥泞中哭喊爹娘的名字……
最后，则往往缀上一句直白绝望的疑问：
“儿啊……”
“夫君……”
“阿爹……”
“你究竟在何处？为何不回来救救我们？”
这些书信，分类详细。
被郭子仪用尽了手段送入史思明所部。
有的绑在箭矢上射入，箭杆漆成哀戚的白色；有的由精心挑选的俘虏拼死带回；更有甚者，郭子仪不惜代价，派遣精锐小队，借助地祇对地脉的短暂遮蔽，将大捆书信直接投放到对方辅兵营、饮马河滩等难以彻底防范之处。
这老将不愿意人族内斗，将自己的计策庙算用到了极致。
同时，郭子仪精准地绕开了史思明的核心嫡系，将最大火力倾泻在那些被裹挟或依附而来、部众乡党聚居色彩浓厚的将领身上。给他们的信，不仅陈述其家乡惨状，更‘无意间’透露一个信息——
【郭公知将军本心非愿从逆，实为势所迫。】
【今若迷途知返，率众南归以抗水妖、卫桑梓，既往之事可宥，且乃救民于水火之大义】
【功在乡里，名垂青史，重开族谱】
【反之，若继续滞留北地，与王师为敌，则家乡尽毁，亲族死绝，纵他日侥幸得存】
【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何颜见故乡父老于九泉？】
所谓兵家，直接攻心。
这个计策执行了快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时间里，史思明大营中，那些本就士气低迷、归心似箭的部将帐内，油灯常常彻夜不熄。他们摩挲着家书，听着帐外士卒们压抑的叹息哭泣，再看向中军方向的“史”字大旗。
眼神中的焦躁与悲伤，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一位副将仍旧还是忍不住了，在这一日，史思明射中了飞鹰，大宴喝酒的时候，下了毒酒暴动，却被轻易拿下，与此同时，史思明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好好的，却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极度的暴躁，不安。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史思明提起这个副将，骂道：“说，你为何反我！”
副将惨笑反驳：“那你为何反叛！？”
史思明大怒，即便是喝了毒酒，也反手将这一个副将提起来，砸在桌案上，刹那之中，杯盘狼藉，双目通红，长刀已经架住了这副将的脖子：“你从小兵的时候就跟着我。”
“尸山血海里面滚出来的，现在你说我反叛？”
史思明双目赤红如血，几乎将那副将的颈骨摁碎在案几上，木屑混着酒水刺入皮肉。他声音愤怒：
“你难道有什么好的？”
“天宝十四载冬，范阳起兵，你跟着我，第一个砍翻幽州城门尉！那是谁逼的？是杨国忠那狗鼠辈，断我粮饷，削我部曲，密奏要取我人头！”
“十五载，潼关！哥舒翰二十万大军溃如蚁穴，是我率铁骑截杀溃军，血洗三日，缴获堆积如山！那时你就在我马后，抢了多少金银，玩了多少长安贵女？！你说！那是谁逼的？”
“是那昏君宠信奸佞，是那朝廷视我等边军如猪狗！”
“同年，克长安！大明宫里，龙椅我都坐过！珍宝美人，任尔取用！你当时抱着那么多的金银财宝，说这辈子值了！那时怎不念朝廷？”
“后来洛阳拉锯，各处苦战，多少兄弟死在郭子仪、李光弼手里？你亲弟弟是不是死在香积寺？这血仇，你忘了？！朝廷给过我们活路吗？许我们富贵吗？！”
副将被打的口鼻溢血，却嘶声惨笑，眼中是全然的悲凉：
“大将军……你说的对，都对着呢！”
“金银，美人，权力，血仇！哪一样我都记得！我比你更想要这些！”
“可你看看现在——”
这个被震断了心脉的汉子反手抓住史思明，口鼻喷血，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出来，声音凄厉：“你看看濉水！那是我老家！我娘，我妹子一家，全在，三天前最后的消息……镇子没了！被水妖一整个推平了！连块整砖都没剩下！”
“你再看汴州，你起家的老营所在，当年咱们兄弟们吃肉的地方，现在整条街都泡在倒灌的臭水里，漂满了尸首！”
“还有灵武、太原、睢阳……多少兄弟的籍贯所在？多少人的祖坟祠堂？现在要么成了水族巢穴，要么日夜被妖物围攻，里头的人叫天天不应！”
他血泪混流，字字泣血，哭嚎起来：
“大将军……水族在吃人！在杀人，在绝我们的根！它们可不管你是唐军还是燕军，是忠是奸！”
“这时候……这时候还说什么朝廷逼反？说什么金银美人？！”
“故乡都要没了，人都要死绝了！我们还在这里，跟自己人，为了几年前那笔烂账，杀得你死我活？你忘记你起兵的时候和兄弟们说的了吗？！”
他一字一顿，厉声道：
“这天下，是人的天下！不是他李唐的天下，不是水族的天下！”
“更不是——”
“你的！”
帐内死寂，只余副将粗重濒死的喘息，和史思明如困兽般逐渐浑浊的呼吸声。那柄架在副将脖子上的长刀猛然用力，直接将这副将杀死，斩首。
史思明霍然转身，将副将的尸首像扔一袋秕谷般掷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中。他坐回主位，抓起酒坛豪饮，酒液顺着他胡须滴落，与地上的血泊混在一起。帐内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与火把噼啪声。
“愣着作甚？接着奏乐！”
史思明抹了把嘴，眼神凶戾地扫向瑟缩的乐班。
乐师们战战兢兢地抱起乐器。起初，是惯常的、绵软讨好的靡靡之音，试图粉饰这帐内的血腥与压抑。但弹奏琵琶的那位老乐师，手指却在颤抖中不知不觉变了力道。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同乡副将未瞑目的双眼，掠过帐外漆黑中仿佛传来故乡哭嚎的夜空，指尖的轮拂陡然转为激昂！
几个铿锵有力的音符破开萎靡的旋律，如同惊雷撕破乌云。
不逊天上雷神。
紧接着，整首曲子骤然一变。
只是刹那之间，所有的战将都认出了这一首曲子是什么——
《秦王破阵乐》！

第554章 且以此箭，贯穿天命！
琵琶声音，阵阵炸开，犹如奔雷。
只是在刹那，就在这曲调当中，升腾起一股超凡脱俗的豪迈。
那属于大唐开国、属于太宗皇帝驰骋疆场、属于无数汉家儿郎拓土开边的雄壮音符，如同沉睡的雄狮被血腥惊醒，在这叛军大帐中轰然炸响！琵琶作金戈，筚篥为号角，鼓点似铁蹄踏破山河！
气息瞬间变化。
霎时间，帐内所有出身唐军、曾以这曲子激励士气的将领，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
他们握杯的手僵住，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被恐惧和麻木压抑的某种东西，在这熟悉的、刻进骨子里的旋律中剧烈翻腾起来。
那不是对史思明的畏惧，不是对皇帝的低头。
而是对遥远长安、对军旗烈烈、对大唐二字的复杂痛楚与眷恋。悲愤、羞愧、乡愁、还有一丝久违的、近乎本能的热血，在这一刻混成了难以言喻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眼眶瞬间通红。
一曲尚且不曾终了，杀机已经升起了，史思明僵在那里，因为这一首曲子也曾经是他的过去。
知道自己今日必死，那老乐师双目含泪，须发皆张，随着琵琶裂帛之音，竟昂首嘶声吟唱起来，声音沙哑却穿透鼓乐：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每一句，都是大唐曾经昂扬的魂魄，都是昔日男儿报国的豪情。帐中将领再也无法抑制，有人以拳抵额，有人掩面，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鸣与哽咽，泪水滚滚而下。
悲声与雄乐交织，悲壮惨烈。
“老匹夫安敢！！！”史思明狂怒中，拔刀暴起，刀光如雪练一闪！
老乐师吟唱之声戛然而止。一颗花白的头颅飞起，热血喷溅丈余，染红了琵琶，染红了地面。无头的躯体，竟依旧抱着琵琶，僵坐了片刻，才轰然倒下。
这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怎可如此！”
“跟他拼了！！”
“大唐男儿，死也死个痛快！！”
“与其和同族厮杀，不如去和异族拼死！”
数名早已忍到极限的将领目眦欲裂，积压的悲愤、乡愁、耻辱和对这非人暴虐的愤怒，化作最后的血勇。他们拔刀出鞘，不顾一切扑向史思明。
“反了！都反了！”
“是，是，你们本来就都是反贼！”
“都是反贼，何谈忠臣！”
史思明狂笑，面对数把袭来的利刃不闪不避。他周身猛地爆发出浓烈如实质的幽绿妖气，身躯膨胀变形，青黑鳞片刺破甲胄，面庞狰狞半腐，额生扭曲短角，犹如一条龙，但是极度邪祟之龙。
史思明本来就有五品巅峰逼近四品的武功。
在这一个刹那，转化为妖龙姿态，自身的战力水准竟然被硬生生提高，拔高到了四品巅峰，那些刀剑利刃劈砍到他的身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效果，被直接崩断。
史思明愤怒反击。
磅礴威压如山倾覆，轻而易举将几名扑上的将领震得吐血倒飞，兵刃脱手，刹那之间，其威势犹如神魔一般。
他踏着血浆，妖瞳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被威压慑服、难以动弹的部下，声音混合着非人的嘶哑与狂傲：“史的力量，将龙血给我，倒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杀我？就凭你们？！谁敢？！”
一名战将厉声道：“史思明，你投降联盟异族，戕害同袍，就不怕昭昭天命吗？！”
“天命？”史思明仰天大笑，声震屋瓦，鳞甲嗡鸣。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就是力！力之所至，便是天命！”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包铁营柱，合抱粗的木柱连同外面铁皮如同纸糊般炸裂、倒塌，元气涌动，炸开层层波涛，直接化作了一条苍龙般的劲气，冲天而起，史思明放声大笑：
“看见了吗？皇帝的金銮殿，神佛的泥塑身，挡得住我这‘力’吗？！郭子仪的仁义，挡得住洪水吗？共工的神威，不也是‘力’？！”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帝王如此，神魔也该如此啊！”
他展开妖魔化的臂膀，既还残存着人族的模样，但是却又带着更多以的魔龙的特征，仿佛要将整个破碎的天下拥入怀中，每一个字都充斥着癫狂的野心：
“我要的，早不是什么龙椅宝座，我也要做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力’！是神，是佛，既然共工之辈，可为神佛，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要江河听我号令，山川伏我脚下！”
“我要这芸芸众生跪在我的面前！”
“此，即是天命！”
这般张狂的狂言，其中多有疯狂，其实心中最深的是恐惧。
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本质上面对着那神魔的交锋害怕到了极致，反倒是刺激到他本性当中的疯狂残暴，这个时候的史思明不允许一切反抗的声音。
他扫过愤怒的众将，杀意如实质的寒冰蔓延开来。这些心生离意、眷恋故土的人，这些血仍未冷透的【人】，已经成了他通往更远道路上必须铲除的杂质，也是献祭给背后水神势力、证明他价值的投名状。
郭子仪计策已成，麾下军团的军变是一定发生的事情。
需要将此事解决，削弱这些军团的军心和实力。
“尔等杂念太多，血太温，不配随我前行。”史思明咧开嘴，露出獠牙，“既如此，便用你们的血与惧，来浇筑我的道路，全军抽杀，五中戮一，让这血气，冲一冲你们脑子里那点可笑的念头。”
“反叛者，皆死！”
杀气冲天，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竟在军营上空凝成一团翻涌不祥的暗红色煞云，连狂风一时都吹不散，残留的战将们目眦欲裂，知道这是对方要铲除异己，对视一眼，皆上前厮杀。
数十里外，正在向此方向全速驰援的唐军主力前锋，郭子仪猛地勒住战马。他年岁已高却依然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远方天际那团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血气。
“好重的凶煞妖气……”身旁，大将李嗣业倒抽一口凉气，随即道：
“敌军本营恐怕是出了问题。”
郭子仪的神色凝重：“走吧，去救人！”
“这一次或许可以直接收复这一个大兵团的军心。”
李嗣业缄默，叹息：“虽然知道这是应对水族共工必须做的事情，但是一想到，要去救这些曾经和同袍们厮杀的家伙，我就觉得心里面很不痛快！”
“毕竟手中也有过我们同袍的血。”
“他们手上是有血。”郭子仪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回答道：
“但此刻，洪水也吞没了他们的祖坟，妖怪撕咬的也有他们的亲族。他们首先是人，是父母生养、有故土乡情的人，其次才是【叛军】。”
他目光如炬，抬起头看着天穹层层叠叠压下来的云，看着奔走的雷霆，道：“说一句落入圣人耳中，或许大逆不道的事情吧，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大唐呢？”
李嗣业，李光弼面色骤变。
须发皆白的名将郭子仪道：“个人私怨、朝堂功过，在此刻皆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是这天下千万百姓的生死，是我等人间面对水族时，能否多一分力气，多一个能拿刀站在同胞身前的人！”
他扬起马鞭，指向那血色煞云，道：
“史思明自绝于人，面对异族入侵却反倒不动，正是内部最为混乱脆弱之时。我之前的布置，此刻当有回应了。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地，把那些还有人心、还想做‘人’的将士，从这妖魔手中，夺回来！”
“每多一个回头向敌的士卒，人间对水族，便多一分胜算。”
“此刻，岂能计较个人恩怨、摆小家子气？”
“臭小子们，这么多年沙场，还是愣头青不成！”
李嗣业也已经是成熟的战将，闻言缄默，胸中块垒被这番以天下为重的气魄猛然撞开，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愿随大帅，夺我人族元气。”
因为离间计的提前行动，大唐精锐正在迅速逼近。
军营中，已成修罗场，许多名将，战将齐齐讨伐史思明。
却都被史思明轻易拿下，为了立威，史思明没有立刻杀死这些将领校尉，他要让这些胆敢反叛自己的家伙，亲眼看到其麾下战将死在他们前面。
一名身上带伤、盔甲染血的悍将，看着曾经的大将，主帅，眼底只剩下了杀意。
史思明厌恶他的目光，一只脚踩着他的肩膀，道：
“我知道，郭子仪和你们都有联络，他现在就在赶过来的路上。”
“我也看得到，但是你觉得这样拖延时间有用吗？！”
“无妨无妨，我就说你们都死在了郭子仪的麾下，让你们的部将去和郭子仪所部对杀，耗尽了你们的部曲，也耗尽了郭子仪的麾下，到时候用此战功，拜见尊神共工！”
那悍将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厉声道：
“史思明！你会有报应的！”
史思明放声大笑：“力即天命，岂能有什么报应？”
“今日我胜过你们，杀你们！”
“他日有谁比我强，也杀我，无妨。”
这被踩踏的战将姜淮舟知道史思明杀意已起，这个时间看来，郭子仪他们恐怕赶不及了，自己身死不算什么，只是却连累了一路随着自己转战的袍泽。
计策本身没有问题，却没有想到，史思明已经非人。
就算是喝下了毒血，仍旧可以化作魔龙姿态，自己众人没能拖延足够时间。
姜淮舟双眼通红，道：“你会有报应的，史思明！”
史思明道：“报应？谁能来杀我呢？你吗？”
姜淮舟回答道：
“天下人，天下事，天下人管！”
“今日你杀我等背弃人间，尚有天下人来杀你！”
史思明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他仰天狂笑，声浪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天下人？谁敢杀我？啊？！哈哈哈哈！”
他猛地俯身，妖瞳死死锁定那悍将，又扫过全场，兵器指着天穹，声震四野：
“谁敢杀我！”
“谁——敢——杀——我？！”
声音张狂，无人回应，此刻郭子仪所部还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史思明心中越发烦躁起来，已经抬起了手中兵器，忽而，变得死寂下来，个绝对的、连风都停止的刹那寂静。
所有声音消失，万物凝滞，只有史思明狂妄的余音在空气中振动。
然后，所有人耳畔忽然听到了破空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细微的犹如流淌的风。
是的，风。
天地间，唯有风声温柔拂过原野。
一个平淡、清晰，带着无尽悠远回音的声音，仿佛随风，自九天之上，淡淡落下：
“诛灭。”
史思明心底那种强烈的不安，在一瞬间升到极致！
下一刻，一道灿烂虹光，从天而降，史思明还没能反应过来，那光芒便已临身，刹那之间，万物都沦落进入死寂，没有任何的声音，所有人只能看到史思明瞪大眼睛怒喝，听不到声音。
史思明想要提起兵器，挡住这一招。
然后他的一切，他周身翻腾的漆黑妖气、狰狞生长的鳞甲骨刺，都在瞬间崩碎，他那引以为傲的，来自【史】的力量，在这道光芒前，薄如蝉翼。
万物寂寥结束，声音回归。
狂暴流转的激流几乎如同雷声。
“不……可……”
史思明喉咙里挤出半声非人的嚎叫。
下一刻，他庞大的妖魔身躯直接湮灭，只剩下一点人形的、焦黑的轮廓，在原处晃了晃，然后，朝着光芒来处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垂，然后一点一点崩碎化作了齑粉落在大地上。
魂魄，法力，元神，气血尽数崩碎。
一击灭杀。
魂飞魄散！
那似乎要侵占一切的光瀑渐渐趋于温和，犹如变成了寻常的春日暖阳，抚慰着惊魂未定的大地。营中所有士卒，无论燕军唐军，无论跪立坐卧，都在同一瞬间下意识地、茫然地抬起了头。
连正全力催军、已能望见叛军营盘的郭子仪、李嗣业等人，也猛然勒马，仰首望天。
然后，他们看见了——
那自共工洪灾以来便低垂厚重、仿佛永不会散去的铅灰阴云，那笼罩四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穹，从正中央，被一道纯粹、凝聚、笔直的金色光芒，无可阻挡地撕裂了。
翻涌的阴云如同畏惧般向两侧滚滚退避，露出其后久违的、清澈到令人想流泪的碧蓝天空。
箭矢已过。
云海天穹才迟迟有了反应。
一道巨大、笔直、光辉灿烂的“天之伤”，横亘于苍穹之上。
真正的阳光，亿万道璀璨的金线，便从这云层的巨大鸿沟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落在远方的山脊，给黛色的峰峦镶上流动的金边，接着拂过荒芜的田野，让枯草也泛起一瞬间的生机光泽；再漫过浑浊咆哮的河面，激起无数跃动的金色光斑，化作了笼罩在整个红尘人间的暖意。
郭子仪不敢相信，呢喃：“……是他吗？”
李嗣业道：“……周衍？！”
“可是，他不是在灌江口吗？！怎么可能……一招跨越千里吗？！”
郭子仪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与妖氛，似乎在阳光下降解了不少。他望着前方已然陷入死寂、继而开始涌动巨大悲欢与迷茫的叛军大营，又望望天际那正在缓慢愈合的云中鸿沟。
郭子仪拿住主心骨，道：
“走吧，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是有可能的。”
李嗣业等将领，则已被这超乎想象的诛杀方式震撼得失语，只能随着去。
当众人赶到的时候，军营中央，史思明跪毙的高台旁。
那最初的金色光芒已然消散，但它所带来的东西，留了下来。
那是一支箭。
一支看上去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黯淡的青铜箭矢，斜斜插在坚固的木台之上，箭羽微微颤动。
它没有惊天的气势，却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天穹上撕裂的巨大鸿沟缓缓愈合，最后的一点流光散落在箭矢上，泛起淡淡的金色。
于是，人族内部最血腥、最消耗元气的绞杀。
被这一箭，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近百万本将在此地血肉相搏、耗尽最后一份人族气力的军队，得以保全。震撼、恐惧、茫然、羞愧、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在幸存的叛军将士心中交织。
但更多人的眼中，那被乡愁和妖氛蒙蔽的火焰，重新开始跳动——那是对真正敌人的怒火。
联盟的基础，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他们握紧了兵器，杀气杀机正在不断涌动，无声无息，所有的‘叛军’大将，都放下兵器，然后朝着郭子仪等人拜下，郭子仪搀扶起他们，彼此目光对视，灼灼如火，只是冰冷疯狂的杀意。
明光铠，山文甲。
陌刀之下无冤魂。
唐横刀缓缓出鞘。
即将横拦在水族面前的，是在人族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近百万的大军。
郭子仪立刻安排整合军团，然后他踱步走到了最高处，看着那一枚箭矢，这位老将军想到了那个年轻的道士，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一箭撕裂了最有可能导致人族战败的原因。
还创造出了联盟的可能！
郭子仪弯腰，双手捧起了这一枚古朴的箭矢。
一箭，诛一人，定一军，明一道。
郭子仪禁不住慨然叹息：
“力挽狂澜。”
“是真君也！”
而在灌江口中，周衍手中，以兵主神通凝练的战弓一寸一寸崩碎，剧烈的反噬，也就只有天柱的体魄能顶得住，周衍呼出一口气，眉心的竖痕缓缓暗下来，双瞳重新恢复到了墨色。
沉默了下，这一次周衍反手一掏。
封神榜，已到手中。

第555章 府君敕令！
一箭之威，破局斩敌。
金光撕裂天穹的刹那，白泽眼睛发直，手里东西掉了都浑然不觉。
在灌江口这里看的话，只见那厚重得仿佛要永远压在人头顶的铅云，被一道纯粹到刺眼的金光，像撕破旧帛般豁开一道横贯视野的、巨大而笔直的伤口。
毫无阴霾的天光，从那道“天之伤”中瀑布般倾泻而下，冲刷着下方弥漫的血气与妖氛。
白泽的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就算是当年大羿挽弓射日，那场面……恐怕也就这样了吧？”
“这小子……！！！”
还没等白泽从那跨越千里的诛杀带来的震撼中缓过神，一抬眼，就看见周衍默立原地，手中那张以兵主神通凝成的光弓正寸寸崩散，化作流萤。然后，那道士面不改色，反手一掏——
一张古朴苍茫的卷轴，被轻描淡写地拽了出来。
封神榜。
白泽脸上神色呆滞。
卧槽！？
大傻衍，你要做什么！
他不是傻，他只是想摸鱼。可正因为他通晓万物、善于推演，才比谁都更清楚这东西在此刻被掏出来意味着什么！
“等，等一等！”
白泽几乎是弹射起步，一把攥住了周衍正要有所动作的手臂。他脸上的悠闲、惫懒、乃至刚才看戏的震惊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混合着“你疯了吗”和“别拖我下水”的急怒。
其中，后者的分量更大一些。
“你要做什么？！”
白泽的声音都破音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卷仿佛在微微发烫的榜文，又猛地转向周衍，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种做完该做之事后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想要跟你直接爆了的家伙，脸上是没有微笑的。
想要救世，想要赢的人眼睛里是没有笑意的。
笑？笑也要时间的。
白泽的冷汗唰就下来了，作为推演一脉的神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画面，这卷轴的力量一旦彻底铺开、昭告天下，那些还在观望、隐匿、或本就对人世垂涎三尺的太古神魔、会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起来！
白&#183;新&#183;挂件&#183;泽终于意识到了当挂件也是很危险的，头皮发麻，死死拉住了周衍道：“不至于，不至于！”
“冷静点小子，你看，你刚刚射出这一箭，虽然威力非常巨大，但是损耗也绝对不轻，对吧！”
“你和炎帝结拜，还有之前做出了各种事情的人道气运，用来修补，维系之前破碎的人道阵法，还给你弄出来了这样一双厉害的眼睛，本来就损耗了个七七八八。”
“你又用这箭矢射出去两箭，一箭射死了无支祁。”
“一箭杀死了史思明。”
“看着是威风八面，实际上消耗多大你自己知道，目前你已经无法动用人道气运，射出第三箭了，需要继续做出诸多事情，以调动人道气运，才能弥补空缺。”
“这个时候，如果被共工那边看出来你失去了唯一针对他的杀手锏。”
“他会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趁他病，要他命，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过来把你解决！”
“这个时候，你要做的就是蛰伏锋芒，收敛自己，不要引来太多的注意了，要苟住啊，稳定住……”
白泽看着神色沉静如深潭的周衍，方才那一连串的暴论说完，自己先有点气短，但见周衍并未立刻反驳，便继续道：
“况、况且，你给我的那事情，将神魔权柄朝着神位转化，还没彻底完成呢，根基未稳，你就想立旗招风？不用这么着急，再等等，你看——”
白泽伸出手，遥遥指着远处冲天而起的兵戈杀气，百万之众的披甲精锐，天下的顶尖名将，如此杀气冲天，威力无比，就算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看得清楚，白泽声音压低，道：
“周衍，你看得见那一箭射出的结果，可你想过它射出去之后，在这三重世界里激起的涟漪吗？”
“忠贞热血者，自然拍案而起，愿随你死战，这是你要的，也是你想要得到的。可人心那么复杂，岂止热血？我告诉你，人心热血之下，更多是盘算！”
“投机之辈会缩在后面，等着看你和共工谁先倒下；而那些心里有鬼的，比如和【史】，或者其他神魔有牵连的、在这场乱局里捞足了好处的，他们现在怕是肝胆俱裂，想的不是助你，而是怎么在你清算之前，要么藏得更深，要么先下手为强！”
白泽的视角和其他英豪完全不同。
他的一切行动是以摸鱼摆烂还有活下去为基础。
越说越觉得局势复杂如乱麻，道：“还有那些拥兵自重的，见你势大，或许会忙不迭地靠过来，可他们是真心讨贼，还是想‘借神自重’，在新立的牌坊下继续做土皇帝？”
“周衍，你这一箭，是解放了百万刀兵，让人族有了喘息反扑之机。可也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浑浊的深潭，把底下所有沉淀的淤泥、暗流、鬼祟，全都搅起来了！人心晃动，敌我难辨啊！”
白泽说到最后，终于说出了重要目的，七分自保三分认真，道：
“这个时候，你再把封神榜亮出来？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聚焦在你一人身上！我不是说不用它，可绝不能是现在，用这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赌上一切的法子！”
“你就这么想要落在所有人目光当中，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吗？”
“不必要这么冒险！”
白泽深吸一口气，看着周衍的眼睛，拿出最后的理由：
“至少……至少等我把那些所谓的权柄化作神位，彻底洗刷干净，转化成能真正在你这新榜上站稳脚跟的样子。那时候，咱们手里多一张牌，你也能少担一分险。现在，太早了，也太险了。”
白泽非常明白，该怎么样和姬轩辕一类的人族英雄打交道。
这帮家伙头铁但是又不傻。
不能和他们硬顶着杠。
得顺毛，顺毛懂不懂？！
这一次，经验丰富的白泽终于还是短时间内说服了周衍。
周衍的目光从裂开又缓缓弥合的天穹，移回到手中的封神榜，再看向眼前的白泽。白泽话语中描绘出的那幅复杂、诡谲、风险重重的未来图景，与他脑海中纯粹的战斗规划相互碰撞。
沉默了片刻，道人眼中锐气微微收敛，他缓缓地，将握住封神榜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那份引而不发的、足以搅动万物的大势，也随之悄然内敛，重新归于古朴的卷轴之中。
白泽松了口气，忍住擦冷汗的冲动。
真是贼船！
而且，主掌船舵的还是个随时随地打算和对面爆了的家伙！
这个家没散，全靠我啊！
周衍短时间内，将这卷轴收起来，但是天下却不会因为他收拢了封神榜而彻底安定下来——
自灌江口至史思明大营，横贯千里天穹的那道金色伤痕，虽在云气流转间缓缓弥合，其造成的震荡却如同投入静湖的陨石，冲击波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天下四方。
长安宫阙，捷报与密报同时飞驰而入。
天子与诸公抚掌称庆妖逆伏诛、王师得助之余，那奏章中金光天裂、真君显圣的字眼，却让他们心底阴影似乎更深了几分。
李豫李适父子对于周衍是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是因为李隆基，是因为周衍帮助平叛，当然，心底潜藏的理由还有李知微的存在，他们曾经见识过这位道人的本领，知道他不会在意人世的皇权。
封赏的诏书在加紧拟定，言辞务必至隆至重；但是天下世家望族皇族，人数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对于周衍可没有那么大的信任和尊重，在这皇帝之下，暗地里的人心浪潮分作了两种。
关于如何礼敬这位愈发超然物外、其力已可横贯九州、干涉军政的周真君，以及如何防范神权彻底凌驾于人世权力之上的密议，也在深夜的各处中悄然进行。
李豫和李适虽然想要彻底压制，但是却难以为继。
而于北地的战场之上，史思明既死，其麾下庞大军团顿失首脑，积蓄已久的归乡之情、求生之念以及对妖化主帅的愤恨彻底爆发。
郭子仪所部压力骤减，而郭子仪这位名将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此生最后也是最盛大的战场，若要和孙白等古之名将对标，这或许是此生最后的机会。
在这样的心境和对于天下平定的渴望下，这位年老的名将展现出了超越寻常的精力，传檄、安抚、收编、整肃之事，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推进。
大量原叛军士卒调转矛头，请为前锋以赎前愆、以报家园的呼声日益高涨。溃散的叛军建制，正在迅速融入新的“抗水”旗帜之下。
然而，就如同白泽所料，人心如水，其形无常。
也有部分统兵之将，或自恃实力，或心怀鬼胎，或与旧朝恩怨难解，虽然说表面上归附，实则还是带着拥兵观望的心思，暗自与各方势力勾连，待价而沽。
其中比较特别的一批，则是史思明的绝对心腹，生死之交。
利益纠葛，和史思明难分彼此。
当然，或多或少也是知道些【史】【神魔】的存在。
面对周衍那无视距离、斩首无形的可怖手段，唯恐被秋后算账，在这等恐惧之下，或是加紧隐匿与【史】的关联，或暗中遣使，试图向远离中原的势力甚至某些隐秘存在寻求庇护。
而另一方面，周衍所施展的，那道撕裂阴云、带来天光的一箭，其意蕴超越凡俗厮杀，皓皓天命，磅礴大势，天下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之中，潜修之人、隐世之灵，皆有所感。
道门各宗，加速了集结的步伐，道观钟鸣鼎沸，弟子秣马厉兵，既为抗灾，亦有如天师府，上清宗这样的大宗派，窥见了机会和天命，为在这隐约可见的大变中，占据先机与正统。
佛寺香火为之一盛，禅意当中多出了不少的肃杀之气。
有的打算封山，也有佛门弟子打算出世。
佛门塑像被熔铸成兵器，舍利子研磨成粉。
而在同时，共工麾下各路水族大军，攻势为之一滞。
一些依附性的水族部落萌生退意；而主战凶神则咆哮着要求更彻底的报复与更快的推进，但是说是狠厉，但是即便是这些凶神都不再愿意亲自踏上人间战场去耀武扬威。
生怕被周衍直接一箭爆头。
而因为本身覆盖人间的人间大阵，被共工的疯狂以及打的破碎了很大一部分，周衍那一箭也自然而然落入了诸多神魔的眼底，周衍之名，连同灌江口、射日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浓度，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层面传播。
天象异变，人心浮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人间疆场，气象骤变；山河表里，灵机响应。
一人之身，直接化作了三重世界的焦点。
古人说，大丈夫，一怒则天下惧，一安则天下喜。
却也万万不能够和这样的气魄相提并论了。
这让白泽和开明对视无言。
知道周衍已彻底腾云直上，名动三界。
一箭之功，止内乱，聚人心，显威能，定大势。
然而，也激浊浪，引猜忌，触逆鳞，招万目。
应该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大的活儿了吧！
白泽的双眼发直，呢喃道：“怎么搞，这小子把水直接搅得这么浑了……”
“这还怎么搞？”
汹涌大势被彻底激荡起来，即便是白泽也明白。
回不了头了。
周衍此刻，如果不能名动四方，就是死得魂飞魄散。
而白泽自己也已经名登封神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泽长叹息，意识到周衍如果死，自己也是败亡，当意识到现在不能摸鱼之后，为了之后能永远摸鱼，白泽展现出来了超越凡俗的恐怖的行动力，开始疯狂干活。
这段时间外，泰山卫们帮着建筑屋子容纳百姓。
灌江口外，新的聚居地已初具规模。虽多是简陋木屋、竹棚，却井井有条，炊烟袅袅，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与工匠的敲打声，在这片刚历经战火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出一片人间烟火。
周衍斩妖归来，负手踱步，眉宇皱起。白泽的分析如芒在背，封神榜的沉重与天下骤变的复杂，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失去了以往的决然，正沉思间，一阵喧哗与喝彩声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简陋的茶摊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中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白泽曾经附身的说书人柳老头。他唾沫横飞，将周衍当日灌江口持三尖两刃刀，降服无支祁的故事说得跌宕起伏。
说到精彩处，他醒木一拍，声如裂帛，众人轰然叫好。
只是这个时候，百姓没钱，也就只几个小铜板落在了他的破碗里面。
一段罢了，柳老头并未急着收钱，反而清了清嗓子，又说起了别的故事。不再是神魔斗法，而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班超投笔从戎定西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
都是些人族史上，面对看似不可战胜的自然或强敌。
凭着一股心气与韧劲，敢为天下先，最终留下不朽传说的典故。
他说得并不激昂，和刚刚的神话传说不同，甚至有些平淡，但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光。故事说完，人群渐渐散去，柳老头这才坐下来，端起摊主递来的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唏哩呼噜地吃着。
周衍听了这个故事许久，心中微动，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老先生故事说得真好。”周衍开口，语气平常如路人闲聊。
柳老头抬头，见是个面目清俊、气质不凡的年轻道人，觉得有些眼熟，却没能认出这就是真君，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混口饭吃，让大家听个乐，提提神。”
周衍道：“只是可惜，这世道不安稳，说书不好过，在这里挣不了多少钱。”
柳老头扒拉面条的手顿了顿，将嘴里食物咽下，擦了擦嘴，看向远处忙碌重建家园的人们，咧嘴笑着道：“都一样，都一样。”
“以前说书，是为钱活着。哪个老爷赏钱多，就说他爱听的，英雄美人，才子佳话。”
他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现在嘛……钱当然也要，得买米买盐。但更想的，是让大伙儿心里那口气，别散了。”
“你还年轻，到我这个时候就知道啦，许多时候人心里面慌乱乱的，听着先人们是怎么在绝境里挣出一条活路的，想想自己，眼前的难处，好像也就没那么怕了。”
周衍默然片刻，问道：“灌江口是最前锋。”
“这里多是后勤兵马。也随时会有危险。”
“你不害怕吗？”
“怕啊。”柳老头回答得干脆，甚至笑了笑，“怎么会不怕？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没见过那么大的浪，那么怪的妖怪。夜里做梦，有时候还惊醒呢。”
他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汤，语气却渐渐沉缓下来：“可是怕，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咱们这一族，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道人的动作一滞。
仿佛要抓住了什么。
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异样，这说书的老人笑着道：
“就和我这故事一样。”
“最早的时候，天塌了，有女娲娘娘炼石去补；洪水来了，有大禹王带着人一寸一寸地疏；十日并出，草木焦枯，羿就能把太阳射下来；山挡了路，愚公就带着子子孙孙去挖……哪一样不是看着没法子的事？”
“再往后，春秋乱战，诸侯并起，是孔夫子带着弟子周游列国；匈奴肆虐，边关不宁，便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少年将军，深入大漠，封狼居胥……”
“到了本朝，太宗皇帝时，突厥兵临渭水，何其危也？不也熬过来了，才有了后来的天可汗？武周时，契丹、吐蕃屡犯边境，不也有一批批将士死在关外，才守住这中原繁华？”
柳老头的声音不大，将那些镌刻在血脉记忆里的片段缓缓道出。最后，他看向周衍，老者笑着道：
“总得有人去做该做的事。孔圣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世上，干什么没危险？种地怕天灾，行商怕匪盗，过日子还怕有个病痛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老头子了，没力气拿刀枪去前面砍妖怪。但我会说几个故事，来这里，给大家鼓鼓劲，提提气……这，就是我该做的事，能做的事。”
“至于危险。”
“都是有危险。可前面那些孩子们，他们也是血肉之躯，面对妖魔的刀剑，不也在冒险吗？”柳老头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大家，都一样啊。”
那边有人喊他讲述故事，这个说书的老者应了一声，他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咂咂嘴，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就要去接着讲故事了，他走开之前，似乎是担心这个年轻道士，所以他拍打了下这年轻道士的肩膀。
他对着曾经手持三尖两刃刀厮杀的道士笑了笑，道：
“不要怕啊！”
不要怕！
周衍身躯僵硬。
老者过去说书，讲的还是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事。
是炎黄之根，是此身立世之基。
有人要听故事。
有人就愿讲故事。
世道再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形式不同，其心一也。
周衍坐在嘈杂的茶摊边，慢慢垂眸，身侧是凡俗的烟火，耳中是远古的回响。他提起粗糙的陶壶，为自己倒了一碗粗茶。茶水浑浊，微涩，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心中的诸多迟疑思虑，一点点破碎。
前方将士面对妖魔的刀剑在冒险，后方老者用故事维系人心，也是在冒险；周衍手持封神榜欲逆天改命是冒险，亿万百姓于洪水阴影下重建家园，同样是冒险。
所凭依的，无非是心头那点“明知其难，仍要为之”的心气。
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畏惧的！
他没有再看那说书人，目光垂落于粗糙的木桌。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蘸入茶碗，清澈的茶水浸湿指尖。
以桌为案，以茶为墨。
指尖落下，水痕蜿蜒，并非符文，亦非神篆，而是铁画银钩、力透木理的四个大字——
【府君敕令】。
金色涟漪，彻底扩散。

第556章 那就让战争来临吧
四字既成，周衍屈指，对着那犹自湿润的茶渍，轻轻一叩。
一声轻响，却奇异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自己，也仿佛传入冥冥之中某条维系天地的脉络，以周衍为中心，一层层涟漪扩散进入地脉当中，而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周围迅速铺开。
而刹那之间，周衍的意识也伴随着地脉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极高，极远！
乃至于，传递到了人世间的每一处有山神地祇存在的角落。
在周衍开始敕令之前，在四方波涛汹涌的这个时间段，山神地祇们面对着共工的侵袭，各自做出的反应，只是各自为战，终究不稳；而道门弟子，则也同样是尽自己的努力去战斗。
当共工的神威化作淹没大地的洪涛，最先直面其锋芒的，往往是那些名声不显于史册、权柄仅系于一山一地、一城一村的小神，以及那些并非源流大派、仅在地方略有薄名的道门子弟。
哪怕是周衍拼尽全力定点诛杀水族高手，但是人间实在是太大，有许多地方却也是他无力阻拦的。
有乌程县杼山山神，其山不高，林却深秀，以产茶闻名。
洪水自苕溪倒灌，山神显化为一尊身披藤甲、面容似老农的中年形象，这位小山山神，将本就不多的香火神力与满山茶树的生机相连，令根系深入岩缝，死死抓住山体。
水神的洪流屡次被柔韧的茶根网络消解于无形，保住了山阳数个村庄。然而，神力仅能覆盖本山，对山脚下已成汪洋的稻田与官道，他只能立于山巅，徒劳地以神力蒸腾水汽，化作笼罩山体的薄雾，聊作屏障，看着流民绕山而行却无力接引。
亦有陇州吴山山神，此山位于边境，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山神性情孤耿，法相如铁铸虬髯大汉。面对自地下暗河与冰川融水涌出的阴寒水族，他直接号令山中一切毒虫猛兽、乃至阴魂精怪，在这一片战场上，只要未投水族者，都笼罩入他的麾下。
山神亲披坚执锐，率领自己的朋友，依托复杂山形地穴节节阻击。
战法凶悍有效，山中宛如血肉磨盘，令水族寸步难进。
然而，他也彻底封闭了山道，不分人妖，一概拒之山外。数批逃难的边民与溃军被阻于山前，最终被后方追上的洪流吞没。他守住了自己的山，却也割裂了外界的求援。
山神面容抽动，脸庞痛苦，但是却只是死死咬住牙关，自己这一个节点崩溃，前方的洪流将会瞬间铺开，朝着后方更辽阔的地方扑去。
而于汴州某处古道旁的土地祠，祠庙早已残破，神像斑驳。
当洪水漫过官道，这位几乎已被遗忘的老土地，耗尽最后一点残存的香火力量，将其均匀地铺在了自己辖下短短三里古道及两侧的田垄上。神力微光闪过，这一段道路与田地变得异常坚实、成为方圆数十里内唯一可供车马疾驰、百姓奔跑的干地。
无数人踩着这条通道，踩踏着他的尸骸逃出生天。
老土地的神念在消散前，只欣慰地“看”着人流奔过，最后一丝意识呢喃着：
‘甚好，甚好。’
“路……总算没误了人……”
而于另外一方面，道门子弟，亦是奋战厮杀。
除去名山大宗，寻常道观也不曾后退。
青城山一寻常下院道观，观主率十余弟子，于山门外临江险滩布设伏波定涛阵。阵法引青城山地脉灵气，化江水冲击为道道漩涡，有效迟滞了水族小型舰船与妖物的登岸速度。
阵法范围内，浪头明显平缓。
然而，修行有其上限，阵法覆盖仅限滩头数百步，且极耗灵石与弟子心神。以他们的本领，也只能暂时稳住脚下方寸，对上下游其他地段汹涌而来的敌人与洪水无能为力。
弟子们轮番上阵，面色日益苍白。
天台山桐柏宫位于半山，暂未受洪水直接威胁。
观中擅长丹鼎之术的道士，日夜开炉，以秘法炼制辟水清瘴丹与驱寒壮血散。丹药效果远不如大宗秘传，但能助常人短时内抵抗水毒寒气，增强体力。
他们通过还能通行的山民，将丹药少量多次送往山下受灾村镇。只是可惜，面对着那来自太古的水神之力，他们的丹药，此生苦修，能缓解症状，却无法根治洪祸。
衡山脚下，三五位修为平平的散修，联合几位还俗仍怀道心的老兵，占据一处废弃驿堡。他们没什么高深阵法，仅凭粗浅的五行符咒、淬毒兵刃以及驿堡地势，伏击路过的小股水族侦察队伍。
战果有限，偶有斩获，却也引来了水族有组织的报复性围攻。
他们能依仗驿堡暂时自保，甚至偶尔出击骚扰，但活动范围被死死限制在堡垒周边数里，对于大局而言，如同投入洪流的几颗小石子，涟漪微不可察，自身却时刻处于覆灭边缘。
这一切，皆落入了周衍的感知当中。
在他化身诸多，四方驰援的时候，人间并没有坐以待毙。
也没有等待所谓的英雄来拯救。
整个辽阔大地之上的人们，在失去和外界的联系当中，仍旧一点点，一道道火光，在不同的地方厮杀燃烧着，让这一片大地没有沦陷，即便敌人众多，仍旧和他们死死纠缠住。
只是，面对着共工这一系的疯狂扑杀，也终于还是有其局限和残酷。
乌程茶山的雾气护不住山脚稻田，陇州山神的虫蛇挡不住山外洪流，古道土地的最后神力也只铺就了三里生路。青城弟子阵前法力濒竭，天台道士丹药输送维艰，衡山散修困守孤堡。
他们都在各自的方寸之地做到了极致，流汗、流血、甚至死亡。这些星星点点的抵抗，延缓了洪祸彻底吞噬人间的速度，保存了部分元气与希望的火种。然而，终究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守点尚可，护面无能。
如同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虽能勉强蔽体，却无法抵御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雪。整个神州大地的防御，迫切需要一根丝线，将这些各自为战、濒临破碎的补丁缝合起来，织成一件足以抗衡神威的战袍。
而这根丝线，正握在周衍的手中。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今，是你举火焚天的时候了。
足够了，哪怕需要此身作为最前方的旌旗。
三里活命古道之下，神像正要无声龟裂，化作寻常泥土，忽而却感觉到一股涟漪扫过，继而，本来会迅速崩塌的身躯刹那之间凝住了，老土地，还有各处的山神们，都听到了那平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敕令——”
山河同命，万灵共誓。
诸神谛听，万灵肃静。
轰！！！
几乎是触及这一道敕令的瞬间，就有一道混合着人道气运的地脉之力扫过，几乎就要崩碎的老土地神像，在这一道涟漪之下，瞬间止住，各地山神，地祇，无论名山大川，还是寻常山神，都是面色骤变。
这种感觉……
如此气魄！
是泰山府君！？
这等直接强行勾连天下所有地祇的气魄和位格，除去了那传说中的后土皇地祇娘娘，也就只有以太古之神，凌驾于泰山公之上的泰山府君可以做到了。
“是府君出手了吗？！”
刹那之间，诸多山神地祇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在灌江口外小小聚集地的周衍手指抬起，他想要如往日那样说出些符合泰山府君位格的话，但是声音顿了顿，看着这人间，他只是轻声道：
“……共工复苏，天地覆灭，往日，地祇山川，各镇一方，受一方香火，守一方清平。然今时，滔天之势非尺土寸壤可挡，灭顶之灾非孤忠独勇能挽。”
“吾于此天地倾覆之际，发此敕令。”
“自今日始，千山万水，凡有灵应者，凡承地脉者，凡享血食者，凡记名于山川簿录者，无论雄踞五岳的尊神，抑或守一隅荒祠的微灵，皆当回应。”
这一句话，所有地祇都明白分量了。
残留的五岳，西岳的断龙使，乃至于中岳麾下执行其职责的其他山神，都刹那之间感觉到了那宏大意志的决意，感觉到了无尽的波涛，无数的山神地祇垂首，于是万物肃然，等待着泰山府君的命令。
或者说，等待着泰山府君真正的，对天下一切山神地祇的命令。
周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起脖子，平静喝下第一杯茶。
于是泰山府君如是道：
“敕——”
“今寰宇倾危，水祸滔天。敕命：五岳为枢，即刻勾连天下地脉。”
“中岱持符，西华执律，南衡司察，北恒督战，东岳泰山府总摄气运。尔其贯通地络，使神力流转无碍，意志通达如一。”
“天下地祇，无论山川、城社、湖泽、道路，凡受地气而存者，皆奉此令：
“尔等神域疆界，自此混一。
“尔等香火神力，自此统调。
“尔等耳目灵应，自此共联。”
茶水入喉，却如烈酒一样，周衍的神色无比平静，像是天穹。
你们要战争是吗……你们要这个是吗？
那么，好。
好。
道士这样想着。
而泰山府君的话语在不同的地祇山神的心中回荡着，让他们脸上的神色刹那之间变化，立刻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战争。
巍峨的昆仑余脉，一位面容如刀削斧凿的山神正凝视着脚下被浊流侵蚀的河谷。敕令传来的刹那，他手中摩挲了百年的石胆咔嚓一声化为齑粉。他缓缓抬头，望向东方泰山的方向，岩石般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映照着云雪的眼眸，陡然燃起两团沉静却炽热的金焰。
苦寒的塞北，一座几乎无人知晓其名、形似卧狼的荒山深处，传来一声苍凉而悠长的狼嚎。山巅残破的小庙里，泥塑的神像表面龟裂剥落，显露出一尊身披残破皮甲、面容模糊却杀气冲霄的年轻武将虚影。
他默默握住了一柄由山脊地气凝聚而成的、巨大而粗糙的长枪。没有言语，只有一股混杂着铁锈、血土和永不屈服的蛮荒杀气，冲天而起，与遥远的泰山气运隐隐呼应。
洪水围城的洛阳，残破的城隍庙深处，泥胎木塑的城隍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泥泪。但泪水未落地，便蒸腾为一股土黄色神光。他手中象征治权的玉圭嗡地一声直立而起，表面浮现出洛阳一百二十坊的微缩光影，光影延伸出无数细线，竭力勾连向地下尚未完全断绝的地脉。
泰山府君将自己的敕令传遍了四方，勾连一切。
而千万的山岳，给予了自己的回应。
之前的一品泰山公也曾经给出过敕令，但是左右不过只是些维系四方，只是些前来进贡的要求，犹如君王要求臣子，他们对泰山虽然尊重，但是心底深处，也未尝没有些不满之意。
可是，这一次不同！
不同了！
敕令之下，无论是名山大岳，还是寻常的地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维系了无数岁月的、各自画地为牢的规则被打破了，这位泰山府君真正的命令，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种久违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肃穆感，开始在每一寸山河间弥漫。
并非是山川祭祀的庄重。
而是大军开拔前，擦拭兵器、检查鞍鞯、无言对望的那种沉重寂静。
泰山府君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旁边，道：
“州府之神承五岳之令，县城隍社受州府之调。”
“乡野小祠感应四方烽燧。”
“地脉即军道，神念即鼓角。”
“即刻起，屏绝私守之念，尽弃观望之心。整肃灵光，淬炼本源。”
“使山岳为锋镝，使河川为壕堑，使城池为坚垒，使阡陌为斥候。”
“万神一体，如臂使指。待天时既至，鼓角动于岱宗，则……”
周衍的声音顿住了。
仿佛要说出其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力量，就连天柱都不足了。
而伴随着泰山府君的动作，天下四方都有所凝重，山林停止了寻常的鸟兽虫鸣，只剩下风吹过林梢如涛声的呜咽；河流暂缓了奔涌，水面变得深沉如墨，仿佛在积蓄力量；大地深处传来绵延不绝的、轻微而整齐的脉动，如同一个巨人在缓缓调整呼吸与心跳。
万山万岳，沉默地调整着姿态。
然后，泰山府君如此道：
“天下地祇皆为我之锋刃。”
“征伐不臣，涤荡妖氛！”
死寂，蔓延了一息。
紧接着——
东方，青城诸峰云海翻腾，南方，武夷九曲流风暴涨，西方，昆仑余脉雪崩如雷，北方，太行绝壁长风怒号，苍凉厚重的战鼓轰鸣。
这是万千地祇意志与神力的共鸣。
府君将要亲自披坚执锐，踏在最前。
这一次，群山万岳，于此回应了泰山府君的召唤。
顺着被强行贯通的地脉洪流，轰然汇聚！
千山震荡，万水扬波。无形的气脉自每一寸土地下奔涌崛起，凛冽的肃杀之气冲霄而上，将低垂的妖云撕开道道裂隙。山岳城池、城社道路，凡承地气者，皆褪去往日温吞面貌，显露出兵戈般的峥嵘锐利。
人世间的一切地祇将要参战。
然后，泰山府君，拿起来了第二杯茶。
周衍的神色很平静。
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这才只是开始，他的眼中，带着那种让白泽头皮发麻的冷静。
他写下第二句——
“道门太上敕令。”

第557章 诸位同道，请了
周衍的第一道敕令，运转的是地脉之力混合人道气运。
而第二道敕令则不同，乃是运用之前曾经得到过的紫气所为。
六字既成，木纹间尚未完全干涸的“府君敕令”四字骤然亮起温润土黄光芒，与新写的六字清光遥相呼应。茶摊周遭的众人只觉心头莫名一静，仿佛有清风拂过灵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刻，天下道门——无论终南隐修、龙虎嫡传、茅山上清、阁皂灵宝，抑或散落州郡的下院别馆、山野孤观，所有修行有成、灵觉开启的道士，皆在同一刹那心旌摇动。
这一次周衍动用的仍旧是来自地脉的感知力传递。
但是在这其中，也带着了道门紫气的特殊力量和来自人道气运的认可，甚至于带着了来自太庙封神的位格加持，换言之，周衍此刻的身份乃是正神，这让各大道门都感知到了其敕令。
尤其是，楼观道曾经保全过天下各大道门的传承，所以，天下道门都曾经欠道门楼观道一个人情，关键时刻，需要听从楼观道的一次敕令统领。
只是这一次，周衍是将这个机会，化作了一次传讯。
道人的声音平静却穿透一切屏障，借助地祇地脉的传递，在天下道门弟子心湖中响起：
“吾名周衍，楼观道当代太上，承紫气之重，领道门之缘，于此天地倾覆之际，告尔三洞弟子、四辅传人、天下修者——”
“道本一气，化生万物。今水德失序，洪祸滔天，非独人世之劫，亦是我道门存续之考。”
“贫道于此敕命——”
声音恢弘，浩大。
顿了顿，道：
“一敕经箓。”
“天下道门符箓、经书、法印、令牌，凡承三洞四辅源流者，即刻共鸣。龙虎正一总摄符箓威仪，茅山上清主持存思炼气，阁皂灵宝统筹斋醮科仪，终南楼观协理推算布阵，各依本职，统合道法。”
“二敕洞天福地——”
“天下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凡有道脉驻扎者，即刻开启灵枢，贯通地脉。使洞天灵气可输注战场，福地阵势可遥相呼应。青城剑气、罗浮丹气、武道罡气、崂山符气……皆须互联互通。”
“三敕道门弟子——”
“无论天师嫡传、山野散修、宫观庙祝，凡诵《道德》、持道心、习法术者，皆入此令。依修为高低、所长不同，分司其职。”
“九品玄官以上，擅攻伐者，编入‘荡魔卫道’之列；”
“精于符箓阵法者，编入‘镇岳定涛’之列；”
“长于丹鼎医道者，编入‘疗伤祛毒’之列；”
“其余弟子及俗家信众，可持诵《度人》《救苦》诸经，安定人心，疏导怨戾。”
“四敕道门戒律——”
“值此危时，暂搁门户之见、理念之争。”
周衍的手指指尖泛起一丝丝涟漪，因为在楼观道的经历，以及楼观道对抗织娘的预言，周衍很清楚得知道道门结阵的方法，他想要说些像是泰山府君位格鼓舞地祇们的豪情壮志，可是诸多念头，就在这心底里面打转一样，最后化作了平静的语言，声音在诸多道门道观修行者耳边响起：
“【道非独善，当济天下】。”
“【劫非天定，事在人为】”
“诸位同道。”
“请了。”
声音平静，淡淡地传于四方道门。
木桌上，两道敕令的水痕已干，却各自泛起不同光泽。府君敕令四字隐现沉稳土黄，如大地深藏；道门太上敕令六字流淌清濛光晕，似云气升腾。两色光芒在木质纹理间缓缓流转、交汇。
周衍喝完第二碗茶，将几枚铜钱压在碗底，起身。
说书人柳老头正说到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段落，见他要走，醒木在半空一顿，转头问：“道长这便走了？”
“嗯，吃好了。”周衍点头。
柳老头笑了，也点点头，没再多问，回身一拍醒木：
“咱们书接上文！却说那愚公——”
他还在讲述那面对不可思议的敌人，千千万万无穷匮也的故事。
周衍离开茶摊，身影没入重建营地的人流。他身后，说书人的声音依然洪亮，讲述着那些古老的不屈；而他前方，两道敕令激起的涟漪，正转化为人间实实在在的动作。
变化发生在各处。
华山脚下，一位背负长剑、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青衫少年，收到了师门传讯玉符中前所未有的紧急召令。他看了眼远处翻涌的黄河水色，抿紧嘴唇，将一封写好的家书塞进怀里，转身朝着山门外集结的队伍跑去。他是华山大比去年首名，名唤李策。
洞庭湖畔，君山岛。一名穿着水田衣、手腕系着银铃的少女，赤足站在芦苇荡边。她看着湖面上异常涌动的暗流和隐约浮现的鳞影，抬手摇了摇腕上铃铛。铃声清越，湖底深处传来沉闷回响。
名为曲云，世代守护君山的巫祭传人，今年十七。
幽州边塞，长城残垣。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穿着破烂皮袄的年轻斥候，刚带着小队从水族活动的区域死里逃生。他靠在垛口，咬着干粮，听着老伍长念叨“上头来了新命令，要抽调好手往南边水系集结”。斥候吐掉嘴里沙土，哑声道：“我去。”
其名燕七。
这几个年轻人只是缩影。
龙虎山下山，茅山撤阵，青城离峰。无数个如他们一般的年轻面孔，或出自名门，或来自草莽，或身怀异术，或只是……特别能打、特别不怕死。
在师门长辈复杂的目光中，在父老乡亲身不由己的期盼里，接到了内容大同小异的指令：
“赴最近水系要冲，入当地抗敌军寨，听调遣。”
这个时候，临时的征调，自然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冗长的交代。道门的飞剑传书、朝廷的六百里加急、地祇借风传递的讯息，将指令以最快速度送达。
李策到了潼关，那里水势最猛。他见到了许多同样年轻、同样带着紧张与跃跃欲试的面孔，有僧人，有道士，也有游侠。一位缺了只胳膊的老校尉将他们编入不同的锐士营，第一天就拉去修补被水中妖物撞出裂缝的堤坝。
曲云到了鄱阳湖口，那里是长江与鄱阳湖交汇之处，水族云集。她见到了几位同样能御使水族或精通水战之法的异人，被一位水军都将收拢，任务是侦察、骚扰，以及关键时刻“弄出些动静”。
燕七被直接编入了郭子仪前锋军的夜不收队，活动范围就在桑干河、永定河一带。他的任务是探路、猎杀落单妖物、标记水族聚集点。和他搭档的，有个从嵩山来的棍僧，还有个会使符箓的穷道士。
名山大宗，自有师长带路。
这天下豪杰，则是全凭此心。
若以人为子。
从华山到洞庭，从幽州到岭南，无数条这样的轨迹在延伸、交汇。
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技艺、口音，甚至彼此之间最初的戒备与摩擦，汇聚到一个个以水系为名的战线上。道门的阵法开始与军寨的弩炮结合，地祇的地脉感知成为军队布防的参考，异士的奇能诡术被编入战术。
仍然混乱，仍然危险，每天都有损伤。
但不再是无序的、绝望的各自为战。
地脉的波动在传递简易讯息，道门的灵韵手段在标注重点区域，军中的驿马与令旗在传达统一调度。就像一个原本瘫痪的躯体，神经开始重新连接，血液开始朝着受伤的肢体泵送。
有的人讲述故事，有的人创造故事，而有的人，本身的所作所为就成为了故事。
而在长江，江渎神殿。
暗流汹涌的江心深处，巍峨的神殿以整块水玉雕琢而成，廊柱上缠绕着蛟龙浮雕。江渎神端坐于主位，指节轻轻叩击着由沉船巨木打造的神案。
殿下，几名身上带着伤痕或水渍的水族将领正在禀报。
一名蟹将瓮声禀报道：“人族近期动作频繁，各地军寨修筑速度加快，且出现许多陌生面孔，似有道门、佛宗、乃至山野异士混杂其中。”
一名鲶鱼精补充：“我军在洞庭湖口、鄱阳湖口的几处前哨，遭到针对性袭扰，对方似乎能预判我方小股兵力调动路线。”
江渎神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他执掌长江水脉权柄已逾千载，见识过人族王朝兴衰，也经历过禹王治水时的动荡。在他漫长的神生看来，人族此番挣扎，声势虽显，内里却另有一番乾坤。
“不过癣疥之疾，何足挂齿。”江渎神缓缓开口，声音如深水流动，“尔等所见，不过是人族被逼到绝处，激发出的几分血勇与杂乱响动罢了。”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作为四渎之首，共工麾下的老臣，他道：
“人族，向来擅长内斗。此乃其天性，亦是其局限。”
“昔日，若无大禹那般雄主以绝强威望与手腕强行统合九州，压服万方，哪怕是面对我等，各部族都要相互推诿、见死不救，甚至以邻为壑。如今，人族虽然开始整合，但是，这些矛盾真的能消失吗？”
“老夫看，倒也是未必。”
江渎神顿了顿，指尖凝聚出一团水汽，水汽中隐约浮现出几幅模糊画面：不同服饰的修士队伍彼此间隔甚远，军中将领面色凝重地争吵，地方豪强阴郁审视的眼神。
“你们看，道门各宗，千年积怨，门户之见深入骨髓。龙虎山与茅山，谁为符箓正宗？终南隐修与阁皂科仪，谁能领袖群伦？此刻迫于外力暂时联手，年轻人倒也罢了，可那些所谓长辈，心中算计可曾少了一分？”
“再看人间朝廷与那些边军悍将、地方节度。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那郭子仪如今手握重兵，整合降卒，声威日隆，长安城中那位陛下，夜里可睡得安稳？”
“那些骄兵悍将，今日能叛安史，明日若觉利益受损，又当如何？”
“数十万叛军，现在对付我等，需要用到他们，那自然是百般的对他们看重，可是等到战事稍稍平息，难道他们不会怀疑，我等后撤后，他们会被清算？”
“飞鸟尽，良弓藏，可是传统了。”
“更不必说那些山野异士、江湖草莽、地方豪强。他们响应号召，是为护佑家园，又何尝不是想趁机攫取名声、权力，心思不一，所求各异。”
水汽画面流转，借助【水元通鉴】，演化画面，显示出几处具体迹象，皆是真实不虚：
道门子弟以雷法炸毁一艘水族梭舟。然而庆功宴上，负责城防的刘将军与督运粮草的王监军却几乎吵翻。刘将军要求将更多工匠、铁料优先供应军械；王监军则斥其不顾民生，城内流民安置、药材储备皆需资源。
两人背后，隐约代表着朝中不同派系的角力。
鄱阳湖军寨。
曲云以巫术驱动湖鱼群扰乱了一支水族运输队，得到水军都将嘉奖。但同营中几位出身正统的年轻修士，却对她“巫蛊之术”暗含轻视，倒也不会直接生出敌意冲突，只是在配合布设净化水源的阵法时多有掣肘。
各自都觉得各自法门才是对的。
潼关锐士营。
李策与几位同道协助修补堤坝时，竟然发现一段关键坝体内部填充的土石竟掺杂了大量沙土，不够坚固。
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等保家卫国的时候，还有人发国难财。
李策大怒。
追查下去，牵扯到负责此段工程的一名本地胥吏，而此人又与某家急于在抗敌事务中“有所表现”以换取政治地位的关陇大族有关。事情尚未彻查，已有说客前来疏通。
幽州夜不收队。
燕七与棍僧、穷道士搭档渐熟，但军中补给分配却出了岔子。
他们这支混编的奇兵队伍，待遇核准在兵部归于边军特支，在道门体系里算外派征召，在地方藩镇眼中又是客军，结果导致灵药、符材、甲胄修补的供给迟迟不能到位，互相推诿。
但凡是人，就会有所冲突，即便是大的方向是一致的，内部也少不了这些。
江渎神挥散水汽，画面消失。他眼中仿佛已看透了那看似铁板一块的人族防线之下，涌动的暗流。
“共工大神统御万水，意志如一，我等水族追随大神，如臂使指。而人族？”
“救亡图存之心或有，然其族类纷杂，心思各异，积弊千年。纵有强力人物一时凝聚，也不过沙上堡垒，看似巍峨，内里缝隙遍布。”
“敕令天下，看似气魄恢宏，实则是将无数本就存在的矛盾强行压制、捆绑在一起。压力越大，反弹越烈。如今战事初起，利益未显，矛盾尚能掩盖。”
“一旦战事胶着，伤亡惨重，资源吃紧，或是我等稍施手段，挑拨离间……”
他不再说下去，但殿中诸将已然领会，眼中闪过了然。
“传令各部，”江渎神最后吩咐，声音恢复了老者的从容镇定，“谨守要冲，蓄养兵力。对人族袭扰，可适度反击，但不必急于决战。多派细作，留意其内部动向。尤其是那些不甚和谐的声音。”
“老夫倒也要看看，这人族大势，第一道裂口，会从何处撕开。”
“待其自乱阵脚，露出破绽之时，便是我等顺应大神之威，以万钧之势，将其彻底冲垮之日。”
殿中水族将领齐齐躬身，水流为之激荡。
人族联结，水神一脉也不是庸人。
只是在这个时候，周衍已经去和白泽汇合，白泽因为地祇和道门子弟的动作而惊呆了，也同时意识到了，周衍来找自己代表着什么，这一段时间里面，为了以后还能摸鱼的白泽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比如说，周衍之前扔给他的神魔权柄，以超高效率迅速完成。
当周衍来到了阆苑仙境当中白泽居住之地的时候，白泽正对着一片氤氲着淡蓝水光的区域指指点点。那里悬浮着数十枚形态各异、但皆光华内敛、纹路规整的符印或玉圭虚影。
每一枚都散发出迥异于昔日狂暴本源的中正气息。
“你来了。”白泽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语气里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虚脱与隐隐的得意，他指向那片光晕，道：“你之前塞给我的那些‘破烂’，拆拆洗洗，总算弄出了点能见人的东西。喏，按你要求的‘神位’雏形，都在这儿了。”
“都给你，别给我整活儿了啊！”
他伸手一引，数十枚神位虚影微微震颤，气息勾连，竟隐约呈现出某种秩序与层级。白泽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正式，道：“虽然很想要给你整出点比较有分量的水神来。”
“不过你给我的那些权柄本身不咋地，所以只是拆分出了这些。”
“有【大泽令】、【大湖监】，【云梦令】、【震泽监】、【彭蠡监】，司掌大型湖泊沼泽之水族管束、水产繁育、调节局部气候。”
“另有【渊潭主】、【深涧使】、【灵泉丞】等散职数十。分管深潭、险涧、灵泉等特殊水眼、水脉节点之守护与灵气滋养，总而言之，都是些很寻常的小神。”
“小拇指那么大。”
“然后就是少许特异权柄转化而来。源自冰寒之性的【玄冥佐吏】，司掌微弱霜雪；源自雷电水汽的【行雨雷曹】，仅能助益小雨微雷；源自水毒净化概念的【驱疠净水官】，虽然很小，但也各有所用。”
周衍低声重复，眼中神光微敛：“水部神位……”
“几十个的话，差不多够了。”
“嗯，绝对够了吧？！”
白泽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你小子，想要做什么？”
“喂喂喂，地祇已经动了啊，人间修行者也都动了，你还打算干嘛！？”
周府君笑了笑：“事不过三，放心。”
白泽：“？？？”
“哦，吓死我了，事不过三，你说的……嗯？！”
不对！！！
还有第三次？！
周衍手腕一抖，那承载着数十个水部神位的磅礴光华，尽数收敛，无声无息地没入古朴的封神榜卷轴之中。卷轴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平常，只是握在手中，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站在白泽旁边的茶桌旁边。提起壶，给自己斟了三碗茶。
茶水注入，声响在短暂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他端起第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想起了之前在那茶水摊时的经历，对着面前虚空，略一示意，轻声道：“第一杯，敬地祇山神，万山回应，皆为锋芒。”
言罢，将茶水缓缓洒在身前的泥地上，水渍迅速渗入。
接着是第二碗，他举碗的动作更显郑重：
“第二杯，敬人间苍茫，血火之中，我辈奋发。”
同样倾洒于地。
轮到第三碗新斟的热茶，白泽本来还抱着胳膊，带着点旁观之感，看这人间苍茫，英雄奋发的豪杰壮阔气，带着一种慨然与叹息的感慨，看着周衍这近乎仪式般的举动。
却见周衍端起茶碗，转向了他。
嘴角勾起一个让白泽后背汗毛瞬间立起的温和笑容。
“第三杯。”周衍看着白泽骤然警惕起来的眼睛，缓缓道。
“敬你，和我。”
？！！！
“等、等等！”
白泽差点跳起来，“什么叫做敬你我？这跟我们俩有什么关系？前面敬天敬地敬苍生，不是很壮阔的吗？！这第三杯是不是有点太私人了？！你想干嘛？！”
“不对，你是不是伏羲伪装出来的！？”
周衍没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碗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咔”一声轻扣在木桌上。
嘴角勾起。
下一刻，他手臂扬起，手中那卷封神榜，被他毫不犹豫地朝着灌江口上空掷去，眼前月色华光迸射，封神榜本相还在，但是兵主神通，早就已经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卷轴，轰然冲天而起。
离开阆苑仙境后，这封神榜化形就化作一道并不刺眼、却无比凝实的金色流光，逆着阴沉的天穹扶摇直上，仿佛一支利箭射向苍穹深处。
在下方无数军民眼中，在远处窥探的水族眼中，在更遥远地方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们看到，灌江口上空，一道金色光柱骤然冲天而起。
光柱顶端，一卷仿佛由无量明光凝聚而成的巨大古朴卷轴忽然出现。
而后，缓缓铺展开一角！
只此刹那。
已然是——
气象万千！

第558章 道之所向
这金色卷轴，冲天而起，虽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其散发出的那种秩序、威严、天命所归的煌煌气息，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灌江口区域，并继续向外扩散。
金光所至，人族百姓也好，修行者也好，心头的压抑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莫名一定；而水族则感到心中忽然有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与不安，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生克制、约束它们无序本能的东西。
甚至于有种要跪拜的感觉。
水德星君郑冰已然归位，有水德星君之位在此，于这卷轴神光所照之地，本就对一切水族，有不逊色于共工的压制力。
这卷轴，如同一个再鲜明不过的界碑。
硬生生插在了人族防线与水族狂潮之间！
一道道目光看向那凝练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卷轴，神色各有变化，但是还不等他们反应做出，周衍的声音，已经平稳地借助那卷轴散发的明光与道韵，传递到灌江口内外所有人、神、妖、魔的耳中心底。
甚至顺着地脉与灵机的涟漪，向着更远方荡开：
“诸位道友，各方同盟——”
“请于十日之内，整肃部众，列明阵仗。”
“贫道周衍，有一关乎此界未来格局、万灵秩序之大事，将于此灌江口，昭告天下。”
“到时候，还请诸位皆来。”
白泽头皮发麻，几乎要喊叫出声来。
“你！！”
“你不单要搞事情，你还要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再搞事情？”
“姜子牙也没有你这么钓鱼的啊，你要做什么！”
周衍看着白泽，微微笑起来。
“你猜？”
笑容平静，温和，让白泽有一种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感觉。
他想要拼尽全力‘阻止’周衍，但是毫无半点的用处。
和天柱的力量比起来，他简直是孱弱。
周衍抬起手，袖袍一扫，手指之间流光飞转。
然后，那高悬于天的明光卷轴，在无数道目光聚焦下，再次向着两侧，徐徐展开了几分，露出更多玄奥莫测的纹路与隐隐约约的字迹虚影，磅礴的“封敕”之意，如同实质的天威，缓缓压下！
【开榜】！
虽未完全洞开，但其意已彰！
白泽的脸色比起头发还要白了。
这家伙是来真的！
周衍缓缓收回手掌。
他的另外一个化身蛟魔王，乃是八流之主，八流都总管，在周衍此身驰骋的时候，蛟魔王也在行使自己的三大权限，和人族这边打配合，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将水族对人族的攻势悄无声息地削减。
当然，作为绝对的核心。
尤其是无支祁重创昏迷之后的绝对核心，蛟魔王自然而然知道了江渎神的各种分析和计划，即便是周衍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四渎之首，老迈的长江江渎神，分析的很有道理。
既觉万众缺乏主心骨，彷徨无依，难以聚力……
那我，便亲手铸就一个主心骨，立于此地，悬于九天，昭示于人神妖魔之前！
只是，就如同白泽所预料和害怕的那样，此举无异于在暗流汹涌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在双方对峙的阵前树起一面最高、最显眼的战旗与标靶。
灌江口内外，刹那死寂，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惊呼、怒吼、或是充满杀意的长啸。无形的风暴，以那卷明光封神榜为中心，开始疯狂汇聚、旋转。
白泽抱着周衍的手臂逐渐无力，然后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力气那样，一点一点滑下来，最后跪坐在地上，满脸苍白。
“全完了……”
“彻彻底底的全完了……”
“我的摸鱼生活，我的摆烂，我的一切。”
“完了，全完了。”
然后，他就发现，周衍打算离开。
失魂落魄的白泽面色一变，立刻死死抓住了周衍，叫喊起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难道要惹出这么大的窟窿，然后就把我们都扔下然后跑路掉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衍道：“我有其他要事。”
白泽狐疑盯着他：“做什么？”
周衍微微笑了笑，然后又掏出了一个封神榜，白泽瞠目结舌，道人抛了抛手中的这一封卷轴，道：“方才那个，是用兵主神通所化的兵器化形法相，如今这个，才算是真的。”
“至于我要做什么？”
周衍神色平和：“当然是要去得到，所谓的【主心骨】。”
“是，人间的势力纷乱繁杂，真的要说起来的话，内部一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山神地祇，各地人族，佛道修行者，不过，所谓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问题只要处理就都可以解决。”
“倒不如说，那江渎神却忘记了，他们那边，也有个要命的大问题。”
白泽还要问具体的事情，周衍却只是笑着说一句，山人自有妙计。
身子一晃，变化出来一个化身，让这化身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旁猎犬随行，就站在白泽身旁，白泽瞠目结舌，周衍一身道袍洒脱，指着这个显圣真君化身，道：“我去去就回。”
“沈叔，开明，青珠还有苏夫子他们去找武侯留下的九鼎，加固阵法。”
“就只好有劳你，带着我这化身在这里，制衡一下了。”
“要不然的话，我怕他们乱来，破坏了这卷轴。”
白泽目瞪口呆，然后大怒：
“你怕他们乱来拆了卷轴，那难道就不怕他们乱来拆了我？！”
“留下个化身？这有什么用？这毕竟是个化身。”
“就算是有三品仙神境界的法力，可是体魄力量，哪里能和你相比？他们要是心一横直接给我杀过来了怎么办？”
周衍从容道：“有射日箭在，他们不敢赌。”
白泽瞠目结舌，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最后还是没话说。
短短几字，竟然已经有了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魄。
是的，白泽也知道，那支曾诛无支祁、杀史思明、裂天穹云的箭矢，其威慑力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神魔投鼠忌器。
只要那箭一日未出，或不知是否还能出，便无人敢真正全力冲击这由显圣真君化身和白泽坐镇核心之地——因为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跨越千里锁定的靶子。
周衍拍了拍他肩膀，已经化作流光。
人间，因那高悬的封神榜，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躁动、观望与暗流汹涌，十日之期的压力开始具象化，各方势力都开始迅速地变化集结，这一卷金色的卷轴，直接将整个人间界的水都给搅和起来。
九幽之地，却仿佛永恒不变。
无光无暗，无始无终，唯有最深邃的寂静与归息之意，顺着黄泉在流淌。
在这片绝对宁静的深处，两道身影静静地存在着。
其一，人身蛇尾，庞然巨大，容颜绝世却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开天辟地之初的造化生机，又带着一丝疲惫，沉眠于无尽的修复之中，正是娲皇的真身。
而在娲皇沉眠之躯的旁边，另一道身影静静盘坐。
这位女子没有什么迫人的威压，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仿佛无边大地的化身，厚重、安详、包容万物，面容慈悲而朦胧，仿佛汇聚了所有母亲、所有故土的温柔与坚韧。
正是后土皇地祇。
那贯穿天地的明光与开榜的宣告，并未直接惊扰这片净土。
后土皇地祇仍旧还在等待着娲皇的苏醒，镇压九幽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光，无视了九幽的重重阻隔与法则，如清风拂面般，出现在了后土皇地祇的感知之中。清光敛去，化作一道人的身影，正是周衍真身。
这道人目光落在娲皇真身上，然后转身，对着那尊仿佛与无边大地融为一体、面容慈悲而朦胧的神圣身影，执了一个道门之礼，声音不高，平静从容：
“后土皇地祇娘娘，许久不见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缓缓睁开眼睛，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周衍你这道士，在人间界不去修你的道行，怎么忽然又来了这九幽地界？难道说，你的道行更长，或者说，得了什么能救助娲的事情？”
周衍看着沉睡着，维持着一缕生机的娲皇，这一缕生机还是依靠着阆中之事当中得到的华胥之气，此刻回头，阆中仿佛是一切的开始，在那之前，周衍只是斩妖除魔，在那之后，他就不可遏制接触了诸多的太古隐秘。
如果是下棋，那这里就是一个重要落子。
周衍摇了摇头，说道行虽有了一点长进，却还不至于突飞猛进到这个级别，也没能得到救助娲皇的宝物，来到这里，是有另外一个事情，请求后土皇地祇娘娘。
后土皇地祇讶然：“什么事？”
周衍顿了顿，袖袍轻拂，一套古朴的茶具凭空出现，悬浮于二者之间的虚空中。周衍熟稔地以法力引动出一缕纯净灵机，化作泉水，为后土也斟上一杯清茶，茶汤澄澈，带着人间烟火红尘气。
“贫道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另有要事相求于娘娘。”
周衍一边引动法力煮茶，一边道：“事情有些说来话长。”
“贫道得先给娘娘简述一番人间近况。”
接着，周衍便将共工复苏、洪水肆虐、人间泣血、地祇各自为战，以及自己如何立下封神榜、勾连地脉、敕令道门等事，简明扼要道来。他重点描述了地祇一脉虽响应府君敕令，初步贯通地脉，但终究也还有些隐患的现状。
言罢，周衍自怀中取出那卷封神榜，平静放在桌子上。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了一眼，微微扬眉：
“……白泽书，人道气运，水文书。”
“周衍小友，你这手里的东西，很杂啊。”
周衍笑了下，坦然道：“一点微末本事。”
“此榜，乃贫道借些许机缘与人道气运，勉力而成。意在重塑神魔权柄为神位，以抗洪祸，以安苍生，我想要让地祇一脉也加入其中。”
周衍将封神榜虚影托于掌上，目光看向后土皇地祇，将自己的计划都说出一遍。
如他所料，后土皇地祇娘娘对此事没有太大在意，神色平静。
“那么，你的茶，真是不容易喝啊。”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这道士来此，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来。
后土皇地祇娘娘叹息一声，说是这道士的茶水不好喝，但是还是将这一杯清茶饮下，道：“说罢，道士来此何为啊？”
这已经不再是和晚辈闲谈了。
是问，【道士】，来此何为！
周衍听出了这话里面的意思，将茶放在旁边，起身拱手一礼：
“后土皇地祇娘娘是为原初之神。”
“地祇一脉，承娘娘恩泽，掌山川大地，乃人间基石。然分散日久，其力难聚。赏罚难明，贫道恳请娘娘——”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取出这封神榜，道：
“认可此榜于地祇一脉之统辖。”
“愿借娘娘无上权柄与威信，晓谕天下山川地祇：凡入此榜，恪尽职守，同心抗敌者，其位可得后土皇地祇之认可，神位之下，香火有序；若有阳奉阴违，因私废公，乃至背弃大地生灵者……”
“也可以以人道气运，天地功德审判。”
“收回其承自大地之根基，削其地脉之系，绝其香火之源。”
“天下太大了，山神地祇并不是毫无私心，贫道也不觉得要逼迫所有人放下私心念头，但是必须要有一个最终目的，后土皇地祇娘娘是地祇之祖，无论是这天下地祇有什么样的念头打算。”
“在娘娘面前，也将不复存在。”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眼前这个道士，淡淡道：
“……你是要借助吾之神权。”
周衍坦然道：“是，人间界阵法已经碎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共工的事情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罢了，可哪怕是整合人间界，也不是贫道一人一榜可成。需仰仗娘娘，以大地之主、万物归息之无上尊位，为此‘地祇入榜’之事，落下一印。”
“之后，可以人间界之功德流转，加封，罢黜诸多地祇。”
“赏罚严明，又有底线约束，又有后土娘娘的镇压，才能确保绝无半点问题。”
“贫道那泰山府君，只是位格稍微高了些，可没有这个权柄。”
九幽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后土皇地祇端着那杯清茶，并未饮用，只是任由茶香在这绝对寂静之地氤氲。她的目光看着周衍，却仿佛化作了大地本身的无言注视，厚重、深沉，带着亘古以来见证沧海桑田、兴衰更迭的漠然与洞悉。
“重塑秩序……重塑……”
后土缓缓重复着周衍的计划，声音温和，却也隐隐听不出喜怒，“道士，你可知，‘秩序’二字，重逾千山？你所求的，非是一时权宜，而是打算要直接改变这天地间维系了无数岁月，虽不完美却已成自然的一部分根基。”
她沉吟了下。
后土皇地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周衍的体魄真身，直视其本心深处：
“吾有三问，你可愿答？”
周衍神色肃然，整理衣冠，肃然道：“请！”
后土皇地祇和道人对坐而论道，后土皇地祇道：
“一问，你立此榜，敕封神祇，是为拯眼前之灾，还是真有立万世不移之序的器量与决心？若仅为解一时之急，大可借力施威，何须涉此再造乾坤之因果？”
道人目光清正，回答道：
“初时或为解燃眉之急。但是，目睹苍生流离，地祇彷徨，神魔权柄混乱无序，死后卷土重来……贫道渐悟，灾祸之源，非独在水，而在无序。治水需疏堵，治世需纲常。”
“无论斩杀共工，或者镇压共工，都只是权宜之计。”
“我死之后，共工一定会卷土重来。”
“这榜单一开始的设计，不过只是抗敌之器，但是贫道愿意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解决权柄之力，不可能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但是至少可以前进半步。”
“虽知前路艰险，因果深重，亦不敢辞。”
后土静默片刻，不置可否，再问：
“二问，这天下诸神各有其位，山川自有其灵。你以榜文强行约束，以律令规训，若遇桀骜不从、或本性与其职不合者，你又该当如何？是以雷霆灭之，以大道杀之？那样的话，你和共工涤荡万物，有什么区别？”
“还是……你心中已有‘包容’与‘教化’之法？须知，强扭的瓜不甜，强束之神，其怨亦深。”
周衍略微沉吟了下，坦然回答道：
“雷霆手段，怀柔心肠。这封神榜榜文的律令，是为了划定界限，明晰权责，而不是为了泯灭本性，贫道也不是这种人，若有桀骜却愿守底线、卫苍生者，榜内自有其位置。”
“若本性与其职暂不合，愿学者可导，有瑕者可炼。”
“实在不行，可以解开神职，单纯做个散仙，游历四方也不错。”
“然，若有冥顽不灵，以私欲凌驾众生存亡、贫道也绝对不会姑息，或者说。人间界的功德锁定也不会放过他们。”
后土眼中似有微光掠过。
安静了许久，她问出最后一问，也是最重的一个问题：
“三问，你求吾印，欲借吾名。你以此封神榜统合地祇，抵御水祸，但是这不过只是其表。你的心中，也打算将地祇香火、山川权柄，逐步引向此榜所构的‘天地秩序’。”
“只是，这个秩序的最终……究竟是你周衍的秩序，还是真正‘天地人神鬼’共认的公道？你如何保证，此榜不会成为另一重枷锁，另一座压在众生心头、比共工之怒更难以挣脱的‘不周山’？”
“吾并不想要解决共工的灾厄，却创造出一个新的天帝出来。”
“一开始打算平定灾厄，后来自己化作灾厄的，也不少见了。”
此言如黄钟大吕，直叩道心。
周衍沉默了更久。九幽的寂静仿佛要将他吞噬。他眼前闪过灌江口外说书老人坦然的脸，闪过地祇各自苦守的孤独，闪过共工那冰冷狂暴的意志……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息。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孙猴子都说过了，天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可周衍眼底带着更多其他的东西，将这贪欲，平静地放了下来，道士的气质平和：
“娘娘此问，直指核心。”
“贫道可不敢妄言此榜所构即为绝对‘公道’，更不敢以己心代天心。”
“但是，贫道愿以此道心为誓——此榜构筑的秩序，当以护佑苍生为基，以调和天地为用，以容纳万类为度。其律令条文，当随世易时移，可经万民意愿、山川反馈、功德气运的审视而调整损益。”
“贫道所求，绝不是要做那执掌一切、言出法随的天帝。”
周衍伸出手指指着天穹，神色平静坦然：
“此榜最终，当归于道，归于理，归于这天地众生。若是有朝一日，贫道之道心偏离此轨，或此榜本身沦为僵化枷锁，则请娘娘……收回今日之印，甚至，抹去贫道之名。”
“贫道愿以自身之道途、乃至此身存灭，为此尝试作保。”
“如此，够吗？”
话音落下，九幽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后土皇地祇静静注视着周衍，那目光仿佛衡量了千年万年。茶杯中的热气早已凝固，茶汤却依旧澄澈如镜，倒映着周衍坦荡决然的面容。
后土皇地祇道：“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周衍的脑子里面转过许多的答案，最后他也只是叹息一声，微笑了下，回答道：
“贫道是个道士。”
“道之所向，仅此而已。”
道士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凡间数日。
后土皇地祇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放下了那杯始终未饮尽的茶。
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划，动作缓慢而郑重。
一个古朴、复杂、蕴含着承载、孕育、审判多重意蕴的神印，在空中缓缓成型。这并非文字，而是后土皇地祇权柄本源的直接显化。
神印既成，后土屈指一弹。
那枚沉重如山岳、古老如星穹的神纹，便缓缓飞向周衍掌中的封神榜虚影。在接触到榜文虚影的刹那，神纹无声无息地烙印其上，如同基石般，稳稳地落在了封神榜力量体系的最底层。
与此同时，封神榜虚影上，金光大盛，在原本封神榜最后的印玺认可之地，一个尊贵、恢弘、仿佛由大地本身镌刻的名字，缓缓浮现，位列所有地祇之上，如同镇守大地的至高铭文——
【后土皇地祇】
封神榜——认可！
“那么……”
最终，后土皇地祇将茶饮下，伸出手朝着周衍虚伸，神色温和：
“天下之秩序，有劳你了。”
“道友。”

第559章 封神榜！
周衍自后土皇地祇娘娘之处告辞，手中封神榜分量变得沉重了些，然后想了想，去找了姬轩辕，蚩尤，郑冰，直接开始摇人签名，其中姬轩辕和蚩尤这两位老相识，毫不犹豫地给封神榜写下自己的名号。
你都愿意亲自上开打了，那还说什么？
要什么都给你！
姬轩辕的尊号，蚩尤的名号，一个华贵万千，一个杀气层层。
精卫则代替父亲，签下了神农氏之名号，虽然说是稍显不足，但是在周衍这个炎帝义弟帮助下，倒也还算是可以成功。
郑冰是共工的人性化身，虽然说共工此刻道心圆满不认了。
但是从物质角度上，他仍旧还是。
眼见着当时梦中的悲惨画面要在眼前上演，郑冰也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名号放在封神榜的最后面，这一部分并不是水部，而是在最后的签名，等同于是，封神榜计划通过了郑冰的考核。
这就导致了这封神榜的分量非常沉重。
非常非常沉重。
甚至于可以说，在人间界之内的情况下，这卷轴的分量沉重到了不可思议的级别，其本身材质乃是白泽书，化水文书，又编织了无数的人道气运。
其上，有后土烙印，定大地之基。
轩辕、蚩尤、神农之名，聚人族古今之气。
水德星君郑冰之名，立水德之大道。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兜率宫正殿内，光线昏沉。
仅有几缕天光，斜斜落在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案上。石案表面，那卷古朴的封神榜正静静摊开，榜文之上，新近烙印的后土神纹、轩辕、蚩尤、神农的名讳，以及水神的字迹，各自散发着不同却皆沉重无比的光晕，彼此交织，让空气都仿佛凝滞。
周衍、姬轩辕、蚩尤三人，呈三角之势立于石案旁，皆微微俯身，目光如炬，聚焦在那卷承载了太多意图与重量的榜文之上，脑袋几乎凑到一起。
“嘿嘿……”
不知是三人中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毫无暖意的冷笑。
紧接着，另外两人嘴角的弧度似乎也加深了些许，齐齐笑起来。
气氛危险到了一定程度。
周衍：“差不多了。”
姬轩辕赞叹：“善，颇具气象。”
蚩尤盛赞：“够劲！”
白泽：“……”
白泽缩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写满了救命的眼睛，他已经能感觉到了这个卷轴能惹出多大的灾祸来。
难道世界上还能够比起这样一卷卷轴扔出去，更大的麻烦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么个天字第一号麻烦，为什么和我有关！
姬轩辕道：“这封神榜一旦用出去，牵连之广巨大。”
“就按照现在的情况，似乎差不多了。”
周衍手腕一抖，将这卷轴收起来，道：“嗯，只剩下了最后两个名字，或者说，三个了。”
“就足以确保毫无问题。”
白泽：“……”
眼底暴露惊恐之色。
不，这臭小子果然还能够惹出更大的灾祸来！
好消息！
周衍能惹出一个巨大的活儿来，但是他是道士，有巨大的自制力。
坏消息，孩子们。
这小子没有忍住。
周衍先是腾云驾雾，去了阆中之地，来到这地方的时候，周衍还是有几分重游故地的感觉，阆中之劫，淬神兵，斩神魔，拜见华胥，明明算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却隐隐然有恍惚隔世之感。
道人步入阆中街巷，缓行于市尘之间。步履所及，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却于这纷扰中蓦然凝神——有一线极细微的异样，如蛛丝拂过识海。
他停步，抬眼。
长街熙攘，摊贩吆喝，妇人携童，黄犬蜷阶。
一切如常，毫无破绽。
四周是鲜活的、饱满的红尘气息——蒸糕的雾气、孩童的嬉闹、邻里的寒暄，一切都真实可触。可那一缕异样，却又是清晰无比，与眼前的烟火格格不入。周衍的眼底泛起流光，目光缓缓扫过街道的每一处角落，屋檐、窗棂、行人的面孔……没有破绽。
可是以他现在的目力，这却恰恰是最大的不寻常。
周衍站在这青石砖路上，默立片刻。修为到他这般境界，感应和直觉早已经通透如镜，这一缕波动绝非错觉。
周衍目光掠过青瓦檐角、流动的人群，终是缓缓收回视线。
——此时不见，找他不到，也没有敌意。
阆中……
难道说……
周衍心头泛起一丝念头，若有所思，他是在这阆中得到了天柱之位的，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极为特别，仔细想想的话，或许是华胥之梦在这里留下了一缕印记。
现在一触即收，或许是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自己接触。
那就等到手头上的事情结束之后，再来这里一探究竟。
周衍于阆中之地，拜访了那古董店，再见了嬴政之女，然后周府君毫不客气，为了报答伏羲那家伙将周衍当做鱼饵钓共工大招这个仇，相当畅快地将从海外三山之地得到的，伏羲化身兮蚨的亲笔信交给了嬴阴嫚，得到了【嬴政】的私人印玺。
老家伙，你的亲笔信很有用！
嬴阴嫚似是知道了兮蚨还活着，虽然没有什么情谊言辞，也是心中舒畅。
将这个时代，开启法脉时代，一统人间界的秦皇印也按在了封神榜。
“很好，秦皇之印，能够和秦律法界相互回应。”
“这能让封神榜威力更大一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道士买了些东西吃喝，将封神榜放入袖口里，走了几步，已经从红尘中消失不见。
却说终南山中，骊山之下。
娲皇娘娘化身万千，救助苍生，自己的一点灵性本体则在和小院子里面呆着，周衍前来拜访，老太太自然心中舒畅，笑着让他坐下闲聊，道：“只是可惜，你来得不巧。”
“知微和巴，这时候，正在秘境里面修行。”
“你也呆过的。”
“这个时候出来，恐怕是要害了她们的修行，反正你们往后要见面的时间还长得很，也就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的，说说看，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周衍知道娲皇娘娘，化身四方，救助苍生。
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是把个封神榜取出来了，然后把各种事情都说了一遍，就如共工敕镇水神，后土皇地祇能镇压地祇一样，后土皇地祇娘娘对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一切人族都有极高的影响力。
是概念上的人族之母。
听完了周衍的要求，娲皇娘娘没有和后土皇地祇那样产生怀疑和考验，老太太只是点了点头，就要将自己的名字留下来，顺便也将伏羲的名号留下，但是，当周衍要求，娲皇作为初始之名的时候。
老太太却笑起来，然后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可不能够去抢夺你的风头啊。”
“这个榜单，一开始尝试的是你，四方跑来跑去拉人的是你，冒险的也是你，这第一个名字，自然也该是你的——”
“来吧。”
老太太说着，就不容置疑将周衍拉过来，指了指为首那一行。
周衍迟疑的时候，却看到娲皇娘娘温和凝聚的注视，心中沉静下来，也不再迟疑，想了想，也并指，泛起淡金色的流光，将自己的名号，写在了这卷轴之上。
封神榜悬于身前虚空，静默无言。
其形未变，仍是古卷轴模样，帛面泛着岁月沉淀的淡黄，边缘有磨损痕。然细观之，帛面纹理已非寻常经纬，似化为山河起伏之微缩，又似星轨运行之隐约。触之，非布非革，温润如古玉，沉重如息壤。
榜面之上，无刺目光华，唯字迹隐现：
最下方，一枚神纹深嵌，如大地之根，稳承万钧，是为后土之印。
其上，有数行名讳，铁画银钩，气象各殊：轩辕之正大堂皇，蚩尤之刚烈峥嵘，神农之厚重朴拙，秦皇之开拓为一并列而存，如文明之柱石。旁侧水神位，清润流转，似水中之中流砥柱。
娲皇，伏羲二位之气息则犹神话纠缠。
而在周衍落款之侧，一点极淡的痕迹，似水痕初晕，似叶芽将萌，不争不显，却如画卷留白处第一笔墨，奠定了全部气韵的源头。
道人抬起手指来。
娲皇娘娘站在他旁边，看着这卷轴上的气象万千，赞许道：
“好字。”
诸多名讳印记，并不争辉，反而彼此气息交织、沉潜，最终皆敛入那古朴帛面之下。整卷榜文，因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元厚重之感——仿佛同时承载了大地之德、兵戈之烈、薪火之传、川流之变，以及那一点造化之初的生机。
周衍嗯了一声，袖袍一扫，这一个已经算得上是气象万千的卷轴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周衍的袖袍当中，然后这道士朝着娲皇娘娘，深深一礼，周衍深深道：“那么，娘娘，贫道去了。”
娲皇娘娘看着他，其实和其他门派里面看着弟子背着剑下山，或者某个小小院子里，看着儿子穿着戎装的长辈没有区别，而她的反应也是这样，点了点头。
一身道袍磊落的年轻道人对她笑了笑。
转过头，大步走远了。
十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朝霞染过十次江波，暮色沉落十回山峦。这十日里，天下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扭转，朝着名为灌江口的前线，其实也是朝着那一道悬于九天、光耀八极的灿金卷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坍缩，汇聚。
驿马日夜驰骋，密报如雪片纷飞。
君王默坐深殿，指尖划过舆图上道道增兵的标记；郭子仪于灯下反复推演，茶凉了又沸，眉间皱纹深如沟壑。一道道盖着朱砂大印的调令自长安发出，铁甲碰撞之声自八方军镇响起，如大地深处沉闷的雷音。
人族百万披甲之士，奔腾如雷霆。
山野之间，云气躁动。终南隐修的洞府前，鹤影掠过，石门悄然开启；龙虎山天师府内，历代传承的法剑在匣中清鸣不已；茅山积存符箓的秘阁，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一道道或驾剑光、或乘灵禽、或缩地成寸的身影，自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中走出，沉默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人间已经因为这一卷卷轴而动，作为敌人的水族，反应当然那也更为激烈，暗流从未如此汹涌。水下宫殿中，鳞甲摩擦，低语含混；浑浊的浪涛下，巨大阴影无声游弋。
如果不是周衍站在灌江口上，还有那能够一瞬间贯穿千里，诛杀史思明的射日箭，这帮水族战将早就已经忍耐不住了，不过，在这等情况下，共工麾下的战将们也只能收敛了狂暴，在深水中蛰伏。
不单单是这些，因为周衍扔出封神榜的时候，谁都没有避讳。
现在这个奇怪的卷轴几乎已经风行整个人间界，成为了人间界最大的话题。
人间烟火处，茶楼酒肆里，田埂村头，谁都在谈论这个事。
就连寻常的孩子们都躲不过。
十日之期，就好像是一根不断收紧的弦，这也是白泽最为担心，最头皮发麻的事情，天下目光，已彻底聚焦。
肉眼无法看到却又真实不虚的势。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奔流。人间皇朝气运、道门的灵韵、水族的凶煞、苍生的愿力……山川地脉的微微搏动，都化作了无形的洪流，自四极八荒，蜿蜒曲折，最终汇向那唯一的终点。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灌江口上空，巨榜垂光，如日方升。
郭子仪中军大帐前。
这位白发老将按剑而立，甲胄染霜。他望着巨榜，又扫过身后已然列阵、虽然看似平静肃杀，却隐隐分为不同气场的浩大军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只是，周真君，到底打算做什么！？”
李忘生手持长剑，希微子负手而立，龙虎山天师手持雌雄龙湖剑。
燕七和棍僧、穷道士靠在一起，望着天际金光；曲云踏在水间。
似乎是因为某种特殊的神韵，他们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一卷卷轴。
燕七仰起脖喝两口酒，道：“这真的是，好大的动静啊，哈哈，不过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倒不如多杀几个水族妖怪，更来得痛快！”
他一身杀气，看着腰间横刀，眼底余光烈烈。
于水神神域，四渎之处。
威严肃杀的气氛已然被一片压抑的惊怒取代，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巨榜金光竟能直接透入幽深水府，虽经层层削弱，仍让诸多水族将领感到法力滞涩，心烦意乱。
已有战将愤怒不平：“猖狂！何其猖狂！”
江渎神面沉如水，指尖敲击神案，声如闷雷。他死死盯着水镜中显现的榜文影像，眼中寒光沉沉：“周衍，好一个周衍，不过，只此一卷卷轴，了不起不过只是一件神兵利器。”
“天下神兵，能过得了共工尊神的十大灵宝否？”
“这卷轴往日不曾见过，恐怕还不如周衍自己的射日箭。”
“不过，只能够说果然不愧是和伏羲有关，装神弄鬼，故作高深，拖延时间的本事，倒是没有少了。”
他环视殿下诸将，声音沉静：“尊神闭关，吾为代行。”
“传令各部，收紧阵线，蓄力待发。人族以此榜聚势，其内必有不谐。多派细作，不惜代价，挑动其内部纷争！尤其是……那些降卒与唐军之间，那些道门各宗之间。”
“十日？哼，十日时间，可是抹不平这许多的东西，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卷轴里面有什么东西！”
于更幽暗处。
与史概念牵连的残影、投机神魔的耳目、各方势力的暗探，都注视着这里，恐慌、算计、狠厉、期待……无数暗流在金光普照之下，反而加速奔涌、碰撞。
骊山古松下。
娲皇的显化之身轻轻放下茶杯，遥望灌江口方向，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卷巨榜，看到了榜旁那渺小却挺拔的身影，也看到了天下各方因此掀起的滔天巨浪与暗涌漩涡。
而在无边大势当中，周衍缓步走出，他拒绝了白泽建议的，换一身神装，这一次他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道袍，踏着兜率宫缓缓起身。
青铜铸就的殿宇恢弘无极，如在虚无中显化，巍然镇于灌江口的天穹正中。四道庞然如天轨的青铜巨环环绕殿身，缓缓轮转，碾过虚空时发出低沉如洪荒初辟的轰鸣。
青铜转动，大殿的气象万千，自然而然引动了无数人的目光。
道人立于殿前，衣袍拂动。
只是一身最普通的蓝色道袍，却宛如悬于传说与现世的分界线上。
这一刹，万象失声。
原来这就是，天下大势，在吾一人。
市井游侠按住了腰间震颤的刀柄，碗中残酒映出眼神的凝练。山野散修忘了呼吸，指尖捻着的符箓无火自燃成灰。披甲将士手中长戈不由自主低垂三分，杀伐之气为之一窒。就连远方水族翻涌的狂涛，也似撞上一堵无形之壁，咆哮声骤然低沉下来。
佛门高僧垂首合十，道门真修扬眉按剑。
甚至于就连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太古神魔都一样。
从这人间大阵的缝隙处，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投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杀意与期待，都如同被无形之手攫取，死死钉在了那一点——
那一点湛蓝，与无边的青铜苍古之间。
他站在那里，便是大势的焦点，是风暴的中心，是一切因果收束的尽头。
天悬青铜殿，人如定海针。
灌江口上，周衍缓缓抬首，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万千军民，扫过远方妖氛滚滚的水族阵线，扫过这因他一卷榜文而彻底沸腾、希望与危机并存的天下。
他立于青铜巨殿之前，缓缓吸了一口气。
而后，开口，声起——
声音平静，却因为借助了地脉和人道气运之力，传遍四方，轻描淡写，还带着道人特有的温和和慵懒，只是一开口，说出去的内容，就让郭子仪面色大变，让江渎神头皮发麻。
“神魔失格，苍生倒悬。”
“贫道有言在先。”
“十日之期已至。”
“凡愿守人间、卫此土者——”
他袍袖无风自动，右手徐徐抬起，五指虚张，向天一引。
“无论神、人、妖、灵，出身何族，来历何处，此刻——”
“皆可近前。”
“共看——”
郭子仪猛然起身，面色凝重。
江渎神更是面色大变，猛然起身，几乎是道：“不对！！！”
“阻止他！”
可是已经无法阻拦了。
悬于天穹中央那卷仿佛由无量明光凝成的灿金巨榜，随着周衍话音牵引，骤然一震。而后，在无数道收缩的瞳孔映照下，缓缓开启。
低沉、恢弘、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嗡鸣，随着卷轴的展开，如潮水般漫过天地。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心魂深处震颤、共鸣。
金光如瀑垂落，却又内敛沉凝。隐约可见，榜面之上并非空白，而是有无数细密如星辰轨迹、山川脉络、乃至文字雏形的玄奥纹路在流动、生灭，散发着一种堂皇正大的气息。
水部神位已在其上流转变化，空白神位散发出无边涟漪。
是神魔之位格？！
江渎神的神色一点点凝固，第二重太古神魔们的思绪顿了下，而后带着杀意的目光，疯狂落下，在人间众人不敢相信，太古神魔包含疯狂和杀意的目光当中，那蓝袍道人倒像是更加散漫从容。
袖袍一震，道人气度雍容。
“上有神位，得神位者，可得长生，可为神仙。”
“可朝游北海暮苍梧。”
“此榜名为——”
周衍声音微顿一下，微笑开口。
三字吐出，天地皆寂。
“封神榜！”

第560章 开启封神之战！
“封神榜？！”
来自神灵一方的愤怒，惊恐，来自人间一脉的不敢相信，即便是已经亲眼看到了这卷轴，看到了其上汹涌的人道气运，看到了神魔位格，仍旧是不愿意相信，觉得这是断然不可能的事。
封神榜，封神榜，什么叫做上有神位？
什么叫做，得神位者，可得长生，可为神仙？
江渎神几乎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死死盯着水元镜中那一个个水神一脉特有的神位权柄气息，脑子里面纷乱如麻，忽然想到，之前赏兵大会的时候，济水府要他四渎派遣麾下前去，去了的战将心腹彻底陨落，就连本源都收不回来——
难道说是因为这个？！
因为周衍，因为封神榜！？
而人间一脉，无论是人族的大军，修行者，战将，甚至于那些地祇，山神，灵性，都在这个时候感知到了封神榜上神位位格的气息，听到周衍所说的话，心中蓦地升起了无数想法。
得此榜单名录，则可名登神魔？
真正的神仙？！
“封神榜者，非为私器，乃公器。”
周衍目光沉静，望向人族阵中那些因渴望、愤怒、野望而灼热的眼：
“今日立此榜。”
“凡愿讨伐邪祟、涤荡洪祸、诛灭食人之‘神’者——无论出身，不计前尘，但问此心，但观其行，所行功绩，皆录于天理人道，化为功德。”
话音一转，如剑锋出鞘，直指未来：
“待灾厄平复，河清海晏，天下重归安泰之时——”
“便依此功德簿册，论功行赏。”
“立不世之功者，可晋神位，执掌一方山河气运。”
“奋勇无惧、身殒道消者，英魂不入虚无，可依功德，上可名登封神榜中，化神将庇佑一方，也可重入轮回，再续前缘。”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天地间唯有风声呜咽，道人微抬眸，看到了第二次灵性世界外的诸多神魔，看到了水族的疯狂，因为神魔们所依仗的就是永不陨落的本源。
即便是身死道消，也能在岁月中重新归来。
但是，当周衍手中封神榜出现的瞬间，他们就意识到了。
周衍手中封神榜的神位，材料就是他们的本源。
这是本质上的杀意，死敌！
绝对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刹那之间，无数的杀意瑶遥遥锁定了站在兜率宫当中的道人，姬轩辕，蚩尤，能感觉到那无边的敌意，彼此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复杂，慨然叹息。
白泽则是双手抱头，坐在那里，神色悲痛，无可奈何。
而在众目睽睽，无边杀意当中，那道人反倒是越发自然从容，声音沉静，看着那三千神魔，袖袍翻卷，抬起手，封神榜本体化作了一柄特别的兵器，微微抬起，指着天穹，一字一顿，犹如重锤击空。
“而阻此路者、祸此世者、乱此序者——”
“无论其名为何，道为何。”
“皆邪魔，外道，人间之敌！”
“唯以——”
“杀之！”
杀气森森，肃然无比！
人间阵中，无数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欲望、功业的渴求、对生存的执念、对力量的向往……种种心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气息，在军阵上空蒸腾、扭曲、汇聚。
而远方水族，杀意已凝成实质。
只有江渎神，郭子仪，希微子这样老成持重的家伙，在第一时间被这冲击的脑壳发懵，眼前发黑之后，还能迅速把握住情况，郭子仪脸上焦急，江渎神在一开始的愤怒之后，则是慢慢坐下来，放声大笑。
李嗣业询问道：“大帅，这样大的好事，你为什么如此焦躁？”
郭子仪脸上神色紧绷，只是叹息道：“祸事了啊！”
而江渎神则长笑起来：“哈哈哈。”
旁边有神询问：“江渎尊神，这周衍搅动这么大的事情，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江渎神放声大笑，道：“完了，确实是完了。”
“但是不是我们，是那周衍，原来是如此少谋少智之人。”
完了。
江渎神，郭子仪，希微子等老一辈眼底的想法是一样的。
出事了。
当然不是周衍自己，周衍自己的实力强横，哪怕是不在人间界，前去第二重灵性世界也是一方强者。可是周衍的谋划，在他们看来，已经走进了死局。
江渎神面对自己的麾下，从容不迫道出了自己看到的破绽。
苍老的思维如冰水流淌，迅速厘清脉络，道：
“周衍周衍，不过也只是空有蛮力，看不清楚局势的人。”
“这一计策看着是汹涌大势，实则可笑可笑，人间内部更是麻烦重重。”
“这第一，内火未熄，反浇猛油。”
“汝等想想，这人族内部，道统门户、朝堂猜忌、利益纠葛、新旧恩怨，这些暗疮只是被我等压住，并未愈合。此刻这周衍，抛出功德封神，轮回再续这等泼天诱惑，无异于在布满干柴的屋里点燃明火。”
“长生之诱惑，谁能忍得住？！”
“求功者会不择手段，惧损者会暗中掣肘。”
“这第二，与我等大战还没有定下来，反树新仇。”
“这周衍疯了一样，竟然敢在尊神打破了人间结界的时候把这封神榜掏出来？这神位是什么，人族不知道，第二次灵性世界的那些神魔只是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不是找死吗？”
江渎神都有些觉得可笑了。
这道士已经不再是和尊神为敌，而是在与神魔不朽本身为敌，看似是壮阔，气焰恢弘，实则已是自取灭亡！
第三，也是最愚蠢的一点，说来说去，攘外必先安内。
常理应是先安内，或至少稳住内部，再图外扩。
这道士却反其道而行。
内部人心欲望的猛兽刚刚放出笼子，尚未驯服，甚至可能反噬己身，就掏出了封神榜，和一切神魔为敌。
内忧外患，同时引爆。
二者齐至，焉有不覆？
这让江渎神都要忍不住笑起来了，抚须慨叹道：“我之前还觉得，这周衍有些棘手，有些难缠，却没有想到，终究也只是个小辈而已，哈哈哈，不足为虑，不足为虑也。”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也知道这些目光，但是他丝毫不在意。
只是平静地看着冲天而起的金色卷轴彻底展开，越过了水部神位部分，到了最后的部分，而原本人间界这一边，躁动的各种情绪，就立刻凝滞了一个瞬间。
金光沉淀处，字迹浮显，一开始的时候，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心中有自己的欲望涌动，可是当注意到这些名字的时候，神色慢慢开始变化，变得复杂无比。
炎帝神农，黄帝姬轩辕，兵主蚩尤。
开辟法脉之秦皇。
泰山府君，后土皇地祇。
女娲。
伏羲。
无声无息，本来涌动着的情绪就开始安定下来。
人间阵中，原本因封神之诺而暗流汹涌的诸多心思，那些对功德的渴求、对权位的算计、对长生的妄想，如同沸水泼入深潭，骤然沉寂，冷的安安静静的。
所有的私心杂念，在这几个名字面前，被一股更古老、更磅礴的力量，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无需解释，无需宣告。
看到那些名字的瞬间，血脉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三皇是人文之始，秦皇是帝业之基，后土是大地之母，女娲是众生之源，伏羲是人文之祖。
他们的名讳并列于此，便如同祠堂最上方的先祖牌位，集体移驾，亲临此间，悬于九天之上，见证一切，对于所有人族，乃至于地祇来说，这一封榜单，直接就等同于列祖列宗在上。
他们心中甚至于出现了一种无言的愧疚，是他们这些后来者无能，竟然还要列祖列宗，留下的后手来保护自己？
一切躁动，一切私欲。
在这无声的凝视下，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战栗的肃穆。
此乃炎黄最初也是最古老的崇拜。
祖先。
空气凝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犹如轰鸣的战鼓。
原先因诱惑而点燃的野心之火并未熄灭，强烈的情绪，欲望，却在这源头之光的照耀下，悄然变了颜色和风格，从幽暗的私火，转为承继祖业、光大门庭的光焰，呼吸粗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
今日，今日……
而江渎神则是注意到了后土皇地祇的名号，神色难看，后土皇地祇，这个可是原初四大神灵之一，如果说原初四大之一的神灵也加入人间阵营，那么此次事情的分量就不同了。
根本不再是水神共工对人族之战。
不是人族竟然还有疯子，竟然胆敢去涉及神魔的权柄。
就变成了原初四大神灵之一的后土皇地祇混同人族，对水神共工之战，属于顶尖原初神魔之中内战，这将会极大削弱神魔们对人族的敌意和杀机，刚刚的大局立刻就被这些名字给掀翻了。
江渎神心中念头涌动的时候，卷轴继续向后铺展。
金光流淌，无声无息。
然后，一个新的名号，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浮现。
水神&#183;共工。
四个字，铁画银钩，笔锋间却似缠绕着无尽的狂澜，带着先天水神所特有的恢弘浩大。
它安静地列在那里，与其他名讳并列。
江渎神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了。
时间和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掐断了所有流动。
死寂。
真正的、绝对的死寂，如寒冰般瞬间冻结了灌江口内外。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人族阵中，无数张脸孔凝固在愕然与难以置信的空白中。目光钉在那四个字上，大脑却无法理解其所代表的含义。共工？那是席卷天下的灾厄之源，是此刻兵刃相向的死敌。
他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封神榜上？与三皇后土并列？
而水族阵线，那翻腾的妖氛、狂怒的嘶吼，在这一刻，彻底僵死。
郑冰是水神人性化身，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本来要把自己的名字签下去了，但是在最后那部分的时候，他动作顿了顿，最后签下的是共工的尊号，因为他知道，这对于大局是有用的。
‘我岂能因为自己的厌恶和恐惧，而背弃这个名号？’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我的过去，背弃过去，不过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那样的话，我永远不会是我。’
他这样告诉周衍，写下去的，就是这个尊号，是他的过去。
江渎神，还有一众水神呆滞。
共工……尊神？
他的名，为何在此？在这敌阵高悬的榜上，与那些名字并列？
他也加入了封神榜？
他抛弃了我们？！
水系一脉出现了骚动，自上而下，从统兵大将到最微末的妖卒，原本澎湃汹涌、同仇敌忾的意志洪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堑骤然斩断。狂澜般的力量失去了源头，在原地打旋、溃散，念头汹涌。
士气大跌！
就在所有目光，或呆滞、或震骇、或茫然地聚焦于“水神&#183;共工”那刺眼名讳之时。
卷轴的金光，并未停歇。
它平稳地，甚至是漠然地，继续向上铺展了一线。
露出了位于所有名讳最顶端，最后，也是最初的那个位置。
那里，只有两个字。
【太上】
在这一次封神榜当中，位列于三皇之上，娲皇伏羲之上，是为太初之名。
希微子一口茶喷出去，呆若木鸡：“太上！？”
“……不是，那不是当日的伪装？！”
他已经有些混乱了。
周衍忽而抬起手中的封神榜，神色坦诚，朗声道：“水神共工，为我人族水正，是为正神，水族之中，不过只是一介，虚假之伪神而已，窃据神位，作乱四方，而吾今日，也是征讨不臣。”
人族阵中，茫然只持续了一瞬。
旋即，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自脚底涌泉直冲颅顶！
管它为何！那席卷天下的共工之名，此刻竟与他们先祖的名讳同列一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邪不胜正，意味着水神本源也在这里，连那滔天洪祸的源头，只是一个邪祟之神！
列祖列宗在上，共工之名在下！
娲皇伏羲，太上道祖！
共谋此大计，正是数千年之天命！
这比任何战前鼓舞都更直接，更蛮横地，点燃了血脉里最原始的亢奋与勇气。低沉的惊呼迅速化为滚雷般的喧嚣，无数兵刃扬起，寒光汇成一片躁动的海，士气如燎原烈火，轰然暴涨！
与之相对的，是水族一方混乱。
江渎神枯槁的面皮抽搐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交加的明悟——是了，是那个化身，郑冰！可恶，当日无支祁之子果然是被周衍给戏弄了，郑冰在他手里，这是假的榜单！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来不及了。
绝大多数水族兵将、妖卒，哪里能知晓共工大神化身的隐秘？它们只看到，它们信奉、恐惧、追随的无上尊神之名，就在敌人的封神榜上，与那些敌人一方的强者并列。
信念的支柱崩塌。
狂乱的意志失去了锚点，滔天的杀意失去了方向。阵线中响起压抑不住的、含义不明的嘶鸣与骚动，铁板一块的凶煞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涣散。
就在这士气彻底逆转，天地之势骤分的关口。
立于兜率宫前的道人忽而抬起手指。
徐夫人剑凌空而起。
周衍持剑，指向远方那妖氛翻腾、却已显露颓乱的水族本阵。他的动作并不快，却牵引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视线。
而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一字一顿，巍峨肃穆：
“今，以三皇之薪火，秦皇之法度，后土之载物，伏羲之经纬，轩辕之旗旌，兵主之戟铖，女娲之造化，太上之玄纲——”
“立此封神榜。”
剑锋遥指，寒芒割裂天光：
“三皇见证，万灵共听。”
“今，纲常既立，法度已成。”
“以人间之火，讨伐旧世残秽，失序之潮，天地之顽疾，违逆之叛神，当以何立于天地之间？！”
封神，封神……
道人心底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最后平静道：
“为我族薪火不灭，为身后万家炊烟。”
“荡涤邪祟！”
“胜，则薪火不绝，神魔俯首，败，则万古同寂。”
“唯以——杀！！！”
沉默了一瞬间。
无数人，地祇，在铭刻了诸多名号的封神榜前，行礼高呼，兜率宫高悬于上，不知道多少大地上的生灵齐齐高呼，明明只是人族的声音，汇聚起来，却犹如真正的山呼海啸。
“喏！！！”
后世被记录的封神大战自此开启，蓄势十日。
战旗如林，轰然前指。
杀声，第一次彻底压过了江涛。
江渎神神色难看，忽觉眼前一花。
周衍手中射日箭已遥遥指来。
道人双目冰冷。

第561章 所向披靡！
射日箭？不好！！
感知到那遥远的杀机。
江渎神瞳孔骤缩。
周衍的射日箭射杀了史思明之后，是由郭子仪亲自带人送了回来，这位名将，能一路行至于此刻，就是在于他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拿。
虽然说这射日箭里面的人道气运已经不再如同之前那样显赫恢弘，但是此刻借助封神榜开榜的磅礴大势，还可以展现出几分锋芒，江渎神被封神榜代表着的磅礴大势牵制心神，一时间反应不及。
看到周衍出手，这才反应过来。
箭未至，杀意已如冰针扎入眉心。
没有犹豫，没有余地——
此身乃是四渎之首！
共工尊神麾下，最强水神。
江渎神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周身神光炸裂。锦袍在百万分之一刹那里化为齑粉，苍老躯壳直接展现本相，显露出其下奔流的幽蓝本源，神魔之气冲天而起，刹那之间，已是二品巅峰。
四渎之首的本相。
以自身的元神，彻底驾驭了自身本源之权柄，彻底展现出来的极致，几乎在他显形的同一瞬——射日箭已到了面前。
从兜率宫前那一点冷冽的指尖迸发，初始只有针尖大小，转眼已炽白到吞噬一切色彩。千分之一个刹那内，它撕裂空气，拉成一道笔直、纯粹的光之洪流。
所过之处，天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痕轨迹。
本座乃是四渎……
四渎……
四……
死！！！
江渎神瞳中，只映出这一线炽白。
退！！！
什么共工麾下老臣，什么四渎之首，顶尖水神。
在这一箭之下都没有什么意义。
只剩下了生死的抉择。
本能压倒了神性的桀骜，权柄和本源发挥到了极致，所有神通在刹那间燃烧，开启本源，展现出本相，为的不是厮杀，也不是死战，而是纯粹无比的逃命。
光柱擦着他右侧躯干犁过。
速度太快，在这一瞬间只是一片死寂。
接触的瞬间，护体神光如沸汤泼雪般消融，神魔本相，万劫不坏，却直接化为虚无。血肉、骨骼，在绝对的压制下，被彻底抹去。一道深可见【本源】的沟壑，出现在他庞大的身躯右侧。
边缘光滑如镜，萦绕着丝丝毁灭气息。
江渎神转瞬化作了人形，捂着自己的伤口，脸色苍白。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要步入了无支祁的后尘了，这一次可没有尊神共工来保护，一旦被射中，弑神权柄展开，哪怕是他也是毫无半点的活命机会。
而箭矢化作的光柱，未曾有半分迟滞。
贯穿了江渎神残留的虚影，贯入下方翻腾的江涛。
轰——！！！
百里江面，豁然中分。
江渎神缓缓转头看去。
一道宽度超过十丈的绝对真空通道，凭空出现。通道两侧的水墙高达百丈，断面光滑如刀切，悬浮在空中，竟一时无法合拢。通道内的江水，以及其中来不及逃离的数百水族精锐、两名统兵神将，在光柱及体的千万分之一个呼吸内，便已崩解。
持续了三个呼吸。
光柱最终消失在遥远天际，只留下一条笔直、空洞、缓缓弥合的水路伤痕，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灼气息，与毁灭的余温。
毫不犹豫，江渎神施展了最强的遁术。
江渎神在三千丈外稳住身形，右侧身躯传来空洞的剧痛。他低头，看向那光滑的伤口，又缓缓抬头，望向百里外那道触目惊心的江面伤疤，与其中空空荡荡的虚无。
！！！
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重创的江渎神微微抬眸，看到远处，然后呼吸猛然一滞。
此时此刻，已经算得上是天地之中，风起云涌。
苍古的兜率宫悬浮于天穹裂隙之下，青铜巨环缓缓轮转，碾过虚空的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宫檐之上，那袭蓝袍静立，风吹袍角，猎猎翻卷如垂天之云。
手中那张由兵主神通凝化、曾射出贯穿一击的巨弓，正从边缘开始寸寸瓦解，化作极细的金色尘埃，自弓梢至弓臂，再至他虚握的掌心，无声崩散，如时光抚过沙堡，最终只余几点流萤般的微光掠过指缝，消散在灌江口烈烈杀气的风里。
道人垂眸。
目光落下，如无形重岳压顶。
江渎神刚以神力勉强封住右侧躯干那光滑可怖的伤口，此刻竟觉那道目光比方才的箭更利、更沉，压得他真身僵硬，竟然有一种下意识惊惧，要把目光垂落的感觉。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这个年轻的道人，气魄之足，纵然还不能和共工尊神比，可实际上，已不逊一方大能。
假如，此獠此战还能继续突破的话……
江渎神的心底炸开了一层层的涟漪，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一道破空声让江渎神的注意力收回，下意识抬起头看去，身躯则做出防御姿态，朝着后面推后一刹。
一道灰影撕开尚未平复的混乱气浪，在天地留下一段残痕。
一只形如瘦长白色猎犬的异兽，四爪踏过汹涌江面，如履平地，点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凌空掠过方才两名水族神将被抹杀消失的空域，巨口一张，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气浪。
空间微微扭曲。
两点挣扎、黯淡、却依旧散发着磅礴神魔气息的本源光团，被它从元气乱流的余烬中硬生生衔出！异兽喉间发出低沉呜咽，毫不犹豫转身，化作一道灰色闪电折返，四爪踏空，疾射向兜率宫前。
过程迅疾、精准。
不好，神魔本源！
沿途水族神魔或惊怒出手阻拦，神通法术却皆慢了一拍，擦着那道影子的边缘掠过，徒劳地搅动空气。没有谁敢真正追上前，也没有谁能拦。
影子落在宫前青铜地面，微屈前肢，张口将两团本源吐出。光团滚落，在青铜上弹跳一下，兀自流转着不甘的微光。异兽则甩了甩头，伏低身躯，无声退至道人影下的暗处，幽绿瞳孔半阖，如同从未动过。
直到此刻。
直到那两团本源在青铜地上微微滚动，映照着无数双神魔的眼睛——
死亡的阴影，才如涨潮的冰水，缓慢而彻底地淹没了每一寸意识。
江渎神，以及他身后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水族神魔，呼吸齐齐一滞，一个此前被愤怒、被骄傲、被漫长生命惯性所遮蔽的恐怖真相，在此刻钉入脑海。
与周衍战，身死，则道消！
兜率宫上，蓝色道袍翻卷的青年道人眼底，就仿佛多出了苍茫淡漠之气。
身死道消！
若本源未能即刻收回。便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陨灭。
再无岁月深处归来的可能。
或许是漫长时间的影响，后知后觉，直到此刻，这等恐怖的真相才展现出来了，江渎神下意识垂眸，看向了和自己交锋的人族战阵，在万劫不灭的幻梦消失之后，眼前出现在的画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和晃动的水族不同，人族的杀气森然。
前排重甲步卒如山伫立，面甲下的目光冷硬如铁，透过窥孔锁定前方每一道翻腾的水影。长戈如林，斜指天穹，锋刃在残留的天光与水汽中凝着一线森寒。
弓弩手的手指静静搭在弦上，臂肌微绷，如蓄势待发的机簧。
道门修士们衣袂飘荡，手中法剑、符箓、罗盘隐现微光，气息沉静绵长，与脚下地脉隐隐共鸣，连成一片无声的威压。连那些江湖游侠、山野散修，也收起了惯常的散漫，指节按着刀剑柄。
一种冰冷的、厚重的、近乎实质的磅礴大实势，从这绵延于人间各处的军阵中升腾而起。于怒吼，咆哮，刀剑之气当中炸开的，不是喧嚣的疯狂，而是经过淬炼的意志，是知道为何而战、且已准备好埋骨于此的决绝。
列祖列宗在上！
风掠过戈矛之林，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被杀戮的怒吼撕裂。
寻常的水族已经因为共工的名号出现在那卷轴上，而心境崩溃，战意丧失，神魔也因为这一次的封神榜，失去了之前的高高在上，本来豪勇的冲锋，霎时间就变得懦弱许多。
当你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从容不迫和不死之躯。
当我们的性命放在同样的层次上。
可还敢和我等厮杀？！
可还敢踏上前来！
来！
杀！
战靴沉沉叩击大地，甲叶碰撞汇成一声短促而整齐的闷响，如同巨兽醒来后的第一次心跳。于此厮杀之主，阵型丝毫不乱，长戈的锋刃随着这一步整齐地压下三分，从斜指天穹转为平指前方翻涌的江面。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兵家大阵特有的肃杀之气。
箭矢，灵光，法术，如洪流掩护。
于是，水族士气大崩溃。
水族战线，也随之彻底崩塌。
如山崩雪塌，汹汹之势一朝四散，周衍亲自出手，在射日箭之后，更是手持三尖两刃刀，亲自诛杀前去，江渎神携一身惨烈伤势遁入深水。
郭子仪等瞬间做出反应，战线继续，全面前压。
一时间，人间气运竟是鼎盛冲天。
战旗所指，万修景从。不仅道门各家各派倾巢而出，佛门金光亦普照战场，更有诸多隐世流派、山野散修，八脉玄官，为博一个正果前程，为心中一点未冷的热血，尽数汇入这滚滚洪流。
谁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何而战，人心复杂，只要为此战而战，那就容得下一切，而因为共工袭击兜率宫之战，在周衍和伏羲隔空联手的计策，导致最终共工积蓄的洪流之力，轰破了灌江口处大阵。
这导致，至少在这个区域内，之前的伏羲大阵对于修行者的境界压制降低，在全神贯注的厮杀之中，本来就容易把精气神锻打为一，再加上人道气运之辅助，许多修行者贯穿了过去的关隘，突破极限。
恍惚之间，战场之上，血火之间，竟成修行盛世。杀伐气与破境灵光奇异地交织，屡有修士于生死关头顿悟，气机冲霄，似星火点点，灼穿战云。
兜率宫凌空而立。
周衍坐镇中天，手持封神榜，借地脉之力将自身意志传递四方，其意如枢，其力如网。封神榜悬照之下，人族步步为营，法度森严，将水族残部逼得节节后退，要隘接连易手。水族疆域，日失百里。
气势如虹，让稍稍胆子大点，还敢隔空旁观的第二重灵性世界某些神魔看得头皮发麻，这，这人族怎么这么猛了！？
水族接连溃败。
不得不让水神共工亲自出面一次。
这才算是勉勉强强的维持住了战意。
又有各方神魔，即便是忌惮周衍，却也不得不主动现身出来，施展本领，一时间，战场上光华乱溅，法则交织。人族凭借周衍居中调度、封神榜悬照气运、以及那千锤百炼的战争机器，依然稳步向前。
然每进一步，皆需付出更大代价，撞碎更多凭空浮现的阻碍。战线如犬牙交错，推进与阻滞在每一处河湾、每一片滩涂反复拉锯，形成一种染血脆弱的均势。
双方都死战当中。
人间界的强者无法顾及每一处地方。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不断将战死者的魂魄引渡离去。
兜率宫前，周衍垂眸俯瞰这宏大而精密的杀戮棋局，目光沉静，射日箭已经再度带回来，人道气运汹涌，可是之前的几次用这箭，周衍已经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了。
所有神魔都知道周衍手中这一枚箭矢的厉害。
他们见到周衍拉弓射箭第一瞬间的反应就是跑，这帮太古神魔，一个个都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个个三品巅峰，或者二品层次的大神，全力逃命，周衍现在根本射不死他们。
“兵主神通凝练的战弓，用来施展这射日箭，威力还是弱了点……”
“得要得到射日弓了。”
周衍想到了娥皇女英所说的射日弓。
这个时候，人间界和水族进入了焦灼期，对面忌惮周衍，周衍也忌惮共工，一时间反倒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或许是时候去尝试寻找这射日弓了。
嗯，差不多得要去拜访一下娥皇女英二位。
询问一下，她们口中的弑神大权，到底在哪里。
又得要怎么样才能拿到手。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讯息传来。
周衍感觉到封神榜上，忽然泛起了层层涟漪。
白泽和开明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脸色难看，一左一右，拉住了周衍手臂，急急地道：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周衍！！！”
“出事了！”
周衍好不容易安抚下他们，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这么匆匆忙忙的？！”
开明白泽对视一眼，将发生的事情勉强说出来。
本是僵持的东海战线，今日忽生异变。
无量海水毫无征兆爆发，亿万顷碧波在数息之间凝聚、化作九条身躯足以缠绕山岳、目如烈日般的水之巨龙，将整个东海区域战线，全部都吞入其中。
“玄元控水九龙噬天大阵……是龙族压箱底的玩意儿！”
“他们疯了吗，这就入场？”
阵法强横无比，直接打破了目前的僵局。
而比起这阵法本身威胁所在更麻烦的事情，其实是另一个。
龙族。
龙族统御四海，只是之前已经隐居避世了，如果龙族也参战的话，目前的局势将会大为变化，毕竟，水族目前面对的一个最大问题就是，共工正在恢复伤势，水域的范围本身限制了他们。
一旦离水太远，他们本身的许多神通，急需借助水域之力。
假设有四海之水，汹涌而来，淹没人间，那么水族之力大涨而人族和地祇的威力大跌，到时候局势可能还会变化，战场局面，本来就是不断焦灼争斗的，正在兜率宫中，气氛凝重的时候。
忽然又有声音急速传来。
是姬轩辕。
“出事了！”
“唉，小子，你，你快来看看吧！”
周衍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姬轩辕都无法解释出来，他起身踱步走出，周围声音嘈杂，往前看去，看到一个老者，有些局促得站在那里，周围人族修士，面色都有些难看，团团围绕着这老者。
因为这老者白发之中，生有两个龙角。
这是龙族。
刚刚水淹了东海战线的龙族！
周衍屏退众人，踱步而来，那老者见这蓝袍道人，越众而出，脸上神色，刹那大喜，往前拱手一礼，道：
“小老儿拜见道长！”
他神色仓皇欣喜共存，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刹那间茫然一瞬。
“拜请太上！”
“救救我龙族上下啊！”

第562章 恳请太上垂怜
这龙族老者的出现，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的出现，让整个灌江口都警惕起来，而他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众人越发得摸不着头脑了，一个个的，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分明是你龙族，在人族和水族胶着制衡的战场之上，突然出现，袭杀沿海区域的战线，这个时候，又说什么救你龙族上下。
和解？
噫！
你这老龙！
此时此地，莫不是在开玩笑。
不远处，负责驻守于此的大将王贲已是拔刀快步赶来，周衍抬手止住了杀气森然的王贲，注视着这面色紧张的龙族老龙，道：
“有事要说……”
“既然如此的话，就随贫道来。”
这龙族老者的紧张感觉这才稍微有些舒缓下来了。
周衍将这老者引带入兜率宫当中。
兜率宫本身就属于是大型阵法机关类的法宝，神通非同凡响，那四座巨大的青铜巨轨之上，甚至于有凝练纯粹四大的威力，只是可惜，炎帝赠予的燧人氏之火化作了周衍的功体，此刻青铜巨轨之上仍旧只有一种，也就只有后土皇地祇娘娘的息壤。
可即便是只有息壤，也是顶尖存在。
兜率宫内，青铜冷光如水面般沉静。
周衍引那老者在石案旁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茶汤清冽，热气在青铜殿内森严的气韵中袅袅而起，隔开了外间隐隐的杀伐之声。
“不知老者是……”周衍将茶盏轻轻推过去，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那老龙慌忙双手捧住茶盏，指尖有些发颤。他白发间那对苍青色龙角黯淡无光，鳞片多有磨损旧痕，一身朴素灰袍，与传说中四海龙宫的煊赫威严相去甚远。
“小老儿……乃东海龙族隐修一脉，长老敖青。”他急急开口，声音干涩，目光却不敢直视周衍，只盯着案上茶盏中自己晃动的倒影，“此番冒死前来，实是，实是有滔天之冤，不得不诉于太上道君座前！”
话到此处，他竟忽地起身，踉跄一步便要拜倒。
周衍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力道将他托住，哭笑不得，道：“贫道只是楼观道的当代太上，你以认为是类似于龙虎山天师一样，只是个称呼而已，龙虎山不是真正的天地之师，我当然也不是太上。”
老龙看了一眼周衍，却不回这句话。
他通晓龙族古代秘法，能肉眼看到万物的联系，当他为了求援而来到了这兜率宫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眼前这个道士，和那犹如撑天巨柱一样的封神榜最前面的太上二字，有丝丝缕缕的联系。
毫无疑问，那太上二字，就是出自这道士之手。
而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太上？
老龙心中，自有分辨！
假的太上能位列于三皇之前？！
假的太上能凌驾于原初四大之二的上面？！
假的太上能把名字放在伏羲和娲皇的前面？！
开玩笑！
太上啊太上，您是把老龙我当做泥鳅哄吗？！
不过，这老龙活了许久，自然也知道，但凡是修为通天之辈，大多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既然说，太上说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人，那就当他是一个普通的道人好了。
于是这老龙就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周衍：“……”
孽障，你明白什么了？！
周衍嘴角抽了抽，指节轻叩石案，发出低沉微响，看着眼前这个龙族长老，结合龙族在东海一带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所猜测。
“那么，”他问，“道友方才所言，救救龙族上下，又是何意？”
听到周衍的询问，敖青捧着那盏已渐凉的茶，指腹反复摩挲着粗陶杯壁。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殿内幽光里显得更深了，先前那份惊惶渐次沉淀下去，化开一种无力和疲惫。
“此事……说来话长。”
他终于将茶盏举到唇边，饮下一大口。温润茶汤似乎稍稍熨帖了他紧绷的喉咙，也给了他整理那庞杂记忆的片刻时间。
“世人总觉一族便是一块铁板，实则，龙族鳞甲之下，心向八方。”
“太古之年，龙威赫赫，纵横八荒。有先祖追随不同神魔，征伐四方，爪牙间染遍各族鲜血，骸骨铺就煊赫功名；亦有先贤与人族盟誓，负起行云布雨、疏导江河之责，甘为一方水正，受人间香火。”
“更有一位，我族古往今来最强的战神，名唤应龙。”
提到这个名字时，敖青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亮、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显而易见，这位战神应龙，既是龙族的骄傲，也是龙族的巨大悲伤。
敖青叹了口气：
“祂曾屡次相助人族，于危难之际显圣。甚至，与旱魃前身，那位执掌炎阳之力的神女，有过一段情缘纠葛。”
周衍顿了下，面不改色，悄悄竖起耳朵。
哦豁，上古神魔八卦听。
如果巴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很感兴趣……
想到那少女，道人神色也稍稍柔和。
不知道巴和知微，现在怎么样了……
老龙没有注意到‘太上’的变化，兜率宫内寂然无声，唯有远处隐约的风雷。这些牵扯神魔、贯穿岁月的恩怨情仇，被敖青寥寥数语带过，文字很少，却越显得惊涛骇浪。
“太古之族，血脉绵长，因果纠缠如海底暗流，千年万年也理不清、斩不断。”敖青摇头，终于切入核心，“直至当年禹王治水，与共工决战。”
“应龙最后一次显圣，助禹王镇锁洪魔。为此与族中那些早已暗中投效共工、或本就崇奉其毁灭之道的同族，彻底决裂。”
敖青长叹一声，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那画面，“那一战，不止在人间，更在我四海之内，云天之上，龙血如雨，染红波涛。最强战神自此消失无踪，再无音讯。追随祂的、反对祂的，无数龙子龙孙，陨落如星坠。”
周衍眸子里闪过异色。
只是从敖青的话语当中，他都可以听出了当年的波涛汹涌，杀机森然，以及龙族内部近乎自相残杀的惨烈。
敖青的神色复杂无比，语气带着无尽萧瑟：
“彼时的龙王心灰意冷。祂已无力，亦无心再分辨孰是孰非，更无力清理门户。只得颁下最后敕令：凡我龙族，尽归四海。”
“部分龙族奉命回归深海，另一部分，那些早已习惯人间江河、甚至身负水神职司的，或因愧疚，或因执着，留了下来，接管了共工败亡后空出的诸多水域。”
“龙王未再追究。”
“或许，是伤亡太重，祂已无力追究；又或许，是知晓清浊早已难分，纠缠只会引来更彻底的毁灭。”
他抬眼望向周衍，目光苍凉：
“自那之后，龙族举族退回四海深处，封闭海眼，断绝与外界大多往来。本以为，如此便可避开纷争，在时光里慢慢舔舐伤口，等待愈合。”
“如此，数千年弹指即过。”敖青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杯沿，“那些恩怨情仇，于我辈后生而言，不过是故纸堆里几行褪色的墨迹，族老口中几句模糊的叹息。直到共工再度现世，洪水重临。”
他抬起眼，眼底有无奈，也有某种宿命般的慨叹。
“我族封闭太久，终究决定再度出海，看一看这换了天地的世间。谁承想，出海所遇第一桩大事，竟仍是共工，仍是人族。仿佛兜兜转转，龙族的命脉，终究系在这纠缠了万古的因果之上。”
“这就是因果命数，躲不掉吗？”
“关于此事，族内几乎在得知消息的刹那，便骤然撕裂。”
敖青语气沉重，“一派认为，共工乃先天水神，执掌万水根源，龙族既为鳞甲之长、水族至尊，回归其麾下乃是重振太古荣光的天赐良机。他们眼中，人族不过是侥幸得了时运。”
“而另一派……”
“则遥想起应龙先祖。他们认为，龙族真正的道路，在于梳理水元、调和天地，在于如当年相助禹王那般，平定灾祸，护佑苍生。他们想走应龙未曾走完的路。”
“双方争执不下，从深海议事厅吵到珊瑚林，从潮汐之间辩至星夜之下。”敖青摇头，“道理、利益、旧恨、理想……全搅在一起。裂痕一日深过一日，龙族分裂之势，已成定局，几乎无可挽回。”
他的叙述在这里停住，握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连他自己都难以承受的梦魇。
“原本，争执归争执，尚未到决裂动武的地步。”敖青声音发干，“依古礼，遇此关乎全族命运之大事，当请出龙族世代供奉的至宝——【定海神珍】。”
“由龙王与大长老斋戒沐浴，沟通神珍灵性，以其所示指引，决定龙族最终去向。”
“斋戒最后一日……”他喉结滚动，眼中浮现出当时景象的倒影，惊悸仍未散去，“我们守在净海殿外，忽闻内里传来一声，绝非尘世应有的巨响！”
“我等冲入殿中，只见，只见斋戒所用的净水已化作金红！龙王与大长老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周身龙纹黯淡破碎，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而供奉于殿心祭坛之上的【定海神珍】……”
敖青声音戛然而止，须发皆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惊怒与茫然：
“不见了！凭空消失！祭坛之上，只余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衍道：“消失了，被夺走了？”
“是……”
老龙松开茶杯，双手无力地摊在石案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群龙无首，至宝遗失……那一刻，四海龙宫，彻底乱了。”
“争吵、猜忌、恐慌、彼此指责……派系之间剑拔弩张，再无转圜余地。我们这些仍存理智、试图查明真相的老家伙，反倒成了风中残烛，寸步难行。”
“二长老却说发现了人族之宝的痕迹，取出了一柄斩龙剑，不知道怎么的，所有成员就都开始被引动起来，打算要袭击人族，甚至于不惜动用我龙族大阵。”
“我们几个老东西虽然看出来这事情大有蹊跷，但是龙王陛下和大长老都重伤垂死，醒不过来，所有龙族又都极为愤怒，我们拦不住，只能勉强调动阵法，此刻这大阵只是将所有人族和地祇笼罩其中。”
“有我的几个老兄弟居中周旋，一时间阵法以困为主，还没有变成杀阵，还没有伤了他们性命，可要是继续下去，另一派的家伙们去找了共工那边，我们就拖延不住了啊。”
“他们甚至于打算把小公主都嫁出去，嫁给二长老的儿子。”
“到时候让这二长老的儿子名正言顺成为我东海龙王。”
“到时拿龙王印，二长老又领了大长老之职位，就没有谁能阻止他们了。”
大长老，敖临渊吗？
周衍想到了化身蛟魔王时候接触的那个老者，不敢相信那个温和醇厚的龙族长者竟然在这一场内乱当中，重伤垂死，昏迷之中，不过，如此看来，敖临渊果然是希望龙族出山，但是相助人族还是龙族，并不一定。
敖青声音发颤：“……龙王陛下伤势更重，龙珠黯然，魂火飘摇。两位同时遭劫，至宝遗失，四海无主，群龙无首，暗流汹涌！那些激进主战之辈，已开始串联，欲借此时机强行推动龙族倒向共工！一旦事成，则四海之水倾覆人间，再无挽回余地！”
他越说越急，竟再次离座，踉跄着便要伏地：
“太上明鉴！我隐修一脉与诸多尚存理智的同族，势单力薄，根本无力抗衡！更足以惊惧的是，那幕后黑手能于戒备森严的净海殿中重伤龙王与大长老、盗走定海神珍，其势力必已渗透龙族骨髓！我们连身边何人可信，何人已叛，都无从分辨！”
老龙以额触地，苍老身躯在冰冷青铜地面上微微发抖，声音嘶哑近乎泣血：
“求太上垂怜！救救我龙族！非为我等贪生，实不愿龙族万年传承沦为野心祭品，不愿四海之水染遍无辜生灵之血，更不愿应龙先祖当年守护之道，最终毁于不肖子孙之手！”
“恳请太上垂怜！”
而在同时，另一脉龙族已经前去共工那边要求联盟，煊赫的禀报之声回荡于水域之中。
而在龙族之中，也是波涛汹涌，各方势力，彼此勾心斗角。
然而，在这片压抑与背叛交织的深海水域中，一点不合时宜的、明媚跳脱的金红色，悄然划过重重宫阙的阴影。
那是一尾极其美丽的鱼儿。鳞片犹如旭日初升时淬出的金红，尾鳍流转如霞光织就的轻纱，和寻常水族，截然不同。
她灵巧地绕过巡逻的虾兵蟹将布下的警戒水纹，躲开一道道探查的神识，轻盈得像一个叛逆的梦。
“哼！”
一声娇脆却满含不忿的哼声，在这深海中化为细密的气泡，向上飘去。鱼儿，或者说，当代龙宫最小也最受宠的公主敖璃，愤愤地摆动着尾巴。
“想逼我嫁给那个只会炫耀龙珠的傻大个？”她漂亮的眼睛翻了个几乎要看到后背的白眼，“仗着他们那一脉现在得势是吧？做梦！”
“一定是他们害了父王！”
“一定是他们害了大长老，我会找到证据的！”
她轻盈地一个转身，避开一丛散发着监测灵光的珊瑚，灵动的身影在一座巍峨却寂静的偏殿玉柱后稍作停留。殿内，隐约传来她母妃低低无奈的叹息与规劝声。
敖璃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但旋即被更亮的决心覆盖。
她侧过身，一片最为璀璨的金红色鳞片，自她身上脱落，稳稳地、精准地穿过殿门缝隙，轻轻落在了母亲妆台那面光华流转的深海宝镜前。
鳞片上光芒微闪，映出几个稍显稚气却笔画用力的字迹：
“娘亲勿念，我去寻我的如意郎君啦！”
下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劲的笑脸。
做完这一切，小金鱼尾巴用力一甩，再无留恋。
“禁锢我？联姻？用我来加固你们那见鬼的联盟？然后带着我龙族去投入战场？”她向着头顶那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海面的光加速游去，心中雀跃与紧张交织，“本公主才不是任你们摆布的龙珠！”
“再说啦。”
“我已经有人了呢！”
“我的鳞片已经送给他了，他也收下了！那就是约定！”
海面之上，是未知的广阔人间，是烽火连天的战场，也是她凭着数前一次惊险又奇妙的邂逅，便认定了的、藏在心底的身影。
“等着我呀——！”

第563章 蛟魔王何在？
且说共工水域之地，巡渊覆海神君府。
浩瀚水府深处，光线幽暗，唯有一根根撑起穹顶的玄黑巨柱上，缠绕着古老的水元符箓，散发出苍蓝微光。
其中最为粗壮的一根盘龙柱上，一道庞然的黑影正静静盘踞。
那是周衍的蛟魔王化身。此刻这蛟魔王之化身，竟已是百丈真身，青黑色的蛟躯如远古山脉般缠绕柱身，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蛟首微垂，双目紧闭，口鼻间随着悠长沉缓的呼吸，喷吐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气柱，搅动得周围水域暗流汹涌。
只此气魄雄浑，凶戾非凡，已经在这一变化来源的敖许青之上！
在他盘踞的柱身下方，堆积如山的灵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千年寒玉髓、戊土精华、海底火铜、星辰砂……这些在外界足以引发争夺的宝物，此刻如同被无形巨力碾磨，纷纷崩解，化作最精纯的各色灵光流质，被蛟首下方自然形成的涡流牵引。
源源不断地没入那微微张开的巨口之中。
吞入，炼化！
这种粗犷疯狂的修行方法，被人看到会被吓死。
完全不管五行阴阳之气会不会彼此生克相冲，只是一股脑地吞下去！
每当一股性质迥异、甚至互相冲突的磅礴灵力涌入蛟躯，那青黑色的鳞甲之下，便会亮起一道道灼热或冰寒的脉络光影。蛟躯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鼓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裂。
但每一次濒临极限，蛟魔王体内那股源自周衍本尊的意志就会压下，借助兵主神通，以敌资我的气魄，和天柱镇压四大的强大压制力把这一切的变化压制住。
天柱的压制之下，狂暴的灵力被强行收束、捶打、融合，如同最严苛的匠师，以这海量灵材为锤，以自身血脉为砧，进行着千锤百炼的锻造。
肉眼可见地，蛟躯在发生蜕变。
和之前刚刚变成蛟魔王的状态相比，现在周衍这化身已算是翻天覆地一样的骤变。
鳞甲的色泽从青黑转向一种更深沉内敛的玄墨色，边缘处甚至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每一片鳞甲的厚度与硬度都在提升，表面开始浮现出天然生成，蕴含道韵的细微纹路。
骨骼密度增加，发出低沉的嗡鸣。
肌肉纤维一次次撕裂又在更充沛的灵机下重生。
变得更加坚韧，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原本属于蛟类的、略显细长的身躯，在磅礴能量的灌注与淬炼下，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更完美、更接近传说中真龙的形态转变，头顶那支独角愈发峥嵘，根部隐现分叉之势。
周衍根本没有龙族血脉提纯之法，他完全就是按照姬轩辕和蚩尤的法子来的。
大，就是美！
强，就是美！
管他蛟龙不蛟龙的，不管怎么样，总之想把数值拉满再说！
伴随着蛟魔王化身的呼吸，整个水府都在微微震颤。
这一段时间里面，蛟魔王闭关之名潜修，也约束了八流之部。
周衍可不打算让八流和人族战将们死磕，所以并未如其他水族将领般，驱策部众与人族军阵进行不计代价的死斗，相反，作为八流都总管，他下达了极为严苛的军令。
避实击虚，缠而不杀，耗而不决。
问就是本座自有考虑。
八流水族依令而行。
他们依旧会掀起滔天巨浪，凝聚水雷轰击岸防，与推进的人族前锋猛烈碰撞。战场之上，煞气冲天，杀声震耳，看似打得激烈异常。然而若是有心的高阶修士或神魔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蹊跷——
看似凶险的浪涛总会“恰到好处”地避开人族战阵最要害的衔接处；
倾泻而下的水雷法术，声势浩大，真正造成的伤亡却远低于其威力应有的水平，每当人族一侧某支队伍显出疲态或破绽，八流的进攻便会“恰好”随之松懈，转而去攻击另一处更坚固的防线。
八流冲锋时阵列严整，施展神通时默契十足，进退之间法度森然，展现出远胜寻常水族散兵游勇的悍勇与纪律。
而在人族一方，与八流“交战”的部队，多是如燕七所率游骑、部分道门修士应变极强的精锐。按照兜率宫所部的要求，他们心领神会，将这场厮杀演得逼真无比。
刀光剑影、符箓法宝的光芒交织，喊杀声、爆炸声不绝于耳，看似每时每刻都险象环生，实则双方都在严格控制着战线的胶着，说来可笑，在水族因为和周衍交锋等于身死道消的恐惧之下。
八流竟还有如此的战意，甚至于战功‘显赫’，损失不多。
已经算是名声赫赫。
兜率宫中，茶已凉透。
周衍真身静坐，听完了敖青所述龙族内部触目惊心的分裂、暗算与至宝遗失的乱局，心中脉络已然清晰。老龙所求，是外力介入，拨乱反正。而周衍所见的，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能将棋盘彻底搅乱的契机。
道人垂眸，若有所思。
同一时刻，深水府邸内，蛟魔王化身吞吐灵机的韵律丝毫未乱，磅礴力量在玄墨蛟躯内奔流不息，每分每秒都在向更高层次蜕变。这具日益强大的化身，在共工阵营当中近乎四渎层次的身份。
正是执行那胆大包天计划的最佳利器。
一个战略，在周衍本尊与化身的共同推演下，逐渐成型：
其一，连打带削！
打压龙族，迫其中立。
龙族并不是铁板一块。主战派打算投靠共工，所求无非是重振太古霸权，借洪水之势席卷人间。蛟魔王要做的，就是彻底搅和了水族和龙族的联盟。
打压，镇压！
想办法让龙族主战派在共工麾下处境尴尬，备受排挤，让他们觉得共工一脉根本没法儿一起共事。
如此，龙族内部观望派与隐修派的声音将获得力量，再借兜率宫之方位，趁势暗中接触，许以“保持独立、不为人族前驱亦不为共工奴仆”的中立承诺，将整个龙族从共工的战争机器上剥离。
我特么直接把你龙族ban掉！
龙族若能中立，共工便失一臂。
且四海之水倒灌人间之危，自解大半。
到时候，没有足够水域铺开占据，水族本就占据不利。
计策其之二，釜底抽薪。
笼络水神，暗植根基。
水族广大，真正执掌江河湖泊权柄、拥有深厚根基与部众的，是各方水神。他们本来是忠心耿耿，追随水神共工的，但是那也是以前，现在，封神榜那边竟然也还有个水神。
而周衍说出来了他们这边这个暴虐的才是假的！
生死危机，再加上封神榜上清晰无比的气息，水族诸神心里面当然会有迟疑，会有怀疑和不相信，只不过是或多或少罢了。
得想办法拉拢一批温和派水族。
刷一刷水族诸神的好感度才行啊。
正在蛟魔王修行思考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大笑声音。
“贤侄，贤侄，大好事啊！”
蛟魔王停止修行，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老者飞来，正是河伯。
黄河河伯，四渎之一，也是和蛟魔王走得最近的顶尖水神，彼此之间，多有恩情往来，周衍心神一动，这蛟魔王化作人身，前去迎接，询问喜从何来。
黄河河伯已经是一把抓住了蛟魔王的手臂，大喜说道：“哈哈哈，龙族来援，说是四海龙族臣服，出手动用了龙族的大阵，直接将人族东海一片区域尽数笼罩，更有引四海之水，水淹人间的计划。”
“龙族派遣了二长老之子和使臣团前来，共同商议此等大事，之前都已经说了，交由你来负责和龙族交涉，可还记得？！”
“如今水神尊神正在修行闭关，突破封印，再上重楼。”
“所以，接待这些龙族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如今江渎神他们已到了，就等贤侄你去了。”
周衍想到了之前的计划，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好，河伯稍等，我换一身披挂。”
“这就去！”
……
于水族诸神迎接宾客的大殿之处。
江渎神立于主位，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比起之前更多，右侧身躯虽已竭力修复，仍隐约透出一种不稳定的虚淡轮廓，仿佛随时会融于幽暗水波。
其余几位五湖之神或负伤未愈，或神色沉郁，甲胄兵刃上皆带征尘，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战损未复的肃穆与沉重之中。
他们早早知道到了龙族要来拜访，是以在此等候接待。
四海之力的支援在这个时候，尤为关键重要。
等了有些时间长了，有些水神已稍稍有些不满和烦躁，觉得这龙族来人竟然如此的张狂不逊，道：“哼，就算是龙族，也不可如此的桀骜，这排场，哼，知道的是龙族使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古代龙神出巡。”
“当时龙族大长老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这么嚣张！”
旁边其好友劝说道：“噤声吧。”
“哼，怎么了，他们敢做，我们说不得吗？”
正在争吵时候。
殿外幽暗的水域被陡然照亮。
一队龙族仪仗分波而至。
无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朝着四方排开，让原本躁动之气立刻安定下来，一时安静了下，三十六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浮开道，将墨色海水照得剔透，却也照出其中缓缓游曳的、形如龙蛇的虚影。其后是十六名高逾两丈的玄甲力士，背负巨型珊瑚与奇异贝雕制成的礼器。
珊瑚赤红如血，贝雕流转七彩晕光，沉默行进间，暗流自成韵律。
江渎神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涟漪。
龙族的排场，多少次见到，都觉得不适应。
自然有龙族的使臣高声道：“东海龙族二长老之子到！！！”
这等排场自然让等待了一会儿的水族神灵们更为不爽。
仪仗中央，龙族二长老的长子敖显踱步而出。
身着一袭深青云纹广袖长袍，袍角以银线绣着翻涌的暗潮，行动间光华内敛，唯有在夜明珠冷光掠过时，才泛起一线流转的幽蓝。面容俊朗，眉眼温润，额间一对白玉般的龙角小巧精致，与周围水神们或狰狞、或古朴的角鳞截然不同。
他嘴角噙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浅笑，向殿内诸神依次见礼，姿态优雅周全。
“江渎尊神，久仰。”敖显在江渎神面前站定，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右侧身躯，“听闻前日战事激烈，尊神劳苦功高。幸而，我族已布下‘玄元控水九龙噬天大阵’，锁拿东海之滨。人族困兽之斗，终究不足为虑。”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他一挥手，后方力士无声呈上礼单。一名嗓音清越的龙女上前，逐条唱喏，多是深海奇珍、玄铁矿脉、古修遗宝。唱至末尾，龙女声音微顿，旋即清晰道：
“特奉上‘九渊玄参膏’三盒，敬献江渎尊神。此膏采海眼之精，合万年玄参之髓，于滋养本源、固本培元有奇效，望助尊神早日康健。”
殿中水流微微一滞。几位水神眼中闪过怒色。
公开唱礼，滋养本源？固本培元？
这挑衅味道极重！
礼单继续。唱到本该属于济水神的份额时，龙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跳过。敖显适时地轻轻“啊”了一声，目光投向那空置的、象征着四渎之一权柄的玉座，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叹息道：
“济水之神……唉，往事不可追。”
叹息声落，他眼中却平静无波，连一丝伪装的悲悯都懒得掺入。
随即，他话锋似是无意中转到了淮水方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敬重：“提及四渎，便想起昔日的淮涡水神无支祁前辈。勇力冠绝四渎，风姿令人神往。”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水神的眼睛，像是好奇，又像探寻，轻声问道：
“却不知，如此英雄，如今安在？”
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无支祁近乎陨落之事，本就是水族心中一根隐秘的刺，牵扯着对共工尊神状态、对那场兜率宫之战真相的恐惧与猜疑。
众多水神都努力将这种杂念压制下去。
此刻被敖显以如此‘恭敬’的口吻当面挑起，刹那间，气氛凝滞，杀机森然，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位脾气暴烈的湖神，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周身神力不受控制地激荡起细小漩涡。
就在这时，江渎神重重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干哑沉闷，却硬生生截断了即将沸腾的暗流。老江神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敖显，心中怒气，脸上竟也挤出一丝僵硬的淡笑：“龙族厚礼，心领了。敖显公子远来辛苦，且稍作歇息。”
“尊神之事，自有天时。”
他话语平稳，甚至算得上客气，江渎神乃是四渎之首，老成持重，他的态度，让所有躁动的水神不得不强行按下心头火气，只是那一道道射向龙族使团的目光，已然冷如冰锥。
敖显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微微颔首：
“尊神说的是，是在下多言了。”
那名立于敖显侧后方的龙族使者，恰在此时温声开口：“共工大神沉眠已久，水域无主，纲纪渐弛。我族长老于深海每每念及，常怀忧虑，叹‘昔年统御万水的盛景，今朝何以维系’？”
“如今，”他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又一次与人族争斗起来，更损了几分元气。尊神共工伟力无量，却也正在潜修，只是靠着诸位，似乎还不够维系我水神威严。”
“我等此番前来，正是为襄助各位，重振秩序。”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挑选最不伤人的措辞，然后轻声道：
“毕竟……世事艰难，力有未逮时，便需懂得借力。”
龙族的外在看似客气，言谈中却多是桀骜。
带着一种傲慢淡漠，还有一种你们都是废物，我等来拯救你们的救世主一样的居高临下，这些水族神灵，本来都是桀骜不驯，在和人族大战当中，吃了不知道多少亏，本来心情不痛快，被这样一激，如何能忍？
“好，好，好！”
“不愧是龙族啊，好脾气！”
一位性情最为刚烈的五湖水神，周身沉寂的神力猛地一荡！
他还有几分理智，没有真正出手，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凛然威压，如同无形的怒潮，轰然向龙族使团所在拍去。殿中水流骤然加速，悬挂的玉璧叮咚乱响，几名修为稍弱的水族侍卫甚至踉跄后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神威压迫，敖显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身后，那位始终如影子般沉默、手持一柄闭合长伞的龙族随从，无声地上前半步，恰恰挡在主使敖显斜前方，动作精确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回。随即，他双手将那长伞向前轻轻一举。
一声轻响，那伞仿佛自有灵性，在感应到神力涟漪的瞬间自动张开。
伞面非布非绢，仿佛由一整片流动的幽暗天穹裁剪而成，其上缀满细碎如星辰的冷光。伞骨则是某种如玉又如骨的材质，流转着温润却坚韧的光泽。
此伞一张，那汹涌而来的水神威压触及伞面边缘的微光，竟如海浪遇上最圆滑的礁石，被轻柔地向两侧分滑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涟漪，消散于周围水中。
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神力溅射到伞下。
那撑伞的随从，连衣袂都未曾飘动一下。
低眉顺目，姿态恭敬至极，仿佛只是在履行一件微不足道的侍从职责。
更不必说被护持的敖显。
更是从容不迫已极。
敖显这才微微侧首，仿佛刚注意到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余波。他看向那位面沉如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的五湖水神，唇角那丝笑意依旧从容不迫，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淡漠怜悯的微光。
他们当然尊重水神共工，但是却看不起这些寻常的水神。
龙族出世，自然要立于水族之巅！
以共工尊神的性格，麾下争斗，祂并不在意。
现在这些水神一个个的，都不是我族对手，踏着他们的头颅，重新回到水族原初神之下最高的位格吧，哦，对了。
还差一个没有打压，最近最出挑的那个。
一条低贱的蛟龙罢了。
用来当杀鸡儆猴之物吧。
敖显袖袍一扫，淡淡道：
“对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知道蛟魔王，如今何在呢？”

第564章 共工储神，水族副君
当提起蛟魔王的时候，整个水族都凝滞了一瞬，气氛变得稍微有些许的凝重，诸多从太古时期一直绵延下来的水神们，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已经慢慢失去了锋锐之气。
在平日里面觉得，这个蛟魔王实在是过于的年轻气盛，桀骜不驯。
做事情不讲究大局。
可是在这个时候，心中却是有些怀念蛟魔王的意气和锐气，想起那身影搅动波涛时毫无遮掩的戾气，想起他出手时候毫不犹豫干脆利落的刀锋。
在这个瞬间，这些水族水神们，心中竟然都升起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假如是蛟魔王在此地，定然不至于如此！
他们心中竟然对这位蛟魔王产生了一丝丝期待和依靠之感。
不过，眼前这可涉及和龙族之中的交涉联盟，即便是蛟魔王在这里，恐怕也不会如同之前那样的桀骜不驯吧，而众神的沉默，则让敖显觉得，自己的施压有效，进一步压制住了这些水神一族。
水神共工，原初神性，所崇尚之道，为弱肉强食。
麾下之诸战将诸神，只要保持忠诚，彼此之间一定层次上的争斗，是被允许的，而也正因为江渎神等也知道这个原因，那蛟魔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崛起的。
所以，在此刻这龙族带来巨大战果的事情，才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搅和了和龙族的联盟，怎么办？
所谓的投鼠忌器。
所谓的谈判局势，此消彼长，一方紧绷，另一方就会自信从容，一方退让，另一方不会就此收手，反倒会变得越发变本加厉，感觉到了诸多水神的沉默了，敖显反倒是越发从容不迫起来。
很好，很好。
一切皆在掌握当中。
他嘴角噙着浅笑，朝前踱了两步，玄青云纹的袍角在水流中微微漾开，姿态悠然，仿佛此地并非肃杀的水族议事重殿，而是可供闲庭信步的自家庭院。
“说起来，吾也着实好奇，那位传闻中、得了大长老青眼的‘年轻俊杰’，蛟魔王，究竟是何等风姿？蛟龙之辈，能够有如此气度，已然是极为不凡了。”
“怎么，没有见到他？”
江渎神眼皮未抬，苍老的声音平稳无波：“你会见到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微微抬手，隐隐压制后方愤怒的诸神。
其他水神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雷霆，周身神力激荡，引得衣甲下的水流发出低沉呜咽。他们死死盯着敖显那副悠然嘴脸，指节捏得惨白，牙齿紧咬，咯咯作响。
神性的傲慢让他们恨不得将这龙族给撕裂。
尤其是和人族交锋不利带来的憋屈感之下，这种愤怒更为膨大。
但是不可言说的大局，让他们不得不选择憋屈冷静，他们只能将翻涌的气血压回喉头。
这强行按捺的沉默，无疑助长了敖显的气焰。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语气愈发显得随意，散漫道：
“蛟魔王的风头，确是无两。即便在我东海龙宫深处，也隐隐有所耳闻。”
“不过，倒也是不算奇怪。”
“毕竟，也算承袭了我龙族一缕血脉渊源，有此本领也是正常。”
“细细论来，或许与本殿，也沾着些未可知的因果呢？哈哈哈，或许是我龙族某一个遗留在外的支脉旁支，难怪能有如此杰出之气魄，也难怪能得到了大长老的看重。”
敖显的声音顿了顿，慢条斯理道：“说起来，这位水神一系如今堪称‘杰出’的后起之秀，若是心存敬祖追远之念，愿意的话，随本殿回返东海龙宫祖地，于祖龙祠前，焚香磕头见礼，完成这认祖归宗的仪典，亦无不可。”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水神瞬间变得极度难看的面色，笑意温润依旧，吐出了最后半句：
“吾，却也愿意做这引荐之……”
二长老之子越发桀骜，越发从容，这最后一个‘位’还没有说完。
甚至于嘴角弧度尚未完全展开的刹那——
局势骤变！
轰！！！
一道扭曲的暗影撕裂了厚重的水幕，裹挟着被极致压缩、尖锐到刺耳的爆鸣，贯入大殿。
殿中稳固了万年的水域，第一次被蛮横地凿出一道真空甬道。
两侧的水体来不及填补，在瞬间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苍白色激波壁障，大殿玉壁上密布蛛网般细碎而恐怖的裂纹。紧随其后的真空气穴倒卷，拉扯出沉闷如远古苍龙般的咆哮声，震得整座神府都微微一晃。
敖显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随从就已经面色大变，瞳孔骤然收缩，道：
“不好！”
“显儿小心！”
这随从猛然抢出来，刚刚用过的法宝灵伞瞬间张开，龙元猛然灌注其中，散发出无数青色流光，无数细如发丝却凝练如精钢的水元锁链在其中疯狂交织，层层叠叠，化作神通庇护。
伞骨根根爆亮，自成方圆，化作一方小型却绝对稳固的天地。
犹如一洞天福地，隔绝在前。
灵伞的威力立刻拉高到最高。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非常有名的古代法宝，持伞者这一下倒是露出真容，竟是一位龙族有名的好手，是为了为这敖显造势，故意装出来的随从，实则是二长老的心腹，平日敖显得要以半师之礼对待。
这个高手遇到危险，瞬间反应过来，手中法宝全力保护。
直接挡在了那一道流光之前，这才松了口气。
心中觉得，这一次计策成功了。
他们故意挑衅水族，就是要让水族一脉动手，然后龙族顺势反压，裹挟战功和大义的名头想办法反客为主，没想到，江渎神竟是丝毫不吃这一招，这下倒好，正有愚蠢之辈。
心中刹那之间，念头翻腾，还想着怎么样反咬一口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不对。
这一股力量！！！
不对！
而在旁人看来，交锋瞬间就分出上下。
那展现出磅礴神韵的法宝灵伞，威力无比，可面对袭来的力量，只有一声清晰、短促的响彻，像烧红的铁钎刺穿了浸透水的厚皮革，或者，像是疾驰的马车碾过一块石头。
沸腾的青色涡流被从正中心笔直贯穿、撕裂！
被彻底激发出来的水元锁链在接触的刹那就无声汽化湮灭。灵伞核心处一枚承载阵法的古老玉珠，啪地炸成齑粉，爆发出层层流光的一十八根白玉伞骨直接炸开。
残影的本质在穿透灵伞的瞬间隐约显露，像是一柄长枪。
它穿过灵伞，速度几乎没有衰减，精准地没入随从胸膛。
“呃……”
随从喉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护身的神兵，法宝，灵光，就直接被彻底碾碎了，而那道残影的余势，裹挟着磅礴的气势，裹挟住了这随从的身躯，还在不断往前冲。
斜斜轰击在后方十余丈外的巨柱上。
咚！！！
沉闷如擂动天鼓的巨响。
整根需要数人合抱、铭刻着无数加固阵法的玄黑巨柱，剧烈震颤。柱身表面，以撞击点为中心，坚硬的玉材如同软泥般向内凹陷、崩裂，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尺、深达尺许的恐怖坑洞。无数碎石粉末簌簌落下，柱体上缠绕的古老符箓明灭不定，发出哀鸣般的微弱闪光，好几处直接暗淡熄灭。
殿顶悬挂的明珠灯盏，噼啪碎裂了七八颗。
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神力崩溃后散逸的焦灼气息，以及石材粉末的尘土味，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沉重得仿佛能压碎咽喉。
所有水神，无论此前心境如何，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瞳孔收缩，周身神力本能地绷紧、滞涩，竟连一丝波澜都不敢轻易荡起。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摊触目惊心的污渍、以及巨柱上那仍在袅袅飘散烟尘的狰狞坑洞上。
刚刚施展神兵，口气从容挑衅的随从已经死了。
那柄法宝落在地上，碎片灵光尽数消失。
敖显脸上那丝从容的笑意，彻底僵死，他站在原地，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袍袖下手臂肌肉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栗，并不是完全源于恐惧。
更多是身体在直面那种纯粹、野蛮、碾压性的毁灭力量时，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这是谁？
是谁！
而水族诸神却都反应过来出手之人，绷紧的身躯舒缓下来。
双方目光都下意识看向那随从的方向。
那根钉杀随从、撼动巨柱的残影本体，此刻正静静地斜插在巨柱之上，然后从巨柱上落下，旋转插入地面，长枪周围，空间依旧微微扭曲，残留着恐怖的威能可怕威能。
那并不是长枪，而是一柄旌旗……
伴随着烟尘弥散，杀气凌冽，缠绕在枪身之上的旌旗缓缓荡开，其上仿佛有着万丈波涛汹涌，仿佛带着水波汹涌的肃杀之气，敖显的神色呆滞，显而易见还没能从刚刚自己曾经的半师被杀死的巨大压迫里回过神来。
心脏疯狂跳动。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诸多水神已经认出来了此物。
此乃是水神共工十大灵宝之一的覆海平天旌。
这等手段，这般杀性！
还有这一件标志性的器物！
那么，来者正是——八流都总管，巡渊覆海神君。
蛟魔王！
刚才的憋屈愤怒，一瞬间化作了舒畅和狂喜，连带着对于蛟魔王的印象都大幅度提升，就连之前和蛟魔王有过些许龌龊的江渎神，脸上的神色都缓和许多。
面对着代表着水族战意，共工战功的灵宝，水神都需要展现自己的敬重，需要表达自己的尊重。
以江渎神为首，诸神见礼，江渎神只是垂首，而其余诸水神动作划一，右膝沉落，触地无声。左臂横屈于胸前，掌心向内覆住心口，右手五指并拢如戟，斜按于身侧地面，面目所向，正是那杆肃杀旌旗。
这并不是对蛟魔王行礼。
而是对着这【覆海平天旌】代表的位格和权柄行礼。
他们低垂的面容掩在阴影里，身形却如山如岳。
古老的甲胄随着这一礼微微沉降，鳞片摩擦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嗡鸣，宛若深海中庞然巨物调整姿态时带起的暗流回响。周身自然流转的神力水光，在这一刻尽数内敛、沉静，化作笼罩周身的一层朦胧而厚重的辉晕。
如夜色下的深海，平静中蕴藏着无垠的威仪。
覆海平天旌旗在簇拥之中，那种雍容肃杀之气，越发浩荡磅礴。
太古水神威严，于此刻彰显。
而诸水神行礼这个事实，让敖显等龙族使臣刹那之间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难道说，尊神共工出场了！？
不，不可能……
敖显脸色苍白，艰难转头。
而在这个时候，低沉的龙吟自深水尽头炸开，迅速靠近，只是这龙吟却并非龙族的清越傲慢，而是带着一种远古蛮荒异种般纯粹的力量感，带着恐怖的压迫性。
敖显等龙族使臣下意识循着声看去，脸色骤变。
轰！！！
幽暗被更庞大的阴影推开。
百丈之躯破开重水而来，鳞甲层叠如玄铁山峦，边缘割裂水流时发出金铁摩擦般的低沉嘶鸣。它所过之处，水域自然退让，水流在其身侧形成两道笔直而滞涩的苍白激波，久久无法平复。
龙族使团中，几名持珠力士手中的夜明珠跌在地上，炸开一片。敖显身后那位始终垂首的老臣，猛地抬头，额间细密的龙鳞应激般片片竖起，喉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惊愕。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龙族？！
敖显的脸色苍白，瞳孔不敢相信地收缩。
这是蛟龙？！蛟？！
这是蛟！？
阴影彻底笼罩大殿穹顶。
庞然之首低垂，竖瞳如两方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下方渺小的众生与那面旌旗。被这目光扫过的瞬间，敖显只觉得周身血脉一凉，隐隐然有些惊惧。
在靠近这里的时候，百丈墨色蛟龙之躯开始收缩。
骨骼归位、肌理重塑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明明只是龙族化形，却仿佛一把神兵正在从剑鞘拔出，或是披坚执锐，肃杀之气浩荡铺开。
尤其是在这旌旗斩拢，水神垂首的时候。
自然带着一种恐怖的杀意。
几名龙族年轻随从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呼吸却已紊乱。
暗影尽敛，人形已立。
化作了一尊极高大的男子，黑发张狂垂在背后，眉宇冷冽肃杀。
四海升平铠覆体，深青近墨，甲叶肃杀，唯有胸口护心镜处四海环抱的古老浮雕，在周遭明珠残光的映照下，流转寒意，大步走来。
身后，八道身影紧随其后，八流之主披挂森严，兵刃虽未出鞘，然周身萦绕的、刚刚自战场上带来的淡薄血煞与水元腥气，已汇聚成一片如有实质的肃杀铁幕，沉沉压在大殿每一寸空气之中。
八流之主，八流都总管，巡渊覆海神君。
身穿神铠的蛟魔王，背后八流和诸多战将伴随着蛟魔王大步而来。
穿过了两侧垂首行礼的水神，既不回头，也不回礼。
昂然而来。
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霸道气焰。
敖显看着这浑身杀气森然的高大龙族，不敢相信。
这是谁！？
除去了江渎神这位四渎之首外，其余诸神们齐齐行礼，肃杀回应：
“拜见八流都总管，巡渊覆海神君！”
声音回荡于此，喧嚣肃杀，带着一种往日没有的尊重。
甚至于因为蛟魔王登场这种戾气和快意，更让他们有一种痛痛快快吐出一口气的畅快感，这本该是一种仪式的行礼称名当中，竟然带上了发自真心的狂热。
就算是一缕，但是这一缕狂热——
依然是真切无比！
这就是所谓的声望和气焰。
这等称呼诵名，本来该只呼唤一声即可；但是这敖显一行之前过于嚣张桀骜，让这帮水神的肚子里面也是积累了不知道多少的火气，所以一声念诵之后，竟然不停。
一声一声，声声称诵，上一道声音，在这空旷大殿之上回音回档的时候，就正好遇到了第二声的念诵，二即三，三即四，层层叠叠，不断回荡，不断叠加，将这蛟魔王之尊号推到最高，恢弘霸道。
敖显被震慑，被这等属于古老水族神灵的威严和雍容镇住了。
在那一瞬间的恍惚里，他还以为是共工尊神出现了。
这是谁，竟有如此的威严，难道说，这是共工的继承者？
是水族诸神的储神，副君？
他的心底不可遏制浮现出这一个念头来，而在这个时候，九诵真名，刹那骤止，只剩下余音袅袅不绝，非但不曾让气魄降低，反倒是更为恢弘。
蛟魔王已穿行过了诸多水神跪拜行礼出现的通道，出现在了敖显的身前，经历过严酷的修行锻打，这蛟魔王身躯比起敖显更为高大。
伸出手，覆盖着甲胄的手掌握住了覆海平天旌旗。
平静拔出。
旌旗烈烈肃杀，尸骸落地，背后八流随行，诸神垂首。
转身，蛟魔王，高大巍峨的身躯几乎要将敖显彻底笼罩住，竟犹如俯瞰一般，注视着这所谓的东海使臣，暗金色的竖瞳里面淡漠森然，手腕一动，覆海平天旌旗架在了敖显脖子上：
“汝是何方宵小？”
“胆敢来吾，此地放肆？！”

第565章 所谓三大权柄，降临龙宫
蛟魔王，这就是蛟魔王？！
蛟？！
没有搞错吗？！
一定搞错了什么吧？！
敖显死死盯着眼前的蛟龙，有种常理被直接打破的混乱感，让他的思绪稍稍有些茫然无措。
蛟龙？这是那种血脉不纯的蛟龙？
当蛟魔王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他必须极力仰起头，才能勉强看清来者的面容。蛟魔王头顶的峥嵘龙角并非纯血龙族优雅的弧度，而是如战场上折断的长戈矛头，斜刺向上，边缘带着一股杀气。
黑发散漫披散在后，平添了三分傲慢。
身穿四海升平铠，脚踏战靴，龙族传承当中意蕴雍容的古老铠甲，此刻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甲叶紧密咬合，似乎被其下膨胀虬结的肌体撑得微微外张，每一片甲叶的弧度都充满了即将迸发的张力。
充斥着霸道的力量感。
带着一股狂暴的杀气和压迫力，敖显以前都是和尊贵的纯血龙族接触，哪里见过这等犹如蛮荒凶手般的气焰，再加上刚刚自己的护法高手被杀，更是心中惊惧。
“我，吾乃是……”
蛟魔王目光垂下。
周衍暗自调动根基法脉。
天柱镇压地水风火的特殊功体，即便是在这化身之上，也瞬间铺开，将其压迫性大幅度提升，敖显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天都要塌陷下来了，犹如不周山倒，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压迫力当头砸下，近乎昏迷。
耳中嗡鸣，仿佛听到支撑天地的巨柱缓缓倾倒、苍穹崩塌碾压下来的无形轰鸣。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下压，龙族强韧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敖显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死死咽下，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能维持站立，已耗尽他身为龙族公子的全部骄傲与意志。
想要开口，却发现连最细微的声音都难以说出，仿佛喉咙已被那无形的天柱之威彻底镇封。冰冷的恐惧如图附骨之疽，仿佛下一瞬，那柄曾钉杀护法高手的覆海平天旌，或许就会轻描淡写地掠过自己的脖颈。
就在这无边杀机即将凝为实质、敖显神魂几欲崩散的刹那——
“哎呦，真君！真君且慢动手！”
温和苍老的笑声，黄河河伯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一双手却稳稳地抓住了蛟魔王覆甲的手臂。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老友间随意的阻拦。
“误会哟，天大的误会！”河伯抬手指向面色惨白如纸的敖显，对蛟魔王解释，“这位可不是什么宵小贼人，乃是东海龙宫二长老家的敖显公子！此番是代表龙族，特来与我水族共商大计的贵客，是自家人呐！”
河伯又笑着看敖显，道：“真君方才闭关精进，神威更盛以往，一时不察也是有的。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敖显公子，不要生气恼火啊。”
“勿怪勿怪。”
黄河河伯对着敖显笑着说话，敖显脸色苍白，哪里说得了话？
而蛟魔王任由他抓着臂甲，那股倾天覆地般的恐怖压迫感，随着河伯的话语，如潮水般缓缓收敛。他垂眸，暗金色的竖瞳落在敖显脸上，那目光依旧淡漠，却一点一点收敛了杀机。
片刻沉默后，蛟魔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哦？”
“原来如此。”
他手腕微转，那架在敖显颈侧的覆海平天旌旗稍稍移开了寸许，森寒的旗面边缘擦过敖显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吾见方才有人在此放肆，言语无状，搅扰神殿清静，还以为是何处不开眼的山精水怪，冒充使节。”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污渍与灵伞碎片，复又落回敖显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和冷淡：
“却原来……是龙族。”
“倒是本座，看走了眼。”
蛟魔王和河伯一唱一和。
双方明里暗里挤兑这龙族使者，这黄河河伯，自然是老而油滑，看不惯这帮龙族的桀骜不驯，又是想着给这水族水神们的老兄弟们出口气，自然乐意这么做。
而周衍，蛟魔王化身的目的之一就是搅和了这龙族和水神联盟。
更何况，已经是从敖青那里知道了龙族的具体框架。
自然也乐得收拾收拾这龙族傲气，一方面破坏联盟，一方面刷一刷水族好感度，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蛟魔王和黄河河伯之间的一唱一和，让这殿中的众多水神们心中欢畅痛快，更是狠狠出了几口恶气，也让龙族的使节们脸色难看，强者的压迫力和龙族的桀骜之气，让他们的身躯都紧绷。
蛟魔王手腕一振，覆海平天旌旗自敖显颈侧撤回，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他不再看僵立的龙族公子，转身径自向大殿深处行去，玄墨甲胄随着步伐发出沉重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水域的心脉上，荡开无声却不容违逆的涟漪。
一名随行的龙族龙女脸色涨红，似有不忿，上前半步欲言。
“真君，我东海龙宫远道来……”
“嗯？”
蛟魔王甚至未曾回头，只是行步间微微侧眸，暗金色的竖瞳余光如实质的冰锥扫过。那龙女周身光华瞬间溃散，双膝一软，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颅中轰鸣，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鬓发。
敖显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惊怒至极，恨不得立刻拔出剑来把对面的蛟魔王劈砍成碎片，却因为心底无边的恐惧，被死死按在喉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踏过自己方才闲庭信步的区域，走向那象征着水族权柄的核心。
此刻水神共工正在修养，此刻地位最高的，就是手持覆海平天旌，身负水族三大权柄的蛟魔王。
江渎神与黄河河伯已无声地分列于殿首主座两侧，微微垂首。蛟魔王行至座前，并未即刻落座，而是反手将覆海平天旌旗铿地一声倒插于座旁。
旗杆入石三分，旗面垂落，无声宣告着监察、监兵乃至战略决断之权柄在此汇聚、于此生效。
他这才转身，落座。
战袍翻卷，犹如云雾掠过。
身躯坐在那由整块幽海寒玉雕琢而成的巨座时，并无丝毫谦让或试探，霸道睥睨，甲胄与玉座接触，发出沉闷而稳固的撞击声。他侧坐，一只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星光，再度钉在敖显脸上。
大殿内光线似乎都向那王座微微倾斜、汇聚，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晦暗而威严的阴影里，唯有那对竖瞳，在暗影中亮着淡漠而倨傲的光，恐怖的压迫性铺天盖地压下：
“本座还记得，之前来的，不是你。”
“龙族太上大长老，敖临渊何在？”
声音不大，清晰冷硬，在大殿中每一个角落回荡。
“四海盟约，关乎水族气运兴衰。如此要事，为何是你这小辈前来？”
小辈？！！
敖显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意彻底僵死，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咽喉有些发干，脑海中飞速权衡，绝不可在此刻暴露龙宫内乱、龙王和大长老重伤昏迷的事情，只得挤出一丝更显僵硬的声音：
“回……回真君。大长老此刻正于东海龙宫深处潜修，运转玄功，为我水族未来纵横捭阖而积蓄底蕴。此行由晚辈代为传达龙族诚意，正是为缔结两家永好之约而来。”
潜修吗？
看起来，这一代的东海龙王和太上长老，重伤昏迷，还有那个定海神珍消失的事情，果然是和你们这一脉摆不脱关系！
周衍操控者蛟魔王化身，进行符合龙设的表现。
蛟魔王听罢，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寒玉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坚硬的表面，发出单调而压迫的笃、笃声。目光却未曾从敖显脸上移开半分。
“永好之约？”
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却让敖显心中陡然一沉。
“既如此——”
蛟魔王声音蓦地一沉，那股收敛的霸道气焰再度升腾，虽未及先前天柱倾倒般的恐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蛮横：
“那便，不必谈了！”
“尔等即刻返回东海。”
敖显面色大变，道：“怎么可——！”声音没有落下，就看到了面容威严霸道的蛟魔王，声音凝滞，说不下去了，而蛟魔王的声音顿了顿，暗金竖瞳中厉色一闪而逝，声音肃杀，如重锤砸下：
“三日之后，本王将亲赴东海龙宫。”
“面见敖临渊。”
“看看你们龙族，究竟备下了何等诚意，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让这龙族上上下下面色骤变。
这完完全全超过了他们的预料。
蛟魔王袖袍一卷，如乌云收拢，蛟魔王抬手握住了身旁倒插的覆海平天旌旗。五指收拢的刹那，旗杆上似乎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嗡鸣，仿佛与某种更深邃的意志共鸣。
蛟魔王随意持着这一卷旌旗，眸子散漫落下。
再也不看龙族一方。
周衍的心底念头急速转动。
目前的水族局势，目前的共工，目前的龙族，还有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神魔，青冥天帝，这一切都在周衍的心底里面转过，然后，一个框架雏形，在周衍的心底出现了，蛟魔王眸子扫过前方，淡淡道：
“水神冕下正闭关苦修，冲击无上之境。”
“而今，按照水神冕下闭关之前的要求，八荒水族，一切征伐兵马之权柄——”
“皆由本座，总摄全权。”
诸多水神无言，黄河河伯笑呵呵的，显然是觉得不错，即便是江渎神也是无言以对，声音微顿，蛟魔王话锋陡转，道：
“本座将亲赴东海。”
“在本座归来之前。”
“水族各部，当收敛锋芒，积蓄实力，在这一段时间当中，便不必继续挥兵强攻人族，如此不过只是硬碰硬，徒耗元气，殊为不智。”
“要等待机会，等本座带四海援军回来，再度发兵攻讨。”
？？！停止攻击？
此言一出，几名本就主战、且与蛟魔王并非同一派系的水神眉头微蹙，但迎上那对淡漠竖瞳，所有疑虑都被无声压回，沉默了下，想到了这蛟魔王的气势煊赫，以及之前的所作所为，为他们出气的举动。
这一次竟然出奇的没有反驳，对视无言，犹如默认了蛟魔王的命令。
江渎神的眼角微抽。
他忽然无比清晰感觉到了，权力的流动。
因为周衍击败了四渎神，因为刚刚龙族的挑衅和蛟魔王毫不客气的反击，蛟魔王的声望权威，竟然在悄悄地上升了，隐隐约约，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驾驭三大权柄，而是真正成为了名望权力凌驾于四渎之上的大神。
江渎神沉默了下，他想要反驳，可是如今的局面，说什么都显得无力，只是道：
“可是，收敛了兵力，不去讨伐人族，要做什么？”
对这个问题，周衍早有准备。
蛟魔王当即毫不犹豫回答道：
“眼下首要任务，乃是肃清内患，涤荡寰宇。”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水府宫墙，看向第二重灵性世界，带着一种对共工的尊崇之意，道：
“尊神共工说过，这人间之局，基本上就是那伏羲邪神，以及青冥邪祟所作所为，他们都是我等要讨伐之敌，而尊神曾经发誓，将要剿灭那青冥邪神在整个世界上的一切锚点。”
“吾等岂能不帮助尊神！”
“况且，人间和那青冥也有勾连，吾等要等待着四海之水援助。”
“等到龙族来援才是真正和人间分出生死上下的关键时刻，岂能在这之前，白白牺牲麾下同袍性命？而在这个时间段，正是吾等避实击虚，讨伐那青冥一系的关键时刻。”
“因为之前我等和人族的厮杀战斗，青冥一系必然觉得他们已经安全了。”
“这个时候，岂不正是讨伐他们的大好时机？！”
蛟魔王面色肃杀威严：“是以，遵循吾之命令。”
“我八荒水族，一切战将，皆当率军，讨伐青冥邪神残留于此世的一切痕迹，其庙宇、其祭祀、其传承、其锚定于人间的每一缕气运烙印，都要被剿灭。”
“斩草，务必除根。”
“断了他在人间的根，便是绝了他日后插手此局的手脚。”
“届时，再论其他。”
命令已下，缘由虽未全然道破，但联系“青冥”与当前战局的微妙关系，以及清除后方隐患的战略意义，诸神略一思索，便觉其中深意，看起来，还是蛟魔王殿下最为忠诚勇武！
所有战将都红了眼睛和人族血拼，只有他还记得尊神的誓言。
何其忠诚！
何其勇武！
蛟魔王，果然是我水族战神！
目光之高远，果然是非凡！
……
人间界暗流之下，布局悄然而动。
兜率宫中，周衍本尊与敖青相对而坐。
“龙族隐修一脉的前辈，多居东海海眼，已历三劫。”敖青指尖蘸取杯中清茶，在古朴木案上勾勒出简易却玄奥的海图，一点幽深标记尤其醒目，“吾等恪守古训，不涉四海权争，但此次天地大劫、祖龙至宝遗失，龙王和大长老的事情，还是让我隐修一脉前辈不满。”
“我可以带着太上，咳咳，带着周衍道友前去拜访他们。”
“只不过，周衍道友想好怎么和他们说了吗？”
敖青脸上带着一丝丝迟疑。
周衍指尖轻叩桌面，想了许久，只是沉静道：
“贫道会让他们知道，人族这边，也有水神一系的力量，愿意且能够支持龙族保持独立，不必为人族前驱，亦不必沦为共工附庸。”
这就足够了。
于是，敖青大喜，带着周衍分身，前去龙族。
此事不提，娥皇女英二位，也已经在周衍的帮助下，前去寻找射日弓秘境。
另一处云霞明灭的秘境入口，娥皇与女英并肩而立，衣裙飘拂，周身流转着不同于水族清冷、也不同于人族炽烈的上古山河之气。她们面前，是一座看似寻常，实则内蕴无尽凶煞的山谷。
在太古秘法的影响之下，谷口天然形成的石纹，隐约构成一张巨弓拉满、指向苍穹的图案，弓弦之上，似有九日连环的虚影生生灭灭。
娥皇声音清越，却带着凝重，道：“射日弓秘境，是羿叔诛杀九日、其神力与杀伐意志混合天地煞气所化。”
“也是人族弑神之权所在之地。”
“秘境自成一界，内里不仅有昔日射日残留的太阳真火之精、金乌怨念所化的凶煞，更有羿叔叔的战意考验。弓藏于秘境最深处，非大勇气、大毅力、且心怀苍生正道者不可近，强取必遭反噬。”
“周衍道友，准备好了吗？”
娥皇手中拿着一卷卷轴，里面有月华之色。
一旦进入秘境深处，需要取得战弓的时候，立刻开启阆苑仙境，周衍真身即可进来完成挑战——这本来应该是周衍亲自过来的，可实在是现在局势复杂，周衍得要变成救火队员，到处跑。
他都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个去用了。
只恨不会一气化三清。
月华卷轴微微亮起，然后安静。
娥皇神色缓和。
女英目视秘境入口那灼热扭曲的空气，接道：
“平常就算是有钥匙也是进不来的。”
“不过，此刻天地杀劫再起，人族气运飘摇，这秘境就很容易进来了，说起来，姐姐，羿叔叔这一张弓，正是应对‘大日’之劫、破灭至阳至刚法则的少数几种至宝之一。青冥天帝是窃取了帝俊的神位。”
“拿了这弓，不单单对共工有用，以后面对那青冥的时候，也肯定有大用呢！”
娥皇劝说道：“这里很危险，羿叔叔认得你我，可这秘境可不认得。”
“不要离我太远。”
女英点头，嗯了一声，旋即忍不住低声慨叹：
“一方面在水族龙族之间行釜底抽薪、连横合纵之策，削弱敌势，争取强援；一方面于此地暗度陈仓，谋取足以定鼎乾坤的杀伐至宝，增强己身。周道友之布局，确是一环扣一环，直指要害。”
“不愧是伏羲大帝养大的呢！”
月华卷轴忽然剧烈闪烁。
似乎某人在骂脏话，而且骂得非常脏。
人间繁杂，三线并进，或于深海水府权谋纵横，或于东海之眼接触隐逸，或于上古秘境搏命取宝，棋局铺开，而在另外一端，蛟魔王点起了洛水神，沔水神，泾河神，一起前往东海龙族。
这三个一个和伏羲有关，另外两个有战力但是好糊弄。
正是随从前去东海的不二之选。
一行四位水神，并未兴师动众，只化四道颜色各异的神光，分开水路，径投东海而去。
初入东海，尚且碧波万顷，水色澄澈，珊瑚玉树摇曳生光，灵鱼仙贝悠然自得，一派逍遥仙家海域的景象。然则，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逼近那传闻中的东海龙宫所在，周遭水域的氛围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水流开始出现毫无规律的乱流，头顶的海面天光被某种无形之力扭曲、阻隔，使得深海愈发幽暗昏沉。
他们又前行了一段时间。
沉静的洛神面色一变：“不好，真君！”
刹那间，天旋地转！
轰！！！
无法想象的无量海水开始疯狂搅动、抽取、形成无数道粗大无比、旋转方向截然相反的恐怖水龙卷，这些水龙卷并非向上，而是毫无规律地朝着四面八方横扫、撞击、撕扯！
海眼暴动？！
点儿这么背吗？！
周衍心中忍不住吐槽。
怎么回事？
是敖显他们准备的回礼吗？
这家伙也知道这种东西没法对他产生威胁才对，周衍维持着蛟魔王的冷峻，打算吩咐要让众神绕开这海眼的时候，忽然微微一顿，周衍感知到了一丝丝似乎和自己有些因果纠缠的气息，下意识回头看去。
而也就在这天地翻覆般的轰鸣、怒吼、破碎声中。
一道少女的惨叫声音传来——
“呜呜呜呜！！”
“救……救命啊！！！”

第566章 四海演武
这惨叫的声音虽然凄惨，但是却又带着一股奇怪的，中气十足之感，比起真正遇到了危险，或许是惊慌失措更多一些，周衍动作一顿，他虽然伪装成蛟魔王，但是终究也不是什么无情冷漠之辈。
算了，救一救吧。
脚步一顿，蛟魔王面色不变，没有如刚刚的打算那样避开。
仍旧是笔直往前。
就仿佛眼前这海眼根本不够资格挡在面前。
恐怖的轰鸣声不曾中断。
前方海眼已彻底化作一片绞杀万物的混沌漩涡，幽暗的深水被恐怖的力量撕扯出一道道漩涡，雷鸣般的轰响在深海传递，震得神魄发麻，修为低微的，早已经在这灾祸当中身死魂灭。
泾河神双臂肌肉贲张，周身神光被乱流压得明灭不定，他是八流当中，司掌一河、惯于搏浪的凶悍战将，可是来到海域，感觉到这东海风暴，也是有些警惕，面对这种灾厄，下意识就想要先稳固阵脚。
另一侧，年少勇武的沔水神手中长枪已嗡鸣作响，枪尖划出凝实弧光劈开乱流，也有些警惕，双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这种灾厄不大好对付啊。
避开吧。
然而，就在他们神念急转、权衡进退的刹那，却见前方那玄墨身影没有半分犹疑，更没有半点神力全开、如临大敌的凝重，轻描淡写朝着前面从容踱步而去。
这一幕，让泾河神脸上神色一呆。
沔水神也是愣住。
他在那昂然背影之上看不到丝毫紧绷感，只有一种近乎漠视的平静。仿佛那能撕碎山岳、卷走城池的海眼乱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稍微有些嘈杂的水域。
泾河神嘴角顿了顿，说不出话来，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蛟魔王的时候，那种不忿的感觉，一时间有些苦笑。
自己当初是怎么敢于和这位真君比斗的？
沔水神则更是满脸狂热。
两位八流神魔级别的战将看着蛟魔王的背影。
只是觉得。
何等狂妄，却又何等理所当然啊！
我所在处，便是路径；我所行处，万碍皆虚。
不愧是真君！
经历过和人间界的胶着战斗，这位蛟魔王在八流之中的地位和声望，已经是仅次于共工了，甚至于在某些低微的，没有资格去面见共工尊神的水神来说，他们更认可这位骁勇霸道的蛟魔王！
“真君小心！”
虽然是无比敬佩蛟魔王的傲慢，但是作为八流之神魔，也绝对不可能让蛟魔王独自面对这些，洛神在后方，而沔水神和泾河神已出手，沔水神长枪枪出如龙，劈开一道迎面撞来的水柱。
泾河神身躯膨胀，显化出部分神躯，双臂悍然前推，磅礴神力化作厚重水盾，护住侧翼。
蛟魔王首面不改色，神色漠然。
周衍微微抬眸，天柱镇世的意蕴再度浮现，虽然没有全部展开，却已经足够霸道，让席卷至他身前的乱流威力骤减三成，被蛟魔王随手一挥便拍散开来。
继而，调动神通，双瞳微亮，目力穿透浊流，锁定那暴动核心的海眼方向。
暗流如龙，绞杀万物。
就在那疯狂漩涡的核心处，一抹极其微弱的金红色流光，正随着狂暴的涡旋无助地翻滚、沉浮，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撕成碎片。
蛟魔王暗金色的竖瞳骤然锁定了那抹流光。
周衍一下子愣住了。
鱼？！
一尾不过尺许长的金红色鱼儿，在这足可绞碎山岳的深海天灾中挣扎，浑身冒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毫无疑问绝对不是普通的鱼，而且，看上去莫名其妙的非常眼熟。
眼熟？总感觉是在哪儿见过！
周衍的修为到了这个地步，记忆几乎不会遗忘。
只是一动，就立刻想到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和沈沧溟游历的时候曾经救过一条鱼儿，那鱼儿还给了他一枚鳞片，其中有些灵韵，看上去并不简单。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仓鼠党”，那枚并没什么大用处、仅具纪念意义和微弱灵韵的鳞片，似乎至今还收在阆苑仙境的某个角落里。
竟在此地又见到了？
没想到还是个故人，阿不，故鱼。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在心底涌动，但蛟魔王躯体的动作却无半分迟疑——无论是不是当年那条鱼，无论这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既见其陷于绝境，且与自身一段因果隐约牵连，便没有不救之理。
更何况，这符合蛟魔王此刻应有的、霸道中带着些许恣意的行事风格。
想杀便杀，想救便救。
何须向他人解释？！
蛟魔王微微抬眸。
周身那收敛的铠甲神光大盛，原本护持自身的天柱镇世之力轰然外扩，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磅礴气焰，以他为中心，强行撑开一片直径约十丈的平静区域。
袭来的乱流、碎岩撞在这天柱气焰上，大多无声湮灭，少数被弹开，泾河神与沔水神的压力顿时一轻。
洛神微微惊讶：“真君？！”
蛟魔王并没有多做解释，右臂抬起，覆甲的五指张开，对着那海眼暴动最剧烈、能量最混乱的核心处，虚虚一握！
轰！！！
那一片区域的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却力大无穷的巨手生生攥住！
以封神榜带来的水元掌控，天柱镇压地水风火的位格为核心，以绝对蛮横的力量，将这漩涡扭得扭曲、变形。
无数道疯狂旋转的致命水龙卷，在这隔空一握之下凝滞，随即迸发雷霆般的巨响，如同被拧断脖颈的巨蛇般，从内部崩解溃散！
借助这一招，周衍暂时撕开了一道通往那金红鱼儿的、充满不稳定能量乱流的缝隙。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左手并指如戟，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无比的玄光自指尖激射而出，无视狂暴的水元漩涡，精准地穿过那道缝隙，瞬间缠绕上那尾金红鱼儿。玄光及体，并未伤及鱼儿分毫，反而化作一个微小的隔绝护罩，将其牢牢护住，随即猛地回扯！
借助蛟魔王的力量，和这撕裂海眼的狂暴力量，瞬间完成救援。
这一招可以说是举重若轻。
鱼儿化作一道金红细线，穿过暴乱的浊流，眨眼间落入蛟魔王张开的左掌之中。入手微凉，鳞片触感光滑，鱼儿在他掌心蜷缩，微微颤动，显然受惊不浅，但生命无碍。
轰！！！
完成救援之后，本来撕裂的海眼漩涡瞬间又弥合恢复，无量水域轰然拍打，发出雷霆般的轰鸣。
海眼暴动并未停歇，反而因蛟魔王强行干涉，变得更加狂躁，更庞大的吸力与喷发似乎正在酝酿。
蛟魔王目光冷淡。
他右手收回，覆海平天旌虽未显化本体，但其一缕平天定海的肃杀真意已灌注于他右拳之上。他不再隔空施为，而是沉腰立马，右拳收于腰际，周身那“天柱镇世”的磅礴气势攀升到顶点，整片海域的重压似乎都汇聚于他一身。
泾河神，洛神等面色皆变。
而在海眼里面被晃的头晕眼花的敖璃被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看到了那缓缓收拳的恐怖身影。
凝重，死寂。
下一刻，一拳击出！
轰！！！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泛起实质的裂纹。所有狂暴的能量、紊乱的水流，在触及这记拳意的瞬间，都仿佛被投入了天地初开时的熔炉，被强行压下！
天柱镇压！！！
以拳锋落点为中心，沸腾的浊流平息，崩裂的暗礁稳固，旋转的水龙卷如同被冻结般凝滞、然后轰然瓦解。
那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海眼，在这蕴含天柱定鼎之力与覆海平天意志的一拳镇压下，被直接轰杀，乱流不断轰鸣撞击，最终恢复了缓慢而规律的深海洋流涌动。
蛟魔王缓缓收拳，垂眸看向旁边那尾渐渐停止颤抖、似乎好奇抬头望他的金红色鱼儿。
周围，洛神、沔水、泾河三神，望着眼前这瞬息间翻天覆地又复归平静的景象，以及真君掌中那尾奇异的鱼儿，一时皆尽无言，唯有眼中震撼难消。
周衍问道：“好了，汝是谁，为何在此？现出真身吧！”
那尾金红鱼儿灵光一闪，竟化作一名身着霞光绫罗的少女，约莫豆蔻年华，发髻间别着几枚小巧的珊瑚珠，额心一点淡淡金鳞，容貌娇俏，只是此刻面色苍白，惊魂未定。
她脚一沾地，便急急后退两步，瞪圆了一双犹带水汽的金瞳，打量着眼前四位气度森严的水神，尤其是那为首玄甲覆身的高大身影。
“你、你们是谁？”她声音清脆，带着害怕的微颤，却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背脊，试图维持些许仪态，一本正经的行礼：
“方才，多谢相救。我乃……我乃东海巡游散修，道号红涟。”
敖璃眼珠转了转，随口编了个身份。
泾河神最是直肠子，见这小姑娘无碍，又听闻是散修，便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小姑娘莫怕！吾等乃共工大神麾下神将，奉八流都总管、巡渊覆海神君之命，特来东海龙宫，缔结四海盟约！”
沔水神也道：“正是，这位便是吾等真君，小姑娘，你运气不错，遇上真君出手，镇压了这海眼暴动。”
？？？！
谁？？
龙族小公主敖璃，在听到共工麾下，蛟魔王几个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娇俏的笑容僵在嘴角，那双金瞳里先是难以置信，旋即涌上巨大的呆滞。
共……共工的人？！
二长老的儿子去盟约的那一边？
我我我，我自投罗网了？
噫，才跑出来啊！
怎么就正正撞上了？
还没出门就被抓回来也太惨了呜啊！
跑！必须立刻跑！
念头一起，敖璃再顾不得许多，周身微不可察的金光一闪，便要施展龙族秘传水遁之术，哪怕损耗精血，也要瞬间远遁千里。
然而，她身形刚动——
一只覆着玄墨甲叶、稳定而有力的大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按。
嗡！！！
敖璃周身刚刚亮起的遁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熄灭。一股浑厚、沉重、带着不容违逆意味的力量，透过甲叶传来，将她刚刚提起的法力与气血尽数按回原处，连同她试图挣扎的动作一起，牢牢定在原地。
唉唉唉？？？
她惊骇抬头，对上蛟魔王那双居高临下、淡漠看不出情绪的暗金竖瞳。
本来放了无妨，但是现在外界，厮杀惨烈，一条蠢鱼出去，怕不是要死的惨惨的，还是带着回去吧。
“外界海域不宁，凶险未明。”蛟魔王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修为尚浅，独自乱闯，恐有性命之虞。”
“暂且随行。”
说罢，手掌松开，仿佛刚才那禁锢只是一瞬错觉。但敖璃却再不敢有任何逃跑的念头，那股瞬息间镇压她一切反抗的力量，让她彻底明白双方天堑般的差距。
娘亲啊，我的如意郎君啊！
跑不掉了啊！
她咬着下唇，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是。”默默跟在了队伍最末，心中却还转动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小念头，打算找机会跑掉。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渐渐平息的乱流区域。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幽暗深海中，陡然出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心魄的宏伟光影。
那便是东海龙宫。
海底的地势复杂，不是绝对的平坦地势，多有起伏不定，东海龙宫依托数座彼此相连、高逾万丈的天然海岭构建。
整个宫殿群犹如一头蛰伏于深海的太古巨兽，轮廓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七彩宝光。最外围是高达千丈、蜿蜒如龙躯的晶莹城墙，墙体非砖非石，由整块整块的万年海心玉与星辰珊瑚金熔铸而成，其上天然生有无数玄奥纹路，隐隐组成庞大的阵法，呼吸般明灭。
城墙之上，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擎天玉柱，每根柱顶都托举着一颗房屋大小的沧海明月珠，清辉湛湛，将周围的深海照得一片通透澄澈，宛如水下白昼。珠光之中，可见无数珍奇水族悠然巡游，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巨龟负碑缓行，成群的七彩文鳐鱼如流动的霞锦。
周衍忍不住呆滞，目光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么有钱？！
他之前以为，济水神和青冥坊主的储存已经是极为富裕，这又是谁的部将？！
难怪孙猴子会找四海龙宫。
是真富裕啊！
记下来，记下来。
周府君默默记录下来，继续前行，所见大殿，气势非凡。
宫殿主体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皆以水晶、琉璃、砗磲、珍珠等奇珍异宝装饰，却无丝毫俗气，只显庄严华美。中央主殿巍峨如山岳，殿顶覆盖着片片巨大如屋瓦的龙鳞般的宝物，每一片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辉。
无数元气汇聚，勾勒出九条盘绕昂首的巨龙虚影，龙睛处镶嵌的宝石，即便相隔极远，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龙威与古老意志。
“厉害……”
周衍有兵主传承，立刻看得出来。
整个龙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件庞大无比、巧夺天工的法宝，一件承载了龙族亿万年底蕴与辉煌的活着的杀招。
和周衍自己的兜率宫类似，底蕴却更为磅礴。
就连性子最粗豪的泾河神，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被这远超水族各处府邸的壮丽景象所震撼。
原初隐隐然传来一阵阵龙吟和兵器碰撞声音，敖璃脸色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之前想溜的。
可是每次都被蛟魔王拦下来。
再继续回去就跑不掉了！
泾河神感知到刀剑声，哈哈大笑道：“这动静，哈哈，莫不是龙族在比武吗？”
洛神微有讶异，眸光流转，她似乎对龙族习俗颇为了解，目光掠过龙宫上空飘扬的旌旗，又听到那隐约传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战鼓与呼啸之声，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低声道：
“真君，看来我们来得太巧，或者太过于不巧了些。”
蛟魔王抬眸：“为何？”
洛神抬手指向龙宫侧方一片更为开阔、被重重结界笼罩的海域，那里宝光冲霄，各色龙形气劲纵横捭阖，轰鸣与呼喝之声即便隔着结界也隐隐传来。
“此刻，似乎是东海龙宫五百年一次的‘四海演武大典’。”
“龙族各部精锐、乃至四海受邀的俊杰，皆会聚于此，较技斗法，彰显武力。此时龙宫内外，戒备必然森严无比，且好斗之气正炽。”
“不是适合盟约的时机。”
演武？
龙族五百年一次的大演武？
好斗之气炽烈，不利盟约？
那不是刚刚好！
蛟魔王看着这画面，计上心头。
是时候给龙族脸上来一个大耳刮子，打破这龙族和共工的盟约了！
该搞事情了！
想要跑又跑不掉的敖璃面色大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演武，还有另一个用处。
是龙族小公主的比武招亲。
蛟魔王心意已决，沉声道：“走。”
“见识见识这所谓的四海演武。”
泾河，洛神，沔水都齐声应喏。
敖璃小脸苍白，被带着回归了东海龙宫，满脸绝望。
不要呜呜呜呜。
我不要啊！！！

第567章 汝等，齐上吧！
东海龙宫，四海演武场。
巨大的环形结界内，海水被阵法强行排开，形成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无水空间。地面以整块青曜玉石铺就，覆盖了一层极浓厚的阵法，以确保这阵法不会被交锋的余波撕裂。
可即便如此，这交锋之地也已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斩痕与凹坑。
场中，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交错，碰撞。
结界外，四海龙族观战者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助威声，龙吟阵阵，气氛炽烈如沸。
这自我封闭了数千年的龙族之地，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外界大战的影响，仍旧还在沉浸于自己的传统当中。
与此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演武场侧面的观礼台。
其中气氛凝滞如冰。
敖显垂首站在中央，早已换下了那身华贵的玄青云纹袍，只着一件简单的深蓝劲装，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隐含畏惧。
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老者身披暗金色龙纹长袍，额间龙角苍劲弯曲，一双深褐色的竖瞳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钉在敖显身上。
“废物！”
老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几乎要点燃。
“让你前去缔结盟约，携大胜之势，携四海之水倒灌人间之威！你倒好——”老者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无形的龙威轰然外放，观礼台内的水流竟瞬间凝滞、扭曲，光线都为之一暗。
敖显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你非但没能完成任务，反被一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蛟！给像赶丧家犬一样，撵了回来，还折了敖厉，那是我族潜修多年的好手，是我的心腹！”
“龙族的颜面，东海的脸，都被你丢到海眼里去了！”
敖显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不甘地辩解道：“父亲息怒！非是孩儿无能，实在是那蛟魔王……那厮根本不通礼数，不循常理！他，他完全就是个疯子，蛮子！”
“住口！”
老者暴喝一声，手中玉盏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炸成齑粉，灵气四溢。他须发皆张，龙威如实质的怒涛般拍向敖显。
“不通礼数？敖显，你是在告诉老夫，我东海龙族年轻一代的翘楚，我悉心栽培的继承人，离了护佑，离了事先谋划，面对一点意外，一点蛮力，就只会惊慌失措，抱头鼠窜，然后回来哭诉对手不讲道理吗？！”
“那蛟魔王再狂，再强，他也是在共工的水府！他敢杀敖厉，可曾当场将你也一并杀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杀了你会彻底撕破脸，他知道共工那边也有人不想把事情做绝！”
“这就是余地，这就是你可以周旋、可以反制、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
老者极愤怒：“可你呢？你被吓破了胆，灰溜溜滚回来，除了抱怨对手野蛮，还会什么？连后续如何挽回，如何暗中联络其他对那蛟魔王不满的水神，这些该想该做的事，你脑子里有半点影子吗？！”
“废物！简直是我龙族之耻！”
敖显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一顿喝骂之后，老者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气。
可是寂然叹息，沉默许久，道：
“罢了罢了，往日之事也不必多说，显儿，你需明白。”
“此次绝非寻常较技。吾等为此筹备了整整五百年。”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虚点着下方那沸腾的演武场，以及更远处巍峨的龙宫主殿。
“五百年前，便已开始筛选、培养族中与四海交好的适龄俊杰；三百年间，暗中调拨资源，助其修行，打磨杀伐之术；一百年前，开始造势，令【四海演武，魁首当为不世出之英杰】的言论传遍海域。”
“本来计划，天衣无缝。”
“你先携水神盟约归来，携势不可当之姿。届时再于此次演武中，力压群雄。既有不世之功于外，又有冠绝四海之武名于内，顺理成章地迎娶璃儿，执掌部分龙宫权柄。”
“可你已经搞砸了。”
敖显嘴唇顿了顿，想要说什么，被那老者直接打断，龙族二长老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毫不客气道：“你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再找什么借口，都是虚的！”
“盟约之事，自有老夫亲自操持，无论如何，必会推进。”
老者道：“共工需要四海之水，那蛟魔王再狂，除非水神共工亲自开口终结和我等的合作，否则也阻挡不了大势。”
“但是，演武之事，璃儿之事，已容不得半分差错，你已失败一次，绝不能再败第二次！”
老者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敖显肩上，力量之大，让敖显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敖显感受到肩头那几乎要捏碎骨骼的力量，以及老者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决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恐惧与杂念，道：
“明白！此次演武，孩儿必定竭尽全力，不夺魁首，誓不罢休！”
“好！”老者松开手，挺直佝偻的背脊，仿佛一瞬间又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龙族长者威严，道：
“去准备吧。演武已至中段，很快，就该你下场了。”
与此同时，东海龙宫深处，一片与主宫殿群的辉煌壮丽截然不同的区域。
一处开阔的黑石平台上，数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远处的演武场方向。他们衣着朴素，多为深灰或玄色，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额间龙角形态也更接近古龙，粗犷而威严，与主殿区那些精致华丽的龙族截然不同。
为首是一位面容清矍、长须垂胸的老者，他身侧，站着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轻龙族。
“敖青已冒险前往人族界域，寻求那周衍之助。”清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道：“然而人族心思难测，那周衍究竟有多大能耐，是否真愿助我隐修一脉平衡族内，尚未可知。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的事情，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那墨衣青年身上：“二长老一脉借演武逼宫，其势已成。敖显虽然折戟水神盟约，锐气受挫，但五百年之蓄势，非同小可。他们必会倾尽所有，助敖显夺魁，进而联姻敖璃，攫取权柄。”
墨衣青年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如今龙族内乱，若是让他们成功，龙族将彻底走上水神共工的道路，变成人族和水族之战的前驱。四海不宁，族运堪忧。且其行事霸道，排除异己，非龙族长远之福。”
老者颔首道：“不错。”
他凝视着青年：“敖舜，你是我龙族年轻一代，唯一有资格、也有实力，在正面演武中，阻击敖显之人。”
“我隐修一脉，不争虚名，不蓄私势，所求无非龙族传承有序，四海清平。此战，你无需考虑胜负之外任何事。只需记住一点——”
老者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砸在敖舜心头：
“击败敖显。”
“不惜一切代价，在四海龙族众目睽睽之下，正面击溃他。将龙族内部的倾斜之势，强行扳回。”
“唯有如此，方可为敖青争取时间，方可为可能的外援创造介入之机，方可让我龙族，不至于滑向万劫不复之深渊。”
“我等不必参与共工和人族之争斗了，仍旧潜藏于水渊当中，才是正道。”
敖舜缓缓抱拳：
“敖舜，领命。”
“此战，必败敖显。”
四海演武大典，已成弦上之箭，无可逆转。
二长老一脉的野心昭然若揭，而隐修一脉，在商议之后，同样做出了决断。
对他们而言，阻止敖显夺魁，挫败二长老一脉借联姻攫取更大权柄的图谋，是维护龙族内部平衡的必然选择。更何况，那位小公主敖璃，本身也是牵动许多龙族年轻俊杰心弦的存在。
主张与私心，大义与情怀，在此刻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东海龙宫最高处。
龙族王妃端坐于主位之上，她的坐姿无可挑剔，雍容端庄，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和袖中那无人得见、正死死攥着一枚温润金红鳞片的颤抖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鳞片是女儿敖璃留下的唯一线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娘亲勿念，我去寻我的如意郎君啦！”
如意郎君？远游？
这孩子在开什么玩笑？
这龙族王妃的头几乎都要痛得炸开来了。
在敖璃失踪之后。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压下所有可能的风声。眼下龙宫正值多事之秋，龙王重伤昏迷，二长老一脉虎视眈眈，演武大典又牵扯各方神经……
稳住，必须稳住。
东海龙族王妃一遍遍告诫自己，哪怕心如火焚。眼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表面平静，暗中动用绝对可靠的力量搜寻。同时，她心中还是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或许，让璃儿暂时离开这漩涡中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尽管这好事的前提，是女儿此刻必须平安无事。
就在王妃心绪纷乱如麻，表面却不得不维持着冷静姿态时。
下方演武结界内，形势突变。
经过数轮激烈角逐，敖显终于登场。他吸取了在水神府邸的教训，反倒是开始学习蛟魔王的那种冷酷和戾气，一出手便是二长老一脉秘传的杀伐龙术。对手是一名南海龙族的悍将，以力道雄浑、防御惊人著称。
敖显身法诡谲如影，剑气破空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南海龙将愤怒的咆哮与护体罡气不断明灭炸裂的火星，周围龙族不由啧啧称奇。
“敖显公子竟如此沉稳狠辣。”
“看来水神一行，让他褪去了些浮华。”
“二长老底蕴，果然深厚……”
围观者中传来窃窃私语。
南海龙将久守必失，终于被敖显窥得一个破绽，剑光如毒龙出洞，瞬间穿透其护体罡气，在其肩胛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龙血飙溅的伤口，若非裁判龙族及时出手隔开，那一剑恐怕会直刺心窍。
南海龙将闷哼一声，踉跄败退。
敖显收剑而立，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喘息。他环视四周，尤其是隐修一脉所在的静海渊方向，眼中战意与挑衅毫不掩饰。
他正欲开口，说些符合胜利者身份的场面话，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可能扭转印象的胜利时刻，忽然传来阵阵巨大的轰鸣声音，犹如漩涡直落于此，搅动四方不宁，群龙变色。
“怎么回事？！”
“谁，发生了什么？”
正当他们四下环顾的时候，伴随着元气汇聚化作的洪流声，张狂傲慢的声音，自九天之上盘旋轰然落下。
“龙族演武，四海齐具？”
“好，好，好！”
“加本座一个，如何！！！”
敖显脸色霎时间苍白。
伴随着声音，数道身影已经张狂而来。
为首者，玄墨铠甲覆体，身形巍峨，正是蛟魔王，那杆曾钉杀龙族高手的覆海平天旌，此刻并未展开，只是被他随意倒提在手中，暗血色的旗面垂落，微微拂动。
而他另一只手……
正提溜着一名霞光绫罗、娇俏玲珑的少女后衣领。
正是敖璃。
她像是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双脚凌空胡乱蹬着，当然，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已经麻木了，她试图挣扎，可那覆甲的大手稳如磐石，任凭她怎么扭动，都逃不出那五指关。
当她被提溜着回家的时候，少女脸上一脸生无可恋。
这、这是……
公主！？
敖显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所有思绪在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蛟魔王，又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被提在手里的小公主敖璃，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
不止是他。
龙族王妃雍容的神色彻底碎裂，只剩下极致的呆滞与茫然，望着下方那被提溜着的女儿。
演武场内，刚刚还在喧嚣的万千龙族与水族，此刻也如同被集体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突兀闯入的霸道身影，以及他手中那个挣扎不休的少女身上。
呆滞。
“蛟魔王？！！你来我龙族挑衅不成！”
敖显的喉咙里终于挤出声音，他猛地抬手，指向敖璃，声音因极致的震惊、愤怒与某种荒谬感而扭曲：“你……你把她放下！”
他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蛟魔王闻声，微微侧首，暗金色的竖瞳淡漠地扫了敖显一眼。
放下？
周衍的想法简单冷静。
这小东西身份不明，但能在海眼附近出没，或许真有些来历。此刻龙宫大乱，敌友未明，放下她，以这蠢鱼先前的表现，十有八九会立刻跑得无影无踪，甚至可能卷入未知的危险。
好歹也算救过她一次，也算是故鱼了！
怎么说呢……
念头电转间，蛟魔王已有了计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霸道的平淡，打断了敖显的喝问：
“这小丫头……”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该说什么？
和我有旧？
和本座有缘？
和蛟魔王的性格不搭调啊。
周衍斟酌用词，最终选择遵循蛟魔王的龙设，以及其本该展现出来的气魄，开口，漠然道：
“她是本座的。”
“嗯？！！！”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掀翻龙宫穹顶的哗然！所有龙族，无论老少尊卑，皆被这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的、极其复杂又极其蛮横的意味冲击得心神剧震。
无数道目光在蛟魔王那霸道冷漠的脸，和敖璃那呆滞之后，满脸涨红的脸庞回荡，再联系这一次比武的目的，在绝大多数不明内情的龙族与水族眼中，这画面简直不能再清晰了！
抢亲？！
敖璃此刻的感受，呆滞，但是呆滞之后。
这小丫头的眼睛转了转，意识到，这似乎是自己摆脱这个该死的比武招亲的大好机会。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切的另一个后患。
拆东墙补西墙，绷紧了小脸，被提溜着，用力点头。
敖显的脸色，已从惨白化作铁青，他指着蛟魔王的手在微微颤抖，胸腔里翻涌着妒火、屈辱、荒谬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而高处的龙族王妃，在最初的呆滞过后，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这小丫头这么鬼精鬼精地点头，一定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这里面肯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但是，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负责主持此次演武裁判的一位龙族长老，此刻也是额头见汗。他干咳数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裁判的威严与公正，上前几步，对着蛟魔王拱手，声音尽量平稳：
“呃，蛟魔王真君驾临，有失远迎。既然……既然真君与殿……咳，有此渊源，又值此我龙族演武大典，按照规矩，若有意……”
“呃，参与，亦可列入比试序列……”
他试图让局面回到可控的演武流程，哪怕这流程已经变得无比诡异。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
“不用这么麻烦。”
蛟魔王平淡地打断了他。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提着敖璃的那只手依旧稳如泰山，而另一只握着覆海平天旌的手，却五指一松。
那杆象征着水神权柄与无边杀伐的旌旗被蛟魔王收拢。
空出的右手，虚空一握。
一柄演武场中的长枪飞出，落入他的手中，这枪身并无华丽纹饰，可在蛟魔王的手中，却自然流转着一股沉重如山、锋锐如天的意蕴。
他单手执枪，枪尖斜指下方演武场，那涵盖了敖显、敖舜，乃至所有参与此次演武、尚未被淘汰的龙族年轻俊杰，以及更多闻讯而来、修为不俗的观战者。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被他枪尖隐约笼罩的所有生灵，瞬间感到皮肤刺痛，神魂警铃大作。
一股纯粹、霸道的战意，毫无保留自蛟魔王那巍峨的身躯中轰然爆发狠狠砸下。
他暗金色的竖瞳扫过全场，唯有漠然。
“所有想要比武的龙族。”
“汝等——”
枪尖微微抬起，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最终稳稳指向正前方，那因惊怒与恐惧而面容扭曲的敖显，以及其身后无数龙族身影。
蛟魔王一只手抓着敖璃，一只手持着长枪，指着那些龙族年轻一代，道：
“齐上吧。”

第568章 本座来取无不可！
蛟魔王的三字落定，如同火星坠入油海。
短暂的死寂后，演武场内外轰然炸开，被如此轻蔑的言语当面横扫，尤其还涉及龙族小公主敖璃的处境，这些参与演武比试，年轻气盛的龙族俊杰再也按捺不住。
“狂妄！”
“欺我龙族乎？！”
“放下！！”
以敖显为首，七八道身影同时从不同方位暴起，或是与敖显交好、急于表忠的龙族年轻强者，或是本就打算借助这一次四海演武，扬名四海的狂傲之辈。
毕竟，那所谓的【四海演武，魁首当为不世出之英杰】的说法。
可是传遍了四海。
足足五百年时间的准备积累，他们都相信了。
这些龙族精锐，周身龙罡爆发，卷起道道颜色各异的汹涌水流，裹挟着怒意与杀机，从四面八方合围扑向场中央那孤身提人的巍峨身影！
一时间，龙吟阵阵，宝光冲霄。
比起刚刚的动静都热闹的多了。
有龙爪虚影撕裂水流当头抓下，有凝练如实质的冰枪破空攒射，有狂暴的雷霆在水幕中蜿蜒炸裂，更有龙族直接显化部分龙躯，以山峦撞击之势猛冲而来！
攻势凌厉，配合虽不算精妙，却胜在龙多势众，覆盖了几乎所有闪避角度，要将那狂妄之徒瞬间淹没。
淹都要把你给淹死掉！
被提溜着的敖璃吓得金瞳圆睁，小脸煞白，下意识惨叫一声。
她不是担心这煞星，纯粹是被这阵仗吓到了，虽然脑子里知道这帮家伙是不可能攻击自己，绝对不可能真的打在自己身上，但是看着这气焰恢弘砸过来，还是被吓得不轻。
聪明伶俐的小公主敖璃立刻悲愤无力地意识到。
自己可能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了。
敖璃的身体本能地往蛟魔王胳膊后面缩了缩，试图用那蛟魔王的玄甲挡住视线，但是被提溜得稳稳当当的，根本没法子动弹一丝半点，犹如一条努力扑腾的咸鱼，半点用处都无。
最后只能在蛟魔王的手臂下面晃啊晃啊，在无量神通宝光的映照之下，满脸生无可恋。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合击，周衍有多种方法去解决。
但是想着，最好是狠狠地打龙族的脸，最好以最为粗暴的方式，彻底摧毁掉水神共工一脉和龙族的联盟可能性。
那就，狠狠地碾回去！
越是张狂，霸道，越是桀骜不给面子，效果越好。
于是，基于这个行为目的，蛟魔王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提着敖璃的左手稳如磐石，手腕微不可察地一转，将吓懵了的小公主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恰好让她躲开了一道可能会触及她的余波涟漪。右手中的黑色长枪则没有抬起格挡的意思。
就在第一波攻击和袭杀即将临体的刹那。
暗运天柱镇压功体。
蛟魔王周身那层凝练的杀气骤然向外一荡。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劲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气劲所过之处，那率先袭来的龙爪虚影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瞬间崩碎，其余诸多的气劲法术，神通妙法，更在三丈之外，烟消云散。
而此时，两名显化了部分龙躯的龙族已悍然杀到近前！
一左一右，裹挟着万钧之力，龙尾横扫，利爪掏心！
蛟魔王右臂微抬，后发先至，握着长枪的手腕只是随意地一抖一送。
漆黑的枪身划过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到极致的半圆轨迹。
没有任何的招式精妙，简直像是在单纯挥舞一根铁棍重重砸出去了似的，这种轻描淡写到甚至于有些轻蔑的招式，让所有龙族心中都升起一股怒火。
好，好，好！
竟然如此嚣张！
那就怪不得我等了。
他们运转的法力更为磅礴恢弘，神通招式之上，更添威力。
两方对撞。
两声沉闷到让人心头发堵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是这结局绝对超过了龙族精锐们的预料。
轰！！！
横扫的龙尾与枪身接触的瞬间，覆盖其上的鳞片寸寸炸裂，龙族俊杰惨叫一声，感觉尾骨欲裂，庞大身躯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带得横飞出去，如同被抽飞的陀螺，狠狠撞在远处结界壁上，滑落下来，一时挣扎不起。
另一名龙族的利爪尚未触及蛟魔王衣角，枪杆扫飞同伴后的余势未尽，末端已如毒龙摆尾般顺势点在他的胸膛护心镜上。
护心镜应声而碎。那龙族如遭雷击，胸口塌陷，口喷鲜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砸翻了一片演武场边缘的珊瑚座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蛟魔王甚至未曾离开原地半步，单手持枪，一次横扫，便废了两位近身强攻者。
敖璃瞠目结舌。
此时，另外三四名龙族已从侧后方包抄而至，各种近身杀招与束缚法术的光芒亮起，试图趁蛟魔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将其制住，招式映照入敖璃眼底。
蛟魔王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握着敖璃的左手依旧没动，只是提着她的姿势微微调整，让她小小的身子随着自己转身的动作晃了一下，恰好避开了一道攻击余波。敖璃低呼一声，小脸苍白，下意识伸出小手抓住了蛟魔王覆甲上臂的一处凸起，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扒住。
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了蛟魔王的手臂，肩膀。
周衍：“……”
王妃忍不住抬起头来，扶额叹息。
太丢脸了。
蛟魔王只好把自己右手的长枪，转而交给了自己的左手，原本提着敖璃的姿势使得这只手臂的活动范围有限，右手五指握拳，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并无绚丽光华，一拳捣出。
依靠着纯粹无比的力量，形成一道仿佛苍龙长吟般的拳劲。
轰隆！
后方的合击术法在这记返身拳的激波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撞上了铁锤，轰然炸散，操控术法的几名龙族更是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而正面，仅剩的敖显与另一名手持双戟的龙族已杀到面前，敖显眼中狠戾与恐惧交织，手中裂海分波剑绽出毕生功力凝聚的幽蓝剑芒，直刺蛟魔王心口；另一名龙族双戟交错，封锁上下，狠辣刁钻。
蛟魔王抬起了持枪的右臂。
因为现在手臂上还带着一个负重。
所以出手时候，依旧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是将长枪在身前竖起，枪尾顺势重重一顿地面！
青曜石地面炸开一圈蛛网裂痕。
以枪尾顿地之处为中心，一股更为浑厚霸道的环形罡劲混合着天柱镇世的意蕴，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又向四周猛然扩散。
敖显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一剑，刺入这骤然爆发的罡劲范围，剑芒如同泥牛入海，瞬间黯淡溃散，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罡劲迎面一撞，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吐血倒飞。
那名使双戟的龙族更惨，双戟刚刚触及罡劲边缘，便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蛮力顺着戟身狂涌而入，双戟铛啷脱手，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整个龙被弹得高高抛起，摔出数十丈远，生死不知。
从敖显等人暴起围攻，到此刻全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痛苦呻吟与昏迷不起者皆有，时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蛟魔王依旧站在原地，左手提着下意识紧紧扒住他胳膊、小脸埋在他臂甲后面只露出一双震惊金瞳的敖璃，右手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一滴凝聚的龙血缓缓滑落。
却说刚刚敖璃被提着，手脚乱蹬无用后，最终放弃挣扎，像只树袋熊一样本能地抱紧蛟魔王的手臂。她发现这个煞星虽然看起来有些吓龙，但手臂稳定如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时，竟有种奇怪的平稳感。
她很快不再害怕，反倒是发现了乐趣。
敖璃这蠢鱼儿甚至无意间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侧身缩着，脸贴在他上臂甲叶，还能用他的肩膀挡住大部分视线，顺便可以第一视角地看到外面的战斗风景，相当刺激！
本殿下简直是天才！
周衍察觉到她不再扑腾，反而像只找到窝的猫一样蜷起来，内心闪过一丝无语，但也没管她。
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周衍忍住了随手一震，把右手长枪上鲜血痕迹震飞出去的本能，战袍翻卷，手中长枪随意抵着地面。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比之更深、更彻底的死寂。
所有旁观者，无论是普通龙族水族，还是高台上的长老、隐修一脉、乃至王妃，一时间全都缄默无言。
那些倒地的，已经是龙族年轻一代中颇有声名的俊杰，其中敖显更是二长老一脉着力培养的继承人，他们的合击，竟然连让对方移动一步、甚至动用那只提着公主的手都做不到？
这几乎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龙族二长老看着这一幕，眉宇抽了下，想到了龙族威严，想到了这五百年间的诸多算计，以及那个营造出来的名号，四海演武，魁首当为不世出之英杰，断然不能够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死寂之中，一声暴喝。
“够了！”
“我四海龙族演武论道、传承万载之圣地，岂能容你一介蛟龙，如此践踏放肆？！”
二长老身形骤动，出手毫无预兆。袍袖翻卷间，九道苍龙虚影自虚空迸现，鳞爪贲张，携着撕裂深海的磅礴威势直扑蛟魔王面门，气焰磅礴，镇压四方。
“哪怕是共工尊神，也要给我等一个交代！”
“哼！交代，这就是交代！”
龙吟未落，枪影已起。
蛟魔王眼底暗金流转，周身气机刹那攀升至顶点。覆海平天旌无声震颤，幽暗旗面荡开层层涟漪；天柱功体全力运转，巍峨如山岳的意蕴自每一片甲叶之下透出。
诸般力量叠加，流转汇聚在手中那一柄寻常的长枪上。
长枪豁然贯通！
九道龙影悍然撞上！
轰——！！！
爆裂的罡风席卷整个演武场，青曜玉地面寸寸龟裂。龙影崩散成漫天流萤，而蛟魔王持枪的手臂亦微微一沉，甲胄缝隙间迸出数道细碎的电火。
堪堪挡住。
这老登！
周衍感觉到蛟魔王化身之躯体内，诸多气血翻卷滚动。
哪怕是这二长老没用全力，那也是逼得蛟魔王不得不尽力抗衡。
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二长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凌空欺近，枯瘦右掌无声探出，掌心凝聚着一团沉黯如渊的乌光，毫不留情印向蛟魔王胸口。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其中蕴含的却是二长老淬炼数千年的镇海神通，专破护体罡气、侵噬经脉根骨。虽不至取命，却足以令受者腑脏移位、根基动摇，短时间内再难逞威。
他不打算杀了蛟魔王，但是却也不能让他继续逞威风。
掌落实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蛟魔王身形剧震，一股阴寒霸道的劲力如毒蛇般钻入经络，疯狂窜行，二长老眼中精光一闪，左手已顺势抓向仍被蛟魔王拢在身侧的敖璃！
拿下蛟魔王，再把敖璃拿在手中，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推动大婚的事情，把这走向混乱的方向拉回正轨。
敖璃的面色骤变。
电光石火之间，二长老那张原本威严苍老的面容在敖璃瞪大的金瞳中急速放大——额角龙峥嵘，眼底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冰冷。那绝对不是叔祖看待晚辈的眼神，而是棋手看向棋子的审视和杀意。
敖璃脊背发凉，竟僵在原地。
然而二长老的手指尚未触及她的衣角，一股远比那镇海之力更磅礴、更蛮横的力量，已自蛟魔王体内轰然反震而出！
周衍以蛟魔王之躯，将渗入体内的异种劲力为引，混合自身天柱本源、覆海旌威能以及封神榜对水元的绝对统御，于一瞬间爆发出了反向镇压，逼迫他不得不把伸向敖璃的手收回。
“本座说了，她是我的。”
龙族二长老面色骤变，本能地想要把攻击蛟魔王的手收回，却是拉不回来。
自身的磅礴元气像是落入海眼当中一样，疯狂朝着蛟魔王身躯涌动。
蛟魔王一直以来都是以锻打兵器的方式淬炼的。
这体魄无比强大，磅礴无边的气息涌动进入到蛟魔王体内之后，没有丝毫的涟漪，就如平常修行，非但没有将蛟魔王打伤，拿下，反倒是二长老自己的元气正在被蛟魔王本身雄浑根基不断吸收。
二长老脸上惊愕骤变。
这是什么根基！
蛟魔王面容冷淡：“你打完了吗？那么——”
然后抬起手，握拳。
那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从容。可随着指节合拢，整片演武场的气机仿佛都被那只拳头攥住、抽空。高大的蛟龙身形投下巍峨阴影，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压迫感如山倾海覆，令所有注视者神魂紧绷。
拳已握实。
“该我了。”
轰——！！！
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拳，自上而下，如陨星坠海，如天柱倾塌！
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二长老护体的龙鳞罡气应声炸裂，片片坚如精金的龙鳞四散崩飞，在空中便化为齑粉。闷哼一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半空中身形再也维持不住，轰然显化出百丈真龙本相。
却依旧止不住颓势，龙尾扫塌半片玉阶，才堪堪在烟尘中盘踞停下，龙首低垂，气息萎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众龙族看向蛟魔王的眼底已经满是忌惮和恐惧。
而在这死寂之中。
“真君神威！！！”
泾河神炸雷般的狂笑猛然撕破了凝固的空气。他踏前一步，虬结的双臂高举，声浪豪烈如奔涌的河涛，在结界内反复冲撞回荡：
“哈哈哈，神威无敌！当世无双！！！”
泾河神早对真君佩服得五体投地。
丝毫不在意龙族怒火，一人之声，竟压过了万千龙族失语的震撼。
另一侧，沔水神虽未放声，也以枪尾重重顿地，以此壮之。
敖璃从蛟魔王臂甲后悄悄探出半张小脸，金瞳里还残留着惊吓后的水汽，茫然呆滞。她看了看四周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龙族同辈，又仰头看了看身侧那玄甲覆体、下颌线条冷硬、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侧脸。
敖璃几乎忘记了挣扎。
这个煞星……好像……厉害得有点过分了？
周衍呼出一口气，以蛟魔王之化身，强行击败了这些龙族年轻一代，又击溃了二长老，他此刻抬眸落眼，睥睨之气渐生。
虽然痛痛快快打了一架，但是周衍可记得清楚，自己的目的不是来打架的。
破坏联盟！
老子卧底差一点卧成老大。
我不相信搞事也这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手腕一动，那柄随意的从这演武场一侧掠来了的长枪抬起，指向高处，黑发垂落在后，狂舞，暗金色竖瞳带着漠然，注视着那观看演武之地的高处，注视着那些龙族长老，声音当中多有冷淡睥睨，道：
“龙族之威，便是倚多为众，便是这不堪一击的阵法？”
“还是这所谓的偷袭？”
“共工尊神要的是四海之水，不是一群废物。尔等欲盟约，凭什么？！”
诸多龙族面色骤变，那些龙族长老们也是脸上复杂，泾河，洛神三者站在蛟魔王的身后，各自威严，样貌粗豪的泾河神只是觉得，跟着蛟魔王实在是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直接破坏掉对方的所谓的四海演武典仪，一次性击败全部龙族年轻一代，殴打对方的长老。
然后持枪喝问。
就凭你们，也想要和我尊神共工联盟！
痛快，痛快！
只是，痛快归痛快了，泾河心里面还是有许多的担忧在，想着道：“这样的话，这和龙族的联盟怎么办？虽然说这帮水族断然是不敢违逆和尊神的盟约的，但是真君这样直截了当地打他们脸，也不大好。”
左右脑开始互搏。
一边儿觉得，如此行事，恣意妄为，实在是痛快，痛快极了。
残留的理智则是觉得，如此恐怕有违于共工尊神的大计。
左右脑互搏，却因为敖显之前前去共工水域当中的所作所为，自然引动了心中的不忿，最后畅快之心，成功压倒了本来就残留不多的理智，水神一系八流的三位神灵站在蛟魔王身后。
周衍自然而然释放一丝封神榜权柄对水元的绝对控制，刹那之间，绝对的掌控之力，绝对霸道的掌控之心，铺天盖地般地铺展开来，浩浩荡荡，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仿佛蛟魔王化作了整个天地的绝对中心之地。
几乎每一个龙族都感知到了这一股狂暴无比的气焰，被压制得面色苍白，蛟魔王手中之枪指着地面，漠然道：
“盟约可谈，派个真正能做主、有胆色的来。”
“若龙族俊杰皆如此辈，这四海之水——”
“本座代共工尊神来取，亦无不可！！”

第569章 如意郎君
声音远远传出，却只余下死寂，没有回应。
谁也不想现在去触蛟魔王的锋芒和霉头。
周衍的目的清晰而直接，破坏共工和人族的联盟，让龙族处于中立或者偏向人族的立场，而处理方式，就是以绝对的力量碾碎龙族的傲慢，从根本上撕裂他们与共工结盟的可能性。
为此，他展现出极致的霸道与轻蔑。
将龙族的脸面与尊严踩在脚下。
啐口唾沫碾一碾。
无可置疑的羞辱与对立。
正常人都要红温，何况是龙族这种桀骜不驯的种族？
绝对没问题！
然而，此刻演武场内外，死寂之中弥漫开的气氛，却并非纯粹的恐惧或愤怒，而是混杂了一种更为复杂、几乎令人心悸的躁动，一个个龙族彼此面面相觑，视线复杂，甚至于还有些交谈之声。
二长老一脉长达五百年的精心铺垫，早已如滴水穿石，将那个概念深深凿入了四海龙族的意识深处——
【四海演武，魁首当为不世出之英杰！】
五百年来，无数的资源倾斜，持续的天骄筛选，隆重的仪式造势，早已让年轻一代龙族潜意识觉得，此次演武所诞生的魁首，必将是一位能引领龙族走向下一个辉煌时代的绝世人物。
之前，因为二长老一脉的设计实在是太明显了。
敖显气度又显而易见撑不起如此的格局。
众龙族也都有些不以为意。
而此刻，蛟魔王横空出世。
这个时候回头看，反而倒是把这个传言给做实了去！
他并非四海龙宫出身，却是不折不扣的蛟龙之属，血脉上与龙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展现出的更是碾压同辈、拳镇长老的绝对武力；其行事张扬，乃是视龙宫规矩如无物、睥睨四海的桀骜气魄。
口中吐露的，更是本座来取四海之水的无边野心。
一条外来的年轻蛟龙，说要镇压四海之水，然后将所有龙族同辈都击败，最后长老愤怒出手，竟然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此桀骜霸道，强大无比，实在是太过于符合龙族的审美了。
而这些特质，与那流传了五百年的“不世英杰”之象，更是无比契合！
对于任何一族来说，周衍这一次的行为都是狠狠打脸结仇。
但是首先，蛟魔王乃是龙族血脉。
在辨认血脉的龙族眼底，这属于是自己人。
而龙族信奉强者之气，蛟魔王这等桀骜之气，反倒是戳中了他们。
难道……
这个传言是真的？
莫非是真的？
他非我族类，却以蛟龙之身，行英杰之事。
如此狂傲霸道，是否才是我龙族之风？
这些龙族彼此目光交错，敌意反倒是没有那么强大，尤其是他们看得真切清楚，刚刚就是二长老主动出手，主动出手还被打得退后，对于龙族来说，实在是没话说。
这反倒是让周衍有些绷不住。
你们……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龙族不是脾气特别大吗？
这，这不对吧？
而在这个时候，敖璃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你你，还不放我下来。”
“你差不多了吧？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跑的，我也跑不掉。”
周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蛟魔王松手将她放下。敖璃脚踩实地，不过，因为刚刚实在是太刺激紧张了，腿一软往前栽去。蛟魔王面无表情，但手比脑子快，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提正。
蛟魔王言简意赅：“站好。”
敖璃羞耻到极致，脸红到耳根，小声嘟囔：
“……知道了，松手啦。”
负责裁判演武大会的长老目光在蛟魔王和敖璃身上扫过，沉吟片刻，面上堆起一团和气，完全不接蛟魔王的话头，拱手道：
“真君，我等虽然也想要给出真君所需要的联盟盟约，可实不相瞒，龙王陛下与大长老皆在闭关疗伤的紧要关头，龙宫内外一应事务，暂由我等诸位长老与王妃娘娘共议裁决。”
“这一时间，可能没法子给真君一个满意的回答。”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演武场，以及那些或倒地呻吟、或面如死灰的龙族俊杰，语气愈发恳切：
“不过，咱们可以先说眼下这演武之事。”
“真君您虽非我龙宫嫡系，却也是蛟龙之属，血脉同源。此番驾临，参与演武，更是一展神威，力压群伦，按规矩论，这魁首之名，确该归属真君。”
“可是，真君终究是代表水神共工一脉而来，此事牵扯甚广，关乎四海盟约之大局，非老夫一人可决。可否请真君与诸位神将稍作歇息，容我等商议片刻，到时候，必给真君一个妥当的交代？”
这裁判长老的话说得圆滑周到，什么都照顾到了。
周衍知道此刻若再强行逼迫，反倒显得无理取闹，于后续谋划不利，哪怕是想要借助共工的名头搞乱局势，却也不该这么粗糙，这有违蛟魔王的身份，他神色淡漠，微微颔首：
“可。”
见蛟魔王点头答应下来，那长老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亲自引路，将蛟魔王一行安置在龙宫西侧一座华美的偏殿水府中。琼浆玉液、奇珍异馐如流水般呈上，侍者恭敬周到，礼数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洛神抚琴，敖璃也没法溜走，泾河神大口饮酒。
而此刻，龙宫核心的议事殿内，气氛却凝重无比。
方才那位裁判长老快步返回，迅速找到了所有够分量的长老，主战派、隐修派，以及王妃。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诸位，情形便是如此，诸位刚刚也已经看到了。”
“老夫稍施了些手段，把他给暂且拖住了，不过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拖不久的，这事情怎么处理，诸位还得要给个结论才是。”
裁判长老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场中情形，末了苦笑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蛟魔王，以蛟龙之身，行碾压之事，夺了魁首，言语更是咄咄逼人。我族年轻一辈的颜面，今日算是丢了大半。”
一位主战派长老面沉似水：
“难道就这么认了？让一条外来的野蛟，骑在我四海龙族头上？！”
“不认又能如何？”一位隐修派的老龙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是你去接下他那一拳，还是让你门下那些刚刚爬起来的弟子再去试一次？技不如人，便是事实。”
另一位较为中立的长老捻着胡须，缓缓道：“此子虽狂悖，但其展现的实力、位格，乃至其蛟龙出身……倒也不错，想办法为其洗练血脉，成就真龙，不失为良配。”
这话让殿内安静了一瞬。
许多长老眼神看向王妃。
这一次的四海演武，可是有给小公主敖璃找到如意郎君，令其作为龙族储君，来稳定局势的目的的。
虽然说，这种事情现在可以回头不认。
毕竟来的是蛟魔王，如此嚣张，就算是这边拒绝了，或者说不提起这比武招亲的事情，也没谁能说出什么来。
换成其他种族差不多就这么做了。
但是龙族不一样。
龙族，要脸。
……
蛟魔王盘坐在殿中央的寒玉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墨色水汽，气息沉静如渊，敖璃偷眼瞧他，只觉得那身影如山岳般难以撼动，又像块捂不热的黑石头。
周衍心中思索，目前来看，已经成功打入龙族当中。
接下来该如何打破龙族和共工的盟约？
又怎么想办法，借敖青之力和龙族隐修一脉的顶尖高手有所联系？
或者说，见见敖临渊，或许会有新的转机……二长老为了和共工联盟，甚至于袭击龙王和敖临渊，夺取宝物，那么只要将这二位救醒，龙族和共工决裂也是理所当然，甚至于倾向人族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们重伤昏迷，被送往龙族秘境。
怎么才能见到他们？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脚步声音。
蛟魔王缓缓睁开眼睛。
刚刚离开的长老去而复返，此刻双手捧出一物，顿时殿内宝光莹润，龙气氤氲，赫然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浑圆龙珠。珠身隐有龙纹盘绕，内里似封存着一缕精纯无比的祖龙气息，显然并非凡品。
“此乃我龙族信物，【瀚海同心珠】。”
长老神情郑重，声音在寂静的偏殿中清晰可闻：“按我族古礼，凡四海演武夺魁之英杰，当授此珠，以示尊荣。”
周衍目光落在那龙珠上，心中暗戳戳想着，他一次已经立威于龙宫，拳镇长老，横扫年轻一代，将龙族颜面打了个干净。就这样，龙族与共工那本就脆弱的联盟心思，总该散了吧？
至少比起之前要轻微很多了才对。
他思绪未断，异变突生。
“呜？！！同心珠？！”
一直仿佛认命般的敖璃，在看到那枚龙珠的瞬间，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被忘记的东西，像是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金瞳瞪得滚圆。
周衍：“……？”
不明所以。
这蠢鱼又怎么了？
那长老却绷着脸，对敖璃的反应视若无睹，或者说，早有预料。他清了清嗓子，迎着蛟魔王冷淡的目光，笑了笑，理所当然道：
“既然是瀚海同心，自然也有别的用意。”
“此珠，亦为定亲之信物。”
“依照我龙族此次的规矩，四海演武，魁首为尊，当娶当代龙族最尊贵之未婚公主，以固海疆，以绵族运。”
他顿了顿，目光在僵住的敖璃和面无表情的蛟魔王之间扫过，继续道：
“本届演武，公主敖璃殿下正当芳龄，未曾婚配。蛟魔王真君力压群雄，勇夺魁首，更身具无上蛟龙血脉，神通盖世，正合祖训，实乃天作之缘。”
“故此……”长老双手将龙珠向前一递，声音陡然提高：
“比武招亲已完成！”
“恭贺蛟魔王殿下！您将与敖璃殿下缔结良缘，不日完婚！”
“此乃四海之幸，龙宫之喜！”
一片死寂。
周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什么情况？！
公主，蠢鱼？！她？
还比武招亲？！
“噗！”
一片死寂当中，传来一阵浅笑，洛神以袖掩唇，肩膀微微抖动，那双平日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快要压制不住的情绪。
泾河神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和旁边少年神将对视，忽然惊叹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少年神将茫然，道：“泾河神，您明白什么了？”
泾河神的神色肃穆：“我明白了。”
“一切都是真君所预料的！”
少年水神呆滞：“这怎么说？”
面貌粗犷的泾河神肃穆道：“仔细想想，用你的脑袋思考一下真君的所作所为，再度仔细联系起来。”
沔水神茫然，沉思，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神色若有所思。
泾河神道：“你想到了吗？”
他声音肃穆，神色狂热，道：“是的。”
“力压龙族是假，借比武招亲之名，行联姻结盟之实才是真！既全了龙族颜面古礼，又让我等与龙宫血脉相连，同盟再无嫌隙！”
“妙！太妙了！真君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这简直是，最完美的同盟啊！”
“真君威武！”
洛神扭过头去，肩膀抽动越发剧烈。
蛟魔王在瞬间做出了判断，他起身，拉着愤怒的敖璃，努力维持冷静，道：
“吾有事和她说，汝等退下。”
那位长老迟疑了下，和洛神泾河等退下。
敖璃蹭得一下后退，后背靠着墙壁，警惕看着蛟魔王：“你你你，你离我远点，我才不要做什么见鬼的仪式！更不要嫁给你这煞星！”
“我有我的命定之人！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如意郎君！才不是你这种、这种……”
她气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脸涨得通红，余光瞥见案几上的一柄玉刀，竟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横在自己白皙的脖颈前，顿了顿，似乎担心不小心划伤自己，然后把刀口往更远的地方拉开。
这才怒目注视着蛟魔王：
“你再逼我，我、我现在就……！”
“行了行了，我来找你是有其他事情的。”
周衍叹了口气，身形未动，只是指尖微抬，一缕凝实的气劲便如无形丝线弹出，精准地击在敖璃手腕上。
铛啷一声，玉刀落地。
敖璃手腕酸软，顺手抄起茶壶。
不服输似的，地瞪着眼前高大的玄甲身影。
周衍看着她道：“我对你也没什么兴趣。”
“哈？”敖璃咬牙切齿：“没兴趣？没兴趣你打什么比武招亲。”
“现在都完了，父亲和大长老都被他们陷害了。”
“现在娘亲也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要跑，想要去找‘他’，想要去祖地看父亲和大长老，结果一出去就遇到你……”
周衍一愣。
父亲……是东海龙王和敖临渊？
这小丫头知道他们被安置在哪里休养？
是了，她是龙王之女，见到敖临渊和东海龙王，或许很多事情都有转机，至于伤势，周衍身负先天灵木元气灵液，最是擅长疗伤，见一面，或许就有转机！
龙族选择人族而非共工。
大计可成！
没想到，本来是想要和这小丫头说明白一些事情的。
竟然还有这等机会！
周衍踏前一步，道：“你能带我见见他们吗？”
敖璃满脸警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肯定和二长老他们是一个念头，打算对父王和大长老出手！”
“麻烦啊……”
周衍皱了皱眉，他看着眼前这只警惕的小龙女。
知道不把毛捋顺了，后续更麻烦。
他放缓了语气，道：“你且安分些，莫要再闹。我不会真对你如何，我和敖显，还有那个什么二长老，不是一路的。”
“这一次的演武也只是个巧合。”
“我可以发誓，我不会娶你的。”
“谁管你愿不愿！是我不要嫁给你！”
敖璃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但气势到底弱了些，道：“我的命定之人，才不是你这样的。他一定一定是温和的，翩翩君子，或许修为不高，但人好又温和，会带我游历四方……我们会有邂逅，有生死相随……才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被提着领子抓回来，像个笑话一样成亲！”
她满脸生无可恋，然后咬牙切齿。
周衍看着她满脸警惕，听着她那套充满话本色彩的感情观，沉默了片刻，觉得这一条鱼的脑袋瓜一定很不好用。
这什么蠢鱼？！
但是偏偏，最好得到龙王和大长老情报的地方就是她。
得要取信于她才是。
周衍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敖璃警惕抬头的瞪视中，于她身前不远处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矮下，带来的压迫感稍减。
然后，他伸出手在自己怀中找了找。
暗自勾勒一缕月华，伸手进入阆苑仙境，抓住了那一个东西。
随后握着拳头，把自己的手掌递到了敖璃眼前。
敖璃警惕无比，后退半步：“你要做什么！？我是不会带着你去见父亲和大长老！”
“你看了再说。”
周衍叹了口气，缓缓伸开手掌，在蛟魔王的巨大手掌之下，散发出一层温润流光，让警惕的敖璃脸上神色凝滞。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红色的鳞片。
边缘圆润，光泽温润，在静室明珠的光晕下，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却熟悉无比的灵韵。
蛟魔王开口：“别嚷了。”
“脑袋都有些疼了。”
一开始还是蛟魔王的威严冷酷，最后就已经化作了年轻道人的清朗温和。
他顿了顿，看着敖璃骤然僵住的表情，和那双越睁越大、几乎要凝固的金色瞳孔，笑了笑，道：
“我们早就认识。”
“这鳞片，你还认得吗？”

第570章 重叙前缘
看着这一枚鳞片，敖璃瞬间记忆起来，那时候她仗着自己受宠爱，趁着祖地的至宝，偷偷溜出去了，却没想到，在溜出去的时候，反倒是被这至宝之威波及了，修为反被渐渐封印。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成了一条寻常的鱼儿。
就被一捕鱼人打捞起来，不知道要卖给谁家去，到时候怕是要被煮了吃。
如果不是那时候一个持刀的游侠少年郎，自己几乎就要被人吃掉了，那时候她心里面懊悔无比，几乎是把自己想到的恳求的名字都念叨了一遍，最后被救出来的时候，就把自己一枚本命鳞片给了他。
之后这几年里，就常常想着，常常念叨着。
就几乎已经成了执念。
但是，这执念和幻梦之所以是执念和幻梦，就是因为遥不可及。
想的可美了，但是真见到的时候，又会立刻怂了的。
比如现在。
敖璃之前想过无数次见到梦中人之后的反应。
可真见到这鳞片了，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敖璃怔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瞬，随即无数念头轰然炸开。
这几年龙宫明争暗斗，哪怕是她天真烂漫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头，也实在是说不出来，只是觉得难受，只是觉得不舒服。
每每觉得喘不过气时，便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道将她从冰冷和恐惧里拉出来的身影。想得多了，那影子便在心里生了根，成了某种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念想。
她一直知道，这念想其实是掺杂了逃避。每当变故袭来，手足无措时，她便会在心里默念希望，会有谁人像是那一年的少年侠客一样，从天而降，来解决困难，将她救出来。
仿佛这么一想，眼前的难关就能暂时推远些。那更像一个自己为自己点亮的、暖乎乎的幻梦。
可其实这实在是不可能的，那少年人的修为很弱小的。
而她是天生的长生种，可能等到她长大到能够游荡四海的时候，他已经老死轮回去了，潜意识里的敖璃只是当这是一个幻梦和逃避，犹如每一个少年少女年少时候会有的梦境，会随着时间慢慢破开。
可偏偏，就在此刻，这幻梦撞进了现实。
他又来了。
和以前不同的，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姿态出现。
还，还赢下了四海演武，缔结了婚约。
等等——！
婚约！？
看着那一枚鳞片，想到婚约。
敖璃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蓦地烧了起来，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那些偷偷看过的话本子情节不合时宜地往眼前蹦——落难公主，英雄救美，宿命重逢，青梅竹马……字字句句都像在敲打她此刻的心跳。
敌意和戒备像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化开了，只剩下一片慌乱。
周衍虽然不知道这蠢鱼怎么又呆住了。
不过他很清楚地感知到了这家伙的敌意和戒备已经消失。
蛟魔王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好了吧？”他的声音已彻底褪去了为了维持蛟魔王这个人设刻意维持的冷硬，恢复成一种带着些许无奈的清朗，“知道我不会对你动手了。都是熟人，你既有了意中人，我怎么会做那等不识趣、坏你好事之人？”
“放心放心！”
“我发誓，绝对不会娶你的！”
“都哥们！”
周衍敲击胸口，揶揄一句，想要尽可能化解和这小家伙的戒备。
哈？！！
敖璃猛地抬眼，撞进蛟魔王的目光里，一口气差点没噎住。
意中人？
意中人不就……不就在眼前么！
你你你！
她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想到了刚刚自己说的话，恨不得立刻回去把自己的嘴巴给堵住，一时间只是觉得懊恼，咬牙切齿，却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眼前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些颠来倒去的话指的是谁？
他大概只当那是小女儿家不着边际的梦话。
一股混合着羞窘和莫名羞耻的情绪涌上来，看着蛟魔王疑惑的注视，敖璃舌头像打了结，脸更红了，几乎要冒出烟。只好猛地别开视线，盯着旁边玉柱上雕琢的海藻纹路，强行把话头扯开：
“那什么，咳咳，这意中人的事情，不重要。”
“对，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周衍疑惑：“什么不重要？！”
“我和你说啊，既有了意中人，可一定得要好好下手，等到被别人抢先了，那可就太迟了！”
敖璃瞠目结舌，呆呆看着蛟魔王。
蛟魔王目光纯良坦诚。
敖璃反倒是有一种无可奈何一拳头打棉花上的无力感，只是语气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他，道：“这这这，这不重要！”
“反倒是你。”
“你，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又怎么会……跑来我龙宫？”
周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在这个动作的时候，流光逸散，从蛟魔王变化成了周衍自己的模样，一身道袍，木簪黑发，清俊自然，殿内明珠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身凛冽感冲淡了些，让敖璃稍稍有些恍惚。
周衍变成了敖璃会认识的样子，道：
“解释起来很麻烦。”
“总之，自有我的缘由。这蛟魔王身份，不过是一时权宜的伪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敖璃仍有些发红的耳尖上，心中叹息一声。
没想到把这小丫头给气成这个样子。
看起来蛟魔王这个身份，演戏不能太用力啊。
周衍声音微顿，咳嗽一声，转回正题：
“倒是你父王……具体情形如何？”
敖璃稳了稳心神，将纷乱的心思暂时压下。
她叙述起那场变故，倒也是和敖青所说并无二致，龙宫决策的关键时刻，龙王敖广与大长老敖临渊突遭重创，昏迷不醒，连同镇守东海的至宝定海神珍也一并消失无踪。
敖璃的声音起初还算是稳定，可是说到昏迷不醒几个字时，却不易察觉地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周衍静静听着，目光垂落。
似在看着光滑如镜的寒玉地面，又似穿透了它，从光影上，看到了如今这风起云涌的三重世界。
待她说完，偏殿内静了片刻，只余远处隐约的水流脉动之声。
“我的立场，与你一样。”
周衍终于开口：“从人族的立场上，也不愿见龙族卷入此战。”
他抬起眼，看向敖璃。那目光里没有蛟魔王式的睥睨，也没有故人重逢应有的热切，而是一种更沉静、更透彻的东西，仿佛经历过足够多的潮起潮落，才能淬炼的定力。
“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战争起来时的模样。”
“无论挑起战火的名头多么响亮，为生存，为尊严，为更远的未来——最先被碾碎的，永远是寻常族群安身立命的根基。烽火过处，没有胜者，只有一片焦土与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但是，即便如此，反抗的战争永远都是正义的。”
“于我们人族来说，这是不退之战，宁愿以血肉为长城。”
“但是对于龙族，不然。”
“龙族纵有翻江倒海之能，在此等席卷天地的大势之中，也不过是一枚稍大的棋子。与共工结盟，看似攫取先机，实则是将全族命运系于他人战车之上。冲锋陷阵，或许能在共工那里换来一时的显赫。”
“可浪潮拍岸时，最先粉身碎骨的，也往往是最前的浪头。”
敖璃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久违的、能让她心神稍定的平静感；陌生的，是他话语背后那份过于沉静的重量，这个重量，竟然压在了那时第一次见面时，洒脱的游侠肩膀了吗？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那不是敖璃能完全理解的东西，可她听懂了，周衍和她一样，都不希望龙族成为共工的前驱，裹挟四海之水入侵人间。
“所以，”周衍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回归简洁，“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此来这里的目的，与你心中所盼并无不同，救醒你父王与大长老，寻回定海神珍，让龙族得以保全自身，而非成为他人野火燃烧的薪柴。”
“你能带我去见见他们吗？”
周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只是这个时候，道人心中也是慨叹。
自己也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不同了。
其实他心底是希望让龙族支撑人族的，但是这样的话，不能够和敖璃说……他见到这小鱼儿，是希望从她这里见到东海龙王和敖临渊，这两位一定能明白更多。
倒不如说，这两位突然受到袭击，恐怕也和他们的立场脱不了干系，仔细算算时间，敖临渊和东海龙王出事，恐怕就是封神榜出，封神榜上有另一位共工尊号的时候。
恐怕是封神榜和郑冰，以及封神榜的神位，让龙族出现了动摇。
这触及了其他派系的利益，这才导致了这一次大乱。
从时间线上推断，这极为合理。
但是，周衍也不打算多想，一切都要先见到那两位。
如今，他虽然是想方设法，想要把这龙族联盟搅和乱了，但是万万没想到，龙族的秉性，以及蛟魔王的龙族血脉，导致了这事情正在朝着周衍都没有办法理解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目前来看，和主战派已经结仇，王妃也是独木难撑。
而隐修派还没能接触。
周衍想要见一见龙王和大长老，只要能够将这两位唤醒，那么，此刻龙族的混乱，立刻就可以有转机。
但是这个要求，敖璃反倒是变得警惕起来了：
“你要见我父王和大长老？”
她的眼睛看着周衍，然后后退了半步，眼睛里面带着一种坚定，道：“不行，这事情事关我龙族的大事，事关父王和大长老的安危，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不能说。”
“我相信你，却不能够把龙族压在我的相信上。”
周衍凝视着她。这出乎他的预料。那条总显得咋咋呼呼、心绪一眼能看穿的“蠢鱼”，在真正触及族群核心利益与至亲安危时，竟能展现出如此棱角。
这倒也是让他惊讶了，但是周衍也不打算强来。
周衍略一沉吟，念头转动，想到了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随即，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点温润的淡蓝色光华自他掌心浮现，缓缓凝聚，化作一片近乎透明的、形似龙鳞的符箓。鳞片上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水纹，内里蕴藏着一缕极精纯、极古老的龙族气息，沉静而浩瀚。
与二长老一脉刻意彰显的威压截然不同。
这是敖临渊在水域见到他的时候，交给蛟魔王的信物。
周衍道：“此物。”
“乃敖临渊大长老亲手交付的‘沧海传音鳞’。”
他将掌心向前送了送，让那鳞片上的微光与气息更清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不知此物，可否取信于你？”
敖璃眼睛瞪大，她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那股气息。
那是大长老敖临渊独有的沧海之力，绝难伪造。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触碰，又在咫尺之处停住。目光在那鳞片与周衍的脸上来回扫过，惊疑、恍然、复杂的思绪在她眼中飞快掠过。
原来如此。
大长老昏迷前，将此鳞交给了他……那就代表着，意味着眼前的意中人，是得到了大长老以某种方式认可、乃至托付的关键之人。
呼呼，本殿下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
咳咳——
敖璃努力控制住自己心底升起了的一丝丝雀跃。
她小脸紧绷，周身的气质不由松弛了一丝，但那抹警惕并未完全消散。金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理智与情感，对眼前人的某种隐秘期待与对族群的责任，在她心中激烈拉锯。
还是检查过其中的气息，这才松了口气。
“……是大长老的‘沧海鳞’无误。”
敖璃抬起眼，想了想，道：“可就算是这样的话，祖地也是我龙族的禁地，守卫严密超乎想象，再加上父王与大长老在那里修养。我们两个想要悄悄溜进去的话，可能得要小心打算。”
周衍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松动，缓缓收拢手掌，那淡蓝鳞片的光华随之隐没。
周衍道：“我知道比较危险，不过，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我虽然才来，但是也可以看得清楚。”
“如今龙宫的局势复杂，王妃独木难支，主战派那边，以二长老为首，借共工之势渐起。拖延越久，变数越大，敖璃，你要知道，唤醒龙王与大长老，才是破局最关键的法子。”
敖璃沉默下去。
她看着眼前褪去蛟魔王张扬外壳后、显得格外沉稳可靠的“故人”，又想到昏迷不醒的父王，想到龙宫内暗流汹涌的局势，想到母亲独自支撑的疲惫身影。
终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
“我带你去。但你必须完全听我安排，祖地之内，一步都不能错。”
她觉得自己在冒险。
但是，她最后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大长老的信物。
周衍心底松了口气，想了想，道：“不过，现在我还没能彻底探清楚龙宫的局势，这事情也不急于现在立刻，说起来，现在明面上的婚约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
“如果敖璃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让这出戏再唱点时间。”
“我们两个大婚……”
周衍声音微顿，看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刚刚还算是镇定的龙族公主脸庞立刻涨红一片，眼睛几乎要冒圈圈，道人声音顿了顿，改口道：
“我是说，蛟魔王和龙族公主的婚约。”
“我大概能猜出来他们打算用这婚约做点事情，增加话语权。”
“肯定会无比关注这一点。”
“我们正好用这个做幌子，正好牵住龙宫内外所有的视线。”
敖璃脸庞涨红，心底莫名其妙有种开心的感觉，却还是用手指掐着自己的腰，努力维持面不改色的冷静，道：“我，我无所谓啊。”
“都可以，嗯，没问题的！”
“为了父王，为了龙族！”
“这一点小小的牺牲，算什么？！嗯，什么都不算！”
“大婚而已嘛！”
周衍松了口气，他还担心这位龙族公主不答应呢，正好在这个机会去探一下这龙族，想了想，回忆二长老悍然出手攻击敖璃的样子，周衍道：
“不过，龙族现在风波险恶，你身处漩涡中心，不知道多少势力盯着你，还是有些危险。”
“我没法子时时刻刻护着你。”
“但是恰好我有个朋友，还算是有点本事。”
“针对，咳咳，针对抢婚，逼婚，联姻夺取大势这个问题，非常在行！甚至于可以说，是贫道这边绝对的专家！”
敖璃愣住。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局势。
不过，她知道很多神通可以杀敌，可以悟道。
可什么叫做专门针对抢婚，逼婚的专家？
周衍不再多言，右手自然抬起，探入怀中某处。动作随意，敖璃却感到周遭灵气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涟漪，周衍的手指勾勒了下月华，伸手进入阆苑仙境。
片刻，他收回手，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只通体无瑕的猫，蜷卧酣眠，正在打呼，毛发蓬松，肚皮起伏不定，看上去天真可爱，而且相当无害，非常无害。
白玉狮子猫。
堂堂登场！

第571章 又一故人
却说，白玉狮子猫还在打呼。
他这一段时间，过得还算是舒服——
作为在灌江口之战当中，发挥出了关键作用的‘功臣’，以及文殊师利菩萨养大的猫猫，阿不，狮子，白玉狮子猫在灌江口的前线待遇非常好，没事儿外出打打妖魔，水神，回来去前线佛门弟子那里蹭吃蹭喝。
可以说舒服极了。
就是外出厮杀的时候，因为白玉狮子猫那一招超级神通的效果，这导致了这厮在整个水族战场之上，威名远扬，哪怕是之前还耀武扬威的水神，妖魔，在见到这厮出战之后，也无不是面色大变，见了鬼一样。
而我方战将，道门，佛门也都是脸色苍白。
哪怕是和尚都下意识后退。
祖师爷，自己人，别搞！
和尚出家人用不到那东西，但是有却不用，和根本没有，这两码事！
这位祖爷爷的手段，那可是惊天动地。
敌我双方，无不是敬畏！
这导致了白玉狮子猫出战的时候往往会有很好的效果，至少可以极大打击到对面水神的战意，让一切没打算当太监的战将都萎靡不振，所以白玉狮子猫战功赫赫，属于战略级武器。
尤其是周衍借蛟魔王之令，让水族收敛力量，不要和人族战阵发生剧烈冲突，而是转而厮杀向青冥天帝一系，双方战线进入了一种难得的舒缓阶段，蓄势等待之后的大决战。
狮子猫就更慵懒了。
这一日才睡着，打算晒晒太阳。
忽然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息变化，水元之气过于浓郁，都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白玉狮子猫的猫猫爪一边揉着自己的鼻子，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道：“发生什么……？！！”
“周衍！！！”
他喊叫出来，被周衍反手压住。
敖璃眨了眨眼，虽然表面上还是镇定的，但是心思却不由多出了一丝丝雀跃，原来他叫周衍啊……
周衍道：“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佛门狮子猫，大概五品巅峰到四品之间的战力，在这龙族当中，或许只能算是不错，打不过长老一级的，但是却又有一个极为强横无比的手段。”
狮子猫瞪大眼睛，看着敖璃，反应过来。
狮子猫大怒：“你又给我找活儿干！”
周衍转过身来，抱着狮子猫的脖子，狮子猫显然不打算帮忙，心里面转出来一千个一万个念头要狠狠拒绝周衍，好不容易能清闲一会儿，岂能如此？！
狮子猫把脑袋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
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沟通，我要罢工，我要回去睡觉。
周衍也不急，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此地，乃是东海之极，水脉交汇之枢，传说中的……”
他停顿了半秒，清晰吐出三个字：
“海之角。”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狮子猫所有细微的动作、赌气的神态、甚至周身那层因气恼而微微波动的灵光，都在这一瞬彻底僵住。它猛地将脑袋转回来，淡金色的猫儿眼睁得前所未有地圆，浑身都哆嗦着。
海之角。
他的两个球球被放逐之地。
无遮大会的应许之物！
海之角，海之角！？
之前龙族发了疯似的关门，他来都来不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有这样的机会！！！那几千年前就念念不忘的无遮大会，终于要成功了吗！
哇哈哈哈哈！
文殊啊文殊，这一次你没法子拦截我了吧！
狮子猫心中浪潮汹涌，看着周衍，周衍道士笑眯眯看着他。
“怎么样？！”
狮子猫最后一咬牙，左右脑互搏，最终，未来的小头控制大头，用力点头：
“好！”
“我就帮你一次！”
“最后一次了哦！”
周衍笑起来道：“那就好！”
狮子猫落在了敖璃身旁，周衍手指一点，这狮子猫就变小，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配饰，道人袖袍一扫，这小家伙就落在了敖璃的前面漂浮。
敖璃怔怔看着那只玉猫。
它模样甚至称得上可爱，与她想象中那些杀气凛然的护身法宝截然不同。她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小心翼翼接过。白玉猫入手沉实，稍稍抚平她心底的不安。
周衍道：“这猫知名度比较高，带回去之后，你就将它放在门口藏起来就行，它非常能吸引仇恨，遇到危险抛出去就可以，到时候借助这猫的仇恨值吸引敌人，你就先藏起来，足以等到我到来。”
“在我来之前，先保护好自己。”
周衍惯常的嘱咐，敖璃却是心底温暖，点了点头。
周衍一切妥帖，这才重新化作蛟魔王真身，咳嗽一声，声音冷淡道：
“都进来吧。”
偏殿的门户重新开启，被暂时屏退的众人陆续返回。
裁判长老第一个疾步而入，目光迅速扫过殿内——敖璃公主垂首立在原地，脸颊上尚未褪尽的红晕在明珠光下清晰可见，而那位玄甲森然的蛟魔王，已然恢复了此前那副渊渟岳峙的冷漠姿态，负手立于殿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微妙气氛，但最让长老心头一紧的僵持感，似乎已然消融。
心中大喜！
成了！
裁判长老带了些试探地问道：
“真君……”
蛟魔王的目光转来，声音平稳无波：
“大婚之事，自是好的。”
“本座自答应了。”
短短一句，裁判长老只觉得心头一块千钧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掩饰不住面上的喜色。他连忙躬身，声音笑道：
“好，好，好，真君骁勇，殿下秀美，真是天成的姻缘啊！”
“哈哈哈，老夫这就回去禀报！”
“此乃顺应古礼，安固四海的大喜之事！这婚礼的筹备，自然需隆重周全，时日尽可充裕，断不会仓促了事。”
蛟魔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一旁的泾河神闻言，浓眉一扬，脸上的钦佩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现在几乎要觉得蛟魔王是这水族之中最为强大，冷静，而且深谋远虑的。
大步上前，抱拳洪声道：“恭喜真君！贺喜公主！哈哈哈，我早说过真君就是咱们这里最强的，深谋远虑，这一下既能全了龙宫古礼，又定下同盟之实，实乃一举数得，妙不可言！”
“哈哈哈，回去之后，尊神共工一定会极为欣慰！”
身后的少年神将也跟着大声道贺，眼神狂热。
洛神依旧静立一侧，只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蛟魔王与敖璃之间极快地掠过一瞬。她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又迅速抚平，努力维持脸上神色不变。
只微微欠身，清越的嗓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无论如何。”
“恭喜二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会为此喜讯欢欣。
以敖显为首，聚在稍远些地方的年轻龙族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看着长老快步离开，听着泾河神响亮的道贺，再看到敖璃虽然侧着脸、却明显并非抗拒甚至带了些许异常红晕的侧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败绩的耻辱尚未冷却，转眼仇敌竟要登堂入室，成为龙宫驸马，甚至于有可能变成东海龙宫之主，这无异于将他们仅存的骄傲也踩进了泥里。嫉妒与愤恨在眼神中无声交织。
若非蛟魔王积威犹在，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敌意喷射出来。
旁边一名青年道：“就这么算了吗？！”
敖显咬紧牙关，脸颊抽动，道：“……走！”
“大哥！”
“我说，走！”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海面的巨石，激起的波纹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龙宫乃至四海扩散。
在诸位长老议事的暗殿中，听闻回报，气氛陡然复杂。
主战派中，强硬者面色阴沉，指节捏得发白，视此为对龙族尊严的二次践踏与妥协；另一部分则眼神闪烁，低声交换着看法，觉得这正是将蛟魔王这股桀骜难驯的强大外力，彻底绑上龙族战车的契机？
利弊得失，需重新掂量。
王妃独自坐在自己的宫殿中，听着侍女的禀报，久久沉默。她疲惫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深重的忧虑，但紧蹙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半分。
喜忧参半，更是心焦痛苦。
一个强大的、名义上的“女婿”，或许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为她和她昏迷的夫君，撑开一丝喘息的空间，却也要让自己的女儿牺牲。这念头带着无奈的侥幸，王妃总觉得自己是在饮鸩止渴，却也是无可奈何。
隐修派所在的古老洞府内，消息传来时，几位形貌古拙的长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一个人族模样的老者，捋了捋长须，温声打破了沉默：
“佳偶天成，亦是缘法。龙族得此强援，气运或有所钟。”
语调和煦，眼底却是一片暗沉。
至于龙宫上下无数的水族、侍卫、侍女，则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陷入了兴奋与揣测。蛟魔王的强悍霸道，公主殿下的命运转折，这场结合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洗牌，都成了龙宫最富吸引力的话题。
明面上，宫殿内外已开始张罗起喜庆的装饰，搅动波涛。
而风暴眼中的两位主角，蛟魔王漠然立于逐渐喧嚣起来的喜庆氛围里，眼神沉静如初，另外的殿宇当中，侍女们为敖璃梳妆打扮，笑着道：“啊呀，殿下，真漂亮呢。”
“我还记得，几百年前您还小小一点呢。”
“这样就要成婚了吗？！”
敖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被装扮之后的少女多出了几分华贵威严，就只是脸庞通红，侍女们离开，少女脸颊上的热度久久未退。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华丽的袖摆，心头乱糟糟的。
羞窘、茫然、对未来的无措，对局势的担忧。
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因得知某个名字而悄然生发的细微雀跃。
趴在门外当做石狮子的狮子猫玉佩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
又一个！
真让猫，羡慕！
可恶，等我拿回我的球球……
不过，这里似乎只有一个球球啊，只有一个球球，带回来能用吗？
应该，可以……吧？
可以吗？
狮子猫陷入了巨大的疑惑当中。
龙族大婚的各种规程礼仪繁琐，而在这个时候，另外一边。
周衍化身也抵达了龙族。
敖青引着周衍的化身，穿过数重隐匿于深海奇崛岩脉中的禁制，最终踏入一片奇异的所在。这里不似龙宫华光璀璨，粗粝的岩壁上嵌着自行发光的深海苔藓与明珠，光线幽微而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灵之气与一种更为古老沉滞的龙族威仪。
洞府深处，已有数位存在等候。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龙首人身的威严法相，有的则索性是苍龙本体盘踞于石柱之上，龙眸半阖，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显得深不可测。
这便是龙族隐修一脉的核心人物，平日里不问俗务，只求大道。
其中多有年岁古老的。
敖青上前，神色恭敬地为周衍一一引见。周衍依着礼数，维系道门魁首之气度，神色平和，举止有度，既没有蛟魔王时的张扬，也没有刻意逢迎的卑微，只一派清净自然的方外之气。
主战派，他已经见过了。
这隐修派，真的当真一片仁善吗？
周衍神色从容不迫，几位隐修长老目光扫过，或微微颔首，或略作打量，未置可否，气氛沉静而略带审视。
最后，敖青指向坐在末位的一位老者。此人衣着朴素，作人族文士打扮，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嘴角含笑，看起来颇为和善。
“这位是云崖先生，”敖青介绍道，“虽是人族修士，却与我龙族渊源极深，相交莫逆已有数百载。先生精通上古阵法与养生延寿之道，于我族多有助益，是我等极为敬重的良师益友。”
周衍闻言，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点头：
“原来是云崖道友。”
那云崖先生笑容可掬，道：“周衍道友好，敖青长老带来的客人，想必也是年轻俊杰，老朽此番也是来长长见识。”
声音温和，举止毫无烟火气，俨然一位慈祥长者的模样。
然而，就在周衍抬眸，目光与这位“云崖先生”接触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丝淡淡的金色涟漪，已经看破了这云崖先生隐藏的真身，而在辨别其真身的瞬间，道人此刻心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想要冷笑的情绪。
真是，一锅黑啊。
旁人或许只觉得这位老先生气息纯正平和，带着草木清气与淡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但在周衍的眼底，那平和表象之下，却隐隐透出一丝熟悉的味道。
清福之绵长，厚禄之沉淀，遐寿之缥缈。
三者交织，淡至极处，反而显出几分刻意的圆融无瑕。
海外三山十洲，有仙岛名蓬莱、方丈、瀛洲。
海外三山福禄寿一脉！
眼前正是所谓的太清仙君。
上一次没有杀成，这一次还敢出现？
道人神色气度温和，眼底淡漠，只觉得这龙族表面祥和，内部汹涌，远不是自己之前所想，主战派勾连共工一脉，打算引四海之水入中原，还以大阵侵吞人间；隐修派表面上维系大阵不化作杀招，保护住了被大阵笼罩的人间战将，却又和海外三山勾连……
而真正作为龙族自己力量的龙王和大长老昏迷。
看起来，这龙族内部，矛盾层层。
当真是，处处都是故人啊……
说起来，海外三山是不是还关着谁来着？
一个名字出现在周衍的脑海中，让道人的神色有一瞬的微凝。
兮蚨——
伏羲的化身。

第572章 伏羲之计
周衍见到福禄寿这故人，心底若有所思不提。
那云崖先生，抑或者说，太清仙君，看到周衍，其实也和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面上含笑，心中却已是波澜骤起，暗恨不已。
这帮龙族隐修派一脉的家伙，一个个的，看似是敦厚，实则也是心底奸猾，竟然还做了第二手的准备啊，表面上和我海外三山来往密切，实际上竟也还暗中联络了这人间道士。
还还还——
还是周衍？！
初时见得这道士形貌，只觉依稀眼熟，待敖青报出周衍二字，尘封的记忆，还有往日的种种恩怨，就如海底暗流般轰然翻涌而上——
长安城中那道追索不休的剑光、海外三山被烛龙之躯搅得天翻地覆的狼狈、以及宝库被搬掠一空的彻骨之痛……桩桩件件，皆是深扎在心头的尖刺。
更重要的是，最关键的宝物水文书，也消失不见了。
那可是那位交给他们的任务啊，一旦遗失，魂飞魄散都只是奢望。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很想这么说。
但是此刻只想努力把自己的气息，在这道人面前藏结实点。
是的，他们确曾怀恨无比，在无边恨意杀机之下，暗中纠集力量，欲寻时机报复。甚至已拟定数套方略，只待时机到来，等到这道士落单势弱，便要教他尝尝海外仙山绵延千载的底蕴。
然而，后续自人间界传来的种种消息，却把他们给打懵了。
起初是周衍和无支祁交锋不败。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嘲笑，以为是这消息实在是太假了，以讹传讹。无支祁是何等凶顽的太古水怪，岂是易与之辈？怕是侥幸得手，便被夸大其词！
可笑可笑！
可是紧接着，情报就雪片般飞传。
而且是一次比一次离谱了。
什么叫做灌江口前无敌手，十万军中有威风？
什么叫做拦截共工，开封神榜，敕封神魔，召人间人族地祇佛道玄官，兴兵百万，挥戈轰击太古水族？
又什么叫做人族和太古水族一系的厮杀当中，甚至于算得上是士气如虹？！
再后来，听闻他竟拦阻共工，主持开启封神榜，敕封天地神魔，更号令人、神、地祇、道、佛、玄官各路势力，整合百万之师，反攻太古水族？
开玩笑呢？！
这样的人，怎么打！？
我们，家底子几乎都要被掏空了的海外三山，去打开启封神榜，和水神共工争斗不落下风的道门魁首，人间太上？！
我？
这已非私怨可解。
海外三山福禄寿三者，活了这么长时间，法力神通不论，脑子是有的。
知道万般神通，无数手段，莫过于一句话。
该怂的时候要怂。
对方大势已成，羽翼丰满，更掌天地权柄，拥百万甲兵。昔日他们视为奇耻大辱、必欲雪恨的搬空底蕴，在对方如今搅动的风云面前，甚至于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复仇？拿什么去复？
集结的那点精锐，怕是不够对方麾下大军冲杀。
只是他以为，这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竟在这龙宫深处，竟意外相遇。
对方显然未曾识破他这重伪装，但太清仙君心中已无半分杀意和仇恨，只剩下另一种头皮发麻还要强撑着演技的紧绷。
他面上笑容依旧和煦，对周衍颔首致意，尽显长者风范。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却已微微蜷起。
冷静，冷静！
不要出手！
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旧日恩怨——
此人，绝不可在此时此地，察觉我的真实身份。
一切需得小心谨慎，万不能因旧怨暴露，坏了他们潜伏龙宫、图谋深远的大事。
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还是因为周衍。
周府君彪炳的战绩，海外三山放弃了和周衍的正面交锋，想了想，为了防止之后被周府君找上门来，便打算要混合龙族，投入共工一系当中。
这是在和周衍结仇之后，他们的自然选择。
也是他们之前将自己的道场放在海外的原因。
想的是等投靠共工之后，自然是无所畏惧于所谓的周衍。
太清仙君见到这周衍也没什么反应，显然没有勘破自己真身的时候，松了口气，如是演戏，一如既往。
龙族隐修派的各位长老主动开口，和周衍闲谈，也是试探探索联盟的可能性，说起来，这是此刻周衍本人以及龙族隐修派双方最大的目的，比起其他一切事情都更为优先。
洞府内的交谈持续了片刻。
这几位龙族隐修长老言辞恳切，道出龙族如今内忧外患之局。言及若人族能遣得力之士入东海，助他们稳住局势，拨乱反正，待龙宫恢复秩序，自当倾四海之力，助人族共抗共工。
话里话外，是将人族援手视为平定内乱的关键助力。
言语诚恳无比，允诺等到时候出兵之盛况，四海龙族都会由长老亲自出面，带着各自精锐前去支援，到时候此刻被主战派龙族引动阵法所困住的人族精锐也都会安然无恙。
周衍端坐倾听，神色间适时流露出思索与认同，偶有附和，更显诚意。
然而他心中一片清明如镜。
因为和伏羲曾经的长期相处，周衍迅速判定出来了这些龙族隐修派长老心思里面的目的——
这些隐修长老，看似超然，实则算计极深。他们不愿亲自下场与主战派血拼，损耗自身底蕴，便想借人族之力，替他们扫清障碍。所谓恢复秩序后相助，不过是空口许诺，届时时移世易，是否兑现，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这是要将人族当刀使。
还他么给我画饼！
画一张老大的饼，不给吃还要我们去拼命？
这些老龙是真的把我给当做只知道修行的炼气士了啊。
周衍心中都有一丝冷笑，但是心中越是冷淡漠然，脸上的神色反倒是越发地温和醇厚，真诚可靠起来了。
至此，龙族局面在他心中已清晰如绘。
龙王与大长老昏迷，定海神珍遗失，支撑龙族稳定的三大支柱已然崩塌。
主战派借共工之势，野心勃勃；隐修派龟缩自保，算计深远；王妃一系独木难支，年轻一代离心茫然。
内部分裂，外临大劫，真正的危如累卵。
指望与任何一派结盟，都难免为人作嫁衣，深陷泥潭。
周衍闭了闭眼，把杂念都抛开来。
所有迂回、试探、算计，此刻皆被摒除，眼下破局之路，唯有一条，且是最为直接的一条，那就是根本不遵循此刻这纷乱无比的局面——
从敖璃入手，找到龙王与大长老。
唯有唤醒他们，想办法召回定海神珍，才能真正从根本上逆转危局，这里的尔虞我诈，实在是毫无意义。
念头转到这里，周衍心中冷静，虽然说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与隐修长老们商谈的姿态，心中去意已生，想了想，又神色客气的与隐修长老们虚与委蛇片刻，便借故起身告辞。
敖青相送，两人身影消失在洞府外的幽光中。
待那点气息彻底远去，洞府内沉滞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隐修长老面上那层超然物外的淡泊悄然褪去。主事的那位苍老的苍龙缓缓睁开半阖的龙目，眼底一片幽深沉静：
“此子虽是有一番道行，也确确实实做出了些大事，却终是中土人族。他欲借我族之力抗共工，我族又何尝不能借他之力，铲除二长老一脉？”
旁边一位龙首人身的强者接口，声音低沉：“主战派近年来气焰太盛，已威胁到我等根本。让他们与人族先拼个两败俱伤，届时我等再收拾残局，重掌四海权柄，方是上策。”
“至于共工和人族之间的争斗……”
“贸然参战，任何一方，都绝对不利于我龙族的权柄。”
“是极，是极！”
太清仙君所化的云崖先生静坐一旁，捻须不语，心中念头却如电光飞转。
不提这帮老龙王，表面上说的是多少年的好友，实则背地里还联系其他的势力。
周衍竟然亲身潜入龙宫……
太清仙君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从这一个事情里面窥见了更多的可能性。
这说明，人族与水神共工之间的战局，应该是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僵持或均衡，以至于人族一方的重要人物，竟能抽身潜入敌后布局。
机会。
这个词如同一点灼热的星火，骤然落进太清仙君心底，点燃了压抑许久的野心。
自上古以降，海外三山福禄寿一脉，虽号称逍遥仙家，实则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大势隐隐压制。那便是坐镇中央，调理阴阳，定鼎人道的伏羲。
有伏羲的大阵镇压，封锁了修为上限，人间界天地秩序井然，他们便只能偏安海外，纵有千般算计，万种神通，也就只是想办法从人间界抽点血出来，苟延残喘罢了。
难以真正插手天地棋局的核心。
然而如今——
共工伐天，人族起兵，天地杀劫再起。
最关键的是，那位手段霸道无比却也无法预测的伏羲，为阻隔太古神魔，已亲身踏入第二重灵性世界，陷入无法回归的困局。
他确实是以一己之力，横拦无数太古神魔，实力无可匹敌，可是换句话说，他也被这些太古神魔们给拦住了。
压在他们头顶最沉重、最无可撼动的那座山，暂时移开了。
太清仙君的手指无意识握紧，他看向眼前这些同样心怀鬼胎、算计着龙族权柄的隐修长老，仿佛看到了天地棋局上更多可供落子的空白。
周衍的出现，印证了棋局的松动。
伏羲的缺席，则意味着，棋盘之上，已无不可撼动之主宰，机会出现。
人间大阵的破碎，则代表着对于修为的压制逐步消失。
他们即将可以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二品。
一切的条件都在逐步成熟起来了。
一抹难以察觉的流光，在云崖先生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海外三山蛰伏数千载，所求的，岂止是龙族这点权柄？他们要的是在这前所未有的乱局中，火中取栗，攫取那足以让他们超脱旧日格局、真正执掌一方天地的大机缘、大气运！
之前想要鲸吞人族大地，人道气运！
那也只是下下之选。
如今有此机会，岂能不搏一搏？！
福、禄、寿三道之下，他们的野心，远比这些困守深海的龙族所想，更为磅礴，也更为危险，而这个时候，隐修派的长老们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云崖先生在，于是询问云崖先生看法。
“诸位道友所言甚是。”太清仙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温醇，道：“坐山观虎斗，待时而动，的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这虎与斗的规模，或许比我们原先所料，要大上许多。相应的，时机与所得，自然也当重新估量。”
他所说的，其实是海外三山之计。
伏羲不在！
一切皆有转机！
只是，这海外三山的福禄寿三个仙君却都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时间需再向前追溯。
早在周衍与共工于灌江口外初次对峙，伏羲以无上神通同时制衡火神、风神乃至青冥天帝的那时候，当共工含怒一击被周衍巧妙引导，轰然砸向灌江口守护大阵时——
人间界，伏羲亲自布下，那庇护万民、也强行封锁了四品和三品这个界限的人道大阵破碎。
碎裂的轰鸣与涟漪，并未止步于人间灌江口。
远在海外仙山，福、禄、寿三座主峰同时微微震颤。
灵气潮汐无端紊乱，天穹之上映照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瑰丽与撕裂交织的异象。三山弟子门人纷纷惊动，举目望天，或惊呼，或议论，或掐算，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之中。
哪怕是福禄寿三个仙君本身，也被这等恐怖的异相给惊动了，那时候的他们还在想着如何去报复周衍，被这异相惊动，放下了手中的谋划和打算，一个个冲天而起，站在天地之间，被这等壮阔异相，牵扯了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也就无人留意到。
在那仙山深处，层层禁制与遗忘封锁之地。
披枷戴锁、形容枯槁的大秦术士兮蚨，缓缓抬起了头。
凌乱发丝下，一双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被那天际贯穿寰宇的破碎痕迹牢牢抓住。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秩序崩解的光流，是气运挣扎的湍流，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契机。
无边元气绵延逸散开来，引动流光，化作金色涟漪。
兮蚨忍不住轻声呢喃道：
“真是，壮阔啊……”
看守他的海外三山弟子被天地异象分心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叱喝一声：“你这囚徒，安分些！”
手中法诀引动，缠绕在兮蚨身上的沉重锁链顿时亮起镇压符文，猛地收紧，要将这囚徒再度压服于地。
然而，锁链绷直，这沉重锁链上铭刻的符箓流光狂闪，全力施展法力神通之下，却未能拉动分毫。
弟子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囚徒。
只见兮蚨依旧站在那里，身躯并没有膨胀，气势也没有爆发。可偏偏，那足以锁拿蛟龙、镇压真仙的禁制锁链，竟似失去了所有效力。
这弟子看着兮蚨的脸。
兮蚨的脸庞还是平常的模样，俊美，疲惫，温和，无害，好像谁都能够欺负一下似的，也确确实实就是这样，而这个时候，兮蚨似乎也被那震动天地的异相影响，抬头从囚牢的缝隙看出去。
那破碎天穹的倒影，就倒映在了他的眼底。
人间大阵本身的破碎，人道气运弥补大阵，激荡出的金色涟漪，让天边一片金云，这无边无际的金色云霞，人道气运，以及伏羲当年亲自布下却被打破了的【阵纹】。
也就都映照在了兮蚨的眼底。
在其眼底深处扭曲、凝聚，最终仿佛化作一点华贵却又非人的金色竖瞳。竖瞳缓缓转动，向了惊骇的看守弟子。
兮蚨干裂的嘴唇。
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气质，翻天覆地！
“道友，你好啊。”

第573章 小公主的告白
难以想象，一个人，只是眼瞳颜色变化。
气质竟然就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温和无害的疲惫，刹那之间转化为了冷漠冰冷戏谑。
那弟子面色大变：
“你不是兮蚨，你是谁！”
看守弟子瞳孔骤缩，惊骇的呼声尚没有完全落地，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已轰然降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他的身形、气息、乃至存在的痕迹，在刹那间湮灭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灰烬，仿佛从未在此存在过。
兮蚨——或者说，此刻这身躯里的存在，眸子转动，没有瞥了哪怕一眼那消失的尘埃。他的暗金色竖瞳依旧穿透禁制，锁定着天穹之上那渐次平复、却已彻底改变的破碎裂痕。
嘴唇微微开合，自言自语道：
“捏造之躯，已备。”
“隐藏之魂，已成……”
“所余唯一，血脉。”
道经所载，散则为三，隐于大千；合则为一，复返先天。
又有三宝之物，名为精气神，根据此道，有一妙法大神通，将自身本源至为关键的精、气、神三藏，分而化之，潜藏于人间红尘当中，便可以藏过无数人的目光。
躯壳为精，可精心捏造，寄托于凡俗或非凡之身。
历经红尘洗炼，不惹因果尘埃。
神魂为神，可悄然隐匿，令苍生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而最为核心、承载根源力量与传承之秘的血脉，则为气。此气需纯正古老，需与天地间大道共鸣。
于尘世生息繁衍，等待召唤。
三藏分置，如星斗散落夜空，各自运行，互不相扰，纵有大能推算，亦难窥全豹。唯有当时机降临，棋盘落子，三者方能重新汇聚。
届时，散落的三藏归位，隐藏的魂魄合一。
才是真正的他。
“本体留下的后手，还剩下最后一点没能回来……”
“把神魂烙印化作阵灵藏在大阵里，借助娲皇的抟土造人创造出昆仑山术士兮蚨，最后就只剩下一点了，所谓血脉。”
兮蚨眼中那冰冷的金色竖瞳，微微流转，倒映着逐渐恢平静的天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等待，都指向了那尚未归位的最后一部分。
在此之前，需安心等待。
时间奔涌，人间大战，风起云涌，各自争锋，而在人间界成为世界目光中心，时间前行，最终跨越数月之后。
封神大战开启，且伴随着周衍等人的活跃，成功进入了关键时刻，龙族前去共工水神联盟，被周衍所化蛟魔王打压，之后基于破坏水神和龙族联盟的目的，周衍所化蛟魔王行动。
蛟魔王亲自踏浪而来，身后跟随着共工麾下所谓的八流水神的三位。除去了粗豪的战将，持枪的少年神外，还有一位神女，青裙曳水，姿容清绝，神色间带着挥之不散的哀愁与疏离。
洛神。
传说之中，伏羲之血脉。
抵达东海。
……
周衍自隐修派洞府告辞出来，敖青一路相送，这个质朴的老龙神色间局促无比，带着愧疚与几分执着，行至无人处，这位龙族长老停下脚步，迟疑了下，对周衍深深一揖，苦笑道：
“道友，今日局面，非我所愿，更非龙族之福。”
“没想到，隐修一脉……唉，看来联盟有些难了，他们怕是打算要让道友你们当枪使的，道友，可万万不要中了奸计啊。”
他只是憨厚，又不傻。
此刻还在担心周衍。
敖青声音顿了顿，道：“但是还是希望，道友不要因此对龙族而失望，我们大部分的龙族都只是想要安生活着。”
“我知道友此行首要目的，是救出那些被困住的人族将士与地祇。此事，敖青必竭力相助，无论如何斡旋，纵使我族暂时无法与人族并肩而战。”
“至少要将这些被困的英杰，一个不少地送出东海。”
敖青说着说着，似乎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承诺苍白无力。
也只能连连作揖。
周衍看着眼前这位在龙宫漩涡中仍存赤诚的老龙，心中微动。他的核心目的确如敖青所说的那样，是救人。那些因追击水族残部，不慎陷入龙族上古大阵的人族精锐与地祇，是绝不能舍弃的。
“有劳道友。”
周衍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拱手，语气诚挚。
此诺虽未能解决根本，却至关重要。
敖青道：“应当的，应当的。”
周衍点了点头：“那贫道就在这附近找一个地方潜修，等道友的消息了。”
“好说，好说！”
周衍点了点头，旋即身形淡去，气息如滴水归海，彻底融入这片浩瀚深邃的东海。
蛟魔王在明，吸引所有目光，周衍此身则在暗，如一枚深埋波涛之下的棋子，既是接应敖青救人的后手，也能监视龙宫异动、随时可暴起发难，支援蛟魔王那一路。
周衍心中闪过此刻的龙族局势，想到了一个少女脸庞。
敖璃。
所有明暗的线索，所有破局的希望，此刻都隐隐系于这位心思并不难猜的龙族公主身上。她是通往昏迷龙王与大长老的唯一已知路径，也是现在僵局中，最有可能被撬动的那一枚活子。
蛟魔王在明处的婚约是幌子，是掩护。
而真正的破局之手，将始于敖璃的信任与抉择。
深海无光，暗流已动。
需要和这小丫头搞好关系。
只是，怎么办呢？
周衍有些头疼，他实在是不擅长和这小丫头聊天。
也不知道敖璃喜欢的是什么。
周衍忍不住慨然叹息，要是知道她那个命定之人到底是谁的话倒是好了！
能够找回来肯定有用，在这种关键时刻，让敖璃的命定之人，如意郎君，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定能让那个小蠢鱼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好感度噌噌噌地往上面涨。
可是找不到啊！
敖璃你的心上人，到底在哪儿啊！
该死的！
这什么蠢货臭男人，给贫道现身啊！
周衍只恨自己的推占卜算手段一般，也无可奈何。
算了，回去和那小丫头打听打听，就是找不到她心上人，知道这小丫头喜欢什么，送点礼物也是好的。
而在此刻。
东海深处，某座宫殿当中。
敖显垂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角沁出冷汗，二长老脸色苍白，目光如同万年玄冰，一寸寸刮过敖显的脊梁。
“好，好，好，我的好儿子啊。”
“你做的好大事！”
敖显结结巴巴道：“父亲，不是我……”
二长老勃然大怒：“还敢顶罪！”
“若非你当日前往水神尊驾处，行事不密，气量狭小，与那蛟魔王结下仇怨，他又怎会亲自来我龙宫？搅和了四海演武，坏了我等的大计！！！”
一声厉呵，让敖显身子颤了下，眼底怨恨却又不敢说什么。
二长老大口喘息，缓缓踱步至高处的窗前，望着窗外幽暗翻涌的深海，背影透出沉重的压抑。
“五百载苦心经营，无数资源倾注，四海演武造势，魁首即英杰的预言深入人心，这一切，本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助我等把握大势。”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敖显。
“可如今呢？”
“如今这滔天的声势，这万众瞩目的魁首之位，这积累了五百年的天命全为那蛟魔王做了嫁衣，就连敖璃那小丫头都要嫁给他了，你知不知道，敖璃的血脉……”
二长老的声音骤然一顿。
殿内空气仿佛随之凝固。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愤怒、不甘，还夹杂着一丝更深的忌惮与算计。那未竟的话语悬在半空，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敖显下意识抬起头，捕捉到了二长老那一瞬的异常。敖璃，小公主她怎么了？难道除了联姻稳固局势，她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二长老很快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冰冷：“下去吧，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敖显如蒙大赦，却又心有不甘与更深的不安，只能叩首退下。
失魂落魄地离开二长老的森严殿宇，胸中堵着一口浊气，咽不下，吐不出。几位平日交好的龙族子弟闻讯而来，围着他好言宽慰，或义愤填膺指责蛟魔王跋扈，或感慨时运不济。
然而这些安慰听在敖显耳中，非但不能消解愤懑，反而像是一把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尊严伤口上。
每一次提及演武之败，提及蛟魔王的不可一世，甚至提及那场即将举行的、刺眼无比的婚约，都像是在反复践踏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尊严。
友人的同情眼神，此刻也变成了无声的嘲笑与怜悯。
“够了！”他低吼一声，推开围拢的众好友，抓起好友带来的窖藏美酒便往喉咙里猛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失败者的耻辱、被父亲斥责的惶恐、对蛟魔王夺走一切的嫉恨、对敖璃即将归属他人的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藤，在酒精的催发下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理智。
不知灌了多少，不知道怎么把朋友们都赶走。
敖显摇摇晃晃回到自己那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空洞的府邸。奢华陈设映入眼中，却只衬得他更加失败可笑。他猛地挥袖，将案几上的珍玩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却无法宣泄心中万分之一的憋闷。
“蛟魔王……敖璃……魁首……嫁衣……”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蛟魔王一个外来野蛟，可以夺走本属于他的一切荣耀？凭什么敖璃，那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最终要落到那煞星手里？
父亲那未说完的话，此刻在酒意蒸腾下变得无比清晰——敖璃的血脉，至关重要，事关重大！
想到那可爱娇媚的少女。
一个疯狂、偏激、带着无尽恶意的念头，如同九幽里浮起的毒泡，猛地冲破了敖显最后一丝理智的束缚。
既然她如此重要……
既然我得不到，他蛟魔王也休想得到！
就在大婚之前……不，不，就在今夜！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强烈的占有欲、毁灭欲，混合着报复的快意，瞬间吞噬了他。酒精放大了他的胆量，愤恨磨灭了他的良知。
他猛地起身，周身气息因极端情绪而变得紊乱暴烈，辨认了一下方向，他便如同一道被妒火驱动的阴影，朝着敖璃所居的宫殿疾掠而去。
夜色下的龙宫一角，珊瑚园林立，明珠柔和。敖璃的寝宫外，两名尽责的虾兵侍卫与一位鲛人侍女正在值守，静谧祥和。
敖显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宫苑入口，浓烈的酒气与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意，让侍卫瞬间警觉：
“显殿下？此地乃公主寝宫，夜已深……”
话音未落。
敖显甚至没有给他们说完话的机会。
被嫉恨与狂怒支配的敖显出手再无半分同族情谊与顾忌。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指尖迸发出暗红色的锐利龙气，形如鬼爪，带起凄厉的破空之声，直抓向最近那名虾兵侍卫的头颅！
一声闷响。
那侍卫厚重的甲胄与坚硬的虾壳，在那灌注了狂暴龙力的爪击下如同纸糊，头颅瞬间被捏得爆碎，红白之物四溅，无头的尸体僵立一瞬，才轰然倒地。
另一名侍卫惊骇欲绝，刚举起兵刃，敖显的左掌已如毒龙出洞般拍至。掌风阴毒，印在其胸膛，透体而入的暗劲和二长老想要镇压蛟魔王时候用的一样。
侍卫身形巨震，双眼凸出，口鼻中鲜血狂涌。
体内脏器已被震得稀烂，软软瘫倒，气息瞬间湮灭。
守在门边的鲛人侍女目睹这电光石火间的残忍杀戮，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欲逃入宫内报信。
“贱婢，哪里走！”
敖显面容狰狞，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针的赤芒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侍女后心。
侍女奔跑的动作陡然僵住，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一点红芒迅速扩大，生命随之飞速流逝，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扑倒在地，湛蓝的血液自身下缓缓洇开。
顷刻之间，宫门外已血腥弥漫，三具尸体横陈，死状凄惨。敖显踏过血泊，染血的靴底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眼中疯狂更甚，喘息粗重，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敖璃闺阁的玉质宫门，仿佛已经看到门后少女惊恐的脸。
他舔了舔不知何时溅到嘴角的、带着腥甜味道的液体，露出一个扭曲而兴奋的笑容。
今夜，他要将所有的屈辱与不甘，都用最直接、最肮脏的方式，发泄在这位至关重要的公主身上。
寝宫之内，鲛绡帐暖，明珠柔光。
明明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敖璃却毫无睡意，在铺着锦缎的玉榻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种种惊心动魄，与那人真实身份的揭破，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婚约，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久久难平。
她只是感觉，今天过得好漫长。
小女儿家那些隐秘的心思此刻翻腾不休。
羞涩、窃喜、茫然，还有往日偷藏的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情节，一股脑地往眼前涌。
她一会儿想着这假戏是否有真做的可能，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弯起，一会儿又猛地摇头，觉得自己这般胡思乱想实在羞人，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软枕里。摸着自己的脸，对着模糊的铜镜影子嘀咕：
“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看？”
“嗯，不会吧，本殿下，可是四海龙族，鼎鼎有名的大美人呢。”
正是心绪纷乱如麻之际，宫门外隐约传来异常的动静，似乎有重物倒地之声，随即是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
“谁？”
敖璃惊坐而起，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随手披上一件外袍，警惕地走向门边。
轰！！！
一道强横的龙力直接震碎了宫门阵法，厚重的玉门被猛然推开。门外血腥气扑面而来，一道摇摇晃晃、双目泛红的身影堵在门口，正是敖显！
“敖显？你……”
敖璃被眼前人狰狞的模样和浑身散发的暴戾气息吓得脸色煞白，本能地后退数步。
敖显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欲望，死死盯着不知为何面容羞红美丽，惊慌失措的少女，一步步逼近。
“站住！敖显，你这是做什么？出去！”
敖璃强自镇定，一边厉声呵斥，一边迅速掐诀，激活了寝宫内自带的防护结界。一层柔和的淡蓝色光幕自四周墙壁和地面浮现，将她护在中心。
可惜，敖显只是不如周衍蛟魔王，本身也是龙族年轻一代顶峰，仓促激发的结界，对于已陷入狂乱的敖显而言，毫无作用，他不闪不避，一拳狠狠砸在光幕上。
光幕剧烈荡漾，出现裂痕。
敖璃一边勉力维持结界，一边扬声疾呼：
“护卫！侍女！快传讯……”
“叫啊，尽管叫！”敖显狞笑着，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而亢奋，“你门口那几个不长眼的废物，已经先走一步了。今晚，没人会来打扰我们……”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敖璃瞬间如坠冰窟。她看向门外隐约可见的倒地阴影，再看向眼前步步紧逼、形同恶鬼的敖显，绝望和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退无可退，结界摇摇欲坠。
敖璃的目光慌乱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不远处玉案上——那里摆放着一柄用于仪典的玉刀。刀身修长，以深海暖玉雕成，装饰着精细的龙纹，本是华美多于实用之物。
生死关头，一股与生俱来的心气压过了恐惧。她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柄玉刀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玉柱，双手紧握玉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对准了敖显。
这一刻，她脸上残存的稚气与慌乱被一种极力支撑的坚毅所取代。柔美的脸庞因为紧张而绷紧，金色瞳孔在明珠光下灼灼生辉。娇俏的少女依然娇俏，但眉宇间却迸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属于龙族公主的凛然气度。
敖显见她竟敢持刀相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狂笑：“就凭这个？我亲爱的殿下，你我可是一起长大的，为了那个才见了不过一两面的蛟魔王，你竟要对我刀兵相向？！”
他的笑声充满了嫉妒与不解，步步紧逼。
敖璃握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看着眼前疯狂的敖显，再想到那个人，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她抬起下巴。
声音因为紧张而微颤，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因为……因为他是他。”
“古往今来，四海八荒只一个的他。”
“是我等了很久，才等来的人。”
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话本里看来的。
而是在极度恐惧下，内心深处最真实情感的袒露。话音落下，连敖璃自己都怔了一瞬，随即脸颊飞红，但眼神却越发清亮决绝，手中玉刀稳稳指向敖显，再无半分犹豫。
此言此景，娇柔与刚烈，羞涩与决断，奇异而又和谐地汇聚于少女一身。
寝宫内，空气刹那凝固如铁。
敖璃的话语极端刺激到了现在的敖显，他眼中疯狂更甚，那层淡蓝结界在他狂轰滥炸下已布满蛛网裂痕，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狞笑在敖显的脸上扩大，仿佛已能嗅到少女绝望的芬芳，他蓄起最后一股暴戾的龙力，五指成爪，暗红光芒吞吐，就要给予结界最后一击，也将撕碎敖璃所有的抵抗——
千钧一发！
忽然一声纯粹浩瀚的禅唱声音。
紧接着，柔和、纯正、浩瀚的金色佛光，如同初升朝阳喷薄出云海，毫无征兆地迸发，瞬间充塞了整个寝宫。
在这祥和无比的佛光当中，诸多邪气都被驱散。
一只通体无瑕、毛发蓬松的白玉狮子猫，宝相庄严地悬浮于半空。它双瞳化作纯净的金色，周身流转着细密的梵文虚影，脑后甚至隐约有一轮柔和的光晕。
白玉狮子猫！
“孽障，你要做什么。”
它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狰狞僵住的敖显身上，那目光中并无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宛如看待秽物的淡漠与悲悯，一只猫猫爪托举，一只猫猫爪朝着敖显缓缓伸出。
紧随其后的，便是雍容的佛门念诵声音，道：
“吃我一招！”
“大乘佛法——”
“除你球球！！！”

第574章 今日我要带她走
敖显听闻此言，只是愤怒嘲笑：“佛法？！”
“此刻慈悲普度，有什么用处？！”
“给我散开！”
敖显是龙族年轻一代的天才，单纯修为已经是四品之巅，随时都有可能化作仙神境界，甚至于如果不是他父亲的安排，早已突破，此刻暴起，招式狠厉。
龙爪带着狠厉杀意，反而轰击佛光。
狮子猫身子一晃，在出招瞬间避开了那龙爪。
白玉狮子猫本尊乃是菩萨坐骑，五品巅峰，而且隐隐然在人间之战当中，多有斩获，功德之气加身，此刻战斗功力强横，再加上敖显显而易见已经是有些发狂，招式力度提升，但是精妙不足。
白玉狮子猫竟然轻易绕开避开了这四品巅峰真龙一击。
猫猫爪当中，佛光流转如同洪流，要是在以前的话，早就已经轰击出去了，可是在此刻却竟然是收敛起来。
这狮子猫，竟然在认识周衍之后这多次运用神通之下，把这一招奇奇怪怪的大乘佛法，练出来了蓄势不发，藏而更柔，阴阳流转，刚柔并济的更高境界。
藏而不露，犹如雷霆刹那蓄势。
威力反倒是更为提升。
狮子猫的身躯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避开了敖显攻击。
肚皮DuangDuang的。
反手回击。
精妙无比地抓住了敖显力出而尽，将生而未生的关键时刻，这白玉狮子猫虽然在和周衍，伏羲相处的时候，时常吃瘪，可那也是面对着周衍和伏羲。
区区一只小小的色龙。
你猫爷，手拿把掐！
柔和、纯正、浩瀚的金色佛光，刹那之间开始汇聚，浩浩荡荡，带着庄严无比的肃穆，将血腥气，杀意恶意都压制住了，甚至于就连酒腥气都被压住。
轰——！！！
只是这温和只是表象，转瞬之间，浩瀚佛光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道纯粹无比、无视物理防御、直指生命本源某个特定脆弱点的金色光束。
然后，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命中敖显胯下。
“呃啊——！！！”
沉寂一瞬间之后。
一声绝非正常龙族能发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惊恐、以及某种存在根本被撼动的不敢置信的惨嚎，猛地炸开。
轰！！！
敖显周身狂暴的龙力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椎，双眼翻白，面容扭曲到极致，双手死死捂住要害，蜷缩着轰然倒地，像一只被沸水浇中的虾米。
除了不受控制的抽搐和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你，你！”
寝宫内佛光缓缓收敛。
白玉狮子猫轻盈落地，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瞥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敖显，撇了撇嘴：“啧，不堪一击，也配让你佛猫爷动用这招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超极限&#183;慈悲普渡断根清净除你球球佛光’？”
“晦气。”
“晦气！”
虽然说是晦气，但是从狮子猫表情看来，还是颇为从容愉悦，只是这愉悦的微笑只是凝滞一瞬，狮子猫的眼睛就有些瞪大了。
自己以佛光普度掉这个家伙之后，竟仿佛在这天地之中，得了什么助益，隐隐然有一种功德+1+1的感觉，这让刚刚还是得意洋洋的白玉狮子猫一时间有些不好了。
什么鬼。
这除你球球的法门难道真的能涨功德？
难道说这还是一种功德修行之法！？
文殊……没有诓骗我？
反正东海龙宫里面龙族这么多，要不然，再试试……
白玉狮子猫的神色古怪，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心底里面升腾起来的危险的念头。
它转头，看向此刻呆若木鸡、手中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的敖璃，猫脸上一副得道高喵之意，道一声佛号，然后开口，懒洋洋道：
“放心吧，龙族丫头，没事了。那小子让我罩着你，算他还有点良心。这种货色，再来十个，猫爷我也一并给他清净了。”
敖璃：“……”
她看着眼前这只狮子猫，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就是所谓的，针对抢婚的特定级专家吗吗？
他将这位狮子猫阁下放在这里，是担心我遇到危险吗？
敖璃想着那一道身影，不由得心中出现了各种念头，诸多杂念翻涌，又是安心又是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危险被解除，一时间有些失神了。
白玉狮子猫看着眼前这可爱美丽的龙族少女这一副表情。
嘴角扯了扯。
忽然很想要给周衍那个混蛋，来一发狠狠的大乘佛法。
这小子，不是出家修行人吗？
怎么到了哪里都有情缘？
只是这个时候，白玉狮子猫忽然感觉到不对，一双眼睛瞪大，在旁边忽而传来了强烈的元气爆发。
异变突生。
“我要你死……”
蜷缩在地的敖显，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喘。浑身剧烈痉挛，皮肤下暗红纹路如毒蛇狂舞，透体而出。纹路每游走一寸，他的气息便暴涨一截——四品初阶、四品中阶、四品高阶，是燃烧寿元、献祭血脉的禁术！
人族有龙性本淫的说法，虽不真切，但是对于一个年轻的龙族雄性天才来说，狮子猫的神通，直接把他的情绪彻底点燃，直接红温，打算要和狮子猫直接拼命同归于尽。
狮子猫金瞳骤缩，猛地弓身炸毛：“不好！”
话音未落。
一股混杂着疯狂、绝望与毁灭本能的暴虐气浪，从敖显身上轰然炸开，气劲如刀，横扫整座寝宫，珊瑚屏风碎裂，鲛绡帐幔撕成飞絮，连地面坚硬的寒玉砖都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狮子猫四爪犁地，被这股近乎自爆式的冲击生生逼退丈余，周身佛光剧烈摇曳。
敖显直接抛弃了那美人，攻杀向狮子猫。
显然是被狮子猫给牵制了全部仇恨值。
狮子猫头皮发麻，挡得有些左右狼狈。
他战力不逊敖显，但此刻敖显带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带着所有雄性生命体在遭遇这个攻击之后最直接的反应。
每一击都裹挟着燃尽一切的决绝，每一次呼吸都在榨干血脉最后一丝潜力。
“龙族丫头退后！”
狮子猫大声喊叫，毛发根根竖起，体内佛力急速运转，就要化作本相，可是在这瞬间，有一丝犹豫闪过金瞳，变回本体、全力施展，应该能打赢了这个发狂的家伙。
可一旦在此地暴露白玉狮子猫真身，周衍的身份、敖璃的处境、乃至后续潜入祖地的大计，都可能被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察觉……
这一瞬的权衡，已是致命空隙。
“敖璃——！”
敖显双眼已彻底化为猩红，理智尽失，只剩被嫉妒与毁灭欲烧成灰烬的本能。狮子猫拿不下他来，敖璃也没有按照周衍的吩咐迅速藏起来，敖显目光发红，看到敖璃，咆哮着扑向已避无可避的少女，五指成爪，直取咽喉！
“死吧！”
这一爪，足以贯穿龙鳞、捏碎喉骨。
敖璃瞳孔中，那死亡锋芒急速放大。
佛光未起。
玉刀不及再举。
冰冷的杀意已扑面而来——
“放肆。”
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在敖显身后炸开。
同时炸开的，还有一道快到连残影都未留的玄铁寒光。
敖显扑击的身形陡然凝固在半空。
他猩红的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一寸一寸地低头——一截漆黑的、缠绕着蛟龙煞气的玄铁枪杆，已自他后腰精准刺入，自小腹之下、腿根之上贯穿而出。
不偏不倚。
正中其根。
没有佛光浩荡，没有梵音缭绕。
只有冰冷的钢铁，精准到残忍的招式，以及持枪者那漠然如看死物的眼神。
蛟魔王不知何时已立于殿中。
敖璃已经被一股法力柔和送出，远离了危险。
蛟魔王玄甲之上犹带深海长途奔袭未散的霜寒水汽，是感应到敖璃宫殿禁制破碎的刹那，便以极限速度，横跨大半个龙宫赶到。
他甚至没有看敖显第二眼，四海升平铠的战袍垂下，挡在了敖璃眼前，为少女遮掩血腥战场。
枪身一震。
枪出，枪收。
敖显的秘法直接被打崩，身形如破布麻袋般倒飞，狠狠撞碎三丈外本已残破的珊瑚屏风，滚落于碎石之间。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惨叫声。
双手本能地、徒劳地捂住胯间那已空无一物的血洞，猩红的液体混着某种不成形状的碎肉，迅速在身下洇开。
比起狮子猫那留得全形、慈悲普渡的因果律神通。
蛟魔王此击，直接、干脆、不可逆。
——且，留了他一命。
敖显双眼翻白，四肢抽搐，彻底昏死。
狮子猫叹为观止，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产生了幻痛，这白玉狮子猫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法门和文殊当年对自己用的，是真慈悲啊。
慈悲，慈悲。
蛟魔王随手将这一杆不能用的玄铁枪抛出去。
直接飞出此地，轰然轰击在外面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洞，一滴浊血顺着枪脊滑落，在寒玉砖上溅开细微的猩红。
他侧首。
目光落在敖璃身上。
少女无恙，只是狼狈不堪，外袍在刚刚退避时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的寝衣；手中紧握那柄仪典玉刀，指节用力到发白；脸色苍白如纸，金瞳中惊惧未散，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倔强地抿紧嘴唇，不肯让眼眶里打转的泪落下来。
周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
——确认无伤。
周衍心中有愧疚，刚刚他的心神在另一个化身那里，对这里的看顾不够，也幸亏留下了白玉狮子猫，只是就连他也没能想到，这主战派竟然疯狂到了这一个地步。
他未发一言，只是玄铁枪交于左手，空出的右掌，极其自然地、将少女滑落肩头的外袍向上拢了半寸。
动作很轻。
甚至没有触及她的肌肤。
敖璃怔住，眼眶里那滴忍了许久的泪，终于不争气地滑落。
蛟魔王已收回手，目光移开。
虽然外面还是蛟魔王冷酷霸道，但是骨子里还是那个克制的道士。
“……没事了。”
声音不高，维持蛟魔王气度。
但敖璃听出了那三个字里，压着的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能属于蛟魔王的温度。
她垂眼，紧紧攥住那被拢好的衣襟，重重点头。
心下暖意流转。
“嗯。”
白玉狮子猫已经化作了一个小摆件，压低声音道：“喂喂喂，小丫头，还有周衍，这边儿动静不小，怕是要有人来了，你小心着点！”
周衍点了点头：“好。”
转身，随手抬起，五指握合，大殿外某个被杀死的护卫手中兵器飞到了蛟魔王手中，随手一震，再度化作了一柄墨色玄铁长枪，锋锐冰冷。
殿外，急促的破水声已经由远及近。
龙宫卫队的玄光、各方势力暗探的幽影、甚至几位感应到暴虐气息的长老，几乎同时涌入这片刚刚经历血腥的宫苑外围。
然后——
齐齐僵住。
他们看到了殿内横陈的尸体、昏死的敖显、满地狼藉的血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都已经面色大变，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一道正从殿内漫出的、无形无质却如山岳倾覆般压过来的势。
那并不是杀意。
杀意尚需锁定目标，尚需刻意释放。
周衍，也就是蛟魔王此刻外溢的，只是余怒。
犹如天柱倾塌，没有谁可以逃过去的煞气！
这磅礴大势甚至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只是自他玄甲缝隙、自枪尖未散的寒芒、自他立在那里便自成渊渟岳峙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然而，殿门外那十余位修为不弱的龙宫精锐、主战派，隐修派，甚至于王族，无一个敢再迈进一步，只是看着那身穿玄甲，踏在殿前，背对着他们，犹如山岳般的恐怖存在。
他们此刻感受到是一种堂皇大道，无可反抗的碾压之感。
犹如井蛙抬首，望见井口掠过的鹰隼翅影；
双方根本不是同一个层级的。
龙族闭锁了数千年，而无论是周衍本身汇封神榜，凝聚百万之众，挥戈迎战水神共工，还是蛟魔王，主掌八流，监察万川，都已汇聚了磅礴大势，绝非寻常。
尤其是这一次心中愤怒。
兵主神通，天柱之势，借助龙族之血脉特有的龙威。
竟是凝练成为了一股独属于蛟魔王化身所特有的大势。
这特有的龙威大势，不疾不徐，漫过殿门，漫过庭院，漫过那些僵立的身躯，漫过龙宫蜿蜒的廊道——
于是暗处的窥探者们纷纷低头，收敛气息。
于是卫队的先锋喉咙滚动，说不出话来。
于是匆匆赶至外围、原本欲以擅闯公主寝宫之名兴师问罪的隐修派一脉，和见到敖显惨状而震怒的二长老一系，隔着百丈，便齐齐止步。
万物死寂，唯此身昂然。
蛟魔王终于开口。
他背对殿门，保护着敖璃，甚至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层层水幕，贯入每一道僵立的感知之中，冷淡肃杀道：
“龙宫守卫松懈至此，让本座未婚妻险遭不测。”
“敖显，本座代为处置。”
余音未落，已无需再续。
殿外，一名二长老麾下的龙族校尉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开口驳斥，却被身旁年长的同袍死死攥住手腕。
那同袍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对着蛟魔王背影的方向，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无有应答。
也没谁敢应答，在这死寂当中，却又有一道雷霆般的怒喝传来：“好，好，好！”
“好手段，好手段啊！”
二长老到了。
他周身龙威已凝成实质，所过之处，巡夜水族如潮退避，珊瑚礁石无声龟裂。身后跟着六位主战派精锐，皆是神魔以上修为，甲胄俱全，杀意毫不遮掩。
殿门破碎，血迹未干，敖显昏死于血泊之中，胯下一片模糊。
二长老的目光掠过那摊血肉，尤其是看到其胯下一团烂肉，脸庞抽搐，掠过横陈的侍卫尸身，最后落在殿中央——
玄甲身影背对殿门，如山岳横亘。他身侧，敖璃面色苍白，却被他半挡在身后，只露出一角衣袂。
“蛟魔王。”
二长老的声音森然，这个时候，却还能扭转对儿子现状的关心，化作了攻击，道：“夜闯公主寝宫，杀伤龙族嫡脉，动用私刑——你当我四海龙宫，是你肆意践踏之地？”
话音落下，身后六位精锐齐齐踏前半步。
气息连成一片，如山如狱，朝那道玄甲身影压去。
蛟魔王仍未回身。
他只是将手中玄铁枪往地面一顿。
沉闷的震响中，此身功体激发龙族血脉化作龙威，浩浩荡荡铺开，和六道联袂压来的气势对撞，竟是丝毫不退。
二长老瞳孔微缩。
蛟魔王终于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殿外层层围拢的龙宫卫队、各方势力暗桩，以及——那几道正自远方幽暗处不疾不徐赶来的、气息古老沉滞的身影。
隐修派，也到了。
领头的苍老龙君踏水而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昏死的敖显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满意。
但他面上只余沉凝，捋须开口，语调四平八稳：
“蛟魔王殿下，公主殿下受惊，自当严惩凶徒。然则，殿下毕竟尚是‘未成礼’之客，夤夜与公主共处一殿，又擅动龙宫家法——”
他顿了顿。
“于礼不合。”
蛟魔王转身，看都没看二长老，目光径直落在这位苍老龙君脸上，想到这隐修派一脉的手段，心中厌恶，道：
“礼？”
“敖璃就是本座的未婚妻，这就是礼。”
“龙族既然无法保护本座的妻子，那么本座就会自己亲自来，今日之后，吾妻随我前去本座居住之殿侧殿居住，免得再遭了你们龙族之伤。”
二长老深吸一口气，不打算让蛟魔王转移话题，厉声道：
“蛟魔王，你休要东拉西扯。今夜之事，你擅闯公主寝宫、杀伤敖显——”
“擅闯？”
蛟魔王终于将目光移向他，冷笑道：
“是你的儿子擅闯，本座只是救自己未婚妻。”
“或者，想要和本座再杀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那层层围拢、无一人敢迈过门槛，却也无一个敢于退避开的龙族卫士们，那一股磅礴煞气再度逸散开来，淡淡道：“让开道路。”
“或者——”
“死。”
蛟魔王手中的长枪枪锋抵着地面，散发出低沉肃杀的嗡鸣，杀意流转如同狂风，方才收敛的那一股势，以一种更为霸道汹涌的方式铺天盖地地铺开来。
敖显的惨状就还在那里，没有谁敢于赌蛟魔王出不出手。
二长老面色铁青。
隐修派诸人沉默如石。
蛟魔王不再看任何人。
他提枪，转身，朝敖璃伸出手。
——不是握腕，不是之前那样的拎后领。
摊开掌心，朝上，极轻地送了送。
敖璃怔了一瞬。
她的眸子瞪大，微微抬眸，看着前面破碎的殿宇，看着那一张张的面容，看着那些龙族同族眼底的愤怒，不甘和潜藏的恶意。
然后一点一点地收回来，看着眼前身穿铠甲的蛟魔王，看到那一双，只有她看到的，温柔平和的眸子。
少女眼底还带着泪痕，心里想着——
果然是你啊。
每一次，每一次我遇到最大危险的时候。
你都会忽然出现，拯救我。
然后将自己犹带冷汗的手，放进了那只覆盖玄铁手甲的、冰冷却宽阔的掌中。
蛟魔王握紧。
“走。”
他一手持枪，另一只手牵着她，越过满地狼藉，越过那一张张复杂难言的面孔，越过那道破碎的殿门。
殿外围拢的卫队，如潮水般，无声裂开一道通路。
无人阻拦。
也无人敢拦。

第575章 一言搅动风云
周衍带着敖璃一步步往前，二长老都未曾开口，任由他们离开，可就在即将彻底离开的时候，那位隐修派，看上去最为老成持重且无害的苍老龙君开口了，面色不变，语调依旧平稳：
“真君护驾有功，龙宫自有酬谢。然公主乃我族贵裔，伤愈之后，当归本宫静养。真君居于外殿行宫，往来多有不便，亦恐惹非议。”
“公主未嫁，真君未娶，纵然有婚约在身，礼成之前，还是注意些——”
“礼成之前？”
蛟魔王打断了他的话，眸子看来。
那目光平静，却似乎有一股磅礴大势，让这苍老龙君气势莫名滞了一瞬，周衍心思冷静，想到了，此刻的龙族局势复杂，从敖显的动作来看，恐怕是两派都看准了敖璃，打算做什么。
需要得想法子拖住他们的行动。
蛟魔王开口，语气冷淡：“隐修派，好礼数。”
苍老龙君笑着道：
“吾等老迈，遵循古礼，真君见笑了。”
蛟魔王淡淡道：“那么汝等暗中与人族勾连，遣使往来，也是隐修派之古礼了？”
什么？！
苍老龙君面色骤然凝固。
胸中已经掀起了波涛万丈。
他怎么知道！
蛟魔王单手持枪，一只手牵着敖璃，眸子冰冷看来，苍老龙君敖冕之前只是觉得蛟魔王实力强横，却也终究年轻气盛，不足为惧，可此刻看来，却只是觉得这蛟魔王气焰非凡，双瞳犹如深海海眼一般。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蛟魔王轻描淡写往前，淡淡道：
“海外三山福禄寿，那位‘云崖先生’潜入龙宫隐修一脉，意欲何为，你们自己心里，当真没数？还是说，要本座说出，你们遣人找来的，另一个道人？”
这一句话，如巨石坠渊，激起千层暗涌，不仅仅是敖冕，隐修派几位长老的面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和周衍联系可是隐修派真正的秘密！
哪怕是隐修派也就只有核心长老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
难道说，隐修派核心里面有水神共工一脉安排的暗子？
就只是这一句话，就让这隐修派的长老们彼此之间骤然升起了无法言说的猜疑。
敖冕袖中五指倏地收紧。
二长老原本欲借机发难，此刻却也不由得一顿。
等等，隐修派和人族勾结？海外三山，云崖先生？
还有其他的道人？
该死的，该不会是封神榜那一批道人？
他看了看隐修派长老们那几近凝固的神情，又看了看蛟魔王那张淡漠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摊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周衍没有乘胜追击。
他只是要让这龙族内部产生猜疑链。
目的达成，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蛟魔王没有再看向隐修派任何一人，只将目光收回，落在那犹自昏死的敖显身上，如同看一摊碍眼的秽物，然后垂眸，带着敖璃缓步离开，淡淡道：
“龙族做的好大手笔。”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位长老，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苍老龙君面皮微微抽动，终于没有再开口。
他身后那几位隐修长老，也没有出言驳斥。
倒也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们不知道蛟魔王还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此刻若再纠缠公主归宫之事，这一条野蛟还会抖落出什么，这蛟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什么都说，恐怕龙族立刻就要内乱起来。
于是蛟魔王带着敖璃，扬长而去。
周衍将敖璃带回了东海龙族为他准备的行宫。
将少女安置在了偏殿所在，然后又找来了侍女们照顾她。
这行宫是曾经的龙族前辈所居住之地，后来空缺，这一次是专门为他腾出来的，偏殿虽与主殿隔了一道回廊，却仍在他的行宫之内。
敖璃坐在榻边，手边是侍女新送来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熏了淡淡的安神香。她却无心更衣，只是攥着衣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层柔软的绡纱。
——她就住在离他不过百步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落进静水的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总也散不去。
她想起方才他牵着自己穿过那一张张愕然、阴沉、敬畏的面孔。那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掌心，隔着冰凉的金属，她竟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的温度。
他将她送至偏殿门口，松开手，只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步子沉稳，没有回头。
敖璃望着那道玄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细细密密的怅然。
他好像……
什么都没想。
只有她自己，在这里翻来覆去。
敖璃轻轻叹一口气，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上的寝衣堆里。
然后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抱着衣裳滚来滚去，最后瘫在那里，双眼瞪大，患得患失。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什么命定之人，什么等了很久才等来的人，都是她自己的独角戏。他大概根本没往心里去。或许在他眼中，刚刚说的妻子什么的话，也不过是危急时刻的一句撑场面的话语，当不得真。
也是。
他那么厉害，那么忙，要谋划龙族，要提防各方，要救父王和大长老，要看着水族和人间……
怎么可能有空，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敖璃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
可是那枚鳞片，他一直收在身边。
可是方才他替她拢好外袍的时候，动作那么轻柔。
可他每次都能出现，保护他。
可是他转身离开前，分明在她发顶停了片刻的目光。
可是……
“啊——不想了不想了！”
敖璃猛地抬头，用尽力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统统揉散。她三两下褪去外衫，胡乱套上寝衣，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衾里，把自己裹成一只鼓鼓的茧。
睡觉睡觉。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百步之外，他此刻在做什么？
四下，五下，六下。
——他说早些歇息，自己歇了吗？
七下。八下。九下。
——他……
笃笃。
极轻的两声，自殿门方向传来。
敖璃猛地睁开眼。
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鸣。她僵在被衾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生怕那叩门声是自己的幻听。
笃笃。
又是两声。
沉稳，克制，不急不缓。
——是他。
敖璃腾地坐起身，寝衣的领口在慌乱中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也顾不上整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像一只受惊的、却又忍不住奔向声响的小鹿，几步便到了门边。
手抬起，悬在阵法上方。
却顿住了。
他，他来做什么？
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不，不会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想到了那些话本里面的夜会情节，敖璃的心跳声大到她自己都觉得震耳。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那道细细的纹路，理智告诉她该问一句何事，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门外没有催促。
只有那道沉稳的呼吸，隔着门扉，隐约可闻。
敖璃深吸一口气。
就开一条缝。
就看看他来做什么。
她终于拨开了阵法，将厚重的殿门向内拉开——
一道缝。
夜风携着深海独有的、带着盐霜凉意的水汽，自那窄窄的缝隙间挤入，拂动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敖璃将自己藏在门后，只从门缝间探出半张脸。
明珠的柔光自她身后漫出，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玉般的莹润。她的脸颊还带着刚刚闷在被衾里捂出的薄红，自颧骨一路晕染至耳根，连那精致小巧的耳垂都透着淡淡的绯色。
方才匆忙起身，一头长发来不及梳理，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背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她唇角，带着点慵懒暧昧之感。
她的睫毛很长。
此刻半垂着眼，不敢直视门外的人，那睫影便密密地覆下来，像两小片栖息的蝶翼，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门缝很窄。
窄到只能容纳她半张脸，和一小截披散着青丝的肩头。
可就是这半张脸。
染着霞色的颊，含着水光的眸，微微张开的、欲语还休的唇。还有那从门扉与门框的缝隙间、从她自己藏身于门后的姿态里，透出来的……
便是三分羞怯。
三分期待。
三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怦然的悸动。
还有一分，倔强的、不肯被压下去的、独属于少女的娇矜。
她就那样从门缝里望着他。
“你。”
她终于发出声，还是结结巴巴的。
“怎、怎么这时候来……”
蛟魔王点了点头：“嗯。有事。”
周衍心神凝重，他已经接触过了主战派和隐修派，感觉都不大对劲，这龙族内的局势越来越复杂，而且因为他的到来变得更为激烈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炸开。
得要迅速去破局才行。
唯一破局点，也是必须要保护的，就是敖璃！
只是有事这两个字却让敖璃心尖一颤。
果然是有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他说有事。
她看过的话本子里，这种时候的有事，往往都不是什么正事。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呀。”
蛟魔王：“需你相助。”
顿了顿，周衍道：“只有你能帮我了。”
——需你相助。
只有你能帮我！
敖璃耳根轰然烧透。
相助，他能需要她相助什么……龙宫局势、隐修派、共工、祖地……这些事她能做什么，他这么强大的力量，哪里需要她来相助？除非是……
除非是那种、那种只有她才帮得上忙的事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寝衣的领口在方才起身时便有些松，此刻又滑下半寸，露出一小片莹润的锁骨。她浑然不觉，只是垂着滚烫的脸颊，从睫毛下面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又移开。
“那……那你进来说？”
蛟魔王：“不必。此处即可。”
——此处即可。
敖璃呼吸一滞，瞪大眼睛。
欸？？
他、他要在门口说？这种事，怎能在门口说？
还是说……他其实也紧张？
她想起方才殿外他牵起她的手，掌心覆着玄铁，却依然有温度透过来，想到他替她收拢衣袍。
他不是木头。
他也不是全无感觉。
他只是……不善言辞。
敖璃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开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半掩的门扉拉开了些，露出整张脸，和半边披着寝衣的肩。明珠的光流淌在她脸上，映着那层尚未褪尽的薄红。
“你说吧。”
她抬眸望他，金瞳里盛着水光，声音轻轻软软，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味道：
“我听着。”
蛟魔王看着她。
片刻。
“需你带路。”
敖璃：“……嗯？”
于是，少女的羞涩，勇敢，期待都在瞬间凝滞住，不远处的狮子猫转头，死死咬住嘴唇，整个猫身子颤抖着。
敖璃呆滞：“什么路？”
周衍疑惑不解，道：“去见你父王与大长老啊。”
敖璃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空气忽然很安静。
“……见谁？”
“东海龙王，还有敖临渊大长老。”
“去、去哪儿？”
“祖地。你之前应承过。”
敖璃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蛟魔王见她久久不语，微微皱眉：
“不妥？”
敖璃：“……”
不妥？
不妥的是这个吗？
她方才，她方才以为、她以为他、她——
一股热浪轰然冲上头顶，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到那方才露出半寸的锁骨，敖璃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贝壳，嗞嗞地冒着无形的热气。
她方才在想什么？！
他立在那里等了半晌，耐心等着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在他眼里大约只是一个，一个迟迟不开门的、莫名其妙的蠢鱼。
敖璃，你个蠢鱼，蠢鱼啊！
呀啊啊啊啊！
你在想什么！
敖璃忽然很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东海海底三万里。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拉开的门扉推回去。
一寸。
两寸。
蛟魔王：“？”
门缝只剩一线，他伸出手，啪的一下卡住门缝。
敖璃从那一线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眼尾通红，眸光水润，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你、你等我一下。”
“做什么？”
“换衣服。”
“……？”
“总不能穿着寝衣去见父王！”
周衍狼狈收回手掌。
她砰地把门关上。
门板险些撞上蛟魔王的鼻尖。
狮子猫都要快笑死了，它趴在廊柱阴影里，刚刚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好乐子，好乐子啊，尤其是看着门缝里少女泛红的耳尖，尾巴尖忍不住翘起来——
好乐子，好乐子啊！
能看到这一幕，这一次也算是不亏了喵啊哈哈哈。
然后它垂下眼，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后爪。
然后顿住了。
空荡荡的。
那里曾经该有个什么东西的。
它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
看乐子的狮子猫身躯僵硬，想到了自己失去了球球，却也忽然喜成悲来。
而在屋子里面，门板合拢的余音在廊下低低回荡。
她背靠着门，抬手捂住脸，掌心贴着火烫的脸颊，懊恼得恨不得钻进地里面去，却也是知道这个时候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只是深深呼吸。
——三息。
然后她转身，走向衣橱。
蛟魔王立于门外，微微偏头，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说错话了？
廊下的深海明珠静静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扉上，与门内那道轻盈的、仍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影子，隔着寸许，恍惚重合，遥遥相依。
道人忍不住觉得，真的是蠢鱼，却连遮掩内外的阵法都没有开启，以他的目力，完全可以从影子里看到少女更衣时候的柔美体态，道人袖袍一扫，将这里内外隔绝。
然后转身，立在门外。
门扉合拢，明珠的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面容落进廊下的阴影里，这样的话，那少女更衣的模样，哪怕只是影子，也就不会落入任何人目光当中。
而他自然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而在这个时候，龙族另一处地方。
隐修派敖冕，找到了二长老，隐修派的苍龙龙君注视着满脸警惕的二长老：“谈一谈吧……”
“我们该联手了。”

第576章 逆转之机
事关于自己的父亲和大长老，敖璃的行动很是迅速。
不一会儿就已经准备好了。
敖璃换了劲装，长发束起，露出纤细而流畅的颈线。她走在前头，步履轻捷无声，显然对龙宫暗道的每一处转折都烂熟于心。
周衍跟在她身后半步。
远离了龙宫的主要宫殿群之后，还要行了许久。
穿过三重暗哨，两道废弃已久的回廊，敖璃在一面看似寻常的珊瑚墙前停下。她微微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掌，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渗入墙面上某道几乎被海苔覆满的细纹。
周衍感觉到，某种极其古老的神韵，在敖璃这一滴血的刺激下隐隐然复苏了，周衍此刻只是化身，没有本体的特殊瞳术，可是以蛟龙之化身的目力，仍旧可以窥见，敖璃一滴血落下，激荡出来的涟漪，近乎扫过了整个龙宫。
空间出现错位。
敖璃松了口气，邀功也似的道：
“龙族祖地，就在这里啦。”
“正常是要通过一些特殊的仪器才能进来，可是我三百岁的时候，发现我的血好像也可以打开这里，所以我就经常偷偷溜进来，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藏在这里才溜出去的。”
“不过就是被反噬了，见面的时候就很狼狈啦。”
周衍和狮子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动。
一滴血可以打开龙族祖地？
甚至于隐隐然有空间特性。
周衍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主战派和隐修派为什么对敖璃这么执着了，这小丫头身上的秘密恐怕也是不少，他道：“这里就是龙宫祖地？”
敖璃点了点头：“是，海渊，海眼，归墟。”
“不在龙宫之内，也不在四海任何一处海图标注的位置，它就在龙宫【之下】。最深处压着整片东海的海眼。”
龙族无祖。
或者说，龙族的始祖，从未以王或皇的姿态留下名号。
四海龙宫供奉的历代龙王，不过是近万年来执掌权柄的支脉，真正的龙族起源，远比四海更为古老苍茫。
传说天地初分，海陆未定之际，有巨物自混沌中坠入深海，其形不可名，其寿不可计。此物沉睡于海底岩层之下，呼吸间吞吐的水元之气，历经千百万年，浸透了周遭万里岩脉。
第一缕龙气，便从此出。
后来者称那巨物为墟。
称这片被龙气浸透的海渊为归墟之渊。
最初的龙族并非由某位始祖繁衍而来，而是被这深渊孕育、被龙气唤醒，为天地所生，因而根基雄浑强大。
每一尾初生的龙，死后亦将归于此处。
将毕生修为凝成一缕龙气，反哺那从未醒来的祖龙。
这便是祖地所在。
敖璃一边带着周衍和狮子猫前行，一边把只有龙族王族才知道的隐秘告诉了周衍，周衍看着这祖地，眼底带着一种忌惮——也就是说，在这里，潜藏着的是真正先天神魔。
天地所生吗？
归墟……龙族归于墟地，是以号为归墟吗？
那么共工执掌的那一股力量，和这四海海眼的归墟之力，是不是也有关系？
敖璃的血脉……
一个个念头在周衍的心底里面转动。
他发现，在龙族这层层矛盾堆叠的内部里，看似简单的敖璃，或许正是这最为不简单的那个。
开启了通道后，敖璃带着周衍穿过那道无形之门后，穿行了很久，周衍注意到这里和阆苑仙境类似，都是另一个空间，但是内部却不是殿堂，而是一片汪洋大海。
厚重到了极致，每一滴水都沉得堪比一元重水。
周衍看到狮子猫极端沉重，行动不便，似乎这个地方正在本能排斥一切的非龙族生灵，他伸出手，将这狮子猫捞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借助蛟魔王之躯，拍开层层水波。
本身这化身具备的龙族血脉，竟然就这样在这层层叠叠的重压之下，开始凝练，竟然以一种极为稳定的方式开始了纯化，朝着真正的真龙血脉蜕变。
而很快的，周衍就明白了，这地方的排斥之力，和血脉纯化之力，到底来自何处，在这四海龙族祖地的更核心处，悬浮着无数巨大的轮廓。
那是龙躯尸骸。
都是完整到近乎活着的姿态，有的盘成沉睡的环，有的舒展如欲腾飞，有的半没入岩层，仿佛只是疲惫小憩。每一具龙身都维持着生前的姿态，龙首低垂，朝着同一个方向。
龙族祖地的最深处。
周衍能感觉到，那里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以千万年一次的频率，缓缓起伏。
那是墟的呼吸。
所谓的龙族祖龙。
敖璃轻声说：“父王和大长老，就在祖龙的旁边。”
“只有在那里，才能稳住即将溃散的魂魄，等待醒来。”
“我们走。”
……
敖冕来找二长老的时候，后者刚将第三盏茶盏摔碎在地，脸上的神色阴沉不定，一片杀机森然。
蛟魔王当众带走敖璃，住进他的行宫。
这是龙族都知道的事情。
敖显废了，敖璃被夺，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棋局，被那玄甲莽夫一脚踏穿棋盘。
他盯着满地碎瓷，眼底血丝密布，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个个念头在疯狂转动着，而敖冕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了，二长老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情绪，让敖冕坐下。
敖冕捧茶，眸子半阖，看不出情绪。
这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但是明明说是要联手，可是无论是敖冕还是二长老，坐在这里都是相对无言，气氛越发地沉重。
敖冕心思杂乱。
说实话他的情绪之激荡，丝毫不在二长老之下。
蛟魔王随口点破海外三山四字时，他便知道，这看似粗犷的蛟魔王，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们料想的更深。
这是在威胁……
他在告诉整个龙宫，你们那点盘算，本座一清二楚。
恐怕，龙族隐修派核心成员里面，是有共工一系的叛徒了，但是会是谁呢？敖青不可能，他只是个憨厚之辈，应该不会是云崖先生，也不可能是周衍。
可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其他的几个，都是隐修派的核心，是他敖冕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但又说回来，这几千年的时间下来，彼此之间，谁没犯过错，谁没有些黑料？
若说他们里面真的有叛徒，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此刻想过每一张脸。
只觉得除去了周衍，谁都有可能是暗子，每一个都可能是叛徒。
甚至于在反思自己。
会不会是自己露出了蛛丝马迹？反倒是被查出了什么？
敖冕静坐良久。
窗外幽邃海水无声流动，映着他清癯的面容，苍白的须发，那双眼睛终于带着些疲惫，叹息道：
“那蛟魔王来此之后，这龙宫局势，是越发复杂了啊。”
二长老微微抬眸：“谁说不是呢？”
“你说联手，哼……”
“蛟魔王今日所为，老龙君都看到了。”
敖冕颔首：“看到了。”
二长老道：“他带走敖璃，住进行宫。明日便是他的偏殿，后日便是龙王宝座，事已至此，老龙君所说的联手，到底是真的联手，还要想要撩拨我主战派和蛟魔王，你再坐山观虎？”
敖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观虎斗？二长老是说，你我这二虎？”
“那么这观虎斗的，恐怕是蛟魔王了。”
二长老面皮一抽，沉默许久，叹息道：
“罢了罢了。”
“你我斗了五百年，斗不出胜负。如今来了第三头虎，獠牙已抵喉间，蛟魔王直接掀桌，老龙君，该换局了，你我联手吧，也不必做什么计策。”
敖冕没有应声。
二长老垂眸望着盏中茶汤，细沫缓缓沉底。
良久。
“蛟魔王真正实力是三品巅峰。”
敖冕一怔。
二长老缓声道：“你我都清楚，那日演武场，老夫输在何处，不是输他修为。是输他出招不合规矩，输老夫心有旁骛，因为共工而投鼠忌器，有所留手，露出破绽。”
敖冕沉默。
他当然清楚。
若当真倾力相搏，以敖屠浸淫二品千年境界，纵使蛟魔王天纵奇才，也绝无可能会是对手。那日败得憋屈，败得窝囊，败在了二长老敖屠心有忌惮，而蛟魔王所向无前。
——他不敢在万众瞩目下以命搏命，蛟魔王敢。
这就是差距。
可差距不等于生死时的胜负。
“若龙宫倾巢而出。”二长老声音低沉。
“蛟魔王一人，可敌几品？”
敖冕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叩几案，一下，两下，三下。
“龙宫三万禁卫，四品以上战将数十，隐修派可出三品神魔境界供奉九位。”敖冕缓缓道，“所谓蛟魔王，再如何的水神共工麾下第一人，也终究只是个三品的蛟龙。”
“倾尽全力，轻而易举，即可围杀！”
二长老眼神微动，道：
“可围杀之后呢？”
“蛟魔王背后，站着共工。”
殿内静了一息。
这便是问题的核心。
杀蛟魔王不难。难的是杀了他之后，如何面对共工的滔天怒火。那太古水神若要为麾下大将讨个说法，龙宫拿什么抵挡？
除非，龙宫能在此之前，向共工递出更有分量的筹码。
敖冕沉默许久，道：
“所以先取权柄。”
“先清内，后对外。”
“拿下龙宫，整合四海，以龙族共主之姿与共工对话，届时，蛟魔王不过是共工座下一将，龙宫却是举族之力。共工不会为一将之死，与整个龙族决裂。”
面对着暴怒的源初之神，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不是力量，是分量。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在两双同样苍老、同样浸透权谋的眼眸之间，无声萦绕，似乎在斟酌利害。
良久。
二长老突兀开口，询问道：“敖璃嫁谁？”
敖冕抬眸，哪怕是城府如他也在这个时候有些惊愕，没想到这个时候了，敖屠还在在意此事，道：
“敖显已废……蛟魔王下手很彻底，你我都知道，他此生再难凝出完整龙形。”
二长老的脸颊抽动了下，加重语气，道：
“敖璃若嫁，嫁谁？”
敖冕意识到了，这是在报价。
也是试探。
敖冕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敖璃的婚事，可待摄政之后再议。”
他声音平稳，“届时，若二长老另有佳嗣——”
“没有佳嗣。”二长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敖显是我唯一血脉，而且是费尽心思养出的纯化血脉，他废了，我便绝后。”
“天下骤变，老夫也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个传承者。”
敖冕没有接话。
二长老看着他，眼底血丝未褪。
“老龙君，”他缓缓道，“我熬了几千年，熬到今日，儿子废了，棋子乱了，连你这条老龙，我都没能熬死。”
“我不求敖璃嫁我儿子。我儿子已不配，但是……”
“我要她的血脉。”
敖冕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在考虑。
二长老将这一瞬收入眼底。
“老龙君，你我皆知那血脉意味着什么，龙族气运所钟，上古传承所系。谁握敖璃，谁便握龙族未来。”
“我不要她。我只要她的血脉，等到时候，留一缕在我这一脉，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名义。”
“我要我这一支，不绝。”
殿内寂静如死。
敖冕垂眸，沉默思索，望着几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汤如镜，映着他自己的脸。
二长老在示弱。
以绝后之痛，换他的让步。
这老匹夫，终究是把自己活成了最后一枚棋子。
敖璃毕竟已经长大了，性子单纯却也有时候激进，血脉可以留下，但是敖璃是不能还活着的，只能想办法抽筋炼髓，虽然说失之粗暴，但是终究也是可以用。
“血脉之事，需待局势稳定再说。”
敖冕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老朽无权应承，亦无权阻拦。”
这个时候，没有拒绝，便是让步。
二长老深深看他一眼。
“好。”
“那便先说眼前。”
“龙宫三万禁卫，我掌七成。海渊大阵枢机，你握五成。你我联手，今夜先清王妃一脉，封锁祖地外围。”
“到时候，蛟魔王那边，迎接他们的，便是整座龙宫的封锁。”
他们不知道周衍与敖璃已潜入祖地。
在他们眼中，蛟魔王只是带着公主住进行宫，尚未有下一步动作，距离大婚还有一段时间，这是他们仅有的时间窗口。
敖冕缓缓起身。
他拢了拢袖口，向殿门方向迈出一步。
龙宫三万禁卫，于寅时三刻同时开动。
第一路，七千精锐，由二长老嫡系敖洪统领，直扑王妃寝宫。
敖洪身先士卒，一刀劈碎宫门。
守殿十八鲛人卫不及结阵，尽殁于龙息之下。
王妃端坐殿中，身边只余两名老侍。
她望着涌入殿内的甲士，望着敖洪滴血的刀刃，没有惊惶，甚至没有起身，还带着一丝丝终于解脱的无可奈何，只是询问道：
“我女敖璃呢？”
敖洪没有答话。
身后甲士如潮涌上。
王妃被押往清心殿，静候摄政会议问询。
寝殿燃起大火，浓烟裹着真火冲上海渊穹顶，映红了半座龙宫。
第二路，五千禁卫，由敖冕大弟子敖沧统领，封锁祖地外围所有已知出口。
隐修派布下的不是杀阵，是困龙局。
这套源自上古禁制推演的阵法，不求杀敌，只求断因果、锁气机。祖地之门沉入海渊深处，与龙宫本体的因果牵连，被生生斩断七成。
即便龙王、大长老在渊中苏醒，也无法第一时间感知龙宫剧变。
这就是隐修派的风格。
不急攻，不冒进。
只断其后路，封其咽喉。
第三路，一万八千禁卫，于龙宫正殿外列阵。
二长老甲胄齐整，立于殿前高阶之上，俯瞰下方黑压压的甲士海洋。他身旁，敖冕一袭霜白长袍，拢袖静立。
“诸将士——”
二长老的声音以龙力催动，贯穿整座龙宫。
“龙王遇刺，大长老遭劫，王妃勾结外贼，意欲颠覆四海！今奉隐修派诸老共议，暂设摄政会议，清君侧，靖海疆！”
禁卫阵列，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率先高呼：
“摄政！摄政！”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龙宫数千年的平静。
敖冕垂眸，望着脚下那片被火光与呐喊映亮的殿堂。
火光照亮他的眼睛。
沉静，清古，无悲无喜。
终究还是要和共工正面冲突，即便是到时候借助四海之主的地位能够和水神共工周旋，讨价还价，但是水神之暴怒也必然降临，这种危险的感觉，和此刻的权势之感让他有一种危险的沉醉。
危险……
可那又如何？
至少此刻，龙宫的权柄，正一寸一寸，落入他掌中。
他拢了拢袖口，向那片沸腾的甲士阵列，迈出一步。
身后，火光滔天。
身前，万军俯首。
祖地深处，墟息沉沉。
敖璃和周衍，还有狮子猫停在祖地最深处，少女的脸上神色有一丝丝悲伤，周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两道身影，静静悬于幽暗之中。
东海龙王敖穆。
大长老敖临渊。
他们维持着化形之身，着王服与长老袍，却是极为狼狈。
敖穆倚靠着一截半没于岩层的龙骨，双目紧闭，面容灰败。王冠歪斜，冠上那枚象征四海共主的沧溟珠，黯淡如石。他的龙须垂落。
敖临渊在他身侧三尺，盘膝而坐。
这个周衍曾经见过，还赠送给蛟魔王一套甲胄的老者，看上去比东海龙王敖穆更为狼狈。
敖临渊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胸口衣袍有大片干涸的黑褐，那是龙血凝固的颜色。老者龙角断了半截，断口参差，像被什么生生绞碎。
龙族以角为魂。
断角，是近乎不可逆的道伤。
敖穆和敖临渊都是依靠着这祖地的特殊手段才维持龙魂不散，但是出手者到底是谁，竟然能重创这两位近乎一品神魔，当世无敌的存在？
东海龙王，龙族太上长老。
即便是在太古时代，神魔行走于大地的时代都是顶尖强者。
看着父亲和敖临渊的惨状，敖璃的脸庞不可遏制地绷紧了下。
周衍看到她无意识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节哀之类的空话。
只静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距。
良久。
敖璃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朝着前面晃晃悠悠，迈出那一步，走到敖穆身前，抬手，极轻极轻地将父亲歪斜的王冠扶正。
指尖触到他额角的刹那，她低声道：
“……父王。”
“女儿来了。”
敖穆没有应答。
敖璃抿了抿唇，转而看向蛟魔王，眼底带着期许，道：“所以，我按照你说的，带你来了，你说，你有办法救醒他们？”
周衍点了点头：“我有法子，或许可以试试看。”
他越过她，走向那两道沉睡的身影。
抬起手掌，玄甲覆盖的掌心上，一团温润流光散发出来，化作了一个细颈白玉瓶，瓶身温润，光晕流转，在这一片幽冷死寂的归墟之渊，像一捧误入深海的人间月华。
周衍微微倾倒。
一缕清液自瓶口倾出。
无色，无香，落入周衍掌中时，却泛起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碧色光晕，以及磅礴无比的生机。
正是阆苑仙境当中，汇聚了的五大先天灵木元气流转。
浓郁无比的先天生生之气所化的灵液。
五行先天灵木之精。
周衍手指一动，瓶中一半元气尽数倾泻出来，落在了敖穆和敖临渊的身上。
庞大生机，刹那爆发。

第577章 贫道周衍
象征着生生之气的玉液像是没有穷尽一样，尽数没入那两道残破躯壳，眨眼之间，五成已经被彻底耗尽了，之后就是六成，七成。
但周衍面容平静，只是垂眸望着那两道被碧色微光缓缓浸润的身影，感觉到这五大先天神木构成循环，在阆苑仙境当中淬炼出来的灵液，似乎真的起到了一丝丝效果。
敖穆和敖临渊的生机正在逐步恢复。
破局之道，就在此刻。
哪里还容得下什么心疼肉疼的？
周衍不断催动这玉净瓶，只恨这些灵液宝物还不够多，效果还不够强。
敖璃屏息立在他身侧，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她不敢出声，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担心会打扰了周衍的动作，让那缕自死渊攀回的生机再度断绝。
归墟之海凝固如冰。
不知过了多久。
周衍手中，阆苑仙境五大神木积累的元气近乎都要耗尽的时候，敖临渊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他垂落的右手无名指，肉眼难以捕捉地，屈了一厘。
周衍松了口气。
敖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声音硬生生压回胸腔，狂喜，悲伤，委屈，不敢置信这复杂的情绪涌动，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敖临渊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沉静如渊、睥睨四海的龙眸，此刻浑浊如将涸之泽，凝滞了足足三息，才缓缓转动，落在面前那道玄甲身影与满脸泪痕的少女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又过三息。
“……蛟魔王？！”
“还有敖璃……你们怎么，在一起？”
声音嘶哑破碎，像锈蚀千年的铁门第一次被推开。
敖璃轻轻半跪在老者身前，伸出手来，握住了他垂落的那只枯瘦手掌，双眼微微泛红。
敖临渊垂眸望着她。
断角的断面已收口，新生龙角不过寸许，嫩如新笋，覆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他缓缓抬臂，那只曾一掌按沉北海妖鲸老祖的手，此刻连抬起都颤巍巍不稳。
他落在敖璃发顶。
极轻地，拍了一下。
然后他抬眸，望向周衍。
那目光里在一开始的惊愕之后，就变沉下去了，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惶然，只有思索之后，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
“既然蛟魔王已经来此，我和龙王陛下又都在这里，那么如果老夫预料不错的话，龙宫，变天了。”
周衍没有否认，回答：“二长老与共工结盟，隐修派态度暧昧。王妃被软禁，定海神珍失窃。”
“目前龙宫局势确实不妙。”
他顿了顿。
“大长老与龙王，是唯一能拨乱反正的龙族共主。”
敖临渊沉默良久，洒脱一笑，带着无可奈何：
“哈哈，龙族内部，老一辈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我和陛下也是勉励维持，如今敖屠和敖冕都有异心，老夫和陛下出面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所谓的名义，声望，没有力量和大势支撑，也就只是个笑话。”
蛟魔王道：“事到如今，岂能坐以待毙？”
“大长老打算要眼睁睁看着龙族被带到九死一生之地吗？”
“天下大事，成与不成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而且，我看龙族年轻一代秉性纯良，虽然敖屠和敖冕把持了龙宫的权势，但是以你们二位的声望，回到龙宫，也足以阻拦他们。”
敖临渊无言以对。
他望向身侧仍沉睡未醒的敖穆。龙王的面容依旧灰败，但胸口那道几乎透体的暗伤已收敛至碗口大小，玉液浸润的边缘，新生肌理如春蚕吐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攀援。
敖穆的伤，比他更重。
若非这蛟魔王倾尽底蕴，他们二人，至多再撑百日。
敖临渊闭了闭眼，也被周衍的话激起来了龙族本身的桀骜之气，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老夫当日，在海眼初见真君，还说要邀请真君来我龙宫看看，倒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模样，不过，没有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会是这么狼狈的模样，倒是让真君见笑了。”
“不过，我们受伤极重，虽然说是有真君的宝物和祖地的效果，但是也需要休养才能恢复到勉强可以行动的地步。”
“龙宫之变，老夫与龙王需半日稳固根基，方可现身。”
“这半日……”
他话音未落。
一道极细极锐、近乎不可听闻的破水之音，自归墟渊口方向，贯穿而来。
周衍瞳孔骤缩。
反应迅速，右手抬起，虚空一握，铮然鸣啸，玄铁枪已自虚空中横截而出，枪身横亘，堪堪封住那道直取敖临渊咽喉的乌光。
铛——！
金铁交鸣。
乌光倒射而回，没入渊口翻涌的幽暗海水中，如毒蛇缩舌。
蛟魔王身穿四海升平铠甲，枪尖斜指，一步横跨，将敖璃与敖临渊尽数挡在身后，而敖临渊老成持重，在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手想要还击，却只觉得气机涌动，伤势太重，动作一滞。
老者只是将敖璃拉过身侧，无可奈何，道：
“……这半日。”
“怕是不好过咯。”
渊口幽暗翻涌，十数道气息如蛰伏已久的渊鲨，缓缓显露轮廓。为首者一身玄色劲装，面覆蛟鳞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龙眸。
他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乌色短刃，刃尖犹自滴落一滴未干的龙血。
——是龙血。
新鲜的，尚带余温。
周衍认得那气息。
是守在祖地外围的龙族，敖璃带着他溜进来的时候曾经打了个照面，看来，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敖临渊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如潮水退尽：“隐龙卫。”
“敖冕的私兵。”
“祖地所在、龙宫禁制、归墟弱点——能精准至此，非隐修派内鬼不可为。”
玄衣刺客垂眸，望着自己刃尖那滴渐凝的龙血，道：
“大长老苏醒，于摄政会议不利。”
“请大长老，再睡片刻吧。”
话音未落，十数道乌光自渊口同时暴起。
极致纯粹的、只为斩龙而生的刃芒，编织成一张避无可避的死亡之网，朝那道枯坐于墟畔、断角新生的苍老身影，当头罩下。
周衍枪出如龙。
玄铁寒光与十数道乌芒在半空交击，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归墟之海泛起千年未有的涟漪。
敖璃敖临渊护住。
她踉跄扶住敖临渊肩头，看到了敖临渊眼底的悲凉。
龙族大长老，倾尽四海之尊、曾一掌按沉北海妖鲸老祖的敖临渊，在这一刻，被自己守护了一生的族人，派来的刺客，逼至虚弱待毙之境。
敖璃死死咬住下唇，深深吸了口气。
她挡在敖临渊身前。
金瞳燃起炽烈的、近乎决绝的焰光。
身前，周衍枪芒纵横，独战十数隐龙卫。
玄铁破空的尖啸，与乌刃交击的金鸣，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杀音。
杀机如潮，还在自渊口源源不断层层涌来。
显而易见，对于隐修派和主战派而言，让龙王和大长老沉睡下去，才更符合他们摄政的打算，派来了的力量绝对不在少数。
周衍枪势如龙，玄铁寒光与十数道乌芒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竟将那一波波刺客尽数挡在三丈之外，而在外面，更多的被掌控在敖冕和敖屠手中的力量正在汇聚。
蛟魔王立刻意识到了。
那两个老东西，恐怕是联手了。
“大长老——”
敖璃的惊呼让周衍思绪微动，眸子一侧。
敖璃搀扶着敖临渊，似乎想要拦住这位重伤无比的老者。
敖临渊垂眸看她。
他没有说话，眼底神色温和。
抬手，轻柔地将敖璃挡在自己身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他撑着敖璃的肩，缓缓站起。
龙脊虽折，脊骨未断。
断角虽新，龙威犹在。
他周身灵气残破如漏囊，却仍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芒，自周身百骸，缓缓流转，正是敖显都已经用过的龙族秘法。
燃命。
敖临渊只望着那层层涌来的乌芒，眼底平静如水。
“老夫守龙宫一千四百年。”
“还不打算在这里，看着一个晚辈拼死。”
“真君你和璃儿先走，这里交给……呃？”
话音未落，他臂间金芒骤炽，还没有彻底激发秘术，一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他抬起的臂弯上，然后，一股沛然难当的力量几乎就把他给直接按下去了。
砰的一声。
金芒一滞。
敖临渊竟然被硬生生给按坐在了原本位置，惊愕抬眸。
蛟魔王的声音清淡：
“大长老，我那元气很贵，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蛟魔王不知何时已撤枪回身，立于他与敖璃身前。
隐龙卫的乌芒如蝗群扑来。却被长枪随手搅碎，然后玄铁枪横扫，将欺近的三道乌芒拦腰截断。他枪势不停，身形如渊渟岳峙，将隐修派的私军尽数都拦截在外。
“敖璃。”
“看顾好长老与龙王。”
敖璃怔住。
她望着那道玄甲浴血、枪芒纵横的背影，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心口。
敖璃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声几乎冲出口的你小心硬生生压回胸腔，说这种话太过于柔软，反倒是会让蛟魔王分心，她深深吸了口气，只是道：
“嗯！”
身后，龙王敖穆也缓缓苏醒。
敖临渊垂眸望着自己那只被她死死攥住、动弹不得的手臂，看着苏醒的龙王，又抬眸，望向那道独自挡在隐修派之前的玄甲身影。
他没有再试图燃命。
只沉沉叹息一声。
“好一位蛟魔王……”
他声音嘶哑，叹息声中，却带着三千七百年积累的疲惫。
“龙族气数，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二长老与敖冕皆已有私心，且已经到了这一步，纵使老夫与龙王今日醒来，四海局势已变，龙族，已无第二条路可走。”
“你救老夫与龙王，龙族终究，还是要与共工结盟。”
“但是虽然结盟，却要改一改。”
“唯愿和蛟魔王结盟。”
“亦不愿由敖屠等所主导。”
蛟魔王的枪势，在此处微微一顿。
他背对敖临渊和敖璃，望着那层层涌来的乌芒，开口道：
“长老说，龙族要与共工一脉结盟。”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
“恐怕有误。”
敖临渊眼底出现了一丝丝惊讶：
“……什么？”
蛟魔王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玄铁枪横于身侧，枪尖斜指海渊深处那源源不绝涌来的杀机，微微侧步，转身。
周身刹那之间，泛起了一层层涟漪，桀骜的蛟龙之角，覆面的寒铁、肩吞、护心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流水拂过，从实体化作虚影，又从虚影归于虚无。
他周身那刻意维持的、蛟龙属特有的桀骜煞气，亦随之褪尽，化作了中正平和，一身蓝色道袍，无纹，袖口微有洗练磨损的旧痕。
腰间悬一枚古玉，气质温润如月华初凝。
黑发以木簪束起，簪身无饰。
他抬眸。
面容清俊，眉目沉静。
这一张侧脸映照入敖临渊的眼底，无比熟悉，让敖临渊的心脏都几乎漏了一拍，瞳孔骤然收缩。
是，是你！
他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压在喉间，三千七百年龙族大长老的养气功夫，竟让他吐不出这一个音节。
他见过这张脸，在情报里，在卷宗当中。
敕令天地神魔。
整合人间万军。
正面拦下共工倾世一击。
三千年隐修，自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老龙，此刻，竟不知该做何神情，龙王敖穆也已经已醒来，撑臂欲要起身，看到了周衍的面容，只起了三寸，臂弯一软，重重落回原地。
他眼瞳瞪大，望着那身穿道袍的背影。
他曾感知过这道气息。
灌江口外，那股自人间拔地而起、正面抵住共工倾世一击的力量，那时他在东海深处，隔着万里海疆，隔着龙宫重重禁制，仍被那气息的余波震得心神不安。
他下令速速去查。
查那道气息的主人。
查那个敢以凡人之躯、挡太古水神一击的人族。
递上来的卷宗，堆满半座偏殿。
他翻了足足三夜。
放下最后一卷时，呆滞无比，独自坐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些卷宗，尽数封存，再未示人。
——他记得卷宗里写：此人号周衍，道门出身，年不过百，楼观道魁首，号为太上。
他记得卷宗里写：此人曾独剑入长安，衍道成八卦。
他记得卷宗里写：此人曾持一弓，射杀无支祁于大江之畔。
他还记得卷宗里写：此人曾……
太多了。
多到他这个活了数千年的龙王，对着那一堆干巴巴的墨字，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如凡人仰望山岳的失重感。
可那些，都只是墨字，传说。
此刻，那道气息的主人，立于他女儿身侧。
道袍素蓝，木簪束发。
这道人微微垂眸，对着龙王和大长老微微笑了笑，回答道：
“贫道。”
“周衍。”
四字足矣。

第578章 名登封神榜
贫道周衍。
四个字，平平淡淡，在知道其所作所为的人耳中，这就是最强的允诺，龙王敖穆和敖临渊都是面色骤然变化，隐龙卫当中的强者也是勃然变色。
这个名字搅动风云，在此刻的威慑力足以和太古神魔并肩，敖穆神色几度变化，曾经查过卷宗，之后坐了许久，从卷宗之上的文字里，窥见了一番风起云涌和波澜壮阔。
此人所为，非为私利。
此人手中之剑，不斩无辜之辈。
此人若生在龙族，必是中兴之主；若生在妖族，必是万妖共主；可他偏偏生在人族，偏偏生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世道……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
敖临渊则是想到了更多。
他曾经代表着四海龙族，前去水神共工那里联盟，所以知道蛟魔王在水神共工那里的声望和地位，而如果说，蛟魔王就是周衍的话……
刹那之间，一切都在他的脑海当中贯通了。
化作了一个恐怖的真相。
人间界，甚至于囊括了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都在瞩目的人间战场，人族和水族之战，在刹那在敖临渊的身前彻底展开，敖临渊看清楚了隐藏的东西，也由此，心中颤栗——
水神共工麾下最受到器重的蛟魔王，就是人族目前道门魁首所化？这个情报扔出去，不知道能把这天地的局势都搅成了什么样子。
敖临渊只是想想这个身份代表着的事情。
就觉得头皮发麻。
共工现在可是在闭关，而蛟魔王有水族三大权柄。
只有敖璃自己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少女瞪大眼睛，疑惑不解，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是你啊，父王，大长老，你们也认识周衍吗？！”
敖穆张了张嘴。
他望着自己女儿那张疑惑不解的脸，望着那双清澈的有点过了头的金瞳，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这小丫头……
他当然认识周衍。
整个三重世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谁不认识周衍？谁不知道此人？
可问题是——
他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前出去还差点变成鱼儿，被人吃了的小丫头，是怎么认识周衍的？？
敖璃没有得到回答，又忍不住扯了扯道士的袖袍，挠了挠道士的掌心，忍不住对周衍压低了声音道：“你现在说自己的名字做什么啊，哎呀，他们是秘卫，下手可狠了，无情无义的。”
“你说名字难道说能把他们吓跑吗？”
周衍忍不住笑出来：“或许呢？”
敖璃心里面着急，只觉得周衍怎么在这个时候反倒是开起玩笑了呢？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隐龙卫首领已是身形骤转。
这位久经训练的杀手，甚至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多看那十数道尚未收拢的精锐一眼，没有多看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目标一眼，甚至没有多看那道蓝色道袍一眼——
久经厮杀的决意，丰富的经验和智慧告诉他，现在该做什么了。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逃！
轰！！！
遁光炸裂，他显露原型，化作一道几乎撕裂海渊的乌芒，朝着归墟渊口的方向暴射而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同时，有一声嘶哑到近乎变调的厉喝，还在原地回荡：
“速速禀报——速速禀报——！”
“人间太上——道门魁首——八脉之主——灌江口战神——！”
“周衍——周衍在此——！”
他每喊出一个字，遁光就快一分，就好像仿佛那些名号不是名号，而是催命的符咒，晚一步就要把他钉死在这归墟之底，这让本来要说话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起来。
“全部撤——！”
“分开走——！”
“能走一个是一个——！”
“务必要将这个消息，禀报回去！！！”
众多刺客隐龙卫当中，十数道乌芒轰然四散。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没有回头。那些方才还编织成死亡之网，无情无义无悲无喜的隐龙卫，此刻像一群被惊散的游鱼，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他们不求杀敌，不求立功，甚至不求全部活下去。
只求有一个人能逃出去。
只求有一个活口能把消息带回去。
一切都映照入了龙族小殿下的眼里，这个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无忧无虑地活在龙宫中，天真烂漫的小公主，金色的眸子瞪大，有些呆滞，转头，映照出来旁边的画面。
那道人望着这四散而逃的乌芒，望着那几乎要消失在海渊深处的遁光，在龙族小殿下的眼底里，道人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她不那么熟悉的，淡漠和苍茫之感。
“现在想走……”
他声音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此同时，右手微微抬起，五指白皙修长，袖袍自然翻卷落下，嗓音不紧不慢，犹如邀客留步。
“……似乎有些迟了。”
“道友，留步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
五指虚虚一握，捏一个法诀，袖袍随意一扫——
刹那间，天地变色。
归墟之海本是无光之地，幽暗了不知多少万年。可就在这一扫之下，那无边幽暗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磅礴无匹的吸力自那道袖袍之中轰然涌出。
袖口张开的瞬间，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在朝着那个方向倾斜。海水倒卷，碎石倒飞，那四散而逃的十数道乌芒，连同他们身周的幽暗一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
然后硬生生从各自逃窜的方向上扯了回来。
源自阆中之战，水神共工心腹爱将，太古龙鳖的本命顶尖大神通。
吞天。
噬地！
有龙族刺客惊恐地回头，看见那袖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仿佛能装下整座归墟，道人双眸清淡垂下，像是和天地并肩，苍茫遥远。
他们催动遁光，燃烧精血，甚至不惜自损根基，可那恐怖霸道的神魔级别神通，霸道无比的拉扯之力，像无形的锁链，缠住了他们的腰，缠住了他们的腿。
本身腾起的遁光一点一点被按熄灭。
飞行之速，也越来越缓慢，最终开始倒转。
“不——！”
在短促的惨叫中，第一道乌芒没入袖口。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袖口像不知餍足的古兽，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这些隐龙卫的精锐。什么乌芒，什么短刃，什么龙族私兵最强的刺杀之术——在那道袖袍面前，统统像是扑火的飞蛾，只一闪，便没了踪影。
抬手拂袖，蓝色朴素的袖袍翻卷落下。
也只三息。
仅仅三息。
那十数道四散而逃的乌芒，除了为首的寥寥几人，已经尽数消失在那道素朴的蓝色袖袍之中。
海渊归于寂静。
只剩下那几个侥幸未被吸入的首领级人物，也是速度大减，那道人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清点收了多少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一步迈出，那身蓝色道袍骤然一变。
虚影流转，寒铁覆面，肩吞狰狞，护心镜冷光森然——蛟魔王的身形再次凝聚，仿佛方才那一袖吞天的道人从未存在过。
一步跨出，便到了一名隐龙卫高手身前，天柱功体全力催动，周身上下每一寸肌骨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神铁，随意一掌推出，便带起一阵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
刺客瞳孔骤缩，仓促间抬起乌刃格挡。
乌刃应声而断。
那一掌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印在那龙族的胸口。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那刺客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躯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墟石之上，溅起一蓬血雾。
第二个已经快要飞出，蛟魔王却也已赶上去，抬手一抓。
纯粹的、力量催动到极致之后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只有一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手掌，从后方探来，五指如钩，一把扣住那人的后颈。
刺客只觉一股沛然难当的力量从后颈灌入，周身灵力瞬间凝滞。
蛟魔王手腕一翻，将那龙族精锐，像提着一只死狗一样，狠狠贯在地上。地面龟裂，刺客闷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之后的那些也是如此，一拳一脚，沛然难当的巨力，摧枯拉朽地将这些本就追求遁速的刺客全部击溃。
随意无比，将这些被打的重创的龙族刺客扔在了敖穆等身前，这蛟魔王又一次化作了道人的模样，气度温和宁静，嗓音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留了几个活口。”
“审一审，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而一直到现在，敖璃还没能够反应过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道人，这道人站在身前，神色温和，朴素道袍翻卷陈垂下，近得她一伸手就抓得住，可是却仿佛比起之前每一次都更为遥远。
气质清淡，实力强横霸道，身负诸多传说。
还有那些从隐龙卫首领嘴里喊出来的名号。
人间太上。
道门魁首。
八脉之主。
灌江口战神。
这些和那时候救她的那个背着刀的少年游侠，好像完全不一样啊，还有蛟魔王的身份，到底哪个是他，还是都是他？敖璃呆愣愣看着眼前的道士。
脸颊软乎乎的，周衍忍不住伸出手，在这个小丫头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在想什么？”
敖璃蹭一下后退，注意到了父亲刹那变化的目光，脸庞一下子涨红，伸出手指指着周衍，结结巴巴道：
“你，你到底是谁？！”
是谁吗……
狮子猫抬起头，精神炯炯地看着周衍，通过偷偷阅读学习希微子道长的禁书，狮子猫很清楚，这句话看着简单，实则可是关键问题，一不小心就要送命了。
难不成，还有乐子看？！
周衍手掌抬起，按在敖璃的头发上，揉了揉，笑着回答道：
“是那时候把你从渔夫手里买下来的游侠。”
敖璃脸庞一下涨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有一种一起做过坏事，一起经历过小小冒险的感觉，无论如何，无论眼前的道人有什么身份，对于她来说，都是最初那个挎着刀的少年游侠。
狮子猫：“……”
啧。
没得乐子。
敖穆看着女儿被一个人族当着自己的面，去摸头安慰，脸庞涨红，作为年轻时候也曾经风流一时的老龙，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老龙王很想要说什么，做点什么，展现一下父亲的威严。
但是此刻伤势让他只能咳嗽一声，沉默了下，转移话题道：“道长，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审讯并没有耗费太久。
找个由头让敖璃退避开后，周府君亲自审讯。
用的是伏羲的方式风格。
周衍的手段干净利落，那几个瘫成一堆的隐龙卫在清醒之后，只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把所知之事尽数吐露出来了。
主战派与隐修派联手。
在蛟魔王这个外来力量的恐怖压力下，那两个斗了千百年的派系，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达成默契，并且在最短时间内作出行动。
敖屠与敖冕同时出手，龙宫禁制易主，王妃被软禁深宫。
政变已成定局。
这让敖璃有些惊慌失措，而龙王敖穆缄默许久，喟然叹息，道：“让道长见笑了，龙族内部隐患，由来已久，只是老夫之前一直还觉得，彼此都是同宗，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倒是老夫天真心软了。”
“就和我父亲一样。”
周衍抬起手将这些隐龙卫此刻都扔到了袖袍里面，然后从袖袍当中扔到了阆苑仙境，闻言问道：
“前代龙王？！”
敖穆叹了口气，道：“是啊……道长若有兴趣的话，老夫可以为道长说一说，反正，老夫这伤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他看了看自己和敖临渊身上伤势，苦笑不已。
周衍颔首，道：“请。”
敖穆似是在整理思绪，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道出了往日的恩怨，就如周衍之前曾经知道的那样，龙族的避世，开始于当年禹王时代。
因为龙族划分各派，有的支持人族有的支持共工有的支持太古神魔，彼此厮杀，损失惨重，为了避免再度出现龙族之中，同血同宗者自相残杀的事情，前代龙王将那时候人族和共工一脉，还有其他神魔一脉的都召集回来。
但是人族和禹王一脉的，大部分都留在人间，梳理水脉。
周衍心中想着，这一番说辞，和敖青所说的一样，这样看起来的话，敖青倒是个实诚人。
敖穆讲述到这里的时候，倒是苦笑了下，道：“留在人间界的，是因为那些前辈已经与人族有了因果，斩不断了，也是因为他们不忍见人世满目疮痍。”
“可是他们留在人间。”
“留在龙宫的又会是谁？”
“那自然是不愿去人间梳理水脉的，是放不下权柄的，是想着有朝一日龙族还能重回天地的。共工一脉的支持者留下了，太古神魔一脉的也留下了。他们表面上遵从那道避世令，骨子里，谁也没服过谁。”
“因为某个原因，父亲很快去世了。”
“父亲临终前，把老夫叫到榻前。”
“他说：‘穆儿，为父这道令，只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避世避的是外祸，避不了内乱……’”
敖穆声音微顿，沉默许久，叹息道：“父亲当日的想法，我到此刻才能看得清楚。”
“父亲去世后，老夫继位。头些年还算太平。千年之后，隐修派坐大。再后来，共工一脉开始蠢蠢欲动。”
“老夫知道隐患还在，知道当年那些分歧根本没消。可每一次二长老逾矩，每一次隐修派伸手，老夫都只是敲打，没有动真格。”
敖穆抬起眼，望着周衍，道：“道长知道为什么吗？”
周衍没有答。
敖穆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老夫怕。”
“怕一动手，当年龙族自相残杀的那一幕，又重演一遍，怕老夫这道令一下，龙族又要死一半，犹如应龙先祖那样，龙族自相残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所以老夫一直拖，一直忍，一直想着来日方长。想着再拖几百年，或许他们就会理解，或许龙族就真的能避世而安了。”
他笑了笑，笑得苦涩无比。
“结果就是今日这副模样。”
“父亲当年压不住的，老夫也没压住。”
“这就是龙族。”
“或许龙族今日之劫，本就是该来的。”
“当年欠的债，总要还。”
“当年没断的乱，总要乱，事情不彻底平定，总还会有后来之患……”
周衍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一直忍让的话，矛盾总会爆发的。”
敖穆咀嚼着这句话，苦笑叹息，道：“是啊，可惜当日老夫还是没能看清楚，道长，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
话音未落，祖地入口方向传来轰鸣。
那声音沉闷如雷，隔着重重海水依旧震得归墟之海微微发颤，连绵不绝的闷响，像有千军万马正在撕开龙宫禁制，朝着这祖地深处步步逼近。
敖临渊侧耳听了片刻，面色沉了下去：
“太古残留的那一批破禁符。”
“敖冕这是把积蓄都搬出来了。”
“看起来，他也担心我们恢复实力，应该是有什么手段能够确定进来这些隐龙卫的气息，这帮刺客气息一断，后续高手就会赶上来。”
敖穆撑着墟石站起身，伤口元气没能恢复，却已经能勉强站稳。他望着渊口方向翻涌得越发剧烈的幽暗，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望向周衍。
“道长。”
周衍抬眸。
敖穆缓声道：“祖地深处，有一物。”
“汇聚有龙族祖脉，以及历代龙王留下的传承之力。”
“这宝物来自祖龙，能调动四海气运，能镇压一切龙族血脉。想来，如果能够取出来，以祖龙之宝的名义和位格，足够彻彻底底的解决这一次灾祸了。”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这两位老龙打算断后，让周衍和敖璃一起去取宝，一方面是觉得祖龙之宝物不能够沦落到叛徒的手里，另外一方面则也是希望着，哪怕是失败了，至少敖璃可以活下来。
这已经是做了最坏打算。
周衍道：“没必要断后。”
“龙王和长老不如和我们一起去。”
敖临渊洒脱道：“太上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开启祖地的时候，会有巨大异相，横扫整个海域，到时候，敖冕和敖屠在龙宫大殿都会察觉到，他们发疯堵在出口处，也是麻烦。”
“况且那东西，只有璃儿的血脉能取，且需要时间。”
他看了敖璃一眼。
眼底神色，极端复杂。
敖璃怔住，下意识望向周衍，敖穆起身，和敖临渊并肩而立，道：“道长带璃儿进去，取祖脉，定龙族之祸患。”
“我们留在这里。”
周衍眉头微抬：“断后？”
敖临渊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老龙特有的桀骜与洒脱，和蛟魔王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模样不同，道：
“怎么，太上觉得老夫现在这副模样，断不了后？”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望向渊口方向那越来越近的轰鸣，淡淡道：
“老夫守龙宫一千四百年。”
“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够让那些崽子们，再等上大半日。”
“只是，没有想到，我龙族此刻，竟然成了这般模样，一个打算要把整个龙族当做筹码送给水神共工，以换取自己的地位，另外一个所谓的隐修派，则必和太古神魔有所勾连。”
“不过，如今老夫也想要做一次赌。”
“陛下，可以吗？”
敖穆从容笑道：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叔父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
敖临渊大笑数声，须发翻卷，金瞳苍茫。
在这个瞬间，这已三千七百年，镇守龙宫也已经一千多年的龙族强者心中，也是犹豫，也是迟疑，也是担心自己也做错了选择，也和敖冕，敖屠一样。
但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但是这天下风起云涌，关键时刻的抉择，由不得半点迟疑。
敖临渊看向周衍，从容笑道：“不知道，道长觉得，老夫这一身根基，这三千七百年修为，四海龙族的支援，够不够资格。”
“让老夫……”
“名登【封神榜】上？！”
投名状！

第579章 四海入我袖
名登封神榜。
这几个字落入周衍耳中，他立刻明白了这头老龙的决意，这龙族的大长老说话仍旧是温温和和，客客气气，似乎是在询问周衍，但是不然。
这是敖临渊的投名状。
这老龙既然知道封神榜，知道周衍，知道人间界发生的大战，就不会不知道，一旦登上此榜，便是将自己的命数、根基、气运，尽数交托到周衍手中。
从此之后，荣损与共，生死同命。
是彻彻底底站在了水神共工，乃至于一切太古神魔的对面。
这不是简单的结盟，这是把自己押上赌桌，把龙族的未来押上赌桌，然后对周衍说，你看着办。
敖临渊这是在告诉他，老夫信你。
信你能带敖璃走出去。
信你能取出龙族至宝。
信你能让龙族，走出一条和这几千年来不一样的路。
所以老夫把命给你。
把龙族的未来交给你。
梭哈！
全部梭哈！
周衍抬眸，深深望向那双苍老的金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熬过三千七百年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赌徒特有的狠厉。
周衍怀疑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赌徒！
这是一头老龙，在龙族生死存亡之际，做出的最后决断。
敖临渊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今日。
知道敖穆可能也撑不过今日。
他知道外面那层层涌来的，是曾经的同族、现在的敌人。
他知道周衍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够彻底信任他们、放心把敖璃带走、放心去取宝，而不必担心龙族祖地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陷阱的理由，需要一个倾全力帮助龙族的理由。
所以他给了这个理由。
名登封神榜，把自己的命，交到周衍手里。
周衍沉默了短短一息，然后抬手。
五指虚握，掌心朝上，一道金色流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旭日初升、如金河倒泻，刹那之间照亮了归墟千年的幽暗，堂皇正大，浩瀚磅礴。
光芒收敛处，一卷金色榜文悬于他掌心之上。
封神榜。
敖临渊望着那道金色榜文，眼底有惊叹之色。他活了太久太久，见过无数宝物、无数神通、无数天地奇珍。可这一卷榜文悬在那里的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仿佛这道人手中这卷卷轴，是这个时代万物气运的漩涡中心。周衍望着敖临渊，声音郑重，道：
“大长老可想好了。”
“一旦名登此榜，便再无回头路。”
敖临渊闻言，忽然笑了一下，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带着几分洒脱和桀骜，道：
“太上。”
“老夫这条命，本就该死在此地。”
“是太上的灵液把老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多活这大半日，已经是赚的。”
“倒不如说，老夫还想要多活一段时间，哈哈哈，听闻封神榜有再造乾坤，塑造神魔之能力，这样看起来，倒是老夫要依仗着太上的封神榜之力了。”
他笑意渐渐收敛，抬手，郑重一礼，龙角虽折，脊骨未弯：
“请太上，成全。”
神色郑重。
此刻若是周衍拒绝，就等同于拒绝龙族真正的同盟。
周衍握着封神榜，金色榜文在幽暗的归墟之中静静悬垂，光芒流转间，仿佛有无数道细若游丝的气运之线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其上。
只要敖临渊将自己的名字落在此物之上，一点真灵性光投入榜中，那么四海龙族这一支传承万年的血脉，属于王族的一脉力量，便将彻底投入人族阵营。
从此龙族气运与人族气运勾连纠缠，荣损与共，生死同命，而失去了四海之水加持下的水族大军，几乎算是败相已显，这几乎算是人族和水神一脉大战的关键转折点。
这是何等分量的投名状。
周衍无法拒绝，手腕一动。
金色榜文应声展开，浩浩荡荡，气势磅礴，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长河，在归墟之海中铺陈开来。
敖临渊将自身一点神魂打出，飞入封神榜，周衍将这龙族大长老之位格，放置在了共工的半身，水德星君郑冰所在水部。
名录登于榜单之上。
周衍催动封神榜，法宝神光流转，刹那之间，人道气运汇聚着水神共工人性化身之力，迅速流转进入了敖临渊体内。
敖临渊面色一变，脸上显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周身伤势，残留的暗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除去了磅礴无比的人道气运和功德外，还有另外一股特别的气息。
敖临渊面色几次变化，几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低声道：“……共工之力？”
那是共工的气息。
却剔除了太古水神的暴烈与桀骜，只留下最纯粹的水元之力，那力量隐隐约约和水神同根同源，本就是龙族最熟悉的东西。
敖临渊看着眼前手持封神榜的道士，眼底惊动，不敢置信：“早就听闻，封神榜上也有一位【共工】，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周衍面不改色，直接回答道：“吾等这边的，才是真正的共工，此刻水族那边的，只不过是一个凶神罢了。”
敖临渊却只是道：“败者，才是凶神。”
周衍也听出来了敖临渊话里的意思，敖临渊不打算追究谁是真正的共工，如今这气息相同，都是最为顶尖的水神之力，那么无论谁赢，谁都具备被认为是源初之神的资格。
敖临渊的气息正在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恢复。
虽然不可能恢复巅峰，但是勉强一战是可以做到的。
敖穆望着那道金光没入敖临渊体内，望着叔父那只原本枯瘦的手掌重新握紧成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碗口大的暗伤，斟酌许久。
敖穆抬起头，也望向周衍：
“道长，既然叔父已经上榜，那老夫这个龙王，也没有理由站在岸上看着。”
“老夫也名登封神榜，不知道可否？”
敖临渊眉头一皱，下意识要拦：“陛下不——”
敖穆打断他：“叔父。”
“叔父把命押上去了，让我在岸上看着？”
敖临渊张了张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敖穆又望向周衍，神色坦然：“况且，龙族王脉，要么不坐选择，要选择，就没有只站一半，去做那墙头草的道理，既然要和道长联盟，那么，就要全力相助。”
“再说了，老夫这伤，比叔父还重。道长方才那灵液也没少用，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哈哈哈。”
周衍望着这龙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封神榜再次展开。
金色榜文悬于归墟之中，光芒流转，那道温润如水的气息再次涌出，水德星君位格之下，又一道光芒亮起。
敖穆深吸一口气，望向那金色榜文，沉声道：
“东海龙王敖穆，愿入此榜。”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指落在自己眉心。
一点金色真灵自眉心涌出，飘飘荡荡，落入封神榜中。
刹那之间，榜文之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龙族的东海龙王和大长老都入了封神榜，这代表着龙族王脉已经彻底成为了人族这一方的力量，至少不会成为共工的助力。
光芒闪烁间，那股温润如水的气息再次涌出，与方才敖临渊所承受的那道气息如出一辙，朝着敖穆笼罩而下。与此同时，人道气运也随之涌入，与他残破的龙躯交织缠绕。
以先天神木的元气灵液为基，名登封神榜，大量人道气运，水神之力加持，让敖临渊和敖穆勉强恢复到了可以一战的层次。
那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隔着重重海水，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无数道正在疯狂涌动、撕扯禁制的气息。
敖临渊和敖穆同时转身，挡在周衍与敖璃身前。
敖临渊沉声道：“道长，请你带璃儿走。”
敖穆没有回头，只是感知着逐渐靠近过来的杀意，声音肃穆：“祖地深处，一路往底走。尽头有一处龙渊，祖脉和祖龙之物都在那里。”
“能不能取出来，就看你们的了。”
敖璃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苍老的背影，眼眶发红，下唇咬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父王，想喊一声大长老，想说你们一定要活着，想说我很快就回来——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之前还只是个天真烂漫的龙族公主，此刻却不得不面对着巨大的职责，她很想要落泪，想要哭泣，像是以前那样撒娇，可这个时候，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口涌到眼眶边的潮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有说一句话，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转身，一把抓住周衍的袖子，用力拽了拽。
周衍看她。
望着这个方才还在他面前面容通红，被他捏脸揉头发的小丫头，望着这个此刻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压下去，眼眶通红的龙族小公主。
周衍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按在敖璃的头顶，然后用力揉了揉。
“走！”
他声音顿了顿，安慰道：
“我在。”
敖璃用力点了点头。
双方分离，敖临渊和敖穆镇守。
周衍和敖璃远去，一路急行，到了祖地深处，幽暗褪尽，眼前豁然开朗，龙族祖地的最核心区域是没有水的，但是此刻眼前，却有无边的洪流流转徘徊。
水流交织缠绕，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漩涡与暗流，在无边的空间中缓慢旋转，像一尊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而当周衍和敖璃出现之后，这恐怖的水流阵法，像是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察觉到了闯入者，那原本缓慢流转的亿万道水流骤然一滞，然后——
猛然爆发。
“小心！！！”
周衍只来得及将敖璃往身后一带，那无边洪流就狠狠朝着他拍打过来。
周衍周身气机骤燃。
天柱功体催动到极致，将敖璃死死护在身后，抬手虚握，玄铁枪已在掌中。枪出如龙，枪芒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与那当头压下的洪流正面硬撼——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周衍虎口一震，玄铁枪险些脱手。
洪流的冲击力，比他想象中恐怖十倍不止，哪怕是以兵主神通当做法宝来淬炼的蛟魔王之躯，都差点没能顶住。
他仿佛面对着四海的分量。
像是每一滴水中都压着万水之重，每一道流中都藏着天地之威。
水之势，在于连绵无尽。
他挡住了第一波。
可第二波已经来了。
第三波。
第四波。
那洪流像是无穷无尽，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每一浪都比上一浪更猛。
周衍枪势如龙，玄铁寒光交织成网，将那层层涌来的洪流死死挡在三尺之外，神通化作光焰升腾变化，仿佛无可匹敌，可他握着枪柄的手，已经隐隐发麻。
敖璃在他身后，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指节泛白。面对着这恐怖的威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分周衍的心。
可那洪流太强了。
强到她的龙族血脉都在颤栗。
这是龙族的本源之力，是她本该亲近的东西，可此刻在她感知里，那东西根本没有亲近不亲近之分，那只是纯粹的、无情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这么狼狈？看不下去了！”
“周衍！”
“我来助你！！！”
白玉狮子猫化作一个肉团飞出，猛然施展开来。
伴随着四肢舒展这个动作，一团光华从这狮子猫身上炸开，白玉狮子猫摇身一晃，直接化作了本相。
一尊雄狮，周身皮毛如金色火焰燃烧，四蹄踏空，鬃毛飞扬。那狮身之上，隐隐有一层温润的琉璃色光芒流转，正是文殊菩萨座下那头狮子坐骑，佛门护法。
威风凛凛，气势非凡。
“你虽然本身强大，但是这只是个蛟龙化身，看我的！”
“都说水能克火，可吾的狮子火可是文殊教导我的，也不会输给这地方的阵法！看我来以火制水！”
白玉狮子张口。
一道青金色的火焰自它口中喷涌而出。
琉璃狮子火。
此火位列天下三大真火之下，却是第一流的火焰，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与邪祟，佛门神通加持之下，甚至能灼伤元神。
那青金色的火焰与涌来的洪流正面相撞。
轰！！！
雾气炸开。
可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下一瞬，那洪流像是不耐烦的巨兽随手拍开一只苍蝇，直接碾过那道青金色的火焰，速度不停，连同火焰之后的狮子猫一起，横扫而出。
狮子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那庞大的身躯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接倒飞出去，飞入洪流当中，刹那之间，不知道被洪流席卷到了哪里去。
周衍瞳孔骤缩。
琉璃狮子火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可在这海眼洪流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那洪流击飞狮子猫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周衍与敖璃涌来。
周衍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机再次攀升。
施展神通，抵抗这一招恐怖的洪流，敖璃努力冷静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着手掌，尝试在这对龙族血脉压制极大的，仿佛毁天灭地般的场景当中，完成一整套繁复的手印。
“这是四海之水真正的本源所在，你要小心！”
周衍感觉到了这一股洪流的暴动。
他自己的真身在这里，那当然是怡然不惧，但是在这里的只是个化身，蛟龙化身，这蛟龙血脉本身，似乎还受到了这龙族祖地极为大的压制，隐隐约约有些抵抗不住，脑子疯狂转动，希望能够找到破局的方法，直到听到了敖璃的话语。
周衍一愣，道：“这是四海之水的核心？！”
“是！”敖璃的小脸绷紧，一边开启法印，一边快速道：“父王之前让我背诵过典籍，里面说，这是四海之水的本源。真正的海眼之水。”
“海眼者，四海之源也。万水归宗，万流朝祖。非龙族王脉不得入，非大神通者不得近。”
四海本源，四海本源之水！
周衍忽然想到了破局之法。
兜率宫的四道青铜巨轨，分别代表着地水风火之一，其中土要息壤，火要燧人氏之火的余烬，风是九天之上一缕无形无色，而水，则是需要，四海真水各一瓮，得要去四海中心，万丈深渊下取之【水眼】，用以贯通水汽循环。
这天地四大，地水风火。
每得到一重，则兜率宫的位格和威力都会暴涨。
目前兜率宫四道青铜巨轨之中，只有息壤在位，带来的是强大的禁空和禁法之力，一切飞腾之术，在兜率宫的笼罩范围内都会被极大的压制。
其他三者力量，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虽然老大哥给了燧人氏之火，但是这一缕火焰化作了周衍自己的根基，没有办法汇聚入兜率宫，其他的风和水两股力量，更是找都不知道怎么找。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还这么多！
足够真的让兜率宫升级了。
兜率宫这种战略性巨大宝物，一旦提升，对于和共工的决战，必有奇效，不知能救下多少人来！
周衍心思一动，看着这恐怖的洪流大阵，眼底的神色有所变化，不再是忌惮，而是一种穷鬼看到宝物的时候，两眼放光的感觉。
我的，我的！
这些水，他要定了！
周身气机攀升至极致，天柱功体全力催动，玄铁枪横于身前，硬撼那一道道足以碾碎山岳的水流。
敖璃以血为媒，不断施展法印，伴随着法印激荡，这四海之水本源化作的乱流，似乎更为无序疯狂，似乎是被激怒了一般，周衍感觉到的压制越来越沉重。
周衍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多，忍不住道：
“该死……还挺有脾气的。”
蛟龙化身，此刻正被龙族祖地死死压制。那压制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仿佛整座四海的本源都在对他发出排斥。每一次运转功体，都要耗费比平日里多出数倍的气力。
轰！！！
终于，周衍手中的长枪被打得粉碎。
无边乱流轰然砸下。
周衍却似乎早就已经有所准备，手掌一握，一杆古朴的旌旗出现在他的手中，仿佛汇聚有对于水元的最强掌控之力，猛然插在身前。
灵宝&#183;覆海平天旌！
刹那之间，乱流汹涌散开。
而借助这一刹那的舒缓，周衍已经拼尽全部力量，袖袍一扫，逆转神通，无边月色光华涌动，在旁边化作门户。
覆海平天旌猛然展开，这无量之水，四海本源被这灵宝引导掌控，虽然仍旧愤怒轰击，却改变了方向，尽数涌动进入了阆苑仙境。
阆苑仙境之中。
五大先天神木同时震颤。
那无边的洪流涌入的瞬间，整座仙境都像是被灌入了新的生机。那些神木的根系贪婪地吸收着四海本源之力，枝叶舒展，光芒流转，仿佛在一瞬间又生长了千年。
整个阆苑仙境，都因为这四海之水本源的涌入而开始剧烈翻腾，世界的边缘开始朝着周围扩展，整个洞天福地正在逐步变得更为巨大。
周衍动作不停，在借助灵宝之力引导乱流的同时，他抬手，借助洞天福地之主的位格，在阆苑仙境里面又开辟了另一个门户，通向的地方不是其他，正是兜率宫。
兜率宫中。
姬轩辕与蚩尤正在排兵布阵。
借助虚影阵法，演练对共工的决战局势，无数道杀气与煞气交织缠绕，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层肃杀的氛围之中。
然后，一道门户凭空出现。
无边的洪流从门户之中倾泻而下，直接砸入了兜率宫中，把姬轩辕和蚩尤，还有他们推演的阵盘都给淹了个彻彻底底，姬轩辕和蚩尤大怒，周衍的声音自门户深处传来：
“不要多说。”
“先帮忙淬炼兜率宫。”
姬轩辕与蚩尤对视一眼。
他们只沉默了不到一个呼吸。
两个老祖毫不犹豫，立刻开始强化淬炼兜率宫。
管他怎么来的，先炼了再说！
巨大无比的青铜大殿悬浮在兜率宫之上，本就已经是无比的苍茫古老，其周身铭刻着无数的古老纹路，四座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代表着以人之智慧淬炼的地水风火。
原本只有息壤亮起，而这个时候。
在龙族祖地代表着四海之水的力量之下。
第二个巨轨，开始缓缓晃动！
兜率宫之上，气息猛然开始暴起。
蜕变！

第580章 祖龙令前，万古沉眠者
灌江口上，兜率宫名，青铜大殿静静悬浮。
巨大，辽阔，苍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人间界该有的古朴神韵。四道青铜巨轨自大殿四方延伸而出，横亘于天穹之上，正是兜率宫驱使地水风火的基础。
那四道巨轨之中，原本只有一道亮着。
那是代表着大地的力量，息壤的光芒温润而沉厚。而其余三道巨轨，寂然不动，幽暗如万古长夜，只能够被那大地的力量带动着，缓缓地转动。
这一幕，已经成为了灌江口附近，乃至于一切可以望见这四座巨轨的万物生灵最熟悉的一幕。
而人族，其实是个习惯能力很强的种族。
伴随着一件件大事的出现，兜率宫本身都似乎没有那么特别了，人们渐渐变得习以为常。那巨轨成了灌江口的一部分，像远处的山，像脚下的河，像头顶的天。
可今日却不同，忽而——
一声巨大的轰鸣突兀炸开了，引动周围无数目光。
伴随着姬轩辕和蚩尤的破口大骂，四海之水本源疯狂灌注入兜率宫的巨轨当中，开始了淬炼，兜率宫也随之开启了巨大变化，此等至宝，在吞吐庞大元气的时候，带来巨大异相。
金光自兜率宫深处喷涌而出，犹如一整个太阳从青铜大殿中挣脱而出，将三万丈天穹染成一片炽烈的金色海洋。光芒所过之处，云层如沸汤泼雪，瞬息消融。
四道巨轨之中——
第二道巨轨正在剧烈震动，青铜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正在苏醒。光芒从纹路深处透出，幽蓝如水。
与此同时，龙族祖地深处。
周衍立于洪流之中，周身两道月光门户同时开启。一道门户连接阆苑仙境，五大神木的根系正在疯狂吸收四海本源；另一道门户直接贯穿虚空，通向灌江口上空的兜率宫。
无边无际的四海本源，正顺着那道月色门户，浩浩荡荡地涌入。
那些本源之水穿过门户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周衍的蛟龙化身被压制得几乎无法动弹，只是死死维持着两道门户的稳定，把自己当成一根管道，一座桥梁。
道人脸颊抽搐：“给我，全部吞下去！”
兜率宫中。
姬轩辕和蚩尤同时停下手。
他们望着那道凭空出现的门户，望着从那门户中倾泻而下的、几乎要把整座大殿淹没的四海本源，脸色呆滞。
两人对视一眼。
“这小子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四海本源之水！？”
“谁知道！”
蚩尤道：“莫不是去把龙族给劫了！”
姬轩辕则是禁不住慨叹：
“那得是劫了祖地，才能有这么多的量吧。”
两人又对视一眼。
只沉默了不到一个呼吸。
然后同时抬手，同时催动法力，同时开始炼化。
管他怎么来的。
逼逼赖赖，麻麻赖赖的。
来都来了。
先炼了再说！
青铜巨轨在四海本源的灌注下，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古老的纹路一寸一寸亮起，从轨底蔓延到轨身，从轨身蔓延到轨端，像一条沉睡万年的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二道巨轨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动静。随着本源之水的不断涌入，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整座兜率宫微微震颤。
三次震动。
一次比一次沉重。
当第三声轰鸣落下时，那道巨轨彻底亮起。
幽蓝的光芒从青铜深处透出，与第一道大地的土黄光芒并肩而立。两道光芒相互缠绕，相互呼应，照亮了整座兜率宫，而伴随着第二道巨轨亮起。
整个兜率宫神韵大幅度提升。
作为掌控着这兜率宫的主要成员，姬轩辕和蚩尤瞬间感知到了这变化，面色呆滞。
兜率宫得到了新的力量，只有大地息壤的时候，兜率宫的效果，是可以大幅度提升重力，禁空，禁法，而此刻，四海之水赋予的则是助益。
一切在兜率宫法阵效果影响之下的我方成员，将会得到长久性的增益效果，法力恢复效果将会提升至原本的一倍，越是靠近兜率宫，这效果就越发强大，越发明显。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几乎狂喜。
他们非常明白，这种对于己方的增益，在这大规模的兵团作战当中，将会起到什么效果。
所谓的大规模兵团作战，拼的是什么？
是阵法，是配合，是士气，但归根结底，拼的是消耗。谁能撑得更久，谁就能活到最后；谁能多出一成法力，谁就能多放一道术法、多撑一层护盾、多斩一个敌人。
一倍的增幅。
这意味着在兜率宫笼罩的战场上，他们的将士，等于拥有两倍的续航，意味他们的前锋能多撑两炷香的冲锋，这是足以能扭转战局大势的变化。
姬轩辕和蚩尤大喜：“小子，做得不错啊！”
“哈哈哈，好，好，好！”
蚩尤放声大笑：“辛苦你找来了这样多的四海本源之水了，可以停下传送了，剩下这些刚好可以补充兜率宫的元气。”
但是，那磅礴的四海本源之水，竟然还是仿佛没有穷尽一般，汹涌磅礴的涌动过来，两人正在笑着，眼睁睁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四海本源，灌入兜率宫，水位已经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际，还在往上涨。
笑着笑着，渐渐笑不出来了。
姬轩辕：“……”
蚩尤：“……”
姬轩辕的嘴角扯了扯，他望着那道门户，呢喃道：“你小子，不要告诉我，还有……”
龙族祖地深处。
周衍立在洪流正中，蛟龙化身已经被压制得骨骼嘎吱作响。他死死维持着两道月色门户，把自己当成一根管道、一座桥梁，任凭那四海本源从身侧呼啸而过。
听到姬轩辕的话，他嘴角抽了抽，回答道：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了……”
他也想问问还有多少。
周衍看着像是毫无半点阻拦削弱，仿佛还是无穷无尽的四海之水乱流，嘴角抽了抽，然后眼底一发狠，好好好，没有穷尽是吧？！
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这里的水元多。
还是兜率宫的胃口大！
“两位，接着炼化！！！”
姬轩辕和蚩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呆滞。
明白了这小子遇到的问题可能比较大。
收拾这小子等回来的。
现在还是先帮把手。
于是立刻开始拼尽全力地炼化。
青铜巨轨嗡鸣震颤，一道道玄奥符文自轨身浮现，又如游鱼般没入那浩瀚的四海本源之水。那本源之水翻涌咆哮，似有灵性般不甘被炼化。
时而化作万丈巨龙昂首嘶鸣，时而凝成滔天巨浪拍击虚空。然而在姬轩辕和蚩尤联手施为下，终究被一丝丝剥离、粉碎、重铸，化作精纯的水之元力。
源源不断注入代表水之元的那一座青铜巨轨。
以他们的本领，以兜率宫这巨大之物的炼化效率，竟然足足炼化了一个时辰才结束。而成果便是兜率宫代表着水之元的那一座青铜巨轨已经彻底明亮。
隐隐然甚至于对四海之水本源产生了一种排斥之感。
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不过也好在，这龙族的四海本源之水也终于是结束，只剩下了最后一部分。
周衍袖袍一扫，之前从济水府那里得到了的宝物白玉盂飞出，此物也是灵宝，号称能吞四海之水，是济水神君在赏兵大会时候，专门借来的，却被老大哥姜寻南给打了秋风，送给周衍。
这个时候倒是正好用上，这宝物大放光明，总算是把这龙族祖地核心之前的最后一道四海本源之水都给了吞下去了，周衍抬手收回宝物，感觉到这一个灵宝都沉重许多。
稍微讶异。
周衍抚过玉盂，一缕神念探入其中，明白了此宝此刻的玄妙变化。四海本源之水被吞入盂中，被灵宝自身的神韵不断淬炼、压缩，最终化作一泓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足以倾覆山海的浩瀚伟力。
“关键时刻，倒是可以当个杀手锏。”
周衍心中若有所思。
若遇强敌环伺，只需将此盂祭出，将那无量之水轰然倾倒而下，那等场面，便如同将四海之水凭空挪移至此，当头砸落。管你什么护体神光、什么法宝防御，在这等纯粹到近乎野蛮的磅礴水力面前，都不过是纸糊的罢了。
砸，都能生生砸死一批人。
“好宝贝，倒比起之前多了点用处。”
他翻手将玉盂收起，借助玉符，和姬轩辕和蚩尤沟通，知道了兜率宫彻底蜕变。
基于这无量四海本源之水的帮助。
兜率宫水属性青铜巨轨的作用效果，足足比起之前扩大了三倍，笼罩覆盖的战场更为巨大。
战场上，原本需要轮换休息的主力部队，如今可以多战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至更久。原本只能用作奇兵的偏师，如今可以真正深入敌后，且战且走，且走且战。原本只能在后方待命的预备队，如今可以随时以巅峰状态投入战斗。
这几乎是质变。
而这质变，则是来源于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四海之水本源。
姬轩辕和蚩尤几乎像是撞见了鬼，询问周衍到底是去了哪里，周衍却道，这事情说起来太过于复杂，还是之后有时间再说，就单方面停滞了联系。
也不管那边的姬轩辕和蚩尤给恼火起来，狞笑着打算之后回来好好交流交流。
周衍微微抬眸，看到了前方的风景，伴随着周衍解开了这四海本源之水的防御，敖璃也成功完成了手印法决，龙族祖地的最核心之地，就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周衍呼出一口气，想到狮子猫，借助神通，遥遥感应，能够感知到，狮子猫的生机没有什么损伤，这家伙被冲出去了，以五品巅峰的上古异种之躯，这海里能伤到他的不多。
眼下也只能希望这狮子猫平安无事，道：“走吧！”
敖璃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迅速入内。
沿途所见，有许许多多的龙族至宝，各自排列在两侧，散发出磅礴流光，皆是赫赫有名，曾经在神魔历史当中，留下过传说的宝物。
但是这一类宝物基本上都有比较严苛的特性，那就是只有龙族自身可以使用，更何况，周衍已经得到了龙族盟友的支持，还从刚刚入门时的拦截之阵当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更何况，当着敖璃的面，实在不好意思去做那两手空空的行当。
周府君的小手虽然不是很干净。
但是他还是要点脸的。
不像白泽。
周衍与敖璃穿过那暴动的洪流大阵之后，眼前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继续前行，声音就越来越微弱，仿佛背后的万水洪流，还有那波涛都是虚假的，只剩下一片死寂。
行到祖地最深处，已无路可走。
龙族祖地的核心，竟然是一片虚空，虚空当中有一座巨大无比，冲天而起的石碑，石碑之前，唯有一物悬浮。
一枚令牌。
这令牌悬于虚无的正中，静静旋转，没有光芒四射，没有威压如山，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却让周衍和敖璃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令牌约莫三寸宽，一尺来长，通体呈一种极深的青黑色，可当细看时，那青黑之中又有无数道细若游丝的金芒游走不定，如活物，如血脉，如一道道沉睡的龙魂在其中沉浮。
令牌正面，以某种周衍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刻着一个字。
他不认识那个字。
哪怕是娲皇给他的教程里面也没有这个文字。
可当他的目光落上去的刹那，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字的含义——
【祖】。
万物之祖，而非龙族之祖。
周衍忍不住低声道：“万物之祖，好大的口气。”
敖璃只是用力点头。
周衍抬眸看去，只见令牌的边缘，并非平整，被雕刻成九条首尾相衔的真龙形态，龙身盘绕，龙首齐齐朝向令牌中央。九双龙目皆是闭合，可即便闭着，周衍也能感知到那眼皮之下沉睡的力量。
而在令牌之后，那一座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名字。
那些名字以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文字刻下，有的清晰如昨，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因为方位的原因，每一个名字都仿佛是一道目光，隔着无尽岁月，望着此刻闯入此地的两人。
那是历代龙族先辈的名字。
就犹如敖璃所说过的，龙族祖地传承。
每一位龙族的长老，四海龙王，在临死之前，都会来到此地，将自身最后一道力量、最后一道气运、最后一道龙魂，刻入这枚令牌之中。
一代又一代。
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累积。
和东海龙宫相比起来，和祖地外围的那无数宝物相比起来，眼前这枚令牌，更可以被称呼为是龙族真正的全部底蕴。
敖璃和周衍靠近过去，而敖璃望着那枚令牌，眼睛瞪大，因为事情关乎整个龙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拿住这一枚令牌。
少女白皙的指尖一寸寸接近那枚悬浮的令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及那青黑色的表面——
忽地一声轻响。
敖璃的手指像是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屏障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下一瞬，一道细小的电光自虚空中炸开，沿着她的指尖一路向上攀爬，刺骨的痛楚瞬间贯穿整条手臂。
“啊！”
敖璃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
周衍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一拳轰出，将这雷霆轰碎，祖龙令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样，这才稍稍松缓了些戒备，转头看向敖璃。
少女指尖完好无损，可敖璃的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仿佛方才那一下刺痛的不仅仅是肉身，更是神魂。
周衍这才看向祖龙令。
祖龙令仍旧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道人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瞳深处亮起金色涟漪，瞳术开启，看得分明——
在那令牌周围三尺之地，虚空泛起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以祖龙令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在虚空之中，随着敖璃的靠近，微微睁开了眼。
不是一道屏障。
是两道。
周衍凝神细细看去，与此同时，袖袍一扫，庞大的法力顺着目光窥见的痕迹轰击而去，伴随着周衍这法力的冲击，虚空泛起涟漪，乱流轰然咆哮，犹如雷霆，此地的守备展现真容。
在祖龙令左右两侧虚空中，静静伫立着两尊巨大的塑像。
周衍看到这两座雕塑的瞬间，面色骤变，一只手手持覆海平天旌这件灵宝，左臂伸出，护住了敖璃，目光泛起金色涟漪，看着这两个展现在他和祖龙令中间的，最后的阻碍。
左边的塑像，是一尊人面龙身的存在。
面容是人的面容，却带着不属于凡间的庄严与苍古，眸子闭合，眼缝细长，仿佛只是阖目便已让天地陷入沉寂。它的身躯是龙的身躯，却粗壮得不可思议。
通体赤金如凝固的岩浆，蜿蜒盘绕，绵延无尽，敖璃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它的尽头，只能看见那赤红色的鳞片层层叠叠，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人面，龙身，赤色。
敖璃的脑海中猛地跳出那个名字——
烛龙。
钟山之神，烛九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不饮，不食，不息，身长千里。
她想起那些典籍中的记载，想起幼时听老龙讲述的古老传说，那是比龙族还要古老的存在，是开天辟地之初的初代神明，于龙族之中的地位，仅次于最初的祖龙。
是连她父王都要俯首跪拜的存在。
此刻，哪怕只是石像，却依旧散发出苍茫之气，而其双目，即便闭着，敖璃也能感受到那眼皮之下沉睡着的力量。
而在烛龙的身侧，另一尊塑像盘踞于虚空之中。
这一尊雕塑则已经是完全不同。
其身躯同样庞大，却不像烛龙那般绵延无尽，而是雄健有力，筋肉虬结。其身上的鳞片呈现出璀璨的金黄，在幽暗中熠熠生辉，像是凝固的阳光。
这塑像背上的那一对巨翼，让周衍的目光微微凝固。
翼展广阔，收拢在身侧，每一片翼羽都雕刻得纤毫毕现，仿佛随时都会张开，掀起狂风。
有翼之龙——应龙。
龙族历史之中的无双战神。
人族古老神代最强的盟友。
那是助黄帝定鼎、佐大禹治水的太古神龙。
那是以尾画地成江，开辟山河，和禹王联盟，曾经讨伐了无支祁等凶神，让源初之神的一端被封印的超绝强者。
应龙面容不像烛龙那般庄严苍古，而是凛冽如刀，眉宇之间杀气暗藏。龙爪按在虚空之中，仿佛随时会探爪而出，撕裂一切来犯之敌。龙尾盘旋于身侧，尾尖微翘，像是随时准备一尾划出，开山成江。
两尊塑像，一赤一金，一人面蛇身，一有翼龙形。
它们悬于祖龙令旁边，一左一右，一阴一阳，带着恐怖苍茫的雄浑气魄。
在敖璃伸出手触碰祖龙令的瞬间，他们仿佛同时微微睁开了眼，烛龙双瞳当之中，隐隐有赤芒流转；应龙那收拢的巨翼边缘，竟有金色的光晕浮动。
磅礴苍古的气息瞬间铺开，落下。
周衍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灵宝微抬。
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的两座塑像。

第581章 你来了！
苍茫古朴的气息逸散，似乎复苏，却并没有进攻。
周衍的警惕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周衍手持灵宝，戒备维持，没有想到，只差了最后一步，不过，既然没有攻击，看起来应该是考验，只有解开这两个巨大塑像的压制，才能真正得到那一枚令牌。
周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千百年来，明明历代龙族强者们，都知道在这祖地的最核心之地，有着整个龙族之中，最强的宝物，得到这宝物，就足以号令四海，震慑龙族。
却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谁来取。
只是自己寿命将尽，陨落之前，才来到祖地，将自己的一缕本源之力传入此地。
不是不想。
是不能啊。
外有四海本源之水化作的洪流大阵，万水归宗，万流朝祖，非大神通者不得近，非龙族王脉不得入。
内部则是应龙和烛龙留下的塑像。
历代龙族强者，哪一个不是天纵之才？哪一个不是傲视同侪？可当他们闯过洪流大阵，满怀期待踏入这片虚空，看见这两尊塑像的那一刻，他们能做什么？
伸手去取那枚令牌？
谁敢？
没有谁敢赌这两个塑像会不会在他们打算施展神通夺取宝物的时候，忽然发动攻击。
正在周衍思考的时候，背后陡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周衍面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敖璃身前，他的反应快过思绪，将身后的少女护得严严实实。
敖璃望着眼前的背影，脸颊悄然染上一抹绯红。
可周衍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入口处，那道他们刚刚走过的通道，此刻正被一层层幽暗的光芒层层封死。那光芒之中，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交织成一道连目光都无法穿透的屏障。
封印？！
周衍没有任何犹豫，翻手之间，覆海平天旌已经握紧，他以蛟魔王之力催动这面水神共工十大灵宝之一，旌旗猎猎作响，一道凌厉无匹的神光直冲封印而去。
巨响回荡，整座空间都在震颤。
可那道封印纹丝不动。
周衍攻势不停，身形骤然拔高，三品战力的蛟龙之躯爆发出全部威能，一拳轰出，拳罡如龙，裹挟着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狠狠砸在那封印之上！
依然纹丝不动。
他甚至动用了覆海平天旌的全部威能，那面旌旗迎风而涨，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幕，狠狠撞向封印，可结果，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周衍收手，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纹丝不动的封印，脸色沉下去，倒也不是共工的灵宝位格不够，而是此刻的这化身之躯，无法将这十大灵宝之一的威力全部催动出来，难以破开封印。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里，已经成为一片死地。
如果不能解开内部的传承考验，如果无法得到那枚令牌，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永远无法离开，他周衍的这具蛟魔王身体，只是一道化身，损失不可惜。
可敖璃却是本体。
更何况，此地被封死，若是取不出宝物出去的话，就无法彻底掌控内乱的龙族，龙族大概率会分裂，主战派倒向共工一脉，隐修派靠拢太古神魔一脉，人间大战岌岌可危。
就算是周衍在蛟魔王化身被困的时候，想办法让本体前去，最好的结果也就只是保全了龙族王脉，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一部分支持水神，一部分支持人族。
然后彼此厮杀，这一幕，和太古禹王年代，何其相似。
难道说，后来者也不得不重新走到前人的老路上吗？
历史神话，再度重演……
周衍呼出一口气，感觉到一股宿命般的沉重。
而就在封印落下的同一瞬间。
龙族祖地之中，凝练到几乎化作实质的天地本源元气骤然冲出，元气化作洪流，洪流凝成光柱，而光柱则是在刹那之间冲天而起。
东海之上，原本风平浪静，万里晴空。
下一刻，天崩地裂。
这道光柱从海底深处骤然贯穿而出，直直刺向苍穹，其光芒之炽烈，胜过世间一切火焰，胜过九天之上的大日，东海之上，方圆万里的天空，在这一瞬间，竟然暗了下去。
以此为中心，整片海域都似乎被搅动，炸开了一层一层的浪潮，四海皆惊。
周衍的本体在外，立刻察觉到了这动静，周衍操控本体飞出，看着这天地变色，脸上神色几度变化：“果然，和龙王还有大长老说的一样，一旦有谁进入到龙族祖地的核心处，就会有异相冲天，满都瞒不住。”
“这一下，恐怕整个东海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敖冕和敖屠那边也不会停下来，肯定会疯了一样朝着祖地这边过来，这两个家伙都是几千年的真龙血脉，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干扰到我和敖璃。”
“不能赌。”
“需要抓紧时间破阵。”
蛟魔王抬眸，望向那两尊巍峨无比的塑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以瞳术细观，金色涟漪在眼底层层荡开，将那两尊塑像周身的灵力纹路一寸寸收入眼中。
在周衍的瞳术眼底，那些纹路繁复到了极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道纹路都与虚空中的某处节点相连，最终汇聚成一张笼罩整片虚无的大网。周衍顺着纹路追溯源头，发现它们的终点，竟都指向那枚静静旋转的祖龙令。
想要破阵，需要能取得祖龙令。
可是只有阵法被破，才能拿到祖龙令。
果然没有漏洞可以钻啊。
这是一门古代阵法，是将整片虚空、两尊塑像、祖龙令三者熔铸为一体的恐怖禁制。牵一发而动全身，触一隅而惊万里。
周衍沉吟片刻。
一道金色的法力自他指尖涌出，化作千万缕细丝，向着那层无形屏障渗透而去。这是他和伏羲相处的时候偷偷学来的解阵之法，讲究以柔克刚，以细入微。
然而，那些法力细丝刚一触及屏障，便如泥牛入海，瞬息消弭无踪。
周衍眉头微皱。
“还不行？！”
“伏羲的法子也不好使吗？”
他换了个法子，翻手取出覆海平天旌，以旌为引，尝试以水元之力与那屏障中的某道纹路共鸣，四海之水本就是龙族本源，若是能同根相感，或许能寻得一丝破绽。
然而，灵宝之力触及屏障的刹那，就遭遇反噬。
覆海平天旌剧烈震颤，险些脱手飞出。
周衍面色微变，当即将灵宝收回，退后一步。
“不行。”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阵法，伏羲的手段，共工水元，都不行？这两尊塑像与祖龙令连为一体，任何外力都会被视作入侵。”
周衍又试了几次。
最后脾气上来，以蛮力尝试，以拳罡轰在屏障上，只激起一阵涟漪，绕后也没有用，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拳劲打不通这封印，周衍的嘴角抽了抽，有种不服气的感觉。
数值不够啊！
蛟龙化身被龙族祖地压制得太狠了。
如果真身在此，或许还能强行破开，可此刻……
蛟魔王化身数值本来就不够，还被压制削弱，完全没用，只能按照这龙族祖地的规矩来吗？
某乃武将，不擅解密破阵啊。
正在这个时候，也愁眉苦脸的想办法找破阵法子的敖璃却忽然喊起来：“周衍，你过来，你快过来啊！”
周衍循着声音过去，看到小龙女眼睛放出光来，脸上带着惊喜，朝着他不断挥手，见他过来，伸出手指着应龙的塑像，道：“你看，你快看！”
周衍看去。
塑像的背面，隐隐然有字迹出现，敖璃抬起手来，得意洋洋道：“我发现了，我的血好像可以让这塑像上的文字显出来！”
“嘿嘿，我看书里面说，很多隐藏的东西，只有用血脉才能开启，父王和大长老也说了，得要有王族血脉才能拿到东西，我就猜，会不会和我的血有关！”
“果然如此呢。”
敖璃一副邀功的模样，明显松了口气。
周衍看着她，心中却是出现了担心。
真的，只是王族之血，就可以做到这一切吗？
这可是应龙和烛龙啊……哪怕只是塑像，也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王族后代血脉就可以。
敖璃的血，能被龙族内部的势力重视，甚至于不惜布局来抢夺，更能代替仪轨法器，开启进入祖地的道路，还可以开启应龙和烛龙塑像之上的暗纹。
周衍看着天真烂漫，只是欣喜的少女，忽然感觉到，敖璃的身上，恐怕背负着巨大沉重的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血脉？！
又代表着什么？
敖璃没有发现周衍的目光变得复杂，只是欣喜道：
“好了，那么，破解开这些，是不是就能够让这两个老祖宗认可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拿到这宝物，回去救救大家？”
周衍点了点头。
虽然他也不能够完全确定，但是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与此同时，随着敖青来到东海的周衍真身已开始行动，化作一道遁光，朝着东海龙宫而来。
就算是这里他真的出不去，至少本体在外，可以解决龙宫之乱，至少可以保护好靠拢人族的部分。
周衍想着，一心两用，收敛心神，凝神去看塑像。
在敖璃之血刺激之后，应龙塑像泛起流光，显现出来的文字，是古代文字，次第变化，化作了一首长诗。
赤地三千战未休，玄鳞振翼越荒丘。
天地为炉谁共我，一尾画江万古流。
偶从云外逢青女，便向人间种九秋。
可怜玄冥不相顾，神女回眸雨未收。
敖璃念了几遍，瞪大眼睛看向周衍，满脸期待：“周衍，这是什么意思啊？！”
面对着小龙女带着期望和崇拜的注视。
周府君陷入了沉默当中。
作佯装思考状，与此同时，心中隐隐咬牙切齿。
不对，应龙你不是战神吗？！
战神不应该是气血一激，功体一开直接上去干他丫的吗？
你写诗？！还把诗放在自己的塑像上？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
这一点都不战神啊！
周衍对于诗句，一窍不通，他经历的可是最为醇厚的人族文官教导，倒是敖璃反应过来了，见到周衍绷紧的表情，小龙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然后认真看着这首诗，一只手托腮，也开始想着。
而最终结论。
敖璃也是个小文盲龙。
至少对于这诗词之类的，毫无半点的感悟。
看着看着，竟然开始走神了。
想到了当时候偷跑出去，想到了遇到周衍，想到了过去的好日子，也想到了幼时听老龙讲过的传说。
等等，传说？！
敖璃忽而瞪大眼睛，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那个龙族古老的传说！
龙族的小道消息里面，战神应龙与旱魃，彼此似有超过战友的情义。
他们一水一火，一雨一旱，本是天地间最不相容的存在。可在那场决定人族命运的涿鹿之战中，他们并肩而立，一个布雨，一个止水，将风伯雨师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战后，旱魃因力量失控，不得已远离人族，所到之处赤地千里，惹出来许多的祸患。应龙奉命追捕，却从未真正将她擒拿。有人说他顾念旧情，有人说他力有不逮。
只是那日给她讲故事的老龙叹息：“应龙先祖，乃是战神，何等本领，怎么可能会找不到旱魃呢？只是最终还是不能够去下手罢了。”
“应龙每至旱魃所在，辄徘徊三日不去，雨落而复止，止而复落，终不能下。”
应龙真龙，行云布雨。
旱魃所行，赤地千里。
这个传说立刻打通了敖璃的想法，少女一下坐起来，惊喜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旱魃，是旱魃。”
旱魃？
周衍不解。
敖璃努力调理了语言，把那个龙族代代相传的故事告诉了周衍，周衍若有所思，觉得敖璃这一次想的，或许是个法子。
敖璃期待问道：“周衍你有没有什么和旱魃有关的东西？”
“旱魃吗？”
周衍想了想，他倒是确实是有，在卧佛寺之战当中，他曾经得到过旱魃血，那时候还不知道天高地厚，让饿鬼玉符吞噬过这一滴血。
这样说起来的话……
周衍袖袍一扫，饿鬼玉符所化的猎犬自门中跃出，落地时仍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模样，吐着舌头围着周衍转了两圈，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召它。
周衍蹲下身，手掌按在猎犬头顶，低声道：
“那一滴血，还留着吗？”
“旱魃的！”
“乖，给我拿来，之后给你补偿其他。”
猎犬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理解主人的意思。片刻后，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浑身毛发无风自动，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自它体内缓缓浮现。
那光晕越来越浓，越来越炽，最终汇聚成一点凝实的红光，自猎犬眉心渗出。
一滴血。
赤红如凝固的岩浆，悬于虚空之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燥热。
周衍将这一滴血引到手中，屈指一弹。
那滴赤红血珠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向应龙塑像的眉心，就在血珠触及塑像的刹那，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鸣炸开。
应龙塑像表面的金色鳞片，骤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海洋，将整片虚空染成炽烈的金黄。光芒之中，那尊庞大的塑像开始震颤。
鳞片在光芒中变得柔软，肌肉在光芒中开始律动，那对收拢万古的巨翼，在光芒中一寸一寸张开。
翼展遮天。
每一片翼羽都流淌着金色的光晕，每一道纹路都吞吐着苍茫气息。那双原本闭合的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
敖璃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周衍的袖袍，脸庞苍白。
诈，诈尸？
老祖宗揭棺而起了？！！
那是比她父王、比大长老、比她所知的一切龙族都要强大的存在。那是真正属于太古的神明，是龙族历史中的传说。
光芒渐渐收敛，当最后一缕金芒散去时，悬于虚空之中的，已不是那尊庞大的塑像，而是一个青年。
身量颀长，着一袭玄色深衣，衣袂上隐约有金色龙纹流转。面容俊雅却不失威严，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是那种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踏过万古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应龙平静看向两个来者，而伴随着这一个动作，那股属于太古战神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将整片虚空笼罩其中。
这一股气息足以让一切龙族和弱者垂首。
周衍却没有退，他抬眸，与那双金色的眸子对视，自身气息从容平静，甚至于还能抬起手，拍打敖璃的手背，以示安慰。
一息，两息，三息。
那股压力如山如海，周衍只是那样平静地回望着。
如同两座巍峨山峰的对峙。
应龙眼底有些讶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死死攥着他袖袍的敖璃，以应龙之力，辨认了下，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惊讶越来越浓郁。
应龙开口，缓声道：“你们……是什么族裔？”
敖璃从周衍的后背冒出头来，看着应龙，疑惑，还是乖巧答道：“龙族！晚辈是龙族，东海龙王敖穆之女，敖璃！”
应龙目光再次落回周衍身上。
周衍沉默了一息。
他完全可以顺着敖璃的话说下去，可以说自己是龙族，可以谎称是某个旁支血脉，可以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眼前这尊太古战神刚刚苏醒，未必能识破他的伪装。
可他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忽然不想撒谎。
人得有底线。
不能像是伏羲那样。
周衍平静回答道：“人族。”
敖璃眼底有果然如此的慨然叹息，看着那一身道袍，器宇不凡，隐隐然有战神之气度的人族，看着那抓着道人的袖袍，藏在他身后的龙族少女，应龙恍惚之间，几乎失神。
金色的眸子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在翻涌。仿佛透过眼前这个人族青年，看见了极遥远年代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人族。
那个人也曾这样站在他面前，眼底没有畏惧，只有坦荡。
那个人……
应龙忽然笑了一下，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好。”
“好，好！”
应龙只说着这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应龙看向手持神兵，保护敖璃的道人，仿佛从他们这两个，同样一龙一人的男女身上，佛透过无尽岁月，看见了那场决定人族命运的大战，看见了那漫天黄沙之中，那个与他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个他所到之处必有甘霖、她所到之处必成赤地的女子。
那个与他水火不容、本该是天地间最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女子。
那个在涿鹿之战后，因为力量失控自我放逐，只能流落人间的女子。
那个他奉命追捕、却从未真正将她擒拿的女子。
那个让他每一次靠近时，雨落而复止、止而复落、终不能下的女子，应龙像是看到了他们的结局，最终只是叹息一声，道：“你们很好，很好。”
“本来，我应该和你们交手一次，但是如今，我却是没了这个心情……”
“罢了，此次，就算是你们过了我这一关。”
“人族，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周衍道：“这是自然！”
应龙看着他们，龙吟升腾，念诵着石碑上的诗句，袖袍一扫，庞大的力量竟然消散而去。
玄色的衣袂化作点点金芒，那具承载着万古记忆的身躯，一寸一寸消散于虚空之中，重新回归了塑像本身。
这一关极为严苛，需要有旱魃之血这样的宝物激发出了应龙残留一点神意，而后以战之法，击败这位龙族最强的战神，只是应龙见他们两个，却想到了往日的事情。
触景生情，爱屋及乌。
终于还是没有动手。
应龙离去之后，塑像之上，流光冲天而起，后方的入口处，很明显受到了相当的削弱，这让周衍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第二个塑像，神色肃穆。
烛龙……
这个可是老朋友了。
之前打过了不止一次交道。
敖璃如之前那样，以自己的血开启了烛龙塑像背后隐藏的暗纹，暗纹出现，周衍看到那是极端古老的文字，这一次的文字似乎还要更为古老，更为难以辨认。
就连敖璃都认不得了。
周衍微微皱眉，努力地辨认，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诵出来，道：
“你，来，了。”
周衍说完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
忽然面色骤变。
不对！
他只来得及将敖璃拉回来，眼前就已是无边流光轰然炸开，从这烛龙塑像之上，自云霞之中，有声音，仿佛跨越万古的岁月苍茫，如此道：
“你！来！了！”

第582章 不该此时来的机缘
烛龙塑像之上，异变汹涌。
无边的流光从石像深处迸发而出，金红色的流光越来越盛，顷刻之间便吞没了整座空间，吞没了敖璃，吞没了周衍的一切感知——
仙神层次的感知力量在瞬间变得模糊。
时空在崩塌，又在重组。
当周衍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感知当中，他已经不在了那座地底空间之中——
所在之处，无上无下，无前无后。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云气。
那些云气犹如混沌初开，厚重如山，苍茫如海，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几千万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上下四方，只有这些仿佛从亘古便存在的云气，缓缓翻涌着。
周衍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双瞳亮起，但是终究不是本体真身，区区一介化身所掌控的瞳术，根本无法洞穿这奇诡的云层。
而就在此时，周衍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道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可以锁定共工的化身所在，其感知之本能强大，可以在灌江口前，面对十万大军之死战，可以跨越数千里之遥，一箭射杀诛灭史思明，解人间内乱。
可是，就是这样强大的感知能力，此刻竟然无法确定这目光是来自何处，非要说的话，就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从时间和空间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落下的目光。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气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威压外泄，更没有施展什么了不得的大神通，只是这样看着，便让周衍觉得自己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连神念都无法转动。
唯独此身战意汹涌，让周衍能行动，他强撑着这种压力，缓缓抬起头。
看向前方，嘴角扯了扯。
“烛龙，老朋友了……”
“这个时候，藏头露尾做什么！？”
“不如出来，见见面？！”
云气开始变化，向着两边缓缓分开，如同亿万年来从未开启过的巨门，终于迎来了一位访客，无声汹涌，更显壮阔，云海裂开，犹如通道，犹如万千的台阶。
周衍抬眸看去。
云气深处已经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其身躯之大，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那些云气堆积了不知多少万里，可在它的面前，不过是浅水一洼，微尘一捧，正是古神烛九阴真身，其头颅，就在那重重盘绕的正上方。
此刻，正微微低垂，注视着周衍，双瞳当中仿佛见证了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只是淡漠苍茫，面对着周衍的询问，烛龙只是淡漠开口。
仿佛是整个天地在开口，亿万年的岁月在低语。
“你……来……了。”
三个字，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停顿，像是从远古深处传来的回音，跨越了无尽的时空，终于落在这个不知多少万年之后的道人耳中。
似乎是因为这时间线的影响，周衍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想要骂一句。
你来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但我终究还是来了。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于是开口说这些有的没的。
周衍只能忍着头痛，死死看着那尊横贯无尽云海的古老神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烛龙注视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尝尝叹息一声。
一种近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虚无感瞬间笼罩过来，让他的精神开始恍惚。
像是他这一道化身，连同他所有的记忆、意志、存在，都将要被吸入那双蕴含着日月轮转的眼睛里，成为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上一次，他在面对海外三山的时候，动用烛龙变化后，也差一点被烛龙庞大的神意彻底吞灭，差一点被那横跨无尽岁月的古老意志一点一点地渗透、侵蚀。
如果烛龙侵蚀下去的话，到了最后，名为周衍的这个人，会变成烛龙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连记忆都算不上。
那时候，是伏羲拦截住了烛龙烛九阴。
而现在，伏羲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面对诸多太古神魔，也就代表着，在这个时间段内，伏羲无法保护周衍，无法再给予周衍支持，那么，烛龙烛九阴，也就再度卷土重来。
周衍的意识开始恍惚。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蔓延。金红色的鳞片，带着岁月沉淀后的苍茫质感，一片一片，从皮肤之下生长出来，次第蔓延覆盖了他的手背，他的手腕，他的小臂。
他抬头，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皆发生变化。
那无边无际的云气，在他眼中不再是混沌一片。
他看见了它们的流动，这些云霞都是时间线汇聚而成，每一缕云气，都在以某种玄妙的规律流淌着。
他看见了那些遥远时间背后的存在，那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生灵，那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他甚至看见了这片天地本身的年轮，一层一层，如同古树的截面，记录着亿万年的沧桑。
这是烛龙的视角。
这是时序之主的眼睛。
可与此同时，周衍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握在手心的沙，越是用力，流逝得越快。他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想抓住的这个念头，都在变得模糊。
名为周衍的自我，正在被那洪流般的时间冲淡。
他的记忆还在，可那些记忆逐步变得遥远而陌生，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故事，他只是偶尔路过，看了一眼，便要转身离去。他的执念还在，可那些执念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风中的尘埃，随时都会被吹散。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看着时间，还是时间在看着他。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周衍，还是烛龙。
这种浑浑噩噩的感觉，无论是经历过多少次，都是如此地让人感觉到——
不爽啊！
周衍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汹涌肃杀之气从此身躯当中迸发而出，化作了一股绝强无比的战意，犹如烽火狼烟一般，刹那之间，冲天而起！
“休想——如愿！”
和之前面对着烛龙，毫无半点还手之力不同，这一次，周衍自我犹如利剑，和封神榜的联系刺激周衍苏醒，代表着此刻人间界最大因果复合而成的封神榜，即便是时间也难以冲刷。
周衍闷哼一声，清醒过来，疯狂运转自身功体。
天柱之力冲天而起，镇压地水风火，万物根基。
那构成这方世界的一切本源，都在天柱之力的笼罩之下，被生生定住，连同那无处不在的时间，在天柱之力的镇压之下，也仿佛开始凝固。
烛龙的眸子仍旧苍茫，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周衍的四周，那原本如同洪流般冲刷着他的时间之力，此刻被人间核心封神榜，和天柱之力生生撑开了一个缺口，那些快要将他淹没的岁月沧桑，那些快要将他同化的古老记忆，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从他身边缓缓散去。
他依旧是那个模样。
旋即握拳，全力爆发。
朝着前方那古老苍茫的神灵，狠狠挥舞出一拳，在其身上，代表着镇压一切空间的天柱之力，与掌控一切的时间之力，在这片太古虚空之中，正面碰撞。
然后，眼前的画面开始凝固，死寂一息，层层破碎。
周衍的天柱之位，还不够圆满，但是眼前的也只是一座塑像，之前所见的一切，周围的云海，烛龙，都在这一拳之下，开始缓缓破碎。
周衍大口喘息着，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死死看着前方，只是恍惚了一下，眼前就还是那沉默不言的烛龙塑像，眼前还是刚刚见到的祖地核心。
幻觉？！神魂层次的进攻？！
烛龙……
周衍的心神念头起伏变化，一个个想法在脑海中不断徘徊来去旋转，一只柔软手掌抓住他，道：
“周衍？你怎么了？！”
敖璃的脸庞凑近，担忧道：“刚刚你忽然就不说话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你、你到底怎么了？！”
周衍望着她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东西，无边无际的云气，横贯虚空的烛龙，那双蕴含着日月轮转的眼睛，还有那几乎要将自己吞没的古老神意……那些东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不过只是平添担心罢了，这个时候可不是能浪费时间解释的时候，周衍呼出一口浊气，道：
“没什么。”
“只是刚刚恍惚了一下，可能是这地方太古老了，有些气息不太适应。不用担心，我们来破解烛龙的考验吧……应龙的已经通过了，就只剩下他了。”
他说着，正要转身重新面对那座塑像。
就听到敖璃邀功般道：“我已经破解了啊。”
周衍愣住，然后视线越过少女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那座烛龙塑像上。
原本古朴沉寂的石像，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呼吸一般缓缓律动，将整座塑像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塑像开启，考验通过。
周衍愣住了：“你怎么破解的？”
敖璃道：“啊，这个吗？那些文字是一个谜题。”
“是一个非常偏僻的龙族典故呢。”
“问的是烛龙先祖在太古时代第一次睁眼时，照耀到的那片海域叫什么名字。那片海域早在几万年前就已经干涸消失了，连地图上都找不到，要不是父亲从小就逼我背诵那些古老典籍，我是绝对答不出来的。”
敖璃松了口气的模样，道：
“勉勉强强才答上来，差点就完了。”
周衍微微皱眉，注视着打开了封印的烛龙塑像。
只是……典籍？
偏僻的龙族典故？
好，果然刚刚那一幕就是冲着我来的，烛龙啊烛龙，不逊色于四大源初之神的时序之主，到底有什么打算！？难不成一直就在这里等着我来吗？
时间的权柄么？
就在他念头电转之际，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抬眼望去。
应龙塑像，也在这一刻散发出无边的光芒。
金色的光芒如同大日坠落人间，耀眼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应龙那双巨大的石翼，此刻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每一片羽翼之上都有流光游走，勾勒出玄妙无比的纹路。
一左一右。
一阴一阳。
烛龙，应龙。
两尊太古时期龙神的塑像，同时散发出贯通天地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最后化作两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直直刺入这片空间的无尽深处，光柱之中，有龙吟之声隐隐传来，声音古老而苍凉，仿佛跨越了亿万年的岁月。
然后，光柱缓缓逸散开来。
如同潮水退去，如同云开雾散，那两道贯通天地的光芒，渐渐化作柔和的光雨，向着四面八方洒落，之前阻拦他们的屏障也就此消失不见。
祖龙令平静悬浮在空中。
周衍和敖璃都微微屏住呼吸，彼此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看上去神韵内敛，没有丝毫泄露的祖龙令，到底有多大的意义。
那是足以号令四海，震慑整个龙族的力量。
真正的龙族至宝。
此刻，就悬浮在他们面前，触手可及。
敖璃的眼睛亮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周衍。
周衍站在原地，望着那枚令牌，望着那两座散发着余光的塑像，望着那终于消散的封印，握了握手掌，将灵宝覆海平天旌握在手中，没有射日箭在手的他，以化身之躯，面对着烛龙这等力量，还是太为劣势了些。
难道说真的是在等我？
可为什么？
烛龙，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周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思绪冷静下来，他可以确定刚刚所见的那些，绝对不是什么幻觉。
这也就意味着，后面必然还有坑。
烛龙那样的存在，既然出手了一次，就不会只是浅尝辄止，可那又怎样？周府君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最保险的应对太古神魔的方式。
当不确定对方的手段时候，将对方当做伏羲的性格防备。
就一定没错了。
前面必然有问题。
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之路了。
更没有后悔的余裕。
周衍侧过身，看向身后的敖璃。少女正睁大眼睛望着他，眼中既有期待，又有隐隐的担忧。
周衍道：“撤身，在后面等着我。”
敖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两尊塑像的边缘地带，看到周衍还在注视着自己，少女朝着后面小跳了两步，躲藏起来。
这样周衍才点了点头。
转过身，独自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无比戒备周围，可是四周的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突然出现的禁制，没有骤然爆发的威压，甚至连那些刚刚消散的封印气息，都没有丝毫重新凝聚的迹象。
太正常了。
正常到好像伏羲都是纯良君子。
周衍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走到祖龙令面前，缓缓伸出手，与此同时，他的自身功体已经调动到了极致，天柱之力在体内流转，封神榜的联系在真灵深处隐隐发光，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念，都做好了迎接任何突变的准备。
他的手指触碰到祖龙令，握住它。
抬起。
然后——
轰！！！
不出所料。
一股超越极限般的力量，从祖龙令之上骤然爆发！
那力量之霸道，几乎在瞬间就要将他的手掌震开，将他的手臂撕碎，将他整个人都轰飞出去，周衍闷哼一声，五指死死扣住祖龙令，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他早有准备。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股力量，竟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十倍。
天柱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镇压一切的道则与这股外来的力量正面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周衍咬紧牙关，打算强行提起——
“小心——！”
身后陡然传来敖璃惊呼。
周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右两侧，应龙塑像和烛龙塑像之上，那两道原本缓缓逸散的光柱，此刻竟然同时调转了方向，朝着他轰然落下。
金红与金黄，两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如同两条从神话时代俯冲而下的巨龙，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狠狠砸落！
周衍浑身汗毛炸起。
他想躲，可他握着祖龙令的手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根本无法松开，只来得及左手抬起，覆海平天旌旗瞬间展开，层层叠叠，浩瀚波涛一般挡在前面。
但是这两道光芒似乎并非实体，直接穿过了覆海平天旌，不分先后，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周衍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只是组成汪洋的每一滴水都是纯粹无比的龙族之力，此乃是龙族祖地，一切龙族强者陨落之前，都会回到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积蓄了无边磅礴也无比精纯的龙族之力。
这无边磅礴的龙族之气息，以周衍手中的祖龙印为核心，疯狂流转而来，应龙的力量，烛龙的力量也在其中，好像要直接贯穿周衍的全身。
周衍的身体剧烈颤抖，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那力量太过庞大，太过精纯，磅礴到他的蛟魔王化身几乎要承受不住。
这里汇聚的都是历代真龙龙王的一缕本源，浩瀚如斯，他此刻不过是一具蛟龙血脉的化身，如何能抵抗得住这等血脉压制？
但是，这种力量，如果对理论上可以闯过这一切关卡的纯血龙族来说，恐怕就不是威胁，而是莫大的好处和裨益，也就是说，这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这本该是敖璃的机缘。
周衍想要说什么，但是这一具化身被压制得死死的。
那两道从天而降的光柱，依旧在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应龙的璀璨金黄，烛龙的沉郁金红，交织在一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却又在某种玄妙的规则之下，开始与他本身的力量融合。
炽烈之火，让周衍眼前发黑。
残留的意志迅速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果然，这种变化，就是龙族的祖地，对能够通过层层考验，来到这里，拿起了祖龙令的龙族的奖励。
借此淬炼持令者。
精纯血脉，强悍肉体！
但是，周衍只是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无边的龙族之气犹如火焰一般，要把他彻底点燃，焚烧殆尽。
仿佛很不满意这蛟龙血脉，要将他这具低劣的蛟龙之躯彻底撕碎、彻底焚烧、彻底毁灭，然后再从灰烬中重生出一个真正配得上它们的存在。
“撑住……撑住……”
周衍抵抗着这一切，他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被无尽的龙族之气焚烧、灼烤、煎熬。那炽热之气从内而外，从血脉到筋骨，从肉身到真灵，无处不烧，无处不痛！
此刻却只能靠着意志力硬顶着，犹如浑身落入火山，却忽而感觉到，嘴唇边，传来了一股温润之气，周身那被无数龙族血脉之力烤灼的炽热之气。
霎时间一缓。

第583章 吻
这一股炽烈的龙族之力淬炼血脉，不单单让蛟魔王的化身几乎无法行动，就连赶往东海龙宫所在处的本体，都闷哼一声，坠入海渊的深层。
额头抽痛到了极致，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蛟魔王化身受到的反噬竟然牵连到了这里！？”
周衍还想要努力抗衡，但是却是无能为力。
祖龙令上，这不知道多少万年来的无数的龙族强者，长老，龙王们的力量，仿佛化作了浪潮，不断轰击着周衍。
而在这一个过程当中，刚刚经历的一切仿佛重演。
周衍眼前出现幻觉。
长空万里，时间线汇聚化作了无数的云海浪潮，翻涌滚动，而在这一切之后，烛龙的目光仿佛就在眼前，跨越万古苍茫，冰冷淡漠地俯瞰着他。
蛟魔王的力量或许强大，周衍的功体或许强横。
但是却完全不能够和烛龙以及应龙这两位的力量和位格抗衡，甚至于说，是完全版本的天柱，曾经的不周山，也未必就能够说稳过烛龙烛九阴。
不妙啊……
周衍只能够以自身的功体，强行抗拒。
天柱镇压四大之力，再加上兵主之神通，以敌资我的霸道真意，交叠起来，汹涌磅礴，死死抗衡龙族真意的封锁，周衍的意志足够坚定，不会被消磨。
他的功体足够坚硬，可以支撑下去。
但是想要破开这真意影响，恐怕需要足够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人间和共工的大战落下帷幕。
不……行……
周衍的意识挣扎着，却也只能够，在这漫长的抵抗当中，一点一点沉入黑暗当中，最后战意化作疯狂的愤怒，好好好，烛龙，你给我等着……！
这一笔！
贫道，记下来了……
而在周衍被那两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笼罩的瞬间，敖璃的面色骤然大变。
“周衍——！”
她惊呼一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伸出手来，想要把被光柱击中之后，就朝着下面倒下来的周衍搀扶住，这根本就是本能的判断。
然后，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周衍的身躯，此刻正在承受着两尊太古龙神的力量灌入，那具蛟龙之躯早已绷紧到了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如同精钢铸就，每一根骨骼都仿佛山岳凝聚。
接触的瞬间。
敖璃的手臂一沉，整个人差点被带得跪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扶住。可她的力量与此刻的周衍相比，实在是太过悬殊，那具身躯微微一个踉跄，她便觉得像是有一座小山压了下来，双脚站立不住，整个人竟直接被压着向后倒去。
“啊——！”
少女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本能的，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却又在松开的瞬间，死死抓住。
不能放手！
这个念头超过了本能，所以，也就在这个刹那，敖璃就没能逃脱，而是被那具沉重如山的身躯，直直地压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敖璃的后背撞在地面上，剧痛让她整个脑袋都懵了一瞬，龇牙咧嘴，而更让她懵的是，周衍的身躯就这样压在她身上，沉重、炽热、带着那股被龙族之气灼烧后的滚烫，像是一座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下面。
欸欸欸？！！
敖璃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抓住他手臂的姿势，此刻却被他压在胸前，动弹不得。她的双腿被他的一只膝盖抵住，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一僵。
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胸膛，隔着那层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衣袍，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下面肌肉的轮廓，能感觉到那肌肤之下血脉奔涌的灼热，能感觉到——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他的心跳。
沉重有力，如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她的耳膜发颤，震得她的脸颊发烫，震得少女的心脏也跟着乱了节拍。
敖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伸出手，本来想要推开周衍的，但是却不知道怎么的，变成了按在道人的肩膀，道：
“周衍……”
“你你你你，你醒一醒啊！”
周衍没有回应。
他正沉浸在那场只属于他的战争里，与外来的力量抗争，与血脉的灼烧抗争，与快要涣散的意识抗争。他不知道自己在压着谁，不知道自己的脸离另一个人的脸有多近。
可敖璃知道。
她知道他的手臂压在她的身侧，那结实的手臂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知道他的呼吸正喷在她的额角，灼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她知道他的胸膛正贴着她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袍，那心跳声震耳欲聋。
几乎要与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乱一些。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敖璃一咬牙，道：“不能这样！”
“冷静冷静！”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若是放在以前遭遇这样的事情，敖璃的脑袋大概会彻底僵硬，心里面的念头会一个一个，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可这一次不同，或许就是因为靠拢的太近了，敖璃能感觉到周衍的肌肉绷紧得像要撕裂，他的心跳沉重得像要炸开，他的呼吸灼热又急促。
敖璃知道他在对抗着什么，所以她的心神，忽然一定。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本该让她手足无措的羞赧消失不见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要帮他才行。
可要怎么才能帮他？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的思维清晰起来。她是龙族王脉的公主，她从小熟读龙族典籍，她知晓无数神通法术，她身上带着龙族最好的丹药。
总有一个办法，总有一个能帮到他的办法。
她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指尖凝出一道柔和的光芒，点在周衍的眉心。
这是龙族的安神秘法，能让心神动荡者平复下来，能让真灵受创者得到安抚。可那光芒没入周衍眉心的瞬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没用。
敖璃咬了咬嘴唇，换了一种神通。
这一次是龙族的血脉牵引术，能引导紊乱的血脉之力重新归于平和。她以自己的龙族王脉为引，试图将他体内那暴走的龙族之气引导出来。
还是没用。
敖璃翻出身上所有的丹药。
然后将这些丹药一颗颗喂进他嘴里。
可他牙关咬得太紧，紧得连丹药都塞不进去。她是伸出自己的手指，从道士的牙齿里努力撬开一道缝隙塞进去，那丹药被化去了，化作元气，但是周衍的状态没能好转。
还是没用。
敖璃在这个时候努力冷静，然后一个一个，用尽了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法术，所有的手段，安神的，引导的，镇压的，温养的，她会的，她记得的，她临时想起来的，可没有一个有用。
周衍仍旧还在和烛龙引动来的这一股庞大力量对抗。
而她，只能这样看着，手足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敖璃抿了抿唇，她知道眼前的情况，一时间先是有些慌乱无措了，推动道人：“周衍，周衍，你醒一醒……”
“你醒醒啊。”
敖璃的手指微微颤抖。
整个龙族，此刻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共工一脉虎视眈眈，太古神魔一脉蠢蠢欲动，四海龙族势力分裂在即，人间大战一触即发。而这一切的转机，都系于这枚祖龙令之上，都系于眼前这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身上。
而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主心骨。
从踏入龙族祖地的那一刻起，从面对四海本源之水的那一刻起，从解开封印开始，都是这样，她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有他在前面挡着，习惯了有他在身边撑着，习惯了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只要他在，就不怕。
可现在他在生死边缘挣扎。
而她，是唯一在他身边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敖璃，手掌仍旧颤抖，却还是咬紧牙关，然后努力握紧，让自己的手掌稳定下来。
“冷静，冷静。”
“现在只有我能帮助他了……”
“我必须支撑住。”
敖璃深深吸了口气，在这个危险的情况下，努力维持住自己的冷静，让自己的心境稳定。
她努力先为周衍调理状态，再度喂周衍服下丹药，搭建基础的阵法帮助周衍恢复，然后脸颊微微鼓起，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将周衍沉重的身躯移开来，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这家伙，好沉啊！”
周衍发出低低的闷哼，敖璃凑上前去，担忧无比，伸出手触碰周衍，发现周衍的额头滚烫无比。
少女牙齿咬着嘴唇，努力压制住纷乱的杂念和心底的恐惧。
想一想，再想一想！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不，还是没有法子……
在这个时候，敖璃忽然想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一路走来，破解层层的禁忌禁制，需要的就是自己的血，是不是，自己的血脉和力量，也可以对周衍此刻的状态，有所帮助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血对这暴走的龙族之气而言，是解药，还是火上浇油，但是从一路走来，血脉对于祖地的影响来看，大概率是前者。
可她更不知道的，是除了这个，她还能做什么。
敖璃咬了咬嘴唇。
她赌了。
敖璃轻轻扶着周衍，让他平躺在地面上。然后她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将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敖璃深深吸了口气，取出了一柄短剑。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护身之物，剑身细窄，锋锐无比。她将剑刃抵在左手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闭，猛然转头不去看自己的手掌——
然后，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
少女痛得闷哼一声，手里的剑都下意识撒手松开，然后，却也顾不得疼，连忙把自己的手掌凑到了周衍的嘴边，这血液当中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是龙族王脉真血的特质，鲜血顺着她的掌心滑落，一滴滴落在周衍的嘴唇上。
素来最怕疼的敖璃像是忘记了自己的伤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周衍的脸。
鲜血从他唇边渗入，一点一点，缓缓渗进那紧咬的齿关。
周衍只觉得刹那之间，有一股无比温润之感涌动出现，体内，因为那两股恐怖的龙族之力，其暴动之力，刹那之间，减弱了许多许多。
只要有一丝丝空隙，天柱功体就开始流转。
就能占据主位。
敖璃觉得有效果，松了口气，不断将自己的血传递到周衍这里，然后悄声安慰道：“放心放心，我的血还是够的，慢慢喝，慢慢喝！”
可是很快的，敖璃发现，血液逐渐变少，自己掌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了，龙族的身体恢复力量，在这个不该发挥效果的时候还是发挥了效果。
少女的脸庞出现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难道还得割开？”
她还是勾了勾手指，把那一把抛下的剑摄取过来，眼睛闭上，动作却还是很迅速的，在即将愈合的手掌心又来了一下，鲜血再度涌出，少女眼角几乎都要冒出泪花，却还是忍着痛，低声道：
“要醒过来啊，周衍。”
“我的血有很多的，不用担心浪费哦。”
她不吝啬于自己的血，也不害怕疼，可是世上的事情，从没有那么简单和顺理成章的，慢慢地，敖璃发现，自己的血脉当中的力量，可以发挥出的效果也在逐步降低。
敖璃立刻意识到单纯滴落的血脉不够，心中焦急，那么，还有什么呢？！敖璃的脑子飞速转动，所有的念头都在疯狂碰撞，试图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丹药，用过了。阵法，布过了。她的血，也在用了。
可这些都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除非。
龙珠——
敖璃的身躯猛然一僵。
龙珠，超越血脉的存在。
要是血脉效果不够的话，只有龙珠还有可能了。
那是龙族一生的修为所聚，是血脉本源的凝结，是比心脏更重要的存在。心脏碎了，或许还能以龙珠续命；可龙珠若是碎了，便是真灵溃散，形神俱灭。
那是龙族最为至关重要之物。
最为隐私、最为私密之物。
龙族一生，绝不会轻易将龙珠示人，更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即便是最亲密的伴侣，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极少有人会将自己的龙珠与对方分享。
但是，在这个迟疑当中，敖璃想到了之前的一幕幕。
是最初相遇的时候，她化作鱼儿被这少年游侠所救，是最为绝望的时候犹如神兵天降般的枪锋，是敖显靠近威逼时森然锋芒的气焰，是带着她从万军当中走过的睥睨。
是她更衣的时候，转身背对着的少年道人。
敖璃的神色柔软下来，她下定了决心。
让道人枕着自己的大腿，伸出手将紧紧闭着眼睛的道人乱发拨到了周衍自己的耳后，然后垂眸看着他的面容，五官，嘴唇，尤其是嘴唇。
她的目光落在那双唇上。
分明是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丝暧昧的感觉。
少女面容涨红，懊恼自责。
敖璃啊敖璃，明明是这样重要和关键的时候，你在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呢！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这种事情！
以后时间不还多的吗！
但是，虽然如此呵斥自己心中的那些念头，但是动心起念，心中还是有所变化了，敖璃缓缓低下头，看着周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她将自己散发整理到耳后，轻轻张开嘴。
一颗龙珠，从她口中缓缓浮现。
那龙珠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之中，隐隐可见一条小小的金色龙影游弋其间，那是她血脉的印记，是她本源的凝聚，是她的一切。
龙珠出现的那一刻，敖璃的脸通红一片——将龙珠示人，对龙族而言，是最为私密之事，如果非要说起来的话，对于龙族来说，这大概要比起人类赤裸相对，还要来得厉害些。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周衍现在重创昏迷的话，她大概已经要两眼一翻，直接昏迷过去了。
“敖璃，敖璃，都到这个时候了。”
“不要犹豫，不要害怕！”
“反正，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对，什么都不知道。”
敖璃红着脸，让那龙珠缓缓落下，悬浮在她和周衍之间。
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
正在对抗着应龙和烛龙之真意的周衍，却在刹那之间，感觉到了巨大的舒畅之感，就好像在焦枯的沙漠当中焦灼痛苦的时候，发现了清泉流水，真的像是本能一样地做出了反应。
想要更为靠拢那一点清泉。
而在外界——
敖璃正红着脸，看着那悬浮在两人之间的龙珠，看着那柔和的光芒将周衍笼罩，她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可她顾不得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周衍的脸，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变化。
她发现周衍的气息逐渐平缓下来，紧咬的牙关也松开来。
敖璃心中一喜——有用！真的有用！
她正打算要靠近些查看，可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无比用力。
敖璃怔住，这一变化，似乎让龙珠受惊，吓得退回了敖璃体内，龙珠归位的冲撞让敖璃的气息为之一乱，少女咳嗽的时候，本能行动的周衍，已经动了。
一只手抓住了敖璃的手腕，追着龙珠的气息而动，猛然起身。
嘴唇印在了敖璃嘴唇上。
少女的瞳孔一瞬间瞪大。

第584章 周府君：不对！！！
敖璃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炸得她七零八落，炸得她神魂颠倒，炸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她只能够感觉到嘴唇上温润却也霸道的触感。
软软的，烫烫的。
敖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大脑卡壳中。
欸欸欵！！
敖璃的大脑终于艰难地转了一下，转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念头。
欸欸欵欸欸！？
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噼里啪啦往外蹦。
他他他他他他亲我了！？
不对不对，他不是昏迷了吗！？
他怎么还能亲我！？
他是不是醒了！？
他是不是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我刚才唤出龙珠了！？
他是不是知道……知道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祖龙在上，应龙老祖，烛龙老祖，把我埋掉吧！
我我我，我没脸见人了！
敖璃的眼眶里开始转起了圈圈。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全身都像是在发烫，她想推开他，可她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府君反倒是动了一下。
没有一丝丝犹豫，没有一丝丝的迟疑，完全就是在昏迷中追求那一股温润之气，缓解体内炽烈的本能，周府君做出了自己本能的行动。
烛龙你奶奶的，我龙珠呢？！
道人嘴唇轻轻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追寻什么，又像是在梦中呓语什么，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两人唇瓣之间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更加让人——
轰！！！
敖璃的大脑彻底宕机。那些还在疯狂打转的念头，那些还在噼里啪啦往外蹦的想法，那些让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炸成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还瞪着，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那片空白，空白里还有无数金色的小星星在炸开，炸成一朵朵烟花，炸成一片片流光。
身躯发软，朝着后面倒下去。
道人处于昏迷当中，也就这样和敖璃一起倒下去。
敖璃头上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松脱，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平日里精心束起的黑发，此刻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从她脑后倾泻而下，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
乌黑的发丝蜿蜒流转，映衬着少女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庞，映衬着她的眸子，像是暗夜里静静流淌的星河，像是深潭中倒映的明月。
几缕发丝落在周衍的脸侧，缠绕在他的耳边，缠绕在他的颈间。
双眸迷醉，呼吸相闻。
在外界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而周衍体内，也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敖璃的龙珠之元气汇聚进入了周衍的体内的时候，他体内的无边的乱流本来在彼此纠缠，在这个时候却被龙珠之力调和起来。
随着那温润之气的不断涌入，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炽烈开始缓缓地平息下来，那股几乎要将他同化成烛龙一部分的神意竟然开始缓缓地退却。
烛龙之力，似乎还打算要继续暴走，但是这一次应龙似乎被激发，竟然开始辅助周衍，对抗着烛龙之力的炽热，就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应龙残留的力量苏醒了。
不管是谁，在贪恋人龙之恋，我应龙都要来帮帮场子！
烛龙？
烛龙也照打不误！
龙族最强的战神应龙留下的力量，开始帮助他了。
这个认知让周衍的意识又是一阵清明。
伴随着那温润之气的不断流转，周衍体内的灼热之气恢复到可以被接受的程度，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先是触觉，身下冰冷坚硬的触感；然后是听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然后是嗅觉，一股淡淡的、清冽如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最后，是视觉。
他挣扎着，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终于将那双沉重的眼皮缓缓撑开。
入目的，是龙族祖地最深处的虚空。
那枚祖龙令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触感温润而沉实，像是将整个龙族那漫长岁月的气运都压在了他的掌中，哪怕是在昏迷当中，周府君仍旧死死扣着这宝贝。
周衍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这枚令牌的存在，确认了自己终于完成了此行的目标——松了口气。
然后视线扫过，寻找敖璃。
那个龙族的小公主，此刻正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
出发时束好的黑发铺散在她身后的地面上，铺散在她环抱的双膝上，铺散在她整个人周围，乌黑的发丝蜿蜒流转，在幽暗的祖地深处泛着柔和的光泽，低头碎碎念。
她头上的玉簪碎了。
周衍的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几片碎裂的玉片上，而当敖璃注意到周衍苏醒之后，张了张口，脸庞瞬间涨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了。
周衍也见过许多次敖璃害羞的样子，可没有过这样的。
这一次的羞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红得几乎要冒烟的红，白色蒸汽腾腾的在发丝里面往上面冒。
“你怎么了？”
“我，我，我……”
而周衍的目光之下，这个蠢鱼儿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敖璃沉默，选择了最质朴的回答方式。
视线悄悄挪移开来。
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自己的手指，就是不敢朝他这边看。
周衍沉默，周衍目光扫过周围。
断裂的玉簪，昏迷的我，黑发散乱面容涨红的少女。
周衍：“……”
不对！！！
周府君一瞬间背后都被冷汗打湿了。
卧槽，伏羲在上！
刚刚的我做了什么！
周衍嘴角抽了抽，然后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侥幸，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
敖璃的身体猛地一僵。
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整个人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僵硬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敖璃就猛地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哦。”
“没有没有。”
周衍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周衍望着她那张红透的脸，望着她那双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望着她那一头散落的黑发和脚边碎裂的玉簪，望着她整个人那种欲盖弥彰的慌乱和羞赧。
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何况周府君可不傻。
可问题是，他偏偏不知道到底发生到哪一步了。
他刚刚在精神世界当中和诸多龙族的力量对抗，没有办法回心他顾，也不知道外界具体发生的事情，可是看着敖璃这种反应，周衍也知道，这个时候怎么样问都是问不出来的。
周衍想要移动，却发现自己也只是意志苏醒过来了，并没有彻底结束，那两股庞大到足以碾碎山岳的力量，烛龙的沉郁金红与应龙的璀璨金黄，此刻仍旧在他的体内流转不息。
只是因为刚刚那一股温润之气的加入调和。
这一股力量总算是没有一开始那么暴动粗暴了。
而伴随着这个过程，周衍内观自身，却发现，就在刚刚昏迷的那一段时间，体内的蛟魔王之血脉竟然开始了蜕变，而现在，更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开始提纯。
那些原本从敖许青那里得到的蛟龙变带来的蛟龙血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那两股从太古时代流淌而来的，纯粹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龙族本源。
“血脉纯化……而且是烛龙和应龙这个层次的？！”
“烛龙……你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握在手心里的祖龙令骤然震颤起来。
周衍低头看去，只见那枚青黑色的令牌正在剧烈地抖动，表面那些细若游丝的金芒，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游走交织。
然后，一道流光从祖龙令深处骤然爆发出来。
冲天而起，就在这祖地最核心处，化作了一道光幕，光幕汇聚，犹如卷轴，就在周衍和敖璃的面前，缓缓展开来，半透明的质感之上，一个个古朴的痕迹不断明灭。
“是功法？！”
周衍瞳孔微微收缩。
辨认出来这正是一门顶尖功法，而且此功法之玄妙浩瀚，周衍平生仅见，而且毫无疑问，是龙族一脉里最为顶尖的传承，周衍只是扫了一眼，就有些心神晃动。
这等级别的功法，不以文字传承，恐怕是龙王他们都没有资格看的。
自己终究不是真正的龙族，得到的好处有限。
而且他自己有自己独创的功体。
但是这功法对于敖璃来说，可是天大的机缘了！
周衍转头看向那边少女：“敖璃！”
少女还处于大脑一片混乱的状态，两眼冒圈圈，蒸汽机。
“啊？”
周衍嘴角抽了抽，忍着体内变化的剧痛，挪移过去，伸出手，将这小蠢鱼提溜起来，少女手脚乱挥，周衍无可奈何，直接一胳膊箍紧，拉过来，道：“过来！”
敖璃：“哦，嗯，我……”
她结结巴巴，好不容易压下来的那种羞涩又涌上来。
却发现一只手掌落在自己头顶，周衍把她的小脑袋掰正了：
“看功法！”
敖璃：“……”
欸欸欸？！！
功法？！
她眨了眨眼，总算明白现在的情况了。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有一种松了口气，又有一种遗憾的感觉。
可是她还是老老实实的看这从祖龙令里面飞出来的功法。
只是看了一眼，无论周衍还是敖璃，都意识到了这功法的玄妙。
这功法不是用任何文字写成的，那虚空中的流光汇聚而成的，只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一道道盘旋的轨迹。
这是一切族裔，一切时代都可以理解的存在。
周衍双瞳内部，神韵流转。
瞳术开启，以此肉眼，看着这一道道流转的轨迹，仿佛看到一条条真龙遨游于天地之间，它们的每一次盘旋、每一次腾跃、每一次吞吐，都暗合着某种玄妙之理。
跨越这些轨迹，他仿佛“看见”了一尊尊龙族先祖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推演、不断完善、不断将自身血脉的极限推向更高更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道贯通天地的龙形虚影。
那虚影轻轻一摆尾，便搅动覆盖四海之水。
那虚影微微一张口，便吞吐了日月星辰。
祖龙！
那是龙族真正的至高传承。
而在周衍注视着这一切的时候，祖龙令的流光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是越发地激荡起来，一道道流光从祖龙令中喷涌而出，一道道虚影在周衍的感知中缓缓浮现。
那是无数条真龙的虚影，有的庞大如山岳，有的修长如江河，有的威严如天帝，有的凶悍如战神，这些力量从祖龙令中涌出，围绕着周衍盘旋长吟。
然后一道接一道地冲入他的身体，冲入他的血脉深处。
这正是无数万年来龙族先辈们留下的全部底蕴，那是整个龙族自诞生以来所有强者们最后一缕意志的凝聚。此刻，它们全都朝着周衍的体内疯狂涌动而来。
跨越漫长岁月的等待。
终于等来了那个值得托付一切的后来者。
也由此，终于等待到那个可以让它们重见天日的契机。
“！！！”
周衍刹那之间，只觉得周身剧痛，下意识调动自身功体天柱之力，竟是无法调动镇压这龙族之力，甚至于还因为了动用了非龙族血脉的力量，遭遇到了龙族之力的排斥。
那种剧痛的感觉刹那之间，越发强烈。
“不对……龙族之力。”
周衍瞬间意识到，这力量恐怕只能够用龙族自身的功法来处理，微微皱眉，这只是一具化身之躯，蛟龙化身，修龙族顶尖功法，化解龙族传递而来的底蕴。
周衍眸子注视着那无边光华汇聚的功法，呼出一口浊气。
别无他法。
修炼之法在他的意识之中缓缓铺展开来——和天柱的镇压不同，这一门功法的特性在于顺应血脉，纯化自身，不断锻打自身之血肉，以无限靠拢太古龙神。
大成之时，威力超凡，翻江倒海，不过寻常。
这一门功法的修炼之法繁复无比，每一道经脉的运转、每一次气息的吐纳、每一个周天的循环，皆无比严苛，寻常情况下，想要修炼成功，恐怕需要用千年作为基础单位。
可周衍只是尝试运转，自身修行进境便是极快，这两股塑像内涌动传输进入到周衍体内的力量，以及这祖龙令当中的磅礴力量，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开始被炼化，推动功法。
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一部分涌入他体内的龙族之力被他炼化吸收，以一种温顺得不可思议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的身躯，成为他自身修为的一部分。
简直相当于历代龙王将自身的修为渡给周衍一样。
伴随着阵阵苍凉龙吟之声。
周衍的修为开始疯狂攀升。
三品初入的瓶颈，在那一瞬间被轰然冲破。
而三品初入，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已稳固。
然后是中品。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流转着，推动着他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周衍感觉到自己的血脉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提纯，那些原本属于蛟魔王的驳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焚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接近真龙之质的龙族本源。
三品中品的关隘，对标神魔之境。
也挡不住那汹涌澎湃的力量。
只是一炷香的工夫，周衍的修为便已经稳稳地踏入了三品巅峰，这一具蛟魔王的化身身躯，本身的修为根基，竟然已经和真身一样了。
而且，即便是周衍也不能说，他此刻自创的，不完整的天柱功法，能胜过这龙族最顶尖的神功传承。
而即便是这个时候，化身已经和真身修为相同，祖龙令上传来的力量，还是不见半点的衰减，汹涌磅礴如同洪流。与此同时，周衍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化身无法再维持人形，化作蛟魔王真身，青黑色的百丈蛟龙，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冷的寒光，龙角犹如两柄刺破天穹的利刃，龙爪张开时足以撕裂山岳，龙尾摆动时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伴随着这神功修行，这蛟魔王的真身也在发生变化。
可无论如何，祖龙令在手，传承开始，这代表着事情总算是了结，正在朝着好的方向转变，周衍心底深处，还是松了口气。
敖璃更是喜形于色，双手合拢在胸前，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应该就算是成功了吧？！拿到祖龙的祖龙令，再等到周衍你修为稳定下来，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周衍点了点头。
总是一件事情之后，会有第二件事情。
敖璃在欣喜和松了口气之后，又开始担心起来。
“也不知道龙宫里的大家怎么样了。父亲，娘亲，大长老他们……他们，如果现在能看到，大家的情况，就太好了啊……”
伴随着敖璃的叹息，在周衍手里的祖龙令却忽然亮起。
泛起了一层层涟漪。
敖璃愣住了，周衍也微微一怔。
然后，那涟漪扩散开来，在两人面前缓缓铺展，竟然化作了一面巨大无比的水镜。
那水镜通透如琉璃，却又泛着淡淡的波光，镜面之上，光影流转，画面翻涌，竟然是化作了东海龙宫的景象。
周衍的瞳孔微微一缩，惊讶地看了一眼同样愣住的敖璃。
难道说……
这小丫头才是祖龙令认主的主人？
但是力量为什么是留给了我？！
他定了定神，没有纠结这些，看向画面。
画面在龙宫的正殿之前，那片开阔得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的广场。此刻那广场之上，两方人马正在对峙，杀气弥漫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站在一侧的是敖屠和敖冕，两人身后是黑压压的水族大军，旌旗招展，戈戟如林。
而站在另一侧的，竟然是王妃。
那个原本应该被敖屠敖冕扣为人质的龙族王妃，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战场的一侧。她的周围，立着三道气息磅礴的身影——那气息周衍再熟悉不过，正是八流的三位神魔。
洛神。
泾河。
沔水。
另一个方向则是敖临渊和敖穆。
却原来是关键时刻，敖临渊和敖穆说是断后，却是桀骜不改，一路地从秘境反推回去了，敖屠和敖冕本以为大势在我，却没有想到，龙王和大长老回归，这一下局势立刻变化。
敖穆和敖临渊出现，导致了一批被蛊惑的龙族反应过来，而在这乱事关键当中，沔水和泾河神暴起，两尊三品神魔悍然出手，成功将王妃夺了回来，此刻东海龙宫当中，呈现出双方对峙。
尤其是周衍和敖璃进入祖地最核心之处的时候，磅礴流光，冲天而起，只刹那之间，就让对峙的局面更为紧绷，对于敖临渊和敖穆来说，这代表着周衍和敖璃进入祖地核心。
这当然是大大的好事。
但对敖冕和敖屠来说，这就是毫无疑问最糟糕的。
他们忙碌这么久，此刻龙王和大长老回归，王妃也被劫走，蛟魔王不知所踪，而敖璃也是消失不见，在这个时候，祖地核心还被侵入其中，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捞到。
祖地核心，没有足够的仪轨，谁能进入其中？！
难道说……
敖冕忽而意识到，到底是谁进入了祖地当中，他隐隐然失去了之前的从容不迫，踏前半步，看着东海龙王，厉声喝问道：
“敖穆，谁在祖地当中！”
敖穆冷淡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敖冕道：“是敖璃对不对，你将她送到了祖地当中！”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所谓的女儿到底是什么！”
敖穆道：“那是吾的女儿，你知道什么！”
敖冕大笑，隐隐有些失态，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伪装吗！？你还在装，为什么敖璃的血脉如此重要，为什么她可以进入到祖地当中。”
“你的龙族王脉之血，哪里有这等神力！”
“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第585章 某乃武将，不擅言辞
敖冕这一句话说出，整个龙宫大殿前的乱战之地，气氛一瞬间凝滞了下，原本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神通碰撞声，都在这一瞬间齐齐一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战场中央已经彻底失控的对峙当中——
此刻进入祖地的是小殿下敖璃？！
而且，什么叫做敖璃不是龙王的血脉！？
难道说……
一道道目光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扫过来扫过去。
王妃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化，血色从她的脸颊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可那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幸而她身后的洛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龙族大长老敖临渊的神色沉静如水。
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金色瞳孔深处却是情绪浓郁复杂，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又像是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敖穆的面容则在那一瞬间铁青。
下一刻，怒意如同烈火一般从他眼底燃起。
“敖冕，你在侮辱本王！？”
龙王的气息汹涌而起，甚至于不顾自己的伤势，汹涌龙威，伴随着二品巅峰逼近一品的庞大力量，彻底展开，汹涌杀意，将周围的其他龙族成员都直接逼退。
敖冕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敖穆铁青的面庞，以及敖临渊那沉静得近乎诡异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彻底消散了。
他原本还只是猜测，只是试探，只是想在绝境之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此刻，看到他们的反应，他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如此。
但是，敖冕也意识到，当他在这无数龙族面前说出那个秘密的时候，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这个秘密足够惊人到能掀翻一切，但是，那又如何？
祖地的异相已经冲天而起，那道光柱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敖璃已经进去了，敖穆和敖临渊竟然从重伤中回归，蛟魔王也是不知所踪，而他敖冕筹谋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离他而去。
什么都没有得到。
可就算是输，他也要让这些人陪着他一起输。
他也要让那个秘密大白于天下。
就在这个时候，敖屠面色微变。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位一直站在敖冕身侧、与他结成同盟的主战派二长老，这位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娶了敖璃的龙族强者，在这一刻，直接伸出手，拦在了敖冕之前，道：
“够了，敖冕，这些荒谬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龙王自家的事情，就交给他们，私下里来，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成何体统！”
可敖冕只是道：
“这个时候，你还留着侥幸之心吗？敖屠。”
他抬起手将敖屠的阻拦推开。
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敖冕的目光落在敖穆身上，无论如何，双输好过单赢，他这一次败了，是懊恼愤怒，不甘心。
那就该把棋盘掀翻了，让敖穆等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敖穆，”敖冕心意已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雍容，苍老龙君注视着敖穆和敖临渊，道：“你还要继续瞒下去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瞒得住吗？”
“既然你不肯说。”
他微微侧首，目光从那无数张或茫然、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那个被洛神、泾河、沔水三位神魔护在身后的女子。
“那就由我来说吧。”
“老夫可以以身家性命发誓，她不是你的女儿。”
即便是这个时候，战场上仍旧响起了一阵骚动。
东海龙王敖穆统帅四海，敖璃更是掌上明珠，对于在应龙之劫后闭锁了数千年的龙族来说，这两位的消息冲击力足够巨大到他们一时间失神。
那些水族将士们面面相觑，那些龙族长老们眉头紧锁，那些站在敖临渊和敖穆身后的王族一脉强者，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困惑。
不是东海龙王的女儿？
那她是谁？
敖冕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或者说……”
“她不是你和你的妻子，以血肉交融合二为一，诞下的孩儿，更严格地说，她只不过是借助你们两个，降临于世，她是……”
“住口！”
敖穆的身躯微微一颤，几乎在敖冕说话的瞬间暴起，以此重伤之躯，引导磅礴无边的龙元，也不顾这超越极限的爆发会对自身根基带来巨大压力，会让他本身的伤势进一步扩大。
蓄势一击，朝着敖冕杀去，但是敖冕本身境界虽然不如敖穆这位东海龙王，可终究也是相差不远，再加上敖穆受伤严重，勉强恢复，刹那之间气焰升腾。
敖冕周身激荡出层层涟漪，流光汇聚，化作昂首咆哮的苍龙虚影法相，和敖穆的愤怒一击抗衡住，敖穆周身气息凝练，可惜因为伤势之沉重，终究让他没能一击制住敖冕。
敖冕注视着这位负伤之后，不如过往强横的龙王，右手缓缓背负身后，竟仿佛更为从容气度，声音不紧不慢，继续说了下去，道：“是你父亲‘创造’的所谓血脉。”
“事情还要继续追溯过往，追溯到人间界大禹的时代。应龙支持人族，同族自相残杀。”
“你的父亲，觉得自己对不起龙族，觉得自己不配成为龙王，所以在召集全部的同族后，让龙族避世而居，在那之后，他就独自前往了祖地，用出秘法，穿过秘境。”
“付出了莫大的代价，才得到了【祖龙】的一点血。”
“他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巅峰期的时候忽然陨落。”
祖龙。
那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每一个龙族的心神都为之一凝，敖冕的声音沉静，道：
“我等龙族之祖，乃是天地混沌之时，从天而降，其气息沾染水脉，才诞生了龙族，我们遵那位是祖龙，但是我们和祖龙，根本没有血脉的联系，你们也是知道的。”
“你的父亲，取了祖龙之‘血’，还借了太古神魔之力，完成了创生之力，最后这孩儿是借助你们夫妻的力量降临于世！”
敖穆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吾的女儿。”
敖冕身上的气息涌动，龙吟暴起，将重创的敖穆硬生生逼退开来，敖冕眸子扫过前方，道：“你的女儿？”
“她的血脉，她的本源，她体内流淌着的那股力量，与你无关，与你的妻子无关，与这世间的一切龙族都无关。那是最初的、最接近源头的力量。那是祖龙的馈赠，是前代龙王用他的生命换来的礼物。”
“她的血脉里潜藏着的潜力，比起你，比起我，比起古往今来的一切龙族，都更为强大！”
“那是龙族的至宝！”
“是龙族的祭器，利用她的血脉，足以轻易打开封印，取得祖龙令，我们龙族也可以有纵横四海的力量！”
敖冕的声音温和宁静，苍老龙君，面容多有皱纹，龙角都已经隐隐有些发白，气质醇厚儒雅，哪怕是刚刚有所失态，哪怕是在这战场之上，仍旧是最为气定神闲的那一个。
敖穆几乎怒极反笑：“荒谬，狼子野心，你就是为了这个而叛乱的？！”
“为了你的野心和权力？”
敖冕也似乎同样愤怒，注视着敖穆，道：
“野心？！”
“敖穆，你一直都知道她是谁，你一直都知道她体内流淌着怎样的血脉，你一直都知道她对龙族意味着什么！可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儿来养大。”
“选择了让她远离权力、远离纷争、远离一切可能让她卷入漩涡的东西。”
“你想保护她。”
“这没有错。作为一个父亲，你想保护自己的女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她对龙族意味着什么？”
看上去儒雅温和的龙族龙君展开双臂，苍老的眸子注视着敖穆，带着发自内心的愤怒，不甘心和虔诚，怒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存在，是前代龙王用生命换来的礼物，是整个龙族无数万年来的祈求和等待换来的奇迹？”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血脉，可以让龙族重新找回失去的力量，可以让龙族在这天地大变局当中，像那些太古神魔、像那些源初之神一样，开启属于我们自己的时代？”
敖冕的目光里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敖穆和敖临渊，甚至于敖屠都无法看清那眼睛里面带着的情绪，那是野心，是理想，是信仰，抑或者已经是近乎偏执的使命感。
“她应该为龙族所用。”
敖冕缓声道：“她的血脉应该传承下去，应该蔓延到龙族真龙王脉的每一个角落，应该融入每一个龙族后裔的血液里。她应该——”
“生出更多的孩子，和每一个族人生出更多的孩子。”
“让那些孩子继承她的血脉，让那些血脉扩散开来，让整个龙族都重新获得接近祖龙的力量。”
“这才是她的使命。”
“这才是她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
敖冕的声音依旧是温和宁静的，条理清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道理，谁都知道的那种。
可正是这种温和，这种儒雅，这种条理清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和恐惧。
他把一个活生生的性命，龙族的公主，敖穆的女儿，说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用来繁衍血脉的工具，一件用来振兴龙族的工具。
敖穆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让他恨不得将敖冕千刀万剐，这个时候和敖冕对峙到此刻，他忽然升起了一股极度的后怕，他完全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周衍忽然出现的话，他最受宠的女儿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王妃的身躯微微颤抖，被洛神和泾河神紧紧护住。敖临渊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那些忠诚于龙王的将士们，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可敖冕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淡漠道：
“敖穆，你一直想保护她，我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保护她的代价是什么？”
“是龙族的未来。”
“是整个龙族的希望。”
“是无数龙族后裔可能拥有的、更强大的血脉，更光明的未来。你自己，或者说，你和你妻子的那一点私心，凭什么，要和整个龙族的未来相比？”
“自私和看不清楚局面的，不是我，是你！”
敖穆终于控制不住愤怒，放声大笑：
“好，好，好！”
“能言善辩，我不如你。”
“老匹夫，今日本王不把你活生生撕碎，就对不住东海龙王这个名号！”
洛神微微蹙眉，对于敖冕的话语，眸子里掠过一丝厌恶，她正要开口，身旁便炸开了一声暴喝。
“放你娘的狗屁！”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里炸响一声惊雷，震得广场上无数水族将士耳膜发颤，震得那些龙族长老们脸上的神色都僵了一僵。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泾河神满面怒容。
这位八流水神，蛟魔王麾下头号战将。
一开始对蛟魔王这个八流之主绝不从命，可以说是八流当中最大刺头，可后来蛟魔王救他性命，已是忠心耿耿，此刻怒火攻心，气势更是骇人。
抬起手指，遥遥指着那敖冕，厉声道：
“老杂种，老子忍你很久了！”
“逼逼叨叨，说了半晌东西，老子听不懂，只吵得头疼！”
敖冕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活了数千年，身为龙族隐修派之首，向来以儒雅温和著称，便是与人争辩，也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不过只是一介莽夫，轻易就能压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泾河神的第二波骂声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不过，虽然老子就只是个粗蛮的性子，也是听懂了点东西。”
“老子在泾河边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他娘的把龙族公主当成什么了？当成你们家养的老母猪吗？！还‘生出更多的孩子’，还‘血脉蔓延’？”
“你有胆子再说一遍给老子听听？”
泾河神傲然道：“敖璃殿下，不单单是东海龙族的公主，现在更是我家真君未过门的夫人，你个老泥鳅杂毛，说的什么腌臜话！”
“传承血脉？！”
“我操你八辈祖宗的！”
“你怎么不把你自家闺女拉出来配种？！”
“你怎么不自己洗洗屁股出去配个种的？！”
“人间界有人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要是有本事的话，自己出去配种，老子泾河上上下下，多少个兄弟们，我掏钱也让他们光顾光顾你的买卖。”
方才的大义，从容，理想，使命，全部都被撕碎了。
这话，有力气！
敖冕脸上的从容镇定，几千年论战论道过来，都是没有丝毫涟漪的面容，几乎是瞬间就有些绷不住要崩塌，而泾河水神抬手一抓，两把宣花大斧出现在他手中，只是一扬。
森然煞气冲天，斧刃交错犹如猛虎之牙，指着前方的敖冕，蛟魔王麾下第一号战将，超绝莽夫，头号走狗，完全不擅长言辞的‘极品武官’，泾河水神，狞笑着吐了口唾沫。
“老猪狗！”
“咳儿呸！！！”

第586章 龙吟破局
死寂当中，只剩下了泾河神的骂声回音。
泾河神的嗓门儿极大，这一口气说下来，说得酣畅淋漓，声音几乎要有回应，就在这龙宫大殿当中不断地来回回荡着。
洛神依旧蹙着眉，可那眉宇之间，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泾河神，平日里粗鄙不堪，她向来不怎么看得上眼。可今日这番话说下来，倒是让她觉得。
莽夫，也有莽夫的用处。
沔水神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他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只能拼命忍着，忍得肩膀都在抖。他和泾河神这段时间在真君麾下并肩战斗，深知这位老兄的脾气。
脾气爽快，就是一个战斗爽。
看谁都不服气，都想要打一打。
虽然被真君勒令不能去和人族厮杀，但是之后找到了青冥天帝麾下的后手，那也是抡起战斧，狼牙棒，平平砍杀而去，灭了不少的青冥一系，倒也是极为痛快，酣畅淋漓。
平日里喝酒吹牛，骂人的话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可今日这番骂，当真是发挥出了十成功力。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死寂里，只有敖冕那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洛神微心神一动，知道要争取一些时间，最好能支撑到周衍回来，最好能分化一下敖冕这边的力量，否则的话，敖冕隐修派，配合主战派的敖屠，他们这边就靠着他们三个和两个重伤的老龙，完全不是对手。
心思微动，便是主动开口，道：
“泾河神粗鄙，不擅言辞，若有失礼的地方，吾为他道歉，今日本是龙族之事，吾等乃是尊神共工麾下，不适合参与，但是吾有一事不解，希望龙君不吝解惑。”
洛神的声音轻柔，客气有礼。
敖冕虽然怒极，但是也还不愿和共工一系发生冲突，杀机和怒意到了临界线，却还是努力压制住自己活撕了泾河神的冲动，目光转移，看向洛神。
洛神的容貌，独步天下。
一袭素衣如水，眉目清冷如霜，仿佛这剑拔弩张的龙宫广场、这杀气冲霄的对峙局面，都与她无关，敖冕压制住怒火，目扫过敖穆，此刻各家彼此制衡，反倒是不容易出手。
他道：“请讲。”
洛神微微颔首，慢条斯理道：
“龙君方才说，敖璃公主身负祖龙血脉，是前代龙王用祖龙之血、借太古神魔之力、以创生之法带到世上的。她的血脉，比起古往今来的一切龙族，都更为靠拢祖龙。对么？”
敖冕点头：“正是。”
洛神道：“你还说，祖龙是龙族之祖，天地混沌之时从天而降，其气息沾染水脉，才诞生了龙族。对么？”
敖冕再次点头：“不错，此乃我龙族来历。”
“洛神为八流之一，当也明白。”
洛神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抬起，拈着鬓角黑发，微笑道：
“那小女子反倒不明白了。”
她的目光落在敖冕脸上，敖冕一时间有些恍惚，在这绝色美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是和洛神清冷气质完全不同的样子。
是讥诮，抑或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敖冕还没能反应过来，洛神就已淡淡道：“既然祖龙是龙族之祖，既然祖龙的血脉比古往今来一切龙族都更为尊贵，既然敖璃公主是祖龙唯一的血脉存世——”
“那她不该被推举为王吗？”
敖冕的脸色微微一变。
洛神却像是没有看见，好奇道：
“龙族尊祖龙为源，奉祖龙为祖，历代祭祀，从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祖龙血脉降临于世，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不跪迎，不朝拜，不以她为尊，反倒在这里讨论如何处置她？”
她的目光从敖冕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站在他身后的隐修派龙君，扫过那些原本被敖冕说动的长老。
没有人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洛神温和道：“你说，敖璃公主应该为龙族所用，应该让她的血脉蔓延到龙族每一个角落，应该生出更多的孩子来传承这份血脉。可我想请问——”
她微微侧首，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落在敖冕脸上。
“如果祖龙降临于世，你也要对他说这番话吗？”
敖冕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击必杀。
洛神微笑道：“如果祖龙陛下亲临，你也要告诉他，他应该为龙族所用，应该让他的血脉蔓延开来，应该生出更多的孩子来传承他的力量？”
“如果不是的话，那是不是只是因为敖冕龙君欺软怕硬，觉得敖璃小殿下，心思单纯好骗，就打算要把她彻底利用到极限？”
“还是说——”
洛神的嘴角一点一点微微上扬，勾起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有了一丝笑意，温暖美丽，愉悦不已，道：
“在你心里，祖龙陛下也不过是一味可以取用的药材。”
“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变了。
泾河神和沔水神呆滞。
轻描淡写，这么大一个帽子就戴好了吗？
诛心之言啊！
他们之前只是觉得洛神在八流当中，是最为文静温和的，没想到，一开口，杀伤力如此巨大，一时间面面相觑，下意识想着之前有没有得罪过这位。
那些原本被敖冕说动的龙族长老们，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动摇。那些站在他身后的隐修派龙君们，彼此对视，眼中都闪过一丝惶恐。
他们之前根本不知道敖冕的打算，敖冕和他们说的是清君侧，止叛乱，就是刚刚提起敖璃之血脉的意义，他们一时间也没有回过神来。
或者说，大家都已经走到这一幕，走到叛乱上来。
哪里还有回头的可能性？！
就算是知道有问题，那也只能够一咬牙，一低头，一条路走到黑了，可是洛神所说的，偏偏就是这些龙族心底里面最在乎也最忌惮的东西。
祖龙传承和祭祀。
如果说，按照洛神的逻辑走下去，那么他们方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
背弃祖龙？！
没有谁敢继续想下去。
敖冕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张一贯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总感觉，怎么说都是错，都是踩了坑。
他口口声声说敖璃的血脉尊贵，说那是祖龙的馈赠，说那是龙族等待了无数万年的奇迹。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把这份血脉当成尊贵来对待。
洛神看着他变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抚掌道：
“当真枭雄呢，龙君。”
“只是，即便是对龙族来说最为憧憬的祖龙也不过只是一件工具，恐怕普天之下，一切事物对于龙君来说，都是可以利用，可以抛弃的工具吧？”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龙君之心境坚毅，小女子佩服。”
“佩服！”
洛神声音温暖诚恳。
周围气氛刹那再变。
敖冕却面色大变，注意到周围的氛围变化。
那些原本被他言辞说动的龙族长老们，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戒备和警惕。那些站在他身后的隐修派龙君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想要离他远一些。
因为洛神的话，让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敖冕能把祖龙血脉当成工具。
那他眼里，还有什么是不能当成工具的？
是啊，他们这些追随他的，在他心里，又是什么？
那目光的变化，比洛神的质问更让敖冕心惊。
可更让他心中惊怒的，是那些站在更远处隐龙卫心腹，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敖冕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不能再让洛神说下去了。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剜开他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如果再让她说下去，他苦心经营数千年的名声、威望、人心，都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回转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有一个选择———
杀！
敖冕的眼眸微微一沉。
下一瞬，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二品巅峰的龙君，全力出手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感知极限。只听得轰然一声闷响，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一道青黑色的龙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朝着洛神扑去。
洛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察觉到了那致命的杀机，可她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毕竟不是蛟魔王，三品与二品之间的差距，大到无法用任何技巧来弥补，在这杀机森然袭来的刹那，她能做的，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凝聚起全部的神力，试图挡下这一击。
可她知道，挡不住的。
那一瞬间，她看见泾河神惊愕，而后冲上来，可他的速度比敖冕慢了一瞬，那一瞬，就是生死之别。她看见沔水神的脸骤然惨白，看见王妃的惊呼，看见无数龙族将士震惊的目光。
她还看见敖冕那双眼睛里的狰狞和杀意——那才是他真正的面目，不是什么儒雅温和的隐修派龙君，而是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把任何生灵当成工具的野兽。
然后，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轰！！！！
气浪横扫，龙吟之声，苍凉古朴，冲天而起，回荡许久不绝。
对撞的余波震得整个龙宫广场都在颤抖，震得无数水族和龙族精锐耳膜发疼，那些实力稍弱的水族将士直接跌坐在地。冲击波以两道身影为中心疯狂扩散开来，掀起的气浪如同飓风过境，将周围的一切都掀翻在地。
敖冕的身形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脸色铁青，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那双眼睛里的狰狞还未褪去，可此刻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忌惮。
因为挡在他面前的，是敖穆。
龙族之王。
敖穆气息升腾，双手交错拦住了敖冕的袭杀，嘴角鲜血不断流淌下来，但是那一双眸子里却是杀意森然决断，缓缓放下已经化作了龙爪的双手，敖穆的声音冰冷：
“我说了，今日，我一定活活撕了你！”
敖冕面色沉下去，忽而高声道：“事已至此，也就只有厮杀了，诸位联手，先‘平叛’！”
“你们不会觉得，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和我一路走到这个时候的诸位，能够免去龙王的清算吧！”
敖冕最后那句话是看着他隐修派一系的诸多长老说的。
众多龙族长老面色变化。
敖屠手中长枪抬起，忽而冷笑道：“敖冕，敖冕，你的话真的是冠冕堂皇，不过你说错了一个，本座从来没有想要将那孩子当做工具。”
敖冕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向敖屠，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
主战派的二长老冷声道：“是，我承认，从很久以前，我就只是想要我儿娶了璃儿，这样可以让我这一脉更有权威，但是，本座可没有如你一般的疯狂！”
“疯子！”
敖冕的神色难看。
此刻，龙族隐隐然要划分成三部分，敖冕野心最大，而敖屠本来和敖冕联手，但是此刻即便是之前一直以来表现的狠厉的敖屠，似乎也无法忍受敖冕的计划。
即便是激进派主战派都觉得敖冕这个隐修派太过于激进了一些，而更大的原因，则是主战派大多都是纯血龙族至上者，他们完全无法容忍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者盟友在辱没祖龙。
敖屠心中意识到，这是彻底扳倒隐修派的最好机会。
几千年来的最佳时刻！
灭了隐修派，再想办法解决王族，让龙族和共工联盟。
而敖穆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那些割袍断义的决绝，那些关于女儿、关于祖龙、关于龙族未来的争执，再无需多言。
事到如今，只有死战。
敖穆周身气息暴起，手掌化作龙爪，向前跨出一步，掌心里翻涌着一身修为凝练，直直朝着敖冕的面门拍去。
敖冕抬手接住。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疯狂扩散，所过之处，玉石铺就的地面寸寸龟裂，那些立了数千年的盘龙柱上崩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无数实力稍弱的水族将士被掀翻在地，翻滚着撞成一团。
然后，大战彻底爆发。
那些隐修派的长老们冲上前，那些主战派的长老们手持兵刃法宝迎上前去，那些忠诚于龙王的将士们咬着牙，与曾经的同胞、曾经的同僚、曾经把酒言欢的兄弟，狠狠撞在一起。
龙吟声此起彼伏。
龙血洒满长空。
泾河，洛神，还有少年持枪的沔水，护持了王妃，见到这诸多龙族，水族咆哮厮杀的模样，感知到了整片水域的暴动愤怒，哪怕是泾河神这个大老粗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泾河神转头，看着洛神和沔水神，道：
“洛水妹子，还有小老弟，完了完了。”
“龙族这个样子，怕是要彻底分裂了，到时候三脉龙族厮杀，这，共工尊神的命令也没能成功，这怎么办，目前这局势，已经拉不住……”
“怕是真君出现都是毫无用处了。”
而龙王敖穆和敖临渊却也是彼此对视，心中沉重。
往日有过之事，后必再有，矛盾并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放在那里就自己消失不见，当年没有彻底解决，彻底放下的仇恨矛盾，压制了几千年，终究还是要以厮杀来分出对错。
终究，还是走上了犹如太古时代的龙族宿命。
四海龙族，在各自的立场之下，彼此忘记了同族的情谊，彼此厮杀，以至于头破血流，继续杀下去的话，死伤将会再也控制不住，再度留下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惨烈传说。
但是就在这悲剧即将造成，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
忽而，空气凝重。
一阵巨大无比，苍凉震撼的龙吟声音，忽然炸开。
这仿佛从整个龙宫之下，最深的地方出现，带着太古龙神般的古朴神韵，苍茫古朴，将这三方龙族的气势和龙威，都直接压制住。
然后，冲天而起！

第587章 龙皇
这一声龙吟升腾，苍凉遥远，带着太古神龙的位格。
仿佛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某道意志，终于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东海之上，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抓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扯，万丈波涛凭空而起，倒卷四方。
存在了千万年的暗礁被生生拔起，栖息在深海的老龟巨鲸惊恐地四散奔逃，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底淤泥被搅得翻涌上天，与倾泻而下的海水混成一派混沌。
龙宫深处，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正在疯狂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东海龙宫无数古老的符文同时亮起，发出一阵阵嗡嗡的共鸣；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禁制阵法，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一层接一层地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历代龙王留下的印记、那些太古龙神们布下的守护、那些连龙王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古老存在，全都在这一刻复苏。
那些正在厮杀的龙族将士们，那些前一秒还在红着眼睛拼命的身影，此刻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踉跄后退，有的跌坐在地，有的死死抓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可没有谁在意这狼狈，他们的心神已经被那一声龙吟彻底抓住。
敖冕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
一击逼退了两名杀来的龙族战将，撤身后退。
“这是谁！？”
他那张一贯儒雅平静的脸上，出现动容之色，伴随着阵阵的龙吟，感受到了让他这个二品层次的龙君都无法承受的威压。
毫无疑问，是血脉的威压。
只是他已经是真龙，还有谁的血脉比他更高？！
除非是……
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心底里面，敖冕咬紧了牙关，瞳孔剧烈收缩：“太古神龙之力……”
“还是说。”
“祖龙？！”
龙族祖地深处。
冲天而起的光芒之中，周衍体内无边元气汹涌，祖龙令亮起灿烂的光芒，汹涌而来的龙族真意，足以碾碎任何三品强者，此刻正在他的体内温顺地流淌。
如同百川归海，如同万流朝宗！
借助敖璃的龙珠之力调和，借祖龙令吐纳。
周衍本能运转了共工万流归宗神意，迅速掌控这无边的洪流。
青黑色的祖龙令像是活了过来，表面细若游丝的金芒疯狂游走，一道接一道地冲入周衍的体内。
周衍百丈青黑色的蛟龙身躯悬浮在祖地最深处的虚空之中，每一片鳞片都在发光，每一滴鲜血都在沸腾。
伴随着血脉的纯粹化，青黑色的鳞片一片片剥落，每一片剥落的鳞片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星光，又重新汇聚成新的形状。
原本的蛟龙之躯开变化，那些原本属于蛟魔王的霸道气质正在被一点一点改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力量。
控制不住的，龙吟声从周衍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龙吟穿透了祖地的重重禁制，冲天而起。
外界那声让整个龙宫都在颤抖的龙吟，正是此刻的周衍发出的第一声长吟，伴随着这近乎永不停歇的龙吟之声，敖璃踉踉跄跄后退，努力稳住身躯，瞪大了眼睛看去。
“周衍，你还好吗？！”
“周衍！”
祖龙令散发出的光芒渐渐散去。
而在这光影当中，一道崭新的身影缓缓浮现，敖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呢喃道：“真龙之血……”
眼前的是一条千丈的真龙。
千丈真龙王躯，是原本蛟龙真身的十倍。
真龙之龙躯横亘在祖地虚空之中，如同一道从太古时代穿越而来的山脉，仅仅是存在，就让周围的虚空都在微微扭曲。
真龙之躯的鳞片已彻底从青黑色转而纯粹的墨色，隐隐泛着金色的光芒，元气奔走犹如雷霆电浆，每一片鳞片都有磨盘大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覆盖着他的整个身躯。
鳞片的边缘锋利如刀，伴随着这真龙之躯缓缓游荡，发出的声音如同千万柄刀剑同时出鞘，让人头皮发麻。
龙角也不再是蛟龙时代那两柄刺破天穹的利刃，而是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威严、更加古老。那龙角从额头两侧斜斜向后延伸，通体漆黑，却又在尖端泛着一抹摄人心魄的金芒。
龙爪伸展开来，五根指节清晰分明，每一根指节都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龙尾只是轻轻摆动，就能搅动周围的天地元气，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漩涡。
周衍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一片纯粹尊贵的金色。
他垂眸望着自己这具崭新的身躯，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到难以想象的力量，哪怕是周衍这样的胆子也在这一瞬间有种想要倒抽一口冷气的感觉——
二品。
而且不是勉强初入。
而是，二品巅峰！
“这等底蕴根基。”
周衍不敢相信：
“这就是龙族的底蕴吗！？只要时机成熟，就可以近乎催生出一个二品巅峰的顶尖强者出来？！而且，以龙族真龙血脉的根基和力量，恐怕普通的一品也未必不能打。”
“这样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足以稳定住大局面！”
“龙族最后的底牌……”
周衍忍不住握了握龙爪。
那些从烛龙、应龙、祖龙令中涌来的力量，那些无数万年来龙族先辈们留下的底蕴，在他的体内彻底融会贯通，化作了他自身的修为。
此刻周衍这化身的修为之强根基之厚，已经超越了本体。
超过本体修为根基的化身。
这还是化身么？！
周衍心念转动，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就只是这个动作，吐出的气息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呼啸着向前冲去，所过之处，虚空震荡，元气翻涌，一直冲出数十里才渐渐消散。
周衍沉默，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真龙的力量。
是龙族无数万年来，只有最顶尖的存在才能拥有的力量。
是足以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变局中，真正站在最前沿的力量，只是，这么大的机缘，周衍心底在欣喜之后，反倒是有一丝丝沉重之感，刚刚见到的烛龙双目，还在眼前闪过。
这些太古顶尖神魔的好处，恐怕没有那么好拿啊……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多想其他了。
周衍心念一动，那对龙角微微发光，祖龙令也在同时微微亮起，下一瞬，一道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只有真龙之躯才能发挥效果的种种顶尖神通。
第一个神通，名为龙威。
这名字朴素得很，正常的龙族都有的本能手段。
可是此刻周衍掌握的却绝对不同。
一旦施展，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生灵都将承受他血脉威压的全面压制，修为低于他的，直接失去行动能力；修为与他相当的，战力至少折损三成；
便是修为高于他的，也要分出一部分力量来抵抗这股威压。
这神通不需要消耗多少力量，因为威压本身就来自他的血脉，来自他这具真龙之躯的位格。只要他站在那里，只要他不刻意收敛，那股威压就会自动散发，如同山岳一般压在每一个靠近他的生灵心头。
按照周衍的逻辑，那就等同于——
一切靠拢他的敌人，都必须强行接受一次龙威意志检定。
过不去的就直接挂上一身的负面buff。
第二个神通，名为翻江倒海。
这也是龙族最基本的神通，可也是最根本的神通。所谓基本，是每一个龙族都会；所谓根本，是能将这神通施展到什么程度，全看修为和血脉。
以周衍如今的位格，一旦全力施展这神通，可以在瞬息之间调动方圆千里的水域为他所用，在这领域之内，他的力量源源不绝，他的速度提升三成。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会附带水域的碾压之力。
若是在东海这样的汪洋大海之中与敌交手，单是这神通，就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个神通，名龙游九天。
龙族最顶尖的身法神通。
一旦施展，速度可以在瞬息之间提升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配合他此刻千丈的真龙之躯，一旦全速冲刺，造成的冲击力足以撞碎山岳、洞穿虚空。
第四神通，龙息。
周衍这一化身融合了烛龙与应龙两位太古龙神的力量。
一口气息，足以焚尽万物。
第五个神通，龙鳞甲。
一旦施展，的防御力将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寻常二品强者的全力一击，落在他身上，最多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同境界的顶尖强者，也需要连续攻击同一处数次，才有可能破开他的防御。
第六个神通……
第七个神通……
第八个……
周衍的心念每转动一次，便有新的神通涌入他的意识。
这是祖龙令当中，历代龙族龙王仗之纵横一个时代，傲啸一方的顶尖神通。
这个时候却源源不断地出现。
省却了数千年的苦修。
省却了无数的积累。
省却了那些本该用来打磨神通、淬炼血脉、稳固境界的漫长岁月。
只需要这一场蜕变，只需要这具真龙之躯，只需要这一身从祖龙令中得来的龙族底蕴。周衍这一具勉勉强强算是三品层次的蛟魔王化身，就一跃成为二品巅峰的真龙。
这便是机缘。
这便是大造化。
这便是龙族的底蕴……
而哪怕是让周衍这一具化身直接进阶，修为抵达了二品巅峰，这祖龙令当中的气息竟然仍旧汹涌浓郁，似乎没有多少减弱。
不如说，这一股让周衍蛟魔王化身，直接踏入二品关隘，修为之境，底蕴之厚，对标四渎，龙族长老这个层次根基的那些龙族底蕴，所消耗了的也不过只是龙族本身底蕴的一部分罢了。
只可惜，周衍目前的根基底蕴，也只够让他的修为进步抵达目前的情况，根基底蕴不足的时候，强行推进修为，也不过只是化作空中楼阁罢了。
如此莫大的好处和机缘之下，周衍的目光却很快收回，落到了敖璃的身上，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目隐隐然有些失神。
毫无疑问，刚刚通过这祖龙令展现出来的画面，对于敖璃来说，带来了无比巨大的冲击力。
一直以来被龙王夫妻养大的敖璃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是父母的血脉，甚至于不能够算是龙族，从敖冕的描述中看来，她的诞生，近乎是一种后天创造的祭器。
是背负着某些东西而带来的。
她听到敖冕那些话。
她的诞生，是前代龙王的一场实验。
在前代龙王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是龙族用来打开封印、取得祖龙令的一把钥匙。
难怪她的血如此重要，难怪父亲会让她和周衍一起来到这里，难怪明明是龙族的祖地，她的血却可以轻易地打开层层封印，甚至于让应龙和烛龙塑像的考验出现。
哪怕敖璃知道不能多想，可是她的脑海里，那些话还在翻来覆去地回荡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如同无数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她应该为龙族所用。”
“她的血脉应该蔓延到龙族每一个角落。”
“她应该生出更多的孩子。”
“这才是她的使命。”
这对于敖璃个人的冲击无比巨大，让少女心神涣散，心中出现了种种的复杂情绪，悲伤难受，而这个时候，周衍知道，无法单纯靠着语言去安慰，因为越是重情重义之人，在这个时候遭遇到的冲击也就是越大。
即便是他知道，敖璃也知道，敖穆夫妻对她是真心疼爱。
但是客观存在的东西还是存在的。
单纯的言语交流，安慰，在这个时候，是无比苍白无力的，周衍知道，这个时候，与其顺着敖璃的情绪安慰，不如真正有力的支撑。
如果找不到有力的支撑点，那么最次也要找点事情给敖璃，把她的注意力先吸引开，免得在这个情绪最汹涌的时候胡思乱想。
周衍沉默了下，千丈的真龙之躯开始收缩，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庞大身形在光芒中渐渐变小，最终重新化作了身穿蓝色道袍的道人，站在敖璃面前。
沉默了下。
周衍感觉到祖龙令传递来的力量，已经在逐渐削弱了，知道这一次的机缘结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主动开口道：“差不多了，敖璃，我们该要离开这里了，龙宫那里有大战，一触即发。”
龙宫的危机成功把敖璃的注意力拉回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收拾了情绪，勉强笑了笑，说一声好。
二人打算立刻从祖地返回龙宫。
周衍的化身，已是最为纯粹的真龙之躯，这个状态，手持祖龙令，足以镇压此刻混乱的局势，能够扭转大局，但是当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发现离开的通道，竟然还封锁着。
一道屏障横亘在面前。
屏障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露出一个个缓缓浮现的文字，周衍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因为他得到了祖龙令的传承，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看懂了这些文字。
唯有献祭龙魂，方可开启此门。
甚至于是，唯有一条与祖龙令中传承血脉同源的龙魂，方可让手持祖龙令者，离开此地。
这个封印屏障的位格极高，非常高，隐隐然和祖龙令相链，如果不遵循这个要求的话，是根本无法手持祖龙令离开这里的。
“……好一个后手。”
周衍微微皱眉，瞬间意识到了这一后手的意义。
能够来到这里的人，必然是龙族中最强者，必然是经历了重重考验、闯过了层层禁制、得到了祖龙令认可的存在。这样的人，一旦获得祖龙令，一旦拥有了足以改变龙族命运的力量——
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野心家？
谁能保证他不会拿着祖龙令，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龙族历史上又一个以大义之名行私欲之实的枭雄？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设下这祖地的太古龙族才留下了这道屏障。
想要带着祖龙令离开，就必须留下部分龙魂。
留下的龙魂，必须要和被祖龙令淬炼的血脉同源。
留下的龙魂，将成为祖龙令的锚点。一旦手持祖龙令者做出危害龙族之事，那道龙魂便会成为牵引，成为诅咒，成为足以让叛徒付出代价的枷锁。
而留下的这一部分龙魂，会导致手持祖龙令的龙族不再完整，其一部分的本源会永远困在这祖地最深处，与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龙族先辈们一起，成为这片虚空的一部分。
可以得到力量保护龙族。
但是不要想借助这一股力量去恣意妄为。
接受传承，也就必须要献上自己的魂魄，周衍心底暗骂一声，感觉到这手段的狠毒，一层一层，连环圈套，以为破局的时候，结果已经一脚踩在坑里面。
简直就像是伏羲给设计的一样！
可要是让他交出魂魄，他是万万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又不是龙族，哪里来的龙魂？！
从哪里偷一个龙魂出来吗？！
嗯，等等，抢一个……龙魂……？？
有的！
周衍眼睛一下瞪大。
而在这个时候，敖璃看着这个封印上的文字，少女脸上苍白，沉默了下，伸出手扯了扯周衍的袖袍，道：“周衍。”
她声音顿了顿，轻声道：
“让我留下吧。”
周衍的眉头微微一动。
敖璃没有等他说什么，继续说了下去：“等等，我不是要故意牺牲或者是什么的啊，你听我说——”
“想要带着祖龙令出去就必须要留下一道龙魂。”
“你手里有祖龙令，你是真龙之躯，修为还很高很高！”
她的目光落在周衍手中的那枚青黑色令牌上，那双眼睛里，有光芒在微微闪烁。
“和我不一样。”
“你拿着祖龙令出去，就肯定能把一切都解决掉的。”
“手持祖龙令，你就是四海龙族新的龙王。”
周衍微微扬起眉。
敖璃继续说下去，那声音越来越平稳，仿佛说出这些话之后，她自己也被这些话撑住了，不再像方才那样摇摇欲坠，在自我的存在被怀疑的时候，找到了新的支撑点——
“你可以平定四海。”
“你可以让龙族重新凝聚起来。”
“你可以——真正完成你要做的事情。”
周衍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生死关头之中，最能见人的本性。
他之前只是觉得，敖璃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而这短时间，和这蠢笨的鱼儿走了这一路，倒是真的认识到了她的性子，明明就是个蠢笨的小家伙，可每次都是为其他人考虑。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家伙，如果不管管的话，以后怕是要被人卖掉。
而且卖掉还要帮忙数钱的那种。
敖璃低着头说话，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在这个时候却总是不含糊，害怕归害怕，要做的事情是另一头，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那个鱼篓。
从她的诞生开始，便是充斥着所谓命运和职责的悲剧。
他看了很久，道人忽然开口，悠然道：“敖璃。”
“如果我是龙王，手持祖龙令，可以号令龙族——”
“那么，你是不是也要听我的命令？”
敖璃眨了眨眼睛，那然后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
“你你你！”
“都这个时候，你还要命令我？”
周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不然呢？”
“过了这个机会，可就没法子命令你了啊。”
敖璃张了张口，觉得周衍说的好像也对，只好垂头丧气，有些沮丧地道：“好吧，那你要命令我的话就快一点，再过一会儿，我可能就后悔，不想要留在这里了啊。”
周衍知道，这个时候的敖璃其实是各种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导致的，最为脆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外面，所以选择了混合着责任感的一种逃避。
父母和敖临渊的关爱让她自由成长，但是龙族的悲剧带来的压力，那些带着职责的过去和未来，还是汇聚起来，就好像初遇的时候，这小家伙又陷于网中。
可尘网易破。
因果何解？
这一次的网，可不仅仅只是当日一个凡人渔夫手中，从水流当中将她捞起的渔网了啊。
周衍袖袍一扫，手指在虚空一点，一个玉瓶出现了，伴随着龙吟声，一直被他擒拿的敖许青就被抛出来，然后直接被祖龙令原本所在的石碑所捆缚过去。
阻拦在前方道路的屏障就化作涟漪开始破碎。
与此同时，他开口：
“那么，我命令你。”
“敖璃！”
周衍伸出手按在少女的头顶，敖璃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道人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露出温和的微笑，就和初见一样，如是道：
“成为龙皇吧。”

第588章 垂首拜君
周衍的笑意宁静温和。
祖龙令本来就是龙族至宝，而敖璃身负绝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世间的祖龙之血脉，正是最能发挥出这祖龙令威力的人选。
周衍这句话说完，敖璃呆滞住，好像是没听清楚一样。
欸欸欸？！！
不该是你觉得我牺牲很感动然后一直记得我么？
成为龙皇是什么意思！？
这这这，这一点都不话本啊！
少女大脑卡壳中。
虽然平日就不是很好用便是了。
周衍用力揉了揉敖璃的头发，然后变成一个手刀劈在她的头顶，道：“好了，事情到此为止，咱们已经出来了！你也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随我回去。”
敖璃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们竟已从祖地核心脱困而出，瞪大眼睛：“这可是祖地的禁制阵法，你是怎么破开的啊？”
周衍笑了笑，悠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这里距离龙宫还有一段距离，你抓紧了！”
“不过，祖地这里应该有什么转移之类的阵法吧，祖龙令不知道有没有用。”
敖璃用力点了点头，抓住周衍的手掌，道人身形一晃，伴随着水流和元气的涌动，竟然已经化作了一条墨金色的真龙，低沉龙吟之声当中，破开层层水气，排空而去。
周衍的蛟龙化身，本来就是借助着炼化敖许青之血脉修行出的蛟龙变，敖许青魂魄被收入那个瓷瓶当中之后，周府君就随手把这东西收起来了，一直也没有来得及动用。
这个时候，倒是恰好用得到。
算得一句物尽其用。
却说敖许青被周衍从瓷瓶中抛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是就是狂喜，她都不知道被这个该死的人族塞到这瓶子里面过去了多久，不知时间流逝，不知日月穿梭。
这种死寂当中，她几乎要发狂。
每一刻都是凌迟，每一瞬都是折磨。
清醒地活着，却又像死了一样。
可现在她出来了！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哈哈哈，终于，终于！”
敖许青龙吟之中，带着狂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龙魂剧烈起伏，那股狂喜让放声长吟，旋即便是无边恨意怨毒杀机，在心底里面翻卷滚动而出。
那个该死的人类！！！
敖许青的眼睛里杀意森然。
既然她已脱困，那就该要让那人族付出代价！
她要让他付出代价，要让他生不如死，要用比他囚禁她更长的时间折磨他，要亲眼看着他跪在她面前求饶，然后一点一点把他的皮剥下来，把他的肉剜下来，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折断——
她要让无支祁来。
她的夫君，淮水之主，共工麾下第一战神，绝世大妖。
只要无支祁知道她在哪里，只要无支祁感知到她的位置，他就会杀过来，把那该死的人类撕成碎片，碾成齑粉，让他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敖许青运起龙族秘法，要将自己的位置和求救的讯号送出去，可是却不如她所期望的那样，不要说传讯了，就连神通都无法传递出去。
敖许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
这个时候，她才在狂喜当中冷静下来，打量周围的环境。幽暗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尽头。那座悬浮着的石碑，以及刻满的名字。
“怎么可能……这是，祖地？！！”
敖许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察觉不对，立刻转身，想要逃出去，却是直接撞在了屏障之上，屏障上，古老的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将她直接拦截。
她认出那些符文的意思，唯有献祭龙魂，方可开启此门。
献祭龙魂。
龙魂……
献祭？！她？！
敖许青立刻意识到了，周衍把她放出来根本没有半点好心。
“不，不……”
“不——！！！”
敖许青的尖叫声撕裂了虚空的死寂。
她龙魂之躯扑向那道屏障，龙魂之力疯狂倾泻，龙族秘法疯狂轰击，每一击都是她修为的凝聚，每一击都是她全部力量的爆发。
屏障纹丝不动。
“放我出去！！！”
刚刚还在想着要怎么报复周衍的敖许青声音撕心裂肺，声音已经彻底破音，尖锐刺耳得不像龙吟，更像一只被踩碎了喉咙的野兽：
“周衍！你好狠毒！”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她的龙爪在屏障上刮出刺耳的尖啸，屏障没有丝毫变化。
“无支祁！夫君！！”
“救我！救我啊——！！！”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可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无支祁。
没有救兵。
只有那道冰冷的屏障。
“出来！！！你给我出来！！！”
敖许青对着虚空咆哮，龙爪胡乱地挥舞，“你回来！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就完了？！无支祁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杀了你！”
“他会把你碎尸万段！！！他会让你比我惨一百倍一千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歇斯底里，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诅咒还是哭嚎，是咆哮还是求饶。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她的龙魂贴着那冰冷的光幕，道：“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我不该和你作对，我不再杀人了，你让我出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不再杀人，也不会吃人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又面目狰狞，龙爪疯狂地砸向屏障：
“不！我没错！是你，是你！！！”
“都是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狂喜、恨意、戾气、绝望。
四种情绪在她身上疯狂交替，像四只野兽在争夺同一具躯壳。敖许青时而哭嚎，时而狂笑，时而诅咒，时而求饶，时而疯狂地攻击屏障，时而彻底失去力量。
这一切都被封印死死锁住。
只要祖龙令一日不回。
敖许青的这一点龙魂就会被死死锁在这里，作为取出宝物的代价，永世不得超生，犹如她当日抛弃龙族和无支祁私奔，最后投入了共工麾下时一样。
那一日她没有去管龙族的立场。
这一日，也没有龙族来管她。
龙族大殿之前，杀机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泾河神感知到那层层龙吟之声，感受着脚下越来越剧烈的地面震颤，脸上的肉都在抖，呢喃道：
“乖乖，这动静……”
“该不会是龙族哪位老祖宗从坟里爬出来了吧？”
洛神没有答话，素衣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沔水神握紧了手中长枪，指节发白，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凝重，那龙吟中传来的威压，已经让他这个三品神魔都感到呼吸困难。
龙族局面越发复杂，莫不是真的有什么龙族老祖出世？
真君在何处？
敖冕和敖屠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斗了大半辈子的龙族巨头，眼中闪过同样的念头，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激荡的龙吟中展现出的力量太过厚重可怖，让他们这两个二品龙君都感到心悸，他们筹谋了数千年的布局，他们费尽心机掀起的内乱，他们赌上一切换来的局面，是真的败北。
事已至此，已经是不可为，但还有机会。
逃。
或者，杀出一条血路。
敖冕抬手，龙元疯狂涌动，化作一道足以撕裂虚空的利刃，朝着挡在身前的敖穆狠狠斩去。这一击没有任何保留，他根本不指望能杀死敖穆，只求逼退他，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敖屠同时暴起，长枪如龙，横扫千军，把周围那些忠诚于龙王的将士们逼得连连后退。他身后，主战派的精锐齐齐出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切。
龙宫剧烈摇晃起来。
存在了万年的盘龙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刻满龙族历史的石壁崩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那些镇压着海底地脉的禁制阵法一层接一层地破碎。
然后，他们瞳孔骤然收缩。
天穹——
如果龙宫上方那层层叠叠的海水也算天的话，就此裂开。
伴随着苍茫雄浑的龙吟之声，千丈的墨色龙躯，从裂开的虚空中缓缓降临，缓缓游动的身躯，奔走着金色元气的龙鳞，晃动的龙须。
犹如山岳从九天之上沉降，充满压迫感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低沉龙吟之声回荡于四方，龙元纠缠于周身，隐隐然近乎是雷霆一般。
墨色的鳞片，随着那龙躯缓缓游动发出千万柄刀剑同时出鞘的嗡鸣。龙角从额头两侧斜斜向后延伸，通体漆黑，尖端泛着摄人心魄的金芒。
仅仅是那对角，就比许多龙族的整条身躯还要粗壮。
在这巨大真龙之躯缓缓游荡的时候，周围元气被搅动，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漩涡，那些漩涡旋转扩散，把周围的一切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是一条真龙。
一条千丈的真龙。
敖冕面色难看，看到了这真龙头顶上，跪坐着的少女敖璃，真龙龙元流转，将那少女直接送到了敖穆那边，而后转头，犹如真龙降世的千丈龙躯朝着战场所在的方向，微微摆动了龙尾。
轰！！！
气浪以龙尾为圆心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那些彼此对峙的龙族将士们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撞在身上，齐齐飞出，几乎是被这一股磅礴无比的龙威给砸在地里。
那些实力稍弱的水族大军更惨。
持戟握刀的将士们就像被巨浪拍中的木偶，齐刷刷地被掀翻在地，又齐刷刷地被那股威压死死摁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数万大军，旌旗折断，戈戟散落。
黑压压地倒了一地，无法再战。
三品的龙族长老们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拼命运转龙元想要抗衡那股威压，却感觉到自身修为被大幅度压制，战意杀意更是无法流转。
敖冕和敖屠同时感知到了这千丈真龙对他们的敌意和杀机，下意识想要离开，而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被锁定，难以遁逃。
那就不逃。
那就拼！
他们一咬牙，两道龙吟几乎同时炸开，声浪掀翻了周围百丈内的所有水族，那些将士们惨叫着倒飞出去，七窍流血。
敖冕身躯一晃，现出真身——八百丈苍龙。
青灰色的鳞片层层竖起，每一片都在燃烧着幽冷的龙元，那光芒汇聚成实质，在他周身凝成一道厚重的光罩。龙爪张开，指节撕裂虚空，龙尾摆动间掀起滔天气浪。
数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没有丝毫保留。
“何处来者，胆敢犯我龙宫！”
他仰天长啸，八百丈龙躯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青光，朝着那条千丈真龙悍然撞去。速度极快，三品龙族长老们根本看不清他的轨迹，只感觉到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碾过。
敖屠一咬牙，同时暴起。
七百丈墨龙，通体漆黑如墨，唯独那双眼睛猩红如血。浑身亮起刺目的光华，乃是敖显曾经用过的神通，以燃烧血脉为代价，喷出足以焚尽一切的本源龙息。
两道身影，一青一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从两个方向同时扑向那条千丈真龙。
所过之处，虚空崩碎，元气暴走。
盘龙柱一根接一根炸裂，那些存在了万年的石壁崩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那些跪伏在地上的龙族将士们被这股余波扫中，一个个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碎在墙壁上，砸进地里，口吐鲜血。
泾河神大叫一声，手掌兵器挡住前方，洛神身形一晃，挡在了王妃身前，余波轰击之下，只来得及刹那之间张开防御，面色一白，嘴角流淌鲜血。
两个二品龙君全力搏命，那股力量，足以毁掉整座龙宫！
王妃搀扶洛神，道：“洛神殿下，可还好？！”
洛神擦拭了嘴角的血痕，道：“无妨……”
转头看那一场战场所在，洛神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丝明显的震动。
千丈真龙龙吟冲天而起，速度暴涨，龙爪抓住了这一条苍龙，一条黑龙，三道龙影冲天而起，彼此厮杀，龙吟声音震颤四方，惨烈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只是这看似势均力敌的战斗，只持续了片刻时间，就听得一声惨叫，敖冕所化作的八百丈苍龙重重坠下，砸在地上，将这东海龙宫的地面砸得粉碎。
他的龙鳞一片片崩裂，裂痕从额头开始疯狂蔓延，一直蔓延到龙尾。每一片鳞片崩裂的瞬间，都有一道血箭飙射而出，八百丈龙躯，成千上万片鳞片，在同一瞬间崩裂。
成千上万道血箭在同一瞬间狂喷而出。
那是被庞大到恐怖的纯粹力量生生打爆的。
敖冕狰狞的龙脸上，此刻只剩下无法理解的恐惧。
那一道真龙之影似乎还不罢休，伴随着龙吟之声猛然贯穿而下，敖冕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喊出声，就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撞击，护体龙元尽数粉碎。
低沉冰冷的声音传来：
“这一击，是告诉你。”
“不会说话的话还是少说的好。”
“什么？！”
敖冕还要说什么，却已是说不出来。
这一股力量巨大到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苍龙之身躯被带到虚空当中，他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然后以比冲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穿了一根盘龙柱，又撞穿了一堵石壁，再撞穿一堵石壁，再撞穿……
一连串的巨响震得整座龙宫都在颤抖。
整个东海龙宫，像纸糊的一样被他的龙躯一层层洞穿。
碎石飞溅，烟尘漫天。最后一声巨响传来时，他已经嵌在了龙宫最深处的万龙璧上，整堵玉璧从他撞击的点开始，崩开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纹，一直蔓延到穹顶。
鲜血顺着破碎的鳞片哗啦啦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片血泊。
这，这是什么力量……
周衍此刻的根基境界，已经在这东海隐修派龙君之上，祖龙令带来的足够底蕴，天柱功体带来的数值，还有历代龙王苦心研究的顶尖神通。
神通越强，数值越高。
数值越高，神通越强！
敖屠的情况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的龙息刚刚喷出喉咙，那只真龙龙爪就已经按了下来，那股足以焚尽一切的龙族本源之力，被那只龙爪直接按碎。
刺目的光芒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零散的火星四散飞溅。
最微弱的火星落在地上，地面瞬间熔出一个个大坑；落在柱子上，柱子拦腰断成两截；落在那些来不及躲闪的龙族将士身上，几乎要将那些将士惨叫着化为灰烬，却是敖临渊和敖穆及时出手，才免去更大伤亡。
而敖屠，被那股炸开的余波正面击中。
被冲击得狼狈时候，千丈真龙直接从无边烈火中洞穿而出，无边龙焰洗练鳞甲，却只是让这一身龙鳞金色流光越发清晰，真龙之躯狠狠冲击在敖屠真身上。
周衍的眸子冰冷。
借助二品巅峰真龙的数值，配合天柱真意。
厮杀也不过短短瞬息，速度之快，超过了旁观者的目力极限。
敖屠的七百丈龙躯在半空中猛地弓起。
他听见了自己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从龙头到龙尾，没有一根完好的骨头。那些碎裂的骨茬刺穿内脏，刺穿肌肉，刺穿鳞片，从身体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沾满了血。
敖屠想惨叫，可一张口，喷出来大量龙血。
大股大股的血，混着碎裂的内脏，从喉咙里狂涌而出。
墨色真龙一个沉重摆尾。
敖屠的身躯砸穿龙宫正殿的穹顶，把那座象征着龙族至高威严的大殿砸出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窟窿，然后重重地摔在大殿中央的王座之上。
把那张历代龙王坐过的王座砸得粉碎，又砸穿了地面，一路砸进地底的空洞，敖屠就这样犹如半死，落在他曾经渴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王座上，鲜血淋漓，呼吸粗重无力。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那些被龙威压制住的水族大军，那些呆立原地的龙族长老，没有谁能发出声音。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条千丈真龙，看着那只缓缓收回的龙爪，看着那两个被一击打成烂泥的二品龙君，大脑一片空白。
唯独这一条真龙悬浮在虚空中，千丈巍峨之躯缓缓流转，鳞甲沐浴神光，龙鳞之上，就连一丝丝细微的痕迹都不曾存在，带着冰冷肃穆。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两个被重创的龙君一眼，那双巨大的龙眸只是淡淡地扫过全场。
然后，光芒涌动。
千丈龙躯缓缓收缩，鳞片收敛，龙角隐去，龙爪回缩——最后，化作一道身穿重型铠甲，披着战袍的身影，从虚空中一步一步踏出。
身穿四海升平铠，黑发随意披散，眉宇霸道，气焰如虹。
正是——
“蛟魔王？！！”
“真君！！！”
压抑死寂的氛围瞬间炸开！
泾河等大喜，敖屠和敖冕则是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敖冕化作龙形，嘴角流着血，知道自己此次已然大败。
却想着，无论如何，龙族分裂，已成为定局，就算是真龙之力降临，也是无法改变的……龙族之分裂，已经不再是一个强者可以扭转了。
除非——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蛟魔王一步步走出。
伸出手，手掌中握着一物。
令牌通体青黑，古朴无华，乍一看就像一块普通的石片。可当它出现的那一刻，令牌表面那些细若游丝的纹路忽然浮现出来，苍茫之气彰显无疑。
祖龙令。
泾河神本来见情况危急，却在这个关键时候，见到蛟魔王出现，心中狂喜至极，正要往前拜见，却被洛神拉住，不解回头，却见洛神的神色郑重，缓缓摇头，泾河神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回头去看，却见到方才还分成三个势力，不断厮杀的诸多龙族，水族战将，在看到这一枚令牌的时候，却都身躯僵硬下来，旋即，一个个化作了真身。
龙吟肃穆，肃穆的气焰几乎让泾河这个莽汉都头皮发麻。
而与此肃杀苍古的龙吟声中，这些龙族，尽数朝着那负手而立的身影垂首，低垂自己的头颅，破碎流光，晕染四方，蛟魔王身上战袍翻卷，单手持拿祖龙令。
万物死寂。
万龙垂首。
一人独立。

第589章 后手
气焰汹涌，镇服万龙。
这一幕之壮阔，让泾河神都忍不住双目瞪大，心中对于蛟魔王真君的崇敬之心，近乎是笔直暴涨，现在这位蛟魔王真君在他的心底里面，已经是仅次于尊神的存在。
只要不是和尊神敌对，蛟魔王让他自尽他都不会迟疑。
甚至于，哪怕是蛟魔王真君让他出手，对面的就是水神尊神，泾河神都要怀疑，对面的那个共工尊神，会不会是哪个敌人幻化的。
毕竟，蛟魔王真君所作所为，自有真君的道理！
其声望位格，已经高到了这个层次。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而另外一边，沔水看着这一幕，心情也是相差仿佛，只手中握紧了长枪，觉得热血沸腾到了极致。
众目睽睽之下，周衍心中暗暗呼出一口浊气，刚刚他镇压这两个龙君，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已经将一身手段尽数用出，继续下去虽然也能赢。
恐怕就要耗费时间，没有这么大的威慑效果了。
要完成威慑，就要讲究一个干脆利落，速战速决。
此刻这种战绩，配合着这祖龙令。
才确确实实压住了诸龙的气焰。
就在刚刚的各方混战，已经打的隐隐然动了几分真火，龙族脾气桀骜疯狂，也唯独祖龙令之力，才有可能镇住这龙族内部分裂的可能。
龙宫正殿的废墟上，碎石瓦砾堆叠成丘。断裂的盘龙柱斜插在地面，石壁上残留着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被龙威压服的水族将士们手持兵戈，半跪于地，一派寂静肃穆，等待着这蛟魔王的命令。
嗯……要怎么处理这局面呢？！
总不能说大家辛苦了……
有了！
周衍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龙族，转过身，朝敖璃招了招手。敖璃还站在刚才被送下来的地方，旁边站着敖临渊和敖穆，看着万龙垂首的一幕，忍不住心神晃动，眼瞳泛起异色。
见周衍朝着自己招手，敖璃愣了一下，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我？！
周衍仍旧对着敖璃点头招手。
对的，就是你。
过来！
敖璃想了想，小脑袋瓜里面冒出了许许多多奇怪的念头，可是这些念头都在同样一个大前提之下被抹去了，无论如何，周衍总不会害自己！
那就去呗。
敖璃认真思考，敖璃放弃思考，点了点头，小跑过去，少女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在地上踩踏出了清脆的声音，因为簪子碎了，跑动的时候，头发一晃一晃，周衍几乎幻视了少女背后的尾巴摇啊摇的。
敖璃跑周衍的身前后，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蛟魔王拉住敖璃的手掌，将祖龙令放在她的掌心，敖璃在这个时候，下意识接过去，当她接住了这个东西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面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愣住的时候，蛟魔王已然转身。
对着这万龙垂首，嗓音肃穆，漠然道：
“祖龙法旨敕令，诸龙族水族，静听！”
与此同时，磅礴龙威，浩瀚铺开！
轰！！！
万龙垂首，水族战将大军更是竖起旌旗，轰然半跪于地，肃穆之气更为彰显出来，蛟魔王左手负手而立，右手搀住敖璃之手掌，两人的手掌重叠，祖龙令泛起流光，就在他们交叠的掌心之上，散发出淡淡流光，缓缓旋转。
蛟魔王纯金色的瞳孔扫过前方，声音霸道威严，漠然道：
“今本座偕敖璃殿下抵祖地圣境。”
“以敖璃之纯血，叩启玄门，得祖龙真灵垂鉴！”
“往日，应龙烛龙二圣镇守祖庭，奉诏监临，今有逆党宵小，背祖忘宗，窜伏幽壤，隐修主战两派，为一己之私欲，引龙族内乱分裂，当废去修为，押入大牢，永世不得翻身！”
敖璃：“……”
欸欸欸！？！
这，这，祖龙有这么说吗？！
少女忍不住转头，瞪大眼睛，看着周府君。
道人所化的蛟魔王面不改色，肃穆威严，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发自内心，都是亲自所见，都是祖龙所言，敖穆敖屠想要说什么，却被龙威和祖龙令死死镇压，半句话说不出来。
敖冕目眦欲裂。
你这是，借祖龙之令，打压于我！
你——！！
何其狠厉冷酷！
周衍声音不紧不慢，继续道：
“祖龙敕令——”
“敖璃秉坤维正气，承沧海遗珠，当持龙煌宝印，统摄四海溟疆，为四海之龙皇！”
“凡鳞介之属，蛰渊之伦，悉听龙皇号令，共赴天地大劫。若有抗旌不朝、怀异自固者，即以叛族论，九幽刑雷亟诛无赦！”
声音威严肃穆，更是自信无比，没有一丝的问题。
敖璃：“……”
少女看着旁边义正词严的蛟魔王，大脑呆滞中，什么叫做祖龙敕令，什么叫做要我成为龙皇，那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吗？！
等等，你说要我成为龙皇，就是这样的吗？！
傻傻的小鱼儿总算是明白了一切。
她的视线缓缓垂下，看着这里肃穆的龙族战将和水族大军，看着自己的母妃和父王，看着大长老敖临渊，如果换成是以前的话，这个时候敖璃早就怂了，立刻把什么都说出来。
然后滑跪抱着母亲撒娇了。
可是这个时候，她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动。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掌下面，有另一个手掌托举着自己的手掌，道人目光温和，把选择权交给她。
看着前方的大军，想着此刻天下的局势。
少女安静了一下。
你要怎么做呢？！
仿佛只是刹那，却也仿佛过去了许久许久。
她的手掌抬起，祖龙血脉让祖龙令亮起来，漂浮在虚空当中，然后少女的手掌轻轻放在了周衍的掌心，眸子微微转动，看着前方万龙，道：“是。”
“祖龙有令。”
“吾为，龙皇。”
祖龙令受到敖璃的引导，恰到好处地散发出来了一丝丝流光，她的心脏跳动，有一种和周衍一起，欺骗整个世界的感觉，少女的眸子瞪大，看着前方。
前方的龙族与水族，黑压压跪了一地。
旌旗折断的，握着旗杆跪下去。戈戟散落的，空着手跪下去。那些方才还在厮杀的，那些方才还在犹豫的，那些方才还在观望，此刻尽数俯首。
东海龙宫之前，碎石瓦砾之间，黑压压跪满了身影。
从敖璃站立的地方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龙首、鳞甲、旌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旌旗之中，有肃穆的声音回荡而起，道：
“拜见龙皇陛下！拜见真君！”
一开始的时候还稀稀落落，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拜见龙皇陛下——！”
“拜见真君！”
“拜见龙皇陛下——！”
两道呼喊交替响起，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龙族的龙吟声夹杂其中，浑厚苍茫；水族的呼喊声紧随其后，粗犷直白。
这些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龙宫的废墟之间回荡，在断裂的盘龙柱之间穿梭，在崩裂的石壁之间撞击，最后化作滚滚声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泾河神等看着这一幕，都是心神不由激荡，开始泾河神还因为周衍不领龙皇之职，觉得有些许的遗憾，可如今所见，只觉得气焰勃发，豁然明白。
“是了，真君若是成为了龙皇，就不能够再来尊神的麾下，驰骋四方了，如今，这敖璃殿下成为龙皇，再嫁给真君，那么既可以得到了龙族作为盟友，真君也还可以在尊神麾下。”
“妙，妙！”
“太妙了！”
龙族的分裂内乱，骤然而起，积累了数千年的矛盾爆发，却又被祖龙令这个凌驾于私欲之上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
敖冕和敖屠被押到殿前，龙元被封，现出人形，浑身血污地跪在那里。敖屠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骨头茬子从肘部戳出来，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敖冕的情况稍好，但脸上也没有血色，垂着头，盯着面前的地砖。
“绑了，押去水牢。”周衍说。
几名龙族卫士上前，把两人架起来。敖屠挣扎了一下，被封住龙元的身体使不上力，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敖穆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敖穆一眼，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敖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拖远，只觉得慨然叹息。
龙族的乱事之后，开始迅速恢复原本的秩序，敖璃开始以祖龙血脉之身份，手持祖龙令，触及一些龙族内部的事务，而在这个情况下，龙王敖穆，大长老敖临渊邀蛟魔王闲谈。
去了的地方是敖临渊的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矮几，几只蒲团，墙角的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细细地往上飘。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嘈杂便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片安静。
龙王敖穆走在前面，大长老敖临渊跟随其后，静室关闭之后，这两位龙族当中，声望隆盛的长者转身，看着那从容入内的蛟魔王，竟是齐齐的，推金山，倒玉柱地拜了下来。
这是？！
周衍神色一变，本能地伸出手，搀扶住了他们两位。
“两位这是——？！”
“真君。”敖穆的声音低沉，郑重道：
“老朽代表四海龙族，向真君谢恩。”
“于公，若非真君出手，龙族此刻早已分裂，真君不仅平定叛乱，保全龙族根基，更将祖龙令归还，此恩此德，龙族上下，铭记于心。”
“于私，真君救助我一家老小，让璃儿手持祖龙令。”
“不能不拜谢。”
他说完，俯身下去，额头触地。
敖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同样俯身，额头触地。
龙族桀骜，有傲骨也有执着，这一下子竟然还用上了龙族的力量和气血，周衍知道了这两位老龙的意思，于是只好叹息一声，收回双手。
心中忍不住吐槽。
‘完了……这两老龙的情绪上来了，算了，龙族这脾气，配合一下好了……’
‘嗯，差不多可以搀了。’
道人双手笼在宽大袖袍当中，放在身前，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然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搀扶他们两位起来，道人笑道：
“只是盟友之间，本来该做的事情罢了。”
敖穆听出来这话语里的意思，看着周衍，郑重道：
“老朽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四海龙族，上上下下，皆为人族之盟友。无论何时何地，龙族必与人类共进退，同生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龙族永世不得超生！”
敖临渊在一旁沉声道：“老朽亦同此誓。”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封神榜。
本来已经梭哈。
如今更是加注，疯狂加注！
周衍看着他们，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散漫的道士，而是手持封神榜的人间魁首，是道门之主，是当代太上，于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作一道士礼，郑重道：
“人族亦是如此。”
“只希望人龙二族，永结同好。”
敖穆和敖临渊对视一眼，都是郑重允诺，此刻行礼之后，气氛才霎时间徐缓了许多，三人在矮几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烹茶闲谈。
此刻龙族局势复杂，百废待兴，就算是有祖龙血脉的敖璃在，还有周衍这个恐怖的战力，以及那祖龙令的存在，让之前存在的矛盾被压制下去。
但是想要将这龙族内部诸多事情调理顺畅，也不是几句话就做到的事情，还有各种复杂无比的麻烦事情等待着处理。
周衍可还记得这一次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闲谈了几句，询问龙族在东海的大阵，那个大阵笼罩住了人族许多战将，还有地祇。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敖青才急急慌慌地来到了灌江口求援，敖显也才去了龙宫当中耀武扬威，才导致了周衍等来到了这龙族当中的事情。
敖穆早就猜到了这事，回答道：
“我龙族破阵者已前去想法子破阵。”
“在这之前，敖青已经过去了，这大阵是敖屠一脉所做的事情，但是那时候的主战派和隐修派还是敌对，隐修派把这一个杀阵改成了困阵，所以，被困住的人族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周衍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回矮几上。
联盟和救人，这两件主要的目的都完成之后，周衍就下意识开始了思索这个时候的局势，龙族加入人族，能够直接解决共工后路，这样的话，水神失去了龙族援军，人族胜算更多。
只是，就这样让龙族直接立旗说是加入人族吗？！
这能大幅度提升我方士气，打击水神那边的气焰。
这似乎，有些浪费机会了啊……
周衍若有所思。
敖穆和敖临渊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片刻，周衍抬起头，看着敖穆，道：“当然，人族感谢龙族的加盟，但是，有一件事还要两位答应。”
敖穆和敖临渊惊讶，道：“真君请讲。”
周衍脸上出现一丝丝温和神色，手指摩挲茶盏，道：
“龙族公开宣布加入人族，此事暂且不急。”
敖临渊抚须，若有所思道：“真君的意思是？”
周衍道：“如今人族和共工之间的战况胶着。”
“龙族若此刻公开站到人族这边，确实能壮大人族声势。但也会让共工那边意识到，贫道的身份恐怕会暴露，共工也会立刻把龙族视为眼中钉，全力针对。”
“龙族刚刚经历内乱，元气未复，经不起这样的大战。”
敖临渊道：
“真君想让龙族继续佯装盟友？”
周衍看着敖穆和敖临渊，笑了笑，道：
“贫道有这么一个想法。”
“共工此刻正在闭关，出关之日，必是决战之时，会率领大量的水族攻打我人族所在，只是一旦水族离开水域，战力必然大为折损，人间界又有阵法笼罩……”
他忽然停住，抬眼看向敖穆。
敖穆被他这一眼看得呼吸微滞，周衍笑了笑，温和道：“龙族若是‘忠心耿耿’地参战，关键时刻却断了四海之水的供给……龙王觉得怎么样？”
他没有说完。
敖穆和敖临渊的心底都出现了那一个画面——水族大军气势汹汹杀入战场，四海之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然后关键时刻四海之水却退却。
无数水族战将被留在陆地上，暴露在人间界的阵法之下，进退无路，距离后方的江河水流还有遥远的距离，前方已经是人族百万大军的刀剑和戈矛。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是要全歼了啊……
要不不下手，要么就要解决个干干净净。
敖穆看着温和宁静的道人。
一时间觉得背后嗖嗖嗖冒冷气。
这道人似乎有些极端了点。
敖临渊道：“如此，水族恐怕会损耗至少七成……”
周衍道：“只是要委屈龙族，继续顶着水神盟友的名头，再忍一段时间了！”
“共工还在闭关潜修，不知道龙族这边发生的具体情况。龙王可以写一封信，我派泾河去共工那里走一趟，就说龙族愿意继续效力，听候调遣。”
敖穆颔首应承下来，又问道：“那我等该怎么做？”
周衍回答道：“一开始的时候，龙族以水神盟友参战，关键时刻，既不需要和共工麾下厮杀，也不需要加入人族，只需要立刻斩断水元之供给，让四海之水，重新回到海域当中。”
“这样的话，共工大军失去支持，水族战将，大部分将会被迫留在陆地之上，则胜败之机，在此一举！”
敖穆，敖临渊对视一眼，皆答应下来。
周衍一面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姬轩辕和蚩尤，这两位老祖，久经战阵，立刻意识到，这将会是人族和水族的大战关键，如果运作得好，足以立刻毁灭掉水族大军！
一举摧毁对方的有生力量，创造出关键的胜利机会。
周府君知道自己没有进行大规模战役级计谋的能力。
所以把这个关键的事情交给了两位老祖宗。
外置大脑，开！
而另外一方面，周衍则让敖穆和敖临渊写下了龙族臣服之信，交给了泾河神，派遣泾河神回到共工神域当中，向共工禀报这件事，于是泾河大喜，行了一礼，即刻转身离去。
出了偏殿，穿过龙宫西侧的回廊，从一处侧门出了龙宫。门外是幽暗的海水，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水光，朝着水神那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洛神和沔水神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道光消失在海水深处。
沔水神作为蛟魔王真君的护卫，护持于此。
洛神陪伴王妃，敖璃，抚琴韵之清幽，安抚这一次劫难对这母女的巨大冲击。
殿内，王妃坐在矮几旁，面色仍有些苍白。敖璃挨着她坐着，母女低声交谈。案上的香炉燃着檀香，烟气细细上升，在两人之间散开。
洛神目光收回，没有说话，走到角落，取过一张古琴。
琴身乌黑，琴弦莹白。
她盘膝坐下，将琴横于膝上，抬手，拨弦。
铮——
一声清响。
紧接着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琴声不疾不徐，从指尖流淌而出，这个时候，龙族的乱局已经被控制住，人族和龙族已然联盟，且姬轩辕和蚩尤两位战争狂人正在彼此联手，准备和共工的决战。
周衍则在龙族之内，统筹各方。
只是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朝着和水神共工决战这个目的推进的时候，没有谁注意到，也没谁想起来，就在之前，乱战的时候。
敖穆和敖屠发狂，化作龙族真身，和周衍的真身厮杀。
余波轰然撞击四方，洛神察觉这一股余波隐隐然将要击中王妃，这个时候如果让王妃重伤或者死亡，必然会有种种后患。
来不及思考，洛神的身形一晃，挡在王妃身前，敖屠和敖冕拼死迸发的气息，足够强横霸道，那磅礴劲气扫过，洛神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没人注意到这一缕血。
毕竟是战场上，鲜血实在是太常见了，那一缕鲜血落入东海，旋即消失在那无边无际的水域。王妃扶住洛神，关切地问了几句，洛神只是摇头，说无妨。
当真无妨。
那一缕血，落入海中，竟凝而不散。穿过东海龙宫，珊瑚丛，穿过海底峡谷，所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开，仿佛万物在朝拜。
不知飘了多远。
最终抵达了海外三山。
忽而凝住了。
海外三山的最深处，一双金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金色的竖瞳。
“三者归一。”
“最后这一点血脉。”
“终于，来了……”

第590章 本座归来
那一缕洛神的鲜血，刹那之间停滞流动，落到一根手指上，化作一点血珠，流转徘徊，并不散开。
“血脉归来，只是，哪怕是我，也没有料到。”
“会是这样的方法回归……”
伴随着轻笑，手指的主人缓步走出，一身朴素的术士袍，面容俊美，单看五官还是温和的，就是那一双竖瞳，泛着淡淡的金色，淡漠的神色让这种温和被破坏掉。
正是被这海外三山关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秦术士兮蚨。
兮蚨伸出手，那一缕洛神流出的鲜血，就这样自然而然，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安静了一会儿，就好像失了神智一样，垂眸低语，道：
“道经所载，散则为三，隐于大千；合则为一，复返先天。”
“躯壳有了，神魂也有了。”
“现在，血脉终于也……嗯，‘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很好——”
“我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那一滴血落入兮蚨掌心，兮蚨的身躯在这一刻变得透明了一息，可见血脉如江河奔涌，骨骼如玉山隐现，而那滴血所到之处，万物臣服般让开一条路，又在它经过之后迅速合拢，将其融入大化。
明明五官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那是一张，如果周衍见到，身体会超越脑子转动，本能跃起凌空一脚踹过来的脸。
兮蚨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好像是在适应这个身体，嘴角扯了扯，袖袍一扫，身上那一身本来有些破旧的术士衣裳，变成了一身习惯性的青衫，腰环玉带，木簪束发，气质雍容不迫。
“舒服了，然后，我看看……”
兮蚨抬起手来，按在眉心的位置，自语道：
“嗯……原来如此，本体以血脉之法创造出了洛神，又用阵法之术，表面上是创造出了封印镇守整个人间界的大阵，把自己的意志当做阵灵。”
“实际上是刻录了自己的一份意志。”
“再之后是抟土而成的身躯。”
兮蚨的声音顿了顿，微微抬眸。
那一瞬，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他不再是兮蚨。
或者说，天地人三者都在这一眼中重新定义了彼此。
兮蚨的嘴角微微勾起，道：“三者合一，等到阵法破碎的时候，我就会诞生了，不是兮蚨，而是伏羲，另一个伏羲。”
“啧啧啧，虽然这样说或许有些自夸了，不过，‘我’可真是个心机深沉，阴险狠厉之辈啊。”
“顺势而为，因势利导！”
“三者合一最关键的神魂，竟然是藏在所有敌人都知道的地方，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挂在那里，血脉所在的地方，更是共工的麾下八流之一，啧啧啧。”
“太卑鄙了，我！”
兮蚨给予本体高度评价。
“不过，我记得好像本体还留下了点事情给我做。”
兮蚨伸出手按着眉心，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思。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哦豁，有趣有趣。”
“本体，是要让我做这些事情啊。”
“不是很难嘛，交给吾来出手的话，不过只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嗯嗯，放心，放心，交给我来做，万事都可以安心的啦。”
“不过……”
手指抵着自己的眉心，‘伏羲’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整个人的气质刹那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更为的玩味有趣，道：“本体，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按照你的计划走？”
“再说了——”
“谁说，被创造的是分神？！”
“而你才是本体？开玩笑，谁规定的？”
“不，倒不如说……”
兮蚨，或者说，‘伏羲’的嘴角勾起，冷笑起来：“区区一个分身，竟然还敢对我这个本体，指手画脚，实在是太可笑了，本座要做什么，全靠自己喜欢，谁会听你的安排？！”
“嗯，现在的话，就这样做吧……”
……
在这个时候，那个化名为云崖先生的海外三山宿老，二品境界的太清天君急急赶回了海外三山，见到了其他的两位师兄弟。
玉清天君，上清天君正在喝茶，就见太清天君急急匆匆赶回来。
这玉清天君，上清天君见他如此狼狈模样，都是一惊。
于是询问，不是为了和龙族联盟，去了东海龙宫当中？
怎么现在如此狼狈？！
倒像是跑回来了似的。
他们本来想说，怎么像是个丧家之犬似的，但是没好意思开口。
云崖先生听到两位同修师弟的问题，忍不住叹了口气，身子一晃，就变成了个老者，喝了口茶，压压惊，这才道：“别提了，这龙族地方看着大，其实也是乱糟糟的，老夫好不容易混了进去，那敖冕却是个心眼多的！”
“他不单单找到了我们，还找了灌江口。”
“你们说我看到谁了！？”
“我看到了周衍那道士。”
这句话说出，玉清天君，上清天君都是一惊，面色大变，道：“是那个道士？！是那个坏了我们在长安城的计划，还来我这海外三山，把咱们的宝库近乎都搬空了的贼头儿！？”
“他来做什么？”
“对啊，敖冕找这个贼头儿来做什么！他疯了不成？”
太清天君冷笑一声，道：“还能做什么！？说来说去也就是敖冕那蠢龙，不相信我等，这么大的局，打算要两边儿下注罢了！”
“事以密成，他连这个都知道？！”
上清天君皱眉，道：“那师兄的意思是，龙族选择了周衍？”
太清天君叹了口气，道：“不是，是蛟魔王。”
上清天君愣住，又问：“蛟魔王？！那敖冕呢？！”
太清天君脸上的神色更为愁苦了，苦笑一声，道：“敖冕？他和敖屠两个，已经被蛟魔王亲自出手，打的重伤，大概率已经被封了修为，打入了地牢里面，死和不死，没有区别了。”
“怕不是现在正在被拷打，严刑逼供。”
这一番话说出来，让上清天君，玉清天君两个神色更为奇怪，要知道在不久之前，这东海龙族势力极大，还要举行四海龙族演武大典。
其中隐修派更是数千年历史。
隐修派龙君敖冕，实力强大，底蕴深厚，声望之高更是所向披靡，隐隐然不在龙王敖穆和大长老敖临渊之下，怎么这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这个模样？
计划失败，实力被废，还被下了大牢？！
这么短的时间里面，龙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太清天君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从蛟魔王的横空出世，压得主战派和隐修派都不得不联手发难说起，到八流水神帮助王妃，本来已经重伤垂死的大长老敖临渊，龙王敖穆忽然归来。
最后更有蛟魔王化身真龙，手持祖龙令回归。
千丈真龙之躯，以一番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把敖冕和敖屠都击败。
太清天君那时化身云崖先生，本来是在龙族那边，做个客卿长老，在龙族内斗的时候，也该在隐修派一方当中，可事实上，他在敖冕告诉他，他云崖先生的真身暴露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不对。
所以龙族发难内乱的时候，找了个由头，没有靠近过去，察觉不妙，立刻就跑。
这才没有遭了灾。
可在远处，借助神通，见了那真龙长吟，千丈之真身咆哮四海的画面，也是让太清天君目眩神迷，此刻说起来，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这一番话说完，太清天君以手抚胸，长长叹息。
“苦也，苦也。”
玉清天君和上清天君对视一眼，都觉得棘手，道：“那龙族这一条线，算是断了，我们已经和灌江口人族那里结下了私仇，本来想要加入龙族势力，现如今怕也是难了。”
“蛟魔王既然把敖冕和敖屠都拿下来了，又知道我们的身份，恐怕不会同意我们也加入龙族……”
“这人间之大，我们海外仙山怎么自处？！”
太清天君沉默许久，似是自暴自弃起来，道：
“实在不行，就去寻找尊神……”
上清天君忍不住打断道：“师兄，你在说什么！”
“……尊神让我们镇压那一卷水文书，现在水文书都不见了，也就是尊主一时间没有回来，如果他回来之后发现我们丢了水文书，怕是我们三个都要被打得魂飞魄散了。”
“不是和找死一样？！”
“等死？”太清天君抬眼看他，也是动怒道：
“你觉得现在不是在等死？！”
玉清天君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
上清天君隐隐然也有些怒火，道：“龙族这条线断了，灌江口那边结了死仇，我们三个缩在海外，除了等尊神回来问罪，还能做什么？”
“你对我有如此的意见，那我倒也是还要问问你！”
“当日是谁惹来了那道人，是谁导致了水文书被窃？！”
“又是谁该去和龙族联盟，最后却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到，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不都是你做的？！”
“现在，尊神回来必然杀我等；敖冕那厮又导致我们没法加入龙族，再度混入共工一脉，这两方都容不得我们，灌江口那道士更是不可能给我们活路。”
上清天君本来在这海外三山，做自己的逍遥神仙，结果好好的，师兄外出非要去看看到底是谁破坏了他们长安城的计划，结果惹回来了一个活祖宗！
这事情平日里被压在心底里面，这么长时间过去，总算还是压不住了，火气上来，猛然站起身来，伸出手指指着太清天君，喝问道：
“拆东墙补西墙，今天躲一劫，明天逃一难，最后墙都拆光了，西墙也没垒起来。到时候尊神找上门，我们拿什么交代？拿这条命？！”
太清天君沉默片刻，缓声道：“我的意思是，先缓一缓，未必没有转机。尊神归期不定，我们还有时间……何必这么着急？！”
“时间用来做什么？”上清天君冷笑，追问道：
“继续躲？”
“还是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这么把头一埋，接着当这海外三山的神仙？！哈，如果不是这几千年的交情，我就该在这里杀了你，然后提着你的脑袋，去找尊神谢罪！”
“也许还能留下一点魂魄转世。”
这明明只是个炼气士，却自号三清名号的上清天君，说话一句句都夹枪带棒，没有给太清半点面子。
太清天君没有答话。
玉清天君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道：“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吾这里倒是也有个想法……”
“左右是个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咱们总该有个章程。”
上清天君看向他，皱眉道：“师兄有想法？”
玉清天君站起身来，走到洞口，背对着两人望向远处的海面，转而询问道：“我们海外三山，是在数千年前就来到了这里，表面上是修行之所，实际上是镇压水文书。”
“当年尊神夺了共工的水文书，是为了什么？”
“镇压共工。”上清天君答。
“对，镇压共工，或者说，是要这共工的源初神性。”
玉清天君转过身，“现在水文书丢了，共工什么情况？他在闭关，准备和人间封神榜决战，龙族则是要和共工结盟，到时候水神大军压境，人族死伤惨重。”
上清天君打断道：“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玉清天君点头，“但尊神回来之后，看见共工势大至此，看见当年夺来的灵宝遗失，手中没了钳制共工之物，他会怎么想？”
上清天君脸色微变。
玉清天君继续道：“他不会想水文书是怎么丢的，不会觉得周衍狡猾，此人可恶该杀，他只会想‘你们三个废物，连一卷书都守不住’”
洞府内安静了片刻。
太清天君低声问：“那你的意思是……”
玉清天君道：“让他们打。”
“坐以待毙不行，逃跑更是无处可躲，去找尊神则更是万万不可。”
“只有让人族和龙族打，让共工和人族打，让所有能打的都打起来，越乱越好，越乱才也越是机会。”
玉清天君阐述自己的想法计策，道：“而我们如今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两个，一方面去引爆龙族在人族东海沿岸布下的大阵，让这困阵变成杀阵，彻底将人族仇恨引爆。”
“另一方面，则是以人道气运化作大阵，搅动四海，龙族才从内乱里面喘过气来，这一下足以让他们元气大伤，更能拖住龙族支援共工的脚步。”
“如此，一方面削弱人族，一方面削弱龙族！”
“更可以引动龙族和人族之血海深仇！”
“借助四海暴动，就可以牵制龙族无法真正支援共工，拖住后方战场，就可以让共工和人族前线的战局，陷入绝对的胶着，你我可以作壁上观！”
上清天君沉默良久，开口道：“这是在冒险。”
“对。”玉清天君点头，“成了，龙族无法支援共工，共工一脉必然对龙族有所不满，而人族和水族对峙，成为消耗战，元气大伤，尊神回来时看见的是三方互相牵制的局面，我们就有了戴罪立功的说辞。”
太清天君问：“不成呢？”
玉清天君看他一眼，淡淡道：“不成，我们就当自己没做过这些。尊神回来，还是问我们水文书的事。该是什么结果，还是什么结果。”
这一个计策出来，太清天君也好，玉清天君也好，都没有什么异议了，他们心底也各有想法，却不承想，这一计策，足以瞬间从侧方摧毁掉整个大战的平衡。
因为龙族其实并非是水族盟友。
而是刚刚和人族缔结了盟约。
这个时候出现这等情况，足以让这脆弱的盟约出现巨大的裂缝。
周衍此刻还没有预料到这里还潜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问题，而如何完成这一个战略目标，海外三山也自有自己的想法，这所谓的三大仙山，孤悬海外，自也是有了些手段。
海外三山，在外人眼中，向来是名门正派，仙家福地。
却无人知晓，每隔百年，三山便会派遣弟子悄然入世。
这些弟子或化作游方道人，或托为行脚僧侣，游走于人间城池、乡野村落。他们并不行恶，只做些寻常事——或指点风水，或相面卜卦，或随口说几句谶言。
只是这些话，落入有心人耳中，便成祸根。
一句“此地王气汇聚”，便能引动藩王起兵。一句“此女凤命”，便能教后妃相争。战乱起，则瘟疫生。瘟疫生，则白骨露野。白骨露野，则怨气冲霄。
那怨气、杀气、死气，混杂着人间的滚滚红尘，自会凝成一股浊流，沉入地脉。而三山早有布置，以秘法引动地脉，将这股浊流导向海外。
浊流入海，经三山阵法炼化，便成清气。
清气者，修行之资粮也。
更想方设法，将本来在鼎盛期的人道王朝，命脉气运都引导入海。
这才是海外三山的真正根脚，以人间为田，以苍生为苗，每隔百年收割一茬。几千年下来，三山地脉之中，积累的人间气运早已凝成实质。那是一团混沌之气，藏于山腹深处，不显于外。
曾有弟子问：这般行事，可有伤天和？
师长答：天若无和，何来天和？我等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人间气运，放在人间也是白白流逝，不如归我三山，成就大道。
又有弟子问：若有一日，人间气运耗尽，又当如何？
师长笑而不答。
但私下里，三山长老都知道此问答案：人间气运耗尽之日，便是他海外三山入住之时。况且，最不济那时候的修为也已经成就，到时候自然可以远离此地。
这天地之大，何止一界？彼时道行已成，自可破界而去。
至于人间苍生是兴是衰，是存是亡——
与他们何干？
仗着这样的手段，这几千年下来，海外三山也是积累了许许多多的人间气运，那才是真正的底蕴，海外三山的真正至宝。
相比起这些来，之前周衍曾夺取过的那些，根本什么都不算。
这庞大无边的人道气运，足以再给这海外三山福禄寿三个，自己给自己冠名三清尊号的修士，续命数千年，再享受个几千年的逍遥！
这样的宝物事关重大，哪怕是他们三个都需要防备一手对方，又因为之前积累还够，这些年来，只是储存，不曾动用半分，三个取出宝物玉符，通过了层层的禁制。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是。”
玉清天君都忍不住微微呼出一口浊气，取出了自己的那一枚玉符，激发出流光，三重禁制，依次开启。次序不变，太清先，上清次，玉清最后。数千年来，从未乱过。
如今，人间周衍必不会和他们讲和，龙族则因为海外三山接触了隐修派导致了绝对不可能容纳他们，也就没法子投靠共工，而尊神要他们保护的水文书也都丢了。
可以说四方都是敌人。
唯一活命的机会，唯一戴罪立功的可能性。
“最后的，机会啊……”
甬道幽深，脚步声回荡。
三人抵达了最深处，玉门缓缓开启。
然后，海外三山的三位宿老，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了，看着这绝对，绝对不可能有人能来到这里的，他们花费了几千年积累了人道气运的地方，可以说海外三山忙碌几千年的一切成功——
本来应该囊括有无数人道气运的地方。
空空如也。

第591章 棋局揭幕，何日当杀
玉门洞开。
里面空空如也。
三人的呼吸同时停住。
太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上清瞪大眼睛，眼珠一动不动，玉清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像是石化了一样，就看着这空空如也的地方。
足足过去了好几个呼吸，他们的大脑才终于开始重新转动。
没……没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明明，这里明明就谁都不知道。
明明——明明这地方，除了他们三个，这世上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几千年了。他们在这海外三山，耗费了多少心血？投入了多少算计？一点一点，从人间偷来、抢来、骗来、夺来的气运，足以让他们再逍遥几千年的气运，就这么——
全没了！
第一个情绪涌动炸开的是太清，他的脸庞神色极度变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疾风，死死盯着上清，主动开口，抢先发难：
“……怎么回事？！不是我做的，玉清提议来这里，也不可能是他做的，那么，是你做的吗？上清！”
上清被这一声震得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涨红，怒发冲冠：
“放屁！我还想问是不是你！”
“我？我若拿了，还用得着跟你们一起站在这里发呆？！”
“那谁知道你是不是演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几千年的老交情，在这一刻，在生死危机，诸多的猜忌之下迅速的被引爆。
玉清天君看着这空空荡荡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扶着旁边的墙壁，缓缓坐在这里，听着上清天君和太清天君之间的争吵，额头抽痛。
头疼。
额头像是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钻心地疼。
他听着两个同修之间的争吵，脑子在飞快地转，不是他们。他知道不是他们。三个人手里的法器各执一部分，谁要进来，都绕不开另外两个。而且——
他抬眼看了看门槛。
此地的阵法没有丝毫的涟漪，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人进来过，至少，进来的人甚至于没有触及这地方的封印和阵法，也避开了预警用的先天八卦大阵，这等阵法和卦术的手段，已经堪称恐怖，天下自古以来能做到的不超过十个人。
太清和上清争执得逐渐起了真火，上清忽然开口转移矛盾，道：
“是那个道士，肯定是那个周衍！”
“绝无可能！”
太清天君瞬间反驳，他心底里知道，如果还是周衍做的，那么这责任还要落在自己身上，于是故意地大怒，道：
“他之前在藏宝库那边，离这里多远你不知道？他要是能摸到这里来，你我之间定有内奸，故意放他过来！”
玉清天君闭上眼睛。
周衍……不是他。太清说得对，那个位置，距离这里太远了。况且，那个道士当时是以兜率宫挡在前面，才找到机会，搬走了许多东西，那时候他的实力恐怕还没有恢复……
那到底是谁？
是谁？
若是其他人窃取的话，谁能绕开他们三个？！
不可能，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
上清和太清还在争执，玉清天君忽而觉得有些想要笑，他们三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自以为算计天下，把人间界当韭菜一样割。
结果却是，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他们几千年的心血，搬得干干净净。
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这么的干脆利落，神出鬼没的。
简直就像是一切都在对方掌握当中一样……
等等，一切都在掌握！？
玉清天君的瞳孔剧烈收缩，思绪凝滞之后，后背忽然蹿起一股凉意。
从尾椎骨，一路往上，顺着脊梁，爬到后颈，爬到头皮，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浑身因为这冷意和寒意，微微颤抖着。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不是窃取。
是算计。
如果……如果说，这几千年来的所有努力，所有谋划，所有从人间界汲来的气运，从一开始，就都在某个存在的计算之中呢？
如果，他们三个，自以为下棋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呢？
万事万物。
都在计算当中，他们的一切野心，一切行为，都在一双眸子的注视之下，恍惚之中，这空空荡荡的藏宝之地，像是变成了一个玩具一样，他们三个就在这里。
而这地方，连带着海外三山，都仿佛被一双手托在掌心。
一双冰冷的眸子，就这样淡漠讥诮冰冷俯瞰着他们。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就让玉清天君背后满是寒意。
不可能，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巨大无比的轰鸣震动声音，整个海外三山所在，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诸多大殿齐齐迸裂，一切灵韵，犹如要毁灭前一样，疯狂散发出光芒。
云海当中，一双金色的竖瞳俯瞰着这人间，看着海外三山，兮蚨伸出手指按着眉心，感知到这个身躯当中残留的神意，冷笑起来：“哼……”
“有趣，本体，不……化身你要本座将此地作为棋子？”
“秦的时代，将吾之身躯，暂且放在这里，是因为——你对这海外三山背后的势力很有兴趣，但是一时间没有办法将他们捞出来，也不能打草惊蛇。”
“更不愿意让人间界的一切被对方偷走。”
“因为那是娲皇的，所以你拒绝一切打算夺取娲皇之物的行为……恶啊……”
“这个化身，真恶心啊。”
“倒不如说，你这感情已经扭曲沉重到了得要去轮回里面洗个八百遍了吧？！”
“就如同吾，吾是不会对吾的妹妹有其他念想的。”
“果然，吾才是本体，会对娲有如此沉重感情的也只有你这一个化身了！”
‘伏羲’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嫌弃感，继续搜集情报。
“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你故意将吾的身躯存放在这里。”
“这海外三山的三个老东西，吸收了人间界的气运过来，而吾之身躯，乃是娲抟土而成，自然而然地能够吸收一切人道气运的力量。”
“相当于，海外三山这几千年来，都在为吾复苏而准备……”
‘伏羲’的思绪顿了顿，都觉得，这海外三山不知道多少子弟，相当于打了几千年的白工，还因为这个死伤了不少，想想看，这帮家伙攒下来的气运落到自己身上，宝贝则被那道士带走。
忙活了几千年，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看到。
伏羲都忍不住赞叹道：
“老东西，你实在是太卑鄙了！”
“不过，你留下的要求是什么，要让我做什么？”
“你要让本座好好留着他们，以放长线钓大鱼？！”
‘伏羲’感知到了另一个自己留下的痕迹，已经看懂了这个留下的消息之目的，冷笑道：“你是要故意激我，毁灭这海外三山吗！？”
“当真是愚蠢啊，吾之化身。”
“你觉得，我会中你的激将法吗？！”
“你既然是我的化身，一定会知道，我不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要求，会跟你反着来，所以，你所留下的一切都是反话，你的目的是借我的手毁去这海外三山。”
“本来，我该就此收手的。”
‘伏羲’似乎看透了另外一个自己的目的，但是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掌，冷笑起来，道：
“但是——”
“本座就是看着这海外三山不痛快！反正这些年来，这地方的气运被吸收，本身还剩下一些空壳，正好引爆，海外三山，既然是所谓的‘尊神’之后手，那本座倒也看看。”
“这所谓的【尊神】。”
“又是哪一个老朋友！”
“既是如此大的手笔，那不知道把这老朋友的后手都毁掉，你会不会主动现出身来？呵……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无比痛快啊！”
……
而在同时，龙族龙宫当中，周衍和敖穆，敖临渊完成同盟，商谈之后的具体事项，同时，也用各种宝物给他们疗伤，这个时候，他已经展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直接开启了阆苑仙境，取出各种宝物，为他们来疗伤。
目前来看，之前发生的事情很清楚了。
敖穆和敖临渊，大概率是被隐修派偷袭的。
主战派敖屠则是顺势而为，打算借助龙王和敖临渊昏迷的关键机会，掠取利益好处，是那种经典的，各方势力都做了一部分，拼凑出了后来的局面。
只是周衍的心中不由就有些疑惑起来了。
这敖穆，敖临渊，可都是自身境界逼近一品的层次。
两个龙族强者联手，在这东海龙宫当中，实力还会更强。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一品境界，比如说当年的一品泰山公，也不要想在短暂时间内，拿下这两位，更不必说是将他们两个一招之内打得重创，还将定海神珍夺走。
这敖冕和敖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伤害到他们？！
还有那定海神珍，听闻是东海一个了不得的宝物，虽然比不上祖龙令，但是也可以大幅度提升龙族血脉的威力，竟然被一同盗窃。
“不可思议……敖冕和敖屠，真的有这等手段？！”
“恐怕，背后还有问题。”
敖穆和敖冕被废去修为审问，但是不愧是老奸巨猾之辈，竟然审问不出来，即便是周衍都有些惊讶了，不愧是龙族，嘴巴竟然这么厉害。
你莫不是在怀疑我传承自伏羲的太古文官拷问法！
但是，硬生生是撑住了全套的太古文官&#183;伏羲式拷问。
敖冕和敖屠就是不说是自己干的。
反倒是极为愤怒。
大有一副，你要栽赃陷害的话，大可以一刀子把吾等给杀了，不要把这等帽子给我等戴上！
这让周衍心中的疑惑更甚。
思索了下，为了得到定海神珍，周衍决定亲自前去敖穆和敖临渊之前受伤的地方查看，在进入之前，周衍抬手，将那灵宝覆海平天旌旗拿在手中，又穿了全套的覆海平天铠。
一身的根基底蕴，都已经提高到了极致。
稳一手，稳一手！
哪怕是有谁突然暴起袭击，周衍都可以反应过来。
但是刚刚进入此地，周衍却是立刻发现了不对，以他此刻的境界修为，只进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息所在之地，敖临渊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周衍大步走向一个方向。
敖临渊道：“太上？！”
他声音顿了顿，意识到了什么，道：“你发现了什么！？”
周衍微微颔首：“应该是……”
走到当日龙王和敖临渊在的位置，手中覆海平天旌旗。
周衍只运起自己的修为，猛然一震手中的覆海平天旌，灵光变化，只是刹那之间，一股磅礴元气扫过这地方，此地亮起层层灵光，灵光次第黯淡下去。
只有一个地方还残存着一股庞大无比的驳杂气息，这气息周衍无比熟悉，瞳孔微微收缩，只是三个呼吸，周衍就辨认出来了这一股让他感觉到异常熟悉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深邃幽冷，却也无比霸道磅礴！
不是其他，这和泰山之下地脉之上，那一道伤痕的气息一样！
“……是他！！！”
周衍瞳孔瞬间收缩，脑海中立刻意识到了一个很致命的共同点，心中掀起无数的波涛汹涌：“龙族龙宫当中，存在有和泰山之底伤痕处相同的力量！？”
“这也就是说……”
险些击杀了敖穆，敖临渊这两位龙族顶尖强者的。
和击杀泰山公的，是同一方！
连起来了……但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又到底是谁！
先杀泰山公，然后令其道果被分食；再险些杀害了敖穆和敖临渊，让龙族内乱……
对方是打算要让整个人间界彻底乱起来？！
泰山公死，安史之乱开，人间大乱。
这个流程轨迹，和这一次龙族内乱何其相似？！如果不是周衍在关键时刻暴起，压制了敖冕敖屠，所谓的安史之乱的龙族版本，冕屠之乱，即将上演。
“……想要让天下大乱。”
“既是我等之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周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只觉得脚下晃动，才刚刚开始修复的东海龙宫，竟然开始了剧烈震动，宫殿摇摇欲坠，虾兵蟹将各个狼狈，稳不住身形，发出阵阵惊呼。
敖临渊和敖穆道：“不好！”
“东海有变！？”
周衍神色一变，伸手拦住打算外出探寻的两条老龙，迅速道：
“两位，你们留在这里，稳住龙宫！”
“贫道出去看看！”
敖穆和敖临渊答应不提，周衍身形一晃，已经化作了蛟魔王的真龙之身，龙吟声音升腾而起，蛟魔王千丈真龙之躯腾空而起，破海而出。
却见海外三山的方向，爆发出一团剧烈无比的光芒，光柱冲天而起，这光柱将云海搅碎，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狂暴余波气浪，以那个光柱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过来。
龙族禀报，不单单是东海了。
整个四海水域都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刚不久才在龙族法力滋养下开始愈合的海床，此刻再度迸裂，滚烫的岩浆从地心深处涌出，与冰冷的海水相遇，激起冲天水汽，瞬间煮熟了方圆十里的鱼虾。
无数海底山脉轰然崩塌，激起一道道的狂暴暗流。那些刚刚还在庆幸劫后余生的虾兵蟹将，此刻在狂涌的乱流中被卷得七零八落，撞碎在坍塌的珊瑚宫殿上，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浑浊的海水吞没。
龙宫的定海神珠光华明灭不定，防护结界如被重锤敲击的琉璃，裂纹密布，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人间亦即将遭遇巨大的冲击。
此刻，正值晌午，但天际的骄阳忽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三山之外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虽远在海外，但其散逸的余波已经跨越万里海域，撞击在陆地之上。
沿海的百姓惊骇地发现，原本平静的海平面，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突然毫无征兆地急速退去，露出从未见过天日的礁石与沉船，留下大片措手不及的鱼虾在泥泞中蹦跳。
但更多人则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天际尽头，一道起初只有发丝细、转瞬间便接天连地的白线，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岸边扑来——那是被巨力引发的、高达百丈的海啸。
“救命啊！！！”
“怎么，海啸了！”
“跑啊！”
“爹爹，娘！”
百姓仓皇的声音响起。
关键时刻，只见一道蓝色道袍身影冲天而起。
周衍本体化作一道流光飞遁而出，来到海面上，看着这无边波涛汹涌而来，一招出手，三尖两刃刀顺势劈砍而出，巨大无比的刀痕只在瞬间将那巨浪劈碎。
浪潮粉碎，拍打落入水中，声音轰鸣犹如雷霆，炸开的浪头和水花犹如无数的碎珠，身穿蓝袍的道人手掌一动，三尖两刃刀指着地面，嗡鸣变化，看着这东海，不敢置信道：
“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做的？！”
周衍单手握持三尖两刃刀，左手并指扫过双眼。
他的眼瞳亮起流光，瞳术亮起，刹那之间，目力大幅变化，将此刻的东海收入眼底——而在周衍的视线当中，东海的景象，已然不能用海来形容。
整个海面像是被煮沸了一般，滔天巨浪无风自动，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深海鱼类的尸体翻着肚皮浮上水面，瞬间又被后续的巨浪撕成碎片。在周衍目力所及之处，看到海面上凭空出现了无数巨大的漩涡，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元气层层流转，涌动。
而这一切异相的来源，则是来自于——
海外三山！
在周衍的眼底，这海外三山几乎化作了喷发的火山，无边的乱流汹涌，引动了整个水域的疯狂晃动，一道道龙族现身出来，龙吟声起，施展神通，想要努力镇压住东海波涛乱象。
周衍的本体和蛟魔王化身，也都出手了。
强行将因为元气乱流而涌动起来的波涛击碎，抚平。
但是，这是大海汪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施展神通，可以镇压一时，一片，但是眼前的，却是整个东海，周衍明白计划出现了纰漏，他是和龙族完成了盟约，但是这次海外三山的暴动，已能让整个龙族元气大伤。
无论是龙族盟友，还是人间，都将会受此巨大影响。
他足以自保，却不具备改变天象和概念的能力，能够斩杀妖魔鬼怪，却不具备有平定四海的力量，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战斗能力和神通，而是更为特别的力量，是一言天地法的神通。
不行的话，只能想办法让郑冰来。
但是他现在的实力……
轰！！！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恐怖的气息自天边出现。
海外三山这种近乎自爆一样的元气倾泻，像是烽火狼烟，终于引来了什么，一道裂隙裂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隐隐带着恐怖杀意：“汝等，在做什么！”
周衍的思绪被打断了，看到那身躯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身影！
是蛊惑中岳，要中岳真君引动其他五岳，围攻东岳的幕后黑手。
是那曾以化身和周衍交锋一次，也被周衍打落了烛龙之鳞的敌人！
而此刻，周衍的瞳术已超凡独步，得诸多的机缘，能看得出来更多，看出这一道身影，身具无比纯粹的九幽之气，这九幽之气近乎是在簇拥着他。
是某种程度上，囚禁了娲皇，和后土皇地祇对峙的九幽世界之主；和泰山之下那一道横亘地脉的力量属性相同，是杀死了泰山公，袭杀敖穆，敖临渊的力量的本源！
甚至于，还手持了……至少两枚泰山公道果。
是人间界诸多大事大乱的幕后黑手之一。
周衍瞳孔剧烈收缩。
东海之事，竟然层层叠叠之下，将此獠逼迫出来了？！
等等，这等手笔，这种设计，尤其是牵连娲皇——
周衍瞬间反应过来。
恰在此刻，已有冰冷的杀机逸散。
周衍几乎本能朝着前方看去。
在周衍动手之前。
已有一双金色竖瞳冰冷锁定了九幽世界之主。
然后，迅速靠近！

第592章 足以攻讨天下极致之力
这一道从海外三山之上浮现出的身影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得前方身影一闪而过。
虚空骤然裂开一道青芒。
袭来之影从裂缝中奔出，朴素青袍在无风中自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冰冷淡漠，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的同时，这身影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左手五指舒张，掌心向下虚按，五指指尖各自亮起一点微光，曰乾天清刚、坤地厚重、震雷暴烈、巽风流转。
右手五指朝天，拇指扣住无名指，食指、中指、小指各挑一线，曰坎水浸润、离火灼烧、艮山沉凝、兑泽氤氲。
十指交错。
先天八卦在他身前虚悬而出，化作八道元气本源的直接显化，八种元气交织成一个微缩的世界。
直接向着九幽之主当胸压下！
抬手就是世界级别的杀招，以示敬意。
这海外三山三个宿老一直又惊又怕的这位尊神面色骤变，察觉到了这一股足以对自己产生巨大威胁的神通，瞬息后退，再抬眼去看，已看到了来者一身青袍，两道金瞳。
刹那之间辨认出来来者。
“伏羲！！”
来者瞳孔微微收缩，本能还击。
无形的黑暗从指缝间流淌出来，正是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的，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的九幽，万物生发，代表着的是【动】，而九幽之深，代表着的是【静】。
伏羲的先天八卦压到九幽之主身前三寸，速度越来越迟缓。
八道元气疯狂旋转，乾天要撑开这片黑暗，坤地要镇压这股阴冷，震雷轰然炸裂试图撕开裂隙，巽风呼啸着要吹散一切。坎水渗透，离火烧灼，艮山撞击，兑泽淹没。
然后全部停滞。
那高大身影道：“伏羲……你没死么？！”
‘伏羲’冷笑道：
“九幽……你不死，本座怎么会死？”
双方辨认出来了对方的本相。
九幽世界之主笑起来：
“……怎么，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要让本座现身出来，和你一见吗？！老朋友，你的妹妹可还在九幽核心之处呆着，如果不是后土，早就化作我的一部分了。”
“这么点力气，给我瘙痒吗？”
‘伏羲’想着——
可笑的激将法。
是把吾看做了是那个扭曲的妹控化身了吧？
太愚钝了。
吾，可是真正的本体。
才不会受到汝的激将法……吾不过只是觉得……
伏羲的金瞳里，有八道微光同时闪烁了一瞬。
“你这张脸，真是欠揍啊！”
他叹息。
他的手掌微动，悬在身前的八卦图突然向内坍缩，主动收拢。八道元气在瞬息之间压入同一个点，压缩到极限，然后猛地膨胀开来！
先天八卦在九幽之力的笼罩范围内，直接重演了一次开天辟地。清气再次上升，浊气再次下降，雷霆再次轰鸣，风火再次呼啸，水泽再次漫过山川。
周衍睁大眼睛，看着伏羲的动作，脑子嗡的一声。
周府君瞬间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
以八卦之法，重开天地？！
卧槽你发疯了？！
周府君毫不犹豫，直接后撤，各种神通施展，玩命后撤。
巨大的轰鸣之后，一股狂暴的力量轰击冲击过来，周衍只觉得周身一晃，竟然被直接掀飞起来，仗着自身功体霸道，这才勉勉强强稳住，转身一看，面色微变。
交锋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见面礼已经结束了。
代价是，整个天穹近乎被彻底撕裂。
近乎是一片混沌！
只有两道身影，在力量对冲的最核心处，彼此凝视。
伏羲的青袍在无风的气机中猎猎作响，袍角被九幽之力侵蚀成虚无，但新的袍角又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他的金瞳深处，八个卦象轮转不休，每一次轮转，就有一道新的元气从他体内生出，补入那不断坍缩又不断重开的八卦图中。
九幽之主的身形依旧不动。
他抬起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弯曲，掌心对着伏羲的八卦图。苍白的手背上，有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毫无疑问，即便是同层次的强者，面对伏羲瞬间靠近，抬手就是杀招的招呼，也并不好受。
九幽世界之主注视着伏羲，心中出现了一丝涟漪——他就是因为人间界大阵破碎，伏羲被那几个家伙拖延在了世界之外，此次才会选择归来，做点事情。
才会在察觉到了海外三山这里出现问题的时候，没有太多犹豫，立刻出现，立刻归来，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个‘老朋友’。
这个伏羲是假的吗？
毕竟，真正的伏羲应该在第二重灵性世界面对着敌人。
可是眼前所见，无论是外貌气质还是手段，都是正品。
难道说是外面那个只是假的，他故意引我来此？！
而在这同时间，周衍也是看着那出现在天穹当中的青衫身影，却是不可控制地长长松了口气，有种安心感。
金色竖瞳……果然是他！
伏羲！
涉及众多的势力，跨越漫长岁月，核心角色之一牵涉娲皇。
周衍在意识到这一切全貌的时候，就猜测到伏羲了。
他和伏羲相处了很久，已经有了一整套如何辨认出此计是否是伏羲所设的方式，从细节到手段，有几百条守则。
其中第一条原则——当主要目标当中涉及娲皇的时候，抛弃一切的守则和认知，直接认定九成八概率会有伏羲。
只是，这家伙，又是谁……
周衍看着站在伏羲对面的家伙。
暗杀了泰山公，在地脉留下了巨大的伤痕，又袭杀龙王和敖临渊，身上疑似具备有烛龙之力，更有类似于娲皇真身所在九幽一样的力量特性……
那位九幽世界之主其实没有心思去看周衍。
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大敌。
海外三山是他留下的一脉传承，以扭曲的福禄寿之力，去截断人间气运，同时镇压【水文书】，祂自己则潜藏于大势之外，因势利导。
本来打算要前往灌江口出手，想办法毁去封神榜。
海外三山却忽然暴动，他留下的种种手段像是被一把火烧了一样，心中一惊，当即觉得，该不会是此地出现问题，于是这才回来，一回来就看到了伏羲出现。
再想走，就没那么简单了。
此刻九幽世界之主注视着伏羲，缓声道：
“是你做的……”
‘伏羲’的金色竖瞳扫过眼前这身影。
身量极高，脸庞被一团幽冷之气所笼罩，却是隐隐可见龙鳞之躯，太古神魔当中大多都是具备有人和兽的特性，或者说娲皇是从各个神灵当中摘取部分模样创造了人类。
九幽世界之主，其名不显于三界，其形不彰于众生。便是太古神祇，也只知幽都之下，更有一重；九幽之下，另有其人。
其实乃是九幽这个人间界反面的世界之主，也可以说，让娲皇此刻陷入困境，无边九幽之气吞噬其身的主导者，也借此，将后土皇地祇拖住的事情，就是九幽所做。
‘伏羲’注视着眼前的九幽世界之主。
他可没有一点想要给娲皇出气的打算。
一点都没有！
只觉得无趣而已。
以及冷静，是的，他才是真正的本体，他对于娲皇也没有如同那个分身那样的，扭曲而可怖的感情，但是，他还是要救娲皇。
因为他是伏羲！
而伏羲的传说里面，必须要有娲皇。
没有娲皇的伏羲，就不再是真正的伏羲！
是的，吾绝对没有那个分身那样扭曲核心的情感——
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自己！
只是我自己里，必须要有娲皇罢了。
九幽世界之主注视着伏羲，淡淡道：
“羲皇，你我也算是老对手，老朋友了，你应该知道，此刻你人间界最大的敌人应该是共工，而不是我，你我交手，绝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
“如此，于你的大势和大局不利。”
“等你解决了共工，你我再来分出上下。”
‘伏羲’疑惑：“什么大势，什么大局？！”
“你在逼逼赖赖什么东西？！”
九幽世界之主愣住。
伏羲懒洋洋道：“我对你所说的大势，所谓的大局，都没有什么兴趣，我只是因为‘娲’，才打算顺手对付了你。”
毕竟，没有娲皇的伏羲，绝对不能够算是真正的伏羲。
他心中如此笃定地想着。
但是这句话离开了九幽世界之主的耳朵里，反倒是坐实了他的想法，眼前这个，果然是真正的伏羲，那外面那个，就是障眼法了？！
九幽世界之主念头还没有落下，‘伏羲’已再度悍然出手：“所以，为了我自己，你就去死吧！”
‘伏羲’暴起，九幽世界之主也出手横拦，二人交锋，一个是执掌先天八卦，调动人道气运，恍恍惚惚，人族圣皇，而另一个，则是万物之至阴之地。
一时间打得天地变色，四海翻腾。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天空像琉璃一样碎裂，露出混沌虚空。下方海水瞬间蒸发，露出干涸的海底，又在下一瞬间被倒灌的海水填满，激起更汹涌的巨浪。
周衍看着这一幕。
战斗烈度之强大，之狠厉，即便是周衍都察觉到有些麻了。
而现在另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
此刻，伏羲已经开团了。
跟不跟！
周衍毫不犹豫。
当即暴起，真身调动天柱功体，手持三尖两刃刀；蛟魔王化千丈真龙之躯，同时破空而起，直朝着九幽世界之主的方向杀去了。
伏羲正立于万丈高空，身后先天八卦虚影缓缓旋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古字每一个都重如太古山岳。这先天八卦图笼罩百里天穹，人道气运化作金色光柱自八方汇聚，轰然灌入图中。
周衍恰在此刻杀入了这战阵当中。
三尖两刃刀裹挟磅礴之力，朝着九幽世界之主狠狠劈砍下去。而在另外一个方向，千丈蛟龙之躯昂然而起，龙吟震动天穹。
九幽世界之主皱眉，那仿佛能够让万物凝滞的力量猛然扩散开来，悍然出招，挡住三尖两刃刀，镇住千丈蛟龙之躯，冷然道：
“区区二品，也敢对于本座出手！？”
周衍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兵器就好像是轰击在大地之上。
哪怕是天柱的体魄，都在这个时候，被震得手掌发麻。
而千丈真龙真身昂首龙吟，伸出龙爪，龙爪猛然握合，足以能轻易捏碎一整座山峦的力量，竟然无法撼动这九幽世界之主一丝半点。
“哼，冥顽不灵！”
“小儿辈的手段，也敢这里造次！”
“你的前代泰山公，在吾面前，也不过只是个蝼蚁，你也敢过来？！好好好，正因你惹出了这么多事情，今日在这里杀了你，也不算是白来！”
“把你的道果，交出来吧！”
九幽世界之主朝着周衍当头按下，周衍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道青色长袍身影，先天八卦虚影再度暴起，九幽世界之主不得不回转防御，挡住了伏羲的招式。
周身气机自然流转，就抵抗住了二品巅峰龙族一爪之力。
还可以两根手指夹住三尖两刃刀，反手顶住不断流转变化的先天八卦，这气质阴冷的男子注视着伏羲的金色双瞳，淡淡道：
“……以四海为局，纵容三山，最后顺势利导。”
“让吾放松警惕出现，最后对吾出手。”
“伏羲，钓的好大鱼。”
“只是不知道，本座这一条吞天之鱼，你能不能够吃得下去就是了。”
言语声中，五指间流淌出的阴气凝成实质，化作九条万丈黑龙，咆哮着冲向伏羲。
伏羲先是看着周衍，骂道：
“小子这么弱，就不要乱掺和了。”
“若是受伤，我可没法子对娲交代。”
周衍：“？？？”
这是伏羲？
还没有反应过来，已是感觉到眼前一花。
伏羲的手掌一震，逼得周衍化身千丈真龙真身倒飞出去，让周衍的真身也在这交锋气浪当真被震退，重重地坠了下去。
伏羲做完这一切，然后这才一掌回击。
八卦图中，震位雷光爆闪，一道粗如山岳的紫色雷霆轰然劈落，正中当先三头黑龙。雷光炸裂，龙躯崩散成漫天黑雾，又在瞬间被至阳雷火灼烧成虚无。
剩余的六头黑龙冲破雷幕，利爪撕裂虚空，直取伏羲。
九幽世界之主道：“堂堂伏羲竟然会保护外人。”
“真是令吾好奇。”
“不过，区区的二三品的境界，不过只是寻常神魔罢了，于常人眼中的神魔，于吾眼中，也不过只是蝼蚁，如此蝼蚁，你也要保护他？”
“保护？”
伏羲冷笑：“笑话，你的对手是本座，本座杀你。”
“可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伏羲身形不动，身周坎位浮现，凭空生出无尽弱水。黑龙撞入弱水之中，如同陷入泥沼，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重重落地，砸入海域当中，他的身躯强大，一身修为根基不弱，这样砸下来对他没什么伤害，腾空而起，看着天穹当中的战斗。
九幽之主抬起右手，虚握。
轰！！！
东海之水骤然倒流，亿万钧海水逆冲上天，在半空中凝固成无数巨大的冰刃，每一柄都有百丈之长，刃口泛着幽蓝寒光，密密麻麻布满整片天空。
万刃齐发，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射向伏羲。
伏羲左手轻描淡写地画了个圆。
离位烈焰喷涌，化作滔天火海，与冰刃群正面相撞。冰火交击，炸出漫天白茫茫的蒸汽，笼罩数百里海面。蒸汽中，雷光与冰刃仍在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道环形冲击波，掀起的海浪高达千丈，拍向远处陆地。
这一幕，近乎天地之威。
面对着这等超越极致之敌的境界，即便是周衍此刻的修为也是毫无作用，无法和其匹敌，只能够当做一个看客了，忍不住呢喃：“……这是什么境界？！”
“一品吗？还是说，比起一品更为强大……”
“超过一品的境界，是共工他们的层次吗？”
周衍看到在这天穹当中，伏羲正在和这强大无比的九幽世界之主不断轰杀，攻击，不断战斗，这一次，一路厮杀而来，气焰如虹的道人感觉到了纯粹的强大。
目前的他根本无法参与这个层级的战斗当中。
而眼前这一场大战——
虽然问题还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是，周衍至少是有一个基础的认定的。
那就是在关键的大事上，可以信任伏羲。
在这种情况下，周衍不想要就这样看着，刚刚的短暂接触下来，周衍发现眼前这伏羲似乎有些不对劲，而展现出来的实力，虽然强横霸道，却有些中空。
他想要去帮忙。
但是此刻敌人的实力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以周衍此刻的实力，完全无法参与此战，除非……
周衍真身伸出手，流光逸散当中，三尖两刃刀消散。
与此同时，他顺手在腰间一抓，一根古朴的箭矢出现在手中。
【弑神之权】。
射日箭！
如果眼前这所谓的九幽世界之主，是和共工同位格的，那么，理论上，能够威胁到共工的射日箭，也一定可以对这个强者，造成足够的威胁！
只是，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再加一点把握？
周衍的心中念头涌动。
此刻这四海翻腾，波涛汹涌，刹那之间，没有谁能有注意到周衍的方位，关键时刻，周衍做出决定，呼出一口气，将蛟魔王之化身，收入体内，和自身相互融合。
伴随着低沉龙吟。
那坠入海中的千丈蛟龙之躯猛然化作一道流光，以先天神通的特性，刹那之间灌注入了周衍真身当中，周衍的袖袍翻卷，只觉得自身气息刹那之间暴起，气机更是疯狂攀升。
刹那之间，龙族庞大无比的底蕴，瞬间充斥到整个天柱功体当中，周衍化身回归之后，自身实力大幅度提升，已经无限触及一品。
耗费了好几个呼吸，周衍才勉勉强强，控制住了自身这一股暴涨的磅礴力量，已经远超正常的二品巅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衍能明白，此刻自己的状态却也不能说是一品。
只是天柱根基不稳，承载不住龙元之力。
犹如一个容器，虽然本质上上限足够，但是有裂隙。
是以不够完美。
勉勉强强，只能够算是伪一品之境界。
那也是仅次于四大源初，烛龙这等级别的强者了……
当然，或许和这等强者交锋的时候不是对手，但是，驾驭弑神之权，遥遥给予这家伙一击，却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周衍能感觉到，龙元正在从裂隙中一丝丝泄露。这种状态撑不了多久。但够了，只要一箭的时间就够了。
“蝼蚁……是吧？”
周衍狞笑着伸出手，以兵主神通，重塑神兵，于手中化作了一张巨大弓箭，将射日箭箭矢架在了弓弦之上，遥遥指着了正在交锋的敌人。
以天柱之力开弓！
以人道气运为箭！
二品真龙全部龙元，灌注其中！
贯彻人族古之意志，讨伐诸神！
天地之间的元气似乎都要凝滞住。
九幽世界之主正在和伏羲交锋，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无边的寒意，在这刹那之间，锁定了自己的后背，即便是他这样的境界，都感觉到危机，瞳孔骤然收缩。
面对着伏羲，竟然猛地转身，看向这一股锐气传来的地方。
却见天地之间，东海波涛汹涌，层层拍开。
一道身影站在那里，手持一柄战弓，箭矢锁定自己。
是那个蝼蚁？！
怎么可能……，不对，他是！！！
周衍嘴角无声开合。
九幽世界之主看到他的开合。
‘你看你后面呢……’
后面？
不好，伏羲！
九幽世界之主单手防御周衍的攻击，与此同时，心神瞬间锁定了伏羲，以无边大法力，轰击破碎了伏羲的先天八卦，让那先天八股力量元气，刹那之间化作乱流，道：
“声东击西，也敢……”
然后伏羲动作了。
他的神通被击破了，却顺势伸出手，轻描淡写的挥出。
一巴掌拍打在了九幽世界之主的脸上。
给了一个耳光。
？！！
九幽世界之主的思绪凝滞了一瞬间。
而就在这个分神的瞬间。
周衍已经，松开弓弦，箭矢暴射而出——
中！

第593章 掉马甲
那一瞬间，周衍眼中，天地万物都慢了下来。九幽之主回头的动作，伏羲眼中闪过的异色，海浪凝固在半空的姿态。只有那支箭，在慢速的世界里，快得看不见。
九幽世界之主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
于回眸的刹那，周身窍穴洞开。
每一窍穴皆涌出一界——幽冥界、血海界、枯骨界、厉魄界、黑狱界、都是和九幽有所联系的世界洞天，二十四窍穴，二十四诸天，山川万物，森罗万象，层层叠叠铺展在箭矢之前。
这一幕把周衍都镇住了。
他知道人间界外，第二重灵性世界有无数神国，还有第三重可能性世界的存在，但是这是第一次，见到有对手，窍穴当中，囊括洞天。
二十四诸天每一个的成熟程度都不逊色于阆苑仙境。
相当于是瞬间展开二十四个阆苑仙境挡在身前。
这是何等怪物！
以世界和空间，抵御消弭强大神通的威力。
这等手段，足以把最初版本的射日箭的威力都抵消掉，只是周衍的瞳术已经和以前不同，他现在的眼底，可以看到万物的节点，在他手中的射日箭，比起在大羿射日时更为奇诡。
于是，在九幽世界之主身前，层层变化的二十四诸天防御，绽放无边流光汇聚的诸多神通，在那一瞬流光之下，层层破碎，被射日箭洞穿。
周衍射出的射日箭没有将这些洞天击碎，而是凝练贯穿。
保留了最大的刺穿能力。
九幽世界之主面色凝滞，之前呵斥蝼蚁的漠然还在，就化作震动。
糟糕——！
祂之前一直潜藏于外，但是这一次被伏羲以种种设计拉出来，可虽然出现，却不愿意和伏羲拼死，这和他的利益立场不同，刚刚看着打起来凶悍，其实心中都在找离开的机会。
其根基来历，虽然比起伏羲还高，但是偏偏伏羲的特性决定了，哪怕是比起伏羲更强者，被伏羲抓住之后，想要摆脱伏羲，自身离去也是非常困难的。
不过，九幽世界之主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伏羲，其此刻的状态也好，力量也好，都远远不如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伏羲。
正打算着这是个好机会的时候，就被周衍的射日箭锁定。
这射日箭，竟然如此难缠！！！
他抬手再度出招，掌中凝聚九幽本源，那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原初之暗，曾吞噬过三位先天神魔、七尊古神，毫不犹豫，朝前方推出，掌心与箭尖相触。
轰！！！
气浪炸开。
而在这同时，周衍手中的战弓直接崩碎化作齑粉，掌心鲜血淋漓，本身不够圆满的天柱功体，无法维系容纳磅礴无比的真龙龙元，身形一晃。
千丈真龙真身从周衍的身躯化出，化作了蛟魔王真君。
周衍面色苍白，自身的气息从伪一品境界降回三品巅峰。
蛟魔王化身的本源也是大为损耗。
周衍的手掌都在抖。
他此刻唯一能对这些顶尖强者造成伤害的方式，就是射日箭，不过，此刻他只有箭矢，没有射日弓，周府君只能够亲自做这射日箭的人肉发射台。
天柱为力，龙元为筋。
不过，就是这种人肉发射台，损耗和反噬也还是太大了些。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撕裂一般剧痛，刚刚他的兵主神通调动到了极致，凝练出的战弓也在一瞬间震碎，不过，他想着，这一下，就算是不杀对方，也是能给对面带来一点麻烦。
逸散的元气缓缓平复了。
周衍定睛看去，然后脸上神色缓缓凝重。
怎么可能……
是你？！！
九幽世界之主周身元气流转，看着似乎狼狈，在强行硬接射日箭的刹那，他的本源之暗如滚汤泼雪，瞬息消融。
箭矢不停，顺着周衍看到的轨迹。
穿掌，穿腕，穿臂，穿肩——
九幽之主整个右肩至胸口，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窟窿，被洞穿周围萦绕着的强烈无比的九幽之气，被硬生生撕碎了，就连覆盖着面容的那一部分气息也散开。
于是他展现出真容，但是真容却让周衍不敢置信。
就连法力的消耗都忘记了。
九幽之气化作的面具散开来，一颗龙首缓缓探出。
鳞片层层叠叠，由暗红渐变成幽黑，每片都像是凝固的血与深渊的颜色。龙瞳睁开，如同是两轮倒悬的日月，瞳孔竖立如撕裂苍穹的伤口。
周衍如同梦呓般道：“烛龙，烛九阴？！”
九幽之主就是烛龙！？
周衍忽然想到，自己的烛龙变来自那一枚鳞片，而这鳞片就是和这九幽之主的化身交锋时候得到的，那时候九幽世界之主蛊惑了中岳真君，要他继续攻击东岳。
那时候人间阵法还在，九幽世界之主忌惮伏羲，只能以化身出手。
就被周衍击退，留下了这鳞片。
其中有一缕先天神意，周衍借助娲皇神通，得了烛龙变。
是，难道说……这真的就是烛龙？！
烛龙，九幽……
周衍的思绪凝滞，一次次接触烛龙的经历在眼前出现，并且开始下意识地思考这几次经历当中，见了烛龙到底代表着什么，彼此有什么联系，这让周衍的思绪不可遏制有些混乱。
烛龙龙首之下，探出了一只人类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托着一团流动的云气。云气由是无数细密的光丝纠缠成束，每一根光丝都在流逝、回溯、分岔。
周衍曾经在龙族祖地见到过这云气。
是具现化的时间线。
而在这托举于其掌心上的云气当中，簇拥着一枚箭矢。
射日箭虽然成功击中了九幽世界之主，将对面的伪装打崩，但是这一枚箭矢也消耗了大量人道气运，没能飞回到周衍身边，被其以时间线炼化。
云气层层叠叠缠住箭杆，箭尖的金红火焰在时间中凝固、褪色、倒流成未燃时的铁青。
箭停在掌心上方三寸，不再动作。
周衍最强的杀手锏，也是人族此刻最强的杀招。
被抓住了。
“射日箭，弑神之权，可惜，可惜……”
九幽世界之主道：
“终究不是射日弓射出的箭矢……”
“这箭矢虽然强横，可你以自身的体魄，神通将其射出，威力不够，假设此刻你手中所持的是射日弓，射出此箭，那么即便是本座，也要退避三舍，避开锋芒了。”
“可惜，可惜……”
龙首微微低垂，烛龙的瞳孔凝视着周衍。
周衍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曾被炼化的烛龙之气、那些早已沉寂的烙印，此刻像是被唤醒，在经络中蠢蠢欲动，要破体而出，向着那颗龙首朝拜。
只是被周衍自己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烛龙之首变化，龙鳞消退，龙瞳闭合，人形从龙首的轮廓中浮现，重新化作了九幽世界之主的脸，淡漠道：
“但是，差了一步，也就是差了全部。”
“这箭不错，值得成为我的收藏品。”
“不过，说起来，汝就是靠着这一枚人间界气运铸造的箭矢，才敢和共工开战吧？不过，吾倒是很想要知道，如果没有了这一枚箭矢，你还能不能有本领和共工战斗？”
“没有了这一枚箭矢，你开封神榜时说的那些豪情壮志，还有没有胆量去做？”
周围的空间开始龟裂，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缝深处是无尽的时间乱流，九幽世界之主的身影开始下沉，向裂缝深处坠落。
“如果你和共工交手之后还活着——”
“可以去九幽最深处找我。到时候，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去将那一枚箭矢带走……”
九幽世界之主意识到这箭矢的威胁性，打算将这箭矢带走，撕开了时空的裂隙，就要就此撤离，可即便是他隐隐调动了时间之力，这种撤离却还是被伏羲抓住了破绽。
伏羲脚下，先天八卦图骤然展开。乾天坤地，离火坎水，八道卦象疯狂转动，每一转都在推演裂隙深处的时间流向。他的双眼映出无数光丝的轨迹。
过去、现在、未来在瞳孔中交织成网。
而后猛然亮起。
找到了！
“想走？！”
伏羲身形一闪，没入裂隙，先天八卦之气流转，硬生生让这该要瞬间弥合的裂隙再度被撑开。
“！！！”
周衍闷哼一声。
同一瞬间，他体内沉寂的烛龙烙印猛然炸开，耳畔传来了低沉龙吟，烛龙掌控时间，此刻裂隙深处的乱流与他残留的痕迹共振，像两根琴弦同时颤动。
烛龙隐秘的联系牵引，射日箭的丢失。
周衍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真龙化身从身后涌出，与本体融合，强行催动，化作伪&#183;一品之境，直接朝着裂隙那里疯狂追了进去，在踏入其中的瞬间，时间乱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他的身体。
但他体内的烛龙烙印反而更加躁动，像是被唤醒的野兽，在乱流中找到了方向，耳畔传来一阵阵龙吟，似乎在引导他继续前进。
周衍心底仍旧相信，九幽世界之主绝对不可能是烛龙。
但是对方为什么会是烛龙的龙首？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一次次经历在周衍眼前编织。
烛龙的鳞片当中蕴藏其力量。
烛龙和应龙一样，在龙族祖地留下了痕迹。
在他尝试烛龙变的时候，烛龙潜藏于时间的痕迹想要同化他成为真正的烛龙……
真相仿佛呼之欲出，却又缺乏更决定性的证据，吵得周衍头痛。
周衍冲进来这裂隙，于混乱空间当中疾驰片刻之后，前面看到一道身影，心中先是一惊，然后才注意到那身影身穿一身青袍，正在和九幽世界之主对峙。
那身影微微侧身，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以及金色竖瞳。
是伏羲。
周衍稳住心神和状态，手持三尖两刃刀，站在了伏羲的身侧，作为掩护，掠阵之位，已暗自准备，关键时刻，掏出【封神榜原典】，以此攻击九幽世界之主。
而‘伏羲’看着这急匆匆冲了进来的周衍，愣一下。
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还敢进来，你小子不错。”
伏羲赞许，伏羲欣慰，伏羲愉快点头。
然后伏羲一脚直接踹在周衍的胸口。
周衍戒备着九幽世界之主，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感觉胸口一痛，已经飞出去了，伏羲踹这一脚，又精准又狠厉，周衍本身射出那一枚射日箭，就已经是元气大伤，被这一脚一踹，一股清气流转，直接裹住周衍倒飞出去。
周衍道：“你！！！”
他想要做什么，但是他虽然肉体体魄强横，根基雄浑，哪怕闯进来，时间和空间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同样，缺乏对时空大道的领悟，他在这里的行动也很勉强。
被伏羲这样一送，根本停不下来。
只能看到青袍文士的身影越来越远。
“你做什么！”
‘伏羲’扯了扯嘴角，转身背对着周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胆量不错，脑子太差！”
“现在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情！”
“如此大事，自是有本座来，难道还能轮到你来解决吗？不要开玩笑了——！”
“小子就要有小子的模样，乖乖滚回去坐着。”
“去想办法拖住共工。”
九幽世界之主皱眉，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缓声道：“……你果然不是伏羲，竟会如此在乎一个人族，你不该是把他当做一枚棋子吗？”
‘伏羲’缓缓负手而立，傲然冷笑道：“你说的，是吾一个低劣卑鄙不成样子的化身所作所为，而吾所作所为，全凭本座自己喜欢，你可不要把吾和那个卑劣的分身混为一谈。”
“况且——”
‘伏羲’的声音微顿，眼底皆是厌恶之色，冷笑道：
“你这等没头没脸的家伙。”
“算是个什么东西？”
“也敢来教我做事？”
轰！！！
双方再度在这混乱的时间线当中厮杀起来。
而在同时，周衍视野倒悬。
看见伏羲的身影缩成一点光，追着那九幽世界之主往无尽深处坠落，像两颗对撞的流星跌进墨海，下一瞬，天旋地转。
道人飞出裂隙，后背砸进人间界的地面。
碎石迸溅，泥土翻卷，身体贴着地皮连翻带滚犁出一道深沟。左肩胛撞上一块卧牛石，石头炸裂，人又横着飞出去，脊椎弓起，脊肉擦过地面火燎一般疼。
手掌胡乱抓进土里，十指抠出十道沟壑，终于止住。
周衍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这老舅，下手没轻没重。”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终于维持不住化身和本体的融合，刹那之间又化作了周衍自己和真龙化身，蛟魔王化身跌出去三丈，脊背撞断一棵老槐。
周衍本体则往反方向翻滚。
两道身躯同时撑起身体，都是狼狈。
周衍嘴角抽了抽，刚刚一战，射出射日箭去，根基大为损耗，本体天柱根基有裂隙，道果不全，境界又弱于真龙化身，这导致了难以彻底融合。
周衍想着这一次的经历，分析目前的局势，脑子里乱糟糟的，伏羲的目的是救助娲皇吗？！还是说为了什么，九幽世界之主，他和烛龙有什么联系？
没有射日箭的话，短时间内要怎么去面对共工的？
再度铸造一枚？
可是这一枚射日箭可是老大哥结拜，还有各种行为带来的人道气运加持才完成铸造的，短时间内怎么可能铸造的出来？
周衍想到这许多变化，念头涌动，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个极端关键的时候，周衍眼前，裂隙再度开启。
周衍正做防备姿态，却见那裂隙流光一变。
三道流光飞出来，落在地上，就在周衍身前，缓缓旋转，其中流光散开来，两枚丹药一般的物件，散发出无比玄妙之气，周衍极为眼熟，正是泰山公的两枚道果。
另外的，就是一枚箭矢，倒插在地上，散发出冰冷锐气。
周衍见到这东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道：
“射日箭？！”
这几件东西都还带着血，散发出淡淡的流光。
是伏羲？！
裂隙再度缓缓闭合，只有文士冷淡的声音袅袅余音传来，落下。
“小子，做得不错……”
是伏羲的声音。
周衍呆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坐在那里，将这三件宝物拿在手中，周衍自身的根基和这两枚道果隐隐然混合在一起。
他本身道基的脆弱点，就在于泰山公道果四散，天柱功体不全。
这两枚道果足以将他的根基进一步完善，这样的话，关键时刻，还可以以这真身本体为基础，容纳真龙化身之力，化作伪一品境界。
那时候，就足以射出逼退顶尖神魔的一击！
如果，如果娥皇女英两位能够找到真正的射日弓。
那么，以伪一品境界，持顶尖人造神兵射日弓，射出凝练人道气运而成就的射日箭，足以真正对抗共工了……甚至于，是正面的对抗这些超一品的顶尖神灵！
真正的破局之道……
嗯？
“是谁，出来！！”
却在此刻，周衍注意到了一道气息，猛然转身，周身气息暴起，横扫，前方的废墟被直接扫平，眸子锁定了一个藏匿起来的老者，那老者被周衍逼迫出来，面色却惊惶。
正是海外三山，三大天君之一的。
太清天君，此刻这老者手指指着周衍，似乎是极度的不可思议，冲击到了他的认知，竟是忍不住，惊呼道：
“你，你——”
“蛟魔王就是太上！？”
“你！”
这一句话脱口而出，太清天君就觉得不妙，一下子住口，却也是已经迟了，面色大变，知道自己这本能之下，说出了绝对要命的话。
周衍猛然抬头。
冰冷注视着太清天君。
杀机纵横！

第594章 覆海大圣
几乎是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瞬间，太清真君就感觉到不妙，见周衍面色冰冷，一双眼睛平平看过来，更是脸色煞白，顾不得其他，施了一个神通。
是福禄寿一脉的手段，算是剥夺天寿，阴冷奇诡。
太清天君这个时候，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死局，所以这出手也是足够霸道狠厉，顾不得对自己的损耗，也要尝试，阻拦这道士一瞬。
“玄曹无籍，黑簿留名。三台北辰，黯黯其冥。窃勾司命，以代余形！”
这神通是海外三山的最强手段之一，名为削牒追魂法。
道典有云：“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算减则人贫耗疾病，算尽则人死。”又曰：“天上三台北辰司命司录，差太一直符常在人头上，察其有罪，夺其筭寿！”
魂魄的轮转和流动是整个世界的基础规则。
海外三山的手段，是以自身的修为道行，精血为引，钻了这天地轮回的漏洞，尝试跳过有罪之因，直取夺寿之果，刹那间，一股肉眼难察的黑雾自太清真君周身窍穴渗出。
太清天君面容竟肉眼可见地枯槁下去，同时精血燃烧，要施展类似于血遁一样的法门，或许是这一招这一次运用的太过于决绝，也或许是这里的九幽之气残留浓郁。
这一招神通施展之后，虚空中似乎洞开了一道门户。
有一条昏黄色的河流流动出来。
代表着轮回，转世，死亡的神韵无比清晰。
太清天君都愣了一下，旋即狂喜。
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召出来了代表着轮回的力量，看起来自身修为，更有精进，如此强横之力，代表着时间轮回的可能性，哪怕是周衍也不可能无视！
至少可以给他争取时间，让他趁机逃离。
却见到，这昏黄色河流涌动之上，行驶来一艘小船，船只上有两个身影，带着和轮回生死有关系的神魔气息，玉清天君先是愣了一下，心中大喜，高声呼喊道：
“两位，两位！”
他伸出手，一指周衍，厉声道：
“这贼子寿数已尽，该要重回轮回，两位一定要速速捉拿他！”
海外三山的秘传手段。
能够通过轮回的漏洞，‘削减寿数’。
太清天君见这两道身影果然过来，直朝着周衍而去，而那个道士像是吓傻了一样，站在原地，没有什么动作，太清天君心中松了口气，不由怨毒想着，等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心里面是想着周衍一定会笑不出来，可他自己却在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可这一缕幸存者的微笑，只是在下一刻，就立刻凝固住了。
太清天君眼底只剩下了惊惧。
却见到这两道身影，在这道人身前，忽而止步，然后竟然齐齐行了大礼，齐齐道：
“黄泉摆渡人。”
“三生石问情官。”
“拜见府君！”
！！！！
太清天君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滞，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见前方的道人踱步往前，气度从容至极。
这两位显而易见，和幽冥轮回有关联的神灵，竟然自然而然，分退两边，垂首在其身后，犹如臣子，陪同君王。
那代表着轮回之力的黄泉，臣服于这道人之前。
映衬着这个身穿朴素道袍的道士，看上去越发地幽深，空旷，隐隐然竟然有一种无边高远之意，仿佛存在了无数岁月，双目冰冷俯瞰。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太清天君呢喃。
然后转身就逃，忽而听到锁链的声音，一道道锁链从黄泉当中升腾而起，然后就像是有自己灵智一样，朝着这太清天君纠缠撕扯过去，只瞬间就锁住了其周身。
太清天君，本来有二品的境界。
但是所修行的法门，都是些借助漏洞，夺人寿数的法门，平日里面看起来，是修为强横无比，寿命几千年，作威作福，逍遥无比。
可是这些都算是‘借贷’来的。
是因为太古诸多大战，还有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们，捞取自己想要的魂魄，导致了天地轮回的大道不稳，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周衍在九幽，借助水文书创造黄泉。
相当于补充了这一条大道。
这海外三山的三个宿老，不去触碰黄泉和轮回之道还好些，一触碰，和自己找死没有区别，黄泉代表着的轮回秩序，几乎是瞬间就洞察到眼前这家伙的寿数早已到头。
之前的各种借轮回的漏洞，拿着别人的性命顶灾，挡劫，夺寿，瞬间就被清算，然后以一种更为剧烈的方式反噬过来。
这作威作福了数千年的太清真君爆发出了无比凄惨的哀嚎声音，身上气息涌动奔走，原本一个看上去根基圆满，肉身无缺，鹤发童颜，双瞳温润的老神仙，肉眼可见干瘪下去。
白发变得犹如枯草，面色失去红润。
惨叫声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就只剩下了一个犹如干枯骷髅一样的家伙了，皮肉贴着这骨头，双目都已黯淡，是所谓【夺人寿算】，一朝还来。
这惨烈模样，比起正常老去，严重万倍不止。
太清真君的喉咙抽动，只能发出一阵阵的呵气声。
一双眼睛近乎彻底干枯，昏黄的视线当中，只能够看到蓝色道袍翻卷，左右两侧，神灵随侍，朴素道人踱步走到自己的身前……
“呵……呵……”
“泰山，府君。”
“生死之主……”
往日种种，掠夺旁人寿数的时候，那些弟子，那些从中原带来的良才美玉，上好的人丹人药眼底的神色，在这个时候忽然地从太清天君的心中升起来了。
原来如此，他们的恐惧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在最后，这干尸一般的身影扯了扯嘴角，深深吸了口气，忽然高声嘶喊道：
“师弟，师弟，可要好好藏好了啊！！！”
“不要被找到了！”
他的声音拉高，声音凄厉，看着像是关心师弟和同修。
但是最后一股的神韵忽然爆发出来。
竟然主动自爆了真元，最后的法力借助海外三山特有的神通引动出去，像是石头砸入水中，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开来，触碰到其他地方，再度回来。
海外三山周围的两个海域，忽然迸发出流光。
光柱冲天而起。
正是另外两个‘天君’藏匿的地方。
那两位天君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老同修’，不甘心自己独死，死之前竟然也要把他们拉扯出来，不由破口大骂：“你疯了！！”
“自己死，还要拉着我等一起！”
太清天君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你我海外三山，清闲度日。”
“福禄寿三星，生则长生，死则同死，罪孽是一起犯下的，你们也不要想跑掉，哈哈哈哈——”
“如此才算是同修！”
太清天君大笑，听起来豁达，却极怨毒。
身躯崩碎，和魂魄一起，就要化作齑粉。
可在这个关键时候，却只是听得了耳畔一声剑鸣，眼前一道清光闪过，脖颈剧痛，旋即剧痛几乎瞬间蔓延到了周身，太清天君怔住，看到眼前的道袍翻卷。
一柄短剑平平落下。
徐夫人剑。
周衍只在瞬间，将这所谓的太清天君，于周身斩了三万八千剑，直接凌迟而死，即便是魂魄都没有放过，死寂了一个呼吸之后，这天君爆发出一阵无比凄厉的惨叫和哀嚎，魂飞魄散。
“想要自尽而死，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道人手腕一震，剑器长鸣，嗓音平静淡漠，手中徐夫人剑，散发淡金色泽，而在同时，察觉到了太清天君的死亡，海外三山的另外两个天君，也在瞬间暴起，选择了相反的方向遁逃。
周衍道：“想要活命？”
“择日不如撞日……”
周衍的身躯一晃，本体刹那之间化作流光，朝着玉清天君而去；蛟魔王真君化身则是也化作真龙之躯，朝着上清天君的方向杀去。
前后两声不甘的怒吼后，两道身影亮起，海外三山剩下两个宿老也前后陨落。
这么多年的修为道行，全部崩散开来，朝着天空升腾，浓郁无比的灵韵，在这个瞬间，化作了两道光柱，贯彻于天地之间，搅动得四海波涛不宁。
上清天君还想要自爆，却也被周衍当场镇压。
这两道二品修为逸散带来的元气光柱明亮到了极致，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敛，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了，而周衍本体那里，缓缓收剑——
在和九幽世界之主交锋刹那，他体内兵主神通隐隐激荡。
这一门以战养战的大神通根本功法，似乎又找到了突破的契机，在这等催动之下，周衍手持徐夫人剑，近乎摧枯拉朽地把玉清天君斩去，而上清天君则是被真龙龙爪一把抓住。
前前前代龙王的神通爆发。
无边巨力，将这玉清天君直接捏成了齑粉烂肉。
周衍看着玉清天君的身躯崩散，魂飞魄散，站在水波当中，有种了结了一件事情的感觉，至此，海外三山，福禄寿，这一个以九幽世界之主的后手，吞噬人间气运的三个二品修士，就此陨落。
死无葬身之地。
周衍平息气息，目光看向海域，脸上的神色凝重下来——
九幽世界之主已经被伏羲盯上，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率是落入了九幽最深处，或者说是九幽深处的时间裂隙当中；海外三山彻底倾覆；那三个老道也被他亲自斩杀。
但是，伏羲和九幽之主交锋留下的战场，却还是一片狼藉。
东海海面，波涛汹涌，几乎要化作天灾一样。
本来，海外三山这几千年底蕴彻底燃烧，就引出来了许多灾祸，伏羲见到九幽世界之主之后，更是两眼泛红，厮杀的时候，没有半点留手。
他们两个交锋的余波，已经让整个东海乱成了一锅粥。
伴随着龙吟声音，一个个龙族飞腾而起，尝试以神通，定住波涛，但是收效却极差，往往是勉强定住了水波，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击碎。
继续下去的话，龙族恐怕都会受到影响。
这个新得到的盟友，可不能因为伏羲的胡作非为而元气大伤啊，而且，如果不管的话，东海海域接壤的那些土地，城池，都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吧。
到时候水灾遍地，沿海城池百姓难免要流离失所。
死伤惨重。
于公于私，周衍都决定要想办法定住海域波涛，心神一动，蛟魔王真身龙吟阵阵，腾空而起，正好，一个龙族正在尝试以自己的实力镇压住一片海域波涛。
他已是极为努力，但是这波涛是被两尊顶尖神魔交锋余波带来的，伏羲和九幽世界之主交锋时候，彼此招式的余波落在这海中，让波涛里面也带着了强者之底蕴。
此刻这看似是东海扬波。
实际上这些浪潮和神通没有区别。
那龙族鳞甲翕张，浑身法力几乎燃烧起来，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死死抵住压来的滔天白浪。
他已是拼尽了全力。
龙角之间雷光迸溅，龙珠在丹田中疯狂旋转，近乎透支。可那海浪根本不是寻常之水，潜藏了一丝丝伏羲先天八卦之力，如今化作千重浪头，朝他当头砸下。
维持的神通已再难以支撑。
神通防御开始破碎。
“不好！”
第一道缝隙出现在他掌心前方，随即如蛛网般蔓延。那龙族脸色煞白，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绝望。他看见那浪头里翻滚的不是泡沫，而是破碎的法则与神光，每一滴水都重若山岳。
挡不住。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浪潮已到了面前。他闭上眼睛，一咬牙，拼尽最后一缕法力迎上去，作为龙族的桀骜让他不肯就此退避，本来以为自己会被这一个裹挟了混乱元气的浪潮直接打的重创，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风止了。
那惊天动地的浪潮咆哮声，那足以将他碾碎无数次的压迫感，忽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睁开了眼，前方，滔天白浪已彻底平定，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剩。海水如镜，倒映着天光，镜面正中，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高大无比，一身四海升平铠沉凝如渊，甲胄之上，四海波涛的纹路仿佛活物，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黑发披散在身后，不曾束缚，却无风自动，像是一道道垂落的夜幕。
威严，霸道，足以擎天柱地般的气魄。
来者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息，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却已经有绝世的气度。
那龙族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呢喃道：
“……蛟魔王……真君？！”
周衍垂眸看了他一眼，极目远眺，双瞳当中，神光流转，将整个东海海域收入眼底，波涛如怒，风雷齐作，整个东海都像是被卷入其中，一个个龙族显出真身，尝试平定水波。
周衍呼出一口浊气，知道该出手了。
想了想，抬手一招，覆海平天旌旗握在手中，这共工手中十大灵宝之一，迸发出无边流光，然后周衍抖手一抛，这宝物冲天而起，只刹那之间落在天地之中。
然后缓缓展开来，周衍这蛟魔王化身，身形一晃，冲天而起，抓住了手中的灵宝，猛然一晃，覆海平天旌旗展开来，借此灵宝，定住了周围的波涛。
原本暴动的水面缓缓平定下来了。
千丈巨浪，无尽波涛，一波比起一波徐缓，最终变得安定下来，一个个龙族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平定海域的身影，不由神色震动。
蛟魔王？！
是他！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却是隐隐然感觉到了吃力——二品之境界的根基不假，但是才刚刚经历过和九幽世界之主的鏖战，此刻周衍这蛟魔王真龙化身，已经无比疲惫。
况且就算是二品境界的真龙，能够翻江倒海。
但是整个东海都在暴怒的时候，要以纯粹的蛮力，将这暴动到近乎翻过来的东海都按平下去，也绝对不是二品可以做到的，更不必说，令这东海彻底翻腾起来的还是伏羲和九幽世界之主。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真龙化身隐隐然疲惫。
射出了能够威胁到九幽世界之主这个级别神魔的射日箭，元气损耗严重，隐隐然无法催动灵宝全部威力去压制住这暴动的东海，周衍只能够死死压制住，只觉得覆海平天旌旗之上，元气逐渐散开。
“支撑住，撑住……”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一道流光落在周衍身上。
无数龙元瞬间涌动进入蛟魔王真龙化身当中，弥补他的损耗，而这一股力量，周衍无比熟悉，这并不是其他，正是【祖龙令】当中，历代龙王和龙族长老留下的底蕴！
而现在，祖龙令在——
周衍猛然低下头，在无边波涛汹涌当中，在一个个因为震动，而将目光投来到周衍这里的龙族当中，黑发如瀑的少女龙皇悄悄地藏在一根柱子后面。
一只手握着祖龙令，引动祖龙令的底蕴传递给周衍。
一边注意到了周衍的目光。
然后，敖璃想了想，握了握拳头，朝着周衍这里的方向，用力一晃，然后悄悄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担心被其他人看到，所以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但是她用力晃了晃拳头，嘴巴无声开合：
“咳咳。”
“吾，龙皇，命令你——”
她的声音顿了顿，这是要‘报复’周衍在龙族祖地当中的那个‘命令’，什么叫做命令你成为龙皇嘛，结果现在成了真的似的，父亲和大长老都要辅佐她，娘亲也来取笑她。
但是她的动作顿了顿，看着那手持旌旗的周衍，嘴唇开合——
“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我们一起做！”
少女露出一个灿烂明朗的笑容。
这个时候，碧波滔天，整个东海翻腾，不知道多少龙族都被这大海的愤怒给吓到了，吓得厉害，天和海域当中，风暴席卷了水，化作了一个个巨大的水龙卷，搅动雷霆。
像是末日一般，而无人在意的角落，少女朝着道人挥拳鼓气，周衍的心底似乎被柔软触动了下，然后他也朝着那少女，无声开口。
敖璃瞪大眼睛，努力去看，终于还是看懂了道士的唇语。
然后，这个心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龙女脸庞一下子涨红了——
因为她看到那个道士这样笑着说。
【尊命】
【我的龙皇陛下】
在祖龙令弥补了自身亏损元气之后，周衍握紧了手中的灵宝，无边法力，汹涌灌注入内，与此同时，周衍功体当中的水神气息也开始流转。
这件灵宝气机凝滞，旋即上面的无数流光瞬间亮起。
催动！催动！
催动到理论上的极致！
轰！！！
周衍抬起手，猛然将这旌旗抛掷于天穹之上，呼啸元气当中，这一件共工十大灵宝猛然展开，旋即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扩张。
这个古朴的旌旗旗面就仿佛直接笼罩了整个东海海域！
覆海，平天！！

第595章 太上炼宝，禹王所镇
覆海平天旌旗，只是眨眼当中，就直接冲到了万丈高空之上，在寻常龙族当中，他们身在东海之中，自然看不清楚全貌，只是见那身穿一身铠甲的蛟魔王真君将那法宝抛掷天穹。
然后，不知道是引动了什么。
当即化作了层层云气逸散铺开，一个眨眼的工夫，刚刚因为那一场交锋，天穹本来已经化作了一片昏暗，混混沌沌，此刻却又被无边云气铺满了，就好像还是原本的天穹。
周衍感觉到了，在自身功体镇压了的水神之气运，和祖龙令的龙族底蕴支撑下，那一件共工顶尖灵宝的神力已经被激发到了极致，而在这灵宝激发到了极致之后，自然也有一股底蕴，反着翻卷着落入体内。
周衍意识到，似乎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尝试看看这灵宝的极致威力，也好借此反推出共工手中其他宝物的神威，他昂首长啸，蛟魔王化身绽放出无边的光华，化作真龙真身。
金色光芒，带着二品之境界的底蕴根基。
搅动元气流光，迸发出的光芒刺目，靠得近的龙族只觉得眼前刺目，下意识或者转过头去，或者闭上眼去，不能直接去看，紧随其后出现的，就是震动四方的龙吟声。
众多龙族惊愕，再抬头去看，却见在金色的光芒当中，巨大千丈真龙之躯冲天，墨色泛起金色的鳞甲在骤然铺开的云海当中，缓缓晃动，犹如雷霆。
千丈真龙，游荡于东海之上无尽云海之中，威严肃穆。
无声死寂，东海之上。
云层反倒是越发地浓郁起来了。
不知道是谁，忽然开口，道：“哪里来的云？！”
“嗯？这，这不是云！！！”
“这是，蛟魔……不，这是，真君的那一杆旌旗法宝？！”
在这一声惊呼当中，所有的龙族这才注意到了这云气的真相，而在这个刹那之间，这云气竟然疯狂铺开，从高处去看，无边云海，组成了旌旗。
蛟魔王的法力催动到了极致，也将这一个灵宝催动到极致，覆海平天旌旗绽放出无边的灵光威力，原本被他平定的这一部分海域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而伴随着龙吟之声，伴随着旌旗翻卷的动静。
这种海域的宁静也伴随着云气的铺开而不断铺展开来，犹如整个东海都被敕令，波涛次第平静下去的画面，肉眼看去像是一圈涟漪散开。
壮阔华美。
东海龙王敖穆环顾周围，不敢置信：“这……竟然，彻底平定下去了！？”他之前感知到这波涛之中，顶格神灵残留的余波和力量，已经抱有了最坏的打算。
龙族也就只是在水中纵横。
可这一招之中，直接平定了整个东海的。
前所未有也！
在这个时候，所有的龙族强者们，都在瞬间想到了之前五百年，在整个龙族四海当中传递着的那一个传言，谁能够在这一次的四海演武当中，得到魁首，就将会率领龙族走向下一个盛世。
难道说……敖屠虽然是狼子野心之辈。
但是这个传说，却并不是虚假的吗？！
五百年的传说，关键时刻出现的蛟魔王，还有这一念之间，万里海域风波平定的无上手段，不能不让他们下意识地将这一切都联系起来，并且赋予了一种犹如命运般的肃穆。
轰！！！
而在一片死寂当中，天穹当中的万丈云海层层翻滚，卷动，汇聚在一起，化作了那一面覆海平天旌，在这之前，覆海平天旌虽是灵宝，却始终处于收敛状态。
哪怕是之前周衍动用此宝。
也都只是借助其材质本身，当做一个类似于长枪一般的兵器去使用，其中灵性灵韵虽然强大，但却并不活跃，而现在却截然不同，灵宝之上，一层层的灵韵化作灵纹，灵纹犹如水波一般，不断流淌，永不停歇。
似乎是这一次的使用，让这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灵宝覆海平天旌旗彻底地痛快，彻底爽起来了，整个灵宝都处于一种全部威力被激发的状态。
这等灵宝，一旦激发，再度使用就不必耗费这一次一样的巨大消耗，而是可随意动用，平日里更是可以自己吸纳元气，补充损耗，自有了不得的灵性。
周衍心中不由有些惊喜了。
绷住，要绷住。
周衍努力维持自己的嘴角处于平静状态。
不能笑，不能笑出来。
而这一幕，在众多龙族面前，却是另一种画面，万丈云海化作手中的旌旗，蛟魔王真君极为高大，身穿真龙四海升平铠，披战袍，黑发披散在后，威严壮阔，面容漠然。
就仿佛是这一举平天定海的手段，不过只是随意而为。
不值得一笑似的。
在这等死寂当中，蛟魔王踏在了水面之上，单手握住了灵宝，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有低声呢喃道：“蛟魔……”那是打算要呼喊蛟魔王这个称号。
但是这个称号其实并不是什么很大气很有格调的。
倒不如说，是更符合周衍这个化身之前在共工麾下，那种无法无天，所向披靡，谁都敢杀，谁都敢打的刺头形象气质，可现在这种从容不迫，肃穆威严的模样不同。
于是开口本来打算道谢的，就一下子凝滞住了。
叫蛟魔王，岂不是有种直呼其名的感觉，隐隐约约都有一种不客气的样子，可如果说是喊真君，总也是觉得叫得低了，叫尊神，可上面还有共工，在他们眼底，水神共工是蛟魔王的尊神，如此称呼这位蛟魔王似乎也是有些不对的。
这一时间，反倒是安静死寂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道：“大圣！”
“大圣！”
四海灵性妖魔之中，法力无边，神通广大者。
谓之，大圣！
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声音，后来声音逐渐壮阔，逐渐恢弘起来了，带着四海的波涛，带着龙吟，带着狂风，如是言，如是道，称呼如此的尊名——
“覆海平天大圣！！！”
声音传递于四方，壮阔非凡。
实在是威风八面，洛神看着都有些失神，伸出手按着眉头，她总是记得，那个所谓创造了自己的父亲似乎留给了自己一些东西，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大脑里面，对于那些部分空空荡荡的一片。
就好像，她已经完成了‘父亲’给她的命令。
所以，为了安全，为了计策，她就失去了那一部分的记忆。
只是记得，这位蛟魔王真君，是足够可以信赖的。
嗯，或者，这样说起来也不是很准确。
【洛神】伸出手指，按着眉心，努力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的记忆，最终得到了一个结论。
在平时的时候，离那个小子远一些，他很危险。
当遇到危险的时候，死死抓住这家伙。
那时候他是最安全的。
洛神的眼底眸光流转，回忆着那位‘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忠告，微微笑起来，她的气质安静，这个时候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眸子动了动，看向旁边。
在那盘龙柱后面，敖璃瞪大眼睛。
看着周衍创造出的奇迹，敖璃似乎比起自己成为龙皇都要更加开心，洛神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一件事情，本来打算和敖璃说一说的，但是此刻，她还是放弃了。
在传说之中，她是伏羲的女儿，但是却并非如此，她乃是被赋予了职责，因而被伏羲羲皇【创生而出】的，而在她创生之后过去了很长时间之后。
【创生】之术，再度出现，让祖龙之血化作敖璃。
前代的东海龙王，擅长的是力量和水类神通。
龙族不以创生之法闻名。
已经以大阵自封的龙族，那时候的东海龙王，又是从哪里，得到了如此强大的创生之法呢？！又是谁将这法门可以囊括一缕祖龙之血化生为龙的消息告诉了东海龙王。
而那一代的东海龙王，又是凭什么，如此信任那个‘人’，那种‘法’，信任的程度到了，不惜一定程度上亵渎了祖龙传说，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呢？
罢了，这样的事情，潜藏于传说当中的影子。
就不要提起了。
洛神的眸子清冷，带着微笑，目光从敖璃的身上移开来了，看着水波之外，纵横睥睨的蛟魔王——
不，这个时候，应该如此称呼你了。
“覆海平天大圣。”
且曰——溟渤化生，先天肇迹。秉共工之烈，掌覆海之旌。一旗展而万丈云屯，千浪息则八方波平。
墨鳞耀金，现千丈法身于云海；龙吟震岳，镇十方祸乱于须臾。受祖龙之令，承水运之精。昔在共工麾下，号无前之战将；今临东海之上，作定海之砥柱。
一念平天，万类安靖。掌中灵宝焕重光，四海波臣称共主，大慈大悲，大圣大愿，覆海平天，真龙大圣。
——《龙族古卷&#183;覆海平天大圣宝诰》
……
这东海波涛之怒，总算还是被平定了下来。
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被迫给伏羲善后了，心中有些不爽，但是想到了得到了两枚泰山公道果，射日箭去而复得，周衍心里面的不爽，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在龙族的帮助下，之前被敖屠和敖显以阵法笼罩住了的那些人族战将和地祇们也得以脱困了。
只是在平定四海波涛之后，却还是有些波涛暗流涌动，还不稳定，周衍得了这消息之后，龙族传讯过来，这暗流波涛涌动的核心点，不是其他，正是之前的海外三山。
周衍看到这卷宗情报的时候，微微一顿。
海外三山……
他想到了那个单纯质朴的大秦术士兮蚨，只是这个时候，周衍只是脑子转动了下，也就猜测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突然出现的伏羲是哪儿来的了。
只是慨叹，兮蚨兮蚨，最后还是回归了伏羲。
但是出于离去之前，要把这后续的事情都处理好首尾的打算，以及看看兮蚨有没有留下些什么痕迹的心思，周衍还是前去了海外三山，敖穆和敖临渊也一起去了。
到了海外三山之上，此刻，原本看上去还算是有些海外仙山，仙家缥缈之地气质的海外三山，此刻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一片残垣断壁，其中的诸多弟子门人，则在前几日灾厄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被余波震死了。
周衍按下遁光，和敖穆，敖临渊一起来到了这地方。
分开搜索了好一会儿，其实也没能发现什么了，果不其然，也没能够发现兮蚨留下的痕迹，周衍叹了口气，觉得也是，以伏羲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痕迹？
如果说有的话，那也一定是故意的。
“还以为会给我解释解释情况，唉……这事情——”
“真的是两眼一抹黑啊。”
周衍想到了伏羲最后追着九幽世界之主杀出去时候说的话，想到了那强大的敌人，还有烛龙之首，心中微沉，但是此刻拿在手中的两枚泰山公道果，则让他心底压力一缓。
无论如何。
先把这道果带回泰山当中补全，只有将天柱功体彻底补足了，才有可能彻底容纳二品巅峰千丈真龙的所有底蕴，元气，到时候，将化身融入体内，那种伪一品境界，就可以持续更久。
就不会射一箭就萎靡不振。
到时候——
最少可以射出两箭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周衍眸子微微扫过前方，打算和敖穆，敖临渊一起施法，将这个晃动的海眼给平定下来，如此可以保证东海不会再度出现之前那种巨变。
可以保证龙族这个援军后方的足够稳固。
但是周衍正当众人施法神通的时候，忽然有所异变，这海外三山底部潜藏着的海眼再度暴动乱流，汹涌磅礴的乱流刹那之间化作了漩涡，吸纳无边灵气，天穹变色，风雷暴起。
隐隐然又要出现和前几天那种搅动整个东海一样的巨大动静。
敖穆和敖临渊化作真身，施展法力神通，镇压住这里暴动的水流，周衍手腕一动，就将覆海平天旌旗再度抛出，这旌旗悬浮于空中，立刻散发出无边流光，将这里的乱流镇住。
周衍凌空而立，注视着这里：
“看起来，果然是在这里出现了问题。”
敖穆和敖临渊稍微有些担忧起来，虽然这一次的海眼变化，因为周衍出手，和他们及时发现，再度被压制下去了，没有将危害扩大化，但是他们和周衍都想到了一幅画面。
如果说有朝一日，比如说他们和共工开启决战的时候，大部分龙族强者都去了前线，这后方给他们来这样一下子，怕是整个龙族后方都要被一锅端了。
必须要迅速解决这个隐患才行。
周衍微微皱眉，看着这涌动的海眼，思考能用什么样的手段，神通解决此地，共工的覆海平天旌旗当然是绝对可以的，但是这个灵宝乃是共工赐下给蛟魔王，令其统帅水族的。
不可能放出去。
定海珠？！
不过，济水神的宝物，虽然名字起得很大，唤作什么定海珠，但是这东西能不能镇住这足以搅动出影响东海范围内水波的海眼，周衍表示不信任。
取出这宝物扔入其中，试了试，确确实实可以削减水气，但是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做到彻底镇住。
周衍招手把这一枚定海珠带回来，拿在手中，道：
“果然还不够吗？”
他想了很久，看向那边的敖穆和敖临渊，道：“如今看来，这地方恐怕是和九幽世界之主相关，这位能够和伏羲羲皇交手，留下的后手，一时间怕是难以解决。”
“只能够暂且封印，然后龙族时常镇守看管了。”
敖穆和敖临渊对视一眼，都同意下来，道：“我龙族本来就世代久居于东海之中，这事情又牵连到我东海安危，我们镇守此地也是理所当然的。”
周衍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他想到了灌江口和整个蜀川的地方，水患解决的方式，想了想，忽然想到，水神共工之前被封印于一个特别的地方，那里还插着一根铁棍。
共工脱困离开了之后，伏羲某日顺手把这铁棍扔到了周衍的阆苑仙境里去了，曾经作为镇压共工的封印之一端，用来镇压住这地方小小海眼，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敖穆和敖临渊退开很远，看着道人在那里沉思不语，这两位也稍微有些拿不准主意：“你觉得太上会怎么做？”
“我如何能知道太上的想法？”
“安静看着就好了。”
正在交谈的时候，忽而见那道人似乎做出了决定。
周衍的袖袍一扫，沟通阆苑仙境，取出了那一根曾经用来锁住共工封印的铁棍，这铁棍抛飞了出来，敖穆和敖临渊隔了百里去看，却见是一根黑黝黝铁棒，旋转两周。
敖穆还在想着，这一根小小铁棍，如何压住这海外三山下面的巨大海眼，那一根铁棒却忽地一变，立刻变大了起来，转眼间，这棍棒一头都有一座海外三山那么大。
周衍呼出一口气。
禹王的东西，别的不说了，至少重量上还是很有保证的。
周衍袖袍一扫，道一声去。
这铁棒犹如一座山一般，狠狠压了下去，重重镇住了此地暴动的海眼，直令四方都平定，水波汹涌，龙王和敖临渊见这地方已经平定了，就要往上前去恭贺道喜。
却见到周衍面色一变，道：“两位先不要过来！”
敖穆和敖临渊动作一顿。
镇压下去的这巨大乌黑色铁棒，竟然又开始晃动起来，却原来是这地方，毕竟是九幽之主留下的后手，就算是给伏羲爆破了一次，这地方的层次也绝对不弱。
单纯的这一根铁棒，还镇不住这里。
毕竟之前镇压共工的时候，这铁棒也就在只是封印当中的一环而已，此刻单纯靠着这一环，还是有些心有余力不足了，周衍却冷笑起来，道：
“不够？！胃口挺大的。”
“不够的话，贫道给你加个料！”
周衍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在这巨大的乌黑色铁棒上面。
这铁棒已经变大到了，单纯一端就已经巨大到犹如一座小岛，周衍凌空一掌直接按下，天柱之力狠狠轰击在了这铁棒一端，轰的一声巨响，这铁棒朝着下面砸进去一段。
周衍呼出一口气，笑着道：
“既然说禹王的东西不够。”
“贫道就给你再炼一炼！”
轰！！！
刹那之间，金乌之火，人道气运之火齐齐爆发，直接涌动而下，刹那之间，兵主神通引动到了极致，本来就和九幽世界之主一战而处于突破边缘的兵主神通真元，直接没入这铁棒。
却要立刻将这一根本来作为封印器物的铁棒，炼化为兵器，而那巨大的海眼似乎也察觉到了周衍要做什么，开始剧烈晃动，一时之间，波涛冲天而起。
水火相激，乾坤淬炼。
火焰和水流轰击在一起，激荡出来无边的云气。
敖临渊和敖穆看着这一幕，禁不住震动，对视一眼，低声道：
“禹王所求至宝。”
“太上亲自淬炼。”
“这东西，怕是要成了不得气候了啊！”

第596章 吾所行之事，即是神话
却也是不管这敖穆和敖临渊如何因为这恢弘壮阔的一幕而心中震动不已，周衍却已经是隐隐然感觉到了阵阵压力，水火二气激荡变化，混合着九幽阴冷之力的海水浪潮，和混合着大日火焰的真元轰击。
无数云气腾腾而起，四下里铺展开来。
周衍是能够镇压住这黑色铁棒，但是，一旦他松手，恐怕这无边浪潮，还是会不断涌动徘徊，将这一根用作封印的铁棒给推出，周衍微微皱眉，心中已经有念头浮现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一个自行流转。
能将这海域本身涌动之力，甚至于其中潜藏着的九幽之力，都化作了封印一部分不就可以了，周衍手中力量吞吐。
一身元气，此刻就仿佛化作了阴阳两极一般。
以混合了九幽之力的无边浪潮作为【阴】，而此刻周衍一身纯粹无比的根基和真元则作为【阳】，阴阳轮转，生生不息。
因为这一封印里面还有一部分来自九幽之力本身，因为这一招将这九幽之力也已经纳入到了封印当中，其自身自然是无法轻易攻破。
九幽之力越是强大，封印的便越是扎实。
犹如阴阳流转。
正是周衍自身所创之神通兜率宫！
刹那之间，元气汹涌，万物仿佛要垂拱而来，这一根玄色铁棒之上，迸发出流光，原本借助这东海暗流涌动之势，近乎要攀升而起，却硬生生被压下一寸。
周衍趁势而为之，手中自创神通兜率宫再变。
八卦卦象光华交织于掌心，周衍周身之气息变化，尽数流转而出，化作一虚像，形如鼎炉，八面浮卦象，炉内凝练兵主战意神火、大日真火、人道气运之火！
自创神通——八卦炉！
敖穆和敖临渊不得不被这一等异相逼迫得连连后退。
瞪大眼睛，看着那虚幻八卦之气流转着出现的八卦炉异相，将这一根玄铁巨棍镇压，或者说，是加持在这玄铁巨棍之上，让其本身材质，更上层楼。
为了进一步加固。
周衍甚至于还做出了第二手准备。
他模仿了九幽世界之主于自身窍穴当中，暗藏二十四洞天的手段，和伏羲轰击九幽世界之主的时候，调动先天八卦之威，引动了阆苑仙境，阆苑仙境在这段时间已经有所成就。
于这瞬间，整个阆苑仙境当中的万事万物，诸多元气都汇聚而来。
像是在这棍棒之上，加持了一整个世界的力量。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阆苑仙境当中的五大先天灵木，各种元气，四海本源之水，还有黄泉之水，都齐齐涌动，而在这个流转的瞬间，一直以来就诞生于这世界当中的某个古老的灵石，也泛起了一丝流光。
恍恍惚惚之中，这本质乃是天穹碎裂的碎片。
后来经历过诸多事情之后，已经暗藏灵韵的神石上，冒出了一丝光华，也就混入了整个阆苑仙境当中的万千流光之内，汹涌而出，出现在了周衍的手掌当中，然后一掌轰然落下。
拍打在了这凝练无边气息而成就的八卦炉虚影上。
其中万物，包括那一枚神石当中孕育出来的一点灵性，也都伴随着这样的动作，尽数被灌注进入了其内部，借助周衍此刻的兵主神通之力，和这一柄神兵彻彻底底地熔炼在了一起。
一声轰鸣清越。
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从这巨大八卦炉虚影之上亮起来，然后以一种极为震动的速度朝着四方铺开来了，汹涌无边，气焰磅礴浩大，犹如当日的覆海平天旌旗展现的威能一样，直接掠过了整个东海。
敖穆和敖临渊看着这那金色的涟漪散尽，涌动的东海之水波涛终于缓缓平定下来，见到那巨大的金色八卦炉缓缓化作烟尘，消散不见了，而他们定睛看去，却见到这一根玄铁色铁棒，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禹王所铸的这等宝物，一共有两个。
龙族所持有的定海神珍，乃是一令旗，只是名号相同。
而禹王当年为了对付水族联军而寻遍了天下珍宝铸造的定海神珍，其中一个在于阆中古城当中，为的是一方面封锁那个区域的水族战将，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维持阆苑仙境当中华胥之梦的稳定。
被放在了阆苑仙境当中，充当一个钟槌。
此物，在太古龙鳖身死，共工神意遥遥降临下来的一战当中，被周衍所得，在那次的大战当中和禹王留下的地魄天倾刀淬炼在一起，变成了周衍现在所持的三尖两刃刀。
而另外一根则是作为了水神共工封印的镇压核心。
在共工脱困之后，为伏羲所得。
如今，这当日镇压共工神意，作为那一层封印最外层的锁的宝物，也已经是截然不同，因为借助了周衍手中各种真火淬炼，隐隐然纯阳之气魄，可称呼为灵阳棒。
原本是乌漆嘛黑的一片玄铁色。
因为大日真火的存在，两边儿各自有一截化作了纯粹灿烂的金色。
这两道金色一上一下，落在了这玄色铁棒上面，活脱脱两段金箍似的。
因为是九幽之力和大日真火轰击淬炼锻造而成的。
这让这一根巨大的铁棒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一层暗纹，上面蕴藏着至纯粹之力轰击对抗留下的痕迹，隐隐然散发出磅礴的威势，可以说是鬼神皆惊。
此刻变得巨大无比，轰然砸下，稳稳当当的镇压住了这里的海眼，这一下子压得彻底，四海波涛，再也不能够起来了一点，敖穆，敖临渊见此动静，都一一上前来，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都有些啧啧称奇。
东海龙王敖穆忍不住慨然叹息，道：
“太上，好本领，好本领啊！”
“却不知道，太上刚刚淬炼这宝物所用的是什么神通？！”
周衍回答道：“八卦炉。”
敖穆和敖临渊对视一眼，都是不明觉。
这一根巨大无比的铁棒，是被周衍以兵主蚩尤的神通淬炼出来的，兵主神通，驾驭诸多宝物，所以这宝贝也自然而然地具备有了大小如意的能耐。
此刻伴随着周衍的心神一动，变得越来越大，四海平波，云霞涌动，身穿蓝色道袍的道人凌空而立，看着这巨大的铁棒缓缓沉下去——速度虽然还很慢，还有非常大的一截子落在外面。
但毕竟海域无边辽阔，哪怕是缓缓下沉的速度再慢，这巨大铁棍终有一日会彻底沉下去。
说起来，却也是巧合。
之前的海外三山，经历过了几次波折，又被这铁棒给重重贯穿了一次，也就只剩下了个蓬莱岛还好好的，其他的两座海外仙山，都已经是一片废墟碎石头了。
周衍想了想，觉得这地方也算是不错，毕竟也是海外三山曾经居住的地方，残留了诸多的灵韵，又因为曾经关押过兮蚨，以周衍对伏羲的了解，他都不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在这里留下什么后手……
不，倒不如说，如果伏羲不在这里留下后手的话。
那么周衍名字倒过来写。
虽然说因为往日的小摩擦，以及周府君那写了好几大本子的名单，周衍很想要把伏羲的事情给破坏掉，但是吧，周衍在大事情上，还是相当的能够拎得清的。
决定，得要保留伏羲当日被关押的地方才行。
想了想，周衍张开嘴，呼出了一口仙气。
那仙家之气，落入这两座海外仙山的废墟之上，只是刹那之间，这整个废墟就开始亮起了一层层淡淡的明黄色光明，沉厚又是温润，周衍道一声：“来，来，来。”
敖穆和敖临渊就只是听得了轰隆隆的一阵巨响。
眼前的这废墟，霎时间变化了模样。
却说，周衍。
他本来就曾经借助解决长安城内部的混乱，重新的梳理，重塑了整个长安城的地祇一脉，又是五岳之首，泰山府君，在整个人间界的山神地祇一脉道途上，走得已经极为遥远。
再加上还得到过后土皇地祇娘娘的首肯。
能够手持封神榜，敕封诸多的山神地祇。
无论是修为，还是位格，抑或者权限，都是地祇一脉里面，仅次于后土皇地祇娘娘的存在，所以他这一口仙气吐出来，那可是相当的了不得，原本因为伏羲和九幽世界之主轰击而变成废墟的两座海外仙山，刹那之间就有所变化。
废墟隆起变化，原本的岛屿汇聚到了一起，灵脉汇聚，砸在了海域深处的巨大石头，也都一个一个的升起来，刹那之间，竟然就在原本海外三山的地方，化作了一座颇为俊秀也很高的山来。
山体上还淌着海水，还挂着珊瑚，还有受惊的鲸鱼从半山腰的洞穴里跌回海中，发出鲸鱼特有的呼啸声音，炸开了层层波涛，但更多的，是那一道道顺着山势蜿蜒的金色纹路，便是海外三山原本灵脉。
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像温顺的巨蟒盘绕在山骨之上。
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敖穆和敖临渊看着这山，忍不住赞许道：“好一座海外宝山。”
“这山的灵韵可是极厉害，把海外三山的底蕴都用到了，也算是没有浪费。”
周衍心中想着道，反正这地方都落在这里了，想要拿走也拿不走。
还不如在这里好好用一用呢。
这是为了保全伏羲，或者说是兮蚨当时被关押的地方，那个地牢被周衍专门拉出来，周衍看到原本关押兮蚨的地牢周围也被打破，倒像是化作了一个巨大的住处。
周衍心神一动，这在海外三山原本的位置上升腾而起的巨山，其山体再度发生了变化，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就将原本关押兮蚨的住处藏起来了，敖穆和敖临渊意识到了周衍的想法。
于是道：“哈哈哈，太上是打算要把这个地方藏起来吗？！”
“这有什么难的！？”
“太上，请且看我手段！”
敖穆大笑一声，也是施展手段，引动来了一条水底的水流，轰然冲天而起，落在这个院落之外，竟然是在这山中化作了一条长河飞瀑，不知道多少的水流轰然砸落下来，化作一道瀑布，将这个地方给遮掩。
敖临渊则是若有所思，道：“如果太上是需要有谁镇守在这个洞府当中，等待变化的话，我龙族可以在这一座山附近等着，可以派遣一些信得过的子弟在这里轮番值守。”
敖穆也笑着说道：“是啊，我看着这地方离我东海无比近，里面地方又宽敞，做一些石头做的锅碗瓢盆，也足够生活，每隔个几百年，让子弟过来这里轮换修养，也给太上看住了这里，也是一件美事。”
周衍想了想，如今大战在即，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自己是不可能一直都守在这里的，倒不如就按照敖穆和敖临渊的说法，派遣些弟子在这里，这样的话，一旦伏羲有什么后手传讯，也不至于没有消息传过来。
于是点了点头，笑着道：“那么，就有劳二位了。”
敖穆道：“哈哈哈，太上说的哪里话！”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呢？！”
周衍就也不再多说些道谢的话，只是看着这光秃秃的山——这地方之前的前身，也就是说海外三山，倒是很好，很有些仙家修行地方的神韵，只是可惜被砸烂掉了，就算是周衍以地祇一脉大神通，凝土做山。
但是看上去破破烂烂的，还是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这一点倒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周衍想了想，就想到了一个点子，笑着说道：“这个地方确实是不错，不过也有一个地方有些可惜，就是太空旷了，没有什么好的风景去看，到时候过来看守，岂不是有些不好？！”
于是他伸手入怀，取出了个细颈瓶子。
这里面可是凝练了先天神木的元气，之前为了给敖穆和敖临渊疗伤，结结实实的用了不少，现在只剩下了原本的两成而已，但是催生一下植物而已，区区的两成也已经足够了。
周衍手指一动，这细颈瓶一下子大放光明。
无量的先天木属性元气犹如长河一样涌动出来了，然后道人袖袍一扫，用了个龙族神通化雨诀，这无边元气，就化作了涌动着的雨云，雨云翻卷压低，然后就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雨水。
这雨水本就是浓郁元气，而这地方本来是海外三山。
那三个老头子虽然是九幽世界之主的暗子。
也是修行损人利己法脉的旁门，但是至少为了吸引无数人过来修行，那名门正派，逍遥之地的风采还是要有的，所以原本海外三山有许许多多的珍稀灵材植物。
它们被摧毁之后，还残留了些东西。
树枝啊，草叶啊，种子啊。
这些东西，本来是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失去灵性的，但是，这充斥着先天木属性元气的力量这么一落下来，这些本来也是灵材自己的灵性就被激发出来。
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个个草木。
只不过过去了三五个呼吸，这原本光秃秃的一座野山，就好像也成为了一个修行名家之圣地，灵气充沛，元气流转，不知道多少的珍稀植物潜藏其中，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让人看着就觉得有潜修的心思。
敖穆和敖临渊这才大为赞许太上的手段。
“果然是高深莫测，无上神通！”
“实在是厉害，厉害！”
“无愧于太上之名！”
说实在的，能够让四海之水怒而又平，还能在废墟之中，创立出一座灵山，这样的手段，无论如何都需要说一句，神通广大无量了，此地的事情结束之后，敖穆和敖临渊也算是松了口气，放下了心。
本来还打算要邀请周衍回去赴宴的。
却被周衍婉拒了，这两位老龙也没有继续邀请，也是猜到了周衍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于是对视一眼，抱拳一礼，伴随着浓郁的元气流转，以及阵阵龙吟之声，也就升腾而起，转身朝着龙宫方向飞过去了。
周衍站在这里，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地方，想着许多事情，最后看向了海外三山最后还存在的一座，也就是说蓬莱仙山，这一座山不在交锋的核心点，而且因为伏羲瞬间就发现了九幽世界之主，直接冲上去打。
这导致了蓬莱山遭遇到的损失不大。
周衍的眸子亮起，施展瞳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一番蓬莱岛，若有所思，这地方确定是没有什么其他的后手了，而且还是这海外三山的老东西们苦心经营的。
确确实实的，灵韵充沛，这么好的地方，浪费了有些可惜了。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周衍想了想，没忍住，召唤出来了青牛墟，指了指这巨大无比的蓬莱山，凑在了青牛墟的耳朵上说了什么，本来还因为被放出来放放风而开心的青牛墟立刻就凝滞住了，耳朵都已经不动了，一双眼瞪大。
？？？？
什么叫做，我把这个岛屿给你拉回去。
就给我橘子吃！
我说老爷，你说的这两码事，他是一个层次的吗！？
这不是坑牛吗你！
我必须要义正词严的拒绝掉！
青牛墟本来想要这样说的，但是没有办法——
太上给的橘子，实在是太多了。
在给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青牛墟完完全全都无法拒绝的数量之后，周府君看着青牛墟哞哞作声，咬住了一个绳索，那绳索也不是其他的，正是周衍的缚妖索，然后拖住了这个无主的蓬莱山，朝着人间游去。
周衍看着青牛墟的背影，微微点头，满意。
这样的话，人族相当于又有了一处修行之圣地，实在不行，这海外三山最后幸存的山上，也还是有着许多的灵韵和阵法的，当做一个战略堡垒也是大大可以的。
周衍又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座借助地脉之力变化出来的巨山。
山峰高耸挺秀，云霞变化，这是为了保留有兮蚨化作伏羲的证据，以及避免伏羲在这里留下了后手而周衍没有察觉到做的准备，虽然有了敖穆等人的承诺，但是周衍还是稍微觉得有些不靠谱。
想了想，召出来了黄泉两位神灵，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见到周衍之后，立刻行礼，周衍指了指这一座山，道：“你们两个，以后可以经常过来探查一番。”
“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之后，立刻要禀报我。”
“哪怕是之后你们两个不能经常来这里，也要派遣麾下前来巡逻，不得有误。”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立刻接受命令。
三生石问情官的心思活络，或许做着做着发现周衍不在意了就会放下来，但是黄泉摆渡人却是个石头心思，他答应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到了海枯石烂，都会忠诚无比的履行下来。
自此之后，这一座山附近，就成为了黄泉阴司幽冥的重点关照对象。
而周衍则是想着娥皇女英那里，是否一切正常，一边想着，一边儿朝着东海龙宫而去了，这里的事情也告一段落，龙族成为盟友，也时候离开了，正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阆苑仙境的传讯。
却是那个从海外三山里面找到的小丫头在给周衍传讯。
说起来，水元书都是她带着周衍找到的。
“不，不好啦！”
这个声音传来的时候，周衍还以为这小云仪是发现阆苑仙境里面元气损耗才惊慌失措的，所以还笑着安慰她道：“放心，放心，是阆苑仙境里面元气抽调？不是其他的问题，这是我做的。”
“所以你可以安心的。”
一直以来都在阆苑仙境里面散漫过着的小云仪瞪大眼睛，道：
“什么啊，不是不是你的元气啦！”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从容不迫的道士，还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也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很重视那东西呢。”
“毕竟，发生问题的不是阆苑仙境。”
“是你的那块石头——”
话音未落，云仪看到周衍眼睛一下子瞪大。
风轻云淡的道士嗓子比她还高了起来。
“什么！！！”

第597章 道心澄澈为仙神
云仪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刚刚还表现得一副，每逢大事有静气，能够稳得住心神的道士，一转眼就高呼惊叫起来，然后急哄哄地回到了阆苑仙境里面。
因为刚刚抽调了这里的元气，去弥补完善外界那海外三山废墟之上新铸的山脉，导致了整个阆苑仙境当中的元气充沛，稍微有些降低，不如以前，可整体看上去，还是一片仙家风景。
周衍和云仪立刻来到了阆苑仙境，原本那神石所在的地方。
却见到那一颗神石，本来朴素的模样已经是彻底的消失不见，神石之上，流光流转变化，美不胜收，那诸多的神纹犹如心脏一般，微微流动，灵性无比活泼。
周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旁边的小姑娘云仪，道：“这是，怎么回事！？”
云仪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你刚刚出手啊。”
“哗啦啦的一下，整个阆苑仙境里面，那么多的元气都被你抽调了出去，然后，喏，这一个石头里面，好像也是有一股元气被抽调出去了，然后一股脑儿地飞了出去，然后这石头上的灵韵就醒过来了啊。”
根据了云仪的描述，周衍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一身所修是纯正无比的道门手段，所以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也知道了在这之前，他无数次尝试过想要催生出这神石的灵性，为什么没能成功。
这神石本来就是世界之碎片落了下来。
根基本来就已经非常厉害，之后周衍又为其找来了各种各样的机缘，加持，让这一枚神石所携带的灵韵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厚，可是这样下来，反倒是也越来越难以诞生真正的灵性。
反倒是这一次，这神石第一次的并非是吸纳而是给予灵性。
倒像是轰的一声，就把整个原本凝固的气息给打通了似的，孤阴孤阳都不是能够成就的，万物万理，过于圆满，本来就不会诞生人性，反倒是这缺少的一分一缕，才是人心之所依。
是所谓天衍四九，遁去得一。
这样，经过了也算是漫长的经历，这一枚神石也总算是诞生了属于它自己的灵性，此刻在这阆苑仙境之中，神纹变化起伏，犹如心跳一般，周衍想明白了一切，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是他一直渴求和追寻的一个‘宝物’，苦苦追求而不可得。
这反过来一回头，反倒是看了个真真切切，清楚明白。
反倒是因此而得到了。
大笑声中，云仪禁不住摇头叹息，这个道士啊，怎么这样子呢？时而惊慌失措，时而大笑出声，一点都没有成熟稳重的风度，和我记忆里面的那个太……
云仪的思绪一凝。
小姑娘疑惑起来，伸出手指抵住眉心，忽然有些疑惑，她在刚刚这个刹那，好像想起来了些什么，那像是极为遥远模糊的画面，甚至于像是她做梦没有忘记的残篇。
总觉得在记忆的云雾当中还有一个道人的身影。
可是，这些画面也像是云雾一样，忽然就记起来了一点，可是打算要去触碰，就像是站在山巅上面，展开双臂，想要拥抱云霞一样，完全不可得，只能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笑声渐渐收敛，觉得心中痛快极了。
又想着，这石头里面的一缕灵性，就这么被他以种种手段，和那一根铁棒融合为一，不过这样也好，没有白白浪费掉，常人诞生的时候，那一缕气，也就是说所谓的胎息也好，是所谓的先天之气也罢。
都是伴随着第一声啼哭而逸散入了天地之间。
而这一个神石的这一缕元气，则是被他引动进入了那一根铁棒当中，相当于是周衍借助九幽之力和大日真火的对撞，运转兵主神通，让这神石的灵性和神兵绑定。
恐怕从今往后，除去了周衍，也就只有这个还没有出世的灵性，能够掌控和运转这一根巨大无比沉重无比的铁棒了吧，哈哈，也或许，等到这石头有朝一日裂开来，那灵性有了法力路过东海。
这一根沉入海底深渊的巨大铁棍，恐怕会因其到来而欣喜不已吧。
周衍的思绪微微凝滞了。
等等——
禹王找到了的基底，由一个在当代号称为【太上】的道士淬炼，镇压在了东海之下，这根棍棒旁边还有一座元气无比充沛，和地脉直接联系的修行之山，在这山的里面还有一个洞府……
这一切的画面，还有这神石复苏，都像是一道雷霆般劈下来了。
然后让周衍的大脑瞬间被照亮了。
等等……
是定海神针铁，花果山，水帘洞？
周衍一时间愣住了，竟然能够如此相像吗？到底是巧合如此，只不过是因为他带着这样的传说来到了这里，还是因为他本身为了对抗敌人，为了为伏羲善后的所作所为，反倒是成为了传说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在周衍的脑海当中升腾起来，然后就开始盘旋，如果是以前的话，周衍或许还要苦思冥想，或许还要思考好一段时间，然后告诉自己，这大概只是巧合云云……
但是此刻，周衍却是从容洒脱了许多，他只是想着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执着于此名相，做事情难免畏首畏尾。”
“既然如此，那便是了，又如何！”
“是太上如何，是周衍如何，是泰山如何，是真龙如何？！”
道人想通了这一切，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生出了莫大的欢喜，禁不住长笑，袖袍一扫，浑身的气质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而然，就变得越发通透，澄澈了。
像是终于看破了之前一直以来就触及，却又始终装作没有看到的东西。
万象森罗眼底收；
定海神针镇逆流。
花果山头云出岫；
水帘洞外月如钩。
名相缚，几时休？！
一念回光万古秋。
从今识得吾心后，天地乾坤共自由。
周衍大笑，气息贯通，真道人，真仙君之气度。
而在他的心中，也再没有迟疑，也再也不再犹豫，既然说，所作所为，都是发自本心，那么何故要瞻前顾后？一身修为在这里，所行走过的道路也是在这里。
反倒是心境上被人所摄，怎么还能有所突破？
心境纯和，没有半点的迟疑。
而在周衍回来看顾着这个石头的时候，敖穆和敖临渊也回到了东海龙宫当中，他们两个这一次亲眼看到了太上高深莫测的手段和无边道法，禁不住都有些慨叹。
射日箭，东海波，平地起仙山，袖袍一扫，就是万木回春。
这等手段，可远远比起之前周衍化作蛟魔王展现出来的厮杀本领，更为震撼这两头老龙，而这两位龙族的经历也让他们明白，这等手段的含金量。
敖穆忍不住慨叹道：“这太上的手段，距离共工这样的原初神灵，就算是不如，那也不会差得太远了吧？”
敖临渊道：“太上的手段高超，厉害，但是距离水神共工，恐怕也还是有着相当的距离吧，不过，那一日……”敖临渊想到了，在伏羲和九幽世界之主大战的那一次，贯穿空间的射日箭。
那一招的威力，如果射中了的话，足以威胁到共工这个级别的神灵，更不必说，人族这里，还有这封神榜，有着另外一个共工神的存在，是的，人族也好，周衍也好，在这个情况下，是不如共工的。
但是，并不是毫无胜算。
“而我龙族伪装加入共工，却在关键时候，相助人族。”
“就是要为人间同盟，也是为了太上，创造出那唯一的机会。”
敖穆的神色也肃穆起来。
寻找共工之破绽，也为射日箭的射出找到最大的机会，只要射日箭能够射中共工，最差的结果都是可以让这一次大战大劫，再度推迟个千年时间，到了那个时候，人间界的发展一定还在现在之上。
某种程度上说，龙族在这个计划当中的分量，也无比重要。
“决战吗……”
敖穆和敖临渊的心中都有些沉甸甸的。
他们回到东海之后，敖临渊先去见了作为龙族隐修一脉的敖冕，这个苍老的龙君，是和敖临渊同一个辈分的，八百丈的苍龙真身，也实在是可以搅动风云波涛，一方强者，只是可惜碰到了周衍。
敖临渊去见敖冕的时候，这位曾经温润沉稳的龙君无比狼狈。
周身被锁链捆缚，龙角折断，浑身鲜血，被下了数百种禁制，死死将一身龙元束缚住了，这个时候的敖冕，只是个苍老垂死的老者罢了，只要这浑身禁制一日不除，他就一日无法恢复实力。
当敖临渊过来的时候，敖冕的眼皮动了动，看着前方温养的差不多了的敖临渊，敖冕淡淡道：“来看我这个阶下之囚了吗？大哥。”
敖临渊的身上复杂。
注视着敖冕，道：“你……还是忘不掉当年的立场，还想着和太古神魔联盟，哪怕要再度将我龙族，卷入无尽战火之中……”敖冕冷笑起来：“那么，你们又何尝不是？”
“你我之间就不必这样嘲笑彼此了。”
“还是说，你觉得，你们加入了那一方势力，就一定可以走到最后？”
“为了龙族兴盛，只有将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对的，无论是和哪一方联盟，都不可靠，一旦对方变卦，一旦对方陷入危机当中，我龙族不也还是会被牵连会被牵累吗？！”
敖冕的声音越发激荡起来，他竟然扛住这一身禁制还有困龙锁链，猛然起身，踏上前方，锁链发出鸣啸声音，却压不住这一头苍龙的愤怒：“所以，唯有将祖龙之血脉，传遍于四方，让我龙族彻底蜕变。”
“让我龙族每一代都不逊色于所谓神魔，才能够真正的站在天地之间，力量，唯独力量，才是真正的道理！”
“敖临渊，你难道不懂吗！？”
“和共工联盟，不过只是与虎谋皮，你要因为一丝丝妇人之仁，就要带着龙族走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敖穆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念想。
他仍旧觉得血脉强化龙族，如此让龙族每一个成员的力量都大幅度提升，这才是真正的，强大龙族，让龙族在整个天地之间立足的可能性，而和共工联盟，不过只是最差的选择。
疯狂的水神，报复了人族之后，一定还会记起，当年水神共工的敌人，也就是说人族的阵营当中存在着龙族的身影，应龙曾经给水神共工带来了如此巨大的麻烦，祂绝对不可能将这一切都放下的。
敖临渊注视着这个疯狂的兄弟，道：“渴求力量，是野兽的天性。”
“为此可以枉顾一切。”
“但是为何拒绝力量，才是吾等之所以为龙族的原因。”
“你要让龙族，重新化作蒙昧疯狂的野兽吗？敖冕。”
敖冕大笑：“那也比起族裔再度卷入大劫当中，再度付出莫大代价，还不如提前就付出这些代价作为筹码，这样的话，我族还可以横行天下，霸道一方！”
敖临渊的气质清淡，道：“有些东西是底线。”
“若是如此的话，你觉得，龙族是保持自己的尊严和底线，哪怕战死也不后退好，还是如你所言，哪怕付出一切，也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那样存续下去的，还能否称呼为龙呢？”
敖冕的声音渐渐沉默了下去，道：“从小到大，你我之间就没有一次是能说到一起的——”
敖临渊缄默了下，起身缓缓离去，道：“你就永远在这里呆着吧。”
“你的修为被封印，就在此地永恒，一点一点到你的寿命尽头，到你老死为止……”但是，早敖临渊离去之前，敖冕却忽然开口，他浑身捆缚了锁链，白发苍苍，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
敖临渊的动作一顿，侧眸看着他。
敖冕道：“……你们的联盟那一方。”
“不是共工，而是人族。”
“是吗？！”

第598章 我还会回来的！
敖冕说出这句话之后，敖临渊背对着他的身躯都隐隐然微凝固了一瞬，这个动作很细微，隐藏在了敖临渊宽大的长袍之下，更是近乎看不出来，但是敖冕却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苍老的龙君忽而淡笑起来了，他笑声渐大，一下坐倒，锁链鸣啸：“我还说怎么回事，在我隐修派当中的这些家伙，一个个的也算是知根知底，到底是谁，将我等接触了海外三山，还接触了灌江口周衍的事情告诉蛟魔王……”
“原来如此，虽然说不可能。”
“但是，敖临渊。”
“周衍和蛟魔王，是不是同一派的？！”
“抑或者说……”
“周衍，就是蛟魔王！”
这样巨大的隐秘，敖临渊的瞳孔都是禁不住的骤然收缩了一下，几千年的交情了啊，敖冕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个细微动作代表着的是什么——
在自己落败之后，敖冕虽然说修为被封，狼狈不堪。
但是心中自然还是不甘心，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在心中复盘思考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但是怎么想都觉得是无解的，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蛟魔王从天而降，带来的恐怖压迫感。
而当他觉得自己此次输的无可奈何的时候，这样一个念头，就犹如电光石火一样的在心底迸发出来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念头的荒谬——共工麾下，足以比肩四渎，手持三大权柄的蛟魔王真君。
和人间灌江口上，设封神榜，振臂一呼，从者云集。
百万大军，山神地祇，汹涌而来，要把整个神魔世界拉下人间的道人。
他们天然相对，近乎是死敌。
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但是，但是——
这个念头又是如此的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和诱惑，让敖冕即便是知道这个可能性太小，也还是忍不住，对着敖临渊询问出来了，而敖临渊的反应则是告诉他，这个不可能，不可思议的念头，是真的。
那两个对立的身份，是一个人！
那么，当这人族和共工对峙的关键时刻，这个身份将会引爆何等的风暴？！
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就让敖冕的心中都如点燃一把火。
敖冕低声笑起来，道：“呵……呵，原来如此啊。”
“你们确确实实找到了另外一条道路，道门太上，能够斩落了原初四神之一的权柄吗？！哈，若是真的能够做到的话，我龙族应该也会随着他而走到更高吧？！”
“将敖璃许配给周衍，那么，他们的孩子一定能有不同的地位。”
“而在人族和共工的厮杀当中，龙族站在人族这一方作为盟友，也确确实实的，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这就是你们选择的道路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敖临渊注视着敖冕，神色复杂。
敖冕神色坦然，但是却有一种舒畅之感，注意到了敖临渊的目光，这个隐修派的龙君，也是一个充斥着疯狂念头的所谓的为了龙族好的疯子，微微扬起眉毛，微微笑起来，道：
“我知道，这样的消息，事关重大，如果提前暴露的话。”
“恐怕会引来诸多反噬，会功亏一篑，所以，哪怕是你之前还念着一些情分，废了我的修为，让我自己老死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为了不让这消息暴露出去，也是出现了杀意啊，哈哈。”
“看来，吾这一次，是真的必死无疑了。”
敖临渊注视着敖冕，他想要问，既然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为什么要说出去呢？可又想到，如果说这个心思通透精明的龙君始终没有说出来，而是暗暗的去做点什么事情，岂不是更加糟糕？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敖冕忽然道：“你可以让我见见我隐修派的其他同修们吗？”敖临渊注视着敖冕，敖冕神色坦荡，笑着道：“我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敖临渊竟然答应了他的要求。
同样还是龙族的大狱当中，各种的封印层层叠叠压制下来，所有龙族隐修派的长老，都因为这一次的内乱，而被镇住了修为，镇压在这里，敖临渊手持神兵，身披着甲胄，等候在外面。
敖冕从容不迫入内，这一次，敖冕将周衍就是蛟魔王的消息告诉了这诸多的隐修派龙族成员，诸多渴求龙族恢复到太古时代的地位，甚至于更为兴盛的龙族隐修派成员于是狂喜，龙吟声不决。
他们知道了龙族将要走上更高的道路，心中痛快极了。
而后，这七个龙族的顶尖高手，也是绝对会被顶住，无法踏入战场的强者，忽而龙吟声阵阵，磅礴的力量元气炸开之后，敖临渊面色一变，猛然充入其中，却见到这隐修派龙族长老，尽数自尽。
自尽之前，将自己的法力底蕴灌注入龙珠当中。
可以让所有的后辈子弟使用。
自尽以彻底确保消息不回流出，留下龙珠以传承力量，而死去之前，得知前方道路，于是欣喜若狂，所谓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所谓龙族桀骜，也是如此。
而敖冕忽然爆发力量，冲天而起，敖临渊身后的禁卫面色大变。
就打算要赶上前去，把这位龙族的隐修派龙君拦截下来，但是敖临渊却已经知道了敖冕要做什么，面色复杂，拦截禁卫，于是整个龙族，无论曾经是哪一派的，都看到敖冕的元气冲天。
竟然闯入了另外一个龙族核心牢狱当中，把所有的守卫都击伤之后，闯入了关押着龙族二长老敖屠的地方，双方展开一场大战，最后，敖冕亲自诛杀了敖屠，打的对方魂飞魄散。
自己也是油尽灯枯，双手垂下，昂首龙吟。
“龙族——！！！”
这龙吟声音震荡四方，带着一股磅礴无比也雄浑无比的威势，令四方龙族都禁不住变色，敖临渊和敖穆赶到了，他们看着那敖冕，敖冕也注视着这两个老对手，老兄弟。
苍老的眸子里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
龙族的分裂矛盾，由来已久。
他可以猜测出蛟魔王就是周衍。
那么，所有和蛟魔王战斗过，交锋过的隐修派都有可能推测出猜测出周衍和蛟魔王的关系，敖冕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隐修派的老兄弟们，让他们知道，未来的龙族会走向更好的可能性。
这些隐修派的老龙们欣喜痛快极了，知道自己知道这消息之后，会带来种种变数，于是尽数自尽，而另外一方面，敖冕众目睽睽之下，亲自诛杀了敖屠，将此刻龙族当中潜藏着的矛盾拉扯到隐修派和主战派。
让主战派残留势力的恨意锁定于他。
也让隐修派残留在外的势力因为他这悍然第二次反叛而压低。
最后，龙族这数千年积累下的矛盾，被祖龙令平定一部分，被蛟魔王的神威压制了一部分，最后的这些矛盾，就落在了敖冕的身上，敖冕注视着敖穆和敖临渊，他已经油尽灯枯，坐在那里，从容不迫的整理袖袍。
为了龙族。
即便是祖龙之血脉也可以成为利用之物。
为了龙族的安定和未来。
那么就算是兄弟同修也可以是棋子。
为了这个目标，即便是他自己的性命，也不过只是筹码。
敖冕和敖临渊对视一眼，然后他露出一丝从容微笑，身上爆发出狂暴的威势，化作真龙，朝着敖璃的方向杀去了，周围的龙族卫士，在这等狂暴到了不似是虚假的杀机刺激之下，本能出手。
轰！！！
一道道法术的流光亮起，然后汇聚在一起，像是洪流一般，冲击在了那八百丈苍龙的身躯上，本来就已经被封印了修为，是靠着自爆龙珠和真元才短暂突破，这一下彻底崩溃，那八百丈苍龙的身躯停了下来。
伴随着细碎的破碎声音，无数的裂隙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最终彻底覆盖了这苍龙的整个身躯，一双本来燃烧着金色光华的竖瞳也缓缓暗淡下来。
注视着手持祖龙令，面对危机，没有逃跑的敖璃。
敖冕的声音低沉：“……不错。”
“吾仍旧，不认可你们的道路。”
“但是，这也已经是注定之事，吾也无可奈何……”
“龙族……”
敖冕的身躯崩碎，魂飞魄散。
八百丈苍龙真身化作了一点一点的光尘，朝着上空泛起了光辉，敖穆和敖临渊一时间都有些寂然无言，经历了这一次的变故之后，整个龙族内部的矛盾，被基本抚平了。
主要矛盾汇聚在了曾经的隐修派和主战派之中。
又因为敖冕‘杀害’了隐修派其他长老，还悍然杀死了敖屠，甚至于还打算要杀害龙皇，这导致了曾经的隐修派一时间都有些抬不起头来，在龙族正统一脉的调和下，各种矛盾的余波也开始平复下来。
龙族后方于是稳定下来了。
而周衍，也打算要离去了，泾河神先一步回到了水域当中，向水神共工那边禀报龙族即将成为援军的消息，洛神和沔水神则是等候在外，龙族为覆海平天大圣短暂的辞别，举办了极大的典礼。
周衍和敖穆，敖临渊再度订正了联盟的具体细节。
离别的时候，敖璃亲自相送，这个小丫头本来是想要跟着周衍一起跑路到人间界的，但似乎这个冒险计划被龙王，大长老还有王妃得知，所以不得不提前结束。
这个时候，敖璃一身龙皇装束，看上去气质倒也是成熟威严许多，送周衍几乎都要到了东海的岸边，最后还是到了要离别的时候，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道：“那，那我就先在这里面，等到这事情都结束。”
“我再去找你吧。”
周衍道：“毕竟，你手持祖龙令，现在也只有你能够调动这么多的龙族之心，而且，现在人族和龙族的同盟还是机密当中的机密，你要是跟着我，一旦被认出来的话，大事就不好了。”
敖璃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道士，有些丧气，双手背负身后，踢了一块石头，咕哝着道：“知道啦知道啦，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说一些漂亮的话呢……”
道人似乎是没有听清楚，转头笑着问：“什么？”
敖璃气呼呼道：“啊啊啊，没什么没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在知道了周衍要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里面第一个想法就是跟着周衍一起跑路，跑路失败，被父亲和娘亲提溜回来之后，这个心眼儿很多的小鱼儿又想着，至少先把婚约完成了啊！
当她提起这一个要求的时候。
敖穆，敖临渊，还有王妃都沉默起来了。
敖穆和敖临渊对视一眼，这两个老家伙咳嗽一声，把这个事情交给王妃，王妃名为清梧，是龙族旁支，拉着自己的孩儿过来，先是安抚了一阵的情绪，然后才道：“嗯，我知道小敖璃的心思，不过，这位真君的手段，你是看到了吧？”
“嗯嗯，他很强吧！”
提起周衍的时候，敖璃的眼睛都要放光了，小嘴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也就是说起了周衍的厉害，本领，眼睛亮晶晶的，这让王妃稍微有些头痛，道：“所以啊，现在才不可以。”
敖璃道：“现在不可以？！”
王妃道：“是啊，他的身躯体魄太强大了，人身可以镇压四海，而真龙之躯更是有千丈之高，你，孩儿你虽然是龙族血脉，可是现在怕是顶不住……”
王妃说话有些结结巴巴。
面对自己孩子那一双瞪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王妃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说不下去。
而没能说明白的结果就是，敖璃打算直接找周衍把事情办了。
王妃只好拉住她，自己的面容都涨红，道：“你会受伤的……”
敖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信道：“我不会受伤的娘亲，你放心啦，他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也确确实实很厉害，但是性格又很好，也不是那种暴戾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打伤我呢！”
“我走啦——”
最后王妃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把敖璃拉到了屋子里面，然后凑到了敖璃的耳边，详细无比地把大婚该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本来理直气壮的小鱼儿敖璃的脸庞，从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到逐渐呆滞，最后满脸涨红，结结巴巴：“欸？！！！”
“欸欸欸？！！”
王妃袖袍掩了脸庞，也是点了点头。
“还要……”
如此如此。
小鱼儿面容砰的一声涨红了，冒出了一片白气。
这一天——
敖璃。
在认知层面上的，长大了。
于是敖璃陷入了自我纠结当中，老老实实决定留在龙宫当中，顺便把自己的实力和体魄提升一下，要不然的话成婚也没有办法，当然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告诉周衍的，只是依依不舍。
又想到了，那一日敖冕近乎自尽般的时候，直接扑杀她这边。
那时候的敖穆和敖临渊没有注意到，其实敖冕并不打算杀死敖璃，最后却还是传音给她，不过敖璃觉得，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和他最后这等疯狂的死法，完全不能匹配啊！
什么叫做要多生孩子多生孩子。
要生一百零八个起步，最好能生出三百六十五个。
这家伙，真的是到死为止都不打算改变啊。
敖璃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周衍笑着道：“那么，你就不用送我了，之后我自己去就好了。”敖璃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道人，点了点头，周衍告别，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敖璃的声音。
“等一下！”
周衍正在想事情，听到声音，下意识转过头来了。
轰的一声！
水流轰然流转，周衍感觉到自己好像是被高速行驶的装甲列车撞了个满怀，毕竟是这一代的龙皇全力撞击过来，周衍忍不住想着，孩子的脑袋虽然不那么好使，但是劲儿还是很大的嘛。
“怎么了，还舍不得……”
周衍的声音微微一顿。
因为那小小的龙皇忽然就双臂保住了道人，然后猛地仰起头来，周衍只觉得嘴唇一软，然后就被狠狠亲住了，道人的动作一滞，敖璃不懂太多，只是狠狠亲了一下，足足亲得自己都有些呼吸不过来。
然后才猛然推开周衍，穿着龙皇衮服，面容涨红，一只手握拳擦着嘴巴，道：“总，总之，大婚现在是没办法的，你你你，就，就先盖个章，总之！”
敖璃觉得自己的脑袋乱糟糟的。
眼睛都要转圈圈了，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忽然伸出手，手指刷一下指着周衍，道：“你的修为这么高，力量这样强，这世上，可以和你在一起大婚的女子，也就只有本皇了！”
“你你你，你跑不掉的！”
“等我把体魄修行好，把祖龙令里面的元气抽调出来，就，就就——”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那个道士大声道：
“就把你绑回来！”
“洞房！”
说完之后，敖璃的面容砰的一下子涨得通红一片，冒出白气来，然后自己就有些控制不住了，猛然转过身来，身子一晃，化作了一条真龙。瞬间远去，只有恼羞的声音还伴随着水流不断传递过来。
“你给我等着——！！”
“本皇。”
“会回来的！”

第599章 八日横空，射日神兵
周衍看着少女远去，呆滞了好一会儿，忽而笑出来，道：“这算是什么……”他抬起手，手指按着嘴唇，忽然想到了在龙族祖地，自己昏迷过去的时候，那一缕清气和柔软的来源。
这儿女情长，有的时候，总也是能够消磨人心里面的烈烈之气。
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是……
道人叹息，道：“这些事情，当真比起厮杀还麻烦。”
“罢了罢了，这个事情，就先交给未来我的去考虑。”
周衍把这个念头抛到后面去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先不回灌江口，也不回共工水域。
尽管这两个地方，都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他，无论是姬轩辕和蚩尤的整合军阵，还是说共工水域当中，必然会存在着的，来自水神共工一脉的巨大声望。
不过这些都得要往后面稍微靠靠。
现在还有着更大的事情等待着他。
周衍抬起手指，两点圆融无比的道果悬浮在他的掌心当中，散发出玄妙无比的神韵，隐隐然还和他自身的功体有共鸣契合——
泰山公道果，两枚。
是时候，先回一趟泰山。
将这两枚道果，投入其中了。
周衍想到了之前，在这里和那九幽世界之主争锋的时候，以天柱功体为基础，容纳了千丈真龙的真元元气，在之前，天柱功体一直没有遇到超过根基的元气，这一次二品巅峰的真龙之元气汹涌而来，让天柱功体暴露出来了隐患。
无论如何强横，无论如何的立意高远，作为此刻功体的天柱本身，道果不全，道果不全，就会有裂隙的存在，因为有这些裂隙的存在，周衍无法将自身真身化身融合为一。
“如果借助这个机会修复功体的话，应该能比较稳定维持伪一品境界。”
“之后在和共工交锋的时候，也能够更有把握了。”
周衍心中一动，已经化作流光，朝着泰山的方向前去了，而敖璃回到了东海龙宫之后，在敖穆和敖临渊的帮助之下，彻底平息，且解决了敖冕和敖屠带来的龙族之乱。
之前的东海龙宫，原本富丽堂皇，极为壮阔华美。
但是经历过了这两次的龙族内乱，诸多的战斗，这一座华贵的龙宫，早就已经是破败得不成样子，诸多的宫殿也好，建筑也好，都被战斗的余波所波及，震碎成为齑粉一样。
古代龙族留下的各种阵法禁制，也都已经被毁坏掉了。
敖穆和敖临渊在处理完了各种后事之后，在龙宫大殿饮酒，叹气这一段时间龙族的情况，和未来的可能性，这两位修为极高，二品巅峰的龙族，都处于一种颇为复杂的心情。
龙宫修缮也好，和共工的虚假同盟，而要在关键时刻反击也好。
这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要小心海外三山处的海眼，那边毕竟只是被周衍短时间内封印镇压住了，而不是一劳永逸的被彻底解决掉，两位龙族的强者谈论了一夜时间，敖穆忽而道：“比如我们搬走吧。”
敖临渊一惊，道：“搬走？！”
“嗯，是啊。”
敖穆喝了口酒，道：“反正，本来的龙宫已经是很古老了，这一次大战又给彻底摧毁得不成样子，哪怕是重新修好，也不是过去的龙宫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就彻底抛下这古代龙宫。”
“搬去更靠近人间界的地方。”
“这样的话，发兵人间，和人族联盟，讨伐共工也会更轻松和顺畅一些，像是现在，离人间这么远，一旦突然爆发什么冲突的话，我们都来不及赶过去，更不必说及时支援了。”
敖临渊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的大战当中，时间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他道：“搬走倒也是不错，毕竟在这个地方留下了太多的悲伤事。”
“但是我们搬去哪里呢？”
敖穆道：“那还有其他选择吗？！”
敖临渊愣住一下，然后也明白了敖穆的意思，舒朗笑起来，道：“说的对啊，除去了那里，也确确实实是没有其他的选择了，那么，就去那里吧！”
是日，龙族放弃了重新修缮龙族的东海龙宫。
而是开始举族迁徙。
从东海龙宫出发，顺着海域暗流的流动，抵达了人间界附近，原本的海外三山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说，是原本新出现的那一座仙山附近安定下来，围绕着太上所炼的玄黑色铁棒为中心，建造了新的龙宫。
这已是后话。
周衍离开东海之后，施展了遁术，极迅速地抵达了泰山所在之地，泰山土地公见到周衍回来，心中欣喜不尽，周衍喝了茶之后，依照往日的法子，去处理了五岳山神体系留下的各种卷宗。
处理之后，就又一次抵达了泰山地脉深处，施展神通，就将这两枚泰山公道果，归还于泰山地脉，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整个泰山似乎更为舒展起来，泰山地脉也更为圆融。
这两枚道果重新归于泰山地脉，也就是天柱当中。
自然而然带来了周衍的境界提升。
但是他现在本体已经是三品巅峰的境界，且无论是道心也好，还是兵主神通也罢，都在之前的经历当中，得到了极为充足的淬炼，都已经抵达了更高的层次上。
之所以没有顺势突破到二品境界。
不过就只是因为这天柱功体，终究还没能够彻底的恢复罢了。
“还剩下……最后一枚。”
周衍看着那横亘于整个泰山地脉之上的，幽深恐怖的伤痕，缓缓低语，现在当年发生的事情，已经在他的脑海当中重新组合，一品泰山公是被九幽世界之主暗算斩杀，击碎了道果。
但是因为九幽世界之主知道自己被伏羲死死盯着。
所以这件事情他做的还算是隐蔽。
解决了泰山公之后，还引来了各路势力瓜分了泰山公的道果，虽然说其中大部分落入他自己手中，但是其中还有两枚，一枚落入了代表着青冥天帝的青冥坊主手中，一枚则是落入了代表着【史】的安禄山手中。
而到了现在，那些掌握着道果的强者们，或者陨落，或者被镇压，分裂的道果都落入周衍手里，只剩下最后那一枚，还存在于【史】麾下的安禄山手中。
不单单是代表着泰山公道果，也即是天柱功体圆满的最后一环在安禄山那里，甚至于其他的八个大日金乌鸟，也都还在安禄山的手中，其中泰山公是九幽世界之主的目标，而大日金乌鸟和青铜神树则和古代天帝帝俊息息相关，帝俊又是被青冥天帝暗算陨落。
青冥天帝麾下的青冥坊主，手中则持有一枚泰山公道果。
这三方势力彼此之间层层交错。
如此推断的话——
【史】【九幽世界之主】【青冥天帝】。
这三尊大敌恐怕是联盟，或者说是同一阵线的。
周衍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第一次来到蜀川，接触到了史麾下的属下的时候，曾经拷问一名叫做币三的代行使，那时候这个代行使说过，【史】的周围，还有两位可以和其并肩的。
其中一位，能言出法随，一切行为，皆是大道；
另一位则本身就代表着天道。
“……一切行为，皆是大道，是九幽世界之主吗？”
“而本身就代表着天道，和这种描述最为接近，口气也这么大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青冥天帝了……”
周衍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知道了这销声匿迹了很久的敌人的踪迹，青冥天帝不用说，是被伏羲给拦在外面了，那么【史】又藏起来，打算做什么呢？！
这些事情在周衍的脑子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很快周衍就把自己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就是要得到射日弓，以及彻底找到安禄山，取得最后一枚道果，让泰山公之道果，以及天柱功体，彻底圆满，借此踏入更高境界。
到那时候，手持射日弓，射日箭，伪一品境界。
站在人间界，无边磅礴人道气运加身，哪怕是水神共工，周衍也有胆量，和其一战，这个时候，土地公又日常性地询问了周衍，要不要去拷问一下那位中岳真君。
老土地的声音顿了顿，以一种稍微有点古怪的语气道：
“那个，府君，这位中岳真君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不是很好了，您再不见见他，他恐怕就要有所精神崩溃了……”
周衍想到了那位中岳真君，其实已经不用再审问了。
此刻周衍已经彻底知道了，中岳真君背后之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本来打算说一声，让老土地直接下令把中岳真君彻彻底底地关押下去，可周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既然中岳真君曾经是九幽世界之主的后手。
那么，其身上是否还有九幽世界之主的气息？！
周衍亲自去见了见，双眼神通打开，落在那个白发乱糟糟，已经是精神涣散，没有了往日那种雍容气度的老者，果然不出预料，在此刻这一双瞳术神通之下，这中岳真君身上，果然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阴冷气息。
“是九幽之主曾经在中岳真君身上留下的痕迹。”
“只是不知道，这气息能不能够反向锁定九幽世界之主的位置。”
想了想，周衍暗自留下了一缕自己的气息，就落在了这中岳真君的身上，做了个标记，还故意模仿成为了伏羲的气息本身，以做后手，然后告知老土地，可以暂且好生关照一下这位中岳真君。
至少是可以外出放个风什么的。
土地公自然是答应不提。
周衍安排了泰山这一带的事情之后，便是化身两个，一个化身前往了共工的水神神域当中，蛟魔王可是立下了莫大的功劳，真正拉拢来了龙族这个盟友，自然而然，得到了水神共工的更多赞许，封赏。
各种各样的宝物近乎是应有尽有。
诸多水神，江神，湖神，都是一一来拜见蛟魔王真君，周衍心中战略，有打算利用共工半身，水德星君郑冰的存在，来蛊惑一批水神麾下的战将和得力的神魔。
所以对于来访的各种神魔，极为大方。
共工赐给他的各种宝物，灵材，往往是在手里面都还没有焐热了，就已经赐下，这一个个的都是一等一的宝物，这些法力低微的水神，原本只是来这里，想要拜个山头，露个脸熟。
哪里能够想到，竟然得到如此礼遇！
一个个的，无不赞许蛟魔王之名号，赞许蛟魔王的强大和慈悲，一时间这名头是越来越大，犹如旋风一般横扫过整个水神一脉，再加上，伴随着龙族的援军逐渐到来，蛟魔王在东海所作所为都传遍了。
什么霸道无比，横压一切不服。
什么手持共工水神灵宝，镇压波涛汹涌之东海。
实力和名望近乎是疯狂提升，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共工之下第一人，名声和地位都在四渎八流之上，江渎神无可奈何，这个时候，淮水祸君无支祁已经重伤沉睡而去，济水神君则早就魂飞魄散了去。
就只是剩下了江渎神自己，面对着这位覆海平天大圣，想要制衡，那也是有这个心没有这个力，至于黄河河伯，则是乐见其成，这整个水神神域都知道，他黄河河伯和蛟魔王乃是过命的交情。
说句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哪一天要是蛟魔王反了尊神，那所有人都会觉得会是河伯给开的门。
就两个字，恩义！
水神势力大为洗牌，蛟魔王麾下竟然是聚拢了大量的水神，这件事情，江渎神稍稍有些忧虑，曾经禀报给共工，暗中提醒，这蛟魔王的实力地位膨胀得太过，但是水神共工，并不在意。
毕竟，在这位水神的心中，蛟魔王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赐予的。
作为平天定海的手段，那也是他赐给蛟魔王，蛟魔王才能够有。
他如果打算收回，那么自然也是随意就可以取回来。
江渎神一想，也确确实实是这样的道理，更何况，现在龙族援军，也已经彻底布下，四海之水，即将从各方涌动而来，相助水族，和人族之大决战，也已经是迫在眉睫。
在这个关键时候，尊神共工如果处理蛟魔王。
难免会给麾下水神一种，喜怒无常之感，毕竟，蛟魔王这样的声望，这样的功业，为了水神共工之功业，立下了汗马功劳，更是几次赴死，和那个人族战神，死战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样的一个，勇武，忠诚，功劳盖世的存在，竟然在大战之前被剥夺了名号，哪怕是尊神共工，都会受到影响吧，各路的水神们，一定会给蛟魔王打抱不平，哪怕是不敢对尊神说什么，都一定会战意大为损失。
这样的话，对于水族彻底拿下人间，大为不利啊……
而当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江渎神忽然就心中悚然一惊，几乎就连喝茶的动作都凝固住了，这个老成持重的四渎之首，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了——
蛟魔王的名号，和他的影响力。
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让他这个老牌四渎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个时候将其罢黜，会直接影响到尊神共工的程度！
这个代表着什么，江渎神甚至于不愿意去想，他看着手中的茶盏，因为刚刚终于意识到蛟魔王的声望之高，到底抵达何等境地，江渎神的手掌无意识颤抖，让这茶盏当中的茶水泛起涟漪。
“蛟龙已成势，借风起云涌，而成就了真龙吗？”
“大势已成，大势已成啊……”
咔嚓一声，江渎神手中的茶盏碎裂，一片片落地。
他猛然起身，想要告知共工尊神应该立刻控制蛟魔王，但是动作却又忽而凝滞，想到了这个时候的关键节点，最后还是缓缓坐了下去，决定，等到彻底解决人间界，一定要禀报尊神，小心蛟魔王！
而在江渎神终于意识到，蛟魔王的声望之高的时候。
姬轩辕和蚩尤等，也和周衍，郭子仪，沈沧溟等，一起推演大战的阵盘：“我辈先和水族交锋，等到关键时候，以龙族掌控四海之水，忽然而退去，让水族战将落在中间，到时候我们先以神通，再以利箭。”
“合力围杀，定能够一战攻取！”
“如此关键的时候，肯定可以吸引到水神共工的注意力，等到他要对我等军阵出招的时候，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姬轩辕和蚩尤，还有郭子仪，都看向了周衍。
借助兜率宫挡住共工攻势的余波。
而后，周衍必须在那个瞬间，射出那至极的，足以扭转局势的一箭，只要那一箭能够贯穿水神共工，那么至少将会给人族争取到关键无比的千年喘息时间。
周衍看着那虚空阵盘，右手垂下，按着腰间的射日箭。
这就是原初神魔尚存在的时代，诸多的对峙，各种手段，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创造出一个破绽，而这个破绽将会决定未来战阵的真正走向，这似乎有些让人无力。
可是，在这超凡的神魔时代里面，顶格的神魔之力，就是战略性的兵器，这和周衍曾经的故乡是一样的，周衍握着射日箭，看着眼前的阵盘，听着外面的波涛汹涌。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呢？
还是说，在这汹涌的大势推动之下，来到了这一步？
周衍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该如何评价，他现在有足够的体魄，足够底蕴，所做的功业和炎帝的认可化作了射日箭，他的眼睛能锁定原初级别神魔的动作，只需要一个破绽，射出决定战场结局的一箭。
而周衍也只是二品，甚至于只是三品境界的实力。
和真正的原初之神位格相差巨大。
在即将出现的这一片战场之上，面对着彻底恢复巅峰的共工，周衍和任何一位人族的战士都没有区别，他可以爆发全力，射出射日箭，对共工造成足够层次的伤害，而共工的愤怒一击落在他身上，也能直接将他杀死，魂飞魄散。
这是人和神的战斗。
重现太古的功业，甚至于超越禹王时代的功业。
以人之身，彻底击败原初四大神灵之一！
“就这样做吧……”
周衍道。
众人郑重颔首，哪怕是姬轩辕和蚩尤都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戏谑，以灌江口兜率宫作为中心，人族的大军，地祇联盟，玄官，妖族，都开始了汹涌推进。
而水族一脉，在四海之水和龙族盟友抵达后，水神下令，水族也开始重新整备战意，随时准备和人族决战。
就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周衍忽然得到了来自娥皇女英的传讯。
那传讯是借助阆苑仙境月华符箓传递来的。
情报有三个。
其之一——射日弓秘境的考验，被成功通过。
娥皇女英已经抵达了射日弓存放之地。
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拿到射日弓。
而这一步，需要周衍亲自来做。
需要能够跨越大羿的考验，能展现出足够器量，拿起射日弓的英雄！
其之二——关键时刻，有【史】的麾下借助神通追踪而来，欲要夺取射日弓。
其之三——
此刻&#183;秘境当中。
娥皇，女英背对着背，各自施展神通，庇护自身，两位女子眸子抬起，看着天穹，脸上的神色都有些难看，原本算是安定下来的秘境，这个时候却被点燃一样，氤氲着让人不适的恐怖高温。
天穹之上，八轮大日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的威势。
八个三足金乌。
以及簇拥着的，一个身穿甲胄，却极肥大的战将，身上带着妖魔之气，手中握着一杆粗重长枪，大笑道：
“两位美人儿。”
“你们要去哪里啊？！哈哈哈哈！”
这笑声张狂，恣意，带着一种让人厌恶和反感的味道，一双眼睛带着贪欲，在这两位绝世美人身上扫过，最后则落在了被供奉在最深处的兵器架上，落在那上面的古朴神弓上。
其之三——
其人携带最后八个三足金乌。
为&#183;安禄山。

第600章 恩怨当两休
娥皇女英，彼此联手，施展法术神通，努力抗衡着来自安禄山的磅礴杀意，却是渐渐地有些吃力起来了，毕竟，她们两个在生前，就不是以神通战力著称。
而安禄山，假死之后，借助虫蜕之法复苏活过来。
一身实力，本来就已经是四品巅峰的水准，之后被金天王暴打一顿，为【史】赐下机缘，距离人族的范畴是越来越远了，但是一身实力和本领也是水涨船高。
此刻虫妖之躯，战将之血，史之恩赐，手持一柄纵横沙场，搅乱了人间人道气运的重型长枪，背后八日横空，一个个三足金乌振翅，抖落了无边的火焰如雨，气焰如虹。
女英看到，这些三足金乌，一个个的翅膀如金，双目却隐隐泛红，透出血色，道：“……是狂怒化的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本来为大日祥瑞。
在最初的时代里，代表着日月所行，时序之主的烛龙不知为什么，忽然陨落了，为了度过那一段岁月，金乌承载了大日的职责，十个兄弟，每日轮换。
后来是帝俊陨落后一段时间，十日金乌忽然疯狂一样。
违背了往日的秩序和职责，十日横空，烤灼大地。
夸父怒而追逐大日，最终陨落。
这让矛盾和冲突不可遏制地激烈了起来，在古代的壁画当中，三足金乌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犹如大日初生时的晨曦，而十日横空的时候，则是双目昏红，称为血日。
此刻，这悬浮于秘境空间洞天福地上空的，分明就是暴怒的血色金乌，振翅的时候，又是一片一片的火焰流转落下，而这些火焰里面，都分明还带着血色。
女英还在想着什么，怎么在这个时候，三足金乌竟然重新出现，为什么，这些三足金乌展现出来的姿态不是祥瑞，不是天日，而是凶兽灾厄的姿态？
娥皇的反应比起妹妹更快。
脑子一转，面色变化，道：“当年，背后推动十日横空，让三足金乌从时序神兽化作凶灾的，是你们？！！”
十日横空，烤灼万物。
这已经不仅仅是针对人族，更是直接针对整个万物苍生，万事万物，万法万理都要被囊括于时间当中，这也是在对帝俊留下的秩序之冲击和毁灭。
安禄山看着那位柔美的女子，忍不住心中赞叹。
果然是聪慧至极。
“这样的事情，我却不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太多。”
“吾只知道，就请你们死在这里吧，射日弓这样的凶灾兵器，不该落在人族手中——”
“这本就是人族自己铸造的。”
“是，但是这不符合天道。”
安禄山道：“天便降下吾，将其毁灭！”
也不见其如何动作，三足金乌就化作了一团一团的，带着血色的金色光焰球，轰然落下，不断轰击，娥皇女英，苦苦支撑，安禄山不着急立刻杀死她们。
他转身走到了这秘境的最高处，看着那一张古朴战弓。
大羿射日弓。
人间传说中顶尖的杀伐之宝。
虽然现在没有了箭矢，但是手持此弓，哪怕是寻常的箭都可以具备有开山裂海，轰击神明的威力，可惜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这一柄顶尖神兵绝对不可回到周衍手中。
安禄山想到了那个道人。
对方竟然凝练出来了射日箭。
原来射日箭并不是具体的兵器，而是以人道气运凝练而成的，难怪这么长的时间里面无法寻找到此物，但是，对方现在单纯靠着神通凝练化作了的弓，射出的射日箭，威力就已经强横无比，可以威胁顶尖神灵。
如果要是给这道人真拿到了这真正的射日弓。
弓箭契合，一箭之下，这天下三界又要大变了。
到时候人族势大，要是真有个万一不小心的，这周衍当真逼退了源初四神之一，那么整个神魔世界都要仔细考虑一下和人间界的关系了，无论最终怎么样，史这位尊神，是不会保他的。
那他安禄山必死无疑。
至于拿走这弓，让人族失去庇护之宝，失去反抗之力。
会带来多少人的死亡。
这又干他何事！？
千秋功业，白骨累累，不都是这样！
安禄山冷笑，伸出手要拿这弓，五指握合，原本安静的神兵射日弓，在这一瞬间竟然是忽然暴动起来了，弓身之上迸发出了无边的流光，灿烂恢弘，一道道古朴的纹路流转。
轰！！！
安禄山闷哼一声。
像是抓住一团炽热的火。
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本能地就要松开神兵，但是骨子里的这一股凶悍之气，却又让他死死咬紧牙关，不顾手掌的撕裂感，拼尽力气握住这弓。
“不过就只是一件死物，也在这里逞能！”
“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射日弓震颤嗡鸣，声音犹如天地之声。
安禄山抓住弓身的血肉崩散开来，露出了一只只汇聚在一起的金蝉虫子，狰狞扭曲，却要以此身撼动人间皇朝的疯狂野心欲念，将此弓拿起。
要以人族彻底败亡为代价。
换取自身，得成神魔之尊位，长生久视！
我要成神，我要活下去！
我要成为——
嗡！！！
手中的射日弓忽然一沉，安禄山看到，另一双手死死抓住了射日弓的另外一头，是女英，娥皇独自抗衡这些大日金乌，女英则是不顾危险，冒险来到这里，强抓此弓。
一双杏仁眼怒视着安禄山。
她们一直存续下来，就是为了保护这一张弓！
岂能够交出去？！
安禄山眼底出现凶悍之气，却是赞许道：“好野心，好胆气！”但是，敢于和吾做对者，死！
心中对于周衍之恐惧，对于神魔位格之渴望。
以及，一直支撑着此身来到这里的，那不甘心为人之下的疯狂的野心，让安禄山立刻采取行动，一方面全力拉扯手中的弓，一方面，神意引动，大日金乌振翅过来。
那射日弓忽然弓弦震颤。
迸发出来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四方。
八只凶性已起的大日金乌，一时间竟然惊惧不敢往前，只是在这射日弓的震颤嗡鸣笼罩范围之内振翅，徘徊，就连之前都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娥皇周围，压力都为之一松。
娥皇的鬓角满是汗水，不敢置信转头看过去。
射日弓震颤鸣啸，一层层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古朴的弓身之上，一道道灵纹亮起，犹如活过来一样不断流转着，散发出极为强大的威压。
娥皇恍惚中，仿佛看到了手持弓的那英武武者。
“羿叔……”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
那是太古时代，对外战绩最为强横的人族战神。
手持弑神之权，睥睨四方。
而此刻，即便是持弓之人已经死去，残留的神意仍旧展现出无匹的威能，大日金乌现在不断鸣啸，不断振翅徘徊，围绕着一个固定的范围内画着弧线，任由安禄山如何呼唤也不向前。
安禄山和女英各自抓住了这柄战弓的一部分。
也都在弓身震颤带来的那涟漪风暴笼罩当中。
“区区死物，汝主已丧，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不服从吾！”
安禄山目眦欲裂。
“羿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女英忍痛咬牙。
射日弓没有丝毫的变化，震颤的声音一声比起一声更为雄浑，散发出的神光和力量也是一道比一道强横，最后伴随着一声尤其巨大，犹如鼎鸣般的大响。
女英和安禄山都被这一股巨大涟漪震得飞出去。
一左一右拉开距离。
轰！！！
安禄山手中的重枪重重插入地面，勉强稳住胖大的身躯，而女英则是被震飞了出去，撞在了娥皇身上，两个人勉强稳住身躯，安禄山勉强稳住身躯，抬起头，看到当中，射日弓无边光华，缓缓收敛，重新变成了之前那个古朴的样子，缓缓落下。
无论是滔天的野心，还是说过去的情谊，都无法唤醒射日弓。
娥皇女英，安禄山，在两边儿对峙。
射日弓落在中间，安禄山看着自己的掌心，脸庞扭曲，袖袍一扫，气焰升腾而起，化作血红色扭曲的光焰，左手手中，多出一枚圆融道果，然后猛然一合，调动道果之力。
自身之力，越发磅礴，八只大日金乌，在其强控之下，震动翅膀，发出阵阵的鸦鸣声音，在天空中绕开一道道的光弧，朝着无力的娥皇女英落下。
娥皇女英在刚刚和安禄山的争斗当中受伤不轻。
安禄山这个时候悍然发招，也是来不及做出变化，只能看到金色泛血色的大日金乌之火轰然落下，娥皇把女英抱在怀中，却还想着，至少已经传讯告诉了周衍。
如是的话……
哪怕她们被杀害了，周衍也能来到这里。
即便是羿叔留下的弓，在这个秘境当中有着种种的考验，但是以周衍的实力和经历，是一定可以通过考验，得到这件神兵的认可的。
无边烈焰，当头落下。
娥皇挡住女英，女英也环抱住娥皇，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姐姐的后背，身上还是痛的，但是面临着死亡的袭来，心中出现的，出现的恐惧不多，多的反倒是一种坦然和解脱。
无论如何……
已经将消息传递出去，也已经将这个秘境开启。
职责，能够完成了吗？
她们的心中出现了期待和担忧，还是有一丝丝担心，担心周衍也无法得到这射日弓的认可，下一刻，金色的火焰涟漪，就彻底吞噬她们。
轰！！！
金色的火焰覆盖。
但是，不是炽热的剧痛，而是阳光的温暖。
娥皇女英愣住，一声清越的鸣啸声音响起，好像也是三足金乌，但是更为堂皇正大，也更为高昂，仿佛大日初生一般，金色的火焰层层叠叠，最终化作无数的金羽。
轰！！！
火本同源。
以火克火。
大日真火瞬间爆发，将那涌动的，带着一丝丝血色的红色火焰尽数覆盖了，最后，这似乎可以将一切都燃尽的火焰在这里分散开来，化作了一缕一缕光羽落下。
像是晨曦和日暮的同时出现，是壮阔的画面。
八只双瞳泛起血色的大日金乌，和那一只纯粹的，羽毛带着晨曦般金色的金乌鸟，在空中对峙着，安禄山不敢置信看着那一只特别的金乌鸟。
金色的光焰升腾，比起其他的三足金乌更为巨大，更为雍容，在空中摇曳，犹如真正的大日，而一名身穿蓝色道袍的道人已经站在了娥皇女英的身前。
袖袍一扫，那八个大日金乌鸟垂下火焰都被震散。
道人侧眸看着不敢置信的娥皇女英，道：
“还好，还好。”
“贫道差一点没有赶上。”
安禄山死死盯着眼前的道人，一身道袍，金乌相随，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一身修为境界，似乎比起在灌江口的时候，更为低微了，但是却让安禄山心底寒意大冒。
作为一名战将在这人间厮杀带来的本能告诉他要立刻跑！
跑！
立刻走，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也不要再去找什么射日弓，要是不跑的话，会死，会死！
这种直觉无比强烈。
作为兵家顶尖战将和妖魔的混合体，在这个瞬间，安禄山立刻遵从了这个，曾经无数次拯救过他的直觉，手中的重枪爆发光芒，朝着周衍的方向狠狠抛掷而出。
轰！！！
长枪之上，爆发血色的煞气流光。
然后朝着周衍的胸口狠狠穿刺过来。
与此同时，手中多出了一枚玉符，似乎是白泽书之玉册，但是却也已经截然不同，安禄山口中道出一串急促的咒文，八只三足金乌齐齐爆发出金红色的血色光芒。
这一切的血色光芒，朝着周衍狠狠落下来。
犹如大日之西沉，连绵沉重。
口中嘶鸣出阵阵的鸦鸣，极端不详，安禄山借助这等的手段，把每一只金乌都驱使到极致，威力磅礴恐怖，就只这一招天地同归，大日西沉的手段，已是极端的强悍。
八轮大日，朝着周衍轰然落下，整个秘境的洞天，天地暗沉沉一片，天染血，这一招的威力已经瞬间抵达了二品极致，八只凶兽化的三足金乌，甚至从刹那的输出来看，已是标准的一品层次。
安禄山本来是打算要顺势撤走的。
但是，当他感知到这被催动的玉石俱焚一般的招式霸道之境界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出现了一丝的迟疑和侥幸，这一缕侥幸，放大了他的欲望，让他做出了，和自己过去所犯错误一样的选择——
安禄山本来急速离去的动作一顿，然后猛然转身。
身形犹如猛虎一般，在八轮巨大无比的大日落下的肃穆悲怆氛围当中，朝着射日弓所在的方向奔去，不顾一切，打算这一次直接想办法再试一次。
如此的话，就算再不成，【史】也不能说什么。
不——
在此地直接召唤史！
如此才能真正立下功业，成就神魔。
抓住任何一个细小的机会，拼尽全力往上爬，燃烧自己的野心，践踏自己的自尊，胡儿奴走到此刻，靠的就是这燃烧的欲望和毫无底线的决意。
安禄山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可是他的心脏早已经化作了无数虫子所汇聚的。
但是这等心跳，仍有如此激荡，犹如成为节度使的时候，犹如起兵谋反，犹如成为大燕的皇帝，这并不是虫子汇聚的身躯会有的存在，而是人的野心和魂魄。
他即将再一次抵达自己的欲望。
然后他的余光瞥过远处，思绪凝滞，面对着八轮血日和凶兽化的三足金乌，哪怕是远不如当日十日横空的画面，道人竟然没有用他那一只三足金乌来自保，心念一动，那一只三足金乌就落在娥皇女英的身前，起舞于上，垂落金羽。
然后，在安禄山不敢置信的目光当中，在娥皇女英的震动之下，周衍的袖袍从容一拂，蓝色的朴素道袍像是在瞬间扩大了亿万倍，飘飘荡荡，犹万古之长风。
然后——
一口气，将那八轮落日。
全部，收入此道袍当中！
如血之夕阳，刹那尽灭，唯此一点道门气，千里快哉风，所谓的神仙手段，无量神通，不过只是这样了，安禄山看到这一幕，肝胆欲裂。
手中动作，想要立刻捏碎玉符，让史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即便是这会付出惨烈到了，他都不愿意一开始就使用这一手段这个级别的代价，但是这个时候，也已经是顾不得其他一切了，时间仿佛变得徐缓，安禄山看到前面，一只修长手掌平静伸出来。
这一只手掌平静按下。
安禄山的臂膀手掌尽数碎裂，化作齑粉。
惨叫的声音凄厉无比，动作一滞，哪怕是虫妖复苏之躯体，安禄山仍旧被压制得滚落在地，浑身都在抽搐，仿佛这一个虫妖之躯都要彻底溃散掉了。
而他看到，前方，那道人伸出手，手掌平静落下。
按在了射日弓上。
在这个时候，安禄山在恐惧疯狂之下，还潜藏着一丝丝冰冷的理智和渴望，他希望周衍也需要抵抗射日弓的考验，只需要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就可以了！
争取到那么一点的时间，就足矣！
他就可以将此身躯化作万千的金蝉，四散纷飞而去，但是下一刻，他看到了，那一张无论面对着他的压制，大日的火焰，抑或者说，娥皇女英的情谊，都丝毫不为所动。
展现出了恐怖反噬，将他们齐齐逼开的射日弓，就这样被提起来了，没有丝毫的反抗，没有丝毫的不同。
只此一刹，已然认主！
犹如一寻常的古朴战弓。
安禄山头皮发麻，转身顿逃，不知道为什么，背后那个道士没有顺势出招，但是安禄山却只是觉得自己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寒意，仿佛是有什么，一直跟在身后的阴影，终于抓住了自己。
轰！！！
冰冷的杀机，近乎滔天一般。
直接锁定住了安禄山的每一寸血肉。
他崩散化作了无数的虫妖的逃命之法，竟然在这恐怖的杀机刺激之下，被强迫地解除开来，万千虫豸，齐齐僵硬，然后落地，黏合在一起，重新化作了那肥胖的战将。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刚刚出现时候的桀骜霸道，野心滔天，半跪在地，大口喘息，一张胖大的脸庞，更是隐隐煞白，前方脚步沉静，肃杀，一双战靴踏入了他的视线当中。
然后是一口刀。
陌刀。
大唐的陌刀。
安禄山恍惚抬起头，看到前方，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柄陌刀的男人从月色的门户当中走出来，陌刀的刀锋鸣啸，就仿佛是一千人一万个战将的嘶吼。
沈沧溟看着眼前的敌人，脸颊抽动了下。
然后一字一顿，道：
“找到你了。”
“安，禄，山……！”

第601章 你，要拦在我的道路之前吗？
安禄山看着眼前的战将，他似乎是认识他的，眼前的这一张脸，总是感觉有些熟悉的，熟悉到他曾经在大唐作为战将或者节度使的时候，曾经在不同战场上见过类似的模样。
可是又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冷，好像有无边的杀意在锁定自己，那个道士没有出手，而是站在了后面，手持射日弓，弓弦没有拉动，但是那一股杀意却潜藏于后。
安禄山眼底闪过疯狂，他猛然一个翻滚，燃烧血色光焰，扑过去，抓住了自己的战枪，然后就半跪姿态，猛然横扫。
沈沧溟手中的陌刀猛然朝着下面重重一斩。
刀和枪碰撞，炸开了鸣啸。
也像是让沈沧溟的胸膛炸开来，他咆哮着，手中的陌刀抬起，朝着安禄山狠狠劈砍下来，招式疯狂到了极致，往日恨意，不甘，那积压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心结都在这个瞬间爆发出来。
安禄山的修为，在沈沧溟之上。
沈沧溟的心境障碍，在阆中的时候就有所突破，之后得到了兵家各路真传，得到了兵家法脉石碑的神韵拓片，又得到蚩尤，姬轩辕的教导，亲自投入了人族和水族波澜壮阔的大战。
在这样的风起云涌之上，已经成功踏足到了四品。
放在过去，已经是一方顶尖强者。
即便是此刻，那也是单体实力只在神魔之下，率领人族大军的情况下，足以和神魔交锋的兵家强者，而安禄山则早已负伤不轻，后方还有一个道人在轻描淡写手持射日弓。
安禄山眼底迸发出疯狂之色，和沈沧溟互相拼杀。
双方都不再防御，更不可能留手。
杀，杀，杀！
不知道是要杀死对方。
还是杀死自己那深深恨过的曾经的自己。
周衍握着手中的射日弓，看着那近乎癫狂的，从不曾经见过的沈沧溟，看着他双目瞪大，眼睛泛起血色，看着他带着泪痕咆哮，看着他以疯狂的姿态挥舞兵器。
陌刀和重枪的碰撞炸开火星。
锋芒撕扯出了一道道的伤痕，鲜血淋漓，疯狂的厮杀。
娥皇女英也多少知道，这个灌江口上似乎永远冷静，可靠的战将，手中握持秦皇射鲸弓，陌刀锋芒森然的冲阵猛将过去的经历，知道，这等情绪压抑在心中，从来不曾消失过。
那些塑造了人的东西，不可能放下的。
言语在这样的事情上都太轻微了，也太无力了。
只有彻底的疯狂和杀戮，只有不顾一切的厮杀，才能真正的‘放下’，在厮杀和咆哮的最后，沈沧溟仿佛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战斗，仿佛又回到了星宿川，仿佛战友同袍都在自己的身边。
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在大战之后的日出，大笑着欢庆胜利。
那笑声渐渐地，伴随着隐没的晨星消失不见了，沈沧溟的眼前恍惚，阵阵发黑，然后才有光，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刺痛，看着前面倒下的烂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杀死安禄山的。
但是，在这个状态的安禄山失败一招之后，他面对的，就是近乎虐杀和发泄的报复，沈沧溟的杀意抵达了自己这一生的极致，杀意浓郁到了，就连安禄山虫蜕化身的每一个虫子都被锁定僵死的级别。
最后，沈沧溟大口喘息着，看着前方，大脑里面，现在只是一片空白，脑子转过了一个个的念头，但是，想要抓住，却又如同一个个故人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犹如缺氧一般的感觉。
忽然，耳畔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沧溟的目光垂落下来了，看到前面的地面上，一只金蝉在努力挣扎着，往前移动，似乎想要活下去。
沈沧溟想到了卧佛寺，想到了苏鹤轩，想到了许多。
他提起手中的陌刀，但是陌刀竟然在刚刚交锋里面震断了，长柄碎裂成了一节一节的，只剩下一片刀锋，沈沧溟用手掌握住了刀锋，然后狠狠朝着下面贯下去！
将那最后的一只虫蜕贯穿了。
狠狠贯穿。
自己的鲜血顺着刀锋滑落下去。
最后，那金蝉挣扎着，发出嗞嗞的声音，然后彻底什么都不动弹了，这代表着安禄山的最后一点点痕迹都已经被杀死，沈沧溟大口喘息。
他以为，复仇之后，他会大哭，会大笑。
但是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碎裂的陌刀，重枪，看着双手鲜血淋漓的自己，垂下眸子，像是燃烧后的一簇灰烬，只是如此，寂然无声。
终于——
杀死你了。
周衍一直都只是看着沈沧溟的愤怒和杀戮，他没有上去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沈沧溟，是沈叔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些事情，不需要陪伴，也无法陪伴。
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也只有自己才能宽恕自己。
但是，无论如何。
“终于，还是解开了心结。”
“恭喜你，沈叔……”
周衍垂眸，看着手中的射日弓，古朴的战弓，带着仿佛可以诛杀一切的杀意，沉重，结实，上面的纹路带着一丝丝暗金色，仿佛沉淀着无数神魔死前的恐惧和怨恨。
但是握在周衍手中，周衍只是觉得一种温暖沉厚。
嗯？！
周衍微微抬眸，感觉到了在安禄山被沈沧溟彻底杀死之后，隐隐然有一丝丝涟漪出现了，周围的因果线瞬间就变得更为清晰起来了，刚刚安禄山本来就打算召唤史落在自己身上。
虽然被周衍直接打断了这个行动。
可是这也代表着安禄山身上有类似的因果。
和史之前的接触和交锋，告诉周衍史擅长的就是因果，此刻伴随着涟漪，毫无疑问，是那个神魔，和九幽世界之主，青冥天帝并肩的那个神魔，正在借助因果过来。
已经有丝丝缕缕的杀意，跨越因果涟漪锁定周衍。
周衍手中的射日弓，似乎察觉到了这一股来自顶格神魔级别的杀意和因果纠缠，上面的纹路开始流转，泛起了层层的光华，冰冷杀意蔓延覆盖，顺着射日弓的两侧开始蔓延。
周衍腰间佩戴着的小箭瞬间化作正常姿态。
射日弓，射日箭。
弑神之大权！
刹那之间，独属于人族的权柄展现出来，并非是天生而神圣，而是后天奋斗不息，星火相传，以弱者讨伐强者，挥刃向最强者的气魄那一丝丝涟漪瞬间扩张开来。
周衍的眼睛亮起一层光，瞳术施展开来，在他的眼底，这瞬间扩散开来的涟漪，只在刹那之间，汇聚成为了一道身影，正是【史】的模样。
周衍没有动用射日弓和射日箭。
毫不犹豫，踏前半步，在这涟漪散开，史还没能真正降临于此的刹那，右手抬起，五指握合，封神榜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这封神榜卷轴没有展开，而是处于束好的状态，一层涟漪流光，裹挟人道气运。
兵主神通瞬间铺开来了，封神榜上裹挟一层浓郁纯粹的兵主真元。
一眼看过去，不像是卷轴，更像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沉重的铁鞭。
周衍调动全身法力，抡起封神榜化作的打神鞭，朝着涟漪扩散激荡出来的史的虚影，狠狠地砸了下去，虚空像是炸开一层涟漪，轰的一声大响声里面，这一道虚影涟漪，终于凝滞住。
史注视着周衍。
虽然降临被打断了，但是周衍还是有一种明确的，被某种视线锁定的冰冷感，史的声音淡漠，道：“……周衍，你终于还是走上这一条道路了。”
周衍道：“什么？”
【史】的声音漠然：“你走上的，是一条令三重世界都走到最差的结局的道路……”
“吾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
“那么你就自己走到自己的结局，吾到时候，会来见你的。”
“只是希望，那时候你不要后悔。”
周衍淡笑道：“后悔如何，不后悔又如何？”
“贫道已经受够繁文缛节了。”
“咱们直接点说吧。”
声音当中，道人抬起手中的封神榜。
在天柱手中，这承载了整个时代人间界的命运和未来，囊括无量人道气运，还在外面包裹了一层兵主神通真元的封神榜，以天柱的膂力挥击出去，这一击，足以在近距离威胁到一切敌人。
那么，太上真君最强的近距离攻击法宝是什么？
一定是三尖两刃刀吧？
不是？
兜率宫也实至名归。
等等，什么叫做是封神榜朝着你的头顶砸下来了？！
周衍周身气焰升腾，彻底洞彻真我的道心，近乎要彻底圆满的天柱道果，在人间界立下功业，犹如天命在我般诸多加持的人道气运，让他此刻身具有磅礴之大势，哪怕面对史，气息气魄上分毫不弱。
“你，要阻拦在贫道的道路之前吗？！”
无需要任何理由，不必有什么高深的言辞。
只有此一问！
你是否要拦在我的身前。
是或否，你自己选择。
【史】有些惊讶于眼前这个道士的变化。
【史】的眼底带着因果流转的丝线，并没有回答，但是在很多时候，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周衍握住了手中的封神榜，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史】狠狠地砸下去，这毕竟只是安禄山那边的锚点引动来的痕迹，被周衍直接打破了涟漪，史的身影缓缓碎裂。
娥皇女英目光从解开心结的沈沧溟身上移开，落在了刚刚那纷纷然破碎的身影，落在了周衍的身上，道：“他是……”
周衍回答道：“史，九幽世界之主和青冥天帝的同盟。”
“我们的敌人。”
这样的介绍，也已经足够了。
娥皇女英的神色都一时间变化了，周衍也看着手中的这一柄射日弓，这种古代兵器法宝，是无法随意收了的，只好变小，和射日箭一样挂在腰间当做坠子。
且先不管青冥天帝，九幽世界之主，还有那掌握因果的史。
这些事情先交给伏羲顶住。
现在，原初四大神灵之一，水神共工，才是真正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现在，手持射日弓射日箭，周衍总算是具备有了和这位顶尖的神灵，太古真正的强者，有交锋的资格。
而且，还有……
周衍看着彻底死亡的安禄山，搀扶起了沈沧溟了，然后右手一动，一道流光，落入了他的手中，是一枚圆融之物，散发出了勃勃生机，这一丝丝的灵韵生机，隐隐然甚至于和周衍自己的功体有所共鸣，有所契合。
泰山公最后的道果。
天柱功体根基圆满，最后一块拼图。
到手了。
……
沈沧溟巨大的情绪波动，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才缓和过来，回到灌江口之后，更是直接沉睡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一身功体根基，朝着前方，重重踏了一步。
苏晓霜对此颇为赞许。
因为那三日三夜里面，都是苏晓霜来照顾沈沧溟的，而且之后沈沧溟恢复情绪的虚弱期里面，这位苏夫子也是半点不离，或者手持美酒相陪风景，或是素手羹汤，或是在沈沧溟看着灌江口的波涛发呆的时候，吹奏了星宿川的歌谣。
这让精卫直接呆滞。
不是，你，你你你你……
你不是酗酒如命吗？
你不是在我面前一点都不讲究的吗！
你你你，你会做饭啊！
精卫恼羞成怒，却也无可奈何，而在某一日，沈沧溟于大战前，整备兵戈的时候，看着水面之上，波涛涟漪，苏晓霜在他的旁边坐着，提起年少时的经历，女子伸出手，将鬓角的黑发整理在耳廓后面。
沈沧溟沉默许久，道：“此战，对共工水神，我当为先锋军。”
苏晓霜回答：“嗯，我知道，星宿川的沈沧溟。”
沈沧溟道：“此战之后，不知生死。”
苏晓霜道：“我知道。”
“我已将此战前每日当做最后一日活。”
然后她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两口酒，眸光潋滟，回眸笑问道：“所以，沈沧溟大哥，你还要打算等待到什么时候呢？”
放下过往的诸多恩怨，和诸多的心结，沈沧溟方才活过来了。
方才饶恕了自己。
这一夜后，沈沧溟和苏晓霜在灌江口举办了简单的大婚。
发生的事情到底如何，苏晓霜一方的言辞是，沈沧溟终于放过了他自己，于大战生死之间，无比热情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情，最后苏晓霜含羞答应下来云云。
但是周衍完全不相信沈叔这个铁木疙瘩能说出这样话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衍询问之后，沈沧溟确确实实没有这样说。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喝了酒，将刀收入刀鞘，问苏晓霜：“那么，从今天到死去的那一刻，这样最后的一段路，可愿意和我同行么？”这一句话，就让独自行走四方，洒脱豪迈，酒量也很好的苏夫子涨红了脸。
周衍呆滞看着沈沧溟。
卧槽。
超级直球？！
不对，你不是我认识的沈沧溟！
而无论周府君如何不能够接受，他终究还是得要对苏晓霜改口叫做叔母，但是苏晓霜也是洒脱性子，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怎么都不对劲，就还是各论各的，叫苏夫子就是了。
和水神共工的大决战之前了，难得有一个好事情，能够提起大家的士气，周衍强行的止住了诸如‘这一次条件差，等到事情结束之后，一定好好办一个大婚’这样的flag行为。
同时，抽空回阆苑仙境当中，去看看那几个三足金乌。
当时候面对安禄山的时候，他看似是轻描淡写地一拂袖，就把那八个眼睛泛红的三足金乌给都收入了袖袍里面，举重若轻，没有半点难度，实际上是在借助【吞天噬地】这样的大神通、同时借助月华，开启阆苑仙境，将这几个三足金乌扔到了阆苑仙境里面。
阆苑仙境里面，有青铜神树。
而且，借助周衍的诸多奇遇，这青铜神树，可以说，养得极好极好，枝繁叶茂，冲天而起，先天五行神木的神韵不断交织，化作了灿烂霞光，这八个被养歪了的三足金乌，来到阆苑仙境之后，那股子戾气和煞气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这个时候，都落在了青铜神树上。
借助这至纯的青铜神树先天神木之气，温养自己。
这个时候看上去，倒也是和和睦睦的，当周衍出现阆苑仙境的时候，这八个三足金乌就都受刺激一样睁开眼睛，开始大叫起来，鸦叫声音乱糟糟的，吵得整个阆苑仙境都是不得安宁。
云仪双手托腮坐在旁边石头上，嘴巴里面咬着一根树枝，道：
“没办法啦，三足金乌，也算是乌鸦咯。”
“既然是乌鸦，就很记仇嘛，它们肯定还记得就是你把它们给好一顿的暴揍，然后塞到口袋里面，怎么可能会对你有好脸色的？更不要说，那【史】，似乎对他们用了些手段，看上去一个个的不对劲。”
“比起正常的情况下要更暴躁很多呢。”
周衍没好气道：“怎么样也是三足金乌，怎么说是乌鸦？”
他抬起头，看着这八只眸子里带着点血色的三足金乌到处飞来飞去，还哇哇哇的乱叫，有些头疼，他一直培育的三足金乌比起其他几个看上去更为神完气足，正在教导压制这些三足金乌。
但是效果似乎没有那么好。
云仪拿起点心放在嘴巴里面，一边吃点心，一边含糊不清道：“所以咯，你是要这些三足金乌做什么？！当打手吗？”
周衍道：“马上要和水族开打，天下三大真火之一的大日真火，当然是巨大的助力了，等到龙族反水，那些水族战将被迫留在大地上，就是这大日真火要施展神威的时候了。”
“从这一点上，就必须要想办法把他们弄清醒过来了。”
“更不必说，三足金乌和帝俊的联系，还有【史】为什么对于三足金乌这么看重……这些都很重要……”
云仪叹了口气，道：“那你就有的麻烦咯。”
“那你想想看怎么办，要他们打服吗？”
周衍叹了口气，道：“那也只能是这个办法了。”于是身形一晃，就踏入到了五大神木当中，这几个三足金乌似乎还非常的有领地意识，振翅开始和周衍扑打过来。
云仪一边吃点心，一边儿看着那边的道士和这些三足金乌打。
那个道士的手段很厉害，脚下所踏，犹如踏在八卦图上，这三足金乌们扑打过来，却连他的道袍都很难抓住，一个个都分散开来，又更气急败坏起来。
可越是气急败坏，就越是无法勘破这先天八卦的手段。
就越是被周衍这一身手段给压制得死死的。
而这样的事情，也让这些本来就被以邪法淬炼过，性情变得更为暴戾的三足金乌们越发愤怒，直到最后，它们的情绪彻底爆发，一个个振翅在空中，羽毛亮起光芒，化作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大日。
整个阆苑仙境都似乎要被点燃照亮了。
云仪禁不住道：“你把它们的情绪都打出来，是要做什么啊！”
“是找到什么法子了吗？！”
云仪一边大声喊，一边拿着筷子戳着点心，然后借助这地方，把一个糖心饼烤得软乎乎，里面的糖心都要流动起来，然后才嗷呜一声一口咬下去，被烫得小嘴都吹气，却因为热乎的点心口味更好不舍得扔下。
正看着，却见到八只三足金乌齐齐振翅围绕着周衍。
想着这道士该怎么办的时候，却见到周衍袖袍一扫，一个古朴的钟直接从袖袍里飞出，不是其他，正是在阆中古城之中得到的，帝俊之钟，这钟出现，本来暴动的三足金乌们齐齐凝滞。
而后，似乎是刺激到了他们的情绪。
它们的双目通红，扬起了翅膀，发出悲怆又激烈的鸣啸声音。
周衍心中道一声，果然，帝俊陨落的事情他们知道很多。
再然后，袖袍一扫，三尖两刃刀飞出，三尖两刃刀的刀柄部分，正是来自封印当中，作为钟槌的定海神珍，此刻一亮，重重撞击在了这古朴的钟上。
当——！！！！
肃穆的声音炸开涟漪。
九个三足金乌的动作骤然凝滞。

第602章 帝君之霸业
古朴悠扬的巨大钟鸣之声，响彻于此，和万古之前，帝俊尚在时期的神钟，近乎一般无二，三足金乌们的身躯就这样僵硬住，忘记了啼叫，忘记了振翅，甚至于忘记了愤怒。
云仪嘴巴里咬着点心，捂住自己的耳朵，噌的一下躲远了，看着先天五大神木的旁边，神钟上的古朴纹路迅速流转，散发出一阵阵的钟鸣，这些钟鸣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周衍神意一动。
倒转过来的三尖两刃刀，以无比磅礴雄浑之力。
一下一下轰击在了帝俊神钟上。
钟声就这样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来，这些三足金乌一时间不知道，这到底是来自现世的钟鸣，还是说是来自自己的记忆当中。
三足金乌忽而齐齐振翅，于这钟鸣当中起舞。
日出扶桑，三足金乌舞于青铜之树。
这钟太古祭祀的舞蹈，华丽威严，带着蛮荒时特有的力量感和神性，就连青铜神树的枝叶都要忍不住随之而晃动，但是在这舞蹈当中，却又浸染了一层层的悲怆。
周衍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很多大反派一听到过去之声，就会失神，或许并不是过去的音乐或者说某个声音让他们失神，而是过去的经历和某些人。
在这钟鸣声中，那八只隐隐然中了邪祟之法的三足金乌起舞，伴随着庄严古朴的舞蹈，它们身上的羽翼，重新回到了灿金之色，一点一点褪去了浑浊。
伴随着最后一声撞击，九只三足金乌，在天空中振翅盘旋，犹如九日横空，但是却并不引动了磅礴的火力和大日真火，纯粹只是神性的汇聚。
云仪看得瞪大眼睛。
“……这，朝拜天帝之舞。”
她看着那个道士站在那里，蓝色道袍微微翻卷，在阳光之下，似乎是带着一丝丝金色，巨大的古朴神钟缓缓旋转，落在他的掌心之上，九只大日金乌，盘旋于四方。
“……帝俊？！”
不，不是他。
那是谁？！
云仪的脑海里面像是蒙着一层云雾一样，好像好记起来的时候，总也是在刹那之间就烟消云散开来，直到周衍呼喊了好几声之后，一道手刀砸在了云仪的头顶，将这小丫头唤醒。
“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下你也不回话。”
云仪脑海里面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消失不见了，她看着走过来的周衍，好奇道：“他们几个听话了？！”
周衍看着这些飞过来的三足金乌，伸出手，一只三足金乌落在他的掌心，暖乎乎的，道：“倒也不能说听话了，刚刚想办法让它们焦躁愤怒起来，然后借助先天神木和这钟，把他们体内戾气驱散。”
“我这里还有他们的一个兄弟在。”
“倒也是可以交流。”
“嗯……总而言之，大概率就是，我得到了他们父亲的信物，跟着我的那个兄弟又明显过得比起他们好的多，这里还有这么大一棵青铜神树，他们觉得在我这里住比较好。”
周衍微微笑了笑，道：“与其说是收服，倒不如说，更像是招募了？”
府君这里管吃管住，还带着人情信物。
比起来，史那边简直就是黑煤窑。
还特么给下药。
三足金乌们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背叛那一边。
云仪看着这些飞来飞去的三足金乌，道：
“倒也是好事。”
周衍把帝俊之钟缩小了，然后挂在腰间，这东西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该怎么用，曾经的用法是借助其位格，当着对面狠狠砸过去，后来周衍有了三尖两刃刀，封神榜，射日箭。
就不怎么用这个当头砸人的宝物了。
不过此刻看起来，作为帝俊之信物，似乎在很多时候，可以用来刷一刷帝俊他老人家的面子。
周衍想了想，脑海中出现一个问题，道：“不过。”
“生出来了十个大日金乌，好像还有好多的月亮之神，说起来，难不成太古最初的天帝帝俊，本体是一只大大的三足金乌吗？！”
云仪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周衍微微扬了扬眉，看向云仪。
他早就猜测这小丫头真身不同，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身份，用他的瞳术看去，只是看到这小丫头一切正常，但是在这个情况下，一切正常就代表着更不正常。
“你知道帝俊？！”
云仪也好奇自己为什么会直接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仔细一想，却也没有办法在脑海中想到帝俊的模样，只是有一个东西是可以确定的，那位天帝绝不会是三足金乌。
周衍听完云仪的困惑之后，道：“这样吗？”
他想到了敖璃。
祖龙之血，创生之法，诞生了的敖璃。
又想到从之前小道消息知道的，伏羲在太古时代，似乎还颇有些恶劣的性子，被帝俊雇佣教导十日金乌却把他们都教坏了，如此看来，伏羲和帝俊的关系也不错。
伏羲，帝俊，创生之法，敖璃，金乌，洛神……
周衍揉了揉眉心，也大概猜测到了些什么。
只是周衍若有所思：“但是，这大日金乌平常是不必驾驭大日之火的，帝俊陨落之后一定时代里面，他们还在维持着大日的轮转，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呢？”
他想了想，把白泽拉了过来，询问事情，白泽盯着一双黑眼圈，看着那边乖巧可爱吃点心的云仪，嘴角抽了抽，道：“所以……太古时期吗？！”
“帝俊陨落之后，当然还是维持着日月时序，只是……”
白泽扔给周衍一个卷宗，周衍缓缓展开这卷宗来，伴随着白泽的交谈，太古时期的事情一个个的展开来，青冥天帝得了天帝的位格之后，却没有帝俊的威严和位格。
原本臣服于天帝麾下的诸神，一个个的分裂。
而曾经在帝俊的调和之下，彼此处于一种平衡状态的源初四大神灵，也是不再顾及，各自选择各自的道途和行为，曾经位格隐隐然在四大之上的天帝，这一代只是勉强和四大神灵对标。
自然让青冥天帝的心中生出许多的愤怒不甘之心。
大地上的生灵抬起头，看到日月之光，都只是会想到过去的天帝，而人族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决定了绝地天通的策略，这让青冥天帝的愤怒有了落脚之处。
于青冥天帝的副手的计策之下。
以邪法引动了大日金乌之愤怒，创造十日横空的灾厄，人族的夸父和十日关系亲近，知道这绝非是自己朋友的本意，于是急急忙忙想要去拦下这些金乌询问，却在路途中死去。
最终天帝青冥借助大日金乌之力，大幅度损耗了人族之力，也借助了人族之手，诛杀了十日金乌，于是之前横在他面前的两个心病，就瞬间解决。
之后又有共工愤怒，掀起了无边洪流，水淹大地。
“总而言之，如果说这十日金乌的话，我只能说，源头上还是青冥那个家伙，更本质上就是，他想要真正意义上的代替帝俊，但是代替不了，所以就只好抹去一切反抗者。”
“抹去一切天帝的痕迹。”
白泽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周衍，道士伸出手，一只三足金乌落在掌心，金色羽毛震颤，散发出的流光简直是犹如晨曦一般灿烂。
白泽道：“你是打算要用这三足金乌对付共工和水族？”
周衍点了点头：
“水族的战将，擅长调动水波之力，但是一旦失去了水，也会迅速失去战斗力，到时候龙族将他们送到陆地上，然后撤离，再以大日金乌之力暴晒。”
“他们一身的本领，最后能发挥出三成就已经很不错。”
“以我之强攻彼之弱。”
白泽道：“人族和共工之战，会落入三重世界，一切神魔的眼里面，火神和风神倒也是不说了，他们两个，最多一个决定要和你打一架，另外一个觉得有趣。”
“但是青冥一定会觉得你是他的眼中刺了。”
道人道：“这天帝的度量也太小了点。”
白泽看着周衍，叹了口气，伸出手来一根一根手指掰着道：“你看啊，你杀了他的手下，青冥坊主对吧，还抢了他一直想要收服的青牛墟；然后你还拒绝了他的招揽，打崩了他的一道化身。”
“现在你还收服了十日金乌。”
“放在他的眼底里。”
“你作为人族，还拒绝他的招揽，会让他想起当年那一批搞出来绝地天通的家伙；你手持帝俊钟，收服大日金乌，青牛墟，又会让他想到了帝俊。”
白泽一双死鱼眼看着周衍，道：“你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的一切元素汇聚起来的一个人，哦，对了，你还和伏羲有很大关系。”
“理论上，你存在就会让他觉得不舒服。”
“你说他干不干你？”
周衍失笑，手掌托起三足金乌，然后优哉游哉地道：“那么，倒也是贫道的荣幸了，能让他这么不痛快的话，我就很痛快了！”
白泽：“……”
这个味儿，好纯啊！
纯的都有些呛眼睛了。
周衍手掌一震，让三足金乌飞腾起来，道：“青冥吗？”
第二重灵性世界之外——
伏羲的琴音仍旧每时每刻都回荡在人间界的外侧，化作了保护人间界免受神魔侵袭的壁障，也因此，哪怕是之前庇护人间界的那个封印阵法已经消失不见，众多神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近在咫尺，不能入内。
火神，风神止步。
他们就好像真的是在听伏羲的琴音一样。
风神甚至于不知道在哪里找来了一套茶具，化作了一个极为美丽，却又不知道男女的形象，开始优哉游哉的泡茶了，火神则是散漫坐在虚空，垂眸看着人间界的大战。
时而鼓掌，时而大笑赞许。
只是可惜，可惜——
火神在看着这人间界之大战的时候，目光总是会垂眸到前方的伏羲身上，不要看着他们此刻在这里老老实实的，似乎本身对于人间界没有什么兴趣。
但是他们和伏羲都知道。
只要伏羲一离开，他们立刻就会加入此刻的人间界。
他们或许不会出于杀戮之欲望行动，但是他们太过于强大，他们降临人间，所作所为的事情，哪怕是善意的所作所为，都会给此刻人间脆弱的平衡加入太多的变数。
风神和火神，是不能够以人族的道德观来判断或者约束的。
诚然，火神赞许战争和力量，以及这一切带来的毁灭。
所以当周衍展现出豪迈之气魄的时候，源初火神甚至于邀请周衍成为自己的战友，和自己并肩作战；但是这并不仅仅只是对于周衍的邀请。
他的邀约里面同样包含着水族妖族甚至于神魔。
在这一场大战当中，人族的勇武战将们面对着水族的神魔妖怪，悍然出手，陌刀横扫前方，这是让火神所喜悦的，但是，另一方面，面对着大秦诸神弩齐射，还能咆哮着冲锋的水神一脉战将，也让这位源初的火神击节赞叹，狂喜不已。
如果按照火神的性格，让这位源初火神燧尽加入人间大战。
那么他大概率会选择，给人族加持一些，再给水族加持一些，让双方的战士们都充斥着战意，毫无恐惧，让他们在战场当中突破，然后让双方士气如虹，战争烈度越来越高。
直至于最后，让双方在炽烈无比的战场当中，同归于尽。
这才是让火神燧尽最为喜欢的戏码。
也是让他能直接站起来看，狂喜不已，得到莫大之喜悦的画面。
风神那里也是如此。
他们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去行为，而他们的强大，会导致他们的喜好行为会引发出一系列的，不可控制的变化。
这样的变数，就是伏羲正在抹去的东西。
伏羲八卦，阐述万物万法万理。
这两个家伙就是八卦都无法解析的家伙。
火神垂眸看着东海，有些遗憾，那里之前出现了一层层幽冷之气，隔着这么遥远，哪怕是他都无法看穿那里的情况，这代表着那里一定是有足够引动他战意的存在出现了。
人间界人族和水族大战的大场面，血流成河，固然让他欢喜。
这强者之间的厮杀，也同样让他欣慰口牙。
没有办法看到这样强者的厮杀，实在是死都不甘心啊！
可是伏羲，拦在前面，根本不让开。
抚琴韵悠悠，宽袍广袖。
大有一副，你敢过来就直接和你爆了的从容不迫。
一种平静温柔的癫子。
伏羲觉得，这风神和火神脑子里就没有理智的存在，行为轨迹完全无法判断，让他从心底里面产生厌恶；而在风神和火神的注视下，伏羲的行为也完全无法理解判定。
他们也只好在这里干耗着。
火神抬起头，看着这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远处，中天之上，至高之地，一片的苍青之云海，汇聚而成的地方，隐隐约可以见到云海当中，无数的宫殿，皆以白玉而成。
那是青冥天帝所在的行宫之处，也是他的道场，神国。
之前，水神共工和天帝青冥彼此放了狠话之后。
各自分散开来。
水神共工麾下的八流之主，遣八流五湖的水神，率领水族战将，将青冥天帝在人间界的各种布置，后手，势力，一一地拔除灭去了，青冥天帝也是没有半点含糊。
在这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面，将水神共工的各种神国神域全部攻破，里面的诸多宝物，灵材全部都洗劫一空，堂堂源初四大神灵之一的水神，神国尽碎，这算是什么？
等到共工复苏，解决了人间之事后，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也必然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只要想到那一场，必然波及整个灵性世界，甚至于三重世界的大战，燧尽就觉得身躯都灼热起来，等待得焦躁不安。
打！快打起来吧！
他甚至于愿意主动的刺激这样的大战爆发，甚至于亲自投身于如此恢弘的，席卷三界的大战。
青冥道场行宫当中。
青冥天帝踱步于此，他其实已经慢慢缓过劲来了——或许之前他和共工的交恶交锋，都是伏羲的引导，但是那时候的愤怒之下，天帝已经开口。
人间界的皇帝都有君无戏言的说法。
何况是天帝。
天帝无谬言。
所以他即便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伏羲的存在作用，但是还是毫无迟疑地，剿灭了水神共工在这第二重灵性世界的一切神国，道场，将其信奉者尽数杀戮。
那时候，水神共工留在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战将，从属们还要反抗，也是不得不说，共工麾下的神国底蕴也是丰厚，他的从神的反抗极为激烈，青冥天帝麾下神军一时间竟然没能拿下。
最后是天帝青冥，亲自出手。
一招轰击，无量无数的青云汇聚，犹如一道横贯了整个天穹的光柱，便将整个水神共工的辽阔神国，尽数洞穿，其中的大小殿宇崩塌，水神共工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臣属皆死。
那一日，无量水元洪流，从共工的神国和道场当中涌动而出，这些洪流当中，多有元气，也算是不错的宝物，但是第二重世界的无数神魔，没有哪怕任何一个，胆敢染指一寸。
这是共工神国破碎之所在。
也是青冥天帝大胜之后的冠冕。
那就让这洪流，始终在这天穹流淌吧，于是这无量水元的汇聚，在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奔腾不息，一个个神国，犹如一颗颗星辰，被这无量水元所包裹起来。
恍恍惚惚，犹如一条贯穿星辰万象的银色河流。
青冥天帝从这苍苍茫茫，横贯于三重世界的汹涌河流上收回了目光，重新地落于这大殿最深处，他不在意和共工的死战，但是就在刚刚，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里面，灵机一动。
心中蓦地出现一股烦躁之感。
像是已经平复了几千年的心病，再一次地出现了。
这让他的心情并不愉快，缓步走入大殿深处，道：“人间界上空的阵法已经破碎了，共工业已苏醒，等到他抵达全盛的时候，就会全力出手了吧。”
“伏羲的阵法已然破碎，他以琴音，遮蔽万古。”
“但是又能够支撑多久？”
“到时候，汝等且说，人间界会如何呢？！”
他行过这一座深宫最深处，两侧有一道道被束缚住的灵光，这些灵光散发出了属于帝皇的气息，这些气息则全部都被迫的，被引动，被青冥天帝所驾驭了。
于是，这背叛了帝俊的后来者，也可以在外展现和驾驭帝王的气焰，而如果说是白泽在这里，立刻就可以认出这一道道的气息。
刘邦，刘彻，李世民。
汉武唐宗，诸多大一统帝国的国主君王，皆在于此了。
他们的魂魄和性灵被约束于此，以阵法抽调驾驭无量的帝王之气，青冥天帝一步步走过，也引动他们身上的气机，汇聚于此身，于是让自身的气焰也越发地浓郁。
也越发具备了【帝】的气机。
而他走到最深处，看着前方被一十八道锁链锁住的身躯。
“你觉得，如何呢？”
“政。”

第603章 好雄壮人间
白泽和周衍阐述了太古之事，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是很理解，区区一个代表着青冥之云的从神，是如何打败了帝俊，并且在那之后，又如何一步步地逐步拥有了帝者的威严？
这堂堂皇皇，能和源初四神对峙的帝王之气，是从何而来的呢？
周衍也不在意这一切了。
敲定了诸多事情之后，周衍让这些大日金乌们暂且留在了阆苑仙境当中，在青铜神树之上修养精神，恢复元气，以等待真正的大战开启之日。
到时候，能给共工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些事情，都交给了白泽加班加点。
周衍旋即离开了阆苑仙境，施展遁术，抵达了泰山，一路进入到了地脉当中，手持最后一枚泰山公道果，在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一点道果泛起流光，隐隐然和周衍自身的功体，和整个泰山地脉都产生了共鸣。
恍惚之间，泰山似乎醒来。
周衍自己的功体都隐隐然活跃起来，周身无边法力流转，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真身本体的三品关隘，在这种共鸣当中间，缓缓崩碎，正在自然而然地突破。
“二品之境，快要突破了……”
周衍想着，手腕一动，这最后的一枚泰山公道果，就带着一点流光，没入那一道巨大无比横贯四方的巨大地脉当中，地脉之中的光华都在瞬间似乎凝滞了一瞬。
嗡的一声大响，声音响彻四方。
继而，那原本横亘于泰山地脉之上的巨大伤痕齐齐亮起流光，元气翻卷而起，犹如万千的层云，自大地之上，朝着天穹升起，周衍站在这地脉之前，袖袍道袍翻卷不定。
嗡嗡嗡——
大地开始震颤，这种震颤的层次朝着四方蔓延开来，就连泰山都像是要震动着站起来，泰山最高处，层层云霞都朝着四方铺展开来，金色的流光朝着天穹升腾而起，是为泰山金顶。
轰！！！
伴随着元气的升腾，泰山公道果契合圆满。
所有分散开来的道果核心回归，曾经属于泰山公自己的那一部分领悟，伴随着道果的粉碎而消失，残留的核心，则是纯粹的天柱。
伴随着大地震颤，和最后一枚道果的复原，是以天柱之功体，开始了缓缓地恢复，周衍双目微阖，感知到自身的身躯功体之蜕变，之前驾驭化身二品真龙之元气时，自身元气会从裂隙当中流淌出来的那种感觉正在消弭不见。
根基，正在弥补。
天柱，逐步归来。
轰轰轰！！！
耳畔传来轰鸣声。
是泰山周围元气沸腾如海。
周衍站在地脉之前，看到前方的元气洪流当中，似乎有一道身影，那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身材极高大，散发出犹如世界支柱一样坚实的位格，只是身上的华服破碎，沾满鲜血。
“后来者……”
“吾乃泰山公。”
周衍看着眼前这老者虚影，有些惊讶。
没有想到，这位泰山公，似乎在陨落之前，还留下了些烙印痕迹。
这老者的声音有些虚弱，语气里面还带着威严之气，道：
“吾一时不慎，为奸人所害，但是，那奸人似是顾及天穹上的大阵，下手的时候，终究没能全力出手，所以被吾察觉到了破绽，趁势逃脱。”
“也是此身功体，上承天柱之位，体魄雄浑。”
“对方一招之下，还是杀不得我。”
周衍这才明白，泰山公没有被九幽世界之主立刻杀害。
似乎是那九幽世界之主还不愿意行事太过于暴露，引来伏羲的追踪，所以把自己出手的力度压低到了足够安全的级别，也因此，泰山公受了一招不死，还能逃离出来。
是因为伏羲封锁，也是因为泰山公根基的基础还是天柱不周山。
底蕴足够深厚。
周衍思考自己知道的情报。
发现在那个时间段，因为【史】派遣麾下的代行使者，一直在终南山骊山附近行动，伏羲的大部分注意力也落在那一带附近。
结合九幽世界之主，青冥天帝和【史】的特殊关系，完全可以猜测，【史】的行动，是为了吸引了伏羲的目光和注意力，给九幽世界之主创造机会。
周衍心中念头变化，明白了之前发生的具体情况，泰山公虚影则是继续道：“吾本来打算借此前往人间王朝寻找唐皇，但是人间出现大乱，人道气运已经彻底混乱了。”
“恐怕也无力助我。”
“人间皇朝几次的泰山封禅，已经将人道气运和吾这山脉彻底联系在了一起，平日的时候，得了许多的助力，现在，人道气运崩落，吾也受到反噬。”
“对方的实力极强，吾恐怕不是对手了。”
“就在这里，留下一道地脉之影，有朝一日你来，可借助地脉之气发现我留下的这些话。”
泰山公的气息有非常明显的不稳定，显而易见，受伤不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顿了顿，呼出一口气，道：“他们已经追踪过来了，吾恐怕是没有办法离开了……”
外面传来了声音，道：“汝为人间支柱，亦为天柱！”
“若是愿意接受吾等的条件，非但可以帮你恢复伤势，更能真正成就天柱之位，可若是你还是执迷不悟，那么身死道消，也就勿怪我等了！”
这声音雄浑，带着一股睥睨的煞气，是安禄山。
周衍的眸子动了动，已经可以猜测出来，在泰山公留下这些情报时候，外面的情况。
泰山公威严没有表情的脸庞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安排后事一样道：“本来，是必死无疑的局面，但是我发现了一点，他们似乎是来自多方势力。”
“至少三个。”
“吾当自碎道果，借来者之欲望，分化他们，以暂且稳住局面，再将吾自身一身元气，尽数压入地脉当中，化作洪流，唯愿后来者，持此地脉之气化剑，斩破此敌。”
周衍就看着这享受了几千年香火的泰山公面不改色说出来这一番话语，声音平静，并没有任何的悲怆，惨烈壮阔之气，似乎只是在说一个他本该做的事情。
泰山公留下了这个痕迹，就要转身迎击来者，动作顿了顿，然后道：
“切记，切记。”
“勿要，让人间落入他们的手中。”
这个已经渐渐老朽，坐在了五岳之主的位格上，毫无作为的老朽之辈，转身开启封印，然后冲了出去，外面站着一道道的身影。
青冥坊主，安禄山，潜藏了面目的李亨。
背后影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身影，佛门之气有，道门之气有，妖族之气也有。
但是在泰山公的目光之下，也在周衍的目光当中，在这三者身后，还有一道道更为汹涌的气焰，是青冥天帝，沧溟浩瀚，是史之因果莫测，是海外三山之外的九幽。
就连那些更后面的身影，都还散发出了诸多神魔之气。
遮天蔽日，压力恐怖。
前方三道气息犹如洪流一般冲天而起。
毫无疑问，那三个顶尖强者，将自身的力量传递下来了，借助安禄山，青冥坊主和李亨的身躯来出手，以被重创之姿，迎击这样的阵容，近乎必死。
安禄山手中长枪一摆，道：“泰山公，我等敬重你，所以才和你好好分说，你可不要不识得好歹，不知道天高地厚，入得我等之门户，可成真神魔，自有道场神国，岂不比在这里好？”
泰山公朗声大笑，却只是道：“汝等岂知吾？！”
他的目光看到了潜藏外貌的李亨，以其根基，以其和人道气息的联系程度，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李亨，他的视线顿了顿，然后道：
“汝等岂知……吾？”
泰山公虚影长啸，冲天而起，和这诸多身影厮杀在了一起，周衍看到那时候人道气运汹涌，泰山公的身影渐渐落败，忽然长啸，一身气息冲天而起，然后从内部开始，豁然四分五裂。
自爆根基！
自爆的光华硬生生逼迫这三者不得不后退。
李亨变色，道：“你竟！！”
泰山公只是冷哼了一声。
代表着人间支柱的汹涌之光，一方面冲向天穹，引动了人间界的大阵，让伏羲的目光瞬间转移了过来，九幽世界之主等不得不撤回自身意志。
在这些神魔的神意升腾，回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时候。
泰山公悍然暴起。
将这些身影里面的绝大部分都绞杀，将李亨，安禄山，青冥坊主击伤，且让这三人的伤势变得沉重，后来的时间里面，李亨不得不在皇宫当中修行，借助虫妖金蝉虫蜕疗伤。
安禄山进一步进入了假死，借助金蝉计划重生的计划当中。
青冥坊主也是伤势沉重，一开始的时候，不得不潜藏，休养了两年，只是可惜，当泰山公想要拼着自己的全力，轰杀这几个人间的虫豸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出现裂隙。
泰山公的身躯缓缓崩碎，无可奈何，却在这个瞬间，心中一动，对着那伤势沉重，面色难看的三者，舒朗道：
“看着这天穹万物，看着这人间大阵。”
“汝等可知道？”
“此阵在此，你们终究无法突破到神魔境界，无法长生久视，难怪会这么着急，吾理解汝等，但是，你们给域外神魔去做走狗，他们真的会给予你们渴求之物吗？！”
“不见得吧？！”
安禄山，青冥坊主，李亨，乃至于其他还活着的几道身影，脸上的神色都有些难看起来，泰山公舒朗道：“但是吾乃一品之境，吾之道果，藏匿着真正破境的可能。”
在九幽世界之主，青冥天帝等因为伏羲而收回目光的时候，这一句话，更是直接说中了青冥坊主，李亨，安禄山等心底的担忧。
泰山公继而毫不犹豫，粉碎了自身之道果。
自身的道果刹那之间，朝着四面八方飞出去了。
这些身影被引动了自己心中的欲望，在看到这代表着一品境界的力量位格的道果碎片飞过自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行动，立刻化作一道道遁光，前去抓取道果。
甚至于彼此之间还爆发出了剧烈的冲突。
刹那之间就远去了。
反倒是没有谁再在意这个，自爆根基，粉碎道果的人间一品泰山公。
最后，泰山公的虚影缓缓笑出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了手里的机缘，还有谁会交出来呢？如此的话，也能够稍稍的支撑一段时间了吧……”
他最后伸出手，朝着泰山地脉的范围内，还想要做些什么，但是自爆元气，道果分裂，也是无可奈何，曾经移山填海，威震四方的一品境界，此刻已如同落花流水，再不复存。
最后也只是长叹一声。
最后用了一点神意，用地脉将诸多泰山的山神们保护起来，也给那泰山土地公留下了一点庇护之所。
自身这几千年来积累下来的无量气息底蕴，没有什么犹豫，尽数灌注进入了泰山的地脉当中，然后坐在泰山松树旁边，看着阳光穿破云层，散落于山峰当中。
泰山公缥缈如烟尘一般，坐山松之下，道一声好雄壮人间。
缓缓破碎，消散不见了。
魂飞魄散。
这一幕画面也随之消失。
波涛汹涌的厮杀和决断随之淹没于历史。
周衍一时间肃穆无言。
周衍没有想到，泰山公的陨落，会是这样的，难怪，他的道果竟然会四散分裂……难怪在这之后，九幽世界之主仍旧还要暗中鼓动中岳真君，前来为难东岳一脉。
人间的支柱并不是落寞无名的死去，而是以自身的全力，轰击人间大阵，引来伏羲的注意，然后分散自身的道果，以欲望在青冥天帝，史，九幽世界之主的麾下里引爆矛盾。
最后陨落之前，还将青冥坊主，安禄山，李亨打伤。
也由此，引导出来了周衍来到这个世界时候，前期的一系列事情，无论是青冥坊主潜藏于青冥坊市当中休养，还是安禄山假死借金蝉之术化生，抑或者李亨负伤久休养。
原来，故事开始于此。
整个泰山嗡鸣，隐隐然悲怆，又隐隐然有一种，自有后来者，而后来者已来的壮阔，地脉伤痕当中，泰山公这几千年来激烈的底蕴涌动，其中无量元气喷薄而出犹如汪洋，而后骤然倒卷！
相当于泰山公自身根基底蕴的这元气，此刻尽数涌动进入了周衍的体内当中，原本就极扎实的根基在这瞬间，腾腾而起，只在瞬间就突破到了二品的境界。
三品之境，突破！
且还在以一种极其迅速猛烈的方式攀升着。
也是周衍自身境界已经到了。
他本身的真身根基，是三品巅峰，但是一来，自身的心境已经勘破；二来，通过和共工，和九幽世界之主的数次鏖战，以战养战的兵主神通已被推进至极高极不可思议的境界。
三来，之前好几次尝试将真身和化身相融合。
那已经是二品巅峰境界的真龙化身汹涌落入过天柱功体，自然而然也让天柱功体更为习惯这一个层次的力量，这就导致了，周衍的突破没有丝毫的阻碍，甚至于实力暴涨带来的不适于都不存在。
身体在瞬间驾驭掌控这一股力量，顺势突破。
三品巅峰。
二品初入，境界稳定！
二品巅峰！
刹那之间，周衍的气息暴涨数倍，袖袍翻卷，气焰滔天。
在瞬间，伴随着周衍真身突破，而天柱功体的种种特性，也随之出现在周衍的心底。
首先，毫无疑问，更强大的力量。
更强大的数值！
纯粹的拳脚挥舞，就等同于神通，可以无视神魔之境下的诸多手段，诸邪不近，万法不侵，其自身之根基上限更是直接抵达了泰山公的层次——
一品！
血条长到泰山公被九幽世界之主暗杀都还能撑住离开的级别。
泰山公夯实了地基。
并且将自身的修行底蕴，全部都留在了地脉当中。
而这些底蕴也伴随着地脉的汇聚，落在了周衍的体内，只要有朝一日炼化成功，周衍立刻就可以驾驭掌控这一股力量，并且顺理成章抵达一品之境，周衍抬起手掌。
泰山公数千年的底蕴，根基，功力在体内流转着，展现出至纯粹之力：“二品巅峰的根基，以及，一品层次的根基上限……”
“这是泰山公沿着天柱根基，几千年来到达的极致。”
而伴随着天柱功体的完成，天地之间，隐隐然有异变。
周衍也感知到了这样的一股异变来自天柱的回归，知道自己可以现在跨入阆苑仙境，借助各种手段，去强行拦截住三重世界察觉到天柱回归时，呈现出的异相。
但是周衍感知到了天地翻腾的元气。
回忆起不周山和泰山公的决然。
于是他呼出一口气，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引动了自身的天柱功体。
既然如此，就以此身，彰显归来。
轰！！！
此刻，青冥天帝正在自己的道场神国最深处，注视着人间的帝王，人间界的大阵破碎开来，人族和水神一脉驰骋于战场之上，伏羲抚琴，火神观战，而风神烹茶。
九幽之中，后土皇地祇看顾娲皇。
九幽的最深处，就连时间的存在都似乎变得迟缓的地方，‘伏羲’正在和九幽世界之主厮杀，而第二重灵性世界外，更是有数不尽的神魔们，带着贪欲注视着人间界。
青冥天帝渴求万古，火神渴望征战，风神渴望从不曾见过的趣事。
九幽之主在其下，万古神魔在其上。
而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存在都感知到了天地的共鸣，继而，泰山最高处的金顶光明，没有收敛，反倒是更进一步，汇聚磅礴之力，冲天而起，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再度出现在这个时代里。
青冥天帝猛然转身，面色骤变，伏羲抚琴的动作一顿。
火神燧烬，猛然起身，看着这一股冲天而起的镇压之意境，忽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酣畅淋漓，带着一股渴望一战的炽热之情，道：“好，好，好！”
“好啊，好啊！”
“竟然是【天柱】？！”
“水神和人间大战，而如今，共工之宿敌，不周山之天柱。”
“再度回归人间？”
“哈哈哈，太妙了！”
“打起来，打起来！”
这一道光柱浩瀚磅礴，彰显自身之威严，正在闭关的共工缓缓睁开了眼睛，嗓音低沉肃杀，带着不逊对周衍的杀意：
“……天，柱？”

第604章 共饮
天柱之气，汹涌磅礴，而太古神魔们都知道，这天柱和水神之间的恩怨纠葛，此刻天柱的气息出现在了这人间即将和水神再度开战的关键节点上，其中潜藏之意味更是让他们的心中出现了种种古怪情绪。
可继而也有神魔心中出现了隐隐担忧之情。
天柱贯穿三重世界，也让世界和世界之间的障壁变得更为稳定，假设天柱不单单只是气息重新出现，还将天柱本身的山体也汇聚起来，冲天而起的话，那么他们未来就更难以进入人间界了。
天柱的存在本身，是比起伏羲的人间大阵更强大的世界隔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神魔们本来还在因为水神和天柱的恩怨笑着，可后来就是笑不出来，三重世界，无数道意识注视着那天柱之光，大概三十个呼吸后，天柱之气缓缓收敛，不知道去向何处。
天柱，代表着秩序的重新归来。
而代表着无序和以力量称雄恣意妄为的神魔们，忽然有种意识，那便是之前几千年的好日子，似乎渐渐地变得要遥远起来，于是心中蓦然升起来了极端的念头。
如果天柱，没能彻底归来就好了……
或者说，天柱可以归来。
但是，其本身的山体，却绝对不可以重塑。
不可以再度贯穿三重世界，不可以再度镇压诸多神魔。
不可以——
阻拦吾等逍遥！
无数的念头，在这诸多的神魔心底翻涌滚动，他们自是不敢现在就咆哮着去找天柱的麻烦，但是心中升起的不适和反感却也是真实不虚，他们或许不敢独自去挑战归来之天柱。
但是若能推波助澜，或者关键时刻搭一把手，却也毫不犹豫。
人族周衍开启封神榜，欲要将神魔之本源拉入封神榜中；
而天柱不周归来，则是定住秩序。
诸多神魔心中觉得越来越不痛快起来，灵性世界当中潜藏着的躁动和敌意，也越发地清晰明朗，却只是被伏羲的琴音，尽数拦截在了这第二重世界之外，否则的话，怕也会有不少神魔，会直接投入水神共工麾下。
伏羲又是一抚琴。
眸子垂下，看着人间。
知道周衍功体本质的人不多。
恰好，他是其中一个，老不周山本来的一点神意，就是他送走的。
小子……你最好把自己的本质本相藏好了。
要不然的话，就真的是天上天下，都是敌人了。
……
周衍功体圆满，根基无漏，一身磅礴根基犹如洪流光柱，照彻四方，许久许久方才平缓下来，只是觉得心中畅快淋漓，痛快极了，此身已至二重巅峰，一品有望。
只是心中遗憾，可惜，时不我待。
要是给他更长的时间，恐怕面对水神共工的时候，会更为从容吧。
天柱的短暂现世，让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们的心中掀起了滔天波涛，而水神共工一方，则更是如此，谁都知道不周山是被共工撞断的，而他们也知道，以不周山重视秩序，镇压三重世界的特性。
本来就不喜欢水神共工，覆压三界的打算。
再加上之前的恩怨情仇。
那可以说是，谁要和共工为敌，他不周山都会过来帮帮场子。
于是，水族当即决定，一定要尽早开启和人族之大战，在水神神域大殿当中，推演战盘，阵棋，不知道已经历过多少次，只是可惜，最为擅长战斗的无支祁，此刻重创沉睡假死当中。
尊神共工，又在修行，一时间竟然没能拿下一个确定的战略。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这一日又是争吵没完，蛟魔王忽而开口，要将八流五湖所属的精锐战将，水军，还有来自龙族的善战之辈，抽调出来，化作一支军团，单独归于他的统帅。
这话提出来，整个大殿上霎时间冷寂下来，之前还彼此怒骂争吵，谁也不服气谁的水神们，这个时候反倒是都蔫吧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再说话。
只是江渎神看着蛟魔王提出来的名单，脸上的神色立刻绷紧。
这一股力量，全部汇聚在蛟魔王的手底下？！
那岂不是真正的节制天下万水千山之兵马了？！
岂能如此？！
到时候这蛟魔王的威势，不要说是他江渎神和四渎了，就比起水神共工都是丝毫不差了！
这厮，要做什么？！
江渎神本来就对蛟魔王多有忌惮，觉得蛟魔王权势和威势，名声，都日渐增长，拿着水神共工赐下的宝物，却不自己留着，都尽数散给了寻常的水神们，这就导致了，那些没有资格面见共工的水神，只知道有蛟魔王，而不知道有共工了！
或者说，他们仍旧尊重尊神共工。
但若是拿着共工的手令去要求他们讨伐蛟魔王。
恐怕他们根本就做不得。
而如果尊神下令要关押蛟魔王，则会引发这些水族大为不满。
这就是人族历史上所谓的，哪怕你没有反叛之心，但是你已经有了反叛的能力，在江渎神看来，蛟魔王现在的这一切，都已经隐隐然威胁到了尊神共工的声望，单这一点，就是不臣。
如今又要独自从整个水神神系当中，抽调一军出来，独自统领，是可忍孰不可忍？！江渎神看着蛟魔王，后者似乎告知于这些诸神，就要点名带走一批，那些被他选中的水神无不欣喜，似乎作为蛟魔王麾下战将，实在是与有荣焉。
而蛟魔王在遴选一个水神之后，旁边沔水神就取出一件宝物赐下。
江渎神终于忍不住愤怒，手中的玉如意拍打在桌子上，道：
“大圣，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衍化身蛟魔王，道：“为了讨伐人族，需要抽调一军。”
“神君有什么指点吗？！”
江渎神扫过蛟魔王：“哼，抽调一军，蛟魔王这一抽调，尊神麾下能征善战之辈都要被你挑空了，八流五湖四海，嘿，大圣率领着这一批水神出去，手持覆海平天旌旗，站在云端。”
“知道的，是知道你乃是八流之主，覆海平天大圣。”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尊神共工！”
“你问我我要做什么？老夫还要问你，是你要做什么！”
江渎神手指指着蛟魔王，厉声道：
“蛟魔王，你要反了吗？！”
这一声愤怒厉呵，敌意彰显无疑，冰冷杀机汹涌，江渎神对蛟魔王的忍耐已经到了极致，在他看来，这蛟魔王乃是不断在挑衅尊神共工的边界，该杀，该杀！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的水神们都神色凝固。
只看着江渎神之气息化作无形浪潮，朝着蛟魔王狠狠扑打扑杀过去了，蛟魔王眸子微抬，背后气焰轰然升腾，在他的背后化作了真龙模样，二品巅峰的龙族气息也是磅礴而起。
覆海平天大圣和四渎之首江渎神的气息狠狠撞击在一起。
直让这水府的宫殿都震颤晃动起来。
水波汹涌，元气如电，四方震撼，许多修为一般的水神几乎要站立不稳，剩下的修为不错的也是面色大变，看着这两位对峙，一位乃是追随水神共工时间最长的大神，另一个则是如今麾下最强战神。
江渎神背后，一批四渎一脉的水神战将齐齐取出兵器。
周衍背后，八流，五湖，四海。
这一批战将也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周衍的背后，各个握住兵器，展现威力，杀气森然，护卫于左右前后，那位江渎神只见到蛟魔王负手而立，周围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此刻双方兵器互相指着，神通涌动，肃杀之气混合着兵器的鸣啸铺开，实在是让人心寒。
江渎神心中一沉。
哪怕是他搬出来蛟魔王要反。
这些水神都竟然会选择站在蛟魔王的身后！
该死，这家伙的声望，名望到底已经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江渎神心惊胆战。
有种恍惚，他甚至于觉得，现在哪怕是尊神共工出现，指着眼前的蛟魔王说，蛟魔王要反，这些水神哪怕是迫于共工尊神的威压，将兵器法宝倒转指着蛟魔王，他们恐怕也不会真的对蛟魔王出手。
他有种被蛟魔王反客为主的感觉！
如果不是尊神共工，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话，这时候，恐怕蛟魔王都被簇拥为水神了……
还好，还好，尊神共工的力量足够镇压此獠。
泾河神身穿甲胄，手持战斧，忽而踏前一步，暴喝一声：“江渎神，你是要做什么？！我家真君大圣爷爷，行走四方，为尊神共工立下了无数功劳，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就在这里坐着，见真君大圣的功劳高。”
“就在这里放狗屁，侮辱大圣！”
“你要作死吗？！”
“还是要来和我等厮杀一场！”
“来来来！”
“你爷爷我早就看你这老东西不顺眼了，当年你们四渎就仗着四渎之名义，纵容属下恣意妄为，我们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了，也该要算算总账了，先打过一场，再去尊神共工面前请罪！”
泾河神暴喝一声，手中握着两把战斧，就朝着江渎神狠狠劈砍过去，一身三品神魔根基，汹涌磅礴，此刻含怒而出，只搅动得周围波涛汹涌，战斧之上，杀气森然。
对面没能想到泾河如此疯狂，也有一名战将手持长枪跃出，和泾河神打在一起，但是泾河神毕竟乃是八流之一，八流是水神体系当中，仅次于四渎的大河神，手段强横霸道，才过几个回合，那战将就顶不住了。
得要三个四渎一脉的水神联起手来才勉强抗衡。
这个时候八流五湖的水神都齐齐往前，彼此混战起来。
不单单是因为江渎神指责蛟魔王才引爆这个级别的冲突，实际上是因为江渎神为代表的四渎一脉，和八流五湖等水神之间，早就有之的剧烈冲突。
四渎乃是水君神君，八流只能拜见他们。
以前就埋下了很多矛盾，只是一直以来八流五湖不能团结起来，彼此之间都还有着各种牵制和制衡，现在，有了蛟魔王，蛟魔王豪勇慷慨，实力强大，又极为大方，尊神赐下的各种宝物都送给各路水神。
又是四海龙族龙皇的丈夫。
引来了四海之水的支持，得到了龙族援军。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礼贤下士，对他们这些寻常水神都以兄弟相称。
此刻这些水神无不尊之重之，引以为大哥，首领，在他们的眼底，尊神共工虽然神圣威严，但是毕竟遥远，这大哥可是近在眼前的，有难打的事情大哥去打，有难办的事情大哥去办，办完之后，好处均分，兄弟相称。
就犹如大唐时代，皇帝圣人和节度使。
圣人虽高，但是毕竟很远。
节度使可是亲自带着兄弟一起砍人的。
而现在，这样辛辛苦苦的大哥，竟然被一个死对头如此侮辱？！
岂能不怒，岂能不上！？
只是这一瞬间，这些愤怒而战的江神水神们，却没能分辨出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为了江渎神‘侮辱真君大圣竟然反叛共工而愤怒’，还是单纯因为，自己追随的大圣真君竟然被侮辱这个行为本身而愤怒。
愤怒之主体在于共工，还是说，只是因为蛟魔王受辱。
他们已分不清楚。
一场混战，打的水域晃动。
江渎神看着负手而立的蛟魔王，这蛟魔王身躯高大，穿四海升平铠，一身战袍文武袖，黑色的长发落在铠甲之上，两根龙角如刺天戈矛，负手而立，那是十成十的气魄。
江渎神没有想到蛟魔王的声望到了这个程度。
一场大战，眼看着就要打出真火，却有一团昏黄色的江流出现，带着浑浊却又霸道的力量，就这样把这混乱起来的水神们都分开来，然后就是苍老的声音带着苦笑道：“慢来，慢来，几位这是怎么了？！”
“啊哟啊，这和人族大战在即，诸位怎么就这样打起来了？！”
说话的，正是四渎之一的黄河河伯。
黄河河伯出来，但是这些被拦截的八流五湖战将并不停手，仍旧要跨越河伯之力，去狠狠收拾四渎这一方的战将，刀剑的声音几乎要震的四方都塌了似的。
黄河河伯只觉得头痛，望向负手而立的蛟魔王：
“这，贤侄……”
蛟魔王于是抬了下手。
刹那之间，刚刚还悍然出手的八流五湖一切战将，齐齐停手。
之前，刀剑鸣啸的声音和神通轰鸣的声音，犹如雷霆。
转眼化作死寂。
在之前，黄河河伯只是觉得这事情怎么就乱成了一锅粥，只是觉得头痛，可这由动到静一瞬间的转换，从愤怒咆哮，拔刀出手的厮杀，转眼化作了一片肃穆的死寂，才真正让黄河河伯都头皮发麻了。
他甚至于有些明白江渎神为什么会如此过激了。
八流五湖乃至四海的诸多战将回到蛟魔王身后。
甲胄泛银光，刀枪如丛林。
蛟魔王负手而立，当真是真君之风采！
黄河河伯苦笑道：“何至于此啊，二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夫今日就来得稍微迟了一点点，怎么就搞出来了这么大的祸端？！”
蛟魔王道：“江渎神说，吾要反叛尊神共工。”
“那么，既然被侮辱至此，本座也无话可说。”
江渎神道：“你若无反叛之心，为何要调动我水神一脉的精锐战将！？”
蛟魔王道：“自然是为了水神！”
他道：“所谓兵法，以正合以奇胜，难道当真要和这人族的大兵团在正面交锋不成！？真正的胜机，乃是在其外，唯以此精锐之兵，绕后袭击，才是真正胜利的可能。”
江渎神和蛟魔王彼此对视，互不相让。
双方背后的各自水神，也都带着敌意注视着彼此。
江渎神看向黄河河伯：“河伯，你相信他的话？！”
黄河河伯的声音一滞，他知道，或者说，至少在黄河河伯自己的眼底，这其实是一种站队了，水神共工的胜利是必然的，现在展现在眼前的，其实是老牌四渎一脉的水神，和蛟魔王一系的新贵水神的权力斗争。
这个时候，黄河河伯只是思考了一瞬间。
就回答道：“江渎神所说，也有江渎神的道理，毕竟江渎神乃是尊神麾下的老臣，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尊神而考虑，这一点，我是相信的。”
江渎神的脸上神色一缓。
可下一刻，黄河河伯的话锋一转，道：“但是，你若是说蛟魔王，不……说巡渊覆海神君，不……”
“你要是说，覆海平天大圣，是叛徒！”
“那老夫，是万万不可认同的。”
江渎神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
黄河河伯抚须，他之前好几次，梭哈了蛟魔王这边，每一次都是大胜，每次都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的好处，所以他几乎是本能的，这一次也站在了蛟魔王这边，郑重道：“大圣乃是八流之主，你是说八流也是反贼！”
“还是说，四海龙族也是叛徒？！打算待机而动，反叛尊神？”
“大圣为了尊神共工，立下多少功劳，这些都是虚假的吗？”
“你不如说，我这贤侄，尊神亲自敕封的八流之主，四海龙皇的未婚夫，覆海平天大圣，是周衍变的呢！”
周衍被鳞甲覆盖的面容之下，微微抽动了下。
江渎神都一口反驳：“不要说此等荒谬之言！”
黄河河伯道：“哎呀，江渎神也知道这样是荒谬之言？那你说真君是叛徒，不也是荒谬之言？！”
“照你的逻辑，这么说——”
“共工尊神也屡次加封真君大圣。”
“那尊神共工，也是叛徒了？”
蛟魔王周衍：“……”
他忍不住看向那边的黄河河伯，眼底有一丝惊叹。
黄河河伯将江渎神说的没话说，抚须，在这个时候，他知道，就此收手，就是最好，但是之前好几次赌蛟魔王身上，梭哈一切得到的大好处，让这位黄河河伯，有了一些路径依赖。
他就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老夫岂不是也是叛贼？！”
“哼，老夫和我真君贤侄，知根知底，若你说他是叛徒的话。”
“那你干脆说，老夫也是叛徒好了。”
“我和他是一起的！”
周衍：“……”
任谁都听得出黄河河伯这是在给蛟魔王立场站台撑腰的话术，所以八流五湖的水神战将们都是如此，大声道：“若是真君大圣叛徒，那我等也就是叛徒了！”
这样的话语当然就是一种立场表态。
他们当然不可能是叛徒。
且他们用自己的立场来为蛟魔王表态，证明蛟魔王自然也不会是叛徒。
正常情况下，是如此的。
最终，江渎神不得不退后一步，蛟魔王手掌一顿，覆海平天旌旗出现，他具备有共工赐下的三大权柄，其中之一就是调动兵马的权柄，但是这个时候，蛟魔王竟不曾挥舞旌旗，调动此权，而是手腕一动。
覆海平天旌旗重重抵着地面，蛟魔王负手而立。
“本座不会用此大权。”
“吾率精锐，将亲自前往灌江口中，愿意随我前行者，可来吾水府处！”
蛟魔王乃转身离去，留下了这里面色难看的江渎神。
尤其是，见到其余有着许许多多的水神，也一并和蛟魔王一起离去，江渎神恍惚之中，竟然有一种大势已去了的感觉，岿然叹息，数日之后，蛟魔王水府汇聚了比起之前预料更多的水族战将。
就连黄河河伯都在其中。
蛟魔王惊讶不已，搀扶了黄河河伯进来，黄河河伯笑着道：“你我之间什么交情，老夫当然是要和你一起了，哈哈哈。”
蛟魔王乃下令，设酒来邀诸多来此的战将都喝酒。
那乃是来自龙族的美酒，众多水神战将，乃至于寻常的士族都饮酒，齐齐称颂，愿意在蛟魔王的麾下死战不休，愿意唯蛟魔王马首是瞻，这一幕恢弘壮阔，黄河河伯手中的酒盏差点摔下砸碎了。
河伯的心脏怦怦怦直跳。
蛟魔王举起酒盏，双手捧着这酒盏，朝着众多水族战将和精锐敬酒，道：“他日，当在灌江口，兜率宫中，和诸位共饮酒！”
众多水神战将齐齐高呼：“当于灌江口中，和真君共饮！”
众战将都士气如虹！
黄河河伯不由得赞叹极了，蛟魔王说的话，非常的言简意赅，潜藏之含义，却又无比的壮阔啊。
这分明是在说大胜之后，打下灌江口之后一同庆祝。
于敌人腹地核心之处饮酒，何其豪迈！
瞧瞧，瞧瞧！
谁说蛟魔王粗蛮了？！
比起人族文官那些写实白描，蛟魔王这等形容修饰，不是更好！？
他禁不住赞许道：“好形容，好比喻啊，贤侄。”
形容，比喻？
蛟魔王愣了下，然后微笑更盛。

第605章 背刺
周衍借蛟魔王的名望，将整个水神体系当中，能征善战的那一批强者，全部都抽调走了，假借称为奇兵，且进行了专门的训练，要求所有水神都遵循蛟魔王的出招出招。
但凡遇敌，无需思考。
见蛟魔王覆海平天旌化作流光轰击。
那么无论是八流五湖的水神，还是说寻常的战将，小卒，都要做到毫无犹豫地发出自己最强的招式，为了训练这些水神强者的本能直觉，蛟魔王甚至于有一次，把攻击目标放到了他的水府行宫之中。
此乃是共工尊神赐下，代表着无上荣光的洞府福地。
不少水神下意识收手，根本不敢攻击。
只有寥寥几个，比如说八流之中最为勇猛的战将泾河神毫不犹豫地轰击过去，把这水府大门都给打烂掉了，覆海平天大圣蛟魔王不但没有责怪，反而重重奖赏了泾河神。
对于那些出手出招，但是收手了几分的水神战将，给予勉励，而对于那些瞻前顾后，胆怯不已，没有出手的水神战将，则是给予一定的惩戒。
黄河河伯不解道：“贤侄啊，所谓的令行禁止，当然是极好的，但是如此严苛是不是太过分了？！”
蛟魔王回答道：“大战在即，出招的时机极重要，可能瞬息的时间就是胜负和生死的差距，我麾下的战将，必须要对我有足够的信任，要追随吾出招，绝对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否则，面对着周衍，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相信我，而不要相信你们的判断！”
“哪怕我让你们攻击的地方，你们看到是尊神共工，也要相信我，全力出招！”
黄河河伯沉思许久，有恍然大悟之感，道：
“周衍那厮，战力无双超凡，招式力量沉重霸道，速度又快，我们的战斗判断能力，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和招式，也就只有贤侄你，之前就和周衍交锋好几次，又得到了龙族祖地传承，有第二品巅峰的境界，判断一定比我们更精准。”
“你的意思是，哪怕我们看过去像是要攻击尊神。”
“但是局势变化，等到招式落下的时候，会攻击周衍？”
蛟魔王看着这若有所思，顿悟了一切的黄河河伯，见黄河河伯为自己‘辩经’，嘴角努力维持平静，道：“是，相信吾，汝等的招式，会落到应该落到的地方。”
对于这些已经无比憧憬信赖着蛟魔王的这一批水族战将们来说，相信他们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蛟魔王的判断，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迟疑的事情。
他们无比忠诚于蛟魔王。
最后训练到了几乎放弃了自己的判断和感知。
全身全心地信赖着蛟魔王。
见蛟魔王招式流光飞腾而出，衍化做蛟龙之劲气的时候，会毫不犹豫，朝着那蛟龙劲气落下的地方，发出最为雄浑霸道的凶悍招式。
不假思索。
人族和水族的战局在缓步绷紧。
双方都能明显地判断出来，灌江口将会是核心战场，双方的战线都在朝着灌江口为中心，开始不断的汇聚合拢了起来，其中，江渎神曾经前去拜见了水神共工，并且在水神神域呆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
而在灌江口，兜率宫的青铜大殿之上。
姬轩辕，蚩尤，郭子仪，沈沧溟，王贲前面，展开了一卷巨大的战图，上面有着整个人世间的战线变化，而这一场大会战，周衍，将会被直接排除在最先的战场之外。
“水族之中，有着共工……”
“那是源初四神之一，超越一品的境界，也是足以扭转战局的最高战力，真正决定这一场战役胜负的，在于我等能不能够重现先祖的功业，将这位水神封印起来。”
“而你，周衍，就是这个时代，唯一可以持射日弓，对共工产生足够威胁的战力，我们只有一箭的机会，所以，这一战的本质，就在于你这张底牌和共工的对峙。”
“水神也一定知道这一点。”
“我们会为你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最佳的出手机会，而在这之前，周衍，你需要藏匿起来，需要蓄势，不能够被他们发现，不能够被水神一脉的强者消耗精气神，不能够被他们干扰。”
郭子仪的目光像是两团火焰，燃烧着烈烈汹涌的气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被点燃了一样。
比起年轻的时候，更有精力。
甚至于不需要睡眠。
这一次大战的本质，就是兑子，是能而示之不能，是用而示之不用，彼此双方，近乎明牌，谁都知道彼此的手段，那么，什么时候用才能发挥出真正效果，就是决定战场走向的关键。
除此之外，剩下的便是意志力了。
就连姬轩辕和蚩尤都认可了这个战略。
姬轩辕看着灌江口外，水波汹涌，波光粼粼，涟漪在阳光下泛着安宁的金色，姬轩辕道：“我知道，此战一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你也想要亲自站在最前。”
“但是，你更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你是不可能，独自将一切都承担起来的。”
“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需要承担的职责，而这一次……”姬轩辕的手掌拍打在周衍肩膀上，蚩尤的手掌按在了他另一边肩膀。
“为你创造出一次出手的机会。”
“就是我们的责任了。”
周衍离开了灌江口，行走过人间，回到了泰山。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道袍，站在了泰山的地脉当中，安静站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已经收回了全部道果的泰山地脉氤氲着温暖的气息，周衍的双脚踏着地面，像是感知到大地的脉搏。
他的精气神和大地混同为一。
他的心跳就变成了地脉的搏动。
他的手掌微动，射日弓出现在他的掌心，射日箭则是倒插在前方的地脉当中，他的手掌垂下，握着射日弓的动作不紧绷，很从容，但是于此从容当中，却带着一股至纯之气。
此战当中，只为射出这箭。
双方都绷紧了精神，从第二重灵性世界看去，人族和水族的战线，就仿佛两道汹涌的河流，汹涌，磅礴，带着极大的势和力，但是却又极克制，缓缓靠拢，而正是这种克制，让其潜藏的压迫性更强。
犹如群山万壑。
不可想象，如此大势爆发会是何等的壮阔。
伏羲的琴音不断，火神看得心焦，而无数的神魔目光都投落下来，看着汹涌人间战场，只是，这一战的开启，却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开始，只是一场落雨。
有为前线亲人送去衣裳的家眷被沿途巡逻的水族夜叉所害，老小的身躯都被夜叉的三股枪挑飞挂起，胸膛被剖开来，鲜血淋漓落下。
人族战将，目眦欲裂，开始复仇。
他们采取突袭，道门，佛门弟子混杂其中，冲入了附近的水族营中，将其中尽数杀死，其中却又有这一代水神的儿子，那夜叉被打爆了头颅。
最终这种细小的矛盾，人心中的悲伤和愤怒化作了浪潮，浪潮涌动，郭子仪苍老的须发扬起，知此乃人心可用，约束众将不可复仇其一。
水族前来攻击挑衅。
约束人族不可妄动复仇其之二。
众多人族战将，豪勇之士心中恨意疯狂愤怒，枕戈待旦而眠，百姓上下一心，皆怒而愿战，郭子仪乃知民心可用，知可以一战，乃下令，全军突袭。
兜率宫上，人道气运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压抑着的愤怒杀意化作波涛，钢铁的鸣啸横扫过整个战场，道门起大醮，佛门号金刚，山神地祇化作先锋军，人族百万铁甲结阵朝着前方推进。
水族一方，四海之水，汹涌而来，蛟龙长吟于长空，夜叉踏浪，水神持戈矛，无量波涛之中，鲲鹏长鸣，鲸鱼吐出水柱冲天。
双方一开战，就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死战。
其中的豪情，壮志，悲伤，绝望，恨意，疯狂，都伴随着死亡的血液落在大地上，伴随着大地的脉搏，传递到了泰山所在之地，周衍盘膝坐在泰山地脉当中。
手掌握着射日弓，眉头微皱，有立刻拔刀而起的决意。
但是理智却又克制住他心中如火般的赤诚。
他知道，所有人的牺牲和战斗，他们的战意，是为了给他创造一次机会，而如果自己现在出去的话，那才是真正的背叛了所有。
他只是坐在这里，坐在地脉当中。
黄泉的流淌越发汹涌，泰山越发地高耸而立。
而水神一方，共工始终没有出现。
江渎神前去共工水域当中，就是力劝水神共工，不可轻易出现，不要再有水神那样的桀骜不驯了，这一次的大战，对方手持射日弓和射日箭，即便是尊神你的力量，也会负伤。
“我等的死亡不算是什么……水之流动，蔓延四方，只要尊神你还在，我等即便是死去也可以回归，河流干涸，总有重新涨潮的一日，您一定要忍耐住。”
“一定要等到最后……”
“吾等，将会以此身为您撕开一条道路。”
这一次，素来桀骜霸道的水神共工，竟然同意了江渎神的看法，江渎神心中是怎么样的感觉呢？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看着那万水簇拥的共工，一时间恍惚。
共工那傲慢的眉宇当中，多出了往日不同的沉稳从容。
这淹没世界的洪流，经历过失败，也曾经被封印，如今已然不同，仍旧具备有洪流淹没一切的霸道，却也拥有了安静流淌，水滴石穿的沉静。
好，好啊！
源初的水神，在舍弃了人性，重新拥抱了人性之后。
终于走到了超越自身传说的地方。
江渎神的眼神恍惚，看着前方，层云下压，雷霆轰鸣，一座巨大无比的古朴青铜大殿悬挂在天地之间，下方就是兜率宫，是人族和水族的主战场。
那青铜大殿周围，有四座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
这四座青铜巨轨缓缓旋转，其中两道，一个覆盖着昏黄色的沉重光芒，另外一个则是被苍蓝的水元之气笼罩，此刻缓缓旋转，让这战场上的水族受到压制，而人族战力骁勇。
那里，即是人族的核心要塞。
江渎神道：“吾等，会为尊神开辟出一条道路。”
“即便代价，是吾等的魂飞魄散。”
……
兜率宫下，灌江口上，李适站在旌旗之下。
他还在前线。
作为如今大唐皇朝的太子，他虽然战力不行，但是在这个时代里，具备有极强的人道气运承载之力，也就是说，他相当于人道气运的一个人肉转接器。
李适也是狠人，直接在这里开太子府。
文武臣子，各种圣旨加持，就连天策上将军的祖传位格都给了，就是将自身的人道气运拉高到目前可以的极致，作为蜀川一带人道气运大阵的阵眼。
人道气运，配合兜率宫大阵，能确保这个主战场稳定。
虽然有很多人劝说李适回去。
李适自己也害怕的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但是最后他还是木着一张脸，顶着一双黑眼圈站在这里。
给父亲的回信就是，反正你还有其他儿子，有一个儿子死在灌江口的话，也算是对得住皇帝的名号，但是我如果在这里战死之后，你要给我娘亲追封皇后位。
李适呼出一口气，握着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麻。
天上云海蹭蹭翻卷着压低，雷霆奔走。
灌江口前面的波涛轰击声音犹如雷霆一样恐怖。
就在李适恍惚了一瞬的时候，前方战局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本来列阵的人族军团忽然间阵势开始涣散起来了，兜率宫上，姬轩辕和蚩尤发现了，有一道身影忽然突袭。
那一道身影直接撞碎了万人大军汇聚的军势。
直接撞击进了兜率宫的笼罩范围。
在兜率宫无边流光轰击镇压之下，仍旧以一种恐怖的极高速度冲了过来，兜率宫上光芒暴起，四道青铜巨轨迅速流转，这才将这一道身影从遁光当中压出来了。
来者苍老，须发皆白，正是江渎神。
江渎神手中握一物，乃是一个巨大的圆珠，珠子里面散发出一股如梦似幻的力量，瞬间笼罩，扩散开来，将整个灌江口战场都笼罩在其中。
这光芒落下的瞬间，本来肃杀的战场一瞬间氛围陡变。
哪怕是战将都感觉到，自己的眼前阵阵的发昏，耳畔传来了丝竹声音，鼻子里闻到了各种各样的美味，酒色财气，诸多种种，环绕在周围，消磨烈烈的煞气和战意。
白泽道：“不好！”
“是共工的十大灵宝之一，代表着水之幻的万水千幻灵雾珠——！”
“他是要——”
这是太古时代的神代战法。
和人族的结阵不同，神魔们最擅长的，就是借助顶尖战力，冲入战场，为此，人族诞生了结阵，施展战意，将所有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对抗神魔的本领。
基于此，江渎神从共工处借来了灵宝。
哪怕借助阵法和战意，人族可以将所有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爆发出来，展现出来了超过极限的力量，堪比神魔，但是，每个人的个体，其心智意志仍旧还是人的范畴。
借助共工的灵宝，足以对这数万人乃至于更多的人施加魂魄层次的法术神通，从个体上瓦解他们的战意，从这个层次上，破坏掉大阵的存在根基。
然后——
江渎神周身无边水元汇聚，初入二品境界的实力爆发，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灌江口上的李适，或者说，在江渎神的眼底，这代表着【蜀川人道大阵】的阵法节点之一。
破此阵，令灌江口和兜率宫失效。
为尊神共工创造关键时机。
或者说——
逼迫出周衍出手！
谁出先手，就会暴露破绽！
这是逼迫对方出手的战略，江渎神身躯一晃，驾驭长江之水，无边水流化作化身，朝着李适轰击而去，李适眼前发昏，他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代。
父亲，娘亲，妹妹，太爷爷。
可眼前又泛起昏黄。
出现了激荡如雷霆的水波，出现了肃杀的杀意，和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战场和温暖的记忆不断在眼前轮转，或许是因为李适在济水那里曾经被共工反噬。
他对于共工的力量有一定的抗性。
一咬牙，李适挣扎着想要走到灌江口上，安放九鼎的地方，这九鼎是周衍去水族的时候，沈沧溟，苏晓霜和小狐狸一起去取回来的，安置于此。
“需要，撞击九鼎，足以……”
“以堂堂皇皇人道之声，击碎幻觉！”
李适一咬牙，忽而拔出短剑，狠狠朝着自己的腹部一刺，剧烈无比的刺痛让他从梦中最美好的记忆里苏醒过来，脸色苍白，眼底狠厉决绝，踉踉跄跄朝着九鼎奔去。
兜率宫轰然压制。
姬轩辕和蚩尤出战，虽然只是虚影化身，仍旧强行拦截二品的江渎神，江渎神目眦欲裂，施展共工的灵宝，无边光华升腾，要将李适拉入幻境当中。
整个灌江口的人族兵阵大阵，几乎要被这一件灵宝给影响到，姬轩辕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轰！！！
李适几乎已经分不清楚，眼前是战场，还是故乡。
他看到娘亲，看到父亲，看到了妹妹李知微，看着妹妹李知微朝着自己走来，本来稚嫩的模样逐渐长大，逐渐长开，气质变得更为出挑舒朗。
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幻觉……
李适踉跄的时候，忽然被托住手臂。
李适愣住。
不是幻觉？！
李适反倒是焦急起来，一下抓住李知微的手臂，道：“小云儿，你怎么在这里，速速回去，这里是战场……”
李知微却抬手，一股劲气将李适推动往后，将他伤势覆盖愈合，李适怔住的时候，李知微已经道：
“大兄，后退！”
少女转身，见共工灵宝。
手腕一转，一朵莲花出现在掌心，然后朝着上空猛然一托举，澄澈明净犹如玉色的光芒层层叠叠的展开来了，少女手托莲花灯，黑发飞扬，犹如神女降世。
白泽叫喊道：“是宝莲灯？！”
“娲皇娘娘！”
这莲花灯猛然一晃，澄澈明净的光芒直接就将共工灵宝带来的幻境驱散，刹那之间，宝灯一托，就要将那一枚灵宝珠子给收了去。
而伴随着这个动作，灵宝对灌江口诸多战将们施加的影响，豁然消散，那些肃杀之气重新升腾起来。
江渎神的面色一变，立刻施法，将这珠子收回来。
无论如何，不能让尊神的灵宝落在此地啊。
那一枚代表着水之幻的灵宝收回，落在江渎神的手中，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江渎神忽然感觉到脖子一痛，似乎有一个东西狠狠撞击在了他的后脑上。
无比沉重，将节度使打的眼前发黑。
余光看到一团红色光芒奔出去。
江渎神的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娲皇灵宝，红绣球……
娲皇吗……
可恶，一直以来，伏羲的活跃，人族的征战，都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人族背后也有着顶尖的神灵存在着的，而如今，在最关键的时刻，娲皇出现了。
一个黑发垂落几乎要到小腿的女子出现在李知微身边。
巴抓住了红绣球。
这红绣球是娲皇的人道灵宝，里面储存了娲皇的力量，巴刚刚就是将这红绣球狠狠砸在了江渎神的脖子上，本质上相当于灵宝发射器。
但是也足够，这一下让江渎神手掌的东西脱手飞出。
那灵宝化作一团梦幻般的存在，就要消散，忽而一道蒙蒙的黑光闪过，一只细长的白色猎犬，从灌江口里面奔出来，一口咬住了这一团朦朦胧胧的灵光。
那猎犬竟然还具备有强烈的吞噬之力。
也不知道是什么根基，什么能耐，竟是咬住了这灵宝。
猛然朝着前方飞奔飞出。
速度极快，犹如一片月光，刹那之间就奔出去极为遥远的距离，江渎神正要去追逐，他二品境界，丝毫不惧于此地，恰好看到那边，两道龙形出现，正是东海龙王敖穆和敖临渊。
江渎神大喜，道：“二位，速速前来助我！”
龙吟阵阵。
敖穆和敖临渊道：“好！”
“吾等前来相助！”
江渎神于是安心，打算前去追逐那一道猎犬身影，龙吟靠近，伴随着阵阵强烈的波涛之声，龙族特有的龙元波动变得异常激烈，两道逼近二品层次的力量瞬间拉高，爆发。
而后便是无比剧烈的刺痛。
江渎神的身躯僵硬。
缓缓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膛部位，两道龙爪已经洞穿。
“你，你们……”

第606章 十日横空，神话再现
刹那之间的刺痛，几乎让江渎神的思绪都化作了一片空白，龙族特有的龙元，具备有极为强烈的侵蚀性和破坏性，霸道程度更在正常的法力和玄官之上。
“敖临渊，敖穆……”
江渎神看着那两道龙元。
感觉到了两道龙元当中蕴藏着的无比霸道之力，感知到了这两个家伙，到了现在，还兀自源源不断地把这许多力量，涌动着传递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恨不得将自己彻底粉碎一样。
江渎神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道雷霆般的光。
黄河河伯之前说的话，登时在眼前闪过了。
‘大圣乃是八流之主，你是说八流也是反贼！’
‘还是说，四海龙族也是叛徒？！打算待机而动，反叛尊神？’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老夫岂不是也是叛贼？！’
‘我和他是一起的！’
这些话语一个个地在脑海当中出现，然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果然，果然，蛟魔王就是叛贼，四海龙族果然是待机而动，打算要就此反叛尊神，果然，果然——
黄河河伯，就是叛贼！！！！
“河伯，你……”
江渎神的眼底充斥不能置信的情绪，和一种剧烈的，被背叛的愤怒，如今灵宝被夺取，那两个老龙拼尽全力想要杀他，江渎神此刻心中的情绪爆发，竟是毫不犹豫，开始暴动。
一身神通汇聚，江渎之水咆哮。
江渎神不顾自身即将要被龙元撕裂，猛然翻转攻势，以无上大神通，只攻不防，狠狠轰击在了敖穆，敖临渊的胸口之上，江渎神之力，乃为四渎之首，此刻更是在水族大军涌动之上。
这一招是极为标准的二品大神的神通招式。
敖穆和敖临渊之前的伤势还远远没有到了彻底痊愈的层次。
见此杀招袭来，两条老龙心底也是升起了莫大杀意，也是一咬牙，只狠狠轰击，绝对不肯防御，三股磅礴的元气就这样毫无半点花哨和遮掩的，正面对抗轰击在一起。
轰！！！
巨大无比的余波横扫，整个灌江口就好像是被一根木棍搅动的水缸，直搅的波涛汹涌，无数的人族，水族都被这波涛席卷打飞了出去，只是人族尚且还有兜率宫，宝莲灯的流光庇佑，水族则要凄惨许多。
光柱冲天而起，徐徐消散，两道身影倒飞出来。
狠狠撞击在一道正好被激荡起来的波涛之上，口喷鲜血，现出原形来，不是其他，正是敖穆和敖临渊，他们两个此刻状态极为狼狈，江渎神不惜一切代价的攻击，引动他们的暗伤，内外交困之下，当即重创。
只是江渎神也是狼狈不堪。
立在虚空之上，已经展现出来了水神真身。
身躯隐隐然江渎化，气息汹涌冲天而起，搅动云海翻腾，看似是极为鼎盛，实则已经有盈不可久的困顿之气，江渎神忍住剧痛，还在思考，看着四海波涛之水，忽而大脑一僵，厉声道：
“所有水族所属，立刻后撤，立刻后撤！！！”
“不要犹豫！”
因为蛟魔王把大批次的，顶尖的战将，精锐遴选而出，另外组成了一支奇兵带走，现在随着他杀来的水族精锐，都是四渎麾下的精锐，也就是说，是除去了黄河之外的四渎精锐。
无比忠诚于江渎神，淮水神，共工。
江渎神只觉心神都要颤栗。
水族失去了水域的支撑，一身战力将会十不存一。
此刻能够将水族战线推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蛟魔王得到了四海龙族的支撑，龙王和敖临渊带来了四海之水补充水族战线所需，而现在，蛟魔王已经是叛贼，四海龙族也同样如此。
那么，这些四海之水，难道会真的支持他们推进战线吗？！
只要一想到四海之水撤离带来的恐怖后果，哪怕是江渎神，都忍不住感觉到了巨大的惊惧，但是，事情的变化，远远要比水族的反应更为快，当敖穆和敖临渊重创倒下的瞬间，波涛即化作奔雷。
轰鸣的声音当中，灌江口上的李适，还有各位人族的精锐战士们，就看到了，那无边的波涛竟然开始朝着后面退去，云层当中的诸多龙族潜藏消失不见，犹如退兵了一样。
但是退兵归于退兵。
却又不同。
水波虽然退去了，但是却没有将那些夜叉，水中的妖怪都一起带走，这些刚刚还驾驭着波涛，打算攻城的水族妖怪们还茫然着，就落在了大地上。
在刚刚，他们驾驭波涛。
其实足以平视灌江口被紧急修筑起来的城池。
而现在，水流退去，水位大幅度降低，他们就已经在城墙之下，只能抬头仰望城池，看到了灌江口的城池之上，人族旌旗林立，其中有一大字【秦】者，一道道森然无比的弓弩调动，对准了他们。
王贲的声音冷厉：“风！”
伴随着，风，风，大风的回应。
人间皇朝近乎不惜一切代价铸造出的破法弩，就如不要钱一样，暴雨一般的攒射进去，那些个夜叉还想着要调动水波，可是本能一动手，这才发现，并无半点的水流。
只这一个刹那，就已是生死之隔。
他们只是觉得浑身剧痛。
已经被一根根箭矢洞穿了身躯，惨叫声中，倒在此地，再无半点的声息存在，江渎神目眦欲裂，正要回去，却已经有一道道锋芒锁定了他，正是人间顶格高手，此刻的五岳真君，之前曾和周衍在长安城论道的各大玄官法脉大宗师。
这各大玄官的顶尖高手，本来就已经是站在了四品巅峰。
之所以没能够成就为神魔之境界，纯粹是因为伏羲留下来的大阵封印，锁死了上限，所以只能够避世隐居，逍遥人间，后来共工的那一招，虽然是将这一座大阵给轰出了缝隙，却也让之前的封锁破开。
这些大宗师，包括希微子，都借此机会，参与人族对水族的大战当中，以行此功，得人道气运，在灌江口兜率宫的须臾阁当中，一个个突破，踏入三品境界。
此刻这些高手齐齐出现，围杀重创江渎神。
江渎神虽然重创，但是心中的愤怒杀意，可却是要比起之前更为凶悍，尤其是对黄河河伯的愤怒和杀意，对于自己没能够提前发现这一点，告知尊神共工的自责，更是催动此身的恨意杀机。
在和这些人族强者交锋的时候，江渎神也注意到，辽阔的战线之上，四海龙族的支援虽然已经退去，水族第一时间吃了个闷亏，但是毕竟也还是精锐，付出一定损伤和代价之后，重整旗鼓。
现在正察觉到不妙，正在朝着后面水域退去。
江渎神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忍耐着浑身之剧痛，以及重创之后的虚弱，强行调动真元，来和这许多人族强者交锋，打算为自己麾下的战将撤离争取足够的时间，绝对不能够让这些人族里面的强者前去攻讨那些战将。
这一幕也落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内，正在观战的诸多神魔眼底。
江渎神携灵宝孤军深入。
娲皇遣弟子借灵宝相抗衡。
关键时刻，龙族反叛，四海之水撤离，甚至于从外侧开始围杀共工一系的水族，这一等漂亮的计策，让水神共工一脉的大军，从一开始的士气如虹，变得腹背受敌，狼狈不已。
火神燧烬看着不由大声赞许一声，道：“好！好啊！”
风神不置可否。
诸多神魔则是窃窃私语。
这人族竟然能够勾连了龙族，啧啧，真是有点本事云云……
不知道之后的事情，会如何进展。
“总不至于，这一次，水神共工还要再栽在了人族手里吧，那可实在是太过于狼狈了些……”
火神听着这些观战之言论，心中越发地舒展酣畅了，忽而注意到了一道目光，微微抬眸，双瞳亮起两团火焰，似是刹那之间，洞穿千百万重世界，落在了中天之上，层层青云堆叠汇聚之所在。
青冥天帝正高居于此帝宫当中。
也在遥遥俯瞰着人间这一场大战。
火神燧烬，大笑数声，只举起来了手中的烈酒，朝着天帝青冥所在的方位，遥遥举杯，道：“如何？！青冥，你和共工，已经结下了仇，他拔了你在人间界留下的各个锚点，你也把他在第二重世界的神国道场也给灭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看着他这么狼狈，是不是心里面还在舒爽啊？哈哈哈！”
燧烬的声音回荡。
青冥天帝心中自然因为看到共工一脉狼狈而稍有松了口气。
但是，他虽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
却绝对不允许别人看出来他的想法，更不必说在这种时候光明正大地说出来，青冥天帝心中升起一丝不满，淡淡道：“本座与人族，亦有些纠葛，况且，水神共工，同属原初位，岂会如此轻易落败？”
火神燧烬大笑不言，心中却觉得青冥天帝说的也有点道理。
却在此平静观战的时候，这人间界忽然发生了一件事，让青冥天帝，火神燧烬，风神，乃至于一切神魔的气息刹那之间凝滞住——
当无边水流退去，水族被迫留在了大地之上。
且遭遇了人族强行集火进攻之后，狼狈撤退的时期。
兜率宫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周衍的化身。
这个化身身穿墨色泛金的广袖，遮掩面目，并不会占据周衍太多的精气神，也不会耗费注意，只是相当于，要完成一次开门的动作，在水族们再度抛下了一大批尸体，且所有神通都用来防御人族追杀的时候。
这一道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锐气。
袖袍抬起，猛然一拂，墨色的广袖流转，手指捏一法诀，层层叠叠的月色，就从他的袖口里面涌动钻出来了，然后在虚空之中化作了一道门户，再然后——
天地仿佛都暗淡下来。
一声尖锐的鸣叫，仿佛跨越了数千年的岁月，再度出现在了人间。
一只羽毛泛起金色晨曦光泽，有三足的巨大火鸦飞出那人的袖袍，出现的瞬间，羽毛震动，一丝丝一缕缕的金色光明就从这羽毛当中流转出来，汇聚起来，化作了一轮澄澈明亮的大日。
这一轮大日忽而地升腾而起，奔赴天穹。
天上就仿佛，有了第二轮大日！
兜率宫中，那四座巨大的青铜巨轨猛然开始流转，代表着四海本源之水的那一道青铜轨迸发出了无比强烈无比浓郁的光华，将这无数的光华，泼洒到了所有具备有人道气运的身影上。
以此神通之力，短时间内将这金乌之火带来的炽热，压低到极限。
而水族则在瞬间，感知到了双倍的压制。
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不断的发干，甚至于开裂，浑身上下，每一寸的身躯都像是被晒干的土地，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缝，似乎马上就要崩碎了一样，水元之气，失去掌控，神通的施展都变弱。
许多神通屏障的威力降低，竟然被人族的破气破法弩洞穿！
这些弩矢去势不减，继续往前，刺入了这些水族血肉当中，带来了一片的哀嚎和惨叫，大片大片的水族就这样倒下去，流淌出的血液迅速干涸，失去生机。
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火神的动作一顿。
“……三足金乌……”
他看着那一轮出现在人间界的太阳。
似乎也缅怀着什么，许久后，道：“没有想到，这三足金乌竟然还有活下来的，倒也是让吾惊讶了，哈哈……”不过，心中也知道，虽然只是活下来的一只三足金乌，不过青冥天帝心中一定已经有了一丝丝不愉。
火神燧烬对于当年和帝俊的交情还是颇为怀念。
于是对青冥天帝的方向朗声笑道：“吾为火神，这小金乌，我看着欢喜，天帝，等到人族和水族的大战结束之后，吾当会前往人间，将这三足金乌，带到我的神域当中去。”
“如何？！”
这是要保这三足金乌的性命，免得被青冥天帝所杀。
青冥天帝也听出来了这火神燧烬声音中的揶揄，淡漠道：“随你。”
火神燧烬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天帝！”
“果然是胸襟豪迈豁达，哈哈哈，佩服，佩服！”
“他日吾练一练这个小金乌，带着这小家伙给你上门贺礼去！”
这句话说出来，已经带着几分挑衅。
众多神魔都不由想到了，这位火神虽然似是有些重情重义，但是却也是有一种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感觉，可就在这个时候，忽而有神魔惊呼一声，道：“怎么回事！？！”
“还有？！！！”
这句话打破了之前的氛围，火神燧烬的目光一凝，猛然垂落。
果然！
那一道站在灌江口之上的身影，袖袍一扫，竟有第二只三足金乌，振翅从其袖口当中飞出去了，飞出去之后，也是振翅，羽毛之上，泛起了层层流转的金色晨曦般的光芒。
这些光芒汇聚起来，犹如第三轮大日，也飞到了天上去。
然后是第三轮。
第四轮——
每一只三足金乌都化作了一轮太阳，飞到空中去。
第二重神魔世界，声音渐渐消失了，就连伏羲抚琴的声音都似乎有些低微宁静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只是死死看着人间界发生的事情，时间像是过得很慢，又仿佛只是刹那就已经过去。
最终，那身穿黑色广袖袍服的身影垂下了手臂。
袖袍翻卷。
在其上空，已经是十日横空！
炽烈霸道之火焰，轰然落下，人族战将，地祇们，有着人道气运护体，有着封神榜之加持，也有着兜率宫上代表着四海本源之水的巨轨流转，带来的庇护。
所以短时间内，还可以支撑得住。
甚至于没有在这一定时间内，是不受到任何影响，还可以战斗的。
可那些个水族，却是这三足金乌神威直接锁定的目标。
却如何能顶住？！
十日横空，水流几乎要被晒得滚烫，水族们已经不再是实力大幅度的下降了，甚至于在这十日的阳光之下，就要直接被活生生杀死，而在这个时候，那黑袍身影，忽而抬手。
左手捏着一根青铜神树断枝。
右手的手掌平伸，一座古朴又威严，上面有着一道道神纹缓缓旋转着的钟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然后手掌朝着上方只是这样轻轻的一托，这一座神钟飞出，悬挂在天地之间。
一轮大日，悬挂于高空中天。
九轮大日，则围绕着这神钟起舞，大日之中，隐隐然可见三足金乌之姿，而如此之下，则是一黑袍男子，手持青铜神树扶桑，气度俨然，于是四方之水沸腾，披甲之士横行，水族战将，跪地惨嚎。
这一幕，太像了，太像了！
几乎是一击重锤，狠狠地轰击在了第二重灵性世界所有神魔的脑海当中，让火神燧烬的目光凝滞，风神煮茶的动作僵硬，而青冥天帝，则是霍然起身，云海翻腾，近乎咆哮。
无声死寂之中，不知道是谁先开口。
抑或者只是，纯粹无比的，这个称呼，在所有一切神魔的心底升起来了。
“帝俊……”
“天帝，帝俊！”

第607章 射日弑神大权
像，像——
实在是太像了！
十日横空，霸道独绝，神钟一响，威压四方！
帝俊，帝俊！
所有的神魔都下意识回忆起来了记忆深处的身影，那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之前的事情了，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岁月，可即便是距离那个身影存在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其光辉仍旧，好不褪色。
见到如此之景，他们不能不心中悲怆，怀念起来那位真正的天地，见十日舞于扶桑之上，心底里面几乎是本能的浮现回忆起来了古老时代的祭歌，手掌拍打掌心，就要唱出来。
但是有低沉肃杀的声音缓缓升起。
“……谁，在假冒帝俊？！”
这声音看似是不满于那引导出十日横空的身影，但是所有神魔都能明白，这声音里面的杀意，恨意，恐惧，疯狂，以及不敢相信，全部都只是因为帝俊二字。
开口的是青冥天帝！
窃取帝俊之位的云霞。
火神燧烬这样粗犷的性子，在听到青冥天帝声音的时候，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明白知道，只一只三足金乌，有自己出面担保，再加上青冥天帝自己的脸面，还可以保得下。
这九只三足金乌一起出现，还带着了那一座神钟。
那一截灵韵充沛无比的青铜神树扶桑。
那就是谁都保不住了。
青冥天帝，必会对那一道身影，赶尽杀绝，哪怕是付出一切代价都会毫不留情的灭杀之，缘由无他，不过只是因为，太过于肖似‘故人’罢了。
人间界，可真是风雨飘摇啊……
燧烬如是想。
而在人间界，十日横空带来的威压，近乎立刻让水族的抵抗进一步崩溃了，无数的水族在落下的太阳真火，射出的箭矢，以及人族战将迅猛霸道的进攻之下崩溃，死亡。
哪怕是之前在负伤的情况下，对峙诸多人族强者，丝毫不曾有露出半点怯态的江渎神，此刻也是面色大变——
“三足金乌，十日横空！”
“你们疯了吗！”
十日横空于扶桑之上，是太古天帝帝俊的手段。
十日横空本质上就代表着超越阳之极的位格。
哪怕是水神共工，水淹天下，那也是十日横空之后的事情，尧帝时代，十日横空，舜帝时代，才有了共工兴天下之水的事情，足以见这力量对于水族的强压制。
哪怕是江渎神，此刻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制，感知到自己的水元的活泼程度大幅度降低，想要操控水元之气越发吃力，就连伤势都在这恐怖的至阳至刚之力下开始崩裂，一身实力只能发挥出七层。
而这些人族竟仿佛不受到十日横空的影响一般。
仍旧还骁勇善战，甚至于，甚至于还得到了某种加持一般。
招式攻击的时候，都携带了一股淡金色的大日真火，虽然并不纯粹，并不凝练，但是在这个时候却能发挥出极大的威胁和效果，江渎神心中不由得悲凉。
此刻水族大军大溃败。
蛟魔王和四海龙族反叛。
就连黄河河伯都是叛徒。
而自身受创，狼狈无比，一败涂地，但是，但是至少水神共工还在，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希望，那么哪怕他们尽数陨落在这里，水神一系也都还存在……
以水神共工的桀骜性格，此刻是不会出现……
江渎神的思绪凝滞了。
是的，曾经的水神共工，桀骜不驯，霸道唯我，可以坐看着属下战死牺牲，而不为所动，但是在人性部分离开之后，水神共工重新找到了，新的情感，会同意江渎神的建议，会为了救无支祁出手，甚至于为了救助无支祁，动用了十大灵宝的疗伤之宝，万流归宗。
不好！！
几乎是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
江渎神和所有水神，都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下一刻，仿佛万水洪流，齐齐凝滞，无论是炽热的大日，垂落的金色火焰，抑或者说那一枚一枚射出的箭矢，流转的神通，都在这瞬间凝滞住了。
就好像万物的运转，被按下了暂停键，就此停息。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他不见如何动作，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射落的箭矢，神通，在瞬间消失，受到沉重伤势的水族们忽而发现自己又可以呼吸了一般，原本被大日烤炽而变得干裂的身躯，重新又恢复了活力。
原本消散的法力和水元，再度回到自身掌控之下。
灌江口上，兜率宫却仿佛遭遇到了巨大的压力，姬轩辕和蚩尤死死盯着那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化作了鸟儿振翅飞行的精卫鸟也好，此刻作为水德星君，引导兜率宫四大巨轨的郑冰也好。
乃至于无数人族战将，宗师，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原初。
都在此刻，感觉到一种汹涌的气焰和大势。
仿佛此时此刻，这个出现的身影，就是天地当中，唯一，且无需有半点置疑的，绝对中心！
水神&#183;共工！
出现于战场核心，兜率宫中！
姬轩辕和蚩尤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大声道：
“兜率宫，全力运转！”
白泽，开明，郑冰迅速做出反应，在这个关键时刻，白泽反倒是反应最为迅猛，动作最为迅速的，一边害怕的脸色苍白，一边疯狂出手，巨大无比的青铜大殿兜率宫，亮起汹涌的光明。
海外三山，大唐宝库，青冥坊市。
这三个地方得到了的各种灵材，灵韵，都如同不要命了一样疯狂地投入到了这兜率宫当中，被兜率宫抽调，化作了炽烈的灵火，古朴苍茫的青铜大殿，殿身之上的每一缕痕迹都在瞬间迸发出亿万道的光明。
轰！！！
青铜大殿犹如人间一把烈焰高举。
代表着【地】【水】两股神韵的巨轨狠狠转动，禁空，禁法之力狠狠朝着共工压制下来，但是水神共工似是没有丝毫的变化，伸出手掌，朝着前方笼罩。
然后猛然一抓，一拽！
兜率宫发出一声哀鸣。
轰！！！
伴随着巨物崩塌的，那种犹如弓弦绷紧然后崩断的声音，这悬挂在了灌江口上已经好几个月的，巨大无比的青铜大殿，竟然就此，被反向压制，沉重无比地砸了下来！
灌江口的城防瞬间被彻底毁灭掉了，青铜大殿砸在地上，炸开了的层层余波，将在这里的数万精锐都横扫飞出，灌江口作为统帅协调百万大军，诸多地祇，道门，佛门等诸多法脉的核心，在共工出现的瞬间被摧毁。
刹那之间，因此而死去的人族战士，兵团，地祇，不知道多少。
黄泉流动，想要将这些身影都全带走。
却因为共工的垂眸，哪怕是贯穿了幽冥和人间，代表着轮转的黄泉之水，都在这个刹那，停止了流动；人族宗师溃败，几乎被横扫退去，敖穆和敖临渊暴起，却也在转瞬便被打的近乎身死消亡。
共工出场，代表着太古时代到现在，最强大的神灵之一参战了。
磅礴的灵韵冲天，整个人间界都在颤抖。
那一股磅礴无边的灵韵，甚至于化作了光柱，从人间界冲向第二重灵性世界，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引导出来了无数灿烂恢弘的光华，然后，之前被青冥天帝所破坏的，共工神域残留所化的天河，也随之而涌动。
一念之间，可贯穿三重世界。
这就是无量之境，原初的神灵。
伏羲的琴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结束了，之前还看着这大战，时而抚掌赞叹，时而愉快，时而叹惋，为无数展示了自己豪勇的战将，无论人族，还是水族，为他们而动容的火神，此刻却是意兴阑珊。
火神燧烬抛下了手中的杯盏。
这个盛放过火神灵酒的杯子也算是一个宝物了，就这样带着一道灵光，落入人间，在落下的时候，被激荡的气息横扫，崩得粉碎了，火神燧烬，忍不住遗憾无比叹息道：“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所有神魔都认可是这个判断。
无论人族之前准备了怎么样的韬略，展现出了何等的勇气，在水神共工以如此姿态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他们曾见过周衍以兵主神通凝练了战弓，射出射日箭的一瞬。
以之前周衍诛灭无支祁的攻击力来说，周衍是无法对这个状态的共工产生足够威胁的。
郭子仪口喷鲜血，死死盯着那巍峨的神灵，一双老眼当中，意志炽烈如火一般，是的，神魔出场，本身就代表着太古时代单体实力扭转一切的意志。
会有这样的结局，也完全都在兵家庙算的判断当中。
神魔强大，近乎万古不灭，尤其是原初之四大神灵，是从最初一直存续到现在的恐怖存在，和他们相比起来，人族短短的一生，就犹如漫长河流当中激荡起来的一簇水花，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所以，神魔自然会轻蔑于这一刹那的水花。
但是，这也是，神魔最大的弱点！
郭子仪的眼睛里带着疯狂和冷静。
神魔存在了太过于漫长的时间，他们的习惯也好，他们的认知也好，他们对万物的看法也好，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之下逐步固化了，犹如人类一样。
年轻人会觉得老人太过于固执于自己的判断，不听人话。
老人只是活了一甲子春秋，就是如此。
何况于神魔？！
他在赌，所有人都在赌，赌一次胜利，赌神魔之弱点。
于是，他们终究是赌赢了的。
水神共工，出现之后，摧毁了兜率宫，带来不计其数的伤亡，拯救了自己的水族，然后，他的目光抬起，看向天穹当中起舞的大日金乌，他就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了无量水流汹涌而出，化作锁链。
凝练无比的水元锁链在瞬间蔓延到这些大日金乌身上。
然后猛然爆发，锁住了大日金乌的爪，脖，翅，这九只大日金乌受惊，猛然震动翅膀，帝俊的神钟也在瞬间炸响了一道道的涟漪，水神共工，淡漠高傲，神色漠然，竟然是要将这九轮大日拖入水域。
不，不是九轮大日！
那锁链竟然直接蔓延到了最高最后的那一轮大日当中。
因为九日起舞于扶桑之上，神钟之下，本来就隐隐然的刺激到最后一只化作大日的三足金乌，这时，共工出手，在擒拿了那九只三足金乌之后，更是打算把这真正的太阳，拉入水中。
以此终末，淹没一切光和热。
为这人间带来，超越上古和太古时代的永寂！
轰！！！
伴随着水火剧烈波涛，无数人看到，那本来在天穹当中，按照万古的轨迹流转的太阳，被水神共工，硬生生给拉住了，于是太阳不再移动，水神共工神色淡漠，缓缓伸出手掌。
天穹当中，有无量云起，无数的云霞汇聚，最后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这手掌以一种极快，但是肉眼看去却仿佛很是缓慢的速度，朝着那一轮太阳压了下去。
风起云涌，雷霆奔走。
那一轮大日，被共工的神通手掌握住了。
然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鸣啸。
大日火焰当中出现了风暴，风汇聚吹起的火焰仿佛化作了艳丽的羽毛，曾经得到了全部兄弟力量，最终醒悟过来十日横空带来的悲剧后，自愿沉睡化作了太阳的，最后，最强的大日金乌苏醒。
大日金乌才一醒过来，就看到了自己的兄弟，看到了父亲的神钟，看到了那一道道从大地之上，汇聚升腾而起的波涛，看到这无数的波涛化作了锁链，要将所有兄弟和自己都拉入水域淹没的杀意。
最后一轮大日震怒，近乎本能，和所有兄弟的元气勾连。
然后，十日横空，十个三足金乌齐齐振翅。
反抗来自水神共工的杀机。
诚然，十日终究只是那位太古天帝帝俊的创生之物，哪怕十日横空能够让人回忆起来帝俊的威严，却也只是回忆而已，绝对不是原初水神的对手，但是以现在的共工的力量，想要瞬间压制十日也绝无可能。
更何况还有这帝俊神钟的存在。
双方出现了，那一瞬间的迟滞。
大日金乌们拉扯对抗共工，共工的身躯不可遏制的朝向了十日的方向，背对了人间和泰山，江渎神忍着自己的伤势，高呼谏言，道：
“尊神，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
“要小心，小心！”
但是，神灵千百年来积累的傲慢，就算是想要改变，又岂能瞬间而成！？更何况，共工震怒于十日竟然敢再度出现，杀伤自己的麾下，出手的时候，决绝霸道。
犹如大江大河，汹涌汇聚而来的时候，气势固然是磅礴澎湃。
但是却也不如小溪流那么灵动，容易转向。
而在这个刹那，在灌江口之后方更遥远之地。
在地脉汇聚的中心，泰山的最核心之地，有着沉静，稳定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呼，一吸，和地脉相契合，和天地相呼应，而在这个瞬间，这个呼吸声音猛然凝滞。
一双眼睛睁开。
一个人站起身来。
周衍，于深层次入定蓄势之中苏醒而来。
抬起手，五指张开，射日弓，抑或者真正的称呼应该是弑神大权，落在了他的手中，弓身嗡鸣咆哮，犹如长龙。
瞬间张开！

第608章 封神指定
周衍早已经蓄势准备。
或许是因为身在地脉当中，而这一大战的战场，就在大地之上，这导致了此战的细节都被周衍和泰山融合时，那辽阔磅礴的神意所捕捉到了，那牺牲，那决意，那人间的浩然壮阔。
他希望自己能在前方一同战斗，犹如之前在灌江口的时候。
却也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而虽然明白职责，也履行这一职责，在后方蓄势准备，但是那种见到同袍们战死之后的愤怒，却也伴随着杀意一点一点累积，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磅礴怒火。
周衍的眼睛里带着血丝，瞳术彻底展开，只在瞬间锁定了距离泰山极遥远的灌江口，猛然起身，踏前半步，射日弓已然展开，射日箭从箭尾开始，亮起来了一层层的流光，落于弓弦之上。
轰！！！
泰山地脉，抑或者说，天柱之神位汹涌而起。
彻底融入此身。
就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们，因为共工打算要将所有的太阳都拉扯入水域当中，将整个人间化作绝对寂灭的大手笔而震动的时候，一道汹涌磅礴的光柱升起，竟然再冲破人间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壁障。
磅礴，威严，带着仿佛可以镇压万物的气魄。
天柱！
本来已经意兴阑珊，起身准备离开的火神脚步一顿，猛然转身。
等等——天柱？！
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神魔已经死寂。
人间界的这一场大战，此刻展现出的烈度和层次，已经让他们都感觉到了头皮发麻，甚至于心中都有些恐惧了——
十日横空，肖似帝俊之身影出现在先。
水神共工现身在后。
甚至于水神共工还展现出来了比起太古时期的自己更为霸道的手段和气魄，打算把十日都湮灭，而现在，天柱也出现，人间界，被伏羲封锁了上限的人间界，这个时候的战场烈度，隐隐然已有太古之风。
这个级别的战场，神魔进去都是炮灰。
但是诸多神魔却看到了，那些孱弱的人族仍旧结阵而死战。
展现出来了让他们都忍不住心中有些肃然起敬的决然，天柱之光，只刹那暴起，然后迅速凝练，仿佛化作一点流光，神魔们齐齐看向了天柱所在的方位，无边流光，化作了一名蓝袍道人。
这道人一步踏出，手中握着一张弓。
射日弑神弓。
当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火神，风神，乃至于青冥天帝，都是面色一变，各有变化——他们知道，周衍敕令封神榜，手持射日箭，但是他们却并不知道，这道人的本相，就是复苏的天柱！
代表着和神魔秩序敌对，要将神魔的时代拉入人间的封神榜。
代表着绝对秩序，镇压三重世界，自此以后，即便诸多神魔都无法自由往来的天柱秩序。
代表着人族淬炼至今的最强兵器武装。
足以射落天上大日和神灵的弑神权柄。
天下的生灵，只要得到了这三者之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天然地站在神魔的对立面，和本质上只要本源权柄不灭，就不会陨落的先天神魔们处于天然的敌对关系。
那么，三者合而为一呢？
哪怕是此刻抚琴的伏羲，都已经有些笑不出来。
他感觉到了，此刻这第二重灵性世界氤氲着的，是超越极致的敌意，如果没有伏羲拦在这里的话，这里的神魔恐怕大部分都会选择参战，踏入共工的阵营，去将那个近乎神魔之敌的家伙挫骨扬灰。
伏羲甚至于感觉到，这样一股敌意的纯粹已经超过对他的敌意。
“小子啊小子……”
“共工一战，彻底崭露头角，不过，你这一次崭露头角的力度，似乎实在是太大了些啊……恐怕此战之后，哪怕活着，也是四方皆敌了，这漫天神魔，都绝对不打算放过你了。”
但是伏羲却总觉得，自己可以猜得到那小子会怎么回答。
他一定会这样说——
‘我亦不肯放过他们。’
唉，小子啊小子，总给本座找些麻烦事情。
伏羲长叹息，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微笑，一扬手，一抚琴，琴韵悠悠，大有一股谁敢上前来，便要魂飞魄散的意蕴，成为了这第二重神魔世界最大的壁障。
与此同时，射日弓和射日箭，也已蓄势完毕。
甚至于只是刹那。
在共工成功压制住了大日之火，三足金乌的反抗，引动无量之水，汇聚磅礴神力，要将这大日硬生生拖入水中的时候，箭矢已经对准了他，这个时候，那一轮大日已经有一部分接近水面。
落日余晖化作暗红，在整个天穹铺开，犹如一片猩红的血，刺目无比，周衍松开了弓弦，刹那之间，手掌都几乎要被震颤的弓弦割裂开来，箭矢顺着周衍看到的痕迹，直扑水神共工。
一定，一定要……击伤他！
时间仿佛凝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箭矢道路上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出现在了共工和射日箭中间的方位。
江渎神！
这个最早追随了共工的老臣，四渎之首。
此刻浑身燃烧了炽烈无比的光焰，代表着长江江渎之神神位的本源正在疯狂崩碎，借助二品神魔，自爆根基本源带来的庞大力量，强行提速，挡在了这射日箭和共工之间。
共工转身，看到射日箭在瞬间洞穿了江渎神。
江渎神的身躯僵硬。
可是，射日箭只是单纯用兵主神通凝练的弓射出去，其威力之大，就足以杀死无支祁，何况是现在，以射日弓蓄势而成射出的，威力恐怖，在射穿了江渎神之后，还朝着共工射去。
共工周身，涌动出磅礴的墨色流光。
正是他袭杀青冥天帝，被伏羲所拦之后，轰击人间大阵，将这人间大阵都打的崩碎的寂灭之力，代表着四大原初的终结和毁灭，也是共工最强的杀招。
共工抬手，这曾经撞塌了不周山，破碎伏羲大阵的无上大神通，直接正面和人族这漫长岁月以来，代代承载代代相传的弑神之力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瞬间消失。
万物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褪去了华彩，化作一片黑白。
再然后被直接淹没！
哪怕是在第二重世界之外的神魔们，都刹那间失去了对人间界的观测，只能看到一团暴烈到了极致的元气，冲天而起，以丝毫不讲道理的方式横扫过整个人间界。
人间大阵残留的部分，是被共工摧毁之后，和人道气运共存的状态。
在这余波之下，尽数毁灭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是一个呼吸，一个刹那，一个转念，也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纪元，一个又一个百年，人间界的万物重新出现在了火神等神魔的观测当中。
灌江口，已经消失不见了。
被彻底抹去了。
只是幸亏，白泽极为怕死，在射日箭出，江渎神挡箭的瞬间。
白泽的超级无敌怕死本能发作！
拉着姬轩辕和蚩尤在最后关键时刻，直接引动后手，兜率宫中无数的月华展开，那饿鬼化作的猎犬几乎要把他从阆中吃掉的所有月光都耗尽了，这才将这灌江口附近的人族，以及兜率宫都转移到阆苑仙境。
也由此，才避免了最糟糕的结果，但是地形依然被彻底毁灭。
天穹云海，人间大阵残留的部分全部消失不见，灌江口原本是蜀川的一处水路核心，此刻所有的水都消失不见了，而在共工的寂灭之力和蓄势级射日箭碰撞的核心，出现了一道裂隙。
这一道裂隙，不知道有多深。
贯穿了整个人间界。
人间界——几乎要在这一招的对撞之下，直接被撕裂开来！
这是原初神魔级别的交锋！
移山填海，大地陆沉！
水神共工周围，那一种浓郁无比的黑色元气还在流转着，代表着四大之一的水之道，强大无比的尊神共工，搀扶着一个倒下去的身影，搀扶着江渎神。
江渎神，哪怕是四渎之首，是二品境界的大神，也无法抵抗射日箭，现在那苍老的面容就好像被狠狠砸在地上的瓷器，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已经开始碎裂开来，一个个落下的时候，化作元气。
本源崩碎，近乎要魂飞魄散。
江渎神看着自己的伤口，恍惚茫然，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死死抓住了共工的手，道：“尊神——走！”
“走吧。”
江渎神道：“三重世界，无比广阔，不要中了人族的计策。”
“离开这里，回到三千世界当中。”
“走，不要为我等复仇。”
“小心，蛟魔王，还有……”
“河伯。”
江渎神的腿崩碎消失，身躯一下摔倒，强大的尊神共工仍旧搀扶着他的身躯，因而身躯也随之弯腰，那位霸道睥睨，桀骜不驯的水神共工，竟然就搀扶着自己的老臣子，半跪在天地之间。
然后，终究无法阻拦寂灭。
江渎神的身躯缓缓崩碎，彻底消失不见了。
从共工的怀抱和搀扶中消失，天穹当中，那借助人间气运的封神榜仍旧还在运转，江渎神的自身人格意识消亡，本源不灭，而这些本原则化作了一缕青烟，飞入封神榜当中。
这也就断绝了江渎神重新复活的最后一丝丝可能。
四渎之首江渎神，魂飞魄散。
陨落。
而此刻，共工也已经负伤了，射日箭此刻已经洞穿了共工的肩膀，其中的弑神之力正在犹如剧毒一般蔓延，让这位骄傲的神灵身躯再度从巅峰滑落！
射日箭缓缓崩碎，消失。
共工的状态，从巅峰的原初四神之力位格，短暂滑落，开始和元气接触，仍旧雄浑，仍旧恐怖到了不可思议，但是却已经不再是那种，强大到毫无挑战可能性的级别。
此刻，共工的双目带着一丝丝猩红之气，愤怒，杀戮之欲望和不甘心，正在这位神灵的心底疯狂升腾而起，真正的情感，在此刻出现在这位原初神灵的心底了。
“我要汝等，付出代价！！！”
轰！！！
无边浪潮涌动，万千水族聆听了水神的召唤，舍弃了此刻的战场，开始汇聚于曾经的灌江口外，真正的水神麾下，而在同时，白泽在阆苑仙境当中，手脚并用，死死抱着那一根青铜神树。
“不，不要！”
“我绝对不要给你们开启月华通道，你们疯了吗！”
“你们没有看到吗，共工疯了一样，这个时候开月华通道，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杀过来，不，我不，我还没有活够呢，我不要死，更不要和你们一起死！”
白泽觉得这些人族几乎疯了。
他们竟然打算要在这个时候，要求他白泽，开启前往主战场的通道，然后要主动踏上那一片战场，那可是核心力量抵达了原初之神级别的战场啊，哪怕是蓄势的射日弓已射中了共工。
让共工之状态，从不可匹敌的原初神灵，滑落下来。
短暂进入破格状态，但是也不代表着靠着人族这一些力量，可以讨伐对方的，白泽耳畔的声音消失了，这反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他转过身来，因为好奇。
但是他在下一刻，就要后悔这样的动作了。
他看到后方，人族的战士们肃然而立，郭子仪，李嗣业，沈沧溟等当代宿将神色沉静，而前方是姬轩辕和蚩尤，姬轩辕微微笑着朝着他伸出手：
“所以，这一次。”
“可以请你再度帮助一次我么？”
“白泽先生。”
白泽：“……”
姬轩辕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你一路走来，能够积攒出帮助周衍完成封神榜的那一部分玉符，那么其中史记录下来的，历代的英雄豪杰的气息，你应该也有保存着吧？！”
……
水神共工，震怒于巅峰，无量水元之力冲天，汇聚有万千的怒火，要顺着人间界中被撕裂的裂隙，将整个人世湮灭，此怒，即便是火神燧烬，都要为之而震动。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水神共工前方，出现了一道裂隙。
月华流转，化作了通道，然后，一道道旌旗打出了，月华之后方，铁甲如林，白发的郭子仪身穿甲胄，手持长枪，心脏疯狂跳动，指向前方。
这一幕，让共工，让观战的太古神魔们都惊愕了，更为让他们惊愕的，是在郭子仪身后，出现的那一道道身影，铁甲如林，杀机森然，郭子仪的心脏疯狂跳动。
肃穆，咬着牙，带着恨和火，铁和血的味道，道：
“朔方军！！前来参战。”
何等可笑，人族卑劣孱弱的身躯，也敢踏上如此的战场，太古的神魔们如此嘲讽，但是很快的，第二道月华通道开启，第三道，第四道，一支支穿着铠甲，打出了旌旗的兵团，在兜率宫加持失去效果的时候，出现在了这必死的战场之上。
“临洮军！！”
“神策军！”
“玄甲军！！”
一个个旌旗打出，恐惧着的，愤怒着的，燃烧着的兵团出现在战场上，一个个骑乘坐骑的战将手持兵器，哪怕是曾经的宿敌，此刻也并肩而立——
整个大唐，此刻彻底瘫痪，全境所有兵力，甚至于是已经退下的老兵，全员集结，踏上了这一次战场，皇帝在太庙亲自擂鼓，人道气运的波动犹如心脏的跳动。
而在万众之前，站立着的是姬轩辕和蚩尤。
剑器和斧钺指向了共工。
无需多言，在共工咆哮着展现自己愤怒之前，人族已率先立起了讨伐之旗帜，雷霆，道门，佛门，地祇，乃至妖族，都汇聚在了此刻这高高举起的旌旗之下，指向了前方。
身穿蓝色道袍的道人手持射日弓凌空而来。
姬轩辕开口，嘴唇开合，沙哑如烟。
“杀。”
于是阵法汹涌，杀气冲天。
让四方神魔，寂然惊惧，无言。
跨越数千年，持拿弑杀神灵之力的人族再度扬起了旌旗。
以此身躯，弑杀神魔。
誓将天穹之上傲慢的诸神拉入人间。
卑微求活，从来不对，吾等要的，乃是要汝等付出代价！
开启神战！
封神榜指定——
目标。
讨伐&#183;共工！

第609章 诸君且去，我独回
这是一场，惨烈雄浑到了让火神都忍不住起身去看的大战。
人族以军团为单位，开始朝着共工一方去进发，面对着强大无比的水神，人族兵团所能够做到的只是削弱对方周围的气息，去拦截疯狂的想要支援水神共工的水族兵团。
厮杀，厮杀，厮杀。
刀剑，神通，血肉之躯。
地祇扛山，道门唤雷，刀剑汇聚成强横的兵家法脉横扫，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无量的波涛拍打成粉碎，在这里战死者的存活的时间是以呼吸来计算的。
周衍就在这样的战场上朝着共工冲去。
在他的周围，地祇，希微子等宗师，人族兵团犹如掠阵的影子一样，紧紧跟随着，所有的战将，兵团，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辅助这个道士的蓄势和第二次的进攻。
为此不惜以自身的血肉作为防御。
从第二重灵性世界看去，人间战场辽阔巨大，却也惨烈无比，牺牲，死亡，在每一处地方每一个呼吸出现，其中迸发出的勇烈之气，竟然让神魔们都忍不住屏住气息，心中升起了莫大的戒备。
往日人族，不曾团结的时候，他们对人族恣意妄为。
而如今，封神榜下，万军集结，又有顶尖强者，也有三品仙神境界的高手宗师，更有经历过肃杀战场洗练的兵团，甚至于足以去和水神共工一脉进行制衡。
人间素来都是牢牢记住恩仇的。
恩要报，仇要报。
那么，假设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化作了现实，等到共工倒下之后，这经历铁与火淬炼的人族之兵锋，又会指向何处？长剑一旦出鞘，就像是猛虎品尝到了血肉的味道，就不那么容易收回去了。
恩仇未复，他们真的甘心放下爪牙去田中耕种吗？！
诸多神魔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沉，沉下去的念头里面，更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开始涌动了起来。
轰！！！
道门紫霄神雷狠狠落下去，砸落在了一名水族的神将身上，这神将被打的身躯僵硬，雷霆不单单没有就此结束，反倒是炸开千百道更为细小却仍旧纯粹的雷霆锁链，将周围大片的水族打成了焦炭。
希微子修为已然三品仙神之境，此刻一手道门的顶尖雷法，施展的更是得心应手，从容不迫，周围兵家玄甲军护卫周衍蓄势，犹如一道利刃般直插共工方位。
而共工周围，一支支兵家战团，以姬轩辕和蚩尤为核心。
以那已经被打落在地的兜率宫为阵眼，以人道气运大阵，封神榜，九鼎等宝物作为泄力的节点。
化作阴阳二气，开始拖延共工的威势。
共工磅礴攻击，每次的落下，都会带来大量的伤亡，但是绝大部分的神通元气，都被这复杂的阵势化解掉了，姬轩辕和蚩尤的身躯开始有些晃动，彼此目光却还冷静。
他们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久了。
姬轩辕只是代代相传下来的玉符。
蚩尤只是在蚩尤之血当中蕴藏的战意。
他们是曾经的自己，却也不是完整的自己，哪怕是借助各种手段，能够短时间内显行而出，但是在经历过和水神共工的死战之后，这种消耗已经足够让承载着此身意志的玉符和战血消散。
这种情况，甚至于无法落入封神榜。
因为玉符和战血本身即是他们的神意所在，玉符崩散，血液干涸，神意随之也烟消云散，回归于过往，又还能够留下什么东西，能够去上了榜呢？！
如此之战，犹如太古。
彼此双方，都需要付出足够惨烈的代价。
但是，即便如此，姬轩辕和蚩尤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没有丝毫的遗憾，在阔别人间数千年之后，竟然还可以率领后来者们，去和人间最大之敌死战一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共工又引动一道无量神通，虚空中无数水流汇聚，化作了诸般万象之物，蚩尤昂首长啸，兵主神通，冲天而起，也化作万千兵器戈矛，去和这水神神通对撞厮杀。
姬轩辕则是顺势带着另一部分兵团狠狠轰击共工本体。
兵戈如林，波涛如怒。
只是在上面看去的时候，一时间分不出，那一滴滴水是否都是兵器，而一个个人涌入其中，是否也是波涛的一滴水？
精卫化作的鸟儿振翅掠过战场之上，将一切收入眼底。
借助神通之术，将此画面落入阆苑仙境当中。
白泽脸色发白，开明也是绷紧了嘴，这等级别的厮杀和酣战，人化作洪流去和水神的碰撞，他们两个的实力已经很难以发挥出扭转局势的力量，或者说，在面对的敌人乃是原初四神之一。
即便是被射日弑神之权，打破位格，稍微滑落下来的四神。
个体能发挥出来的战力和效果，都被极大的削弱了。
除非……
白泽的眸光微动了动，注意到那边，水德星君郑冰看着外界大战，脸上的神色迟滞，茫然，最后化作了一种挣扎，郑冰缓缓后退，然后手指一动，引动了一片月光月华，脱离了阆苑仙境。
白泽有机会也有能力去拦住郑冰，但是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也还只是放了下来，明了万物的神兽只是带着一丝丝自嘲地想着，啊……真是疯了。
我是，你也是……
还是说，这人族的战场之上，就最是能让人脑壳儿发昏，做出许许多多，绝对不理智的事情呢？
郑冰进入外界战场。
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炽热之气。
并非是空气炽热，而是情绪的炽热，情感的炽热，刀剑挥舞，咆哮，还有激射而出的血液，像是化作一片火山的浪潮，在这个刹那，郑冰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那个原初火神的想法了。
这种决意，战意，不惜一切代价的强烈情感，确确实实是最炽烈的火焰，虽然持续的时间短暂，却也因此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热。
郑冰遥遥注视着那个巍峨强大的身影，一个个人族的强者过去，只是能存在短暂时间就会被浪潮淹没了，从郑冰的视角看，大地之上，似乎升腾起来了一道道的流光，像是星辰一样飞快涌动进入了封神榜。
这里面每一簇淡金色的火光，都代表着一个战死的魂魄。
无数流火升腾入封神榜。
就代表着千百个战死的英豪。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继续下去的话，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共工杀灭，郑冰注意到了蓄势的周衍，也知道共工一定会提前将周衍扑杀，这一点他无比确定，因为无论他如何的逃避，他和共工本就一体两面。
此乃由人族掀起的神战！
讨伐目标，是为原初之四大神灵之一，具备有淹没人间的伟力。
此战足以令大地陆沉，于如此战场之上，没有哪一个个体可以直接得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这是白泽的判断，而白泽的判断近乎没有错误，只有一个纰漏。
仍旧有一个个体可以直接影响到此战。
那就是共工自己。
郑冰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大声道：“共工！！！”
这已经是郑冰最大的声音，大到比起酒坊伙计齐齐吆喝的声音，比起催促孩子起床的母亲的声音还要大，大到郑冰的喉咙都被扯住发疼了，但是却又如此渺小，在这战场的咆哮，刀剑声里犹如一滴水落入大海。
但是共工还是注意到了他。
展现出的神灵之姿微顿，垂眸看了过来。
“是你……”
郑冰忍耐住心中的恐惧，回答道：“是我，我来见你了，共工。”
“我愿意和你融合，你现在退去吧。”
水神共工漠然道：
“然而，吾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你。”
“吾的臣子因为汝等而陨落，血债血偿，必要付出代价。”
振翅掠过整个战场之上的精卫也是一惊，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了站在一个高地上的郑冰，看到这汉子脸上的茫然和决意。
精卫心底微微一怔，大声道：“你要做什么！郑冰！”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出现在精卫的心底。
精卫振翅，朝着直接暴露于共工面前的郑冰飞过来，郑冰是个质朴的中年人模样，已经学会了怎么样去酿酒，此刻他注视着那遥远的共工，此刻的战场仿佛都不复存在。
这就是水神，是他的过去？！
是那个梦境当中，不断涌动过来，要吞噬他，要湮灭他。
要将他郑冰消亡的，强大的水神！
果然强大，但是却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精卫心底的不安心感越发强烈了起来——是她把郑冰带出来的，那时候只是为了让共工不再完整，后来的时日里，精卫发现了，这郑冰虽然具备有和共工相似的本源，却只是个普通憨厚的人。
她的心中，感官复杂，一方面还带着太古时代被杀害的恨意。
一方面又觉得对于郑冰这个新的魂魄意识，又有些下无法牵连怪罪。
而精卫的迅速移动，立刻引来了共工的注意，水神共工看到精卫的爪上，还带着一根草环，那正是老大哥姜寻南让周衍带给了精卫的，此刻这草环在共工眼底，带着浓郁纯粹的人道气运，极为刺目扎眼。
共工又注意到，精卫身上带着神通之气。
似乎在将这战场上发生的情况，转告给阆苑仙境。
于是心中自然泛起了一丝丝涟漪，起心动念，杀机立起，无边磅礴的水流轰然炸开，汇聚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就这么朝着精卫鸟狠狠拍打下来。
水流乃是以弱水，一元重水等诸多力量汇聚。
沉重，霸道，沾了一滴水即飞不起来，只能坠落。
精卫的身躯早就在太古时候就死去了，现在只是精魄所化的，如果这个时候再死一次，就等同于魂飞魄散了，郑冰见到精卫被水吞没的刹那，瞳孔微微收缩，眼前闪过的是另一幅画面。
是太古时期的水神将那个少女吞没的画面，是郑冰一直以来无法直接面对的，内心的罪恶感，那太古的水流剥夺无数生命的现实记忆，最终以精卫之死为呈现，且在这多少年后，再度出现在了郑冰的面前。
或许对于郑冰这个人性来说，比起被水神吞噬。
直面曾经的自己所犯下的罪恶，才是真正的恐怖。
郑冰呼出一口气，手掌一动，出现了一柄剑，回答自己道：
“你不需要我，但是，我这个时候需要你——”
“你我本是一体的，岂能是你不允许我回去，就可以的？”
共工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涟漪。
郑冰手中的剑器倒转，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恐惧和对死亡的害怕，毫不犹豫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剧烈的痛苦，往日的罪恶，不甘心，恐惧……
不断在梦境中逃亡，不断渴求远离过去，远离共工的郑冰，此刻选择了主动回归，面容涨红，封神榜上，代表着水神共工的名号，就此剥落，化作了无边的金光落下。
在无数战死的英灵汇聚于封神榜上的时候，只有这一道光华坠下。
逆着这无边流光落下，犹如坠落的星辰，反倒是带着一股惨烈。
诸君且去，我独回！
郑冰眼前阵阵发黑。
眼前画面不断交叠，波涛，汹涌，被淹没的精卫鸟振翅而起，朝着自己这边飞过来，然后是太古的天空，那个脖子上挂着草饰的少女瞪大眼睛，还有其他很多很多……
逃避过去，逃避神性的我；和追逐人性的我，都是不完整的懦夫。
太上，吾将不会如过去那样，只是看着一切发生了。
郑冰猛然一转手中的剑器，搅碎自己的心脏。
封神榜上共工名字落在他身上。
郑冰身躯化作一片灿烂的光辉，人身倒下，就此死亡，而一点灵性则是化作了无边光明，朝着水神共工的神灵之躯狠狠撞击了过去，直接没入其中，刹那之间融合。
让水神的身躯都僵硬住。
诸君，勿怕。
此次，水神……
不——
“人族水正，共工。”
“将以此身性命，为诸位，打开前行之路。”

第610章 封神搭作诛神箭，天柱射落水神尊
一点流光，无限光明。
精卫发出一声大喊：“不要！！！”
她化作人身落在了郑冰身边，半跪在旁边，把这个新的好朋友搀扶起来的时候，郑冰的身躯早已经一片冰凉，胸口的那柄剑把他的心脏都直接搅碎了，没有半点活下来的可能性。
只是郑冰脸上却带着一丝丝柔和的笑意。
仿佛化身为人，一路奔逃，一路不肯回头，这一次终于回头，直面对了另一个自己，所以心中反倒是酣畅淋漓，反倒是舒畅起来了，精卫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反倒是落下泪来。
而共工却骤然爆发出一阵怒吼，他之前化作的神灵之躯周围，炸开了一片片的波涛，元气逸散，化作洪流一般横扫四方左右，将周围的战团都尽数逼退，即便是姬轩辕和蚩尤，在这个刹那都无法近身。
白泽死死看着阆苑仙境展现出来的画面。
“……！！！水神共工，战意大幅度削减了，他出现破绽了。”
“他的神性和人性开始融合了，时间不够！”
“郑冰那一面，正在被吞噬……”
白泽的眼睛发红，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旁边的开明，道：“开神通，你的照见十方能够逆转运用对吧！你是昆仑三神里面，最擅长感知的，现在把你的感知放开！”
开明一个哆嗦：“你干什么？！”
白泽盯着他：“我要你开神通，我来用！”
开明想要拒绝的。
但是白泽现在双目通红，那种一条平日里只是懒洋洋躺平的家伙，现在忽然暴起，带着一种仿佛要玩命的疯狂，反倒是让开明都有些害怕起来了，于是开明只好老老实实开启了自己的神通。
以此神通，感知，连接了全部人族战将。
白泽的声音，在姬轩辕，在蚩尤，在沈沧溟，在陈三，在每一个人族的战将，甲士耳畔响起：“吾名白泽，姬轩辕麾下主司大礼祭祀，初代史官，此刻，人族水正共工已就此牺牲。”
“为我等创造出了足够的机会！”
“此刻，所有人，按照吾的安排布置开启战阵！”
这里是灌江口，是蜀川，是当年诸葛武侯留下的阵法所在之地，被共工轰击之后，这当然已经被彻底粉碎，但是多少还残留了一丝丝神韵在，白泽驾驶开明，神意瞬间铺开。
以其预知权能，无数人族的战阵之气汹涌，冲天而起。
这些兵家杀气汇聚，化作了一道道锁链。
一共八道，猛然冲天而起。
锁住了共工的身躯。
八阵图&#183;改。
锁链猛然落下的时候，一个个地祇出现，将这以人间气运化作的锁链，和整个人间界的地脉相联系起来了，这几乎相当于，是以整个人世间，把这水神共工，给锁死了！
是直接用人间锁住共工。
这是借助开明的洞察感知，借助白泽的通晓权能，借助九鼎，八卦阵，甚至于蜀川五百年积累的一切，和这里所有人族的全部炽烈之气汇聚的，机会。
白泽深深吸了口气，高声道：
“太上——！”
我没招了！！！
轰！！！
几乎是在气机牵引的瞬间，元气已然冲天，周衍以满蓄势姿态出现在共工身侧，袖袍翻卷，双瞳带着幽暗的金色，仿佛可以洞穿万物万法万理的核心节点。
共工的意志在这瞬间压制着郑冰的人性，眸子垂下，看着那冰冷的道人——一切的积累，人族的勇烈，开明，白泽，姬轩辕，蚩尤，还有郑冰从逃避，到直面，只是将周衍送到此地。
射日弑神弓的震颤，几乎化作咆哮。
大地的地脉，汹涌的人道气运，无边杀机，瞬间汇聚而来。
一身二品巅峰的元气瞬间展开，射日弓的弓弦之上，一道金色的光芒层层叠叠铺开来，从箭矢的尾端开始层层亮起的金色光华，凝练成为蕴藏恐怖威压的流光。
哪怕是真正的射日箭，已经在刚刚射中共工的时候，彻底耗尽了全部的力量，但是此刻周衍手持射日弓本身，凝练地脉和人道气运化作了的射日箭，同样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威能。
这一箭几乎瞬间化作了流光，朝着共工轰击而去。
在迸发出的瞬间，直接抵达了一品的杀伤力和破坏性。
共工虽然因为郑冰的主动融合，而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但是这一丝丝迟滞仍旧无损于顶尖强者的战斗本能，无边汹涌的流光汇聚而来，展现出了代表着终末寂灭之力。
这一股残留的寂灭之力和射日弓射出的第二箭。
凝练了地脉，人道气运和杀机的第二箭再度和共工的寂灭之力对撞，然后双双湮灭。
炸开的余波几乎要将万物掀起。
周衍闷哼一声，感觉到一身功体的翻卷滚动。
只是他此刻，天柱功体已经是完满，又极为擅长镇压之道，硬生生的，把这一股翻卷震荡的气息气劲给压下去了，没有当场吐血破功。
但是共工也是因此而后退了半步，右手手掌隐隐约约被震动得发麻。
从基础的战场局势上，似乎是平手。
但是，观战的火神和风神，立刻就可以判断出来，是共工占据了绝对优势，虽然双方的最强招式再度因为对撞消散了，但是周衍被震得反噬了功体，隐隐然负伤不轻，共工只是稍有不适。
毕竟是原初级别的神灵，根基体魄上，就是不周山都未必稳赢。
第二箭也失败。
这时候，忽而听到一阵阵的嘶鸣的声音，不远处一道道的流光涌动，乃是一支纯粹由水族最精锐的战将和神灵汇聚而成的奇兵，最先的身影，身穿一身重型铠甲，黑发飘摇，手持一柄覆海平天旌旗。
气焰如虹，二品巅峰。
不是其他，正是覆海平天大圣蛟魔王！
而在蛟魔王的背后，乃是黄河河伯，八流五湖等一系列的水神，这样一股强大的阵容，各个神威凛然，就这样朝着此战场中心杀来，水神共工在注意到蛟魔王的瞬间，想到了江渎神死在自己前方时说的话。
小心蛟魔王，还有河伯……
水神共工蓄势，就打算等到蛟魔王一行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当即汇聚全力给对方来一个狠的，但是出乎预料，这蛟魔王出现之后，立刻即看到那边的周衍，然后竟然汇聚全身之力，化作千丈真龙之躯，直朝着周衍杀去了！
而此刻周衍则是正在拉弓，尝试调动最后的力量射出第三箭。
水神共工可以看得出来，周衍此刻已经是有些油尽灯枯的趋势，一身根基晃动，几乎已经是射不出这第三次箭矢，蛟魔王的攻击之势又猛又急，不由让他想起来之前蛟魔王的诸多英勇忠诚之举。
水神共工，当然没有放下对蛟魔王的戒备。
但是一来有过去的种种行为的基础，二来，蛟魔王毕竟没有直接靠近他这边来，三来，他此刻的状态也是被困，外有人间兵家大阵勾连地脉化作了的锁链，而在内部，那孱弱的人性竟然还残留一部分，不肯被彻底镇压吞噬。
内外交困之下，没有直接攻击来这里的蛟魔王，优先度自然在最后。
而在这个瞬间，姬轩辕和蚩尤几乎是同时，调动全部的兵家战阵，磅礴的人道气运混合了兵家的杀气和烈烈的军阵之气，锁链的鸣啸声音陡然激烈起来。
共工的身躯被拉紧，手臂被拉扯后撤。
与此同时，在他自身的神意当中，已经快要被彻底压制下去的郑冰的执念，就犹如那被压制在巨大岩石之下的杂草一样，开始了躁动不安，层层的削弱，干扰，让水神共工的心底躁动烦闷愤怒。
却在这个时候，蛟魔王似乎是注意到了水神共工的狼狈。
蛟魔王右手一抬。
共工的十大灵宝之一，覆海平天旌旗在他的手中，猛然得迸发出来了一股强烈无比的光华来，然后臂膀发力，那覆海平天旌旗在其手中一卷，朝着水神共工的方向抛掷过去，似是打算用这一件灵宝来帮助共工一样。
自己的灵宝朝着自己飞过来，而且还是在这种困顿状态下。
其中甚至于没有半点的攻击性，共工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股强大的牵引之力，朝着那覆海平天旌旗的方向吸引过来，只是在这个动作出现的瞬间，共工忽然凝滞。
因为他看到，黄河河伯，八流，五湖的所有神魔。
都在瞬间迸发出了强烈无比的流光。
他们几乎是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一个个的，调动自身周身全部的法力，运用了全部的神通，刹那之间，神魔之气冲天而起，然后将自己的最强杀伐攻击，狠狠轰击过来，共工之力，相当于硬吃了麾下全部的水神精锐们的必杀！
轰！！！
刹那之间，元气冲天，炸开的波涛，神力几乎要将整个天穹撕裂开来，姬轩辕和蚩尤也在同时发力，郑冰的意识疯狂挣扎，四海龙族的龙吟声中，龙元之力也在爆发，轰击在共工之身躯上。
将所有的一切筹码，全部都压在了牌桌之上。
终于，水神共工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而共工麾下那些顶尖的战将和水神们，之所以毫不犹豫的出手，一方面是因为，蛟魔王之前对他们的训练，要他们见到覆海平天旌旗所指向之地，就要超越思考，展现出全部的信任，全力出手！
甚至于蛟魔王还以共工赐下的水府作为代价，将这一点强化极致。
让这些水神无比信赖蛟魔王。
哪怕神通所指的是共工，也要相信蛟魔王出手后，最终攻击会落在敌人的身上；而另外一点原因，就是此刻蛟魔王正在展现出全部的实力和本源之气，朝着正在拉开射日弓，威胁水神共工的周衍身上。
两者错位，导致了如此的战果。
而在身躯出现破绽，甚至于是短时间内无法掌控的破绽的时候，共工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周衍，看到了蛟魔王那千丈真龙之躯，二品巅峰的力量，毫不犹豫地轰击在了周衍身上。
在这之前，即便是共工也是不懂了。
为何，为何？！
为何既要全力的攻击周衍，拦截那射日弑神弓的射出；又要同时，出手配合人族攻击于吾，而这一个疑问，也在同时，出现在所有观战者的思绪里。
除非……
万事万物，仿佛在瞬间凝滞住，一道道目光，仿佛都在瞬间移动，落在了那道人的身上，他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人族淬炼的兵器武装，指着水神共工。
苍茫之龙轰击入他身躯上。
然后，只在瞬间，就双方合二为一！
代表着最为雄浑底蕴的龙族之力，二品巅峰的力量，瞬间灌注入了根基最厚的天柱功体之内，两股二品巅峰的力量汇聚，交错，然后立刻冲破抵达了泰山公留下的最强上限之中。
人间一品！
轰！！！
周衍的身躯上，一道汹涌之气冲天而起，袖袍翻卷，道人的左眼亮起光华，蔓延开来，化作流光，束发的发簪崩碎，黑发垂落狂舞，与此同时，一身气息咆哮升腾，射日弓的光明大亮。
以燃烧的方式，将自身的状态和境界，在极短暂的时间内，推进至一品巅峰的层次，这将会是，手持射日弑神弓，足以正面威胁此刻共工的攻击。
只是，没有射日箭。
这是所有观战神魔心中的升起的那个念头。
不知道该说是庆幸，是侥幸，是遗憾，但是下一刻，火神燧烬忽然爆发出一阵大吼，眼睛瞪大——周衍已经没有了射日箭，如果在这个时候凝练元气化作射日箭的话，必然导致一个结局。
弓箭承载的威力降低。
但是，真的没有第三枚箭矢了吗？！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周衍伸出手，五指猛然握合，一道汹涌爆裂的金光炸开，化作了一幅卷轴，那是封神榜，在封神榜的本体出现的瞬间，整个天地都仿佛变得沉重下来，四海八荒人间的气运，因此而动。
周衍脚下的大地开始崩裂，元气开始疯狂逃离。
他将封神榜，放在了射日弑神弓之上。
神意锁定——
水神共工！

第611章 泰山压顶诛原初
封神榜，封神榜——
那是代表着人间界对于神魔永恒，本源不灭时代的终极否定！
代表着人间和水神之间死战的终极核心，其中承载了无数人的渴望和希望，无数人的牺牲和死亡，某种程度上，其位格，更是远远在正常的射日箭之上，此刻这光明冲天而起。
射日弓真正开启，当周衍将封神榜凝练后，放在弓弦上的时候。
人间界都在震颤。
在此刻，在这漫长辽阔的战线之上，仍旧还有这无数人在战死，无数人前赴后继，以血肉抵挡神灵的威荣。
身既死兮神以灵！
一道道金色的流光，自大地之上升腾而起。
那是人间之中，一切恐惧却还要踏着前方死战，以血肉化作城池，拦截不可战胜之敌的人族战士们，直到死去之前都还怀抱着的不甘心，为何而战的渴望，以及对人间家人的眷恋。
此刻，尽数凝练于封神榜之上，封神榜缓缓凝练，从卷轴的首部开始缓缓旋转，化作了一枚箭矢，一枚讨伐诸神的概念，唯以天柱，可以承载如此沉重的意念。
然后锁定了前方被层层借力，打出破绽的水神共工。
水神共工感知到了死亡和陨落的危机。
剧烈挣扎，尝试重新掌控力量。
岂能如此……
轰！！！
在生死危机的压迫之下，水神共工竟然强行压下了郑冰的干扰，取回了原初四神级别的位格，于是瞬间，姬轩辕和蚩尤的兵团，地脉的封锁，全部都被击退。
水神共工，伸出手来，抓住覆海平天旌旗。
一身位格，重归于巅峰。
周衍的眼睛里面充血，天柱的体魄抵达极致，双瞳视线之前，仿佛被无尽的血色笼罩住，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踏在地脉上，就和他之前在泰山地脉当中蓄势的时候，借助地脉感知到的，每一个战死者的心跳。
此刻，之前的愤怒和不甘心尽数涌动。
恍惚之中，那些心脏跳动的声音还在耳旁回响着，于是这就好像不是周衍自己在拉开弓箭，而是那一切战死者一起，将自己的手掌放在这射日弑神的弓弦之上，一起拉开。
胜利，属于谁呢？
回答——
胜利属于每一个在道路上倒下的人。
弓弦，已满！
箭矢，化形！
超越传说，锚定神话，于此刻，彻底超越之前的炎黄神话，凌驾于大羿射落九日之上的一箭，瞬间贯穿于前方，在水神共工逐步取回原初四神之位格的刹那，弓弦震动，箭矢射出。
在这箭矢射出的瞬间，周衍的手指都被割裂，鲜血涟漪。
射日弑神弓都折断！
箭矢的前方，大地，江河，天穹，全部被撕裂。
共工覆海平天旌旗挡在前方，被这一箭当中射穿，去势不减，直接洞穿了【原初四神之一】，水神的胸膛，粉碎性的气息不断蔓延，像是万众的怒吼。
第二重灵性世界外，万众死寂。
那箭矢残留之光，甚至于射穿了世界的障壁，人心一念，此战之荣光照耀三千世界，许久许久，不肯散去，火神燧烬，风神，青冥天帝，哪怕是伏羲都在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共工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一个恐怖的大洞。
周衍的手臂震颤，他射出这一箭矢的右臂已经近乎层层粉碎，骨骼也好，经脉也好，都已经化作烂肉了，人铸诛神兵的最强造物射日弑神弓此刻断裂在旁。
这个主战场上，一时间只剩下了惨烈的死寂。
然后就被白泽的大喊声音回荡！
“动手！！！”
“水神共工，已经被打落神威，动手，周衍，去把他杀了，把他的原初神位格拿走，要不然他还会回来的，这是禹王他们得到的教训，动手啊！”
轰！！！
第二重灵性世界，伏羲面色骤变，琴音炸开，层层涟漪波涛近乎化作了浪潮，死死朝着前方轰击，在同时，火神燧烬，风神之力，青冥天帝，都在瞬间暴起轰击在这琴音之上。
人族出现足以讨伐原初之神的力量。
而此刻，共工的神性本源即将暴露，那代表着的是原初四大的位格！
平衡瞬间被打破。
哪怕是风神都不会放过这等的机缘。
刹那之间，伏羲，燧烬，风神，青冥天帝混战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攻击伏羲，而是彼此之间彼此攻杀彼此牵制，战斗余波横扫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无数之前观战，看着人间界大战的神魔们，根本没有想到，看着看着，战火竟然波及了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外。
看着还热闹着呢，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飞灰。
四尊顶格神灵在这瞬间彼此纠缠厮杀，打的第二重灵性世界都化作了无边战场，而在人间界，在白泽的声音说完之后，兵器的鸣啸声音炸开，周衍猛然挣扎而起，看到一道道身影暴起。
陌刀横扫，杀气冲天。
星宿川沈沧溟，从不迟疑的战将。
王贲，李嗣业紧随其后。
还有一个个寻常普通的战将，眼睛通红，如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猛兽，朝着那共工厮杀而去，吾等将激发吾等的兽性，疯狂的厮杀，啃咬，拼命，而这兽性的疯狂，正是为了保护人性的温暖。
共工还想要做什么，但是忽而脖颈一痛，一柄剑在这个关键时刻刺穿他的身躯，他看到那剑的纹路，见其上泛起奇异的五色之气，道：“……女娲……”
即便是本体正在九幽之中，抵抗九幽之气的侵蚀。
但是娲皇在人间的化身仍旧在关键时刻，打断了共工的一次攻击。
而在这个瞬间，共工前方已经暴起了几个身影，沈沧溟，李嗣业手中的陌刀扬起，双目通红，浑身裹挟着无比惨烈的兵家杀气，狠狠劈砍在了共工双肩之上，刀锋镶嵌进去。
李嗣业，沈沧溟瞬间意识到。
对对方造成了伤害。
哪怕很微弱，但是，和之前完全无法对共工造成真正伤害不同。
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可笑！！！”
共工身上，气息炸开，沈沧溟和李嗣业被直接震飞出去，哪怕是浑身有人道气运加持，有兵家战阵庇护，仍旧是口喷鲜血，狼狈到了极致，宝莲灯流光变化，稳定住了他们的伤势。
李知微手持一盏莲花宝灯，立于战场之上。
人族开始围杀共工，姬轩辕和蚩尤暴起拦截，将共工死死拉扯住了，但是，即便是浑身被锁链锁死，被贯穿了神性的共工，仍旧用单臂，就应对了姬轩辕和蚩尤的攻击。
这个时候，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姬轩辕和蚩尤身躯一压，让来者踏着他们的后背，然后猛然起身发力，将这来者送出去了，身穿蓝色道袍的道人，右臂在恐怖真元的加持下已经重新恢复，双手握住了三尖两刃刀，猛然重劈。
轰！！！
一道气浪炸开来，横扫人间。
共工半跪在地，感知到这一品层次的疯狂蛮力正在不断下压。
你妈的，死，死啊！！！
周衍的眼睛都发红了，杀到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极限，怎么可能就差最后一点的时候，就此退后？当年的禹王就是没能一口气将事情解决，才有了这个时候的事情。
力量不够？
好，好，好！
周衍力气一收敛，被共工的磅礴力量震动反推，凌空而起，抬手，那一座神钟猛然化作流光，落在周衍的手中，然后抖手一抛，这巨大的神钟，狠狠砸在共工的脑后。
共工眼前一花。
没能起来，十日金乌，刹那振翅，紧随其后而来，他们的双翅收敛起来，翅膀的每一寸羽上都带着灿金色的光华，刹那之间，犹如十日横空之后，次第陨落。
第一轮大日狠狠撞击在了这巨大的神钟之上。
刹那之间，神纹剧烈流转起来，轰鸣的气焰让共工都不得不下压身躯，然后是第二轮大日，第三轮……十轮大日不断轰鸣砸下去，带来的恐怖压力，让共工都感觉到了吃力。
还不死——
还不死！
周衍把三尖两刃刀交给左手，右手抬起，地脉之力疯狂调动。
这个时候，共工终于暴起，抵抗住了十日的轮番压制，在此刻，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边磅礴的力量出现，共工猛然抬起头，看到天穹之上，层层云海翻卷，滚动，散开，露出了坚硬无比的山峦。
一座山出现在这里。
泰山！
周衍单手持三尖两刃刀，右手抬起，五指微曲，手背手臂之上，青筋暴起，以泰山府君之位格，强行沟通地脉，挪移五岳之首，泰山出现在战场之上。
是所谓移山填海！
周衍此刻面容涨红，道：“白泽！”
手腕一动，白泽立刻头皮发麻，直接开启阆苑仙境，把在共工周围的所有家伙全部撤离，拉入了阆苑仙境当中，但是却又有一批战将不肯离去，他们以自身化作了锁链，维系着战阵和人道气运，维系着锁链和大地地脉联系。
白泽的瞳孔骤然收缩，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喂！撤了！”
他大喊。
那些人族战将没有丝毫的移动，为首之战将回眸，道：“吾等，就不再离开了，我们已经负伤，本来也没有办法历战，况且，这个时候，需要有谁来锁住共工，哪怕只是一瞬间。”
白泽无言，道：“周衍将会蓄势以泰山轰击……其中裹挟了太多太多的气运和力量，砸下来的时候和共工对峙，你们也会死。”
他们回答道：“知道。”
“绝对没有幸存的可能的！”
那为首者道：“那么，就拜托诸位了。”
王贲沉默，他乃是顶尖的战将，是人间界的核心力量，在这个刹那，他却直接将沈沧溟击退出去，然后，这个大秦的通武侯就站在这里，道：“汝等壮士之死，不能够没有人相陪。”
“此身虽然只是陶俑之躯，也愿意和诸位同行一段路。”
泰山最终狠狠压下来了。
共工没能就此摆脱锁链，只能够狠狠地用自己的身躯撞击在了泰山，或者说，曾经的天柱之上，刹那之间，恐怖的余波掀起来了涟漪，锁链的鸣啸激烈，犹如大军开拔前，刀剑的鸣啸。
然后，锁链声音断绝。
断后的兵团，尽数全军覆没。
王贲一直陪伴在他们的最后，最后他举起刀。
“风起！！！！”
轰！！！！
共工的身躯倒下，天柱之威，完成压制。
周衍凌空落下，手中握住了徐夫人剑，猛然贯入了共工的眉心，道人袖袍染血，双目通红，双手死死握住兵器，贯入太古远处之神的神魂当中，杀气滔天。
封印？！
我要你，死！
一寸一寸，剖开此身，炽烈之火，周衍燃尽了此身的全部，最后一剑，豁然贯通，直接将共工的身躯，当场劈开，刹那之间，万水仿佛都在同时出现了悲伤。
道人的气焰也已经近乎衰落到了极致，而在他终于将【共工】斩杀之后，共工神的神魂也随之分散裂开，分作了郑冰和另一个共工，而在他们两个分开的刹那，有一道纯粹无边的流光，自中间诞生了。
温润，磅礴；浩瀚，宁静。
既代表着万物的生机勃勃，也代表着摧毁一切的乱流。
此乃是，原初水神之位核心。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原初之水。
郑冰落下，神色狼狈；另一个则是狼狈无比的另一个共工，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周衍已然奔过来，肩膀一撞，这个‘共工’就被砸在地上，下一刻，徐夫人剑刺穿了【共工】眉心，狠狠刺入大地。
这个共工死死抓住了周衍的袖袍，但是最终还是不甘心。
缓缓坠下，砸在地上的时候，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崩碎化作了齑粉。
【原初之水位格】要遁走，被周衍抬手抓住，五指如钢铁，将其牢牢束缚住，而在周衍接触这东西的瞬间，这代表着原初四大之一的力量，竟然不知为何，直接涌入了周衍的体内。
但是他却没有心思去寻找这东西，他只是缓缓起身。
徐夫人剑，或者说，已经不能这样称呼的暗金色剑器被他握在手中，然后抬起，沾染了原初神灵的剑刃指着最高处，犹如桀骜的龙牙。
周衍喘息着，染血的袖袍垂下，此刻这灌江口早已不再是当日的模样，十日横空，泰山巍峨而立，人族的兵器，倒插在四方的战场之上，伴随着风声，这些兵器发出低沉肃杀的低鸣。
仿佛都在呼啸着，长啸着，仿佛是在欢呼胜利。
欢呼，庆贺，近乎鱼死网破全军覆没的胜利。
道人抬起头，看着人间界外的神魔，手中诛杀了原初神灵的剑抬起，遥遥指着天外，阆苑仙境当中，白泽的眼睛通红，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声音带着杀意和肃穆，驾驭开明的权能。
将战胜的消息，传递到人间界的每一个角落。
城池，村落，山川湖海当中；学堂，屋舍，田野菜园之内。
在老者，年轻人，壮年，男子，女子，不知道什么的孩童，垂垂老矣的老朽，在地祇，道门，佛门，祖庭，小观，在每一处地方回荡着，也由此回荡于四方天外，三千世界。
“原初四神之水神共工——”
“于大唐时代宝应二年，为人族联军。”
“讨伐诛灭！”
“魂飞，魄散！”

第612章 余波亦是修罗
人间之战场，惨烈雄浑已极。
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厮杀，却也是丝毫不逊色于此，只是，当周衍持剑将水神共工斩杀，那一道水神之本源落入他体内之后，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厮杀，却是忽然止住。
风神巽虚最先退出战局，无边流风缠绕于其身周，缥缈从容，遗世独立，看人间那道人身躯昂然而立，袖袍染血，手持一柄剑器，直指天穹，巽虚的心神隐隐然晃动了一下。
拼尽整个人间界的力量，真正杀死了水神共工吗？
风神的感知极强大。
能够感觉到，在他们认知当中的，原初四神之一的共工已经彻底消亡了，其身躯化作了无边的水元之气，流转入人间之地，血肉因此而不存；其神魂，被周衍劈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还是郑冰，另一部分是之前和人间为敌的共工。
还没有等到这第二个共工，其真身神意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周衍用剑劈碎成了碎片，灰飞烟灭了，而对于一名神灵最为重要的本源，则是在刹那之间，自然而然地飞入周衍的体内。
于是身既死，魂已灭，本源为他人所得。
原初之神的水神共工，确确实实是陨落了。
而且是陨落得彻彻底底。
除非有朝一日，被道人毁灭到极致的魂魄重聚，万水的精元逆转而为一，原初之水从周衍的体内被分离，而且这三个还要捏在一起，赋予庞大无比的生机，水神才会重新出现在人间。
而且，那时候出现的水神，也绝对不会是共工了。
巽虚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可旋即，这样的怅然若失，就化作了一种更为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巽虚不得不思考和人间的真正相处方式——
自此之后，人间将会有一位【原初】。
或许这还需要时间，周衍才能够彻底消化掉这一股力量。
但是其潜力已经毋庸置疑。
原初之水，选择了周衍。
在之前，巽虚或许还打算夺取这一股力量，可此刻，见此情况，见此杀性和未来之潜力，再加上巽虚的性子本来就散漫得很，他立刻改变了决定。
反正自己和人间没有什么恩怨。
不如结个善缘，省下麻烦。
于是原初风神巽虚化身，微微朝着周衍这边拱手一礼，而后开口，在战场之上，万千的流风徐徐而来，巽虚的声音苍茫和善，道：“恭贺道友，已得原初之果位。”
“恭贺人族，讨伐大敌。”
“他日有缘，吾当携宝来为之贺。”
一些和人族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一直以来都处于散漫状态的神魔们见状，也都是随着风神巽虚一起，朝着人间祝贺，且表达自己的敬意和善意，一时间天穹之上，各色流光闪现，倒也是颇为壮阔。
火神燧烬注视着人间和周衍，看着那把剑，舔了舔嘴唇。
眼底里面闪烁着不可说的神意。
他想要和周衍打一次。
能够斩灭共工的手段和力量……他只要一想到这一股力量，就在心中升腾起来一股烈焰般的战意，假设能够有如此之战的话，他可以付出一切的代价，心中蓦然地升起一个念头来。
共工水淹人间，所以有此战。
他若是也学着共工来一次火焚人间，是否也可以享受此等战斗？！
甚至于，还是得到了原初水神之果位，力量更上一层楼的周衍！
心念至此，火神燧烬，不由得战意勃发，更有跃跃欲试和疯狂之意，此身乃是纯粹之火焰，是生机之火，也是混乱之火，是战火，是怒火，是无名之业火。
火之无状，近乎混沌之间。
他此刻心中已经升腾起来了这个念头。
人心一念，尚且还能惹出来诸多的事端，这样的一个原初之神，心中的起心动念，却不知会有什么变化来。
火神燧烬舔了舔舌头，看了看那边的伏羲。
他心中的炽热欲望和战意，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入人间，去和那道士狠狠拼杀厮杀一顿，甚至于为此，和那青冥天帝联手对付伏羲也可以，但是他的理智克制住了这个行动。
倒不是因为善意或者其他。
纯粹是因为人间界才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极限的大战。
整个人道气运消耗巨大，各路兵团也是受到巨大无比的重创，损失惨重，而周衍看着气势如虹，但是如他这个境界的存在，只是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小子现在，外强中干，不过就是个空壳一般。
这个时候，就靠着那一腔战意，满心决绝。
才能手持剑器，展现自己之气度，对峙诸神。
一旦真打起来，那是一推就倒，和当年不周山没有两样的，火神燧烬，喜欢的是大战，是顶峰对顶峰，胜利或者败亡对他来说，倒是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鼎盛的，在巅峰的对手。
而不是卑劣的偷袭和所谓的胜利。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犹如一场欢宴，如今也只不过是开场，现在就吃掉你的话，实在是太可惜，太可惜了！
燧烬放声大笑，道：“好，好，好！”
代表着炽烈战意的原初之神，毫不吝啬于自己的赞许，手掌一挥，有无边灵光落入人间，为所有的勇士，战士疗伤，作为欣赏了一次悍勇大战之后的赞许。
然后道：“周衍，你很好！”
“下一次，我们来打一场，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养！”
“哈哈哈哈！”
“下一次，再下一次，务必要让吾等尽兴才是啊！”
伴随着无尽猖狂之大笑，伴随着压抑战意如火烧云，火神燧烬也从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的壁障方位，化作一团赤金色的火焰离开，而在燧烬离开之后，也有三分之一神魔，追随着这位原初火神离开。
此地就只剩下了伏羲和青冥天帝。
以及汇聚于青冥天帝身后的诸多神魔。
青冥天帝的目光落在伏羲的身上，伏羲在这之前抚琴许久，作为人间防御，在这段时间里面消耗了许多的元气，在刚刚的混战里面，吃了许多的亏。
毕竟伏羲只是手段机巧变化厉害，真的硬拼，看正面近距离的撕扯和对峙上，完完全全不能够和原初级别的神灵媲美，此刻看上去多有狼狈不堪。
青冥天帝的目光跨越了伏羲，落在人间，看着周衍。
眼底有无边的恶气升腾涌动。
十日横空，神钟再现，斩落共工，原初水神果位。
这些事情里面，哪怕只是一个都已经足以引动青冥天帝的杀意，何况是这么多混合在一起，青冥天帝缓缓抬起手，万千的长风和流云汇聚在他的手掌当中，化作一柄古朴威严的神剑，此剑一出，足以撕裂人间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壁障，率领身后神魔，继续杀入人间。
衔接共工之前打出来的战果，此次必然将可以一战攻取人世。
伏羲琴音激荡。
只是，当青冥天帝打算出手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两道刺目的目光。
巽虚的目光温和宁静，没有直接说什么；
火神燧烬的目光里面却带着炽烈的战意：“青冥，你打算对吾的【对手】，做什么事情？！”
青冥天帝道：“你的对手，不过只是长成了之后被你杀死罢了。”
燧烬反驳道：“不，是要巅峰之后和吾一战。”
“谁生谁死都没有怨恨。”
声音顿了顿，燧烬带着一种淡漠道：“只是，一直以来，我的每一个看重的对手，都是死在了我的手中罢了，若是有一个强敌，和我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然后把我斩落，那也是一桩大喜事！”
“到了那个时候，我绝无怨恨。”
“一身修为，此身之道果，就交给对方当做贺礼！”
青冥天帝道：“那你们也不过只是彼此厮杀的关系，或者你杀死他，或者他杀死你，那么，在这之前，本座将他杀了，不也没什么不同吗？！”
燧烬的双目里带着赤金色的火焰，一字一顿道：
“你要抢夺本座的猎物吗！？”
“青冥。”
青冥天帝觉得，火神燧烬近乎无法交流；祂似乎已经认定了周衍这个对手，或者说待培养的猎物，且对和成长后的周衍来一场押上一切的厮杀，极感兴趣，到了那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对周衍下杀手。
但是在这之前，他反倒是会阻止一切干扰周衍吸收果位的存在。
刚刚还是四方大神，彼此混战。
转眼之间，竟然隐隐约约成了三对一的局面。
伏羲琴音悠悠然，风神巽虚的目光若即若离，火神燧烬的警告则是没有丝毫的遮掩，或者如果是帝俊在这里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贯彻自己的意志吧。
青冥的心底都不由想到了那个背对着苍生的身影。
可最后他只是叹息了一声，心中推断出万物万理，明了此刻动手，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对自己来说，损失会大于收获，青冥天帝沉默了下，缓缓落下手掌。
“既然你们都要保他，那么，本座此次就先放他一马。”
“但是不要忘了。”
青冥天帝微微侧身，眸子扫过火神燧烬，风神巽虚，还有潜藏于虚空当中，无数的神魔们，道：“他手持封神榜，目的，是打破神魔永存，本源不灭的秩序，要将汝等本源炼化为神位。”
“他，是吾等真正死敌。”
这句话让所有神魔的心中凛然。
风神巽虚性子散漫，想着自身逍遥，并不在意这些；而火神燧烬，已经决定要和周衍决死一战，如果那时候他打死了周衍，那么这所谓封神榜和秩序，自然不必担心。
而若是那时候他被周衍打死了……
死都死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倒不如仰天大笑三声，说一句痛快！
老子都被打死了，那你们这些个废物一个个上榜单也是理所当然的，又有什么怨恨的？！
其他神魔，心思倒也是浮动的，但是原初神魔的自我存在感和意志极端自洽，完全没有被青冥天帝的话语给撩拨了心境，没有丝毫的涟漪波动，青冥天帝心中也有愤愤不平之气，面色沉静。
最后垂眸看一眼人间，看那道人手中剑，身上衣，腰间神钟，十日横空，眼底杀意前所未有的涌动，这杀意的来源甚至于就连青冥天帝自己都很难说得清楚。
就仿佛有些东西他一时间忘却了去，但是某个本能却仍旧存在。
周衍此刻的存在近乎是激发起了他本能的杀机一样。
完全克制不住。
但是琴音涟漪，还是阻拦住了青冥天帝的目光，他只是冷然收回了视线，在伏羲的脸上顿了顿，转身，拂袖，袖袍掀起了亿万丈的云海，云海汇聚，仿佛波涛，波涛散尽之时，自然也没有了天帝的踪影。
第二重灵性世界神魔们一个一个离去。
人间界，周衍抬起头看着天外，他的瞳术和此刻的修为境界，让他可以站在这里，一眼望遍了那三重世界，当看到诸多神魔离开，青冥天帝，火神燧烬，风神巽虚也都各自隐没之后，周衍心底紧绷的精神松缓下来。
历战至此，早已经是油尽灯枯。
之前一口气死撑着也就罢了。
此刻这精神一松缓，登时就支撑不住了，周衍只觉得浑身上下到处都在痛，和共工厮杀的伤势，过度透支身躯爆发神通带来的反噬，还有诸多的疲惫，一口气爆发。
眼前阵阵的发黑，手中弑杀了神灵的剑器都握不住，朝着下面落下，落在地上，当啷作响，周衍自己则是视线昏沉，天地倒转，然后就朝着后面倒下去了。
却说郑冰，本来都已经是怀抱着必死之心去和共工融合了的。
只能在神意当中，死死对抗着那磅礴，汹涌，强横霸道的共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一时间茫然呆滞，就看到周衍倒下，这水德星君还记得道人拼死把自己剥离出来的模样。
心中大为感激，见到周衍倒下，连忙伸出手去搀扶。
“道友，小……”
吧唧！！！
但是一只脚几乎是瞬间踩在了郑冰的肩膀上。
当然，这不是为了故意报复什么的，单纯就是把这位水德星君的肩膀当做了踏脚石或者其他什么，以加速靠近那个倒下去的道人，只是这一下用力实在是太大了些，可怜巴巴的水德星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啪的一下倒在地上，脸着地。
龙皇敖璃踩着水德星君的肩膀扑过去。
她是作为四海龙族支援来的，在刚刚对峙共工的时候，祖龙令加持下的四海龙族，实在是发挥出来了巨大的作用，而她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心上人，悍勇无比，诛杀神灵，持剑对天的豪迈气魄，不由得痴了。
此刻见周衍重创倒下，自然而然，心中焦急。
哪里还管那么许多，一下子就跑过去，打算将这道人抱在怀中。
她确确实实是将周衍抱住了，搀扶住了道人的臂膀，只是一下子又有强烈的阻力，愣住，抬起头去看，看到左右两侧，竟然还有人，其中一个，是柔美和娇憨齐具，黑发近乎垂落到小腿，有一股天然浪漫之感的美丽女子。
犹如太古神话当中的神女行走在大地之上，腰间坠着个编了金丝的红色绣球。
另一个则是身穿侠客装束，腰缠素带，个子不大，但是眉宇沉静的女子，脚踏一双鹿皮靴，腰间挂着一座流转琉璃色的玉莲花，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和侠客气。
这个个子不大的女子搀扶住了周衍的另一只手臂。
那个黑发垂落的神女则搀扶住后腰。
三个女子对视。
敖璃：“……”
巴：“……”
李知微：“……”
可怜，水德星君郑冰被砸了个七荤八素，脸朝地，晕晕乎乎，正要爬起，可一抬头，就看到那道士被三个美丽女子环绕，三者各自不相让。
水德星君沉默了下。
水德星君把自己的脸埋在地上。
好重的杀气。
道友，不妙啊！
李知微扫了扫敖璃，微笑开口了，道：
“这位姑娘是……”

第613章 革！
敖璃本来欣喜鼓舞的，可没想到，竟然还有抢人的，外面看起来气鼓鼓的，但是说实在的，敖璃的本质还是那个当年偷偷溜出来，能够倒霉可怜兮兮的，被人间一个渔夫抓了差点卖掉的小蠢鱼。
李知微开口的时候，敖璃外表冷艳威严，内心已经开始怂了。
虽然怂了，但是手指还死死抓住周衍的手臂。
一双眼睛瞪大，注视着李知微：
“我，我是他的未婚妻！”
敖璃只能说出这个自己最大的杀手锏，来给自己鼓气了。
神女巴结结巴巴道：“未，未婚妻……！”
她下意识看向那边的李知微，想要说什么，却看到这个被娲皇娘娘扣住，修炼了好久好久，就只是为了能彻底把握住宝莲灯这个灵宝，在这一次大战当中，为人族的防守发挥出足够支援力的李知微李姑娘。
李知微双眼失神。
“未……未婚妻……”
个子小小的李姑娘，被这三个字击沉。
敖璃，获胜。
……
周衍感觉到，‘杀机’在流转，似乎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只是他的身体，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再度战斗了，恍恍惚惚，明明朗朗，仿佛和天地冥一，周衍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应，这一点灵韵像是度处于一片无光的黑暗当中。
他在这黑暗的空间当中安静呆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个刹那。
也或许，是一天，一个月。
抑或者，已经是千百万量劫的忽然而过。
总之，周衍的这一点灵光，慢慢汇聚成为了他自己的模样，盘膝坐在这一片无上，无下，无来，无去的黑暗空间当中，周身散发出朦胧的流光，周围仿佛是有什么声音在靠近，又逐步的消散开来。
周衍百无聊赖。
忽而，前方出现了一团光芒。
这一团光，像是纯粹由水汇聚而成的一样，在周衍的周围飞来飞去的，周衍一开始想要去抓，但是这家伙实在是机灵得很，飞来飞去，动作伶俐，周衍的意识抓得都有些累了，也是抓不住，索性放弃。
可当周衍‘放弃’去抓的时候，这一点流光，倒反而是有了兴趣似的，滴溜溜的过来了，被周衍一伸出手，一下抓在手中，他开心大笑：“哈哈，可算是抓住……呃？”
他的笑声还没有落下来呢，这一点流光就忽而又消失不见。
这一次是涌入了他的身躯当中。
轰的一下，周衍只觉得眼前发黑，意识隐隐然有些发昏了，他像是一下子不再是人，整个人的意识，就好像是一瞬间被打散成无数的粒子……或者说，周府君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到了老式的爆米花机里面。
砰的一下炸开，膨胀。
就弥散在这个黑咕隆咚的空间里面。
不，这都不能算是空间了，无上，无下，无来，无往。
犹如凝练之一点。
意识却似乎散漫于四方各处。
周衍当然不甘心，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单单只是靠着他自己的话，一定是挣扎不开来的，但是好在，被泼洒在这里的意识念头，似乎远远不只是他自己，大家一起发力，一起拼力，终于——
砰！！！
整个黑暗，被撕裂开来。
轰隆隆的声音里，光芒诞生了，像是在黑暗当中劈开了一条线，然后一个巨人站在那里，大声吼叫着，周衍不知道这家伙在喊个什么玩意儿，但是大概明白，就是说，让大家加把劲儿。
周府君也不想要回去被关小黑屋里面。
于是也就努力帮忙，这一线天光，忽而扩大了起来，每日每日都变高，变厚，等到这缝隙变得无比巨大的时候，周衍那砰一下子被扩散得哪哪儿都是的念头，努力凝聚在了一起。
汇聚起来，化作了一滴水。
其他那几个神意，则是化作了流风，在雷霆轰击之下化作了火。
化作了支撑着世界的地。
以地稳固了这个光明的世界，以风催动了流转，火引来的变化，而水赋予生命和终结，地水风火出现，这一线天光，化作了世界，周衍的心中蓦地升起一种开辟世界般的大感动。
那巨大的生灵朝着他走来大笑着说什么。
但是周衍记不清楚了，他醒过来了。
只是再醒过来的时候，还是那个黑暗的空间，是周衍自己的神意深处，周衍的元神化作自己的模样，盘膝坐在这神意深处，前方就是刚刚被他抓住的那一团灵光。
周衍立刻就知道了这是什么，以及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水神，原初之水的位格。”
“刚刚我看到和经历的一切，是开辟天地，诞生了地水风火，燃火地水风火又反过来，定住天地的一幕吗？所以刚刚看到的，就是原初四神本质的来源……”
周衍看着眼前这一团灵光，伸出手，灵光落在他元神的手中。
温软，细腻，犹如春日第一场细细的雨水。
周衍这个时候都不明白了。
明明是他亲自杀死了共工，但是这原初之水的位格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这到底是代表着什么？
周衍伸出手掌，细细感知着这一道原初道果的神韵。
承载这原初之水的位格，至少需要一品境界的根基，一旦承载，便可以开始感悟这道果蕴藏着的神韵和位格，其中散发出一道道流光，代表着的是【水神】的诸多灵宝，大神通。
共工……真的被诛灭了。
周衍感应着这道果，一时间，竟然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只是，付出了这样巨大的代价，将共工讨伐，诛灭，人间却也已经是一片狼藉，还有许多的收尾事情需要去处理；在人世之外，周衍以这双瞳看到了那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诸多神魔的立场。
其中火神，青冥的立场让周衍的心底都有些微的紧绷。
火神燧烬之前展现出了一定的善意，但是当他意识到了周衍具备有和原初级别一战的可能性之后，之前的善意就迅速的被战意膨胀，吞噬了，化作了炽烈吞灭一切的战火。
这也是犹如火一样，一定的火焰可以带来光明和温暖。
但是当火焰不断地膨胀，也会将万物吞没，将万物燃尽了。
几乎是瞬间，周衍此刻的感知就明了了双方的立场已经出现了偏差，而这偏差的立场，最终将会交汇在一起，以铁与血，以剑与火。
“……终有一战吗？”
周衍呼出一口气，心中有疲惫，也有虽然疲惫，仍旧昂扬战意。
人总也要在灰烬之中盎然。
伴随着心性重新坚定，甚至于比起之前更为坚定下来，一层流光从周衍的元神身上朝着周围扩散开来，化作了一层层的涟漪和波涛，这心相当中的风景，彻底明朗化。
巍峨之天柱，助力于此身当中。
足以镇压三界的庞大威压冲天而起，在天柱周围，一条千丈苍龙缓缓盘旋，鳞甲巨大无比，每一枚都带着墨色的流光，其中暗藏点点金纹，华贵威严之气彻底铺开来。
以天柱为基，苍龙为辅，化作此身根基。
在这之上，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封神榜的虚影。
其中有万千之执着，无量之气运，这三者共同组成了现在周衍的根基，一种无论是从位格，分量，基础上，都抵达了一品这个层次的，庞大根基。
周衍手指微微一动。
手中的这一道原初之水的位格，就犹一团流水般飞入这根基当中。
且在刹那之间，点亮了一切！
苍龙之虚影龙吟不绝，和原初之水契合，隐隐然，就只是这一真龙化身的根基，都在水元加持之下抵达了一品的层次，也随即带着周衍自身的根基往前大步前行。
而天柱，竟在此刻，展现出了一种【真正镇压原初四大】的位格。
哪怕这原初四大，只是有了水神。
却也足够将天柱之位格衬托得越发地强大霸道！
轰！！！
周衍的耳畔，仿佛炸开了一层层的雷霆，波涛。
无边雷霆轰鸣，此身根基在这个过程中，被不断的开拓，变强，更为符合【镇压原初四大】的位格，而封神榜其中负荷了的庞大无比的人道气运，则是提供根基不断强化的基础。
虽然此刻还远远做不到，但是或许，等到原初水神的道果彻底掌握，等到这一切和天柱的位格契合在一起的时候，周衍的根基真的能触及将其他四大都一并镇压的可能性！
乃为无上之道！
周衍恍惚当中，又想到了之前，因着这一点原初之水的神性而看到的，开天辟地的一幕，假设说，天地混沌开辟，才诞生了地水风火的四大，那么，假设自己的功体又做到了镇压地水风火四大。
那到时候自己的功体不就等同于一片混沌？
最多就是有秩序的混沌。
那么，到时候这算是什么？肯定不是所谓的原初水神之道果，可要说那样的根基也还是天柱功体的话，似乎也有些勉强，镇地水风火，复返于开天辟地之前？
算是世界的存在之基？
还是说，更在这之上呢？
周衍不由畅想，然后伸出手，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面，给自己的额头拍打了一下，笑着自言自语道：“这也太远了，现在想这个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还是先看看具体情况……”
不过，这至少是面对青冥天帝和火神燧烬的一种底气了。
至少是有可能压过对方的。
嗯，说起来，这一战，射日箭是彻底耗尽了。
射日弓也在射出承载了整个人世当代最强气运所汇聚的封神榜，而被巨大无比的反震之力给震断，但是周衍隐隐约约还记得，射日弑神弓虽然断裂，但是通体的灵韵还在，应该还有修复的可能性。
泰山被挪移到主战场之上，等到恢复过来，得要将这泰山送回去。
然后就是——
封神榜。
周衍想到了那犹如万千星辰，从大地之上，逆着朝着天穹飞腾而起的那一幕画面，不由得安静肃穆下来，在大胜之后，那也是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抬起手，五指握合。
万千的流光汇聚，化作了一柄剑器。
暗金色的剑身古朴，上面有着一道道玄奇无比的纹路，带着些许血色和杀机，犹如是被此剑所杀的一个个敌人，其血肉性命散开的时候，烙印在剑身之上。
竟然在周衍的神魂之中，也可以显形。
可见其根基之高，近乎已经可以称呼为灵宝。
周衍右手持剑，左手手指并起，从此剑的剑身之上，缓缓拂过，暗金色的古剑就在这里发出一阵阵低声剑鸣，肃杀凛冽，哪怕是那一道太古原初水神之位格，都隐隐约约，后退了三分。
这是曾经的徐夫人剑，以弑君之特性留存于世。
后来伴随着周衍一路行过来，杀死过一个个具备有帝王气象的敌人，就在之前，更是在和水神共工的厮杀当中，成功劈开了共工神躯，甚至于将之前共工的神魂分开，把其中一部分斩碎成为齑粉。
原初水神，那自然也可以称呼是三千世界的万千水流之主。
固然，在这最后一战的时候，完成了决定性攻击的是周衍，是这人间界的万万千千，在那个时候，周衍手中不管是这一把剑，还是其他的兵器，甚至于田野里一根枯萎的稻苗，都能把共工的身躯劈开。
但是无论如何，承载着这一切的是这剑。
也由此，此剑得到了巨大的蜕变和提升，也堪称是一场偌大的造化。
沾染了曾经原初之神的血液和不甘，承载了人族的炽热和战意，这一柄在岁月中沉淀的名器终于蜕变，更进一步，是周衍于杀戮和岁月中锻造出来的神兵，可以称呼为后天灵宝。
对于三千世界，一切君王，帝俊，主宰，神性的概念。
都具备有极为强大的克制和针对性。
乃是一柄反抗之剑。
其剑锋所指之处，哪怕是高到原初层次的神性，都无法忽略这把剑的威力，只要此剑被握持在人族的手中，而所讨伐的敌人，乃是压迫，镇压，欺凌人间的敌人，这把剑的威力就会越大。
讨伐敌人之战的正当性越强，破坏性越大。
假设有朝一日，人间覆灭，再有如此灾厄出现，那么到时候哪怕周衍不在，哪怕是沈沧溟，郭子仪这样的战将也已经失去战力，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炎黄子嗣，手持此剑，皆可完成命定之杀。
持此剑者，当讨伐诸神，卫我人间。
是为——灵宝。
周衍的手指轻轻拂过这剑器的剑柄，烙印下一个文字。
【革】！
兑上离下，泽中有火。
天地革而四时成！
新一代的弑神武装。
周衍呼出一口气，将这剑器收了起来，让水神的原初神性在天柱功体上缓缓流转，将其神韵缓缓扩散开来，与此同时，周衍睁开了眼睛，阳光落入了道人的眼底。
该面对这一切了！
面对着这三界纠纷，一切厮杀！
“你醒了？”
温柔声音。
周衍看到前面三个脑袋挤过来，团团看着自己。
李知微，巴，敖璃。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作为人族的主将，讨伐了原初之神，并且自身上限境界，大幅度提升了的周&#183;天柱&#183;府君&#183;太上&#183;衍，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杀气。
沉思之后。
于是，太上闭上了眼睛。

第614章 卧底成老大是什么鬼？
最终，周府君还是没能继续装睡下去。
表面是因为那一道道目光实在是灼灼如火，他根本绷不住。
实际上是因为，巴是梦境女神，当周府君强行入梦的时候，看到巴就蹲在自己的梦境门口，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大眼睛瞪大，幽幽地看着自己，道：“你睡着啦？”
周衍：“……”
猛地睁开眼睛，道人看着三个女子。
以一种僵硬的方式介绍了众人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巴气呼呼看着周围，敖璃若有所思，然后敖璃直接一把抱住周衍的手臂，毫不客气地瞪大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敌人。
巴给气的眼睛瞪大，看向旁边的李知微。
“你！”
“知微~你看她，她她她！”
“明明是我先来的！”
倒是李知微却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似的，安静坐在那里，双目大而有神，只是现在不着一物，似乎没有聚焦一样，也只是看着前面，李知微和巴在娲皇加速时间当中训练过，犹如周衍的五百年。
此刻外貌已是成长过的，李知微黑发变长了许多，面容白皙细腻，眸子看着远处，笑起来温柔知礼，道：
“周道长，好艳福，好机缘，好本领。”
“知微佩服得紧呢。”
周衍浑身刺挠，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后背发冷。
恰好在这个关键时刻，沈沧溟呼唤周衍，周衍心神一定，一半是为了暂且离开，一半是为了解决之后的后续事件，带着些微的狼狈逃离了。
李知微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兜率宫当中，诸多主将都还在。
郭子仪，沈沧溟等本来已经是身负重伤，近乎战死，但是火神燧烬极为赞许这等豪勇壮阔的举动，在离去之前，散落了极为浓郁的神韵和元气，将众人的伤势稳定住。
白泽在这个时候也不含糊，按照周衍之前的吩咐，将五大先天神木的灵韵抽调出来，无边灵韵化作了光华，为大家疗伤，所以，只要不是在那一次战场上直接死亡的人族，性命都还是被保住了的。
甚至于因为火神燧烬和五大神木的支撑，更有了偌大好处。
实力，潜力，甚至于寿命都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姬轩辕和蚩尤的身影变得虚幻许多，他们已经不能够继续战斗了，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会陷入沉睡当中，只是此刻，他们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即将要睡去这个注定的结局而失落，反倒是眉宇舒展，胸怀壮阔。
因为此次前所未有的大胜而彼此争吵着。
见到周衍过来，他们才停下来了越来越大的声音，姬轩辕看向周衍，笑着道：“是你来了，过来吧，我们正在商讨之后该做的事情……局势不容乐观啊，来，过来。”
“靠近些看吧。”
周衍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众人都散开一条道路，让这道人走来。
在周衍走过来的时候，他们就自然而然朝着后面退了一步，然后道：
“太上……”
“府君。”
“道长。”
“尊神……”
‘您来了……’
“真君。”
他们这样称呼着，当这个苏醒过来的道人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下意识是垂眸，甚至于微微的低头，朝着后面退后了一步，都是不世出的名将，顶尖的豪雄，历代的宗师，山神地祇，却在这个时候，本能展现出无边的尊敬。
直到最后，是沉静的声音：“阿衍。”
周衍看到沈沧溟，沈沧溟的气息很微弱，但是还活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注视着周衍，在他们的眼底，这个道人身上的道袍也是染血，黑发垂落，脸色苍白，沈沧溟看着周衍，伸出手在周衍肩膀拍了拍。
“好。”
沈沧溟让开一步，前方的长桌子上，借助开明的法术神通，将人间界的具体局势都呈现出来了，姬轩辕，蚩尤站在旁边，郭子仪白发苍苍，众人指着这局势，将具体的情况都告知周衍。
整个战线是拉的非常长的。
这灌江口之地，只是人族对战水族的主战场。
白泽尤其清楚这一点，也清楚太古神魔的军团秉性，所以在周衍成功讨伐了共工之后，白泽立刻行动，借助开明的神通，将这个消息传递到了人间界的各处，甚至于三千世界当中。
着重于告知人族大胜，也告诉水族他们的水神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了，其中有许多的水族联军，士气大跌，面对士气如虹的人族兵团，很快地被讨伐，平定，投降；另外的一部分则是发狂一般的拼死抵抗。
此刻在大的战线上，其实还是有着许多的，小规模的冲突和局部战场。
“这些，我们会想办法解决。”
“水德星君已经亲自前去招降他们了……”
“不过，泰山还需要移开，灌江口这一带作为主要的战场，被我们和共工之间的战斗余波波及的也最为严重，几乎是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还有……”
郭子仪的声音顿了顿，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看着周衍，还是开口道：“道长，太上开战之前，曾经说过，战死者，可神魂上封神榜，也可以转世为人，不知道……”
他直视着这个，在讨伐共工之战后，声望已经变得前所未有之高的道士，想要为自己战死的儿郎们求一个好的归处。
大战的胜利背后，永远都是悲怆和沉静的死亡。
都说是慈不掌兵，但是对于郭子仪来说，这些兵卒随着他一起踏上了战场，他们拼尽一切，他们燃烧自己，他们死不旋踵，在战场上，他是冷酷的统帅，但是大胜之后，他还是会因为这些战死者而悲伤。
也要为自己的同袍，战友，麾下，想办法要一个回答。
周衍缓缓点头，道：“贫道所说，绝不是虚言。”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沉静，扫过眼前的一张张脸，道：“等到大战平定，还是在这灌江口，还是在这里，贫道将以封神榜，昭告天下，让诸位战死者，英灵永存，愿此人间华夏，薪火永存。”
郭子仪的眉目都舒展开来，他笑了笑，道：
“那么，吾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一战还有很多的地方需要继续处理，我就不在这里打扰诸位了，老夫告辞！”
郭子仪起身离开，几名人族战将也随之撤离这里。
白发苍苍的郭子仪，在经历过这好几个月，调动范围波及整个人间，超过百万级别人力的战场后，就仿佛丝毫没有疲惫感，须发飞扬，双目灿烂如火，就仿佛一团炽烈燃烧着的火焰。
让人不禁慨叹，如此老迈之年，也有如此的精气神吗？！
不愧是当代不世出的名将军神。
只是在这炽烈如火的表象之下，则也隐隐有些担忧。
这样的年纪，戎马一生，不知道有多少暗伤，还主持了这样的大战战线，不知疲惫的每日行动，又还能够支撑多久呢？
周衍离开了兜率宫，站在灌江口……或者原本灌江口该在的地方。
一片狼藉。
整个灌江口，以及周围百里左右范围的大地，像是被一下给铲平了似的，空空荡荡，原本修筑的城池，水利设施，还有围绕着这个区域，百里内错落分布的那些个村落，小镇，都没有了。
只剩下了一片洼地，到处都残留着混乱之元气和肃杀的气息。
曾经的灌江口，已经化作了一片战场。
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沧海桑田，但是也很有今日非昨的感慨。
周衍不由有些恍惚。
白泽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拉着周衍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眼角都在抽：
“封神榜……稍微有一点点小小的问题。”
当白泽说出这句话，而且是手指大拇指和食指触碰在一起，以表示问题真的很小，但是同时眼睛往一侧下面瞥的时候，周衍的心中就是咯噔一下，出现了不妙的感觉。
等等——！
你说的小小的问题。
该不会是指间宇宙那个级别的吧？！
“你说的事情，是没有什么问题啦，但是，这一次战死牺牲者，太多了，第一是神性本源不大够，或者说，是绝对不够；而大部分的牺牲者，你说要保他们，重新踏入轮回，但是……”
白泽一咬牙，干脆利落道：“黄泉不够。”
“不够宽，阴司幽冥之神，也不够多。”
“黄泉开辟出来，还很稚嫩，存在的时间也太短，在这个状态下，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多的魂魄一口气同时通过。”
周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白泽，是啊，该要如何面对这一次的大战和胜利，付出了如此的牺牲和决意，讨伐了共工，牺牲者的魂魄已经到了，就连黄泉都无法承载，阴司幽冥的道路都要被阻塞的地步。
何等荒唐，何等悲怆。
周衍又看了看面目全非的灌江口一带，回答道：
“……我会去一趟九幽。”
“黄泉是借助后土皇地祇娘娘，九幽阴冷之气，以及水神的力量混合而成的，之前的时候，毕竟只是‘借贷’来的水神之力，九幽的力量也大大的不足，在这种情况下完成的黄泉，自然是不够的。”
“我现在的境界，应该可以真正意义上的，开辟出幽冥黄泉。”
或许是因为白泽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的原因，这家伙是有些反驳性人格在的，他撇了撇嘴，道：“你开黄泉吗？不要开玩笑了啊，不提九幽最深处的危险，你开辟黄泉，需要的水神之权……”
他的嘴巴比起脑子快，在他说完之前，脑子就已经凝滞。
等等，当年开辟黄泉？！
黄泉，幽冥，轮回是……你！！
死死看着眼前的道人。
周衍一身蓝色道袍，木簪束发，眉宇垂下，面容带着些微的苍白，微微垂眸，刹那之间，背后的天穹都仿佛变得幽远起来，白泽的思绪微微凝滞，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
开辟黄泉，水神本源，水元书？！
这三个联系起来，在白泽这位知晓诸多隐秘的存在脑海里面，碰撞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爆炸来，其代表的意义，让白泽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周衍已经从他的旁边走过，伸出了手掌，在白泽的肩膀上拍了拍。
“放心。”
道人如此告知于神兽：
“我会将整个黄泉，彻底开辟。”
犹如平静闲谈今天天气一样的话语，让白泽的反驳和一切的质疑都消散开来，只剩下一种恍惚和茫然。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些人要去见。”
……
兜率宫之下，地牢。
兜率宫其实已经被共工的愤怒一击，彻底击沉了，巍峨的巨大青铜大殿，那时候轰然落在地上，其中的诸多阵纹，部件，都已经被震碎了去，但是，要知道青铜大殿可是蚩尤的手笔，是由这位兵主战神亲自淬炼。
而众所周知，我蚩尤根本不会所谓的建造。
兜率宫是完完全全按照法宝来炼化的。
而太古时代战神们的兵器风格，就是两点，一个是够沉够重，数值够高，另外一个就是要结实耐用，要不然打几下就打断打折了，被其他人看到，还以为用不起好兵器呢。
兜率宫也是如此，借助那两座青铜巨轨的旋转，耗费了大概数个时辰之后，勉强重新升空，虽然大部分的功能都被破坏掉，但是源自【后土息壤】和【四海本源之水】的神通还在。
这个特殊的监牢当中，既有来自后土皇地祇息壤的【禁法】，【禁空】，【重力】加持，也有着来自四海本源之水的神通逆转，导致所有水元被死死锁住，全部的水元之气都被抽调。
哪怕是水神，在这个监牢当中也不要想发挥出半点能耐。
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专门为了水属性神灵准备的死地，而在这里，被关锁着的不是其他，就是蛟魔王麾下的那一批，八流五湖一系的水神，此刻这些水神们一个个的都是极为的萎靡不振。
黄河河伯呆滞坐在那里，两眼发愣。
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
蛟魔王袭击了共工尊神？可恶，蛟魔王竟然是叛徒？！
等等，蛟魔王是叛徒的话，那么我不也是叛徒了吗？！我不单单为了蛟魔王而向尊神请求了万流归宗瓶这个灵宝，那，那不也是我做了叛徒的事情吗？！
蛟魔王是叛徒！
谁都知道，黄河河伯和蛟魔王，乃是好到极致的关系！
两个字，恩义！
那么就等同于，黄河河伯也是叛徒？！
黄河河伯僵硬，视线一点一点转移过去，看到了八流五湖的诸多水神，其中绝大部分的水神都死死盯着自己，带着一种恨意，一种几乎是在说‘该死的叛徒’这个话的恨意目光。
其中一位高大的水神已经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怒气，看到河伯目光看过来，眉头一扬，猛然起身，其法力，神通，都被压制住，但是一身体魄，仍旧强大，这一个起身，带动由水元之力化作的锁链都鸣啸。
“河伯，你个叛徒！！！”
“竟然伙同蛟魔王，周衍，一起暗害共工尊神！”
直接掀起了强烈无比的敌意。
这种话，哪怕是河伯这样的老油条都不能够装作没有听见，当即都有些急了，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老夫，老夫怎么可能是叛徒！”
那水神厉声道：“你，是不是蛟魔王救了你！”
“是不是你也救了蛟魔王！？”
“是不是，你为了给蛟魔王疗伤，还求请了尊神的灵宝万流归宗？！”
“是不是也是你，在江渎神说蛟魔王是叛徒的时候，拉偏架，一定要和蛟魔王站在一起！”
“还说，你和蛟魔王的立场一样！”
“他是叛贼的话，那么你河伯也一定是叛贼！”
这水神的愤怒和证据一个个，近乎是砸在了河伯的脸上，这些事情，那是言之凿凿，人证物证都在，把河伯给打了个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水神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得道：
“我水神一族，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河伯恩义！”
“谁不知道你和那蛟魔王进退如一！”
“他是叛徒，是反贼，那你又是什么！”
“你要说你无辜吗！”
河伯茫然中。
这水神说的话，实在是太过于言之凿凿太过于言之有物，而且逻辑相当清晰有力，有力到了哪怕是河伯自己，都有那么一个刹那怀疑——
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反贼来着？！
只是之前伪装成忠臣实在是太过于成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然后就只是苦笑，蛟魔王啊蛟魔王，你可真是害惨了我。
万万没有想到，之前为了自己的名望做的这些事情，现在反倒是成了捆住自己的锁链，真真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苦也，苦也——
似乎是这一段时间里的苦闷找到了发泄的一个口子，一个个江神，河神，目光都落在了河伯的身上，河伯是真的有苦说不出，他真的，真的不是叛徒啊！
更不是反贼！
他想要解释，但是解释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那些个交情线索拿出来。
你不是反贼，谁是反贼？！
而这个时候，忽然一声暴喝：“都住嘴吧！！”这声音憋屈愤怒，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煞气，滚滚散开来了，让河伯和水神都是心中一惊，转头去看，却见开口者身材健硕有力，双目泛红，正是泾河神。
河伯和水神看着他模样，都不再说话了。
泾河神，是八流五湖当中，最为忠诚于蛟魔王的。
甚至于蛟魔王真的做反贼，这个泾河神都要迟疑一下，到底要不要帮助蛟魔王来干共工的，那迟疑的一下也是在想着，要不要劝说一下尊神真君，这个时候还打不过那位共工神。
可以说，无比忠诚。
对于这位泾河神来说，痛苦的并非是蛟魔王成为了所谓反贼。
而是蛟魔王并没有真正认可他，将他当做麾下的战将。
这比起其他一切，都要让泾河神颓唐和悲怆，河伯和水神看到他的模样，隐隐然感觉到那一股憋闷和潜藏的杀意，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触这位泾河神的霉头，于是讪讪笑了下，各自坐了下去。
泾河神也坐在那里，狼狈的模样，洛神倒也是从容不迫，还能安静闭目静坐，沔水神叹了口气，走到了泾河神的旁边，拍了拍泾河神肩膀，想要安慰这个最为粗犷豪勇的战将同僚，说真君不至于抛弃你我。
可是话到了嘴边，兜兜转转，说不出来。
最后想着自己等八流五湖的水神战将，追随真君一起讨伐青冥天帝在人间部曲，何等肃杀，此刻模样，无可奈何，也是让自己悲伤起来，竟也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沉闷。
忽而却又有脚步声传来，这监牢外的封印被层层打开来，八流五湖水神们心中各有念想，有的在想怕不是要来处理他们了，有的则是暗中调动了法力，打算最后再度拼死一搏。
而泾河神心中却蓦然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蛟魔王真君来看他们……
可这个念头才升腾起来就被压下。
泾河神心中都忍不住自嘲笑起来。
怎么可能？
脚步声落下，来者出现后，整个八流五湖的水神们都安静下来，泾河神稍微有些不适应，也微抬眸，然后，整个身躯就微微僵硬，他看到前方，身穿四海升平铠甲的高大神灵负手而立，看着他们。
道：“诸位，可还好吗？”
来者正是——
蛟魔王！

第615章 昔日同袍今阶下，一坛浊酒辨去留
声音平静徐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迫，以及强者所特有的威压，几乎是立刻就压制住了所有的水神战将们，他们之前没有见到蛟魔王的时候，可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或者说，对于此刻绝对不能够算是很好的处境。
他们心中非常的不平衡，需要有一个发泄的点，这个承担发泄目标的可以是蛟魔王，也可以是黄河河伯，但是他们胆敢当着黄河河伯的面儿指着鼻子喝骂，但是当蛟魔王出现的时候，却是一下就哑了火。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龙族真君模样的家伙，其实本质上是道门真人的化身，绝对不是那个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蛟魔王，理智上甚至于告诉他们，眼前的乃是敌人，是死敌，是让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但是感性上却很难如此轻易地做出区分。
那些和蛟魔王一起厮杀重振，荡平了青冥天帝在人世间一切后手时候的经历，蛟魔王对待他们犹如好友手足的平等，还有每次得到宝物赏赐就均等分给他们的知遇之恩，比起理性更强。
水神共工，那只是精神上的图腾，且暴虐霸道无情。
眼前的，可是带着他们出生入死，大口吃肉大块喝酒，有宝大家一起分的大哥。
一个个的，不管是坐着的，躺着的，趴着的，都下意识猛然起身。
他们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是阶下囚。
他们仿佛忘记了此刻自己已经不再穿着八流五湖的铠甲和战袍。
仍旧站着笔直，刹那之间，气息已经是汹涌而起，肃穆地站在蛟魔王的身前，犹如往日每一次等待着出征讨伐时候的精锐战团一样，肃杀凛冽之气，瞬间铺开。
跟着周衍进来的白泽被这一股精锐杀气一激，头皮都要炸开。
卧槽？！
竟然还这么忠诚吗？
众多水神们在做出这个反应之后，脑子才后知后觉的跟上，黄河河伯当然不在这战团当中，但是看着从容不迫走来的蛟魔王，也是心中五味杂陈，想要斥责也没法开口，叙旧更是张不开嘴。
人在这种情绪翻涌，无可奈何的时候，也只能够苦笑了。
只有泾河神还盘膝坐在那里，冷笑道：“却原来是太上真君，封神榜主，人间之魁首，万物之道宗，您老人家，不在兜率宫中，俯瞰人间，和天外诸多神魔对弈，来这里看我们这些阶下囚是做什么？！”
“是来耀武扬威，还是要来杀我们了！？”
“哈！”
“老子之前跟着你算是瞎了眼，要杀要剐，随你便就是！”
“若是我皱一下眉头，那就不是泾河神！”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不客气到了极致，黄河河伯大惊失色，刚刚和黄河河伯对喷的水神也是眼角狂跳，他们知道八流之一的泾河水神头铁脾气炸，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头铁脾气炸到了这个层次。
就连白泽都有些咂舌。
这么坚定的反抗之心，这可怎么办啊，周衍？！
周衍却没有说什么，抬起手，五指微扣，自然有一股说不出的神韵流光，汇聚而来，但是这神通法术变化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兵器，也不是什么杀伐之力，而是一个酒坛。
哪怕是酒坛被封着，也透露出一股浓郁无比的酒香味道。
周衍抬起手，手腕一动，这酒朝着泾河神飞去，后者抓住酒坛，看到周衍手中多出了另一坛酒，周衍微微笑道：“我不是说了吗？到时候在兜率宫里，和你们喝酒。”
“所以——”
“我不是来和你们谈论正事的，我只是来这里和你们喝酒的。”
泾河神一下将这酒坛的封泥拍开，浓郁无比的酒香味道涌动。
他也不顾及，不担心这酒水里面会不会有毒，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仰起脖子，将这一坛美酒，尽数都喝了下去，周衍也是如此，大口灌酒，喝完了酒，泾河神长呼一口气，大声道：“痛快！”
这里的八流五湖诸多水神，没有参与和人族的大战。
而是被周衍，被蛟魔王带着去把青冥天帝在人间界的各种后手给扫荡了一遍。
这也是当日水神共工和青冥天帝之间结仇导致放出的狠话。
周衍只是顺势把这一批精锐力量调离了人族战场，顺便把共工和青冥天帝彼此放出来的狠话给坐实了，此刻他取出一坛一坛的美酒，去和这里的水神们尽数饮酒。
泾河神张狂恣意，其他水神则是心神复杂，觉得这或许是最后的断头酒，喝的也不甚痛快，就只是泾河神喝了一坛又一坛，最后喝得面容涨红，看着周衍，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后长呼出一口气来，大声道：“哈哈哈，痛快了！”
“没有想到，最后还能够喝这么痛快的一顿酒！”
“没什么遗憾了！”
“说罢，蛟魔王真君，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要我们兄弟们的头颅，还是性命，抑或者，要拿着我们的神灵本源去封神榜上走一遭？！说罢说罢，就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和今日这一顿美酒的份儿上。”
“这大好头颅，神灵本源，也就都给了你无妨！”
这氛围悲怆，壮烈，周衍却将手中的酒放在旁边，右手平平伸出，就有淡淡的金色流光汇聚而来，最终化作了一卷卷轴，其以白玉为轴，卷轴本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痕迹，萦绕着浓郁强大的人道气运。
毫无疑问，就是当代人间界最为顶尖核心的宝物。
封神榜！
不过只是一卷以神通变化出来的副本。
和封神榜的本体有紧密的联系，写在上面的名录和本源，也会随之涌动进入到封神榜当中。
众多水神战将的心神一下凝滞，还以为这位真君真打算把这一行部将都收进去，周衍把这封神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袖袍忽而一扫，这兜率宫的牢狱入口处，两道流光，忽而变得剧烈浓郁。
再然后，其中属于息壤的，可以带来强力压制，禁空禁法的压制；
还有属于四海本源之水，对于诸多水神水元之力的压制，都在瞬间被解除了，这些个八流五湖的战将们，也只是觉得周身一松，刹那之间，就变得无比舒畅起来。
对于自身力量的掌控也好，对于周围水元的调动也好，都在瞬间恢复。
周衍的举动，让这里的诸多战将都茫然不解起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周衍这是在做什么，杀又不杀，放似乎也不放。
泾河神道：“……这是要做什么！”
周衍看着这些曾经在他的麾下一起冲杀，拔除了青冥天帝在人间界的各种后手的部曲，回答道：“两条道路，第一条，你们自己将自己的名录，写入这封神榜之中，神性本源化作的神位仍旧属于你们自己。”
“只要不胡作非为，仗着自身的本领和能耐祸乱苍生，贫道给你们允诺逍遥。”
“第二——就随你们自己去。”
周衍伸出手指了指出口的方位，白泽跟着他过来偷偷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被这一道道视线一激，吓了一跳，连忙把头缩了回去，周衍声音平静，道：“第二条路，你们自己离开吧。”
泾河神道：“我们自己离开？！”
“是——”
周衍回答：“天地广阔，四海无边，在人间界外，也还要第二重灵性世界，还有第三重代表着无限可能的世界，只要你们起誓，不对人间界苍生有任何损害之举动，贫道就放你们离去。”
“今日喝了这一坛酒，便对得起你我一次相交。”
“怎么选择，都交给你们自己了。”
周衍伸出手，语气从容诚恳，众多神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连白泽都觉得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啊，泾河神沉默了很久，道：“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要想一想。”
周衍洒脱道：“好。”
他起身，从容离开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一声闷响。
是泾河神：“给留下一点酒！难道要我们干坐在这里干想吗！？”
周衍大笑，袖袍一扫过去，拈了一个法诀，这神通展开，吞天噬地，逆转而运行，刹那间就有无量的酒飞出来，一个个酒坛子，就在这里堆积在一起，几乎堆成了山。
这样周衍才离开，白泽紧随其后，看了一眼被打开来的大门，道：“喂喂喂，周衍，你这样不担心他们真的跑了吗？！”
周衍回答道：“不怕。”
“他们这一批水神，都被我约束，没有和人族开启大战，没有参与这一片战线，而是去扫荡妖魔了，如果他们愿意起誓离开的话，那么我也不会多加阻拦。”
白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松了口气，也似乎是慨然叹息道：“你这一点上，就不像是伏羲了。他的话，哪怕是本质无害的故交，只要有可能会对他在意的东西和人产生威胁，也能毫不留情的设计。”
“至少要给这些家伙吃下某种特制的丹药。”
“一旦违背的话，丹药就要化作一个个虫子，在他们三魂七魄里面转来转去，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才能够安心呢。”
周衍嘴角抽了抽，道：“毕竟我是人。”
白泽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得想着，回答道：“啊，是啊，你就是人族，哎呀，人族的情感这东西真的是比较复杂，啊，不对！”
“你这意思难道说，伏羲不是人？！”
“你到底是不是在骂他啊！”
“这家伙可是小肚鸡肠得很，你说了他坏话，小心被他记在本子上然后报复回来。”
周衍饶有趣味笑道：“哦？我有这么说吗？”
白泽一滞，旋即就意识到了一点，继而面色大变——
不对！！！
周衍没有这么说。
是他自己这么说的？！！
周衍你个牛鼻子，你算计我！
白泽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是让周衍这压抑的心情当中，总算是舒畅了不少，禁不住哈哈大笑，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姬轩辕要有白泽，而蚩尤要有食铁兽了。
大战残酷，有的时候，吉祥物这种东西还是非常重要的啊。
“哈哈哈——”
周衍也是难得长笑一阵，心中郁结的块垒，也算是被打通了些，只是他心中稍稍舒服了，那个兜率宫下的牢狱当中，气氛和氛围，就越发地复杂沉凝起来了。
所有水神战将们，或坐，或站，呆呆看着那一卷封神榜，上面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流光，有浓郁的人道气运之痕迹，蛟魔王……不，是真君给了他们足够宽厚的条件，让他们自己去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老实实上封神榜，待遇一如往日。
而如果不愿意受到约束，也不相信人族允诺的所谓，作为水神维系水脉，待遇一如往日的承诺，那么旁边大门已经打开来，外面便是辽阔的三界，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已经有水神大了胆子过去看了看。
外面并没有镇守，也没有人族联军结阵，等到有谁胆敢出去立刻就围杀的戏码，可正是如此坦荡，反倒是让这些水神心里面，越发地难以做出决断了。
这各路水神当中，有的打算离开，比如说黄河河伯，可是想想看，如今水神已经彻底陨灭了，他们就此离开，又有何处可去？投奔新的原初之水？！
可原初四神之水的位格似乎落在了那道士的手中。
严格意义上，这位蛟魔王道君才是整个水神体系的老大。
卧底，卧底成了真正的第一人？！
黄河河伯的脸庞都有些绷不住而微微抽动起来。
他老伯干了这么多年的四渎，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情。
那若是不追寻原初之水的位格，而是去寻找共工神残留下来的神意呢？对的对的，他们亲眼看到，共工尊神的神意被劈开成两个部分，其中一个部分还没有怎么样，就被这个道士用一把剑劈砍成齑粉。
另一部分共工——
巧了，那位也特么在周衍麾下！
封神榜上那个水神共工的便是。
这左算右算上算下算，出去了如果不打算被青冥天帝给报复的话，就只能投奔到了周衍的手底下了。
黄河河伯一时间憋气，他长叹一口气，看着八流五湖的诸多战将。
这些战将，虽然说是水神，但是比起那位销声匿迹几千年，又以粗暴霸道为主的水神共工，现在这个，能和他们推心置腹，带着他们出生入死，一起喝酒的蛟魔王真君，似乎更对他们胃口。
这选择，倒也不用多想了……
这样的话，你那封神榜上的水部，似乎一下子就支撑起来了。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太上。
何其恐怖啊。
诸多的水神都有各自的念头和决断，尤其是，他们看到了洛神施施然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封神榜那里，将这封神榜铺开，之后，以簪子将自己的本源之力和名号都写入了水部之下的时候。
原本心中的抵抗力量就进一步降低了。
洛神将自己的名号写下之后，从容不迫离开。
诸多水神看着那封神榜，看到水部之中的水德星君名号，知道这位水德星君，就是另一个尊神共工，所以他们心中的抵抗心思在不断下降，而就在这个时候，清脆无比的酒坛碎裂声音传来。
众战将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泾河神喝了不知道多少的酒，双目通红。
猛然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他下定了决心！

第616章 白发老农挥锄立，故土难离胜神佛
楚老三站在田垄上面看着前面，眉毛几乎打结了，这眉毛打结，整张脸上的皱纹都叠加起来，把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五官往中间挤过去，看上去一脸的苦相，老了至少十来岁。
愁啊，愁！
怎么能够不愁呢？！
整个灌江口，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像是一块平地，却给人用个大铁锹给掀翻了去，挖出来好大一块窟窿，如果不是那个还悬挂在天穹的巨大无比的青铜大殿，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那老家，不长这样子啊！
这个时候，也就不能够叫做灌江口了，那周围依托着灌江口而存在的那些个村落也好，水田也好，都已经不再了，被摧毁了个干干净净，楚老三站在田垄上，好吧，曾经的田垄，现在只是一个稍微高点的地。
他极目远眺，苦啊愁啊。
找不到老家了。
但是他约莫还能知道自己的村子在哪个位置，愁了很长的时间，还是拉着自己的老黄，扛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找了个地方，抡起锄头，开始锄地了。
不只是他，或者说，他是第一批回到这里的人。
隔壁的邻居，还有些眼熟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还有之前曾经吵过架的老陆，也背着大铁锅，拉着孙子的手，牵着一头比老陆还老的老驴子，捉摸着往家里的方向走去，一只大黄狗在前前后后跑来跑去。
时而大叫，时而回来，朝着主人摇尾巴。
那个小孙孙还年纪小，疑惑不已，问自己的爷爷，道：“阿爷！”
“我们这里是哪里啊。”
老陆回答：“是家。”
那孩子就疑惑起来：“可是，咱家不这样啊，有个小院子，院子里面还有枣树呢，这不就是个荒地吗？”
老陆的脸庞皱纹更多了，道：“是家。”
于是他的小孙孙就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看着周围，又和老黄狗玩耍在一起，很快就忘记这个，老陆走过去的时候，楚老三本来都累得腰酸背痛的，可是还是努力拄着锄头，把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们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求一个女子闹得厉害，吵得不可开交好友反目，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了，两人当头碰上，站在这一片荒郊野岭，荒地也似的地上。
一个拄着锄头，一个背着铁锅。
楚老三心里面的那一股子情绪就散了。
他问：“回来了？！”
老陆点了点头：“回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擦肩而过，接着去收拾自己这破败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家，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彼此搭把手，干干活儿，这一天楚老三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有一个年轻人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似乎在想什么。
楚老三忍不住别人的视线，就问道：“喂，后生！”
“你在看啥子？”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啊，我只是好奇，嗯，特别好奇。”
“老丈是这里的人？”
楚老三没好气道：“我当然是在这里出生这里长大的了，那不然呢？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不在老家里干点活儿，难不成去你家里做事情吗？你这年轻人，问的问题，好没道理啊。”
那年轻人给这老汉呛了一顿，却也不恼火，只是道：
“这里才刚刚打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啊。”
“你不打算搬走去其他地方住吗？我记得太子，还有朝廷，都已经开始准备搬迁百姓了，给的好处还不错，你不打算离开吗？”
“不去，不去！”
“谁爱去谁去！”
楚老三狠狠用力地挥舞手里的农具，落在地上，努力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洞，道：“这是我的老家，我家里，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做活，我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我还不打算抛弃我祖宗的土地，去其他地方去。”
年轻人问：“可是，这里打过一次大仗，土地都变成废墟了。”
“你的家乡不也不在了吗？”
楚老三道：“你这后生，说话好没有道理呢，家乡难道说是房子什么的吗？不是，是这一块儿地方，家乡没有了，简直是后生话呢，怎么，这么大一块地，是老天爷给砸下来的吗？！”
“祖宗们来到这地方的时候，就有房子，屋子，田地吗？”
“没有！”
“还不是一下子一下子一点一点开辟出来的？”
楚老三带着这一片土地上人民最朴素的想法，却也是最有力量的想法，用力地道：“我是老了，可我还没有死，我还能挥舞动我的锄头，我不走，我的家在这里，我祖宗们都在这里活着。”
“我死了之后，也要埋在这土地下面。”
“我要把这地方给修建好。”
“把我的家，我的田都开出来，然后再交给我儿子，我孙子，他们不乐意在这里住，就去其他地方，手里有活儿，就能也找到自己的家……这一代代不都这样过下去的？”
楚老三又用力砸下一锄头，又低声地道：
“要是我都不来的话。”
“我的老家，就真的没了。”
“我死都要死在家里！我的家里！”
那年轻人安静坐着，抬起头，很奇妙的，在阳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散发出一种犹如宝石的色泽，刹那之间，像是将这灌江口方圆数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仅是楚老三，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挥舞自己的锄头，农具，开垦大地，坚韧的想要将自己的故乡重新建造起来，手中的农具锄头，就好像是一把把的利剑，朝着自然和神灵留下的伤痕发起进攻。
故土难离。
战争，灾厄，摧毁了他们的家乡。
他们就再度回来，继续在这大地上建造一切。
并不被打败。
哪怕他们自己倒下去，也还会有年轻人回来继续开辟，一代代的如此，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是以荒地也会化作沃土，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会变成村落，村落化作小镇，镇子连成了城池。
楚老三用尽力气砸下去，还是疲惫，吐出一口气，有点头昏眼花。
几乎要握不住手里面的锄头的时候，忽而一只手掌搀扶住他，楚老三恍惚了下，看到是刚刚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把他搀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楚老三觉得自己真的是不行啦，年纪也大了，做力气活儿不如年轻时候了，唉。
那年轻人问：“你的儿子们呢？”
楚老三回答道：“都在这儿呢。”
他眯着眼睛，坐在躺椅上，道：“大儿子和二儿子，当年当过府兵，这一次和水神共工开战，到了前线，都没啦，小女儿嫁出去了，我得要回来啊，得回来。”
“要不然我的女儿回家省亲的时候该来哪里找我呢？”
“我要回家啊，我得要回家。”
“要不然，我的儿子们魂飞回来，怎么来找我呢？”
他呢喃着，吹着风，年轻人握着锄头，道：“我来帮你锄地吧。”
楚老三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刚刚他还很不客气的对这个年轻人说话，发泄自己的那倔强劲儿，老一辈，不乐意去麻烦人，可他实在是太老了，也实在是太累了，没法拒绝，年轻人拿走了他的锄头。
楚老三坐在这里，吹着风。
他想着，自己大概率是没有办法把家修好了。
就算是修好了院子又怎么样呢？以前的那些河流啊，小山头啊，都没有了……
但是，楚老三的心中很快想着。
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要收拾自己的家，去把自己的家乡和家里都收拾出来，这贼老天，那该死的水神，已经夺走了他的两个儿子，夺走他的故乡和家，但是休想要把他这个老骨头，这从小到大被骂的驴劲儿给夺走了！
他绝对不服输！
他要反抗，要抗争，像是儿子们提起剑和盾，朝着水族妖怪们杀过去，他也要提起锄头，和这一把骨头，去和这该死的情况战斗，战斗到死去为止。
然后那个年轻人抬起手中的锄头。
周衍想着，故土难离，讨伐诸神的战场宏大，但是宏大的战场之下，却又是什么呢？他握着锄头，脚步踏着大地，引动了地脉，然后，用力一下，锄地。
轰隆隆！！！
大地似乎在震动，楚老三睁开了眼睛，那年轻人一锄头下去，大地开始隆起来，之前被神灵削去的那些地方开始重新出现了，然后又是一锄下去，轰隆隆，轰隆隆，溪流，流淌过家乡的溪流从地面冒出来。
然后，大地上面，草木回春。
老树啊，田野啊，农田啊，都忽然就回来了。
楚老三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瞪大眼揉了揉。
但是眼前所见到的，还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直白，故乡回来了，曾经的故乡回来了，青山绿水，门前的老树，一切都是如记忆里，而这样的画面并不仅仅出现在这里。
一个地方的地势变化，似乎还不那么的明显，但是当方圆数十里的大地都在翻涌的时候，那画面就壮阔起来了，整个被水神抹去的灌江口，都在快速变化，恢复。
田地，山川，河流，这些部分回来了。
树木，草木也在欣欣向荣。
但是家，家还差一点，那需要每一个人亲自用自己的双手去夺取回来。
原初，白泽看着这一幕，咂舌，呢喃道——
“啧啧啧……原初之位格吗？”
“所谓的仙神手段，无量神通，能够移山填海，截江断流，做到这些种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破坏万物和万法，但是真正困难的，永远不是所谓的破坏，而是复苏和创生。”
“杀戮，谁也可以做到，如果手中有礼器，蓄谋杀死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让人死而复生，足以称呼为奇迹了，眼前所见也不过如此……”
“真神仙手段，无量大神通！”
旁边传来了姬轩辕的声音：“不是哦，小小白。”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让白泽有种头皮发麻，想要立刻逃亡的感觉，但是下一刻，一只手掌就已经按在他的头顶，并不顾忌白泽是否愿意，狠狠薅了一把，道：“如果说，让山河翻覆会是神仙手段。”
“那么最初的时候，四方到处都是沼泽，山地，荒野。”
“现在出现了这么多的城池，城镇，道路，村落，星星点点一样落在这些地方，那么，创造出这种奇观的，并不是神灵；能够在一片废墟之上，创造出高楼奇观的，永远是人。”
“你明白吗？”
白泽看着旁边，姬轩辕的身影虚弱许多，但是微笑从容温暖。
看上去犹如年老临死前充满了智慧和温暖的阶段。
白泽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他。
整个灌江口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样，村落也好，城池也好，水流也好，一一复苏了，楚老三不敢相信看着这一幕又一幕，然后看向那个挥舞锄头的年轻人，但是已经看不到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个错觉。
楚老三就在躺椅上睡着了，睡梦中，故乡和家都回来了。
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切犹如梦境，怔怔失神，然后他大笑着，这个蜀川一带的倔骨头男人，就和其他人一样，仍旧迸发出炽烈的热情，他用很短暂的时间，重新把自己的家收拾一遍，搭好了墙，修好院子。
然后在门上贴对联，在院子里枣树上挂着几个白布。
在完成这一切的那一天中午，他吃了一餐饱饭，坐在躺椅上，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和孩子们奔跑玩耍的声音，晒着太阳，暖洋洋的，慢慢停止了呼吸，犹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而周衍站在灌江口的高处，看着这城池，村落，镇子里面的勃勃生机，生老病死，他对抗了共工，作为更有力量者，他也对抗了战场之后的余波，而楚老三他们，则是对抗着生活。
道人觉得，这是不逊色于自己的强者。
一直都没有服输，如何算不得强者？
而在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了肃杀的声音，微微侧眸，周衍看到，以泾河神为代表的，八流五湖诸多水神部将们，站在他的背后，神色肃穆，然后，泾河神忽而深深吸了口气，踏前，半跪于地。
背后肃杀之声当中，这些部将战将们跪了一片。
肃杀汹涌之气冲天。

第617章 后土惊闻诛神事，茶汤照见女儿心
白泽给这样的气焰给冲击得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些半跪于地，垂首不言的水族战将们，以至于白泽都有几分恍惚之感——不是，你们怎么就跪拜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衍侧步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面容上掠过，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打算名登封神榜，还是要和我告别，自此离开，三千世界，海阔天空任由你们来去？”
泾河神从怀中取出封神榜的副本，双手捧着这一卷法宝高举。
然后沉声回答道：“都不是。”
“我等既不打算离去，也不愿意名登封神榜，落入水德星君麾下的水部。”
白泽眼睛一转，心里想着，这戏码他熟啊！
心里面一下就觉得有一点好玩起来，一时间按捺不住这股子趣味，噌的一下跳出，伸出手来指着前面的这些水族战将，喝问道：“你们这帮鱼虾，去又不去，留又不留，这个不要，那个不选，要怎么样？！”
周衍：“……”
你在这里cos菩提老祖吗？！
他的心中无力吐槽，而白泽也发现，自己这一插科打诨，整个的气氛和氛围都有些变化了，不由干笑一声，道：“那个什么，我就，就只是想要说说这句话而已，没什么意思。”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白泽勇上去了。
白泽狼狈溃逃。
不过，也好在这个家伙无厘头的话语，气氛倒也是被打开来，泾河神双手捧着这封神榜，道：“吾等分有两部分，其中一批，愿意将自身姓名和名号，神灵之本源，都投入封神榜当中，于水德星君麾下任职。”
黄河河伯一时间视线稍稍偏移，稍微有些尴尬。
泾河神道：“而吾等，则希望真君另给一条道路。”
“我已经将自身之本源神位，落入封神榜当中，只留下了这一身千百年来的根基手段，愿将此神位献给真君，而吾也不选择离去，只希望能继续在真君麾下厮杀。”
“无需姓名，无需神位，也不愿名登封神榜。”
“只愿在真君麾下冲阵！”
他说着，猛然展开封神榜，然后毫不犹豫，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这鲜血，绝非寻常，其中混杂了极为浓郁的神灵本源，与此同时，眉心陡然放出了灿烂光辉，这一道光辉映照左右，其中隐隐约约，可以窥见泾河的波涛汹涌，来去磅礴。
正是泾河神的神位。
泾河神毫不犹豫，将这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泾河神神位直接投入了封神榜当中，只见到这神位化作了一点流光，直接飞入封神榜，水部水德星君之下，八流之位瞬间亮起了一部分。
而这还只是开始，在泾河神之后，沔水神等其他八流，以及五湖，并其他水系的诸多战将们，也都毫不犹豫，或者握拳，或者扣着兵器，重重击打在自己的身上，伴随着流光之变化，泛起无边涟漪。
一道道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了各路水神的神位，然后齐齐落入封神榜。
剩下的，只是纯粹的三品神魔。
不，已经很难说是神魔了。
主动舍弃了其本源神位，只留下了这一身的根基和手段，毫无疑问，这种剥离自身神位的行为，和人族自断一臂没有任何的区别，即便是对于神灵，也是大为损耗元气。
这些神将们的根基衰弱了许多，也不再具备神魔那种掌控的特性。
但是，其身上，烈烈肃杀之气渐浓。
仿佛自神灵之位跌坠，却化作了足以讨伐诸神的利刃。
他们身上穿着曾经的铠甲，他们半跪于地，一双双目光犹如灼灼之火，注视着眼前的周衍。
白泽在旁边看得面色骤变，头皮发麻。
泾河神……不，已经不能这样称呼了，他们已经把八流五湖的神灵位格主动交出，这些掌控一流一河的神格位格，已经全部都在封神榜上，在水德星君的名号之下，组成了水部的基础。
此刻，这诸多神位，灿若星辰流光，彼此之间气息牵扯。
共同稳定住了水部格局。
这种情况下，只要遴选合适的神魂，领受了这水部的诸多神号位格，则立刻就可以组建水部，而主动剥离了神位的诸多战将，则也放弃就此离去，走入三千世界，而是希望为自己选择第三条道路。
哪怕是白泽，看着这些悍勇战将，都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一句。
当真是——何其豪勇！
然后他看向周衍，周衍肃然注视着眼前的这些战将，看着他们的目光，然后，这道人的神色也肃穆下来，道：“若是随我走的话，或许会落寞无名，会有诸多的征战和牺牲。”
“兵锋还会讨伐各路神灵，甚至于青冥天帝。”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吗？！”
泾河神神色肃杀，道：“愿为真君之锋刃，就此舍弃神名。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背后诸多战将齐齐回应：
“愿为真君之锋刃！”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如是者三，气势如虹，肃杀凛冽，终于，周衍缓缓颔首，然后朝着眼前这些半跪在地的忠勇战将，行了一礼：“那么，吾等当生死与共，并肩而战！”
诸多战将，都齐齐高呼——
“喏！！！”
杀气冲天。
白泽瞠目结舌。
之后也曾经问周衍，是不是早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是周衍却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只想着，他们或许会选择留下来，也有一些会因为我和共工的关系，而心中复杂，无法留下，选择离开。”
“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白泽叹息，最后想明白了：
“大势汹涌之下，也还有人性的挣扎和抉择。”
“也当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事情。”
周衍正在疗养伤势，疗养伤势之后，就打算前去九幽，想办法借助九幽之地的阴冷之气，彻彻底底开辟黄泉这一轮回之路，只不过，周衍在准备前去九幽的时候，却被李知微挡下来了。
这位李姑娘换了一身的青白二色裙装，脚踏靴子，腰换玉带，挂着一柄镶嵌了白玉的宝石，一件质地澄澈的莲花灯，眉宇微扬，温和礼貌克制问道：“道长是要去九幽？”
女子脸上神色温暖和煦，带着客气。
无论是怎么样的人，都要说，这李姑娘的态度上是没有半分问题的，让人觉得亲近又不显得疏离，但是周府君却只是觉得，浑身的汗毛和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李知微指了指感觉到不妙，打算溜走的白泽，道：
“白先生告诉我的。”
周衍目光顺着李知微的手指飘过去了，白泽身躯僵硬了下，然后转过头来，干笑着道：“这个，那个，咳咳。你知道的啊，周衍，九幽深处有后土皇地祇和娲皇，这，李知微姑娘怎么也算是娲皇娘娘的亲传弟子。”
“这，我隐瞒的话，不大好啊。”
白泽的理由，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但是他那种视线不断乱飞，且做贼心虚的表情，又很好地破坏了这一点，让他的说辞没有任何一点的可信性，李知微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取出腰间的宝莲灯，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调动九幽之气的话，老师那边受到的压力就会变小。”
“我手中这一盏灯，是老师的灵宝，最能调理天地之气，维系和谐唯一，我想着，到时候或许可以借助这一件灵宝，来帮助老师的本体真身舒服一些。”
“怎么样，周府君。”
“就当做是要全了小女子对于老师的孝心，这一次去九幽之地，可以带着我一起吗？！”
周衍道：“那，巴也是娲皇娘娘的弟子，她……”
白泽在门口蹲着旁观，闻言抬起手拍打在脸上，心中道一句。
不合格！
在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提起其他女子？！
哎呀哎呀，你这本领可是差得太多了啊！
周衍的声音还没有说完，李知微姑娘踏前半步，伸出手来，手指轻轻捏着周衍的衣领位置，面容靠拢近了，微微笑着道：“巴在和敖璃殿下闲谈游览人间，一时间恐怕没有空闲过来。”
“就只有你，和我。”
“是府君不愿意吗？”
“嗯？”
白泽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
妙，妙，妙！
强势，温柔，又没有丝毫可以回绝的理由！
不错，不错！
“可惜，可惜，这一番姿态，如果不是还得踮着脚尖才能够拉住周衍的衣领子的话，就更有一番霸道强势的感觉了！”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开明持有反对意见。
“你懂个什么！”
“这种明明个子小小的却还要表现出强势的感觉，才是要点啊！”
“你才是，你懂个屁！”
“呵……白泽你他丫的一个人族吉祥物，你懂个屁！”
“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
白泽和开明开始用目光疯狂对喷。
周衍嘴角抽了抽，最终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选择了同意，李知微姑娘从容不迫和周衍约定了时间，然后转身离开，开明白泽闭嘴，然后藏起来，看着女子从容离去，手指轻轻敲击腰间的剑器。
明明是剑器的鸣啸，却像是悦耳的歌谣。
和脚步配合起来，更是如此。
白泽和开明看着女子离开，脚步轻快，鬓角的黑发扬起又落下，露出了女子的耳廓，早已经一片通红，就连脖颈都带着了犹如晚霞般的暧昧，走过的时候，眸光流转，潋滟不绝。
还小幅度的握拳，用力握了一下。
白泽：“……”
开明：“……”
“完美了！”
开明如是道，双手合十，以一种吃饱的美食家的反应赞许。
白泽摇头晃脑，禁不住叹息：“强势霸道之后的耳朵泛红。”
“又有霸道又有骄傲，还如此娇俏。”
“绝品啊！”
最后他们看着那边的道士，带着看某种垃圾的目光，然后整齐划一地叹息：
“你个道士！”
“罪大恶极啊！”
自然，取笑周&#183;府君&#183;太上&#183;衍，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白泽和开明已经无法逃过泰山压顶一般的手掌，最终脑袋上都长出了几个包，周衍找到时间，将手中的剑器整理好，开启了前往九幽的道路。
九幽深处——
黄泉之水，缓缓流淌。
这新开辟的河流之中，带着后土皇地祇，原初水神，还有九幽阴冷三重力量，汇聚而成，引导万物的轮回，而在深处，则也有无数的阴冷之气汇聚化作妖兽，朝着一道温柔昏黄色光芒笼罩之地杀去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盘膝而坐。
背后即是人身蛇尾的娲皇真身。
娲皇真身仍旧沉睡，但是气息却比起之前的几千年更为稳定，借由周衍之前带来了的华胥之气，娲皇的生机得以被保存，而九幽之气化作的妖兽，也有相当一部分被黄泉吸引去了，剩下的这些，虽然仍旧是数量庞大，却以无法抵挡后土皇地祇的力量。
往往就只是灵光一闪，就将其尽数打碎成为齑粉化作九幽之气。
并无半点可以攻击和伤害到娲皇真身，损耗其生机。
这样的画面，已经持续了许多许多年，持续不知道多少岁月，或许还会继续持续下去，后土皇地祇作为原初之土，有着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大地不言，只是默默承载万物。
只是在这之前，天地之间似乎发生了巨大的战争，虽然说后土皇地祇没有分神去看，但是身在九幽之中，也可以感觉到那一股近乎惊天动地的波涛——
“共工，果然是出手了吗？”
后土皇地祇心中想着，旋即想到了此刻天地之间诸多秩序的变化，想到了那个曾经前来过两次的人族道人，其来第一次，开辟黄泉，引导幽冥之轮回，来第二次的时候，那个道人气质更为沉重，是要向后土皇地祇讨取地祇敕命之大权，谈及天下三界，诸多事情。
那时候她其实不很愿意给他那一道敕令的。
因为她知道，以此道人展现出的心性气魄，一旦手持诸多权柄，真的做到所谓的封神榜，那么下一刻，就必然会和诸神开启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后土皇地祇睁开眸子，对旁边的娲皇真身道：
“……无边之水，汹涌而起，浩荡而去。”
“原初之水的力量抵达了极致，也暴烈到了极致，看来，是真正的有了一场大战了，其中也有浓郁无比的人道气运，兵戈杀气，只是不知道，最后是谁胜谁负，又是谁走到了最后……”
“最后，人间的气息交错以及太过于繁杂。”
“我在九幽之处，看不真切。”
“你在人间，可看得清楚了吗？娲。”
后土皇地祇看着人身蛇尾的娲皇，开口询问，而娲皇只是闭目不答，整个九幽深处，无边的杀气，无边的阴冷之气汹涌磅礴，像是浪潮一样，一层一层堆叠着，其中阴冷之气累加交叠，化作一只只狰狞异兽。
如一日前，如一年前，如千年前。
就在这个时候，后土皇地祇忽然感觉到一丝丝驳杂之气出现在了九幽，其气磅礴，浩瀚，恍惚犹如九天之水，坠落于此间，自有那一番的浩荡磅礴之气，其位格之高，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而在这一股磅礴浩瀚之气当中，更有无比坚硬之感，有镇压万物的气魄，隐隐约约还有了一股烈烈肃杀的坚韧之气，粗略感知之下，竟然是要比起当年共工，上限更高三分！
后土皇地祇瞳孔微微收缩。
是共工？！
如此的气魄，是突破了，看到前方的道路了吗？
难道说，人间战败，共工从封神榜当中，得知了自己曾经帮助过人族，所以以其暴戾之心，愤怒之意，前来复仇报复了吗？！
以后土皇地祇了解的共工，完全可以，不……
是一定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洪流化作波涛，会回击一切攻击者。
后土皇地祇垂眸看着旁边的娲皇，心中叹息，在更早之前，出手帮助人族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今天这一日，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此战不可避免。
只是希望，此战不要再波及娲了。
后土皇地祇起身，此身之气涌动，化作了昏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彰显沉静，厚重的大地之德，本来雍容华贵的气度里，增添一番肃杀凌冽之气，身上华服，化作了铠甲。
于是朗声道：“原来是原初之水神来此！”
“不知道，来此是要做什么？！”
“是叙旧的话，是要以言语叙旧，还是要以刀剑！”
声音犹如大地之声，远远传出，可随后来的，并非是如雷霆般的波涛，而是一道清朗的笑声。
“后土皇地祇娘娘，许久不见了。”
“近来可好？！”
后土皇地祇的神色微怔，见前方道人出，一身气度雍容沉静，堂皇水德，缠绕此身，光风霁月，人间一流，一只手提着酒壶，气度洒脱，而那浩荡磅礴，原初之水的气息，就缠绕在他的身上。
后土皇地祇的脸上出现浓郁无比的震惊之色，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道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了，问道：
“是你？！！”
“共工呢？！你身上怎么会有他的气息？”
后土皇地祇皱眉，仍旧带着戒备之气，发问。
道士笑了笑，然后抖动了袖袍，这道人的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之上，深深一礼，道：“多谢后土皇地祇娘娘相助。”
他微抬眸，如此回答后土皇地祇的询问——
“水神共工。”
“已被我等讨伐。”
“为贫道，亲手诛灭。”

第618章 敕令
水神共工，已经被我等讨伐？！
被亲手诛灭？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带给后土皇地祇的冲击，却让这一个已经存续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神灵一时间大脑都一片空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一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来。
什么叫做你们杀死了共工？！
即便是禹王他们，也只是借助了各方的力量，最后堪堪将共工击败，然后非常勉强地将这位原初的水神封印了而已，就这样，就已经耗尽了禹王和那时候人间界的一切力量。
你杀死了共工……还剥夺了其权柄？
后土皇地祇一时间恍惚，甚至于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眼前这个道士，根本就不是那个曾经两度来到了九幽的人族，而是共工伪装，变化成的，但是白泽和开明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念头。
她都不知道怎么样的回到之前安坐的地方。
不知道怎么样看到周衍从阆苑仙境里面，取出了桌子，茶器，点心，在这九幽的深处开始斟茶，后土皇地祇娘娘的视线移动，看到了代表着感知的昆仑三神之一的开明，看到了人族的白泽。
还有一个出落得非常美丽的女子，这女子一身气息纯粹，是非常标准的人族修士，腰间还挂着娲皇年少时候所用的灵宝宝莲灯，这三者分别代表着昆仑，人族，娲皇，足以佐证眼前道人的真身可信。
不过，这也代表着，这个道士所说的话也是真的。
不是梦呓之语。
“诛杀了共工……讨伐了原初之水神，还剥离了其神性。”
“收缴了诸多的水族战将，让其名登封神榜，曾经还只是雏形的水部，已经近乎全部完成了……吗？”
后土皇地祇努力维持住心神稳定，努力让自己去理解消化这些话里面的含义，抬眸看着眼前这个道士，仍旧还只是一身朴素的道袍，木簪束发，看上去没什么不同的。
但是，在后土皇地祇的目光当中，其背后隐隐然气息涌动。
地脉之气冲天而起，缠绕着顶尖龙族之力，原初之水，环绕周身，还带着人道气运之汹涌磅礴，和一股说不出来的烈烈之气——
而这个道士随意佩戴在腰间的一柄剑器。
看着是平平无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给后土皇地祇一种触目惊心，心惊胆战之感，仿佛那一柄看着寻常的剑器，能够对她都造成一定的威胁似的。
当真——
不可思议。
“所以，共工此刻已经被你所诛杀，那位所谓的水德星君则是被你留下来了……但是这一战，人族也付出了很大的牺牲，你之前开辟的黄泉之路，已经不足以容纳他们了，所以，你此来打算，将黄泉彻底定下？”
后土皇地祇询问。
周衍点了点头。
“之前我还做不到，但是现在或许可以试试。”
“而且——”
周衍的目光落在了后土皇地祇娘娘身后，闭目沉睡着的娲皇真身，道：“娲皇娘娘的生机，已经被之前我带来的华胥之气稳定住，假设我这一次开启轮回生死之路，又能大幅度抽调九幽之气，想来，这样的九幽之气也不能再威胁到娲皇娘娘。”
“后土皇地祇娘娘您的法力，在不必顾忌九幽拉扯的情况下。”
“在娲皇娘娘的生机已经被彻底稳固的情况下。”
“能否，将娘娘真身，带离这九幽之地，复返人间？”
后土皇地祇的神色微顿。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道士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在开辟黄泉的契机之下，将娲皇的真身，彻底救助出去！
后土皇地祇看着周衍，道：“你知道的……太古天崩地裂，娲皇在补天之后，发现了地裂的情况，所以不得不拖着根基受损的身躯，以其真身镇压在这里，也就是镇压九幽。”
“娲离开之后，这九幽，又有谁人能镇压呢？！”
“你要知道，娲离开不是难事，但是假设娲离开之后，九幽之祸爆发，当年被她压制住的天崩地裂的后患再度蔓延开来，那么即便是她苏醒都会无法原谅这一切的，也正是因此，伏羲才没有将她强行带走。”
周衍道：“这就是我之所以来的原因了。”
道人也放下手中的杯盏，看着眼前的后土皇地祇，抬起手，封神榜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正色道：“敢问后土皇地祇娘娘，天地之间，九幽阴冷幽冥之气，和万物苍生生死轮回之重量，孰轻孰重！”
好道士。
一开口，便是生死，轮转。
白泽头皮发麻，开明嘴角抽了抽。
这两位只是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那些点心，就好像这是什么三千世界当中，最顶尖，最好吃的美食宝物一样，此刻心底只是恨不得把之前热切打算过来的自己给掐死！
过去的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跟着这道人和这女子回来，可以看到很棒很有趣的乐子？阿不，是《太上秘史》的创作资料的？！
这道士的嘴巴和伏羲的嘴巴一样。
根本就没有实话。
什么叫做只是为了封神榜，为了人间界牺牲的那些将士们开辟黄泉的道路的？！你也没说你还打算把当年天崩地裂的缝隙给补住的啊？！我等是来看乐子的，不是变成乐子的。
白泽的嘴角抽了抽，看着开明。
开明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白泽安慰开明，也是在安慰自己。
“不至于，不至于——”
“这小子可能只是口气大，说个大话，扯个牛皮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整出这么大的活儿？！”
完全不知道这两个虽然喜欢看热闹，但是却又怂的家伙心底里面的念头疯狂转动，后土皇地祇明显已经被周衍这一句话，给直接引起来了注意力，雍容女子问道：
“生死轮回，重于九幽。”
于是道人再度发问，道：“今日，我欲要在此地，开轮回，定幽冥，黄泉之水，流淌于三重世界，那么，这轮回生死的重量，可能够镇压得住九幽？”
后土皇地祇的神色郑重，沉思许久，道：
“那么，你借助生死轮回，镇压九幽阴司之气。”
“没有问题。”
“但是这个地裂的地方怎么办？！”
“当年共工怒撞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崩的口子，已经被娲当年补好了，你有想过，要怎么样去弥补这地裂之躯吗？！若我将娲带走的话，这地裂之处的无尽幽冷之气，就要爆发出来了。”
周衍道：“泰山压之，如何！”
后土皇地祇娘娘想了想，摇头道：“人间的泰山吗？”
“是人间五岳之中最有分量的了，人间的泰山公，也有着所谓的一品境界，但是想要凭借泰山的力量，就把整个地裂之处给压制住，还是不够的。”
周衍伸出手掌，无边地脉汇聚流转，在泰山位格之上，再加一重。
后土皇地祇娘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天柱？！”
那一股镇压万物之神韵，正是天柱。
完整的天柱！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周衍，明白了后者的决意，周衍又问道：“那么，天柱可以吗？！”
后土皇地祇回答道：“天柱……镇压三千世界，从位格上足够。”
“但是曾经的天柱不周山，也就只是贯穿三重世界，这里是过去的天柱都没有深入的地方，是地裂幽冥之地，但是……虽然如此，我想，可以一试。”
“以轮回生死镇压九幽，以天柱镇压地裂，以泰山居中调和。”
“若是这样的话，你已经足够接过娲这几千年的时间里，不断承载着的重担了……我也可以，将她带出去了。”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娲皇的真身，脸上的神色柔和许多。
她朝着周衍微微一礼：“那么，一切有劳了。”
“太上。”
周衍震袖，回礼。
“固所愿，不敢请耳。”
开明：“……”
白泽：“……”
于是后土皇地祇放下重担，心中欣喜；周衍道人气度从容俨然，只有这两个准备看乐子的老哥头皮发麻，他们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道士，根本就不是乐子。
他奶奶的，他和天柱不周山不一样！
跟着他的人才会变成乐子！
这活脱脱三界第一搞事王，活脱脱一个搞子成了精，活着的每一天里，不是想要在整个大活儿出来，就是在去搞个大的出来的路上，两个家伙对视一眼，刹那之间，完成了共识。
事情不妙！
撤！
白泽和开明以太古神兽发达的臀部肌肉，开始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侧挪移，但是两只手掌，已经从天而降落在了白泽和开明的肩膀上，简直像是泰山压在脑门上似的，神兽的腚被死死按住了。
九幽深处，本来就是冷冽的。
但是在这个瞬间，仿佛是有比起九幽之气更为冷冽的声音，在他们两个的身后，幽幽响起。
“你们两位……”
“打算要去哪里啊？！”
白泽通晓万物之情，开明感知无敌，照见四方，这两位的力量，对于周衍这一次的行动，都有着巨大的帮助，他是绝对不可能让这两个家伙跑掉的，想要看周府君的笑话，总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的。
而在周衍拎着白泽和开明走的时候，李知微捧着茶，一时情绪变化，她捧着手中的杯盏，看着茶汤袅袅升起，看着那道人和后土皇地祇谈论生死和轮回，执掌泰山，镇压九幽。
一时间有种陌生之感。
那个在最初的时候，和她在危机四伏的鬼市里面爬出来的少年侠客，已经是渐行渐远了，走的越来越遥远，看着他现在做到的一件件事情，李知微有种恍惚和陌生的感觉。
太过于遥远了些，遥远到了连勇气都要散开来的级别。
她看着茶汤倒影自己的目光。
茶汤泛起了淡淡的涟漪，所以她看不清楚自己的眼睛。
想要拉着他，在身边；却又想要就坐在这里，看着他恣意逍遥，纵横于三界当中，这个时候，巴也好，敖璃也好，都反而是外面的影响了，她的心里面乱起来了。
白泽和开明被周衍一个胳膊一个夹着，最后倒霉催的两兄弟放弃了反抗，决定帮助，辅助周衍完成这个功业，只是在这个时候，作为感知强大却也因此极为习惯性趋利避害的白泽和开明对视一眼。
他们问：“开辟黄泉和轮回，一定会用到巨量的九幽之气。”
“这些九幽之气，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是剧毒，甚至于神灵都不大乐意去沾染这些玩意儿，可是对于九幽世界之主来说，这可是他的老家，是他的底蕴，你这来到了他老家搞事情，他知道了不得回来干死我们？！”
白泽道：“你现在，和共工打了那一架，底蕴根基都还没能恢复吧？！射日弓现在还在蚩尤那里修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恢复，再说了，你虽然是得到了原初之水的位格，可是这么短时间，你能运用多少？”
“伤势没有痊愈，根基受损，神兵损坏，得到的宝物又没有彻底掌控。”
“这个时候对上九幽之主，怕是要被打死。”
白泽下意识就要把‘你死不要紧，不要把我们也拖进去啊’这句话说出来，可是看着道人温和的微笑，这位神兽硬生生把这句话给憋了回去了。
周衍微微一笑，道：
“九幽世界之主，我和他五五开吧。”
开明和白泽一脸你在开玩笑。
九幽世界之主和共工就算不如，也是相差不多的。
和共工之战，那可是整个人间界并肩子上，连十日，帝俊的神钟都上了，还得要共工之人性化身自尽，这才打出来僵直的，差一点都给共工翻盘了，现在你这不圆满状态对上暴怒九幽之主。
五五开？！
周衍优哉游哉道：“他五个呼吸把我打成五份。”
“让我兵分五路去对付天外诸神……吧？”
“大概是这个水准。”
开明和白泽狂翻白眼，就要把周衍的手臂挣脱来，不行，不行，这个活儿实在是干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但是周衍的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努力挣脱都挣脱不开来。
还是被死死箍住，白泽都要被这胳膊给箍得翻白眼了。
用力拍打周衍的手臂：“撒手撒手，喘不过气来了！”
道人松开手臂，笑呵呵道：
“放心，放心，九幽世界之主他来不了的。”
“正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上很有把握，我才会决定在这个时候，趁着他不在，赶快过来把事情搞定。”
白泽和开明古怪看着周衍：“你这么肯定！？”
周衍微笑道：
“放心。”
“山人自有妙计。”
“只有这一点上，我有着十成十的把握。”
“再说了，咱们只拿走一点点就好，主要是镇压对吧？”
在周衍周府君无比的自信把握之下，白泽和开明最后选择了老老实实的帮助他，借助白泽的知晓万物，以确定周衍可以调动到整个九幽所有九幽阴冷之气的核心节点。
而开明的照见八方，足以让周衍在调动九幽之气化作黄泉的时候。
能清晰无比的在心中映照出来。
换言之，白泽可以给周衍开全图挂，开明则是多线操作挂。
周衍禁不住在心中赞叹出声。
不愧是太古人族和昆仑神系最著名的两大挂件，实在是好用。
周衍几乎是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整个九幽，原本被无边阴冷之气息所占据的这个世界，在他的眼前清晰无比，甚至于每一个九幽节点都清晰可见，而开明之力则让周衍能完全感知到这些九幽节点。
周衍伸出手，五指缓缓握合。
天柱之威，原初之水，人道气运。
以及历战而成的一品根基。
在这个瞬间猛然铺开，借助白泽和开明的权柄，将此权柄笼罩了整个九幽。
而后，恢弘浩瀚的声音，犹自九天之上，轰然落下。
“尊吾——敕令！”

第619章 唯以此身，开辟生死轮回
浩大磅礴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九幽世界仿佛都凝滞住了，每一个纯粹由九幽之气汇聚而成的异兽，甚至于是每一缕九幽之气，都在同时间凝滞住。
然后，开始朝着周衍的方向疯狂涌动过去了。
九幽深处，娲皇真身所在之地。
后土皇地祇站在一侧，手持自身的灵宝，引动了无边流光，代表着大地之力的黄色流光，温暖的庇护了娲皇，隔绝外部的诸多野兽，而娲皇的另外一边，则是李知微。
李知微抬起手，手中宝莲灯亮起，泼洒下澄澈的光明。
她的实力远远不足以在这里立足。
但是娲皇所赠的灵宝，却具备有不可思议妙用，在这里可以发挥效果，引动宝莲灯之华光，遥遥看着周衍所在方位，听着那尊吾敕令的宣言，整个九幽仿佛都要随着这一句话而晃动起来。
白泽和开明要骂娘了。
“你要做什么？！”
“这个动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点点吧？！”
“你引动了多少？！”
周衍微微笑了笑。
道士的微笑纯良无比，在白泽和开明的眼底，却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张俊秀的青衣文士的微笑，然后嘴唇开合：
“当然是全部。”
梭哈！
贫道的意思是，把整个九幽梭哈掉。
来都来了。
不搬空你家，岂不是对不起咱们之间这一场交情？！
白泽和开明面色骤变，苦也，苦也，却上了这个牛鼻子的黑当！
轰！！！
在周衍此刻的位格和压制之下，整个九幽之气都在疯狂朝着他这边涌动过来，周衍甚至于，把天柱位格当做稳压器，然后把原初之水化作了个螺旋增压状态，和钓鱼的时候把鱼池抽干了一样，疯狂的加速。
无边的九幽之气涌入了黄泉。
本来安静流淌着的黄泉猛然剧烈波动，得到这样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补充，直接开始扩张，轰隆隆的声音当中，黄泉变得更为宽阔，更为浩瀚汹涌，这动静无比剧烈无比巨大，整个九幽都仿佛随之而激烈震动起来一样。
白泽和开明有点头皮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这么大的动静，你是演都不演了的，这样子对面还不来？！
可是很快的，他们就发现了，周衍的动作粗暴，抽调这九幽之气的速度也是极快，没有一点点的客气，但是偏偏，本来该要闻讯而来，带着其麾下神魔杀出来的九幽世界之主，竟然是没有半分动静。
白泽和开明对视一眼，意识到周衍所说非虚。
于是也是鼓足干劲，调动权柄，和周衍一起疯狂的搬运整个九幽之主世界的元气和底蕴，疯狂梭哈九幽之主身家的，也就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而伴随着这个动作，原本还在不断汇聚，化作异兽扑杀娲皇这边的九幽之气，开始越来越少，那些异兽一个个崩散开来，从身躯开始，重新化作了九幽之气。
他们的前爪还死死抓着地面，可最后就连地面都崩塌。
轰！！！
继而，九幽世界的大地，山峦开始崩溃。
化作一块一块巨大无比的碎石，朝着天空升腾而起，然后崩碎化作了纯粹无比的九幽之气，朝着周衍的方向疯狂涌动，最后，那纠缠着，攻击着，啃咬着娲皇真身数千年异兽，九幽之气，尽数消散。
后土皇地祇的眸子猛然地亮起。
道人单手起诀，朗声道：“就是现在！！！”
“后土皇地祇娘娘！”
轰！！！
不必周衍提醒，后土皇地祇早已行动。
温暖，沉厚的大地之力升腾起来，将娲皇真身全部包裹住，伴随着大地的震颤，娲皇巨大的真身缓缓升腾而起，露出了后背的巨大伤痕，而伴随着九幽之气被尽数剥离，娲皇真身的伤痕也在快速修复。
当娲皇真身被带起的时候，被娲皇以真身镇压的地裂之口也展露。
巨大无比，深邃不可测度，有一团一团幽冷死寂的气息从其中喷涂而出，每一缕幽冷的墨色气息出现，就会瞬间扩张成为千百倍的九幽之气，然后融入整个九幽世界当中，让这九幽世界变高一寸，变厚一寸。
数千年来，永无止境的扩张开来。
这才导致了此刻的九幽如此巨大，甚至于还要去侵蚀人间。
其幽冷空旷死寂之感，三界无双，李知微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觉得心神晃动，险些迷失其中，连忙借助宝莲灯来稳住了心神，后土皇地祇娘娘道一声小心，先是运转自身法力，将娲皇真身送出。
李知微引宝莲灯之光，稳住娲皇。
而后土皇地祇转身，以无量大神通，短时间内化作一层层隐藏无数纹路的浩瀚阵法，将那地裂之口稳定住了，但是，伴随着那无数的幽冷之气从地裂的地方涌动出来，后土皇地祇留下的阵法封印也在层层崩碎。
明显，也只是权宜之计。
后土皇地祇娘娘与此同时，引动自身先天万物之土，原初之力。
磅礴，厚重，犹如承载万物之力，袖袍一扫，朝着周衍的方向涌去。
后土皇地祇道：“暂且借给你，太上。”
“好！”
周衍右手伸出，五指微张，将后土皇地祇送来的原初之土的力量把持住，然后抬起手，并指点在眉心之中。
自身根基当中，那原初之水的力量涌动，放出无量光华，然后就这样涌动而出，白泽开明骇然失色，见到周衍踏足虚空，身前力量涌动翻卷，呈现出强横之气。
九幽之力，原初之水，原初之土。
三者都是位格极高，也极纯粹的力量。
足以立于三千世界顶峰，骤然相遇，显然不可能轻易地相融，彼此碰撞，对抗，纯粹的力量波动和涟漪，就犹如雷霆一般，周衍呼出一口气，知道这一次的相融，没那么简单。
上一次只是用了九幽之气，后土皇地祇传送的力量，和水元书的水神之力，三者凝练成为黄泉，比起这次的，位格低了很多很多，此次欲要构筑黄泉的，可是原初级别的三股力量。
这三股力量在周衍的掌控当中，不断碰撞冲击，炸开层层的余波。
“好，都不服气是吗……”
“或者说，是你不服。”
后土皇地祇暂且借给他的原初大地之力，沉稳厚重，承载万物；原初之水更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和位格，调动起来，如臂使指，没有半点地不从，只有九幽之气，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疯狂挣扎。
周衍呼出一口气，自身根基调动到极限。
天柱那种沉重，厚重，镇压万物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动出来。
冲天而起。
双手手掌，猛然上下相合。
三道强横无比也纯粹无比的力量一时一凝，厚重无比的大地之力在下，承载；而原初之水则是流转，尝试疏通，把那九幽之力压制在中间。
周衍的手掌缓缓下压，天柱功体的压制力爆发，将九幽这个概念，转化为黄泉。
但是这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每次周衍转化了一缕，【黄泉】就会重新崩溃化作【九幽】。
周衍想着——哪怕是借助水，土二气，也只是强行转化了九幽的状态，一旦他松开压制，这九幽立刻就会反弹，从黄泉，重新化作了之前的模样，这种情况，除非是有什么其他的方式，进行压制。
或者说，以另外的存在，将这黄泉锚定。
白泽见到周衍不断尝试都无法彻底将九幽转化，不由得有些焦急，道：“喂喂喂，周衍小子，还没有好吗？！再这么下去的话，那九幽世界之主一定会发现不对劲儿，然后杀回来的。”
“马上就好，不要担心。”
周衍呼出一口气来，脑子疯狂转动，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稳定住【九幽】，作为九幽之锚点，将其存在状态，锚定为【黄泉】的？这九幽之力，源自天崩地裂，单纯从其特性的层级上，也足以比得上原初层次的力量。
一般的宝物，是压不住的。
周衍想了想，取出了【革】剑，这剑的杀气太重，才出现，整个九幽世界，翻腾如海，染上了大片的血色，大有周衍假设把这把剑扔下去，然后以此剑器凝练九幽，汇聚水土，这地方就会化作一片血海。
凝练诛杀原初之神的位格，和天地至阴冷之气。
时间渐长，就会让三千世界一切杀意凝练在这里，最终化作一片血海罗刹之地，周衍的动作顿了顿，看到九幽之气已经要纠缠上来，已经是逐步演化出来了层层的血海杀气。
连忙手掌一震，一股纯粹无比的元气涌动，把这杀气驱散。
只留下一股血色，虽然被从周衍的剑器上震落，但是终究也是无法再分离开来，毕竟此剑一路走来，杀戮太重太多，所斩杀之辈的位格又是极高，极为契合九幽之气的幽冷死寂，刹那就结合起来。
不过，倒也由此，将这把剑器上沾染的过度杀意给剥落了去。
周衍手中这一柄剑器，此刻看去，越发地澄澈纯粹，通体暗金，神纹流转，看上去更倾向于一种礼器，灵韵勃发，简直是看不得半点杀机杀气。
却让开明和白泽的眼角狂跳。
这把剑……更恐怖的。
明明是这三千世界至极的杀伐重器，曾经斩落原初的级别，可现在看上去人畜无害，这把剑更像是一把灵宝，且剥落杀意，更倾向于先天铸造之物。
“……不行，这把剑杀意太重了。”
“要是结合的话，恐怕会变成凶险的地方，不适合魂魄轮转。”
周衍把剑器收起来。
思来想去，阆苑仙境也不能扔进来，帝俊的神钟还有他用，也不能够用来镇压这里，那封神榜就更不可能了……
等等，封神榜？！
周衍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东西。
手腕一抬，无边流光，汇聚了一卷古朴书册，其上似乎有波涛流转，极为曼妙，散发出浓郁且强悍的灵性，似乎这天下万川流水，尽数都在其中囊括。
不是其他，正是共工的【水元书】。
这是共工最强大也最为本质的灵宝，也是周衍一开始创造出水部的基础，其中一半，被周衍用来补充完善了【封神榜】，这手头还剩下这一半，位格足够，又是水元灵宝，契合黄泉，恰好，恰好！
周衍手腕一动，这水元书飞出去了，落在了九幽之上。
然后，这剩下的半册水元书登时放无量流光，灿烂恢弘，夺目无比，周衍借助天柱之功体，强行将这九幽转化为黄泉，这种状态对于九幽来说，是不稳定的，但是就当黄泉要再度崩塌化作九幽的时候。
周衍的心神一动，这水元书已经没入黄泉当中！
整个九幽空间开始剧烈晃动。
九幽的状态被【水元书】死死锚定在了黄泉姿态当中。
而相对的，这只剩下一半，自身灵韵也并不完整的【水元书】灵宝，也在这个时候，反过来的，被【黄泉】所锚定了，双方彼此侵蚀，九幽被定住在黄泉的状态上。
而整个【水元书】，也在被九幽，黄泉，阴司，轮回这些概念侵蚀，不再是最初的模样，原本的书卷，被撕扯了一半，就说不出是书卷的级别了，这个时候看上去，比起一卷书，更像是一个册子，一个簿子。
原本象征着天下之水元的幽蓝色光芒，渐渐地被代表着轮转，代表着九幽，代表着大地的力量侵染，化作了一种恍惚犹如秋日落叶般的色泽，透出浓郁的生死意境。
而在这一卷簿子稳定住的刹那。
原本还多有挣扎，不甘的九幽之气，刹那间就犹如找到了归属之地一般，变得越发汹涌磅礴起来，犹如百川归流，万川归海一样，无比迅猛地朝着这一卷簿子涌来。
那架势，竟仿佛是要将整个九幽一股脑地都吃下去似的。
不将此地，吃个干净，誓不罢休！
白泽和开明对视一眼，意识到——
这一次整出来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就是周衍和他们想要停下来，这一股磅礴大势，以及正在逐步贯通的，三千世界的轮回大道，也不可能让他们停下来。
犹如风暴已起，只能驾船顺势而为。
这么大的动静，那个九幽世界之主，哪怕是隔着再遥远的距离，只要他不是个瞎子，那也该要察觉到了。
只是希望，能慢点回来。
支撑到这里的这一卷【簿子】完善。
白泽看着正在被周衍凝练出来的那一卷簿子，感知到其中的神韵，生死，流转，眼角抽动。
一定要快些！
再快些！
……
轰！！！
一处特殊的空间，又有剧烈无比的对撞轰鸣声音炸开。
引八方之元气，四方之乱流，不断交错，绵延而出的这些力量余波，就让整个空间都似乎在剧烈地震动着，空间荡开层层的不稳定涟漪，许久才平定。
单纯这个威力，竟然已经是不逊色于共工和周衍厮杀的动静了。
而在这种乱流当中，竟然还有两道气息，在以一种常理无法理解的速度快速穿行，令人极不可思议。
在这等战斗余波当中，不要说是寻常的生灵，就连四方的光都化作粉碎齑粉，唯独顶尖中的顶尖强者才能在这里安然无恙。
比如说，九幽世界之主。
比如说，【伏羲】。
九幽世界之主的神色有些难看起来了。
太久了，他已经被伏羲纠缠太久太久，长久到了即便是以他这样幕后之人的耐心和心性都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程度，隐隐然有些心态不稳。
猛然转身，抬起手，凝练出一股九幽之气，化作螺旋般的长枪。
抖手用力，犹如一道墨色幽痕，瞬间贯穿而去。
却又被伏羲随手砸碎。
九幽世界之主在这种情况下，无可奈何到甚至于要笑出声。
却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自嘲。
真是狗皮膏药啊，伏羲！
何等可悲。
可是被这样狗皮膏药一样的家伙死死抓住的自己，不也可悲吗？
不是打不过伏羲，而是这个时候就和这位伏羲翻脸，九幽世界之主觉得太不值得了，自己可是占据了一界之域，掌控地裂之九幽，更有娲皇这个‘人质’在，无论如何，都是更有底气的一方。
以如此身份，去和伏羲生死相搏，岂不是自降身份？
所以九幽世界之主就只是想要甩开这家伙。
遁入时间之中，再度潜藏于大局大势的背后。
只是，伏羲在这个时候展现出来了，为什么即便是原初诸神，都不大愿意和这家伙产生矛盾冲突的一个特性，那就是，根本甩不开！
又是不知道多久的追逐。
九幽世界之主已经借助自己的权柄洞穿至于更深邃的地方。
此地就连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体感时间和外界的流逝不同，也就是说，在这里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外面可能只是刹那而已。
又是不知道多少次的对撞，纯粹霸道的力量对冲之下。
时间，空间，碎裂成为废墟。
九幽世界之主一招暴起，然后神力再催，以无量大神通的方式，裹挟着此地乱流，朝着后面狠狠砸落下去，这一招轰击之后，九幽世界之主才回头去看，气息稍微有些不定。
被，被拦住了吗？
看到后面，那粉碎的时间流当中，先是一片混沌，似乎对方被拦截。
可还没等前方身影松一口气，就有流光升腾。
先天八卦之气清晰无比。
九幽世界之主的脸庞扭曲。
他的心态终于崩溃了。
该死的，一千八百年了！
体感上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年了！！！
一千八百年！
他妈的！
伏羲还在追我！！！
我要回家！

第620章 因果业力，功德无量
“嘿，孙子，想要往哪儿去呢？！”
“你家爷爷在此！”
先天八卦之气流转变化，将轰击而来的神通余波都尽数的撞碎了去，伏羲的身影出现，九幽世界之主心态不稳，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伏羲，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你我都奈何不了彼此！”
“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九幽世界之主抬起手，无边的九幽之气汇聚，化作了一柄无比凝练，无比霸道的长枪，枪刃犹如苍龙之牙，断口锐利，尾部隐隐然有着螺旋的痕迹，通体携带了仿佛足以洞穿一切的锐气。
九幽世界之主只有手持这一件灵宝，才愿意直接面对着伏羲站着，即便是如此，也是以手中之长枪拦截于前，引动神通，法术，这才愿意停下，与此同时，口中冷然道：
“不如就此罢手，你回你人间，我去我的九幽，不是正好？！”
“何苦如此，苦苦相逼？”
‘伏羲’扫了扫袖袍，脚踏先天八卦构筑之神通阵法，懒洋洋道：“苦苦相逼？可我觉得很好啊。”
“一点都不无聊。”
暗金色的竖瞳注视着眼前几乎暴怒的九幽世界之主，在那一个头颅，犹如烛龙的头颅上顿了顿，伏羲优哉游哉道：“况且，你我一路打了这么长的时间，你现在知道求我了？”
“晚了~”
伏羲微微笑起来，眼底愉悦温和。
“我会永远盯着你。”
“永远。”
这句话温和宁静，却仿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性，带着一种恐怖的威胁感，让这位九幽世界之主都觉得心态爆炸，极端不稳，这句话如果是其他的神魔说出来的话，那只不过是装场子的场面话。
但是伏羲亲自说出，那就要掂量掂量了。
九幽世界之主终于承受不住这近乎永远没有结束的追逐，道：“好，那么就不要怪我了，伏羲，这是你逼我的！”他伸出手，掌心之中，有一道道涟漪散开，逐渐扩散，浓郁九幽之气开始扩散。
九幽世界之主的头颅冰冷注视着伏羲。
他打算回到九幽世界！
他知道，娲皇真神在那里，那是伏羲唯一的弱点和软肋。
而他也知道，娲皇用自己的真身镇压天崩地裂之后大地的裂隙，以防止浓郁无比的九幽之气将整个世界都吞噬，伏羲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是娲皇一定要做到的事情，他也一定会帮助娲皇做到。
这就会导致，伏羲不能违背娲皇的意志，去将娲皇带离九幽，以导致九幽之气蔓延，那么，娲皇真身就是被九幽世界之主捏在手中的一个，无比可靠的底牌！
有这一张底牌在，哪怕是伏羲的手段，也不得不束手束脚。
捉襟见肘。
再加上，有一整个世界作为后盾支援，九幽世界之主无论是神通还是法力，都将会要比起现在的状态，更强上个三五分，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即便是面对着伏羲，又有何惧哉？！
就是这样想着，他引动了九幽世界的通道。
然后，九幽世界之主的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凝滞了。
他那和烛龙一模一样的威严面容上，出现了明显和这一张脸不怎么匹配的震怒和茫然之感——
娲皇，不见了？！
九幽之气，也不见了？！
九幽——没，没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九幽啊，世界的暗面，天崩地裂之后的产物，经历过了数千年的膨胀，已经巨大无比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没了？没了！？！
不，不对，还在——
九幽世界之主的神意疯了一样地查探着，立刻察觉到了九幽之力的动向，原来这里的磅礴力量，并不是彻底消失了，而是正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这就导致了其他地方的九幽之气，变得极为淡薄。
有谁在他的核心地界当中在胡作非为？！
九幽世界之主立刻察觉到这一点，神意磅礴，犹如天穹高举，猛然地落下来，想要看清楚，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窥见了那边身穿蓝袍的道士，神色一滞，立刻辨认出来对方的身份，眼睛都赫然瞪大。
周衍？！！
是你——！！
当即愤怒，就要引动无边怒意轰击而去。
九幽世界之主，其如此杀意，自然引动了诸多异相，就在这个时间和空间都已经混乱，驳杂的地方，竟然都因此而炸开了一层层幽蓝和苍白的雷霆，轰然惊惧。
九幽之界，更是变化巨大。
天穹压低，大地崩裂，无边的九幽阴气汇聚，化作了一个个近乎要席卷天地的巨大龙卷风，这些龙卷本身都呈现出幽冷之气，散发出青白的光辉。
周衍正在倾尽全力，汇聚天柱的力量，把这九幽的概念，锚定在黄泉之上，然后固化于这一册簿子上面，见到这种异相，立刻加速，然后，前方的虚空就出现了一道巨大无比的伤口。
这伤痕迸发出流光，然后朝着两侧被撕开来。
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伸出。
“道士，找死——！！”
正是九幽世界之主，被彻底地惹怒了，撕裂虚空也要将这敢于到自己家中搞事情的家伙给碾碎掉，这一只手掌巨大无比，带着冰冷杀意，瞬间就要抓住周衍，白泽几乎要被吓得现出原形。
几乎要打算拉着周衍逃跑。
但是道士却是不慌不忙的样子，道一声不要着急。
我还有一个顶尖儿的大神通，大神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还没有用呢。
白泽和开明瞠目结舌。
看着前方，世界空间碎裂，巨大无比的手掌缓缓朝着这边撕扯抓过来的动静，几乎要叫起来了：
“你有什么神咒，能对付得了这玩意儿！”
“走了！”
这个道士深深吸了口气，却已开口，神色肃穆道：
“九幽世界之主，你可敢吃我这一招神咒？”
“听我神咒，尊吾敕令！！”
声音响起，九幽世界之主因为周衍的战绩，不由动作一滞，下意识地从杀意的攻击化作了防备，而这个道士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娲皇真身已被我救出！”
“我正在代替娲皇镇九幽裂隙！”
两道声音，滚滚而出。
九幽世界之主道一声不好，就要加速，下一刻，在那空间裂隙探出的巨大手掌背后，忽然传来了清晰无比的锁链声音，无数凝练的先天气息化作了八卦之气，然后凝练成为锁链，死死抓住了九幽世界之主。
然后以一种更为决绝和疯狂的方式，将九幽世界之主硬生生往外面拖。
那一个凝练出来的，巨大无比的手掌神通。
就这么被一点点拉扯出去。
九幽世界之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阵营，眼睁睁看着这积累无数的九幽之地，被全部掏空，然后汇聚在那道士手中一卷册子上，自己却被发了疯一样的伏羲死死抓住，朝着后面拉出去。
白泽忽然暴起，化作神兽姿态，双爪抓住空间。
像是关门一样，将这空间直接抚平。
九幽世界之主的手掌还死死抓住空间裂隙。
周衍心神一动，封神榜直接飞出，狠狠朝着这最后还扣着空间裂隙，不甘心就此被排斥出去的九幽世界之主砸下去，轰然巨声，犹如抡起了整个人间界砸在这手掌上，这是纯粹的对界级别攻击。
九幽世界之主都一时间支撑不住。
周衍连砸了三次，再度催动，腰间那柄【革】剑发出一声清越鸣啸，直接飞出去，然后一下就把这几根手指都给切了下来，轰的声音，空间裂隙被关闭了，只剩下了九幽世界之主的愤怒咆哮。
“不！！！！”
白泽关住空间裂隙，从巨大威严的神圣神兽化作了脸色发白的白毛，大口喘息，脸上的神色难绷。
他们做了什么？！
在别人老家里面搬东西。
苦主发现之后，还把苦主一脚踹出去了，顺手把门还锁住了？！
这，这这这……
这有些不地道啊。
白泽的视线下意识往下面看去，看到了三根巨大无比，犹如山峦般的手指，那是刚刚那撕裂裂隙的神通所留，此刻其上凝练的九幽之气缓缓散去了，留下了手指却是真实不虚。
既可以撕裂时间空间直接抵达，那么刚刚那一招就不可能是平凡寻常的神通，而是类似于九幽世界之主本相，或者说某个本相法相的级别，而按照常理来说，这个级别的本相是不可能被轻易斩破的。
但是刚刚九幽世界之主要撕裂空间，还有伏羲‘拖后腿’。
被白泽关门之后，还被周衍毫不客气地用封神榜狠狠砸了好几下子，周府君虽然说正面打不过九幽世界之主，但是用灵宝革给革掉你几根手指，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衍道：“把这手指带来，之后可能还有用。”
白泽带着一点点的嫌弃，还是把这些青筋凸起，犹如恶鬼却无比巨大的手指拿起来了，一股子阴冷之感，白泽都怀疑，饕餮能不能吃得下去这个玩意儿了，被周衍收入袖袍。
轰！！！
世界旁边出现晃动。
毫无疑问，九幽世界之主还在疯狂尝试回到这里。
但是，他后面是伏羲——
虽然说，周衍对于这个伏羲的真实身份或者真实性存疑，但是至少他现在是伏羲，那么，九幽世界之主将会明白什么叫做恐怖。
祂之前不知道原初诸神在不到时候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和伏羲掀桌。
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犹如敲门声的轰击当中，周衍心神稳定，终于是完成了整个改造，万千的流光汇聚于那一卷书册上，书册散发流光，朝着周衍飞来，落在了道人的手中。
其色昏黄，生机死气混合其中。
无有悲喜，无有正邪，反倒是有一种堂堂正正之感。
此物，锚定九幽化作黄泉，以维系三千世界轮回生死之责，又因为，乃是共工的水元书所化，就有了共工一系神通的本领，共工一脉的水神，最为擅长的法界是为【水元通鉴】。
这个法界，可以通过水流传递信息，感知到发生的一切。
而此刻，和天地当中一道大道契合的【水元通鉴】，更有玄妙。
可以根据黄泉，知晓进入黄泉当中，一切生灵之所作所为，过去平生种种，为何缘由横死，此生善恶；更可以借此权柄，反向操控，一定程度上更改寿数。
然，这毕竟只是生死之一端。
从黄泉这里改变了寿数，表面上看是一种长生，但是实际并非如此。
而是【黄泉不收】【轮回不要】。
这样的话，魂魄自然会长久驻留在身体上，短时间内，看上去倒也是长生的，甚至于如果有所修炼，肉身没有那么容易衰败的情况下，多活个两三百年都不是问题。
但是时间长了，肉体磨损衰亡，这种情况下，魂魄又无法回归轮回大道黄泉，只能留在肉体上，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在一点点的腐烂，一点点的衰亡，最终成为行尸走肉，都无法离开。
这也是一种酷刑。
可即便是身躯化作白骨，血肉尽数凋零。
魂魄仍旧无法回归。
直到最后，灵性都会彻底湮灭。
看似长生久视，实则斩断轮回道途。
可惜，可叹。
不过，这簿子作为一种用来监测轮回是否正常，生死魂魄的流转情的工具，那倒也是十分的合格，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反向运用此物，把敌人的魂魄排斥出生死轮回之中。
周衍忽然意识到这宝物的恐怖之处。
只要手持这宝物的人愿意，是真的可以让敌人对头生不如死。
一念之间，可以让一整个世界亿万生灵都永坠修罗。
这就是先天灵宝？
规则秩序级别的宝物！
开明看着此物，禁不住赞叹道：“整个九幽世界的九幽之气都化作了黄泉，锚定了生死。”
“这宝物，几乎就是【灵宝】了！”
“而且，虽然说是经由你的手创造出来，但是其诞生，意味着一条天地大道被开辟完善出来，所以，位格上乃是【先天灵宝】！”
“好好好！”
“这等宝贝，那就是太古神代都没有几个！”
“今日能见到这么一个的创造诞生，那我陪你来这里，冒这个风险，那也算是没有白来！”
“没白来！”
开明慨然叹息。
白泽忧心忡忡，见此宝物在周衍手中，放出无量光明，道：“但是，万物都有好有坏，一条根本大道开辟，借助这个根本大道开辟而出现，升华，灵性浓郁之物乃为先天灵宝。”
“一旦你赐予此物名号。”
“自然会有三千世界的无量功德降世，无数生灵，魂魄，世界，秩序大道，都会感谢你完成了这灵性轮转的大道秩序，但是同样的，你也需要背负着改变世界的因果业力反噬。”
“一饮一啄，一因一果。”
“也有好有坏，这是天理当然的事情。”
“你准备好了吗？”
周衍右手微虚抬起，看着掌心之上，这一点流光流转，那一侧簿子通明，而脚下，隐隐幽冷之光，黄泉涌动而来，代表生死之轮回，气魄十足。
白泽垂手，乃知天地，通晓万物的神兽。
所以，在这个情况下，大道初立，因果业力和功德都涌动的时候，他站在这里，就仿佛是作为天地的语言开口，再度询问道：“你，做好准备了吗？！”
周衍缓缓点头：“好了。”
于是白泽伸出手指指着那手中簿子，询问道：
“此物。”
“名何？！”

第621章 贯穿天地幽冥为吾
对于这个簿子叫做什么名字。
周衍早就有所想法了，这个动静，这个本领，这个能耐，还在九幽，锚定黄泉，只有那个名字匹配得上了，可周衍要开口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无边的因果业力，已经遥遥锁定了自己。
与此同时，还有无边的功德汹涌。
但是，是因果业力在前，功德果位在后。
万事万物，总也得要先承担代价才能得到好处。
但是这一股业力的强大之处，有一种周衍只需要挨了那么一下，立刻就要躺板板的感觉，太强大了，强大到了天柱功体都要再度歇菜的级别。
周衍只是想一想也明白。
一般人整活儿，了不起涉及神魔也已经很厉害了。
牵连寿数的，也都得要小心翼翼的用各种方法把因果业力给藏起来，生怕被反噬；那海外三山，修为高达二品级别的所谓太清天君，不也被反噬，一下子就给直接弄死了去？！
可知这因果业力的恐怖。
周衍这一下子，开辟三千世界，彻底锚定大道，摧毁九幽世界，与此同时，动用的力量上限乃是【整个九幽】【原初之水】【原初之土】【天柱位格】【水元书】。
这么多顶格的力量，如此关键的大道，创造出来的这个东西。
再加上一件先天灵宝的诞生。
这么多的要素凑在一起，整出来的绝世大活儿，不一下子把周府君劈死，那简直就是对不住这么多的顶级力量了，而且，周衍那种极为强力的感知，以及对于八卦卦象的感悟，总感觉不对劲……
譬如八卦，比如道门科仪，当然有所谓的吉凶。
但是，这卦象并不是决定一切。
易经，易有变易的意思。
所谓的凶，不过只是提醒不足之处罢了；如果这样说来，这因果业力绝不是为了惩罚或者反噬……
以周衍的感知力，总感觉这一股因果业力似乎是打算把自己劈死，然后直接就地上岗。
变成地府幽冥主宰的意思。
虽然说三千世界轮回主宰很有趣。
但是贫道目前还不打算做这种几千几万年全年无休的活儿。
看似有权柄，实则逼用没有，就只是在黄泉旁边盯着黄泉，然后拿着生死簿记录的黄泉质检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也太惨了。
但是那一团团功德浓郁无比，却又让周衍眼馋。
他声音顿了顿，看向肃穆的，以此身权柄，代天地开口的白泽，道：“那个，功德我想要，但是这业力我不想背，怎么办？”
白泽从那种庄严肃穆的状态里直接破功了。
一副难绷的表情，没好气地道：
“不是，好处你全要，责任你不背，你这道士，好没道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道怎么可能钻了篓子？”
周衍若有所思，道：“那也未必。”
“难说。”
目光扫过周围，周衍若有所思，心神一动，道：“反正，我先把这里的事情收个尾巴，否则的话，就此离开也不稳当。”他打算直接把九幽这里夯实掉，让这里彻彻底底变成轮回幽冥。
成为天地认可的一番大道。
九幽之主回来，也是无可奈何。
想要把这里重新化作九幽，除非将此地全部都摧毁，但是将此地全部摧毁，等同于毁灭一个大道规则，这即便是九幽世界之主这个级别的顶尖强者，也是不敢去做的。
此刻，那地裂的裂隙之上，后土皇地祇的封印，也已渐渐失去效果了，那犹如沉厚大地，层层垒叠起来的，无边的地气大阵正在那幽冷之气的冲击之下，不断的轰击，不断崩碎。
周衍呼出一口气，开启了自己的行动。
目光扫过一侧落下翻滚的猩红色气息。
那是【革】诛杀原初的杀意，被九幽之气裹挟剥落而成，周衍心神一动，左手五指握合，后土皇地祇压在地裂裂口处的封印登时破碎，刹那之间，无边幽冷的气息冲天而起。
周衍立刻引动了那里剥落的猩红色气息，混合黄泉之水，砸落在了这地裂之处，只瞬间，之前就和九幽之气，感应极为紧密的猩红色气息瞬间和无边的地裂幽冷之气结合。
刹那之间，膨胀至于无量大，无量光，汹涌犹如一片血海。
周衍并指起诀，双瞳泛起层层清光，袖袍翻卷，道人气度无边，道：“敕令——”
“汝为【阿鼻地狱血海】。”
“三千世界，一切因果，但厮杀，刀兵，利刃所害，诸多怨恨，杀气，兵戈锐气，汇聚于汝所在，化无边血海，沉沦于此，若有生灵，胆敢以杀戮为乐趣，残害苍生。”
“其死后，当沉沦于此，受无边血海厮杀。”
“永世不得超生。”
黄泉分出一股，和周衍【革】剑上面，剥落而出的那血煞之气混合，和纯粹的地裂九幽之气嵌合起来，作为讨伐诛杀原初之神的杀气，其质量足够，一下子固定了极多的地裂之气，然后直接沉下去。
白泽和开明看到，那个裂口涌出来的阴冷气息似乎变小了些。
白泽反应过来。
“九幽是源自当时共工发癫，把不周山撞到了，结果导致天崩地裂，天崩被弥补了，地裂的裂口极深，娲皇之前只能用自己的真身来镇压，现在，你是打算要一层一层把这地裂的巨大沟壑给补足了吗？”
周衍点了点头。
“血海，为其一！”
开明嘴角抽了抽，看着周衍所作所为——这个道士，在开辟了幽冥轮回这个根本大道之后，又开始了填补地裂的缝隙，要知道，天崩地裂，可以说是从太古神代到现在最为巨大也是影响最远的灾厄。
更在十日横空和水淹大地之上。
娲皇当日完成补天，就已经有了无量功德。
这无量功德分散入人间，让人族占据了这三千世界的中心；而现在周衍这道士，开辟轮转的因果业力还没有背负，就开始尝试把地裂给填上了。
你是觉得自己身上的因果还不够重？
还要梭哈吗？！
开明和白泽这两个最为擅长感知的神兽，分明感觉到三千世界当中汇聚，正在准备落在这个道士身上的功德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厚重；也相对应的，因为周衍是借助幽冥轮回填补地裂。
这就导致了，因果业力也在翻涌滚动不断增加。
几乎已经要化作肉眼可见的玩意儿了！
周衍丝毫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在以无边杀意，汇聚血海，化作这填补地裂沟壑的第一重之后，他又按照诸多道门典籍，佛门典籍，结合自己所见所闻，利用那最初的敕封权柄，疯狂地开始填坑。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在今天彻底的创造黄泉之前，这黄泉其实已经在人世间流转过了很长的时间，由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一起，疏通诸多生死轮回的事情，其中自然而然的，也有了各种死亡的气息。
手持此簿，可借助【水元通鉴】的变化。
可以洞彻三千世界一切死亡因果来源，诸多怨恨不甘。
周衍左手拿着这一卷簿子，右手不断起诀，用这簿子抽调黄泉之中沉淀下去的各种情感，再以此身所走所见沾染之煞气，去结合了九幽之气，然后一层层夯实下去。
一层！
两层。
三层。
……
十一层……
十二层……
开明和白泽的眼睛有点发直。
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茫然和呆滞。
且问——有什么比起刨了顶尖强者老家，梭哈开启天地大道，顺势创造出一件先天灵宝，因果业力涌动而来，只要说出一个名字，就砸在脑袋上更大的活儿，更糟糕的事情？！
有的有的，朋友，有的。
那当然是，还没有背负因果业力，相当于还在借贷姿态。
就顺手用这个先天灵宝，去解决一个天地间巨大的麻烦，顺便把这个强者的老家全部搞的门都开不了了。
白泽和开明的脸庞一瞬间涨红了。
这这这……
这个和人间界，借了那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然后去用这一批钱作为抵押，去做赌场一样吗？！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士越来越愉快。
看到因果劫运业力无边。
他们想要走，周衍这一次似乎没有拦住了他们，但是当白泽和开明一点一点移动，一点一点想要和这个道士拉开距离的时候，他们发现，头顶上的因果业力似乎发现了他们，也在随着他们一起缓缓移动。
开明和白泽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
对哦，好像，这个大活儿我们两个也有参与……
他们脸上出现了一种悲怆茫然之感。
这么大的活儿？！这么大的因果，这么大的业力！
我们也要死吗？！
他们忽然明白了当年不周山，本来看乐子忽然变成了乐子的感觉。
轰！！！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成功的夯实了这地裂，比起他想象的，更为简单一些，此地乃是极为幽深阴冷之处，那么，天地之间除去了生灵对于生的渴望，对于死的抗拒，还有什么能够契合此地呢？！
没有了，生死之中有大恐怖。
白泽的嘴皮子哆嗦：“你，你夯实了多少层？”
周衍愉快回答道：“凑了个喜欢的数字，十八层。”
“层层之间，都有无边的至纯九幽之气汇聚，有我的敕令加持，再加上黄泉和这簿子的力量，保管无法逃离，每层都有对应的惩罚，犹如牢狱一样，用来对付那些不服管教的恶人。”
“当然，寻常人犯错是正常的，寻常小错肯定没必要走这里，这里是为了那些作恶的玄官，修士，还有神魔妖怪准备的。”
“我还在最后面留下了个惊喜。”
“第十九层的阿鼻血海地狱！”
白泽的脸庞更白了。
周衍看到了白泽和开明的脸色，他心底里面也知道这两个家伙在害怕担心什么，本来要安慰他们的，可是心里面忽而生出一点趣味，忽然觉得在这里吓一下他们也很有趣，于是赞许道：
“不过，这里的东西还不够完善。”
开明的声音都有些变了音调：“还，还不够！？”
周衍看着被他用各种手段，嵌合九幽之气层层沉下去，勉强弥补起来的地裂沟壑，此刻虽然看似平整，但是还有一缕一缕的九幽之气，正在不断蔓延开来。
即便是层层分化，层层地堵住了，但是还是有一缕正在散开。
而现在，血海已经用了，水元书，簿子，黄泉。
可以说，理论上的一切都已经耗尽。
不，还有一个东西，还没有利用到了极致。
周衍往前半步，就只是这半步，他的整个气质忽然变化，从之前的散漫洒脱，化作了一种肃杀沉重，一种烈烈壮阔的舍我其谁，白泽和开明被这样的气势一冲，都忍不住的心神一凛。
白泽瞳孔微收缩：“你要做什么？！”
周衍不答。
是的，九幽地方，无量的九幽之气也好，这先天灵宝也好，手头各种东西都已经用尽了，就仿佛已经做到了极限，但是不，并不，因为此身还站在这里，所以还有一个东西可以运用。
周衍垂眸，忽然想起来最后对付共工的时候。
哪怕是用尽全力了，但是共工还有挣扎的力量，只需要一个翻滚的力量，就可以避开那沉重落下的泰山，最后断后的那些人族将士们，将自身化作锁链，将共工拉扯在最后，以壮烈之姿，将共工拉入死亡。
周衍伸出手，道袍袖袍翻卷如浪。
九幽之地，仿佛都瞬间死寂沉默下来了。
道人的掌心垂落无边的金色流光，开口道：“敕令！”
他微微抬眸，墨色的瞳孔之下，泛起了金色的涟漪，纯粹的，超越神性的安静逸散开来，开明和白泽瞬间反应过来，大叫一声，都化作神兽之姿态朝着后方瞬间拉开距离。
轰！！！
几乎是瞬间，白色的光明从天穹坠下！
无边的流光化作光柱，狠狠轰击在了那正在不断逸散出九幽之气的裂口，两股力量的对撞，迸发出无量光，无量气，无量之神韵，将那道人簇拥，让他的鬓发飞扬，发丝的边缘晕染了淡淡的光辉。
现在，就连那发丝都仿佛带着一股壮阔，道人于是开口，五指缓缓握住，明明是这样巨大的声势，如此浩瀚的声威，明明那道士开口的时候如此平和，如此的温润。
但是这声音就仿佛贯彻四方，压制天地之变，清晰无比的响起：
“敕令——”
“天柱，当上镇三界，下镇九幽！”
“吾，当以此身，永镇幽冥！”
轰！！！！
那无量光柱忽而凝实起来了，光芒像是流转的水，层层铺开，落下，砸落，露出下面的坚硬的岩石，这是一座山，一座雄伟的山，那是天柱，却也不再是天柱。
因为此身已经超越了不周山的极限。
在这一道光柱轰然落下，化作山峦的时候，和九幽之气结合，然后还在不断扩大，不断扩张。
最后，化作一座无比宏伟的山脉！
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回三万里！
将整个九幽，最后的力量，全部吞噬，将那天崩地裂的裂口，全部压制，将那十九重地狱，全然压制，白泽和开明下意识趋身往前看去，见那冰冷漆黑的山峦之下，那道人站在那里。
他的身影渺小的犹如微尘，却又高大的仿佛超过这山。
他微微转身，侧步，之前嬉笑怒骂，尽数犹如云海翻腾而去了，留下的只是此身本相，平和清淡，却又似乎可以背负一切，一步步走来，如是言：
“此山名为罗酆山。”
“我不是不周山，所以于我而言，天柱当如是。”
“在神魔世界为天柱。”
“在人间为泰山。”
“在九幽为罗酆山。”
“于是，人间，神魔，生死，无量生死三千世界，一以贯之。”
“非为【天柱】。”
“而为【基石】。”
道人转身，背后是镇压九幽的罗酆山，罗酆山贯穿入人间，则化作了泰山东岳，泰山东岳气息冲天而起，贯穿第二重灵性世界，则化作天柱之光，照耀四方。
这一切却只是眼前这个道士的注脚。
他微微笑了笑，朝着眼前这两位见惯了万物英豪，也见过了神魔陨落的古老存在微微拱手一礼，洒脱从容，笑而问道：
“两位，以为如何？！”
白泽开明，见惯花开花落，英豪崛起，神魔陨落。
白泽开明。
已无言以对。

第622章 生死簿，背因果
过去了好一会儿，白泽才恍惚回过神来，看着那道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如此气魄，如此的恢弘，上一次见是谁呢？是帝俊吧……执掌日月时序，定鼎太古秩序。
过去了如此之年，这么漫长的岁月，无数花开花落，竟然又得见此人。
真好手段！
好气魄！
不过——
“你丫的，因果和业力更重了啊啊啊啊啊！”
白泽的喟然叹息在瞥见那边越来越厚重的因果业力的时候，几乎就要化作了崩溃的怒吼，白泽几乎要哭出来了，真的那种苦，爷爷，我的道士爷爷你不要再搞事情了！
你搞出来的事情，因果业力也有咱们的一部分啊！
业力砸下来的时候可是覆盖性攻击，咱们跑不掉啊！
别搞事情了，我现在已经认可你是超越伏羲的三界第一个搞事精了，周衍微微笑道：“你还没有问我这个问题呢。”
白泽茫然了一下，道：“问题？”
“什么问题？！”
“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问题好问你啊，只要你不要再搞事情了，什么都好说啊！”
白泽真的，如果现在跪下来求这个活祖宗别搞事情了，他真的会做的，然后他看到这个道士惊讶了下，然后嘴角微微勾起，刚刚那种缥缈从容，背负万物的清淡消失，变成了温柔温和的笑意。
这个笑，怎么看怎么危险！
不对！
这笑起来怎么比起伏羲还可怕了？！
然后他看到，周衍伸出手，手中握着那一卷簿子。
然后他把这个簿子放在了白泽眼前。
？？？！
太上！你要干啥！
在白泽呆滞僵硬的目光当中，这个道士头上顶着几乎要化作实质的业力，因果，牵扯，带着温和无害的微笑问道：“按照流程，你该问我这个问题了‘这个簿子叫什么名字’？”
“然后我们就把这个事情解决掉了。”
“你问啊，白泽。”
“你怎么不问了？！”
白泽看着天上的业力，眼睛里面水都要冒出来了。
“我，我……”
……
轰！！！
无边怒火，燃烧此身。
身化雷霆，誓要击杀汝等！
九幽世界之主已经要发疯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要被那个该死的道士拆了个干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恨不得立刻飞回去，但是却硬生生地被伏羲给拽出来了。
该死该死该死！
那个道士，应该是在尝试用我的九幽之气，去淬炼某种法宝。
九幽世界之主一边努力去摆脱后面阴魂不散的伏羲，一边在心中不断去安慰自己，回忆刚刚，周衍凌空而立，以无边的九幽之气，去淬炼其手中的那一书册，九幽世界之主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这家伙是在淬炼法宝。
九幽之气，无边无尽，又是至极阴冷之物，淬炼法宝，当有奇效！
其实如果周衍只是来这里窃取一些九幽之气，九幽世界之主是不会如此暴怒的，但是这家伙竟然直接将娲皇真身带走，却是触动了九幽世界之主的逆鳞！
那可是他用来要挟伏羲要害的利器！
从之前，就利用娲皇真身在九幽镇压地裂的事情，数次逼退了伏羲，可谓是从容不迫，但是九幽世界之主其实也知道，伏羲记仇，自己利用娲皇逼退后者，这许多恩怨可不会就此消失的。
而是累计状态。
是被伏羲一笔一笔记录在某个小本子上的。
一旦娲皇真身脱困，伏羲就会一口气清算掉！
至于到时候，这位以其手段之高，底线之低，难以测度而闻名太古时代的神灵，会怎么样报复过来，九幽世界之主都不敢想，也由此，他更为怨恨周衍。
“好，好，好！”
“竟然趁着本座不在，先是破坏了人间界本座的后手，又趁机去了九幽之地大肆破坏，周衍，你我没完，等到本座回到九幽之中，一定会兴兵马，好好去报答一下你人间！”
“哼！当真以为，女娲的真身留在九幽，是单纯本座留下的吗！”
“如果她的真身真的那么好拿走的话，伏羲这个疯子早就带走了，你带走了女娲，却不知道留下多大的一个隐患，好好好，就让那无边的地裂九幽之气冲入人间，将汝等人间，彻底淹没！”
九幽世界之主的心中闪现过一个个疯狂的，狰狞的念头。
他已经出离得愤怒！
伏羲是杀不死他的，至少现在这个状态奇怪的伏羲做不到。
而九幽世界，是不死的！
周衍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最多最多，大量消耗了一部分无比精纯的九幽之气，但是，九幽世界无边无际，九幽之气更是从地裂之口当中涌动出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等到他回到九幽，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九幽之中就会再度充斥着无比精纯的九幽之气了，那些九幽之气，可以演化为诸多异兽妖魔，对于人间界的生机勃勃，带有天然的克制和针对性！
而且，女娲真身被带走。
也就代表着地裂之口的镇压和封印被解除了！
那也就代表着，会有无量的纯粹之力从那沟壑当中喷涌而出。
九幽世界恢复元气的速度将会比起之前更快无数倍，到时候，他将会亲自撕裂人间和九幽的裂隙，让地裂的灾厄再度喷涌进入人间，让你的人间化作炼狱，让无量的生灵为此而陪葬！
吾将会告诉他们，是你害的！
是你导致了这一切！
是你招来的灾厄，让你成为人间的罪人，生不如死！
轰！！！
又是一道流光砸下，伏羲冷笑道：“在想什么呢？乖孙孙，想的都出神了，脸上笑起来怪恶心的。”
九幽世界之主脸上冰冷：“你会知道的。”
伏羲轻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更恶心了啊。”
九幽世界之主脸庞抽搐了下。
“你找死！！！”
虽然提前了很多，但是，开启九幽裂隙，借此侵吞人间界，本来就是准备好的战略，提前掀起这一场杀伐，倒也不错了！
九幽世界之主眼底杀机涌动。
既然汝等已来，那就怪不得吾顺势而为了！
人间，我灭定了！
带着如此的决意，九幽世界之主和伏羲厮杀在一起，彼此互不相让，时间和空间，在周围化作乱流，不断的碰撞，生灭，永无止尽一般。
与此同时，人间界。
泰山原本的地方——
泰山的主脉已经被直接移走了，被泰山府君以无量大神通挪移。
镇杀了共工。
可是其他的支脉，还有泰山地脉核心也还在。
那老土地照着常理去看了看中岳真君，这位中岳真君好像已经害了人间界的痴呆症，一直呆滞，老土地慨然叹息，然后看着石悬星带着泰山卫们来回询问，只是感慨，真是从容一天。
却忽然听得了轰然巨大的响声，就好像整个泰山地脉，乃至于整个大地都在晃动一样，这可是将这个老土地给吓得不轻，手里面的茶都飞出来，连忙敲击钟鼓，把外出巡卫的石悬星和泰山卫们都给召了回来。
点起人马，手持兵器，这才朝着动静发生的地方去找。
却没有想到，这一股震动传来的方向，不是其他，正是泰山核心地脉之处，连忙去看，却见一层莲花般光明将此地包裹起来，里面什么都看不真切，众人都惊愕的时候，却见到外面李知微走出，道：
“是我。”
老土地认识李知微，连忙行礼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搅得整个大地都在晃动似的，李知微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们解释，这个时候，传来一道温和宁静的女子声音，道：“不必担心，是吾等。”
老土地下意识看去，然后面色一变。
却见在那层层莲花光华当中，竟然走出来了两位女子！
其中一位，身着华服，却又显得庄重，气质雍容，鬓发如云，皮肤虽不十分白皙，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感，眉宇沉静，恍惚九州四方一切大地，三千世界诸多山峦的共主。
不是旁人，正是已经消失了数千年的原初之土，后土皇地祇！
老土地忙不迭行礼。
惊慌失措，紧张不已，然后才悄悄看着另一位女子。
另一位是被后土皇地祇娘娘搀扶着的，可见其亲密，神色温柔俊美，身穿一身青衣，眸光温柔，气质非凡，那一股气质，哪怕是老土地不认得这位，都立刻反应过来是谁了。
老土地呆滞，道：“哇哇哇……”
嗯？？？
旁边老老实实半跪行礼的石悬星瞪大眼睛。
你个老倌儿，怎么疯了不成？！哇哇哇的，哇什么哇？！
他忍不住一胳膊肘在了老土地的腰杆上，这一下好悬没有给老土地肘飞出去，那嘴巴里面的声音也就立刻停下来了，然后石悬星才抬起头恭恭敬敬道：“也给这位大神娘娘行……”
他也悄悄去看。
然后呆滞，然后也开口：“哇哇哇……”
这个时候，老土地可算是喘过气来了，道：“娲皇娘娘！！！”
李知微都忍不住微笑，转身看向那边被搀扶着的女子，将宝莲灯的灵宝流光收了起来，往前几步，搀扶住了娲皇娘娘，道：
“老师，您好一些了吗？”
娲皇的脸色苍白，显然未曾恢复全盛，但是这种状态丝毫无损于她的气质和温柔，这几千年里，她的真身遭遇那九幽之气的无边侵蚀，一点灵性则化作了骊山老母，此刻真身回归，灵性自然回落。
过往种种都在心中闪过，清晰无比。
道：“真的是一场大梦啊，你这孩儿也是，冒险去九幽，不怕出事。”
李知微展颜笑道：“老师说的哪里话，弟子有您的法宝护身，怎么会有事情？”老土地等知道这是要有大事商谈，识相的退下，只是又给她们送来了些点心，果子，香茶，这才又回转退下。
娲皇娘娘神色也有些担忧，道：“不过，我是出来了，可是那孩子还在九幽，他真的有办法去稳住九幽地裂的缝隙吗？”
后土皇地祇道：“不知道。”
声音顿了顿，道：“但是，无论是定封神榜，还是斩杀共工，也都是以前没有谁敢想，没有谁能做到的事情，他都做到了，再说，周衍并不是狂妄自大的性格，他说可以，那一定是有把握的。”
“我们就只是等待他就是了。”
“实在不行，你我再入九幽，这一次不必你自己用真身镇压，我们两个联手，也足以压制住九幽裂隙了。”
后土皇地祇的声音平静，作为原初四神里面最靠谱。
某种程度上，是唯一靠谱的存在。
她虽然在担忧女娲，以及信任周衍的情况下，选择带着女娲真身离开了九幽，但是却不是将一切都押注在了周衍的身上，她也做好了一旦周衍失败，就自己和女娲再度顶上去的打算和后手处理。
娲皇还要说什么，忽而，又是剧烈的震动传来！
这一次的震动比起之前更为剧烈，泰山地脉范围内全部都在晃动，老土地，石悬星，还有三千泰山卫都站立不稳，一个个被镇得倒在地上，后土皇地祇猛然起身，感知到了整个泰山地脉的异变，面色大变。
“这是！！”
她身形一晃，出现在外界，泰山原本位置之上。
见此地，分明泰山不在，却迸发发出无比浓郁之流光，流光灿烂恢弘，冲天而起，乃化天柱之光，天柱之力，再度洞穿了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之间，已经薄如蝉翼的壁障，照耀四方。
后土皇地祇呢喃道：“不是泰山之光……而是天柱之位？！”
“天柱之位，不在于山体，不在于地脉。”
“即便是此刻的泰山不在，也丝毫无损于天柱的威仪，这已经超过了当年不周山的境界，如果当年不周山有此等心境和气魄，也不至于被重创昏迷，沉睡许久。”
“还有——”
她的目光平平移动，在天柱之光展露的时候，虚空中有层层玄黄之气流转，汇聚，庞大无比，浩瀚非凡，这已经不再是所谓的人道气运，而是整个三重世界的功德！
是所谓对天地有大功。
对苍生有大德行。
才会自然得到的反馈，犹如以石击水，泛起涟漪一样。
后土皇地祇当年和娲皇联手，将地脉之力和人道气运汇聚，创造出地祇这一道的时候，也曾经得到人道气运，但是还没有过如此庞大，如此浩瀚。
而且，在这些功德气运涌动到了极为夸张层次的时候。
忽然是又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竟然开始再度庞大，厚重，更为夸张地铺开来了，这一次就连娲皇娘娘都有些呆滞了：
“周衍那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旋即娲皇就有些担心了。
“但有大功，必冒灾劫。”
“这么大的功德气运，周衍那孩子，肯定又是做了什么很危险的事情，冒了更大的业力和危机，我们得要去看看！”
娲皇想去，却被后土皇地祇拉住，后土皇地祇道：“你才刚刚离开那里，现在回去，恐怕会激荡九幽反噬，到时候反倒是会连累周衍道友，既然他之前说了可靠可信，那么我们就全部信赖即可。”
后土皇地祇劝说了娲皇。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女娲这才缓缓点头，答应下来，眼底的担忧不减，暗运力量和灵宝，打算一旦出现危机痕迹，就立刻出手，遥遥相助，将周衍救出来，然后亲自去接过镇压住九幽地裂的职责。
整个世界都在因为这九幽发生的事情而发生暴动，而这个时候，白泽眼睛里面几乎要袅袅了，看着道士温和看着自己，周衍还把手里的簿子朝着白泽的脸上戳过来。
“来，问吧，问吧。”
道人笑眯眯道：“问了以后。”
“我才能把这个【生死簿】的名号告知于天地。”
天地都仿佛凝滞住了。
正在脑子里疯狂转动法子，想着能不能把这个事情给糊弄过去的白泽，脸上的表情呆滞，脑海里面的念头也是，一点一点凝滞，停止了思考，然后猛然起身抓住周衍的衣领子，用力摇晃。
两眼飙出眼泪来。
“你这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生死簿，这个名字是很好，但是你这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现在口含天宪，一言成法，你说出来了，就会引动因果业力和功德气运先后砸下来啊，我还没想要死了，也没打算陪着你一起在这九幽地狱加班到世界末日的啊。”
白泽崩溃中。
道人却笑起来，道：“放心放心，我也还没有打算交代在这里呢。”
“交给我，交给我。”
“贫道不是说了吗？山人自有妙计。”
天地当中，有沉闷的雷霆声音，此乃是业力汇聚而来，但凡改变世界，总会有种种的压力，犹如水坝面对着积累而来的万江潮流，这业力来源也是如此。
开辟黄泉，抹去九幽，填补地裂，分化地狱。
其将斩杀原初的杀意凝练九幽，镇压于第十九层。
这每一件事情拿出去都是伏羲级别的狠活儿。
而周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进一步。
他一口气全搞了。
无边业力因果狠狠砸下，演化诸多不可思议状态形貌，白泽开明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周衍从容不迫，还顺手从袖口里面，拿出来个青牛墟的橘子，慢条斯理吃着。
当因果业力落下的时候。
道士随手扔出了个橘子皮，还有——
三根巨大无比丑陋泛青的。
九幽世界之主的手指。
于是，因果业力，就这么直接全部落在了这三根手指上。
黄泉乃是凝练九幽而成。
于是，这因果业力落在这九幽世界之主的三根手指上。
全盘，接受！
而那始作俑者的道士则是毫无诚意地道：“啊呀。”
“手滑了。”

第623章 所谓大神咒，能除一切苦
在那持续了一千多年的追逐当中。
九幽世界之主已经要发狂了。
尤其是，当知道，自己在这里应对了伏羲，而自己的老家，九幽深处，还有个盖天下第一等的贼头儿带着两个擅长感知和通晓的神兽在翻腾，那种焦躁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九幽，把周衍撕成碎片，然后把每一寸碎片都埋在三重世界无数洞天当中的不同的地方，让他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永远都没有重聚回复的可能。
但是仇恨如此，竟还是无法做到。
所以更为让他心中憋屈愤怒了起来。
至于缘由，还真就是周衍所谓的大神咒，大明咒——
那道士说那句话之后，伏羲就像是个疯子一样追着他死死不放。
那家伙的眼睛都要发红光了！
似乎再无半点约束，要把他杀死一千遍，一万遍。
九幽世界之主只好一边努力的抵抗发狂，狂暴化了似的伏羲，一边儿努力尝试着回归九幽世界，祂已经感知到了九幽世界的方位，那就好说了，不断施展神通，轰击在九幽世界的空间障壁之上。
以大神通，让这个空间障壁发出阵阵涟漪。
快了，就要快了！
九幽世界之主类似烛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丝欣慰。
再来一点点，就能打破这封锁，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回归九幽。
去把那道士打得魂飞魄散！
九幽世界之主将发狂的伏羲甩开，以轰击九幽世界的空间，通过空间法则的反馈来确定九幽界的位置，借此来锚定最后一击，彻底回归，但是就在他即将要打出最关键一击的时候，忽然打空。
倒也不是打空了，而是有另外一个东西，挡在他的手掌和九幽之间。
他的手掌砸入一片冰冷墨色的气息当中，其中有无量因果，无量业力，汹涌汇聚犹如劫云，在接触的瞬间，九幽世界之主的思绪一片空白，然后瞬间冷静了下来。
……因果，业力？！
好大。
是谁惹出来这么大的因果业力？！
那个人要倒霉了啊。
九幽世界之主的心中禁不住慨叹。
会是谁呢？！
最好是周衍！
九幽世界之主心中想着，隐隐然有些许的幸灾乐祸——定是那周衍，抽调了太多的九幽之气，破坏世界根基，引来无数因果业力反噬其身，受诸多苦楚，不得自由。
因果业力，极为特殊，并非是会无规则波及，而是会针对性的落点，只要和这因果业力无关，那么哪怕是撞入了这因果当中，那也是会安然无恙。
可若是和这因果业力关联巨大，那么哪怕是逃在天边，也难逃其追踪，是所谓命数难逃。
只是下一刻，这些因果业力，就朝着九幽世界之主反向侵蚀吞噬而来，却是因为，周衍的整个行为，都是在九幽之中做的，一切行为都是在锚定九幽这个概念。
所以从因果上来说，周衍和九幽之主在因果判定当中的比重是相当的。
只是周府君毫不客气用那三根手指挡了灾劫，应了因果。
这一股业力就锁定了九幽之主。
而因为自信自己绝对没有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惹来这么多因果业力，九幽世界之主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避，或者施展神通抗争，而是好奇和揣测。
他是处于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正面接触到这因果业力的。
于是，被这因果业力狠狠砸了个正中。
在这一瞬间，九幽世界之主的第一反应是茫然，而后才是震怒。
刹那之间，九幽世界之主只觉得浑身僵硬，刺痛，阴冷，无边的业力像是一根根针一样插入他浑身各处，化作可以吹灭神魂的风从头顶灌下，要将他吹成灰烬，又化作一团火焰从脚底升腾，要把他点燃成为齑粉。
更是在身躯深处化作千百万道雷霆翻滚，要把他神魂窍穴都化作焦炭。
如果之前做好准备，九幽世界之主并不惧怕如此因果业力，可以强行抵抗，但是因为自信自己没有惹出祸患，没有防备，反倒是吃了个正着，哪怕是祂，都忍不住爆发出阵阵凄厉惨叫。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身躯都猛然崩塌，这一下，就连之前藏匿于窍穴的二十四个洞天都刹那崩碎，那之前曾经在周衍面前展现过，抵抗住射日箭攻杀的，顶尖防御大神通，这一次是彻底毁灭掉。
九幽世界之主顾不得心痛这个耗费了数千年才修炼出来的保命大神通，只是运转各种神通，尝试削减加持此身的业力，因果，尝试规避那阴风邪火雷霆，但是这诸多业力，竟如附骨之疽无法根除。
而在承担这无边业力的时候，九幽世界之主借助大神通，追溯这因果业力之来源，隐隐然窥见一幅画面——
九幽世界当中，因果业力汇聚，化作劫云。
那道人把刚刚斩下来了的三根手指抛飞出去，就这么挡了灾，替了劫。
然后，毫无诚意地道：“啊呀……”
“手滑了……”
啊呀，手滑了……
这样的声音，在正在遭遇抵抗这无量灾劫，背负因果业力的九幽世界之主的耳朵里面，就莫名多出了无数的嘲弄味道，让九幽世界之主心中杀意，如海般沸腾。
“周衍！！！”
“我要杀了你！！”
“吾以道心起誓，你我之间，必有一方，魂飞魄散，以至于永生永世，都再也没有回归之日，此恨才能罢休！”九幽世界之主在承担这剧烈愤怒当中，发出咆哮。
于是天地肃穆震动！
是一位逼近原初级别位格的大神，以道心，向天地大道起誓，要和周衍永生永世的分出生死。
然后，借助这样的道心誓言，以无量神通，调转这因果业力，裹挟自己的怨恨。
要化作类似于因果锚定，业力钉杀的邪祟诅咒神通。
去跨越时间空间，钉杀了周衍。
类似于大宏愿手段的另一种用法。
肉眼可见，无边业力汇聚，猩红黏稠，隐隐然泛起墨色，化作一根小小的七寸箭矢，就要破空而去，跨越空间，射穿周衍之躯，可以污了周衍道行，让周衍也承担一部分的因果业力。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掌直接抓住这因果箭矢。
这号称天下阴毒第一的七寸小箭，就这么被一把抓住，无法离开。
下一刻，八道流光沸腾，化作锁链，将九幽世界的身躯各自捆住了，再然后，一只手掌从无边黑暗当中伸出，直接扣住了九幽世界之主的肩膀，有声音从岁月中传来。
“哟……”
“不要回头。”
“我是周衍哦。”
那一张金色竖瞳泛红的脸庞一点一点露出微笑：
“周衍来找你了。”
九幽世界之主面容扭曲，眼底杀意疯狂。
伏羲！！！
神通诅咒被拦截。
顶尖儿的大神通，大神咒，大明咒，能除一切苦。
真实不虚！
……
与此同时，九幽。
白泽和开明目光有些发直发愣，看着那无边因果就被这三根巨大无比的手指给吞噬了去，或者说，这些业力和因果，就好像是万川归海一样，齐刷刷的，都全部涌进去了，被吸收个干干净净的。
然后，这三根顶尖神灵留下的，犹如山峦般的巨大手指，肉眼可见的变得萎缩，黯淡，最终竟然化作了焦炭一般的变成了灰烬，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九幽世界周围，本来空间正在不断震荡，出现一道道裂痕。
轰鸣声，元气崩裂爆发出的咆哮声，都伴随着这裂痕的开合而不断出现，不断尝试冲入此地。
这样的动静，代表着那位九幽世界之主，并没有放弃杀回来这个打算，哪怕这个时候被伏羲死死追逐，也还在无比努力的挣扎，大有那种，即便一只手对抗伏羲，吾也要背负九幽之界的气概。
这也可以看得出，九幽世界对于九幽之主是多重要。
后者又是如何看重这个地方。
而就在刚刚，就在那三根手指化作焦炭消散的刹那，那不断轰击空间的动静忽然爆发了一次大的，然后就彻底消失，化作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就好像之前有人在不断敲门，气势汹汹，大有我冲进来就把你们都弄死的气魄，可转眼间——
那个人遭雷劈了。
然后就没声儿了。
“我了个女娲啊。”
“这是……”
“因果业力，消失了，不，已经有人背负了。”
嗯，虽然那位背负因果的存在，大概率完完全全不是自己愿意的吧。
嗯，大概，应该。
开明和白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沉默了下，下意识看向那边的周衍，周衍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像是上面有什么灰尘似的，然后双手背负身后，看着开明和白泽，沉默了一会儿，面不改色道：
“九幽世界之主，真是个好人啊。”
“和共工一样。”
白泽：“……”
开明：“……”
在这个瞬间，在他们的眼前，周衍周府君的危险程度大幅度提升。
在这两位最为擅长感知的神灵眼里，已经直接飙升到超过常态伏羲，仅次于娲皇遇到威胁的伏羲这个级别。
周衍咳嗽一声，道：“所以，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你问我？我才不看呢。”
白泽的嘴角抽了抽，涉及太强大的存在，哪怕是他也有点怂，不大敢用自己的权柄去看，但是他大概也可以猜得到，发狂的九幽世界之主，被周府君搞出来的这个绝世大活儿的副作用，诸多因果业力砸的头破血流的情况下。
后面还蹲着一个伏羲。
那画面，哪怕是想一想，白泽都要为九幽世界之主绝望了。
这一下，不要说是全身而退……不被拔掉一层皮，那就对不住伏羲两个字，而想象一下，假设九幽世界之主能逃掉后，回到这里，发现自己老家没了的情况下，又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只是想一下，白泽的嘴角都很难控制住，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再一想想，这样情况下的九幽世界之主，那种愤怒杀意估计已经被直接拉爆了，这是只要不死，就要疯狂报复的情况下，而且毫无疑问，作为刚刚直接‘关门’，封闭了空间裂隙将九幽世界之主关在门外的，他白泽大人。
也是榜上有名。
属于是九幽世界之主的重点关注报复对象。
于是白泽的笑容还没有展开，就成了哭的表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着天柱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好嘛，现在我成乐子了。
你是天柱，你牛逼，你干死了共工，九幽世界之主的报复你不放在心上，那我呢？！
白泽看了看开明，开明看了看白泽。
都是如丧考妣。
道人伸出手，生死簿落在掌心当中，黄泉流淌过罗酆山。
神色气度，皆已从容，一身手段，功业，都已经无比匹配这一品境界的位格，周衍随手将这生死簿收入心神，本来都要走了，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
九幽世界之主毕竟也是原初层次的水准和实力。
在追逐遭遇战的情况下，伏羲只能拖住对方，没法干掉他。
在后者发狂的情况下，大概率还是可以跑掉，而且成功来到这里的，那既然如此的话，自然也该要在这里留下一点小小的礼物了。
袖袍一扫，在这曾经的九幽之地，如今的幽冥阴司，留下了一个痕迹，化作了几个字，然后道一声：
“走了！”
白泽看了一眼那几个字，嘴角扯了扯。
下一刻，周衍周围，灵光转动，已经将白泽和开明包裹起来，只是这样一转，就跨越了世界之间的壁障，来到了人间界中，原本充斥于四方的，九幽特有的阴冷之气，刹那之间散开来，被人间界精纯的气机填满了，哪怕是白泽和开明，都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舒畅许多。
痛快了！
周衍的动作不停，带着灵光神韵，一路直飞到原本的泰山位置。
也就是此刻的那一道天柱光柱所在的方位。
在那里，后土皇地祇，娲皇娘娘，还有李知微正在等待着，她们因为天穹异变和泰山所处地脉的剧烈晃动，而想到了周衍所面临的危险和巨大的因果业力，不由担心。
如今见到周衍回归，这才松了口气，周衍上前去拜见了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将原初之土的力量回归，又对着李知微眨了眨眼，后土皇地祇和娲皇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衍也不隐瞒，几人就坐在这泰山地脉深处，一边喝着刚刚老土地送来了的灵茶，一边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其中所冒的风险，其中的跌宕起伏和抉择危机，让娲皇都忍不住惊叹担忧，后土皇地祇则是慨叹。
“这样说来的话，整个九幽之地，已经被你镇压了？！”
周衍想了想，道：“也不能这样说。”
“我把地裂拆分出了十九层，其中前十八层对应着生死轮回当中的诸多神意，以黄泉贯穿之，借此把它填满了，而最下面，则是用我的灵宝诛杀共工时候，沾染的杀意和不甘，和最纯粹的九幽之力结合，化作血海。”
“最后残留出来的一部分九幽之气，则是将天柱之力延伸下来，继续镇压之，这样又疏又堵的话，九幽确确实实应该是不可能再生出什么祸患来了，只是唯一担心的，就是九幽世界之主。”
周衍的神色也有些郑重起来，手指摸索着杯盏，道：
“他本体来历不知，但是实力莫测，对于九幽之气和九幽世界极为看重，我这一次把这整个九幽世界都给端了，还把因果扔给了他，他怕是要恨死我了，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九幽世界之主在人间界留下了诸多的毒瘤。
还有海外三山这个大问题。
更是引导了九幽之气化作了无边异兽攻击娲皇真身，同时将娲皇和后土皇地祇强行留在九幽，再借娲皇真身，遥遥牵制伏羲，之前的仇恨也已经结下了够多，周衍觉得，自己此刻，也不过只是收回一点利息。
后土皇地祇讶异，她和九幽世界之主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这家伙的强悍和难缠之处，见白泽开明脸色茫然，而周衍如此沉着，不由好奇，问道：“不过，对于九幽的反扑，你应该也有什么打算了吧？”
道士笑而不言，只是看着后土皇地祇娘娘，道：
“后土娘娘喝茶。”
“此事不急，咱们可以从长计议的。”
咱们？！
后土皇地祇一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伸出手指指着周衍，并不着恼，只是笑骂一句道：
“好啊你个道士，竟然连我也给你‘设计’了吗？！”
这一句话说出，不单单是李知微，娲皇娘娘惊愕，白泽和开明更是头皮发麻。
还来？！！
搞掉了共工，端了九幽，现在你还算计后土皇地祇娘娘？
我求求你不要搞事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心中也生出一个疑惑来。
设计后土皇地祇？
这句话，又是从何说来？

第624章 无上大神通
周衍的面色不变，也只是笑着道：“设计您？”
“后土娘娘这句话是从何说起？”
后土皇地祇不言，只是思索起来。
她想到了自己和娲皇的交情，想到了这几千年来和九幽的仇怨。
如今自己带娲皇离开九幽，来到人间。
无论是为了照顾娲皇，还是为了和九幽世界之主来算算这么些年来结下的梁子，当九幽前来人间的时候，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理的，也就是说，她也会成为一个主要战力。
九幽世界之主再怎么样也就只是接近原初，有后土皇地祇在，人间界再怎么样也吃不了亏。
这小道士，悄无声息地就让自己也入了局。
自己刚刚出来，还在人间界，还没有来得及安稳住娲的情况，回归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时候，这小子立刻就跑过去把九幽给端了，而且这个消息也告诉了自己，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好在这个关键时候离开。
后土皇地祇觉得自己应该要稍稍生气的，但是却也知道，是这个道士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心结得以完善，让娲皇真身得以脱困，自己也得以从九幽的深处离开，来到人间。
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甚至于是有恩于自己的。
那么帮助其对抗九幽，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后土皇地祇这样一想，反倒是更加没了脾气，思来想去，只是笑叹一声，道：
“狡猾！”
然后端着手中的杯盏，朝着周衍那边一送。
周衍朗声大笑，起身给后土皇地祇娘娘斟茶，道：“娘娘这话说的，贫道怎么敢算计您，我又不是伏羲……咳咳，伏羲大圣，说起来，九幽世界之主来的时候，也还要劳烦您老出手帮助一番了。”
他的态度放得极为客气和善，没有拒绝的理由。
旁边白泽，开明老老实实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听着周衍的话，不由得对视一眼，嘴角都扯了扯。
你刚刚是想要说伏羲那家伙吧！
你一定是打算这么背后蛐蛐祂，只是看到娲皇娘娘又临时改口了！
你这个道士，也是两张嘴脸啊。
而在这个时候，后土皇地祇自然是答应了周衍的请求，饮茶以应。
不过当后土皇地祇娘娘坐下来，仔细思考九幽世界之主来人间界找麻烦的时候，双方阵容对比，倒也是稍稍惊讶讶异了一番。
因为仔细对比下来的话，九幽是完全无法碰撞现在的人间界的。
且不提，九幽世界之主最大的依仗，那可以化作无数妖兽异兽的九幽之气，已经被尽数化作了黄泉，就连那九幽地裂之口都被填充，镇压，导致九幽世界之主的实力大幅度下降的事情。
人间界这边，后土皇地祇自己虽然是疲惫，但是整体处于完整状态，作为原初之土大神，尤其擅长防御，足以轻易稳固人间界地脉，将整个战场的余波控制住，又擅重力，诸法，温养，九幽之主奈何不得她。
再加上娲皇本身真身回归，实力会逐渐恢复。
加上得知娲皇真身恢复后一定会回来的伏羲，嗯，甚至于伏羲现在已经回归了，只是潜伏在某个地方呆着……打算钓鱼？
后土皇地祇想着那个青袍男子的习惯，端着茶，眸子扫过周围。
只觉得那边的花草晃动，这边的云海飘摇。
还有娲皇旁边的那一块小石头，手边的那一些点心，甚至于一侧拉动了娲皇鬓角黑发的那一缕流风，都好像是伏羲似的，后土皇地祇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这些念头都驱散了。
往日伏羲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都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无论如何。
伏羲肯定会回来。
后土自己，再加上伏羲的难缠，配合天柱圆满，具备有原初之水位格和潜力，手持诛杀共工的先天灵宝的周衍，此刻的人间界，仔细算算，竟然有两位原初级别的存在，还有一个即便是原初都不大愿意招惹的伏羲，和仅次初代神的娲皇。
赫然已经是这三重世界当中的一方大势力了。
这个时候的人间界，哪怕是九幽这样的存在，也是不敢招惹的，而那些散乱的先天神魔，更是连这个念头都不敢升起，往日和人间有仇有怨的那些个神魔，恐怕早就开始逃离人间界的方位，躲得远远的了。
“不知不觉，人间界的实力，已经强大至此。”
“这个级别的实力，不要说是对抗九幽世界之主，如果说运作得当，和伏羲配合好的话，将这个九幽世界之主当场擒拿镇压，甚至于诛灭，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诛灭九幽吗……
后土皇地祇又想到了，这个道士在出手冒险之前，肯定已经是仔细思考过了这些的，确信后顾无忧了，这才下的狠手，不过，这样算下来，哪怕没有吾，人间也是安然无恙。
他故意这样说，这样做。
是打算要用我和娲的交情，再加上并肩作战对抗九幽的经历，来将我留在人间界这一方势力之中？抑或者，至少给天外诸神，青冥，燧烬等留下我是人间界这一方的，这样一个印象？！
后土皇地祇念头转动，看着道人。
那道人神色温和宁静，看上去没有这个心机城府。
但是毕竟是和伏羲相处过五百年。
伏羲也是如此，温和宁静的完成自己的计策。
这道人，或许也是如此。
后土皇地祇心中不由得有些惆怅起来。
后土皇地祇虽是和娲皇交好，但是性格温和，不喜欢大劫征战，她已经看到了整个三重世界即将到来的漩涡和大劫，原初诸神皆要有所行动，而在这个时候，踏入人间界一方，毫无疑问就是踏入漩涡的中间。
她目前还没有做到这一步的想法。
但是答应了和人间界一起对抗九幽世界之主，她也不会反悔就是了。
心中念头转动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阵阵惊呼的声音。
土地公，石悬星等对着天穹高呼，于是他们几个也都现身从地脉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却见天穹之中异相层层叠叠，有诸多祥云翻卷汇聚而来，玄黄功德，已经化作了厚厚的一重重云海。
这玄黄功德铺开，何止万里之遥，可以说，几乎要覆盖了整个人间界似的。
隐隐有七彩霞光从厚重玄黄功德云海当中倾泻而出。
放无量光，无量华彩，神意非凡。
这些光华悬挂于天上。不知道多少修士想要吸收哪怕一缕，都是犹如蚍蜉撼树，毫无半点的效果，这些云海丝毫不为所动，而寻常生灵，哪怕只是抬起头来，看上一眼，都觉得神清气爽，身体康健，平添三五日的寿命。
后土皇地祇了然道：
“是开辟一大道，然后又完成了填补地裂的功德。”
“天地之间，有此反馈，也是正常的。”
轰！！！
这无边大功德大气运垂落下来，丝丝缕缕，犹如金丝金线。
万般华彩，美不胜收。
其中比较粗壮的一部分光柱落下，登时化作两部分，一大部分率先落入了娲皇娘娘身上，这无量功德之气渗入了娲皇真身当中，这么多年来，以此真身镇压了九幽地裂之地，被无数极为精纯的九幽之气，以及九幽之气所化妖魔啃咬留下的伤痕，都在刹那之间痊愈。
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流转进入娲皇的根基之中。
迅速地扩散开来，然后温养，流转。
娲皇被损伤的根基以平缓却绝不缓慢的速度开始缓缓地恢复起来，如此来看，只要将这大量的玄黄功德气运，全部消耗，这几千年时间的损耗，对根基的破坏和影响，都会痊愈。
非但如此，自身的实力都会有一定提升！
变得更强！
这变强幅度，不会比这几千年都在闭关苦修来得差。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涌动进入了在这几千年来，同样镇守于九幽的深处，为娲皇护卫，抵御九幽之气侵蚀的后土皇地祇身上，让这位雍容女子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于还有着大量玄黄功德之气凝练。
后土皇地祇将这一缕功德之气托举起来，道：
“竟如此磅礴，如此多的功德之气，可以炼化神通，也可以作为主要材料，去炼化成为宝物，诛邪不侵，如果说炼化的方式和手段足够高的话，炼化成为灵宝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这庞大的功德气运当中，也有一缕落入了李知微的身上。
李知微手持宝莲灯，入九幽护持娲皇转移，娲皇有大功德，作为帮助娲皇脱困的弟子，自也得到了些微分润，洗练根骨，一身实力也有提升，之后又有一部分轰然落下，化作了两股。
一股落入白泽身躯当中。
让白泽失去了白泽书的各种亏损，瞬间补足，甚至于还隐隐有所超过，而开明也是如此，他之前曾经受到各种封印折磨，元气大伤，这一下也是被立刻补足。
只要等到花一点时间，将这些玄黄功德用了。
那么实力恢复，更胜往日。
开明和白泽得到了这玄黄功德，莫大好处，之前的压抑和难受，立刻就一扫而空，只是觉得心中酣畅淋漓，觉得痛快极了，什么乐子？什么危险？完全不存在好吗？！
有功德赚的，就是大好事！
等到他们都将自己的那一份功德之气全部收拢，各自都得到了莫大好处，心中舒畅的时候，却看到那道人还在安静端着茶饮茶，后土皇地祇一时间都有些惊讶了，怎么会没有功德之气涌动落下呢？！
这道人明明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就连李知微，白泽，开明这样明显只是从旁辅助的，都已经是得到了如此的反馈好处，何况是周衍？
于是后土皇地祇抬眸看去。
后土皇地祇雍容宁静，还带着些微愉快的神色凝固住，那一双极大的眸子里面，倒映着天穹，有万万千千玄黄色的气运汹涌翻滚，层层铺开，犹如浩荡万里长河，吹落下金丝万缕，华贵不可言说。
开明呆滞。
白泽更是像是见了鬼一样，呢喃道：“……怎么会？”
“明明已经落下来这么多的功德，明明已经分出来这么多。”
分出来了，即便是娲皇都可以被疗伤，即便是后土皇地祇都觉得满意的功德，即便是白泽书的亏损，昆仑三神之一的开明，根基都可以被弥补的功德。
天穹之上，那层层铺开的云海，肉眼看过去，竟然没有丝毫的损失，没有一点点地变小，就好像，刚刚分出来的这些功德，也不过只是九牛之一毛，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周衍喝完了茶，起身。
轰！！！
天穹之上，云海翻卷，玄黄功德，气势犹如华盖。
白泽呢喃：“这些，全是他的？！”
“所以，不是没有落下。”
“而是，这种好像要把整个人间界都覆盖的云海，就是落下的功德？竟然有这么多……”
白泽羡慕的眼睛都要红了，而娲皇只是觉得欣慰，李知微则是为周衍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开心，她是知道这道人一路走来，是有多么的不容易的，而后土皇地祇则是心中震动。
不愧是诛杀了共工的后来者。
如此手段，果非凡俗。
不过，开辟轮回之路，奠定黄泉大道，淬炼生死簿先天灵宝，弥补地裂的缝隙，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事，累计起来，确确实实可以得到如此磅礴的功德，就只是不知道，这道人会如何用这些力量？
后土皇地祇想着，如果将这么多的功德全部用来修行。
恐怕可以靠着这些力量，走到一个极高的地步，实力从此刻勉强的一品境界根基，足以立刻提升到一品的巅峰，到了那个时候，防御有天柱之位，法力流转有原初水神，攻击有那柄特殊的后天灵宝剑器。
更有帝俊的神钟，封神榜，生死簿这样的特殊宝物。
哪怕是真的正面去和青冥天帝，燧烬这样的顶尖强者碰撞，也不会太过于逊色，至少，青冥天帝除非布下层层叠叠天罗地网，否则绝对不可能杀死战胜这个道人。
而周衍从一个凡人，走到如今的地步和战力。
哪怕是算上伏羲各种开小灶的修行，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年。
简直恐怖。
而如果，不用来修炼，而是用来淬炼法宝呢？
毕竟，周衍自己此刻根基已定了下来，天柱之位也好，原初水神位格也罢，都已经是被其握在手中，真实不虚的，之后只需要慢慢修行，也足以让他一步一步走到极高极强的层次。
对于此等境界之人，修行是理所当然的事，只需要时间即可。
但是这等磅礴的功德气运，却是难之又难，天地不会再给周衍一次，开辟生死轮回之路，填补地裂缝隙的机会了，所以，以此玄黄功德，可以有另一种用法，那就是当做珍惜材料去炼宝。
足以让周衍手中的【革】升格为先天灵宝。
杀机更盛。
足以让周衍重新淬炼折断的射日弑神弓，让这柄曾经最强的人造兵器，直接蜕变成为灵宝，威力更胜三分，甚至于可以凝练出更为强横的射日箭。
如果不用来淬炼已经有的法宝，也可以用来铸造炼化新的宝物。
周衍此刻，功体无敌，杀伐第一，但是自身防护能力还是稍微弱了些，比如说，如果对方也具备有类似于【革】，或者【射日弑神弓】这样的顶尖攻伐手段，周衍总不至于靠着体魄硬抗。
当年不周山已经试过了，事实证明，顶不住。
完全顶不住一点。
那么此刻借此机会，则可以以此无量玄黄功德，汇聚为一，化作一件了不得的宝物，可以抵御诸多神通，万法不侵，到时候周衍便是进退自如，无论是攻伐，还是体魄，或者防御，法力，都足以称一句顶尖。
这样才有可能，不依靠着人间界作为后盾。
不去驾驭磅礴元气，地脉，百万大军结阵，去和九幽之主，青冥天帝这样的顶尖强者放对厮杀，后土皇地祇好奇，白泽开明也是好奇，后土皇地祇将这玄黄功德的运转之法和收敛之法门告知周衍。
周衍道谢，道：“玄黄功德么……”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道士伸出右手，五指微微晃动，仿佛是在感知着这天地大道的馈赠，感知着自己功体的变化，然后收回自己的手掌，放在身前，既不收敛功德，也不去炼化宝物。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道门法诀，基础到了任何一个道门弟子都会学，可是也会一直用下去，那是道门往生咒的起诀方式，是用来给人家做白事用的，有没有法力，念一念都好。
没有法力的话，念一念安安活下来的人的心。
有法力的话，就稍微抚平一下魂魄的涟漪。
很基础，可是这个时候用这种基础的法诀要做什么？
白泽看到周衍手指指尖出现一点灵光。
然后这位通晓万物的神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周衍要做什么，面色一下子大变，是震动，是不可思议，是觉得荒谬——
“你要——！！！”
已经迟了。
然后，整个云海，那纯粹由玄黄功德之气化作的云海忽然沸腾起来，皆因为那道人所做，竟然是将这无量功德，当做法力来运转，施展这个最最基础的道门法咒，而因为这一次的施法规格太高。
这个法咒的威力足以笼罩整个人间界。
白泽看到周衍凌空而立，以这无量功德为此身的衬托，道诀在前，低垂眉眼，一身道袍在风中烈烈的舞动，鬓发飞扬，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和清淡。
此次大战，我等已然胜利，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多少同袍身死。
此起彼伏冲上去，然后死亡。
周衍不想去想那个让他都无法闭上眼睛的数字。
是讨伐了共工，才有资格去将娲皇救出来的，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成果和战果，所以这功德正是对所有人的回应。
就以此功德，为诸位送行。
此战，吾等大胜！人间大胜！
周衍双瞳亮起，恍惚当中，道士看到前方黄泉，看到那一道道影影绰绰的背影，看到他们身躯残破，身穿铠甲，鲜血淋漓，他们站在那一头，而周衍只是在这一头，然后道士整理了下身上的道袍。
对着他们深深行了一礼。
诸位——
好走！
玄黄功德沸腾如海，道人的声音温和落下，在人间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还飘荡着白幡的地方落下来了。
“太上敕令。”
“超汝孤魂……”
道门往生咒，最基础的最朴素的法咒，刚入门三个月的小道士都能够有模有样的踏着步法念出来；而单纯的咒语，稍微记性不错的人，一炷香一盏茶的时间也能够背诵个滚瓜烂熟。
可知其基础，可知其寻常，可知其效力之低。
道门往生咒。
覆盖范围——
人间界全境，超百万之魂魄。
因心而动，因念而成，因吾以为法。
是为。
无上大神通。

第625章 本相照人间，世生皆悲苦
这一神通，照彻四方，贯彻十地，以最基础的道门法咒，却要完成最大的功业，将和共工一战当中，战死者的不甘心，渴求，都尽数超度，让他们的魂魄得以保全，让那些在厮杀中被怨恨冲击，被神通影响，因而残缺，不得圆满的魂魄恢复原本的样子。
从【死相】化作【本相】。
一念之间笼罩人间，超度百万魂魄，这等手段，堪称不可思议。
也只有借助功德之力才能完成。
而这一道神通汹涌。
是点燃玄黄功德气运，且直接以这无量的功德作为法力施展的，这种气魄和手笔，那自然是超凡脱俗的厉害，而动静也当然是完全无法遮掩住，这一下，就连第二重灵性世界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周衍实力强悍，战绩彪炳，寻常的神魔根本不敢靠近。
只有火神燧烬瞪大眼睛，看着人间界的异相——他可不知道周衍是大手笔到了直接用玄黄功德当法力用的，他只是看到人间界法力汹涌，有一个直接笼罩了整个人族，覆盖范围大到离谱，而且效果极强的神通。
火神燧烬，原本还在自己的神国洞天当中喝酒。
希望用这无边美酒，去把自己心中的战意给浇灭，最好可以让自己大醉一场，让自己昏昏沉沉，在这里睡个几百年的时间，再去找周衍，免得哪一天真的是手痒难耐，控制不住自己，去找周衍约架。
为此，他还请来了风神来看着自己。
只这个时候，人间界的异相，引动了这两位的注意，火神猛然起身，目光灿烂看去，道：“无量大神通！？这是谁的手段！”
“是女娲，伏羲，还是说后土出现了？”
风神巽虚则是有不同的看法。
“女娲之力在于创生，伏羲的手段擅长八卦，而后土皇地祇，实力上擅长的是镇守宽厚，都和这一个神通的气息不同，这气息，自由又磅礴，倒也还带着些普度的味道，难道说是……华胥？”
华胥神，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以创生之法创造他们。
位格本质上也是极高，只是不擅长征战。
火神燧烬和风神巽虚猜测出一个个的名字。
都是他们所知道的，太古时期的神灵，此刻隐遁了的，其中甚至于还有烛龙之类的古神，以及帝俊这样陨落的存在，只是这一个个的盘算过去，还是不同，也是不一样。
这一股力量宁静慈悲，温和宽大，绝对的堂皇正大，却又和他们所知道的，涉及这个层次的强者，都不同。
“啊啊啊，这个不像，那个不像！”
“不管了，且先看看！”
“周衍那小子，只是具备潜力，还不能去打一架，这等的我心急难耐，没想到人间界还有这等强者，不知道是哪个老朋友复苏了，我要去‘拜访’一下！”
火神燧烬目光灼灼，酒水一扔，瞪大眼看去，神通展现，人间界的一切都展现在他的眼底了，而当看到这引动覆盖人间界的无量大神通之人，正是穿着朴素道袍的道士的时候，火神燧烬的神色呆滞。
他眨了眨眼，瞪大眼睛再看。
道士凌空而立，袖袍翻卷，眼底慈悲。
？？？
周衍？！
火神燧烬沉默了下，呢喃道：“……莫不是这一段时间里面，除了喝酒就是想着去找周衍打架，就连我都已经魔怔了，看谁都像是周衍，都想要上去打一架吗？”
“奇了怪了。”
他想了想，直接给自己脸上啪的一个耳光。
足以能打得一个小洞天寂灭的力量，打在脸庞上，也让火神燧烬眼前发黑，些微的醉意酒气都在瞬间都给打散掉，然后他继续瞪大眼去看，视线所及之处，还是那道士。
呆滞了一会儿，火神燧烬脸上的神色变得鲜活起来。
他像是心中点燃烈焰，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
“哈哈哈，好，好，好！”
这大笑声音让整个神国道场都在剧烈晃动着，大地崩裂，天穹粉碎，四方被无边烈火激荡吞没，燧烬像是彻底活过来了，看着那边的封神巽虚，慨叹道：
“是我门看错了他！”
“他原来已经强悍如此！”
“走走走，是时候去‘拜访’‘拜访’他了！”
火神燧烬目光炽烈，言谈当中，竟是已经将周衍当做了自己这个层次的存在，即刻就要离去，走的匆匆忙忙，也确确实实是被引动心中战意磅礴，所以刚刚的许多细节，根本没有注意。
而风神巽虚则是看得真切，注意到了那无量磅礴的功德气运，注意到了周衍竟然直接动用了功德气运施法。
“难怪有如此大的效果，毕竟是以玄黄功德施展神通。”
“不过……竟然奢侈到以玄黄功德为法力，有趣。”
巽虚眼底饶有趣味，这一次是真真正正被惊叹到，如此大手笔，他从没有见过，而心中也对有如此大手笔之人，产生了剧烈的好奇心，心中念头一转，也就化作了一道流光，追上火神燧烬，道：
“慢来，慢来。”
火神燧烬回头道：“慢什么？！”
巽虚笑着道：“你这么急哄哄的去，是要和他厮杀吗？！我看那娲皇也脱困，后土也在，你我这么去，要是被他们以为是来找麻烦的，惹出伏羲来，你不是完了？打也打不痛快，喝也喝不痛快。”
巽虚成功说服了燧烬。
或者说伏羲这两个字非常精准地将他的战意磅礴都给熄灭掉了。
燧烬呆滞了下，叹息道：“那你说该要怎么办？”
巽虚笑着道：“既然是要做客，不如就带些好处去，譬如什么灵液，什么宝药，什么天材地宝，好好去，以作为上门拜访的拜帖和见面礼，这不是才合乎道理吗？”
“可不要太小气了，拿出来的东西，得要配得上你我，也得要配得上对面，需要是最顶尖的宝物，可不要又拿出来你的那酒，所谓喝酒喝酒，喝的最后头昏脑涨，只剩下战意，直接掀桌子打起来。”
“那成什么样子。”
火神燧烬答应下来，回去准备。
巽虚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乃招来麾下风神摄提，下令选取诸多宝物，道：“你且去送拜帖，就说我等不日将要前去，对了。”
祂声音微顿，道：“按照【讨伐诛灭共工】这个级别的原初神。”
“这个规格前去送。”
摄提的神色微凝。
！！！
……
周衍施展神通之后，这天地间的磅礴玄黄功德，竟然还残留了许多，这一次，周衍就没有再动用这玄黄功德当做法力去用了，而是心神一动，袖袍一扫，就把这无量玄黄功德给收拢了回来。
这一番手段，气魄，果然是非凡。
后土皇地祇禁不住有些慨叹，老土地和石悬星更是惊叹不已，觉得果然是泰山府君，这等本领强大的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他们的理解，超凡脱俗，世之罕有。
只是这个时候，老土地就难得请求一番，希望泰山府君将泰山搬回来吧，要不然，这泰山一带总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像是被人给剃了个光头，光秃秃的。
周衍当然答应不提。
他又和李知微重新回到了灌江口兜率宫当中。
这一次，因为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要做，所以也就只是踏着祥云，慢慢飞回来，沿途见到人间大地，满目疮痍，和水族的征战导致了太多太多的人牺牲，而壮年男子的离去，也会给他们的家庭留下各种影响。
因为是李知微带着飞腾，速度实在不快，他们途经一座城池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的时候，李知微见到城池当中，隐隐然似乎有炊烟升起，就提议下去吃些东西，周衍也顺着看去，却是脸上神色一凝。
李知微心思通明，敏锐地发现了周衍脸上神色的变化。
一开始还不明白，可是按下云头的时候，李知微脸上的神色也都渐渐安静下去，却原来，这城池所谓的炊烟，并非是烟，那一道道白色的分明是挂在门前的白布，风吹起来的时候，白布飘摇。
李知微脸上的神色悲怆：“……这些，都是……”
整个城池里面，只有妇孺和老人，壮年男子近乎没有，其中大部分都在外厮杀征战，有些则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李知微看向周衍，道人的神色复杂，他轻声道：“我们下去吃点东西……”
李知微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在隐蔽的角落落下来，行走于城池街道上，只是见到四处都萧条，十户人家里面，至少有七八户挂着白布，一家的壮年大多都去参军对抗水族，或者说作为运输粮食和后勤的兵团去了。
这个城池，或许是比较严重的地方。
一家三个男丁，就至少有一个在战场上身亡。
所以一眼看过去，家家户户，都挂着白旗，晌午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个巷道当中，传来呜呜的哭泣声音，而一个人的哭声，也往往会引来更多人，女子，老人，孩童的哭声中，风吹过来，整个城池笼罩在飘摇的白布里面，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了。
周衍和李知微找到一个还开着的面馆，要了两碗素面，询问一位老人城中的情况，老人道：“唉，还有什么呢？不过就只是有外敌来犯我人间，儿郎们忍不住，一个个的，义愤填膺，就去前线打仗了。”
“可是，打仗能有什么好的呢？哪怕是再怎么样的反抗外敌的打仗，也总还是去厮杀的，还是会死人……”
周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李知微知道道士心中的复杂。
这天下共同抗击水族联军，周衍也是发起者，知道大势如此该要这样，但是见到白旗飘摇，满城哀苦，又怎么能心中不发闷悲苦，李知微问道：“……老伯，是后悔让孩子去前线吗？”
“后悔？”
这正在揉面的老者动作顿住，然后道：“没什么后悔的。”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怎么死了的。”
“我的孙子才三岁，还不记得他阿爹的样子；我侄孙才十六岁，也一起去了，好像是有一票水族夜叉和他们撞上了才死了的，回来的只有一身衣服，还是他娘给他缝好的，真的是很好的针线，又细又密的。”
老者顿了顿，道：“真的是很好很好的针线。”
“一点都不毛糙。”
“其实他换下来还能给小孩子穿的。”
“可后来给血染红掉，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也没法给别人穿。”
“就有一点浪费了呀。”
老者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话，然后把面端上来，两碗素面，放着些青菜，看上去素净，吃一口，很咸，不知道是不是和面的时候，是用泪水和的，所以才这样咸。
那揉面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晒着太阳。
好一会儿，道：“你问我，后不后悔，怎么会能够后悔呢？如果我还年轻，还有年轻时候那一把子力气，我也会和他们一样，一起去战场上的，但是我还是觉得难受。”
“不后悔，但是难受，心口里面闷得慌。”
“毕竟我们赢了。”
“赢了的话，他们心里面也不会后悔的吧。”
“我看，道长你身上也带着些血气，应该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的吧？”
周衍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唯独这件事情，他绝对不会有愧疚，他所在的地方，正是最为危险的战场核心，他所面对的敌人，是三重世界古往今来，最为棘手的强者，是生死之间的搏杀，差一步，死在那里的就是他了。
老者的喉咙动了动，问道：“那你知道武曲部下三十一兵团的彭霄吗？”
周衍摇了摇头。
老者又问了好几个名字，周衍只能够歉疚地摇了摇头。
老者就只好遗憾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啊。”
“我还想要问问你他们怎么样呢……他们的娘亲想要问问。”
“他们是战死在了战场上，面对侵犯人间的敌人，表现得勇敢吗？”
“可惜不能知道了。”
老者的眼睛在阳光下稍微有些眼白泛黄，眼袋异常肿大，眼黑都有些泛青，可见其情绪之悲怆，周衍和李知微吃完面，放下钱，在这街道里面走着，见到不同地方的人。
两个人的情绪都有些复杂沉重，低沉。
而就在他们走了一段路，李知微勉强提起精神，笑着说打算回去的时候，忽然前面传来了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然后人们呼啦一下就动了起来，老者，女子，孩童，都朝着一个方向去。
周衍和李知微对视一眼，道人拉住旁边一个老者问道：
“老丈，这是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这么急哄哄往城池那里过去？”
这老者也是面色焦急，只是看到周衍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好像还是外来者，就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啊，这是神仙在借着了神婆天母的身，要彰显神迹啊！”
“能让死人复活，能让我们见到孩子们的样子。”
“去的迟了就见不到了！”
周衍道：“什么？！”
“此话当真？”
这老者用力甩开周衍的手臂，就要往过走，一边走一边道：
“啊呀，这可是海外仙山福禄寿的法门呢！”
“怎么可能有假？你不去的话，不要来搅和我的事情。”
老者急匆匆过去，周衍缓缓放下手臂。
海外三山，福禄寿……已有几千年的前债，此刻又出现。
九幽？
又是你？！！
周衍心中，升起丝丝杀意。

第626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道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涟漪，和旁边的李知微对视一眼，也都朝着那边走去，周衍断然不允许，有人还在用邪祟之法，尤其是还是九幽世界之主的那种法门，去玩弄死者，蛊惑生者。
尤其是，他知道这些百姓之所以相信这一切，是因为自己儿郎和亲人们战死于战场上，心中遭受到巨大的悲剧，情感受到冲击，所以才会相信。
对于周衍来说，这相当于是在玩弄他战友同袍的魂魄和亲人。
道人心中升腾起浓郁强烈的杀意，腰间的灵宝【革】都忍不住发出了微微的鸣啸声，似乎只要主人一声令下，立刻就会化作一道虹光从剑鞘当中飞出，将敌人尽数绞杀。
李知微能感觉到周衍心中轰然升起的愤怒。
她想了想，伸出手，抓住了周衍的袖袍，顿了顿，李知微的手顺着周衍的道袍袖袍滑下去，抓住了周衍的手腕，然后是手掌，道人的手掌在宽大袖袍下面，已经握紧成拳，和此刻脸庞上的沉静完全不同。
犹如一团冰川下正在崩裂燃烧着的火焰。
李知微抓住周衍的手腕，希望能让他稍稍冷静下来，他们就顺着人群前行，到了这个城池的最中央，那里有一个稍稍大些，也平整些的广场，原本是菜市场，只是如今，没有多少摊贩，往日拥堵的地方，这个时候看上去竟然还是有些空旷起来。
现如今，这原本空旷的地方，已经被填满了。
这个城池大半的人都汇聚在了这里，周围树立着一根根旗杆，旗杆上垂落的白布，上面绣着各种各样的纹饰，看上去倒像是有几分玄妙神通的模样，但是周衍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只是有个外表罢了。
这些符箓，符文，大部分都需运转法力，还要有特殊的材料将法力固化下来，以达到关键时刻爆发威力的目的和效果，可这里的这些白布，上面的纹路都只是寻常不过的丝线所做。
既没有半点的神韵，也没有丝毫的灵气。
而用板凳，桌子堆积在一起做出来的台子上，所谓的神婆天母，不过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些夸张服饰，口中所说的，倒是真真正正海外三山的法门，但是没有法力，也没有神通。
口中说的什么，可以让死人复活，让魂魄归来。
可让夫妻团聚，父子相逢。
有诸多妙法，诸多手段，可除一切苦楚等等。
说了一遍，又耍了几个小小手段，比如升火，招风，这些都是些杂耍的手段，不是法术，但是却能装神弄鬼，糊弄百姓，这一番下来，就要百姓拿出金钱，粮食供奉。
百姓们都齐齐跪拜行礼，口中念诵自己家人的名字。
所以这里齐刷刷下去了许多人，也由此周衍和李知微就从人群当中凸显出来，那个神婆天母咳嗽一声，还要说什么，道人抬眸，刹那之间的威压几乎将这神婆的心神都直接镇压，她惨叫一声，从高台上噗通一下倒下去。
这个声音动静极大。
砸得是烟尘飞扬，将百姓都给吓了一大跳，周围靠得近的几个人都要过去搀扶这位所谓的神婆神仙，却是被她一下拍开手，这女子踉踉跄跄过去，扑倒在周衍和李知微身前，瑟瑟发抖道：
“不，不知道神仙在前！”
“我，小女子，小女子得罪，得罪！”
周围刹那哗然，尤其是那之前面馆的老者和周衍曾经拉住问过的那位老头子，看着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和旁边青白二色劲装的女子，一时间神色惊动。
神仙？！！
真的神仙吗！？
其实这些百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未尝不知道这位所谓的神婆不过就只是装神弄鬼，用言语来蛊惑他们，但是这现实的巨大悲痛，让他们心中有一种甘愿沉沦在这个谎言中的冲动。
可如今见这年轻的道人和女子，一时间反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周衍呼出一口气，李知微松开抓着道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袖袍，周衍微微颔首，他已知道百姓的所求，不过只是希望，能够再度见到亲人一眼，周衍缓缓踏步，脚下生出云雾来，走到台上，袖袍一扫。
于是周围，风雷滚动，祥云弥漫。
百姓仓皇，就要跪拜，周衍微抬手，那先前的诸多云霞流风，就将百姓都搀扶住，让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够拜下，然后他们看到，刚刚那位让神婆跪拜，也举手投足就让他们无法跪下去的道人，朝着他们一礼。
周衍已经知道这些人们的所求。
他的声音沙哑：“贫道是楼观道周衍，今日所来……告知诸位，生死，不能逆转，人死不能复生，哪怕是贫道，也无法做到让死者重新活过来这样的事情。”
周围已经隐隐然有哭泣的声音。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道：“但是，让诸位，再和自己的亲人见面。”
“见一夜时间，好好告别，闲谈，贫道或许，可以做到。”
一时间，周围人们的思绪都凝滞了下——还能够再度见到亲人，再度摸摸他们的脸庞，和他们说说话，有的时候，这已经是足够奢侈的事情，奢侈到他们不敢去想。
周衍并指，凌空写下一道符箓，道：
“依泰山府君之令。”
“七日之后，泰山当归，各家各户，要在家里面摆好供奉之物，不过也就是些瓜果，馒头之类，亮起红烛，焚香三柱，静静等待，子时的时候，你们的家人会回来，和你们再见一面。”
周衍说的非常详细，也因为这样的详细，才更为可靠。
让人们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些事情上，有些人直接记在自己的衣服上，生怕自己忘记了这事情，再然后，他们抬起头去看的时候，那平台上，已经不见了刚刚的神婆，也不见了那一位道人和女子。
不由惊呼，各自以为是真神仙。
周衍提着那个神婆去了隐蔽的地方，打算问一问这女子，她这海外三山的传承是哪里来的，那女子早就被周衍的手段给吓得厉害了，不等他问，立刻就说出来了。
却原来，十几年前，这海外三山还声势滔天的时候。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三山弟子，被送到了人间界，按照福禄寿的要求，以扭曲的福禄寿之法，去蛊惑人间，惹出各种乱子，但是人心百态，绝不唯一。
既然是有那种无比忠诚，愿意冒险，甘愿为了宗门和修行而肝脑涂地的弟子，也就自然有修炼出一身本领，根本不愿意为了宗门去害人的，这女子当年才是十六岁，便是认识了这样一个海外三山的弟子。
那弟子在山中修行了许多年，才有了一身本领，算是八品玄官。
一开始也是在人间界完成宗门的命令，险些被当时的一位人间侠客给劈死，重伤逃离，就是被这女子所救，一番照顾下来，那个海外三山弟子大彻大悟——
所谓的逍遥住世，那是三位老祖的。
他不过就是个耗材罢了。
勉勉强强的八品玄官，又没有什么根基在，长生久视也和你无关，在人间界玩什么命啊！
这一下大彻大悟，就改名为林奉节，和这女子在了一起。
每日里潜藏行迹，也不敢要孩子，生怕给这海外三山的长老们发现，下场凄惨，只是这种事情有时候也控制不住，尤其是这女子，担忧他其实对自己没有那么上心，某日故意引诱，和林奉节一夜不眠。
还是有了身孕。
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后的林奉节又忧又喜。
欣喜于孩子的诞生，但是忧伤却在于这孩子如果被发现，自己夫妻两个肯定会被杀死，而孩子也会被海外三山带走培养成新一代的杀手，成年之后被放入人间作乱，踏入和他年轻时候一样的循环。
他是好不容易才从这个循环当中走出来的。
却绝对不想要看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也走入其中。
于是日日夜夜，忧心忡忡，后来是知道了海外三山被覆灭，就连蓬莱岛都被一尊无比巨大，仿佛天穹一样的巨大青牛给拖了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大醉三日。
那时候，恰逢人间大战，林奉节心中忧虑，本来想要和女子隐姓埋名，可一路所见，人间纷乱，这林奉节看着妻儿，竟也叹息许久，从井中取出了好久不用的剑器。
磨砺了剑器之后，也以玄官身份响应征召，踏上战场，战死于一次和水族的交锋当中，他以海外三山的邪祟手段，剥灭了一名七品水准水族的寿数，独自为同袍断后，杀死了十七个水族后被乱刀分尸而死。
惨烈豪勇。
“我只是，只是看到他留下了的这些卷宗里面，有能呼唤他魂魄的法子，所以想着能不能见到他，如果不行，就也给孩儿弄些钱……”
女子名为潘珑，哭得浑身颤抖。
周衍有神通，知道她所说的不是虚假，也因此更觉得荒唐和怪诞，他拿起来所谓的卷宗，仔细去看，却发现，所谓的呼唤魂魄的法子，不过只是个骗人的，但是里面凝练精神的法门是真。
李知微看过之后，压低声音和周衍道：“……这法子根本没有办法召来魂魄，所以，那个海外三山的弟子，是故意留下这个法门，好给她一个念想么？”
周衍道：“大概是这样了……”
长此以往，靠着这个所谓的念想，就能让这个女子熬过最困难和悲伤的时间，其中附带的凝练精神的法门，也可以让她纾解心中的悲伤，更容易走出来。
但是这样的准备，毫无疑问，林奉节在取出剑，磨砺剑身出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自己身死的准备，而且，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情况下，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战场。
林奉节，确实是没有愧对这个名字。
周衍的手腕一动，虚空之中，腾腾地燃烧起来火焰，将这原本的海外三山典籍，尽数焚烧成为灰烬，只留下了林奉节给自己的妻子写下的那一卷所谓的招魂之法。
潘珑本来惊呼一声，脸上露出仓皇之色，生怕自己的亡夫留下的遗物被这位神仙给抹去，见到丈夫留下的亲笔书卷还在，只是那些他带出来的东西被抹去了，这才是松了口气。
周衍把这一卷手录笔记转交给潘珑，想了想，道：“我们走了这么久，有些口渴了，不知道能不能去你家里面，喝一口水润润嗓子，也看看你家的孩子。”
潘珑愣住，她也是个心思灵动的，立刻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有了机缘，脸上出现激动的神色，道：“有的有的，仙人，仙人请往这边来！”
潘珑在溪流边洗去了脸上夸张的妆容，就变成了一个有些清秀的模样，然后带着周衍和李知微，去了城池比较偏僻地方的小屋子，有些愧疚道：“地方小，也有些乱糟糟的，让两位见笑了。”
“没有。”
周衍微微抬眸，动用法力，就将这屋子清扫一遍，立刻焕然若新，潘珑不由惊讶，请周衍和李知微，在这小院子里面坐一会儿，她回去之后，沏茶给他们，然后还取了些点心茶点。
末了，潘珑才抱着一个孩子，小心翼翼走出来，道：
“这就是我家的孩儿了。”
周衍放下茶盏，抬眼去看，却见到这个孩子生的粉雕玉琢，可以看得出来，如果长大，一定是外貌出色之人，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眉毛的部分似乎是被涂了些脂粉，过于白腻了些。
周衍的心中一动，于是招手让潘珑抱着孩子靠近些。
伸出手，在这孩子的眉心擦拭了下，手指上果然是一团脂粉，当抹去这些脂粉的时候，这孩儿的真正样貌才彰显出来，眉心竟是生了一点朱砂般的印痕。
这之前，这孩儿只是看着眉宇清秀俊朗，未来一定非凡。
可这抹去了眉心的脂粉，露出这天生一点朱砂痣，竟是让这眉宇挡住陡然多出一股腾腾的煞气和锐气，犹如一柄利器冲天，只要是稍微懂得一点看相的，都可以立刻窥见出这孩子杀性极强。
此生必然是投身于厮杀当中，命犯凶杀。
周衍又为这孩子感知了下筋脉骨骼，竟是天生修行圣体，经脉天然贯通，只要修行，一日千里，在神魔之境前，绝对不会有着任何阻碍，在现在伏羲给人间界留下的封印已经被共工打破的情况下，恐怕三十岁之前就能抵达四品巅峰的宗师境界。
绝世天才啊。
周衍心中慨叹，只是他总感觉，自己和这个孩子有些说不清楚的缘分缘法，正在思索，忽而感知到了阆苑仙境当中的杂物堆里面，有一个东西忽然震荡起来，隐隐然有锐气炸开，升腾呼啸。
周衍微怔，然后立刻并指，在虚空中一划。
月色泛起涟漪，层层散开，成为一道门户。
然后就有一道流光，从其中飞出，锐气升腾，冲天而起，满城的金铁之器都似乎是被这一股说不出的强烈锐气所引动，齐齐震荡鸣啸起来，这种动静巨大，简直相当于是这城池里面开始大兴刀兵了。
潘珑抱着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一股惊天动地的异相而吓得呆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只是把自己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李知微惊讶不已，眼底泛起异色。
“竟然是此物？！”
那一道流光冲天而起，似乎是恣意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情绪后，又从天穹之上，骤然的落下，就这么落在了周衍和那孩子的身前，有丝丝缕缕的白金色流光在其中逸散，消失，展露出其真容。
那是一柄剑。
或者说，残缺的断剑。
本质上似乎已经被炼化，更曾经被持此剑，和顶尖强者争斗过，散发出无边磅礴的煞气和锐气，正是在阆中时候，西岳真君金天王战死时候留下的残剑！
这柄残剑漂浮于那天生锐气煞气的孩子面前。
然后，忽而鸣啸！
炸响三声。

第627章 转世身，玄黄宝
这剑第一声鸣，犹如利器出鞘，欲要见血饮血，只在院落当中回荡。
第二声剑鸣，已经是壮阔雄浑，犹如故人长相别。
到第三声剑鸣的时候，已经是漫天剑气演化，耀目非凡。
那个孩子瞪大了眼睛，还在他娘亲的怀抱中，就伸出手臂来，还很稚嫩纤细的五指张开，那一把残剑鸣啸，竟然就这么直接落在了这个孩子的手中，甚至于还自主缩小，化作一柄更小些的剑。
这孩子一双眼睛瞪大，看着周衍，张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也是这个孩子自出生以来发出的第一句话。
寻常的孩子能说话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不过是娘亲，或者阿爹这样的，平常听的惯了的，了不得是哭泣声音，想吃东西的声音，但是这孩子却不一样，一开口就是——
“我！的！”
这剑乖巧，只是漫天剑气忽而升腾，就直接化作了庚金煞气。
周衍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一个故人桀骜。
‘好宝贝，是我的了！’
道士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懵懵懂懂的小不点，推算了一下潘珑怀孕的时间，再然后看着这柄古剑，和漫天萦绕着的庚金煞气，终于明白了眼前这孩子是谁，禁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
西岳真君，金天王！
于阆中之劫，自裂道基，硬撼共工，导致于陨落。
但是也因此，死亡之前，神魂踏足到三品真君之境界，这让他一缕神魂竟然不灭，游荡于人间，自然轮回转世，这把剑器虽然是金天王抢夺而来的，但是却随之征战，和共工厮杀，当然非凡。
当年人间界时候的争斗，在这个时候看来，却已不过如此。
作为共同对抗过共工的战友，周衍在阆中之事后，对金天王含泪舔包，那时候曾经对着这把剑器说过，要以此断剑为定，若有缘分，他日再见其转世身，此剑当鸣啸三声。
周衍心中想着那时候自己说的话，看着这眉心天然含煞，死死握住这一柄神魔层级仙剑不放手的孩子，心中低语。
“若那时，你秉性不坏，未如这一世这样偏激。”
“贫道当引你入道途，以还此战之因果。”
“没想到，竟然让我在这里遇到了你……”
大胜之悲后，得遇故人，也算是一件聊以慰藉的好事情了。
潘珑看着这位神秘莫测的道长脸上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孩子抓住了剑，和天穹上的漫天金光，她是个心神机灵的人，当即隐隐约约把握住了什么，福至心灵，抱着这个孩子直接跪下来，道：
“仙人，小女子不过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但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请仙人看在他父亲为人间死战的情分上，收下这个孩子做弟子吧。”说着就要跪下磕头，被周衍以劲气托起。
周衍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潘珑只能起身，小心翼翼回答道：“叫林飞白。”
林飞白么……
周衍近乎要忍不住，自己给这小家伙取名叫【牢金】了。
林劳金？
噗哈哈哈……
周衍忍住了这个冲动，觉得如果自己这么搞，不管这孩子会不会记得往日种种，都会和自己吵闹起来，不过，似乎也颇为有趣味……
周衍微笑伸出手，在这孩子眉心点了下，道：
“既然如此的话，我送给他一个道号，【玉振】。”
“曰，玉振金声，希望这孩儿能生出一个刚直秉性。”
又以神意，将金天王一脉的修行法门手段，之前舔包得到的修行笔录，靠着周衍现在的境界高屋建瓴看了一遍，删繁就简，将其精要，传递给这孩子神魂之中，且以特别的手段，让这功法笔录要伴随着其年龄和心性，修为提升，逐步开启。
潘珑感激万分自不必说。
周衍在这里住了两日，陪着林玉振玩耍几日，或者说，‘欺负’这个故人转世身一段时间，在这小小的林玉振心中留下了一层‘心理阴影’之后，周府君神清气爽。
原来逗小家伙如此爽快啊！
啧啧啧，有时候也不是不能理解伏羲。
不对，不对！
周衍出了一身冷汗，心神宁静，然后咬牙切齿，心中愤怒。
该死的伏羲，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贫道的心里面埋伏贫道！
先在小本本上，记你一笔！
不远处的石凳上，李知微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边道人咬牙切齿的模样，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只用一只手逗弄着林玉振，大概就是把林玉振的东西抢走，然后交给他，再抢走。
两个字，拿捏！
可怜的林玉振被周衍玩弄于股掌之中。
周衍打算提前对这小子进行脱敏训练。
把牢金那个‘好宝贝，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的臭毛病给去掉。
如今只是一缕神魂转世，大概率不会有过去的记忆，就算是有，也会是如梦中泡影般的状态，像是看记忆画面一样，但是不得不防啊，假设有朝一日那猴子也出来了，这牢金转世怕不是得把猴子教坏了。
那猴子有诸多加持，大概率悟性非同凡响，别把什么都学了去。
一边儿小手很不干净。
一边儿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那这猴子可以说就养歪掉了。
真成了盖三千世界一顶一的贼头儿了。
李知微噙着笑意看着这一幕，随手用纸笔把这一切画下来，看着周衍把林玉振逗哭，然后装哭的林玉振抢东西，再度被那道人一根手指掀翻了，李知微不由轻笑出声，只是觉得阳光温暖，微风徐徐来去。
虽然说是身处于天地大变，劫难漩涡当中。
但是在这个刹那，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一种难得的祥和和平静感觉。
这样的日子，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了。
着眼这几天里面，他也没有闲下来，而是敕令各方地祇，将他在这里的承诺告知于每一座城池，镇子，告诉他们七日之后可以和自己的亲人再见一面，于是各地邪风一时间平定。
那些投机倒把，打算借助人们心中的悲怆而捞钱的事情，没有了基础自然就无法发生，只能消散了，只是李知微询问周衍，要怎么去做，周衍只是说，自有办法，却不详细说出来。
这一日时间差不多了，周衍就和潘珑母子告别，将一直和林玉振争抢的小剑交给林玉振，却没承想，这林玉振之前装哭，和周衍抢夺宝剑，兴致勃勃，可这个时候却是将宝剑抛下，抓住周衍的袖袍大哭。
“我的，我的！”
却是将这道士当做自己的似的，周衍都有些慨叹，好不容易安慰了这小家伙，趁着他年纪小，大哭之后就会困倦，周衍这才离去，踏在云端之上，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扼腕道：“可惜了啊！”
李知微疑惑：“可惜什么？”
道士道：“刚刚那一幕，就应该你给我画下来！”
“不，画下来还不够，应该要用留影之法，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给他记录下来，这样的话，等到几十年后，他修行突破到了真君层次，驾驭先天庚金之气，也算是一方强者的时候，给他开启一个庆祝会。”
“到时候把这一段影像，轮番播放给他！”
“才是痛快有趣啊。”
周府君兴致勃勃。
牢金，你的转世身太好玩了！
李知微瞪大一双杏瞳，看着那边兴致勃勃想着恶趣味事情的道士，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忽然觉得，那个在大的事情上，有担当有气魄，实力强横手段非凡的道士一下子又落到凡尘里面去了。
变得还是那么熟悉，那么可以亲近。
周衍狐疑：“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李知微擦拭笑出来的眼泪，道：“没什么。”
周衍凑近过去，认真端详李知微的脸庞，疑惑状。
李知微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情绪，却不承想，这个道士竟然在近距离，忽然做了个鬼脸出来，李知微哪里有这个防备，好不容易，这才冷静下来，一下子又被逗笑，笑得就停不下来，肚子都痛了。
李知微坐在云端，手掌捂着自己的小腹，眼角都有泪花。
道人盘膝而坐在旁边，微笑道：“好些了吗？”
李知微道：“笑死我了……”
周衍就道：“笑一笑好啊，我总觉得，自从咱们再见，你就变得特别特别严肃起来，都不像是你了。”李知微的心底突地一跳，心弦都给绷紧了，白皙手掌下意识抓住了云端和袖袍。
心脏就这样砰砰砰的直跳动。
难道说……
李知微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颤，嘴巴都在抖，却还是强装镇定：
“你知道了？”
那道士道：“嗯，我知道的。”
李知微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周衍道：“人间界一场大战，如此多的牺牲，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有大家，心里面都是不好受的，都是会脸上都绷着的，自然，牺牲应当有悲伤，但是不能永远沉溺于悲伤。”
“那样也是不对的，该哭哭，该笑笑啊。”
李知微的思绪凝滞了，她看着眼前坦然的道士，知道后者是觉得，自己的闷闷不乐，是因为人间界的复杂局势，是因为这许多的牺牲和惨烈的战场，当然，这是很重要的，但是却并非是全部。
李知微叹了口气，她有种无奈的感觉，却又有种烦躁感。
敖璃，巴都在眼前转来转去的，女子忽而用力摇头，把这些都甩出去了，道：“嗯，是的，不过，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要不要去做，所以，衍你会支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吗？”
周衍笑着道：“你竟然也会有这么犹豫踟蹰的时候？”
“你是谁？你可是个子小小的，但是胆量却要大大的李姑娘啊！”
他开玩笑，李知微恼怒得瞪他一眼，手指把玩着鬓发，道：
“我也是个女儿家，我也会有女儿家的羞涩，也会有许多的事情，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如何去做，也不知道是否合适，这才来问一问你的想法。”
“所以你是支持我咯。”
周衍道：“自然，不过……你要做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李知微道：“会有些冲突吧，但是应当还好。”
顿了顿，她看着周衍，眸子清亮，脸颊在云端似被阳光和云霞所映照，微微泛红，目光却并不躲避，直直看着周衍，咬了咬牙，以一种豁出去了的情绪，道：
“嗯，不过也有可能，会搞出人命吧。”
？？？
搞出人命？！
卧槽，殿下要杀谁？！
周衍讶异，下意识看向李知微，他的眸子里面泛起异色，自然运用瞳术，却被一层柔和的灯光挡住，李知微手中按着宝莲灯，脸庞似有红晕，一双眼睛噙着笑意，和些微的恼火，白了周衍一眼：
“不要用你的神通看我的心。”
周衍尴尬收回目光，道：“这，只是有些惊讶。”
“搞出人命，虽然你我行走这世上，这个世道也免不了杀戮，但是性命还是比较重的……”周衍沉思了下，询问道：“你可以告诉我大概的事情吗？”
李知微摇了摇头，道：“我至少可以保证三点。”
女子伸出三根手指，在周衍面前晃了晃，道：
“其之一，我此举绝不是害人。”
“其之二，我所秉持着的乃是至高纯粹的善意。”
“其之三……”
“我在行动之前，会得到所涉及之人的同意哦。”
这三个话说出来，周衍才松了口气，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只是还是疑惑，李知微笑着问他道：“也不一定会有性命危险呢，说起来，我都这样承诺三次了，你【同意】我这样做吗？周衍周道长？”
周衍未曾多想，只是笑着点头道：“自然了。”
“我【同意】。”
李知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来，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堂堂大真君，可不能反悔，你我来击掌而誓。”
周衍自然没有什么反对的地方，伸出手来，和李知微彼此击了三掌，然后收回手来，道：“这样可以了吧？”
“当然。”
李知微也是微微笑了笑，面容泛红，却也是自然洒脱，暗下决心。
周衍两人一路腾云驾雾，回到灌江口之后，周衍就去了兜率宫中，去见了姬轩辕和蚩尤，将自己的打算说出，然后取出了那无量磅礴的玄黄功德之气，这无数的功德之气在兜率宫中翻卷，让姬轩辕和蚩尤都瞪大眼睛。
“这么多？！”
“你这是搞出多大的事情？！”
周衍把事情说了，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道：“用这么多功德之气，单纯去修炼的话，我总感觉是有些浪费了，我打算将这些玄黄功德之气，汇聚起来，淬炼炼化为一法宝！”
“这法宝，当有诸多妙处，但是最重要的就是防御能力。”
“应当可以抵御诸多手段神通侵害，万法不侵，诸邪不近，无论是面对阵法，神通，法则，还是纯粹的力量轰击，都要有足够强大的抵御能力。”
“尤其要能屏蔽【八卦推演】，要不惧岁月失控冲刷，无惧因果纠缠，哪怕是在岁月空间的碎片裂隙当中，也要能够定得住我自身不灭，不受到外界的影响。”
周衍想到了自己之前几次吃瘪的事情。
尤其是伏羲，烛龙，史这些特殊的存在。
蚩尤此刻，已经只剩下了一缕战魂，无法战斗，但是帮助给出兵器法宝的铸造方案还是没有问题的，听完周衍的说法，他若有所思，很快地给出了一个设计的方向，道：
“你说的要求，本来是很麻烦的，要做到对付寻常的法门，神通，权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世上许多的神通法宝都可以做到，但是要对抗推演，因果，岁月这些特殊的权柄，就极为难得了。”
“能对付这几个的，那都是足以镇压气数的重宝！”
“而且，通常还是只能对付一个。”
“擅长规避推占卜算的，往往难以避开空间时间；擅长藏匿于时空之中的，又躲不掉因果，你这要求，既要这个又要那个的，本来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但是……”
蚩尤先是狂喷了一番周衍这不合理的要求。
说实话，当蚩尤兵主听到周衍这一箩筐的要求之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绷，都差一点要掀桌子了，这什么要求，麻麻赖赖的，谁能做到！？
可当周衍掏出那么多的玄黄功德的时候，蚩尤撤回了一次掀桌。
周衍问：“做不到吗？”
蚩尤道：“原则上，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是现在，原则在你的手里。”
“虽然说，单纯的法宝做不得，哪怕是玄黄功德之气也无法完全做到你的要求，但是你手里的这玄黄功德之气，实在是太多了一点……”
“一般来说，借玄黄功德之气来淬炼灵宝，是以此作为辅材。”
“那些个神魔之物，各种顶尖法宝，只是往里面稍微增加一点点的玄黄功德之气，就可以大幅度提升原本的效果和神威，足以抵达所谓灵宝的层次。”
“不过你这个量这么多，可以尝试将其作为主要材料。”
蚩尤说着，也舔了舔嘴唇，眼底有一股作为兵主炼器师的狂热感。
把天底下最珍贵的材料【玄黄功德之气】，当做主要材料去炼！
真的奢侈，奢侈，太奢侈了！
简直是已经奢侈到浪费的地步！
但是这种奢侈的事情对于任何一个擅长铸造兵器的强者来说，又带着一种强烈无比的蛊惑感，当有这样一个狠狠的浪费一把的机会，摆在面前，又有谁还能够忍得住？
“理论上来说，就算是先天灵宝，都无法做到你要的要求。”
“诸邪不近，万法不侵，隔绝推占，无视因果，抵抗岁月。”
“所以，我们可以用这样的方法……”
“去试试看。”
蚩尤心神一动，一道道灵力流光模拟出来了法宝构筑图，以这些灵光代为表示玄黄功德之气的流转，先是为周衍掩饰各种各样的法宝模样。
时而化作一片轻纱，时而化作流转的阵盘，时而又化作了一杆旗帜，旌旗展开的时候，抖落下了万丈的流光，都是知名防御类法宝的模样，但是旗帜难以抵抗阵法，阵盘无法阻碍因果，那轻纱虽然流转，无法被推占，也能避开因果，却被一道恐怖洪流击碎。
“这些法宝构形，各有优劣，也各有擅长不擅长。”
“到底如何能兼顾各方位的防御呢？”
“我曾经思考过许久，终于得到了一个结论。”
周衍好奇道：“结论？”
蚩尤狞笑道：“是，寻常法宝，难以抵抗那些顶尖手段的威力，哪怕是灵宝也不行，但是，那是因为，玄黄功德之气太少，太薄，那么既然如此的话，就直接加厚！加大！”
“一层挡不住，那就上三层，三层挡不住，那就上十层！”
“这些因果，神通，能轰破一层防御，岂能把十层都一口气打穿？”
周衍看得瞠目结舌。
蚩尤的思路，带着淳朴又强悍的思路。
不要和我说什么，法宝构筑不够，阵法威力太弱，挡不住？挡不住那就给我加数值，把数值拉满！
数值，数值才是世界的真理！
一切的弱小都是因为数值不够高。
于是周衍目瞪口呆地看着蚩尤模拟的玄黄功德之气一层层叠起来。
最后化作了一个贼厚的玩意儿，周衍端详了好一会儿，拿不准主意，道：“这是……”
“一座塔？！”

第628章 回归！
出现在周衍面前的，赫然就是一座塔。
蚩尤以模拟的方式，将玄黄功德之气堆叠起来，一层层显化而出，如果不考虑那过于粗糙的外形状态，单纯看着这玩意儿，分明就是一座小塔，只是不同点在于，这玩意儿全部都是用玄黄功德之气构筑。
蚩尤道：“不错。”
“将玄黄功德之气叠起来，每一层都具备有各自擅长的防御类型。”
“则可以强行靠这种方式，让这一个法宝，具备有对一切大神通，大法术的强大抵抗力，毕竟，玄黄功德之气，生生不息，只要对手没有办法一口气打穿，以玄黄功德之气的特性，就会立刻恢复过来。”
周衍看着这一座塔，明白了蚩尤的想法。
只要我这塔里面有一层是针对你的，你就不要想击穿我。
纯堆数值啊。
不过，倒也是管用。
周衍看着这一座塔的模型，两眼放光，有了这东西，到时候和青冥天帝战斗，殴打伏羲，和九幽之主厮杀，殴打伏羲，应对烛龙，以及殴打伏羲的时候，就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了。
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想法里面混进去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周府君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出来战斗的模样，无论是什么大神通，大手段，还是未卜先知，掌控因果，自己将这小塔往上面一抛，垂落无数金色丝线，就足以抵御，到时候直接突脸轰击。
好，好，好！
周衍禁不住赞许：“好宝贝，好宝贝！”
蚩尤慨然叹息，道：“是好宝贝。”
“不过还炼不出来。”
哈？！！
周衍的笑声就呆滞了，蚩尤没好气道：“天底下哪里有只用一种材料就可以炼化出这种宝物的？玄黄功德之气只是能大幅度提升任何材料的神效，并且赋予其超过常态下的玄通，只是加持，总也还要其他材料的。”
“皆是需要顶尖的天材地宝，这才能确保炼化出的宝物稳定。”
“能有种种神通。”
蚩尤随手扔给周衍一个玉简，里面是他需要的各路材料。
周衍只是看了一眼，头皮都要炸了。
这些宝贝，里面相当一部分，甚至于不逊色于他阆苑仙境里面的五大先天神木，周府君此刻已经算是身价颇丰，但是在这个瞬间，周衍知道了身家这个东西是比较出来的。
和这个顶尖法宝所需要的材料比起来，周府君还是个穷鬼。
浑身上下，到头发丝都冒着贫苦的味道。
周衍看完之后，嘴角抽了抽：“咦？！”
“要，这么多吗？！”
蚩尤都要气笑了，道：“你小子，又要效果好，又要什么都防御得到，现在还要最好不出材料？或者说只用普通材料？！哈，这世上的好事情，都要给你占了去。”
“去去去，搜集材料去，莫要来烦我！”
蚩尤将周衍踢出去了。
周衍看着这一玉简内部诸多材料，长叹一声气，只好想办法去找，好在他此刻已经和当年不同，可以把消息传递下去，告知各路地祇，山神，修行者帮忙寻找线索，又去找娲皇娘娘，后土皇地祇娘娘厚着脸皮‘化缘’，总也还是慢慢找到了些。
而这样下去，当时周衍允诺的七日时间，已经过去了。
整个人间界，家家户户，都已经收拾了家，在家里摆好了祭祀供奉的东西，和一些瓜果红烛，写上了自家家人，那渴求却再无相见之人的模样，周衍一身道袍，站在兜率宫上。
双瞳亮起了一丝丝流光，开启瞳术，极目远眺。
山河万里，都在眼底映照住了，一座座城池，一个个村落，家家户户，白幡红烛，周衍叹息一声，看着还在灌江口位置上的泰山，于是心神一动，这一座巨大无比，被他搬来的山忽然震动。
泰山之动，大地都摇晃起来，如此震动了好几下。
这一座泰山忽而拔地而起，就像是之前被周衍搬来这里，轰然砸下砸在了共工头顶上那时候一样，而后，就朝着原本的泰山地脉所在方位飞过去了。
周衍以天柱镇九幽，化幽冥地府。
所谓天柱，在九幽之中，是罗酆山，在灵性世界是为天柱，而在人间则是泰山，泰山带着无边汹涌磅礴之力，以一种沉浑大势轰然而来，却又犹如鹅毛一样轻轻落在原本的位置上。
天柱之光涌动。
代表着生死轮回之底下罗酆山开始晃动。
因而黄泉借此流转，周衍站在了这泰山前方，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周衍借助泰山落下回归地脉的动作，勾勒了幽冥地府生死轮转的神韵，整个泰山看上去，颇有三分阴森幽冷的味道。
山体青黑之色，月光之下，犹有幽魂在其中隐没。
周衍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这泰山当中，一念升腾起，生死簿就在旁边猛然打开，短暂开启黄泉之路，幽幽黄泉，现界人间，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都朝着周衍行礼，口称府君。
周衍微微颔首，看着前方的黄泉。
在他彻底锚定九幽之后，黄泉比起之前要更为宽阔许多，还有无数的魂魄，被他洗练了原本的煞气杀气，把原本狰狞的死相化去了，但是也还是不肯立刻回去轮回，还希望能看到一眼家人。
周衍看着他们，道：“只有半夜的时间。”
“今日子夜，贫道会开启泰山和黄泉之间的关卡，你们的家人已经点燃红烛，供奉你们的名字，还在心里面念叨着，你们现在应该可以听到，现在你们的身子轻，哪怕是千里之遥也能很快到达。”
“去吧，去见见他们最后一面，然后回来。”
众多战魂面容神色涌动，各自有惊喜和不敢执行的神色，彼此对视，然后都朝着周衍轰然下拜，也不说话，但是那种感激之心，那种强烈的情绪，却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
周衍叹了一声气，侧步让开，道：
“但是切记，日出之前，一定回来。”
“不能够长久逗留人间，这样对你们不好，对你们的家人也不好。”
“切记，切记。”
无数魂魄都回应道：“尊奉太上敕命！”
周衍点了点头，这些战魂就小心翼翼走出黄泉的范围，站在人间界，原本会对他们带来伤害的人间阳气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损耗，于是他们都狂喜，带着悲伤怀念，带着再见到家人的渴望，登时腾空而去。
一个个的化作一道道灰色的影子，弥漫在天地间。
三生石问情官张了张口，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黄泉摆渡人的性格直接，道：“……府君。”
“这些魂魄太多，人心太杂，府君希望这些死者能够最后见见他们的家人，是慈悲之心，但是若有心怀邪祟者，想办法逗留人间，怎么办？”
周衍看着远处，道：“这样的话，到时候就要有劳你们了。”
“不过，这一次，就不必看管了。”
“先让他们和家人团聚吧。”
周衍抬起头，看到天上月色舒朗，映照下来，想了想，袖袍一扫，伸出手来，两根手指遥遥一笔，犹如捏住一片云，然后就把这一片云朝着月亮那边挪移了下。
天穹之上的云海，竟仿佛真的被这道士就这么一下，就给挪移了。
云气把月色遮掩，于是人间更有昏沉的感觉。
有脚步声传来，然后就是清朗冷冽的玉石之光，换了一身衣裳，却也还是仍旧娇俏可人的李知微，腰间悬挂着宝莲灯走来，道：“却原来，是这样的法子啊。”
“你放他们入人间一看，是让他们最后团圆一次吗？”
周衍点了点头，轻声道：“生死轮回不能够违逆，能最后再见家人，或许也算是一种慰藉。”
李知微道：“对战死者的慰藉么？”
周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其实是对生者的。”
“死者已矣，但是生者还是要继续活下去，这种所谓最后再见一面，更像是一种告别，帮助他们把心里的遗憾放一放，才能够更轻松地活下去。”
“嗯哼……”
李知微看着周衍，道士看着人间。
李知微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袍，道：“既然这样的话，要不要也去人间看看？！”
道士没有拒绝，他本来也想要去人间看看。
二人就从泰山下去，去了附近稍微大一些的一座城池里面，青石板的街道上，肉眼看去空空荡荡的，但是周衍却能见到许许多多的身影来来去去的，周衍和李知微坐在一处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少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茶，施展小小的法术给道人斟茶。
周衍闭着眼睛，神意仿佛柳树一样地散开来。
蔓延到了这个城池，蔓延到了人间，生死事大也，周衍能感知到一幅幅的画面，有年轻的男子敲门，门打开来，爷娘拥出，看着他，本来想要笑着的，却忽然大哭起来。
有女子看到丈夫，她是花了红妆的，笑意盈盈，迎着丈夫入内。
桌子中有酒，有肉，夫妻便闲谈，可是那女子饮酒却又落泪。
有父亲回来见到孩子的，孩子们的娘亲勉强笑着，却转头抹泪，孩子们却还不知道生死这样残酷的事情，只是见到父亲回来，也不觉得害怕，伸出手吵闹着让父亲去抱着自己举高。
周衍就这样喝茶，一杯一杯喝茶，却犹如喝酒一样。
又见到，那个灌江口里，固执着一定要在家里死去的楚老三家里，挂着三条白色的布，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拉着孩子，站在这里，她是楚老三的女儿，知道父亲的死讯，赶了回来。
灌江口有巨大变化，但是她还是认出来了自己的家，开了院子，葬了父亲，呆呆看着，像是看到小时候的自己，门外忽有敲门的声音，她身躯动了动，回头看去，看到父亲，大哥，二弟，就犹如活人一样走进来。
看着他们衣服干净，犹如日常一样生活，父亲又在教训弟弟，也不知道怎么的，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落下来。
潘珑抱着林玉振，门外响起敲门声，推开门的时候，见到那个自己十六岁时捡回来的男子，看他身上没有伤痕，没有如送回来的血衣那样的凄惨，而是展开双臂，笑容舒朗。
“我回来了。”
潘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扑上去抱住他，泪水沾湿衣裳，哽咽着道：
“欢迎回家。”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站在黄泉之上，看着这人间，三生石问情官道：“咱们呆呆站在这里做什么！？”
黄泉摆渡人道：“等。”
三生石问情官疑惑不解，问道：“等？？”
黄泉摆渡人道：“是。”
“府君可以不担忧，府君可以慈悲为怀，让这些魂魄各自返乡，允许他们第二日的时候自己回来，但是我们不能，我们需要随时戒备，以防不测。”
三生石问情官瞠目结舌。
最后看着一本正经的黄泉摆渡人，倒也是无可奈何，笑了一声，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和这注定了得要一起干活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同僚一起站着，一起懒洋洋看着这人世红尘。
道士端着茶，然后朝着这人间微微举杯，茶盏的茶汤清冽，仿佛映照着这十万里人间，不知道多少城池亮起来的烛火，落入这杯中，像是漫天的星辰坠下，茶汤化酒，红尘悲喜，入我喉中。
最后他踱步和李知微一起离开这城池。
街道上空无一人。
街道上影影绰绰，来往众多。
周衍和他们擦肩而过，逆着背对而行，渐行渐远。
这一天是七月十五，后世把这一日，固定的叫做是中元节。
曰——中元节夜，子时之后，鬼门大开，万鬼各行于道，生人回避。
又因为府君七日之约，有死者死后七日回魂的传说，所以后来每次遇到七月十五的时候，百姓往往早早回家去，不敢在街道上行走，也有人遇到旁人家里有头七的事情，也都觉得晦气，担心撞上不详的事情。
可所谓的鬼魅幽魂，不过只是死去之人。
有人惧之犹如鬼魅会持刀害人杀死自己，却也有人点燃了香烛白蜡，虔诚祈祷，只是希望在这一日夜里，再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无比渴求的面容。
只是，这七月十五中元鬼节，从何而来；死后第七日回魂的传说，因何而起？倒也是众说纷纭，各家都有说法，并不统一。
有人说，是因为佛陀菩萨慈悲，普度众生。
也有人说，这是道门天尊普渡，以利万物。
也有人说，这是追溯到最初的时候，泰山府君尚且不曾真正成就最高，历史尚且没有化作传说，升华为神话的时代当中，年轻的泰山府君做出的一个很不怎么赚钱的买卖。
耗无量功德，背负诸多因果。
倒也只是为了让这个万千战魂，再度回头看一眼人间。
——————白泽&#183;注。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看着这一切，只是觉得，那在红尘中行走，和万物苍生擦肩而过的道士，气质似乎越发地幽深起来了，如果说，之前的他，只是驾驭权柄，本质上和那些先天神魔没有区别。
那么现在的道士，已然是气韵自成，举手投足都有一番说不出的气度。
所行即道，所做即法。
一直都很木讷的黄泉摆渡人都禁不住慨叹，道：
“用三重世界当中最珍贵的玄黄功德，度化了这百万战魂，还借助灵宝，耗费自己的根基，开启了泰山和黄泉的通道，让他们能够去和亲人团聚，如此手段和气度，才能算是府君啊。”
三生石问情官瞠目结舌：“不是，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道：“无论如何府君都是府君才是！”
“你这话，可是对府君不敬了。”
黄泉摆渡人道：“府君岂能只是一个名号？”
“只得此名号，不过只是假府君。”
“所作所为，格局坦荡，才是真府君。”
三生石问情官瞠目结舌，不过却也觉得黄泉摆渡人说的有道理。
之前他们只是敬畏于府君的强大和恐怖。
而现在才真正的从心底里的恭敬这位。
只是觉得他所作所为，已经当真可以称呼为【府君】二字，撑得住这个名号和位格，真实不虚了，就是他还是觉得，这耗费了这么多的玄黄功德之气，还是有些亏麻了的。
正当三生石问情官心中感慨的时候，忽而，在这黄泉之上，看到了人间界隐隐然似乎有一些不同的变化。
在那一个个团聚的魂魄那里，在每一座城池当中，重逢的欣喜冲淡悲怆，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而在这万家灯火之中，丝丝缕缕的，纯粹的气息升腾而起。
其色明黄，并不是玄黄功德，也不是玄黄功德那种磅礴厚重。
而是带着一丝丝坚韧不拔的温暖生机。
这些生机汇聚而来，落入泰山，黄泉当中。
黄泉摆渡人的眉眼都耸立舒展开来：“这是……！”
“人道气运？！”
以生死之轮回，竟然引动了人间界的人道气运？！
而且，如此精纯，如此磅礴！
单纯看其层次或许不如，但是从数量和纯度看来，甚至于超过周衍所消耗的那一大片玄黄功德之力。
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而在这个时候，九幽之地。
或者说曾经的九幽之地，世界空间忽然撕开一条裂缝，然后一道身影奔出，却是一个气势磅礴的身影，浑身弥散着恐怖的气焰，看上去额稍微有些狼狈。
九幽世界之主，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他忠诚的九幽。
“我！”
“回来了！！！”

第629章 九幽，我的九幽！
九幽世界之主，相当的憋屈。
此刻看上去那也是极为狼狈的模样，一身华服，原本应该是顶尖宝物材质，万法不入，神通不侵，可以避因果，躲劫数，当真是好宝物，这时候却是破破烂烂的。
全都是被伏羲给活撕了的！
该死的东西！
九幽世界之主要发疯了，他和伏羲在那时间乱流里面厮杀追逐，最后足足耗费了大概体感上的三千年，那活爹像是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
最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伏羲的攻势忽然就停滞了一下，这才让九幽世界之主抓住机会。
是自爆了一件灵宝。
借助那一件灵宝迸发的恐怖的神力风暴，这才进一步拉开了和伏羲的距离，借此耗费大法力神通，不断撕裂空间，短时间内以大损元气的代价进行了快速挪移，这才成功脱身。
此刻回到九幽，心中先是松了口气，有着安心感，然后就是一种愤怒，是对于伏羲的愤怒，对于周衍的愤怒，是要打算回到此地，再兴兵马狠狠报复回去的愤怒和杀意。
好，既然吾已回了九幽，那么接下来该要惊惧和害怕的，就是你们了。
九幽世界之主的心中升腾起了亿万个杀意凛冽的复仇方法。
而每一个方法都要运用到这九幽的底蕴。
他要开启九幽和人间界的裂隙，让无边的九幽之气化作异兽冲入人间，啃咬撕裂每一个城池；他要直接把地裂的灾厄再度扔到人世，让女娲再度牺牲，让伏羲发狂，让你们付出代……
九幽世界之主的思绪凝滞住。
他看到了‘九幽’。
嗯？？九幽？！！
耳畔传来轰鸣的声音，没有一丝一缕的九幽之气，只有磅礴的黄泉在流淌着，这黄泉，不知道多少里宽，更不知道有多遥远，似乎要蔓延到整个三重世界当中，引渡亡者。
九幽之气呢？！九幽之气！
原本弥漫在整个世界的九幽之气呢？！
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九幽世界之主先前的愤怒和杀意有多疯狂，此刻的剧烈冲击感就有多强大，他疯了一样的施展神通，在整个空间里面穿行，妄图找到哪怕一丝一缕的九幽之气，但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里面干净的像是被贼光顾过的财库。
一文钱都没有了。
黄泉奔腾，亡者徘徊，九幽世界之主凌空立在黄泉之上，那可以撕裂空间，跨越岁月的身躯，此刻竟然有了几分萧瑟茫然的感觉，一咬牙，定住心神，然后又去尝试找到了曾经的地裂之地。
却只是见到一座无比巨大漆黑的山峦。
那山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回三万里！
“……天柱！”
隐隐然磅礴，浩瀚，贯穿三重世界，毫无疑问乃是天柱之位，哪怕是九幽世界之主，也不能硬碰硬撞碎天柱，尤其是他看得出来，这天柱此刻和整个九幽连接在一起的。
想要撕裂这一座山，就需要撞碎整个九幽界。
他想要的是九幽界，绝对不可能以破坏整个九幽作为代价，去尝试和天柱硬碰硬，但是此刻心中的憋屈憋闷感也更加厉害了。
九幽世界之主撕裂虚空，直接跨越了这山峦，进入了地裂之地。
他想要将整个地裂之地的力量引动，然后将这一座天柱所化的山峦，从整个九幽世界给硬生生推出去，而后，他就亲自感受了一番十八层地狱的招待，诸多手段齐齐上来。
好个九幽世界之主，硬生生靠着这被伏羲打伤的身躯。
直接凿穿了十八层地狱，冲入最下面。
撞击进入一片血海之中，这里是最纯粹的九幽阴冷之气和灵宝诛杀共工的煞气所化，其中潜藏无边杀意和共工陨落之前的强烈不甘，这导致了原本的九幽纯粹阴冷的特性改变，化作一片森然血煞。
九幽世界之主本来还想要吞噬此地。
却被一股血海之气反噬，杀意森然，犹如承受了革诛杀共工的杀意，犹如感受到了共工陨落的不甘，尝试吞噬的行动才支撑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被这无边血海挣脱。
轰！！！
九幽世界之主冲了出来，站在罗酆山前，脸色难看。
他无法吞噬地裂之地下面的那一片血海。
血海之中有原初之神陨落的不甘，杀意；而地裂之地诞生出的阴气无穷无尽，二者结合，已经化作一片汪洋，而且力量的性质已经变化了，不再是他所能驾驭的那种。
九幽世界之主站在这里，竟然有一种此地虽然大，却无一处是家的苍凉茫然感觉——
九幽之气消失，地裂的口子被天柱给堵上了。
就连地裂之处最深处的力量都化作无法驾驭的血海。
他心中的憋屈之感，愤怒之感越发浓郁，在他的心中层层翻卷滚动，化作无边杀意，猛然抬手，阴冷霸道的力量汇聚，逼近原初层次的力量凝练，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比的长枪。
此枪抛掷而出的话，威力足以湮灭一个小世界。
可以贯穿数个洞天福地。
威力无比，属于顶尖的大神通，九幽世界之主抬起手，托举着这个神通，目光锁定黄泉，就要借助这心中一股怨恨之气，将这招式狠狠砸在黄泉，将这黄泉截断，让九幽之气再现。
可是出手之前，却有强烈无比的灵觉暴起。
直觉告诉他——
如果再度摧毁生死轮回的话，随之而来的，会是比起之前更为凶悍疯狂的业力反扑！上一次的业力因果，引动了三灾，差一点就让他受了重伤，如今本就被伏羲追逐弄得元气不稳，再吃一次三灾，恐怕根基大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缓缓放下手掌。
但是杀气憋屈之意仍旧还在，目光冰冷，转而看向了罗酆山。
下面的地裂之口，那无边血海，他也无法驾驭。
黄泉无法中断，血海无法驾驭，那就只有罗酆山了，于是恨意汹涌之下，施展了这一个大神通，朝着罗酆山，狠狠贯穿下去，刹那之间，元气沸腾如海，神通光耀四方，狠狠撞击在了罗酆山上。
但是这样一股足以轰击粉碎一个小世界洞天的大神通。
轰击在这罗酆山上，竟然让这一座山晃动都做不到——整个罗酆山隐隐约约和整个九幽界镶嵌在一起，上追天柱而下应黄泉，其中隐隐约约，还泛起一层浓郁温和的人道气运。
可以说是稳定得要命。
除非九幽世界之主的一招攻击，可以直接摧毁天柱，九幽，生死轮回，黄泉，人间，否则的话，根本无法轰破罗酆山，而当余波散尽，这罗酆山毫发无损，倒是因为九幽世界之主这一招轰击，激发了一个神通。
于是一行文字出现在罗酆山前，一个个铁画银钩，颇有气势。
九幽世界之主下意识看去。
见到上面是这样写的。
【九幽界是我的了，汝，改名吧！】
九幽世界之主愣住，旋即意识到这是谁留下的了。
他的名号自然是以一界之主自傲，而如今九幽界都不是他的了，自然得要改变名号，然后看到这些文字忽而组合，化作了两行大字，映照眼前。
【丧家之犬】
【离我家远点】
再度轰杀，这几字凝练成最后一个大大的文字——
【滚】！！！
九幽世界之主终于忍不住连续打击，开口喷出一口鲜血。
九幽。
我的九幽！
那么大，那么完整，那么珍贵的九幽！
九幽，我的，我的！
“周衍！！！”
“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此仇此恨，已然是不共戴天，彻底失去了九幽世界，相当于自家被掏空，家底被变卖，就连门都给锁了的九幽世界之主，发狂一般，他想要摧毁什么东西去发泄心中的愤怒，但是这里——
天柱无法撼动，黄泉打了便有业力，血海杀气汹涌。
他竟然没有办法去打任何一个。
只能越发愤怒，咆哮声音，震动四方。
狠狠朝着前方施展神通，撕裂虚空，踏足不知道多少空间，到了一处隐秘地方，犹如一小世界，里面流水潺潺，风景祥和，曾经的九幽世界之主坐在一侧蒲团上，龙首化作人面，闭目等待。
不片刻，两道虚影出现。
正是【史】和【青冥天帝】。
不等这两个开口，九幽世界之主就已经睁开眼睛，眼底满是血丝：
“我要杀了周衍，我要让人间界付出代价。”
这声音里面似乎有滔天之恨，就算是倾尽三江五湖的水都无法洗干净，【史】和【青冥天帝】都和周衍结下了深仇大恨，九幽世界之主道：“你们不必说什么假话空话，周衍已经快要成长起来了。”
“他杀了共工，得到了共工的原初之水加持。”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他吸收化解了原初之水，就会成为一个比起当年的共工更强的存在，又有不周山的体魄和力量，又有共工的法力，还有人间最强弑神权柄。”
“你们和他的仇，想来也不用我说了。”
“不联手趁着他现在还算是虚弱的情况下，把他杀了，难道要等到他彻底成长起来，后方有后土镇压不必担忧，旁边有伏羲策应，他在前方冲杀，然后一个个的，把我们都灭杀了吗？！”
【青冥天帝】淡淡道：“周衍打败共工，靠的是诸多变数。”
“他自己的实力也只是刚刚一品，还不足为虑。”
九幽世界之主知道。
这个时候他和周衍争斗，他会是九成九的胜利。
周衍虽然具备有强大的杀伐之力，但是其本身的其他手段太差，尤其是防御，如果到了最后，拼着硬吃周衍一招剑器，九幽世界之主也能以伤换死，把周衍诛杀。
他意识到青冥天帝不愿意立刻就下场。
只是想想就知道，这所谓的青冥天帝还是顾及自己的脸面，作为天帝做出这等事情，果然还是有损威严，这让九幽世界之主几乎要气笑了，大事之上拘泥于小义，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这等情况，如何算得天帝？！
【史】开口道：“青冥，你可以预先施压，先吸引后土皇地祇和伏羲的注意，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顾及后方战场，我会前去，和娲皇商谈，以拉扯伏羲。”
“到时候，九幽。”
“杀死周衍的事情，就交给你，如何？”
“正面战场之上，你应该不会害怕他吧。”
九幽世界之主道：“他击败共工不过是靠着百万大军，地祇合力；这一次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他又如何是我的对手！？再加上，他的射日弓已经碎了，就算是硬吃他一招，我也能把他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史】淡淡道：“如此，青冥你只需要在外施压，脏活儿由我们两个去做，你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满了吧？”
【青冥天帝】只是冷淡一声，道：“吾会帮忙。”
而后在这里的这一道虚影，就缓缓化作了流光，消失不见，让九幽禁不住在心中怒骂一句，【史】道：“我会帮忙拖住伏羲，在周衍和娲皇之间，伏羲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争取的时间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里面，杀灭周衍。”
“将人族的希望掐灭。”
九幽世界之主缓缓颔首，眼底带着炽烈的杀意，和家底都被砸了掏空的无边恨意：“交给我。”
这个时候，一道流光落下。
青冥天帝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汝等需要注意。”
“伏羲，消失了。”
青冥天帝所说的，是那个之前横亘于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之间，抚琴以拦住青冥天帝，燧烬，巽虚的那个伏羲，在人间界大事之后，那伏羲便是不知道去了何处，施展神通，遍观三千世界也找不到。
九幽之主回答道：“我知道他消失了。”
而他所说的，是那个犹如疯魔，双目泛红，厮杀而来，追了他在时间裂隙当中，足足互相厮杀了三千年的疯子伏羲。
因为彼此之间此刻都有些愤怒不满，双方只是出于联盟道义告知一声，也没有仔细交谈分析这个关键情报，所以无论是青冥天帝，还是九幽世界之主，抑或者【史】，都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他们说的‘伏羲不见了’。
是两个伏羲！
不同的伏羲。
诸多阴影犹如蛛网一般的涌动，铺开，并且准备朝着周衍的方向缓缓收拢，这道人当然还不知道，只是在修炼磨砺自身，努力提升自身的实力，与此同时，正在头痛于运用玄黄功德之气化作法宝所欠缺的那一长串的珍稀材料。
而在同时，有两道流光冲入人间界，化作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化身材昂藏伟岸，眉目张扬的男子。
正是火神燧烬。
而另一位则是清风流转，化作了一位长发及腰，眉目清俊流转，体态风流的女子，抖了抖袖袍，丹凤眼转动，噙着笑意，道：“总算是来了，嗯，许久不曾用过这个身躯，偶尔化作人身，还有点不习惯。”
风神巽虚。
而在这两位原初之神的身旁，还跟着一些从属神。
一个个的，手中都带着前来人间的贺礼，散发出华彩流光，都是人间界几乎找不到，甚至于整个三重世界都是无比宝贵珍惜的材料，其中有许多甚至于值得一整个洞天福地去交换。
而也只有这样的礼物，材料，才匹配得上原初之神的地位。
两位原初之神，已经来到人间。
准备拜访周衍。

第630章 与原初之战
火神燧烬握了握拳，深深吸了口人间界的气息，道：“痛快！”
“痛快啊！”
“来都来了，走，去和周衍打一架！”
他胸怀中满是炽烈的战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到周衍，和周衍一起厮杀一番，打个你死我活，打个酣畅淋漓痛痛快快的，才迈开一步，就被风神拉住，巽虚道：“来都来了，那么着急打架做什么？”
“反正，周衍又跑不掉。”
“走走走，先去找个地方，逛一逛如今的人间，顺便看望一下华胥。”
火神燧烬本已有战意汹涌，却无可奈何。
被风神强行带走。
本来打算要挣脱风神，巽虚慢悠悠道：“你也想要看看，那个道士之前施展的无上大神通，到底效果如何吧？游走人间，也可以感悟其手段神通，不也是一种交锋？”
“还是说，你怕了这种交锋？”
火神思绪一顿。
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去人间各处感知周衍那一道往生咒的巨大神效，只是这种先天神灵，不知道岁月，这一眨眼，就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不单单是他们，就连那些带着诸多贺礼的各路从神，都只好跟着一起溜达。
而在这一个月里面，周衍也没有闲下来。
中元节第二日日出的时候，那些魂魄战魂尽数归来了，他们有很多放下了遗憾，走入了轮回之中，由黄泉摆渡人亲自送他们离去，而另外一批，则是放不下，还希望留在阴司幽冥，来年中元再见亲人。
周衍告诉他们，肉体有肉体的寿命，而魂魄也有魂魄的寿命。
留在阴司的话，等到魂魄的寿数耗尽，也必须要前去轮回了。
而且那样的话，将不会再有这个时候前去轮回时的待遇，即便如此，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战魂们，选择留下，周衍于是不再劝说，取出了些兵器武装他们，各自分化在黄泉摆渡人和三生石问情官麾下。
成为了最初的阴司鬼差。
负责行走于四方，缉拿魂魄，消除怨气和厉鬼，稳定黄泉流淌。
比如说，黄泉哪里堵塞的话，就要过去稍微清理一番。
而周衍则是惊讶于人道气运的加持，想了想，用这人道气运加持在了黄泉之上，以稳固每年中元节，与此同时，这一个月里面，周衍消化和共工之战得到的收获。
原初之水的力量进一步和自身相融合。
法力比起之前提升了三成左右。
诸多水元神通，更是随手拈来就是，且威力极大，非同小可；因为夯实地府，创造罗酆山，凝练黄泉九幽，周衍自身的天柱功体位格，比起之前也更为地雄浑。
体魄气血，更甚往昔。
整体的根基彻彻底底地站在了一品层次之上，甚至于在一品境界这个水准，都属于极强的那种，哪怕是放在太古时代，都属于一方巨擘，人间神魔，这个时候如果周衍再和无支祁交手。
让他一只手都可以将这淮水祸君当场镇压。
不过，周衍也尝试去和后土皇地祇娘娘切磋交手，想要知道不依靠特殊的神兵，以及百万兵团隐藏阵势加持，不用弑神权柄的自己，和原初级别神灵的差距有多大。
后土皇地祇娘娘讶异。
后土皇地祇娘娘温柔的表示还是不必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想到了某个道士算计自己还不说的事。
于是，后土皇地祇娘娘欣然应允。
是日切磋，周府君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原地，而后土皇地祇娘娘则是一边揉自己的肩膀，一边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周府君还是被娲皇娘娘亲自疗伤这才恢复过来的。
后土皇地祇，原初之土，防御第一，而且最让周衍呆滞的是。
后土皇地祇娘娘的体魄也是第一。
某种程度上，血条比起老不周山还长！
主擅长的手段是重力，周府君的体魄，被施加万倍重力直接夯在原地，然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土皇地祇娘娘那一双素手拍出一个黑洞，当着娲皇娘娘的面糊在周衍的脸上。
周府君，寄。
虽然被揍的时候很痛，但是躺在蒲团上，被娲皇娘娘揉着脸疗伤也是颇为享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府君总觉得在娘娘给自己疗伤的时候，那一缕风有点吹得太急了一点点。
这一段时间，周衍被击败之后，就会再度挑战后土皇地祇娘娘。
因为有娲皇娘娘疗伤，不管被揍成什么样子，都会被很快疗伤完毕，在这位原初之土大神的帮助下，周衍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掌握原初之水的力量运用。
在第十天的时候，已经可以借助无边水韵，化解后土皇地祇的攻击，拉近距离，以拳脚攻击交锋，虽然败北，但是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
第十八天的时候，动用【革】，可以和后土皇地祇娘娘过上几招，逼迫后土皇地祇娘娘不得不后撤，动用了自己的灵宝才能击败周衍。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周衍不再用灵宝，纯粹靠着自己力量和后土皇地祇战斗，后土皇地祇不用灵宝，需要在一百招左右才能打败周衍。
第二十七天，周衍以空手逼迫后土皇地祇娘娘动用灵宝。
倒也不是打不过。
只是若不动用灵宝的话，那么哪怕击败周衍，也要稍微有些狼狈了。
轰！！！
无边重力，狠狠砸下去，周衍以天柱之力硬顶着。
万千的水元化作一个个漩涡，然后次第生灭，犹如一个个小世界，然后周衍顶住这恐怖的压力，瞬息靠近，五指握合，兵主神通化作了一道长枪，朝着后土皇地祇劈下。
恐怖的力量拉高到极致。
恍惚间空间都要被撕裂，重演当日天崩地裂之神招。
兵主神通，更是因和共工的死战，而突破到了一种堪称前无古人的境界，隐隐然已经有超过蚩尤的感觉，这让蚩尤心中既有些怅然，也是颇为欣喜。
后土皇地祇都不得不施展神通抵抗这一招，周衍凝练的兵器破碎。
水元炸裂，千万漩涡同时湮灭。
周衍手中兵器虽碎，攻势却未止半分，他五指虚握，那些崩散的水元竟逆流而回，在掌心重新凝成一柄古朴长枪。枪身之上，隐约可见不周山纹路缠绕，共工怒撞天柱的虚影一闪而逝。
“破！”
一枪刺出，空间塌陷。
后土皇地祇脚下大地隆起，九九八十一重山峦瞬间拔地而起。枪尖与山峦相撞的刹那，唯独无声湮灭，层层山峦崩塌湮灭，直至第八十重，枪势方竭。
但周衍已经欺身而进。
弃枪不用，右拳紧握，背后浮现不周山虚影，此乃是撑天柱地的力量，此刻却化作最纯粹的杀伐，一拳砸下，后土皇地祇所擅长的无边重力都被这纯粹的力量撕开一道裂痕。
数值，数值，纯粹的数值！
后土被逼迫的不得不抬掌相迎。
掌拳相接处，大地之力与天柱之力疯狂碰撞。
周衍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但塌陷到一半，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定住，借助共工控水之能，以水填土，以柔克刚。
“镇。”
后土眼底有讶异的神色，轻声吐字。
刹那间，方圆百丈的重力暴涨万倍。
周衍骨骼咔咔作响，身形微微一滞。但就在这一滞的瞬间，他体内共工之力轰然爆发，万千水元化作细流，顺着毛孔溢出，在体表凝成一层流动的甲胄。
上善若水任方圆。
水不惧重压，水只会绕行。
他硬顶着这无边重力，再次逼近，速度张狂，在后土皇地祇的眼底，这个年轻的道人逼近的时候，发丝狂舞，眉宇凌厉，周围无边法力汇聚，具有恐怖的压迫性，和最初的时候完全不同。
是在借助我来淬炼自己的力量，更快的适应原初层次的战斗吗？
后土心神一动，大地裂开，十八条土龙冲天而起，龙口大张，朝着周衍噬咬而下。每一条土龙身上，都缠绕着扭曲空间的力场，被它们咬中，便会被重力直接压成薄纸。
周衍看也不看。
他身形微转，双臂展开，共工之力与不周山力同时催动。水元化作滔天巨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天柱之力则凝于双掌，随着旋转之势，斩出一道又一道弧形气刃。
观战的蚩尤忍不住大声赞叹道：“好，好！”
借助不周山为基，以原初之水为延伸，驾驭兵主神通。
将此身冠绝当代的武艺全部展现出来，那无边水流像是化作了无数道身影，每一道都在施展一招绝对强横的招式，刹那间仿佛有无数的周衍齐齐出招，兵戈杀气鼎盛。
巨浪吞没土龙，重力场在水中扭曲折射，反而让土龙互相撞击。气刃斩断龙躯，断口处碎石崩落，被水元侵蚀、同化，最终化作泥浆坍塌。
在这刹那，周衍已经靠近后土皇地祇。
猛然踏步，身躯从急速化作静止。
他双脚微分，马步下沉，双臂环抱如托天柱。不周山虚影在他身后愈发凝实，仿佛真的有那座撑天之山降临此界。共工之力则涌入双腿，化作滔天洪水，与大地之力正面抗衡。
“起——”
一声暴喝，周衍竟将后土皇地祇所在那一片洞天福地，一同掀起，重力奇点在他身周疯狂撕扯，却被天柱之力硬生生定住，撑天之力，本就能定地水火风。
在这刹那，在和后土皇地祇交锋的压力逼迫，让周衍的全部精神都紧绷，隐隐约约进入一种顿悟的状态，无忧无怖，无有恐惧，此身的全部力量，都凝聚为一点，贯穿全身，以武扬道。
而后，握拳，蓄势。
猛然朝着前方狠狠轰击而出。
这一拳，将周衍的全部都灌注其中了，在这一招轰击而出的瞬间，周衍都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之感，像是自己此身全部凝练，像是已经踏出到更高的层次上。
后土皇地祇手中流光大亮，周衍这恐怖的一拳没入其中溃散。
道人一怔，周身贯彻的气息溃散，大口喘息，苦笑道：
“娘娘，动用灵宝也就罢了，可是用先天灵宝，实在是有些太赖皮了。”
后土皇地祇垂眸，手中托举一物。
承天禀命之期，主阴执阳之柄。
道推尊而含弘光大，德数蓄于柔顺利贞。
此乃是其真正最强的先天灵宝，对标共工【水文书】的【九华玉阙，七宝皇房】，刚刚后土皇地祇就是以这一个灵宝，把周衍的那一道恐怖拳劲收入其中，九华七宝，层层消磨了去。
这一拳是耗费周衍全身精气神凝练而出，被这样一吞，立刻就泄了气。
“共工之力，不周之固，还有……”后土皇地祇顿了顿：
“超越蚩尤的兵主神通。三力合一，已成了气候，之后，你不用来了。”
后土皇地祇慨然叹息。
周衍讶异，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道谢行礼，在这里又逗留了片刻，才和蚩尤离开之后，娲皇询问后土皇地祇为何不继续训练下去，后土皇地祇看着手中的灵宝，摇了摇头，道：
“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已经找到了凝练为一的道路，继续打的话，也不会有不同。”
娲皇似乎不解。
后土皇地祇看着自己的先天灵宝。
九华玉阙，七宝皇房，其中有诸多华彩，但是现在那些宝物齐齐镇压一个拳劲，许久才消弭了，刚刚的战斗，看似后土皇地祇是轻描淡写，从容不迫，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周衍顿悟刹那，轰击出那一拳的时候，后土几乎是毛骨悚然，本能拿出了灵宝。
娲皇疑惑问道：“既然现在不能有训练效果，不能再加一层力了吗？”
后土皇地祇将先天灵宝给娲皇看，看到娲皇的神色也凝重下来，这才叹息道：“他不用灵宝的情况下，已经逼迫出来了我的先天灵宝，继续下去，就必须要全身全力的出手。”
“而继续下去，我的灵宝出现，必然会逼迫他也动用他手中的灵宝，也就是说，切磋到此为止。”
“再继续下去，就是要分出生死了……”
娲皇呢喃：“……分出生死之战。”
后土皇地祇复杂地叹了口气，道：“我或许比起他更强。”
“但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控制我们交锋的结果了。”
而这只代表着一个意义。
那个道人有威胁到后土的杀伤力。
即便是他还没有动用那一柄【革】。
娲皇和后土皇地祇没有说话，她们都有些不可思议般的恍惚，不由得心中也升起来一个好奇，如果周衍刚刚的那一拳，真的是酣畅淋漓爆发出来，会是怎么样的威力？
……
蚩尤和周衍离开了娲皇后土呆着的洞天福地。
蚩尤沉默了一路，忽然问道：“你刚刚那一拳，后面还有变招吗？”
周衍愣了一下，看着目光炯炯的蚩尤，没有遮掩和隐瞒，回答道：“有的……”
“以拳劲激发，最后撕裂防御，动用革剑。”
周衍五指张开，那柄【革】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缓缓旋转，古朴的剑身之上，隐隐约约有着无边肃杀之意，仿佛足以洞穿一切，诛灭一切，但是这一股杀意却又堂堂正正，并无半点的冰冷。
“借助瞳术看到万物的裂隙，然后借天柱为基，运转水神共工之力，凝练三者为一，但是这只是基础，三者为一的目的是将这一柄灵宝送出去……”
周衍看着这一柄剑，道：“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招出去会是什么效果，有什么破坏力，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就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这一招，也就绝对不能够对后土皇地祇娘娘动用。”
“这不是切磋的时候可以用的招式。”
蚩尤点头认可，只是遗憾：“可惜，可惜，这种招式只有全力施展之后，才能真正创造出来，你现在充其量也就只是站在这一招门槛上，还没能彻底稳定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和一个原初之神全力交锋。”
“才能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一招的真正威力！”
周衍也是慨叹，他也很想要知道，这凝练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全部化作的招式，会有多强，不知道，能否撼动原初之神的防御？！
他对于这一段时间的特训很满意。
此刻的他看似根基一品，实则各方位的属性数值完全超模，如果配合起来，再加上能直接豁免原初之神的威压，足以和这原初诸神级别的对手打上一打，而且攻击力足够强大。
就是防御弱鸡。
周衍有足够手段杀伤对手，对面也有足够本事把周衍放翻。
天柱？
天柱体魄自然很强，但是和暴怒疯狂的原初神比起来还是差一些的。
这一点，不周山已经付出了惨痛的教训。
终有一日会和那些强者交锋，无论是青冥天帝，史，还是那战意昂扬的火神燧烬，周衍心里面还有一股急迫感，要强化自身的各方位数值，尤其是弥补现在这个层次当中最为吃亏的防御。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周衍和蚩尤马不停蹄的开始了神兵淬炼计划。
那无边磅礴的玄黄功德之气，分出来了三个部分。
其中一缕，被周衍，收入了【革】这柄剑器当中，这一把剑，本来是以历战而成的顶尖兵器，又被地裂之处散发出的九幽之气，中和消散了原本的杀意，现在又融入了一缕玄黄功德。
整把剑都有巨大的变化，堂堂正正，暗金之色流转。
与其说是一柄杀伐刺杀之剑，不如说是一柄礼器。
但是周衍和蚩尤都能够感觉到，这一柄剑的威力比起之前上升了何止数倍，因为剑锋里面淬入了玄黄功德，这把剑此刻突破了常规兵器的极限，只要周衍看得到，握得住。
这把剑就连因果，时间都能斩断。
可以斩因果，断岁月。
地水风火，一剑粉碎。
当之无愧的灵宝！
又有一部分，被蚩尤拿去编织淬炼，想要把弑神射日弓这件人造弑神武装重新修好，这宝物已经损坏，正常来说无法修复，可玄黄功德之气正是能做常人所不能为之事。
只是修复法宝和淬炼不同，是个精细活儿。
也因此，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两部分功德之气，一部分是用来淬锋，一部分用来编织修复，可想而知，所用之量，都是微乎其微，剩下的部分，则全部都用来弥补周衍所欠缺之物——
防御。
道人伸出手来，一道道玄黄功德之气，在周衍的手中出现。
编织，交错，最后化作一座小塔。
落于掌心当中。
虚空隐隐然震动，诸多法则凝练为线，竟然在这一座塔出现的瞬间，就被压得沉凝，然后缓缓朝着下面压下，这一座小塔落在周衍掌心，缓缓旋转，气象非凡。
蚩尤看得眼底泛起异色，忽而手持一把神兵，激发出了神兵本身的神韵，让这神兵化作一道流光，然后就朝着周衍手中的小塔，狠狠贯穿过来！
蚩尤大笑：
“小子，试试宝贝！”
声音落下，光芒已经触及玄黄小塔。

第631章 封神当启，灵宝已至
蚩尤虽说是已经在和共工的大战当中，元气大损，不能够酣畅淋漓，全力以赴地厮杀，但是周衍击败共工之后，也得到了许多的战利品。
其中许多宝物，自然就带着有浓郁无比的灵性。
只需要激发出这些宝物自身的灵性，就可以爆发出极强横的威力，反正现在也不是生死相搏，不必在意招式之强或者是意境的凌厉，只需要纯粹的势大力沉即可。
周衍不动不摇，也不躲避，只是手腕微微一抬，朝上面一托。
手中的那一座玄黄小塔，滴溜溜一转，当即升腾而起，垂落下来万丈流光，将周衍直接罩住，那一法宝所化的流光狠狠轰击下来，砸在了这玄黄小塔垂下的防御之上，竟然是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没有激起。
蚩尤看得眼放明光，大声赞叹道：“好，好，好！”
“再来！”
这位兵主似是被激发出来了性子，当即取出一件件宝物，朝着周衍轰击，道道流光，灿烂夺目，只是看着这单纯的轰击之力，极为恐怖，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姬轩辕。
姬轩辕一开始见到周衍和蚩尤打起来，大惊失色。
但是当他知道在做什么的时候，也是大喜。
“什么？打周衍！好好好，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给我一把，给我一把！”
“我也来！”
姬轩辕直接拿起一把剑来劈砍。
这动静更大了，就将沈沧溟等人也都吸引过来，当知道是在试试看防御法宝的时候，也就都齐齐动手，一时间，沈沧溟，郭子仪，李嗣业，乃至于是之前的泾河神，黄河河伯，蚩尤，姬轩辕等足足三十六个好手，围绕着周衍轰击。
神通法宝，剑气刀芒，一个个凶悍睥睨，气焰滔天。
围绕周衍打转。
打得那余波滔天而起，灌江口下，波涛汹涌，灌江口上，战意非凡。
周衍并不防御，也不曾用自己的功体或者神通去应付。
单纯就只是托举着这一座玄黄色的小塔，就已经完全抵抗住了这人间界顶尖高手们的联手轰击，任由刀砍斧劈，或者说水火雷霆，轰击砸下，都没有丝毫的涟漪。
最后，众人齐齐联手轰击，展现出了威力最大的一招。
周衍手持玄黄小塔，轻喝一声，这玄黄小塔之上，流光一转，轰的气息暴起，众人联手爆发出来的强大轰击神通，竟然在瞬间被直接弹开，化作一道光柱，直接从这灌江口上兜率宫中飞出去，冲天而起，足足过去了好几个呼吸这才平息了下来。
而众人更是握不住手里的法宝，兵器，齐齐被震飞出去。
只是觉得手掌发麻，就连周身的法力都被镇散开来，如果这个时候周衍出手攻击，他们将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而再打眼看去，见周衍站在原地，袖袍翻卷，神色镇定。
那一座玄黄色小塔垂落下来的流光，甚至于没有一丝丝涟漪！
只是靠着这法宝的基础激发，就挡住了他们全部的联手吗？
黄河河伯禁不住有种惊悚之感，抚须长叹，道：“……这，这是什么手段？太强大了。”单纯这个防御的手段能耐，他几乎觉得比起当年顶峰期的水神共工，也是不遑多让了！
其余众人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之前周衍虽然强大，但是也是会受伤，遇到这个级别的攻击，会防御，会出手格挡，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无视了众人的联手，这一个刹那，他们有恍惚之感，这才有种，眼前这年轻道士和自己已经绝对不是一个层次水准的感觉。
蚩尤将手中的神兵一抛，放声大笑：“好，好，好！”
“好宝物，果然是好宝物啊！”
“也不枉费我这一个月来的苦心！”
蚩尤带着一种无比满意的眼光去看着周衍手中这一座玄黄小塔，在他的眼底，这一座塔虽然欠缺了许多材料，还是雏形，但是此刻展现出的气息和威压，已经丝毫不比刚刚后土皇地祇所持的先天灵宝差了。
旋即又是遗憾叹息：“可惜，可惜啊。”
“还是差一些。”
众多强者知道他们要谈论法宝淬炼的事情，听也听不懂，就都离开了，蚩尤和姬轩辕把之前用来测试的法宝都收拢了起来，周衍坐在一侧，手中那一座玄黄小塔缓缓旋转。
蚩尤拎着白泽和开明，借助白泽和开明的权柄，去确认刚刚战斗的结果和损耗，最后，这位兵主肃穆肃杀的脸庞上都出现了一种震动之感，许久后，在姬轩辕的催促下才道：
“这个灵宝能抵抗住三品神魔级别的全部围攻。”
“三品神魔级别的攻击，自此之后，对你没有任何的效果了，不管是多少，哪怕是整个第二重世界，所有三品左右的神魔对你一起出手，都无法撼动你的防御。”
“二品境界的威力神通，都会被直接削弱九成。”
“哪怕是和你根基同样为一品的层次，如果手里没有足以和这一件灵宝相媲美的攻击性灵宝，也将无法攻破你的防御，所有攻击都会是震荡类的，无法直接作用在你的身上。”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姬轩辕都忍不住眼角抽了下。
他和蚩尤可以说是一路陪着周衍走来的，所以对周衍的状态很了解。
也因此，这个时候才越发觉得有点惊叹得他都难绷。
天柱本身就已经带着绝对不会疲惫的特性，而原初之水的位格将会给周衍带来字面意义上的法力无量，现在这种超级强度的豁免类法宝往身上一套，再提起弑神大权武装，佩戴封神榜和生死簿。
你是说，有一个兼具了无限耐力，无限法力，九成九豁免伤害，高速回血，无视威压，并且攻击具有无视防御贯穿真伤的家伙即将诞生了？而且他还具备有一定程度的即死攻击。
姬轩辕曾经在周衍的梦境当中游荡过，于是很快找到了一个形容这个状态的名词。
从太古而来累积下来铸造的，兼顾机制和数值的究极粪怪！
即将诞生！
蚩尤微微皱眉，道：“根据白泽权柄的观测。”
“可以豁免二品层次的因果，推占干扰。”
“一定程度上可以无视时间线的扰动，只是靠着这一件法宝，你已经可以做到【天地变而我不变，岁月亡而我不亡】了，是真真正正的灵宝层次。”
“但是，一品层次顶尖神魔，擅长因果推占的，还是会对你造成一定程度的干扰，而真正可惜的在于……我们现在的对手，敌人，每一个都是超越这些规格的。”
蚩尤微微呼出一口浊气：“青冥天帝，执掌类似于天道一类的权柄；”
“史，擅长因果锚定；九幽具备一定程度的岁月力量。”
“哪怕是白泽的力量也无法确定，这一件灵宝在面对这三个敌人的时候，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所以，我们也无法对其进行最后一步的淬炼修正。”
“而犹如后土皇地祇的【九华玉阙，七宝皇房】，共工的【水文书】。”
“青冥，燧烬，史，九幽，大概率也有他们的顶格灵宝。”
“你手中这宝物，现在只能够说是拉近了和他们的差距，弥补了不足，却很难说是有能胜过他们的可能，占据了什么优势。”
“而另外一个麻烦就是——”
“这件法宝，仍旧还欠缺材料，还只是雏形。”
蚩尤的声音落下，众人目光看向周衍手中的小塔，这塔的塔身只成九重，倒也不是玄黄功德之气已经耗尽，也不是蚩尤和周衍不想要把这塔身累叠的更厚更坚实，纯粹是因为材料支撑不住。
纯粹靠着手头材料的话，最多将玄黄功德之气叠九重。
九为常世之极了。
想要突破这个极数，并没有那么简单。
周衍和蚩尤尝试过许多的方法，一旦将玄黄功德之气再加第十重，立刻就会坍塌，不单单是第十重支撑不住，就连之前铸造好的九重玄黄塔都要扛不住，遭遇到巨大反噬，开始震荡起来，灵性大损。
这让周衍和蚩尤愁了很久，毫无疑问，一旦突破这九重极限，这玄黄塔的威能还会进一步暴涨，此刻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和气度，就已经是隐隐约约可以和后土皇地祇的【九华玉阙，七宝皇房】相比，蚩尤都不敢想，要是真的将周衍的玄黄功德之气都耗尽，这宝物该有如何手段。
恐怕足以称之为灵宝第一的水准！
只要想一想，蚩尤的眼睛都要红了。
作为顶尖的铸造师，人族的兵主，有这么一个顶尖灵宝就在眼前，即将诞生，但是自己却无法做到，这相当于事情已经推进到了九成九成九，就差那么一线，但是无法靠近。
他恨不得提溜起周衍的衣领子用力摇晃狂喷。
“你为什么这么穷！”
“要求是多得很，材料是什么都没有！”
“纯粹靠着玄黄功德之气，而没有顶尖材料作为骨架支撑，当然无法突破世之极数【九】，给我材料，材料！”
但是蚩尤也知道，周衍是无能为力。
需要的材料规格，必须要足以匹配玄黄功德之气，这样的材料，人间界搜罗出来了的一点点，都还是在共工的老家里面弄出来的，然后就是后土皇地祇娘娘和娲皇娘娘的小宝库支持。
换言之——
这等材料，恐怕只有那几个，从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存在于世的大神们，譬如原初诸神的宝库当中，才能够一口气找齐吧，毕竟，其中许多的材料，甚至于仅在太古时代存在，后来天地大变，早就没有了。
想到这个，蚩尤都扼腕叹息，难道说，这法宝真就九重？
他不甘心。
可纵然再不甘心，这个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
后土皇地祇和共工宝库里的东西都掏空了，还不够。
姬轩辕看着苦恼的蚩尤，决定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搭理他，于是和周衍谈论起来另外的事情，却是，大战之后，余波不停，虽然说水神共工已经被周衍亲自斩杀，就连原初之水的位格也已经易主。
可仍旧还有一部分的水族战将神魔，负隅顽抗。
其中的一部分是完全的忠诚于共工的，愿意为了共工而赴死，这一部分，在水德星君前去处理之后，很快的战意消解，放下兵器臣服于水部，各自名上封神榜不提。
还有另外一部分，则都是些下手狠厉残酷无情的水族神灵。
什么血腥祭祀，蛊惑人间，做活祭之类的事情，做的可以说是一点不少，这帮家伙深深的知道人族的复仇之心，炽烈如火，更是知道，就连水神共工都陨落，自己落入人族手中，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那些寻常水神湖神，可以把神位交出去，然后名入封神榜。
仍旧在水神郑冰麾下，做他的水神一脉，最多了不起，是需要有条理人间之气脉，作些平日里没有做过的工作，但是他们入了人族手中，怕是少不得去被三尖两刃刀斩过一次，到时候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于是反抗之心，日渐坚定。
可是水神已死，再加上水德星君郑冰出现，绝大多数的水族都失去反抗之心，他们不过只是负隅顽抗，渐渐地也没有什么气候，已经被全部平定下来，而紧随其后的，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
姬轩辕道：“是时候去昭告三重世界，一切神魔。”
“【封神榜】的完成了。”
“也就是说——”
姬轩辕的声音顿了顿，看着周衍，脸上的嬉笑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肃穆之感：“要真正意义上，论功行赏，敕封诸神了，小子。”
封神……
这两个字所携带的，巨大的重量和分量，让周衍都微微肃穆。
姬轩辕道：“你以生死簿，慰劳了战死者之魂魄；而现在，还有不惜牺牲立下各种功劳的勇士，等待着你允诺的神位，如此既是要告慰战死者，也是要扬威于三重世界，是如今人间界最大的事情。”
“不过，封神之事，等同于重新勘定秩序。”
“第二重神魔们肯定会极反感你这样，破坏神魔不灭不死之位的举措，但是你现在有玄黄塔护身，这些家伙来再多也不过就只是杂音，也不用在意了。”
“麻烦的在于青冥。”
“那家伙当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帝俊陨落，还得到了神位，自此之后，心高气傲，对于一切和天帝类似的事情都会刺激到这个家伙，你要封神，恐怕也会触及他的禁忌，那家伙怕要做些什么。”
周衍点了点头。
这三重世界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目光盯着人间。
也不知道有多少强者非常的不愿意看到封神这一件大事落地。
而这样大的事情，不可能遮遮掩掩，必然是要以堂堂大势去铺开的，那一天一定少不了争斗和阻碍，少不了一番大战，周衍看着手中这一座小塔，如果实在不行，哪怕是没能抵达最大潜力，也将其炼化完成的比较好——
毕竟，要搜罗足以匹配玄黄功德之气的足够珍稀材料。
还是太难了。
姬轩辕又想到一件事情，随口道：“对了，你那个婶子，就是苏晓霜这小丫头，要我转告给你一句话，似乎是你和共工大战的时候，先有十日横空，又撞响了帝俊的神钟，引动了一些东西。”
“她之前研究的青铜遗迹好像能开启了。”
“最近她在和精卫忙活这件事情，那遗迹恐怕要和帝俊有关，到时候你得要亲自去看看才行。”
苏晓霜夫子在研究的青铜遗迹周衍也知道。
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和帝俊有关，而且还是因为十日横空的距离波动而激活了，帝俊留下的痕迹吗……周衍想着这位太古天帝的威风和传说，还有如今这个时代，窃据天帝位格的青冥，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好，等到封神的事情了结，周围局势稳定下来，我就去看看。”
姬轩辕点了点头，道：“你把这个事情记着就行。”
“反正这种遗迹，哪怕被激活，想要彻底开启也需要很长时间。”
“指不定还得要个几十年才能破解开，倒也不着急。”
姬轩辕慨然叹息，又聊了些事情，周衍和蚩尤谈论，实在不行，为了应对封神时期可能会出现的麻烦，要不然把这玄黄功德之塔先淬炼完成再说，让其成为一件真正灵宝而非雏形。
之后有机缘，得到各种珍稀材料，再重新淬炼。
对于此，蚩尤是抱有反对意见的。
这种灵宝和寻常的法宝不同，第一次成器是最关键的，决定了其上限和神韵，之后再加入新的材料，也不过只是相当于在表面增加些纹饰，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无法改变上限了。
但是封神的事情，关系重大，蚩尤也是无可奈何。
就在他们谈论的时候，兜率宫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这古朴的青铜大殿之上，那些极具有太古时代风格的铭文，散发出灿烂光辉，轰鸣不已，四道巨大的青铜巨轨更是剧烈流转。
强大，炽烈，霸道无比的力量迅速靠近。
周衍瞳孔收缩，几乎本能行动，瞬间出现在兜率宫的外面。
眼前所见，一道炽烈无比的金红色光柱靠近，这光柱的色泽灿烂恢弘，仿佛能将一切燃烧起来，流过天穹，在背后留下了肉眼可见的漆黑痕迹，空间都似乎隐隐不稳定起来。
超越一品之威力！
周衍毫不犹豫，扣住了【革】。
这一把新晋的后天灵宝迸发出灿烂光明，炸开层层剑鸣声音，然后毫不犹豫朝着前方劈斩而出，周衍的双瞳可以看到万物万法的痕迹，而手中的剑器更是淬炼了玄黄功德，可以斩碎法则。
轰！！！
巨大的轰鸣声音，足以和水族人族大战最后时期相比的巨大元气波涛，那一道光柱被周衍手中的灵宝直接劈开来，化作千百万道细碎流光散落，剑气的锐气不绝，将这一切流光，都尽数斩灭了。
这一手段，引来了来者的惊叹。
“咦，哈哈，好手段，好手段啊！”
“哈哈哈，能够见到这样一手剑术，这一次来，就是没白来啊！”
周衍收回剑器，微微抬眸，见到前方出现两道身影，其中一个身材昂藏，正是火神燧烬，眼底放出热烈的光，另外一位青衣长发，眉目清俊舒朗，体态风流，却是风神巽虚。
直接以一手能贯穿洞天的大神通起手打招呼。
周衍眼底也是有些火气，道：“火神，风神二位，来就来，这个打招呼打的也是太过于特别了一点。”
火神燧烬大笑，毫不介意周衍话语里的不痛快，跃跃欲试：
“那么如何？要打一打吗？！”
风神巽虚却道：“我们这一次是来拜访的，道友。”
祂笑着抬手一引，于是背后的从神拿着一个个东西出现，蚩尤的声音在周衍耳畔响起：“小子，这些是……”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这些匣子被一一打开来。
里面灵光冲天，诸多宝物，不一而足。
其中，正有升格完善玄黄塔需要的材料！

第632章 三大赌注，源初之力
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当头一招大神通糊了一脸，而且还是直奔着才修好没多久的兜率宫过来，按照常理来说，周府君觉得自己应该非常生气的。
但是现在，周府君觉得自己的愤怒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这些宝匣里面，各路灵物接触到了元气，散发出耀目的光辉，把周衍肚子里的不爽都给压下去了，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周衍就知道，升格玄黄塔需要的材料，至少填满了个七七八八。
这就是原初神吗？！
实在是太富裕了啊！
其实共工的家底子也应该是这么厚实的，但是其绝大部分的材料类宝物都放在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国道场当中，而这个神国道场之前已经被青冥天帝给一锅儿端了，这导致了淬炼宝物材料严重不足。
风神巽虚抬袖轻笑，道：“道友，这一次冒昧前来打扰。”
“我们两个也知道人间的习惯，这些东西，就当做是拜帖和见面礼，道友请收下。”祂抬手微微一送，那些盛放着诸多宝物的匣子，就这样一个个飘起，飞到周衍的前面，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周衍拿走。
这让周府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真的直接拿就行了吗？！
一直到周衍把东西都收好，然后交给蚩尤，顺便收起了兵器，邀请燧烬和巽虚来到兜率宫中饮茶，道人的思绪都有些恍恍惚惚茫然之感的——
就，就这么就拿到了吗？！
这也太轻松了些。
不过，旋即他就想到了，这么多顶尖的天材地宝作为支撑，足够将这整个玄黄小塔再垒高一些了，超越常世极数的九，这么多的玄黄功德之气，可以累叠到第几层呢？
如今就有这么强大的防御力。
等到彻底淬炼完成，又该有多么强大？！
只是想一想，周衍的心情都舒朗许多，就连那一见面就扔大神通的燧烬，看上去都是眉清目秀，顺眼了许多，他喝了口茶，道：“两位道友，来到人间界，是为了什么？”
燧烬喝茶颇为豪迈，动作顿挫，硬生生是把喝茶给喝出了喝酒的感觉，道：“当然是来此和你一战！”燧烬看着周衍，目光炽烈如火，道：“来吧，周衍，我已经见证了你的无上大神通！”
“你也能一剑劈开我的神通，足够了。”
“不要再忍耐下去了，来和我一战，要么你死在我的烈焰之下，要么我陨落在你的剑下，我们都不要害怕不要后退，就在这里，就在人间，分出个上……唔唔唔……”
燧烬的声音被堵住了。
风神用一盆点心把燧烬的嘴巴给塞住，看着周衍微笑道：“他的意思是，单纯想要来拜访一下道友，顺便，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切磋切磋……”
周衍这才从紧绷的状态里舒缓下来。
生死搏杀？！
开玩笑！
人间界封神还没有完成，四方都有敌人，青冥在外，史暗藏其中，九幽大概率回了老家，此刻正在暴怒当中，贫道的玄黄塔也还没有炼化完成，在这个时候和你生死相搏？！
抱歉，请允许我拒绝。
燧烬将那一盆点心吃下肚去，长叹息：“切磋？彼此收了力气，打又不能够真打，和小孩子在玩游戏一样，没有什么意思。”
风神传音道：“他也还没能到极限，你现在和他搏杀，又有什么意思？”
燧烬却也是无言以对，只好答应下来。
但是，周衍打量着这两位原初之神，却还是微笑道：“两位来到人间界，贫道很欢迎，送来了这许多的礼物，也确确实实是贫道所需要的东西，贫道感念其恩，但是厮杀切磋之类，还是算了。”
“贫道现在，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厮杀之事，不再考虑。”
“二位如果是为了这个来的话，那么就请允许贫道拒绝了……”周衍端茶饮茶，大有送客的动作，燧烬皱眉，他作为原初之神，性格直爽爆裂，却也是很少有谁会这么直截了当拒绝他。
巽虚嘴角勾起，祂觉得很是有趣。
周衍之前的所作所为，譬如和共工为敌等等，祂只是很感兴趣，但是在上一次，周衍直接点燃了玄黄功德气运，用来施了一个囊括整个人间界的大神通的时候，祂就真的被引动了极为巨大的好奇心。
还从没有见过比起祂还铺张浪费的人！
太有趣了！
拉着燧烬来到人间，之所以一开始没有直接找上门来，是为了在人间界亲自看看，这道士用了玄黄功德这样奢侈的东西施法，到底是为了什么，也做了什么事情。
这一路看来，更是觉得惊讶不已，对于周衍的好奇心也可以说是与日俱增，见燧烬和周衍两句话不对，气氛变得僵硬起来，当即缓和气氛，先是劝说了燧烬，而后看着周衍，也尝试劝说。
但是周衍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不肯答应。
就连巽虚都有些头痛，而燧烬打算要直接硬来——管你同意不同意切磋，本座出手，你就躲不掉的时候，兜率宫中，炼器之地，却是传来一声长叹息，这叹息声里有激动，却也有随之而来的巨大遗憾。
“差一点，还是差一些！”
蚩尤在推演玄黄塔理论上的极限。
但是，即便是将这些风神，火神带来的材料加入其中，虽然是有极为大的提升，可竟然还没能够将周衍身边玄黄功德之气全部都用掉，这让蚩尤心中既有狂喜又有懊恨。
狂喜在于，玄黄塔的极限威力恐怕更要在他预料之上。
懊恨则是在于，这也意味着所需要的材料位格之高，数量之大，也是超乎预料的，他只能拿起旁边的玉简，将其中部分材料抹去，这些材料已经无法匹配玄黄塔的理论极限，而加入另外几个，哪怕是蚩尤都只是听说过的顶尖材料。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如果按照这个规格淬炼出来。
玄黄塔的威力将会抵达一个超越他和姬轩辕预料的层次！
恐怕已经足够支撑周衍横行当代。
但是却也是如此的困难。
蚩尤的声音引来了风神巽虚和燧烬的注意，巽虚感知无双，立刻感知到了蚩尤心中的那种期望和遗憾，心中一动，蚩尤才完成的玉简忽而被一股流风席卷，其中内容，已经尽数落入了巽虚心底。
风神巽虚的眼底先是闪过了一丝惊讶，没有想到，周衍需要这许多的珍稀材料，这样看来是想要淬炼什么极为了不得的灵宝，仔细想想，周衍的实力也确实是抵达了极高的水准，法宝已经有些跟不上。
现在实力一时半会儿提升不了，周围又是群敌环伺的。
那么从装备，灵宝上着手，以求提升，倒也是个很合理的路子，巽虚看到那边周衍和燧烬针锋相对，燧烬周围，各种归属于火焰的法则已经开始升腾交织，似乎要将这个地方直接改变为一个炼狱熔岩之地。
而周衍这边，那柄灵宝剑器已经开始自发鸣啸。
森然锋锐的剑意里，还混着堂皇正大的威压。
双方彼此互不相让。
巽虚既想要帮助好友一解心底的战意，又不想要好不容易发现的，如此有趣味的人族陨落，心思转动，忽然有了法子，于是轻笑出声，引来了周衍和燧烬的注意。
巽虚道：“我倒也是忽然有了个想法，燧烬你过来。”
燧烬狐疑，靠拢过来，巽虚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和想法说了一遍，于是燧烬眼底发出光来，显然是颇为动意了，巽虚于是笑着对周衍道：“道友抱歉，刚刚我看到你们兜率宫里面的玉简里，有许多材料。”
“看起来是打算要炼化什么宝物。”
“不过，里面还有许多材料欠缺，哪怕是我们两个带来了些不错的东西，可相对于总量来说，还是差不少，我猜测，这个宝物对于道友和人间的处境一定很重要，而恰好，我这位好友那里，各种材料宝物极多。”
“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只有你们没有听说过的，绝没有他找不到的。”
“不如这样——”
巽虚的声音微顿，给了燧烬一个眼神。
燧烬注视着周衍，虽然说对巽虚给出的建议有些不相信，但是还是开口，缓缓道：“和我切磋一战，放心，我不会出全力，我还不想要在这个时候就和你生死相搏。”
“只是切磋，只是痛快一战！”
“人间界有后土，有女娲，旁边还有我这位好友在。”
“足以确保，哪怕是我到时候战意发狂，失去理智，也能够保你人间安然无恙。”
燧烬如此认真郑重地说出这句话来，让周府君有些绷不住。
等等！
还没有开打之前，只是切磋，你就要说你会战意发狂？！
还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模样？
朋友，这不对吧。
但是不单单是火神燧烬如此，他旁边的从属神，还有风神巽虚都是一副正常平常的模样，周衍本来想要按剑而起，指着对面的鼻子骂一句你放屁，但是刚刚巽虚所说的材料，却让周衍按下心情。
但是，难道说要打赢了火神燧烬，才能拿到这许多材料？！
这完全不可能啊。
周衍现在的防御水准完全顶不住原初神，目前未完成状态的玄黄小塔，对上攻杀第一的火神之力，应该也是不足的；如果说玄黄小塔彻底完成，周衍倒也有一定底气和他们打。
所以现在就是一个很尴尬的情况。
只有完成了全状态玄黄小塔周衍才有一定胜利可能。
但是只有打赢了才能拿到材料完善玄黄塔。
周衍嘴角抽了抽，这个时候，燧烬却道：“我也会自我封印灵宝，封印过于强大的神通，而你……”他的声音顿了顿，道：“随你喜欢，任何法宝，一切神通，只要你愿意，只要是你擅长所用，皆用出来无妨。”
“只愿此战，能够让我酣畅淋漓，大战一场！”
这样大的口气，让周衍微微抬眸。
燧烬旋即伸出三根手指，注视着周衍，缓声道：
“而只要你和我一战，那么，无论胜负如何，我都可以承诺，无论你需要多少的材料，这玉简之上，一切所需，本座将会按照三倍的数额，交给你，哪怕是顶尖的天材地宝，也是如此！”
燧烬收回一根手指，又道：“而如果，你能伤到我！”
“能够让我酣畅淋漓打一场！”
“那么，本座甚至于可以给出一缕【原初之火】精粹，帮助你锤炼你想要炼化的宝物，即便是我，也需要千年时间才能够温养出一缕，而我的好友巽虚，也可以给出你一缕【原初之风】精粹。”
黑发及腰极为飘逸，穿青衫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巽虚呆了下。
嗯？？
原初精粹？
我也要给吗？
祂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看着那边目光炽烈的燧烬，看着眼底亮起一丝丝火焰的周衍，风神巽虚沉吟了下。
风神巽虚觉得这样似乎会很有趣。
于是风神巽虚愉快地决定这一缕原初精粹就当做看乐子的门票了。
笑眯眯道：“可以哦。”
旁边的两位从神都面色震动起来——要知道，原初四神，可是来自传说当中开天辟地时诞生的，原初精粹之中，隐隐然蕴藏着一缕开辟天地般的大功德神韵！
具备有这样神韵的原初精粹气息，可以说，某种程度上是不逊色于玄黄功德之气的顶尖宝物，而愿意拿出这样的宝物，只是要让周衍出手一战……
风神和火神带来的这两位从属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出巨大的震动和不可思议。
这个道士，竟然当真有如此的潜力，如此战力！
能够让火神燧烬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去和其一战。
让风神巽虚如此提前的关注押注吗？
这个时候，周衍已经跃跃欲试了，没办法，实在是穷苦惯了，尤其是封神之事，迫在眉睫，怎么想都知道青冥，史，九幽会在那一天做些什么，在这之前如果能把玄黄塔推进到极限的话。
那么挨一顿狠揍也不亏！
何止不亏，简直是赚麻了。
但是他还是冷静着，道：“那么，贫道要付出什么？”
燧烬注视着他，咧嘴一笑，爽快道：“只需和我一战便是！”
就只是这样？
周衍都有些惊讶了，燧烬一下坐在他的前面，端着茶，气势豪迈雄浑，道：“所谓的天材地宝，也不过只是顺手捡拾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最初的时代里面，并不算是多罕见。”
“而本源精粹之力，也不过只是无聊的岁月里面，凝练出来的东西。”
“这些所谓的宝物，珍贵的地方不过是岁月时间，而对于吾等来说，时间，岁月，这些才是最为廉价之物，珍宝易得，对手难求，唯愿散尽诸多宝物，只和对手一战！”
这一番话，倒也是豪迈壮阔，无愧于原初。
周衍道：“……好。”
“那么，若是我胜了呢？”
他只是随口一问，引得了风火的从神都禁不住脸上露出来了笑意，火神燧烬，更是怔住，然后盘腿坐在那里，就放声大笑，笑声冲天，酣畅淋漓，道：“哈哈哈，好，好！你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对手！”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能让我笑得如此痛快了！”
“你胜过我吗？”
火神燧烬笑着道：“那共工的半身，不是在你的封神榜上留下了名字，担任了什么【水德星君】的位格吗？哈哈，你若是能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本座也就留个化身，入你的封神榜中。”
“去做做你的【火德星君】，如何？！”
燧烬语气傲然，显然是觉得自己断然不可能输。
所以给出了一个极大的允诺。
话音未落。
火神燧烬已然暴起，狂暴的气焰升腾，显然此身战意，已经再也按捺不住，朝着周衍攻击而来，虽然轰击出手，却又只是看着恐怖煊赫，实际上对于周衍来说，没有巨大的威胁。
这是邀战的起手式。
周衍手中灵宝瞬间出鞘，斩来。
剑器劈开烈焰，和燧烬的拳峰轰击在一起，炸开层层的波涛涟漪。
某个洞天福地当中——
娲皇正在和后土皇地祇煮茶闲聊，后土皇地祇以自身的无上手段，为娲皇温养根基，帮助娲皇恢复这么长时间里来积累的伤势，提起周衍现在的实力，都有些慨叹。
“就算是不如原初，却也已经展现出了极高的潜力。”
“已经在当年龙族应龙之上了。”
“只是这样的战力和潜力，恐怕会引来燧烬的注意……”
正在交谈的时候，娲皇和后土皇地祇忽然发现，这洞天福地石桌上的茶盏忽然开始轻微的震颤，茶盏当中的灵茶，泛起了层层的涟漪，此地乃是后土皇地祇自身的洞天，和人间隔绝。
也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地震的事情发生。
后土皇地祇微怔，下意识感知了下，洞天福地一切良好。
那么也就是说，这种震动，来自外界！
是余波！
战斗的余波！
后土皇地祇看着涟漪，瞳孔微微扩大。
“燧烬……？！”

第633章 出乎预料，顿悟绝杀
轰！！！
烈焰滔天，劲气无匹，轰击来去！
他们凌空而立于万丈高空当中，在这个高度之上，层层云海厚重，周围有无边的罡风回荡着，风神巽虚一边吃点心，一边引动了先天之风，把这一战遮掩起来，从第二重灵性世界无法观测此战。
而这一战的余波也都被层层的流风抵抗。
以免对人间界造成什么危险。
这一方面是因为周衍不愿意自己的战斗风格被敌人看到，另一方面，巽虚也不想要和人族翻脸，不想要和好不容易找到的有趣的人变成不死不休。
姬轩辕蚩尤，白泽开明这几位被允许观战，靠拢在比较近的距离，死死盯着一切的发生，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丝的细节，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音和元气崩碎的声音。
罡风如亿万刀刃旋割不休，在触及那两道身影的瞬间便被无形气劲崩碎。
两道身影拉开距离，遥遥相对。
周衍脚踏虚空，身后显化不周山虚影，天柱巍巍，撑开一片清宁世界。左掌虚托，帝俊之钟悬于头顶，金色光纹如水波垂落，护住周身；右手横持三尖两刃刀，刀身流淌冷冽寒光，刀尖斜指前方，锋芒吞吐不定。
看似已然是拼尽全力，可以说是全力以赴。
但是蚩尤姬轩辕等吃瓜团体却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最强防御之宝玄黄小塔，还有最强攻杀之物灵宝革，都没有拿出来？
蚩尤慨叹：“这小子还在憋着坏啊？”
“啧啧啧，不愧是伏羲教导出来的。”
姬轩辕道：“你骂的真脏啊。”
燧烬活动了下身躯筋骨，微笑道：“周衍，我们打的话，那些个无聊没意思的法术神通就算了吧，一个打起来没什么意思，另一个，要是真的引得元气反噬，落到人间，我怕你发疯。”
“你发疯倒也是没有什么，只可惜，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少了一个很有趣的对手，不如，你我就近距离厮杀一番？”
“怎么样？”
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遥遥指着燧烬：“好。”
于是燧烬便是一阵豪迈大笑，笑声当中，多有几乎要忍不住的战意。
燧烬周身火焰骤然收敛，由滔天烈焰凝为紧贴肌肤的火纹，整个人如同一块即将锻打神兵的精铁，气息内敛到极致，却让周围空间都开始扭曲塌陷，比起刚刚，危险层次暴涨。
周衍率先出手。
三尖两刃刀横斩，金乌之力灌注刀身，刃口燃起纯金火焰，刀光破空时拉出一道千丈流火，直取燧烬脖颈。
燧烬不退不避，右臂抬起，五指张开，硬生生抓住斩来的刀刃。
金铁交鸣炸裂，火花四溅。燧烬掌中火焰与刀身之气互相侵蚀，发出刺耳尖啸。他手腕一转，拧动刀身，左拳同时轰出，直砸周衍面门。
周衍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避开，与此同时，左手猛然垂落。
自创神通&#183;兜率宫！
天柱虚影随之倾压，万丈山岳之力轰然砸向燧烬。同一瞬间，头顶帝俊之钟震响，钟声化作金色波纹横扫而出，音波过处，虚空寸寸碎裂。
在和共工一战，十日横空之后，周衍多多少少是可以运用这一件古老的宝物，而面对着这一件宝物的神通，燧烬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种怀念之感，道：“帝俊的钟，很久没有见过这宝物了啊，啊哈哈。”
燧烬抬手。
五指张开，面不改色，硬生生托住倾压而来的山岳虚影，强吃周衍自创的兜率宫神通。
此刻周衍已经得了完全的天柱根基，和之前的时候截然不同，这一招以变化遮掩，实际上暗藏巨大无比的纯粹力量，在神通被强行接下来之后，周衍神力再催，天柱之力汹涌磅礴压下。
但是这等级别的爆发，只是压得燧烬手臂微沉，脚下虚空炸裂，但这位原初火神却是半步未退，嘴角勾起咧开，一双眼睛里面灿烂明光，和周衍近距离对视。
让周衍的心中都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之感。
这，硬吃天柱轰击吗？！
而且这种天柱之轰击，竟然有一种只是给这个原初火神来了一个开胃菜，反倒是让对方的战意更为磅礴更为凶悍了起来！
“好，好，好！”
“好力量！”
与此同时，燧烬张口一吸，竟然把帝俊神钟横扫而来的金色钟波尽数吞入腹中，腹内火焰翻涌，生生将音波炼化，却仿佛喝了什么了不得的美酒，醉醺醺似的，放声大笑起来：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山不错，钟也不错！”
“我吃了你一招，你也来接我一拳！”
燧烬开口，巽虚的声音传来，道：“道士小心，这家伙上头了！”
周衍心中暗骂一句，道这还用提醒，一看这家伙就已经把自己之前说的什么话都给忘了个干干净净的，周衍都来不及说什么回应，明显已经战意磅礴而起的燧烬早已经有所动作，托住山岳的手掌猛然握拳。
一拳轰出！
轰！！！
代表着天柱之力的虚影自拳锋处开始崩裂，裂纹瞬间蔓延至整座天柱。周衍瞳孔微缩，将这一股天柱之力收回，转而施展神通，在身前以无边浪潮混合天柱之力，两股力量化作一个巨大的防御神通。
拳至。
神通碎裂。
周衍借反震之力向后飘退百丈，右手虚握，三尖两刃刀自虚空浮现落入掌中。他握刀的刹那，眉心金光迸发，金乌之力涌入刀身，三尖两刃刀燃起纯金火焰，刀芒吞吐百丈。
燧烬已经追至身前。
周衍在迅速后退的时候，反手一招横斩斩出。
刀光如金虹经天，横贯三百丈虚空。
实际上却是以火遮掩，暗藏纯粹水流。
燧烬眼中亮起战意之火，右臂抬起，并掌如刀，掌缘火焰凝成实质，反斩而出。
刀掌相交。
轰——
金铁交鸣炸裂，冲击波横扫百里。周衍虎口一震，借力后退百丈，卸去反震之力。燧烬也退了半步，看了看自己掌缘，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禹的兵器淬炼，人道气运开锋，金乌之火，共工之水？”
“逆转水火为坎离，轮转消磨万物。”
“可惜，火差了一点。”
话音未落，燧烬就已经出现在周衍的身边，再度暴起轰击，周衍瞳孔微缩，三尖两刃刀横于胸前格挡。
拳落刀身。
周衍连人带刀向后滑出数十丈，双臂微麻。他不等稳住身形，左掌翻出，掌心幽蓝水光涌动，原初之水化作九道水龙，从不同方向扑向燧烬。
燧烬双拳齐出，瞬息之间轰出九拳。
每一拳正中一条水龙龙头。九条水龙齐齐炸裂，化作漫天水雾。
周衍被燧烬彻底拉入到近距离肉搏战当中，只能以天柱功体硬抗，手中三尖两刃刀裹挟磅礴之气，和这位原初的火神不断进行着近距离的超级交锋，所运用的力量越来越大，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
最后，也只有姬轩辕，蚩尤这样的人族顶尖强者战魂，以及白泽，开明这两个极端擅长感应感知之力的神兽，也才能勉勉强强得追上这一战双方的动作和残影，甚至于，就连姬轩辕都稍稍有些勉强，而蚩尤因为强大的战斗经验本能，还稍微状态好一些。
只是这短短瞬息之间，两人已经不知道交锋了多少次。
金铁交鸣炸裂，一道道冲击波横扫百里，风神布下的流风屏障剧烈震颤。周衍虎口崩裂，鲜血尚未流出便被刀身高温蒸发。他咬紧牙关，左掌翻出，掌心幽蓝水光涌动，原初之水化作百丈波涛，自侧方撞向燧烬。
水火相激，天地变色。
燧烬终于收掌后退，避开这道水浪。他退出百丈，站在水火交织的边界上，周身火焰与水汽互相侵蚀，蒸腾出漫天白雾，负手而立，带着一种犹如大宗师一般，渊渟岳峙的气度。
只是这样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当中，带着那种果然没有看错人的愉快，带着一番大战之后痛快了的舒畅感，以及，终究还是带着了一种遗憾。
他看着周衍，道士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定。
毫无疑问，这个道士快要到极限了，虽然说各方面都很强大，但是却又有一种微妙的不足，尤其是防御上，本质上天柱也只是强一品水准，面对着原初神的攻击是顶不住的。
周衍的攻击无法贯穿火神燧烬，那一招一式看上去无比霸道，却大部分都被燧烬周围炽烈燃烧着的火元给毁灭了，剩下那些根本无法真正地伤害到他。
而周衍不同，火神燧烬的每一道暗伤都打入了其体内。
每一道暗伤，都会影响到周衍整体的状态，会让其战斗能力全方位下降，这就是双方的差距所在了，哪怕是燧烬不动用灵宝，不动用最强神通手段，周衍也不是对手的重要原因。
只是人间吃瓜四人组却是脸上神色不对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巽虚注意到了他们四个的脸色，以为他们是担心这一战会让周衍的伤势进一步加重，于是这位看上去极端清俊美丽的女子笑着安慰道：“放心吧，那家伙现在已经没有那样战意上头了，下手会有分寸的。”
“再加上天柱之力的恢复能力，这位府君最多卧床几日就好啦。”
“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话语里面，也是有些遗憾的，还以为这一次能够让燧烬心满意足呢……此刻的火神展现出的气质非常从容，大有一股渊渟岳峙宗师之气度，但是这往往也意味着火神的失望。
只有发现对方并不是那种可以给自己带来惊喜，让自己酣畅淋漓不断战斗的强敌的时候，火神的理智才会回归大脑，才会展现出这样的姿态来。
可惜，可惜啊……
巽虚心中想着。
姬轩辕缓缓颔首，道：“卧床三日，倒是不假。”
不过……
姬轩辕蚩尤，白泽开明都看着那看上去狼狈不堪，元气大损的道士，眼睛有些发直，就连带着小零嘴上来了的白泽都呆滞，他们知道周衍此刻的最强攻防手段，现在都还藏着。
这小子，还藏？！
到底要干什么？
姬轩辕的嘴角抽了抽，他看着那故意大口喘息，故意狼狈不堪的道士，注意到了对面眼底闪烁的光彩来，姬轩辕的脑子里面冒出一个念头来，然后瞬间贯通全局，明白了周衍的打算。
而得到的这个结论，让姬轩辕的眼神都有些呆滞。
你这小子……
不是真的盯上了人家的原初精粹了吧！
燧烬注视着前方的周衍，缓缓颔首：“不错，不错，虽然说，没能够达到我的预期，但是不可否认，也确确实实的，让吾酣畅淋漓大战了一场，周衍，你需要的材料，吾会如同所约，给你三倍份额。”
“而这一拳，你接好了！”
他缓缓握拳，动作沉缓，无边的火焰内敛压缩，所处空间像是承担了不可承受的巨大重量，立刻就沉下去一个巨大的凹陷，周围更是崩裂出来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空间裂隙。
周衍抖手一晃，也将三尖两刃刀，帝俊钟这些，都齐齐收了。
也同样握拳。
看上去是打算要直接和燧烬对轰，这一幕倒也是让燧烬讶异，旋即这位火神的眼底也再度升起来了战意，决定将自己的拳头上的力量，再增加几分。
这彼此蓄势对拳的一幕，张力十足，就连姬轩辕他们都站起来看。
而这一幕同样落入了迅速赶来的后土皇地祇和娲皇的眼底。
火神燧烬之气魄自然不必多说，她们已经非常熟悉，而当她们看到周衍的动作的时候，却是面色骤变，瞳孔微微收缩了下——
这是！
是那一招？！！
他要对轰，和燧烬换招？！
后土皇地祇和娲皇的速度，已经是极快极快，但是强如周衍，燧烬这样的顶尖强者，在近距离的出招和交锋，更是霸道果决，在娲皇和后土皇地祇注意到这里的时候，招式已经轰击而出。
轰！！！
周衍气息平缓，双瞳孔深处流光炸开，窥见燧烬之真身，而后以水元为基，天柱之力，兵主神通，诸多气运，汇聚于一，猛然轰出，一拳霸道，燧烬大笑一声，同样用凝练一拳回应。
这两拳本来是打算轰击对准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周衍的身躯却一晃。
这让本来是对轰的双拳拳锋方向出现了偏差。
拳劲都朝着彼此真身轰击而去。
燧烬讶异，这小子莫不是要找死，但是这等境界的全力交手出招，速度太过于迅猛恐怖，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燧烬那仿佛要把整个空间都一口气砸碎，砸成废墟齑粉的拳已落在周衍身上。
周衍头顶忽然出现了一座玄黄色的小塔！
塔身只在九层，但是还在不断氤氲着更为磅礴更为雄浑的玄黄功德之气，显而易见，这个状态还远远不是这玄黄小塔灵宝的极限，而在同时，这灵宝还在不断垂落下来一道道匹练般的玄黄之气，遮掩周衍周身。
火神燧烬的蓄势一拳就轰击在这玄黄之气之上。
此是原初之神，最为擅长争斗，也是杀伐第一的火神，除去最强搏命之招和不动用灵宝下的最强轰击！
足以将当年的不周山都轰断！
哪怕是水神共工和后土皇地祇，也是绝对不可能以真身接下这一招。
未完成的玄黄小塔剧烈震颤。
那层层铺下的玄黄之气防护层，支撑了片刻后，被层层贯穿！
恐怖的气劲却已经被极大削弱，轰击穿过了紧随其后的原初之水防护，天柱功体护身，残留的气劲还是重重地轰击在了周衍的身上，而另外一边，道人的蓄势一拳，凝练天柱之基，原初之水，兵主之形。
借助这一双洞穿万物万法的眼睛，也是同样轰击而去。
火神燧烬周身自然流转的火焰，竟然在这一拳之下，层层崩碎，万火流光，在这拳峰之后撕扯出了灿烂晚霞。
这一拳裹挟了杀气，轰击在了燧烬真身。
这让燧烬瞳孔微微收缩，让巽虚的动作凝滞，旋即松了口气。
气息已经耗尽了吗……
但是，以这个状态和修为，竟然能撕裂了燧烬的防御！？
巽虚注意到火神眼底的惊愕，以及那瞬间燃烧起来的炽烈战意和狂喜，心中想着，这一次果然是给他找到了个了不得的对手啊，当所有人的思绪都放松一下的时候，蚩尤却还死死盯着。
铮然剑鸣在瞬间炸开。
道人拳锋拳劲已散，但是此心战意不亡！
灵宝【革】在瞬间出现在拳锋之前！
所谓的【革】，便是在此身极限之前——
更进一步！
以天柱为基，水神为用，兵主为形，犹如种下一株花，花枝蔓延，枝叶招展，那也是极好极好的，可只有这一剑，才是最后真正最重要的那一朵花。
战斗瞬息而成。
火神燧烬之拳势轰击撞破玄黄小塔，轰入周衍之体。
而同时，锋刃已经淬炼过玄黄功德之气，足以斩断因果，定住岁月的灵宝大放光明，在这瞬间。
直接贯穿了火神燧烬的神躯！
这一幕落入了姬轩辕，蚩尤，落入了风神巽虚的眼底，也落入了感知到气息而赶来的后土皇地祇和娲皇的眼底。
难道说，两败俱伤？！
周围一片死寂。

第634章 大丰收和第二剑
革的剑芒余光，贯穿了燧烬的神灵之躯后，还不消亡。
仍旧往后面足足贯穿出去了百里，这才渐渐地微弱，然后渐渐消失下去，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就连风声都已经结束了，一道道目光，完全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片战场。
看着火神燧烬。
周衍……击伤了原初火神？！
在斩杀了共工之后，独自一人和原初诸神当中，最好战也最为擅长战斗的火神燧烬，近距离厮杀，然后最后彼此各中一招，不分胜负，两败俱伤？！
这个认知和念头，几乎犹如一场地震或者风暴，横扫过所有观战者的内心，姬轩辕猛然起身，大声道：“好，好！！！”
蚩尤狂喜而大笑！
白泽开明呆滞，就连一直以来轻松悠闲的风神巽虚，都是神色变化，没有了之前那么随意，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双方已经在瞬间拉开距离，周衍凌空而立，大口喘息，都有些摇摇欲坠。
周身气息混乱，火神燧烬的一招可以说，是彻底引爆了他体内被留下的诸多暗劲，周衍感觉自己像是被扔到一座火山里面，从里到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都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一样，带来近乎无法忍受的，强烈无比的炙烤感觉。
气息混乱，元气大伤。
但是他还是靠着自身的意志力，强行站在虚空，站在了燧烬的前方，那一座被击穿了的玄黄小塔缓缓旋转，显然也是受创不轻，只以九层，不完满的状态，硬扛下了原初级别神灵的一击。
这纵然是展现出这一件灵宝的强大潜力。
却也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火神燧烬昂然站立在周衍的前方远处，似乎不敢相信，缓缓垂眸，看着自己的身躯，一道金色的裂痕，出现在他那已经千锤百炼，近乎万劫不坏的身躯之上。
剧烈而细密的痛苦，告知于他，这一次他真正的负伤了！
负伤了？！
我，被他击伤了！
燧烬非但没有因此而震怒，或者说是因此而恼羞成怒，非但呢喃之后，眼底大亮，最后竟然是因为无比的欣喜，而禁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恣意，回荡于左右。
“哈哈哈，好，好，好！”
“能够和我打成这个样子！”
“周衍，你简直就是我的挚友啊！”
“你总也是能给我惊喜！”
燧烬抬起手，猛然轰击在自己的胸口。
周身的气息震荡，一股磅礴的火焰元气冲天而起，伴随着细微微弱的剑鸣声音，一道流光从他的身上倒飞出来，正是那一把灵宝【革】，此剑斩杀共工之后，又贯穿了火神燧烬，剑身为金铁，却沾染了水火二位原初神的神血，越发地气韵不凡，杀机内敛！
这剑飞出之后，兀自鸣啸，展现出了非凡的灵性。
然后忽而迸发出一道剑鸣声音，呼啸一声，朝着周衍的方向飞过去了，就在周衍的身边环绕不已，显而易见，先前之战，让这一把剑非但没有受创，反倒是灵性更涨。
而在这个时候，娲皇和后土皇地祇也已经到了。
她们二位本来还在洞天福地之中闲谈，却忽然感知到了外界巨大无比的战斗余波，心惊之下，当即已出来，见周衍和燧烬厮杀，而且周衍看上去狼狈无比，道袍焦黑，长发飞扬，而燧烬气焰如虹杀气冲天。
如今两个更是产生了巨大冲突，一个被拳劲轰击，引动了周身的暗劲火气，一个则是被斩杀了共工的灵宝革直接刺穿，看上去也是稍微有些狼狈。
后土皇地祇和娲皇也没时间去仔细思考发生的事情。
彼此都是一抬起手，两道流光就朝着周衍方向罩去。
后土皇地祇娘娘用出来的是她的最强灵宝，那犹如洞府一般流淌诸多华彩神韵的先天灵宝；娲皇手中则是一柄伞，伞展开的时候，犹如阴阳无极，可以防御各种攻击，都是防御类先天灵宝。
这两道灵光就要直接把周衍给罩住。
但是就在靠近的时候，旁边吹来一道流转不息的长风，却是风神巽虚，以自身的手段挡住了这两道流光，然后那位长发及腰，体态风流的清俊美人便是展开双臂，笑吟吟道：“后土，娲，好久不见。”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是燧烬这家伙要和周衍约架切磋呢。”
“你看，他们都没有打出真火来。”
巽虚指了指那交战双方，当然，火神燧烬的胸口淌血，那道士却也同样很难说是彻彻底底安然无恙，看上去气息萎靡，狼狈不堪，嘴角淌血，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巽虚转移视线，道：“总之，现在交给他们。”
“只是一场比斗约架而已。”
“但是如果你们二位出手相助，那么性质恐怕就要有所不同了啊。”
祂一边说着，一边侧目看去，娲皇和后土皇地祇也知道这句话不是虚假的，火神燧烬可以说是原初四神里面第一个战疯子，打扰他的战斗，对方一定会发狂，而另外一边，知道了这是在约定切磋的情况下，倒也安下心了，只是担忧。
周衍这一战之后，怕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而且，他那一招，竟然真的可以杀伤原初级别的神灵！
娲皇和后土皇地祇各自收了灵宝，和巽虚站在一处，火神燧烬放声大笑，本来还有更为磅礴的战意，可看到那道士模样，知道这家伙和自己不同，防御不足，怕是真的抵达极限。
这个时候，燧烬反倒像是很理智一样，没有任由自己被那无边的战意裹挟着去继续出手，而是收拢了力量，还稍微帮助周衍疗伤，倒不是他失去了战意，而是战意已经磅礴到了极致。
极致到意识到——这个时候继续打下去固然爽了，但是这小子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去疗伤了，而且要是一不小心，把这小子给打坏了去，那自己得要去和谁去打？！
打一架和打无数次架。
只爽了一次和天天爽。
燧烬的超级力量告诉他，如果以后还想要不断动用超级力量去爽的话，这个时候就需要动用他的超级智慧了！
“哈哈哈，后土，娲，你们也来了啊！”
燧烬朗声大笑着，在超级力量的渴望下，还搀扶着周衍过来。
一副我们关系超级铁，相当好，刚刚只是在切磋的表情。
姬轩辕倒也是有些惊讶了，这位自出现以来，就犹如烈火一样，展现出强烈无比战意，给人一种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去打架路上的大神，在面对着后土和娲皇的时候，却反倒是没有丝毫战意，彬彬有礼。
白泽的嘴角抽了抽。
传音告诉姬轩辕道：“那是因为，眼前这两位就是燧烬最不喜欢的对手咯。”
后土皇地祇自然不用说了，擅长的不是防御就是重力，燧烬曾经和这位原初之土神灵打过好几次了，可是每一次，都会演变成一攻一防的对轰，相当无聊。
而娲皇则更不用说了。
不要说打。
就是多看两眼，第二天家里都会长出一个眼睛竖瞳泛金的家伙来。
燧烬为原初之火，秉性刚烈，战意非凡，最喜欢的就是刚刚和周衍那样，纯粹数值和数值的轰击对撞，谨慎肉搏，最厌恶和不喜欢的战斗方式，一个是纯粹的防御，一个是犹如泥鳅一样花里胡哨的。
所以在面对着娲皇和后土时候，毫无半点战意。
燧烬的战意就和一潭死水一样。
动不了一点。
娲皇接过周衍，自然已经有浓郁的元气帮助周衍疗伤，只是刚刚接触到道人的身躯时候，娲皇就是面色微变，周衍此刻的身躯状态，比起看上去更为糟糕，四肢百骸当中，不断有无边烈火升腾。
作为道基基础的天柱功体，此刻像是四方点燃。
原初之水犹如被触怒，正在周衍体内和这无边的烈焰轰击对峙。
这也导致了周衍的身躯之内犹如炸开一个个水火交错的漩涡，让他的身躯更为痛苦，犹如身躯要被这两股力量撕裂，娲皇本来柔和的眉毛都扬起，看向燧烬。
燧烬尴尬道：“这，只是切磋，只是切磋。”
祂很努力地指着自己的伤口：“你看，娲，我也被他一剑刺穿了的啊！”众人见到燧烬那昂然高大的身躯之上，那非常细小的一道剑痕，然后看看周衍这狼藉到马上要倒下去的样子。
毫无疑问，火神的话语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娲皇瞪了燧烬一眼，以自身之元气帮助周衍调理周身，后土皇地祇也在和巽虚交谈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清楚了什么情况后，即便是后土皇地祇都忍不住哭笑不得，道：“一个战狂疯子。”
“一个掉进了天材地宝里面的贪财鬼。”
燧烬大笑，道：“战狂疯子，这个说法好，我喜欢，周衍！”
燧烬喊。
周衍睁开眼睛，道士的眸子沉静，燧烬满意道：“此战，你确确实实伤到我了，不过还是你输，我会如我之前所约，把你需要的所有材料，都给你送来。”
“我会给你送来——”
“五倍！”
“另外……”
燧烬伸出手，也不顾自己刚刚才有了酣畅淋漓的一场大战，不顾自己也稍受了伤，周身的气息涌动，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出现在他的掌心当中，却是一股气息，缥缈，流转华丽之彩，却又带着强烈的威压。
【燧烬&#183;原初之火精粹】！
乃是原初之神的本源力量之一缕，带着一丝丝开天辟地时期的神韵功德，也是之前，燧烬为了逼周衍和自己战斗，而给出的允诺。
其他的天材地宝，对于寻常的人来说，虽然也是极为珍贵之物。
但是对于这些在开天辟地的时代就存在的原初神灵来说，这些算不得什么，只是他们在漫长岁月里面所收集的东西罢了，而这原初精粹，哪怕是他们都需要耗费千年岁月去温养才能得出一缕，可以说真正宝物。
“这宝物，给你了！”
原初之火燧烬将这一道流光送到周衍面前。
风神巽虚还将双手笼罩在袖子里面，对着旁边开明白泽笑意盈盈道：“燧烬这家伙，虽然是有些大老粗，一旦打起来，真火上头，是什么都不会顾及的，但是至少有一个好处。”
“赌输了会认的。”
“而且只要打痛快了的话，也是很大方的。”
“不会做那抠抠搜搜的事情。”
白泽和开明连连点头，巽虚道：“既然事情已经了了，周衍这个样子，还得要好好疗伤才行，燧烬，我们就走吧？”祂笑吟吟说完，转头看着燧烬，就打算离开。
却见到火神燧烬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祂。
巽虚微笑中。
巽虚微笑的笑意缓缓绷不住了。
火神燧烬朝着巽虚伸出手，然后朝着祂那边掏了掏。
不言而喻。
巽虚指了指自己：“我？”
火神燧烬言简意赅，酣畅淋漓：
“拿来。”
风神巽虚多少有点绷不住，但是却也是无可奈何，提出给出允诺，甚至于给出原初之精粹，用来邀战周衍的，不是别人，正是祂自己，但是哪怕是风神巽虚也是完全没有料想到，周衍竟然真的击伤了燧烬。
于是，本来撺火的风，这一次自己成了有趣的事情。
也是苦笑着，也给出一道精粹之风。
这原初的风和火，两道精粹化作虹光，并无实质，却又展现出极强大的威能和位格，就在周衍的手边环绕着，这个时候，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道：“等一下！”
燧烬转身，眼底亮起来光，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果然也没有打痛快！”
“还想要继续和我战斗下去，是吗？！周衍啊周衍，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我们果然是挚友啊！”
周府君伸出手：“我还想要两个其他东西。”
燧烬的豪迈大笑声音戛然而止。
风神巽虚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笑，似乎多少是有些不大道德的，于是只好扭过头去，不看着燧烬去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燧烬看着周衍，叹了口气，道：“要什么？”
“可以，和我约一场交手，就给你。”
周衍指着那边的兜率宫，这兜率宫缓缓流转，其中四个青铜巨轨里面，只有两道亮起，在缓缓旋转，其中一道是后土息壤，一道是四海之水，还有两个青铜巨轨，缺乏其力量。
这也导致了这青铜巨轨还没有抵达自己理论上的极限。
兜率宫也没能抵达极致的威力。
封神大典，不日在即。
周衍必须要防备着青冥，史，九幽这三个敌人来，所以，如果能够在这之前，将兜率宫的威力也提高到极致的话，那就是最好不过了，当中周衍说出来之后，火神燧烬毫不犹豫取出来了【燧人氏之火】。
那是人道之火的起源，当年火神燧烬也曾经得到了一缕。
因为并非是自然诞生，在人道兴盛之前没有，往后也不会再有，燧烬对于此物一直都非常的珍贵看重，但是这个时候却是干脆利落，直接取出交给周衍。
然后，就转头，看向风神巽虚。
风神巽虚：“……”
不是，我也要给？！
火神燧烬无比豪迈伸出手，言简意赅两个字，气冲山河。
“给我！”
风神巽虚的嘴角抽了抽，在火神无比炽烈认真的目光下，将那让祂都有些肉痛的宝物，那无形无质的长风取出来了，被火神一把薅过去，两个合在一起，交给周衍，目光炯炯有神。
“此两个宝物，就当做是约战的赌注。”
“周衍，你要快些修行好，然后再和我好好打一次！”
“这一次，你我都要把全力都发挥出来，如何！”
“我们上全力！”
“放心，放心，我还想要和你打第三场，所以只决胜负，不分生死。”
周衍答应下来。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约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火神燧烬，风神巽虚又被周府君敲了一竹竿后离开，火神燧烬酣畅淋漓，痛快极了，风神巽虚则是多少有些笑不出来。
风神巽虚是为了找个有趣味的人，找些有趣味的事情来。
于是祂带着各种宝物愉快的来。
最后宝物没了，精粹没了，就连压箱底的玩意儿都被撬走了一样，笑，笑不出来啊。
在离开的时候，风神巽虚看着那边伤势不轻的周衍，嘴角抽了抽。
在这个瞬间，风神原初之风，喜欢看有趣的人的灵觉，无比强烈的告诉了祂，以后最好离这个道士远一些，否则的话，以祂的实力之强悍和这个道士的心性底线，性命之忧是不必在意的，可破财的事情怕是大大的有啊。
自己只是来这里看个热闹。
都给薅走了好多宝贝。
不敢想，如果这家伙真的去某个地方洗劫。
怕不是就连一整个世界都要打包一口气都带走了吧？！
简直是超凡脱俗，于此道之上，超越一品境界之上，原初级别的贼头儿！
祂虽然是心中遗憾叹息，但是火神燧烬却是痛快极了，多少年来，又有一个莽子出世，会和他近距离的交锋，兵器碰撞，拳脚搏杀，而不是法则牵引，因果误导！
痛快，痛快啊！
火神燧烬，禁不住仰天长啸，哪怕是回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回到了自己的道场神国当中，也是如此，兴致勃勃，然后笑着慨叹道：“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中了一招，哈哈，连累你也输了一道原初精粹。”
风神巽虚道：“没法子，也是我自己开口说的。”
“认栽认栽。”
祂也是无可奈何，然后揶揄道：“好在你最后还是有了点脸面的，没有真的输给了他，要不然的话，你的名字怕不是也得要上封神榜了。”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燧烬饮酒，豪迈大笑道：“他确实是有点本领，也确实是利用了我心中的那些轻敌，给我最后来了一下狠的，但是我可是火神，原初之神，最为悍勇善战，哪怕我不用灵宝，他岂能击败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风神巽虚想着，那也确实是这个理。
正要笑着说什么，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愣住，道：
“你的身上，那剑痕怎么还在？！”
“你没有用元气恢复？”
“还在？怎么可能！”
燧烬一怔，也是神识一扫，发现身上的剑痕竟然还在，微微怔住，原初之神，神躯犹如万物之法则，更有呼吸动念间，便有无量元气涌动恢复，怎么可能还在？！
除非——
这攻击还没有结束！
几乎是在意识到的瞬间，燧烬就以自身的无量火元轰击，而却也是这个行为，似乎刺激到了什么，那剑痕之中，潜藏之气，猛然爆裂，清越剑鸣残响，于此地涌动！
【革】之本质，乃和射日弓相同。
是为凡人对抗强敌之力。
是为——
弑神大权！
燧烬面色大变：“不对！！”

第635章 玄黄登楼上几重？
不好！！！
几乎是这剑痕剑鸣声响起的瞬间，燧烬和巽虚都已经反应过来，齐齐调动神力去压制这剑痕，但是那潜藏于剑痕之下的弑神大权，在此刻却以一种极强烈的方式炸开。
又因为周衍那一双特别的眼睛，本就能窥见万物之理。
这瞳术的位格虽然极高，但是正常来说，也是绝对不可能窥见原初火神这个层次存在的，可周衍偏偏已经具备了原初之水的位格，他现在还远远不到能够说是消化掌控这原初之水位格的级别。
但是此物已经给了他极高的加持！
在此位格之上，周衍的瞳术也对火神风神有效，这导致了剑痕当中蕴藏的弑神大权之力，直朝着燧烬虚弱的节点疯狂攻击，而且不断粉碎，火神燧烬和风神巽虚合力将此物压制下来。
最后，燧烬恢复人身，脸上神色稍微有些惊叹。
“……好强！”
“这就是，合这数千年之时间，无数苍生意志而成就的弑神大权吗？！这弑神大权，在大羿手里的时候，威力就已经非常离谱了，没有想到在周衍手中，竟然还有这么巨大的变化！”
“以玄黄功德之气淬炼过的灵宝革，足以让弑神大权涉及极深邃之处，而周衍那一双眼睛，却也可以导致这一缕弑神大权被贯穿到那些非常隐蔽的节点，难以祛除……”
“已经超过了最初时代大羿的力量。”
火神燧烬慨然叹息，道：“哪怕是我，恐怕都需要十几天时间才能彻底将其拔除，而那周衍，看上去虽然狼狈得厉害，比我现在看上去还要凄惨一些，可实际上那些伤势，对于天柱之体来说不算什么。”
“哪怕没有其他人的帮助，周衍的天柱体魄和原初之水都能够确保他在十天之内恢复战力，而如果女娲帮助他的话，恐怕区区三五天，这家伙就又活蹦乱跳，就又和之前那样了。”
火神燧烬的声音微微凝滞，旋即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
风神巽虚愣住，道：“怎么不对？！”
然后祂看到了火神燧烬脸上震动不甘的表情，作为燧烬的好友，彼此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巽虚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火神燧烬这种情绪的源头——
且问，一场切磋，如何确定胜负？！
当然，最简单的便是生死，交锋交锋，一横一竖。
如果只是看着外面是否狼狈，那么毫无疑问，周衍更惨一些，看上去是火神获胜，可如果从双方给彼此留下的伤势难缠程度来看，败北的，并非是周衍……
而是火神燧烬。
甚至于，如果说那时候双方不停手，疯狂战斗的话，不动用灵宝的火神燧烬，极有可能在关键时刻，被打入体内隐蔽之地的弑神大权爆发，因此而落败于周衍。
风神巽虚张了张口，如果是其他人的话，祂可以安慰劝说，是你胜利了，不用在意这么许多，但是眼前的是火神燧烬，骄傲傲慢，却又无比忠诚于大战的火神燧烬。
所以这样的安慰，祂反倒是说不出口了。
火神燧烬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来，双瞳流光变化，已经推演出了这一战的结局，因而也更为复杂，缓声道：“这一战，是我输了……”
输了，也就代表着那第三个承诺。
分出一个化身，名登封神榜！
化火德星君。
而以火神燧烬之傲慢和自尊，他说出去的话，是绝对不会反悔的，风神巽虚就只剩下苦笑了，一瞬间几乎想要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这找有趣的事情，却没有想到，把自己和好友给卷进去了。
火神燧烬长叹息，愁眉苦脸。
难道说他堂堂的原初之神，火焰的主宰，竟然要跑去人间做什么火德星君？！哪怕只是分出一个化身，这也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掉面子的事情啊。
可是违背诺言？！
那更是做不出来。
至于把自己输了一次的事情藏起来，不说出去，这对于火神燧烬来说，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既然要打，既然要战斗，那自然就要打的痛痛快快，赢得起也输得起！
赢的起输不起的，那个叫做青冥！
不是他燧烬！
火神燧烬一咬牙，打算再度前去人间界，去认输。
却被风神巽虚拉住，后者哭笑不得，道：“你啊你，知道你要去认输，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伤势都还没有恢复过来，拖着这一身剑痕去，算什么样？也太狼狈了。”
“可是……”
“反正你又不是青冥，也不打算要把自己输了这个事情给瞒下来，那么，这输了的结果在这里，你早去晚去，都是一个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不如先去疗伤，伤势恢复，再说其他。”
火神燧烬思考了下，看着自己的伤口，还是答应下来。
输可以输，但是面子还是得要的。
输人不输阵。
他火神燧烬还是要点脸的，不像是青冥。
风神见总算是稳住了燧烬这个说一便是一，说要做什么事情，说要做什么，立刻就要行动的性子，见祂重新坐下，开始疗伤，才算是安下心来，见到燧烬还在吩咐从属之神，把各种珍稀材料清点出来，准备送过去。
巽虚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笑着随口道：“你知道那周衍用那么多材料是要做什么吗？”
燧烬道：“是为了淬炼那一座玄黄色的塔吧？”
火神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回忆自己和周衍交锋的时候，蓄势的一拳，轰击在周衍的身前，那一座玄黄色的小塔悬浮出来，竟然垂落下来无数的玄黄之气，自己的蓄势一招竟然被挡住了。
最后，虽然那层层的玄黄之气防御被他彻底贯穿。
但是他那一招的威力也是大为削减。
燧烬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道：“我轰击出招，和那玄黄色的塔对撞的时候，感觉到了其中蕴藏的坚韧之气，毫无疑问，这个时候那一座塔还远远没能抵达极致，应该还有足够的提升空间。”
“区区九层，不过只是世之极数。”
“怎么可能约束得了玄黄功德之宝？！”
风神巽虚的思绪一转，道：“那你还给他那么多珍稀材料，不害怕他的实力更强，你以后再也打不过他了？”
风神巽虚故意激他玩笑，火神燧烬却只是放声大笑起来，道：
“哈哈哈哈，那不是更好！？”
“既是邀战比斗，那么自然是希望对手越强越好，欺凌弱小，有什么趣味？只有和那些势均力敌，甚至于比起自己更强一线的敌人厮杀，在绝大的压力之下，不断凝练超越自我，最后无论胜负都是酣畅淋漓，并无半点遗憾，那才能够叫做是痛快！”
“倚强凌弱，扑杀天才，破坏他人的好事。”
“这绝非是强大。”
“而是一种弱小。”
“因为如此之人，既不能享受战斗挑战的愉悦，更不能相信自己如果变成弱者同样可以再度崛起，所以维系强者尊严的方式就是断绝强者的出现，这样才是最为卑劣胆怯的弱者。”
“纵然是有再如何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改变其孱弱的本质。”
“宝物的事情，我自然希望他越强越好，如此才可以酣畅淋漓大战！”
巽虚看着豪迈从容的燧烬，微微感慨：“你骂青冥，骂的未免有些太狠了。”
燧烬放声大笑：“哈哈哈，骂？！”
“我也不过只是把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说了一遍，而且还只不过是非常委婉的方式说出来，怎么能够算是骂呢？！哈哈哈。”
燧烬大笑。
以至伤口崩裂，金色的神血喷了巽虚一脸。
巽虚：“……”
……
一场冒险却又酣畅淋漓的大战之后，辛苦了一整天的周师傅，开始愉快地清点着今天的收成。
美滋滋啊美滋滋。
周衍看着眼前的宝物，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啊呀，虽然说现在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痛，但是心里面那是愉悦到了极限，那两股代表着原初之精粹的力量，化作虹光，就缠绕在周衍的手腕上，而除了这个，以及燧烬允诺，会以三倍的份额送过来的，玄黄小塔需要的材料之外，眼前还有两个珍惜无比的宝物。
火神取出了当年保留下来的燧人氏之火本源。
风神取出了九天之上，无形无质的流风。
这两股力量，已经足够大幅度提升兜率宫的威力，让这兜率宫中，地水风火，四大流转，变化无穷无尽，更有相生相克之妙处，封神典仪的事情临近，这足以大幅度提升周衍这边的安全性。
火神之力可以加持于兜率宫阵法影响内的人族一方战将，让其战意永远处于昂扬状态，举手投足都带着火焰暗劲，而对手则会受到高温烤炙的削弱，甚至于其体内还会无规则的出现阴火。
这一股流风则可以让兜率宫阵法影响下的人族战将，速度更快，可以豁免相当程度的流动类的法术神通攻击，敌人的速度则被风涡纠缠，难以以最佳状态施展，更有无名之风，从头顶和脚底贯入体内。
而现在，地水风火四大齐备。
兜率宫的加持将会极度稳固，而对于敌方的削弱，则是会以一种轮番叠加的方式不断流转加持上去。
好，好，好！
“好宝贝啊！”
姬轩辕和蚩尤禁不住赞誉。
“你要不然天天和他打一架好了！”
“那样的话，咱们就发了！”
“是啊是啊，就发了！”
周衍：“……”
见过面善心黑的，没见过这么黑的！
天天打？！燧烬是爽了，那贫道不得要被打成筛子？！
不打不打！
周衍没好气的将这两件宝物交给了姬轩辕和蚩尤，这两位愉快的去加持兜率宫了，后土皇地祇和娲皇为周衍疗伤，后土看着周衍，惊疑不定，道：“你，竟然真的能伤到火神燧烬……”
“他看似粗豪，实则是所有原初四神里面，最为喜欢战斗厮杀。”
“战斗经验也最为丰富的一位。”
周衍道：“只是侥幸而已。”
这句话倒也不是自谦。
周衍这一次能够伤到燧烬，完全是利用燧烬心中必然存在的，一种轻敌的思维，打了一个信息差，借助玄黄小塔，硬吃了燧烬一招狠的，同时用自己顿悟的招式攻击，利用【后天灵宝】革，附带弑神权柄，给燧烬来了一下。
不过，这弑神大权和射日弓的类似。
或者说，弑神大权是代代相传之力，而射日弓或者革，不过只是载体，周衍那时候，是在和燧烬的战斗当中，被那种犹如烈焰般，仿佛什么地方都存在的恐怖压迫感压制之下，精神高度集中，犹如顿悟般出手。
那一拳一剑的连携，妙到巅毫，羚羊挂角。
哪怕周衍现在都未必能完成的如此完美。
只是担心，【革】之中携带的弑神大权，会不会伤到那位火神燧烬？这个念头出来，就被周衍摇头抛开来，燧烬这样的原初之神，中了这一剑，还能没事人一样的大笑说话，从容离开。
看来，即便是此刻全力的弑神大权，都不能伤到他分毫啊！
周衍知道自己这一招的强大之处，所以也对原初四神之中的火神有了敬重之感。
硬吃这一招都半点事没有！
火神，实在是太强大了！
周衍在这个时候还是颇为感激这位火神燧烬的，简直是大好人，打了一架之后，还把这么多材料都给备齐，周衍想着，要不要给这位火神燧烬准备什么礼物感谢，仔细想想这位的位格。
原初之神，还擅长火炼之法，各路珍稀的材料宝物应有尽有。
只要一想想，泪水就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罢了罢了，既然这位如此好战，那么就更为努力修行，下一次，在下一次，一定蓄势满格的革，给他来一剑最强最霸道的弑神大权，当做贺礼了。
周府君慨然感慨。
后土皇地祇却看着周衍手边流转的两道虹光。
那正是原初之火和原初之风的两道精粹之力，散发出强横的威压。
后土皇地祇询问道：“这两道精粹，你打算怎么用？”
周衍注视着这两道开天辟地之时诞生出来的精粹，恍惚中想到了，在得到原初之水的时候，曾经看到的一幅画面，天地昏沉，忽而撕裂，浊气下降，清气上升，因此而化作了天地。
于是就有地水风火四股力量在这个过程当中诞生了。
周衍回过神来，抬起手掌，两股没有实质，缥缈美丽却又带着致命危险性的虹光，就在他的掌心缓缓流转旋转，散发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古老神韵。
“我打算……把它们炼化进入法宝当中。”
“以原初之神的精粹，配合足量的玄黄功德之气，再加上原初火神燧烬的各种珍藏天材地宝，以五倍的数额全部加入其中，不知道可以将这件法宝的位格拉高到什么层次！”
周衍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期待不已。
而旁边的后土皇地祇听到这样的一番描述，也是不由得有些目眩神迷，要知道，就只是现在的这个状态，九层玄黄塔，就能硬吃火神燧烬常态的蓄势一击，将其削减大部分伤害后者才被击破。
如果按照周衍的预想去创造，而且，假设这样的灵宝真的被创造出来了，那该是什么样的位格？！
防御三界第一？！
不，哪怕是主防御类的灵宝，假如其材料的位格就被拉高到这个级别，那么也绝对不能够单纯认为，这只是一件防御类宝物了……因为足以镇压万物，别的不说，这种近乎无法被攻破的防御，直接将对手罩住，对方也是根本逃不出来的。
最顶尖的至宝要诞生了吗……
后土皇地祇禁不住恍惚，她的心中忽然微动，道：
“你这宝物，计划的虽然很好，但是还是有一点缺陷。”
周衍禁不住讶异，看向后土皇地祇娘娘，后土皇地祇道：“各种天材地宝先不说，以燧烬的储藏和大方，他给你的只会比起他允诺的更多，而不会有丝毫的克扣。”
“无量玄黄功德之气，这个你也已经有了。”
“原初之火，原初之风的精粹，你自己就掌握有原初之水精粹。”
“这样的话，原初四大，你只欠缺了一筹。”
后土皇地祇伸出一根手指，道：“我的力量，原初之土的精粹，代表着开天辟地的时候，让浊气下沉，化作大地的重力和力量；虽然只是欠缺了一种，但是这其实代表着的，是流转缺失一环。”
“没有我的力量，你这玄黄塔就算是炼化出来，内部也是混沌一团。”
“只是借助材料本身的位格硬抗，也难以成器。”
“而若是加入我的力量，那么其内部即是一地水风火世界。”
“防御之能，将会大幅度提升。”
“我当然可以给你这一股力量，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后土皇地祇注视着眼前的道人，手掌一翻，一股纯粹厚重的精粹之气就出现在掌心，与此同时，后土皇地祇本身的气息变得微弱了些，显然，这种精粹之力，过于的珍重珍贵，哪怕是原初之神拿出来，都需要付出一定代价。
如此也可以知道，火神燧烬是怎么样一个战疯子。
而风神巽虚又是把自己坑得有多惨。
而后土皇地祇则是注视着周衍，道：
“一定要在下一次的时候……”
“灭杀九幽！”
“这一股力量，便是我提前交付给你的便是。”
说着，后土皇地祇的手掌一动，那一股精粹之力化作虹光，飞到了周衍的手中，刹那之间，周衍身上也散发出一层流光，原初之水的力量显化，于是四色虹光，就在周衍的手腕上流转。
先天原初，地水风火。
已然齐备！
不知器炼何为？
玄黄可上几重霄？

第636章 我来履行约定了
后土皇地祇以一种预先相助的方式，把周衍所需要的原初之土精粹交给了他，周衍知其好意，郑重道谢，再之后，很快的，燧烬就已经派遣了自己的属神，把各种宝物都送过来了。
和后土皇地祇说的一样。
这燧烬给出的东西，要远远超过其允诺的份额，各种宝物不单单足够让周衍将整个玄黄塔完成，还能够将这兜率宫全方位翻新一遍，变成超级强化版本，就连断裂的射日弓重铸的材料都补满了。
好人，大大的好人啊！
周府君心中慨叹，然后对着那位执行任务的火神属神，道：“多谢燧烬道友的帮助，放心，下一次，我一定会蓄势满剑器之威，好好给他一剑尝尝，以报答这一次的帮助！”
火神属神：“……”
他的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他可是亲自陪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主尊尊神鲜血淋漓的样子，对于这位能够和火神燧烬打成这般模样的人族强者，心中也是多有好奇，只是这句话让他心底有些难绷。
什么叫做感谢你送来这么多的好宝贝。
下一次见面一定给你当头一剑，表示敬意？
这，天底下，三重世界，哪里有这么表达谢意的？！
可是又想到了自己家主尊尊神燧烬的性格，也不好说，这个跑腿的火神属神竟然觉得，对于燧烬尊神来说，这样的感谢或许真真正正的合乎他的胃口。
于是将这句话回禀给火神燧烬，燧烬大笑，伤口崩裂，被巽虚暴揍。
火神属神于是又赶回来人间界，回答了一个字。
是燧烬的回应。
“爽！”
不过，各路宝物是已经齐备，周衍此刻的状态，却并不是那么适合淬炼宝物，和燧烬一战，倾尽全力，燧烬本身虽然也是因为自大和轻敌的原因，没有预料到周衍的攻防手段给吃了个闷亏。
可周衍却是实实在在的被殴打一番。
玄黄塔都被击穿，天柱功体如果不是收回来的基石也得再断一次。
此刻的身躯，就犹如是一整个战场，经脉焦灼，每一寸肌肉每一寸皮肤都仿佛有无边的烈火在升腾，火神燧烬的招式当中携带有极强烈的暗劲，这些火焰的劲气落入周衍的身躯当中潜藏，被最后那蓄势一击直接引爆。
如果不是周衍的体魄数值足够高，血条足够厚，这一拳就犹如三灾降临，足以让周衍从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当中喷出火焰，将自己的血肉和魂魄都一起化作飞灰。
此刻这无边的火焰暗劲，被原初之水的力量对峙压制。
又有娲皇娘娘温养强化了作为人族基底的肉身，后土皇地祇调和水火，目前周衍是没有那么痛，却也不得不卧床几日，等到在这种平和阶段下，把这些劲气消磨干净，就可以恢复了。
阆苑仙境当中。
周衍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先天五大神木的灵气流转，浓郁到近乎落下无边落雨来，周衍在这里修筑了一处道观，就在这里休息，在这道人的周围，四大原初之精粹，都处于一种缥缈梦幻的姿态，犹如四色虹光一样缠绕在周围。
小云仪坐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哪怕是现在这样的状态，云仪都隐隐约约对那四道虹光，有发自本能的渴望和惊惧，渴望于其纯粹，惊惧于其力量，周衍正在推算法宝淬炼之术。
他的兵主神通，在和共工之战当中斩杀了原初水神后，就超越了蚩尤；之后更是和后土皇地祇磨砺争斗了足足一个月，又和火神燧烬好一番大战，兵主神通可以说是飞快进步。
他自己也可以完成铸造灵宝，尤其是这个灵宝关乎他自身性命，蚩尤也只是给出了基础的构筑设计，最关键的部分，还是交给着眼自己去完成的。
此刻无边玄黄之气，就在周衍的身边缠绕着。
四色虹光，飞入了这玄黄之气当中，进行模拟，果然，那玄黄色小塔超越了过去的极限，一层一层地累叠了起来，十层，二十层，二十三层，只是在推演的时候，忽而一个不稳，玄黄之气坍塌。
“唉——”
旁边传来了一声叹息声，小云仪趴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额周衍不断尝试推演，咕哝着道：“又失败了，这都是多少次了啊。”
周衍微笑道：“好事多磨。”
“真正上手炼的机会，就那一次，一旦失误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所以，一定要在真正炼器之前，把一切的可能性都考虑到，要不然的话，后悔都没有地方去了。”
涉及了这无量的珍稀灵宝，开辟轮回得到的功德和四大原初精粹，周衍可以说是极度小心翼翼，这些宝物，可没有办法再汇聚第二次了，要是砸手里了，他得哭死。
哪怕千年之后，都要在某一日睡觉的时候突然惊醒。
然后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小云仪无可奈何，趴在那里晃动小脚，哦了一声，然后一双大眼睛看着周衍手中的四色虹光，看着他又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道：“可是，你们之前不是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吗？这一次为什么这么容易出错？”
周衍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思索了下，道：“淬炼正常灵宝的手法也好，玄黄功德之气的特性也罢，哪怕是燧烬送来了的这无数天材地宝的特性，我都已经完全掌握，借助兵主神通，可以非常轻易掌控这一切，火候的话，我也擅长驭火。”
“问题出在……”
周衍的目光落在了那四道虹光之上。
毫无疑问，问题其实出现在了这四道原初精粹之力上。
周衍的心中有一个巨大的想法，那就是，并不是以那些珍稀顶尖的天材地宝去辅助玄黄功德之气，以完成这一座小塔，那样的话，主材料乃是天地之至宝，玄黄之功德，辅助材料虽然那也都是顶尖的宝物，但是多少都是属于【后天之物】。
他想要以【玄黄功德】【四大原初】【开辟天地之精粹】，以这一切，纯粹完成铸造玄黄塔，至于其他的天材地宝，那些足以承载顶尖法宝，神器，乃至于寻常灵宝材质的宝物。
周衍只是打算将其当做最边角料的辅助材料。
用来稳定宝物灵性所用。
所谓的【先天灵宝】，乃是伴随着一类大道的诞生，或者因为开天辟地，映照了某个法则而成，比如说水文书，比如说后土皇地祇的先天灵宝。
而以人力而成就的宝物，后天所成，最多就只是被称呼为后天灵宝。
从这一点上看，先天灵宝未必就强过于后者。
周衍很想要知道，假设用那些最顶尖的先天之物，甚至于超过寻常先天灵宝位格的先天之物，混合而成一灵宝，那么这一座灵宝的威力，将会有多强大？
可惜，他的想法很好，但是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无比困难。
这四大精粹简直是有仇一样！
根本不肯被周衍淬炼在一起！
每次尝试，不是这边偏移了一寸，就是那边出现了一丝丝差池和变化，总也是没有办法做到最为完美的状态，小云仪撑着下巴看着这一切发生，脑子里转出一个念头来，道：
“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
云仪疑惑道：“嗯，如果按照你说的话，那么这四大原初精粹，是开天辟地里面迸发出来的力量，你想要强行把它们全部揉在一起，不就相当于，要逆转地水风火，开天辟地，重新回到那一个混沌状态？”
“这四大力量本来就是开天辟地之后涌出来的。”
“肯定会很抗拒回归啊。”
周衍也知道这一点，道：“不是要把它们黏合在一起，而是要把他们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
云仪想了想，大概弄明白了情况，于是狐疑更重，道：
“这可是个极为了不得的技术活儿。”
“阿衍你可以吗？！”
道人嘴角扯了扯：“你在小看我？！我难道说是什么只会动用蛮力的莽夫吗！”
云仪震惊了，一双眼睛像是猫猫一样瞪得圆溜溜的。
“你难道不是吗？！”
周衍：“……”
可恶！
贫道竟然无法反驳？
周衍看着这轮转流转的四大虹光，他失败了这么多次，虽然看上去还是沉静从容，有着一副道门真修的从容感，但是实际上心里面早就开始抓毛了，恨不得立刻开启功体，直接强行把这四大原初精粹给镇压掉！
只可恨，贫道现在，力量不足！
周衍周道长目前处于一种体内道基高度运转，对抗原初的状态。
也就是说，弱鸡状态中。
当然血条还是很长。
属于战斗力被强行扣掉，但是非常难杀根本杀不掉的那种状态，所以才老老实实在里面闭关捉摸着怎么把自己的法宝炼成，而这一段时间里面，他虽然说在玄黄塔的完善上，屡屡吃瘪，但于自身功体上，却是若有所悟。
其中第一点就是，玄黄塔主材料是无量玄黄功德之气。
辅助材料则是原初四大之精粹，但是玄黄塔对于这辅助材料的需要并不特别多，所需最多的是那种开天辟地之后诞生功德的神韵，如果强行将这所有精粹都加入其中的话，就像是做饭的时候大量加入调味料，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还能剩下大概一半左右的原初精粹之气。
这就让周府君的脑袋开始运转起来了。
秉持着绝对不能够浪费的原则，周衍这段时间也在思考着，这失去了开天辟地之神韵后，仍旧无比精纯的四大原初之精粹，要怎么去用？是用来凝练法宝，提升其他几件宝物的威力。
还是化作一道神通，将四大原初之力囊括于掌心之中。
直接给对方糊脸，来一发开天辟地？
抑或者说……
提升功体根基！
周衍原本的功体是天柱之功体。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以天柱镇压地水风火。
但是这地水风火的纯度都不够，后来又得以将泰山公道果全部收集，开辟九幽，天柱之功体的根基不但已经恢复圆满，从位格和层次上来说，更是比起当年的不周山都更为强大雄浑。
可惜，这样的天柱之根基比起原初级别还是差了不少。
后来虽然得到了原初之水，但是和周衍自己的天柱根基并没有完美契合，充其量只能够算是另一种可以调动的力量来源，如今得到了原初四大精粹之力，在淬炼完成玄黄塔之后，不知是否可以融入自身。
到时候，以强化后的天柱之基，镇压原初四大之精粹。
自身功体一定会有大幅度提升。
彻底超越曾经的不周山之位格。
连带着根基，手段，实力，都会大幅度提升。
周衍越想越是觉得意动，越想越觉得简直是大有可为，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两件事情都做成了，可惜，可惜，因为和那原初火神的大战，周府君现在重伤恢复期，无法调动力量。
一旦调动力量，就会导致体内的平衡被破坏。
所以目前他只能过过眼瘾，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修养。
而在周衍正在推演法宝和功体根基的时候，云仪把点心吃完了，有些无聊，忽然听到了传音，看到周衍沉迷于其中，也就没有吵闹他，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手掌，把碎掉的点心渣子散落一地。
然后离开这里，开启阆苑仙境的门户。
月色流转，小丫头把自己的小脑袋从门户里探出去，道：“谁呀？”
“是我，云仪姑娘。”
云仪循声望去，看到一身青衣的女子站在那里，噙着浅笑，眼睛大而明亮，鬓发如云，自有一股勃勃的英气，腰间以素白束腰，佩戴一柄白玉莲花，正是李知微，李知微笑着道：“老师让我给他送一点疗伤的灵药。”
云仪道：“哦哦，原来是娲皇娘娘让你来的呀，快进来吧！”
她打开门户，李知微从容入内，然后想了想，微笑着，漫不经心道：“对了，我还带来了些好点心呢，是长安城里的味道，不知道云仪姑娘喜不喜欢？”
云仪瞪大了眼睛，道：“点心，在哪里？！”
李知微笑着指了指外面：“就在外面放着呢，要不要云仪去吃，我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好哦！”
云仪笑嘻嘻的出去，被李知微拉住。
疑惑回头，见到李知微指了指那边世界裂隙化身的石头，道：“这石头也有许多时候没有出去晒晒太阳了，不如也搬出去？”云仪想着出去吃点心，终于有人来接班代替自己看着周衍，她就没有多想。
带着已经诞生灵性的石头就走了。
李知微又去拜访了流淌过阆苑仙境最下层的黄泉两位神灵，说郭子仪，轩辕黄帝有事商量，黄泉摆渡人要说什么，三生石问情官若有所思，看着少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黄泉摆渡人道：“姑娘所言差也，须知，生死轮转为常理之事。”
“不必说是郭子仪为当世战将，哪怕轩辕黄帝也不能违逆。”
“况且，此地乃为尊神之所在，府君之别院。”
“我等怎么可能轻易离……唔唔唔！！！”
三生石问情官带着微笑直接抡起了三生石糊了黄泉摆渡人一脸。
然后把三生石塞到这个直肠子的嘴巴里。
微笑道：“没关系，我们正好有事情离开一下下。”
“大概一个月后回来。”
“仙子请便，仙子你请，仙子不用客气。”
“不必多言！”
“不必多谢！”
“告辞！”
一把把摆渡人的嘴巴糊住拖走。
李知微呼出一口气，又去了青铜神树那里，和九只大日金乌说要不要外出散散心，看望一下自己的兄弟，只是不要放出无量日光就是，她为他们准备了许多的灵酒美食，还有扶桑树枝。
一路转了下来，这阆苑仙境偌大，全部被少女轻描淡写送出去，就只剩下了她，堂堂娲皇娘娘亲传弟子，手持灵宝，以及一位和原初互殴之后，暂且处于手无缚之力的道长。
嗯，很好！
李知微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呼出口气。
握拳，用力握了握，给自己加油鼓气。
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上！
脚步一顿，李知微忽然推占想到，要是关键时刻，有谁开门……
嗯，这个打断是常常出现的因素，不可不防备。
最后看了看外面，沉思了下，一拍腰间，于是宝莲灯放出无边光华，一下飞出，直接用这一件娲皇的灵宝，镇压住了阆苑仙境的入口，确保法宝不撤，没有谁能从外面进来。
作战计划，开始了！
然后她心脏怦怦怦乱跳，一步步地走到了道观门口。
李知微敲了敲门。
得得得。
正在沉迷于推演灵宝以及功体的周衍抬起头，看到门打开来，一身青衣白裙的李知微俏生生站在门外，惊讶了下，李知微微笑道：“周道长，小女子来这里，要做之前我和你说过的事情了。”
“嗯，我来履行约定了。”
手无缚鸡之力&#183;无法调动体内力量的周府君愣住：
“啊？？？？”

第637章 你开门！
云仪扛着那巨大的灵石，来到了外面，晒着太阳，吹着小风，舒舒服服，来到了兜率宫中，果然是看到了这一番的好吃的小点心，都不仅仅只是长安城里面的美食了，就只是看着这一番准备，桌子上满满当当。
可以说是遍及天南海北，整个人间的各色小吃点心弄了个齐备。
云仪开心，更是把周衍放到脑后。
反正她的感知里面，李知微和周衍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开始狂吃点心，却是将个散步出来的开明给吓得半死，差点现出原形，噌一下退后躲起来，开明心脏怦怦怦狂跳——自从大战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云仪，然后立刻认出这是大姐头西王母的幼年期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卧槽大姐头！！！
开明在重逢之狂喜，并且意识到大姐头失忆的情况下。
作为感知力强大，也想象力丰富的神兽。
脑子里立刻冒出来了一个奇妙小想法——
那就是。
我必须尝试一次大姐头养成记。
立刻，马上！
于是开明以超越他们这一类神兽本该有的超凡执行力，将自己脑海中的各种妄想实现，尤其是让大姐头的性格从灵力暴烈变得温柔一些，哪怕只是一些就好了。
正在愉快的撸大姐头头发，投喂各种点心的时候，那个白泽幽幽的来了一句：“昆仑山主，神系之王，西王母，也是顶尖的强一品，执掌纯粹至极的庚金杀伐之念，只在原初四神之下。”
“你不会觉得她的记忆永远无法恢复吧？！”
“你不会觉得你做的这些事情，她不知道吧？”
“不会吧，不会吧？”
这白泽的声音阴冷地像是鬼一样，而当开明意识到自己在投喂大姐头，并且尝试养成一个不那么暴躁，喜欢打架喜欢扛着一把大刀满天下乱窜的大姐头这个事情，一旦被大姐头意识到，自己的下场会是怎么样……
开明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
恨不得立刻回去把过去的自己抽出十八种姿势——
过去的我，你在做什么啊！
该死，为什么要手欠！
为什么这么手贱！
开明懊悔中，开明无比诚恳地懊悔且忏悔，以至于后来看到大姐头就躲着走，但是现在，当藏起来的开明，看着大姐头小小一个，坐在那里，吃着各种各样的点心，小脸颊鼓鼓囊囊，满脸满足，坐在凳子上，腿脚都挨不了地，还因为吃的太开心了而一晃一晃的。
开明又一脸幸福，捂着心口像是被击穿了一样。
啊，真是完美！
大姐头是最完美的！
果然，不打架不打打杀杀，也不会扛着昆仑山满世界追杀神魔，最后把昆仑山当钉子把神魔直接钉死在地上并且殴打陆吾至于陆吾跪地臣服的大姐头最棒了！
文文静静的多好，为什么要那么暴躁呢？
开明的手在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捏出来了留影神通，要将这珍贵的一幕彻底留下来，啊，珍贵的宝贵的记忆画面，简直是足以流传至于昆仑山千年万年之后的宝藏！
而当开明老父亲一样心态的时候，这个动作似乎是引起了云仪的注意力，小姑娘的眉毛扬起，一双眼睛像是出鞘的利剑，猛然地刺过来了，开明心中一惊，后背贴着兜率宫的墙皮缓缓移动到另一处。
可恶，我怎么又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不该了——
开明安全之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并且表达了极度的忏悔和反思！
怎么能够被大姐头发现的！
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啊！
正在琢磨着下一次该怎么样更加隐蔽的记录大姐头第二次成长，并且作为昆仑山神系传家宝传递到后世千年万年的开明，正在往兜率宫最核心的地方去，他也要负责完善兜率宫。
和白泽一起辅助姬轩辕和蚩尤，利用燧烬和巽虚送来的诸多宝物，把整个兜率宫都重新祭炼强化一波儿，而当他走过去的时候，却又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争吵声音。
“我才是最先来的！”
“胡说，我才是最先来的！”
这声音里一个娇憨一个清越，都是女子声音。
开明若有所思。
有人在吵架？！
一方面是去兜率宫和白泽一起开会加班，一边儿是去看美少女吵架。
这难道是什么选择吗？！
堂堂昆仑神系三神，感知极强的大神开明，对于此事不屑一顾，并且在下一个呼吸，毫无意义的放了姬轩辕三人的鸽子，转头去顺着争吵的声音过去偷看。
是兜率宫诸多宫观当中一处别院。
争吵的双方，一个是黑发垂落到近乎小腿，面容明朗，眼睛极大，气质纯粹的神女巴，一个是身穿龙皇常服，金丝玉缕，华贵威严不可言说，黑发里面钻出了两个白玉般龙角的龙皇敖璃。
巴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明明是我先来的！”
敖璃道：“胡说，明明是我先来的！”
巴瞪大眼睛，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可是在他还只是一个中三品道人的时候，就在嘉陵江的时候就和他认识了啊。”
敖璃听闻这个话，嘴角翘起，一双眼睛里面亮亮的，得意洋洋道：
“哼哼，你就不如我啦！”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连法力都没有的凡人哦！”
巴一时间有些张口无言，张了张口，又用力道：
“那，那又怎么样？！”
“我们相遇的时候，那时候他帮助我解决了嘉陵江里面那个老巴蛇的封印，还把我从几千年的封印里面救出来！”
敖璃也用力一拍打桌子，用力道：“我，我那时候法力全失，被渔夫钓起来，还是他把我救了的呢！”
巴道：“他还帮助我脱离困境，求娲皇娘娘给我重塑肉身！”
敖璃道：“他还帮我平定四海，斩除祸乱，帮助我成为四海龙皇！”
巴咬牙：“我，我们生死与共，他说了，未来的人间不会让我失望的。”
敖璃傲然道：“哼，我们还一起面对太古的封印，他还在比武招亲上打败了其他所有龙！”
巴的眼睛燃烧起来不服输的火焰，道：
“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在他的梦境里面转来转去好多次了！”
敖璃张了张口，也是恼火，忽然道：“我们可是有婚约的！”
巴道：“我们的约定，跨越梦境和现实的壁垒间隔，会超越时间的束缚，哪怕是千年过去，万年过去，只要人间还有人，只要人类还会做梦，还会有梦境的存在，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敖璃慢条斯理的整理自己的袖口，道：“我们可是有婚约的！”
“你，你，你！”
“我们有娲皇娘娘帮助！”
“我们可是有婚约的！”
敖璃更加自信从容了。
这让巴的眼睛都要瞪大，里面噙着两大包眼泪，一种这位女神虽然美丽但是实在是窝囊却也因为窝囊更为让人有怜惜之感的气质，敖璃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扬起自己的小下巴。
“我们，可是，有婚约的哦！”
巴道：“你能不能不说这个啦，这个不能算数的！”
敖璃道：“为什么不能算数的！”
哼，本皇赢。
大赢特赢！
却在敖璃得意洋洋，已经想到了天地大劫平定，自己掌握祖龙令，真正拥有一位龙皇应该有的位格和力量，然后抓着周衍道士回去四海龙族当中成亲，生出许多许多孩子的画面，美得神游天外。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笑声，这让敖璃的幻梦破碎，然后无论是继承祖龙之血脉的龙皇敖璃，还是那边的巴，都转过头去，看到开明捂着肚子在那里笑，刚刚还争斗的两个家伙立刻恼羞成怒。
开明笑得肚子都痛了。
什么小孩子争吵？
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个家伙，一个敖璃不问世事，于情感之道所知甚少，一个巴虽然是上古神女，但是早早牺牲自我化作封印镇压巴蛇之主，对于这些上也是不怎么了解。
这两个家伙，单一个是不会有这么稚嫩的争吵的，但是两个对上了视线，就开启了这种特有氛围的争斗，敖璃施法将开明手中的留影石击碎，那边的巴已经举起手中的红绣球。
一副恼羞成怒，打算用红绣球砸在开明头顶上的感觉。
这个可是娲皇的灵宝之一，代表着这数千年来人族婚姻之重，砸下来分量无比沉重，哪怕是开明都不打算用自己的后脖子脊梁骨来挑战一下娲皇的灵宝攻击力到底如何。
于是连连道歉行礼，道：“失态，失态。”
“两位仙子莫怪啊，莫怪。”
巴和敖璃见开明如此，也不好继续生气，只是巴有些奇怪，道：“开明神，你不是要和白泽他们修复兜率宫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开明叹了口气，把大姐头的事情说了。
“可能是因为阆苑仙境原本就是大姐头的别院。”
“所以大姐头比较喜欢那个地方，再加上里面现在灵韵充沛，比起在大姐头手里的时候还要厉害，她一般都在阆苑仙境里面呆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出来了。”
敖璃和巴，这一段时间和云仪相处的颇为不错，知道她出来，于是也就去找云仪闲聊，见到这么多的小点心，一个个的，都极精致小巧可爱，不由得好奇，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点心？”
云仪吃的小脸颊鼓鼓的，道：“是知微来了啊。”
“她说娲皇要她送来许多疗伤用的东西，还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点心，真好！”敖璃忽然注意到，云仪旁边，那一枚诞生了灵性的神石也在，微微一怔，问道：“怎么这石头也在这里啊？”
云仪继续猛攻自己的点心，道：“这个啊，她说……”
咀嚼咀嚼。
咕咚。
云仪把嘴巴里面的点心咽下去了，道：“小知微说，这石头也在阆苑仙境里面放了那么长的时间，也该拿出来透透风，散个气了，我想着也无所谓，但是小知微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毕竟她给我这么多点心。”
“所以我就把这个东西拿出来了。”
说着，云仪还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这个石头。
巴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哦哦！”
“原来石头和人一样，也是得要散气兜风的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是敖璃终究还是稍微长了个心眼子，从小看到大的几百上千本的人族话本在这个时候发挥出来了第二大脑的作用，道：“原来如……不对！”
“那这现在，阆苑仙境里面，不就只剩下知微和周衍了吗！？”
巴看着桌子上的点心，想着要不要也吃一块，道：“那又怎么了吗？！”
敖璃跺了跺脚，拉着巴趴在她耳边一顿猛说。
巴面容涨红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敖璃：“欸欸欸！！”
“你你你，你是说，他们要……”
“不，不至于的，阆苑仙境里面还有三足金乌，足足九只呢……”
巴在安慰着自己，就听到了一阵阵鸦鸣声，抬起头来，看到收敛了大日真火的三足金乌正在振翅腾空，舒展羽翼，横空而去了，开明大声询问，是要去哪里？
为首的金乌回答，是李知微告诉他们，许久没有去见见他们兄弟，他们兄弟也很想念他们，不如收敛了大日真火，前去相会。
这九只三足金乌的飞行速度非常快，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已经飞的看不到影子了，这一下，就连巴的小脸都已经是一片苍白了，但是巴还是勉强道：“还，还有黄泉摆渡人和……”
“啊呀我就和你说了，李知微姑娘的意思你难道不懂吗？”
“府君和姑娘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要在那里拦着……”
正在说着，已经有声音传过来，众人看过去，看到三生石问情官和黄泉摆渡人正走过来，三生石问情官还在和黄泉摆渡人说着什么，忽然感觉到气氛不对，三生石问情官转过头看来。
见到这一地方，开明若有所思，嘴角勾起压下，龙皇敖璃面容涨红，上古神女巴双目瞪大，气氛稍稍有些不妙，只有云仪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胃口，哐哐哐的吃，嘴上功夫一点都没有停下。
三生石问情官勉勉强强微笑道：“啊，这，诸位都在啊。”
“哈哈，好巧，好巧。”
“我和老黄正好还要去一趟黄泉，就不……”
轰！！！
干笑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只听得了劲气狂涌炸开的声音传来，敖璃和巴的身影化作了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地穿过了他们，三生石问情官抬起来打招呼的手还没有放下，眼前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左右两道狂飙的劲风还迟迟不曾散去，刮的三生石问情官的袖袍翻卷，头发乱飘，嘴角抽了抽：“这，二位姑娘，这么着急吗？”
敖璃喊道：“小云仪，开门！”
开明听到这句话，脑壳有些冒汗。
要问为什么，那就是这个昵称是他开始起的。
刚刚还在看乐子的开明，只要一想到等到大姐头某一日恢复修为，恢复记忆，想到了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就觉得腿脚发软，大有一种拉着黄泉摆渡人送自己去转世的冲动。
云仪和敖璃的关系不错。
听到敖璃的声音里面似乎有些着急了，也没有含糊，一边儿还在低着头干饭，一边左手抬起，起了一道法诀，抖落下来大片大片的月光，这月光汇聚起来，犹如化作一道门户。
敖璃和巴就要往这门户里面冲。
一般来说，月华门户打开，勾连洞天福地内外，就可以立刻进入阆苑仙境当中，但是这一次似乎不同，当她们两个化作遁光，已经靠近到入口的时候，月华打开，但是月华之内，却又忽然亮起来一层柔和的玉色。
这玉色流光，澄澈流转，犹如花瓣一般层层铺开又层层堆叠。
最后仿佛是一朵纯粹由美玉化作的莲花，就这样挡在前面。
散发出的光芒虽然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味道，无法穿过，两道遁光化作了敖璃和巴，就被挡在这玉色莲花之外，隔了这一步，就像是天地之隔一样。
巴呢喃道：“是老师的灵宝，宝莲灯，真的是她……”
敖璃瞪大眼睛。
“现在，阆苑仙境里面只有他们两个。”
“周衍完全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而李知微已经在娲皇的秘境里面修炼了好久……”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出手，一个拿起红绣球，让红绣球化作一道流光开始轰在宝莲灯上，一个化作了龙形，道：
“开门，开门！”
“李知微，你有胆量偷偷进去。”
“你有本事开门啊！”
宝莲灯光华流转，却仍旧犹如最初一般，无比稳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那一座由海外三山的遗骸所创的山旁。
轰！！！
波涛炸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这动静却是极大的，将原本在天上慢悠悠飞行的飞鸟都给吓得一下散开，鸟鸣声音激烈，在四方回荡着，那一道身影现出身形来，却是一只白玉狮子猫，正在狂喜中。
才出得了海面，就是无比狂喜的姿态仰天大笑。
“哇哈哈哈哈啊！”
“成了，我成了！”
“哈哈哈哈，文殊师利啊文殊师利，你没有想到吧，猫爷我潜入东海这么久，竟然真的被我在海之角找到了，我的球球，我亲爱的左边儿球球！”
白玉狮子猫几乎要仰天长叹。
那一日他和周衍一起探寻龙族秘境，最后在外围被防御层甩飞出去了，却也由此，机缘巧合之下，被甩到了更为深邃的深层海域当中，狮子猫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绝无仅有的机会。
于是毫不犹豫，没有以自身的法力去回转龙宫或者和周衍汇合。
而是在这里面埋头苦苦寻找。
就连对共工的大决战都没有参与，如此重大的事情，都不知不觉被他误过去了，但是也由此，他终于是千辛万苦，找到了那个被文殊师利点化了的球球，于是美滋滋收了，打算回到兜率宫。
“哼哼，我要给周衍瞧瞧，我可是收回了宝贝，一个也能用！”
“回去就踏出成为成熟狮子的第一步！”
“呜呼，哈哈哈哈哈哈！”

第638章 大喜，大喜
在被宝莲灯反锁住的阆苑仙境之中，在短时间内谁都没有办法抵达的地方，便是周衍和李知微姑娘的所在，这道士还在沉迷于推演自身的功体根基，以及法宝的极限层次之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约定？”
周衍周府君茫然中。
李知微笑起来，提起手中的篮子，道：“娘娘让我带了一些吃食，还有疗伤的时候需要的灵宝过来，好帮你快些疗养，恢复伤势啊。”
“哦哦，原来如此。”
周衍笑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道：“娘娘的好意我得心领了，只是可惜，我现在这个状态，其实就只是内部的根基元气彼此对峙，打起来了，不过慢慢地都在被我自己的根基炼化，所以也不用太麻烦。”
“三五天的时间，自己就会恢复的。”
正面承受了四大原初之神火神的一击。
而且还被引动了之前打入周身经脉和血肉当中的烈焰暗劲，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只是需要修养三五天时间，就能够活蹦乱跳，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火神可能躺着修养的时间比起这个道士更多。
就更是如此。
不过，现在周衍只是觉得火神战力非凡，体魄无敌，自己果然差的还是很远，也由此激发出来了好胜心，对于修行一路更为上心了，李知微眸光微转，微笑着道：“不过，点心吃食还是吃一些吧。”
周衍笑道：“好啊，哈哈，这几天在这里坐着，都没有吃什么东西，都有些馋了。”他说的可不是假话，周衍虽然说早就可以不吃不喝，餐风饮露地活下去，但是那样对于任何一个炎黄族人来说都太惨了。
口腹之欲，他一直留着。
李知微微微笑了笑，将竹篮放在旁边，让周衍往旁边坐坐，给她让出位置来，道人当然没有多想，就直接让开来，却没有想到，李知微竟然直接坐在他旁边，胳膊触碰，皮肤细腻之感竟是清晰无比。
举手投足的时候，却有一股淡淡如春风般的香气扑面。
并不显得过于甜腻，却是让人禁不住为之心旷神怡。
周衍下意识侧眸看过去，李知微正在专心致志的摆盘，目光专注温柔，周衍的目光看过去，能清晰看到李知微的脸颊，嘴唇，眼睛，看到白皙的脖颈，以及……
道人猛然转头，控制。
奇怪，知微……以前是这样娇媚的吗？！
等一等，等一等。
难道说是伏羲这老小子又他妈的暗算我？！
周衍周府君，在遇到问题的第一时间，从来不是怀疑自己。
而是怀疑伏羲！
这就是素养！
仔仔细细运转功体，庞大的神识扫过周身，还暗自运用了玄黄塔遮掩伏羲……遮掩八卦推演的特性，竟然发现，周围并没有伏羲存在的迹象，微微皱眉。
没有？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的功体目前受损状态，又有大量的火焰暗劲，导致了心神不稳定吧？！
冷静，冷静……
李知微看到周衍目光微垂落自己身上，微微呼吸紧绷了些，垂下的手掌都下意识抓紧了裙摆，但是那个道人，似乎没有半点动容变化之色，从容不迫地移开目光，双眼之中，神光凛然，与其说是和女子相处，不如说是带着一股对抗大敌般的坦荡。
李知微挫败中。
这一招不成？！
少女努力思考那位太玄奶奶杨玉环曾经给过的攻略，这时候只是有些懊恼，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开窍？
这边少女烦恼中，那边的周府君已经吃上了。
这些点心都是李知微精挑细选的，一个个的，都非常符合周衍的口味，于是大快朵颐，吃了个痛快，那边少女托腮看着他，目光温柔凝聚，轻笑着道：“好吃吗？”
道人笑着颔首。
周衍面不改色将点心放到嘴巴里面。
只是觉得今日的李知微目光尤其不同，像是一湾春水，流光潋滟，不对，知微以前就这样好看的吗？！还是说以前看习惯了所以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周衍只好把自己的注意力进一步放在了‘正事’上。
去想办法推演自身之根基，去想办法创造出玄黄塔的极限操作。
又过了一会儿，将点心食盒收起来，李知微忽而道：“这阆苑仙境里面，果然还是有金乌鸟在，比起外面还要热一些。”
周衍随口回答道：“毕竟外面已经秋天了，秋高气爽。”
“是啊，都有些热了。”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周衍随意看去，身躯微微一绷，李知微似乎是真的热了，白皙柔和的面容微微泛红，鬓发微湿，解下来裙装上面的披帛部分，露出了白皙的手臂，肩膀。
双手撑着两侧青石，摘下绣鞋罗袜，一双白皙赤足，轻轻踏水。
道士的这个闭关小院子里面有一个小小池塘。
就在周衍自己的桌案旁边。
于是道士在这桌案前盘膝而坐，桌案上焚香，铺开卷宗，演化法宝，功体之变化，几步之远的池塘旁边，气质又清冷又活泼，隐含威严却又热烈的少女赤足踏水，鬓角几番碎发，池塘水泛涟漪。
只是不知道这水中涟漪，是池塘水，是心上水。
周府君的道心正在遭遇莫大的考验。
也不是会有什么很失礼，或者说怎么样的念头，就只是心尖儿上麻麻的，痒痒的，那边的少女忽而轻笑一声，于是这心头的痒痒的感觉就越发明晰细腻起来。
！！！
道人用力一咬牙，直接把舌头咬破了，鲜血流淌，一股血腥气。
道士把自己的理智拉回来。
咬牙切齿。
该死的伏羲，竟然在贫道的心底里面下了暗算！
让我在面对知微的时候，起来了那些失礼的念头和不对的行为之感，如果不是贫道意志力坚定，身体恐怕都要自己动起来了。
伏羲啊伏羲，你太卑鄙了！
这一笔账，我记下来了！
李知微心中挫败中，道心遭遇巨大考验。
哎哎哎？！！
太奶奶不是说，这样就一定可以吗？！怎么回事？！
难不成，太奶奶是在欺骗我，还是说，太奶奶用这样的方式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她是杨玉环？！
不行，不行，李知微，你可不能认输！
李知微咬了咬牙。
“此计不成，还有下一计。”
“本姑娘这一次就不相信了。”
李知微运用了杨玉环的秘方攻略二十四条，而最终，伴随着周衍周府君的道心经历了一次次轰击，这二十四条攻略建议用完之后，宣告全部落败，没有一个是起作用了的。
周衍坐在桌案前面，盘膝而坐，呼吸有些急促，鬓角汗水落下。
李知微坐在旁边，也是有些心累，二人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忽而，李知微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个也没有用啊。”
周衍道：“什么？！”
李知微道：“太奶奶之前给的东西咯，一点用都没有发挥出来。”
周衍扬了扬眉毛，意识到了什么，认真建议分析道：“你那个太奶奶，可有可能是伏羲变的！”
李知微瞠目结舌。
李知微看着眼前认真的道士，忽然似乎是认输了一般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肚子都痛了，眼角都要出现眼泪了，最后笑得实在是没有力气，也就不客气，把周衍的一侧身躯当做靠背靠着，道：
“你呀你，还是那个样子。”
“就和青冥鬼市里的时候一样，油盐不进，不知变通。”
周衍道：“你不也和当年一样，想着做什么也不说也不怕，就开始干。”
周衍微微抬眸，看着李知微，李知微微笑着看他，二人相识于李隆基仓皇遁逃的那一年，在青冥坊主的鬼市里面，都差一点被做成了肉汤给妖怪喝了，如今，李隆基和杨玉环都已经死去，青冥坊主魂飞魄散。
他们两个，一个在伏羲秘境里面被训练了足足五百年的时间；另一个也为了掌握灵宝，提升修为，在娲皇的秘境里面不知道修行了多久，已经不再是那时候的自己，不必说寻常饿鬼，就是一般神魔也可对付。
两人五官样貌也早已经长开来。
李知微端详眼前清俊道人，忽而笑出声来，无可奈何道：“算啦算啦，是我被他们影响的太多太多了，竟然觉得这些小手段，小花招能够对你有用呢。”
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觉得不会有谁能威胁到自己，所以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倒是安静下来，只是静静等待着事情的自然发展，在这方面上，其实就是胆怯了。
无论有没有外人，我都不该受到她们的影响。
只因为我自己的抉择而已。
若是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本来就应该要用力去争取的，等待，安静的等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也不会就这么落在你的手中，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心更是如此。
周府君：“？？？”
李知微微笑道：“所以，按照我对你的了解，还是放弃这些繁文缛节，还有所谓的技巧，直接说清楚，可能还会更有效果一些。”
周衍笑着道：“是啊，所以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嘛。”
“我还能够拒绝知微你吗？”
李知微转身正坐于周衍前面，正色道：
“我心悦汝。”
“君如何？！”
周衍正在喝茶，一口茶转头直接喷出去，咳嗽着看着眼前的女子。
李知微一双杏瞳瞪大，明亮灿烂，面容红彤彤的，显而易见是已经害羞到了极点，但是虽然是心中害羞，目光却是明亮的，没有丝毫的转移，更有如火焰般燃烧，直视着周衍。
然后继续前趋身躯，像是持拿利剑往前逼迫君王退位一样的气势，又仿佛是先祖当年在玄武门带着八百人就敢打的气魄，道：
“君如何？！”
没有丝毫的回转余地。
门都堵了，人也不在，就你和我，就只是这个回答。
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
李知微李姑娘，仍旧还是当年的李知微。
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
周衍仿佛退无可退，必须去面对着自己的内心，并且认真去看，不能逃避不可回避，道人叹息一声，手掌也抬起，看着眼前的女子，回应道：“然也。”
我也是这样。
李知微愣住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勾起，脸上本来是害羞的羞涩红晕一下子就晕染开来，化作更为灿烂炽烈的红色，她忽然笑起来，然后站起身，道：“那么……”
李知微伸出手来，周衍还以为少女要拥抱，也展开双臂。
然后，他看到李知微的手臂，手腕，手掌上，层层叠叠地亮起了灿烂的流光符文，那是古老太古时代的法术，可以大幅度增强气血和力量，李知微的手掌按住周衍的胸口，然后一下发力，就把道士推倒了。
道士只是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的，自己就躺下去。
周府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知微已经坐在他身上，微笑看着他。
“那么，事不宜迟，那么便来大婚。”
周衍：“？？？”
不对！
李知微的手指伸出，按在道人的眉心，少女手指细腻温暖，沿着脸庞滑落下来，点在道人的嘴唇，李知微伸出手将自己的发簪取下，于是黑发如云雾般散落下来，衬托着她此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是我喜欢的人，便是我的，却才不要和她们争来争去。”
她是李家的女儿。
也是自己走出来的修行者。
是我喜欢的东西，便是要抢来，争来的，之前的许多犹豫也好，踟蹰也罢，不过只是被庸人所扰，竟然陷入了如此庸碌的念头里面，实在是可笑可笑。
李知微眸子亮亮的。
然后微微笑起来。
那一双杏瞳亮起，亮晶晶的像是带着一团水，却和往日那种决绝锐利，或者带着英气不同，转而带着流转的娇媚，却也因为这种和平日的反差对比，变得更加具备有惊心动魄的魅力。
素手柔荑，手指收回，轻点胸口。
目光注视着周衍，手指动作颤抖，却还是坚定。
罗衫裙装，层层落下，道人呼吸急促。
李知微的面容犹如飞红般通红。
李知微手腕一动，转眸吹息，就像是寻常人家回头时候吹灭一盏灯，宝莲灯上流光层层收敛，这个阆苑仙境立刻暗淡下来，与此同时，周衍手腕一动，大地开裂，阆苑仙境自然变化出一个院落屋子，床铺桌椅，将他们遮罩起来。
原本的共工灵宝，此刻他的宝物之一。
覆海平天旌旗猛然升到空中，灵光炸开，旌旗就此层层铺开来，将这阆苑仙境的天穹都彻底收拢，遮掩罩住了，任谁都看不到一丝半点——
然后周衍感觉到又谁将自己拥抱起来，呼吸喷涂在耳畔，贝齿轻咬住道人的耳垂，声音黏稠如蜜，却带着一丝羞恼，几分娇俏：“喂，道士！”
“本姑娘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最后还要我来吗？”
“木头也不该要木头到你这样的啊！”
道人的瞳术属于一天十二个时辰常态化开启的大神通，所以哪怕是宝莲灯的光华收敛，再加上整个的覆海平天旌旗遮掩，他也能清晰无比地看到，李知微面容涨红，眼底柔光潋滟。
嘎——嘣！
周衍脑海当中仿佛有这样的幻听声音出现了。
顶住了全部的杨玉环秘籍，可以无视各种魅惑之术，曾经对抗过所有伏羲的手段，超级无敌钢铁般的意志，炎黄棍棒教育下出来的极致文官，姬轩辕的继承者，蚩尤头铁的传承人，和共工互殴，和火神对拳的超绝莽夫。
那根脑子里的弦还是崩断了。
被直球直接打破，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翻身，将那少女拥抱入怀中。
罗衫层层解，肤如凝脂白玉。
长相思，长相梦，一夜云雨巫山。
红烛昏罗帐。

第639章 无上根基，镇压四方
关于敖璃和巴注视着宝莲灯足足开了三天三夜，然后李知微出现，后来周府君因为某些不可名状的原因多躺了三天这个事情，白泽觉得自己可以和开明合开一本书，叫做《无能的两个神女》。
当然，以开明和白泽对于死亡的敏感程度，这玩意儿是万万不敢写的。
而巴属于是上古时代，禹王时期的巴国领袖，风格蛮荒直接，豪迈粗犷，看上的男子是要用棍棒打晕拖回去山洞里面的；而龙皇敖璃则是龙族之主，也是以力量称雄于太古时代的强大宗族。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两脉里面出来这么两个没出息的卧龙凤雏。
还偏偏遇到了行动力超级强的李知微。
上古神女和四海龙皇连续吃瘪。
最后咬牙切齿，觉得第一已经失败了，第二可不能再败北，彼此对视的时候，眼底燃烧起来炽烈的怒火和战意。
周衍多躺了几日之后，自身根基功体总算是开始恢复了。
和火神燧烬一战当中，被其打入体内，然后开始暴走的那许多火属性元气，和原初之水的力量一起中和，最终被天柱重新压制下去，这一战伤势恢复后，周衍自身的根基都稍微有了些微的提升。
不过，关键不在于这个——
周衍的袖袍一扫，四道流光从他的袖口里面飞出来，就在他的眼前盘旋，汇聚，其中一道炽烈，一道缥缈，一道厚重如火，一道则如千万洪流，都并无实质实体，缥缈如光，首尾相连，循环不息。
这正是原初四大神灵的神灵精粹。
包含着开天辟地的功德。
周衍之前曾经无数次尝试，能不能在完善重铸玄黄塔的时候，将这四道原初精粹，加入其中，以保持一种平衡的状态，让这玄黄塔抵达最高的状态和位格，但是无数次的尝试都是失败了。
这地水风火，似乎对于彼此之间有强烈的排斥效果。
此刻似乎是还能够收尾衔接，流转变化。
可是一旦想要将它们这几股力量彻底黏在一起，衔接在一起，立刻就会产生无比强烈的暴动和反抗效果，这震荡的余波强烈无比，周衍都无法彻底稳定下来。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即便是这地水风火四大精粹没有办法处于一个最为完美的状态，还是靠着其本身的位格，以及来自火神燧烬极为大方的宝物支援之下，轻而易举的突破了玄黄塔的九层制约。
其中周衍至少可以保证这玄黄塔可以高到十五层以上。
最佳状态之下，可以让这玄黄塔高达二十四层。
周衍约莫估算一下，二十四层玄黄塔，足以完全挡住燧烬那一招，也就是说，现在立刻开始淬炼，也可以得到一个能让周衍自身的势力提升，暴涨，到了正面和燧烬交锋立于不败之地的顶尖灵宝。
但是周衍还是觉得不甘心。
这种情绪类似于有强迫症，明明知道还可以更好，明明知道还有更多的潜力可以展现出来，但是却总是无法以最完美的状态发挥，只能接受二十四层的玄黄塔。
于是，周府君思来想去，决定还有另一条道路可以走。
那就是强压。
把二十四层当做保底，目前可以先尝试提升功体根基，强行压制那暴走的地水风火，周衍呼出一口气，将要做的事情都在心中先预演了一遍，然后手指微动，整个阆苑仙境当中，亮起来层层流光辅助。
他看着那地水风火四大精粹。
天地间最为古老最为强横的力量之一。
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张口。
直接把这四股力量吞了下去！
旁边护法的饿鬼猎犬都要惊叹了，每次都感慨一声，主人的胃口比起他还要好，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啊！
不愧是主人！
这四股力量被周衍吞入腹中之后，周衍只觉得眼前轰的一声，万物都似乎失去了其颜色，变得一片明亮的惨白，耳畔有无数的轰鸣声音在来回滚动，这四股力量，几乎就像是四股雷霆一样，朝着他的身躯狠狠砸下去。
气血仿佛要被点燃，经脉犹如要化作僵土。
神魂像是要被无边的狂风彻底吹散。
只有水流水之精粹，还是周衍自己的，流转变化，稳固心神。
周衍抓住这一刹那的契机，调动自身功体，作为根本的天柱之力在这个瞬间被激发出来，在其功体根基之内，仿佛有一座无边巨大的山峦出现，天柱之力，沟通内外，周衍双手交叠，缓缓下压。
“镇！”
以天柱之位，镇地水风火！
这是周衍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践行的功体理念。
只是这一次镇的，乃是世界原初，开天辟地的地水风火。
哪怕只是在自己的功体之内加入了一缕，但是却也截然不同！
周衍感觉到了狂暴无比的反噬之力，这一次，就连他本身就具备有的原初之水，其精粹也开始暴动了起来，开始和其他三股力量一起反抗周衍。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
轰！！！
整个阆苑仙境都似乎在震颤起来。
这一路积累下来的各种宝物，机缘，五大先天神木，诸多水系都在瞬间散发出磅礴的元气，朝着周衍涌来，化作了他的资粮，道人的根基霎时间变得更为沉重，鬓发飞扬，双手交叠。
“镇！！！”
轰！！！
体内的道基再度迸发出强烈无比的震颤。
四大原初精粹被天柱之力压制得越发靠拢起来，地水风火，循环五段，不断的碰撞，在周衍的体内炸开层层涟漪，天柱之位死死压制下去，而在外界，作为人间界天柱部分的泰山轰鸣。
幽冥之地的罗酆山也开始爆发强烈的光芒。
天柱光辉再度从幽冥升腾进入人间界，然后，又一次地从人间界贯穿了第二重灵性世界，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借助外界天柱之力的显化，周衍吐出一口浊气，生死簿出现，帝俊的神钟出现。
一件件宝物层层加持，四大精粹的轮转近乎已经被压制在一个点上。
四道不同色泽的光弧虹光飞快轮转，速度过快，已经近乎看不清楚其原本的颜色，化作了一团混混沌沌之感，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流光，玄黄塔出现在上，猛然迸发出光明。
轰！！！
终于，在无量玄黄功德之气的加入下，四大精粹的气息被压制住。
然后天柱之力瞬间赶上。
借助贯穿三重世界和幽冥的特殊位格，将周衍体内的四大精粹，稳定在了目前的状态之下，周衍的呼吸有些急促，道：“终于，成功了……”以强化过的天柱之力，镇压真正的地水风火！
天柱之位自然是雄浑霸道。
而被死死压制住的四大之气也是纯粹原初。
此刻功体构筑完成，周衍吐息的时候，这四大之气混合压制后的那一道特别的混沌之力，就在他的周身流转，伴随着这一个过程，开始迅速的强化周衍自身根基。
功体已成，当塑根基！
周衍只觉得浑身剧痛。
本来就已经是当代绝顶级别的体魄，在这瞬间似乎遭遇到了巨大的冲击，开始了粉碎，重组，提升，周衍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自身的心神状态，一点心神犹如大日，高居于上，俯瞰下方。
呼吸吐纳的时候，整个阆苑仙境，诸多灵宝，灵材散发出的光芒和元气，为周衍提供修行所需要的资粮，五行之气自然不必多说，日月光华也是从不缺少。
周衍只是感觉到，天柱之高似乎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那已天柱镇压原初地水风火得到的力量，流转的也越来越快，他的意识却慢慢沉睡下去，像是回归于母亲的怀抱，这一内一外，一静一动，竟然犹如一阴一阳般，不断地流转，变化。
恍恍惚惚，周衍忽然做梦了。
梦到的不是其他，正是他得到原初之水力量的时候窥见的那一幕幕，起初，是一片黑暗，再然后，似乎在挣扎，最后这一片混沌被撕裂开来，四股不同的力量奔走散开，化作了最初的地水风火。
这是上一次的梦境，清晰无比。
但是这一次的梦境却和上一次不同，不是之前梦境重新出现。
而是逆转。
是奔走流淌出来的四股力量，地水风火，竟然开始重新汇合起来，化作了一片混沌，然后整个世界重新归于一点，只是或许是因为在梦中的原因，周衍的意识不知道，那到底是【最初的一】，还是【最后的一】。
他只是觉得舒适，只是觉得沉静于其中，犹如深度睡眠。
然后自然而然地，缓缓苏醒。
周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像是闪过日月的光华，整个阆苑仙境都似乎亮起来了一瞬，然后就很快恢复正常，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盘膝端坐的修行姿态，变成了趴在桌子上睡觉，身上还披着一身衣服。
起身的时候，衣裳滑落下来，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实力暴涨的感觉，就好像凡尘俗世里面，任何一个寻常道人，某日午后酣睡苏醒后的样子，道基意象当中，天柱镇地水风火，沉静从容。
那特殊的力量流转于四肢百骸，似乎已经和身体完美契合。
身躯已经不再感觉到疼痛，那力量也不再尝试挣脱压制或者重新转化为四大之力精粹，周衍翻手，那四道虹光再度出现，用来刺激整个功体蜕变的精粹只是用到了一半，而剩下的这部分主要是携带开天辟地时的一丝丝气息功德，是用来淬炼宝物的。
周衍松了口气。
还好，还在。
没有一口气全吃了就好。
吃了的话，他可没有脸去再要一份精粹了，现在天柱功体得以蜕变，能镇地水风火，这一次，应该足以把这玄黄塔推进到更强的状态了吧？！
周衍心中想着，不过也得要先去试试看此刻的根基境界。
镇压地水风火，到底有什么提升。
握了握拳，感觉到充沛无比的力量，可周衍此刻的力量强大，早就能够移山填海，此刻的强大其实是一种定位，在强大者当中的位置和次序，只有和足够的敌人交锋才能真正确定。
周衍决定去找一位原初练练手，第一时间脑海中想到的竟然是火神那个战疯子，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可不想要才爬起来没多久，又躺回去，于是前去找到了后土皇地祇。
“你功体有所突破，所以想要来和我切磋一下，练练手？”
后土皇地祇娘娘微抬眸，看着眼前带着礼物过来的道士。
周衍点了点头。
后土皇地祇和娲皇下棋，想了想，道：“可以，不准动用你的灵宝，也不准动用你和燧烬交手时候的最后一招，纯粹的根基对撞交手切磋，如何？”
周衍大喜道谢。
娲皇娘娘看得有些古怪。
原初之神和一个正常人族道士切磋交手，竟然是那个人族道士需要做各种限制，这样的事情往日还没有过，不过两位当事人却都没有任何一个觉得这个事情有什么不对劲。
是以分开两侧，娲皇娘娘作为中间人，后土皇地祇展开重力权柄，道：“来吧……”
她之前和周衍打过一个月的时间。
所以对于周府君的整个状态都非常明了，毫无疑问，很强大，非常强大，力量，体魄，武艺，神通，都是顶尖的水准，在一品层次之中，可以说是所向披靡，近乎毫无敌手。
但是面对原初，就不够看了。
除非动用弑神大权，或者说上一次对付燧烬的招式，否则的话，还不能够对原初诸神产生什么威胁，因为周衍的所有特性都极强，犹如一个水桶，但是在层次差距上的话，什么都强就代表着什么都差一点。
力量差一些，体魄差一些，神通差一些，武艺倒是不差。
这种水桶状态的修行者，需要有一头突破，就会迅速带着全方位的能力暴涨，但是在没有突破之前，就是全方位都弱于更强者，后土皇地祇对于周衍的状态认知，还是之前，用出顿悟招式才能逼迫出她灵宝的层次。
原初诸神，寿命很长，时间感知上和人不同。
对于后土皇地祇来说，这段时间基本上和人族过去了一盏茶工夫没有区别。
周衍微微活动了下身体，双手合拢轻轻小跳。
然后，瞬间暴起。
以天柱镇压四大，化作原初之力，迅速流淌过周身，几乎是心意一动，身躯就已经以恐怖的速度暴起，发动了进攻，速度之快，几乎化作一道墨色的光影，无声无息。
后土皇地祇前方重力层层汇聚的防御被瞬间贯穿！
后土皇地祇娘娘瞳孔微微收缩。
捕捉到前方发生的事情，元气被直接撕裂，粉碎，化作一道沟壑，道人袖袍翻卷，双目幽深如墨，已经出现在身前，然后抬起手臂，握拳，朝着后土皇地祇的额头落下。
这一切仿佛静默，没有声音。
只有元气的崩溃，和一种堪称恐怖的压迫。
后土皇地祇几乎本能祭出了自己最强的先天灵宝，宝物放出光明，挡在前方，周衍一拳轰击在这先天灵宝之上，炸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之前行动时候的声音才迟迟传入众人的耳中。
轰鸣如雷霆，狂暴如骤浪。
后土皇地祇感觉到灵宝似乎哀鸣。
瞳孔微微收缩。
力量暴涨了数倍？！！
下一刻，她立刻意识到，眼前的周衍一动不动，灵宝流光炸开，化作层层浪潮朝着前方铺开，周衍的身影崩散开来，那竟然只是一道残影，并不是分身，也不是神通。
任何的法力涟漪都会被后土捕捉。
那只是道人的速度太快，导致在神识上残留了错误感知。
极度的体魄带来极度的爆发速度。
他的真身，现在是在——
后面！
后土迅速反应，回身防御。
在回转身躯的瞬间，已经动用诸多神通，重力层层累加，无量息壤出现，瞬间演化出一座座山脉，一个个大陆，但是却还没有彻底完成的时候，就化作了齑粉，全然不存。
那一座座山脉更是瞬间被震碎。
后方的天，仿佛塌陷下来，道人的身影仍旧看不真切，即便是神识都无法捕捉此刻暴起的周衍，后土皇地祇勉强感知到的太上身躯，周身像是一层层模糊的黑线。
眼瞳犹如没有光，只有一片空白。
只是握拳，蓄势，轰炸！
于是天穹都要下压，塌陷，纯粹的抬手引动了暴风就似乎可以席卷天地，握拳指节的碰撞就犹如雷声，轰击拳头的力量将元气点燃，化作了雷霆和火焰。
天柱镇地水风火，复返混沌。
轰！！！
那一拳在后土皇地祇的视线当中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浓郁，仿佛塌陷的天穹，犹如整个不周山，不，那已然不是天柱，犹如贯穿三重世界以及幽冥轮回，镇压地水风火的【世界存在之基】，倒竖而起。
而后以无边恢弘之大势，朝着自己，狠狠砸下！
一拳，瞬息靠近。
后土皇地祇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第640章 玄黄塔成，位格无上
这一拳蕴藏之势磅礴厚重，与其说是拳，不如说本质上是一种神通，极为强大的镇压之意从这拳锋之上逸散开来，隐隐然竟然带着一股定地水风火之感。
并不是这一拳将后土皇地祇的诸多神通击碎了，而是周衍此刻的功体自然携带了一股镇压万物的气焰，否定来自地水风火的诸多衍生权柄，那些神通，重力之类，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就被抵消。
只剩下了镇压地水风火的恐怖力量。
后土皇地祇心神一动，神通法术收敛，灵宝之光展开，先是将自己的先天灵宝取出，那宝物犹如一个微小的宫殿阁楼，实则上是一整个洞天福地，其中有诸多宝物闪烁流光华彩，其中各个区域的重力更是都不同，形成一种仿佛可以将万物都撕裂开来的巨大的重力场。
与此同时，手中多出一面旌旗类的灵宝。
手腕一抖，把这个旌旗席卷起来，这旌旗和周衍从共工处得到的覆海平天旗类似，乃是以至纯至高的先天土属性元气汇聚而成的，戊己杏黄之色，施展起来，金莲万朵、无物可破、诸邪避退、万法不侵。
身上原本雍容华贵的宫装，也在瞬间化作战袍。
竟然是挥舞起这旌旗，当做长枪和周衍拼杀起来，一招一式，气焰雄浑，周衍也抬起手一抓，覆海平天旌旗出现，也变成一柄长枪，一个乃是先天原初之土所化，一个则是走出了自己的功体道路，打在一起。
可渐渐地，后土皇地祇娘娘竟是有些落入下风。
实在是，原初诸神都有先天权柄。
举手投足，都有地水风火加持，可是周衍此刻的功体属于镇压地水风火而成，可以说，先天就和原初四大神灵相对，在这个道人周围，所有的地水风火类权柄都被大幅度压制，打出的神通甚至于会被消解。
这导致了必须要近距离交锋才能保证地水风火四大不被直接镇压。
方圆十丈之内，否定一切权柄。
将所有敌人拉入武艺搏杀当中。
后土皇地祇所擅长的那些重力掌控，土属性元气之术和大神通都失去效果，虽然体魄第一，但是周衍的肉身在根基突破之后，似乎更为强横霸道，四五十个回合之后，后土皇地祇只觉得虎口发麻发痛。
于是手腕一动，手中这一杆旌旗类法宝也放无量光。
大地震颤，洞天摇晃，头顶悬挂着的洞天福地类灵宝更是朝着周衍兜头砸下来了，周衍心中一动，回转身躯，握拳一下，朝着天空打出一招冲天炮拳，指节交错，气势磅礴，就和这落下来的洞天福地灵宝撞在一起。
一时间，地动山摇，元气沸腾如海。
周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装着一个世界，重力纷乱的先天灵宝被周衍打了回去，后土皇地祇一招手，这灵宝泛起流光，渐渐缩小，飞入了后土皇地祇的手中，感知到灵宝的震颤，后土皇地祇都有些心惊。
一拳轰退了一整个世界？！
这道士到底有了什么蜕变，实力提升得如此之快？！
这还只是空手出拳，如果这家伙拿出那柄剑来，配合那柄用玄黄功德之气淬炼过剑锋的剑器灵宝，自身否定地水风火的功体，以及着一股超越不周山的力量，岂不是要把我的灵宝都给劈出裂缝？！
后土皇地祇娘娘越想越是心惊，看到那边的道士握拳，还要来打。
后土皇地祇娘娘抬手道：“慢来，慢来。”
周衍动作一顿，疑惑：“娘娘不打了吗？”
后土皇地祇几乎要苦笑出来，道：“不打了不打了，和你打的时候，各种神通宝物都没什么效果，只能够近距离和你硬碰硬，你这小子，拳头又硬，武艺又强，我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反倒是被你打的手脚发麻。”
“不打了，不打了。”
周衍收拢了自身的根基，站在那里，犹如天柱本质，周围的元气都尽数死寂，不曾活动，仿佛被死死镇压住了，后土皇地祇惊叹不已，道：“你这功体，是怎么回事！？”
周衍没有保留，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后土皇地祇和娲皇。
“以天柱为基，镇地水风火精粹……”
后土皇地祇和娲皇对视一眼，两位的眼底都有惊愕，最后后土皇地祇慨叹一声：“你也是敢想，也是敢做，这么下来，你一身实力，已经不能够用常规的看法来看了。”
四大原初之神，擅长的就是那堪称与生俱来的权柄。
地水风火，诸多神通。
这就是他们的本质本相。
而现在周衍的本质根基化作了天柱，且是镇压了地水风火的状态，其根基天然排斥和否定一切来自地水风火的权柄和神通，这就导致了各种神通在靠近周衍的时候会失去效果，将原初四大的能力大幅削弱。
只能和周衍进行近距离肉搏战。
而周府君的肉搏厮杀能力，则是超越蚩尤兵主的战神手段，以玄黄功德之气淬炼且诛杀了共工的弑神大权，无边杀伐之气，天柱特有的，永远不会疲惫的状态，和超高速回血。
抛开神通，单论近距离厮杀，这个状态的周衍是最强的。
这让周府君的战力排位属于一种极为微妙的状态。
周衍目前还属于一品顶尖的状态，却足以依仗着功体特性和原初的几位大战且不落下风，但是虽然如此，从各方面看，他还是个一品……
而且，如果再把他的那个玄黄小塔完成。
攻击，防御，控制，体魄，耐力，恢复，武艺。
到时候，周衍的全部手段都会拉高到极致特化的近距离厮杀。
或许在远距离的大神通之上，远不如原初四神的神通广大。
但是一旦被周衍拉近距离，那么原初四神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后土皇地祇的心神一动，问道：“你将原初精粹，炼化进了你自己的功体里面，那么你那个法宝呢？”
周衍回答道：“还没有炼，我想着把功体提升一下，炼化的时候会更有把握一些……”他说着伸出手，五指翻开，还剩下的那一部分四大原初精粹，化作光弧虹光飞出，只是这一次和以前不同。
在之前，这四大原初精粹只是缠绕在周衍手腕上。
还需要周衍用尽精神维系，才能防止这四大精粹飞走飞入天地之中。
而现在，周衍只是展开手掌，这四大精粹就自然而然地盘旋于掌心当中，隐隐然比起之前更为凝练，更为聚合，显然是受到了周衍此刻功体的影响。
娲皇自然是欣喜，后土皇地祇更是心中不知道第几次惊叹。
这样的手段，已经远远超过了不周山。
和原初诸神比起来，或许也就差一个掌控天地之力本质的能力，但是周衍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否定这种能力，镇压万物，一阴一阳，似乎也是一条不逊色原初的道路。
“我打算在这里试试看淬炼这宝物。”
“就有劳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为我护法了。”
周衍神色郑重。
娲皇是人族之母，而后土擅长温养又是原初四神，而这里大概率还处于伏羲的关注之下，有伏羲的目光足以屏退绝大多数的外来干扰，而娲皇娘娘的存在又非常完美的中和了伏羲的危险性。
完美！
人间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了。
娲皇和后土皇地祇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倒不如说颇为欣喜，为周衍准备了一处安全的地方，这两位长辈则是一左一右，各自施法，稳定周围的元气，且为周衍护法。
周衍感觉到自身作为人族这个概念的状态被短暂升华，进入最佳状态，周围的元气也极为稳定，排除了一切的外来干扰可能性，于是呼出一口气，宁心静气。
手掌一翻，却伴随着玄黄功德之气的涌动。
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了一座小塔。
这塔体成九层，却还有大量的玄黄功德之气，从这小塔上面翻卷落下，腾起了层层的云雾，显而易见，这九层还远远不是玄黄宝塔的极限所在。
周衍凝神静气，将火神燧烬赠送的诸多天材地宝取出淬炼，然后作为辅助材料，让玄黄塔的状态更为稳定下来，之前的九层状态立刻完善了下来，甚至于隐隐约约有着朝着更高的层次去蔓延的迹象。
这个时候，如果周衍按照之前曾经模拟过的样子去推演的话。
轻而易举就可以抵达十几层的状态，但是，周府君耗费了这么大的精力，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区区的十几层，心神一动，那些被淬炼之后的诸多宝物化作流光，缠绕周身，准备随时取用。
四大原初之力已经出现，周衍功体调动，天柱镇压四大之势彰显。
于是手指一动，四道精粹虹光就齐齐飞入了这一团玄黄之气当中。
轰！！！
整个玄黄小塔周围的气息都开始剧烈涌动起来。
外面，作为护法的后土皇地祇和娲皇认真盯着这一幕的发生，看着这气息变化，心中既有期许，也有担忧，她们见识过周衍的实力和手段，知道这玄黄塔的强大之处，突破目前极限不是问题，但是又能走到哪里？
娲皇心中推算，道：“至少能有一十八层吧。”
一十八层，其防御之玄妙，比起现在，至少要强大三倍以上。
足以挡住燧烬全力一击而不晃动，逼迫出这位火神动用自己的先天灵宝才有可能击穿其防御，已经算是一等一的宝物。
后土皇地祇沉吟了下。
娲皇没有和周衍交过手，不知道这个道人的手段，和无边伟力和镇压之力，以超高速迅速逼近时候带来的恐怖压迫力，可后土皇地祇却是清楚得很，明白周衍绝不止于此。
她道：“至少二十四层，犹二十四天之位。”
“施展出来，足以挡住火神燧烬的灵宝全力一击。”
二十四层吗？！
娲皇听到这个评价，心中隐隐有所触动，周衍所在之地已经被浓郁的流光所战局，那一座玄黄之塔隐隐然显露出来，成九层之塔，但是并没有就此停止下来，而是层层累加起来。
轰！！！
四大元气精粹，演化其位。
巨大的玄黄塔出现在了娲皇和后土皇地祇的眼底，不断演化，不断推演提升，层层散开元气洪流，一股强大无比，镇压四方的压迫性展现出来，将娲皇和后土皇地的身躯都逼迫得连连后退，她们不得不后撤到更安稳的区域，抬眼看去，见不到道士的身影，只是见到一座玄黄塔缓缓旋转。
“一层，两层……”
“二十层……”
“二十四……”
“二十七。”
娲皇和后土皇地祇目光扫过这一座巨大的玄黄塔，眼底都有不敢置信之色，二十七层，比起后土的推算还要更高几重，至此，四大精粹也好，各种宝物也好，都已经用到了，威力强悍。
隐隐然已经有了超过后土灵宝，位列防御第一级的层次！
哪怕是青冥的先天灵宝，燧烬的先天灵宝，也无法突破这玄黄塔的攻击，如果再加上周衍那镇压地水风火的特殊功体根基，和那柄后天灵宝的宝剑，这道人的战力立刻已经是踏足于四大之位！
隐隐然超过后土，巽虚。
足以和燧烬，共工角逐原初层次最强。
哪怕是遍数古往今来，能够稳赢这个状态周衍的，也只是帝俊，烛龙，乃至于传说中的盘古这几个寥寥无几的存在了，攻防一体，体魄无双，绝艺超凡，杀机恣意。
后土皇地祇的眼底神色晃动，长长呼出一口气。
“事情安稳了。”
“哪怕是九幽过来，也绝对不可能是周衍的对手了。”
后土皇地祇无比肯定。
九幽所长，在于阴诡变化，难寻其踪迹，再加上那种近乎是无边无际的九幽阴冷之气，这才无比棘手，而攻击却绝对不是九幽擅长的地方，周衍现在站在那里让九幽去打，九幽都打不破防御。
不过，可惜，就是九幽的速度太快，行踪诡异。
一旦意识到打不过周衍之后，立刻转身远遁，周衍恐怕也难以留下他。
就在这个时候，那玄黄塔上，忽然又是一阵震荡！
轰！！！
一层层涟漪散开。
整个洞天福地忽的震颤剧烈。
这地方本来就因为周衍和后土皇地祇的战斗而隐隐然出现了裂隙，这个时候被玄黄塔散发出的狂暴气息冲击，那更是开始剧烈晃动，出现了一道道裂隙，似乎要因为这宝物出世的动静而直接崩裂。
后土皇地祇面色一变，立刻展开灵宝，将这个小世界镇住了。
手中戊己杏黄旗一震，只见到金莲万朵，层层铺开，落下，让这个世界稳定住，娲皇也取出宝物稳固气息，后土皇地祇看着周衍，忽而笑骂一声，道：“这牛鼻子，却是聪明！”
“知道这种级别的宝物出世，一定会有各种异相！”
“所以才巴巴地跑过来，先打一架，然后再求我们帮他！”
“一定是你之前，对他每一次求你帮忙的时候都没有拒绝，才把这牛鼻子惯坏了。”
娲皇娘娘想要反驳的，但是想一想，从周衍的遁术，到功体，到蚩尤精血，到巴的重塑肉身，捏一双眼睛，各种各样，好像确实是这样，一时间没法反驳，只是僵硬转移话题：“那，这法宝又有变化了！”
后土皇地祇一惊，却见，果然！
整个玄黄塔还在震颤。
在这缓缓旋转，散发出无边功德之气的宝物庇护之下，周衍正在不断起诀，已经被他修行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步的兵主神通，可以轻易掌握诸多的灵宝材料特性。
从材料，玄黄功德之气，四大精粹的层次上看。
这灵宝确实是已经抵达了极限。
但是，这只是材料本质上的极限，周衍心神一动，眼前出现了一个个东西，其中有烛龙之气息，有帝俊神钟，也有伏羲给的龟甲法宝，于是在这玄黄塔压制之下，烛龙气息直接粉碎，化作【岁月】。
帝俊代表着帝者镇压之气也升腾出来一部分。
没有丝毫的意外，伏羲在周衍身上留下了一点锚点，也在瞬间被粉碎出来。
这三个代表着的是，岁月，镇压，推占。
三股力量涌入了玄黄塔。
并不是借此搭建玄黄塔，而是以这些来刺激玄黄功德之气进一步涌动。
轰！！！
玄黄塔剧烈摇晃，犹如是遇到敌人的挑衅。
将这三股力量的特性牢牢记住，也由此，被激发到更高的状态。
三十层！
可镇因果，抵抗岁月，无视推占！
三十层玄黄塔下，生死簿猛然展开，封神榜紧随其后，也化两道根基，于是可抵生死，可知人道气运！
这个时候，玄黄塔已经成为了三十二层之高！
层层叠叠，都散发出无边磅礴的明亮光辉，近乎要将整个洞天世界都给镇碎掉，后土皇地祇和娲皇两位联手才勉强稳固住这一次的天地，娲皇不敢相信，呢喃道：“三十二层……”
她看向旁边同样隐隐然失色的后土皇地祇，询问道：
“二十四层，可以挡住燧烬全力一击。”
“二十七层，已经可以独步天下，古往今来第一流。”
“三十二层呢？！”
后土皇地祇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就只是刚刚所见到的，这三十二层的威力，已经超过了帝俊神钟，在她所知道的一切灵宝之上，散发出恐怖威严，而这个时候周衍处于其中，却还觉得有些不对。
差一点，差一点——
他的一切都已经淬炼其中了，无论是来自火神燧烬的五倍灵宝，一路走来的各种积累，还有四大精粹之力，那么，剥离了这一切，还剩下了什么？！
周衍眼底忽然亮起。
还剩下——
他自己！
这宝物并不该是一个单独创造的器物，而是因吾而成，因吾而在，因吾而成法，周衍顿悟，收回手指，咬破手指，于是一团精血飞入塔身之上。
修行之人需知，舍弃万物万法，天上地下，古往今来。
唯吾唯一。
为一。
轰！！！
整个玄黄之塔忽然震颤，散发出无边流光。
后土皇地祇和娲皇看着即将成器的宝物，看到塔尖部分忽然震颤，似乎还是差了一点点的底蕴，还是碎裂开来，当这一点点崩裂之后，之前这顶尖灵宝之内囊括着的，无边恐怖的力量瞬间就有了一股发泄的地方。
这最高一层塔。
被这一股近乎开天辟地般的威压给撞破，顶飞出去了！
后土皇地祇惊呼。
不好，这是差一点，是周衍的眼光太高，结果没能成器吗？
那最高层喷薄而起，却在这个时候，天穹无边流光汇聚，竟然化作了一只手掌，那手掌朝着后面蔓延，化作了一个顶天立地的道士模样，正是周衍，流光溢彩，然后这一只手扣住这塔顶。
散发无边磅礴巨力！
竟然，硬生生靠着无边体魄无边力量，将这塔顶暴扣，五指巨大，指缝当中无边元气，玄黄功德，气运就化作洪流般倾泻，然后这手掌力量再度暴涨。
压回去！
轰！！！
地动山摇，最后一重成器的劫，以人力而压之，玄黄塔因此而成器，流光散开，气浪翻腾，只是隐隐约约见一道人，袖袍翻卷，鬓发飞扬，真神仙中人，手中托一玄黄小塔，隐隐然无边威压。
知天地人，明因果，见生死，镇岁月，定气运。
演地水风火。
镇诸劫万法。
塔成——
三十三层。

第641章 风波云动封神来
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看这道人手中之宝，眼底异彩连连，不过那气浪散开的时候，这道士看上去却是相当的狼狈模样，灰头土脸的，娲皇笑出声，袖袍一扫，施展了个法门，把周衍的模样恢复过来。
后土皇地祇也收了手段，道：“你这道人，好不知趣。”
“我这地方差一点被你弄的坏了，这宝物如何？！”
周衍垂眸看着手中的玄黄塔，手指一托，这塔旋转飞出，初看似乎三十三层，但是仔细去看，这又似乎是二十四层，是三十六层，乃至于三百余层，可恍惚之间，说来说去，十万八千法门，不过只是【一】层。
后土皇地祇是原初之神，见过玄妙的东西，相当识货。
禁不住赞叹，道：“好宝物！”
想了想，手掌一动，手中的旌旗灵宝出现，道：“你站在那里，我来试试看你的宝物怎么样！”周衍微微点了点头，手指一动，这一座玄黄塔飞出，落在他头顶。
后土皇地祇娘娘于是施展了诸多手段，攻这道士。
一开始的时候，还多少有些顾忌，没有下重手，可是后来发现，这道士的手段似是极强，自己的正常攻击，落在这玄黄塔上面，那可以说是不痛不痒的，就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没能够激荡起来。
后土皇地祇娘娘就升起了好胜心。
于是施法，各种手段，轮番地使了出来，朝着周衍不断轰击，却也是奇，这些攻击，竟然无法撼动，最多只是让周衍自己也调动了功体，他本身的功体便是镇地水风火之效，配合玄黄塔，竟然无视了后土皇地祇除去了搏命厮杀之外的全部手段！
哪怕是后土皇地祇不以厮杀和攻伐见长，这一幕也让她忍不住惊叹。
眼前这道士，恐怕已经足以和当年的帝俊争锋！
只是可惜，两人身处于不同的时代，终究是无法再见一面。
更不要说打一架了。
但是，说起来帝俊身边似乎也有那位好友在，周衍独自去的话，怕也是见不到好的……
后土皇地祇想到了太古早年的一桩秘闻，听闻帝俊曾有一位好友，实力强大无比，也曾经帮助帝俊解决过许多麻烦，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失踪，说起来，若是说那位好友在的话，青冥也不可能偷袭成功。
后土皇地祇收了灵宝神通，道：“不错，不错，有此宝物在。”
“那些对手已经是难伤你分毫了，你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
后土皇地祇看这个这年轻道人，惊叹其实力的时候，忽然又反应过来，才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在一个多月之前，这个道士刚刚得到了原初之水的位格，前来讨教切磋。
一开始自己轻易就可以压制他。
后来伴随着周衍掌控了原初之水，后土皇地祇就很难说是轻松获胜，到了现在，这道士功体得到了巨大的蜕变提升，更是也淬炼出来了属于自己的顶尖灵宝，已经是彻底在自己之上了。
虽然知道这是因为天柱本身位格，因为创造了生死轮回之道，因为共工的原初之水位格，但是这三件事情本身就代表着眼前这道人的实力和潜力，不由慨叹，又有遗憾：
“可惜，可惜，这宝物终究只是擅长防御。”
“那九幽之主想要攻破你的防御几乎不可能，但是他恐怕会转身就遁走，潜藏在阴影之中，不知道几千几万年，也是个麻烦事情。”
周衍倒也是不置可否。
看着手中的宝物，作为亲自淬炼完成这个宝物的人，他可是非常清楚这一件宝物的特性和强大之处的，可以对外防御，也具备有无可匹敌的防御之力，将这宝物扔出去，直接将九幽之主罩住。
贫道不相信你能打破我这一座塔。
打不破，你就被死死压制。
嗯，好像根据这个特性，可以再造一个仿造品啊。
周府君摸索着下巴，觉得这样子似乎也不错，搞出一个仿造品来，不必有什么特别的灵宝能耐，就只是把防御力堆高然后用来砸人压人，专门收拾一些刺头儿。
稳了，这个事情之后就和蚩尤聊一下，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只是这个时候，周衍还要说什么，因为后土皇地祇收了刚刚压制宝物成型时震荡余波的神通，导致整个的洞天福地忽然震动起来，然后，这后土皇地祇几万年来的老家，洞天福地，就忽然崩裂开来。
之前法宝成型的余波炸开。
地水风火重开。
最终，后土皇地祇自己的小家，洞天福地小世界，就这么全部都碎裂开来，天地万物都密密麻麻，遍布裂隙，然后粉碎化作了齑粉，周衍看着手中的玄黄塔，有些惊叹。
灵宝诞生的动静，就已然是震碎了一个世界，开地水风火？！
这件宝物的位格和潜力，似乎比起他预料的还要大？
嗯？等等，不对！
我刚刚震碎的那个世界是……
不好！把后土皇地祇的家拆了！
作为劈了共工，敲诈了巽虚，把燧烬打的躺尸半月之后，三千世界第一个惹祸精终于成功把后土皇地祇娘娘也给惹毛了，成功完成了成就，自此，彻彻底底，超越了伏羲。
周衍周府君后知后觉，缓缓转头，看到后土皇地祇娘娘温和宁静的眼底，缓缓升起了火焰，然后一点一点抬起头，手中的杏黄旗缓缓展开，落下金莲万朵。
“周……衍……”
……
隐蔽的小世界洞天福地当中。
九幽世界之主，史，青冥天帝再度重聚。
青冥天帝的声音宁静平缓，道：“所以，决定是在周衍于人间【封神】的时候，突然出现攻击，是吗？那时候，整个人间界的大军都会齐备，不会逊色于讨伐共工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动手，无异于是在对付整个人间界。”
“你，没有说错？”
九幽世界之主化作了人形的模样，是个俊朗却阴翳的男子，道：“自然不错，哼，青冥，你的麾下有多少神魔，那些神魔自己的道场当中又有多少从属，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拉出丝毫不逊色人间界的大军。”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手？！”
九幽世界之主伸出手来，五指之中，有灵韵编织成了一幅画面，不是其他，正是周衍和共工大战的时候，最终完成关键一击的，正是射日弓，配合【封神榜】作为箭矢。
“寻常的射日箭，是无法对共工造成真正的伤害。”
“也就是说，射日箭的威力对于你我来说，根本不够看。”
九幽世界之主缓声道：“我们真正要防备的，是那一卷封神榜，里面蕴藏着的东西实在是太过于霸道，也太过于锋利了……而周衍开启封神的时候，万千的人心都会汇聚在封神榜，那时候封神榜是被牵制住的。”
“要在他无法立刻将封神榜重新化作兵器的瞬间。”
“完成对周衍的诛杀！”
“这样，他如果不用封神榜，那么我等自然可以杀死他，毫无疑问，我等赢；而如果他在那个时候，用了封神榜，哼哼，彼时封神榜和整个人间界气运相连，此刻动用，必然会反噬，也是我等赢！”
史手指轻叩虚空，道：“是找一个让周衍无法决断的两难之境。”
“是吗？！”
九幽世界之主缓缓道：“不错！”
“到时候，青冥，你带着这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齐齐出现在外，然后讨伐威压于人间界，将后土逼出去；史，你则是亲自前去拜访娲皇，短暂牵制住伏羲这个疯子！”
提起伏羲的时候，九幽世界之主的声音都顿了一顿。
想到了那在扭曲时间通道当中近乎三千年的追逐和厮杀，眼底蒙上了一层浓郁的阴影。
青冥天帝淡淡道：“作为掠阵，自无有不可。”
“正好，吾也有些事情，要和这人间说道说道。”
他目光所及之处，也就只是那十日金乌，还有帝俊的神钟，帝俊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刺一样刺在青冥天帝的心口，让他辗转反侧，不能放下，周衍汇聚十日金乌，还要做封神的事情，就是在这一根刺上跳舞。
青冥天帝表面上看去仍旧是从容不迫，似乎是一点都没有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中，可谁都知道，这不过只是个谎言。
【史】也点了点头：“去和娲皇谈心而已，我不会动用什么手段，不过，恐怕只是我出现在娲皇百里之内，就足以牵制住伏羲的注意力了，那么，九幽你打算……”
九幽世界之主冷笑道：“我？！”
“到时候后土不在，娲皇被牵制，人道气运和封神榜全部都锁定了，而伏羲又被史你的出现而分了心，就在这个刹那之间，刹那之间……”他的五指缓缓律动，画面上出现的周衍和共工厮杀的画面缓缓停下来。
九幽世界之主将画面中的周衍直接捏碎。
“就是我灭杀周衍这贼子的时候！”
这声音，冰冷肃杀，带着压抑和疯狂，以及近乎无与伦比的浓郁血腥煞气，似乎有无比的仇恨，倾尽天下之水，也无法彻底洗刷干净一样。
青冥天帝和史都知道这是从何而来。
九幽都没有了。
九幽世界之主这段时间都无处可去。
只能待在这小小的洞天世界里面。
他们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疯狂的杀意，但是还是询问一句：“你确定，你有足够的把握，在那个时间里面杀死他？！”他们并不怀疑九幽世界之主可以诛杀周衍，但是问题在于，时间！
需要在对方的援军没能回来之前诛杀。
九幽世界之主自信道：“我和他打过照面，知道他的实力。”
“还要借助各种加持才能抵达的一品，没有了弑神射日弓，没有了封神榜和援军助手，他岂能是我的对手！？”
九幽世界之主伸出手来，化作一柄墨色长枪。
“本座这一段时间，更将我这宝物强化，此刻这灵宝一击，足以轻易灭杀周衍，而他失去了封神榜和弑神弓，攻击能让我吐一口精血吗？！哈哈哈，简直是不可能！”
史沉吟了下，也道：“嗯，其实确实可以放心。”
“之前我已有暗子在人间界，见到燧烬和巽虚来，似乎和周衍一战，因为那一战在高空，又有巽虚，白泽开明在，所以我那暗子不大敢靠近，但是据他所言，这一战之后，燧烬从容离开。”
“而周衍却极为狼狈不堪，需要被搀扶住才能走动，显然重伤。”
“所以，他的实力虽然有所进步，但是还是不如我等。”
“总不至于，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面，他便实力大涨，突飞猛进吧！”
九幽世界之主听闻更是大喜，道：“好，好，很好！”
“此战你们都不要出手，你们只需要将后土，还有伏羲拖延住就行！”
九幽世界之主的手掌握紧了灵宝，脸庞抽动了下，狞笑道：
“把他交给我！”
“我要，亲自，杀死他，夺回九幽！”
“将他分尸成十块，埋入九幽各地，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
人间界，兜率宫。
周府君拆了后土皇地祇的家之后，被殴打一顿，躺在兜率宫当中休养，蚩尤本来还就奇怪，周衍明明实力大涨，怎么会比起之前还狼狈的？当他知道周府君所作所为之后，即便是蚩尤都要禁不住惊呆。
然后慨叹一声。
“活该啊。”
“在惹事这件事上，你已经超越伏羲了。”
周衍只是苦笑。
“我又不是故意的。”
蚩尤认真地道：“你不是故意的，都可以惹出比起伏羲有意惹出来的麻烦还要大的麻烦，所以在惹事儿这一方面，你简直是这三重世界几万年来头一个的大才子！”
周衍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蚩尤盘膝坐在一旁，看着外面，整个兜率宫都已经被彻底的强化过，四大青铜巨轨正在那来自原初四大级别力量的加持之下，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无比的力量和威压。
原初看去，一面面旌旗林立，人间界那些立下大功的将领，战士，地祇，山神，乃至于是妖族，都正在逐步汇聚，因为那壮阔的，恢弘的，代表着人间朝着神魔永存秩序挑战的【封神】，即将召开。
但是第二重灵性世界之外，也是如此，有一道道身影一个个目光在汇聚过来，带着强横的威压和压制力，【封神典仪】，已经绝对不仅仅只是人间界的大事，已经是三重世界共同的大事。
“到那时候，寻常的神魔应该是不敢出现了的。”
“火神燧烬，风神巽虚应该也不会来找麻烦，但是青冥那个家伙是一定来的，还有九幽丧家之犬，藏头露尾的史，这三个必然会出现，一场大战在即啊，周衍，你准备好了吗？！”
周衍躺在那里，眯了眯眼睛，看着外面，天地广阔。
一路走来，已经经历过了各种各样的危险，面对过各种各样的敌人，自身的实力也在不断的提升，以抵达更强的状态，现在的他，已经强大到了曾经的自己不敢想象的地步。
自然，也会面对着过去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敌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这几个都还是老朋友了，这三个老朋友想要趁着他分心或者说关键的时候，来搞破坏，搞事情，来狙杀他周衍，而他周衍的心底深处又何尝没有，顺势将对方钓出来，然后狠狠灭杀的打算？！
经历过了这许多的经历冒险，他也总算是有了上桌的实力。
那就让他们来。
周衍眯了眯眼睛，道：“看看，这一次是谁生谁死，谁又是猎物呢？”蚩尤看着周衍，也有些恍惚，那个曾经面对着他的战意冲击都孱弱的无法思考无法战斗的小游侠，如今已经比起他巅峰期还要强大了。
人族就是这样。
总会面临某一日孱弱的孩子超越自己的那一天。
是欣慰，喜悦，还是怅然若失呢？！
谁知道。
蚩尤洒脱一笑，忽然取出一个东西，朝着周衍扔过去，他这一下倒也是用了几分力气，恶风阵阵的，周衍抬起手抓住这东西，触手一阵炽烈滚烫，隐隐然的煞气让周衍的掌心都有些微的刺痛。
再定睛一看，却是一张弓。
是射日弓！
只是这一张曾经威名显赫，彪炳四方的神兵，此刻已经变了模样，整个古朴的弓身上似乎加入了一缕特别的气息，看上去坚硬里面带着一丝丝华贵，竟是化作了灵宝的位格。
弓弦更几乎是纯粹的玄黄功德之气配合人道气运而成。
落入手中，周衍立刻就知道，这弓比起曾经更强！
周衍翻身跃起，拉弓，玄黄功德之气化作了弓弦，在拉开的瞬间，天地间的元气就像是陷入了漩涡当中一样，化作了一根螺旋的箭矢，箭矢上流转地水风火四大元气，可以想到射出的威力。
“这是……”
“弑神射日弓，已经修好了。”
人族的兵主蚩尤抬起手，三道流光飞出，落在周衍的前方，那是三枚箭矢，每一枚箭矢，都是以人道气运作为基础，锋刃上淬炼了的玄黄功德气运。
“三个仇敌，三枚弑神箭……”
“哈哈，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了射日弓已经碎了的，这一次，不得要给他们来一个狠的？！”
蚩尤大笑：“怎么样！？”
周衍拉开了弓，目光遥遥看向天外，道：“必诛杀之。”
这一日，人间气运汹涌，于讨伐共工一战当中立下诸多战功的超级精锐们从九州各地汇聚而来，旌旗如龙，人道气运昌盛，兜率宫上的巨大封神榜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也开始汇聚。
青冥天帝注视着人间界，目光冰冷幽深，而九幽世界之主则是盘膝坐在世界缝隙的洞天福地，只是睁开眼睛环顾周围这逼仄的空间，想到自己曾经的那辽阔九幽，心中的恨意和杀机就开始了疯狂的涌动。
周衍……
我必杀你！
夺回九幽！
而在这犹如旋涡般席卷三重世界的气机当中，于无边杀意暗自潜藏，也是在人间烟火平静红尘万丈的每一日里。
封神之日，来了。

第642章 一言惊天，一剑惊天
是日，天日大晴，万里无云，灌江口左右，一面面旌旗打起，在风中狂舞飘动，楚雁归呼出一口气来，秋日本来就有大肃杀之气，这个时候更是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凛冽。
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吞了一片刀，五脏六腑刺痛。
封神么……
他瞪大眼睛，运转目力，遥遥看着天空最为遥远之处，所见到兜率宫上，无边金色丝线汇聚而成，化作了一根巨大无比的卷轴，边缘犹如万丈霞光无边金云，散发出强横无比的威光。
只是想一想这两个字，这个名词所代表着的含义。
都禁不住地让楚雁归有一种心中情绪激荡的感觉，历经诸多厮杀，面对神话中的对手，悍勇一战，付出了许多的牺牲，并且战而胜之，这个时候，是他们要取得被允诺的荣光之时了。
将天上神魔的权柄掠夺而来，凝练化作神位，敕封而下。
整个人间界的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里。
楚雁归的心里面念头乱糟糟的，时而想到了家乡，时而想到了这一路上战死的诸多同袍，想到了那些狰狞可怖的敌人，远处旌旗摇晃，战鼓声音轰鸣震颤。
渐渐地，战鼓声音变得肃穆威严起来，之前还存在着的闲谈声音渐渐地消失不见了，这些军团的旌旗一个个列阵，那些曾经和水神麾下大军厮杀对抗的人族精锐也汇聚在了旌旗之下。
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当然也有一个个的神魔看来。
未必是打算搞事情。
未必是打算要和青冥天帝一起。
单纯的只是为了，遵循不周山和风神巽虚的影响，来看看这盖天地之间数万年来最大的大事件，这等事情，涉及了人族的崛起，涉及了一个源初神灵的陨落，怎么能不看看？
这些神魔们，一开始还在交谈着，后来，看到旌旗列阵，兵团集结，看着那些遴选而出来的精锐战将们穿着铠甲，战袍，肃杀而立，那一股经历过惨烈凶狠战场磨砺出来的锐气和杀气，登时冲天而起，展现出来惊人的压迫性。
三声战鼓，肃杀之声。
这些神魔一时间都有些屏住了自己的气机。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如此强横的压迫，思绪一片空白。
这就是经历过和共工一脉血战之后的人族！？
这些神魔隐隐然有着一种感觉，如果说被剥离了自己的本源不灭的能力，单纯和这些人族的战将们厮杀的话，自己或许也会陨落于那惨烈肃杀的战场之上。
而一旦自己陨落于此刻的人间界，那么一点魂魄和本源，恐怕就会飘飘遥遥地进入到那封神榜当中，这种认知立刻让他们脸上和眼底对人间界的状态带着了更多的肃穆。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阵的金声玉震之音，那名为兜率宫的古朴青铜大殿升高，四座巨大无比的青铜巨轨之上，散发出极为纯粹也位格极高的四大之力。
四座青铜巨轨缓缓旋转，彼此交错的时候，发出浓郁无比沉肃无比的嗡鸣声音，磅礴的元气被引动，飞腾如海，云霞翻卷，当真是一番浩瀚气象。
只是这兜率宫，展现出来的威力就已经要超过战时。
而在这威力超过了过去的巨大兜率宫之上，有玉磬钟鸣之音，祥云阵阵，霞光翻卷，一道道金光奔走，老道士希微子睁大眼睛去看，道：“啧啧啧，好大的一番排场啊，这是……”
他的声音呆滞住，看到了那边的身影。
于那霞光当中，衬托一道人走出。
但是这个时候，这道人可不是平常时候的朴素蓝色道袍，多少还是换上了道门高规格的衣裳，但是却也不是什么法衣紫袍，仍旧一身麻质道袍，墨玉发簪，眉宇沉静。
腰间佩戴一柄配剑，一只手握着一卷卷轴。
只是这样踱步而出，就仿佛成为了万千气机的交错之点，变成了世界的中心，万众的目光汇聚于此身之上，仿佛足以让天地为之震动。
老道士希微子抚胸许久，喟然而长叹：“这气度。”
“是当真已然成大势了啊！”
“缥缈独立于世间，绝世无双。”
一切仪轨，其实都是白泽和开明来负责的。
他们两个一位是负责轩辕部的文书记录的，虽然并不是主持仪式的，但是作为通晓万物的神兽，当年的各种事都记的清清楚楚；而开明则可负责昆仑山仪轨。
只是没有想到，除了白泽和开明之外，另一位更懂这些的，竟然是蚩尤。
此次仪轨，完全遵循太古轩辕部，蚩尤兵主部，以及昆仑神系的风格，且加入了道门仪轨，当代战歌，最终汇聚而出的整个仪轨，风格极恢弘浩大，古朴庄严，配合着击败共工的胜果，自有一股壮阔之气，彰显人间之威。
如此肃穆壮阔的仪轨，参与的楚雁归在内的诸多战将们，都隐隐然有一种彻底投入其中的感觉，气息也好，战意也好，都被彻彻底底地调动起来了。
不单单是人族，山神地祇，还有诸多妖族。
就连第二重灵性世界观战的诸多神魔，都被这等威严之气所震慑住了，有一位神魔看着这古朴威严的仪轨，隐隐然的战歌之气，太古帝君之威，禁不住道：“这，如此之气度。”
“如此之威严华贵。”
“与其说是人族的所谓的封神，倒不如说更古朴。”
“如果不是我知道，这是人间界，是当代人族举行的仪轨，我几乎要以为，是太古帝俊重临于世，太古神庭秩序再现了啊！”
这说话的神魔看着人间的仪轨，尤其是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巨大封神榜虚影，还有在周围振翅环绕的大日金乌，恍惚之间，仿佛看到太古，却注意到了旁边，有好友面色大变，在朝着自己疯狂打眼色，去告诉自己本不要做什么似的。
于是这位神魔禁不住有些疑惑起来道：
“怎么了，你怎么这样的表情？！”
“难道说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这个神魔似乎是有些弄错了好友的意思，于是伸出手来，遥遥指着这人间，道：“你看这旌旗铁甲，看看这周围，群山诸神而立，看看这悬挂于天穹的宫殿，还有那大日金乌。”
“难道不像吗？！”
他的好友终于是忍不住眼底惊惧，道：“噤声，噤声！”
“嗯？！”
这神魔愣住，旋即微微僵硬，发现自己无法移动，看到视线边缘，隐隐然有丝丝缕缕的青色云气翻卷着出现，还在缓缓朝着这边蔓延开来，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堂皇。
青色云气？！
他愣住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大变，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青色云气只在瞬间铺开，占据了这辽阔空间的全部，浩浩荡荡，气焰磅礴。
是，是青冥天帝！
伴随着青色云霞的铺开同时出现的，还有无数的天兵天将，都穿着威严的铠甲和华丽的战袍，前方开道者手持白玉斧钺，后方则手持弓箭，一眼望去不知道多少。
云霞当中，影影绰绰，似乎有诸多的太古异种拉动一帝王车舆，霞光万丈，金莲流转，华彩变化，露出一角帝者威仪和淡漠的目光，犹如囊括万物。
这个自觉说错了话语的神魔几乎是面色苍白。
肝胆俱裂，轰然一下跪在地上，垂下额头，根本不敢抬起头来，脑海中更是因为恐惧，而有无数的想法升腾变化，担心这位青冥天帝在下一刻，目光垂落下来，就要将自己直接灭杀！
时间仿佛被彻底的拉长了。
那位太古时代的神魔跪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以为会降临的杀戮却并未曾落下，直到好友将他搀扶起来，那层层的云海已然掠远了。
青冥天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自己的目光垂落下来。
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唯独淡漠，唯独漠然。
唯独那种灭世一切，囊括万物的淡漠。
并不是所有的喧嚣声音都值得他动怒，都值得他垂落目光，华彩和雷霆，唯独同境界强者才有资格进入了他的目光，但是，这所有神魔的惊惧，其实代表着青冥天帝的阴影之处。
所有的神魔都知道，青冥天帝真正不容触及的禁区。
其中之一，是胆敢挑衅青冥天帝的秩序。
其中之二，名为帝俊。
而现在，人间界将这两个都彻底践踏了。
在青冥天帝的威严笼罩之下，要以自己的权柄和秩序敕封神位，剥夺神魔们永恒不灭的时代和权威，而那横亘于天穹的十日则代表着帝俊。
那神魔被自己的好友拉起来，还是惊魂未定，就被拉远了，他也反应过来，青冥天帝带着这么多的麾下天兵天将过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人间界捧场来的。
必然要有一次大战了！
人间界，在肃穆古朴的威严仪轨之后，周衍刚刚手持封神榜，开启了封神，这个时候，这一件曾经贯穿了共工，给予共工重要以一击的宝物，已经和整个人间界联系起来。
巨大的洪流光辉从封神榜虚影上贯穿，连天地万物。
也就代表着这一件宝物短时间内没有办法被轻易调动了，正是史，青冥天帝，九幽世界之主所共同约定的，最佳的出手时机。
在周衍刚刚开启封神的时候，青冥天帝降临。
有诸多异相，这人间界的天穹本来是万里无云，晴空澄澈的，忽然就被这不可估量的磅礴青色云海所吞噬，占据，这些云海极厚重，翻卷滚动着压下来，犹大军列阵。
而灌江口前更是如此，周衍握着手中封神榜。
微微垂眸，道：
“青冥天帝来此，是要观礼，还是要登榜！？”
这声音平淡，却仿佛整个人间在发声，恢弘壮阔，响彻于左右，在灌江口上堆积的无数青色云海散开来，有戈矛，旌旗，像是一整支军团，也有神将，天女，相臣各种模样。
无数仙神姿态，簇拥着一架白玉车舆，其青冥天帝所在。
听到这句话，青冥天帝微微阖目，目光当中，仿佛有无边的雷霆奔走，也不说话，旁边已然有一员悍将，厉声道：“人间道士，小小道行，犯下滔天大罪，还敢对帝君大放厥词！”
“死来！！！”
一声暴喝犹如雷霆，已是朝着周衍劈杀下来。
手持两柄开山斧，气势如虹，那道人一身道袍素净，也不开口，旁边早已经也有一道身影奔出，化作流光和这大汉对上，也用战斧，也是豪勇非凡，正是之前的泾河神。
这两个都是三品神魔之境界，厮杀起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得你来我往，一时间分不出胜负，青冥天帝麾下，又有一员大将暴喝：“嚣张道人，胆敢如此！”
于是也化一道虹光扑杀。
周衍兜率宫中，一道箭矢射出，带着无边肃杀凶悍，将这战将类的神灵拦截，却是沈沧溟，已有多次突破，因为之前曾经吃过李隆基给的仙丹，又有各种机缘，堪堪触及三品。
以秦皇射鲸弓拦截，取出陌刀，也是凌空赶上厮杀。
青冥天帝又有一天女飞出，兜率宫中巫山神女出阵拦截。
青冥天帝麾下一老官相臣出战，兜率宫中黄河河伯引黄河之洪流回击。
青冥天帝麾下……
于是一道道神魔之光，自这翻卷着的青色云海当中飞出，直攻杀向兜率宫，兜率宫周围的四大流光汇聚，青铜巨轨缓缓旋转，也有一道道身影从其中飞出，厮杀而去。
渐渐地，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们开始无言肃穆。
一种超越他们认知的，恢弘的，肃穆肃杀的凛冽之气壮阔之气，正在伴随着这一幕的推进而出现了，他们忽然意识到了，在经历过对抗水神之后，人间的底蕴竟然强大至此！？
一位位的，在青冥天帝的麾下有赫赫威名的神魔，此刻越众而出，竟然都能够有一个个相对的强者出现将其拦截？！
这，何等不可思议！
人间的精锐们齐齐用手中的兵器撞击地面，或者叩击胸口，胸膛的震颤，和血液的沸腾，要比起战鼓和旌旗更为豪勇壮阔，齐齐道：“风！”
“风！”
“大风！！！”
于是人间烈烈壮阔之气升腾。
周衍袖袍翻卷，比起往日的道袍肃穆厚重许多，淡色的袖袍叠穿，手掌垂下，再度询问，语气已平静犹如沧海平波，浩荡千里，道：
“青冥，是要来贺礼，还是要登榜？”
声音从容不迫，第二次询问，不再说天帝二字，只直呼青冥，但是此刻，观战诸多神魔们，竟然已经没有谁会觉得这个年轻道士狂妄，没有谁会觉得这种称呼是不配的。
青冥天帝的目光垂下。
周衍猜测到了史，青冥天帝，九幽世界之主，一定已经暗中有所联络，一定已经想到了要做些什么，若是伏羲的话，或许会顺势而为，进行反制，但是周衍并不打算按照他们的剧本来。
声音微顿，道人已经动手了。
袖袍一震，一道锋芒冲天而起，浩浩荡荡，气焰磅礴。
正是【革】剑。
特性——对神性，对掌控，权柄，以及帝王概念的特化攻击类后天灵宝。
此剑一出，犹如水火颠倒！
刹那之间，无边剑气化作了洪流，自人间界，逆着这天地，朝着无边浩瀚磅礴的青冥云海轰击而去，气焰震颤，四方波涛汹涌，却不及那道人一言惊天。
“既如此，那贫道就以此一剑！”
“邀道友，上榜！！！”

第643章 可笑可笑
轰！！！
无边剑气洪流逆了天地而起，层层叠叠的狂风呼啸，云海被撕裂，之前化作了一道道遁光彼此碰撞厮杀的神魔和人间界高手们都被着一股惊人的剑气和杀气逼退，齐齐分开来。
沈沧溟看到，那层层厚重云海，竟然被这一道冲霄而起的剑气撞破了，面色惊叹，而黄河河伯则是感觉到那剑气以极高的速度撕裂云海的时候，带来的那种强大无比的压迫力，不知道是劲风还是剑意拍面，一片肃杀刺痛。
只这一道剑气冲天而起，从云海中翻滚出来的气势，不比泰山主峰有丝毫的逊色了，众人齐齐推开，这一道剑意化形直穿过了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间隔，就这样冲入青冥云海。
“啊啊啊啊！！”
“不要退，结阵，结阵！”
云海当中，那些穿着威严铠甲，华贵战袍的天兵天将齐齐被掀飞出去了，青冥天帝的规矩森严，他们不敢各处乱跑，只能结阵对待，有些境界不够的，竟然就这样被这无量剑气直接撕碎了。
青冥天帝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这几乎是在朝着祂的脸上重重地拍打。
事已至此，若不出手好好教训这个道士，他青冥的脸面都要丢尽了，此刻入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对于青冥天帝来说，当他的脸面和威荣被攻击的时候，忍气吞声就是输了。
他出手了。
无边云海忽然停止翻滚，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这一只手掌大到似乎可以将整个灌江口都抓在手中，一把攥碎掉，手掌通透，指纹清晰无比，有一种苍茫壮阔巨物感。
这手掌一把抓下，就将那一道看似恢弘霸道的剑气抓在手中。
然后稍稍一用力，就立刻将其捏碎了去。
周衍这一剑，没有动用其中的玄黄功德之气，没有彻底爆发出着一柄剑器灵宝的真正威力，但是即便是没有玄黄功德之气淬炼其锋芒，这一把剑也是斩杀了原初水神共工的灵宝。
青冥天帝捏碎了剑气。
但是他的脸颊之上，忽而微微一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痕。
非常的细小，在青冥天帝的境界之下更是转瞬消失，但是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是彻底的触怒了这位天帝，他的眼底迸发出无边流光，从白玉车舆之上起身，道：“好，既然如此，那么吾就亲自来拿你。”
声音没有落下，已经是直接撞入了人间界。
身躯一摇晃，云海翻腾化作了一无边巨大壮阔的帝君模样，堪比法天象地的高大，却隐隐约约，要比起法天象地还要巨大和完善，手掌抬起，朝着周衍重重砸下。
道人的身躯一晃，也化作一巨大无比模样。
凌空拦截。
周衍这手段，是来自青牛墟口中所得的法天象地，这家伙作为盘古的宠物，亲眼见过盘古，所描述的东西，和周衍自己就懂得的法相一契合，自然是在这个时代的法相大神通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那把灵宝【革】也是迸发流光，飞到空中。
周衍和青冥天帝交锋。
潜藏在暗处的九幽世界之主，盘膝坐在世界的裂隙之处，以无上大神通，去感知遥远的人间界的战斗，当他看到青冥天帝的麾下出手，全部都被周衍麾下拦截之后，心中就是稍稍感觉到了些微的担忧。
当看到青冥天帝入局，但是周衍自己就能够勉强拦截，后土皇地祇还没有出手的时候，九幽世界之主的心中就更是咯噔一下，有些不稳定，睁开双眼。
人间界此刻的底蕴已经足够强大。
强大到了即便是他们想要完成自己的目的也必须要进行分化。
不断去兑子。
现在，封神榜虽然说如计划那样被限制住了，但是后土皇地祇这个原初之神竟然没有出现，这让九幽心底有些紧绷起来，一旦后土皇地祇是自由活动姿态，那么自己出现恐怕就会被直接拦截。
该死，周衍竟然比起之前更强了几分？！
哪怕是人族，这成长速度也实在是过于快，过于的迅速了。
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让这个道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实力竟然提升至此？！
九幽世界之主心中思绪转动，立刻就落在了一幅画面上，正是周衍在九幽所作所为，于是立刻判定，毫无疑问，这个道士能够有如此的进步，一定是因为九幽的事情。
开辟轮回之道，以天柱镇压幽冥。
肯定会得到诸多反馈。
所以这个道士才能有如此恐怖的提升？！
推断至少是合乎逻辑，而以九幽世界之主的认知也能知道，周衍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引来莫大功德的反馈，但是这真相却让他心中蓦地升腾起来了一股勃然的怒火。
那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之后，发现对方竟然得到更大好处的不甘！
是沦为丧家之犬的愤怒！
是甚至于还有隐隐约约的妒忌和怒火。
该死的，那本来是我的！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我的九幽！
九幽之主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丝涟漪和怒火，饶是他以无比大的毅力将这一股不甘心和怒火压制下来，以维持一种更为宁静的心境，以准备随时出手，可是涟漪已然激发，就万没有那么简单就被消弭。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在他的观测当中，周衍所化的法相显然并不是青冥天帝的对手，在一开始的交锋之后，已经呈现出了节节败退的颓势了，而九幽世界之主是知道周衍的战斗风格的，那是一种极端的直接和鲁莽。
而此刻，周衍竟然是在以身法来规避。
当一个素来是直来直往，杀伐果断的强者，变化了风格。
定然是——
“他一定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九幽世界之主想着。
“他一定在心里面憋着坏了。”白泽摸着下巴如是道。
他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天穹之上的战斗，看着是热热闹闹的，但是，周衍，你的玄黄功德之气淬炼的剑锋呢？！你那足以撕裂万物镇压地水风火的特殊功体呢？！你那就连后土皇地祇都无法攻破的玄黄塔呢？！
在这儿演戏呢？！
白泽疯狂翻动白眼。
为什么不硬碰硬，那是担心自己功体露了怯；为什么不直接硬抗，那是担心玄黄塔直接受到外部攻击自发显现；为什么现在还在用三尖两刃刀对敌，革只是单纯作为飞剑刺激对方，那是因为担心【革】面对这么一个，具备有高强度神性，高强度帝王气息的敌人控制不住。
最强防御最强根基最强攻杀全藏起来。
还有那修好了的射日弓和三枚箭矢。
这小子肚子里面憋着一肚子坏水啊！
也就是这青冥天帝和周围这些家伙，一直以来都被周府君莽夫的战斗风格所误导了，对于其和伏羲类似的秉性还没有一个特别直观的认知，如果这个正在退后示弱的是伏羲，青冥天帝绝不敢这么轻举妄动。
当一个莽夫不莽了的时候，就要想想看着家伙憋了个什么大招。
会比起一口气创上去更符合一个超绝莽夫的审美了。
白泽如是道。
轰！！！
果然，又是三五十个回合之后，周府君似乎终于抵抗不住，即将要被青冥天帝的一招大神通轰击的时候，周衍前方层层叠叠的黄色元气忽然汇聚，隐隐然仿佛有一个世界在这裂隙当中产生。
将青冥天帝那囊括万物的云海给彻底吞入其中。
元气震荡，周衍和青冥天帝的中间，出现了一道身影，乃是一个面容美丽温和，气质雍容的女子，穿一身华服，周围有一道灵光流转，四方上下，空气和法则都变得极端沉重！
青冥天帝眸子微垂。
九幽世界之主的心中更是激荡起狂喜的涟漪！
人间界顶尖战力，原初大地之主，后土皇地祇！
登场入局！
下一刻，无边无际犹如汪洋翻卷的青色云海就已经层层下压，去和那沉重的可以撕裂万物的引力场碰撞在一起，炸开无边雷霆，九幽世界之主眸子微怔，狂喜于终于走上了布置的正规，将后土逼迫出来。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周衍眼底松口气的感觉。
“好，果然是你已经支撑不住了。”
周衍心中确实是因为后土皇地祇的出现而松了口气，继续打下去，他担心自己此刻的功体会自发暴露出来，到时候，哪怕只是暴露出了一丝丝的微弱涟漪，青冥天帝的感知能力都会瞬间捕捉到。
不过，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周衍想着。
主动打破对方的节奏，让青冥天帝提前入局，并且让对方误以为兑子计划失败，在这种情况下，对方的情绪会自然地失去最初的冷静，会变得急躁。
与此同时&#183;骊山，娲皇所居住之处。
娲皇微抬眸，身旁一柄剑器升起，而在前方，万物繁花盛开之处，隐隐然有阴影出现，这些阴影就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样，自然得开始蔓延起来，让万物失其声色，只剩下一片死寂诡异的宁静。
就仿佛一切事物的发展和因果都在此停下了脚步。
脚步声中，一名看不清楚面容的男子缓步走出来，嗓音温和宁静，道：“娲皇娘娘，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娲皇平静看着他，那剑器鸣啸，隐隐然挡在身前。
非常标准的一品层次的神魔之气，从娲皇的身上缓缓升腾，且因为一层层亮起来的诸多灵宝，哪怕是原初级别，也不要想要轻易地将娲皇拿下。
这让【史】有些惊叹。
这诸多灵宝，相当一部分都是伏羲搜集来交给娲皇的。
各色宝光流转，即便是他都要慨叹一声，这何等手段，何等家底啊，事情紧急的情况下，把这许多的灵宝都齐齐自爆了去，借此激荡出来的元气洪流也足以逼退敌人。
财大气粗。
不过，他这一次不是来找事的。
【史】抬眸看向远处，距离这里千里之外的兜率宫气息，站在骊山都能轻易地感觉到，一道雄浑金光升腾，还有那层层叠叠铺开的，翻卷厚重的青色云海，激荡出来的强者之气，和战斗的余波，笼罩整个人间。
然后，后土皇地祇的气息出现。
后土皇地祇展开灵宝，和青冥天帝开始了原初级别的大战。
即便是这一战的主要战场在万里高空，近乎是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之中间隔的地方征战，但是强大的余波仍是清晰无比，这让【史】知道，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
他微笑了下，道：“吾今来此，只是想要和娲皇叙叙旧。”
“所以，不必如此紧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往前，当他的脚步踏入了娲皇的小院子的时候，似乎起风了，风声流过，一侧栽种的竹子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而在这风起之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史】眼前的院子似乎化作了一座古朴无比的先天八卦。
每一处布置，每一个砖石都带着特别的考究。
以及，在这八卦大阵之外的，一双冰冷眼睛已经在了。
【史】抬起的脚步，竟然没能够落下，微微抬眸，看向一处，在那里，流风汇聚，化作一身青衣长袍了，气度俨然，金色竖瞳，带着淡漠和默然，旁边还漂浮着一张散发宝光的琴。
伏羲，出现了！
【史】的嘴角微微勾起，道：“原来，是羲皇大帝君，这么多年来，我们两个的真身，还是第一次见面，是吗？！”
伏羲不答，只是一双冰冷眸子注视着他：“若是进来一步。”
“吾今日必然杀你于此。”
史微笑了笑，他其实不是原初层次的强大，只是掌控因果之位，借助因果的特性和难缠，所以能轻易的镇压其他的一品层次，且可以从远处级别神灵那里轻易脱身，而且极为难以杀死。
某种程度上，他的实力风格和定位，与伏羲高度相似。
也由此，才是最为适合对峙伏羲的。
史笑了笑，似乎完全没有因为伏羲的狠厉话语而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退却，想了想，袖袍一扫，竟有一道道流光飞出，朝着伏羲而去，伏羲神色淡漠，这些以奇诡因果而飞来的光明刹那之间顿住。
因果和推占，两股极特殊的法则对撞。
交错变化，竟然就在这院落之中，凝练出一个棋盘。
这棋盘的纵横线，分金色和墨色，分别是因果和推占之气，史微微抬眸微笑，伸出手指，稍微一拈，就好像是在虚空中取出了一枚棋子，道：“我持黑，你持白，你我在这里对弈一次如何？！”
伏羲金色竖瞳注视着他，道：“滚。”
果然不出所料，伏羲很难入坑。
史的心中微微叹息一声，不过也还好是伏羲，油盐不进的伏羲，却也有一个最大也最明显的弱点，微微笑了笑，道：“吾在之前，似是多次和娲皇娘娘打过交道，这也是第一次来……”
轰！！！
先天八卦，次第显形而出。
自然化地水风火，雷霆沼泽朝史杀去。
史身上流光一转，一件灵宝升起，以自己的先天灵宝，挡住了伏羲的这一招瞬间激发的大神通，本来还是有些从容不迫，但是就这看似寻常的瞬发大神通，砸在他的灵宝之上。
竟然让他的先天灵宝犹如遭遇重击，灵光剧烈晃动，几乎没能稳住，心底微惊，后背发凉——这么大的威力，根本不可能是借助权柄和手段，在瞬间激发出来的！
史多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边的青袍男子。
这家伙，在自己出现的瞬间就开始蓄势了？！！
有病吧他！
旋即一思考这威力和动静，不对，如果说是自己出现才开始蓄势的话，必然会导致了一瞬间的元气变化，哪怕是伏羲都无法抹去这变化，因为只要他调动外界元气，必然会导致整个世界元气的细微流动。
史擅因果，这等流动是瞒不过他的。
而刚刚他进入到伏羲这一招先天八卦流转轰击过来，这段时间里面，元气非常平静，只有在极遥远之处的，后土皇地祇和青冥天帝之间的厮杀带来的波动。
也就是说，不是刚刚蓄势的。
当排除掉所有可能性之后，唯一的一个可能出现在了史的心底。
伏羲在出现在娲皇院子里守着的时候就开始蓄势了，这家伙指不定已经蓄势了一两个月，七八十天，然后蓄势蓄满之后，就直接把这个顶尖大神通捏在手里，蹲在娲皇院子里，谁敢过来直接掐爆。
提前一两个月捏一个大神通放在手里？！
以确保激发这一个大神通的时候，对面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算是反应过来，也会因为以面对瞬发类型大神通的防御层次对抗这个蓄势级别顶尖神通，而导致直接翻车。
哪怕是史的思绪都有瞬间的凝滞。
不是……你有病吧？！
汝要吃些丹药否？！
史已然是要以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去篡改扭曲炎黄历史走向的偏执狂，要从根本上否定英雄辈出的历史，换言之，就是借此将【弑神之心】这种东西，从人族的心底里面抹去。
但是偏执狂之间，也有高低。
他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伏羲，竟然有一种荒谬感，想要离开，却也因为之前和九幽之主，和青冥天帝的约定而无法离开，只好就站在这里，徐徐呼出一口气，微笑道：“不必如此惊慌。”
轰！！！
第二发毫无疑问蓄势的大神通砸出来。
史的灵宝灵光晃动。
然后的第三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捏在手里的大神通砸出来！
史的语气骤然加速，道：“只要你下棋赢过我，那么在下可以以道心对天地发誓，自此之后，面对娲皇，退避三舍，绝对不会有丝毫打扰，如何！？”
伏羲的动作顿住了，似乎在思考，似乎是在斟酌。
这让史稍稍的松了口气，果然，伏羲唯一的弱点就是娲皇，以道心发誓绝对不会再危害娲皇，是有一定概率让伏羲冷静下来进行谈判的，可下一刻，史看到伏羲的嘴角勾起。
手中的先天八卦，明亮之光大起，威力暴起更甚三分。
“笑话！”
“杀了你，同样不会有人来打扰阿娲！”
蓄势&#183;一万年的大神通！
砸！！！

第644章 九幽之主誓破此塔
轰！！！
无边的元气乱流，构筑成为先天八卦，先天八卦瞬间演化，最后化作几千个不同的奇门，彼此震动彼此抗衡，却又带着浓郁强大，相生相克的味道，将因果死死锁定在了这里。
史的眸子微泛起涟漪。
严格意义上来说，伏羲的反应并没有超过他的全部预料，哪怕发誓不再惹娲皇，对于伏羲来说都是会直接掀桌的，与伏羲而言，以后不再对娲皇出手，那就代表着之前出过手，那老子还和你说个逼逼赖赖的。
不把你和你的棋盘一起掀了算是爆单。
因果变化，演化诸多身影，对抗那不断繁衍不断变化得更多更为复杂的奇门状态的锁定，这小小的院落，刹那之间在先天八卦阵法的演化下变得无比辽阔起来，仿佛借由八卦拆解万物，再重新聚合。
化作了一个小世界。
伏羲就在这小世界里面，以八卦的演化奇门，将因果锁死，然后近距离取出一柄宽剑，劈砍史，史的眸子骤然收缩，注意到了这剑器的可怖，单纯只是这把剑的材质来说，不过只是寻常。
就连灵宝都算不上。
但是在人间界，这把剑有两个特质。
一旦人间界气运越发汹涌，越发鼎盛，此剑的威力将会越发恢弘，一定程度上具备有划定概念的威能。
而一旦人间界陷入了极度的危机当中，人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巨大灾难，这把剑将会崭露锋芒，其无边的威能暗藏，将会带来凌驾于灵宝之上，超越极致的破坏性。
此剑，正是轩辕剑！
而此刻的人间，既是这数千年来最为鼎盛之时。
也是面的诸多神魔，可以说是最为危险的时刻。
这把人间传承当中的人道气运之剑，威力直接超越了在姬轩辕的手中，挥舞劈砍的时候，恐怖的威力已经直接可以威胁到因果，威胁到了史，让因果在此地在此刻转折，剑身明明没有触及，都会带来巨大的杀意，让史的真身都感觉到刺痛。
该死……这把剑现在的威力，已经抵达了后天灵宝的极致！
史对这一把轩辕剑在这个时候的威能和杀伤力有明显的判定，威力极强，但是还不一定可以绕过自己的先天灵宝，足以扭曲因果之宝，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轩辕剑再度横斩。
史已经习惯了这个烈度级别的厮杀。
借助因果之力，从容避开。
但是轩辕剑分明没有触及了他，但是剑身扫过之后，竟然有一道道剑影，直接轰击在他的身上，先天灵宝炸开了层层花光，那一个铃铛竟然散发出了灿烂至极的光辉，显而易见是在和什么力量对抗。
史闷哼一声，直接暴退！
感觉到自身真身的身躯传来阵阵刺痛，略带些惊愕看着站在那里的伏羲：“不对……没有时空的扰动，没有因果的干涉，怎么可能会直接攻击到我？！”
“！！！”
史忽然发现了不对，因为，在【人间遇到大灾厄】【人间气运鼎盛期】这两个特定条件下，已然抵达了极限的轩辕剑上，竟然还在流转着恐怖的威压，这一把剑的威力竟然还在不断攀升，已经抵达了先天灵宝。
史擅长因果和观测，于是瞬间辨明了此刻加持于此剑上的最后一道加持。
其名为——在【人间最为鼎盛】，在【人间最为危机】的时刻。
由【人文始祖】伏羲亲自持拿此剑。
庇佑保护【人族之母】。
在辨别出这个因果的瞬间，史的脸色都要变了，他完完全全明白在这个状态下的轩辕剑，将会是什么级别的玩意儿，于此刻，人间界万众的心境和气运将会汇聚为唯一的意念的目标。
【斩杀威胁人族之母的敌人】！
于此因果之下，轩辕剑将在伏羲的手中解开真正的束缚，展现其作为人族传承至今一切传说当中，凌驾于诸多宝物之上的，第一等人道气运的本质！
卡擦，卡擦……
轩辕剑上一道道裂痕展开，这柄宽剑似乎要碎裂了，但是却又有无数的流光正在从裂隙之主伸展而出，蔓延到了整个人间界，恍惚之中，在此剑剑刃上，可以窥见人道万象，众生百态，红尘滚滚！
姬轩辕轩辕剑。
展露真容——是为人道气运这一概念的具象化。
将人道气运汇聚为极致淬炼而成，也即可以认为，是人道气运这个概念或者人族这个概念的【钥匙】，当此剑被彻底激发的时候，整个人间界的一切将会化作【兵器武装】。
史的面容扭曲了下。
他意识到，刚刚轰击到自己的是【人族】【人间】的概念。
眼前这个疯子不惜彻底毁掉轩辕剑，也要把自己留在这里！？
‘史，你的职责是将伏羲顶住，制衡住他，以好让我出手……’九幽世界之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只是在这个瞬间，史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想法。
但是，在伏羲的眼底，这不就等同于——
以后土皇地祇制衡牵制住青冥天帝。
再以周衍的性命牵制住九幽世界之主。
然后，他会不顾一切的杀死自己。
这根本就是一个双方都在设计的计策，史瞬间顿悟，自己这个位置将会是最为危险的地方，且在下一个瞬息做出了唯一的方式，周围因果之气暴起，化作了一道道的丝线，因果成丝，在这里崩灭一样的空间当中蔓延去那温柔女子的方向。
唯一的机会，唯一的软肋，伏羲的最大也是最后的弱点，女娲。
但是同样的理智也在心中开口。
伏羲也明白娲皇将会是他最后的软肋，会在这个时候没有防备吗？！
两个念头是同时间升起的，但是在这一瞬间的刹那，在生死危机的逼迫下，根本来不及过度的思考和推算，只能够根据本能和临场的经验，在这两个都有道理的抉择里面，任意选择其一。
史选择了动手。
丝线锁定住了娲皇。
因果瞬间缔结。
于是可瞬间跨越了空间和时间，将事情直接完成，史的身影直接出现在娲皇面前，抬起手，灵宝神光大涨，照耀四方，朝着这个温柔女子直接拿下，说道：“伏羲，吾并无和你死战之心。”
他的灵宝展现无边华彩，先天灵宝位格，主因果和镇压。
于是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争娲皇周围的各色灵宝都给震退了去，与此同时，右手虚笼，五指垂下的瞬间仿佛要垂落一片星海，周围更是有千千万万的金色丝线汇聚，化作了一道道的金色因果，将自己和娲皇封在一处。
一切都很顺利。
以他凌驾于一品层次的强大根基，和掌控着的极为难以掌控的因果之力，拿下刚刚从九幽最深处脱困而出，本身也并不以强大战力闻名的娲皇，当然不会是什么问题。
一切都合乎逻辑，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到过于顺利以至于心中不安的情况。
在这个瞬间，史的心中蓦然地升腾起了强烈的不对劲，胸口刺痛，猛然遁入因果当中，出现在更远处，但是胸口伤痕仍旧存在，像是这一剑直接斩在了因果之上。
“娲皇？！”
史看过去，却见不到娲皇，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是娲皇的位格气息，但是却在剧烈变化，最终化作了一名俊美青年，身穿青袍，金色竖瞳，幽幽注视着他的后背，而刚刚持剑攻击自己的‘伏羲’，却在转眼间模糊变化，化作了五官柔美俊美的女子。
身穿甲胄，手持轩辕剑。
那才是娲皇。
娲皇面色稍微有些微泛红，道：“扮演兄长的话，实在是有些羞恼。”
“哥哥，你是怎么把这种话随口说出来的？！”
娲皇不解中。
手持轩辕剑，可以让轩辕剑激发至于最强状态的并非是加持其上的因果，而是持剑之人。
伏羲是娲皇所伪装，娲皇则是伏羲所变化。
这是一个局！
史忽然惊觉到一个巨大的问题忽略——一直以来，因为伏羲的存在和活跃，所有的神魔们都下意识觉得，娲皇是需要伏羲保护的弱小者，是伏羲的最大弱点，但是却忘记了，娲皇同样是补天镇地的神灵。
是根基强大仅次于初代神，创造了人族的创生类大神。
同样强大。
史挣扎出了伏羲的掌控，想要离开这个院子，却发现此地早已经被无边的奇门遁甲化作了一个小世界，娲皇身穿甲胄，手持的灵宝正是斩鳌足撑天所用的兵器；伏羲眸子冰冷。
而兄妹的眸子都在瞬间呈现出金色的竖瞳。
一左一右，一起一落，一阴一阳。
将【因果】锁死在此。
史第一次发现，自己感知当中那不断绵延的因果丝线，在此刻开始了层层的断裂，代表着死亡的可能性，脸上的神色终于沉下来了。
“糟糕……！！！”
史当牵制伏羲。
变更——
伏羲设计，史已落局中。
只是九幽世界之主，并没能窥见这一切，表层的大战当中，后土皇地祇施展无边神通，展现出对于大地，土元，以及重力的强大掌控能力，和青冥天帝的交锋，几乎等同于天地的交错。
九幽世界之主看到后土皇地祇被青冥天帝所制衡，再遥遥望向骊山的方位，因果正在以极强大的威力流转，伏羲也不曾出现，封神榜此刻和整个人间界的气运贯穿连接起来。
机会！
唯一的机会，就在此刻了。
仿佛自己的计划就在眼前完成，九幽世界之主因为周衍展现出的实力而越发嫉恨和愤怒的内心，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如此磅礴之怒火，在周衍那道人凌空而立，似乎对于原初级别战斗无可奈何只能旁观的刹那。
九幽世界之主，动了！
轰！！！
虚空被撕裂，阴冷无边的九幽之气炸开一道裂隙，在人间界灌江口之上，撕裂出来一道空间裂缝，即便是在自己的内心几乎被杀意和怒意所彻底吞噬的此刻，九幽世界之主撕裂空间的时机仍旧精准。
他抓住了青冥天帝全力一击，浩荡磅礴的云海翻滚下沉，以压迫到后土皇地祇，让对方不得不全力防御，无心他顾的刹那，也是周衍被战局之紧张变化而牵扯了心神的瞬间出手的。
九幽世界之主出现的瞬间，就毫不犹豫，直杀向周衍。
此刻周衍甚至于是背对着他。
哈，愚蠢，愚蠢！
九幽世界之主抬起手，那柄极致强化过的灵宝出现在手中，墨色的长枪，仿佛是代表着整个世界的阴冷之气凝聚而成，带着杀戮亿万苍生的狠厉，燃烧自身的根基和力量，朝着周衍的后心狠狠刺去！
此招，凝练此身此心之恨意。
我的九幽，我的一切，我的故乡，我的底蕴。
全部，全部都还给我！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周衍！”
“死吧！！！”
一声咆哮，撕裂虚空，九幽世界之主贯穿全身全心之意境的一招，超越极致，抵达原初的绝杀，瞬间贯穿，就要撕裂那毫无防备的道士的后心，这时候，九幽世界之主眼底的世界都要变缓慢。
他仿佛可以看到周衍被这一招直接刺穿，撕裂，甚至于拦腰斩断。
只有魂魄能飞出来的画面。
他已经做好了在周衍的魂魄飞出来的瞬间，立刻施展更狠厉的绝学将其元神打散成为三魂七魄，然后一个个全部拿在手中，要用尽从太古以来到了这个时代的所有残酷刑法去折磨他，让他悲痛万分，最后一点魂灵要在九幽最深处的火焰当中嚎叫千千万万年才魂飞魄散。
未来复仇的美好愿景让九幽世界之主的嘴角不可控制地露出微笑。
那道士并没有回头。
只是忽然的，一道流光闪过。
一个小小的，并不起眼，以前没见过的玄黄色的小塔出现了，就这样悬挂在这个道士的头顶，缓缓旋转，然后就有无量的金色流光落下来，把那道人的后心保护住了。
在这个刹那，汇聚了九幽世界之主无尽怒火，无尽不甘。
一切愤怒，一切底蕴一切执念的绝杀。
重重轰击了上去！
“区区一个破塔，都不曾听过，也想挡住我？”
九幽世界之主，睥睨霸道，神力再催！
“给我，破！！！”

第645章 不对！！！
这执念绝杀的一招，已然是这九幽世界之主此刻的巅峰，威力直抵了原初级别神灵的攻击，长枪的枪锋所触及之处，虚空层层崩裂开来，出现了一道无比清晰的空间裂隙，足以撕裂洞天，撕裂山海。
触及周衍的玄黄小塔之后。
那浩瀚的，磅礴的无边洪流，就像是泥牛入海一样，瞬间消失不见，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更没有丝毫动静，那无边的玄黄色光幕，就仿佛永远无法撼动的壁垒，坚不可摧。
九幽世界之主的思绪凝固了。
毫无作用？！！
积蓄了全部的愤怒，全部的力量，毫无疑问已经抵达了原初层次的绝杀招式，竟然毫无效果！？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九幽世界之主瞬间暴起。
一身功力展现到极致，刹那之间引动周围的诸多怒涛，元气化作流转一样的洪流，让云海尽散来，让雷霆炸开，掀起的气浪四散，让沈沧溟，泾河神等想要帮忙的周衍一方强者瞬间被逼退。
每一招每一式的威力和神通，都能瞬间轰杀一尊神魔境的高手。
这是真正顶尖神灵的水准。
是哪怕当年的一品泰山公都无法挡住的绝对强敌，当日的泰山公就是在这样霸道的袭击之下陨落，而那一次的九幽世界之主甚至于没有亲自出现；而龙族龙王和大长老也是在这样的招式下瞬间被重创。
凌厉，霸道，果断。
乃是一等一的杀伐之神招。
施展开来，即便是黄河河伯这样的初入二品层次的强大神灵，都已经无法捕捉其踪迹，神识催动到了极限，只能感知到了一道道残影，这等强招，让河伯不由得以手抚胸，面色苍白。
知道如此招式，如此绝对强者，如果对自己出手。
那么自己恐怕都反应不过来，就已经被摘了脑袋。
这样的强者，对府君出手的话……
他带着紧绷和担忧的目光看去，然后神色呆滞惊惧，周围一片死寂了，只剩下九幽世界之主那无边霸道招式的轰击声音，所有观战者都看到，那个举手投足就让天地变色的绝对强者，恐怖的招式轰击落下。
但是那身穿道袍的身影竟是纹丝不动，任由其施展千般神通，万般手段，不动不摇，一股说不出的强悍之气，就由此而铺开，任是刀劈火烧，剑斩枪刺，空间撕裂，或者说是拳脚轰击，那玄黄色光幕没有丝毫涟漪。
玄黄小塔更是稳定到了极致。
“不可能！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种力量，这种力量！”
九幽世界之主的面色出现了涟漪，极致的愤怒极致的不甘，却无法发泄，遇到了绝对无法理解绝对无法接受阻拦，这等强烈无比的情绪反倒是会席卷回来，撼动自身的道心。
九幽世界之主不是不知道眼前遭遇的这一切到底代表着什么。
即便是最弱小的人，或者说修行者，哪怕是野兽都明白，当自己的全力一击，偷袭，正正轰击到对方的后背要害，结果对方晃都没有晃一下，那么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转头就跑，不要回头。
他只是那无边愤怒，无法接受这种结局。
愤怒和理智开始对撞，反倒像是失去了理智似的，又是蓄势狠狠一击，那柄灵宝长枪爆发出无边流光，层层叠叠的神纹展开，在这愤怒的最后和最巅峰，直接自爆灵宝本源。
“给我，破！！！”
拼尽全力，耗尽全力，我辈亦也拼死搏命之心！
九幽世界之主手中的灵宝崩裂，绽放出的光华像是要将周围千里之内，一切的元素法则全部都点燃，万千的流光升腾，如同逆着升腾的火焰，色泽成七彩，扰动虚空，这是将诸多法则凝练之后一口气燃烧爆破的绝杀，绝对的原初层次的力量。
后土皇地祇，青冥天帝的战斗都被破中断，这两位拉开了距离，青冥天帝立于上方，周围有万千的云霞翻卷，层层叠叠堆积在了自己的前方作为防御，而后土皇地祇则凝练万物，借助混乱的重力抵抗。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出去。
手掌上还覆盖着玄黄功德之气，抓住了这一柄近乎爆裂的灵宝。
然后，直接将这灵宝。
生生折断！
玄黄色的光华流转，镇压，那翻卷起来的，散发出诸多色彩似乎要爆破的无边法则乱流在这个瞬间凝滞，然后硬生生被镇压，九幽世界之主的决意被以近乎摧枯拉朽的方式直接扫过。
九幽世界之主的面色凝固。
嗯？！！！
等等——
不对！！
下一刻，周衍握拳，体内的功体轰鸣，之前的天柱功体，不再遮掩，原本在外边看来，就已经足够扎实足够厚重，足够有撑天拄地之威风的天柱功体气焰暴起，已然不再是天柱。
九幽世界之主面色大变，还想要动作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再然后，他发现自身的根基也好，功体也好，诸多神通也好，竟然似乎被这一股说不出的力量直接镇压。
“你，你要做什么！！”
一身惨叫！
这堂堂的顶尖强一品层次和原初之间这个位格的大神，曾经搅动风雨，一方霸主级别的强者，一双手臂，竟然被这道人，硬生生拗断，然后就这么活生生地撕了下来！
青冥天帝和后土皇地祇对峙，被这一幕给惊到，微微皱眉。
知道情况不妙，青冥天帝不得不出招，无声无息，犹如天地之意志轰然下砸，万千的流光汇聚为一个巨大的敕令，朝着周衍轰击而来，这是凝练了类似于因果和气运而成的手段，倒也是颇为奇诡难缠。
轰！！！
在灌江口之战当中，青冥天帝，巽虚，燧烬曾经一个个现身打算招揽周衍，那时候的青冥天帝因为周衍的拒绝而不满，曾经施展过手段对付他，导致周衍在关键时刻落入危机，如果不是饿鬼，恐怕身殒。
这个时候，青冥天帝朝着周衍轰击的神通威力，远不是那时可比的，仿佛可以让天地倒转，让水自燃，而火下沉，让诸不可思议之事化作现实，一定程度上，以自身的意志去掌控影响到世界规则的展现方式。
是为天帝之权。
但是如此霸道如此强大的权柄，轰在那道人身边的时候，却只是让那一座玄黄塔迸发出了更为灿烂的光明，玄黄之气升腾，显然青冥天帝这一招，因为其本身的奇诡和难缠，冲击力比起九幽世界之主的招式更为霸道和难缠。
但是玄黄塔的防御还是将这一切尽数都拦截了下来。
青冥天帝的天帝权柄，就仿佛是和九幽之主的神通灵宝，被共同归类，且以一种没有半点区分的方式，直接挡住了，青冥天帝的心神微沉，在他的感知当中，那道士所处的方圆之内，竟仿佛是出于另一个世界。
自己的权柄也好，敕令也好，都无法对周衍方圆产生丝毫的影响。
被彻底的无视了。
那道士周围的一切秩序都被极大程度的压制，以维系成一种近乎彻底稳固的【一】的模式，并且以此来彻底否定外界的一切秩序规则，青冥天帝的心中感觉到了一种极强大的威胁感。
但是不等他进一步出招，神识边缘就已经感知到了层层金光。
后土皇地祇素手一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柄杏黄色的旌旗，旌旗展开，纯粹无比的土属元气犹如浪潮一般的汹涌磅礴，朝着此地铺开砸下来。
万朵金莲次第展开，每一朵金莲缓缓旋转，都逸散出一种不同的重力，如此不同的重力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无比的撕裂感，青冥天帝周围层层云霞翻卷，抵抗这一种力量。
但是他也不曾停下，伴随着其心神一动，第二重灵性世界之上，无数青色云海上的天兵天将们开始了擂鼓，汹涌鼓声阵阵，冲天而起，肃杀之气下，这些所谓的天兵天将们，以一种成建制的方式朝着人间杀来。
人间兵团也同样开始擂鼓，伴随着钢铁鸣啸的声音，一把把利剑出鞘，强横无比的杀意，曾经讨伐诸神带来的心中壮阔和无所畏惧之心，那种煞气汹涌，竟化作了一股滔天之气象。
一个个不同兵团上空，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煞气化形。
猛虎，苍龙，都是张牙舞爪，气势如虹。
地祇们引导地脉，升腾山岳之化形；妖族们显出原形真身，龙族引动云海和雷霆水雾，人间之战阵煞气，隐隐然更深三分，青冥天帝拦截后土皇地祇，冰冷的眸子垂下。
果然——
兵团战将的煞气都是要打出来的。
和共工厮杀之后，整个人族此刻的煞气和气焰超过过去一切时代。
但是无妨，以第二重灵性世界积累的灵性所汇聚变化而成的天兵天将来杀，引爆和人族之间的大战，就足以再消耗一次人间界的底蕴，等到时候，这人间界精锐会被打空的。
而天兵天将，第二重灵性世界广袤无边，其中每一个神灵都有各自的小世界，积累了成千上万年的灵性汇聚而成的兵将，青冥天帝消耗起来并不心疼。
但是人族，人族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的。
尤其是在共工大战之后，人间界本来就已经是元气大伤；如果在这灌江口再和青冥天帝的麾下一战，导致讨伐水神共工之战当中的这些精锐战将们大为折损人，人间界的底蕴和力量还要大幅度降低。
这即是青冥天帝的打算。
在和史，和九幽世界之主的计划之外，青冥还有自己的打算。
他并没有将一切的筹码全部都押送到九幽的计划上。
九幽失去了九幽世界，本来就已经不能够和他平等相交，而败者的建议，是完完全全不值得信任的，青冥自然有他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可就在这双方煞气暴起，即将要交锋的时候。
一阵清越肃杀的鸣啸却忽然炸开！
当！当！当！
是帝俊之钟！
这神钟升腾而起，悬浮于苍穹之上，泛起金色流光无数，炸开涟漪，伴随着肃杀的声音，大日金乌们收敛了极为高温迫人的大日真火，而是纯粹化作神鸟的华贵姿态，每一枚羽毛都仿佛是金子打造的，泛着流光，在天穹上起舞，古朴而威严。
对人间界的金色流火被收敛。
但是这十日之光，十日之火对着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天兵天将们却没有丝毫的遮掩，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就直接被大日真火所灼烧，爆发出一阵阵压抑着的惨叫，然后狼狈后撤，攻击之势暂且稍缓。
继而，犹如一根金色巨柱一般冲天而起的封神榜散发出无边光明。
缓缓开启。
周衍眸子微抬，道人道袍素净，嗓音平和，却无比清晰的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今日，封神继续！”
封神继续！？
第二重灵性世界观战的诸多神魔，还有人间界的这些战将，乃至于是兜率宫中，失去了战斗能力的姬轩辕和蚩尤，都在这四个字之下，稍稍有所变色。
白泽坐在兜率宫的一处宫阁的楼顶，手里提着一壶米酒，抬起头看着一切，呢喃道：“……你打算，做什么！”
他在的这个位置，仰起头来，可以窥见那天外之天。
看到诸多神魔的目光，看到四方云动，篡位的天帝和原初的土神正在交锋，四方上下，八面来龙，一切的目光都在汇聚在这里，这里的气运涌动，是无量众生的中心。
帝俊神钟低垂，涟漪激荡虚空，十日横空做神鸟扶桑舞。
身穿道袍的男人抬起手，玄黄塔垂落无边玄黄之气，这玄黄之气覆盖了他的全身，将其原本的素净道袍化作了另外的一种颜色，看上去堂堂皇皇，慨然有帝者之威。
周衍单手控制住九幽世界之主，无视了攻势猛烈起来的青冥天帝，垂目落下，嗓音犹如天光落下。
“今吾于此，开封神榜，敕封诸神，上应于道，下合于民。”
“诸位！”
这声音微顿，旋即沉静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韵。
“上前听封！”
人间界，汇聚在这兜率宫下的，都是经历过共工之战，立下了各种功勋，得到功德的杰出精锐，听到这沉稳无比，上前听封四个字，都是心中的情绪壮阔，齐齐踏前，回应犹如山岳共鸣，犹如整个人间。
“喏！！！”
人道气运几乎化作实质一样的冲天而起。
喝酒看戏的白泽的眼睛都瞪大发直，看着那近乎是已经化作洪流的气运光柱，手掌都是在微微颤抖，呢喃道：“……这，这，还能再涨吗？！”
在这样肃穆之下，周衍声音恢弘，开启了封神榜，率先展开的是水部，水德星君郑冰显神，诸多水神的权柄都在封神榜上亮起，囊括了四海四渎，八流五湖的诸多大小神系，层层亮起。
“莫青梧，汝讨共工麾下妖魔左道，力战不退，独身镇守于关卡堡垒一日夜，杀敌无数，领受神职……”
“石濯缨，汝……”
“薛松岱……”
“吴凌霄……”
于天帝的目光之下，在一切神魔的注视之下，封神。
道人的声音，几乎犹如天言。
伴随着他的声音，封神榜上一个个名字亮起来，一道道的流光落下，落入人间，落入那些在讨伐共工之战当中，立下诸多的功劳，有功德的战将身上，那些个战将，在这神位入体瞬间都有变化。
都仰天长啸，气息瞬间雄浑许多，身上铠甲战袍，多出神韵风采。
一身实力，隐隐暴起，提升许多。
其中甚至于有妖族成员，立下战功，也被敕令封为正神，伴随着这一道道的流光，在天地苍生诸多神魔的见证之下，封神榜的水部竟然是直接完成，光耀四方，人间界的气势更为雄浑。
然后是山神地祇，借助后土皇地祇之力加封。
封神榜缓缓展开，一道道的流光汹涌落下，肃穆无比，此刻人间界所敕封的这些神位，和领受了神位的玄官强者们数量等同于原初之土神和原初之水神两位的麾下。
渐渐地，人间界掌控神位的玄官数量已经到了不逊色于青冥天帝的层次，青冥天帝的心境也泛起了涟漪，轰击后土皇地祇的招式神通，逐渐变得也越发地霸道越发强横起来，似乎恨不得立刻轰碎了这位原初神。
白泽手中的米酒都在抖，倒不如说，这米酒都已经全部撒出去了，落了他一身，伴随着这封神的肃穆推进，在全部神灵乃至于天帝的注视之下，理论上的封神已然结束。
而此刻整个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对峙之气势已经拉高到了极致，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彻底撕裂，化作洪流淹没一切一样，这种气势已经化作了漩涡，白泽的心脏怦怦怦狂跳，死死盯着上面。
不仅仅是他，人间界的战将，强者，领受了神位的人间界玄官，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二重灵性世界神魔眼底的【新神】，人间概念当中的仙人们看着他。
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盯着他。
后土皇地祇，青冥天帝。
都在死死盯着这仿佛成为了世界和命运中心的道人。
封神榜上，已经有了名录的这些都填满了，这犹如烈火雷霆一样被提高到了极致的气焰气势也逐渐平缓下来，只有白泽死死盯着这一切，作为通晓万物的神兽，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还没有结束——
九幽世界之主忽而爆发，一身的元气，先是疯狂的暴涨，继而又是迅速的衰退，收敛了许多，而后竟是从周衍的擒拿当中脱身而出，似乎是借此机会，干扰影响到了周衍特殊功体的镇压特性，就要顺势遁去。
说实话，刚刚，那道士当着三重世界无数双眼睛进行封神。
其他人，如白泽，如后土，如那青冥天帝，只是旁观，只是能从旁观者的角度感觉到那种隐隐然磅礴浩瀚起来的大势，但是九幽世界之主是在周衍控制之下的，那无比汹涌的大势汇聚而来，犹如战鼓一般轰鸣，有一种分明已然是无边壮阔，却隐隐然有些压抑之感。
犹如天上的云海已经堆积起来，无边的雷霆奔走。
但是云却压得越来越低，天地之间也越发地昏沉，风席卷，风中带着泥土的腥气，但是那积蓄到极致的轰鸣轰击，却还始终没有落下，也由此心中越发慌乱，在这样的雷霆天气下，虫儿是不敢作声的。
九幽世界之主觉得，自己几乎要化作那个雷霆下的虫儿！
本质上作为顶尖强者自然具备的，强悍的感知能力，在这个瞬间已经将预警彻底拉满了，才不惜的去耗费本源，也要去摆脱挣脱这道人的束缚，挣脱的瞬间，就已然化作遁光要离去。
其遁术之高，手段之强，撕裂虚空。
却在这个时候，感知到了后面的目光苍茫浩大，锁定了自己。
轰！！！
封神榜再度震颤，缓缓展开更多，道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封神榜，水部已成，地祇已封。”
“第三部——”
“敕封&#183;幽冥！”

第646章 九幽十分
这道人的声音恢弘，仿佛天地开口，犹如此界之意志在震荡。
在周衍的话语落下的时候，封神榜当中似乎迸发出无边的流光，将整个天穹都晕染成为了金色，再然后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沸腾而出，朝着九幽世界之主而去。
九幽世界之主不敢回头，只是将自身的各种手段都发挥到了极限。
前方的空间隐隐约约都要崩裂。
出现了一道道刺目的空间裂缝，但凡靠近这裂隙的，都会被撕裂，其中更是有无边的幽冷之风贯穿，能吹灭人的神魂之火，让雷霆崩碎，这正是九幽世界之主的看家本领。
他正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跨越时间空间的乱流，去和伏羲拉扯。
去借此机会遁逃，这一次也是同样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是这空间裂隙才刚刚开启，就听得了一声当的大响，虚空当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帝俊的神钟悬浮于上，缓缓旋转，其中每一缕纹路都在流转，都散发出来了无比清晰无比明朗的光明。
层层涟漪，扫过虚空。
被九幽世界之主借助空间权柄撕裂的虚空，就此平定稳固！
犹如帝皇坐镇于上空，俯瞰万古，于是一切手段不能通行，九幽世界之主的目光微凝，注意到这帝俊神钟之上，和以往所见时截然不同的模样，眸子呆滞。
等一等！！！
整个帝俊的神钟，被彻底地激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帝俊的先天灵宝，除了帝俊之外，绝对不可能有谁能让这一件神兵彻底激发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便是之前人族最大的大英雄禹王也只是用这宝物本身的手段镇压气数。
不可能让这宝物自发运转。
更遑论说是镇压时空序列。
不，不是……
除了帝俊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存在，有可能能让这神兵彻底激发出来，但是，那，那个存在不应该早就已经在最为古老的时代里面消失，彻底的销声匿迹了吗？！
怎么可能会是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是……
作为世界阴冷负面概念汇聚而成的九幽世界之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心中充斥着恐惧，无边的恐惧，这让他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紧随着恐惧而来的，是一切存在都具备的，对于未知之事的好奇。
他猛然转身去看。
十日横空，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间隔已然是变得极端的微弱薄弱了，可以看到人间的云霞，可以看到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面青冥天帝的青云，可以看到诸多神魔。
青冥天帝的愤怒被后土皇地祇拦截。
这是何等壮阔何等犹如神话般的大战。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眼前所见的一幕幕，在此刻不过只是神话传说的注脚，簇拥着一个存在，那人已然开启了法相？！还是说是因为气数的簇拥导致了，这道人在九幽世界之主的目光之下无比高大。
顶天立地一般，道袍翻卷，被大量玄黄之色晕染，也由此带上了威严肃杀的皇者气象。
十日振翅，垂落冠冕。
山河地祇，化作道袍下摆的纹饰。
人间兵戈万象，是袖袍沾染之相。
地水风火，尽数簇拥于此身。
九幽世界之主看着那道人伸出手来，封神榜垂落无边光，无边法，汇聚而成了恢弘之势，此刻借助这万众之心，借助此刻浩荡的大势，真真正正展现于此的，乃是最强级别的法天象地。
是为【天，法我】
【地，象我】。
这并非是一证永证的概念性状态，哪怕只是在这瞬间完成，却也已然展现出无边的恐怖，彻底的原初，九幽世界之主看到那道人腰间还挂着东西，那是一面古朴的木牌。
那木牌其实希微子也好，沈沧溟也好，都很熟悉。
是周衍一行人，进入楼观道的时候，那时候的老皇帝李隆基，想着让他们暂且隐藏身份，安顿在那里，所以吩咐了皇家道观楼观道暂且容他们呆着，所以这木牌是选择了个身份腰牌。
古朴，深紫色。
但是只是一个字。
曰——【太】！
而在这个刹那，这一个字落入了九幽世界之主的眼底，仿佛无比巨大，还散发着金色的光明，身负天柱而占据东岳，是以为东方之皇，堂堂皇皇，腰间有木牌，泛紫气，曰太……
九幽世界之主心底一个惊惧的念头升起。
“是你！！！”
周衍已经引动了封神榜的神力，手掌一抓，就将那九幽世界之主给镇住了，嗓音缓缓落下，已经不知道是周衍在说话，还是说人间界，万物苍生，自有其心意和愤怒，只是周衍代天地而发声。
“当斩汝真身，以汝权柄，化身十方，以镇幽冥！”
这声音落下，混合着那个传说中的身份，击碎了九幽世界之主心中最后负隅顽抗之心，他剧烈挣扎着，一身的根基真元几乎要彻底爆发出来，彻底燃烧，然后声音巨大无比，再也没有打入人间，镇压周衍，重回九幽更进一步的豪情壮志，尖利道：
“青冥——！”
“救我！！！！”
“他是太……”
那最后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帝俊的神钟忽然震颤鸣啸，上面神纹齐齐流动，迸发出无边恢弘之光华，周衍手中封神榜镇住九幽世界之主，拔出灵宝革，直接斩下！
九幽世界之主已没有了反抗之力，青冥天帝还有余力，却发现史竟然迟迟不出现，传音也没有回应，只有史的怒喝，扰乱的因果，以及隐隐潜藏其中的，伏羲的冷笑声。
青冥天帝心中已经有了退去之意。
但是目光扫过，却又意识到了，自己此刻若是遁走，那么，九幽世界之主这一次恐怕是绝对无法幸免了，而如果九幽陨落在这里，无论史是否脱身，都代表着自己这一方的战力会大幅度下降。
周衍如果镇压吞噬了九幽的权柄，那真正的养虎为患。
九幽世界之主已然算是废物无疑，失去了九幽界，惯于跨越空间作乱的九幽世界之主，被拉入了正面作战当中，就完全不再是这个阶段的周衍之对手。
但是，即便是再废物，这力量也不能落入周衍的手中。
青冥天帝毫不犹豫做出了行动。
轰！！！
不知多少的天上青云汇聚汹涌，化作了一道道的敕令落下，青冥天帝本身散发出的气息和威能，竟然就只是在这个瞬间大幅度提升，让后土皇地祇都不得不后撤防御。
那一面杏黄色旌旗一招，便放出来万朵金莲，抵御对方的攻击。
青冥天帝权柄全部展开，真身化作一道青光从天而坠。
五指伸出，白皙修长，泛流光阵阵，溢彩非凡，轰然落下，化一座无边高，无边重的巨大门户，乃是天门所在，隔绝仙凡，大有这一招之下，即可锁住修为和境界的神韵。
周衍玄黄塔一转，垂落万丈玄黄之气。
轰！！！
青冥天帝的绝杀南天门，轰击于周衍玄黄塔垂下的光幕当中，逸散余波，让人间之界，云海散尽，南天门的巨大虚像缓缓崩溃，玄黄塔毫发无损，冲破这玄黄塔防御的一切攻击都在周衍此刻强横霸道的功体之下被削弱到极致。
剩下的一些力量轰击在周衍真身上，造成伤势。
然后在下一个呼吸就恢复了。
周衍目光完全没有去放在青冥天帝的身上，革剑迸发出无边剑光，周围散发出玄黄功德之气的气息，毫不犹豫，劈砍而下，九幽世界之主在这个时候，还有精神和法力神通，凝练出神通。
乃是之前的二十四洞天之神通庇佑。
但是这个神通之前就曾经被周衍的射日箭贯穿过。
虽然说那一次射日箭的威力被这一招大神通给硬生生拦截住了，但是这也让九幽世界之主最强的防御神通被极大削弱，之后更是在三千年追杀当中，承受过来自伏羲不知道多少次的轰击。
这一门，以窍穴温养二十四个小世界。
然后以这二十四个小世界洞天当做防御，以削弱一切攻击，一切法门，隔绝一切探索诸多因果的顶尖大神通，在周衍的剑气之下，竟然被尽数斩断。
二十四个小洞天化作二十四个珠子落下四方。
落在一处，就和人间界的地脉，气脉相互连接，化作了一个个的洞天福地，灵气氤氲，又因为其中沾染了些微功德之气和九幽世界之主身上极为浓郁的阴冷之气，是以这些洞天福地都是偏阴神所重。
而下一刻，周衍手中的剑将九幽世界之主拦腰斩断！
九幽世界之主惨叫。
周衍的革本身就对【帝王】【神性】【掌控】有极大的针对性，又以玄黄功德之气淬炼其锋芒，乃是一等一克制这九幽世界之主的力量，再加上这九幽世界之主之前被周衍打崩了道心，又不知想到什么，心神俱丧，战意溃不成军。
青冥天帝皱眉，不知动了个什么敕令，那些个天兵天将，忽然发出流光，身上铠甲甲胄，灵光飞转，层层铺开，气势气机显而易见的在快速提升，而后朝着人间界冲击过来。
这个时候，后土皇地祇也动了，手腕一抬，素手张开。
一道流光从她的掌心飞出。
正是她的先天灵宝，【九华玉阙，七宝皇房】，这宝物飞起来的时候，还只是一点豆子般大小的星光，可伴随着骤然升腾，似是在瞬间铺开，转眼化作了一个，巨大到比起整个成都城还要巨大的宫殿。
这宫殿内部则是大概有半个人间界那么大的空间。
其中有九层华彩，代表着九类先天灵物，足以和阆苑仙境的神木相比。
其中有七个宝物，都是后天灵宝。
本质上乃是法界阵地类的先天灵宝。
“收！！！”
后土皇地祇娘娘只一声清呵，只见到这个顶尖的先天灵宝之上迸发出无边的流光，那些个想要趁机来人间的天兵天将，只是惨叫一声，就感觉到无比的重力开始拉扯自己。
“啊啊啊，救命！！”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阵阵惨叫声中，一个个得到了敕令加持的各个天兵天将变得越来越小，然后被混乱的重力拉扯牵引，直接飞入了那巨大无比的空间洞天类灵宝当中。
后土皇地祇法宝一展，竟然将青冥天帝带过来的十万天兵天将，全部都靠着那无比的重力拉扯进入了自己的先天灵宝当中，全部困住，不得自由。
青冥天帝的那些青云也损失不少。
他作为天帝如此漫长的时间里面，麾下天兵天将当然不只是这些，但是后土皇地祇这一招直接让他麾下天兵天将擅长的各种手段不能发挥出来，堂堂天帝，已经是低了一头。
青冥天帝在这个时候，反倒是舍得下面皮，手持一卷玉册，玉册悬浮空中，身上天帝的华丽服饰化作了战甲战袍，和后土皇地祇厮杀，却不得不说，青冥天帝占据了天帝位格如此长的时间，虽然没能像当年帝俊那样对神魔诸界，形成近乎碾压级别的压制。
但是一身实力，却也是截然不弱，借助后土皇地祇施展灵宝，吞了十万天兵天将的机会，抢占先机，一招神通撕扯，万丈流云翻卷，将后土皇地祇逼退了一次，然后毫不犹豫朝着周衍的方向扑杀。
手中一柄玉如意化作了长枪，通体犹如最为澄澈的美玉，却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仿佛一切的规则秩序汇聚，化作了一点，这一点就代表着一切规则秩序的来源，乃是整个天帝权柄的核心。
后土皇地祇面色骤变：“天帝大权，化作了兵器来厮杀！”
这一招足以重创同级别的强者！
在这个关键时候，竟然是青冥天帝，舍了所谓最关键最重要的宝物，然后借此来突破了防线！
这也是超越众人所预料的，无边青色云海跨越而来，青冥展现出的肃杀凌冽，和在短时间做出决断的狠厉，超过了九幽，周衍瞬间感知到了，这一招的霸道程度，等同于以【天帝】对【基石】。
周衍身躯一晃，避开了这一招，没有选择硬接。
革落下了最后一招。
九幽世界之主，一共九剑。
恰恰好好，将这所谓的霸道强者，分作十个，周衍本来打算要立刻将其借助封神榜来封印入幽冥，更改其神魂，但是在这个时候，青冥天帝的到来导致了这个计划不得不改变。
道人玄黄塔大放无量光。
青冥玉册卷展现天帝权。
这等级别的宝物，其本质的威力早就已经不仅仅是局限于单个的作用了，都可以用来战斗，刹那之间，玄黄色和青玉色两股力量正面近距离地轰击在了一起！
周衍感觉到对方传来了层层的，想要更改自身存在的权柄。
感受到了来自天帝之权的否定和更改。
弱者面对这样的攻击，会瞬间自我消亡，但是周衍此刻根基已成，已经彻底可以抵抗如此级别的神通。
而在这瞬间，青冥天帝却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存在。
力量！
否定一切的力量！
纯粹到了似乎足以将万物都掀翻的力量！
双方爆退，其中青冥天帝比起周衍更早稳定住了心神和状态，立刻朝着被撕裂成了十份的九幽世界之主们掠去了，袖袍一扫，飘飘荡荡，恍惚间犹如整个天穹垂落，无边的云海在风中翻卷。
这一招本质上超过了周衍的吞天噬地。
等同于云海遮掩万物。
“想要把这些带走？！做梦！”
周衍抬起手一扣，帝俊的钟落在了他的手中，然后猛然抛出，这帝俊神钟散发无边的光芒，几乎相当于一个光柱，狠狠撞击在青冥天帝的袖袍，沉重的打击能力将青冥天帝的大神通撕裂，让云海被贯穿。
周衍两招，青冥天帝一招。
双方处于失衡状态，周衍却忽而打了个呼哨，振翅声炸开，青冥天帝和周衍彼此都没来得及出手，金色光明落下，大日金乌们落下，或者用爪子，或者用牙齿，各自咬住了一块九幽世界之主。
然后毫不犹豫，振翅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了。
大日带着阴影飞遁而去，到了一天地各处的方向，所以，影子会永远追随在大日的身后，而大日却也永远‘咬死’了万物的阴影，自此而往前至于最初，往后到于终末，永不改变。
阴阳轮转，照耀万物，在阳光之下，永远也有阴影盘踞万物。
但是，这个时候天空还有一轮大日，还有一只三足金乌需要维系自己大日轮照万物的职责，所以没有和其他兄弟们一样落下来，去抓住这最后的一块九幽世界之主离开。
当他从这千万年的职责里面反应过来，收敛翅膀，伸出爪子，来抓这最后一个九幽世界之主的碎片的时候，青冥天帝已经比起周衍更早一步的恢复过来，青云化作手掌，将这最后一轮大日遮掩住。
大日之光都似乎变得暗淡下来，而在同时，青冥天帝抬手一抓，施展神通，将那最后一块九幽世界之主的碎片掠在了手中，却不是其他，正是代表着其本身灵性的头颅部分！
那威严的，和时序之主烛龙极为相似的龙族首级。
最关键的部分！
也是九幽世界之主灵性最后残留的地方！
青冥天帝抓住这龙首，毫不犹豫，也没有丝毫的恋战，在刹那之间，身躯分化万千残影，都是身穿铠甲，手持龙首，一个个都是眉宇傲慢，像是万朵云霞，一眼看去，难以具体区分。
然后这些身躯都在瞬间暴起，朝着第二重灵性世界飞出去。
万丈流云，平地而起。
周衍在这个刹那恢复状态，抬起手，流光在指掌之中流转，最后化作了射日弓，双瞳亮起无边流光，洞穿一个个真身，打算迅速锁定青冥天帝的真身，但是这个动作也耗费了些时间，青冥天帝速度极快，化一道青光，就要离开这里。
在最关键的时刻，以身入阵，绕开逼退后土皇地祇，和周衍连轰两次，最终稳定拿到了最后的九幽世界之主的灵性所在，还能借助分化之术，遁光神通脱身。
这位素来只是展现出自己雍容冷峻，所谓威严的天帝。
此刻展现出的战斗能力和战斗嗅觉超过了许多强者。
周衍蓄势，打算给这青冥天帝背后来一箭，射日箭蓄势而出，犹如一道光线撕裂晨昏，瞬间靠近，青冥天帝身躯化气散开，竟然避开这一箭，而后才重新聚合如一，回眸目光冰冷。
周衍眸子微冷。
聚散如一，随心所欲。
这个天帝的强大，似乎并不仅仅倚仗着天帝的权柄。
只是，这毕竟是周衍亲自射出的射日箭，施展足以避开这一招的神通，也必然导致了青冥天帝的身法速度大幅降低，而就在这个时候，青冥天帝身后，出现了一道裂隙。
一只手掌从空间裂隙伸出，抓住了那一只烛龙首级般的九幽之主头颅。
袖袍翻卷。
九幽世界之主的角度，看到了翻卷的青色袖袍，看到了冰冷的金色竖瞳，看到那一道面容，于是无边惊惧。
伏，伏羲？！！！

第647章 虚实，履约而来！
虚空撕裂，在人间界和是第二重灵性世界中间的方位，踏出了一道青衫身影，周身还在环绕着一股股混乱扰动的时间空间气息，看其样貌，毫无疑问，正是伏羲。
但是伏羲不应该是在娲皇之地，保护娲皇，正在和史对峙吗？！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出现的青袍男子气势汹涌，似乎正在追杀谁，结果找错了路，视线一转，落在了那只剩下了一个头颅的九幽世界之主的头上，然后，眼底就猛然迸射出了两道寒意：“好，好，好！”
“本座追了你这么久，竟然在这里？！”
九幽世界之主头皮发麻！
这是那个追杀了他三千年的伏羲？！
伏羲忽然运转神力，先天八卦之力，气势流转，朝着此地轰然砸落而下，青冥天帝本来就在防备着后土皇地祇和周衍，事实上他可以做到带着九幽之主的头颅和灵性脱身而出，已经足够证明自身实力。
但是偏偏在最关键的瞬间，出现了最难缠的一个对手。
周衍毫不犹豫出手，第一枚射日箭激射而出。
后土皇地祇诸多重力翻卷撕扯，形成让空间都碎裂的漩涡，朝着青冥天帝轰然击出。
青冥天帝忽然化三头六臂之姿，每个手臂都握着一个灵宝。
各色宝光流转变化，展现不可思议之威能，硬生生地接住了伏羲的八卦之术，后土皇地祇的黑洞重力场，周衍的射日箭，一双眸子冰冷，还有些微的心思能勉强护持住只剩下了一个头颅的九幽世界之主。
一时间宝光流转，震颤出来的流光铺开整个天穹。
兜率宫上面，看着热闹的二人组已经彻底呆滞住了。
白泽的嘴巴瞪大，手里的酒壶落地。
开明像是见到了鬼似的，满脸呆滞。
“卧槽，伏羲！！”
“两个伏羲！”
“这这这……三界是要灭亡了吗？！还是我在做梦。”
“这真的是个好可怕的噩梦啊！”
轰！！！
饶是青冥天帝，底蕴深厚，又有天帝之大权，实力近乎原初第一，但是在这个时候，面对着暴起的周衍，诡异难缠的伏羲，还有虽然招式质朴，但是层层叠叠，重力交错的后土皇地祇，一时间也是落入下风。
击溃了重力轰击，却不可遏制被后土皇地祇的重力拉扯，动作出现一丝迟滞，而在瞬间，身穿四海升平铠的周衍已经出现在了旁边，那恐怖无比，足以撼动万物的拳锋轰击而来。
其周身带着一种镇压万众规则秩序，让万物归于一的寂静。
这种位格和根基，和此刻青冥天帝最为强横也最厉害的底牌天帝大权对峙抵消了，这让双方的最大依仗消失，却也由此被拖入了作为天帝最为失态也最为厌恶的近距离死战。
“青冥，将那个头颅放下！！！”
伏羲的声音肃杀冰冷，带着一种隐隐不协调之感。
抬手，五指垂落，先天八卦之气瞬间展开，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铺开，以先天八卦，囊括诸多的法则规则权柄，然后再以自身的意志去更改变化这些权柄，借由此来反向干扰对手。
这种神通，青冥天帝原本都可以直接豁免的。
但是此刻偏偏还有一位后土皇地祇。
当青冥天帝规避了先天八卦的干涉，在这瞬间，就有这不知道多么强大的，足以让星辰坠落大地的恐怖引力落在了青冥天帝身上，好天帝，借无量根基，无上功体，硬生生扛住了这不可计数的重力拉扯。
但是，即便是如此，他的动作还是不可遏制地出现了迟滞。
出现一些僵直。
青冥天帝的眼底出现一缕余光，那道人犹如残影一般出现，拳峰轰击而出，就要重重地轰击在青冥天帝的头颅上，刹那之间，狂暴劲风像是化作了一座旋风落下，青冥天帝的灵觉告诉他。
不能硬吃这一招！
硬吃下这一招的话，哪怕是他都会被打的重创，然后被紧随其后而来的一击又一击的重拳打的功体崩溃。
青冥天帝化作无边云霞，仿佛注定了会避开这一拳。
天帝之大权无法作用于周衍。
但是他仍旧可以让天帝大权作用于时间，空间，乃至于自我身躯，让空间转移自身，让这一片虚空代替自己，承受如此愤怒的一拳，周衍的这一拳，就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被这一片虚空所抵抗，阻拦。
青冥天帝避开了这一拳。
脸上带着一丝丝，独属于其的轻蔑之气，仿佛这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周衍的所有行动都无法撼动他，但是下一刻，青冥天帝看到周衍的拳锋上，仿佛炸开层层的波涛，前方的一切诸多法则尽数被扫平。
青冥天帝猛然后撤，却只是听到一声破碎的声音。
作为一件神魔之器，由一整座山峦完整淬炼而成，具有相当层次的防御能力的玉冠就被这样轻易地击碎，青冥天帝的黑发狂舞，面色难看，注视着前方的周衍。
那一拳……不，是他的功体，可以让万法归一。
否定各种权柄。
该死，这是道争，必须杀死他！
青冥天帝的眼底逸散出一股极端纯粹的杀意，这种杀意超越了个人的情仇，纯粹只是源自强者对于另一种存在概念的强烈反对，青冥天帝心神一动，一道道敕令化作令旗，要封锁周衍。
口含天宪，敕令万方。
足以让周衍周围一切概念被天帝所掌控，并且借由这样的方式，来强行锚定控制住周衍自身的存在。
却在此刻，八卦流转，将这一道道天帝敕令困在其中。
后土皇地祇手中杏黄旌旗不断晃动。
金莲流转，重力拉扯。
青冥天帝的动作又一次被制衡，但是这一次他眼底闪过一丝凶悍之色，竟是直接前去逼近周衍，开始了近距离的厮杀，毫不留情，招式搏命，青冥天帝想得很清楚，既然伏羲借助先天八卦成阵牵制自己。
那么就直接拉进和周衍的距离。
如此伏羲的八卦就不得不将两人都拉扯入其中。
要么，就会导致周衍也被先天八卦所笼罩，无法作为主攻手对青冥天帝出招，要么伏羲就会畏首畏尾，导致青冥天帝有瞬间脱身，离开人间界，回到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机会。
不过，以伏羲的风格，恐怕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第一种吧……
一起杀。
果不其然。
先天八卦之流转，演化成为了几千种奇门遁甲的变化之术，牵制周围一切元气，然后将周衍也彻底笼罩其中，青冥天帝对于这种变化，没有丝毫的意外，甚至于早早做好了准备，打算趁着周衍第一时间没有适应对其进行轰击。
无边云海，凝练而成一柄宝剑，玉色澄澈光华，足以斩断因果。
三头六臂之躯，其中一条手臂抓住九幽世界之主的头颅，其他手臂各施奇招绝学，拦截伏羲，后土；另有起诀大神通，招来雷霆风暴，以遮掩周衍的感知，那剑直要贯穿周衍身躯。
要将其精气神三宝尽数劈开，令魂魄四散。
青冥天帝的计划打算毫无半点的问题。
但是周衍的速度比起他更快！
那一道玉色宝剑刺出的瞬间，犹如一道青色的雷光，毕竟光的速度，但是却完全没能刺中实体，谋划之招，没能够落定，青冥天帝的眸子收缩，周衍却已经在他身侧，周身功体，轰然展开。
青冥天帝的心底出现一丝丝晃动。
怎么可能！？
他能感觉到，伏羲的先天八卦展开，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丝毫的留手，完完全全是真真正正的全部威能，先天八卦彼此的生克纠缠，即便是自己都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但是周衍竟然……完全不受影响！？
反应迅速，招式狠厉。
甚至于还能反过来利用伏羲流转之八卦变化，借助伏羲八卦，反向制衡青冥天帝，这等变化，几乎像是，周衍完全适应，甚至于熟悉于这种被先天八卦阵法所笼罩的环境。
周衍顺势靠拢，眼底闪过凌厉之色。
想要利用伏羲的先天八卦？！
简直是笑话！
周府君心中鄙夷，都不提那在娲皇秘境当中和伏羲的激情互殴训练了，先天八卦，这玩意儿，也在我的克制目标当中啊！
你单单觉得伏羲会丝毫不顾及贫道打下来。
为什么会没有想到，贫道也会毫不顾忌的防备这家伙！？
你简直是侮辱贫道和伏羲的交情！！
虽然预料出来了伏羲会毫不顾忌周衍的存在而悍然出手，但是却未曾预料到周府君也同样以最高级别规格应对伏羲，甚至于玄黄塔最高目的就是抵抗伏羲的手段并且完成殴打伏羲这一个至高使命。
这导致了青冥天帝的在面对周衍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失误。
而在这个级别的强者交锋的时候，一个失误，往往就代表着整个局势的偏移和改变了。
周衍绕开青冥天帝的诸多神通。
袖袍只是一扫，玄黄塔垂落无边的玄黄之气，猛然旋转，周衍直接扩张了玄黄塔的防御力量，借此完成了进攻。
玄黄塔此刻防御近乎无可匹敌。
而周衍自身功体则是带来无比巨大的力量加持。
当周府君意识到了玄黄塔的特性之后，周府君的逻辑运转，忽然想到了——既然我的功体根基，开启玄黄塔之后，你们都打不破我的防御。
那么，贫道寻思。
只要把我玄黄塔的覆盖范围增加，那不就是压制类结界？！
把玄黄塔的威力扩张，然后借助世界之基的功体，迅猛霸道的狠狠砸出去。
这不就是进攻！？
且问，阁下为何要在贫道的防御范畴之内？！
轰！！！
周衍玄黄塔之力扩张，完全不讲道理的侧面横击，气焰雄浑霸道到极致，狠狠横着打过去，后土皇地祇的脸色一变，本来是要联手合击青冥天帝的，立刻停下来，拉开距离。
周衍这一招，让她想到了玄黄塔成的时候，自己的洞天福地被震碎的那一日。
这一招的威力等同于周衍抡起一个洞天福地砸向青冥天帝侧部。
青冥天帝冷哼一声，天帝大权流转变化，犹如【万】方变化，和这【一】之概念轰击在了一起，双方制衡对峙，近乎平手的是，周衍速度暴起。
一招拳峰裹挟地水风火，狠狠轰击到青冥天帝身躯之上。
五指变化，灵宝【革】就要崩出。
青冥天帝面色骤变，凝实化虚，避开这一招，空间挪移出现在周衍的一侧，重劈落下，要将周衍手臂斩碎，却狠狠劈砍在了玄黄塔垂落无边流光之上，继而，八卦和重力也随之而来。
轰！！！
在此刻的战局之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奇诡的状态。
作为本质上位格应该最高的后土皇地祇，原初大地之神，此刻呈现出的效果和作用，完全就是作为一位辅助而存在的，主攻手是周衍，伏羲的八卦之术，囊括了所有人，即便是青冥天帝都不得不受到压制。
但是周衍却不同。
在伏羲的先天八卦笼罩结界当中，周衍几乎如鱼得水。
不断出拳，出脚。
白泽看着这一战，呆滞道：“这，好强大的神通！”
开明：“……”
“周衍这手段神通，有什么说法吗？！”
白泽勉强喝酒，沉默了下，回答道：
“左拳的伤害比较高，右拳比较高伤害。”
“拳法沉重且灵活，脚法灵活且沉重。”
开明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去和这家伙多说什么，只是感觉到，不知道为什么，这第二个伏羲出现之后，他的心中就莫名地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安心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一样。
周衍此刻，在伏羲先天八卦和后土皇地祇重力拉扯辅助下，逐步占据上风。
纯粹的力量，仿佛足以将整个洞天福地都抡起砸下，狂暴的力量本质上就已经足以搅动足够级别的元气，让这些元气按照自身的行动轨迹而行动，纠缠，旋转，隐隐然似乎要化作神通，轰击而出。
青冥天帝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九幽世界之主的头颅离开，又挡住周衍的一击，险些被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灵剑革当头穿过，心中的烦躁感越发浓郁，抛出一枚如伞般灵宝，缓缓旋转，逼退众人，厉声道：
“你还没有解决吗？！”
“伏羲真身，就在这里，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沉浑汹涌，犹如闷雷般掠过天穹，抵达数千里之外。
楼观道下，骊山当中。
轰！！！
忽有元气，沸腾如海，因果纠缠。
【史】虽然掌控有因果这种最为奇诡，也最为难缠的手段，但是伏羲手中之本领也是最为难缠的那一个级别，再加上娲皇的辅助，和这娲皇所在之地，不知道多少个结界，始终被压制着打。
青冥天帝这一声暴喝，才让史从那一种近乎聚集了全部精神的厮杀当中反应过来，神识一扫，却见极遥远之地，先天八卦，流转不息，散发出无边磅礴之力，也是面色一变。
“怎么可能！”
却在此刻，他眼前的伏羲也已经靠近过来，八卦轮转，世界生灭。
史借灵宝之能，终于找到机会，撕开裂隙，贯穿因果，猛然凌空而起，而在他的背后，轩辕剑几乎化作一道灵光射出，最终化作光柱，史以因果纠缠，尝试将这恐怖的威力分开。
但是下一个，八卦轮转，化作雷火卦，轰击在他身上。
史面色苍白，犹如一道残影倒飞出去，而在同时，青冥天帝这里，也有八卦流转变化，两个地方，同样级别，同样规格，同样的先天八卦，流转不息。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这两道身影之上。
同样的青袍，同样的黑发，同样举手投足的先天八卦。
伏羲！？
白泽的嘴皮子都在哆嗦。
“怎么会？！”
白泽和开明的金色瞳孔当中。
这两个伏羲，没有丝毫的变化！
两个伏羲，都是真身？！
而就在这两个伏羲出现的时候，整个局势已经被无比紧绷，局势复杂，忽而天穹上，不知道何处来无边的流风，青冥天帝翻卷沉沉，不断下压，近乎要将整个人间界都给压制吞噬了的云霞都被散开来。
“长风万里……巽虚？！”
青冥天帝眸子微微抬起，果然，见到无边流风汇聚，化作了一位黑发垂落腰间，气质清俊的女子，后者双手笼罩在袖袍当中，笑眯眯道：“诸位，在这里打的热闹！”
“这样好玩有趣的大事情，怎么能不来找吾一番呢？！”
原初风神——巽虚，登场！
青冥天帝垂眸淡笑：“风火自古以来，形影相随。”
“既然风已经来了，那么火，恐怕也已经到场了吧？！”
声音落下，忽然有豪迈的大笑声音传来：“哈哈哈哈哈，青冥啊青冥，你这家伙，这个时候，倒也还算是有了几分气魄！”
这笑声越发壮阔。
那无边流风，还有被这流风席卷引动起来的云霞忽然凝滞，再然后，便似乎是被一股无比的力量轰击，点燃，化作了金红色的火焰海域，火焰之中，身材昂藏高大的男人大步而出，正是火神燧烬。
青冥天帝环顾周围：“……两个伏羲，后土，周衍。”
“燧烬，你不是最喜欢大战一场吗？！如何，要不要也加入进来，无论是和我们所有为敌，抑或者，和吾站在一起，面对这诸多强敌，不都是你所希望的吗？！”
青冥天帝所说的，是燧烬会做出来的事情。
在以前的话，面对这种情况，他要么会选择场面上看起来不占优势的那个加入，要么干脆就选择一口气攻击每一个存在，以让整个局面往越发地混乱，越发不可以预料的局面发展过去。
以在此中去享受那无与伦比的战斗快乐！
但是这一次，燧烬眼底虽然有些意动之色，最后却还是拒绝道：“还是算了，青冥，你难得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可是这一次，本座不打算这么做。”
青冥天帝眸子泛起一丝涟漪：“那么，你是要来和我为敌吗？！”
燧烬大笑：“不，我不打算和你为敌。”
“我来这里……”
火神燧烬侧身，目光掠过了那个道人，然后看向天穹上的封神榜。
“我来此。”
“只是为了履行一个【胜负约定】罢了！”

第648章 火德星君！
履行？胜负约定？！
火神燧烬和风神巽虚的出现，本来就已经是吸引了许多的注意，而他口中所说的这话，更是让人心中惊疑不定起来了，到底是谁，竟然能够和火神燧烬有约？！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讨回这约定？！
不对……燧烬是来履行约定的？！
难不成，是他输了？！
一个个念头在此刻交锋征战的强者心中闪过，而在这个时候，燧烬的目光扫过了玄黄塔护身，气焰如虹的周衍了，扫过了后土皇地祇，伏羲，以及此刻三头六臂战斗姿态，对抗诸多强者的青冥天帝。
燧烬的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双臂展开，舒朗道：
“哈哈哈，周衍，我来履行约定了！”
“正如之前所说，上次交手，是我败了你一招！”
“就如我们那时的约定，我当分出我的一个化身，入你的封神榜，也和共工的半身一样，在你这里，做个【火德星君】当当，哈哈哈哈！”
燧烬的声音豪迈，而引发的效果，更是犹如一记重拳，一时间，就连这里交锋的强者都思绪凝滞住了，后土皇地祇动作一滞，史的瞳孔骤然收缩，青冥天帝看不出表情的大变化，但是那流转的云霞毫无疑问都凝固了瞬间。
周衍都是一个踉跄，拳锋出错。
只有伏羲，毫无半点影响！
趁着这个机会猛猛出黑手黑招。
青冥天帝短时间内撤身，后土皇地祇的动作也是顺势收拢，眼底惊疑不定的在燧烬和周衍的身上转来转去，上一次，分明是周衍被打了个重创，卧床数日不起，怎么会说是燧烬输了？！
难不成，他们之后还打过一次？！
抑或者说，这是燧烬在帮衬！？
燧烬似乎并没有这种心思才对啊……
周衍也顺势停手，伏羲虽然是似乎有些许的意犹未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暂且停下，周围先天八卦轮转，其中尤其以庚金肃杀之气强横，显然杀意果断。
如今局面，一时间僵持起来。
两个伏羲，都还是真身，已经是足以让人发狂。
这个时候火神燧烬还要再来添一把火，白泽几乎都要以为这家伙是故意的了，而在同时间，白泽还不得不死死压制住旁边的开明，开明已经没有了之前和白泽作为旁观看戏二人组的清闲悠哉。
黑发有些散乱开来，眼睛通红，近乎要变化出神兽姿态。
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边脱身而出的史。
对于开明来说，他的弟子，他所建立的一切，都被史摧毁了许多次，这是绵延了几千年的血海深仇，见到史被围杀，祂恨不得扑上去，白泽死死压制住他，道：“慢来慢来，你就是全盛也就和二品水准打打。”
“那家伙强一品，擅长的还是因果，和你重叠。”
“你上去不是找抽？！”
“冷静点，冷静点，来，深呼吸，深呼吸。”
“不要忘记还有西王母在，你不要找死。”
白泽安抚炸了毛发狂的开明，看着如今局势，近乎是头皮发麻，而那边，周衍也已经开口，道：“道友的意思是……”
青冥天帝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冷漠：
“燧烬，你是要与吾为敌吗？！”
火神燧烬放声大笑：“哈哈哈，都说了不是，周衍，那一日的招式好痛快啊，我可不是某个天帝，本座赢得了也输得起，这就给你！”他伸出手来，直接点在眉心，分出一道化身。
不是其他，正是当年他曾经在大地上行走的那个化身。
曾经担任过人族火正的祝融。
这化身出现，便是散发出了一股极强烈的人道气运和火焰之气，然后燧烬只是抖手一送，这一点火焰就化作了一道弧光，直接飞入了封神榜当中。
轰！！！
封神榜上，陡然大放光明！
在水部，地祇之外，竟然再发出了无边明亮之光辉，仿佛万火之火汇聚，最终化作了一道道金红色的流光，化作文字，形成了火部神系，最终化作了【火德星君】四个大字。
燧烬嘴角微微勾起，然后猛然朝着下面一拉。
火德星君四个大字亮起，竟然在下面又勾勒出一道道痕迹。
其中每一个痕迹的节点都是代表着一个火属神位的位格，竟是整个原初之火麾下一切神魔的本质所在，相当于是燧烬带着一整个火神一脉都上来了。
这种拖家带口兴奋无比上榜的气势，周衍还是第一次见。
周府君都呆滞。
燧烬舔了舔嘴唇，道：“嘿，怎么样，周衍，老子大气不！”
“不过，这只是给你看看，下一次，等到今天之后，你我再打一次怎么样！？只要你还能赢我个一招半式，我就让我的那些个麾下都给你上来，一口气把你的火部都给凑齐了！”
“这一次，要尽全力厮杀！”
“怎么样？！”
明明是如此危险的地方，明明是如此的局势，燧烬却仿佛毫不在意一样的邀战，而且语气当中，战意磅礴，风神巽虚都觉得有些头痛了——非要在这个时候出现，来主动登榜，自然是因为如此可以最大的刺激到青冥天帝的怒火。
若是可以和青冥天帝厮杀一场，那是最为痛快不过了。
而明明是来帮助，支援周衍，但是在登榜之后，立刻邀战，隐隐然还有几分携恩要挟之感，丝毫不顾及自己这样的行为会让麾下不满，会有可能让周衍心中不痛快。
火神燧烬，至纯之性，就只是单纯为了爆裂般的大战。
周衍看着那封神榜上，几乎是彻底完成的火部神位构筑，听到燧烬的邀约，心中也是升腾了一股豪气，道：“好！等到今日之后，你我再打一次，这一次，贫道的剑器绝对让你满意！”
火神燧烬，痛快至极。
猛然袖袍一扫，背后战袍演化成为金红色的云霞，把整个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都遮掩起来，道：“好，好，好，那么今日我来此地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们之间的大战，我可还不打算参与！”
“就来为诸位掠阵就是！”
这金红色的云霞流转，几乎犹如一个决斗场周围的城墙。
分明是给这一战压缩空间，而后燧烬就只是坐在虚空，盘膝而坐，双目灿烂如火，就是来这里观战的，巽虚也是无可奈何，带着歉意点了点头，然后还是取出来了一整套茶具，慢条斯理的沏茶。
毫无疑问，风火来此，只是为了邀战，是为了刺激青冥。
青冥天帝目光落在燧烬的身上，道：“好，会如你所愿。”
燧烬大笑，举杯邀约：“那你我之后，也再来一场相杀！”
青冥天帝环顾周围，只觉得遍地都是敌人，史也被围杀，忽而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越发张狂，引动的青色云海翻卷，人间界，整个人间界都似乎在微微颤抖着，忽而一抬手。
轰！！！
手中灵宝化作流光，直接将火神燧烬和风神巽虚的桌案击得粉碎！
火神燧烬手中的烈酒散落于地，脸上那豪迈观战的从容笑意凝固，只是看着美酒一滴一滴洒落人间，从极高之处落下，贯穿云海，落入沙漠当中，竟然化作了一片暴雨，顷刻间在沙漠化一泉水。
天穹上方，之前还是被赤金色的火烧云所彻底的遮掩，笼罩，那流光化作了一柄青色的玉伞，忽而展开，只瞬间，伞面将整个天空遮掩住，那赤金色的火云也被直接吞没。
青冥天帝三头六臂，演化天地之高大，一只手抓住烛龙首级一般的九幽世界之主，其他手掌各自都握着灵宝，当中间的那个头颅看着燧烬，道：“既然要打，还等什么！”
“汝等——！！！”
青冥天帝一只手握着的那柄玉色的长剑抬起，剑锋冰冷如霜。
一一扫过前方，将伏羲，周衍，燧烬，巽虚，后土，娲皇，人间万象，都尽数的笼罩在了剑锋之下，自身气焰汹涌，道：
“齐上吧！！！”
一片死寂。
哪怕是九幽世界之主的面容都凝固。
在这样的危机情况下，青冥天帝反倒是彰显出一种属于天帝该有的气魄，只是这代表着的危机，让九幽世界之主的面容都扭曲了起来，大叫道：“你疯了吗！！青冥，走，走！”
“我已经承受不住一次冲击了！”
青冥天帝忽而道：“聒噪！”
眸子冰冷垂下，九幽世界之主被这目光冰冷扫过，竟然有肝胆俱裂之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青冥天帝的声音冰冷：“若非是你这个该死的废物，本座岂会沦落至此！”
虽然说是废物该死，但是青冥天帝还是施法保护住这个头颅。
火神燧烬的笑声张狂：“有趣，有趣！”
“来！！！”
火神燧烬化作一道炽烈流火，狠狠砸下，无边的火焰汇聚，化作了一根金红色的巨大铁棍，狠狠砸下，已经和青冥天帝杀在一起，后土皇地祇重力施展，拉扯青冥天帝，而在这个时候，火神燧烬的兵器灵宝竟然反手攻杀，砸向了后土皇地祇。
后土皇地祇面色一变，灵宝在前面一挡，这才勉强挡住这一招。
【九华玉阙，七宝皇房】这个先天灵宝被重重轰击，剧烈震颤，其中被镇压了的十万天兵天将更是被这一股剧烈无比的反震之力，给镇得是都站不稳当，跌跌撞撞的。
碰撞之地，有一股剧烈元气毁灭带来的光焰，让后土皇地祇后退不已，被一股流风托住，风神巽虚苦笑不已，连连道歉，道：“这家伙就是这个样子，是见战欣喜若狂，打起来了，就一定会变成一场混战。”
后土皇地祇看过去。
只见这战局彻底纷乱了，伏羲也是在掠阵一般，但是却死死镇在了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边缘，毫无疑问的堵门，而周衍，火神燧烬，青冥天帝已经打成一团，彼此攻防。
这个级别的近距离战斗，强一品和不擅长近战的原初进去都会被波及，而在另一个方向，另一个伏羲和娲皇已经联手压制了察觉到不妙的史。
白泽死死压制住牙齿都变得尖锐，恨不得疯狂扑过去的开明。
“你看看，西王母！”
开明转头，看向云仪，似乎是这一战太过于激烈太过于汹涌，和姬轩辕，蚩尤待在一起的小云仪这个时候瞪大眼睛，隐隐然似乎在发呆一样，西王母幼年期的状态，将开明的理智拉回来了。
白泽压制住开明，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乱成一锅粥。
燧烬的出场让整个战局变得更为激烈更为扑朔迷离。
两个伏羲更是让他头都大了，而此刻开明的情绪理智又极为不稳定，白泽只能努力维系一切，道：
“冷静，冷静！”
“对，对了，开明啊，你不也是擅长感知的吗？！怎么会有两个伏羲的？！两个哦，想想看，想想看！”
开明也在努力地压制住自己的愤怒和杀意，极勉强地让自己的思维转动，道：“……有可能，有可能伏羲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的过去身给拉过来了？！”
“或者说，这个是他斩出来的某个真身？！”
白泽若有所思，道：“是，都有可能……”
他记起来了，有一种精气神三者聚合为一的顶尖化身之法，但是这种化身法，理论上在他眼前是会被看破的才对，其他的那些个法门也都各自都有弱点，都能被看出问题。
厮杀起来，越发汹涌恐怖。
而火神燧烬，周衍，青冥天帝为主战，后土皇地祇，风神巽虚，伏羲掠阵的万丈天穹之上，那才是真正的惨烈大战，他们三个交锋的漩涡中心，就算是后土皇地祇都不愿轻易靠近，何况是九幽世界之主。
更何况是只剩下一个头颅的九幽世界之主？
他分明感觉到有无边杀机，环绕于自身周围。
不单单是周衍，随时准备着将自己击碎，还有那个该死的火神燧烬，似乎打算让自己也参与死战当中，九幽世界之主的惊怒几乎已经涨高到了一个极致，该死的，你疯了吗？！
哪怕是九幽世界之主全盛，都不可能愿意参与这个级别的混战。
一个拳脚招式神通万法，可以点燃诸多法则，让森罗万象尽数燃烧，再让这一切尽数归于炽烈寂灭的火神；一个不可念其名，根基无上，防御近乎不可破，周围一切法则失效，尽归于一的道士。
还有此刻展现出战意和杀意，运转天帝大权的青冥。
哪怕是他巅峰期，看到这种三方混战都会立刻离开，何况是现在？！
他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头颅！
惊怒之下，不断连连开口，劝说青冥天帝离开，但是青冥天帝丝毫不在意这个，或者说，青冥天帝看得很清楚，此战不能够胜利的话，也无从说带着九幽世界之主的头颅离开。
但是对于九幽世界之主来说，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难熬的状态，该死的，如果不是有两个伏羲拦路——
如果不是一上一下的他们。
早就可以脱身离开了，何苦如此死战一番！？
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两个伏羲，看着一模一样，手段一模一样。
伏羲，化身，化身，到底是从哪里开始……
嗯？！不对！
九幽世界之主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在人间界海外三山那里，曾关押一个名为兮蚨的术士，而自己被伏羲埋伏也是在海外三山——
兮蚨，兮蚨。
伏羲！？
轰！！！
又是一道炽烈无比的火焰轰击落下，九幽世界之主感觉到那种，足以焚烧神魂，让万物归于寂灭，让一切都化作灰烬的力量从面前掠过，脸色扭曲，忽而尖声道：“青冥！！！”
“上面这个，这个伏羲是假的！”
“是化身！是千年前人族秦朝的时候，他故意安排变化的化身！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寄托了一点神意，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他的八卦之术一定是假的！！”
九幽世界之主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
“真正的伏羲！”
“怎么可能远离女娲！！！”
这一句话在瞬间说服了所有。
青冥天帝的大神通猛然出手，玉伞，宝剑，卷轴，印玺，神枪暴起，竟然在同时间，对周衍，燧烬，巽虚，后土出手，短时间内，将这几个全部拦截，然后——
轰！轰！轰！轰！轰！
恐怖的涟漪波动巨响！
五件后天灵宝。
即便是神魔都要当做最强底牌的宝物，就在这样的瞬间，毫不犹豫全部自爆灵韵，无边法则混乱，万法凝练火焰燃烧撕裂，周衍道一声不好，玄黄塔展开，以玄黄光幕，拦截这足以将整个人间撕裂的力量。
后土皇地祇，巽虚都出手拦截。
哪怕是燧烬都在瞬间理智，施展神通，以其火焰，焚烧灾劫。
只是在这瞬间，灵宝自爆，而各大强者齐齐出手将这灵宝自爆带来的恐怖威能全部拦截的瞬间，三头六臂的青冥天帝出手，一剑轰击，他没有将一切都压在九幽所说的话上，所以这一剑算不上全力。
更多是试探。
上空的伏羲开启了先天八卦，八卦卦象流转，演化为不同的气门遁甲，这是伏羲最擅长的神通防御，但是在这瞬间，竟然被这一剑贯穿了，理论上，如果说是真正的伏羲足以拦截这一剑的先天八卦防御，在瞬间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缝。
然后，崩碎了！
这个时候，周衍等人刚刚处理好了自爆的灵宝余波。
抬起头看去，而后所有人面色都骤然变化，青冥天帝的瞳孔微微收缩，立刻防御，前方——先天八卦之相破碎，青袍烈烈，逐渐染上了其他的颜色，那一张脸被撕裂了。
好消息——
这确确实实如九幽世界之主所说。
绝非伏羲！绝非真正的伏羲。
而坏消息——
那一道身影手掌捂着脸，缓缓抬起头来，‘伏羲’的脸庞，犹如泥塑一般缓缓破碎，落下，手指的缝隙里面，露出了‘伏羲’的两只眼睛，其中一个看上去还是原本的伏羲，另一只则是缓缓崩碎。
变成了另一只颜色不同的竖瞳。
冰冷肃杀的力量气息猛烈暴起。
坏消息。
这也绝非是区区化身！
这里，也是真身，另一位顶尖强者的，真身！

第649章 分而十道，各证真王，曰——阎罗
九幽世界之主的笑声几乎凝固，他不敢相信看着前方的身影，青冥天帝眸子微有涟漪，这个时候有些遗憾，因为自爆灵宝带来的契机和机会已经转瞬即逝。
周衍，后土皇地祇，巽虚，燧烬都已经解决余波赶上来了。
这四个强者全部占据了一方，隐隐然将青冥天帝带着九幽之主离开此地的方位和气机都给锁住了，各种灵宝，各种神通齐齐展开，让青冥天帝一时不能够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青衫的身影。
巽虚不敢置信：“……这是，谁！？！”
轰！！！
天穹之上，纯粹的水元，混合了极端霸道的威压开始汇聚，化作了层层叠叠的汹涌洪流，苍蓝色的雷霆不断落下，那青衫身影大口喘息，似乎正在从一场漫长的梦境当中苏醒。
白泽和开明呆滞，猛然看着那‘伏羲’。
‘伏羲’的外壳破碎了。
里面出现的，是——
金蓝色的竖瞳，带着威压，堂皇，汹涌之势，继而开始升腾，本来的青衫在瞬间就被染成了金色的华贵之色，周身先天八卦之气，还在疯狂流转，继而，那一道身影忽然长啸。
“给我——”
“下去！！！”
声如闷雷滚滚，恰如雷霆炸响。
轰！！！
这一道身影之上，隐隐然有着一条金色瞳孔的蛇瞬间离去了，而在这一道气息离去之后，这个‘伏羲’的身躯也终于是，缓缓稳定下来了，原本的面容上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这一道道的裂隙崩溃，露出其真正的面容。
清俊，华贵，金色的竖瞳，强一品的位格。
在兜率宫当中的敖璃第一时间认出来了这一张脸，不敢置信，道：“先祖，应龙？！！”
轰！！！
云海犹如洪流般汇聚，化作了一条苍蓝色的神龙环绕在了这青年的身旁，气质俊雅，但是兼具了武神的威严，周衍几乎都有些头痛——
等一下，怎么会变成应龙。
这个，不该是兮蚨吗？！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让周府君的脑子开始打结报错，一个个念头瞬间浮现出来，按照王贲曾经说过的，在大秦秦皇的时代里面，昆仑山上曾经出现了一个术士。
但是，从各方面的线索来看，那就是伏羲的化身。
甚至于为了防止自己这个化身被仇敌认出来，伏羲告诉周衍，他还在这个化身分化出来的时候，运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段，让这个化身性格和自己大变，变得诚恳，温和的君子。
所有的线索来看的话，这应该是伏羲的化身才对。
这些线索，密密麻麻，埋藏在了整个历史当中。
绝对可信。
这些线索的源头上溯的话，是——
周衍的思绪微微一凝了。
所有的线索，无论是直接得到的线索，还是从旁人那里得到的线索，都是来自伏羲。
周衍的脸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那么，假设把伏羲所说的话都全部反过来听的话，那么就是——从昆仑山下下来的俊美术士，和伏羲的秉性截然不同，虽然也带着目的，但是本质上却真诚可靠。
且问，有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神采飞扬俊美的男子。
为了抗衡水神共工而出现人间，选择了和人族皇者联手，去铸造出来了仅比轩辕剑弱一筹的顶尖人道器物，并且为了对抗共工而开启了法界类型的布置。
和某位帝女发展出来了超越正常的情感。
一次允诺之后，和这位帝女告别，却因为各种危机，而终于不复相见。
而那位帝女则是在烈火当中变化，得以继续存活下来。
虽然存活下来，却也和常人不同了，再也没有办法自由行动于人间。
请问，这个男子是谁。
一、禹王时代，应龙庚辰。
二、秦皇时代，术士兮蚨。
等等，也就是说，那个还在华胥一点残魂沉睡的阆中城当中，开着一家古董铺子的嬴阴嫚，难不成，是旱魃转世之身？！
所以在先秦的时代里，应龙失忆，嬴阴嫚转世。
结果这两位第二次产生了感情？！
伏羲到底……
周衍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祖龙秘境当中所见的一切，以他对伏羲的了解，忽然就明白了，当年伏羲到底是以什么法子，让堂堂的龙族高手战神应龙，答应成为伏羲的棋子。
一定是，能再见旱魃。
这家伙，从千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甚至于，周府君自己觉得是真相的玩意儿，都只是伏羲计策的一部分，甚至于，周衍一想到自己曾经打算用兮蚨给嬴阴嫚的情书作为伏羲的黑历史要挟对方，甚至于，还有伏羲故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各种细节……
全都是，假的！
甚至于周衍已经可以想到伏羲在注意到周衍对着兮蚨斗智斗勇的时候，那种看戏的心情。
这让周府君一瞬间有些红温了。
应龙周身，气息汹涌，道：“羲皇大帝，你所应允的事情，看起来，吾今是完成了……”
伏羲朗声大笑：“得以再和帝女魃重见于人间。”
“又有一番情缘，如何，可还满意！”
应龙庚辰缄默许久，道：“只是我这一身残躯，失去了记忆，和她重逢，看起来又是有许多的苦楚，不过，这个时候不是做这些儿女情长事的时候。”
“羲皇大帝，拿好了！”
应龙抬起手，在眉心一点，然后猛然一甩，一道流光朝着伏羲落下，周衍已动，前去拦截青冥天帝，与此同时，长啸一声：“敖璃！！！”
敖璃也已经反应过来，以鲜血激发禁制。
伴随着阵阵龙吟的声音，一道流光从人间升腾而起，直接朝着天穹之上飞来，应龙庚辰伸出手，五指猛然一抓，那一道流光就骤然停滞下来了，看其模样，正是祖龙令！
蕴藏了历代龙族族长，长老最后一缕底蕴的祖龙令。
本质上是一种唯有龙族才能运用的至宝和底蕴。
祖龙令上，流光大涨，冲天而起，只在刹那呼吸之间，就已经弥补了应龙这么多年的亏损，然后他抬手一抓，这祖龙令流光变化，竟然化作了一柄极长的长枪，散发出灵宝层次气息。
顶尖灵宝，一个个的，都有各种玄妙神通。
所谓的大小如意，变化随心，其实也不过只是最基础的罢了，因为这祖龙令的出现，应龙庚辰的状态直接恢复到了自己的鼎盛期。
施展神通，龙威浩荡磅礴，就这样朝着前方敌人杀来。
与此同时，一道光华冲天而起，一道流光汹涌落下。
道经所载，散则为三，隐于大千；合则为一，复返先天。
其中那冲到天穹之上的光芒，忽然猛地散开来，本来人间界大阵已经破碎，可在这个时候，这人间界大阵，竟然在这一道光芒的冲击之下，迅速地铺开来了，和人道气运交错起来。
这所谓的第二个伏羲，以三者合一之法，其中的伏羲之神意，正是来自被共工所彻底击碎了的那一座天穹阵法，而现在，‘伏羲’重新化作了应龙庚辰。
作为原本‘神魂’的一部分，自然是冲天而起。
重新化作大阵！
于是第二重灵性世界之外，那些观战的神魔们一个个都是面色大变，道：“不对！！！”
“这是——！”
“糟糕，这，人间界大阵怎么要开启了！”
青冥天帝眸子收缩，以神通逼退了庚辰，抬起头一看，果然看到，层层叠叠的流光正在变化，铺开，正在重新组合成为了之前拦截人间和灵性世界千万年的大阵！
这本来不算是什么的。
但是这代表着，曾经的压制或许还会落下，至少会对着青冥天帝落下，这就代表着，他会在伏羲布置了几千年的局中，在伏羲的地盘作战。
何等的危险！
在之前，面对着周衍，后土皇地祇，甚至于燧尽的联手，青冥天帝都是怡然不惧，甚至于还有提起兵器邀战，要求众人合战的豪气以及战意。
但是现在，在面对着【伏羲阵地】这个概念的时候。
青冥天帝心中的危机感警告几乎已经拉爆，已经彻底的拉高了，心中刹那之间，已经有了要瞬间离开这里的冲动，只是他想要离开，燧尽却已经暴起出手，横拦于前，道：
“哈哈，青冥，怎么这么着急！？”
“我们还没有打完呢？！”
青冥天帝以三头六臂，施展神通，拦截住燧尽之攻击，冷声道：“——你我都已经在伏羲瓮中捉鳖了，在这等情况之下，你还要打吗！”
燧尽竟然有一种漫不经心之感，笑着道：
“那又如何？！”
“不是更好了吗？来来来，哈哈哈，青冥，临到战的时候，你可不要就此逃了啊。”
燧尽犹如根本听不懂青冥的话，只是不断攻击，纠缠，让青冥天帝也不能够轻易的脱身而去，只能够和这战狂纠缠在一起，人间界的大阵即将完工，而那一道垂落往下的流光，则是瞬息之中——
落在了——
伏羲的身上。
那一道气息涌入了伏羲的身躯，犹如江河入海，没有丝毫的隔阂之感，反倒是有一丝丝的涟漪开始逸散扩张开来，化作了层层叠叠的波涛，朝着四方铺开。
伏羲真身的气息犹如开闸放水一样，开始了疯狂的提升。
暴涨，暴涨！
青衫男子眯了眯眼睛，握着手掌，道：“……不错，不错，很好，这个时候，力量才算是回来了。”伏羲的气机开始涌动，周围元气汇聚，化作了八卦之形。
史的瞳孔骤然收缩，本来打算要直接攻击的，但是却在瞬间后撤，以无比警惕的模样死死盯着眼前的伏羲——如果说，伏羲千年前就分出一部分力量，为今日设局准备的话。
那么也就是说，这千年来和他们厮杀争斗的伏羲，那个无比难缠的伏羲，只是非全盛之姿的状态！？
那么，现在全盛的他，有多强？！
战局复杂，原本似乎可以一直厮杀下去的局面，在这个瞬间，因为人间界大阵的再度开启，而变得更为复杂，青冥天帝的心底出现了紧绷的危机感。
必须要在伏羲的大阵合拢之前离开人间界。
否则的话，恐怕就是走不掉了……
也由此，越战越猛。
但是，青冥天帝虽是战意勃发，可周衍一方却也增加了一位顶尖的龙族战神强者；至于史那一边，娲皇此刻已经退出战局，单纯由伏羲独自去对付史，只是伏羲单人出手，竟比刚刚两个联手，压迫性更强！
势如流水，已然崩退了。
青冥天帝的心中，退却之意已然升腾，复又是一场激荡大战，忽而卖个破绽，云霞升腾变化，笼罩整个人间界的一切云霞化作了千万个分身出去打杀。
青冥天帝自身则是顺势后撤，要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大阵被封的瞬间离开，就只是在这个瞬间，应龙手中祖龙令抛出，其中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龙族气息！
应龙起诀高喝：
“烛龙，你的头颅就在这里！”
“怎么还不速速醒来！”
祖龙令所镇守之地，乃是两位龙族古神作为左右镇守护法，一位是应龙，一位则是烛龙，而此刻应龙已出，自然可以调动祖龙令本身来呼唤烛龙。
九幽世界之主在应龙出现的瞬间，就已经面色变化。
当应龙取出了祖龙令的时候，更是大变，道：“不好，走——”
嗡嗡嗡！！！
话音未落，这和烛龙烛九阴相似的头颅忽然散发出强烈无比的威压，仿佛这个头颅自有一番意志所在，金红色的丝线升腾，勾勒，交错，化作了无边的时间气息。
重力，烈焰瞬间纠缠而上，分别拉扯住了青冥天帝的左右侧。
青冥天帝出现了一瞬间迟滞，而在这个时候，周衍已经拉开弓，取出了箭矢，弑神射日箭在瞬间暴射，犹如一道光柱，这一次，终于成功地击中了这青冥天帝。
青冥天帝三头六臂当中的一条手臂被箭光直接搅碎！
九幽世界之主所在的头颅落下。
青冥天帝出手，要将这头颅抓住，忽有两声兵器的肃杀鸣啸，一柄长枪，一柄长棍，左右交错，就这样硬生生地将这青冥天帝给锁住了，九幽世界之主所在的头颅翻卷落下。
“不，不可，不可能！！！”
九幽世界之主眼瞳倒映着逐渐被封印起来的人间界。
是被源初之火神，后土皇地祇，应龙联手锁住的青冥天帝，以及，那道人冰冷的眸子，他心中有大恐惧，大不甘心，决定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跑，跑，跑！
施展神通，跑！
却听了一声呼哨，眼前一道青色流光闪过，一只猎犬竟然以极高的遁速掠来，一张口，隐隐然似乎还带着吞噬权柄，直接一口就把这九幽世界之主的头颅给咬住。
而后——
遁术！
九幽世界之主的视线伴随着饿鬼恶犬的动作而快速颠簸，上下起伏，而在他视线余光当中，看到了天穹之上，那封神榜忽然大放光明，而在这个时候，那道人竟然脱离战局，而后抬手起诀，口颂箴言。
“尊吾敕令，显化威光。照耀九幽，开化冥乡。”
“惟彼浊滞，混沌中央。有一元主，总领祸祥。”
“然其气杂，善恶混藏。纲纪未分，赏罚未彰。”
“今奉道真，大布慈航。分其神府，定其纪纲。”
伴随着周衍肃穆的声音，天地之间都似乎变得凝重起来，九幽世界之主的心中忽然感觉到巨大的恐惧感，他感觉到天穹似乎压下来了，那道人的身影仿佛变得比起天还要高，比起地还要厚。
然后起诀，封神榜，以及那道士腰间一枚簿子齐齐大放光明。
那道士嗓音变得恢弘，像是整个天地对着九幽世界之主开口——
“九幽之主，闻此法音。”
“分化十道，各证真王！”
“其名——”
“阎罗！”

第650章 皈命！
伴随着周衍的声音，封神榜之上都流转出无比浓郁的光芒，要将这位九幽之主彻底镇封，通过刚刚的交锋，周衍已经弄明白了，这青冥天帝手段，武艺，神通，尤其是宝物，都极出挑。
单纯一个原初级别压不住他。
而且当了这几千上万年的天帝，谁也不知道他的手里面有多少的后手有多少的宝物，就连灵宝都可以说自爆就自爆，周府君眼红不已，同时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一口气把九幽世界之主压制到死。
绝对，绝对不能够给青冥再把九幽之主捞回去的可能！
青冥天帝身上灵光冲天而起，燧烬似是打算拦截应龙，周衍忽然道：“燧烬，帮我拦住他一刹，到时候，你想要打多少次，我都可以陪你打下去！”
燧烬动作一凝。
手中那一根沉混长棍，本来是打算顺势将应龙庚辰的长枪打落，竟是顺势一回转，长棍撕扯出层层火元金红之气，猛然转而一戳，直接将那万丈的青云戳爆，重重砸在了青冥天帝肩膀。
轰！！！
青冥天帝的万千化身，竟然被这一招给生生抽碎！
真身便是从这万千化身当中，显露而出。
下一刻，应龙手中，以祖龙令变化而出的灵宝猛然贯穿，长枪也是重重抵住了青冥天帝的胸口，激烈旋转，但是青冥天帝的胸膛前浮现出一层薄薄灵光铠甲，这一枪竟是不能刺穿。
应龙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长枪激荡，重新化作了祖龙令姿态，于是这历代龙族族长和长老残留下来的力量，就在这个瞬间，犹如怒龙一般咆哮而出，轰击在青冥天帝的身上，虽然这一道道力量，都在瞬间被青冥天帝的力量抵消，却也由此，让青冥天帝不得不止步。
而在这个瞬间，就是为周衍争取的出手机会。
周衍毫不犹豫，已然脱离战局，玄黄塔猛然收敛，化作了一点流光，直接飞入周衍体内，玄黄功德之气代替自身法力，大幅提升权柄能力，而封神榜此刻也已经是徐徐展开，其中水部，地祇，火部光明流转。
此刻，这一个封神榜法宝，其威能竟然比起之前强大了不止一倍！
共工在最后都无法承受这封神榜之神威，何况是此刻的头颅？！
以此地脉为基，九幽为延伸，人道气运，化作了轨迹和脉络，周衍的感知在这个瞬间蔓延到了整个人间界的范畴，九只大日金乌都带着一部分的九幽世界之主残片飞往天地各处的不同角落。
无论如何，九幽世界之主都是巅峰期强一品，接近原初的大神。
虽然说九幽被夺，自身被打重伤，甚至于被玄黄之气淬炼其锋的灵宝给分开成了好几份，但是终究也是实力根基还在，就在刚刚，九幽世界之主的灵性在挣扎，他的其他身躯碎片，其实也都是在各自挣脱。
尝试从大日金乌的爪取下挣脱出来，各自碎片，落入不同地方潜藏起来，需知道，这等级别的强者，滴血重生，断肢再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落入天地之间，不会重新化作原本的九幽之主。
但是其根基还在，如果有其他的机缘的话，化作九个二品左右的强者，是大有可能的，最不济，也可以稳稳地落在三品神魔之境上，不同方位的九幽世界之主碎片都在和大日金乌争斗。
有的被大日金乌死死咬住，不能动弹。
却也有的化作一只影子一样的鸟儿和三足金乌缠斗。
其中代表着躯体躯干的那一部分，则是最为有力量，竟然能挣脱开来，从三足金乌的爪子下逃离，化作一团影子，就要没入人间，飞入了一口枯井之中！
那一口枯井，忽而就变得幽深，幽邃起来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还不等到它们各自遁逃，各自离去，就忽而凝滞住，所有的残片都感觉到了天地晃动，万物万象都是去取颜色，只剩下了那一卷展开的封神榜。
以及在封神榜前，素净道袍翻卷，玄黄功德缠绕，看不清楚脸庞五官的道士伸出手来，腰间只有一个【太】字的腰牌晃动，开口，道：
“既已分化十方，则随吾敕令！”
“一殿秦广，司掌寿殇。二殿楚江，冶炼寒霜。”
“三殿宋帝，定业昭彰。四殿五官，算尽毫芒。”
“五殿阎罗，最尊最王。六殿卞城，叫唤凄凉。”
“七殿泰山，热恼清凉。八殿都市，铁围锵锵。”
“九殿平等，阿鼻无藏。十殿转轮，六道徨徨。”
周衍毫不犹豫，关键的时候，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更是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什么再给新的名字了，就只是按照自己知道的习惯的那些名号给分开来。
那一个个的身影，还在挣扎的，还在死战的都被拉走了，飞入封神榜当中，化作了一个个的神位名号。
就只有那个钻入枯井当中的，稍稍挣扎了下，但是还是被抓走。
因着残留了一丝丝力量在这枯井当中，自此之后，人间对于幽闭的枯井之类的地方，都会有一丝丝莫名的恐惧，而井这种幽闭深邃，似乎没有尽头的冷寂之地，便不知道为何，隐隐然和生死幽冥牵扯了关系。
只是一瞬间，封神榜上，大方光明，在水火地祇之下，多出幽冥一部，直接将十大阎罗的名号给落在其中了，清晰无比，各自显露其威，九幽世界之内，秩序一瞬间变得更为梳理了起来。
这一幕落入了人间界的诸多玄官的眼底，那些道门的玄官们都被这惊人的一幕震动了，那道人转身看向战局，而没能力加入此战的道门玄官们，则各自以手抚胸，各自苦笑。
这一战后，这汇聚而来，来到了灌江口上的各路人间精锐玄官们，自然也都是各自散了，其中的道门玄官，没有得到神位的那些，也都是得到了些功德，自此福寿绵延，将今日之事所见记录下来。
是以为道经如下。
“自此分治，各镇一方。削其戾气，化为慈光。”
“统摄幽扃，执掌纪纲。善者超升，恶者受偿。”
“冤仇解释，罪障消亡。”
承此太上，无上力故。九幽永镇，三界清凉。
法轮常转，幽显同光。尽未来际，咸证真常。
皈命，【十方救苦大慈尊】！
这经文之后便是流传于世，化作了后世有关于十方救苦天尊传说雏形，也即是这位道门十方救苦天尊和幽冥地府传说联系的源头，只是后世道人，颂经读书，钻研道藏的时候，万万想不到。
所谓的天尊化身十方，普度众生，竟然是写实的。
而且化身十方其实不是自己化身。
却说，那九幽世界之主哪怕是被周衍切割了去，但是作为顶尖的大神通者，多少还是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化身情况的，但是，当他看到那封神榜上，十殿幽冥主宰阎罗都已经齐齐登名，而自己的意志还在的时候。
九幽世界之主先是松了口气。
旋即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心中惊怒勃然而起。
这代表着，周衍要的是他的力量，是他的神位！
而不需要他！
“你！！”
饿鬼所化的猎犬口中的吞噬权柄忽然逆转，从吞噬化作了喷吐，九幽世界之主就带着一道流光飞出，他想要离开，想要遁去，但是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大幅度衰弱，沸腾的速度如此之缓慢。
失去了神位本源，也失去了九幽之界。
祂只剩下了一点残魂。
就在他极度挣扎的时候，心神的最底部忽然出现了一丝丝让他无比惊惧无比恐慌的寒意，猛然回头，却看到那道人手中一柄剑器，缓缓旋转，剑器之身上泛起暗金色泽，刃口却带着玄黄之气。
不好！
念头才刚刚升起，还没有落下，九幽世界之主近乎本能道：
“我愿投靠于你，做你麾下阎罗！”
“我愿……”
眉心一痛，九幽世界之主眼前视线恍惚。
万物万象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是看到那道人袖袍翻卷，眼底清淡和慈悲并存，耳畔传来了低沉肃杀的剑鸣声音，还有那道人平淡的声音：“可惜了，我不愿……”
你——
九幽世界之主的神魂归于寂灭。
世界被剥离，而九幽之界化作了隐私幽冥，魂魄和神位被分成了十个，化作十殿幽冥阎罗，而他自己则是被周衍手中的灵宝所厮杀，斩了个魂飞魄散。
这一柄灵宝革，斩杀了九幽世界之主，其灵性本质似乎又有所提升，剑鸣声音清越，宝光流转，而周衍看着那封神榜上陡然多出来了的幽冥十殿阎罗，看着那熟悉的名字，一时间竟然有种恍惚之感。
十殿阎罗，是因为自己来自未来，所以才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用了这十个名字，但是，是因为我来自后世为因，树立这十殿阎罗为果。
还是说，正是因为我于今日，树立此十殿阎罗的名号。
才有了各种幽冥传说，流传于后世，才让后世之我所知？！
到底是因，是果，抑或者因果本就如一？
过往的经历在这个时候仿佛化作了一个闭环，而且是自己亲自完成，就有一种，少年时所听说的故事，原来是未来的自己所亲手完成，而自己之所以亲手完成了这个传说，也正是因为少年时听到的故事。
是因，是果！？
周衍冥冥之间，犹如陷入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态，过去，未来，现在，像是从自己的这个举动中彻底打通，彻底连接起来，化作了一条汹涌磅礴，苍苍茫茫，朝着前方流淌着的河流。
而他就像是那些在河边坐着，看着河水流淌不断发呆的小孩子一样。
什么也不曾想过。
外界——
“什么，九幽就这么被杀了，还被彻底分化成十份。”
“九幽世界没了，权柄也没有了，现在自己都被打得魂飞魄散……”
九幽世界之主的死亡，陨落，让此刻和伏羲纠缠的史心中骤然紧绷，升起来了莫大的危机感，打算离去，可是伏羲之难缠，却也已经不再是说说而已的，却在这个时候，史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丝熟悉的力量。
猛然转头看向周衍的状态，犹如见了鬼一样。
“？！！因果？！”
“悟道？！”
“怎么可能！”
在他的眼底，周衍身上，分明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的金色丝线，飘摇晃动，却始终不曾离开周衍半分，甚至于这些因果竟然还是彼此首尾相连，形成了一种更为特殊的运转方式！
这正是因果之道上直接登堂入室，已然有所大领悟的象征！
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
因果之道，可以说是极致艰难，极为难以领悟，哪怕是史这样的手段都耗费了极漫长的岁月，才在这一道上取得头筹，能以强一品的位格，去和原初级别角逐。
但是，周衍杀了九幽，竟然就顿悟到这个层次？！
这不可能——！
九幽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史的心中，离开的心思越发强大起来，而那边，周衍也已经从顿悟的姿态当中恢复过来，封神榜隐隐然已经散发出一种强烈无比的先天灵宝位格，九幽世界之主身死，魂飞魄散。
但是那头颅仍旧还在！
赤金色的苍古头颅，双瞳幽深，散发出时序混乱之气息，在九幽世界之主的魂魄彻底崩散之后，这剩下的头颅散发出先的威压，竟然比起九幽世界之主本身更为强大！
难道说，真正的烛龙首级？！
而旁边则是一道流光，光芒变化交错，隐隐然呈现出来一种空间交叠，上下四方重叠变换的错觉，这才是九幽世界之主真正的权柄，也是他可以在人间界多次行动的依仗，是和‘伏羲’纠缠的手段。
周衍直接将这一道空间权柄掌控在手中。
在触及的时候，【一】之大道，镇压万法的特性发挥出来，几乎是三个呼吸的时间，周衍就已经通晓了这空间权柄的初步运用方式，将其收拢，然后又拿起来了那疑似是烛龙烛九阴的头颅。
在手中触及这烛九阴头颅的时候，周衍的眼前一花。
恍惚间，眼前仿佛又看到曾经在龙族祖龙秘境试炼当中见到的，那种无数的时间线编织汇聚的云霞，这时间线的扰动在瞬间收敛，周衍小心翼翼将这玩意儿用玄黄功德之气笼罩，收入阆苑仙境。
而后，目光看向场上仅存的两个强敌。
史，青冥天帝！
如今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大阵间隔，被重新建立，伏羲恢复全盛，周衍也已经空出手来，周衍抬起手，天穹当中，那封神榜忽然大方光明，忽然收敛，化作了一枚箭矢落入周衍的手中。
正是当时候重创了原初水神共工的那一招！
只是那时候的封神榜所化箭矢，不过只是纯粹的人道气运。
而此刻，这封神榜&#183;箭矢上，在磅礴人道气运之外，还有四道光辉，流转不定，正是水，火，幽冥，地祇四大力量，汹涌磅礴，威势之高，似乎可以瞬间诛杀一切强敌！
凝一切气运功德，汇聚水部，火部，幽冥，地祇四大神系。
杀气森然，局势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而在这个时候——
距离灌江口大概只是三百里左右的位置。
一只白玉狮子猫正在兴冲冲的赶赴战场的途中。

第651章 佛法
在周衍拿到这空间权柄的时候，史就打算要就此离去了，青冥天帝也是心中有所暗恨，知道九幽世界之主已经彻底的消亡，算得上是一去不复返——
九幽之界已经崩溃，九幽世界之主自身的权柄被切分掉了，魂魄则是被彻底打崩剿灭，权柄化作神位，被拉入了封神榜之上，这怎么拼？
如今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的大阵要重新出现，青冥天帝心中战意退却，而脱身离去的心思倒是越发地重了起来。
当下和燧尽，应龙，后土皇地祇交锋的时候，趁着周衍还没有来的空当，先天灵宝，大放流光，万千层云汇聚交叠，将风神巽虚和后土皇地祇短暂逼退。
旋即朝着应龙的方位冲去。
应龙当即运转灵宝，诸多神通齐齐施展出来，但是青冥天帝实力强横，就此一招轰击之下，应龙又没有了伏羲留下的那一股力量支撑，连连败退，神通溃散如雨落于四方。
那一柄以祖龙令变化而成的，灵宝级的长枪似乎都有些支撑不住如此汹涌的轰击，长枪之上，泛起涟漪层层，隐隐约约，竟然是有些要就此崩溃的迹象。
火神燧尽见状倒是豪迈大笑一声，挥舞手中灵宝，直接架住了青冥天帝的轰击，大笑一声，道：“好，好，好！”
“我来做你的对手！”
手中灵宝猛然大放无量光芒，掀起三重世界无量业火，势大力沉，本来是打算要强行逼迫青冥天帝来和自己正面地去硬碰硬，却万万没有想到，青冥天帝竟是顺势后撤，借助这悍勇一击立刻地朝着后面拉开了距离。
火焰升腾，相送青云。
青冥天帝驾驭了这一股无边的烈火，顺势而后撤，迅速抵达了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之中的障壁防御，眉宇冰冷无比，道：“好，但是，不是这一次！”
“燧尽，你此次之事，本座记下来了。”
“等到你回来，本座，定有所报。”
燧尽却是毫不在意，随意挥舞手中的神兵灵宝，散漫笑道：“好啊，哈哈，那就来，我只怕你不来找我，何曾惧怕过你的手段！？”
话语声中，他挥出一道层层烈焰化作的金红色波涛，将青冥天帝的身影打破，青冥天帝的身躯竟然犹如一个瓷器般碎裂，最后化作了片片青云消失不见。
却原来只是个化身。
青冥天帝也已顺势离开人间界，只在离开人间界的时候，还是蓄势，凝练层层流云，化作了一柄犹如青玉琉璃一般的长枪，猛地抛掷而出。
就见到天穹之上，这无量量的万丈青云，猛地以这抛掷出去的一道流光为核心，开始了迅速的重叠交汇，猛烈的旋转起来，云海厚重，化一道光柱狠狠落下。
竟然是朝着史所在之方位！
青冥天帝离开之前，以自身灵宝为代价，施展了一处大神通，远远援助了史，声音凛冽：道：
“局势不对，走！！！”
话音落下，已经化作了层层的云海退去，离开了人间界。
青冥天帝——离开人间，脱离战场！
火神燧尽还打算要拦截这一道光柱般的琉璃玉色长枪，但是这一招出手，既沉重霸道，又是灵动轻盈，火神只来得及拦截一部分，就见到那光柱朝着另外一处战场轰然落下了。
火神燧尽收回兵器，见那光柱落下，云海翻腾：“嘿，这小子，竟然还有点义气，撤就撤了，竟然还出手帮这史遮掩一下。”
应龙嗓音温和：“恐怕也是为了顺势给自己离开创造个机会便是，还要多谢火神刚刚出手相助。”
“哈哈，客气，如果真的打算要感谢的话，不如来和我好好大战一场才是真的。”火神燧尽放声大笑，对于自己和青冥天帝的交恶，毫不在意。
后土皇地祇和燧尽收敛了宝物，也过来，道：
“我看他离开的时候，目光怨恨狠厉，恐怕是把你彻底记恨住了，之后怕是一定会去找你寻仇的，你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燧尽也只是放声大笑：“我只怕他不来！”
“让他来，尽管来，我倒是看看他能有什么本事，你们害怕他，我却是一点都不怕他手段！”
火神燧尽只是大笑恣意，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也拿住权柄，青冥天帝的反应速度极快，在周衍彻底暴起之前，就直接干脆利落地离去，而周衍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的回落，落在了史那里。
史一开始还在因为青冥天帝那一招琉璃玉色长枪轰击而心中松了口气，但是看到真正取回了分出去那一部分的底蕴，隐隐然已经恢复到了自身巅峰极限状态的伏羲，这一枪似是没有半点作用。
那青袍男子只是抬手一抓，八卦之象流转。
琉璃玉色长枪猛然凝固，那磅礴浩瀚，似乎是从九天之上轰击而来下的气势，竟然就在这瞬间凝滞住了，那伏羲袖袍流转，五指修长白皙，猛然用力。
咔嚓，咔嚓——
伴随着法则碎裂的清脆声音，那一柄琉璃玉色长枪就这样被这青袍男子给轻描淡写的，一点一点捏碎了去，彻底化作了齑粉消散。
史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家伙！
嗯？！
在下一刻，史就立刻察觉到了一股杀意出现。
是周衍！
史在下一个刹那意识到了，青冥天帝撤离之后，还故意朝着自己这边抛掷来一根长枪，这一招大神通未必是有多强，但是可以瞬间告诉周衍，那就是史还在人间界。
假如说，史可以借助青冥天帝这一招帮衬所用的长枪神通，顺势摆脱伏羲的追踪，趁着机会离去，这是最好不过了，但是如果说史拿不住这个机会，那么这一招就会成为吸引注意力的锚点。
这家伙，当真是冷酷无情！
还来不及因为青冥天帝这冷酷的想法而产生愤怒，借助伏羲抬手，轰击碎裂这一招神通的契机，史也已动了，逆转因果，牵连契机，尝试抹去，更改自己来到这里的因，以此来挪移所在方位。
史的身躯刹那之间崩散化作了千千万万的金色丝线。
借此因果，逆转来路。
“诸位，再会了……”
“区区会记住，今日之惨败，并且，以此战铭记于心。”丝丝缕缕，因果变化，火神燧尽冷哼一声，而应龙也是无奈叹息，九幽世界之主陨落之后，青冥天帝立刻离去，而史也打算借因果之力而撤离。
看来，此战只能够留下这三个大敌当中的一个。
那也算是不错……
因果之力，极端奇诡，来去变化，更是超越凡俗。
哪怕是源初级别的火神，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也是没有办法拦下离去的史的，于是众人心中都是有些遗憾之感，就在这个时候，那捏碎了天穹垂落长枪虚影的伏羲，嘴角微勾。
轰！！！
青袍男子的袖袍和衣摆被一股奇异强横的劲风拉扯激荡！
只在瞬间，那丝丝缕缕的因果线都仿佛凝固住了，史从容不迫的笑意似乎还在脸上，却在下一个瞬间凝固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他还处于因果回溯的状态。
但是在这个状态下，明明是因果流转，万法不加的姿态下，他竟然看到前方一道身影出现，袖袍翻卷，发丝都拉直，目光冰冷霸道，手臂扬起，肩背绷紧，充斥着一股强横张力。
是周衍？！
这家伙——以刚刚得到的空间裂隙加速到极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借助斩杀了九幽世界之主后对于因果的些微感知，借助已经被掌握在手中的空间，周府君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或者说，凌驾于速度之上的方式出现在了史的面前。
因果，空间，都是极强大的权柄概念。
足以让强一品和源初周旋。
但是此刻，周府君得到了空间之后，瞬间运用的方式是，借助那些微的因果锚点锁定对方之后，直接撕裂虚空，以世界之基的最强爆发姿态，没有半点损耗的出现在对方面前。
然后——
轰！！！
虚空都仿佛震颤起来！
周衍的右手张开，五指微张，然后朝着史的面目，头颅狠狠贯过去，无边无际，千千道道的金色因果丝线，仿佛在这瞬间凝固。
在史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纯粹的霸道的力量穿过因果。
抓住了史。
天柱镇压地水风火，万物法则，是以万法归一。
在这瞬间，史发现，自己周围扰动的因果丝线凝滞住，而后正在迅速地回归原本，周衍以【一】去否定【万】，否定诸多的法则，然后强行将所有敌人拉入近距离肉搏战领域。
史明白了，为什么堂堂九幽世界之主会败北于周衍手中。
为什么，火神燧尽竟然说他自己是周衍的手下败将。
原来，如此。
周衍的眸子亮起金色的光华涟漪，手臂肌肉贲起，犹如抡起天柱般的力量，继而，猛然爆发。
轰！！！
史的身躯被【世界之基】直接撞出来因果。
然后被狠狠贯入大地，还要变化，忽而感觉胸口一痛，却原来，周衍在这足以轰击碎裂世界的一拳之下，在将史的意志都打得涣散的刹那，灵宝【革】已经大放光芒。
在瞬间贯穿了史的胸膛，将史钉入大地。
地脉瞬间升腾，和周衍的【革】剑连接起来。
几乎犹如太古年代的祭祀，将史直接钉入大地。
伴随着世界锁链的声音，伏羲早已经有所准备，先天八卦轮转变化，化作了一个个的锁，将史的头颅，手脚全部锁死，绵延进入虚空，伏羲道：
“周衍，杀了他！”
“斩断这因果！”
周衍凌空而起，抬起手，封神榜凝练而成的箭矢直接落在手中，然后另外一只手一震，伴随着法则的涟漪，弑神射日弓出现在周衍的另外一只手。
开弓，拉弦。
射日弓散发出强烈流光，玄黄功德之气汇聚化作弓弦，射日箭出现在手中，当着射日箭搭在沾染了玄黄功德之气的弓弦上的时候，人道气运汹涌震颤，水，火，地祇，幽冥四大大道纠缠其上。
史的瞳孔在这瞬间剧烈收缩。
不，不对！
他看到那拉弓的男人，袖袍翻卷，看着他目光冰冷，在这一箭之上，有至少三位源初级别的力量，还有幽冥，人道气运这两股力量，这一道箭矢下来，史感觉自己会被直接碾死。
不，不可！
断然不可以就此陨落于此！
因果，开启！
史的眼底也出现了疯狂之意，伏羲以八卦锁死了他的其他手段，史就只能运用因果之力，他的眼底流光汇聚，最终在眉心化作了一道流转的菱形晶体，仿佛每一面都折射万法。
伏羲青袍翻卷，抬起手拦住娲皇，看着被凝练出来的因果，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拿出来了……”
他要彻底否定娲皇曾经封印于大地的过去因果，这史的权柄也是必须要得到之力，但是这个时候，史也已经拼命了，身躯开始彻底因果化。
过去的种种行为，将会导致今日种种的结果。
那么，上溯过往，更改因果，就可以彻底改变如今的处境，要从十年前，不，从百年前，从三百年前，从伏羲曾经设计落子人间界的千年前开始，彻底改变因果。
史要借此，以因果回溯岁月。
否定自己这千年来的一切。
‘果然，这个未来，也不是我所需要的……’
‘更改千年前的自己，再度改变这千年来的每一次布局，然后重新推演出结果。’史的目光落在娲皇的身上，看着那凌空而起，手持炎黄一脉数千年来积累下来的，讨伐诸神，弑杀一切强权的反抗之心汇聚的兵主武装。
心中暗暗想着，这一次，这一次一定要改变一切。
改变一切的因果。
嗯？？？
在这个瞬间，史竟然有着一种恍惚感，仿佛，仿佛自己这千年来所做的一切，不断去尝试，利用白泽书，去改变人间界各个英雄豪杰的人生轨迹，去篡改他们的豪情壮志。
不断去尝试将这些英雄豪杰们化作没有反抗之心的平庸之辈，似乎，就是因为这一次，是今日面对那凝练了无边磅礴弑杀诸神之力的弑神射日箭的果……
可是，是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周衍今日杀机。
还是面对周衍手持神兵的恐惧才导致了过去自己不断尝试，去铺开层层的计划，去尝试攻击娲皇，牵制伏羲；去改变反抗之心，去改变弑神射日箭的出现？！
抑或者说，是得到了因果这一个大道的瞬间，自己就看到了这一幕？！
原来如此。
史的身躯缓缓丝线因果化，即将回溯到自己得到因果大道，看到这一幕的那一日，借此否定和自己相关的因果，但是就在这瞬间，忽然一道身影掠过。
咔吧！
一只白色的，巨大的，毛茸茸的神兽死死抓住了史的一侧因果，是白泽，破罐子破摔，大喊道：“你大爷的，你还打算搞事情？！给我留下！”
开明也在瞬间化作真身，抓住另一侧因果。
轰！！！
两位在太古时代都是赫赫有名的，和感知，通晓，因果有关联的神兽，拼尽全力，终于将这重创的史拉扯住了，丝丝缕缕的因果丝线汇聚，维持到了即将遁入因果和现世的中间阶段。
似此似彼，若存若无。
周衍的射日弓和射日箭已经彻底展开，彻底激发出来了极限的威力，但是这因果却打算要离去了。
周衍眼底的瞳术流光变化：“该死的，还差一点！”
白泽和开明吃奶的劲儿都要用出来了。
“该死的，还差一点，就一点！”
而现在，被伏羲以八卦牵制，被周衍的灵宝贯穿，被白泽和开明死死拉扯的史，也在同样的剧烈挣扎：“还差一点，就一点！！”
他感觉到，自己在因果之道上的感悟和境界，还是最强的。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艰难的，一点一点的离开这里。
化作丝丝缕缕的千万因果之力，汇聚，离去，重新归去，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这种以因果汇聚的微笑，有些说不出的奇诡和狰狞。
“这一次，我一定……”
声音还没有落下，似乎是因果之道的感知，他感知到，另一个存在出现在这里。
同样掌握因果的皮毛。
很弱，弱小到了几乎不会存在的级别。
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却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一样的，出现在了他的感知当中，史的神色凝滞，看到一团白色的毛球出现在视线的余光。
是带着自己的球球回归的白玉狮子猫。
他回到灌江口的时候还是呆滞的，好奇怎么打成了这个模样的，但是很快就看到了被死死锁死的史，虽然不知道对面是谁，但是白玉狮子猫看到周衍开弓的模样，选择了毫无保留的相信周衍。
我不需要知道什么苦衷什么强者什么立场。
我只要知道这家伙是敌人就行了。
就差一丝丝因果？！
于是，众人看到那一团毛球飞出，在空中的时候就优雅展开来，然后两只猫猫爪一只托举，一只抬起，朝着那边的【史】，轻描淡写，缓缓击出一掌。
“大乘……”
“不，我已取回了我的过去球球。”
“所以，现在是。”
“巨乘佛法——”
“除你球球！”
佛光流转，最后一缕因果。
压下。

第652章 机会，来了！
这狮子猫的佛法一照，流光因果变化，按照常理来说，就只是这白玉狮子猫的些微道行，微末法力，那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是绝对无法对史这样的顶尖强者，有些微的影响的。
但是现在，这史已经被周衍重创，以灵宝【革】贯穿胸口，钉在大地上，被伏羲以先天八卦困锁，想要自身，身化因果丝线，就此逃离，却又被开明和白泽死死地拖住了。
这个时候，就是在比拼耐力和总质量的时候。
狮子猫的这一招大所谓的大神通，就好像是在拼死死战的时候，双方刀剑碰撞，就在拼力气的时候，有人在某一方的耳朵旁边吹了口气，毫无损伤，没有丝毫的破坏，但是却足以分心了。
尤其是狮子猫这神通的特性。
让史会下意识分出神意，哪怕只是那一缕神意去让这一道神通无效化，这是一切雄性生物埋藏在自己心神烙印和本能的反应，就这么一瞬间的分心，白泽和开明已经抓住了机会。
两个太古时代就以感知和因果传唱四方的神兽齐齐爆发。
“给我出来！”
“破绽！”
他们齐齐暴喝，猛然爆发全力，史的身躯本来已经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因果丝线，却就这样被直接拉出来了，化作真身，在瞬间，史已经爆发全力，将开明白泽齐齐震飞。
这两个神兽飞出去百里，沿途的山峦都被撞出了一个个的空洞，在大地上砸出了各个的巨大沟壑，最后还是后土皇地祇施法，拉住他们，开明头晕眼花，却还要爬起来去杀。
白泽则是化作人身，埋在了一片残垣断壁的废墟当中，白发都要化作灰发，两个眼睛几乎化作了圈圈，道：“咳咳，不中了，俺不中嘞。”
“这家伙劲儿好大！”
“不过，咳咳咳，这个时候，可不能分心啊……”
白泽推开一块压在自己身上的巨石，顺手捞住了也被反弹回来的白玉狮子猫，看到那边，气焰纷纷扬起，元气沸腾如海，却带着一种绝望，先天八卦流转，直接将史框死。
下一刻，周衍手中的弑神射日弓已经激发。
弓弦的震颤像是天穹都在为之击鼓，鸣啸。
以人道气运汇聚而成的箭矢，其中缠绕着水火地祇幽冥的力量，比因果更快的速度，猛然落下，因为这一箭引动的威力太大，散发出的光芒也太过于炽烈炽目，四方的天空一下子变得暗淡下来了。
许久许久才逐渐恢复。
史眼睁睁看着这一箭落下，目眦欲裂，不断尝试以因果之力纠缠，抵抗，但是在这种被锁死的状态下，因果权柄，运用艰难，几乎迸发出全部的流光。
却在这时，旁边伸出来一只修长的手掌。
是伏羲的手！
哪怕是史都没有想到，伏羲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忽然伸出手来，想要强行夺取他的权柄，他几乎有一种，觉得这事情荒唐的感觉，面色隐隐呆滞——
疯子，这简直是疯子！
你就不怕这个时候出手，那周衍的箭一起将你也给洞穿了吗！？
“这是你计划的事情吗？！”
伏羲的眼神冰冷，也冷静到了可怕，嘴角微微勾起。
“当然不是。”
“心起念动，因果缔结。”
“如果不是连你都没有料想到我会这么做的话，针对你的行为，又怎么能够成功的？！”
史在这瞬间竟然有一种无可奈何的佩服感。
伏羲直接一把抓住了因果权柄，然后毫不犹豫的强行夺取，八卦流转，几乎是硬生生从史的身上把这东西剥离，而后下一刻，周衍的箭矢似乎丝毫的都没有顾及伏羲也在攻击范围之内。
甚至于比起之前，伏羲不在攻击范围之内的时候，更决绝，更狠厉，更用力！
轰！！！
箭矢犹如光柱，笔直洞穿。
史的身躯在四大力量之下被直接搅碎了，和九幽世界之主一样的被打得魂飞魄散，他们这个层次，本质上是难以被杀死的，但是被夺取了本源，锁死因果，然后以原初级别的力量组合狙杀。
再如何强大，那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够是魂飞魄散。
光柱缓缓逸散，人间界固然是一片死寂，而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观战的诸多神魔们，同样是感觉到了一种，携带着巨大荒谬感的沉默，以及无言以对——
他们看到了什么！？
这，这个道人，之前击败过了火神燧烬？！
火神燧烬还成为了他麾下的火德星君？！
龙族最强者之一的高端战力，应龙回归，还联手逼退了青冥天帝！
除此之外，堂堂九幽之界，在这寻常的神魔认知当中，代表着诸多世界暗面的，顶尖的强者，竟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道士硬生生地斩杀成了十分，打得魂飞魄散，就连身躯都被化作神位，收入封神榜了？！
这，这好强的杀性！
此刻，人间界有这数百万的大军，有水部神位，有幽冥神位主张轮回，还有无边地祇，顶尖的实力也好，大兵团也好，都已经是极端恐怖的存在，这些神魔看着那凌空而立的道士，心中突地就升腾起一股极度的不安。
如今，人世间大势已成，这个道士，短短时间内，先后杀灭了共工，九幽之主，史，和燧烬，青冥交锋，简直是个超越原初火神的超级战狂战疯子，如今大敌已除去，他又手持那足以敕封诸神的封神榜。
接下来要做什么！？
难不成，他会选择打入第二重灵性世界，将这诸多神魔，尽数扫荡斩灭，一个个的都收入封神榜上？！
刹那之间，这个念头就如杂草一样的在所有神魔的心中升起来了。
于是诸多神魔各个自危。
不好，不好！
是得要远离人间？！
还是说和人间为敌？可远离人间，四下里去躲藏，又能够藏到了哪里去？！那要是心底里面一股恶气升腾，不害怕人间之力，就和人间为敌，那怕也是要被这道士一掌打死！
思来想去，稍微有点安稳的，那也就只有跑的远一些了。
尽可能地远离人间界和青冥天帝。
这两位必然是会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战的，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是这两位顶尖强者单对单的厮杀，还是说，会是和当日人族对共工水神一样，数百万大军的对冲和厮杀？！
无论是哪一个，这个时候靠近战场怕是就要被席卷进去碾死。
也有的神魔在想着，人间如果真要讨伐四方的话，那么为了保全自己，恐怕也就只有想办法去投靠青冥天帝那边了……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的目光扫过史的尸骸，从那一具逐渐崩散，消失，化作齑粉的身躯上将目光收回来了，落在了伏羲手中，伏羲手中托举着因果这特殊权柄，注意到周衍的目光，微微抬眸和他微笑。
然后施施然，将这一枚权柄放到了自己的袖袍里面收起来。
末了还朝着周衍微微挑了挑眉，微笑温和，却莫名带着一丝丝挑衅。
这东西是我的了！
周衍嘴角扯了扯。
竟然还有抢战利品的……果然，不愧是你。
不过，周衍也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来自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诸多目光，感知到他们眼底的恐惧和潜藏着的风暴，他知道，在讨伐了水神之后，又和天帝青冥硬打了一次。
这个时候，人间界一方势力已然是拔地而起，诸多神魔会思考和人间的关系，这些太古神魔当中，固然有一批之前和人间界为敌，想要进入人间界去留下自己的位置，但是却也有一批和人间没有仇怨。
在这种情况下，周衍并不打算如战狂那样，锋芒毕露，将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那诸多小世界洞天里面的所有神魔，以及他们的眷属，逼成自己的敌人。
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周衍左手一震，那一柄弑神射日弓缓缓消散，而诛杀了【史】的箭矢则重新化作了那一卷封神榜，这封神榜已经比起之前更为的真实也更为沉重，他手指微抬起，封神榜的虚影仍旧悬挂于天空，展开了一半。
周衍开口，借助此身的根基功体，声音犹如天地之音，响彻于四方。
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神魔也能听得清楚真切。
“贫道已于人世之间，开封神榜，人间当讨伐往日曾于人世犯下诸多罪行的逆神邪魔，但是，贫道，人间，也都无意于和诸多世界，开启争端，诸位道友，还请各自好生修行——”
“若是愿意来我人间界，愿意在此地修行。”
“即可以在我这封神榜上，留下名号，各自成为神灵，贫道可以在这封神榜上，立斗部，以及群星列宿部，以等待诸位上榜，并不会加以限制，若是诸位，顺天地之道，也有诸多灵韵功德分润。”
周衍袖袍一扫，诸多宝物流转，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九幽世界和水神共工的储备，还有的就是那诸多的功德气运，翻卷变化，都有无边妙处。
有些神魔隐隐然有些意动，人间界的法则更为真实扎实，在这里修行对于他们感悟大道很有帮助，而那些功德气运，玄黄紫气之类的，哪怕是对于神魔都是一等一的宝物了。
这些东西，他们以前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所得不多。
如今只是在人间界挂个名号，就有可能得到，岂能没有心动的想法，但是又是想到了人间界已经和青冥天帝结仇，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进入人间界，怕是要得罪狠了这青冥天帝，到时候怕是魂飞魄散。
周衍又笑道：
“若是不愿来人间界，那么，自然也可以逍遥于四方。”
“在我人间榜单名录上留下自己的名号，也算是一个逍遥散仙，虽然不入了大罗之数，也可以自由来去，但是如果诸位胆敢在人间作乱，那么，就要小心了。”
这些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们不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地选择立场，却也不敢得罪了这道人，只是齐齐朝着周衍遥遥行礼，口称不敢，不敢，这才散了去。
白泽啧啧称奇：“不错，不错。”
“虽然说这样子的话，这些个太古神魔们也未必就会立刻加入你这边，但是至少可以让他们稍微安下心，不至于是立刻就打过来，好了，好了，总算是安心了也，不过嘛……”
如今，九幽世界之主已被镇杀，人间界大阵再度开启。
轮回之路也已打开，人世之间精锐辈出，封神榜灵宝高悬于上。
娲皇再现人间，伏羲恢复全盛，龙族和人族联盟，其中龙族老祖，战神应龙也再度复苏，可以说是一切向好，万事顺利，不过，在这表层的顺利之下，尚且还有一个麻烦。
可以说，是一个大大的麻烦横在那里，还远远没有能够解决。
轰！！！
天地之间，诸多的元气并没有因为表层的战斗告一段落而彻底平息下来，反倒是犹如一团沸腾的水一样，层层涌动，这恐怖的元气涟漪，则是来自另一位原初神灵。
火神燧烬。
在刚刚的时候，火神燧烬成为搅乱局面的第三方力量，最终以周衍答应了和燧烬的大战，而成为了周衍这一方的助力，帮助周衍一起逼退了天帝青冥。
而在这个时候，局势已然安定下来，火神燧烬，也要来此，讨回属于自己的‘报酬’了，火神燧烬手腕一转，无边流火汇聚而成的灵宝长棍被他握在了手中，猛然轰击，指着周衍，朗声笑道：
“哈哈哈，周衍，来！”
“你我之间的大战，该第二回合了！”
周衍看着火神燧烬，火神眼底带着炽烈的火焰，纯粹的战意，没有丝毫的个人私情，周衍微微颔首，虽然他现在手中还有着空间权柄没有研究，还有那个隐隐然有大问题的烛龙首级需要询问应龙。
但是，面对着燧烬的邀战，周府君没有丝毫的迟疑。
打就打，谁怕谁！
周衍化作流光，燧烬，后土，巽虚也紧随其后，至于灌江口这里的事情，自然有白泽，开明，还有姬轩辕，蚩尤，他们比起周衍更擅长处理类似的事情，至于太上，那自然是道门高人风度，来去无影。
周衍和上一次相比，实力大幅度提升。
燧烬也已经见识过，这才心底里面战意沸腾，根本就是按捺不住的那种沸腾，恨不得立刻和周衍打一架，原初四神里面，也就只有这一位的脾气最为直爽，脑子里只有战斗战斗战斗。
这一战，周衍和燧烬，尽数出力，周衍除了【弑神大权】之外，什么都用出来了，而燧烬也是，除去了搏命生死相杀的顶尖招式之外，也都全部都用出来。
一开始都打得不痛快！
燧烬绕着周衍的玄黄塔疯狂攻击，打在周衍身上的伤势都没有这道士呼吸一口空气回的血多，最后实在是恼火起来，叫骂不已，而周衍也是，打出来了战意和真火，竟然解开了玄黄塔的大部分防御。
只是把玄黄塔压制到和火神燧烬交锋第一次时候的威力。
然后这两个就上演了一场酣畅淋漓，拳拳到肉的正面角逐，打得痛快至极了，燧烬的大笑声音不绝于耳，足足在一处隐蔽的地方，由后土皇地祇和风神巽虚掠阵，打了个七天七夜！
最后，两个人都瘫了。
燧烬浑身被周衍以【世界之基】的道基轰击，再由空间权柄弥补了身法的不足，简直像是一座超高速突进糊脸的天柱，最终他实在是承受不住，大口喘息，而周府君则是意识到了，这老牌原初四神里最擅长攻杀的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如果开启玄黄塔的话，防御是可以将那炽烈无比，像是要把一切都燃烧了的火焰给防住，可是他们两个战斗到兴头起来，玄黄塔威力收敛，这就导致了火焰劲气连绵不绝，以原初之火打穿了周衍的防御。
浑身筋骨炽热，恐怕又得瘫倒好几天的时间。
他们瘫在那里，知道对方的情况，却都是放声大笑，痛快极了。
风神巽虚忍不住苦笑摇头：“当真是战疯子啊……”后土皇地祇也只是无奈地笑，而在这不打不相识的战场上，弥漫着的祥和的气氛。
唯独两位在远处冒出头来。
某四海龙皇和某上古巴国神女看着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周府君。
对视一眼。
两位眼底，都亮起了幽幽的光。
机会，来了！

第653章 一曲长歌诉别离，二分府君再堵门
周衍和火神燧烬，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之后，燧烬的境界根基多少更为稳固，比起周衍更早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坐起身来，就要巽虚去拿来各种美酒。
火神燧烬便和周衍，痛痛快快，饮酒闲谈。
倒也没有谁来打扰他们。
这一场美酒足足又喝了三天三夜，加上彼此切磋交手的时间里，一共已经是十天十夜，这段时间里面，灌江口兜率宫那边的事情，都已经被姬轩辕白泽处理完毕。
领受了神位的玄官开始执行职责，维系人间祥和；阴阳轮转继续，大部分被召集的玄官们则是各自回到山门当中潜修，参与了如此巨大的大事，不提多少分润了些气运，对于修行大有好处。
这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中间的大阵也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不再对境界有所压制，可以顺势突破到第三重仙神境界，再加上大战生死之中的感悟，以及亲眼见到顶尖强者厮杀所得的领悟。
这些可都是过去难得，未来也难得的修行资粮。
这些专注于修行者，则是想着努力修行，借此契机突破，超过过去的祖师爷们，真正成为仙神之境界，到时候，就如同太上所言，在太上那里，留下一道名录，就可以前去游览大千，做那逍遥散仙了。
此次大战，可谓是开拓眼界。
源初诸神，万年天帝，各路神话当中的顶尖强者一一登场，也终于让这人间界的诸多流派玄官们知道，天外有天，已有人询问，大阵保护人间，第二重灵性世界神魔不能轻易来到人间。
那么人间界这佛道玄官，要怎么样才能离开人间。
前往外界游历？
姬轩辕和蚩尤询问了伏羲后，给出结论。
“需跨越三重境界之劫，成为仙神境，才可以外出。”
于是众都退后离去，对于修行的执念更为坚定起来了，姬轩辕询问伏羲这劫是什么意思，伏羲说了才知道，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的大阵重新聚合，对外是拦截，对内是筛选。
“人心有邪念，倒也是正常的。”
“但是一切以邪祟手段，吞噬生人，杀戮掠取精血这些事情强行迅速提升修为的，都会被这阵法所筛选出来，然后就不要想突破成仙神，寿数大涨了。”
伏羲的声音轻描淡写。
姬轩辕和蚩尤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们也都知道，万事万物，不可能都是只有好事，而没有坏处，这一次人间界以一场浩荡磅礴的战争讨伐共工，立足于三重世界。
让修行者们看到更大更辽阔的天地。
当然会有因此而生出了万丈豪情，开始刻苦修行的，但是也必然会出现为了诸多欲望，为了强行提升修为而视万物为刍狗，视苍生作为自己修行资粮的人。
风起云涌，天下的大事带来的，哪里会只有好处呢？
可想而知，往后的人间界，也一定会出现许许多多的潜藏危机，姬轩辕对此感觉到了忧虑，而蚩尤却是看得很开，觉得万事万物都有缘法，他们都是已经死去的老东西，哪里管那么多？
白泽隐隐然察觉到了不妙，开始缓缓朝着外面移动。
却还是被姬轩辕一只手掌按住了，白泽的身躯僵硬，头发都炸毛了，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到了姬轩辕带着温和儒雅的微笑看着自己，道：“小白呀，你的权能是不是，能很快知道哪里出事了？！”
白泽：“你不要这么叫我！”
“那小小白呀，你有什么法子可以尽可能杜绝大灾厄的产生吗？！”
姬轩辕盘膝坐下，微笑道：
“虽然说，来自外界的威胁，那些源初的诸神，天上的帝君，都很吓人，但是我们都知道，人心的变化，在欲望之下做出的各种选择，有的时候只是一念之差，有的时候是蓄谋已久，带来的危险性，都不会逊色于天上的神灵。”
白泽狂翻白眼，道：“你要解决身后千万年的事情吗？！”
姬轩辕笑着道：“总是后人，总想着帮帮忙。”
他抬起眸子看着远处：“这一次大战之后，必然会导致人世间的各种修行蓬勃发展，会有无数的人踏上修行之路，现在的人间，就已经有好人和恶人了。”
“如果因为我们这一次行动，导致恶人更有力量，更能够欺辱善人和百姓，那么就是我们也需要承担着责任了啊，所以，要尽可能做些约束，岂能让后来人解决我们带来的麻烦呢？”
白泽看着眼前诚恳温和的姬轩辕，无可奈何。
“你还是这样。”
“总是喜欢想那么多，将不是自己的事情背在自己的身上。”
姬轩辕笑眯眯盯着他。
白泽叹了口气：“好，好，好，这人间界几百万大军，山神地祇，还有得了神位的，你要说里面全都永远不会变，那也不可能……现在已经有封神榜监控，却也需要有对应的大军。”
“便从这数百万披甲之士当中，遴选精锐，另外编一军团出来，结阵厮杀，由你和蚩尤来训练教导，专门针对会作恶的玄官，对抗来自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然后……”
“再从这些精锐里面，重新遴选出更为强大的一部分。”
“另外编出一支特殊的兵团。”
白泽迟疑了下，道：“可以借助伏羲拿到的因果权柄，和封神榜相结合，利用功德，专门监察万物，察觉若有邪祟之气，若有妖魔所在，若有寻常的兵将解决不了的问题。”
“则是要派遣这一批精锐去解决。”
姬轩辕微笑道：“好，寻常兵将倒也好说。”
“那这特殊的精锐，追寻因果，诛杀邪祟的，叫什么？”
白泽知道，姬轩辕是打算要把这个大大的麻烦交给他来处理，他当然知道这一切，但是事到如今，想要再推辞也是做不到的了，只好叹了口气，道：“那么就……”
“就叫做【驱邪院】吧。”
在这一日，人间界巡查四方的兵将和更为特殊的精锐【驱邪院】无声无息建立，至于兵戈，后土皇地祇娘娘用自己的灵宝吞了青冥天帝的十万天兵天将。
这些兵将麾下的这些个兵器，铠甲，战袍，法宝。
都被白泽和开明扒了个干干净净。
稍稍修缮完善了一下其中的法阵和灵韵，就成为了封神榜麾下这一部分兵将的装备，巡游四方，而在这一边的事情，各种文书工作都交给了姬轩辕等处理的时候，周衍和燧烬饮酒至极痛快。
“好，好，好！”
火神燧烬一仰脖，喝了最后一坛的美酒，按照他的说法，这个是数千年前，他某一日所酿造，用了诸多灵果，可以说是喝一坛少一坛了。
“这样的美酒，我自己喝实在是太浪费了！”
“还是要和好友一起，好好厮杀一场，痛快至极到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再一起喝这样的烈酒，这才最有滋味啊！”火神燧烬痛快。
周衍也取出一壶酒，扔给燧烬，道：“这是人间的酒。”
“试试看！”
燧烬随意拍开封泥，大口喝酒，道：“哈，好涩的酒，这是什么酒？！”
周衍回答：“是人间一个小镇子里面刚刚酿造的新酒。”
“还有些浑浊，粮食酒。”
“没有你用的那些个各色灵果，只是从土地里面种出来的粮食，也没有你的万千流火虹光，不过却也是人间喜事和哀事都绕不开的东西。”
周衍拿起来了另外一壶酒，举酒相邀，道：
“你那酒，是多少年来的灵果酿造的，各种天材地宝往里面放，还要在火元极浓郁的地方，储藏个几千年才能成功，我这里可没有这种灵酒给你。”
“只有这人间浊酒，万丈红尘，喜怒哀乐。”
燧烬道：“万丈红尘，喜怒哀乐？！”
他将这一坛寻常的浊酒尽数饮下了，大笑道：“好，好，好，好酒，是人间之酒的味道，你这酒啊，味道醇厚，数千年光阴其中，也不比我的酒差啊！”
“哈哈哈，不错，不错！”
火神燧烬豪迈，将这酒喝干了，摇摇晃晃起身，展开双臂，大笑道：“这一次，打架打痛快了，喝酒也喝痛快了，实在是，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畅快的事情了啊！”
这个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天上星星亮起，远处人间的灯火也亮起来了，火神燧烬拿起一个空的酒坛子，猛然朝着前面一兜一罩！
于是天上的星辰火，流转的长风，还有那人间灯火红尘。
竟然都被他这一下囊括入这酒坛当中！
万丈星辰火，天上火，风中火，人间火，红尘火，汇聚于这泥塑的酒坛之中后，竟然很奇妙的化作了一道道的流水，就像是酒一样。
火神燧烬打了个酒嗝儿，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周衍的身边，哗啦一下坐下来了，和周衍勾肩搭背的，道：“来来来，好友，你且看我这一壶酒如何！”
周衍循声看去，却见到那一坛‘酒’里面，倒映着天上的星光，波光粼粼，其中一点点的涟漪里面，竟仿佛可以看到整个人间界的一切画面。
一壶酒，囊括大千，完整红尘。
火神燧烬将这一壶酒晃了晃，笑呵呵地道：“刚刚我的手段，你看清楚了吗！？”周府君很诚恳地摇了摇头，说实话，燧烬刚刚那一手手段，和这位源初火神素来给人的印象不同。
火神燧烬，最为好战，豪迈。
武艺霸道，强横，直来直往，沉重果断。
但是刚刚这一下，招式洒脱，丝毫不拘泥于外在，自由随性，飘逸绝伦。
火神燧烬哑然失笑：“好，那我再给你演示几番！”
他耐着性子给周衍展示这一招神通，却原来，这一招神通乃是凝练万丈红尘，天地苍生的心中一点火而成的神通，燧烬道：“这一招是我当年见到燧人氏取火，人族从得到这火开始一路走来所见所感。”
“人类从最初的孱弱，到后来的驯服雷霆，再到失去娲皇的情况下，一点一点摩挲着走上修行之路，我所见的这一幕幕，委实是让吾感动，因而一直思考如何创造一门神通。”
“虽然还没有能够完成，但是也算是不错了。”
“你身负有莫大的人道气运，用出这一招来，一定会有大的威力，而如果你将这人道气运化作烈焰庇护自身的话，我的火劲神通，也是会被你大幅度削弱。”
“你也可以不必忌惮我这手火焰。”
周衍惊讶，一边把这确确实实，极为玄妙的火焰神通记录下来，一边道：“你这样的话，不怕我下一次赢过你？！”
燧烬放声大笑：“哈哈，怕啊！”
“可也就是如此，我才能更紧绷，我才能更有在修行，在厮杀和战斗之中，勇猛精进的心，永远不会停下我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战斗！”
“你变强大？”
“我还害怕你变得不够强，打起来，不痛快！”
火神燧烬又施展了好几次这一手大神通，确保周衍已经掌握之后，这才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你掌握了空间的权柄，这个手段本身对你的加成不大，但是多少也是有些用。”
“你可要尽快掌握这一切神通，这样的话，下一次我们再打起来，才能够打的更痛快，更舒坦！”
周衍心神一动，道：“你要离去……”
他沉吟了下，想到了那离去的青冥天帝，想到了对方驾驭天帝大权之后展现出的强大，道：“还是在人间界多留一段时间吧，你现在离去的话，青冥肯定会去找你的。”
火神燧烬微笑道：“那又如何呢？”
周衍一时间无言。
火神燧烬道：“害怕他来对我动手，害怕他动用阴险毒辣的手段？哈哈哈，那就让他来，所谓对方的阴险毒辣手段，不过只是希望将战斗拉入自己所擅长的范畴罢了。”
“吾乃是火神燧烬，岂能避战？”
“我正是，要等他来，再大战一场！”
“无论是胜是负，都是合我心意。”
周衍道：“那若是他用下作手段，你不慎……”
燧烬问道：“不慎陨落，死于他的手中？”
他只是放声大笑：“若是如此，面对着强敌，历战而死，那也实在是合乎我心，合乎我道，痛快，痛快！”他抬起手，握着手中那一个酒坛，朝着地上一砸。
轰的一声脆响，这本来就只是寻常的村镇泥塑烧成的酒坛就此崩碎，那里面盛放着的人间烟火万丈，竟在刹那涌出来了，化作一道道的火光，那像是烛火，像是等待归人的烛火，抑或者挑灯读书的火，是每家每户的火。
朝着天穹升腾而起，一道，两道，千道，万道。
美不胜收。
火神燧烬就踏着这人间烟火化作的云雾升腾而起，身材高大，背对着周衍，朗声大笑：“燧人骨兮熔为浆。”
“铸我魂兮淬九芒！”
“披离火兮踏玄霜，谁共饮兮裂穹苍？”
“忽闻人间黍酒香。”
“红尘沸兮入喉肠。”
“掷觞碎玉震八荒，振玄甲兮拭昆吾芒！”
这笑声张狂自在，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豪情壮阔，万丈人间烟火升腾，火神燧烬就踏着这烟尘离去了，风神巽虚双手笼罩在宽袍大袖之中，微笑点了点头，在这风流过的时候，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周衍看着他们远去，忽而笑骂一句：“不愧是当过火正的，还能拽几句……呵，贫道都想要也补上几句了。”
沉默了下，周衍只是慨叹笑着举杯，道：
“啧啧啧，这酒，这风景，这神通。”
“牛逼！真牛逼！”
“哈哈，我也牛逼！”
周府君也是大醉，最后还是被青牛墟拖回了阆苑仙境里面，他喝了不少火神的灵酒，又受伤不轻，虽然说这种和源初火神拳拳互殴了七天七夜之后只需要躺尸几天就又活蹦乱跳其实也已经很吓人了，但是这个时候周府君还是状态不好的。
受伤，元气混乱，手无缚鸡之力，还酒不醉人人自醉。
青牛墟将周衍背回来之后，松了口气。
打算在阆苑仙境里面，找点他最爱的橘子吃，忽然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非常非常诱人的橘子味道，环顾左右，忽然牛眼一亮起来，看到前面不远处竟然有一个灿烂金黄色的橘子。
那颜色，那味道，极品！
青牛墟一口吃下去，只觉得入口甜美，只可惜太小太少，不够吃，还没有品咂出什么味道来，就已经是顺着喉咙咕嘟一下地滑下去了，正遗憾的时候，就看到，前面还有一个！
于是这青牛墟就这样一步步吃过去。
不知不觉，离开了阆苑仙境。
旁边的草堆里面噗地冒出一个小脑袋来，敖璃得意洋洋道：“哼，这大青牛，果然笨笨的，这一点小橘子就把他糊弄出去了，很好很好哦。”
“云仪也出去了，那石头也运出去了！”
“黄泉最近已经从阆苑仙境搬出来，去了九幽那里，也不用担心，哼哼，看起来，没有谁能阻拦我咯！”
“谁！”
敖璃忽然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眼睛立刻变得敏锐起来，一股龙威打过去，一道身影忽地晃出来，身穿素色的长裙，黑发垂落腰间，正是神女巴。
敖璃：“……”
巴：“……”
四个大眼睛瞪大了，最后两个女子几乎是一起反应过来的。
“你偷跑！”
“胡，胡说，是我先来的哦！”
就在这个时候，敖璃忽然面色大变：“不好，是李知微的气息，她这么早就来了！”当即身子一动，一道流光飞出，却是祖龙令，直接镇在了门口。
关门！
锁死，锁到死！
“各位龙族的列祖列宗，帮帮忙，将门关好！”
“这可是事关龙族后代的关键事情啊！”
不知道是不是敖璃这句话的原因，这祖龙令大放光芒，大有一种列祖列宗齐上阵堵门的气魄，敖璃松了口气，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呼，不愧是我！”
“李知微简直是大魔王，必须关在外面！”
“哼哼，这一次，就是我……”
声音呆滞住，敖璃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看到了那边的巴，神女巴弱弱地指了指自己，似乎觉得这种氛围有些尴尬，素来很天然的天女巴为了解决这种尴尬的氛围。
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让她自己都在下一个呼吸面容涨红，恨不得钻到地里面的话。
“呃……”
“要不然，一起？”

第654章 我等联合
在巴说出那一句话之后，堂堂四海龙皇敖璃陛下的脑子是没有反应过来的，反倒是还有些得意洋洋地仰起头来了。
吼哦，一起？
看起来，你是服软了嘛！
哼哼，总算是知道本陛下的厉害了，所以才放弃了你自己之前的主张，选择和我一起，一……
终于，敖璃陛下的脑子终于追上来了。
嗯？！等等！
不对！
敖璃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黑发垂落到小腿，看着纯良无害的神女巴，呆滞无比，面容涨红，结结巴巴道：“等下，一起，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
“你你你，太古时代的人族，这么放得开吗？！”
“呜——！”
巴也在一个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眼前发黑，脸庞通红，捂着脸直接蹲下去了，头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敖璃则是目瞪口呆，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道：“果然，果然如此吗？！”
龙皇陛下一脸如临大敌的感觉，带着某种忌惮的表情注视着巴：“李知微就不说了，我还听说你曾经想要用木棍把阿衍打昏拖走的，太古之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是那个巫山神女的妹妹，你也是这样的。”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
“欲，欲女！”
敖璃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似乎契合在自己印象里的称呼，大声地喊出来了，巴只觉得眼前一黑，呜的一声，觉得大脑嗡嗡地，自己的一片清白，就要消散了一样。
敖璃警惕看着她：“我可不会如你的愿！”
“你一定是想要说着什么一起一起，好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自己偷跑！”
“本陛下已经被李知微抢先了。”
“哪里有在同样的事情上输第二回的道理，你你你，你休想糊弄我！”敖璃陛下的超级智慧发挥效果，本来想要拿出祖龙令来把巴拿下镇压，可是现在祖龙令用来堵门。
一咬牙，就直接化作了龙族真身，朝着这阆苑仙境最中心的闭关潜修之地飞过去，只是才飞出去，就忽然感觉到身躯一顿，眼前迷迷糊糊，似乎要睡着了，耳畔隐隐龙吟，这才注意到自己周围被无形无质的丝线缠绕。
那是万物苍生心相汇聚编织而成的丝线。
能够引导万物入梦，沉睡于梦境当中，也是上古神女巴的小小权柄，她的根基和底蕴本来就是最为厚重的，追随着娲皇娘娘修行之后，也将自己的一身本领发挥出来，实力之强，更在敖璃之上。
敖璃虽然是四海龙皇，但是毕竟之前不肯认真修行。
失去了祖龙令之后，可不是巴和李知微的对手，这一下让敖璃昏昏沉沉，几欲入梦，回头去看，却见到巴面红耳赤，似乎已经是极限了，但是抓着入梦丝线的手掌却是无比有力。
“你，你不准走。”
“我先来的！”
敖璃眼底升起来两簇金色火焰，借助自身龙族真身的力量和对于诸多法则的超高抗性，总算是从这丝线里面挣脱出来：“好，好，好，那就看看，谁的手段强啦！”
巴沉思。
终于，她双手握拳，多出了一根莫名其妙的大木棒槌，然后说出来了那个，曾经被姬轩辕和蚩尤‘教导’后，很久很久都没有能够说出来的话：“来吧！”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龙皇敖璃一本正经，发自内心，肃穆道：“我赞同！”
“来吧！”
敖璃和巴开始了纷纷角逐，一个个的，手段齐齐出现，阆苑仙境，不算是太大，但是也是绝对说不上小，从入口处到周衍修行的地方，一个太古神女，一位龙族年轻的龙皇就开始了你争我抢。
反倒是速度都大幅度拖慢了，气氛炽烈争斗。
犹如两位大高手一般。
战意鼓荡之高昂，那是丝毫都不比周衍和燧烬的大战来的稍稍有一丝丝的差的，而在这个时候，在那闭关之地，周府君还在认真思考，修行。
手掌抬起，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人道气运演化出了一丝丝的金色火焰，这火焰和之前他运转的火焰不同，周衍曾经掌握过旱魃之火，兵主战火，地脉之火，也曾经用人道气运凝练成火焰。
但是那都是以刚，以其力，是用来厮杀的。
这火神燧烬传授给他的，还没有完成的大神通，则是以柔，以养，仿佛真的是将万丈红尘的每家每户的火焰里借去了一缕，最终汇聚而成，平缓细腻，却又不失浩大磅礴。
周衍手指抬起，这一缕缕红尘火汇聚缠绕。
“可惜，虽还没能完成，但是没有完成的情况下，就能够有如此的气魄，这位燧烬火神，真的是走出来了一种，和他本身完全不同的道路啊……”
“刚柔并济，阴阳相合，等到他领悟了这一道神通。”
“自身实力恐怕还会更进一步吧。”
“他是有这样的底气，才将这神通教给我，让我学会了这一招，好来和他对打吧？”
周衍想到那个火神燧烬，苦笑不已。
知道无论是周衍自己的实力更进一步，还是火神燧烬顿悟神通，实力贯彻阴阳，都一定还会兴冲冲地来到人家和他打一架，周衍一想到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打个七天七夜的，就觉得头疼，却也有些期待。
“那就来吧！”
“也算是一种督促了……”周衍抖手一抛，这一缕汇聚红尘气运而成就的火焰，就这样在他的手指尖缓缓散开来，有此神通，他已然可以无视许多的火焰压制，火神燧烬最强的火劲无限叠加，周衍也算是有对付的法子。
实在不行，玄黄塔一开。
还是可以耍赖的。
周衍微微笑了笑，但是又想到了青冥天帝，想到和青冥天帝的战斗，脸上的神色稍稍有些沉凝，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的和这位青冥天帝有所一战，抛开青冥天帝手中的天帝大权，单纯其本身的修为境界手段。
也已经是不逊色于燧烬的恐怖。
而加上天帝大权，就是周衍，燧烬，巽虚，后土，应龙联手，都无法彻底拿下他，那种可以敕令万物更改法则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于过分了，好在，周衍的玄黄塔和自身的根基道果，似乎可以克制天帝大权。
或者说，是犹如【一】和【万】，最初和最终。
彼此之间相互制衡。
那也就是说，在面对着青冥天帝的时候，周衍自己的功体压制类特性，和玄黄塔都会被迫失去效果，只能他们双方厮杀，周衍和火神互相殴打的时候，玄黄塔还可以发挥一定效果，最终都是周衍躺尸，而火神还可以腾云而去。
青冥天帝实力更隐隐约约还在火神燧烬之上。
现在周衍和他对上，仍旧是凶多吉少，仍旧不是对手。
“还需要进一步增加实力……”
周衍微微垂眸，三重世界局势稳定，九幽也好，史也好，都已经是过眼云烟，都已经被斩杀，可随即和青冥天帝之间的仇怨也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深，他日必有一战。
只是希望，燧烬小心一些，不提以前了，就这一次人间界大战时燧烬的选择，都已经足够让青冥天帝对他杀意滔天了。
但是周衍却也知道这个不打不相识的朋友的性子。
燧烬肯定知道青冥天帝的杀意，甚至于这种杀意和敌意都是燧烬故意惹出来的，就是为了酣畅淋漓的大战，厮杀死战才是火神的本心和大道，偷生怕死，如何燃烧。
就算是再怎么样劝说，也只是得到这样的效果吧。
对于此，周衍也是心知肚明，无可奈何，只是希望火神燧烬和风神巽虚毕竟关系莫逆，两位原初在一起，就算是不是开启天帝大权的青冥天帝的对手，保全自身不是问题。
周衍目光落下，看着眼前的一件件宝物。
史和九幽世界之主虽陨，这一次却也大有收获，其中之一，是那空间权柄，执掌此道，空间在眼前就毫无半点的遮掩，周衍只是心神稍稍一动，就可以腾挪万里，也可以用来攻防厮杀战斗。
但是通过和燧烬的交锋，周衍明白了这空间权柄虽然强悍，但是对此刻的他用处不大。
会被空间权柄撕裂的对手，对上他的一拳效果没什么区别。
作为防御的话，如果他此刻天柱之基镇地水风火的功体叠加玄黄塔都拦不住，那空间怕也是没什么用处。
也只是身法上大有好处。
这让周衍完全可以用最高规格，最巅峰的破坏力进行高速突脸，直接蓄势之后，撕裂空间出现在对方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全力轰击出去，和燧烬打的时候，这种战法也是大有效果。
按照周衍的想法，这简直就是在高速公路上不定时在各个方向刷新全速行驶的大运，而且当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突脸了，完全避不开。
这让周衍的轰击和招式变得更为奇诡。
兼具了力量和速度。
只是可惜，因果权柄被伏羲给截了下去，周衍知道自己去要这家伙也肯定不会给，而且以伏羲的性子，竟然会主动拦截这玩意儿，恐怕是有大用，而伏羲的计划里面大概九成九是围绕着保护娲皇为主旨。
周衍也就听之任之了。
毕竟对于保护娲皇这件事情上，立场都是一样的。
而除了这两个以外，就是烛龙首级了，在剿灭了九幽世界之主之后，还有应龙以祖龙令呼唤烛龙的事情，周衍几乎可以断定，这头颅就是时序之主烛龙烛九阴的首级。
至于烛九阴为何会被斩首，而这头颅又是怎么被九幽世界之主得到了的，其中的因果联系，个中奥秘经历，周衍也无从知晓，只是周衍和烛龙之间恩恩怨怨的不少，周衍就将此物暂且交给了应龙。
应龙也是龙族祖先之一，战神，和烛龙似乎也有些接触。
至少比起周衍更明白怎么样破解这烛龙首级之中的隐秘。
如今周衍在这阆苑仙境当中修养，最大的想法就是掌控这空间权柄，提高自身的战斗能力，除此之外便是好好休养身体，不过身体修复这件事情并不需要太过于在意——
即便是和原初之神的力战导致了身躯重伤。
但是周衍此刻的根基功体回血速度相当的快。
这种重伤，他大概只需要睡个三五天，自己就会恢复的，而且恢复之后，对于火元的抗性能力还会自然得到提升，下一次燧烬想要击败他，就需要用出更强的火元神通。
这就是【世界之基】，朴素的数值，朴素的抗性。
只是周衍在研究这空间权柄的时候，外面却忽然听来了阵阵的吵闹声音，周衍感知到来者的气息，稍微有些惊讶，手指微曲，叩击桌案，于是一丝丝空间涟漪展开。
这道观出现一道空间裂隙，恰到好处地兜住了外面两个人。
扑通扑通！
只是听得两声响，敖璃和巴就扑倒在这道观里面。
却说这上古神女巴和敖璃之前在外面，那却是斗智斗勇，你来我往，用尽了手段去拖住对方的动作，那可谓是一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就只是可惜，谁都没能过来。
正吵闹着，就一个不小心跌入个裂隙里面，巴惨叫一声，就顺手抓住了敖璃，敖璃还在得意洋洋地笑着，也就被一把薅住，扯进来了，最后两个家伙给摔得是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
“可恶，都怪你！”
“怪你才对，都怪你！”
敖璃和巴一抬眼就看到对方，恼火不已，却吵起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轻笑，两人转头，看到桌案前面，一身宽大朴素道袍的道人笑着看着他们，手中还有一卷书。
或许是因为和原初大神的大战，周衍此刻多少有些伤势。
看上去和往日那种强大沉稳不同，多出了些许的柔弱感，让敖璃心底不由得有些异样的感觉，哗啦一下两人分开，拉开距离，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敖璃咳嗽一声，道：“我，我们只是担心你。”
“所以过来看看你的伤势，嗯，咳咳，就是这样！”
旁边的巴用力点头：“嗯嗯，我也是这样。”
周衍看得笑出声，道：“好了，我伤势还好，你们不用担心，我和燧烬道友也只是在切磋，彼此也都没有拿出那种杀手锏一样的绝招，这点伤势，过不了多久就能够恢复。”
“嗯，倒是你们两个，要吃点点心吗？”
周衍取出了很多点心放在桌子上，敖璃吃点心的时候，努力学着自己看过的各种话本去尝试做什么，但是巴在旁边都看着无言以对，觉得这家伙好像想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感觉来，但是实际上却已紧绷了。
那个情绪表现，就连巴都看得清楚明白。
和李知微的段位完完全全不是一回事呢。
巴叹息。
明明她们两个也是啊，一个是太古时代的古巴国国主神女，另外一个也是被选出来的，当代四海龙族龙皇，怎么对上那个子小小，胆子大大的李知微李姑娘，反倒是被压制得死死的感觉呢？！
巴惆怅不已，开始思考中。
而最终，当敖璃发现自己的潜行计划一已经宣布失败，而从诸多话本当中综合而来的诸多技巧也毫无用处之后，这龙女看着那边喝茶温润，比起往日多出许多柔弱感的道士，咬牙切齿。
“我，我，我——”
“我受够繁文缛节了！”
“什么话本，都是骗人的！”
敖璃忽然爆发全力，朝着周府君冲过去，但是这一次，周府君只是喝茶，然后随意地把茶盏放下去了，那拼尽全力的小傻鱼面前，就出现了一道空间裂隙，扑的一下，敖璃就直接穿过了裂隙，也穿过了周衍，到了道士身后，落地之后，还踉踉跄跄好几步才稳住。
敖璃本来是冲锋姿态拥抱过来的，但是双手顺势这么一抱。
就这么抱了个空。
敖璃呆滞中，转过头来，看到那道人喝茶悠闲，笑呵呵的模样，道士从容不迫，无论如何，贫道怎么可能会在同一个事情上栽了两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敖璃不服输，还不断转折，运用神通，但是却被空间权柄避开。
周衍想着，空间权柄，还是好用的。
虽然说上限比不上最强的原初和他现在的功体，但是对于境界低于一定程度的对手来说，灵活度和操控性，以及各种变化招式会更多，周衍笑着打算调侃，却忽然感知到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朝着自己砸来。
这一股力量算不上十分强大，但是却又颇为难以测度。
只在瞬间，周衍就感觉到后脑一阵闷痛，算不得什么伤势，但是这个时候周府君本身都是重伤姿态，而打中了他的那个东西，似乎完完全全的，无视了空间权柄的影响。
那是一个球的状态，红色绣线缠绕其中。
娲皇娘娘，代表着人间婚姻和感情的汇聚，乃是后天灵宝。
周府君的脖颈子就算是再怎么样扎实，都是扛不住这一下的，倒是也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的损害，只是眼前一黑，就是躺倒，昏昏沉沉睡去，敖璃眼前一亮，抬起手抓住周衍。
周府君本来打算要醒来的，但是却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在梦中，眼前正是那梦中的太古神女巴，手中握着那灵宝绣球，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虽然说已经是羞涩到面容涨红，眸子里面，眼波流转的，但是却无比勇敢地瞪大眼睛。
敖璃的声音在梦中响起：“我们一起上！”
周府君：“？？？”
想要做什么的时候，红绣球已经猛然散开来，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红色丝线，一下抓住了周府君的手腕，灵宝神通，道人在重伤状态下一时间挣脱不开，除非是开启战斗姿态，那样的话，就必然会伤害到巴和敖璃。
外界，敖璃已经一把抱住周衍的身躯。
梦中，巴用力抱住道人的意识。
恍恍惚惚，犹如耳畔左右各有吐息，一个含羞，一个却咬牙切齿。
“你这道人。”
“却是认栽了罢！”
周府君被双重推倒。
暖玉温香，不知是在梦中，不知是在现实。
而在一段时间之后，外界，从长安城归来的李知微稍微抬了抬眉毛，看到外面大快朵颐的小云仪，看到了那边正在看着和山一样多的橘子幸福生活的大青牛，若有所思。
她也让云仪开启了阆苑仙境的门户，伸出手敲击了下，隐隐然感觉到了其中龙吟阵阵，门户被封锁，自己的修为是打不开的，稍微斟酌，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姑娘的眼底氤氲风暴。
李姑娘带着微笑，没有强行施展法术轰击门户，不像是之前的敖璃和巴那样紧绷的轰击，而是眼转而去拜访了应龙，有求必应之龙，道：“在下想要前去阆苑仙境，忽见祖龙令神光流转，该不会是有些失控了吧？”
女子温和笑了笑，眼底却像是带着风暴雷霆。
“烦请尊神，帮我——”
“开开门。”

第655章 你终于来了
应龙，号称有求必应之龙，龙族战神，人族盟友。
当然，从这个尊号当中，也大可以猜测出来，这位的耳根子相对而来说是很软的，比较容易被劝说，尤其是当应龙发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祖龙令确确实实的展开来，并且封锁住了阆苑仙境。
热心肠的龙族先祖应龙当然就毫无半点的怀疑，开始主动帮忙。
施展法术，从外界强行封锁住了祖龙令，却见到月光之波澜涟漪，泛起无边的华彩，最终汇聚化作了祖龙令，飞出来了，应龙将祖龙令暂且收了，稍微有些担忧，道：“府君是否有些危险，在下也一起去。”
李知微却是笑着阻拦，道：“放心，应龙阁下，不用太过于担心。”
“我去看看便是。”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的话，我再来寻几位帮忙。”
李知微从容入内，然后取出宝莲灯，再度把这阆苑仙境的大门封锁，整理了下衣衫，眼底闪烁着寒光，从容不迫前去，之后发生的事情，属于周府君不愿回忆起来的剧痛。
包括关键时刻之后，李姑娘踹门而入。
某无力的敖璃龙皇和巴被提溜着衣领子扔出去。
李姑娘用法术操控了红绣球后，将周府君的双手捆起来，推倒，个子小小的李姑娘蹂躏周府君三日夜，世界之基的超强耐力，反败为胜，申请援助，援助者失败，三英战府君诸多事件之后。
周府君的躺尸时间延长到了十天。
关于此事，白泽和开明本来想要偷偷看的，但是打算要偷偷看了并且写书，诸如《周府君的无力》《无力的神女和龙皇》等等诸多卷宗秘传，以留后世，告知后世诸人吾等不曾丢了脸。
但是在开启手段之前，有一种敢看就会有超级无敌的空间裂隙出现。
然后仿&#183;巨乘佛法就会以几百倍的威能砸在他们脑袋上。
白泽和开明瞬间出了一头冷汗，立刻怂了，老老实实的，哪儿凉快，跑去了哪里，但是在躺尸之后，周衍也顺利掌控到了空间权柄，对于这种具备有极强大威力的权能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掌控。
此刻施展空间权柄，已经是随心动念，比起之前更为无拘束。
更是逐步将这一门强大的权柄，和周衍自身的诸多神通，手段相结合，尤其是灵宝【革】，弑神射日弓这两种宝物，其中射出箭矢，或者施展剑法，斩出【革】剑之后，可以借助空间权柄，令这剑法和箭矢的踪迹更加的难以测度。
并且可以在剑法之后，衔接箭矢。
于箭矢被挡住之后，展开空间裂隙，革剑斩出。
也或者说是裂隙之主，周衍自身出现。
这样的循环无端，周衍自身的力量本身没有大的提升，但是更为的难以测度，也难以防御，在初步的交锋之后，后土皇地祇已经直接拒绝和周衍切磋练手，并且明言让他直接去第二重灵性世界找燧烬。
除了他，估计没有谁会愿意和周府君交手了。
此刻的周衍，招式手段之中，兼具了他本身的数值和力量，以及来自空间权柄和一部分因果之力的锁定带来的难缠，难缠和难以应对的层次瞬间已经攀升到了伏羲之上的水准。
没有对手去切磋修行的周府君也只好无可奈何。
道士也去询问了应龙，那烛龙的首级怎么样了，应龙对于此，似乎已经有了些眉目，谈论的时候，应龙忽然沉默了下，开始提起了他和伏羲的纠缠和瓜葛。
从当日伏羲给出计划，到应龙思考之后答应，最后应龙庚辰封印了记忆，伏羲也帮忙加固之后，只留下了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这种印象，就来到人间。
来到了那时候的大秦咸阳城。
“……那时候，我的真灵本来就已经是被自我封印，再加上了羲皇也有帮忙加固，在人间行走的时候，全凭本心而行动。”
“之后，共工打破了这人间界上的大阵，阵法碎裂，伏羲羲皇留在这大阵当中的神意后手就自然而然落了下来，依着往日的后手，那时候的我算是被伏羲羲皇附身加持，也不记得太多。”
“如今事情都解决了，才算是回忆起来了往日的事情。”
“恍恍惚惚，不知年岁。”
“想到那时候和阴嫚的事情，诸多的阴差阳错，允诺离别，和太古年代时我们的经历如此相似，只是唯一一点，我们至少还有重逢的可能。”
应龙庚辰慨然叹息，周衍需要让这位太古龙神帮忙解开烛龙之首里面潜藏着的隐秘，也感谢这位太古龙神的几次相助，自然的愿意陪着他散心。
两人谈论过去的事，也谈论着烛龙首级可能潜藏着的隐秘和神通，腾云驾雾，不知不觉却已经是来到了阆中地界，这地方在数年前一场大战，之后几次修缮，和往日稍微有些不同。
其中或也有诸多波折，在和水神共工一战当中，这里也是成为了交锋的核心点之一，经历过极为艰难和激烈的战斗，但是如今万事尘埃落定，已经仍旧回归了曾经的祥和。
此刻看去，这阆中古城当中，人来人往，红尘气和炊烟味都很浓。
这个时候，他们的交谈话头稍稍顿了一顿，站在云头，应龙庚辰看着这一座古城，怔怔失神许久，一身朴素道袍，腰间悬挂木牌的道士抬起头远远看去，在红尘烟火气里面，城池某个角落里面，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神韵。
那是一座古朴的古董铺子。
整个阆中古城里面的人几乎都听过这个古董铺子，在年轻人的长辈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听闻这个古董铺的传说，说这里面有一位喜欢穿黑衣修金丝的女掌柜的，没有人知道她叫做什么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活过了多少春秋，多少岁月。
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都在这里等待着。
周衍收回目光，想到了应龙和女魃之间这绵延两个转世，这数千年的恩怨情仇，悠然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堂堂的龙族战神应龙庚辰，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吗？”
应龙庚辰道：“正是因为彼此之间感情太过于长，才越发是胆怯。”
“这两句诗，说的真好。”
周衍笑着道：“是我抄来的，哈哈，我自己可写不出来，不过无论如何，来都来了，如果还不去看看的话，也太过于可笑了，来，来……”周衍一把抓住了应龙庚辰手臂，驾驭云霞就落在了城池里面。
这道士现在一身根基雄浑到让人惊惧害怕的程度。
应龙庚辰的根基手段，也是一等一的，也得到了祖龙令当中这许多年来，龙族历代的族长和长老的元气补充，已经处于巅峰，却也还是被周衍拉扯进了城池里面。
“这，太上，我，我觉得还是再等等……”
“烛龙的隐秘我还没有来得及全部破解，咳咳，这个时候就来这里，我担心……”
“你慢点，你慢点。”
应龙庚辰想要拉扯，但是如何挡得住太上巨力，只是这个时候，嬴阴嫚在古董铺里，却是稍稍有些烦闷了，倒也不是因为其他，是因为共工大劫当中，有诸多的水族妖魔出现，嬴阴嫚不得不出手帮助百姓。
这也让她的修为暴露出来。
豁然间，隐隐约约有种成为了阆中古城本地神灵的味道，又因为封神榜和开了人间修行者眼界的原因，现在人世间来来往往的玄官修行者，比起以前来，何止是多了个十倍，已经有不少修行者发现了这里。
倒也不是说什么作乱，打扰。
只是知道这里有玄妙之感，也知道此地有机缘，就常常过来，希望能淘出什么宝贝来，也有些年轻的，见嬴阴嫚气质殊冷脱俗，多少是有些心动不已，所谓少年慕色艾，倒也是正常的事情，只是嬴阴嫚这千年来的清净给打扰了。
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里住习惯了，也担心自己离开这里之后，那人找不到这里，嬴阴嫚早就已经走了……
那个人……
嬴阴嫚的神色复杂。
她想到了前些时候的那一场大战，这里距离灌江口虽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但是她的神通和法宝，还是可以远远窥见交锋的，自然也见到了应龙庚辰。
在那一天之后，她偶尔就会做梦。
梦里面的她是赤足的神女，行走于大地之上，对抗水神共工，和那应龙有旧，但是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一点一点的想到曾经的经历，只是每次看到应龙庚辰的时候，心中就会有极端的复杂之感。
昨天夜里的时候，那应龙庚辰回头看来，忽然就变成了那个她熟悉的术士兮蚨，这让她醒来之后，心神纷乱极了，实在是精神不好，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声音，道：“就在这里了！”
“来都来了，不要害羞！”
“老板娘！”
嬴阴嫚微微皱眉，只是觉得，会不会又是之前那些来这里的修行者，她只是觉得心神吵闹，就施了个神通，这古董铺子里面泛起一层灵韵流光，朝着外面扩散开来，似乎要将来者推出去。
但是出乎于嬴阴嫚的预料，自己这神通落下，对方竟然似是毫无半点反应似的，嬴阴嫚怔住，那边传来笑声：“许久不见，掌柜的，脾气还是这么不好啊。”
嬴阴嫚转眸看去，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道士。
这个道士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谁往过来一拉，就将一个清俊男子拉出来了，双手往前一推，笑呵呵道：“那时候阆中的时候，多谢掌柜的帮忙。”
“今天我送个昆仑山里面的术士，四海中龙族的战神过来。”
“权当做是给你的报酬，掌柜的，不要嫌弃就好了。”
嬴阴嫚几乎已经看不到，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是死死看着眼前的男子，恍恍惚惚，那是太古时和她并肩作战的龙族战神，也是那个清俊的术士。
“你，终于来了吗？”
“我，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周衍微微笑了笑，后撤了一步。
几千年的恩怨，转世，纷纷扰扰，也合盖在这里落下一笔了，道士放缓了脚步，一步步地走出来了，然后把门关上了，庞大无比的灵识扫过这阆中，听到许多的声音，有的是见过嬴阴嫚手段，希望来这里拜师的。
也有的是想要在这古董铺子里面找到些古老的宝贝。
也有的是被嬴阴嫚清冷殊丽的容貌所震撼，因此而想要过来的，人心纷乱，道士想了想，吹了一口气，眼前便是泛起了层层的涟漪，犹如有幕布垂落，竟是将这个古董铺子给这么遮住了，罩住了。
再然后，这古董铺子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而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的，竟然都没能够发现，不片刻，就有一群人熙熙攘攘过来，道：“就是在这里了，这是前些日子对付那江河逆神的时候，大发神威的神女所在！”
“啧啧啧，所谓的大隐隐于市，这古董铺里面有好多都是先秦时代的宝贝呢，掌柜的，更是绝世的美人，难得一见呢，不提得到芳心，就是看看美人的模样，都能让我心情愉快，多活三天！”
“我活下来，我修行就是为了这个的啊哈哈！”
只是这群修行者来到这里，却是找不到了那古董铺子，惊讶不已，询问周围的行人，商贩，商贩们回答不就在这里吗？！可是却也是一惊，却发现，那个似乎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的古董铺子，竟然消失不见了。
这一下，倒也是惹出来了小小骚乱。
那年轻的修行者似乎因为没有缘分得以见到这个神秘古董铺子有些遗憾，而旁边似乎有个道士，笑着慨叹道：“店铺开着，就是为了等待客人，如今这人都已经等到了，这店铺当然也就要关了啊。”
“人来人往，缘聚缘散，也是没有什么缘分。”
那个年轻的修行者道：“是啊……有道理，嗯？”
声音一顿，惊讶回头，却也没有看到有谁在，只是见到前方，红尘滚滚，来去如浪，他这个动作，反倒是让他背后的同行者惊讶，问道：“怎么了，忽然这样？”
他回答道：“没，没什么……”
心中却也更加奇怪狐疑了，难道说，今天运气这样不好？
既没能看到这个玄奇的古董店。
还遇到一个似乎不存在的人在说话。
呜呼哀哉，难不成是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还是回去给【太上】多上一炉香吧。
嗯，给府君也上一柱！
他心里面想着这个念头，而阆中城池里面，那个曾经显灵的神女娘娘忽而消失的事情不胫而走，很快的传遍了整个阆中城，并且成为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大的谈论之事。
而人群中，施了个小神通，帮助嬴阴嫚和应龙庚辰把外界遮掩了的道士，觉得自己是做了个大大的好事，没有目的地行走在这阆中城里，周衍没什么目的，只是打算买些点心回去，可走着走着，却似乎走入另一个世界。
红尘的气息，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
道士脚步微顿住，微微抬眸，感知到了一股玄奇之感，这种感觉，他曾经两次感觉，其中一次是在阆中之劫的梦中，得其馈赠一缕五色之气，救助娲皇；其之二是来到阆中拜访嬴阴嫚的时候曾感知到，只是没有得见。
这是第三次了。
“终于，还是得以见面了。”
“华胥神。”
道士侧步看去，云烟缭绕，像是梦境也像是真实的地方，一位柔和朴素的女子正在安静注视着她，正是娲皇和伏羲的母亲，初代的神灵，也是人族神话之中上溯最高最古老的神灵，华胥。
华胥深深地注视着周衍，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
“你——”
“终于来了。”

第656章 时也，运也，命也，来也！
华胥神，古老神代之存在，人身蛇尾，且依据自己的外貌，以神灵的创生之法，前后创造了伏羲和女娲，这也导致了娲皇后来根据自己的样貌和诸神的样貌，重新创造人族。
阆中之劫当中的核心就在于华胥之梦。
曾在这里，以华胥的梦境镇压共工的大将，如今共工已然凋亡陨落，华胥之神，梦境也已经醒来，周衍颇为客气的一礼，道：“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有大事要去做，没有能够来拜访您，还请勿怪。”
华胥神苏醒过来之后的模样，是一位极端庄大气的女子，看上去犹如人族中年模样，外貌比起娲皇来说要更坚毅许多，慢慢摇了摇头，道：“你能来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我在梦中沉睡，等待你许久许久。”
周衍微微有些惊讶，上一次来这里是误以为兮蚨是伏羲，所以来找嬴阴嫚，准备寻找到伏羲的黑历史，算算时间也没有多久，难道说是在梦境当中度过的时间更为漫长吗？
华胥神邀请周衍前往她在此地的隐居之地。
乃是存在于人间界和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的一个地方，是基于华胥的梦而构筑的洞天，进入其中之后，所见周围都是清净风景，灵花灵草，芝兰成群，灵韵灵气浓郁，几乎化作了云雾一样。
其中有一处平台石上，有两个蒲团对坐。
华胥邀周衍坐下，太古年代当然没有什么茶，有黑衣宫娥，取出来梦境当中曾经有的，各种仙草灵花的灵露而成的灵酿，又有青衣女子起舞，周衍喝了一口，只觉得心神畅快舒坦，道：“华胥神醒来，不去看看娲皇和伏羲吗？”
华胥似乎还是一场大梦当中，微微垂眸，道：“不了。”
“我已经能够知道，他们过的都很好，这就足够了。”
“此身早已经在太古之事当中沉睡而去，这也不过只是一场梦中之梦罢了，能得以见你，已是难得，今天和你喝完这一盏灵酿，我恐怕，又会继续沉睡下去吧。”
华胥从容，周衍也不再追问，只是觉得这灵酿味道极好，所以多喝了一些，渐渐地，感觉到周围的雾气渐渐稀薄起来了，能见到的风景也是逐渐模糊不清。
隐隐约约的，几乎已经可以看到阆中古城的城池建筑，可以看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周衍知道，这一次梦中交汇，算是要结束了，旁边有黑衣宫娥帮忙斟灵酿，华胥神道：“还是要多谢你救了我那个女儿。”
周衍回答道：“那也是华胥神你给我的五色虹光。”
“再加上后土皇地祇的帮忙，况且，救助娲皇本来也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就是贫道稍微有些好奇。”
“华胥神之前主动散发出气息，这一次又用这样的梦中之梦身躯现身，应该不是只过来感谢一下贫道的吧，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贫道帮忙吗？”
华胥神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喝完了灵酿，从袖口里面取出了一个东西，然后手腕一转，手指曲起一弹，五色虹光交错流转，这一点流光在周衍身前停下来，流光散去，竟然是一柄奇异的令牌。
华胥缓缓开口：“此物，就……”
但是声音还没有落下，这周围的丝丝缕缕的雾气就已经散开来了，这声音自然而然也就已经随着梦境消散，周衍惊讶，手中的杯盏也好，座位下的蒲团也罢，也都开始消散。
“是恰到好处，我没能听到这最后一句。”
“还是说，有什么所谓的天机因果，时间岁月之类的干扰，所以才让我，‘恰好’听不到这最后一句呢？”
周衍微微抬眸，似乎要从这逐步开始消散的梦境当中，看到那似乎不存在这里的时间线以及那金红色的身影，但是果然是什么都看不到，道士无可奈何，只好仰起头，将杯子里面最后一点灵酿喝下去。
“果然好喝。”
周衍闭目回味这味道，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阆中古城，人们交谈的声音闯入耳朵来，前方有男女老少，来来去去的，抬起手来，果然手中并没有那种特别的杯子，更没有灵酿。
耳畔有鸟鸣声音，抬起头看到几只黑色的燕子在树上看着他。
身上羽毛，恰似是梦中的黑衣宫娥。
又有几只青色蝴蝶振翅飞远，姿态轻盈，也是像在梦中的舞女一样，周衍微微抬眸，道一声好本领——
能够引导此刻的他进入梦中，当然是好本领。
不过，会不会也是因为自己此刻的根基太扎实，才导致了华胥神的梦境都没能够持续太久时间，就不得不结束，导致华胥神太累了，又一次地陷入了沉睡当中？
周府君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然后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令牌，造型古朴，非金非玉，上面有着浓郁无比的古老时间感，像是来自数万年，甚至于更遥远的过去之造物，但是除了这种极为古朴之感，和萦绕在上面的时间岁月气息。
这玩意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周衍的眼睛瞳术，本身就已经极厉害，再加上他现在极高的功体根基，理论上来说，这天下万物万象，都是逃不脱这道士的眼睛的，能够被他轻而易举地看破，可这东西看来看去就还是那样。
就好像真的就只是很简单朴素的一个太古时代甚至于洪荒时代留下来的，一块材料。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周衍会把这玩意儿扔到阆苑仙境里面压秤。
但是这个毕竟是来自华胥神，无论如何，这一定不会那么简单，一定是个宝物，其中大概率还是潜藏着某些隐秘的东西，周衍就把这宝物暂且给收了起来。
暂且回到了兜率宫当中琢磨这玩意儿。
过了几天之后，应龙庚辰也回来了，周衍倒是有一点惊讶，因为嬴阴嫚其实没有跟着一块儿回来，庚辰道：“她性格喜静，在阆中也过去了很久，多多少少有些感情，所以还是留在了阆中那里。”
“只是施了一些障眼法之类的神通，不是有缘人也就看不到她的古董铺了。”
“上一世的女魃，不得不流浪天下，哪里都没有她的停留驻足的地方，现在，她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让她喜欢的地方，也不愿意再来流浪了。”
周衍感慨一番，应龙庚辰微微笑道：“这一次还是有劳太上你帮我一把，要不然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提起勇气去见她，不过也是运气，我就在阆中城的时候，把此物的秘密解开来了一部分。”
庚辰的手指微动。
袖袍里面，一道金红色的流光飞出来了，流光散开，化作了一个龙头，金红色的鳞甲收敛了之前的锋芒毕露，反倒是有一种犹如美玉般的感觉，正是烛龙之首，或许是因为质地原因，并不像是真正的尸骸，而是像是某种玉器宝物。
应龙庚辰看着烛龙之首，道：“这确确实实，就是祂的头颅。”
周衍的动作一顿。
“烛九阴的？”
“是。”
“不是仿照其外貌做的宝物？”
“不是，这确确实实，就是他本尊的头颅。”
周衍不敢相信，沉默了下，看着这烛龙头颅的脖颈处，断裂的地方，清晰无比，金红色的鳞甲散发出温润的光明，应龙施法调动祖龙令当中的气息，这烛龙之首就缓缓亮起，散发出对于时间的掌控。
应龙庚辰有些不解，道：“我也不知道，谁能杀死烛龙，斩下了他的头颅……或者说，以我对于烛龙的认知，烛龙哪怕是被斩首也不会死亡，只是如果祂没有死的话，为什么不来取回自己的头颅呢？”
周衍想到自己和烛龙烛九阴的几次接触。
这家伙绝对是非常记仇的性格，至少祂好几次来找周衍的麻烦，如果有谁将其头颅斩下的话，那必然是恨意滔天，跨越岁月都会找那家伙的麻烦的。
不要说是九幽藏在幽冥之地了。
哪怕是这个凶手失去记忆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得要把这一笔账算清楚，化成灰都认得！
这脖颈处的断口，啧，就连【革】都切不出这么锋利笔直的伤痕。
不知道是什么手段造成的伤势。
庚辰道：“我已经用祖龙令试过了，这头颅当中竟然没有半点属于烛龙烛九阴的气息和神意，但是权柄还残留了一些，可以以元气沟通，运转一定时间权柄，九幽应该就是借助这个，才能撕裂部分时空裂隙吧。”
周衍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应龙庚辰似乎打算将这烛龙之首交给周衍。
但是周衍无论如何还是觉得，提溜着个古神的脑袋和别人打架，实在是太磕碜了点吧……而且，烛龙烛九阴几次三番来找周衍的事情，已经让周府君对于这家伙产生了极为浓郁的心理阴影。
实在是不打算把这玩意儿带在身上。
那要是某一天，和某个大敌关键一战的时候，烛龙给他来一下，周府君也顶不住，就在双方谈论的时候，周衍手掌触碰到了烛龙的头颅鳞片，忽然，这烛龙之首就迸发出无边流光。
金红色的光芒近乎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周衍身上，那一个从华胥神那里得到了的奇异令牌自发地飞腾出来，然后流转金色光芒，那种源自古老时代的神韵越发彰显，隐隐然，和烛龙的头颅共鸣。
混乱的时序朝着四方铺开。
周衍和庚辰下意识各自施展手段，祖龙令垂落一道道龙形虹光，而周衍身上，玄黄塔展开，玄黄功德之气犹如水幕一般涟漪，这才堪堪把这爆发出来的时序给拦住了。
周衍看向应龙庚辰：“这是怎么回事！？”
庚辰也看着这惊人的一幕，道：“这是，共鸣？！”
“太上，你这令牌是哪里来的？！”
周衍迅速地将他和华胥神的交谈说了一遍，庚辰的神色变化，急急道：“这令牌材质和其中带着的神韵，恐怕是能作为时间锚点，如果激发出烛龙这个级别的时间权柄，或许能撕裂时序，回转过去。”
周衍道：“竟然是这样用的？！”
逆转时间？
会回到什么时间点去？话说这种手段未免太超纲了吧？烛龙，时序之主，配合人族原初之神华胥神留下的奇怪令牌，这两位的位格，似乎又不是不可能……
庚辰又端详了一会儿，这才松了口气，道：
“不过，还好，还好……这令牌上的时间痕迹太古老了。”
“单纯靠着这令牌，还有烛龙头颅的权柄神韵，是不够的。”
“否则我们两个怕是要九死一生了。”
周衍和应龙一起施展神通，好不容易将这一股暴动的时序风暴给压制住了，然后各自将烛龙头颅，和华胥令牌收了起来，双方的共鸣这才消散了。
应龙和周衍都齐齐松了口气，各自鬓角都有些冷汗。
时间之力的奇诡，更在因果之上。
刚刚这一股力量要是暴动的话，谁都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应龙也是紧绷，祂也担心开启时间逆流，哪怕理论上，可以做到借助时序之主的力量回归过去，但是逆穿时间长河，哪怕是庚辰都有可能会死在路上。
回到太古时代的可能就是一条死龙。
“这对于身躯和根基的要求太高了。”
“也只是理论上可以做到。”
应龙松了口气，笑着道：“不过，太上也可以放心，你手中的令牌和烛龙留下的力量还不够，还需要有一股极庞大的外力刺激才有可能完成我们担心的那个事情，所以，大可以放心。”
周衍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我倒是希望。”
“但是，以你对于烛龙的了解，祂肯定知道【时间逆转穿梭】这种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以他的报复心理，竟然还把头颅都留下来了，难道说会没有什么后手吗？”
应龙庚辰张了张口，无言以对，只是苦笑。
“那就希望，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吧。”
“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大麻烦了。”
周衍和应龙都因为斩杀了九幽世界之主后留下来的烛龙之首而头痛起来，而在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太古神魔们大多都选择了远离此刻的人间界，以免被席卷在乱战当中。
人间和青冥。
太上和天帝。
这是必然会有一场大战的，到时他们还不加入其中一方的话，怕是会被当做敌人活生生打死，还是远离的为好，不过，在这种紧绷的氛围当中，只有火神燧烬所在神国仍旧如旧。
火神的属神们虽然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要在那封神榜上面挂个名，但是自家的尊神燧烬实在是性子随意得很，这样的事情，他们也是无可奈何，也就认了。
燧烬正在独自狂饮，还在把自己神魂当中的记忆拉出来，化作巨大的留影画面，不断回味自己和周衍的战斗，用这酣畅淋漓的大战来下酒，如果说是全盛的状态，祂甚至于会自身降临于自己的记忆当中。
去和记忆中的自己，以及周衍一起混战。
借此来享受更为极限的战斗。
不过这一次不行了。
他的状态其实不比周衍好一些，毕竟这一次人间界的大战，是他上一次和周衍一战后的伤势还没有彻底好利索就去凑热闹了，先是一场混战，然后又拦截青冥天帝，最后还和周衍大战了七天七夜。
火神燧烬的状态也可以称呼一句重伤。
如今在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勉强恢复了个七成的样子，看着记忆中的大战结束，不由得感慨：“好，好，好！”
“才过去了没有多久，那道士的实力本领竟然就翻天覆地一样。”
“真期待下一次再去人间，和他打一架啊！”
“呵，我将我自己的神通教给了他，这一段时间里面，他应该也能够更好的掌握那空间权柄，这样子下次再打起来，一定是痛快极了，哈哈哈，妙，妙啊！”
火神燧烬正要喝酒，却发现自己刚刚看着记忆当中，自己和周衍的厮杀战斗，性子起来了，不知不觉，已经把这许多的美酒都喝完了，于是道：“酒呢？！”
“再送点来！”
却始终不见从神过来，微微抬眸，瞬间察觉到了什么，却忽听得一声轰鸣，火神燧烬的道场一侧的高楼竟然被直接轰击碎裂，化作了齑粉，一道道身影倒飞出来，落在地上，全都是火神的从神。
只是这些个追随着火神的神灵，竟都是气息不稳，眼看不活了。
“尊神……走！”
说完这一句话，这火神的从神便是死去了，本源被一股极锋锐的气息击碎了，没有留下半点活下来的可能，就连其身躯也都燃烧成为一簇簇的火焰，在燧烬的前面化作死灰。
燧烬微微抬眸，眼底似乎有无尽的杀机，坐在废墟上，看着外界，层层青色的云霞汇聚翻卷，犹如汹涌磅礴的浪潮，其中站着一尊尊光鲜亮丽的天兵天将，手持兵戈甲胄，气焰非凡。
簇拥一名眉宇清冷的高大男子，正是青冥天帝。
燧烬缓缓道：
“青冥……”

第657章 豪勇者，天帝权
战鼓阵阵，杀意沸腾，燧烬注视着眼前的青冥天帝，眼底燃烧着的是炽烈的火焰和战意，他袖袍一扫，将重伤的这些属下都送离了这道场所在，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提起酒坛，想要再喝一点，却已经没了。
可惜，可惜——
燧烬想着。
既有大战，竟然没有酒喝！
这样的事情，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啊，既有大战，竟然无酒，实在是可惜，可憾，就只好将这最后一点酒倒入嘴里，咂了咂嘴，感受了一番这等炽烈，随手将酒坛扔在旁边，道：“你果然来了啊，青冥。”
青冥天帝注视着眼前的火神燧烬，平淡道：
“你不是一直在等待着我来吗？”
“从过去开始，就一直在各处，明里暗里的挑衅于我，至于这一次，更是帮助那周衍，屡次妨碍于我，所作所为，不就是激起我的杀意，来和你一战吗？”
“如今，我来了，你应当是很痛快才是。”
燧烬放声大笑，道：“哈哈哈，痛快，那自然是痛快，你本身的手段已经颇为不错，再加上天帝大权，能够和如此的你拼尽全力的一战，那么对于我来说，当然是痛快极了！”
“我还生怕你不过来！”
“不过，你这一次来，是因为我这些时日哪一件事情？”
燧烬微笑道：“我好记住，下一次还能够激你来和我一战。”
火神燧烬这句话发自内心，却自然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挑衅感，青冥天帝却没有多想，只是缓缓摇头，道：“并不是你的某一句话，也不是你所作所为的任何一件事情。”
“吾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来找你一战。”
“而是，我需要你的力量。”
火神燧烬大笑道：“可惜了，我并不打算投靠到你这一边儿去，我现在和周衍那道士关系还不错，可以经常打架，哈哈哈，只打一次和每年都可以打，哪个更重要，我还是可以分得清楚的。”
“这道士未来大有可为！”
“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起找到一个自身实力，已然是极强大，竟然还能够不断提升，不断蜕变，还能够变得越来越强，打起来也越来越痛快的对手，更让吾欣喜，更让吾酣畅淋漓的事情吗？！”
青冥天帝道：“果然如此。”
“我本来就知道，问你这个问题，也是白问。”
燧烬道：“既然想要招揽我，那你不会觉得你都对我的从神下狠手，我还会选择帮你吧？”
青冥天帝五指缓缓握合，无边的青云汇聚，化作了一柄犹如碧玉般的澄澈通明的战戟，淡淡道：“既然是你燧烬的麾下，那么自然也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唯求最为酣畅的大战。”
“那么，能死在我的招式之下，于他们而言，也是好事。”
燧烬乃放声大笑，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卑鄙无耻，暗算了帝俊的小人，没有想到，你竟然也多少懂得历战之痛快，好，好！”
青冥天帝手掌拂过那纯粹由青色云海汇聚凝练而成的长枪。
“我来找你，是我需要你的力量。”
“既然你不同意，那么吾就只有，杀了你，再将你的本源拿走。”
“此战是你的最后一战了，燧烬。”
燧烬的笑意渐渐收敛，但是却并没有暴怒或者恐惧，只是一种甚至于算是愉悦的笑意伴随着汹涌的战意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面，道：“如果你能击败我，如果你能杀死我，那么，尽管拿走！”
声音落下的时候，已经有无边的烈焰，升腾而起，似乎要焚尽那三千世界的无边霸道，下一刻，火神燧烬的身躯已经出现在了青冥天帝身前，双方以正面角逐之力，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轰！！！
犹如星辰坠落，大地撕裂，一道剧烈的震荡波涛散开。
这一击的余波直接扫过了大半个灵性世界，青冥天帝麾下的诸多天兵天将更是被这恐怖的反震之力击退，云霞都焚烧，但是，青冥天帝确确实实接下来了这霸道直接的一击。
火神燧烬的力量消耗，青冥天帝双手握着兵器拦截。
燧烬眼底迸发光焰，道：“好，再来！”
轰！！！
第二击落下，燧烬的拳锋裹挟着足以焚天煮海的业火，而青冥天帝横亘在身前的兵器，那柄名为断长生的玄青神戟，竟被这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压得微微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青冥天帝脚下的虚空寸寸崩碎，化作无数漆黑的裂隙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他双臂之上的帝袍早已化为飞灰，露出其下流转着星辰纹路的手臂肌肤，每一条纹路都在剧烈震颤，显然接下这一击远非表面那般从容。
火神燧烬，原初诸神当中，纯粹的蛮力和力战第一！
“痛快。”
“既然痛快，不如试试看这一招。”
青冥天帝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他眼底瞳仁骤然收散发出汹涌流光，下一瞬，断长生神戟上爆发出亿万道凌厉无匹的锋芒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锋刃，而是凝结了青冥天帝本源的法则之刃。
燧烬瞳孔微缩，身形暴退。
但已经晚了。
那些法则之刃并非斩向他的身体，而是斩向他与这片天地之间的一切联系。青冥天帝在一息之间，硬生生将燧烬从这片灵性世界中剥离了出来，隔绝了天地灵气的供养，隔绝了火焰法则的共鸣，甚至隔绝了因果与命运的纠缠。
燧烬周身的光焰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
“三千世界，皆在吾秩序之中。”青冥天帝顺势踏出一步，这一步便跨越了所有距离，断长生神戟携带着整整一个世界的重量，朝着燧烬当胸刺落：“火神燧烬。”
“你以霸道破万法，吾便以秩序镇霸道。”
这一戟没有半点花哨，只有纯粹的镇压。
燧烬似乎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发出一声长笑。
“区区你，也敢说这个话？”
“秩序？”火神燧烬双掌猛然合十，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生生夹住了刺来的戟尖，滚烫的血从掌心淌下，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化作一座喷发的火山：“你也知我秉性！”
“秩序若能镇得住我，那便不配叫霸道！”
他浑身燃烧的血肉忽然向内坍缩，整个身躯化作一道人形的熔岩裂隙，那是比火焰更本源的东西，算得上是开天辟地，创世之初便存在的焚灭本身。
燧烬主动放弃了防御，任由断长生神戟贯穿自己的胸膛，与此同时，他双掌顺着戟杆猛然前推，整个人化作一道焚尽万物的流光，狠狠撞进了青冥天帝的怀中。
这一招毫无道理可言。
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会在被秩序法则镇压，被神戟贯穿的情况下选择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但燧烬本就是火神，火焰从不讲道理，它只讲燃烧。
燧烬亦是如此。
这一举动，非但是没有让燧烬伤势更重，元气溃散崩灭，反倒是让他整个身躯的气焰越发张狂霸道，战意磅礴，伤势，重伤，不在状态？哈，简直是可笑！
他之前，还在因为思考着和周衍的大战，而心神晃动，战意磅礴，恨不得立刻去和周衍一战而不可得，根基功体，或许有些损耗，但是论战意和气魄，此刻乃是当之无愧的巅峰全盛姿态。
战，战，战！
青冥天帝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波澜。
燧烬的额头狠狠撞在了他的额头上。
轰！！！
青冥天帝倒飞出去，他的眉心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灼热的光，那是燧烬的炽烈烙印，正疯狂侵蚀着他固若金汤的秩序权柄。
而燧烬单膝跪地，断长生神戟依旧插在他的胸口，戟身上流转的秩序法则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焚化成灰。
他伸手握住戟杆，缓缓拔出，带出一蓬泼天血雨。那血雨落下的瞬间，每一滴都化作漫天流火，将整片天穹烧成了一片赤红的焦土。
燧烬站起身，胸口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冥天帝种下的秩序之伤在他体内留下了数道青色的裂痕，如同被修补过的瓷器，但是这些微的伤势，却完完全全无法影响到此刻身躯越发张狂霸道的战意。
“你的秩序，”燧烬抹去嘴角的血，眼底的光焰烧得越发炽烈，“渣滓一样。”
“说来说去，那么多的漂亮话，也总也还是个冒牌货啊，青冥！”
“你的大道，距离帝俊而言。”
“还差得远呢，哈哈哈哈！”
燧烬完完全全知道说什么话，能够最大程度地去刺激到青冥天帝，让对方的心中出现强烈的愤怒和战意。
青冥天帝悬停于万里之外，眉心的裂纹同样未能愈合。他抬手抚过那道灼热的伤痕，指尖传来灼痛，眉宇当中也隐隐然有愤怒和杀意在汹涌。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目光穿过焚尽的天穹与破碎的云霞，落在那个浑身浴血却愈发燃烧猛烈的身影上。
“再来。”
两位至强者的身影同时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灵性世界的穹顶之上，两道足以撕裂星河的力量再次对撞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唯有最纯粹的毁灭与镇压，在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厮杀起来。
火神燧烬的战意维持在巅峰的状态，可以说，在这样磅礴浩瀚的战意支撑之下，火神燧烬可以不断战斗下去，但是自身的伤势也好，根基的损伤也好，也都是现实存在着的。
伴随着交锋的越发炽烈化，激烈化，渐渐地，火神燧烬落于下风，开始吃亏，被逐渐压制，而青冥天帝虽也稍微有些狼狈，但是总体而言，也还是在火神燧烬之上。
可燧烬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酣畅淋漓的大战，每一招每一式都无视了自己的伤势，都是超越极致的爆发。
轰！！！
又是狠狠的一次对撞，火神燧烬抓住了青冥天帝的兵器，大笑着道：“差不多了吧，青冥，你的手段招式，我也已经都轮番地试过了一次，足够畅快，足够痛快了，可是还是不够，还是不够啊。”
“你那最强的【天帝大权】呢？！”
“差不多是时候拿出来了吧？只是靠你自己的手段，可杀不得我！”
燧烬本来以为，青冥天帝会如之前那样说，‘区区你，还用不着天帝大权’，或者说会这样说‘即便是只用此等手段，也能将你彻底压服’，一直到最后关键时刻，被逼迫到了要重伤或者两败俱伤的时候，才会不得不取出天帝大权来。
为此，燧烬已经做好了蓄势一击，至少搏个两败俱伤的念头。
但是，青冥天帝却一反常态，和燧烬彼此制衡的时候，道：“本座本来该用出来的，只是，这天界所在的地方，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不服从于本座，与其让你们彼此通气联手，倒不如逐个击破……”
火神燧烬的思绪猛然一滞。
青冥天帝声音冷淡：“我想，以祂这点战斗能力，一道拿着天帝大权的化身，也足够了，只要敕令其无法逃离，那么，拿下祂的本源也不过只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不是吗？！”
风神巽虚！
火神燧烬猛然转头望向风神巽虚的道场方位，距离这里不能够算是太遥远，但是也不是很近，神意扫过，隐隐然可以感应到，风神巽虚在另一道青冥天帝身影的攻杀之下，已经是捉襟见肘。
尤其是那一道青冥天帝，还带着天帝大权！
这等敕令加持改变万物规则的特殊权柄，是最为克制擅长闪躲腾挪变化感知的巽虚，眼看着巽虚就有生死之危机，刹那之间的抉择，便是本心的彰显。
火神燧烬浑身气息爆发，几乎是瞬间出手，招式果决，凝练出万火神意，猛然抛掷出去，刹那之间洞穿不知道多少万里的距离，直接轰击落在了风神巽虚的方位，狠狠地轰击在那手持天帝大权的‘青冥天帝’身上。
并且借助这一股爆发力量，将之前困住了风神巽虚的封锁直接凿破开来，让长风足以脱困而出，看着青色神光流转，火神燧烬这才松了口气，可旋即，便是觉得胸口剧痛。
缓缓垂下头来，他的身躯已经被彻底贯穿了，青冥天帝的灵宝撕裂开来了火神燧烬的防御，一只手掌贯穿了燧烬的身躯，手掌裹挟着一股幽冷偏暗的气息，这气机流转，竟然抓住了火神燧烬的本源。
“一直以来，犹如战狂不惜一切代价的火神燧烬。”
“竟然死于保护其他人。”
“倒也真的是，让人惊讶。”
青冥天帝眼底冷淡，猛然用力，已经将这火神本源，犹如当年暗算帝俊一样，直接取出！

第658章 超越极致之火
轰！！！
青冥天帝以这等狠厉手段，硬生生地把火神燧烬的本源抽离出来。
这自然而然的，会带来强烈的反抗和巨大的阻力。
万火汹涌，不断流转轰鸣，想要去阻止青冥天帝的所作所为，但是此刻火神燧烬重伤，本源被强行抽离，这些火焰自发的反击，威力自然而然地降低，如何能够对青冥天帝带来什么有效的阻拦？
还没能靠近其真身，就已经被青冥天帝周围自然流转着的青色云霞，尽数抵挡，消弭，归于寂灭了，青冥天帝将这本源取出，感知着这代表着原初之火位格的力量，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满意。
燧烬的气息骤然降低，踉踉跄跄往前，大口喘息。
手持灵宝，勉强回转看来，注意到青冥天帝手中的那一股阴冷幽暗之气，犹如天穹云海的暗面，道：“……原来如此，你就是用这样的力量，暗算了当年的帝俊是吗？”
“看起来，你这个本事，总算也还有了用武之地。”
青冥天帝淡淡道：“周衍手持共工的原初之水本源，又有天柱的根基，本座想要将其抹杀于此刻，不能等到他彻底成长起来，而在这之前，你，和巽虚，就是不稳定的因素。”
“你们两个，既无立场，也无忠诚可言，纯粹为了战斗和游览四方而行动，也就是说，便是本座的计划里面最麻烦最不可控的两个因素……抹去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必要的事情。”
“何况，驾驭汝的火焰本源，可以制衡共工之水。”
“驾驭巽虚的风雷和感知，也可以对付周衍那射日箭，你们两个既不愿意臣服，就将自己的力量交出来吧。”
火神燧烬目光冰冷，满是杀意。
“哈，哈哈哈，好一个将力量交出来，老子不是和你说了，你只要赢过我，那我就会给你吗？！但是你根本没有来和我战斗，你在用卑劣的手段来侮辱我的战斗！”
燧烬眼底几乎要彻底燃烧成为愤怒的烈焰了。
在这种本源已经被掏出取走的状态下，他心中的愤怒，对于巽虚的担忧和对眼前这所谓天帝的杀意和恨意，已经是涌动到了极致，这种极致的愤怒之下，这区区残破之躯，竟也开始暴动。
“来吧！！！”
火神燧烬的身躯再度暴起，带着决绝的战意，带着汹涌的杀机，朝着青冥天帝杀来，但是此刻，失去了本源之力的燧烬，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远远不是之前那种强度。
此刻各种伤势叠加到了极致，哪怕是他都受到无比巨大的影响。
而青冥天帝此刻则已经掌控了原初之火，犹如周衍掌握了原初之水和空间权柄之后，可以迅速拆解解析，掌控其中奥妙，青冥天帝作为老牌强者，这个过程只会更快。
燧烬的身躯如同坠落的陨星，裹挟着最后的烈焰撞向青冥天帝。
那一拳尚未递到天帝身前，原初之火便已在天帝指间微微一转——仅仅是一个极小的弧度，燧烬便觉自己整条手臂上的火焰之力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溃散开来。
青冥天帝甚至没有退后半步，只是抬手，轻描淡写地拂去身前灼热的气浪。
他强行剥离，掌控了原初之火。
“太慢了。”
天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下一瞬，他的身影自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然在燧烬身侧。原初之火凝成一柄不过三尺的火焰长剑，剑身通透如琉璃，其中流淌着的，赫然是燧烬再熟悉不过的力量。
那是他自己的本源，此刻却被他人握在手中，反指向自己。
剑锋划过燧烬的肋侧。
原初之火切开了燧烬体表的最后一道火焰护甲，如同热刀切入冻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燧烬闷哼一声，身体被那股巧劲带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根残存的石柱上。
青玄石柱应声而碎，碎石尚未落地便被高温蒸成齑粉。
“咳——”
燧烬从废墟中撑起身体。左肋那道伤口边缘，被青冥天帝之力裹挟的原初之火，残留的力量仍在侵蚀着他的神灵之躯，他的身躯在颤抖，不是源于恐惧，而是这具残破之躯正在提醒他，是太过于强烈的不适应感。
你已经没有本源了。
你已经油尽灯枯了。
停下来。
燧烬咬着牙，压住涌动的神血，将它混着唾沫吐在地上。那口血落地时仍带着微弱的温度，在冰冷的石板上烧出几个细小的坑洞。
“果然是硬骨头。”
青冥天帝立于半空，原初之火在他身周缓缓旋转，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燧烬，语气中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赞赏，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但硬骨头救不了你。你的本源在此，你的权柄已被我解析了七成，你的一切神通都在我心，你已败北，不是我的对手。”
“燧烬，你输了。”
输了？
燧烬抬起头，眼底的赤红如同岩浆在地壳下奔涌，随时准备撕裂一切阻拦。
“哈哈，就你那种手段，输了？”
“青冥，你个蠕虫蝼蚁，放什么屁话，死来！”
燧烬猛地一拍地面，整片废墟炸开，无数燃烧的碎石如同逆流的暴雨朝青冥天帝席卷而去。他自己则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暴射而出，右手五指张开，五指之间拉出五道灼白的火线——这是他此刻能调动的极限了。
没有本源支撑，这五道火线每一道都在疯狂吞噬他的血肉，但他不在乎。
五道火线自不同方向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牢笼，将青冥天帝困在中央。燧烬的双拳已经燃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骨骼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扑上前去，双拳齐出，要将这牢笼连同其中的一切一并轰碎。
青冥天帝在原初之火的包裹中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工艺品般看着这五道火线的轨迹。然后他摇了摇头。
“镇。”
一个字，轻描淡写。
原初之火自他掌心蔓延而出，火神燧烬打出的整座火焰牢笼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张力，像一朵被抽去了骨架的纸花，软塌塌地散落。
五道火线化为漫天火星，纷纷扬扬地落下。
而燧烬霸道的拳锋，就在这片火星之中，被青冥天帝单手握住。
相比起来四大原初之神当中最喜欢力战的燧烬，青冥天帝的手掌不算宽大，甚至显得有些修长文弱，但此刻握住燧烬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重拳，却如同铁钳夹住了一只飞蛾。
燧烬拳面上的火焰疯狂地舔舐着天帝的皮肤，却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原初之火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完美的屏障，燧烬的攻击被无声无息地吸收、转化、消散。
青冥天帝道：“燧烬，我说了，原初在我，你已经失败了。”
天帝手腕一翻，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掌心涌出。
这一次，本身就重创，失去本源，还被青冥天帝的权柄暗算的燧烬，终于无法保持之前的战力，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整个身躯被这股力量弹飞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达百丈的沟壑，最终撞入他的宫殿之中。
殿堂的穹顶塌陷下来，将燧烬埋在了无数巨石之下。
尘埃漫天。
青冥天帝注视着这一切，忽然道：“差不多了，燧烬，你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臣服于我，我可以饶你一命，当然，你或许不在意这一点，那若是我说，我可以饶巽虚一命呢？”
“在杀死周衍之后，我可以将你们的本源权柄还给你们。”
“在我的麾下，你们仍然还是原初的火神和风神，是最强的神灵。”
“仅在我之下，如何？”
火焰将各种灵材构筑成的宫殿融化，火神燧烬竟然还能摇摇晃晃起身，注视着青冥天帝，然后，目光移开来，远远窥见了，在他之前最后蓄势一击，将巽虚那边的封锁打破之后，风神巽虚正在飞快朝着这边来，但是另外一道带着天帝权柄的青冥化身也紧随其后。
“走……走……”
火神燧烬浑身爆发出强横无比的气息，朝着青冥天帝冲过去，与此同时，他发出一声怒吼：“走！！！”
这声音炸开，远远传出，正在朝着这边赶来的风神巽虚动作凝滞。
旋即，似乎是挣扎，但是最终，风神巽虚没有选择固执的过来，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方式，朝着人间界的方向冲去了，这让青冥天帝稍稍有些惊讶，他以为，巽虚也会朝着火神赶来。
青冥天帝打算前去拦截风神巽虚。
后者的权柄，也是他势在必得之物，但是背后传来剧烈霸道的轰击，在这种情况下的火神燧烬，竟然还可以发动攻击，只是这一次，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精妙的神通玄妙。
只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一拳——
燃烧着这具神躯最后生命力的一拳。拳面上的火焰已经不再是赤红或炽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扭曲了空气的灼热。
最后一搏。
青冥天帝甚至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可惜。”
天帝大权拦截巽虚而去，至于失去了天帝大权的情况下，青冥天帝的实力也要在正常的火神之上，何况是现在，轻描淡写避开这搏命一招，然后抬手，一掌按在燧烬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如同整座天穹倾压而下，燧烬被沉重无比地砸下，青冥天帝回转看他，眼底带着些微的不耐烦：“我已经说过了，燧烬——”
“在吾的权柄之下，你的火焰已经被我所掌控。”
“你所擅长的一切神通，手段，现在都是我的了，你此刻所用的一切招式，对于我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而你既然拒绝了我的招揽，那么，就在此地陨灭吧。”
“你的本源在我，此次陨落之后，就再也不必复苏了。”
火神燧烬大笑：
“我燧烬，生于火，长于火，若死于火，那是天经地义。”
“只是你，青冥，我绝对不认可，你【胜过了】我！”
“来吧！”
他猛地发力，仍旧犹如不知疲惫不知恐惧一样不断地发出攻击，但是正如同青冥天帝所说的，他掌握了原初之火，也掌握了燧烬的一切神通，以此刻失去本源的重伤躯体，去和这个状态下的青冥天帝交锋，那是必然失败的。
除非，除非有某种，即便是那原初之火本源都不曾记录的神通。
而且还必须是，威力足够的神通！
火神燧烬，自己知道在这种卑劣的手段之下，此战已落入下风，但是真正的战士，就是在这个时候，不求存活下来，也要竭尽自己最后的力量，给予对方最为出乎预料的，刚猛霸道的一击。
那么该用怎么样的火焰？！
是天上火，是山头火，抑或者星辰落下之火？
各种各样的神通选择，就这样一个一个在燧烬的意识当中流转而过，那些都是他在这漫长岁月，见过万物万象，历经千劫万难后所领悟的无数法门，诸多神通，每一招都有着焚山煮海的强大威力。
但是这些，这些都在那原初之火权柄的记录当中。
还有什么？
在这个刹那里面，火神燧烬，忽然想到了那一日和周衍的战斗，想到了那时候给周衍演示的神通，那是他一路所见人族崛起的一幕幕，也不知道是最近这一段时间，或许是近来与人族的交集愈发深了，又或许只是积淀已久的感悟终于水到渠成——
他找到了，另外的火焰。
火神燧烬，周身残躯之上的流光一敛，从之前的极致的光，极致的热，极致的刚烈和霸道，转而化作了极致之柔和，极致之从容，绵延不绝。
有火焰出现了，不是金色之火，也没有用万火洪流化作异相。
此刻出现的火焰，犹如灯火。
一点一点，一簇一簇，既是温暖的，又是汹涌的，虽然粗粗看去，不那么的暴烈，但是跨越岁月，却凝练成一种，绵延不绝，厚积薄发，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恐怖的力量。
燧烬悟了，放声大笑，极致的酣畅淋漓。
“来！”
抬手一掌，这一股柔和的火焰竟然绕开了原初之火的防御，轰击在了青冥天帝的身上，刹那之间，火焰散开，也犹如是丝丝缕缕的灯火，其中甚至于还带着时间岁月的痕迹。
青冥天帝闷哼一声，这一招，竟然没能彻底防住！
或许是终于全力的轰击出来了这一招，之前燧烬没能够彻底完善的感悟，在这个瞬间出现在了他的心底，并且犹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动出来。
从燧人氏钻木取火的第一缕微光，到如今人族万家灯火的燎原之势，燧烬一路走来，目睹了无数平凡的炊烟、夜行的烛火、村落中星星点点的光芒。
在以前的他，火神燧烬，傲慢霸道，眼前心底，只有那最强大的敌人，最刚猛也最霸道的神通，他虽然看到了这些，但是却并没有在意，而现在，他的傲慢他的霸道他的一切都被敌人掠夺。
最后还在流转着的，就是这些他曾经看到却忽略的火。
并非是天上火，不是星辰火，也不是大日坠落，仙神陨落的火。
是万众的人间，一切的欲望，不甘，渴求，愤怒，无奈，幸福抑或者平凡的一切在岁月中构筑的一切，或许是和周衍的相识，或许是在人间的交锋，或许是那封神榜带来了一丝丝的契机。
他悟了，这是另一种火，文明的火焰。
那些看似微弱的光，汇聚在一起，却成了最磅礴的力量。
它不以暴烈取胜，不以炽热称雄，却以传承为薪，以岁月为炉，在万千生灵的手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它不在原初之火的权柄之中，因为它本就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掌控的，它属于每一个人，属于每一双曾经托起火种的手。
轰然撞击之中，青冥天帝身形微震。
那万家灯火般的火焰竟如附骨之疽，绕过了他引以为傲的防御，直入神髓。火光在他体内炸开，映照出无数人族的悲欢离合，无数岁月的筚路蓝缕，无数双手将火种传递给下一代的执着。
青冥天帝未曾预料，竟然真正负伤。
其傲慢孤傲的神性和根基，犹如一个完美的瓷器，现在多出了丝丝缕缕的裂隙，而眼前的火神燧烬，大口喘息，气息逐渐消失了，就连双瞳都逐渐暗淡，只是反射着最后的火光。
燧烬，酣畅淋漓，大战一场。
虽然被卑劣之手段所暗算，但是至少，至少这一战的最后。
还是痛快！
更有所领悟，只是可惜，这一招终究还没能完善下去，没有能够更进一步，否则的话，这一招再用在和周衍的身上，怕是会打的更痛快了吧……
遗憾啊。
青冥天帝死死盯着眼前的燧烬，原初之火的权柄仍旧清晰可见，仍旧还在他的手中，被他所掌控，散发出磅礴的威力，但是刚刚那一招，原初之火，竟然是丝毫没能拦击成功。
“这一招，叫什么名字？！”
火神燧烬恍惚仿佛看到了过去的故人，燧人氏，还有炎帝，而后是周衍，然后垂眸，开口：
“万象……”
燧烬的声音低沉而厚重，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臣服于文明。”
话音落处，燧烬眼底的那灯火猛然暴涨，如星河倒悬，如长夜尽处，如岁月最极限未来的地平线上，万灯齐明，火神燧烬，身躯一寸一寸凝固，就此陨落。
陨落的最后，祂还看着那流转的狂风。
“……活下去。”
“巽虚。”

第659章 魂飞魄散？不对！
“……文明？”
天帝青冥注视着眼前凝练的火神燧烬，感知到体内的炽烈之气，沉默了下，道：“好一个新创的大神通，没有想到，本座取走了你的原初之火，你竟然还能够在最后，创造出这样一种顶尖的神通。”
“以你的性子来说，能够有此一战，有此领悟，应该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火神，燧烬。”
青冥天帝将这一枚原初之火的权柄收入了体内。
又取出了一坛极为珍贵的神酒，倾倒在了火神燧烬的前面，道：“你每有一战，战斗之后都必然要饮酒，这一次，就由本座来送你这最后一程吧。”
这果然是极致的美酒，顶尖的神酒，散落而下的时候，多有玄妙，烈烈的酒气升腾起来，最后，青冥天帝的手掌微抬，重新凝练出来了一柄灵宝级别的战戟。
猛然横扫，战戟【断长生】之上，裹挟着一股汹涌暴烈的气息。
重重地，斜着劈砍过了火神燧烬的身躯，燧烬本来就已经失去了其原本的权柄，位格，又力战到元气尽失，这一下直接被击碎了，整个身躯，那曾经被千锤百炼之后的神灵躯体溃散化作了齑粉。
这齑粉被火焰一席卷，飘散到不同的地方。
青冥天帝淡淡道：“终究是一个大敌，燧烬。”
“你既然不愿意臣服，以你喜欢的方式死去倒也不错，本座会好好运用你的力量，至于你，就此湮灭吧。”青冥天帝垂眸看着这一切，火神燧烬，也已魂飞魄散了。
现在，他有本身的权柄，有自己得到的天帝大权，又得到最擅长近距离战斗的原初火神之力，单纯看这个组合，已经在周衍之上了，但是，仅仅有此还是不够的。
青冥天帝想到了周衍诛杀【史】的时候，用的那一箭。
以玄黄功德之气加固过的弑神射日弓。
然后用这个时代气运漩涡所汇聚之力，用封神榜凝练，化作一枚箭矢，其本身就携带着磅礴无比的人道气运，其中又缠绕着水，火，地祇，幽冥的力量，极为可怖。
“不过，此刻原初之火在手，至少无视了其中的火。”
“也可以极大的克制幽冥和水。”
“之后，便是风了……”
青冥天帝抬眸远望，风神巽虚正在和持有天帝大权的另外一道化身争斗，风神巽虚，在诸多原初之神的定位当中，其实和后土皇地祇类似，于感知之上，超越一切，速度虽然不是最快，却又最为灵动。
这也意味着其本身不擅长被压缩空间之后的近距离厮杀。
而天帝大权，来自帝俊。
这力量本就超过巽虚，凌驾在巽虚之上，再加上青冥天帝之前的诸多准备，自然而然地将这风神巽虚压制在了最劣势的情况，只是，火神燧烬的那霸道一击，硬生生为风神打出一条生路。
“风神的感知之力，也极重要，持此权柄，就可以避开周衍的箭。”
青冥天帝迈出一步，要去和化身联手拦截巽虚。
但是踏出这一步的时候，青冥天帝的身躯不可遏制地微微顿了一下，感觉到一股虽然微弱，却又隐隐然有络绎不绝的炽热之气，在他的身躯内部流转。
带来了一丝丝不适感。
“……燧烬。”
燧烬最擅长的就是暗劲火劲，层层叠加，然后霍然爆发出来，周衍的体魄都吃了不止一次亏，青冥天帝的身躯体魄，虽然也不弱，却也终究没有办法和周衍相提并论。
可是想要化解这一股力量，却又觉其连绵不绝，根本无法化解。
大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坚韧之感。
青冥天帝微微垂眸，在这个时候，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则是立刻在这里停下来，迅速的去化解，平息体内这一股奇怪的火焰劲气，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其解决。
第二个选择，则是暂且不顾这一缕微弱火焰的影响。
以风神巽虚的权柄为主，立刻施展全部力量，赶上前去，去和化身联手，将这风神拦截诛杀。
只是稍稍思考之后，青冥天帝自然的选择了第二个选择，一来这一股火劲只是燧烬最后破釜沉舟的一招，虽然有些许的奇诡，特殊，但是其本质上没有极强，他手中又有原初之火，压制一切火焰。
二来，风神巽虚的特性就是感知和灵动。
这一次抓他弱点，已经是多少年来的准备才有成功的机会，若是让祂这一次安然脱身而去的话，下一次就不要想着能够再抓住这位风神的弱点了。
机会只有一次。
而这一次若是让风神逃离，依着祂和燧烬的交情，之后怕是会化作死敌，毫不犹豫地站在人族那边，因此，青冥天帝几乎没有太多思考就做出了决定，瞬间化作一道青碧色流光，撕裂虚空前来拦截。
风神巽虚心中的情绪翻腾滚动，痛苦，不甘，恨意，杀机。
这些本来不该存在于风中的情绪，此刻越发涌动，在祂身后，是青冥天帝的化身，这等境界的化身，其威力和实力，和本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尤其是这一道化身还拿着帝俊的天帝大权。
敕令万物。
巽虚知道，燧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但是正因为如此，祂才更要活下来，不能够让燧烬白白付出，想到那隔着遥远距离轰击而来的炽烈烈火，以及燧烬的怒吼咆哮，巽虚的心中情绪越发汹涌。
周围缠绕的风碰撞，炸开雷霆。
沉闷的雷霆声音翻滚远去。
忽而一道流光轰击，来得毫无征兆。
天帝大权敕令之下，天地本身的规则化作兵器。
巽虚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祂身周缠绕的风凭空炸开，万千气流在瞬息之间重构了方向，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以违背常理的弧度向侧方飘掠。
那道天帝大权擦着祂的左肋轰然碾过。
仅仅是被余波扫中，巽虚便感觉半边身体的感知都在剥离，祂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翻滚卸力，周身的风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情绪的催动下越发狂暴，眼底更是发狠。
要活下来，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复仇，才能复仇！
巽虚前行的方向非常清晰明了，人间界，在这个时期，在这个阶段，三重世界当中，唯一一个地方还能对抗青冥天帝的，也就只有周衍那里了。
要是在以前，去和燧烬一起看热闹的时候，从第二重灵性世界前往人间界的距离，根本就不算是什么，祂和燧烬一起谈笑风生，这么点距离忽然就已经过去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这一段距离就犹如天地间隔一样遥远。
青冥天帝的化身不疾不徐地迈步。那尊化身通体笼罩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辉之中，比起周衍从娲皇娘娘那里得到的千变万化，这更像是天帝这个概念本身投射出来的状态。
“巽虚。”
“燧烬已死，祂逃不了，你，也逃不掉！”
第二击降临。
这一次是三道天轨敕令同时从不同角度轰落，彼此交织成一张闭合的囚笼。万物规则的变化，巽虚甚至来不及捕捉轨迹。
但是祂根本不需要用神识，风就是祂的感知，也或者说【元气的流动】，才是祂的感知，第二重灵性世界当中，每一缕气流的震颤都在向祂传递信息。
在敕令落下的前一个刹那，祂已经感知到了那三处规则被强行扭曲的位置。
祂没有避开那三道敕令而逃。
向后是死路，这三道敕令闭合面在后方收得最紧。
后方不可逃，那么唯一的破局之处就是。
“不要怕，往前！”
耳畔像是传来燧烬的声音。
巽虚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青色的风线，非但不退，反而迎着最前方那道天轨冲了上去。在青冥天帝敕令与祂的身体即将接触的那一瞬，祂周身的罡风猛然向内塌缩，整个身躯从一道宽阔的风柱凝成了一线几乎不可见的锐芒。
那是风的极致，是切割万物的锋锐。
天帝大权擦着祂的本体碾过，那层罡风被撕碎了大半，但祂穿过去了。
穿过去的瞬间，巽虚猛地张开权柄，整个身躯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鹏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朝着更远处狂飙，而狂暴的风在从极细小扩张的时候，炸开了层层的雷霆声音。
轰！！！
青冥天帝化身道：“……风雷变化，燧烬之死，激起了你沉寂数万年的杀意吗？巽虚，可惜，可惜……”
人间界已在前方。
巽虚的心中出现了一丝丝放松，那种压抑着的愤怒和悲伤涌动，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风的流动凝滞，青冥天帝化身的天帝大权在刚刚最大程度展开。
“风——”
“尊吾敕命&#183;止！”
那个止字出口的瞬间，巽虚周身的罡风猛然一滞。
巽虚感觉自己的法则根基在剧烈震颤，那些缠绕在祂身周的风暴开始变得不听使唤，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强行扼住祂的喉咙，是来自帝俊的天帝大权在争夺风的掌控。
“这就是天帝之大权，可以衍化掌控万法，只有周衍那万法归一的手段才能和这力量制衡，难怪青冥会这么想要杀了他……”
巽虚激荡自身本源，撞破了天帝大权的封锁。
这等权柄，虽然霸道独绝得很，但是风神巽虚在自己的大道之上走的最远，天帝大权充其量只是撼动祂，对祂产生了一瞬间的干扰，而在瞬间，炽烈的火焰之气出现在了附近，几乎是本能的，完全超过思考的速度，巽虚朝着火焰的方向去。
就像是燃烧的火焰上，总有炽烈的气流上升。
可是在下一刻，巽虚只是觉得胸口一痛。
炽烈的火焰凿穿了狂风。
白皙修长的手掌抓住了巽虚的风之本源，巽虚低头，看着这一只手掌，感知到上面来自燧烬的力量，以及背弃天帝的掠夺类权柄，张了张口：“……燧烬。”
青冥天帝淡淡道：“燧烬已亡，该你了。”
“死在他的力量之下，你应该也不算是遗憾了。”
青冥天帝想要取出本源，却是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抵抗力，微微一怔，竟然是巽虚抓住了青冥天帝的手腕：“你——！！！”
“竟然——！”
巽虚的黑发狂舞，发梢已经带着了苍青的色泽，双瞳被澄澈的神光所彻底的占据，散发出磅礴的光辉，其周身的气息剧烈暴动，而下一刻，青冥天帝只是感觉到手掌中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无比巨大的力量。
轰！！！
青冥天帝的手臂直接被搅碎！
不得不拉开距离，断臂重新汇聚，血肉重塑，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抓住了风之本源，但是，只是一部分的风之本源，青冥天帝缓缓抬起头，看着前方。
狂暴的风在咆哮，无尽的极致罡风。
和巽虚之前表现出的柔和，有趣完全不同的风。
万千的狂风化作漩涡，簇拥着风的共主。
青冥天帝注视着巽虚：“……自爆本源，某种程度上，你的脾气，比起燧烬，更为爆裂……这样的话，你自己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状态了，巽虚。”
轰！！！
暴烈的风中，激荡出雷霆，仅存了一半的风之本源，在极度的愤怒之下以一种更为暴戾的方式展现开来，化作了雷霆，双目冰冷注视着眼前的青冥天帝：“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倾尽一切，我也会杀了你——”
“杀了你！！！”
狂风彻底转化为雷霆，展现出了丝毫不逊色于火焰的爆发和杀戮之气。
青冥天帝目光垂落：“那就试试看。”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道锋锐无比的气息出现，再然后，一股磅礴的流光撕裂天穹出现，朝着青冥天帝的方向攒射而来，其中携带着一种洞穿万物，弑杀神灵的权柄。
青冥天帝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瞬间出招，断长生神戟猛然横扫而出，其中裹挟着无边磅礴浩瀚的凌厉之气，和这一道灿烂流光重重轰击在了一起。
只听得轰然巨响，青冥天帝手中凝练出来的青碧色的战戟，竟然在这一次碰撞当中，直接被这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给冲击得硬生生给折断了。
化作了层层碎玉般的流光在手中散开。
而那一道带着致命威胁的流光也在这一次汹涌的碰撞之下破碎，显露出其真实模样，却是一枚箭矢，缓缓崩碎，缓缓消失，青冥天帝道：“……弑神射日箭，周衍。”
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道裂隙，隐隐然散发出磅礴的玄黄之气，这一股玄黄之气犹如光幕一样垂落保护住了巽虚，巽虚本来已经有了决死之心，但是看到这玄黄之光的时候，却是一怔。
空间裂隙开启，直接将风神巽虚带入人间。
巽虚刚刚已经无比接近人间界，那时候周衍正在研究从华胥神那里得到了的令牌，忽然感知到了第二重灵性世界之外传来熟悉的气息，以及暴戾的杀机，当即反应过来。
抓着开明和白泽，借助他们的感知权柄发现外面的征战。
当即毫不犹豫，射出射日箭牵制青冥的时候，转手撕裂虚空，将重伤不轻的巽虚带回来了，青冥天帝眼底杀意森然，但是这杀意涌动的时候，前方画面再度变化。
一道道空间裂隙出现。
其中，弑神大权，玄黄之塔，世界之基功体，乃至于那一柄奇特的灵宝革，还有隐隐约约的时间之力，都在这一道道幽黑深邃的空间裂隙之后潜藏起伏。
杀机汹涌，蓄势待发，似乎只要青冥天帝稍有动作，就会毫不客气的爆发。
青冥天帝眸中情绪涌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还不是和周衍死战的时候，火之权柄，他得到了还没能运用，而风之权更是被撕裂，只剩下一半，这个状态的话，和周衍厮杀，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还不等这位天帝说出什么话来。
这诸多的空间裂隙之中，就已经是齐齐迸发出一道喝骂声。
“滚！！！”
青冥天帝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怒意。
“太上……”
周衍已经蓄势，靠着空间权柄遥遥锁定了青冥天帝，青冥天帝感觉到了带来的杀意，他此刻已经有了收获，也担心巽虚说什么，周衍和伏羲会一口气冲出来，于是心中的杀意被对周衍和伏羲的忌惮冲散。
“好，我们下次再算这账。”
声音平平落下，青冥天帝的身影也随之消散离去，人间界，周衍其实也是松了口气，不要看他气势汹涌，实际上刚刚的心神也极为的紧绷，青冥天帝离去之后，周衍遮掩了空间裂隙，回头去看。
后土皇地祇已经抱住了巽虚，众人围上前去，询问情况，巽虚勉强控制情绪，将事情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悲痛不已，近乎落泪。
后土皇地祇和娲皇对视，都是失色。
“燧烬，竟然……”
巽虚的声音里面带着悲恸：“青冥夺去了他的权柄和本源，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魂飞魄散……”说着说着，那许多悲伤之意齐齐涌动上来，众人都被这种悲伤感浸染，也都说不出来。
周衍也是有些黯然神伤，没有想到，之前还和自己约战，饮酒，气魄豪迈非凡的燧烬，转眼之间再度听到消息，竟然是他陨落的情报，一时间怅然。
上一次还约好了，还要再战。
可是，竟然魂飞魄散……
可竟……
嗯？？等等，燧烬，魂飞魄散？
周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用来震慑青冥天帝的箭矢，上面还环绕着赤金色的光明，这代表着火部的力量还在稳定输出。
“不对！”
众人正在安慰巽虚，忽然听到一声大喊，见到周衍眼底发亮。
抬起手，只是一招。
一个东西落入了他的手中，乃是一卷轴，通体散发流光。
正是，封神榜！

第660章 雷部火部齐聚首
封神榜落在周衍的手中，泛起淡淡流光，也在瞬间吸引了众人之目光，这是人间界，甚至于现在三重世界第一等一的至宝，但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周衍在这个时候取出封神榜有什么用。
只有后土皇地祇稍微有些惊讶，想到了什么。
“难道说……”
周衍的手腕一动，封神榜猛然展开，其中水部，地祇的三山五岳，幽冥，龙族之行云布雨，都一一转过，最后到了火部，此刻火部上的各个名号都也还呈现出微弱的模样。
毕竟这些也只是有名号而无权柄，无神位的状态。
整个火部，也就只有一个名字还亮着，也只有一个名字拥有着本源，神位，神性，而这名号，正是最上面的四个大字【火德星君】！
巽虚道：“难道说……太上，燧烬他还……”
周衍道：“我也不能确定，但是也可以试试看，毕竟是他分出这分身的，到底有几分实的，也只能看他了……”于是手腕一抖，这封神榜上，火部之地，陡然放无量光明。
火德星君四个大字更是明亮无比。
燧烬，处于沉沉死寂之中。
他一直死亡之前，都还在回味着自己最后终于顿悟创造，也终于打出来的这一招大神通，在这酣畅淋漓之下，也有着许许多多不可言说的遗憾，遗憾这一招还没彻底完善。
只是，自己应当是死了吧。
以青冥的性子来说，绝对会毫不犹豫的下狠手，不将自己打得个魂飞魄散，就不是他了，遗憾，遗憾啊……
或许是在死前的走马观花，这个时候，他竟然看到了让自己无比遗憾的那些人的面容，看到了温暖的人间，听到了温和的，缥缈的，仿佛从黄泉彼端传来了的声音：“如何，燧烬……”
燧烬呢喃着道：“遗憾啊……”
那声音又是温和问道：“遗憾什么呢？”
燧烬禁不住慨然叹息，道：“遗憾，我终究和那青冥打的不痛快！遗憾，我开创出来的神通，终究是没有能彻底运用出来。”
燧烬说出了一声，真心实意的叹息：
“真想要再打一次啊！！！”
“只是希望，巽虚可以逃离……”
这声音落下的时候，燧烬忽然看到那边的光影晃动了下，再然后，那声音落地，熟悉又有些揶揄慨叹：“不愧是你啊，都在这个时候了，还在回味……”
燧烬辨认出了这声音。
然后思绪凝滞：“嗯？？？这是——！”
眼前那一层柔和的光幕铺开，散开来了，一切都仿佛变得真实起来，所见的不是其他，是后土皇地祇，女娲，还有那手持封神榜，似笑非笑的道士，以及……巽虚。
巽虚的眼眶通红，显然是极为悲痛的状态，身上的气息也并不能算是稳定，道：“你还活着？”
燧烬惊愕：“对啊，我怎么会还活着？！”
青冥天帝下手狠厉，且自信有其天帝之霸道权柄，绝对不可能对燧烬下手宽和的才对，但是，如今这气息虽然微弱无比，但是显然还活着，这原因是……
火神燧烬的感应顺着这冥冥中的气息过去，看到那边的道士。
周衍拈了拈手中的封神榜，微笑道：“许久不见了。”
“火德星君。”
“什么！？！”
燧烬还没有反应过来，巽虚就已经是跨越上来，拳头上裹挟着风雷，狠狠殴打眼前的燧烬，周衍嘴角抽了抽，看着这一幕，莫名的有一种，孩子丢了刚找回来的时候，还是很担心的，冷静下来之后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的狂怒。
也从这个过程中，周衍等人更明白了燧烬和巽虚的情况，等到了燧烬和巽虚冷静下来之后，周衍也在研究封神榜，大概明白了情况。
燧烬是源初火神，本身位格足够高。
分化出的分神也带着其本愿烙印，青冥天帝将燧烬打杀，魂魄分散，本来该陨灭的，但是周衍手中封神榜里面还有其烙印，这些魂魄神魂汇聚于此，借助人道气运重新聚合。
“虽然说，无论是实力，还是根基，都远远不能够和你的真身相提并论，也没有了源初之火的权柄，但是至少你的本源和灵性是保住了的，至少活下来了。”
虽然失去了一身根基，但是燧烬却是没什么遗憾的。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我之前和你赌斗，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封神榜上，还算是作对了，要不然的话，这一次就是真正的死了。”
后土皇地祇道：“你也会害怕死吗？”
燧烬放声大笑道：“当然了，毕竟死了，就没有办法再找谁打架了，那岂不是相当的划不来！？现在我还活着，一身根基实力还得要重新修行，也是大好事！”
“因为如此的话，我放眼望去，可以和我一战的对手更多了，哈哈哈，重新享受从弱到强，一个个击败强者，横压强者的经验，岂不是莫大的愉悦，痛快，真的是太痛快了！”
周衍都要忍不住慨叹。
这样的心性，如此的强者之心，好斗，不服输不气馁。
火神之秉性，当真是战神的根基啊。
风神巽虚的本源也有一部分被青冥天帝掠夺而去，只是关键时刻，巽虚自爆根基本源，且因为激怒，令残留的一部分本源，激荡出雷霆之威，在斟酌之后。
一方面考虑到之后必然还会和青冥有大战。
留下分神在的话，至少可以算是有个安心的保底。
另一方面则是感谢周衍，以及对青冥的恨意，愿意相助，故而以雷霆之本源，落入了封神榜当中，称【木德星君】，其本源之威，衍化为雷部。
也已施展神通，昭告风雷之属的从神且先躲避，远离青冥天帝的后手，“毕竟，燧烬不说，青冥得了源初之火的权柄，未必会对火属诸多神魔下手，但是他是知道我来到人间的。”
“一定概率，他会对我麾下的那些从神出手。”
巽虚心中还是有些担忧的。
但是距离还是太远了，如果要这些神魔来到人间界的话，恐怕会在路上就被青冥天帝拦截，诛杀，剿灭了，如今之计，只能够是想尽办法，让他们尽可能地远离这一带。
周衍知道了巽虚的想法之后，想了想，笑道：“那不如让他们过来，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事情，这有何难！？”
道人看向左右，道：“老白，老开！”
白泽，开明，左右护法。
道人借助开明白泽的权柄，再加上风神巽虚，火德星君给出的具体方位，周衍的庞大神识，瞬间锁定了这两个方位的从神所在，然后确定了周围青冥天帝的麾下也在靠拢。
周衍丝毫没有半点迟疑，并指点起，手指散发出流光。
白泽，开明，全图挂，开！
手指并指猛然劈下，泛起空间涟漪层层叠叠，瞬间撕裂了一个个的空间裂隙，因为有巽虚和燧烬的存在，所以这些风神所属的从神也好，火神所属的从神也好，都一个个的，毫无半点迟疑，跨越空间裂隙，来到人间界。
从神臣子都带来了，火部，雷部直接就满了。
巽虚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温和，之前激荡的雷霆之威也随之而徐缓下来了，道：“他们都来了就好，至于那些个宝物，灵材，就不在意了——”
可就在他的话语落下的时候，气氛一时变化。
白泽道：“宝物！？”
开明道：“灵材？！”
周衍周府君没有一点点的犹豫，干脆利落地道：“在哪儿！？”
巽虚表达了风险性，但是周府君表示这个不叫风险。
成功开启空间裂隙。
周府君运用了化身之法，成千上万个周府君化身直接飞出去，在短短时间里面就直接把火神燧烬和风神巽虚的老家灵材给搬空了。
就连道场宫殿都没有剩下来。
切割，搬运，在青冥天帝麾下的天兵天将合围之前，那就是搬了个干干净净的，那是一点儿的残渣子都没有给对面留下，周府君在这个时候，可总算是明白了这空间权柄的妙处。
这玩意儿单独用不怎样。
但是配合白泽开明两个家伙，那即是天下最强神偷儿。
这个时候，周衍看着这诸多的宝物，虽然说火神燧烬，风神巽虚，毕竟性格散漫了许多，没有特别专注于寻找宝物，但是毕竟也是这两位源初神灵的宝库，一口气搬空了，相当多。
燧烬不在意这些——
能够有再来一次，再战一次，再度成长挑战无数强敌的爽感，只是想想就已经要让他爽到冒泡了，知道周衍这边需要这些灵材，毫不犹豫直接扔给周衍。
而且燧烬似乎还在思考一种更加刺激的玩法。
“既然我怎么样造作都死不掉，死了还能重聚！”
“那岂不是更能够毫无顾忌地挑战诸多强敌？！！以此身之境界，去挑战源初！？”
“也可以以凡人之身，战斗神魔！”
“这虽然艰难，但是只要战意足够，只要招式足够，是可以的！死了也不用怕！”
火德星君燧烬一想到这一幕，眼睛都要亮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只有周衍这个道士还活着，人间还在，气运汹涌，保证这个封神榜还在运转，我不管怎么样挑战强敌，死了都能重新来过？！
那还说什么？！
兄弟，你早说啊，早说我直接自尽来你这里重新玩。
战斗，爽！
无限重开战斗，爽！
爽啊！
周衍嘴角扯了扯，看着那边眼睛都要亮起来的家伙，忽然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感，总感觉这位火神燧烬可能会搞出什么大麻烦出来。
别哪一次转世变成个超绝的玩火惹事精啊。
他看着封神榜，这一卷封神榜上，力量涌动。
至于此——
封神榜雷部，火部，水部，三山五岳部，因果幽冥部已齐备了，此刻这封神榜之上，纯粹人道气运，周围缠绕五道流光，其中杀意森然，足以洞穿源初。
“……雷部，火部，彻底完成。”
“青冥，你现在，能吃下我这一箭吗？！”
周衍手指抚摸着箭矢，感知到这封神榜所化箭矢的威力，说实话，就连他自己都隐隐然有着一种心惊胆战的危机感，有种强烈的不安，这代表着，这一箭矢对他都有足够的杀伤力。
不过，虽然这一招击中青冥，足以灭杀对方。
但是青冥同样有能杀死周衍的手段。
燧烬，巽虚站在人间这一边，让周衍这一方的势力和自身的破坏性都大幅度提升，但是掠夺了一半风神权柄本源和源初之火的青冥，恐怕实力也还会大幅度提升。
“还不够……”
周衍想着。
双方就仿佛正在进行恐怖的实力积蓄一样，一旦爆发出来，就是一场极端惨烈的死战，到时候战斗的余波会迅速的扩散到整个三重世界的范畴。
在很多时候，争斗的双方势均力敌，不是什么好事。
“还需要进一步提升才行……”
周衍思考可能能提升实力的方式。
他取出了那烛龙烛九阴的头颅，看着这犹如玉石雕刻的金红色光芒，感知到这鳞甲当中隐隐约约逸散出来的，时间时序变化的气息，想着。
如果能够将时间权柄也加入箭矢的话就好了。
到时候，一箭洞穿过去现在未来，青冥如何能躲开？！
但是，这将时间权柄加入箭矢要怎么样？！难不成要用古典传说里面的法子，用烛龙的血浸泡箭矢？！周府君思考了下，觉得自己如果这么搞的话，烛龙怕是会诈尸。
也或者说，有什么法子可以让青冥手中的那天帝大权无效化也很好。
可前者不可能，后者也极难，周衍看着那十个三足金乌，想着这十个大鸟儿能不能镇压住青冥，思考之后的结果，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
就在这种紧绷的情况下，忽然有消息变化传来了。
这消息来自苏晓霜夫子。
在数年前周衍和沈沧溟等前往蜀川之地的时候，得到了苏晓霜的消息，这位苏夫子就似乎在钻研一个青铜遗迹，后来有所收获，知道了这青铜遗迹乃是来自古之天帝帝俊。
如今消息便是——
苏晓霜道：
“我终于破解开这帝俊遗迹了！”

第661章 帝君帝俊，时空之力
帝俊的遗迹？！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人间界这顶尖强者都齐齐聚拢前去了那个遗迹所在——帝俊，古之天帝，凌驾于源初上的真正强者，制定了最初秩序的古代存在。
也是现在青冥之所以放肆的最大依仗。
这位古代天帝留下的遗迹，必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一处地方，必然有其真正的意义存在。
众人抵达之后，所见这青铜遗迹，古朴无比，带着苍凉厚重之感，不由得都放缓了脚步，十日金乌盘旋振翅于此，周衍缓步往前，眸子转而打量着这开启之后的遗迹。
“帝俊的遗迹吗，会是什么……”
是神兵，是宝物，是功法，是留影？
周衍想过了许许多多的情况，但是绝对绝对没有想到的，就是眼前所见的，只是区区的一面石壁，上面的痕迹，在漫长的岁月之下已经有些褪色了。
应龙庚辰道：“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开明和白泽也都是运用自己的神通去看，但是这古朴的壁画，分明就像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了——被岁月和时间风化损坏掉的石壁本身，已经褪色了的颜料。
但是，无论是应龙庚辰的本领也好，开明和白泽的权柄也罢，哪怕是周府君那一双被淬炼之后的眼睛，都无法看清楚这石壁的本相。
很多时候，看出来或许会有问题。
但是这几个的本事凑在一起都看不出来，这本身就是问题了，众人面面相觑，道：“果然是帝俊留下来的遗迹，不过，这要如何才能够破解开来？”
之后他们又试了许多的法子，但是不管是太古秘术，火烧雷劈，抑或者是功德气运，都没有办法让这古朴的石壁有哪怕是一丝丝的反应。
众人一时间头痛，周衍沉思许久，道：“我或许有个法子。”
庚辰道：“什么方法？有没有危险？”
周衍道：“恐怕会有些危险……所以，后土娘娘，巽虚道友，麻烦你们两位在外面准备防御，一旦出事的话，以免这里的余波扩散出去。”
后土皇地祇和巽虚都点了点头，后土皇地祇娘娘手中的先天灵宝散发出无边流光，巽虚引动风雷层层遮掩感知，将这里包裹起来。
一方面可以避免周衍的法子出错，搞出什么太大的动静，第二则是，这毕竟是帝俊留下来的遗迹，谁都知道，帝俊和青冥的关系，若是此地被激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被青冥发现，终究不妙。
在重力层层叠叠铺开，笼罩，大地升腾而起，流风和元气的变化流动遮掩万物气机的保护下，白泽开明退开在后，应龙庚辰和火德星君对视一眼，各自取出兵器，在左右掠阵。
在这种级别的阵容之下，周衍才缓步上前。
心神一动，身边就多出了一簇火焰，这火焰温暖，柔和，像是无尽的人道气运，红尘滚滚，汇聚而成的，化作了一盏灯火，在身前燃烧，照亮了眼前这因为层层重力封锁而黯淡下来的屋子。
火德星君已经将和青冥天帝交锋时顿悟的神通给周衍掩饰一番，周衍毕竟也是人族，一路走来，身负有极强极浓郁的人道气运，掌控封神榜，他轻而易举的学会了这一招神通。
用出来的时候，比起火神燧烬更自然从容。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衍总是觉得，这一招神通落入他的手中，应当是会有和在燧烬手中时不同的变化和气韵在的，目前来看，只是模仿出来了燧烬手中的气象，终是没能更进一步。
但是此刻却也是足够了，幽幽的光芒映照石壁。
周衍屈指叩击了下石壁，声音铿然有力，显然并非寻常，带着一股烈烈的气，又暗自运转八卦，和掌握的些微因果之力，果不其然，这褪色风化的古朴石壁，面对这些力量毫无反应。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周衍的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那么，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
他反手一亮，手中便多出一物，散发出淡淡的赤金色的光芒来，这光芒当中还带着淡淡的岁月之气，玉华温润澄澈，犹如一了不得的宝物，定睛一看，却是龙形，古朴苍茫。
正是烛龙的首级！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应龙庚辰先是一愣，旋即迅速反应过来，道：“太上，你是要——”
周衍回答道：“既然因为岁月而斑驳了，因果也好，法力也好都无法重塑，那思来想去，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时间权柄了，你说过，这东西具备有一定逆转时间的本领。”
周衍的思绪很冷静。
“上一次已经知道了，就只是靠着这烛龙首级现在残留的力量，是无法做到跨越时间的，但是，激发出时间权柄之后，将某个东西的状态逆转，应该不是不可能！”
言语声中，周衍已经把此身这磅礴纯粹的元气灌注入了这一座古朴石碑当中，周衍此身功体，已然是超越了曾经的天柱不周山，抵达极致，镇压地水风火，万物归一。
这一下传输元气，烛龙之首立刻出现了奇异变化。
那一枚一枚，犹如美玉一般的鳞片层层亮起，次第流转华光，激荡出来了时间的力量，这些时间之力逸散出来的时候，就如同一片片浅淡的雾气，周衍凝神静气，引导这时间流转落入石壁上。
时间之力凝聚而成的雾气没入其中。
众人目光都死死盯着石壁，当这些雾气没入其中的时候，这石壁竟没有半点的变化。
忽而——
嗡嗡嗡！
从雾气蔓延落入其中的角落开始，层层的涟漪散开来了，应龙庚辰和火神燧烬的面色都微微变化，对视一眼，意识到，这算是成功了，所见果然是如此。
一切就犹如是时间的倒流，本来已经风化褪色的石壁涂色颜料，又重新开始的出现了痕迹，一点一点亮起来，在无声的寂灭当中，石壁上出现了一幅古朴画面。
等到这里的动静停下来了，白泽这才靠拢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迟疑道：“这是，太古时代的大地？”
开明也是道：“是那个三重世界未曾安定下来的时期，山海经之前的状态？”这石壁的绘制风格极度的古朴粗犷，但是这也是难不倒他们两个的，很快从这些稍微有些抽象的画面辨认出时代，地点。
画面上是一个主要的地方。
是一位面容古朴俊朗的男子，穿着古老时代的华服，服饰以墨色和金色为核心，天穹之上，有十日，十二月，流转变化，日月光辉垂落，簇拥在他的身边，让这男子看上去，既威严，又神圣，有不可思议的威荣神光。
开明，白泽，庚辰都不可思议，道：
“天帝帝俊……”
“创十日金乌为子，十二月使为女，日月轮转，万物万象，是为天帝。”
“这一副石壁，竟然是祭祀供奉天帝帝俊的神图吗？！”
“而且，神韵十足，又完全无视诸多法则的干扰，恐怕单纯就只是这样一座石壁，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宝物了啊……或许确确实实能够从其中找到克制天帝大权的方法也说不得。”
众多赞叹的时候，白泽却忽然发现了不对，道：“有些奇怪啊。”
庚辰道：“怎么了，白泽神。”
庚辰的客气和过于的尊重，让白泽稍微有些不那么习惯，但是很快的，白泽的注意力就还是落在这石壁上面，道：“但凡是供奉祭祀天帝帝俊的，那毫无疑问，森罗万象，天地万物都会被缩小，看上去会小很多。”
“然后将天帝的存在放到石壁图卷的最中间。”
“以呈现出一种神灵威严，万物簇拥环绕的气质，但是你们看这一幅石壁上的画面……”白泽伸出手指着这石壁，尤其是石壁上帝俊的方位，道：“帝俊占据的，最多只能够说是这石壁的一半。”
“而另外一半则不然——”
“竟仿佛是和某个存在，分庭抗礼一样！”
庚辰端详一番，确实是犹如白泽所说的那样，但是这一幅画面反倒是越发奇怪了起来——天帝帝俊，开辟了太古时代的秩序，乃是毫无疑问的顶尖强者，又有谁人能够和其并列制衡，甚至于到这种流传后世的祭祀供奉石壁之上，都要各自占据一半的级别？！
这里可是帝俊的遗迹，这代表着此物放在这里，至少是得到了天帝帝俊的认可，甚至于，这根本就是帝俊自己把这石壁留在这里的。
这就更为奇妙了。
太古洪荒时期的大帝君，竟然认可有谁和自己比肩？
白泽和开明端详这石壁上的山峦，道：“从这里看，帝俊所在的方位是在太古洪荒时代的西侧，也就是昆仑山，毕竟昆仑山号称帝之下都，帝之平圃则是槐江之山，也叫悬圃，也在西方，也就是说——”
“帝俊，位在西方。”
“那么，和帝俊在这石壁上相对立的那位，就是在东方。”
“东方吗？怎么没记得东方有什么很了不得的神灵啊……难道说是这一段历史太古老了吗？也不应该啊，还是说，这一段历史其实被藏起来了？”开明和白泽思索起来。
而周衍往前看去，他迈步往前的时候，旁边那个以人道气运凝练成为的火光灯光也随之而动，照亮了这一片石壁，雾气流转，蔓延过来，风化的石壁也开始缓慢铺开原本模样。
山河万象簇拥着一道身躯。
那身躯袖袍宽大，但是看不清楚面目，仿佛那面目不仅仅是被时间冲刷了，周衍等人都知道，这个看不清楚真切的，和西方之帝俊相对应的存在，才是这一座石碑真正记录的东西！
“西方之帝。”
“东方之何？”
“这里被时间埋藏得太久远了……”
周衍不断催动烛龙之力，尝试将这风华的石壁重新完善，渐渐地，代表着东方方位的石壁画面逐渐清晰化了，环绕着那男子，周围的意象是佩剑美玉、瑶席琼芳、钟鼓齐鸣、歌舞升平，只是到这时，那男子的面容仍旧模糊。
“还不出来？”
周衍催动烛龙之首，竟然动用烛龙变，烛龙之首被激发神韵，忽然猛地睁开眼睛，金红色的光芒在瞬间几乎化作浪潮，轰击在了这石壁之上，刹那之间，气焰勃发，后土皇地祇和巽虚不得不全力以赴才克制。
但是这个时候，又有异变！
周衍身上忽然发出光芒来，一个令牌飞出，非金非玉，神韵古朴，不是其他，正是之前周衍在阆中拜访华胥神的时候，华胥神所赠送，当这个东西出现的瞬间，周衍就已经察觉到不好。
但是时间这种东西，比起心神的流动更快更猛烈！
几乎是瞬间，整个帝俊的遗迹都绽放出巨大的力量，那一股磅礴之力，毫无疑问来自曾经的帝俊，周衍身上的帝俊之钟猛然亮起光华万丈，催动这力量的涌动。
天帝帝俊埋藏之力，烛龙首级烛龙变，华胥神的令牌。
三个顶尖古老的神灵留下之物在这瞬间完成了共鸣，且完成了蜕变，这个时候，看到这一幕的白泽忽然发出一阵惨叫的声音，他捂着自己的头，隐隐然，有一种被过去自己封印的记忆在涌动出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道人，瞳孔瞪大。
“是，是你！！！”
只是这个时候，无论是他，还是火神燧烬都已经来不及说什么，被彻底激发的时间已经化作了乱流，时间乱流极度危险，即便是他们都不能轻易靠拢轻易涉足，否则的话被卷入时间的混乱当中，生不如死。
这时间乱流缠绕周衍。
周衍反手抓住腰间的革，锐气升腾，顶尖的功体，世界之基的雏形镇压万法，不摇不晃，哪怕是纯粹的时间乱流，都无法轰击撼动这一股存在。
道人头顶，玄黄塔自然出现，然后泛起无边的涟漪。
垂落下来了无边无际的玄黄光幕，抵抗时间的乱流。
这种安然沉静的姿态让白泽开明都瞠目结舌。
时间乱流都镇得住？！
只是下一刻，石壁之上，画面流转完成，那和帝俊对峙的面容泛起涟漪。
然后，时间之力在这一张面容上化作了漩涡。
漩涡犹如手掌，直接拉住了周衍，周衍浑身气息暴起反抗，单纯的时间乱流是不足以撼动推动周衍的，可是留下石壁者似乎也知道，孤儿下一刻，异变再现。
烛龙之首，华胥之令，帝俊之钟，三股力量涌动，共鸣。
让那一座石壁整体化作了巨大的漩涡，力量猛然暴涨一瞬。
将这道人直接包裹进入其中，再也不见，燧烬开明，立刻开启权柄寻找，可无论他们怎么样去找，竟然无法找到这道士的半点气息，就仿佛，就仿佛……
这道士竟已不存在于此间时空！
“不好！！！”

第662章 衔烛之龙
刹那之间，无边乱流，等到白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石壁之前已经没有了那道人的身影，而在这石壁褪色画面之中，和西方之帝俊分庭抗礼之人的面容，正在一点一点清晰化。
与此同时，抑或者说，至少是在周衍的感知当中，算得是与此同时，只是觉得无边乱流纷纷乱乱，炸开层层波涛，周衍感觉自己近乎是稳不住身形地朝着下面坠下。
双瞳已经自然而然地亮起了灿烂金光。
放眼望去，丝丝缕缕的元气汇聚起来，化作了无数稀薄却又弥散不断的雾气，周衍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些雾气，明白这些雾气正是时间线汇聚而成的力量。
时间线，烛龙？！
周衍心神一动，玄黄塔悬浮在空中，垂落无边的玄黄光幕，泛起了层层涟漪，不断扩散开来，自身功体运转，犹如天柱之高，亦如世界之厚，死死压制住周围的干扰扰动。
一道道时间线涌动汇聚，撞击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灰色的犹如雾气一般的时间线，和垂落下来，不断流转的玄黄功德光幕碰撞在一起，炸开了层层金红色的涟漪，扰动的时间混乱虽然激烈强大，但是却也无法伤及周衍分毫。
道士就以此大神通，真灵宝，横渡于岁月长河。
但是本来如此，周衍忽然感觉到了低沉的龙吟之声，这龙吟声音苍古苍茫，就在身旁响起，周衍的面色微微一变，心神落下之处，却见那烛龙之首级开始龙吟阵阵，扰乱的时间线落入了这龙首之处，烛龙化雾。
！！！
周衍此刻借玄黄之力，压制万法，需要抵抗混乱的时间流，但是这混乱无比的时间线，被他强横功体，霸道修为击溃之后，化作了无数的丝线雾气，竟然被烛龙之首吞噬同化。
于是周衍迅速地在这个时间线混乱道路当中穿行。
拉扯出来的巨大的长长的残影。
每个呼吸都以千万次频率撕扯他，或者说，是被周衍扰动了的，撞碎了的正常的时间线，也就化作了长长残影一般的虚影，纠缠在了烛龙的首级后面，看上去，就仿佛是烛龙之后长出了身躯！
不，这正是烛龙头颅之后，长出了身躯！
伴随着被周衍扰动的时间线的越发古老，伴随着无数时间线碎片碰撞周衍周围的玄黄光幕护身又被击碎，然后加入了烛龙的头颅之后，这烛龙头颅背后的身躯越发地清晰，越发巨大。
最终，伴随着苍茫的龙吟声音，纯粹时间线雾气化作了的龙身就真实化了，金红色的鳞片层层的彰显铺开来，竟然化作了真实的烛龙，烛龙之首的眼睛亮出流光。
所谓画龙点睛。
在这个刹那的时候，烛龙的身上就立刻多出来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不曾存在着的生机。
这个变化，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的。
周衍的心中出现了一种明悟，太古烛龙，乃是时序之主，而娲皇伏羲，都有百变千化，难道说，烛龙也是有着多种多样的存在形式？
比如说，当有强者，逆转时间，横击岁月长河，在本来犹如长河一般正常流淌着的时间线当中撕扯出一条笔直的线，那么这一条逆穿时间的线，就是‘烛龙’？！
难道说，烛龙并非是一种神魔。
而是更近似于，某种【现象】？
是更本质的东西？！
这个念头出现在周衍的心底，让他有些狐疑，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大的疑惑，如果说这样的话，那么当时候在九幽世界之主手中的，烛龙的鳞片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手中的烛龙之首又是哪里来的？
烛龙之隐秘，烛龙之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由不得周衍再怎么样多思考，或者说有什么样的疑惑了。
因为这个时候，复苏的‘烛龙’，此刻作为有某个存在逆转冲击时间线带来的大道现象本质的状态而存在的烛龙，毫不犹豫的对周衍开始攻击，攻势汹涌霸道，极端狠厉。
那无边时间线汇聚的身躯缠绕周衍身躯，龙爪锋利无比，似乎要将周衍给撕裂掉，狠狠撞击在了周衍周围的玄黄雾气之上，炸开了层层的涟漪，层层的波涛。
但是，饶是这种以纯粹的时间碎片为核心诞生的利爪，威力强大无比，却是无法凿穿攻破周衍此刻周围的防御，反倒是被崩断，碎裂，化作了更多的光屑四散。
烛龙的眼瞳里面出现了一种茫然的，并无主观意识的惊愕。
仿佛遇到了某种和此身所知之本能截然不同的现象。
周衍也起了怒火：“……帝俊，烛龙，无论如何，把我送回去！”抬起手来，双手握拳，猛然轰击在了烛龙此刻以时间线汇聚而成的身躯之上，在混乱的时间当中，诸多法则的存在和效果都被极大的削弱了。
譬如雷霆，雷霆在这个时间段炸开，但是转眼周衍和烛龙就已经逆转到了更过去的时间线，那么未来的雷霆无论如何是无法攻击在过去的敌人身上。
但是，拳头不会有这个问题。
周府君意识到自己的其他手段都被时间线乱流给干扰之后，索性就直接调动自身这强大的身躯体魄，朝着烛龙的真身就是包含着数值的轰击，打的烛龙身躯崩解，鳞甲分散。
但是这又毕竟只是单纯的时间线汇聚而成就的身躯。
再加上周衍还在被这华胥令牵引着不断往下面落去，这就导致了时间线还在不断地被他撞碎，不断的出现新的时间线扰乱迷雾，最终这些碎裂的时间线迷雾又不断地被这烛龙的头颅汇聚，导致烛龙的身躯也在不断的重聚。
周衍和烛龙不断的彼此厮杀，彼此碰撞。
一时间，一个坚若磐石，万法不侵，另外一个则是身犹时间长河，聚散变化，随心随意，并无半点真实的伤害，就这么横贯于过去之影，忽而，那烛龙之首眸光大亮起来，似乎是跨越了足够量的时间线，积累的时间线碎片质量和数量都足够了。
神性和灵性猛然暴起。
低沉的龙吟之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时间线乱流。
时间线乱流开始了剧烈晃动，周衍的眸光扫过，看到这丝丝缕缕的时间线构筑的雾气外面，竟然出现了新的东西，看到了苍茫的天穹，看到了辽阔无边的大地，看到了升腾的星辰和落日。
！！！
外界，真实的世界！
周衍已经顾不得这到底是什么时代了，以他的根基，以他此刻的经验，见识和本领，时间扰动，时间倒退当然可以感知出来，但是无论是什么时代里面，至少，至少比起这混乱时间海当中要好的多得多。
看来，是这华胥令和烛龙，还有帝俊遗迹带着的力量不够了，即将要彻底耗尽了，还是说，因为我和烛龙的交锋，导致这时间长河乱流的稳定性大幅度降低，无法维持这种逆转时间的状态？！
但是无论如何，机会来了。
“要出去！”
周衍心中，这个念头瞬间转过，烛龙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灵性暴涨之后的烛龙之首猛然回转，竟然是以时间扰动玄黄，朝着周衍的头颅狠狠地咬下去。
这一下，烛龙首级张开，咽喉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漩涡。
就像是要将一切吞噬入最终归于虚无的时间之海。
就好像是烛龙之首想要吃掉周衍的头颅，然后自己成为周衍的脑袋一样，那种强烈的占据之欲，让周衍都感觉到头皮发麻，猛然抬起手来，卡住烛龙之首的嘴巴。
心神一动，此刻掌握的，最适合这种情况的大神通，随心而动。
无边的火焰，万丈红尘，人道气运汇聚，在周衍的手中化作了一团烈火，能直接轰击击破青冥天帝防御的火焰大神通在周衍的手中出现，道人的眼底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厉霸道：“胃口这么大？！”
“那么，贫道就让你好好吃一吃！”
“张开嘴！”
周衍抖手一动，无边烈火汇聚，狠狠轰击！
龙吟震荡！
周围的时间线进一步被扰动，彻底出现了外界的模样，而在这个时候，大荒当中，各个的部族，不同的神性时代，神灵的地上神国们的祭祀，大巫，都感觉到了，那辽阔的，霸道的气焰，扫过整个世界。
那是时间的混乱，是时代的汹涌，是代表着岁月之力的恣意咆哮。
这些神国的强者们，有诸灵性的大巫，巫祭们，还有神魔本身，都下意识的，尝试去感知这一股超凡脱俗的力量波动，然后，只有最顶尖的强者，虔诚的大巫祝，还有神魔本身，才能够窥见这一幕的真容。
而且一切窥见这一幕的，都是付出了巨大无比的代价。
有巫祝双目流淌出血液，跪在地上，以血液画出来他所看到的画面，那是辽阔无边的夜色当中，有一条赤金色的神龙在前行，看不清楚这神龙的模样，只是看到，这无边苍古的赤金色龙的嘴里，似乎是衔着一团火焰，红色，温暖，犹如，一道烛火。
虽然是一点烛火，却仿佛足以照彻万古，照亮一切。
后来的年轻神官巫祝捧着这一卷刻录于玉简之上的画面。
看着这明明笔触非常的质朴，却又呈现出一种极玄妙，说不出来神韵和神性的画面，感觉到了其壮阔和不可思议威严。
手掌颤抖，道：“这是什么存在？！”
老巫祝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以肉身尝试去洞见时间线长河，去看两位顶尖强者的大战，当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此刻早已经是气息无比微弱，堪称微弱至极了，听到这声音和询问，却仿佛是忽然回光返照一样。
气息一顿，然后用血管嶙峋而起的手臂，手掌，抓住了那年轻巫祝的手，回忆所见到的那一幕，道：
“衔烛之龙！！！”
说完这话，这个头上有角，还不是人族的神灵巫祝，就此死去。
那年轻的巫祝皮肤靛青，双臂缠绕着龙蛇，捧着这玉简，呢喃道：
“衔烛之龙？”
这是这个名号最初的出现。
只是周府君却根本不知道，他左手施展出来火神燧烬在死亡前创造出来的顶尖大神通，无量人道气运之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股人道气运之火，此刻的威力却极弱，无法击退烛龙。
烛龙虽然被这一招大神通给击伤，感觉到了痛楚，但是这个基于周衍逆流岁月而扰动了时间线出现的烛龙之身，却是本能更强大，本能是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爆发出阵阵的龙吟之声。
龙牙怒张，似乎可以凿穿万物，朝着周衍狠狠咬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玄黄塔虽然是周衍的顶尖宝物，防御之力，所向披靡，可以抵御万法，防御诸多神通，但是无论如何，毕竟也是抵抗着岁月，穿过了层层的时间乱流，遭遇巨大的压力，在这个情况下，烛龙的一次狠狠咬下，那也是威力巨大。
玄黄塔垂落下来的，层层涟漪的玄黄光幕，竟然在这瞬间被凿穿！
卡擦，卡擦——
玄黄塔的光幕之上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出现了一道道裂隙，但是这玄黄塔毕竟是玄黄塔，猛然旋转，竟是再度加持防御，竟然还是稳稳当当的，拦住了这烛龙的牙齿刺穿，只是这烛龙之首的行动也着实是刺激到了周衍，激发出来了周衍的巨大杀意。
“好，好，好！”
“不过只是烛龙之首，吞噬时间线完成的虚影，纠缠了贫道这么久，我们也该算算我们的恩怨纠葛了吧？！”
周衍的头顶，玄黄塔大放流光，层层叠叠的玄黄功德之气就这么压下来，就如同是周衍之前预料预想的那样，极致的防御，在很多时候，也代表着极致的压制，玄黄塔垂落的光幕，就这样死死地锁住了烛龙之牙。
烛龙拼尽全力，纯粹由混乱时间线所汇聚构成的身躯剧烈晃动，施展一个个强大神通，尝试以压制挣脱周衍的玄黄塔，但是玄黄塔本质强大，垂落下来的光幕又是如此坚韧，烛龙一时间根本无法挣脱出来。
更何况，周府君也绝对不是吃素的，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已经暴起出手，硬生生就靠着一双铁拳，无比巨力，将这烛龙的牙齿给硬生生撅断了。
而这撅断的方式还是最粗暴的那一种，是以无比权柄，汇聚为巨力，一拳一拳硬生生地轰击，击破了混乱时间线遮掩的防御，在烛龙那巨大獠牙的牙根处，砸出了一道道的裂。
在这个过程中，烛龙剧烈挣扎更为猛烈。
但是周府君丝毫不为所动，反倒是一下一下打得更为狠厉，硬生生打断，烛龙，哪怕是由这个状态的烛龙，似乎也知道眼前的家伙并不好惹，也是想要离开。
但是也已经迟了。
周衍道一声去，道士头顶的玄黄塔就已经是大放光明，然后滴溜溜一转，飞到了烛龙头顶，再度随着周衍的心神一转，落下了无边的光幕流转，这一次却不是防护，而是化作了丝丝缕缕，编织成绳，将这烛龙各处死死捆住了。
玄黄功德之气，坚不可摧，万法难侵，烛龙似乎也意识到了大难临头，剧烈挣扎，忽而变得无比巨大，犹如群山峻岭，绵延不绝，时而又摇身一变，变得无比的渺小，犹如水中之蜉蝣，一滴水中，十万八千虫之微渺。
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其变化做了何等形态，竟都是无法彻底摆脱那个玄黄塔，无法摆脱那犹如附骨之疽的玄黄功德之气，周衍也在不断施法和这烛龙对抗，说实话，就这个状态下的烛龙周衍都不知道个什么玩意儿，就已经是极为难缠。
这挣扎起来，周衍都得要用出了全力，这才是堪堪借助玄黄塔压制住，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绝对不是办法，眸子扫过周围，时间线法则汇聚而成的灰色雾气，已经是无比稀薄。
周衍已经能够看到外界的大地山川就在眼前。
与此同时，周衍的眼睛也有炽热和刺痛的感觉——以肉眼直视了时间线的法则，尤其是周衍这种特殊的法眼，几乎是把这时间线法则给看了个真真切切，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继续下去，绝对不是长久之道。
周衍心中生出一股决绝的杀气。
心念动处，便有诸法流转，忽而，那本来缓缓旋转的玄黄塔猛然停滞，流下光幕猛然强大，却是周衍在这瞬间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出来，哪怕是周衍的功体特性，都在这个瞬间，感觉到了一股近乎被掏空的感觉。
但是效果同样超凡。
借助了诸多变化和时间流转而尝试挣脱的烛龙，身躯猛然凝滞，竟然被玄黄塔直接压死镇住，时间线流转，烛龙即将从被镇压的【此刻】归于【彼时】，借此挣脱一瞬的压制。
但是在祂变化的瞬间，周衍也已经动了。
一瞬间的翻腾变化，转而骑乘在了烛龙的背上。
烛龙身躯已经再度化作薄雾，显而易见下一刻就要挣脱，于是根本来不及思考，周衍瞬间做出了动作，反手拔出了腰间的灵宝革，灵宝之上，流光恢宏。
周衍反手一剑。
重重斩在了烛龙的脖颈之上。
道士声音如同云烟，却也杀气不灭：
“斩！！！”

第663章 是所谓不打不相识
一剑斩落，周衍只觉得剑锋触及的地方坚不可摧，犹如还没有修行的时候，用剑器去劈斩岩石一样，铮然有声，手腕处更是感觉到一阵剧痛，烛龙爆发出一阵阵激昂的龙吟。
“住……手……”
龙吟声里面隐藏的含义出现在了周衍的心里面，但是周衍却根本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好啊，之前装着不说话，这个时候知道疼了是吧？晚了！”
周衍双手握住了革剑。
一身功力都尽数涌动进入其中了，磅礴汹涌，革剑之前因为激烈对抗而微微震颤的剑身就忽而稳定了下来，暗金色的剑身上流转出淡淡的流光，光华灿烂，瞬间暴起。
周衍以足以镇压地水风火之力，持拿此剑。
瞬间发力！
剑身一开始有巨大的阻碍感，但是在周衍全力爆发的时候，这种阻碍感，也在瞬间消失，之后就是摧枯拉朽一般的顺畅感，周衍的身躯抛飞出去了，朝着下面落下，而在道人的眼中，烛龙那巨大的，由混乱时间线所构筑的身躯已经被斩断。
烛龙之首落下，带着一团刺目的灿烂的光焰，朝着某个方向坠落下去了，轰然坠去，已然是不知所踪，而周衍则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落下，周衍想要抓住烛龙之首，却终究因为斩首烛龙爆发的巨大冲击力被甩飞出去，和烛龙之首落下的方位有巨大的一段距离。
不好！！！
周衍想到。
自己逆转时空，不知来到了哪个时代，需要的就是烛龙之首，华胥令，现在烛龙之首吸收了大量的时间线碎片之力，化作烛龙暴动，双方打了一架，烛龙之首丢了，可这烛龙之首没了，他怎么回去？！
总不能当个老不死的，硬生生熬穿时代吧？
周衍心中忧虑出现，就看到了组成了烛龙身躯部分的庞大时间线，烛龙之首溃散，这里只是纯粹的法则碎片了，心神一动，施展个法诀，刹那之间，有无边磅礴吸引力出现，把那大量的时间线都拉扯过来，收入了周衍的手掌当中。
轰！！！
要知道，这一烛龙之躯，那可是周衍逆冲时间，激荡出的时间涟漪，最终汇聚而成的姿态，又曾经被烛龙之首驾驭，至少在一段时间当中，成为了烛龙，本身的存在质量极为高。
周衍甚至于延缓自己落入世界的时间，也把这一股力量凝炼。
最终，这一整个烛龙身躯都化作了无数的灰色雾气，代表着时间线的灰色雾气汇聚盘旋于周衍的手掌当中，化作了一颗圆珠，这一枚圆珠极为圆融，澄澈而剔透，内部氤氲无数的雾气，仿佛是一切时间之痕。
这一枚珠子凝炼伪烛龙之躯而成，本质上乃是无比凝炼的时间法则，是一种近乎权柄的存在，掌控驾驭此物，自然而然地可以用出时间法则的种种玄妙，而若是能够耐得住性子，参详领悟，那么，掌握时间法则，也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大宝物，大机缘！
这让周衍不得不和烛龙打一架的不痛快都舒畅了许多，不过，这个时候，烛龙的麻烦解决了，周衍紧绷的心神舒缓放松了下来，就感觉到周身疲惫，玄黄塔灵光微弱，直视了时间线的双目更是炙热刺痛。
“应龙庚辰说，逆转跨越时间，身体会受到巨大的压力和冲击，甚至于会在这个过程中直接身死，魂飞魄散，我虽然有一身根基功体护身，倒是没有那么惨，不过疲惫和脱力也免不了啊。”
周衍想着，再加上和烛龙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周衍现在最多只剩下了大概五成左右的战力。
“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地方修养一下，弄明白这到底是哪个时代，还有，需要去把这一个时间权柄彻底消化运用了……”
周衍直接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时间之力的云雾，落入了真实的世界里面，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风，和浓郁无比的元气，但是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跨越进入不同时间线之后，来自这个时代时间线的混乱带来的压制力。
周衍感觉到自身的身躯有刺痛感。
就好像是这个时代发现了一个异样的家伙，所以自然而然的对周衍产生了攻击和压制，隐隐然的刺痛正在身躯的每一处角落里面升腾，蔓延开来。
周衍找了个方位，打算过去修养一下。
只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前去的方向上，正有一位身材高大，气质特殊而俊朗的男子破关而出之后，前去击败了诸多强敌，在击败所有强敌，赢下了无边威名之后，从容回到自己的帝居之地庆祝。
这地方有诸多的灵果灵酒，各种各样的神灵簇拥着他，恭贺他道：
“尊神，镇压四方，慑服原初，讨伐共工，击败燧烬，折服了后土，也是让巽虚彻之流风推开，到此为止，这四方的强敌，都已经被尊神您一个一个的击败讨伐，所有的强悍存在都臣服于您的威严之下。”
“您当有神号，当是最强！”
这被周围的诸多神魔们簇拥着，说是自己应该要有最强的尊号的男子心中越发地痛快起来了，他觉得这四方天地当中，已经不再有足以成为自己的敌人或者对手的存在。
心中志得意满，展开双臂，无边气息环绕于周身，隐隐然扩散开来，要让四方都震动，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果然，果然！”
“吾当让四方都为吾麾下臣服。”
“之前那所谓的原初之神，就是自以为是，恣意妄为，彼此争斗吵闹，实在是无趣至极，今日我击败了他们，按照他们的想法，我就是最强者，既然如此的话，我的规矩就是他们的规矩。”
“他们需得要遵从我的秩序，而汝等也必须如此……”
这些弱小的神魔们也都齐齐臣服，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尊崇的称呼，这位高大的男子越发畅快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强者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过来。
他已经初步地击败了四大原初的神灵，虽然在四大原初之外，还有其他的强者，而他也只能够算是击败了四大原初，也还不能够算是让他们彻底地折服臣服。
虽然说，距离彻底折服他们，彻底的完成一切，完成自己的目标和理想，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但是无妨，无妨。
此刻初步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就先不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此刻这男子当然地心中畅快，且有一种气焰勃发，志得意满的愉快爽快感。
人在志得意满的时候，都会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情。
何况于是这位男子？！
他见到这一道身影迅速过来，就大笑起来，虽然大笑，但是展现出的气度，仍旧是威严果决，道：“哈哈哈，我就说，想要彻底奠定吾之秩序，还有很远的道路要走，这不是，还没有怎么样，就有挑衅者上门了？！”
“好勇气！”
这男子伸出手随手一抓，凝练纯粹浩瀚天光，化作了一柄长枪。
然后双目看去，就直接锁定了来者，是个没有见过的面容，身上带着让这个时代都排斥的气息，在既能确定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是有点问题，又正是自身气劲勃发的情绪上，直接出手！
这一招似乎直接洞穿空间，威力十足，引动虚空中法则涟漪变化，在枪尾拉扯出了层层的光焰，更加增添神威，周围追随着他的神灵们更是止不住的欢呼，连连道：“好神通，好神通！”
这一招眼看就要将那道身影给洞穿了。
也或者说，在这些神魔们的认知当中，这一招就算是不将这身影洞穿，至少也可以将其直接打落下来，在这些神魔的心底里面，这位男子忽然出手，也是情有可原。
此刻其击败了周围的全部强敌，正是要确立自身威严的时候。
而来者竟然飞得比祂都高。
这位和那四个强者的约战，可以说是响彻于四方，稍微有点本领的，谁不知道？！哪怕是这天地之间的渺小生灵，都该知道统率和掌控着四方天穹的大神们之间，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了吧？！
在这情况下，竟然还飞过来，飞得比起仪轨更高。
这几乎是打脸。
而以眼前这位的强大之力，那即便是原初的四神都会被这位击败，一招神通之下，来者怎能阻拦，可是出乎他们预料，这霸道神通飞过去的时候，对方反应过来，似乎直接一把抓住这一柄长枪。
刚刚的欢呼叫好声音就这样骤然而止。
一个个的神魔们，看着那被随意抓在手中的神通，嗓子都像是被掐住了一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位的力量，竟然，被直接抓住了？！
周府君表示很愤怒。
到底是哪个时代！？
对他的排斥之力强大到了如此的级别，不单单来到这个时间的途中，混乱的时间线和烛龙头颅汇聚，化作了烛龙残影轰击而来；来了就有时间的压制，结果好不容易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转头一个长枪飞过来。
这玩意儿，这个势头，这个威力！
如果不是自己的话，怕是都要遭重了。
对面绝对是抱着下狠手的心打过来的——
几乎是同时，那高大俊朗的长发男子，和单手抓住长枪神通的道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来了对方眼底的那层层涟漪和杀气，在这个刹那，有相同的念头在彼此的心底里面升腾起来。
‘找茬的？！’
那高大男子大笑，抬起手来一招，便是化作了一柄长枪，道：
“好，好，好，没有想到，还有你这样大胆子的家伙存在，正好手痒，今日来尊凌驾于万众之上的神灵之尊威，你既然来了，还飞得比我高，看来是对此有兴趣了！”
“那正好，来和我一战，赢了的话，这万众之上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输了，就臣服于我！”
周府君曾经被娲皇教导过太古时代的语言，勉勉强强弄明白了眼前这家伙的意思，虽然其中的某些语气没能弄得特别明白，但是至少有一个是清楚的——
这家伙要打架！
周衍没有兴趣和他打，这个时候，周衍自己决定第一时间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落脚，但是还没能怎么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冲杀上来，来者手段似乎有些质朴，但是奈何数值似乎实在是太高了些。
枪尖已至面门。
周衍身形未动，玄黄之气自眉心垂落，化作巴掌大的小塔，塔身微微一转。那挟风雷之势的枪锋便似刺入层层叠叠的虚空，速度骤降，轨迹偏斜，擦着周衍耳畔掠过，根本没能伤及周衍。
“哈哈哈，好！好！”
男子眼中精光暴涨，不惊反喜，长笑声中枪势陡然一变。先前那质朴一刺不过是试探，此刻才是真正的手段——枪影漫天，每一道都凝如实质，速度与力量完美融合，更有一股无形的掌控之力笼罩四方，仿佛这方天地诸多权柄都成了他枪锋的延伸，无处可逃。
周衍眉头微皱。
他不想打，但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选择的余地。玄黄塔自头顶升起，垂落万道光华，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抬起手，兵主神通变化，三尖两刃刀自掌心化出，刀身古朴，刃口泛着冷光。
“滚！”
第一刀劈出，正撞上刺来的枪锋。轰然一响，气浪炸开，周衍手臂发麻，之前恶战和跨越时间，让周衍现在的状态没有那么好，但是此刻功体的强大，则是弥补了这个状态的不足。
何况，周衍有玄黄塔。
塔身一震，万法归一。男子枪上附着的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掌控意志撞上塔光，竟如泥牛入海，被层层化散，消弭于无形。男子脸色微变，第一次露出认真神色。
枪与刀接连碰撞。
周衍且战且退，刀法精妙霸道，虽然有伤势，却以玄黄塔化解对方那诡异的掌控之力，丝毫不落下风，男子枪法确实质朴，没有花哨变化，但每一枪都重若天低倾覆，快如闪电，逼迫周衍不得不以玄黄塔硬接。
眼看着这个家伙越战越狂，周衍不愿苦战，心神一动。
玄黄塔轰然膨胀，化作丈许高的大塔，玄黄光幕汹涌落下来了，就和周衍之前用来镇烛龙时候的用法一样，将所有掌控之力尽数吞入塔中，暂时封镇。
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却不是格挡，而是直取男子面门。
男子不得不侧身闪避，枪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周衍欺身而入，一脚踹在男子胸口。同一瞬间，男子的腿也狠狠扫在周衍腰侧。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男子嘴角勾起。
双方都对自己的数值充满了自信。
也对对方的数值充满了不了解。
两股巨力同时爆发。
道士和男人的脸上神色都是齐齐骤变。
嗯？？？
不对！！！
轰！！！
周衍口喷鲜血，却借着这一踹之力身形暴退，如大鹏展翅，瞬息间已至数百里之外。三尖两刃刀自行飞回，没入袖中。玄黄塔缩小，悬于头顶，塔身完善，但是神韵降低。
妈的，这到底是那个时代？！
哪儿来的这么个超级猛人？数值这么高？！
嘶——肋骨怕是给踹断了。
这一下数值比起当年共工怒撞不周山的时候都高了吧。
这是生物体？
周衍心中暗骂。
男子被重重地踹得倒飞出去，胸口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坠向下方的云海，只是，在他下落时看见那个远去的身影，惊愕之后，嘴角竟扯出一个笑意——
好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轰！！！！
似乎单纯论起数值的话，周衍的力量似乎还在这男子之上，这一脚直接让他轰击在了那古朴威严的神坛上，直接将这个神灵祭坛仪轨，给轰砸出来了的层层的裂隙，然后层层崩塌，坠落下去。
轰！！！！
诸多的神魔齐齐汇聚过去，看着那懒洋洋坐在废墟当中，却似极愉快的男子，都是如此称呼道：“您还好吗？！”
“您怎么如此的开心呢？”
“尊神——”
“帝俊！！”

第664章 缘！
被众神魔所环绕的帝俊随意便从这里走出，神采飞扬，身上所受的伤势转眼之间恢复，神采飞扬，意兴勃发，诸多神魔看到他分明被谁搅了局，却没有丝毫动怒的感觉，反倒是流露出一副极度愉悦之感。
“尊神帝俊，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搅乱了您的大事。”
“这可是您击败四方大神，奠立自己威严和秩序的仪轨，就这样被打扰了，吾请讨伐之！”
周围的这些神魔们也都齐齐行礼，道：“吾请讨伐之！”
但是帝俊却是没有回应他们，只是道：“是啊，我击败了那四个家伙，立这仪轨，是为了宣扬吾之秩序，如今这个时代，唯有力量才是一切，但是有这么个家伙，忽然闯进来，还和我打了一架。”
诸多神魔都注视着他。
等待着帝俊的下一步指令。
帝俊的嘴角微微勾起：“岂能如此‘放过他？’”
“令，全员寻找，传敕令于四方，一定要给我，找到他！！！”
……
根本不知道后面的帝俊做出了什么决定，以及那些臣服于帝俊的神灵们摩拳擦掌，带着各种宝物兵器前来寻找，周衍此刻全神贯注在自己身上——和这个数值之高，匪夷所思的家伙交锋一次之后，总算找到了个地方修养。
一落地，玄黄塔飞出，以玄黄光幕，瞬间遮掩四方。
抬手就引动八卦，将这里层层叠叠的封锁起来，将这一层的封锁力度直接拉高到了对伏羲的防御层次，然后才有心思，好好舒缓一下状态。
这个时候，周衍状态并不很好。
尤其是双目，法眼本身就能洞彻各类的秩序规则，而偏偏时间这一类的法则，是只要接触都会遭遇到反噬的类型，周衍凝神打坐，感知到自身法眼已然烙印了足量的时间痕迹。
周衍心神一动，取出了那一枚纯粹由时间法则碎片构筑成的圆珠。
在烛龙之首被斩下来，飞出去之后，其身躯只剩下了残留的时间线，这些属于无主法则碎片，所以周衍才能够将其拿在手中，目前来看，烛龙之首不知道落到了哪里，没有烛龙之首，他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不管怎么样，先休养一下……”
“烛龙之首这种东西，不管落到了哪里，都肯定会有很大的动静弄出来，不会找不到，如果实在是不行，也可以掌握看时间权柄，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法子……”
周衍心神安定，打坐冥思，一边温养玄黄塔，一边温养自身的状态。
和大地之力相连，刹那之间，有磅礴汹涌的地脉之力直接被周衍调动而来，无比纯粹，纯粹到了好像还不曾存在地祇这种概念一样，周衍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感知那无比纯粹的地脉力量，嘴角扯了扯。
这感觉……
这纯度？！
不对，为什么有种我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地祇的感觉？！
这特么的，有点不对劲？！
这特么是哪个时代？！
周衍的脸上神色有些难绷，但是为了疗伤，习惯性的调动磅礴的地脉之气，而这地脉之气也没有被谁这样调动过，迅速的被涌动疗伤，世界之基功体开始借助地脉之力，迅速的恢复。
周衍的功体根基实在是太厚，汲取各类元气恢复伤势的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以至于周府君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他的功体已经完成了和大地的连接，开始迅速的吸收元气。
“……不会，后土皇地祇娘娘之所以战斗还是以重力防御为主。”
“就是因为地脉之力被我先抽调的缘故吧？”
周府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不过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多思多想，此刻功体已然逐步恢复，也就代表着，有基础去解决直视时间线碎片带来的反噬。
闭上双眼，神识流转，神意所触及的地方，周衍的目中倒映出来了丝丝缕缕的时间线，纠缠于神魂当中，周衍以功体为基，以磅礴元气为引，将那时间线的法则一丝一缕地抽调而出，逐步化解。
其中第一缕时间线法则，周衍耗费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勉强将其化解。
此身功体犹如山峦镇压地水风火，当这一缕时间法则被周衍功体化解容纳入其中的一瞬间，整个功体意象都仿佛遭遇巨大的冲击，剧烈震颤，山峦之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缠绕着的雾气，隐隐然有些变化。
从之前的厚重，磅礴，扎实，化作了苍茫，缥缈，有万古苍茫之感。
周衍徐徐呼出一口气息，隐隐然感觉到了时间在流转的韵味，他确确实实接触到了时间线，但是也由此，导致了映照倒影在双目当中的时间法则线开始了流转，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线扰动正常的感官。
“……看起来，这时间法则，是一旦开始，就难以中间停下来。”
“无妨，正好，先把时间线法则掌握一部分，至少入门，不提能够不借用烛龙之首也可以穿越回去，能抵抗住这个时代对我的排斥就可以了，那样的话，再遇到那个家伙，也不至于吃亏！”
周府君对于之前和那不知名但是数值极高的男子之间的战斗仍旧是耿耿于怀的。
开始下一缕的时间线炼化。
如此闭关许久。
俗话说，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周衍这一次修行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时间线法则消化了不少，但是竟然有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还能够不断地被抽调出来，继续修行，整个世界时代对于周衍这个后世来者的排斥也在不断降低。
自身的伤势早已恢复，实力也在伴随着掌控时间权柄而逐步提升。
周衍的心思便是开始活络起来，至少，他希望能够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来到了个什么时代，到底有没有人族，是姬轩辕的时代，还是说要更早一些？！只是他落在这地方，似乎还是，颇为的偏僻，也或者说在这个时期的人族，行动范围还远远没有过去时代那么厉害。
这么长的时间里面，竟然都没什么人来。
这让周衍有些许的挫败。
都有想着出去一趟再说，只是那一次还没有出山，就远远感知到了，有之前那个高数值男子麾下的一个神魔，正在飞速移动，似乎在搜查谁，周衍施个小法术，远远听到了追踪目标的描述，那不就是自己？
虽然说周衍无惧那些寻常的神魔，但是那个数值极高的家伙，周衍还是稍微有些忌惮，他可丝毫不想要因为自大自傲而翻车，于是选择暂且退回休养之地，仍旧开启结界庇护，然后进一步开始修炼抽调神识和眼底倒映着的时间线。
打算等到彻底掌握时间权柄之后再说其他。
只是很多时候，苦苦所求不得的东西，不怎么在意的时候反倒是会主动出现。
这一日周衍闭目修行，忽而听到有人声传来，外出一见，却是个大概十三岁左右的少年郎，生得俊朗，双目坦诚，那少年人似乎是追猎一个猎物，不小心闯入此地，还在小心翼翼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朗笑：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小友，老夫这厢有礼了。”
那少年被吓了一大跳，真的是一大跳，直接跳起来，转过头去，却见到，这个荒山野地里面，竟然有一青袍男子踱步而出，面容苍古，看不真切，这是因为周衍注意到了自己成为了历史当中第一个地祇，担心再惹出什么事情来。
到时候牵连出太多的因果，也是麻烦。
所以故意的，用能够掌握的时间线遮掩面容，这导致一切存在都看不清楚周衍的面庞五官，可以说是极大极强的精妙之术，那少年郎一副见到鬼的表情，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但是跑了几步，却像是鬼打墙一样，又看到那男子在前。
这一下神通将这孩子吓了一跳，周衍安抚道：
“莫怕莫怕，老夫没有恶意的。”
“老夫是这山中的一个，嗯，一个……”
周衍声音顿了顿，面不改色道：“一个潜修炼气士罢了，只是修行的时间太久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
那少年郎瞪大眼睛，道：“什么时代？”
周衍：“……”
完了，人族还没有统一。
周衍问道：“那你是黄帝部有熊氏那边的，你还是说兵主部九黎那一边的呢？”
那少年瞪大一副单纯的眼睛，道：“啊？什么熊？”
“哪里有熊，还是九头？！”
周衍嘴角扯了扯：“……”
完了，姬轩辕和九黎还没有出世？这什么时代，太古神话部族时代吗？！
好了好了，至少还有人族。
要是出世在太古更古老的时代，那我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至少，周府君是非常的擅长安慰自己的，虽然说都连姬轩辕都还没能出世，但是至少有人，有人就算是有一个短暂的归处，周衍此刻闭着眼睛，以封锁神意内的时间线法则，但是对他而言，并无不同。
他和那少年郎聊了一会儿天，想要弄清楚更多情报。
但是似乎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在熟悉的山谷当中遇到一个看不清楚面容的男人，当然会害怕，早早离开，从对方离开的方式来看，甚至于有点像是被吓到了，然后狼狈逃离的模样。
“真是个好孩子啊。”
周衍慨然叹息。
诚恳温和，虽然害怕但是却又硬挺着没有表露出来，还很坦诚。
太古质朴之风！
周府君继续开始化解烛龙的时间线之力，开始不断炼化，感知时间的流淌，但是出乎他的预料，那个孩子竟然还会来，似乎是担心他，也似乎是好奇，也觉得是他一个人闭着眼睛，会不会饿死，还会远远给他送一些吃的。
周衍对这孩子颇为有好感，于是某一日那孩子扔给他质朴的烤制鸡肉后，周衍笑了笑，招手示意那个孩子过来，先是展现了一番后世的烤制手段，把这鸡肉烤制得多汁又肥美，那孩子吃了一口后眼睛都发亮了。
大快朵颐，几乎是把这烤鸡给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把骨头都给一根一根咬碎了，甚至于还在舔食手指上的油脂，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给周衍带来礼物的，一时间面容涨红到了极致，哼哧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忽然一咬牙，又闷声不吭跑掉了。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了，浑身有泥巴，但是手里抓着一个新的猎物，送给周衍，道：“给，给你！”
周衍笑着道：“好，好。”
他对这个孩子越发欣赏了。
于是想了想，招手让这个孩子过来，伸出手来捏着这个孩子的筋骨，肩膀，道：“筋骨根基都很好，但是……嗯，怎么回事，根基元气有些不足……”
这孩子有些颓唐道：“我是身体元气不够的。”
“所以才……”
周衍能感觉到他话语里面的不服气和愤怒，联系这个时代的太古之风，大概知道，这孩子怕是因此而被人欺负，笑着道：“不过没事，只是元气稍微不足罢了，听我的，我来教你一些呼吸，睡觉的方法，你按照我说的来，能开发出你身体的潜力的。”
那孩子惊讶不已，这太古时代似乎并没有师傅徒弟的说法，周衍也不在意这个，就只是将后世的吐纳修行之术，教给这个孩子了，只是，这孩子似乎完完全全的没有修行的概念，修行入门实在是太难了。
周府君仰天长叹：“这该死的太古时代，连个基础教育都没有的吗？！”
但是，人毕竟是社会性的生灵，周衍早已经闷死了，能够有这么个小家伙来陪着自己，实在是有趣有趣，尤其是如此的天真淳朴，这让周府君忍不住去戏弄一番他，也教导他。
至于怎么样教……
“来，再来！力气大一点！！”
周衍的声音含笑，但是动作丝毫不停歇下来。
手持一根木棍，朝着那边的孩子劈砍下去，招式凌厉，直点着这孩子的浑身各处，落下的地方，不会打伤这孩子，却会留下一丝丝的元气，这些元气犹如针刺一样的，落入这个孩子的各处经脉穴道，让他忍不住发疼，龇牙咧嘴。
“只有如此，你才能记住，才可以学会如何去训练自己，提升自己。”
周衍的声音沉静温和，有力。
教导了周府君的，有两位。
一个沈沧溟，一个伏羲。
伏羲不必说了，那沈沧溟出身大唐边关，在边关时留下了赫赫有名的星宿川沈沧溟的名号，一刀一刀杀出来的绝学，也是绝对的实战派，拳拳到肉的实战传授周衍各种本领，这就导致了周衍只懂得这种方式，通过实战来一边教导对方修行，一边儿提高其战斗能力。
“呼，呼，呼……”
这孩子大口喘息，总算是度过了第一次的训练，周衍很满意。
但是这少年郎却又有些希望能够更快提升实力。
周衍微皱眉，道：“实力可不能一蹴而就，这些总归是要一点一点的积累，一点一点的提升才行的。”那少年郎似乎感觉到了周衍的一丝丝严厉和生气，所以嗫嚅道：“可，可是……”
“他们老是来找事啊，我想要狠狠打回去！”
这让周衍微微抬眸，想了想，道：“什么时候来？”
这少年郎有些颓唐起来，道：“不知道，可能随时会来吧……”
周衍想了想：“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贫道，咳咳，我是说，老夫倒也是有一个秘传的法子，可以来帮助你迅速的提升实力，迅速成长，只是，可能稍微要吃一点点的苦头了……”
周衍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拈在一起，道：“贫道发誓。”
“这真的，就只是一点点的哦。”
“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的苦头！”
周衍的袖袍一扫，正好，他已经初步掌握了些微的时间线之力，成功地构筑了一个小型的秘境，这能让踏入其中的家伙，感知到的时间流速变缓慢下来，不要说是一天当做两天用，贫道可以让你真正体验一下度日如年。
“喏，进去吧。”
周衍朝着这开启的秘境裂隙，扬了扬下巴。
少年郎：“……不，不合适吧？”
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冷了呢。
但是周府君毫不客气，双手环抱，一脚踹在这小家伙屁股上踹进去，笑骂一句，道：“麻麻赖赖的，不是你想要修行提升实力的吗？这个时候，害怕个什么？”
“来都来了，进去就行了！”
“哇啊啊啊——”
这孩子还想跑路。
其出身带来的，强大无比的灵觉和预感告诉他，大难临头了。
但是可惜，可惜。
得罪了府君还想跑？！
这孩子才扭过头来跑出来，一只大手就扣住了这家伙的头顶，拖回去。
“所，所以，要怎么训练？”
少年郎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府君握了握拳：“老夫说过，修行这种东西，急不来的，只能够慢慢地，一点一点去做，但是你现在既然有着，不得不迅速提升实力的需求，那么我们也就只好采取非常之法了。”
“修行嘛，没有那么难的。”
周府君露出一丝丝微笑。
“挨揍就行！”
“挨个几百年揍，再怎么笨的家伙也得懂得我的修行之法了。”
少年：“？？？？”
不对！！！
以殴打训练之法，令身躯学会理解修为之术，你既然无法理解的话，那么我们只好要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面，以肉体身躯来记录下来修行的轨迹，大脑无法理解，就让身体理解就好。
少年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
恍恍惚惚，又觉得自己过去了几个时辰，又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多少年，三年，五年，还是五百年？
可那自称为炼气士的家伙，却只是露出微笑，说，只是才过去了区区的一个时辰哦。
一个时辰？！
真的假的？！
少年迷迷糊糊回到了所在的部族，却又声音传来，拉着他，道：“啊呀。你怎么还在这里慢吞吞的？！不好啦，不好啦，雷泽部又来惹事情啦啊，你的妹妹被他们堵住了！！！”
“快走！”
“伏牺！！！”

第665章 贫道是在做好事
大唐&#183;封神榜时代末期。
帝俊遗迹开启，但是却导致了周衍消失不见，那石碑上面，和西方之大帝帝俊相对应的那个身影隐隐然要浮现出来，但是却似乎牵扯极大。
最终，这整个石碑都在众人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道的裂隙。
然后彻底崩塌，消失不见。
这一下子，后土皇地祇也好，燧烬也好，一个个都呆滞住了——什么叫做大战即将到来，结果我们里面最关键的一员，摸了摸这个石碑，就哗啦一下的，直接消失不见了？！
然后现在，这个石碑都碎了？
碎了？！
火德星君燧烬几乎懵逼，他猛然过去，抓住残留的石碑，就好像是抓住了一个家伙的脖子，要用力晃动，要把周衍周府君给直接晃出来了，不是，我那么大一个太上呢？！
刚刚还在那里的啊！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给我拿出来，拿出来啊可恶！
他走了，封神榜怎么开启，我战死了之后怎么活过来？！我还怎么无限轮回战斗爽啊！
“帝俊，把他给我弄回来！！！”
似乎是太过于激烈了，太过于愤慨了，如此的愤慨自然而然的激荡出来了火德星君位格的余晖之力，燧烬的双手闪过金红色的火焰，火神之威，熔铸金铁，这石碑在破碎之后，就似乎是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和支撑的力量。
在这金红色的火光闪过之后，这石碑竟然瞬间被融化崩碎。
化作了灰黑色的齑粉消失不见了。
燧烬的愤怒戛然而止。
粗豪的火神额头冒出来了大滴大滴的冷汗，脸都发白了，看着周围的后土皇地祇，巽虚，应龙，嘴角抽了抽：“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白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看向白泽，白泽的脸庞彻底发白了，看向火神燧烬。
“他，他是……”
“啊啊啊啊……”
白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决绝的气度，他忽然大声喊叫起来，然后闷着头，狠狠一头撞击在旁边的帝俊遗迹的岩壁上，这帝俊遗迹自然是无比坚硬的，无比扎实的，这一下，轰的一声脆响。
整个遗迹上都流过一层青光的涟漪。
大地都震颤起来。
燧烬瞠目结舌，看着白泽一头撞击岩壁，几乎升腾起来了一个小小的蘑菇云，然后露出一个释然的，不要想要问我，我也不想要回忆起来一点点的表情，两眼一翻，就朝着后面跌倒重重地摔下去了。
啪嗒一声，白泽躺尸中。
燧烬瞠目结舌，而沉默之后，众人都只想到了一个念头，在这个刹那，在这个危机的情况下，唯独一个存在了。
“快去找伏羲！！！”
……
大概不到一盏茶之后，伏羲出现在这里。
也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开明一边提溜着逃避可耻但是极端有用的白泽，一边看着那边的伏羲，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伏羲，整个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焰，冰冷沉寂，眼底带着散漫的光。
“真正强大者并非古老，而是存在于不同的时间，他回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或许也可以弥补此刻的他所缺乏的那些东西。”
伏羲如此道。
而说完了自己的评价之后，也不去管后土皇地祇等人的复杂，知道了一切之后，身穿青袍的伏羲垂首，看着碎裂的石板，他弯下腰去，伸出手去，道：“……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是如此的吗？”
“原来你是这样回去的啊。”
伏羲张开口，声音微弱，近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了，道：
“又要见面了。”
“老东西……”
……
华胥之国&#183;十七年。
“哈哈，打，打她！”
雷泽神部的神灵子嗣们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殿内，古代雷神的孩儿们，正围绕着一个掩盖着自己的面容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儿看着虚弱，那雷泽神的孩子道：“听说，你生来就只有一半的力量是吗？！”
“哈哈哈，作为天生继承了华胥神创生之力的你，竟然弱小到这个层次，这样还怎么样和我们作为盟友！？哪里有资格成为我的盟友？！”
旁边一个鸟嘴，人面，双翅的神道：
“听说是因为当年华胥神创生的时候，创造了两位。”
“其中一个是她，但是还有另一个，虽然没有得到创生的权柄，但是却汲取了绝大部分的力量，近乎七八成的力量都被他给吸收了，啊呀，可惜，可惜，创生之力也是极强大的，现在却是废了啊。”
他们倒也是不敢去对这个华胥神的后代做什么。
但是嘲讽，推搡却是少不了的，可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阵愤怒的声音，道：“你们要做什么？！！”
雷泽神之子笑着道：“来了，来了。”
他们轰然散开来了，一个少年郎冲进来了，愤怒之下，展现出来了本相，双腿化作了蛇躯，挡在了那个少女前面，怒视着眼前的一切对手，道：“你们，滚！”
“怎么样，还好吗？”
他回头去看那个少女，后者拉着他的袖袍，眼睛里面带着眼泪。
于是少年心中一顿，旋即就有更大的愤怒和更大的怜爱之心升腾起来，伸出手摸了摸这个孩子，展开双臂，保护着她，怒视着眼前这些从雷泽雷神麾下的神国出来的敌人。
雷泽神之子注视着他，道：“你叫做【牺】吧？”
“你，应该知道，这个【牺】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伏牺的动作一顿。
雷泽神之子道：“看来，你知道，牺牲两意，本来就是祭祀神灵的祭品，你要不要仔细想想，同样作为华胥神创生的造物，你为什么会被赋予这样的一个名字？”
“伏牺，伏牺。”
“不过就是要让你伏下头，作为祭品罢了，而你祭祀之神，就是你所保护的那个，继承了华胥神创生之能的家伙——！”
雷泽神之子猛然伸出手，指着那边眼泪流淌的少女。
“你还要保护她？”
“你继承了足够多的元气，这让你身躯里面，潜藏着无比强大的可能，只是你现在没有权柄，这些可能，无法转化为你掌控的权柄，所以来我这边，我可以赐予你某种权柄。”
“当你掌控了这样的权柄之后，你就足以！”
“凌驾万物之上！”
“那可是初代神七八成的神力，一旦得到权柄，立刻就可以发挥出来，到时候，你就不必要保护这个废物了，一个只是得到了权柄，却没有本源和神力的废物！”
雷泽神之子招揽，却仿佛触及了伏牺的愤怒。
“你在放什么屁！”
雷泽神之子傲然道：“哼，若无权能，于此神灵之世，终究不过只是巫祝之流，只能祈求神灵的垂怜，而若无有本源的话，那也不过只是废物中的废物，只是活着的权柄罢了！”
“华胥神遭遇重创，早就已经要陨落了，这才创生你们两个。”
“但是却没有想到，创生的时候打算是一个为神灵，一个为大巫庇护，却出现了错误，大概是她的状态真的非常的差，本源和神位权柄竟然分别给了你们两个，还需要你来牺牲。”
“大可不必如此，你来我们这里，我的尊神会给予你更强的权柄。”
“雷霆，大泽，风雨都可以，可以立刻成为一尊战神！”
那被保护的少女脸色神色苍白，雷泽神之子还要说什么，但是那少年郎已经是极度的愤怒了，猛然暴起，朝着他冲过去了，雷泽神之子傲然道：“愚蠢，没有权柄展现神力，你现在的这些本源只是让你打不死罢了。”
“也敢来触怒吾的神灵之威吗！？”
他的身躯周围出现了一道道的雷霆，劈斩在了虚空之中，泛起了层层的涟漪，威压极强，本来打算要狠狠轰击教训一下这个被选择的祭品，但是下一刻，那本来该是弱者的家伙，竟然如此猛烈冲过来。
一拳，就轰击到雷泽神之子的脸上。
体内的本源被调动激发出来了一小部分而已。
这一丝丝的本源就是外在呈现的，但是仅此一丝丝被激发出来的本源，威力也不算是小了，狠狠轰击在了雷泽神之子的脸上，打碎了满口的牙齿，将其打的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雷霆轰击在了这少年郎的身上，但是身体上竟然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丝丝的元气防御，挡住雷霆，虽然还是被劈得焦黑，但是整体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伤势。
“这，这是……”
少年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雷泽神之子被搀扶起来了，恼羞成怒地道：“你，你这是什么权柄！？”
这少年回答道：“这不是权柄，是，是炼气士，是修行！”
雷泽神之子怒道：“什么修行，给我打，狠狠地打！”
这一群的雷泽神国的子嗣们就各自运转自己继承的些微的权柄，朝着那少年打过去了，雷霆，风暴炸开，那少年咬着牙去打，怒目而视，哪怕是他经历过了的周衍周府君的高强度训练，但是终究时间不够。
自身的本源之力没能彻底激发。
按照周衍的路数，修行渐渐次第而进，次第而行，不可能一蹴而就，当然是需要时间积累的，由表而里的练透，这少年现在只是初窥门径，一开始还能够抵抗，后来就只能抱头被狠狠地打。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是一声不吭的，只是挡在那少女的前面。
最后，这些雷泽部神国的从神们，后裔子嗣们，虽然说是已经恼羞成怒至极，但是也不敢做得太过头，打的差不多了，也就撤离了，天色渐昏黄，泛起红色，天上的黄昏。
那些雷泽神国的神灵们子嗣们骂骂咧咧地离去了，放言，下一次还要继续来找这伏牺的麻烦，要来狠狠地收拾他，那少女泪流满面搀扶起了少年郎时期的伏牺，擦拭着他身上的伤势。
但是，这少年郎明明被打的很厉害，但是却丝毫都没有过痛苦，不甘心，他躺在那里，浑身是伤，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说不出的痛快和满足感。
少女垂泪，哽咽着道：“你，你还好吗？”
伏牺却道：“我很好，我很——痛快！”
“非常痛快！”
他伸出手，手指握住天穹。眼睛都要亮起来，几乎是灿烂得如同火焰一样，道：“原来，没有权柄，我也同样可以得到力量，我也同样可以击败一切的敌人，原来如此——”
“太好了，我从出世到现在，从来都没有一天是如此的痛快和酣畅的……”
他转过头，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是道：“我会保护你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
这一日周府君在努力推动自己的时间线掌握，注意到伏牺回来的时候，却是有些惊讶了，因为这小家伙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是一脸开心的模样，周衍笑着让他坐下，然后听他讲述和敌人的战斗。
周府君心中若有所思。
从这少年郎和敌人的交锋当中说出来的话，有所感知猜测了。
‘……嗯，权柄，本源，力量，根基，看起来确实是太古神代，只是可惜，这个小家伙似乎知道的还不够多，所说的东西，还很难以推断出来具体的情况，不过没有关系，至少是一个路子。’
“所以，你还是希望能狠狠教训一番那些家伙？”
周衍随意抬手，调动元气给这少年郎疗伤，以他此刻的境界手段，这些个伤势轻而易举便是可以帮助疗养成功，一边疗伤一边问，这少年郎用力点头，道：“是啊，我还想要做点什么……”
周衍笑着道：“这样啊，但是力量，是不能够轻易的跨越了的。”
“所有的力量都需要一点一点的提升。”
少年有些遗憾。
周衍想了想，道：“但是，还有些其他的方法，能够不用力量，也可以让你击败敌人。”这少年眼睛亮起来，真诚质朴地看着眼前的周衍，道士笑着伸出手，指了指他的额头：“要用脑子，用计策了。”
周衍解释了一番简单的计策和兵法。
那少年人兴冲冲地去了，但是第二天还是鼻青脸肿地回来了，满脸的惆怅和苦涩之气，周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原来是这小子去设计别人，但是按照周衍的计策去，竟然失败，周衍惊讶询问怎么做的，这小子露出一副恶狠狠的目光，让道士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少年懊恼道：“怎么了吗？！”
周衍笑不可支，摸着他的头，道：“你怎么能这样，这样岂不是别人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坏心思了？”
少年不解道：“可是我就是要揍他们啊！”
周衍伸出手，把这少年郎的面容气质整理了下，看去更为温和，笑着道：“所谓藏剑于剑鞘之中，锋芒收敛，方才有其神韵，你要是立刻露出锋芒，谁都知道你要做坏事啦。”
“你要面上看着温和，犹如剑鞘。”
周衍笑着告诉他该怎么做。
然后这个诚恳温和的少年郎，真的认真听话了。
转而离去，心中还在琢磨着，周衍看着这孩子，心中禁不住感慨。
“贫道可真是做了个好事啊！”
不过，过了才几天，这孩子过来告诉周衍的，除去了他成功教训了那些小对手之外，就是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有谁来找麻烦了。
而且，这个麻烦，和他有关。

第666章 因果蜕变，回归之法
“你是说，有一位神灵正在你们的部族里面，似乎要找一个，搅和了他们大事的大敌？”当这少年郎又一次在周衍时间加速的小世界当中训练之后，训练到筋疲力尽之后，告诉周衍。
周府君这本来还在抽调时间线的权柄修行。
或许很多东西都还是得要实际操控运用，才能够更加得到提升，就比如说这时间权柄，周衍在逐步抽调学习之后，一开始只是能粗略掌控住时间线权柄的力量，后来是对这少年郎训练时候，创造了一个粗略的洞天空间，加速时间线去训练。
这少年的身体潜质极强。
完完全全撑住了周衍的训练力度，也由此实力提升飞快。
而在帮助这少年修行的时候，周衍自己对于时间线权柄力量的掌控和运用，也在不断变得更加细腻，变得更为自由了，他感觉，是时候或许可以尝试一番了——尝试去对付对付这个时代对他的压制。
尤其是这一天，这孩子告诉周衍的消息，进一步加重了周衍心中的决意——毫无疑问，这是来找他的。
周府君心中有骂骂咧咧之感。
贫道在天上飞得好好的，谁也没有招惹，忽然就有一道枪芒朝着这边飞过来砸过来，一句话不说就开打，我还没有说什么呢，好家伙，你现在反倒是开始找我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周府君很不爽，将这家伙记录在小本本上。
而这个时候，周衍注意到了这个少年似乎也有些惆怅起来，他曾经问过这孩子的名字，但是后者却始终哼哧哼哧的不肯说，对于伏牺而言，这个名字的含义是，犹如温顺的畜生一样低下头等待杀戮作为祭品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
伏牺在自己的部族里面，对于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什么反抗的心思了，仿佛真的是已经犹如这个名字一样，诚恳温和，但是遇到这个所谓的炼气士之后，他却不知为什么，反倒是有一种反抗之心。
眼前之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地位。
他或许是在害怕，害怕一旦对方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个献祭所用的祭品，就不再会如此的和自己平等相交；也或许是在逃避，似乎只要在这里，就可以短暂逃避自己注定的命运。
所以无论如何，不肯说出这个名字和来历。
周衍此刻来到这个时代，知道自己不应该牵连太多的事情，不愿意沾染太多的因果，所以他自己都在遮掩自己的身份，面容和真名，对于这孩子，自然也不会强求太多，反倒是有一种高山流水觅知音，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不必执着于自己是谁，也不必执着于对方是谁。
只如此相交就是了。
他注意到这少年郎有些颓唐了，随意坐在旁边，询问道：“在想什么？”少年郎道：“……我和雷泽神国的那些家伙们打了一架之后，他们就一直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是来我们这里，想要和我们联盟的。”
“似乎是因为在前几年，出现了一位超绝无双的盖世强者，讨伐四方的尊神，将一切神灵都打败，收入自己的麾下，现在他的锋芒开始指到我们这边来了，我们这边又不愿意听他的话，彼此吵闹很凶。”
“这一次的神使来，倒是缓和了下。”
“雷泽神国和我们这里发现，对方似乎现在更重视那个奇怪的家伙，这兵团的兵锋一时间没有落到我们这里来。”
这个少年郎禁不住慨叹道：“我们这里有着十七八个神国联盟，也有很多很厉害的神灵，但是都没能抵挡住那位兵锋的推进，但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出现的存在，就只是这么轻松的，就让对方停手了？！”
“不可思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都说，那一定是个很无敌的强者呢，只有这样的顶尖强者，骄狂霸道，所向无敌，才能和那个横压四方的无上强者制衡呢，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都说是个比起山都高，皮肤靛青，双臂缠绕龙，双脚踏着蛇的伟岸大神！”
周衍：“……”
这特么什么年代的审美？！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看着他眼底里面亮晶晶的，嘴角扯了扯，伸出手在这少年头顶敲了一下，让后者啊呀一声喊出声来，懊恼看着周衍的时候，道士道：“可不要变成那种筋肉人啊，得优雅一些。”
“不过……”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坐在这少年郎的身边，看着后者，笑着道：“但是，你想着的事情，可不只是这一点吧？”伏牺脸上的神色一顿，一时间似乎有些局促，但是那看不清楚脸庞的男人已经伸出手指。
手指曲起，在少年郎的脸上敲了下。
“太笨啦，一看就知道，你是在想着，‘啊呀，我的心思怎么会被看出来的？我明明隐藏的很好哇’……”
周府君优哉游哉的，就很轻松地就说出来了伏牺心里面的想法，看着这个少年郎瞪大的眼睛，周府君放声大笑，道：“哈哈，怎么了，好奇我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松说出来？！”
“你啊，虽然说你这个倔强的性子，一直以来都没有和老夫说，你现在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也知道恐怕不是很好吧，这种情况下，坦诚或许会成为刺向你的匕首。”
伏牺少年嗫嚅道：“可是，坦诚应该是对的……”
周府君半蹲下来，和他平视，笑着揉了揉这个少年的头发，道：“诚恳，善良都是极好的，但是这两个很珍贵很好的东西，都应该要交给值得的人才是啊，要不然，就会变成被利用的弱点。”
“你要知道，善良和愚蠢，勇敢和鲁莽，差距是很大的。”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伏牺的眉心，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现在在的地方，环境并不是很好，正好，我在这里也待着的有些烦了，打算要外出游览一番周围，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一起。”
伏牺道：“可是……我不能轻易离开部族。”
周衍注视着他，优哉游哉地道：“我有一个很有趣也很有用的神通法术，可以短时间内创造出一个小小的替身，让这个替身代替你，待在这里，你和我，就出去一段时间而已。”
伏牺道：“那不是在欺骗吗？”
周衍注视着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道：“欺骗？假如说你的坦诚是，坦诚的去接受别人的压榨和欺辱，那算是坦诚还是愚蠢？智谋用在保护自己身上，用在保护重视的人身上就不会有问题。”
“难道说奴隶的反抗也算是一种欺骗和不义吗？”
伏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挣扎，这个诚恳温和的少年人，似乎在经历一种精神上的剧烈冲击，一种人格上的激烈重塑，周衍在这个时候，却很狡猾地后退了一步，在立场上后退了一步。
他笑着道：“所以，选择权在你。”
伏牺道：“在我？！”
周衍微笑从容，道：“是啊，都在你，我还有几天时间，才会从这里离开，在我离开之前，你都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是选择留在这里，还是随我而去游历，即便是留在这里，你也可以拥有足够的力量。”
“而如果随我而去——”
“或许，你可以见到更大更辽阔的世界呢？”
道士洒脱一笑，站起身来，随手将果子扔到了这少年的怀中，后来，伏牺呆呆的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边的云彩厚重，一直到日头昏黄，他才离开了。
周衍满意地看着少年人远去的模样。
“不错，不错——”
他一拂袖袍，穿着的青色长袍落下，撑着自己的下巴，道：“这一次，他应该会做出决定了吧，总不能那么单纯无害才行，这个时代，恐怕是人族初创的时代了吧，四方都是敌人。”
“神魔也好，妖兽也好，都比起后世要危险太多太多了。”
“而我，终究是会有一天要离开的。”
“纯粹的力量，又能够纵横多久呢？”
“像是他这样单纯无害的性格，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在这个时代里，一定会遇到很多很多的危险，很多很多的不幸吧，所以，哪怕是为了他，我也需要，将他的单纯无害，彻底改变！”
周衍伸出手掌，五指缓缓握合。
“仍旧要保留有最基础的底线，不会变成彻底的邪祟暴徒。”
“但是，却不会如此单纯无害。”
“而是，足以用智谋和武力，保护自己。”
“这样的话，哪怕是我离开这个时代，他仍旧可以活下来，仍旧可以，保护自己，哪怕是，只有他自己。”
周衍能感觉到那个少年郎对自己的感情，但是却也很明白，他终究会回到后来的时代，回到那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在自己离开这个时代之后，那个少年郎必须要独自走下去，走到自己生命的终点。
“啊呀，我竟然也变成了这样的，所谓为了你好的老东西。”
道士伸出手，五指从容从周围的结界当中伸出去了，随即就发出了嗤嗤嗤的声音，周衍的手指周围有一种，像是烧红了的铁签子直接放入水中的感觉，灰白色的烟气在升腾流转。
这不是其他，这正是来自时间线的排斥和反噬。
会剧痛，会有整个世界的压力，仿佛这个时代都要将他挤压成齑粉，周衍的神色平和，双目仍旧还是闭着的，但是一缕一缕的灰色烟气，也随即的变化，开始覆盖在了他的身躯上，和这时代的时间线对峙，平衡。
最终，这汹涌繁杂的时间线，再也无法压制他。
这个太古时代的时间，不能够再压制他。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周衍缓步走出了这个层层封印的结界，来到了这个时代，袖袍翻卷，眸子闭合，鬓发飞扬，五指垂落，然后背负在身后，这个时代的古老苍茫时间线落在他的身上，然后就自然而然散开来了。
“那么——”
“不在时序之中，又是怎么样呢？”
“这时间和岁月，也要拘不住我了。”
周衍想着。
他的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韵，一种冥冥中的感悟，就仿佛要从心底里面涌动出现了，但是这样的感悟却又转眼的消失不见，像是化作了层层的涟漪。
只是这一个时候的周衍，反倒是从容许多，放下许多。
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一个陌生的时代，无人知道他。
所以周衍也就可以放得更轻松了，周围并无拘束，更为从容，心境也更为舒缓，他就坐在这山峦当中，感知着风和元气的流动，也等待着伏牺的到来。
伏牺挣扎许久，他回去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或许是‘母亲’吧，无论如何，是这位柔和的神灵华胥神，亲自创造了他和另一个继承者，但是也是因为华胥神已经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这让她的权柄和本源分散开来，导致了在汹涌大势下他的未来。
华胥很是不忍，但是那柔和悲悯的目光，却仿佛刺痛了伏牺。
他张了张口，没有说出实话。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后，还是来到了那炼气士这里，伏牺道：“我要和你一起走，一起去游历四方。”
“但是，我走了的话，谁来保护她呢？”
周衍放声大笑，道：“这又有什么难事呢？”
“你看好了。”
周衍在鬓边掐断了一根头发，这发丝足以千变万化，化作一个周衍的化身了，他将这鬓发交给了伏牺，道：“你将此物，交给你的妹妹，然后告诉她，一旦有危险的时候，就立刻抓住这头发。”
“到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这是化身之术。”
伏牺瞪大眼睛，道：“我也可以学吗？”
周衍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伏牺道：“我也很想要去各个地方游历，但是，我也想要保护她，如果我也学会了这个法术的话，我就可以自己游历在四方，自己在做各种事情的时候，让化身去保护她，不也很好吗？”
周衍放声大笑：“好，好，好！”
“有品，有潜质！”
“不过，这个咱们之后再说，得要先想出来一个法子来，让你和我走，却还能够瞒过他们。”
“嗯，这个的话嘛，我倒也是确确实实有个法子。”
周衍微微笑了笑。
他如今的道行修为境界也已经足够高，以道门精气神三宝的法门，稍微弄出来一个化身，简简单单，轻而易举的创造出了一个神通雏形，告诉这少年。
“是所谓，散则为三，隐于大千；合则为一，复返先天。”
大唐时代的伏羲低声自语着这一句话。
回忆记忆里面，绝对不会褪色的画面，垂眸无言。
他用来将应龙化作自己，然后欺骗了整个世界的化身之术古法，最初的雏形，不过只是最初的时候，那个道士蛊惑他，欺骗整个部族，欺骗华胥，甚至于欺骗了娲的，一场属于【伏牺】的冒险，用来瞒过其他家伙的骗局。
却也是横贯了千年的计策。
后土皇地祇找到了伏羲：“……你有办法，将他带回来吗？”
伏羲道：“有。”
后土皇地祇本来是不抱有希望的，但是听到这句话，却是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伏羲背对着后土皇地祇，抬起手，手中出现了一团流光，那是一个棱形的法则权柄，是杀死了【史】得到的因果权柄。
“就以此，将他带回来……！”

第667章 神魔知根本，因果溯源头
后土皇地祇注意到了伏羲的气息似乎有些特殊，似乎是这位素来冷静的神灵，此刻的心境也有些不那么稳定，不那么的沉静了，注意到了伏羲手中的因果权柄，道：“你打算怎么做？”
伏羲道：“……我自有我的法子。”
“如今人间界的诸多事情，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影响巨大，欲要改变的话，也唯有……”
伏羲的声音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眸子低垂，看着那似乎代表着因果的权柄痕迹，抑或者说，是一个钥匙，道：“后土，人间界，短时间内可以交给你保护……”
“我要前往第三重世界。”
后土皇地祇的神色凝重：“第三重……无限可能的世界？”
“你想要做什么！？”
伏羲道：“……我若是不说清楚的话，你大概率不会相信我吧，我没有烛龙之首，也没有那个令牌，所以，如果我想要去见到他，将他带回来的话，其实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我回去。”
“而我回去的话，也只有第三重灵性世界，才有可能了。”
后土皇地祇的神色凝重了：“按照你的说法，第三重灵性世界，确实是唯一的，有可能能够让你回去的途径，但是仍旧极为的危险，况且，你要去什么时代，回去，你知道周衍回到了什么时期吗？”
伏羲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温和无害的笑意。
“我要回去的地方，其实并非过去，而是未来，或者说，某一个可能的未来……”
“但是，那个‘未来’，即是那家伙的‘过去’。”
后土皇地祇：“！！！”
……
周府君的灵性很活泼，非常活泼。
他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好事情要发生了似的，也或许是坏事，总而言之，一定是有某个极了不得的事情，才导致了自我灵性如此的活跃如此清晰的反馈。
周衍思来想去也实在是找不到个理由，就很洒脱的将这个事情抛之脑后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没有伏羲，就是一个最好的事情了，说实话周衍之所以掩藏真容和名字，一个原因也是不想遇到这个时代的伏羲。
要不然，一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唯独对这一点，周衍觉得百分百，非常有自信。
说实话，因果之道，纠缠不清，周衍一点都不想要在过去还和伏羲产生什么了不得的因果纠缠，要不然的话，那就麻烦更大了。
就这么一边儿思考着这些驳杂的事情，周衍一边儿成功给捏出来了一个少年郎的塑像，然后吹了口气，就让这塑像活过来，去代替这少年在这部族当中活动，与此同时，还安置好了这孩子妹妹的事情。
然后，克服了这个时代时间线干扰和排斥的周府君，就带着这个少年郎，踏上了游历的路途，说实话，这个时代要远远比起周衍之前在的时代，元气充沛得多得多，各种地貌也好，江河也好。
完完全全找不到和后世有半点联系的样子。
似乎是这个时期，三重世界还没能够完全的分离。
人神还没能够彻底分开间隔。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当中，有许许多多特有的灵材植物，各色宝贝。
周衍很愉快的搜集了许多，他想着，就算是自己用不着了，到时候也可以藏在某个地方，等到回到了正常的时代之后，立刻回去把自己埋藏的宝物给挖出来。
另外，周衍其实很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够在这个时代找到还是弱小者的青冥天帝，然后把那玩意儿弄死，不过，对于此事，周府君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青冥天帝在未来已经强大到了极致。
这样的强大甚至于会反向影响到因果和时间线，这会导致诸多因果都朝着青冥天帝会出现的走向去坍塌汇聚，在这种情况下，周衍就很难和弱小时期的青冥天帝相遇，并且将其直接解决掉。
不过，这也只是周衍自己的想法和猜测，他毕竟没能拿到那一段因果权柄，对于因果虽然有所了解但是不能说极为熟悉，但是这一路游历，却也着实的让他心中畅快。
在搜集宝物的过程当中，周衍也没有忘记磨砺这个随着自己游历四方的孩子。
他可不相信什么权柄。
周衍带着他行走四方，这一去就是去了数个月的时间，登临群山万象、神代建木，上接九天，下临人间。
见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圆地方，动静相分。
观星辰运转，斗转星移，昼夜交替，寒来暑往。
那个道士站在高处指着天地，慨然叹息道：“天地循环，四时有序，动静相分，阴阳相合。”伏牺的悟性很高，看着这一幕，隐隐约约，似乎是有些感悟，但是却又无法将这种感觉阐述出来，只是觉得苦恼。
周衍隐隐约约看得出这孩子似乎在领悟些什么，只是感慨一声，心中自语道，这太古时代的家伙们，悟性是不是有些太过于逆天了一些，尼玛和他们比起来，贫道岂不是算是个超绝莽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这小子有问题！
这少年郎对周衍极为信任，所以坦然阐述自己的领悟和困惑。
周衍沉默了下，眼底带着惊异，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笑着道：“没关系，再走走，再看看。”
周衍又带着他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看到了许多许多的风景，每次去了一个地方，这少年郎都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希望得到周衍的认可或者指点，但是每一次，道士都只是笑着道：
“再走走，再看看。”
“再想一想。”
东行至东海尽头，见扶桑巨木参天，金乌栖于其上。
日出东方，霞光万丈；日落西海，夜幕四合。
观潮起潮落，巨浪拍岸，知水势刚柔并济。
西行至大漠荒原，黄沙漫天，戈壁龟裂，山石嶙峋。
见风沙侵蚀，山川变迁，大地起伏有纹，如天地之纹路。
遇火山喷发，岩浆奔流，焚山煮海，又遇寒冰绝地，万里冰封，悟寒热对立，生死相依。
遍历九州大荒，见江河奔流，分支交错，九河归海。
山川走向，沟壑纵横，高地为山，低陷为谷，平原广袤，沼泽幽深，悟高下相倾、曲直相成、通塞相依之理。
北行至神魔战场残迹，阴气森森，鬼火幽幽。
见光暗共存，神魔相斗，胜负轮转。
悟吉凶相依、祸福相倚、强弱互化。
这一路上自然是遇到了许多危险，尤其是周衍发现这小子的悟性简直是超凡脱俗，不，已经强大到了周衍觉得自己是个原始人的级别——
谁家好人顿悟当吃饭一样来的？！
可是每一次，这少年郎表示自己的领悟的时候，周衍都不得不绷住表情，一副风轻云淡，没什么的表情，就好像这少年郎的领悟，其实不算是什么。
实际上道士都要懵逼了。
而似乎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元气实在是太浓郁，纯度太高了。
当这小子顿悟的时候，会带来元气的纯粹化，自然会引来各种各样的危险，有感知到元气而来的妖兽，也有意识到其悟性想要吃掉这小子的神魔，有想要将其招揽的大神。
但是任何危险在这个时间段的周衍面前，都孱弱得像是小猫咪一样，周衍一巴掌下去，什么样的神魔都要跪得结结实实的。
其中血气滔天，杀意十足的，都被周府君拍烂了。
但是有些只是本能追逐元气和浓郁机缘的，周衍还是留了一些力的，只将其打退，懵逼不伤脑，力度刚刚好，有些不服气的不服输的，又凑上来，接着被揍。
揍完了之后，这帮家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开始在周衍的身后汇聚起来，老老实实，远远跟着，既不靠近过来，也不肯就此分散远去，一开始周衍觉得很烦躁，但是后来发现这些家伙会搜集各种宝物留下之后，周府君觉得不是什么坏事了。
“太古时代的神魔们，还是挺上道的啊。”
伏牺困惑不解看着后面那些家伙，道：“……这，不用管他们吗？”
周衍慢悠悠道：“不用管了，反正没什么危险，接着走吧。”
还能顺便多搜集一些宝贝。
少年郎很认真点了点头，这一路上所见的除去了诸多的风景之外，自然也还有许多奇遇。
有神马自波涛跃出，背负图文，排列有序，似含天地奥妙，心有所感，记其纹络。
大江之上，灵龟浮出，背甲裂纹天然成形，横竖交错，九宫分明，龟动于水，静栖于石，藏显自如。
观鸟兽行迹，见飞鸟展翅，上下翱翔。
走兽奔跃，四足踏地；虫蛇蜿蜒，屈伸变化，羽毛有纹，鳞甲有序，巢穴有方位，迁徙有定时。
观天地异象，雷鸣电闪，云卷云舒，霜雪雨露，雾霭虹霓。
阴晴圆缺，晦明变化，风雨雷电，各有其道。
这一路所见，见了天地苍生，伏牺的气度越发沉静，周衍听完他的阐述之后，则是颇为满意，道：“差不多了，也可以去找个地方闭关了，来，随我来。”
伏牺疑惑道：“闭关，我们要回去吗？”
他恍惚当中，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只是忽然想到了眼前这位自称炼气士的男子所在的那一个小山。
周衍却摆了摆手，笑着道：“闭关顿悟这种事情的话，也不是吃饭喝水那么轻松的，要是误过了这个时候，那指不定下一次有领悟出现，就是什么时候了，就在这里。”
伏牺道：“就在这里？”
周衍笑着点了点头，一方面确确实实，顿悟的机会很难得，要抓紧时间，另一方面，也不想要找什么洞天福地，免得沾染太多的因果——
既然不想要沾染太多因果的话。
那就只好自己亲自捏一个修行闭关地方出来了。
我都不和你们抢地方了，哪里还能沾染因果的？
道人负手而立，往前走了半步，勾勒地脉，这大地轰隆隆的升腾起来，眨眼之间，眼前平底之中，当即拔地而起一座雄伟的巨大山峦，冲天而起，极巍峨，灵光涌动。
这等手段，远远要比摧毁一座山更来得艰难。
更何况是这样轻描淡写的样子？
周衍指了指这个山峦，尽可能压制住自己心底的懵逼，这个时代的地脉似乎反应也太迅速了吧，我只是想要弄出来一个小小的闭关室而已，小山洞什么的，怎么弄出来了这么大的个动静？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法子不去强行绷着了，只是淡淡道：
“就在这里闭关吧。”
伏牺的眼睛瞪大，慢慢点了点头，道：“好……”
周衍又看向那些被伏牺突破领悟带来的灵光吸引，然后被自己一路殴打，不服气，继续殴打，殴打至犹如家养小猫咪一样的神魔们，道：“你们就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呆着就是，不要乱跑了。”
“懂？”
诸多太古神魔们狂喜，用力点头，现出原形，匍匐在地。
周衍点了点头，满意中。
随意一拂袖，坐在岩石上，看着那闭目感知的少年人，心中欣慰：
“时间线权柄也感知得差不多了。”
“等到这孩子将自己的领悟都彻底掌控，然后就可以找个机会离开了……”周衍目光温和注视着这少年，心中想着：“无论如何，并没有不散之筵席。”
数月时间，忽而而过。
只是周衍却并不知道，这消息终究还是外传了去，因为过去了这么久，帝俊仍旧对于他的踪迹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在帝俊所在的西方之极神国道场，忽有禀报消息传来——
“帝君，发现一个疑似是您想要找的家伙出现了！”
帝俊本来已经开始懒洋洋不在意之前的遭遇，听到这回禀，睁开眼睛来，道：
“确定是他？”
回禀者迟疑了，道：“这，这不能，因为我们并没能确定最前面的存在是谁，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是有许多神魔曾经遥遥感知过其威力……”立刻就有许许多多的神魔被召集过来，回禀帝俊他们见到的身影和画面。
和这个时代里面，那些动辄就要开辟神国的神灵不同。
那疑似是帝俊目标的身影。
不称尊，不立教，不言语，只凭一身大道本源，横扫过四方深处不服的神魔，震碎过敢与天道争锋的异兽本源，在被他击败之后，这些神魔异兽有的就臣服，追随在他身后。
因为太古时代的习惯，败者是只有化作真身才算是尊重。
结果这些个太古神魔异兽，跟着在后面，老老实实都变成了真身本体，有的身躯千丈，鳞甲如渊铁，头颅似山岳；有的虽然不服气，还化为人形，眉目妖异，魔气与神灵之气气缠绕，却不敢释放分毫威压；
有的只剩残躯，神魂黯淡，曾与那人争锋，被一击打灭道基，从此不敢再抬头直视。
他们不敢靠近，只在千里之外遥遥相随。
不敢喧哗，不敢争斗，连呼吸都放轻，唯恐惊扰了前方那道身影，引来灭顶之灾，却又艳羡尊重其强大，想要追随。
而在这些神魔之外，还有这天地之间原生的太古异兽。
比神魔更庞大，更原始，更凶戾。
有背生日月双翼、吞云吐雾的巨禽，翼展遮天，飞过之处昼夜颠倒；有身如万里长蛇、鳞甲生雷的洪荒龙蟒，盘地而行，大地随其身动而起伏；有生九尾、目如烈阳的古狐，妖气凝而不发，只低伏跟随；有通体石骨、背负山川的巨灵异兽，每一步都震起玄黄尘土。
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凶兽、灵物、精怪、妖灵，或大或小，或隐或现，密密麻麻，铺展万里。
如此气魄，如此的恢弘！
好好好！
定是他！定是他！
帝俊已经从之前的侧躺着，坐起来，这位之前懒散的大帝君，这个时候眼睛都亮起来，犹如日月一般，大声笑着道：
“是他，不会有错的！”
“总算是被我找到了啊，说说，他现在在哪里！”
“我要好好去出一口恶气！”
回禀者松了口气，总算是完成了帝俊尊神的命令，能稍稍舒缓一下精神了，然后迟疑了，道：“似乎对方也不愿意和帝俊您相见，他现在的位置，在最东方那边……也好像是，很奇怪，这位似乎不想要占据那些神山名山。”
“哦？不在各种灵地，也不开辟神国，那他要做什么？！”
回禀者恭恭敬敬道：“这等神通者，我们哪里能知道呢？”
“就我们知道的话，那位此刻在东方之地，群山之中。”
“他以无上大法力，无上大神通，只是踏地一步，就拔地而起一座山峰，巍峨至极，其他神魔也都带了一座座山，暂居于此，反倒是簇拥着那一座山，成了一大片山峦，但是没有一座山敢超过那位创造的山。”
“山本无名。”
“但是因为那位腰间常佩一木牌，木牌上有一【太】字。”
“各路神魔尊之重之，敬畏这位了不得的神通和手段，就用他身上的腰牌来为这一座山取名字了。”
“故而，此山又被称呼为。”
“太山。”

第668章 帝与太
“太山，太山，好，好，好！”
帝俊闻言，大喜，知道了那个敌人的所在，自是狂喜，心中喜悦，而后就毫不犹豫，不顾及自己那些麾下臣子的建议，直接就打算要前去寻找这个对手。
“帝俊尊神，这样的对手，不知道其来历不知道其手段，这样贸然的去找他，恐怕会有许多麻烦，一旦遇到危险，怎么办？！”
但是帝俊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他，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其他的想法，帝俊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惩罚了所有尝试劝阻他的神魔，帝君的威严犹如乌云和雷霆一样暴虐，最终再无谁胆敢劝说。
帝俊问清楚了方位之后，腾云驾雾，抵达了那所谓的太山所在。
放眼望去，果然是见到群峰鼎秀，这各路山峦当中，各自都潜藏着一尊尊的妖魔和神灵，祥云华彩，各色流光汇聚在一起，犹如山峦一般的冲天而起，恣意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妙啊，哈哈。”
“我这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神威！”
帝俊伸出手来，手掌五指握合，雷霆风暴，森罗万象都在他的掌心当中汇聚，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长枪，打算把这一柄长枪凿穿出去，狠狠将这个所谓的太山给凿穿，毁灭掉。
但是帝俊就要出手的时候，动作却是微微一凝。
若有所思：“厮杀，什么时候都可以厮杀，战斗，什么时候都可以战斗，但是这个家伙，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和本领，竟然不像是其他那些家伙那样去征战，也不建立自己的神国，倒像是藏着似的在这里苦修。”
“有点意思，和他厮杀之前，不如就去打探打探。”
“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什么跟脚。”
帝俊隐隐然能够感觉得到，这个男人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迷雾般的状态，隐隐约约，似乎是和这个时代不协调，不匹配，就好像他虽然站在这里，却并不在这个时代一样。
“有趣有趣，如此角色，我还是第一次见。”
“就这么直接打杀的话，太可惜了。”
想着，运用神通，瞬间探查清楚了周围这些神魔，异兽对于周衍本身的印象，心中微动，身子一晃，就化作了个男人，身材高大，黑发垂落，穿一身的黑袍云纹，气度洒脱，佩一柄宝剑，腰环许多美玉。
口中高唱着古朴却又有神韵和节拍的古老歌谣。
周衍正在指点着伏牺修行，远远听到有人高歌，心中惊讶，放眼望去，却见这山峦青竹之中，有一男人大步高歌而来，声音极嘹亮，所唱歌谣，虽是质朴，却又隐隐然有一种大道本来之感，令人一见而出好感。
帝俊所化之男子到了这山下，道一声：“好风光，好地方。”
“在下西极群山炼气士，游历于四方，来到宝地，不知道是哪位道友的潜修之所啊，哈哈哈，打扰，打扰。”
这一番称呼也好，这一番风格也好，都是帝俊从周围这些神魔对周衍的印象当中提炼出来的，一切都符合周衍自己的风格，周衍本来潜修，不打算搭理旁人，但是看着这男子，却隐隐感觉到不对。
这自称为炼气士的家伙，一身气息汹涌沉厚，绝对不是常人。
这样的人，故意遮掩了模样，还自称为炼气士过来打招呼，恐怕是有他的打算，如果自己避而不见的话，谁都不知道这家伙之后会不会做出其他的反应。
周衍心神微动，最终还是选择现出身来。
太山上面的山峦分开，植被像是波涛一样散开来，帝俊看到周衍踱步而出，气度俨然，心中大喜，几乎想要和这个奇装异服的男子打一架，但是更为好奇于这道士的来历和选择，主动打招呼。
“哈哈哈，终于得以见到道友，幸甚至哉啊。”
周衍回礼道：“在下乡野炼气士，阁下太折煞我了。”
在这个时候，帝俊想着的，是好好弄清楚这家伙的来历，然后试试手，周衍则是想着怎么样去把这个麻烦给摆脱掉，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两个竟然聊天时候，一见如故，所说的许多事情都有共鸣。
不知不觉，一日过去。
帝俊愉悦，就在这地方不远处也立下了个道场，也常常来这里，和周衍闲谈，一开始，是谈论这四方的见闻，这帝俊乃是太古之天帝，虽然如今还没能成就那样的伟业，但是也已经击败了这个时代原初诸神。
这让帝俊的见闻都是自己第一手的情报，极为翔实；而周衍则是来自后世，诸多智者的学识在他的眼里就和常识一样，也曾经修行到极致，和原初诸神交手过，这就导致了彼此聊天，都可以接住了彼此的话，更能有更多的启发，极为难得。
帝俊虽然说，已经击败了原初四神，但是说实话，原初诸神的心高气傲，只是单纯击败了他们一次而已，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发自内心的臣服于帝俊。
这让帝俊颇为苦恼，偶尔也会和周衍谈论自己的敌人对手。
遮掩去了这些原初诸神的名号，只是阐述他们的修行法门和战斗风格，而周衍恰好也曾和后世的原初交手，就也阐述自己遇到这样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做。
帝俊惊讶，后来和燧烬，和共工交手。
按照周衍言谈中轻描淡写地提起的手段，竟然比起之前更为轻易地击败了燧烬，共工，巽虚和后土，这自然而然地让这个时代，还年轻的原初四神们瞠目结舌，见了鬼一般，也让帝俊心中畅快，对于周衍的感官也是大幅度提升。
燧烬不甘心，咬牙切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遇到了什么？”
“为什么，你比起之前更强大了！？”
其实并不是更强大，只是针对汝等的战斗更从容了罢了。
帝俊心中如此想着，但是却没有直说，道：“如何？燧烬，可愿意臣服？！”
燧烬道：“你要告诉我，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情，你为什么变得如此强大？”
帝俊虽然还是暴虐的，但是却也具备有坦诚之风，道：
“是我的一位好友，和我谈论的时候，曾经告诉我如何克制汝等。”
燧烬不敢置信，道：“谁！？”
帝俊想到了那个男子提起如何克制地水风火之道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不由得慨叹道：“那是吾之好友，你可以称呼其为【太】，而哪怕是吾，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大！”
原初四大不服气，还想要挑战那位【太】。
说，一定要看看，那所谓的【太】，到底有多强大。
帝俊就把这个事情，稍微遮掩改变了一下，告诉周衍，说他的那四个手下败将，还打算要试试看周衍的手段，周府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打架？还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府君认为，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根本就是要苟住，好好发育！
尽可能不去影响到时间和因果，因果牵连太大的话，怕是落到第三重可能性的世界里面去，可能都回不到自己的那个主世界的时间线上，那他到时候哭都没有办法哭去。
不打，绝对不打！
帝俊就老老实实把这消息告诉了四大。
原初四大更为不痛快，帝俊就只好询问周衍，不出手，让周衍给出几个招式，他拿去，对付对付这四个对手，那也可以了，既可以好好让这家伙们闭嘴，也可以免去了周衍出手之事。
周衍被吵得不胜其烦，也担心这些家伙来，会打扰了少年郎的悟道和修行，于是沉吟许久之后，勉为其难得答应下来，便是想出来了几招，而因为帝俊是隐藏自己身份来的，所以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对手是原初四大。
只是说是地水风火四大类型的神灵。
周衍就直接按照对付原初四大的经验，临时创造出四招。
帝俊拿着周衍自创出来的神通，痛快去打，而他们交谈的时候，交谈如何去应对地水风火这四个类型的神灵时候，那些谈论，拆解，神通变化和言谈交锋，都落入了旁边少年郎的耳中。
虽然说，伏牺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和这四个类型的神灵打交道。
但是——
他的悟性还是太强了，还是将这些给记录下来。
而另一边儿，帝俊拿着周衍创造出来的神通，狠狠地再度击败了原初四大，这一方面是因为帝俊的实力和根基本来就无比强大，单纯看着这数值都要在这个时期还没有抵达巅峰的原初四大之上。
另一方面，周衍对付地水风火的经验，可是在千万年后，和各类经验都抵达极高程度，某种程度，巅峰期的四大交手得到的，此刻还很稚嫩的原初四大，如何能对付得了？
毫无疑问，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惨败。
惨败到了，哪怕是最为好战的火神燧烬，都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折断了自己的兵器，仰天长叹，道：“单纯只是一个帝俊，就已经如此地难缠了，更遑论，在这帝俊的背后，还有一个丝毫不弱的。”
“甚至于不主动出现，仅仅靠着和帝俊阐述的神通。”
“就能够击败我等数次。”
“有这两个，我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战神？！”
火神燧烬，自此而立下誓言，誓必不断修行，不断淬炼自己，不断挑战强敌，以让自己走得更高，有朝一日，可以同时将帝俊，以及他的那个好友击败。
而在这之前，原初四神愿意听从帝俊和另外一位【太】的秩序。
于此，原初四大神灵才终于臣服于天帝的麾下。
没办法，单穿一个都很难打过了，现在是有两个，由不得不臣服，而原初四神遵从了帝俊的秩序，其他的诸多小部族，小神国，自然也是战意溃散颓败，也一一的遵从了帝俊的命令和秩序。
于是帝俊之神威，瞬间铺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推向四方。
即将要奠定这太古神灵时代，唯一的声音，唯一的秩序。
这让帝俊心中的愉快之感，越发地浓郁了，他仍旧还会来【太山】这里，来和周衍来闲谈不同地方的风景和见闻，而闲谈之余，则偶尔也谈及些修行，大道之领悟。
周衍和帝俊的道路不同，彼此之间却又都走到了极高深的地步，这就让他们的论道对于彼此，都是振聋发聩一般，只是有时候谈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开始交手练手。
将实力压制在了一定程度上去切磋。
帝俊之法，乃敕令万物，虽然雏形，但是其真意在于万象森罗，而周衍之道，则是在于一，以此一点，衍生万物万法，也让万物万法回溯于一点，两个打起来，犹如和另外一个，镜像的自己在切磋一样。
不提帝俊那一方的话，周衍自己的收获和感悟极大，只感觉自身功体更有所进步，隐隐然，这世界之基镇压地水风火的强大功体，和时间线权柄契合，将要形成更强大的状态。
这就需要一次更大的实战了。
恰好，帝俊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实战的目标，那是一头从开天辟地时代流传下来的恐怖凶神，似乎是从开辟天地的盘古神倒下的时候，从其陨落的阴影当中诞生的邪祟和恶神。
周衍也是跃跃欲试，打算要试试手。
周府君和帝俊一拍即合，两个超级数值太古莽夫就这么打算外出试试看彼此掌握的大道，而在离开的时候，伏牺还没能顿悟出来，周衍就将他留在这里了，告诉他，要他好好修炼，突破之前，不准外出。
伏牺老老实实的答应下来了。
就在这【太山】的所在，每日里观日升月落，感悟大道，修行法门，但是就在周衍和帝俊离开了大概有十天的时候，有消息传来了，是从天上的飞鸟口中得到的消息——
似乎是帝俊终于镇压横扫了四大诸神，其威严和秩序，将会伴随着麾下的神将兵团的推进，推进到整个世界，这让华胥神国，雷泽神国等十几个神国部族的联盟，一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其中绝大的一部分都已经倒向了帝俊一方，已经臣服。
但是华胥部，却是始终保持着反抗，不肯投入到暴虐的天帝的统治之下，在爆发了几次冲突之后，终于，雷泽神国都选择了臣服于天帝的麾下，将率领着诸多的神国兵团，将兵锋指向了华胥神国。
目前，这十几个神国的兵锋，已经将整个华胥神国笼罩。
打算要讨伐了华胥神，将那个掌握着【创生】权柄的小姑娘带走。
当做礼物，祭品，奉献给伟大的帝俊尊神，以及那个潜藏于后，似乎和帝俊尊神乃是至交好友的【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伏牺的面色骤然大变。
“不好！！！”

第669章 最古盟约
伏牺当然知道，这传闻当中，即将被华胥神国等掌控，讨伐之后，奉献给天帝的祭品，那掌握的创生之神权的，到底是谁，是那个妹妹……
伏牺的脸上神色焦急不已。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焦急之心，几乎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振动翅膀，然后立刻飞回华胥部去，那两只鸟儿想要飞走，被伏牺用流风牵引落下，落到了自己的手中。
伏牺问清楚了这两只鸟儿他们的所见。
也明白了，此刻的华胥国，面临的危机和灾难，要比起自己所预料的更严重，他想要立刻赶回去保护自己的妹妹，虽然说他并不喜欢华胥之国，但是对于那个无可奈何的【创造者】，以及和自己一起被创生出来的少女，仍旧带着眷恋和守护之心。
“不行，我必须要立刻回去！”
伏牺还记得来的时候的道路，他抬起脚步，几乎要踩踏出去，但是脚步抬起的时候，却忽然顿住，想到了周衍离去的时候说过，这一次他们去战斗讨伐妖魔，要他在这里闭关修行。
没有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不能出去。
“不能够，离开……”
伏牺的脚步顿在空中，一直以来的诚恳性格，和对妹妹的担忧，化作了拧在了一起的剧烈情感，让他的心中挣扎不已，一时间想着感情，一时间想着不可欺骗。
他就这样维持这个动作足足三天之后。
少年郎的眼睛里面挣扎的情绪化作了决意，他最终还是踩下了那一步，他离开了一直以来对自己最好的炼气士，也打破了和炼气士的约定，继而由此，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心锁。
若是他可听到自己的心锁碎裂的声音。
就可知道，当他走出这一步的时候，那个诚恳的温和无害的少年郎，就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遏制的改变，离开了这【太山】闭关之地之后，伏牺调动还不那么熟练的神通，驾驭流风，朝着记忆中的华胥国飞去。
……
轰！！！
沉重的拳锋和森罗万象相契合，最终，巨大无比，仿佛天地阴影一样巨大的太古妖魔终于还是沉重得倒下去了，周衍都稍微感觉到了疲惫，他和这个好友一起来到这里，是为了练练手。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怪物竟然强悍至此，他们两个联手都耗费了十来天的时间才将其打杀，虽然说，他们两个出手的时候，也没有用出那种拼死也要将对方彻底干掉的决意。
但是也毕竟是他们两个，施展的神通手段，也是万万不能够说小觑，至少这个太古大妖魔的存在，皮糙肉厚是肯定的，只是这巨大无比，传说中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其死亡的阴影当中滋生出的妖魔化作了碎片消散不见。
在这纯粹的阴影碎片当中，竟然传出来了一阵阵的哞哞哞的声音，两人定睛看去，却见到阴影破碎当中，竟然凝练出了一个异兽，这异兽巨大无比，犹如山峦，却是有着青色绸缎一样的毛发，两根大牛角。
却是个大青牛。
天帝帝俊禁不住慨叹道：“哈哈，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难打呢，看起来，是盘古神死亡之前，那一刹那的死亡阴影，无比凝练化了，附着到这太古大神兽之上，最后才变成了之前的大灾祸啊。”
“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如此的抗揍。”
周衍则是看到这大青牛，看着这气喘吁吁的家伙，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青牛墟！？”
天帝帝俊道：“哦吼，这个家伙叫做墟吗？！”
“真是神俊无比啊！”
这青牛墟因为盘古之死带来的阴影和黑暗笼罩，化作了太古时代的灾厄，被周衍和天帝帝俊这两个古往今来一等一的数值怪练招，在周衍和帝俊这边是感慨，青牛墟气血磅礴，根基雄浑，他们两个耗费了十天时间才搞定。
那么在青牛墟的视角里面，不就是这两个怪物一样的家伙。
不出全力，就一点一点尝试招式，活生生的殴打了他十天十夜的时间，最终，就连开辟天地之神死亡残留的恨意和不甘心这种超规格的玩意儿都被他们殴打成为了粉碎。
左边数值高，右边高数值。
万象森罗有气力。
诸法归一有力气！
活生生物理普度，只是这怨气不甘被打散了，青牛墟也是被消耗的极为疲惫，跪在那里，气喘吁吁，周衍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见到熟牛，不由心情酣畅，大笑着道：“哈哈，原来是你！”
“你就是这样诞生的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青牛墟趴在那里，不想要搭理这个似乎有些脑袋不大好使的家伙，周衍想了想，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道一声变，万法归一之力逆转，硬生生无中生有的变出了一个大橘子。
青牛墟哪里吃过这个东西，也不肯吃。
天帝双臂环胸，道：“哈哈哈，兄弟，你喜欢这大青牛？这有什么难的？！好好驯服一番便是了……”这大青牛墟别的不知道，这帝俊似乎打算要做点什么不好的事情，是瞬间感觉到了。
如此巨大的身躯，竟然还有如此的灵巧，趁着周衍和帝俊闲谈的时候，一张口，咬住了那个黄色的果实，猛然转身，化作了一道青朦朦的光，就开始狂奔，前方阻拦的一切，无论是山峦还是其他都被撞碎了。
真真的使出来了吃奶的牛力气！
就这么一眨眼的时间里面，竟然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帝俊看着这青牛墟消失不见，知道是自己刚刚的那句话刺激到了这青牛墟，多少是有些歉意的，道：“没想到，竟然给跑了，放心。”
“我之后一定会将这个青牛墟驯服，交给你的。”
周衍倒是很随意，道：“不用这么在意，看起来，这家伙和我的缘法还没有到来呢……”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想着远去的青牛墟，心中升腾起来了一个念头。
青牛墟才刚刚‘诞生’。
这么算下来的话，这个时代，可能比起预料的还要更为太古啊。
而在另外一边儿，这青牛墟近乎是真正的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出来，一口气得飞奔出去了好几万里的时间，后面那两个怪物一样的存在总算是没有追上来。
这一下，它才算是稍稍的松了口气。
这精神头儿一旦松懈下来，心神立刻就开始有些涣散，那无比巨大的，被两个怪物试招一样的殴打了足足十天的巨大的疲惫和痛苦在这个刹那，犹如海啸一样，铺天盖地的涌动上来了。
这个时候，这青牛墟，是又累又渴。
瘫倒在了大地上，前面有一条河流，将口中咬住的黄色果子扔在地上，它可不愿意去吃那个怪物变化出来的东西，青牛墟把自己的嘴巴伸入了大河当中，大口大口吞咽，不片刻，竟然就把一整条河流给喝干了！
肚子都鼓起来，但是那种饥渴的感觉，却还是犹如饿鬼一样的阴魂不散，青牛墟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就看向了那个小小的，圆形的，黄澄澄的果子，酸甜清香的味道在鼻子前面萦绕着。
青牛墟的喉咙里面不由涌出来了一股口水。
不，我是绝对不会吃的！
青牛墟以一种巨大之毅力，就把自己的脑袋扭转过去了，绝对不肯去多看哪怕只是一眼，这么熬了好几个时辰，总算还是没能熬过去，抱着一种哪怕吃死了也无可奈何的决意，青牛墟一口将这橘子吃下去。
噌的一下，青牛墟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嗯？！！
嗯嗯嗯？！！！
青牛墟咀嚼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然后用力大口。
甜滋滋的，真好吃！
这东西，这东西……咀嚼咀嚼，这东西谁研究的呢？！
真好吃啊！
自此之后，青牛墟就在这大地上行走了很久很久，养成了吃果子的好习惯，而没有成为那些大妖兽大神兽，将各种生物纳入自己的食谱，但是在这之后好几万年的时间里面，青牛墟都再也没能找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味道。
咀嚼咀嚼——
真好吃哇！！！
而在另外一边，周衍目送着青牛墟远去，知道彼此之间，缘法未到，只是帝俊则是颇为愉快，因为他成功讨伐了一个巨大的太古灾厄，觉得自己更为符合大帝的声望，取出了美酒，美食，来和周衍分享。
饮酒大醉的时候，帝俊慨叹道：“像是我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声望，足以统帅一切了吧，万物万象，都该要遵从我的规则和命令来行事，如此可以得到和平安宁。”
周衍却是持有不同的想法，帝俊已经习惯了，和这个所谓的炼气士又一次地开始争论了起来，不服气地道：“如此时代，当然是以力量称雄，最为强大者，理应该也占据了一切才对！”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吗？！”
“有什么比起力量更能长久的？”
周衍喝酒，回答道：“规则、和秩序。”
“你有力量，但是有朝一日，会不会力量衰弱，会不会出现，比起你的力量更为强大的存在，在那一日，你的秩序也将会如泥土一样崩塌，那你和你看不起的那些依靠着权柄的神魔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帝俊冷笑起来，虽然说他觉得眼前这个奇奇怪怪的炼气士还是很不错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常常就是只有这个家伙，才能最完美的戳爆他的肺管子，让他恼火起来。
“天地之道，无非强弱。”
他抬手一指，虚空之中顿时浮现出无数厮杀景象：先天魔神互搏，神祇争夺灵地，妖灵互相吞噬，山河破碎，星辰陨落。
“天地开辟，弱肉强食。力量在，则尊严在；力量强，则万灵服。吾之一言，可定生死；吾之一掌，可覆乾坤。所谓天地秩序，不过是强者口中一句戏言。力量恒压一切，此乃万古不易之真理。”
话音落处，混沌气流翻涌，在其演化出来的那画面当中，自然有着无数精怪神祇虚影匍匐，尽显力量至上的霸道，可知其威严气魄。
这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交锋，或者说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对峙。
那无边的混沌之气朝着周衍压下来，可惜周衍不吃他的压力。
袖袍一扫，阴阳二气流转变化，自然而然的就将这帝俊压下的磅礴之势流转切分开来，道：
“力量可逞一时之威，却难守万古之序。强极必衰，力尽则乱，唯有规则能定阴阳、分四时、束神魔、安苍生。无有秩序，则力量沦为祸乱之源，天地终将重归混沌。”
这道士一念之中，自身功体霍然变化展现出来。
虚空浮现阴阳五行、星辰轨度、生死轮回的纹路，如蛛网般织就天地框架，将帝俊论道所展现出来的这一股磅礴之势，混沌之气，直接死死地约束锚定住。
周衍的功体可不仅仅只是有数值，某种程度上来说，机制也是丝毫不差。
帝俊皱眉：“规则若无力量支撑，不过一纸空谈。”
道人颔首：“力量若无规则约束，便是灭世灾劫。强者定规则，规则护秩序，秩序养万灵，方为长久之道。”
帝俊沉默。
他俯瞰太古万族，见惯了厮杀与混乱，心中早已认定，唯有绝对力量，才能平定一切。可道人之言，却如一道清光，照入他心中，想到了那些臣服在他麾下的神国和部族，想到了那些所谓臣服之后的神魔眼底的恐惧和不甘。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称霸，而是万族归一，天地有序。
这遮掩了自身容貌和真身的男子安静坐着许久，意识到继续下去的话，自己确确实实的，不能够成就一番伟业，不由慨然叹息，许久后，似乎有些颓唐起来，道：“那你说，要怎么办呢？”
周衍正在喝着帝俊带来的美酒。
这个时代只是人族还没有酿出酒，神灵是有这玩意儿的。
是的，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就来和自己打架论道的，怕不是这个时代的某个不知名的神灵吧，猜测这老小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这道士也是喝酒喝大了些。
鬼知道这老小子的酒，劲儿怎么能这么大的？
劲儿大，真的大。
于是周衍斜睨了帝俊一眼，优哉游哉道：“你遇到麻烦了？！”
帝俊哑然，只好无可奈何道：“是啊，我也是，稍微有一点点的地盘，就乱糟糟的，我是这些家伙里面最能打的，所以至少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很不服气啊……”
“我本来是打算继续打，他们如果还不服气的话，那我就打到他们服气为止，但是吧，我听着你说的这些话，似乎也是比较有点意思的……”
呵，比较有意思？
合着还是个傲娇，求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求的？！
笑话！
周府君毫不客气地道：“你求我！”
帝俊勃然大怒，和周府君互殴一个时辰后，齐齐躺尸，鼻青脸肿：
“所以，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给我说清楚。”
该怎么做么？
周衍道：“你的势力范围，很大吗！？”
帝俊迟疑了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要告诉眼前这家伙，这四方的天地都是要臣服于他麾下的吗？可是那他堂堂大帝，这么一个样子，岂不是太丢面子了？！
而且要解释为什么自己会选择隐藏身份来认识他？
反正事情很麻烦。
或许会有一天展现自己的真身，真名，但是帝俊可不乐意在这个时候，用这个狼狈的方式。
只好道：“不怎么大。”
周衍想着，这老小子哼哧了半天，才说出一个不怎么大。
那看起来是真的很小了。
要不然的话，也不至于让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这么老半天才说出来，听说太古时代的天帝帝俊，宽宏有雅量，四方的神魔都遵循这位天帝的命令和秩序，这老小子一点就炸，和个炮仗成精似的，和天帝实在是没得比啊。
周衍禁不住感慨道：“地盘那么小，破事儿还那么多。”
“你也是个人才啊，老哥们。”
帝俊：“？？？”
这位古之天帝的脸庞肉眼可见的涨红了。
眼前这个男子的嘴巴，简直犹如淬了毒的刀片子。
但是他也没法说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只好憋屈道：“没办法。”
周衍想着，这确确实实是难，而且让他想到了在遥远的未来需要去做的事情，不由得激发出来了建政的血脉天赋，抬起手来，五指握合，虚空当中，流光潋滟，交织勾勒，道：
“可以这样。”
周府君直接说出来了自己后世的计划，道：
“最强者，掌无上力量，镇慑八荒，威慑万灵，令敢乱序者，皆有灭顶之灾。”
“而后，立天规地律，定四方时序，划疆域神职，令万灵有法可依，神位为职，奖惩如一。”
“力量护持规则，规则引导力量。”
“强者不滥杀，弱者不流离，神魔不妄动，天地不乱序。”
最古老的大帝眼前展开了一幅新的可能，而这一番新的可能，正好就是他一直已经思索的东西，虽然说眼前这家伙说的，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稚嫩，但是却已经像是他山之石一样，触及了帝俊的灵感。
若是没有遇到这家伙，或许还会想到这些东西，但是必然需要许多的试错，需要更长的时间。
帝俊禁不住有得遇知音的感觉，道：“这叫做什么？！”
周衍撇了撇嘴，道：“什么？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秩序。”
帝俊几乎要被这家伙的话给气到，冷笑道：“这一整套秩序，叫什么？”
周府君沉思：“人类最古的建政体系？”
“或者说……”
周衍看向眼前的好友，随意道：
“嗯，天庭。”

第670章 大权！
“天庭……”
帝俊闭目沉思，一时间仍旧还是有许多的困惑，没能解明。
周衍所说的这些话语，说实话，还没能立刻去说服他，但是不可否认的，确确实实的给他激发出来了许多的灵感，让他有所领悟，此刻心中的各种念头，犹如浪潮一样，此起彼伏，不肯平息。
还需要继续领悟参悟，于是提出了一个个的问题。
周衍和这帝俊已经认识了很长的时间，当然知道这家伙现在的状态，洒脱一笑，就配合着这个家伙一起参悟。
想了想，在那一座山里面，那少年郎还在修行参悟。
不好在这里耗费太长的时间。
周衍想着，打了个响指，施展神通。
周衍随意牵引了灰色的时间线，让这里的时间线变得加速起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这两位终于论道明晰，你来我往，时而争吵，时而直接运转神通开始演示，演示之后，彼此愤怒就开始战斗。
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争吵论道，但是在周围一切有灵性的神魔妖当中，这地方简直是可怕到了极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朦朦胧胧，混沌清气，和一股奇异无比的玄黄之气开始汇聚起来，硬生生在这一方天地里面，构筑成了一个巨大的台子。
台不高，却压得四方神魔都不敢靠近；台不大，却似承载着整片天地的重量。玉台四周，日月双轮虚影流转，金乌与玉兔隐现其间，星辰轨迹在虚空之中若隐若现，随着台上两道身影气机而动，明灭不定。
有神魔不敢靠近，但是心里面又好奇得要命。
只是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
能够见到这样的顶尖强者去争斗论道，今天哪怕是死在这里也是值得了口牙。
但是，哪怕是有问道之心坚定，哪怕是死了都无所谓的决意。
但是实力上的差距，这实在是太过于巨大了些，根本就不再是不怕死就可以弥补得了的，那两股气焰的对撞，足以引动元气的沸腾如海，化作暴风席卷，让他们无法近身。
只得是远远去看。
无边元气汇聚，实在是过于浓郁了一些，坦白讲，元气浓郁到了这个层次的话，和云海气浪这些遮住视线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区别了，目光看去也是实在看不真切。
只隐隐见到，西侧端坐一人，清气汇聚犹如帝袍铺展如云，在外面看去，远远可窥见帝俊这清气汇聚之长袍，上绘周天星斗、十日金乌，头戴冠冕，垂珠叮咚，每一次晃动，都引动太虚震颤。
东侧立着一位道人。
青袍黑发，周身不见丝毫狂暴道韵，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可他立在那里，就仿佛是完全不在这个时代当中，不在天地之间，不受岁月拘束。
强大到了让这一切旁观神魔都浑身颤栗。
他们论道许久，当然，在周衍这里，可能更像是争吵了很久。
终于还是有所结果。
帝俊垂眸认可了周衍的部分理念，闭目思索了许久，总算是有了想法，缓缓道：
“善。”
“你我联手，一起炼化出一个雏形框架出来吧。”
周衍道：“可。”
帝俊伸出手来，施展神通，周衍袖袍一扫，也随即运转神通。
帝俊引太阳真火、周天星力、汇聚于此；道人引阴阳大道、时空秩序、生死法理，与帝俊之力相融，双方共同施展神通，奠定了一个基础的三界框架。
金辉与清光交织，力量与规则碰撞、融合、升华。
按照被时间线加速之后的时间，应该是已经过去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才终于完成了。
帝俊注视着这个合二人之力完成的基础框架法宝，道：“我会按照你我探讨出来的东西，推行于我的秩序笼罩之地。”他的身上，暴虐之气已然散尽，出现的是一种和其他的神灵神魔们都截然不同的堂皇正大。
伸出手来，两人一起炼化出来的框架收敛，化作了一枚类似于印玺的宝物，落在了手中，缓缓旋转，散发出秩序和力量共存的权柄之气了。
帝俊以一种郑重的方式，道：“但是，这个威荣并不仅仅属于我。”
“我的秩序当中，当永远有一部分属于你。”
“你会和我并肩。”
“汝将拥有，和我一样的【大权】！”
帝俊伸出手并指一扫，将身前凝练出来的大权雏形，分出一部分，然后极为豪迈地分给了周衍，周衍不在意，拿着那一半的光团，将这收入袖袍，笑着道：“好，好。”
周衍在这论道的时候，也将帝俊的各种美酒喝了许多，这个时候稍微有一点醉醺醺的感觉了，于是摆了摆手，道：“这事情总算是了结了，我看你应该也是有什么事情，打算离开了？”
周衍能看得出来帝俊的神色上的思索，知道这个朋友应该是有什么大事要去做，他周府君来到了此世，遵循的就是不问，不说，也绝对不留下自己的真名。
贫道来到这个时代，就做三个事情！
不沾因果，不沾因果，还是不沾因果！
帝俊伸出手邀请道：“我已经将吾之【大权】，交给你一半，你留在那一座荒山野岭里面，实在是太过于屈才了，【太】，随我来吧，一起前去我的神国之中。”
周衍摆了摆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贫道是不会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的，绝对不可能，见到周衍如此的拒绝，帝俊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周衍扬脖饮酒，大声笑着道：“我今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帝俊笑着问道：“这句子不错，你写的？！”
周衍张了张口，哑然笑道：“当然……不是！”
“我哪儿有这么好的文采，抄来的，抄来的啊。”
帝俊无言以对，最后见到这家伙自顾自饮酒装傻，显然是不打算接自己的邀请，也不打算去赴那因果，于是也只好无可奈何，摇了摇头，道：“好吧，好吧，你就先回去，不过……”
帝俊垂眸微笑：“我知道，你我之间，肯定还会相遇，那一次。”
“你可就逃不掉了。”
因果。
帝俊看到那道士坐在石头上，浑身虽然是萦绕着一层说不出的灵光，隐隐然，灰色的时间线缠绕于其周身，却是始终无能为力，竟然是丝毫的渗透不进去，但是，帝俊的境界似乎还是比起这道士高一些的。
他能够看到，周衍周围隐隐约约已经有因果汇聚了。
虽然这个道士在努力的规避这些因果的汇聚聚拢，但是帝俊并不觉得他能一直都这样，于是洒脱一笑，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之后，转身离去。
周衍在此，独自饮酒，这灵酒也是极好的东西。
灵气充沛，入口之后迅速的化作了流淌的元气，元气汹涌，对于修行也是大有裨益的，周衍喝酒喝的痛快，但是还剩下了一些，却又不大想喝了，因为这个时候，喝醉酒了的道士脑子里面忽然蹦出来一个极妙的念头——
这不是酒吗？！
酒不是越放越陈的吗？！
或许是一般的酒的话，会在存放一段时间之后，酒气散尽干涸，但是这个可是太古时代的神酒，里面加入了各种各样的灵宝灵药，这些玩意儿，理论上只要有灵气的话，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周衍周府君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极端天才的念头来。
那要不然，把这酒多留下，等到太古之年结束之后，到时候自己过来找一找，没准还能够得到超绝的美酒呢。
到时候拿出来，馋死蚩尤他们！
他提起酒，环顾周围，打了个酒嗝儿，忽然见到旁边一个大树，道士就悠悠然，将这一壶酒，挂在了这树上，以手掌抚摸着树，赞叹道：“树啊树啊，你帮我个忙，把这酒给我看着，看好了！”
“等到几千年后，或许是更久更久之后，我来找你。”
“到时候，我来到你这里来拿酒。”
道士悠哉游哉离开了这里，他倒也是不在意这些酒，他要前去找那个少年郎了，先是出来和这家伙击败了从盘古死亡的阴影当中滋生出来的太古妖魔，然后一起抡道，参悟，周衍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周衍远去之后，在这个地方，在这道人和帝俊谈论大道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个殴打击杀了那太古时代的妖魔灾厄的地方，忽然有所变化，一股股的墨色烟气不知道从哪里汇聚而出，缓缓汇聚成形。
其乃是源自最初最古老之大神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力竭身死前一个刹那，微不足道，却又是终究还存在着的，对于死亡的不甘心，这一缕负面的情绪并不强烈，却无比纯粹。
在出现在这里之后，这一缕墨色的黑暗竟然挣扎变化。
这源自盘古的神意残留竟然化作了两道身影，像是影子一样一个化作了个道士，一个化作了个威严的男子，化作道士的那个没有了周衍的从容，反倒是最初的暴躁和一股说不出的狂傲。
“道为吾，吾即道！”
而化作了威严男子的，则是带着一股帝俊已经舍弃的傲慢和狂暴。
带着标准的天帝之暴虐。
“是我的，我的……”
“天帝之位，当是我的！”
这两个身影呢喃着，忽然化作了两股身影，各自散去，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了，而他们的行动轨迹太过于迅猛和粗暴，竟然将周衍挂着酒壶的那一棵树给撞倒了去。
哗啦啦——！
这一壶美酒就忽然落在了这树上，本来这树，就被周衍抚过，又念诵低语给了个看酒的活儿，就和普通的树木不同了，这一下子把灵酒散落了一部分进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树，转眼之间灵韵大生。
这一树通了灵，就开始看管着这美酒无数，可是看着，看着，残留的酒水不断地散发出无比诱惑的香味，这等香味可是和寻常的美酒香味不同，竟然仿佛直接的透入到魂魄当中似的。
这树木通灵化了个人儿，就这么看啊，看啊。
可是怎么都等不来那个人。
等到了天崩地裂，十日横空，也等到了人间轩辕剑起，绝地天通；商王崛起而后又崩塌，等到了七国争雄，万古归秦，这漫长的时间里面，他都一直等待着当日的人，可怎么等都是来不了。
而伴随着这个过程当中，和这顶尖的美酒，一同度过的时间是越来越长，越来越久，可是那仿佛能够直接作用于三魂七魄的香味儿，也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浓。
味道每浓郁一丝一缕，他都要忍不住想要吞噬吸收这美酒。
之前只得了一部分，就让他能够通灵了，也不知道，如果将这源自天帝的灵酒都给喝尽了，该能得到何等的机缘，也或者说这一树之灵，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那美酒当是如此甘甜。
偶尔有一日，终于，他忍不住了那美酒的诱惑，一头钻进去了，大快朵颐，将那道士不知道多少年前就留下来的美酒，都给尽数喝干了，一口气喝的，痛痛快快！
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抽枝生长，这竟然是一棵李树。
美酒饮尽，却是转瞬开出了满树的白花。
那一棵树的灵性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大事不妙，担心那道士寻找过来的时候，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美酒可以给他，于是懊恼之下，这树竟是摇晃落下了满树的李花。
“下次再见，当有机缘还给你！”
这满树白色的李花落在人间，随着天可汗的长风，落入了名为碎叶的城池里面，一家姓李的家里，其妻怀孕生产之年，梦到了满树白花，故此名之为白，一生好酒好道好行侠。
而在那太古之年，周衍也只是兴之所至的，把这一壶酒放在这里，就随即回到了太山，刚刚回来的时候，那还是兴致散漫的，还有些酒劲儿没能够彻底散开来。
可是等到了他回来之后，定睛一看。
竟然不见了那个少年郎，周衍噌的一下，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卧槽，人呢！？
抬手欲要推占，就在这个瞬间，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绝强无比的因果之力，开始汇聚。

第671章 因果
无边无际的因果汇聚，隐隐然给周衍一股强烈的感知，那就是，接下来的这个事情，很是复杂，对于他来说，更是牵连极广极大极恢弘，他绝对绝对不可以轻易涉及其中，否则的话，事情恐怕会变得极麻烦。
“因果极广大，不可轻易牵涉其中吗……”
周衍的动作微微凝固了下，此刻这一股无比强大的因果之力，已然是恢弘到了让他都感觉到了有些棘手的层次和程度，似乎立刻就要引爆了。
“……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因果？”
周衍微皱眉，但是他偏偏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家伙和性格，伏牺离开之前，曾经给周衍留下了些文字记录，周衍看了一下，明白了伏牺并不是因为遇到了危险，而是更为复杂的原因才离开了这里。
“故乡可能遇到危险，所以打算回去看看……”
周衍沉思了下，也随之而动，没有直接忽视了这因果的提醒和警告，周衍只循着来时的踪迹，施展了神通，迅速回到了之前潜修闭关的地方，只是靠近过来，还没有抵达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不同。
“这是……当真的围攻？”
周衍微微皱眉，远远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当真是一幅好气魄雄浑的画面，雷泽主神龙身人首，掌九天雷霆，麾下神卒身披雷纹玄甲，座下皆是吞云吐雾的上古凶兽。
联军阵中，神旗遮天蔽日，旗面绣着雷泽巨足图腾，每一面神旗都压塌一方云霭；神战号角穿彻混沌，声浪掀翻山海，连大地都在蹄声与甲叶轰鸣中层层龟裂。
联军如怒潮般碾过华胥疆土，直扑那掌控着【创生】权柄的少女所在之处，那是华胥国最后的根基，亦是气运所在，但是这本来应该是顺理成章，顺势而成的事情，却在最不可能出错的时候出错了。
就在雷泽神国精锐撞向禁地结界的刹那，一道少年身影，凭空立在禁地玄关之前。
这正是一路赶回来的伏牺，他的脚程远远的没有周衍快，但是随着周衍这一路游历，已经是感悟极多一身实力大幅提升。
伏牺就拦截这里，挡住了联军前锋，但是饶是他在周衍那里游历悟道，就算是他天生就具备华胥神一部分本源，但是此次面对着的，是更为强大的敌人和对手。
伏牺知道，华胥神此刻已经保护不了妹妹。
或者说她能一直保护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而神国也好，部族之内也罢，有太多太多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们，面对着雷泽部神国为首的联军，已经心中充满了恐惧和退让，打算把那个少女交出去了。
愤怒的伏牺闯入了这绝对算不得是平等公平的大战战场中央。
在一开始确确实实的，表现出来了一部分的实力，打乱了这些神国联军的部分冲击，但是很快的，投入了的更多的兵力，就压制住了伏牺，可即便是如此，伏牺竟也不肯离去。
天穹之下，神辉与煞气交织成网，伏牺孤身立在联军前锋必经之路，周身华胥本源流转，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威压死死裹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沉重。
联军的攻势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来，神矛破空、术法轰鸣，各色法则之力绞杀而至，或化作雷霆劈斩，或凝成巨掌拍落，更有无数神兵利器裹挟着灭世之势直逼他周身要害。
后方阵中还在不断增派强者，一道道恐怖气息锁定他的神魂，试图以绝对的数量与力量碾压，逼他退走、逼他屈服。
伏牺仗着在周衍那里悟道所得的感悟，催动本源硬抗冲击，身形数次被震得气血翻涌、神躯微颤，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每一次挥袖格挡、每一次以本源硬撼攻势，都在为后方的少女争取片刻安全，也在与部族与神国内那些怯懦退缩的声音对峙。
敌人的攻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狠厉，威压几乎要碾碎他的身躯，可他依旧死死钉在战场中央，以一己之身拦阻联军锋芒，任凭周身神辉明灭，半步不退。
“可恨，可恨，既然你想要找死那也怪不得谁了！”
雷泽部神国当中，传来一声怒喝，一道魁梧身影越众而出，周身萦绕着翻涌的紫电，眉心雷霆印记熠熠生辉只一抬手，就有无边雷霆自天地间汇聚而来，在他掌心凝成一柄丈许长的雷霆长枪。
枪尖吞吐着刺眼的雷芒，带着锐啸，朝着伏牺狠狠凿穿杀来。
伏牺四肢百骸都被疲惫裹挟，方才硬抗联军无数攻势，他的身躯早已布满裂痕，华胥本源消耗殆尽，连抬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逝。
他瞳孔骤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手阻拦，可手臂却像灌了千钧重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璀璨而致命的雷霆长枪，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越来越近，枪尖的雷芒几乎要刺到他的眉心。
不甘！深入骨髓的不甘在胸腔里疯狂叫嚣！
愤怒，偏激，不甘心，杀意，疯狂，这些在诚恳温和的少年郎的心底翻腾滚动，然后这无数的情绪，就像是浪潮一样，翻卷滚动，将这少年郎心底最真切的情绪都给翻卷起来了。
恨意，恨意！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没能护住妹妹，恨那些部族里贪生怕死、想要将妹妹交出去的老顽固，更恨眼前这些恃强凌弱、步步紧逼的联军！
恨，恨，恨！
杀，杀，杀！
伏牺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身躯因极致的不甘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低声惊呼，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然后华胥一脉方向里传来了声音，带着少女强装的平静：“我跟你们走，我愿意做祭品，愿意做你们的礼物，求你们，放了他……”
！！！
伏牺的黑色瞳孔剧烈收缩坍塌，似乎是遭遇到了巨大的冲击。
从黑色的瞳孔，化作了暗金色的竖瞳，冰冷的情绪伴随着本源涌动出现，他的感知忽然变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道雷霆长枪，又望向雷泽部那道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拼死一换一！哪怕魂飞魄散，哪怕神形俱灭，他也绝不会让妹妹落入敌人手中，绝不会让这些混蛋如愿！
他也将那些想要将妹妹送出去，以及在华胥神创造他们两个之后，实力降低之后，就开始有各种念想的老东西们，一个一个，全部都记录了下来，只要这一次，他还活着。
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只是可惜，没能再回太山了。
伏牺心里面想着，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道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忽然在天地间响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仿佛穿透了所有的轰鸣与厮杀，清晰地传入每个存在的耳中。
伏牺愣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凝练速度变缓了。
那种翻腾而起的杀气和戾气竟然不可思议的迅速消减了去。
雷霆长枪还在凿穿过来，但是速度却越来越慢。
一只手掌就从他的背后缓缓伸出。
漫天的雷霆停滞了，联军的嘶吼与术法的轰鸣消失了，连风都停下了流动，万物都变得无比缓慢。伏牺能清晰地看到，雷霆长枪枪尖的雷芒在一点点凝固，能看到雷泽部强者脸上狰狞的表情定格在半空，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体内气血流动的轨迹，每一丝气息的起伏，都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一只手掌，缓缓伸出，动作从容而舒缓，轻轻握住了雷霆长枪的枪身，然后，五指轻描淡写地握住了。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原本足以撕裂神躯的雷芒，被直接捏碎。
而就在手掌握住长枪的刹那，停滞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万物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风重新流动，但是雷霆已经彻彻底底的消失不见了，只有那只温润的手掌，缓缓收回。
然后出现的，便是翻卷的青色袖袍，仿佛遗世而独立的超然气度。
“先生？！”
伏牺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与疯狂尚未褪去。
不敢相信那炼气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那收回的手掌顺势扬起，直接劈砍在了伏牺的脑袋上，用力之大，让伏牺眼底的暗金色竖瞳都被直接揍得扩散开来，化作了墨色的正常模样，直接进行了物理学的人格修正，惨叫一声。
“先生！？”
“你怎么来了？！”
周府君没好气道：“我怎么来了？我就出门一趟，回来就看不到你了，如果我再不过来，你怕不是都要死在这里了，还问我为什么会来？！”
他根本只是打算看看的，理论上来说，周府君不打算沾染因果。
但是当那少年郎即将要遇到杀身之祸的时候，哪怕是那一瞬间的因果已经强大到了极致，周衍还是毫不犹豫的出手了，只是出手之后，就将不爽和愤怒化作手刀，劈砍在了少年郎的头顶。
周衍的出现，以及那轻描淡写的捏碎了雷霆的神通，让这雷泽部为主的联军一时间气氛凝滞，雷泽神部当中，大多都不知道来者的底细，只见其威压强大，气焰十足。
但是联军已经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阁下，是要来阻拦我等吗？！”
雷泽部诸神齐齐绽放开神灵之威，一时间雷霆如瀑般炸裂，狂风如刀割裂长空，麾下神将高举兵戈，齐声高喝，声浪震得山岳颤动，气势如虹，几乎要将天地都掀翻——
这让周府君心中更为不爽，他已经能感觉到了，自己沾染了因果。
这帮家伙还来惹事。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周衍微垂眸。
天穹之上，云层骤然凝固。
随即——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被撕开！万丈云层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中央生生碾碎、炸开！一尊巨大到遮蔽日月的神鸟展开遮天双翼，每一片翎羽都燃烧着太古烈焰，双翅一震，万里云海顷刻溃散，化作碎片四溅！
轰然落地之际，大地龟裂，群山摇晃。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一头头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异兽与神魔接连降临！每一步踏出，都引动地脉震颤，江河倒流！它们曾经是周衍的手下败将，曾经桀骜不驯、横行太古，却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匍匐、盘踞、伫立于太山四周，此刻远远追随着道人来此，簇拥在这华胥国上空。
它们垂眸俯瞰。
獠牙森然，鳞甲森寒，目光如冷电贯穿虚空。冲天的煞气凝成实质，如山如岳般碾压而下，竟将那漫天奔走咆哮的雷霆都压得黯淡低伏！
而这千百头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此刻却无一例外，安静而驯服地簇拥在——
那一道青袍身影面前。
道人微微侧身。
衣袂翻卷如云，垂下的眼眸中不带半分波澜，唯有一缕神意冷冽如九幽寒渊，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笼罩四野。
他眸子垂下，开口，声音不重，却仿佛自每一寸虚空同时响起，压在每一尊神灵心头，重逾万钧。
“是，又如何？”
！！！
前来讨伐最后的不臣之神国华胥的雷泽部诸联军一时间被这一股恐怖的气势所震慑，雷霆的声音都压下来了，只是却道：“……阁下神威无比，但是，难道真的要为了这小小华胥国出面，我等可是天帝之臣。”
“可知道，阁下庇佑的那少年是谁？”
这个时候，老实下来的伏牺似乎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眼底恐惧愤怒，道：“你住嘴！”
那声音笑着道：“他名为【牺】，牺牲的牺，乃是出生就有的祭品。”伏牺一瞬间大脑空白手脚都发麻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情，也是最为自卑的地方，一个出生以来就是被默认为会成为献祭品的可悲可怜的存在。
他甚至于不敢去看周衍，可就在这个时候，那开口的雷神本来还打算继续得意地说些什么，却忽然惨叫一声，竟然当头炸裂开来，不是被什么外物击中，而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入他的颅骨之内，将他所有的神格、神魂、神血，连同那尚未出口的每一个字，一并捏碎！
无头的尸身僵立了一瞬，随即轰然倒下，掀起漫天尘埃。
鸦雀无声。
青袍道人抬眸看来，眼底淡漠，仿佛带着无边杀意。
！！！
联军诸神齐齐后退数步，竟无一人敢出声质问，敢上前查看。
这一切都没能被伏牺看到，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那道人，就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漫长，忽然，一只手掌按在了那自卑的少年肩膀上，笑着道：“牺，是个好名字啊。”
伏牺愣住，抬起头，看着那道人。
周围却已经没有谁敢反驳或者再多说什么了。
周衍微微笑了笑，他见到那少年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破烂烂了，在历战当中被摧毁，想了想，于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青袍，给这少年郎披上，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道：
“原来你叫做这个字啊，今天才知道，不过看你样子是不喜欢的。”
“如果不喜欢这个字，那么就换一个吧。”
“也不必更改其名号，我想一想，不如这样吧。”
“就叫做【羲】。”
“犹大日出生，灿烂光明，智慧明净的意思。”
“怎么样？”
年轻人笑着问。
而在这一刻，周衍感觉到。
因果，抵达了极致。

第672章 原来，是你！缘来，是我！
羲……
伏牺呢喃着这个名字，有恍惚，有不敢置信，也有着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但是那种倔强的秉性却让他又一次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伸出手，抓住青袍的衣领，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衍微笑着颔首，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因果的流转，此刻此身和天地之间的因果浓郁程度，已经是彻底不需要伏羲手中的因果法则，就足以掌握和学会因果之力的级别了。
再进一步，近乎都要凝练成型了。
很好很好，伏羲啊伏羲。
哪怕是不需要你，我也可以掌握到因果了！
没想到吧！
不知道等贫道回去之后，你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反应啊。
呜呼哈哈哈哈，我一直都想要看到你那副表情啊！
周衍用力握合了手掌，他倒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正遇到很大的麻烦，但是事到如今，那能怎么办呢？说来说去，那也就只好是苦中作乐，无可奈何。
雷泽部的联军还想要逞威风，但是此刻四方的这些太古的凶兽神魔，实在是太过于强大，这个男子展现出来的气焰又是过于从容之中的强大，一时间他们不敢正面掠其锋芒。
周衍见这些雷泽部诸神国部族联军已经知难而退，只下令让那些之前被他打败后臣服下来的大凶镇守看着他们，而后给那少年郎疗伤，赞许道：“不过，能够和他们打到这个程度，你已经很不错了。”
“我难得来一趟，也该看看你这国度当中的成员了。”
周衍微微侧眸，袖袍翻卷，气度从容不迫，却有着一种说不出震慑之气，那些个之前还敢对于伏牺，他妹妹用些心机手腕的这些部族大巫们，在这刹那，却像是没有了之前的那些威风和底气，一个个的犹如丧家之犬，各个狼狈恐惧。
周衍拉着他一路往内走，伏牺注意到，之前那些看着自己带着戏谑的目光，此刻却只是带着恐惧和敬畏，他不自觉就抬起头来了，而后发现，这原本会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部族街道，像是一个并不大的沟壑。
“抬起头来，不要怕。”
温和的声音传来。
伏牺看着前面的背影，看着周围两侧的大巫们齐齐退避开来，脸上带着惊惧之色，周衍并不回头，道：“都已经看过了四方，见过了天地，怎么，低下头来，还会被脚下的一点泥丸绊倒吗？”
“放松些，眼界要广大些。”
伏牺用力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将这身上的青袍穿好，就落后半步，亦步亦趋跟在了周衍的身后行去，外来的威胁被打败了，而部族内部的这些老贼们，也都已经失去了胆气，本来是打算和周衍去看他的妹妹，只是前面却忽然有一个老者拦住了道路。
那个老者身穿兜帽，白发都已经有些枯萎，犹如杂草一样，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皱纹，道：“牺……，不，羲，是你的母亲，尊神，想要见一见这位……太山而来的强者。”
周衍的脚步微顿了一下，看到那个少年郎脸上的神色也同样复杂，所以知道，这个少年郎对于这位创造了他和其妹妹的神灵，心中的感官恐怕并没有那么单一，伏牺微微点了点头，周衍沉吟了下，道：“好。”
“老夫，倒也想要看看，这位神灵如何。”
“前方带路吧。”
这一番话说的并不那么的恭恭敬敬。
但是老巫祝也没有半点想要挑毛病的胆量和胆气，只是道：“请随我来这一方……”周衍拍了拍伏牺的肩膀，从容地跟着这老者去走，他现在的修为和境界，已经是极高极高。
和帝俊的论道虽然并不那么愉快，但是收获却是丰厚的。
再加上对于时间权柄的掌控，对于因果的强感应，此刻的周衍在单纯的数值上，或许并没有比起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自己更强大，但是从因果难测，岁月时空流转这些层次来看。
他已经强大太多了。
已经可以轻易地将刚跨越岁月来到此世的自己击败擒拿了。
艺高人胆大，实力提升，心境安稳，自然也会多出更多从容之感，周衍让少年郎先去回去找他的妹妹，自己则是去了此地最核心之处，那老巫祝退去之后，周衍安坐了一会儿，隔着一层屏风的内部传来声音。
“久等了……”
周衍定睛看去，烛火映照之下，一张清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风华的面容浮现出来。变得无比苍老，满是皱纹，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像是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太山来的强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力才能维持住语调的平稳，“这些时日，多谢你照拂那个孩子。”
周衍微微摇头：“不必谢我。是他自己的造化。”
女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缓缓在席上坐下，周衍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处隐约可见暗青色的纹路蔓延，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而外地灼烧过。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衍，“我是牺……是羲，和他的妹妹的母亲。说是母亲，其实也不过是当年造化流转，创生而成罢了。”她顿了顿，“严格来说，他们应该是我选择的继承者，但到底，还是放不下。”
周衍没有接话。他的神识早已扫过了她的周身，而扫过的结果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个已经失去原本外貌和气息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苦笑道：“阁下好眼力。”
她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的手臂上，那些暗青色的纹路更加密集，太古凶兽特有的侵蚀之力，霸道而顽固，早已与她的血肉筋脉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周衍微微抬了下眸。
这是他和帝俊解决掉的那个太古大凶灾的气息。
看来，眼前这女子是和那来自盘古开辟天地之后，对于死亡的不甘之阴影当中滋生出的大妖灾厄，周衍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女性的神灵就是因为这个大妖灾厄而负伤。
“你的伤势，是盘古遗留下的阴影执念所伤的吗？”
女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作了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阁下。”
“不过，这一头大凶无比凶悍，阁下也和他打过交道吗？”
周衍道：“那一只大凶已经被我和另一个朋友杀了。”
这句话让这位负伤的女子神色顿了顿，脸上的情绪有种恍惚，茫然的感觉，想到自己和那大凶灾厄大战一场之后，就是狼狈成了这个模样，而眼前这个男子竟然诛杀了这大凶之后竟然没事儿人一样。
彼此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巨大到绝望。
她试图坐直身体，但身躯传来的细微咔咔声暴露了她骨骼的状况。那些裂纹不仅仅是外力造成的，更多的是本源燃尽之后，身体自内而外的崩塌。
周衍的眼底带着一丝温和，道：
“在下倒也是懂得一些医术，让我为你稍稍看看情况。”
道士以法力为这位女子疗伤诊治，只是整体而言情况并不那么乐观，这女子倒也是看得清楚，注意到了周衍的神色复杂，道：“阁下，我的情况如何？”
周衍沉默了片刻：“你体内那道凶兽之力已经侵入灵台神魂当中，又因为和雷泽那边的争斗，更进一步地损耗了你自己的元气，以你现在的状态……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女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悲戚，道：“够了。”
“够了？”
“嗯。”她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方向，那里是伏牺和他妹妹所在的地方，“够我再看看他们，够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也是因为阁下你的出现，才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周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所以你方才让老巫祝引我来此，不只是为了道谢。”
女子没有否认，她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伤势，眉头紧皱却还是坚持着将礼数做完：“阁下多担待，吾有一事相求。”
周衍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羲这个孩子，性子倔，又太要强，被部族强行加持了他不愿意接受的影响，而吾的状态也难以庇护他，我走之后，他怕是会钻牛角尖，会选择杀死那些曾经想要牺牲他和她的巫祝们。”
周衍静静听着：“你打算要我阻止他？”
“恩怨因果，难以分得清楚，吾并不打算让他以德报怨……”女子抬起眼，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恳求的神色，叹了口气：“只求在他钻牛角尖的时候，有人能点他一句。”
“若是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恐怕会走到不可遏制的偏激道路上吧……”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我就止不住地悲从中来。”
话音落下，她又开始咳嗽。这一次没能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偏过头，用袖口掩住了嘴角。等袖口放下时，那一角青色的布料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金的血迹。
在血迹里，隐约有细碎的灵光在消散，所剩无几的本源，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周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道士也听出来了这女子话语里面潜藏的意思，双瞳幽深宁静，道：“你希望，我留在这里，一直陪伴着他和他的妹妹吗？”
女子的神色有些复杂，道：“我不敢祈求阁下能一直留在这里，只是希望，能隔一段时间，或者三年，或者五年，和他见一见，闲谈一番便是了，那孩子终究也要有他自己的道路要走的。”
“只要他知道有你还在的话，终究不至于走落入自己给自己埋设下的癫狂当中……”
只是隔一段时间前来见一面吗？
或许三年，或许五年。
只偶尔相见一番，闲谈片刻，喝一杯茶，谈几句天。
无论如何，这断然不能够说是一个苛刻的要求。
但是，周衍知道，他终究还是不可能答应哪怕只是这样的要求。
他必须要回去而且，这一次的因果汇聚，其实已经在给周衍提醒，非常明确的提醒，他已经太过于强大，强大到了再做什么事情，也会有因果汇聚起来，会对整个时代的大事件，带来巨大的影响。
再继续沾染因果的话，周衍自身会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让这个时代的诸多因果朝着自身坍塌汇聚，最终会从这个时间将这个世界的未来，锚定到另一个可能性上。
导致进入第三重可能性的某个时间线里。
那将不再是他的过去，他的来路，他的归途。
所以他终究还是没有回答，没能答应这个女子这样一个并不那么苛刻和过分的要求。
而有的时候，没有回答，其实就是一种最为明确清晰的回答。
女子看着他，看到这个道人身上，忽然得就已出现了那种疏离于这个时代的孤寂之感，她张了张口，忽然就有些明白了，道：“阁下，还是要离开，还是要走，是吗？”
周衍回答道：“我得要回到来时的地方了。”
女子看着他，道：“是太山吗？”
“太山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衍的声音温和宁静，道：“不过是另一处有聚散离合的地方罢了。”他没有答应眼前这个女子的回应，因果流转，生死聚散，那个诚恳温和，现在却也稍微有了自己的想法的少年郎，终究也会遭遇这些。
只是周衍终究也还是心软了些，伸出手，按在了女子的肩头。一股温和的力量渡入她的体内，暂时压制住了那些暗青色纹路的蔓延。女子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剧痛终于减轻了些许。
“这是……”
周衍道：“贫道稍微懂得一些秘术，不过，我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至于提醒他，他确实是需要这个人，但是那不该是我，可以是他的妹妹，可以是他自己，抑或者说，也是——”
“你。”
周衍伸出手来，指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惊愕了：“我？”
她的神色复杂悲怆，道：“我也想要陪伴着这两个孩子，但是即便是有阁下度来给我的元气，我也无法支撑太久太久。”周衍沉吟许久，道：“一个选择，贫道必然不能在这里持续太久的。”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周衍伸出手指，道：“我有一个好友，她所擅长的法门，是在梦中长存灵性，她曾经靠着这种法门长存于世几千年的时间，她和我的关系很亲近，所以我也会这个法子。”
“如果阁下愿意的话，贫道可以帮你完成这个神通的修行。”
“但是，相对而言，你也需要为贫道做一件事情。”
女子惊讶不已，道：“我当然愿意，只是，是什么事？”
周衍呼出一口气，道：“我，找不到来时的道路了……”烛龙之首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了，周衍也还想要找到那烛龙之首，但是他发现了，就连那个令牌都已经不见了。
周衍不打算牵扯因果，那么最好就是用某种方式，把这个相助，化作了一种交易，交易完成，你我两清，你也不欠我的，我也不必在意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后世许多的算命先生也都有类似的讲究。
有些算命不赚钱财，反倒是要求捐出去。
周衍道：“贫道丢了一个令牌，所以需要你来相助。”
女子惊讶，道：“如果有我能够做到的，哪怕没有这一次的事情，我也愿意相助。”周衍抬起手，道：“这算是贫道自己的一个怪癖吧，算是你一筹，我一筹。”
“看来，你是答应了。”
女子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她身负重伤，就连根基本源和神性都已经分出去了，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好活，这个时候，周衍给出了她第二种选择，于情于理，都是绝对不能放过的机会了。
周衍凝练法力，模拟了巴的力量，翻掌淬炼化作了梦境流丝。
这无数的梦境权柄汇聚，化作了一枚丹药一样的东西，周衍将这一枚丹药交给了眼前的女子，道：“等到你解决完手头的事情，将这一枚丹药吃下去，应该可以一场大梦，虽然不可能如神魔永存，但是至少可以让你支撑到你的两个孩子长大。”
女子无边感激。
“阁下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只是不知道，阁下要找到的是什么？”
周衍收回了手掌，随手一抓，灰色的时间线汇聚，化作了那个华胥交给他的令牌，转而将这个令牌交给这女子，道：“就是此物，请你就按照这个东西去找吧。”
“对了，一直失礼，还不知道如何称呼你？”
道士温和。
那个因为盘古的阴影反噬而外貌变化苍老的女子回答道：
“吾名，华胥。”
两个字，将他的一切打破。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即将递给华胥的令牌，是用时间线法则构筑而成的，所以看上去尤其的苍古，就好像，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后，那一场长梦的尾端，那个温柔的女子将这个令牌交给他的时候一样。
跨越了许多许多年吧。
那时候的道士踱步，笑着问：
“终于，还是得以见面了。”
“华胥神。”
而那时候的华胥，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周衍，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
“你——”
“终于来了。”
过去的记忆仿佛和现在重合了，华胥，长梦一场，以及华胥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华胥交给自己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汇聚于这令牌之上。
周衍的微笑凝固。
因果轮转。
缔结。

第673章 惊世智慧
周衍看着那一枚令牌。
过去经历的种种，在这个刹那，犹如之前的河流，汹涌得流淌，终于在这个刹那，完成了这犹如千百万道支流合流的瞬间，诸多的因果法则也终于合流了，终于在周衍的眼前完成。
是他给了华胥神大梦之法，也是他为了告知华胥自己需要的东西，才借助了自己的时间权柄，将其构筑化作了这个令牌；而也由此，在大梦的尽头，华胥神将这一个令牌交给了周衍自己。
轰！！！
因果确切缔结，且在这个瞬间，完成了一次轮转。
周衍手中的令牌，就仿佛在这个刹那已经是经历过了千年万年，乃至于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刹那之间，本来还算是极为稳固的时间线汇聚而成的令牌，竟然开始层层的崩塌，湮灭，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散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手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那是犹如两道彼此循环的光带，这流光不断地变化着，流转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也找不到开始，也找不到结局的节点，永恒变化，仿佛唯一。
权柄——因果！
这正是近乎完整的因果权柄，就这样出现在了周衍的手中，只要他愿意，立刻就可以驾驭，掌控这一道因果权柄，借此掌控时间，空间，生死，因果这四大力量。
“原来如此，难怪，史的身上，并没有完整的因果权柄力量。”
“原来，因果并不是单纯的出现，而是跨越岁月，完成这一次的锚定之后，才会由此而显现，显现的瞬间，就仿佛可以叠加几千几万次，乃至于无量之次数的因果加持，彻底稳固下来。”
周衍五指握合，在明白眼前的就是华胥，知道了华胥之梦的来历，以及说，这令牌锚点的来历之后，周衍自然而然地，也想到了那少年郎到底是谁。
牺，羲……
青袍。
妹妹。
偏激的本相？！
周衍一瞬间嘴角抽了抽他有一种想要立刻抽死了自己的冲动，但是却又沉默，他几乎已经猜到了那个少年郎到底是谁，但是他还是安静了一会儿，道：“那么，你的那两个孩子，叫做什么？”
周府君，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只是不愿意面对。
华胥疑惑不解，道：“那孩子叫做伏牺，现在得蒙了阁下赐下了新的名字，应该叫做【伏羲】。”
轰！！！
就好像是平地里起来了一个惊雷，打得周衍头皮发麻。
咬牙切齿。
果然！
果然啊！
我就知道！
伏羲，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就开始埋伏吗？甚至于就连你的过去身都可以利用，伏羲，现在的你，比起之前的你，更加卑鄙了啊！
周府君愤慨当中。
但是很快的，周府君的愤慨沉默了一下，就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更为微妙的表情——等等，也就是说那个小子就是【伏羲】，就是少年时期的伏羲！？
那岂不是说，这小子是被我带大修行的？
周府君的愤慨还没有持续了三个呼吸，就化作了一种愉悦。
他决定了，自己在离开这里之前，也一定要多多地，增加伏羲的黑历史，然后回去了以后，对着那个臭小子，大肆嘲笑！
还是说，应该说是老东西的？！
不对，是臭小子！
也不对，好像也该叫臭小子……
等等，什么叫做我和这小子的辈分现在处于某种叠加不确定状态？
周衍的思绪凝固了下，但是这个并不重要，周府君忽然有了些冲劲儿和热情，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面他一边儿在这华胥之地，也就是未来的阆中城中，教导伏羲一些修行的理念。
一边儿则是记录一些黑历史，黑历史，以及还有黑历史之外。
那就是震慑之前打算要攻讨华胥国的联军。
雷泽部联军陈列在天野之下，旌旗如林，神光如海，却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这些家伙被周衍逼迫至极之后，打又打不过，强行冲过去又不肯，退又不甘心退，只是等待着天帝前来。
数万神魔僵在原地，神辉黯淡，战意凝滞，像一头头被无形锁链勒住咽喉的远古凶兽，嘶吼不出，挣扎不动。他们是被周衍一人逼入绝境的庞然大物，进退维谷。
天帝这一次似乎在其所在的神国，整顿制衡了秩序，一改往日的暴虐和霸道，声望变得更为隆盛了。
而等待了这七天之后，天帝，终于来了。
这也是华胥要入梦的时候，就感知到了天帝来的声势，华胥一时间担心，紧绷，反倒是没了吞下丹药入梦之心，周衍淡淡道：“你且在这里，贫道亲自去看看。”
周衍越众而出，一步一步，凌空而起，立于华胥国前。
远远望去，要看看这天帝之威，天帝之相。
但是不得不说，周衍也必须要同意，这家伙的牌面实在是比起自己要高的多，高得不止一筹，在周衍的旁边，少年期的伏羲还有华胥都赶来了，带着警惕戒备，远远看着那恢弘铺开到来的仪轨。
远天尽头，仪轨先至。
天帝出行的法度，可比起青冥强得多。
祥云铺道，金莲涌地，日月为幡，星辰为卫。一重一重的神光次第展开，像是天地本身在为他铺路。空气开始震颤，山河轰鸣，连悬浮在虚空中的远古神山都微微偏移了轨迹。
所有神魔同时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如同整片苍穹缓缓沉降，压在肩头，华胥闷哼一声，伏羲都脸色难看，但是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展现出了一些周衍熟悉的性格模样，只是笔直站着。
“这就是……天帝帝俊的力量吗？”
周衍感知到这样一股庞大的，巨大的威压，眸子微敛，心底有些郑重。
那是秩序的力量。是天道加持于一人之身的重量。
金光裂开云层，帝俊现身。
“恭迎，天帝！！！”
在这一声声声音里面，周衍微抬眸看着这出现的天帝帝俊。
他今日着华服，玄黑为底，赤金为纹，日月星辰绣于袖口，山川河岳隐现衣摆。冠冕垂下十二道玉旒，每一道都流转着不朽神辉。身后的金乌振翅而出，三足踏火，羽翼如熔铸的黄金，炽烈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万里天野，将雷泽部联军惨淡的神辉映衬得如同萤火。
而他的脸——
很熟……
无论是眼睛，还是拳头，都很熟。
嗯？！！！等等？！！！
周衍呆滞了下，然后几乎是本能脱口而出。
“卧槽？！！”
伏羲手中竹杖“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那个常去太山的炼气士，那个与周衍席地论道、谈玄辩法的西极群山的炼气士。只不过此刻，那双眼底不再有往日的平和超然，取而代之的是俯瞰苍生的威严，如同两轮深不见底的神日，旋转着足以碾碎万古的秩序之力。
他身后，神灵如潮。
铺天盖地的神军，甲胄如墨云翻涌，兵戈如寒林密布。每一步踏下虚空都留下龟裂的纹路；每一声号令，天地都为之颤抖。那股气势排山倒海而来，仿佛诸天万界的神灵倾巢而出，只为簇拥这一人。
雷泽部的神将早已按捺不住，在恭恭敬敬的拜见了天帝之后，立刻就是指着周衍，道：“帝君！”
“就是此人！就是他坏了——”
他注意到了，那个道人之前还有些防备出手的准备，可转眼就不再有这样的动作姿态，袖袍垂下，仿佛放弃抵抗！
周衍道：“原来是你。”
不等这个神将欣喜，帝俊已然从华盖之下从容而出。
“自然是我。”
流风与云霞在他脚下自行凝成道路，每一步都踩在天地律动的节点上，山河为他让道，虚空为他分浪。那看似闲庭信步的仪态之下，是整个天地的重量在随他移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直接走向周衍。
所有神魔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数万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玄金色身影上，看他伸出手，五指缓缓张开。
那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所有人都相信，那五根手指可以捏碎山岳，可以攥断江河，可以把一尊远古神魔的脊骨像枯枝一样折断。
然而——
那五根足以捏碎山岩的手指，只是轻轻搭上了周衍的手臂。
如同故人相见，如同手足重逢，颇为亲近地拍了拍。
嗯？！！！
雷泽部的联军，还有华胥都呆滞住了。
这，这不对吧？
帝俊转身，面对数万神魔。金乌在他肩头收翅，炽烈的光芒却愈发盛大，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另一轮太阳——不，他就是太阳本身，是所有光芒的源头。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神灵耳中，如同天宪，如同大道在低语：
“这位，即是我的好友。”
“是我所言，和我平分了一半天帝之大权的至交。”
“亦是，你们永恒的主宰之一。”
天地和四野寂静。
雷泽神的表情凝固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余神魔的反应更快。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所有神灵，齐齐躬身。
那动作整齐得不可思议，仿佛数万具钢铁神躯在同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按下。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道沉闷的雷霆，兵戈触地之声连成一片轰鸣的大潮。他们肃杀回应道：
“拜见东皇！”
声音从每一个神灵的胸腔中迸发出来，是万古神祇的臣服。那声音撞在天幕上，云海溃散；撞在大地上，大地震颤；撞在远方的山壁上，群山回荡了九次才归于沉寂。
最后那个字落下的时候，方圆万里的云层被声浪撕裂，露出上方澄澈而颤栗的星空。
声势浩瀚磅礴，伏羲站在原地，断成两截的竹杖从手中滑落，他甚至没有去捡。他看着帝俊，又看着周衍，嘴唇微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周衍的手臂上，帝俊那五根手指的温度正透过衣袖传来。
“我说了，我们会再见的。”
他微笑着。
……
帝俊和东皇之见，将雷泽部诸国联军的战意给打的崩散，于是这天下的大战彻彻底底落下了帷幕，华胥之国被保全了，自然也需要招待这位天帝帝俊。
华胥国取出了各种各样的美食。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周衍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古之天帝帝俊，只是，如果说，眼前这个不着正形的家伙就是天帝。
那么帝俊有朝一日，必然会倒在青冥的麾下。
周衍不确定自己能否改变因果，只是这个时候，看着帝俊，忽然有一个念头，出现在了周府君的脑袋里面：“你是天帝？”
帝俊正饮酒，道：“自然如假包换，东皇。”
周衍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帮我一个事情？”
帝俊大笑之，道：“当代天庭就是你我所成，难道我会拒绝你的要求，说吧，你想要做什么，是要统治仙神之地，还是说要掌控一方神国？！”
“是要权力，是宝物，还是什么？”
周衍摇了摇头：“都不是。”
帝俊惊讶了：“那你要我做什么？”
周府君看着眼前强大的天帝，周府君的超级力量告诉他，这个时候该动用他的超级智慧了，于是吗，他道：“我想要你以一缕本源，为我在一个地方，写下你的名字。”
用一缕本源写出名号来，这对于神魔来说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不是极端信任的，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帝俊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只是笑着道：
“这有何难？在哪里？！”
周衍想到后世种种，遍览三千世界，诸多因果，窥见了那关键一子，可以直接扭转结局，缓声回答，道：
“封神榜。”

第674章 约定
是的，封神榜。
这就是周衍的计划。
将帝俊的名号，一缕本源，落入封神榜之中，如此，哪怕是之后一切仍旧无法改变，在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和因果之后的未来，等到周衍回到那个时期，仍旧可以借助封神榜，借助庞大无比的人道气运和时代因果，将帝俊带回来。
这或许，是跨越这万古的岁月，扭转许多遗憾的方法。
帝俊注视着眼前的道士，却忽然笑起来了，笑着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雍容和沉静的味道，像是天上的云霞垂落人间的山峦之上，淡淡问道：
“封神榜？！”
“那是什么？”
他端着灵酒，微微抬眸，若有所思，若有所悟，询问道：
“听起来，不是这个时代的造物啊，吾友。”
嗯？？？
周衍愣住，旋即注视着眼前的天帝，有些不敢相信。
后者神色从容，双目温和宁静，却仿佛蕴着一种足以囊括万物的雍容——不是青冥那种故作姿态的深沉，而是一种真正站在岁月高处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对一切皆可容纳的气度。
天帝终究是天帝，不是冒牌货可以比的啊。
周衍感慨。
于是这道士微笑叹息：
“是未来之物，是为了救助你的性命。”
他其实也已经变化，也有了雍容沉静，不急不缓的气魄在。
帝俊执杯的手纹丝不动，连杯中灵液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半点。他只是微微抬眸，目光里不见惊异，不见慌张，甚至连好奇都带着一种独有的节制，和周衍熟悉的模样有所不同，有巨大的不同。
“哦？”
就一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继续说下去的分量。
“说说看？”
“你已经把我的兴趣提起来了，不解释个清楚的话，可不要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翻篇。”
说到最后一句时，帝俊的气质很复杂，既有着此刻这个身份的从容，也有着一个老友的调侃。他甚至换了个姿势，将灵酒轻轻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可就是这般随意的坐姿，依然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气魄，仿佛无论周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他都能安然受之，面不改色。
哈，他可是天帝。
什么事情没有见过？
你尽管来。
我脸色变了算我输。
道士哑然，想了想，伸出手指来。
因果的权柄出现在手中，犹如流转不定、永远没有结束之日的循环。周衍看着眼前这个老友，嘴角忽然微微勾起，脸上的笑意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丝恶劣的感觉。
雍容的天帝动作一顿。
帝俊莫名的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嗯？？不对！
“你要……！”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周衍的五指已经猛然握合，轰的一声，这因果之力猛然扩散，将他们两个笼罩，与此同时，岁月的涟漪也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开始扩散，蔓延。
因果与岁月的力量在这里流转。
在这里说出来的话，足以遮掩因果，足以屏蔽干扰，不至于对岁月产生那种一开口就引动的巨大干涉。周衍看着帝俊，慢条斯理地将一切都说出来了。
一切都说了，毫无保留。
一开始，帝俊说出封神榜是后世之物的时候，周衍被狠狠震了一下。
但当周衍直接把后世的诸多事情都开盒了之后——
帝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有些绷不住了。
呆滞，呆滞中。
“你，你，你——”
周衍摊了摊手：“总之，就是这个情况，我觉得说开了比较简单。”
“……”
帝俊的嘴角抽了抽，他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又像是在看一场注定发生的命运，只是眼底神色，于惊愕之余，竟还有几分奇异的从容，哭笑不得。
“这个，你都说？”
周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周围萦绕着的因果：
“因果大权都出来了，不好好用一下，岂不是可惜了？贫道最讨厌谜语人，既然如此的话，我们直接速通好了。”
“好了，写。”
帝俊哑然。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酒盏，沉吟了很久，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知道你是为我而想。”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周衍。
“但是，我却不打算……”
周衍皱眉，截断他的话：“你觉得自己不可能输给那青冥。也或者说，你觉得如此胜之不武，不是你喜欢的风格……”
帝俊惊愕，继而大笑。
那笑声清朗而开阔，像是九天之上的长风掠过无尽云海，不带一丝阴霾，不含半点勉强。仿佛周衍说的不是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的，只是小事罢了。
“只是觉得，如此无趣罢了。”
他慢慢收了笑，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因果的屏障，穿透了岁月的长河，落在了那场还未发生的、注定惊心动魄的对决之上：“若是我输给了他，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那也是证明我败了，不是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周衍，那目光里没有逞强，没有故作洒脱，只有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豁达。
“输了便是输了。”
轻描淡写。
周衍注视着帝俊，终于感觉到了这些所谓的太古神魔们的麻烦之处。
某种程度上来说，太过于傲慢了。
强者的傲慢，也是一种气度。
窗外，云海翻涌，不知名的神鸟掠过天际，发出清越的鸣叫。帝俊端起灵酒，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从容依旧，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三界的对话，不过是好友间寻常的闲谈。
帝俊放下酒盏，忽然笑了。
“不过，”他看向周衍，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你能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很高兴。”
道人无可奈何，这些家伙的所谓强者意志，反倒是会在后世惹出来一堆的麻烦，他端着酒，狂翻白眼，道：“我倒是不觉得你的感谢算是什么，我现在忽然想要像是巴一样，一棍子砸你脑门上。”
“不过，既然如此的话……”
“那么，就当做是和我的对赌，如何？！”
周衍提出了另一种解决的方法，道士问道：“你看，你不过只是自傲自矜罢了，是觉得自己断然不会输，也断然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胜利，所以才这样说罢了。”
“那就和我赌一赌。”
“你给我留下名字和一缕本源，不会影响你自己状态的级别，等到了千万年后，看看到底如何，如果你自已胜过了那青冥，那自然什么都不用说……假如你输了的话，则是要给我做一件事情。”
帝俊的性子，周衍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些，这位天帝不在意那个什么青冥，但是对于眼前这个捉摸不定的道士，却还是颇为看重，大笑道：
“我可不会输给你。”
“我知道你是在激将法，但是我倒是恰好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做。”
“所以也不是不能答应。”
帝俊伸出手指，指着周衍，道：“如果你输了，那么我要你来这天穹之中，代替我坐这帝位，秩序已经完成，最初的规则已经铺开来，可还是需要一股力量压制诸神，我不想要做这个破事。”
“如果到了你来时的时代，证明是我胜了，那么我要你替我。”
周衍瞪大眼睛。
好好好，原来是打算要我替你加班？！
周衍看着眼前的帝俊，道：“那么，看起来我们的想法一样。”
“如果到时候，你输了，而我把你的一缕神魂拉回来之后。”
“我要你，直接维系那个时代的诸多神位，三重世界的秩序！”
帝俊看着眼前的道士，即便是他都忍不住嘴角扯了扯。
“死了都要拉起来干活？！”
“你这道士的心是不是黑的？！”
“哈？！贫道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打算让你避开死劫？你却不管不顾，你的脑子里面是不是空的？！”
两人对视，彼此嘴巴犹如刀子淬了毒一样，最后却也只放声大笑，无可奈何，帝俊道：“既然如此，我既不必因为自傲而在意青冥，却也不必因为过于自傲而放弃你的好意，好。”
“来吧。”
“把你那封神榜取来。”
“好！”
周衍伸出手，召唤封神榜，动作却是忽然一顿，帝俊注视着他，豪迈壮阔，两人沉默了下，帝俊道：
“……没有？”
周衍张了张口，脸色有些绷不住：“……封神榜是来自我那个时代，人道气运和时代变革的力量汇聚出来的，这个时代，人这个概念还没能创造出来，到处的都只是太古生灵。”
“时代的话，也还只是你创造了秩序。”
“封神榜还没法在这个时代出世……来着？”
“习惯了，差点忘记时代问题。”
帝俊：“……”
天帝觉得这个道士在耍自己。
他的拳头也这么觉得。
当天帝帝俊打算用自己的拳头代替语言，用太古神魔的语言系统和这个家伙好好交流一下的时候，周衍忽然道：“好，但是封神榜的代替版本，还是有的！”
帝俊疑惑：“代替版本？”
周衍想了想，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古怪，道：
“应该是，原初版本。”
“哈哈哈哈，算算时间，这家伙应该已经出世了！”
“走吧，帝俊，和我一起，去拜访一个老朋友~”
……
在这群山万象当中，有一尊大大的妖魔大凶。
名为——白泽！
就在几百年前，白泽从混沌中醒了过来。
它睁开眼的时候，漫天星辰还没排好位置，时序也轮转得乱七八糟。它打了个哈欠，抖了抖身上还湿漉漉的皮毛，然后便觉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摊开的竹简一样，清清楚楚地映在了脑子里。
通晓万物，洞察玄机，这便是它生来就有的权柄。
白泽觉得有趣极了。
头几年它还收敛着，毕竟刚出世，对这天地还有几分新鲜与敬畏。可没过多长时间，它就把这份敬畏扔到了九霄云外。因为它发现，这太古洪荒虽大，神魔虽多，却没有一个能瞒得过它、拦得住它、管得了它。
它先是逗弄那些刚开了灵智的小兽，后来觉得不过瘾，便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成名已久的神兽身上。
仗着这一身的权柄，恣意妄为，欺压四方。
谁都拿他没办法。
于是白泽更是张狂到了极致！
它有时候蹲在最高的那座山上，看着苍茫大地上的万千生灵，心里想：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那些神兽再威风，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些懵懂蠢物。
那些神魔再强大，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
爽！
爽死了！
此刻的洪荒大地上，那只浑身雪白、长着一只独角的年轻神兽，正踩着云头，大笑着朝南边飞去。因为它刚刚算到，南荒深处有一头刚刚苏醒的麒麟，它要去狠狠蹂躏一番对方！
白泽心情大好，忍不住对着苍天喊了一嗓子：
“这天地，困不住我！”
声音滚滚而过，惊起漫天神鸟。
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拦住我！
没有谁能让我低头，没有什么能让我改变！
它要一直这么狂下去，狂到天荒地老，狂到这洪荒崩碎。
苍天在上，洪荒在下。
白泽在中间，踩天踏地，目中无神！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
白泽忽然不知道是撞击到什么，一声大响，撞得眼前头昏脑花，大怒道：“谁，谁敢挡着你白泽祖宗的路！？不要命了？！”
他大怒抬起头，看着前方两道身影。
一个穿着青袍，一个穿着玄袍。
两道身影投落了不知道多少重的阴影，将白泽笼罩在阴影当中，看着这桀骜不驯超绝版本的暴脾气版本白泽，都有些惊叹。
白泽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发凉了下。
帝俊若有所思：“这就是你的那个朋友？”
周衍双手环胸，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双目血红，头顶白毛都是卷卷的白泽，瞪大眼睛，然后思考之后，反应过来，愉悦道：“是他啊，原来如此，他还有这个模样，中二期吗？还是叛逆期呢？”
“总之是黑历史啊。”
“借用他白泽书之前，先记录一下！”
周府君开启玉符记录中。
记录，留影，留音。
一气呵成！
白泽的超绝黑历史，这个可是珍品！
嘿嘿，不但可以用来交换姬轩辕的东西，还可以用来作为送给白泽的礼物，非常美妙啊。
白泽却是大怒，直接开口：“哪里来的没毛猴子，活该被母猴子和母大虫还有母蛇用棍子敲晕拖到山洞里，来你白泽爷爷这里放肆！”
周衍：“……”
周府君的笑意凝固。
“哈？？”

第675章 如何遁去
白泽身上，流光一转，化作人形，然后颇为不耐烦地道：“啊什么啊？哈什么哈？！我只是说，你不要挡我的路，你知道我是谁吗？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
“速速给我滚开，否则的话，本座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府君沉默了下。
周府君毫不犹豫收敛了玉符，然后，握了握拳，磅礴强大的力量，让周衍的拳峰握合的时候，产生一种犹如闷雷般的动静。
玉符收敛，帝俊看着那面无表情的道士，讶异好笑，道：
“你不是说打算慢慢来吗？”
“我改变主意了。”
周府君面无表情：“这家伙的权能是通晓，那么，我来给他‘速通’一下。”周衍一把抓住了这家伙的脑袋，然后天柱一头撞在了这白泽的头顶，白泽之前还觉得这家伙简直是疯了，自己可是神兽！
谁怕谁！
不就是撞头吗！
白泽张狂且愤怒一头撞上去。
眼前发黑！
就好像撞在大地上了一样，刹那之间，往日种种都在白泽的眼前开始走马灯了。
而在这眼前发黑的时候，周衍已经关闭了记忆里面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只展露了共工之灾，封神之战，天帝青冥这样的【大事件】，一股脑灌注给了愉快恣意的中二期白泽。
白泽：“……！！！”
以这样的方式，白泽清晰无比地看到了往后的诸多事情，然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崩塌，周衍松开手来，白泽看了看周衍，然后看了看帝俊，张了张口，声音里面终于没有了那种中二时期张狂。
“周，周府君？！！！”
白泽权柄，通晓诸多万物。
通过周衍主动开启的这些记忆，成功地通晓了部分的未来。
就连头顶的卷毛，都在瞬间变得服服帖帖的，垂落下来。
片刻之后，白泽蹲在一座山的下面，双眼发直，呢喃道：
“东皇，帝俊，青冥，万物，轮回。”
“时间，岁月，因果……”
“哈，哈哈……”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白泽成功从中二期结束了，因为通晓这种权柄的特性，他某种程度上和未来的自己完成了一次性格互通，如果将认知和经历性格当做一个灵性本相的话，那么周衍旁边这个白泽和未来的白泽已经没有本质区别。
白泽仰天长叹。
现在他只恨自己知道得太多了，而他的权柄也交了出来，化作了白泽书，帝俊既然已经是和周衍完成了约定，那当然就毫无半点的扭捏，洒脱从容，将自己的本源分出了一缕，记录在了这一卷白泽书上。
周衍将这白泽书交给了白泽，本来想让他离去，藏起来。
毕竟也是未来的好友。
白泽却不肯离开站在那里，哼哼哧哧了半天才开口，对周衍和帝俊道：“……帮助您二位留下这一缕本源，那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府君，还有天帝，你们能不能把我的记忆给稍微封印一下。”
白泽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记忆就会引来因果。”
“而且，知道得太多了，就算是没有危险，我怕我也会过得很不开心……与其这么提心吊胆的，倒不如求恳你们两位，把这一段记忆给我封闭了吧。”
“到时候，只有最终需要我来确定你们两位的约定的时候。”
“我才会把一切的东西都记起来。”
“怎么样？”
白泽已经明白了明哲保身的道理。
帝俊想了想，道：“确实如此，你的要求很合理。”
帝俊伸出手来虚空一点，那凝练了帝俊一缕神意的白泽书，就此散开来了，一缕帝俊神意化作流光，落入了白泽的身上，消失不见，帝俊笑着道：“就以此作为你的嘉奖吧，白泽。”
“我这一缕本源将会庇佑你的安全。”
“在你失去这一段记忆之后，如果遇到危险的话，这一缕神意会保护你。”
白泽大喜，朝着周衍和帝俊拜了拜，就此离去，在离开他们两个之后，一路东去，但是去了没有多久，渐渐地，之前和周衍，和帝俊结识的记忆，就渐渐消散，如云海一般。
“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要去找那个麒麟的晦气吗？”
白泽疑惑不解。
而周衍和帝俊在定下来了这个赌约之后，反倒是沉默许久，帝俊已经知道了周衍的来历，也知道周衍必然将要回去，但是周衍要如何才能回去，帝俊倒也是好奇。
周衍解释道：“我来的时候，是借助烛龙之首和令牌，现在烛龙之首已经不知道落入了哪个时间线里面，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时代。”
“但是我自己也已经会了一点时间的权柄。”
“借时间和因果，或许还能够回去。”
帝俊看着这个好友，知道离别之日要来了，虽然心中遗憾，但是却还是洒脱，大笑着道：“哈哈，还是你这样轻松啊，立刻回去，就能够知道赌约如何了，不像是我，还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是无妨，岁月终究过去，我们就看看，到底谁胜了。”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离去吧。”
“从你的视角里看，或许应该这样说了吧。”
“一会儿见，周衍。”
帝俊随手一笼，取出了一坛神代的美酒，坐在青岩之上，看着那道人离去，饮酒痛快，酣畅淋漓，从容不迫。
周衍闭上双眼，自身的功体根基流转变化，极为磅礴浩瀚。
时间权柄在他指尖凝聚，像一缕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这方天地间最隐秘的脉络。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对时间的领悟——从最初的懵懂感知，到后来能窥见时间长河中的涟漪，再到如今，他已经能够触摸那些流淌在万物之间的无形之线。
尤其是凝聚了因果之权后，则更是清晰。
因果。
时间。
二者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他睁开眼，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仿佛在虚空中捧着一团无形之物。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帝俊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太古的天帝，于此刻收敛了所有张扬，只是静静注视着好友的动作，以此作为离别之礼物。
然后，第一缕灰色的丝线出现了。
它从周衍的指尖延伸出去，细如发丝，却在出现的瞬间照亮了整片虚空，这是时间长河中某一段因果的外化，是命运轨迹的具象呈现。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
无数灰色的丝线从周衍身体各处延伸而出，从他在大唐的时代，走过的每一步路，从他经历的每一场战斗，从他认识的每一个人从他流下的每一滴血、发出的每一声怒吼。
这些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雨，将周衍整个人笼罩其中。
帝俊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那些丝线汇聚成一片浩瀚的云海，灰色的、流动的、不断翻涌的云海。
周衍呼出一口气，开始催动时间权柄。
那些灰色的丝线开始震颤，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向周衍的掌心收拢。云海翻涌得更加剧烈，无数画面闪烁得更快，时间的流向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过去、现在、未来，三种维度在周衍周围交织成一片混沌，而他身处混沌的中心，如同一尊古老的神祇，试图用双手撕开一道通往过去的路。
周衍的双瞳亮起灿烂的流光。
一条时间线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那是他来时的路——从未来回到上古的轨迹，清晰地呈现为一条金色的细线，穿过层层灰色的因果之海，延伸向无尽的远方。周衍看到了那条线，目光锁定，然后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是时候，该回去了。”
“青冥……”
只要抓住它，顺着它逆流而上，他就能回到原来的时间线，回到那个他与帝俊定下赌约之后的世界。
只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条时间线的时候，异变骤然爆发，所有灰色的因果丝线同时绷紧。
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突然收拢。
“嗯？？不好！！！”
周衍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地固定在这片虚空之中，他眼前看到了一道道因果，是来自伏羲，女娲，华胥，乃至于天帝帝俊。
这些因果丝线编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将周衍包裹在其中。
更要命的是，这个茧的每一根丝线都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就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大地，如果强行拔起，要么是根系断裂，要么是整片大地都被掀翻。
帝俊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吗？”
他意识到了，周衍和这个时代的联系太过于紧密。
紧密到了无法脱离的程度。
周衍也意识到了。
他站在因果云海的中央，手中握着那条金色的时间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迈出一步。那些因果线告诉他——他无法离开，因为他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帝俊沉默了片刻，无可奈何道：
“周衍啊周衍，我以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重了。”
“但是没有想到，你也走不了了啊。”
天帝指了指自己：“我要在这里等上漫长的岁月，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我的命运就是见证这个时代走向终结。但你呢？你本该有能力离开，却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你，沾了太多的因果。”
“你，在这个时代变得比起之前更强了。”
“强大到了你来时的道路，已经无法承载你再度回去了。”
周衍无言以对，无论是时间权柄，还是因果权柄。
都是他在这个时代得到的力量。
这些力量也让他太过扎实，太过于强大，以至于竟将他困在了这个时代。
周衍沉默许久，松开了手中那条金色的时间线。
刹那间，所有的灰色丝线都松弛了下来，那片翻涌的因果云海也渐渐平息，变成了平静的灰色海洋，静静地环绕在周衍周围。那些画面不再闪烁，那些光芒不再刺眼，一切都归于平静。
周衍看向帝俊，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叹息道：
“你说的对，我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他和这个时代的联系太过于紧密。
自身的存在也太过于沉重。
就算是剥离他和这个时代的诸多因果联系，周衍自己的实力和位格也要强过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时间线配合因果的方式，或许可以承载之前那个状态的周衍来到此世，却绝对无法承担这个时候的周衍离开。
明明已经得到了改变未来困局的力量，却因为自己现在力量太强大了，反倒是无法再离开，这个困顿也有种【因果】的具象化的感觉，这让周衍产生了强烈的困惑和无力感。
帝俊倒是觉得，这样的话，周衍可以留在这个时代，也是极好的事情。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不要走了！
但是周衍知道，自己如果一直留在这个时代，那肯定还会导致出现更多的变化，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参与到更多的因果事件当中，哪怕是有因果权柄遮掩，但是毕竟权柄也不是万能的。
一旦出现了什么纰漏，导致未来发生了改变，将未来锚定到第三重可能性的世界当中的某个方向，那或许就无法回到那个来时的未来当中去了。
该当如何，该当如何？
周衍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去，不知道该如何回到自己离开的那个未来。
周衍不知道。
自己该如何遁去。
就只是差了，这最后一步。
如何遁去，如何遁去？！

第676章 可知道也？
“没有想到，竟然被这个时代给困住了。”
数日之后，周衍躺在了太山之上，看着远处的风景，神色有些放空，太古时代的风景，自然是很好很好的，或许是因为有着更多灵气的原因，有各种各样的奇景。
但是周衍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想着这些了，他被留在这个世界里面，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就仿佛可以引动这世界的法则之力，这等修为和境界，已经是稳定的原初之力。
“实力提升，但是回不去啊，这怎么办？！”
“难不成，要找个山洞里面，藏起来，一直藏到最后，可……”周衍知道，很多事情，他是无法坐视不理的，而一旦出手，就必然会导致未来的不同和变化，哪怕是周衍也不能确定，会不会导致因果偏移。
类似于祖父悖论的更扩大化。
一旦周衍在这个时代做了某些事情，或许后世就会发生很大的改变，会不会有大唐，会不会有他熟悉的一切和封神榜的出现都是两说的。
所谓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如此。
周衍五指握住：“一直等待着，绝对不可能，至少是下下之选，那相当于躺平等死，可是如果我要回去的话，又该如何？因果太重，就连时间都无法承载我离开……”
“变得更强？”
周衍微微皱眉，似乎只有这样的方法了。
但是，他现在的强大程度，可以说是已经极恐怖，此刻闭目冥思，内观自身的功体，恐怖的根基磅礴，冲天而起，这已经不能够说是天柱了，纯粹浩瀚的根基之力，镇压上下两重。
下则地水风火。
上则是生死，因果，岁月，空间。
此身所在，天地万象，都是方位，哪怕是太古时代，横压诸神的帝俊，也只是堪堪平手，这还是周衍没真正的动用玄黄之塔，也没有动用【革】这一柄剑的原因。
纯粹之力，已经是涨无可涨，纯粹霸道至极。
周衍愁啊愁，思考着自己的力量怎么才能够更进一步。
怎么样才能够突破极限，以突破自己现在的困境？
只是他自己现在在修行头痛，可是逸散出来的力量和气息却是清晰无比，也庞大无比，朝着四方去铺散开来。
周衍此刻端坐太山之巅，阖目内观，周身气息如渊如狱整座太山都在轻轻颤栗。
而太山周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身影。
那些曾经横行太古、噬星吞月的神魔，那些自混沌初开便已诞生的妖兽始祖，此刻尽皆匍匐于太山诸峰之间，或跪或伏，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噤若寒蝉。
这个曾经击败过它们的古老存在，更为恐怖了。
周衍闭目苦思了许久，最后却也是无可奈何，面对着因自己强大而出现的问题，他近乎苦叹，七日之后，道士从太山里面，踱步而出，却没有离开，而是召集了诸多太古神魔们。
“将你们对于天地的领悟都告诉我。”
这些被他击败的神魔们和太古妖兽完完全全不明白，这位已经强大到了完全不必在意所谓的大道领悟，无论是怎么样的神通，在对方的拳脚面前都会被直接拍散掉。
如此强横，哪里还需要他们的领悟？
但是这位的威压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领悟都阐释出来，周衍将这太山周围，诸多太古神魔的道路和权柄都感知了一番，自身实力逐步上升。
帝俊曾经过来看望周衍，看到周衍现在的状态，也是慨叹。
眼前这个道士的气质也好，实力也好，境界也好，都已经是飞快提升，道：“如此的境界，已经是从你之前的简练化作繁琐，从一点延伸至万，展现森罗万象之道。”
“上善。”
在帝俊的眼里面，现在的周衍的气魄已经是大不相同。
端坐在那里，气质俨然，仿佛端坐在法则的中心，单纯的力量庞大，复杂，囊括万有的境界之上，近乎不逊色于帝俊，这也是因为，帝俊把自己凝练出来的天帝大权，分给了周衍一半，确确实实给了极大的助益。
此刻的周衍，端坐于云台之上，姿态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镇压乾坤的厚重。
他静坐在那里，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虚空自然而然地为之凝固。并非是他融入了天地，更像是天地主动向他靠拢，无穷法则如百川归海，以他为轴心缓缓旋转。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日月星辰在他身侧轮转，四时节气在他呼吸间更迭，山河大地不过是他座下的纹路，诸般法则如帷幔垂落，簇拥着他。
“万象森罗吗？”
帝俊心痒难耐，和周衍又约战一次。
这一次的时候，帝俊都已经不能如最初遇到周衍那样，稳胜一头，这个时候的周衍，自己就有一半的天帝大权，又掌握了更多的权柄，举手投足，一招一式，都裹挟了法则之力。
帝俊隐隐然有被压制的迹象，但是毕竟，到他们这个级别，纯粹的法则多寡已经没有办法去决定彼此的强弱了，即便是有被压制，但是总也是同一个境界的区间之内，周衍也无法短时间内胜利。
“你的力量之强大，已经可以说，是当世第一。”
“哪怕是我，和你的胜负也只是五五之数。”
帝俊面不改色的说谎。
然后，脸上的神色却是带着慨然叹息，道：“但是，你可以回到过去了吗？回到你来时的地方……”周衍摇了摇头，他此刻，已经可以更为清晰地掌握住时间的流转，可以更轻易调动法则和权柄。
力量之强，已经是所向披靡，无可匹敌者。
在来之前，周衍最多可以算是那个时代的最强者之一。
可来这个太古之后，顿悟因果，知道岁月，更是通过和诸多太古神魔的论道，触类旁通，贯穿诸多法门，以他现在的眼力，境界，根基，去高屋建瓴的看这诸多法门，可以迅速掌握。
可以说，周衍此刻的根基也好，底蕴也好境界也好，法则也好，都已经抵达了一种极致，甚至于抬拳轰击，就可以震撼虚空，睁开眼睛去看，就可以看到自己来时的未来那个时间线。
但是，却无法穿行过去。
当他尝试撕裂时间线，尝试循着那层层的因果回到来时的道路的时候，那时间和因果都会崩塌，他已经太过于强大，强大到了因果收束于此身的境界，他或许可以抵达未来，但是那必然不会是他来时的路。
帝俊喟然长叹息：“你说，你是被这个时代困住了？”
“不，不是的，吾友。”
“不是这个时代困住了你，是你自己的强大困住了你。”
帝俊叹息离去，但是周衍对于这样的道，也不能够回头，帝俊应允了作为朋友的要求，于是，让麾下的各路神魔们前来太山，阐述万法之路，岁月慢慢地过去了，一尊尊神魔前来太山，展露自己的修行。
而帝俊则是铺开天庭的威严和秩序。
也不知道是已经过去了多久的时间，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时间，在这太古，人族还没有诞生的时代里面，也是没有什么痕迹的，帝俊的威严越来越强大了，而白泽游历四方。
伏羲常常来这里看周衍这个时代的他仍旧温和含笑。
是白泽等诸多太古神魔记忆里，也是后土皇地祇曾经和周衍说过的，最初的伏羲，也因周衍的关系，诸多太古神魔们都对伏羲很客气，完完全全不敢有什么怨言。
就这样，日子不知道过去了有多长。
太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沸。
周衍再度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叠的霞光，望向天际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在这个时代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得见。那条细若游丝的时间线，像一根从太古深处伸出的蛛丝。
穿过无数纪元，连接着未来的某个坐标。
那是他来的地方。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试图抓住那根丝线。
轰——
方圆千里的虚空骤然塌陷，法则碎片如琉璃迸溅。太山剧烈摇晃，山体上那些被神魔法则浸染的岩石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缝。帝俊在天帝宫中猛地抬头，望向太山方向，眉头微蹙。
周衍缓缓收回手，指尖萦绕的因果之线已经彻底崩散，化作光点，如萤火般消失在风中。
“还是不行。”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没有任何的情感涟漪和波动，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都在惊动这个时代。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已经扩散到无法收拾。
东皇吗？
帝俊的身影出现在太山脚下。他没有飞上来，而是沿着山道一步步走。这是对周衍的尊重，天帝亲自登山，已经是最高的礼遇。
周衍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保持着发现再度失败之后的仰躺的姿势，望着虚空出神。
“又试了？”帝俊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
“嗯。”
“结果？”
“碎了，很明显的失败啊，哈哈哈。”
【东皇】抬起手，五指张开，看着掌心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点，眼底苍茫，已经有了太古帝君的漠然和苍茫，淡淡道：“上次是因果断裂这次是时间无法承载。我试了三种方法——撕裂、循迹、溯源。每一种都在最后一步崩塌。”
帝俊沉默片刻，看着眼前的好友，道：
“你刚来的时候，有多强？”
【东皇】想了想，回答道：
“大约是现在的……三成？不，也许两成吧，我想，此刻的我，应该能够在三十招之内，杀死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我自己。”
帝俊若有所思，问道：“那时候，你能回去吗？”
【东皇】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刚到太古时，他满脑子都是震惊、困惑、以及对这个陌生时代的警惕，他必须要恢复伤势，对抗整个世界对他的排斥之力，掌握时间的力量。
但帝俊的问题像一把刀，劈开了那个被他忽略的盲区。
“我没有试过。”
“当然，那时候的我，不懂得岁月，也不通因果，就算是想要离开，也没有办法；想要离开，回归，必须要变强大，但是想要变强大，则必须掌握因果，而当我掌握了因果和岁月的时候，恰好无法离开。”
【东皇】缓缓坐起来，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上。他的气息没有波动——到了这个境界，心境已经很难被外物撼动：“但是现在想想如果我刚来的那天，立刻尝试回去，借助时代对我的排斥之力，也许能成功。”
“也许。”
“但我没有。”
“你没有。”
“我选择了停留。”【东皇】淡淡道：
“而每一次变强，都让我更难回去。”
帝俊终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坐在太山之巅的云台上。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已经是极近的了，【东皇】为天帝留下了一壶酒，道：“我有想过，不顾一切，撕裂时间，回归。”
“也或者说，停留在这里，一直不出手，等到未来。”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帝俊微抬眸，看向旁边的东皇。
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太古的时代里面，持续了多久的岁月，伏羲已经从少年成长到了青年的状态，作为被华胥创生出来的神灵，他的成长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这也代表着周衍度过的岁月。
东皇已经雍容沉静，淡淡道：
“我来时的那个未来，有大唐，有封神榜，有纷争，有沈叔，有我所知道的一切，但如果我撕裂时间线，抵达任何一个‘未来’，那个未来都会因为我的降临而发生改变。”
“我不是回到过去，我是开辟了一条新的未来。”
“所谓第三重【可能性】的世界，我已知晓了，就是现在。”
【东皇】的神色平静淡漠，他和天帝一起坐在这里，他看着来时的岁月，那岁月流逝如同江河一样，无数的河流有无数的分支，就这么蔓延来去，是的，未来可以改变，而且清晰无比。
东皇坐在这里，是不变的，是永恒的。
但是未来，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苍生无量，东皇继续改变下去，这个世界的未来就会因为其存在而锚定到另外一个可能性上，此即是变与不变，即是【天地变而我不变】【万物劫而吾不动】。
风从太山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这个时代灵气充沛，连花瓣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东皇伸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枯萎。
他体内的气息太过浓烈。
任何凡物都无法承受。
【东皇】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帝俊道：“我在听。”
“我无法坐视不理。”东皇的目光扫过太山脚下那些匍匐的神魔，扫过更远处的山川河流，扫过这个灵气充沛、生机勃勃的太古世界，“未来会发生什么呢？神魔陨落，天地翻覆，无数生灵在劫难中灰飞烟灭。如果我不知道，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但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就会出手。”
帝俊叹了口气：“而你的存在已经改变了那些事。”
“况且，你忍着不出手不就可以了？”
【东皇】平静地回答道：
“不，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干预。”
“我不需要出手，我只要躺在这里，我的气息就会逸散，就会影响周围的法则，就会改变那些神魔的行为。‘不出手’是一个伪命题。从我降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出手了。”
“我或许永远无法回到我的那个未来，无法解决即将到来的大劫。”
“无法真正保护我在意的人。”
帝俊看着眼前的好友，他也说不出什么建议，也只能离去了，东皇的心境，法门，底蕴，根基，都已经抵达了不逊色于他的级别。
于是哪怕是天帝也无法改变这好友的困惑。
你已经是这个时代的象征。
又要如何舍弃呢？
【东皇】坐看日升月落，万物苍茫，忽有一日，看霞光万丈，层层轮转，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掌，【东皇】想了想，起身，旁边的伏羲惊讶，道：“先生，要去哪里？”
【东皇】看着伏羲，他心底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以他现在的根基，肉身不朽，神魂不灭，万劫不侵。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存在本身的疲惫，道：“无妨，下山走走。”
【东皇】入世，因果涟漪，泛起层层。
只是这位【东皇】才走下山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一场冲突，有一道身影，看上去是个道人的模样，不是其他，正是那个从盘古负面情绪化作的大凶，被东皇帝俊打崩之后的渣滓所化。
张狂傲慢，在劫掠神国，见到【东皇】的时候，却是大喜。
“哈，终于找到你了！”
“吾在你的阴影之下诞生，此生注定要取代你！”
“死来！！！”

第677章 道
那道身影扑杀而来，裹挟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意。
他和另外一个‘个体’，都是被当时候的东皇帝俊撕裂的，盘古大神死亡前的不甘执念汇聚而出的，被他们两个打崩的时候，也记录下来了帝俊东皇的战斗风格。
却因为这大凶的跟脚特性，哪怕是化作了他们两个的倒影，也还是极为扭曲的性格。
道士的影子化作张狂，天帝的影子充满暴戾。
又因为是影子，自然有取代‘本体’，持续不断‘存续’下去的执念，那天帝的影子已经不知道潜藏去了哪里，而道士的影子则是不断的尝试寻找着当年的道士，这一次，终于找到了！
哈哈哈，终于找到了！
这张狂的‘道人’，眼底带着疯狂和杀意，他的跟脚可是源自盘古，诸法诸念，倒影于心，自然而然的具备了能够克制这个道士和那天帝的最大特性，对上其他强者或许不同，但是对上这个道士，他有必胜之心！
“死来！！！”
这个张狂的道士扑杀来了，施展出种种神通，最能克制眼前之人的手段。
只是东皇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袭来的黑影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道人形的身影在扑来的途中，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就这一眼看来，仿佛他不是在攻击一个目标，而是在攻击整个天穹和大地。
他的力量在消散。
他的法则在崩解。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所吞噬。
那是……
“这——”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东皇抬起了一根手指，没有光华流转，没有法则缠绕，甚至没有附带任何可以感知的力量。它就那么平平无奇地伸出来，轻轻一点。
却是恰到好处，点在黑影的眉心。
轰——
那曾经张狂傲慢、劫掠神国的存在，那从盘古负面情绪中诞生、历经无数次死而复生的大凶之灵，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还保持着扑杀时的狰狞。
然后就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虚无。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三息。
东皇收回手指，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伏羲随着东皇继续走下去。
没有威压铺散，没有神光随行，便如一个寻常道人，顺着山道缓缓而行，帝俊察觉到了东皇的动作，他此刻立在天帝宫云端，眉头微蹙，总觉今日的东皇与往日截然不同，那股横压太古的气息似收敛入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寂。
“跟着那家伙，看看那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他就下令，白天则是大日金乌，晚上则是明月高悬，遥遥相随，跟着东皇，要看看这东皇究竟要往何处去。
金乌振翅，匿于日光之内，一路紧随。
东皇这一走，可以说是毫无半点的目的性，也没有要走的道路。
随心所欲到了极点。
行至山坳，先见一株千年古木。
东皇看着古木许久，问伏羲：“你觉得，这一老树如何？”
伏羲看着这一棵老树，忍不住赞许，道：“是一棵极了不得的老树了，灵韵充沛！”
躯干擎天，枝繁叶茂。
可是东皇垂眸，却见到这一棵老树的根系盘结如山，汲尽地脉灵气，周遭寸草不生，百鸟不近。
东皇伸出手触碰这一棵老树，以岁月和因果的权柄，明了了，这一棵老树古木的一生都在增加———增粗、增高、增势、增威，仿佛要将整片山林的生机都攥在自身枝干之中。
可古木顶端早已枯焦，雷劈之痕深可见骨，越是繁盛，越是负重，越是无法挪动半步，只能困于原地，静待腐朽和危机。
伏羲看着东皇，疑惑道：“先生？”
东皇想了想，似乎有些感悟，也似乎只是一场虚空，于是道：“再走走，再看看，不着急。”
伏羲不知道这位东皇的想法，点了点头。
他们又行至溪边。
洪水暴涨之时，涛浪卷石摧山，声势惊天，是力量增到极致的狂暴，可宣泄不过半日，便开始收敛，盛极而衰，转瞬即逝。而一旁细流无声，不聚势、不逞强、不显锋芒，一路损去形态，随弯就弯，遇阻则绕。
看似柔弱无依，却穿山越谷，绵绵不息，最终奔流向远，无拘无束。
再往前，草木枯荣入目。
春日繁花争艳，拼尽生机绽放，香风十里，蜂蝶环绕，极尽绚烂。可不过旬日，开得越盛，落得越快，零落成泥，再无踪迹。
行至平川，又见满月当空。
圆满无缺，光华普照，是增到极致之象。可月满则亏，不过一夜，便渐残缺。
路旁一方巨鼎，被上古神魔遗弃于此，铜锈斑驳，却依旧厚重如山，铸满符文权柄，是万般力量聚于一体。可它自诞生之日，便被困在原地，搬不动、移不走，徒有镇压之威，却无半分自由。
不远处一叶浮萍，随水漂流，无根无系，无重无累，损尽依附，损尽执念，反倒能去往江河尽头，去往四方八极。
东皇一路走，一路看，他脚步不停，心境却在天地万象之中一层层剥落。
空中，大日金乌盘旋往复，一次次将所见传回天帝宫。
帝俊静坐听报，眉头越锁越深。
他见这道人不怒、不杀、不争、不斗，不寻机缘，不夺气运，只是一路看山看水，看木看流，看月圆月缺，看枯荣生灭。
金乌不解，帝俊亦困惑。
这些东西不都是看惯了的吗？
他要做什么？
最后东皇又重新回到了太山，坐在太山之巅，看着这天地之间，森罗万象种种，许久许久，东皇想着，力量，为了能够得到撕裂时间的力量不断地提升自身的实力和境界，现在反倒是回不去了。
为何呢？
四季轮回，东皇的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棵树，树木慢慢长大，慢慢抽枝发芽，被雪花覆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候，忽而，一枚落叶翩然落下，【东皇】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捏住这一枚落叶。
“落叶吗？”
【东皇】看着这一枚叶子，眼底竟然有新奇。
或许是这一次他疲惫，也或许是走过了太久远，【东皇】就只是看着这树叶，好奇不已，甚至于伸出手来，按在了这树上，没有法则，没有感知，没有因果推演。就只是看着，摸着。
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背。一根枝条被风吹断了，断口处渗出松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树冠并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它站在那里，顽强地活着。
东皇的手掌放在树干上。
这一次，没有法则涌动，没有气息外泄。他刻意压制着自己，也或许是终于不再压制自己，自然而然地，松开那些紧紧抓握的权柄，松开那些“我必须如何”的念头，也松开了必须要回家的渴望。
失去镇压神魔的霸道，失去执掌万法的骄矜，失去撕裂时空的执念，失去非要回去的急躁。
这老树虽然已经很老了，却没有枯萎。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微凉，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一只小虫从树缝里爬出来，沿着他的手背走了一段，又回去了。
东皇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的微笑逐步扩大，最终化作了大笑。
他笑自己。在太山之巅端坐无数年，吞吐日月，囊括万法，他看见的是法则、是秩序、是因果链条上的一环。他把万物都变成了权柄，却因此再也无法接触万物的本来面目。
他不断提升自己的力量，不断学习各种权柄和法则，可是到最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道”的影子，而失去了“物”本身。他看不见树，只看见木之法则；看不见溪，只看见水行权柄；看不见时间，只看到岁月和因果。
“哈哈哈哈，太蠢了，太蠢了啊！”
“东皇，实在是太愚蠢了！”
伏羲正过来，听到这大笑声音，急急忙忙赶上来，却看到一棵树前，那穿着玄色袍服，身上有万般法则，汇聚编织，化作了纹路的男子放声大笑。
伴随着那酣畅淋漓的大笑。
身上的诸多法则都齐齐溃散消失，化作了一袭青衫，木簪束发。
大笑声音里，山河都回应，他终于想明白了，既然是因为变得强大了而不能够回去的话，那么，我回去的是要带着这无数的权柄，无数的所谓的力量回去的吗？
那么，之前一直在增，何妨舍去一些？
这家伙却是一如往日的莽夫似的，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根基，权柄，忽而伸出手来，抓住了那镇压一切的根基，作势要将其全部抛出，而且，这道士竟然是确确实实地抛出去了！
一道灵光，从他的身上飞涌而出来，落入了这脚下山峦当中。
轰隆隆的，这一座山峦，本来是周衍脚步踏出而化作的【太山】，忽然就是灵光大亮，一股股神韵冲天而起，仿佛要将一切都撑住一样，周衍体内，那本来镇压万物万法的根基，竟然迸散开来！
且将地水风火，归还于天地之间。
且将诸多权柄，各自归于人世间，且将天柱的大权都舍弃了。
这些都是来自外，而如今，他已经走到了一个足够的地方，就好像拄着拐杖，走了一路，如今他已到高处，那不如看看，放下这些一直抓在了手中的所谓【权】，那么剩下的，会是什么呢？
总不至于，空空无我了啊。
周衍负手而立，忽而低吟：
“为学日增，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轰！！！！
地动山摇，整个太山都在晃动，灵光冲天而起，一道身影凝练而出，那正是他自己的功体根基的基础，落入了他创造的【太山】里面所诞生出来的灵性，这灵性初步诞生，朝着四方长啸，然后跪拜，道：
“拜见尊神，还请尊神赐名。”
可是这穿着青袍的男子看着眼前之灵性，只是笑着道：
“你？”
“不不不，你不该问我。”
“你自然诞生在天地间，不过只是这世上的规则借助我的手来让你诞生出来，为什么要我来赐名？”
“不要来烦我。”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的太阳轮转，帝俊直接化作了火焰般的光柱从天而降，帝俊冲出来，他感觉到东皇的力量大幅度下降，可是看着前方的身影，却是不敢相信，道：“你是！！！”
这身影侧步，黑发垂落飘扬，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
清俊温和洒脱，他是变弱了的。
诸多的法则都已经不见了，那森罗万象，都似乎离去了，就连那引以为傲的根基功体，都仿佛就此消失不见，东皇变弱了，变弱了太多太多，但是，在强大如帝俊的感知当中，却又感觉到了不对。
是没有了之前那样强烈到了极致的力量。
但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缥缈之气，仿佛又和天地合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玄奇神韵。
是变弱了？不……
失去了功体，失去了力量，但是为何，这家伙的气息。
帝俊道：“你！！！”
那身影侧步看来，于是属于东皇，煌煌大日般的因果和业力，那诸多的庞大无比，镇压四方的力量和霸道消失，只剩下似乎才刚刚睡醒午觉的道人，微微点头，微笑道：“贫道。”
“周衍。”
那山之灵听到这声音，眼睛噌的一下就大亮起来了，于是急急忙忙喊叫起来：“是周衍尊神的话，那我也换做个周什么……”
道士大笑拒绝，道：“你？我说了你不要和我沾染东西。”
“你自己是你自己。”
“不是我！”
帝俊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变弱，却又似乎变得更为强大的朋友，心中好奇到了极致，知道，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选择，于是邀请这个道士前去宫中喝酒，伏羲面色起伏不定，也随之而去，只剩下了这里的山灵。
祂站在太山，不，此刻周衍的功体一部分，落在其中，这一座山，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漫长岁月里面，被无数的神魔演练自己的权柄，又有周衍的功体，汇聚出犹如巨柱般的雄浑。
这山灵愁眉苦脸：“啊？不，不能够跟着您的名号吗？”
“那，那该怎么办啊？”
“我也叫周什么什么……不，不行，不能叫做周什么什么。”
“周……，不行不行，不能是周……”
“周……不周……”
“周，不周？！”
也不知道纠结了几天几夜，最后终于，这山灵脑子都晕乎乎的，大喊一声：
“从今往后，我就是——”
“不周！”
“哈哈哈，不周，不周来也！”
不周者，不追求圆满，不自困于周全，方得自在。
不周，诞生。

第678章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却也不管不周山的诞生，周衍和帝俊一同登上了天帝帝俊的宫阙之中，帝俊和周衍坐在一起，帝俊端详着眼前这个道人，力量变弱了，但是境界却仿佛更高。
“虽然不明白，你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要恭喜你。”
“以你如今的境界和状态，应该是可以回到你的时代了……”
周衍双手合拢于杯盏之中，看着这杯盏当中的酒液，道：“之前真的是一场荒唐大梦啊，我之前一直以为，我要从现在，跨越时间来到未来，但是这或许，是谬误的。”
帝俊询问：“哦？这是什么意思？”
周衍道：“我一直以为，时间是过去，而未来是将来，人类是成长的生命，所以，我们从幼年，到少年，再从少年，变成青年，最终苍老，死去。”周衍说着的时候，伸出手指，有层层流光在他的指掌间流转。
虚空之中，元气凝练，最后缓缓生长，蔓延开来。
以树木，来借指了人的一生，而又以人的一生为痕迹，来锚定时间的流逝，帝俊看着眼前的这道人，点了点头，事实上，不仅仅只是人是如此，所有的生灵，乃至于山峦，星辰，万物都是这样的。
周衍五指握合，道：“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我并非是这样的。”
“我的少年和幼年，是在最遥远的未来，而我的年轻时代，是在中古的大唐；我如今已经不记得自己过去了多久的岁月了，如果按照人的评价方法，我已经是一个苍老得不能够再苍老的老者。”
“我的时间和正常的流向是相反的。”
“我的过去，是万物的未来。”
“而我的现在，是埋葬在太古的过去。”
“万物都在流转，而我不曾变化，那么，这句话或许问的实在是很没有道理了，帝俊，你知道什么是长生之法么？”
帝俊，古之天帝，征服了诸神的帝君，犹如长空之上，云海笼罩万物万法一般伟岸的天帝，永存于世，如何不知道长生之法，但是他知道，周衍所说的，一定不只是寻常的长生法。
于是笑而问：“是什么？”
道士回答道：“时间流逝，而吾不变。”
“不过只是一点念头，永在当下罢了。”
“如站在河流之中，任由流水来去。”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眼底的神色有苍茫悟道者的从容，却也有着更多，是存在于当下的安然，他不是来自未来的存在，也不是那掌握万般法则的东皇，只是存在于此刻，因此而欣喜的道士。
他放下自己的手，笑着道：
“我再在这个世上走走看，再然后，就要离去了吧。”
帝俊慨然叹息，点了点头，这道士比起之前更为洒脱了，也没有说什么道别的话语，只是举起酒来，道：“那么，这一次就让你我在你那个遥远的未来再会吧，无论我们两个的约定胜负与否。”
道士和天帝告别了，从容离开，而这一幕则是落入了伏羲的眼底，伏羲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是眼底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云，他知道周衍即将要离开，他想要拦下他，但是却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也不该这样做。
周衍这一次带着伏羲再度走过了这个时代的天下。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周衍带着伏羲悟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天下大荒，四方神魔，都各有各的风采和神韵，万物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第二次是周衍自己悟道，眼底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万物都是规则，是大道，是神韵，就像是庖丁解牛的时候，眼里面没有完整的牛一样，那时候的周衍眼睛里面也是没有具体的万物的。
第三次就是这样了，看山还是山，看水也终是水。
万物自然有其道理，但是万物也还是万物本身，周衍带着伏羲走过万物万象，最后回到了华胥国，伏羲抿了抿唇询问道：“你还是要走吗？留下来不可以吗？”
道士看着眼前的伏羲。
在伏羲的视角当中，这是一个穿着青袍的道人，气度清雅俊朗，眼底带着金色的涟漪碎光。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家伙。”周衍双手笼罩在宽大的袖袍里面，懒洋洋看着外面，阳光洒落下来，明亮温暖又很干净，带着让人从心里面发出的愉悦感，道：
“之后的道路，是你自己要走的。”
伏羲知道自己无法阻止眼前的道士。
他勉强笑了笑，道：“那，我给你画一幅画吧，你等着我，我回去去找一些材料……”周衍点了点头，伏羲迅速回转到华胥国当中，他想要找到足以留下这个道人模样的颜料和材料。
周衍就站在这里，安静看着外面的天穹和流风，心中很是安宁，忽然传来了一声好奇的声音，道：“您是……”
周衍微微侧眸看去，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周衍认出来这是娲皇，这个时代的娲皇，还很年幼，周衍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但是他在这里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面都只是在潜修突破，和娲皇只是在最初华胥之国见过一面。
中间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
而周衍的气质又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少女娲皇一时间有些不认得眼前的青袍道人，只是好奇打量着他，道：“您是来这里找兄长的吗？”
周衍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在这里等他。”
“你呢？”
娲皇想了想，道：“我也是在这里等他，兄长经常去拜见陪伴那位先生，要不然就是在到处游历，在国中的时间不长，难得见到他回来，所以我想要做点什么给他吃。”
“哈哈哈，放心，他不会舍你而去的。”
周衍笑着安慰，因为日头渐渐明亮起来，温度也稍微有些上升，道士索性坐在一旁大树下面乘凉，少女娲皇也坐在旁边，拿出了各种果子和点心，周衍双臂枕在脑后，吹风乘凉，吃着点心，看着很远的地方。
道士问：“你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娲皇还是对于神灵来说，年少的时代，所以有些颓唐起来，道：“嗯……比起那些神魔们的话，稍微有些弱了些，掌握的权柄也是创生，没有办法战斗，所以兄长一直都很担心我。”
“如果我的权柄，也是和雷泽那里的神一样，是用来战斗的该多好？”
道士哈哈大笑起来，道：“放心，放心，你的权柄可是比起他们更加强大，终有一日，你会创造出一个很了不得的族群，他们会征服雷霆，将天上的力量引入大地，会开山填海，你的权柄是最棒最强的。”
少女娲皇瞪大眼睛，满脸好奇和向往。
这个时代的她，脸庞还有些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头发软乎乎的，还带着太阳的温暖，道士忍耐了一下，终究没有忍住，伸出手在少女时代的娲皇头顶揉了揉。
啊，贫道死而无憾了。
道士仰天长叹。
然后又吃了几块娲皇的点心，咀嚼咀嚼，唉，不愧是娲皇啊，周衍想着，这点心的味道如此美妙，竟然和千万年后，在大唐时代，化身骊山老母时的小院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过看着这点心，道士愣住了，然后看着遥远的华胥国都，大概是想到了，为什么，很久很久之后伏羲最喜欢的娲皇的点心，还是今日这个味道了。
果然，还是因果啊……
道士的神色温和下来，旁边的少女娲皇疑惑不解，不明白眼前这个青袍人的气度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的苍茫，孤寂，好奇打量着，周衍却在此刻，冥冥之中感觉到了和此世的最后因果。
他微笑起来，道：“不过，我自己还是觉得，你应当要去这个天下的各个地方去游历的，去看看四方，去认识朋友，这样才能不枉来这一遭。”
娲皇眼底有光闪动，显而易见，她也很是向往这样的生活，可然后就有些颓唐起来，脚尖轻轻碾过地面上的落叶，遗憾咕哝道：“但是兄长总也是觉得，我现在的实力不够，轻易外出，会很容易遇到危险啊。”
周衍禁不住大笑。
“哈哈哈，如果是他的话，那一定会是这样的。”
瞥了一眼，娲皇做的点心里面，只剩下了两个，周衍决定不给伏羲全部留下，周府君仅仅迟疑了区区一个念头，就已经将里面更大块的那个拿走了，一边吃一边伸出手指来，笑着道：“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过来。”
周衍手指指尖凝练出来了一缕缕的流光，金色流光汇聚，点在了娲皇的眉心，刹那之间，【千变万化】之神通，便是已经传授给了眼前这个还只是少女时期的娲皇，娲皇瞪大眼来还要消化这一股力量。
周衍收回手指，噙着笑意看着眼前的娲皇。
这一招千变万化之术，本来就是娲皇传授给他的，但是如今却又经过了他的手，传递给了娲皇，这样看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轮转起来的呢？谁那里才是开始，又是什么地方是结束？
道之为物，难道是自虚无之中来，从虚无中去吗？
抑或者，道，在这万物之外。
循环之外者为道，因果之外者为道。
你在道中，亦在道外？
道在我中，抑或道即是我。
伏羲终于找到了足够满意的颜色和材料，是能够绘制出这个道人模样的好颜色，以及一块玉璧，然后他急匆匆地冲出去了，远远却看到妹妹闭着眼睛，似乎在感悟什么。
那个道士双手枕着后脑勺，就在这一棵大树的树荫下面躺着。
注意到了伏羲的过来，他拿起了最后一枚点心，就远远地，在伏羲的眼晃了晃，然后毫不客气地吃完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当中洒落光斑，道人随意甩了甩手中的点心碎渣，很没有什么气质，却是吟道：
“吾生之始在穷未来，吾身之老托太古初。”
“光阴如川吾如石，任他东去自沉浮。”
“一点灵明悬不坠，万劫流转只如如。”
“莫道少年输老大，从来逆旅即真途。”
“哈哈哈，走了！”
笑声悠然从容，伏羲急速而来的时候，那道人却已经是在阳光下消失不见了，树木仍旧在，阳光温暖而和煦，娲皇在那里闭着眼睛修行感悟，伏羲捧着颜料和玉璧，怔怔失神，手中的东西不自觉，划拉落地。
声音极大，把闭着眼睛修行的娲皇都给惊醒了。
只是她看着自己的兄长，站在那里，也是身穿一身的青袍，扎着发簪，墨色的眼底带着金色的碎芒，就好像是那个道人一样，身上，也带着一股苍茫和孤寂之感。
娲皇下意识询问：“他去哪里了？”
伏羲安静了很久，回答道：“未来。”
在这一天，温和诚恳的，伏羲的少年时代，宣告了结束。
他进入了对于一个神灵来说，最强大最为巅峰，也最为漫长的，让太古诸神如在阴影当中的——
【青年】时期。

第679章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这个时候的娲皇，还不能够明白自己的兄长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悲伤的模样，娲皇拉了拉伏羲的袖口，不是很明白，道：“未来？是什么？”
伏羲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着道：“未来吗？”
“大概就是说……我们终究会有一天，还会重逢的，在这重逢之前，我们就只好做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娲皇不知道伏羲口中的终究会重逢，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觉得，会是兄长伏羲陪伴着这位道人去游历四方的那个时间段？过一段时间，等到了门口老树开过几次或者十多次的时候，最多最多几十次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她注意到了兄长那种怅然若失的悲怆，想了想，伸出手来，抓住了那一身青袍，摇晃了下，道：“兄长，兄长，不用担心，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就好了。”
“他好像很喜欢我做的点心。”
“那我就多做一些，在手边备着，这样子的话，等到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还可以吃到哦。”
伏羲压抑着自己的悲伤，点了点头，道：
“这样的话，他会很开心的。”
于是娲也很开心。
开心到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的之后，她都已经遗忘了这一段过去。
有一个腰间挎着刀的少年游侠，出现在了她隐居潜修的地方，那一日，娲皇注视着尚且年少的东皇，忽然明白过来曾经兄长的悲伤，是的，东皇的年少，其实是他们的未来，两不相见。
那时候化作老婆婆的少女娲皇，拉着年少稚嫩，犹如此刻自己模样大小的游侠儿，一定要他进来院子里，然后端来一碟点心递给周衍，温和道：
“小道士，你又打哪儿来啊？”
我知你来自未曾见过我们的未来。
“来，吃点点心。”
可你我之间。
难道只是初次相见吗？
那点心的味道，跨越了千年万年，都还不曾改变过。
……
伏羲和娲皇，在这个时代，仍旧还在这华胥之国生活。
当华胥国当中的那些宿老们知道，那个可以和帝俊一同论道，极为恐怖的道人离开之后，不由得欣喜，之前，因为有这个道士在，他们都低头做小，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是，那个道人竟然忽然地离开了，这不由得让他们的心中升腾起来莫大的欣喜，想着总算是可以稍稍缓一口气了，但是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他们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敛，推开门。
门缝里面传来来者的模样，一身青衣黑发，眼底带着金色的涟漪。
他们一开始被吓了个哆嗦，生怕是东皇回来了。
但是当他们定睛一看，注意到了眼前这个并不是东皇，而是装束和打扮都十分类似的伏羲的时候，那提起来的心就终于是可以稍微放缓一些了，拍打伏羲的肩膀，笑着道：“哈哈，是你啊，牺。”
“你还好吗？之前是我们稍微有些不对，我们之后可要好好相处啊。”
“不过说起来，这样你可能会不那么高兴。”
这个巫祝道：“他终于走了啊！”
“哈哈哈哈。”
众多华胥国的巫祝都大笑起来了，笑声非常的自由和畅快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那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也笑起来了，那眸子里面的金色泛起了越发激荡的涟漪，微笑着道：“是啊，我确实是不高兴。”
“但是也终究还是有一个事情，你们说的对。”
伴随着声音，伏羲的双瞳化作了金色的竖瞳，冰冷淡漠。
“他终于走了。”
门缓缓关上，八卦之力流转变化，继而传来的就是惨叫的声音，但是这些惨叫的声音，很快就被流转变化的风吹得熄灭了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繁荣昌盛的华胥一脉忽然就断绝了。
听说是忽然有雷霆打落下来，着了大火。
那些大巫祝们死绝了，就连后裔都死得干干净净，魂飞魄散。
不知道是谁做的。
温柔诚恳的青年伏羲落泪悲伤，众神都赞叹于他们的慈悲和善良，因为东皇之权柄的威严还在，残留的子民们随着伏羲和娲皇离开了这里，前往了两河流域。
那些之前臣服于东皇的存在，巨熊，蛇，某些龙种。
则是化作了这个残缺部族神国的辅佐神，甚至于，就连火神，水神都因为东皇的存在，而一面遵循着帝俊的命令，一面遵循着自己的好奇，数次落在这个国度，成为了水正，火正等官员，辅助年少的娲皇。
而原本的华胥国，则是化作了传说般的地方，有传闻说，华胥之神仍旧沉睡在这里，华胥之神也是在这里，创造了伏羲和娲皇，当然，这些都会伴随着时代的远去而埋葬。
当这华胥之国的都城传说失落的时候，被时间和灰尘淹没，但是却也有传说，华胥之神之所以还能够在梦中长存，所依赖的，却是东皇所提起的，一个名为【巴】的朋友的力量。
于是，【巴】这个名字便承载了两重含义——既是那位朋友的名号，亦成了这片遗忘之地的代称。
时光如流沙，千年不过是梦中的一次呼吸。
后来，大地上的冰川退去，海平面抬升又沉降。一种全新的生灵，人族，开始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他们赤足踏过先民踩出的古道，用粗糙的陶罐盛装江水，在篝火旁传唱着早已失传的歌谣。
天上并不太平。
据那些最古老的唱词记载，曾有一场大灾变撕裂了苍穹，火焰与巨石从天而降，大地龟裂，江河倒流。中原的部族纷纷南迁，躲避那来自天上的灾厄。他们翻过重重山岭，穿过瘴气弥漫的丛林，最终，一些人来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这里山环水绕，嘉陵江如一条青色的巨龙蜿蜒而过，四周群峰如屏，易守难攻。更奇妙的是，每当夜幕降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笼罩着这片河谷，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仍在沉睡，让所有的灾厄与战火都不忍惊扰。
逃亡的人族停下了脚步。
他们在此结庐而居，刀耕火种。有人在梦中见到了模糊的幻象——一个巨大的身影沉睡在大地深处，呼吸化作山间的云雾，脉搏引发江水的潮汐。醒来后，他们称这个地方为“巴”，既是感恩那位古老存在的庇佑，也纪念着那位传说中的朋友。
聚落渐渐扩大，城墙垒起，宫庙建立。
一个名为巴的方国，在这片山水之间悄然崛起。
巴人尚武，性情剽悍，他们在山崖上凿穴而居，在江面上架舟为桥。他们以白虎为图腾，相信那是先祖的化身。每逢祭祀，巫师戴着狰狞的面具，在鼓声中起舞，祈求那位沉睡之神保佑族人渔猎丰收、战无不胜。
然而，人世间的兴衰，又岂是梦中的神灵所能干预？
周武王伐纣，巴人持着弓弩、唱着战歌，作为前锋冲锋陷阵。那歌声穿云裂石，据说连商朝的军队都为之胆寒。战后，巴人被封为子国，成为周王室南疆的藩屏。
但这短暂的荣光，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
春秋战国，诸侯兼并，巴国在楚、秦两大强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他们曾经辉煌，一度东出夔门，与楚国争雄；也曾经惨败，丧师失地，被迫西迁。都城一迁再迁，从江州到垫江，每一次迁徙都是一部血泪史，每一次重建都是一首悲壮的史诗。
最终，他们退到了这片先祖最初踏足的土地。
这里，成了巴国最后的都城。
末代巴王在这座山环水绕的城池中，做着最后的抵抗。秦国的铁骑已经扫平了蜀国，虎狼之师顺江而下，兵临城下。巴人据城死守，打光了最后一支箭，折断了最后一柄剑。
城破的那一天，嘉陵江的水变成了红色。
巴国的王族被迁往关中，普通巴人则沦为编户齐民。他们渐渐学会了秦人的语言，穿上了秦人的衣裳，那些关于白虎、关于先祖、关于古老之神的歌谣，一代代传下去，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成调。
秦人在这里设置了新的县。
名为——阆中。
两汉的风，吹过阆中的城头。三国烽烟，张飞曾在此镇守七年，最终身首异处，只留下一座桓侯祠，香火不绝，而最后，大唐的明月照过了千年的春秋，一个年轻的道人，踏上这里的土地。
让某个故人的梦境，产生了第一次的涟漪。
阆中之劫，因此而动。
而被创造的生灵不周，则是代替了尊神去镇压创造出来的太山，即便是东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前往何处，但是诸多神魔们，那些被镇压，被压服的巨大太古大凶们，仍旧还是习惯性地来到这里。
前来拜见不在的东皇，而渐渐地，伴随着时代更替，东皇的神话也逐渐消失，尤其是，当帝俊陨落之后，在青冥的压制之下，诸多有关帝俊和东皇的传说都被极大的削减了。
东皇之名，渐渐潜藏于岁月的涟漪当中。
后来的山神，妖魔，神魔们都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太山跪拜觐见，他们好奇地询问着那些，资历更老，实力也更强大的神魔，却也只是得到了【这就是传统】【以前就是这样】的回答。
唯不周山灵坐在最高处，每每来往于此地，以及尊神最习惯于去的【阆中】，渴望能够在这两个地方，等待着离去者的归来，不由得慨然叹息：“何日才能见到您呢？”
而在更早之前，伏羲前往拜见天帝，告知帝俊那个道人已经离去了。帝俊有些遗憾，尤其是看到了伏羲身上沾染了的颜料，和他带着的玉璧，道：“你这是想要为他画像吗？”
伏羲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帝俊道：“那就画吧，就在这里画一画，本座可以帮助你……”他的袖袍一扫，于是日月轮转，时序变化，眼前出现了那道士的身影，但是这也只代表着过去存在过的痕迹。
伏羲亲自用玉璧，将这一切画了下来。
用的很质朴，犹如少年时的笔触，绘制出来了一幅辽阔的画面，这太古洪荒的天下似乎分作了东西两个部分，其中西方有帝俊，驾驭十日，无比威严，东方则是一名道人，看不清楚面目。
伏羲只是无法画下自己心中真正的那道士模样。
帝俊看着他，笑着道：“去吧，等待着来日的重逢……”
伏羲离去，却把自己所画的画留下来了，帝俊注视着这画，看着那画上的道人，忽然抬起手指，并指点在自己的眉心，旋即取出了一个光团，那是周衍告诉他的，有关于青冥的事情，甚至于还有周衍的许多存在痕迹。
帝俊将这一点光团，随意按入了这一座玉璧当中，看着这玉壁最终化作光，进入玉璧，帝俊垂眸：“呵……老友，或许你说的对，但是我却也有自己的选择，我可不打算借你告诉我的东西去获胜。”
“无论胜负生死，我们都会有再见之日。”
只是这一次，帝俊不知自己心中涌动的，做出这一切的原因，是天帝的傲慢，还是说担心若是自己胜利，也就会改变未来，见不到那个道人的可惜。
“哈哈哈，且来吧！！！”
天帝一拂袖，气魄仍旧如过往雄浑，天帝的威严笼罩着四方，阴影之下引起云气的翻卷，而这一座玉碑落下，坠入到了某个秘境之地轰的落地，和地脉相连。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座玉璧被石头和地脉之力笼罩了，化作了一座朴素的石碑，哪怕是伏羲亲自画下的画面也都褪色，逐渐失去了原本的痕迹，变得有些古朴。
直到许久许久的遥远时代，被名为苏晓霜的人重新发现出来，然后化作了碎片，当这些碎渣子最后还是放到了伏羲手中的时候，伏羲重聚了这一幅画，手掌抬起，拂过了上面的痕迹，那道士翻卷的道袍。
年少时候的笔触还是稚嫩的。
千万年时间的淬炼，仍可窥见当日的心境。
青袍男子眼底的神色，坚定下来。
“该我了……”

第680章 经年又逢君
伏羲握着手中的因果，还有重新汇聚出来的玉璧石碑，心中念头已经坚定下来，或许是因为某些要素还没能完成，周府君并没有能瞬间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只是在伏羲打算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来自其庞大灵性的感应和感知告诉他，青冥的威胁已经逐步逼近了人间界，整个人间界的各处，都能够察觉到来自天外的威胁。
层层的青色云海不断压下，翻卷滚动，带来绝强的恐怖压力，整个世间万物都仿佛被笼罩在无尽的阴影之下，而在云海的间隙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天兵天将的甲胄。
青冥察觉到了周衍气息的瞬间波动和消失，于此冥冥感应之中，挥动了全部的兵力，打算直接鲸吞人间界，依青冥的想法，周衍的大势已成，之后的每一日都会变得更强大。
而自己击败吞噬了火神燧烬的权柄，得到了一半的风神巽虚之力，若说胜负之机，那么现在即是最强的时候，是以毫不犹豫，全力挥击。
兜率宫中诸人发现迹象之后，人间界也立刻动作起来。
之前，借由和水神共工之战而磨砺出了兵锋的精锐大军开始聚集，封神榜之名下的诸多领受了神位，实力也有所提升的各部仙神也随之而动，燧烬，巽虚，后土皇地祇都已各出第二重世界，和诸多神魔交锋过。
总体而言，人间战意十足，双方互有胜负，虽然如此，可是第二重灵性世界，归属于青冥天帝麾下的，太古天庭的神魔们实在是数量众多，渐渐地，人间界局势越发险峻。
纵然有许多神魔，并不愿意被青冥天帝所驱使，不愿意参与这肉眼可见便知是劫难因果业力汇聚之事当中，可是太古之年的时期，帝俊征服四方，和那位存在一起论道。
最终定下来了以力镇压，维系秩序的规则。
这导致了各方神魔在被击败的时候都受到了约束，会受到天帝大权之制衡约束，在之前，青冥天帝未曾动用这种强制性的约束权能，这一次却是再也不做什么遮掩了。
于是这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无论是潜修的，还是说避世的，乃至于之前隐隐然和青冥天帝对峙的，都被这强行激发的天帝大权所裹挟，化作了攻讨人间界的利刃。
汇聚于一处，犹如浪潮般涌动而来。
对于这等局势，哪怕是一直以来都颇为享受战斗的燧尽都觉得有些麻烦，一群人思来想去，找到能够解决这个法子和困境的最大选择也是唯一可信赖的存在，仍旧还是伏羲。
只是当他们凑齐了人来找伏羲，甚至于连‘昏迷’的白泽都被架起来一起到了门口的时候，却仍旧还是没能见到伏羲，打开门来的时候，只是娲皇独在。
燧烬道：“那家伙，竟然不在……伏羲他去哪里了？”
娲皇坐在院落里，没有往日的茶和点心，而是一身戎装和战袍，佩戴着斩杀过太古凶厄的宝剑，道：“兄长，他说要我们暂且抵抗住青冥的最后反扑。”
众人都面面相觑，道：“我们厮杀，那伏羲他呢？”
娲皇看着远方天穹，层层铺开翻卷下来的云气，看着其中若隐若现的刀锋和兵戈，回答道：“他去往不可知之地，将‘先生’带回来。”
……
岁月因果，尽在眼前流转。
伏羲双瞳泛起金色的涟漪，眼前窥见时间的流逝，他伸出手掌，从【史】的身体内撕裂得到的因果权柄，在指掌间撕裂粉碎成为齑粉。
【史】在这漫长的岁月当中积累出来的，甚至于是靠着一次次尝试扰动人间界的历史才逐步提升到如此境界和强度的因果权柄，就被彻彻底底地耗尽，化作了一次性的扭转力量。
“……就算是坐视你在人间界一定程度内的行动，你所积攒出来的因果之力，也只是到了这一点水准吗？当真是废物，【史】。”
轰！！！
时间线在伏羲的眼前洞彻开来。
伏羲精准地锁定了距离此刻极为遥远的一个未来，那甚至于新跨越了另一重可能性，借助因果，锚定岁月，这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但是对于伏羲而言，却并不艰难。
同样的事情，他已经在很久远的过去，看到过无数次。
那道士一次次的尝试，这一个行为的动作，神通，早已经烙印到他的心底，此刻重现，不可能也不会出错。
调动因果，伏羲以其强大不可思议之力，跨越了时序。
混乱的时间线冲击此身，即便是伏羲都感觉到了剧痛，感知到自身的根基也好，权柄也罢都在经受巨大的折损和磨砺，但是伏羲的意志仍旧坚定，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混乱的时间线终于变淡，从那种犹如云雾般虚无缥缈的状态化作了真实，伏羲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狂喜，却在下一刻，察觉到了一股后背上升腾起来的冰冷寒意。
！！！
伏羲转头，看到时间线当中的一种奇景——
如果说，平日正常流动的时间线，是从过去到未来，是从此刻到彼时，是一条正常流淌着的河流，那么此刻伏羲以大法力大神通撕裂时间线，就仿佛是撞破苍茫的河流而来。
就会撕裂出来一道逆着的水波痕迹。
激荡出来的时间线碎片和涟漪，就仿佛是龙蛇之上的鳞甲，而时间之涟漪的红尘万象，其中折射出的苍生百态，则如同为这鳞甲赋予了实质的质感。
这处于时序的间隙当中，似真似虚的存在，就顺着跨越岁月的余波涟漪，在万古苍茫之中，摇曳而来，犹如一尊真实存在的苍茫古龙。
其真身，正是——
【烛龙】！！！
伏羲的金色竖瞳瞬间收敛到了极限，注视着在这岁月当中摇曳而来的古代龙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身，还是某个时间线的侧影。
但是无论其是真身，还是犹如倒影一般的，只是这时间激荡而诞生的存在，其阻拦之意，却已经是犹如浪潮一般，扑面而来。
伏羲的眸子冰冷，即便是此身跨越时间线逆流而上，已经让自身经受了巨大的损耗，但是他身上的戾气和愤怒的敌意，并没有丝毫的削减，反倒是越发地狂怒。
先天八卦，在他的身躯周围流转，展现出极为强大，极为不可思议之威光，杀意自声音当中喷薄而出：“只剩下这最后一步了，无论是谁——”
“休要……阻拦我！”
先天八卦，轮转如刀。
只在瞬间，对着这出现在时间线长河当中的时序之主烛龙，悍然出击！
……
轰！！！
雨水哗啦啦地落下来，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了月色之下的雨夜当中，带着一种凄冷之感，下班的人们撑伞快步来去，汽车的车灯打出去，雨水落下炸开一朵朵的花朵。
一群小学生放学了，丝毫不觉得下雨天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在雨夜之中嬉笑打闹，甚至于故意穿着雨靴去踩水，溅射出水花出来，他们还不必为未来而担忧，还可以充分享受当下。
“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记得把作业写了，要不然你完了。”
“哈哈哈，你才是呢。”
一群孩子分别，其中一个头发墨黑的孩子，家里住的最远，他撑着一把大黑伞，穿着明显不是那么合脚的大雨鞋，在路上自己玩耍回家，一脚一脚踢着一颗不那么大的石子儿。
只是在快要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似的。
他停下脚步来，转过头去，下意识顺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看过去了，远远看到，那似乎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就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里面阴影很深，在雨夜的笼罩映衬下，有一种有某种怪物在其中蠕动的感觉。
有些像是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像是鬼怪什么的……
小男孩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书包背带，就想要走，想要离开这里，但是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让他没有办法挪移开自己的脚步。
呼哧，呼哧——
急促的喘息声。
某个巷道当中，青袍男子捂着胸口，神色狼狈，眼底狰狞：“烛龙……烛龙……哼，想要拦截我，你也休想要做到。”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烛龙的真正真相。
但是这一次展现出强大威能的烛龙，也仍旧还是被他撕裂了，可惜，可惜……只可惜，因为跨越时间带来的损耗，以及此次烛龙反噬的强度，导致了他非但没能抵达最佳的时间点，此刻身上伤势还颇为不轻。
“需要，尽可能去找个地方休养一下……”
伏羲都负伤极其沉重，身上青袍都被雨水打湿了，而且身处于另一个时代，时间的干扰时时刻刻都在缠绕着他，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危机感，近乎回到了少年时代。
回到了那个只是具备本源，不具备力量的少年时期。
伏羲踉踉跄跄起身，打算离去，忽而，一个阴影罩在了他的头顶，越发急促的雨水却被遮掩起来，雨伞之下，黑发和青袍都沾湿的伏羲茫然抬起头，看到前方的稚嫩孩童。
恍惚之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跨越了时代，回到了很久很久的过去，那时候的他被部族排斥，茫然无措的时候，有一日深入了山中，遇到了一个年轻道士，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像是时间失去了意义。
这声音像是从记忆里回响起来，稚嫩的，温醇的声音，从记忆，从现世里面‘同时’响起，层层交叠。
“你没事吧？”

第681章 是因且为果
那孩子本来是壮着胆子来看看情况的，却没有想到这里是一个看上去很是狼狈的青袍男子，也没有想到，这个青袍男子竟然会这样‘凶狠’地看着自己，一时间都吓住了。
想要离开，但是身体就好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的。
啪！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掌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有毒蛇蜿蜒而上一般的冰冷触感，让这个孩子身躯僵硬，动弹不得，只得呆呆看着前方，伏羲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嗓音沙哑如烟：“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孩子结结巴巴道：“周，周衍——”
“哈，周衍，周衍？！”
阴影当中，这个青袍男子眼底眸光流转，忽而大笑又是长叹，这个孩子才多大，哪里能经受得住这个，直接吓得厉害，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庞大力量，直接挣脱了伏羲的手腕，朝着后面踉踉跄跄几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神色煞白。
雨伞翻飞落下，落在地上，晃动了几下。
汽车从路旁飞快行驶过去，水花炸开，周衍恍惚了下，瞪大眼睛，却已经是看不到眼前的那个青袍男子，就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小巷子，什么都没有。
年少的周衍呆滞了一会儿，忙不迭转身就跑，似乎是不知疲惫一样，一口气地跑回了家中，也不知道是因为被狠狠吓到了，还是因为是被大雨淋湿了感冒，总而言之，大病一场。
在小而温馨的屋子里，周衍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而在外面，恢复了些微元气的伏羲双手笼罩在袖袍当中，看着这个时候的周衍，总感觉，把这个年纪的周衍踹回去大唐时代，恐怕是没有办法在最初的时候活下来的。
伏羲看着那道人的少年期，忽然就明白了对于他自己是很久很久之前，而对于眼前这个道士很久很久之后说出的那一番话，对于这个道士来说，他的年少是在遥远的未来，而年老时反倒是在过去了。
伏羲和他就好像是跨越时间在对视，垂眸，道：
“……没办法，就只好等到你长大一些吧。”
金色竖瞳扫过那孩子周围，可以窥见，有阴魂，妖怪之物还在这个世界的未来流转，但是这个时候，这一切阴魂和妖物，竟然都是极眼馋那个孩子，却又始终不敢靠近。
伏羲眸子微冷，冷哼一声，那些循着气息感知过来的阴魂都被震散开来，齐齐弄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伏羲双手笼罩在袖袍之下，微微皱眉：“……即便是这个时期，竟然已经开始无意识散发元气，吸引妖物。”
“却又有自发的气息震慑这些妖怪。”
“难道说，作为【东皇】的位格正在和这个未来的你重合吗？”
“如此境界。”
伏羲微微呼出一口气，隐隐约约明白这可能代表着的境界之强。
代表着的是不单单周衍的过去，未来，乃至于是一切可能性的世界之中的周衍，正在逐步归于同一的状态，这并不是代表着每一个时间点的周衍都成了一个模样，而是代表着其存在本质正在急速归于【一】。
哪怕失去力量，失去位格。
哪怕还是在没有抵达东皇这个概念时的年少期。
【东皇】仍旧是【东皇】。
是可以震慑万物，是可以和天帝论道的【东皇】。
“看起来，再等等吧……”
伏羲想着，在这之后，周衍的周围就总是出现了一个特殊的身影，伏羲化作了各种各样的模样，陪伴在周衍成长的过程当中，时而为其扫平邪祟，时而引导其打好修行的基础。
实在是用心良苦，用心良苦。
而这种用心良苦的行为，包括且不限于——
一切想要坏了道门修行前期最关键纯阳身的坏女人都被伏羲赶跑。
所有表白的书信都在发出去的瞬间被撕碎。
和某个道人年少期即将产生暧昧关系的一切异性都被迫做噩梦。
最终，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周衍精力旺盛，终于是被引导到了救援队的道路上，这一天，周衍刚刚接到求援的信号，于是匆匆忙忙和队友联系好，就上了泰山。
他的经验很丰富，也有力量和体力，很快找到了需要救援的人。
“你要小心啊。”
周衍大声喊道：“我马上就来救你了！”
只是当他排除万难，终于要抓住那个需要救援的人的时候，忽然，那个人的手腕一翻，一扣，竟然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直接抓住了周衍自己的手腕，周衍面色一愣。
周围的声音也好，眼前的色彩也好，都像是在瞬间离自己而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哦。”
周衍迅速做出反应，可是手腕一松，刚刚那个似乎抓住了他的身影在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而因为动作和发力挣扎过猛的原因，周衍自己反倒是从山上滚落下来，落下的瞬间，他转头看到，天穹变得深邃。
但是这个时候，倒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有无边无际的云海翻卷过来了，周衍的心底里面，恍惚中掠过一个念头——
“泰山上，会有这么多青云吗？！”
幽深的天穹，像是一块巨大，却又浑浊的碧玉。
下一刻，周衍已经朝着下面狠狠落下，泰山极高，落下的时候，山岩峻岭，周衍觉得自己恐怕要很均匀很均匀地涂抹到下面这一片泰山山脉的石头上的，轰的落下。
只是他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团一团的流光涌动，落在自己身上。
伏羲施展自身神通，调动真元，护持这个年纪的周衍，让他不至于在穿越时间长河的时候直接磨损消亡，而另外一边，则是抬眸看着天穹忽然汇聚而来的云海。
“嘿……青云，青云。”
“青冥天帝，没想到，你也察觉到了这里吗？”
伏羲感觉到了，这无边无际的青色云海上泛起的元气，神力，以及那一股充斥着杀意和窥探的目光，与此同时，察觉到了在周衍逆着穿过时间长河时候，摇曳而来的烛龙，冷笑一声，道：
“烛龙，青冥……”
“好，好，好，都来了。”
“但是本座说了，这一次，谁都不能拦我！”
“滚！！！”
先天八卦之气，猛然爆发，伏羲的气息暴起至极致，和察觉到了一丝丝因果，跨越岁月而来，尝试拦截敌人对手的青冥天帝，以及周衍穿越时间时，引起岁月扰动出现的烛龙。
八卦之气，烛龙之力，还有青冥天帝的云海汹涌碰撞。
整个泰山之上，云层翻卷，却又有大日之光，照耀四方，是为一时的奇景，只是周衍却根本看不到了，他坠入犹如深海汪洋一般的地方，而青冥天帝已经由过去，循着伏羲抵达的痕迹来此。
以他的修为和境界，来到这个时间点后，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伏羲要做的事情对于自己有巨大无比的威胁，立刻凝练这一道神意可以运用的所有力量，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手印，朝着下落的周衍狠狠拍下去。
“死来！！！”
“你休想！”
伏羲冷笑。
八卦之气在虚空中凝结成河图洛书的虚影，每一道卦象都在疯狂旋转，将青冥天帝探来的那只云气大手绞得寸寸碎裂，刹那之间，犹如玉石崩裂，散作万千飞雪。
然而碎裂的云丝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万千细如牛毛的丝线，循着周衍坠落时留下的岁月涟漪，迅速盘旋绞杀。
伏羲冷哼一声，先天八卦骤然收缩，八门齐开，在周衍周身布下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重屏障。
但是那青云汇聚化作的丝线刺入这八卦阵法，却还有更多的变化。
伏羲眉头皱紧，他感觉到青冥天帝在种因，这个地方的青冥天帝也只是一道神意循着伏羲来到这里的痕迹而来，并不完整，不够强大，无法在短时间内悍然杀死周衍，所以打算将一道必死之果埋入周衍尚未走完的时间线里。
等他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走向那个结局。
好狠的手段。
“狠毒。”
伏羲不再保留，八卦之气猛然逆转，乾为天、坤为地，天地二卦轰然对撞，在周衍身外三尺之处碾出一片混沌虚空，将青冥天帝的因果丝线一根根吸入其中，磨去灵性，碾碎印记。
然而在青冥天帝开始拦截伏羲的时候，烛龙的时之力从另一侧涌来，如山如海，所过之处的时间流速开始紊乱。周衍坠落的轨迹在烛龙之力的冲刷下忽快忽慢，他的左手还停留在三息之前，右手却已探入五息之后。
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撕碎又胡乱拼贴的画卷。
伏羲已经是到了极限。
但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口喷出一道本源，化作光柱钉在周衍八方，强行将烛龙紊乱的时间流定住。周衍身上那股被撕裂的错位感终于停下，只是就这短短的时序干扰，就让周衍从青年时期变成了少年时期。
又顺势一掌，将从白泽那里拿来的白泽书，化作一道光，直接打入了周衍的眉心当中，以此灵宝，护持真灵不散，能彻底跨越时间长河。
而这个拦截，伏羲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本来就没有休养恢复的伤势越发沉重，面色惨白，元气大伤，但是也由此，终于撑过了这段时间，周衍落下，身躯消失不见，已经不在这个时代。
伏羲嘴角勾起。
“成了……”
青冥天帝的云海深处传来冰冷怨毒的杀意，但是时序烛龙之力仍旧翻卷沉重，伏羲站在泰山顶上，冰冷看着这一切，漫天翻卷的云层终于缓缓散去，大日之光重新洒落，照在泰山之巅。
而周衍在下坠，浑然不知方才那短短几息之间，伏羲已替他挡下了一位天帝的因果截杀，又将烛龙时之力的侵蚀锁在了肉身之外，他摔了很久很久，重重落在了地上，给摔得筋骨断折，因为烛龙的干扰变成了少年期。
青冥天帝残留的痕迹，虽然被伏羲拔除，但是多少留下了一点气息。
这一点气息不强烈，可针对某些存在很是明显，吸引来了同属于青冥天帝麾下，青冥坊主记录之‘人’，一个干瘦干瘦肚子肥大的‘男人’，本是愁眉苦脸，却是见到了周衍，欣喜若狂：“好运，好运道！”
“竟然天上掉下来一块肉，合该便宜了我王春！”
“去咯，去咯。”
“去卖肉了！”
他找到了一个板车，将周衍放在上面。
吱吱呀呀。
卖肉去也！

第682章 东皇将要归来
伏羲耗尽了绝大的精力，将自己所窥见的因果圆满了，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窥见了在泰山上，云海翻腾浪潮，次第拍打，犹如松涛阵阵，伏羲只是觉得，心中最大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坐在泰山上，大笑着，像是那时候年少，无忧无虑。
笑声回荡在泰山的山崖之间。
就仿佛，我在笑，泰山同样如此。
只是，当伏羲休养好之后，顺着来时的道路，抵达了主战场时代的人间界的时候，却是仍旧没能够等到周衍的回归，反倒是青冥天帝的压迫和敌意，越发汹涌起来。
不，这甚至于超越之前，甚至于带着疯狂，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似乎要不计一切代价，疯狂地，将整个人间界都碾碎化作齑粉。
“伏羲，你回来了？！”
燧烬一身煞气，穿着甲胄回到兜率宫中，见到回归的伏羲，先是狂喜，注意到了伏羲来回跨越时间长河的损耗和狼狈的模样，担忧道：“你这是怎么了？损耗如此巨大。”
“周衍呢？怎么没有看到，他回来？！”
伏羲踉跄起身，伸出手来，推占因果，脸上的神色凝重，在他的感知当中，周衍的因果正在迅速的流转，已经存在于未来，过去，但是这未来和过去尚且不曾在这当下凝结。
“……终究还是不够吗？！”
伏羲的神色复杂，知道，哪怕是周衍自己已经经历了这如此的许多，哪怕是他也为了帮助周衍完成最后一步的时序因果，而回到未来完成‘无中生有’的开端。
但是这跨越因果和大道的一步，哪里能够有那么简单？！
这一步跨越，不知道挡下多少强者无数。
燧烬的神色沉凝，道：“青冥大军已来，他现在在外邀战了，而且煞气极强，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伏羲道：“人间界的一切底蕴都已经开启了吗？”
后土皇地祇道：“都用上了。”
“甚至于风神和火神的旧部，也都已经上场，但是我们只是能拦住第二重灵性世界挥军而来的那些神魔，想要拦住青冥，怕是有些难为他们了。”
青冥，源自盘古陨落时刹那的恨意和不甘心。
并且以此为基础，不断成长，跨越千万年的岁月，囊括了天帝的大权，风神巽虚的一半本源，火神燧矜烬的源初之火，甚至于还吞没了历史中诸多帝王的心气汇聚，呈现出极致的强大。
此刻周衍不在，火神转生，水神不过只是半身。
风神巽虚只剩下了一半的源初之力。
最强的战力，竟然是四大源初当中，最为擅长防御，其实并不擅长正面争斗的后土皇地祇，火神燧烬本欲要战，却被后土皇地祇拦住，后土皇地祇神色凝重，道：
“我最为擅长防御，也就只有我来了。”
“都退下吧，你们在现在的他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十个呼吸。”
平淡的声音，一道道目光循着声音落下，看到了伏羲，伏羲的脸色苍白，带着跨越岁月时序去往未来，鏖战青冥神意，抵抗烛龙之力将周衍送回，又再度返回的巨大损耗。
精气神折损严重，元气大伤。
但是他的目光仍旧平静伸出手拍了下娲皇的肩膀，然后伏羲平淡，傲慢，睥睨地越过诸神的身影，朝着外面踱步走去，身上元气汇聚，化作了战袍和甲胄，语气平静：
“唯独我可以拦住他。”
燧烬禁不住道：“可是，你能支撑多久呢？”
“支撑多久？”
伏羲脚步一顿，在这洞天福地之外，青色的云海翻卷滚动，犹如浪潮一般压下，伏羲淡漠道：“也唯独我可以拦住，拦到他回来为止……”
踱步而出，伏羲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候的他还不曾修行悟道，那时候也同样是联军，袭杀到了华胥国的门口，那时候他告别了太山，来到了前方厮杀，然后在最绝望的境地下，听到了最可信的声音。
我将，再一次地信任你。
并且期待着你在这个时候归来……
先生。
伏羲手掌握紧，八卦之道流转，化作一柄神兵握在手中，怀抱着必死不退之心，踏上了前线和战场以此重创之身，再度迎战巅峰期的青冥天帝。
且于无数天兵天将和人间战将的注视下。
亲自邀战青冥，欲要一对一厮杀。
青色战袍翻卷，金色的竖瞳傲慢睥睨：
“汝，不敢吗！？”
“赝品！”
凌驾于天穹之上无尽云海当中，傲慢的青冥天帝冰冷俯瞰身负重伤，仿佛背负着无比沉重的负累和责任，但是眉宇之中，仍旧还带着凌厉锐气的伏羲。
此刻，人间界，再度被伏羲挡在了身后。
一如那道人失去行踪的漫长岁月。
青冥天帝想到了，在那遥远未来的可能性，眼前的男子再度地打破了他的计划，想到了这漫长岁月里面的一次又一次，这青衫文士给自己惹来的麻烦，心底升腾杀意。
他之前就对伏羲有足够的杀意，只是那时候的伏羲全盛，又极为难缠，擅长腾挪，此刻一来，伏羲是极度的重创状态，二来，自己已经吞并了诸多权柄，是力量的极致之姿。
三来，此刻伏羲的背后就是人间界。
就是娲皇。
伏羲已经不能再度逃避，此刻他也是已经无处可逃了。
三个理由，已经足够给了青冥悍然出手的理由，无边的青色云海翻卷滚动，呈现出极度恐怖极度森然的杀意，层层披露出来，属于天帝的杀意威严。
“那就赐予你，必定之死。”
伏羲握紧了兵器。
白泽已经是迷迷糊糊的醒转过来，只是他醒过来之后，抬起头，睁开眼，看着外面这样一副要把整个人间界都给砸碎了，然后重开地水风火似的阵仗，眼前一黑。
他见到那一座所谓的帝俊遗迹里面的石碑，就已经把当时请求帝俊给自己封印了的记忆给记起来了，知道这个时候的时间节点关键，知道这个事情所牵涉的巨大因果。
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只是一动念，一动心，就容易引动因果。
他白泽是谁？！
可不想要沾染东皇帝俊的恩怨因果。
所以在那个时候，才是脸色一变，毫不犹豫，一头撞在了石壁上，把自己给撞昏迷过去，可谁能想到，这好不容易的，昏昏沉沉地，苏醒过来了，满心以为，这事情该要结束了，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睁开眼就是这种地狱图卷。
白泽想要再一头把自己撞昏过去，但是众人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机会，这一次直接把这家伙给按住了，白泽近乎绝望大喊起来了，道：“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啊！”
燧烬立刻意识到这家伙知道什么真相。
抓住白泽问道：“谁！？”
“伏羲在等谁！”
“青冥如此疯狂，是为了杀谁！？”
“是周衍吗？！！”
白泽点了点头，道：“嗯。”
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且合乎情理的话语，但是紧随其后的那个称呼，却让燧烬，巽虚，后土的脸上神色都骤然凝滞住，白泽看着天穹，呢喃道：“是啊，是在等他。”
“【东皇】。”
燧烬的脸上神色一点一点凝固，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刚刚苏醒的白泽，眼睛瞪大，呢喃道：
“你说——”
“谁？？！”

第683章 因果，始终
在东皇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白泽就意识到，自己怕是说错话了，这一句话说出来，就感觉到了巨大无比的因果在汇聚，尤其是燧烬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像是两簇燃烧起来的火焰，逼迫着白泽。
“他是东皇？！”
“是那个当年和帝俊论道，一起开辟天庭秩序的东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燧烬放下了白泽，脸上有恍惚，有不敢相信也有狂喜：
“那时候我们刚刚被帝俊击败，想着就连帝俊都过不了，如何能过了东皇，再后来，吾的实力提升，再去寻东皇的时候，东皇已下山悟道而去。”
“是以，终吾之一生，竟是没能和东皇好好交锋一次。”
“再后来，东皇的传说就渐渐销声匿迹，再也不见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他能驯服十日，难怪他可以运用帝俊的神钟。”
燧烬大笑，忽然想到：
“传说中，东皇和帝俊论道，一起奠定了古代天庭的秩序基础，后来，这两位一起平分了天帝之大权，也就是说，东皇也同样具有天帝大权。”
“那岂不是说，只要周衍，我是说，【东皇】归来。”
“展现其东皇所持的天帝大权，不就可以轻松解决这一次的灾劫了？！”
白泽想要昏过去装死。
这种告诉源初神涉及东皇，帝俊，天地大权之类大因果的事情，白泽觉得自己的权柄还没有这么结实的，但是眼前燧烬的眼神告诉他，如果白泽胆敢回避这个问题的话。
那么，在谈论此事的因果抵达之前抵达的，将会是源初火神燧烬的铁拳。
在即将抵达的灾祸，和未可知的灾祸之前，白泽还是老老实实选择了先解决眼前的危机，于是只好勉强点头：“如果说，那位真的带着天帝大权归来的话，会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太好了！”
燧烬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脸上带着极为明显的愉悦和欣喜，极明显，就连后土皇地祇都禁不住好奇，哪怕是燧烬这个热烈喜好战争战斗厮杀的火神，竟然也会为人间界可以免于战乱而开心吗？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了燧烬道：
“那我岂不是，可以和传说中的【东皇】狠狠厮杀一次？！”
“哈哈哈，太痛快，太痛快了！”
“这一番死战厮杀，那就是死了都值得啊，哈哈哈，妙，妙，实在是太妙了！”
“为此，我也会死战守住人间界！”
后土皇地祇：“……”
一时间不知道是哭是笑，只是觉得这家伙都不知道该用战狂疯子，还是性格纯粹来形容了，只能是哭笑不得。
白泽：“……”
白泽的脸上则几乎要浮现出痛苦面具。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自己一旦露出一点点很久就会被这帮原初神灵发现，然后就会逼迫自己开口，一旦开口，就会惹出来这样那样各种各样的因果纠缠，还有业力缠身。
过去的我，你撞墙的那一下，不够狠，也不够快啊！
昏迷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但是毫无疑问，燧烬知道了如此劲爆的消息，那也是断然不会就此停下来了，果不其然，燧烬立刻询问道：“那么，他在哪里！”
“周衍在哪里！”
“东皇在哪里！！！”
“我那命中注定要狠狠一战的对手，在哪里！！”
白泽痛苦面具中。
“我怎么可能知道？！！”
……
时间的汇聚犹如长河和流水，周衍踏入了岁月当中，犹如一步步的流淌过了河流，身躯的每一寸每一缕，都仿佛被冰冷幽暗的水流所浸泡，感觉到浑身的刺痛，以至于麻木。
到底过去了多久，周衍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已经被这太过于漫长的岁月所浸泡了，但是他终究缓缓醒过来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所见，并不是人间界，也不是第二重灵性世界而是更为辽阔空阔所在。
像是静静的水流最终汇聚的地方。
似乎是时间的终点和终结之处，在这一片犹如水潭般的地方，没有万物，没有概念，唯独周衍自己，以及眼前的庞然大物，道士却也没有立刻就抬起头，去看眼前的存在。
他只是垂眸，看着这一团静静的水流。
一点一点涟漪散开，然后扩散，蔓延至于无止尽之远处，然后再缓缓地消散平息，周衍在这水流当中，窥见了自己的眸子，那是一双兼具了淡漠和苍茫的眸子。
似乎已经跨越了无数的时间，无数岁月的双瞳。
“这是……”
“果然，现原告立刻就回到过去的地方，实在是太过于困难了些，只是这个困难，倒也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极为棘手呢，还是说，又是你做的，老朋友……”
周衍微微抬眸，视线顺着身下散开的一道道涟漪。
朝着极为遥远，极为遥远的地方看去，在那无边无际的黑影当中，时间的终点，存在着一尊恐怖的庞然大物，无数的时间汇聚构筑成其根基状态，赤金色的鳞甲，以及狰狞威严的龙首。
“烛龙……”
这一次的巨大赤金色神龙没有如过去那样的对周衍表达出了敌意，嗓音恢弘，像是有无数的时间去汇聚，道：“烛龙，若是你要以这样的身份来称呼吾的话，也是未尝不可。”
周衍淡淡道：“名相分离，我称呼你为烛龙，不过只是我对你的称呼，而你并非是烛龙，这两个字也拘束不住你，但是，我该要如何去描述你呢？”
“是时间本身的扰动还是说，当有谁扰动时间线之后，自然激荡出来的痕迹呢？”
这样的评价和分析，毫无疑问让烛龙有些惊讶。
烛龙的眼底出现了一缕惊讶，注视着周衍，道：“……你的心境，已然超越吾的预料，无人能够在经历了你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仍旧还能够保留有如此的克制和冷静。”
周衍微微扬起眉毛，淡淡道：“经历了什么？”
“贫道只是从过去，尝试跨越时间，前去吾所要去的地方罢了。”
烛龙沉默许久，喟然长叹道：“困于时间之间隙的可悲道人啊，你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吗？我曾经尝试过，在每一个时代里尝试将你阻拦，尝试让你来到这里。”
“每一次却都被伏羲阻止了。”
“或许你记得是如此，是从太古之年悟道离去，但是，时间，因果，当真就是这样简单的吗？”
“且来看看吧。”
有某种巨物移动的时候，带来的破空声音，风声，还有强烈无比的压迫性气息，烛龙的龙爪缓缓探出，然后朝着下方缓缓点下来，轰地点在了周衍身前，无数时间汇聚的水流。
涟漪激荡炸开，在这一道道涟漪和激荡的水花当中，有一个个的水滴飞溅而出，每一个水滴都象征着一段时间，是周衍落入泰山，周衍修行，周衍回到太古，伏羲将周衍送入因果。
而后周衍修行遇到强敌，回到太古，伏羲行动。
像是不断重复不断轮回。
这些画面汇聚起来，一次重复即是一圈涟漪，涟漪朝着四方散开来了，一圈一圈，仿佛是无限的轮回，密密麻麻早已经是无法计数了，而那微微光芒映照，照亮了道士的眼睛。
当那如同无限重复的涟漪缓缓平息的时候。
借助着这时间本身的光芒，周衍看到了这‘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已经不是年轻的道士，而是极为的衰老，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眼底带着说不出的沧桑。
烛龙的眼底带着无情却又悲悯的浩大。
“可悲的道人啊，妄图超脱因果和岁月的东皇。”
“你可还记得。”
“在这一段漫长的岁月当中。”
“你已经度过了多少次重复，又已经度过了多少岁月？”
“你，可还记得【始】【终】？”

第684章 垂钓岁月
重复的，第几次……
周衍微微抬眸，苍老的眼底里面没有丝毫的涟漪，注视着前方，抑或者说，此刻已然失却了前方之概念的位置上，巨大无比的金红色烛龙继续道：“吾没有想到，经历过如此多的因果循环，你还能苏醒。”
“只是此刻的你，却也并非是真正的你。”
烛龙收回了自己那巨大无比的龙爪，缓缓垂下头颅，眼底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之模样，似乎眼前这个盘膝而坐的道人，其实是整个世界最为奇妙的一幕一样。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在经历过万万次的循环之后，无数的‘你’最终抵达了时间的终结之地，此地乃是时间终末，而正常的时间长河当中，【你】仍旧还在不断循环可惜，可惜，汝等以为因果圆满，即可超脱。”
“但是汝等所谓的因果圆满，不过只是陷入了更为不可逃离的困境。”
“道人，道人。”
“可还记得你的来处和始终？”
周衍垂眸，看着万千的涟漪，从其中的一层层扩散当中，也可以窥见出来了许多熟悉的画面，这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只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反倒是似乎永无超脱之日。
因果完成缔结之后，越是重复，就会越发加固这个因果。
犹如囚笼一般，将周衍约束在了岁月命数当中。
天地万物约束不得你，但是强悍如此，仍旧是【有始有终】，即便最终强大，但是也是源自弱小，步步修行，踏入岁月长河的影响当中，不可脱离。
周衍此刻的境界，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一切，道：“可惜，可惜。”
“他渴望助力于我踏出那一步，路子没有错，也是我在太山的时候曾经和他谈论过的方法，但是可惜，即便是那时候的我，仍旧也是被困在太古，怎么可能看得到未来的道路呢？”
烛龙道：“汝曾经得到过吾流入人间的鳞片。”
“汝当时候以女娲的秘法，炼化吾那鳞片上的一丝丝真灵，其实那就是我在帮助你，本来便是想要把你带回这里，但是伏羲却不明就里，发疯一般的将吾的拉扯打断。”
“之后，在龙族之秘境也好，在你穿行岁月的时候也好。”
“吾都尝试过将你带来，但是你的道心过于坚定，你的心境过于刚毅，一次次地拒绝了吾的相助。”
“但是，汝此刻已经醒过来了。”
“所以我们还有另外一个方法，将你从这无尽的时间当中挣脱出来。”
烛龙微微颔首，一点流光汇聚在祂的前方，似乎要化作一件宝物，道士有些惊讶反倒是微微笑起来了，询问道：“虽然由我来说出这个问题，很是奇怪，但是，你为什么要帮我，烛龙？”
这一句话似乎让烛龙都有些惊讶，祂的声音仍旧苍茫：“汝既然知道了自己这无数次的循环和重复，难道就不想要回归吗？”
道士的神态从容：“我当然想，但是我同样好奇你这样做的理由。”
“不惜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将我从时间和岁月里面带出，为此还和伏羲发生过好几次的冲突，到了现在更是如此，不单单直接点出来了我现在的处境，甚至于还给出了相助之法。”
烛龙深深注视着这个道人，回答道：“若说吾是为了你好，那自然是错误的，那么吾就直接说了，因为你是个变数，周衍，一段因果的循环不断重复，足以让这个世界的时间长河都发生变化。”
“【东皇】陷入了永恒不变的循环当中。”
“这件事情，只需要这一句话就已经让吾心中震动，觉得是个麻烦了。”
“吾不想要看等你不断循环，更不想知道你的灵性都最终彻底承受不住发狂会带来什么后果，就当做是为了排除时间长河当中最大的变数，不稳定和杂质吧，而吾排除这一点的方法，就是帮助你。”
“来吧，拿着这件宝物。”
金红色的流光缓缓散开来，出现在周衍前方的是一根古朴的钓鱼竿，无论是材质还是色泽都透露出一股极度沉重之感，就仿佛是无数沉淀在岁月最深处的时间碎片汇聚而成。
周衍把这一根钓鱼竿握在了手中，道：“哦，要怎么做？”
烛龙伸出龙爪，虚空一点，那沉静下来的时间长河，再度地翻卷起来无数的涟漪，涟漪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开始扩散，那水花当中呈现出来的画面，一个一个的清晰化。
有周衍刚刚落下泰山的时候。
有周衍和李知微初相逢的时候。
也有周衍和沈沧溟学习武功的时候，一幕幕的，清晰无比。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伏羲‘一脚’把周府君踹下泰山的一幕，哪怕是此刻这个心态境界的周衍，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是嘴角扯了扯，安然如水的道心，竟然在这个时候生出来了无数的涟漪，似乎有无名火在冒。
这小兔崽子……
周衍垂眸遮掩压下了自己的一点杂念，淡淡道：
“这一条河，是什么？”
烛龙道：“是岁月流逝的终点，是无数可能性世界的汇聚，也是一切时间线流逝到了最终后呈现出来的模样，你此刻只是被困在了这一段岁月当中，吾是没有办法将汝从这循环中打破，但是或许你自己可以。”
“用这足以垂钓岁月的宝物，将其中一个阶段的自己‘带出来’。”
“由此中断，这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次的循环。”
“你可以回归于你需要回归的时代，而吾也可以将时间的乱流，彻底恢复平静，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如何呢？东皇。”
周衍握着这一件宝物，似乎有些迟疑，似乎在沉吟，淡淡道：
“我怎么能够相信，你说的是对的？”
“时间循环，不，或者说，是因果的首尾相连，不断循环，既然这样的话，现在的我，就是这个过程本身的结局呈现，吾又如何能相信，打断这个因果的循环，不会影响此刻的我？”
“如何能确定你不是在利用贫道，想要利用贫道做点事情。”
烛龙的神威流转目光注视着眼前的道人，祂并非烛龙，抑或者说，烛龙不过只是称呼，其乃是时间和岁月流逝本身的大道显化，因为逆转岁月撕裂长河，呈现出了龙形。
祂注视着周衍，道：“那么，为了证明我的诚恳，你要做什么？”
道士平和道：“贫道只需要想要做一个实验罢了。”
烛龙道：“实验？”
周衍微微笑着颔首：“贫道只是想要确定，这里确确实实是时间，是时间的长河，而不是某种会对贫道产生什么很大的威胁性的东西，怎么样？”
烛龙似乎猜测到了什么，祂注视着眼前的道人，道：“首先，恐怕唯独用此宝才能够从这里牵涉到时间长河，其二，此物终究也不过只是一个辅助类的宝物，你如果想要用这个东西，去横击青冥，是不够的。”
周衍撑着下巴，道：“贫道可没有这样想啊，烛龙尊。”
烛龙注视着眼前这个道人脸上明显的失望之色。
这个道人此刻的境界和道心，已经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了，这种失望之色，毫无疑问，这道士就是想要不管自己能不能脱困，先把青冥天帝这玩意儿给弄死。
我活不活的不重要，你个瘪三必须死！
周衍撑着下巴，道：“那么，如果贫道一直无法回去的，之后的岁月会怎么样？”
烛龙道：“东皇既然已经在这里，为什么不自己看看？”
周衍微微抬眸，手中的钓鱼竿一动，击在这一团安静的水流上，这水流之上泛起了层层的涟漪，涟漪次第扩散开来，化作了一个极为清晰的画面，那是代表着未来的可能性。
当这一幕出现在周衍的时候。
道人的眸子微微收缩。

第685章 无始无终
天穹被青色的云海所笼罩，覆盖，天穹之上，有无数的天兵天将，手持尖兵利刃，影影绰绰，展现恐怖的威压和杀气，而在天穹当中，是一个扭曲的存在，那绝非是所谓的青冥天帝。
更为古老，更为疯狂，更为暴虐。
要摧毁整个世界。
就好像是一个死去之神的最后扭曲意念，要重新收回自己的身躯！
而因为整个世界即是他的身躯所化而成，那么这残留的扭曲意念，其完成本能的唯一选择和行为，就是将整个世界轰击成为碎片，重新组合成为扭曲的巨神。
“盘古……执念。”
盘古开天辟地，身殒之后，身躯化作了山河大地人间之界。
而哪怕是伟大的巨神，其本质上仍旧是生灵，死亡前的一个刹那，会有转瞬即逝的不甘心和邪念，而此刻这一点不甘已经成长为了如此的境界，欲要重新破碎山河，将这山河大地，人间之界，拼凑为巨神盘古。
周衍看着人间界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只剩下伏羲独自站在前方，然后面对着那无比强横霸道者发出自己的绝杀，眼看着伏羲都要被这个扭曲疯狂之物吞噬的时候，周衍手中的钓鱼竿猛然一震。
鱼竿犹如利剑，犹如重枪，轰击在了‘水面’上。
轰！！！
这一次的道士似乎因为情绪过于激荡，而用了太大的力气。
代表着时间的水面炸开波涛，然后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和波涛，将那未来的画面所遮掩住了，周衍眸子冰冷沉静，烛龙之尊注视着他，道：“这，就是第二个理由了……”
“你不回归，无人可以唤醒帝俊，没有你们两个。”
“难以击破这最后之敌，吾虽在时间之内，但是离开这里，也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
周衍道：“你不应该更为强大吗？”
烛龙道：“若是吾离开了这时间之河，还可以横压青冥的话，那么你就不会安然无恙地前往太古，而伏羲也不会将你送回大唐了，东皇。”
“未来的可能性，你也已经看到了，所以，你还是要做一个尝试吗？”
周衍颔首：“是的。”
这个道士似乎实在是固执，烛龙也是没有办法说什么，只好任由这个道士做些尝试了，不过好在于，这个道士真的就在做一点尝试了，他只是从某个时间线里面，勾勒出一点石头啊，木头啊之类的。
然后手腕一抖，借助这一个时序之宝，将这一些东西抛掷到另外的时间里面，最后周衍慨然叹息，道：“原来如此，我可以确定了，这里确实是时间之河，你也没有骗我。”
烛龙颔首：“那么，你该如我所言了吧……”
周衍微微垂眸，道：“是。”
道士的手腕一抖，鱼竿被收回来，这灵宝之上，迸发出无边流光，显而易见，是这个道士已经蓄势圆满，烛龙注视之下，周衍将这时序之宝抛出，灰色的时间线汇聚成线，落入时间之海。
然后落入兜率宫。
烛龙松了口气——
这个道士，这一次应当是没有做什么其他的打算了。
只是，就在这时序之主烛龙松了口气的瞬间，周府君的嘴角微微勾起，就在这鱼线之前，竟然再度撕裂了一道时间裂隙，本来似乎会落在这个时间段的周衍身上的鱼线，就此转移！
竟是直接落入兜率宫里，阆苑仙境当中。
直接勾勒住了一颗古老的强大的，充斥着诸多祝福的巨大石头，然后蓄势一勾这个石头就被周衍从那个时间点拉出来了，然后手腕一抖，动用无边伟力。
烛龙察觉到了什么，道：“你要做什么，东皇！！！”
祂冥冥之中感应，东皇所作所为，必然牵连巨大因果，无量业力，于是本能地施展手段，尝试阻拦，金红色的光芒激荡起来无边的时间之力，朝着周衍轰击而来。
可是这个道士竟然只是坐在那里，单手抬起。
竟然直接挡住了烛龙这充满了无边霸道力量的一招。
与此同时，运转剩下的力量，奋力一抛，于是，那已经得到了诸多的底蕴，有过诸多加持的，世界碎片之石，就被周衍从时间的此刻，扔到了极为遥远的彼端，遥远到了太古之年。
然后，轰然落入时间之河，时间长河上炸开来了一个巨大的浪潮，这一块巨大无比蕴藏灵性的神石就此落下，坠入太古时代，坠入了那个无边灵韵充沛的时代。
轰！！！
这石头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一个灵脉上。
而后，就仿佛还在阆苑仙境当中一样，自然而然地开始汲取灵韵，温养着这个曾接受过无数次祝福的神石，温养着这个几乎是看着周衍和蚩尤等演练兵主神通的神石。
其中已然滋生的那一缕灵性，则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缓缓壮大。
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十万年。
终有一日，可以石裂化形！
而在时间长河，时间的终末之地，烛龙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金红色的光焰一寸寸崩断消失，祂看着放声大笑起来的道士，几乎是不解的：“你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做贫道该做的事情。”
周衍平静道：“等到数万年后，天地大劫，他应当能够从这石头里面裂开，单伏羲或许拦不住此刻的青冥，抑或者说，盘古之一点残念，但是加上他的话，就不一样了，就算是不能胜，也可以拖住。”
烛龙道：“拖住，又有何用呢？”
“你终究回不去，你回不去，帝俊不出，拖住也胜不得。”
周衍道：“谁说，贫道回不去了？”
烛龙道：“吾的想法，是让你打破因果的循环，借此才可以踏出此地但是汝做了这个事情，这宝贝都被你弄坏了，如何还能干涉岁月，将那个时代的你带出来，打破因果呢？”
说着，周衍发现手中的这一个时序灵宝，灵光开始收敛了，似乎是用力过大，用力过猛的原因，这整个灵宝上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看上去极为凄惨，最后甚至于就在周衍的手中一寸一寸的碎裂崩断了。
道士问道：“你不能再弄出一根来吗？”
烛龙道：“你当做是竹林里面的竹子吗？再弄出一根来？”
道士大笑，道：“好了，贫道知道这东西只能全力用这一次，所以一开始，贫道就不打算按照你的方法去做的。”
烛龙沉默下来了，其实从周衍一开始在开始尝试钓一些石头之类的扔回过去，祂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但是此刻与其说对周衍此举的愤怒，倒不如说是心中的不解更多一些，道：“那么，为何？”
“汝，为何如此？”
“汝，不想要回去了吗？”
道士起身，抖动了一下袖袍，道：“贫道当然想要回去，但是如果我按照你的道路去走的话，那么我怎么能说是‘出去’了呢？”他注视着时间的长河，注视着无数次的循环，道：
“无数次的意念汇聚，终走于这一步。”
“那么，贫道自然要自己走出自己的路，贫道其实也有一个问题。”
“我已舍法，舍力，如今，我的过去和经历也都在此身之外了，那么，敢问烛龙，贫道此刻之身，非我，非吾，非法，那么该如何称呼呢？”
道士的目光平静，却还带着一丝淡漠和苍茫。
烛龙不能答。
烛龙看着周衍的行动方向，道：“你要走入时间长河？”
“你现在本来就只是一点意念，如果现在走入其中的话，会再度被冲散的，会被无数时间的乱流，被无数岁月彻底冲刷，最多支撑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但是这就是贫道想到的道路。”
“道路在前方，不在此地，在彼处，不在此处。”
道士竟然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时间长河之中，道：“还有，你刚刚问我的【始】【终】在哪里，那么，现在贫道可以回答你了……”他伸出手指了指前面一圈圈涟漪里面的无数经历，指着那里的过去，指着东皇，府君，道长，游侠，现代青年，循环往复。
“【始】【终】在这里啊。”
“而贫道此身，现在——”
他的手指回来，指着自己，开口的时候，平淡踏出一步，就以这个不在循环之内的身躯，坠入了时间长河当中刹那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平静的回答，在烛龙的耳畔响起。
“无始无终。”

第686章 岁月因果，青牛老道
那道士一句无始无终，犹如重锤砸落虚空，在这个时间永恒之地，泛起淡淡涟漪，徐徐散去开来，烛龙眼前已经不见了那不知循环了多少次的道士。
烛龙金红色的鳞甲泛起流光，眸子低垂：“无始无终。”
“大道循环无限，衍化万千。”
“你又如何看破呢。”
“或许再等到无量次劫时间之后，无量次劫之痕循环之后，‘你’还会再度出现在这里吧，只要你的灵性没有在这漫长的循环当中被消磨干净的话……”
烛龙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地于是复归于死寂，只剩下无数可能性的时间线汇聚成为一片河流，成为一片宁静的水面，泛起层层的涟漪和痕迹，不知映照了多少的岁月。
而周衍踏入这一点流光之后，则是身坠于无量量波涛当中，岁月消磨神魂，冲击灵性，等到他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炽热的太阳落下，道士感觉到了夏日酷暑，下意识伸出手，遮住阳光。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满是皱纹。
像是已经无边苍老的年纪，时间缠绕于此身，像是已经到了快要行将就木的年岁，周衍并没有太过于惊讶，只是笑了笑，勉强站起身来。
他已经还修为于天地更是连肉身都没有，只有一念而已，此刻呈现出来的，就是他跨越了时间线的长河，跨越了如此漫长岁月累积的循环，所呈现出的年岁。
无始无终，一点念头，苍老至极。
但是周衍发现，就算是苍老到了这个时候，身边竟然还有一点东西——几件兵器，法宝之类的，是他将那一个神石从阆苑仙境当中勾出来的时候，顺手而为的。
众所周知，周府君的手素来不很干净的。
周衍放声大笑，笑声苍老，却还是有些得意：“如何，烛龙，贫道还是捞了点东西回来的。”他把这些东西佩戴好，即便是这个苍老的，失去了法，失去了力的状态，也有些护身之力。
看着这个方位。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
只能够感觉到，天地，岁月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正在不断地消磨这一点念头，周衍微微抬眸，已经遥遥地感觉到了那远在未来的厮杀和争斗，但是他却无法过去。
现在这个身躯，就犹如是一点浮萍，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散去，而从这个时代前往真正因果和业力无比汇聚的方位，像是一滴水要横跨整个沙漠。
“只要能以这个念头抵达大唐主战场，就可以将诸多因果打破，瞬间回归，但是这一步就很难了，真的是，每时每刻都在消耗，难怪烛龙觉得我这样是发疯了。”
周衍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哪怕是知道自己面前的困境，但是周衍的神色仍旧是平静从容，他想要做一点尝试，以进一步确保怎么样削弱目前所受到的时间干扰，他伸出手，腰间一点灵光飞出来，是一个画卷。
滕王李元婴的住世真仙法宝&#183;【滕蝶图】。
这宝物可以唤出蝴蝶，心神动处，即可以以这些蝴蝶四散，可以发挥出四品境的破坏性，也可以汇聚在一起，爆发出三品仙人层次的杀伤力。
是一件极玄妙的法宝，周衍顺势从未来的阆苑仙境当中勾了过来，此刻握在手中，周围缠绕着时间和因果，这两股强横无比的力量扰动，似乎足以将这件宝物本身都彻底撕碎。
周衍的手指微动，这一卷卷轴之上泛起了金色涟漪。
画卷上的蝴蝶都泛起灵光，一只只蝴蝶飞腾而出，振翅于左右，最后汇聚为一点，化作了一只无比真实的蝴蝶，这一只蝴蝶蕴藏着庞大的神韵之力缓缓飞腾出来。
这一只蝴蝶落在了周衍的手指之上，缓缓振翅，周衍温和道：
“有劳，贫道周衍，赋予汝一字，且蕴于汝身，算是让你帮贫道探探前方的道路……”
“探一探岁月。”
周衍呼出一口气来。
而后口中低语了诸多法门，其中蕴藏有岁月时间之妙处，都是无上的道法自身的身躯隐隐然又是虚幻了许多，但是这一只蝴蝶，却由此而清晰化了。
苍老的道士平静坐在了石头上，看着这一只蝴蝶振翅，逐渐地远去了，然后慢慢收敛翅膀，周衍的手指垂落，在虚空中点了一点，泛起层层的涟漪，涟漪扩散。
在那一只蝴蝶前方时间的时序开始出现了混乱，撕裂，这一次周衍撕裂的时间裂隙，和往日不同，更为平和，更为震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和涟漪。
就连这一只蝴蝶，都可以从其中穿行而过。
穿行到另外的时间线上。
大概朝着前方探索了两百年左右的道路，终于一个断裂，周衍和滕蝶图所化的蝴蝶，终于失散了，时间裂隙，也由此平息下来了。
滕蝶图这一个宝物，也由此失散了去，但是周衍却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对于开辟一个完整的时间裂隙将会遇到的诸多问题，以及诸多的可能性，瞬间了然于心。
且由此两百年前推，探明了回归之路。
一法通晓，百法通明，诸多玄妙之处，尽在此心。
但是这个动作，却让周衍此刻这个念头所化之躯，泛起了层层的涟漪，元气损耗巨大，整个人看上去，比起之前更为苍老了一分，整个存在都近乎是淡薄无形无状。
损之又损，近乎无形。
那何妨再损一分，再化一形。
道士收回手指，起身，随意拍打了下身上的青袍，这一身的青袍都变得有些灰败起来，但是他却也不在意，白发苍苍，踱步于山野之中，走于大路小道当中，心中推衍回归之路。
务必要在这一个念头彻底消失之前回归才行。
这途中见到了许多风景，有神鸟飞腾，有人问路，后来在一个道路旁边，见到了一个车舆，车舆上，是一个老者，老者面色苍白虚弱，而旁边是他的车夫仆童。
这个时候，天上的飞鸟振翅远去又飞回来了。
那仆童悲伤地喊叫着老者，周衍的脚步停下来，俯身为这个老者诊脉，道：“……已经如此老迈，实在是不适合继续赶路了，贫道为两位诊治一番，还是就在这里停步吧。”
那老者被周衍疗伤，恢复了一些元气，睁开眼睛，和这同样老迈的道士四目相对，听到了这个老迈道士的说法和询问，也只是慨然叹息，道：
“看起来，我的道路也只是在这里了。”
周衍告诉他：“如果继续走下去，身体会受不住，或许会在路上就去世。”
仆童悲伤，老者慨然笑着道：“若是没有遇到你的话，老夫或许还会继续往前吧，但是如今遇到了你，或许是这天命在昭示着我，那么我就不继续往前了。”
“作为救命之恩没有什么好报答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将这青牛和牛车收下吧。”
仆童大惊失色，这一头老牛和牛车，在这个时代可是极为巨大的财产份额，怎么能够轻易交出去呢？那老者却是笑着道：“不过只是外物而已。”
苍老的道士欣然同意了这个老者的馈赠。
他的心境犹如明月，亦如流水一般，接过了这皮鞭，随意坐在了牛车上，随意甩动了鞭子，于是这老迈的牛也就知道该如何前行了，渐渐远去了。
他不拘泥于方向，也并无自己一定要去的地方。
天地之间，一缕微尘。
孰为天地。
谁为微尘？
吾为一天地！
天地是微尘！
道士从容远去，在夕阳之下，那老者喟然叹息，道：“孰为此人，吾不可知，其为龙耶，其为凤耶？可惜，可惜，孔丘只是和吾论道，却不曾和他相见。”
老者转身，也从容离去了。
“我这一个藏书守，也该要落叶归根了。”
白发苍苍的西周藏书守，白发苍苍的青袍道人。
于此交叠，分别。
一向西来一往东。

第687章 近道
道士坐在这老迈的老牛拉动的牛车上面，懒洋洋，不提精神，只是任由这一头老牛拉着自己去走，几日的日月星辰轮转，周衍就在这牛车上。
去哪里，这个不在意。
因为这个时代和天下，哪里都不是他的归途。
刚刚的老者是谁，他已经了然于心，但是名相分离，后世之人口中的那个老者，和真正的老者，并非是一个。
无论如何，省了自己走路，也能够节省很大一部分的精神和力气，周衍就这样借助之前让那蝴蝶振翅，让那蝴蝶飞到未来时代的这个过程，得到了许多经验。
他需要完善这一个法门，让自己也可以从容离去。
但是可惜，在他尝试的时候，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种天道的‘锁定’，仿佛天地大道万物轮转，又一次地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一切开始了封锁，消磨。
周衍就再度推衍，犹如在和这天地大道对局。
以因果为纵，而岁月为横，一点神念作棋子，双方对峙，神意棋子落下在棋盘上的声音，就化作风雷的声音，而神念推衍变化者，则是云霞，双方对抗激荡的元气，化作紫色。
这紫色的气息流转如云海一般。
前面雾气重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了一座山。
而在山前，有一看守关卡的官员，颇为懂得几分望气之术，这一天在出现的时候，却远远见紫气东来，不知道多少万里，一时间震惊不已连忙安排麾下去寻找，说有异人来此。
果然，搜寻了数日，见得一头极老迈的青牛，拉着一个穿青袍，白发苍苍，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者，从这里悠哉悠哉地过去，双眸微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于是这官员立刻拦截下来，想要说什么，比如说希望圣人留下什么传承，文字之类的，但是还没有开口，那个道士就微微抬眸了，目光平淡看过来。
这官员身躯一僵，看到那老者双眸幽深，无边苍古，无比苍茫，像是蕴藏了无边岁月一般，一时间头皮发麻，身躯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者的目光缓缓收回，随意伸出手来，一卷书册浮现出来，直接扔给了这官员，道：“道德经，五千言，你想要的东西，贫道给你，不要来吵闹我。”
这名为尹喜的官员瞪大眼，瞠目结舌，一时间看看手中的卷轴，一时间看着那老者，青牛，说不出话来，周衍既然知道了那个把牛车给了自己的老者是谁，就没兴趣截断因果。
青牛绕开了尹喜，优哉游哉地进入了这深山当中。
尹喜一愣，看着手中的这五千言卷轴，忽然似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先是把这一卷卷轴塞到了怀里，然后踉踉跄跄，追着那牛车而去，牛车吱吱呀呀的行驶，尹喜无论如何追不上。
青牛似乎是累了，在山中开始吃东西。
牛车停下来，周衍也不在意，只是在这里平静推衍着离去的方式，尹喜随侍于一旁，尽弟子之礼，恭恭敬敬，渴求从道人的身上得到修行之法，道士其实不在意这些。
随口推演的时候，说出的一些采气修行之法，都被这尹喜记录了下来，周衍和这天地的对弈，越来越紧绷，越来越激烈，而他的存在，也是越来越稀薄了一些。
时日渐过，山中的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尹喜跪坐在三丈之外，手中的竹简已经刻满了三卷，却不敢再落一笔。他抬头望去，那苍老道人坐在青牛车上，阖目垂手，像是睡着了。
但天地之间有一股无形的重压，正在一寸一寸地碾过这座山。
尹喜知道些呼风唤雨的法门，所以知道这绝非是风雨。
他也通晓吐纳修行练气之术，知道这也不是元气。
但是，不是风，不是云，也不是元气的重压，那会是什么？
天地万物之中，舍弃了这些还有什么？
道……
尹喜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会觉得头皮发麻。
尹喜看见那道人的衣袍无风自动，白发飘摇，每一次呼吸之间，他的身形就淡去一分。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被时间反复冲刷，越来越浅，越来越薄。
“前辈。”尹喜忍不住开口。
道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
他在寻找，寻找天地大道推演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道人的神念在虚空中落子，每一次落下，虚空便炸开一声闷雷。山石震颤，古木萧萧，紫色的气旋从对弈之处升腾而起，缠绕成云，又散作流光。
这不是人与人的对弈这是人与天地的对弈。
因果为纵线，岁月为横线。
十九道纵横，无边无际。
如此之气魄即便是烛龙在那时间的终末之地看到，也只能够喟然叹息，祂都没有想到，这个道士，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他要做什么呢？
难道说是打算穷尽这大道的推衍之妙，以臻至于极限，然后从无穷当中窥见唯一的道路？
可天道容纳万物，那里还有他走出的可能？
周衍的白发垂落肩头，他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每落一子，他的存在就稀薄一分；每被天地吃掉一子，他的念头就被消磨一缕。棋盘上，天地汇聚的黑子密密麻麻，如蝗如蚁，白子孤零零几枚，被围困在角落，气息奄奄。
尹喜不通棋，也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根本无从窥见这个层次的交锋，但他看得见结果。
那道人的左臂已经近乎透明了。
天地衍化万物，周游万全，区区一介凡俗之力，如何能够胜过，道士这一点神意已经消磨至于极限，以至于虚无，周衍最后神意落下，这一子落下，他终究无法找到天地的漏洞。
也就是说，周衍就只能选择强行离去。
冒一次险。
如果继续对弈下去的话，就会导致自身的消散。
这一点念头，若是落子的话就会消失，烛龙注视着道士，周衍的神意沉默安静了许久，忽而微笑，然后，这一点神意，在烛龙的叹息声中，直接和天地大道衍化的结局对峙。
周衍的这个念头被消磨殆尽。
烛龙禁不住叹息——
愚蠢之道人啊。
可惜，可惜，下一次，哪怕再经历如此多的循环和轮回，还会有此个念头再度凝聚吗？实在是太可惜了……可是，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烛龙观察的视线却是微微凝重。
那道人还在，紫气前所未有地浓郁。
甚至于还在抬眸看着自己，噙着微笑，烛龙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这个时间的终末之地开口，道：“你还活着？！”
怎么可能！
然后烛龙就觉得，是自己失态了，这里是时间的终末之地，一切时间线都在这个地方凋零和汇聚，在这个时代的周衍，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然后烛龙就听到，那个道士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来了。
“贫道当然还在，却不知道是不是活着了。”
烛龙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那个时代的，还在时间长河当中的道士，这个时候竟然仿佛可以跨越这漫长的时间长河，看着自己，眼底平静。
烛龙道：“天地大道已经再度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你本来该被损耗抹去了才对。”
那个白发苍苍的道士平和回答道：
“贫道从未与道为敌。”
“道要消磨的，是‘周衍’这个名相，这个因果，这个被困在循环中的存在。所以贫道把‘周衍’给了它。”
“舍名，舍相，舍力，舍法，无始，无终。”
道士的身影凝固，道：“天地大道，确实是可以衍化万物，但是贫道倒是发现，唯一的一个破局之法。”
念头被消磨殆尽，但灵性不灭，借大道轮转抹去变数的自然，坠入更深层的无中，反而因损之又损而触达真正的无始无终。
而后于此无始无终，损之又损，与道冥合当中。
顺势踏出一步。
烛龙意识到了这个状态的恐怖，声音当中带着一丝丝的不敢置信，呢喃道：“你，悟道了？”
周衍想了想，回答道：“不，贫道没有与道相合。”
“所以只能说是近道者。”
烛龙于世界时间的终末之地，念诵着这个名号，带着慨叹和敬畏，道：“近道者，是已经靠近了道的存在吗？”
他本来想要说，如此之境界，已经超越了源初。
没有想到，那个道士却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就回答了他：“不，不是靠近。”
这个舍力，舍法，舍道，舍名，舍生，无始，无终，损之又损，乃至于无，又从彻底的无中踏出一步的道人，如此回答，声音平和，道：
“是近乎道者。”
烛龙的瞳孔剧烈收缩。

第688章 遁去得一
烛龙还在震动于周衍所提出的那一个境界，尹喜却已经感觉到，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白发道人，即将要离开了，他禁不住大声问道：“前辈，还请前辈，留下名号。”
周衍没有回答，尹喜想要靠近过去，但是天地当中似乎有流转的旋风汇聚，让他不能够靠近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人踱步走出。
似乎是流风，也似乎是岁月的原因，道士腰间的一个东西飞腾落下，落在地上一声轻响，再然后，那翻腾卷起的紫气蔓延，吹得尹喜眼前发昏，什么都看不真切，抬起手臂，拦在眼前，隐隐约约，见到那苍老年迈的老者一步步走去。
气韵悠长，朗声吟诵：“大道五十。”
“天衍四九。”
“遁去，得一。”
白发转而纯黑，脸上本来仿佛烙印无数岁月的皱纹也逐渐消失，转眼时间，就已经化作了个年轻的男子，但是很奇怪，尹喜看着那男子，看着他的外貌，似乎是青年。
看其神态，仍旧还带着些微少年心气。
但是那一双眸子，仿佛已经看过无数量劫，带着一种淡漠和苍老的神韵。
尹喜一时间呆滞住。
世上当真有法门，可以登仙得道，长生不死吗？！
哪怕是不能够登仙得道，长生不死，也可以延年益寿？！作为边关雄关官员的尹喜在这个瞬间，胸中就不由得升腾起来了许多的渴求长生不死的心境来了。
而在这一个瞬间只是在这短短的发呆当中，那个道士已经消失不见了，尹喜往前数步奔出，见不到人。
山中雾气重新聚拢。
尹喜弯腰捡起那个道士刚刚落下的东西，发现自己膝盖上、袖口里、发丝间，不知何时沾满了紫色的光尘。那些光尘细微如沙，却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不知道，那是周衍与天地对弈时，散落在棋盘之外的余子——每一粒都是被消磨后残余的神意，每一粒都承载着一缕道韵。
他看着周衍身上落下的那个东西，那是个古朴的木牌子，上面以古朴的笔触雕琢着一个【太】字，本质似乎虚无，却又是无比真实。
“太……至高为太。”
“大道五十，遁去得一……”
“太，一。”
尹喜捧着这手中的东西，两件东西，其中之一，是周衍直接给他的那五千言，另一卷则是周衍在推演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练气之法，尹喜抱着这两卷书，在这一座荒山，苦思许久，好几天几夜都没有回去。
后来，他一咬牙，辞去了官员的身份，直接来到了这个道士踏出离去的地方，在这里，以这两卷书，开辟了一脉道统，因为当日是【登楼观道】，是以这一脉，名楼观道。
楼观道道脉源远流长，汉元封二年，西汉武帝知楼观道诸事，谈论师祖当年所见所知之事，帝心甚喜悦，于此山建宫，祭祀【太一】，此山更名太乙。
又因此山，为天之中，都之南。
又号【终南山】。
周衍一念转动而去，跨入岁月长河当中，他遵循着的，已经不再是之前用【滕蝶图】这一个宝物所推演出的道路，却说那一只蝴蝶器灵，振翅于岁月。
一点灵性散开来，本来要彻底烟消云散的，但是却因为那个道士的相助，这一点灵性，竟自轮回，落入人间，化生为人，这个人性子散漫洒脱，只做个小小的漆园吏，忽有一日做梦。
梦中却是化作了一只蝴蝶，蝴蝶振翅，游过了四方大千。
还遇到一个身穿青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和他说许多东西，他都忘记了，只是记得自己振翅，就好像游过了这岁月和山河。
睡醒之后，这漆园吏恍恍惚惚，只是觉得无比真实。
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做梦，梦到了蝴蝶。
还是那蝴蝶做梦，梦到成了个人。
睡醒之后，那种真实感无比强烈，但是在梦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所说许多的话语，却已经不再清晰，只是隐隐约约得记得那老者曾言自身名号，似乎是周……什么。
这性子孤傲的漆园吏呆坐数日。
忽而就开始对道门学派大感兴趣。
所长者乃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曰至人无己，圣人无名。
也更名为周，是以为庄周。
……
轰！！！
虚空涟漪层层散开来了，青色的云海翻卷滚动，带来极恐怖，极为巨大的压迫感，各处战场，燧烬等都可以感知挡在青冥天帝前的伏羲之状态不好。
青冥天帝已经抵达极致。
可以称呼为【力】的极限。
纯粹的法力，神通，境界，权柄，都已经累叠到极致了，风火相和，臣于苍穹之上，还囊括了天帝大权，即便是燧烬一时间都无法想到，青冥天帝还能怎么变强。
所以他也难以想到，该要如何击败这个状态下的青冥天帝。
这样的强大，哪怕是当年巅峰期的东皇，还有帝俊。
也未必能轻易击败他。
或者说，彼此都已经在神通，法力，根基，底蕴，权柄这各方面累积到了极致，彼此在这些上的差距都已经是微乎其微，即便是东皇回归，帝俊复苏，也充其量可以和青冥对峙。
想要在力量上击败他已然不可能。
巽虚道：“真的如此强？”
燧烬道：“或许论及才情天赋，青冥之前不是那两位的对手，但是这家伙撺掇天帝位后这几万年的时间，天帝这个位置能囊括的底蕴灵韵，不计代价供给下，几万年，是头猪都该成一品了。”
“更何况这家伙还夺了咱们两个的力量。”
“他肯定没有融会贯通，但是一时间爆发出的力量却也是丝毫不弱了……”
燧烬都有些不甘心，他们此刻各自都在人间界的不同方位，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天兵天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此刻人间就像是一个水缸，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犹如汪洋般涌入。
四方的强者们不断对抗这些神魔。
神魔们本身也不想要牵扯入这种大因果大业力当中，只是被那天帝大权的压制所掌控，被裹挟着，不得不踏入其中，为了荒谬的理由而和人间界的修士们厮杀着。
伏羲被击退，气机已经有些不稳定，但是那八卦流转，生生不息，竟然硬生生拦住了这个时候，抵达了力之极限的青冥，青冥微微皱眉——
他刚刚的大神通，已经是以灵宝，调动了天帝大权，运转风火权柄，带着绝对的杀意杀去，搅动第二重灵性世界波涛不绝，威力之强，足以撕裂人间。
但是这一招却无法洞穿前方那青袍男子周围流转的八卦。
伏羲因为自己的经历，没有上古神魔们所必然掌握的所谓权柄，而是悟道，用八卦的变化组合，来拆解掌握了世上的万物万法，再皆有八卦之变化，轰击而出。
其中联系紧密，犹如一整个小世界。
也由此，能承载抵抗极强的力量正面攻击，青冥天帝垂眸，道：“……果然是你，打算要拖住我么？伏羲，可惜事到如今，你的小聪明，也已经到头了，你能拖住我多久？”
“八卦流转，生生不息。”
“但是你的八卦流转，也总有其上限。”
“力，即是道；力，即是法！”
“本座就以你最恐惧的一幕，来彻底摧毁你——！”
青冥天帝身前，忽然炸开了亿万道的光芒，这光芒璀璨变化，交错流转，化作了一枚令牌般的存在，其中流转华光，高渺浩瀚，又威压神重。
天帝大权！
青冥天帝伸出手，五指握合，抓住这灵宝，其在庞大根基底蕴催动之下，庞大强横的意识只在刹那之间横扫四方，几乎要充塞在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
轰隆隆——
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都在剧烈晃动着。
蔓延到了人间界，山河，大地都在这一股庞大的神意之下微微颤抖，万物苍生都站不起身来，海水飞腾，山峦崩塌，城池更是化作齑粉。
这是足以瞬间毁灭人间的恐怖神通。
青冥天帝道：“尊吾敕令——”
那冰冷的眸子俯瞰着人间，带着强烈的，非生灵才具备的漠然：“不惜一切代价。”
“彻底，湮灭人间！”
燧烬，后土等面色骤变，而诸多的被天帝大权所强行敕令的神魔们更是面色大变，却是身不由己，伏羲瞳孔收缩，不得不衍化八卦，回防娲皇所在方位。
无论如何，要护住娲——
而当伏羲出手保护娲皇的瞬间，青冥天帝动了，神意一动，那近乎囊括整个世界的庞大神意化作了一柄长枪，仿佛足以湮灭一切法则，毁灭万物，朝着伏羲的身躯凿穿。
这是青冥天帝本身的权柄所化，足以令诸多法则无效化，在他此刻的这个力量层次上，伏羲全力防御恐怕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何况是这个时候，回防娲皇。
这一招，似乎要让伏羲陨落。
燧烬正在和那些被天帝大权裹挟着而不得不杀来的第二重灵性世界神魔厮杀，回头感知到这一幕，面色大变：“糟糕，小心！！！”
伏羲知道后方来的杀机，却也不管不顾。
全力回防娲皇。
“真的愚蠢，这个时候，还顾及这些……”青冥天帝的眼底带着冰冷的讥诮，那足以湮灭万物万法的权柄构筑之枪抵达伏羲的后心，即将贯穿。
虚空泛起两根手指，平静落下来。
两根手指一夹。
这抵达力量之极限，囊括诸多权柄，天帝青冥的全力一击，就这么，被这两根手指夹住了。
再难寸进。

第689章 久违了
蓄势近乎绝杀，甚至于就连自己都难以轻易接下来的一招，就这样，被从虚空中伸出来的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青冥天帝此刻狂傲膨胀的内心，都在瞬间凝滞。
“谁？！！”
伏羲冷淡的眸子泛起一丝丝异色，缓缓转头，看着那一层层淡淡的灰色涟漪扩散铺开，化作了青色道袍，负手而立，平淡夹着这一把剑器的剑痕，淡淡道：“……青冥，或者说，太古大凶。”
“我们这么久不见，怎么就这么容易忘了贫道呢？”
青冥天帝注视着眼前的道士：“周衍……”
伏羲看着那道人模样，嘴唇微微颤抖了下。
他一时间不知道眼前的是周衍，还是东皇。
是有没有太古那一段岁月和经历的姿态，直到这个道士的两根手指轻易夹断了青冥天帝的蓄势杀招，然后回过头来，眼底淡漠苍茫，却抬起手，反手在伏羲的脑壳上砸了一下，道：
“……又一次，你个臭小子，就不能给贫道少搞点事情？！”
“非要搞这种极限操作？”
“回到未来把年少的我给踹下山，亏你想得出来。”
周衍在回归的时候，这漫长岁月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已经了然于心，他是修道之人，修道修到最后到了他这个境界，说来说去不过只是一个本来，也就是个自然，可不是无情无泪的神像。
严格意义上来说，周府君很想要爆粗口骂娘。
贫道当年差不丁点儿就给一帮饿鬼细细切做臊子了。
伏羲安下心来，却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恣意，忽而气息一阵不稳定，之前还能够抵御青冥天帝诸多招式轰杀的八卦流转，生生不息之力，就在瞬间崩溃，伤势沉重，近乎陨落。
青冥天帝已经确定眼前就是周衍。
“……你回来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得到了什么底牌吧。”
“是某种力量，还是神通呢？道士。”
“看你刚刚的表现，或许足以和我一战了，但是可惜，可惜……”青冥天帝抬起手，五指握合，以这万万里的犹如碧玉琉璃般的长空为基础，凝练天帝之大权，勾勒风火流转之磅礴大势。
“你来得太迟了啊……”
青冥天帝的声音里面没有什么讥诮了，而是平淡的评价，他此刻的力量已经抵达了极限，并不是自己的极限，而是整个天地的极限，抬起手，灵宝指着四方，道：“不如睁开眼睛来看看。”
周围人间陆沉，山河粉碎，第二重灵性世界像是轰然砸下的巨物，要把人间给砸碎，撕裂，无数的神魔简直像是潮水一般涌进来，产生巨大的破坏。
青冥天帝手中灵宝收回：“伏羲也已经濒死。”
“道士啊，你就算是回来了，你所在意的一切都已然失去。”
“没有故乡，没有朋友，没有故人，只剩下你自己，或许如此之你，才有资格称之为强者，而汝之缺憾，则是吾亲手造就，周衍，不妨试试看，如此的愤怒，会不会让你变强，有资格来和本座交手。”
周衍微微抬眸，眼底淡漠苍茫，他竟然还能笑着道：
“失去？”
青冥天帝道：“然也。”
“汝已经丧失一切。”
道士却忽然轻笑出声：“你现在的状态，我其实很熟悉，很久很久，大概几万年前，我就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自以为推进到了极限，其实反倒是越受到约束。”
“反着道之用，弱者道之动。”
“以力渴求，越求越远，你说我失去了一切，不，不……”
周衍抓住了伏羲，一股说不出的涟漪忽然扩散开来，将这青冥天帝直接囊括其中，刹那之间，犹如长河汹涌而动，本来已经犹如浪潮一般狠狠拍打下来，进入人间的神魔们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破碎的山河，翻覆的河流，海水，还有碎裂的城池，战死的修士。
重新逆转。
山河重新变得稳定，河流回到原本的轨迹，城池变得安稳，修士生机重聚，不知道是时间在这一瞬间逆转流逝了，还是说，他们从之前的那个时间点，再度回到了更早一段时间。
抑或者，这两者在结果上，没有半点不同。
青冥天帝看着前方——人间严阵以待，山河沉静，那些修士还活着，伏羲的伤势也就好像一点都没有存在，而他青冥的背后，是铺天盖地的青色云海，是云海当中若隐若现的无数天兵天将。
还有被他用天帝大权强行带来了的，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
这是磅礴浩瀚的力量。
但是青冥天帝的心底却出现了一种巨大无比的恐慌和惊惧，哪怕是周衍刚刚出现，将他的绝杀打破了，他都没有这种恐惧之感，这一缕恐惧不算是极端汹涌，但是却纯粹到让他身躯都绷紧。
眼前仿佛没有了一切，只剩下这个道士。
这看着年轻的道士微微笑了笑：
“将时间回溯到这个时候，不就可以了？”
“来不及，做不到？”
“于道而言。”
“这一句话，并不合适。”
青冥天帝的眼底泛起波涛，而伏羲的境界和经历，让他能承受这种跨越时间还有些记忆，他道：“你？！”伏羲几乎立刻就猜测到了，周衍其实是完全可以出现在他离开的一瞬间的。
伏羲道：“那你为什么，要在我被打得重创的时间点回归？！”
道士认真思考。
然后认真回答：
“难得回来。”
“我想要装个大的。”
伏羲：“……”
他呆滞了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于都因为这个道士的坦诚而感觉到了无言以对的感觉，那道士却也放声大笑，道：“当然，也是让你这个小家伙，吃点教训，吃些亏。”
“青冥，刚刚有劳你帮忙教训一下他。”
道士的声音轻描淡写，青冥天帝却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耻辱和愤怒，这种莫大的耻辱之下，则是强烈的戒备，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眼前这个道士，不知道为什么，给他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曾经在很久很久之前见过这个道士。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这一段记忆没能留下来。
青冥天帝道：“……时间？原来如此，但是这个权柄，你又掌握了多少？！方才的手段，你又能用出来多少？！”
他再度引导出来了印玺。
手持天帝大权，施展神通敕命，庞大的神识意志扫过四方，囊括第二重灵性世界，以此强行压迫所有神魔：
“尊吾敕令——”
“一切神魔，不惜一切代价，前来轰杀人间！”
他打算要破坏人间界，他相信哪怕眼前这个道士掌握了一部分时间权柄，但是权柄也必然有其极限，周衍果然没有动用权柄，当那些神魔们不得不再度被青冥天帝麾下和天帝大权裹挟，而施展神通，朝着人间杀来的时候。
这个道士道：“说起来，贫道这里，恰好也有个东西。”
他手中出现一道光明，悠哉道：
“轰杀人间吗？”
翻腕，屈指，叩击。
那一道流光忽然泛起清音，流光扫过四方。
“不允。”
一股流光，涟漪瞬间扩散开来，以一种更不可思议的方式在第二重灵性世界内各处泛起，被约束的，被强迫着要卷入这因果业力大劫当中的诸多神魔，只是在瞬间，就感觉到，之前强行压迫着自己的那种约束敕令，就此崩碎开来。
青冥天帝的敕令下发了，但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冥天帝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这来自多少年来，习惯性作为依仗的天帝大权这一次失去效果，带来的一丝丝惊愕，而眼前这青袍道人左手背负身后，眼前那一团流光缓缓散开来了，呈现出来的模样，分明也是一份印玺。
分明也是天帝大权！
不仅仅是燧烬青冥天帝等，所有第二重灵性世界，以及人间界周围，意识到这一点的神魔都将目光投落在这个道士身上，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意识到了眼前的存在，到底是谁。
那道人微微抬眸，嘴角微笑收敛，眼底神色淡漠苍茫。
就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为了寻求回归之路，而横压四方要求天地八荒神魔都来太山，将自身的神通和权柄展现出来的，无可匹敌的存在。
于是第二重神魔世界，已然是一片死寂。
唯独这道人的声音平淡温和，却仿佛有汹涌磅礴之重压，如是响起落下。
“诸位，久违了。”

第690章 无可匹敌者！
伴随着这道士的温和声音，一股庞大的神意扫过四方，这些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神魔们，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存在到底是谁，这蓝袍道人噙着笑意，唤醒神魔心底的恐惧。
他们齐齐踏前一步，诸多神魔，气焰沸腾，扰动四方，一个个的，都显出本相来，这些神魔们其中有不少的，都是一直潜藏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深处，对于青冥天帝的命令都爱答不理。
此刻却是都极为恭敬，行礼，用不同的言语和方式高呼：
“拜见，东皇帝君。”
“吾等，拜见东皇，恭迎东皇归来！”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道席卷诸天的洪流，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每一寸虚空都在嗡鸣，仿佛这方天地本身都在躬身行礼。
而那蓝袍道人，只是噙着淡漠苍凉的神意，站在天穹之中。
恢弘，浩瀚，磅礴，四方垂落流光犹如羽翼，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都被这一幕所震动，青冥天帝感知到天帝大权的掌控正在失去效果，面色一变，就要再度强行掌控手中的权柄。
但是下一刻，周衍眸子落下，青冥天帝手中的权柄轰然破碎，化作无量流光，就从手中纷乱流逝而去，青冥天帝瞬间展现天帝之威严，下令剩下还忠诚于自己的臣子，道：“轰击人间！”
轰！！！
青色云海翻卷滚动，犹如浪潮一般永无止境，铺天盖地一样翻卷砸下来，而在这无数的铺天盖地一样砸落下来的气焰当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的天兵天将，刀枪剑戟，各展神通。
“贫道给你们一个好对手。”
周衍手掌一握，丝丝缕缕的灰色丝线却是瞬间汇聚在手中，犹如烛龙的钓鱼竿，但是随手一震，这无数的丝线飞出去，垂落于某处，再然后一动手，只听得轰然巨响，震荡四方。
一道流光被周衍钓出来了！
从大地上升起，直接恶狠狠地撞击进入到那层层叠叠犹如浪潮一样下压的大军当中，只见得了轰然巨响，犹如火山爆发大片的流光四散开来，整个青冥天帝的大军云海，犹如被撞碎的碧玉琉璃，散发出金红色的流光，层层转化。
里面听得到一阵阵的凄厉惨叫，之前还在里面耀武扬威的那些个天兵天将，一个个都被撞塌撞倒，坠了下来，而那一股像是火山喷出导致的炽烈的金红色光芒，竟然还不曾收敛，还在缓缓推动。
青冥天帝的神色微有凝固：“这是——！”
那蓝袍道人道：“你我打，至于你这几个手底下，贫道自然有给他们准备一个，更适合于他们的对手。”周衍呼出一口气，这一口仙气直腾腾转动而起三万丈，直入了万丈云海。
这个时候，那像是要一口气将整个青色云海都撞烂了的金红色光芒才缓缓消散开来了，得以见到搞出来这么大动静的，到底是什么，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头。
这石头散发无边光明，这正是周衍之前在烛龙那里，抛掷到太古时代的那一个神石，经历过了这无边灵气的磅礴灌注，这个神石总算是孕育出来了一个灵性。
这一灵性，因为周衍一口仙气而出，石头崩裂，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落在这青云之中，化作了一个猢狲，双瞳金光闪闪，周衍又笑一声，袖袍一扫，东海之处，原本海外三山所在的地方，一道华彩冲天。
是之前先用来镇压共工后来被周衍用来镇压九幽的禹王神兵铁，这个时候，九幽世界之主都已经伏诛了，这一件神兵当然也就完成了职责，刹那之间化作流光，落到了这猴子手中。
这些青冥天帝麾下的天兵天将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那猴子抡起棍棒砸下，挨着就死，碰着就伤，直打的这青冥天帝麾下的诸多天兵天将都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这一幕落到了火神燧烬的眼底，燧烬眼底大亮，大笑着道：
“哈哈哈，好，好，好！”
“好一只猴子，啊哈哈周衍，这就是你非要养出来的那个石头吗？！厉害，厉害，好打杀！”
“我也来凑凑热闹！”
火神燧烬，踏着烈焰凌空而起，直接杀入了这青冥天帝麾下天兵天将当中，施展神通手段，直杀得这四方惨烈，风神巽虚也随之而起，风雷齐作，将许多的天兵天将，卷入了风雷漩涡当中，劈作焦炭，卷作飞尘。
后土皇地祇则引动无边重力，将这些被打得狼藉不堪，想要逃亡的天兵天将，齐齐抓住，坠入人间，一时道门神通，雷霆齐作，经历过封神之战的人间精锐们各自将这些个天兵天将，团团围住。
或者施展雷霆之术，或者挥舞兵器，把他们全部斩杀。
更有之前受到天帝大权裹挟的第二重灵性世界诸多神魔，施展神通，反过来掩杀着青冥天帝的天兵天将，只是短短时间之中，局势就已经是骤然大变，在之前，那是青冥天帝率领麾下天兵天将，浩浩荡荡，气势磅礴，横压人间。
转眼之间，他的神魔大军就四分五裂。
被天帝大权裹挟着的那些神魔，则是将之前被裹挟的恨意和愤怒，全部都爆发出来齐齐地发泄在了青冥天帝的天兵天将当中，局势一时间大转，青冥天帝想要出手，变化局势，就仿佛他之前所做的一样。
但是当他打算施展神通的时候，甚至于是施展神通这个念头动了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的前方，五指张开，就这么朝着他缓缓压下，仿佛天地万物都随之而倾倒。
青冥天帝浑身紧绷，其本身的存在也好，法则也好，权柄也好，灵宝也好，都在这一瞬间感知到了某种极强大的压制，神通无法调转方向，全身心都必须落在眼前这个道士的身上。
轰！！！
全身的法力燃烧，化作光柱一般冲天而起，极限的力量，撼动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和人间界，借此机会，这才能从这轻描淡写的一抓之下，挣脱开来。
青冥天帝身后撕裂出一道道巨大的黑色空间裂隙，每一道痕迹都犹如雷霆一般，似乎要撕裂万物，落入大地之上，都足以瞬间粉碎一座山，就借助这样的方式，这才硬生生拉开了距离，避开了周衍那一下。
道士温和注视着他：“极限的力量啊……”
周衍有些怀念。
眼前这个青冥天帝所处的状态，其实无比地接近无比靠近于周衍在太古时代时的状态，追求诸多法则的掌控，追求自身根基的极致，以及纯粹无比可以调动的力量上限。
也或许是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周衍再回头来看，这个和自己当初状态极为相似的青冥天帝的时候，反倒是有一种怀念和说不出的复杂感觉，犹如回头看曾经的自己。
眼底平和怀念，却没有敌意，也不是俯瞰。
像是看着天地之间，一粒微尘。
但是这种，温和宁静的注视，反倒是比起什么都更能够刺激到青冥天帝心中的情绪，他心底的震动，复杂，愤怒，不甘心，在这个瞬间翻涌滚动起来，然后暴怒，只是这暴怒之下却不知道是畏惧还是逃避。
“你！——！！”
“竟然敢看不起我！竟然敢看不起本座？！”
青冥天帝动用无边神通，调动诸多权柄，元气沸腾如海，诸多权柄，凝练合一，朝着周衍铺天盖地杀过来，那法力的余波化作青蓝色的光焰，哪怕是享受战斗的燧烬都能感觉到，面色大变：“小心！”
周衍将伏羲送回大地，面对着青冥天帝搏命的恐怖大神通，反倒是迈步，朝着青冥天帝本身走过去，没有什么神通护身，也没有灵宝的光辉，就好像是打算要用肉身去强行挡住这一整套连绵不绝也凶悍无比的神通似的。
青冥天帝眼底闪过惊愕，但是手中的神通施展，却是更为狠厉疯狂，恨不得要借自身之全力，将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都揉碎了榨干了，甚至于狠狠将整个天地世界的一切抡起来砸在这个道士身上。
周衍平静踏出一步，就真的这么直接撞上去了。
青冥天帝眼底带着一丝丝遏制不住的笑意和杀意。
然后这一丝丝情绪就在瞬间凝固住，那磅礴的，浩瀚的，似乎足以，也确实是可以毁天灭地的恐怖神通，和周衍接触的时候，就好像是人的手掌触碰到了空气，是鱼儿在水中甩尾，飞鸟在天空中振翅。
那层层琉璃般色泽的光芒就这样从周衍身上掠过。
而没能引起丝毫的涟漪。
或者说，周衍从容的穿行过了这似乎足以毁灭万物的神通，就好像是人在大地上行走，就好像是，青冥天帝这抵达了力之极限的巨大神通，在这个道士的面前，和春天的一缕微风是没有区别的。
青冥天帝呢喃道：“不，绝无可能。”
“吾统御四方九万年，横扫八荒九州，没有，没有这种力量可以彻底无视我。”他不断的施展出各种各样的神通，或者爆裂的将万物焚烧殆尽，或者说霸道到要让一切臣服，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神通，在周衍前方都失去了效果。
周衍跨越这亿万神通，走到了青冥天帝的前方，青冥天帝不敢相信，呢喃道：“这是，什么权柄！”
他的双目通红，带着一丝丝疯狂和杀意。
身穿蓝袍的道人摇了摇头：“这不是权柄。”
“那这是什么？！”
周衍回答道：“你大概可以称呼它为——”
“道。”
青冥天帝呢喃：“道……”周衍不打算给他其他机会，抬起手的瞬间，丝丝缕缕的时间线汇聚，仿佛一切可能性的河流在眼前展开来，而其中每一道河流都爆发出一道流光。
眼前的青冥天帝，吞噬了人间界诸多帝王的帝王之气。
也由此，为自己成功带来了一股强大的特性，周衍调动无数可能性的世界当中的所有【革】剑，刹那之间，犹如长河大江的每一道支脉的时间线当中，都齐齐爆发出灿烂的光芒。
一切可能性世界当中，无数时间线支脉当中的弑杀君王之力都涌动出来，汇聚入了周衍的手中，然后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柄似乎存在又似乎只是泡影般的剑，只是瞬间，贯穿了青冥天帝的眉心。
刹那之间，周衍手中的剑器瞬间崩裂，然后犹如时间线长河的每一道支流一样迅速蔓延开来，直接蔓延到了青冥天帝身躯的每一处角落，泛起银色的光芒。
随即，青冥天帝的眼底出现了剧烈的恐惧。
道士伸出手，在青冥天帝的额头按下。
清脆的声音散开，青冥天帝的身躯，那仿佛已经抵达了力量之极限的强横之力，就在瞬间被打碎了一样，堂堂的天帝，在这道士的手中好像一个易碎的瓷器一样，瞬间粉碎了。
青冥天帝&#183;湮灭。
万物死寂。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神魔还是说天兵天将，也或者是原初之神，都一时间茫然，不敢相信，那个裹挟着大势而来的，大有一股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抹去粉碎了的青冥天帝，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击败了？！
第一招粉碎青冥天帝的最强神通。
然后这个道人所做的事情，也就是轻描淡写地走到了青冥天帝的前面，然后一掌把这位气势不凡的天帝，硬生生地拍成了粉碎，化作齑粉，四散零落。
燧烬不敢相信，呢喃道：“……就这样，就结束了？！”
后土皇地祇也是恍惚，不敢相信，可是最后，还是苦笑道：“……其实，当他回来之后，能直接横渡青冥的顶尖大神通的时候，你我就该知道了，他和我们已经不是一个境界了。”
燧烬还是不服气的时候，后土皇地祇道：“那一招神通里面，可是糅杂了青冥自己的本事，你和巽虚的原初之力，你哪怕是全盛的时候，有把握能正面接下这一招而不死吗？”
燧烬张了张口，一时间无法反驳。
青冥天帝的那一招可以将他再度打崩一次，但是这足以斩杀他的神通，却被周衍直接横渡，并非是接下来，而是直接横渡过去，就好像走过一摊水一样，这比起周衍强行接下来更让燧烬无法理解。
就仿佛双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
“这就，结束了吗？”
燧烬呢喃，然后眼底很快燃烧起来了炽烈的战火，打算要前去和周衍狠狠交锋一次，感受感受一番，这种足以正面轰杀青冥天帝的强大之处，可是他注意到，周衍击杀青冥之后，竟然还在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道士看着前方，青冥天帝被轰杀之后，残留的墨色气息开始升腾了，那是盘古之恶念，是开天辟地的巨神陨落那一个刹那的，悠长而不甘心的梦境，也是青冥的来历。
“上一次没能彻底处理，这一次，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不过，在这之前……”
周衍伸出手，打了个响指，白泽忽然发现周衍手中多出一卷书，那正是当年烙印着帝俊本源的白泽书，道士随意将这一卷书撕裂扔出去，优哉游哉道：
“帝俊，吾友，许久不见了。”
声音顿了顿，周衍的嘴角勾起，道：
“起床——！”
“加班了！！！”

第691章 斩杀之！
伴随着周衍含笑的戏谑声音，手腕一动，那一卷白泽以暂且封印记忆为代价，留存了的【白泽书】，刹那之间，大放光明，只是刹那之间，流转于四方，高悬的封神榜也在瞬间爆发灵性，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整个天穹都被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以封神榜之灵性光柱为中心，泛起一层层的金色涟漪浪潮，整个人间界的修士，以及来自第二重灵性世界的神魔们，都可以感知到在这一瞬间凝练的因果和庞大的人道气运。
人道气运汇聚螺旋，轰然落下，化作一个人形。
而在这个瞬间，封神榜也顺势铺开来，浩浩荡荡，气韵磅礴，其中有一个个的神位，一个个的名号，以及一个个身影，有水部，火部，雷霆，狂风，行云布雨，三山五岳，因果轮回。
这代表着的是整个人世间，以封神榜为基础构架的体系。
而在这一切的，以【神位职责】，而非【神灵永固】为核心的体系当中，最高处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那个位置当统辖一切权柄。
需要维系神位职责，防止有站在神位上的强者心中滋生出各种欲望，为非作歹，也由此需要最强的力量，无可匹敌的权柄和威严，这个位置，在这之前，一直以来都是周府君亲自承担的。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道士的眼底流露出一种‘老子终于不用加班了’的愉快感。
并指一扫，就已经在这上面将帝俊的本源之神意烙印下来，烙印之后，天地万物，自然而然地汇聚而来，以衬托出了帝俊这一个本源的神位和尊号，化作了两个浩荡磅礴的文字——
【昊天】！
周衍收回了右手手指，朗声吟诵：“帝俊已亡，魂归彼方。”
“昊天重聚。”
“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那一道借助本源呼唤唤醒的身影终于凝实，原本的因果之力，金色丝线都凝练，化作了玄色的帝王服饰，气质悠远苍茫，面容俊朗，双瞳淡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强横威压。
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周围环绕着火焰，也不顾其他，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看着那突兀出现，凌空而立的身影，胸中掀起来了惊涛骇浪：“天帝，帝俊……”
“怎么可能！”
他是亲眼，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天帝帝俊陨落的，甚至于在这之后，就连帝俊的各种传说都被湮灭抹去，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情况下，帝俊是再无恢复的可能的。
帝俊出现，眸子一开始还有些恍惚，但是他伸出手掌，虚空中似有万物因果流动，于是这漫长岁月里面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被帝俊所知悉，之前被他自己亲自封印的那些记忆，也在身躯重聚之后，犹如流水一样得他的眼底出现了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
周衍的声音悠然平和：“怎么样，醒了吗？”
帝俊抬眸，看着那个道士，身穿蓝色道袍，看上去和太古时代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也只是看上去，这个道士的气度和风貌，暂且不提，其本身的存在方式，落入帝俊的眼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帝俊袖袍翻卷，注视着眼前的好友，问出了一个，似乎很不可思议的荒谬的问题：“你……此刻仍旧，存在在这里吗？”
在帝俊的感知中，这个道士之存在很微妙。
和一缕风，一道光，一枚树叶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是却又囊括了这一切。
似乎是天，地这样的存在，像是囊括万物却又超脱于万物的存在，犹如概念一样，但是这样的存在是不会真实出现的，而周衍却毫无疑问是真实的，甚至于刚刚轰杀了青冥天帝，将他带回来。
帝俊慨然叹息：“这就是你现在的境界吗？”
周衍微笑着回答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恍恍惚惚，无状之状。”于帝俊的感知当中，现在的周衍似乎并没有全然显现，也不是彻底不在此世。
而是介于有无之中，位列始终之间。
既像是最初的状态，也像是最终的状态。
不具备有那些极端凝练，极端显现而出的力量，但是却仿佛有一种更在力量之上的位格。
帝俊在心中思考着周衍所展现出的境界，以他的境界和眼力，当然立刻就察觉到了此刻的情况，笑叹一声，道：“当年的赌约，看起来是我输了啊，无可奈何……”
“但是我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把我拉出来干活。”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周衍放声大笑：“你不来的话，那这活儿岂不是得要我来亲自做？”
“不成不成不成。”
“反正你之前都当过几万年天帝了，熟门熟路的，换个新马甲，新名号，再重新上，也没什么不行的。”
“不过，这个事情，可不适合这个时候说。”
周衍的笑意微敛，几乎是在同时，已经有极为恐怖的洪流轰击过来，像是无数的空间裂隙级别威力的神通组合在一起，化作了汹涌的浪潮，像是一个光柱一样，朝着前方汹涌轰击来。
这恐怖的神通轰击落在了周衍的身上，却没能产生任何的涟漪。
道人的袖袍翻卷，甚至于都没有一丝丝的褶皱，微微侧步抬眸看来，青冥天帝陨落之地，隐隐约约有极浓郁繁复的墨色气息汇聚在一起，化作一个极为巨大狰狞的恐怖存在。
其存续本身散发出极端纯粹的负面情绪，而这情绪的敌意则是锁定了整个人间界的每一寸山河和土地，帝俊微微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存在，道：“……这是，盘古的负面神意？”
周衍回答道：
“这本就是你当时候邀请我和你一起讨伐诛杀的那个大凶，不过，看起来我们当日杀死它之后，它残留的执念还在，没有那么容易被磨损消亡，而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面重新成长起来，甚至于修行成青冥。”
帝俊道：“原来如此。”
他握了握拳日月时序之力在周身缠绕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恢复实力——和燧烬被复苏之后因为缺失了原初之力而导致实力大损不同，当天帝出现的时候，他即是天帝，即是全盛。
此刻那浑身缠绕着极端汹涌负面气息的庞大身影之前，是日月之光照耀四方的天帝，以及悠然平淡，如在当世之中，又似在此世之外的周衍，这庞大的恶意和负面气息竟然就被自然挡住，没能彻底逸散开来，更不必说是爆发。
帝俊握了握拳，道：“所以，青冥只是表象，眼前这盘古的恶意和执念，才是真正的根本，当日盘古开天辟地，身殒在即，那一瞬间的不甘，滋生出了此物。”
“相当于和世界共生。”
那庞大身影散发出恐怖的煞气，低语呢喃：“死，吾拒绝，死……”扭曲的神意锁定了帝俊和周衍，道士的目光平和，道：“那么，已经在下面躺了这么久的时间，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的实力。”
帝俊大笑：“哈，要比一比吗？”
“正合我意！”
扭曲之身影朝着周衍和帝俊杀来，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剥离了那扭曲的执念和疯狂，那庞大扭曲之身影，看上去就犹如是一尊无比魁伟，无比浩瀚的巨神。
是盘古的模样。
帝俊化作流光，抢先和这一道犹如盘古的身影碰撞，施展无边伟力，盘古之影的疯狂攻势竟然为之一顿，再然后，竟然是被这帝俊的无边神力，打得倒飞而出，直接远离了人间界。
狠狠撞击进入了第二重灵性世界，且在这第二重灵性世界之中，仍旧还在不断朝着后方撞击，将诸多神魔的神国和道场都撞得粉碎，化作齑粉和混乱的元气洪流。
但是如此的冲击竟然仍旧没能真正伤害到这盘古执念。
盘古执念的身躯在虚空中舒展开来，各种混乱的不甘念头缠绕此身，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团凝聚了开天辟地以来所有不甘与怨恨的意志实体。
每一寸肌理都仿佛承载着一个宇宙的重量。
每一次呼吸都让第二重灵性世界剧烈震颤，祂怒吼，低语：
“汝等，要阻止吾吗？”
声音恢弘疯狂，盘古执念抬起手，巨大得足以遮蔽星辰日月，五指张开时，仿佛五根撑天的巨柱朝着帝俊和周衍压了下来。
“我来拦住这一招！”
“你的境界更高，想办法解决这家伙。”
帝俊不退反进，太阳神火从他体内喷薄而出，金色的火焰凝成一柄万丈长剑，朝着那遮天蔽日的手掌斩去。
轰！！！
火焰与掌劲碰撞的刹那，空间像是被撕裂的布帛，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在虚空中蔓延开来。帝俊的身影被震退不知道多远，但那遮天的手掌也被火焰灼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黑色的执念气息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果然……”帝俊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眼中却燃烧着更盛的战意，“够劲儿。”
“比起当年，更难杀了。”
“东皇，下狠的。”
“这次不灭干净，十几万年后，还要卷土重来，化一量劫。”
当年，华胥神就是和这执念所化的太古大凶一战，最终陨落。
如今，经由青冥天帝的执念和这十几万年来，诸多因果，大事件的积累，这盘古执念早已经升华至极限，从纯粹的力量层次上来看，近乎对标当年的盘古尊神。
盘古执念低头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掌，那窟窿中不断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凝聚又消散，金色的天帝之火焚烧，让这伤口无法痊愈。他的眼神从愤怒转为疯狂，仰天长啸，啸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将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星辰一颗颗震碎。
星辰粉碎，四方混乱，神国崩塌，万物寂灭。
这第二重灵性世界，已经近乎要彻底毁灭了，周衍袖袍一扫，阆苑仙境出现在这里，猛然展开，其中五大先天灵木吸收元气，稳定空间，而兜率宫也在瞬间离开人间界，飞入天穹。
兜率宫上苍古纹路散发光芒，在诸多原初神的辅助下，强行镇压住纷乱崩碎的第二重灵性世界，以免化作更大的灾劫。
周衍立于虚空之中，衣袂飘飞，神色依旧平和。他看着盘古执念身上弥漫开来的恐怖气息，轻声道：“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陨落之时的一丝不甘，竟能滋生出如此恐怖的存在。但这终究只是执念，不是真正的盘古。”
盘古执念的目光锁定周衍，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他注意到这个道士比起那浑身燃烧金色光焰的天帝更为危险，于是暴起轰击，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周衍碾压而来。
洪流所过之处，虚空崩塌，时间紊乱，连因果法则都在这股力量面前扭曲变形。
帝俊横跨一步，挡在周衍身前，双手结印，一轮巨大的金色烈日在他身后升起。那烈日中仿佛孕育着无数个太阳世界，炽热的光芒将方圆万里内的黑暗驱散殆尽。
“滚！”
帝俊低喝一声，金色烈日迎向黑色洪流。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整个第二重灵性世界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这片虚无之地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第二重灵性世界直接被余波轰碎了近乎三分之一。
世界的碎片化作元气的洪流疯狂流转。
而盘古执念所化的黑色洪流被烈日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更多的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帝俊团团围住。
帝俊眉头微皱，太阳神火从他体内爆发，但是这黑色的洪流却源源不绝，永无止境。
盘古执念的声音中带着疯狂，“你的神火虽然炽烈，但总有耗尽的一天。而我……与天地共生，永不枯竭。”
“死，死！”
帝俊大笑：“这味道，是模拟出了青冥，时间太久了？”
“永不枯竭？那你便试试！”
他双手猛然合十，周身的神火瞬间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将所有的黑色洪流连同周围的雾气一同卷入其中。火焰漩涡越转越快，越缩越小，最终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被帝俊握在手中。
“还给你！”
帝俊将光球掷出，光球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盘古执念的本体。
盘古执念没有躲避。那些金色箭矢射入他体内，发出雷霆般的轰鸣，每一支箭矢都会在他身上炸开一个窟窿。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箭矢穿透自己的身躯，那些窟窿又在瞬间被新的黑色雾气填满。
“我说过，吾与天地共生！”
“只要天地还在，吾便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
帝俊皱眉，旁边道人却叹息道：“与天地共生，却并非天地本身。你的力量来自盘古开天时的执念，而非盘古真正的道。”
他向前迈出一步。
只这一步，却让盘古执念的身躯猛然紧绷。在他的感知当中，周衍的气息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是先前那个平和的道士，就仿佛化作了一个更高位格的存在，站在高处，俯瞰他的存在。
盘古执念不敢相信：
“你——”
“本尊的气息？！”
“不，是道的气息，我来为你演示。”
周衍回答，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从他指尖飞出，朝着盘古执念斩去。
那道剑气太过微小，与盘古执念庞大的身躯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但剑气所过之处，虚空被切开一道笔直的裂缝，裂缝之中，有勃勃清气涌动而出。
道动清出。
盘古执念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手掌拍向那道剑气。剑气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的手掌，继续向前，切开他的手臂，切开他的肩膀，最后从他的身躯中贯穿而过。
剑气切开的地方，盘古执念的身体没有像之前那样自动愈合，而是保持着被切开的形态，切面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阻止着黑色雾气的重新连接。
盘古执念呢喃道：“这……这不可能！”
“吾，乃是，盘古。”
周衍安静了下，回答道：“我未曾见过盘古的真身。但这天地间的一切道与法，归根结底，都是相通的，盘古开天辟地，身化山河一切，我行走过天下的万川和山河，也就是见过他的道了。”
“我见过他的道。”
“所以知道，你的谬误之所在。”
他袖袍一扫，无数的剑气化作长河，从不同的角度斩向盘古执念。
盘古执念疯狂地挣扎起来，整个身躯化作无数黑色的洪流，朝着四面八方逃散。有的钻入虚空的裂缝，有的融入远处的星辰，有的化作细小的尘埃飘散在风中，试图以这种方式躲避剑气的斩杀。
但剑气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每一道气息都被精准地追上斩断。被斩断的气息在虚空中抽搐几下，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再也没有重新凝聚。
帝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是堂堂天帝，统领天庭，横压四方，本以为自己已是这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哪怕是当年和东皇相交，也只是觉得，难得有一个可以有资格和自己喝酒的人。
但此刻看到周衍出手，他竟有一丝丝恍惚。
恍惚间竟是明白了，什么叫作道外有道，天外有天。
“哈！”
帝俊突然大笑一声，心中的不甘和执念，尽数伴随着大笑声，酣畅淋漓地粉碎了去：
“倒是让我看了场好戏！”
“来，来，来！”
他不再旁观，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追上了盘古执念分化出的那些气息。太阳神火化作一张巨大的火网，将那些逃散的气息一网打尽，在烈火中焚烧殆尽。
盘古执念的本体在不断缩小。原本遮天蔽日的身躯，在周衍剑气的层层切割下，从万丈缩小到千丈，从千丈缩小到百丈，最后只剩下一个丈许高的黑色人影，蜷缩在虚空中，不甘挣扎。
“死……吾拒绝……死……”那声音已经不再恐怖，而是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斩断了这十几万年来的一切挣扎和元气，残留的这一缕，才是本真。
周衍走到那人影面前，看着它。
他的眼神中没有杀意，唯有一丝丝怜悯，和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那身影不甘挣扎：“吾，即是盘古。”
周衍道：
“盘古开天辟地，以身化万物，那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道。”
“你只是他陨落那一瞬间的不甘，承载了他最后的痛苦与怨恨。但痛苦与怨恨，从来都不是盘古的全部。你缺了盘古开天时的豪情与决绝，缺了他以身化道的大慈悲与大智慧。”
“所以你虽然与天地共生，却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盘古。”
那挣扎着的身影忽然僵硬了。
这个道士带着温和慈悲，甚至于怜悯的一句话，好像比起刚刚的汹涌厮杀诸多神通，更为刺痛于他，他想要怒吼反扑，但是下一刻，周衍的手掌已经落下，按在了他的头顶。
于是他动弹不得。
周衍的手掌泛着淡淡的白光，那道韵温柔而坚定地渗入黑色人影的内部，将它体内的每一丝执念，每一缕怨恨都逐一净化，这盘古最后神韵时的执念恨意，就在这瞬间崩散，犹如青烟一般从指掌间流散。
而在这瞬间湮灭的时候。
周衍的眼前一花。
已经看到了另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第692章 因果大道（大结局）
眼前所见，恍恍惚惚，不知天所在，不知地所在，但是周衍很快就适应了，他知道，不知道天之所在，地之所在的原因不是其他，正是因为这个时期，天地都还没能彻底诞生出来。
这个时期，刚刚完成了开天辟地，巨大神灵的身躯化作了山河万物，但是其本身的神意还在，巨人的神意盘膝坐在虚无之中，身躯庞大得没有边界。
周衍站在盘古的面前——或者说，站在盘古的“视线可及之处”。
在这个时间上，距离没有意义，大小也没有意义。
他是微尘，也是天地。
盘古看着眼前的身影，道：“你来了。”
周衍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要给这位太古时代的巨神表达尊重，温和地行了一个道门礼数，打招呼的时候说的话，却也还是那种散漫味道，道：“贫道周衍，盘古神你好啊。”
“神……”盘古咀嚼着这个字，以他的位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文字的含义，盘古的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谦逊，只有一种奇怪的困惑：
“后世的生灵，是这样叫我的。但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神’。”
周衍怔住了下，然后袖袍一扫，坐在旁边，慨然叹息，道：
“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若这都不算神，世上便没有神了。”
盘古沉默了一会儿，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看着自己那双托举过混沌的手掌。那双手掌已经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大地。
道士坐在盘古的身边，打量着旁边这个无比高大无比恢弘的身影，扬了扬眉毛，问道：“贫道一直以来都有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开天呢？”
周衍的神色温和，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历史，而是问因果。
盘古回答道：“因为我醒了。”
“我醒来的时候，混沌就在那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就是混沌，混沌就是我。但‘我醒着’这件事，本身就打破了混沌，因为混沌是没有醒与睡的。”
“所以，我必须开天。”
周衍听着，道：“不是必须，贫道觉得，反倒是你选择了开天。”
盘古反问：“选择和必须，有什么区别？”
周衍想了想，斟酌言辞，回答道：“如果是必须，你就是被因果推动的石子。如果是选择，你就是推动因果的手，在这一点上，是普通的人族也好，还是你我也好，都是一样的。”
盘古沉默了很久。
万物在他们周围缓缓流转，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
许久后，盘古慨然叹息，道：“你说得对，是我选择的。我选择了分开混沌，选择了撑开天地，选择了在力竭之后，将身躯化作山河大地，日月星辰。”
“我没有后悔。”
“但是——”
盘古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那是丝丝缕缕的因果，是汇聚而成的那个盘古的执念。
只是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周衍却不知道——是在大战的时候，这盘古执念竟然还有办法回溯到盘古时期。
还是说，这是在这个极为遥远，开天辟地的刹那，盘古自身发现了自己诞生的执念。
周衍的目光从这一点执念上收回来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道：
“这是什么？”
“执念？不甘，恨意，或者说开辟天地之后如影随形诞生的念头。”
盘古缓声回答：“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我开天，化生万物，一切都很完美。但在最后一刻，当我的意识开始消散，身躯开始崩解的时候，有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我不这样做呢？”
周衍温和注视着眼前这位伟大的神灵，见证其茫然和软弱之处。
除去了他，无人有资格来倾听开天辟地之巨神的软弱和茫然不解。
盘古继续说：“如果我不开天呢？如果我继续沉睡在混沌里呢？如果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混沌，永远地看着呢？没有天地，没有万物，没有生死，没有痛苦，那不是很好吗？”
“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便即自我消灭了。”
“但在那一瞬间，它确确实实真实地存在过。”
“然后，我将要陨落。这个念头却留了下来。它被困在我身殒的那一刻，永远地、反复地经历着‘如果我当初没有开天’的想象。”
周衍看着此刻被盘古掌控在掌心当中的那一点流光。
那是这十几万年来各种因果混乱的源头之一。
盘古慨然叹息：“即便只是自我的一个念头，即便只是在刹那就消灭的存在，就连须臾都不曾停留，但是他仍旧存在了下去，仍旧是恨我的。”
“它恨我选择了开天，恨我选择了化生万物，恨我让它诞生在一个‘必须不断想象’的位置上。它想回到过去改变那个选择。但它做不到，因为它只是念头，不是【我】。”
“所以，它要毁灭一切。”
“生来便要毁灭一切，方才可以维系自我。”
周衍看着盘古掌心里那个颤抖的影子，终于明白了一切，若有所思，道：“他要粉碎山河大地，重组为你的身躯。他以为，只要把你的身体拼回来，你就复活了，他也就复活了，那个选择就可以被重新做出。”
盘古点头，声音汹涌而遗憾：
“但它不知道，就算身体拼回来了，【我】也不会回来。我已经走了。我走的那一刻，就把所有的因果都留在了这身躯所化的万物之中。山河大地不是‘碎片’，它们就是我。”
“我是山河，我是大地，我是日月星辰，我是每一个活着的东西。”
“那个念头想要毁灭的，其实是我。”
“他想要复苏我，却以毁灭我为方式……以力求道，力越强，道越远。”
“他不曾注意到这一点。”
“太可惜了。”
道士想了想，弄清楚了这一切——这一点执念，不断在这山河当中成长，积累负面，挣扎，最终化作了青冥天帝，所作所为都只是更为巨大的求生执念。
为此不惜毁灭一切重聚盘古。
而青冥的行为导致了最初的周衍来到了过去，经历诸多冒险，困顿于在太古到大唐这一段时间当中的不断循环，二者犹如阴阳，一个是从过去开始，一个是从未来反归，都源于求生，死死咬合。
犹如两道相对而行的汹涌河流，最终汇聚化作了这一场浩荡的冒险。
最终，道士走出来了。
而执念也回到了盘古的手中。
河流分流。
站在这里，回头去看，不过只是一场寻道的旅途。
道士道：“但它毁灭不了你。因为你已经‘不在’了。它毁灭的，只会是它自己，在毁灭一切之后，它会发现自己仍然困在那个瞬间，仍然在问‘如果当初’。”
“你若是提前告诉他，或许不同。”
盘古的手指慢慢合拢，将那个颤抖的影子握在掌心。
盘古道：“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我不是它，它不是我。我说的话，它听不见。我给的理解，它更无法感知。它是我死前的遗憾，而我活着的时候，没有遗憾。”
“所以它成了一个闭环。一个永远无法被打碎的因果。”
周衍想了想，心下慨叹，也道：“贫道也倒是知道一个类似的故事。”
盘古注视着这个竟然能回到这里来和自己闲谈的道士。
周衍悠然得道：“贫道知道一个局。一个人被困在岁月长河中，循环了万万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这一次可以超脱。每一次，他都在最后发现自己仍然被困住。因果越圆满，枷锁越牢固。”
盘古知道，这应该是这个道士的经历了。
周衍继续道：“后来有一个家伙告诉他，要打破循环，就要‘钓出’其中一个阶段的自己。但他没有这样做。他选择了一个更笨的办法，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去。他把一件宝物用尽，把一颗神石抛入太古，把自己仅存的一点念头投入时间长河，任由岁月消磨。”
盘古疑问：“为什么？”
周衍笑着道：“因为他觉得这样有趣？”
“或者说，如果按照旁人说的道去走，怎么能够算是走出去了呢？”
他伸出手来，随意抓了一壶酒出来，道：“说起来，难得见到你这样的存在，要不要喝一壶酒？”盘古注视着眼前这个不着调的道士，道：“吾也很好奇，未来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
周衍拨开酒壶的盖子，酒香立刻弥散开来，在这片虚无的混沌中凝而不散，像一条细细的银蛇，缠绕在两人之间。他先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随手一抛，那酒壶便悬浮在盘古巨大的指尖前方。
道士盘膝坐着和盘古闲谈：
“未来的世界啊……”
“你开天之后，身化万物。你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你的毛发变成了草木，血液变成了江河；你的骨骼变成了山岳，骨髓变成了玉石矿藏；你的呼吸变成了风云，声音变成了雷霆；你的汗水变成了雨露。”
“这些你应该知道，所以我们可以再谈谈人。”
盘古道：“人是什么？”
周衍道：“女娲抟土造人，用的土是你身躯所化的尘土；吹的那口气，是你死后散逸在天地间的灵性。所以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你的一缕影子。他们吃饭、睡觉、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说到底，都是你在经历这些。”
“所以我想，你或许会对这一切都很感觉兴趣。”
周衍将后世的诸多事情都告知盘古，一直说到了战场所在，说到了自己来到大唐的那个时代。
盘古听到过未来的诸多美好之处，诸多可惜之处心满意足。
酒已饮尽了，于是慨然叹息，道：“吾之执念已然消解，因果圆满，有劳汝将他送回来，你也将要回到未来，去消解诸多的残留之事了……”
“只是，吾也好奇，有你在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道士呼出一口酒气，道：“如今回看，属于我的爱恨情仇，生死厮杀，却犹如一场求道，我已得道了。”
“而未来会怎么样，也只有未来知道了。”
盘古注视着眼前这个道士，后者道：“不要看我，贫道有想过许多，但是后来想着，未来如何，还是要人间万物苍生自己去选择，或许呢，或许这个世界的未来会落在一个修行和科技并存的时代。”
“也或许还会蔓延到贫道熟悉的未来？”
“也或许是仙神道法昌盛的修行盛世？”
“以人来看，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若是我参与其中，就会锚定未来，将失去一切的可能，那或许并非是什么好事。”
“第二重灵性世界已经在最后一站当中被粉碎了，残留的那些东西，被贫道的兜率宫镇压住了，有帝俊，不，现在是叫做昊天，镇压这一切，那些神魔们也得要老老实实地上班。”
“人间会更好吧？”
盘古好奇道：“你不打算亲自参与其中吗？”
道士惊讶道：“为什么要去上班？”
盘古：“……”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眼前这个道士，道士大笑，朝着后面躺下去，优哉游哉，道：“贫道不过只是个修行人罢了，若有大劫难，当出世以【御】。”
“如今大劫平定，而因果已定，贫道当然要在外了。”
“不在其中，不在其中也。”
“唯愿携三道侣，遍观人间，访尽好友，道尽人间，饮尽美酒，看红尘万丈，千秋万古，这才有意思呢——”
盘古注视着眼前这个道人，后者喝尽了酒，伸了个懒腰，就要离去：“这并不是我的时代，那么，盘古大神，贫道告辞了……”盘古注视着这个道人的离去。
后者的境界，已经是强大到了如此境界。
时间对于其来说，已经不再是什么阻碍，而是一卷展开的画卷，随时都可以来去，盘古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点执念，温和宁静得注视着这个执念，最终，这引导太古开始十几万年诸多灾劫和因果的源头消弭。
其因，来自开天辟地，万物诞生时候一缕执念不甘。
如今因果闭环，方才就此消弭。
盘古的执念，将会永恒被困死于这一段时间，消弭于刹那，再也无法干涉更遥远的未来，而盘古注视着这新晋开辟的山川万物，带着温和满足的微笑，虽然心中还带着对未来诸多可能的好奇，却也坦然接受陨落。
对那道人遥遥道一声：“多谢。”
多谢你告知于我未来。
也多谢你将吾的一缕不甘诞生的灾劫抹去。
更多谢你，也已踏足到大道在心的境界。
世界的开天辟地，衍化万物，陨落一位合道的至高存在，却也由此蔓延而出的因果，诞生出来了第二位，就在盘古即将消亡的时候，忽然眼前的失控撕裂一条裂隙，那道士又回来了。
去而复返，还如此之快？
盘古都怔住了。
“贫道刚刚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忘记问了。”
“咳咳，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那道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因为昊天那家伙上班一段时间后，大概率会愤怒然后要我顶替，而我实在是不想要上班，咳咳，贫道的意思是，盘古神，你的因果已经了结了……”
“既然如此，不知道，是否有兴趣看看未来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
道士手腕一动，一卷书卷在他的手中展开来了。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
合乎道，境界极高的道士，嘴角露出一丝丝温和诚恳的笑意，看着眼前的盘古：“贫道这里有一卷书。”
“要不要签个名，做个纪念？”
道士笑意温和真诚，无害可靠。
书卷背面，悄无声息亮起三个字——
《封神榜》。
（正文完）
完结感言+番外预告。
emmmm，是主线完结了，主线矛盾已经解决，剩下的剧情，思考了下，感觉放在番外当中更合适，比如各个角色的生活，未来的人间可能性，各方面的事情。
因为出场人物过多。
这些如果放在正片里面，或许会显得驳杂。
而且很多事情无法按照时间线推进，会自然地显得散乱，所以决定放在番外篇里面，会慢慢掉落番外，把这些落地的地方和角色故事，全部落下来。
否则的话，主线里面忽然跳跃至其他的角色落地上，世界观的推进上，就会更为混乱了。
当然，请允许我先休息一下。
十个月不到，大概三百万字，老阎真的要成为牢阎了。
这一本书的开始源自一个尝试，以单元剧的风格串联成一整个故事的可能性，当然大概在七十万字不到的时候，我意识到了，失去主线代表着只有单个故事的吸引力，以我目前的功力，还不足以将这些串联起来，而后续维系的主线，则失去了从开始就埋设的扎实感。
当然，这本书的写作还是很努力也很愉快的，单元剧串联构筑成的故事也有其风格所在，也感谢诸位的陪伴，积累经验和教训，认知到不足之处，以期望在下一本书当中有所成长。
之后打算进行饥不择食的阅读以提高自身的基础。
如果可以的话，请支持一下书单，给我阅读一下【给我~】。
感谢诸位，祝大家生活愉快，身体健康。
番外篇

第693章 月票番外：沈沧溟篇【神射边将，再握弓弩】
在周衍一行人登上了楼观道之后，一切都很顺利，沈沧溟注意到，那位看着和和气气的希微子真人，实际上很会端水和迎来送往。
这并不意外，毕竟自从开国之帝宣称自己是李耳的后裔，大肆去加封楼观道以来，这往日结庐而居的太上楼观，早已经成为了皇家宫观，大唐的皇族常来祭祀。
希微子真人自会学会朝廷里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
只是希微子忽然要和周衍单独谈论事情，沈沧溟察觉到不对，却也尊重周衍的要求，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当那孩子再度走出来的时候，沈沧溟看到，他已是一身道门高功的道袍。
秘密还真是多啊。
沈沧溟想着。
但是不坏，他看着那少年人，一身料子极好的道袍，让他救下来的少年褪去了草莽豪侠的气息，多出了几分道家神韵，再把头发一簪，沈沧溟看得倒是有几分欣慰了。
希微子说，周衍是他们这里的师叔祖，旁边的药王传人眼珠子都要瞪大了。
托那孩子这莫名其妙的辈分，沈沧溟得到了最好的照顾，那位希微子真人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被虫子咬了口似的，无可奈何，甚至于给沈沧溟这样的边军叛军，都划分了一个院子。
男人盘膝坐在凳子上，那小道士玄珠子道：
“沈大侠，既然已经来了，那么也就不多说了，你看看，你这手臂！”玄珠子打开匣子，匣子里面放着沈沧溟的手臂，玄珠子脸上的神色凝重，道：
“沈大侠，事情你也知道，小道也不多说，那大妖青冥坊主，本来打算将你的手臂和弓术，当做奖励，赐给妖怪，幸得周真人给你拿回来。”
“只是有一个关窍，我们得要和你说清楚。”
玄珠子将门关上，小道士脸上倒是郑重了许多，道：
“这事还是得要你自己决定，就没有和周衍说，你这手臂，又有妖气，又要以道门之力拔除，一切顺利倒也罢了，一旦出什么问题，妖力反噬，就连普通人的日常都做不到。”
“你可知道？”
沈沧溟颔首。
玄珠子挠了挠头，把头发都挠得乱糟糟的，道：“你要是打算变成正常人的模样，好说，小道保你无恙；可要是恢复武力，则难度很高，你选哪一种？”
沈沧溟看着自己的手臂，想到了许多，想到了那巨大的山蜘蛛，想到了周衍拼杀到最后鬓角发白，想到了死在卧佛寺的好友，许多许多……
“第二种。”
沈沧溟嗓音低沉，双目沉静如同猛虎。
玄珠子看着他，知道了，对于沈沧溟这样的男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选择，道：“你就这么想要这力量吗？是打算要复仇？”
沈沧溟道：“我只是要一个公义。”
玄珠子叹了口气，拱手道：“小道明白了，要怎么和周衍说？”
沈沧溟道：“告诉他，我会因祸得福，力量提升。”
他不想要让那少年人担心自己。
男人总是这样。
玄珠子瞠目结舌，无可奈何地离去了，沈沧溟平静注视着那一条手臂，神色平和，屋子外面传来声音，道：“未曾想到，年少的时候就敢提枪冲阵的猛将，四镇节度使亲卫，还有这样的一面。”
李镇岳双臂环抱，靠着这屋子墙壁，道：
“手臂恢复，融会贯通，若你能驾驭妖力和道门清气流转，那么你的射术，也确确实实，会大幅提升，或许超过当年的王忠嗣，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和我打一架。”
沈沧溟沉默，提着王忠嗣的横刀踱步走出。
李镇岳扬了扬眉，道：“看起来，你现在就打算和我打了。”
一场算不得多耗费时间的大战，沈沧溟呼吸稍微有些喘息，李镇岳却被打倒在地，大口喘息，看着沈沧溟将横刀收起，眼底带着火。
“你等着，沈沧溟！”
沈沧溟不置可否，之后，玄珠子便开始为沈沧溟疗伤，重新续上手臂的过程极为痛苦，犹如千万根细针在手臂中穿行，帮忙的道门高功们都震惊了。
即便是这样，几乎等同于千刀万剐，凌迟般的痛苦。
那个男人的脸都因为生理性的剧痛而苍白抽搐，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疼来。
那一双眼睛，像是负伤后蛰伏的猛虎。
汹涌的杀意潜藏在他的眸子低处。
那是对于织娘，对于大妖青冥坊主还有其余种种敌人的杀意，以及对于那个少年人的保护之心，即便是玄珠子这样的小道士都震动了。
“如此心性，如果有谁能真正熬过治愈手臂这一关，如果有谁能驾驭妖族之力和道门清气的话，那么唯有此人了吧？”
沈沧溟手臂接上的那一日，他久违地骑着大黑，奔腾到了终南山的深处，仰天长啸，咆哮声犹如猛虎穿行于山林之中，搅动四方。
那一股天下绝顶的血煞之气冲向天穹。
山林之中，野兽绝迹，鸟雀噤声，唯独此人的咆哮长啸声，汹涌磅礴，回荡四方。
自从去年手臂断掉，失去一只眼睛，还有弓箭记忆，一直到了现在，沈沧溟平静面容下，压制着的悲怆终于得以彻底宣泄出来了。
他摘下弓箭，不断射击，直到手臂都有些刺痛才止住。
“终于，恢复了。”
沈沧溟主动运用右臂去和李镇岳，去和裴玄鸟交手，以期迅速让这一条手臂恢复力量，他是边军的宿将，所以能够感应得到，整个楼观道中汹涌着的，令人不安的气氛。
“我需要一张弓。”
他找到了裴玄鸟，这样开口。
倨傲的世家子弟正蹲在那里喂食大黑豆饼，闻言冷笑，颇有三分倨傲，道：“弓？既是宿将，应该知道，一柄上乘战弓，是如何的难得，尤其是想要能被玄官使用。”
“知道要多少钱？知道需要多少门路？”
“狮子大开口！”
沈沧溟言简意赅，平淡道：“我教你点东西。”
裴玄鸟沉默下来了。
他想要拒绝的。
以河东裴家的骄傲！
但是，作为一个几乎半脱离家族的世家子弟，他现在各种秘传不要想学，几乎算是断绝了传承，在这种情况下，一名战斗经验顶尖的边军战将说，要教你点东西。
这当然——
无法拒绝！
裴玄鸟可耻地答应了，而且是相当的迫不及待，当天就下了山，一路疾驰河东滩会，买了一柄上乘的战弓，连一口豆饼都没有吃，连夜赶回来。
沈沧溟握着战弓，如同怀抱婴儿，手指勾着弓弦。
“勉强，还可以。”
这个时候，周府君已经失踪，但是失踪之前，有土地公传讯安全，沈沧溟心中的担忧，化作了大战前的准备，他握着战弓，要裴玄鸟买来了大量的箭矢，托付玄珠子等人刻符。
边军的冠军校尉，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的亲卫统帅。
继承王忠嗣战刀，又吞下了李隆基仙丹的猛将重新回到了巅峰，握着战弓，注视着天穹，风起云涌，妖气纵横，道门的道人们准备大醮，大地之下的妖魔蛰伏等待。
不日，大战。

第694章 月票番外：永眠神女与她的救世主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之前的故事，那时候，建木断裂的根须还在天上飘荡，折断的不周山仍旧伫立于天之尽头，女娲补天的故事尚且未曾迎来终局。
巴抬起头，看着无垠的天穹和星辰，祈求今日的民众可以迎来一场好梦。
听说，水的波涛越发汹涌，已经快要淹过来了，巴国所处的地域地势低洼，周围又有着群山环绕阻截，很容易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沼国大湖，到那时候，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会被淹死。
“希望，一切都过去。”
巴祈求着。
这是上古纪年，舜帝的时代，共工大神撞击不周山之后，化作灾厄重新归来，无边无际的水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轰隆隆——
雷霆劈开了黑色的天穹，雨水像是永远没有穷尽一般淹没下来了，这雨水在巴蜀之地，一口气下了足足三十天的时间，几乎要将整个巴国淹没，河流里出现了巴蛇的影子。
就在这恐怖的巨兽即将吞噬一整个村子的百姓的时候，有来自中原炎黄部族的英雄，将巴蛇劈杀了，巴作为国主前去迎接，见到了那个炎黄部的英雄。
他叫做姒文命。
是奉了舜帝的命令，前来游历四方，治理水患，也寻求盟友。
巴和她的姐姐一起，和这位来自炎黄部族的英雄进行了商量，经过了一系列的冒险，确定，搅动了水系，导致整个巴国几乎要被水淹没了的，正是那巴蛇之主。
姒文命道：“我可以选择一处没有人居住的山川，将此山劈开裂隙，把积下的水泄出去；也可以下到水中，去和巴蛇之主清渊君搏杀，但是现在还不够杀死清渊君。”
“因为，清渊君的死，一定会过早地将共工的视线引到了巴国，我走之后，他必然前来，巴国的百姓将会因此而覆灭。”
经过了商讨，决定以梦境作为封印，巴蜀之地多有云雾，梦，是这个区域里最为独特的力量，最被称道的烙印，本来，是打算由巴的姐姐来辅助封印，但是巴拒绝了。
她道：“我是国主，姐姐，这里就交给我吧。”
“我沉睡之后，就有劳你来保护我们这里的百姓啦。”
巴穿上了整个巴国最好看庄严的衣裳，拥抱了下泣不成声的姐姐，然后在古老音节的诵唱声中，平静走到了青铜的祭坛之上，周围有火焰和烟气，拄着长刀的英雄，还有他的妻子向她许诺——
【于你那无尽的长梦终点，你终将会遇到属于你的归宿】
于是，封印开始了。
起初，巴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沉睡，如同一个安宁的长夜，醒来便是水退天晴，万物新生。她不曾想到，这梦境本身，却如同一个没有出口的囚笼，一场与永恒竞逐的刑罚。
她被放逐于由自身记忆与巴蛇恶意共同编织的迷宫中。
这里的时间是黏稠而停滞的，上古巴国的景象日复一日地重现，却又在细节处扭曲，崩坏。
她时而在熟悉的村寨巷道中奔跑，身后是巴蛇那庞大的阴影碾过梦境；时而又沉入无光的水底，在冰冷与窒息中屏住呼吸，感受那巨大的蛇躯从身旁滑过带来的，令人战栗的水流。
追逐与躲藏，成了少女存在的唯一意义。
在这种挣扎的岁月之中，自我的认知无法像是正常的人族一样成长起来，在恐惧，追逐和强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维持在了年少的时期。
最初的几十年，或许更短，也或许更长——
时间在这里已失去度量，总之，在那时候，她还能清晰地记得姐姐的眼泪，记得姒文命夫妇的许诺，记得那青铜祭坛上火焰的温度。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那个承诺，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于你那无尽的长梦终点，你终将会遇到属于你的归宿】
这声音曾是照亮黑暗的唯一星火，支撑着她的意志不至于在第一次与巴蛇那可怖竖瞳对视时便彻底崩溃。
然而，梦境之外，沧海桑田。英雄会老去，王朝会更迭，记忆会风化。那曾经连接她与现实的、细微的感应之丝，一根接一根地悄然断裂了。
先是姐姐，然后是族人。
她开始听不到远方传来的，哪怕最模糊的祭祀祷文；感受不到族人血脉中那一点微弱的共鸣。古代巴国终于消失，那古老的祷告祭纹也不见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沉默了下来，只剩下她，和梦境中这头永不疲倦的凶兽。
孤独，不再是抽象的感受，它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实体。是迷宫中永远只有自己脚步声的回响，是躲藏时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寂静，是无数次面对空无一人的，虚假的晨光。
她开始与自己说话。
起初是鼓励，后来是疑问，再后来，只剩下无意义的呢喃。
那个曾被她紧紧攥着的承诺，在千年如一日的重复折磨下，也开始褪色变质。
“或许……那只是一个谎言？”这样的念头几乎必然地出现在了巴的脑海中，尽管她努力地把这个念头否定掉了，但紧随其后的其他念头，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翻涌着。
“如果他们早已忘记了我？”
“如果姐姐的部族早已迁徙，故国已沉入水底？”
“如果……根本没有所谓的‘归宿’，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让我安心去完成这个封印？”
被抛弃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最深的恐惧中滋生出来，缠绕上她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少女坐在那里，环抱膝盖，头发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黏稠，这代表着心神的黑暗面正在不断收缩。
她不再是那个为守护子民而甘愿牺牲的年轻国主，更像是一个被流放在时间之外的、无用的祭品。
她的坚守，她的挣扎，在或许早已不复存在的“现实”面前，是否只是一个可笑而悲凉的笑话？
就连故国和家乡都已经不见了啊！
巴的精神，在这永恒的消耗中，渐渐被磨损。
巴蛇之主的恶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开始侵蚀她意识的边界。外界【史】的麾下开始行动，每年三百六十五个怨魂祭祀，戾气轰击封印的节点。
被洪水吞噬的怨魂的哀嚎，偶尔也会穿透梦境的壁垒，与巴蛇的嘶鸣混合在一起，成为摧残她心智的杂音。
巴开始疲惫了。
一种深入灵魂骨髓的疲惫。
有时候，在躲过一个漫长的追逐后，她会蜷缩在梦境角落，望着那片永远灰蒙，不曾改变的天空，心想：“不如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
让巴蛇找到自己，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沉沉睡去的意愿，比任何一次巴蛇的袭击都更要凶猛。
她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地沉入一个更深的，连梦境都不是的黑暗深渊，而那只名为【被抛弃】的巨手，正在上方，温柔而又残忍地，将她向下按去。
正在这个时候，忽而——
当当当。
奇怪的金属声音敲击，打碎了重现了数千年的梦境世界，熟悉的上古巴国刹那之间开始崩溃了，双手环抱，把头埋在膝盖上的少女抬起头，眼底茫然——
她看到沧海桑田，大地上出现了笔直的街道，一个个铁车在道路上行走，看到了穿着美观服饰的后世人们在道路上行走，看到了明净的剥离，开心的笑容，看到了一个个从来没有过的风景。
还有，那皱眉思索的少年道人。
巴呆呆地看着。
远处的太阳升起，万物更新，这是崭新的时代。
这代表着，她的使命和职责，终于要成功结束了。
不知不觉的，巴的眼眶变红了，一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里落下来。
原来梦中也是会流泪的吗？
巴想要止住这样的动作，但是根本控制不住。
这崭新画面的出现，巴蛇之主的魂魄离去，以及魂魄的宁静，一齐伴随着梦中的阳光，洒落在少年道人的脸上，于是，古老的神女双手合拢放在身前，眸子闭合，眼角还带着眼泪。
请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如此。
吾将赐予你精神和魂魄的永生，我们永远不分开，‘这华美的灿烂梦境世界中的一切’，和我永远不分开！
巴带着眼泪，却灿烂笑着，看着那数千年来，终于终于，等到了的【变数】，等到了的，这数千年孤独的【拯救者】——
【终有一天，会有英雄前来，拯救你于无尽长梦】。
或许，这数千年的孤独和长梦，就是为了将我送到这里，和你相遇。
我一定。
是爱上你了啊！

第695章 月票番外：显圣
濉水汤汤，绕泗州城郭。
濉溪镇便在濉水北岸，不过千户人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两岸杨柳依依。镇东头有棵百年老树，树下住着李三一家。李三是个木匠，手艺精巧，妻子王氏在街口卖豆腐脑。
他们有个七岁的女儿，叫阿蘅，是全镇最伶俐的孩儿。
阿蘅爱笑爱玩，也很懂事。
安史之乱后，一家历经流离失所，这才重聚，小姑娘对这样的日子很是珍惜，只有经历过战乱，见到过生死，这才能够知道，这样平和朴素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得。
晨起帮母亲推石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午后随父亲去河边选木材，她蹲在浅滩摸螺蛳，夜里，她躺在床榻上，透过窗棂数星星。
提起以后要做什么。
娘亲王氏摸着她的头笑：“你也要自己学着些东西哦。”
“学字的话，可以去问问镇子口的先生，习武的话，村子里的猎户大哥曾经学过些刀法拳脚，我家孩儿，学问习武，可以都试试，只是嘛，就算是不成也没关系。”
“可以回来陪着娘亲。”
“娘亲可以教你下厨，种点豆子，做点衣裳。”
“实在不行，也可以先学会绣花，姑娘家总要会些女红。”
“我才不学绣花，”阿蘅翻个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学爹爹的手艺，造一艘大船，顺着濉水入淮河，再入大江，一直漂到海里去！”
她还记得自己父亲说的话，讲过的故事，其中很多都是吹牛的，不过孩子嘛，总也是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真是假，对于父母的话，很多时候都是无比相信的。
她的父母听了，只是失笑。觉得这孩子，心比天高。
但是心比天高也很好。
年纪小小的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看天高，看海阔，看脚下道路漫长。
这种和平的日子总也似乎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清晨，阿蘅照例帮母亲推磨，忽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好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看到天上还是晴天，没有半点打雷的动静，这才知道不是雷，是水声，可濉水从未有过这样的声音。
像是神话中的巨人挥舞手中的鼓槌，轰击大鼓。
镇里的狗开始狂吠，鸡鸭扑腾着翅膀乱窜。
阿蘅性子活泼，还打算去看看，凑凑热闹，可是立刻就被娘亲死死拉住，她回头，看到了娘亲脸色苍白的吓人。
“涨水了！快跑啊！”再然后，不知谁嘶喊了一声。
阿蘅被母亲拽着手往外跑，回头看见自家屋顶的瓦片在簌簌震动。街上全是人，哭喊声、碰撞声、牲畜的嘶鸣混作一团。她看见卖糖人的张老头被推倒在地，糖葫芦撒了一地；看见私塾的先生抱着书卷茫然四顾；看见隔壁的小虎子被他的猎虎父亲扛在肩上，吓得忘了哭。
跑到镇口高坡时，阿蘅回头望了一眼。
她终生难忘那一幕——
一道灰黄色的水墙，正从上游压下来，水里翻滚着破船、房梁、牲畜的尸体，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怪物，青面獠牙的鱼首人身之物持着锈蚀的刀叉，在水浪中若隐若现；丈许长的黑鳞怪蛇缠绕着浮木，盯着岸上的人群。
嘈杂的惨叫声中，水墙吞没了镇子。
阿蘅家的青瓦屋顶像纸折的玩具般碎裂，百年槐树被连根拔起，豆腐摊的石磨沉入浑汤。她眼睁睁看着镇子消失，就像有人用脏抹布擦掉了画上的风景。
“爹——！”她突然想起，爹爹一早去下游给人修船了。
王氏死死抱住她，指甲掐进她细瘦的胳膊，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往上走，人群继续往高处逃，可水涨得更快。浑浊的浪头已经舔到坡脚，水里的怪物开始往上爬，它们的手蹼扒着泥地，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一支溃兵从东面退来，约莫百余人，盔甲残破，满脸血污。领队的校尉看见坡上黑压压的百姓，厉声喝道：
“往山上撤！快！”
山道狭窄，这么多人根本来不及。
这位大唐校尉的脸颊抽动了下，他们是在和水族第一波冲突之后，勉强退下来的，可是没想到跑到了这里打算上山，还是遇到了这种情况，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对士兵大声道：
“列阵！给百姓挣条活路！”
残兵迅速结成盾墙，长矛从盾隙伸出，指向步步逼近的水怪。可他们太少了，盾牌上满是裂痕，矛尖锈钝，而水里的怪物无穷无尽，异常惨烈的厮杀。
一个鱼首怪率先扑上来，校尉挥刀斩去，刀卡在怪物的骨头上。旁边士兵补了一矛，怪物惨叫着跌回水中，可更多怪物涌了上来。
人群慌乱朝着山上退去。
阿蘅和她的母亲被裹挟其中，小小的身子如落叶在激流中打旋。
母亲的手原本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可不知是谁从侧面猛撞过来，王氏惊叫着松了手，阿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再抬头时，只看见母亲被人潮推着向前，那声“阿蘅——”刚出口就被无数哭喊吞没。
“娘！娘！”她爬起来追，可人太多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孩子，面对着成年人的身躯时候，是如何无力，大人的腿像移动的树林，她穿不过去。有谁踩了她的脚，疼得她眼泪直流；又有人将她撞到一旁，她滚进路边的泥沟，再爬上来时，前方已不见母亲的身影。
她大声哭喊，声音嘶哑，可无人理会。
逃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哪怕注意到她的大人们想要避开，可是人群如浪潮，周围的其他人也让他们没法子彻底躲避开阿蘅，只能避免了踩踏这种罪惨烈的后果。
在这个时候没有出现踩踏致死的情况，已经是很难得了。
阿蘅看不到自己的娘亲，她是个坚强的孩子，没有在这里安静等死，而是踉踉跄跄朝着山上跑去了，她知道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能见到爹娘。
轰！！！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
这个时候没想到这么大的雨竟然来得这么粗暴猛烈。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雨水冲刷着山道上的泥泞，也冲散了最后一点人烟的痕迹，雨水溅射出来的雾气遮掩道路，阿蘅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茫然四顾，发现不知何时已偏离了主道，眼前是条狭窄的岔路，通向幽深的山坳。
身后隐约传来水怪的嘶吼——它们追上山了。
“糟糕！”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阿蘅小脸苍白，转身就跑，顺着岔路没命地逃。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摔了一跤，手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流淌，可她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昏暗的雨幕中，隐约现出一角飞檐。
是座小庙。
很小，小得可怜，院墙坍了半边，正殿的瓦顶塌了一角，露出腐朽的梁木。门扉歪斜地挂着，在风雨中吱呀作响。可对此刻的阿蘅来说，那就是世上安心的地方。
她冲进庙里。
殿内昏暗，仅有从天窗漏下的微光勾勒出轮廓。正中供着一尊神像，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是土地公还是山神，香案积着厚厚的灰，角落结着蛛网。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可至少能遮风避雨。
阿蘅手脚并用的缩在香案下，抱着膝盖发抖。湿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面钻。她想起母亲温热的怀抱，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揉她头顶的样子，想起家里灶台前暖烘烘的光——
那些明明半天前的事情，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爹……娘……”
她小声啜泣，眼泪滚下来，烫在冰凉的脸上。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瓦，像无数小拳头在捶打屋顶。雷声在远山滚动，每一次雷鸣，庙宇都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只有玄官们知道，这是代表着水神一系的战鼓和愤怒。
可是这些，对于普通的凡人来说，都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就在这雷雨的间隙，阿蘅听见了别的声音，像是鳞片摩擦的声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外。
阿蘅浑身僵硬，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门外的雨幕里，隐约晃动着巨大的黑影。不是人形，是某种佝偻的、生着怪异轮廓的东西。她看见门缝下渗进浑浊的水，水里混着暗绿色的黏液，那黏液在泥地上缓慢蠕动，像有生命般朝殿内延伸。
这是只有噩梦里才能遇到的怪物！那些传说中的玄官，道人们可以杀戮厮杀的妖怪，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就是在最可怕的，哄孩子睡觉的故事里才会有的最终敌人。
“嘶……有活物的味道……”
“人崽子……嫩……”
“杀了吃肉！”
阿蘅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看见那黏液已爬到香案前三尺处，所过之处，地砖表面竟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洼。恐惧像冰水浸透全身，她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流。
爹娘还活着吗？大家……
死亡如此靠近。
就在她吓得要昏过去的时候。
阿蘅忽然听到了雨水停歇的声音。
代表着共工一系战鼓的雨滴悬在半空，像无数晶莹的珠串，折射着幽微的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雨水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凝滞，每一颗雨珠里都映出庙宇、山影、以及门外那两个扭曲的黑影。
一只手从雨幕中伸了出来。
那是只女人的手，五指纤长，肌肤是温润的玉白色，可仔细看，那白里又透着极淡的土黄，像初春河岸边最细腻的淤泥在阳光下晒暖后的颜色，或者说，带着那种秋日午后慵懒的阳光。
门外的两个黑影骤然僵直。阿蘅听见它们喉咙里发出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下一秒，它们轰然倒地，溅起大蓬泥水，再无声息。
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转向殿内，朝阿蘅的方向探来。
香案下的阿蘅已经意识模糊了。才几岁的小孩子，寒冷、恐惧、疲惫，加上手心伤口的感染，让她发起高烧。视野摇晃，光影重叠，她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有温暖的光晕流转。
她想起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在她生病时轻轻覆上额头。
“娘……”她无意识地呢喃。
手顿了顿，随即轻柔地落在她头顶。
温暖。
无法形容的温暖从头顶灌注，流遍四肢百骸，阿蘅浑身一松，所有寒冷和疼痛都离她而去，意识沉入柔软的黑甜乡。
温柔美丽的女子将她抱在了怀里。
看着远处，眸子温柔悲悯，正是娲皇的化身，时间回溯更早之前，在李知微和巴知道了周衍的消息，打算偷偷溜出去找到周衍的时候，娲皇娘娘把她们两个打发回去，就借助七十二化的神通，变出许多化身。
这些化身是为了代替之前伏羲化身的作用。
于是前往了天下的各处。
只是，知道这个时候，娲皇才知道，伏羲一直以来到底在准备些什么——在伏羲还在的时候，天下的争斗被控制在了人族之间的厮杀，而现在，伏羲被迫离开，天上大阵破碎，太古水神之灾再现。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对抗的未来吗？”
“兄长……”
娲皇的化身神色复杂。
在水神共工之怒的时候，人族的母神也不再顾忌自己。
她的化身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在这个情况下，以及顾不得保护自己，而是去整合地祇，在最前方，保护着人类，保护着孩子。
阿蘅还在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口。
发了高烧的孩子，精神恍惚，眼前的画面重影。
温暖的样子，让她想到了以前生病的时候，娘亲在照顾自己。
于是她伸出手，触碰到那美丽女子的脸颊，迷迷糊糊的到：
“娘……娘……”
如实，犹如太古之时第一次有谁喊出这样的名号。
是相同的方式。
这是娲皇之后的尊称。
是这个词汇的来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阿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父亲和娘亲，她不敢相信，起身扑过去的，一家团聚哭泣在一起，一切都犹如一场梦境，只是哭得厉害的时候，听到了旁边的声音，像是利剑刺穿薄雾——
“府君有令！！！”

第696章 月票番外：白泽日记
我是白泽，我现在慌得一比。
白泽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悬挂在天穹上的巨大青铜大殿，兜率宫，这个名字和周衍给他看过的那个故事里面的太上老君所在之地名字一样。
但是，故事总是故事。
这个时间点上，周衍刚刚去了东海龙族，这小子说是可以争取到龙族的援军，但是争取到了援军，那又能怎么样呢，白泽对此抱有极度悲观的情绪——
无论是阵法，计策，还是援军，说到底了还是要真刀真枪打过。
对方不会因为看到你们有援军或者法宝就什么都不做了。
尤其是，对方是共工。
原初四神这四个字，从太古活到现在，就是最好的履历。怎么样才能干的过那家伙？什么阵法能困住撞塌不周山的那双手？
白泽蹲在兜率宫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
沉思中。
要不然溜了算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白泽是什么人？啊不对，是什么神兽？他是知天地万物、晓古今兴衰的白泽，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往前冲的莽夫。
活了这几千上万年，白泽见过无数的英雄崛起又陨落，领悟到了最大的道理，也就是此身最大的本事就是活着。
是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偷偷抬起头，四下张望。
“没人注意我。”白泽先生沉思中。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白泽先生是文官，哪里有让他这个吉祥物上前的道理？
不应当，不应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屁股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再挪半寸。
“白泽。”
白泽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见抱着一堆卷宗回来的开明，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干嘛？”
“我、我在，咳咳，嗯……”白泽面不改色，撒谎犹如呼吸一般的自然，道：“这兜率宫青铜巨轨的法力波动不太对，我得去外围看看！”
开明狐疑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回来。”
“放心放心，马上回来！”
白泽转身，化作一道流光，一口气飞出三百里，他才敢停下来回头望。
兜率宫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模模糊糊的，像一粒挂在蛛网上的露珠。白泽长出一口气，呼出了一口浊气，呢喃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落在一条山道上，左右看看，彻底放下心来。
没人追来。
自由了！
白泽的恐惧得以舒展起来了，大笑道：
“哈哈哈！我白泽终于——”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终于什么？
终于不用管那些人的死活了？终于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打完了再出来？反正他见惯了兴衰，多少王朝起起落落，多少英雄来来去去，他都是这么过来的，远远看着，记在书里，然后等下一场。
白泽先生忽然就有些惆怅起来了。
分明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这一次，他总觉得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总感觉跑出来了，却好像心啊，魂啊的，都还在那里面，完完全全没有离开的样子。
白泽就此离开主战场，按照他往日最喜欢的方式，行走于四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白泽的鼻子动了动，眼睛噌的一下地亮起来了。
是肉香。
不是一般的肉香，是那种小火慢炖、加了八角桂皮、炖了一整天的肉香，混着柴火的气息、锅巴的焦香，还有一点点酒香。酒，还有酒，白泽的肚子咕噜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开战，自己好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许多事情压在身上，焦头烂额的，哪里还有心思去享受呢？
循着香味，他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孤零零立着一户人家。
土墙茅顶，篱笆小院，炊烟袅袅。
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显得格外扎眼。院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热气腾腾，一大盆炖肉，一壶酒，几碟小菜。桌边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围着围裙，正往碗里盛饭；还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眼巴巴地盯着肉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爹，能吃了吗？”
“等你娘盛好饭。”
“娘，好了吗好了吗？”
“好了好了，小馋猫。”妇人笑着把饭递给她。
白泽站在篱笆外，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有些迟疑起来。
小丫头先发现了他。
“娘，外面有个人！”
妇人抬头，看见白泽，愣了愣，先是迟疑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桌子上这些饭菜，然后还是叹了口气，热情地招手：“这位大哥，是赶路的吧？来来来，进来坐，正好开饭。”
“不不不，我就是路过……”
“客气啥，难得见个新面孔，进来坐坐。”
汉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篱笆边，拉开柴门，热情道：
“来吧来吧，别见外。”
白泽被拉着进了院子，按在桌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碗饭。热气蒸腾，肉香扑鼻，他一时间有点懵。
“吃啊。”汉子给自己倒了碗酒，“这个时节，难得还能够遇到有人来这里，别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样。”
“这……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笑：
“明天我就走了，这顿饭就当给我送行，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
白泽伸向肉的筷子利索，夹起来了好几块肉，塞到嘴巴里面咀嚼，只是觉得入口香味十足，又喝了口酒，美滋滋，听这汉子说话，就随口问道：“走？去哪儿？”
汉子没回答，只是端起碗，闷了一口酒。
妇人垂眸，眼睛看向一侧的草木，眼睛稍稍有些水汽，说不出话来。
白泽的心咯噔一下。
他仔细看这个汉子，虎口有厚茧，眉骨有道疤，坐下时腰杆笔直，隐隐然一股肃杀之气。
老兵。
白泽问道：“……老兵？”
这汉子讶异，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道：“先皇圣人玄宗年间募兵，打过蛮子，砍过贼人，安史之乱的时候，给人撞散了部曲，后来解甲归田。”
白泽道：“你要走……”
这汉子端着酒喝了口：“朝廷下了重新征召招募敢战之士的文书。”
白泽看着他，张了张口，道：“你知道要打谁吗？”
“知道。”汉子点点头，“水神共工。”
“那你……”
“怕。”汉子打断他，又闷了一口酒，叹气道：“怕得要死。”
白泽愣了。
“我打过仗。”汉子看着碗里的酒，声音低沉，“安史之乱那会儿，打了好几年年。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前一天还一起喝酒的兄弟，第二天就剩下半截身子。我那时候就怕得要死。”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乖乖坐着，一声不吭。
妇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汉子忽然把酒放在桌子上，揉了揉自己孩子头发，然后对那妇人道：“你们先回去，再做几个菜，小暖暖，你去村子里面，买点糖葫芦吃。”
他好一顿劝说，把这妻女劝着离开了。
白泽忽然觉得有些喝不下去酒，吃不下去肉，酒虽然醇，却犹如利刃，肉虽然醇美，却犹如砖石，他问道：“那你去做什么？”
汉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那是共工的战鼓，凡人听不见，但白泽听得清清楚楚。
汉子笑了笑，嘿的一声，道：“说出来，不怕客人你笑话我哩。”
“我怕死，但我更怕有一天，这院子没了。”
他抬头，看着那盏灯笼，其实灯笼已经褪色。
“这灯笼是我娶她那年挂的，每年过年换新的，挂了十来年了。这茅屋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棵树是我闺女出生那年种的。我每天打猎回来，走到山坳口，看见这灯笼亮着，就知道到家了。”
“我怕死，谁不怕呢？但我更怕有一天，我走回来，灯笼没了，屋子没了，树没了，人没了，我还害怕，我还活着的时候，妻儿已去，家也没有了……每次想到这一幕画面，我就想到了战场上的时候，看着同袍的尸体的时候，每次做梦都要给吓醒。”
“吓醒之后，反倒是不害怕了。”
“就想着，凭什么呢？”
白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神兽，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王朝兴衰，见过无数英雄豪杰。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见过这个。
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吃着最后一顿饭，明天就要去面对原初四神。他并不是如同英雄那样慷慨激昂，不豪情万丈。
妇人又做了些饭菜出来，眼镜稍微有些红，显然哭过，却只是勉强笑着说着：“多吃点，明天走远路。”
小丫头还不大懂这些生死离别的事情，只是道：“爹，你打完仗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糖哦。”
汉子揉揉她的脑袋，咧嘴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汉子送白泽到山坳口，他们本来邀请白泽暂且住下来吧，但是白泽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最后也送到这里。
“就送到这儿吧。你快些回去陪陪她们。”
白泽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
灯笼还亮着，在山坳里晃晃悠悠的。
汉子的背影正在往回走。
白泽忽然想起一件事，喊起来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回头，笑着摆摆手：“姓陈，行三，大家都叫我陈三！”
陈三。
白泽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彻底看不见了，山坳消失在夜色里，风里再也闻不到那顿肉香。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天边有个小小的亮点。是兜率宫，还挂在那里，像一盏灯。
白泽盯着那个亮点，叹了口气，他的头发毛毛糙擦的，最后拿起一个石板，伸出手指开始写东西，是日记，是白泽书，但是这个时候写，白泽总觉得有种自己在写遗书的晦气。
呸呸呸，想什么呢！
“我叫白泽。”
“知天地万物，晓古今兴衰。我的本事就是活着，活了几千年，上万年，还要继续活下去。”
顿了顿。
“我肯定疯了。”
白泽转身，朝着那个亮点飞去。
距离人族兵团汇聚，旌旗林立，悍不畏死地朝着共工冲锋，还有不到一个月，而那时候……白泽知道，那每一个身躯，每一柄刀，每一个倒下去的血肉和尸体，就是一个院子，一盏灯，一壶酒。
一个妇人的泪，女儿留下的糖。
啊啊，我一定是疯了。
我竟然觉得——
白泽的心底里像是火。
他对着那位高高在上，原初的四神，像是每一个人那样想。
凭什么呢！！！

第697章 月票番外：府君和伏牺
是日——
夜色漫过九州大荒，白日里蒸腾的天地元气渐渐沉凝，化作细碎灵光，绕着那座凭空拔地而起的巨山缓缓流转。
此山无名，更是因为某道士的一念之变，拔地而起，只因引路那道人腰间悬着一块刻“太”字的木牌，便被追随而来的万千神魔异兽默默尊为太山。群山拱卫，万灵屏息，连呼啸的山风都放轻了声响，唯恐惊扰了山巅上的两人。
周衍负手立在山岩上，衣袂被晚风拂得轻扬。
道士远远望着那许多的妖魔鬼怪，心里面有些发麻。
他本来只是想随手捏个简易的洞府，供身旁少年闭关顿悟，谁知道这太古时代地脉通灵，竟顺着他一丝意念，轰然隆起这种巍峨的雄山，直插云霄，灵光沛然。
刚刚在这个少年面前，周府君还能够强行装着淡然，只淡淡一句：“就在这里闭关吧”，心底早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不是，这合适吗？！
身旁的少年伏牺，正静静闭目，感知着天地间的脉络。
数月游历，踏遍东海扶桑、大漠荒原、寒冰绝地、神魔残迹，观河图洛书，察鸟兽纹迹，悟阴阳四时、吉凶祸福。其实这个少年的悟性早就让周衍不知道多少次在心底懵逼。
可是周衍的脸上却始终绷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任他倾诉感悟，只是反复笑着道：“再走走，再看看。”
倒也不是周衍不愿意指点，只是不必。
这少年的天赋和悟性都已经是周衍所知道的最顶尖了，这样的悟性，把周衍自己的道灌输给他的话，总觉得有些可惜了，这样的话，这少年郎就永远都只能够追在周衍的身后，永远无法超越他。
况且，周衍自身之根基，来自天柱镇压地水风火，升华而来。
他可没有办法，再度给这少年郎找到新的不周山。
他要做的从不是灌输，只是引路，只是护持。
周衍目光从这少年郎的身上移开，看向远处。
山下万千神魔匍匐，不敢有半分喧哗。那些曾凶戾滔天、敢与天地争锋的异兽神魔，都已经被周衍一巴掌拍得服服帖帖，如今只敢遥遥相随，乖乖献上灵材宝物，换一个在此地驻足的资格。周衍瞥了一眼山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倒也算意外之喜，省了不少搜集宝物的功夫。
嗯，到时候找个地方，挖个坑埋起来，不知道多少年后，能不能挖出来……
终归是得要回到正常的时间节点上。
周衍想着。
眼底的散漫，落在伏牺身上时，终究温和几分。
他想起这一路，少年总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管见何等奇景、遇何等凶险，只要回头能看见他的身影，便始终安稳。少年会满心欢喜地同他讲今日所见的纹路，会苦恼地诉说悟不透的困惑，全然信任，毫无保留，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又似一柄初露锋芒的璞玉。
周衍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是穿梭时间线的过客，刻意掩藏真容，避开后世熟人，为的就是不沾因果，不多牵绊。可偏偏遇上了尚且年少的这少年郎，一路同行，一路守护，看着他从懵懂少年，渐渐生出沉稳气度，眼底有了天地万象。
哪能真的毫无牵挂。
白日里他让这少年去找个地方闭关，看着倒也似是知道心底却清楚，等少年将一身领悟彻底沉淀，便是他离去之时。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是过客，不属于这太古岁月。
因果丝线繁杂，稍一牵扯，便是翻天覆地的变数。
可此刻望着伏牺，感受着他周身渐渐凝聚的道韵，周衍终究没有立刻转身。
就再陪一会儿吧。
就当是，给这段跨越时光的相遇，一个安静的收尾。
自此山海岁月，万古千秋，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山风轻拂，灵光绕身，少年仍在闭目感悟，道人也随意找了一个安静的所在，随意潜修吐纳，但是仍旧分出一缕心神照看身旁少年。
太山巍峨，万灵俯首，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
伏牺并非全然沉浸在悟道之中。
即便是周衍，也还是小觑了这个少年郎的决意和灵动之心，伏牺能清晰感知到身侧那道温和却疏离的气息，能察觉到对方目光里浅浅的欣慰，也能读懂那欣慰之下，藏着的、即将告别的决意。
以他的聪明才智和天赋才情，以及作为【牺牲品】，在华胥国当中活过的这么长的时间，其实从周衍说“就在这里闭关”的那一刻起，他便懂了。
一旦他踏破那层玄关，有所领悟，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山间晨雾、天边流云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离去了，伏牺还很年少，但是他的才气和悟性让他竟然已经有隐隐约约，未卜先知的直觉！
他知道，眼前这男子终究会有一日和来的时候一样。
不留痕迹，不告而别。
恐惧！
一种对于可以依赖的长辈即将离开的恐惧！
他明明早已触碰到那层壁垒，阴阳相合、动静相分、天地有序……一切都在心中清晰如镜，只差一步，便可破茧成蝶，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根基。
可他偏不。
伏牺安静垂眸。
一丝一缕的感悟在识海中盘旋，明明水到渠成，他却刻意将其按住，如同按住一条即将跃出水面的鱼，固执地停在临门一脚的关口。
不突破。
不圆满。
不踏出那最后一步。
仿佛只要他仍在领悟，仍有困惑，仍需要“再走走，再看看”，眼前的道人就没有理由离开，自己就不会被抛弃，这是一直以来，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伏牺，自然而然地出现的偏激心理。
伏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周衍的侧影上，眼底依旧是往日里诚恳的模样，干净得不染尘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温和之下，藏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执念。
那和他对妹妹的执着有些类似，其实是对于在这世上难得珍重的存在的执着，这亦师亦友之人既得了他的看重，他就无法接受离别，为什么好友终究要离别？这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以“尚未悟道”“仍需指引”为借口，将这位炼气士短暂留下。
哪怕……是用自己的道途作为代价！
风掠过山峦，少年郎睁开眼睛，轻轻开口，声音温和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先生……我好像，还是没能悟透。”
周衍闻言转过头，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松：
“无妨，大道本就不急，慢慢来便是。”
伏牺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愧疚。
慢慢来。
最好……永远都慢一点。
只要他一日不圆满，先生便一日不会走。
啊！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
伏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不就是在欺骗，撒谎，隐瞒。
甚至于是不惜欺骗自己犹如对妹妹一样，视为最重要，亦师亦友的存在，这种秉性的突然变化，本性中的执拗和偏激，让伏牺有一种茫然和恐惧，就好像发现自己身体内潜藏的恐怖妖兽。
周衍见他眉眼间凝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困惑，便也没多想，只当这少年终究是卡在了最后一层关隘上。
他随手在身旁岩石上拂去尘灰，坐了下来，指节轻轻敲了敲地面，漫不经心似的开口：“悟不透便不悟，夜里风凉，别一直绷着心神。”
伏牺老老实实答应了，随意闲谈。
太山之上灵光流淌，映得道人衣袂都泛着一层浅淡光晕。道人明明只是随意坐着，身后万千神魔俯首，天地灵气自发环绕，仿佛这世间一切，都自然而然以他为中心。
这就是【一】之大道。
离别的日子近了。
伏牺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不动声色。
他见过这人一巴掌拍碎凶神道基，见过他轻描淡写拔山起岳，见过他懒散笑着收下神魔供奉，也见过他望着远方时，那股不属于这一世的疏离与淡漠。
正因为见过，才更怕。
不可以，娲不可以离开，不能遇到危险；太也不能，不能，不能。
为什么要离别，为什么要离别？
既然是亦师亦友的至交，为什么会离别？
伏牺垂着头，诚恳的，温和的，偏激的，执拗的少年人眼底情绪激荡，在眼底深处几乎化作了一种属于另一种生灵的金色竖瞳，然后又重新散开来，化作了正常墨色。
“先生一路带我看遍天地，”伏牺声音轻缓，依旧是那副诚恳温和的模样，“若是……若是往后我还想再看一次扶桑日出，再观一次长河灵龟，先生还会带我去吗？”
周衍失笑，侧过头看他：“等你破关而出，想去哪里不行？到时候再修炼一段时间，你自己便是一方大能，天地之大，任你纵横。”
伏牺的嘴角垂下，道：“嗯，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
“我也会带着先生去看的。”
“不过，现在，我还没能突破呢。”
周衍放声大笑。
“不着急，再等等。”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