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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内容简介
 坏消息：祝明璃穿成了封建王朝的主母，丈夫冷漠无情，新婚当夜领命出京。 系统：【宿主请刷男主好感度，经验值积攒可兑换美颜丹塑体丹助你俘获男主芳心】 祝明璃：等等！换个视角看问题！ 这明明是好消息：主母权力大，婆母不管事，丈夫有钱不过问，有这条件了，还刷什么男主好感度？ 刁仆横行，账目混乱，整顿。 田地无产，商铺亏损，经营。 邻里街坊，下官娘子，交好。 忠烈遗孤，无理蛮横，教育。 在国子监的侄子，以后沈家的继承人，身体不好，你是不是得把营养给他跟上，再看望一回刷点好感？ 年底要到了，需要置办的货、宴席，去年残次的粮米，你是不是得处理一下？ 有经商头脑的丫鬟放在后宅多屈才，你是不是得把她弄到自己铺子里锻炼一下，爆点金币？ 忙得嘞，哪有时间搞什么情情爱爱！ * 后来，疲于行军的沈绩回到家，发现府里变得好陌生。 侄子侄女过分懂事，下人过分能干，同僚过分友善。就连吃的饭都好香，被子都好软好暖。 祝明璃：沈小将军，你不在的时候我用沈府铺子经营，赚的钱如何抽成？还有，你们沈家地太多了，如今产粮翻倍，一家子也吃不完吧，我决定 沈绩：等等，什么？ 哦，还有我开的药铺，对治外伤方面有奇效，我觉得京城不太适合，想把销量铺出去，您看看您能不能在朔北给我打条路子？ 沈绩： 沈绩：！！ 1.慢慢成长型当家主母女主x本来应该走美强惨黑化剧本的男主 2.关键词：日常/种田/美食/经营管理/后期可能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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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烛光摇曳，婚房里极其安静，灯芯燃烧发出哔剥声，祝明璃不适地看着自己的新身体。
她穿成了新娘子。
脑海冒出一道机械音：【宿主好，你穿成了沈绩的妻子祝明璃。未来他会遭遇巨变，成为三镇节度使，阴狠冷漠，为了避免日后被波及，您的任务是收获经验值，在他黑化前刷满他的好感度。经验值累积后您可以在商城兑换养颜美容丹，以便更好攻略。】
这是传说中的攻略系统？祝明璃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便传来轻微响动，她连忙举起团扇遮住脸。
“吱呀”一声，屋内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吹得烛光摇摇晃晃，让火红布置的婚房透出几分渗人感。
来人还未走进内间就站定了，接着，一道凛凛目光落在了祝明璃身上。
她抬眼看去，视野被扇面遮挡，朦胧中只看到对方颀长高大的身形。离拜堂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脱下婚服，换上了戎服，威厉之意扑面而来。
祝明璃心里打了个突，这人的气场太强，不好相处。
床边新娘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新郎对此并不好奇，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沈家满门忠烈，父亲战死沙场，留下母亲一病不起，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大哥二哥又接连牺牲，恰逢新帝登基，一切事宜都落在了他头上。
沈绩的亲事是祖父与好友定下的，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别人眼中的人生大事，在沉甸甸的烦忧中，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插曲。匆匆迎了新娘，连夜就得离京。
沈绩看着新娘子，麻木的心没生出什么波澜，毕竟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幸福安定的人生。
手下来报，这位新过门的妻子心悦表哥，在出嫁前自尽闹了一场。如今他要离京，沈家只剩下母亲和一群孩子，经不得折腾。
窒息的沉默中，他简明扼要开口道：“我知晓你不愿嫁我，你若是安心度日，我可以给你足够的自由。”
说完这句话，也没指望她回应什么。一个在出嫁前用自尽威胁兄长的人，不像是个聪明人。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却听到那位一动不动的妻子发出惊喜的声音：“真的？！”
沈绩脚步一顿 。
这一瞬，脑海里的军中事宜里挤进了一条格格不入的想法：不是绝食了几日吗，哪来的力气？
对方回过身来看自己，见过血的人身上有一股冷嗖嗖的气场，祝明璃很不习惯，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的自由，具体包括哪些事项？”开支用度，权限范围……指示不够明确呀。
沈绩瞧着新娘子，觉得她身上冒出了一股奇怪的“活气儿”。
他忽然对自己成亲有了一丝实感，随口回道：“全看你诚意了。”
说完这句话，转身踏出房门，融入茫茫夜色和肃杀寒风中。
*
yes or no，对方回答了个or。
祝明璃放下团扇，心想这个穿越开局也不算太差嘛。
刷好感度也不止攻略沈绩这一条路子，他口里的“安心度日”也是条路子呀！
祝明璃重获希望，干劲满满，把系统叫出来和它商量。
【抱歉宿主，本系统为攻略系统（1.0版本为祸水系统），没有其他通关路径。】
祝明璃开始画大饼：“你都改版过了，再改一次呗。沈绩一人的好感度算什么，整个沈府、周围街坊、我娘家，几百号人的好感，抵不上他一人？”
系统有些犹豫，在其他世界里，它手下的宿主全都攻略失败了。
美容丹把宿主都养成了绝世天仙，任务对象还是冷面冷心，难不成真是方法出了问题？
系统在抉择时，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攥着手进了内间。
“娘子，您跟郎君提起表少爷了吗，郎君怎么走了？”
祝明璃不吭声。
丫鬟叹了口气：“娘子，您已嫁作他人妻，与表少爷终是有缘无分，何苦来哉？”
哦，原来表少爷是“我”心中的白月光呀。而且看现在“丈夫”的态度，似乎也知道这事儿？
这么大的攻略难度，果然还是另寻他路更好！
丫鬟见她不说话，快要急哭了。
祝明璃与表哥暗生情愫后，身边的丫鬟婆子通通被发卖，换了一批。不成想新的一批又纵容她绝食相逼，祝家无奈，只得挑了几个死脑筋的丫鬟陪嫁。
死脑筋只认死理。祝家吩咐丫鬟们看紧祝明璃，不容她再想再提表哥。
见丫鬟这么着急，祝明璃赶忙摇摇头道：“他走得匆忙，我们没说上几句话。”
丫鬟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露出愁容来：沈家郎君新婚之夜离京，沈家门楣高，娘子怕是镇不住。再加上娘子不愿嫁沈家这事儿，虽然尽力压下来了，但郎君不可能不知道……今后的日子，难。
“娘子，今夜无事了，婢子服侍您歇下？”
祝明璃点点头，丫鬟便利落地把她的头饰发髻拆下，又叫人打了热水替她净面。
一切结束后，丫鬟还要服侍祝明璃上床安寝，祝明璃连忙道：“行了，你也去歇着吧。”
好歹嫁过来了，丫鬟终于不用担心她自尽威胁，行礼退出了婚房。
此时，祝明璃的眼前突然冒出一行字。
【丫鬟[焦尾]忠诚度增加。】
祝明璃愣了一下。
系统及时补充：【系统3.0版本更新。本次更新：增加了攻略路径及玩法。】
祝明璃放心了，早早睡下。
睡得早，醒得也早，丫鬟们一敲门，她便睁开了眼。
卯时天还未大亮，红烛早已燃尽，就着朦胧微光，丫鬟们轻手轻脚鱼贯而入。端盆的、伺候洗漱穿衣的，井井有条。
祝明璃全程无话，丫鬟们心下不安，恐触了她的霉头。
新婚夜，郎君领了皇命连夜出京，谁能高兴呢？
也不知郎君这是受宠还是不受宠，说受宠吧，哪儿有人成亲这般仓促？说不受宠吧，偏偏圣上又点他做事，连婚假也没有，必是紧要大事。
丫鬟们想不通这些关节，祝明璃更不会想这些。她希望沈绩越迟回来越好，一个陌生男人忽然成了自己的丈夫，她实在不知怎么应对。
“娘子，时辰差不多了。”有丫鬟轻脚走过来提醒，祝明璃只认得昨夜那个叫焦尾的丫鬟，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起身，盯着这丫鬟看了一眼，见到她头上冒出一行光字。
[绿绮]
再一眨眼，显出人物详情来。
[身份：陪嫁丫鬟
忠诚度：70/100]
再看焦尾那边，忠诚度有82，若是用人的话，焦尾更合适。
不过这也不是最紧要的事儿。祝明璃由沈府丫鬟领路，出了院子，穿过长廊、垂花门、穿堂，总算到了沈母院子里。
幸好嫁的是沈绩，住得近，若是住得远一点，天黑时就得起床赶路。
遇到人丁兴旺的家族，给长辈们挨个请安，回房用早膳，又过来陪长辈说笑解闷，时候差不多了，再次往自己院里赶处理事务。操心一点的，从铺子营收到下月采买都要过一遍。下午再过来侍奉婆母，和各房联络感情，关心小辈……忙到黄昏，又要去请安。
来来回回好几趟，当主母其实是个体力活儿。
此时，上房里沈家人早已聚齐等候。
祝明璃时间踩得好，不早不迟，只是都走到门口了，还没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候在门口的大丫鬟对她行礼后，进门轻声道：“老夫人，三娘子到了。”
房内依旧没什么声音，祝明璃跟着走进去，果然如她所想，沈府从上到下都是死气沉沉的。
坐在上方的沈老夫人脸色平平，她并不知道“祝明璃”心悦表哥，只是根据出身来评价祝明璃，认为结亲是个不错的决定。
祝明璃祖父在世在文坛颇有盛名，虽然在官场上没爬多高，但诗文传天下，来往密友很多，沈侯便是其一。祝明璃一出生，亲就定下了。等沈绩孝期一过，两家就立刻把婚事提上了日程。
这些年的丧夫丧子之痛已经把她磨成了木头人，她流程性地关怀了几句。无非就是昨夜睡得如何，从此以后你就是沈家媳妇了云云，又送了她几盒珠宝后，便开始介绍屋里人。
沈侯爷生前一妻一妾，妻子便是现在的老夫人，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庶出的大娘子早已出嫁，跟着外放的丈夫离了京。
大郎二郎接连战死，只剩下三郎，也就是沈绩。
大郎膝下一子一女，其妻因病早早去了。
二房是一对龙凤胎，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丈夫牺牲以后，其妻悲痛成疾，扶灵回京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祝明璃转向小辈这边，年轻人总算有点生气，正在偷偷打量她。
大房的大姑娘瞧着十四五岁，十分秀气内敛，见祝明璃看自己，连忙行礼，小声地道：“三叔母。”她不敢直视祝明璃，“侄女儿名唤令仪，乃大房长女，下面有个弟弟令文，是国子监学生，正逢旬试，祭酒严格不允假，所以未能赶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祝明璃朝那边看去，二房双胞胎二人，十二三岁左右，小姑娘正在神游天外，而少年正皱着眉头，一脸嘲讽地瞧着沈令仪。
沈令仪似乎是习惯了，连忙收了声音，脸涨得通红。
四下安静，神游天外的二房小姑娘察觉不对劲，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就明白自家哥哥又“犯病”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到了他的手臂上。
“沈令姝！”小少年立刻竖起了眉毛。
这一嗓子终于让上首高坐的老夫人醒过神儿来，她拖长了声音：“令姝、令衡！”
双胞胎勉强收了动作，但面上仍旧是不服管教的模样。
一日才刚刚开始，老夫人却像累了一天般疲乏，支着头：“祝氏、令仪，你二人上前来。”
祝明璃和沈令仪连忙走到老夫人跟前。
“我这身子骨你也瞧见了，儿媳们又去得早，所以中馈暂由令仪打理。你如今嫁了过来，理应分担一些。”
祝明璃还没说话，身旁的沈令仪就先大大地松了口气。
“以你的出身，想必打理庶务这等事不在话下。”老夫人让小儿子匆促完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沈家实在是缺一个女主人。
话都说到这儿了，祝明璃只能接下。
头一日丈夫新婚夜离京，第二日家中人冷淡相对，若是其他新妇定会愤懑不平，但祝明璃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她不擅长假客套。而且沈母如此虚弱，想来也不会折腾媳妇儿。

第2章
老夫人端了端茶盏，这就是要送客了。
沈令仪忐忑地看了眼祝明璃，见这位叔母面上依旧没有不愉快的神色，正合了她想象中的长辈的模样，沉稳、平心定气。她眼神亮了些，对未来多了抹期待。
【[沈令仪]好感度增加。】
祝明璃：啊？
她朝沈令仪看过去，对方立刻收回眼神。
这个好感度刷得莫名其妙，祝明璃毫无头绪。
小辈们走出堂屋，到了院子里，才敢继续说话。
老夫人累得太快，小辈们的礼还没送，沈令仪从丫鬟手里拿来木盒，取出里面的香囊：“三叔母，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绣艺不佳，希望你不要嫌弃。”
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的并蒂莲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祝明璃接过来，感叹道：“你可太谦虚了。”
按游戏惯例来说，好感度刷到一定程度系统就会有奖励，遇到个容易刷好感度的侄女，祝明璃必须把握住，连忙让丫鬟把自己的礼物送给她。
两个人的气场这算是对上了，旁边的二房双子见状，都有些不自在。
沈令衡忽然开口道：“三叔母，我们没准备礼物，你不会介意吧？”
沈令姝连忙来拽他手臂，他不耐地甩开，甚至被激出一点羞恼的挑衅来。
他看向祝明璃，祝明璃却并不理会他。
熊孩子，要么打，要么晾着。
她对担忧的沈令仪笑了笑，切入了下一个话题：“令仪可用了早膳？”既然要和这个小姑娘进行交接，关系还是要打好的，第一步，从饭搭子做起。
沈令仪本就缺主心骨，现在来了个面善的叔母示好，开心之中显出一丝讨好：“还未。三叔不常在府中，院内久未开火，三叔母今日不若去我那儿用早膳？”
祝明璃笑着应下，同沈令仪往她的院子方向去了。
双胞胎自讨没趣儿，互相翻了个白眼，各自散了。
沈令衡回到院里，这里的氛围比沈母院儿里还要窒息。整个地方都笼罩着二房女主人病故的阴霾，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药香。
沈令衡找到管事嬷嬷：“阿婆，我和妹妹都没有准备给三叔母的见面礼，实在有失礼数。”
这种事情，理应是二房管事人一手操办，但自从女主人去世，整个二房一蹶不振，早已停摆。
婆子乃二房夫人的乳母，被问得一怔，一眨眼就滚出泪来：“都是贱奴的错。”她擦擦泪，开始哭诉，“娘子离开后……”
沈令衡干巴巴地站在堂前，闹也不是，走也不是。
看着她哭，就想到了娘亲去世前，整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只对着阿耶的遗物以泪洗面。无论他和沈令姝怎么求怎么哄，都换不来一个眼神。
他心里不是滋味：“算了。”
提起伤心事，所有人都在哭，活像似要把他的那一份也哭完了才甘心。
*
祝明璃并不知道沈令衡正在闹脾气，跟着沈令仪穿过小花园，踏过流水小桥，身上都走出了一层热气，才总算到了沈令仪的院子。
她住得地方比祝明璃要远，又得早早到沈母跟前请安，怕是得早起两炷香才行。
从住的地方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沈令仪的院子打整得十分工整，花草树木收拾得当，颇有清雅之意。
一大早就走来走去的，回到院里，也该饿了。
丫鬟们伺候两人入座，早膳早已准备好，用小火煨着，端上来正热。
只是菜色过于简单了。每人面前一小碗杏仁饧粥、少许糖脆饼、一小碟醋拌菠薐菜。
沈令仪也意识到了这点，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于是糖脆饼多了些，杏仁饧粥上了一大碗。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解释道：“三叔母，我早膳用得比较简单。”
这倒也没说谎，只是除了这点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在削减开支。
偌大的沈府，定然不会短了她衣食用度，只是自从接过中馈后，一算账，每月都在严重亏损，她不敢打扰养病的沈老夫人，更不敢凑到顶梁柱三叔眼前，只能从自己院里入手，先缩减开支试试能不能让账面好看点。
没有长辈手把手教导，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做到这个地步，十分不易。虽然沈府这些年日人心浮动，刁奴贪婪谋私，但也少不了世代延续下来的忠仆，有几位老嬷嬷和上房得用大丫鬟搭帮，沈令仪接掌中馈这一年来，倒没出什么差错。
祝明璃敏锐地嗅到了有关财政方面的气息，相比于宅斗，她更愿意面对经济上面的麻烦。
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家族，一个正得新帝赏识的才俊丈夫，再怎么折腾，沈府也不会垮掉。
这一瞬间，祝明璃脑海里冒过很多念头：首先要理清楚财务方面的收支架构，还要回去清清嫁妆，拿在自己手里的最安心。
沈绩瞧着不差钱，但身份不一般，万一补贴军中什么的，可是一笔大的支出……
再多的念头，甜粥入口，霎时消散。
小姑娘嗜甜，有些齁得慌。再一口醋拌菠薐菜，祝明璃被酸得一个激灵，彻底放下了筷子。
穿越第一日，她就开始想念起传统早餐来：热腾腾的包子、米粉、杂酱面……
沈令仪以为她不快，吃了几口，也忐忑地放下了筷子。
“三叔母，方才祖母所说的中馈一事……”
这是迫不及待地把包袱甩出去了。
放在其他人家，中馈可是个香饽饽，少不了一番撕扯，也只有在沈府才有这种推让掌家权的奇观。
祝明璃闻弦知雅意，答道：“令仪若是得空，现在就可以开始同我交接。中馈不是小事儿，怕是要过渡一段时间。”
沈令仪更心虚了，“过渡”一词听上去很有条理，可她手上的只是一个烂摊子。
她支支吾吾地应了，给大丫鬟们一个眼色，她们立刻开始收拾桌面，沈令仪也就顺势邀请祝明璃往书房那边去了。
祝明璃的祖父名声在外，忧心百姓疾苦的诗不少，这样的人养出的孙女儿绝不会心术不正，所以沈家没一个担心她接手会出问题。但毕竟还是年轻姑娘，沈母对她的能力也没有抱有过高期待。
当初沈令仪接手中馈的时候二叔母状态很不好，交割的时候没什么条理，她也不敢多问，总之就是一团乱麻。
如今向祝明璃交割，没什么参考，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梳理好了一个单子，拿出来扫了一眼：“三叔母，我先把账本、田契卖身契、钥匙这些东西交割了吧。”
说完也不用动手，就有婆子抬着木箱过来了。
对内，当家主母需要维持一个家族的秩序，照顾家族成员日常所需、计算开支、经营铺面、管理下人等等。对外又需要经营社交，打点好世交上峰下属的一切关系……
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集后勤采购、财务、市场、人资、营销等等为一体的全方位人才。
沈府黜奢崇俭，且人丁凋零，即使这样，加上家生子全家也有两百来号人，多少算是个中小型企业了。
所以对于这样一股脑儿的交接，祝明璃是拒绝的。
“不急，一样样来。”目前她身边没有得力的助手，一切交割全靠自己，着实有点麻烦，“先从家丁奴仆入手，我才来，瞧着大家伙儿都脸生，令仪帮我捋捋可好？”
沈令仪掌管沈府一切事务，每日都需要点名分发对牌，嬷嬷们心疼她身体，所以除非需要她亲自点头的事，都不会让给她早起。平素里已然形成一套流程的事务，都是按规矩办，管事们只需要每旬集合一次，汇报、听训。
今日不属于每旬早会的日子，但各家管事媳妇儿心里都有谱，沈府中馈这中馈肯定会早早交割的。上午什么事儿也不敢忙，就等着传唤，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唤他们。
下人院子离得远，但谁也不敢慢条斯理地溜达过来，等祝明璃把沈府内外院架构、各房人口理清楚时，管事们也到齐了，脸色红润、额有薄汗，显然是走得很急。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主人召唤，谁也不敢怠慢。
大伙儿低眉顺眼，一幅恭顺样，实际余光早就将祝明璃打量了一遍。
听闻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气度瞧着不凶恶，但也不内敛，就是不知道掌家的本领有几分。
他们在打量祝明璃的时候，祝明璃也在看他们。
名册一到手，她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恭喜宿主，点亮[初来乍到]成就，全面解锁主仆系统。】
想必是权力更换导致的，现在沈府全府上下的人都与她有了主仆关系，周围的下人奴仆们都能看见属性了。【主仆】界面里，一大堆人名涌了进来。
她一边点名一边对脸，什么职位，和各房各家有什么人脉联系……由于系统还是初始权限，唯一可见的属性就是“忠诚度”，但这个属性足矣。
这么好的系统只用来查看好感度属性攻略男人的话，说一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她慢慢翻动名册，院里极静，只有书页摩擦发出的轻响。
油水越大的职位，越需要忠诚度，然而十个人里，有一半都达不到及格线。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管事奴才们过度谋取私利、贪婪无度，也能蛀空一个家。
更何况像沈令仪这样没主心骨的小姑娘，难怪沈府内部存在着大家族不该有的混乱。
这些账本，祝明璃只需用心算加加减减，就能发现帐不平。
她端坐着，除了点名就是看账本，其余的一句话不说，倒让下面的人开始惶恐不安起来，摸不清她是完全不懂行呢，还是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只是喜怒不形于色。
她也不嫌麻烦，大中小的管事全部见完后，又让沈令仪帮忙吩咐一声，让只要手里有权的丫鬟奴仆，都来这里见上一见。就连厨房的切菜婆子，手下掌管三个小丫鬟的那种，也要来磕个头。
这可把这些人吓坏了，倒不是说做了什么坏事心虚，只是他们的日常就在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哪怕犯了错也是管事们大丫鬟们处理了就罢了。现在突然被通知来后院见贵人，吓得一路上都在补习磕头的礼数。
府中分工不细，管事的并不算多，但即使这样，一个一个见面认脸也足够耽误工夫。
一来一回的时间，等见完，都快到晌午了。
沈令仪早已偷偷打了好几个呵欠，又不敢出声打断，只能乖乖坐着试图从祝明璃这里学点东西——可她根本不知道祝明璃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祝明璃只是为了补足系统里的信息罢了。
人脸对了，忠诚度界面解锁，问上几句话也能大概明白对方是什么性子，机敏与否。
一上午下来，刚刚把府内架构弄清楚，再问沈令仪借纸笔一用，基本就有数了。
本来还在昏昏欲睡的沈令仪顿时精神了，凑到跟前：“三叔母，这是——”
幸好有角色原始基础，祝明璃不用练字也能写得一手漂亮字，但比起规规矩矩写字记录，纸上更多的是圆圈勾叉，瞧着很奇怪。
沈令仪只是缺少人引导，悟性并不差，瞪着眼看了一会儿，也大概看出了点东西。
“大小厨房、采买、田庄、粮仓……嗯？”怎么哪哪儿都是问题。
祝明璃摇头：“只是一些猜测。”
沈令仪不知该羞愧还是该崇拜了，纠结一番，最终祝明璃听到叮叮叮三声响。
【[沈令仪]好感度大幅上升。】
祝明璃打开面板一看，嚯，89％。
她顿时来劲儿了：再努努力，刷满第一个人物的好感度，系统肯定会掉落奖励的。

第3章
动人是伤根本，得一点点来。
更何况，她摸不清老夫人放权的底线在哪，更不了解府里男主人沈绩的脾性。
早上那顿饭给祝明璃留下了阴影，无论沈令仪怎么挽留，她也没有留下。
走回自己院子时，大厨房送来的饭菜刚好到。
揭开木盖儿，饭菜还冒着热气。或许是新主母到来，府上多少有点庆祝的味道在，菜色十分丰富：羊肉煎饼、炸油糕、醋芹、蒸葫芦、煨芋头。
沈府和延续几朝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相比，在吃上面算不上顶好的，但在长安城里，怎么也算中上的。厨娘的手艺是合格的，可终究是不合口味。
羊肉还是做成烤羊肉串，羊肉汤锅什么的比较好。至于主食，米饭、面条都比饼更合口味，更别说蒸菜了。
于是她的代办清单里，在“清理蠹虫”、“刷好感度”前面横插一条“改善伙食”。
祝明璃丝毫没有接手中馈的紧迫感，饭吃完在纸上写写记记，消化得差不多了，往床上一躺，午休时间到。
沈三郎不在家，院子里就是她的天下，没人会来催她起床，睡够了她才慢悠悠起来，擦擦脸漱漱口，开始下午的工作——理账本！
这可是个脑力活儿，祝明璃往桌前一坐，焦尾就十分识趣地过来端茶磨墨。
祝明璃一边算，一边端起茶盏。瞧这茶汤色泽光亮，十分可口的样子，她没有一点点防备喝了一口，辛味儿差点掀翻天灵盖。
焦尾是新换上来的丫鬟，对祝明璃并不了解，有点忐忑地问：“娘子不喜这饮子？”她们大丫鬟是不会亲自煮茶的，只负责贴身伺候。
此时饮茶注重医用功效，弱口感，煮茶加点茱萸、薄荷、葱姜什么的，提神醒脑。幸亏没加酥酪、油腥，否则祝明璃这口茶能喷出来。
看来现在茶文化还没有进阶，靠着“煎茶品茗”是不是可以在世家头上捞一笔呢？
祝明璃思绪飞走了。
见她不喜，焦尾连忙过来端走。
绿绮见状立刻低声吩咐外面候着的丫鬟，很快，又端来新的茶壶，只是这次装的是平平无奇的白水。不确定沈明璃的喜好，酸奶酪等奶制品干脆也不端了，免得再出差错。
焦尾见状，心想不能“委屈”祝明璃，便让绿绮仔细候着，转身出了院子，准备去茶水房看看。
这一出来，立刻就感觉不对了。
丫鬟们从小长大生活的环境并不友好，最擅长的就是感受气氛审时度势，尤其是从最下面努力爬起来做到贴身丫鬟的人。昨夜郎君连夜离京，洞房都没有，早上她就能感受到沈府“原住民”的轻视。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似乎有了顾虑，空气里都透着试探的掂量，来到茶水房，这群人更是十分客气。
一切只因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主子，今日管事的破天荒去拜见了新主母，祝明璃眼神多停留一息，他们就会想是不是要从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开始立威，杀鸡儆猴。
几句推拉的客套，几个眼神的交换，焦尾从茶水房出来后，脚步都轻快了点——当丫鬟就和嫁人一样，跟错了人就毁一辈子，现在看来有点希望。
大丫鬟焦尾从氛围里读到的信息，祝明璃也知晓了，只不过是通过系统。
【恭喜玩家解锁名望度，点亮成就“初级名望”，获得新手奖励*1。】
祝明璃瞥了一眼在旁边走神的绿绮，立刻点击查看。
【请从下面奖励三选一：1、低级美容丹 2、流光贝珠 3、每日使用计算器1小时】
看上去，第三个选项是这个“攻略系统”很努力转型挤出来的。
打瞌睡送枕头，祝明璃果断选3。
于是她的视野旁侧出现了计算器光影，只需要动一动心念，便能触动按键。这下可好了，理账目方便多了。
她准备把账目格式先改了，按照现代的思路来拉表格。
现代人熟悉的统计表格在这个时代来说可谓是惊艳的举动，更别提更迭发展出来的财务知识。
刚刚制作出第一个表格模型，焦尾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来，拎着热乎乎的云母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旁，犹豫着是询问祝明璃，还是直接给她斟茶。
祝明璃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投入，余光瞧见有人过来，下意识便抬起头。
四目相对，祝明璃惊奇地发现一件事——焦尾的忠诚度上涨了2分，变成了84！
她做了什么，怎么莫名其妙就上升了？
焦尾见她盯着自己，手都有点抖，忐忑问：“娘子？”
嫁到他府，对于新妇来说是一段忐忑的新人生旅程，对于跟着新妇的丫鬟们来说，更是焦虑不安的漂泊开始。
忠诚度的上升，是她提起这口气，决定扎根落地的象征。
“没什么。”祝明璃道，“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
焦尾立刻照做，很快就回来了。
祝明璃摸不清这个角色在娘家的地位，根据嫁妆单子能估摸出几分。
珠宝首饰、金银器皿、上等布匹等用来装点门面的不少，书册和文房四宝也很多，可金锭银子这种流动资产并不多。至于田地、铺子就有点少了，或许文人沾上这些不太好，铺子也只有书铺、药铺、布帛肆，一看进项就不太行。
祝明璃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的体己钱呢？”
焦尾立刻道：“都收着呢，在箱子里，婢子们不敢乱动的。”
祝明璃起身，顺着焦尾的目光走，在隔间梳妆台下发现一个小匣子，顿感失望。
她翻出钥匙，把匣子打开，只见上面散着一层碎银子，几块儿金锭，第二层是一些零散珠宝，最深的第三层居然全是信。
她直觉不妙，随便抽出几张扫一眼，全是和那位表哥的来信。
二人情投意合，对话得体，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读信，总有哪儿不对劲儿。
又抽出几封，祝明璃总算知道哪儿不对劲了。这个表哥字里行间都在卖惨，愤懑地表达自己一身才华无处使，在信件里面偶尔会提一句“表妹难不成是在接济我？”、“要不是表妹出力，我的诗集定是不能送到杜公面前的。”、“表妹助我良多，我该如何回报你？”……
难怪钱不多，合着全给送人了！
焦尾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悄悄探出脑袋，就见到祝明璃十分悲伤的读信背影，顿时心凉了半截。
完了，娘子还在惦记表少爷。
但她又觉得娘子今日干劲儿满满，又是见管事，又是查账，看上去是准备好好做“沈家三娘子”了，不像是准备重蹈覆辙的样子。
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事儿瞒下不报，见到绿绮从外间进来，连忙走过去支开她。
祝明璃把信收好，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表面看着不缺钱，但流动资产很少；娘家资产一般，且和娘家关系有点僵；新接手的中馈一团乱，不过老夫人不管事儿。
不怕困难，就怕困难不明晰，抱着略微忐忑的心情，成亲第二日，祝明璃继续理账、找管事谈话。忙里偷闲，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小厨房的菜单改了。
然后在傍晚用膳时，等来了沈绩的下属邬七。
祝明璃很惊讶，没想到沈绩的下属会来找她。
邬七也很惊讶，感觉自己走错了院子。
以前沈绩住这儿的时候，没用着几个丫鬟，小厮们更是无所事事，冷冷清清的，不像现在，气氛有一种古怪的热烈。
后宅就是一个巨大的职场，祝明璃进来的当晚，就有小丫鬟们开始观望了。一边干活一边打听消息，生怕错过一点新主母的动向。
文臣世家，脑子一定好；一来就见管事、查账本，野心一定够。身边大丫鬟说话和和气气，院儿里也没有因为三郎君离京而气氛紧绷，说明主子不会迁怒下人。
在大多数人还未下判断时，那些不满意自己处境的小丫鬟们已经开始递月钱疏通关系了。反正呆着也没出路，不如赌一把，去主母院子里扫地也比现在好！
所以邬七感觉院子气氛大变样也是正常。
他是家生子，但并不在沈府久呆，主要做贴身护卫，平素主子有公务离京，他就负责守好书房，不让外人进出。
此时的祝明璃终于吃上了第一顿合口味的热饭，既然有羊肉，那就做点羊蝎子锅吃。调料虽少，但胜在食材新鲜天然，清炖后汤色清亮，整间院子都是清鲜的奶香味儿，扯点面皮，撒点葱花，健康又管饱。
这边吃着羊蝎子锅，那边明早的包子也开始准备起了。
以前三房小厨房不开火，如今来了新主人，只能从大厨房临时分些人来。
熬得久的，不想走，只能挑一位年轻的厨娘过来。
大家都怕祝明璃嫌弃，但她却对厨娘很满意，年纪小，手艺或许不够老练，但脑子灵活，不犟，勇于接受新鲜事物，指哪打哪。
一堆人围着她进了小厨房，本以为她是借此发泄对厨娘的挑剔，却没想到她一进去，有条有理地询问和安排。
清洁、备餐、烹饪、储物都指定专人安排，又根据动线布局，让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区域忙活，不要乱糟糟的。
大伙儿虽然尊敬地应了，心里面都觉得小娘子怎么会懂这些事儿呢，却没想到一上手发现顺了很多。
不再挤来挤去、手忙脚乱，全程下来配合流畅，没有一个人心里憋火——这在火气燥旺的厨房可是罕见的事儿。
祝明璃下午悠哉悠哉地指点厨娘蒸酱肉包，不一会儿她就上手了，如今汤面吃一半，第一笼试验包子也出炉了。
满院子都是香味儿，叫人恨不得多长一个鼻子。
有那贪吃的小丫鬟凑在院门跟前晃儿，见到邬七好奇地直瞅，以为他也是闻着味儿过来的。
邬七被她们鄙夷的目光瞅得面色有点黑，他是男役，不好直接进去，只能叫小丫鬟通传。
小丫鬟倒是勤快，一溜烟就蹿没影儿了，找到熟悉的丫鬟通报，一个传一个，终于传到祝明璃跟前。
邬七目不斜视地进院，规规矩矩行礼、递信。
祝明璃略带疑惑地拆开，信很短。
“事忙，难以抽身。家中细务，烦请多多照看。若有事相商，可来信于我。”
最后一句显然是后面补上的，墨迹颜色不太一样。

第4章
祝明璃松了口气，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如果她能在他回府之前站稳脚跟，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首先她能确定的是，名望度升高可以获取奖励，而好感度满格一般都有奖励，所以她现在主要目标就是刷经验值。
名望度从肃清沈府着手，好感度从沈令仪那刷，完美。
所以在下人眼里，收到信的祝明璃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更有干劲儿了。
离开饭桌，她一改松弛悠闲的模样，往书桌前一坐，奋笔疾书。
焦尾在旁边研墨，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祝明璃就写了半页纸。
她现在要做的事把这本烂账摊开了理顺了讲，一切面子功夫和废话都省去，用最简单直白的数据指出府里的账目问题。
差了多少钱，差在谁头上，什么时候差的……
唰唰写了两页，再没有头脑的人也能看明白。
书香世家的小丫鬟多少识点儿字，焦尾在旁边偷瞟了两眼，只看到一堆名字和一堆数目，心下一惊，不敢再看。
焦尾不是从小被当大丫鬟培养的，在这种事儿上缺少了一些嗅觉，只觉得心惊胆战，怕自家娘子一来就和沈府管事对上。
祝明璃并不觉得自己能随意处置这些人。公司空降一个领导，往往的结果是被二把手们架空，她只需给他们一个警醒的下马威。
翌日是回门日，沈绩因公离京，沈家昨日便去祝家赔礼商议，两家决定等沈绩回来后再补上。
所以对于祝明璃来说，回门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浩浩荡荡地带着贴身丫鬟和几沓账本朝沈母院子去了。
平静的清晨开始暗流涌动，老远的就有人瞧见这边的动静，赶忙将消息递出去。等祝明璃在沈母院前碰见沈令仪时，管事们已经知道新来的主母想杀鸡儆猴了。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面嫩的小媳妇，会算几笔账就想治家了！
他们在心里唾骂着，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慌，毕竟说来说去，全凭沈母一句话罢了。
沈令仪瞧着丫鬟们手里的账本，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是没想到祝明璃这么快就能把账理清，二是讶异于她大胆的作风。
小鬼难缠，要想解决沈府臃肿腐败的奴仆群体，绝非一日之功。
二人寒暄两句，一同入了院。
沈母刚起，还在洗漱，二人在下座等了会儿，她才被嬷嬷扶了出来。
一看到祝明璃这阵仗，沈母的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
“都说了，不用晨昏定省。你们年岁还小，多睡上一会儿藏藏神。”她慢悠悠坐下，拉长了语调，有些疲惫不耐烦的模样。
沈令仪连忙起身道：“祖母怜惜后辈，但做晚辈的万不能坏了规矩。”漂亮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尴尬，毕竟祝明璃可是说不来就不来的……
她连忙朝祝明璃那边看去，祝明璃脸皮厚得一点反应都没有，接过话头：“母亲喜静，儿媳自是不该来打扰，可有一事实在是困扰至极，不得已来请教母亲拿主意。”
沈母瞄了一眼低眉顺目捧着账本的丫鬟，哪还不知道她说的什么。
她确实需要一位能干的媳妇儿来规整这个家，但她喜欢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办事手段，而不是这样大刀阔斧的，太过冒失。
她没有心力教导这位年轻的儿媳成长，略显失望地道：“沈家这些奴仆都用了很多年了……”
沈令仪在一旁紧张地快不能呼吸了，祖母这话不就是在敲打三叔母吗？
祝明璃却没太大反应，这种语气才哪到哪儿的，在职场里甚至算不上冲突。
她能做的就是把现状尽可能梳理清楚，然后让上级领导拍板。
“母亲不如先看一眼我例的账目”她将手上的几页纸递到沈母跟前。
沈母微微扬眉，祝明璃竟然把这种略带冒犯的动作做得落落大方。
出乎意料地，她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反而有种奇异的利落感。
接过这几页纸，第一眼就震惊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书面表达方式，一点也不规整，却格外地清晰明了。
图、数、文字并存，重点部分文字居然还加粗加大了，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沈母以为自己会拿到几页“状纸”，结果拿到了几页PPT。
即使她心绪不佳，也能专注看下去，直截了当明白祝明璃想要表达的东西。
第一眼，她因为新奇的书写方式震惊，等到她快速读完这几页后，震惊被愤怒取代。
她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且沈府这些年来一直运作着，没有出过大差错，所以她并不认为需要大动干戈来整顿，直到看到了这些巨大的数目。
沈家家底厚，入不敷出不是事儿，但若是“出”的一大半都在贪婪无度谋私的管事奴仆上，那就是大事儿了。
沈母面沉如水，坐直了身子：“这些账目是谁算的？”
“是儿媳算的。”祝明璃给出明确答案，“母亲可找账房来验证一番，不过还是不要找府内的账房。”
她一人算的？可信度太低。但沈母并不追问，祝家这种家世，招揽些算科才子也不是奇事。
沈母点点头：“我明白。这笔帐要花费数日时间才能算清楚，到时还需你多上心。”
祝明璃从没想过弄巧呈乖侍奉婆母，增进婆媳关系。今日任务完成，她也该走了。
沈母倒是挺喜欢这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端茶送客时，认真地对祝明璃说了句：“辛苦你了。”
祝明璃清晰地看到面板上沈母的好感度连加三分。
这个婆母比想象中明事理，祝明璃很愿意和这种“上司”打交道，公事公办道：“既然我嫁了进来，沈家便和我同休共戚，谈不上辛苦。”
沈令仪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瞪大了眼。这种事是能明说的吗？三叔母也太敞亮了点。
大家行事都讲究含蓄，一群大老爷们儿还要写闺怨诗，像祝明璃这种性子是会受人指摘的。但关起门来就事论事，又会觉得莫名地爽利、省心，是“自己人”。
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她的性子如何，她前脚走，后脚消息就散开了。一传十，十传百，细节不明，但大家都知道新主母眼里揉不得沙，要大力整顿下人了。
大伙儿各有心思，最下面的觉得事不关己，最上面的只觉得祝明璃幼稚得可笑。谁都知道她是为了立威，但太稚嫩了，他们在沈府待的时间比她岁数还多，一个急功近利的莽撞儿媳，一群用惯了的“忠仆”，沈母怎么可能偏向前者？
沈令仪在进院前也持有这种担忧，直到见到了沈母的反应，即使她没有亲眼见到祝明璃梳理出的证据，她也觉得这事儿有八成稳。
她跟在祝明璃身后琢磨，祝明璃猛地一回头，吓了她一跳。
“三叔母？”
祝明璃看向她斜上方，明明刚才好感度还是89，现在就变成了93，这也太快了点。
离刷满第一个好感度的目标越来越近了，祝明璃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令仪还未用过早膳吧，不如去我那儿，用完膳再继续交割，我还有些不明白的事宜想要请教你呢。”
沈令仪本想礼貌拒绝，但听到后面半段儿，顿时汗流浃背了，略显心虚地道：“三叔母太客气了，何来‘请教’一说，我才是要多多向您学习呢。”
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今日她也领略了三叔母的本事，拖着藏着不如坦荡点。
沈令仪愁云满面地跟在祝明璃身后，弄得来打探消息的下人们疑神疑鬼，不知新主母新官上任这把火要烧到何处。
祝明璃的院子离得不算远，但沈令仪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往这边儿晃。当她从思绪中回神时，发现路还是那条路，气氛却不一样了。
府里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么多小丫鬟做打扫的活计？
金字塔上方的奴仆们焦头烂额，最底层的却看到了希望。不管是真整顿还是只是谣言，她们都愿意过来碰碰机会。如果一辈子当小丫鬟，月钱全被“干娘”“姐姐”们拿走，混到大丫鬟的年纪也是过着受气受累没出头的日子，不如铤而走险，万一主母瞧着灵巧，把她们调到主母院儿里伺候呢？
所以一个个像皇帝路过路上的嫔妃一样，卯足了劲儿露脸。
沈令仪都觉得怪怪的，别说祝明璃了。
她把面板调出来，名望度还是在lv1，为什么会出来这么多小丫鬟，一个二个得恨不得把地皮扫起来三层。
二人还未走近院门，远远地就有人瞧着祝明璃一行人的身影，连忙进院子里对厨娘汇报。
短短三日，绿绮就生出了危机感，娘子明显更重用焦尾——虽然自己听令于祝府，并不代表她不敬重娘子，更不代表她不想被娘子重用。
焦尾出身不好，而绿绮却是从祝家二夫人院里调来的，更懂作为贴身大丫鬟需要的特质。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如果说主母是一个府里的总管，那么大丫鬟就是总管的特助。
在出门前，绿绮就对小厨房交待了下去，饭菜做好了温着，手脚利索点，娘子一进门肯定就要用膳，所以提前就得备好，娘子一句吩咐，早膳就得端上桌。
除了绿绮打起了十二分功夫，小厨房里的人也铆足了劲儿，生怕被罚离开主母院，今早小厨房的管事还专门立了规矩，连上菜的顺序也要注意。
沈令仪很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区别，当然，一年前，在她接受中馈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并没有持续太久，也没有这么强烈——毕竟她从未立威过。
进了院子，无关奴婢可不敢在主母面前显眼，赶紧避开，于是院子里格外情景，却又井井有条。
绿绮在祝明璃落座后，立刻温声询问：“娘子，是否要传早膳？”
祝明璃转头看她，忠诚度不知何时加了5分。
沈令仪在一旁坐立不安，她太缺乏安全感了，这些年一直在期望有一位女性长辈出现在她生活中，给予她教导与支持，所以对待祝明璃有些过度依赖。
这些心绪很快被热气腾腾的早膳盖过，隔得老远就能闻到酱肉包的鲜香浓郁，托盘往桌上一隔，裹满香味的热气直往脸上扑。
本来不饿的沈令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比起她那些“小而精”的早膳，祝明璃吃得很“简单”，早餐就是包子和粥，十分家常，却格外激发食欲。
祝明璃很热情和气，指了指圆滚滚胖乎乎的大白包子：“令仪，试试？”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抵抗住馋虫，夹了一个到自己盘里。
酱肉包的皮又薄又软，吸饱了酱汁和肉汁，肉馅油润润的，入口即化，酱香十足，完全盖过了猪肉的肉腥味，不爱吃猪肉的她完全能接受。
这可比坊上最火的羊肉胡饼更好吃！
比起她省吃俭用规划出来的早膳单子（虽然糖并不便宜），三叔母这里的早餐看着很简单，却能吃得饱吃得舒坦，现在想来，自己那些不过是减了量，也没省下多少钱。
毕竟是富家娘子，再怎么想节省，也没有老道的理财头绪。
自认胃口不好的沈令仪，一顿早膳下来，干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大包子，吃撑了才反应过来这有多不符规矩。
她擦擦嘴角，被碳水冲击得晕乎乎的，结结巴巴没组织好语言：“三叔母，刚才我吃得太着急了。”
祝明璃没察觉到她这些敏感的小心思，一幅很欣慰地模样：“长身体呢。”
绿绮在旁边候着，看她们吃完了，准备谈正事儿了，赶紧过来问：“娘子，还添点儿吗？”生怕焦尾抢了先。
祝明璃摇头，顺嘴道：“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们了，你们赶紧去用早膳吧。”起一大早搬账册，又站了那么久，肯定饿呢。
下人用饭都是有时间的，大多数会在一天劳作开始前先填饱肚子。像焦尾绿绮这种大丫鬟，时间限制更多，由于祝明璃喜欢赖床，她们往日的时间都放到后面一点，防止早早吃了白日饿得快。
厨房每日备餐都会多备一些，以免主人胃口大开，多的主人也不会过问，一般都便宜了厨房的婆子和地位较高的丫鬟们。不过正是整顿下人的时期，谁都不敢触霉头，连最馋嘴的婆子也老实着。
绿绮这种大丫鬟是奴仆里面地位最高、最享福的，运气好的话，是能跟着主子蹭饭。
她和焦尾对了对眼神，两人行礼后就打算告退，祝明璃见她们方向是往小厨房反方向走的，提醒道：“昨日教他们新菜，今日练手肯定多出了很多。”
绿绮焦尾赶忙停下脚步，等祝明璃示意。
想着绿绮的表现，祝明璃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岗位给她：“以后每日多余的餐食就由你来安排了，怎样才能合理分配，你想想，晚膳前给我个章程。”绿绮心思细，甚至说太细了，以至于有点爱计较，管后勤很合适。
沈府家大业大，下人们穷困不到哪去，一日两餐是管饱的，但要说吃多好那可谈不上，更别论吃上和主人家的饭食。
尤其是祝明璃随口教的新菜色，都够让大伙儿垂涎欲滴了，都猜测是三夫人当年跟着其祖父游历见过的菜色，能蹭上一顿那可是幸运至极。
绿绮终于得到祝明璃的指派，高兴得脸上藏不住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把这事儿做好，不能让焦尾独占鳌头。
小厨房管事婆子听了这消息忍不住黑了脸，这么大的好处就从手里溜走了，但又觉得绿绮这个年轻小丫头片子不一定能管好，怀有侥幸心理。
而对于小厨房甚至是院内其他的打杂丫鬟们来说，这可是大好事一件，虽说不知道绿绮姐姐会怎么分配，但总是有希望的，想想那肉味儿就流口水，吃一个一天干活都有劲儿！
祝明璃随口一句吩咐，对于院里的下人们是件大事，不过对于沈令仪来说，只是件费解的小事。
努力在口粮上抠钱的她，纠结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三叔母是打算以后每顿都这样吗？”包子里用的可是精面和实实在在的肉。
她思考的方向是恩威并施、惠及下人的管理手段，而祝明璃其实只是想着不要浪费粮食。
“你有看过账册吗？”祝明璃问。
沈令仪迟疑地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
“在账面里，我是说真账，食这一项，占得非常小。”沈府结构简单，沈母饮食清淡胃口不佳，沈令仪省吃俭用，二房双胞胎有啥吃啥，没一个人沾上“享乐”一词。
祝明璃并不避讳和她聊这些：“开源节流是好事儿，但你的劲儿用错地方了。把那些贪婪谋私的人整顿了，那才是真正的节流。”更何况她不打算窝在一方天地里整天算着怎么省钱，她的野心可放在“开源”上面。
沈令仪脸一红，目光扫过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心想这种不屑迂回遮掩的心气倒像将门之女，不像书香世家出来的。
沈令仪更觉得亲切了，不自觉地想依靠这位叔母：“我本事不足，总被蒙蔽过去。”
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这小姑娘太容易读懂了。祝明璃道：“你是沈府长女，中馈在你手里，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就算出了岔子，你觉得你的祖母不会管你？”话虽难听，但谁不是看人下菜碟，这种性子很难不被下人们骑到头上。
就比如现在，丫鬟们看着两人开始谈话了，连忙安安静静地退下，在沈令仪院子可见不到这种场面。
祝明璃猜测沈令仪因为父母双亡，又无亲密长辈引导，所以明明是个大家娘子，却养成个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性子。
沈家因人丁凋零在走下坡路，但功勋赫赫，在京中依旧算上等。可沈令仪和京中闺秀们关系总是不远不近，别人会总在背地里说她“小家子气”。
高门贵族，最讲究“体面”二字，即使情况大不如前了，也不能给人透出裁剪用度、节衣缩食的意思。尤其是沈家从风光无限到只剩沈绩一人苦苦支撑，多少人都在等着沈家彻底垮台看笑话。
这些沈令仪比谁都能领会，她心中苦涩：“祖母身体不好，我怎能给她添烦忧？”她和祖母虽然日日相见，但依旧十分生疏。
沈家成员之间似乎都挺冷淡，但也不会苛待谁，祝明璃想了一下剩下来的唯一能主事的大人，问：“那你三叔呢？”
沈令仪摇头，她和三叔更是没说过几句话。三叔性子冷，她躲着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叔侄情。
沈令仪忍不住偷瞄祝明璃，心想这夫妻二人总不能比我和三叔还生疏吧？不是说至亲夫妻吗？
当然，她给出了一个很体面的回答：“三叔公务繁忙，不理庶务。”
根据这几日收集到的零散线索，祝明璃觉得沈绩这个人应当不是个严苛的人。而且正因为他烦忧的事太多，所以对家里面不怎么上心，挺包容的。
沈令仪对沈绩能躲则躲，但祝明璃不一样，她必须知道这个人的底线在哪。
提到沈绩，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交谈氛围冷了下来。
沈令仪在心中叹了口气，只盼三叔迟点回来。

第5章
这几日祝明璃都在理账，需要交接的东西不少。
通过账目，祝明璃弄清了沈家的收入和支出都在哪，也就把沈家的事务摸了个大概，攒了一堆问题等着问沈令仪。
虽然沈令仪看上去是个过分柔弱的小姑娘，但祝明璃并不看轻她，不懂的就问，立契买仆到雇工，从年例置办到时新采办……这些问题系统可不会替她解答。
谈到熟悉的领域，沈令仪也渐渐放松下来，尽量替祝明璃解答，不懂的也会坦诚告知。
“这些人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圣上心善，但很难面面俱到，战场伤残的士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朝廷给的抚恤金，除籍归农，有遗漏的兵丁，沈家也会尽量给他们安置去处。这些跟在祖父、父亲、二叔身边的士兵不愿意离开，便会立雇工文约，在府内、老宅、田庄这些地方帮忙。”
“置办采买都是按照以前的惯例来的，没怎么换过行铺。不过在我执掌中馈的时候，换过衣料采买的商行，之前商户送来的料子越来越次，便跟着礼部王侍郎家一起换了。”
祝明璃一边记笔记，一边问：“你和礼部王侍郎家的女儿有交情？”
沈令仪点头，脸上带起点笑：“是的，幼时就与她相识了，不过如今关系没有以前亲近了。”长大后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哪怕性情相和，也不一定能一起玩儿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百感交集，跟个沧桑的大人一样，祝明璃失笑：“让你的小姐妹们过府来聚聚，不就重新亲近起来了吗？”
沈令仪摇头，接手中馈后她忙得焦头烂额，很少有闲情雅致参加聚会，别说举办聚会了。
这事儿听着简单，但从大方向的布置场地、敲定席面、安排下人等，到细节的菜肴摆放、奴婢衣着站位等等，每一项都要过目，细致到头疼。也只有那种常办宴席，早已形成一套章程的管家者能少操点心。
如今她把中馈交出去了，心知其中的劳累，又怎么好意思麻烦三叔母呢？
祝明璃倒是觉得举办聚会这事儿挺有意思，而且她既然打算“开源”，经商就少不了营销，这种闺秀聚会可不正是一个好渠道嘛。
“等我把手上这些事理顺了，咱们挑个日子办个聚会，随便选个由头。”祝明璃一边写府中人员进出的新规矩，一边道，“你给我写个名单，忌口、爱好什么的都标上，我好拟个章程，如何？”
沈令仪瞧着她一心二用，不得不佩服。说不想举办宴会是假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点头：“好，那就麻烦三叔母了。”
她们在这边聊天的功夫，沈母去娘家请来的账房们终于到了。
沈府从上到下也没想过这事儿能闹得这么大，账还没查，已有人去沈母院里跪着认错了。不过说来说去只是一些小错，扒着沈府吸血这么多年，怎么敢全盘托出？
贪污主人财物以卑犯尊，无论是私刑处置还是送官，都会丢命。
祝明璃并不打算插手，只等沈母拍板做最后的决定。
但光是这一手就足够敲山震虎了，现在府里都知道这位新主母可不是吃素的。
只是祝明璃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名望度升到lv2，看来经验值没那么好刷。
提升名望大概率是和治家挂钩的，绝非一日之功。光是想一套成体系的规矩就足够令人头疼，要做到僮仆循礼、闺阁整肃，就要从层级制度、激励机制等各方面入手，结合实际一点点推行。
写到奖惩部分，祝明璃控制不住地写下“绩效考核”四个字，忽然有一种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所有人的伞撕烂的感觉。
主母真是个综合学科，才用到了财务会计的知识，又要开始人力资源管理了，这样看来，现代豪门大管家是最适合穿越的人才。
在沈母做出处置决定前，她什么都做不了，毕竟人员没换血，再怎么立规矩也没用，所以这些日子她只能把自己的小院管好。
她院子里用人简单，不需要废多大心力，而且她不打算事事都过目，把管理责任分散出去，多找助手才是她的目标。
用完晚膳后，一直瞅着时机的绿绮终于上前来交代自己想出的章程。
明明只是分配吃食这一件事，却让她体会到了大丫鬟的权力。从上午开始，一直有人朝她献殷勤暗示，就差围着她捏肩揉腿了。
她心思细，遇到这种情况反而比以往更冷静，一整日都在仔细思索这件事，终于在傍晚才有勇气向祝明璃汇报。
绿绮的想法很简单，小院里的日常活计不存在“论功奖赏”，所以最好按品级轮流进行分配。同时为了激励小丫鬟们，也会按照“多劳多得”，半月或者一月进行奖励。
当然，每日食材有限，并不会有太多多余的食物，此举更多的还是让绿绮练练手。毕竟无论是沈府还是曾经在祝府，每日多余的菜不是被胆大的婆子贪嘴，就是倒了。
祝明璃点头：“那这事儿以后你就负责盯着。”
绿绮一愣，她忐忑了那么久，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通过了。
她这才明白，这就是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娘子只是随口一句吩咐，自己却想得太复杂，一点也不像个举重若轻的大丫鬟。
祝明璃见她脸红，忍不住感叹，绿绮和焦尾真是性子极其互补的一对。没猜错的话，绿绮自小长在小姐院子里，谨言慎行、心细敏感，底色更冷。而焦尾应该是从小丫鬟做起来的，比绿绮更踏实敦厚。
前日在就寝时，她听到焦尾在院外低声训人，第二天问绿绮，才知道原来是有些丫鬟合伙欺负一个守夜小丫鬟，不仅让她代人值夜、熏被，还要让她回下人房时帮她们打洗脸水。
绿绮说，小丫鬟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焦尾不该插手。
不过这么连着守夜怕照顾不周，她和焦尾商量着定了轮值顺序，不会再有替人值夜的事发生了。
所以若是把分配的活计交给焦尾去办，她肯定想把多的食物给那些最苦最累的底层粗使小丫鬟，这样很容易导致品级高的丫鬟婆子们不满，生出矛盾。
先让他们从小事做起，慢慢就能担起更大的管理责任，到最后就不用她操心了。
翌日一早，祝明璃还在睡懒觉，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焦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娘子，不好了，那些刁奴竟然联合起来扳咬您！”
祝明璃迷迷糊糊睁开眼，慢慢坐起来醒神。
“娘子？”焦尾忐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祝明璃清清嗓子，“绿绮呢？”
焦尾连忙推门进来，招呼身后的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答道：“绿绮去主院探口风去了。”
祝明璃想到过这种情况，一点儿也没有慌张。刚空降来就出手大整顿，没被陷害架空就是奇事。
洗漱完，祝明璃只带着焦尾一人前往沈母院。
焦尾本来觉得祝明璃这般做是故意不讲排场，显得柔软无助，好叫沈母心软，等到了沈母院里才明白——嚯！原来是根本站不下了啊。
管事们扳咬总要拿出点人证物证来，一来二去的，从堂屋到院里跪满了人。
又正是晨昏定省时刻，沈令仪带着丫鬟们被堵住了。
而这种大事儿，二房双胞胎绝不会错过，连跑带追赶过来，也挤了进去。
院里氛围紧绷中又透着一种不安的躁动，祝明璃一到，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都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
想象中的主母震怒的画面没有出现，祝明璃身边只带了个焦尾，一脸平静，一点儿气也没喘，看来连快走都没有。
这样气定神闲，反倒让人有点心忧。
她扫了一下跪在院外的人，基本都能和脑海中的信息对上，全是忠诚度很低的人。
祝明璃往前走，跪在院子中间的人下意识让开道，她便从他们中间走过。绿绮安安静静地跟上来，站在她身后。
屋外候着的丫鬟早看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朝里通传。
沈母院里的丫鬟比这些人强多了，至少面上不显，低垂着头，仿佛一点也不好奇：“三娘子，老夫人有请。”
祝明璃进去，里面站着跪着十几号管事及账房，大管家正声泪俱下地哭诉：“贱奴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忠奴，怎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老夫人请明鉴啊！”
双胞胎和沈令仪站在老夫人身边，见祝明璃来了，沈令仪吸了口气，忍不住绞起袖口，而双胞胎则是眼前一亮，等着看热闹。
老夫人看着比之前疲惫了不少，但威严不降反增：“账目在这里，怎么冤枉你？”
大管家一口咬死：“贱奴不知，就算粗心大意使得账目出了差错，也断不能差这么多，这些账目不知从何而来。”他抬头，情真意切，“想要冤枉一个下人太容易了，贱奴若真谈贪了那么多，早富甲一方了，这些数目实在是可以压死个人呐！将贱奴家翻个底朝天也补不上零头啊！”
祝明璃听笑了，哪个贪的不知道转移财产，他既然敢这么说，至少功夫做得不错。
“你是说，我做假账本冤枉你？”祝明璃看着大管家的忠诚度竟然已经掉到了10％。
大管家深知此事若真认下了，他这条命是绝对保不住的，所以他咬牙道：“贱奴不敢。只是沈府这些年无事发生，三娘子一来，就查出这么大的账目亏空，这么多管事和账房都有问题的话，一换下来全是空位……”他看了祝明璃一眼，就差说她要把自己的人换上去了。
祝明璃还没说话，焦尾先站出来反驳，怒道：“血口喷人！厚颜无耻！我们家娘子才来了多久，有这么多功夫造出这种假账？！”这种话主子吼不得，丫鬟正适合冲锋陷阵。
大管家也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只敢赌。赌这对婆媳生疏，赌三郎君洞房日就离京，三娘子地位尴尬。
“沈府家大业大，老夫人身子不好，家中只留下一群半大孩子，这口肥肉，人人都惦记……”
这话说得极重，一出口，看热闹的也不笑了。
抛开泼脏水这个由头，他的话一点没错。沈家确实没有一个女性长辈可以撑起来，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沈绩头上，而他光是朝中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看顾家里。
沈令仪还不到十五岁，已有无数的阿猫阿狗上门游说定亲，一是欺她乃孤女，二是不认为沈绩能延续沈家的辉煌。这么大的家业，不来瓜分就太蠢了。
天子脚下过活的，谁不是人精，哪怕没心没肺的双胞胎也能感觉出来，外面那些人谄媚外表底下全是看轻，都在嘲笑沈家大厦将颓。
——但是其他人不知，祝明璃的两个丫鬟可是知道她一开始就不想嫁过来的，更别说处心积虑图谋家产。
谁稀罕，呸！
当然，这个理由可不能往外说，真是愁死个人。
焦尾还想说话，却被绿绮掐住手，示意噤声。焦尾在这方面很信赖娘子院儿里长大的绿绮，连忙垂眸后退。
“你说我造假，租契上的手印对比一下便知是真是假。田产连年减少，租金也跟着减少，佣工名额却越来越多，快要赶上王府的佣工数量了。”
大管家低头：“是贱奴疏忽管教手下，大抵是其中有误会。”甩锅给下面的人。
“那库房里的陈米、残次祭品、劣等丝绸、仿冒金银器也是我放进去的？”勘察后，她已让人关库不许任何人进去。
“贱奴管着整个沈府，不可能盯着采买人，一项项检查。”
此时用单式记账，易篡改，交叉核对多方记录耗时耗力，且总有借口推脱，大管家大可甩给替死鬼，自己只是一个“疏忽不察”之责。
沈母此时出声，有气无力道：“仓房物多，需要人慢慢盘点。采购凭证、佃户证词、租约卖身契，我会派人出去取证对比。今日兴师动众，只是念在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上，若你坦白，我还能从轻发落。”
大管家冷汗连连，磕头道：“贱奴只是无能，并非贪赃。老夫人，贱奴忠心耿耿，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贱奴阿娘是大爷的乳母，阿耶从小便在老爷身前侍奉，沈府对狗奴义重恩深，狗奴怎敢有背弃之心？”
他这么说，其他人也连忙磕头表示，他们也只是出了差错，绝对没有贪。
这些账目可朝前追溯十几年，时间跨度长，仆役也不一定会指证管家。更别说人情往来打点的支出，虚列开支、以次充好这些物证，更是难以查明。
最简单直接的定罪，就是抓到他的赃物，但大管家敢要咬定不认账，赃物肯定藏得极好。偷生个儿子，养在南边，仅凭这些内宅妇人谁能查出来？
这些年，他们仗着主家疏忽，无人坐镇，胆气愈壮，即使东窗事发了还依旧认为此事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除了经年累月的习以为常，还有对这一家子老弱妇孺的轻慢。
比如站在老夫人身旁的双胞胎就被大管家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是大管家看着长大的，幼时调皮捣蛋的时候总是大管家来帮他们擦屁股，多有亲近，实在想象不到他贪婪狂妄的另一面。
这般场景，倒显得这个才进府的儿媳才是外人。
是人都有亲疏远近，但这样显露在面上就叫人难堪了。
沈令仪难得硬气了一回，用胳膊肘碰了下沈令姝，示意她收起面上的犹疑，绕到祝明璃身后，表明自己的态度。
沈母疲于这场风波，在啜泣喊冤声中闭上了眼，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场最为平静的人，只有祝明璃了。
她既没有因哭声而心软，也没有因处境尴尬而收敛锋芒，皱眉道：“我确实是内宅妇人，手段有限，查不出你藏匿的财产，但沈绩呢？”
猛然听到沈绩的大名，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6章
在他们看来，这说来说去也是“内宅”的事儿，三郎君一个人很少着家，这种事好像天生就不该将他牵扯进来一般。
更重要的事，他成亲当晚就抛下妻子出京，即使夫妻二人没有翻脸，也算生疏吧，谁都没想过祝明璃会这么简单地搬出这座“大佛”。
高坐上方的沈母睁开眼，别说下人了，连她这个当娘的也没在第一时间想着向儿子求助。
沈绩肩上的担子不仅重，成日接手的也是朝中军中大事，让他分出心神给家里收拾烂摊子，实在是显得这个家太无能了。
祝明璃可不这么想，说得好像沈绩劳苦功高，不从家里获益一样。
祝明璃略微带笑：“朝中贪腐官员都能被扒个一干二净，查查你们，小事一桩。”虽然查贪腐都是大理寺在办，但沈绩好歹是个左骁卫将军，不至于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大管家愣愣地看着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觉得郎君会参与这件事，毕竟说来说去，这也只是内宅账目对不上而已啊……
而且郎君肩负皇命，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不知道。在郎君回来之前，有这些年埋下的人脉相助，自己早就逃出京城了。
祝明璃像能读心一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晃了晃：“我即刻回信给他。”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信上的封蜡模样确实是沈家印章无误。他们难道真书信联系，关系亲密？但要是他们真是亲昵夫妻，也不至于张口闭口直呼大名吧！
祝明璃不懂明明可以简单直接解决的事儿，还需要“升堂”对峙。她把信收好，道：“对了，钱管事，我来的时候已经叫人将所有出口都落了锁，你就安心在府里呆着吧。”
大管事听到这话才如梦惊醒般，骤然瞪圆了双目。
老夫人没想到短短两句话事态就升级到了这个地步，她本就不精神，只能下意识跟着祝明璃的步调走：“吩咐所有家丁部曲守好府内，若有作乱者，按律剿杀。”
说完后，竟然下意识抬眼看祝明璃。
跪着的仆役们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连声喊冤。
祝明璃不想在这儿久呆，对老夫人行礼告辞。
她办事不拖泥带水，连转身离开都很迅速，沈令仪想了想，还是一咬牙追上来。
她在身后小声唤道：“三叔母！”
祝明璃停住脚步，见她气喘吁吁地忐忑问道：“您真要写信给三叔吗？”
祝明璃点头：“当然。”既然沈绩在信里写了“若有事相商，可来信于我”，她为什么不写信？
即使那句话一看就是有人教他补上的客套话。
沈令仪被她理所当然的口吻惊到，愈发摸不准他们夫妻的关系了。
不仅是她，其实整个沈家都和这个小叔关系生疏。沈家世代从军，最不缺的就是沙场征战的将领。到了沈绩这代，或许是不想再面临战场失去骨肉的残酷，也或许是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多有宠溺，便放任他自在生长。
于是沈绩便跟着老师游历作诗，跋涉山川。沈令仪对他的印象一直很模糊，直到沈家父子战死沙场，沈绩在骤雨寒夜回府奔丧，从此以后，她对他的印象便是灵堂里那抹长跪不起的背影，沉默、悲怆。
她心里很矛盾，既怕打扰小叔军务，又觉得本就是一家人，谈何打扰。
思绪飘忽着，下意识跟着祝明璃走，等发现方向不对时，已经晚了。
还未走近沈绩书房小院的垂花门，眼前黑影一闪，不知从哪冒出的兵士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的气质和沈令仪印象里的沈绩很像，冷冰冰的，像开刃过的剑。
看着祝明璃，他利落抱拳，抬头时表情空白了一拍，很不习惯地吐出两个字：“三娘子……”然后又恢复到面无表情，“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可进出书房。”
祝明璃露出一个得体的假笑：“我知道，我没想进书房，我是来找你们的。”
他面上又露出来了那种空白：“我们？”
上次替沈绩送信给祝明璃的邬七从他身后走出来抱拳行礼：“娘子。”
祝明璃便转向他道：“既然你们能把他的信送到我面前，想必是有法子传递书信。”说着抽出薄薄的信封，递到邬七面前。
邬七面上也露出了那种空白的表情。
旁边的军士更是低垂着头，瞪着眼，恨不得把地板盯出一个火辣辣的洞。
邬七略带机械地接过书信，拿在手上显得不敬娘子，揣怀里又好像过于私密，捏着过薄的信封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这封信其实根本没有邬七想得那般私密，祝明璃就三五句简单交代了下家里的事儿，主要是为了试探沈绩的态度。
另外的，就是想试试沈绩留在府中卫兵的态度。目前来看，他们对自己很客气，态度并不傲慢强硬。
她摆出一幅体恤郎君手下的态度：“所以你们平日是轮值守着，还是三十三人都在小院里站岗？”
旁边本来不敢看她的军士猛地抬头，和邬七一起，诧异地看向她，不懂她怎么知道卫兵的事儿。
“你们的月廪有一部分是从沈府补贴的，都记在账本呢。”祝明璃依旧挂着得体又优雅的假笑，让他们忍不住思考主母们是不是都是这样，怪瘆人的。
其实也是沈绩对这方面不太上心，跟在他身边干活的手下，自然是他支钱。而他的俸禄收入又是算在中馈里的，所以过明路的这些钱，都记在中馈里的。
祝明璃仿佛只是在拉家常，对着邬七道：“你父亲最近还好吧？”邬七父亲曾是老将军身边的亲兵，后来为保护老将军受伤瘸了双腿，沈府每月都会补贴一些医用费让他好好养伤。
别的不说，沈家人至少对自己人很仁慈，这点祝明璃是比较赞赏的。
邬七顿时红了脸。他家世代跟着沈家当亲兵，本就备受恩泽，父亲伤了腿后，沈家更是每月都要送药，无论怎样拒绝，沈家依旧照看。
他本就怕别人觉得他们家“打秋风”，如今由祝明璃的口说出来，倍感羞愧。
“娘子，我们家……”他想开口解释。
祝明璃截断了他的话：“若是家中有困难，可以来寻我。你们是我家郎君的属下，我理应帮他多多照看。”
明明几句话前，大家还不熟，沈绩手下对她还是“外人不需入内”的态度。
几句话后，她就拉近了距离，成了可以照看他们的自己人。
两人丝毫没有察觉被带跑，毕竟他们现在拿的月廪可是祝明璃管着。
他们不敢拿捏姿态，恭敬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的目的达到了。
她身边必须跟着点能震慑别人的人，沈绩有好的资源，她为何不用？
本来今日送信也是个由头，目的达到了，祝明璃也不多逗留：“明日我打算出府一趟，看看铺子田庄，你们安排两人跟我出去。”
她说的是自己的嫁妆，和沈府没关系，毕竟现在还在查管家庄头，她去了也没用。
但听在两人耳里，自然是“主母为了操持这个家尽心尽力”，立刻应声：“是！”
她吩咐完后，带着沈令仪转身离开。
沈令仪懵懵的，一边觉得三叔母果然与三叔甚为亲近，连留在沈府的亲卫也能使唤，一边又觉得有哪儿点不对。
她想着想着，步子就慢了下来。祝明璃回头见她这般，催促道：“想什么呢，忙活了一大早，不饿呀？”
沈令仪连忙回神，小跑几步追上来：“叔母明日要出府？”
祝明璃点头。
沈令仪觉得奇怪，但这个奇怪不是针对祝明璃。
祝明璃自从嫁进来后，每日都不停歇，前几日在府里掀起了大风暴后，一波威胁，又想出府整顿铺子田庄……哪家主母如此纡尊降贵、亲力亲为呢？
沈令仪想，若是自己嫁去别人家，自然不会这般耗费心血。她一时感动不已，既为了三叔三叔母的夫妻深情感动，又为了祝明璃的无私大方感动。
祝明璃被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不明所以，一眨眼的功夫，好感度直接到了99％。
祝明璃不懂，难道是被她忽悠两个亲兵的手段折服了？
她拍拍沈令仪的肩膀：“这些事儿，你愿意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沈令仪摇头。虽然她熟读《女史箴》，但若是她嫁人了，还是做不到这种地步。
这么想着，含着愧疚和佩服的心，好感度突破100大关。
【恭喜玩家，解锁“第一个100％好感度”成就，获得新手奖励*1】
沈令仪还在千思万绪中，就见还在宽慰她的祝明璃面色一变：“我还有事，先回院儿里了，有事来找我就行。”
祝明璃走得飞快，生怕不小心打开了新手奖励包裹，有什么实物掉出来。
一进院里，绿绮就马上问：“娘子，现在用膳吗？”
按惯例，祝明璃都是毫不犹豫点头，绿绮也是流程性地问一下，结果听祝明璃道：“等会儿吧，我有点不舒服，进去躺一会儿。”
然后脚步匆忙地进了屋里，关上门。
绿绮和焦尾对视一眼，都很迷茫。
焦尾摇头道：“想必娘子是被沈家伤了心。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呢，尽心尽力帮他们理账清人，反被泼了一身污水！”
绿绮眼神在远处洒扫丫鬟们身上晃了一圈，小声道：“嘘，胡说什么。”她看着紧闭的房门道，“我先找医婆给娘子熬点清心汤。”
然而被他们担心的祝明璃不仅不郁闷，还激动极了。
她走到到最里间，确定不会有人进来后，才敢点【领取奖励】。
【恭喜玩家，您获得了一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一元内的商品。】
看到这个格式，祝明璃激动不已。
按规律推测，下一次大概率会变成五元购买力、十元购买力这种逐级递增的奖励，这种可比单单给物品自由度高多了。
虽然有“普通人可获取”的限制，以现代的科技力，也足够了。
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祝明璃的脑子里闪过种子、工具、药品、书籍，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只是一元，购买数量够呛。在这里面，她最想买种子，但买了种子也不会用，怎么做肥料怎么做，都需要指导。
再三纠结，她决定买一本教种田的书。而且是九零、零零年代出版的书，能细致指导以前农民种田的手册，而不是大学教科书式的“农业概览”“农业的发展历程”。
祝明璃询问系统：“我可以买电子书吗？”
系统评估了几秒，给了肯定的答案。
祝明璃连忙提了要求，系统也是头回干实事，两个人好一通交流，终于在某宝花0.99买了一本绝版电子书。
弹窗出现后，祝明璃赶紧翻看，书里从选址、肥料、虫害、种植常见作物都有详细介绍，包括她以后希望能买到的土豆、玉米种子。
从午后开始，一直到万籁寂静时分，祝明璃努力学习，一边看一边抄，方便以后翻看。
直到蜡油在烛台上结了厚厚一块，祝明璃才放下笔。
翌日，她顶着疲惫的目光起床，大伙儿都觉得是昨日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不敢问，不敢劝，比以往做事更麻利了些。
之前听说她清理账目，责难管事，大家对她“畏惧”大于“服从”，谁都不希望治家之人是位眼里揉不得沙的严酷主母。整顿了贪腐管事，不代表他们的日子会变好，若是要求太严格，本就提心吊胆的日子只会雪上加霜。
但在主母院儿里的这些时日，奴仆们渐渐缓过味儿来。
主母确实是严格，却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除了日常活计外，她没有任何要求，反而交代了很多项规矩，省去了很多繁琐的无用环节。
职责细分、指令明晰，整治风气后，大家才发现原来最累的不是干活，是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和人。
如今踏踏实实干活，干得越多奖励越多，连最底层的粗使小丫鬟也能每月吃一顿肉食。若是放到以前，别说肉了，汤面上的油腥也会进婆子们的肚里。
所以大家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生怕这种“好领导”被气变了样。
可惜系统权限太低，看不到威望值的具体数据，否则祝明璃会发现威望值正在十分缓慢地增长中。

第7章
早膳后，祝明璃把身上的田契身契地契装好，再让焦尾带上自己整理好的账本，轻装简行往外院的方向去了。
昨日说好派人跟随她出府，今日一大早，邬七就安排了两个靠谱踏实的亲卫候着。两人换好下人服，一幅家丁模样。
绿绮安排得很妥帖，马夫一早就起来谨慎检查马车，侍从待命。
丫鬟们都是卡着点做事，祝明璃刚刚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一阵洪亮的晨钟声鼓声荡起，音浪蔓延开，将沉睡的长安城唤醒。
开坊时间到。
一行人出府，祝明璃终于见到了长安城。
长安的大街比她想象中还要宽阔平坦，街道规划横平竖直，沈府坐落的坊离皇城较近，附近十分雅静。车马再继续前行，才热闹了起来。
坊墙不高，还是用土夯的，着急忙事的百姓早早就候在此处，坊门一开，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越往外走越热闹，食肆的热气散开，烧饼、胡饼、馎饦……香气混杂在一起，淹没在行人的谈话声中。
祝明璃还看到了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赤膊叫卖，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连忙叫停马车，都穿越了，谁能忍住不尝尝正宗的胡饼呢？
焦尾按她的吩咐下车购买，随行的所有人都得了一块饼，这叫出差的“伙食补助”。
随行的人没想到自己也能拿一块儿，他们在出门前，也就是天还黑的时候就垫了肚子，现在有肉的胡饼递面前，说不馋是假的。
众人连忙谢过，一咬一嘴荤油的胡饼下肚，一个个都乐开了花，出城的步伐轻盈了不少。
等到了田庄，差不多就到了午饭的时间。
祝明璃已经在车上睡了两回，再睡下去脑子就要成浆糊了。
由于他们轻装简行，来的只有两辆马车，还有随行骑马的两名亲卫，排场完全不够看。
田庄的人远远瞧着，并没有迎上来。
这里疏于管理，庄头多少年也见不到主子巡查。
亲卫二人没去过沈家的田庄，也不知道这里属于祝明璃的嫁妆。绿绮看不过，小声使唤家丁去把田庄领事叫来。
不过祝明璃并不讲究派头，不等人来接，就先一步走了进去。
她挑灯夜读也算有点用处，大概能看出土地规划不好。不过在这个时代，也没人能耕出多么肥沃的田地。
在她皱眉思索时，田庄领事们终于姗姗来迟。
这里虽然只是在京郊，但祝家人从未来过，顶多就是派管事来。
世家缺不了粮，囤粮卖粮自有一套章程，祝家并不太在这上面操心。
听到家丁来唤人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管事来了，直到听到“娘子”二字以后，他们才想起来祝家小娘子前一阵嫁人了。
二人匆匆迎来，慌张行礼，说话文绉绉的，倒不像是管种地的。
“佃户们在哪？”祝明璃翻着名册，估算人力。
“回娘子的话，他们早早就去地里干活哩。”副庄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这里有一部分不是一直跟着咱们的佃户。前些年南边闹灾，灾民北上，祝家开仓放粮，受惠的一部分灾民签了身契，免租期两年，缴粮比普通佃户多两成。”
说话的功夫，几人来到田庄后边，这里搭着不少茅草房，工工整整。
祝明璃心理里估算了一下，田庄并没有狠狠压榨佃户。
祝家提供种子和口粮，年利很高，按平均收成来算，至少五年才能还清，即便是这样，也算是上好的主家了。
庄头小心跟在祝明璃身后，心里担忧。
出嫁的娘子来看自家田庄，左不过是为了看粮产来的。
极有可能是嫁为人妻后，盘算嫁妆，发现田庄进项太少。
穷苦人过日子不容易，尤其是受了灾的。庄头犹豫开口：“去岁大寒，粮产很低。佃户们平日里不吃饱，便耕不动地，所以咱们也没有狠收粮税，至少要让他们有力气耕田。”
祝明璃回过头来看他，在沈府待久了，难得见到一个心软心善的管事。她翻着名册：“这么些人，怎么分田的？”
“看粮产。流民里也有种田好手，分的稍多些，粮产也确实更多。还有就是拖家带口的，人多，力气更多，养田也更细致，也稍微多分了点。”
祝明璃又问他农具、耕牛的问题，庄头一一答了，颇有条理。
“你一直都是守着京郊田庄的？”
庄头摇头，神情有些尴尬：“之前是布庄里的，得罪了贵人。”他人老实，不会说话，被“贬”来了田庄。
布庄掌柜，必然是能认字能算账。
祝明璃绕了一圈，大致都了解了。
这个时候厨娘饭也烧好了，祝明璃一行人凑合了一顿，便返程回城。
临走前，她对庄头道：“还要麻烦你留心一下，这些佃户里，谁最会耕田，谁头脑灵活。”
庄头连道：“不敢不敢。娘子有吩咐，小人必然上心。”
以祝明璃的背景来看，除非祝家沈家双双倒台，她这辈子也不会缺口粮，但她仍把粮食耕田放在主要地位。
没办法，农业大国从小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田庄看了，管事的头脑清楚，佃户们也没有虚报，田产没有像沈府内宅那样被嚯嚯，祝明璃就放心了。
回程的路上，行人多了不少。中午才开市，路上挑着担子、拖着货车的商贩不在少数。
既然都出府了，祝明璃也不想回去闷着，便让家丁先回去，剩下一些人朝西市出发。祝明璃嫁妆里的铺子不在西市，西市买卖者多为平民百姓和胡商，规模极大，一下午是肯定逛不完的。
亲卫对这种地方很是抗拒，但祝明璃眼睛都亮了，恨不得一口气扎进人群堆里凑热闹。西市不比东市，人口混杂，热闹异常，若不是行人的服饰各异，有一瞬间祝明璃都感觉回到了后世的古城景点。
分清各个方向大致卖的货物类别后，祝明璃抬脚往没那么吵闹的方向走，果然没走多久就见到了贩卖玛瑙水晶的店铺，因为价格的问题，平民百姓很少在这边消费。此时玛瑙水晶的制作工艺算不上绝佳，但胜在款式稀奇，风格迥异。
祝明璃挑了两样发饰，一面镶葡萄石镜，结账利落，掌柜笑得极其谄媚。虽然卖的是波斯玩意，老板却是汉商。
祝明璃指着一个玛瑙瓶问：“有没有比这更透的，无色的器皿。”
掌柜的笑道：“小店倒是没有，贵人您往前再走个百步。”
祝明璃道谢，到了卖玻璃的店后发现此时玻璃制作的技艺十分落后，杂质多，且不耐高温，想要靠蒸馏瓶提纯酿酒的美梦破碎。
她也不失望，右转出道，往酒肆走，挑了些清酒葡萄酒搬上车，又赶在闭市前打包了两份果馅儿饆饠。
一份自己品，一份给沈令仪。
饆饠皮脆馅软，香甜可口，没有添加剂糖精，但也不逊于后世的甜品，总体感觉神似麦当劳的水果派。
祝明璃有了灵感，比精细手艺比不过这些厨娘厨师，比甜品种类她可不会输。生活在信息大爆炸年代，甜品推陈出新，中式西式，绝不重样。
回到沈府，换衣净面，一身清爽，祝明璃带着小礼物朝沈令仪院子去了。
沈令仪知道祝明璃一早就出府了，她特意派人过来知会了沈令仪一声，说今日不交割了，免得沈令仪白跑一趟。
不用管中馈，也没人聊天，沈令仪一整日就看书画画，清闲里透出几分不适应的无聊。
正对着书本发呆时，忽听得一阵低语请安：“三娘子。”
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
在沈府里，能被叫“三娘子”的只有一位。
沈令仪立刻站了起来，面上露出笑容，但又想到“都快傍晚了，三叔母过来不会是找我继续捋中馈事宜的吧”，笑容又变成痛苦面具。
但她还是小跑出去迎接，站在门槛上，正巧见到祝明璃走过来。
“三叔母！”
祝明璃抬手：“来，给你带回来的樱桃饆饠。”
沈令仪惊了。
倒不是她一个大家闺秀没吃过或买不起这种吃食，实在是她从未有过长辈出门后为她带零嘴的体验。
她把沉稳的礼仪抛之脑后，两部并做三步跳到祝明璃面前：“真是给我的么？”
“那不然还能给谁？”祝明璃笑着把饆饠递到她手里。
沈令仪连忙道谢，迫不及待打开油纸。
小姑娘味蕾灵敏，最爱口味丰富的零嘴，沈令仪尤其爱甜食，此时这份零嘴在她眼里就是十足的美味，主要是心里的幸福感尤其浓厚。
饆饠还没吃完，祝明璃又拿出小盒子：“还有这个樱桃发钗，我瞧着挺新奇的，配你昨日那套衣裳正妙。”
惊喜真是源源不断，沈令仪犹豫道：“三叔母，怎能让你如此破费？”
这还真不算破费，尤其是对于家底丰厚的沈家来说。
祝明璃又把镜子和手镯递给她。
沈令仪这下不是惊喜了，是手足无措。
“我……三叔母、这？”她有记忆时就已经失去了生母，阿耶没有再娶，于是女性长辈便只有大姑母、祖母、二叔母，她们不亏待她，也会赠她首饰，但这和祝明璃这种不同。
长辈回家，带上小玩意儿和吃食回来哄小孩，这种温馨与亲密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一时百感交集，嘴上懂事地道：“三叔母，下次不要这般费心了。”
但这对于祝明璃来说却是很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在后世，别说家长下班回家，哪怕是姐姐出去玩了，回来顺手给妹妹带点路边摊也很正常。
她拍拍沈令仪的肩膀：“这有什么，顺手的事儿。”盛世民风开放，此时男女大防没那么重，年轻小娘子也能出去逛，但也不能像男子那样总在外面晃悠。
反而是她这种嫁为人妇，没长辈约束，丈夫又不在身旁的最自由。
沈令仪却想得更深一点，将首饰盒拿好，认真抬头看她：“叔母，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若是你在沈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出力的，一定会帮你。”祝明璃嫁来沈府当主母，无论是长辈还是郎君都没人在帮扶，整个府内，只有她这个年岁不大的后辈能说上话。
也只是祝明璃本事儿强才能立住，换了别人，这种心酸谁能轻轻咽下呢。
她十分共情这种女子才会有的处境，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对她这么好，沈令仪都希望祝明璃能轻松一些，至少在她这里不用操心费力。
祝明璃不知道沈令仪看着沉默内敛，内里想法这么深，她只是点点她的脑门道：“你才是不要客气。少操心，年纪轻轻的像个小大人似的。”
沈令仪把祝明璃送至院门口，直到看到她的背影消失，才叹了口气回房。
她年底就十五了，平民百姓一般这个年岁就嫁人了。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不缺聘礼米粮，会把女儿留到十七八岁，但也只剩两三年，不远了。
三叔母来的时日很短，却是她少女时代最轻松甜蜜的一段时光。虽然辈分差得大，但在沈令仪心中，祝明璃就是幼时幻想中的温柔阿姐，带给她的安全感极盛，这种日子像梦一样，生怕醒来。
摸着手上精美的樱桃发簪，沈令仪对丫鬟道有些困倦，想小憩一会。
解了帐帘，视线被隔绝，沈令仪将被子拉到脸上，安安静静地大哭了一场。
*
回院的路上，正值闭市，击钲声荡开，足足敲了三百下，一直到她走回院内才停止。
繁华热闹的东市西市安静了下来，安静了一整日的内院却热闹了起来。
厨房管事一边往外瞧，一边催促道：“快点，娘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祝明璃踏入院门，小厨房精神振作，排好队准备上餐。
祝明璃并不是一个苛责的人，她给厨娘写了个单子，大致写了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一日三餐最好有什么菜式。毕竟她的口味和这个时代的不太符，想让厨娘一下子开悟做出她喜欢的菜，实属异想天开。
比如后世炒菜用到的铁锅，现在还没发明出来呢！
时人早膳常吃的馎饦，也就是面片汤，被她挪到了晚膳。汤底用猪大骨熬制而成，泛着薄薄一层油花，清淡而鲜甜，配上少量烤羊肉、烤韭菜、凉拌菘菜，简单好消化，不会吃太撑。
祝明璃对晚饭很满意，唤来焦尾：“下午买的酒，给我盛一点来。”
焦尾问：“娘子，要哪一坛？”
祝明璃：“都要，用我买的琉璃杯装。”
这小日子真是滋润，若是未出阁的姑娘，还真不能这么自在。
又想到系统的提示剧情走向，沈绩绝对是个事业脑，肯定不经常在家窝着，这种日子她能一直过下去，简直不要太爽。
焦尾属于祝明璃指哪打哪的，绿绮倒是想劝，但想到反正这个院子她们看着，也没人敢出去传闲话，也就算了。
祝明璃等着酒，这才发现周围站着两个眼巴巴的传菜丫头。
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神相撞后又低下头，但很快又忍不住再次抬头看来。
祝明璃一头雾水：“你们瞧着挺面生的，之前不是你们传菜吧？”
听到祝明璃搭话，两人既紧张又松了口气，似乎就等着这一茬，忙不迭地道：“回娘子，小厨房排了班，每十日轮换一次。”
排班还是从值夜传开的制度，祝明璃让绿绮做了值夜小丫鬟的木牌，挂在木板上，谁轮班谁的牌子就挪到最前面，这样省得花功夫记，谁轮班也清楚，免得又出现顶班、连续值夜的混乱。
大家看见了，便明白娘子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如此，那传菜这种可以在娘子面前露脸的活计，也得排班轮班。
在内宅里，很难有现代说的“晋升机会”。大多数人都能力普通，运气平平，也不存在熬资历这回事，从小丫鬟熬成了婆子，可能依旧在底层。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旦职责被划分出来，规矩被摆在台面上，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合格的萝卜就能被人顶下来，空缺的坑位也可以填上水灵灵的萝卜——娘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可缺着呢。
两个丫鬟今天净面了无数回，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珍藏的首饰也戴上了。
同舍的丫鬟看见了，酸溜溜憋出一句：“狐媚子。”……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骂。
由于香艳情事总是传得广泛，导致大家对丫鬟们时常存在误解，认为年轻漂亮的丫鬟会想“爬床”，挣个名分，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然而这种事少之又少，先不说一个丫鬟敢大胆“勾引”主子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就说成功了，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阶级差异太大，丫鬟不过是个“物件儿”，男主人用了就丢，照样回去干活。且大多数时候的小丫鬟们都是被迫，一腔苦楚只能自己咽下。
幸好沈府家风严谨，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但容貌上乘的丫鬟也不爱往主子跟前凑，万一主子心情好，把自己指给什么半老管事当奖赏，也够呛。
但这些担忧，在三娘子的院里通通不会发生。最会察言观色的丫鬟们发现，娘子就喜欢瞧着清爽干净的丫鬟，随手吩咐人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点人群里最赏心悦目的，于是最近个个精神饱满，神态昂扬。
人不就是活个奔头吗，努力有回报，干啥都有干劲儿。
于是最近沈府三房颇有种“百花争艳”的感觉。

第8章
此时焦尾和绿绮把祝明璃买的清酒和葡萄酒捞过来了，两个传菜丫鬟赶忙上前，想帮忙斟酒。
祝明璃道：“不用在跟前儿候着啦，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回娘子，都忙完了。”
“那就去歇着。”祝明璃挥挥手，二人只好退下。
房间只剩下祝明璃一人，葡萄酒清亮，琉璃杯繁复，葡萄美酒夜光杯，不要太恣意。
她迫不及待品了一口，然后——
“呸！”
太难喝了，跟后世的完全不能比。
嗯，酿酒技术的资料也要搞到手。
吃完饭，收拾完毕，点上灯，洗漱完毕，夜已深。晚风清新，祝明璃拿了把团扇在院里赏月，没有经过污染的天空尤其明亮。
白日虽然安静，却和夜晚的安静不同。这个点儿，大多数下人都回舍休息了，只剩下负责值夜的丫鬟在安静地守着。
小丫鬟踮起脚，把自己的木板翻到背面，把下一个木板翻开，表明今夜值夜到岗。她识字很少，但是记得自己木板所在的顺序。
先是去小厨房确认水仍温着，灶下的木柴没有火星。又到房里检查一遍没有灯芯浸在油里，以防熄灭或爆燃。娘子晚上不点香，所以省了一项检查熏香的工作……
值夜主要是看主人需要什么，随叫随到，其余的事都是附加。比如她刚刚做的事，自有负责烛燎、炭火的丫鬟负责，她主要是起个双重保证。
主人不睡，她也没事儿，想了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个蒲团，喘着气儿小跑来祝明璃跟前：“娘子，垫着蒲团吧，小心着凉。”
祝明璃接过蒲团，却没有用，而是放在自己旁边，拍拍蒲团示意她坐下。
小丫鬟心跳扑通扑通的，纠结了一番，还是战战兢兢坐下了。
祝明璃问她多大了，她像倒豆子一样回答：“回娘子，婢子十二了，前岁闹灾被阿耶卖了，运气好，和几个姐姐一起被买进了府里。” 进来和所有小丫鬟一样，月例全上交了，但前些日子赖妈妈因为被牵扯进买办贪污一事，被叫去问话后再也没露面，所以这个月她头回领到了自己的月钱。
钱带来的实感是很冲击的，被卖给牙人终身沦为贱籍的她，也只不过换了家里数月口粮。但她又是极其幸运的，进沈府算是前世积德才能换来的好去处，所以她抱着钱袋，蒙头哭了一回，对过往的留恋随着眼泪就此消散了。
小丫鬟的眼睛很亮，闪着灵动的光，人牙觉得“卖相好”，所以才把她留到了最后。
祝明璃很久没有查看人物属性了，对着丫鬟眨眨眼，发现对方头上顶着[忠诚度：100％]的字样。
她问：“识字吗？”
小丫鬟点点头：“一点点。”
祝明璃又问她平日干哪些活计，上头的丫鬟婆子是否苛责懈怠，她一一答了。条理清晰，从一开始怯怯的到落落大方，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祝明璃有了主意：“想认更多的字吗？”
小丫鬟预感到了好事发生，激动地点头，还不等祝明璃说话，先站起来匆忙准备磕头：“回娘子，求之不得。”
祝明璃把她拦住，小丫头干瘦干瘦的，一只手就能拎住。
“好啦，这事儿还没定下，先省着力气。”她转头看向旁边悄悄围观的丫鬟，“我也不坐这儿让你们心惊胆战了，各自歇去吧。”
她已经想好了，焦尾和绿绮作为老员工，肯定会被培养成得力助手，但仅有她们二人可不行。
得力助手也得有自己的助手，所以明日起，焦尾和绿绮要多一项“带实习生”的工作。她们是贴身丫鬟，但祝明璃真不需要时刻有人围着转伺候，人力资源要用到刀刃上。
可惜翌日她的计划落空了，被长安报晓鼓叫醒后，还没来得及和焦尾绿绮商议此事，沈母院里的人先找来了。
祝明璃心下了然，这么些时日，腐败案也该查清了。
等她赶过去时，沈母已经用完早膳了，沈令仪因为关心此事特意留了下来。这次没了闹事的看热闹的，院里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沈母对谁都是一幅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冷淡得恰到好处。
她对祝明璃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的旁边坐下。
身后的嬷嬷递给她一张单子，她传给祝明璃：“这些人我都处理了，空下来的位子，你填人也好，废掉也罢，我都不会插手过问。”
祝明璃展开单子，有她记忆深刻的，也有她关注不到的。
她并没有问这些人怎么处置的，点点头：“好。”
“令仪把中馈都交割完了吗？”
沈令仪在一旁乖巧道：“还有一些琐碎细务。”
沈母道：“你叔母忙不过来的时候，你要从旁协助，搭把手。”
“祖母，我明白的。”
祝明璃觉得沈母冷淡拿捏得恰好，沈母何尝不是这样看她的。世家大族里婆媳关系与利益挂钩，很少争来斗去的，高门媳妇儿要么恭敬，要么傲气，祝明璃两种都不是。
沈母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形容她——锐气。
她挥挥手，下人们低头退出，沈令仪有些不想走，但还是被嬷嬷拍拍手臂哄走了。
祝明璃有些意外地看着沈母。
“我岁数大了，进气多，出气少，没有再多的力气管事儿。”她一开口，就让祝明璃不知道怎么回答。
吵架她在行，哄人真不行，更何况是两人不熟的情况。
她憋了憋，挤出一句话：“您别这样说，不吉利。”
沈母难得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怎么管，都与我无关。”说实话，就算祝明璃真的像管事泼脏水那般，是想把整个沈府攥在手里掏空吃尽，那她也没力气管。这些年，送走丈夫，又送走儿子儿媳，她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其命数。
“你也看到了，沈家现在只剩下一群孩子，三郎忙得脚不沾地，家里没个大人撑着，所以我只能让你和三郎仓促成婚。沈府是好是坏，全凭你心意。”她顿了顿，直白道，“妇人总被看轻，但当家才知分量千斤，你想花钱如流水，还是勤俭过日子，都是你的过法。担子不轻，但或许你也会乐在其中。”
一直秉持着“上下级”冷漠关系的祝明璃这下也没克制住表情，惊讶地看着沈母。
沈母就差把话甩在台面上了：管你是把沈家做大做强，还是中饱私囊，都随便，我半截身子入土，不想管了。
摸着良心讲，别说在封建大家族里，就算在现代，沈母都算非常明事理的好婆婆了。
别人尖锐，祝明璃会更尖锐；别人柔软，她却不知道怎么柔软。
“娘，别这样说。”半晌，她顶着尴尬的表情挤出一句话，“我会尽力的。”她凭良心做事，不会太糟糕，但也绝对不会为沈家鞠躬尽瘁耗尽心血。
沈母表情没变，点点头，嬷嬷过来替她揉太阳穴，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见状，祝明璃行礼离开。
出了院门，她边走边琢磨，此事儿有点意思。
这好像和以前给公司打工不一样，沈母那段话翻译过来不就是，你现在成了拿股份的董事长了吗？
还真是，她要真有心，现在开始挪用沈府的钱，安插人手，做好假账，谁能管得到她？那个长啥都不清楚的丈夫吗？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沈令仪的声音就从背后冒了出来：“叔母。”
祝明璃吓了一跳，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嗯？”
沈令仪瞧她一幅惊疑不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祖母说了什么吗？”
祝明璃摇头，把奇怪的想法晃走：“没有，就是嘱咐了一番。”
沈令仪有点不信，不过也不敢细问，自顾自解释道：“祖母身子不好，说几句话就乏了。”生怕祝明璃误会沈母。
祝明璃点头，早想到其他地方去了：“现在空出了这么多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令仪没跟上节奏：“啊？”
“仆役们。”祝明璃打开单子，“光是管事就空出了三个，我想暂时由下面的副管事兼顾，你觉得呢？能者居之，考评好的，就上。若是能力不足，再换人。”
沈令仪没有任何意见。三叔母这般说，倒像是做官那样严格，但仔细想想，下县的县令还不如沈府大管事能敛财，又为何不能严格呢？
不过祝明璃的想法倒是很简单，能力强的当领导，她就能省心，何乐而不为。

第9章
回到院里，祝明璃让绿绮和焦尾通传下去，明日所有手下有人管的仆役全部到演武场集合。
演武场地方开阔，还有适合当讲台的木台子，适合开会。
她写好的规矩单子终于能派上用场了，翌日，她带着水壶，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大会。
主旨只有一个：立规矩。
从上到下的规矩都要改，从进出府的门禁到排班制度等等，她的院里已运作一段时间，没出差错，规矩就可以慢慢铺开到整个府内。除了规矩，还有奖惩制度、晋升机制，一上午说得是口干舌燥，也给仆役们听得热血沸腾。
即使祝明璃没有刻意画大饼，但对下人们来说，这可是等了很久的盼头。管他是真是假，他们愿意选择相信。
如果职责清晰了，主母也不用那么累，每日早起点名分发对牌她是绝对不会做的。普通权限的批准由管事决定，管事每五日对大管事进行汇报，大管事每十日再向她做工作总结。等大家都上手了，就可以向总助汇报，总助再挑选重要事务朝她汇报。
若是沈绩在此，必定十分震惊，这一套层层决议筛选的制度，和六部运转，内阁筛选折子给圣上太像了。
不过他远在剑南道，丝毫不知道沈府里翻起的风波。
祝明璃给他的回信在一个多月后，蹭着皇家的加急驿传，终于到了沈绩手里。
他以剿匪的名义在剑南道徘徊，收集到了吴王私自铸铁的证据，传给圣上后，一封又一封加急信件发到了他手里。圣上想用他，太后却又不想用他，两方僵持着，最后只是让他缓步归京。
沈绩不想参与皇家的争端，叹了口气，将信件烧毁。
烧完后，房外传来驿使的声音，竟是去而复返。
沈绩快步迎上去：“宫中还有吩咐？”
驿使笑了下：“不是，是我忘了，有您家里的信件。”这真怪不了他，信太薄了，揣在怀里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家里的信？沈绩脸色一肃，家里母亲身体不好，他害怕加急来信。
接过信，他匆忙拆开，一目十行……啊，没有十行。
是很陌生的字体，就写了两列：府中刁奴贪婪谋私，母亲欲严加处置，若遇难决之处，待君归来定夺。
没头没尾的，连个落款都没有。
他怕是纸张太薄，折叠起了前文，还特意用指腹撵了一下，确认了只有这一张。
院里副将匆忙跑来，人未至声先到：“九勋，怎么样，是回京——”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为何这般神情，难道是？”
沈绩摇头：“圣上让我们慢慢拔营回京。这不是宫里的信，是家书。”
家书？沈老夫人可不爱写信打扰沈绩。
萧遂倒抽一口凉气——沈府出事了？！
这心路历程和沈绩一模一样。
沈绩赶紧打断他：“不是，是我……娘子的信。”
哦，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才同时想起来，俩月前好像是觉得抛下人家不太好，特意修书一封送回了沈府。萧遂觉得太冷漠，还让沈绩在末尾添了一句。
“说什么？”萧遂明白不可能是缠绵情书，所以很好奇。
沈绩把信给他，萧遂一扫，也开始搓捻纸张找前页，没找着，回过味儿来：“你俩这写信口气还挺像。”难以想象日后见面了二人如何相处，幸好娶得是祝家闺女，诗书世家，火气不大，应该不至于到动手的地步。
沈绩斜他一眼，把信夺回来，转身进了房内：“收拾东西，准备拔营吧。”
这个小插曲就此过去，沈绩对新婚妻子的印象在“成亲前绝食相逼”上又加了一点：性子冷，勉强客气。
沈绩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头疼，毕竟二人现在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真要头疼也得等回京后再头疼。
*
祝明璃把新的规矩宣贯以后，便没有再在上面费力气了。大家都是熟手，不会出现大问题，最多就是不适应。就算有不合理的地方，也要经过一段时间检验才会浮出水面。
这些日子焦尾和绿绮忙得脚不沾地，主要是和各个管事沟通，并向祝明璃传达意见。没听懂的、出差错的，也都要她们亲自去讲去看。
这个时候祝明璃就会让她们带上“实习生”，选一些灵巧的小丫鬟跟在后面多学多看，时间长了，就知道哪些可以收做徒弟。
绿绮上手更快，但焦尾踏实肯学，不会的就问，进步飞速。
她们有自己的事要忙，祝明璃也没闲着。
管理沈府是必做的事儿，开了头，进入平缓期，她就可以折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沈府地大，闲置宅院很多，祝明璃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间院子，让人垒了一个简陋的烘焙作坊——有超大台面的厨房、大小不一的土窑。
在烤箱出来前，西方人烘烤面包蛋糕都靠土窑。依靠柴火加热，封闭空间内热量不停攀升，大小不一加热的温度也不一样，这些都要靠以后试出最佳时间。
沈府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毕竟主子太少，还不奢靡，不需要一堆人围着转。府里的工匠比较闲，一般就是修缮器具、院墙、石板地等等，很久没有接到大活了。
但这活也不难，祝明璃站在一旁指导，他们很快就砌出了像模像样的面包窑。小厨房更好做了，这些都是很熟的活儿。
等府外定的超大木板运进来时，小工坊的基建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
不像现代，装修需要散甲醛，现在只需要等风干结实就好。
得用助手不在身边，祝明璃也不需要端架子传话，行动力满满，一大早就跑大厨房招小丫鬟。
厨娘是个紧俏活儿，大厨房的厨娘不能挖墙脚，打下手的小丫鬟还是能凑出不少的。
烘焙虽说讲究天份，但祝明璃也不会一来就上难度，先从简单的练手，所以只要有经验，愿意学就好。
小丫鬟站成两排，一个两个都很激动。大家每日活动范围就那些，三夫人前些日子在建奇怪小厨房的事儿早传遍了，被选中过去，无论做什么，都算提拔，月例肯定要涨的。
只是祝明璃有一个特别的要求：非常爱干净。
“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祝明璃态度温和，小丫鬟们虽然有点怕，但也没有很紧张。
大府里的丫鬟就没有邋遢的，每个人的手都干净，但也有细小的差距。
比如有个小丫鬟的指甲几乎快要剪到肉了，形状十分相似，手腕上一点饰品也没有。再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饰品也是对称的。
多少沾点强迫症洁癖，正是她需要的人才呀！
祝明璃点了她，又点了四个，给厨房管事交代一声，算是把她们“转岗”到自己院里了。
沈令衡从练武场过来，满身热气往大厨房钻，准备薅点吃食垫肚子，正巧撞见祝明璃选人。
这个三叔母，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身劲儿，先把沈府整顿了，又紧锣密鼓铺开了一堆新规矩，前几日他又听到下人议论她在建小厨房。
一开始，他是很不快的，因为改规矩后，他出入沈府都要被门房数一遍带的人，一副生怕出现疏漏的样子。但慢慢的，他也品出好处了，比如现在随时来大厨房，都有热乎的吃食等着，管事来他院里“考评”以后，院里的人也不再躲懒，洒扫勤快多了。
有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阿娘还在管家的时候。
带点好奇，又带点莫名其妙的排斥，沈令衡捏着饼在一旁看热闹。见祝明璃让丫鬟们伸手，他很想问这是在挑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终于，祝明璃选完小丫鬟了，和管事交代了几句，带着丫鬟们往外走，和他撞了个照面。
沈令衡一口索饼在嘴里卡着，躲开也不是，打招呼也不是。
他想到沈令仪一来就和祝明璃迅速亲近的模样，提起眉毛，直直地看着祝明璃，要多没礼貌就没多没礼貌。
祝明璃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他了，但她才懒得管。沈母是个好人，沈府好起来自己也有好处，所以她会好好管家，这不代表她要教育孩子，扶正歪了的树苗。
师范教育，这是另外的价钱，而且她真不擅长！
于是她撞上沈令衡后，只是朝他嘴角扫了一眼，然后带着小丫鬟们转身就走了。
沈令衡：？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冷漠高傲了，没想到还有个中高手。
倒是小丫鬟们一个个紧张地行礼，证明他确实不是隐形人。
祝明璃瞥的那一眼让他忍不住掏出手帕擦嘴角，没油啊，那是为什么看那一眼。
他浑身难受，快步朝水缸走过去照镜子。

第10章
另一边，祝明璃带着小丫鬟们从最简单的烘焙入门，同时测试记录最好的烘烤时间，成品太干太湿都不行。
采购的单子也得递出去，找胡商买奶制品，南商买紫菜，还要派人与屠户商量，是否能对公猪阉割。此时阉猪技术还未全面普及，匠人难找，全靠传承，所以大部分猪肉都是未阉割的，腥臊难忍，再加上炒菜还没发明，一碗蒸出来的油油水水腥肉，能流行才怪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讨厌猪肉，总有好这口的，所以猪肉并不难买。苏东坡曾言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实在是可惜了食材。
没找到阉割过的公猪，那就只能好生处理猪肉，避免腥臊味儿。
比如肉松这种童年记忆，烘烤变得蓬松的同时，也能大大减少其肉腥味，即使是味蕾敏感的幼童也喜欢吃，就足以证明其魅力。虽然在后世十分常见，但据传是清朝后期才发明出来的，祝明璃所处的这个时代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胡商们早已把乳制品玩儿出了花样，祝明璃想要的奶油、黄油、奶酪，稍微形容一下，对方就能提供货品。提供不出来也没关系，祝明璃也能做，比如冷冻后率先析出的浓厚牛乳，不就是现代奶茶店必备的厚乳吗？
她一头扎进了烘焙小作坊里，管事想要找人，往那院儿里去，准能逮到人。
然后带着一身极其浓郁的甜香离开，甜品的气味就足够带给人愉悦感，这可比贵得要命的熏香好，小丫鬟们最近做的梦都又甜又软。
常混迹小吃街的朋友都知道，最勾人最悠长的味道，除了油炸不停的臭豆腐就是正在烘烤的甜品店。沈府地广，院子间隔远，即使这样，午后在庭院散步的沈令仪也被勾过来了。
祝明璃已经上头了，这些时日一个接一个新品出炉，光是试品就把自己撑得要命。
“叔母？”沈令仪小心探头。
她身后小丫鬟小声议论，咕嘟咕嘟吞口水。
祝明璃转身瞧见她，也不客气，一把拉过来：“快快快，试一试，给我意见。”
沈令仪还没来得及细问，唇边就递过来了软软热热的蛋挞。
香气扑鼻，牙齿一碰，外层酥皮扑簌簌地掉，内陷还在晃动，又滑又嫩，化成一滩浓郁的乳香融在舌尖。
沈令仪所有的话都被吞下去了，她惊讶地看着祝明璃，眼里是吃到甜食后多巴胺绽开的惊喜。
蛋挞不愧是经典甜品，一举拿下小姑娘。
“这可比京中最好糕肆卖的水晶龙凤糕还好吃！”她给予了最高赞誉。
倒不是沈令仪没吃过好东西，只是火爆的糕肆总是要排队的，等小厮丫鬟买到手，拿回给她，早凉了，没有香气扑鼻的冲击感。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好奇这里在折腾什么，今日总算明白了，完全超出预期！
她囫囵又卷入半口后，才满眼星光地发问：“这可是江南的糕点方子？”
祝明璃：“也可以这么说吧。”一路往南走水路到葡萄牙，勉强算江南吧。
沈令仪从祝明璃手中接过剩下的半个蛋挞，馋虫直叫，又不好意思当面一口气吞完。岔开注意力道：“如此软嫩，老少皆宜，不知叔母还有剩的吗，我想给祖母也尝尝。”
祝明璃本想说，老年人吃这么甜不太好吧，但又想到现代的时候很多老人家就爱喝优酸乳好吃点，这把年纪了，想吃啥吃啥吧。
祝明璃很赞赏沈令仪的贴心，让小厨娘们把新出炉的那份用食盒装好：“我让人送去，看看合不合母亲的口味。”
“我去送吧，正好我闲着没事儿。”沈令仪连忙接过，总算是露出小姑娘该有的天真活泼，“这么多呢！太好啦！”祖母不吃的话，自己能分到很多……啊，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多么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啊，祝明璃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以后可不会让她闲的。
她想做的事太多了，正是用人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甜品文化并不落后，蛋挞用料简单，口味没那么稀奇，不怕市场遇冷。但祝明璃可不会满足于此，简易版烤箱都做了，不做个几十上百种甜品都对不起自己。
烤面包是个技术活儿，湿度、温度、面团大小都有讲究，祝明璃自己订了个小本儿，烤一次记一次数据。
一字排开五个大小不一的面包窑同时启动，小厨娘们从一开始的跃跃欲试到最后灰心丧气，看着厨台上堆着的或干焦或湿透的面包失败品，心疼得直滴血。
才开始她们畏惧祝明璃的身份，但这几日朝夕相处，泡在这甜蜜蜜的小作坊里，渐渐不再那么谨小慎微，露出少女本来的大胆活泼面貌。
“夫人，还要继续吗？”又出来一锅金灿灿的面包，小厨娘们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结果祝明璃切开面包一看，外面过脆，而最里面还是湿软的，不行！
也不知道是谁“吸溜”了一下嘴，祝明璃才意识到这对小丫鬟们简直是折磨。
她解释道：“最里面还是生的，不可入口，等第一锅成品出来了，我答应你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小厨娘们不过十三四岁，个头还没拔起来，就已经拥有几年工龄了，从被祝明璃点来第一天，所有人的好感度都飙到了一百。
现在听到祝明璃的承诺，感动得眼泪旺旺的，但是夫人强调了小作坊必须保证干净，于是又全部把眼泪缩了回去。
强迫症小厨娘比祝明璃还在意细节，她一边把面包窑飞上的炭火灰擦干净，一边把柴炭严格恢复到之前的数量和形状，道：“夫人，一次比一次好了，至少马上就要熟透了。”
祝明璃没那么挫败，面包窑的温度全靠柴火手动控制，幸亏有个强迫症在旁边严格进行变量控制，否则光是试火候就要试十几日。
“火候不变，温度不变。”祝明璃一遍碎碎念，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湿度差一点。”
她道：“水盘里再加一点水，成败在此一举了。”若是没有后世的经验，水浴法的问世还得等个一千年呢。
又一次尝试，这次开窑时，几个小厨娘都开始闭眼念佛了。
揭开窑门，依旧是那股香甜浓郁的奶香喷涌而出，小厨娘们把特制铲子递给祝明璃，不敢亲自动作，怕自己霉运污了一窑面包。
祝明璃被她们带得也很紧张，小心用铲子拖出托盘。
成色，完美。用刀切开，软嫩蓬松，从内到外湿度均衡，也完美。
小厨娘们瞪大眼等着祝明璃宣判。
祝明璃笑了出来，大声宣布：“成了。”
小厨娘们没憋住，蹦蹦跳跳地欢呼：“太好了！做成了！”
她们叽叽喳喳感叹，音量极大，与远处传来的声音交融在一起——“成了，做成了！”
祝明璃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反应过来，咦，不对劲儿呀，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身后哪来的声音？
她一幅见鬼似的表情，小丫鬟们见状顿时安静了下来。
祝明璃给她们比了比手势，示意小心一点，然后循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祝明璃的院子在沈府后院居中靠右一点，小作坊离她院子近，但也有一段距离，恰好和旁边府邸的内院挨着，在几十年前两个府邸的主人还因为隔太近违章搭建生出矛盾，吵了许多年。
因此这个院子才渐渐荒废。
院子旁种了许多竹子，仆役定期修理，并不算茂密，刚好遮住高墙，影影绰绰别有一番韵味。
祝明璃快步走到高墙下，听到上方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行了，快扶我一把，让我下来。”
“都说了，此举不妥，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越老越不要脸了。你没听见都是小姑娘的声音吗？”
“不可能，我祖父还在的时候跟他们吵过架，这个院子再也不住人了，不会是内眷。哎哟，我的老骨头。”
“这事儿也总算有了了结，听声儿是做成了，日后应当就不会再飘味儿进来了，太难受了。”
祝明璃听到这儿，礼貌出声：“请问是味儿太浓，扰到了你们吗？实在是羞愧。”居然扰民了，对面完全可以来敲门说一句的嘛，街里街坊的。
“嘭！”
“哐！”
对面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好像是长梯倒地。
诡异的沉默。
祝明璃：“请问？”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商量声，祝明璃只能依稀听到破音的词。
好像是在讨论祝明璃到底会是谁，想了一圈硬是没想到前些日子沈家三郎娶亲了，最后两人肯定她一定是某位管事。
“这位小娘子，恕老夫冒昧，实在无心打扰，只是日日香味绕梁，心下好奇，忍不住攀墙细究是何处传来的香味。”
祝明璃好奇地问：“二位觉得这香味如何？”
瞧这关注点，果然是醉心厨艺的厨房管事。
对方松了口气，语气温和道：“香甜至极，独特浓郁。我猜想应是糕食发出的香味，但长安如此多糕厮，却未有一家有如此香浓的味道，所以十分好奇，忍不住探听究竟是何物。”
墙头很高，普通的竹梯翻不过去，仅能让声音更清晰一点。
他和老友日日被馋，一到点就开始争论到底在做什么，用了哪些食材，争不出来，一气之下干脆爬梯探听，恰好听到他们成功的欢呼，于是莫名的参与感让他们也跟着欢呼……
“原来如此。”祝明璃轻笑一声，“若是好奇，为何不谴人过来问一下呢？”
这话说的。这个坊里要么住的是从建朝就发达的高门，要么是近些年极受重视的高官，都很有架子，才不会像平头百姓那样有事没事街坊邻居窜个门。
而且就算是好奇到了极点，也不可能递帖子进府和男主人见面后，问你家厨娘在折腾什么？
所以对面笑笑道：“只是和老友聊到兴头上，一时生了探究之心罢了。”意思是并没有那么受困扰。
祝明璃心想，面包和蛋糕出炉后，小丫鬟们和沈令仪都说好，但终究是年轻小娘子的口味，也不知此时的老年人评价如何。
有试吃员自己上门，祝明璃也不客气，直接道：“既然如此，想必二位在吃食方面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请二位品鉴一番？”
对面二人对了对眼神，心说这个厨娘倒是可用之才，就这么轻松地给两家牵上线了。
沈府从建朝起就是武官，此时文武官并无高低之分，但也有些隔阂。对面的府邸住着崔京兆，是世代文官崔家出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个几年必定能入阁拜相。两家只是打照面互相点头的熟络程度，并无交情。
崔京兆想拒绝，但老友在旁边一直拍打他，意思很明显了。
崔京兆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道：“那就麻烦了。”

第11章
崔京兆想的是，厨娘肯定要把此事告知沈府主人，沈老夫人那么大岁数了，不知还会不会有心打好关系。话说沈三郎倒算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可用之才，只是处境……
他这么想，他的老友也在思索这些，二人都想着这件事估计沈府会商议许久，或许后日才会上门。
只是没过一会儿，仆役就来报，说沈府那边递了帖子给门房。
“咦？”崔京兆有些讶异，脑子里仔细思索，估摸道，“想必是沈大郎留下的小娘子。”
虽与沈府并无私交，但京中谁提到沈家不会赞一句忠义，因此对沈家留下的忠良之后颇有印象。
崔京兆膝下无女，老妻出面招待又尴尬，只能让老友严弘正带来的孙女暂为接待。
严弘正，天下文宗，只要是读书人，无人不知其名。然而他早年辞官，一心吃喝玩乐，如今年岁大了，才在京城安顿下来，不再满天下乱跑。
他性子随和懒散，这些年一直孙女严七娘带在身边当做执笔，记录多年的心得感悟以及诗赋。
祝明璃带人过崔府时，严七娘还在整理昨日的手记。
双方见到彼此都是一怔，严七娘以为来的是沈家大房的小娘子，而祝明璃以为接待自己的会是位老夫人。
严七娘站起来迎接，祝明璃惊讶地发现这位娘子双眼无光，竟然是个高度近视。
她行事就是传说中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嫡女才有的风度，举手投足大方自然，几句话后，二人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严七娘对祝明璃笑笑，请她稍坐品茗，自己去去就回。
祝明璃看了眼加满各种作料的茶汤，绝对不会上第二次当。
另一边，严七娘一脸恼火地找到了祖父，三言两语说清了事情的经过。两人这才想起，沈三郎确实是娶亲了来着，对方是祝家的后辈。
祝明璃的祖父和严弘正都是文坛名士，自然认识，只不过交情一般，毕竟两个都是天南地北乱跑的人。
但这不妨碍他一拍大腿：“原来是祝家小娘子，这样算来，也是我的后辈了。”怎么算的，不重要。长安城这种地方，一砖头下去七个官，你的亲戚我的徒弟，怎么都能牵上关系，更何况严弘正本来就认识祝明璃祖父。
既然是熟人家的后辈，那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更何况此时忌讳的事很少，饮酒宴席男女老少尊贵卑贱混坐的都有，这种小辈来拜访的，自在就好。
祝明璃来之前已经和沈令仪打听好了隔壁的情况，崔京兆与严弘正是挚友这事儿，长安无人不知，所以祝明璃和沈令仪都猜二人其中一位是严弘正。
待二人来到前厅，祝明璃一眼就分辨出了二人。
崔京兆身上带有高官特有的威严感，也就是，被官味儿腌透了。而严弘正看着就有一股“名士自风流”的闲散味儿，乐呵呵的。
祝明璃分别给二人见礼，面对长安读书人都想拜见的名人，她的态度显得十分不卑不亢：“冒昧拜访，实在是打扰。”
崔京兆还未开口，严弘正就已经大手一挥：“不必客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祝明璃疑惑抬头看他，他话音一拐，“家郎君的大哥。”沈大郎他是真抱过，后来就跑岭南去了，没赶上祝明璃幼童时期。
祝明璃沉默了一瞬，转移了话题：“崔公严公好奇甜糕的做法，我也好奇二位的看法，所以带着一些糕点过府来，望二位能给点意见。”
贵族里喜欢吃喝玩乐的人不在少数，但喜欢研究琢磨吃食的却不多，尤其是祝明璃这种亲力亲为，自创做法的小娘子。
严弘正来了兴趣，踱步过来。祝明璃揭开食盒，托盘里拼装了好几样精致的蛋糕面包小块儿。
此时有和蛋糕外形类似的糕点，但都是蒸出来的，有点像现代的米糕发糕，和烘焙的蛋糕不一样。
先不说口感，仅从外观来看，蛋糕内里是奶黄色，外面一层是焦黄，这个颜色就足够稀奇。
蛋糕前几日就做好了，所以花样多一些，有纯蛋糕，有抹果酱的，果肉夹心的，抹奶油的，还有甜咸结合的肉松小贝——这个在现代很火，不知此时的接受度如何。
奶油、果酱都是常见的配料，但肉松和海苔却不常见，二者都需要烘烤，只有祝明璃这里有，是独一份的。
面包今日才成功，还没来得堆料，但祝明璃已经有了很多想法：老式肉松沙拉火腿粒面包卷，咸蛋黄面包，红豆沙面包，蜂蜜小面包，蒜香面包……
祝明璃做出“请”的手势，严弘正便拿起筷子大大方方品尝。
先从最简单的蛋糕小方块吃起，这一口下去无比惊艳，比蒸出来的糕点更蓬松更软糯，而且奶香十足，却毫无腥味，仿佛在吃甜味的云朵。
严弘正大力上下点头：“嗯！”
他用手肘戳戳好友：“你试试。”
崔京兆和他性子不像，是个正经严肃的人，闻言先对祝明璃点头客气一下，然后再动手，吃了一口便给出评价：“色、香、味皆奇特。”
此时严弘正已经把果酱、奶油的都吃过了，点头的力道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来到肉松小贝。
祝明璃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入口，这下他没有“嗯！”了。
毛茸茸的肉松裹满了整个外皮，配上脆脆海苔的，口感极其丰富，还没习惯，已经咬到了爆浆的沙拉酱，堆料太多，以至于蛋糕本身的存在感都不强了，是肉松的蓬松韧劲、海苔的咸鲜还有沙拉酱的甜香。
他蹙起了眉头。
祝明璃紧张地问：“可是不合口味？”
“沈娘子，此糕口味倒是与以往吃过的甜食相反，竟又咸又鲜，不知外面裹的是何物？”
祝明璃解释道：“是肉松和海苔。肉松是由腌制过的猪肉烘烤制成的，海苔则是由紫菜烘烤调味做成的。”
天下文宗的脑子比一般人灵活多了，写文赋诗需要灵感，相应的，制作美食同样需要灵感，他觉得能挖掘到这种食材制作方法的祝明璃是奇才中的奇才。
走到这一步的人，反而谦虚，没觉得读书比其他更高贵，惊叹道：“沈娘子颇得你祖父遗风啊。”
祝明璃道谢，正想问到底是好吃还是不习惯，就见到严弘正把剩下一个飞速塞嘴里了。
祝明璃：……
崔京兆也习惯了，只是无语地摇摇头。
祝明璃却很上道，来之前她也知道严弘正的江湖地位，与他交好一点儿坏处也没有。
于是她大方道：“严公若是喜欢，今日做的还有许多，等会儿我叫人送来。”
巴结严弘正的人多了去了，他并非看不出祝明璃的想法，但她做得坦荡，毫无谄媚，也没把自己放得很低，所以严弘正一点都不反感。
“不错不错，那就多来点这个咸甜口和果馅儿的。”他一点儿也不客气，“还有奶酥的也给我带点，我孙女应该喜欢。”
严七娘在一旁抬起死鱼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改手上的手记。
崔京兆十分克制，见二人热络起来，只是和蔼笑了笑。
祝明璃见状，将话题抛给两人，指向面包：“这是刚才终于制成的甜糕，名叫面包，二位猜猜和蛋糕的食材有什么区别？”
二人因为此事争执，被严弘正拉到墙脚细闻研究，现在祝明璃旧事重提，不免来了兴趣。
崔京兆先行一步夹了一片面包，口感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面包用筷子夹着吃其实不如用手吃，因为面包比蛋糕更有韧劲，湿润绵软，嚼起来还有回弹，烤得正正好，黄油和小麦香得到了充分的激发。
他皱眉思索：“都兼具奶香奶香，但面包细嚼却有麦香味，材料应有细微差别。”作为土生土长北方人，崔京兆更喜欢和馒头一样更有嚼头的面包。
面包在后世的营销里，时常面向年轻女性，但其实老年群体的受众面也很广。
崔京兆不像严弘正那样自来熟，毕竟和祝明璃毫无交情，刚才被抓包的尴尬也还没过去，所以即使很想再吃，也并没有直接开口狂夸，而是道：“祝娘子为何忽然来了兴致，琢磨起甜糕来了？”
若是以前就爱琢磨吃食，还是这般惊艳的吃食，在热爱吃喝玩乐的长安城中，怎么也会有点小名气。
不愧是京兆，一提问就直切痛点。
祝明璃总不能说我是穿过来的，所以才突然有了兴趣。她迅速措辞：“嫁入沈府后，见母亲身子极差，整日食不下咽，便想着琢磨点吃食，哄母亲吃点。再加上以前在闺中时多有约束，不如嫁过来当主母后自由，所以很多想法都搁置了。”
崔京兆一直疏离有礼，听到祝明璃这番话后，态度明显软了一些。无论是在哪个朝代，“孝”一直是备受推崇的。沈老夫人接连丧子，京中无人不同情，如今有了一位体贴的儿媳照看着，是件好事。
京兆是亲民官，与其他官员相比，身上的慈悲感更重，叹了口气：“有这份心意，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对话的功夫，严弘正已经把面包一扫而尽了，舒舒服服喝一口茶汤：“反正挺符我口味的。”
祝明璃笑笑，也不久留，直截了当道：“若是严公崔公还想品尝，遣人来隔壁找我就行。”
大大方方的，严弘正更喜欢她了，笑道：“好。”
祝明璃起身告退，严弘正转头唤道：“七娘！”
严七娘闻弦知雅意，合上册子，起身过来与祝明璃一同往外走。
她的近视有些严重，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像是怕摔倒的样子。
二人一路无话，走到一半，严七娘忽而突兀开口：“你说的理由，是假的吧？”
祝明璃停住脚步，严七娘把目光从地面挪到她脸上。
本以为祝明璃会恼怒或者找借口辩解，结果她只是惊讶地笑了一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严七娘一愣，她的问题可谓冒犯至极，祝娘子居然一点儿也没生气？作为一个求真求实的执笔，谎言就像落在背上的头发一样，让人浑身难受，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垂下眸道歉：“祝娘子，七娘无意冒犯。”
祝明璃反而觉得她性格很有意思，问：“你叫什么名字？”
严七娘感受到祝明璃的目光在自己头顶盘旋，低着头道：“我叫严如徽，字昭明。”
“昭明。”祝明璃念了一句，“真是个好字。我叫祝明璃，没有字。”
说完，祝明璃抬脚继续前走，严七娘连忙跟上。
这下二人谁都没再开口了，祝明璃走到门口对严七娘招招手：“留步。”
严七娘便顿住脚步，看着祝明璃很快在自己的视野里模糊成一团色块。
她轻声道：“真是个奇怪的娘子。”

第12章
甜品的口味经过长者的检验后，接下来就该轮到年轻人了。
不是祝明璃不信任沈令仪的品味，是她明白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来，好感度100％的沈令仪都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回到府后，沈令仪从沈母那边出来，垮着肩：“叔母，祖母让我替她向你道谢。”心意收下了，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沈母这种是心脉受损，也就是现代说的抑郁状态，厌食是肯定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就算满汉全席放在面前，也吃不下。
她拍拍沈令仪的肩：“会好起来的。”
沈令仪点头，但情绪还是不高。
祝明璃便扯开话题：“前些日子忙，现在闲下来了，你看何时把好友邀过府聚一聚？”
沈令仪暂时从低落的情绪中振作：“叔母能抽得出空吗？”
“现在府里人手换了，运作了小半月，没出差错。我琢磨的糕点也都成功了，小厨娘们一个比一个肯学，我没什么操心的。”她耐心解释道，“抽出手来办个闺秀间的聚会，不算什么难事儿。”
沈令仪当然想办，除了想重新融入圈子以外，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她现在也是有长辈照看的小娘子了。
叔母能力强，性子大气，样样都好。虽说宴会八字还没一撇，但沈令仪相信叔母一定能办得极好，让其他人都羡慕她沈令仪有这样的小叔母。
但这种想法是不能说出口的，沈令仪很矛盾，再三确认：“真的不会累吗？”
“真的。”闺蜜聚会不需大费周章，现代聚会活动多，足够应付这些小娘子。
当然，此次聚会主要原因是祝明璃想检验一下甜品口味，顺道营销一把。她嫁妆里一直亏损的药铺早该换生意了，如果在小娘子中反响也不错，下个月就闭店重装。
见沈令仪犹豫，她劝道：“沈府地大，人却太少，邀些小娘子过府来玩儿，活泼热闹，说不定你祖母会受感染，胃口大开呢。”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会劝人，这么贴心的叔母！
沈令仪顶着星星眼，攥住祝明璃的袖角：“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小叔母啦。”
祝明璃估摸着排期，问：“七日后如何？”
“都听叔母的！”沈令仪哪有什么意见，“我负责给她们下帖子。”
祝明璃见她这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令仪就小步跑开了：“我现在就写帖子去！”
看着她的背影，祝明璃忍不住感叹，果然是正青春可爱的年纪。
七日的时间眨眼就过，祝明璃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规划宴会、研究嫁妆铺子、继续琢磨甜品、规划未来糕肆……累了就抽点时间去小厨房指点新吃食，再见见焦尾绿绮最近新收的小徒弟，鼓励鼓励。
对祝明璃来说，宴会只是其中一件小事，她该吃吃，该睡睡，一点儿也不紧张。
但全府上下的婢子都紧张得要命，这是新主母第一次待客，是要纳入考评的！
尤其是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小丫鬟，上一次府里办宴会是几年前，她们当时还不配参与呢。
祝明璃写了章程交给大丫鬟，焦尾负责答疑，绿绮负责盯细节，连婢子们站位、传菜都排演了好几次，才敢说“差不多了”。
等到了宴会前一日，祝明璃再跟着走一下流程，最后把关，确认不会出大差错就行。
沈令仪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了宴会日。平日里她本就起得很早，今日更是往前推了一个时辰，梳洗打扮，早就搭配好的衣裳首饰临到头又换下重搭。
不过无论怎么换，祝明璃给她买的首饰是一定要戴到头上的。
丫鬟们好久没见过这么精神蓬勃的沈令仪了，也跟着高兴起来，从上到下都喜笑颜开，等到给沈母请安时，沈母也发现了这点。
“令仪今日的打扮倒和往日不太一样。”她好奇地道。
沈令仪下意识摸摸头上的樱桃簪，笑道：“今日邀了些小娘子过府聚一聚，宴会是三叔母主持操办的。”
沈母一愣，叹道：“她有心了。”
沈令仪平日都会守着沈母用完早膳再告退，今日却是怎么都站不住：“祖母，若无事，我先回院里收拾收拾。”万一小娘子们想来她院儿里参观一下，总不能丢面儿。
沈母难得见到她如此活泼的一面，颇受感染，心情也跟着轻快几分：“快去吧，我这里这么多人手，哪里需要你整日守着。”
沈令仪便笑着告退，回院里用早膳，安排丫鬟洒扫。
她这边忙忙碌碌，其他人也没闲着，一大早先把布置过的场地擦拭打扫一遍，一夜过去怎么着都会落灰的。然后再把准备工作做好，和小队长交流确认今日任务，祝明璃只是希望她们能干到及格分六分，她们却想干到十二分。
晨曦铺洒，长安城伴随着鼓声苏醒过来，各府的小娘子们也开始起床洗漱打扮。
她们倒也不会整日被拘在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长安城的活动就那些，也不能学男子一样斗鸡听曲，所以每一次聚会都格外珍惜。
沈令仪性子内敛，交好的小娘子不多，此次拢共就给六个府下了帖子。但都给人家递帖子了，只邀请一房的小娘子总归不太好，所以年龄相仿的小娘子都收到了帖子。
最后回贴说要过府来的，杂七杂八竟然凑足了二十位小娘子。
有的小娘子拖延，她的姐妹们就只能等着候着，所以最后都日上三竿了，各府的小娘子们才终于抵达。
查帖子认人，入府，和去其他府邸没什么区别。沈府下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她们眼里也算不上多严谨，毕竟真比规矩，谁也比不过公主府。
但再往里走，就察觉出一丝特别的味道来。
办宴，无论规格大小，总是折腾人的，所以下人们多少会露出点疲态，哪怕面上不显，身上的喜庆劲儿也多少有些虚假，可沈府的下人们今日一个二个面带笑容，像真心实意喜欢热闹一般。
小娘子们不解，只能猜测或许是沈府主子少，他们整日活计也少，才这么有活力，却不知今日参与者都能得到绩效提升和奖励。
有小娘子到府后，门房就派人通传，小跑着往里汇报，所以沈令仪很早就知道了消息，提前在路上迎接。
见到沈令仪后，大家难掩喜悦，打趣道：“瞧你定是憋坏了，就等着今日和我们玩儿，哪有人走这么远来迎客的！”
沈令仪笑着摇头：“是是是，就等着你们过来热闹呢。”
见面定是要互相赞几句的，你家小妹长高不少，她家兄长上月荫职……
“你这首饰倒是稀奇，是胡商做的款式吧。”有人盯着沈令仪乌发上显眼的红樱桃道。
她今日穿着尤其娇艳，与往日娴静清雅的风格大相径庭，裙裳与头上的珠宝相配，让人眼前一亮。
沈令仪点头，强忍着语气里的炫耀：“是我三叔母前些日子出府，顺手给我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
大伙儿倒没觉得是祝明璃和她关系好，都一致认为是因为新妇入府，必然要和各房交好，送点珠宝首饰给小辈实在正常，“顺手”二字肯定是托词。
直到看到了聚会场地，大伙儿才生出“沈府新主母对沈令仪挺上心”的惊讶。
像这种小娘子间的小宴，大多都从简，但谁不希望小姐妹过来时，自家能认真一些，给自己长长脸呢。若自己阿娘是主母，央求一番，倒也行得通，若阿娘不是主母的，大多也不会办宴，都是邀请二三好友在闺房里谈笑玩乐。
宴会主地点定在小花园，此时温度适宜，阳光和煦，树影婆娑，别有一番雅趣。
凉亭四周挂着轻纱，桌椅摆放整齐，长桌拼接起来方便大家聊天，胡床上贴心垫了软垫，凉亭旁设有三个烧茶炉，婢子穿着统一，侍立在各方。
看似小而雅，其实花了不少的心思。
见小娘子们前来，婢子们轻声细语引她们入座，甫一坐下，还未开口，就有人端来托盘询问：“小娘子喝点什么，热茶，酪浆，乌梅浆，蔗浆，葡萄果茶，黑糖奶茶？”
“嗯……”小娘子们眼花缭乱，前面的都听过，已经很难选了，后面的又是什么，听着可真稀奇。
丫鬟们会心一笑，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们会有这种困惑：“小娘子若是难以抉择，不如试尝几杯？”
“试尝？”
丫鬟将托盘一转，露出秀珍小杯子，一般用于品酒小酌，刚好能装一口饮料。
“那就把后面两样给我试试。”
大伙没见过这种方式，都感到十分新奇。

第13章
此时还没有“茶圣”的出现拯救饮茶文化，茶叶一般都和各种调料一起煮，好这口的小娘子们还是在少数。
但祝明璃早早就让茶水房的丫鬟收手，停止虐待茶叶了。现在虽然做不到十步煎茶，但基础的泡茶总是能做到的，这样做出来的茶饮味道清淡，口有余香，提神效果也不减。
奶茶的茶叶是提前烘烤过的，能让茶滋味更浓，小丫鬟们一早就起来熬奶茶，将糖块熬化，呈焦糖色后便放入牛乳与茶叶一起熬煮，最后加入奶酥，过筛，简易版的黑糖奶茶就做好了。
果茶的茶汤却是冷泡出来的，保证清香的同时减少苦涩感，搭配捣烂的葡萄，清甜解渴。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地挑选试喝，不需要额外活跃气氛，一入座，场面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葡萄果茶虽叫茶，却一点也不苦涩。”
“好香甜，加了乳酪居然一点也不腥膻，我还以为是胡人常喝的咸鲜味儿呢。”
“确实格外浓郁，我要这个，给我斟一大杯。”
大家你推荐我，我推荐你，说笑成一团，丫鬟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斟茶，倒试喝的小杯。
很快黑糖奶茶就见底，凉亭旁的茶炉便派上了用场。炭火已熄，余温将提前备好的奶茶温得刚刚好，立刻就能续上。
祝明璃本想做出吸管来，可惜试了芦苇和荷叶，都不太适合，只能作罢。
所以小娘子们一人配了一个圆勺，方便舀起杯底的珍珠。此时还没有木薯，只能用藕粉、糯米粉代替，口感差了一点，但模样更晶莹剔透。
对于吃过精加工珍珠的祝明璃来说，藕粉珍珠差强人意，但对于没见过这种吃法的小娘子们来说却是稀奇。
又软弹又有嚼劲，嚼碎来还有红糖味在嘴里散开，极其上瘾。
她们眼睛都亮了，也顾不得客气，一边惊叹一边向丫鬟讨要更多。
“杯底的是何物？”
“再给我加点。”
她们吃得开心，也就是厨房有功，传菜丫鬟们一个比一个热情温柔，恨不得把她们喂撑。
饮料的新鲜热度还没过，小甜点又出来抢占风头。
这次不需要挨个伺候，丫鬟们端着托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份甜品，顺着长桌一溜排开，每一份甜品都是两口的量，瞧着精致，吃着也不会腻。
甜的有杯子蛋糕，奶油小面包，蜂蜜小面包等等，咸口的有肉松小贝，咸蛋黄毛巾卷，鸡排三明治……
小娘子们惊呆了，哪见过这种场面呢。
这比选饮子还难下手！
丫鬟领队在一旁温柔提醒：“小娘子们早膳用得早，想必一路过来也乏了，吃些小糕点垫垫肚子。”
满桌无言。这么丰富，谁能忍住不每样尝一口？这只是垫垫肚子的程度吗？
礼部侍郎家的王五娘坐在沈令仪右手，闻言下意识转头朝沈令仪看去，以为好友会和自己一起惊讶不知如何下手。但沈令仪作为试吃员，早就被祝明璃喂了个遍，短短十日腰身都粗了点。
所以王五娘只能看到满脸淡定，非常有主人风范的沈令仪。
不是，你不是无父无母艰辛打理中馈的小可怜吗，什么时候发达了？！
见大家眼花缭乱，一时无人动手，沈令仪只能从容出声道：“肉松小贝不错，大家可以试试合不合口味，两口的量，也不至于耽搁午膳。”
有人出声问：“肉松……是何物？”
沈令仪免不得解释一番。
此时大多数人对猪肉有偏见，一是因为猪的生长环境脏污，连带着觉得猪肉也是下乘，二就是因为猪肉的腥臊味很难掩盖，味觉敏感的小娘子难以忍受。
有些人犹豫，有些大胆尝试，无论吃的哪一个小碟儿，入口皆惊艳无比。
好特殊的口感，好奇妙的质地，好香浓的味道！
“这肉松上黑色的脆片是什么，味道与肉松竟然融合得刚刚好。”
“肉松完全不腥！”
“为何能做到如此鲜香，回味还有甜？”
叽叽喳喳的，又闹哄哄成一团，一点儿也没有往常的拘谨优雅，你说我笑，开心极了。
沈令仪解释不及，自有传菜丫鬟解释，她们早排练过无数次的站位，就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无论是上菜，还是服侍小娘子，都完全不会挤。
才开始大家还只挑自己面前的，等尝过味道后，便开始伸手拿远处的，最后干脆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够远方的。
这个时候完全忘了等会儿还有午食，全顾着眼前的吃。
其中一位小娘子在自家阿姐的强力推荐下，终于决定要尝试一下肉松小贝，姐俩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发现老长的桌案上，竟然一叠儿也不剩了。
小娘子不过八岁，见到对面小娘子吃得那叫一个香，当场心态就有点崩。
她姐姐连忙转头问丫鬟：“还有肉松小贝吗？”
丫鬟有点尴尬，完全没想到这个量不够。祝明璃当时交代过甜品不是正餐，只是用来垫肚子的，但甜品小作坊那边还是按照了两倍的量来准备，没想到现在居然抢光了！
“小娘子，确实是没有了。”
完了，吃不到的，更馋了，气得姐俩连端几个碟子揽到自己跟前。
眼见着桌子上的甜糕越来越少，沈令仪站出来主持大局：“大家现在垫了肚子，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玩耍了？”
这话一出，谁还能说自己还想吃呢？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一幅饿死鬼模样，太丢人了。
手慢的遗憾，手快的很撑，各有各的状态，齐齐整整地回答：“开始游戏吧。”
便有丫鬟上来收碟，撤桌，这也是排演过无数次的，手脚极快，排成长列进出，很快就撤干净了。
然后又有丫鬟端来轻便的方桌和窄桌，方桌负责游戏，窄桌则拿来放饮子。
纱帐透风，甜品的香味很快散去，大家的注意力被新的物什吸引。
方桌摊着一张极大的纸，上面画满了格子，其间写着不同的小字。
第一波值班的丫鬟换人，轮值的丫鬟替上，为大家解释游戏规则。
“此盘名为‘大富翁’。”
此时很流行双陆，靠掷骰子算步数走棋，先走到对方刻线以内，则为获胜。本质来说，和大富翁的底层规则一致，只是大富翁增加了许多趣味，有惩罚有奖励，能买地能卖地，一盘可以玩很久。
纸多黏几层，涂上浆糊风干变硬，便成了粗糙的卡牌。祝明璃凭借记忆写了一大堆，变成厚厚几摞摆在桌子旁。
由于人数较多，游戏分成了三组，六人一组，剩下两个年岁低的小娘子在一旁观看。
大家一开始还有些迷茫，但一上手就懂了。
“这和双陆一样嘛，只是棋盘变成了方格子。”有小娘子笑道。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这比双陆规则更多，却一点儿也不复杂。不靠脑子，全凭手气。
眼见着对面的小娘子钱越来越多，终于到了可以买地的格子。
书墨房的丫鬟轻声细语道：“小娘子可要买地？”
被问到的小娘子仔细一看：“寿州？我外祖曾在此任职过。”她不确定地看看价，“我可以买？”
丫鬟便将带着名字的卡给她，放下标识，代表下一个路过的要交钱啦。
还没来得及心疼买地钱，下一个小娘子就落到了她的领地，心不甘情不愿地交钱。
这下场子热闹了起来，完全失去了礼仪。
“竟然要给钱，天理何在耶？那我也要买地！”
“哼，寿州算什么，我就等着买长安。”
“你得落到那里才能买，你手那么臭，可买不到。”
大伙儿嬉闹着，你拍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笑作一团。
三个桌子加起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远远路过的丫鬟们都听到了，惊讶地小声议论：“小娘子们玩儿什么呢，如此雀跃？”
焦尾盯完了午膳的调度，上午的任务便完成了，忙不迭地往小花园赶，有大丫鬟坐镇总是多一层保障的。
她本就担心出岔子，还未走近就听到大叫声，连忙小跑过去，一颗心高高吊起，见到的画面竟然是张家两位小娘子追逐打闹：“汾州是我阿娘出嫁的地方，你怎么不让让我！”
没出差错，焦尾长舒一口气，暗自记下各家小娘子的信息。
祝明璃居于内宅，很多事知晓得不那么清楚，尤其是大家族里的人脉关系。沈母倒是知道大部分，但像谁家表舅在哪任职，谁家大姑母在哪陪夫婿这种细节却是很难记清的。
看娘子的意思，以后手里的嫁妆铺子都要改生意，各地货物来源不一，比如岭南道的珍珠价低，淮南道的绣品精致，万一用得上这些信息呢。
明明是坐着玩的游戏，小娘子们却出了一身汗。
双陆固然有趣，但大富翁更新奇，毕竟士农工商，“商”在最底层，大伙儿可体会不到大手一挥唰唰赚钱的快感。更别提买地收税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做这种买卖。
也幸亏是现在风气开放，平康坊里议政骂朝廷的读书人可不少，她们闺秀关起门来玩的小游戏无伤大雅，要是放在严苛的朝代，发明这个游戏的祝明璃高低要被治罪。
“好！！”又有一个小娘子掷骰子到了最大点数，和围观的妹妹一起欢呼。
手气差的小娘子气得脸蛋鼓鼓，在一旁喝奶茶泄愤。
大家越玩越兴奋，气氛融洽到了顶点，熟的不熟的都在打闹中拉近了关系。
眼见着时辰到了，焦尾轻步走过去，撩起轻纱：“小娘子们，时辰差不多了，可要用午食？”
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都不约而同在想：甜糕和引子如此别出新奇的沈府，午膳会是什么样呢？

第14章
小娘子们聚会，祝明璃不至于一掷千金弄出个国宴来，但在创新上，免不了下些功夫。
此时采用分食制，用膳时每个人面前各自上碗碟，菜式基本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吃什么，若是遇到不合口味的，参加宴会完只能空着肚子回家。
沈令仪给祝明璃的单子里，小娘子们祖籍不一，口味不一，哪怕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也分清淡和重口。
既然不能一套菜色满足所有人，那就自助！
棋牌桌撤下，长桌再次被端上来。
撩开纱帐，保证空气流动，小丫鬟们穿着统一，手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十分默契地将托盘里的碗碟均匀摆放在各个地方。
碗碟就比糕点碟大一点，和家中吃醋芹的碟子差不多，精致小巧，数量却多到挤满了长桌。
此时常见的菜式有，这些叫大厨房准备就行。葱醋鸡、白龙臛（由鳜鱼片做成的肉羹）、红羊枝杖（炖羊蹄）等等，都是祝明璃吃不惯的，量不多，分装在各个小碟里。
时人粒食的方式和后世一样，都是以菜佐米饭，所以热腾腾的稻米饭也是有的。每人面前一小碗，量小，不吃的不怕浪费，不够的可以唤丫鬟再添，免得米饭凉了寒胃。
除了米食，“饼”也不少，此时用麦面做的食物一律叫饼，烧饼、馒头、煎饼，都是饼。以饼配菜，也是一种常见的饮食习惯，所以蓬松的馒头必不可少。
除了这些菜色以外，其余的都是祝明璃按自己口味改善的菜，全是家长眼里的“不好好吃饭”的饭。
面包有了，面包糠也就有了，炸鸡必不可少。每个碟儿装一个，撒粉的浇酱的，保证肉汁充足，一咬喷香。
致力于改善猪肉口味的祝明璃自然不可能忘了猪肉，处理过的猪肉仍带腥臊，就必须通过做法来改善。
红烧排骨、蒜香排骨、爆炒回锅肉、锅包肉……什么口味的都有，任君挑选。若是普通菜色还不能让你爱上猪肉，那么请尝试后世席卷景区的火山石烤肠。
腌制调味、剁成肉糜混合淀粉、肠衣包裹，量不多，祝明璃本人还不够吃呢。
什么？想吃面条，那也有。
小碗装的，两口嗦完，杂酱面、鱼丸面、热干面、酸汤面，小厨房做惯了，出餐快，口味也稳定。分成小碟装看着多，但其实一锅做一样，灶台完全够用。
有肉有主食，蔬菜可不能少，营养要均衡。
可惜做完以上菜色，厨房人手不够啦，所以祝明璃只能取巧，做串串香。蔬菜用竹签串起来，放在两个锅底里煮，一个是加了茱萸的香辣味，一个是用海带、萝卜、清酱、香菇等物仿制的关东煮汤底。
此时鸡汤猪骨熬制而成的高汤不稀奇，但关东煮汤底可没人吃过。海带是味精提取的原料，鲜味儿极重，加了糖的汤底更是提鲜一把好手，看着清，却回味鲜美。
蔬菜都是有什么煮什么，芜菁、萝卜、韭菜、藕片、胡瓜……女大学生靠吃麻辣烫补充蔬菜营养，想来小娘子们也能习惯。再用炸豆腐包裹鱼糜、鱼籽做福袋，保证食材上的新奇。
她们来得太早，祝明璃研究的米粉还没成功。虽传说五胡乱华时期就有米粉了，但至少在此时的北方没有这种主食，制作工艺繁琐，步骤太多，小作坊正在缓慢试验中。
她的各种遗憾无人能共情，所有人看着“自助餐”陷入了目瞪口呆的局面——包括沈令仪。
以往还有丫鬟温声细语介绍，但这次样式太多，报菜名会报得口干舌燥，只能道：“小娘子们口味不一，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这可让小娘子们陷入了艰难的境地，眼睛都看花了，太难了。
有了甜糕饮子的经验，大家心里对创新菜色的期待值拉到了最高，来都来了，谁还要吃常见的菜色，纷纷动手取没见过的菜。
祝明璃之所以把地点选在小花园，就是想让小娘子们放松吃喝玩乐，不拘着自个儿。
前面的玩乐已经让气氛活跃到了顶峰，到了用膳的时候，所有人都极其放松，所以完全不拘谨，想吃什么自己动手拿就是了。
大家没见过这种形式的聚会，以前都是入府后进厅堂，有墙的正堂和在外面饮食区别很大，外面和踏青野餐一样，能让人自然放松。
而且以前无论双方多熟络，也不能当着丫鬟们的面失了规矩。可是沈府的丫鬟姐姐格外温柔，也不板着脸守着，上完菜就站得远远的。
最后一层顾忌没了，又都是活泼的年纪，直接撒开了吃喝。
“这竟然是鸡肉？”炸鸡外壳轻薄酥脆，肉汁鲜香，外面蒜香甜辣的酱汁更是让人上瘾。
火山石烤肠也让不爱猪肉的小娘子陷入迷惑，鲜香之中透着回甘，这真的是难吃至极的猪肉吗？
迷惑的时间不长，因为其他人手太快了，生怕和糕点一样，被一抢而空，有思考询问的功夫不如再端一碟入口！
不爱油荤也不爱重口的小娘子第一次聚会吃到心坎儿上了，鱼丸白净，面汤清亮，洒上青葱，卖相极好。再试一试酸汤面，直接胃口大开，向关东煮锅底的串串下手，萝卜被小火煮得晶莹剔透，提前用米汤去了苦味，只剩清甜，一抿就化，几根下去脾胃舒畅。
不是所有小姑娘都能吃惯羊汤鸡汤，总觉得荤腥味儿重，关东煮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又鲜又甜的同时却很清淡，吃到最后干脆舀一碗汤饮下，浑身通透。
“从未吃过这般口味的汤底，若是我家厨娘也有这手艺，何至于每□□着自己咽油荤。”这位小娘子放到现代一定是味精的忠实粉丝。
这次大家十分默契，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谈话上，埋头一顿吃，争取在短时间内把所有新鲜菜色全尝一遍。
唯一的对话就是：“玉娘，帮我递一下那个。”
“六娘，帮我传一下汤面。”
后来发现远方的小娘子忙着吃，无暇顾及自己，干脆起身绕一圈过去拿，以往宴会哪敢这么松弛呀。
吃爽了，出汗了，正准备停止战斗时，温柔耐心的丫鬟像一道光般出现了。
“小娘子们，要不要尝尝冰红茶，解腻。”
没有柠檬，酸味只能用酸杏代替，山楂健脾消食必不可少，放入茶汤能模仿个七成滋味。此时吃喝玩乐水平并不落后，冰镇饮料相当流行，皇室与贵族都有冰窖，若是没有，世面上还有专门卖冰的商人。
今日一早茶水室的丫鬟们就取冰给饮子降温，保证解腻的同时又不会太寒伤胃。
小娘子们人手一杯，仰头一口，酸甜中带着茶汤的清香，那叫一个爽。
“啊——”实在忍不住长叹一声，终于理解了父兄吃炙肉配酒时为何总爱发出怪声。
小甜水做缓冲，还可以再战！
等到碗碟一扫而空，大家惊讶为何准备的量这么少时，才发现自己早就吃撑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吃啊，小娘子们抚着肚皮，长舒一口气。
下午的活动是什么？不重要，跑不动闹不动了。
大家的嘴巴现在终于空闲下来，可以开始讨论菜色了。
“我觉得金黄色的鸡腿最好吃，外面那层壳尤其过瘾，就是吃到后面有些腻。”
“我都没有吃够，你还吃腻了，合着全让你抢完了！”
“从未发觉豕肉如此美味，肥肉香脆，裹满了酱料，我佐了足足三碗稻米饭。”
等她们激烈讨论完，已经是一炷香过去，终于不撑了，开始犯困了。
对此，沈令仪可太懂了，尤记得她第一次吃包子时，回去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打哈欠，带起一串连环反应打哈欠。
焦尾下班了，换绿绮轮值，见状连忙上前。
祝明璃写了两个方案：用完午膳后，休息消食，要么继续桌游，要么开始运动类游戏；二，吃太撑了需要午睡，备好房间，睡醒再玩耍。
反正沈府房间多，不缺床。
“小娘子们，若是想要午憩，就随婢子来。”
嗯？谁家好人去别人家玩耍，还带午睡的。
大家面面相觑，想要拒绝，但是又太困了。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其余人也跟着，最后看剩下的人太少，干脆全员出动，浩浩荡荡午睡。
走在路上她们跟做梦一样，沈府的主母到底是怎样一位夫人，竟然连这个都准备了。
祝明璃：小姑娘炫完就睡，很正常嘛。
下午轮值的丫鬟早就做好了准备，热水净面、除衣拆髻。被褥上午就熏好了，保证软和舒适。
小娘子们或两个或三个睡一床，刚好装满两间客院，丫鬟们服侍完就退出，把空间完全留给她们。
四周安静下来，乖巧躺在床上的小娘子们这才开口小声说话。
“连客院都收拾好了，岂不是一早就料到我们要小憩？”
“安排也太妥帖了，令仪平日也是过的这种日子吗？真羡慕。”
“我阿娘严格，才不允我这般放纵，哎。”
你一句我一句，关系拉近的同时，还有一种隐秘的幸福感——好姐妹睡一床的机会太少。帘帐一拉，仿若进入了秘密基地。
若是这种时光能拉长一点，过个夜，该有多快乐。
小娘子们在美好的幻想中沉沉睡去。
午睡不能太长，睡久了头疼，时候差不多了，便有丫鬟入房将她们唤醒，伺候洗漱梳头。
下午的活动分为两种，一是不需跑跳的桌游，二是做运动，投壶玩球追逐，想玩什么玩什么，都在小花园进行。丫鬟们回避，任由她们嬉闹。
此时蹴鞠和打马球都很流行，但马球有场地限制，也就衍生出了在地上跑着打的游乐方式，衣裳不方便也不要紧，反正目的只在于跑跑闹闹。
最后干脆不打球了，蒙眼摸人，追逐抓“鬼”，丢香囊……只要给小姑娘们一个舒适放松的环境，她们自有玩乐的方式。
一整个下午，小花园的笑声就没断过。
直到时辰差不多了，她们还没玩儿尽兴，可是必须要散场了，得赶着闭坊前回府呢。
直到这个时候她们才想起：咦，我们入府以来，都没拜见过主母诶？

第15章
所以沈府的主母在哪呢？
祝明璃正在往沈母的院子里赶。
一般小辈入府做客，第一件事就是拜见主母或家主。若是普通小聚，不需要那么郑重，用完膳后前往也行，或见到本府小辈后再一同去主院。
但今日并没有按照正常流程走，一是本府主母不爱客套，二是祝明璃非常理解见到陌生长辈的尴尬，若是气场不和，后半场吃喝玩耍都不自在。
无论如何，在离府前总要见一下的。
主母是三房的，沈老夫人地位又在这里，小娘子们需要两个地方跑，麻烦。所以祝明璃吩咐下去，让小娘子们都到老夫人这里来。
沈老夫人见到祝明璃也不惊讶，毕竟“省时省力”很符合这个儿媳的作风。
二人相见，虽然生疏，但也能聊。沈老夫人阅历广，地位高，只要她想，话头就不会落到地上。
聊到了小作坊，祝明璃顺势问道：“母亲，若是我想把研究的这些甜糕放在长兴坊的铺子售卖，是否行得通？”
沈母这会儿真摸不清媳妇儿的想法了。
别说沈家，就是祝家的家底，也够祝明璃享福一辈子了，何必费尽心思去经营铺子赚钱？主母虽然也要管理铺子，但只是“管理”，挣钱的事儿都交给掌柜来发愁，更别说在府内搭灶台自个儿研究甜糕了。
若是单纯喜欢经商也正常，本朝就有公主钟爱此道，但不会细致到亲力亲为，且经手的生意没那么……接地气。
“三娘为何想要经营糕肆呢？”
此时读书作画才是上乘，士农工商，后世受敬重的手艺人都排在“农”后面，更别说下厨这种爱好。厨娘做到顶端也是个厨娘，不会成为“大师”。
但在生产力极其发达的后世，人们对生活的热爱逐渐体现在照顾好自己上，烹饪也成为了一项艺术。
观念不同，很多事便难以解释。祝明璃只能简单道：“我喜欢琢磨吃食，也爱研究食谱，若别人认可我想出来的吃食，对我来说是一种鼓舞。”
行吧，沈母只能绕过这个问题，回到正题上：“长兴坊附近皆是富贵之家，地段不错；入口的东西容易生是非，食材要注意，不过长安城里倒不会有人故意讹沈府；你作为东家不可出面，一是身份不合适，二是扯上钱财，万一夺了人家的利，多少都会生嫌隙……”
沈母十分耐心，一一分析，提到了许多祝明璃没想到的方面。比如让掌柜提前准备，到县衙报备打点；之前药铺的货也要清了，提前与货源处沟通好。
祝明璃安静地听着，在脑海里牢牢记住。
等沈老夫人说得差不多了，小娘子们正好到院。
路上兴致再高，到了老夫人的院里都是要循矩守礼的。她们不再相互交谈，端直背，安静地进入屋内。
老夫人和祝明璃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头稍减，见到一群花枝招展的活泼小娘子们，这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老夫人，三夫人。”小娘子们齐刷刷行礼。
老人都是喜欢生气十足的小辈的，沈母脸上露出和蔼笑容：“不必见外。”
她其实已经分不太清面前的小娘子们都是哪家的了。沈府这些年接连逢丧，许久不办宴也不参宴，小辈们个头窜得快，上一次见还是六七岁的小童，如今已蜕变成亭亭玉立小娘子了。
她随手招来离沈令仪最近的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王五娘乖巧在她面前坐下：“家父乃礼部王侍郎。”
沈母摸摸她的发髻：“原来如此，都长成大姑娘了。”
王五娘对沈老夫人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今日见到，发现她比从前生了太多白发，神态疲倦。王五娘心中唏嘘：“久未前来拜见，是五娘的不是。”
沈母摇头：“哪里的话。”便唤着嬷嬷取金豆给小娘子们。
小娘子们连连推拒，你一句我一句，屋子里热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祝明璃受不了这种过年长辈给红包的推拉场面，“都收下吧。”
大伙儿从进来就开始偷瞄祝明璃，此时她开口，小娘子们终于能正大光明看向她了。
她和大家想象中不一样。小聚办得如此妥帖，理应老道持重，但她看上去却很年轻；考虑细致入微，理应温柔贤淑，但她看上去又很爽利干练。
小辈们你看我我看你，怎么都不好意思收，眼见着时辰不早了，大伙儿干脆借口告辞：“再不回去，就要闭坊了。京兆住在附近，可不敢在他眼下犯事儿。”
沈母说了这么会儿话，也累了，祝明璃便跟着告退，邀着小娘子们往外走。
“今日的甜糕和午食可合口味？”祝明璃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那可太合了！
小娘子们答：“很合口味。”
“今日把我撑得肚皮都鼓起来了。”
“尤其是甜糕，可惜没吃几口，就被她们抢光了。”
祝明璃见她们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便放心不少，笑道：“正好下午又新出炉了些热乎的，你们捎点回去，自己吃也好，给长辈尝尝鲜也好。”
“这……”大伙儿面面相觑。
金豆子什么的倒无所谓，这个真想要。
又开始新一轮推拉：“哪能厚颜如此？”连吃带拿的。
却不想祝明璃早就给她们装好了，小丫鬟们端着竹制食盒过来，里面是油纸包好的甜品。
刚出炉的，浓郁香甜的暖气从竹片间溢出，喜甜的人完全无法抗拒。
“每样都拼了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提一盒回去吧。”一边说着，一边让丫鬟将竹盒递给小娘子们的丫鬟。
贴心至此，不拿都对不起自己。
再说了，若是不拿，今夜回去肯定馋得慌，太上瘾了。
“那就多谢夫人了。”说出这句话后，见到自家丫鬟接住食盒，小小地松了口气。
长安城里，还有像沈府这样的，还没离开就期待下次再来的府邸吗？
必然是没有的。公主府固然豪气华贵，有长安最闻名的乐师歌伎，席面精致名贵，但进去了，浑身都紧绷着，生怕出了岔子给家族丢脸。更不能敞开了吃，今日失态，明日全长安都要笑话你。
沈府吃食饮子样样奇特，一看就废了心思，更是有新玩意让小娘子们玩耍，玩乏了，还能午憩，这是她们想象不出的放松。
见祝明璃走远，王五娘终于找到时机赶紧交代沈令仪：“仪姐儿，以后若是还要办宴，一定要给我下帖子。”
沈令仪陪她们往外走：“不会忘了你的。”
话音还未落，其他小娘子也立马挤过来：“还有我还有我。”
沈令仪被拉来拉去，头都晕了：“好好好，一定。”
“下次是何时？”
“这……我不知道，得看叔母何时清闲下来。”
“那你多帮三娘子打理中馈，让她早些闲下来吧。”好么，倒是会安排。
有的小娘子觉得自己吃饱喝足睡好，又连吃带拿的，实在难为情，干脆掏出自己的钱袋子，取了金豆子塞沈令仪掌心，小声道：“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打赏下人，你帮我换成铜板赏给她们。”
沈令仪惊道：“这哪儿使得！”
可别人见状，都觉得此举甚好。一是今日过得确实欢心顺意，二是吃喝上终究是大大失态，这既是赏钱也是封口费。
所以大家便都开始掏钱袋，有铜板的给铜板，没有铜板的便让长姐一起出金豆，无论沈令仪如何推辞，都硬要塞到她手里。
“真不能久留了，马上就要闭坊了。”塞完赏钱，拿出地上打马球的速度，闪身不见。
留下沈令仪看着一堆钱犯愁，只能转身往祝明璃院子去。
祝明璃也没想到这些小娘子会如此客气，她唤来绿绮，让她把这里面的金豆收起来，全部换成铜板，然后按功奖赏。
绿绮作为其中一份子，说不开心是假的。
“娘子，具体怎么分呢？”
祝明璃早就想好了：“按品级分，管事领队最多，下面依次递减。然后再给所有参与的仆役加绩效，包括洒扫小丫鬟，不能漏了。”
绿绮忍不住笑意：“好！我这就去办！”
府里的月例赏钱制度在祝明璃接手后革新了一遍，如今有了章程，账房那边记账算账极快。暮鼓敲完，轮值夜班的丫鬟们还未开始干活，就听到了喜讯。
赏钱还没到手，但是一层层打听，具体数额都知道了。小娘子们的打赏加上祝明璃本就准备好的奖赏，加起来数目不小。
内院其乐融融，丫鬟们都是青春年纪，耐不住性子，恨不得当场舞蹈。
“太好了！夫人真是体恤下人。”
“自从夫人嫁进来以后，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回到下人房的丫鬟们不敢乱窜打听，只能等值夜的丫鬟回来送讯。一句话的功夫，说完就走，留下满房的丫鬟们捂着嘴巴蹦跳。
今夜沈府喜气浓厚，竟比三房成亲那夜欢庆味儿更甚，倒叫焦尾和绿绮好一阵唏嘘。原来不是有个喜事就能“冲喜”，还得靠有能力的人日积月累料理才行。

第16章
沈府的变化，绿绮和焦尾深有所感，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感触只会更深。
仆役婢子自然不必多说，小辈们的改变也很大。沈令仪这些时日再也没有唉声叹气，连字画都变了风格。
一向将“独”字贯彻到底的二房双子，也感觉在府里的日子轻快了些，具体的说不上来，至少院里下人不再用哭泣躲懒，衣食住行都有改善。身上久罩的阴影不知何时散了不少，连自己也没察觉。
他们不往祝明璃跟前凑，祝明璃也不去理会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着。
这种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两人性子张扬，长安城里好友不少。自从家里丧事后，他们能往外跑就往外跑，这样就不用回府面对伤心地。
小宴后的第三日，沈令衡与沈令姝同时邀了好友打马球。
别的府可不像沈府这样不拘着小辈，所以他们每回打马球的队友都不一样。这回放出来的这一批，有两人的妹妹正好上次来参加过沈府小宴。
妹妹们人手一盒糕点，自然要孝敬长辈以表心意。两人在府里闲着无聊到处乱窜，厚着脸在祖母房里尝过一块儿。
本来只是瞧着卖相陌生，尝个味儿，没想到一口肉松香葱面包卷下去，就上瘾了。外层的肉松香葱香咸浓郁，沙拉酱在口里爆开，黏糊丝滑，面包有嚼劲却又足够软嫩，咽下去了嘴里还是浓浓的奶香麦香。
甜品的初尝试总是会激起十足的多巴胺，八分的美味在舌尖化作十二分的惊艳，二人立刻就想尝更多。
可惜府里人多口多，一人几块早就所剩无几。
若是吃爽了还好，吃一块就没了，这简直是折磨！
剩下的几日总是念着那一口，咸的饼子嫌没有面包香甜奶味，甜的饼子嫌没有面包的蓬松软嫩，把厨房折腾得够呛，最后琢磨着用油和奶酥蒸饼做出了个四不像。
没办法，他们只能委婉地问妹妹们哪里来的甜糕，能不能再讨点？
得到了妹妹的白眼球：“阿兄以为我不想再吃几块儿？哪有讨食讨到人家府上的。”
行呗，你不讨，我讨！
听到沈府双子约着打马球，忙不迭地禀了阿娘，兴冲冲地出府。
沈令衡不知道对面有人嘴上是打球，心里是面包，只觉得对方队里两人紧盯着自己，莫不是最近自己技艺猛升，竟被对方派来两人来纠缠？！
一场球打得是胶黏至极，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心里火气蹭蹭冒。
打完球，一身汗，正在灌凉水时，盯着自己的两人竟然朝这边来了。
沈令衡当场冷笑一声，水囊一丢，拳头握紧就迎了上去。
打马球这种事儿，有摩擦很正常。别的府上小郎君脸上挂彩，他们长辈会因为沈令衡的悲戚身世不好意思找上门，而沈令衡鼻青脸肿地躲着回府，也没人在意。所以论打架次数，沈令衡稳居第一。
两方越靠越近，沈令衡的拳头下一刻就要抬起来时，对方一把揽住了他。
“沈平清！”一身臭汗熏得沈令衡头晕脑胀，“好球，好球啊。”
沈令衡狠狠推开了他们，目瞪口呆：“你打马球伤着头了？”
对方竟然好脾气地忍了：“平清说话真是风趣。”
太过诡异了，沈令衡火气下去，变成了惊疑。对方何时叫过他的字，稍微好的时候高喝大名，恼怒的时候叫“沈獠”，今日是怎么了？
对方也受不了这种套近乎，两句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就图穷匕见：“前几日我家阿妹去沈府做客，吃了贵府的甜糕久久不忘，回来后还一直念着，没法子求到了我这个兄长面前，我也只好觍着脸来寻你了。 ”
沈令衡听得莫名其妙：“什么甜糕？长安城糕肆众多，自个儿买去。”
“啧。”对方不耐，“什么糕肆，要是有我早买了，我缺那点钱吗？是你府上厨娘做的。”
沈令衡努力回忆了一下，以前吃的甜糕都是府外买的，放在桌上落灰。祝明璃掌家后他没吃过，所以疑惑道：“我家厨娘何时会做甜糕了？”
这人果然讨嫌。对方松开手：“又不是我要的，是我家阿妹，你何至于因为我俩的嫌隙，小气如此？”
沈令衡：“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俩这边起了争执，女方那边也散场了。沈令姝过来找他一同回府，见状道：“阿兄，吵什么呢？”
沈令姝是出了名的泼辣，对方压下火气：“我替我家小妹讨点你家甜糕，你阿兄连这个也计较。”
沈令姝也迷茫了：“什么甜糕？”
兄妹都如此，倒不像装的。对方只好细细解释：“就是前几日你家大娘子办的小宴，宴后还每人赠了一盒，让她们带回府品尝。”
沈令衡整日长安城跑，还真不知道此事，正想反驳，却听沈令姝道：“我知道了。”
那日她在府里，自然知道这回事儿，只是关在自己院子里，根本不想参与。至于甜糕，稍作联想就明白了，她之前听到院子里的丫鬟们小声议论主母另搭了小厨房，里面的厨娘日日身上香甜，想必做的就是甜糕了。
没想到大娘如今竟同这位叔母如此亲密，还邀好友过府办宴，前几年她哪有这等好心情？
几人围着，嗓门不小，大伙儿都以为有热闹瞧，渐渐围了过来。
很遗憾没打起来，但听到了对话。
小娘子们扯过沈令姝来打趣：“什么甜糕呀，竟让人求着兄长来问，令姝你怎么瞒着我们？”
沈令姝黑了脸：“是我新过门叔母让厨娘做的。”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噤了声。沈家双子平日相处着挺好，大方热忱，但一和长辈挨边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似自己的阿娘撒手人寰，世上所有的长辈都要丢弃他们一般，都变成了仇敌。
大伙儿是不明白这种想法的，但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郎君那边却没有这种觉悟，本就不是相知相熟的队友，闻言自然而然道：“叔母呀？那你回去帮我小妹问一嘴呗，若是不外传的食谱就算了。”
沈令衡的脸变得和沈令姝一样黑，忍着道：“只是叔母而已，我去向她要这要那的？真是不安生。”
他给沈令姝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怒冲冲走了。
剩下一群人摇头。
“真是古怪。”
“少说两句吧，家逢大变，性子古怪点也正常。若我阿娘弃我而去，来一个陌生娘子当家做主，我也不可能同她亲密。”
*
这个小插曲除了让双子二人难受以外，没留下任何影响。
沈府仆役按部就班做活计，沈令仪忙着给小姐妹回信说自己没有食谱，祝明璃规划着糕肆的未来，沈府上下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在这一片和谐中，沈令文终于回府了。
之前旬试，祭酒大怒，批所有人只会作空洞文章，居高临下、闭门造车，竟让所有生徒跟着他出京。正逢秋收，是俯身躬行、体察民瘼的好时机。
于是生徒们只能让书童回府或回学馆收拾行礼，匆忙出京。却不想祭酒一时兴起，一路前行，而后又遇到相熟的县令，让生徒们帮着打下手学习。
正忙的时候来了一帮苦力，可不得使劲压榨，如此折腾月余，总算能回京歇息了。
入城后，生徒们各自散去，外地的回学馆，长安本地的就回自己府上。
沈令文带着书童回府，一身疲乏，门房差点没认出来。
小郎君时隔这么久回府，府内自然要吆喝传开的。
沈令文再累再脏，也不能立刻就往自己院里钻，怎么也得先拜见祖母。想到这儿，又猛然记起三叔娶亲，自己并未回府祝贺，这可是件大事，颇得罪人！
那就先去祖母那儿，再遣人去三房通传一声……他脑里规划着，脚步沉重，恨不得倒头载地上睡一觉。
在这种疲惫中，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便不那么敏锐，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变化，但仔细瞧着，布景树植都是原先那般，并无区别。
他将这种胡思乱想抛之脑后，闷头前行，终于抵达祖母院里。
祖孙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想说，但沈母看他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哭笑不得道：“你何必来我这一趟？先去洗漱整歇，睡好了再来。”
沈令文完全是沈令衡的反面，极其乖巧懂事，摇头道：“久未回府，岂能因为疲乏而失了规矩，再说，我甚是想念祖母，不先来看看祖母身子如何，回院哪能睡得下？”
沈母被他逗笑了，戳戳他的额头：“我身子好多了。你三叔新娶的娘子把沈府打理得很好，我一点儿都不需要操心，这些时日心头宽和了不少。”
说到这儿，沈令文很想打听一下这位未曾谋面的三叔母性情如何，又不好直白地问，只能道：“既然如此，那我必然是要前去谢过三叔母的。”
沈母也想到了这点，她不介意沈令文回府不拜见是一回事，但尊重长辈本身又是一回事儿。祝明璃成亲那日沈令文正逢旬试，没能参与就已经很失礼了。
“那你就快去，别在我这儿耽搁了。”沈母明白自己走后，小辈们都要依仗祝明璃照看，能交好的自然要交好。
沈令文确实是乏了，不再客气，向祖母告辞。出了堂屋，唤了个丫鬟道：“你去三房通传一声，看三叔母是否有空得见。”
丫鬟连忙答应，还未走开，沈令文就被站在院门的丫鬟堵住了。
府里来人，还是久久未归的小郎君，从沈令文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门房就向内院通传了。
等到沈令文进了堂屋，祝明璃派来的丫鬟已经站到了沈母院前。
“夫人说，小郎君舟车劳顿，先回房修整，明日得空再叙话。”
沈令文惊讶到失态：“嗯？”他不是还没派人去通传吗？
他愣了一会儿，才陡然明悟：这位叔母竟然在我进府后就得到了消息，并料到我会去拜见，所以提前派人来拦我。
真是又聪慧又细心。
再一想，祖母果然没有夸张，这是将整个沈府都握在掌心，才能做到如此迅速。
既然都递了信儿，他再非要去拜见，那就不识趣儿了。
沈令文一边往院里赶，一边心下惊叹：三叔母实乃大家风范。
还未见面就生出了期待。
等回到院里，他才发现自己惊叹得太早了。

第17章
他临时出行，久久未归，一开始仆役们肯定会像往常那般，日日洒扫。但时间久了，定会松懈，更别提一走就是月余。
所以沈令文已做好了规划，回院先让人烧水以备沐浴，再吩咐丫鬟细细除尘，熏被。等他沐浴时，遣人去大厨房让厨娘热点煎饼垫肚子……
又累又饿的沈令文拖着身子朝院子里走，迈入院门后，就等着仆役们开口行礼，他就可以开始一连串的吩咐了。
同他预判的一样，仆役们停下脚步，纷纷朝他看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
“二郎！”
“二郎回来了。”
沈令文点头回应，终于走到院中了，有气无力开口：“烧水，我要——”
刚说了两个字，就见到两个丫鬟从屋里出来：“二郎可要先沐浴？浴汤已备好。”
沈令文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咦？
难道门房给三房传话的时候，也顺便给他的院儿里传话了？
但这些丫鬟们何时办事如此妥帖？他人还未至，热水已备好。
难道是换了主母，府里人手变动，她们担心自个儿处境，于是格外手脚利落？
抱着这种怀疑，他迈入屋内，朝沐浴间走去。
干净的衣裳早已备好，整齐地挂在一旁；浴桶旁备着的烫水冒着白汽，以便主子随时添水；澡豆、巾子等摆放在不知从哪寻来的置物几上……
沈令文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院里的仆役没换人，还是以前那群啊。
见他站定，大家便往外走准备回避。沈令文连忙嘱咐道：“遣人去大厨房叫人给我热点饼子垫垫肚子。”现在时辰不早不晚的，不是用膳的点，想吃顿丰盛的饱腹餐是不可能的。
丫鬟们非常顺畅地答道：“二郎，大厨房那边已经得信儿了，估摸着一炷香就送到。”等他洗完，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沈令文：“……”
他都要怀疑自己已经睡着了，正在做怪梦。
见他盯着大伙儿不说话，小丫鬟们有点害怕，小郎君没有让人服侍沐浴的习惯呀。主母可说过，在她的眼皮子下，男主人绝不可以轻薄丫鬟。
见状不妙，先撤为敬。
留下沈令文在震惊中除衣解发，迈入浴桶——怎么连水温都如此合适？！
他不知，祝明璃为了保证以后自己回府的第一时间就能舒坦，所以制定了规矩，洗漱、吃饭都是有严格流程的。
以往主子回府，想吃点热乎的垫肚子，总是要让人去讨要。因为万一主子不饿，自个儿跑去要回来算怎么回事？且谁去也是个问题，毕竟以前这些职责是没有细分的。
祝明璃在自己院子里定了规矩了，绿绮焦尾两个誓要成为“总助”的大丫鬟就把这套规矩传了下去。
沈令文回府，门房传讯，备水、备衣、熏被、去大厨房要吃食……一整套规矩，各司其职，完全不会混乱。
也不用担心多做多错，或与其他人争抢讨好主子的活计而生出矛盾。
沐浴洗漱，一身的疲惫散去一半。沈令文穿戴整齐，推门，丫鬟们立刻过来开窗散气，收拾沐浴间。
吃食已在案几上备好了。
祝明璃是不在大厨房用膳的，但自己这儿都改善了，大厨房也是顺手的事儿。
大厨房备热食，是怕沈令仪和二房双子饿了，能随时吃上热乎的。
才开始是用熄了火的炭热煎饼。煎饼放在鏊子温着，会变得过脆过硬，只能用炊饼笼子蒸，于是带油的煎饼又变得软塌塌的，加上馅儿是羊肉，太腥膻。
第一旬汇报，绿绮向祝明璃反应了这个小问题。
祝明璃立刻给大厨房规划了菜单。
沈令文看着面前的碗碟，饼、羹、汤，竟如此丰富。
煎饼换成了肉夹馍。此时有一种类似肉夹馍的饼，名为“古楼子”，烧饼里夹巨量的羊肉，一般人真吃不下。
祝明璃做了改善，首先，量减少。其次，羊肉用辛香料卤制，这样温在锅里越久越入味。外层的饼舍去油脂换成软嫩的白馍，这样复热也不会油腻。
沈令文洗漱过后饿极了，迫不及待拿起肉夹馍品尝。
白馍绵软，馍心充分吸收卤汁。羊肉嫩滑，丝毫不油腻，肥肉剁碎后晶莹透亮，肉香和卤香融合得恰好，一口下去忍不住直吸溜。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厨房何时手艺这般精进了！
他却不知道用猪肉做的肉夹馍更加美味，只是沈绩每月俸禄包含七八只羊，祝明璃不好这口，所以全让大厨房处理了。
沈令文咀嚼得十分敷衍，一口气狂塞，三下五除二吃完肉夹馍，差点噎得翻白眼。
可惜只有一个，剩下的被练武完的沈令衡早要走了。
沈令文一边震惊美味，一边端起醋汤。这是早食做的馎饦剩下的面汤，加点醋，撒点葱，简单清淡，酸中带鲜。
很简单的汤，却极其解腻，与肉夹馍搭配起来竟如此合拍。一仰头，全干了，肺腑那叫一个通透。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竟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感动——还是家里好！
饼吞了汤干了，面前只剩一碗羹。
羹和以往也有些差别，首先肉很少，只作提鲜，否则总会腥膻。再往里面加各种蔬菜丁，营养均衡的同时增加清新感。
陶釜小火慢熬，米粒爆花，熬成胶状，绵软的口感又能嚼到略脆的菜丁，有清爽的鲜甜感。
沈令文已经惊讶不过来了，唏哩呼噜把羹喝完，放碗、擦嘴、摸肚子，长叹一声——太舒服啦。
吃饱喝足，身子都轻了，他沉溺在美味的幸福中思索：不用怀疑，这一定是那位三叔母的功劳。
丫鬟们见他吃完，手脚利落上来收拾。按理说用完膳，要消食后再睡觉，但沈令文累得不行，管不了那么多了。
“把被——”刚说了两个字，想起来了。今时不同往日，有那位三叔母在，还需他多嘴吩咐？
果然，进了里间，熏香清淡。时令更改，寝被也跟着换成稍厚的，已被熏得松软，一切是如此地井然有序。
沈令文站着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如何感叹。原来人在太享福的时候是说不出大篇文章的，只剩晕乎。
一觉好梦，醒来已是暮食时分，又感受了一下大厨房的改良菜品，吃得干干净净，唏嘘以前竟不知道用膳可以如此惬心。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沈令文就翻了起来，早早地赶去沈母院里请安，想着应当能见到三叔母，便能顺势跟着她回院，赠礼赔罪。
结果没见着祝明璃人，一问，哦，人家根本不来请安。
经过昨日那一连串的惊艳，沈令文一点儿也没觉得祝明璃无礼。与祖母商量好了不来打扰，便没做个虚情假意的模样，是个爽利人。
在这倒是见到了阿姐沈令仪，两人一同陪沈母用完早食，告退离开。
姐弟许久不见，有很多话聊，沈令仪问他学业如何，他一一作答，然后将话题扯开：“三叔母其人如何？”
时辰差不多了，想必三叔母已经用完早食发完对牌，他可以前去拜见了。
回答他的却是短暂的沉默。
沈令仪不知道如何回答，从何说起，想了一堆，一开口，眼泪先滚下来。
把沈令文吓一跳：“阿姐，你这是……”
沈令仪摇头，啜泣道：“无事，只是心中酸楚与感念交织，一时难以自持罢了。祖母年高体弱，我唯恐憎徒增其忧劳，故凡事警惕，心中惴惴。如今幸得叔母照看，总算安心，二郎可明白？”
沈令文听她这么说，也鼻子一酸。
他们和二房不同，早早就失去了双亲。童年若无祖母照看，无以至今日，但正因如此，反而格外谨小慎微。
沈令文在国子监算不上顶聪慧的，但确实最踏实肯学的那一个，就是想要争口气，让心里踏实一些。
“阿姐，必定是阿耶阿娘在天之灵庇佑。三叔母待你好，你便成倍孝顺回去。”
有弟弟安慰，沈令仪很快收住。
见她平静下来，沈令文才问：“我想着等会儿去拜见三叔母，阿姐可有嘱咐？”
沈令仪疑惑：“现在吗？三叔母出府了。”
沈令文也很疑惑：“咦？”你怎么知道她出府了？
却不想由于沈令仪总爱往祝明璃跟前凑，三房仆役也和大房交好了。祝明璃明日有安排，提前一日下人们就会互相知会，免得大娘跑空。
除了疑惑阿姐怎么把三叔母行踪摸得这么清以外，沈令文还疑惑，这一大早的，三叔母出府做什么？
祝明璃正在进行实地考察。
药铺是必须关门大吉的，但糕肆最终能不能开，必须得亲自跑一趟确认才行。客流量大不大？附近有没有食肆竞争？铺子布局如何，后院能不能修面包窑……
一开坊，祝明璃就乘着马车，同上朝的、出坊采买的、急着办事的人一同出了坊门。
到长兴坊时，不算太迟，刚开坊的时候人流量最大，现在缓了不少。
祝明璃将车帘撩起一角，仔细观察街坊铺面。长兴坊紧邻朱雀大街，车子穿过南坊门，左转到沿墙街，继续前行一段，快到东西横街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祝明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属于自己的药铺。

第18章
这间药铺岁数比祝明璃大太多，是她阿娘当年的嫁妆，而后才成为她的嫁妆。店面修缮过数次，如今木柱瞧着又要朽了。当然，说好听点儿，是颇有“古韵”。
掌柜的昨日便得了信儿，整夜忐忑未眠，一早就在门口候着。见到门前停车，下来一位娘子，立刻就迎了上去。
“娘子。”掌柜是位老翁，气质和铺子很像，有种斯文的古旧感。
祝明璃来之前已将这间铺子了解透彻。数十年，这里一直在做药铺生意，掌柜的也没变。只是随着时间变迁，长安里出现了更多的药铺，或药材好价钱低，或有医人坐馆，或铺面足够大瞧着可靠……总之，这间小铺面撑不下去了。
长安房子不便宜，祝明璃大可将这间铺面赁出去，但听到药铺来自“阿娘”的嫁妆时，她便怎么都要留下，让这里繁华起来。
药铺同大多店铺一样，前店后院。前头的铺面略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药材药瓶归整，不多，毕竟一直在亏损，不敢积货，陈药也不能昧良心卖出去。
走到头，最边上挂着老旧布帘，掀开便通往后院。
掌柜明白这药铺撑不了多久了，但这日真到来时，心里难免哀戚：“长兴坊贵人多，府上不缺名贵药材，不上本店采买。但街里街坊有个头痛脑热，都会来这儿，多年信誉在，保证不以次充好。”
可惜祝明璃不是中医专业，她若是想要把铺子盘活，必定是要换生意的。
“我不会把铺子转手与人，只是来看看能不能换作糕肆，若不合适，我再想法子。”
有了这句话，掌柜明显松了口气。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药铺，药铺对他意义深重。先前的祝家娘子是个好人，如今的这位小娘子也是位善人，只要东家不变，药铺便没有消失。
正说着，旧门帘被掀开，一位年轻小娘子钻了出来：“阿翁，药都——”
话说一半，抬起头看到祝明璃，这个时辰出现的贵人娘子只会有一位，连忙抱着药盅行礼：“娘子。”
本来松了口气的掌柜又愁苦起来。
他守了药铺几十年，他的女儿外孙女也跟着他学手艺，选药、净药、炮制……离了药铺，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祝明璃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去处。
面前这位小娘子看着整洁伶俐，倒是可以塞进后厨帮忙，可那不就浪费了手艺吗？
一老一少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缩着肩膀，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
祝明璃问：“若是药铺换成糕肆，你们有想过以后做些什么营生吗？”
老翁摇头，外孙女倒是接口道：“求娘子为我们择一去处。”
她早打听过了，长安没有药铺愿意要祖孙俩做工，更何况祝家是极难得的宽和良善人家。长安生活不易，自寻去处全得靠运。
祝明璃一时半会儿给不出答案，干脆掀开帘子往后院去。
后院很大，毕竟晾晒炮制药材都要空间。处理药材难免有碎屑，但院里很干净，连陶炉都被擦得锃亮。旁边三间房隔成了五间，祖孙俩各一间，还有三间之前住着年轻力大的药童，前几日结了月钱，另寻去处了。
小厨娘们肯定是从沈府出。她可不是慈善家，打理沈府总要薅点好处，她们烘焙早已上手，是不二人选。
扫了一圈，祝明璃确定这里的布局很适合开食肆，便回头对他们道：“你们收钱算账是熟手，夜里铺面也要人守着，不如先暂住在这里帮忙？”
老翁想要说什么，小娘子先应下了：“好，都听娘子的。”
祝明璃瞧她年岁不大，和沈令姝差不多，问道：“你叫什么名？”
“阿青。”
祝明璃又问：“你不怕我以后让你在糕肆打下手做糕点，浪费制药的手艺？”
阿青道：“手艺可不能当饭吃，树挪死，人挪活，有什么我学什么。”
祝明璃被她逗笑，摇头：“你让我慢慢想想，寻个合适的去处。”
贵人竟如此体恤，阿青也不敢笑了，和阿翁一起连表谢意。
药铺里的器具都是“老员工”，换生意肯定用不着，但祝明璃也不缺这点置换钱，便道：“你们把后院收拾出来，那些制药物什就先收着，可放得下？”
掌柜的本来就舍不得店里的一切，闻言欣喜道：“放得下放得下。”反正他屋子就只有床桌和箱子。
这边看完，后续的改装、切窑、修缮等等都得回府再安排。
祝明璃离开药铺，转而回到车上，让车夫在长兴坊好好绕一圈。
据她观察，此时的食肆和后世区别很大。做早食的食摊食肆很多就专做早食，还未到晌午就收了摊。酒肆、糕肆也只做那一份生意，不互相竞争。虽各坊都有小型商业区，但若是想要吃丰富豪华大餐，坊内的店肆可能还真满足不了。
此时没有影视剧里那样重楼飞阁的繁华酒楼，这种建筑群和经济文化分不开关系，在祝明璃那个世界，得到宋代才开始出现。
祝明璃主意落定，打道回府。
*
沈令文今日好不容易休假，就等着拜见祝明璃，结果到了晌午她才回来。
等沈令文赶到三房时，祝明璃刚刚用完午食。这个时机其实不太好，但沈令文怕现在不来，这位三叔母下午又没了人影儿，他也是没招了。
他和沈令仪性子像，温文内敛，一般都窝在书房，不常在府里走动，三房更是极少来。府里小辈都一样，有些畏惧沈绩。
许久没来，三房和自己记忆里不太一样。房养人，人也养房。居住的主人会带给房宅独有的气韵，三叔在的时候，宅院是冷硬的，三叔母才住进来没多久，宅院便变得柔和温厚。
他心里对这位三叔母充满了期待，收敛神色，缓步走近堂屋。
听到丫鬟来报，祝明璃专门来这儿等他，第一次见面，总得正式点。
屋内光线柔和，沈令文垂头，目光扫到祝明璃的裳角后，站定行礼。
“不必多礼，快坐下。”
沈令文这才抬头看向祝明璃。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这位叔母没有老成练达感，就是一位十足年轻娘子的模样。
他很惊讶，祝明璃也很惊讶。
沈令文太瘦了。
沈家人个子高，沈令衡这个年龄都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沈令文更是个头蹿得快，站在堂前，跟个芦苇杆似的。
加上常年体弱，面白如纸，活脱脱一个病弱忧郁小郎君模样。
沈令文见到祝明璃的神情，以为自己哪儿做的不妥，准备好的长篇说辞被堵在喉间，忐忑地在祝明璃下方坐下。
谁料到祝明璃开口第二句竟是：“怎么这么瘦？”
沈令文：“嗯……啊？”
“大娘看着都比你有肉。”祝明璃感叹。
沈令文：“呃，是、是。”才说她没有老成感，现在却和街上热心阿婆说话一模一样。
不用他回答，祝明璃已有答案：前世那些初高中生很多都这样，坐一整天，埋头苦学，压力大，食堂难吃还不让外带吃的进校门，完全是在用身体换未来。
“国子监公厨味道不好？”祝明璃好奇。
沈令文第一反应就是否定。体弱之人通常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差别不大，所以虽然生徒都在抱怨，他却并未觉得公厨很差。
但转念一想，昨日自己回府的那顿美餐，对比之下那确实：“稍显不足。”
祝明璃又细细问来：“平日都吃些什么？”
问什么答什么，沈令文解释一番，祝明璃就理解了他的处境。别说国子监，就是堪称荣耀之盛的“廊下食”其实也一般，甚至有上朝的官员中途溜号跑出来吃，只不过后来朝廷下诏禁止了这一行为。
只要是非参朝日时，家里有几个闲钱的，都喜欢与同僚出官府饱餐一顿。国子监情况特殊，生徒不是那群官油条子，不能那么松散，管理又严格，午时开饭前还要先训话，别说营养均衡了，能饱腹就不错了。
这可不行，沈令文是大房长子，日后的家主，未来的顶梁柱，祝明璃养老还要靠他，可不能年纪轻轻就倒下。
“平日里用食，米面、果蔬、肉食都要吃。不过你最好多吃些肉补补气血，下学回府后也要散步，活络筋骨。”
沈令文一边仔细听着，一边想：不对呀，我这不是来赔罪赠礼的吗？怎么话头偏到养生上去了。
祝明璃说完后举杯喝茶，沈令文可算找到时机了，连忙把话题拉回正轨：“叔母，您成亲那日我未能回府恭贺，今日前来一是拜见，二也是为此赔罪。”说完，终于将檀木盒递出。
其实才先准备的礼物并不是这个，但拖得越久，礼物的分量就要越重，所以沈令文也是下了血本，将自己珍藏的书画大家的亲笔送了出去。
叔母出自祝家，这份礼她定会喜欢。
祝明璃接过木盒，拿出卷轴，展开欣赏，道谢。她没有记忆，水平不高，字画到她手上属于糟蹋，真是可惜了小郎君的一番好意。
沈令文见她展开画轴后松了口气，正准备就此大家的书画品鉴畅谈，就听到祝明璃话题又拐了回去：“国子监能自带食盒吗？”
沈令文：“嗯……啊？”平时口能作赋的小郎君今日屡屡傻眼，从未表现得如此呆愣过。

第19章
沈令文老实回答：“倒是可以……”但从未有人这样做过。
一是他们和官员作息差不多，基本都是坊门一开就往外走。住得远的，平旦时分，也就是早上四点左右就要起床。因为做饭来不及，所以此时早食都很简单，一般就是粥或面片汤，更没有时间准备丰盛的午食外带。
二是皇城不是初高中校门可以在外面送饭，此时外卖文化也不像宋朝般发达，温盘还没出现，双层铜盒保温效果也一般。一大早做出来，提到国子监，待到中午，早冷了。就算还温着，也不如热乎的饭菜，还是在国子监将就吃吧。
三是最重要的一点，家里的午食其实也没那么惊艳，值得摒弃万难非要提着去……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微微蹙眉，配上清癯的面容，感觉下一秒就要愁苦到晕过去了。
祝明璃由衷道：“长太高也不好。”若是矮点，还匀称些。
沈令文：？怎么总是跟不上思路。
提出带饭的想法后，祝明璃脑海里就已经把难点考虑了一遍。首先保温是个问题，其次有的菜不适合带饭，加热后会有剩菜味，所以菜式的选择上也要思量。
“等会儿我要写单子让人出府采买，正好顺道把你的提盒也买了。不过时间短，没什么功夫准备，菜色上确实做不到完美。”祝明璃说着就有了主意，站起来，“你放心吧，你的吃食，我会当个事儿办的。”
沈令文现在才回过味儿来，三叔母并非跳脱，而是太利落，风风火火的。
他们的对话直接跳过了关切问候、想法子、推拒、道谢等过程，几句话的功夫，事情就敲定了。
沈令文不是个优柔扭捏的人，好不容易有长辈关切，且祝明璃自己也敲定了，他再有意见算什么事儿。
他跟着站起来，深深行礼：“那就劳烦叔母挂心了。”
祝明璃喜欢有礼貌的小孩：“没事儿，也不麻烦。”这可不是客气，反正都是小厨房一锅出。
她想尽快让食肆开业，没有太多功夫闲聊，该做的人情也做了，可以散了。
“二郎若是还像这般，在衣食住行上有欠缺的，都可来寻我。”祝明璃道，“我手上还有些事儿要忙——”
沈令文闻弦知雅意道：“三叔母您先忙。”
祝明璃微笑点头，转身往外走，食肆的家具厨具要画图纸让匠人打造，岗位也要定下来，菜色菜式也要试过……确实很忙。
沈令文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原来一府主母竟如此难做，比家主都忙碌。
*
沈府最不缺的就是仆役，只要分工做好，干什么都很高效。
晌午给的单子，下午暮鼓还没敲，商铺就把货物送到了沈府。秘书绿绮焦尾一一点过，拿不准主意的再来问祝明璃，采购就完成了。
而此时祝明璃已经把新的“绩效方案”写了出来。去食肆做工的厨娘肯定要涨月钱的，做得好，更有奖励。
本来祝明璃说的是卖糕点，但既然铺面都有了，早食生意也可以一起做。无论是烘焙还是做早食，都要早起，祝明璃干脆就给她们排了轮班，免得累着。
人手安排好就开始画图纸，府里匠人做不好的、不擅长的，就去府外寻人。
小厨房的厨娘本是被排挤到三房来的，如今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让大厨房的人好生嫉妒。
主母厚道，她也感念其知遇之恩，带了几个小徒弟，不藏私，好好教。而且前些时日主母新定了规矩，“师带徒”，师父做的好也是有奖励的。所以现在开食肆，厨娘是不缺的。
三房高效运转着，祝明璃还专门抽时间给大家来了个“上岗前动员会”，食肆若是利高，她绝不会亏待手下，月钱、赏钱都要加，吃穿上给福利，年节还会发米粮布帛。
最后一条灵感来自于中国自古以来铁饭碗都有的福利，此时的官员们会发粮发肉，后世就是发米面油，大伙儿都喜欢这种稳稳的幸福感。
以至于现在大伙儿比祝明璃还兴奋，成日盼着食肆早日开张。
沈令仪也听了一回动员大会，回院就写信给想再来府上做客的小娘子们，告诉他们以后甜糕会在长兴坊的糕肆卖，想吃多少买多少，别再来埋怨她了。
到时长安定会掀起好一阵热闹。
不过在这之前，国子监先生出了一回热闹。
就在祝明璃决定让沈令文带饭的那日下午，采办仆妇就买来了双层铜制提盒，中空层可以很好地隔热。针线娘子按照其形状缝制了棉套，再塞入纸屑，至此，保温提盒就准备完成。
准备暮食的时候，顺道就给明日“备菜”。肉类腌制好、茄瓜切好，通通吊在水井里冷藏，翌日一早三下五除二做好，装进提盒，沈令文离开时，正好带走。
出京这么久，一回来，沈令文就要立刻恢复以往的作息。
大早上翻起来，犯困着洗漱。
以往起不来的时候，他都出府买早食。在坊门旁等它打开的时候，顺便在路边买点胡饼蒸饼，热乎的，省事省时。
也就是生徒才能这般任性，骑马上朝的官员们可不敢冒险，万一被御史看到啃芝麻胡饼满身掉渣，一个“有辱官缄” 的名头是跑不掉的。
今日他也多睡了会儿，听到婢子说“大厨房端来的早食”，张口就拒绝：“来不及了，坊门要开了，我得赶紧出发，路上对付两口就行。”
却听她回道：“今日大厨房做的是煎饼呢，二郎边走边吃也成。”
咦？大厨房什么时候开始做煎饼了。
困意散去，沈令文才反应过来，如今沈府主母换了，大厨房早已变天了。
他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煎饼就往外冲，隔着油纸还能感受到饼子的滚烫温度。
热煎饼香气扑鼻，沈令文低头看，却发现这和他认知的“煎饼”不一样。此时的“煎饼”是一种杂菜混面的油炸丸子，凉了也能吃，做早食做夜宵都行，不过太油了一般不做早食。
但他手上拿着的是卷起来的长条面食，里面裹着类似于捻头的油炸物，金黄饱满，配上绿油油的葱花，色调鲜艳。
他连忙咬下，立刻就被这丰富的口感惊艳。饼皮柔韧，油条蓬松柔软，薄脆酥香。酱料稀奇，咸鲜微辣，隐约又透着甜，蛋香葱香激发得恰好，满口留香。
一口就上瘾。
等到了坊门口，煎饼果子吃得只剩下个尾巴。
每日聚集在坊门口的都是熟人，有同学、有官员，属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谁爱吃胡饼，谁爱蒸饼，谁起得早在府里用膳，大伙儿都有数。
许久没见到这个瘦成人干的小郎君了，大家投来眼神：终于回来啦。
再一细看，群众里出现了个叛徒，怎么你手上拿的早食和我们手上拿的早食不一样呢？
坊里何时开了新的食摊，怎么大伙儿都不知道？晚上回府要让下人去打听一下。
再看沈令文对他们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埋头苦吃，也不知道是多美味，嚼得满嘴留香，脸颊鼓包，衬得其他人手里的早食都没味了。
离得近的，还能听到他嚼薄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光是想象就能感受到那种酥香。
开坊时间到，大家挤着出去，到了街道上便宽敞了，人流汇聚，共同往朱雀大街去。
路过第二个坊门，遇见了熟人，远远看见沈令文，追过来：“尔止！”
沈令文站住脚步，对方手里也拿着早食：“旅途疲惫，缓了一日也没能恢复。”这是解释为何起晚了。
沈令文表示理解，正想说自己也是，对方就打断了他：“咦？你手上的早食是什么，没见过。”
旁边同行的人都支起了耳朵，他们早就想问了。
“叫什么我不知道。”沈令文回答，“是我府上做的。”说完连啃几口，眨眼就只剩个底儿。
看他吃这么香，饼子本身卖相也好，对方有些酸：“你府上何时在早食上如此费心了，在府外买不省事？”厨娘们肯定早早就起来了，折腾人。
沈令文把最后一口塞完，盯着他的视线瞬间少了一半：“离京前我三叔刚娶亲，如今三叔母接过中馈，把府里好生打理了一番，吃食上十分用心。”对于对方话里的暗示，沈令文不可能听不懂，“厨房也定了新规矩，如今人手足，配合得当，早食反而比以前准备得更快，婢子们也能多休息会儿。”
他昨日吃暮食时问过，这么美味丰盛又新奇的吃食，大厨房可是增添了更多人手，准备甚久？
丫鬟们消息灵通得很，便把祝明璃如何整治贪腐之人，更换人手，定好职责的事说给他听。厨房那群小丫鬟整日喜笑颜开的，月钱多，干活省事，主母心细，连备菜、用灶、如何各司其职配合都安排了，每日还能多睡会儿呢。
对方听了他的话，只信了一半，余光又瞄到他书童手上的提盒：“这又是什么？”
这下沈令文有点不好意思了，三叔母照顾过于周道，衬得他娇气：“叔母说我体弱，故在吃食上格外关照，今日让我带着午食去，免得不合胃口。”
别说同行的生徒，就是听八卦的路人们也惊讶了。
如此体贴的叔母，倒似阿姐阿娘般，小郎君好福气。
刚才只信一半的生徒现在不信也不行了，见沈令文这个单薄身子，心想他叔母估计是怕他被风吹跑了，才如此用心，哼哼。
再说提着食盒去，到了午食的时候早凉了，能有公厨好吃？倒是白费工夫。
这么想着，心里安慰不少，赶紧把手上的肉馅笼饼（肉馒头）塞完，葱多肉少，难受。
到国子监后，一上午的苦学，头昏脑涨，终于挨到了午食的点儿。
博士先借圣人言训话，生徒们再规矩坐地，等杂役们在食案上摆好午食，终于可以松散些，开饭啦！
厅堂里渐渐热闹了起来，沈令文见状起身，向杂役要了些滚水，灌进提盒的夹层里。虽说保温措施已做到了极致，但菜怎么也会凉一点，用滚水加热后，便能恢复热度。这是小厨房送提盒时特意交代过的。
早就有人注意到他带的提盒了，如今又要滚水加热，所有人都在偷瞄。
沈令文回座，先看今日公厨的菜色。府里吃的那两顿已经把他养刁了，他皱眉摇头。
再看向提盒，估摸着差不多加热了，他终于打开盖子。

第20章
带饭是门学问，有些菜热一遍更入味，有些热一遍反而有剩菜怪味。
依祝明璃的经验，浓油赤酱的菜加热后更添香气；而清淡、讲究凸显食材本味的菜，就不适合再热。
最上层的保温效果最差，只放了个浅口小碗，盛着蒜末葱末。这类调味料若过早与菜混合，味道会走样，现代外卖就是分开装的。
大伙看沈令文好一番折腾，就拿个装葱蒜的小碟出来，顿时长松一口气：不过如此嘛。
他们却不知这提盒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极浅，与中空层一样，本是隔热用的，所以祝明璃不在其中放菜。
揭走第一层，蒸腾的热气顿时扑出来，沈令文用手碰边缘，烫得一缩，还是取了帕子隔着才拿出来。
那薄瓷碗一搁上桌案，立刻衬得公厨的菜色黯然失色。
好丰富的色彩！
祝明璃说不费事，就真不费事。昨晚她想吃干拌冒菜，多备些菜，今日沈令文的外带就有了。
时令蔬菜茄瓜，有什么切什么。汤底是慢炖骨汤，加入葱白、桂皮、白芷等入药香料，熬出的味道却是一绝。昨晚的汤，今早再煮开，香料的香气充分释出，再难吃的蔬菜都能被拯救。
蔬菜有了，肉也不能少。鱼丸、脆藕丁炸猪肉丸、新灌的火腿、虾丸……什么肉都来点，保证不吃腻。再用绿豆磨粉做宽粉，铺在最上面，以防被热得过烂，碳水也有了。
过于丰富的菜色，有些人觉得新鲜，有些人觉得牛嚼牡丹一锅乱炖，失了精巧。但对挑食者来说极其友好，喜欢什么吃什么，不怕不合心意。
中医讲，体弱气虚者吃辣可以提气，所以口味是酱香微辣，又特地加入了优质脂肪麻酱，柔和味道，增加醇香味，还能让食材更挂汁。
这么大一碗，就这了吧？
却见沈令文揭开第二层，用手帕垫着，又端出第三层的瓷碗。
这也是祝明璃今日午食的菜，鱼香肉末茄子，酸甜并重，可以盖过肉类的腥气，开胃下饭。
两个大碗往桌案上一挤，彻底没位置了。
主食就不用带了，反复加热的稻米并没有公厨现蒸的美味。
沈令文拾起筷子，不适地抬头，发现左右前排全在歪脖子看他。见他抬头，大伙儿唰地一下转头回正，假装很忙地挑米粒。
沈令文默默摇头，夹起干拌冒菜上面的脆藕肉丸。表面炸过，微韧，高温锁住了猪肉的汁水，藕丁清爽微甜，解腻去腥，配上麻酱底料，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他两口咽下，再夹稻米饭入口，好配。
可惜公厨的稻米饭也没家里的好吃。最近府里的米饭都是颗颗分明却不干硬，松散香软，不知加了何种工序。
再把筷子递向左边的大碗。茄子一挑就烂，忙不迭用稻米接住，酱汁就这么浸润了进去。混合入口，只有酸甜可口，油润鲜香，哪还会在乎稻米饭不够好吃？
平日里此人吃饭跟个猫儿似的，这舔一口，那抿一下，就搁筷子了，何曾如此狼吞虎咽过。
演的吧，有那么好吃吗？
大伙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蒸菜都香了点，鼻翼耸动，心里断定那碗鲜亮橙红的菜是酸甜口的。
平日也没觉得茄子这么下饭，回府得让厨娘试着加糖醋看看。
他们瞧热闹的功夫，沈令文用鱼香茄子拌饭，一小碗稻米就这么见了底。
他起身去添，左右两侧的人立刻抻长脖子看他的碗：“这道是酸甜口的，那道呢，这料汁颜色也奇怪。”
“这么大两碗，又吃不完，徒徒浪费。”
沈令文一往回走，两人立刻缩回脖子刨饭，待沈令文第二碗稻米饭吃完，终于坐不住了，开口问：“尔止，你府上为何让你带午食来学堂？菜色倒是稀奇。”
沈令文便又解释了一遍，惹得大伙啧啧称奇。不过他们自己府上的菜不带也罢，倒是平康坊有一家食肆的乳酿鱼不错，若是能带来……不知与眼前这菜孰优孰劣。
沈令文胃口小，再怎么馋，很快也吃不下了。一道菜剩半碗，颇为可惜。
此时流行分食制，没有后世聚餐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习俗，所以他也未曾想过与同窗分享。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大多与沈令文相反，食量惊人，一口能吃下一头牛。他前侧方的同窗便是出了名的大胃，每日都要嚷嚷公厨的午食不够吃。
此时见沈令文终于停筷，在“吃别人剩菜丢面”和“失节事小饿死是大”里纠结，很快做出选择。
“尔止，你那菜瞧着新鲜，不知口味如何？”
大胃王同窗为人大度爽朗，人缘好，沈令文跟他关系也不错，便耐心回答：“此菜酸甜咸鲜，茄瓜极其软烂入味……”
却不想人家就是想尝一口，不是让他讲解。对方听他这么说，越听越馋，受不了了：“哎，今日公厨午食依旧小气，我还未觉饱腹，就已吃光，看来下午又要饿得头晕眼花。”
好奇怪，沈令文觉得自己听出了他的暗示，但又不敢相信有人想吃自己的剩菜。他试探着问：“这半边的菜，我未动筷碰过，你要不捡一个尝尝味？”
话音没落，长筷已至眼前，夹起芥菜肉丸，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的身手，难怪生得牛高马大，祖上能文能武。
新鲜的食物香，别人碗里的食物更香。也不知是调料还是肉的功劳，往日嫌弃的芥菜也沾光变得鲜香，比以前吃过的所有圆子都好吃。
本来就没吃饱，馋虫又勾起来了。
“再尝一口。”他道，筷子又来，夹走丸子。什么时候豚肉变得如此好吃了，难道沈府买的猪和他府上的猪不一样？
说是一口，实则面上的丸子全扫走了。
沈令文默默伸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点。
这样吃起来终究不过瘾，对方又吃了几口，索性把饭碗端来：“我再品品另一道菜。”
沈令文有些犹豫。冒菜他夹了一半，另一半没碰，但是鱼香茄子筷子一碰就烂了，很难干干净净取食：“这碗菜我都动过筷……”
“我俩之间，何必介意？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硬套了一句圣人言，便动筷刨走小半碗。
行叭……沈令文用目光扫过看热闹的人群，众人纷纷避开，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酸甜咸口很下饭，同窗很快就把稻米饭唏哩呼噜刨完，脚步轻快地跑去添饭。
一边让杂役多添点，一边嘀咕抱怨：“若是公厨能做到一半的滋味，也不至于每日剩这么多稻米饭了。”
杂役在心头翻白眼，公家管饭，那也是分级别的。政事堂吃得好，你倒是去呀。嘴上假尊敬地道：“等以后小郎君入仕做官，外放去富裕州郡，各种特色尝个遍。”地方拨款可不像京城那么严格，全靠刺史怎么盘算。
打完饭，把剩下的菜解决了，舌头和肚子都得到满足。对方和沈令文的关系迅速拉近，厚颜无耻道：“反正尔止你胃口小，吃不完也是浪费，明日用餐前先拨小半份儿给我，我替你解忧。”
沈令文委婉道：“……明日不是这些菜了，说不定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嘴的。”假装听不懂暗示。
沈令文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搂上他的肩膀，一幅哥俩好的模样。一粗一细黏一块儿，活像一对碗筷。
傍晚沈令文回府，提盒是送到三房小厨房处理的。小厨房一看，谁说二郎胃口小，这么多都吃完了？！
祝明璃本来只是想问合不合口味，听到小厨房这么说，震惊地想，果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于是翌日，沈令文不仅带了提盒，还带了些面包和三明治，方便课间饿了垫垫肚子。
一下课，就有人黏过来了：“你这个竹筐里装的什么？”
行吧，这下甜糕是不能吃独食的了，离得近的一人一块。
大家那叫一个赞不绝口，问沈府是不是去苏杭找的糕点娘子。
沈令文想到昨晚和阿姐聊天时，阿姐提到三叔母要开糕肆的事，便道：“不是，是三叔母琢磨的食谱，说是过些时日准备在糕肆里卖。”
“哪个糕肆？”大伙异口同声道。
沈令文：“这倒是不清楚……”
把大家给急得啊：“你回府问清楚呀，你三叔母待你如此好，你怎么毫不关心？”
好大一口黑锅！
沈令文擦汗：“我晚上回去仔细问问。”
这个举动倒是帮祝明璃的糕肆提前预热了一把，加上沈令仪的好友们，第一波客源在还未开业前就已营销到了。
对此，祝明璃毫不知情，还在忐忑糕肆的开业。
她不能成日往铺面里钻盯装修进度，等到五日后绿绮汇报修缮得差不多了，她才换衣裳乘车过去。
店肆已焕然一新，朽木修补，墙面刷白，家具更换，全然认不出之前药铺的模样。后院按照烘焙小作坊等比例建好，房间也修缮完毕，方便值班小厨娘休息。
转了一圈，祝明璃心里有了底儿，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店铺上方：“再打块招牌，就可以开业啦。”

第21章
忙碌了这些时日, 大伙儿才意识到，糕肆还没取名呢！
“娘子，打块儿什么样的招牌？”焦尾问。
祝明璃看着这间小小的铺面, 店头虽窄, 却挤满了独特设计的家具, 显得格外温馨。
她心里有了主意。
三日后。
天还未亮, 长兴坊一家小糕肆后院已经热闹了起来。
婢子们熟练地将烤好的面包从窑里面托出来，转身放在垫着油纸的木盘上。面包窑砌了五个，一批进炉，能出来几十份面包。
她们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惹得阿青和她阿翁也跟着起床。就算不起来也是没法睡的, 因为满院都是绵软甜香, 根本躲不过。
看着成堆的面包，阿青犹豫地和爷爷对视一眼：面、蛋、奶都不便宜, 做这么多, 能卖得完吗？
眼见着一个小丫鬟费劲儿地推着木车过来，阿青连忙上前帮忙。
这是昨日才到的推车, 样式古怪, 四个轮, 左边打了木把手方便推拉, 齐腰部位打了个木板, 前方盖布，下面放炭火炉。
对了，这个木车更是费钱。也不知祝家娘子舍下大价钱, 能不能回本。
这个木推车是祝明璃按照现代小吃摊推车画的图纸，形是到位了，但十分笨重。尤其是装上炭火炉和炊具后, 得三个小丫鬟一起推才能推动。
阿青热心，见她们费劲儿，便跟着出一把力，一直送她们到坊门口。
此时暮鼓还未响，坊门口的食摊已陆续到位，各自忙着摆放家伙什。
几个婢子都是第一次出来做买卖，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娘子说，她们不用叫卖，也不用日后一直这么做。只用把名声打出去，后面就可以在店里等客上门了。
这个“岗”活儿重，月钱是最高，是她们主动请缨来的。
把炭火炉拿下来，再把炊具摆好，将早早准备好的肉饼和蛋拿出来，往铁板上一放。
滋啦一声响，脂肪香气飘散开来。
阿青常年生活在市井中，一点儿也没有丫鬟们的紧张，十分自在地在一旁瞧热闹。
“好香，闻起来不像羊肉，是豚肉吗？”
为首的是那个有强迫症的婢子，不爱说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有些尴尬，摸摸鼻子：“要我帮忙吗？”
旁边的小丫鬟接话：“不用啦，我们都有分工的，妙娘负责煎肉，我负责待客收银，黑丫负责组装。”
阿青再次碰壁，退到一旁。
长安城渐渐苏醒，很快，街上便出现稀稀疏疏的人流，不一会儿，坊门前已汇聚了一大堆车马。
今日是参朝日，做官的一个比一起起得早。上衙可以迟到早退，上朝可不敢，仪容服制还有要求，不敢有差池。
起得太早，梳洗打扮，胃口还没醒，勉强塞点饼就得出门。
到了坊门口，天色透亮，稍微清醒了点，胃口也醒了，便琢磨着买点饼再垫垫。毕竟一站就是一上午，遭罪啊。
胡饼不行，掉渣。麦面蒸饼不行，不抗饿。得要有肉的，卖羊肉煎饼的呢？
一扫，发现今日食摊里多了一辆奇怪的推车。
还没来得及看在卖什么，目光就被推车下面的麻布吸引了。
只见上面规规矩矩写着三个大字：甄美味。
目光再下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早食&#183;甜糕，最右方方正正画了个图，用红墨标注出了店铺位置。
此时商业并不发达，时人哪见过这种打广告的方式，一个二个惊掉下巴。
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两个小丫鬟还挺紧张，但强迫症厨娘毫无察觉，手上机械地动作，煎饼、翻面、煎蛋……
霸道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隐约还夹杂着一股绵润甜香。
行人刚才还因为要腰酸腿疼站一上午而忧愁到没胃口，此时却下意识开始分泌口水。
明明大伙儿视线都在往这边飘，却没人上前。
小丫鬟更紧张了，双手按在台面上，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木牌没拿出来，连忙弯腰将其取出。
这下大家的视线再也不能挪开了。
祝明璃知道丫鬟不会叫卖，也知道这些食客矜持，干脆省去所有推销，直截了当地做了个价目表。
本来祝明璃只是写了大字，标注食物名和价格，但见到在身旁瞧热闹的沈令仪，来了灵感。
沈令仪，三岁便开始学习作画的大家闺秀，画花画雪画秋风肃杀，却被祝明璃薅来画汉堡。
“不行，太写意了，线条实一点。”
“色彩再重一些，要突出，要乍眼，要俗！”
于是本朝第一张夸张营销图诞生了。极其浓烈的色彩，等比例出现的食品图，全是技巧，没有一点寄物抒情。
再看食品图，好稀奇的样貌，蒸饼的模样，煎饼的色彩。
老头们架子大，不好意思第一个过去，年轻官员就潇洒不少，驭马过来，下马。
祝明璃的目标群体一直都是这些贵族，此时麦面一斗18文，一 只羊约3100文，她的早餐就要65文。
但此时平民难出仕，当官的也不靠俸禄吃饭，平日里挥金的地方多的去了，不会在口舌上亏待自己。
“我要一份肉蛋饼。”他掏出铜板，丢在台面上。
小丫鬟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应道：“好嘞。”肉蛋堡灵感来源于麦麦猪柳蛋麦满分，只不过麦芬换成了汉堡。
话音落，旁边丫鬟抽出油纸，从身后的瓮里取出汉堡胚。瓮下方垫着木炭，让内部空气保持高温，和现代甜品店里用灯管加热展品台类似，既保持面包的温度，又不会让其变干或受潮。
盖子一掀，一股极其香甜的气味溢出。
小丫鬟把汉堡胚夹过来，旁边忙着煎肉饼的强迫症妙娘立刻把肉饼放上，又夹起煎蛋叠上，最后组装丫鬟自己放上奶酪片，盖上层汉堡胚，齐活。
这一套动作流畅极了，赏心悦目。
小丫鬟用油纸将其包好，递给年轻官员。
此时纸贵，讲究人才会用油纸包食物。官员更满意了，手指捏着汉堡，发现这饼极其柔软，和蒸饼一般，但表面却呈金黄色。
出了坊，边骑马边吃就有失容止了。官员便牵着马靠边，迫不及待咬下。
舌头还没反应过来，肉汁已绽开，然后才是奶香、肉香、芝士香在嘴里化开。肉饼软嫩丰润，一点儿也不油腻，口□□汁。
等他咽下了才反应过来，没有羊膻，没有鸡柴……难不成是豚肉？豚肉何时能这般好吃？
来不及想太多，他三下五除二把汉堡啃完，由于面包足够柔软，咽下去竟然一点也不噎人。
一大早能被富足脂肪填饱肚子，很容易产生幸福感。
年轻官员满意地擦擦嘴角，等到了长安街才回过味儿来：哪怕是上等猪肉，羊肉也比它贵三倍，羊肉笼饼才卖17文，这个豚肉堡居然要65文！
真是无奸不商啊……他砸砸嘴里汉堡的余味，不对，肉蛋饼这般美味，除了豚肉，必定还有许多珍贵食材，我怎能如此揣测人家？太不堪了。
明日我要买两份向店家以表歉意。
人们都是从众的，年轻官员作为第一个上前，且吃得如此狂放不羁（本人觉得在街边吃得很优雅矜持），定然十分美味。
上朝日，一旦没饱腹，上午必定头晕眼花。
于是大家一拥而上，纷纷购买。才开始负责组装的婢子还能忙得过来，后来数钱手忙脚乱，只得让阿青帮忙收银。
祝明璃在开坊后很快就到了长兴坊，没想到来的时候，竟已经卖空了。
长兴坊大，离皇城近，富贵人家不少。除了上朝上衙的官儿，平日里也有仆役出来替主子买早食，见到新鲜的，自然会买一个回去讨喜。
祝明璃来的时候，摊车旁边还剩几个人围着。她换了装束，看上去像个秀才娘子，走过去也不乍眼。
“郎君恕罪，今早买卖确实兴旺，一片也没了。”
“您明日请早，明日我们还来。”
还未走近，就听到小婢子在连连请罪。买客听了嘴上嘟囔一句抱怨，渐渐散开。
祝明璃快步走过去，见其他两个婢子已将炊具收拾好，正在往车厢里搬。阿青在一旁整理铜板，满脸是汗。
收钱看似轻松，实则是个累活儿，又要数又要整理，数量上来了，钱盒还很沉。
她提气用力，准备往推车下面搬，下一刻，手上重量轻了不少。
阿青心跳漏了半拍，虽是光天化日，坊里街角也有武侯铺，没有贼人敢作乱，但万一呢？
她抱紧钱盒抬头，对上祝明璃的脸，顿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成了另一种紧张：“娘子，您怎么来了？”
听到阿青的声音，小婢子们连忙转头：“娘子！”
她们在小作坊里和祝明璃相处时日很长，早就不惧怕她了。祝明璃要帮忙搬钱盒，焦尾不可能让她动手，连忙抢过来收拾。
祝明璃揉揉小婢子的头：“辛苦了。”
她没想到能这么火爆，这么快就卖光了。今早坊门一开就出来了，还想着找个地方守着，免得出什么岔子。
“娘子哪来儿的话。”第一次做生意就这么成功，小婢子十分兴奋，赚钱的滋味儿可太爽了，“又不累的，这么快就收工了。”以前在厨房洒扫择菜帮忙，一上午不带停的。
祝明璃道：“是我考虑不周到，只想到你们的手艺，没想到还要体力，明日我寻两位仆役来帮忙。”
即使知道祝家娘子是位善人，阿青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和颜悦色跟婢子们说笑，还赔罪说自己考虑不周。能想到这么多点子，或者说想出这些饼本身就很厉害了。
回到糕肆，祝明璃让婢子们先去眯会儿，又叫来掌柜的算账。之前药肆就是他在管账，现在还领着工钱，也就继续负责账务上的事了。
很快，进项就算清了，再把今日用的食材购置钱减了，掌柜惊讶道：“这么下去，没几日铺子的修缮钱就能回来了。”
以前药铺一直在亏损，哪见过来钱这么容易的？
他往账本上记着，手都有点抖：“娘子，今日这么快就卖空了，明日定然还有新客，多做些也能卖完！”
祝明璃笑道：“那得看厨娘们了，灶头上的活儿耗气力，不能累着她们。”
掌柜一怔，商人逐利，锱铢必较的占多数，体恤人力的极少见。东家说这话时，不像在虚假仁义，看来是真的良善。
阿青在一旁听着，却有了其他想法：如今我和阿翁只是在糕肆做工，做药的手艺用不上，工钱却依旧领着，这种日子能过多久呢？祝家娘子仁善，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位这样的贵人，老天把机会递到我眼前了，我得抓住。
他们这边在对账商量，那边朝会已进行许久了。
站位越前，官位越高，朱紫满身，是世人眼里无法比拟的荣耀风光。
确实是风光，除了朝会的时候。
站后面的还能活动活动手脚，前面的一点儿小动作也不敢有，老老实实站着，还全是一群鬓发灰白的老家伙。四十岁迈过五品，大家都会夸一句“年少有为”呢。
一般日头上来时，就开始累了，再过会儿，脚就开始抖了，然后肚子看早食具体情况，或早或晚都要咕噜咕噜响。
今日左右两边都开始了，大理寺卿却还没感觉到饿。
殊不知肉、蛋、芝士热量都高，饱腹感强，比吃纯碳水管饱多了。
一直到上完朝，廊下食时，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头晕眼花。
今日廊下食是饼子，大理寺卿忍不住开始忆汉堡，
面包蓬松柔软，却足够韧，能兜住肉汁，没有被浸润到软塌。奶香、麦香、黄油香，回味十足。
煎饼硬，抵着胃。蒸饼倒是柔软，却没有奶香黄油香，对牙口不好又馋的老头来说，汉堡胚十分完美。
今早朝会才说了秋收的事，去年天灾，收成不好，今年也没缓过劲儿。
上午圣上因为这事儿忧愁不快，大伙儿还歌功颂德哄了好一会儿。
现在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吃点东西垫肚子，却见大理寺卿捏着个饼子，一脸深沉模样。
旁边尚书见了，在心里暗骂：呸，老狐狸，装什么悲悯百姓食不下咽的模样。
他讥笑一声道：“此膳乃陛下圣恩所赐，意在优贤养士，诸公箸下之食，皆化为明日匡扶社稷之力。若腹中饥馁，又怎能为圣上解忧呢？”别装了，好好啃饼，别浪费圣上的粮米。
大理寺卿听到声音，转头来看，只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谁又惹恼了胡尚书，让此獠叽里咕噜说一大堆。
他移开目光，继续琢磨着：明日非参朝日，也不用早起，就让仆役去街边买回府，买俩，老妻一个他一个，正好。
结果第二日，仆役去的时候，已经被抢光了。
官大的可以优哉游哉上衙，官小的怎么也得在上峰来之前赶到。于是之前那位年轻官员便早早买了汉堡，带着到衙门吃。
人人都带早食，就你的特殊，还吃得嘴角留汁的，少不得问两句哪买的。
清早嘛，人还没清醒，公务先放一边，先就早食长篇大论一番。
怎样的口感，如何的美味，以及肉量足，一直到午食都不会饿……闲话说得口干舌燥，直到上峰进衙，才作鸟兽散开。
大理寺卿见怪不怪，全当没看见。
第三日，大理寺卿特意吩咐仆役早点去买，却不想隔壁坊的同僚在昨日《论饼》后，特意来长兴坊买了汉堡，明明婢子们多准备了些，却还是卖空了。
第四日，不用等到敲鼓开坊，天一亮就让仆役去买，总能买到吧。
却不想，昨日年轻官员与其隔壁房的同僚都买了汉堡，在衙门里一同品鉴，把大伙儿狠狠馋了一把。他们住得离长兴坊远，便让这个年轻官员帮买捎带。
所以那位年轻官员一人竟买了足足十份。
吃不到的东西是最勾人的，连续三日的期盼都落了空，大理寺卿烦得没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气呼呼地上衙。
然后就见到衙里的后生们几乎人手一个！
大伙儿聚一块，一边啃汉堡一边磨嘴皮子，同僚情升温不少。
大理寺卿当场脸就黑了，吓得这群人汉堡差点掉地，连忙乖觉回自己房舍，不敢再“聚众论饼”。
早食没吃饱，上午就饿了，中午公厨菜色不合口味，大理寺卿干脆出衙觅食。
在长安为官多年，哪里的食肆味道不错，适合午食溜出来吃，大理寺卿都一清二楚。
用完午食，驭着马，慢悠悠折返。
隐约之间，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他不知道什么叫黄油，什么叫烘焙，但是他却记得吃面包时那种特殊的混合香气。
大理寺卿沿着香气的方向走，越走越熟悉，这不是去往长兴坊的路吗？
然后他就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下峰。
“就是这家糕肆，天还未亮时她们会摆食摊在坊门口买，午食起会开始卖甜糕。”
“好浓的香气，其他糕肆为何香气不会飘得这么远？”
“行了别站这儿看了，赶紧过去瞧瞧，免得等会儿裴大理回衙了，逮住我们出来了。”
大理寺卿：……
从未觉得自己的下峰们如此讨嫌过。
他顺着他们走的方向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远处竟有一个极高的招牌，上面如出一辙地写着鲜亮的三个大字“甄美味”。
*
祝明璃当时觉得药铺适合改为糕肆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地理位置好。
首先，它紧邻朱雀大街，后院的方向与坊壁平行，很适合让烘焙的香气散出去。
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前提是酒香确实能飘出去，若是太深了，无人问津也正常。
还有就是，此时的墙都是土夯的，不高，若牌子做得够高，就能被朱雀大街的行人看见。
多么熟悉，这不就是现代高速旁的广告牌位置吗？
所以祝明璃不仅让人打了招牌，还打了一个巨高的木杆，上面钉着广告牌，刷上朱漆。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要往这边瞧，就能看见这根突兀的广告杆子。
祝明璃明白，第一日卖早食，吸引的客流量并不算多，不会有太多人专门来糕肆看，所以并未正式营业。
直到第三日，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营业了，才让值白班的小厨娘们过来开干。
面包窑不再统一出品，而是每个窑出一款，数量不多，因为她的价钱不会卖得便宜。长安城里昂贵的糕肆不在少数，她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
现在开业不像现代那样，可以放鞭炮，叫卖也不行，长兴坊贵人多，扰民。祝明璃倒是想过发传单，可传单不一定能送到目标群体手上。
没办法，只能靠慢慢积攒名声。
所以第一日，她没什么信心，一样甜品就只做了一点。
此时没有玻璃罩用作展示，甜品直接放在台面上，又怕不卫生，落灰。
于是沈令仪又被薅来了，她对此十分情愿：“能帮上三叔母，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怕累！”
然后她画了十幅极其精细的食品图就老实了。反正最近是不想作画了，没有一点悲秋伤春的文艺心情。
商品图挂在墙上，附上价目表。台子上摆上用作展示的甜品，只摆一个，其余的全放在后面，用粗麻罩着，既隔灰，又透气，可以很好地散发香味。
正式开业时，祝明璃又来了。
幸亏嫁进了沈府，郎君不在家，婆母不管事，要不然哪家娘子能这样三天两头往外钻，盯着个小食肆。
她不好露脸，只能在后院呆着，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却不想沈令仪和沈令文早帮她营销了一把，许多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在翘首以盼开业。前几日每天来店铺门口晃悠的，就是他们府上的仆役。
今日上午，终于看到甄美味糕肆在洒扫忙碌，进进出出的，像是要开业的模样，仆役们连忙在此蹲守。
掌柜一推门，吓了一跳，以为是之前在这买药的客人：“各位若是想买药，请到其他药铺去吧，本店现在已转做糕肆。”
“糕肆，没错啊。”他们不解，“开门做生意吗？”
掌柜有点懵：“做、做啊。”
“何时？”
“现在。”他手还放在大门上的，狠狠一推，里面甜品气息彻底溢出。
好香！
甜品的气息光是闻着就心情愉悦，难怪小娘子小郎君日日过问，生怕他们去错了地方，才迟迟没能买回甜糕。
进了门，就迷茫了。
好小的店头，长安最贵的糕肆他们常去，那叫一个阔绰，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糕点也没有放在台面上，这怎么挑选，小娘子说了，要表面有金黄肉酥的糕点。
他们正想开口问，却发现墙上挂满了画。很奇怪的画风，作画之人必定功底深厚，可半点韵味也无，除了“栩栩如生”这一个优点，什么也没有。
他们很快找到主子吩咐的那款糕点，指着道：“我要这个！”
祝明璃向来都是有差错就改正的人，之前发现小厨娘们只适合做菜，不应当承担收银待客揽客的任务，所以她找来府内采买婆子们，有徒儿或干女儿，愿意干的，都可以报名。
小厨娘们地位水涨船高，连房舍都不再睡大通铺了，谁不心动？自然报名的婢子源源不断，不少塞钱给采买婆子让她们立刻认徒的。
总之，经过考核，两日的上岗培训后，她们站到了糕肆店里。
对她们来说，无非就是回答客人问题，介绍糕点，打包，活泼嘴甜就行。
肩负采买任务的仆役要买糕点，她们立刻问要多少，然后麻利开始打包，比想象中的开业还要简单。
很快，肉松小贝就销售一空，接着是各种蛋糕、面包，来迟了的只能遗憾离开。
有些小郎君心不够细，听到沈令文说长兴坊新开的糕肆会卖，连忙吩咐府里下人去买。
买多少，买哪种却是没交代的。
采买的下人过来一看，晕了头，只好回去等小郎君下学后细问，气得小郎君道：“你一样买一些回来不行吗！”
曲奇和饼干是新品，之前没人吃过，所以才开始没人买。等蛋糕面包售罄后，采买下人怕被训，便买了些回去，倒真交差了。
小郎君晚上美滋滋吃饼干看书，觉得比面包蛋糕更好，不涨肚子，能一直吃一直快乐。
这样的火爆场景是祝明璃没料到的，再加上之前早食引流的那一波，不到一个时辰，甜品竟快卖完了。
肉松小贝这种量小的，她让小厨娘做了二十个，大的面包蛋糕就只做了十个，虽然品类有十几种，但架不住人多啊。
所以等大理寺的官员们溜达过来时，就只剩饼干了。
不过他们没吃过蛋糕面包，没有执念，有什么尝什么，让婢子一样装几片试试味道。
等她们打包的功夫，他们还有闲心背着手评价：“这画技不错，只是走了歪门邪道。”
“用色太俗，鲜亮过头失了雅韵。”
等他们拿到打包竹篮离场后，大理寺卿才到。
店内早空了。
婢子歉意地道：“贵人，甜糕没了，下一批怕是要等上一两个时辰。”
大理寺卿：……
老头子牙口不好，想吃点甜甜软软的饼子，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为何要跟我争抢？！
老头心里苦，老头不说。
“那你这三个，那五个都给我提前留一份。”但老头混迹官场数十年，脑子好使。
第一份预定甜品单出现了。
*
第一日卖早食和第一日卖甜糕，都出现了提前售罄而手忙脚乱的场面，祝明璃做了总结，又把今日观察到的流程重新规划了一遍，决定再多培养一些小厨娘。
前面卖着，后面烤着，又有香气引客，又不怕断货。
只是量怎么都不愿做太多，一是来不及，二是万一卖不出去这些食材就浪费了。
她本以为面包蛋糕口感新奇，卖的更好，没想到曲奇饼干后来者居上，第二日竟最先卖完。
昨日一行官员提着曲奇回衙，下午看看卷宗，随口吃点饼干，配着苦辛厚重的浓茶，舒服。
和现在常吃的糕点不同，曲奇是浓香的黄油奶酪味儿，捻过以后，连手指都是甜香奶香的。
酥脆化沙，在嘴里化作绵厚浓稠的奶香，连吃好几个都不噎，不像有些糕点那般要一直喝水。
下午咔嚓咔嚓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回家还饱着，连暮食也不怎么想吃了。寻思着明日让小厮给他买点儿末茶酥，奶香中透着清新茶香，回味无穷，很适合上衙打发时间。
末茶酥是简易版的抹茶曲奇，“末茶”的末是粉末的意思，绿茶做成茶饼，再成细粉，和后世的抹茶有区别，但用作烘焙也能满足基本要求。
第二日，小厮抢来了曲奇，官员十分满意。下午吃了几口，来活儿了，大理让他去刑部报送案卷以备复核，他顿时苦了脸。
最讨厌和刑部的人打交道了，偏偏他们之间有大量的公文往来和事务协调。
他起身，正准备出发时，突然看到桌上竹篮里的饼干。同僚之间送些糕点，免得办公时饥肠辘辘，既不贵重，也不惹眼。吃人嘴短，别再黑着脸对我了。
这么一来，渐渐的，五监九寺也知道了长兴坊最近新开了家糕肆。
太常寺可以说是其中工作氛围最好的，平日里探讨乐理，指导乐工排练新曲，闲暇无事时，还能溜达一下，磨磨嘴皮。
每个部门总能出些喜欢交友聊闲天的八卦小官，大理寺有，太常寺更有。
很快太乐丞祝源就知道了长兴坊新开了家糕肆。吃喝玩乐，他是不会落到后头的，不过这短时间他心绪不佳，没多少心思凑热闹。
友人道：“甄美味甜糕确实不错，尤其是蛋黄酥，口感十分丰富。”
祝源心不在焉应道：“嗯。”
“但我家娘子吃了，却更喜欢甄美味的奶酥糕。”
“哦。”
“不过他们生意太好，得让小厮提前去抢，等会儿下值，我同你一起走，给你指指方位，免得你找不到甄美味——”
嘚啵嘚啵的，祝源烦了：“好了好了，我知道美味了，你不用一直重复‘真美味’，有那么好吃吗？”
友人一愣，很冤枉：“什么呀，人家糕肆的名字就叫‘甄美味’。”
此时的糕肆的名字多半正经，要么朴实如某记糕肆，要么雅致如玉珍楼、八宝阁，哪有人取这般魔性洗脑的名号。
祝源皱眉：“为何取这种店名，太俗了。”而且不要脸！
这么自夸自擂，别人嘴里都道“真美味糕点”，旁人听了很难不误解是在夸奖糕点“真美味”。
也不知东家是谁，竟想出这种店名儿。不过友人既然推荐，他便去瞧瞧，买点儿回去给娘子尝尝。
下值后，他和友人慢悠悠沿着长安大街走，不一会儿，就远远看见了那个突兀的、极高的招牌，就这么直耸过墙头，吸引着朱雀大街行人的目光。
“咦，原来是这个‘甄’字。”祝源惊讶了一下，忽然对这家糕肆有了好感，“我阿娘也姓甄。”但他阿娘嫁妆里在长兴坊有一家铺子，他却是不知道的。娘的嫁妆都是留给女儿的。
提到了阿娘，他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也不知阿娘在天之灵，见到我与小妹反目，她会不会气恼心疼。”
友人长叹一口气，具体的不便对外人言，他只知道好友的阿妹是不愿出嫁的。但婚事是长辈定的，且撒手人寰前再三嘱咐。长兄如父，好友作为一家之长，最终还是违背了阿妹的意愿逼她成了亲。
这些都是醉酒后才吐露的，说是回门日因其夫家离京，没能回府看望，而后快两月了，竟一封书信也没来，怕是恨透了自己。
好友不想他继续消沉，连忙扯开话题：“走，去糕肆瞧瞧，是哪等厚颜之人想出这般主意。”
被好友这么一逗，祝源便笑了起来：“倒也是个聪慧之人，长安城这么多糕肆，就这个让人听过就忘不了。”
两人一同前往糕肆，不过理所当然的，早就卖光了。婢子们正在解释，现在连预定单也不接了，先到先得。
两人颇为遗憾，友人道：“我就说了要让小厮来抢，你还不信。”
听到声音，阿青转过头来，下意识“咦？”了一下。
掌柜问孙女：“怎么了？”
“无事。”阿青低声道，“那位郎君竟和东家有几分相似。”
他们说着话，祝源看了过来，好奇问了句：“你们东家姓甄？”长安城姓甄的人家，他倒是清楚，但能做出这等生意的，怕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估计是外地来的商户。
掌柜给的答案是否定的，祝源也便没问了，转身与友人离开。
*
祝明璃知道糕肆生意火爆，每日都提前售罄，自己理应多做些糕点售卖，但她十分缺人手。
现在连府里的小作坊也跟着开工，白日做了立刻就送到长兴坊售卖。两个地方一起动工，才堪堪稳住客人。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培养更多小厨娘上来。生意如此火爆，除了味道好，也有一点是长安人爱追新鲜，所以要想一直持续热度，就要不断推出新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她的野心不止在于甜品上。此时连“樊楼”那样的酒楼都没有，餐饮界商机巨大，她要做自然就要各项都尝试，做餐饮界的龙头。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头扎进了工作，培养厨娘、研发新品……忙得脚不沾地。幸亏焦尾绿绮可靠，能很好地接过大部分工作，保证沈府内宅正常运作。
小作坊日日开工，从早到晚香气四溢。
隔壁的崔京兆受不了了，把书房雅舍通通搬走了。
若是沈府几十年前的祖宗泉下有知，必定直拍大腿：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呢，日日吵架破坏墙头，最后也没犟过隔壁，落了下风，太遗憾了。
这阵热度一直持续着，直到半月后，才终于恢复到了正常客流量。
祝明璃总算可以躺下了。
但，到了月底，该发月钱了，于是她又爬起来。
掌柜的账、府里的“绩效”、奖赏、分成，所有的都要综合考虑，汇总到祝明璃这里，她再减去成本，算出总的盈利。
幸亏系统有计算器，倒也不算太难，就是累。祝明璃觉得这么干下去，她必须得找一个算账奇才来帮忙。
说来说去，还是差人手，沈府都给她薅成什么样了，就这还不够。
算出盈利，统计出每人应得的奖励，再加上原本的月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发月钱这日，全府上下氛围都变了，得到奖赏的，一个个激动到差点没晕过去。果然做下人的，还是得跟对主子。
其余没有参与食肆工作的仆役，月钱自然照旧。虽不清楚那群小婢子具体发了多少，但看她们神情，必然不小，大伙儿说不眼馋是假的。
祝明璃说到做到，从不食言，对有功之人还极其大方，小厨娘们一个二个恨不得为她抛头颅洒热血。只是祝明璃不需要，于是她们只好轮起袖子继续干，顺带年纪轻轻就开始带徒了。
在这种忙碌的日子里，祝明璃除了算账时用到了系统，平日里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月末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祝明璃正在规划她的下一步商业计划，脑海里突然弹出提示音。
【恭喜玩家名望度升级，解锁“名望lv2”，获得成就“烘焙行业领军人”。】
【您获得了五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五元内的商品。】

第22章
祝明璃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在拿到一块钱奖励时，她就已经在考虑下一次奖励要买什么了。
她没有称霸世界的野心，也没有点亮科技树的拼搏, 她最关心的, 也是华夏人民千百年来最关心的：粮食。
五块钱买不到多少种子, 但祝明璃不知道下一次系统奖励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她努力整治沈府, 没捞到名望度提升，反而是误打误撞开食肆点亮了成就，也不知标准是什么。
她没种过地，只能照书行事。现在还能赶上秋播尾声，第一轮肯定是拿来试验的, 这样明天春季正式播种, 正合适。
在选种子方面她也纠结了很久，玉米和土豆各有利弊。在她的世界, 两者都是明朝时期传入中国, 一个抗旱耐瘠，从芯到秸秆都能利用；一个高产抗灾, 储存方便, 像去年年底闹荒这种情况, 若是有土豆就好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选择土豆, 块茎繁殖, 收获播种都比玉米方便，更重要的是，它的模样很低调。成长的时候小苗和普通枝叶差不多, 不像玉米田那样显眼。
等种出来了，产量足够，她就可以找机会让商人散布来历, 说是偶遇海上商船遇难，漂流至海岸后他们寻来的。
不过这也需要人脉，她现在手下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府的仆役，难以操办。沈绩那边的人倒有点手段，但主母莫名其妙给他们一堆种薯，让他们暗中散布，他们不可能不告诉沈绩。
不过这也得等到后面再烦恼了，祝明璃先点了“领取奖励”，与系统讨价还价，卡着五块钱的限制，获得了一斤多一点的土豆种薯。
她做贼心虚般地把土豆往床下塞，又想起这些婢子十分勤快，每日都要打扫，只能把土豆塞到自己私房钱妆奁。把那堆信拿出来，勉强塞下，信嘛……烧掉吧。
她把焦尾和绿绮唤过来，两人现在成了二把手后，整日比她还忙，幸好带的徒儿机敏，已逐渐开始为她们分担琐务。
两人忠诚度早已到了100%，祝明璃可以绝对信任她们。
“烧掉？”焦尾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娘子终于放下表少爷了！
管他什么要事，先放一边儿，赶紧为祝明璃寻来了炭火盆。
倒是绿绮十分担心祝明璃的心境，毕竟她和沈绩没有相处过，不可能移情别恋，现在这一出像极了忍痛断情。
“娘子。”她上前，担心地望着祝明璃，“您真要烧信？”
祝明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尴尬道：“是，前尘往事，就此作罢吧。“她迅速岔开话题，”近来我发现侍弄花草挺有趣的，你去花房为我寻点用具来。”
听在绿绮耳里却是另一种意思：难怪娘子嫁过来后生出许多稀奇点子，又是建作坊，又是开糕肆，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人一累，就没功夫哀愁了。
她连忙答应了，匆匆去办事。
等她把所有用具都找来，祝明璃已经把信烧完了。
三房全是祝明璃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两个多月相处下来，这些仆役的忠诚度也升到了满值，所以她在院里做什么，都不会有风言风语流出去。
土豆实验基地一定要建在三房里，出府后任何地方都可能惹眼，祝明璃可不想被当做妖女烧死。
但祝明璃还是很忧心，万一三房里的人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呢？
她虽然现在食肆做得不错，但不意味着她是一个可以搞来稀有种子的大商人。
烧完纸，盯着绿绮推来的装满用具的推车，她有了主意。
——不过话说话来，搞来一推车用具来，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
绿绮：只要娘子能沉溺种花忘掉表少爷，让我跟着娘子日日夜夜刨地累晕倒都没关系。
推着木车，祝明璃一路往里，走到沈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娘子？”邬七惊讶道。
祝明璃对他和善一笑：“我想在此处栽种些花草。”
邬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绩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平日除尘洒扫的活儿都是他们在做。侍弄花草费劲儿，没人擅长这个，因此书房院里光秃秃的。院外偶尔会有花房的人来打理，但由于总是被盯着，婢子们也不常来。
邬七委婉地道：“娘子，仆役们常打理小花园，那里更适合种花。”
“此处人少，免得有人踩坏我的苗儿。”祝明璃道，“再说了，我未曾侍弄过花草，若满身泥土、形容狼狈，被人瞧见不好。”
邬七半信半疑，但这种事他不可能写信给主子，也不敢拒绝夫人，于是只能让她进来。
祝明璃还是头一次进书房院子。里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连石板都铺得极少，只有几颗稀疏古树，透出一种肃静感，倒和她对沈绩的初印象对上了。
种植对土壤有要求，需要轻土，且要提前深耕过。没什么好说的，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祝明璃不敢假手于人，焦尾绿绮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重活，上前想要帮忙，祝明璃连忙阻止。
她掏出厚厚一本册子——这是之前系统奖励的资料，她全部抄下来了。
“翁翁临终前，留给我这本他多年游历的见闻心得，可惜我往日痴愚，沉湎于儿女私情，未曾研读。如今幡然醒悟，想要亲手尝试阿翁写下的耕种法子。你们不必陪着我，各自忙去便是。”
绿绮和焦尾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难怪娘子能想出那么多点子，想必全是祝公生前所见所悟，如今娘子想要亲手耕值，应该也是思念祝公了。
她们自觉退去，留祝明璃独处。
只要她不推门进书房，沈绩书房的亲卫也不便持久注目。
等到祝明璃忙活一下午，收拾东西离去时，他们把目光投回院里，全部愕然。
本以为会是垂泪种花的伤情之景，就洒些花种、动动一小块地。谁知这一下午功夫，祝明璃沿着墙把泥全刨起来了，院里像被牛犁过一样，墙边都没法下脚了。
处理土壤后，土豆也要预处理。祝明璃来来回回好几次，总算把土豆种全部偷偷转移到书房院里。
对种土豆，她心里没底儿，只能按照书里的法子一步步来，倒也能沉得住气。
沈令仪知晓她忙于经营糕肆，这些日子都没来打扰祝明璃，于是祝明璃每日两点一线，未招人注意，悄然播下了土豆种薯。
她蹲在垄前，心想无论是种植成功还是种植失败，都有需要忧愁的点。
自从祝明璃在这里施肥后，亲卫们就已经麻木了。后来她每日过来查看土壤湿度，除草记录，他们连面都不露了，已习惯了祝明璃的存在。
祝明璃想，反正沈绩对自己印象不好，若是突然回来见到他书房院子成了这样，不过是更不好一点。虱子多了不痒，总比冒风险被外人发现她在培育奇异植株好。
就这样十日过去，她每日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发芽，倒是先盼来了一个好消息。
“隔壁铺子要转手？”祝明璃听到绿绮来报时，手上还站着泥灰。
她一边净手一边问：“怎么回事？”
“那家本是做笔墨纸砚生意的，这些时日门庭冷落，店家年事已高，便想着将铺面卖了，留足一大笔钱，回饶州老家安度晚年。”
其实生意差，不是最打击人的。是好不容易来了些书生，本是来买笔墨的，闻见旁边的味儿，脚一拐，就过去瞧热闹了。
这种事屡次发生，店家心彻底凉了，干脆闭店算了。长安房贵，变卖的钱足够他带着一家子回南方了。
阿青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用处，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就给小厨娘们说了，让她们快些回府向大丫鬟禀报此事。
她觉得祝家娘子如此有经商头脑，必然不会只满足于这间小小铺面。如今隔壁空出来了，正是扩充店头的好机会。
祝明璃的想法和阿青不谋而后，第一反应就是：“那得赶紧去买下来。”
绿绮猜到了这个答案，也不惊讶，只是有些好奇：“都并入‘甄美味’糕肆吗？”
祝明璃却摇了摇头：“不一定，我得想想。”这次系统奖励是“烘焙行业领军人”，她再做下去名望度还能升级吗？按系统的逻辑，更像是要在各个层面扩大影响力。
长兴坊地理位置好，铺面本就昂贵，如今糕肆火热，附近愈发热闹，书墨铺子的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祝明璃想买，许多商人也看中了这块儿肥肉。
祝明璃营销水平高，反倒坑了自己一把，想买下这个铺子，还真得大出血一把。
因为烘焙难度不小，人手不足，每日产量不高，糕肆才开业一个多月，扣去前期试验费用、仆役月钱、成本，盈利并不算多。
她虽然心安理得地薅着沈府的人工，但该出的钱都是从自己这儿出的，并未挪用府库中的钱物。
若是时间再久点，盈利上来了，她手里也会充裕起来，但现在……
祝明璃看着自己的妆奁盒子，只能用“空荡荡”来形容。银子少，可变卖的首饰也不多。
想到之前下面放着的信，祝明璃就难受：白月光表少爷，你能把钱还我吗？
糕肆掌柜屡次与隔壁店家议价未果，祝明璃又亲自出马，对方还是不肯降价。
眼看着其他商人快要和隔壁店家敲定价格，祝明璃心一横，没钱就借呗。
只是去哪借呢？沈令仪肯定愿意借，但小姑娘在她嫁过来前执掌中馈，垫了不少私房钱进去，想必现在也不是很宽裕。
沈母？她人好，大概是愿意借的，但祝明璃实在没那个脸。
她满面忧愁的回到糕肆，阿青她们正在等她，见她这副表情，便知道没谈成。
“娘子……”阿青快步上前来。
此时糕肆和往常一样，甜糕又早早卖空，来客只能失望离开。
今日是休沐日，出门溜达的小官不少，亲自来排队想要刷脸预定的也不少。
可惜刷脸无效，有人气恼地离开。
“每日都如此，就不能多招工，用大的铺子吗？”有人抱怨。
他旁边的郎君摇头：“此言差矣。这家店头这么小，想必店家并不阔绰，又是外来人，在长安做生意多不容易。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能琢磨出这种吃食，若是能——”
他正说着，忽然见到店里的小婢子朝一个人走过去，口型做“娘子”状。
他的话顿住，看向这人的背影，钗裙素雅，却怎么看怎么熟悉。
友人见他盯着小娘子看，太无礼了，扯住他：“你做什么？”
祝源却跟没听见一样，大步朝店里迈去，难以置信地对着祝明璃的背影道：“小妹？！”

第23章
祝明璃头皮都麻了。
她穿过来以后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遇到原身的家人。
婢子们与她不熟悉, 不能猜出她换了人，但从小相处的亲人肯定是能看出来的。本以为回门日躲过了就万事大吉，毕竟没有出嫁了的小娘子成日回娘家的, 谁能想到大街上也能遇见？！
她没回应, 祝源又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绕到了她的面前：“果然是你！”
祝明璃只好抬头看他。
祝源风姿郁美, 皮相昳丽，约莫三十多岁，蓄着髯，更添几分清华之气。他的政治实务能力不行，但在音律方面造诣极高, 正是凭借容貌和音乐才华, 被先帝点做了太乐丞。
祝明璃小声地叫了声：“阿兄。”幸亏这个称呼可以通用，要不是“大哥”“二哥”的, 叫错排序也得露馅。
见她如此生疏的模样, 祝源皱起眉。
果然小妹还是在怪他。祖父去世，小妹本就悲痛至极, 哪成想她最敬爱的阿翁临终唯一交待竟是让她嫁人, 还是明知道她早已心悦他人的情况下。
祝源不愿违背祖父的遗言, 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万万没想到会闹到绝食明志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恨阿兄。”
此时陆续有客进来, 店头本就小，祝源这样貌身段往这儿一杵，谁进来都要看几眼。
祝明璃只好道：“阿兄, 到后院叙话吧。”她故意乔装打扮，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见她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了，祝源松了口气, 跟着祝明璃去往后院。友人想跟上瞧热闹，被婢子们拦下，只好在门帘处站定。
祝源这两个多月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阿妹为何不来信，想问她在沈府过得如何，想问她为何如此执拗，想问她怎样才能谅解自己……到了后院，全给忘了。
“原来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祝源震惊地看着小作坊，长安老饕多如牛毛，都在讨论甄美味甜糕是如何做出来的，有许多人猜到了“烘”这一手法，但想要复刻却从未成功过。
此时后院已进行了多次优化，面包窑上方搭了篷，下方划分区域。揉面、发酵、蛋白打发、烘烤、出炉切形……每一个地方负责的婢子都不一样，炊具也根据需求摆放得整整齐齐，已透出“流水线”的气息。
祝源是个靠脸和艺术天赋吃饭的家伙，被无数老臣批过“没正形儿”，性子十分跳脱，注意力就这么跑偏了：“原来如此，这窑的样式真新奇。”
此时正有婢子在清理炊具，他的目光又被吸引走，见到祝明璃设计规划的洗碗槽，啧啧称奇：“这个也没见过。”
祝明璃本来十分紧张，见祝源这般模样，顿时散了一半。
原身经历过生死，性子大变也不足为奇。也不知是身体本能反应在作祟，还是祝明璃占了别人的身体，理所当然地与她共情，看着祝源的“美髯公”面貌，火气渐渐上来了。
“阿兄若无话对我说，便自请离去吧，我还有事要忙。”她开口道。
见到主子说话，婢子们放下手中活计赶紧退避，
祝源立马从奇思妙想中回神，见到祝明璃的冷脸，竟觉得比生疏来得心安。
他暗骂自己一声贱皮子，道：“两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吗？你和姬十三郎终究不是良配。”
祝明璃想，原本的小娘子不过是个高中生年纪，也没说要和小黄毛私奔，只是不想嫁给陌生人罢了。
她回道：“十三郎是不是良配我不知道，你们为我择的良配就是这般吗？新婚当夜弃我而去？”沈绩新婚当夜离京是大好事，只是现在正在吵架，自然是怎么占理怎么来。
这句话立刻将祝源的气焰灭了，他再也无法作出“长兄如父”的严厉模样，心虚道：“我也是依阿翁安排罢了。”阿翁身前最疼爱的人就是小妹，他和二郎就是摆设，所以他认为阿翁的安排自有其深意——虽然他中途几次心软，质疑过这个决定。
逝者已矣，祝明璃别开头。
祝源观她神情，小心问：“你在沈府过得如何？你也不写信，也不回娘家，若是你受了委屈，祝家都不知道。”
祝明璃其实过得很爽，但她不能这么回答，只是沉默着。
祝源尴尬地摸摸鼻头，没话找话：“这间铺子是沈府的吗？你来这里做什么，拿糕点吗？你想吃，沈府竟然不为你留一些？”因为婢子恭敬叫她“娘子”，那么她一定是这件店铺的主家，只是祝源根本没往“小妹竟是糕肆东家”上想。
眼见他猜着猜着要把自己猜怒了，祝明璃连忙道：“不是，这是我的铺子，所以我过来瞧瞧。”
祝源卡了壳，张嘴不出声，半晌，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的，这是……”
长安城最近最火热的糕肆，买糕限量，全靠提早来排队的铺子，竟然是我家阿妹的。
祝源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同僚的夸赞，想到奇妙的布局，想到那副硕大招眼的招牌。
“甄美味。”他喃喃道。
祝明璃听他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正想问，却见祝源颤抖地道：“甄。”
三十多岁，气韵不凡的郎君，竟然一眨眼，泪两行，哭得不能自已：“我早该想到是你，小妹，你想阿娘，我也好想她。”
祝明璃取这个名确实是为纪念原身母亲，但没想到祝源反应会这么大，她身上也没有手帕，手足无措，寻思着要不让他用灶台旁的干净抹布擦擦？
祝源越哭越来劲儿，颀长的身子卷起来，捂着面：“阿娘肯定会怪我的，可我有什么法子，那是阿翁的临终交代。”
然后是一些胡言乱语，“祝十三郎不是个好东西“”沈三郎长得不赖”云云。
祝明璃没招了，默默等他哭一会儿，勉强收住了才道：“阿兄去那边净面吧。”指向洗碗槽。
祝源也知道丢人，点点头，过去整理仪容。
他哭这么一趟，祝明璃也不好意思冷脸了。等他收拾完走过来，祝明璃还问了句：“喝些热水？”
祝源怔愣了一下，道：“小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但心软的人，往往底线很重。
他也没有奢求祝明璃的原谅，只是道：“你若是有难处，一定要来寻阿兄。”
祝明璃还真有。
但拿人手软，一旦向祝源要了钱，也就意味着原谅。她借原身的命重活一回，不能代她原谅任何人。
祝明璃努力按住借钱的念头，摇摇头。
祝源在心里叹了口气，知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今日偶然撞见，能说上几句话，缓和关系已是迈出了第一步。
“那我就先走了。”祝源道，
祝明璃点头，同他一起往外走。
祝源好友正在布帘处等候，听到两人走过来的动静，连忙站开。
祝明璃送到此处便不再往外走，吸取此次教训，自己不能再这么随便露脸了，万一又被人认出来，生出是非就不好了。
好友好奇地凑过来，见祝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急道：“这是你阿妹夫家的铺子吗，你怎么不让她给你几盒呀！”每次抢都抢不到，终于可以靠人脉了，怎么空着手就走了。
他有些着急，音量便没压住，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祝源脸色微红，正想呵斥好友，却见院后钻出一个小婢子：“郎君，娘子说今日还剩些干饼，你带回去佐茶吃吧。”祝明璃刚才给自己留了点，也没胃口吃了。
祝源一顿，险些又滚下热泪来。
好友喜不自胜，连忙接过，抱着竹盒赶紧往外走。
到了街边，乐呵呵地对祝源道：“你也是心硬，瞧你阿妹多善解人意，你与她争辩，她哭成那般模样，到头来还记挂着你的甜饼呢。”他没听清在吵什么，但那一阵阵凄婉啼哭他全听见了。
祝源：……
他一把将好友手里的竹盒抢走：“拿来吧你！”
气呼呼地提着竹篮回祝府，自个儿跑雅亭冷静，越想越难受，寻来琵琶开始作乐，凄凉委婉。祝源轻叹道：“阿娘，儿无能，尽孝和做一个好阿兄，我只能选一样。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的目光落到桌案上的竹篮，心想：临走前，小妹还是令人给我捎了甜糕，是不是意味着我俩之间仍有可缓和的余地？
打开竹篮，里面放着五个竹盒。用竹竿劈了五个矮盒，里面垫上油纸，并在一起，凑成花形。
此时坊市制度虽在逐渐崩溃，但依旧对商业环境形成了冲击，人们只注重产品本身的技术含量，不在意包装。手工业不发达的情况下，连“生产作坊”都没有，更别提从包装到产品营销这一整个流程。
所以祝源对糕点第一印象是，雅致。市面上对包装的研究太落后，盒子蛋糕更是没有的。还没吃上，就先从卖相上胜一筹。
“甄美味”糕肆的名头最近在长安十分火热，由于产量低，买客多，往往是住在长兴坊的人才能买到，饥饿营销从古至今都有用，所以名头越来越响。什么好吃，什么上新，平日里闲聊的时候都会说到。
这份糕点若是在糕肆售卖，平日定是会听同僚闲谈的。没听到，那就是新品。
祝源捂着心窝窝，眼眶红红：小妹她，如此心软，顾念旧情，还给我新品！
确实是新品，但不是祝源想得那样。重阳节近在眼前，作为“三令节”之一，堪比后世圣诞春节的流量，不蹭热度卖货太说不过去了。
只是从新品研发到包装，每一步都很困难。尤其是包装部分，根本找不到可以买现成的作坊，竹子靠沈府采买婆子购置，府上匠人又做了样板。
今日终于做出几盒成熟样品，祝源来了，她秉着“客来不能空手走”的礼貌，让婢子塞给他了一盒。
祝源沉浸在心如刀绞中无法自拔，拾起盒子里配赠的木勺，准备细致品尝小妹的心意。
第一勺是焦糖千层蛋糕，这个品只会在重阳节出售，因为技术含量并不高，其他糕肆估计能复刻。但只要上新速度快，她的糕肆就永远不会被替代。
千层饼皮极其柔软，层层叠叠中裹入奶油，轻盈绵软，配上焦糖的香气，光是口感上就足够让人惊艳。
时人嗜糖，贵族会用糖浆或蜜浇淋糕点，这份焦糖千层十分合祝源的口味。
他忍不住想小妹是如何琢磨出这样糕点来的。这么机灵、充满稀奇古怪点子的小娘子，理该独行己见，做不得乖顺模样。
祝明璃长年跟着祖父游历，他们岁数差别也大，兄妹之间算不上亲密无间，总是隔着一层。这也是为何后来矛盾爆发，互相试探，互相较劲，竟闹到不可调节的地步。
一边想一边把勺子探向咸奶酪爆浆蛋糕，这个是重磅新品，从味道到样式上都十分新颖。
勺子放下去，上层和蛋糕芯里的奶盖瞬间流动坍塌。没有海盐只能用食用盐代替，量少，只为突出奶酪浓醇，咸并不抢味儿。
这一口给祝源吃到怀疑人生了，明明心里是悲伤的，嘴巴上又无比欢喜，两厢冲击，最后化作了叹息。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妹的才华，憎他也应该。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哭，连忙塞下几口蛋糕压下悲伤。
祝源的娘子听婢子来报，说大郎从甄美味糕肆提了甜糕回来，她久等没见他回房，只好来寻他。
于是就见到祝源一边抽噎一边塞蛋糕的画面。
她喜欢祝源的容貌，更喜欢祝源抚琴垂泪时的容貌，结亲多年，第一次觉得祝源落泪时这么欠揍。
祝源闻声抬头，看到自己的娘子，才猛然回神：对啊，我是为娘子买甜糕去的。
两人对视，祝源连忙放下勺子，这才发觉这个场景很容易让人误会，他连忙道：“音娘，你听我解释。”
王慈音冷静了下来，祝源偷吃蛋糕被好吃到哭的可能，虽不是没有，但很小。
她端坐下来，问：“怎么回事？”
“是小妹……”祝源用锦帕擦泪。
“小妹来信了？”
祝源摇头，说话不成句：“小妹在糕肆……我见到……她给了我一盒。”
王慈音蹙眉：“小妹也去抢甜糕了，抢到了还送你一盒？”
“不是，什么抢，小妹便是甄美味的东家，甄，甄啊，是阿娘的姓氏……”又自顾自地开始哭起来。
王慈音把竹盒往自己这边拖了点，防止被泪水滴到。她垂眸思索，当时小妹拒嫁这事儿闹得很难看，她理解小妹，也体谅祝源，所以一直在调和两方，并未插手。
而后小妹出嫁，相安无事，祝源这个倔驴又置气又想联络，她也只能从旁劝解。
看着哭成泪人的丈夫，王慈音心想，不能再让祝源拖沓了，得按着他的头让他去求小妹回心转意。
*
送走祝源，祝明璃心绪不佳，见到隔壁又有商户来议价，心情更不好了。
抛开系统奖励不谈，她是真的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让手里阔起来。
回府后，祝明璃几次想写信让祝源给钱，又几次按下。把自己的嫁妆单子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硬是凑不够数。
重阳节只要营销得好，糕点肯定能赚一笔，但就怕隔壁掌柜等不到重阳便将铺子卖了。
正在她纠结反复时，意想不到的人来找她了。
“老夫人请娘子过去叙叙话。”沈母院里的嬷嬷恭敬道。
祝明璃十分惊讶，沈母说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如今突然来找她，难道是身子不适？
她吓了一跳，连走带跑地赶过去。
进了堂屋，见沈母精神头尚好，才松了口气。
“阿娘。”祝明璃到她面前坐下。
沈母知道这个媳妇儿的性子爽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听管事说，你想要买下长兴坊隔壁铺面，手里银钱却不够？”
祝明璃讲价本事一般，所以让沈府管事出面和隔壁东家聊过一次，那已是三日前。这几日她迟迟没买下铺面，管事心中早有猜测，想卖主母一个好，便有意无意将此事透露给了沈母。
祝明璃犹豫道：“……是。”
沈母摇头，叹道：“沈府的钱，就是你的钱，你作为一府主母，哪需要紧巴巴过日子？”
祝明璃知道沈母大方，没想到她如此大方：“那是我的嫁妆铺子，怎能掏沈府的银钱补贴。”
“三郎的月俸呢？”
他俩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祝明璃真不敢心安理得挪用他的月俸。再说了，她现在想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就是为了万一与沈绩不和，她也有底气嘛。
沈母见她如此执着，神情更软了几分。别家妇人争抢中馈，就是为了从府里挪些油水走，其利益足够撼动人心，却不想自家这个如此中正老实，也不知该安心还是忧心了。无论是从婆母看儿媳，还是长辈看年轻小娘子的角度，她都很欣赏祝明璃。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她无奈道，挥退下人，“三娘，我不与你讲客套话，你性子利落直爽，我很是喜欢。当时你清理府中蠹虫，我就欠你一份情，而后你又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我更是感激。”三郎新婚夜丢下她，她不恨沈府都算好的，竟还这般对待他们，是个顶好的小娘子。
祝明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再说了，这行商之事……”封建王朝向来都是重农抑商的，商人地位低，一个高门主母整日琢磨这事儿，不是件好事。
沈母确实不能理解祝明璃的爱好，但她并不排斥。
“我这把岁数，见过的离别太多，如今别无他求，只盼着身边的儿孙辈们，个个都能活得舒心自在。”她的眼神落空，陷入了回忆，“我的二儿媳，性情模样都与你相似。可自打二郎……她便一病不起，竟又让我这白头人送了一回黑发人。”
“外人都言，二郎夫妇伉俪情深，是我沈家的福气，我却不以为然。”她轻轻摇头，“人活一世，艰难之处何其多。万万不可将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或寄情山水，或沉溺书画，但凡胸中还有这口‘气’在，这人，就还在。”
祝明璃看着她，她的双目早已浑浊，可眼神却如此清澈慈悲：“我见你热衷行商坐贾，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我看着，也觉得豁亮振作。我常忍不住想，倘若当年二娘也能像你这般，心中有个痴迷的营生，或许也就不会早早凋零，留我……”
最后一句已是说不下去了。
祝明璃怔怔地看着沈母，她只以为是沈母财大气粗，为人大方，却不想有这么深的理由在。命运对她，确实太过残忍。
祝明璃轻轻握住沈母皱纹遍布的手：“阿娘。”
沈母摇摇头，闭上眼。
祝明璃只能活跃气氛，笑道：“那我就从沈府借点钱，到时候加倍还上来。”
沈母这才缓和了些情绪。
等祝明璃出了院子，还震撼于沈母的那番话语，心下有些愧疚。她把沈府当打工的地方刷经验值，结果人家却早将她当做自己人，心肠这般好，待她又好，她又该如何回报呢？

第24章
祝明璃一个脑子掰成三块儿用, 一边想重阳节怎么大捞一笔，一边想自己如何回馈沈母，还一边想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直觉。
穿来的第一日, 系统说未来沈绩阴狠毒辣, 自己要刷好感度避免被波及。但经过刚才的对话, 祝明璃对沈母的人品有着高度信任, 这样良善之人不会养出这种儿子，对名义上的妻子下狠手。
退一万步说，哪怕沈母去世，沈绩性情大变，祝明璃只要占着这个身份, 不可能过不好。沈府地位高, 她衣食无忧，又有沈母的临终交代, 和养老也没区别了。
而且她和原身兄长谈话时, 身体里残留的是愤怒，而不是悲伤, 也很奇怪。焦尾绿绮说她绝食闹过, 可她穿来那日, 身子却有力气得很。这两条线索拼凑起来, 更像是置气。
原身是个聪明的小娘子, 要不然也不会被其祖父带在身旁教养，真的会为爱冲昏头脑的事吗？明明在府里安心养老，后半辈子无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总不能是她满心满眼只有表哥, 婚后瞒着沈绩私相授受，沈绩被发现后震怒……想到这里，祝明璃本能恶心了一下。好恶俗套路的女配剧本。
“系统？”祝明璃叫。
系统没反应, 祝明璃又随便抽了个路过的丫鬟查看数据值，忠诚度100%，嗯，没有死机。
“为了更好完成任务，你帮我捋一下故事线呗。”祝明璃商量到。
系统并不是机械AI，当时选资料时还和祝明璃激烈商讨了很久，0.99元花得那叫一个值。
系统仍是没反应，祝明璃都走回院子里了，它才终于弹出聊天框：【抱歉，权限不够，暂时无法为您解锁。请宿主继续努力，点亮成就后有概率获取权限。】
至于怎么点亮成就，点亮什么成就，是一概不谈。毕竟前身是祸水系统，做任务这事儿还没祝明璃明白。
好了，抛开第三条。祝明璃目光放在第一条，重阳节糕点成品已经定下来了，口味没问题，但包装很难走量。
这又回到了人手问题上，沈府年轻能干的小婢子好多都她打包送去烘焙作坊了，想要找人批量制作竹盒竹筒碗还真是个问题。此时大作坊都是由官府直接经营，主要生产武器和供达官贵人消费的生活用品[1]。她的商业版图想要扩大，迟早绕不开官府。
祝明璃的脚步顿住，看向隔壁府邸方向。
只要崔京兆帮忙，一切好说。她得找一个非常能说服他的理由——要么孝，要么忠义。
第二条，回报沈母，倒是有点头绪。之前她做主母，只为做到“合格”。沈府能运作，且能让她舒服，她就停手不再努力，但离完美还差一点。
祝明璃前世看过英国管家自述，也刷到过豪门总管视频，清楚知道沈府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除了衣食住行，沈母最在意的地方她也要盯紧——孙辈。
沈令仪、沈令文乖巧懂事，但一个性子过于内敛，一个身体差；二房的更别说，两个混世魔王，是时候直面他们了。
祝明璃并不着急，先回房把重阳节糕点营销计划写好，又叫来绿绮焦尾，让她们吩咐下去，“师带徒”计划该交成果了。
有天赋的徒儿，可以往上提一提，师父得到嘉奖。不过师父需要准备汇报，徒儿的优势在哪，不能你说做得好就做得好。心细、擅长算术、手脚利落，甚至过分喜洁都是优势。
特点分出来，人才库就有了，以后用人就不需要太紧张。
她野心勃勃，要让沈府成为比屹立几朝世家还要高效运作的地方，保证沈母拥有最完美的居住体验。
这不仅仅是因为沈母大方借钱，更是偿还情分。
不过在这之前，有最要紧的事。
祝明璃转身去找账房，支了银钱，让他挂在账上，记清楚，然后吩咐管事赶紧去把隔壁铺子买了！
食肆扩建第一步，成功。
*
暮时，沈令文轻快地迈步回到沈府。他最近吃嘛嘛香，瘦成杆儿的身体总算长了几两肉，如今上学放学都有力气自己提食盒了。
他像往常一样，将食盒送给固定婢子，让她送回三房。
却不料婢子道：“小郎君，夫人让您过去找她。”
“咦，三叔母有何事寻我？”沈令文自从和祝明璃见过一次后，再也没有对上话。一个上学，一个忙得脚不沾地。
提到祝明璃，他又感激，又心虚。他吃不了这么多午食，但每次食盒都是空的，因为出现一个讨饭的，就会出现第二个。
以往他在国子监学问做得好，友人却不算多。君子六艺是基本，能作诗又能提剑的文武兼备小郎君不在少数，他与他们话题凑不到一起，关系自然是泛泛。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话题出奇地一致：中午吃什么？
午食大伙儿围过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叽里呱啦讨论今日和昨日哪个更美味。
沈令文从前自带点愁郁，如今被一群大咧咧厚脸皮围着，性子都被带得活泼了些。
他便任由三房多装吃食，让他能维持午食时的吵闹欢乐。
三叔母如此机敏，总有发现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她如此忙碌竟还要抽空关照一下自己，实在是惭愧。
却不想婢子并未把他往三房带，而是绕了个弯儿，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沈府家教很严，他很小的时候曾看见祖父鞭笞三叔，正是在这个演武场。
沈令文越想越不对劲，脸色都有点白了，一见到祝明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三叔母，是儿的不是，万万不该瞒偏长辈。”
祝明璃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闻言仰头看沈令文，一脸惊诧：“你做什么了？”
沈令文满脸通红，把食量一事老实交代。
谁知祝明璃不解道：“我知道啊。”才开始以为他食量大，后来与在府中暮食分量一比，就猜出了真相。这个年纪的少年，嘴馋胃大，分享食物能很好拉近关系，所以祝明璃特意让人再加了分量，并且时常附赠小点心。
沈令文怔愣，忐忑道：“那……”他这才抬头望去，发现演武场不知何时搭了个奇怪的架子，上面盖着网，将场地隔成两半。
“你成日久坐，埋头读书写字，对颈子很不好。”祝明璃递给他一个羽毛球拍，“以后下学都来运动，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和家僮打。”
“羽毛球？”沈令文望向祝明璃手里的球，那模样像缩小的蹴鞠上插了几根羽毛。
他还真猜对了，祝明璃就是找做蹴鞠的人做的，体积小，用边角料就能缝一个，试了一下，勉强能用。
反正是起抬头和锻炼肩颈的功效，手感不重要。
“站过去。”祝明璃挥拍，指向对面。
沈令文迷茫极了：“叔母，我？”
“是的，多锻炼。”祝明璃看向他脖子，小小年纪都有富贵包了，“先把活动量提上来。”以后身体好了点，再制定详细的健身计划。
忧郁可以，但要身强体壮地忧郁。
沈令文不敢反驳祝明璃，只好站过去，下一刻球就飞过来了，他手忙脚乱去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几次下来，总算熟悉，但动作仍旧笨拙。人又瘦，跑起来颤颤巍巍的，看得祝明璃直叹气。
难怪沈母发愁，这家里四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说曹操曹操到，沈令仪听说阿弟被叔母叫去了演武场，也以为他犯了错，忙不迭地跑过来，就见到沈令文被祝明璃狂杀球的场景。
祝明璃转头看向沈令仪：“你也上场打一会儿。”沈令仪太过怯懦瑟缩，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运动能分泌激素，让人更自信大胆。
沈令仪可不是沈令姝，连围观打马球都站得远远的，哪会打羽毛球。
但同样，她不敢违背叔母，只能硬着头皮上。
姐弟俩菜鸡互啄，倒是有来有回地打了起来。
祝明璃站着看了一会儿，身上热气散去，忽然冒出了灵感。
果然运动好啊。
她转身回房，绿绮焦尾忙去了，她们的徒弟在一旁候着以防主母有事吩咐。
祝明璃叫来她们，发现其中一个新小徒弟很眼熟，是她夜晚乘凉时，大胆过来向她搭话的小婢。
祝明璃查看她的数值，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杨喜娘]
[忠诚度：100%]
[已解锁“天赋社交”标签]
嗯？！
祝明璃猛地瞪大眼睛，最后一行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假意需要纸笔，起身进了里间。等走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才赶紧打开系统界面。
之前她刷名望度时，系统不停弹出【[xx]忠诚度增加】，全府上下那么多人，提示起来没完没了的，祝明璃干脆就把通知提示关掉了。
她重新点开通知界面，因大多数人的忠诚度都已满，系统最近提示不多。所以只往上滑了一页，便见到了那条极其重要的通知。
【恭喜宿主，点亮[作育人材]成就，主仆系统升级。现增加“天赋标签”，特定人物在合适的场景可触发天赋，以供宿主更好发培育人才。】
杨喜娘，小户出身，荒年被卖，本是粗使婢子，因嘴甜讨喜人机灵，新主母一来，便进了三房洒扫。“师带徒”规矩推行后，先拜负责打理衾枕的婢子为师，而后又一层层被推荐，短短时间内便成了焦尾的徒弟。
若是没有祝明璃，她现在还不知在哪个偏僻院落洒扫，被“干娘”压榨，熬上多年也无出头之日。极强的社交天赋会让她观察模仿，近墨者黑，自甘堕落，最终成为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恶奴，盘剥贪污。
但如今她显然不会再走向这样的结局。见祝明璃拿着纸笔出来，她抬头偷看，眼神一如初见时清澈赤诚。
“杨喜娘。”祝明璃唤她。
她惊喜抬头，没想到主母竟知晓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祝明璃也跟着笑了：“我有一个跑腿儿打交道的差事交给你，你可愿意？”

第25章
主母钦点喜娘做事, 一时间，众婢子羡慕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杨喜娘也没想到自己的升职路可以这么顺利，忙不迭应道：“婢子愿意！”
祝明璃颔首, 很好, 市场部初步建立。
反正薅沈府羊毛不是一天两天了, 再多薅一个婢子也无妨。她提笔写下喜娘的岗位细则, 别的打杂活儿都不干，只替她做对外联络的事。
别的婢子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她只好道：“去将负责抚恤照拂的兵丁家户管事唤来，我有话要问。”祝明璃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另将发放钱粮的账目理一份明细呈上, 府里库房的支出单据, 也一并取来与我。
主母有吩咐，做就是了, 并不需要多问。
婢子们点头应是, 谨遵师父的教诲，手脚麻利地分头办事。
杨喜娘见大家都有事儿忙, 自己却干站在这儿, 激动的心情变成忐忑。但明白不该问的别问, 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祝明璃出嫁, 嫁妆算不上高昂, 但陪嫁的婢子应当是祝家主母精心挑选过的。焦尾绿绮性子互补，能担事儿，祝明璃一来就能用, 而且短短时间内成长迅速。虽然没有点亮天赋标签，但两人都是均衡发展的人才。
而且仔细想一想，祝府的底子确实挺薄。祖父虽在文坛地位颇高, 但他去后，便无人可撑起门楣。大哥是从八品下太乐丞，二哥是正七品下的灵台郎，两人俸禄不高，都没什么大前途，能为她备下一份表面光鲜的嫁妆，已属不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祝明璃没和祝家主母，也就是她的大嫂碰过面，却猜她应当是个能干妥帖之人。
想到那个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的阿兄，祝明璃有些无奈。
嫁入沈府从各方面来说都是高嫁，但祝明璃却一点儿气也没受。不得不说，原身的阿翁确实给她定下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儿。
不多时，管事便到了三房。祝明璃在堂屋细问抚恤诸事，渐渐理出些头绪。
总的来说，沈府待人是极厚道的，可惜疏漏仍不少。朝廷抚恤不周，沈侯爷在世时就立下规矩，从府里出银钱抚慰战死兵丁的家眷，并安置残兵。
侯爷去后，此事先后由大郎、二郎接手，后来部分职责归入中馈，反倒交接不清、乱了章法。待到沈绩掌家，仍延续旧例，他有心做得周全，钱拨得更多，效果却一般。
如今祝明璃执掌中馈，虽可见到米粮支出的数目，抚恤了何人，却并不清楚这些人是何来历，又有哪些人被遗漏。
名单向来是由沈绩从军中定下。他能顾及到的，便吩咐手下记册照料。可身居高位者，很难事事妥帖。多少无名兵卒战死，连名字都报不到他跟前，更别说照看他们亲眷。
幸亏有负责分发抚恤金的管事，倒是给祝明璃整理了一份具体名册。其余的情况，全靠口述。
征兵多在边关州府，那些家庭往往不远迁，朝廷未尽到的职责，沈家会出银补上，但无后续关怀。唯有那些有军阶在身、长安籍出身、或愿随军回京安置的家属，才可以有后续补贴。
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好的做法了，可和现代政府对士兵的抚恤政策相比，还是差远了。
事关军兵，没人敢贪墨，当初祝明璃整顿沈府时，这边账目并没有差错，祝明璃也就放着没管。如今她缺人手，又存了一份回报沈母恩情的心，便将这事单独拎了出来。
“近前来。”
杨喜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等问完话，祝明璃终于点到她，她连忙站过来。
知道她认字不多，祝明璃便一边写一边讲解。
首先把名单和单据对照，誊录在表格里，一眼便能看到疏漏和不公之处；又把库房和粮仓册子拿来，今年秋收产粮不高，但足够沈府嚼用，不用再购置囤粮。而旧年积存的陈米陈面，往常都是卖到市面上，今年祝明璃却另有用处。
杨喜娘神情认真，不敢放过一个字眼，等祝明璃说完了问她：“你有想问的吗？”
她便大胆开口：“娘子这是想抚恤残兵和死去士兵的家属？将往年疏漏处理了，重新分配补贴，并把没有照顾好照顾到的家属清点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是要将陈粮发给他们？”
祝明璃点头，果然能在实习生里脱颖而出的，脑筋都比较灵活，一点就通。
富贵人家不吃陈米，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却是常事。新米价高，荒年后的新米尤甚，都能裹腹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价更低的陈米。
陈米一般由能囤粮的大户售出，与其发钱让他们去市面上买粮，不如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补贴到位。
沈侯到沈家三个儿子，全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在操持家务上没有半点心得，更不会考虑得如此周到细心。
他们吃饭能吃出陈米新米的区别，却不会想到往年囤积的米粮如何处置，也不会联想到贫寒之家所食的是三五年的陈米。很多时候，家主更像个董事会成员，当家主母才是那个事事操心的总裁。
心里有了规划，祝明璃便朝沈绩书房走去。
她虽然忙碌，但每天都要来看看自己的土豆苗儿，亲卫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平日里守着院子也无聊，她来栽种，大伙儿就看着学习，久而久之，自己也学到很多。
祝明璃不来，他们都会把苗儿照顾得很好。有时遇到夜间暴雨，他们比祝明璃还紧张，生怕土壤过湿而出现差错。
今天祝明璃来了，他们理所应当以为她是来看她宝贵苗苗的，面都没露。
结果祝明璃只是瞥了一眼土豆，就站在院中喊：“邬七呢？”
邬七没来由地畏惧这位行事不按常理的主母，被点名后，在同袍们关怀的目光下，默默现身。
“娘子有何吩咐？”他恭敬垂头。
祝明璃笑得很和善，根本没想到邬七更觉惶恐：“不是有事要使唤你，是想问问你关于沈府抚恤伤残兵士及阵亡将士家口之事。比如关于你阿耶的抚恤，你觉得是否妥帖？若你知晓其余将士或其家眷的难处，也可告知于我。”
邬七愕然地抬头，娘子这是想要改规矩？
“娘子，阿耶与我深受沈家大恩，然而心中常觉受之有愧。每月的药钱、药材，所费不小，阿耶与我都认为应该将份例分予更需救助之人。”
这事儿他给来送钱送药的管事提过好几次，管事每次都说“主家自有安排，你收下便是”。他无奈之下，只能禀报沈绩，沈绩深知这些将士与家眷都是忠厚质朴之人，只当他们良善推脱，所以也只是劝慰几句。
主子忙，邬七又不能老拿这事儿烦他，所以后来药费药材到手，都按照阿耶的意思，分赠予更困窘之人。一来二去，他对京畿一带伤残病卒与阵亡将士家口的情形，反倒比管事更为清楚。
如今祝明璃过问，他便明白，主母要插手此事了。
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
和沈府忠厚仆役感受一样，他觉得能盼来一个能管事且善管事的主子，说一句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
祝明璃的能力有目共睹，自从她入主沈府，沈府是前所未有的好，规矩好，仆役过得也好。所以她还没开始做事，邬七已心潮澎湃。
祝明璃道：“我明白。药费和药材都需要重新核定，因为钱到窘困百姓手里，并不一定能买到最好的药材。除了这些，日常生活上的补贴也要考虑到，岂能只重医药，不顾生计。”事情理清了，宽慰也没落下，“你们不必觉得受之有愧，此事只因沈府考虑不周。”
邬七仔细听着，主母说话一点儿也不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马上就能给出回应和解决之策。这感觉……难怪沈府仆役个个心服口服、赞不绝口。
原来主母们都是这般本事吗？只在内宅也太屈才了。若军中某些将领能如此体察下情、善于沟通，底下人也不会满腹苦闷了。
祝明璃说出了此行目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觉得光拿钱粮心中有愧，那我就替你们谋个差事，自食其力。往后这钱便是挣的工钱，并非白得的恩赏。”
“我已有了初步章程，但还需要当面和这些将士们商议，再作定夺。”
瞧，做事多么周全稳妥啊！
其余亲卫远远望着，只见邬七一幅激动感佩的模样，那副作态活像主母才是他的主子一样。
不过想想最近府里的伙食，月钱的发放，他们和邬七感受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几个对话来回，祝明璃就定下了需要慰问的三户人家，功劳从高到低都有。
她问完也不久留，抛下一句“帮我照看苗圃”就走。
回院，吩咐婢子准备陈米陈布。现代慰问士兵，都是要提点米面油的，祝明璃照学。
车马路线自有婢子安排。人手培养出来以后，现在祝明璃有吩咐，细节上已经不用操心了。
翌日一早，祝明璃就带着杨喜娘出发，出发时就嘱咐道：“抚慰之事，我只做今日这一回，你要认真记认真学，以后这事儿我都交给你办。”
杨喜娘年岁小，个头才到祝明璃胸前，容貌的青涩未退，却已经有大人的严肃沉稳神态。如此重的担子，她一点儿推拒畏缩的意思也没，闻言只是用力的点头：“娘子你放心，我定会做好。”
祝明璃很欣慰，轻抚她的发顶：“不必紧张，才上手肯定有差错，错了就改，不懂就问，我相信你。”
喜娘身子稍稍放松，对祝明璃灿烂一笑。
出了府，祝明璃撩起帘子，目光落到隔壁府邸上。
她想要建作坊，总要涉及到朝廷阻碍，不如一开始就选对名头。
缺人？残兵和阵亡将士家口正好补上——这借鉴了现代国家给退役军人、遗属就业优待的措施。
将士为国尽忠，朝廷却愧对他们，沈府出面抚恤是义举，占尽忠义二字。崔京兆作为父母官，本就悲悯百姓，京畿中没有妥善照应的将士和家属，她来照看，又占名又有情理，崔京兆不帮帮忙，说不过去了吧？
人手短缺、作坊涉及官府的问题，都解决了。还可以以此事回报沈府，顺便关爱将士做善事，一箭四雕，她可真是个天才。

第26章
此时兵将多为本地人士, 哪怕曾为长安人士，随着军职的稳固延承，家口随行, 更趋向“本地化”, 因此京畿中需要抚恤的将士不像其他州府那样多。
对残废将士, 兵法规定, “如但为敌所损，即随轻重优赏”，但若是普通兵卒，便很难照顾到。财政吃紧的情况下，病弱士兵放归只给程粮, 也就是返乡路上的口粮, 有些兵士甚至沦落到乞讨养病的处境，病死后, 家口更无人照顾。
对这些将士来说, 或许死在战场上更好，至少其随身资财及尸体会有同乡或临近府县送还。家口迁取, 所在州县也要配合接应。长安籍战亡的将士家属有万年县、京兆等照看, 给予三年衣粮, 三年后, 便无能为力了。
沈侯部下的将士多为边关州府人士, 有功的残废将士会随他回京，安置在老宅、田庄等各个地方，甚至门房还有一位瘸腿老兵。
病死、战死者, 他们也会尽力救恤，即便如此，也不能扶持一辈子, 家中老弱妇孺无劳动力只能紧巴巴度日子。
祝明璃先去看望的是邬七的阿耶。他本是队副，又是沈侯的亲卫，被照顾得周全，他的儿子邬七受荫庇，做了沈绩的亲卫。
沈小将军娘子亲自探望，邬父惊诧不已，翻腾着想要起身。
他受的是腿伤，因救治手段有限，下半身彻底瘫痪，行动困难。祝明璃本着薅羊毛的心来探望，见状也不免唏嘘难受。
“不必起身，我也只是代将军来看望一番。”祝明璃一边说，一边让仆役将米布放下。
“使不得，使不得。”邬父连连道，邬七也跟着推拒，“本就备受恩泽，怎能变本加厉索取米粮？”
邬七有月俸，能撑起家，但在古代将养一个截瘫老翁，药费是不低的。祝明璃只道：“也是有事想要问问你们。”
“娘子但问无妨。”邬父在邬七的举托下，勉强坐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能为沈家效力，何其有幸。当年回京时，就由老夫人关照，如今沈小将军娶妻，竟还惦记着曾经的老兵。”
一番承情倒让祝明璃有些心虚，她当然要打着沈绩的名头接触这些伤残士兵，但沈绩本人是不知情的。
他俩连对话加书信，也就说了五十个字的左右，但大家是不知道的。上次互传书信后，祝明璃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邬七甚至以为二人早就情深一往，才换得祝明璃这样好的妻子在后方操持。
祝明璃没接茬，转而道：“朝廷给的救恤有度，若是在沈府有差事做，还能养家糊口，那些家中只余老弱妇孺的，想必生计困难。再加上京宅老宅田庄等地差事有限，许多白丁士兵并未被照及，我便想着，若是还有出力气的活计，便先紧着给这些人做。”
邬七猜到了主母有安排，却没猜到她会是这个安排。沈府仁义，能塞下的都塞下了，所以主母说的是往她手下塞？难不成是糕肆，可那里哪需要这么多人。
邬父没忍住落了泪，连带着老妻在一旁也啜泣起来：“能遇到这般好的主家，是这些士兵前世修来的福气。若阵亡将士的家口能被照看，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糊口都是问题，退役老兵去门房、马房，也不存在折辱的问题。
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才道：“如此便好，只是安顿人手有限，我得先紧着困顿者……”
邬父连忙道：“那是自然，我们得有优恤，但许多病死将士家口却在艰难度日，娘子有心，我们若是还争这薄利，岂不是愧对将军？”
祝明璃就放心了，她可不想好心办坏事：“那此事若定下，我顾及不周的，还得由老翁出面安抚。”升米恩斗米仇，以前沈府先照顾上层的，结果现在祝明璃从下开始安排差事，给这些人生计，万一有人不满就不好了。
邬父别的不说，在京畿返乡将士及亡兵家口里是说的上话的，自然应下：“有娘子用得着的地方，我必然倾力做好。若有人因此不满，狼心狗肺之徒，也就不配救恤。”
又说了几句话，祝明璃便告辞了，转下一家。邬家人一家七口全部出来行礼送客，这画面让祝明璃忍不住联想到前世政府慰问的新闻配图。
下一户是无差事的残臂兵卒，京郊人，是剿匪时受的伤，领了三年粮布后便停止了。长安居，大不易，残臂者务田艰难，脸上又有疤，很难找差事，便一直由邬家救济着。
祝明璃乘马车出城，到了京郊田庄时，此人正在田中劳作。秋收后，土地要养着，他单臂拿着锄头，很是艰辛。
听到车马声音，回头来看，见下来一位小娘子，便马上避开目光。这一避，就瞥到了旁边的邬七。
“邬郎君！”他放下锄头，激动地跑过来。
邬七赶紧制止他，给他使眼色，对着祝明璃道：“这位是沈小将军的夫人。”
断臂男人连忙刹住脚，磕磕绊绊地行礼，最后竟是干脆想跪下：“夫人。”
祝明璃给邬七使眼色，他一脸茫然，倒是杨喜娘利落跳下田垄，虚扶起对方。
“只是代将军过来看看，不必多礼。”祝明璃有些无奈，日头晒得慌，她干脆利落问，“家中可还有亲眷？”
对方这才收回神，道：“家中唯余一老娘，其余的都去了。”贵人来，在这儿一直说话也不像样，他回头把锄头拾起，艰难爬上来，带他们回屋。
村庄中屋子都差不多，勉强遮风避雨，进了屋，倒是打扫的干净。
听到有人进屋，布帘撩开出来一位老妪，双目无神，竟是瞎眼妇人。
连杨喜娘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家当年过得艰难，沦落到卖儿卖女求生的境地，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寻常百姓都过得艰苦，这些兵卒没得到妥善安置也正常。
“二郎？”老妪迟疑地问。
断臂男人赶紧上前扶住老母，低声解释了几句，对方立马要下跪，杨喜娘这次反应及时，堪堪拦住。
祝明璃让人把米粮提进来，他们犹豫了一番，胀红脸，还是没有出声拒绝。
哎，祝明璃开始理解沈侯当年的想法了。
这么多困苦百姓，朝廷难以顾及实属正常。兵部倒是会更关注伤残将士的救恤，却碍于财政吃紧，有心无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战场拼杀得来功勋的人，更能体会将士不易，沈侯自掏腰包也正常。
相信不仅是沈侯，各地州府的军官也会这么做。但抚恤由地方官府经手，这些返乡的，很容易被疏漏。
祝明璃问：“秋收收成如何？”
断臂男人摇头，人口足够的农户收成都低，别提他这个半残之人耕值的田地。
祝明璃点头，看向他存有的那半边手臂：“力气活儿做得了吗？”
断臂男人敏锐地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有些不敢相信，谨慎地回答道：“能，左手能耕田，自然能使力。”
祝明璃本来只是来初步了解情况的，此时忍不住偏离计划道：“既然如此，那就帮我做点力气活儿吧。”重阳节到了，礼品盒全靠自己手作，府里匠人产粮有限，劈竹子这个工序缺人。
“噗通”一声，断臂男人跪下：“多谢娘子！”
这下杨喜娘只是看着，并未上前扶他。她认为，这一跪理所应当。
祝明璃只好给邬七使眼色，邬七慢半拍反应过来，把泣不成声的男人拽起来。
不用对方问，祝明璃就先说：“你阿娘也跟着去吧，既然做工，吃住都是我出，但你要明白，一日两餐都是寻常饭菜，只够吃饱，多的是没有的。”
“能吃饱就足矣。”他这个样貌，有活计干已是幸事。阿娘为他劳顿伤了眼，田地无产，或许等不到明年，一家两口就饿死了。
下一家情况更差，家中男丁都无，只有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祝明璃见她们家贫，房宅漏风，但仍旧打扫得干净，便也偏离了计划，直接聘用，暂时安顿在她的田庄内。
杨喜娘看了一天，学了不少，祝明璃给的任务却是从入门到顶级的跨越：“今日看得如何？以后这种事就要让你跑了，虽要扶持困苦之人，但也要观察他们是否能用，性子不油滑，能做事愿意做事。”
杨喜娘相信自己识人的本事：“定不负娘子所托。”
太爽了，这种人才若是没有标签提示，她去哪这么快发掘！多么好的系统啊，拿来攻略男人实属暴殄天物。
现在选作坊工人有小经理出面，又省一件事情。
她的手工小作坊必须赶在重阳节前建立。说是小作坊就真是小作坊，不起眼，但日后总是要扩大规模，所以还得找京兆过了明路。
此时已经有了私人作坊的初步探索，比如卖豆腐这种力气活，一家七口齐上阵，怎么不算一种小作坊呢？坊市制度已开始受到冲击，不仅贸易不限于市内，崇仁坊有造乐器的，宣阳坊有采撷铺，长兴坊有毕罗店，手工业的发展只是早晚问题。
在江南地区，也已经出现了私人作坊雏形，纺织、木器、玉雕……长安商人的货源都来源于此处，只是在长安城，第一个啃这块肥肉的祝明璃总会惹来目光。
但丰厚的商利驱使下，各层官府官员、宗室都在加入了商人行列，她的行为倒也不算石破天惊。经济发展起来，私营手工业肯定是会蓬勃发展的。
“定州何明远，主官中三驿，家有绫机五百张”，一个主管驿站的小吏，又开设旅店，又经营拥有五百张绫几的大工场。祝明璃这种借“行善事”开口子的，即便因为触及利、兵，惹得封建官僚不快，她也可以说“我只是一个想要行善事的无知妇人罢了”。
将人带到田庄，又把沈府匠人派过去，许诺要给“差旅费”，就可以在田庄先为包装盒做准备了。
忙了一天回来，已近暮时，刚进门房，仆役便过来道：“娘子，严公两个时辰前进崔府了，现在还未出来，瞧着要闭坊了，怕是要在那过夜。”
祝明璃安排人手盯着崔府，就是等这一刻。
崔京兆虽仁慈，但也古板，从商、建作坊他或许会排斥。甚至说雇佣残兵做活计，这是做了他京兆该做的事，万一他有芥蒂就不好了。
如今祝明璃提前打招呼过明路，你得名，我得利，官府备案监督，挑不出任何差错——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说客了。
严翁生性潇洒，说话份量又重，如今其孙女还在为他编纂手记，相信他会很乐意参与这份手工业变革的前浪中。
“东西做好了吗？”祝明璃不着急，先去她的烘焙小作坊问厨娘。
研发新品，强迫症厨娘又被调了回来。她点点头，指向桌案上的食盒：“今日做的，成色、味道都比前日好太多，娘子要尝吗？”
祝明璃摇头笑道：“我不尝，但有食客尝。”
上门办事，只办一件就可惜了。
祝明璃虽然忙着建作坊、种土豆、监督大房姐弟锻炼、培养市场部人才，但扩大食肆版图的事儿也没忘。
重阳节新品营销是第一步，流量推到高峰时，就可以马上推出“夜宵”了，至此，不信销量不好。
一回生两回熟，祝明璃连帖子都没下，直接到崔府门房上。崔府门口求见的人永远不少，但门房却对祝明璃印象深刻，犹豫了一下，先替她通传。
果然，崔京兆还没说什么，严翁先拍板：“祝家小娘子？快让她进来，最近长安甄美味糕肆火热，我猜定有她的手笔。”他把面前茶汤一推，“马上要用暮食了，过来是为何？”最后一句当然是明知故问，嘿嘿。

第27章
祝明璃来过一回, 记得路。婢子在前引路，却和之前的路不一样，她奇怪道：“严公不是来了吗, 崔京兆不在别院与他对弈？”如果不在那儿, 怕是有正事商议, 祝明璃来得便不是时候。
婢子不认得祝明璃, 只当是哪家后辈。恭敬回道：“邻府日日飘香入院，家主不堪其扰，遂将别院搬离了。”
祝明璃脚步磕绊了一下。
崔府规格不小，别院搬得远远的，模样倒是和之前一样。祝明璃刚走过去, 严弘正已热情招呼上了：“三娘为何事而来？”
婢子暗想, 果然是某家的亲近晚辈，幸好自己礼数周全。
然而事实是祝明璃和严弘正只见过一面。
但祝明璃是个顺杆儿爬的, 仿佛自己祖父当年与严弘正是至交好友般, 指着身后婢子手上的提盒：“并无大事，只是琢磨了点新吃食, 想让人给点意见。不想严公也在, 岂不正好？”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明明就是盯准了严弘正才来的, 但没人说破。
气氛一片和谐, 严弘正朗声大笑：“来，不必拘礼，坐。”
“又是甜糕？”他先打趣道, “长兴坊那家糕肆是你的吧，我几次派仆役去都没抢到，你说说, 竟与我如此见外！”
祝明璃假装惊讶：“您要是想吃，来寻儿便是，何必特意去买？”这是客套话，但行动上多少要表示。
她掏出一个刻字木牌，上面写着“贵客”二字并附上序号“零壹”：“您下次让仆役拿着这卡去，一定先紧着您的量给你，哪怕当日售空，翌日一早也要给您送至府上。”
第一个VIP卡现世，木牌加店里的册子记着卡主身份，也不怕假冒伪劣。
严弘正没想到这小娘子如此上道，而且心思机巧，还琢磨出个“贵客”木片，颇觉有趣：“那老朽就却之不恭啦。”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露出无奈的神情。阿翁年岁渐长，就好一口吃和酒，那些想讨他笔墨教诲的郎君，没一个抓住了他的喜好。
崔京兆手指动了动，其实也有点心动，老妻最近爱上了那口“蛋糕”配茶，却不是每日都能买到。
但他不像严弘正一样厚脸皮，终究没开口。
两人刚才在讨论朝政革新，严七娘在一旁记录总结。说了很久，正好感觉疲惫之时，祝明璃出现了，时机踩得非常好。
她让丫鬟把提盒放下：“倒不是甜糕，是一些杂嚼，想来佐酒消夜正合适。”
此时没有“夜宵”的一词，首先是只有贵族才能一日三餐，其次是“日中为市”，现在营业时间虽然延长，但还是在入夜前会闭市闭坊，想买也没地方。
灯火通明、买卖并朴，美食一条街的场景，至少要有宋代那样繁荣的商品经济时才会出现，时人是想象不到这种画面的。此时甚至连全日营业的食肆也没有，当然，祝明璃要做这第一个。
贵族日落后在家，想吃点什么解馋，多半是时果、蜜饯、糕点。本朝人喜肉食，会做干肉条，也就是“脯”来食用，鹿脯属于精品，但祝明璃实在欣赏不来。
她从他们简单的夜生活里，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猪肉脯可以做，且刷蜜烤制后带点甜，很符合现在的人的口味，可又太容易复刻了。这更像是和甜糕一样，适合日中解馋的零食。
她既然要做，就要做出特色，一战成名。“夜宵”的习惯从她的食肆传开，从此，消夜除了赏月吟诗品酒以外，还要吃“夜宵”。就算长安食肆跟着学也没关系，因为以后大家想到闭坊后在家中解馋的吃食，首先想到的是开创者，再是他者。
“肉脯、蜜饯？”严弘正猜测，后又否定，“值得你专门跑一趟，想必不是寻常杂嚼吧。”
祝明璃关子卖够了，把盒盖揭开。
提盒里摆放着五个小碗——和重阳节的五色糕一样。夜宵将在重阳节甜糕热度下，顺势推出，也能让人下意识跟着买套餐，多赚点。
和上次甜糕一样，要上新就要上新好几种。但太多了也不行，祝明璃曾看心理学家的果酱购买试验，结论表明过多的选择会让消费者决策困难，从而购买力下降。
五个，既有选择，又不会决策困难。若贵客实在选不出来，试吃拼装盒帮您解忧。
试吃拼装里分别有五种口味。热卤、冷卤、冷吃、蒜香、酸辣，这些口味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能添菜一锅出。
她不敢保证哪种销量最好，所以前期每个口味只做少量货，等到销量统计结果出来，再添菜色。
比如现在，这些口味就只做了豆干、鸡翅、鸡爪。其实做卤味，用猪蹄猪皮这种能出胶的食材打底最好，这样后续卤汤会有饱满的油润感，素菜也能增添荤香。
不过现在的人对猪肉接受程度低，烘焙里的肉松、汉堡里的肉饼好歹是肉，猪蹄猪皮这种的，不一定能立刻接受。再加上未阉割猪肉的荤腥味仍是一个问题，祝明璃不想坏了卤汤——此时香料十分昂贵。
幸好除了胡椒这种贵到能拿来贪污的香料，卤料包里一部分香料在此时是药材，食肆前身就是药铺，对上了。没清完的货，统统进锅了，反正不需要药效。
阿青在糕肆惴惴不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安排。强迫症厨娘在祝明璃的指点下做“实验”时，因为缺少某些卤料而差点火候时，阿青居然根据祝明璃的口述，找来了相似气味的替代药材。
祝明璃反复查看她的人物面板，确认没有点亮什么“辨别药材”“药学天才”的标签，很是遗憾。
猪肉未阉割，养鹅多，养鸭少……祝明璃忍不住想，要是她能有自己的养殖场该多好。
行了，打住，小作坊还没开始呢。
把脑海里的计划撤掉，祝明璃收回思绪，看向正纠结先吃哪个的严弘正。
崔京兆倒是爽快，先夹离自己最近的冷豆干，豆干过油，边缘微脆，薄薄带嚼劲，一开始只品出鲜咸豆香，嚼着嚼着辣味上头，太适合下酒了！
严弘正最终朝热卤下手，刚出锅的，还热乎着，鸡翅已卤到软糯，一抿脱骨，肉质在嘴里化作醇厚油脂香气，吸饱了草本香气，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立马转身对着远处的婢子道：“拿酒来！”
崔京兆没有阻止他，虽然二人本计划彻夜辩策，喝酒不是个好事儿，但……啃了一下酸辣鸡爪，鸡脚筋嘎嘣脆，还浸透了汁水，又酸又辣中还有淡淡的酸杏果香，谁能不馋酒水。
算了，一边饮酒一边论策，说不定能冒出什么奇特巧思呢？
香料贵，祝明璃不可能走批量薄利多销，她的客户群体就是这些有钱有闲，喜欢夜里喝酒消磨时间的贵族士大夫。
严弘正还在感叹：“这豆腐干做得不错，一冷一热，皆具草本荤香，却不是一种风味。”
现在已经有豆腐干的出现，豆腐店里就能买到。豆腐压制出水后形成的豆制品，更利于存放，但没人把它吃出花样，也就没人发现这东西嚼起来这么下酒。
“虽用料相似，做法却有区别，两种各有其味，便都难以割舍，提来让严公品鉴，望您老能指点一番。”她其实早就定好了，但好听话还是要说的。
婢子端酒而来，斟酒三杯，严弘正先咽下一杯，舒服得闭了闭眼，而后才回答：“要我说，都很好，难以论谁更胜一筹。不过，秋夜微凉，热食冷了，怕是风味会减少。”
祝明璃看他已经把小碗吃光了，道：“热食可以让厨房复热，复热后风味不减，反倒更胜。”更入味，油脂析出更多，也更醇厚，只不过东西都被他挑完了，“且这汤汁，放索饼煮一下，暮食也省了。”
严弘正不禁抚掌，笑啐道：“数你会享口福！”又吩咐婢子道，“快去灶房，与我煮碗汤饼来。”
祝明璃心想，还真不是自己会吃，全靠前世热卤冒菜下方便面得来的灵感。
包括夜宵的选择上，也是想着前世周五晚上大学生上班族会买什么配饮料看剧。古今喜怒哀乐共通，这些官员下了值闭坊回家后，肯定也想吃吃喝喝放松一把。
崔京兆话少，只顾着一边吃一边喝酒。祝明璃想，以他们的身份，藏酒必然比市面上卖的好酒还要好，于是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品了一口。
……还是很难喝。
她默默放下酒杯，听严弘正问：“你打算何时放在你那糕肆售卖”
严弘正很丝滑地接受了她的推销。此时虽然生产力和商业不够发达，但人们在美食的追求却是很超前的。甜品有芝麻奶油蜂蜜做的馓子，类似冰淇淋的酥山，肉食有生鱼片、红罗饤（油煎血块）……新鲜的吃食总是会引来上层贵族的大胆尝试。
祝明璃假意道：“本来琢磨吃食也是为了趣味儿，手下厨娘有限，怕忙不过来，还在发愁呢。”
严弘正摇头：“长安不缺厨娘，你招些便是。”供贵族消费的东市甚至能准备够三百人的宴请席面。
“有了厨娘，也不够呀。入口的东西，总是要精细些，从食材处理，到做盒盛装，都需要人手。”
“雇便是了。”
祝明璃就等着他引入话头呢，轻叹一声：“雇赁人手倒是可以，但雇哪些人却是个问题。前些日子我一时兴起巡看田庄，见到了当年祝家收容为佃户的流民们，尽是老弱妇孺，面含感激之色，令人恻然。于是我便想着，是否还能帮扶一些这般困顿之人呢？”她顿了顿，肃容，“比如，阵亡兵卒的家眷，无力谋生的残兵。”
严弘正蹙眉，崔京兆也搁下筷子。
严七娘从书册里抬头，来了兴趣：祝三娘终于抛出来意了。

第28章
“这……你雇佣他们, 能得大用吗？”祝明璃是名年轻的小娘子，哪怕手下有一间名气不小的糕肆，在他们看来也像是琢磨吃食后, 想得到认可才拿去售卖。不像是掉钱眼儿里牟利, 而像是拿来解闷的。
他们想不到祝明璃的野心, 但还是肯定了她的善心：“仁言不如仁心之诚, 利近不如利远之博。能想到残兵、亡兵家眷，实属不易，你有这份心，是仁也。”
祝明璃有点意外，本来以为二人会从利益、税负、监管等事起头, 没想到竟是这个回应, 看来认为她的行为是纯发善心的小打小闹。
“伤残者也能出力，但他们形貌残损, 少有人愿雇其做工。”祝明璃解释道, “老弱妇孺更是如此，即使是无力老妪, 为求生计仍会做浆洗针线的活计（比如今日熬坏双目的老妪）；女童看似柔弱, 但高门大族中不乏年幼婢子, 她们并非柔弱不堪用, 只是差一条活路。”现代工厂里, 女工可不少，甚至说上个世纪东北更是女工的天下。
明明既要耕田，回家还要炊爨洒扫, 伺候一家老小，为何一到论“做工”，便觉得她们是不可用之人呢？
她这样说, 严弘正端正了身子，酒意散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崔京兆本就严肃的面容，愈发深沉了几分。
京兆，京畿百姓的生计都归他照看。但哪怕是现代，扶贫仍是攻坚战，此时更是如此。荒年没过多久，流民带来的冲击才淡去，要照看更多的穷苦百姓，他有心无力。
按理说这些伤残士卒及亡兵家口都应该由朝廷照看，但这些人口都不在定例救济之内。像亡兵家眷能得到三年粮布，已是仁慈的厚待。后续她们怎么生存，是顾及不到的，毕竟底层百姓的生活都是极不容易的。藩镇往往能在营田、官坊、作院把他们塞进去，但京畿是很难找到这种位置的。
在这些问题上，高门大户会显示仁心与朝廷一同出力，比如流民至京郊，就有大户放粮救济，再仁善点的，会有像祝家那样将人口收留。至于伤残死亡将士的救恤抚恤，武将们也会出手相助，比如沈府这样的功勋世家。
“你想做善事，很好，但要有章程。”崔京兆思忖片刻，率先开口，“其一，若你和雇工匠，他们非你仆役，你当如何管束？其二，按日值计、按月值计还是按件？”
这些都是官营作坊里的规矩，那里的匠人有良有贱，他们本身手艺也过关，律法甚至对学徒年限有规定，技艺每季度还要考核，年终还要由监考试……祝明璃这样贸贸然开口，确实像小打小闹、异想天开了。
祝明璃闻言，装出一幅惊慌神色：“儿没想那么深，现在也只是雇佣人手，帮我砍竹子做竹盒罢了。”
先有“仁义”之举，后有“爽直”之见，现在再流露出一丝迷茫无措，严弘正和崔京兆都柔和了神色。
这样的小辈，他们是愿意多关照关照的。更何况，他俩与祝明璃的祖父虽无私交，但读过他不少诗赋，他本人一直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政治思想，崔与严都很认可。
严弘正耐心讲解：“你若是造出来的物件想要拿到市里买卖，就必须合律，不可行滥，不可短狭。市司也会估价，税赋也要如实缴纳。”
祝明璃其实已经有了初步准备，她的作坊一开始只是为她所用，今日缺竹盒你们为我做竹盒，明日我要干净鸡爪，你们便洗爪剪甲……然后再擦边，我做点批量吃食饮子调味料，这也不是作坊，是食肆吧？人手多了，再慢慢发展手工业，想必那会儿已经有人效仿了，路子也不会那么难走。
但面对严弘正的耐心指教，她只是点头，老实听着。
倒是崔京兆想得更远，若能收容老弱妇孺做工，他这个父母官是乐见其成的。所以他希望祝明璃的作坊能大一点，甚至说，最好京城那些富户都学学，帮帮贫苦百姓。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我居于你邻府，有什么事不懂，可以来问我。”他接着严弘正的话道，“其实像编竹器、女红，这些都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做法简单，但要人教。生计都艰难的百姓，更不会自己买材料来尝试，再运到城里叫卖。官营作坊也不搞这些小利，不起冲突。
严弘正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多事工序简单有力气就行，但底层百姓缺乏门道。能统一安排管理的地方，正适合他们讨生计，也能促进税赋。能混到这个地位的，多是集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为一体的能人，商业在极速发展，私营作坊的蓬勃发展只是时机问题。
他和崔京兆对视一眼，对这件事来了兴趣，今晚彻夜长谈的话题有了。
有酒，有杂嚼，有谈兴，还有比这畅快的事儿吗？
他一开心，就给祝明璃漏点好处：“你莫怕，只管去做，有疏忽之处谁会责备你一个仁善的小娘子。有事儿，尽管修书与我。”祝明璃有钱有闲有善心，想帮帮贫困百姓，谁都别来挡道。
严弘正又干了一杯酒，转头对严七娘道：“七娘，你要留意，若是有祝三娘的信或帖子，记得提醒我。”
又对祝明璃叮嘱道：“帮扶贫困百姓，初见成效后，也可来府上说与我们听听，我们高兴高兴。”这句话更像是晚辈对小辈的勉励。
最后他敲敲桌面，笑着打趣道：“来的时候，可不能空手而来。”
祝明璃也跟着玩笑：“那是自然，少不了您的口福！”
谈话到这，暮鼓开始响起，祝明璃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严七娘不用严弘正开口，自觉相送。
祝明璃对她友善点头，严七娘略显板滞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二人无话，踏着鼓声往外走。
还是严七娘先按捺不住：“你早就有章程了，不只是小作坊，做做竹盒而已。”话一出口，才觉冒犯。再一想，上次好像也是这般。怎么一遇到祝三娘，便总会出现这种场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祝明璃已经没所谓地回答：“是。他们的工钱可与佣作坊的佣人可不一样，价低，只够糊口。我可谋利，增添人手，他们可以有粮活下去，何乐不为？”
在暮鼓声中，严七娘顿住脚步，祝明璃只能回身看她。她刚才的话算得上“口无遮拦”，严七娘明显是个饱读诗书的娘子，若是性子古板守旧，这番谋利论恐惹她不快。
只可惜严七娘的面瘫脸没什么情绪流露，高度近视的眼睛也没什么眼神变化，只是定定盯着祝明璃，不知道想什么。
正当祝明璃准备继续走时，她终于开口了：“官营作坊，由工部下少府监和将作监监管。户部属官金部郎中掌两京市、互市、和市等，但太府寺亦掌贸易，又有立侯、平准署……州县上也有执掌贸易者，却无一既定官员职司手工作坊——你手下的佣人或月作人可算不上工匠。你这是开了个口，也有大把漏洞可钻。”
祝明璃惊呆了。
这下换严七娘缓步前行，留她在原地缓神。
“我自小跟在祖父跟前儿，论书，京中子弟怕九成九不如我读得多；论策，从相到县令，我都在一旁听过他们论辩。”自吹自擂一番，她耳根微红，终于抛出目的，“你以后若是有不懂之处，可来修书给我。我不懂的，便以思辨策论为由替你问，你就不必像今日这般兜圈子，多有顾忌。”
祝明璃盯着严七娘上方，非常想知道，她的头顶会冒出怎样的人才标签。
可惜，主仆系统不作用于她。
她一番动作弄得严七娘有些不安。祝三娘大胆，她便跟着大胆，难不成刚才一番话过于意气狂妄？也是，二人不过见过两面，凭什么信任她的本事。
却听祝明璃道：“好。”干脆利落，“但我没你想的那么锐意，也没有一颗兼济天下的雄心大志。”封建礼法虽然干涉管制工商业者，但制度的缺乏也给了他们大把自由，此时比同一时期西方国家更适合扩大经营规模。但这都是很远很远的事了，目前她的小作坊还没起头呢！
严七娘忽然爽朗地笑了，非常不适合她书呆子的气质：“我明白。”
祝明璃觉得这个小娘子很是古怪，加上三百声暮鼓马上要完了，她只能对严七娘点点头，匆忙告辞，快步离开。
严七娘却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目送祝明璃离开。
她手不释卷，因为书中有深文大义。她也喜欢观察人，人如书册，充满奥义玄机，这也是她一直为祖父撰写手记的原因。
祝三娘，明璃。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她又是怎样的一本书册呢？
*
踏着暮鼓尾声，祝明璃匆匆回到沈府。
杨喜娘一直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跟上来。
祝明璃却没什么安排，道：“累了一天，你去歇着吧，作坊招人还要等段时间，不着急。”
杨喜娘有些紧张：“娘子，我可以尽早开始。”
祝明璃脚步带风，裙摆也跟着飘扬，背影看上去十分飒爽：“着急办不了事。若你明日开始替我寻佣人，遇到合适的，怎么与他们签文书？多遇见几个，又怎么安排吃住？他们由谁安排由谁管？掌柜、庄头都不合适。如今田庄的几人由沈府匠人暂管，多了就不行了。”
祝明璃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把杨喜娘砸晕了。她在社交识人上有天赋，但在管理上却没什么经验。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缺人手。
但祝明璃已经有安排了：“包括你，每日去哪，见哪些人合适，是残兵或是妇孺，他们能安排在哪做什么活计，这些都要有人定。我需要找一个能安排的人来辅助你。”
杨喜娘点头，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回到三房，婢子们早接到门房传讯准备好了浴汤。她想，娘子忙了一日，理当歇息了。
于是便准备行礼告辞，却听祝明璃安排道：“我尽快为你选出人来。”
婢子们准备吃食、换洗衣物、点香……绿绮抱着本月账目过来，焦尾在一旁提点徒弟。
祝明璃目光落在焦尾身上：“焦尾，你吩咐下去，明日叫所有管事、带徒者来我这点名问话，最近有何不懂之处，又有何想法，都可提早准备着。若手下有婢子干活儿突出，也要报于我。”
作坊第一步已经开始，食肆的重阳节、夜宵已定下，这是提前了两步。所以现在“寻找人才”、“提高沈府居住舒适度和效率”、“大型节日的节前安排”、“秋季工作安排部署”的进度该推推了。
正好，这四者可以一起办。
沈府第一次季度汇报开始啦。
看着丝滑安排、毫不费力的主母，杨喜娘目瞪口呆。

第29章
天将破晓, 晓鼓声从皇城到里坊依次响起，唤醒长安城。
绿绮快速浏览了一下手上的册叶，确认今日任务后, 抬臂准备敲门。
焦尾低声道：“娘子昨日劳顿, 万一想多睡会儿呢？”
刚说完, 祝明璃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我醒了, 进来吧。”
二人连忙收敛神色，推门而进，见祝明璃已起身慢慢醒神了。
绿绮和焦尾进去了，就意味着沈府三房的新一天正式开启了。负责洗漱、梳妆、更衣、理被的婢子们见状赶紧进门，各司其职。
祝明璃虽具有现代思维, 但她并没有阻止婢子帮她打理日常起居, 她省下的精力需要用到更有用的地方。
身后婢子专心绾髻，侧边婢子递来漱盂, 祝明璃接过, 将嘴里牙粉吐掉，仔细听绿绮汇报“日程安排”。
“诸管事已在院外等候, 婢子已交代过择要而陈, 每人半刻即可。管事问完话, 带徒者紧接着禀事, 其徒弟在院外候着, 以防娘子有话要问。”
绿绮道：“这两轮后，娘子先用午食，小睡两炷香, 便叫所有人至演武场听吩咐。娘子只需总揽，其余细务、需要再三叮嘱的，用完暮食后再吩咐婢子与焦尾, 婢子二人明日朝会安排交代。”
祝明璃点头：“下午集议往后推些，管事们需要休息。你们徒弟能用了吗？”
焦尾和绿绮齐声答道：“能。”
“那便让三人在院外负责协调，免得等久了，禀事者疲倦，不好答话。剩下四人在旁边听我分派，选记性好的。若是害怕记不住，也可以带册叶记要点。”她眼神落到绿绮的小笔记本上，“绿绮就做得很好。”
虽然已是成熟稳重的副手，绿绮听到祝明璃的肯定，仍喜形于色。
再继续安排：“今日来答话的午食多加荤腥，虽只是问话，但他们必定颇为紧张，耗神费力，若饮食不周，午后恍惚会误事。”
时间紧，祝明璃在梳妆上的时间不多，让婢子简单梳拢便好，几句话的功夫，已完成一半。
祝明璃又道：“拿个夹饼给我。”夹饼是糕肆做的三明治，吐司夹了蛋、火腿和菜叶，碳水少，不容易犯困。
梳头婢梳剩下一半的发髻时，祝明璃匆匆吃早食。
吃完，梳头穿衣已完成，她起身，快步走到铜盆旁再漱了一次口：“沏盏浓茶来。”
现在大家都明白主母口里的“茶”是什么都不加，只用滚水烫过的茶叶。掌膳婢立刻应“是”，转身去茶水房。
祝明璃来到厅堂，吩咐道：“把门窗都打开，可以叫第一个管事进来了。”保证通风，氧气充足，免得开一天会头晕脑胀。
绿绮犹豫了下：“娘子，先让大管事进来？”
祝明璃摇头：“让账房管事先进来。”看一季度的成果，不需要扯虚的，看钱就行。手下人拿到多少，总共又进账多少。如果成效不错，她在后面一一问话的时候，也能估量着每个人的奖赏份额。
账房管事战战兢兢地进来了，虽然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但面对主母，总是畏惧大于自信的。
昨晚三房管事婢子吩咐今日点名问话，要准备小半刻的禀陈，他们却足足准备了几个时辰。想要详细点，不被主母认为懈怠，时长就控制不住；时长控制住了，又觉得说得太少，敷衍。
于是账房管事拿着手卷进来了——这是跟焦尾绿绮学的，这两人腰间总是挂着装着笔贴的布袋，写写记记个不停。
他偷偷瞥了一眼祝明璃，祝明璃也不介意，语气很温和：“开始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念着自己的手卷。
听了几句，祝明璃便道：“奉承的话不必多说。”
管事有点汗流浃背：“是。”然后跳过这部分，开始说成效。
主母沉默听着，就当他以为自己准备得还不错时，她突然出声打断道：“二房进项为何比我接手的第一个月减少，仆役的月钱本月为何增多？”这几个月仆役的待遇都有提升，但论功行赏，多是小作坊、厨房、三房的婢子拿到的奖励最多。
管事只是动嘴皮念念数目，没想到主母却清楚记得每房的情况，连忙道：“二房娘子的嫁妆铺子本月出了状况，进项大减。至于月钱，是合了二房小郎君小娘子发下的赏银。”二房夫妻留下的东西沈府不会动，但由于双子年少，铺子一直暂挂在中馈里，只不过二夫人的嫁妆铺子都有信任的掌柜掌事，所以中馈也只是核对监管其账目即刻。
“为何赏银？”祝明璃又问。
管事磕磕巴巴：“这就不知了，都是二房管事报给奴，奴只是将账目理清。”
祝明璃也没想为难他，点头，让他继续。结果因为刚才的打岔，加上后面汇报的内容都是一些有疏漏的地方，管事念得很不顺畅。
祝明璃无奈：“把手卷给我。”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都是一些零碎的数目。”
但婢子已至身前，他只好交给对方。对方又递给祝明璃，祝明璃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伸手拿起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很快，她就看完了，管事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生怕主母恼怒，却听她很好说话地鼓励道：“能想到写手卷是很好的，只是你也是初次写，内容详略不得当，我给你标注了一下，下次便知道怎么写了，咱们也可以多省点时间。”
管事连忙俯身应是，接过婢子递来的手卷，只见上面各处都有批注。有划掉的“略”，有圈出来的“详写”，还有具体的勾出来“此事理清后择日回禀”、“恐有误，再算”……
管事汗流浃背，婢子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他小心看了眼主母，见她确实一点恼怒也没有，才敢退下。
祝明璃确实一点也不生气，瞧瞧，大伙儿进步神速啊，都学会写报告了，只是第一次做，确实生疏。
于是她转头随便交代了个婢子：“安排下去，让绿绮和焦尾定下以后禀报样式，何者该详、何者该略，如何总括要务，紧要事务、日常事务、进益所长等——按照她们平日对我的禀报来定即可。还有就是管事们若有所呈、所求，皆应趁此禀明。”
她语速快，身后四个婢子记得也很快。
记完了，婢子问：“娘子，接着传哪位管事进来？”
祝明璃喝了口浓茶：“二房的总管事、账房管事、嫁妆管事一起进来，再去二房让贴身婆子和掌事婢子过来，随时准备询话。”
院外，气氛十分紧绷。
见到账房管事出来，大伙儿莫名松了口气，果然如主母所说，不过小半刻，想必也问不了什么。
却见账房管事瞟了几眼二房那群管事，默默离开。
主母看来是终于决定插手二房事务了，之前无为无过之辈，怕是要换下去了。
很快，二房的一群管事进去，接着婢子、婆子们依次被唤进去。等他们全部出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主母没有细问，却让他们忐忑不安。
只因主母一边问一边转头对身后婢子吩咐细则，全是之后要过问的事。现在不问，只是不想打乱既定安排、耽搁时间罢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也不过巳时（早上九点多）。明明只进去了一小会儿，管事们却个个精疲力尽。从沈母到二房夫人，都没有问话时这么洞彻的，他们在沈令仪接手时还松快了好一阵，如今忽然感觉本事不足胜任，随时都会被下面的有才干者顶下去。
比如眼前这群跃跃欲试的带徒婢子和她们神采飞扬、满眼憧憬的小徒儿。
主母在问话后，紧接着安排这些人进去听训问话，难道是马上就想找人接手他们的位子？管事们不得不多想。
下面的进程就轻松许多了，看到上进的师徒总是让人欣慰的。
祝明璃不再坐着，而是站起来活动活动，免得坐久了脑子僵。
谁知她这样走来走去的，反而让师徒紧张了起来，汇报学习成果也有点心虚。
祝明璃认真听着，时不时提问提问徒弟一句，再夸奖夸奖，让她们放松一些。最后再问一句：“可有难处、想法，或疑惑”
无人答话。
可惜了，祝明璃查看他们的属性，没有再看到人才标签，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人不是人才。一是技能一般都要靠“触发”，一个一辈子只做茶饮的婢子不会发现自己擅长农耕，一个守库房的婢子也不会发现自己在烹饪上得心应手。
祝明璃看看天色，到午食时间了。
她便一边往外走，一边梳理道：“负责采买的焦大娘、杜六娘怕是有些力不能及，她们的徒弟要减少两名，花姐儿、寿娘换到叶阿婆手下。再帮我记一下，以后徒弟也每三月考核一次，免得师父光得赏，不尽心。”这是从官营作坊学徒那里得来的灵感，又说了几人的名字，“这几人慢慢轮换一下，她们的性子并不适合所学之事，要换到合适地方才好。”
“还有这几个。”祝明璃想了会儿，又点了好几个名字，“在本次问话中表现最突出，而且听其所报，不仅擅长所学事务，也在学习他务。便提到你们这边来，继续学习。”这是全面发展的后备役。
最后综合所有问话和回报成效，从高到低估了几队师徒，依次给了奖励。
她走路带风，婢子们紧跟着她，边走边记。经过绿绮和焦尾的重重审核选拔，这四个都是识字且手速快的年轻小娘子。
到了厢房，饭菜已上桌，祝明璃坐下道：“你们也去用膳吧，好生歇息会儿，上午累着了。”
婢子们连道：“不累的。”她们有什么好累的，一上午一直没停止动脑思索的娘子才累吧！
祝明璃却不觉得。有人适合决策，有人适合执行命令，对于她来说，安排比听令更省力，但婢子们却觉得娘子的吩咐细致可落地，她们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思索，执行就是，反而比以前干活省力多了。
用膳、午睡，起床洗漱醒神。
下午的大会到了。
祝明璃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令仪给我叫来。”小姑娘胆气不足，还是阅历太浅。多参与、多学习，底气足了人也会自信。
祝明璃忙着准备“节前大会”、“秋季动员会”，也没有忘了教育照看小辈的任务。
沈令仪被薅过来时，管事、婢子们也休息足了，已在演武场列队站好。
他们看着祝明璃过来，却和上次开大会不一样，身后的仆役竟然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
主母往台上站定，绿绮和焦尾紧跟着将卷轴展开，往木架子上一夹，一幅放大PPT呈现在大家面前。
祝明璃开口道：“先说一下重阳节的诸事安排，一是针对食肆的安排，庖厨婢子须谨记。二就是针对重阳节沈府的安排，众人皆要注意。”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轴上分为两部分的文字。
左边，“食肆”下写着：人手分派，每日时辰安排，若遇意外及备案，奖赏……
右边，“沈府”下写着：上房，大房二房，节庆外出（家丁、车马房），节礼置备（库房、总管）……
这些中字下面又有小字，不成句，全是提要，看一眼就明白什么是重点。
祝明璃开始讲解前，先说明道：“我这回也是给大家示范一遍，以后禀事便可仿照我这般写下重点，交给我，省时省力。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也不要紧，细细听着，也能明白以后该如何答话，详略得当了。”
行吧，这是工作安排和汇报教学一起进行了，又合并了一项事物。
沈令仪在一旁看着，生出巨大的挫败感：我以前执掌中馈时，竟连叔母发丝儿都摸不着，但、但……其余府上也是这般做主母的吗？不仅是我一人驽钝吧。
仆役管事们也心情复杂，有的跃跃欲试如饥似渴地想要学习，有的头昏脑涨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该下位了。
不管下面作何反应，祝明璃指着“食肆”“人手安排”下方的小字，开始安排：“第一，住宿。重阳节需要用到的人手多，食肆值夜需要挤一挤，我会给你们补贴。其余的在府上好生休息，按时轮替，在此期间仆舍周遭须保持肃静，不要打扰她们。至于具体分派、每人职守，事后焦尾会与尔等详议……”
无论如何，大伙儿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和沈令仪一样接受冲击。

第30章
这一日忙完, 该交代的大事都交代完后，祝明璃进入了休息阶段。
好好睡觉养神，日上三竿才起, 偶尔答疑一下, 剩下的都交给婢子们放手去做。闲着没事儿, 见下午天气不错, 祝明璃便交代婢子不必跟着，她自己在府里散会儿步。
进入秋季，沈府景致又是一番气象，只是她四处走动，惹得其他地方的仆役心惊胆战, 倒让她有些无奈, 只能晃到演武场去。
一去，就见到沈令衡在此处习武。祝明璃为沈令文搭的羽毛球场似碍了他的眼, 他练完剑后就朝那方向死死地盯着, 不知在想什么。
祝明璃在一旁静观，见他又拿起长枪, 练到薄衫湿透, 猛灌凉水, 忍不住出声提醒：“大汗后贪凉, 小心风寒。”
演武场平日没人来, 祝明璃又是一人出行，悄无声息的，沈令衡被她猛然出声吓到, 水囊险些脱手。
他神色染上难堪，朝祝明璃的方向看来，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非常叛逆, 不识好人心。
祝明璃一点恼怒也没有：“你若是风邪入侵，口眼歪斜，不能自理，我作为一府主母，少不得为你寻医问药，安排人手照料日常起居。”
被人这么平静地诅咒“中风面瘫”，沈令衡气了个倒仰，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将装了冰块的水囊放下。
他偷瞥祝明璃好几眼，见周围没人，犹豫片刻，从兵器台上跳下来，朝她这边走来：“昨日，你唤了我院里阿婆和婢子去问话……”
祝明璃皱眉：“你又不在府中，为何知道？”
当然是阿婆回来哭哭啼啼诉苦了。她是二房夫人的陪嫁嬷嬷，地位很高，只要开口一句“夫人当年……”，谁都拿她没办法。
沈令衡也是。
他避而不答，只是道：“他们的赏赐都是我给的。”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昨日她已知晓大概，无非是换了主母，定了新规矩，二房的人被迫好好做事，免得被扣月钱。但沈令衡却觉得院子终于被洒扫干净了，衾褥熏得软了……于是大方赏赐。
她这副态度弄得沈令衡质问也不是，解释也不是。
“下人做得好，我自然有赏。”
祝明璃一直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懒得计较。但如今想回报沈母，少不得插手二房的事，因此提点道：“先不说做得好不好，单论赏赐，全府上下，仆役月钱都由中馈支派，你的赏赐只能走你私账。二房的店肆进项减少，你毫不上心；仆役扫扫地，你却大手一挥给赏，数目竟比我掌事婢月钱还高，你私账很丰厚？”
沈令衡从小到大就没为钱财烦忧过，父母留下的钱财也不在意，被祝明璃这么一训，顿生窘迫感。
“我……”他反驳不了，余光瞥到羽毛球场，话锋一转，“你管管沈令文那病秧子就行，插手二房的事做什么？”
“你不让我管？”祝明璃也反问。
沈令衡实在是呛不过这位叔母。她嫁进来后，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别的不说，近日打马球，总是有人来问他叔母糕肆的事。长安就这么大，同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他也听到了国子监最近的趣事儿，说沈家的小郎君每日带饭上学，引得同窗好奇，关系融洽不少。
从前是个同窗疏离，没阿娘照顾的小病秧子，转眼间成了块儿宝，沈令衡听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无名火。
他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自己马球功夫好，有的是人跟他勾肩搭背，可每日玩乐后回府，却仍旧感觉空落落的。当见到仆役们规矩干活，院落焕然一新时，他总恍惚觉得阿娘回来了，故而忍不住慷慨赏赐。
他是个混账，但不笨。
他知道这都是新主母的功劳。
祝明璃插手，他的日子过得好，却又别扭得很。
沈令衡硬呛道：“你若是不想管，可以不管。”
祝明璃差点没翻白眼，她用下巴点沈令衡：“你赏赐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做到了本分之事，没有光拿月钱不干活。你却没有想过，他们从前懒怠，整日只知哀悼哭啼，就因为你好拿捏。”
沈令衡瞬间被刺痛，冷笑一声：“我好拿捏？长安城——”
祝明璃直接打断：“你爱马球，好与人争强斗胜，为马球昼夜苦练，想必非只愿做一纨绔子弟。以后想做什么，带兵征战？禁军翊卫？日后你麾下兵卒，也只需从怠惰耍滑做到寻常水准便可？”
一句句劈头盖脸砸过来，沈令衡完全来不及顶嘴，他满脑子都是：她为何知道？她怎么看出我心思的？我确实没有想这般深远……
自小阿耶在边关，阿娘随行。长大后阿娘回来没几年，阿耶就牺牲了，很快阿娘也跟着去了。没人在他跟前说这些话，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小混账心里其实藏着远大前程。
“就算你不在意，也为你阿妹多想想。”祝明璃不想和他多说，转身就要走。
沈令衡与她初次交锋惨败，还没回味过她话里的意思，就见她甩给了自己一个背影。
他不甘心，追了几步，换来祝明璃轻飘飘一句：“一身汗臭，去洗洗吧。”
再次把沈令衡气了个倒仰，真是牙尖嘴利。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没那么大味儿啊。又想到现在回院子里，想要沐浴随时都能有热水，还是祝明璃定下的规矩，心情很复杂。
*
走出演武场，祝明璃犹豫了下，还是往沈母院里去了。
她不是一个会撒娇讨巧的晚辈，往沈母面前一站，明明心中感激，说话却硬邦邦的，怪惹眼。所以她总是行动多于陪伴，不爱往沈母跟前凑。
如今重阳节有活动安排，府上虽无饮宴，但总要登高游玩的。沈母身子不好，很难外出，但祝明璃觉得出去透透气反而会对她身体有点帮助。
进了院，不停有婢子行礼，行至屋外，马上就有婢子想要进去通传。
不过也是等到祝明璃对她点头示意，她才掀帘子进去。
里面的谈话声传出来。
沈令文已下学，以前下学都是来祖母房里问安后，便回房看书，很快就乏了。最近胃口好了，营养也跟上了，每日还要被逼着打球，精力好了很多。再加上同窗关系融洽，他也认识了新的好友，心情好，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如今再来请安，话题也多了。
“……昨日还在问我重阳赛诗，我道不知安排，又问我府上可有饮宴，最后硬是要问我去哪游玩，说人多热闹，家里全是姐妹，嫌他说不上话。”沈令文的声音传来。
沈令仪自然不会缺席：“章四郎竟是这般性子，难怪章十一娘嫌弃这个阿兄。”
沈母被逗笑了：“章家家风中正，他家儿郎肯定不会差的，当年他家祖父……”不禁追忆往昔。
祝明璃正想着要不别打扰她们谈话兴致，然而婢子已进去通传，很快出来：“三夫人，老夫人有请。”
祝明璃只好进屋。
一进去，沈令仪沈令文就立刻起身行礼。沈母今日看上去精神头稍好，笑着问祝明璃：“三娘，有事么？”
祝明璃有些尴尬，自己确实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要是放在别的府上，少不得被说“不孝”。
她道：“想要问问您重阳的安排。三令节理当依山游水、登高赏菊才是。”重阳节是极盛大的节日，从天子到百姓都要欢庆，没有哪家不参与的，沈府自然不能免俗。
她却不知道，这几年沈府丧事连连，还没从阴霾走出来，别说重阳，就是连元正也没有参与到长安的热闹中。
不过沈母自然不会纠正她，有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带着小辈游玩，驱驱府中沉闷之气再好不过：“那是自然，只不过我身子不好，若要人抬轿出行，未免兴师动众。你们去就行了，替我采菊、插茱萸。”
知道她不是客套，小辈们也不劝。沈令仪接道：“若是登高看到美景，我就画下来给祖母看看。”
沈母拍拍她的手，表示欣慰。
祝明璃也拍拍沈令仪的肩：对了，这个小画家不能忘，还找她有事呢。
沈令仪背上一寒。
说到重阳，沈母便道：“三娘，节礼……”
“都备好了。阿耶阿兄们生前的同僚好友，上峰下属，节礼循旧例再添点新物件，沈……三郎的也同样，不过往年他会给京中救恤的兵卒发点礼钱，今年我换做米粮布帛了。阿娘您娘家的节礼单子，我让管家拟好了，明日给您过目。”
见大房姐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祝明璃补充道：“你们阿娘的娘家、二夫人的娘家，我也没忘，放心吧。”
二人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沈母也道：“瞧我，你办事向来妥帖，我何必多问？”太省心了，人情往来繁琐，以往她总要操点心的，今年竟忘了执掌中馈的人大不一样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沈母开始呵欠连连，大家便行礼告退。
出了屋，祝明璃问：“你俩去打球吗？”
沈令文怕祝明璃以为自己懈怠锻炼，赶紧解释：“今日不行，还有课业要完成。”
“阿弟不去，那我也不用陪着了。”
祝明璃顺理成章接道：“很好，我有事拜托你。”
重阳节前三日，长安已进入氛围，大家都在为节庆做准备。西市、东市行人络绎不绝，各坊也有人家在备置节礼单子。
长兴坊的甄美味糕肆热度不减，许多人都想着“七月刈禾伤早，九月初吃糕正好”，九月九，自然是要“食蓬餌”的。长安糕肆众多，最近最新鲜的就一家，长安人最爱追时兴热闹，于是都来排队采买。
到了长兴坊，就见到长兴坊糕肆前立了一张巨大的粉牌，上书“新品预热，重阳日邀君共品，即日起可预立。”
右边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和店内画风一样，明明用笔精巧，却俗气至极，但又让人见了直流口水。
重阳节的营销，至此正式启动。

第31章
提前三日预定是祝明璃考虑后的结果。第一二日, 看客流量如何，更好安排人手做足准备；第三日凌晨便开始动手，这样重阳节前一日交付一批, 当日再交付一批, 免得手忙脚乱。天气转寒, 时间短, 也不怕蛋糕坏。
这是糕肆开张以来祝明璃最重视的一次，能用的婢子都上了。
粉牌写上预立字样后，掌柜就做好了口干舌燥的准备。果然，长安富人追新鲜的劲头还没过，来买糕的客人一眼就被海报吸引。
指着“五竹糕”道：“这是新品？”
掌柜连忙笑道：“是, 贵客您若想尝尝, 或买回去作重阳糕，现在就可预先定下, 重阳当日或前一日给您送至府上。”
“这都是什么糕, 价几何？”
掌柜一一解释，看热闹的、想买的、点评海报的人越凑越多, 人多了, 又有新的人挤进来：“前面怎么了？”火爆的店肆只会更火爆, 只因从众心理在作祟。
排队买面包的仆役眼珠一转, 赶紧回府禀报主子。
另一边, 位于田庄的小作坊早早地开始动手，从早到晚都在锯竹子、拼竹盒。主子说了，按件值计, 这种事做一次少一次，自然是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府的匠人常年在府里悠哉值工，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拼命干活的人了, 但想想这些人的身世来历，只能叹口气，认认真真教习指点。
断臂兵卒在一旁锯得卖力，眨眼间就锯完一根竹竿。
其瞎眼老娘在跟前配合，竹筐里掉下来一个竹筒，她便摸索着拿起来，放入缸里淘洗。
匠人走过去：“欸，你——”
老妪一颤，连忙道：“我洗过手的。”怕因自己无用而拖累儿子，她着急解释，“洗的时候也能摸一遍，有刺儿的便让阿生磨了。我以前做绣活儿的，手细。”
见断臂兵卒也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自己，匠人无奈道：“我只是让你找个坐物坐下淘洗。”
这俩母子只分得一人的饭，匠人怕他们没力气，出个什么好歹，娘子还得受人非议。
母子俩松了口气，连忙道不用。匠人摇摇头，另一边监工去了。
他一走，二人又立刻开始卖力干活，做得多赏得多，娘子是好人，不会闲着没事儿骗他们这对瞎子废人。至于饭食，有的吃就已经很好了，若是平白无故分给他们二人的份量，反倒叫人不安。
如今这般，靠卖力气挣口粮钱，很好。
长安像他们的贫苦人不少，富得流油的也不少。
第一日糕肆的预订单子数量正常，在掌柜估摸范围内，没想到第二日量一下子上来了，光是他与孙女阿青写名记书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客人排起长队候着。
还好厨娘领队在活动前就给他们说了娘子的“备策”，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不要吝啬，赠客人点饼干以赔罪，倒真是将众人安抚住了。
第三日，有些人听到大伙儿在说甄美味可以预先定下糕饵，连忙过来瞧瞧，来了一看，竟然关门了！
开玩笑，限定如果不限量不靠抢，那叫什么限定？
还有一点就是，小厨娘们忙不过来了，面包窑都快要烧烂了。
重阳节前一日，停止制作一切甜糕，全部人手都用于制作拼装蛋糕。在这之前，作坊产出的竹盒就已经运进城内，放在屋内以供使用。
值夜的小厨娘们第一轮起来上工，这个时候也不必可惜油钱，点足了灯，手脚麻利开干。
一批又一批蛋糕坯子出炉，她们的轮班到点后，下一批厨娘起床干活，打发奶油、装裱、放置……各司其职，在后院上演流水线。
沈府的小作坊也没闲着，同样高效率进行产出，到了晌午，第四批小厨娘刚好把今日定下的糕点做完，下午便可以开始送货了。
这倒是不用劳累婢子了，沈府的家僮终于可以参与大事了。面善的、机灵的家僮乘坐驴车，穿梭在长安各个坊内送货。
这个活儿不累，但需要读书认字，所以七人里，有四人都是书童。反正沈令文不在，沈令衡出府玩儿去了，他们出来挣挣外快，搭上主母的“大业”也没人发现。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货送完。明日的蛋糕份额开始出货，出一点送一点，到暮色时分，只有六家没有送到。
再严格控制时间安排，也不能完完整整卡得正好。
幸好主子提前料到过这种状况，也在开大会时告诉过他们解决之策：别担心，重阳节当日坊门一开，就分头乘驴车送货，能赶上。
要一大早就出行的府邸，不会预定当日将糕点送至府上，都是让前一日就送到府上的。今日要货的，估计都是留在府里吃。
好一通忙碌，所有人都绷紧了弦，送完后，一切完毕，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主母体贴，重阳当日并没安排他们的活计，只让他们在仆役房舍里好生歇息。
他们歇息了，阿青和掌柜却还不能歇息——理账、清单子、核对数目……经营药铺几十年，哪怕是接手了糕肆体验了宾客盈门的感觉，也没这三日的账目让人头晕眼花。
不愧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的长安城，平日追新鲜瞧热闹不差钱，逢节庆更不惜财。
连轴转的仆役婢子们可以休息了，休息了好几日的祝明璃却开始行动了。
一大早，沈府上下便热闹了起来。
祝明璃虽是轻装上阵，却也难得细致打扮了一回，小辈们更是如此。重阳节众人皆外出游乐，对他们来说像一场大型的春游一样，多年不曾参与这场热闹，今年终于可以驱驱沉闷之气。
至于有何安排，不重要，跟着三叔母走便是。
反正长安附近登高就那些去处，不登高纯览景的，数来数去也还是那些地方。
祝明璃也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能打探到小众美景，只是问绿绮焦尾祝家往年去哪儿，今年就定了哪儿。
小辈们收拾起来快，祝明璃更快，几人汇合出发时，日头还没上来。
一出门发现，已经堵车了！
沈令姝当场就毛躁了起来，从马车里跳出来，想要自己驭马出京，被祝明璃给点了回来：“回车上，平日里想怎么跑马怎么跑马，今日不行，道上全是贵人，万一冲撞了谁如何是好？”
沈令姝被阻拦，很不服气，偏偏祝明璃说得又有道理，无奈之下朝自己阿兄那里投去目光。两人心念一致，都想给这位叔母找不痛快，阿兄你快支持我两句。
谁知沈令衡纯当没看见。前几日落了下风，他终于明白自己嘴皮子不如才学出名的祝家人厉害，今日在大街上，万一顶嘴时遇见熟人，多丢人。
沈令姝白使眼色，败下阵来，钻回马车。
祝明璃绝不是信口开河，车马继续前行，眼见着要上朱雀大街了，果然遇见熟人。
那在高头大马上的儒雅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崔京兆嘛。
崔京兆是个爱民的好官，自从他接手京兆以后，长安里小偷小盗骤减，连纨绔子弟欺霸百姓的事儿也变得少见，因此深受百姓爱戴，这一路都有跟他行礼的百姓。
崔京兆自然不可能冷淡，一路都在笑着回应，颇有种与民同乐之感。
所以更堵了。
祝明璃也等得难受，探头了好几次，没忍住，眼见着崔京兆四周的百姓散去，总算有了空档，赶紧下车走过去。
崔京兆还没出行就已疲倦，见到祝明璃，有些惊讶，正想开口问好，就听她道：“崔京兆，您还是进马车里吧。”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祝明璃侧头，用眼神示意后方拥堵的车马。离他不远处的沈府马车上，沈令姝已经和沈令衡已经吵起来了，火气旺得很。
崔京兆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略有愧色：“是我考虑不周了。”
于是下马，躲进了马车里。
祝明璃转身准备回去，车帘却撩了起来，是崔京兆的夫人，面容温婉：“是沈家的三娘子？你的节礼有心了。”
是的，沈家的熟人要送礼，自己的熟人祝明璃也没忘。
满打满算就自己娘家、崔府、严府，后两位可是人脉，少不得巴结着。礼单不厚不薄，是寻常后辈的礼，但偏偏塞进去一张“贵客卡”，可以预定可以打折，不贵重，却显出一丝亲近。
崔京兆夫人是江南人士，就好一口精致的甜糕，对祝明璃印象不错。
祝明璃对她行礼，此时车马长队开始动了，她见状也没有留下来搭腔攀关系，利落地告辞回自己的马车，崔家二人对她印象更好了几分。
进了朱雀大街，总算顺畅起来，一众马车浩浩荡荡出城。
出城后，各有路线，再不拥堵，沈令姝也可以放心出来跑马。祝明璃没管她，反正她跑一会儿又会回来催她们快走的。
沈令仪与她性子相差大，所以即使沈府就两位小娘子，二人的关系也不远不近的。
但或许是难得全府出行一次，二人下意识亲近了几分，说话口气也变成了寻常姐妹的模样。
“你别着急呀，平日里跑马还没过瘾吗？”沈令仪笑道。
沈令姝摇头：“你也该学学，骑马的乐趣可不比写字作画少。”
沈令文也和沈令衡也聊了起来，不过沈令衡却不像他阿妹那样与自家人亲近，他竖着眉毛，一幅酸唧唧的模样。
“……所以我和章二郎说好了，等我们府上一起插完茱萸，便可与同窗们汇合。重阳节各府长辈都会出行，能碰上的，自是前去拜会一二，再同好友玩乐。”沈令文絮絮叨叨自己的安排。
沈令衡却没什么安排，也没和谁提前约好。他们这一堆人，碰上了就一起玩，碰不上的也不会想着对方，也不知平日打马球的那群人是不是去同一个山头。
几人各有想法，思绪伴着秋高气爽的天飘得很远。
等到了目的地，祝明璃还是按照习俗，把大家归拢着，先登高采茱萸。茱萸在早些朝代有着很强的禁忌色彩，多为“消灾辟恶”，但到了现在，更多的是看在其药用意义，起一个“吉利”作用。
跳跳闹闹的小辈们难得安静，重阳在别的府上或许热闹，在沈府，怎么都抛不开那层“思故人”的意味。
登高途中没一个说话的，祝明璃也没有活跃气氛，任由他们沉溺在这股情绪中。情绪理应得到宣泄，总有日子是可以放纵自己难过的。
登顶后，视野开阔，心境也敞亮了不少。站在高处眺望远方，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阴霾似乎轻了些。
祝明璃采下茱萸，这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佩茱萸，健康长寿。”
她转身，离得最近的是沈令姝。
对方没觉得祝明璃要为她插茱萸，所以下意识后退半步，给沈令仪留位子。
却见祝明璃靠过来，在她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为她轻轻插上了茱萸：“健康长大。”
沈令姝怔愣在原地，本就思念亡母，此时突然被她轻飘飘一句砸过来，竟然有些鼻酸。在沈府，这个祝福显得尤为珍贵。
她垂下头：“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肩膀，又接连为沈令仪、沈令文二人插茱萸，他们与祝明璃关系亲近，自然笑着道谢。
沈令仪阿娘去得早，情绪没二房那么沉重，此时已恢复正常：“叔母也要健康长寿。”说着，踮起脚为祝明璃插上茱萸。
二人亲密，阿妹也没被落下，沈令衡浑身刺绕，站在这像外人，走吧，又突兀，自暴自弃地想着：实在不行眼睛一闭跳下山崖还离开得快点。
胡思乱想中，见祝明璃看向自己，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表情极其不自然。
祝明璃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那个功夫孤立沈令衡，也为他插上了茱萸。
沈令衡悄悄地长舒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地和大家一起带上了笑容。
“行啦，统一安排就到这儿。剩下的，要会友的，要赏景的，要歇息的，皆可自便。只是记住时辰，得一同汇合回府，切勿迟到，我们今日可不在京外落脚。”
她跟老师带队一般，四个人老老实实答“知道了”“明白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点儿很尴尬，早上起一大早梳洗准备，赶路登高，折腾到此时，还没到午食时间，已然腹中空空。
于是祝明璃又补了一句：“各自安排前，若是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的，就随我来。”
这下好了，身后四个人跟了一串。
幸亏祝明璃出来郊游，雅兴不足，食兴颇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食。
蛋糕面包可以塞肚子，但不常用作午食。所以时人会带上干粮，如胡饼、糗（炒熟的谷物粉）、肉脯之类的。提炉必不可少，煮茶、温酒、热饭都要靠它。
但沈令仪相信叔母不会凑合吃一顿，于是大胆问：“叔母，吃什么？”
“粉丝。”
她走到亭中，此处已被人布置好，婢子已将提炉备好，烧着热水。
沈令仪凑过去，瞧着透明的绿豆粉丝：“这个怎么吃？”
“热水泡食便行。”
这也是祝明璃未来作坊打的擦边球，不在食肆生产，由作坊制造，能放很久，配上浓汤宝块儿，当生活用品卖，专卖富人。
龙口粉丝在明清时期才出现，此时并没有类似的食物，但已有索粉，所以制作流程所需的工具都能找到替代。祝明璃之前就打算制作米粉，因为忙碌一直搁置计划，重阳节前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和小厨房的厨娘鼓捣绿豆，遣人做了小孔漏瓢，捶打出了粉丝。
现代速食有两大天王，方便面和粉丝。之所以不做方便面，是因为需要油炸，此时荤油不便宜，面过油，成本大大提升，愿意用荤腥钱买面食的人肯定有，但一时新鲜劲儿过后，长久的售卖是个问题。
所以祝明璃转向了粉丝。
丢进热水碗里，放入熬制好的汤底块，盖上，很快就可食用了。
闻着汤底的鲜香味儿，四个孩子坐一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第32章
祝明璃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也不了解他们口味。
揭开放调料块的提盒的第二层，问：“酸辣、香辣的谁要吃？”
沈令仪被投喂惯了，立刻道：“我要酸辣的。”开开胃, 才能吃得爽。
沈令文养了一阵, 脾胃好了不少, 不用再吃清淡的, 犹豫了一下，也道：“那我要香辣的。”
祝明璃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小块料包进碗里，继续盖着：“茱萸驱寒祛风，增年益寿，重阳节吃再合适不过。”此时没有辣椒, 辛辣味全靠茱萸来提供, 平日里其实也吃得不少。
剩下沈令衡和沈令姝不好意思开口，平日在府里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出来跟着祝明璃, 不能那么自在了。
浓汤宝是猪骨汤熬的，有荤油, 凉下来便结成块。料没少加, 清淡的同时保证醇厚鲜香, 不加酸辣料也好吃。
山上清风徐来, 带起阵阵汤香。五人虽算一家人, 但各有各的不熟，坐一圈，也没必要没话硬讲。
于是就沉默着等着粉丝泡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祝明璃揭开自己的盖子，用筷子搅搅，见粉丝已变得晶莹剔透, 柔软无比，便道：“可以用膳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膳”，出游吃点速食，只能算垫肚子。
但对于其余四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一揭盖，香浓的蒸腾水汽直往脸上扑，汤面上飘着油花，看似平平无奇的汤底，其实加了二十多种大料熬制而成，清汤汤底上还能看见红枣干。
反正也没话说，各吃各的，婢子递来筷子立刻就埋头吸溜。
也不知这清淡透明的汤底藏了什么，醇厚道像在吸猪骨棒的骨髓般，鲜到余味发甜，粉丝滑软，吸饱了汤汁，每口都入味。
几口下去，胃里温暖，心里也舒坦了，再加上粉丝的新鲜口感，让人忍不住喟叹。
酸辣底更是如此，红油提味，热辣的感觉滚到喉咙里，一下子身子就热了起来，醋底的酸爽又很奇妙地压下了这股燥，吃起来只有过瘾形容。
四人也饿着了，再优雅也吃得窸窸窣窣的，很快下去大半碗。
祝明璃下午倒是没什么活动，就纯赏景，不费体力，所以吃得不急不慢的，等她吃了小半碗，那边沈令衡已经吃完了。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挑了好几次，愣是没捞起漏网之丝，像没吃似的。
没吃饱，但馋虫被勾上来的感觉是最难受的。他犹豫地看向沈令文，见对方胃口小得吃一碗刚刚好，十分丧气。
厚脸向祝明璃讨食，还是等会儿找祝明璃的婢子讨食，都很丢人。
正纠结着，祝明璃终于看不下去了。沈令衡把汤底的红枣干都捞起来嚼了，一幅窘迫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亏待侄子呢。
“没吃够？还有干粮。”祝明璃突然开口，吓了沈令衡一跳。
他还在想她是怎么看出自己心思的时候，婢子已取来煎饼。
这是仆役们在街上买来的，和葱油烧饼有点类似。此时已经凉了，时人出游带上干粮，若想热着吃，会用提炉煮水熏一熏。
沈令衡接过，拿着就准备啃，祝明璃无语道：“你用热汤泡一泡。”
“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支吾道谢，把煎饼丢尽了汤里。
两面焦脆，一按，煎饼吸饱汤汁充满鲜香，外皮又保留了油煎的酥香，去腻饱腹，是品味汤汁的绝佳法子。
叔母果真会吃，难怪听闻她的食肆在长安风靡。
反正也不差这口矜持劲儿了，沈令衡吃完饼，又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终于吃够了。
即使他和祝明璃别扭相处着，吃了人家用心准备的东西，也该道谢一句。
谁知祝明璃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她吃饱后，往垫了软垫亭栏上一靠，优哉游哉开始喝酒。
重阳节代表物，菊花、茱萸、酒，都和延年益寿有关。这个时节不喝菊花酒，就太不应景了。既然是药用，味道算不上顶好也没事，反正佐景喝，也差不了多少。
几杯下肚，心情甚好，开始闭目养神。
沈令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位叔母不会已经喝醉了吧？
其余府上出行，女眷众多，只有沈府是仅仅一位娘子带着。兴师动众的午食没有，浩浩荡荡去寺庙吃素膳也没有，简单美味吃过，别的娘子讲佛吟诗思故，祝家娘子小酒一喝，睡会儿先。
沈令衡觉得有点怪，又觉得这很适合沈府，也不往祝明璃跟前儿凑了，随要去与同窗汇合的沈令文一起往外走，找人玩去。
走到分叉口，两人便分头行动。
沈令文很快找到同窗，有的府在庙里住下，有的府设帏帐，在亭内布置一番，给自己画出一个地界。见了面，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好友长辈的。
先去庙里，蹭了顿茶水，而后再去亭内，里面姐姐妹妹太多，不好久留，空嘴而归。
最后，就剩下沈府了。
大伙儿本已有些疲惫，此时却来了精神：“尔止，你府上有哪些长辈出行？”他家人口简单得过分，沈老夫人身子不好，能出行的长辈，怎么数都只有一位。
沈令文知道他们在明知故问，无奈道：“自然是我叔母。”
“叔母啊，那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的，否则太无礼了。”
“正是正是，正好登山爬梯的，腹中有些空了。”最后一句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咦？沈令文感觉哪里不对，不知是不是听岔了，想细问，已经被人搂着朝前走了。
祝明璃闭目养神片刻后睁眼，心情甚好，果然人还是要多多散心。
她坐回去，将放杂嚼的提盒拿过来，抽出各层，把零食摆满石桌。
接下来就边品酒边吃杂嚼，都是辣味的，加了茱萸就不算贪吃，是为了合重阳节的习俗。
吃过后，绿绮与焦尾也吃完午食过来了，三人便在附近散散步，聊会儿天。
虽说出来散心，但话题总归那些。
祝明璃问他们近来如何，可有累着，还打算收徒吗，问多了，又怕二人压力大，干脆闭嘴不谈，默默散步。
散完步回来，却听凉亭周围有喧闹声，祝明璃脚步一顿，身后家丁立刻开始警觉。
虽是京郊，但仍在崔京兆的治下，不应该会有人生事。
她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树丛遮掩看到了凉亭附近的人——个高人瘦的沈令文在里面很显眼。
虚惊一场，祝明璃放下手，大步走了出去。
沈令文和她视线对上，立刻拍了拍身边闹腾的同窗，让他们不要再嘻嘻哈哈讨论吃食了。
大伙儿接到暗示，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娘子，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叔母！
也太年轻了，还没有些人家中阿姐年长呢，一点儿也不像想象中那样有经商手段又能照顾小辈的沉稳贵妇。
再加上沈令文整日一副敬重的模样，众人还以为他叔母年纪和大家差着辈呢。
众人站好，纷纷行礼。
祝明璃对他们点点头，态度很温和，毕竟这些人里许多都是她糕肆的常客。
“总听二郎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真都是俊秀小郎君。”她一边说一边往亭内走，这么看，又和府上的沉稳当家夫人很像了。
大伙儿神色稍微严肃了些，按照先前的礼节，依次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家中排行。
报完了，就等着长辈问话，或看眼色告退不打扰长辈游玩。
如果让走，还是不甘心的。大伙儿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希望她能懂。
不用读眼神，其实从他们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刻，祝明璃就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她微微一笑：“今日早起登高，又四处拜会长辈，想必各位小郎君都有点乏了，不若在此歇一歇，吃点杂嚼茶点。”
一瞬间，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纪正是一口吃下一头牛的阶段，再加上活泼爱动，消耗大，才在寺庙讨了点甜糕还不够，一过来，又饿了。
反正祝娘子如此善解人意，年龄又相差不大，全当阿姐般的同辈人相处，也不会拘泥。
章二是曾经第一个向沈令文碗里动筷子的，如今也是第一个开口的：“那就多谢娘子啦！”
反正他脸皮厚，也不怕丢人。他一开口，大伙儿就立刻跟上，七嘴八舌的“多谢娘子”“正觉腹中空空”“劳娘子费心”……
婢子们也十分机灵，立刻在亭子下方搭起桌案，将提盒的各层抽出，流畅地摆成一列自助餐。
生徒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动作也太麻利了点，都不用主母吩咐。殊不知她们在沈令仪邀请小娘子们入府一聚时就练出来了，驾熟就轻。
竹筷也是早有准备的，这些东西不重，和提炉一样都是必备品。
既然如此，也就不客气了，猪肉脯猪肉条卤味冷吃，通通进肚子吧。
也不知道沈令文叔母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食谱的，从未吃过，味道新奇，而且很上瘾，本来饿，吃几口后又变成了纯馋。
祝明璃其实想过会有人带玩伴来，比如沈令仪带上次小聚的小娘子们过来，她作为长辈少不得要照顾一下，喂点吃的喝的，讲两句话，顺便给糕肆未来的夜宵打打广告，没想到率先来的是沈令文的同窗。
这个小侄子看着温文尔雅，十分内敛，没想到会交到这么多朋友。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食盒里的零食下去一半，剩下的全靠抢，筷子快飞起来了。喂到嘴边的不稀罕，抢起来吃才够香。
最后时刻堪堪想起来礼貌，犹豫要不要留点。
祝明璃尬笑两声：“看来确实是饿着了，今日府上还带了点粉丝汤饼，若是——”
“那就多谢娘子了！”台阶还没递完，就已经一个健步跳下来了。
好吧，祝明璃自认是个准备充分的人，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脸皮厚食量大的小郎君，反正也是目标客户群体，那就都来点？
竹碗是现成的，都是小作坊出产的，价低量大，一次性也不心疼。
祝明璃坐亭上，他们不好上去，就一人端着个碗在下面吸溜。恍惚之间，祝明璃好像看到了现代中学旁放学边走边吃的学生们。
对小郎君们来说，虽然丢人，但美味是值得的。反正踏青在河边，不也是盘腿而坐，在提炉旁进食，无需优雅讲究。
在山上能有这么一碗热辣鲜香的速食粉丝吃，滋味别提多好了。
吃饱了，汤也喝干净，把空碗交给婢子，再假装惭愧：“实在是腹中饥饿难耐，若有失礼之处，请娘子见谅。”吃饱喝足，馋鬼下身，变回人形。
祝明璃也很配合：“不碍事的，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若你们觉得味道不错，以后还想吃，也能去长兴坊的糕肆买到。”广告也打了。
双方目的都达到了，愉快散场。
刚走没多久，沈令仪又带着小娘子们来了。大伙儿都记得上回的完美宴饮，还想再来府上做客呢，少不得过来讨好弄乖，刷刷存在感。
小娘子们是最忠实的客户，又都是女郎，说话也亲近许多。
“五竹糕实在美味，本想尝一尝，结果忍不住吃了许多，午食都吃不下了。”
“是呢，不过寺庙里的素斋我吃不惯，以往都是吃甜糕，今年有五竹糕，倒不必吃寺庙里的糕点了。”
一般话头到这儿，就该自然而然说，甜糕吃多了，要不要喝点饮子，吃点咸的换换口味呀。
但祝明璃只能无奈道：“本想着糕肆过几日要卖新吃食，让小娘子们尝尝，哪知准备不足，刚才二郎带同窗过来，已经吃尽了。”
大伙儿自然无比失望，紧赶慢赶的，还是赶不上那群小郎君的脚快。
其中最年幼的小娘子忽然问：“其中可有章家郎君？”
祝明璃点头，那个最先动筷子的高大个就是。
小娘子当场眉头怒竖：“好哇，阿兄竟然如此无耻！”还是她昨日与阿兄言谈时，提到今日准备跟着仪姐儿过来拜见其叔母，说不定能蹭点好吃的。
阿兄当时表面十分平静，原来在暗自谋划窃取她的点子，还赶在她面前将吃食扫荡一空！
她当即提起裙子就往外赶：“我要去教训这群蝗虫。”
小娘子们赶紧拦下：“十一娘！”
又是一阵闹腾，连追带跑地走远了。
祝明璃忙不迭地在后面提醒道：“令仪，记住准时汇合！”
沈令仪远远地应了一句，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祝明璃摇摇头，转过身来让婢子们收拾一番，心想不会有人再来了，便道：“我们先下山等他们。”
等沈令衡被打马球的队友连推带绑架地赶过来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亭子在等他。
众人无比失望：“哎，没见着呢，早知道就提前跟你相约了。”半路偶遇沈令衡，呼朋唤友的过来拜访，终究是没赶上趟。
下山的祝明璃打了个喷嚏。

第33章
劳逸结合, 松弛有度，这是祝明璃对自己生活的规划。
谁知重阳日刚过，门房就通传, 糕肆的小娘子求见。
需要通传的小娘子, 只有阿青了。祝明璃让人领她进来, 在堂屋相见。
糕肆若是有什么麻烦, 也不会只派她一人来找她，想必不是什么大事。果然，阿青进来后，虽然极度紧张，但面上的神色不像是慌乱, 更多的是喜色。
“娘子。”阿青只在糕肆见过祝明璃, 娘子亲和，打扮也低调, 故她一直没有深刻意识到祝明璃高门主母的身份。如今初进沈府, 金门绣户，画阁朱楼, 再见娘子, 心境便不一样了。
她开始后悔贸然拜见的决定, 但来都来了, 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阿青下意识行了个大礼后, 将账册捧起来：“这是重阳节售卖‘五竹糕’的账目。”
这动作把祝明璃吓一跳，赶紧让婢子将她扶起来。
她不会苛责一个年岁尚轻的小姑娘，无奈道：“重阳节刚过, 就将这些理清了？也不用这么着急。”
祝明璃居然被自己手下卷到了！
从婢子手里接过账册，祝明璃先是大概扫了一下，随后惊讶地看了阿青一眼。
她手下的店肆, 必然不能有混乱的帐目，所以她写了一个类表格的章程交给掌柜，让他以后按照这个记账，务必细致。
每种品类制作多少，售出多少，每日进账……看着繁琐，然而只要熟练起来，做了几十年生意的掌柜并不会手忙脚乱。
但只有前几页是老练字体，后面却变成了清秀小楷。
阿青紧张地看着娘子，她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大胆。但她实在是忧心忡忡，糕肆里的厨娘们都是沈府的婢子，唯有她和阿翁是雇的人手，阿翁年岁大，已无心气，但她不一样。
她看着小厨娘们劳作越来越有条理，上工井井有条，有能者被提拔……自己参与不进去，只能每日给阿翁打下手，担忧哪日被解雇。
所以这次重阳节，阿翁做了一部分账目后，她便接手来做，力求又快又严谨，最后熬夜赶工将账册做了出来。
厨娘领队是个极为严密有条理的婢子，每日拿着册叶记录，哪个炉窑用时短多少，哪盆面浆重几何，就这么看着，阿青模模糊糊悟到了些东西。
祝明璃看着自己账册里夹的飞页，此次轮值厨娘分四批，里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批有哪些婢子，这一批做出多少蛋糕，用时约摸多长等等。包括重阳节前三日，什么时间段的订单最多，送货的仆僮谁最利落快速，都写了下来。
这是她没有交代过的东西，但阿青自己悟到了，且十分大胆的，将这些交给自己过目。
祝明璃翻看着，抬头，看向阿青。
阿青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娘子为何盯着自己。
其实祝明璃是在查看她属性。
[阿青]
[身份：糕肆杂役
忠诚度：100/100]
奇怪，没有天赋标签。可祝明璃认为，阿青确实是一个人才。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推论，天赋是需要触发的，一个“杂役”真的能触发“管理”天赋吗？
“啪”地一声，祝明璃合上册子，吓了阿青一跳。
接着就见到东家起身道：“行吧，开始干活。”然后风风火火地吩咐下去，“备马车，唤匠人，遣家丁，随我出府。”
食肆隔壁的装修应该提上议程啦。
重阳节这三日销售的节日限定糕点进项很大，扣去人工费、材料费，加上之前赚的钱，可以把挂在沈府帐上的银钱结清了。
这一次的销售计划表明长安人就爱追新鲜，那么趁着这波热度，夜宵也要赶紧推出。
到长兴坊时，糕肆门前的客流量不减，隔着马车祝明璃听到有人问“五竹糕”，掌柜回复只在重阳节售卖，那人只能遗憾离开。
绕到侧方，从后院侧门进，祝明璃看了一眼忙碌的小厨娘们，示意他们不要停，鼓励道：“重阳节大家都有功，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然后转头吩咐家丁取银钱，回沈府还账。又叫来强迫症小厨娘，问她：“婢子们对夜宵的制作上手了吗？”
强迫症小厨娘回答道：“差不多了，目前有三人熟练上手，可以带着婢子们一起做，只是场地有限，炊具也有限，处理食材、分拣大料药材都需要人手……”
祝明璃笑道：“不用担心，都可以解决。”
“首先，这面墙要拆了。”祝明璃指着两件店肆的院墙道，“装上木门，本店仍旧做甜糕，隔壁做夜宵。”以后熬制浓汤宝也是在这里，互蹭热度，也不会影响两件院子的人手烹饪。
阿青在一旁认真观察学习，忽然祝明璃转头来问她：“你知道我在田庄有人手做东西吗？”
阿青不应该知道的，但她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了，所以见到竹盒进场，也会打听由来。这种乱打听，无论在哪儿都是大忌。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知道。”
祝明璃看着她，满意地笑了。
是她执相了，总想着像捡杨喜娘那样，靠系统提示再捡一个人才，却忘了千里马也是需要伯乐的，自己也得好生栽培手下。
“很好。”祝明璃转头指向杨喜娘，“这是喜娘，你与她常作商议，缺人手、不知如何用人的，都可以和她商量。”
阿青和杨喜娘诧异地互视，脆生生道：“是。”
“食材处理、料包制作，都需要人手，这部分我打算放到田庄制作，每日开城门后运送自此。上午中午做了甜糕，下午便倒换人手开始制作夜宵。”她对阿青交待道，“你要合理安排厨娘，轮班分细一点，切不可让她们累着。与烹制有关的大事小事，你都应和索娘商议。”索娘是强迫症小厨娘的名字。
阿青不知道娘子为何交待自己这么多，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有个猜测，却不敢细想。
“喜娘，重阳节你四处分派米粮，可有遇见忠厚老实，可去作坊做事的人？”
杨喜娘立马回答：“有十三人。”
如此，人手短缺的问题解决了。
剩下的夜宵铺子装修、木具的打造就得靠她自己拿主意。
一行人绕过后院，来到了闭门的隔壁食肆。开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但洒扫得很干净。
手指往柜台上一摸，灰都没有，祝明璃问阿青：“你来打扫的？”
“是。”阿青回答，“糕肆每日不到暮时就会闭坊，剩下的时间儿也无事，便过来洒扫一番。”这是一个非常上进，甚至可以说殷勤的小娘子。她想留在祝明璃手下干事的心十分强烈。
祝明璃轻抚她的头，道：“以后这等事倒不必做了。”沈府的婢子被她薅了不少，不能再薅人来打扫了，“如果缺洒扫的人，可以向喜娘讨，喜娘多留意家中贫苦但干净整洁的妇孺。”
喜娘应是。
祝明璃又从袖子里扯出自己规划的布局，叫来匠人：“这边打成一排高台，与后面隔开。前头的店铺用不着这么大地盘，中间用竹帘隔档，后面放货物、竹盒、油纸等物。”这样后院的房间也可以空出来了。
员工这么多，总得有地方住，糕肆那样每日运输小厨娘不是长久之计，总要给她们两边都歇脚的地。
后院本就有厨房，里面有两个灶，祝明璃一边比划一边道：“再打三个灶，挨着这里就行。”
这间店肆和祝明璃的糕肆不一样，面积更大一些，也是她当初不能一口气砸钱买下来的原因，价高。
她对着后院道：“剩下的地儿，统统搭房子。”
员工宿舍必须要有！
此时平民造房多为土木混合结构，寻常村中都有人会造房，市面上匠人不少。祝明璃用脚丈量了一下尺寸：“这样横着修三间，和仆舍类似，床、柜、洗漱用具都要买来……”
匠人听得头晕眼花，阿青在后面奋笔疾书。
“再则，这口井也要修修。”祝明璃摸了一下井绳，“换新。”
匠人忙应了声，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那话明显是说给阿青听的嘛。
但在匠人眼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子，怎能堪大用呢？娘子身边的绿绮和焦尾倒是合适，但她们太忙了，整日见不着人影。
祝明璃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接着看自己写的计划书：“还有这边净手台要打一个，做食肆，必然要干净。每日上工的，都必须要净手，阿青你要盯牢。衣裳我来安排，等人手定下来后，再做。”
又这样杂七杂八安排了一些，想要事事具备总是很难的，以后祝明璃手下的营生只会越来越多，若是细节也要她来盯，迟早累死。
适当放手，也是培养人才的一大策略。
祝明璃安排完，把自己的图纸交给匠人。匠人接过，立刻就准备去市面上找人手买材料，却被祝明璃制止：“先不急。”
她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排。
此时隔壁强迫症小厨娘盯完了这一批烘焙流程，只需等蛋糕面包出炉，小厨娘们也都闲下来了，正适合开会。
祝明璃回到糕肆后院，给强迫症小厨娘介绍喜娘：“以后和人手有关的事，都找她。”能者多劳，人资的事，就安排给喜娘了。
至于强迫症小厨娘，那就很简单了，技术部门小经理：“关于糕点、夜宵的制作，都得听索娘的，切勿妄自尊大，插手烹制一事。”
喜娘应是。
阿青在一边站着，不知娘子的交代是不是包含自己，她该不该应“是”，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个糕肆的杂役……
却见娘子突然转身看向她：“这是阿青，以后措置、统摄上的事儿，都要依她。隔壁店肆修好后，所售之物不同，糕肆掌柜年事已高，恐怕忙不过来。”祝明璃终于问出了那句，“阿青，你可有信心暂代隔壁掌柜之职？”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阿青几欲窒息，她颤着声音道：“娘子请放心，阿青必竭力做到最好。”
很好，一个年轻小娘子挑大梁的团队，初步成形。
匠人看呆了，闻声赶来的阿青阿翁也傻眼了，唯有祝明璃看着阿青头上的属性和系统通知，欣慰地笑了。
[阿青]
[身份：杂嚼铺子掌柜]
[忠诚度：100/100]
[解锁“天赋管理”标签]
【恭喜宿主，点亮[慧眼识金]成就，现增加“吸引人才”属性（前身为“魅惑众生”，专为吸引男配让男主吃醋），有能之士与宿主相遇的概率提升，以助宿主招贤纳士。】

第34章
食肆渐入正轨, 祝明璃心情大好，回府后并未径直回房，而是先绕到沈绩书房看自己的宝贝土豆。
才入院, 便见邬七罕有地候在一旁。
“娘子。”这一声可谓是情真意切, “结果了！”
结果？
祝明璃看向苗圃, 在本院亲卫的精心照顾下, 土豆苗茁壮成长，已正式步入开花期。
别说邬七激动，亲卫们各个都很激动。他们守着这个院子整日无事，自然而然地开始照料起土豆，才开始祝明璃还每天来, 一边照顾苗儿一边大声念叨注意事项, 然后就是两天一来、三天一来。
因为忙着重阳节的事情，这一次愣是许久都没露面了, 土豆苗也开出了并不算好看的花蕾。
在书房种花这事儿, 大家都认为这是夫妻之间的雅趣，必是主母见郎君书房院落光秃秃的, 想要为他种满花植, 待其归家时做惊喜。
虽然说沿着院墙把泥全翻起来, 着实难看了些, 但终归是一番心意, 等开花了一定会好看的。
精心侍弄着，终于开花了。嗯，不好看。
然而这花儿倒是稀奇, 以往没见过，莫非是从何处觅得的异域花种？大家依旧按习惯照料土豆苗，直到有名亲卫发现有茎块拱起薄泥, 若隐若现。
怀着好奇的心，大家把面上那层泥轻拨开，发现了泥下拥挤相生的小土豆们。
没见过土豆还没见过萝卜嘛，这苗儿，显然不是用来种花观赏的。
大伙儿急得不行。又不能因为这事儿擅自去找主母，毕竟说到底他们只是沈绩的亲卫，不应和任何人有接触。
千盼万盼，主母终于来了！
感觉到邬七，甚至说院子各个角落投来了隐隐埋怨目光，祝明璃一头雾水，快步走过去观察土豆状况。
涨势喜人，从叶到茎，各方面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好状态。
一是因为系统买的是精挑细选的好种薯，二就是因为院里亲卫们日日夜夜的精心照料了。
“很好。”祝明璃又拨开泥土查看了几株苗的状态，“多亏有你们的照料。”
邬七跟在沈绩手下干活，从主到仆的风格都十分冷硬，猛然被夸，还挺不习惯，悄悄红了耳根：“娘子过奖了，只不过平日里多关照一点，保证泥土干燥适宜便行。”
追肥、培土、剪芽这种事都是祝明璃来做的，他们只需要时刻盯着以防万一。
他却不知这是祝明璃一向的行事风格。在她手下做事的人，哪个不被夸得心里流蜜，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们，别说主子奖励多、敢提拔，就是光靠祝明璃的夸夸，她们也会心甘情愿一直跟着她。
“此物稀奇，烦请各位保守秘密，哪怕是亲人妻儿也不能相告。”夸完，正事也不忘强调。
邬七立马肃了神色：“娘子放心，兄弟们都省得。在郎君手下办事，牢守口风是最紧要的。”他们守卫书房，干的本就是机密差事。
祝明璃便又笑了，语气和缓：“若是能种成，院里亲卫都有功，年底的奖赏定然少不会忘了各位。”要给的奖励，先声明。
等邬七准备开口委婉拒绝时，祝明璃又接连用夸奖堵住他的嘴：“各位办事着实让人安心，苗圃就暂时交给你们了，有任何不对之处请尽快来寻我，或报于焦尾绿绮。三郎有你们这群手下，是他的福气。”
夸一句，安排一句，再夸一句。
一套丝滑小连招给邬七哄得一愣一愣的，等祝明璃离开后，他看着她的背影十分疑惑：嘶，我怎么就听了娘子的吩咐，担起照看苗圃之责了？
按理来说，这绝非份内之事，但……夫妻一体，娘子的事儿，就是三郎的事儿，若苗圃出了问题，派个不轮值的弟兄去向娘子汇报，也不算玩忽职守吧？
*
土豆长得好，祝明璃心情更好了。
回到房间，让婢子准备一壶热茶，往书桌前一坐，摊开账册，开始计算本次重阳节奖金。
她的想法很简单，重阳节婢子们都辛苦了，必须有厚赏。有一才有二，奖赏够，下次才会再尽心效力。
这种算奖金的活儿，祝明璃都是亲手算。沈府账房的年纪较大，按祝明璃给的“绩效规则”算月钱，还算得心应手。但一旦涉及到奖金这种非固定的、灵活的计算方法，就比较吃力了。
幸好有系统的计算器，算起来也不费劲儿。
约摸半个时辰，从小厨娘们到送货的仆僮、车夫，包括沈府小作坊内临时调来洒扫打杂的婢子，都能得到奖赏。
还是富人的钱好赚，发完奖赏，仍有一笔剩余。
祝明璃自然可以放入自己的腰包内，毕竟她的小金库所剩无几。但“夜宵”即将上市，接下来入账的机会多得是，再加上她吃穿住都走沈府的帐，现在没急用的地方，那就庆祝一场。
要做好领导，就要多下基层。
用过午食后，祝明璃拿着绿绮给她做的册页，往仆舍方向走去。
此时上午轮值的糕肆婢子们都回到了沈府，正在吃午食。她们吃的东西必不可能和主子吃的一样好，但自从换了新主母，她们又升了品级，吃食方面提升得可不止一点半点。
沈府正儿八经的厨娘们年纪都不轻，岁数最小的那个，是祝明璃小厨房的厨娘，算起来也能当这些小厨娘的阿娘了。
她要建食肆，不可能把沈府的中流砥柱抽走，只能从小培养。虽说这个时代的女子们都是早早成长，村里的五六岁就得跟着父母下地干活儿，七八岁做婢子的不在少数，但她还是担心影响她们的发育。
所以在饮食方面，她也有上心。做不到顿顿荤腥，骨汤熬粥总是可以的。
哎，若是她能搞点畜牧方面的书，再收集点人才，建个养殖场……
她在脑海里畅想着，正好等到婢子们回仆舍休息，撞见她，吓了一大跳。
“娘子。”纷纷止步行礼。
她们与祝明璃相处久了，虽十分恭敬，但畏惧不多，好奇问道：“娘子来此是有何吩咐？”
祝明璃摇摇头：“我就是看看。”婢子们来了，她才进仆舍，“天气转凉，被褥可够，以往冬日会不会冷？”
婢子们七嘴八舌的回答：“不冷的，以往在家里哪有厚褥，杂草也能塞一塞。”
“大雪的时候，倒是有些，但挤一块就不冷了。”
有婢子这般回答，被旁边的婢子打了下手臂示意。她立刻闭嘴，懊恼地想自己又是嘴比脑子快了。
祝明璃察觉了她们这些小动作，只当没看见。
“食肆那边后院，我打算再修点房间，你们也不用来回折腾，多个歇脚的地儿。就按照仆舍这样来，如何？”大通铺是肯定的，除了高等婢子，很少有独床的。
婢子们高兴应道：“多谢娘子。”
食肆早晚做强做大，员工的住宿不能苛待。祝明璃在心中记下，冬日来临要多加被褥，这又是一笔大的开销。
此时棉花的种植还未普及，黄河长江流域更适宜种植桑麻，吐蕃地区、安西都护府或许已有西域来物，但大多当做观赏用途。棉花真正被用作纺织防寒的时间节点比较迟，在祝明璃那个世界，还是从宋元时期开始的。
边疆……不知镇守边关的沈家人可有听说过，如果没有，从系统那里也能兑换，只是种植气候不合适。
又多问了几句日常生活上的问题，婢子们一一答了，祝明璃心中有数，也不久留，再留她们多少会紧张的。
这也是从现代学来的习惯，走访视察、下基层关怀员工，无论从实效还是从收拢人心的角度看，都是很有用的。不过她手下的人忠诚度都是100%，不必再刻意收拢人心。
祝明璃效率很高，算完账、走访完，下午就把明细交给了账房。
主母现在是沈府最说的上话的人，亲自来办的事，账房出不敢懈怠。记账、留明细、与管事交涉、开库房……
暮时还未到，一切流程都办妥了。
能发赏，账房们自个儿也是跟着高兴的，自从主母来了以后，这已经是第二回 似年节般喜庆了。
等那些下值小婢子们回府，指不定叽叽喳喳欢呼一场，府里真是越来越有活气了。
果真如账房预估的那般，大管事交待小管事，小管事交代掌事婢子……一层层传下去，等婢子们回来时，都知道有赏钱了，晚上就能发到大伙儿手上——以前各位管事夜里是不会忙活计的，但发钱的事儿，等不了一点。
全府欢呼，这简直跟做梦似的，主母进门也才仨月左右，日子怎么能好成这般模样，越过越有盼头。
由于烘焙准备时间长，早食也要提早做，所以轮夜值的婢子们需要去食肆过夜，等不到夜里发赏钱。
她们不免有些失落：“恰好轮到今日值夜，只能明日早上回来见赏钱了。”
旁边的婢子还没来得及安慰，就见有跳脱的婢子风风火火跑过来：“快！暮食有肉馒头！”
咦？大伙盯着她。
她上气不接下气：“娘子说了，大伙儿重阳节累着了，这三日都有肉馒头，补一补！”
这下值夜的婢子一改丧气，满脸喜悦道：“走，还等什么，别耽搁了。”
“哎呀，别着急，一人一个顶大的肉馒头。还记得主母新嫁那几日吃的肉馒头吗，就是那个，大厨房给做的呢！”
婢子们快步朝外赶去，府里上下一片热闹，连沈母院里都听到了这则信儿。沈母院里的婢子都是年长的，伺候沈母多年的，倒不至于羡慕这些小恩惠，只是被这喜庆感染，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意。
情绪很能传递，院里的情绪高起来，沈母也能感受到那股能量，问了几句，听人回答后感慨：“三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当年侯爷为三郎定下亲事时，可想到过襁褓中的小童能成长为如此厉害的娘子呢？”
吃完扎实的肉包，婢子们心情雀跃，上工也很积极。
赶着暮鼓敲响前半个时辰就要出发，一路说说笑笑，到宽街上正巧遇到严府进来的马车。从沈府方向出来的年轻小婢子，嘴里都是“食肆”“仆舍”“娘子”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马车停稳，门房迎人，牵马……严七娘在一旁侧耳听着路过婢子闲话，没忍住好奇，唤了她们：“你们娘子为何发赏钱？”
即使面生，也明白面前的娘子是贵人。知晓娘子与邻府有来往，婢子们收敛神色，斟酌地回答了几句。
不过正在兴头上，也没藏着掖着，把今日发生的好事儿都说了一遍。
言毕，严七娘未再多问，放她们离开。
严弘正也听了一耳朵，笑道：“这祝家娘子，倒是会御下，恩惠施得不少，又恰到心头上。若是男子，少不得收服大批手下效忠。”
严七娘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无视阿翁口里的“若是男子”。官场浸淫，天下大事，他们站得角度总是很高，恩惠也要计较得失：“或许祝三娘除了御下以外，也是怀有善心，想让大家都过得欢心些呢？”
严弘正没听到，已大步流星地进了崔府。
倒是严七娘盯着沈府的高门，心想，不在她身边的我，只是听了她许多事，亦觉得心头自在欢欣。
“祝三娘，你为何还不写信给我呢？”她对着沈府大门，轻叹一声。

第35章
不是祝明璃不给严七娘写信, 是她没有要紧事询问，“宏图大业”连个开头都还没呢。
只要想，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夜宵铺子虽然有了三位小娘子辅助, 但前期还是需要祝明璃引导她们。
员工宿舍、铺子还在进行改造, 此时施工只要人手够, 速度是可以很快的, 只需要等风干。长安的秋，空气十分干燥，不会耗时太久。
在等待匠人建造的时间段，夜宵铺子的人手、章程、轮值都要定下来。
人才是祝明璃自己挖掘的，教导之责就不应假手于人。
现在糕肆运作已十分流畅, 客流量也逐渐减少, 稳定了下来，阿青和索娘便不需时刻盯着了。
祝明璃自己先捋好了思路, 再将她们三人召集到三院开会。
说是开会, 也没那么正式，祝明璃只是让她们围在她身旁, 听她讲解。
“做杂嚼, 上午就应准备好食材料包、熬煮汤料, 这样到了下午东西也入味。”这个时候养鸭的人很少, 但鸡倒是常见禽类, 所以荤腥只用鸡这一种食材，“鸡不要买太多，前几日试探着做, 食材的处理都交给田庄。喜娘，你物色的人手里，定有持家的妇孺, 想必杀鸡处理不再话下，但鸡爪、鸡翅的处理便需要费心了……”
三人仔细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疑问。
索娘道：“我需要去田庄盯着他们处理食材吗？”
祝明璃摇头，提点道：“你如今身上的担子重，若是事事亲为，必然极费精力，反倒误了正事。”
索娘似懂非懂，阿青便开口道：“第一批轮值厨娘里有个叫阿桃的婢子倒是稳重，你夜间不在糕肆，都是她在管事，若是前几次怕田庄的人处理不好食材，可以让她去。”
索娘点点头：“好。她跟着我们做过五次，也上手了。”
田庄的作坊若是作为后备力量慢慢发展壮大，迟早也需要个管事的。庄头的职责是管理佃户，两边都操心的话，也不合适。
幸亏现在人还少，暂时不急用。不过祝明璃还是交待喜娘道：“你平日也可多去田庄走动，看看那里有什么人得用，无论是佃户、其家口还是雇来的妇孺残弱，为人要沉稳机敏，也要诚朴。”
随着升级奖励越来越多，以后少不得干点什么不便对外人言的事儿，凡雇佣者，祝明璃都要过一遍属性，确认忠诚度100%才好。
“田庄那边屋舍多，虽简陋，但能歇脚。”杨喜娘是跟在祝明璃身后的婢子，庄头们都极有眼色，自会看顾她。
就这样细细教导了一个时辰，祝明璃才停了下来。
三人皆是感激不尽，只可惜忠诚度上限只有100%，否则数值能一直爆表。
绿绮和焦尾忙完回来见着这一幕，都有点艳羡，但想想这些婢子的年岁，又不禁感慨道：“我们像她们这般大时，娘子也还小呢。”
“那时娘子跟在家主身边，见多识广，才有了如今的娘子。”她们口里的家主就是祝明璃的祖父了。
因为有着这段背景，所有人都非常顺畅地接受了祝明璃合该有本事，就连她的亲哥哥们都没有惊讶。
小婢子们散去后，焦尾和绿绮上前禀事。
管完自己手下的营生，就该管沈府了。
之前季度考核有人不合格，祝明璃让二人去那个地方多巡查、考核，挑选出候选人。祝明璃面试过，确定能力还行，就让他们暂代一段时间，若无差池便正式提拔。
本来府里做事也是有定则的，按规矩好好管理，出不了差错。如今一切运转如常，焦尾和绿绮便来请示安排。
“没有差错的话，下月初就提拔上去吧，这样月钱也好算一些。”祝明璃扯来人口簿册扫了一圈。
府里不缺仆役，但机灵的婢子全被她薅走了，以后做大做强，还得薅。
本来仆役是处于冗余状态的，有些人甚至分不到什么活儿。现在人人都有职责，一切都刚刚好，但若是还想增添点什么，就有点混乱了。
冬日要到了，长安雪一落，沈母的身子就要开始遭罪。
从居住环境来讲，湿度、温度、光线都要合适。烧炭暖和，但空气流通不畅，室内又会太干燥，年纪大的人会很难受；整日窝在土床，也就是炕上，倒是暖和，但老年人久躺又对身体不好……方方面面的，要用心照顾，必然缺人手。
更别提煨汤、熬药、准备精细吃食。
先指着名簿道：“茶水房、厨房都得多添点婢子，库房、粗使可以减少点，药房的李娘子带出徒弟了吗？也得替她寻点机灵的小徒弟。”李娘子的祖父是沈侯手下的军医，有家学传承，平常开点化痰健脾的药没问题，气血瘀滞时也能简单推拿。
调整了一番，看着合适了，祝明璃才道：“府里该添点新仆役了，把管事唤来。”高门买卖奴婢，都是有专门的人牙子。
祝明璃想得很好，她现在正缺人，无论是婢子还是仆僮，进来一批，合格水准的留在府里老老实实干活，超出平均的派到府外干活。
反正进了沈府，都是主母的人手，她能查看属性。
一个主母买一大批奴婢到自己手下干活，很奇怪，但为府里买就不奇怪了。
别人洗钱，她洗人。
解决完沈府的事儿，又到下一个任务。
祝明璃自个儿的营生可暂松一口气，终于有时间看顾沈府的营生了。
沈府比她嫁妆铺子好太多，每月都在进项，即使有些进项不多，但至少没有亏本。
她之前不想插手太深，这其中的贪腐勾结揪出来后，交给沈母，便再未过问。
要梳理，还是得从账目做起。
祝明璃吩咐婢子让账房带账本过来，本意是想一点点上手，先看看情况，却没想到账房直接唤了十几名仆役，把账本全扛过来了。
祝明璃顿时头都大了。
她理解为什么从之前的二房夫人，到后来的沈令仪，皆无人插手这些铺子。
实在是太多了！绸缎庄、首饰楼、车马行、香料铺……
还在赚钱，有进项，那就别管了——即使里面可能存在贪污。
祝明璃抽出车马行和香料铺，这里面都有胡商、胡人的身影，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和这些人搭上线呢。
无论是以后土豆的来源，还是寻找尚未引进、发掘的种子，都要靠他们往西北去探寻。
车马行里有胡人在养马。不过规模不大，马匹不多，驴也是有的。那些外地来长安的士子，若手里拮据，租不起马，租头驴也是可以的。
祝明璃当时让人送重阳节的限定糕点，就是用的驴车。
即将推出夜宵，祝明璃相信那群热衷吃喝玩乐的富贵人家，定会预定第二日的夜宵。送货上门，更显诚意，高门大户一定会喜欢这种做派。
她把车马行的单拎出来：既然要帮忙照看铺子，总得分点利。
以后“外卖”发展起来，驴车就从沈府薅了。
至于铺子营生本身，还得慢慢来，祝明璃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先从账目上来拉拉表格，看看总体运营情况。
这一看就是三日过去，祝明璃看累了就去看看土豆，再时不时去探望沈母，询问大房二房近况。
这是属于她的“休沐日”。
三日后，食肆来人，说工匠已完工，木器也进场了，请东家过去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需要改善。
趁着泥土还没干，没砌好的还能推了重砌泥。
祝明璃便乘马车前往长兴坊，因为紧邻糕肆，紧闭的店肆一开门，就会引得行人好奇的围观。
短短几日不见，里面已改头换面。
抄袭了现代xx鸭脖等卤味店的造型，店肆只有外面极窄一部分用作做生意。客人甚至都不能进入店内，被展示柜隔开了。
没有玻璃，祝明璃又不想像长安某些蜜饯铺子那样，直接把食物摆出来，容易落灰不卫生，就只能让人打了抽拉的样式，把几个大盒子摆在台面上，盒子旁再用小碗乘一点做展示。
招牌图还是让沈令仪来画，乖巧能干的小侄女昨日已开始动笔。
前面看了店头没问题，就要绕路从后院进——打个木门或可抬起木板不难，但祝明璃为了节省成本，也为了防止有客非要进去瞧热闹，干脆省了。
没有甲醛，院里也打扫得很干净，除了有些泥土刷白味，没有其他问题。
房子搭得很简单，墙不厚，遮风避雨足矣。祝明璃在外面扫了一眼，大通铺也摆好了，每个房间都备有木柜。外院留下的空间不多，净手台也砌好了、灶也修缮增加了，不对外，也不需要做到美观。
不得不说，只要砸钱，此时匠人装修施工的效率确实高。
祝明璃转了一圈确认：“等糕肆闭店后，便可打通院墙，修个门。婢子们的用具都要购齐，被褥、木盆、刷具等等。做杂嚼的炊具从府里取用，都是她们惯用的。”
阿青一一应是。
运气很好，接下来的七日秋风刮起来，却滴雨没落，墙体一干，就可以盖茅草安窗棂了。
这边收尾，杂嚼铺子的预热就该开始了。
和以往一样寻常的日子，众人来糕肆买甜糕，却见隔壁闭门修缮的店肆终于有了动静。
挂出了一幅巨大的简画，和糕肆那种栩栩如生但用色鲜艳俗气的画不同，这幅画竟然是有意境的！
明月、竹影，几笔勾勒出的二人正在对酌，只有背影，无正脸，但从他们的姿态上能看出来极为放松畅快。
一切笔画皆极简练，但桌上之物却是细细描绘，色调略有不同，在一片黑白中很突出——是吃食。
右边六个大字：消夜，当食夜宵。
与此同时，官员们下值后，晃着马从长安大街过，只见日日熟悉的“甄美味”招牌旁，又竖起了第二个大招牌。
不过这次低调平实许多，或许也知道之前的招牌足够夺人眼球，仅是规矩地写着“杂嚼”二字。

第36章
自从之前甜糕风靡长安, “甄美味”的名头打得极其响亮，这回把隔壁店肆盘下来做新吃食，众人自然心生好奇。
杂嚼？还是赏月对酌时的杂嚼。
“左不过就是些肉脯烤栗。”富家的夜生活比寻常百姓更丰富, 但也只有他们能享受, 所以在吃食上面并没能整合广大人民的智慧成果。
若是饿了, 就叫厨房做点汤面馎托；嘴馋了, 那就随便吃些糕点。饮酒饮酒，重点还是在酒，配一碗嘎嘣脆的炒黄豆、馓子也能美滋滋下酒。
一旦发现了在这上面能花样百出费心思，想必不用多久，长安食肆必争相效仿。
“‘甄美味’所售糕点别出新意, 指不定在杂嚼上也有什么新玩意儿, 难不成是咸口糕点？”
虽不至于像后世科技产品发售前顾客提早排队，但平日里遇见, 当个闲话顺嘴儿提一句的情况却不少见。
至少三日后, 糕肆、早食的熟客们都知道这里要开家杂嚼铺子，这就足矣。祝明璃做的零嘴, 每一项口味都是经过无数次研究配比做出来的, 保证足够上瘾。
即使是尝遍全世界美食, 吃过各种添加剂的现代人, 在x黑鸭、xx鸭脖才出现的那几年, 也是经历了一阵热潮，更别提在夜间会闭坊，没有夜宵文化的本朝人。
而食肆这边, 匠人们加急收尾，“员工宿舍”终于建成。
他们忙着铺草安窗，婢子们也忙着收拾洒扫。不用阿青安排, 她们自个儿先把宿舍布置了起来。
在府外拥有属于自己的仆舍，这种感觉十分新鲜。
这里没有管事，没有多嘴的婆子，只有平日一起做工的同龄婢子，好像拥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一般。即使是轮宿的大通铺，她们也依旧是唯一的拥有两处宿所的婢子。
“管事的宅子也买不到长兴坊呢。”婢子将梳子放进自己的那层木柜，兴奋地与旁边人讲悄悄话。
对方嗔怪道：“你想什么呢，这是仆舍，可不是你的宅子。”
“若我一直在食肆做工，一直在这落脚，这可不就是我的宅子嘛。”
“瞧你那点儿出息。娘子这般聪慧，手下的营生肯定越做越大，说不定哪日换更大的食肆，更好的地儿，更大的仆舍呢？”又一个婢子凑过来，“再说了，你就想一辈子做个小厨娘，不想成为索娘那般管事儿的人物？或是阿桃那样的也好呀，她今早还乘驴车出城去田庄教人做工 ，多自在。”
在婢子们的兴奋畅想中，日头渐渐落下，伴随着早食烘焙的甜香味萦绕鼻尖，新的一日到来，杂嚼铺子开门迎客。
天光还未亮，一辆装满食材的驴车就已在城门口候着。
这并非稀罕事儿，一日之计在于晨，要进城交易买卖、办事的百姓们也是一大早就排在了城门口。
待城门开启，驴车驶至长兴坊时，糕肆的早食生意早已做完，第一批甜糕正热烘烘地出炉中。
此时，负责做杂嚼的婢子们到达长兴坊。
第一日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多少有些紧张。
索娘不在糕肆坐镇，而是穿过院墙的小门，来到杂嚼铺。五种口味，正好五名婢子分管，她们再各配一两个打下手的，就差不多了。
值夜婢子们兴奋劲儿还没过，都没回府，就在宿处休息。她们的位置被阿青贴心安排在最里面，隔着几道墙，厨房有动静也不打扰歇息。若是人手不足，她们睡醒后吃了午食，正好过来帮忙。
看着面前婢子们或生涩或激动的神色，索娘下意识学着娘子的神情，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可以开始了，有不会的、没把握的，尽管问我。”
谁能想到三个多月前，她只是个大厨房帮工的粗使婢子，不够伶俐，也不够讨喜。反倒是因为每次烧柴都想挑齐整的柴火，淘洗菜苗也要摆得严丝合缝的，被其余人嘲笑。
如今做活，事事都要精细，配料包少几两都不行，正合她心意。
后院门口，阿青正在清点豆腐干，对着送货的汉子道：“这次太晚了，下次若是还这样耽搁，就不从你们家买货了。”
豆腐坊的男人擦擦汗，赔罪道：“实在是要的豆腐干太多了，平日还要卖豆腐……”豆腐干要压出水分，颇费工夫，一家子齐上阵，才堪堪赶上。
阿青倒也没苛责对方。他们平日卖豆腐都有固定的量，如今食肆要的豆腐干量大，相当于这家人得花两倍的功夫，才能赶上送货，确实有些吃力。
她交了银钱，让大伙儿帮忙把豆腐干搬进后院，想着若是豆腐干卖得好，日后不能指着一家订了。做豆腐的人家多，但离长兴坊近的不多，还得好生合计合计。
……
说是今日开业，一直到午食后，店肆的大门仍未开启。
等到末时初，值夜的婢子们起床洗漱后，杂嚼还没全部做完。
她们把床褥收好，过来问索娘是否要帮忙，索娘便让她们帮忙把先做好的端过去，反正都是冷食，泡久了更入味。
热卤费功夫，娘子吩咐要最后一个做，汤要狠狠地熬煮，直把香料味全析出才行。
索娘不用琢磨，反正都依照娘子的吩咐来就好。
一个时辰后，小火煨煮后的卤汤香慢慢飘远，越过土墙，似有若无地散入朱雀大街。
此时正好是下值时分。每日长安城要闭坊，想装勤快的也不能加班，所以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们从朱雀大街路过，闻到这香味，抬头便看见了那个大招牌。
上值这种事儿，哪怕再闲，坐一下午也是耗神的。本来午后用了些糕点，肚子不空，但闻见这咸香味儿，馋虫又被勾起来了。
马头一拐，自然就进了长兴坊。
熟门熟路的，利落得很。
最早溜的，往往都是一群闲适度日，很会照顾自己的饕客。平日里都是自个儿来买糕挑选，和婢子们都混成熟面孔了。
一过来，就见到隔壁杂嚼铺大门开着，布置极其新奇，竟不能进客。
他在门口停下，先看一下下方的画帖说明，每种口味依次标出，滋味如何，价钱如何。再抬头看向旁边的宣传语，画报上营造出的氛围如此闲散安逸，立刻就上钩了。
背手晃近，见五个大盒子依次摆开，旁边有小碟放着成品，和糕肆一样，很是熟悉。
“嗯……”每种吃食卖相都极好，色泽鲜亮，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婢子见状便道：“贵客若是难以抉择，可试品一二。”
有些蜜饯铺子也是这样揽客的，官员倒不惊讶，接过婢子递来的竹签。试吃装都切得很细，正好尝个味儿。
先吃冷吃豆腐干，小小一口却很耐嚼，辣香十足，正要再感受一下，没忍住，咽了下去。
官员指指冷吃口味：“这个给我装些。”熟客，和买甜糕一个流程。
又吃酸辣鸡爪，这口更小了，鸡爪肉独特的口感又韧又脆，酸辣味刚刚包裹舌尖，又没了。
这下好了，真饿了。
官员放下试吃竹签，本着对食肆的信任，直接大气道：“一样来一点。”
竹盒是作坊做的，分大中小三种型号，婢子们用小号比划：“这样手掌大的一盒行吗？”
官员点头，婢子便给他装好，又道：“若是以后还想吃，贵客尽可遣人来铺子说一声，届时我们给您送至府上。”
官员很满意这种服务态度，提着五个摞起的竹盒优哉游哉上马回家。
热卤的那个竹盒还在冒热气，挤着缝隙也要钻出来，怪馋人的。出了长兴坊，加快速度，返回朱雀大街，正巧遇到了太常寺的熟人。
今日溜得这么晚，看上去心绪不佳呀。他上前打招呼，晃晃自己手里的竹盒：“甄美味的杂嚼，今夜去我府上小酌几杯？”
对方欣然应下，二人相携而去。
……
靠着卤味的香和提早三日挂出来的营销画，今日引来不少熟客购买，索性做的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时人好酒，关于酒的诗占比极大，每日饮酒都正常，所以看到杂嚼，买一份很是顺手。
即使是这样，杂嚼和旁边糕肆的销量比起来，完全不够看。
婢子们有些担心，阿青见状，摇头道：“第一日卖，多为熟客，这个时辰买吃食的本就不多，隔几日再看。”她提高音量，“快把东西收拾了，炊具都要仔细地刷过呢。”
杨喜娘招来了一对母女专做洒扫，但要打扫的东西太多，二人是忙不过来的。再多招人，仆舍又不够了。
待食客回家，又是一番景象。
有官员提着食盒一路回厢房，见到自家娘子：“五娘，我买了些杂嚼，晚上吃索饼正巧搭着。”
也有官员在吃过暮食后再拿出来佐酒，也有和友人、兄弟共饮的……
章丞正是今日第一个来买杂嚼的官员，回到府上，邀友人共同入别院，又转到厢房对其夫人道：“我今日邀了子况饮酒，暮食少食一些，让厨娘简单做两小碗就行，垫垫肚子。”
章二正在阿娘院子里请安，闻言搭话道：“龚伯父来了？我得去拜会一下。”
倒是个知礼的，其父颔首，与他同往。
一进去，章二一眼便瞧见桌案上高高摞起的竹盒，上面印着“甄”的红泥，奇道：“阿耶，你买这么多糕点做什么？”
在此处等候的友人先接话了：“这不是糕点，是你阿耶在甄美味买的杂嚼。”
自从上次重阳节吃过，章二一直念念不忘，又由于被妹妹训了一顿，不敢在家里念叨，整日就在沈令文耳旁暗示。
沈令文不像沈令仪那样整日在府里，知道食肆动向，所以每次章二念叨，就只能多给他分点饭堵上他的嘴。
以至于今日开业，他完全没听到风声。
他幽怨地道：“阿耶，你怎么不给我也买点回来？我整日苦读，也需要祭祭五脏庙。”
章丞觉得儿子随自己，总馋，挺丢人，嫌弃地抬手作打。
章二人高马大，跑得快，一边跑一边说：“您慢慢享用，我还吃过沈府上的粉丝汤呢，那叫一个美味，您却是吃不到了。”
把章丞气得直骂，友人在一旁笑弯了腰。
章二没跑远，转头去找到章十二娘：“阿妹，你还记得重阳节那日你没吃到的——诶诶，别动手，甄美味杂嚼铺子开了，阿耶下值回来买了不少，可完全没想着给咱兄妹俩买，你瞧瞧。”
于是章十二娘又气鼓鼓地去找阿娘撒娇，晚上章丞喝完酒回来洗漱安寝，被娘子一番念叨。
行呗，明日多买点，一家子一起边吃边聊，也挺好。
他与友人许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那幅画果然没错，消夜还得靠夜宵。
他回味无穷地嘱咐娘子道：“今日那个婢子说可以提前去食肆说一声儿，午后他们做好了便送上门。你明日唤个仆役去跑一趟，也不用等我下值买了。”
……
类似的情景还在其他府上上演，次日午后，便有多家仆役代主家来买，更有仆役早早地来预先定下送货上门的杂嚼。
书僮们重阳节跑那一趟赚了赏钱，一直摩拳擦掌等着机会再次降临，今日接到讯，立刻动作，爬上驴车满长安地送货去咯。
这回不用租驴车了，都是沈府自家车马行的车，又省一笔。
另一边，章二到了国子监，先把沈令文埋怨一顿，又大嘴巴说一圈，之前吃过杂嚼的、没吃过却听他们念叨的同窗们全知道了。
下学，要么去瞧瞧买点，要么回府找阿耶阿娘，消息又传开了。
第三日，客流量彻底起来了。
小厨娘们经过两日训练，已成为熟手，一切都如此地恰到好处。
糕肆、杂嚼铺子唰啦啦地进账中，祝明璃甚至完全不用操心，全靠之前班底打造得好。只可惜系统没有金币统计功能，要不是她能坐在府里看涨钱，想想就开心。
不过食肆忙忙碌碌，她也没闲着，和管事商议了一番，定下人口缺数，人牙子便领着祝明璃要求的孩子们进府了。
能进府的，个个五官端正，但瘦骨伶仃的，怎么都说不上好看。
一群瘦小的孩子们瞪着大眼，小心翼翼地望向祝明璃，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憧憬。薄衣在秋风中一吹，本就紧张的他们愈发瑟缩。
嫁入沈府这么久，祝明璃头一回感到发愁。
面试童工，真难。

第37章
这次买奴并非只有祝明璃在场, 焦尾、绿绮两个掌事婢子必然要参与婢子买卖的，杨喜娘作为兼职HR，也要到场。
沈令仪闲着也是闲着, 也跑过来观摩学习——她年岁渐长, 需要学习如何做好一府主母。
祝明璃沉默的模样落到她们眼里, 各有解读。
焦尾、绿绮心道娘子心善, 对下人极其宽和，这群孩童看着一个比一个可怜，万一娘子心软，会不会悉数收下？
杨喜娘则一直观察着人牙子和奴婢们神态，试图辨察这些人的心性。她比自幼在祝府长大的绿绮焦尾更硬心肠, 天下困苦之人何其多, 若只倚仗他人善心，盼人拉拔, 那可是大错特错。
包括管事在内, 都在担心祝明璃会心软。即使她当时整治沈府时可谓雷霆手段，但之后对待仆役们都很宽和, 多劳多得, 赏银丰厚, 是极其难得的主家。
终于, 祝明璃开口了：“我只要十五名奴仆, 你带了四十名来，会不会有些多了？”
人牙子马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娘子要人，定然是要给最好的。这四十人皆是按娘子要求, 挑的年幼机灵老实的孩子。”
“我挑了十五人，剩下的人是什么去向？”祝明璃没接触过人牙这一行，好奇地问。
这在所有人眼中都透出一个信号：娘子果然心软了。
三教九流之辈, 有时比长安城富贵人家消息还要灵通一些。人牙早就知道长兴坊那家火热的食肆是沈府产业，里面全是年少婢女不说，前几日竟然还找了一群匠人进店肆里给她们修建仆舍。
这可真是稀罕事儿，这么舍得，必定是个和善的主家。
也是个必宰的肥羊。
“娘子，这些孩子许多都是荒年卖身的可怜人，许多人家宁愿被官府惩戒，也要鬻卖子女，实在是因为不卖就活不下去了。”他瞥了一眼祝明璃的神色，又道，“能入府做奴婢，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若娘子没挑中，那……只能看命了。唉，这么多口人，张嘴吃饭的，哪能久留？”
他这么一说，许多孩子都露出恐慌的表情。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到大府做奴婢是贱籍者最好的出路，他们从进来就瞧见了沈府的阔气，又见到祝明璃身边婢子的穿戴气度，心中怎能不期盼？
祝明璃看着人牙子，心里想的却大不同：这人说了跟没说一样，不是个诚心做交易的。
她收敛神色，看着将哭欲哭的奴婢们，只是道：“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沈府人丁不多，但活计可不少。重活脏活累活，都有。不仅如此，还要动脑子，要肯学，脑子、身子都会累着。这世道你们也清楚，正如人牙所说，艰难。进府做奴婢，断不轻省，做不好的，我绝不会留。”
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对啊？
祝明璃一直很清醒，她想做善事，没错，但她能力有限。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仅是个封建社会的主母，还是个“奴隶主”，但“奴隶主”之上还有“奴隶主”，若不是沈母宽和，沈绩不管事，她自身也不会活得多好。
夫家门第高，娘家靠不住，手上没钱，若是个本事平平的小娘子，怕只能困在府中不得自由。
她能靠本事赚钱，无非是有着不一样的经历。没有见过蓬勃商业、发达经济的妇人，除非天赋异禀，很难有思维手段将店肆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也就是为什么店肆掌柜本身十分重要，从商之事还是商人更在行。
害怕她的话还不够重，祝明璃索性又补了几句：“我手下的人，夜里不睡觉、学手艺整日苦干是常事儿，不会认字儿的，也要硬学。今日在府上干活，明日也可能就会被派去田庄。”
人牙也傻眼了，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挑选婢子的主母。
婢子和管事们也说不出话来，你要说主母在危言耸听吧，却也是实话，但……不一样的。
沦为贱籍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挨打挨骂吃不上饭是常事，但满怀希望地进府，撞上个毫不和善的娘子，让有些人略生退意。
杨喜娘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是明白的，牙行里常有人议论“哪家主家和善”“谁谁去了哪家做奴，好歹熬出头了”，这种话听多了，总是会有期盼的。
娘子的话甚至都算不上“吓唬”，但很多人过得太苦了，不想再苦了。
祝明璃扫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话奏效了，便道：“来吧，我一个个问话，想偷懒耍滑的、愚笨的，我都不会要。”
这语气跟答辩时难缠的老师一样，刻薄气十足。
这样一来，挨个问话时，能不磕巴，流利答话的孩子不超过十人。
人牙想解围，被祝明璃一个眼风扫过去：“我不想知道他们凄惨的身世，我只看人。”
人牙只好闭嘴。好一个泼辣的娘子，怎么和坊间传言不一样呢。
有着杨喜娘的配合，祝明璃很快筛出十几人。可以大胆活泼，可以害怕胆怯，但必须淳朴肯干，和他们救济兵卒一个道理。
选完人，人牙带着孩子们准备离开，被祝明璃一句“下回不必刻意挑长相端正、价贵的人来，我只是买干活儿的奴婢而已”吓得背生冷汗。
人一走，祝明璃便长叹一口气。
一旁看呆了的沈令仪才缓过神来：“叔母？”
祝明璃让管事带新买的奴婢们下去，起身，终于露出愁容：“我得想想。”
沈令仪想问她，想什么呢？
但观其神色，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告退，留叔母安静思考。
祝明璃觉得这些孩子可怜吗？非常可怜。作为一个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好青年，她慈善没少做，但现在，她不具备做慈善的条件。
她经营商铺，是需要钱；收服手下，是需要人心；结交严崔二人，是需要人脉……她不能指望沈母或那个没见过正脸的夫君。说得难听点，既然都穿过来让改写命运了，必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她不觉得自己比大儒手把手带出来的孙女强多少，万一沈绩在战场上杀红眼变态了呢？
她太需要资本了。
现在食肆能来钱，但还不够，商业版图必须进一步扩大。吃食不能丢，其他的也要发展。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吩咐绿绮：“叫沈府香料铺、车马行的掌柜明日上午入府，我要问话。”这是和胡商有交集的。
“帛肆的掌柜下午入府。”这应该在江南有门路。
“鞘辔行、首饰铺、油靛店的掌柜随其后。”祝明璃稍作犹豫，还是说出口，“还有二房夫人嫁妆铺子里的木材铺掌柜也请来。”这是和工匠、技艺有关。
商业发展第一步，收集足够的讯息。
商业过后，必不可少的是农业。
自己的田庄她看过了，暂时没什么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农耕水准。但祝明璃不可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春播还有一段时间，有的是时间教导农业知识、施肥、改善农具……
至于沈府的田庄，她很是犹豫该不该插手。自己的田庄，她低调管治，一旦多了，总会乍眼的。
“喜娘，最近还在走动吗？”
喜娘答：“回娘子，时不时会去，想着即使娘子暂时不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先留意着。”
“那以后也要多留意点有种过田的妇孺兵卒。田庄也可以去看一看，问问，物色点人手，要么有头脑，要么有经验本事。”
农业过后，便是手工业。
作坊那边还没成型，只是给食肆打下手，做些什么祝明璃还在斟酌。要形成正规作坊，匠人、商路皆不可缺，这要得问完话后再做决议。她现在的讯息还不够多。
劳动力暂时不缺，不用操心。
知识的传播也是个问题，“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工、农、医都不可能让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突然上手。小孩体力不多，脑力却是充足的。
“师徒相授进行得还不错，新入府的，也要带上。认字识礼是基本，但再多的，却需要一个教导之师。”她转头问焦尾，“你与绿绮不同，是从粗使婢子做起的，是如何识字的？”做事不能空想，也要借鉴经验。
焦尾愣了一下，瞧娘子无比严肃，便认真回答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总结就是三个词：肯学、挤时间、机遇。
“你手下有似你这般的婢子吗？”
焦尾点头。
“明日，不，等新一批婢子先安定下来，再提拔她。”喜娘是HR兼市场部经理，不能再逮着她一人薅了，祝明璃需要一个培训专责。肯学的婢子们拢一个院儿，没有时间机遇就创造时间机遇。
这几条计划安排下来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点，就要沦为空想，难以落地了。
祝明璃告诉自己不要急，她只是一个高门妇人，条件实在是有限。须一步步走，想太远不是好事儿。虽风气开化，女帝在前，她也不能过于惹眼。
所以还需要一位深谙封建社会背景、通晓规矩的法务咨询，像谋士一般纵观历史，横览天下，告诉她怎么才能计划安全落地。
“备些礼，下帖子给严府，说我诚邀严七娘过府一叙。”

第38章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收到帖子后, 定会回商定具体时日，你来我往推拉几次，按照此时贵女们的效率, 怎么也要几日后了。
今日的天色不是很好, 似乎有雨要落下, 她老实在房里窝着, 捋捋账本，翻翻抄录的农书。
一个时辰后，天色果然转灰。
祝明璃不让婢子跟随，自己撑了把伞，跑沈绩书房看土豆。
土豆已经结出茎块了, 只是比较小, 再过一段时间，天彻底寒下来, 估计就能收获了。
这么大一堆土豆, 想想就开心。就算没能成功推广出去，自己吃也是好的。明日一定要和掌柜们好好说说胡商的事儿, 最好是能认识些汉胡通婚的, 方便日后行事。
只是怎么低调不惹眼地让土豆在民间流行是个问题。她可以经营管理, 却不擅长谋略。哪怕是市面上胡商开始贩卖土豆, 百姓误食发芽土豆、不知如何种植, 都是个问题。
“等会要落雨，你们留意一些。”祝明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交待院里的亲卫。
为了这些宝贵苗株, 她特地让人送了一块油布过来，土里插上杆，斜着搭上油布, 便能避免雨水流进垄里，以防土壤湿度过高。
亲卫现身，应是。
“这些植株既没有长虫，亦未染病，倒是稀奇。”平日里杂草一露头，就被亲卫们给拔了。有几人身体里的老农基因还因此觉醒了，思索着日后解甲归田了就在家里种种花养养菜，也挺好。
祝明璃客气道：“全赖你们悉心照料。”实则是系统买的种薯太好了，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提前做好了预处理，土壤又悉心施肥，附近没有可染病植物，真放到田地里养，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亲卫忍了又忍，终是委婉地打探道：“娘子，这芋结得多，又易种，若是能广种，冬日也不怕挨饿了。”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以往没见过？为何一个内宅主母却能有种薯，还知道如何种？
祝明璃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锐利，对方心里一顿，立刻垂头。
“此物乃故交相赠的偶得之物，本以为是稀奇花草。种植之法，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道听途说，误打误撞，刚好用对了法子。听说此物若是放久生芽，食用会中毒暴毙，想必正因如此，才一直没有流入中原。”再多解释，就显得遮遮掩掩了。
故交是谁，怎么得的，猜去吧。
亲卫知道自己多言了，恭敬应是。
说话间，毛毛细雨已变成大雨，祝明璃不再停留，撑伞回房。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短短一段路，手臂和裙角都湿了。回到房，婢子们见状为她打来热水，让她稍做擦洗。
祝明璃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瓢泼大雨也不想点灯看书，干脆就在廊下观雨。婢子们也不必冒着大雨干活，院里难得透出一股闲适悠然的氛围。
正当祝明璃观雨观得昏昏欲睡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廊下。
“娘子，严娘子来了。”
祝明璃猛地惊坐起：“什么？”
这么大的雨，严七娘？！
难不成有什么急事？祝明璃连忙起身相迎，顺着廊下急走，一转弯，正好和踏入院门的严七娘对上。
她举着伞，批了一身蓑衣，大雨下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一扫以往书痴气，浑身都透着“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潇洒。
严七娘视力不好，大雨如珠帘，愈发看不清人，往祝明璃这边扫了一眼，顿了顿，继续前行。
祝明璃赶紧把她叫住：“欸，七娘！”
严七娘这才停下脚步，再次往这边看来。
认清人后，她步入廊下，收伞卸蓑：“三娘。”
祝明璃急道：“有何事这么急？”
严七娘茫然：“我不急啊。”
祝明璃疑惑：“那你这……”
“你给我下帖，我便来了。”就这么简单。
祝明璃傻眼了，半晌不知道说啥。
严七娘却毫无所觉，好像这场雨一落，除尽了她心中的灰霾般：“你有何事寻我？”
果真是个“怪”娘子，祝明璃只好道：“并非急事，何必冒着雨来。七娘，先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衣裳要换吗？木屐也除了吧，热水洗个脚，换上新鞋。”
她絮絮叨叨的，着实像一位将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妇人。
但严七娘却没有回应她的关心。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小院中婢子们的行动夺走了。
祝明璃一开口，甚至还未开口时，她们就已经以其为中心开始行动了。整个院落如一张棋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精细地运转起来。
左边有两名婢子见到来客就先往小厨房方向走；中间有婢子进屋，将刚才提来的茶壶拿出来，准备温水；廊下候着的婢子扫到她的衣裳，也立刻行动，为她取衣。
祝明璃说到“木屐”后，身后的婢子也动了，跟着刚才的婢子朝某个方向疾步赶去。严七娘猜，那个方向是放置新衣新鞋的小库房或某间厢房。
等她同祝明璃走到厢房门口时，新一壶热茶已经提了回来，房中候着的婢子接过、斟茶，递到了她面前。
面生的小婢子们端着木盆过来，身后跟着拿布巾子、澡豆的。另一个转角，托着新衣裳、新鞋的婢子们正列成一串赶来。
各司其职。
“七娘，七娘？”祝明璃提高音量唤了几声，严七娘才回神。
她对祝明璃笑了笑，端起热茶，加了姜，一口下去立马暖了起来。喝完，端糕点的婢子也到了，轻轻放到到她茶盏旁。
严七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天下大事、朝堂博弈、经史子集，都很有意思。但她却从不知道，后宅里小小一个院子，也能如此意趣横生。
婢子们像伺候祝明璃那样，让严七娘换衣擦洗，严七娘颔首，跟着她们进了里间。
然后全程盯着婢子们动作，害得婢子们胆战心惊，手脚愈发麻利。
配合得当、速度极快，还在细节上极其妥帖。严七娘心想，以前去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时，也难这么合心意。
体验过顶级管家服务过后的严七娘，出来以后，脸上罕见露出了松闲之态。
祝明璃紧张地打量严七娘，生怕她淋雨吹风发烧了，要不怎么会这么奇怪？
坐下，喝口茶，再吃口甜糕，严七娘收敛表情，看向祝明璃：“好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祝明璃见她终于恢复正常，松了口气，利落切入正题：“是有一些事不解。”
话音落，婢子们立刻轻脚退出，四周只能听到廊下落雨滴答声。
严七娘嘴角又露出笑意。
祝明璃后半截话噎了下，清清嗓子：“昭明？”这是严七娘的字。
唤字和唤排序不一样，严七娘端直身子：“请讲。”
祝明璃想要问的可太多了，只能从很小的切入点讲起：“我想把营生做大，但行商一事多少会受人诟病，更何况我想与胡商、南商往来，于身份上，多有桎梏。”
严七娘便问：“你为何喜欢营商？”
祝明璃理所当然：“赚银钱。”
“那你为何要将赚来的银两分作赏钱给婢子，还给他们在店肆中修建仆舍。”
祝明璃被她问得一愣：“你如何知晓此事？”
严七娘避而不答：“三娘，商人重利，侵占、欺诈甚至掠夺，然亦靠走商沟通起了中原南北。若无行商之人，丝绸纸墨珠宝怎会大量贩入长安？你和他们不同，你非不事生产、只夺利赚利者。范蠡三迁皆有荣名，福泽乡民，名垂后世，名声有碍吗？”
祝明璃忙道：“我可没你说的这么好听。”
严七娘又换了个说法：“你行事谨慎是好事，但切勿因此绊住脚步。你祖父素有怜恤百姓的贤名，你又嫁入本朝最负忠臣之誉的沈家。沈侯、沈家大郎二郎皆为国捐躯，留下高堂幼子，你辛苦操持，谁敢对你泼洒污水？”
好犀利。祝明璃看着严七娘的脸，她的眼神没有聚焦，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祝明璃确实考虑过现在的大环境。商业正在蓬勃发展，波斯、南海诸国的货物都能贩卖到长安来。她用人谨慎，虽然行商，但沾点“义”“仁”，不一定那么不合时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沈府会成为她的幌子。
严七娘是个纯正的古人，比她更懂“名声”，沈家世代忠将，战死到就剩个沈绩，她作为他的新妇，自然可被纳入“无可指摘”的保护范围内。
名声，真是把双刃剑啊。
“那我可以和胡商联系，拥有自己的商队？”
“自然。”
“那我也可以买地建作坊，造货卖货？”
“可以。”
“收拢工匠，教习幼童，攒钱买地？”
“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儿你无需担心，我可为你斡旋。京中人言，往往不过一句话的事。”譬如若是严弘正赞她，士子们就算不满，也不会驳斥；若是公主夸她，长安贵妇淑女也只会附和。祝明璃没有进入这种社交场合，严七娘可是靠才气混得如鱼得水。
祝明璃应了声，陷入思考：“我明白了。”
“砰。”茶盏落到桌案上，严七娘笑道，“那就走吧。”
祝明璃一头雾水：“走哪儿去？”
“做事，你说的这些事呀。我跟你去，瞧瞧。”严七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要跟祝明璃呆着，就觉得特别有趣特别闲适。不像名公巨卿那般高屋建瓴地看天下，她做的事很小很小，小到一内宅，一食肆，但严七娘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开阔。
祝明璃汗颜：“呃……七娘，现在下着暴雨呢。”
严七娘屁股落回来：“那何时去做？”
祝明璃心想，我这只是创业初步规划，还远得很呢！怎么严七娘已经感觉她的公司要成上市大集团了呢：“慢慢来，我现在手里就一间小食肆而已，那些事或许要载二十载才能做成。运道不佳，或许一生亦难成。”
严七娘终于冷静下来，心想也是。她太着急了，如同得了一卷残损孤本般，只想废寝忘食、通宵彻夜将其修复读完。
“好吧。”她又恢复了正常，看着院内大雨，“今日真是好天气，令人心中闲适透彻。”
祝明璃看看灰沉沉的天、连绵不绝的雨幕，再看看严七娘：“我让人给你熬点驱寒的药汤吧。”
严七娘摇头：“不必费心。”
祝明璃无奈点头，继续思考。
严七娘看着她思考。
祝明璃受不了这种沉默，有点自暴自弃地道：“七娘，若有一件难以明言之事相询，你可能为我保守秘密？”
严七娘端正身子，前倾：“三娘，我以严家列祖列宗起誓，定守口如瓶。”
祝明璃便道：“若我偶得一西域稀奇种，竟发现其结出的根块可饱腹。但种薯却极少，再寻亦无门，且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从何得来，我该如何？”
严七娘簇起了眉头。
祝明璃一个闺秀，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严七娘做梦也不会想到“系统”“穿越”这种事。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件事，一件祝明璃忽略了的事。
“天下才子辈出，听闻有一郎君名唤姬诤，周游四方，才气纵横，所作诗词歌赋甚佳，近两年在边关游历，颇具才名，甚至连胡人也会背几句他的诗。”严七娘顿了顿，很不习惯这个话题，“郎君有才名，惹人倾慕是常事，只是腌臜之人甚多，好揣测诋毁他人情誉，若私下交好传信，瞒下来是对的。”
祝明璃等她说完都没反应过来，足足看了她好几息，才从记忆力捞出个人来。
姬诤，“她”的白月光表哥？

第39章
事情的走向变得奇怪了起来。
祝明璃担心自己步子太大, 行事太张扬，被古人视作妖异。结果落在别人眼里，竟然歪到“私相授受”上面去了？
她的哑然在严七娘看来, 愈发论证了自己的猜测。
姬诤此人, 确有才气, 更有野心和算计。世间有才之人何其多, 他先前在江南道、长安都呆过，最后选中边关，着实是个扬名的好去处，赋上“外族钦仰 ”的名头，皇城根儿下的士子们很难比过。
严弘正乃天下文宗, 能将文章递到他眼前的士子, 要么极有才华，要么极有心机手段。
严七娘觉得姬诤更偏向于后者, 他的文章讲得是民生疾苦、边塞安宁、雄心壮志, 但总暗藏着一股因出身衰落旁支，怀才不遇的燥气。严七娘喜欢聪明人, 但不喜欢汲汲营营的聪明人。这种人自她出身以来, 在祖父身边见过太多太多。
祝明璃这样的, 却很少见。
她与她表哥, 表面很像, 但严七娘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一个为名望为出人头地，一个落脚却极其细微。
“我……姬诤乃我表哥。”祝明璃索性直接点破，“许久没听闻他的消息了, 他最近怎么样？”管他什么私相授受、见异思迁的腌臜揣测，能用来扯大旗的，她都要评估一下。
祝明璃演技不算好, 幸亏严七娘看不到微表情，只能听到她试探的语气。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前几月，就连祖父也听到了他的名气，这般下去，日后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或许再过一两年，就会返回长安。”严弘正如今精力不济，关注年轻才俊的心淡了许多，倒是严七娘每日手不释卷。听到“姬”姓后，自然而然分去一些关注，将他过往之作拢起来读了一遍。她读出了此人早些年几首诗里的幽微情意，故对二人关系有了猜测。那些诗词倒是难得诚挚，只是后来再也不作了。
祝明璃松了口气。
不是个丢人的凤凰男，太好了，原身不是个傻笨的恋爱脑，眼光不错，那砸的银子也不算白费。
若是表哥真成才了，不求千金回报，还钱也行。
严七娘在“情”字上面毫无参透，想劝慰几句，半晌没挤出什么来。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出谋划策上：“三娘，你真是明珠在掌却舍近求远。胡商、边关游历者固然经验多，能偶得宝物，但真正根基深者，是世辈驻扎在此的将门啊。”
祝明璃：“嗯？！”
嘶，还真别说。
“七娘你或许不知，我与沈绩，咳，沈将军，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情谊。”祝明璃解释道。
严七娘根本不觉得这是事儿，她奇道：“夫妻本为一体，利害相系，无需情爱缠绵，只需同盟之谊。”无情又如何？长安城有多少恩爱夫妻，世家大族联姻比比皆是。
祝明璃被她说得愣怔，这便是不同时代的观点冲突了。
这么想，这桩婚事还真给她提供了庇护，只要利用得当，她就是“沈家人”，许多事便可以便宜行事。
原身祖父在临终前，非要逼嫁，大概也是这种观点在驱使。只不过原身的自主意愿被忽视了，这种“家长还不是为了你好”的观点从古至今都存在。
祝明璃摇头道：“即便如此，我也要与他通个气，他真愿意替我遮掩吗？若是逼问我真相又该如何是好？”
这下换严七娘愣住了，她迟疑道：“你是真的在指种子，还是……”
祝明璃：？
好吧，原来俩人脑回路就没对上过。
反正现在的情况是七娘觉得一切和表哥有关，不便多问，不明白的只能自己脑补解释，祝明璃也不用怕圆谎出现纰漏，便干脆点头：“是。”
严七娘惊讶地看着她：“所以刚才说得话，皆字字属实？”
祝明璃：“对啊。”
严七娘猛地站起来，来回走动，恨不得下一刻就冲进雨里：“真可饱腹？”
“仅是猜测。”看她如此激动，祝明璃连忙打补丁，“具体如何，还得等其收获再论。”这样一无所知，才符合逻辑。
严七娘也冷静下来，西域的东西多种多样，真能用于中原的，也要经过长时间的验证。
就算祝三娘真发现了种子，献给朝廷，朝廷会在意吗？如何种，如何用，耕地不可占用，农耕不可耽误。大人物忙得团团转，五谷都已让司农司足够烦心，还能腾出手管他们吗？再说了，此物很可能不是什么奇种，毕竟久久未流入中原，或许连种植甘蔗也比不上。
她硬生生把自己对祝明璃的莫名冀望剥离，认真分析此事：“此事怕不能像食肆那般，放手做就能成功。”就算给祖父和崔京兆说，他俩大抵也不会当一回事儿，毕竟口说无凭，论证更关键。
“你觉得此种粮食如何？”她问。
祝明璃半遮半掩：“看着倒是不难种，只是不知是我运道好，恰好乱种对了，还是其本身易产。”
“你得费心。”严七娘最后还是觉得这事先自个儿琢磨比较好，“看看究竟如何，种法、产量、食用……喂给牲畜，断不可人尝。”
祝明璃：“放心吧，我又不傻，怎会乱食不认识的东西，都是喂鸡的。”嗯，等土豆收获，她肯定第一个吃。
有些东西还不能乱种，可能会毁掉田地，殃及粮食。严七娘在这上面的知识不多，没什么建议可给：“严家在河南道田地颇多，我去信问问。”每个朝代都很重视农业，但经验并不算丰富，尤其是书籍方面。
农、商、工的发展都与经济息息相关，此时生产力水平更接近于祝明璃世界的唐初，从春秋战国到唐代以前，农书就只有30多本，到了宋元的认知水平才飞跃提升，数量增加近四倍。
祝明璃不会驳了严七的好意，她手里那本书的知识很超前，但可不敢拿出来，这比土豆种薯还要奇异。
她所有的忧虑，都得到了严七娘的解答，剩下的就是落地了。
目前两个大目标：赚钱、刷系统功能。
“植株的事儿，我自己先琢磨种着。若是有人问起——”
严七娘答：“沈三郎不知何时归京，是好事。我近日参加宴会时，会无意提及你二人琴瑟和鸣。”人们的想法自然会往沈绩头上偏，而不是姬诤。严七娘很明白引导舆论的重要性。
祝明璃想的更深一点：纵使被发现有所隐瞒，大伙儿揭开沈绩这层幌子，发现真相是表哥的话，便会停留在“情事”这一层面，很少继续深究怀疑。毕竟八卦是消解严肃的最好方式，这就是祝明璃的千层套路。
她却没有想到严七娘套路也很深：小将军发现西域植株，却不能慧眼识珠，以为是花草千里赠予娘子讨欢心，却不想娘子费心费力种出了可食之物，功劳全在祝明璃头上。
“多谢。”祝明璃放松下来，“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手头营生了。”
夜宵的销量渐渐打开，但怎么也比不上甜糕的火爆。作坊现在负责食材的简单处理，一切刚好运作。
早食、甜糕，甄美味在长安食品行业分一杯羹；夜宵暂时是独一份，这还不够。
祝明璃开了夜宵铺子，系统并没给奖励，说明分值没达到。
杂嚼铺子地面那么贵，不能只做晚上的生意，祝明璃之前准备把它转型成零食铺子，现在可以开始了。
早食夜宵特点是保质期较短，即做即吃，甜糕倒是少了以上缺点，却和他们一样，有一个致命缺点——占肚子！
所以走量起不来。
她有了灵感，看着书桌，很想开始动笔写计划，又怕怠慢严七娘：“七娘，专程请你过府，却仅为小事，实在是愧疚。”
严七娘虽然看不清她的神态，但能看出她左顾右盼的姿态，哪还猜不出她想做什么：“你忙你的，我也是忙中偷闲，难得松快。”
祝明璃见她说得真情实意，不像是在客气，便起身来到书桌前，洋洋洒洒记录下一堆灵感。
严七娘晃到她身后看热闹，祝明璃写一点，她就虚着眼睛凑近读一点。
思维导图在她这里又是新奇的东西：“如树根般层层发散，很适合理清思绪，真有趣。”祝三娘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点子的呢？
祝明璃有点不好意思：“也是从他人那学来的。”至于是谁，还没出生。
说完这句话，她意识到不对，立刻转头看严七娘，生怕她又想歪了，给花钱如流水的便宜表哥加高光。
严七娘疑惑地看着她，眼神模糊，但纯澈。
看来没有想歪，很好。祝明璃继续书写，补充说明道：“我与表哥之前有通过书信，但都是他讲述见闻，抒发才志，我赠其财物以便他游历，并无其他。”可不是他教的。
严七娘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明显的事儿：“那是自然。”姬诤若是有三娘这股机灵劲儿，也不至于在长安时无甚名气，如今才终于发迹。
写完计划，墨还未干，严七娘就迫不及待捧起来细细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不知如何形容祝明璃带给她的感受，奇思妙想、风趣横生、足踏实地……
为何世间没有能带给她这般感受的书籍呢？
她虚指第一条：“作坊扩建。你准备何时开始？”
祝明璃发现别人一靠近她就很容易热血沸腾变成卷王，这是为什么？
她回答道：“呃，后日吧，明日府里还有事。”她的首要身份还是“主母”，不是“商人”。
严七娘：“后日啊，那我得赶紧回府，把前几日的手稿整理誊抄，留出空来。”
祝明璃：啊？
严七娘依依不舍放下思维导图，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后日来寻你。”
就这么取下门边蓑衣，穿上廊下木屐，一眨眼，没了人影。
留下祝明璃仔细看着自己的细碎计划，琢磨半天到底有趣在哪。

第40章
府里新进了奴仆, 要是其他府，主母必不会过问的。毕竟有管事在，何须操劳这些小事？
奈何祝明璃是个想法很多的实干家, 她告诉严七娘府里有事, 是真有事。
翌日一早, 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 准备抓一下“新进员工”的培训。若是系统能再高级一些就好了，躺在床上就能查看人物属性多好。
孩子们进来先分派些打下手的活儿，各方面都学学看看，这是主母的要求。进府后环境生疏，他们度过了忐忑的一夜, 第二日就适应了不少。
对于底层漂泊的孩子们来说, 适应能力差的，早就被世道淘汰了。
早食用了一顿热乎乎的羹, 把碗底都舔干净后, 便已彻底适应了新生活。
有婆子过来领人，见他们收拾得还算齐整, 勉强没有挑刺。
“走吧, 今日就要在府里正经做活了。”昨日管家按照祝明璃的要求, 给“新员工”们讲了一堆规矩, 从基本要求到晋升制度, 听得他们头晕眼花。
跟着婆子绕到大院里站好，又是新一轮的交待。
祝明璃说要让这群仆役们轮着做事，管事们便照做。定下谁去哪, 做多久，下一次怎么轮，训了一番话, 便又被领走了。
这次是陌生的面孔，“师带徒”效果很不错，每个地方都培养出了几名出色的仆役，可以继续带徒。他们带徒过程中，需要仔细观察新仆役的情况，谁脑子好使，谁干事利落，都要一层层往上报至“教习婢子”那里。
这是新设的名目，听着十分威风。毕竟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沾一个“教”字，地位可不一样。
就这样边听边学边做，新仆役们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进府时主母说得严厉，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劳累，完全能够应付。
直到清晨的活计干完回到仆舍，发现主母正带着一名婢子站在院中。
仆役们吓了一跳，连忙学着管事的教导朝主母行礼。仆舍在大多数贵族面前都属于脏污地，不会轻易踏足，不知主母为何亲自过来？
祝明璃正在和自己选出来的“培训专责”沟通。她是焦尾的徒弟，并没有点亮天赋标签，但据焦尾禀报，她是一名十分肯学爱学、进步飞速的小娘子。再兼幼时也是读书认字过的，家道中落后不得已卖身为奴，各方面都很适合做一个小老师。
“这里，我给你弄块沙盘。”祝明璃一边规划一边道，“时间要挤出来，白日要紧着让他们习字，暮食后再讲道理。”晚上光线不好，又不可能点满屋子的油灯。
小老师点头，问：“娘子，讲什么道理？”
“都可以。你幼时读书时从书上看来了哪些道理，如今又悟到了哪些，哪怕是你在做活计时有什么心得体会，都可以讲。”
小老师若有所悟，心想这哪能是奴仆的待遇，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没这条件呢。
祝明璃说到这儿，又有新的灵感冒出来：“以后每半旬，或者每旬，都可以让做得好的奴仆来分享一下，讲得好的，加月钱。”这不就是现代的优秀职工经验分享大会嘛，借鉴成熟的管理体系准没错。
这边交待完了，又进去看了一下仆舍。每日要自行洒扫叠被，这是规矩，今日他们按规矩做事，还不错。
再看看被褥厚度，窗牖是否漏风：“天气越来越冷了，可不能病着。”才进来身体肯定都不好，万一感冒发烧，在此时的医疗条件下，死人都是常事。人命分高低贵贱，但祝明璃做不到把人命视作草芥。
娘子一向心善，跟在她身边的婢子倒是不惊讶，可新仆役们却十分吃惊。
光是主母来到仆舍就够罕见了，还关照这些细节，有些济慈院都做不到如此体贴。
他们本能地感到惶恐，又觉得自个儿莫名其妙。主母身份如此贵重，此举断不可能是为了收买小小奴仆，她又不需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思来想去，竟只可能是出于仁善二字。
然而祝明璃态度却并不温和，她看完以后，将刚才商议出来的学习时间安排宣告，强调道：“才进府，你们能上手的事儿不多，即便是洒扫，府内一向洁整，也不可能将你们累着。所以这段时日，你们要抓紧一切时机学习，白日、晚上，一有空闲就学，不要想着偷懒耍滑。每十日教习都会考问，每月也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定下月钱。”
能跟上的，以后或许能跟着她做事；跟不上的，只能在沈府老实干活一辈子。
奴仆们签了契，就归到主仆系统里了。祝明璃把他们属性看了一遍，忠诚度平平无奇，人才标签也没有，这很正常，她也不气馁。
这边安排完，祝明璃不久留，她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还得见各位掌柜呢！
紧赶慢赶来到中堂，香料铺、车马行的掌柜已在此等候。
祝明璃也不客套，直入主题，询问胡商有关的讯息：“你二人平日生意往来，可有相熟的胡商？”
二人担心了半宿，谁料问话竟和自己担心的毫无关系，不由得面面相觑。
车马行的先回答：“买马倒是会和他们往来，但也仅是他们来长安时才会相见，平日里不联络。不过十几年前有胡女来长安结亲，后来返回草原，其夫倒是学会了治马的手艺，平日里马匹有个什么毛病，都会请他来瞧瞧。”
祝明璃记下这点，听香料铺掌柜答：“相识的倒有，但论不上相熟，平日香料很多从贩商那里买。”回纥和西域的胡商往往深入内地，海外而来外商大多只停留里在贸易港，这其中商机很大，丝绸之路上、南北间来往交易运输的商贩不在少数。
“那你们帮我留意着，若是有品行不错，可长期交易的，报于我。”
他们的对话很快，没用多久就结束，上午还有时间，便将下午会面推到上午来。
帛肆掌柜和江南商贩来往密切，且行商频次也高，祝明璃就拜托掌柜让这些商人留意稀奇种子作物，尤其是岭南那边的。
帛肆掌柜只当她是个爱收集稀奇花草植株打发时间的贵人，也不多问，应下去办。
下午的鞘辔行、首饰铺、油靛店还有木材铺的掌柜们更好问话了，祝明璃需要手艺人、工匠，他们店肆里都有。
前三者归属于沈府，祝明璃可以随意差遣，但木材铺属于二房，她不好挖墙脚到自己手下做事，只能让他问一问匠人手下是否有徒弟，或者有没有做散工的可靠匠人，帮她掌掌眼。
这些事儿都好办，找人也是立马就能找到，几人立刻给出了答复，并道：“娘子若需用人，遣人来说一声就行。”
祝明璃很满意，笑道：“我明日就需要用人，你们回去后帮我说一声，明早让他们在坊外等我，随我出城。”
四人讶异，这么快，还要出城？
但也不敢多问，点头应是。
倒也不是祝明璃着急，还不是因为严七娘催得紧嘛。祝明璃也不明白枯燥的办事流程有什么好看的，或许是严七娘生在高门，没见过实地办事的。不过跟在她身后看看瞧瞧，她有问题也能随时问，挺好。
见完掌柜们，祝明璃便把明日出城的事宜吩咐下去，婢子们自去安排人手、车马。
*
天色还没亮，祝明璃就被婢子唤醒。要出城，便不能睡懒觉了。
简单吃过，装上三明治和速食粉丝，祝明璃带着家丁、婢子、厨娘还有不轮值的亲卫，浩浩荡荡出行。
路上遇见了早起上学的沈令文，见到这阵仗，他不由得讶异道：“三叔母，您这是？”
祝明璃简单回答：“有事出城。”
“原来如此。”沈令文感叹道，“叔母真是辛劳。”他又想起了才回府时想要拜见祝明璃却见不到人的情形。
才开始他还很疑惑，难道别府主母也是这般忙碌？后来他就明白了，不是的，只有他们府上是这样。瞧瞧府里的井井有条、食肆的热闹，叔母不是寻常主母，自不能这般比较。
出了门，到达坊门口，等待开坊的时间，祝明璃顺道就把沈令文关心了一遍：“最近身体如何，较先前可有变化，学业如何，同窗如何，平日可遇到甚难处或不解么？都可以给我讲，不要客气。”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正在啃早食的沈令文差点噎着。
他把美味咽下，仔细回答：“身子好了不少，食量渐长，颈子也没那么酸痛了，夜里睡得也好……各方面都比先前好。学业、同窗都很好，叔母您放心，并无难处。”
祝明璃打量他，瞧着确实胖了点，但也只是和之前相比，在人群里还是个瘦子。
天气转冷，羽毛球也不能一直打，此时洗头不方便，出了一身汗冒着寒风回院里，万一感冒了就不好了。
祝明璃颔首：“行，那我就放心了。过段时日就不用打球了，换个强身健体的法子。”太极金刚功可以安排上，对于体弱之人，冬天更需要“养”。
他俩的对话节奏很快，说敷衍吧，话里话外都是操心；说关心吧，简单几句话又说完了。
弄得旁边竖着耳朵听闲的路人琢磨半晌，不知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姐弟？不像啊。
对话的功夫，坊门终于开启，祝明璃转身上马车，抛下一句话：“天凉，不要边走边吃早食，喝了寒风容易胃痛。”
沈令文连连应是，三下五除二把早食塞完。
大伙儿更费解了，贴心的同时又很公事公办，到底是为何？
不管路人怎么想，祝明璃也不会多停留片刻。
出坊，转弯，到达约定地点，车马停下。很快，严七娘到达，精神奕奕。再过片刻，赶着驴车的匠人们也来了，大部队终于汇合，浩浩荡荡往城外的田庄赶去。

第41章
到达田庄时, 日头已高悬。
工匠们都很迷茫，说跟过来做活计，怎么到了田庄？秋收过后, 正是农闲时刻, 难不成是来修造农具的？
祝明璃也没有立马解释安排, 她许久没来田庄, 得先视察一圈再行定夺。
这一群人动静不小，庄头们听到车马声急忙迎出，祝明璃先问他们庄子上的事。
“近些时日都在翻土、施肥，好生养地。”总的来说，不似耕种时节那般繁忙。
祝明璃站在田垄上看佃户们劳作, 耕牛不多, 翻土还是得依靠人力。明明是秋季，佃户们全都身着薄衫, 几人合力推犁, 将土壤深翻。
佃户们在此安家，孩童也跟着住在田庄上, 长到能出力的年纪, 也会帮衬一下。比如现在, 天气不晒了, 他们就跟着推推犁, 翻翻土。
见到田道上来了这许多人，他们都停下动作，略带不安地看过来。
祝明璃感觉自己像添乱非要下基层的领导, 连忙对庄头说：“让他们忙吧，不必在意我。我们先走，去屋里谈。”
此时还是用的直辕犁, 祝明璃知道江东犁、犁刀更省力，但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头，具体什么结构，她并不能画下来让工匠改造。
包括施肥也需要重视，她从系统那买的农书上讲了许多，但和现在的材料都匹配不上。此时延续“多粪肥田”的思想，并没有合理施肥，过量施肥反而会损害田地和作物。
但具体怎么改进，以她现在具有的农业知识可不能贸然进行指导。
进了屋，庄头请她坐下，她摇摇头：“我瞧着犁地费劲儿，若是在上面加装点铁具，或改一下形状，会不会好一点？”
说完往后看，后面的工匠不在主仆系统内，看不见属性。祝明璃心想“吸引人才”技能万一能吸过来个超强匠人，一点即通，改善农具呢？
可惜说完后，后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异想天开什么。
好吧，祝明璃在心里叹气，只能把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知识，规整后给庄头讲一遍：“江南一带农耕技艺优于北方，我曾听闻他们那边基肥、种肥和追肥都有讲究，近些时日一直在翻看农书，觉得田庄里的施肥方式和肥料都可改善一下。”接着把知识说了一遍。
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但她说完，满屋寂静。
一个从未事农的贵人，插手农耕之事，未免太过傲慢。农耕乃百姓命脉，什么都能动，折腾农桑可就不好了。
庄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劝主家：“娘子，农耕之事这些年已有惯例，京兆府每年都会派人来巡查指点……”
祝明璃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气馁，道：“这样吧，你给我辟一块地儿，按我说的来办，春播用我给你的种薯。”
她并没有觉得这些人不听使唤，反而很理解他们的担忧：“人手也给我选点年轻的，我看有些孩子们也大了，来我这边干，挺好。”少年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几十年如一的老农来跟她这个娘子学，他们会顾虑重重，耽搁她做事。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简直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闲着没事儿，折腾田地来了。
祝明璃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该说的都要说到位：“这块地不算在佃户份内。不产粮，算我头上；地折腾坏了，也算我头上。佃户来做工，一日两餐，都和往常一样，到了收获时机，若是不成，按其他田地的产粮给他们。若成了，我有赏。”这样说来，来耕作的佃农无须担半点责任，反是赚了。
佃户耕田，最后拿到手里的和田地产粮息息相关，年轻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和老农地里的产量相比。主家这般说，除了她和可怜遭折腾的田，没有人的利益受损。
她心意已决，庄头也不再劝了，虽然面上尽是心疼，但还是恭敬道：“是，娘子，我等会儿就去挑点勤快踏实的孩子来，您过过目。”
“不急。”祝明璃阻止他。她现在资料很缺，贸然指导也是个麻烦，想要东西，就得去系统那里兑换。
想要找系统兑换，就先去作坊刷分吧。
“我之前送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庄头弓腰道：“在后面干活，娘子请跟我来。”
工匠们还是没懂他们来干什么，见祝明璃动身，迷茫地跟上。
相比于佃户，这些妇孺兵卒们更熟悉祝明璃一些。
其中有些人是她亲自雇佣的，有些是杨喜娘后来招的，即使没见过主家，也从其他人口里得知了祝明璃，自然对她感到无比亲切。
京郊的地不像长安城那样金贵，能修屋舍的空间较多。他们住的是之前佃户空出来的，挤一挤，能遮风避雨就行。
人多起来了也不要紧，紧挨着继续搭茅草屋。若是农闲有时间，自个儿也可填泥添木修缮结实，让主家给他们建泥砖房是不现实的。
屋舍后面是一块空地，招募的佣工正在劳作中。食肆曾遣婢子指导，他们对处理食材已经上手了，每日就是重复性工作。
杀鸡拔毛、清洗蔬菜等，每一项流程都有专人负责。
祝明璃一行人过来，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又惊又喜地道：“娘子！”
“你们忙，我就是来看看。”这话说出口，领导味儿更重了。
祝明璃咂咂嘴，把背着的手解开，放到两侧。沈府的工匠已经离开，此处并无管事者，幸亏当时招的都是朴实勤劳之人，并没有人偷懒，每日交到食肆的食材数量和质量都合格。
“娘子，他和他老娘现在做竹盒也上手了，虽瞎眼，但也能拼装，我想着既然二人干的活并不止一人口的，每日的食量就给他们分多了点儿。”庄头小心翼翼地禀报，“还有那家娘子，虽带着幼童，但平日杀鸡取内脏极其麻利，她幼儿的饭食，也包了。”
粮食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在分饭食上面。少了，苛责佣工，没力气干活；多了，又是拿主家的粮发善心。
祝明璃听罢顿住脚步，打量起庄头。
从第一回 碰面，他解释佃户不易，到现在关照这些新来者。每一回，他都给祝明璃留下了“善”这个印象。
庄头被她一看，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听上方飘来主家的问询：“你可有子女？”
啊？庄头没跟上，愣了下，才道：“有、有的。一儿一女，大儿才结亲，小女刚及笄。”
“他们本事如何？”
庄头虽不解，仍老实答道：“算不上天资聪明，但也是读书认字的。”
“你觉得他二人暂管佣工，如何？”
庄头猛地抬头，讶异地看着她。
祝明璃倒不是随手就指人当管理。庄头忙着田庄的事儿，还能有余力管这边，说明能力是够的。现在太缺人了，让庄头两边都管，不合适。让他带徒教导，又没合适的学生。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的孩子上吧。教肯定是尽心尽力的教，就算他们做不好，庄头也得擦屁股。这样干下来，也不会因祝明璃让他担两份责累坏了，而心生埋怨。
庄头缓过来后，结结巴巴道：“娘子，此事、此事他们二人未必能胜任。”
“既然如此，那你就一边教一边管，何时能胜任了再放手。”祝明璃道。
别人听不出她的小算盘，严七娘怎会猜不出来。她话音一落，一直沉默的严七娘就忍不住笑出声。
祝明璃闻声转头看她。
严七娘摆摆手：“你忙你的，别在意我。”
祝明璃只好回头，看向犹豫的庄头。
“田庄里还有人能暂管这边吗？”
田庄里管事有，但都能力平平。佃户里有聪明的，但管事和佃户素来有别，他们再机敏，也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很难有上位者的管理思维，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栽培出来。
像阿青那样的管理天赋，和从小跟在掌柜身边耳濡目染离不开关系。
庄头想了一圈，确实无人，要不是也不至于他两边跑着忙了。自己的儿女虽然算不上大才，但他教一教，也能行。
于是他应下，恭恭敬敬道谢：“谢娘子赏识。”
赏识倒谈不上，这边管起来也不算难。只是作坊搭起来后，便会有些混乱，也需要阿青过来指导一下分工、轮班这些细节的东西。
还是人才最好用，什么时候能再掉一个给她呢？
工匠们跟着她晃了半天，没等到安排，热闹倒瞧了不少。
正乐得清闲时，祝明璃的视线落到了他们身上。
“场地你们也看到了。”她伸手，婢子递给她一摞图纸，“接下来要造的东西，我已经画了下来，不难，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只是你们要互相商量一下，如何配合，如石磨这种造了以后也很难移动，要留好位置。”
她把各自的图纸分给每个人，又对着空地另一侧比划：“这边要搭一个棚，三面封木板，日后若是要扩建，也能拆下。”
“这边离水井近，搭锅灶。这里再单独圈出来搭建屋舍，专做晾晒。”她心里有了主意，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工匠们差点没跟上，连忙翻看图样。
她忙着吩咐不说，心思还能分一半给工匠们的分工配合上：“你二人一人擅大木作，一人擅小木作，几张图纸正好配合，漏瓢、细木箩、条盘皆应一同制作。”
二人连忙翻看自己手里的图纸，祝明璃贴心提醒：“右上角印了红泥的。”
又对着另一边负责打灶、引水的匠人细细吩咐。
这么一通安排下来，匠人们总算理清条理。
祝明璃指着家丁道：“工具他们给你们带上了，各自去丈量吧。”又指着从沈府调来的采买婢子，“有任何缺的、需要采买的，都报于她。”
人手散开，只留下一名工匠茫然的看着她。
祝明璃并没有忘记他，这是首饰铺推荐的散工匠人。准确来说，是曾经某个首饰铺闭店后，被迫自寻营生的手艺人，有时铺子出货紧张时他会来帮工，并未长期雇佣。这种境地的工匠，往往很难找到长期营生。
他专干精细活儿，这些木啊泥啊，半点不会。
如今站在这里，非常怀疑是娘子寻错了人。
祝明璃却问他：“你觉得这里如何？”
他愣愣道：“很、很好。”之前庄头驳了主家的想法，娘子并未生气，还提携他的后辈。对妇孺贫苦者仁善，安排起人手来又井井有条，各方面都很好。
“那你可愿意跟我签一份契。”祝明璃把图纸递到他面前，“这些图纸不能外传。”她刷系统分值，以后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简单大块的木工能找人，精细的零件却不想用外人。
不过此人是否可以一直用，还要先经过这次的考验。喜娘四处走动，这段时日也可多与他接触，观察其品性，
匠人接过图纸，上面的东西着实精细，却和首饰毫无关系。
“这……”
“这是一把刮皮刀。”祝明璃接话。
食肆要走量，就必须做不占肚子，能一直吃且口感上瘾的零食。思来想去，那必须是超薄薯片无疑。
土豆还没大批量面世，也很简单，现代人为了健康，发明了很多薯片替代品。超市最常见的就是芋头片和山药片。
没有现代的工业机器，要做到极薄，找个好刀工的厨子固然可以，但效率太低。
刮皮刀只需要两片平行的薄片就可打造，祝明璃不懂此时工艺，只能提供图纸：“铁片能造这么薄吗？”
匠人点头，时人在首饰上的工艺很超前，像簪钗上极细微的花蕊也能做，只是用料为金银铜，铁不在首饰行当里。
匠人之间自有一个人脉网，倒是能打听，不过他还是诚恳道：“娘子，若用铜来打造，更简单一些。”
内行人的事儿，祝明璃不会插手：“那你先试着做一个出来，送到沈府上。”
匠人应下，隔一旁观摩图纸去了。
现在各自有活，家丁们也去帮忙出力气，就剩下祝明璃和严七娘闲站着。
严七娘在一旁瞧着祝明璃办事，不想打扰她，但是一直都有话想问。
“这边是要做什么？”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我想做粉丝和汤块，哦，等会儿午食咱们就吃这个。”又指着另一边道，“那边是烘焙作坊，不过不生产甜糕，而是一种杂嚼。比炸过的馄饨更薄、更脆，味道也更丰富，不过不是白面做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吃的我第一个送你府上。”
严七娘又被她逗笑了，这些吃食自然是给自己那个馋嘴的阿翁的。
“人手呢？”她继续问。
“调味、烘烤，这些难度高，还是需要厨娘。府里厨娘一直在带徒，新买的婢子们也会去厨房打下手学习。等这边来了厨娘，便是领队了，可以接着带徒。”她一直很注重人才培养。
严七娘想到沈府那群精神奕奕的活泼小娘子们，神色柔软了不少：“其余的呢，还是从亡兵家口和残兵里找？”
祝明璃点头，视线和严七娘一同落到处理食材的佣工上面：“这些人日子难，我不帮一把，说不定冬日都熬不过。七娘，我明白苦难者众多，京城里比比皆是，但我力有未逮，只能从身边做起。”她既然要用沈府忠义名声给自己规避麻烦，那么也该延续沈侯传下来的理念帮助这些人。
严七娘拍拍她的肩：“何苦苛责自己。”她所了解的士大夫里，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吞军粮、贪军饷的风气更是从未根除。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连崔京兆那般能臣也没能面面兼顾。
她和祖父不同，祖父阔论天下，主张变法，而她只是从旁观察记录。有时候道理听得太多，池子搅得太浑，反而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跟着祝明璃出来一趟，放松许多，心里也不自觉温暖一些。
祝明璃可没有苛责自己，她只是有点着急。作坊建起来，不知道系统能不能给个名头，什么“聪明的作坊主”“手工业开拓者”之类的，刷点奖励。
要什么呢，农具资料？肥料资料？冬天要来了，药材药方？也不知道南下的商人能不能找到玉米棉花种子，找不到她还不是得从系统进货。这样会不会太惹眼了呢？
实在不行升级一下系统也行，现在功能太单一了。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山脚的荒地上：“买地贵吗？”
严七娘飘忽的思绪被打断：“嗯？”她随着祝明璃的视线看过去，“荒地倒是不贵，只是开垦艰难，所以朝廷才会放置。每年的徭役，也有被派去开垦的，不是个轻省的活计，你若是想买地，还是买良田更好。”
祝明璃：“可是我没钱。”小小食肆，赚的钱可和买地不是一个量级的。
严七娘沉默片刻，道：“沈府祖上富裕。”
祝明璃惊讶：“你可别带坏我，我是清廉的主母。”
严七娘猛地笑出声，吓了祝明璃一跳，这个玩笑有那么好笑吗？
不管如何，严七娘是很开心的，一直到了吃午食都很开心。
祝明璃对她的初始印象是面瘫冷淡的书痴，如今看来，只有部分正确。面瘫是真的，书痴也是真的，但其实她性格里有活泼的那一面。
泡个粉丝，她频频揭盖，观察其形态，然后感叹：“原来美食如此有趣，我竟是错怪阿翁了。”
等揭开盖子开始品尝后，她忍不住赞叹道：“口感真新奇，长安人好新鲜，想必能掀起风潮。出城或是赶路，这可比热干粮好吃。上值公厨口味欠佳，带上这个也能改善一下伙食，再加上能久放，平日里也可多买些囤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璃十分唏嘘：“七娘，你已经染上我的铜臭味了。”
吃过饭，也不急着回城。
田庄里不缺木料，工具也有，许多匠人已经开始做活搭灶了。
祝明璃简单看了两眼，也没什么需要指导的，便和严七娘绕着田庄转。有些卖身给主家的佃农，祝明璃能查看他们的属性，而签契者是良民，不算“仆”，便不能查看。
她沿着田垄晃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忠诚度都还挺高，普遍在80%以上，想来都源于祝家的善举，而不在她身上。
天赋标签也是没有的，一个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人，也不能指望他发现自己是个医学天才。
府里新进婢子是试验田，若是效果不错，以后田庄上也要开课，势必培养出具有扎实农业知识的农民们。
田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回府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烘烤方式和口味。
下午时候差不多了，祝明璃一行人打道回城。有些匠人打算在这边住下，祝明璃便让驴车送他们来回搬行李和工具。
回到城里，严七娘还有一堆手稿待整理，信件文章也需替祖父先批阅，先行告辞。
祝明璃倒不急，慢悠悠地回府，却不想有人在等着她。
一进沈府大门，迎接她的居然是焦尾：“娘子，二房的小娘子不知怎么了，今日一整日不吃不喝的，又不让医人进屋。婢子们怕老夫人担忧，先报我这边了。”
一府主母，除了钱财上要操持，府里孩子们也要照看。只是她一直在关照更懂事可爱的大房，二房多多少少有点放养。
祝明璃道：“走，去看看。”
到了二房，沈令仪竟然也在这儿，想必也是接到了消息。
可是屋里的沈令姝并不让她进去，虚弱地道：“大娘，若是疫病，过了病气给你可不好。”
门从里闩住，沈令仪推不开，十分无奈：“到底是何症状，你给我说说。医人也在，也可及时救治。”
里面沉默。
两姐妹平日看着生疏，关键时刻却又很亲密，活像是要从此天人两隔一般。祝明璃过来，沈令仪闻声转头，两眼红红，快急哭了。
祝明璃一来，她就有了主心骨，两步并作一步，先冲到祝明璃怀里：“叔母！”
祝明璃揉揉她的头做安抚，镇定地问医人：“长安城最近可有疫病？”
医人摇头：“并无听说。”
“嗯。”她点头，环顾四周，指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我踹开。”
慌了神的沈令仪猛地收住悲春伤秋的情绪，一脸震惊：欸，还能这样？

第42章
婆子们自然不敢直接用脚踹, 只是以肩背撞击。数回下来，门闩略见松动。
这动静太大，把里面的沈令姝吓到了, 她想下床打开门闩, 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祝明璃看婆子们撞得辛苦, 叫停她们, 把沈令仪轻轻推开，大步上前，抬起脚猛地一踹。
“嘭！”受到最后的重击，木屑纷飞，房门敞开。
奴仆们不敢动, 祝明璃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过分寂静, 她径直走向里间。至于染病什么的，完全是无稽之谈。京城无疫, 婢子又说她昨天上午还活蹦乱跳的, 怎么会突然病倒？
进了里间，果然瞧见沈令姝缩在床角, 睁着大眼瞧她, 裹着被子, 蜷住一团。
“好了。我既已进来, 你总可以说说你的症状了吧。”
沈令姝难以置信地瞧着祝明璃, 不敢相信她会冒着染病的风险进来，结结巴巴道：“我、我……”
难以启齿？
祝明璃有了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往前几步, 在床边坐下。凑近了看，沈令姝脸色惨白，额有薄汗, 侧睡着蜷着腰，明显在忍痛。
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可是月事来了？”
沈令姝呆愣愣地望着她，没有回应。
祝明璃原以为沈府这般门第，沈令姝又读书习字，断不会不知道基础生理常识。转念一想，她们和现代女孩不一样，“正经”书上不会细讲，平时也没有网络科普，一切的生理常识全靠女性长辈、姐妹、婢仆口耳相传。
其母随军，自小就不在她身边，她也与老夫人也不亲近。母亲去世带给她了极大的创伤，对此她建立起了应对机制，将身边所有人推开。大姐沈令仪，不亲近；玩耍的小娘子们也只是玩耍，无交心；婢子们更是冷淡以对，在房中常年寡言，不和她们交谈。
“月事”这个词，沈令姝听过，但不详知，也不知腹中绞痛、白日呕吐都源于此。
祝明璃见她这般迷茫，只好解释道：“是否身下见红，腹中绞痛，且一直持续？”
沈令姝把仅剩的力气拿来惊讶，看着祝明璃活像她是个神医一般。
祝明璃无奈摇头，起身走到房门口，对外面站着的婢子道：“打热水，取月事带，再让厨房做碗热羹来。”说完又想起，“对了，屋内的兽子（便盆）也清理一番。”
站在房门外的沈令仪胆战心惊了许久，竟然等来了这么个结果。
“月事？”她懵然。
祝明璃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沈令仪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没往这边想，毕竟大部分小娘子都早有准备。她与阿娘的陪嫁婆子亲密，婆子闲话时会告诉她这些事情，以前和小娘子们聚会时，也会偷摸着说体己话，谈论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自然而然便知晓了。
但四娘不同，她阿娘去世后，她性子变得古怪至极，不与任何人亲近，婢子们平日里都不会往她跟前凑。她更不像自己那般有许多好友，平日打马跑马，想来只是为离府散心，并无挚交。
“四娘她……”沈令仪不知该尴尬还是该无奈，“叔母，她并无长辈教导，所以才会闹出笑话。”她替沈令姝做解释，毕竟今日兴师动众闹一回，到头来只是月事，万一惹了叔母不快就不好了。
祝明璃哪至于跟小娘子置气，更没想到沈令仪会觉得这是“小事”，是“闹笑话”。
她拍拍沈令仪的脑袋，示意她不要胡思乱想：“走吧，进去看看她。”
屋里的沈令姝正埋在被窝里不肯露面。
她昨夜腹痛，发现身下流血，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要命不久矣。得病之处又不体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便锁了门。岂料夜间腹痛加剧，整夜难眠，白日又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她甚至想过，母亲最后时日，是否也得了此病，才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沈令仪戳戳被衾包：“四娘？”
沈令姝不动弹，但祝明璃不想她这么捂着，直接上手将她拽出透气，无半点柔情。
被子一拉，才发现小娘子满脸的泪。
“叔母，是我不对……”
祝明璃真是弄不明白小娘子在想什么，笑道：“你何错之有？”
沈令姝摇摇头，觉得太丢人，说不出口。
祝明璃在床边坐下：“你身下可垫了东西？”
沈令姝尴尬点头：“昨夜取了汗巾子垫住。”
正好打热水的婢子进屋，祝明璃便道：“行了，你随婢子们去，擦洗身子，把月事带换上。这些被褥，我也让她们给你换了。”
沈令姝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应是。起身，又毫无力气，软趴趴摔在被子上，带着惶恐问祝明璃：“叔母，我为何会毫无力气？”
祝明璃很无奈：“是谁一整日都滴水未进？”
沈令姝慢慢反应过来：“可是我腹中绞痛，白日吐了好几回。”
沈令仪终于能插上话了：“许多小娘子都这般，还有人每月会请庙上姑子到府里开方调理呢。”
沈令姝似懂非懂。婢子们走过来，搀扶着沈令姝去擦洗换衣。祝明璃又出屋唤婢子进来，让他们把被褥换新，熏燎柔软。
二房不似三房，很多事都是喊一下做一下，反正两个主子也不会不满。
等沈令姝干净清爽地回到里间，发现祝明璃和沈令仪还在等她。
紧闭的窗扉被打开，新鲜空气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有血味？
祝明璃没想过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沈令姝也会有这么敏感的心思，只是问她：“饿了吗？总不能一直不吃，好歹垫点。”
沈令姝煞白着脸：“胃里难受得紧，咽不下。”
祝明璃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现代人健康意识比较重，及时不吃饭，也会补充一些营养。
“甜甜热热的牛乳，喝不喝？”补充蛋白质和糖分，而且月经期许多人都会喜甜食。
沈令姝犹豫了下，点头。
祝明璃便想起身去吩咐，被沈令仪摁住：“叔母，我去。”自从上次小宴喝了黑糖奶茶，她就念念不忘着，时常去茶水房要她们煮一小碗。
沈令仪一走，屋里少了联络二人的纽带，气氛安静下来。
沈令姝捂着腹部走到祝明璃跟前，手脚僵硬地坐下。沉默一会儿，忍不住问：“叔母，你若是讨厌我，又为何要帮我？”
祝明璃轻笑道：“我不讨厌你。”
肯定也是谈不上喜欢的，但这样已经够好了。沈令姝垂头：“为何不讨厌我？”
祝明璃只好反问：“你讨厌我吗？”
她摇头。
“这不就对了。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呢？”
她不解答，只问话。沈令姝顺着她的思路走，窥见了自己心中拧巴的狼狈心思，这些心思以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她很害怕，害怕新主母来了，旧的那位就会永远被人遗忘。可她又必须承认，她不仅思念阿娘，也有一丝丝不敢承认的怨怼，怨她丢下自己离开。她怕旁人也会如此，独留她痛苦，于是将所有人推开，将哀怨撒在别人身上。
沈令姝这么想着，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瞬间打湿了才换的干净衣裳。
沈令仪吩咐完回房，就见到沈令姝坐在床沿儿边哭得直抽抽，而祝明璃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给她递手帕。
“这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明璃并没有往创伤那边想，只是以为小娘子被她揭破了拧巴的心思，感到羞耻而已。
“月事时，心绪起伏是常事。”她这才意识到，连同沈令仪在内，都没有受到非常严谨的生理知识科普，于是正色道，“时而泫然欲泣，时而心躁难安，皆属正常，只因你身子里面正在变化。”
沈令仪还真没听过这个说法，也跟着坐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你只能接受。双乳腰背酸痛，说明月事将至。若是整日愁苦忧虑，会引起其变化；若是米面食得少，它会迟来；若是期间跑跳劳碌，更是会引起血流增多。所以到了这个时期，你就知道平日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借此期间休养休养。”
沈令姝又问：“那腹痛会散吗？”
现代有许多人吃药数年，也没根治，祝明璃遗憾道：“人人体质不同。”
沈令姝神色郁郁：“听上去真可怕，为何要遭这罪？”
祝明璃耐心解答：“这意味着你的身子正常健康地成长，与初次掉牙一样，无须负担。一月一回，从此你的身子便和高悬明月一般，有盈缺周期，这样听来可会好些？”此时都不能说是月经羞耻，是月经憎恶了。
祝明璃既然当家，那么她照看的小娘子便不应有这些不正确的认知：“而且你想想，不仅是你，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和你一样，感知你的困顿痛楚，明白你的不便忧惧。你刚才不解明明你此前对我无礼，我却依旧细心对你，不正是因我亦经历过此刻吗？”
沈令姝呆呆地望着她，眼眶泛红，眨眼间蓄满泪水。
她总觉得阿娘离开后，世间便是空落落的，哪怕是阿兄也在痛楚不已，他们也算不上亲密无间。她好似孤舟飘零，世上无有依凭。如今叔母却告诉她，原来她天生便与许多人有着自然而隐秘的连线。
祝明璃也没想到两三句话又把小娘子惹哭了，生理期果然是脆弱。正想安慰几句，另一旁的沈令仪忽然抽搭了几下，猛地泪如雨下。
祝明璃傻眼了。
沈令仪解释道：“我、我只是想阿娘了。”叔母这般温柔洞达，是她想象中阿娘还在会有的场景。沈令仪一时哭得喘不上气来。
祝明璃没想到科普小课堂以此起彼伏的哭声结尾，轻拍沈令仪后背，她便顺势挪过来，钻进了祝明璃的怀里。
早就想这么做了，今日总算找到机会。
于是祝明璃就只好抱着她任她发泄，直到两个人都收住了，热奶茶也来了。
祝明璃松口气：“好了，都去净面吧，泪水渍久了，脸皮会疼的。”
二人哭完，神智回笼，多少有些难为情，连忙点头。
祝明璃也没有给出过多的柔情，她到院里把婢子婆子唤过来，仔细交代了一番。虽然她说二房需要整治，但一直没找到切入点，再加上这些人见风使舵老实很多，不再偷懒耍滑，她便没有插手。
如今多交代几句，无非是让他们上上心：“有事不去打扰老夫人是对的，但也要往我院儿里禀报，焦尾、绿绮若是不在，院里的其他婢子也可。我知晓四娘性子独，不喜你们近身，但你们平日里也应多留心一点。”
她看着二房夫人当年的陪嫁婢子和幼时带她的婆子，她们在二房地位颇高：“你们看着她长大，也算半个长辈，多少有些情谊吧？”和大房曾帮忙主持中馈的婆子比，这边的可要显得无情多了。
婆子们连称不敢，哗啦啦跪了一地。
祝明璃道：“起来吧，日后不要三天两头提起二夫人，拿她做挡箭牌，反反复复勾起他们伤心事。你们是真伤心还是以此躲懒我不知，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何苦作践失去双亲孩儿的心？”
几人本要起身，听这么一说，又跪了回去。
本以为二房双子无礼不驯，主母才不想理会他们，乐得看他们笑话，没想到主母竟一直知晓二房情形，果真是个厉害的主儿。
祝明璃打量着他们，视线又在院里其他心虚婢子的脸上划过。话说多了就没威慑力了，她不再言语，出了院门。
屋内，沈令仪和沈令姝洗完脸，坐到桌案旁，气氛有些凝滞。
沈令仪指着瓷壶道：“四娘，还热乎着呢，喝点会舒服些。”
沈令姝应下，斟了热牛乳，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
沈令仪也该离开了，但她反复纠结，还是坐了回去：“四娘，我知晓你心中难受，故以冷面拒人，甚至言语刺人，但你万万不该这么对叔母。我接下来这句话说得重，但也是真心话。”她顿了顿，“你这样，便是不识好人心了。”
沈令姝今日理清了自己拧巴的心思，如今又被她点破，十分难堪，并未反驳，只是垂着头。
半晌，她闷闷道：“大娘，你变了好多。”以前的沈令仪唯唯诺诺，胆怯柔弱，哪会说这些话，更别提在她面前拿出长姐的架子。
沈令仪被她说得一愣，眉眼不禁柔和下来：“叔母待我极好，教了我很多。”她年岁也不大，悟到的道理很少，但有一条必须教给阿妹，“你莫觉得是叔母偏袒我，或是我巴结她。真心换真心，你待旁人如何，旁人便待你如何。”
沈令姝抬眼看她，似懂非懂。
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当初她在床前苦苦哀求阿娘，阿娘仍是拒绝喝药呢？阿娘思念阿耶，想随阿耶而去，那她和阿兄呢，他们就如此无关紧要，担不得一点分量吗？
“我明白了，大娘。”沈令姝闷头回答道。
心里的疑惑，她问大娘，大娘也不能解答。但大娘能变得通透，她或许也能改变。总有一日，她能自已寻得答案。
沈令仪抬头看看天色：“好了，我要回房了，你若是还有事，就遣婢子来寻我。”
沈令姝点点头，忍不住感叹道：“你这些时日忙碌许多。”
两姐妹终于把话说开了，关系莫名亲近几分，沈令仪话也多了点儿：“是呀，叔母食肆又有新筹划，今日我正在帮她作画。”粉丝晶莹剔透，沈令仪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法子体现，画像总是差几分味道，这两日正在琢磨呢。
“哦，哦。”沈令姝抠抠衣袖，“那你快去忙。”忙点好，忙点就不会想伤心事了。她跑马、打球，都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
沈令仪对她笑笑，转身离开屋内。
独留沈令姝看着院外的天空，叔母说月事时不能跑跳，她没法出府跑马了，注定不能让自己忙起来。

第43章
接下来的七日, 和无所事事沈令姝相反，祝明璃依旧将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
索娘被召回，和祝明璃一起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口味。阿青和喜娘作坊食肆两边跑, 盯着作坊修建进度和人手调配。
有她们的帮助, 祝明璃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但关键之处还是需要她亲自把控。
擅首饰的匠人很快将刮皮刀打造了出来, 送至沈府上时，祝明璃正在和索娘研究芋头片的口味。
烘烤芋头片和其他吃食的调料不一样，用得是撒粉，比熬制汤底更费脑筋。
祝明璃把常见的调料都买了回来，小火烘干, 碾碎成粉, 凭手感添加调配。试了一上午，到后面味觉都不敏感了。
索娘在美食方面算不上有天赋, 但心细如尘, 在品控上很能出力，每一次口味配比都用心记录, 册子上写满了笔记。
没有食品添加剂, 鲜味儿只能来自纯天然的食材。虾皮、紫菜、干香菇烤干后碾磨成粉, 味道比不上味精鸡精, 但用作替代也是合格的。
只是南货运至长安, 价高，祝明璃还想加点用作药物的干贝，成本又上来了。她心想沈府掌柜与南商有交情, 日后这些东西倒可以走批量直接供货的路子，省点成本价。
芋头山药本身不贵，秋日柴价也低, 祝明璃用计算器算了好一会儿，还是加了些许干贝进去。有人评价其“食后三日，犹觉鸡虾乏味”，这一加，风味顿时提升不少。
配上其余调料，复合风味极其浓厚，祝明璃又有了信心。
接下来就是火候的把控了。
刮皮刀送来时，索娘还很疑惑：“娘子若是想去皮，倒不用使这贵物。”整日听祝明璃念叨花销，索娘也学会了“缩减成本”思维，二人在小作坊里谈话充满了精打细算的气息。
祝明璃拿起芋头，道：“用法在这儿呢。”
薯片让人上瘾，薄脆的口感是关键。此时刀工精湛的厨子，工钱也极其高昂，且若是能做到将芋头山药快速切成薄如蝉翼的水平，也不至于来祝明璃这个小小食肆谋生。
刮皮刀精细度足够，祝明璃拿着轻轻一刮，就得到了一层薄片。
索娘接过，忍不住感叹：“若是使刀切，得多厉害的刀工才能做到。”
祝明璃笑道：“有了刮刀，人人都能刮出薄片，且速度极快。芋头片烘烤要走量，若是进窑的数量太少，出来只能凑一点儿，那就太浪费柴火了。”
索娘感觉自己又学到了：该省的地方要省，哪怕是城外价更低的柴火；不该吝啬的地方也别吝啬，哪怕要用首饰铺的工匠来打造刮刀。
面包窑的搭建祝明璃没有依托请的匠人，依旧是让沈府的工匠去做。他们做惯了，手熟，且知道府内小作坊面包窑的规制，这样府内研究的配比火候，到时便能直接用于作坊了。
府内的面包窑足够大，祝明璃将芋头片揉上油，铺开到托盘上，再将其层层摞起来一同送入面包窑。第一炉毫无意外地失败了，下面的过干，中层还是湿润的。
她明白试火候是最难的一关，也不气馁，接下来的几日全在试验火候、时长、何时开窑换层。
试到最后没耐心了，心道不若索性油炸，但又想想油炸的容易腻，吃一点就够了，可起不到她走量谋利的效果。
第五日，她和索娘终于试验出满意结果，二人都已累得无心庆祝。
此时作坊的搭建已进行了一大半。木具最先完成，城郊风大，泥砌的干得也快，搭棚子有佃户帮工，现在只剩大的物件和房舍未完工。
粉丝和调料包的制作，小厨房的厨娘已于前几日教授给食肆厨娘，祝明璃想着作坊的人没接受过系统性的培训，得提早一些让厨娘过去教。
于是喜娘也被薅了过去，招工她早就看好了，负责精细活儿的都是些勤快能干的妇孺。力气活靠残兵，虽然他们外形慑人，但做力气活确实是一把好手。
屋舍还是凑合挤着住，他们也不挑，能有口吃的就已感激不尽。
祝明璃好好歇息了几日，才乘车去往田庄。
这一次是作坊初入职讲话，下一次再去，就是看他们首次成品。剩下的她也不能事事操心，总要放手让下面的人干。
祝明璃工钱给得大方，匠人们一个比一个肯干，许多人直到日暮也要趁着昏暗的天色抓紧做，祈盼下一次还能得到雇佣。
所以祝明璃到达田庄时，进度又往前推进了很多。
这次她轻装简行，只带了亲卫，动静太小，以至于热闹的作坊都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邬七正好轮休，所以抢了机会跟着主母来看看。一是为了护卫祝明璃周全，二也是想来看看这些军卒和家口们。
他以前常帮着阿耶将沈府赏的米粮分于此类人，有些能顾及上的，瞧着面熟，还有许多顾不上的，便十分陌生。
妇孺们正在收拾物什。对于她们来说，家当用一个包袱就能装下，如今挪到田庄住，需要收拾的只有屋舍本身。
“真好，这屋子竟然一点儿也不漏风。”妇人在屋内感叹，又出来感受了下萧瑟的秋风，面上的喜意掩饰不住。
他们穿着单薄，衣裳全是补丁，面黄肌瘦，和此处佃户的差距很大，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佃户们离生活富足还远，但日常充饥的米粮还是有的。
这些人才进庄时，打头的是那群面带煞气的残兵，吓了佃户们一大跳，随后看到他们身后的妇孺，才意识到这是主家又招工了。
因着前些年祝家收容了些流民，他们瞧着这群人日子困难，难免联想到了自己当年，大伙儿七凑八凑，也给他们凑出了些旧衣，让他们拿去缝被。
热闹便是因此而起。
“布贵，这些个衣裳还能穿，你自留着，我怎可厚颜收下？”有人推却。
“夜里凉，你能受，你家稚子可能受？”这些衣裳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布，但打打补丁又能穿个三五年，“你去寻点干草，缝个草褥，夜里就暖和多了。”
邬七看得直叹气：“娘子家的佃农也和娘子般心善。”
再往后走，正是每日放饭的时刻。一日两餐，早食吃得迟，吃完后午食便省了。
庄头不在，祝明璃一眼就看到了和他容貌类似的儿女。
他们在庄头的教导下，尝试着管理作坊。初来乍到，凡事皆亲力亲为，包括打饭。
庄头儿子和他很像，看上去温和敦厚，女儿却是个泼辣性子，叉着腰强调道：“你们过来，还未开始做活儿，本不应有粮。但主家心善，故上工前的米粮也会给你们，但可不是白得，都要从日后的工钱里扣。”
战场横惯了的兵卒面对这么个小娘子，也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
庄头女儿见到他们的相貌，也不怵，只是念叨道：“日后做活要勤快，可不能忘了主家的恩德。”
队伍里的人连连道“不敢”“自然是”“多亏了娘子”。
邬七咂咂嘴：“这小娘子，是个厉害的。”
祝明璃很满意：“一刚一柔，配合得倒好。我原先还忧他二人能力尚浅，管不住这群人，如今见到这位小娘子，就放心了。”
他二人在此处站着，不算显眼，却有些突兀。
队伍里有人注意到他们，小心看过来，慢慢地，庄头儿女也朝这边看来。
他们之前没见过祝明璃，但见到她的穿着气度和身后的亲卫，哪还猜不出她是谁，连忙放下碗勺，朝这边跑过来行礼。
祝明璃拦住他们：“我只是来瞧瞧。”
好嘛，这一瞧，就瞧到他们提前舍粮。小娘子更是面色涨红，生怕主家觉得自己“狐假虎威”。
祝明璃却完全没提那茬，这些小事完全在他们权限范围内，她该放手的绝不会多问：“人数都凑齐了？”
阿兄答：“喜娘交接前说人数足了。”
喜娘送完人就离开了，和祝明璃恰好错过。
“屋舍可还够？”
"挤一挤还行，许多人都是一家搬来，一张床睡着也暖和。"说完，又怕娘子心善大手笔花销，补充道，“等赚了月钱，自己便能添置点家什。实在不行，吃饱了有力气，也能自己做。”现在可没钱没力气顾那么多。
祝明璃点头，工匠们正在配合着砌屋舍，瞧着快要完工了，整个作坊已初具雏形。
她问话的功夫，邬七已看得眼花缭乱，要不是不敢离开祝明璃，早凑上前摸索去了。
刚才还热闹着的作坊很快安静下来，分食一碗热羹的妇孺们也小心翼翼放下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管事对她毕恭毕敬，祝明璃的身份不言而喻。
祝明璃视线扫了一圈，心想这里看上去不像作坊，倒有点像流民营。
两个小管事瞅准这时机，开口道：“这位是田庄主家，祝娘子。”
也不知道是谁先跪的，接二连三的，哗啦啦跪一地。穷困人膝盖下可没有黄金，一碗豆羹的份量都比这重。
眼看着半瘸的兵卒也准备跪下，祝明璃开口道：“都站着。”
邬七眼力见不行，要是喜娘在身旁，早开口阻拦了。
“你们到这来，想必管事或是庄头也交代过规矩。”四周太安静，她不需要太大音量，人人都能听见，“做工要勤勉，收拾要整洁。你们以后做的都是要入口之物，‘洁净’是第一要紧事。”
有几个兵卒应道：“是！娘子放心，我们都省的。”行伍之常有训话，见惯了这种场面。
“接下来会有人来教授你们如何做，难度不大，但都需细心。每人只负责一桩事，力求专精。”这些人神色看上去都挺老实，但不妨碍祝明璃语气严厉，“师父、管事都是年轻小娘子，切勿轻视她们。招你们是体谅你们身世不易，但进来以后，皆会一视同仁。偷奸耍滑者、心术不正者、以下犯上者、愚钝不堪者、不尊规矩者，皆不留用。”
她说完，众人静了一会儿，确认她说完了，才接二连三应“是”。
管事小娘子本以为自己刚才的泼辣相会惹娘子不快，如今见娘子也十分严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决定以后要继续这么管事。
雇工文书有喜娘盯着，倒没什么问题。祝明璃转头问管事二人：“名册可登记妥帖？工钱按件值计，你们每日辛苦些，在名册上记下明细，月底才好算月钱。这些后面会有一名叫阿青的小娘子来教你们，事细，务必学好。”
二人点头，道：“娘子，名册都记好的。”之前做竹盒处理食材的那帮佣工就是按照这个法子来的，只是人少，工序又不繁琐，所以很好管理，现在却不一样了。
祝明璃又交待了几句，瞧着一切还算井然有序，稍微安心了些。
他们在一旁说话，匠人们手脚也没停，从房顶上翻下来，将木梯挪走，拍拍灰，小心翼翼过来：“娘子，活计都做完了。”
祝明璃有些惊讶，这比食肆做活的那批还要麻利，看来真是越缺活的人越拼命。
她绕了一圈，确认一切都符合标准后，才对在一旁候着的工匠们道：“做得不错，自去沈府结工钱。”
匠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祝明璃站在院中，环顾小作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短短数月，她能从改药铺为食肆，一步步拓展到初建小作坊呢。
正思忖间，眼前忽然弹出提示语。
【恭喜宿主，点亮[初来乍到作坊主]身份，现增加作坊系统，您可在此查看作坊属性。】
【获得奖励包*1（包含任意图纸*3，薄本书籍*1）】

第44章
万万没想到, 作坊能激活另一个系统。随着分值的增加，系统也在不断优化进步，如今已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攻略系统了。
祝明璃表面镇静, 再三确定作坊没有疏漏点后, 才上马车回府。
一进马车, 她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作坊系统。
【作坊等级：lv0（草创未就）】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20%（上手真难）】
【作坊隐患：黄灯】
祝明璃点开作坊隐患, 发现是【居住条件差，雇工易感病】，这点只能慢慢改善。
系统下方还有个【查看雇工属性】，点开和主仆系统类似，里面写着姓名和忠诚度。目前忠诚度都在90%上下, 这个数值可不低。
祝明璃猜测, 一是因为杨喜娘挑选得好，二也是因为这些人苦了太久, 如今能有人愿意拉扯他们一把, 他们自然会感激不尽。
这个系统倒是挺有用，田庄离沈府太远, 祝明璃往返费时。有这个系统在, 足不出户, 也能简单查看作坊情况。
再点开【奖励礼包】, 里面的图纸和书籍可太有用了, 祝明璃反而不敢轻易使用。她现在缺的知识很多，光是“犁刀”“铁搭”“江东犁”都能兑换三个图纸，解决开垦荒地的困难。
但她已被商人思维浸透了, 十分精打细算，每一项都想用在刀刃上。
书籍也是，前面还加了个定语“薄本”, 想要个百科全书是不可能了。这些礼包既然和作坊捆绑，祝明璃猜测系统是借鉴了某些经营游戏，图纸应当是作坊用于生产的图纸，书籍应该也是什么某某木制品制作与拼装说明书。
不过既然到了她手上，怎么用可以灵活变通一下。
今天完成大事一件，祝明璃心情愉悦，回到城内，没立刻回府，而是先绕到长兴坊视察一下食肆。
两间窄小的铺面，却是祝明璃的主要来财路子。只是如今买香料、请匠人、修作坊又砸了一大笔银钱进入，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她的资产又快要归零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没有投入就没有收获。
两件铺子在坊内算最热门的点，客流量还不错，旁边的铺子沾了光，也有客人顺道买点东西，只是和食肆比起来，生意便显得有些惨淡。
之前那样捡漏一个店肆全靠运气，想要继续扩大食肆店面比较难。
如今食肆已走上正轨，她没以往那么操心，精力多出来，就可以朝别的铺子下手啦。
手下的书铺、布帛肆入账平平无奇，和经营不善的药铺相比，账面还算好看的，所以祝明璃一直没有分出心神经营这两家。
她吩咐车夫，先去书铺看看。
祝家是清流，实在是算不得富裕，留给她的嫁妆铺子确实不多，和沈府产业比起来不值一提。但祝明璃到了书铺才发现，此处地理位置极好。
长安地价昂贵，好的位置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想想自己那位名满天下的阿翁，祝明璃心想，我祖上也富过啊。
书铺不在东市，更不可能在皇城脚下做生意，但它却在国子监与学馆的必经之路上。国子监分六学，像太学和四门学这种对生员出身要求稍低的，人数便稍多一些。国子监占了务本坊一半，生员数加起来有几千名，堪比一个初中学校了。
不仅有外地学子进京学习，就连高昌、吐蕃等地也有子弟来求学。家里有钱的会在此租赁房子，但长安总归是长安，租房子也不容易。近的，高门大户占了；远的，上学麻烦。
久而久之，合适的坊里便住满了生员，而后朝廷官员上议，将此处接管下来，辟为学馆，专为外地学子住宿。当然，不免费。
书铺能赚钱，多亏了这些“走读生”。
祝明璃走进书铺，店面依旧不大。不过长安城内大型书肆也不多，毕竟此时纸贵、印刷难，书籍品类也不多。
或许是生意还凑合，书肆掌柜和药铺掌柜的精神面貌大不相同。他见人三分笑，祝明璃一进门，他就先迎了上来：“娘子想买些什么书？”
“我不买。”祝明璃也不来“微服私访考验手下”的那一套戏码，“我姓祝，行三，这是我的嫁妆铺子。”
掌柜愣了下，也不尴尬，毕竟她从未见过这位东家，反应过来后立刻行礼：“见过娘子，不知娘子为何事亲至？”
“我只是来瞧瞧，你忙你的。”她不摆架子，毕竟这些掌柜都是祝家老员工了，不像沈府那样刁奴横行，需要整治。
掌柜稍作犹豫，最终还是行礼，往柜台后自顾自忙去了。
先看书籍，没有落灰的，想必客流量还行，总是有客人来翻翻看看。再往里走几步，有一摞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竟然是她祖父写的书，有些是文章合集，有些是经世之论，不过由于此时还没有活字印刷术，雕版印刷的书版费时费力也难以长久保存，所以印刷的多为一些常见经史，冷门的书不多。
祝明璃拿起面上的一本，问掌柜：“这些书卖得好吗？”
也不知掌柜是体贴娘子怀念阿翁，还是实话实说：“尚可。祝翁声名在外，有许多学子慕名而来。”
只是他离开后，终究有些人走茶凉。加上祝家也不爱争名，雕版也早已腐烂，这些书便不再印了。
祝明璃摸着封皮，心绪复杂。身体里残留的感情，有怨，也有深切的怀念。
算了，她现在食肆进账不错，作坊又搭出来了，日后一定会成为小富婆一枚，奢侈一把又怎样？
“掌柜，你可知晓这些书籍从何处印刷装册？我看年份也久了，未再版了。烦你去询个价来。”
掌柜有些惊讶：“娘子，雕版……”
“你先去问价。”祝明璃咬咬牙，“钱不是问题。”她现在手里人手有限，更不是一个大的作坊主，想要发明活版印刷术大批量制书实属异想天开。既然有成熟的印刷行，何不用它，左不过是出钱罢了。
掌柜面上露出感叹神色，恭恭敬敬应：“是。”
想想两个小官员阿兄，祝明璃也是头大，这俩人真是把清流践行到底，指望他们为怀念阿翁出一份力也不可能了。
她放下书，又在书肆里绕了一圈。
还有些空间，这么好的地段，可不能浪费了。
“得琢磨些别的营生。”她嘀咕道。
掌柜年岁大，耳背，半点没听着。
祝明璃觉得店肆配老头掌柜的搭配很熟悉，走到掌柜跟前：“你可有孙女或者外孙女？”说不定能再给她掉个阿青呢！
掌柜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见祝明璃在等他的答案，不确信地回答：“有倒是有，只是长女嫁到洛阳，家口不在京城。”
祝明璃略感失望：“那你在此操持数十载，可有人帮衬？或是有儿女在跟前习学？”退而求其次，如庄头儿女那般也行。
提起这事儿，掌柜布满皱纹的脸露出几分愁苦：“曾有的……前些年染病去了。后来也招过人手帮工。至于儿女，并未随我习这商贾之事。”
祝明璃只好再问：“招工几人？”
“两人。一人搬书洒扫，干些力气活；一人帮我待客理账跑腿，我年岁大了，有时提笔手抖，眼神也不太行，记性差，与人打交道难免有些疏漏。”最后一段说的有些犹豫。他怕东家觉得自己雇人太多，浪费，长长地解释。解释完了，又觉得这话显得自己无用。
祝明璃觉得掌柜和他们的店肆还挺像，药铺的掌柜柔善温和，如药材般温养后辈。书肆的掌柜，就多了几分书生味，说话有些绕，气质也带点落寞。
越解释，越心虚，祝明璃摇头：“雇得可是亲眷？”
掌柜忙不迭摇头，摇头完又小心翼翼回答：“倒和我无关，是之前老友……娘子刚才问过的，帮衬我的伙计，当年也算半个掌柜，勤勤恳恳为祝家做事。其女在夫家受欺，竟被强行休弃，去岁千里迢迢回了长安，孤苦无依，我便想着帮衬一把。”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放心，老友之女绝非因我顾旧情才来店肆做活，她嫁给南商多年，操持家业，本事不差的。”
祝明璃没忍住，拍了台面一下——就等这句话呢，果然，人才的气息呀。
掌柜不解地看着她。
祝明璃道：“她人现在何处？”
“书肆来了一批次品书册，她去交涉去了。”
“等她回来，你往沈府递个信儿，我寻个空见见她。”太快了也不行，就算对方真是个天上掉馅饼的人才，她没想好怎么拓展书肆营生，也不行。
严七娘书痴一个，拉她入伙？不妥，人家太忙，也不缺钱。
严弘正的手记总想传给天下士子吧，放她此处售卖？需要的情面又太大。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被忐忑的掌柜送至马车旁。
书肆又得有事儿忙了，祝明璃便没去查看布帛店，让车夫调转车头回了沈府。
回到院内，有婢子上前：“娘子，大房那边来人，说是图样已绘成，看您何时有闲，请您过目。”
祝明璃现在还比较闲，虽然脑子里转着各种生意事儿，但身体是闲的。
于是她对婢子道：“令仪在府内吧？我自去寻她，不能总让小娘子来回跑。”
到达大房，却并未见到沈令仪。
“大娘去花园了。”婢子们答道。
祝明璃又绕到花园去，总算在那里见到了小娘子的背影。
沈令仪坐在石桌旁，拿着一摞纸，正在苦思冥想中。
以往她很爱来此处作画，被绿树花影包围，更易绘出柔美意蕴。但自从被祝明璃影响后，她的画风开始不自主跑偏，从写意到写实。
之前的画还能凑合，但这“粉丝”之形，想要画得逼真，着实太难。
她拿起自己以前的画作，花、鸟、戏水鸳鸯，寥寥几笔，栩栩如生。但用在宣传海报上，却怎么都差了口气。
“虚实相生”、“以形写神”在这儿用不上了。她困惑不已，却又无人问询，只能自己琢磨，对着扯下来的花反复描绘。
祝明璃走过去时，她正处于崩溃阶段，听到动静，回头看，眉眼立刻染上点撒娇：“叔母，我画不出来，画不出来！”
好家伙，祝明璃没想到自己拜托她做事，能把小娘子折磨成这番模样，赶紧上前安慰：“没事儿，画不出来咱们就不画了。之前画得已经很好了，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祝明璃很愧疚，拿起沈令仪才画的几张，这一看，惊了。
这几幅画，一一幅比一幅写实立体，竟然已隐约抓到了透视、解剖、光影的感觉，颇有几分中西合璧的味道。
祝明璃看看画，又看看沈令仪。
在沈令仪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她眨眨眼，打开了沈令仪的人物属性。
[沈令仪]
[好感度：100%]
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画作天赋”待解锁]。
祝明璃目瞪口呆地捧起沈令仪的脸：“你缺什么画册工具老师，叔母都给你去寻！”

第45章
沈令仪任她碰着脸, 眸中满是不解：“叔母，我作画不过消遣时日，天资平平, 并未想成为大家。”
祝明璃不敢揠苗助长, 但还是很不服气：“谁说你天资平平？”
沈令仪坦诚道：“我年岁轻, 阅历浅, 画作空洞无物也正常。”虽然她自认常怀愁思，但融于画中时，总显得有些稚嫩生硬。
祝明璃在美术方面实在没什么鉴赏能力，只能干巴巴安慰道：“画得好就行，你看看你这几幅画, 花朵格外逼真。”
沈令仪也挺满意的：“练多了, 总有新的体悟。”
祝明璃感觉沈令仪可能更适合在写实方面发挥天赋，如果可以, 她都想给沈令仪兑一本素描写生教程书。但实体不可能拿, 电子书她又没本事一比一画下来，只能作罢。
有祝明璃在, 沈令仪心态稳了不少。
“对了, 叔母, 您要的画, 我只能做到这般了。”她叹了口气, “再精进的，我确实画不出来。不过我已窥得一丝灵光，假以时日, 当会好些。”
祝明璃还没看到画，光听她这么说，就已经十分欣慰。
短短数月, 小娘子改变不少，现在更自信了些。要是以前，才不会说这么励志的话语。
等到沈令仪拿出画作，祝明璃发现自己错了。
她还是不自信。
“画得这么好，为何妄自菲薄？”祝明璃拿着宣传画啧啧称奇，此画用深色汤底衬出粉丝剔透之感，看画便能想到实物的模样，祝明璃一点儿刺也挑不出来。
沈令仪耳根泛红：“叔母过誉了。”
祝明璃又夸了几句，想到沈令仪未被点亮的灰色标签：“你说你阅历浅，所以画作空洞无物？”
沈令仪点头。
祝明璃隐有所悟，这可能就是画画界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道：“那开春后你就跟着叔母多走动，看得多了，阅历就不浅了。”这套画法，光用来画宣传图实属浪费，祝明璃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安排。
沈令仪似懂非懂，不过叔母无论怎么安排她，她都没意见，所以并不细问：“好，都依叔母的。”
祝明璃得了宣传画，杂嚼铺子的安排也该跟上了。
之前卖卤味，开门时间较短，如今要整日售卖零食，人手又不足了。幸好之前新招进来一批奴仆，暂时可以顶一下。
卖货不需要手艺，只需要脑子灵活，会说话。祝明璃找来负责教习他们的婢子，询问具体情况。
经过这些个月的改进学习，婢子们在禀报上不再像以往那样抓不住重点，三言两语便能将事说清。
“每日午食后都会教几个字，大多数孩子都跟不上，少许几个孩子较为聪慧，人又勤勉，闲时会用手指写写画画，这么下来，倒记住了些许。”点了几人的名字，总结道，“都是踏实肯干的，四处打下手，规矩学得扎实。只是要送到厨房做工的话，只能择菜烧火，上灶还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才行。”
祝明璃点头，让她把那几个聪明肯学的婢子唤过来。又问焦尾，如今府中可有口齿伶俐却没担事的婢子，一会儿召过来问问话。
如果新进府的婢子过关，那就让她们直接过去。如果老人更适合，那就让这些踏实肯学的孩子顶她们的位置，老人调到食肆。
进沈府日子不长，这些孩子们已改头换面，祝明璃全靠主仆系统才能将她们的相貌和名字对上号。
人牙行吃不饱饭，进了沈府每日都能饱腹，虽不能说长了多少肉，至少看上去不再面黄肌瘦的，精神头大不一样。
“不必紧张，听闻教习婢子说你们勤勉肯学，便唤过来瞧瞧。”祝明璃对年岁还小的婢子们说话总是要温和些。
她们有些发懵，但好歹没那么忐忑了。
祝明璃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在府外有一间食肆，如今缺三名待客的帮手，去那儿，月钱自然见涨，日后走得路也更广。你们可有意？”
有人犹豫，有人立刻点头。
祝明璃又道：“若是想去，还得胆气足一些。每日面对的客人里总归会有胡搅蛮缠、以势欺人的。你们经历得多，想必也清楚。虽不至于大闹食肆，但待客者多少会受委屈。”服务业不好做，总要笑脸相迎。
“娘子，我们明白。”婢子们道。
“好。那我就考考你们，能过关的，才能到食肆做工。”
祝明璃考了几个算数题考她们的反应能力，当然，也只是最基础的算法。她们非商户出生，寻常人家也接触不到算科，但日常生活中买菜买蛋也会数铜板，脑筋转得快的，答得也快。
算数考了，又让她们设想身处其境：若是面对某种刁难该如何应对？遇见犹豫的客人，又该如何耐心推介？
有些孩子苦思冥想，有些孩子想也不想就能回答，后者显然更懂市井生活之道。
几回下来，祝明璃定下了两名婢子。待焦尾唤人来后，再定下了名沈府旧婢。
沈府现在运转得十分流畅，若不是缺人，祝明璃也不想从中拆一人离开。
定好人，通通打包送到食肆接受阿青和喜娘的培训。
阿青和喜娘岁数不大，担的事儿越来越多，祝明璃既欣慰她们的成长，又担心累坏了还在长身体的她们。除了给她们加工钱，也时常叮嘱她们要多多带徒，让旁人分担些许。
人手的事儿安排完，就是营销策略了。
祝明璃拟了一份单子，均是甜糕、杂嚼的老顾客们，从订货多到少排列出来，准备依次送点试吃装。
随便扯点名头，什么小雪将至，下元节将至。以后节令也要继续送，笼络好客户，
在她拟单子的时候，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严七娘的信。
信中话语很模糊，除了问作坊的事，还提了一嘴最近她多有参加宴会，祝明璃的事儿她多少会无意提起。
祝明璃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说的“宣传她和沈绩感情恩爱、互传书信”一事。
这个队友可太靠谱了，祝明璃回信解答她的好奇，末尾不忘打蛇上棍，让她帮自己想想粉丝、汤块和芋头片山药片的名字。
虽然祝明璃本人觉得“粉丝”等名形象易懂，但目标客户一直是有钱的上层人士，“雅”可不能少。
严七娘翌日回信，给了她许多选择，祝明璃最终给速溶粉丝定下“银丝玉汤”的名字。但山药片和芋头片，最终还是走朴素路线，取了“山药酥”“芋酥”。
此时菜名许多都很文雅，比如雪婴儿，谁能猜到是青蛙裹豆粉呢。但也有朴实易懂的，祝明璃觉得“云母”“冰绡”都能体现芋头片的薄透，但听名儿有点不太好下口。
万事俱备，只差时间了。
祝明璃点开作坊系统，查看作坊属性。
【作坊等级：lv0（草创未就）】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40%（勉强上手）】
【作坊隐患：绿灯】
生产效率不断波动，有时38%，有时能飙到50%，想必是人手轮换的原因，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下来。
作坊的烘烤窑烧起以后，院里温度大幅度上升，所以隐患暂时解除。但夜里停止劳作，温度低，长安的冬说来就来，每年都会有大批贫民冻死，但作坊内的人不能因为这个丧命。
她在心里核算了一下，虽然建作坊和雇人把她资产清空了，但食肆每日都在进账，杂嚼上心后，入账金额也会增多。
书铺在学子必经之路上，打着夜里温书能速速充饥的名号，应当也能卖一些，这样钱有了，居住环境也能改善。
田庄的屋舍和寻常村落农户的屋舍一样，不能独砌成泥砖房，太显眼，但改改内部总是可以的。此时已有土坑，称之为土床，“炽火其下”能取暖。
每日烧窑用的木柴多，无论是缺氧形成的木炭还是留有余温的灰烬，用来夜里暖坑正合适。至于为什么不从被褥下手，实在是布帛太贵，哪怕是最便宜的布价格也不低。粮布粮布，其地位和粮一样。
在棉花推广前，百姓们仍靠细稻草御寒，这个是社会性问题。城里人□□动多，温度更高些，城外的百姓就有得熬了。
想到冬日，祝明璃就叹气，希望今年是个暖冬。
如此又过上三日，生产效率提到了55%，成品运到沈府，祝明璃品尝过关后，便开始分装出货了。
装货不再使用竹盒，而是用油纸糊成袋，印上“甄”的字样，麻绳系口，快捷省事。
反正最近在琢磨书肆的事儿，脑子转着手闲着，祝明璃便加入打包大军里，很快堆起一批货来。
闲了许久的兼职跑腿仆僮们再次出发，先送至消费最多的那批和严家、崔家，再依次送至其余客人府上。
一回生二回熟，车夫已跑出了经验。什么时辰哪里人多，什么时辰贵人多不敢疾行，都记得很清楚。这样下来，效率大大提高，到了快要闭坊时，名单上的府邸都送完了。
仆僮年纪小，性子活泼，乐呵呵道：“希望以后这样的活计还有许多。”当书僮固然体面，但出来跑腿有赏钱，还自由。
车夫也跟他熟了，苦口婆心道：“伺候郎君的活儿多好。”
郎君？三郎沈令衡不知道又跑哪儿去打马了，说下元节有赛事，整日都见不着人影。
书僮感叹沈令衡整日不着家，祝明璃作为掌家人，自然也知道了这事。
沈令衡日日早出晚归，有时一整日都不在府上用膳，绿绮禀报时便说起这事儿。虽然娘子对小郎君并不怎么管束，但他成日在外疯跑，万一惹事或染上了什么索骰子赌酒就不好了。
祝明璃倒不担心这个，沈令衡十分叛逆，越拘着他他恐怕越要惹事，至于“赌”更不用担心了。他和现在的祝明璃一样，兜里没几个子儿。
寻了书僮来问话，才知道下元节有打马赛。
祝明璃瞬间来了主意，大型体育活动，正是打广告带货的好时机呀。

第46章
天光还未亮, 京郊某处田庄已渐渐热闹起来。
长安的秋凉得极快，夜里的寒气隐透出几分早冬的残酷。堆在屋角的木炭与灰烬的余温散去，即使现在不醒, 过一会儿也会被冷醒。
阿八很警惕这种感觉, 前年冬日, 她阿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再未醒来。
阿耶在她幼时便离开了家, 直到她长大还未归来，音讯全无。娘俩早有猜测，可直到阿娘去了，也没等到信儿。直到前些时日有位小娘子来她家，她才确信阿耶早已战死, 只是朝廷的救抚一直没到家里罢了。
阿娘去后, 家中只剩她一人，全赖堂兄接济。堂兄在城里给人做力气活, 满手粗茧, 每月才回村一次。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阿八想着自己大了, 也该去寻些活儿做, 但她见识浅, 连去哪寻门路都不知道。
小娘子说将军娘子怜他们孤苦, 要招佣工, 她想也没想就应了。到了田庄，竟分到了一间屋舍，与两位年岁相仿的小娘子同住。
她起床的动静将二人惊醒, 她们睡意朦胧地爬起来：“这草褥太软和，竟睡得这般沉。”
又一人跟着利落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道：“屋子不漏风, 夜里一次也没醒。若是今年冬日也能住在这儿就好了。”穷苦人家的房屋多有破败，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动力，连修补的木材都置办不起。要自己伐木，得去无主的深山，那里只有猎户才敢踏足。
阿八也是这样想的，她比所有人都害怕冬日的来临，但她不会埋怨叹气，力气只用到实处，努力挣表现留下才是正经事。
不用走很远去村里井台打水，作坊不远处便有井。有汉子早打了水过来，大伙儿正排队净手洗脸。
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便清醒了，阿八对站在此处盯着大家洗漱的汉子道谢。他缺了一只手臂，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对着阿八挤出一个骇人的笑。
阿八笑着跑开，先到作坊里做准备。
前些时日她被分到做“粉丝”，一开始只做洗豆的活儿，再帮着一位阿婆烫豆。活做完了，便自己凑去帮着采芡、理粉，后来来了一位叫阿青的管事，瞧她麻利肯干，便让她去烤窑那边做活。
烤窑那边的活分两种，一种是简单的洗芋头、去皮、刮薄片，一种是需要手艺的烤窑旁的活儿。后者是分不到她们头上的，是食肆来的沈府婢子在做。
她们瞧着白净，穿得也好，阿八嘴笨，不敢往跟前讨巧，直到昨日听到她们说什么“培养徒弟”“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当领队”之类的话，阿八便硬着头皮去跟前打下手。
婢子们见她一看就会，铺芋头片、上油都比自己快，便跟作坊管事要人。
阿八高兴极了，一早就来到烤窑前，先把窑“预热”。婢子们还未起，她等着也是等着，干脆先去老位置，把芋头清洗去皮，等做这活儿的阿婆来了，她又去另一边的作坊，帮忙烫豆。
不是她一身力气没处使，是她不敢停下来，怕被送回去，再次独自面对冬日。之前祝娘子来过，阿八远远瞧了一眼，估计很难再见第二次了。她挣表现挣不到贵人面前，能让管事或是婢子们看见，她就能稳稳留下了。
一边做活儿，一边惦记着早食。作坊最边儿上是处理食材的地方，每日杀鸡去骨，骨头留下来熬汤，所有人的羹里都能蹭一口荤腥味——这等饭食，怕是村长家也未必常有。
只可惜那名叫阿青的管事说，冬日“冷吃”量要减少，让那里做活的佣工逐渐往其余两处挪人，也不知这羹能吃到何时。
*
祝明璃起床后，也感受到了秋日的萧瑟寒意。
她有些担忧，先去看了书房的土豆，确定再过几日便能收成，稍微安心了些。又想到即将来临的冬日，她荷包还未充盈，不免着急。
点开作坊系统，发现生产效率竟高达63%，十分吃惊。她吃早食时，效率依旧在这个数值波动。等到用完早食后，作坊里的佣工开始吃早食，效率就停到了15%，应当是烤窑还在工作贡献的数值。
昨日闭坊前，书肆掌柜递来口信说那位好友之女回来了，祝明璃打算今日去见见。
带上薄册出府，到达书肆，下马车前，祝明璃再次点开了作坊系统——生产效率变到了54%，再无波动。
祝明璃难免好奇，为何一大早反而生产率更高一些呢？系统又是如何判定的？
京畿的另一边，阿八停下一切活计，认真地站在窑前听两位婢子讲解。
“烤芋最重要的是火候。添多少柴，烤到何种成色翻面，何时撒料，都要拿捏准时机。你未做过厨娘，要上手怕是很难，不过若是多看多记，总是能学会的。”
“正是。比如现在，你瞧这色泽，便该撒粉了。这香料粉是索娘配的，乃秘方，我们无需操心，但粉料昂贵，撒粉要确保不浪费，每一片都要均匀。”
阿八仔细观摩她们动作，心想，似乎也不难？
祝明璃没猜到生产率降低的原因，一心祈祷着在书肆再捡一个管理人才。
下车入内，掌柜正在掸灰，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放下，对着里面喊：“秀娘！”
有小跑声接近，掀开帘，一位气质利落的娘子走了出来。容貌大约二十上下，衣着简素，神色上看不出掌柜所说的“被休弃后的凄苦”。
秀娘自小被阿耶带来书肆，知晓这里的东家是祝家。后来她嫁到洛阳，几年后被休，掌柜雇她来做工，她才知晓这间书肆今岁有些变动，东家依旧姓祝，只不过换成了要出嫁的祝家三娘。
她不认识祝三娘，但祝家人长相一脉相承，气质也独特，如今一打照面，立刻就认了出来：“娘子。”
秀娘是雇工，不属于“仆”，祝明璃无法查看她的属性。
虽然她最近有点沉迷于在作坊系统看数据，但并不代表她是个过度依赖系统的人。她来之前就已做好准备，和这位明面上说“帮衬”实则为“二把手”的娘子好好谈谈。
两人来到后院的屋舍中，掌柜提来一壶茶后便去前面看店了。
祝明璃见秀娘面上精神气十足，便省去委婉，直接询问：“听掌柜说，你曾嫁于商人为妻，跟着操持了几年？”
秀娘也没想到祝娘子如此直接，她出嫁见过来书肆的祝二，说话十分委婉弯绕。
“是，恩爱之时跟着他南来北往地跑货，后来腻了，便让我在家中侍奉婆母。再后来纳妾了嫌我碍眼，便以无子为由将我休弃。”
祝明璃惊讶于她的坦诚，对她颇有好感：“如此说来，你与商人往来的功夫，便是前几年跟着他学的？”
秀娘啐了一口，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连忙收住：“他算什么，没本事的家伙。我幼时就跟着阿耶学，出去跑货好几回都靠我谈下生意，他后来厌弃我，怕也是自尊作祟，觉得自个儿没本事罢了。”
祝明璃被她的劲头逗笑了：“你这样，很好。”这爽利泼辣的性子，不管有没有天赋标签，用起来都很好。
“掌柜也夸你有本事。”祝明璃道，“书肆地段好，国子监学子每日都常经过，我想着扩大书肆的营生，你可有什么想法？”
秀娘有些犹豫：“娘子，书肆在此多年，一直做此营生，贸然更改怕是不好。再者，买书贩书，根基在书册本身，孤本难寻，冷本妙书更是难以分辨，要扩大，怕是难。”
祝明璃并未因她的反驳而不快，只是解释道：“我并非想改换门面，也不是想从书上下手，我只是想，能否捎带着卖点其他货物呢？我在长兴坊有一间食肆，某种吃食泡于烫水中便能食用，与索饼类似，我想着学子们下学捎带买点，也是条路子。”
秀娘蹙眉思索：“倒是闻所未闻，书肆与食肆混为一体，会不会惹读书人不快？”士农工商，行商的排在最后，秀娘自觉低人一等，怕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祝明璃笑道：“又不是一分为二，起灶烙饼，若真觉得有辱斯文，那便不是我们的目标客人。再说了，若真辩起来，严翁也爱吃，他们大可去严府门口骂去。”时人对美食的兴趣浓烈，倒没那么文雅，不像爱吃素的宋人。
“目标客人？”秀娘疑惑。
秀娘行商经验丰富，祝明璃多说几嘴，她说不定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每间店肆都有其固定的客源，比如我的食肆，定价高，自然是售与长安高门，而非寻常百姓。再具体些，夜里佐酒的杂嚼，客人多为京中官员，喜夜里赏月慢品。”秀娘认真听着，祝明璃便说得更加细致，“再说书肆，大部分来买书的都是国子监生徒，其次才是附近居住的喜书之人，他们闲时来逛逛，平日也可打马去其他书肆。这些生徒却不同，起得早，下学迟，落坊前大多不会四处闲逛。”
秀娘越听越惊讶，最后看祝明璃的眼神都变了：此人莫不是假冒的，为何如此通晓商贾之道？但谁家大户娘子来小小书肆消遣人玩乐，更别句句在理，她的面容又确实是祝家人的长相无疑。
祝明璃说完，见秀娘惊疑不定，眉头能夹死苍蝇，不解道：“你可是不赞同？”
秀娘忙摇头，把脑海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摇走：“非也，请娘子赐教。”
“知道哪些是你想要卖货的客人，接下来就要看卖什么了。书，当然是第一位。但除书以外，还有什么他们下学时想要买，却来不及去东西市，或者平日没想起要用的物件呢？”
秀娘咬着唇，思索一番，苦恼摇头：“娘子，我想不出来。”
“你不是国子监学子，想不出来也正常。平日里可有那等爱闲聊、平易近人的书生过来买书？旁敲侧击的时机不就来了，平时多听多聊，一来二去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了。”
笔墨纸砚当然不会在这儿买，时人对文房四宝要求极高，东市有专门的笔行，书肆也没有机会得到上好的文房四宝进行贩卖。术业有专攻，卖货同理，像这种早已形成规模的生意，祝明璃抢不来的。
秀娘听罢不断点头：“娘子所言甚是，只可惜以往我却没有留意。”
“以往东家也不是我，你再如何留意，也没用。”这间铺子以前属于祝家，并不是食肆那种由阿娘嫁妆传下来的，自己那两个阿兄在这上面多半和常人一样，只要没亏损就做个甩手掌柜。
东家既有本事，人又和善，秀娘很难不对她生出好感：“娘子，我日后会多留意的。”
“你就在柜台旁放一个木架，写上&#39;夜读良伴，热汤暖腹&#39;之类的字样，把货物摆好，先试试卖得怎样，不必刻意推介。”
秀娘应下。
“若有想法，就写信递到沈府。”祝明璃又交待了一番，确认秀娘可用，便放心离开。
寄给各贵客的粉丝芋片广受好评，很快就有仆役来食肆询问，幸好前些日子备了货，倒不至于紧缺。
只是祝明璃想要趁打马赛大肆营销一把，若效果不错，货物怕就不足了。未雨绸缪，小作坊的生产率必须提上来。
她先前计划招人后去一次，出成品后再去一次。现在想来人员都已上手，流水线初具雏形，她便可以动身前往作坊，看看流程可有改进之处。

第47章
今日是个阴天, 并不像重阳节那般秋高气爽，掀开车帘，满目皆是萧疏景象。
祝明璃又开始盘算：土豆马上收成, 全用作种薯, 早春精心地种下, 能收获更多的土豆；书肆有一个能干的秀娘, 以后有主意她能帮忙实施；食肆客源稳定，新品不断推出，账面还算不错；沈府运转良好，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数了一遍，她心里踏实多了。
到达田庄, 佃户依旧在勤勤恳恳翻土养地, 再往里走，温度渐渐升高, 是小作坊的炉窑散出的热气。
祝明璃进来, 先看到两位年轻管事站在一旁监工，心里更踏实了些。只要用人可靠, 她就能少很多担忧。
大伙儿在流水线干得正忙, 按件值计, 干得越多拿得越多, 只恨手不能再快一些。
祝明璃点开作坊系统, 生产效率竟已飙到了67％。她就让数值在右上角挂着，时不时瞟一眼，主要观察佣工们的工作状态。
只是一个大活人站这儿, 怎么都有些显眼，先有人注意到了她，投来眼神, 手上开始忙乱，于是生产效率降低一点。
这样一个受一个影响，效率低到了52％。
祝明璃只好走出来，无奈道：“你们莫怕，我只是来看看罢了。”
随便选了离她最近的阿婆问：“住得还习惯吗？每日干活累不累，吃食补足力气了吗？”
见她问些闲话，阿婆逐渐放松下来，结结巴巴答：“习惯、习惯。屋子不漏风，草席也软。吃饱了，有力气。”
两位管事走过来，小声问：“娘子，过来有什么事儿吗？”
祝明璃老实回答：“再过几日，估计能卖起量，想多产点货。”说完看向一旁的作坊和棚架，“这一波多挣点儿，有了余钱，便赶在落雪前将工坊修缮一番，棚架四面围起来，屋里也砌上土床。待真落了雪，窑贴着屋子烘烤，里面暖和，沾水的活儿也不冻手。”
管事们点头，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冬日停工的事儿。再冷的天，还不是得讨生活，河面只要不结冰，浣衣的妇人比比皆是。若是作坊围起来，窑气烘着……那光景，不敢想有多暖和。
只是……管事担心涉世未深的贵人想一出是一出，提醒道：“娘子，虽是农闲，但快入冬了，砌炕补屋的匠人可不便宜。”
“我晓得。”祝明璃解释道，“哪怕不冻，若是有人染病了，也不好，整个田庄怕是都遭殃。再者，若是手僵，一日下来也做不了什么，不若一早做足准备，管他今年暖冬还是酷寒，都不怵。”
管事一想，也对，只是习惯性地心疼银钱，却没想过冻着了，反倒误工。
二人对话也没避着人，耳朵灵的，多少都听到了些字眼。
断臂军卒犹豫地望向管事那方，坐立不安。
管事小娘子感受到了他的动静，奇怪地看向他。这一眼，仿佛给了他勇气般，他对在一旁磨毛刺的老娘耳语几句后，便壮胆上前，老实一揖：“娘子，砌炕的活儿，我能干。”
祝明璃回头，见是熟面孔，并未如军卒所料那般计较其唐突，只问：“砌一铺炕，通常需多少时日？”
“手快，砌得简易些，一日便成。”他先回答，怕祝明璃不信，又补充了句，“参军前，阿耶常会给村里村外的人砌炕，我从旁学着，上手没问题。”一般人对技艺要求不高，暖和就行，不需要美观。
祝明璃正要点头，兵卒忽然改口：“不，一日不成。如今我缺了条胳膊，怕是要两日了。”
管事们年纪小，面露不忍，但祝明璃依旧用平常语气同他对话：“两日也成，配些人帮你打下手，能否快些？天儿冷了，杂嚼卖得不多，食材用量须降七成。余下的人手，分两人帮衬你，其余的调到作坊这边。”也就热卤还有人买，只是再冷些，送到府上也会凉下来，哪怕厨房加热后，佐酒也会凉，她要寻新的吃食售卖。
“有人帮衬的话，自然能快。”此时并不像后世那般，学什么都有人共享，哪怕是最简单的技艺，也要收徒才能传下去。徒弟学会了，日后得赡养师父。只不过他断了手，又遇到贵人，这份儿看几遍就能上手的手艺就不需敝帚自珍了。
“好，外面什么价，我便给你们三人什么价，你看如何？”
兵卒喜不自胜：“好，多谢娘子。”三人干一人的活儿，自然拿一人的钱。只是三人干起来更轻松，白日有饭，夜里有床，砌好了自己也享受，一点儿也不亏。
祝明璃想着，日后总要扩大，不能一直在lv0的作坊打转。兵卒带出俩徒弟，到时候用人也方便。
兵卒也是这么想的，学了他的手艺，也算半个徒弟。日后若他走在老母前头，他们也能因情分照看一下。
两人一拍即合，都十分满意。
安排完此事，就剩优化生产线流程这件大难事了。
祝明璃撇了一眼挂在右上方的数据，发现稳定下来的数据，猛地降了6%。
她环顾一周，并未看到有何不对的地方。
被人遮住的阿八正停下手上的活儿在思考。
芋片入炉，她们只需守着便是。但阿八停不下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自个儿，夜半也会惊醒。
所以她要一直努力干、努力学，才能寻得一丝安心。
于是入窑后，她往另一边来帮忙。大多活儿都不难，毕竟每人只专一事。可有些阿婆年岁大了，动作迟缓，她便帮一把，速度提起来后，后面的人忙不过来了，她又去后面帮忙。
刚刚她站在最边上，将娘子和 “独臂”的话听了个真切。她想学手艺，太想了。万一哪天这好日子没了，又回到村里，有个手艺还能谋生，也不必再拖累堂兄。
只是村里砌坑的不多，隔壁村倒是富点，会要她这个小娘子做活计吗？若跟着他学，这边又落下了，婢子们不满可怎么办？
她被满腔思绪阻碍，停住了手上的事儿，久久没有动作。
祝明璃让管事们继续干活，别理自己，开始在流水线上转圈。她对每一项制作工艺都十分清楚，明白哪道工序简单只需一人，哪道工序复杂需要多人配合。
她行过处，有人因紧张而动作滞涩，有些则沉浸在自己的活计里，无暇顾及周遭的变化。于是祝明璃便看着生产率上下波动，但也就是2%左右的波动，并没有太大影响。
直到走完一圈，绕到初始点，换了个方向，她终于看见不对劲的地方。
理粉是一个人的活儿，怎么下面还藏个小娘子？
阿八想了会儿，最终决定两边跑。入窑等待的时间，她就过去瞅两眼，帮帮忙，“独臂”只是看着凶，应当不会不满。
可惜她的盘算落了空。
祝明璃站在她背后，问一旁的老妪：“理粉派了两人做吗？”
老妪一愣，看向对面被线遮住的阿八，道：“娘子，是一人。阿八有时候会过来帮衬一下。”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八猛地回神，抬头看向一旁，刚好和祝明璃对视。
这一下，她差点要急哭了。
明明四处忙碌，就是为了挣表现，让上面的人看见。婢子们、管事们或许看见了记下了，但娘子一来，她居然在发愣，什么也不做，一切皆付诸流水了。
“我、我本是烤窑那边的，芋片进窑，我便来帮帮阿婆。”这样解释也不通，因为娘子来时，她并没有“帮”。
阿八吓得魂不附体。温暖的屋舍、不是稀汤的羹、力弱小娘子也能干的活计还能去哪儿找？一旦她被娘子遣走，这个冬日，真的还能熬过去吗？
祝明璃还没说什么，她先自己吓自己，好险没立刻跪下来让娘子收留。
祝明璃端详着阿八，皮肤黑，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她道：“你一人做多人的活儿，也不嫌累呀？按件值计，顾着窑上的活儿，才是正经。”
阿八已经吓坏了，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窑”“才是正经”几个词，以为是责备，立刻道：“我这儿就回去。”
小豆苗般的个头，一溜烟似的就蹿走了。
祝明璃话还没问完，无奈地笑了，大步跟过去。
回到窑边，婢子们奇道：“还没到时候，怎的回来了？我们自会唤你的。”
阿八心神不宁：“虎娘，求求你，帮我在娘子面说说情。”
两个婢子对视一眼，不懂发生了什么？她们跟娘子没说过几句话，不是师父索娘那般得脸。但阿八手脚麻利，一人帮忙，烤出的吃食能比以往多五成，她们很想她留下。
说话的功夫，祝明璃也赶了过来，二人立刻收敛神色：“娘子！”
祝明璃点头：“在田庄住得还习惯吗？等这一阵子过了，教出来徒弟，便能回城了。”
婢子们并不想回去，在这儿他们的地位仅次于管事。若是干得好，以后也能像索娘那般独当一面。
“回娘子，很是习惯。庄上总需要懂厨事的人手，我们留在这儿，终有用处。”
祝明璃还想再继续问，却瞥见阿八煞白的脸，只能中断话题。
自己这般可怖吗？以前的婢子没有一个会害怕的。
她却不知，不是她可怖，是阿八曾经的日子太可怖。阿八心神不安，耳鸣阵阵，忽听婢子们道：“可以撒粉了。”
连忙打起精神，冲到跟前，提起木瓶开始抖粉。即使魂儿不在，手上的动作却不会生疏。她长这么大，没人夸她有一双巧手，而其余人都以为她知道，所以也不曾特意点出。
祝明璃一头雾水的时候，忽然见到右上方数值变动到了67%。
原来如此。
前后线索一串联，祝明璃心下豁然。
一窑接一窑，打开第二个窑时，祝明璃忽然开口：“且慢。”她查看了阿八的属性，知道了她的名字，“阿八，你过来。”
阿八没想过娘子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现在也无暇细想，只是觉得天都要塌了：干活儿中途被叫停，怕是……
她双腿如同灌了铅，艰难地走过来，垂着头：“娘子。”
祝明璃问：“除了帮理粉，你是不是还帮过其他人？”
阿八脑子嗡嗡的，只知点头。
忽然，头顶落下温柔的手掌，轻抚过她枯黄毛躁的发，上方传来尽量放轻的语气：“莫怕。”
阿八呆愣在原地，不敢抬头。
娘子满面无奈，顺势摸了摸她粗糙的脸庞。娘子手心的触感温暖又柔软，有着极为干净的气味：“我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等这一阵儿忙完，我给你寻个师父可好？”若是阿八是系统吸引来的人才，一个师父怕是也不够，好几个都能学。也不知她的天赋会是什么样的形容，手艺天赋？制作天赋？灵巧天赋？
阿八脑里的嗡鸣停息。
娘子不是要将我赶走吗，怎么要给我寻师父？师父，意味着她能学好多本事，意味着她不会走了。
阿八止不住点头，望向祝明璃，难以置信地想：我能活过这个冬天了。我还能活过很多个冬天。

第48章
人在担忧受惧的时候, 是很难全神贯注做好一件事的。
阿八自从得了祝明璃的许诺，再不做被无形野兽追赶的噩梦了，也再不用对着日日渐寒的天儿祈盼垂怜, 每日只需做好手上的事便可。
大家对她的印象一直是“麻利但嘴拙”, 但自从娘子来那一趟后, 她开始展现出这年岁该有的鲜活气, 话多了，笑也多了。
她仍同往常一般在各处帮忙穿梭，只不过现在会多嘴几句。
“阿姊，这样刮会慢些，还容易伤着手, 你微微斜一点, 用盆抵着使力便好。”
“阿婆，你不必一根一根理, 你这般……”
“你二人换换位置可好？这样你刚好丢进盆, 她顺势就能取。”
指点完旁人，算准时辰回到窑边, 裹上厚布头, 开窑门, 取盘轮换。
别说窑旁站着的婢子啧啧称奇, 作坊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叹, 有了阿八的帮忙指挥，干活确实要轻快省事不少。
于是祝明璃就见到生产效率从67%一点点往上爬，一直爬到了77%。到这个数, 她已心满意足。又不是机器化流水线，指望100%实属异想天开。
一批又一批的货品从城外运至作坊，头先只需一辆驴车, 后面增至两辆、三辆。
沈府车马行的掌柜颇为无奈。行里的好驴子被主母借走了多半，除了城里城外运货物的，还有各个坊内四处穿梭送货的。
不过由于驴车上的书僮人小嘴甜，坐在车上乐呵呵的模样招人喜欢，有人瞧见便上前打听这好驴子是哪赁的，倒给行里揽来几桩生意。
在这样紧锣密鼓的送货卖货中，下元节终于要到了。“三元” 节源于道家，十三日至十五日，禁断宰杀渔猎。
行呗，不宰杀。一顿素尚可，喜肉食的许多人第二顿便馋了。
于是便想起了甄美味里的那碗“银丝玉汤”，汤鲜味美，一口气能咕噜咕噜全喝完，腹中熨帖。吃荤不见荤，喝点汤水，不过分吧。
于是十三日暮食前，熟客们纷纷前往食肆购买粉丝。仆役们排起了长队，前面待客的婢子忙不过来，还从后院调来了一个。
一家几口人，都想解解馋，隔壁房的阿兄阿弟，也可以送几包。反正耐放，万一以后还遇到这种情况呢？算了，再多要一点。
到最后阿青也跑过来了——买的量太多，有许多客人便定下明日一早送货至府，需要能写会算的人来招待。
如此忙碌下来，仅十三日暮间，堆在后半店面的粉丝就去了三成。阿青把定下送货的粉丝再清出来，如此，又去了三成！
跑完最后一单回来的书僮牵着驴车进了后院，见到阿青理着一摞纸张，高兴地蹦起来：“明日又跑！”
负责赶驴的车夫是个老翁，虽心头高兴，但也不至于像书僮那般外露，只是道：“明日一开坊，我就来接你。”
食肆宅子住的都是小娘子，且人手太多，她们都靠轮班，仆僮们自然只能住沈府。
“行，您可得麻利点，这么多家呢。”
他开始掰着指头数赏钱，被阿青狠狠戳了戳额头。
“这些府邸可都认得？有些是熟客为娘家、外家订的，万万不能送错！”
书僮连忙道：“这些坊都跑数了，您放心吧。再不济，送上一家时，我顺道问问门房，街里街坊的，他们肯定熟。一回生两回熟，下次我就晓得了。”
阿青肃了面容：“好好做。这回万一送错了，或是得罪了客人，可没有下次了。”
书僮这才收起兴奋的心，老老实实听训：“阿青姊，我明白的。”
幸亏作坊生产进度快，第二日驴车拉走大部分，城外的驴车又拉来了新的一批货。
阿青光是理货就理得头晕脑胀，以前开药铺时，一百一十三种药材都能熟记于心，哪批才到，哪怕久了该弃了，从不需要纸笔。
如今只有“银丝玉汤”这一项吃食，她竟然有些忙不过来。
和隔壁杂嚼铺子比，甜糕的客源就不够看了。阿青的阿翁见状，只能从后院小门过来帮阿青算账清账，直至午食，才终于清顺。
阿青看着量极少的粉丝，再看看堆满货架的芋头片山药片，不禁忧心：“‘银丝玉汤’卖得好，可这些又堆起了。索娘说香料可不便宜，若是卖得不紧俏，岂不是白砸一堆银子听个响儿。”
掌柜心想阿青着实成长了不少，作为一个前日才刚从“暂代掌柜”变为“掌柜”的人，操的心不比当年管药铺的他少。
“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娘子吗？娘子让人做这么多出来，定是想好了法子的。”掌柜语重心长地劝道。这可与往昔不同，或者说和长安大多数掌柜都不同，一切自有东家出谋划策，掌柜只需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这么一劝，阿青果然神色不再忧愁。
到了十四日下午，粉丝的销量开始下滑。毕竟该买的都囤货了，只剩零散新客，明日就是十五日，大伙儿都开始准备过节了。
每岁“三元”节，天官、地官、水官赐福赦罪解厄。上元为元宵节，张灯、观灯；中元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设水陆道场、诵经法会；下元节在其中，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没有统一的民俗活动，百姓就自个儿寻乐子过节，马球、蹴鞠、百戏、斗花斗草……这种活动，自然少不了精力旺盛的少年们。
像马球这种，不仅需要球技，还需要马术的活动，观赏性高，观众自然很多。公众多处建有球场，甚至连王公贵族家中，也会专门修建球场。
球场平坦，占地大，有高台看台，可容纳的观众多。
长安城一茬茬郎君长大，这一代的赛事尤为精彩，许多人都相约着来观看他们的赛事。
比赛者不是圣人和羽林军，看客们格外松弛，也不管是谁家的郎君，打得好的，都要高声喝彩，热闹至极。
一年比到头，这样大型的比赛还是比较少的，小郎君们都十分严肃，场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沈令衡沉默地坐在一旁，精心地擦拭着鞠杖。
队友看看陆续入场的看客，又看看沈令衡，同周遭几人使了个眼色。
他清清嗓子上前：“平清，今日来者许多，连我阿娘也来了。”
沈令衡抬头瞥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那眼神分明就在说：你阿娘来了干我何事？
对方也觉得这个话头没起好。众所周知，沈令衡这臭獠一身倔脾气，最不能提的便是和他阿娘有关的事儿。
许是祖上征战的缘故，他生了一双长手长腿，灵活有力，球技在众人里十分突出。可打马球从来不是一人之功，讲究个配合，这人一上场，就自顾自地击球、争球、截球，满场跑，仿佛这是他一人的赛事般。
所以即使有时一场下来，仅有他入球，招致的埋怨却比赞誉多。毕竟一人进球又如何，人家队伍配合得当，你一球我一球，累加下来就是比他们这队多，照样赢你。
一开始有人骂他怪他，他便与别人扭打在一起，后来大伙儿吃了亏，就学会忍了。
只因这混账仗着自己身世凄惨，打遍长安无敌手，管你是谁，打就完事儿。哪怕纨绔，也讨不到好处。
毕竟回府告状，长辈一听是沈府，只会道：“哎，想当年……”
于是白听一耳朵唠叨，半点公道没讨着。哪怕是郡主的儿子被打了，也会叹息一声道算了。
沈府只有一位沈老夫人，其地位可是实打实的。沈候跟着高祖打天下时，就赞过她。高祖仙去，沈家依旧凭忠烈赢得敬重，若因儿郎间的打闹上门“欺辱”沈老夫人，御史的唾沫能把人淹死。
就算不为了名声，光是想想这家子的故事，也觉得没有必要上门给一位丧夫丧子的老封君添堵。
长辈觉得只是少年间的口角打闹，可挨打的人确实结结实实痛了一回，只想着有一天能治治这人。
沈老封君不能叨扰，行。今年沈府进了新主母，瞧沈令衡还挺忌讳提她的，想是关系恶劣，毕竟正常人都不能忍受他。
今年再打起来，大伙儿就团结起来上沈府讨公道去。那位不喜他的叔母，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请家法，压压这厮的盛气。
借着这一茬，大伙儿胆气便足了起来，开口道：“打马球二十余人，皆讲究配合，你今日注意点，别又像往常那般满场抢球。”
沈令衡皱起眉头，还没说话，另一队友又嘟囔着抱怨道：“你以为你是谁……”又不是圣上，整个球场都要配合着你行动。
你想出风头，我们不想吗？
沈令衡听他的语气，火气瞬间上来了，停住手上的动作，看向那人。
偏偏这一抱怨，队友们都止不住了。
“我今日府里人都来了，你能不能收敛点？”
“我还不是，外祖回京叙职，整个外家都来，表妹也在呢。”
“我也是，好不容易说服我阿妹来观赛，做阿兄的怎能不威风一把？”
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忽然，也不知谁插了一句：“就是，反正你府上也不来人，你何必抢这风头？”
沈令衡本来只是不耐烦地压着火气，这句话一出，整个场地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上露出惊诧，这可是沈令衡最大的霉头，激他作甚？若开赛前打一场，也不用比了，根本上不了场。
却见往常一点就炸的沈令衡只是僵硬了下身子，很快反应过来，将手里的锦帕往地下狠狠一掷。
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怕被波及。
他握了握拳，却是平静地道：“你说得对，反正无人在意我是输是赢，今日我不争球。”沈令姝近日都窝在屋里，不爱出门。
嘶——
原来这话这么管用，早知道就早说了，何苦受气这么久！
气氛陡然热烈起来，其乐融融，仿佛无人观看沈令衡赛事是一件极盛大的喜事般。
在场所有人，包括沈令衡本人，也没有想到那位“叔母”今日会到场。
祝明璃正在食肆紧锣密鼓地安排着。
她要去球场，当然不是为了给沈令衡加油打劲，是卖货去的。
“糕肆、杂嚼铺子，各抽调两名婢子，在鞠场外四角设摊。字牌写好了吗？我看看。”
看完字牌，又指挥兴奋的书僮们：“你们要随时待命。一来一回取货时间长，分四队，分批取货。一开始，摊位上的芋头片山药片少了三成，便可以回去取货。若客人依旧陆陆续续，第二队便不用出发；若客人多，二队便出发。看着形势来，必要时都出发。”
说完，又叮嘱阿青：“我一直在看台上，若是拿不准的、有麻烦的，都来寻我。”
阿青点头：“娘子放心。”
看着时辰不早了，祝明璃便道：“出发吧。”

第49章
马球场看客众多, 不拘身份，许多坊里的百姓也过来凑热闹。只不过高门贵族排场大，看台自有属于他们的场地。
祝明璃很少参加宴会, 贵族们看她并不眼熟, 无意上前攀谈。
这正合祝明璃的意, 她就是来宣传打广告的, 若是人人都知道她是祝三娘，甄美味食肆的东家，那效果就不太好了。
此时还未开赛，各队正在热身商量战术，但场外早已热闹起来。不仅祝明璃瞅准了这个商机, 许多人都在此处摆摊。
大多为饮子、酪浆, 少许也有垮着篮子卖枣、甜豆的。祝明璃进来时还看见几个卖茶汤的，冲面成糊撒上红糖, 这些吃食的统一特点就是：甜, 且不占肚。
进场选好位子，吩咐婢子出门买点饮子, 自然而然地就捎带进来两包山药片芋头片。
冷吃量减少, 竹盒的量也要减少, 富余的人力便着手做竹夹。虽说现代吃薯片的一大乐趣, 就是独自在家时偷偷嗦手指, 但芋头山药片价高，配上竹篾做的小夹子，显得更用心些。
有些被家人硬拉来的小娘子, 还未开场就已不耐烦，甜果摆了一排，还在吩咐婢子：“给我去买些酪浆来。”
她离祝明璃近, 祝明璃便刻意拆油纸袋的声音弄得很大。从小纸袋里取出竹夹，夹起山药片入嘴。索娘果然可靠，口味和她们研发时分毫不差，即使她是来打广告的，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看台这边皆是高门，比较安静，无人说话时，这“咔嚓咔嚓”声就很明显。
小娘子往这边瞥了好几眼，瞧着这吃食极薄一片，很是新鲜，难免有些好奇。
此时沈府买饮子的婢子正巧回来，祝明璃回头时，目光顺势就和小娘子对上了。
两人皆为一愣，小娘子尴尬地红了脸。
祝明璃却毫无所察般，十分自然地扯出话头：“外面的饮子你都买了一遍吗，哪个摊子卖得好喝些？”
对方瞧她年岁和自己大姐相仿，态度随和，张嘴就是问吃的，立刻得出结论——是个嘴馋的。
同好之人，是没有坏人的。
小娘子立刻绽开了笑容，一一点评：“这家太淡了，这家倒是好喝，但若是加点冰更美味。若是想解渴，那就挑最左边那个摊子。”
祝明璃若有所悟地点头，又对婢子道：“去外面最左边的食摊给我买一碗。”
小娘子觉得这人能处，彻底放下戒备，好奇地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我竟不曾见过。”
祝明璃也不解释，而是直接伸手递到她面前：“你尝尝。”
小娘子乐开了花，接过祝明璃婢子递来的新竹夹，先是啪啪两下试了试竹夹，再将竹夹探进油纸袋里，夹起一片芋头片。
近距离看，芋头片更薄了，似纸般，让人忍不住感叹厨娘的刀工。
怀着这份惊奇，小娘子将芋头片放入口，接触到味蕾的瞬间就脑里就炸开了花。
众所周知，薯片第一口最惊艳。轻轻一咬，咔嚓作响地碎在口里，上面的粉料足够鲜咸，毕竟是能模仿科技活儿的纯天然味精，复合芳香直接让小娘子惊诧地发出：“嗯？？”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鲜？
鱼片？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呀。吃完以后那股香味还在嘴里久久不散，偏偏足够薄，又感觉跟没吃过似的。
她瞪圆眼睛看向祝明璃，祝明璃晃晃手，示意她再来一口。
小娘子实在是太费解了，于是又夹了一片。
这一次有了防备，便想着细细品味。不嚼，就放在口里，感受到了芋头片上均匀洒落的香料粉，有鲜味、花椒胡椒的麻味、隐约还有回甘，最重要的是，这些香料有种炙肉时才会散发出的香味。
祝明璃也没想到第一个推广就遇到了行家，见小娘子一脸严肃，颇为不解。
她犹豫地把油纸袋收回来，就听到小娘子猛不丁蹦出一句：“娘子，您在哪儿买的？”
祝明璃一颗心顿时落地，笑道：“就在外面往南的方位，有一个很高的木推车。”
小娘子便转头对婢子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婢子就抱着两袋芋头片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婢子端着两碗茶汤，是给祝明璃买的。
祝明璃也不推辞，笑着谢过。
人和人相处就靠投缘，小娘子觉得和祝明璃颇投缘，本想打听打听，聊上两句，但一拆开油纸袋就停不下来。
一口接一口，直到浓烈的风味在嘴里变得麻木，便喝上一碗清爽解腻的饮子，再吃，又恢复了。
很快，大半袋就下去了，腹中却感觉跟没吃似的。那没法子，只能把一整袋解决。
吃完了，见到自己因梳妆打扮而姗姗来迟的嫂子，立刻道：“再去买两碗饮子，对了，这个也要买四袋。”
今日府中来的人多，三房四房的女眷不少，一人吃一点儿，正好可以熬过赛事。
这边安利成功，祝明璃便寻思着找下一个目标。左边却来了几位郎君，不好搭话，只得作罢。
算了，等赛事开场，看哪里买吃食饮子的多，她就往那边晃。当然，美名其曰是找最好的观赛视角，理由也很正当——沈令衡在里面比赛呢
想什么来什么，终于热完身的郎君们悠着马入场，着胡服，分二色。祝明璃前世也看球，对比赛还是挺感兴趣的，只是……
“诶，令衡是哪队？”她伸长脖子看。
身后的婢子也伸长脖子，努力虚着眼调整视野：“那边那个，看着个头差不多。”
“不对，是右边那个吧，三郎肤白。”
其实他们说得都不是，沈令衡坠在最后面，懒散地驼着背，一幅无心赛事的样子。
队友刚才还高兴，现在又有些担忧：“沈平清，你不会恼了吧？”
沈令衡立刻怒道：“你这什么眼神，不会以为我会因你们几句话，就来添乱？”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大家都习以为常：“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还是按刚才商量得来，修仁、元真主截球，文远、士昌进球，其余人等配合行事。”
大家齐齐应“好”。
对面也在强调策略：“平日训练良久，就为了今日赛事，一定要赢。还是按昨日商议那样来，大伙儿多盯着沈令衡那混账，把他拦下了，那队就散了。”
没太多功夫再重复细节，赛事正式开启。
珠球忽掷，伴随着马啸，双方球员策马直冲，进入了激烈的争夺赛中。
祝明璃第一次见打马球，群马奔腾，毫不减速，地面似乎都在为之震荡。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入中心地，多马并驱，手臂交叠，远看着就像要撞一起一般。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力道速度撞上，不敢想会是个什么后果。
不过球员都训练有素，擦边而过，鞠棒堪堪擦过对方的脑袋。她看得心惊肉跳，但其余人都习以为常。
左边那群郎君开始点评，祝明璃听了一耳朵，才知道他们曾也热衷打马球，后来成亲入仕，体力渐渐不支，便将场地留给了更年轻的小郎君们。
“沈令衡这厮今日怎么这么规矩？”忽然，祝明璃听到关键词。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果然在球场边缘看到沈令衡。他并未懈怠，只是和寻常配合的队友一般，老老实实打配合，好几次都抢到了球，但又运给了队友，而不是自己一股脑冲入敌方阵营。
“这家伙，不会是在哪里赌了球吧？”
祝明璃立刻警惕起来，任性没问题，可不能染上赌！但她仔细观察着，没觉得有左边这群人说得那么严重，不就是正常打球嘛。
她也没看过沈令衡之前打球，不知道他有多狂，只看着那颗涂红漆、加彩绘的木球不断在空中翻腾跳跃，久久不落地，局势就这么焦灼地僵持着。
旁边的女眷们习以为常，知道这个时候就该吃吃喝喝了。
拉开油纸袋，你一口我一口品鉴起来。
“咦，虎娘，这是什么？口味真稀奇！”
“外面食摊买的，是不是很美味，嫂嫂，你也来一包！”
叽叽喳喳的，跟踏春似的。
左边郎君们也“啧”了一句：“没看头，散乱无章。要狂不够狂，要规矩也不够规矩。也不知外面有卖酒水的没，走，出去瞧瞧。”
祝明璃便拿着油纸袋往左挪位，左边正好是一群年岁稍小的小郎君们，早已就着甜枣米糕吃开了。
祝明璃吃得咔嚓咔嚓的，她右边那群女眷们更是大赞美味，这群小郎君便转头看向自家祖母：“祖母，我出去买点吃食进来！”
祖母也看得很无聊，点了几名婢子：“你们陪他们去。”
前世看球赛时，卤味瓜子啤酒必不可少，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这个行为都共通。
眼见着左右都安利上了，祝明璃清清了嗓子，欲盖弥彰地对婢子道：“怎么看不清令衡，这边不太好，我换个位子。”
便同婢子们往另一边去了，继续当人形招牌。
看台上走动十分正常，但拿着吃食，一边走，一边将油纸袋捏得咔咔作响的，实在不多。
本来有人走动，就很容易吸引目光。大家一看，顺势就看到纸袋上的“甄”，立刻就想起了前一阵子风靡长安的甜糕。
“专门从长兴坊买来看赛事？”有人嘟囔道。
有婢子回答：“娘子，刚才进来时，看着南边有一个很大的食摊挂着‘甄’字呢。”
“那你去买一袋回来，一袋就行。”
就这样来回走动，又营销了一波。
祝明璃在看台绕了一圈，走到另一头，停下。
此时赛事进行了这么久，还是一颗球未尽，所有球员都出了一身汗，感到了疲惫。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变得有些疲倦焦躁、
沈令衡很少做配合。才开始对方还一堆人来拦他，后来见他今日果真老实，便分走注意力，不再理会他。这么好的时机，他很想要不管不顾冲进去，干脆利落地进一颗球结束这场，又想起赛前的承诺，心烦意燥地将鞠杖收起，绕到赛场边缘观察局势。
他喘着粗气，汗水流下，刺痛眼，忍不住翻了翻眼皮。
这一翻，视线就扫到了看台上。
骂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有激动指点的看客，有无精打采的、专注吃喝的……嗯？
为何吃喝正酣的队伍里，有一人长得如此像叔母？

第50章
“……沈令衡, 沈令衡！”队友的呵斥声将他拉回神。
沈令衡抬起胳膊，重重擦掉面上的汗，猛拉缰绳, 冲回场中。
身体随着马匹不断起伏, 余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楼台, 只是那里早已没了祝明璃的身影。
就在刚刚, 婢子从后而来，附耳对祝明璃说了几句。
祝明璃赶紧放下吃食，转头出了看台，往外疾走，来到外面食摊遍布的地方。
她作贵女打扮, 并不想暴露自己东家的身份, 再着急，也只能装作买家身份靠近食摊。
此时食摊已经卖空了, 全仰仗祝明璃安利的第一位小娘子。府中女眷把四袋很快消灭, 又各有认识的好友熟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推介, 便有仆役一波一波地过来买货。
问题就出在这里——祝明璃交代第一次回食肆拿货, 是在卖掉三成的时候。婢子牢记于心, 片刻不敢忘, 一直在算卖出去的数量。
谁料这些仆役紧跟着接二连三来买货, 明明还剩八成，一眨眼，只剩四成了。
人总是喜欢凑热闹的, 眼见这食摊面前围了这么多人，也都跟着围过来，把摊子堵得水泄不通。
这一围, 货就卖得更快了。
摆摊的婢子都是铺子里十分得用的人手，本不应手忙脚乱，但等她一个一个算账收银后，已头晕脑胀。
书僮和车夫在远处树荫下等着，闲着无事儿都快睡着了。
他们和婢子约定，该出发运货时，婢子就高举手，挥几下即可。谁知摊子被人围住了，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该不该走。
等得久了，书僮干脆跳下驴车往这边来。没能挤进人群，吵吵闹闹的，他说话婢子也听不清。
直到钻到后方一看，好嘛，推车下面的竹篓就剩个底儿了。
这才赶紧回去叫老翁驾车出发，但来回路程长，等回来了，客人早就散光了。
仆役买不着东西，回去总是会被主家责怪，于是便责怪起婢子。婢子只能连连道歉，把所有人都哄好了，光摆个空摊子虽奇怪，但也不敢收摊。
情急之下，只能让旁边卖饮子的阿婆看一下木车，到楼下找到祝明璃的婢子。
这下可是大失误，这个月的工钱怕是要扣了。
等祝明璃一来，她便紧赶着认错。
祝明璃拦住她的话，只是问：“钱盒呢？”
婢子愣了下，从车下掏出木盒，放在台面上。
此时四周客不多，无人注意二人动作，祝明璃便上手掂了下。
好家伙，这一场赚得可不少。乘以四，加上前几天卖粉丝赚得银钱，作坊修缮的钱有了，书肆也能分点经营资金……一夜清空资产的她，又绝地反弹，重回富裕了。
祝明璃道：“账目都记好了吗？”
婢子点头。
祝明璃让她们记账，是不需要识字的简单法子。薄纸压在台面上，旁边放着炭笔，一个客人卖多少，就化几道。有回头客，便在竖道后画几个圆。
祝明璃一眼便扫到一行特别长的，想必正是那位贪吃的小娘子。
京城贵人多，她脸熟的也只有沈令仪的友人和沈令文的同窗们，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有没有听过甄美味的名头？芋头片赠熟客，她却第一次吃，看来营销范围还是不够广。
等会得让人去给她仆役送上贵客卡，刷个熟脸，想必以后会来食肆订餐。
“是我想岔了。”祝明璃并未责怪婢子，“本以为试尝都是一包一包买，哪成想这些人只需别人一句话，就买这么多过去尝。只安排你一人，确实忙不过来。想必其他四个摊位也是一样，得加派人手。”
她陷入了惯性思维，对照的是以前比赛时买爆米花可乐的场面，却完全低估了这些有闲有钱贵人们的消费能力，一买直接买一堆。更有甚者都不吃，只是觉得别人婢子捧来的，他们也要跟上。
这边客流量集中且爆发，短时内远超食肆，那么食肆那边的人手便应该紧着这边用，货品也是。
她问：“有客听你卖完后，有说先订下吗？”
婢子点头，手指点到薄纸下方的竖道：“有，十份。”
祝明璃果断做出决定：“第二、三、四队全部出发！”
转头吩咐婢子：“让他们回来的时候，带上四名婢子，驴车位置不够也没关系，人一定要坐上来。同时，让阿青去沈府将之前送过货的仆僮唤出来，乘驴车过来。”
等送货驴车全部回来后，人手足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惹客人不耐是做生意的大忌。
四名仆僮也不必待命来回送货了，而是分别派一名到食摊上。
先把订下的数量清出来，等新客来了，便可帮忙抱着送货或卖货时与他们攀谈，推介一下食肆“送货上府”，客源又能铺广一些。
这些看球的和国子学生徒、路过朱雀大道的官员应当重合不多，都对食肆不熟。当然，也可能是吃过芋头片，并没有想到看球时可以带上，所以也来买。
做生意的，不可放过任何一个拉新客的机会。
有东家在，婢子慌乱的心跳渐渐平息，终于恢复镇定：“那之前那些恼了我的客人该如何赔罪呢？”
祝明璃却道：“来迟了卖光了是常事，你不停赔罪，已是尽力。”先安慰了一下被骂的婢子，又问，“你还记得那些人的面容吗？”
婢子当然记得，毕竟是一个个赔罪并承诺一会儿就有新货送来。
“到时候新货来了，另一人负责卖给新客，你就负责从旁协助，见到了熟面孔，立刻上前先将货给他。记得解释一下这是之前订货的，即使他们并没有订，也不会大声宣扬，这般紧着先给他们，气也该消了。”
婢子牢牢记住，在心头盘算。
“另一边想必也是同样光景，现在货还没来，你把我刚才说的都给她们讲一下，可好？”
祝明璃若是一个摊位一个摊位说过去，就很可疑了。
婢子连忙点头，推车安了木轮，一推就走：“那我这就过去。”
此时已有人朝这边看来，祝明璃不便多停留，先于婢子一步走开。
回场时，必先经过楼台下方，许多人的仆役婢子都在这儿候着，祝明璃路过时稍微提高了音量，对自己的婢子道：“等会儿你留心些，订下的芋酥不能让别人抢先了，等那食摊一上货，你就过去。”
仆役之间自有一套人脉网，刚才没买到芋酥的下人路过，见到熟人，就会叹一句：“卖空了，小郎君怕是要责备于我。”
现在听到祝明璃的话，十分惊讶：等会还有货呢！而且还能先订下，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于是赶紧蹭着边儿上楼，招手把熟人叫过来，如此那般地说了一番。
祝明璃知道做生意多少都会出状况，并没有因此破坏心情，反而关注忙乱出错背后的原因：卖得太好了！
看来以后要多往娱乐活动旁边挤，百戏、蹴鞠是不是都能去摆个摊儿呢？她对这些不太了解，回去得问问长安城四处乱跑的沈令姝。
长安人对马球的热度极高，几朝的圣人都无比痴迷，虽平日马球赛不如大型节日时声势大，但也能卖一些，看来这边要常设一个食摊了。
祝明璃一边走一遍规划，满脑子都是爆金币的声音。
走到边上，忽听一阵激励嘶鸣声，伴随着观众的哗然，祝明璃连忙快步走到看台边上，朝场下望去。
只见刚才还僵持不下的赛事，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发生了口角。赛场上越来越多的小郎君汇聚在一起，想动手又不能明目张胆推搡，只能紧擦着对方跃过，或侧身转臂躲球杖，或假借击球虚攻对方马头，气氛一触即发。
刚才还抱怨无趣的观众们这下惊了，想看激烈争夺，也不是这种激烈呀。
有人错过缘由，忙不迭问：“这是为何？”
旁边喜欢看球的郎君解释道：“那队内部先有了口舌之争，打起马球来便带着怒气，不管不顾的，彻底激怒了对方，于是就这般了。”
祝明璃正在找沈令衡时，就见对方伸手往下一指：“喏，看见那个没？沈家三郎沈令衡，球技不错，但性子实在是混球一个，有他在的场，总是少不了口角。”
正在找自己“好侄儿”的祝明璃：……
为保证球场足够光滑，讲究的会“洒油以筑球场”。
眼见着那颗五彩斑斓的木球轻盈地飞向己方的球洞，沈令衡这队连忙调转马头，飞驰而去拦截。对方又跟着追击，浩浩荡荡跑马还不忘互相别劲儿。
超长时间的拉锯导致双方体力都不支，这一下，瞬间引燃了球场。
也不知是谁的马先撞上别人，接二连三，人仰马翻。幸好都是熟手，马匹自己跪地减弱冲击，骑马的人也知道借力翻滚。
就这么横七竖八滚了好几名小郎君，木球突破重重障碍，直飞入洞。
对方“得筹”，负责插旗的人小跑过去，取一面旗子插在得筹一方。
“好！”
“终于又得一筹！”
看台响起喝彩声，祝明璃一看旗子，沈令衡这队竟然一球未进，对方已进了三球。
再看地下躺着的，七人有五人都是沈令衡这队的，实在是……太败士气。
祝明璃还未找见沈令衡的影子，就听到旁边人继续刚才的对话：“你不是说那沈三郎球艺好，为何一筹未得？”
他的阿兄虽然不认可沈令衡人品，但对他球技还是肯定的：“也不知他今日怎么了，我瞧着脾气还是一样差，没换人呀。”
祝明璃莫名感到有些尴尬，在球洞处见到了沈令衡，下马站得好好的，并没在撞击倒地那批，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差吧？
比赛暂停，球员歇息。郎君们纷纷下马，跑过来扶起自己的队员。
一片混乱中，沈令衡抱着鞠杖，走向自己的队友。
正当祝明璃以为他要将对方拉起时，就见他跟没看见似的，腿一抬，直接从队友身上跨过！一个还不够，顺着又跨了一个！
祝明璃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这獠实在可恨！队友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怒气冲天扑向了沈令衡。
看台顿时爆发出议论声、喊声、骂声，甚至比刚才进球时还要热闹。
“快看，打人啦！”
祝明璃看着四周不断有人离开看台往球场去，应当是长辈或好友。她也没招儿了，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一同前往。
哎，承诺了沈母要照看晚辈，她人都在这儿了，怎么也得去瞧瞧。

第51章
长辈们脚步匆忙, 但走离场中仍有一大段距离，等他们赶到时，远远就听到了争吵声。
“谁叫你们技不如人, 两年了, 一点长进也没有！”这是沈令衡讥讽的声音。
“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 你一向瞧不上我。”有人吼道。
长辈们脸色都沉了下来。小郎君们打架归打架, 只当少年性子急，但真要撕破脸，可就难看了。
里头一直有人在劝架、拉架，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众人进去时, 一时都找不着自家晚辈在哪。
球员们正在气头上, 谁来了也顾不上，火药味冲得很, 推推搡搡的, 眼看就要动手。
沈令衡那张嘴从不饶人：“没错，你一直拖累大家。我早就想问了, 你是怎么混进队里来的。”
这话说得太重了, 队长赶忙去拉沈令衡, 还有人想捂他的嘴。
沈令衡指着旁边一名无措的球员道：“修仁, 你说, 他球艺如何？”
这种全凭本事较量的比赛，最容易养成崇敬强者的风气。队里就是这样，既看不惯沈令衡专横独断、我行我素, 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技高一筹，难免顺从他的行为。
隐约中竟形成某种规则，好像只有跟着沈令衡一起霸道踩地他人, 才会不变成弱者。
祝明璃隐约嗅到了一种此时家长不懂的风气——霸凌。
她不敢妄下结论，站在远处观察接下来的形势。
此时各位长辈们找到自家孩子，一个二个拉过来，这些拉架的吵架的纷纷收敛，老实些许。
摔倒在地的也被阿姊阿兄仔细询问关心，怒气上头的气氛消散许多。到了这时候，说话就得格外当心了。
那个被嘲讽的郎君盯着沈令衡指向的人，不敢不顺着沈令衡的话说，只能闪躲开：“我……”
正好他堂兄们走到了他跟前，他连忙后退几步：“我、我刚才落马，怕是伤到了脚。”
沈令衡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有兄妹、长辈的关心劝慰，当然，有些是训斥，但也是因为他们冲动落马的鲁莽行为。
他挑了挑眉，一帮懦夫，难怪赢不了。
他一向肆无忌惮，即便当着所有长辈的面，也不怕开罪人，径直开口。
“你们可知为何对方连得三筹，而我们却始终落于下风吗？”
大家下意识转头看他，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见。
却听他悠悠道：“因为你们软弱无能，跟不上我。”他把自己的鞠杖托了托，“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队。有好几队，包括今日对战的队伍，都找我私下谈过。”
长安人皆知其混账，却不知其当着长辈的面儿也能如此无礼。
气氛陡然冷至极点。
这些球员们有愤怒的，但更多是一种沉默的难过。
队长站出来：“平清……别这样说。”
这里有两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祖上便与沈府便交好。其余的虽平日关系多有摩擦，但至少也在一起打球两年了。
“你当真想走？”有人问。
沈令衡见这些人眼眶微红的看着自己，一点儿情面也不留：“自然，我要去更强的队伍。”
“更强的队伍中，你又是强者还是弱者？”身后传来声音。
大家瞪圆了眼，沈冷衡一向蛮横，无人敢这般驳斥他。
他们看向他身后，阴影里走出一位娘子，十分陌生，也不知是谁家长辈。
为自家晚辈出头，和小郎君辩驳？
小郎君们觉得这种事闹到长辈面前，很丢人，但长辈们却觉得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确实有怒气，又不能舍了脸面和这种纨绔计较。
沈令衡也是没料到，他被问得一愣，一边回答一边转头：“我只是没有在更好的队伍练过，一旦换了，我就会更强——”
他的话卡在喉咙，跟见了鬼似的。
叔母怎么在这？！
她是为了看我赛事？不，绝无可能。当时看台上的人，真是她？
沈令衡这小子跟被捏住脖子的鸡一样，真是罕见至极。这人素来混不吝，男女老少都骂，断不能因为对方是位娘子便住口。
众人福至心灵，冒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该不会是那位叔母吧？
沈令衡哑然，祝明璃便继续：“你觉得你最强，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发脾气。那你换走了，强者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这样？”
沈令衡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你还能作为那个主心骨，自由驰骋吗？怕是只能配合别人跑动，被别人训斥毫无眼色。”祝明璃的目光滑过刚才似乎是沈令衡小团体里“打手小弟”角色的两人。
沈令衡牙关紧咬，震惊地看着祝明璃。不知她是从何得知他们平日相处的？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也很平淡，偏偏三连问，将沈令衡的气焰直接打压到从未见过的地步。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提起其叔母时，沈令衡会露出那般别扭复杂神色。
旁观的他人也品出味儿了：这位娘子似乎是这小子的长辈？
他们这才记起，几月前沈三确实娶亲了。只是祝明璃不参与宴会，为人低调，大多数人对她印象都很模糊。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沈令衡再打架，他们终于可以上门要说法了？
思绪飘飞间，忽见这位娘子转过身，十分客气地对众人道：“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说几句话？”
有人能压一压沈令衡，这些人巴不得她能再进一步。确认自家晚辈无事，赛事还要继续，便道：“自然。”
球员们也在想要不要走，但……好想瞧热闹。再说了，他们还要继续比赛，本就是他们的场地，也不能往哪儿去是吧。
等人都离开了，剩一群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的小郎君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祝明璃微微一笑：“比赛还要继续，是准备直接认输？”
诶，不是要训沈令衡吗，话头怎么拐到这儿来了。
众人愣愣地跟着她的节奏，稀稀拉拉回答：“当然不是。”
祝明璃问：“那又打又吵又决裂的，不就是要认输吗？”
群体沉默，没一个人能回答，包括一向鼻孔朝天谁都骂的沈令衡。
好吧，原来腾地儿不是训沈令衡，是一起训了。
偏偏祝明璃又及时收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她往外瞥了一眼，见刚才派出去的婢女正快步回来，语气又转成柔和：“都累了吧，歇一歇，喝口水。”
婢子提着竹盒，里面是竹杯，装着糖盐水——味道怪异，但补充电解质。
祝明璃想着虽然是来卖货，也应当顺道见见沈令衡队友。空手来挺尴尬，就赛后送点水代表个心意，也没想到相见是这般场景。
她开口到现在，其实没几句话，话题却是一转再转，点到为止。众人甚至都没回过味儿来，只是理所当然跟着她的思维走。
娘子让喝水，那就喝吧。
一入口，呸，忒奇怪的味儿。偏偏又不敢吐，连沈令衡那厮也老老实实喝了。
喝完后才发现，似乎确实舒坦了些。
太安静，众人都觉得手足无措，有人借着饮子顺势开口：“娘子，听平清说，甄氏食肆是您的？”
祝明璃看了沈令衡一眼，有些惊讶他会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宣传了。
她道：“正是，闲着无趣管管铺子。”反正话头都递这儿了，祝明璃也不介意做做人情，“诸位小郎君若是有兴趣尝尝，日后来食肆说声是令衡的队友即可。记下了以后便可紧着给你们，节令新品也会送些食盒至府上。”
众人又被带跑了，这个年岁情绪就是这样猛地来、猛地去，现在又乐呵呵的。
“怎可向娘子讨这些？”“先谢过娘子。”“那便麻烦娘子了。”
沈令衡僵在原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自然知道祝明璃擅长经营，这些好话多半是为了场面话，但……以他的名头说这些好话，似乎有点关照的意思？
他觉得极其别扭，偏又莫名脸热热的，这种感觉很新奇很陌生，连好坏也分辨不出来。
他手指颤了颤，更哑巴了，看上去乖觉得很。
刚才差点被沈令衡羞辱哭的那位小郎君，脾气确实过分软和，转眼又笑了起来：“之前就听闻甄美味新奇吃食多得紧，订都订不到，重阳节那日我们还绑了平清来拜见您呢。”
旁边立刻有人假装要打他，让他闭嘴，气氛缓和不少，隐有笑声。
祝明璃瞥了一眼沈令衡，这小子不知在发什么愣。
她刚才问的话并不是为了压沈令衡一头，而是真心发问。
若非性子软和，怕是很难和沈令衡这家伙久久相处；可偏又是性子软和，打马球时便不够勇猛凶悍，让尊崇“弱肉强食”的沈令衡瞧不起。
祝明璃不指望跟他讲讲道理他就能收敛改变，只能让他自己成长。
她再次控场，将话题引回正轨：“好了，眼看就要回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赢下这场比赛。”
士气不振。
一群人被沈令衡讥讽到毫无斗志，沈令衡又被祝明璃问到哑口无言。二十多人对战，除非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否则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一个个都跟个鹌鹑似，祝明璃本不愿掺和，偏偏此时打马球还真没有“教练”这个角色。
她只能贡献自己的点子：“沈平清。”
沈令衡猛地被她点名，抬头，一脸茫然。
“众人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都有一个答案，所有人都不敢说。
沈令衡也知道，脸色有点难看，也有点不服气。
祝明璃说出了那个共同的答案：“是个混账，众所周知的混账。”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差点倒吸一口凉气。沈令衡磨了磨牙，正想发怒。
却听祝明璃接着道：“那就上场当一个混账。”
这个转折，众人皆面面相觑。
沈令衡就这么被祝明璃引着，怒气化作疑惑。明明被骂了，却又有些倨傲：“我一人绝不可能连得十二筹。”
祝明璃心想他可真看得起自己：“谁让你得筹了？当对方马术最佳那人来势汹汹，横冲直撞欲夺球，你们当如何？”
众人齐声答：“截住他。”
“这不就对了，多一人妨碍他、纠缠他，就少一人拦住你们。”她看向那群十分挫败、拧巴自卑的小郎君，“对方疏于防守，你们的机会就到来了，若还不能配合得当夺筹，那证明我侄子也没骂错，不是吗？”
先安抚后激将，却无一人愤怒。
他们回过味儿来，皆重新振作，生出斗志，商议起具体策略。
唯有沈令衡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祝明璃竟会说出最后那句话。

第52章
赛程紧张, 不会有太多工夫留给球员们休息。看客们出去买了饮子吃食，陆陆续续地回场。祝明璃往远方望去，见对方已开始骑马回场中, 便用力拍掌几下：“好了, 都活动活动筋骨, 准备回场。”
或许是这个动作带来的天然压制, 球员们没一个意识到祝明璃只是沈令衡的叔母，皆听她号令，原地活络关节，然后列队往外走。
沈令衡往日都是排在最前头挤出去的，今日却磨磨蹭蹭, 排到最后一个。
他看着祝明璃欲言又止。
她环抱双臂, 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他不敢开口打扰。
祝明璃却忽然把目光转向他：“你这鞠杖是谁做的？”
沈令衡顿了下，回答：“我自己改的。”手型大小、臂长、马高、鞠杖重心等都要依人而定, 他自己一次又一次调过, 调到了最衬手的模样。
祝明璃瞧见他鞠杖上刻着的“沈”字，微微一笑：“好好表现, 争取夺魁。”现代来说, 得胜的球员带货能力可不小。她没忘记, 双子阿娘留下的铺子里, 正有一间木材铺。
若他能大露头角, 鞠杖、七宝球便能让木材铺产货以赚点银钱，毕竟如今马球、步打球可谓京中最风靡的娱乐运动之一。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对马球很上心, 鞠杖也颇有自己的研究，到时要制作，就让他自个儿去铺子里指点监工。
省得整日精力旺盛, 满长安的招事惹非。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她可不傻——分明就是看熊孩子家长的眼神！
沈令衡猛地得了祝明璃的鼓励，浑身都透出别扭的锐志。他虽不知叔母表面鼓励，实则满脑子生意经，仍傲慢道：“若不是队友拖后腿，我早就夺魁了。”
前面队员陆陆续续已上马，但仍有三人还在沈令衡前方步行，这话声音不低，他们定然听见了。
祝明璃耐心用尽，没忍住讥讽道：“嘴上本事不小，场上见真章。”
沈令衡一时语塞，队友们见他吃瘪，舒坦了。
众人上马，祝明璃也不便久留，转头离开。
出了球场，到了场外，此时观众们都已全部回场，只剩下些许仆役在看台楼下扎堆。祝明璃选了个角落，恰好可以看见两个食摊，其中一个已经卖空了，正在和书僮、车夫、帮手婢子一起收拾。另一个还剩三两包，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散场时定然还有生意，但只剩三两包，也卖不到什么，反倒可能惹客人不满。且人多马多，食摊很难挤着推回去，不如让他们提前离开，为之后的订货潮做准备。
祝明璃拿定主意，转身回看台，唤来婢子把自己的安排吩咐下去。婢子领命，自去传达。
此时赛事已开始了一小会儿，沈令衡如祝明璃的安排所说，不管不顾地肆意展示自己的混球本色。
上一场他懈怠到毫无存在感，无人防他，这一场一上来就大变样，甚至比以往还要横冲直撞，直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率先入球两次。
人在马上，跑动不停，很难全部围过来计划新策，队长只能边跑马边喊：“截沈令衡！”
队友听到了，对手也听到了。一片混乱中，你追我挡，又让沈令衡入了一球。
差距被拉平，对方气得要命，这一次不用队长安排，七宝球被掷向天空的一刹，全部追击过去，势必要灭了沈令衡的风头。
人手往这边挪的多，防其他队员的人便少了。
有沈令衡吸引火力，其他人运球抢球便轻松许多。常年活在沈令衡的打击讥讽下，球员们生出了一种“受害者联盟”的默契，配合十分灵巧，又进一球。
对手被打乱了阵法，愈发慌乱。也不知这群人吃错了什么药，不但没打起来，反而像打了鸡血般。沈令衡自愿放弃出风头入球的机会，偏又比以往更来势汹汹，嘴巴还不饶人，一路跑一路骂，惹得一群人忍不住与他纠缠。
就这般乘胜追击，沈令衡这队胜意很明显。
看台上一片喝彩声，祝明璃最后看了两眼，便准备离开。
走得迟了车马不通，她可不想再吃堵车的苦了。况且手上要安排的事还挺多，不能在这儿一直耽搁，芋头片打出了销路，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往外走，不断有议论声钻入耳朵。
“这场倒是有看头。”
“沈令衡越打越猛，只可惜孤军奋战，无人配合接应，不过倒是留给了队员许多喘气的机会。偏生又毫无怨气，这样可不像他。”
有人总结道：“不知是谁想出的阴险损招，虽不能场场延用，但能赢下这次已是板上钉钉。”
祝明璃路过，莫名奇妙挨了句骂。
错峰出行，婢子叫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比赛还没完，她已回到了沈府。
接下来有两件大事安排：土豆收获、书肆拓展。
这两件事安排完了，还有几件小事要跟上：入冬了，食肆也要跟随季节上新；再过七日便是冬至，节日庆礼要安排上；“肥冬瘦年”，府里也要好好过节，热闹热闹。
若这些做完还有时间，便可以插手其他事务：把沈令衡赶去木材铺琢磨鞠杖，作坊研究新农具，图纸的利用，找七娘聚一聚探讨一下买地之事……
祝明璃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丝毫没有时间为任何事情停留。
先去书房看土豆，叶片已变黄枯萎，茎块也有自然脱落的，确定就在这几日可以收获了。
之前没有让任何婢子插手，若是突然让她们帮忙，多少有点手忙脚乱，还会一直在震惊中耽搁收获。祝明璃还要分出精力演戏“我见到稀奇种薯以为是花随便种种谁知收获了能食用茎块”，她的演技有些拙劣。
长安还没彻底寒下来，但跌入深冬往往就是一个过夜的功夫。土豆经不得霜冻，必须要掐准时候赶紧收获。
祝明璃站在院中，道：“要劳烦各位一件事。”
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亲卫：“娘子请吩咐。”
祝明璃问：“明日不轮值的有几人，可有要事？若无事的话，烦请和我一起采收……洋芋。”兜兜转转，还是用西南方言给了土豆命名。亲卫们早就将此称为芋，又是“西域”来的种，叫洋芋倒也合适。
亲卫自然不会回答有关轮值事宜的细则，但他们一向无事，并不像寻常管事那般需走亲访友，抽时间帮祝明璃收获是完全可行的。
况且，这群植株算是他们照看着长大的，能亲自参与收获是件喜事。
“采收可有何讲究？”亲卫面上露出笑容，略带激动地问。
土豆结实，也不是珍贵药材，没什么特别讲究。只是家养土豆大多放在长盆里，收获时一整个倒出，泥散开，土豆很好剥脱。地里的，就得靠一个个挖。
“没什么讲究，只是有些劳累。”说到这儿，想起了得备些小铲好松土挖泥，不可放过任何一颗土豆。
与亲卫商议妥当后，祝明璃离开书房，回到厢房，开始琢磨书肆的事儿。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书肆能不能借用现代学校旁小卖铺的经验，弄些适合学子的零散杂货来卖？不必挤占书本的空间，只是引流，让来来往往的学子以后有任何需要的杂货，都习惯性顺道买了。
价钱、货品必然重要，物美价廉是根本，但更重要的是选品。
落坊后，天还未暗。“既云闭口鼓后、开口鼓前禁行，明禁出坊外者。若坊内行者，不拘此律。”坊内多多少少还会有百姓走动，但由于此时没有什么夜生活，所以也不会有太多行人，大多店肆也会在闭坊时跟着闭店。
这就给了祝明璃一些操作的空间。众所周知，夜里活动的，除了有钱有闲的富人，就是挑灯苦读的学生党们了。
若是天黑了需要点生活用品、学习配件的，还得等到明日下学，着急忙慌去东西二市购买。若是书肆能为他们提供，便能省去时间，书肆也能靠“批发”到“零售”，换取一些薄利。
只是夜里买卖，总需要人守着铺面，祝明璃需要和秀娘商议一番。若是秀娘不愿意，她也不可能逼人做事，无非就是再招个“销售”，在闭坊至睡前那段时间守守铺子。只是其住所又需操心，上次没在后院多逗留，不知可有空余房间没。
祝明璃也不急于一时，先在书房把选品单子列了出来。秀娘上次答应日常与生徒搭话聊闲，旁敲侧击一番他们需要何物，她这边列出来，去到书肆还要和秀娘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暮食时分，食肆那边来人，将这几日挣得银钱送到了沈府。
这次卖货量很大，但因为食肆出货时要统计，摆摊婢子卖货时也简单记下数量，所以清账并不难。
阿青虽然在算科上没什么天赋，但清账理钱绰绰有余，再加上几十年经营经验的阿翁相帮，二人很快就把银钱理清了，赶在闭坊前，先送到东家手上。
虽然掌柜觉得娘子不是那般“急功近利”之人，月底将账目银两递过去便好，但阿青往来城里城外，又听喜娘猜测娘子有急用，便加快手脚提前将银两送了过来。
这正合祝明璃心意。装银两的木盒沉甸甸的，她拿起账薄扫了一遍。阿青把芋头片、山药片独列了一册，并未和其他混在一起，递给她的只有这些时日的入账与销量。可以看到，在往各府送出新品试吃后，销量迎来了小高峰，逐渐趋于平稳，在今日又攀得高峰，收益竟和前些时日加起来持平。
太好了，又被她发现一个大商机。若是能得酿出好酒，到球场卖，不敢想又能拓展多大的销路。
美梦放一边，实事先做了。
祝明璃取出部分银两，交给绿绮，吩咐道：“让人去作坊找到管事，之前说好的砌火床，可以动工了，最好在冬至前完成，材料工钱从这里出。”
所有的事她都记在心里，在心里一个一个勾掉计划：“再去问问先前在作坊上工的匠人，可有愿收徒的？还有签了契的首饰匠人，也问他一声，可认得靠得住的散匠愿去工坊教习。”阿八能以一己之力改善流水线进度，是系统吸引来的人才没跑了。她要广学多学，日后才能为祝明璃效力。
培养人才必然是一大笔开销，但没有投资就没有回报，祝明璃不介意在上面砸钱。只要她学成，光是把江南犁、铁搭等物做出来，用于田庄，收获的好处就已经够抵消投入成本了。
这么想着，忽然有婢子入院，小声在焦尾耳边说了几句话。
焦尾露出震惊的表情，旋即收敛，上前来：“娘子，二房的三郎想见见您，说是……想替人道谢？”最后一句是沈令衡吩咐完后额外加上的，毕竟以他的名声，若只是说想见祝明璃，别说三房怎么想，便是沈母也会觉得这小子又想惹是生非了。

第53章
祝明璃日程安排得很紧, 明日并无闲暇可以和他谈话。
沈令衡想说什么，祝明璃大抵也能猜到，索性将谈话定在暮食之后, 让他来厅堂等着。
用过暮食, 她也不着急, 先慢走消化了会儿, 才往厅堂去。沈令衡像是没用饭的模样，早已在此等候。
暮食前他刚回府沐浴洗头，如今一身清爽，长发尚带湿意。见到祝明璃，略有不适应地起来行了个礼。
祝明璃点头, 往他跟前坐下：“说吧, 何事？”
她态度平平，算不上和善, 倒让沈令衡莫名安心些许：“今日得胜, 大家让我替他们道谢。”
祝明璃点头：“客气了。总不能看着你们打起来，回头一堆长辈上沈府找我要说法吧？”如今赢了, 众人皆沉浸在庆祝的喜悦里, 之前的冲突便一笔勾销了, 长辈们也不可能翻旧账。
沈令衡一哽, 扬起下巴想要反驳, 却忽然意识到，叔母成了新主母，掌管一府, 若他惹事，确实要祝明璃担责。
他是横，不是蠢。之前那么肆无忌惮, 也是明白无人敢来府找沈老夫人的麻烦。但如今多了祝明璃，也不一定需要收敛吧……
他假借玩笑的语气，实则试探道：“若真上门要说法，叔母又会如何应对？”
祝明璃端起茶盏，轻飘飘来一句：“那就请家法呗。听令仪说，当年你三叔犯错，在演武场被其阿耶阿兄打到皮开肉绽，也不知你见识过没？”
沈令衡瞬间脸涨得通红：“你！”
祝明璃放下茶盏，依旧得体：“我怎么，我没力气？那倒也是，不过不必担忧，眼瞧着年关将至，你三叔想必也会回京了，到时让他亲手管教就行。”
也不知是天然的血脉压制，还是沈绩这个人确实鬼见愁，家里的小辈一听他的名字，都跟耗子见了猫一般。
沈令衡瞬间哑火了，目光游移，有些慌张：“何至于，我又不是无故惹是生非。他们技不如人，打又打不过我，末了寻长辈告状，真是无耻小人。”
祝明璃盯着他，他别开头。
她道：“还有事儿吗？”送客意思很明显。
沈令衡这才想起正事：“有。赛后大家兴致很高，来观赛的亲朋也都十分欣喜，欲设宴宴庆祝，会给沈府下帖子，让我提前来跟你说一声，希望你过府相聚。”赛后大家话不停，自然说了祝明璃给他们出了招儿，得胜有她的功劳。
但祝明璃并不是很想去，一是她不做无用社交，二是万一顺带着告状，让她多管教沈令衡，光是一人念几句都能让她头疼。
她含糊道：“等日子定下来，再议吧。”
“哦。”沈令衡没听出她的抗拒，只当她是安排细致，也不多问。将手里的茶仰头一灌，喝干净了就准备走。
祝明璃却把他叫住：“等等。”
沈令衡又坐回去，疑惑地看着她。
“我瞧你对鞠杖多有研究，可有想过把亏损的木材铺拉扯一把。”
沈令衡没想到这两者的联系：“木材铺？”
“做鞠杖、七宝球。你自个儿琢磨这么久，在这方面总有许多心得。若能依客人所需，让匠人制出更称手的鞠杖，何愁没有销路？”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为‘定制’，衣裳讲究量体裁衣，鞠杖为何不可？”
最后一句说到沈令衡心坎儿里了，在他这儿，觅得一支合意鞠杖，比裁件称身衣裳更难。他也是日日琢磨思量，才有如今的宝贝鞠杖。
“可……我没管过铺子。”办法倒是好，他也乐意去做，但却不知从何入手。
“铺子有掌柜，府里还有专门管铺子的管事，不会就问，你总要经手的。难不成你想让你阿妹以后带着账面亏损的铺子出嫁？”至于让沈令姝经营铺子，祝明璃不是没考虑过，实在是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营生能让沈令姝适配。况且经商这事儿也敏感，不是所有小娘子都愿意沾手，她自己喜欢赚钱，不代表整个沈府都要被她带上经商之路。
这句反问果然有用，一下子拿捏住沈令衡命脉。
双子关系算不上多和谐和睦，但又是至亲兄妹。沈令衡以往和沈令姝勉强“臭味相投”，可上个月起，一向爱动爱乱跑的阿妹陡然变得安静许多，他打听了一下，嬷嬷们说她这些时日就窝在房子里养身体喝药汤，让沈令衡颇为不安。
偏偏他去问，沈令姝也不说，沈令衡很是无奈。
他和沈令姝虽然就差了半个时辰，但他颇有种“兄长”的责任感，站起来道：“叔母所言甚是，我去问问，多谢您提点。”
竟罕见地跟祝明璃鞠了个躬，方才离去。
*
翌日一早，祝明璃充满干劲地起床。吃早食时，云开雾散，暖阳乍现，是个好天气。
如此好兆头，一定意味着今日大丰收。
吃完消化得差不多了，运动时间到。换了身方便易行动的胡服，把前夜从花房搜罗来的小铲、竹篓、提篮、秤盘等放推车上，自己往书房推去。
婢子们知道三院书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也没跟上去非要帮忙，只是暗自猜测娘子这几个月老往书房跑，费这么多心神，到底在种什么。
到了书房院里，早有三位亲卫在此等候。
他们比祝明璃还要激动，早早啃了饼子就来院里候着，生怕错过了时机。
见祝明璃推了一小车工具来，连忙上前帮忙。
祝明璃摆手，将推车靠好，道：“来，挑个小铲儿，开挖。”本来想准备手套的，毕竟泥陷进指甲里很难受，但此时大多是皮革手套，拿来做农事未免太奢侈，还不如直接上手。
亲卫们也不多嘴，娘子吩咐什么是什么，各自拿了一个侍弄花草的精细小铲，人高马大的，怎么瞧怎么别扭。
虽然祝明璃说没有什么要讲究的，但他们也不敢乱动田地，只让祝明璃先动手。
祝明璃也拿了个铲子，泥地上一蹲，挽袖便挖。面上的泥土松散，所以之前才能拨开土看到根茎。下面的泥土就比较紧实了，祝明璃一边挖，一边把泥土往一旁刨，也不敢毫无顾忌乱挖一通。
但她的动作在几人看来已经是粗鲁至极，土松得差不多了，她拿着植株狠狠一拔，连根带泥，扯出一大坨土豆来。
土豆大的连着小的，抱成一串，粗略一数就有五六个。祝明璃买的是高产的脱毒种薯，肥又给的足，长出来的个头很不错。
三人知道这茎块和萝卜一样，是可以食用的，见到这个产量，几乎要惊掉下巴：“一块种薯，便能结出这么多？”
他们是看着祝明璃播种的，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人人都能种，这不比稻谷好吗？有多少人可以不再挨饿受冻了。
祝明璃一看他们这表情就知道他们心头所想，只能道：“想必是种薯绝佳，才能产出如此多茎块，只可惜对此物了解甚少，若是染病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旦波及整个农田……”先打破一下他们的幻想。
土豆要经过脱毒才能保证产量和品质，若是受到真菌灾害不重视，一旦蔓延，伤害极大。十九世纪爱尔兰主要粮食来源便是马铃薯，爱尔兰大.饥.荒时人口减少将近四分之一。
几人雀跃的心稍微压制了些。
祝明璃见状，便继续采收，只是却和三人想象的不一样，她并没有朝下一个植株动手，而是继续在刚才的洞里挖。
一个、两个、三个……或大或小的土豆被挖了出来，一个个被扔进竹篓，三人稍微平复的心情又再次激动雀跃起来。
他们把小铲一丢，忙不迭地靠近，小心翼翼捧起土豆：“此物真可食？”
祝明璃只好放下铲子，努力让他们冷静：“也只是运道好罢，否则早在西域盛名，传入中原了。”
但他们已经听不进去了，阴影里不断有亲卫跳出来，想要摸一摸看一看神奇的土豆。
人越聚越多，却无人责骂他们，因为队长邬七也在里面。
祝明璃虽没见过前几年的饥荒，但也学过惨烈的历史，知道现实比文字记录得更加残酷，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土豆产量越高，就越是会挤占农田，此事万万不可。但是土豆沟里、山里都能活，这便是优势所在，并不需要挤占农田。祝明璃拿出土豆种薯来，也是为了做最坏的准备——应对灾年。
反正这种稀奇作物一出现，短时间内只会在贵族上层流传，等普及到普通百姓那里时，他们已然知道其染病绝产、产量每年退化等危害。祝明璃打算做那个先种的人，提前为后人踩坑，再让严弘正、崔京兆这种说话有分量的人插手，应当能很顺利地推行。
不过后续的这些天下大事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她能做到的是种土豆、做土豆、卖高价、赚大钱，再把赚到的钱用于实处——比如生产农具、肥料等，也能改善农事。
亲卫们终究不是沈令衡那等年纪的小郎君，很快便冷静下来。
尽管心头再激动，也不会在行动上表现。
祝明璃见状，便准备朝第二个植株下手，却被邬七阻止：“娘子，此等粗活岂敢劳您亲自动手？泥土脏污，让我们来便是。”
祝明璃用铲子虽然很小心，但动作大开大合的，让他们颇为心惊。万一伤到怪芋头就不好了！
于是祝明璃被请至一旁，这些人全部上手去刨土，小心翼翼地将土豆和泥剥离，生怕将土豆弄坏了。
祝明璃忍不住提醒：“其实可以用铲子的。”
无人听从，反正用惯兵器的手满是茧子，一点儿也不心疼。直到最底下泥土夯实，挖不动了，才会拿来铲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刮土，保证一点儿也不会伤到土豆。
行吧，祝明璃放弃，转头出去净手。刚刚迈出院子，就见空中冒出提示。
【恭喜宿主，初次种植成功，收获满满，点亮[初级农民]标签，现增加农田系统，您可在此查看农田属性。】
祝明璃心一跳，见四下无人，赶紧躲到角落里点开农田系统。
这个系统可比主仆系统简陋太多，只显示了祝明璃名下的田地，以及右上角的季节天气预测，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还得去田庄看看，说不定对着田地看，能有其他属性呢？
平复好激动的心，祝明璃赶紧去洗手刷泥，双手彻底干净后，才重返院落。
等回来了，他们也把土豆收好了，正欲称重。
不用秤砣秤盘，先环抱竹篓狠狠一抖，越沉越舒坦，恨不得这重量能把自己腰散了。
挨个轮流抱，丝毫不给拿着秤砣的邬七机会，他气得直骂：“擅离职守，快去树上守着！”
嗯，祝明璃这下知道此人平日里都是在哪藏着的了。
见到祝明璃回来，他们立刻收敛，老老实实地：“娘子。”
祝明璃假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只是让他们帮忙秤一下重量。
众人连忙应下，产量和预估的差不多，祝明璃很满意，将竹篓盖好，对还在激动冒汗的几名亲卫道：“接下来，还要烦请诸位将书房院落恢复原状。我知此处涉要务，任何人不可擅闯，就不再踏足了。”
亲卫们：？
他们回首望去，只见院落坑洼遍布，泥土乱飞，顿时有些恍惚。
心下不约而同感叹：娘子之前没说避嫌，现在却面不改色地搬出这个理由，是个人物。

第54章
土豆收获完毕, 离春土豆种下尚有一段时日。祝明璃有许多安排要赶在这之前完成，只能暂时将土豆存放于干燥黑暗的地窖中。
她唤来管事，让他把竹篓放入地窖。见盖子盖得牢, 管事也不敢多询问, 点头应是, 老老实实把竹篓搬到地窖的角落。
说不好奇是假的。管事们消息灵通, 祝明璃去花房借过工具，稍微猜测便知晓她在书房院里种了东西。如今主母并不愿意详说，只是让他存放，他不敢轻易偷看。若是主母在盖上设了什么线索，他一开便知晓被动过, 那管事职位可保不住了。
如今他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并不想冒险。
由于祝明璃初入沈府给的下马威太大，直接将沈府来了个大清洗, 之后又雷霆手段治家, 把沈府管得铁桶一般，下人们对她敬畏交加, 有时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地步。
其实祝明璃并不介意管事问, 她只需答随便种出来了点东西, 不知为何物, 是否有毒, 待请教了博学之人再做决定即可。
接下来就是给严七娘写信，告知她奇异植株已收获，产量不错。正常生长的喂鸡没问题, 但发芽的喂了鸡却被毒死了，吓得她把发芽的全丢了，也不知正常的会不会被感染。自己准备明年开春弄一小块地出来种, 到时再看效果如何。
再让绿绮遣人去书肆找秀娘，告诉她自己用过午食后会去书肆找她。书肆的小生意先做起来，引点流，以后若是有任何营生，也不怕没客源。
接下来马上就要到冬至日了，可得好好准备一番。这回不比重阳，祝明璃打算大过，让沈母能跟着乐呵乐呵。毕竟入了冬日，老人家身子肯定要稍差些，精神头得提起来。
一到过年过节，礼品单子又要准备起来。祝明璃在纸上写上计划，最好是能挤在冬至日前，先去作坊田庄看一下，然后再全身心投入过节的事宜中。
如今最担心的，还是沈绩这个人。若是他赶在年关前回来，打她个措手不及就不好了。不过祝明璃现在已在沈府站稳了脚跟，不管沈绩是个怎样的人，她都有底气应对。
思及此处，她又猛然意识到若是沈绩回来了，他们还得回娘家补上“回门”，这可不是件好事。虽已从焦尾、绿绮处将祝家情况摸透，还知道原身曾经的性子和自己相差不大，但还是免不了担忧。
如今焦尾绿绮也学着祝明璃的手法，将事务层层分派下去，清闲不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呆在她身边等候吩咐。
见祝明璃又在蹙眉写写画画，焦尾轻叹：“也就咱们娘子如此劳心劳力了。”虽然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自己的铺子田庄上。
“是呀，以前我在二夫人院儿里，也没见过这般光景，娘子为何和二夫人如此不同？”绿绮以前是二房的婢子，平素里二夫人比较松弛闲散，不主持中馈，连点名发对牌都不用。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摇头，然后各自散去，为祝明璃准备茶水、下午出行的车马……
用过午膳，祝明璃也不午休，这个天儿太好睡了，一觉不起耽误时间。稍微歇一歇，便带着自己的单子前往书肆。
秀娘得了口信，从晌午便老实呆在铺子里洒扫除尘，不再出店。
祝明璃到达书肆时，她已将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见到车马后赶紧迎出。
她是祝明璃手下唯一的“成年人”，祝明璃和她相处少了许多顾忌，下了马车往店里走：“怎么样，这几日可有打听出学子们缺什么差什么吗？”
秀娘本身就是个利落的性子，看祝明璃如此爽快，甚是合拍。
“有！”她跟着祝明璃往前走，“娘子请到后院，我再细细道来。”
祝明璃对掌柜点点头，掀开布帘儿往后院去了。
还是上次谈话那个房间，热茶、甜枣已备好，桌上摞了册子，一旁还备有笔墨纸砚，准备得很是充分。
祝明璃坐好后，秀娘便直切主题：“我依娘子所言在柜台旁置了小木架，写上&#39;夜读良伴，热汤暖腹&#39;的字牌，将食肆送来的粉丝放在上面。本以为头几日卖不出去，要平日搭话时暗自推介，却没想到摆上的第一日就有两名学子买了一袋回去。”
她翻开账册，指着那行数目：“更奇的是第二日傍晚，竟有四名学子来问寻，说是昨夜点灯苦读，闻到隔壁房间香气扑鼻，实在折磨。学馆不似客栈，不供饮食，他们还以为是别家仆僮为主子煮的汤饼。翌日清早上学碰见了，一问才知道是本店售卖的，听我说可长久存放，下学便顺带买了两袋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就这样，一到深夜便有人食这‘银丝玉汤’，香气四溢，竟无需叫卖，客人一个接一个上门。上门后又不好意思直奔木架，只能翻翻书、与我闲话几句，这样我便探听到了学子夜里需要的物什。”
秀娘十分激动，说了一大段，连气也不喘，满面红光：“娘子灵慧聪颖、料事如神，竟能想到如此经商手段，一环扣一环。”
她虽然行商多年，但见识的仍是此时还未蓬勃发展的商业模式，虽知晓笔墨纸砚卖学子、针线女工卖妇孺这种针对群体售卖的手段，却没想过再次细分，挖掘学子夜读需求，抢占商机。
祝明璃被她夸得有些羞耻：“过奖了。”
秀娘刹住话头，拉回正题：“我问了有十三名学子，他们给我的答案我都记下来了。”
她将自己记的单子递到祝明璃面前。
排在第一位的和祝明璃想的一样：灯油。
白日里记不起，夜里熬得时间太久，又想将书本照得清晰点，便同时点好几个灯，灯油烧得快。一旦见底了才后悔，十分不方便。
与之相伴的便是火石、火镰，虽人人都有，但粗心大意的随手一放，夜里光线昏暗，很难找到。只能趁着隔间还未睡下，厚颜借上一用。
垫肚子的糕点位居第三，不过如今书肆开始售卖粉丝，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但秀娘提醒道：“娘子，虽此物可饱腹，但有时看书写字时并不是真饿，只是想稍微垫垫肚、磨磨牙。备点果脯蜜豆，想必也好卖。”秀娘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说有些学子晚上吃东西并不是饿，只是纯馋。
这倒是祝明璃没想到的，很好解决嘛：饼干、芋头片山药片往这边送点。果脯蜜豆这种甜食长安到处都有卖，本坊也有，人家犯不着来这个小店顺手买。
其余就比较零散了，有夏日急需的驱虫艾草、醒神的熏香、水土不服止痒的膏药、安神药丸、沐浴时才发现用完的澡豆……甚至还有一个学子说需要墨锭。虽然笔墨纸砚常备着，但夜里昏暗，时常不注意把墨锭摔了，用惯了好墨也不愿在坊里随便买一根凑合，只能等第二日去东市购买。
有些与祝明璃想的有重合，有些是她没有顾及到的，
她看完，在自己的单子上添改勾勒，获得了一份清晰的货品清单。
秀娘在一旁看着，颇觉有趣。
却不想祝明璃猛不丁地抬头：“秀娘，你平日夜里可忙？”
秀娘愣了一下：“自然是不忙的，闭坊后洗漱一番便回房了。”出门行商时养成了晚睡的习惯，有时看会儿闲书，有时胡思乱想一会儿，有了困意才睡下。
祝明璃也不跟她弯弯绕绕，直接问：“那你可愿意守着铺面？我准备把大门改一下，留个小门，不容人通过，但可做交易。若晚间有学子急用，也能来铺子里买买。”
秀娘没想过娘子想从这种地方下手，不解其意，只是惊讶。
祝明璃便细细解释：“平日里货架放书肆里，写着‘夜读行方便’’的字牌，他们来来往往自会有印象，若是想起来学馆所缺之物，自会进店捎上。但若是想不起来，闭坊后店肆关闭，他们无处采买，便会想起白日所见，来本店试试。”
“我们只能谋薄利，断不会因此发大财，攒的却是人心。你想想，若你是学馆生徒，苦读至深夜，亢奋难眠，才想起白日饮了浓茶，偏又没备上安神膏，着急之中，忽然想起这间小书肆，连忙来买，心中有何感想？”
秀娘不确定地回答：“……必觉此书肆思虑周详，温暖妥帖，如同雪中送炭。”
“正是。有些营生，讲究的是情分。尤其是学子心性纯良，一旦念着这份好，日后自会多来光顾。”到时候别的书肆有的书，他们书肆也有，学子自然会来他们书肆买。
秀娘脑海里一直想着祝明璃勾画的场景，品过味儿来：“娘子所言极是，我以前从未想过。”
祝明璃这才赶紧补充道：“若你有意，我自然是要给你涨工钱的；若嫌辛劳不愿做，也没事儿，不必担忧我介怀，我再去雇一人手便是，只不过后院得给他腾一间房。”
秀娘立刻应下：“娘子哪里的话，我被休弃后回长安，全靠书肆收留。自幼在此长大，对书肆的感情不输娘子。它能经营得好，我比谁都欢喜。横竖夜里闲着，守着铺子正好。”
祝明璃见她表情不像作假，便笑道：“那成，我去寻个铜铃，给你挂在房内，绳结落在大门外。到时你在屋里守着便成，客人来扯线，你便知晓，免得冬日在店前守着受冻。”
娘子考虑如此周道，秀娘还有何不满的，只觉得自己运道极好，怕是用那桩烂婚事换了个极好的主家。
她又问：“那这些货物当如何准备？”
祝明璃早已想好，且这事儿非秀娘做不可：“你走南闯北，经验老道，买货还得倚仗你。比如这墨锭，东市最好，你可去东市多购几块儿，讲价买入，再以东市同样的价卖出即可。”这些学子好面子，不会还价，秀娘却不一样。如此低买平卖，赚点小利，全用来攒人气。
“其余如澡豆、灯油等寻常物件，便要靠你搜罗了。货郎、走货商、商行……只要品质过关，都可买点。我们不靠这个赚大利，但薄利多销，只要销路打开了，日后学子需要什么，对你一讲，咱们就‘进货’做买卖。”
这就是学生小卖铺加代购的雏形。

第55章
书肆有了初步规划, 具体执行起来还需一段时日。秀娘挑选买货，打木架，改大门……所有的计划定下来后, 得先把单子交到祝明璃这儿过目, 确定价格合适才能支取银钱。
虽然祝明璃认为她定下的流程已足够简单, 本人又不会拖拉着不给审批, 但即便如此，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冬至后。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便清闲不少，只需偶尔过问书肆改造进度便可。
冬至在此时又叫“小岁“、“亚岁”，朝廷会给假七日, 期间祭天、举行酒宴、群臣朝贺、诸州及诸藩贡进贡物、交付有司、歌舞作乐等等, 十分热闹。
祝明璃并非朝官，无需参与祭天这等大典, 但酒宴怕是很难躲过。如今沈府有了能主事之人, 七日休沐必然会有一堆人下帖，祝明璃怎么都要代表沈府去露一下面, 好在估计不至太过劳累。
冬至前, 糕肆又要像重阳那般, 上新吃食, 赚一波节假日流量；杂嚼铺的零嘴由作坊稳定产出, 后院的灶稍微空闲出来，也可琢磨些吃食冬至卖；整整七日，官员们或忙碌或闲散, 酒宴少不了。众所周知，社交场合很难吃饱，“外卖”便派上用场了。
此时不像她那个世界的宋代时, “外卖”行业发达，毕竟这是和商业经济紧紧挂钩的。普通仆役也就在坊间为主子买吃食，全靠腿，东西市虽可送宴席，但节日繁忙，这波红利很难完全抓住。
这些时日，祝明璃手下的车夫和仆僮都练出来了，对各坊路线、各府位置、人流分布了如指掌，俨然是一支专业的跑腿队伍。
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规划：若杂嚼铺子要抢热食生意，送餐上门，那就留在杂嚼铺听令，甚至可以坊间四下接单，速度更快些；若没在节日前准备好，那就去东市寻机，只赚这份配送费。
赚钱经营的事规划完，沈府内部也需操持一番。
马上近年关，各州府进京叙职的人不少，她得提前去问问沈母，有何遗漏的亲戚需要送礼的？万一沈母娘家人进京，哪怕是旁支的某外甥，也是个交情。大家族盘根错节，情面功夫总要做到位。
若来客众多，少不得还需她主持一场宴席，这便颇为耗费心神了。不过好处也有，沈府办宴，能请的都请，社交关系得到维系，她就不必再各府参宴奔波不停了。
不想还好，一想事情一大堆，祝明璃看着自己的笔记，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先抓紧时间去田庄看看。她的“农田”系统刚刚解锁，得去庄子上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功能。
备马、点人，轻装简行出城。
还未到田庄，她就把车帘撩起往外看。
如今天气越来越寒，祝明璃讲究效率，车夫驾车速度极快，冷风呼呼直往里灌。
祝明璃忍住脸上的刺痛，看向路过的农田。此时对土地的规划比较重视，普通百姓和官僚贵族都能分得田地，但利用率平平。目之所及，仍有许多荒芜无主之地尚待开垦，官府会朝招募农民或役使士兵，组织屯垦，变为屯田。
劳动力不足，荒地开垦又确实艰难，所以哪怕是无地的百姓也不会舍力去开垦。
官僚贵族更不可能对这种地感兴趣，他们有手段、有钱财，能钻律令和诏令的漏洞进行良田的买卖。
祝明璃和他们不一样，创业初期，资金匮乏，手段也平平，就对这些荒地很感兴趣。
倒不是她傻乎乎地想要费钱费力耗时数年开垦，而是她很需要“地”本身。作坊越建越大，总得往外扩。再扩，就扩到田上了，肯定不行。以后人手多了，还要建房舍，她之前让人寻劁猪匠，本意也是想以后有自己的畜牧场，虽如今还未有着落，但也得提前进行规划。
只可惜一路望过去，农田系统毫无动静，一点可触发功能都没有。
她放下车帘，揉揉僵硬的脸庞，老老实实在车里窝好。
到达田庄，庄头、佃户都习以为常。她来的次数频繁，人也随和，大家便不再心惊胆战。
只是这一次却和以前不一样，她下马车后，并未直奔作坊，而是往农田方向去了。
庄头不解，这个时节地里头也没东西，去看什么呢？
前一阵天还没冷下来，佃户们紧赶着把田翻了，如今田垄上忙碌的身影少了很多。
庄头恭敬地在后头跟着，心想难道之前娘子所说“改种”一事，她现在便想开始着手了？
他打心里不想让祝明璃折腾田地，却又不敢相劝，只能把祝明璃往稍差的农田引。
“娘子，那边佃户还在施肥，气味不佳，不若先走这条道吧。”
祝明璃也不介意，跟着他换了条道走。
秋末，没什么美好的田园光景，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也正是这样，视野极其开阔。
祝明璃往地势较高的田陌走去，见到一块巨石，利索地站了上去。
庄头吓了一跳，劝阻也不是，搀扶也不是，只能慌乱地看向祝明璃带的亲卫和婢子。
娘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所以庄头的求助被自然地无视了。
祝明璃早早就把农田系统打开了，如今站在田坎上，离田地足够近，系统才终于有了反应。
离她最近的三块田地上跳出三排标签。
[田地所有者：祝明璃]
[肥沃程度：差]
[致病几率：低]
嗯？！
本以为最鸡肋的农田系统，却不想有这么好的功能，真是冤枉它了。
再看向两边的农田，肥沃程度为差，致病几率则是较低。
她从巨石上跳下来，直接踏入田垄，横穿过去，查看另一侧的田地。这边的肥沃程度就要好很多了，大部分都是中，想必和开垦先后顺后也有关系，越靠近边缘的田地，地力往往越弱。
众人皆不明其意，只见她非得凑近每块田地查看，看完便立刻转向下一处，难不成是在田里找什么东西吗？
亲卫和婢子也学着她的模样凑近看，什么也看不出。
就这么诡异地一个接一个看过去，到人多的地方，祝明璃稍作收敛，控制了一下姿势。田庄不小，光是走遍也得费上好一阵功夫，等最后全部看完了，祝明璃对手下的田地终于有了初步掌握。
肥沃程度能算得上良的，只有两亩，这和农具、耕牛、肥料、农户水平息息相关。等到冬日大伙儿没什么事了，她把适合这个时代的耕种知识总结出来，便可以进行培训了。
绕完了，一句话没说，也不知她想干什么。
庄头摸不着头脑，不敢离开，见祝明璃还要继续往前走，忙提醒道：“娘子，那边是庄外。”
“我明白。”祝明璃往前走了几步，顿住脚步，“你不必跟来！”
又让面露疲色的婢子停在这儿等她，带着两名亲卫出了田庄。
再往远点儿，有一座矮山，由于这层原因，附近的地势是个小斜坡。祝明璃不知道系统是怎么对田地进行划分的，她对着好几个地方凑近看，都没有任何显示，本以为农田系统只能查看自己拥有田地的属性，但再走几步，又看到一排小字。
[田地所有者：无]
[肥沃程度：极差]
[致病几率：极低]
这倒罕见！单是“极低”的病害几率，便值得投入人力物力开垦。
再绕一圈，却没见到和此地一样的土地了。祝明璃走来走去，四处查看，连两名亲卫都有些忍不住了，问：“娘子可在寻什么？”
祝明璃只能解释道：“我看看泥地怎么样，若合适，便想着买地。”
原来如此。亲卫心下恍然，大约是之前在书房院里种东西种出了兴致，竟突发奇想着生出这般主意。贵族从未有人瞧得起荒地，娘子行为总是异于常人。
作坊位于田庄边缘，祝明璃最后一站便是往这边去。确认作坊外的土地没什么好地，肥沃程度和致病几率都不行，才敢放心地扩建。
她用脚步丈量了一番，心里有了个数，此次的“实地勘查”工作终于圆满完成。
见她回庄子里，两名亲卫终于松了口气，道：“娘子，要回城了吗？”
就这么绕绕看看的，已耗费将近一个时辰。
却听祝明璃疑惑道：“难得来一趟，自然是要把事情做完了再回呀。”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均感到了不可置信。
平日没跟娘子行事过，不知她日程竟排得这么满，难怪听闻府中的婢子夸赞娘子身边的掌事婢子一个比一个能干厉害。就拿今日来说单就今日而言，他们这等惯于值守、自认耐心尚可之人，都觉得这般细致巡查颇耗心神，那庄头更是早早就不耐烦了。
田庄的事暂放一边，接下来是作坊。
无论什么时候，作坊永远是热火朝天的模样，如今芋头片卖得好，窑烧得旺，一进来就能感到热气。
祝明璃心想，以后还要修房舍就按照这样来，紧贴着窑修。
先检查了下流水线进度没问题，把管事叫来问问最近情况，一切安好后，再把阿八叫来，检验她最近的学习成果。
和上次比，阿八神态焕然一新，脸上都养了点肉出来。
她见到祝明璃，脸上溢出笑容：“娘子！”
“给你找的师父可好，最近学得怎么样？”
“很好。”阿八毫不谦虚。
阿八学习能力很强，当初断臂兵卒带徒砌木床，她趁着空档来看了一回，下一次便能上手，最后一日还专门寻到兵卒，让他留个收尾活儿练手。
祝明璃寻得木匠见她个年轻小娘子，本有些轻视，毕竟此时收徒和认干儿差不多了，但谁叫祝明璃给的多，他就只当把手艺卖钱卖出去了。
谁知阿八一点即通，一看就会，木匠大呼可惜，若是个男儿，必能靠这本事当个木工养活全家人。
匠人们更明白这种天赋的难得，他纠结一番后，还是将阿八带回了自己的铺子让她看着学。别人要学十日才会的制桌，她两日便能学会。
本来这些活儿就是一通百通，学会基本木件后，木匠又不能让她给自己干苦力活儿，便找到当时递话的婢子禀报情况，认为让阿八仅学于此，实在埋没天赋。
于是婢子找到管事，管事又找到绿绮。绿绮之前得了祝明璃的吩咐，无需再行请示，依言又为阿八寻了一位竹匠师父。
直到祝明璃要来田庄前一日，阿八才被召回来，等待娘子检验成果。
反正竹子便宜，做竹盒竹夹总有许多剩下的竹条，阿八便拾走拿去做竹桌竹笼，祝明璃唤她来时，她正替雇工们做家具忙得不亦乐乎。
即便她离开，流水线已改善不少，大家也愈发得心应手，产出效率并未降低。虽然她加入其中，必定能生产更多的吃食，但祝明璃认为这是一种浪费。
“手艺活儿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光靠跟着师父学这些时日，必然不可能尽得真传，日后还得继续学习。”祝明璃想了想之后的计划，把自己兜里的钱算了一遍，才道，“马上冬至，天儿冷下来，来回庄子就不太方便了。你就在城中，跟着工匠学，做首饰那位匠人我也知会过，你得多跑动跑动，争取在开春前，把他们本事学个两三成。”
阿八丝毫不觉得这任务有多艰巨，很有信心：“娘子放心，我定当竭力学习。只是，开春前有何事用得上我吗？”
祝明拍拍她瘦弱的肩膀：“自然。”
现在点亮了农田系统，又有图纸奖励、手艺人才，buff都叠满了，再不改善农具就说不过去了。
阿八是她手把手提拔起来的，忠诚度满分，对她马首是瞻，即使她提出惊奇点子，阿八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这改良农具的重任，非她莫属。

第56章
离开田庄前, 祝明璃想到接下来的连轴忙碌，特意嘱咐管事：“冬至将至，各处人手都会吃紧, 你二人需做好调度, 务必确保不忙中出乱。”
此时劳动力廉价, 甚至可以残忍地说, 人口本身就不值钱。但祝明璃做不到压榨，雇佣人手也需培养审核，往往是刚觉得人手够用，营生扩展的速度又超出了预期，如此循环, 人力始终捉襟见肘。
冬日到来, 贫苦百姓的日子即将迈入最困难的时期。喜娘一直在物色人手，偏偏冬日动土建房又极为不便, 祝明璃略感苦恼。
不过, 农闲时分，壮劳力们正有空……要不要赶在冬至前先投钱进去把宿舍搭了？人手也一口气补足, 全力以赴冲击元日的过节消费高峰期。
可开春还想买地, 又是一大笔开销。钱包刚鼓起来, 这么一算, 转眼又要瘪下去。祝明璃下定决心, 非得趁冬至、元日这两个节点狠狠赚上一笔不可。
回到沈府，祝明璃来不及休息，先把焦尾绿绮叫来, 让她们去寻喜娘来。又将账房薅过来，她虽然对数字计算在行，对物价却不精通。
书肆的进货单价目还没定下, 先拨出这一部分的钱，剩下再计算搭房子、招人手、冬至上新成本……
账房很无奈：“娘子，食肆进项已十分可观，有些事缓至来年再做，是否更为稳妥？”说得直白些，娘子虽生财有道，但比起沈府公库，仍是小巫见大巫，何须如此劳心费力？
祝明璃摇头道：“你别看我这钱洒出去快，很快就能成倍回来，若是凡事都等一等、缓一缓，现在食肆和田庄作坊的影子都没有。”
账房这才意识到，对啊，主母嫁入沈府也就不过三四个月，竟已做了这么多事。
于是只能和祝明璃一起算成本，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到最后还是计算出了部分盈余，祝明璃便打算把这用到雇佣人手上。
待喜娘来了，又问她这些时日可有找到合适的人手？要么手艺好，可以去作坊做食品相关的活计；要么力气大，能胜任体力劳作；要么嘴甜讨喜，祝明璃的“外卖跑腿”小队也能进一步扩建。
喜娘给了个单子，杂七杂八记了些人，祝明璃看完后心里有个数。
“冬至先从旁帮手，元日前，这些人必须全部到位并熟悉活计细务。”祝明璃定下计划。
任务确实有些艰巨，但喜娘、索娘、阿青三人已在工作中得到锻炼，如今配合得当，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培训流程，倒也不是不能完成。
还是老一套习惯：写单子、过目、拨款。钱在兜里根本捂不热。
接下来就是冬至食肆安排了。
此时虽然对冬至极其重视，又是祭天又是休沐的，但尚未形成特有的节日食品。这可是比重阳节更好捞金的时间点，若是先入为主，在长安一炮而红，以后的日日年年都能靠这个赚钱。
这就是营销的重要性了，双十一在以前也不是个消费节，形成习惯也不过几年。
至于做什么，倒让祝明璃很是纠结。
现代人北方很流行在冬至吃饺子，“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句民谣朗朗上口，而且很能让人印象深刻，是个现成的宣传语。
在江南一带又有吃汤圆的习俗，名字也是现成的，“冬至团”。此时还没有汤圆、元宵等物，宋代时才有发明，也很适合拿出来。若冬至推出汤圆，待到元宵节再用，特色便不免削弱。
两样一起推出，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严重不足。
冬至到元日这段时期，进京的人越来越多，甜糕、芋头片山药片、粉丝甚至是消夜吃的热卤销量都会不错，即使要削减人手供节庆食物，也不能削减太多。
特色节令食品也不是能靠她一人之力推广的，还是要顺应大众口味，参照历史上的脉络来。从现代往前推，宋朝时终于出现了特色节令食物，“冬馄饨，年馎饦”，但此馄饨又和现代的馄饨有差别。
其“形如偃月”，更像是如今的饺子。只不过口味、形状、做法都随着时间的推进，逐渐改良。比如到了宋朝，出现了“角子”“角儿”这种称呼，多为蒸饺，“馄饨汤可注砚，饼可映字”就专指清汤馄饨了。
这么一想，饺子光是做法上就有许多讲究：清汤煮、浓汤煮、蒸饺、煎饺……花样繁多，倒不需再为了花样刻意推出汤圆了。
而且包馅儿的吃食，无论是角子、馄饨、牢丸、饆饠，都有甜有咸。到了清代，馄饨依旧是“中裹以馅，咸甜均有之。”，不管魔不魔鬼，总有人喜欢甜口的，能捞钱就是最棒的！
有了点子，接下来就是计划和人手培训。
冬至七日，祝明璃决定这七日就抵着“角子”卖。只是包饺子是个技术活儿，得练。最基础的款，也需要手巧的人来操作，可不是能轻易上手的。
她盘算着：今年就做最基础的，明年肯定有很多食肆抄袭，倒时就可以包花样的，兔子饺、金鱼饺、银杏饺……只要我上新的速度够快，就没人能抄到我。
索娘平日晚上会住回沈府，所以下值到沈府，又被祝明璃请来三房加了个班。
她的手艺也练出来了。祝明璃给她示范了一下擀饺子皮，包饺子，她没一会儿就能上手，包出差不多的饺子，并保证道：“再给我半日练习，定能包得和娘子一样。”
“你手下的小厨娘们，有几人能这么快上手？”
索娘是个强迫症，绝不会给出模糊的答案。
她把各个名字从心里滚了一圈，肯定道：“五人。其余七人练上三日也能行，到冬至前人手足够。”
“好！”祝明璃放心了，“你先去休息，我琢磨琢磨馅儿。”
索娘已经习惯了和祝明璃一起“研发”新品，祝明璃负责调味、出点子，她负责精准记录，道：“娘子，我不累，从旁记着更为稳妥。”
祝明璃摇头：“你的重任不在此，现在口味还没定下来，记录也无用。对了，暮食省着，一会儿有用。”口味一旦定了，调馅只需按照配比来，费不了多少功夫，但定下口味却很难。
在之前，小厨房的厨娘已经为祝明璃做过饺子吃，只是只做过最常见的羊肉馅儿、猪肉韭菜馅儿。调料上不难，翻不出什么花样，只是食材的搭配上有很多花样。
就拿猪肉来说，搭配上有油渣、虾仁、茭白、莲藕、酸菜等等。除了猪肉、羊肉，鸡蛋也可拿来做馅儿，韭菜鸡蛋、南瓜鸡蛋、葫芦鸡蛋等。
素馅儿也不能少，作坊生产粉丝，包个素三鲜的食材都有现成的。口感独特，吃起又不会腻，祝明璃觉得在孩童和老人间能流行。而且别的食肆抄不了，只有“甄美味”独家出品。
甜馅儿就比较魔鬼了，祝明璃自己不能接受，但还是要试着做。黑芝麻、花生、糯米蜜枣、桂圆肉、豆沙……
拼拼凑凑，按照时令蔬菜搭配，写了三十二种搭配。
这些需要经过删减，最终凑成二十四道，拼成一盒，取个“冬至盘”的名称，和重阳节的五种蛋糕一样，口味上必须要给人繁复的冲击感。
等食客尝过了，对某种感兴趣，再可到店指定要哪几种。反正冬至休沐七日，食肆也要卖七日。
小厨房里食材都是现成的，祝明璃和厨娘商议了一翻，做出了十种常见口味的饺子，把索娘等婢子喊来，让她们一一品鉴。
能吃肉是好事，但要给出排行评价，倒是让她们犯了愁。
“这个好。嗯……这个也好。”
一个一个吃过去，就没有不好吃的。
祝明璃只能让她们以十分制打分，统计了一圈口味。顺便给自己留了羊肉胡椒的，当夜宵吃。
一边吃饺子，一边写明日采买清单，需要的食材，通通交给小厨房。
明日需要全力投入，把所有口味都配出来，最终口味配比一旦定下，食肆那边就要立刻安排培训。
祝明璃再做营销、排班规划、跑腿送货策略……时间不多，冬至前沈府也要部署，至少留足两日，免得手忙脚乱，出了岔子。
翌日一早，祝明璃就翻了起来，她包饺子的速度极快，和厨娘一起配合，一上午做了一大堆。这都不够，晌午用过午食，又把甜口的做了出来，直到三十二种馅儿全部配完，才终于停下。
索娘点到的五名厨娘清早就到三房待命，祝明璃调好一个馅儿，他们就在旁边包，形状不好也没事儿，权当练手。
食肆不能一下离开十三人，她们上午练了，下午又有一批婢子进来。她们的手艺差点，但胜在多二人，速度也很快。
到了下午申时，三院小厨房堆满了饺子，俨然一派过年景象。
祝明璃早早就让焦尾吩咐大厨房晚上暮食取消，全部人手给小厨房这边配菜，整个沈府都在为她的饺子大计忙活。
到了正常暮食点儿，大房二房的婢子们去大厨房取膳，只见到他们灶上忙个不停，解释道：“小厨房才将这‘小馄饨’送来，各位稍等片刻，一旦浮上来便可出锅了！”
婢子们不明所以：“这和小厨房又有何干系？”
焦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了婢子们一跳——主母身边的掌事婢子在她们心中可比管事地位还要高。
“这是娘子拟的评分单子，请各位拿至主子跟前，让她们品评一番。”她将纸张分发给众人。
婢子们接过，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排了一长串名目。
“这……”
此时，饺子终于煮好。一种口味挑一个，沈令仪、沈令文、沈令姝、沈令衡，包括沈母，今晚的暮食就是这个了。
饺子个头不大，两口一个，但吃完一碗，也足够撑了。
还配上一碟子醋碟儿、辣碟儿用作蘸料，以防到了最后吃腻了，舌苔需要刺激。
婢子们指哪打哪，接过甜咸分开的两碗饺子，放入提盒中，快步回院。
于是期待暮食的各房主子，看着面前两大碗饺子，再看看手上的单子，颇感任务艰巨。
沈府就这样提前开始过冬至了。

第57章
府中对此毫不惊讶的, 唯有沈令仪一人。毕竟她也算看着糕肆一点点建立的人，对“试吃”一事早已司空见惯。
挤在碗里的饺子，有些形状极其可爱精致（祝明璃包的）, 有些卖相却略差一筹, 看来叔母也是刚琢磨出来, 厨娘们还未上手。
她接过婢子递来的薄纸, 转头道：“去取笔墨来。”这顿暮食可得慢慢品尝，尽心尽力给叔母写下评价。
她倒是习惯，府里的其余人都不习惯。
沈令文脑筋转得快，联想到食肆短短几个月不断推出的新品，立刻猜到了叔母的意图：叔母这是让我来筛选口味。
他看着堆得满满的碗, 忍不住笑着想, 若是章二那种又馋又能吃的人生在沈府，怕不是耗子掉进了米缸。
大房姐弟尚且能跟上节奏, 二房双子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虽听闻过祝明璃食肆的名声, 但同在一府，却从未参与过, 不往那边想也正常。
“今日暮食怎么迟这么久？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沈令衡急匆匆地净手回来, 往桌案前一坐, 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馄饨看着怎生如此奇怪？”
奇怪就奇怪, 不耽搁吃，一口挑到个黑芝麻馅儿的，甜丝丝的, 不对胃口。
“没肉吗？”他好奇对着馅儿瞧，发现真没肉，正想让大厨房再弄点肉食来, 婢子就在把单子递了过来。
“三郎君，娘子让您一一品尝后，给出评价。”
他接过，看着这一串名目有点晕字：“为何？”比起食肆，他更习惯往沈府本身想，“大厨房厨娘要轮换了？”做的不好的，被主母拨走。
婢子们时常在府里打听主母手下是否还缺人手，因此比沈令衡更清楚内情，她无奈地解释道：“怕是娘子食肆要推新，请郎君品评一番。”
沈令衡这才恍然大悟。
前日祝明璃给他提点了木材铺的经营之道，他越琢磨越觉得有谱，昨日拉着管事、掌柜学了一整日，自觉欠了祝明璃很大一个人情。
现在她让自己来品评，那必然是要认真对待。
“把书桌给我腾一下，我端过去边写边吃。”
相较之下，沈令姝的问题就少得多。碗放在面前，疑惑。单子递过来，恍悟。
一句话不问，吃就是了。第一口吃到花生馅儿的，香甜流沙顺着嘴角淌下，沈令姝当即就在点评表上写了个“拾”。
只可惜每个口味只有一种，再想吃第二个，却是咸口的荠菜猪肉，略带失望的写了个“柒”。
就这样一会儿甜一会儿咸，甜咸永动，倒比以往吃得还要多一些，但吃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实在塞不下了。
偏又有重任在身，沈令姝只好在屋内来回走动几圈，等嗓子眼儿的那口下去了，才将剩下的几个饺子各咬一小口，终于完成了“点评家”的使命。
这几个年轻人尚且能理清头绪，沈老夫人那边便要困难许多。
一是她年纪大了，对单子上的字看得不是很清晰，婢子们念了一通，她才意识到这是对应“馄饨”馅儿的种类。
二是她确实胃口不佳，要全吃完，实在困难。
不过祝明璃自个儿折腾食肆，很少牵涉到沈府，最近的一次也只是在中馈赊了点银两，很快就还上了。沈母觉得这儿媳太过见外，事事独自承担，反显得生分。
如今她终于有事需要自己帮忙，沈老夫人十分乐意。
祝明璃嫁进来后，先是把蠹虫清理了，而后又重新立规矩、明岗责，沈府运转流畅，沈老夫人的日子也舒心不少。
府中风气一变，带给人的能量也会改变。就拿每日来请安的沈令仪来说，变得大方自信了许多，偶尔还会给沈老夫人抱怨她作画遇到的困难，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事儿。
祖孙俩关系变得亲密了些，老夫人很是感激祝明璃带给沈令仪的改变。
再说沈令文，身子好了，肉也长出来了，和同窗关系越来越融洽，沈老夫人听了开心；平日里招风惹草的沈令衡收敛不少，让她操心忧虑的沈令姝也不再蛮横，以前她想管教，是没力气管教，不是心里不清楚。
就凭着这些，哪怕今日她胃口不佳，也要多吃点，帮儿媳定定口味。
或许是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这一点激励了沈老夫人，她比以往吃得要多许多，虽然每个饺子只咬一口，但可比以前喝羹都只喝个表面好太多。
“蜜枣馅儿的不错，只是煮过后，枣味儿略寡淡了些。”她细嚼慢咽，婢子在旁边细致记录。
有凑趣儿的婢子笑道：“老夫人不爱吃蜜枣，枣味淡点儿不好吗？”
沈老夫人被逗笑了，摇头道：“你呀。”
这顿饭竟是吃得出奇的热闹。其余婢子见老夫人心情好，连忙跟着说俏皮话，倒让老夫人一口接一口的吃了下去，忘却了食欲不振这回事。
吃到素三鲜的饺子，竟略带惊讶地感叹：“这个口味倒是不错！”抬起筷子，虚着眼仔细瞧了瞧，看不清是什么。
婢子又凑过来，对着单子扫了一遍，嫩黄色想必是鸡蛋，单子里鸡蛋搭配的不多，颜色有三的想必就是素三鲜了。
“老夫人，应当是素三鲜，您觉得这个口味最好？”话说完，见老夫人竟然将一整个素三鲜饺子吃完了！
婢子们对视一眼，都感到很欣喜。
只可惜只有一个素三鲜口味的，否则老夫人兴许还能再吃一个。
到最后，她实在吃不下了，总共试尝了三十种口味，虽每个只咬了极小一口，但已是这几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沈老夫人觉得量甚多的一碗，在别人眼里只有一点。
沈令衡一大口一个，嚼两下就咽下去了，全靠砸吧嘴回味给出评价。又觉得这样不好，太敷衍，他还欠着人情呢，只能控制自己的速度，细嚼慢咽。
偏偏这样嚼，味道更香，也更饿，吃得是极其折磨。好不容易写完评价，第一口吃下去的都要消化完啦！
他端着空碗，饿得想把汤也喝了，催着婢子道：“再去大厨房给我要一碗来。”
婢子哪不知道他今日饿坏了，十分无奈：“先前就这么说的，大厨房说，三房就送来了这些。”
沈令衡讶然：“那饼子呢，总有吧？”
婢子摇头：“说是一整日都在帮三房剁食材，没时间准备。”
沈令衡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主意：“你去把单子送回三房，旁敲侧击暗示一下我没吃饱，他们那儿指定还有。”
婢子接过单子，被催着出门，心想小郎君平日没这般机灵，讨食的时候鬼点子倒是多。
下人们和三房的婢子都很熟，倒不必暗示，直接将院儿里的情况说明。婢子便去小厨房要了一堆出来：“快拿去大厨房煮吧。”娘子只吩咐了每房尝一份，却未料到沈令衡的食量远胜沈令文。
婢子看着碗里白花花圆胖胖的饺子，长得都差不多：“小郎君想吃有肉的。”
出过一次岔子，断不能出第二次：“你放心吧，都捡着肉馅儿的给你呢。”
这么来回一番，等沈令衡狂吞第二碗时，所有人的反馈都已递到了三房。
祝明璃拿着单子一看，第一反应是：竟只有沈令姝一人按照要求来！
说打分就是打分，最低陆，最高拾。最低的是芹菜羊肉馅儿，最高的有三种，皆是甜口的。
一目了然，十分清晰。
其余的……太过用心了点。
沈令仪自不必多说，认认真真写了评价。在鸡蛋虾仁馅儿后面写着“绝佳，鲜而脆甜，毫无腥味。”甚至还给出了建议“若是增加鱼肉类的，想必更好了。”
她的口味偏甜偏鲜，好几个后面都写了“口齿生香”“余香满口”等夸赞词，平平无奇的，便少了些话。
很用心，但增加工作量。
祝明璃无奈地把她的话变成分数，在表里统计出来，并接纳了她的建议，在明日的菜单里加入鱼肉类的饺子馅儿。鱼也分好几种，鲂鱼、鲈鱼、白鱼……时人喜鱼，凡有水处，哪怕是北方，也会出产水产品，捕钓更是一种常见娱乐活动，邀人品评的好处就体现在此，沈令仪很好地提醒了她。
接下来是沈令文的，不愧是姐弟，风格很类似，沈令文写得还要文绉绉一些，让祝明璃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平日写诗作词习惯了，点评也要拽几句词儿。
不过也能看出他字里行间的偏好，甜口一般，咸口，尤其是羊肉，十分喜欢。缺什么补什么，口味往往也会随着体质变化，沈令文身子虚弱，馋羊肉这种补气血的很正常。
接下来是沈母的，明显是婢子写的。比前两人直观了一些，甚至在素三鲜后面十分直白地写道“老夫人极爱这口，竟吃完了一整个儿，麻烦娘子明日再让小厨房多做些。”
她的口味偏清淡，胡椒羊肉这种不喜，猪肉的也平平，但鸡蛋类的全都给出了好评。
最后一张是沈令衡的，看得出他很想用心，但有几个应当是开头吃的，评价是：个头太小，一口吞下，味儿没品出来。
后面估计是控制了进食速度，一视同仁地给出了“很好”“极佳”的评价，偶尔还会忍不住添上“若馅儿再足点就好了”。
祝明璃心想，我开门做生意的，馅儿已经做得够大了！若对于沈令衡来说，量不够，那应该对大多数成年男子来说量都偏小，要不……改一下规格？
她在纸面下方记下：甜咸混合、纯甜、纯咸，三种规格，又分大小。
二十四个对应二十四节气，数量不能变，要不是不好蹭节日气氛。所以便在大小上分一份和双份，四十八个，总够吃了吧？
明日还要试鱼肉口味的，上午做出来，中午品评，下午便可让索娘过来，把挑出来的口味配比记下，剩下的三日让小厨娘们学习练手。
新品就不用操心了，接下来就是“外卖”部分需要安排，又去半日。
关于沈府的节庆安排，就挤得只剩两日半了，时间紧任务重，过节果然是对当家人的一大考验。

第58章
冬至前三日, 祝明璃依旧起了个大早，难得穿戴一番，前往内堂安排车马行冬至期间的调度。
今日进府的不仅有车马行掌柜, 还有一群车夫, 虽也算“沈府人”, 但再往内院走就不合适了。
沈绩不在家, 祝明璃可以霸占正堂，但诺大的厅堂日常都是接待贵客宴请，人数太少，也显得奇怪，所以最终还是定在内堂。
祝明璃虽然起得早, 但用过早食后, 日头也上来了。
踏入内堂时，掌柜、车夫们还有书僮们已在此等候了一段时间。婢子们上了茶水, 无一人敢动。
祝明璃在上首落座, 也没和他们客气，径直切入正题：“我先简单过一下冬至安排, 七日内定不可能完全按我现在说的来, 到时若有变动, 掌事婢子会遣人知会你们。胡掌柜, 这七日全赖你把关。”
掌柜连忙行礼：“是。”
回想当初娘子借用驴车与车夫时, 掌柜还有些担忧。毕竟最好的驴车被借走了，赁给别人的收入就会减少，账目上要好看, 他又得想办法。
幸好驴车成日跑着，书僮又讨喜，倒跟个活招牌似的, 给车行拉了生意。即便如此，仍旧差一口气。
没成想到了月底，娘子突然派人来核算账目，竟是将食肆此月的利分了部分给车马行。当然，这样说并不准确，账本写得明明白白，车夫的工钱、驴车用了几日、跑了多少单……不是分利，是不占任何便宜，在商言商。
这样算下来，竟比租赁出去收入高五成不止。
自家的驴车，不会使劲糟蹋。车板没破损，驴子还喂得壮实，这种买卖，傻子才不做。
只是掌柜之前一直以为娘子将沈府名下铺子看为自己所有，如今这般，账目分明，虽然公允，也显生分。
“车夫仍用熟手，诸位往日各有负责的坊区，想必对坊内已十分清楚，冬至日哪怕再忙，也不可送错，宁慢不乱。”
掌柜连忙应道：“都依娘子安排，之前跑惯了的，现在一直紧着食肆跑，没出车了。”
“好。”祝明璃点头，目光转向那些面容稚嫩的书僮，“冬至休沐七日，坊内必定热闹，车马众多，若是挤不过去，就需要下车步行，恐劳累疲乏，我又让人安排了一队仆僮接手。”
她仔细交待道：“你们前一日带领他们熟悉路线，次日便可分班轮替。这些仆僮之前有人跑过，有人却没试过，但都是机灵的，需耐心教导他们如何说话行事。”
书僮没想到自己年纪小小都能当师父了，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各坊内部送货有了，这属于“外卖配送”。
但还差“外卖接单”。
祝明璃又吩咐掌柜：“再抽出四名车夫，配驴、小车，就在这四个地方等着。若是有府里想定‘角子’，会有府上仆役来找他们，他们必须记性好、脚程快，赶到食肆取货，又快速送到固定送货队伍手上，保证送到府上时还热乎着。”
她一边说，一边对婢子示意。婢子就将画好的单子递出去，纸上十分简单地标明了每个“接单点”，如某坊东坊门外大槐树下。
此时仆役来食肆买吃食可没有“专车接送”，全靠一双腿，隔得稍远的，少不了费时。生饺子可以拿回府煮，但若客人想吃熟食，就得把速度提上来。和沈令文带去上学的提盒一样，用布加纸做保温袋，能让温度更慢流失。
这也给了祝明璃一些灵感：“行里还有没赁出去的车马吗？”
掌柜有些惊讶：“娘子还差人手？”
“非也。”祝明璃解释道，“冬至宴请甚多，东市少不得来往送席面，若是到了冬至还有多余人手，便可去东市瞧瞧，帮忙送席面，收点车马费。”
此时“外卖”风气尚不盛行，定席面这种事也只有逢年过节时大富人家才会做，食店出人，定席的府上也会出人手，来往全靠走路。哪怕是外卖行业十分发达的宋朝，“闲汉”（跑腿小哥）也只是走路。
车马费昂贵，买物命妓、取送钱物没必要多费一笔。但若是大席，成担子往府上扛，食店利润丰厚，从中抽点车马费出来省时省力，又能让大户吃得热乎，想必不会吝啬。
此时车马行也会接送客人，但往往都是等人上门雇车，很少有主动“抢单”意识。祝明璃这么一说，掌柜若有所思：“倒是没想过，谢娘子提点。”管他成不成的，反正车马空着，先去东市瞧瞧再说。若能成单，可比送人出城更省车马草料。
鉴于众人首次应对如此繁忙的节庆，祝明璃不得不把“外卖跑腿”的注意事项跟他们细细讲一遍。书僮要带纸笔，送至府上时要宣传坊外有接单点，送一份勾一份；若府上顺口订了其他的，也得赶紧记下，转达坊外车夫……
说到最后竟有些口干舌燥，连忙停住。说得太多太细也不好，还是要在实践中慢慢体悟。
“前一两日总会手忙脚乱。想必明日起食肆就会有订货的，你们先按我说的在各坊练习，等冬至到了也差不多熟练了。”
至此，“外卖配送”工作安排完成。
祝明璃回到厢房，估摸着时辰，将绿绮唤来：“吩咐下去，可以开始推新了。”
新品营销已经轻车熟路，形成了一套流程，不必太费功夫。只是这次和之前的不太一样，规模更胜，祝明璃也添了新花样。
宣传图还是靠沈令仪执笔，这可比粉丝好画多了，沈令仪手到擒来，早早地就交了成品。
然后就是店外立牌，详写了角子价目、类别，可购生食自煮，也可选熟食。熟食分类别，煮、蒸、煎，由君任选。
其实这更适合堂食，可惜铺面不够大，没有地盘。祝明璃甚至想过若是一条街上有租赁的店肆，也可买下布置一番，来往路程短，上菜也不难，奈何牙人回复并无铺面出租，只得暂且作罢。
生意总是要扩展的，今年做不到，明年买别的地儿也行。反正到那时“甄”字招牌已打响，在哪儿都有客源。
基础的营销手段还包括送新品到老顾客府上，哪怕他们不买也行，多少是份儿心意，长安能做到这份儿上的食肆，数来数去就甄美味一家。
只是离冬至还有两日，现在送为时过早。
剩下的就是不厚道的宣传手法了，祝明璃让阿青捡了些蜜豆赠予街坊稚童，给他们读字牌上的字“冬至”、“角子碗”，再讲讲吃饺子防止冻耳朵的传闻。
孩童们最爱稀奇古怪的故事，听一耳朵，转头就将童谣唱了出去。
“冬至不端角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怪洗脑的。
食肆的安排完成，接下的时间就要全挤给沈府了。
祝明璃觉得自己嫁过来时大力整顿沈府果然没错，开头起得好，日后省了不少功夫，至少她有许多精力分到经营嫁妆铺子上。
平日里只需过问一下大事，不太操心。
冬至却不同，还是得亲力亲为才行。
午睡后，她先往沈老夫人院里去。她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沈老夫人见她却没直问，而是先问：“上次送到院儿里的小馄饨定下口味了吗？”
祝明璃笑道：“定下了。也取了名儿，叫‘角子’。”
沈老夫人以前不理解祝明璃为何热衷折腾商贾之事，如今精神头好了，再看待这些事，才觉出几分趣味。
昨日听管事道，令衡也在问木材铺的事儿，说是想自己琢磨好用鞠杆，不用想这背后必有祝明璃的手笔。管他是想折腾木材铺还是什么铺，只要心思定下来，别满长安招惹是非，沈母就安心了。
“好。”沈老夫人点头，笑道，“我每顿都吃几块素三鲜馅儿的，到现在还没腻，就觉得这个口味好。不知长安人是否和我一样，最喜此味。”
见老夫人心情好，祝明璃也不扫兴，搭话道：“我也觉得这个口味好，只是小辈们都不喜，幸亏有娘在，要是我只听他们意见，把这个口味抹去了，冬至一到指定后悔。”
沈老夫人哪不知她在说讨喜话，但被这么一哄，觉得自己多少出了力，心下欢喜。
气氛不错，祝明璃顺势问道：“马上年节了，入京叙职者众多，不知三郎外家那边可有亲眷入京？若有的话，节礼我得提前备着。府中空置院子多，也可安排落脚，只是少不得洒扫准备。”
沈老夫人摇摇头：“有倒是有，都是些旁支的，算不上亲近。向来是他们紧着上府送礼，你只需看着回礼一番便是。”
省事了。祝明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沈老夫人忽然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令姝令衡的外家……应当是今岁进京。”她记性不好，望向身旁婢子，婢子点头。
前年进京到府上，闹得可不怎么愉快，印象深刻。主副官轮流进京，今年又轮到他们了。
沈老夫人也觉得头疼，委婉道：“他们阿翁爱女心切，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
祝明璃微微蹙眉，拿定主意：自己能做的礼数做周全便是，其余麻烦尽可推给沈令衡、沈令姝。尤其是沈令衡，整日那么横，不正好对付令人头大的亲戚吗？
这事儿记下了，她又问：“想着府中冷清，冬至不如大过一场，不知阿娘意下如何？是否要设宴？”
沈老夫人立刻道：“办宴极为劳累。”这个儿媳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她可不想见到祝明璃被累垮。
祝明璃之前办过闺秀小宴，又将人手培养出来了，应对大场合还是有点信心的。
“阿娘放心，我既然开口问，便是心中有数的。”
沈老夫人便有些犹豫，她年纪大了，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就是在阎王手里抢时日。趁着还在，说不想热热闹闹见见故旧与小辈们，那肯定是假的。
但……“容我再想想，若要办宴，一来二去的，人数不少。”再怎么删删减减，也是个大宴。
祝明璃点头：“不着急，阿娘考虑好了知会我一声便是。反正冬至七日，时间来得及，哪怕过了也行，选个休沐日寻个由头办宴，规格还能小点。”
如此善解人意，沈老夫人很难不感激她。
“辛苦你了，三郎不在，这些事全靠你操劳——说到三郎，年关前总要回京吧？”沈老夫人思索道，“也不知会不会在冬至时回来，若是这个节点，诸多安排又需调整。”
祝明璃满带笑容的脸顿时一僵。
别，可千万别！她冬至排得可满了！

第59章
冬至前两日, 祝明璃的日程排得更紧凑了些。
节礼还是照着重阳旧例送，但单子总归要长点，待到元日还需再加厚几分。各府来来回回收礼送礼, 难免杂乱, 幸亏祝明璃之前就把重阳的收礼单理了出来。有些沈绩下峰、沈大沈二故旧送得厚, 他们这次也得补回去。
还有些祝明璃诚意满满送过去, 结果人家敷衍送回来的，想必这些年交情也淡了，此次便酌情减了份例。
对府邸、写单子、点礼品，听着简单，做起来十分繁琐, 忙忙碌碌间, 一整日就过去了。
最后一日各府的帖子纷至沓来，有些是诚意想邀祝明璃过府相聚的, 比如严七娘, 其余大多数都是因为她“沈府主母”这个身份才下帖的，祝明璃和他们完全没交情。
既然是沈府的关系, 那去不去露脸, 还得老夫人决定。
帖子理出来, 送到老夫人那边让她定夺。
老夫人或许确实是想在府内办宴, 犹豫了一番, 最终还是告诉祝明璃：“冬至忙，你若得闲，便可去坐坐。待过几日松快后, 再议办宴之事。”
她身子不行了，祝明璃终归是要以沈府的名义步入各大社交场合。但沈母想得更细一些，祝明璃对京中不熟悉, 若是在沈府办宴，先由她把祝明璃介绍给这些人，能轻松不少。
不管如何，冬至总是有人上门拜访。
客院全部打扫出来，被褥、熏香、用具等等，按照祝明璃定下的规矩来提前备好。她的院子在日常起居这方面早已形成了完美流程，逐渐推行到各院，如今沈府对这些都是熟手。
若是有客上府暂住，即使说不上宾至如归，也能算个四星级酒店居住体验了。
平日府里人少，大厨房并无太多忙碌机会，甚至还比不上食肆的出餐效率。若某日客多、东西南北饮食口味差别，这些都需要考虑到。祝明璃写了个单子，将口味囊括遍，若有客至，就不会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准备了。
重阳节也没过多久，诸多事项仍有章可循，她便不再召集众人训话，只让焦尾、绿绮叮嘱各位管事务必谨慎，不得出错。
说实话，沈绩不在家，她的工作量起码少一半。
男主人休沐七日在家，来往客人必定极多，光是洒扫就得让婢子们比以往多轮一班。如今他不在，上门者会少很多。毕竟府里只有些女眷，总不能把沈令文沈令衡这种小郎君推出来应酬——诶？也不是不行。
下人安排了，小辈也得管束。大好节日，可不能乱跑惹祸！
祝明璃让婢子去各房询问小辈冬至安排，哪日出府玩，哪日赴宴，哪日好友来府上，都要提前报备。
沈令仪这种乖巧的很快就递来了安排，祝明璃便让婢子提前和车马房沟通；沈令文也很快回复安排，说每日都要出门，以及叔母问好友过府是何意，是府上要办宴吗？他的同窗们其实一直想来聚聚……可能人有点多哦。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试探，又听到婢子们回报：沈令衡说没计划，到时想出去就出去。反正就一个词，纯添乱；沈令姝前几日要出去，后面要在府上等阿翁。
她既如此说，想必与外家有书信往来，大致知晓行程。祝明璃心中有数了，吩咐后几日多安排些人手，排定轮班。当然，用不上最好。
如此一桩桩将府内细务安排稳妥，已是暮时。
祝明璃将自己计划表拿出来，反反复复确认事情都安排好了，才终于安心。
还有什么比把计划一项项完成，只需等明日正式过节、财源广进还要更爽的事吗？
她浑身舒畅，站在廊下看夕阳。
完美，完美。
再对着各个方位拜一下：祈祷沈绩不要突然回来。
心情大好，吃过暮食早早睡觉，精神抖擞迎接冬至的到来。
＊
长安城早早苏醒，晓鼓还未被敲响，坊内就已热闹起来。
节庆第一日，总是最热闹的。各府厨房不仅要把府上早食准备好，还要提前把午食食材准备好，以免手忙脚乱。
不仅他们起得早，府上主子也起得早，无论是今日有娱乐安排，还是赴宴走亲戚，都得提早出门。
出迟了，坊内坊外都堵。
贪睡的也得起来稍微垫吧垫吧，以往那样在街边买早食倒是可以，但人太多了，还是在府里凑合两口。
出行靠走的话，未免有失身份。所以即使明知要挤，也只能忍着。
起太早了，人还迷糊着，饭食已摆上案头。
粟粥、醋芹……熟悉的菜色，愈发思念红发胡人烙的羊肉饼，直到右上角忽然摆上一笼屉，主人的瞌睡醒了。
“这是？”
婢子答：“昨日甄美味食肆送来的新品‘角子’，说冬至食此物，有今岁不被冻耳的好寓意。”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家送来时说只需上锅蒸熟便可，瞧着和馄饨差不多，想来有肉，总比厨房自个儿费事多准备一道菜好。
再加上甄美味的吃食有口皆碑，府上常唤人去买，想必节庆吃食也差不到哪儿去。若主家吃得满意，他们也能讨点巧儿。
果然，听到“甄美味”三个字，主家便颔首道：“小本食肆，十分用心。”节庆吃食、新品尝新，不贵重，但心意足。“贵客”木牌上的贵客二字，绝非虚言。
再瞧笼屉里的角子，个个精致饱满，围成一圈，恰好二十四个，正巧应了二十四节令。
一早上就把节庆的氛围拉足了，主家来了胃口，拾起一枚角子入口。
刚蒸出来的角子皮薄而韧，咬开后汁水充盈，肉馅鲜嫩，其间还能嚼到弹牙爽滑的虾仁。食材本身的鲜味唤醒了味蕾，也唤醒了昏昏欲睡的食客。
他对着馅儿仔细瞧了瞧，心想虽然像缩小的精美馄饨，滋味上却美味甚多，在馅料上可谓是别出心裁。
配上一口清淡的栗粥，整个人都活络过来了。
真舒服，过节就是好。
胃口起来了，人也有劲儿了，连忙伸筷子朝下一个角子。本以为还是那口鲜肉虾仁，却不想吃到的是甜口。
咦？看来刚才那句夸赞还说早了，馅料上不仅别出心裁，更是玩出了花样。
抱着下一个是何口味的好奇心，一口接一口，转眼便将二十四枚角子尽数吃完。早上吃得又饱又好，心情甚好，起身匆匆往外赶，上午得先去老师府上拜会一番呢。
走到院门口，拍拍脑袋，回身交代道：“暮食也吃这个。眉娘洛奴那儿也各送一份去，口味新奇，他俩瞧着好玩，兴许能多用些。”
至于甄美味送了几份，府上是否还有剩余，主家是不会过问的。
仆役们习以为常，郎君吩咐，照做便是。没有了，去买便是，只是……今日无论是哪儿的店肆，想必买卖都很火热，少不得要排上一阵。
商议一番，干脆等开坊后半个时辰，路上稍微松快些后，就赶紧去排着。
却不想走到阍室给门房一说，对方先笑道：“厨房那边没和你们说吗？昨日送提篮的仆僮说了，若是府上还想吃，可去坊外西边的石墩旁找到甄美味食肆的人，说一声便是，无论是生食还是做好的，都能立刻送到府上呢。”
仆役十分惊讶：“此话当真？”这间食肆可真是奇了，节日送吃食就已经妥帖至极，没想到连订食上府也愈发贴心。他走到长兴坊一来一回的功夫可不少，若是食肆把这活儿接过，他乐意至极。
于是连忙朝坊外走，到达“接单点”，已有两人在此询问，他连忙过去排着。
听到对方讲食肆不仅可送熟食，还可分煮、蒸、煎三种做法，啧啧称奇。
“那你们送过来，岂不是早凉了？”他忍不住插话道。
在此接单的车夫已熟背话术：“瞧您这话，我们架驴车的，脚程快。若是府上主子想吃，厨房现做也得费时，有这功夫，不如来我这说一声，我赶紧送过来，味道可比灶上做得强。”
仆役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道：“你还是先给我送三份过来吧，等前三日过去，坊内没那么堵了，郎君还要，我再来寻你。”
离得稍远的坊是这般光景，近的却干脆许多。
“你那边手脚可够麻利？现下就送五份过来，待府上老夫人和娘子们梳妆妥当，也该用早膳了。”
厨房做肯定没有食肆做的好吃，胡饼也吃腻了，若是送过来的让主子吃得开心，他们还能趁节庆得一份赏。
这样的景象在各个坊上演，大多数仆役都选择了省力的方式，有些甚至不仅要角子，甜糕也让他们顺带捎过来，不过也有少许自个儿跑来长兴坊买，食肆前店后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他们忙碌，祝明璃也没闲着。
虽然男主人不在府上，挡去了许多拜会的男宾，但也有许多想要趁节庆拉关系的，将女眷派出马，一早便在府门等待。
这些人家身份不高不低，又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牵扯。祝明璃作为上峰娘子，不好让人吃闭门羹，少不得请入内堂，奉茶一盏，稍坐再送走。
她也只需摆出得体的态度应酬即可，送走一家又来一家。在此坐镇也好，万一食肆那边有何急事，婢女也能立刻寻到她求助。
第一日平安无事地度过，第二日便不能窝在府上了，宴请的帖子太多，总得选一个去露露脸。

第60章
首先要排除纯上下峰娘子间的邀约, 这类场合去了无话可聊；然后是沾亲带故的，这种可以考虑一下，去一个基本上都去了, 聊天话题围绕着沈府转, 能说上几句“老夫人身子比从前硬朗了”之类的家常。
再从里筛选出关系不错、场合较大的帖子, 挑出时间最合适的那张。
就是你了！
备好打赏下人的散钱, 去老夫人院里要一个对姻亲关系较熟的婢子，便可以出发了。
这次并不像去严府那般有求于人，只为露个面、全个礼数，十分轻松。正好也瞧瞧别家府上是如何办宴的，取取经, 若是顺道找到机会推广一下食肆, 那更好了。
想着这种大型聚会一般都吃不爽，祝明璃刻意先垫了垫再出门。由于是冬至第二日, 人流量稍微少了些, 但马车在路上行驶依旧有些拥挤，毕竟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儿全休沐了, 人人乘车出行, 遇见了又要互相礼让, 一来二去少不得费功夫。
有许多人首日吃了苦头, 今日便自己驭马出行, 瞧着一派潇洒，让祝明璃很是妒忌。
抵达郑国公府门前，更是一片忙乱。牵马的仆役来来去去, 祝明璃稍等了会儿，才有人来迎接。
今日到的是郑国公府，沈侯的妹妹嫁到了这边二房, 虽已病故，有这层姻亲在，逢年过节赠礼都比常人厚不少。
如今郑国公府的长孙女要与圣人胞弟结亲，正是喜庆风光时候。长安人本就爱凑热闹，又想上门道贺、攀附关系，因此宾客云集，祝明璃该客套打招呼的，基本都来了。
大场合和祝明璃办过的那场小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光是进府入院的调度就让人头疼。祝明璃观察了一下间隔时间，婢子数量，估算出他们安排的人手，自己心里也有个数。
她就像参观别人公司一样，旨在学习借鉴，不放过每一处细节安排。像这种高门贵族，人丁兴旺，对于办宴早已驾轻就熟，纵有纰漏，也不会出大差错。
虽然听着简单，但哪怕是某国白宫宴会也出过岔子，要想做到完美是种考验。走到一半，便有更年长老成的嬷嬷来接引，她们想必是老夫人或主母院子的得用人手，对京中人脉更熟悉，还能说些客套话。
“三娘子，老夫人前些日子还在念叨呢，说沈府迎了能干的新妇，沈侯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此言是真是假不重要，祝明璃客套回道：“是儿的错，这几个月早该来拜望，只是三郎久未归京，一直未得合适时机。”
嬷嬷该说的词儿说完了，并不会僭越分毫替主子宽慰或打趣，只是道：“娘子言重了。老夫人正在屋里，见到您定然十分欢喜。”
高门之间应酬就是这样，即使二人没见过面，全依着沈府姻亲那点联系，如今话说得却像许久未见的亲戚一样热络。
嬷嬷快走几步，到达堂屋外，跟婢子低语两句，婢子连忙入内。嬷嬷转头道：“娘子，请。”
祝明璃颔首，将婢子留在屋外，进了屋。
深秋时节，屋内早早熏起了炭盆，暖意中夹杂着熏香，一派热闹。各府女眷都要来拜会，有的说上两句便离开，亲近的则在下首坐下，侧头见祝明璃来，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
婢子已对老夫人耳语完，她抬头看向祝明璃，十分和蔼地道：“原是三娘来了。来，到这儿坐。”
祝明璃也挤出模板笑，往老夫人跟前去：“早想着过来拜会老夫人，只是三郎一直未归京。想着还是等他回来，夫妻一同前来更显郑重。”假话张嘴就来。
提到“三郎”，老夫人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那孩子也是，正是新婚燕尔的时日，留你一人像什么话。”
立刻有人顺着老夫人的话凑趣，说什么沈绩也是想建功立业，怕也是思念得紧之类的。
祝明璃越听越肉麻，越听越奇怪，怎么话题一转变成打趣恩爱小夫妻了？偏偏这种话题说的人最容易爽到，个个眉开眼笑，说个不停，祝明璃只好做一幅羞涩模样。
老夫人这才嗔怪道：“好了，就欺负小娘子面薄。”
她牵起祝明璃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我家二娘婚事总算定下了，若是他们二人日后有你们夫妻这般恩爱，我就放心了。”
大家连忙说吉利话，祝明璃也稀里糊涂跟着赞了几句二人天作之合必定恩爱至极。
至此，她才回过味来，严七娘当时说赴宴时会无意提起她和沈绩恩爱，万万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不愧是能写书的严七娘，干这种宣传的事也太擅长了。以她们的反应来看，什么互通书信、收集植株献爱妻的说辞，无人会怀疑。
祝明璃一边在人群里滥竽充数地搭话社交，一边思索，这样宣传倒是方便她行事了，但会不会有些过头了呢？他们很恩爱，沈绩本人却不知道。
算了，横竖只是女眷间的闲谈，也不会搬到台面上讲。等沈绩回来后，她再解释因她又是操持沈府，又是赴宴交际，无意让别人误会他们感情十分深厚，沈绩总不会到处去澄清。
想通了，祝明璃又切回“参观”状态，继续观察屋内屋外嬷嬷婢子安排。
老夫人和沈府关系不错，和祝明璃终归不熟悉，说了一会儿，祝明璃见有真亲近的小娘子来拜会了，连忙起身相让，顺势告辞出屋。
有婢子过来引她去宴席入座，到了以后，趁宴席未开，祝明璃又开始观察人家的桌案摆放、宾客座位，仔细学习经验。
有婢子端来果品蜜饯，竟然还夹杂了一碟子饼干。
祝明璃不由莞尔，看来糕肆冬至日流水不错啊。
见她笑着吃饼干，有人过来搭话：“娘子也爱甄氏的甜糕？”
祝明璃点头，佯作寻常顾客：“是呀，没想到赴宴也能吃到。那糕肆买卖做得火热，这么多糕点，府上得提前几日便订下吧？”
这位娘子道：“提前三日便与糕肆掌柜定下了，因是冬至，吃食紧俏，量也不多。其实二娘更爱甄氏的‘蛋糕’，只是用作宴席，量太大，糕肆说接不了这活儿。”
等等。
祝明璃一愣，对啊，我都出蛋糕了，为什么没有想过最赚钱的生日蛋糕和婚庆蛋糕呢！
尤其是婚庆宴席讲究排面，食单很丰富。从主食到荤素汤甜品，一应俱全。男方这边饮酒拼酒不适合，女眷那边摆个三层裱花囍字蛋糕，小娘子们都爱吃，看着也漂亮，多合适呀。
许是冬至太忙，阿青脚不沾地，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她。
有商机不把握，绝不是祝明璃的风格。
眼前这位热情健谈的娘子应该是府上二娘的嫂子之类的，祝明璃搭话问道：“瞧娘子这意思，已在筹备成婚当日的宴席了？”
婚期已定，全长安皆知，没什么好遮掩的。对方又想着祝明璃是“自己人”，且是一府主母，问这些也正常：“是，总想着办得周全点儿，难。咱们成婚那会儿，只顾着出嫁，哪知背后要操持这么多细务。”
祝明璃顺着她的话赞同了几句，对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很快就和祝明璃熟络起来，丝毫不知祝明璃和她“相见恨晚”的同时，满脑子都是下一步的商业计划。
这一次赴宴收获颇多，不仅学习了别人的成功经验，还在宴席交际中与许多人搭上话，省得再去各府赴宴露脸联络感情，最重要的是，提醒了祝明璃在糕肆上的疏漏。
除了没吃饱、几盘菜端上来有些凉了之外，来得非常值。
回到沈府，祝明璃先去沈母院子把今日赴宴的事提了一嘴，老夫人便好奇问道国公府老夫人的身子状况、婚事等等，又和祝明璃商议着，等沈绩回府，他们也办一场宴，热闹热闹。
祝明璃赴宴了一回，倒是没有之前那般盲目自信，颔首应下。
不过婚庆蛋糕、生日蛋糕肯定要马上着手推出，又得忙起来了，所以还是祈祷沈三郎在京城外多吹会儿风，迟些回家。
第三日祝明璃不再出府了，安心在家琢磨多层蛋糕。
冬至的节庆吃食是饺子，主要由杂嚼铺子在做，糕肆虽然也比以往热闹点，还还不至于人手紧缺。
不过祝明璃还是没有把索娘叫回府，只是自己跑府内小作坊研究。之前做夹心奶油蛋糕，奶油用得不多，用茶筅打发，虽很费力气，也勉强能应付。
如果要做多层蛋糕，染色、裱花先不提，打发奶油就能累废小厨娘们。幸好天气冷，动物奶油不容易塌，冰块价低，但也因为这个特性，终究不敢尝试做巨大的蛋糕震撼宾客。
好在时人未见过现代那般精致蛋糕，做个多层的，颜色调多些，想必也能令人惊艳。
蛋糕固定就用手指饼干，这个好做。
调色就要收集天然色素了，桑葚、杨梅、葡萄、樱桃，都能在西市买到果酱拿来调色，这是红色、紫色类；艾草、麦青捣烂取汁，可调绿色，寒食节常以此法做青精饭；柿子、枇杷果酱也能调黄色，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黑枸杞煮水还能滤除蓝黑汁水，可调蓝色……
祝明璃想了长长一个单子，让人去西市采买，又让婢子寻力气大的仆僮，专门打发奶油供她试验。
这样折腾，到了第五日，才最终定下调色方案和蛋糕大小。要尝试做成品，还得索娘在旁学习记录，现在一个人做也是白费工夫。
新品研发暂缓一步，转而进入成本预估、定价、营销方案设计、渠道推广规划……
正忙着呢，书肆那边秀娘又把定价单递到府上了。
说是冬至热闹，许多胡商、南商也赶着入京贩货，想在年关赚一笔，自然而然的，买货容易许多，品类多、价格优惠。凭借着走商的经验，秀娘不仅淘到批物美价廉的货，还与几个商人搭了线，若日后需求大，能以优惠的价格供给她，省去几个倒手的。虽比不上“源头进货”，但比从东市买强太多。
祝明璃啧啧称奇，果然还是人力资源那一套，让员工充分发挥优势是团队的首要任务，秀娘太适合干这个了。
而且秀娘还在买货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商机：南边来京城求学的学子不少，想必极为思乡，买些南边特有吃食、用具，岂不是又能赚一笔？
祝明璃大手一挥，批了，很快把单子上的进货成本算出来，遣人去做账本拨款。
本来只是想搭着书肆做点小卖铺的营生，如今心情大好，甚至开始畅想再买个店面做百货商店了。不过此时流行专物专营，东西市一应俱全，这种混杂的铺子在长安混不下去，等商业经济继续发展，在江南一带迟早出现百货铺，可惜不是由她来创建的了。
就专营学子这一条线，也挺好。
这边批了，食肆又把冬至日前四日的账本送至府上。入账如流水，阿青甚至等不到七日再清，先送一部分过来再说。
祝明璃心情更好了，冬至真是运势亨通，事事顺利呀。
翻开账本，光是大概扫了一眼，心里就有谱了：作坊扩建的钱有了。
正待细看，忽有婢子快步跑来：“娘子，二房小郎君小娘子的外家上府拜会。”
一切都在掌控之类，祝明璃毫无慌乱，吩咐下去：“照之前的安排做便是。”管他们是暂住还是只是见一面，客院已打扫，吃食已安排，人手也已提前备班，就连沈令衡沈令姝都老老实实在府上等候，出不了岔子。
祝明璃起身更衣前往主院，心想有了冬至的经验，接下来更繁忙混乱的元日也无需紧张了。

第61章
即使和二房亲戚没什么情分, 但有客来，祝明璃也是需要到场的。
沈府够大，等她赶到主院时, 客人尚未抵达。祝明璃在沈老夫人下首落座, 喝了半杯茶, 外面婢子终于进来通传了。
来者约莫四十左右, 带着三个女儿，祝明璃猜测应是舅母之类的。
有沈母在，她倒是不用过多客套，顺着搭话便是。
老夫人与他们家看上去关系还不错，先问她们一路入京可还习惯, 行程如何, 又引到丈夫任期满后的安排，儿女婚事等等。
祝明璃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 心想若以后让她来彻底主持这些场面, 又是一项耗力气的差事。沈府人少，亲戚也少, 已觉繁琐, 不敢想那些大家族的主母记亲戚关系、迎客接待有多累。
女眷这边沈母能应付, 也不知道男客那边情况如何, 沈令衡能行吗？
李家人一入京, 沈令衡就得了信儿，他们刚进府门，沈令衡就在正堂等着了。见到阿翁、舅舅和表兄, 自然是激动万分，但又由于常年不见面，总有些生疏。
祝明璃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从入府到落座，人手周到，细节体贴，连奉上的茶也是南方人偏好的品类。沈令衡终归不是个正经家主，往这儿一坐，也就凑个人头，官场往来、人情世故的话题，他一概接不上。
渐渐的，他阿翁和舅舅开始蹙眉：“平日在府上都学些什么？”
沈令衡一向被纵容放养，在长安里属于不学无术的“纨绔”那一波人，被他们严肃一问，竟生出一丝丝羞耻来：“习武拉弓，也会看阿耶书房里的兵书，琢磨排兵布阵……”越说声音越低，找补道，“我马球打得极好，近来还想改良鞠杖，将母亲的嫁妆铺子经营起来。”
不说后面那句话还好，一说，他阿翁率先狠狠拍桌：“沈府就是这样养你的？”话一出口，却又发觉无从指责。
老夫人这个年岁和身体状况，不可能亲力亲为教养他；沈绩回京不到两年，公务繁忙，也不可能把沈令衡挂在裤腰带上管教……想了一圈，忽然想到沈绩前几个月成亲了，有了新主母，总能约束一下沈令衡了吧。
沈令衡热情的笑容渐渐僵住，打量了下亲人面上的神情，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了他们的嫌弃与不满。
他瞧着混不吝，其实心里门儿清。他既不像沈令文那般于读书上有天赋，也不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孙，自小父母就是甩手掌柜，随长安城中一众纨绔子弟玩乐长大。众人对他们这类人的唯一期盼，便是“不生事端”。
外家只逢年过节来信一封，如今突然做一副失望长辈派头是什么意思呢？
“你年岁也不小了……”舅舅拉长了语调，语重心长地道，“难道就打算这么浑噩一世？你身为沈家子弟，家业鼎盛，叔父又得朝廷重用，但凡稍加进取，何愁没有前程？”
沈令衡越听越觉怪异，正欲反驳，沈令文恰在此时踏入正堂。
他如今是沈府年岁最大的郎君，冬至前祝明璃曾派人传话，说过待客一事。虽只是说如果有一定需要郎君出面的场合时，请他顶上，但他自认已长成，可以出面替叔母分担，听闻有客拜访，连忙过来露面。
他本就是国子学拔尖的那批，文人雅集、随师历练也没少参与，谈话举止都十分周全，即使年岁尚轻，已有沉稳气度。
两厢一对比，愈发显出沈令衡的不足。
李家人交换眼色，神情复杂。沈令衡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好没意思，还不如去木材铺打磨鞠杖。
另一边，神游天外的祝明璃越听越奇怪，偷偷瞥向沈老夫人，见她表情也有点古怪，不由得在心下纳罕。
为何听这家人的意思，是想亲上加亲，让令姝嫁回去？
好家伙，人家才十二三岁，若这么早定下，比她那个娃娃亲也好不了多少。
祝明璃坐在这儿，还不到双十年华，面嫩，看上去也不像是和老夫人分山头的泼辣娘子，所以李家舅母也就没与祝明璃商议，一直在对着老夫人试探。
不料一直静坐微笑的祝明璃忽然转头过来，横插一句：“是沈府办事不周，竟未体谅娘子舟车劳顿，还在这儿拉着你们闲话家常。我瞧几位小娘子面露倦色，不若先休整休整，再叙不迟。”
老夫人闻言似松了口气，连忙道：“三娘说的对，是老身疏忽了。不知久未回京，府上可收拾规整了？若不嫌弃，可在沈府先落脚。”
李家舅母噎了噎，想着公公交代的任务自己一半都没完成，只能厚着脸皮道：“那就叨扰老夫人了。”
老夫人看向祝明璃，谈话倒是打岔了，但她们要住下，不知冬至忙碌，儿媳可有准备。
祝明璃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假笑，吩咐站在身后的绿绮：“你去为娘子们引路，务必照顾周全。”
李家舅母只好带着三个女儿告退。
他们倒不是那等打秋风的穷亲戚，但当初李氏也算高嫁，加上府上没有沈绩那样的郎君续上家业，多少有点走下坡路。
想和沈府亲上加亲，一是真心实意想要照顾阿妹留下的一双儿女，二也是觉得沈府如今只有沈令文沈令衡两个小郎君，二房多少要分点家业，总不能全让大房全得了。
然而，一离开主院，所有的算盘都成空。
到达客院后，无论是盥洗还是沐浴都做好了准备，连干净衣物亦一应俱全。所有事务无需开口，自有婢子过来先一步打理妥帖。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后，又有婢子来问饿不饿渴不渴，南方口味的饭食已备好。没胃口吃不下？那也没事，蛋糕饼干芋头片吃点吗？
饮子也备好了，浓茶、酪浆自不必说，还特意询问：长安小娘子们都爱的黑糖奶茶要不要试试？
几人被一连串询问砸晕，竟不知长安这几年变了这么多，这些吃食怎生听都没听过，赶紧点头表示想试试，免得日后赴宴跟不上话题，丢了丑。
舒舒服服吃饱了，竟真的如同那祝娘子所说，感到了疲乏。
不行，得先去令姝的院子找她，探探口风。或是让婢子去寻她，说舅母想同她叙话，小娘子应当也会来客院一趟。
舅母张嘴，正想唤一个婢子，却见婢子们从屋内出来：“娘子，娘子，床褥已熏暖，熏香已更换，炭盆亦备好，不如先小憩一会儿？”
她强撑着眼皮：“不用，你去姝姐儿的院子里，告诉她表姐表妹们与她许久不见，想念得紧，看她是否得空来院中一叙。”
婢子一愣：“娘子，可是小娘子们都已睡下了。”
舅母：……
本来又是马车又是水路累得要命，入京了还没好好休息，又想着上府探口风聊亲事，一杯暖暖甜甜的黑糖珍珠牛乳下肚，沾枕即眠，毫无挣扎余地。
舅母心想，行吧，那我也午睡一小会儿。
结果一觉起来，已是傍晚，暮食又端上来了。
……那吃了暮食再说？
*
祝明璃知道自己和二房不亲，他们外家有什么想法，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她也不上赶着去询问打探。
眼瞅着冬至日快要结束了，客流渐渐减少，人手稍宽裕一些，便唤索娘入府研究新品。
奶油配色她都定好了，裱花袋只能用油纸替代，花嘴则让府里匠人用木片刻出形状，勉强能用。做出来的样子算不上多惊艳好看，但胜在颜色缤纷，样式新鲜。现代那种卷出天的花样做不出来，老式蛋糕那种堆花朵的倒不难复刻。
最后用桑葚酱调成红色的奶油写上规规矩矩的“喜”字，五彩缤纷，和“雅”毫不沾边。
“俗吗？”祝明璃问索娘。
索娘摇头：“娘子，我品位不佳。”
好吧，赶紧把美术总监沈令仪唤过来。
沈令仪一进小作坊，看见这花儿呼哨的三层蛋糕，当场倒吸一口冷气：“叔母，这……”
“俗吗？”祝明璃问。
沈令仪不回答，捂着嘴绕了个圈，最后放下手，震惊道：“这是用于亲事？”这么大个喜字，不言自明。
祝明璃点头：“你觉得如何？”
沈令仪摇头，祝明璃心一凉，却见她一边摇头一边道：“从未见过这般样式的糕点。既是亲事，又何来俗与雅，大气、喜庆就足矣！”
乖侄女，下次讲话不要再大喘气了。
祝明璃立刻笑了，又问：“你觉得若是用作生辰宴又如何？比这个小点，不要喜字，切成花瓣形状，中间堆上水果；若是寿宴，做成寿桃形状，写个寿字，比素馒头好吃。”吹蜡烛许愿就算了，时人每天对着蜡烛，可不觉得浪漫。
沈令仪久久不言，只是瞪大眼震惊地看着祝明璃。
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点子的？她在长安城从未见过这种花样的糕点，若是她生辰办宴，端出一大盘五彩的花瓣蛋糕，好友们定然要惊讶地嘴都合不上。这和一掷千金的宴席不一样，单凭一个“巧”字，便足以令人津津乐道。
见沈令仪这个长安土著表示认可，祝明璃稍微松口气，但也不能贸然就推出新品。
“从明日起，安排两名最手巧的婢子来作坊学习抹面裱花，此非一日之功，得好好练习。”先对索娘吩咐，又出作坊找到在外等候的婢子，“去让焦尾选四个极爱整洁、力气大的年轻仆僮来。”以后有生日婚庆蛋糕这种大单子，就让他们专职打发奶油。
这种蛋糕卖便宜了，反而让人觉得掉价，所以做一单是暴利，多来点人手完全没问题。
新品制作还未熟练，但营销和推广方案得先行谋划。
初亮相，定要足够惊艳，在人越多的场合越好。
还有什么比郑国公府的婚宴更合适的场合呢？
正巧郑二娘是糕肆的VVIP，现代输入手机号注册个会员，每到生日都会发短信祝福，如今高消客户有大喜事，宴席后全长安都知道了，糕肆怎能不送去祝福呢？
明日是冬至最后一日，得抓住时机。
为此，祝明璃决定亲自动手做一个迷你版的双层小蛋糕，但不能太花哨，只是把颜色调丰富点，点缀两三朵花足矣。
震撼大招要留到最后用，才能显示出“为了让客户满意我们不停更改方案”的诚心。
婚宴上事事讲究，虽然往往到最后都是手忙脚乱定下，但来回沟通肯定少不了。相信她们连选蜜豆都要把长安城的杂嚼铺尝个遍，蛋糕肯定不会第一次就满意。
然而不可能让小娘子或府上嫂子婶子来回跑糕肆沟通。
祝明璃目光落在被蛋糕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沈令仪身上，她正把脑袋凑近仔细观察奶油裱的花朵，啧啧称奇，丝毫不知自己的写实派画技将再次精进。
“令仪，你的体己钱还够用吗？”祝明璃忽然开口。
沈令仪迷茫抬起头，余光还被蛋糕勾着：“嗯？”缺钱倒不至于，毕竟用钱的地方也不多，但之前主持中馈，确实自掏腰包了一大笔……而且，谁会嫌钱多呢？就连富得流油的公主都要继续敛财呢。
祝明璃露出在商言商的生意人笑容，走到她跟前：“想不想赚几笔大的？”
沈令仪跟不上思路，又疑惑又惊喜：“我？”
祝明璃点头：“帮叔母出设计图，我给你分红。”
“好！”嘴比脑子快，听着是好事，立刻就答应。
不过……“设计图是什么，分红又为何意？”

第62章
“分红是指糕肆得的利, 分你三成。”
沈令仪听祝明璃这般说，立刻想拒绝：“不过是画几幅画，怎可厚颜拿走三成的利？况且平日叔母待我极好, 我无以为报, 如今能帮上忙已是欢喜, 怎能再图利呢？”
祝明璃很认真地解释：“以往你帮我作画, 已帮了我许多。如今我想拓展这新营生，在画工上确实急需人手。不可能反复做出实物供客人品点修改，唯有依靠画稿来沟通。你要做的不仅是作画，更需依照客人的要求反复修改图样。”做乙方的辛苦，她深有体会。
“可……”沈令仪还在犹豫。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白白相帮。几个月还行, 几年呢？不若与我搭伙, 每成一单，你都享有分红。如此, 我便可心安理得地请你相助, 而你的辛劳也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沈令仪一直自我观点都不是很强，祝明璃这么一说, 她也有些意动。自己看着叔母手下营生越做越好, 却只能从旁偶尔帮帮忙, 没有太多参与感, 闷在府上也觉得孤独。如今能加入这份热闹, 作为叔母的帮手，她是愿意的。
“叔母还要将成本、婢子仆役的月钱和奖赏扣去，再分我三成, 自己岂不是留不了多少？这些点子可都是您的。”
祝明璃听她担忧这个，露出了奸商的笑容：“你莫非以为我会按寻常市价售卖？东市那些席面有多敢喊价，我就比他们更敢喊。”
物以稀为贵, 又是席面的重点，若是价格平平，反倒不能显示出身份。
此时一个正五品的官员年禄米两百石，俸禄九贯多，不算职分田，每月折合约十五贯。对于官员们来说，五品就是个分水岭，许多人熬到白头也迈不过去这个坎儿。当然，一旦迈过去了，大多数人也不需靠俸禄活了。
而一个婚庆蛋糕，祝明璃就敢喊价六贯。其一，并非每月都有大户人家办婚宴；其二，若人人宴席皆能摆上，反倒卖不起价钱了。
当然，首先得把蛋糕推销出去才行。蛋糕有了，生日蛋糕再接着登场，这个定价就可以稍低点，至少让长安里有点钱的都敢买。
出来做买卖的，脸皮要厚。
祝明璃让沈令仪对着三层蛋糕画一幅精细大图，明日五彩小蛋糕做出来后，直接夹在提盒里送至郑国公府。直言为恭贺郑二娘，特研制新款甜糕，若二娘中意，糕肆愿为此桩喜事停业，全力以赴为二娘做婚宴蛋糕。
正是为婚礼采办的时候，府上娘子们愁得焦头烂额。甄美味并不是京中唯一一家上门推销的店肆，虽然略显贪财好利，但人家诚意十足，给出了耳目一新的甜糕。婚宴来来去去都一样，若想凸显不同，彰显对婚事的重视，便需让宾客赴宴后能津津乐道。
第一个在婚宴上摆出巨大蛋糕的郑家，必将在未来一段时日内，被长安人牢牢记住。
在李家人被喂得昏昏欲睡，无暇谋算沈令姝的婚事时，祝明璃在内院边缘的小作坊忙得热火朝天。
翌日，她要亲手做花朵小蛋糕，又跑到小作坊来干活。
李家舅母也终于想起正事，吃好喝好睡好，第二日精神抖擞，再也不会被带跑了。以表亲的名义，把沈令姝喊到了客院来。
沈令姝其实和舅母并不亲近，但和阿娘有关的一切，她都会格外眷恋。因此舅母一叫她，她立刻就收拾打扮前往客院。
到了客院，舅母不停关心她的日常起居，平日读什么、玩什么，这对久未感受过关怀的沈令姝来说，犹如久旱逢甘霖，再毛躁的性子也娴静了下来。
舅母见状颇为满意，于是话题开始往亲事方面带。
沈令姝年岁轻，在这方面还未开窍，舅母也不指望她害羞红脸，说得话颇为直白：“你可想日后和舅舅舅母一起生活，常伴阿翁左右？”
沈令姝眼睛水灵灵的，特别期待：“舅舅是要调任做京官儿了吗？”
舅母脸一僵，回京哪有那么容易？五品以上的官儿位置就那些，京里的人不挪坑，资质稍平的人就只能在外面磨，有些人磨到四品的刺史，来来回回几个地方调动，就是回不了京，最后在任上致仕。
她摇头，轻笑道：“不回长安，你便不愿与我们同住了？”
沈令姝性子活泼，又沉浸于与外家亲人团聚的浓情中，只当这是邀约游玩：“舅母是说跟你们去任上住一段时日吗？好啊，我跟祖母说一声，年后就能跟着你们回去。”
旁边的表姐听不下去了，年岁相当，也好开口：“姝姐儿还小，定然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儿，不若直说罢了。阿娘的意思是，等你长大了，嫁回外家，我们一家子便可一起生活啦。”
沈令姝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愣地看着表姐：“嫁回去？”
“是呀，小娘子总是要嫁人的。嫁去别人家，受了委屈都只能忍着，哪有回外家好。你表兄定然待你极好，若是敢欺负你，阿翁第一个揍他。”她努力把话说得俏皮些，让沈令姝没那么排斥。
谁知沈令姝完全听不进去，忽然露出素来的娇纵神态：“不必，我未考虑这些。”
舅母微微蹙眉，这个小娘子……
她只能打感情牌：“你阿娘去了以后，阿翁和舅舅不知暗自垂泪多少回，悔恨当初将她嫁到了沈家，跟着沈二郎随军去受苦。你若嫁回外家，就当是弥补他们的遗憾，舅母定把你当亲女儿般疼爱，你阿娘在天——”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话，沈令姝猛地站起来，桌案差一点就被她掀翻，茶水四溅。
她捂住腹部，脸色发白，咬着牙提高音量：“不，我不要！”
这可实在无礼，舅母肃了脸色：“姝姐儿，你这是何意？我可是你舅母！”果真如传闻那般，二房的一对子女都被沈府宠坏了。
她也站了起来，语气转冷：“沈府就是这般教养你的？”她也是大家出身的，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官夫人，本来和沈令姝细声细语说话就是有情分在，且想着以后若是能成儿媳，更是自家人。
谁知她的话落在沈令姝耳里，只有一片嗡嗡声。
她捂着绞痛的腹部，看到的一切都是晃动重影。脑海里全是阿娘形容枯槁的模样，摔碎的药碗、阿兄与她的哭求、人们口中称颂的伉俪情深……她的痛苦、阿娘的离世在别人眼里，竟然是值得品尝歌颂的佳话。
“亲事……本就……你阿娘……”
零零碎碎的话语钻入耳朵，她脸上冷汗不断滴落。忽然，绞痛的腹部剧烈抽搐了一下，沈令姝跌跌撞撞想跑。
舅母大怒，拽住她的衣袖，拉扯间，沈令姝弓着背，猛地弯下腰：“呕——”
舅母傻眼了，表姐表妹也傻眼了，反应了半拍，舅母又惊又怒地尖叫出声。
*
祝明璃精心制作出了一盘小蛋糕，用桑葚酱调制出了不同深浅的红，做成渐变的花朵点缀，再配上几朵白瓣黄心百合和浅绿花朵，色调清雅，应当能讨小娘子欢心。
将蛋糕小心翼翼放入加大的提盒里，再三嘱咐一定不能晃动，速速送至郑国公府上。
若是小娘子真订了三层蛋糕，届时还需特制巨大竹罩，让人跟抬轿子般四人抬进府。这么一看，排场又大了点。
接下的时间就是等回讯了，冬至最后一日，正好闲着歇一歇。
刚回到院儿，就有婢子慌张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娘子，李家舅母与四娘吵起来了，四娘还吐了她一身！”
自祝明璃接手沈府，下人们说话风格也开始偏向其管理风格，言简意赅，直切主题。
但这个时候可不是简要禀报的时候，祝明璃把脑子里冒出的荒诞画面按下去，连忙问：“为何吵起来，又为何吐了？老夫人那边不要惊动，等我先去瞧瞧。”
谁知婢子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她们谈话时屏退了左右，待闻尖叫声赶去，怎么吐的也不知道，只见到一片混乱。
“娘子，具体的婢子也不清楚，但客院已为李家舅母备了热水、取了衣裳，只是四娘她看着不太对劲儿。”
“请医人了吗？”
婢子点头，这些都是“培训”过的。
祝明璃也不耽搁，加快步伐，快速赶到客院。
即使婢子们有条不紊地在处理这片混乱，但舅母依旧情绪激动，难以置信自己一把年纪一把身份了，竟被人吐了一身，颤抖着抚胸口：“你……你……”不愿意去沐浴更衣，只想撒气。
偏偏理智还剩一丝丝，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只能不停念叨：“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小娘子……竟敢……竟然！”
旁边女儿们七嘴八舌地劝着，一片嘈杂。
祝明璃一进院，就看到沈令姝蹲坐在门边，抱着头，动也不动。婢子们也不敢上前劝她，怕将另一个也刺激吐了。
主母一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劝阿娘的女儿们。
舅母终于等来了能名正言顺管教沈令仪的长辈，立刻起身：“亲家娘子！你瞧这小娘子，竟然如此无礼，难不成你们沈家平日就是这般教养她的？！”
本来是告状，说着说着语气不免带上了责怪。毕竟窝着气，总要寻个出口。
祝明璃却完全没理她，而是两步并做一步，快速来到沈令姝跟前，查看她状况。
婢子们都能看出不对劲儿，她一个接受过心理知识教育的现代人更能看出不对劲儿。沈令姝这个模样，明显就是恐慌发作了。
她转头看向舅母，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对她比了个“嘘”。
祝明璃小心翼翼靠近沈令姝，见她颤抖，便轻声道：“没事了，你很安全，不会有危险。试着呼吸，把气吸到腹部。”
她的声音把沈令姝拉回到现实。小娘子终于抬头，脸色煞白，全是冷汗。
祝明璃轻抚她，让她跟着自己的指令呼吸屏气。
幸亏不算太严重，沈令姝渐渐缓过气来，眼神有了焦距，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再骄纵，也知情理，明白自己刚才做的事有多不可饶恕。
完了，她望着祝明璃，这位与她不亲近却通情达理的叔母，也不可能理解她刚才的痛苦。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提到那些，她就喘不上气如若濒死。
“拿杯温水来。”祝明璃伸手，立刻有婢子奉上。
祝明璃让沈令姝小口啜饮，认真吞咽。见她状态终于脱离，才起身对着李家舅母道：“娘子，先去换身衣裳吧。”
她这样平平无奇的温和态度让舅母顿时窝火，难怪沈令姝被纵容成那番模样，原来都是惯出来的。养废一个小娘子对祝娘子有什么好处，真是其心可诛。
但她被这一打岔，火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只能先去里间换衣裳。
三个女儿也不敢跟上去，恐触霉头，尴尬地站在原地。
此时沈令姝已经小口小口地把温水喝完，颤抖的手也渐渐停下，祝明璃才蹲下问：“发生了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沈令姝就想到那些画面，又开始难受。
祝明璃连忙按住她的手，立刻打岔：“怎么捂着腹部，难受吗？”她算了算日子，猜测道，“月事要来了？”沈令姝月经反应那么大，肯定不准时。
三个在一旁站着的小娘子面面相觑：不是说她们不亲近吗，为何“月事”二字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一点儿也不避着人！
沈令姝这才感受到这股绞痛的熟悉，原来不是什么怪病。她松了口气，点点头。
可惜现在想走回去更衣躺下是不可能的，还有一笔帐没算呢。
舅母匆匆返回，一脸烦躁。别说做儿媳了，光是以看外甥女的目光来看待沈令姝，她都很不满意。
能主事的人在场，她也不顾及了。本来外任在地方就习惯了，放不低身段：“祝娘子，今日这事儿真稀奇，我算开了眼了，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
祝明璃拍拍沈令姝的背，无论如何，来龙去脉也是要理清楚的。若沈令姝真是熊孩子，那肯定要教训。
同样，她被刺激到惊恐发作，也要找个说法。
祝明璃依旧态度得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吵了起来？”
舅母欲答，话到嘴边一噎，换了个说法：“我道我家郎君与公公思念珍娘，问姝姐儿想不想回外家住一段时日，我家大娘便说玩笑问姝姐儿愿不愿意嫁回来，一家子好好团聚。”
祝明璃瞬间懂了。她又不傻，昨日就听出了舅母的暗示和引导，什么玩笑话，分明就是一家子早就想好了的。
“哦？”她挑眉，“小娘子间说笑无妨，主要是看长辈怎么想。不知亲家娘子，或是说姝姐儿的舅舅、阿翁又是何打算？”
阴不阴阳不阳的，舅母不懂她什么意思，难道是试探，有的谈？
“此等大事，岂能随便谈下。”她给了个模糊的答案。看这府里下人的态度，祝家娘子是个厉害的掌家人，若她能应下，老夫人又脾气过于温和不管事，她这个叔母还真能左右姝姐儿的婚事。
沈令姝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也意识到了这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叔母与三叔素未谋面，这么厉害能干的她，还不是说嫁就嫁了。
“是呀，亲家娘子也知道话不能随便说。”祝明璃靠近两步，“所以你作为一个舅母，入我沈府，长辈不在场，竟和一个小娘子私议婚嫁，更以其亡母刺激她，你安的什么心？”
满室霎时寂静，舅母瞪着眼看她，全然不解祝明璃为何骤然翻脸。
“你真当沈府没人了，真当我这个叔母是摆设？沈府以礼相待，你却得寸进尺，指手画脚，将无父无母的小娘子逼迫至发病！若她因此落下病根，你李家拿什么赔给沈府？”成年人吵架第一课，上来先扣大帽子。

第63章
李家舅母惊怒交加, 被祝明璃一番话带得乱了方寸：“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我从未逼迫她，更不知她有什么病痛，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身边的女儿很想提醒母亲, 表妹是来月事了, 和她们无关, 但根本插不进话。
一听她开始自证了, 祝明璃就明白这个亲家娘子已经输了。她顺着指责：“并未逼迫？四娘是我沈家四娘，为何谈论婚事时只有你们李家人，我沈府长辈可在场？”
李家舅母只是来试探亲事的。她说得很委婉，又靠“童言无忌”小娘子戳破那层纸，本来并无可指摘的地方, 可现在祝明璃步步紧逼, 已经对她的行为定性，她只能顺着反驳, 完全没想到现在该咬死不承认。
“今日只是姐妹叙旧罢了, 无意提起这些话，当不得真的, 沈家人若在场, 那不就是正式议亲了吗？”
眼下无论怎么解释, 都已经落于下风, 陷入被动, 祝明璃并不需要再听再吵了。
她把脱力状态的沈令姝扶起来，对方顺势将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仰着头看她。
婢子们见状, 赶紧上前帮忙搀扶，沈令姝却像个木偶般，只知道一眨不眨地望着祝明璃, 神色怔怔。
祝明璃不愿再多费口舌，对李家舅母阴阳怪气道：“亲家娘子，姝姐儿身体抱恙，恕我就不多陪了。烦请您回去告诉令姝舅舅与阿翁，令姝虽然父母都去了，但她的三叔与叔母都在。有我们在的一天，就不劳贵府操心她的婚事。莫说她年岁尚小，即使她已到婚嫁年岁，我们沈家家大业大，还是养得起一位小娘子的。”
这话说完，转身就走，意思很明显：沈府不欢迎你们，麻溜打包滚蛋。
就算她们还想留下攀扯，那也没机会，因为主母一表示“送客”之意，婢子们就火速行动开始帮她们收拾东西，连桌案上的瓜果盘子茶水都收了，看得三个女儿目瞪口呆。
一群人回到沈令姝的厢房后，婢子们先带她去洗漱换衣。等她收拾完了，医人也来了，号脉后开了些安神方子。
前面和李家舅母吵架，大部分都是因为祝明璃身为主母，别人在她地盘上闹事，简直是踩她的脸，况且既然沈母待她好，她也该尽到维护晚辈的责任。后面这一段话，却是十成十出自维护一个无助小娘子的本心。
不管沈令姝是什么样子，祝明璃喜不喜欢她，她都不会冷眼旁观。回想原身当初，若有人肯为她挺身而出，又何至于走到绝食相逼那一步。
想到这儿，她心里仿若堵着块儿石头，愈发想将“穿越改变悲惨结局”这件事来龙去脉弄清楚。等沈绩回京后，要相挟回门，到时再去祝家试探。
祝明璃见二房下人被她教训了一次后老实多了，便准备留沈令姝休息，自己先离开。
沈令姝见状，连忙开口：“叔母。”
祝明璃停住脚步，回身见沈令姝窝在床上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她只好重新往里走，坐在床沿儿上：“怎么了？”
沈令姝紧攥着被角，见她没有不快，小心翼翼地道：“叔母刚才说的那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只为震慑舅母？”
祝明璃回忆了一下，是最后一段“沈令姝亲事不许别人插手，不嫁亦可”吗？
对上沈令姝期许又忐忑的目光，祝明璃忽然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你竟已想过这些事？”她以为沈令姝还小呢，怎么考虑这么远？不过沈令姝的出发点肯定无关情爱或是婚后自由之类的，而是单纯地不想走入和她阿娘一样的境地。她所受创伤太深。
沈令姝用力点头。她知道她年岁小，平日又跳脱骄蛮，说什么都显得孩子气，但她的想法并不是儿戏。
她和大娘不同，当初祖母让大娘接过中馈，说日后成亲也要操持此务，权当练手，大娘毫无排斥便接手了。不像她，听到“成亲”二字就害怕。
祝明璃微微蹙眉，并不会因为她年纪还小就质疑她的想法不成熟。
她只是道：“我说话算话。”看着沈令姝的样子，她也看到了当初绝食的“自己”。
沈令姝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欣喜，旋即又冷静下来，担忧地问：“可三叔……”
这祝明璃确实没法回答，不过她能提供建议：“老夫人通情达理，不会逼你的。她同意了，你三叔不会违背他娘的意思。”
沈令姝缓缓点头，思考如何和祖母陈情。
见她惆怅，祝明璃难得露出柔软的神情，劝慰道：“你还小呢，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日李家这事儿，是他们太过荒谬。你心中迷惘、困惑、害怕，实乃人之常情，别说你这个年岁，便是我这个岁数，还不是一样煎熬。不过别担心，经历得再多些，时日自会为你解答。”
祝明璃始终认为，无论是走出母亲逝世的创伤，还是想清楚自己人生的走向，都是小姑娘自己的课题，她不会过度干预。
听她这么说，沈令姝瞪大了眼：“叔母竟然也同我一样？”在她看来，祝明璃可是她见过最厉害最有本事的娘子了。
“是的。”不过祝明璃说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原身。即使她读再多书，面对人生变动依旧恐慌迷茫，才有了祝明璃的到来。
沈令姝知道祝明璃的性子，说一不二，从来都不是那种说好听话哄人的。上一次她发威动怒，还是在出嫁时整顿刁奴，如今却为自己出头，沈令姝十分感激。
此刻的祝明璃在她心里，身躯比沈绩还要伟岸。
她想，若以后长大能变成叔母这般就好了。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不会脆弱无援。
“叔母……”她垂下头，小声道。
“嗯？”
“我能抱一下你吗？”语气充满了难为情。
祝明璃忍不住笑了。好吧，原来沈令姝性格底色比沈令仪更粘人。
反正之前来月事时也哄过抱过，不差这一回。祝明璃张开手，沈令姝便钻进怀里，认真道：“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背。
说好的抱一下，却久久不放手。
过一会儿，祝明璃感觉到自己衣襟处有湿意，忍不住叹气。哭出来也好，委屈和恐慌都哭走。
李家舅母这事闹的，加她一起三个当事人都得沐浴更衣。
嗅着她身上的熏香，沈令姝心情渐渐平复，仿佛回到幼时安心岁月。她收住泪水，忍不住道：“叔母，你与三叔情分深厚吗？”
呃……不知道她的话题怎么拐在这上面去了。祝明璃也不能说她和沈绩不熟，毕竟现在长安还流传着他们恩爱的传说呢，她只能含糊不清道：“还行吧。”
沈令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叔母，还是不要倾心于三叔了。你是个好人，不能被情爱困住。”她不想母亲的悲剧在祝明璃身上重演。
祝明璃：……
她哭笑不得，真是沈绩的大孝侄女。
在沈令姝的人生经验里，这真是她能给出最恳切的“忠告”和担忧了。祝明璃并未觉得她的话幼稚可笑，依旧认真回答：“放心，我永远不会把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
沈令姝明白，叔母有自己安身立业的本事。她亲手创建家业，日后营生只会越做越大，无暇儿女情长伤怀。便是大娘，最近也寄情于画，变了个模样。唯独自己，跑马、击鞠都只是消遣，心头始终空落落的，不知该投身何处。
不过叔母说了，时日会给她答案，她还可以慢慢成长。
*
安慰完沈令姝，汤药也煎好了，她乖乖喝完后睡下，祝明璃便离开了二房。
冬至只剩最后一个下午，一切都在她预期内，哪怕有李家闹事这种突发情况，她也没有被打乱安排，因此很是满意。
于是她优哉游哉地进入了放松活动——做下一阶段的计划。
冬至七日为她狠狠捞了一笔金，若再加上婚庆蛋糕的进项，别说买荒地，就是好地段再添间铺面、雇人手也绰绰有余。
果然，渡过最初创业的艰难时期，待资金短缺的问题解决后，接下来发展扩大就容易很多了。
首先是杂嚼铺子和糕肆，这是她资金最大来源。如今糕肆收入已稳定下来，京城做烘焙的只有她一家，没什么竞争。
想要扩大生意，可以，但烘焙人手很难批量培训出来，且开分店没有必要，长安城客源集中在这一片，使唤仆役或乘马车都能到店购买。就算不跑，他们还有“外卖上门”服务，已经很全面了。
她在笔记写下：糕肆。如何继续发展？
至于杂嚼铺子，这可做的东西太多。它不专营某一项吃食，光是不断推陈出新的零食就可以让收入持续。祝明璃之前考虑过从系统那里获得酿酒资料，搭着酒买，收入肯定能暴增。但依旧是那个问题，没人手，地盘有限。还有就是长安有酒肆、酒行，她卖酒能占多大的市场？
例如西市有诸多胡店，胡姬侍酒，属于专业喝酒的地盘，有些人就喜欢这种热闹的喝酒氛围，和零售酒不一样。且西市酒肆多为“前店后坊”之制，后院有作坊，酿造也方便，都属于大规模经营。
如果她要做酒水生意，是伴着杂嚼铺子当零售饮品卖，还是另外租赁店肆做专门酒肆？酿造的地盘又选在何处，“前店后坊”的店肆？还是挪到城外作坊？
笔记又添一行：杂嚼铺子。冬日新品？酿酒零售还是开酒肆？
说到作坊，这属于祝明璃的大后方，一直在默默提供支撑，且招募人手不似糕肆那般艰难。
所以她写下“作坊”二字，画圈，备注：必须扩大。
她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人手的招聘永远跟不上生意腾飞的脚步。宿舍必须建起来，培训也要跟上。酿酒是否通过作坊还需考量，但作坊里农具生产必须提上日程。
不知阿八学得怎么样了，赶在春播前，农具得造出来。农具造了，庄户的农业知识培训也得跟上，这样来年农田才能多产粮。
土豆得播下去，就选致病几率极低的那块地儿。冬至收入理清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严七娘咨询买荒地的事儿。
农庄写下：农具、土豆买地、农业知识培训。
书肆作为小老幺，还没开始赚钱，刚刚把创业资金投了进去。祝明璃也不偏心，四手齐抓，等货品全部买回来后，得亲自去书肆看看装潢，让秀娘试卖一段时间，再进行策略修改。
还有一点，“小卖部”是为了拓展营生，而不是挤占书肆原本的售书生意。祝明璃还是想把书肆好好经营起来，至少能让祖父那些孤本卖一批，再印点，不要绝版。
不过如何经营，还得实地考察，与秀娘、掌柜好好沟通。必要时，请出读书人沈令文、严七娘等进行深度采访，了解客户购书需求。
笔记继续：书肆。货架装修、卖货调整、售书方案。
看着纸上的规划，祝明璃满足感大爆棚。她和沈令姝说的话字字真心，她是真心热爱所做之事，不仅是赚钱，“以商养农、以工代赈”本身就足以给她无穷动力。
手上的几项营生，若用级别来表示，恐怕只有食肆能到达lv2，其它还在lv0打转。但仔细想想，涉猎的范围却很广。
农业、手工业、餐饮业、文化办公用品零售业，但祝明璃绝不会只满足于这四项。
一是野心本就不小，二是她刷系统分值刷出经验了，进阶很难，但通过扩展不同业务刷奖励却容易的很多。
她提笔写下未来发展展望——这是连食肆还未建立时，她就考虑过的行业。
“下一步：畜牧业。”

第64章
冬至七日一结束, 首日下午，阿青就把账本送了过来。由于每天卖货都有简单记账，闭店后核账, 交账本比以前省力许多。
祝明璃翻阅细看, 售货量太大, 账面确实存在些小疏漏, 好在不严重，她稍微整理后，便把账理好了。
按之前的销量对比，芋头片、山药片在冬至销量提高了三成，粉丝销量更是提高了六成多。祝明璃猜测前者是待客摆桌面上用, 后者是赴宴回来没到饭点, 厨房起灶做饭费时，干脆用速食粉丝凑合。
甜糕的销量在前四日提升很猛, 后面慢慢减少, 按日均来算，比以往提高将近四成。
果然还是节日的消费力最强, 这些甚至不是节令特殊食物, 依旧做到了销量提升。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角子”, 把厨娘仆役赏钱、配送车马费、成本、试尝品支出减去, 仅算利润, 足足二十五贯。
此时正二品官员年月俸24000文，也就是说，光是这七天卖饺子的钱, 就快赶上他到手工资，可以在长安赁一年的小民宅了。不过到了五品以上，也不靠月俸过活了。
祝明璃心花怒放, 不过越是这样，越不能贪心。饺子之所以卖的好，全因节庆加口味新鲜加成。
以她的销量，长安城各食肆不可能不眼红。饺子本身没有技术含量，又脱胎于此时的“馄饨”，吃过就知道馅料是什么了，复刻不难。
小食店会跟风卖，府上厨娘也会模仿，再卖就卖不起量了还废人手，老老实实做特色菜品更适合甄美味的经营路线。
七日的帐清了，估摸一下本月进项，扣去人工、杂项，这个月收入飙升。等婚庆生日蛋糕推销出去，杂嚼铺子、书肆进一步扩展，钱只会越滚越多。
想到这儿，祝明璃先写信给严七娘，提前把买荒地的事问了，免得冬日下雪后办事不方便，买了也只能闲置。
她的信刚寄出去，糕肆的信就来了。
祝明璃急忙拆开，果然是郑国公府的回信到了。
很简单，人家不仅要订蛋糕，还要够大的，只要够满意，价格可以给到十贯。
祝明璃看到这个数字，有一瞬间发晕：不愧是要嫁王府的国公府“老钱”，为个婚礼能一掷千金。
人家大主顾都这样说了，祝明璃还能说什么，赶紧给索娘那边写信，再派两个婢子过来学蛋糕。
郑国公府的娘子在这方面砸钱，就是想婚宴上能惊艳四座，狠狠出风头。祝明璃比她更想一战成名，赶紧又想了几个裱花嘴的样式，交给沈府匠人，让他们打出来，蛋糕上的装饰能更丰富一些。
沈府所在的坊离郑国公府更近，再加上做巨型婚庆蛋糕需要大场地，这四名婢子就留在沈府练习，大婚当日也要早起烤蛋糕胚、做蛋糕，把抬过去的路程耗时扣去，至少提前一个时辰把蛋糕送到。
长安降温快，估计当日和把蛋糕放冷藏一样，也不会变形。
光是想到这个利润，祝明璃做梦都要笑醒。恨不得长安城日日都有富贵人家嫁皇亲国戚，一个月就能在长安买个三进民宅小院了。
婚庆蛋糕销量有限，生日小蛋糕总能多卖点。这个价格卖得便宜，一千文，五寸大小，男女老少都能用。寿辰的寿桃蛋糕就不一样了，比不上三层婚庆蛋糕，但卖个两三贯也行吧，不砸钱怎么体现孝心呢？
祝明璃摸了摸自己的奸商良心，不痛。
做蛋糕属于糕肆的高端售卖线，不能指着这四个婢子薅，她们学熟了以后又要手把手带徒。问题就来了：人手、地盘。
长安居，大不易。买房难，买铺子也不简单。上次买杂嚼铺子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撞上了。像李家这种长年外任回不来的，京城的宅子放着落灰，又不可能舍了脸租出去，才会把手里的铺子赁出去。那种明白自己这辈子都回不了京的官员，才会把自己的宅子铺子卖了。
沈府管事之前交代过牙人，若有好的店肆出租或出售，一定要告知他。结果这些日子的店肆地段都不好，甚至还有一个前店后院的店肆起火，成了凶宅。
祝明璃不避讳这个，但若是在这儿做蛋糕生意，客人会介意。她还没说什么，管事就补充道已将那牙人狠狠骂了一顿，不再与他做买卖了。
人手方面，之前招进府内的仆役婢子已不再打下手，各自有活儿干，人手稍微富余了些。但生意进一步扩大，哪哪都需要人，光是他们也不够。作坊要造农具，对悟性要求也高，两厢结合，祝明璃更想要一些年轻手巧的小娘子。
越年轻，学得越快。需要手艺的岗位由他们顶上，其他流水线活儿，便可以继续从喜娘那里要人，招募亡兵家眷。
又去牙人那买吗？
祝明璃把各个流程估算出大概人手，睡前躺在床上还在琢磨这事儿。
她随手点开作坊系统，发现文字和之前有了变化。
【作坊等级：lv0（初步雏形）】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0%（黑心资本家，夜间不让人睡觉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晚上点开作坊系统，万万没想到会挨句骂。无视掉系统的揣测，祝明璃看着“初步雏形”这四个字，心想和“草创未就”对比，这算是进度条多了一点吧？
等人手多点，地盘再大点，估计就能升级为lv1，又有奖励可拿了。
正准备关掉系统界面，她突然扫到了最后一行。
【作坊隐患：黄灯】
咦？难道是冬日环境温度再次降低，有风险吗？
祝明璃点开详情，却见到一行小字：秘方泄露风险。
买卖红火，人人都想分一杯羹。食肆人来人往，婢子活动范围有限，很难被收买，但作坊不一样，山药片、芋头片全部在那生产，采买食材、运送货物皆由作坊负责，有心之人想要收买佣工，可以从此处下手。
祝明璃不惊讶，甚至觉得这一天到来了，反而松了口气。
食肆背后东家是她，婢子来往出入沈府，寻常人不敢动，所以讹人、闹事的事儿没有发生过，不代表长安商人不难受。没法搞砸，花钱买配方总行吧。
好消息是，隐患只是黄灯，属于存在风险，并不是红灯这种高危风险。在一开始，祝明璃就控制了风险，像芋头片调料和汤块宝配方都没有放在作坊生产，就算想要学习流程，烤窑、做粉丝的器具都很难照做。
还有就是，招进来的人经过审核，人品有保障。但亮了黄灯，总是要去看看的。
翌日，祝明璃出城，特意带了个焦尾的徒弟负责从旁记录。
既然都去田庄了，作坊、田庄的下一步计划便顺便安排了。
出了城，明显感觉温度降了下来。车夫戴上兽皮帽，和亲卫搭话道：“离落雪也不远了。”
亲卫话少，嗯了一声没接话。祝明璃在车里听着，忽然想起田庄系统的天气预测，打开系统，点开右上角季节天气预测。
【下一季度：小雪-暴雪-大雪】
祝明璃的表情瞬间僵了。
没记错的话，前年才是个灾年，这一年时间百姓还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又是暴雪？怕是京中官员也没料到今年又来。
但前年受过灾，想必已有应对经验，不至于太无助。只是不知道此时的天气预测手段如何，看星象靠谱吗，十天半个月的能行，这种一季度的可以看到吗？
祝明璃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提前预知了风险，不告诉别人她于心难安。告诉谁，崔京兆、严弘正？不被骂妖孽都算他们修养好。
七娘？不行，之前用姬诤蒙骗过她一次，现在找不到合适理由，总不能说死去的阿翁托梦吧，太扯了。
这种扯淡的话，也只可能是至亲之人才会信——等等，她的二兄是灵台郎！职业对口！
祝明璃一个激动，头狠狠磕到了车壁。
一旁昏昏欲睡的婢子猛地睁开眼，紧张地望过来：“娘子？”
车外也传来亲卫的声音：“娘子？”
祝明璃揉揉头，冷静了：“无事。”她都不知道二哥是个什么性子，贸然上门，万一被认出是假货可糟了。
况且，沈绩还没回来，回门都没回，她就一个人回娘家，好像有点奇怪……难道把他们约出来？
祝明璃叹了口气，冬至的时候祈祷沈绩在路上多喝点风，现在人到用时方恨少，只能默默想：沈三，我错了，我祈祷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来。
*
洛阳城郊，沈绩带着大军驻扎，萧遂钻进营帐，哈了口白气：“走的时候还是盛暑，一眨眼，都要落雪了。”
若只他二人轻骑往返，选匹快马，累了就换，往返剑南道用不了那么久。但带着军，马要吃草，辎兵要整歇，加上圣上和太后掰手腕，又在剑南道停留候令，这一趟走得人身心疲惫。
沈绩道：“等到了长安，说不定能赶上初雪。”
萧遂垮了脸，是啊，带着大军，最后一段路更难走。兵卒安置、公务交接、面圣呈报、扎营候令……手续十分繁琐。
不过萧遂很快又振作起来：“回京就可以好好歇息了，在外想念长安得紧。”想起沈绩已结亲，想打趣两句，“你可想念——”说了几个字，又猛地刹住。算了，他那个亲成不成都一样，又没什么情谊。
沈绩不知道他心理活动这么丰富，靠近长安，心情也确实好了不少：“甚是想念。不知家里是否一切都好，阿娘身子如何，几个小的有没有惹事——”他说一半，也刹住了。对了，家里现在有人主事了，也不知他的新妇在沈府过得如何，有没有和在祝府一样继续为情所困。不过之前她都寄信来了，想必也是想通了。
两个人思路出奇得一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忽然，沈绩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忍住了。
萧遂跳起来，赶紧掀帘出去：“啧，这天儿也不至于伤寒吧？”有人想沈绩？绝不可能，他可是看过那封信，语气比这天儿还要冷呢。

第65章
到了田庄, 祝明璃先找到庄头，问起冬日的安排。
庄头不明其意，谨慎回话：“娘子, 再过一阵儿更冷些, 田地都会被冻硬, 佃户们想侍弄田地也无法。”
祝明璃颔首, 这和她的猜测差不多。最冷的时候，农户要么闭户避寒，要么进城另寻些活计贴补家用。
她道：“我最近翻看阿翁手记，发现他于南边游历时，记了许多农事见闻, 颇有心得。只可惜还未整理成册便溘然长逝。我不愿见阿翁心血付之东流, 便稍加整理，若是冬日能将佃户集中起来学习, 来年阿翁的心得派上用场, 对田地好，也能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若是她自己的经验, 庄头不会信服。但搬出祝明璃的祖父, 庄头立刻就瞪圆了眼：“竟有如此憾事, 娘子一片孝心, 祝翁在天之灵必会欣慰不已。”
祝明璃知道这个借口好用, 但不能常用。今天说祖父让种土豆，明天说祖父让不要过度施肥，是人都能明白是在扯大旗。这样汇集在书册里, 曲辕犁什么的简单画几笔，后续也好用。
“那就这么定了，作坊旁暖和, 于此处学习，每户择一聪慧勤勉的年轻佃户便可。”
庄头点头：“娘子，由何人来传授？”佃户们大字不识，肯定不能让他们挨个传阅书册。
“你家两个孩子就很妥当。”祝明璃当时只是试探着让他们上手，没想到二人进步很快，将作坊管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他们念过私塾，识文断字没问题，又是庄头孩子，能镇得住佃户，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庄头也不谦虚了：“是，娘子，我这就将他们唤来。”
祝明璃摇头：“不必，我正好要去作坊。你现在便可以着手此事，先将每户的人选挑出来。”
她到作坊还有正事儿办呢。
到达作坊，暖意扑面而来，祝明璃将两个兢兢业业的小管事招过来。
二人见这个天儿她还来视察，知道必有要事吩咐，连忙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把冬日授学一事交待给他们，管事郎君略有犹豫，怕无法胜任，泼辣的阿妹却立刻拍拍胸脯：“必不负娘子所托！”她自小在田庄长大，和佃户们都熟悉，如今又有管事身份，年岁尚小也能压得住人。
“好。”祝明璃向来欣赏这般爽利的小娘子，嘱咐道，“书册我改日送过来，你们需认真研读。若有困惑之处，记得来信于我，我虽不通农事，但好友家在江南道，可去信请教。”
天冷后，从每日送货变成了两日送一次大批量的，祝明璃事无巨细：“就随着送货的驴车入城，让他们交给掌柜阿青。”
两人应是。
祝明璃转头对一旁的婢子道：“拨些银钱添置草料，莫让驴子受冻挨饿。车夫来回辛劳，备足厚衣、毛帽、兽皮手套。”
婢子快速记录，两个管事对视一眼，由衷道：“娘子仁善。”
哎，祝明璃心想，接下来做的可不仁善了。
“你二人再过来些。”祝明璃见有人往这边瞧，寻了个转角遮住他们的视线，“最近作坊可有什么异常？”
小妹摇头：“一切安好，前些时日夜里降温，作坊一个惹上风寒的也没有呢。”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阿兄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阿兄？”她看了眼祝明璃，有些惶恐。
祝明璃道：“直言便是。”
管事咬了咬牙，干脆一口气说出来：“娘子，许是我想多了。前几日，作坊里有人做事心不在焉，差点烫伤，我将他训了一顿，却发现他愈发神思恍惚，丝毫没听进去，问他是否出了事，他也不答。平日里送货都靠他，我想着或许是吹了冷风，累着了，便让他不再去送货，他却像受惊般连忙拒绝。”
祝明璃叹了口气，果然出在送货这一环节上。
“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说完了，管事心头难安。来这里的都是苦命人，他希望大家能好好度日。
祝明璃不需要他指认，只需眨眼查看每个人的属性便是。如今坊里所有人的忠诚度都是100，唯有一个劳作中的汉子是80。
这个数值不算低，但既然亮起了黄灯，就说明还可能继续下跌。
见祝明璃盯着自己怀疑的那个汉子看，管事心头一跳，神色骇然：娘子为何会知道？
房舍紧挨着作坊，形成一个折角，祝明璃走到离作坊最远的那间，对管事道：“你将他唤过来吧。”
管事应下，留下阿妹在此处忐忑不安。
“娘子？”她不像阿兄那般敬畏，对提拔她的祝明璃更多的是亲近。
祝明璃却没正面回答：“你与你兄长，性子相辅，一个细致，一个活泼，这样很好。”
很快，兄长管事将汉子带过来。汉子一进门，见祝明璃在这儿站着，另一管事也在，心下已了然。
他当即“噗通”跪下，众人皆愕然，唯有祝明璃神色如常。
“娘子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他说完，他面红耳赤，却似卸下重担。
祝明璃直截了当问：“那你为何动了收钱办事的念头？”
一头雾水的众人这才明白今日所为何事，哪怕是有猜测的阿兄管事也没想过是这一茬，其余人皆是又惊又怒。
小娘子管事当即道：“收钱办事？”作坊经手的是入口之物，无论是损毁下毒，还是泄露秘方，皆不可恕。
“娘子待你有恩，你怎可如此！”她指着汉子的鼻子呵斥。
八尺大汉跪在地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对方数次寻我，许以重金，想让我将芋头酥与银丝玉汤制法告诉他。”秘密吐出，如释重担，他背脊极弯，对着祝明璃磕了个头，“娘子，小人薄情寡义，任凭发落。”
一直沉默寡言的亲卫听他这么说，竟比管事小娘子还要怒。
“你出身行伍，明知背叛乃大忌，为何做出这般卑劣之事？”他震声发问。
这屋内，唯有亲卫和他是同类人，知晓此事多重，“背叛”二字一出口，他浑身颤抖，竟落下泪来。
“小人又该如何呢？忠义难两全，娘子给了我条命，但当年战场上，石头也给了我条命。如今他家小子危在旦夕，求医问药无门，我若是能一命抵一命多好，可我的命不值钱……”他捂住脸，痛苦地朝地上磕头，“娘子，若您要我的命，请拿去吧。若是当年石头未在战场上救下我，我也不必受此折磨。”
刚才斥责他的亲卫脸色难看，同袍之情和知遇之恩，谁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呢？
但他确实也是犯了罪，若是在军里，有通敌之嫌者，绝无善终。
此事被点破，作坊系统的黄灯变成了绿灯，但其实麻烦并未解决。
祝明璃叹了口气：“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无论怎么小心，商业竞争都是无可避免的，若是这一日迟迟不来，祝明璃还会担心呢。
“你说的石头，可是退下来的兵卒？”
她这一开口，竟没有立刻恶刑处置，亲卫震惊地转头看她。旋即又意识到，娘子并不是将军，她不需要铁血手段以儆效尤。但……心善会有好报吗？亲卫不知道，他看着哭得不成声的汉子，别开了眼。
从军难，百姓也难，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哭出来后，汉子便没有负担了，好似已经将性命交出去，自己无愧于恩人，也无愧于同袍了：“是。他替我挨了一刀，伤在背脊，虽平日行动无碍，但天寒时分便无法直起腰，如今给人运镖为生。”
祝明璃又问：“你可知寻你之人是何人？”
汉子点头，这个总是要问清楚的：“东市赵记的管事。”
祝明璃便有数了。东市营生可比坊间的店肆做得大，在甄美味出现前，赵记是长安最火热的糕点铺子。能做到这么大，背后也肯定有人脉支持，只是花钱买配方，没有搞恶劣的事，这个商战手法可比偷对方公司公章要礼貌太多。
“他许你多少？”
汉子被她问的一愣，泪痕未干，结巴道：“二、二十贯。”
这确实是大手笔。就连一旁斥责他的亲卫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二十贯在这个世道，可买一条命了。
祝明璃道：“你去把秘方给他，二十贯钱，你我一人一半。十贯，既是药费，也是你的遣散费，从此后，你与我祝家作坊再无瓜葛。”
说完，从衣袖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不识字，让管事给你念，背下。”
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管事小娘子惊掉了下巴：“娘、娘子，真要把秘方交给他们？”
祝明璃看大家神色皆震惊不解，像是她被善心冲昏了头般，只能解释：“你们以为这些东西这么好学去？就拿粉丝讲，烫豆、磨浆、袋滤、杖搅、采芡、晒粉……十几道工序，细细写成书，又把工具样式画下来，你们能立刻学会吗？”
两个管事摇头。每一道工序都有细节要点，工具制作也麻烦，哪怕是聪慧如阿八，也要各个地方看着学一遍才能全部上手。
想把技艺学了去，谈何容易。祝明璃的“秘法”写得详细，但关键细节全漏了，工具只有描述无图样，汤包调料更是模糊提了几句废话“有猪油有醋”，看似全乎，实则上手很难推进。
等他们拿到制法琢磨，建作坊、造工具、寻人手，再细细琢磨配方做法，不知道多久过去了。费时费力，还回不了本儿，因为人人都知道正宗“银丝玉汤”出自甄美味，你价钱打不下来，味道又不一样，怎么比？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营生做好。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是真正的商战。
汉子僵在原地，没想到只有寻死才能两全的困境，就这样轻飘飘被娘子解决了。但祝明璃却没有为他的情绪停留，而是越过他，出了屋。
众人连忙跟上，管事小郎君问：“娘子，那人？”
“你心更细，负责将他教会。等钱到手，便可将他送走了。”十贯钱，撇去药钱，足够他撑过冬日。一个打杂工的兵汉，将制法细细告知对方，又被逐出坊，即使对方琢磨不明白，也是自己的问题，不会找他麻烦。祝明璃只能做到这步了。
“好。”他神色复杂，“小人有愧于娘子的嘱托。”
比起愧疚，管事小娘子更多的是难过。为娘子难过，却又明白这是最好的做法：“娘子一片善心，终究是被辜负了。”
祝明璃反倒要来安慰她：“这种事总会发生的。”
她不为此伤心，而是立刻执行下一件事：“他走后，空缺需补上。新人教导之事，你们须得多费心。”
一边说一边大步往作坊后的空地走：“此处，我要趁着冬日来临前搭出更多的屋舍，此时村中闲散劳力多，尽管雇人来建，越快越好，工钱不必吝惜。”
又转头对婢子道：“寻木匠来这边先把床做好。工钱从账房那里支，我已拨了银两。”
“娘子，临时做床，不如去西市买一些？”婢子提议道。
祝明璃摇头：“图纸我已画好，回去给你，你记得提醒我。”本来没想这么赶，但若是暴雪，贫苦妇幼难熬，屋舍能收纳越多人越好，所以她准备参照现代大学宿舍和电子厂的经验，做上下铺。冬日泥贵，且砌炕要等房舍建完才能动工，时间来不及。白日有窑气烘着，夜晚人多且有炭，撑过小雪没问题。
若是暴雪过冷，晚上就只能去有土坑的屋舍挤着，这种夜晚哪怕是有炕也不敢睡过去的。到时候行路难，作坊也会停工。
不过暴雪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持续几日，系统也说得不清不楚。最好的情况就是，下一日就减弱，但希望不大。
祝明璃又让婢子记下：“看看阿八最近学得如何了，可否独立上手做东西？喜娘那边让她继续雇人，食肆杂嚼铺子需要一批手巧的小娘子。”食肆那边也住不下了，祝明璃都想在隔壁坊租个民宅，改造成宿舍了。只不过如今没有合适的，只能让大部分婢子回沈府过夜。
长安亡兵家口一般都是妇人、老妪，小娘子不多，她这边已经招了不少了。木匠活儿也不知道能否寻得到人手，阿八是小娘子，祝明璃觉得她手把手带徒教小娘子更好。
这边安排完，又难得去往牛棚看了一眼。牛很金贵，比人还值钱，住得好吃得好。
她记得当时招掌柜们入府详谈，有掌柜说虽然认不得养马的胡人，却认得一位娶了胡女、学得医治驴马之技的郎君。
祝明璃交代：“打听此人下落。若懂如何医治照养牲畜，就让喜娘去与他详谈。”
畜牧厂发展也需要人手，这个也要考虑。无论是鸡、牛、猪，都需要基本动物护理常识，祝明璃准备从系统兑换。
牛棚味儿大，附近不住人，有扩建空间。祝明璃估量了一下尺寸，干脆道：“请人来修房舍时，一并把棚搭了吧。”反正此时大家都闲着，挣了钱也好过冬，开春了要忙春播。
一系列事安排完，终于回城。
刚回院，就有人来报：“严府来信。”
祝明璃还未换衣，就赶紧拆开信来。
严七娘回信有三件事：第一，买荒地没问题，我可帮你经办；第二，听闻你食肆冬至买卖火热，还缺人手吗？我有事想请你帮忙；第三，明日公主府设宴，公主问起过你，你须前往。
祝明璃刚放下信，公主府的帖子就来了。
她不免好奇，自己是哪点惹了公主的兴趣呢？

第66章
祝明璃没有给严七娘回信询问, 而是找到了沈母请教。
见她面露忧色，沈母含笑宽慰道：“公主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给你下帖并不稀奇。”接下来压低声音解释, “她虽非太后亲生, 却自幼养在太后膝下, 太后将其视为己出, 即使是要自在一生当道士，也依她了。”接着把公主的生平、性情细细说了一遍。
这么一说，祝明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当道士的公主，难道是听了她食肆的花样感兴趣？不太可能吧。
老夫人见状，只能拍拍她的手背, 把话说得再明一点：“你是我们沈家的新妇, 公主想见见你，也是常理。”
祝明璃想起严七娘曾经说过, 沈家忠孝节义, 如今只有沈绩一人支撑门楣，她作为沈绩的妻子, 在世人眼里也是沈家人。做事有依仗, 不必顾手顾脚。
而且哪怕是行商, 她捞得钱也不多, 比起侵占良田、搜刮粮租的贵族来说, 连零头都不到。一个婚宴蛋糕，郑国公家的小娘子就能轻松拍板给出十贯，还真看不上她这点自给自足的本事。
难不成真是因为想见见新妇？祝明璃又觉得, 严七娘专门写信给她，没有这么简单。太后是个出色的政治家，养大的女儿肯定也不差。
怀着疑惑的心情, 翌日祝明璃起了一大早，要去公主府，梳妆打扮就不能含糊了。这么一想，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也太少了，好似专门为打她个措手不及般。
想再多也没用，祝明璃在马车上一直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很快把忐忑抛之脑后。
到了公主府，门口车马众多，但却不像郑国公府门前那般忙乱。宫里出来的人，规矩自是不凡，行事处处透着章法。
祝明璃暗自观察，很快被人注意到，一个面无白须的郎君走过来，声线温和：“三娘子。”
果然是一群人精，祝明璃丝毫不惊讶他能认出自己，颔首示意。
由这位内侍领着入内，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公主府比沈府宏阔许多，陈设更为讲究。走到目的地时，祝明璃已微微冒汗。内侍让她稍等片刻，入内通传，很快又轻手轻脚出来：“祝娘子，请。”
踏入室内，一阵清雅的香味扑面而来，公主府看着奢华，但公主自己的居处却又很朴素。
上首坐着位做道士打扮的娘子，三十五岁上下，有种反朴还淳的气度。
祝明璃赶紧上前行礼，公主只道“不必多礼”，但依旧让她行完了礼。
祝明璃余光瞥到了几位面生的娘子，她们互相递过眼色，相继告退。人一走，留下的严七娘就很显眼了。
她似乎和公主交情不错，并未拘谨，而是上前来握住祝明璃的手：“之前跟公主提起过你，公主说想见见你。”很简单的理由，不值得多想，但七娘握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祝明璃与七娘对视，见她神色从容，但眼神里也有疑惑，应当是和自己一样不解。
公主此时接话，道：“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奇怪为何沈三郎那种性子竟会与人如胶似漆，如今见到了，便明白了。”
祝明璃一愣，万万没想到切入点是这句话。听着像夸奖，落到祝明璃身上只觉得古怪。
她表情不变，略微低着头，展现出新妇有的羞涩：“公主谬赞了，三郎与儿相敬如宾，也是有祖辈的情谊在。”哪有如胶似漆那么严重，先辟谣，推到祖辈情分面子上，也不知大家是怎么传的。
公主却转向另一个话题：“沈三领命去了剑南道，府上一切可好？”
她招招手，祝明璃和严七娘便跽坐于下首，十分乖巧。
祝明璃的回答还是那老一套：“一切都好。快入冬了，老夫人身子反而比之前硬朗些。家中晚辈也到了懂事的年岁，不那么需要操心。”
公主气质本就很朴质，如今耐心听她唠家常，时不时点点头，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身居高位之人。
“那便好，老夫人身子不好，你要多多照看着。晚辈们……嘶，我记得去岁你家四郎还将郡主的儿子打了，郡主都告到我这里了。”
祝明璃头皮一紧，见公主神色确实只是随口一提，不像兴师问罪的，才道：“令衡的性子确实有些顽劣，儿也头疼着呢。”该甩锅也要甩锅。
公主微微蹙眉，十分亲和地道：“你嫁过去做他的叔母，确实难为。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若不是对方是公主，且祝明璃心存警惕，听她这么说，一定会觉得对方真是个善解人意值得相交的娘子了。
祝明璃只道：“他这些年不容易，儿也理解。”
想到了沈令衡身世，公主不免唏嘘，又想到了自己早亡的生母，神色暗淡了些：“倒是这个理儿。说起来他也有其父之风，我瞧他马上功夫不错，若是勤加练武，日后沈家在军中也后继有人。”
道士听着清修简朴，实则饮食起居并无限制，十分自在。沈老夫人说过，公主尤爱诗词乐舞，本朝许多享有盛名的文人都和她私交不错，砸钱养文人墨客是她的雅好之一。
两人又一来一回了几句家常，正当祝明璃要彻底放下警惕心时，公主话头再一转：“沈三郎文采也不错，只是这些年不怎么写诗了。不知你这个祝翁的孙女嫁给他，可有让他重新提笔作诗？”
祝明璃敏感地觉得这是重点，谨慎回答道：“许是公务繁忙，少了吟诗的闲情。”
公主笑了出来，点点她：“促狭，你是说圣上累着他了？”
祝明璃连忙起身欲跪：“儿不敢。”
公主这次倒是使了个眼色，让人拦着她：“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祝明璃刚刚直起身，公主语气依旧闲适，目光却陡然锐利：“没空作诗，怕是忙着给你寄信，寻什么奇花异草了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祝明璃松了口气，严七娘也松了口气。
公主自个儿也养面首，便是姬诤与祝明璃私下来信，甚至说私相授受，公主也不会斥责祝明璃行为有失。再加上她爱收集诗词，估计也读过姬诤的诗，怕是只会当个风月趣事来听。
祝明璃却想着，与其推到姬诤头上，不如咬死了沈绩。反正他人不在长安，也没法对峙，总不能去信问他你们夫妻俩信件说了些什么？你送过娘子什么礼？未免荒唐。
她立刻笑道：“三郎知道我自小与阿翁游历，喜欢这些奇株异草，有缘遇到，便寄给了我。”
有着游历这层背景，喜欢搜集这些倒很正常。连严七娘也觉得就是这个原因，姬诤人在千里还挂念着表妹的爱好，倒是有心了。
但公主的重点却从来不是情事八卦，而是：“所以种出来的茎块可以食用？”这也是严七娘一笔带过的铺垫。
祝明璃怎么回答严七娘的，就怎么回答公主。什么还要再看看能不能种下去，也是偶然所得，有时还有毒等等。
公主听了后，表情渐渐变得冷淡，心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她微微倾斜了身子，放松了些，“喜欢稀奇古怪的植株，也喜欢稀奇古怪的点子，长安那家甄美味是你所有？”
别人不知道东家，这种贵族随便一问便知道了。祝明璃点头：“在府里无趣，便琢磨些吃食售卖，恕儿浑身铜臭味。”
公主摇头：“这有什么？”她那些阿妹才是真铜臭，一个个敛财敛得心惊。
一直沉默的严七娘却忽然插嘴：“是呀，你得来的利，还不是做了许多善事。”她转向公主，说起祝明璃雇佣孤寡老弱之事。公主微微挑眉，看她的目光带上了欣赏。
祝明璃开始糊涂了，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一会儿像是专门试探她，一会儿又像和七娘是一路人。
严七娘和公主说完，又转头对祝明璃道：“说到救济老弱妇孺，我想你还差人手，便厚着脸皮求你一桩事。”
祝明璃回神：“但说无妨。”
“眼看入冬，济慈院许多孩子都大了，怕是不能继续住下去……”她一提这话，公主眼睛立刻亮了不少，显然是很欣赏严七娘的提议。
严七娘比祝明璃更了解这些贵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明璃立刻顺着她的话道：“什么求不求的，我正缺人手，这些孩子若是能做活，正好来我庄子铺子里，我也省了找牙人。”
公主这下才有了真情实意的亲切，赞道：“若是长安其他人也有你们两个小娘子这般心善就好了。”
好了，祝明璃这下彻底给公主归类了：好人阵营，但有疑心。
此时，有内侍从外面进来，小声对公主旁边的婢子说了几句话，婢子又转禀。
公主颔首，转头对祝明璃道：“你与沈三郎新婚燕尔，他便奉命离京，实是拆散鸳鸯。如今他即将返京，圣上已派人相迎。你们数月未见，定然思念心切。不如随圣使一同前去迎接。”
祝明璃和严七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第67章
祝明璃看向侍立于公主身侧的内侍, 他有一定年岁了，神色从容。公主和他交换眼神，颔首示意, 他便微微躬身退下, 两人的互动明显不是主仆关系, 他更像是宫里出来的。
祝明璃心下顿时一紧, 总不能是太后在背后授意吧，怀疑她什么呢，总有人喜欢搜集奇花异草，种出东西，何至于这般疑心？
祝明璃绝食一事, 祝府不可能把风声全部瞒好。皇家耳目灵通, 听闻她与姬诤的旧事也不足为奇。如今这般，莫非是疑心她与沈绩的"恩爱"有假, 特意试探？
她觉得哪里怪怪的, 又不敢拒绝公主，只能道：“可是儿并未收拾行囊, 如此一来一回……”带着军不可能在长安周围晃, 远远的就要扎营, 等交了军权, 再面圣, 这段距离也得走上一段时日。
公主笑道：“不必担忧。”她拍拍手，有两个婢子捧着行囊上前。
祝明璃愣怔，原来早就计划好这一茬。若真想戳穿她撒谎, 为何不直接问沈绩呢，反正他回京后第一个见的不是自己，来不及对与她商议。
若是问起姬诤……以二人之前的情谊, 说不定他还真会跟着撒谎。
祝明璃觉得整件事十分荒谬，知道他们无甚情分的严七娘也是这么想的。但转念一想，大婚当夜就让沈三郎离京去剑南道，确实不厚道，如今这个举动，倒像是体恤有情人久别重逢，带着公主特有的任性意味。
她知道祝明璃推拒不了，只能强行笑道：“我知道你面皮薄，但公主有意成全，何必推辞？赶紧随仇大监去吧。”
祝明璃确实有点慌，她摸不透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关键是她的土豆真的来路不明，姬诤、沈绩全是幌子，若真细细查下去，她就玩脱了。
她立刻顺着严七娘的意思道：“多谢公主。”
时辰也差不多了，内侍对婢子点头，婢子便捧着行囊跟上。他路过祝明璃，鬓发斑白，微微躬身：“祝娘子，请。”
祝明璃不确信地看了七娘一眼，见她点头，才跟着内侍出去。
到了外面，祝明璃几次想与这位内侍搭话，却几次被他的冷脸劝退。最后快上马车了，祝明璃才道：“仇大监，不知可否驭马前去？”
内侍眉目看着很温和，一开口，却十分冷淡：“路上风大，祝娘子还是乘车为宜。”
祝明璃只好上车，一路思忖，难道是想要等两人见面，没有对口风的机会，直接戳破？何至于大费周章？
但无论如何，到了这步，她肯定不能和沈绩表现得很生疏。
怀着一团疑惑，马车启程，这可和去城外不一样，祝明璃坐得腰酸背痛了，方才到驿站。一夜难寝，翌日继续赶路，祝明璃终于找到机会了，直言睡得背痛，不愿再坐马车了。
接下来的路短上许多，内侍便让人牵来马，嘱咐要她与队伍一起前行。
他说得不假，果然风大。祝明璃一吹，清醒了不少，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既然公主说是体谅他们夫妻，那她就顺着这个意思做便是了，就当是有情人大婚当夜被分离，如今贵人体贴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想通此节，她便自在多了。又行了一段路，远远便瞧着黑压压的军营轮廓，而驿站昨夜便传讯给了沈绩等人，他们早早就策马前来等候。
老远瞧着这边的队伍，萧遂疑惑：“怎会有女眷同行？”马车很正常，内侍都是坐的马车。
沈绩也望过来：“单看身形，分辨不出是何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警惕。到了回京领旨的阶段，容不得半点差池。
剩下这段路，便是几名内侍单独前行了，祝明璃只能和车马留在原地。
她努力张望，只见到对面最前方站着两名男子，后面一排兵士。内侍宣旨，众人纷纷跪下，接旨后，又站起来和内侍说了会儿话，并未朝这边看一眼。
二人新婚时，祝明璃隔着扇面瞧了几眼，只看了个大概的身形，可行军的基本都很高大，最前头那俩个头还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沈绩。
仇大监还留在原地，一名年轻内侍走过来，招呼车马道：“走吧，先去扎营地歇息片刻再启程回京。”
祝明璃便随他们过去，越靠近，表情越轻松，到了还剩十步路的样子，干脆小跑着冲过去，一幅活泼女儿姿态：“三郎！”
这一声，萧遂、沈绩、仇大监纷纷看过来。
很不巧，萧遂在家也行三。
祝明璃愣了一瞬，但这很符合她现在该演的戏码，连忙做羞涩状，对仇大监道：“大监请见谅。”
仇大监却只是和蔼地笑笑：“无事。”并没说什么新婚燕尔，再见心生欢喜正常之类的。
祝明璃只好再次看向面前二人。一个气质孤高清冷，微微蹙眉，显然警惕；一个气质稍微温和些，好奇打量，似乎想和她说话。
她觉得沈绩可能是后者，但又不确定，见仇大监看着自己，只能假装嗔怪道：“三郎怎么傻了，四五个月未见，认不出我了？”
萧遂脑子都想肿了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娘子是谁，电光火石间，沈绩倒是骤然想起了四五个月前，他成亲了。
他和祝明璃的眼神对上，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这事儿对他来说太荒唐了，新婚娘子突然出现在这儿，还一副亲昵模样，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震惊也很符合当下状况，祝明璃见另一个还在茫然，确信了这个面冷的是沈绩。心下有些绝望，缓步过去，解释道：“公主怜你我二人新婚分别，特意让我随天使过来迎你回京。”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沈绩觉得合理，但他好歹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颔首，先对着京城的方向行礼，又对仇大监道：“多谢太后、公主的美意。”祝明璃这才知道这位仇大监是太后身边人。
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沈绩，他的气质十分生人勿进，更绝望了。要不还是给表哥写信吧，拿了她那么多钱，帮个欺君的忙……哎。
仇大监对沈绩态度倒是不错，笑着解释了一番，又转向萧遂说家里老太君一直在念着他。
祝明璃尚在恍惚之中，这才发现刚才演一场戏，手心已沁出冷汗。她实在不懂为何要来这么一遭？这是过关了还是没过关呢？
斜上方忽然飘来一句：“三娘。”
祝明璃浑身一紧，看向发出声音的人，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府里一切安好？”
祝明璃点头。
“你一切安好？”
祝明璃表情差点崩了，点头。
萧遂正巧与仇大监说完话，见到沈绩这样，顿时笑出声，对着他的胳膊狠狠来了一拳：“好你个沈三！果然藏得深，连信都不让我看！”他根本没往二人在做戏方面想，只是见他们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以为那日给他看的冷淡信件只是第一页，后面才是情意绵绵的来信，难怪没有落款。
他觉得这很合理，沈绩这个性子，肯定不想让人看到他柔情蜜意的一面。
仇大监闻言有些惊讶，眉尾微抬，看了眼沈绩，又看看盯着沈绩的祝明璃，微微一笑：“此地风寒，不若先回营，再好好叙话？”
沈绩应是，祝明璃顿时松了口气。
三人都坠在仇大监身后，毕竟他是天使，身份不一般。
萧遂想打量祝明璃，却又碍于身份，只得偷瞄。祝明璃只能回以眼神，他才收回去。
萧遂看得起劲儿，沈绩却没什么反应，一直到与仇大监作别，说要安排一下军中事宜，才终于转过来看向祝明璃：“跟我来。”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走很远，祝明璃连忙跟上。
掀开营帐，祝明璃跟着钻进去，沈绩看向守卫两边震惊的亲兵，使了个眼色，才放下帐帘。
二人走到营帐中间，他才低声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此人气质冷冽，身形高大，行伍之人特带煞气，祝明璃站他跟前难免有压迫感，略不舒服。
不过此人很是冷静，接受良好，祝明璃也跟着镇静下来：“这些日子，我如你所言，安分度日，操持沈府。”先总结一下，才继续交代道，“前一阵我偶得一奇株，随意种下，发现竟能结出可食用茎块。”
沈绩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仔细打量祝明璃的神色：“当真可食用？”
祝明璃又把说惯了那一套说给他听，他的表情也平静了下来。但这次祝明璃却加了一句话：“其产量很多，若是荒年，可救灾。”这句话是筹码，祝明璃希望沈绩能听了这个，牢牢和自己绑定。
果然，他蹙眉，抬手抱臂，似信非信：“为何公主要让你来此？”
他也不信新婚夫妻那套说辞，祝明璃反而安心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好说话了：“因为我说，你我二人互通书信，这奇植是你给我寻来的。”
沈绩惊讶地抬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吓祝明璃一跳。
“这就是你口里的‘安分度日’？”他和严七娘一样，并不怀疑什么石破天惊的怪事，理所当然地觉得“通书信”、“寻奇植”的人是姬诤。
祝明璃完全当做商业谈判来说服此人：“是。既有良种，种下能产粮，我难道不管不顾？沈小将军，你是带军打仗的人，知道口粮有多重要。”
由于是临时扎营，一切从简，营帐中只有一个放水壶的木桌和床榻。
沈绩也不卸甲，干脆往榻上一坐，道：“你当真要说是我给你寻的？”姬诤居然会放过这个扬名的机会？
祝明璃点头，走过去。如今变成她俯视，这个角度看去，他深刻轮廓都要柔和上三分，气场减弱：“我嫁入沈家就是沈家人。我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绩抬头看她，表情依旧冷森森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平和：“书信太私密，看了便烧了，寻植株的人却在，从胡人到汉商，辗转送入京城。”
这下换祝明璃惊讶了，她不确信地问：“你为何帮我？”
“你是沈家人。”
祝明璃沉默许久，在气氛僵持尴尬之时，忍不住道：“你知晓我的过往。”
沈绩点头。
“你不介意？”倒不是祝明璃觉得贞洁什么乱七八糟的，纯粹是震惊一个封建男人，知道娘子心有所属，居然能如此平静，实属罕见。
沈绩不解：“你如今是沈家人，我自然要帮着沈家人。”说封建，什么才是封建。除非休妻，永远都挂上沈家名号，死了也要入沈家坟，“过去的事，是你表哥表妹二人之间的事，与我夫妻二人何关？”
祝明璃大脑直接宕机了，好一个课题分离。

第68章
沈绩对她口里的奇植虽持保留态度, 但对她这番抉择颇为赞许。祝明璃做出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将二人绑在一条船上，这是聪明的做法, 他想要的“妻子”就应该是同盟。既是同盟, 就不会在成亲后仍和表哥不清不楚, 利益纠葛。
他甚至都不需要问一句断干净了吗, 只是问：“扫尾了吗？”
祝明璃完全没料到此人会是这么利落的反应，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想太多的人，只是道：“信都烧了。”其余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沈绩点头，至于成亲前绝食一事，祝家人已尽量瞒住了消息。能听到风言风语的上面人, 对这种风雅情事也不会在意。
他的长相太过凌厉, 以至于沉默时总显得阴晴不定，让祝明璃很疑惑此人的性情。看来成亲当夜, 他字字所言非虚, 只要祝明璃安稳度日，便有足够的自由。
不是祝明璃妄自菲薄, 是她知道在这个时代, 一个家里总有最高决策者, 和他关系不好, 她的路很难走。好在她和沈母关系和睦, 沈绩似乎也承着祖辈的情，把她当成一个同盟来接纳，而非情投意合的伴侣。
祝明璃心下稍安。她最怕就是打乱计划的突发事件。从收到帖子到出发, 她完全没做好准备，连此行目的都未能参透。于经商之道上，她尚能称得上擅长, 但揣测封建贵胄的思维，就不太行了。
两人从成亲到现在，说过的话还没有祝明璃赴宴寒暄时说得多，连自我介绍都来不及，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惹麻烦了？”她想不通这层，“仇大监是想戳破我谎言？何至于如此麻烦。”
沈绩也在思考，太后和圣上的关系算不上融洽，但更像是圣上忌惮太后，太后无奈纵容。
他摇头：“不是试探，更像是提点。”
“提点？”
“既然太后或是公主想让你将戏做足，你照做便是。”沈绩忽然舒展眉头，似有所悟，站起来，玄甲发出响动，“这个节骨眼上，无人会针对你。”论忠烈之家，沈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新帝继位，需要好名声，太后也不想背负骂名。沈家名声好，死得只剩沈绩，不用忌惮，太适合拿来扶持做榜样了。
他说完后，自顾自地卸甲，等会儿安排了军务要跟着进京，行头要换过。
祝明璃还在思考他的话，转头就见他开始卸甲，才恍觉这是他的营帐。面对陌生人这般，总归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了一声：“可我真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吗？”
沈绩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身瞧她，猿臂蜂腰，俯视的眼神冲淡了她的不自在：“值不值得，只是贵人的一句话罢了。便是想拿做逗乐，你我也得奉陪。”
祝明璃实在是费解，若是严七娘在就好了，能细细给她讲解。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严七娘也在她离开后一直想她。
她心神不宁的样子落在公主眼里，惹得对方轻笑一声：“在忧心什么？”
严七娘一颤，也不敢撒谎，直言道：“此事太过突然，儿担心三娘行事有失，误了正事儿便不好了。”
公主优哉游哉地道：“成人之美，怎会误了正事呢？除非惊大于喜，倒是会慌乱不堪。”
严七娘抬头看向公主。她也算公主看着长大的，虽与天家谈不上情深谊厚，但公主了解她，她也略了解公主。
此事公主面上的表情明显是调侃神色，并未恼怒，她的心反而沉坠坠的。
公主早就知道真相了。传遍长安女眷口中的“如胶似漆”，不过是她编造的谎话。但即便如此，严七娘仍旧认为是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不至于惹来注意。
是土豆，还是三娘收容阵亡将士家眷的善举？无论如何，都不该与行商有关，天家眼皮子没那么浅。娘子间的小打小闹，这么警惕，倒不像是公主或是太后的作风，反而像阿翁口中的圣上……
七娘表情变得僵硬，公主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七娘。”她伸手，严七娘连忙起身来到她身边，任她轻抚自己的脸颊，“你一向聪慧，日后也莫要收敛锋芒。你们这些小娘子呀，一个比一个敢想敢做，吾心甚慰。”阿娘由姑母教养长大，她又得阿娘的教诲，一代代有种难言的默契，她希望能看到更无拘无束的小娘子们。沈三因身份身世能便宜行事，带“沈”字的都该去沾一沾这份光。
什么奇异植株，种出了可食茎块，一人查账整顿贪腐全府大换血，想出各种稀奇点子敛财，收留困苦、以商养农。再遣人去查，才发现她这只是些小试探，私下还在寻南商继续找奇花、稻种、劁匠……胡商也不想放过，甚至还在培养自己的匠人。见微知著，这可不是小娘子闲来无事的消遣。
若真是只是玩乐小事，七娘这种从小伴于重臣名士长大，被严弘正亲自选出来撰手记的娘子，才不会一时兴起与她交好作伴，甚至代为说项。
聪慧确实是聪慧，但也确实是小娘子的聪慧，不够大胆。既然要和沈家绑定，就牢牢绑定，光说些来信寻物算什么，亲自出京迎夫，那才叫深情厚意。
她们想法倒是没错。成为沈家人，办事也不必束手束脚了，毕竟圣上现在可是只喜欢阿娘“忌惮”的忠义沈家呢。
公主的夸赞落入严七娘的耳里，她非但不喜，反而脊背生寒。
她们那些小手段，在玩弄权柄的天潢贵胄眼里，确实不够看的。但她们又却无恶意，哪怕是救济妇孺，也不是为了搏名声。
这么一想，七娘渐渐放松下来。是她太担心了，阿翁总说她想得太简单，可有时候，她觉得是阿翁想得太不简单了。太后爱权，不代表想夺权；公主出手，或许也只是随手推一把，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她望向公主，公主见她目光明澈，露出温和的笑意：“手记写得如何？”
“快写好了。”严七娘道，“待经阿翁过目，便可成册。”
公主颔首：“寻人为我抄录一份。”
七娘自然应是。
公主又问：“接下来有何打算？总是替你阿翁执笔，可有想过自己写赋论？”
严七娘被这么一问，竟有些茫然。她倒是没有想过接下来做什么，她做事更喜欢随性而为。写赋论，她不擅长，她更喜欢记录，喜欢观察。
见她蹙眉困扰，公主无奈，点点她的额：“好了，别烦忧了，年纪轻轻的。”一幅老成儒生模样，不好。
严七娘为接下来的人生计划迷茫时，祝明璃也在为眼下处境迷茫。
她是想过让沈绩回京，但没想过是这种场面。
到了驿站，稍作休息。明日有职在身者提前策马回京面圣，祝明璃就可以慢悠悠回京了。但……今夜怎么休息？
驿站房间就那么多，祝明璃也不可能和沈绩各要一间。沈绩非常自然接受了这番戏码，她更不可能说什么。
两人皆神色平淡，他身边那位萧将军倒是异常活跃，一幅啧啧称奇的模样，时不时上前打趣沈绩。如今二人的表现倒是和信件上的语气差不多，萧遂恍悟，原来这种性子的人动情，也最多到这一步。
一早就要入城，其实睡不了多久，但沈绩总是要歇的。
驿夫端来热水，他简单擦洗后便褪去外衣卧榻闭目养神。祝明璃站在角落里，深觉自己多余。沈绩人高腿长，一人就把塌占得差不多了，显然这个规格不是给夫妻睡的。
反正明日也是乘马车，不用歇息，干脆熬一夜也行。
房里唯有烛芯燃烧偶尔的噼啪声。
一片窒息沉默中，沈绩忽然开口：“你上次来信说整顿贪奴，具体如何？”
祝明璃这才想起，两人见面，好像是要来一番“工作汇报”。
她把账目的事说了一遍，又表明全靠老夫人支持。
这种由人“许可”的处境十分难受，但祝明璃知道，这也是最好的情况了。许多高门大户主母根本无权过问财务状况，反而小门小户才会由主人阶层插手。所谓的管家权，也只是人情往来、养孩子，连惩治仆人都得有男主人决定首肯。这种中馈听起来像总裁，其实是受气行政岗。
有些大家族将管家权交由族中男子管理，因为敛财一事，内宅手段终究有限。若是人情钱财拢得好，话语权也大，会让家主十分看重，这就不是下属是同盟了。
祝明璃觉得一点也不差，只要有权。她不甘当“下属”，她能成为更好的盟友。
眼看烛火忽明忽暗，她拨了拨烛火芯，轻步来到塌边：“你不睡？”
沈绩一怔，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给你讲讲这几个月的事。”展现工作成果的时候到了。
“先是刁奴一事，府里仆役去了近四成，盘根错节、自成气候。以钱大管事为首，私吞财产，从田庄、铺子到采买、仓库，所有地方都有他们的手笔。你禄米一年四百石，光从他手里倒出去的新米、抠走的田租、假计的采买，一年就有两千一百石。”
沈绩本来被昏暗的烛光摇得有些昏沉，被她的话一砸，清醒了。
他转头，祝明璃已端着烛灯来到跟前，几乎是趴在塌边“述职”：“听上去不够多是吗？那你再听听他们欺上瞒下贪污的银两。钱管事一家，交出来的数不算，光是补不上的就有两千五百二十一两，足够在广德坊买二十五间三进民宅了，这些年采买南货，在南边还置了宅子……”
沈绩还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从账上看出来的，又是如何对出的口供，就被一串接一串数字砸得恍惚了。
他转头看向祝明璃，烛光下，她的眼神黑幽幽明闪闪，让他忍不住坐了起来。
祝明璃的汇报暂停，露出疑惑。
沈绩不打算闭目养神了，盘坐，身影在墙上投出黑影：“你说。”
有了空位，祝明璃顺着侧坐到榻边，继续说起贪腐整顿的事。具体如何惩治、对峙，都是沈老夫人在做。她没那么大的人脉和权限，当然，若是沈绩以后愿意给她分点亲卫，再分点权……
她一边说自己如何替换奴仆、定规矩，尽量规避贪腐的可能，一边观察沈绩的神色，以看他的满意度。
这些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祝明璃把大头说完，转而到家人照顾上。先是晚辈有改变，身体变好，老夫人看了，心情好了，身子也轻快了些……
沈绩颔首，由衷道：“辛苦你了。”
祝明璃不辛苦，她不是照顾人的仆役，她只是动动嘴皮子。当然，仆役加工资加福利的事不必提起。
最后又到了铺子上，祝明璃全身心都在为自己搞钱，对沈府的没怎么操心。只不过换了管事、掌柜，铺子拿在自己手里，入账肯定比以前好看太多。
她先细细说了前后对比，又把车马行单独拎出来说：“这一两个月，我稍微想了些法子，让铺子买卖好了点，光这两月入账就比前半年实际账目还多。”报了一串数字，换来沈绩惊讶的目光。
汇报完成，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祝明璃等着沈绩的反应，却只等来他的沉默。
祝明璃当初看到严七娘，觉得这个书呆小娘子有一身“怪劲儿”，却不想如今沈绩看着烛火下的她，也觉得她有一身“怪劲儿”。
太怪了，太出乎意料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忍不住想，阿翁当年和祝家定下亲事，是觉得祝翁会养出这般模样的孙女吗？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祝明璃先不舒服了。其他不说，她觉得二人是陌生人，沈绩却不这么认为。在这个时代，结亲为夫妻，利益同体，相处不需循序渐进，大家就自然而然接受了陌生人做亲昵夫妻这件事。
他身形高大，二人体型差力量差放在这，祝明璃感到侵略感是防备下的本能反应。
她把烛灯拿远，起身，沈绩却拽住了她的袖角。
祝明璃手一抖，差点下意识反手还击。
还好，他很快开口：“你睡会儿吧，我该起来赶路了。”
祝明璃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刻道：“好。”
沈绩起身，穿戴动作极快，穿完后下楼找驿夫。祝明璃坐等了会儿，他果然又回来了，看上去是洗了脸，精神不少，想对祝明璃说点什么，见她幽幽坐在榻边，又把话咽下去了。
最后只是颔首：“这些时日，辛苦了。”
祝明璃几乎是条件反射脱口道：“不辛苦，应该的——”连忙打住。
沈绩沉默了，最后看了她一眼，关门，脚步声远去。
下了楼，萧遂已经在等他了。他略带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知道你夫妻二人情深，久别重逢，但也不至于情话绵绵说个不停吧。”墙面是木板做的，隔音不好，一直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沈绩看了他眼，也不能否认，一腔感慨只能自己咽下

第69章
夜深露重, 沈绩正需要冷风醒醒脑子。
婚姻结两姓之好，夫妻大多都是听过对方的名儿，新婚当夜才初次见面。利益结合, 也不需要两情相悦, 所以二哥二嫂那般的恩爱情深才会成为“佳话”。
沈绩不艳羡“佳话”。马革裹尸, 是沈家世辈武将的归宿。而自己需要的不是战死后为他殉情的妻子, 而是死后能为他撑起整个沈府，还能将他的殒阵利用到极致的“薄情人”。
想到祝明璃黑暗里捧着烛灯，细数账目时闪闪发亮的眼。
沈绩忍不住想，她的本事，给沈家争来三代富贵无忧是没问题的。
沈绩在算账, 祝明璃也在辗转难眠地算账。
沈绩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明事理, 虽然是种很奇怪的明事理。就算祝明璃现在和表哥不清不楚，沈绩动怒也不是因为妻子越轨出格, 而是因这事损了沈家名声, 也就是损了利益。
所以她手里的筹码不应该是沈母的喜爱、晚辈的依赖，或是祖辈留下的情分。沈府的烂摊子是她肃清的, 沈绩公务繁忙, 根本没有精力时间兼顾。中馈之前一直由沈令仪顶着, 如今暴露出了问题, 不可能再放心交给下人。她展现了能力和诚意, 如今是沈府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费的精力不算多，成效却很明显，按职场思维来说, 这种时刻就该升职加薪了。
她翻了个身，开始想沈家的账目。行军打仗最缺钱，铺子田庄都是都是明路进项, 若是她能经手挣利，不信沈绩不心动。
可既然论利益，就没有白干活的道理，她得抽成。谈不拢的话，她绝不插手；谈拢了，得利的同时还能给自己的嫁妆铺子帮衬，是个好的交易。
随仇大监迎接他们回京，算是把她沈家人的名头钉死了，又有二房痴情佳话在前，沈绩日后想翻脸很难。
把自己想得安心了，她才沉沉睡过去。
沈绩却没那么多休息的时间，进皇城、整衣敛容、等候圣上召见……等真见到圣上了，已至巳时。
沈家世代忠君，当初太后为圣上争太子之位时，曾拉拢过沈家，沈家不为所动。如今圣上登基，念起此事，反倒格外安心。南下剑南道“剿匪”，沈绩唯命是从，不像其他臣子那般，当初靠阿娘游说助他夺位，如今也要看阿娘脸色行事。
他明白沈家世代如此，就算他是昏君，沈绩也会愚忠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
沈绩必须掌握实权，北衙禁军是心腹武力所在，若是长安有任何异动，都要靠他们出手，他必须有信得过的将领。
圣上挤出一个格外和善的笑意，亲自扶起行礼的沈绩：“九勋，辛苦了。”
*
去了趟剑南道，回来后进入北衙禁军核心拥有实权，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沈绩却反应平淡，萧遂本来心中还有些艳羡，见他这模样，那点儿艳羡也散了。算了，羡慕不来的，沈家用功勋堆起的青云路，太过惨烈。要是三郎能回沈家世代镇守的河西、陇右，想必他也不愿在长安高床软枕。
想劝他，又觉得此乃喜事，从何劝起，只能活跃气氛道：“三郎，舟车劳顿数月，回府好生歇歇，想必老夫人念你念得紧。”
沈绩拍拍他的肩：“你也是。”
不过歇倒是不能歇了。祝三娘昨夜说的贪奴之事，他回去少不得还得追查，若不是她发现及时，他竟不知沈府可以被蛀空成这般模样。铺子田庄这些他从不操心，如今出了事，换了人，也得看看。还有晚辈，他离京时沈令衡那混账又惹事了，还没来得及教训，令文又生了大病，不知身子如何了……
愁绪万千，回到坊内，恰好撞见崔京兆出府。
两府虽紧邻，但由于一文一武，崔京兆也是前五年才回京，二人算不上多熟稔。
崔京兆是个做实事的清正能臣，长安城没有小辈不敬重他。他翻身下马，对着崔京兆行礼：“崔京兆。”
崔京兆自然知道他回京的消息，还得知了祝明璃奔波亲迎的深情趣谈。
他有些感慨，祝三娘在他看来狡黠灵慧，不像是为情冲动之人，没想到竟如此倾心于沈绩。
上了年纪后，再听这些小辈们恩爱相守的事儿，崔京兆不自觉露出姨母笑：“三郎归京了，三娘呢，没同你一起？”
他口吻太过慈和，沈绩略有怔愣，回答：“我先归京面圣，祝……三娘乘马车慢一步回长安。”
崔京兆点头，见他神色有些僵硬，只当是郎君面薄，笑得更和蔼了。
“三娘托七娘问我买荒地一事，我昨日已托人经手。如今你回来正好，今日休沐不提，明日你寻人去将申牒办齐。”
沈绩十分迷茫，三娘是指祝三娘吧，七娘又是谁？崔京兆虽然是个亲民的好官，但一向不苟言笑，何时说话态度这么和蔼了？最重要的是，荒地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心头再多的疑惑，也只能按下，和崔京兆告辞后，牵马入府。
门房见了他，惊讶地瞪圆了眼，激动道：“郎君回来了！”
激动归激动，手脚却没停。牵马的、递消息的……主母不在府上，递消息的愣了下，转头往老夫人院里去。
沈绩到洛阳时，亲卫就已得了信。知道归知道，是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行踪的，包括沈老夫人。
沈绩见这些人手脚利落，不像是奴仆大换血后应有的混乱，心下稍安。
回府头一桩事，定然是先见老夫人，即使此时的他已十分疲乏。
他步子迈得大，递口信的一个传一个，刚传到老夫人房里，不过片刻，沈绩就已踏进院中。
一路走来，他隐约觉着府里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上来。
如今到了阿娘院子里，才终于捋清楚这种感觉——秩序井然却又透着安恬欢洽。
“郎君。”
“郎主。”
见到他，行走的仆役纷纷止步，垂头行礼。沈绩行至屋外，门口的婢子已替他打起帘子，他微弯腰入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熏着炭盆，却没有他熟悉的药味，而是有一丝甜香。阿娘入冬易咳，不爱熏香。
他的视线落到婢子捧来的羹碗，微微挑眉。阿娘平日两餐都是强咽的，今日这个点儿就开始用膳了？
沈母一开口，他的疑惑立刻散了。
“三郎，一路辛劳，赶紧去歇息吧。”中气比以往足了许多，明显比离京时身子好些，祝三娘所言不假，难怪胃口有恢复。
阿娘沉疴已久，看来当真是心中郁结稍散，连着身子也硬朗了些许。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等身上寒气散去，方才入内：“阿娘不必为我操心，我有数。这些时日，阿娘一切安好？”
说到这儿，沈老夫人还真有一大堆话想与他讲。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毕竟无论是府上发生的事儿，还是晚辈的改变，都有太多感触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都好，你呢，此行顺利吗？”
沈绩其实在剑南道受了点伤，如今已好了大半，他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只道“顺利”，又将自己职务变动说了一番。
老夫人感慨万千：“大郎当年也……”说到伤心处，住了口。
婢子见状，及时插嘴：“老夫人，药膳要凉了。”
老夫人被打断，飘散的思绪收回，对沈绩道：“好了，快去歇着吧。”看他神色染上乏意，当娘的很难不心疼。
沈绩目光落到瓷碗上，老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三娘为我安排的药膳，此为五白汤，润肺止咳，屋里熏着炭盆，时不时喝上一碗会舒服些。”现代人流行养生，祝明璃也跟着学了些，沈母胃口好些后，她和医人商量排了单子，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还让医婆为她拨筋推拿，疏通淤堵。
沈绩颔首，开口还是改不了习惯，勉强纠正：“祝……三娘说府上被刁奴蛀空一事，由阿娘经手惩治？”
这事儿同样三两句说不清，而且祝明璃太能看账了，只要有不对的，都揪了出来。省去了对峙查案，惩治也不难了。人换了，祝明璃又立刻安排替上，沈老夫人并未怎么劳累。
“此事已料理好，你无需操心。三娘在持家这块儿的本事，远超寻常人，光是从账目上就能将蠹虫抓个干净。你先去歇息，此事日后再说。”
沈母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绩也就不再留了。至于她口中“三娘的本事”，沈绩并不质疑，昨夜她一口气报账目报不停的时候，沈绩就已有体会。
出了房，站在院儿里，沈绩犹豫了下。这事儿若让他来办，无非也是查账、审问、搜检，账是肯定要看的。律令在这儿，万没有随意抓来拷打仆役的说法。
他确实累了，不能立刻投入府中事务，调转脚步，朝三房走去。
一路走一路奇怪，布置还是那些布置，却舒服许多。花草都比以前打理得更好，洒扫婢子少了些，但依旧干净整洁，见了他也不惊惶垂首，只从容行礼。
靠近三院，还有一个更明显的感受：人多，热闹，全是生面孔。
沈绩在时，三房仆役并不多，一是他常年不在府，二是没那么多需求，三房人越少越好，还清净。
时隔数月回来，这里竟成了沈府最热闹的地方。
热闹，但不吵闹，甚至比其他地方还要秩序井然。
他还未进院，就有婢子认出他，虽然惊讶，但还是下意识按规矩行事，向内传报。
等他走到厢房门口时，已有婢子上前近前等候吩咐。
沈绩有些不习惯，看了一眼，都分不清此人是祝府的婢子还是沈府的。
舟车劳顿，一路都在凑合。沈绩不是不懂享受的人，只是没那个条件，好不容易回府，第一件事自然是：“备热水——”
刚开口，转角已有一串婢子端着热水、巾子出来了。近前的婢子回头见屋内婢子们手脚利落布置好往外走，便道：“郎君，先沐浴还是先用食？”
绿绮迟疑了一下，秉着对某些邋遢郎君的印象，补了一句：“还是先合衣歇息一番？”
沈绩沉默了。
他身量高，绿绮连他肩膀头都不到，再加上行军人特有的冷冽煞意，沉默是还是怪慑人的。
要是以往的绿绮多少会害怕，可如今跟在祝明璃身边，世面也见过了，对此只是有些不适应而已，并未胆怯：“郎君？”
沈绩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模样，倒和祝三娘挺像。肯定不是沈府的婢子。
他答：“先沐浴吧。”
刚好里面的婢子出来，恭敬行礼告退，沈绩便迈入屋内。
一进来，有些困惑。这是三房吧？
所有的陈设都变了不说，花、草、熏香把屋内装点得格外惬意，各式家什更是填得满当当的，一点儿对不上他离京那夜最后一眼的印象。
最扎眼的，当然要属窗旁的大书案，高高摞着册子、书籍，毛笔、炭笔随手搁置着，还有一堆叫不上名目的文房器具。
书桌的主人必定十分繁忙。沈绩上次见到这种情形，还是去老师府上拜会时，听老师梳理剑南道形势。
他这一驻足，身后婢子的低语声便传入了耳里。
“绿绮姐姐，郎君的衣物没寻见。”她们受训时，知道给主母、客人拿，但没有试过给郎君拿。哪怕是给客人准备的新衣，也都是女眷的衣物，郎君忽然回府，一切都可照旧，衣物却难办
绿绮倒是未见慌乱，蹙眉想了下，瞥了眼屋中观察的沈绩，小声道：“跟我来。”
邀着两名婢子往隔间去，在小木柜里，找到了一叠沈绩的衣物。
比起祝明璃，他的衣裳可以说是少了，往衣柜里一放，浪费地儿。祝明璃干脆就叫婢子收起来，还不是收到里间的箱子里，不好意思，那里也被她占满了。
沈绩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沐浴过了。水温合适，加热水的桶伸手就能够着，连澡豆、巾子、面脂等物都整齐排好，以前觉得没那些需求，如今试过，才知道可以如此方便。
洗完擦身，干净衣物已在屏风后放好。归整完毕后，推门，都不用开口，便有仆役进屋打扫。
流程反正是那个流程，换成了郎君也一样。大家从开始的略微慌乱，很快变得平淡，照章行事。
沐浴完容易口渴，热水先放到桌案上，婢子询问：“郎君可要用膳？”
还未到午食时分，大厨房估计就是备着些蒸饼，热也需要时间。沈绩本想摇头，但确实腹中饥饿，便道：“有什么吃什么吧。”
婢子应下，沈绩在桌案前坐下，灌了口热茶，差点咳出来。
居然煮的是花瓣，味道真奇怪。旁边还有几盘从未见过的糕点，沈绩不适应地想，这间屋子确实有女主人了。
防止低血糖的甜点他没有动，因为愣神的功夫，小厨房的婢子们已经端着吃食过来了。
瓷碗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声响，全是他没见过的菜式，卖相极佳，口味丰富，关键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这回沈绩是真的困惑了。

第70章
绿绮作为祝明璃手下的执事婢子, 按现代职务划分来讲，高低算个秘书长，是没有做过待客这种“小活儿”的。
她对男主人不熟悉, 整个院子的婢子对他也不熟悉, 所以众人见他坐着沉默, 互相交换眼神, 都有些摸不准。
绿绮只能道：“郎君，还未准备午食，只有这些粗糙小食暂时垫垫了。您若是觉得不合口味，大厨房那边还备着些吃食。”这些都是以防祝明璃突然回府准备的，量也不多。
沈绩怎么可能觉得不合口味, 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 给他个干饼他也能咽下去。
但他听绿绮这么说，不由问：“大厨房备着？”以前倒是也有, 但除非饿极了, 才会让他们热点煎饼或是下碗索饼，大多时候都是挨一挨, 等饭点。
大厨房备着, 意思是这是小厨房的吃食？哦, 对了, 有女主人了, 小厨房也热起来了。以前整个沈府，只有沈母院子设小厨房，后来沈令仪为省俭, 才把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凑起来，叔母接手后便撤去了。
他说话语气不似祝明璃那般有起有伏，是此时贵人常见的“稳重”。喜怒不形于色, 有情绪也只是淡淡的，这便是所谓矜贵，透出尊卑之间的疏离。
绿绮仿佛又回到了祝府二房时的岁月，听令行事须得“察言观色”“揣摩心意”，不过她也算得心应手了：“郎君要是觉得不够饱腹，婢子这就让人去大厨房取来。”说完也不需开口，转身给专门负责传菜传话的婢子点点头，对方便立刻快步离开。
沈绩其实没有暗示，他只是疑惑，又加上一夜未眠、上午高度精神紧绷，现在整个人都如同一团浆糊。
他还是太累了，并未阻止陌生婢子的行为，自己拾起筷子，犹豫地向面前的肉酱豆腐拌饭探去。
这种随时能吃到的一餐，讲究能快速热菜。米饭放在蒸笼里烘着，拌料翻炒即热，比较快手，不似正餐那般讲究。
祝明璃三餐都很准时，所以这种备餐量很小。一小碗拌饭，一小碗酸菜粉丝汤（这是为午饭准备的），一小碟烧麦（早膳蒸上以防主母清晨回府），厨娘还灵机一动把最近在研发的火腿肠切了几片端上来。
此时，家家户户必备的泡面搭子火腿肠还没发明出来，即使是金华火腿，也要等到宋朝。祝明璃想着火腿肠男女老少都爱，改良成脆皮肠那种甜口的，可以精准命中爱甜的长安人。
菜色过于丰富，但每样量都很少。
沈绩虽然没吃过，但智商在线，知道大概需要翻拌，于是把拌饭拌匀，挑起一筷入口……
这真是沈府厨娘做出来的吗？不是东市买的？
数月劳顿，久未尝过美食，身心疲惫后回长安的第一口是这种“粗糙小食”，沈绩人都恍惚了。
他凭着饥饿的本能下箸，即使已刻意习惯约束姿态，但绿绮也能看出，郎君确是饿狠了。
她本来还想提醒郎君可以用勺，还还没想到怎么不冒犯地开口时，人家已经光盘了。
三个烧麦，不够塞牙的。火腿片更是，一口惊艳，再一口没了。最后朝酸菜粉丝汤下手，很好，喝完开胃了。
沈绩：……
大厨房有点远，等婢子们匆匆送来时，桌案上的碗筷都收拾好、洗好了。沈绩也不知自己是饿得头晕眼花还是馋的，三下五除二把大厨房送来的饭吞完，总算略饱了点。
祝明璃不习惯吃饭时有人伺候，一般婢子们都会屏退一旁，但院里、廊下始终有人。这对习惯清净无人的沈绩来说，极不适应。
但众人各司其职，十分适应的模样又太过顺滑，倒反衬得他有种去别人府上做客的拘束感。
他抬头看看这屋子，确实也说不上来是自己的住处。
吃完了，也不能立刻躺下歇息，但肯定是要睡一觉解乏的。
绿绮想到了这点，略微为难。虽然郎君是娘子的丈夫，出嫁时她还劝过娘子忘掉甄家郎君，盼望二人能夫妻和睦，但和祝明璃呆久了，视角多少会转变。
比如现在，她就觉得让郎君睡娘子的床榻很奇怪。
床榻是娘子布置的，帐子都是她自个儿画的图样，枕头也换成了娘子琢磨出的高低枕模样，褥子、被子、熏的香……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娘子心意细细布置。
床榻极宽，但娘子说久坐后腿不舒服，又做了垫脚的、垫腰的、靠背的、侧睡时用的抱枕和靠枕，把半边床占完了，还真没有郎君的位子。
她有些发愁，倒不是府上准备不足——若是郎君现在去客院，保管能舒舒服服好好歇息，挑不出一丝错来。
郎主，去客院？绿绮冒出这个想法来，差点把舌尖咬到。
还是焦尾从外面进来，问明了之前三房的小厮，附耳告诉绿绮：“郎君以往有时会宿书房。”
绿绮恍悟，但又摇头。
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几月没人，也不知亲卫会不会洒扫收拾。就算干净了，也不可能铺被子褥子熏炭，郎君可是盛夏离开的，现在去睡，岂不冻着？
她们二人犯愁的时候，院外忽然来人。
*
沈令衡被外家刺激，又知道阿妹被他们欺负后，心中愤愤不平，偏又无处发泄，便想着非要做出点儿什么来。木材铺的鞠杖等物产了一批，前日他又去比了一场，给所有队友都赠了一支。
这是祝明璃教他的，说什么“带货”“冠名”，他没听懂，但知道以她的经商手段来说，听了准没错。
别的不说，至少大伙儿打起来气氛和睦不少，哪怕有争执，最后竟也没和他打起来，奇也怪也。
今日一早他就跑去木材铺找掌柜，才知道竟然从昨日起，便有人来询问鞠杖的事儿。掌柜回要“定制”，对方便回府回禀，后又折返商议。
对于沈令衡来说，银钱带来的感觉很模糊，但这种“真正做成一件事儿”和琢磨出来的东西被人认可，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欣喜感。
定制怎么定价、商议、量身打造，都需要拿出个章程。他与掌柜商议，对方却给不了经验和点子，沈令衡一身兴奋劲儿，干脆骑马回府厚着脸皮找叔母。
他虽然顽劣，但生性敏感，明白祝明璃成日冷淡对人，其实很好说话，是个“在商言商”的人。叔母若愿意与他通力合作，他便拿利出来当报酬即可。
以往祝明璃都是在堂屋见他，这属于“待客”。但由于今日男主人回来了，他再往里走，婢子们就有些犹豫要不要拦他。
恰好大厨房送菜婢子拿着提盒出来，沈令衡便想叔母应当是刚用完饭，并不是不方便见客的时机，也就没有让婢子通传，顶着股兴奋劲儿往里跑。
踏入院内，果然见到廊下有人影站着，他连忙道：“叔——”
叔母身形怎生如此高大？
吃完饭站着消食的沈绩闻声踏出半步，朝这边看来。
二人目光相触，俱是一怔。
这声“叔”，倒也没喊错。沈令衡跟见鬼似的：“叔、三叔？您怎么回来了？”他和沈绩其实并不熟悉，对三叔畏大于敬，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不如和祝明璃亲近。虽然他和祝明璃谈不上亲近就是了。
沈绩也愣了下，旋即蹙眉。
他离京时，沈令衡又与人发生口角，将对方揍了个鼻青脸肿。沈绩在皇城遇见其伯父，对方略微难为情地提起这事儿，希望沈绩能管教。沈绩其实早就打算管教他了，偏又遇到婚事，不好动手，便把这事儿记下了，如今见到沈令衡，全都想起来了。
在外面蛮横纨绔就算了，他是二哥留下的儿子，有这一层，别人还真说不了什么。
但回了府内，仍旧横冲直撞、毫无规矩，这便是性子乖张无状，二哥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想要家法伺候。
沈绩一蹙眉，沈令衡便心惊。
他后退半步，有种不好的预感，试图探头往厢房里寻人：“三叔母呢？”问完这句又很奇怪，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三叔母和三叔共处一室的画面，即使他们是夫妻。
就……那可是三叔母啊。
他看着沈绩，觉得对方比他自己更不适合出现在这儿，还皱什么眉头。
沈绩没想到沈令衡是来找祝三娘的，态度如此松弛熟悉，又想到她说的“晚辈听话”，噎了噎，忍不住问：“你同她常见面？”
沈令衡大惊失色，三叔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太古怪了。
他又往沈绩面上瞥了几眼，确认是三叔本人无疑，才道：“自然不是。叔母若是不在院内，我改日再来。”
改日是肯定不来了，除非三叔不在。
转头就想走，被沈绩两步并一步追过来按住。
沈令衡已经算同龄人里身量颀长的了，沈绩却比他还要高出许多，按住他的肩膀，他毫无还手之力。
“三叔？”
“随我来，我跟你谈谈。”直接把沈令衡一拎，往堂屋去了。
沈令衡之前是本能的畏惧，如今冷静下来一想，三叔离京四五个月，对他一无所知，能谈什么？不可能是算旧账，毕竟之前冬至三叔母出面，他们赢球了，如今各家关系还算和睦。
拎到了内堂，沈绩也不坐，看着沈令衡就头疼。
他与长兄、二兄年岁差得多，幼时犯错便是演武场鞭笞，这般长大的人，于管教晚辈一无所知。他也和沈令衡性子不一样，少年时犯错便是直接认罪受罚，不像沈令衡这样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叔侄俩沉默，生疏得像没有血缘一般。
沈令衡越想越不心虚，最后假装气定神闲地先开口：“三叔有何事要与我谈？”
沈绩被他这个态度气笑了：“先说说，为何闯入内院，毫无礼教？”
沈令衡一脸迷惑。
是的，对于一般府邸来说。内院是女眷的地盘，除堂屋可以见客，其他地方都比较私密，即使是晚辈，不讲究男女有别，也要熟悉后，经由通传才入内。
但祝明璃不一样，全府上下，大家都十分自然地把三房当做了她的“办公地点”，管事婢子等有事禀报，一般都是直接去院子里，很少移步堂屋。
祝明璃的“团队”也都在院子里，主母有什么事安排吩咐，也不必一个一个唤人，直接就能传下去。
所以沈令衡被训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盯着沈绩：“三叔，你就想谈这个？”
沈令衡一向乖张，但面对绝对力量差异的三叔来说，还是比较老实的。这话乍一听像不屑的反问，把沈绩都给问愣了。
他就离京四五个月，侄子竟然狂成了这样。
这不是件无法可施的事儿，更不服管教的兵将他也带过，那些人不仅狂，还痞，比沈令衡难驯多了。
沈绩肃容：“等你想跟我谈了，再谈。”到时候就是求着谈了。
沈令衡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怒气，敏锐觉得不对劲，眼见着有人往堂屋走，唰地站起来就跑：“那今日便不打扰了，三叔你先歇着。”叔母，救命啊。
发挥出打马球练出来的速度，咻地就往外窜。
沈绩真是被气笑了，未见过这般耍赖的，当即欲追，却和婢子们迎面撞上。
婢子们后面是一串不熟悉的面孔，见他俱是瞠目，不知道为何这里会出现如此陌生的郎君。
阿青看向领她进来的婢子，惊疑不定：“娘子不在吗？”这是来交账的。
秀娘南北都走过商，一打照面就知道面前郎君身上没少沾人命，也有些迟疑：“娘子若不在，我改日再来禀报。”
再后面，是想汇报屋舍竣工的作坊管事小娘子以及同她一起过来的阿八，也顿住了脚步，连忙垂头胆颤。
几人顿住脚步，后面还有婢子往内走，准备找绿绮焦尾汇报：月末了，掌柜们也赶着上门交账了。
引他们进来的婢子说娘子不在，何时归来不知。大家都早已习惯祝明璃的忙碌，便说无碍，先去候着。
如今堂屋多出了个人，他们便不能在这儿候着了，进退两难，面面相觑。
沈绩没抓住逃走的侄子，被忙碌的人群拦住了去路。他们一幅疑惑惊吓的模样，活像他是不速之客般，本就疲惫困乏的沈绩甚至觉得自己是太困了，才会生出如梦般的恍惚。
……这里是沈府，他不是来做客的吧？

第71章
沈绩感到无所适从, 似乎他往哪儿站，都很……碍事？
但他总是要睡觉的，太困了, 于是清清嗓子, 转头往内院去了。
见他往厢房走, 还在思考对策的绿绮焦尾一惊, 对视一眼，看来真是要去娘子的床榻上歇息了。
沈绩确实这么想的。他虽然行军会吃苦，那也是没条件，他并不是一个与军同宿同食的将领。在他看来，将领必须吃好睡好才能更好冲锋陷阵。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还是睡厢房, 除非有公务要连夜处理, 才会将就在书房睡下。
踏入厢房，走进内间, 差点花了眼。
满目斑斓色彩, 花样繁复得紧。
他甚至回忆了大婚当夜的新房，红烛红被, 目之所及一片红, 也没这么花哨——怎么多了这么些柜子？怪挤的。
困意汹涌, 他只想快些换上寝衣躺下, 往眼熟的那个旧衣柜走去。一拉开, 香气扑鼻，满满当当挂满了衣裳。
没一件是他的。
沈绩沉默了片刻，走向另一个雕花柜, 一拉，挤满了常服，仍旧没他的。
再换一个, 全是寝衣，女式的。
又欲开箱笼……算了，他感觉有点自取其辱。绕到外间去，那个面生的祝府婢子正在踌躇，见他出来，连忙问：“郎君是要歇息？”
沈绩揉了揉眉角，无奈问：“是。我的寝衣在何处？”
焦尾想，全塞那个小箱子里了，还没来得及熏烫，现在拿出来皱皱巴巴的……
她很想说，郎君，要不您去客院将就一下？
幸好绿绮腿脚快，在她差点说出口时，及时赶到，取来寝衣。
沈绩接过，见她们面色古怪，略有狐疑，但还是太困了，没有细问，转身入了里间。
换衣，躺下。
好挤，为什么那么多形状各异的枕囊。枕着的这个也很奇怪，但奇异地合颈项，让人十分放松。
这褥子也垫得太厚了，睡惯了营帐木板床的他感觉脊骨都不适应。也不知熏得什么香，气息清浅，但闻了让人思绪渐渐放松……
沈绩以一种极其快的速度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错过午食，他几乎是惊坐而起。
他们这种人，睡觉绝对不能太熟，唯恐夜半敌袭或刺客潜入，可方才那一觉，实在太过酣甜。
沈绩略带痛苦地扶额，自己累成这样了？他才十九，也不至于体力不支了吧。
起身更衣，踏入外间，推开门，婢子们站在院子里齐刷刷看过来。
沈绩：……
还是很不适应院子里有这么多婢子。
话说他以前的小厮书僮呢？（已竞聘上岗跑腿大队，此时正在乐呵呵按件送货中）
他看了看日头，知道自己错过了午食，又只能吃小食垫肚子了，实在是没办法了，便道：“去大厨房，让他们给我做碗索饼吧。”他愿意等，只要能吃饱。
谁料绿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郎君是偏好大厨房的口味？若是不介意，小厨房已为您备好午食。”
祝明璃来月经时会稍微虚弱些，午睡往往一觉睡过头，三房早已习惯性在主子午睡时把饭菜温着，免得她起来吃不上热乎的饭食。
沈绩惊讶地看向绿绮，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妥帖。是祝府的婢子格外优秀能干吗？不，不对，是主子的安排问题。
他放眼院中，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儿。绿绮只需一个眼神，就有婢子知会去小厨房吩咐传膳。
又有婢子从拐角过来，低声禀报什么，看似苦恼，但也未打扰到这个执事婢子。她有她的上级，上级做不了决议，才会向绿绮投来眼神。
层级分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睡饱了，人也清醒了，眼神一转，落到廊下的木板。
这是一份排班表，有记号或文字代表每个婢子的名字。轮到谁，谁就翻牌挂在那里，这样安排就不会混乱，亦无从推诿。从上到下，拓展了四行。
沈绩来了兴趣，近前，很想问每行代表什么。
别人看或许只是婢子们的轮班，不值一提，但沈绩这种握有实权统辖部下的人才明白，这种清晰的逻辑思维和简明的安排手段是多么难得。
但没人过来殷勤伺候，只是各自把事做好。绿绮说了声：“郎君，请用膳。”就先离开，换焦尾顶班。
郎君的衣裳、鞋、用具都要收拾出来，想法子悄悄塞入厢房，当做从未搁置在储物间落灰。
沈绩又盘腿坐到桌案前——这是适合祝明璃体型的桌案，他坐着有些憋屈，但有什么好挑的？
因为马上冬日寒凉，祝明璃觉得要多吃点长肉补气血，所以最近府上食谱全改成开胃好下饭的。
羊肉、猪肉要有，蔬菜也不能少。平常炒菜轮番上，现在府上都已爱上了家常菜，完全舍弃了以往蒸、炖、煮的做法。厨娘根据大家的口味做反馈，禀报到祝明璃这里，她再改善——都是为了食肆的新品做准备。
新品抄抄会吃爱吃的宋朝人菜谱，再结合现代底料改良，加入创新，冬日的菜色可选的太多了：焖锅、火锅、铜锅、砂锅……
火锅此时已存在，形状和现代不一样，文人聚会流行“暖锅会”煮鹿肉、羹汤等。再往前推，就是极为出名的“拨霞供”，清汤涮兔肉，吃个本味。
祝明璃以此为基础创新，测试汤底、菜品，时人不会觉得此物惊奇，但一定会觉得滋味精进。
不过主母不在，测试进度搁置，今日做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砂锅。
几个锅子端上桌案，热气腾腾还在冒白烟，其中就是最近测试出来的锅底——火腿三鲜锅、糟粕醋、茱萸花椒辣锅。
沈府其他人都习惯了，最近还在像冬至那般填表给评价，但沈绩却没见过。
他看着桌案上的菜色，忽然想到那些在岭南道、黔中道外放归京的官员。十年过去，已不适应长安的变化，所以宴会上总是有些惊愕，惹来别人侧目。他莫名觉得有些感同身受……可他是土生土长、生活显贵的长安子弟啊。
感慨抛之脑后，先吃再说。
由于主母没有新安排，他此时并不在“品鉴食客”的范围内，一口气干完三碗黍米饭，一跃超过沈令衡成为沈府食量最大的人。
吃饱了，马上有婢子端来漱口用具，供他漱口。
沈绩蓦然生出几分恍惚：……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吃完，准备趁着休沐日把祝明璃说的“烂摊子”查一番，转身，遇到欢快跑进院子的沈令仪。
“叔——三、三叔？”又一个见鬼的。
她听下人们道“主子”回来了，以为是一去赴宴就不归府的祝明璃，兴冲冲地跑过来找叔母看最近的画作，正面撞上沈绩，心跳都差点停了。
扑啦啦的，画轴掉了一地。
她慌张地捡起，抱好，即使已经被祝明璃养得自信大方了些，但见到一向敬畏的三叔，还是吓得掉头就走。
沈绩：？
也是今日运道上来了。月经来完的沈令姝走出自己的小院儿，准备来三房正式谢过那日叔母的相助宽慰之恩，走到院门口，撞上了慌张的沈令仪。
“三叔回来了！”沈令仪压着嗓子道。
“哦。哦？！”沈令姝一惊，也不知道沈令仪在躲什么，迷迷糊糊也跟着跑了。
听到他们对话和脚步声的沈绩：？
他蹙眉，咂磨过味儿来，给自己无语笑了。
他早就换上了常服（婢子给的，他还是没找到衣裳放哪的），稍薄，愈发凸显宽肩窄腰，站在廊下，无端透出几分萧索。
转头往书房去，毕竟满院的婢子，没一个是他用过的人手。要安排，还是得去书房找亲卫。
还未靠近书房，亲卫们就已察觉动静，立刻现身。
他们早就知道消息，并未惊讶，恭敬行礼：“将军。”
沈绩颔首，迈进院子：“之前府上贪奴一事——”
嗯？他书房的院子怎么回事？这地是被谁刨了？
亲卫们见他看着泥地愣神，把头垂得更低了。你不问，我不说。
沈绩觉得自己是累着了，记忆恍惚，眼睛也有点花了。他揉揉额角，继续干才的话：“你们细细报来。”
亲卫立刻应是。
*
沈绩连夜快马入京，祝明璃却是乘马车回来的。比他慢上不少，到达沈府时，已快要近暮时。
她入府，一路下人行礼，到达三院，婢子们纷纷松了口气：“娘子！”她几日不归，大伙儿都很忧心。
祝明璃颔首，正要踏入厢房，有婢子流程性问：“娘子可要先沐浴？”
她正要习惯性答应，忽然想起件事：“沈……郎君回来没？”她不知道面圣的流程，但沈绩大半夜就往长安赶，今天一整天总该回府了吧？当然，若是直接再次离京也行。
绿绮匆匆过来答道：“娘子，郎君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往书房去了。”
祝明璃本来想先沐浴更衣，但还是正事儿要紧，转头往书房那边去了。
同样，还未进院，院里的人就已听到动静。沈绩不熟悉这脚步声，亲卫们可熟悉。
自从主母来了，他们月钱多了，每次不轮班时还跟着她去田庄，有“出差补助”，年节能蹭着沈府仆役发的米面，工作幸福感大大提升。加之她出手抚恤残病兵士，重将士身后事，同为行伍，他们岂能不感念？所以一听到祝明璃脚步声，就感到十分亲切。
还在汇报的亲卫收声，沈绩也停下来往书房外看。
半个时辰，亲卫事无巨细地汇报。祝明璃查贪奴，老夫人出手，亲卫也不会眼见不管，跟着摸查下去，没有疏漏之处。
一问一答，时间过得很快，主母查人面面俱到，并未留下需要扫尾的地方。
沈绩心下的震惊比那夜祝明璃汇报时还要加剧，待她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时，一时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祝明璃逆光，看不清房屋内坐着人的表情，只是有礼貌地道：“沈小将军。”三郎比较亲昵，她喊不出口。
沈绩还没来得及回，旁边的亲卫就已分外热络，甚至有点谄媚地躬身：“娘子！”
沈绩的招呼卡在喉咙里，狐疑地看向一向冷面的下属们：？
怪事特别多，全撞到今日了。
沈绩眉角一跳，起身：“祝三娘子。”这也是十分生疏但有礼尊敬的称呼。
以为他们关系很亲密互通信件的亲兵皱眉，心想这不对啊。
不过容不得他细想，祝明璃又开口：“我有话与将军商谈，不如移步厢房？”书房冷冰冰的，炭盆都没有，祝明璃不想在这儿说话。
沈绩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聊，当下点头，大步出了书房，站在她身旁：“请。”
亲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瞪圆了眼和伙伴对视：谁家恩爱夫妻“请”来“请”去的？
看到二人并肩行走、距离一人宽而来，婢子们纷纷低头。院里刚才因主母回来的喜悦气氛破碎，只剩下谨慎的沉默。
祝明璃先一步踏进厢房，十分自然地走到自己书桌后坐下。
宽阔的书桌将二人隔开，她下意识指向书桌侧面的椅子：“请坐。”这是阿青、沈令仪他们接受教导时的座位。
太自然太丝滑了，沈绩甚至有那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对，迈着脚步就准备过去，中途刹住。
……这感觉怎么像闯进了谁的书房一般？
把外间当办公室的祝明璃看着他顿住脚步，才意识到这确实不对劲儿，尴尬一咳，起来将板凳挪到了书桌对面：“请坐。”这是合伙人商量事情的方位。
沈绩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但人家娘子亲自搬座椅，他还有什么好说的，顺着坐过去，有点尴尬：“多谢。”
祝明璃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沈绩这张陌生的脸，也挺尴尬。
二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了。

第72章
虽然面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但祝明璃切换到工作合作视角，一下就适应了。
开口先寒暄：“沈小将军，用膳了吗？”简单一句“吃了么”, 是中国人民最朴素贴切的关心。
沈绩愈发觉得她古怪, 是所有娘子都这般, 还是自幼随祖父游历的娘子才如此特别？
他颔首：“用过了, 吃食很新奇。”吃得又好又饱，差点就要说多谢款待了。
祝明璃笑道：“是，食肆最近在琢磨新品。”
沈绩：“食肆？”
祝明璃却不打算多说，寒暄到位，就该商议正事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 从书桌旁的矮柜里掏出一本账册, 放在桌案上发出嘭的轻响：“这是近几个月沈府的账目，你可要过目？”
祝明璃作为一个爱规划的人, 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早早就开始记账记功劳，只待沈绩归来时呈报。
别说, 这样对坐议事很方便。她一推, 账册就滑到沈绩跟前。沈绩微微倾身, 翻开账目, 入眼就是各种陌生的表格。
记录形式十分新颖, 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往昔账目亏空在何处、差漏在哪里，接手后如何拨□□中、田庄、铺子有何变动, 变动后每月收益增减，与接手前的对比……
这不是账簿，是功劳簿。
沈绩看入迷了, 越看越吃惊。这比他亲身感觉到的还要明显，他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翻到最后一页后，沉默良久。
之前娶妻时，他知道祝明璃的身世背景，也知道她绝食闹那一场。对成亲这件事反应平淡，十成十都是为了遵长辈意，只希望新妇不要因情意闹出麻烦即可。
他不仅低估了祝家，更是低估了“主母”这个身份的重量。这和他想象中的“祝明璃”完全不一样，哪怕是收到祝明璃送来剑南道的信件时，他也没有想到她在长安做了这么多事。
祝三娘带给他的惊讶是循序渐进的，先是突然接风，再是提到奇株，最后是归府发现府上焕然一新，如今账本一出，惊讶到达巅峰。
越惊讶，他反而越冷静。
他看向祝明璃，对方十分坦然，没有骄傲，也不讨好，只是以一个平静平淡的姿态等待他的反馈。
沈绩再咀嚼“她从此是沈家人”这句话时，意味已大不相同。
别家新妇也是这般吗？难怪到了年岁，许多人都赶紧成亲了，原是为了结盟互助。怎么大家藏着掖着不说？
他年岁尚轻，之前因祖上荫庇，官级高，实权却有限。但出了长安，在朔方那几年，历练颇多，经历不逊外放官员，自己也攒下不少得力部下。
见微知著，这样的本事，又管人又管账，在哪儿都是人人争抢的人才。若从武，可做幕僚，接管后方；若从文，可做一名实干的文臣，比那些酒囊饭袋不知道好到哪儿去。
沈绩甚至想到了那位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扬名万里为谋一官，在文采上他能胜过自己的表妹，能力上呢？沈绩暗忖，祝三娘与他相比，差的是恣意远走边关的机会。
他生出感慨：“祝翁把你教的很好。”难怪祖父当年不介意门第差别，也要早早定下亲事，原来是早猜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小娘子会长成这般模样。
他新婚那夜，竟然对她说出“安分度日”四个字，实在是太傲慢无礼了。
祝明璃给“合作方”递出报告，等对方沉默半天，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话，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好吧，你不谈，我引导。
“沈小将军对成果还算满意吗，可有要问的？”她突然出声。
沈绩摇头，要问的，亲卫早跟他解释清楚了。不过，倒是有一点：“祝娘子这算术可是祝家祖传学问？”
祝明璃一愣，才想起自己那个二兄是灵台郎，和天文天象演算有关，倒是合理解释了她的本事。
她毫不犹豫给祝家添光：“正是。”
沈绩颔首，又开始沉默了——他需要好好消化。
祝明璃坐不住，干脆又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桌案前：“这是我想的分成章程，请郎君过目。”
沈绩从震撼中醒神，接过册子，翻开，又是不同的表述。
刚才那些是表格总结，有点像年度成果汇报，现在这个就是纯提案PPT了，数据、图表、分析，一步一步，条理清晰，最后提出自己的想法。
分成。
她做事，劳心劳力，成效巨大，不可能什么也不得。作为主母，固然可从公中支取用度，但祝明璃要心安理得，要名正言顺，每一份付出，她都要有收获。
银钱、米粮布、铺子管辖及分利、权限范围、利益保障……虽然CEO也是个打工仔，但人家赚得多权力大啊，她可不是纯奉献的。
沈绩细细看来，每一条都有理有据，甚至很多是他未曾注意过的细处。
他这才意识到，嫁入沈府，原来祝三娘的桎梏甚多。即使不提这些，沈绩也没想要限制她，在他的思维里来说，既然是终身绑定的沈家人，那就是同舟共济，这些事何须提？
但这样公事公办，倒也好，他自己思绪也拓宽许多。
他合上册子，开口道：“不够。”
祝明璃当即敏感地锁眉，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毕竟谈判都是你来我往争自己这方的利益。沈绩觉得她拿得太多，沈府不够？
她柳眉微竖，谈判的气势顿时端了起来，正欲开口，却听沈绩道：“你还缺人。”
祝明璃一口气屏住，差点呛咳。
“人？”她有点心虚。是，她的提案写得怪大公无私的，看似什么也没拿，但这些月从沈府薅了数不清的人手，月钱都是从沈府走的，赚来的利全进了她的腰包……
谁知沈绩根本没往那边想，他补充道：“内宅行事多有不便，你还差能为你在外走动的人。”亲卫禀报祝明璃只能查账，却不能顺藤摸瓜搜查追查时，沈绩就想到了这点。
以后若是还有这种事发生，难道又要让祝三娘束手无策，只能等亲卫追根刨底？若她有自己的人手，何须仓皇迎军，与他演一出戏解释寻奇株的事。早就派人告知他，并安排假线索了。
沈绩若是个蠢人，也不可能爬得这么快。他掏出信物，放在桌上：“以后你若需用人办事，无论是明路暗路，查人查事，甚至是见不得光需善后的，皆可差遣他们。”
祝明璃愣怔，确认沈绩神色严肃，才伸手接过信物。
刚一碰到，便见视野里弹出提示：
【恭喜宿主，主仆系统得到扩展，进阶为lv2。解锁“名望lv3”，获得成就“势力扩展”。】
【您获得了十五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十五元内的商品。】
祝明璃差点咬到舌头，连忙垂头深吸一口气。
沈绩狐疑：“祝娘子？”
祝明璃摇头：“无事，多谢。”
她将信物收好，又拿出两张纸：“沈小将军若是无异议，便签了这份文书吧。”空口承诺最没用，万一日后翻脸，祝明璃也好拿出凭据争辩。不过若真到了撕破脸那步，这些能保障多少就另说，祝明璃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局面。
沈绩愣了下，竟诡异地轻笑一声。
祝明璃不确信地看着他。
却听他开口：“祝娘子与姬诤确已断干净了？”
祝明璃蹙眉。还是介意妻子之前的情事？他若是真介意什么贞洁什么心有所属，当时也不会说出“你们俩的事与我夫妻二人何干”这句话。
她点头：“已无来往。”他们的书信也早早就停了。
沈绩抬头看她，他五官冷峻，因心情愉悦染上了几分意气风发，一点儿也不像古板迂腐的模样。
“情谊呢？”他又问。
祝明璃打量他，他便将眼神定住，任由她打量。
光听这话，仿佛像郎君在质疑自己的新妇心意，牵扯出一场狗血大戏，但他的神色很明显：利害。
要成为忠实同盟，你就不能依旧心系他人，免得受情左右，做出不利你我之事。
祝明璃坦荡回答：“只有亲情，他阿娘与我阿娘也只是同族姐妹，关系并不近。”
沈绩的眼神在她脸上爬了一圈，确认没说谎，便扯过文书，签字，按下手印。
祝明璃立刻就笑了。沈绩也笑了。
二人都很满意。
……然后开始尴尬，接下来呢，说点什么。
以往收尾，祝明璃会起身握手，说句“合作愉快”，然后对方就会离开办公室。现在嘛，这并不是她的办公室，这是厢房，沈绩能离开去哪？
她看向内间：“你今日准备在此歇下？”说完才发现好像是某种邀请，狠狠地脚趾抠地。
沈绩完全没完那方面想，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古人，他理所当然认为娶妻是绑定的一家人，也理所当然觉得该和陌生妻子同住同睡行夫妻之事。
他点头：“不过床榻上堆得寝具太多，你我二人睡不下。”
祝明璃：……
“我睡眠不好，需要堆那些物什才行，而且若旁边有人，稍微翻身我就会醒。”疯狂暗示。
没接到暗示的沈绩：“这倒是……”他没和别人睡过。行军打仗时和将士同睡那种也不算，因为根本睡不沉，只是闭目养神。
不过祝三娘提到旁边有人这一点，倒是让他意识到，卧榻之侧若是有人，他肯定也是本能警惕、彻夜难眠。
那他能往哪歇？睡过这边的厢房，他肯定不愿意回书房过苦日子的。
祝明璃已在沈府立威，不需要和郎主同睡一屋，以“受重视”“受宠”来坐牢自己的地位。
她便问：“隔壁厢房？若是你想要睡书房方便处理公务，我立刻叫人去给你添置寝具。”把布置客院的班底叫过来，复刻一套舒服的卧室分分钟的事。
沈绩犹豫了一下，有点心虚地道：“……就隔壁厢房吧，入冬了，书房冷。”离她近，婢子们全在这儿，享受的也多——由奢入俭难。
祝明璃很想说，冷我给你添炭盆呗，本来客院也会备，但既然沈绩已经决定了，她也不多费口舌：“好。”
起身，走到门口：“焦尾，把隔壁厢房布置一下，郎君今夜在那里安寝。”
焦尾立刻应下，转身一级级传话：“让客院的麦娘带人过来将厢房布置了，按最好的规格准备，这里什么都缺。”
婢子应下，立刻离开去办。
祝明璃吩咐完，又坐回书桌，她这一去就耽搁了三日，事务积压，有许多事要处理。
快月末了，账本怎么还没交来？秀娘那边置办齐了吗？作坊屋舍搭好了吗？哦，对了，她还得回门找二哥，说暴雪一事。
她手都摸到一旁高高摞起的册子了，又缩回。
沈绩的视线忍不住跟着她的手动作，忽听她问：“我们何时回门？”
有商有量的，沈绩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阿耶大兄二兄相继离去后，他常感孑然。
“依你。”
很好说话一人，祝明璃对他印象分提高不少。祝翁不愧是有本事的，选人略有一套。
她的手指又探过去，依次划过，拉出自己的日程表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计划，沈绩好奇，暗自倾身来看，却被她的手遮挡视线。祝明璃道：“后日如何？”
他的任命还没正式下来，诸般手续待办，离应卯尚有一段时日，抽得出空闲，便颔首：“好。”
院外，负责客房事宜的管事婢子过来布置厢房。绿绮以不寻常的动静入内，从里间搬出几个小箱笼：“娘子，郎君的衣物先搬过去了。”
沈绩蹙眉，他的衣物在这里面放着？等等，他刚才为何没见着其中一个箱笼？
看来这些时日还是太累了，有些恍惚。

第73章
事既谈妥, 安排已定，接下来没什么话可说了。祝明璃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坐在书桌前，清清嗓子：“郎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沈绩还真有。虽然他不是个话多的性子, 但祝三娘带给他的惊奇太多, 他想问她如何看账的, 想问她如何治家驭下, 就连廊下挂着的轮班牌也想问——军中也需轮值，或可借鉴。
但祝明璃的“送客脸”已经摆出来了，他只能起身：“多谢——”不对，他又不是客。
走出厢房，廊下、院里婢子来来往往, 各自有事。马上到暮食的点, 小厨房要准备，夜班轮值的婢子也过来交接换值, 厢房布置进进出出, 祝明璃要先沐浴，又有一串婢子赶紧备浴汤……
沈绩不适应这么有鲜活气、这么热闹的三房。
他格格不入, 站在这儿, 莫名感觉自己身上背着两个大字——多余。
想要反驳这个想法, 蹙眉, 好像无从反驳。
隔间厢房布置好了, 绿绮出来，见沈绩默默站着，缓步上前：“郎君, 都收拾好了。”
沈绩回神，颔首。
但现在也不是就寝的时辰，他以往这个点儿都在干什么来着？
受到的冲击太大, 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沈绩吹吹冷风才找回状态——他还有事儿没做呢。
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上房见阿娘，回来时太匆忙，还有很多话没说。
傍晚的日光尤为柔和，洒在石子路上映出暖黄的光斑。沈绩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初冬，却觉得景色暖融融的，记忆里的沈府好似始终笼罩着冷冰的雾气。
祝明璃把轮值规矩安排得细致到位，这个点大家都在交接。值白日的仆役可以歇息了，个个面带喜色。轮夜值的也不差，因为过会儿主子用完膳，他们就可以吃饭了。
一路走来，热热闹闹的，那个被接二连三丧事冲垮的、臃肿疲惫的沈府不见了。
快到上房时，流水小桥那边拐过来一队人，正是他的侄女沈令仪。
沈令仪时不时会到上房陪老夫人用膳。她性子改变后，不再那么怯懦小心，和沈母的话也多了起来，祖孙二人关系大大拉近。
若是以前，她只会侍立一旁伺候沈母用膳，沈母便会疲倦地让她回去歇息。如今变成了二人同坐同食，也不讲究食不言，什么都聊点儿，不知不觉的，祖母也能多吃两口。
沈绩看到了沈令仪，沈令仪也看到了沈绩。
她以往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和三叔撞见的机会不多。哪怕是在上房撞见了，也只是垂着头小声问候一句“三叔”，便缩着脑袋躲去角落里。
沈绩对这个侄女的印象就是胆小。沈母都无可奈何的事儿，他一个常年不在府上的三叔更不能和她促膝长谈开解。
他忍不住想，是他太可怖了吗？
眼见着两队人越走越近，沈绩率先停住脚步，沈令仪也忍住拐弯避开的冲动，走到他面前行礼：“三叔。”
沈绩觉得她身上的“气”不一样了，想关怀问候两句，发现自己还真找不到话头。
沈令仪也不想且不敢和他寒暄，挤出一个笑：“三叔要去陪祖母用膳吗？那儿就不去打扰了。”
好熟悉的笑，沈绩总觉得在谁面上看见过。那种客气、疏离，偏偏又挑不出错的假笑。
他颔首，沈令仪松了口气，脚步一拐，调转方向快步离开。
沈绩又觉得不对劲儿，虽然说话了笑了，但结果不还是拐弯躲开了吗。不过这事儿并不罕见，大多府上各房都各有心思，长辈晚辈也不亲近，尤其是那种庞大的家族，房中庶子庶女一堆，有些长辈连女眷的脸都记不清。
他这么安慰自己，又忽然想起下午两个侄女来三房找祝明璃……
沈令仪胆怯，沈令姝却截然相反。她和沈令衡一样让人头疼，像山野中受伤狼崽，见到谁都瞪着眼想扑上来咬两口。今日来找祝三娘，该不会是去寻衅的吧？
到了沈母院儿里，还未踏进屋内，就在门口听到了温和有礼的说话声。
沈绩愣是没从沈府里想到一个对得上的人。
婢子掀帘，他弯腰进去，便见到了一个细长的背影。
听见婢子们行礼的声音，沈令文回头，正好和沈绩的眼神撞上。
他大惊失色：下学回来后直接到祖母院子里，没人告诉他三叔回来了！
沈绩也很惊讶，他离京时沈令文生了场病，本就消瘦的身子快瘦成杆儿了，连说话都费力。而现在眼前这个脸颊长出肉、说话有力、气色不错的小郎君，是他的侄子沈令文？
不过沈令文倒是晚辈里脑筋转得最快的那个，再惊讶再不适应，也立刻收敛神色，规矩行礼：“三叔，竟不知您回长安了。此行可还顺利？”
沈绩感觉这个侄子也变得很奇怪。以前他身子很不好，说话做事总带着郁结苦闷，现在这般，除了仍旧特别瘦高以外，倒和寻常书生差不多了，鬼精鬼精的。
“一切顺利。我离京时你病气未褪，数月未见，健壮了不少。”他又将沈令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眼花。
听他这么说，沈令文表面那层油精油精的客套散了，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多亏了三叔母。这些时日让她操心了。”
沈绩疑惑，想细问，但沈令文，嗯……不是很想分享呢。
他和其他人一样，虽然很感激三叔撑起了沈家，但该畏惧还是畏惧，躲着准没错。
他转身对着老夫人道：“祖母，我还有课业在身，先回房了，明日再来请安。”
沈绩还没说什么，他就一溜烟跑了。本来就瘦，仿佛被一股风吹远了般。
沈绩：……
明明才离开长安四五个月，一回来，竟恍若隔世。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他看着面无表情，实则迷茫的神思被老夫人一眼看穿。她觉得颇为好笑，感慨万千：“三郎，歇好了？”
沈绩点头，在老夫人下首坐下：“很好，祝……咳，三娘将诸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提起祝明璃，老夫人马上想起一件事：“你新婚当夜匆促离京，如今回来了，回门得补上。此事是我沈家失礼，要好好补偿。”
沈绩道：“阿娘放心，我已与三娘商议好了，后日回门。”
老夫人不是个絮叨的性子，但如今身子硬朗了些，说话没那么费力，话也就多了起来：“三娘是个好孩子，于公于私，府上都欠着她一份情。你与她虽无情谊，但既成夫妻，日后将携手一生，万不可轻慢，要敬重顾惜你的娘子。”
这本是成婚翌日拜见长辈时应该受的训，因为当夜离开，现今才终于补上。
沈绩端正身子，跽坐垂头，神色认真：“是。”
无论老夫人是否训诫，他也是这般打算的。
世人娶妻都是这般，结两姓之好，相敬如宾。但真正成婚前，是想象不到婚后光景的。沈绩从前以为，迎了新妇，房中从此多了一个人，府里有了一位主母，平时回府有人说上两句话，没了。
如今亲身体会一遭，才发现是房中多的那个人是自己，府里处处都是主母的影子。
两人尚未来得及相处，都还习惯独处，就已联系紧密，从日常起居、财务人情、外界眼里都已牢牢绑紧，因着这点，很难不去观察关注对方。过分亲密，偏又处处疏离。
沈母不会说什么“恩爱鹣鲽”“新婚燕尔”的话，二房儿媳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太大，相敬如宾便好。她道：“回门单子我自己拟了一份，你看看可有添补的。”回门带的礼物表明新妇在夫家受重视的程度，他们迟了数月才回去，礼还要添得再重些。
此时，暮食已备好，沈绩便留下用膳，和沈母聊些府中事务和公务。
用完膳，见老夫人面露倦色，沈绩告退离开。过不久就要上值了，先去书房把各项事宜梳理，该安排的一一吩咐属下，这是公事。私事上，久未归京，又逢职务调动，人情上也要往来走动，拜帖、礼品、书信都得递出去……
暮色渐褪，夜色蔓延。
沈绩在书房、祝明璃在厢房，各自忙碌。
婢子们轻手轻脚将烛火点亮，主院里灯火通明。
书房里，亲兵把油灯点上。太久没用，灯油有点干，光线晃动，忽明忽暗。
这种事本应婢子们负责，但书房不许她们入内，所以很多事都照顾不到。把亲卫当小厮使，也没有那个道理。所以大多数时候夜里他都是回厢房办公，但……
想到那张大书桌和附带的柜子，那里已经有了新主人，没他的地儿。
沈绩被晃得受不了了，干脆停笔，起身回房。
果然，一回院儿，亮堂不少。以前他不讲究，有光就行，现在站在院门一扫，发现连烛火灯笼都安排得很好，未有暗角，布置得体，光影别具韵味。
祝明璃在椅子上侧着，手里捧着本册子写写画画，墨发垂下，婢子正在为她烘干。
沈绩走到门口，入目便是这副画面，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又忽然想起，他们是夫妻，算不上冒犯，才略尴尬地站在门口开口：“三娘。”
祝明璃斜眼看来，她没觉得烘头发是个多私密的事儿，见沈绩在门口杵着，疑惑：“郎君有事儿吗？”
她开口了，沈绩才犹豫地迈进来，眼神先瞟到优哉游哉给祝明璃烘头发的婢子：为何他沐浴完，没人来为他烘头发，自己巾子擦个半干就束起来了……
然后才开口：“崔京兆说你要买荒地？”
对了，还有这件事。祝明璃“啪”地把册子合上：“你见到崔京兆了？他怎么说？”
“他让我明日去办了。”沈绩走过来，还是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屋里多了个人，婢子动作稍顿，有些不习惯。今夜她们值夜排班，人手不变，但多了个主子，隔壁厢房谁去伺候？
祝明璃倒是想过这事儿。她夜里无事，点灯灭灯那些自己来即可，基本用不到值夜的婢子，想来沈绩也差不多，便没有重新调班。若他是个多事的人，那再看情况更改。
“你愿意帮我去办这事儿？”祝明璃立刻换上客气的笑容，本来还在为此事发愁，买地涉及官府，她只能托七娘打听。问是问到了，谁来经手？要办申牒、与官吏打交道，管事身份不合适；让府里男丁沈令文沈令衡帮忙，他们又太小。
沈绩一回来，有人了。
“也不算繁琐，正巧明日我要去各处走动，顺便办了即可。”那种过分客气的感觉又来了，他们是夫妻，互相帮忙很正常，“你怎么想要买荒地？”沈府田多，肯定不是给沈府买，莫不是嫁妆太薄？但买荒地费时费力，并不划算。
“此事说来话长。”既然要帮自己忙，祝明璃也就耐心跟他解释，“那片地我看过，离田庄不远，土质尚可，适合种东西，无需太费力开垦。”
她听上去像很懂稼穑，沈绩再次发现她身上的惊奇之处，但两人又不是好友，可以随意询问探听，他只能压下好奇：“原是如此。不过开垦少不得三五年，人手可充分？”他见过军囤，对农事稍有了解。
祝明璃摇头：“要不了那么久，土地不需要太肥沃，我不种粟麦。”
沈绩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是你所说的异植？”
“嗯。”祝明璃点头，此时头发烘干了，她让婢子先去休息。坐直身子，随手将头发束起来，“郎君很好奇？”
沈绩好奇的可不只是异植，更好奇她，但这话儿说出来太怪了。他只能含糊道：“是。”
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祝明璃也没想过遮遮掩掩，干脆起身道：“现在去瞧瞧？”
沈绩抬头看着她，难掩惊讶：“现在？”
“去不去？”祝明璃笑着再问。
沈绩也笑了，立刻起身：“去！”

第74章
从回府到现在, 沈绩一直无甚实感，恍如梦境。
此刻夜深露重，祝明璃忽然提议去看异植,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 就顺着她的邀约应了。他过往的人生中很少找到这种随性而起的经历, 所以感到很奇妙。年少游历时, 尚无“兴之所至”的灵光；年岁稍长后家中变故，在朔方时，夜里唯有的“兴起”便是雪夜偷袭。
祝明璃扯下架子上貂裘，往身上一披，走到廊下随手提起一盏灯笼：“走吧。”
沈绩跟着走了两步, 出声阻拦：“夜里风重, 戴上风帽。”她才烘完头发，随手一束, 松垮地坠在脑后, 沈绩很难不注意。
离库房地窖有一段距离，祝明璃接受了他的提议, 将灯笼递给他。
回房翻出风帽, 在里间提高音量：“你要吗？”
沈绩连忙拒绝：“不用。”
她便匆匆从里间出来, 这下是真收拾好了, 出发。
沈绩提着灯笼, 跟着她身后，半步不落：“你何时种出来的？”
祝明璃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前段时日。”说了和没说一样。
出了院门，路上黑漆漆的, 唯有月光。除了巡夜的，没什么仆役会在外面走动。
一时间，四周只有二人走动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沈绩马上要见到可食用的奇植了, 所以心跳异常，难免兴奋——大抵是这个缘故。
“你在哪种的，田庄、花园？”他只能出声打破沉默，以驱散这种奇怪的感觉。
祝明璃差点被狐裘绊了一下，略微心虚：“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沈绩闻言，便没有再继续探听了，毕竟二人还算不上熟络。
今日回府经历太多，各种物、人、事都让他惊讶，以至于被翻动过的书房院落在他脑海里没留下什么印象。
祝明璃个头比他矮上不少，但走路风风火火的，恰好合乎沈绩的步速，二人眨眼间就走出老远。
巡夜的仆役看见远方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哪院的下人大晚上急匆匆的，连忙小跑过去，正欲开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位主子，吓了一大跳。
夫妻俩走得飞快，他愣神的功夫，就只留下远去背影。
“这、这……大晚上的。”这么冷，不歇息干什么去？
再走一段路，都要出汗了，终于到了库房。
库房白日黑夜都有人值守，祝明璃一露脸，他们同样被吓了一大跳。
“娘子！”
纷纷警惕，以为库房出了什么事儿，抓贼或是查物之类的。
话音未落，又见到慢半步跨进来的郎君，吓得面色都白了。
府里这是出大事了！
却忽听主母开口：“无事，你们继续忙。领队呢？随我去地窖。”双重落锁，她这儿一把，领队一把。
领队恭敬应是，众人狐疑不安，目光追随他们离开。
打开地窖后，祝明璃让领队回去，不打扰人家工作，只和沈绩一起进地窖。
下梯子有点不方便，幸亏她不提灯，能两手抓着，但半晌踩不准：“你给我照一下。”
沈绩有点无奈，也跟着下了一步，把灯笼伸得老长，祝明璃才终于踩准，下到地窖。
刚下来，沈绩就单手抓着梯子，纵身几步，轻巧落地。
祝明璃和他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各异，都忍住了没说什么。
放土豆的竹篓很好找，祝明璃一眼就看到了，朝那方向走去，沈绩连忙给她打灯。
夜晚就是这点不好，白日看更方便，但两个人没一个觉得该拖到天亮再来看。
打开盖子，祝明璃掏出一个土豆，举到沈绩跟前：“就是这个了。”
沈绩漆黑的眸子映着灯笼的光，显出熠熠生辉的新奇：“有点像芋头。”伸手接过，摸了一手泥，也不嫌弃，“不对，外皮还是不太一样。”
祝明璃笑道：“这可和芋头不一样，芋头喜温喜湿，土壤要肥沃保水，长得慢，还不耐储存。”
一般来说，既说了此物的短处，便意味着另一物没有这些短处，反而都是长处。
沈绩每听一句，就惊讶一分，等她停顿的瞬间，将目光从土豆挪到她的双眼，果然听她侃侃而谈道：“此物耐寒耐贫瘠，山地、沙地、荒沟、干裂黄土地都能种植，两三月长成，产量高，最关键的是窖藏能越冬，是灾年救命粮。”
如此惊奇的好处，听上去像在大吹大擂，任谁头一回听第一反应都会是怀疑。
但沈绩看着祝明璃的眼睛，她眸光清正，冷静而沉稳，他没有半点怀疑的余地。
若三娘所言非虚……他都不敢想此物会带来何等影响。
他属于越激动就越冷静的类型，脑中飞快盘算：“只有这些吗，还能再寻到吗？”
祝明璃知道他在想什么，话锋一转，开始给他数缺点：“但此物也有很大的弊端，我们对它知之甚少，光是知道的就有两点：一是食用不当可能有毒，二是万一染病了，说不定全部无产。要种，也只能远远的种，不可挤占种植栗麦田地的位子。或许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她不想承担风险，说得严重些，免得过分看好而出现单一种植的情况。
于是沈绩绷着的呼吸松了下来，谈不上失望，但至少没有被激动兴奋冲昏头脑。
他弯腰从竹篓里拾起一个土豆，在手上掂了掂，感慨道：“个头不小。”然后才接上祝明璃刚才的话，“知之甚少没事，三年五年不懂，十年也能试出来，只是所废的功夫不少……”若让朝廷插手，收效甚微。
其实祝明璃现在就知道缺点了，但她也要装模作样道：“正是。所以我说，只能用于灾年救命，平日肯定还是种栗麦的。”
沈绩看她反应平淡，以为她失望了。发现此物，运道、心细缺一不可，如此结果，已经一桩大功绩，连忙宽慰道：“已经足够好了。河西、陇右沙地遍布，尽是疏松黄土，若此物真能种植，也能少几口人挨饿不是吗？”
祝明璃没来由得被他一通安慰，奇怪地看向他，露出疑惑。
都怪灯笼光线暗淡，隐隐绰绰间难以分辨对面人的神色。
两人目光撞上，你看我我看你足足几息，沈绩才意识到自己读错了她的心思，尴尬地岔开话头：“此物你可给别人看过，我是头一人？”有功，那就有风险，要好好筹谋，不可轻易信赖他人。
话音落才察觉不对味儿，这话怎么莫名有种拈酸吃醋的矫揉？
祝明璃也有这种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她斟酌着措辞：“关于此物的具体种植事宜，你是我第一个细细道来的。”至于手把手种植、挖掘的亲卫，也不知道土豆的种植特性嘛，她也没说谎。
再加上祝明璃赞成沈绩的“同盟”思想，既然都拿他来作幌子了，还是要给彼此一点儿信任的。
沈绩沉默良久，才道：“若能做成，惠及兆民，功德无量。”他心绪翻涌，一会儿想到朔方的黄沙，一会儿又想到荒年的饿殍，甚至还想起已故的祝翁，想他在天之灵若见孙女如此，该何等自豪。最后一切感触化作四个字，“愿君功成。”
回去的路上，沈绩反而没那么兴奋了，一直处于被震撼的余韵中。虽然祝明璃努力强调没那么好，别报以太大的期待，但人总是忍不住朝有希冀的方向想。
想来想去，最后竟然想到了姬诤身上。这人也不知道什么运气，竟然能让他寻到奇种，也没糟蹋，寄给了祝明璃，才有了今日一遭。说他有眼无珠，辨认不出奇植的价值吧，可他偏偏又慧眼识珠看重祝三娘……
到了廊下，祝明璃要回房，客气道：“明日事忙，三郎早些歇息。”
沈绩点头，犹豫地追了半步。祝明璃疑惑回头，他顿了顿，认真道：“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祝明璃颔首：“多谢。”
沈绩接着解释：“我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并非想抢功，只盼此事能成。”行军打仗，边关待过的人，愈发知晓民生多艰。
两个人互相试探着，揣摩彼此性子，考量利益的同时又要给予一定信任。
祝明璃刚刚交付了莫大信任，他也该跨出同样的一大步。
祝明璃没想到沈绩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微微愕然，旋即轻笑，这下没了客套：“好。”
各自回房，祝明璃很快睡去，沈绩却翻来翻去无眠。
他也就今日才回府，经历的事儿却感觉似过了一个月般，心绪起伏。
翻个身，褥子被衾都很温暖柔软，枕头却没有白日祝三娘塌上那个舒坦。也不知她熏的什么香，虽淡雅，却让人格外放松，他也不能对婢子道“给我用你们娘子的香熏被”，虽是夫妻，也太过唐突。
胡思乱想半夜，总算睡着。
本来累了几个月，想事又耗神，精神□□都十分疲倦，这一睡，又沉又好。
一觉起来，日头都爬很高了。
沈绩：……
他再次困恼扶额，难道是剑南道受伤太重了？以往从不会睡得这么熟的。
洗漱更衣，早膳还为他温着呢。沈绩往桌案前一坐，快速吃完，精神彻底恢复。
感觉一回府，日子都过得明白了点。
收拾收拾，出门办事，今天日程可排得很满。
路过厢房，看到里面空无一人，院里也没祝明璃的身影。他忍了忍，没忍住，好奇问廊下候着的婢子：“你们娘子呢？”
婢子以一种稀疏平常的口吻回答：“娘子今日事忙，街鼓一响就已经出府了。”
睡到现在才出府的沈绩：“……”
自从阿兄战死，沈家重担落在他身上，公务繁累，夙夜勤勉，未敢懈怠，友人、师长、袍泽都劝过他爱惜身子，勿要如此过度操劳。
没想到今日，竟被祝三娘衬出了“闲人”的感觉。
沈绩沉默一瞬，立刻精神抖擞，哪还像个重伤初愈之人。脚步飞快往外走，今日办事，定要又快又妥。

第75章
早早出府的祝明璃第一站来到了书肆。
初冬清晨雾气还未散, 天色不再湛蓝透亮，而是带着灰蒙蒙的光晕。掀开车帘，清冽寒气扑面, 精神为之一振。
祝明璃还未下马车, 秀娘已从书肆中快步走出迎接。
“娘子！”秀娘这些日子为了货物一直在跑动商议, 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褪去, “货都齐了，架子也到了。”
祝明璃笑道：“我今日起了这么一个大早，就是为了同你一起理货摆货的。”
秀娘有些惊讶，摆货这种力气活儿哪至于让娘子亲自动手，只当祝明璃在开玩笑。进了店肆, 有些紧张：“娘子是先看货还是……”
掌柜正在弯腰掸灰, 闻言直起背：“快，先去烧壶茶水。”时辰还早, 忙着开店门, 还没来得及烧水。
祝明璃连忙阻止：“别麻烦，我不渴。”跟着秀娘往后院走, 一眼便看到院里摆的大货架。
这是祝明璃让木匠做的, 仿照现代超市货架样式, 高度占半面墙, 正好填补柜台旁的空白。
“货呢？”祝明璃上手摇晃了下货架, 架身稳固，做工也没毛刺，心下满意。
秀娘推开厢房门：“都在这屋里。”她虽然走商买货贩货, 品类就两三样，一个车便能拉走，如今琳琅满目, 光是分门别类都手忙脚乱，别提摆货。
这间房是之前秀娘接待祝明璃的屋子，宽敞亮堂，本来只有桌椅木箱，眼下却堆满货物。秀娘将各种货品分开，吃食放在桌案上，日用杂件置于地上，火石、火镰、熏香、膏药等零碎物件，寻了几个盆，拢到了里面。
祝明璃看完第一反应：“得在这间屋子做几个大货架。”按照现代商店仓库的模样做，更方便理货出货。
秀娘面露难色，以为祝明璃在嫌弃：“娘子，店里家什少，只能将部分货摆到地下。您若是觉得不好，改日我摆塌上就好，打新架子花费不小。”这些货全是她买回来的，每个看着不多，但品类一累积，价钱就上来了。祝明璃拨来银钱后，她夜里都怕遭贼。
“架子肯定要打的。”祝明璃摇头，前期成本费不能省，“你不摆好怎么整理？就拿这芋头片来说，今日送过来五包，明日剩两包，你让那边再送三包来，往桌上一堆，忙来忙去的，可还分得清哪份是昨日的？”
秀娘倒没想过这么细，愣了愣：“往左放就是才送的，右边放以前的。”
“那面脂呢？”她指着用盆装的小瓷罐，以及散落在盆边缘的纸包，“澡豆呢？”
秀娘语塞：“我去买点竹篮……”
“算啦，统一规整，省事省力，也不容易出差错。”说着将桌案上压着的货单拿起来，秀娘的字算不上好看，但够用。
之前走商时，万事万物都靠脑子记，很少做详细的货单。如今零零碎碎一大堆，容易记错，她才学着列单。
没标点，但字句有间隔，竖写：醒神膏，五盒，价五十三文。鞋垫，十双，价二十七文……
新手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算十分有头脑和条理了。
祝明璃将货单放回去，掏出一个小册子：“把这些誊到这上面，会更清楚。”
秀娘知道东家是个事事操心的性子，并未惊讶，等接过纸册，翻开一看，顿时眼睛亮了。
每一样货物占正反两页纸，用表格的形式呈现。品名、数量、日期、进价、市价、售价……周详至极，表格本身就稀奇，如此有条理的表格更是罕见，甚至还贴心的留出了备注区域。
秀娘记得所有货品的进货价，甚至记得市面上卖的价格，但这么多品类，不保证时间久了不会记混。白纸黑字记下，对账查货都方便。
等秀娘翻看得差不多了，祝明璃才解释道：“我只是给打个样，你日后可按需调整。”
秀娘颔首，祝明璃才继续补充道：“卖货时记账也可按照这个方式记。”密密麻麻文字写今日卖了什么不够直观，整理费时不说，也不好分析售货情况，及时调整进货情况。
这在食肆已经得到了应用，但秀娘确实头一回接触，有些迷糊，应了下来，准备稍后好好琢磨琢磨。
接下来就是摆货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书肆负责搬书做重活的汉子回来了，秀娘便指挥他将后院的木架搬到前店，挨着放粉丝的架子放好。
木架和后世超市的类似，板面微微倾斜，前方有横条挡住。此时掌柜打扫完了，正伸脖子看热闹中，祝明璃指着木条回身：“掌柜的，劳烦按这个宽度，裁些纸条来。”
掌柜摸不清状况：“哪种纸？”
祝明璃答：“拿最厚的。”
掌柜的便袖着手绕到柜台后方，翻出一叠纸，按祝明璃的要求裁了些，规规整整码到一旁。
祝明璃大致规划了陈列区域，对秀娘道：“开始上货。”指着放粉丝的架子，“先上吃的。”
秀娘用竹篮装来货品，祝明璃一边摆一边讲思路：“咸口放一起，甜口放一起。”比如饼干旁放蜜饯、甜豆等，分门别类更方便客人挑选。
“摆货要有章法，既要让人找得顺手，也要引他们顺手多买。”比如时人吃蜜饯常佐以茶汤，祝明璃就挨着甜品放上茶叶。
茶汤提神，有些学子爱喝，也有些会选择擦点香膏醒神。这种香膏含薄荷、花叶子等，醒神开窍。所以另一个紧邻的货架上，提神的香膏便在茶叶同一层摆放，仅隔着木板。
香膏旁又是各种药膏，药膏下一层便是面脂、澡豆、牙粉、熏香等等；灯油、火石、灯芯、烛要在同一层……货品越杂，就越要有逻辑。
围绕书生的日常起居，从吃住用品到学习用具，尽量涵盖完全。
此时专货专卖，哪怕糕店里琳琅满目摆满了，那也是只卖的糕点，像这样什么货品都来几样的，只有货郎的挑子里容易见到。但不同的是，货郎卖胭脂水粉、针线布兜、竹鸟玩具等货居多，顾客群体多为民间妇孺，针对书生学子卖货的，还是头一家。
后世有店名为“便民小卖部”，她这个勉强算得上“便学小卖部”。
货品摆满后，感觉顿时不一样了。
秀娘站在货架前深吸一口气：“真是眼花缭乱。”很难不被吸引目光。
这还不够，祝明璃走到柜台前：“秀娘，还记得定价吗？”
秀娘点头，商贩记价是基本功。
祝明璃便道：“那你负责报价，掌柜负责写。”掌柜经营书肆几十年，写一手不错的字也属于基本功。
秀娘和掌柜都有些没跟上：“写哪儿？”
祝明璃指指纸条：“写这上面，写完后熬点浆糊，贴在货品下方。生徒多为年轻郎君，面皮薄，买一物尚可问价，若是买得再多些，便不好开口了。”明码标价，是高是低他们心里都有数，哪怕当下没有很需要，看着价不错，也可能顺手买回去备着。
能来长安念书的，多为乡绅子弟或官宦亲族，不差钱，但也没富裕到在长安置宅。
这般明码标价，更适合这个群体的消费观念。
用纸糊上，若是以后价目有变动，沾点水也能刷干净重贴。
祝明璃看着掌柜写了几个条儿，提出修改意见后，便要赶着离开了——除了书肆，她还有别的产业要视察呢。
在秀娘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祝明璃出发前往田庄。
待她出城后，沈绩终于赶着出府了。
他的行程安排也很满，除了亲近的老师、长辈外，上峰也要排在前面拜见，后面的同僚故交等，就可按情况调整一番。
他没忘记要帮祝明璃办事，在心里规划了个路线，决定把某位长辈往后稍稍，放到上午最后一位。
他的府宅离衙门近，蹭顿午食显得亲热，离府后还能顺道把买地的事办了。午食过后，大官小官吃饱了力气足，心情不错，再拖一拖到下午，他们办事就开始懒散了。
这位长辈是位老饕，已是花甲之年，牙口却依旧很好。他阅历丰富，光是贬谪后又被起用都经历过两回，南至蜀地，北至陇西，都呆过。
沈绩到府时，他正倚案读书，手边茶点俱全，悠然自得。
见到沈绩，揶揄道：“你个混小子，这个点儿来，不会是想贪老夫家中一顿午食吧。”
要说以前，还真担得上“贪”一字，但现在沈绩摸着良心说，只是顺道蹭一顿罢了。
“您老这是什么话？”沈绩盘腿坐下，“今时不同往日，沈府如今的饭食丝毫不逊贵府。”
老头不屑地哼哼：“长安城敢说这话的没几个！”
沈绩正色道：“做不得假，家中如今有人操持，饭食。精。细，仆役得力，诸事都妥帖至极。”
对方将信将疑，与他闲话片刻，才转入正题。
即使是正事，也少不了吃喝。
蜀地流行纯茶汤，不加任何作料，唯有清苦滋味，配上甜齁的曲奇饼干，一口甜一口苦，美哉妙哉。
沈绩见状，顺嘴搭话道：“数月未回来，长安城又有新鲜吃食了，这又是什么糕点？”
对方笑了笑：“你确是不知，长安有家糕肆名为甄美味，就在长兴坊，别看这小小一碟，还是我昨日订下的。”他有贵客牌，比较方便。
“如此抢手？”沈绩对甜糕没什么兴趣。
对方也知道他的口味，心安理得地没有邀请他牛嚼牡丹，只是道：“不只我爱吃，家中女眷也爱吃，买的量多，故而要提前说定。”
沈绩不免印象深刻。等今日的安排跑完了，路过朱雀大街时，“甄美味”的招牌赫然入目。
“府中女眷也爱吃”几个字浮现在脑海里，沈绩想到躲着自己的沈令仪，连面儿也不和他见的沈令姝，还有灯下斜倚烘头发的祝明璃……
他轻扯缰绳，调转马头，拐进了长兴坊。

第76章
烘焙的用料不便宜, 人工也费，即使每日都早早卖空，供不应求, 祝明璃也没有选择加量。
因此, 当沈绩在申时末踏进店门时, 映入眼帘的便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木盒。
这里的布局本就和长安其余糕肆大相径庭, 初次来很容易迷茫，更何况什么都没有，无从买起。
不过墙面上悬的画、桌上立的价目牌倒是清晰明了。
沈绩扫了一圈，看到了长辈说的“饼干”牌，正欲开口问店伙计, 就见一婢子上前道：“贵客见谅, 今日甜糕已售罄，烦请您明日再来。”
婢子虽为沈府人, 却是从洒扫婢子提拔上来的, 年岁轻，没有机会见到家主, 自然分辨不出眼前这人姓“沈”。
沈绩闻言点头, 转头欲走, 却见一个仆役从外面来, 找到婢子：“你家掌柜呢, 我主子定的两盒蛋糕放在哪儿的？”
一老翁闻声踱步过来，辨认出仆役的面容：“可是赵府昨日说定的？”
沈绩这才明白，原来真需预订。买不到的东西, 总是会觉得稀罕。
于是他上前询问：“要如何说定？”
掌柜对此询问早已习惯，正待解释，沈绩余光却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侧头望去。
阿青掀帘出来，指挥婢子们：“收拾——”也见到了沈绩。
二人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好眼熟！在哪见过？
下一刻，想起来了。在沈府。
沈绩蹙眉，昨日这些人来沈府找祝三娘，他并未多事过问。如今在这里见到这位小娘子，一位商户，和祝三娘有何关系？
他在费劲思考的时候，阿青也同样在费劲思考。
昨日见到这郎君，面容冷峻，气度慑人，她本能觉得不是位好相与的贵人，只想躲着，没细想他为何出现在三房。
如今想来，却是细思极恐！
不是下人仆役，却出现在内院，必是与沈府关系匪浅，极亲近之人。但据她听说，沈府大郎二郎均战死，留下的小郎君年岁也不大……
能是谁呢？阿青混迹于市井，见善见恶，明白眼前此人必定是见过血的，不是个善茬。
谜底就在谜面上，偏偏阿青“灯下黑”，就是没反应过来。
沈绩见她盯着自己，面上神色变幻，惊疑不定，生出几分兴趣，率先开口：“你昨日可是来过沈府？”
一开口，打断了阿青的思绪。
“正是。”阿青点头，习惯性换上待客的笑容，“贵客可是想买甜糕？今日都已售空了，您若不介意，可去隔壁杂嚼铺子瞧瞧，有芋片酥、热卤等吃食，正适合夜里解馋。”
又是一堆没听过的东西，沈绩想着来都来了，随便买点儿也行，只是不知女眷会不会喜欢。见阿青熟悉，便问：“我头一回来，不知哪些吃食更合女眷口味？家中有与我同岁的娘子，还有两个侄女。”
话音落，就见面前的小娘子陷入了呆滞状态。
同岁……娘子……
阿青这才反应过来，沈府姓沈，虽然娘子在那里松弛自在，操持全府，但那里不是祝府。
娘子数月前结亲了，眼前这人是她的……丈夫！
沈绩看着面前小娘子面色由呆滞转为恍悟又转为震惊，最后迷茫又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呆呆地开口：“郎君，您这是何意？”
瞧这事儿闹的，把你当顾客了，你来这买啥啊买，府里想吃啥没有？
听她语气像是认得自己一般，沈绩也迷惑了，默了一瞬：“你来府上所为何事？”祝三娘是主母，求人找人都需经过她，很正常，沈绩完全没往嫁妆铺子想。
阿青明白了，合着郎君根本不知道这是娘子的铺子啊。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正斟酌措辞，外院又掀帘儿进前店来一人：“阿青，我正寻你呢。最后一单送完了，劳烦您给我记——”
“观复？”
沈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不是他的书僮吗？！
他比自己还大两岁，如今对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一副恭敬谄媚态，怎么做得出来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何会在这里？
书僮闻声抬头，惊得瞪圆了双眼，万没想到出来赚些外快，竟被郎君抓个正着。
“郎、郎君……”先是心虚，而后又觉得不对，我这是为主母做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默默挺直了背，行礼：“郎君。”
沈绩看看阿青，再看看自己的书僮，一个猜想渐渐在脑海成形。
此时货已售空，婢子们都开始收拾店面了，聚集在前店往这边偷看，阿青便清清嗓子，干脆道：“这位是东……”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以往东家都是男子，其妻为东家娘子。
所以，阿青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儿：“东家郎君。”
大家闻言，面上露出阿青刚才一样的迷茫，然后才回过味儿来。
哦，是了，娘子成亲了。
嫁的不是别人，是沈府的三郎，她们的家主。
瞧这事儿闹的，刚才没一个人驻足行礼。
婢子们一个个老实低头：“郎君。”
沈绩看看同样垂头的书僮，再看看婢子们，有点不确信地问：“你们是沈府的还是祝府的？”
“回郎君，沈府的。”婢子们齐声回答。
沈绩心下震撼，他都不知道沈府这个年岁的婢子，能有这么多。
再看看书僮：“你来此是？”
书僮立刻拉同伴下水：“郎君，我来替主母做事。不仅是我，院儿里的知几、安同、阿白、阿成……都来了。”
看似不多，其实全院也不剩几人了。
沈绩恍然大悟，难怪他回院以后，一个小厮书僮没见着，还以为是祝三娘介意，通通打发去了别处。
所以书房里要什么没什么，问亲卫，亲卫说许久没见着他们人了，怕是去了外院。
何止是外院，一外外到了长兴坊。
见沈绩恍然后沉默，阿青小声补充：“我是祝府的。”
沈绩：……
“这都是三娘想出来的？”他看着墙上丰富的甜糕，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府上新奇的吃食，能开这样的糕肆，也不奇怪。
阿青答：“是。”
沈绩沉默了。忽而有点庆幸自己来得迟，否则提一堆甜糕回去，他都不敢想祝三娘会露出什么表情。
看着前堂这些低头缩肩、大气不敢出的婢女，沈绩心下无奈，转身离开了店肆。
就这么走了？阿青看着沈绩恍惚的背影，略带不解。
但走了也好，阿青掀开布帘，露出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沈府小婢子：“好啦，郎君走了，可以交接换班啦。”
*
祝明璃先到田庄检查新搭的屋舍，确认家什到位后，又让庄头给了各家佃户选出来的学徒名单，再交代作坊管事若是遇到大雪暴雪天时，要停工不停炭，安排新人进来后如何吃住等等。一切完毕后，才到牛棚处检查新搭的畜牧棚，规划养哪些家畜家禽。
昨日阿八随管事到沈府，没见到祝明璃，便在闭城前跟着管事回了作坊。
祝明璃不打算让她回城继续学了。阿八悟性极高，举一反三，基础的学会后，剩下便是练习。
木料够、工具齐，住在作坊里比跟着木匠一家住方便舒服。做首饰的散匠也是这么想的，这边窑烘着，睡觉比城里租房暖和，他便跟着阿八回了作坊，家当都搬了过来。
他愿意不再做散匠，与作坊签契，正合祝明璃的意。到时候做农具需要铁器铜器，有他在，家伙事都不需购置。
她把阿八叫来，确认她已可独立看图样、打木件，便道：“过几日，我会让人将图样送来，你试着做一做，不要担心浪费木料。如今你已出师，但人单力薄，一人做工总是费劲儿，我打算给你寻一些徒弟，帮忙打下手，你可愿意收徒授艺？”
阿八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自然愿意。”当师父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儿，她靠娘子赏识学到了技艺，并不吝啬将技艺传给更多的人。况且有了徒弟，也有了保障，按木匠们的话来说就是，日后徒弟也能给她一口饭吃。
祝明璃没想到她还在担心自己被饿着，见她并无勉强神色，便笑道：“好。日后你有任何事，图样看不懂、木件拼不上等都可让管事写信给我。哪怕是带徒上有难处，有疑惑，也可来信。”
阿八认真点头。
祝明璃看看天色，该回城了，便告别众人。
冬日风大，赶车也慢一些。回城后，已至申时末，食肆差不多该收拾闭店清账了，祝明璃便没有再去食肆继续安排，毕竟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能择日唤阿青等人来府。
祝明璃之前想过，杂嚼铺子店面不大，始终做不成堂食生意。若另外买店，人手需挑选，管理也费劲儿，性价比并不高，不如就做源头厂商，把研制的菜式往外卖。
冬日到了，食店都爱做些热腾腾的菜品，暖锅必有一席之地。她直接把锅底卖给食店赚锅底费，食店赚食材费、酒水费，客人也有聚餐喝酒吃锅子的去处，各方面都很合适。
只是在宣传销售方面有些犯难。
若让阿青把锅底拿去食店卖，有商业头脑的店家尝过后都不会拒绝，但他们可不像她那样会宣传。一日卖个两三锅的，她起不了量，研发新品的力气就白费了。
所以她还是要自己来宣传，如今甄美味的名头打出去了，连带着任何附属产品都很容易有名气。
老一套的挂宣传图、立牌、赠试吃？难。锅底要煮、要下菜，连锅具都需特制，光吆喝不品尝难以揽客。
祝明璃在马车上思索。沈老夫人说，待冬至后，择日办个宴，见见故交亲朋。如今沈绩回府，怕是这个宴会来人更多。
不怕费力办宴，就怕费力了自己没捞着好处。
既然如此，她很难不夹杂私货了。
祝明璃规划着宴席事宜和菜单，马车忽然停下，她掀开车帘，恰好看见牵着马的沈绩，以及马车上掀帘与他对话的严弘正。
*
沈绩骑马回府，见到严府马车过来，秉着礼数让至道旁，却见马车停下，严弘正伸出脑袋，一副跟他很熟的样：“沈三郎，你回来了。”
沈绩虽然是武官，但世家子弟讲究文武兼修，他甚至在读书上耗费的精力比习武更多。严弘正是天下文宗，凡习文者见到他，多少都有些紧张。
他翻身下马，近前：“严公。”
严弘正用一种略带刻薄的挑剔眼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下：“还行。”
沈绩：？
对上他的疑惑神情，严弘正道：“还算相配。”
“严翁是指？”他的老师和严弘正算同一派系的，并无龃龉。
严弘正却不再多言，他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放下帘，准备唤车夫离开。
却听车外传来清越女声：“严翁。”
于是沈绩就见帘子再次掀了起来，露出了严弘正和蔼的笑面。和蔼？这不对吧。
他转头看向出声者，祝明璃从马车上跳下来，笑嘻嘻走到跟前：“严翁打算回府？”
“是。你从哪儿回来，又去食肆了？”竟好脾气地唠起家常来。
祝明璃摇头：“不，去了趟城外。不过说到‘食’，府上最近要办宴，可有幸请严翁过府一聚？”
沈绩：府上？沈府？
严弘正：“岂有不来的道理，我不来，七娘也得来。”
沈绩：七娘？原是这个七娘。等等，祝三娘什么时候和严府有私交了？
“那就恭候严翁啦。我得回府准备好，才敢给您下帖子。”
严弘正笑出声：“促狭。”看了看天色，心情颇佳，“不早了，走咯。”
沈绩：笑出声？心情颇佳？
严府马车哒哒远去，留下一个背影。
祝明璃见沈绩怔怔地看着马车，推了推他：“发什么呆呢？回府吧。”
沈绩的目光从马车挪到她面上，几次张嘴，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他是离去了四五月，不是四五年吧，怎么觉得长安已天翻地覆。

第77章
沈绩稍一愣神, 祝明璃已快步走进府门，他连忙追上。
跑过来的动静不小，步子跟得紧, 祝明璃侧头, 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有事要说？
沈绩可太有了。就比如方才街边那一幕, 能不能给他解惑一下？再比如, 名扬长安的甄美味是怎么回事？
倒不是说他不接受府上的婢子书僮小厮在那里忙活，他甚至还没回过味儿来沈府被薅羊毛了，光是甄美味的名头、布局、闻所未闻的经营手段就已让他思考不过来了。祝家世代文臣，祝三娘怎会如此精通商贾之事？
她是给自己展示过接手中馈后的铺子营收变化，甚至还单拎出车马行来展示自己的能力, 可纸上所见, 与亲身感受、亲耳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偏偏祝明璃还一副稀疏平常的神情看着自己, 仿佛他的震惊是一种少见多怪, 这让他莫名有些憋闷：这世上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惊诧吗？
“甄美味是你名下所有？”先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明璃点头，看他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你去看了？”
沈绩点头。
“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糕肆已经卖空了。入店琳琅满目的挂牌, 看着让人好奇异常, 又留有温暖的甜香, 即使我不热衷甜糕, 也想买几样尝尝。”
祝明璃继续问：“你是听人提及, 还是自己寻去的？进店得知售空后，婢女可曾上前解释？掌柜态度如何？”
她说话语速很快，嗓音清越, 很容易让人随着她的引导回答。
沈绩依次答来，说到最后一句时，才反应过来这个走向不对。
他不是问问题的那个人吗, 怎么反倒像来给店家反馈意见的客人了？
祝明璃跟老人、少年交流更多，确实缺少沈绩这个年龄段的男性顾客反馈，还待细问，发现对方神色略显迷茫，适时收住话头，转而道：“你要是想吃，提前跟婢子提一嘴就行。”
沈绩条件反射地礼貌回答：“嗯，多谢。”
话音落才反应过来，他本意并非讨要吃食啊。
“那些婢子——”你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将她们调教出来的？又是如何远在府中却能放心她们的一举一动？
刚起了个头，祝明璃就解释道：“婢子们虽是沈府仆役，但被我发掘前，都做着无关紧要的杂活。如今沈府事务重整，删繁就简，人尽其责，人手宽裕。”
两人鸡同鸭讲。沈绩作为典型的世家郎君，压根没把心思放在府中琐事上，根本不会想她把人力挪用了，府里会运作不当。
以前在三房起居，衣食住皆将就，也未曾想过添几个婢女熏被温茶，现在摇身一变过上美日子了，更不会有心事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我并无此意。”他连忙解释，“只是好奇你是如何管束她们的？婢女远在长兴坊，若行为有所不当，你只怕难以约束。”
祝明璃放慢脚步，一幅“这不是有手就会吗”的表情：“你们平日又是如何管束下属的？她们有管事、领队约束，有赏钱激励，差事安排得宜，做得好还能晋升品级，每月、每旬都要述职等等……我何需到现场盯着她们做活？”
她答得行云流水，几乎不假思索，沈绩再次语塞。御下从来不是易事，长安城大小官署众多，哪个上峰不为此头疼？甚至可以说，很多时候公务本身尚在其次，管好下属才是首要。
但他不能继续追问，再问恐怕又要显得自己少见多怪了。
难道真是自己见识少了，其实每府娘子都在这样得心应手地操持？若真如此，沈府先前又何至于被蠹虫蛀空，亏损至此。
他在心头琢磨，另起话题：“你方才说府中要设宴，是打算在沈府办？”
那不然呢？祝明璃觉得他没话找话：“是。老夫人之前同我提过想冬至后办宴，热闹热闹，她有许多故交晚辈想见见。”说到这儿，她想起要紧事，“你要宴请的宾客，记得拟份单子给我。时隔这么久回京，人情要笼络起来，又正值调动，昔日的上峰、如今的属下，都得维护好关系。”
两人在人情世故上一拍即合，对话终于可以合上了。
沈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日才四处奔走。这种感觉着实奇妙，以往这些事只能自己操心，如今竟有人能一同商议，分担筹划。
“好，我回房后便将单子拟出来。”
“如此便好。你回来了，逢年过节的节礼也要稍作调整。若有需特别看重、着力维系的关系，我好备下厚礼。若能知晓对方喜好性情，一并写明，送礼也能更合心意。”
两人步速快，你来我往说话间，就已近三房院门。
祝明璃叮嘱道：“你若是想看之前的礼单细则，就让——”顿了一下，焦尾和绿绮是大秘书，不想借人，那就她们的徒弟能顶上，“让阿吴替你取来。关于节礼、帖子的事，都可差她去办。库房那边也有变动，原先的管事已撤换，现下由三名管事分责各项事宜。你若需问话、查验库存、采买物品等等，皆可让阿吴传话或唤人，她清楚何事该找何人。”
沈绩已经不知道如何回应了，只有沉默。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好友同僚里面有谁去岁今年才成亲的，想必他们能和他一同感触这份变化，交流这种愕然与欢欣。
还未进到院子，就有婢子瞧见祝明璃，连忙朝里面传话，里头立刻忙碌起来。
焦尾先一步在院门迎接：“娘子。”
一般来说，祝明璃奔波劳碌一整日，第一件事都是热水沐浴，舒缓疲乏。但今日她各个地方视察，攒了一肚子安排，决定先处置妥当。
“明日回门，各项事宜都准备好了？”先问焦尾。
焦尾：“是，都安排下去了。已吩咐各处，若有急事，禀明专人后，由他们负责来祝府寻我。”无论何时，应急备案都不能少。
祝明璃点头：“我准备过几日办宴，你提前知会下去，让大家有个准备。名单那边，老夫人、大房、二房都要过问商议；人手按先前拟定的安排，可以开始演练了；采买、开支，让账房提前备好单子；直到办完宴，都让索娘、喜娘住在府上，方便厨房事宜与人员调度……”
她一边说一边往厢房走，焦尾紧随其后，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册叶，记下要点，有条不紊。
沈绩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他第一次见祝明璃正儿八经办公。
厢房内，婢子已提前熏起炭盆，取来常服。祝明璃一入内，就有婢子上前替她换下厚重的外裳，拎来软底锦履。她往书桌前一坐，梳头婢习以为常地走过来，三下五除二替她拆了发髻……
极其丝滑，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
沈绩停在厢房门口，一时竟挪不开步子，不愿回自己房中。
他站在这儿，无人近前伺候，与婢女簇拥下的祝明璃对比鲜明。
焦尾一边听吩咐，一边留意到此情，立刻给自己的徒弟使了个眼色——若是事事都要娘子安排，说一句才动一句，她掌事婢子的位子也坐不稳。
不管娘子在不在意，郎君本人在不在意，她们分内之事都须做到。
焦尾徒弟颔首，绕到沈绩旁边：“郎君，可要更衣沐浴？”
沈绩想，但更想再看一会儿，于是道：“等一会儿。”
那徒弟便退到一旁，对院中的婢子打了个手势：回答“等一会儿”，那就是肯定。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万一郎君转过头来就让备热水，也能立刻行动。
常服、鞋、热茶等等也要备好，娘子那边准备的婢子刚好退出来，原样复刻一套在隔壁厢房，很简单。
婢子们自去忙碌，焦尾也记了几页纸，准备趁着夜值换班前先把事情吩咐下去，让大家有个准备。
她走了，绿绮立刻交接顶上。
祝明璃此时已散了头发，极其放松，抿了一口暖呼呼的桂圆红枣茶，安排店铺的事：“口味研发已完成，余下就是产量。索娘近日常住府中，你让她选定厨娘，专司底料制作，待她们熟练后，再分环节传授他人；喜娘那边，让她将近日选定的人手送往作坊，天凉了，要抓紧；阿八那边会收小娘子为徒，我打算同七娘去济慈院看一看，若是合适，再让喜娘同我去一趟。先提前知会她一声，预留房舍位子……”
一口气吩咐不带停，绿绮却丝毫不慌乱，甚至都不用怎么记，只大概写了几笔。
她能听懂，沈绩却听得云里雾里。
索娘是谁？底料是什么？府里厨娘有这么多吗？喜娘、阿八又是谁？祝府带来的婢子吗？好像没这么多吧。
沈绩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祝明璃安排完，又定了日程，准备更衣沐浴了。
他看着院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人手已经够多了，再想想自己没见过的，忽然意识到祝明璃管的人可比寻常六七品官还要多。
他又看到了廊下的轮班木板，决定要问个清楚。
等她沐浴完，便是用膳时辰。届时他上前告知她买地手续已办妥，若是她顺势邀他在厢房一同用膳以便询问细则，他便能趁机询问轮班之事，甚至还能问得更多些。
并非他喜好探听，实在这般情形，任谁都难免好奇。
转身往厢房走，刚才询问他的婢子在门外候着，沈绩道：“备水吧。”
话音落，婢子抬起手，早已做好准备的婢子们立刻行动，鱼贯而入，眨眼间就布置妥当了。
沈绩迈入房间，关门，走到沐浴间，发现今日比昨日还要妥当。
光是里衣便按厚、中、薄，整整齐齐备好了三套。鞋履、常服同样换成稍厚的布料，连巾子都熏过，温热柔软。
以往沐浴，他都是随手取一套换上，根本没有分得这么细，冷热差不多凑合过，哪会活成这般精细模样。
如今一看，才恍然大悟日子还能这么过。
他看着热气氤氲的浴汤，闻着熏燎被褥后飘散在厢房的暖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个字：回家真好。

第78章
沐浴更衣, 浑身清爽，沈绩开始等待暮食。
谁知祝明璃竟又伏案忙碌起来，丝毫没有用膳的意思。
半个时辰过去, 沈绩开始吃点心垫巴肚子了。又一炷香过去, 隔壁厢房终于有了动静。
祝明璃说胃口不佳, 让婢子去茶水房端碗红枣牛乳过来。
饿了快一个时辰的沈绩：……
他熬不住了, 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门，吩咐廊下的婢女："传膳吧。"
即使如此，沈绩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万一祝明璃要摆桌案用甜汤呢？还是能一起。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祝明璃工作的效率，她就在书桌前一边办公一边喝起了甜汤。根本没有计划里的邀请他共同用膳, 更别提顺道进行心得交流了。
有祝明璃在的院子, 人人各司其职，站位井然, 不会有闲人晃来晃去。他在门口探头,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祝明璃喝完最后一口甜汤，递给传菜婢子, 抬头看来：“你有事找我？”
突然被点名, 沈绩略显尴尬：“案牍劳形须有度, 油灯伤眼。”
祝明璃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明显是不信这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沈绩只好把准备好的话头抛出来：“买地一事已办妥, 申牒文书都备齐了。”
祝明璃搁下笔，微微蹙眉，看上去对此事很重视。
沈绩心里一喜, 都准备前倾迈入厢房，等她邀请自己在书桌对面坐下了，却见她转头望向研磨的焦尾：“你去与郎君交割一下, 将申牒文书收好，明日递话给田庄，让他们先把那边围起来。”祝明璃知道办这些事弯弯绕绕不少，但既然沈绩已办妥，她便没有此刻再细问的必要。等日后闲下来了，再议不迟。
沈绩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他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外，焦尾走过来：“郎君？”
“嗯。”沈绩在心里默默叹气，从自己厢房里拿出备好的文书，细细交待了焦尾一番，“上下已打点好，日后若我不在京城，还有买地置地的事务，可唤令文去跑一趟。”
焦尾没想到看似冷面的郎君如此周到，把日后都规划好了，娘子又可少操一份心。她生出几分“同僚之情”，压低声音：“郎君可是有话和娘子商议？”
沈绩没想到祝明璃身边人如此善解人意，竟能看透他的心思。他迟疑着点头：“是。近两日所见所闻甚多，心生许多疑惑，想让你家娘子为我解答一番。”
焦尾见他目光瞟向轮值木板，还是依旧小声：“郎君对此物感兴趣？婢子可为郎君讲解。”就不要去打扰娘子了，为了腾出明日回门的空档，娘子正忙着处理公务，挪不开手。
沈绩微挑眉梢，完全没料到一位掌事婢女能细致至此，真就应了“左膀右臂”一词。他自然不明白，祝明璃一直是将焦尾绿绮按总助培养的，和普通的“手下”不一样。
此时暮食端上桌案，沈绩饥肠辘辘，又想回房享用，又惦记着问焦尾细则，面露犹豫。
焦尾只好道：“郎君，明日回门，娘子不能处理事务，届时您尽可细细询问。”
沈绩恍然，看向焦尾，好奇又添一条：祝明璃是怎么培养这种得力属下的。
他一整日都在长安奔波，应酬人情、斟酌用词废了不少心神，如今饿得难受，赶紧返回厢房先把暮食咽下。
万万没想到，夫妻二人谈话还要挑回门日才得闲。忽然就理解了为何大多数夫妻都是相敬如宾了，白日不见面，下值回府后娘子忙碌，也说不上几句话，再晚就要熄灯安寝了，哪有机会恩爱？所以二哥二嫂那般才会如此稀奇，传为佳话。
沈绩一边幸福地品味着和昨日完全不一样的全新菜品，一边思绪飘忽：二哥战死，二嫂相随；若是他战死，沈府除了缟素以外，估计一切照常运转，没什么区别。
这么想，愈发心安，饭菜更美味了点。
两人不在一间房，连“熄灯夜话”的机会也没有。睡前安神茶、温度适宜的炭盆、熏得柔软的暖被……沈绩又一次挨着枕头就睡着，醒来神清气爽。
这次总算没有睡过头了，他利落起身更衣，婢女们闻声叩门请示，得允后鱼贯而入，奉上洗漱用具。
他不需要人伺候更衣梳头，倒省了很多人力，等他开始用早食时，祝明璃那边才把发髻梳好。
不过由于沈绩饭量大多了，等他吃完时，祝明璃也恰好放下筷子。
两人同时出门，赶紧出府。
虽是回门，二人却丝毫没有新婚小夫妻的娇羞，只把这事当“应卯”一样的必要流程看待。
一同上了马车，同处一房狭小空间，半点暧昧也无。
祝明璃抓紧时间交待：“我大兄二兄的官职、性情，你应当有所了解，我再细说一番。”这些信息都是这几个月从焦尾绿绮那里打探出来的。
沈绩颔首，垂眸认真听她介绍。
等她说完，蹙眉问道：“如此说来，你二兄虽是庶出，但你们兄妹三人关系尚可？”
祝明璃点头：“我幼时颇为介怀，但阿耶去后，便渐渐看开了。”这是绿绮说的，她出自二房，对这些事更了解。
沈绩闻言在心里琢磨与两位舅兄相处的分寸。如今他和祝明璃结为夫妻，自然也要同祝府维系好关系。
不过……他问：“你不愿嫁人，却受兄长逼迫，此事也看开了？”
他果然知道绝食一事。祝明璃面色不变，也不回避：“自然还有些置气。”
说完才意识到这对话有点不对，沈绩可是那个被逼迫嫁的对象，虽然二人并无情分，但“逼嫁”听起来像是嫌弃夫家一般，连忙解释道：“此事与你我无关，更与表兄无关。我只是不愿任人摆布，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人生大事只能听之任之。”这也是她的猜想，她不接受原身是个恋爱脑。
若是以往别人对沈绩这么说，他只会觉得是好听的体面话。
可如今和祝明璃面对面，见过她做事，知晓她的性子，这话听上去可太有说服力了，让人忍不住惋惜：“我明白。”
世间万事，一旦牵扯风月，便显得轻浮了。不知祝三娘的兄长们可晓得，她绝食是出于不甘，而非为情所困？
“这般看来，你与两位兄长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回门也是评估妻子与娘家关系情分轻重的时刻，既涉及利益，也关乎到日后相处的远近。
祝明璃回想了一下自己身体里残留的怨气，微微点了点头。
沈绩想，果然没错。若是真为至亲兄妹，阿妹如此痛楚，以命相挟，哪怕得罪沈家怕是也要来悔婚。
看祝三娘这副模样，想必也没和两位兄长道明心中所想，才会传出“为情所困”的风声。她与祝翁游历，不常与两位兄长亲近，说不上真心话也正常。
——但是她跟我道明了真心。
脑海里突然蹿出这句话。沈绩忽然就品出了点儿奇异的味道，“夫妻”似乎比“兄长”更近一层？至少她可以放心与我谈论此事，我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祝明璃见沈绩蹙眉，以为他在思索祝府沈府的关系，也就没有出声打扰。说实话，祝府现在两个兄长在官场没什么前途，虽是文臣，但又和严家那种文臣不一样，目前的仕途走向是很难跻身权力中枢的。
沈绩若真指望妻族助力，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如今这般局面反倒更好，寻常往来，少了许多算计牵扯。
她随着马车轻微摇晃，正想闭目养神，忽听沉默许久的沈绩问：
“所以你同你表兄，也并无多少情分？”
祝明璃惊讶地朝他看去，不知此话是从何谈起。想想他们的信件，确实算不上缠绵悱恻，更像彼此倾诉、相互欣赏，但：“你不是说我与表兄二人之事，与我们夫妻无关，只要断干净就好吗？”
沈绩一时语塞。
既并未因另嫁他人委靡不振，那估计也没到互诉衷肠的地步。他心生好奇，也是常情吧？
沈绩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若你阿兄认为你痴情于他，我也好应对，有机会还能解释一二。”
祝明璃狐疑地看着他，怀疑此人在打什么算盘。是想借之前的事拿捏祝府，日后谈话也能压过舅兄？没这个必要吧。
被被她这么一看，沈绩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移开视线：“罢了，当我没问。”
因为这个尴尬的局面，剩下的路程二人不再谈话。祝明璃闭目养神，沈绩七想八想，马车一到，他就率先掀帘跳下来。
祝府知道他们今日回门，早就派人在府门处迎接，马车一停下，便有仆役上前。
沈绩下车，祝府人连忙行礼，祝家大郎二郎和沈绩视线对上后，才快步上前。礼数做足，又不会显得过分热情。
祝明璃回到祝府，心中多少有些紧张，掀开帘，弓腰提裙角，准备踩马凳下车，沈绩却挡在马车旁堵住了她。
她正想开口让他让让，就见他突兀地伸过来手臂，横在她面前。
祝明璃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这是要扶她——长安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于是她把手搭了上去，即使这样下马车还要费力气点。她戴上礼貌笑容：“多谢三郎。”
这个称呼还是祝明璃头一回用，沈绩手臂一抖，差点没把借力下车的祝明璃摔着。
祝明璃这下真心实意笑了。无语笑的。
还好在外人眼里，他们的行为挑不出什么错来，甚至可称甜蜜。祝大和祝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和震惊：看来传言是真？
三娘能放下姬诤是件好事，于是二人连带着对沈绩也亲切了几分：“三郎连日奔波，终于回长安了。此行可还顺利？”
沈绩出了翻天覆地的沈府，总算恢复常态，不复在府中的怔忡模样，人情世故拿捏得当：“劳阿兄挂心，一切安好。只是劳三娘在府里操持，连回门也只能今日补上。外面风大，不如进府再叙？免得三娘受了寒。”
祝明璃放下心来，有沈绩应对这些交际，她便能少说少错，降低穿帮的风险。

第79章
祝明璃沉默不语, 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祝源几次悄悄看向她，直到祝清投来不解的目光，他才无奈摇头, 不再张望。
几人入府, 已无长辈可拜, 规矩没那么严苛。沈绩呈上回门礼单, 凭一己之力和兄长女眷晚辈谈笑，完全看不出在沈府是个被人避之不及的性子。
祝明璃时不时点头微笑，装得十分温婉娴静。新妇回门羞涩些也是常理，更何况嫁作人妇，性子总会有些变化。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却不想堂中人频频投来眼神, 连沈绩都发觉不对劲儿了，转头对祝明璃道：“三娘可是累着了？”又对大家笑着解释道, “三娘盼望回娘家许久, 喜不自禁，故一夜浅眠。”
自家小妹, 如今成为别家的一份子, 还要沈绩出来解释以免自家介怀, 活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般。祝源咂摸了一番, 很是难受。
大嫂王音娘用胳膊肘戳了戳祝源, 示意他与祝明璃搭话。祝源使了个眼神，表示“算了”。
作为长嫂，她只好站出来打圆场：“三娘若是乏了, 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让他们郎君谈官场事，我们姑嫂间也说会儿体己话。”
话已递到这份上，再推辞便失礼了。祝明璃颔首, 一幅困倦模样，真就打算去睡一觉算了。
出了正堂，王音娘与她并肩而行，轻声询问：“三娘在沈府一切都好？”
“嗯。”祝明璃也不知道“自己”和这大嫂关系如何，只能态度模糊道，“沈老夫人待我很好。”
王音娘干笑了两声：“如此便好。”
祝明璃立刻悟了，看来之前并不亲密。
又沉默了一会儿，进了从前的闺房，王音娘终于按捺不住，挥手屏退下人。
“三娘。”她再次开口，“你还在跟你阿兄置气？”
祝明璃没什么气，但顺着她的话说更省事，于是她点头：“谢大嫂关心，但……此事终究无法轻拿轻放。”
王音娘略感头疼。她嫁进祝府时，这位小妹正和祝翁游历江南道，归来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性子清冷，难以亲近。
她是大家族出身，从小就学习掌家之能，御下、管权、人情往来，乃至夫妻相处之道，皆由母亲细细教导。学了这么多，唯独没有学如何爱护家中晚辈。毕竟在大家族里，各房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虚情假意的亲昵不少，无需主母费心。
她这么多年都和祝明璃不咸不淡地礼貌相处，先前既未插手，如今过问，反倒显得多事，里外不是人。
“是我多嘴了。”王音娘摇头，往门外走，“三娘歇会儿吧，等会再起来用午食。”
手都放门上准备为她关门了，又顿住。算了，没教过她难道就不做了吗？笼络人心、拿捏得当的手段用不到小妹身上，讲道理总会吧。
“你大兄逼你至此，也是为尽阿翁临终嘱托。你难过，他也不好受。”越是儒学世家，就越是孝字大过天，祝源实在做不到违背遗命。
祝明璃颇为无奈：“木已成舟，嫂嫂何苦再劝？”
“可……”王音娘叹道，“你们以前那般亲近。”逝者已矣，但有时候想到祝翁，王音娘也会默默埋怨。您将小妹养成独立有主见的性子，到头来却让她盲婚哑嫁强行结亲，这简直是一本糊涂账。
原来很亲近吗？祝明璃想，可能是真亲昵，但还没有到愿意违抗祖父意愿，摒弃世俗指点，得罪沈家的亲昵。
见王音娘愁眉不展，祝明璃好奇道：“嫂嫂当初嫁到祝府是父母之命？”
祝明璃肯搭话，王音娘松了口气，又迈了进来。姑嫂俩生疏，谈论起这些事多少有点尴尬：“王家家大业大，不缺我一人的婚事，阿娘又自小宠溺我，所以婚事是我自己选的。”祝翁还在时，已算低嫁，别说祝翁去了后。
祝明璃知道王姓是世家大姓，再听王音娘的口吻，多少能猜出来她是低嫁，便问：“嫁来祝家，可有后悔过？”
王音娘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大胆，瞪大眼，半晌才回答：“不曾。我与你阿兄琴瑟和鸣，日子很顺遂，但论落差，确实有的。如今银钱不多，用度不及未嫁时宽裕时；对外交际，也要矮人一截；娘家兄弟姐妹，也帮衬不上；就连管家都要难一些，许多事要亲力亲为。”
明明是她主动问祝明璃，现在却成了祝明璃采访她：“所以嫂嫂其实是有不满的地方，但有情饮水饱，可克服万难？那您该明白，我被逼着嫁给素不相识、毫无情分的郎君，是何感受。”
王音娘一愣，就这么被带跑，绕到了“情”这个字眼上：“可姬家那位郎君家中无助力，身上没个一官半职，你嫁给他日子就不仅是‘不满’了。人人都言有情饮水饱，但只有情，难道就不会被饿死吗？”
既然气氛都堆到这儿了，不搞弯弯绕绕，王音娘便直言道：“再者，你确信姬家郎君会选择祝家吗？”他心高气傲，野心不小，有才气，缺人脉，对他来说，高门贵女才是良配。
祝明璃回忆了一下信件的内容，除了借钱和倾吐心声，还真没说过许诺的情话。
见她沉默，王音娘方觉失言，咬了咬舌尖，懊悔道：“三娘，我并不是贬低姬家郎君，只是世道便是如此。你聪慧有才，高嫁更相宜。且以你的灵慧，断不会长久困于‘情’字。”
好像越说越糟糕，王音娘干脆闭嘴结束话题：“三娘好生歇息，莫要伤神。”连忙离开。
看来在娘家人眼里，原身也不是个恋爱脑，所以他们才会无视她的绝食？
祝明璃开始打量这间闺房，处处都能看到一位小娘子生活过的痕迹。尤其是书架上，经史子集堆满了整个书架，祝明璃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全是“她”夹进去的批注。
祝三娘，你在信中读到表兄的抱负理想，劝他勇往直前时，是否也寄托了自己未能实现的期望？
祝明璃心口发堵，颇为难受。合上书，在桌案前静坐了会儿。
等情绪平复下去，起身出门。她今日回门是有任务在身的，冬日有暴雪，必须传达给那位灵台郎二兄。
她人微言轻，那就只能借助鬼神之力了。
出了房门，站在院落里，祝明璃踌躇了。
她没有记忆，不知道祠堂在哪个方位，只能根据沈府的布局，估摸祝府的祠堂会在哪个方位，就这么在府里转了起来。
祝府比沈府小多了，她随意走动遇到了不少下人。对方顿足垂首行礼，她就道：“我散散心。”
于是等她找到祠堂后，正堂那边祝家兄弟也听到下人回禀，说三娘心绪不佳，在府中散心，最后去了祠堂。
二人惊讶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把妹夫甩这，先去关心一下小妹。
王音娘也回到了正堂，见状便道：“三娘五月未归，难免思家。你二人去寻她说说话，叙叙旧，想来妹夫也不会见怪。”
二人都领着闲职，和沈绩的仕途路径完全不一样，还真没什么共同话题，都是诗词赋论瞎聊，沈绩立刻点头：“正是。二位兄长自去忙吧，一家人不必客套。”不过祝三娘去祠堂，难道真是心中苦楚？方才竟未看出，她倒真能隐忍。
另一边，进了祠堂，祝明璃很快找到了祝翁的牌位，心中一酸。
再往下，看到了祝爹的牌位，倒没什么感情。
她在蒲团上跪坐，斟酌着用词，没等多久，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祝源低声屏退下人。成亲前和祝明璃大吵一架，被下人听去了，府中传出风言风语，让音娘好一顿整治才算收住了风声。他吸取了教训，任何场合都要记得屏退下人。
他们靠近，祝明璃直起背，闭目不语。
开场基调要起好，可惜她演技不行，要不是欲语泪先流效果更好。如今她先跪在这儿，让对方开口，也是占据了主动权，这样能顺着他们的话演下去，见招拆招。
她和祝源接触过，能猜出大概性子，这位二兄却不熟悉，万万不能露了破绽。
于是她就做虔诚伤感模样，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衣物摩擦声音传来，好像是在互相拾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站在门口，居然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祝明璃不想一直保持跪姿，只能睁眼，转头看向门口，率先开口：“大兄、二兄。”
却不想自己的视线和他们对上，对方反倒成了心虚的人。
祝源看向祝清，祝清甩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地看向祝明璃。若没判断错的话，居然是胆怯？
祝源比她大了十五岁，祝清只大了四岁左右，看着尚年轻，神态很像那种害怕家里泼辣小妹的兄长。
“小妹。”祝源还是怂怂地开口了，磨蹭过来，“怎么忽然想起来祠堂？”
话一出口，忽然灵光乍现，警惕地看向烛火：不会是来损坏牌位的吧？

第80章
祝明璃回答：“一回到府里, 处处都是旧时痕迹，脑海里全是阿翁的身影，便来祠堂看看他。”
祝源朝祝清使了个眼色, 祝清却佯装未见。祝源恨祝清是个木头, 只能小心翼翼开口道：“是想翁翁了吗？”是思念的那种想, 还是越想越气的想呢？
祝明璃没有正面回答：“昨夜阿翁入梦来。”
祝源又靠近一步：“然后呢？”
“和我说了很多话, 我不知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当真托梦而来。”
祝源又近一步，终于靠到她身边，跟着跪了下来。把手背在身后，给祝清摆摆手, 示意祝清也跟着跪下来。
祝清看祝明璃情绪还算稳定, 没有恼怒，也没有悲伤, 才跟着跪到了左边。
祝家三兄妹集齐, 跪成一串。
祝明璃摸不清这两位兄长是怕这个小妹，还是怕刺激她她又做傻事。无论如何, 言多必失, 她尽量克制用词, 不透露出感情色彩。
“翁翁生前最疼爱你, 想必是托梦来吧。”祝源叹气, “他走后，一次也没给我托梦。”
“我也是。”祝清突兀插嘴，终于找到可以接话的地方了。
祝明璃和祝源齐齐转头看他, 他有点懵，讷讷闭嘴。
祝明璃不理他的打岔，继续道：“他说了许多话, 醒来却记不太清了。”
说了这么久，祝源还是没摸准小妹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他微微后倾，在祝明璃身后和祝清使眼色。
祝清摇头，缩回脑袋。
祝源没法子，自己是长兄，让小妹嫁人要顶在前头，承受怒火也要顶在前头。
“小妹，三娘，你梦里和翁翁吵起来了？”试探着问。
祝明璃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两人也真是，怎么不接茬，不应该问她梦见什么了吗？她才好说暴雪之事呀。
她摇头：“这么久过去了，早已不像当时那般气在头上了。”
祝源松了口气：“那你来祠堂是想和翁翁说会儿话？”
祝明璃不确定现在气氛烘托到位没，但没法，只能和盘托出：“我想问问阿翁梦中之话为何意？”
“冬至后，朔风起，雪埋帝京，民不聊生。”
刚才还呆呆的祝清一震，睁大了眼，蓦地转头：“你说什么？”
这种神神鬼鬼，还涉及灾害的事，随便放在哪儿说都是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幸而身处祠堂，又是一家人跪一排说话，足够严肃，显得没那么荒唐。
祝清和祝明璃视线对上，她情真意切，不似撒谎，面露苦恼：“许是因前年雪灾心有余悸，正值冬日，才会做这样的梦？可梦中阿翁，为何如此真实？”
祝清蹙眉。他们观测天象，确知长安不久将降雪，但若如前年那般成灾……
祝源不愧是混不上正经官职的人，没有一点敏感性，还在道：“翁翁生前就爱占卜演算天象，梦见他说这些，倒也不怪。”
祝明璃无视了他，暗自观察祝清神色，见他惶惶然，放轻了声音道：“二兄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祝清摇头：“但愿是假。前年雪灾不算大，已造成不小损失，若今年再来……官仓须备足存粮，京兆府也要早作准备，方能减少伤亡。”他看向牌位，“阿翁，你为何不来我梦中呢？”他还能问个明白。
祝源这才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长安又要暴雪了？”
祝清冷静道：“不可因托梦之说确信，但日后我会谨慎留意，一旦有征兆，立即上禀。若是虚惊一场，受罚也值得。”
祝明璃顿时对这个二兄印象好了不少。
她心想，等天气预报的“小雪”阶段快结束，即将进入“暴雪”，她再来一趟预警也行。
目的达成，比预想中顺利，祝明璃暗暗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有点太容易了，祝家的两位兄长确实……挺简单的。
三人跪在这儿，怪冷的，但祝明璃不知道如何收场，只能沉默地再跪一会儿。
祝清陷入深思中，唯有祝源开口：“小妹，你允翁翁入梦，又信了他的话，还来祠堂找他，可是不那么怨恨阿翁了？”
祝明璃思索了下，还是点头吧，她也演不出愤恨的模样。
祝源立刻肩头一松，眉眼舒展，面带笑意：“太好了。”
他起身来到供桌前，将神灵像捧起，抽出下面的薄信：“阿翁说若有朝一日你怨气散了，愿意来祠堂见他，就让我将这封信给你。”
祝明璃一愣，万万没想到为演戏来祠堂，竟误打误撞促成此事。她是穿越者，不该有什么情绪，可此时看着那封信，心跳竟然如擂鼓，下意识伸手接过。
祝源还在嘀嘀咕咕：“你自幼倔强，主见强，这次决裂，本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踏足祠堂，我也没法将信递到你跟前呢。”
信很薄，应当是祝翁临终前写的，封面字迹歪歪扭扭，只能依稀看出持笔者生前风骨。上写四个大字：璃娘亲启。
祝明璃忽然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不敢拆开。
自己一直困惑的“绝食真相”，好像马上就可以得到解答了。甚至她有种预感，穿越真相也能得到解答。
她拿着信发呆，久久不动作，惹得祝源祝清心生忐忑。
“阿妹？”祝清开口唤她。
祝源过来，又跪在了她身边：“你若是还未放下怨恨，便留到日后再看吧。”他不是个聪慧的长孙，向来愚钝，只知道听嘱咐行事最好。祝翁生前是这样的，生后他也这样坚持。只要祝明璃怨气未散，他就会把信要回来。
祝明璃瞧他一眼，他表情难得认真坚定，让她忍不住想，当初冷面拒绝她的悔婚请求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拿都拿到手了，没有退回的道理。
她摇头，拆开了信封。
字迹依旧歪斜，隔几行便洇出墨渍。深深浅浅的，显然祝翁当时已没有力气一口气写完整封信。
“我残灯将尽，然心中千般牵挂，万般不舍。璃娘，你性情模样最是肖我，却也太肖我，性刚而志远，注定前路艰辛。自你尚在襁褓起，我便忧心忡忡，怕你遇人不淑，错付终身；怕你嫁入寻常门户，困于后宅琐事，消磨志气，碌碌一生；又怕你心向山河天地，却无足够家世为你遮风挡雨。纵使你想离家远游，只怕世间“离经叛道”四字，便能将你压得寸步难行。”
祝明璃万万没想到这封信会是这样的口吻。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到难过，泪盈于睫，酸楚满腹。
“我深知，你大哥二哥皆非栋梁之材，家族不能如皇家般，让你以不嫁之身逍遥自在。”
读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两位兄长。
他们见到一向倔强冷淡的小妹落泪，也忍不住落起泪来，明明一头雾水，却还在擦泪，实属滑稽。
祝明璃无奈，继续往下看。
“莫怨恨翁翁狠心，拆散你与表兄。他才华虽有，野心亦大，而你同样心高气傲，情起时万般皆好，但时日一久，他岂容明珠争辉？若你与他结亲，须得敛尽锋芒，看他施展抱负。
沈家一门，家风敦厚，面冷心软。我那老友如此，教养出的孙儿想必不会太差。他能包容你的脾性，赞你离经叛道之质，兼有功勋在身，能作庇护。你嫁入沈家，虽不免受内宅规矩所限，但总能多得几分自在。以你的聪慧，阿翁相信，你定能寻到出路。
满腹叮嘱，只恨纸短，更恨气力已竭。望你有朝一日见此信，能原谅阿翁之举。惟愿吾孙无灾无难，勿改其志。”
信读完，祝明璃早已不自觉泪流满面。
系统在眼前弹出对话框。
【接触到故事线真相，进入前情交代。】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祝明璃看见了“自己”。在婚房落泪，回门争吵。
祝源说：“阿翁一片苦心，最疼爱你。”
她问：“那为何你们得到了家业官身，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纸婚约？”
从此不欢而散，再也没有踏入过祝府。困守内宅，郁郁寡欢。与沈绩相见，祝明璃沉默寡言，二人常常相对无言。沈绩行军在外，府中冷冷清清，她愈发郁结在心，身子每况愈下，积忧成疾。
几年光景过去，府中变动，沈令仪出嫁，沈母病逝，沈令姝自缢而亡。
她终于醒悟，操办丧事，支撑起了沈府。但韶光荏苒，病骨支离，即使重拾心气，为时已晚。
最后的记忆是三十六岁的她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
系统突然弹了出来：【您好，检查到您有心愿未结，是否愿意接受系统契约，改变命运，重来一次？】
她在病床上撑着坐起来，惊疑不定：你是何方神仙鬼怪，此言当真？
【您的丈夫沈绩如今已是三镇节度使，权势滔天，你却落得个病逝的下场，是标准的白月光前妻剧情。只要接受攻略系统，我们就可以让你重写人生，一早扭转轨迹，在沈绩黑化前，提早让他爱上你，避免孤寂病逝结局。】
她有很多字眼都听不懂，却能理解大概意思。本来惊喜万分，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此物的意思是，她如今的下场，竟是因为没有与沈绩互生情愫？
她撑在病床上，被笑得呛咳起来：“若我愿重写人生，条件是？”
【我们可以挑选灵魂进入你的身体，帮你完成遗憾。】
“她会了解我的夙愿？”
【我们会给她剧情提要，助力她更好攻略男主哦。】
太荒谬了，她的人生是好是坏和沈绩有何关系？若是换个孤魂上身，重来一次，竟是奔着与沈绩恩爱而去的，那还不如不重来。
“我不要。”
系统晃了无数个世界，改进了许多次，至今未能成功攻略下一个男人就算了，现在居然被遗憾之魂拒绝了，它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想救自己？】
祝明璃闭目，恹恹道：“在这世间，能救我于困厄的，唯有我自己。”
系统沉默。这是它感受到不甘与遗憾最重的一个灵魂，放弃了太可惜。
最终他选择让步：【你身死魂消后，将再历一世，才能重新轮回此世。条件是不保留此世记忆，也不提供剧情和故事线提要，愿意接受吗？】
她斩钉截铁：“我愿意。”

第81章
祝明璃折好信, 心情复杂。
要说祝翁有错，他也只是一个封建时代下尽力为孙女筹划的老人缩影。但也不能说他做了最好的选择，以祝家这般境况, 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连祝明璃自己也很难想出解决办法。
前世的自己更谈不上错, 祝翁带她游历四方, 拓展视野，却无法从女性角度指点立身之道。如今的她是现代活过二十九年回来的人，前世的自己不过十八岁，正是敏感的少女时期。质疑、困惑，难以被驯化, 困在泥潭里脱一层皮实属正常。
祝明璃想到了沈令姝, 自己曾倔强迷茫的模样和她很像。或许在大嫂看来，自己也是令姝那般令人头疼的小辈？
若是前世自己早早看到这封信, 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处于困境中的人靠别人的扶掖无用，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她情绪平复下来, 再看祝源祝清时, 感觉就不一样了, 原来自己一直有的嫌弃感是来自真兄妹情谊啊。
之前生疏, 现在也不会太亲密, 但有些话能自然而然说开了。
“阿兄，你们为何畏惧我？”
祝源还在擦泪，闻言一抖：“说的什么话, 我哪有？”祝明璃年岁最小，气场却强，祝源一直害怕这个有主见的小妹。
祝清也尴尬地放下袖口, 支支吾吾半天。
小妹这般铁性子都落泪了，那是否意味着今日是兄妹袒露真心的好时机，此刻吐露心声，应当无妨？
“你还记得我九岁，你五岁那年，我失足落水，你站在岸上看我挣扎……”祝清叹气，“我才明白，因为阿耶纳妾一事，你一直厌憎我。”祝清的母亲是没落官家女，才情出众，纳妾后二人恩爱非常，远超正妻。祝清和他们一起长大，本以为兄妹之前没有隔阂，直到落水那日看见小妹冰冷的眼神，才知她心中一直有怨。
作为自身轮回的交换条件，祝明璃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对祝清所说之事没有半分印象。
祝源倒是有，他一脸震惊：“可是小妹最后还是用竹竿将你救上来了……怎、怎么会？你怕是看错了。”他知道自己小妹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但没想到这么分明。
祝清摇头，叹道：“我明白经此一遭，小妹对我的怨气已散，但我却始终有愧。”
祝明璃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性格，祝清所说应当不假，但冤有头债有主，看祝清这样愧疚瑟缩，也很难再恨了。归根结底，都是祝爹的错。
祝明璃看向牌位：“你与其对我愧疚，不如对阿耶憎恨更好。”
话一出口，对面两个男人如遭雷劈，这般大逆不道，是要遭雷劈的！
一息、两息……雷迟迟没有落到祠堂。
祝清下巴哆嗦了两下，忽然又哭了：“自小他便以为我会像阿娘那般才情卓绝，但我不擅诗词，绞尽脑汁也写不出。他竟带我去秦楼楚馆，见我瑟缩，愈发厌弃，我那会儿不过才十岁。”
还在震惊的祝源一愣，露出嫌恶之色：“你为何从未提过？”
祝明璃无奈，难怪祝翁担心成那样。他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两个孙子既不灵慧，也没被好好养，所以祝明璃一出生，他就把她带到身旁教养。
好不容易养出一个满意的孙女，却因身为女子，举步维艰。
两兄弟已哭成泪人，多年的创伤成吨往外倒。
祝明璃幽幽来一句：“当着阿耶的面数落他？”
两人一怔，脸吓得煞白，讷讷道：“不是小妹你起头的吗？”小妹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就是这么容易被强势的人带着走。
祝明璃摇头，起身，看着祝清：“二兄，暴雪一事，你要多多留意。”
祝清点头，说正事时还是比较严肃的。祝明璃看他俩这副软趴趴的模样，忍不住多嘴：“若是痛恨他的行事，你二人就不要重蹈覆辙了，对大嫂二嫂好一些，夫妻和睦最为重要。”
祝源和祝清连连点头，犹如听训。
祝明璃转身走向供桌，祝源见状连忙跟着起身追来，生怕她一怒之下把牌位全烧了。
但祝明璃只是静立凝望。祝源忐忑相询：“小妹，你在沈家真的还好吗？”
祝明璃侧头看他，若是不好，他俩又能做点什么呢？
祝源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嘟嘟囔囔：“我有个御史好友，人还不错。”
祝明璃摇头，叹了口气：“我很好。立足之地、立身之本都要靠自己挣。虽然只是做一些小事，但能略尽绵力，改变点什么，就已足够安慰。”至少救抚了妇孺，栽培了人才，让身边婢子过得更好。事业正在起步，虽然在世人眼里，和有官身的祝源相比算不上什么，但她一直在实实在在做事，不像许多人那般浑浑噩噩，因此心里才有一方平静天地。
祝源和祝清对她所说的感受迷迷糊糊的，但见她与先前大不一样，重回平和，便安慰了许多，祝源道：“小妹，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祝清也道：“我也是。”
今日可真是多番波折，本意为演戏，无意触到前世真相，兄妹三人也敞开心扉。这对克己复礼的书生来说实在难得，但面前人是小妹，哭哭啼啼的她也不会说什么，所以这种感觉别提多好了。
祝源和祝清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看着祝家一叠的牌位十分感叹：“列祖列宗在上，你们也可放心了。”
以往是很少来祠堂的，大家也不是什么孝子贤孙，谁知道祠堂这么有用，太适合心贴心说体己话了。
祝清颔首，提议道：“以后我们常来此聚。”
祝源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我让下人去寻点厚蒲团，以后坐也舒坦些。”
祝明璃有点无语，不过看着两个只会做学问的哥哥，忽然来了想法：“二位可知我嫁妆里有间书肆？”
祝清一脸茫然，祝源颔首：“音娘好像提及过。”嫁妆这些都是主母在整理。
“阿翁的手记，我想再版，放在书肆里卖。一是不想阿翁的心血就此湮没，二是我认为好书于学子有益，许多文宗大儒的著述不传于世，阿翁既愿著书售卖，也是盼学子能得窥门径。”经史子集能买到，经世致用之书却很少。
祝源眼前一亮，又开始感伤：“难怪翁翁最疼你。”他俩没一个想到此事的。
祝清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想了想自己那点俸禄，面上露出拮据的难为情：“雕版昂贵，怕是一时攒不起银钱。”说完这话还往牌位看了眼，生怕祖父介意。
祝明璃又看向祝源，祝源比祝清更不靠谱，诗乐在行，算科极差，瞪着眼道：“要多少呢？”
祝明璃想起嫂嫂说的“吃穿用度不宽裕”，看着两个哥哥，又有个了点子。
按现代的类比来说，祝源属于文科天赋高，有才华，但脑子空，不擅长算计权谋；祝清就属于死读书的学霸类型，理科尤其出彩，文科虽不差，但由于情商低、社交困难，所以进士及第后只能到非核心部门上班。
二人应试能力都不错，很适合搞教培。
“你们缺钱？”祝明璃干脆直接。
祝源和祝清脸一红，本想嘴硬，但支支吾吾半天，想到面前人是小妹，有啥不能说的，便老老实实点头：“是。”
“我想将书肆做起来，缺点书目，你们愿意写书吗？”
这么多书肆，要经营起来，肯定要做出差异化的。市面上书的品类不算少，但唯独没有教辅书，可这确确实实是有需求的。
二人惊诧，迟疑道：“我俩？”在这个时代，写书的高低也得是祝翁严弘正那种水平，这俩人进士排名高，祝源因为脸好看有祝翁加持，得了个探花，但万万够不到写书的水准。
祝明璃道：“又不是让你们写为官经世之道。”见祝源表情意动，提醒道，“也不是让你出诗集。”
祝源垮了肩膀，祝清放下心：“那是什么？”
祝明璃解释道：“你俩读书多年，总归有些心得。做学问没有捷径，科举总有些巧劲儿吧？就写这个。比如二哥在算学上颇有天份，如今又在司天台任职，更是有许多经验，出本算学的书，明算科的学子会需要。”审学问不行，审审内容呈现、改格式她可以。
两人有点犹豫，又有点心动：“真能挣钱？”
“你们先写，成稿后由我过目，若能过，就以赠品的形式附几页上去，试探反响。反响尚可，再正式成本出书；没有水花，也不过浪费些笔墨。”
她张口就是一套销售策略，祝清脑筋开始打结：“小妹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祝源倒是眼神亮闪闪的，由衷感叹：“难怪甄美味如此火热，小妹于行商上，颇有天赋啊。”
祝清还在云里雾里中：“和甄美味有何关系？”
祝源平地扔出惊雷：“小妹是甄美味的东家，那是她嫁妆里的店肆。”
祝清：“嗯？嗯？！”这么大个事儿，怎么从未提及？他们想去买，经常赶不上趟，还和同僚抱怨过几回，如今你说是小妹的？
眼见着话题马上跑偏，祝明璃一脸淡定地拉回来：“好了，你们做是不做，给我个准信。”
两人连忙停止嘀咕：“哦、哦，做。”有什么理由拒绝？有人愿意带他们，傻子才拒绝。
“那你们先写吧，写完送到沈府上。”
二人点头，祝清问：“若是能行，是要雕版印吗？雕版昂贵，用来印我俩手稿太过可惜。”
祝明璃露出温和的笑意，看得祝清祝源背后一寒：“想什么呢，阿翁的手记印雕版都算破费。你们写的，就自己手抄吧，反正每日上值无事打发时光，早早就下值溜达了，你说是吧大兄？”上次在食肆见面，离下值还早呢，祝源就溜达这么远了。
两人被戳破闲散日常，唯唯诺诺：“好，改日就把手稿写出来。”
祠堂阴冷，再呆下去就不舒服了。祝明璃转身往外走，他们跟上。
祝源道：“此事总不能立刻就定下，来回书信修改手稿，终是不方便。”
这就不是事儿，祝明璃回答：“到时候我回府一趟就好了。”
祝源惊：“哪能成日往娘家来？”哪怕是王音娘这种和他夫妻感情极好，本身并无约束的娘子，也不会老是在外面奔波。
“无事。”祝明璃道，“若家中不便，你们直接来书肆也行。”
祝明璃自小随心所欲，但嫁人了再这样，恐怕惹夫家不喜。祝源发愁：“沈家那边没意见？”
祝明璃笑道：“沈三郎上任后驻守北衙，不常回府。再者，我府中事忙，常在外跑，不碍事。”
也罢，祝明璃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们也无甚主见，随她向主院走去。

第82章
祝家大郎二郎一走, 堂屋只剩女眷小辈。沈绩不便久留，同样以歇息为由离开。
回门日新婚夫妇不可同住，所以他被请到了客院。王音娘准备得颇为周全, 寝具衣物都有备好, 即使有所疏漏, 沈家也带了备用。
来到客院, 祝府婢子先帮他收拾布置。看她们进进出出，沈绩并无不自在之感，他已习惯了这种做客的感……嗯？为什么会觉得习惯？
不过倒是不像自个儿家里那样闲适，沈绩觉得自己得早些适应在外的不便感，免得去北衙后哪哪儿都不习惯, 更别说回朔方喝北风的苦日子了。
祝三娘说困乏需要歇一会儿, 沈绩明白那只是借口。以她的性子，是不可能有事没事闲着睡觉的。所以他在廊下站了会儿, 还是晃到了院外, 思索要不要去找祝家郎君，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妻子和娘家关系不和睦, 丈夫也是要出面周旋的,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正打算唤婢子引路, 就见小径那边绕过来三人, 正是从祠堂过来的祝家三兄妹。
祝源最先瞧见他, 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明璃，示意她沈绩在前方站着。
在沈绩心中，祝明璃如今是沈家人, 若和祝家不和，他要站在同一阵营；而在祝源祝清心中，沈绩才是那个外人。虽然是他们逼着嫁出去的, 但也是奉祖父之命，如今同小妹冰释前嫌，面对这位妹婿，既有点别扭又有点底气不足。
尤其是他个高宽肩，往面前一站，自认风流文士的祝源根本不是对手。
两队人走近，沈绩发现祝明璃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不免惊讶。祝三娘的性子，居然哭了？
他怀疑地看向祝源祝清二人，武将最善于识别人的气场，这俩一个比一个弱，绝对不是能欺负祝三娘的。祝三娘说早已放下前尘，他也不会旧事重提往婚事那边想，所以想不到缘由。
他对祝大祝二颔首，垂头看祝明璃：“三娘？”
祝明璃抬头看他，目光交汇间立刻知晓他心中所想：“我没事，只是思念阿翁。”
沈绩便舒展开眉头，与祝大郎道：“大兄刚才提及的诗作我颇感兴趣，不知可否拜读？”既然无甚龃龉，那关系就要维持客套。
祝源笑道：“正好，咱们聊一会儿，也该用午膳了。府中备了好酒，三郎可莫要推辞。”
他们相携而去，祝清不爱谈诗论画，但礼节不能疏忽，只能跟随而去。
祝明璃落单，干脆回到主院。
她找到王音娘，直言道：“嫂嫂，我已与阿兄化解心结，你不必再忧心了。”
王音娘起先不太相信，毕竟这个小姑可是祝家性子最倔强的，但仔细观察祝明璃神情平和，不似作假，才安心道：“如此便好。”她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夜里再也不用听你阿兄絮叨了。”
祝明璃笑了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除了在商业场合必要的能说会道，祝明璃本质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所以也没法和不熟的嫂嫂热络攀谈。
不过王音娘倒是有许多话想问：“嫁去沈府，他们家里人如何？”
祝明璃认真回答：“很好，老夫人待我极为宽和，万事都给予支持，我这主母做得很省心。”
王音娘唏嘘：“沈家确实如传闻般仁厚。不过他们家家业大，想来持家不易，郎主又常不在府中，上下都需你操持。”同一个“岗位”，她十分能共情祝明璃的处境。
祝明璃笑道：“尚能应付，不算太累。况且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乐在其中。”
王音娘颇为惊讶，见她说的是真心话，啧啧称奇：“那倒是件好事。”感叹完，她清清嗓子，好奇问，“那小辈们……”
沈令衡的名声，京中女眷人人皆知。小郎君被打了，家里人无处找场子，只能赴宴时诉诉苦，一来二去长安城便都知道了。
祝明璃觉得有点好笑：“他虽不至于是个乖巧郎君，但也没有那么差劲儿。”脾气确实挺臭的，但自从祝明璃多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后，对二房更宽容了些。心理创伤是很难走出来的，她当时也抑郁成疾，小郎君小娘子性子怪一点，也能理解。
王音娘见她如此宽和，莫名心酸：“三娘真不委屈？”若是以前的性子，早和沈令衡冷眼相对，发生争执了。
祝明璃将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当真。他这个性子，我也明白，越激他他越烈，把他晾在那儿，反倒安生。他看着纨绔，其实心头有主意，并非不讲道理。”嫂嫂和她没太深的感情，但嫁去他府，遇到头疼的亲戚关系几乎是所有娘子的噩梦。
王音娘闻言沉默许久，神情复杂：“三娘有心了。”她倒是学了不少争利算计，却没学过如何与晚辈相处，所以当时与祝明璃并不亲近。如今听祝明璃回答，忽然意识到，原来相处很简单，只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见她神色黯然，祝明璃岔开话题：“对了，再过几日沈府欲设宴，嫂嫂可要携侄女们过来玩一玩？”
王音娘自然应下邀约。此话说完，又无话了。交流管家心得？太奇怪了。
幸而马上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二人相挟移步到正堂。祝府人丁也简单，但祝大祝二都有子女，倒比沈府热闹。
每人一桌案，分食饮酒。祝大和妹妹和好了，心情好，喝了两口酒就开始奏乐，若逢夜宴喝到酒酣耳热，他高低要去宴中手舞足蹈跳上一跳。
一曲毕，气氛彻底活跃起来，连沈绩也放松了坐姿，眉眼带笑。
祝家两位兄长确实算不上出众，但脾性好。这般和乐景象，和沈府截然不同，哪怕沈家两位兄长还在时，府内也是冷清严肃的气氛。他看向笑吟吟的祝明璃，有些艳羡。
他还不了解祝明璃，不知道她这样的笑是又开始盘算了。
祝源文采出众，人缘好，能歌善舞，属于官儿不大但好友遍长安的类型。看他这种习惯宴席的姿态，明显就是没少和文人雅士欢聚。欢聚吃席喝酒，不就是自己卖火锅底料的好去处嘛。
她正在想代理商的事，有了祝大就有调研途径了。
午膳毕，小辈们要回房歇息，祝大思索着要不要继续和妹婿热络关系，却被祝明璃逮住：“阿兄，我有事想问你。”
祝大便把目光从沈绩身上挪走：“何事？”
“书房一叙？”
在一旁听热闹的沈绩：好熟悉，祝三娘要开始办公务了。
祝大还云里雾里的：“去书房干什么，走，内堂说话。”
祝明璃重复：“就去书房。”
祝大立刻调转方向：“好嘞。”
祝清在旁边看着，思考要不要回去午睡，就见祝明璃顿住脚步：“二兄，你也来。”反正都开始办公了，多一个不多。
两兄弟疑惑地同她来到祝大的书房。祝明璃扫了一眼，非常有文人放荡不羁的作派，笔墨乱放、废纸落地，书册成堆，完全不是办公的地方。
她微微蹙眉，来到书桌前，强行给自己腾出一块儿地，找到纸堆和没干涸的毛笔：“大兄、二兄，请坐。”
祝源有些忐忑：“小妹可是有要事交待？”
祝明璃笑了下，温和道：“大兄紧张什么，不过是有些话想问问你。比如你往常聚会，都会和哪些人聚？去哪家酒肆？冬日爱吃哪些菜色佐酒？”
祝源怀疑：“可是你大嫂让你来问的？”
祝明璃无语：“阿兄可还记得我有家杂嚼铺子？我打算给酒肆供点吃食，又不能挨个上门询问，便想选定几个合适的，再派掌柜去接洽。”
祝源当然记得，还猜到她的铺子进项不小。听她这么一说，略带恍然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平常小聚时，会有友人买杂嚼过来下酒，才先酒肆还不悦，后面见客人酒也喝得不少，才放心了。”会做买卖的脑子果然灵光，与其让客人自个儿买了带去酒肆，不如和酒肆谈好，分点利，卖得更多。
于是他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还给出了他的意见。最后祝明璃选择了三家酒肆，都是没那么风雅、也不会太随意的店肆，祝源也说他们冬日会有暖锅，正适合卖底料。剩下的就要派阿青去商谈了，不过她年岁小，怕压不住场子，还得让泼辣的秀娘跟着去一趟。
两人商谈许久，祝明璃不断动笔记下，祝二在旁边插不上嘴，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对这些都不太了解，下值就是回府，叫他来做什么呢？午膳吃饱了，喝了几口酒，开始犯困了。
“三娘，若无事找我，我先回房？”
祝明璃放下笔：“当然有事呀。好不容易回门一趟，得抓紧时间办正事。”
祝大祝二对视一眼：“正事？”
祝明璃：“上午同你们说的著书一事呀。我光说写心得，你们就知道如何下笔吗？”教辅书也是有格式的，不是逮着笔开始写某年某月我进士及第心潮澎湃。
祝清有点懵：“还没细想过。”祝源倒是想好了如何发挥自己的才情文笔。
祝明璃摆手：“没事，我问你们答，我给你们理个大纲出来。”
祝源和祝清忽然就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好不容易回门一趟，是办这种“正事”吗？别人家都是亲亲热热联络感情诶！

第83章
在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到了暮食的点儿，祝明璃终于把大纲理出来了。
诗词歌赋不准有，废话也少说, 越干越好。考点、分析、思路、范例, 每一点都要够简明。祝源本还在为著书而小激动, 被祝明璃通通否决后, 心已凉。这本书没有任何他可以发挥才情的地方，比策论还要费脑。
祝清倒是觉得小妹思路明晰，大有获益，不过坐了一下午，各种动脑, 也是精疲力尽。
到了暮食, 两兄弟蔫蔫地过来吃饭，唯有祝明璃因为又连办两件大事, 神清气爽。
祝源酒也不喝了, 舞也不跳了，吃了暮食, 妹婿也不想交好了, 回房瘫着。祝清见状, 也不想独自谈话, 跟着撤退。
王音娘略微尴尬：“大郎就是这般性子, 妹婿莫怪。”
沈绩反而觉得这样直来直往挺好，摇头道：“不碍事，我也略感疲困, 正好回房歇息。”为显重视，祝家要让新婚小夫妻留宿。
他回房，祝明璃也回房, 把今日写的手稿誊抄一遍后才睡下。虽然婢子们手脚利索，但在祝府住着还是没有沈府居住体验好。
翌日一早，二人就起床动身，早早赶回沈府。
沈绩还有应酬要跑，而祝明璃也要正式进入宴会筹备阶段了。
两夫妻各有任务在身，都不是闲人。
马车上，祝明璃最后确认沈绩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又问了他正式上任的日期，心中有数后，二人进府后便分别，全然不似去祝府时的“亲昵”。
先到沈老夫人院子里请安，禀明：“阿娘，我今日就开始筹备宴席，宾客单子若是不再改动，我便要着手下帖了。”
沈老夫人没想到她一回府就开始忙碌，颇为体恤：“诸事不必太过着急，仔细累着身子。”
祝明璃却不这么想，她要快点把宴会办了，火锅底料方能面世。有了“案例”，才好和选定的三家酒肆商谈。待火锅底料打开销路，入账数额又扩大，余钱充足，便能发展畜牧场了。
一环扣一环，都在她的计划内，得踩好时间点。
办宴虽有以前小宴的经验，府内人手也专业了起来，但这次宴会规格不小，仍旧需要费心。再者，她还要从这几日抽出时间和七娘去济慈院，选定孤女送到田庄让阿八教导。最冷的时候马上到来，农学科普手记也要写出来。
很忙，但都是在做实事，祝明璃很开心。
沈老夫人见她精神奕奕，便不再相劝，又将单子拿来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差错：“就这些了。正逢年关，归京人多，辛苦三娘了。”
祝明璃想到前世自己态度冷淡，凡事不管不顾，整日窝在房中隔绝一切，老夫人依旧宽和相待，她的神情又柔软几分：“谈何辛苦？阿娘不要怕劳烦我，您心情好，身子硬朗起来，我也开心。”
祝明璃大多时候都是公事公办，柔软的时候也很克制，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模样。沈老夫人心头一酸，摸摸她的头：“你这孩子，可是回门受委屈了？”
好吧，祝明璃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回事，沈老夫人一个，沈绩一个，都觉得她会受委屈。实话来讲，除却自己为难自己，还真无人能给她气受。
她笑道：“当然不是，只是回家后想起阿翁，心中酸楚。阿娘定要保重身子。”不要再落得病逝的结局了。
老夫人动容，点头承诺：“好。”
出了主院，祝明璃往三房走，正好和换衣出府的沈绩擦肩而过。
沈绩：“辛苦。”
祝明璃：“共勉。”
到达三房，先拆发髻，再换上舒适的衣裳，最后喝上一口热茶，浑身舒坦，撩起袖子开干。
第一步，打开系统界面，兑换图纸。
第一张，铁铧犁。这是在曲辕犁的基础上改进，加装熟铁钢刃，大大提高犁地效率。虽然看上去只是很小一步，但距今时代还要发展两三百年才会问世。
第二张，长钺钁头。即铁锄的形状上进行改良，用于耕牛缺乏的田地深翻土地，“久旱时，田肉深，独得不旱”，此种工具深翻过的土地粮产比其他田地更高。
第三张，下粪耧种。在现有播种工具耧车上进行改进，耧斗后别置，筛过细粪，开沟、下种、覆粪，一气呵成。
对着系统给的图纸画，全靠描，祝明璃绘画天赋不高，要画的一模一样还是废了会儿功夫。再三确认没有差错后，才把系统给的纸烧毁了。现代的纸和现在的完全不是一种质感，可不能露馅。
然后再将画好的图纸对照着，重复画了几张用作备份。
看着手里的成品，祝明璃心中大为满足。这些制式至少还有两百多年才会出现，此时农书较少，不够全面，《农器谱》这样的农具专著更是没有现世，时人对于土壤、气候、肥料、农具等的认知还不够完善。
只要她做出来了，周边田庄多少也会受到影响，前来打探。再远一点，春播时会视察农事、水渠的京兆也会留意。但要真正推广开来，尚需时日。
好在她有书肆，以后做大做强了，名声有了，买书者众多，自己印点还怕没有渠道推广吗？不过雕版是真贵，若是有钱到直接收购制书坊就好了。
第一件事完成，遣人将图纸送到田庄。
第二件，宴会筹备正式启动。
除了沈老夫人有宾客单，家里小辈也没少写。沈令仪因为小宴和姐妹们重新热络起来，递的单子宾客数量不少；沈令文带饭上学，结交了一众“吃友”；沈令衡打马球的队友因为冬至大胜冰释前嫌，此次也在邀请名单里。唯一一个没写什么宾客的，就是沈令姝。平日玩耍都是泛泛之交，别提请来沈府做客了。
祝明璃叹一声，以后要让人多盯盯沈令姝，注意她的心理状况。
总之，请的客不少，不能她一个人忙碌，大事嘛，全府上下都要参与。
总动员不能少。
由于沈令文在上学，所以动员会安排到了暮食后，这段空白时间，全用作事宜安排的撰写和农书写作。
写一会安排，又总结点科普知识，不能太超前，得拿捏好度。
两边交替进行，还能换换脑子。
热茶不缺，无人打扰，祝明璃效率很高。
中途还抽空给严七娘写了封信，同她约定好去济慈院的时日，顺道把收徒章程拟了出来。阿八是技术型人才，管理上欠佳，她要帮忙考虑。孤女怎么算口粮，能帮着做什么活计，怎么教，都要拟个大概。
下午过了一半时，宴会细则已写好。农书起了大纲，等待填充。
细则已定，分工便可确定了。
祝明璃先把三个小的叫到院子里来。
沈令仪知道是为宴会后，跑得很快。她知道办宴最耗神，尤其是大宴，一心想着帮忙。
沈令姝闲着也是闲着，来得也不慢。叔母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她想正式道谢都寻不着时机。
沈令衡竟然也出奇地利索。木材铺的定制生意开了个头，没人拿章程，他自己和掌柜一起琢磨了个出来，不太像样。之前来找祝明璃，遇见了三叔只能折返，如今叔母唤他，他有求于人，自然跑得快。
沈令仪距离最近，最早来，但到了院门口迟疑不前，直到有一名婢子出来，她连忙将她招过来，低声问：“三叔出府了吗？”
婢子：“郎君一早回来换了身衣裳，便离开了。”
沈令仪松了口气，这才大胆进去，找到祝明璃。
沈令衡第二个到，上次他敏锐察觉到了沈绩想揍他的冲动，因此一直避着沈绩，今日实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沈令姝从身后走近：“你这是做什么？”
沈令衡一抖，转头：“嘘！”
沈令姝不解，正要开口，就听沈令衡道：“三叔万一在呢？”
沈令姝有点懵：“那叔母唤我们来所谓何事？”难道是夫妻二人与小辈们一起会面，谈心说话？太可怕了！
院内，祝明璃估摸着几人的路程，沈令仪到了有一段时间，他们还没到，略微困惑。
走到可以看到院门的地方，果然见到了两个脑袋。
她不由失笑：“你们三叔早走了。”
忽然开口，二人吓了一跳，待听清楚她话中意思后，才讪讪迈进院门：“叔母此言何意？”装傻充愣。
祝明璃无视死要面子的沈令衡，对二人招招手：“过来吧。”
二人进了厢房，在书桌对面坐下，第一次来，不习惯。
沈令仪倒是熟门熟路：“再上两盏茶。”叔母这里的东西总是格外可口，连茶也是用干花闷的花茶，喝完满口留香，等会儿得要讨些带走。
祝明璃翻到任务分工那页：“接下来府内要办宴，宾客众多，我无法事事兼顾。既然是沈府的宴，你们也各有宾客，须得助我一臂之力。”
三人都没啥意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祝明璃把写着各自分工要点那张纸发给他们，内容详尽，堪称事无巨细：“各自看一下。令仪，你负责女眷接待。”沈令仪性子沉静，行事端方有礼，做此事很合适，也能练练胆量。
“令姝，你负责仆役调度。”当天流程繁琐，从入府车马牵引到入席布菜，各个环节都需要仆役，踩好点不犯错很重要。沈令姝房里留下的下人大多都是先前二房的，她平日不与其他婢女往来，无从比较。经此一宴，就能明白何为有度、有礼、办事合宜。
祝明璃不会伸手到她房里调人贬人。与旧事旧人割舍，是她的课题。学会放手，只能她自己来悟。
“令衡核查布置。”府中及席间陈设皆须精致，不能落了脸面，就连婢子的穿着打扮也须留意。这些事最为繁琐细致，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男宾招待自然交给沈令文，他下学回府后再安排。
沈令衡看到手里密密麻麻的要点，眼前一黑，有点晕字。
还好祝明璃开口：“这些事有婢子主责，你们从旁协助，兼负督察之责。”全交给他们祝明璃肯定不会放心。
三人皆松了口气。
祝明璃让他们好好看看，心里估摸一遍，有什么问题现在就问。一问一答，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剩下的时间，三人和祝明璃一起写帖子，一直写到暮时时分。
沈令仪先行告退，沈令衡早就坐不住了，也跑了，唯有沈令姝磨磨蹭蹭，拖到最后。人走光了，她才挪到跟前：“叔母，先前舅母一事，我还未正式谢过你。”
祝明璃道：“不用客气，本是我分内之事。”
沈令姝心中有愧，她之前对叔母的态度可算不上和善。低头道：“要谢的。”犹豫着，从袖里掏出一个盒子，“这是谢礼，南边儿的款式，只怕如今已不时兴了。”当初阿娘成日伤怀，她跑遍东市特意买了这对耳坠，花光了所有体己钱。可惜阿娘不感兴趣，她就收了回来。
祝明璃打开一看，是一对做工非常精致的镶宝石金耳坠，时兴与否她看不出来，和京城的款式确实不太一样。
“多谢，我很喜欢。”她坦然收下，“以后不要再这般客气了。”
沈令姝见她不推辞，大大方方收下，终于笑了出来：“侄女记下了。”
了却一桩心事，她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三房。

第84章
沈令文下学回沈府, 刚踏入院门，就有婢子上前禀道：“二郎，夫人请您暮食后到演武场一聚, 说要商议宴客事宜。”
“演武场？”沈令文略微疑惑, 但叔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没细问。
赶紧进房更衣, 焦急地在桌案前坐下等饭来。
用完暮食，下人们开始交接，速度快，夕阳还未开始落山便办妥。然后各房各院陆陆续续往演武场赶，越聚越多, 人声鼎沸。
差不多集合完毕时, 祝明璃就入场了。往木台上一站，正适合讲话。
大型活动前总是要开动员大会, 只是由于沈令文要上学, 时间不好安排，才定在此时。
她也不啰嗦：“耽搁各位一会儿功夫。再过四日就到宴会, 时日紧, 事务繁琐, 但我深信诸位能将此事办得周全。”
动员会就是鼓励、简单安排、画饼。
冬日白昼短, 再过会太阳就要下山了。祝明璃不准备在此时进行细则安排, 只是按任务轻重进行日程安排：“明日起，我将细述章程，请诸位按照我接下来说的时辰, 依次来三房议事。”
府中各处皆需参与，人手众多，若人人都要嘱咐, 四日眨眼就过了。祝明璃只能交待每一处的管事、领队等有管理权的仆役，等他们回去后，再将手下的人拢过来分派具体安排。
“明日辰时，大厨房先来三房听安排；巳时，茶水房。茶水房安排约莫要花半个时辰，其后阍室、马厩领队到正堂听安排；负责接引的婢子我已定下，各房各院都需出力，等会儿焦尾会来知会你们，明日午食过后，被安排到的婢子通通来我院里听交待……”
她说话语速极快，幸而都是干点，没什么废话，大家只需记住自己的安排就行。
安排完了，剩下就是画大饼了。这种大型活动最累最繁琐，办得好，是治家有方，面上有光。不过祝明璃对这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给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她的火锅底料可以卖得好。
一旦有人讨论赴宴的情景，就会扯到饮食。不管口味是不是真的惊艳，有好的赴宴体验，就会给食物味道加成，那么她就更容易签契卖货，酒肆的生意亦能源源不断。
赚钱了，她不会吝啬。
“办宴辛劳，所以犒赏绝不会少。多劳多得自不必提，做得好的人，也会加赏钱。本次阖府上下都参与，办完宴后，我会评出前五的队伍，月钱分别加七成至三成，若做得极好，年底的米粮也会增份。做得好的管事、领队，接下来也会优先考虑提品级，若你们觉得手下谁做有功，也要在办宴后向绿绮禀明，同样有优待……”把待遇奖励说了一大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面带红光，连各房晚辈也莫名其妙跟着激动。
祝明璃见大家情绪都提起来了，才把重中之重的事情进行交待：“本次照例由焦尾、绿绮进行统领，各处管事领队有任何不解都可询问她二人；喜娘负责人手调度；索娘负责食饮；虎娘与大娘主责女眷接待，青砚、麦娘与二郎负责男宾迎接……”
沈令文正一头雾水着呢，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祝明璃，但她没有细讲，而是不带停顿地继续流畅安排。
他环视了一圈，好像只有他一人迷茫，连沈令衡那小子被点到名都淡定地点了点头。
台下站位也不是乱站的，管事们汇报、下人们听训时都已养成了分批站队的习惯，所以各房在最前排站着，而后是大管事们、账房、厨房……
众人都很严肃，他张望起来不免显得突兀。幸好祝明璃开始进入“鼓舞”环节，大伙儿情绪再次高昂，时不时齐声回答“明白”“多谢娘子”，不会在意他的动静。
他才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终于挪到了沈令仪身边：“阿姐，叔母让我接待男宾，是何意？”
沈令仪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转头看见二弟，才想起正事，连忙从袖子里掏出属于他的那张细则安排：“叔母让我捎给你，瞧我，都给忘了。她说你为人灵慧，不必讲解也能明白，让你抽空多看几遍，牢记于心。”
沈令文接过一看，惊了，这也写得太细了。
他之前去别府做客时，观察郎君们的言行学到了点儿，待客全靠自个儿摸索，第一次待客就是二房的外家，那次的情形不提也罢。总之，待客一事少有教授，不会有哪府的长辈跟小辈讲以后你成了郎主要如何如何迎接寒暄，全靠跟在屁股后面学。
然而沈绩常年不在府，他很少有这种机会。就算在，也不爱往跟前儿凑，所以在这事儿上是有些茫然的。
把叔母写给他的要点看了几行，心里的大石就落地了。很细，很靠谱，没半句废话，后几页连男宾的喜好、近况都列了出来，方便他寒暄时找话。
他看得入迷了，等到几页都看完后，动员会已近尾声。
祝明璃道：“今日就说这些，耽搁诸位用饭了。”台下人多，她抬手示意，“有序离场。”
沈令文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出演武场后，各自方向不同，人流分散开来。
此时暮色减弱，光线变得昏暗，沈令文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回头找沈令仪。
刚才阿姐说自己不必讲解也能明白，意思是他们仨都有叔母手把手讲解？！
光顾着读要点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能厚此薄彼啊叔母。
*
祝明璃是最后一波走的，院里的婢子先到，陆续将廊下、院中的灯笼点亮。
院里许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娘子虽然说是阖府上下都有参与，但其实还是有些小婢子们没有活计差遣的。架不住她们好奇，也跟着去凑热闹。
大家有说有笑的回来，还沉浸在动员会的鼓舞中，从廊下依次点灯笼，最后进到厢房。
院里的灯光在厢房映出微弱的光线，婢子抬脚迈进去，一眼瞥见个高大黑影伫立暗中，当即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尖叫出声。
回府发现除了阍室马厩留有人手，府里空荡荡的沈绩：……
他才是那个该吓着的吧。
他在三房院里喊了好几声，又去院外再次确认路上也没人，差点以为闹鬼了，忙转向书房，确认亲卫们还在才放下心。
下人都回来后，三房才又开始运作。
小厨房那边把温着的暮食端出来，灶下婢子添柴烧烫热水备浴汤，又有人换热茶、收拾换下来的衣物……沈绩坐在厢房里反思，自己确实是被养刁了，军营里哪有这日子。
他起身，终于见到祝明璃从院外回来，连忙出门在廊下等她。
“刚才府里的下人皆往何处去了？”很难不被吓到。
“因着宴会一事，召他们聚在一处，吩咐了些话。”
这沈绩熟，官署里都是这样做的，从上到下都要到堂里听交待，不过都是一大早的事，祝三娘为何挑暮时？
他问出心中所想，祝明璃回答：“想等到令文下学，一同参与。况且我写安排也要花点时间，便推到暮时了。”
沈绩有些惊讶：“令文？这样说来，小辈们都去了？”
“是。”祝明璃一边喝热水暖身子，一边答，“宴会不是我一人的事，都该参与进来。沈府上下虽已齐心，但仍欠些凝聚，不够热闹。多参与参与府中事务，也能添几分生气，心里安定。”
沈绩闻言，深以为然，心想祝三娘果然精通持家之道。余光见婢子们开始上菜，他便跟祝明璃打声招呼，回自己的厢房用饭。
坐下后，忽然觉得不对劲，合着全府上下，连忙着上学的沈令文都参与了，唯独漏了他一人？
他一边咀嚼着美味的暮食，一边回忆自己和祝三娘的对话。他没说错吧，是五日后到北衙报道，他是要在府里参宴的。
虽然困惑，但手嘴不停，咔咔下去大半碗杂酱面，正想喝汤，祝明璃拐了进来。
“当日我就不给你安排了，你肯定是要待客的。都是同僚，孰轻孰重、如何拿捏分寸，你比我更清楚。”他和祝明璃一样，属于无确切任务，满场跑着做自己事的人，自由度最高。
沈绩并非未想过与祝三娘同席用饭，只是不愿自己大快朵颐时，祝明璃在一边看着。
他今天又跑了一天，确实是饿坏了……倒不是什么男女之隔难为情的，就是作为一个世家子，他很难在女眷面前狼吞虎咽，失掉矜持。场合不对，又不是行军路上啃干粮。沈绩暗示：“三娘，你先忙，我用完暮食马上来找你。”
祝明璃摆摆手：“无事，几句话的功夫，不耽搁。”
沈绩这筷子是拿不起又放不下，犹豫着僵持。
祝明璃还问：“怎么了，不合口味？”
沈绩摇头，见祝三娘专心盯着手里一叠纸，根本不往自己这边看，心一横，埋头继续开干。
祝明璃确实不理解他的顾虑，毕竟现代面馆食堂到处都是嗦面的人，有何丢脸的。
“你给的宾客单子我看了，分量最重的那几位，他们府邸远近不同，来的时间应当不会太撞上。”
沈绩顿了下，祝三娘怎么连这个也清楚？
食肆的专业外卖跑腿团队：你好。
“我这边有两名宾客需要你帮忙接待下，令文不是家主，由他接待，恐显怠慢。崔京兆就在隔壁，但他应当会等严翁一同入府，届时门房会让人及时通传，有劳你亲迎一番。”
“他们也要来？”沈绩再次停箸。他虽然知道祝三娘和二人有来往，但不知道关系这么好，严弘正那个臭脾气居然肯赏脸，不过还是严肃应下，“好。”
“这次下帖的人太多，回帖还未至，但若是有七成来，也能坐满堂屋。老人、郎君、娘子、小辈，都在一块儿不太合适，我想还是各用各的比较好。所以入席后，老翁和郎君们就要靠你应酬了。”
这点理所当然，沈绩一边吃一边道：“你放心。”逐渐开始适应。
祝明璃递给他一张纸：“此乃宴席菜单，你瞧瞧可合郎君们口味？里面这个暖锅，是自选汤底口味，到时会有人介绍，你不必操心。只是若有人详询，还需你提及‘甄美味’，帮我打打名气。”
沈绩左手拿起单子，右手不停。菜单丰富，看得他眼花缭乱。不过宴席嘛，也不是指着吃饱而来的，口味哪能人人合适，所以他并未挑剔，而是好奇问：“新品？”
“是。”
“很合适。趁着年节前推出，正巧赶上年关大聚小聚。”祝三娘确实在行商上很有头脑。
看完菜单放下，推回给祝明璃。祝明璃才接着道：“酒水我还未定下，下午让采买管事去东西市买了些，你若是等会儿无事，就来帮我试试酒？”
无论什么口味的酒，祝明璃都觉得不适口，只能让沈绩这种习惯了的人来尝试。
沈绩应允。二人又针对宴会的细节聊了会儿，在送客方面，祝明璃还根据沈绩的经验改动了安排，确保整套方案万无一失，经得起考验后，才告辞离开。
她一走，沈绩的饭也恰好吃完，竟是半点未耽搁。
他忽然有种学到了的感觉：用膳时谈事好像也挺方便的……

第85章
夜色降临, 三房却不似以往那般安静。
祝明璃把明日要安排的事再次梳理完毕后，开始试酒。光是买酒，管事就买了二十一坛回来, 品质口味不好的, 是不能呈到宴席上的。除了常温状态下的口感, 还要试一试温酒过后是否依旧可口。
沈绩在厢房看书, 祝明璃又来寻他。
“有空闲吗？”她叩了叩敞开的房门。
沈绩立刻放下书，随她来到隔壁。
廊下摆满了酒坛，煮茶婢子也将家伙什搬到了厢房门口，方便温酒。
沈绩有些意外：“试这么多？”属实上心，看来祝三娘是铁了心要将这场宴会办到完美。以她事必躬亲的性子来讲, 必能万事周到, 京里怕是有一段时日话头都是这场宴会了。
祝明璃想得很好：“这个时辰你都喝一遍，正好助眠。”
沈绩被逗笑了。他的酒量还不至于喝这点就醉倒, 不过也没反驳, 迈入厢房，见桌上摆了一大堆杯盏。
“这是？”他总是在疑惑。
“每坛酒口味不一, 若是用同一杯盏, 容易混味, 失了风味。”不仅如此, 还备了白水, 沈绩试完后要被强制漱口。
沈绩连连称奇：“来赴宴的人真是好福气。”以往去别人府中做客，怎么就没这么舒坦呢？尤其是冬日，菜上来就凉一半, 垫两口后就开始应酬喝酒，滋味寻常，还得一直喝喝到饱。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酸言酸语, 先对煮茶婢子道：“温好了吗？”
“好了。”婢子将温碗夹出。此时温酒采取的是水浴法，温度加热到四五十度左右，不会烫口，冬日饮下正好暖身子。
长安最普遍的酒是浊酒，主食酿造，过滤不彻底显得浑浊，上面还有漂浮物，称为“绿蚁”。听着有诗性，但祝明璃还是让婢子用葛巾漉酒，保证口感。
本来度数就十度左右，温过以后酒精挥发，更不高了。
酒杯很小，沈绩一口饮下：“平平无奇。”
祝明璃当然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好酒，但宴会总是要控制成本的，若是浊酒能挑出不错的更好。
“若以十分为顶，你觉得可以给多少分？”她坐回书桌后面，拿起打分表，开始从总体、余韵、口感各方面询问沈绩。
时人好酒，关于饮酒的诗层出不穷，属于雅致爱好。沈绩作为长安一份子，也对品酒颇有心得，一一解答。
祝明璃又让婢子盛了杯常温的给他，这个天儿和冰箱冷藏过差不多，沈绩只小喝了一口，给出评价：“温过更合适。”
接下来依次品鉴清酒、葡萄酒、桂花酒、松花酒、松叶酒……甚至还有龙膏酒，有点像黑啤，祝明璃听沈绩描述得可口，也跟着小酌了两杯。
两个整日忙碌，很少有闲暇的时候。沈绩是家业在身，祝明璃是珍惜机缘，都不肯放慢脚步。眼下虽为筹备宴会试酒，但对坐而饮，探讨口味，颇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依照评比选出了三款温酒，两款常温的。最后祝明璃来了兴致，往自己觉得口味较醇厚温润的酒里逐个加入红枣、姜丝、糖霜梅、盐梅等，试了个遍，留下一款话梅煮酒，专供娘子们品尝。
二人平常找不到话头，相顾无言，但一遇到正事公务，便你来我往聊个不停，倒也算消夜了。
婢子在旁好一阵感慨，真是从早到晚忙得不带歇的。要不是分房安寝，怕是熄灯了也要继续聊公务，半夜不睡。当然，不是别家夫妻的那种半夜不睡。
*
翌日，祝明璃醒来时，沈绩已用过早食出府了。他不在，就留给了她足够的办公空间。
按照安排，管事领队们早已在院门处等候，时辰一到，祝明璃就将他们唤了进来。
早晨空气清新，她脑子转得快，比预想中的效率还要高，一上午连轴安排下来，早两炷香完成。
还有点时间，又把单子取来，问对接采买管事的婢子，用具都到齐了吗？
人这么多，碗盘够，杯子却差点。毕竟要把宴席中摔碎的损耗、想同时尝几杯的算上，余量要充足。
再就是重中之重的锅子，此时的器皿由陶土打造，中间有一空心火筒，锅膛内放置炭火，保证锅内汤水能持续加热。祝明璃卖的是底料，一人食，光器皿都得下不少本钱，还好这些都是重复利用的，她到时可以直接转手卖给酒肆。
在研究底料时，她就已经换了图样让人烤制新型暖锅。比市面上的小许多，和现代自助小火锅差不多大，又分做两格，捏成阴阳图状，若不是中间的火筒破坏，高低能编点道经意境来。
两格，底料就切得少些，口味也丰富。反正来的都是母女兄弟一家子，两样尝不过瘾，也可去隔壁桌案试两口。别人碗里的最香，再加上浅尝辄止，美味程度会加倍，到时候酒肆也好卖货。
对接采买管事的婢子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叶：“暖锅今上午刚拉进府，娘子可要瞧瞧？”
匠人都做惯了，祝明璃也不担心品质问题，但事无巨细，还是得看看才放心。
于是婢子便让人去库房拿一个过来。
祝明璃确认锅上面的“甄”字很显眼后，算是过关了。
下午继续开会，中途还收到了严七娘的回信。祝明璃问她何时有空，她说她随时都有空，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去济慈院如何？
冬日只会越来越冷，祝明璃也想早点去，便回信给严七娘，约定明日晌午坊门口见。
下午的效率怎么都比不过上午，不过还是卡着时间把会开完了。剩下三日，就是演练加纠正答疑，祝明璃的任务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这次做得细，也是为以后打个样板，下次再不可能这么抓细节了。
用过暮食，她正在粗算成本，沈令仪跑到三房来，难为情地道：“叔母，我今日记了一整日，但还是心中忐忑，怕认错人、说错话。”
“你年岁尚小，出些差错也无妨。你都亲自迎了，若还有人计较，那是她们气量小。”不过这种事情也很难发生，毕竟沈令仪迎的要么门第相当，要么稍差，并不需要像主办方接待宾客那样乙里乙气。
至于地位比较高的，比如一些老封君携晚辈到访，祝明璃作为女主人肯定是要亲自迎的。也不远，就从内院到老夫人院里就行。
“我想把这事办妥当。”她将单子拿出来，问，“若是我记差了，不能根据这些情况寒暄怎么办？”
“若是小娘子，都是同辈人，不寒暄也没事；若是娘子们，你更不必担心了，这种场面她们应对不知多少回了，自不会把话掉到地上。”
沈令仪听罢，还是稍显犹豫。以前由于性子瑟缩，她总是被别人背后说道，过分的还会提及沈家唯有病体堪忧的老夫人，留下小娘子无人教导。她一直为此难过，如今感觉自己改变许多，便想借这次露面让大家刮目相看，所以对自个儿要求极高。
见她这样，祝明璃多少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想卷还没办法吗？她扯过单子，随便挑了个名字：“萧家大娘子是个什么性子，若是寒暄，你要怎么起话头？”
沈令仪一愣，旋即意识到这是在考察她，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双拳紧握：“她性情直爽，逢人便笑，长子才取了进士，我该贺喜？”
祝明璃点头：“不错，这不是背得很好吗？”
“可若是到时紧张，忘了，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笑道：“要允许自己出差错，才会游刃有余。”她给沈令仪出主意，“这样，你贴身婢子横竖无事，就让她们陪你练习。不要坐着背，去院子里，将那段路线反反复复走熟，一边走一边想。熟了就不胆怯了。”
沈令仪听来觉得有道理，谢过祝明璃，打算回去练习。
祝明璃又将她叫住，问：“若是有人或有心或无意刺你，你又该如何？”
沈令仪又坐了回来：“这倒是没想过。不至于吧？”
“若不至于，之前传入你耳中的难听话都是谁说的？”
沈令仪哑然，肩膀垮下来，有些难过。
“就算友善，也会有那爱打听的人，说出不好应对的话。比如说你快及笄了，言语中引向婚事之类的，你可会不自在？”
沈令仪惊讶，但想到四娘比自己还小，外家还不是来指手画脚的，顿时苦了脸。一旦家族隐约有败落的迹象，就会有无数人扑着上前分肉，尤其爱打主意到家中小娘子的婚事上。
她想到自己孤女身份，婚事难议，又想到沈令姝当日的情景，差点把自己想气着了。祝明璃无奈笑了笑，叹道：“怎么还生上闷气了？你只要记住，只要有我——”说到这儿，顿了下，好险把男主人记起，“……和你三叔在，你就有人撑腰，任人说什么，你都不惧不怕。”
沈令仪闻言紧皱的五官一松。这句话掷地有声，别说应对难堪局面，便是克服从前的胆怯懦弱，她也有信心了。
她起身：“叔母，那我先回去了。”
祝明璃颔首。却见她走了两步，没忍住，返回，祝明璃正想问她还有什么问题时，她忽然弯下腰，抱了祝明璃一下，这才笑着跑开。
也罢，自打沈令姝月事那回抱过，这拥抱是越来越娴熟了。
*
翌日，祝明璃依旧起了个大早。和严七娘约定的时辰在中午，事情也都安排妥当，本应休息，但架不住今日是郑国公府结亲的日子，她怎么也要去盯盯婚礼蛋糕的制作。
沈绩同样早起，和祝明璃撞上了，不解道：“宴席还需安排？”
“不。”祝明璃摇头，“今日有郑家娘子出阁。”
说到这个，沈绩点头：“你和我一起去还是分头去？若一同去，我回府来接你。”
两人虽然不熟，但偏偏不用客套。祝明璃拒绝：“分头去吧，我晌午跟七娘去趟济慈院，看完后估摸着刚好黄昏，正好去参宴。”
沈绩也不问她去济慈院做什么，只留下一句“好”，眨眼就疾步出了院门。
祝明璃先去小作坊，婢子们早早就开始烤蛋糕坯了，现在已经出炉，正热乎着。另一边打奶油的小厮手抡飞了，一人半炷香，交替进行，现在已经打发了两盆。
祝明璃瞧他们井井有条，索娘也特意过来监督，放心不少。
婚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郑家小娘子虽然十分心仪蛋糕，但分给蛋糕的心神并不多。沈令仪负责作画沟通，画得极快，时间全耗在等回信了，来回三次，好歹把样式定了下来。
这次宴席缺厨娘，大部分婢子都回府住着，专做蛋糕的厨娘没参与底料制作，带着她们的徒弟全力以赴烤甜品。
之前一直在练习，所以上手很稳，每一步都做得很好。祝明璃反正无事，也把袖子束起来，帮着调色、裱花。
有她的参与，三层大蛋糕完成得更快了。放在定制木抬架上，大竹筐一罩，跑腿团队到位，稳稳当当往外抬。
祝明璃依旧有些不放心，若是单层的还好，这可是三层的。
见她蹙眉，书僮拍拍胸脯道：“娘子，您就放心吧，我们八人轮着抬，保证不手抖。再者这条路成日跑，也熟了，专拣没孩童乱跑、没马匹疾驰的道走，出不了岔子。”
给予手下信任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项能力，祝明璃见他信心十足，便放下心来。恰好阿青需要和郑府管事对接，和他们一同过去，也能在一旁照应。
时辰差不多了，祝明璃从小作坊回到厢房，简单用过午食，更衣簪发，前往坊门和严七娘汇合。

第86章
祝明璃到达约定地点时, 严府的马车已在此等候。
她在马车外唤了声“七娘”，严七娘立刻掀帘让她上来。
进了车厢，见严七娘手执书卷, 祝明璃问：“等了很久？”
“不久, 刚来。”留意到祝明璃的眼神, 她扬了扬书卷, “手记整理完毕后，整日闲暇，有大把时间看书了。”
祝明璃笑道：“整日写书看书的，仔细伤眼。”
马车前进，严七娘还想看书, 祝明璃伸手给她挡住：“行车颠簸时看书, 最是伤眼。”她忍不住絮叨道，“你平日多眺远, 看看绿树青山。”
严七娘知道她是为自己好, 乖巧将书合上：“好，都听你的。”她叹道, “其实看书也只为消遣, 不知为何, 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是习惯写手记时的忙碌了？”
严七娘摇头, 满心愁绪不知与谁诉说。如今祝明璃在侧, 忽然生出有人可以理解的想法，便道：“ 著书虽忙，却无比充实。经世之道、圣人之言, 读得愈多，写得愈多，心中反而愈发沉重。做完这般大事, 只觉往后诸事皆难相比，又不能驻足不前，但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宏大的人生难题，祝明璃给不了答案：“你如此喜爱著书，那继续做便是。有没有想过写自己的书？”
“阿翁也是这般劝我的。但我在诗词上并无太高造诣，于经世之道上，也是拾人牙慧。年纪尚轻，未悟得太多真义。况且比起写自己所思所想，我更想从旁记述他人。”
祝明璃见她看似迷惘，实则心里早已捋出了头绪，便道：“不着急，许是累了，好生歇息些时日，灵光自会显现。”
严七娘轻笑：“眼下同你出来，便是歇息。”她喜欢和祝明璃待在一起，说不清缘由，只觉有趣，心头轻快许多。
话头一转，问起祝明璃近况。从回门聊到书肆、食肆生意，连筹备宴席也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属实是关于她的一切都很好奇。
两人一直聊，直到马车停稳后才停歇。
崔京兆是位做实事的好官，他在任的这几年，济慈院、悲田院都有被照应到。即使如此，他也难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
严家与崔家乃世交，因此严七娘也很关注这些，常来周济帮扶，对此处比较了解。
“冬日来临，衣、食、草垫都得紧着用，每年弃婴、孤儿不减，稍大的也不忍心赶出去，人便越来越多。”她简单给祝明璃说明情况，一同入内，“在扬州，倒有富户来济慈院收养孤儿，但长安……”
她摇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这里多是小娘子，哪怕岁数大些，也难谋生计。她们会帮着院里做活，但能留在院里一直干下去的终究是少数，可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出去又能做什么活计呢？”哪怕是店肆招工，也先紧着招男子，再是妇人，即使她们只需要一顿饭食作为工钱。
她只是说出实情，并非想要因此博同情，开门见山道：“我前些日子过来时想到，如今你的买卖红火，正缺人手，若是能雇上一二，也算解了济慈院的燃眉之急。”
进了内堂，隔绝风，比外面好点儿，但算不上暖和。救济机构自然不会装得太好，能住人就行，若遇到不好的主官，钱粮给截了，漏风破败是常事。
二人一进来，无数双眼睛朝她们看来。一位娘子快步相迎，她年岁与沈令仪相仿，衣衫满是补丁，怀里抱一个，背上还背着个，一眼认出严七娘：“严娘子。”
目光落到祝明璃身上，虽不认识，但总归是位贵人，行礼道："娘子。"
严七娘颔首，继续对祝明璃道：“实因冬日难熬，才想请你相助。”
她向来从容大方，今日反复解释，怕是真觉得难为情了。这些孩子为良籍，不能收做婢子，且严府也不缺。严七娘倒是将体己拿出来了，终究杯水车薪，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纯靠接济，她们年岁到了还不是要被赶出去，到时只会走投无路。
祝明璃并未接话，而是问这位应当是“主事”的小娘子：“你对此处很熟？”
小娘子将背上的孩童放下，见她不哭泣，才松手直起身子：“回娘子，我都很熟。”
“有没有心思灵巧，擅手工的孩子？年岁不要太小。”她问。
话音落，无论是面前的小娘子还是严七娘，都生出了希冀的表情。
祝明璃却话锋一转，冷静道：“若与我所求不合，我也不会雇。莫因年岁大了，此处留不得，便随意推人出来。”
小娘子面色一白，连忙道：“不敢。”即使有过这个想法，也打消了。
她道了句“贵人稍候”，便匆匆离开，很快就带着几位小娘子返回。年岁有大有小，最小的不过八九岁。其实年岁小的还能多留几年，但有这个机会，还是将她们先送出去好。
“缝补、烹饪、修缮木件等，都是她们在做。”
祝明璃不吭声，严七娘都跟着紧张起来。
“伶俐口巧的呢？”祝明璃又问。
也不知贵人是看上还是没看上，小娘子行礼，再次去唤人。
严七娘问：“是食肆要招人？”听这种描述，像是待客的。
祝明璃摇头，食肆是她的大本营，她暂时不想招“外人”。但书肆发展起来了，总需要人帮秀娘忙。最重要的一点是：“宴会后，我有一桩大生意与酒肆做。若能红火，他们会缺人手，让喜娘按我所说的教导一番，比那些酒肆掌柜闷头摸索好。”火锅加热情服务，照着海底捞抄呗。
严七娘见她面冷心软，彻底放下心来：“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只想着你店中雇人，你却给出更多的路子。”
“成不成还没定论。”祝明璃摇头。看过、问过，确认从这里招人不错，才对紧张的小娘子道，“明日会有位叫喜娘的过来选人，有劳你配合。”
恰好这几天府内在培训传菜婢子、茶水房婢子待客细则，喜娘挑些小娘子到，一起学了，也省得再费心教一趟。
出了济慈院，就该往郑国公府去了。城里马车不能疾行，晃晃悠悠过去，正好踩到时间点。
车上，严七娘一直盯着祝明璃看。
由于她近视眼，不聚焦，所以祝明璃并不会被她的眼神困扰到，神情自在地靠在车壁上放松。
终于，严七娘先憋不住了：“我不明白。”
祝明璃问：“不明白何事？”
严七娘声音放低，满含困惑：“为何只有你能为我解惑。”她问过严弘正，问过崔京兆，问过府里来往的严门学子，他们给不出答案，只能施财。一坛老酒五贯，够济慈院养多少个女童，但四处筹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社会问题了，是严弘正那些人该考虑的。祝明璃道：“我只是做我本要做的，我缺人，就雇人，但雇来的人要能好好干活。”干得好了，才有更多的钱，钱多了，才能扩大生产，才能增加就业岗位。精准扶贫从来都不是捐赠就行，都是扶持他们学艺自立。
不过这样说又显得伪善，归根结底，她只是个想着挣钱的商人。有人求职，她雇，就这么简单。
严七娘摇头，仍为此感到郁结。“大庇天下寒士俱欢”是多少人的夙愿，但实现起来很难，祝明璃只能道：“尽力而为便好，慢慢来。”
到达郑国公府时，已有来客在府前下马。
祝明璃扶近视眼严七娘下马车，笑道：“咱们快些进去，今日可是我第一单大买卖。”
严七娘露出疑惑神情：“什么买卖？”
“你见后便明白了。”
有她这句话，严七娘步子比以往都快许多。二人来得早，郑娘子还未被迎走，府内正热闹。
严七娘想了想：“我去瞧瞧她。”
祝明璃和郑娘子没交情，便没跟着去，在坐席上等着。由于祖辈的姻亲关系，坐席靠前，阿青带着小队入内时，她一眼就瞧见了。
蛋糕被置于木桌上，上罩着竹筐，引来无数目光。
竹筐是作坊那边编的，采取合围加盖的方式，边上留了个小门，抬起便能查看内里情况。今日温度在零下，蛋糕被冻得结结实实，本来要被抬入屋内，阿青硬是让停在院外冻着，没敢入内。
如今入堂屋，暖和了起来，她生怕出了岔子，提心吊胆的。
一转身，看到了祝明璃，心便落下了。
很快，宾客陆续入席，王府那边来人迎亲，新娘子出府，这边席就可以开始了。
看新人的严七娘也回来了，跟祝明璃旁边的娘子换了个座，刚坐下，婢子们就开始上菜。
祝明璃摸了摸羹碗，半温不凉的。大宴果然难办。
大多人都不是来吃菜而是来交际的，话题又不能直切，只能聊聊菜色，聊聊喜事，显得随性自在。
既然扯到了宴席，就必然会提到堂众的庞然大物。
“那是何物？”
“难不成是什么木雕？”
阿青与管事耳语几句，便开始唱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最后一句说完，拿下竹盖，解开竹围，一左一右展开，露出巨大的三层蛋糕。
满堂安静，旋即爆发出哄然议论声。
果真是应了“灼灼其华”，三层蛋糕上缀满了深深浅浅的花朵，牡丹、芍药、桃花、并蒂莲、木瓜……吉利的花都来了，管它像不像，反正足够花团锦簇就行。在绚丽多彩的颜色中，侧面端正写的“喜”字格外抢眼。
若是今日弄来满堂的暖房鲜花，也达不到这个效果。蛋糕本就是新鲜物，又做成了花，第一次亲眼所见的震撼很强。
郑娘子梳妆时还特地跑来揭开小门看了一眼，立刻吩咐管事给阿青结了尾钱。
她这十贯砸下去，值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有坐不住的幼童想站起来，近距离观看花叶形状，被其母勉强按下。
效果惊艳，祝明璃很满意，笑了。
严七娘见她笑，也跟着笑了。没别的，见到三娘赚钱就高兴。
阿青任务结束，朝祝明璃这边轻轻点头，绕到一旁屏退。留下管事带婢子给各位分蛋糕，按现代习俗来讲，都是新娘切第一刀，但这里是首创，怎么做都行。
郑娘子图的也不是吉利，是要热闹，要风光，要所有人都记住。
管事婢子听了阿青的交待，对坐席靠前里的小童问：“小娘子，想要哪一块？”尊老爱幼，第一块儿给小孩谁都挑不出错处。大喜之日，也没人仗着身份抢这个。
小童大概四岁模样，站起来也没多高，走近仰着头看蛋糕：“我要最上面一层。”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其母道：“你这孩子。”对着管事道，“可否切块‘喜’字，让我家孩儿也沾点喜气。”
管事便用刀切下一块，虽然有花被破坏了，但喜字还在。小童接过，面露震惊，拿起木勺率先把字舀了入嘴。
不管口味如何，在这个情境下，都是好吃的。何况用果酱调色做出来的奶油，本身也不差。
小童吃得开心，咯咯笑出声，大伙儿也都笑了。接下来就是依次分蛋糕，放了一会儿，被冻住的蛋糕化开，挺好切，但几块下去，美感肯定是被破坏了的。
架不住众人新鲜，领到自己那盘，将上面的花看了又看，奇道：“这质地的花儿，倒是头一次见。”
到最后一层，花也只剩木托底上面的一圈，但喜字写满了，也能分到。本是作为装饰物的婚庆蛋糕，半点没浪费，都分给了客人。
有好甜糕的立刻就尝出来：“同‘甄美味’的糕点一个味儿。”
“难怪方才瞧见了她们掌柜，倒是有心了。”
祝明璃也分到了一块儿，上面的芍药还是自己做的，见有小娘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蛋糕看，她便笑道：“你想吃这朵花？”
对方脸一红，她家大姊看过来，虽认不得祝明璃，却认得严七娘，立刻道：“谢娘子好意，我家六娘就是贪嘴，瞧着好奇。”
“不碍事的。”祝明璃自己早就吃够了，“都是沾喜气。”
严七娘见状附和道：“拿去吧。”
小娘子看大姊点头，才招手让婢子接过来，远远地起身行礼：“多谢娘子。”
蛋糕一亮相，宴席就彻底热闹了起来，比上酒好使多了。又有小童笑闹走动，比寻常宴席松散不少。
严七娘吃了半块蛋糕，探过头来，耳语道：“郑娘子给了多少？”
祝明璃回：“十贯。”
严七娘倒不至于被这个数目惊讶，虚了虚眼，吃了口蛋糕，又把脑袋探过来：“寿宴做吗？”
“做。”
她道：“下月是阿翁大寿，我要一个大的。”
祝明璃挑眉，严七娘放下盘，认真道：“凡与阿翁沾边的，都会在文士间风行。婚宴能卖，生辰更能卖。”
祝明璃本想借着借婚宴推出生日蛋糕，如今严七娘送来扬名良机，她的计划立刻改变，在严翁寿宴上首次亮相最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严七娘也是耳濡目染，学会了“营销手段”和“流量法则”。
祝明璃表示感谢：“我不收你钱。”
“不。”严七娘一幅在商言商的神情，“此乃答谢你收容济慈院孤女之情。日后若还需人手，望你多念着她们。”
祝明璃端起杯盏，探到严七娘桌上，和她碰了碰酒杯：“一言为定。”
严七娘被她动作逗笑，无奈摇头。

第87章
婚宴蛋糕夺走了所有菜品的风头。半块下肚, 食量小的娘子们就饱了，心里惦记着应酬往来，开始攀谈走动。
严七娘素来是人群焦点, 自是应付不过来。祝明璃少了闲聊搭子, 便埋头吃饭, 刚尝了两口还算热和的炖菜, 就有人近前搭话。
一聊，才知道是北衙禁军将领的家眷，虽然沈绩还未上任，但人情往来已经开始走动了。
菜不合口，祝明璃放筷子也放得干脆, 与她们说笑谈天。
应酬了会儿, 陆续有宾客离席，祝明璃和严七娘对了个眼神, 也一同告辞。
回府后洗漱换衣, 今日真是累着了，没再碰公务。
一直到睡下都未见沈绩回府, 想来要么是醉了, 要么是攀谈间起了兴致, 去别人府上做客借宿了。
*
剩下两日她的安排宽松, 只有连焦尾和绿绮都无法解答的细则, 才会报到她跟前，算是起个“坐镇大局”的作用。
一大早，秀娘那边传信来, 详叙书肆上货后的买卖情形。依旧是芋头片、粉丝卖得最好，每日食肆进五包左右新货，下学那段时间都能卖完。
货品陈列有讲究, 买了饱腹解馋的咸口吃食，顺道也会捎点蜜饯甜豆。甜口的买了，见到茶叶品质不错，价钱与东市一样，也会随手捎上一罐。
本来只是来买粉丝的，走的时候连鞋垫都装上了。
进进出出人多，书肆便显得热闹不少，路过的学子见此，也会跟着进来瞧两眼，连着把书肆的主要买卖“售书”也带起来了。
选好书，到柜台结账时，瞥见货架，商品陈列整齐，明码标价，卖的又都是学子起居用品，顿觉此间书肆极尽妥帖。长安风大，清早上学吹得脸生疼，本想唤书僮去香粉铺买一罐面脂，如今见这儿也有，赶紧拿了一盒过来，省得专让书僮跑一趟，就为买盒面脂，显得耐不了苦。
你买点儿，我买点儿，生意一下就起来了。秀娘当机立断，让食肆那边提量送货，反正后院库房搭起来了，理货轻松，不怕堆陈货。
账目还没理出来，但她已迫不及待地写信告诉东家，生意比往常红火太多，怕是两日进账可比半月之数。
有书生与她熟了后，见这里货物繁多，价钱公道，便提出了自身所需。秀娘一一记下，送到祝明璃手里，请她定夺。是单独帮其购买，还是走量进货？若进货，进多少合适？
祝明璃翻到最后一页的单子，都是些零碎杂货，有比较私人化的幞头巾子，也有需求量大的南货，适合南来学子慰藉乡思。祝明璃一一批示，给出意见。等秀娘再做一段时间，她就要放手了，进什么货花多少钱，都需要秀娘自己拿捏。
批完秀娘的信，日程安排也早拟妥，一时无事可做，索性痛痛快快睡了场午觉。
沈绩回府，正准备叫人备水沐浴，就见祝明璃的厢房房门紧闭，立刻放轻声响。
“娘子怎么了？”他问廊下来往的婢子。
婢子停住脚步，什么怎么了？她不解：“郎君是何意？”
申时，房门紧闭，院里静悄悄，一看就是在睡觉，这可不是祝三娘的作风。沈绩猜测：“昨日赴宴，莫不是饮酒后吹风，惹了风寒？”
婢子心中无语，怎么不盼娘子点好呢？
“郎君，娘子身子安好，只是午憩未醒。”说罢恭敬行礼，自去忙碌。
沈绩从回府到现在，一直见到祝明璃连轴转，不似能闲下来的人，一时有些迷茫。转念一想，办宴诸事她早就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了，确实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他回房呆了会儿，隔壁才有了动静。祝明璃起床了。
院里又变得热闹起来，沈绩方才出门让婢子备浴汤。
祝明璃起床后没多久，杨喜娘就带着孤女们回府通禀。
她昨日领了差事，今日一早就赶往济慈院，卡着祝明璃说的最大人数挑。一是这些孤女们皆带股昂扬韧劲，杨喜娘看到了昔日的自己，认为她们能为娘子效力；二是济慈院艰苦，她自己从泥潭中挣扎出来，便想着在权限范围内帮别人一把。
祝明璃并未过问人数，只是大致看了看，训了几句话，便让喜娘安排她们在仆役房挤挤通铺暂住两日。
喜娘松了口气，领着惴惴不安的孤女们离去。
沈绩沐浴更衣完出来正巧见到这幕，问：“新买的婢子？”
祝明璃摇头：“济慈院的可怜人，打算给她们寻些生计。”
沈绩一怔，想起她说要和严七娘去济慈院，原来是为这事儿。
他的神情柔和下来：“三娘仁善。”有本事，心慈好善，很难不让人钦佩。
祝明璃笑道：“也是七娘提议，我才想起这茬。本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经不得这句夸。沈家不也是一直在救济军卒家口吗？”
沈绩见祝明璃得闲，干脆进屋与她叙话：“你从何得知此事？”
祝明璃：“府内账目我都清楚。”
沈绩恍然大悟，道：“只恨力有未逮，抽不出空，难以面面俱到，常有疏忽之处。”说到这儿，郑重地朝祝明璃行了个礼，“若三娘尚有余力，望你代我在抚恤发粮之事上多费心。”
祝明璃未避此礼，非常平淡地抛出惊雷：“你无须忧心，田庄那边我已尽量收容。他们能自谋生计后，省下的米粮便可周济更多阵亡兵士的家眷。”
沈绩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田庄？”
祝明璃这才想起，婢子们知道，亲兵们知道，就连跑腿的书僮在食肆与送货的残兵遇见过，也知道。三房里，就沈绩消息落后，对此事不知。
她解释道：“食肆忙不过来，我便在田庄那边设了作坊，产些竹具、制作吃食。有残兵、妇孺帮忙做活，食肆轻松，他们也能养活自己。”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沈绩惊愕良久。
见他沉默不语，祝明璃只能道：“此事邬七知晓，你若想细问，可以去问他。”
沈绩忽问：“此事是何时开始的？”
“约摸两三月前。”
沈绩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是低估了祝三娘。他那会儿尚在剑南道剿匪，祝三娘接手沈府不过两个多月。
他再次行礼。这不是郎君感激妻子代为操持而感激行礼，纯粹是个体与个体间，表达对一名君子的敬重与感佩。
“三娘心中有大义，某惭愧至极。”
祝明璃见他如此这般郑重，难得露出些局促：“不必客气，本也是我想做的。”
房外，婢子叩门：“娘子，有祝府来信。”
祝明璃道：“进来。”转头见沈绩仍望着自己，摇头道，“你去将头发烘了吧。”
沈绩满腹震惊与感慨不知如何吞咽，点点头，转去隔壁厢房，留给祝明璃处置事务的空间。
祝明璃拆开信，两位兄长果然是摸鱼能手，竟已将初稿写了二十多页。
其间还夹着祝清的来信，说是已与同僚商议了暴雪之事，若天象有异，应能及时观测。
祝明璃稍微放下心，这才将他们手稿拿起来批阅。
祝清写得太死板晦涩，祝源写得太风骚跳脱，都不行。
她取来朱墨，一张一张批改备注，结论就是，打回重写。
装信封时，又想到两位兄长心理脆弱，好歹补了封信鼓励了几句，末尾还提醒他们别忘了后日来府上赴宴。
*
最后一日时间充足，祝明璃把所有公务都搁置了，就抵着宴会一事仔细审查。
先是把各府的回帖收拢来统计。长辈这边的客人几乎无人推却，毕竟沈老夫人亲自相邀，沈绩又得了调任势头正猛，都想着热络热络关系。
一府回一帖，将小辈们也囊括在内，所以有些与家里小辈的客人名单重叠了，祝明璃对照勾销。
多出来的小辈回帖，纯是因为友情、同窗情过来凑热闹的，竟无一人婉拒。
所以拢起来一核对，不仅没少人，还多出不少。例如章家，章父有沈绩的相邀，章十二是沈令仪的客，章二是沈令文的客，既然都要来，干脆全家老小都过来了，反正沈绩下的帖子是下给章府的。
幸亏祝明璃留有备案，碗、杯等物皆留有余量，不会承载不起客流。
又把客人席位确认了一遍，能挤下，才定下最终席位落座。有调整的、需知会的，都要紧着今日完成。
不过到了此刻，也没什么大变动，不会慌乱。
她将需要小调整的地方记下，亲自来到各处，一为知会，二也是为宴席前总览各处，最后视察情况。若有不足之处，及时点出，免得明日忙乱。
或许是动员会的激励给足了，大伙儿干劲满满，筹备得很细，没有什么大差错。
茶水房的婢子们不仅把自己的词儿背熟了，连昨日傍晚刚来府的女童们，也能抽出时间教导。
最后祝明璃只是在马厩陈设、厨房碗杯摆放等细节给了些意见，不是挑刺，只是改了更方便省事点儿。
一整日在府里晃下来，十句话有九句都是鼓励和夸赞，对接下来的宴会信心十足。
宴席虽然听着是欢聚热闹，其实主办之家并不轻松。
连沈绩也早早回府，以便养足精神，明日更好交际应酬。
祝明璃和他想的一样，连书都没看，就只是烤着炭盆饮茶放松。他路过，祝明璃唤住道：“回帖的都记下了，最终赴宴名单你可要瞧瞧？”
沈绩暗赞她做事果然妥帖，脚步一拐，进了她的厢房。
然后接过单子，发现真是好厚一叠纸啊。
他不禁怔住，手指摩挲了两下，确认是张数多，并非纸厚。
沈绩心中清楚自己下的帖子里，哪些人要来，哪些人不来。沈家作为忠君党，无论位子上坐的是谁，都会保证绝对忠诚。偏偏太后与圣人离心，朝堂暗流涌动，皇党与太后党分庭抗礼，又因圣上太后表面依旧和睦，所以朝中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谁都不敢迈出那一步破开局面。
谨慎的太后党婉言推拒，怕赴宴显得与皇党走动密切；位高的皇党也只会让府中儿郎或女眷赴宴，免得圣人疑忌朋党钻营。
但都在朝为官，该下的帖子还是得下。发出的帖子，能有六成回帖都算人缘好。
所以这些人都是哪冒出来的？
沈绩往后翻，发现他的宾客竟然根本不是大头——小辈们何时有这么多友人了？沈令文、沈令仪，连沈令衡那个招猫逗狗的小子也有客人。
这章家是怎么回事啊，章二章三章四……一直到章十二娘，全家都来！
沈绩想了半晌没想明白，名单里甚至还有与沈府素无来往的官员儿女，这是何意？是暗示，还是无心之举？
风云暗涌，他不得不多思量。
却不想在大人眼中的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其实在小辈眼里很简单：饭饭，饿饿。

第88章
赴宴当日, 第一声街鼓刚刚敲响，各府便已热闹起来。
出门赴宴，自要好生梳妆打扮, 无论郎君娘子, 皆拣出最体面的衣裳佩饰穿戴。
宴席是在晌午, 按常理来说, 重在交际应酬，基本吃不了多少。所以清早这一餐便至关重要，不仅要吃府上熬的肉羹，还要遣仆役到坊内买几块羊肉胡饼回来，狠塞几块下肚, 才可以支撑到赴宴回来——这是多年赴宴总结出的经验。
吃过朝食, 撑得难受，正好缓步消食至阍室乘马车。
齐府家主携夫人一同赴宴, 昨夜已絮叨过对方女眷情况, 但路上齐夫人还是不放心，再次确认：“不需刻意交好, 只需维持礼数即可？”
齐府家主颔首, 叮嘱道：“但沈老夫人那边还是要注意些。老封君地位尊崇, 咱们做晚辈的再怎么殷勤都不为过, 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些弯弯绕绕往来关节齐夫人心里也有数, 蹙眉思量：“我明白。”
话音落，侧边忽然蹿出一人影。大清早的，府内可不会有下人敢这般冲撞。
齐家主脸一黑, 当即定住脚步，那人影恍若未觉，脚一拐, 超过他们往府外的方向奔去。
“臭小子，站住！”他大喝一声，将那人喊住。
齐四郎没法子，只能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扭头道：“阿耶，阿娘，这么早往哪儿去？”
齐夫人道：“我还想问你呢，着急忙慌干什么去？”家里的儿女一个比一个贪睡，齐四郎尤为懒惰，从未赶上府中朝食，每每都是街边买煎饼凑合，“这么早，球场也没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人都露出狐疑神色。
齐四郎一脸无奈：“我去赴宴啊！”
齐家主愣了下：“哪家有宴？”一般宴席都会提前下帖子，高门大户很少撞期，今日除沈府外并未听说别家有宴。
齐四郎已经急得开始原地踏脚了：“哎呀，沈府的。不说了不说了，已经很迟了，一会儿肯定人多，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顺着节奏跑远了。
沈府，莫非就是他们要去的那个沈府？
齐家夫妻对视一眼，不是，他们怎么不知道四郎收到了帖子。不对，是这家伙收到帖子后要赴宴，怎么没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回帖时可没带上他。
再看看天色，都要怀疑自己了。迟什么迟？这分明还早得很！
他俩不知道也属实正常。齐四郎并不是沈令衡打马球的队友，甚至不是较劲儿的对手，是平日凑局时偶尔会对战一二的其他马球队队员。
沈令衡这般年岁的小郎君总有种奇怪的心理，就是自家办宴时，人人都来吃喝玩乐尽兴，是极有颜面的事。所以祝明璃来问他宾客名单时，他就把马球场上一起玩儿过的小郎君们都写上了，哪怕互相打过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下帖。
每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你传我我传你，自然知道沈府“美名”。最爱凑热闹的年纪，耐不住一点儿，纷纷应下。
齐四郎出了门，刚翻身上马，就见隔壁府里出来个熟人。
他立刻策马上前：“成木！”
对方听见声音回头：“快走，抓紧些。”他压低声音，“我家两个阿妹也要去，乘两辆马车，到时府门前必定拥挤。”这是沈令文的同窗，重阳登山累得半死不活时遇到沈令文叔母，那一顿饭，啧啧，至今难忘。
这就是齐四郎的“人脉”，他早起慌忙的原因。听他这么说，齐四郎立刻道：“行，快走。你可别蒙我啊，为了早点过去，我连早食都没吃。”
对方信心满满道：“怕什么，去了沈府还愁没吃的吗？”
他们脚程快，到沈府时府门前还没什么人，在门外候着的仆役有些震惊，但职业素养很高，立刻过来牵马，引他们入府，并派人去通传。
另一边，亲爹亲娘还在马车里慢条斯理地晃着。
他们时辰算得正好，属于是稍微早一点，显得有礼数的同时又不会太殷勤。
“四郎方才道‘肯定人多’，为何会这般说？”齐夫人仍然不解儿子今日反常之举。
齐家主摇头，十分严肃：“绝无可能。朝廷眼下光景，那些老滑头一个比一个精明，断不会争先恐后来赴宴，怕是连回帖措辞都字字斟酌，怎会拥堵？”
他信誓旦旦地对夫人保证，然后还没走上沈府那条街，马车就堵了。
齐家主等了会儿，马车不见动弹，干脆下车查看。
这一看，傻了。
好多人。
准确的说，好多马车和骑马小郎君，一堵就开始吵，一吵就更堵，整条宽街水泄不通。
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
齐家主迷茫问车夫：“这边过去是沈府吧？难不成此处修了个球场，今日小娘子小郎君们都赶着来看球了？”
车夫也不明白。前面两个小郎君吵上头了，往路中间一横，死活不让对方过的同时也死活不让后面的人过了。
祝明璃之前赴宴时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引路仆役这边加足了人手，就怕遇见拥堵。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么一大早，就陆陆续续有人上门了，因此高峰期比她估计的要早不少。
听到下人来报时，她正在吩咐婢子们把瓜果茶饮小零食往“自助台”上摆，闻言立刻道：“把所有人手派出去。”及时启动预案。
所以齐家夫妇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劝架时，前面终于开始动了。
前面一动，他们便重新坐回马车，行至府门前方马车才停下。刚一停稳，就有仆役上前询问，立刻安排马车安置。
动作极快，齐家主刚将夫人扶下车，仆役就立刻领着车夫绕至旁侧，为后方车马腾出空地。
齐家主有些惊讶：“沈府的仆役倒是利落，很合沈家家风。”
不管怎么说，先往里面走吧。
和其他府邸没什么区别，都是问询、引路。沈侯当年和高祖一起打江山，家底丰厚，府邸宽敞，景致陈设俱佳，虽不及公主府华贵，却远胜寻常门第。
初冬花草凋零，最难打理。齐夫人细观沈府景致，由衷赞道：“想来此府新主母是位雅致人，竟连花草树木也照料得格外妥帖。”
再走一会儿，就看到了沈三郎沈绩。他正与面前同僚言谈说笑，余光瞥见又有客来，先请对方见谅，又指了个仆役让他引路，才往这边来迎齐家主。
倒也不是这两三句的寒暄能增进多少交情，主要是“家主亲迎”这一步会让宾至如归，这点就足够了。
寒暄后，又有客来，齐家夫妻知情识趣：“三郎且忙。”
然后分头行动，齐夫人转去内院看望老夫人。
一迈入内院，就暼见一位清秀娴静的小娘子，亭亭玉立，正笑吟吟地与客交谈。
齐夫人怔了半晌，才认出这竟是沈令仪。去岁年关她们在宴席上碰过面，小娘子声若蚊蝇，怯懦畏缩，许久不见，判若两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沈令仪那边正好同面前的一家女眷们分开，转头见到齐夫人，有婢子附耳提醒，她立刻绽放笑颜，快步近前。
“齐夫人，许久不见，蓬荜生辉。”她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倒让齐夫人有些语塞。
不过齐夫人很快就换上娴熟的应酬姿态，笑道：“一年不见，大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沈令仪腼腆地笑了笑，总算是露出曾经的几分影子，但说出口的话却大不相同：“娘子过奖了。重阳在城外见府上二娘，惊鸿一瞥，那才真叫美人呢。”
齐夫人素来为自家女儿容貌自豪，听得夸赞，虽知是客套，心里仍觉受用。又暗想，以沈令仪往日性情，不像那种会预先备好奉承话的圆滑性子，怕是真遇见过小女，一直记得，倒是个心思灵巧的。
她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体贴道：“好啦，我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许久未见，挂念得紧。外面风大，大娘你也早些进屋。”
沈令仪颔首，目送齐夫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随着婢子往另一处去迎客。
*
齐夫人已经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来沈府的了。似是沈侯战死后，她随郎君上府吊唁，那沉重悲凉的气氛至今都记得。
如今路还是那条路，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一切却大不相同。
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堂屋里热闹的笑声。
齐夫人心道奇怪，哪怕是这些人不顾忌朝堂局势，也不至于如此殷勤，聚在堂屋讨巧逗乐。难不成是沈绩下属的女眷？
她满心疑惑，对婢子颔首，低头钻进屋内。
话说沈府婢女个个精神饱满，衣饰整洁，笑容舒展，这一路走来看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么想着，一抬头，愣在了原地。
本以为见到的画面会是几家女眷围着老夫人讨巧弄乖，场面尴尬。
哪成想，此时此刻，她竟是唯一的妇人，满屋全是小郎君小娘子！
祝明璃知道老人家喜欢小孩，当时收到晚辈们给的名单后，第一反应就是，得让小辈们陪老夫人多玩玩儿，让老人家热闹热闹。
怎么叫热闹？人越多越热闹，那便得设法留住他们。这不难，小辈们贪睡，早食估计也是凑合，那就零嘴饮子准备好。
坐席管够，零嘴到处都放的是。老人家喜欢看小孩吃东西，吃得越香老人越满足。所以只要往堂屋一坐，沈老夫人就会说：“别客气，尝点儿。”
众人一看，嘿，这不是打马球那会儿风靡起来的芋片酥吗？
拆开一吃，不一样，口味变了！
杂嚼铺子卖的芋头片就一个口味，但祝明璃特意让作坊烤了其他口味，量不多，这三日凑过来只够堂屋待客，算是“宴席限定款”。
吃都吃了，喝的也不能少。
茶水房婢子们一早就在这边候着，小郎君小娘子们爱的饮子管够。上次小宴的珍珠牛乳奶茶最受欢迎，这次烤黑糖牛乳茶便设为大头。正巧早上没怎么吃，牛乳可垫垫肚子。
热乎乎的牛乳，黑糖气息浓厚，一到手，小娘子们就乐开了花：“上次来府喝过一回，回去后一直惦记着呢！”
小郎君们芋头片刚吃上，耳朵一立，立刻对身旁询问要不要饮子的婢子道：“我要她那个。”
吃的喝的都有了，可不得在这儿多呆会儿。
老夫人面相和善，人也大方，他们说什么她都笑呵呵接话，于是堂屋里叽叽喳喳就闹开了，欢笑声一片。
齐夫人一看再看，都要怀疑自己没睡醒了。
上首那位气色不错、言谈温柔有力的老夫人，是沈老夫人吗？几年前她来沈府时，老夫人就已经病体消瘦，听说去岁大病了一场，身子更垮了，这一点儿也不像啊。
若是平时有人进屋，怎么也会被注意到。
但今日太热闹了，齐夫人站在这儿震惊了一会儿，竟无人察觉。还是婢子走过去提醒，老夫人才抬头往这边看来。
娘子们的面貌几年不曾有变化，老夫人一眼认出了她，对她招招手，齐夫人立刻回神，换上了爽利大方的笑容，提高嗓门快步上前：“老夫人！”
可是走到跟前，那一肚子客套的寒暄，全被老夫人下面吸溜喝奶茶的小娘子们打断了。
她准备了一堆腹稿，或打探、或笼络，此情此景，还真说不太出口。
半晌，颇为真心地吐出一句：“老夫人，您身子看着硬朗多了。”
沈老夫人其实自己没那么大的感觉，她是好了不少，但今日只要一来人，就要夸这句，夸多了，沈老夫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红光满面、容光焕发了，惹得人人惊叹。
她和蔼地笑道：“五月前三郎不是才娶了媳妇儿，那是个能干的好孩子，帮我调理身子，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设宴，也是为让我热闹一番，特地办的。”
齐夫人咋舌，觉得老夫人这是言过其实，但还是忍不住赞道：“真是有心了。”
还想再扯点家常，又觉得自己性子不够讨巧，融不进这个场子。正思忖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再给我来一杯黑糖乳茶，多放点糖，越甜越好，嚼起来很好吃的小团子也多放点。”
好耳熟，齐夫人转头，这不是丢下爹娘一个人跑得飞快的好大儿吗？
食欲正酣的齐四郎坐姿舒坦，怀里抱着袋免费的芋头片，要多美有多美，正在和旁边的人道：“好兄弟，你果然没说错，来了还愁不饱腹么。”
话说完，感觉一道灼灼的目光射过来，抬头才发现是自己亲娘。
他很自在：“阿娘，你来了。喝点吗？”说完就准备抬手吩咐茶饮婢子，活像是已在此长住，十分熟悉的模样。

第89章
齐夫人恨不得过去揪着齐四郎的耳朵, 一把将他拎起来，好好问问他礼数都学哪儿去了。
但面前坐满了小娘子，她根本挤过不去。总不能跨过去打儿子, 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她尴尬地看一眼老夫人, 很希望老夫人年老耳背, 没听清。
老夫人笑得很和善, 打碎了她的希望：“四郎问你喝点什么。”见齐夫人久久不作声，以为她没听清，刻意重复一遍。
齐夫人脸腾地就红了，解释道：“这孩子、这孩子……”算了，实在圆不过来。
不过往好处想, 堂屋里坐着的也不止她家的。章家那边可坐了一溜人呢, 粗粗一看竟有十来人，这是全府都来了？！
她没脸在这儿久呆, 一肚子好话愣是没用上, 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走到一半，拼命使眼色。齐四郎既不傻也不瞎, 自然知道他娘啥意思, 但他根本不挪窝。
我起这么一大早, 不就是为了这顿吗？不走！您自个儿走。
齐夫人没法子, 只能默默离开。心想真是够丢人的, 这幅做派也不知沈家会怎么看咱们齐家。年关的时候得多备些节礼，别让人家以为自家缺两口吃的，上这里蹭饭来了。
出了堂屋, 里面的笑闹声依旧持续着。她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边实在是措手不及，不知丈夫那边儿如何。提早入席, 也能交际应酬一番。
一抬头，恰见有一家女眷过来，看她的神情很奇怪，一看就是和自己刚才的想法一样，以为有什么女眷在里面舍了身段巴结老封君呢。
她朝对方微微颔首，神色镇定自若，嘴角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带了三个孩儿进去，看你能带几个孩儿出来。
她这边被惊得手足无措，齐家主那边也在惊愕。
告别沈绩后，他被仆役领着往宴席方向走。这个点过去，时辰尚早，但本来就不是指着吃饭去的，这种官员聚集的场合，最好攀交情、听风声了。
走到一半，忽然见到另一条道过来好高一个小郎君。
他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半晌没认出来是谁。
对方见到他，倒是快步上前，笑着行礼：“齐伯父。”
齐家主盯着他的五官仔细思索，忽然灵光一现，喊出了他的表字：“尔止？”
沈令文笑容不变，调侃道：“半年未见，伯父认不出晚辈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趣味的调侃，后面都会笑骂着反驳两句以显示亲昵。
但，齐家主：不是你觉得我应该认出你来吗？
自认圆滑的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只不过是横着长，以前跟个麻杆一样，风吹过来还晃呢，现在长了些肉，总算能称得上一句清瘦小郎君。
沈令文潜心学习，大多数时候都是书院家中两点一线，偶尔有文人聚会才会露面。半年前他老师设宴，他参加了一回，文采斐然，给齐家主留下了不小的印象——好文采，但身子太单薄了。
他当时回家还和家里娘子感叹，沈家满门忠烈，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走文臣路的，却偏偏是个身子极差的小郎君。想做文官身子不好可不行，三天两回受气，吐几次血人就没了。
他有点怀疑，上手拍了拍沈令文：“好，很好。”假装鼓励，实则试探手感。
这一试探不得了，原来不仅脸上长了肉，身上是真的结实了不少。
沈令文没有经过叔母的手把手指导，即使把细则翻了又翻，心中还是十分忐忑。万一当日来客太多，昏了头怎么办？万一成日只知谈论诗词歌赋，遇到寒暄应酬时打磕绊怎么办？
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完全多虑了。
因为所有人见到他以后，话题只有一个：你怎么长出肉的？
一而再再而三，沈令文已然麻木，应付自如。这半年吃得好又勤加锻炼，自觉是长了些肉，但一日日长起来的，自己和同窗好友感觉并没有那么强烈，却不想在这些认为他是个“体弱多病短命郎”的外人看来有多震惊。
齐家主甚至开始怀疑，沈家祖祖辈辈都是征战能手，莫不是家里有什么秘法可以调理身子，强壮体魄？
这么想着，胡乱寒暄了几句，神思混乱地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声音：“尔止！”
齐家主回头看了眼，对方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问：“宴席往哪儿走？”
沈令文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给他指路，并问：“没有仆役为你引路吗？”这可不对，按照叔母的安排，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形的。
对方摆摆手：“那哪儿能啊，是我嫌他走得从容，太慢。”见齐家主正望着自己，他压低声音道，“我没用朝食，饿坏了。”
齐家主顿时生出警觉感：竟如此着急赴宴应酬！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深沉心思，真是后生可畏呀！也不知自家那个臭小子去哪儿了，一大早跑没影儿，现在都没见着。
听到对方的低语，沈令文微愕：“啊？”
对方见他这般，顿时露出谴责的神色：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不懂他们为何不吃朝食。
沈令文确实没转过弯儿来，毕竟他以前胃口小，遇到叔母后胃口好了，但整日变着花样来，从未体会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馋劲儿。
见对方听到话就往指路的方向走，连忙道：“可是宴席还未开……”
同窗停住脚步，那种惋惜、错愕、失望，沈令文差点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早知道我多睡会儿了。”睡醒了上街买个饼，晃晃悠悠过来多好。
沈令文懵懵懂懂的：“你若是饿了，想垫垫，可以去祖母那边儿，叔母准备了零嘴饮子——”
“你早说啊！”这一起一伏的，纯折磨人，“哪个方向？我就说这条道怎么一个人也没看到，他们是不是都往那边去了？”
沈令文点头：“正是。今日他们都来得很早，过去好一阵了……”
话没说完，对方就叽叽咕咕地走了：“我就说阿娘收拾太久了，簪子换来换去的又换回最初那支。”
*
另一边，零嘴虽多，但架不住一直吃呀。
祝明璃设想的场景是海底捞等位前那种，稍微吃点解解馋。没想到这个量下去的极快，跟当正餐似的。
零嘴吃饱了，谁吃火锅呢？
婢子来报，她当机立断：限量！不能一直投喂！
“那饮子？”婢子也很无奈，“许多小郎君都说没吃过小团子，一直让多放点多放点，快煮成羹了。”
祝明璃扶额：“那你们就稍加提醒，说眼下吃撑了，等会儿宴席就吃不下了。就说主家精心筹备的，劝小郎君们稍候。”
婢子依言回去传达，这句话果然有用，堂屋里咔嚓咔嚓的声音总算节制了起来。
倒不是他们幡然醒悟，实在是那句“精心筹备”吊足了胃口，芋头片能去甄美味买，宴席能吗？不能！
虽然嘴上停下来了，气氛却没有冷淡下来。
由于沈家丧事连连，所有人都受到了重创，沉浸在悲伤中封闭自我，很难敞开心扉亲昵。即使沈令仪已和沈母关系拉近了，但由于多年以来内敛的性子已养成，很难像没有创伤的寻常家庭那般，厚着脸皮在祖母膝前撒娇。
沈令文学业繁忙，身子又弱，更不像寻常小郎君那般跳脱活泼。二房双子不提，见谁都想推开。
所以沈老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这种热闹了。
尤其今日是赴宴，小娘子们打扮得喜庆娇俏，小郎君们也穿戴上阿娘阿姊精心搭配的一套，个个看着赏心悦目。
吃饱喝足，没那么饿得急眼了，脑筋就开始转起来了——得和沈老夫人打好关系。
这些都是家里从阿姊撒娇撒到祖母的熟手，一眼就看出沈老夫人是个特别好说话、极宠小辈的人，一旦熟络了，自然而然就可以常来府中走动。一来，那不得留下用膳？
坐得最近的小娘子放下奶茶，悄悄打了个饱嗝，和小姐妹使了个眼色，极其自然地蹭到老夫人身旁，仰着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老夫人可乏了？您若是累了，我们就先告退。”
沈老夫人立刻道：“你们热闹着，我看着就欢喜，怎会累？”
果然好说话，旁边的小姐妹立刻接道：“前几个月来府上做客，见您身子不好，我们后来本还想来，都不敢来了，怕打扰到您。”
这是个脸圆圆胖胖的小娘子，沈老夫人可喜欢了，摸摸她的头：“真是好孩子。我如今身子好了不少，你们想来找令仪玩儿，尽管来。沈府人少，你们来了也能多点儿生气。”
这也太顺利了！
大伙儿乐成花了，一个扒拉着沈老夫人的手臂，一个扒拉着沈老夫人的膝盖，还有几个准备站起来给她捏肩：“果然和老夫人一见如故，只盼常来拜望呢！”
沈老夫人何曾见过这般会撒娇、这般自来熟的小娘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又无奈又受用，笑着摇头：“好了好了，不用捏肩。”
这伙人也太奸诈了！
堂下坐着的小郎君小娘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忍痛放下芋头片的齐四郎，正在心疼以后买不到这独特口味，一转眼，好家伙，那边已经亲亲热热上了。
开什么玩笑，他从小到大靠祖母躲过了多少顿打，跟我来这套，关公面前耍大刀！
当即对隔壁府邸的小郎君使了个眼色：兄弟，你主意多，快快想个法子。
对方对这方面不在行，干着急，眼色使回去：不行啊，我不会。再者，我要脸！
齐四郎会心一笑，回眼色：好兄弟，我懂了。
下一刻，唰地站起来，挤开重重人群，冲到了老夫人面前。
他的好兄弟惊呆了，连他衣角都没抓住，就见他声调一变：“你们莫吵着老夫人！我常年侍奉祖母膝下，知道她们受不得这般喧闹。说起祖母，昨日她还念叨老夫人您呢，您如今身子好了，她定然欢喜。您看何时方便，我随祖母一同过府看望您？”
一旁围观的小娘子脸色当即变了：好厚的脸皮，自愧不如。

第90章
齐家主并不知晓自家儿子正在欠揍中, 只是满心疑惑地回味着沈府所见所闻，缓步来到宴席场地。
一般来说，时辰尚早, 场子还没热起来, 众人虽然想要应酬, 但难免拘谨, 只是互相行礼寒暄。待落座后，方才与旁边桌案的郎君搭几句话，渐渐熟络。
所以齐家主已做好了进入一个冷场子的准备。
却不想刚拐过弯儿，就听到隐约的笑声。是那种很松弛的、很懒散的笑，带点飘逸灵气, 不是官场老油条子的厚重假笑。
不对劲儿啊, 难道是今日祝源那种文人来得特别早，已经开始吟诗作对了？
他好奇至极, 连忙加快脚步, 步入席间。
一进入，就明白了那股飘逸灵气从何而来——喝飘了。
沈令文说这里还未开席, 没有摆吃食, 此话不假, 却未提及此处有酒。方才最先入府的几人落座后, 婢子就及时禀报祝明璃, 说他们十分拘谨，连侍立一旁的婢女们都跟着难受，不敢发出动静。
祝明璃扫了眼已入府的宾客名单, 见多是规矩文人，当即决断：“把酒先上了。”
这些郎君和小辈们不同，早已“身经百战”, 都是吃撑朝食后再来的，喝点酒也无碍。酒精度数不高，不会醉人，却能助兴，最宜调动气氛。
这些酒都是她和沈绩精心挑选的，适口性很好，无论是纯喝还是调酒，味道都好。
于是茶水房的另一批婢子们听令出动，带着家伙什来到席旁候着。大罐小瓶、桌案提炉，这阵仗，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经过教授，婢女们不会让客人感到半分尴尬。
陈设妥当，她们来到客人身边，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小酌一杯。
客人们一怔，还有这样的呢？
这可太好了，干坐着实在拘谨难受。行礼寒暄后，就找不到话头了，喝点小酒，借着酒兴话题不就来了？
“好，有劳。”他们立即点头。
婢子却没有随便斟一杯给他们，而是对着桌案旁摆着的酒瓶道：“郎君平日喜好什么口味的酒？辛辣的、清冽的、醇厚的、淡雅的、甘甜的？”
郎君头一回见这么有讲究的，思索了一下：“甜的吧。”想来应是葡萄酒。
婢子行礼道：“若郎君觉着不够甜，婢子还可为您加点甜浆。”为做奶茶，祝明璃购入了大量糖块。此时西市里不仅有砂糖、石蜜、糖膏，连中亚那边的糖块、坚果都有。
她买来是为调饮子，而不是直接入口，对品质要求不需要那么高。故而选择了南边产的中等蔗糖，熬化成浆，口感差距并不明显。
时人温酒时会加入各色调料，姜、红枣、陈皮等，和现代调酒思路有些类似。包括青梅煮酒，要的就是青梅那股清新味。
酒肆也会这么讲究，但去别人府上做客，倒是头回有这般体验。
和去酒肆感觉差不多，一下子就让人放松了。
对方带着好奇道：“那就加点甜浆试试。”酿酒技术有限，葡萄酒带的酸苦味儿有些重。
婢子点头，按着前几日学的那番，取出葡萄酒，加入捣碎的酸葡萄和些许甜浆，搅拌后奉给客人。
郎君试探着品了一口，既有新鲜葡萄的清甜，又靠糖浆盖过那股苦味儿，还能品到捣碎的葡萄，口感颇为别致。
酒倒不像酒，更像是一种新奇的饮子。
本来就不是来喝浊酒大醉一场的，尝个新鲜，很合适。
“不错。若是我家娘子尝过，定会喜欢。”总算有话可以聊了。
另一边，不熟的郎君接话道：“这桂花酒加点清茶，味道也极妙，竟意外相合。”桂花酒香甜，加入茶汤，正好添加一丝清新。
二人找到了话题，开始品酒，从冷酒到温酒，一一试过，给出品评，引得旁边人逐渐加入。
品酒是件雅事，没人能挑刺，几人逐渐聚拢，就着酒兴赋诗填词，愈发自在。反正杯盏小巧，只是尝味，也不会撑胀。
齐家主一进来，恍惚间以为踏入了什么曲水流觞雅致聚会。这群人当中有他的同僚，招呼着他过去，对他道：“尝尝这龙膏酒，很是醇厚。”
场子既已热络，齐家主加入也不怕尴尬，当即道：“好。”
心中啧啧称奇：这沈家也太妥帖了，竟连酒也提前备着，还换这么多花样，正好给众人提供了攀谈的由头。
*
随着时辰推移，宾客入府迎来第二波高峰，开席时刻将近，各处仆役皆忙碌非常。
沈令姝虽然被分到了调度仆役的差事，实则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帮衬他人。她不怎么接触婢子，也没有什么管理经验，全靠祝明璃恶补后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下人们一向怕她。一是沈令姝总冷着一张脸，常年不理任何人，他们自然心生畏惧；二就是二房偶尔会传出些风言风语，虽说娘子进府后大为整治，但只要不下狠手，就总是杜绝不了这些事情的发生。
为何娘子处处都整治了，独留二房？众人根据那些流言推测，怕是二房双子使唤那群奴仆惯了，不愿换新人。
却不想今日与四娘共事，才发觉她与传言大相径庭。虽是冷着脸，但十分讲理，甚至可以说是极尽配合，有许多事儿都不会开口差遣使唤人，而是自己闷头做了算了。
一身的劲儿，半点没躲懒。
这种很利落冷淡的作风，让大家隐约觉得看到了主母的身影。
一开始婢子们谨小慎微地围着沈令姝转，渐渐发现她其实很好相处，加之忙碌起来后无暇他顾，便拿出平日在娘子手下干活的态度，正常与她禀报。
沈令姝也觉得奇怪。本以为特别困难的事儿，原来有人帮衬竟可以如此顺畅，甚至过于轻易地完成，竟生出几分成就与满足感。
许多事，不用她开口，婢子们自会去做。那为何往日在院里，总是要反复提醒，下人们才会去做呢？
而且这些婢子们做得很好，却半点不邀功，不需要她打赏。是因为她们等会儿会去叔母那里讨赏吗？还是因为她们并未体会过失去房中娘子的痛，故不必久久沉溺哀伤？
渐渐地，婢子们品出味儿来。只要和沈令姝多接触，立刻就能明白流言是真是假。
二房那群下人果然刁钻，竟然连主子也编排。只是不知为何娘子不出手整治呢？
再瞧沈令姝的迷茫与惊讶，明白了。不让小娘子自己明悟，贸然出手，反倒生嫌隙，不如让她自己亲手整治，也可得些历练。
想到主母的用心良苦，婢子们机灵地交换眼色，手脚愈发利落，且时不时温声细语为沈令姝解释分说，遇到做得好或出岔子的下人，也在沈令姝面前如常提出赏罚。
受罚的婢子本就犯了错，需要人善后，被罚后无半点不甘怨恨，这让沈令姝很是困惑。
她也不傻，只是缺乏一个与人接触，走入正常环境的契机。
到了后面也意识到，原来她平日看着厉害，其实被下人们哄得团团转。
她这边心生顿悟，沈令衡那边却是别人生出感悟。
开席时辰将至，堂屋里的小辈们终于依依不舍地往外挪，一路说说笑笑，成群结队，由婢子们引到了宴席处。
打头的一排率先就看到了沈令衡。
虽然沈令衡请的打马球的小郎君很多，但与他关系密切的不算多，哪怕是队友，也属于仅有“球场情”的那种关系。
毕竟他的混不吝可是众所周知，谁也不想走得近了触霉头。
谁知今日到宴上，却见到罕见的一幕——沈令衡竟然在帮忙布置陈设。
虽然桌案、高几等物昨日就备好了，但到了最终环节，多多少少还是要稍微调整一下。那里添张桌子，这里就挤了，碗筷杯也要摆上……倒不是他喜欢这活儿，才开始被派来还是很烦躁的，但想着欠祝明璃人情，不情不愿地做着，上手后渐渐生出奇怪的满足感。
调度下人、分派活计、总览布局、梳理条理……最后看着自己用心经营的成果，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差嘛，竟可以做得如此圆满！
他从昨日便忙活布置，已摸出门道，都不用婢子走过来插手，自己单手就把桌案挪了位。
放好，见婢子那边提着巨大的提炉过来，微微颤抖。
沈令衡心里一急，可不能把他确认再三无脏污的地给弄脏了，连忙上前托起，两三步就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起身，确认，再摆一下。正了，舒坦了。
掏出皱皱巴巴的细则：“炭火呢，炭火得在院外备着，免得添炭不及时。”
婢子答：“三郎，早已备好了。怕雾气濡湿，特意用罩子盖着。”
“客人瞧不见吧？”
“瞧不见，放在侧边小径，无人经过。”
大伙儿惊呆了，这还是沈令衡吗？竟然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在外是混不吝的纨绔，在家是爱帮忙的心肝乖儿？这不对吧，好可怕！
沈令衡回头，见大伙儿正浩浩荡荡过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已毁。
反而一幅意气风发的模样：瞧见没，齐整吧？完美吧？你们这群打球都笨手笨脚的，这可都是我一手操持的！
见他目光扫够来，非但不躲，还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众人只觉原来他们从未真正认识过沈令衡。
你是说他不仅是任劳任怨的贴心小棉袄，还十分自豪让大伙儿发现这事儿？
难怪之前一提起沈府叔母就气鼓鼓的，原来是这种别扭啊。

第91章
一切准备就绪, 时辰也差不多了。
沈令衡对众人挥挥手：“快入席罢。”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仿佛宴堂是他的会客厅。
这本来是婢子们的差事，需要温声细语引导介绍, 但沈令衡顺手就抢了过来, 指指高几：“料台, 可自取, 也可让婢子代劳。不过我劝各位还是让婢子来，她们熟门熟路。”之前试底料口味的时候，沈令衡专门跑大厨房去围观了一回，非要自己动手打料，很难吃。
侧个身, 指着另一边：“瓜果零嘴。”一点儿婢子介绍时的细致周到精髓都没学到, 很欠揍，“最好少吃用些, 留着肚子给正餐。”
这边是小孩桌, 大伙儿对沈令衡的脾性早已习惯。坐席并未固定，毕竟没那么多官场关系考量, 随便坐就行。
众人纷纷入座, 亲朋好友扎堆。和长辈那边完全不同, 无需酒水助兴, 场子早早就热络了。
这种纯同龄人宴还是蛮少的, 个个嘴巴说个不停，眼睛也到处乱晃，搜寻哪有饮子零嘴。
虽然沈令衡提醒过留点肚子, 但他们还是蠢蠢欲动。
章家兄妹坐了一排，商议道：“就要一点零嘴，咱们就尝尝味儿, 如何？”
大伙儿纷纷点头：“好。”
章二转头示意，婢子立即近前，他道：“有劳给我们取些零嘴来。”
婢子含笑问道：“郎君要哪种口味？是婢子每样给您取一些，还是您自个儿去瞧瞧？”
宴席也有许多种，有些确实自在随性，席间走动、歌舞皆不拘束。章二心想这回是来着了，宴席如此松弛，不拘着众人，那可得豪吃一把了。
当即起身往高几那边过去。好多大碗，琳琅满目，切块的水果、烤脆的米粑、酸辣的凉菜……甚至还有一盆打发的乳酪，上面撒着坚果碎。
章二眼花缭乱，样样都想要，愣愣站在原地，大脑烧了。
这间宴堂太闹腾了，婢子们忙着各处解释应话，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来给章二解释。
见他一直不动，才有婢子急着过来：“郎君，下面备有碗碟，您可自行挑选。”话音刚落，对面就有小郎君挥手唤她，婢子连忙抬脚离开。
章二这才往下面看，果真见到了碗盘。拿出来，思索着怎么一样夹点合理。
米粑这种酥脆干货，不能和凉菜混在一起，小蛋糕和乳山也不能和咸口零嘴同放一盘，那就得再拿两个盘，可是手就不够了……
章十二娘抻长脖子等了半晌，见二兄跟猢狲似的抓耳挠腮，半晌没动作，气得一把站起来：“我去看看，真是不省心。”抢吃的跑得可快了，拿吃的回来怎么就傻了。
等她过来，也傻了。
光是连自己最爱的甜糕，便有各色各样的，切成了小方块，一口一个，教人忍不住想一样来一口。就连酥山也准备了一大碗，浇在甜糕上不知道该有多可口，哪怕是空口吃也很美味。
她谨记着婢子们提醒时说的“精心筹备”正餐，努力压制着想要多拿的冲动，只是给家中姐妹一人取了一块小蛋糕，又拿碗舀了一勺子酥山。
跟他们熟悉的，都知道章家人最会吃，见他们聚在料台前，许多人便闻风而动，也跟着过来瞧瞧。
章十二娘见人越来越多，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家阿兄一掌：“你快拿，别寻思了。”
章二侧头，果然见旁边挤过来一群人，立刻提高音量维持秩序：“各位，各位！稍安毋躁，听我一言，刚才婢子阿姊们都言正餐乃沈府精心筹备的，咱们万不能把肚子提早填满，辜负了沈家的一番美意呐！”
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手却夹菜夹出了残影，显然刚才寻思那段时间没浪费，琢磨出了最佳摆放方式，菜是菜、零食是零食，瓜果还能在边儿上挤个位置。
众人目瞪口呆，这般厚颜无耻，也只有齐四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长安奇人果然多，今日得见，心服口服。
再看齐四，不好意思，章二吸引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和好兄弟寻了个空位夹完了，正乐呵呵地坐在席位上，温声细语地问婢子：“云娘，可有饮子？”竟然连婢子的名儿都问出来了，这样才方便之后讨菜讨饮子。
此时退席规整物件的沈令衡和调度婢子的沈令姝姗姗来迟，一进堂，只见闹哄哄一团，以为进了马球场。
沈令衡扬声道：“正餐还未上呢，且留些肚量。”
众人纷纷回头，见是沈令衡，稍微收敛了点，但手还是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夹着菜。
沈令衡：？
你以为你慢动作我就看不见了吗？
沈令姝近日负责人手调度，和喜娘一起干活，不知不觉间学到了许多人情世故、言语分寸，走近笑道：“各位，这些都是开胃小菜，浅尝几口便好，想用时随时可取。若因这些误了正餐，那可就遗憾了。”
这么一劝，众人才消停下来，心说也是，等正餐上了后，再来夹也行呀。
总算各回席位，你一口我一口地尝起来，议论纷纷。吃到好吃的，还想起身来夹，被身旁人按住：“万一正餐更可口呢？”
喜娘听闻此处人手不足，忙赶来察看，自侧边悄悄入内，一进来就惊呆了。
好多人，好多张嘴，嚼吧嚼吧，余光瞥见来人，以为上菜了，齐刷刷望过来。圆溜溜的眼，塞满零嘴而鼓起来的脸包，这可真是终身难忘。
这还是她头回参与这般大宴，十分感慨，原来宴席都是这般场景啊，比自己想象还要夸张。
这群人就差敲碗等饭了。喜娘想到索娘方才淡定地说“小娘子小郎君们个头小，胃口应当也小，紧着郎君娘子那边吧”，怕是完全没料到这般场面。
这个年岁吃得多，消化快，能塞，还不知收敛，二人全然料错了。
喜娘当即返回大厨房，对索娘道：“那边得赶紧上菜了！”现在祝明璃已经入席，有任何决策都不能询问，只能她们自己看着来。
索娘知道喜娘比自己会安排，毫不迟疑，立刻安排。
另一边，席间婢子们得令，立刻掏出单子。除了本身识字的婢子外，还有之前入府学习认字的婢子分到了待客的差事，每人负责固定几桌，记住单子上口味的顺序，只需勾画便可。
没想到这群宾客比想象中还要省心，婢子刚上前问暖锅口味要什么，小娘子就问：“还可以挑口味？”
婢子正打算依照背下来的念一遍，小娘子就伸手：“给我瞧瞧可好？”
他们自己认字，倒省了功夫。
将炭笔递过去，小娘子便和姐妹们商量勾画起来。
“我喜清淡口，不知选哪样更合适？”问婢子，又与旁边姐妹商量，“我们选不一样的，这样都能尝到。”
本来这些都是婢子需要解释建议的，现在不用开口，她们自己就琢磨了出来，大大节省了工夫。
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定夺，很快定下结果，婢子拿着单子急忙往大厨房那边禀报。
她们刚走，大厨房传菜婢子就到位了。一盘、两盘……一长串婢子端着托盘入内，将托盘置于两侧的高几上。不仅口味不固定，菜品也不固定，每一样都只装了个小碗，几口的量，尝起来方便，有喜欢的也可后面再添，不浪费。
大家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托盘里装的是何物，倒是素菜能差不多认出来。
“难怪说‘精心筹备’，寻常暖锅哪有这么多菜色？”每岁冬日酒肆里都要上暖锅，但大多是直接端上来，有什么吃什么，哪似这般精细的。
之前小宴来过的小娘子们倒是有些心得：“这样菜品丰富，挑食的也能吃得舒心。不仅有滋味，还能吃个趣味。”
“正是，上次吃了许多肉糜圆子，回去后一直念着呢，不知今日还有没有之前的样式？”
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还是沈令姝吩咐婢子：“先给她们上料碗吧。”这也属于调度婢子的差事，入座后沈令姝的职责还没有完成。
婢子点头，一一询问。
有些人已经被多重多样的选择绕晕了，直接道：“劳烦你为我挑一样吧。”
婢子问过他选的锅底，按照索娘的教导，直接去侧边端出已调好的料碗。第一次吃这么精细的暖锅，大多数人都很迷茫，只有少许几个人自己去料台晃了一圈，一样打了点，味道并不好，又让婢子重新给他们上了碗。
料碗到位，菜品已到位，就差锅子了。
大伙躁动不安，一直盯着大门。
底料早已熬好，只需要在大厨房舀到锅里，依次传上。菜品既上，厨房人手就空了出来，全部用作端锅。
依着次序，婢子们依次端暖锅至席间。
这下速度就很快了，人手充足，只需两个来回，锅子便全数摆上宾客桌案。
暖锅经过路上那一阵，汤底温度略微降低，一入内堂，炭火一熏，温度迅速提上来，汤底开始冒泡。
两种锅底各占一半，味道不一，伴着热气，香味直扑鼻，一闻就是新奇的口味，教人迫不及待地拾起筷子往里伸。
锅底自带了几样菜品，其中每样都必含火腿。一是因为火腿什么锅底都适配，本就是汤底提鲜的一部分；二是因为这也是成品货，能售卖，自然要在此时借机宣传。
火腿极嫩，汤底烫过愈发滑嫩，筷子一碰就像要散架般。夹起，放入料碟，稍微裹一下入口，立刻就被这股鲜香嫩滑惊艳到。
有肉质香气，却无腥味，口感丰腴，吸饱了汤底的味道，竟鲜到发甜。
本来就馋坏了，温暖的热菜入口感觉和零嘴完全不一样，腹中一暖，顿时食欲大振。
婢子们正忙碌地准备上菜，忽然觉得堂中陡然安静了下来，一转身，发现菜还没上呢，一个个都已埋头吃起来了！

第92章
云娘前岁冬日捡了只小猫崽, 不知饥饱，食碗一摆上便埋头进去。赶紧拎出来，转身准备取水泡饼子, 刚一走, 它又埋了进去。
眼前情景, 正与当年如出一辙。
她却不知, 冬日赴宴，菜品哪怕用罩盖着，走一段路程过来也温了，更别提一开始就在厨房放了一会儿的，送到席上多半已凉。
阴沉沉的天, 偶有飒爽凉风挤着缝隙穿堂而进, 一锅热气蒸腾的暖锅摆在桌案上，此等诱惑很难抗拒。
绿绮姐姐当初教导时说, 要询问宾客口味偏好, 素的荤的？荤肉又喜欢哪种，可要推介一二？
但看眼下这架势, 他们似乎并不挑剔, 端上什么便吃什么。
婢子们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他们捞底料的行为, 齐四那边就已经把火腿片一口气吃完了, 拉长脖子：“云娘, 云娘，再给我一盘这个……”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火腿叫什么，直接指着旁边兄弟夹在嘴边的火腿, “这个肉片。”
没注意吃相的兄弟：……你礼貌吗？
云娘笑道：“这是火腿。”转身找到放火腿的地方，端了两小碗过来，“郎君喜荤食？可有偏好, 婢子替您再端点菜品过来。”
齐四先把两碗火腿片倒入锅中，才回答：“我不挑的，什么都吃。”时人在吃上面的选择很丰富，除了常见荤腥，连狸肉、羊舌、鹿舌、冷肝等现代人不一定能接受的食材，也常出现在盛宴上。
云娘点头，转身去菜品台，按照齐四郎点的锅底，给他搭配了几碗荤菜，端到桌案上。
这边刚放下，四处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我也要火腿！”
婢子们开始忙碌，你两碗我两碗，转眼火腿台就空了。
没办法，只能尝试其他菜品了。
齐四郎这边已被云娘安排妥当，美滋滋地把全部菜品都倒进了锅里，还是云娘路过提醒了句：“郎君，鳝鱼片烫一会儿就好了，煮久便老了。”
齐四郎连连应道：“我明白。”鱼类也是桌上常见菜品。
他要的是辣锅和酸汤锅双拼，辣锅汤底浓醇，又有骨汤的鲜美，还有大料茱萸的辛香气，辣度不算高，但几口下去，身上就暖了起来，开始冒汗。吃多了，又吃点酸汤降降辣火，真是极佳的搭配。
鳝鱼片切得极薄，一下锅就开始翻卷，再烫会儿，彻底熟透后变得硬脆。汤底香辛料盖过了鱼腥味，只剩鲜美，咬起来又嫩又弹，是齐四郎尝过最妙的鱼片。
本来话多的他，此时一言不发，和自己小伙伴一起埋头吭哧吭哧狂吃，生怕慢一点把自己饿着了。
此时禁宰杀牛，但猪、鹅、鸡、鱼等都好买。光是猪这一个品类，就能做出各种花样，经过汤底洗涤，很难留有腥臊味，关键是在成本上也比羊要节省，味道也新鲜。
有重口的，就有清淡的。
某家小娘子选的是三鲜汤底，有火腿提鲜，还有豆花作底料，增加醇厚度。豆花很嫩，冬日冻过后入锅，充满了孔洞，很能吸汤汁。
入口稍烫，连忙放回蘸料碟。着急地等温度下去，才一口放入口中，毫无豆腥味，只剩化在口中的鲜甜。
婢子看了眼她的锅底，不必提醒，就特意端了几盘翠绿的野菜过来，稍微烫一下就能吃。
就连肉丸也选的是肥瘦相间的菜丸子，既有肥肉粒的晶莹，又有瘦肉的韧劲，混杂着青菜、笋干的清香脆嫩，哪怕喜素也会忍不住一口一个肉丸停不下来。
菜品堆满案头，一时间堂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交谈的空隙也抽不出来。
暖锅上桌前计划得可好了，你两个口味我两个口味，咱们混着尝。等真的开宴后，才意识到这个计划根本不可靠，因为自己锅头的都紧着吃，哪有空闲去夹人家锅头的。
咕咚咕咚煮着暖锅，涮肉的、夹菜的连汤带汁往嘴里塞，小小的一个锅子不一会儿就下去了一层汤底。
婢子们见状连忙开始续汤。
清淡锅底的光是喝汤就足够暖胃鲜美，但辣锅、重口锅的喝汤就不合适了。
新加了汤底，过一会儿才能煮开，大伙儿只能焦急地等待，这时才想起该配点饮子，又开始找婢子。
这是茶水房婢子的活儿，她们连忙上前，浓汤底自然要喝一些清淡爽口的饮子：“郎君，酸梅饮、青梅山楂汁、凉茶、花茶，您可有喜欢的？”
郎君选了个酸梅山楂汁，端过来是清凉的，正好吃了重口暖锅身体燥着，酸酸甜甜下肚，瞬间舒爽了。
若是清淡口的，婢子们的推介就不一样了：“娘子为各位准备了温酒，可要尝尝？”这边的酒水度数更低，温得久，调料也多，喝起来只能叫酒味饮料。
这可太合心意了。虽然时人好酒，但许多府上管束较严苛，小郎君小娘子们喝酒的机会不多，又总是好奇，没成想赴宴也能找到机会。
婢子端来后，试探着品了品，竟格外地适口，一点也不像传统酒水那般辛辣涩苦，充满了果香甘甜。
这些都不是平日里没尝过的新鲜食饮，但有会吃的人搭配好送到嘴边，滋味体验全然不同。
很快，汤底又冒泡了，连忙下菜，这才想起要去隔壁桌案尝尝他人的锅底。
婢女们先前劝得真对，早知正宴花样这般多，何苦紧着零嘴猛吃，如今肚量有限，实在可惜。
除婢女端来的菜品，也有人好奇其他菜式，趁汤未沸赶到高几前挑选。
这下真是挑花了眼，比零嘴还难抉择。
再走近点，才发现别有乾坤，每道菜品旁都立有牌子，上面写明菜品名称及适配锅底，更方便宾客挑选。
字迹大气，是主母亲自写的。毕竟阖府上下，没有人比娘子更会搭配菜品。
站在高几前的宾客们一时觉得这样式眼熟无比，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与甄美味糕肆陈设何其相似，甜糕旁立牌写名称写价钱。
果然一脉传承的贴心，这趟若是没来不知道该有多懊悔。
自己来回端了几碟菜品，这才放心坐好。幸好菜碗大，菜品量却少，随便放几碗桌案就满了，也不会拿一堆过来浪费。
有小郎君一股脑下太多荤菜，迟迟煮不沸，急得那叫一个满头大汗，抓住一个婢子就喊：“阿姊，劳烦瞧瞧我这个是怎生回事，为何迟迟没动静？”说罢还朝炉膛吹气，唯恐炭火已灭。
婢子温言劝道：“郎君稍候，冻肉入锅总需多煮片刻。”
他着急，看着前后左右都没煮开，干脆端着料碟站起来，寻别人桌案的锅子。
另一边小郎君正吃得带劲儿，埋头苦干，余光一暗，从天而降一双木箸探到了他的锅中。
他当即大喝一声：“无耻小贼！”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纷纷转头看来，发现了好去处，引来了更多抢食者。
气得骂骂咧咧，堂内总算又开始闹腾起来。
小娘子们那边倒是有礼多了，挑别人锅里的都要问问先，尝过后开始后悔：“这个口味也好吃，只可惜我只能选两样，无缘多尝。”
这么一想，脑筋就动了起来，堆着笑颜来到沈令仪身边：“仪姐儿真是好大的福气，怕不是成日都在府里享用这等美味。”
沈令仪一愣：“倒不是每日都尝。”这是叔母前一阵才琢磨出来的。
听她这么说，对方好歹安慰了点儿，就又听她道：“不过既已做过，日后想吃，厨房随时都能做。只是叔母巧思不断，总有新奇食饮，也不必专盯着暖锅。”
好家伙，是怎么用一幅天真纯良的面容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周五娘子探过来，亲亲热热地拉起沈令仪的胳膊，小声道：“仪姐儿，你知道我有一长兄，文采斐然，相貌俊美，正到了议亲的年岁，不知祝娘子家中可有年岁相仿的姐妹？”
沈令仪愣住：“嗯？”
其他人也加入：“我家也有，年岁尚轻已是御史台主簿，前途无量。”
其他小娘子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兄长，急得直跺脚，这群卖兄求食的无耻之徒。
章十二娘插不进去，也着急，转头看到正埋头苦吃的几个兄长，心中一寒，“啪”地给了他们几掌。
章二章四章五章七不动如山，早已习惯：“你自己去端菜，别想使唤我。”
章十二长叹一声，拿不出手，真的拿不出手。
幸好发懵的沈令仪缓缓道：“叔母家中无姐妹，只有两名兄长——”
“那巧了，我家长姐天香国色……”
沈令仪赶紧截住：“早已成亲了。”
众人纷纷遗憾，默默散去。
沈令姝没有什么好友，时常冷脸，不与人交际，所以即使知道她是沈家人，也没几人敢上前。不过沈令仪那边围满了人，挤不进去，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传言她脾性不好，但他们相信祝娘子教导下，哪有什么凶恶之人，定是被流言所误。
有几名娘子近前，小心翼翼道：“沈四娘？”
沈令姝抬头：“何事？”
果然冷淡，她们咬咬牙，厚着脸皮在她旁边跪坐下：“你平素都喜爱做些什么？”一起游玩才能打好关系，日后方好常来府中玩乐。
沈令姝蹙眉：“并无特别喜好，跑马、击球不过消遣。”干巴巴回完，四周彻底冷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喜娘有意无意地提点，略显生硬地反问：“那你们呢？平日都喜好做些什么？”
见她回话，众人松一口气，立刻绽放笑容：“什么都行。你若是得空，等长安初雪，咱们相约出去踏雪，如何？”
沈令姝冷淡的面容终于破冰，露出笑意：“好。”
小娘子们这边正在试探性地攀关系，小郎君那边便少了含蓄。
沈令文和沈令衡也被团团围住。
沈令衡倒好，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待人接物也洒脱，谁都能说笑几句，反正他性格大条，对这方面不介意。
沈令文就比较文士风度了，大家言谈便委婉些许。
但也有不要脸的，像章二这种的，直接上手一搂：“曾忆当年，你我公厨相识，你慷慨仗义，救我于饥馑……”
沈令文打断：“当年？没记错的话，我们是五个月前交好的吧。”
章二语塞，立刻被旁人夺走机会。
齐四郎两边都挤不进去，只能端着酒盏，十分寂寥地道：“某平生憾事有三：一恨天资平平，无力报效朝廷；二恨，能力微薄，难济天下寒士；三恨来时浅见，零嘴贪多，以至此刻腹中余地无几……”
听前两句有些动容的友人：……
他默默提醒：“汤滚了，小心你的鳝鱼片煮老了。”
齐四郎瞬间褪下寂寥神情，弹坐起来，抓起筷子：“哎哟哎哟。”

第93章
万万没想到, 菜品去得最快的竟是孩子们那边，郎君和娘子们反倒用得缓慢。
郎君们本意是应酬，提早吃撑了才赴宴, 又有酒饮饱腹, 并没有那么馋。且顾忌着面子, 很难做出失礼之举。
才入席时, 还是章丞正提议道：“光饮酒太空，不如让婢子取些杂嚼来，更好佐酒。”
大伙儿都知道他是个好口腹的，也不点破，因为他们也想磨磨牙, 纷纷附和：“甚好甚好。”
并不像孩子那边自己去拿, 而是吩咐婢子略取些来。
婢子依言照做，端了几盘过来, 大家一起瞧, 嚯，好多样式, 比自家消夜时准备得丰富多了。
随便夹了一筷子凉菜, 酸酸辣辣的, 很是开胃, 配上温酒滋味妙哉。
一时间酒性大发, 忙让婢子添酒。
待宾客悉数入席，沈绩方才落座，见到大家好吃好喝嘴巴不停, 想到祝三娘交代过的“卖货”，立刻出声道：“各位，马上便是正宴, 届时佐酒更为相宜。”
众人闻言纷纷停箸，笑道：“正是正是。”
严弘正地位高，安排的席位也是最好的，听到沈绩这般说，立刻明白祝三娘想在正宴上做文章。这又是配酒，又是杂嚼，可不就是为了给正宴助兴么？
等婢子们询问汤底时，他立刻就明白了，笑问沈绩：“这汤底倒是稀奇，可是府上厨娘自个儿琢磨的？”
沈绩面不改色，答：“严翁请看锅上字样。”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在暖锅上看到了“甄”字。
沈绩这话回答得滑不溜手，不否定也不承认，反正没把甄美味和沈府搭上关系，只是引导众人往甄美味那边想。
果然有人问：“可是甄美味食肆所出？”
沈绩答：“正是。”这可不是说谎话。
严弘正笑而不语，没有自己递话头，沈九勋怕是也会“无意提及”。
这妇唱夫随的戏码真是精彩，祝三娘脑筋灵活，马上落雪了，单凭这暖锅手艺不知能赚多少银钱。
另一边，祝明璃同样作态，话题总往锅底引。一引便有人发问，她便马上回答“甄美味”，见众人由此议论起来，面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别说汤底口味新奇、菜品丰富，光凭每人一个暖锅的手笔，就足够让宾客感叹。
冬日赴宴，最怕吃到凉羹冷菜，却不想祝三娘巧思奇想，有暖锅在案，人人都能吃得身心熨帖。
他们年纪到了，不似小辈那边狼吞虎咽，婢子们完全忙得过来。只可惜顾及脸面，没好意思自个儿站起来挑选菜品，惊艳的菜品始终没吃过瘾，总抱有遗憾。
也罢，等回府后，差下人去甄美味买来汤底，再让厨娘试试做这肉片，看她们是否能做出来。
他们的计划完全多余，因为祝明璃早已有安排。既然卖了底料，菜品也要跟着打包销售。火腿是特色，酒肆复刻不出来，肯定要卖。但其余酒肆琢磨后能做的菜品，她的食肆也能提供。
酒肆卖暖锅，肯定要准备菜品，但也不是只做这个买卖，还要做其他下酒菜。生意稍微红火点，厨下人手就会不足。她愿意用合适的价钱卖过去，想来酒肆不会拒绝，反正来往宾客都不是寻常人家，在吃食上面不会吝啬银钱，酒肆依旧能赚点。
对于祝明璃来说，火腿、底料足够赚钱，足矣。寻常菜品让作坊做了运过来，她不从中得利，赚的利全交给坊中劳动者。
待这阵热潮过去，酒肆自己能抽出手时，估计长安的天气已开始恶劣，作坊车马来往不便，而过冬钱又攒够了，便可舍了这桩生意。
平日赴宴，吃几筷子就开始应酬，应酬一会儿，陆陆续续就会离席。
但今日却大不相同，先吃，吃够了再一边吃一边应酬，哪怕停箸了，也能佐着温酒舒舒服服闲话。
其实宴会在成本投入上差不了多少，有些宴会尽是些名贵食材，但做席都是大锅餐，做出来味道很一般，又因交谈久置凉了下来，往往都浪费了。
这次暖锅吃得惬意，酒也一直续，众人下意识就感觉：沈府在这宴上破费不少，果真大气。
吃得舒坦了，人也放松了，应酬起来十分顺畅。沈绩作为家主，四处交际，揽了不少人情。怕是今年节礼，各府都要掂量斟酌了。
祝明璃同样，这是她作为沈府主母步入交际场第一役，一举打响了名头。掌过家、办过宴的娘子们都晓得这场宴席的含金量，对祝明璃赞不绝口，言语中还会试探她的治家之法，希望下一次自家设宴也能取得如此效果。
午宴过后，宾主尽欢。
放在其他府上，这个时辰宾客早就散了，唯有沈府，座无虚席。
若不是久留不便，众人真想借着这个氛围一直饮酒闲谈下去，甚至冒出个念头：若是哪家酒肆能做到沈府今日这般，那每逢休沐都可过去松快松快，岂不妙哉？
到了离场的时刻，宾客们依依不舍起身，向主家作别。
沈绩这边，无一例外都是对宴席的称赞，相熟的友人还会直接言明所想：“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娘子。”
沈绩笑道：“多亏阿翁早早帮我定下了亲事。”也不替祝明璃谦虚。
严弘正和崔京兆走得慢，沈绩相送时，严弘正吃饱喝足，虚着眼：“你倒是有口福。”酸溜溜的，反正对沈绩态度不好。
如此口吻，反倒显得亲昵。沈绩笑着道：“严翁所言极是，多亏了三娘。”
严弘正没好气的走了，留崔京兆无奈解释：“他与你打趣呢，莫怪。”严七娘与祝三娘亲近，那就是严家与祝三娘亲近。
祝明璃这边，娘子们就客套多了，纷纷表示：“过些时日寒舍设宴，你可一定要赏脸。”或是“改日落雪，一起喝茶如何？”
都想将她揽入社交圈。
祝明璃每一句都应下，但到时候去不去，就不一定了。冬日来临，生意照旧，马上要迎来年关，又是一个挣钱高峰期，真不一定能抽出空来。
就这样挨着送客，到了固定地点，早有仆役在此等候，引客出府。
他们的车驾已备妥，马匹也喂过草料，诸般细节皆极致周到。
娘子们还要先去拜别沈母，再携郎君及儿女……儿女怎么还不出来？
想到早晨进入沈老夫人堂屋里的场景，她们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忙委婉对身旁婢子道：“劳烦你去唤一下我家孩儿，怕是玩得正酣，误了时辰。”什么玩得酣畅，应该是吃得忘情了。
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孩儿们恋恋不舍地走了出来。那模样，恨不得一步三回头留在沈府多呆会儿，只盼若是还有晚宴就好了。
走近了，娘子们才看到他们手上还提了两个纸包，竟是装的零嘴！
当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好丢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连忙把孩儿拽过来，上手先是一巴掌。
他们还吆喝呢：“别别别，慢点，吃撑了一晃就想吐。”
娘子们恨不得捂嘴。见沈家小郎君小娘子送他们出来，连忙收住动作，耳根泛红道：“多谢府上款待，改日一定要来我府上一聚。”
看孩子们一个个撑坏了的样子，再看沈府小辈得体克制的模样，心中感叹万千，将沈令仪或是沈令姝牵过来：“是个好孩子。”
虽然没说过话，但好就对了。不这么夸，哪能儿送礼。
你褪镯子，我取金簪，一趟下来，沈令仪、沈令姝左手右手上堆满了镯子，头上也插得花里胡哨的——直接塞钱太不体面。
郎君那边等着娘子出门，听她们这般那般一说，也觉得好丢人。看着沈令文沈令衡跟着过来，连忙大步上前，送点玉佩什么的，反正要把脸面找回来点——至于孩子提出来的零嘴，那必然是没收了，你阿耶今夜要拿来佐酒。
婢子那边的打赏更是不必提，一趟下来，许多人赚的铜板金豆比两三月的月钱还多，可以过个肥年咯。
整场宴会自迎客至送客，处处细节皆无可指摘。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娘子们在车上啧啧称奇：“是个厉害的娘子，之前京城里怎生没有听过她的名头？”
郎君倒是知道点儿：“她自小同祝翁游历，久不在京中。”自然没有在交际圈内，“我也是今日赴宴与其两位兄长攀谈，才知此事。”
不过她两位兄长怕也是不知道阿妹的本事，宴席吃得那叫一个震惊，估计也在想阿妹未出阁前为何不露一手，现在吃个东西还要去食肆买。哈哈，那才是最惨的。
祝源和祝清并不觉得心酸：这暖锅虽然只有沈府才能享用到，但阿妹给他们写信时，特意在末尾写上让他们一定要记得赴宴，想必心中十分记挂阿兄，只是不善言辞而已，吾心甚慰。
来的时候拥挤，走得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有的乘马车，有的干脆自己骑马晃回去。吃得太饱，马车颠得难受，路上与友人策马同行，也好聊聊这次宴席。
聊来聊去，主旨无一不是：可惜出了沈府，再也无法如此尽兴了。
不过席上听说底料来自“甄美味”，倒是可以派仆役去买点回府，冬日也能凑合凑合。
因此，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派仆役去打听。
而今日一大早，食肆掌柜阿青就到了选中的三家酒肆，将他们掌柜唤出来详谈买卖。
甄美味的名声，长安做吃食的没人不知道，一听到他们掌柜来了，皆百思不得其解地出来相迎，十分客气。
阿青开门见山提及来意：“掌柜的可愿意同甄美味做桩生意？”
掌柜惊讶：“是杂嚼？”酒肆来客，许多都会买份甄美味的杂嚼下酒。
阿青摇头：“是暖锅，正宜冬日欢聚。”见掌柜要开口，她连忙道，“先别拒绝，暖锅人人都能做，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好。汤底、菜品皆有讲究，就连如何煮菜、如何侍亦需章法。这些甄美味都能替您解忧，包括生意兴旺后，店里缺人手，甄美味也能提供。”
真是好大的口气，还没开始做买卖，就已经提到了生意兴旺。
掌柜也不拂阿青面子，只是笑道：“娘子如此有诚意，看来确实是桩好买卖，只是目前酒肆生意尚可，怕是贸然定下会手忙脚乱，容某再思量思量。”
阿青知晓他们的顾虑，也不戳穿，提议道：“今日下午，掌柜可派人，或是亲自来甄美味瞧瞧，看看这桩买卖做得做不得。”
她也不细细解释，掌柜心中狐疑，却又实在好奇，只能应下：“好。”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各府宾客皆回府，领了差事的仆役们也纷纷来到了食肆。
三家酒肆，有一家是掌柜亲自前来，还有两家只是派了个伙计。
阿青心中遗憾，看来甄美味说话还是不够有分量。
但这一场过后，怕是就要改观了。
三人都被迎入了后院，就在帘后静候，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不断有人上门询问汤底底料。
才先一个两个，掌柜与伙计还算淡定，或许是托呢？做生意的，这点总要防备。
等到第三个第四个上门时，他们脸上开始露出了动摇的神色。无他，暖锅可是大生意，一般都是聚宴才会吃，哪怕只有两三人点，也会一直吃一直喝，一场下来进账可不少。
这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四人上门，酒肆冬日有时一日也都做不了一桩暖锅生意！
掌柜心中焦急，悄悄掀开帘儿往外瞧。十分眼熟，这不是章家仆役吗，绝对不是托！
他们来问，自然无货可售。
一家家单独卖底料，做不起量，也打造不出名声。娘子说，暖锅这种买卖，最好做“连锁”。
虽然阿青没听过，但经娘子讲解后，大概能明白意思。
所以面对上门询问的仆役，她满怀歉意：“本店暂不单卖底料。但府上贵客若想要吃暖锅，可去酒肆享用。约莫明日后日，酒肆就会上新品了。无论是锅子、底料、菜品、饮子，皆由甄美味提供指点，保证滋味儿差不了。”
仆役立刻询问：“哪家酒肆？”
阿青拿起纸笔：“酒肆尚未备妥，您家主家若是有兴致，我便记下，到时候酒肆一上暖锅，我马上差人上府告知，您看如何？”
虽然没买到底料，但有酒肆卖暖锅是个更好的消息，回禀也不会被骂，仆役哪儿有不应的。
话都递到这儿了，帘后三人均面色几变。
掌柜心扑通扑通狂跳，真是厉害的娘子，竟一环扣一环全都安排好了。若今日不是他亲自前来，怕是要被其他酒肆抢光买卖。
这份契，他签定了。
他这么想，伙计们也是这么想的：糟了，掌柜的大意了。
前面阿青还在记名字，他们就从后院跑了出去，恨不得立刻将掌柜的拉过来。
只可惜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早已在此的酒肆掌柜，仆役一走，他当即掀开帘儿：“掌柜的，你说的买卖，某接了！”

第94章
阿青并不着急和掌柜立契, 若是仓促定下，届时出了纰漏，多少会连累甄美味的名声。
她邀掌柜详谈, 二人来到阿青的屋舍。这是后院唯一一间有隔断, 可待客的屋舍。
“您也瞧见了, 甄美味后院挤满屋舍, 皆用于雇工歇息。”阿青先把最重要的一点提出来，“暖锅生意做起来必缺人手，我们有教熟的人手，您无须忧心。只是不知酒肆后院还有空余屋舍吗？”
掌柜的万万没想到她最关心的竟然是这种细节，坦诚道：“有, 但就两间, 和寻常佣工房舍一样，挤着睡。”
长安地价贵, 有容身之所过冬就不错了。但阿青仍不放心, 想着等会儿去看看，眼下先把契文拟定：“锅子我们这边已经备妥了, 可煮两种汤底, 不似寻常暖锅那般, 食客吃着不易腻, 自会多用些。我们不从中抽利, 掌柜若是有疑，可寻铺子问问打造这样一口锅需多少银钱。”
掌柜的自然客气道：“某信得过甄氏是做实在买卖的。”但肯定还是要去问。
阿青又道：“除了食材，菜品我们也可提供, 价钱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尚有商议余地。”
掌柜取过价单, 在心里估算。做吃食生意的，对食材价格了然于心。甄美味给的价很实诚，但种类过多，成本定然是比他们曾经做的暖锅多，但若生意兴旺，进账也丰。买卖从无稳赚不赔的，全凭自家权衡。
甄美味从锅具到人手，全都做了安排，显是对这买卖极有信心。酒肆地儿大，不似他们这个狭窄的小院儿，能接待许多食客，怕也是他们选择转手的原因。
他一边想着，一边与阿青讨价还价，两人几番拉扯，最终定在一个祝明璃说的价目范围内。
最后又把其余细则一一商定，双方皆露满意之色。
阿青问：“掌柜打算明日还是后日推新？”
掌柜被问得一愣，半晌才想起阿青回复仆役时说的话，难道她是认真的？掌柜以为那不过是安抚客人的托词。
见他一脸震惊，阿青笑道：“您还需筹备什么呢？锅子、汤底、菜品、人手，连客人都给您找好了。”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外面又来了两家仆役来询问。
掌柜的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
普通的茄果蔬菜，酒肆里的原有人手能备菜。费工夫的菜品，甄美味可以提供。吃暖锅和其他菜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张桌案一双筷子，似乎还真没什么好筹备的？
阿青提醒道：“食客们用食心切，久久拖着不好。且眼看落雪在即，先将买卖做起来，名声传广些，正好赶上雪日生意兴隆。”
掌柜大为震动，难怪甄美味短短五月能做到如今的局面，他们的掌柜果然是个厉害的。
“那就后日？”掌柜竟下意识寻求阿青的意见，“虽说旧日也做过暖锅，但菜品、汤底繁多，恐忙中出错，总是要练熟后才敢抬出这桩买卖。”
阿青知晓他心中顾虑，十分理解，毕竟那群孤女也只是跟着学了几日，没有实际做过。去酒肆演练演练，双方都安心。
“既然如此，我便先去回禀了东家，明日就将人手带过来？”安排她们起居时，阿青也要掌掌眼。
听到“东家”二字，掌柜抬头看来，目光难掩好奇。
长安做食店的，多多少少都打听过甄美味身后的东家。只知其或许与沈府有联系，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阿青自不会为他解惑，只是道：“掌柜日后若还有疑问，尽管来甄美味寻我。”寻常事务，如今已很少会去打扰娘子。
掌柜连忙应下。
*
对于祝明璃来讲，午宴送罢宾客，要接着调度仆役收拾席面、还原府内陈设……这不比设宴轻松，几乎所有仆役都要参与到体力活里。
一下午不停歇，此时正在指挥婢子们把暖锅洗净，堆在一起晾干，有婢子急着过来道：“娘子，阿青那边传来口信，说契已签了。”
速度很快，算得上是无缝衔接了。祝明璃问：“哪家？”
婢子报了个名号。祝明璃点头，那家是祝源当时推介时，最先提出的酒肆，阿兄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
婢子又将其余细则禀报了一遍，祝明璃静心听完，随即将这边交接给掌事婢子，让她们继续扫尾，转而来到茶水房。
被收进府，有吃有住，却只是跟在茶水房婢子们身后学习，这群年岁尚轻的孤女们难免惴惴不安。
既觉得好事不会从天而降，又觉得严娘子是大善人，不会诓骗人。
她们学得十分认真，两日工夫就已背熟记牢。等到宴席散场后，茶水房婢子要去收拾饮子摊，她们也跟着在一旁打下手，刷刷杯子、擦擦提炉。
祝明璃到达茶水房时，大部分都已收拾完成，还剩些零碎的活计未做。堆满了杯盏的茶水房看着拥挤了不少，但日后总要办宴的，这些杯盏不能转手。
“把这些收入杂物间吧。”祝明璃开口道。
婢子们正忙着擦洗搬东西，器具碰撞声盖过了祝明璃的脚步声，所以她一开口，院内众人吓了一跳。
“娘子。”婢子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器具行礼。
孤女们没想到娘子会在这个点儿亲自过来，差点把手里的温碗脱手，也学着婢子们的姿势行礼：“娘子。”
祝明璃对着婢子们笑道：“忙你们的。”转向这群孤女，“我是来寻你们的。”
她们虽然早知沈府不是久呆的地方，但这么快就要离开，多少会对前程感到惶然。
喜娘把她们领进来时，祝明璃只是高坐上首，简单地训了几句话，她们对这位贵人娘子的印象很模糊。
茶水房院子大，祝明璃也不需要将她们领回三房叙话，只是让她们聚拢过来，围成一圈：“这几日都学得如何？”
她们是济慈院精心挑选的小娘子，心巧嘴乖，虽然畏惧祝明璃，但接话时并不打颤：“回娘子，都学会了。”
“好。”祝明璃想着阿青传来的口信，交代道，“今夜你们照旧在沈府睡下，明日一早，有人将你们接走，去定下的酒肆做活。”
这个安排她们也听喜娘说过，虽然较为仓促，但已有心理准备，恭敬道：“是。”
“去了那边，住处肯定比不上沈府，但比济慈院强。”酒肆后院比济慈院暖和点，吃食也强些，至少店家会让她们填饱肚子再干活。
年岁到了，从济慈院里放出的孤女们，要找一份自食其力的活计是很难的。小娘子们立刻道：“多谢娘子，有片遮风挡雨的檐角已是幸事。”
一落雪，对于贵人们来说，长安就诗情画意起来。与其独酌不如店肆欢聚，吟诗作对也方便，所以酒肆生意绝对不会差。
祝源给她推荐的店家，喜娘和阿青也去打听过，算不上什么大善人，但也不苛待店内佣工。才开始包吃包住，等生意起来了，小娘子们能领到工钱。若是遇到心情好的食客，还能得几个赏。
“冬日最难熬，有了活计，也能攒点钱。等到开春，哪怕酒肆不再雇佣，也不至于挨饿受冻。”暖锅生意只在冬日最畅销，其余季节只能算平平，若是店家不再雇请，她们要么自寻生计，要么到她手下来，都行。
书肆以后要做大，必然需要售货之人，不能指着秀娘一人忙活。
田庄那边也会扩大，无论是作坊还是开春要建的畜牧场，都需要人手。祝明璃的生意也不会只指着三个地方，沈府那边的铺子若是接手，也能安排点岗位。
对于贵人们来说的诗意冬日，对底层人来说却是噩梦。但只要熬过去，开春后便是一片欣欣向荣。
也不知是哪个先起头的，有一个跪下，其余的都跟着跪下：“谢娘子大恩，无以为报。”
祝明璃无奈，将她们一一扶起：“算不上大恩，只能略尽绵力。虽有去处，但这条路还得你们自己走。”做工的，总归不会太轻松。
小娘子们听得动容，忍不住落泪，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她们才收住。
茶水房这边交代完，祝明璃回到三房，还有一堆后续工作要做。
此次宴席消耗核算、酒肆合作账目预估、下一步安排、论功行赏……就连宴席剩下的菜品和零食，也要她来指明如何处置。
思索着回房，途中竟遇到了沈令仪和沈令文。
他们二人负责送客，皆收了许多礼，沉甸甸的。两人商议许久，合计着要不归拢起来，交给叔母。
毕竟此场宴席最劳累的便是叔母，长辈们赠礼纯属因为二人是小辈。心安理得收下，显得厚颜；小心上交给叔母，又显得小家子气。
两人合计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来问问祝明璃，这些东西如何处置。
路上正巧碰见了，也不弯弯绕绕，直接表明来意。
祝明璃被逗笑了：“给你们的，你们就收着，给我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过年收红包，家长还要没收。
二人难为情地道：“这些配饰价钱不菲。”
祝明璃道：“令仪，你的体己钱不多，攒攒正好。”之前接手中馈全补贴进去了，后来还是靠画蛋糕图样赚了点抽成，“令文，你平日交际往来，也要花费送礼，还嫌体己钱多吗？”
此言一出，二人皆红了脸：“是这个理儿。”
沈府不亏待晚辈，但晚辈也很少伸手要钱，因为别府都是朝自家阿耶阿娘要钱，大房二房都无长辈，无处可要。所以即使沈府家大业大，小辈们在长安却远算不上花钱阔绰的那一波。
大房二人心思细腻，才会有此出，二房的沈令衡肯定以为是自己合了宾客的眼缘，才收了一堆赠礼。沈令姝倒是敏感，但她此时怕是有更大的心事——处置阿娘留下的下人，无暇顾及此事。
“好了，都回去吧，今日也累着了，好好歇息。”祝明璃见他二人无其他要事，便干脆利落结束话题，转身继续往三房走。
客人早已离去，府内宴会的氛围却还未散去，伴着夕阳，竟生出种极致热闹过后的寂寥感。
尤其是三房，这种感觉更浓重。
祝明璃看着院里忙碌的人手，一时没明白这种气氛是为何。
再往前走，到达厢房门口，听到沈绩的声音：“这些就不带了。”
祝明璃即将拐弯的脚步停下，转而去到了沈绩厢房门口，见他正在忙着收拾包袱，桌上堆了好几个。
婢子还道：“点心、熏香、枕子都不要吗？”
沈绩高大的背影看上去就要碎了：“不带，只带衣物即可。北衙护卫皇城，我是去上值的，不是去享乐的。”
祝明璃这才想起，明日沈绩就要上值了。
原来院里这浓重的寂寥气，是从这儿漫开的啊。

第95章
由奢入俭难, 以往离家，沈绩从未这般难舍过。
北衙条件可算不得艰苦，但也得看和哪儿比。与如今的沈府相比, 没有哪个衙门不显得清苦。
婢子问道：“那澡豆、巾子收拾起来吗？”总得沐浴吧。
沈绩这才点头：“塞进去罢。”见婢子抬手就拿了一叠巾子, 连忙道, “我只是去上值, 又不是一去不回。无碍的，我很快就回来了。”最后一句也不知是劝慰谁，婢子一头雾水。
没过上精细日子时，是不知道起居用品可以拾掇这么多的。以前上值，收拾一个包袱就走了, 今日再怎么精简, 也收出整整三个包袱。
不行，北衙那种地方, 是不能展示“娇贵”的, 三个包袱还是太多了。
正在犹豫把哪个包袱撤下时，身后传来祝明璃的声音：“你明日一早就走？”
沈绩回头：“是, 但我十日后就回来了。”此时是旬休, 但禁军要一直在北衙住着, 不能擅离, “劳烦你叮嘱一下婢子, 不要将房中物件收整了。”
上次回来，院儿里大变样，什么都寻不见了。沈绩生怕自己这又一走, 婢子们以为他久久不归，再次把厢房腾空闲置了。
罪魁祸首祝明璃面不改色：“放心吧，厢房平日只洒扫一番, 不动你的用具。”
沈绩放心了，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热热的茶，喝进去心里却哇凉哇凉的。去了北衙再饮水，可没有贴心的热度、温润的口感了。
吃住是大头，睡得不舒坦，吃得更不舒坦。公厨的饭食，不提也罢。皇城里上值的，晌午还能溜达出来找食店，他们这种就只能忍着。
以前喝北风啃干饼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沈绩的记忆模糊了。
最终取舍一番，留了一个包袱。沈绩用力按压挤挤，留出了点儿空位，对婢子道：“去取点油纸，把桌案上的点心给我装起来。”连口甜的都吃不上，可不得把饼干曲奇通通带上。
祝明璃看得好笑，道：“你想吃，再给你拿几包便是，何必把桌上零碎的装了。”
“不必，只是夜里垫垫。”他已经想好了，不夜值的时候，就可回到住处，烧壶热水，吃几口饼干，何等惬意。
祝明璃疑惑：“夜里垫肚子，吃糕饼做什么，拿点粉丝走呗。”
沈绩一边挤包袱位置，一边侧头：“嗯？”
祝明璃这才想起来，沈绩虽然知道自己开了食肆，但对食肆里的售货情况并不了解。桌案上摆饼干，他就吃饼干。做婚庆蛋糕剩下的边角料留下，他就吃蛋糕。或许听过粉丝的名头，还真没吃过。
“厨房里还备有几袋，你要是拿走，就给你用一个纸袋装上。”大厨房里常备着几袋，小辈们消化快，若是夜里饿了想吃点什么，也不必折腾厨娘大半夜煮索饼。
沈绩稍作犹豫。
祝明璃接着又道：“对了，还有火腿，滚水泡粉丝饼的时候一起丢下去。用盘盖住，一块都热乎了。”
火腿沈绩吃过，之前测新品和今日吃暖锅的时候都吃了个一干二净，是肉，味美的肉。
他立刻道：“好好好，多谢。”既然由奢入俭难，那就缓着来，慢慢适应，别刻意苦着自己。
祝明璃便吩咐婢子去给他打包装一下，最后匀出了五顿的量，沈绩果断拿出了一件外裳腾地儿。
不得不说，他的日子过得实在凑合。祝明璃提醒道：“长安马上落雪了，你衣裳带少了，仔细冻着。”
衣裳和吃食二选一，很好抉择。
沈绩回答：“我抗冻。”就算冷了，操练一回身子也热起来了。
罢了，祝明璃懒得管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核算此次宴会成本。
酒、肉、炭占大头，其他杂七杂八算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难怪京中最常办宴的都是皇亲贵戚，唯有他们才能做到既要体面又不吝啬差钱。
不过这些宾客倒是很客气，回赠于小辈的金银玉饰应当远超此次办宴成本，只是和中馈各论各的，并不参与此次核算。
签了契，底料、食材一卖，入账就快了。若生意足够红火，不出半月，钱就能回来。但办宴本就是要耗钱的，祝明璃也不会拿自己的生意入账全数补贴中馈，沈绩的月俸得填进去，总的来说，完全在她的花销预估内。
虽然下人们不少得了赏，但祝明璃的那份儿赏钱也不会少，所以这一部分也得算进去。对于沈家丰厚的家产来说，这点算不了什么，但祝明璃还是决定从自己这儿抽赏钱给他们，毕竟很大一部分麻烦事儿都是为了给暖锅做宣传。
她依旧打算暂时不接手沈府铺子，等农具做出来后也是要分给沈府田庄的。农事是根本，来年产粮增多，沈府米粮多，也是一种不图利的进项。
算了会儿，就有婢子托着书册进来禀报。原是秀娘赶着落坊前，将这些时日的账册送了过来。
只要数目不作伪，看账本是了解店肆生意的最佳途径。最畅销品类、最盈利品类是哪些，什么时间段哪些货物卖得好……都可推测顾客购物习惯。
最畅销的必然是粉丝、零嘴和甜品，但这些却不是利润最高的。祝明璃虽然严格控制了成本，但油脂和糖价格都不低，做出来的吃食要卖得好，太暴利也不行。
可日常用品不一样。比如牙粉，一小罐进价七文，卖十文，成本利润率高达四成。国子监学子很少有穷困之人，不会在几文上计较，又想着许久才买一回，大多都是顺手就取罐备着。
祝明璃把账目粗看一遍，心中有数，再取张纸对货品进行规划。
日用品，要多进货，最好进小而精的。小，成本低，抽成高，买起来也顺手；精，符合书生的审美，比起量大粗糙的，他们更爱在日用品上讲究一个“雅”字。
再针对各个货品提供自己的意见。比如牙粉，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常见牙粉，一种是升级版的，按功效命名为“提神”牙粉。
时人醒神常用丁香，而非薄荷，但此时确实已有薄荷，名为蕃荷菜，属于菜部而非药部。薄荷混入牙粉内，能让口腔充满清新冰凉感，是现代牙膏必备口感。
在工业化兴起时期，日化品发展迅速。商人发现，有清凉味儿的牙膏会让人产生一种“洁净”感，即使其本身与之前牙膏在清洁能力上并无差别。清凉感牙膏一经面世，便碾压式地占据市场，归根结底就是使用感受符合了客户消费心理。
学子早早起来上学，冬日正是困乏时候，洗脸刷牙时，若是用上薄荷味牙粉，不仅会产生一种“比以前刷得更干净”的错觉，还会觉得牙粉帮助自己清醒，今日去学堂学习应当有良效。
按照这种思路，祝明璃在各种日用品旁边标注，看秀娘有没有办法低价进货，他们收来改造再加价，蚊子腿也是肉。
比如面脂，要么是卖给娘子们的精美包装，要么是质朴无华的简装。前者包装成本占大头，后者符合寻常百姓使用，却不太符合学子们的消费心理。
收过来，换个稍微好点的雅致包装。既然都做包装了，那就干脆再在面脂上刻点什么“芝兰玉树”“神清骨秀”之类的，开盖有惊喜，一看就是卖给书生的。
面脂包装能做，其他也能做。澡豆换上“涤瑕荡垢”、“除晦除尘”盒子，鞋垫绣上“与日俱进”、“行远自迩”等等。利用一下封建迷信心理，听着割韭菜，但现代文具厂商没少出这种好彩头系列。
祝明璃一一勾画，把能换包装的挑出来，又想着人手不足，且作坊许久后会因大雪停工，勉强划掉了几项。
书肆后院比食肆空许多，若是秀娘忙活不过来，也能去济慈院收俩学徒，带着她们做做这些活计，凭手艺赚个口粮钱。
看完账本，才发现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封秀娘的信，信里写道货品卖得多，这几日就要再去进一点，她想拿多点儿，能换更低的价格。还有就是才开始摆货时，她立了字牌写夜间仍为学子行方便，但夜里并无生意。
但最近天冷了，渐渐开始有学子夜里过来买吃食，估计是馋得慌，学起来熬不住。
祝明璃想到提起肉就两眼放光的沈绩，决定在书肆也上新火腿片。和粉丝打包售卖，销量应当不差。
既然知道学子冬日夜里学起来馋，除了速食粉丝和火腿片，甜饮也不能少。再进点蜂蜜、杨梅果酱、桑葚果酱、烘干的香橙片等，夜里也可补充糖分。
吃好喝好，嘴里各种甜味咸味，牙粉的销量又上去一波……
都是小利，但各个品类加起来，就是大利润了。赚钱嘛，祝明璃从不奢望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给秀娘和阿青各写一封信，详述货品调度，写完后时辰不早了，祝明璃赶紧熄灯歇下。
而隔壁厢房，早早躺下准备养精蓄锐的沈绩却久久不能入眠。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他就睁开了眼。
这枕子，这被褥，这淡淡的安神香，这舒心的床帷……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被养懒了骨头，辗转几回方起身，打起精神，准备上值。
这可是好前程，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
洗漱更衣，清醒过来后，心里那股不舍彻底消散不见。
热腾腾的早食端上桌，那股不舍又阴魂不散回来了。
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沈绩心中一凛，他才回来多久，竟已习逸成惰。其他人就算了，他这般需要拼军功的，万万不可生出怠惰之心。
于是他牛嚼牡丹，唏哩呼噜地把早食塞进肚子，最后清点整理包袱文书，确认无疏漏后，迎着寒霜浓重的晨风，步履矫健地往院外跑去。
第一日可不能迟到。
跑到院门口，冷风吹在脸上跟呼巴掌似的，一巴掌把他呼明白了。
沈绩又大跨步跑回厢房，拎起刚才拿出来的油纸包。
嗯，带点吃的上值怎么了，也算不上怠惰吧。

第96章
沈绩离开后, 三房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此院的仆役都是祝明璃亲手挑选、细致栽培的，一直习惯围着娘子转。
祝明璃还是和以往一样处置事务，只要营生不断扩展, 她的步履便不会停歇。
一早起来, 论功行赏, 拟定各处赏钱, 由绿绮、焦尾两个宴会总管理过目，确认大致方向与宴会当日贡献匹配。
又把喜娘、索娘等管事婢子唤来，细商章程。
在祝明璃的管理下，府上很少有偷懒耍滑的仆役。多劳多得，又与月钱挂钩, 谁也不会想不开耍心眼儿。
如今有了章程, 又要重重审下去，一致同意后, 赏钱才会发放到位。
喜娘看完后, 并无异议，但却给出了另一方面的建议：“娘子, 此番调度婢女之事, 四娘参与颇多, 或许可听听她的主张？”
祝明璃当时让沈令姝协理此事, 纯属为了让她跳出环境, 接触常人，没有想过锻炼考验她。
既然喜娘提出这个意见，那说明沈令姝在此事上尽职尽责, 需要被囊括进来，免得教人寒心。
她对喜娘点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派人去请沈令姝过来。
沈令姝很快就来了，神情有些怏怏不乐。婢子们见状立刻收敛神色, 默默屏退。
祝明璃瞧在眼里，却不多言，只是道：“此次宴会仆役们辛劳，我拟了赏，你瞧瞧可有不当之处。”
沈令姝先下意识接过，等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目后，才反应过来：“我？”
“这些时日你同样忙碌，与各处婢子都熟稔了起来，谁有功，谁当赏，心里应当有个谱。”
她这么说，沈令姝倒是回过味儿来，心中冒出很多想法：“叔母所言甚是。”
再仔细看章程，发现自己想到的，叔母都想到了。自己疏忽的，叔母也补充了出来。
安静地看完后，她把纸张递回去：“我与叔母想的一致，没什么好改的。”
“那便好。”祝明璃取来印泥，在纸上盖上章子，放到一旁，准备等会儿交给绿绮，让她送往账房。
沈令姝看着她做事，也不离开，似乎有话想说。
祝明璃心下了然，却不主动开口。沈令姝这种性子，你若是主动，她反而会排斥，非得她自己开口才好。
她不开口，祝明璃就气定神闲地做自己的事。
直到沈令姝坐不住了：“我昨夜一夜未眠……”
祝明璃抬头，适当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想，二房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件事。”她曾经以为，怀念阿娘，便是留住与她相关的一切，包括日日咀嚼的苦楚回忆。直到沈令衡将嫁妆店肆盘活，她才隐约发现或许还有新的活法。
死守着，不是纪念。走出去，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万事开头难，既然开口了，后面的就好说了：“叔母虽出手整治，但顾及阿兄与我，终究不似整顿府上那般彻底。留下这些人，要么是阿娘从外家带过来的，要么是自我出生起就一直留在二房的仆役，仗着情分，钻懒帮闲。”她垂头，叹道，“从前我熟视无睹，如今已看清，是时候做出决断。”
祝明璃这才放下笔：“考虑好了？”
沈令姝颔首：“多年主仆之情，硬要割舍也难。但二房终究是不能留他们了，望叔母为他们择一去处。”
如今留下的仆役，虽无作奸犯科之辈，但小偷小摸、瞒上欺下的不少。若从宽，可贬至末等，罚月钱，只做粗活；但若是严格起来，“奴婢畜产，类同资财。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是没有下限的。
祝明璃从镇纸下拿起一张早就拟好的章程，递给沈令姝，上面从宽容到严格依次递进，写了好几条建议。
沈令姝初看有些惊讶，但想到此事算是叔母循循善诱，她早就做好准备也正常，便沉下心静看。
最后沈令姝选了最宽容的那条，用确认的眼神看着祝明璃。
祝明璃笑了笑：“四娘心善。”最严格那条是卖出府，这种多年旧仆卖出去，下场都很凄惨，祝明璃写上去时便没想过选这条。
沈令姝长长舒出一口气，明明该如释重负，却显得有几分悲戚。
她自嘲地笑道：“割舍一桩大事，本该轻快点，心中却觉得空落落的。”不好的被剥离，似乎过去也跟着被剥离，连带着与阿娘的回忆也少了见证人，终是渐行渐远。
祝明璃见她神情悲伤，忽然想到系统漏出的零散故事线碎片。第一世沈令姝自缢身亡，终究没能从郁结中走出来，也不知那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她思量了什么才选择了断。
想到这儿，祝明璃软了神色，起身走向沈令姝：“四娘。”
沈令姝不解，也跟着起身，下一瞬，祝明璃搂住了她。
她的个头不高，站起来刚刚到祝明璃胸前，祝明璃顺手就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头若是空落落的，便寻旁物将其填满吧。”
沈令姝声音闷闷的：“我能用什么填满呢？”
祝明璃给不了答案：“这要靠你自己去发掘。”
*
沈令姝的烦恼被解决，似乎带来了好运。到了下午，先是食肆那边将作坊捎来的信送到了沈府，由管事执笔，写道阿八已将图样上的木件做好了，昨日一一试过，效果甚佳，大伙儿都十分振奋。
祝明璃也很欢喜，本想着要不趁这几日还算清闲，先去作坊验看一番。但仔细想想，她也只是描了图样，并不如木匠懂行，去了也只能看他们拿农具翻土，给不了结构上的意见。
还不如就让匠人看着来，再制几件，只要比原先农具进步，就是好事。
提笔写下回信，刚让婢子递出去，下一份信又来了。
拆开信之前，祝明璃还在想，总不能是秀娘那边有事吧？拆开信件，方才发现是自己完全未料到的写信人——之前拜托过的掌柜。
祝明璃曾让掌柜寻走商，请他们帮忙寻人寻物。除了稀奇种子外，还有很早之前就让管事也出去寻的劁匠。
早在东汉就有了劁猪的技艺，“豕曰刚鬣，豚曰腯肥”，阉割过的猪膘肥臀满、性情温顺，但这种技艺并未普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此时的任何技艺都要靠传承，父传子，子传孙，一断代，技艺就失传了。
如今家猪很少阉割，所以味道腥膻，为时人所不喜。信中提及的南商是在江南东道一带打听，才找到了专为祭祀阉割牲畜的劁匠。
此人南方干得好好的，除非万不得已，是不会背井离乡，长途跋涉来京城寻活计的。
但他的徒弟倒是愿意随商队上京，或许是年岁尚轻，对天子脚下的长安充满了憧憬。
寄出这封信的时候，一行人已启程出发，想必此时路程也走了一半。
至于酬金，祝明璃当时说了必有重酬，一切都要等这行人到京后再议。不过祝明璃还是先让人去账房，支了银钱给传话的掌柜。
有了劁匠，畜牧场更好开展了。不仅是养猪，牛、鸡、鸭都可以试试，无论是雇佣熟手，还是等经验值攒够从系统兑换养殖教程书，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下午杂七杂八的事忙完，很快天就暗了下来。
没成想赶在闭坊前，祝府那边把修改好的稿子送了过来。
才说了最近较清闲，事情就源源不断涌来。但终归是好事，祝明璃并不嫌累。
晚上点着油灯，喝着热水吃饼干，权当解乏读物来审阅手稿。
两位兄长虽然对官场往来或人情世故比较呆，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打回第一版后，第二版便像模像样起来，需要修改的地方不是很多。
按这种领悟速度，第三版就合格了，可以作为“试读”在书肆展览或借阅。刚好秀娘也把生意做起来了，客流量大，来往学子多，推销新书十分容易。
等待“教辅书”引流成功后，各个行当赚得利也足够了，祝翁当年绝版的书便能重新雕版印刷。
教辅多少存点赚钱得利的想法，但售卖祝翁的书却与牟利无关，一是不想其多年心血浪费，二是祝明璃相信此书于学子确有益处。若将来他们进入朝堂，或许书中教诲连带着对百姓也有益。
刚修完手稿，婢子就轻步进房提醒：“娘子，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
祝明璃对她笑笑：“好了，我不看了。”合上书册，将文房收纳整齐。
冬日风大，总有细微角落漏风，引得油灯晃动，确实伤眼。
祝明璃剪灭油灯，心想若是能改良一下油灯，让其烧得更久、烧得更稳，又是一笔进项。
可做的事太多，生活处处有商机。
*
她这边睡下了，沈绩才巡完夜回住所。
北衙不比府内，确实要冷不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人烧壶热水。
萧遂此行一同立功，也进了北衙，与他还是作搭档。住所挨着，沈绩唤人烧水，他也跟出来补了句：“也给我烧些热水。”
等候过程中，上前同沈绩闲话：“冬日夜里一冷，就想吃些东西垫垫。”见白气蒸腾，他掏出饼子，将锅盖挪了点位置热饼，唏嘘道，“回京还是被养刁了。”
沈绩看看那寡淡无味的干饼，再看看发自内心感叹的萧遂，不由得想：你这算什么养刁了？
由于剑南道一行耽搁了萧遂祖母寿宴，他领赏后便前往商州尽孝，昨日夜里才紧着回来，并未赶上沈府宴席，更别提知道长安最近食肆新动向了。
干饼熏蒸片刻便热了，浸着水汽，口感算不上好。
萧遂还挺客气，拿起来掰作两半：“来，给你一半。”
太贴心了，这让准备回去泡粉丝吃的沈绩很难做。

第97章
沈绩婉拒：“不必, 我那儿备了吃食。”
却不想萧遂见他空手而来，以为他是客气，强塞给他：“垫垫呗。”
沈绩无奈, 看来今夜不能独享美食了, 只能坦言：“家中娘子准备了热汤饼, 真不必分我。”
萧遂一愣：“汤饼？这怎么热？”营中都是吃大锅饭, 不似行军那般还能开小灶，不在饭点就只能烧烧热水。
这成了亲的就是不一样，日子过得精细多了。萧遂压低声音：“你带了锅来？”
沈绩惊讶：“你不是看见我拿包袱了吗？就一个，怎么带锅？”
萧遂回忆了下，确有个包袱, 还有油纸包。这倒是很正常, 喜甜食的都会装点糕点上值，只是一般都会装包袱里, 不似沈绩那般大摇大摆。
见萧遂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沈绩只能道：“走吧，取碗去。”碗盘拿了也方便, 明日早食还回去, 公厨连着早食的碗盘顺带就洗了。
萧遂也没跟沈绩客气, 干饼子吃着噎, 有汤泡着好歹方便吞咽。
两人行至公厨, 却不想这个点儿，还有人在。也是个世家弟子，眼熟, 但平日无甚往来。
见二人进来，对方率先打招呼：“我来这儿借点热水。”说完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姿势有点奇怪，笑着解释道，“烫手。”
还未走近，萧遂就闻到了他盖着的碗冒出的香味儿，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对方见他直勾勾盯着，用下巴指指碗，一幅大伙儿都该知道的口吻介绍：“银丝玉汤。”
萧遂：？什么玩意儿？
沈绩对他颔首，让开位置，方便他端碗离开。既然同在北衙，便是同袍，多少有点情分，对方擦肩而过，嘴巴也不闲着：“深夜遇见，本该请二位来上一碗，但我只带了十包来，见谅。”
勉强带来五包沈绩：……
萧遂全程一头雾水，等到那人走远了，他才回头：“银丝玉汤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为何对方一幅稀疏平常的口吻，像是说胡饼一般。
沈绩叹气：“你我往剑南道多时，久不在长安，不清楚也正常。”见萧遂还在动鼻子闻个不停，只能道，“行了，别闻了，我带的也是此物。”
比起高调来公厨借热水泡粉丝的同袍，沈绩低调太多。拿了碗盘，马上就往外走，借着月色，隐约看到侧边又来人往公厨走，忙把碗盘背到身后。
两方凑近，来人也是个不太相熟的，拎着个油纸包，伴随着走动的节奏哗啦直响，见到他俩客气颔首：“借个热水泡银丝。”
沈绩：……
等一下，为何就他一人小心翼翼，甚至偷偷摸摸？
他目光随着那人的身影移动，突然恍然：难不成在北衙，大半夜吃粉丝已经是寻常事？
唯有萧遂还蒙在鼓里：“他拿的什么吃食，装那么大一包。”
总之，二人回到处所，痛快地享用了回粉丝。寒冬深夜，一碗鲜香可口的粉丝，将萧遂感动得要命：“要是当年行军有此物，我也不必馋得难受了。”
“九勋，有你这般仗义的友人，是某的福气。”他把粉丝嗦光，火腿片也吃完了，就连汤也连喝带泡饼，消灭得干干净净。
沈绩叹道：“我此次只带了五包，剩下几日不能日日过嘴福了。”
萧遂也很唏嘘：“下次休沐，我定买上个二十包，日日两碗吃过瘾。”
二十包？沈绩只当他在说笑，毕竟这么多扛进北衙，多少有些惹眼。来上值，竟如此享乐，背后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出。
他的猜想不错，只要有人做出这种事，众人背地都会议论。
所以第二日，萧遂就美滋滋地来找他：“我听闻有人带了三十多包银丝玉汤，日日吃三碗，一打听，对方竟是我表妹夫家小叔子，我今夜就去找他买点儿，咱们剩下几日也不用紧巴巴过日子了。”
沈绩傻了：“三十多包？”
萧遂摊手：“正是，此物在北衙风靡，几乎人人都有。”你一个带五包的在谨小慎微个什么我也不懂。
＊
粉丝属于杂嚼铺子一项稳定的大进项，每次卖出的量都很大，因为食客购买时都是在囤货，有时一人就能买走十包二十包。
但从今日起，粉丝就不再是最大量出货的食品类目了。
沈府送过去的孤女们，由阿青看着入住签契，演练了一整日后，掌柜就有些耐不住了。
食肆那边不断有人来问，阿青自然报上酒肆的名号。她也不撒谎，有多少人来问，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掌柜：“正是兴头上，您得抓住时机。等久了，食客若是恼了，这买卖便没那么好做了。”
掌柜明白这个理儿，本来还担心准备不足砸了招牌，但现在万事俱备，连人手都十分熟练，竟没有可犹豫的理由。
这还是他做买卖以来头一回这么快推新，连打名声都不用，自有客人上门。
再磨蹭已无意义，提早半日，午食就上了暖锅。
中午的客流量尚算平常，毕竟开得突然，吃暖锅的就三桌。其余两家放弃的酒肆一打听，也放心了。
没成想到了暮间，皇城还未下值，酒肆就已座无虚席！
除了早退邀友人来品酒的官员，还有得知消息连忙来过嘴瘾的纨绔子弟，别说雅间，就连大堂都不剩位置了。
幸亏甄美味提供了许多菜色，否则连上菜都难，别说斟酒了。
后厨切茄瓜蔬菜的厨娘忙得脚不沾地，掌柜干脆让厨子那边撤几人，今日停售寻常菜色，全部人手用来帮衬暖锅生意。
首日便这般火爆，来迟了的连座儿也没有，众人都以为是一时新鲜，却不想到了第三日，还是这样。
掌柜赚得多，意味着食肆赚得多。阿青随着送底料和菜品的车夫去了一趟，回来后忧心忡忡地给祝明璃去了封信。
——食客太多，酒肆无法全数接待。昨日其余两位掌柜来找我商议，想同样参与暖锅生意，娘子是否有意？
祝明璃读完，也有些头疼。
她没想到暖锅会这么火爆，本以为食客主要是上次参与沈府宴会的，却大大低估了长安人凑热闹的热情。
祝源甚至给祝明璃写信，说他到现在还没抢到最大的那间房与友欢聚。小妹既然是甄美味东家，想必能在酒肆那边说得上话，帮阿兄安排一下可好？
祝明璃回了句：阿兄的手稿修完了吗？
祝源再也没有了回信。
签契的时候，酒肆掌柜和祝明璃都没觉得能火爆到需要另开一家的程度，所以双方都未提及他卖一事。
火锅确实应该做连锁的，但让她卖给其他两家，她也是不大愿意的。别的不提，同在东市，注定会抢生意。
或许西市再找一家？
祝明璃把这封信扣下，想着再过两日看看热度会不会下去。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长安竟开始落雪了。
下雪定然是要喝酒的，都喝酒了，配着热乎乎的暖锅岂不是更好？
本该逐渐减弱的热度再次迎来高峰，幸亏雪不大，作坊日日还能送菜品来，否则酒肆会直接面临瘫痪的局面。
无论如何，都要“饥饿营销”一段时日了。哪怕是立刻与掌柜商议，又在西市定下，培养人手也需时日，万不能立刻开张的。
酒肆的火爆送来了大量的分成，祝明璃将账目一拢，资金充裕，做什么都有钱了。
按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年关再赚一赚，明年开春，赚的钱不仅可以扩大作坊、修宿舍、产农具等等，就连启动畜牧场的资金也有了。
至少买点鸡鸭鹅和小猪崽的钱是有的，不用紧巴巴过日子。
由于下着小雪，祝明璃不再出府，就在屋内提前筹划年节的事宜。
才窝了两日，祝府那边就将修改好的手稿送了过来。
这次不仅内容妥帖，就连版面都规规矩矩按照祝明璃的要求排好了，已然是合格成稿。
祝明璃不再要求他们修改，而是寄回让他们抄录几份。
随即唤人备车，装好银钱，冒着小雪出了府——在房中窝不下去了，被事情推着走，得去书肆瞧一瞧。
下午书肆没生意，秀娘正在补货，余光见马车停在店肆前，连忙放下掸子，匆匆迎过来。
“娘子！下着雪，您怎么过来了？”
几步路，祝明璃懒得撑伞，快步走进屋内，拍掉身上的雪：“我有个新点子，得来看看能不能施行。”
秀娘难掩惊讶，卖杂货的点子还不足够，娘子竟又想出了新点子？
祝明璃却没有马上解释，而是问：“最近书卖得怎么样？”
秀娘笑道：“比以往好。”但说很好也不至于，毕竟书就这些，重要的那些，学子早就有了。
她补充道：“但货品是越卖越好了。娘子之前信中写道进货回来，自家改制，我这些时日也把东西备齐了，就差人手了。”
祝明璃颔首。本来想着这些活计作坊做起来容易，但最近暖锅爆火，他们做菜品都来不及，腾不出手。
阿八和她的学徒又忙着打农具，开春要用，也不能抽空。
沈府的地方倒是足够，但婢子又不是很够，且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做活计终不是长久之计。不能让婢子兼职，改制需要培养新的人手，一直做下去。
“甄”是个品牌，食肆打响了名头，书肆也要跟随其步伐。
掀开帘，来到后院，祝明璃估摸着后院地形，陷入思量。
秀娘见她蹙眉，小心问：“娘子有何烦心事？”
祝明璃道：“我在想，后院是搭个改制货品的小作坊呢，还是该设个借阅室。”
秀娘一怔：“借阅室？”

第98章
见她睁圆了双眼, 祝明璃反倒舒展了眉头，笑道：“书肆即将要有新书了，但量少, 卖不了, 只能让书生借阅。”
“拿来拿去终归磨损, 况且页数不多, 很快便能读完，不如就在这儿看，有茶点伺候着，也不差。”雕版印刷很贵，用来印辅导书只会亏钱。
秀娘万万没想到, 刚把卖杂货的生意做起来, 又有新的东西接上了。
她阿耶在书肆做工这些年，几十年如一日寻常卖书。哪成想娘子一来, 短短时日, 书肆已大变了模样。
细雪零零星星飘洒，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地面湿漉漉的。祝明璃迈进院子, 用步子丈量尺寸。
她不介意雪花落满肩头, 秀娘却着了急, 连忙取来油纸伞想要替她遮雪。
刚撑开伞罩住她头顶, 祝明璃就抬头看向伞面：“秀娘，油纸伞贵吗？”
秀娘跟不上她的思路：“嗯？若是拣便宜的，也有卖的。”
祝明璃便道：“不知道这雪要下多久。店里备些伞, 伞面写上‘甄’字，若以后书生买完货品书册想回去，又没带伞, 怕雪湿了货物，就可将伞借给他。”
秀娘没想到娘子随便一想，又一个点子冒了出来：“好。这般周到，学子必然常来光顾。”光是闭坊后还在卖货这一点，就已经战胜本坊的店肆了。
才开始书生只是来买吃食解馋，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买其余杂货，书肆俨然成了“学子服务中心”。
祝明璃在书册种类上比不上大书肆，便要在“贴心”上做出特色。
大致丈量完毕后，有了主意。
“还是得砌房。”此时的后院，屋舍都是贴着墙边修的。
掌柜、秀娘各一间，杂物间一间，还有曾待客如今是库房的最大一间屋舍，角落挤了间棚屋，院中是较大的空地。
书肆不似食肆后院用处多，一般就是日头好的时候，在地上晒晒书，搭了屋子也能晒。
秀娘犹豫：“娘子，这落着雪……”
“不着急。”即使祝明璃心急，也明白事情要一样样做，落雪动土修建肯定不行，“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咱们先把杂物间修葺了，刷白、设桌椅，漏风处也补补，扩建一事，等到天气暖和再说。”
秀娘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娘子比她心思细多了。
既然杂物间挪作阅览室，日后扩建也是占院中的地儿，那“员工宿舍”便是没有位置的。
没办法，只能趁着还未迎来暴雪，往作坊送人。沈府固然可以安顿佣工，但匠人和工具配套已比不上发展起来的作坊了。
比如替换牙粉的木盒，切料、打磨、刻字……这些工序在作坊更好完成。
只是作坊屋舍不够，加阿八如今收的学徒，刚刚挤满。祝明璃心中犹豫，决意再去济慈院瞧瞧。
走之前，先把准备好的盒子拿出来，里面盛满了银钱。
“掌柜的，劳烦把阿翁的书重新雕版印册。”
沉甸甸一盒，掌柜接过，难掩讶色：“娘子当真要印？”寻常销量的书，印刷成册是很难回本的，不似四书五经那般一个雕版能一直用。
“千真万确。”祝明璃本来就不指望用这个盈利。卖货、卖教辅、开阅览室，都赚钱。赚来的钱用在这上面，是个合宜的选择。
掌柜在此经营数十载，对祝家感情颇深，更是忘不了当年亲自过来摆书的祝翁。年岁到了，很容易感触，不断点头：“好。娘子一片孝心……”
祝明璃对这位老掌柜善意一笑，再转头对秀娘道：“趁着雪还不大，我先去忙了。劳烦你雇匠人来修缮，忙得过来吗？”
秀娘道：“能行。”
祝明璃不想把人才累着：“缺打下手的吗？我给你寻两个徒儿，你看如何？”
此时收徒的意义非凡，徒弟若是学了手艺，是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秀娘独居无子，如今得人赏识，不愿再结亲耽搁。若是有徒儿，百年后便有人祭扫了。
“娘子打算去何处寻？”她之前没想过此事，如今祝明璃一提，难免心动。
祝明璃笑道：“济慈院。你可要随我同去？”
秀娘摇头：“我信得过娘子。”
祝明璃便道：“也好。若是合眼缘，你便收为徒儿，若不行，帮着打打下手亦可。收徒这事，还是得讲缘分。”
秀娘笑着点头，举着油纸伞将祝明璃送到马车上。
祝明璃也不指望随便选选就能凑成一对师徒。上次选人，伶俐的、手艺好的皆被选走，如今剩下的怕很难找出个秀娘那般性子的。但做活计，踏实乖巧的不比机灵嘴甜的差。
下着雪，路滑，马车摇摇晃晃的，不敢走太急。
祝明璃掀起帘角，一路欣赏长安的雪景，竟品出几分忙里偷闲的雅致。难怪沈令仪喜欢画雪景，静下心来观赏确实极美。
说到令仪，也不知她最近在做什么，写实画技有没有精进？
在厢房窝着烤火吃饼干的沈令仪打了个喷嚏，坐在她对面的沈令姝吓了一跳：“你受寒了？”
沈令仪：“没有，我把自己捂得可好了。”
沈令姝这才放下心来：“马上就要来月事了，我可不能染病。”
沈令仪心想，四娘和我倒是亲近不少，这些话以前可不会同我说的。她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你得发掘心中所爱，比如我作画时可以忘却烦忧，不吃不喝也不累。”
沈令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没有爱好。”
“那擅长的呢？”沈令仪自从转为写实派画风后，犹如打通督脉，技艺精进极快。
沈令姝彻底颓唐，趴在床角，长叹：“没有。”琴棋书画样样不行。
沈令仪也给不了意见，下意识围绕着祝明璃所做之事列举：“御下、理账、经营、钻研饮食、木艺……”
每说一个，沈令姝就摇一下头，到最后，一动不动地趴着，沈令仪都不敢开口了。
沈令姝很挫败，偏偏连沈令衡都有一技之长，马球打得好，现在做鞠杖也是客人不断。唯独她，一无是处。
沈令仪只能道：“你要不求助叔母？”
“叔母让我自己寻呢。”在沈令仪这里也找不到答案，沈令姝从床角翻起来，顶着个鸡窝头，风风火火走了。
祝明璃并不知自己几句话把沈令姝引向了另一个迷茫境地，跨越大半个长安城，终于来到了济慈院。
一回生两回熟，径直寻到主事的小娘子。
她仍如上次那般，怀里抱着、背上背着，但面上多了些笑容：“娘子，今日落雪，您怎么来了？”
自从祝明璃要走了两批孩子，济慈院的压力大大减轻。前日小乞儿传来口信，酒肆的孤女说她们一切都好，掌柜道最近干得很不错，月底结工钱，她们下个月就给济慈院送钱来。
有人寻到了生路，济慈院皆为之欢喜。祝明璃这次又来，主事小娘子难掩欣喜。
“落雪了，还扛得住吗？”祝明璃感受到了溢进来的寒气，抬头一看，融掉的雪水正在往屋内浸。
小娘子谨慎回答：“谢娘子关心。严娘子前日来看过，说是官府不日便会让匠人来修葺，能撑过冬日。”
再往里走几步，发现少了一些人，但空间还是不够。尤其是冷了下来，大家都是挤在一起生活，一床被子四人盖，还不如去作坊。
小娘子解释：“天冷了，不好活。”所以又收容了些。
祝明璃心想，崔京兆已经是很负责的父母官了，但还是很难救助到所有人，也不知其他地界是个什么情况。
她转头对小娘子道：“都是些忠厚老实的孩子吗？”
小娘子知道面前的贵人娘子是善人，不想坑骗她，直白道：“有些孩子长大不易，摸爬滚打染上了陋习，但本性不坏，只是积习难除，要慢慢拧过来。”
祝明璃感叹道：“你不容易。”给她塞了点银钱，对方万万不肯收。
“娘子若是能为他们择一去处，便是极大的恩赏了。”
祝明璃也不勉强，让小娘子为她选些踏实孩子，最终带走了七人。两人送到书肆帮忙，把库房隔一隔住下。五名送到作坊，再多的实在挤不下了。
吸取教训，她暗下决心：开春一定要多修房。不要作坊，我要厂。
现在生意也起飞了，再也不用束手束脚担心资金问题。
这回没再叫喜娘过目，下雪驴车来回不易，且她相信主事小娘子的眼光。自己看一看神态，问几句话，也不是选人才，愿意做工就行。
只是回去就比较麻烦了，这个天儿，驴车都雇不了。只能让车夫先返回车马行，让那边派车过来，接五个孩子去作坊，她再带着两个孩子去书肆。
行路最耗时辰，回到沈府，一天又差不多结束了。
祝明璃却没有歇息，而是紧着把需要改制的包装样式画出来，又用炭笔将阅览室的布局设计好。这两样都不太需要艺术境界，能让人看明白照着做就行。
紧着画完，明日才好分头送出。本来想着冬日总比秋季要松快些，没想到事情做起来便收不住了。
画一会儿，累了，便翻看账本看看，愉悦了；写一会儿安排，困了，又算算入账，兴奋了。
就这样充实地活着，每一日都过得飞快。
翌日醒来，拿着信出厢房准备唤婢子寄信，一出门，便撞见了一身疲倦归来的沈绩，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一换值，沈绩就冒着雪策马飞奔回府，头上身上都湿了。面对祝明璃的惊讶，他心里紧张了一下：“我下值了。”
快步来到自己的厢房门口，见一切布置如常，没被收走，方才松了口气。
祝明璃还纳闷呢，嘟囔道：“十日竟过得这么快……”
在北衙度日如年的沈绩：“……”
不管怎么说，回府千般好，他一侧头，就有婢子从拐角过来，见他打湿了，问：“郎君要沐浴洗头吗？”
沈绩：“要。”
另一边：“郎君要用早食吗？”
“要。”
“娘子让府内缝制了厚常服，郎君要换上吗？”
“要。”
“你的禄米、俸钱和职分田租子我补贴进了宴会花销里，加上府里日常吃用所费，都算好了，你要瞧瞧吗？”
“要。”沈绩应声后，才发现声音不对，转头看向祝明璃，连忙改口，“不要。”
祝明璃：？
沈绩：“我的俸禄就是三娘你的俸禄，你随意处置，不用管我。”见婢子端热水过来，连忙钻进了厢房，迫不及待想洗下雪水寒气。
祝明璃蹙眉，最终叹道：“沈三，堕落了。”

第99章
祝明璃努力回忆系统给的碎片画面。上一世, 第一面，婚房模糊的身影。第二面，因祝明璃躲在厢房里不出门, 所以印象也不深, 画面没有正脸。
后面的画面里, 就是三十岁以后的模样了, 身量比如今更高大，气势凌人，雪夜披着狐裘静坐，苦大仇深。与眼前之人虽非截然相反，却也相去甚远。
祝明璃转身, 往自己房里走, 听到小厨房的婢子快步过来找茶点婢子：“你多备点甜糕，早食量不够, 瞧郎君的模样是饿坏了。”
茶点婢子颔首, 忙去张罗糕点。
祝明璃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胃口极佳的年轻沈绩，与记忆中那位沉毅的节度使联系起来, 摇摇头, 不再乱想奇怪画面。
等沈绩沐浴完, 换上烘得暖热的加厚常服, 狠塞一顿早食后, 祝明璃已处理公务许久了。
沈绩吃饱喝足，很想无所事事地往床上一躺，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不妥。平素不在府里住着，十日回来一次，吃喝睡, 跟个闲人一般，主母却日日辛劳，难怪常听谁谁府上夫妻不睦。
一月两月就算了，十年二十年过去，难免相看两生厌。
在北衙的日子，终日操练，与其他将领周旋交际，公务烦冗缠手，只想回府大睡一场。
如今真回来了，皮子又紧了。想了想，灌下最后一口热茶，磨到祝明璃厢房门口。
“三娘近日很忙？”
祝明璃抬头，放下笔：“比不上设宴时，和平日差不多。”很少有清闲时候。
沈绩更不好意思歇了：“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祝明璃奇怪地看着他，怀疑此人是有求于她。揣摩不透来意，她观察沈绩神色：“这些事我都做惯了，中途插手进来反而接不上。”
沈绩心想倒也是，他至今还没分清院里哪些婢子是祝府的，哪些是沈府的。
祝明璃思索了一下，指尖在桌案上轻叩：“长安连日落雪，府中添置了厚袄子，冷热可自行增减衣物，你要带件去北衙吗？还有夹絮鞋垫，垫了后鞋子也要穿大些的，也纳了新靴。府里粉丝备的也不多，你要多带的话得提前给食肆那边递话……”
沈绩很冤枉，他不是无事献殷勤，想要从祝三娘这算计点什么。但偏偏她句句都落到了点儿上，沈绩很难拒绝。
他硬着头皮道：“多谢三娘。”真是周全得教人无言以对。
话说完了，该走了吧。祝明璃重新拿起笔，却见沈绩还在门口挡着雪景，不由得蹙眉：“还有何事？”
沈绩清清嗓子：“见三娘如此劳碌，心中有愧，若能分担些便好了。”
祝明璃端详他片刻，发现他确实是真心的，略有惊讶。
不过他这么诚心，倒是激发了祝明璃灵感。她抬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有一事相询。”
沈绩迈进厢房，走到她面前坐下，一套动作十分丝滑。
“你在朔方生活多年，可有相识的胡人？”
沈绩点头：“自然，陇右道、河西道有相识胡将，长安亦有故旧。”
“长安这边可有擅畜牧的？”
“精于养马的不少。”
“羊呢？”
沈绩回忆了一下，摇头。
看来这养殖场的人手确实难寻，人脉圈有壁，打听来打听去，竟找不到带头专人。祝明璃也不气馁，转而问：“北地苦寒，那里的百姓是如何御寒的？”
沈绩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关心起军镇民生了，但还是仔细回答：“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严寒。且异族人与中原人不同，应当更不惧寒一些。”
祝明璃顺畅地引道：“那他们可有什么不一样的衣物或是布匹？”公元三世纪时期应当就有从西亚传入的草棉，出现了名为“白叠子”的棉布，但棉花和棉织技术在中原腹地并未得见，或许在河西走廊一带有身影。
沈绩努力思索，见祝明璃对此颇为关注，道：“我托人留意一下。”他一心都用在打仗练兵上了，并非刺史这种需要操心民生的官员，在这方面不太涉及。
除了棉花，羊毛纺织技术也很重要。若是有羊毛毛衣，那可比一层层叠上去衣物暖和多了。祝明璃又问：“那边的百姓常穿毛褐、用毛毡吗？”
沈绩点头：“比中原更常见。”
西域地区毛织技术比中原发达，贵族人人吃羊，沈绩的俸禄里都含有羊肉，却没能好好利用羊毛，实在可惜。
作坊即将扩大，手工业连年发展，总有一日要开办纺织厂、毛织厂。针织技术在此时看起来很超前，但在现代却是很普及的手工。不过只有这一步祝明璃比较清楚，前面的采毛、洗毛、弹毛、纺纱她都不清楚工序细节。
现在她还有两个奖励未兑换：薄册、十五元购买力。
如果能从西域引进技术，比用掉奖励更划算，且也更合理低调。所以她还是对沈绩道：“我想着若是咱们也会用羊毛制褐，便不必去西市买昂贵的毛毡，更别提毳布了。”
沈绩心想，祝三娘果然在这方面很擅长，竟能想这么多。若是别人听上去是痴人说梦，但她敢想敢做，还真指不定琢磨出什么名堂来。
人各有所长，沈绩于此处无天份，但帮忙打听的力气是有的。他有世伯在凉州数十年，寻人寻技艺可比商人更方便。
“我修书问问，只是冬日落雪，往北走更盛，怕是很难速速送到。”
祝明璃笑道：“本也不急于一时。”
沈绩等了等，见祝明璃没话了，而且是真心不觉得他能帮忙细务，才起身回房写信。沈家世代驻守边防要塞，在那片人脉深厚，爷翁叔伯都写一遍，正好联络一下感情，反正他终将是要回到那片土地的。
沈绩有事做了，再无人打扰祝明璃。
她把远大计划丢一边，先思索眼前事务。
冬至过了，腊八节又要来了。祝明璃本想着蹭热度卖货，但盘算一番，发现在这方面赚的钱完全比不上暖锅分成。杂嚼铺子的人手现在大部分都用于此处，为了赶节日停工不划算。
暖锅生意不知道还能红火多久，长安人的性子真是奇怪，越是排不上、越是等得久，生意反倒越兴隆。让本想着再寻一个合作酒肆的祝明璃犹豫起来，若是这股排队兴头没了，说不定不出一两个月就腻了。若和寻常生意入账差不多，实在可惜。
所以寻合作商的点子，暂且划掉。
划掉酒、旧的，新的点子又冒出来了。此次生意热闹，除了凑热闹的长安人，还有一群外地入京的官员贵族。翻了年，他们又要回去，不得带点“特产”回去？
粉丝、饼干、芋头片得大量生产，回去路上能吃，到了也能囤货或赠人。可暖锅却吃不到了，既在长安有此盛况，他处应当也不差吧？
冬日一到，入京者众多，业绩蹭蹭上涨，把祝明璃野心喂大了。
长安城的客源抓得紧紧的，其他地方呢？如果作坊大了，制造量翻倍，长安的货源充足，那就可以考虑往外发展了。
祝明璃的外家在洛阳，当年与阿翁游历中原，停留在洛阳时就在外家落脚的。然后就在此遇见了和母亲一起回甄家的姬诤，从此书信往来，生了纠缠。当然，祝明璃认为主要在于钱财纠缠。
若是想把货物送到洛阳贩卖，甚至在那边找酒肆开分店的话，外家在此，行事倒方便。只是怎么运，怎么卖，都要好好考量。
祝明璃把自己做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在长期计划那一页写下：字号分店，贩货。
若是有自己的商队就好了。等做大做强后，一定要办。她又翻了一页，在“展望”那一页写下：商队。
再翻到这个月的计划，开始写春节计划。这可是最热闹的节日，可不得提前四十天规划。
还是那一套：府内事务、食肆新品、书肆营销等等，但比其他节日更麻烦一些。
比如以往节日，府内只需洒扫一番，并不费功夫，但元日可不一样，从布置到采买，送礼到赴宴，样样都需规划。
别提这般高门大户，便是现代小家庭过年，买年货、弄装饰都费事儿。燃爆竹、 贴桃符、 拜年、 乞愿……琐碎事很多，样样都要精细。
从古到今，过年买货都要涨价，提前把单子理出来，早点买省点钱。
而且初四还是双子的生辰，挤一块儿了，可不得忙碌。
写了会儿，有信送来。
祝明璃从婢子手里接过，是祝清来信。
不似说话爱拽词说废话的祝源，他言简意赅，说昨日推演到了暴雪之兆，司天台已寻内阁商议。阿翁果然在天有灵。
后面附上修改好的文稿。不愧是自小畏怯阿妹的二兄，休沐在家就老老实实改稿子，不似祝源，一大早就计划着去吃暖锅。
祝明璃看了一遍，没问题，可以抄录了。回信写明，顺道多写了封信催祝源。
她和祝清都不知道，因为祝清一直为书稿费神，每日上值都在写写改改，被人瞧见了以为他醉心公务，刻苦至极，终于推演出了暴雪天象。上峰看在眼里，心中甚慰，年底考评已提前写了个“上等”。
就连祝源都因为压力变大，化痛苦为灵感，编排了一首极佳的乐谱。太乐署众人都以为祝源痛改前非，决定上进了。
总之，无心插柳柳成荫，兄弟俩风评因为摸鱼给阿妹打工提升不少。
祝明璃回信后，在计划上插上一条：暴雪，放粮。
之前看到天气提醒后，祝明璃就一直在让沈府管事采买低价陈米。年关将至，许多高门都会将陈米卖出换新米，图个吉利，正好让她收购。
若是暴雪就一两日，危害不大，没到放粮的地步，陈米便用作年礼给仆役、军卒家口、田庄。沈府与米粮行有交情，大量购入比私人零散买入更划算。
写完歇一会儿，午憩起来，又有来信。
是严七娘。她学了祝明璃的写信风格，十分直白：再七日便是阿翁寿辰，三娘可准备好生财了？恰逢小雪，何时寻个茶肆一聚，共商此事。

第100章
蛋糕生意是暴利, 若能在长安形成风潮，是比卖糕点还能长久稳定的进项。
眼下人手处于一个恰好足够的程度，再多, 没地方可住, 窑也不够。虽然现在客流极多, 但也是因为年底进京人多, 年关过去，又会逐渐淡下来。
所以祝明璃暂不打算增添人手。糕肆是她发家的第一步，却很难成为最大头。若是扩张，长安买来买去客人也就那么多。开分号，品控不稳, 且其他州府山高路远, 鞭长莫及，不好管理。
和婚庆蛋糕一样, 生日蛋糕必须要一鸣惊人, 臻于完美。
祝明璃决定把其他事放一边，先和严七娘约定明日茶肆见, 好生商议一番。
回完信, 稍微歇一下, 眼神放空盯着院中雪景。
给爷翁叔伯写完一叠信的沈绩出门, 准备带到书房去让亲卫安排寄送, 路过祝明璃厢房门口，被叫住了。
“沈小将军。”十分客气的叫法，看来又有事安排了。
沈绩脚步一拐, 踏进了祝明璃厢房。
“三娘有事？”
祝明璃道：“再过七日，便是严翁寿辰。”他的地位尊崇，很少有人不需要巴结他, 祝明璃问，“礼单你可有想法？”
之前沈府和严府交情平平，年节送礼也只是起了个“妥帖”，并不会上赶着攀交情。但如今祝明璃牵上了线，沈府就需要好好考量了。
礼不能太薄，又不能厚而不雅。人家什么没见过，还真不好送。
沈绩本来条件反射地准备往祝明璃面前一坐，听她这么说，堪堪刹住身形：“我那儿倒是有合适的。”
沈绩不是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粗人，字画古籍收藏不少。祝明璃随他一起去书房挑选，最终选出了一幅名将书稿真迹。
沈绩展开看了一遍，情绪低落。
祝明璃劝慰道：“严翁手里收藏多，日后回礼不会差的。”
沈绩一怔，旋即哭笑不得解释：“我不是心疼……”他叹了口气，“百年过去，褚公这一役，前朝士兵的尸骨还未收敛。”
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祝明璃不擅长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会好的。”
沈绩被她这般直白的劝解逗笑了，祝三娘连安慰人的时候都这么简洁明了，只有聊到公务的时候，才会滔滔不绝说下去。
“所以三娘能帮忙照顾亡兵家口，某铭感五内。”他将文稿卷起，收敛心绪。
祝明璃瞥了眼他侧脸，这才品过味儿来，原来沈三郎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啊。这才合理，沈府晚辈一个比一个敏感，不应该有个冷漠暴力的叔叔。
果然人不可貌相，但祝明璃也不会对晚辈解释，若是以后需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沈三郎妥妥地是那个唱白脸的人。
二人重新回到厢房，商议着把贺礼单子定了下来。
到了傍晚，严七娘的回信也到了，确定了时辰和地点。
沈绩用过暮食，又开始收拾包袱。上次带了衣物，这次空位就多了，杂七杂八的一点点往北衙挪。油纸包也是大大方方装了一大袋，不用再像上回那般顾忌。
翌日，沈三郎抱着油纸包乐呵呵上值去，祝明璃也收拾收拾准备去见严七娘。
别人去茶肆是真的赏雪喝茶，她却没那般闲情逸致，带上纸笔墨，纯纯谈商务去。到了约定茶肆，却发现好像只有她这么想。
严七娘定的茶肆太风雅了点，竟有一个院中山水供赏景。
她抱着纸本，身后跟着带着文房的婢子，一时进退两难。
严七娘正在静坐品茗，听见动静回头：“三娘。”
祝明璃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严七娘这才看清她手里抱着的那堆纸，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果然。若是只邀你品茗，怕是不会应约。”
祝明璃笑笑：“怎么会，我最近清闲许多。冬日就是这般，落雪了做什么都不便，许多事都搁置了。”
严七娘问：“比如说？”
“田庄的作坊想要扩建，搭设畜棚、修房舍。书肆那边同样，也就食肆还好点，但若是雪再大点，来往进城的生意就要停了。”
严七娘感叹：“总是有这么多事儿做。”给祝明璃斟了杯茶，并不劝她歇着，而是问，“前几日你又去济慈院挑了些孩子？”
祝明璃：“是。”见严七娘心系此事，解释道，“以后各处扩建，需要的人手多，房舍也多，能收容更多雇工。”
严七娘抿嘴一笑：“三娘总是让人安心。”
对于这句夸赞，祝明璃有些意外，举杯饮茶。
严七娘是个书痴，祝三娘在传闻中也应是个跟随祖父遍读诗书之人，此情此景，二人理应赋诗数首，但今日是万万不能如愿了。
严七娘抬手合窗，隔绝冷意，干脆道：“寿宴糕点，三娘可已拿定主意？”
说到这个，祝明璃精神一振，从自制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草稿：“样式大致有这几种，你看是否合宜？”
严七娘却对她的笔记本来了兴趣，问：“这是三娘自己做的？”
祝明璃把本子递给她：“纸是我自己裁的，外面的兽皮是婢子缝的。前些时日府上赶制新靴，剩下的兽皮边角料，便被我收起来包书。”
和现代的皮制笔记本差不多，可以拆卸，这本写完了，把里面内页拿出来，又能替换新的。
严七娘试了一下，爱不释手：“我怎么没想到过？”既方便，又不怕卷边脏污。
“也不难做，看一眼便明白，无利，卖不起货。”祝明璃想，倒是灯具方面有点意思。
严七娘无奈，虚着眼摇摇头，这才放下笔记本，看蛋糕图样。初始阶段，暂时用不着沈令仪出马，都是祝明璃拿炭笔大概勾勒了款式。
“有寿桃、山形，还有适合严翁的卷轴形。”祝明璃津津有味讲解，指指卷轴，“上面还能写字，写上严翁的所作诗词，如何？”
严七娘微微蹙眉。
以为她不满意，祝明璃又指着另一边：“寻常式样的也行，上面可画上仙鹤，题‘福寿绵长’的祝语。”虽是好友，但面前人依旧是甲方，她推销道，“别瞧画得粗糙，做出来就好看了。倒时先让令仪画出成品模样，可来回修改，保证成品合乎心意。”
严七娘放下图样：“好。”
祝明璃没跟上：“什么好？要哪样？”
严七娘一愣：“要哪样？不是都要吗？”
祝明璃微微张嘴，顿了顿，才道：“都要好，都要好。”老板大气。
这下可好，所有款式一起推出，还怕日后无法掀起长安生日蛋糕风潮吗？
“大伯娘在操持宴席，得早点定下，我才好与她回禀。”多了一项蛋糕，陈设、席面甜点、婢子调度都要考量。
这个祝明璃很理解：“那我回去就先让令仪把图样画出来，来回修改，寿宴前两日总能定下来。”一回生两回熟，沈令仪现在画图速度越来越快了。
严七娘道：“其实你看着做也行，既是寿宴，也无需太过讲究雅致，图个喜庆吉利便是。”
“正是。”祝明璃很赞同，翻开笔记本，在本日计划后面添上：设计图样，吩咐采买管事补上缺的果酱。
严七娘好奇凑过来，看不清，问：“你在记什么？”
真是充满了好奇。祝明璃写完，把本子递给她：“记些安排，可随意翻看。”
严七娘接过，一翻，震住了。以前她看过祝明璃的安排计划表，甚至那次还是思维导图形式的，带给了严七娘很大的震撼，但远不及此次。
现在祝明璃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多，各方面都在发展起步阶段，琐碎事宜很多。
祝明璃就自己做了个计划本，从“每日安排”“半月计划”“月度计划”等等依次详列，想起什么记什么，以防有疏漏。
除了按时间规划的安排，还根据各个营生分页罗列事宜，比如书肆那页就写了目前书肆发展情况，哪些可以扩展，哪些需要细细琢磨，再进一步能到哪种程度，有什么收益……
严七娘的手指顺着滑下去，滑到最后面，竟然连未来发展制书业、印刷厂都展望上了。
祝明璃不是近视眼，能看到她翻到的哪页，对于自己的“宏图大业”畅想有点尴尬：“只是展望，日后说不定也不在长安了。”
办厂其实去洛阳、扬州等地更好，再加上沈绩的“岗位”特殊性，日后万一他混到了北地，她也想跟去看看“大漠孤烟直”。去了那边就是发展农业基建了，和办厂成为一代富商是不同的路数。
严七娘看入迷了，完全不作回应。
从祝明璃的笔记看，她似乎是个很功利的人。什么营生更赚钱，什么行肆充满商机，但她偏偏又不是个唯利是视的人，比如她会规划农业、畜牧业，甚至草药种植等等，会在笔记里勾勒“员工宿舍”扩建规划，还有严七娘看不懂的“职称”等词。
她一页页翻阅，小小手札，竟可承载一位娘子厚重丰富的一生。
祝明璃知道严七娘的德行，一沉浸进去谁也不理，否则也不会小小年岁高度近视了。
她不再打扰对方，默默将窗户开了个缝，斟茶品茗，不浪费严七娘重金定下的景致。
严七娘初见祝明璃时，觉得她是位很“怪”的娘子；再接触，发现她极其聪慧，满怀奇思；慢慢的，发现她比自己想的还要丰盈，有仁心，有手段，敦本务实。
所以她总觉得跟三娘在一起时很轻松愉悦，时常想与她相处游乐。
也不知看了多久，祝明璃开窗赏雪了多久。
一阵凉风卷着细雪入内，将严七娘吹得灵台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常常想同祝三娘相处，不是想要游乐，而是想要记录。
她合上祝明璃的笔记本，猛地出声：“我想好接下来写什么了。”

第101章
严七娘前番所作之书, 乃是严翁治学札记、经世要略，汇总诗赋策论，从高度上来说十分宏大严肃, 和普通记录生平相去甚远。
因此对于严七娘这句话, 祝明璃是万万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在她看来, 严翁与自己, 犹如四书五经和菜谱，跨度太大。
她搭话：“写什么？”
严七娘却微微一笑，答：“只是想尝试，暂未有定论。如何写，从何论, 都需细想。”
祝明璃点头：“有想法就好。岁月易虚, 寸阴当惜。”第一世悲愁郁郁，虚度数年光阴。等到想通了, 沉痼已久, 力气衰竭。就这么蹉跎一生，一事无成。
严七娘被她老成的口吻逗笑了。人人都劝学, 祝三娘却劝“做”。她本人也是践行实行之道, 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恨不得一日掰成两日用。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再赏雪闲谈, 倒好像耽误她做事了。严七娘道：“待来年开春，你去田庄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她很想知道“农田规划、新农具投入”是何意, 若是能顺便看看“作坊扩建”“畜牧场规划和初建”，自是更好。
“好。”祝明璃一口应下。
开春尚远，在这之前还有许多要做的事, 比如最重要的“备战元日”，狠赚一笔，来年拥有更充足的资金，才能大建特建。
祝明璃与严七娘话别，回到住所，吃过午食，开始一系列安排。
先给沈令仪草稿，让她估摸着画出实物图，送去严府；又把采买管事和库房管事叫来，商议年例、节仪采办事宜。
新年新气象，按照习俗，许多旧货今年是不能再用的，但很多货物根本看不出来是新是旧。祝明璃是商人思维，十分了解商人，估计有些就是旧货转手当新货卖，还不如用府上的货物。
所以清出库房有的、新旧无差别的货物，一概划去，只整理出缺漏的。
再把之前互赠节礼、参宴赴宴的人名府邸单子拿来，对照着往年礼单删删减减，规划出送礼计划。
过年缺的、送礼要的都需采买，这可是个大项，耗时耗钱。
祝明璃不由得想到了秀娘，由于以前随夫走商的经历，她在这方面经验颇丰，祝明璃觉得她比沈府采买管事更会挑货砍价，若是有她的帮忙，年例置办、节仪备办又能省下一笔。
省下的这笔钱，无论是给赏、买粮，或是来年分例领用，都比浪费了强。
采买置办后，库房要点货销算，账房实支实销。所以得提早把一切买好，免得和结算年账挤一块儿，光是听府内、田庄、铺子管事汇报和清账就已经够忙了。
年例置办都有旧例，但往前数数，先是沈令仪，然后是无心操持的二房夫人，再是曾还年轻的大房夫人。十几年的单子莫说还存有，就是能找见，也过时了。
衣、事、住都有时兴的样式，大到寝具换新、袄裙添置，小到小娘子的面脂手脂、护发“香泽”，小郎君的玉带佩饰，都要考虑斟酌。
光是拟定采买单子，祝明璃就耗费了三日。当然，这项工作太繁琐枯燥，又是清点又是核对问询，祝明璃时不时会转换脑子，将旁的事务一并推进。
三日后，沈令仪那边抱着图样画轴过来，说是寿辰蛋糕样式定下了。
祝明璃道：“辛苦了。”展开看，并不繁琐，但足够吸睛。而且和婚宴蛋糕不一样，严七娘心口一致，果真做到“吉利喜庆”就好，并不需要华丽繁复。
裱字得祝明璃这种手稳且善书法的来，画仙鹤、海棠等就交给专做蛋糕的厨娘了。提前安排，先把这些练起来，以后做熟了就不用练了。
再让人传口信给阿青，让她提前去严府沟通好当日的入府时辰、事务交接。
严弘正这种地位的人过寿比婚宴还繁琐热闹，到时候上府宾客如云，府外怕也是挤满了想攀关系的人，若是不提前说好，到时候误了时辰，或是被府外之人撞到挤到蛋糕，那可真是懊悔莫及。
刚把生日蛋糕安排好，新的活儿又来了。
秀娘托人来沈府禀报，阅览室修葺好了。
行吧，祝明璃正好在府里久坐三日，缺少活动，立刻唤人备车前往。
书肆的营业时间段很集中，主为上学、下学时段和旬假整日，名声还没打出去，很少有除了国子监书生以外的客人过来，所以平日过去很少遇到有客的时候。
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也很闲。
祝明璃过来时，掌柜正在理账清货，秀娘在后院带着两个小娘子洒扫。她进店，掌柜抬头看见想迎，祝明璃摆摆手，示意不必。
自个儿掀帘，步入后院。
一进院，率先就看到焕然一新的杂物间。其本就位于院落单独一侧，如今又刷白换窗，看上去和后院其他屋舍格格不入。
听见声音，秀娘回头，立刻放下扫帚过来：“娘子！”
后面两个小娘子连忙跟着，秀娘停她们也停，秀娘喊她们也喊：“娘子。”
祝明璃莫名觉得这画面很萌，被逗笑了，指指后院的隔帘：“这个要换。”有些年份了，太过老旧。
秀娘忙点头：“好。”
能赚则赚，能省则省。单独扯布可比不上大宗采办议价方便，祝明璃道：“沈府也在置办布帛，到时把这边的也算上，你无需操心。”
秀娘又点头。
祝明璃先站在远处看了眼“阅览室”，总体不错，除了外观的变化，还另外添置了一个外棚，到时候几个茶炉放在棚下煮着，方便学子自行添茶。
再入内查看。按照祝明璃给的图，秀娘把内里全部换了，桌椅柜置办好，一上午带着两个小娘子又擦又扫，整洁异常。
不过整洁归整洁，怎么看都空荡荡的，软装还是得跟上。
墙上太空，挂大家墨宝有些浪费，普通字画又显得没档次，想来想去，决定把祝源薅来用。
探花的字画，总不差吧。署上名后，还有种蹭蹭探花喜气的吉利感，不错。
说到祝源，这家伙太过懒散，二兄都定稿开始抄写了，他还没交稿。祝明璃决定等会儿回去的时候，让车夫顺道拐去祝府，看能不能当面催稿。
若是他吃喝玩乐去了没回府，祝明璃没能抓到人，上门这一趟也足够表明来意了。到时候一回府，门房提醒“三娘前会儿来寻郎主”，以祝源的性子，估计能立刻开始老实赶稿。
墙上有东西了，桌椅也不能差。
“软垫要有。”久坐臀股酸痛，祝明璃的办公椅上就做了软垫，即使如此，这三日也是坐够了。
秀娘探头来，祝明璃忙道：“也是沈府一起置办了。”方才所言纯属自言自语。
她的手摸到桌案上，再次念叨：“还有茶杯、茶壶、风炉、炭火、香炉……”
秀娘不再回应，连着两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喘。
规划完，祝明璃又去了趟库房，看了两个孩子的住所，一切都不错后，才对秀娘道：“沈府马上要进行年例置办，我觉得你精于采买此道，想请你与管事一同前往，你看如何？”
秀娘对买货卖货、讨价还价有极高的热情，闻言眼睛都亮了：“好，我还未见过大府采买呢。”
祝明璃笑道：“大府采买，最容易被宰。像洗发方药、香泽、牙粉等物，商人定会拿出高价贵物让管事挑选，你帮着掌掌眼。”
秀娘当年就是这种商人，也笑了：“娘子放心，我明白的。这些时日与南北商户打交道，认识了不少人，比价也有个去处。”
“只是怕白日耽搁书肆生意。”祝明璃略有顾虑。
秀娘立刻解释：“平日少有书生上门，即使有，掌柜也能应付，我只需在下学时回来便可。像洒扫、理货、搬货这种事儿，黑丫和阿春都能做。娘子别瞧她俩小胳膊细腿的，很能出力的。”
她性子爽利泼辣，待人实诚，两个孤女来到书肆做工，秀娘在衣食住上多为关照，但平素里并不会看她们年岁小就不用，该干活就得干活。
两个孩子见秀娘竟和娘子如此说笑，少不得瞪大眼，对她的泼辣大胆有了更深的认识。
娘子却毫不介意，闻言看过来：“是吗？那很好，以后可以帮你分劳许多。她们还在长身子，饭食上可不能吝啬，毕竟以后要在书肆长久做下去，她们力气大一分，你就能省一分。”
秀娘发出爽脆笑声：“那当然，娘子放心，我不是苛待孩子的人。”
祝明璃这才收回打趣的态度，认真道：“等会儿回府，我便安排管事来与你接洽，你和他商议好日程安排，这些时日可要辛苦你了。”
秀娘也严肃起来，颔首应是。
书肆看完，祝明璃打道回府，顺路去了祝府，一问门房，祝源果然还未回府。
他那般性子，早早就溜走下值了，怕又是去与友人玩乐了。
祝明璃心想是进去等一等，还是让门房传狠话，一转头，祝清的马车过来了。
“小妹，你怎么来了？”祝清探头，连忙从马车上下来。
“正好。”祝明璃不用纠结了，对祝清道，“二兄，麻烦你提醒一下大兄，你的稿子早就交来了，他的怎么还不交？这都几日了，非要让我在这般天寒地冻的日子，上府催稿。”
明明说的是祝源，祝清却跟着头皮一紧：“阿妹说的是，大兄实在懒散，他一回府我就去转告他。”
祝明璃满意了，笑道：“好，多谢二兄。”与他客套地联络感情，“待我稍得清闲，便择日回府，我们兄妹也好聚聚。”
想着阿妹回门时那个头晕眼花的下午，和从此不得歇息的手腕和脑筋，祝清嗫喏道：“阿妹，你、你是新妇，总回娘家不好，万一有人嚼舌就不好了。”
祝明璃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被激起了反骨：“这有什么好嚼的，我与娘家兄长关系和睦还惹人眼了吗？等年后我营生稳定下来，我三天两头就回来，看那些人有何可说。”
祝清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寡言老实的他被逼得巧舌如簧，犹如祝源上身：“正是正是，他们敢说，阿兄定然亲自去找他们麻烦！”姑奶奶，三天两头回府，不敢想有多少活儿要安排给他俩。

第102章
亲自上门催稿果然有用, 隔日傍晚，祝源的终稿就交到了祝明璃手里。
祝明璃仔细审了一遍，觉得祝清估计有帮祝源修改, 字里行间多了点儿简明理性的味道。总之, 是合格的成稿。
她回信给祝源, 先夸了一遍, 再让他寻时间抄录几份，收尾再说几句好话，相信能把他哄好。
秀娘已协同管事着手采买，一整日跑下来，成车货物络绎运入沈府。账目层层核对勾销, 最终汇总到祝明璃这边, 再确认用印。这种大量用钱的支出项，祝明璃必须要参与审批。
离元日还有三十多日, 府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算盘声响就没停过。
幸亏之前训练有素，如今府上办事十分“程序化”。按章程办事, 祝明璃可以省不少心力, 又加上有系统的计算器辅助, 更是方便许多。
空下来的时间段, 她就拿着个炭笔在窗前画图样。如今连续几日下雪, 天阴沉沉的，白日也需要点灯。祝明璃之前想着改善灯具，如今阅览室初步建好, 照明必不可少，这件事便可提上日程了。
此时灯具已融合了数代人的智慧，陶瓷灯具是主流。要亮度有连枝灯, 要趣味有马灯，要华丽有宫灯。但若是日日燃灯，保证阅读时光源充足，就比较耗油了。
祝明璃去博物馆参观过，对灯具发展比较了解。
在现有碗形灯基础上进行改良，加入注水层，腹侧注水孔做壁孔式造型。注水孔靠上，夹层清水多，可以更好给灯油降温。
算不得什么高科技大跨步发展，是现代人看来很简单的“冷却水套”原理。再过个两百年，此物便会问世风行，可以说是近代工业冷却系统的始祖，比西方早多了。
再取消弓形柄，让灯芯直接搭在盏沿使用，增加灯芯与灯油距离，不仅减慢燃烧，节约灯油，还能减少黑烟。
一套组合拳下来，又省油又环保少烟的灯具就出现了。把图样送到管事那里，让民窑进行烧制。祝明璃不怕这个图样外流，有利于发展的她也不会藏着掖着。
等灯具烧制好，沈府先换一批，书肆再备一批，保证阅览室光源充足。剩下再囤点货，万一学子觉得灯具不错，自己也想拥有，书肆也能赚点儿。
就这样点货销算、理账拨款的同时，顺带将此前构想落实了。
货物按需求程度排序进行购买，紧要的先囤起来，以免临期价涨。
货买回来了，寿礼也可开始准备了。除了沈绩忍痛割爱的字帖，又从库房拣选几样合宜之物，最后再添点有新意但不贵重的，给严弘正的贺礼就备完了。
想着寿宴人多，且她和严七娘熟稔，祝明璃便让人先把礼提前送过去。估计严府忙得团团转，又是清点礼单又是设宴，等拆开她的礼时，都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
她在府内忙碌，长安另一头的沈绩就很“闲”了。
这种“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枯燥耗人的“闲”。这里虽然也叫“军”，可离政治中心太近，又都是高门子弟，十分的力气八分都用在了人际周旋上，连练兵排班都要再三权衡。
这条路是他甘愿选的，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总归心累。
累的时候，脑海里就会闪过祝三娘半倚着看书烘头发的画面。一想起，就会莫名的心安，充满斗志。
祝三娘整日做那些细碎繁杂的公务，一个累字没有说过，忙中还记着让他带上厚袄、毛鞋垫、粉丝、火腿……
想到粉丝和火腿，沈绩的心更安了。
上回萧遂托人情，辗转买到了粉丝与他分食，因这事儿念了他很久。这回沈绩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一来就把一大包粉丝放桌上：“还你。”
萧遂惊了：“你是怎么买到的？甄氏掌柜说货不够，竟要提前说定。”休沐只有一日，他上午才想起这事儿，遣仆役去买。命令一个传一个，拖拉磨蹭着，下午才到店，只剩三袋了。
这话把沈绩给问沉默了。
若他说甄氏是祝三娘手下的，好像有点太突兀，太惊奇？
况且祝明璃不希望别人把她和甄美味联系起来，设宴时也含糊其辞，所以沈绩忍住，只是道：“去得早。”心里面痒痒的，很想猛地说出来吓一吓好友，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萧遂把纸袋翻开，更震惊了：“肉片竟有这么多！”他没买到火腿，又让仆役去表妹夫家打听了句，那边说贵客卡可优先送至府上。反正没听懂。
沈绩耳根莫名烫了起来：“嗯……府上有三娘操持，这些事都帮我想着的。”这话一点儿错也没有，算是正面回答了萧遂的问题。
萧遂比他长四岁，早已娶妻，妻子并不当家，二人相敬如宾，少有话聊。
他想着沈绩夫妻情深，祝三娘多有照顾也正常，啧啧道：“你现在知道成亲的好了。”
沈绩笑道：“正是。有三娘相伴，学到了许多理事、御下之术。且见她夙兴夜寐，事必躬亲，我亦被激励，勤勉不少。”
萧遂愣了，啊，是这种“好”吗？
“你莫不是受寒了？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是在聊成亲吗，怎么拐到这边了，难不成你娶的不是妻子，是崔京兆？
沈绩一愣：“你府上……哦，你非长子，妻子不必主持中馈。”
萧遂：“我阿嫂也不至于日日繁忙。”
沈绩开始疑惑了：“经营店肆？”
萧绩蹙眉：“自然是管事做。”
“理账？”
“账房。”
“调度人手、查察弊端、安排杂务、救济困苦、人情打点、精细食宿、看顾田庄……”
萧绩张口结舌，怔愣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竟伸手来探沈绩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热了。
沈绩“啪”地格挡住：“难道不是人人府上都这般吗？”主母比郎主忙多了。
听闻沈三郎抱着大油纸袋入衙，特意来买货的萧表妹夫家小叔子从身后接话：“非也。”
然后迅速进入正题：“你带了多少包上值，肉片可有？北衙吃的人越来越多，如今竟是提前说定也难大量买货！”
萧遂指指油纸袋，小叔子扒开一看，晕肉了：“你府上莫非是那贵客一号？”
沈绩还沉浸在震惊中，缓缓地摇头作为回应。
小叔子便和萧遂聊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无视了在一旁陷入迷思的沈绩。
军中消息传得快，小叔子走了没多久，又有同派系同僚过来讨货，出手很大方。沈绩连卖价都不知，推托着，说下次上值还就行——也没假大方地说送，这在北衙可是紧俏货。
对方失笑：“眼下北衙人人都在买，下次还真不一定能抢到。”他阿妹没有爱吃甜糕的习惯，所以一直只闻其名，没去甄美味买过。
行吧。沈绩莫名其妙成了高价黄牛贩子，收下银锭子，问：“你府上主母可是日日忙碌，从未有歇息日？”
对方莫名其妙：“九勋说笑了。”抱着油纸袋走了。
沈绩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在萧遂不解的目光中，感叹道：“阿翁真是慧眼独具，早早给沈府定下宝了。”幸亏没让姬诤中途夺走，那日子，不敢想。
萧遂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端碗去公厨泡粉丝去了。
沈绩很冤枉，他真不是想贬损别人或是炫耀。
在他消化整理，并学习谨言慎行，不要不经意露出吃尽红利的松弛感时，他口中的“宝”已到达下一个任务地点，参加严府寿宴。
果然如祝明璃猜测的那般，别说府前，就是横街都堵了。车马如龙、攘往熙来，婢子先下车，找到门房，才挤出了空，插队安置了车马。
进府连引路的仆役都紧缺，不过人多，跟着前面的女眷走就是了。
再往内，才有婢子引入内院。严弘正的妻子已离世，如今府上由其大儿媳主持，也就是严七娘的大伯娘。
祝明璃与她没见过面，但也入院拜会了一番，寒暄数句，才被引着去寻严七娘。
见到她，严七娘严肃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今日来人可太多了，攀交情都攀到我这儿了。”
祝明璃笑道：“都知道你是严翁得意门生，自然要找你了。”
严七娘摇头：“是啊，都知道我与阿翁亲近，纷纷旁敲侧击，想探听点什么。”这个话题不太愉悦，她揭过，“此次宴席定然比不上你府上设宴那回，来之前可曾饱腹？若没有，我这儿有糕点垫垫。”
“用过朝食，还饱着。”
严七娘邀着她往宴席地点走，一路不断有人驻足与她搭话，两人只好停停走走。许多人是之前没交集的，祝明璃也跟着交际了一番。
沈府设宴，主在“食”，所以宴席地点设置的像餐厅。而严府更重在“玩”，文人雅客云集，少不得吟诗作对、彼此唱和，所以分隔并不明显。男女宴席就隔了假山流水，远远地能看见对面人影攒动。
祝明璃插了队，进来得较早。因此到达地点时，人还较少，终于没人突然上前与严七娘攀谈了。
严七娘左右望了望，确认四周没人后，才扯扯祝明璃衣袖。
祝明璃疑惑看她，她略带犹豫地靠过来，小声道：“你表兄前日归京，今日也来赴宴了。”
祝明璃没反应过来，眼神疑惑。
严七娘只能直白道：“姬诤。”
祝明璃猛地瞪大了眼，神情震动。
严七娘心也跟着扰动。虽然三娘言行坦荡，似已无私情，但故人相见，总是不妙的。
如今瞧她神色，不像是心无波澜的样子。
祝明璃怎么能没波澜。她才开始创业艰难，买铺子的资金还是从沈府中馈借的。半夜缺钱的时候，脑海里全是那些信，一到夜里就数，光是写下的数额加起来就有八十贯了。
八十贯，什么概念！
一个年轻昆仑奴两贯多，上好的公牛四千文，官方规定昭应县两市及近场处广造店铺月估不得过五百文，而长安地贵，租民宅一年也就二三十贯……
祝明璃忍不住朝男宾那边眺望：“他可在场？”
严七娘见她眸光闪动，心下暗叹，完了。

第103章
严七娘认为祝三娘有本事有能力, 志在千里，不应被旧情所困，误了前程, 因此她按住祝明璃：“三娘, 此处人多眼杂, 不宜相见。倘或被人撞见, 生出流言蜚语可不好了。”
祝明璃见她眼神忧心，明白她想岔了，安慰道：“你放心，我有数。”她叹了口气，后半句几不可闻, “只是这数目着实不小……”
虽然与沈绩相处没多久, 但祝明璃相信沈绩在这方面会拎得清，若是找表兄还钱, 他定会理解。
不过现在找不见人, 又是严翁寿宴，正忙乱着, 托严七娘安排还不如另择时日, 让阿兄下帖子请表兄过祝府一叙。
二人回到席中, 严七娘不便久留, 还要待客周旋, 因此稍坐便起身离去。
祝明璃自个儿坐着无趣，只能喝水，一入口, 才发现竟然是煮酒。只是冬日寒冷，早就凉了。来人太多，婢子又不足, 温酒续盏的功夫都抽不出来。
祝明璃又细细品了口。和她上次准备的很像，一个思路，但味道还是差点，估计是放料的时间太短，温度又太高。
提前放酒，场子热得很快。再加上都是文人墨客，本就豪放洒脱，还未开席，隔岸已开始吟咏相和，不时爆出喝彩之声。
女宾这边入席速度稍慢，不过等了会儿，也差不多来齐了。严翁寿辰，能借此机会和严家女眷热络一下也是好事。
可惜最受看重的严七娘迟迟未露面，众人只能耐着性子闲聊。
等到婢子鱼贯而入上菜时，七娘才终于现身，于祝明璃侧旁桌案入座，小声道：“抽不开身。”
祝明璃怎会不体谅，对她温和一笑。
然后就见到严七娘挑眉，对她使了个眼色：“我让大伯娘早些上蛋糕，免得那些人早早醉了，什么热闹也瞧不见。”
有严七娘在，祝明璃甚感安心，对她笑笑表示感谢。
果然，菜刚上齐，那边就有人抬着蛋糕出来了。
席间有小娘子的声音：“咦？似在郑国公府瞧见过。”
但婚宴蛋糕和生日蛋糕差距还是很大的。三层蛋糕，讲究一个大，兼各种繁花点缀，很和小娘子们的心意。
祝寿蛋糕小一些，主要在形上做讲究，依次抬上桌案，排成一串。有管事与婢子低声嘱咐几句，婢子便站在桌案后去拆开竹罩，由管事在前方唱词。
第一块是寿桃形状的蛋糕，为做这个，浪费不少边角料。奶油也用得多，天还未亮男仆役就起来打奶油了。
做蛋糕费心思，效果自然很好。一颗巨大的寿桃展现在众人面前，栩栩如生，其上奶油调成渐变粉色，瞧着就香甜可口，连底下两片翠叶也等比例做大，极具巧思。
祝明璃不在惊喜的人之中，趁着众人伸脖子惊叹的混乱，悄悄往男宾那边眺望。
那边安静了下来，也不知是看见蛋糕没有，效果如何。至少女宾这边不错，看她们面上的惊叹欣喜，想必回去以后生日蛋糕生意就能起步了。
严七娘投来凝视目光，把祝明璃的注意力拉回来。
祝明璃这才意识到她好像以为自己又在看姬诤，摇摇头，示意她想岔了。
严七娘没看懂，但也不是说小话的场合，因为最后一个卷轴蛋糕展开了，上面赫然写着严翁前些时日才作的诗。
有痴迷诗书的娘子立刻轻念出声，陆陆续续的，有许多人也跟着念了起来。
“妙哉，妙哉！”念完，她高兴抚掌，显然此物比酒更能激起她的兴致。
席间爆发出议论声，上面的字算不上什么绝顶好字，但也是祝明璃照着严七娘的字迹一比一挤上去的。奶油写字无风骨，但形至少抓了九成，能做到这个程度的糕点，屈指可数。
有小娘子与其姐说笑后，立刻爽朗玩笑道：“这字我能吃吗？若是能沾点文气，也不必被阿姊打手心了。”
她阿姐立刻佯怒作打，严七娘流畅接话道：“今日阿翁寿宴，可饶了你阿妹吧。”
众人哄笑，气氛推到了顶点。
祝明璃扫了一眼宾客的神情，对生日蛋糕未来的前景愈发看好。
正端酒欲饮，侧方传来男宾的声音，竟是一群人夹着醉意，齐声颂诗，隔着这么段距离声浪都传了过来。
看来男宾那边反响也不错，祝明璃彻底放下了心。
这生意比婚庆蛋糕还好做，从古至今，定制的就是最贵的。这么多才子才女，订蛋糕肯定充满了奇思妙想，管你是题诗还是画画，我们都能做。只是按照形状复杂程度，价钱就要好好商量了。
最简单的松鹤，二贯。最难的画轴题字，四五贯相信也有人愿意付。银钱哗哗入账，比秀娘一盒澡豆一罐牙粉地卖，来钱快多了。
食肆果然是她的收入根基，祝明璃饮着小酒，看众人抢着蛋糕部位，开始畅销日后爆单的场景。
无论是寿桃、画卷、松鹤、南山，寓意皆佳。寿宴嘛，沾点喜气文气总是好事，菜还未动，众人就先把蛋糕分食了。
蛋糕本就香甜，时人又喜甜，加上气氛烘托，都觉得今日这口尤其惊艳。
祝明璃没挤过去选，被分到了松鹤的半边身子，笑着吃下，本就不饿，吃完彻底饱了。可惜一桌子菜色被浪费了，她不忍心，还是每样挑着品尝了下。
严府底蕴深厚，厨娘水平不差，味道都还行，只是着实撑不下了。
宴席本意也不是为了饱腹而来，有蛋糕在前，大伙儿再随便吃点，差不多就饱了，开始交际谈笑。男宾那边更是兴致极高，丝竹之音传来，有人闻声起舞，一派热闹。
七娘见气氛酣畅，对祝明璃略作交代，便往世交长辈那边去了。
祝明璃和上次来沈府的女眷混了个脸熟，这次也见到了几家，同样上前简单寒暄了两句。说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离席，她撑得慌，也不想坐回去，远远地对严七娘使了个眼色，便跟着离席。
来的时候没什么婢子，走的时候更是没什么。毕竟宴席正忙，人手不充足，实在是顾不上这些早早离席的宾客。
祝明璃只是被引了一段，婢子便忙得不可开交，被人唤走了。各府布局差不多，祝明璃从容应允，自己往外走。
严府比沈府更雅，翠竹掩映，别具匠心。刚驻足欣赏完一处山石盆景，一转身，转身却见锦衣男子立于身后，眉眼带笑。
他的气质和沈绩完全相反，容貌清隽，眉眼舒朗，温润如春，颇有魏晋风流之韵。
笑得这么春花烂漫，还能不知道是谁吗？
祝明璃颔首道：“表兄。”
话音落，姬诤不笑了，有些怅然：“表妹，别来无恙。”开场白还是寒暄的老一套，“你……可还好？”
祝明璃不管他在想什么，自己做到坦荡便是。有什么答什么：“很好。与家中兄长重回和睦，有幸依照己愿行事，有很多盼头，日日充实。”
姬诤心中诧异，仔细辨别祝明璃的神色，确认她不是在强颜欢笑后，一时语塞。
半晌，才岔开话题道：“为何不多留会儿？那书卷寿糕别有新意，表妹应当会喜欢。”
祝明璃摇头，但也没打断他的寒暄。是要寒暄，要不是直接开口要钱，有点不合适。
“来时已用过朝食，本就不饿。表兄你回京后，下榻何处？这次回来后，还打算离开吗？”问清楚近况，好掂量掂量他的存款现状。
姬诤心中一暖，有些酸涩：“暂时借宿在友人府上。”然后定定地看着祝明璃，“这次回来，便不走了。”
祝明璃：“哦，不走呀，挺好的。那你接下来是打算租房还是买宅子呢？”
姬诤：“我……嗯？”不对啊，这个问话走向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他一腔愁绪被打断，末了只能纠结回答，“租吧，长安居大不易，立业方能置宅。”
祝明璃沉默了。完了，看上去不是能还钱的样子。
姬诤见状，心头一暖：“表妹无需为我担忧。幸得伯乐赏识，我的官职或许很快有着落了。”
祝明璃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进体制了，有稳定收入了。
她笑道：“那要贺喜表兄了。”
姬诤见她依旧眼神清朗，落落大方，忍不住上前半步：“三娘，若非得你相助，我岂能实现夙愿？”
祝明璃抬头，和他忧郁的目光对上，重重点头：“说到点子上了。”
姬诤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碎裂，有些茫然，有些疑惑：“？”
“表兄才学卓绝，必能大展宏图，实现抱负，一时拮据困不住你，你只需一个更好的时机。”这些话都是信件往来时说腻了的话，也是说在姬诤心坎上的话，姬诤看着她，神色触动。
然后就听到她说：“所以等你发达了，再还我八十贯也不迟。”
姬诤的感动还浮在面上，仿佛像被冻僵了一般，慢了好几拍，才把感动撤下去，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无声的：？
祝明璃自认要钱要得很体面，满意地笑道：“若是要还钱，拿到沈府上即可。”说罢，行礼，颔首离开。
看着她毫无留念的背影，姬诤终于无法维持魏晋风流了，三步并作两步追过来：“诶？等等！三娘，等等！”

第104章
谈钱果然伤感情, 一提起这事儿，半点风花雪月、愁肠九转也无了。
姬诤跑得太急促，有些喘：“你刚才说什么？”
祝明璃只能停住脚步, 正色道：“表兄, 这些年我尽全力助你, 体己钱都被掏空了。如今你有了前程, 我很是欢喜。若能尽早还我，我会更欢喜。”
姬诤傻了，他和表妹之前，虽然从来没有戳破那层窗纸，但他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的热烈。
她想与他一同欣赏海阔天空、大漠孤烟, 盼着他施展才华、得授官职、帮扶百姓……姬诤确信她字字真心, 此情做不得半点虚假，所以才会舍了脸面求她资助。
“表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姬诤难以接受当时如此大方的表妹, 忽然张口闭口谈钱, 他胡乱猜测问，“可是在沈家受了委屈？难道偌大的一个沈府, 竟然克扣你的用度？”
祝明璃只感到莫名其妙：“表兄是怎么扯到这上面的？我一切都好, 只是借钱讨账, 这很合乎常理吧。”
姬诤受到的冲击不小。他确实曾对表妹有情, 但野心抱负更大, 如今意气风发回到长安，终于昂首吐气，得人提拔, 还没来得及诉衷肠，就先被迎头一棒。
偏偏表妹和往日一样善解人意，口气温和从容：“表兄无需忧心, 八十贯非小数目，无论是一点点还，还是凑足了再还，都行。”
八十，八十。姬诤再听到这个词就要窒息了，他实在不解：“若你不急需用钱，为何、为何……”
祝明璃瞧着他。说实话，姬诤确实长得俊美，气质又风流温润，年少爱慕过他，一点儿也不丢人。但光看脸，是不够抵钱的。
沈绩也长得很好，个头更是极高。当初偷袭突厥，沈绩世伯被骂“老贼”，沈绩被骂“玉面小贼”，其容貌可见一斑，但祝明璃也没因这个就不用他俸禄，不明算账。
其实跳出来一看，许多事便清晰明了了。她微微一叹：“表兄觉得我出身好，不缺钱财，得财容易，何苦与你计较？”
姬诤耳根微红，舔了舔嘴唇：“我……”
若是不熟就算了，两人确实写信多年，又共谈抱负，畅想济世安民，算得上是“知己”。于是祝明璃便舍了委婉，直言道：“我说我体己钱掏空，此话做不得假。我嫁入沈府，嫁妆只有三间不甚盈利的铺子，没有进项，无处得钱。可表兄也知，若无钱傍身，寸步难行，我又做不出从中馈贪私的事，同样只能靠‘借’，借人、借利、借名、借财。”
“眼下我虽重新攒了银钱，但每一文都来之不易，做不得挥金如土、假大方的模样。表兄若有力偿还，便还；无力，我便等着。实在不还，我既无借条，更不可能拿信出来佐证，只能作罢。”
姬诤才先听着忍不住垂头，心中酸楚，但听到她后面的话语时，逐渐变得不安，乃至羞恼：“表妹这是何话，既是借，我必然还。”
祝明璃便笑开了，颇为爽利：“好。”这钱拿去买地，或者修宿舍、买鸡仔羊崽都行。
转身欲走，姬诤又跟了上来，祝明璃以为他还要掰扯这钱，难免蹙眉。长得不赖，又有才华，但如果一直想赖账，那就有点不行了。
却听他问：“表妹说你重新攒了银钱，从何攒的？”
祝明璃顿住脚步，挑眉，竟露出点欣赏之意。很会抓重点嘛：“你可有听他们寿糕是哪个铺子的？”
姬诤一愣：“什么甄——”卡住了，这是他娘的姓。
他的神情从震惊到恍悟，看着祝明璃，这下总算少了卖弄风骚的风流态，正儿八经道：“表妹有本事。”
祝明璃并无得意之色，摇头：“非我一人之功。实话实说，若无沈府婢子相帮，无婆母宽容体谅，我也难迈出第一步。所以我心中感念，得的利，人人都有份，盼着她们能在我手下越过越好。”
最后一句入耳，姬诤心中一软，大为触动，仿佛重新品尝到了年少轻狂时那份傲气。如今他终于才名远扬，结识权贵，坦途大道在前方，却恍惚忘记曾经他是如何对表妹倾诉的——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只望有朝一日辅佐圣上，使四海升平，使百姓安居乐业。
表妹说八十贯，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远远不止这个数。那些年一笔又一笔的银钱送到他手里，到了后来，他已经不再计算了。打点人情、疏通上下皆要钱，哪怕是写诗交际、吃穿住宿，也要钱。
祝明璃并不会因为他的拮据而优越，只是问：“表兄这些年又过得如何呢？济困扶危之心，还存有吗？”
短短一句，如铁鞭抽打在姬诤身上，他讷讷道：“自然。”无一官半职，自然在边塞无法悯济民众，更无提枪上阵的本事。他差的，只是身世，只是官职。
祝明璃对他笑笑，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窘态，真心实意道：“愿表兄不忘初心，得偿所愿。”若他真能做到信中那般，这钱讨不讨也无所谓了。
言罢，行礼离开。
这次姬诤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再也没有追上来了。
回到府上，今日剩得时间还多，祝明璃却感觉做事提不起劲儿。想到姬诤，不免想到自己前世。
那会儿她郁郁寡欢，将所有的钱财都倾注押宝到了姬诤身上，也不知他最后替她实现了梦想没。
曾经年少看不清，如今重来一回，阅历多了些，才明白自己心中不仅有知慕少艾，也有艳羡希冀。姬诤羡慕她的出身，她何尝不羡慕姬诤的自在？这么想来，阿翁还是比她看得透彻。与其说是爱慕他，想嫁给他，不若说是想成全他。
她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试图回忆起第一世的画面。
只可惜怎么想都记不起。想到阿翁，想到前世人人都道娘子心有所属，才与郎君视同陌路，难免觉得憋闷可惜。
往床上一躺，也不盖被，就愣愣盯着床幔出神。忍不住思考自己后来醒悟时，病体堪忧、无财无人，又如何才能破局呢。
绿绮听说娘子回府，忙捧着销账本来寻她，见她这般，吓了一跳，但还是安静地退下，急忙去寻焦尾商议。
过了会儿，焦尾又拿着婢子月例分赏薄让娘子盖印，见状，也是一愣，旋即退下，不安地和绿绮汇合。
再过了会儿，又一婢子拿着一叠信过来，往内间而来，吓得信件撒了一地：“娘子，您怎么了！”
祝明璃侧过头，也被吓了跳：“什么怎么了？”
婢子见她还能说话，稍微安心了些，只是忍不住惊慌：“不是午歇的时辰，娘子这般消沉颓唐地躺着，可是身子不适？”
祝明璃：……
她到底在手下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只是瘫了一会儿，竟让她们怀疑她病了。
她坐起来，顶着略乱的发髻，长舒一口气：“我无事，只是歇一会儿。”
婢子狠狠咬住下唇，不信这个理由。娘子若是歇，也是为了养精蓄锐而歇，绝不会消沉地歇。
话音落，绿绮和焦尾一同进来，捧着补气血的安神汤药：“娘子可是出去一趟，受了郁气？婢子寻医婆熬了些汤水，娘子散一散。”
祝明璃没招了，从床上翻起来：“来吧。”补一补也没坏处。
一口灌下，将碗递回去，理理发髻，走出内间，来到桌案前。
绿绮和焦尾的一颗心顿时就落地了，这药效可真快。
祝明璃伸手：“销账本给我。这个月的分赏是不是也算出来了？”
“在这儿呢。”绿绮和焦尾连忙递上。
祝明璃接过，嘴上不停：“之前说过，有能者要提拔，如今几月该见分晓了，各处管事可给出了章程？年底了，年礼赏钱皆要看本年行事表现。提前通知各处，准备准备禀报，和上季一样，只是做整年的禀报。”
她抽出行程本：“具体何日的话……暂定十日后，或有推后。另外，明日我要去食肆、田庄一趟，提前准备。”本来说下雪后不再走动，但马上过年，长安人消费欲达到顶峰，少不了从食肆备年货。再加上年关一过，各处人归乡，又得从食肆带一波走，食肆、作坊都要上强度，大量备货。
“赚完年前这一回，大家就可以好好歇歇，过个肥年了。”这种迎峰备战少不得动员，宣贯一下福利政策，给大家做做思想工作。加上长安下雪，干活肯定不易，年货也买回来了，得下基层送温暖慰问慰问。
作坊那边远，管事做得如何，不如食肆、府内那样看得清，光让他们来禀报肯定是不行的。她还是要去走走、问问，寒气一褪，马上就要修房舍、搭食肆、搞春播，若那时才发现问题，管理层交接必然引发混乱。提前思虑周全，才能避免纰漏。
正好明日日程空着，赶紧去一趟。
一见她开始翻日程本，流利安排事务，屋内三人皆彻底安心。娘子半点儿毛病也没有，瞧这干练劲儿。
绿绮焦尾领命，自去安排。
祝明璃又勾画日程，心想着除了年货大采购的备货以外，她还要想想年关推出什么吃食才好。
现在糕肆里虽然有四人被抽来做蛋糕，但点心类除了饼干以外，都不耐储存，所以无需大量备货，人手承载力是足够的。杂嚼铺子那边，底料也不用日日熬，杂嚼也因寒冷都停了，只需售货，人手十分充裕。
所以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应对元日新品。
扣去练手、学习、安排的时间，再余个两三日。祝明璃在日程表上标记好：在这之前定好新品。
很好，这下脑子又要一直转了，无心伤春悲秋、胡思乱想。
再把刚才婢子掉落在地的信拆开，原来是两位兄长的手稿送过来了。祝清时间充足，抄了四份，加底稿就是五份。而祝源只抄了两份，后半份还是祝清的字迹。
不过他主进士科，文字比较密，这个速度已经很不错了。
祝明璃少不得写封信回去夸一夸，哄一哄。
写完寄出，又拿朱墨在日程表挑选日子，写下“阅览室开业”，再在前面两日标注“阅览室培训”。这个得在秀娘采购结束后。
把日程表扫一遍，又满满当当起来了，实在抽不出时日回府慰问犒劳两位兄长。
愧疚，愧疚。
祝府。
祝清和祝源对坐而饮，祝清道：“怎么总感觉心神不宁，莫非是小妹不满意，还想要上府来？”
祝源神了个懒腰，饮下一杯温酒：“这马上就年底了，谁还会干活儿？若不是要点卯，我瞧太乐署能空一半。你也别担心了，小妹肯定也跟我们一样，在府里躲懒呢，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第105章
冬日天亮得晚, 梳发时还得点着灯。
祝明璃嫌麻烦，道：“梳个最简单的就好。”
梳头婢子应下，正巧绿绮安排好事宜进房, 她便顺嘴问道：“瓷灯烧得如何了？”
绿绮并未一直盯着这事, 但明白娘子不会苛责自己, 老实答道：“不太清楚。婢子遣人去问问。”
祝明璃点头, 绿绮便又出门安排。
娘子说要梳个简单的，梳头婢子手下飞快，很快就盘好了发髻。祝明璃从慰问礼单子中抬头，对着镜中婢子笑着道：“很好。”
婢子抿嘴笑笑，行礼退下。
祝明璃将单子折好, 起身来到屋外。院里光线黯淡, 焦尾从拐角匆匆过来：“娘子，可以动身了。”
祝明璃便戴上风帽朝外走去, 焦尾追过来, 在身侧禀报：“粮布已清好，刚好装满马车。”
祝明璃颔首：“诸事都安排妥当了吗？今日你与绿绮虽不在府中, 但该继续的事不能落下。”
“娘子放心, 昨夜婢子就已吩咐几个徒弟, 方才又叮嘱了一遍。她们虽然跟着婢子的时日不长, 但都很聪慧, 哪怕婢子与绿绮离开数日，她们也能撑起来的。”
祝明璃不禁感慨：“成长得真快。”转头看向焦尾，笑道, “你还不是。随我嫁进沈府，也就大半年的光景。”
焦尾用十分严肃的神色拍马屁：“全仗娘子栽培。”
祝明璃笑着摇头，不再多言。清晨风寒, 再说下去就要喝冷风胃疼了。
此次去是办大事，随从多，两名得力总助也跟上，车马用得不少。一行人走到阍室，正巧遇到上学的沈令文。
“叔母。”天冷，一开口就哈出白气。
祝明璃瞧他裹得厚实，放心了点，提醒道：“头也护着。急走着，万一冒汗了，风一吹，可不得受寒。”
沈令文丝毫不觉得这是在啰嗦，反而十分受用，乖巧一笑：“好，都听叔母的。”小娘子带着裘帽好看，小郎君就有点古怪了，但沈令文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身子差，以往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病倒。但自从叔母来了后，也不知是长了肉，还是愁绪解开了，这半年多竟没有头疼脑热过。
“这个天儿，叔母一大早去哪儿？”两人并行着走。除了沈令仪，一家子急性子，步子都很快。
“趁着年关前再去瞧瞧田庄和铺子，才能安心过好年。”她解释道。
沈令文不由得感叹：“叔母当真是心细如发、事必躬亲。”若有朝一日能做个父母官，自己也要这般行事。
到了马车前，祝明璃颔首与他道别：“天暗地滑，路上仔细点儿。”
沈令文就爱听这种“啰嗦”，连连应下，在蒙蒙亮的光线下，一口白牙尤其明显。
焦尾瞧他走远，忍不住和祝明璃道：“二郎愈发活泼了，尤记得才见时，真是骨瘦如柴的一位小郎君，一叹气就让人揪心。”
说话的口吻活似看着沈令文长大的嬷嬷般，惹得祝明璃打趣道：“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
绿绮性子更谨慎，虽与祝明璃极为熟稔，也不会参与这种谈话。只是笑着将娘子扶上车，给焦尾使了个眼色，让她莫要再妄议主子。
焦尾被她提醒，有些尴尬地掩掩嘴，和绿绮一起钻进了马车。
第一站是田庄。他们收拾耗了时辰，出府后坊门已开，一路缓行出了城。
也是运气好，连日的小雪终于停下，但大家都明白，雪还是会继续下的。至于有多大，只能祈求天公怜悯。
地面湿滑，不敢行驶太快，所以到了田庄时已有些日头了。
时间紧，祝明璃在田庄用过午食后，还要紧着回城去一趟食肆，耽搁不得。因此一下车，便直奔作坊。
庄头跟过来，她边走边问：“新农具都试过了？”
“都抢着试呢。”说到这个庄头就眉开眼笑，有了农具的成功在前，庄头对“祝翁的农事经验”愈发信任，在敦促佃户学习上劲头十足。
不需要祝明璃询问，他便细细道来：“只是地被冻硬了，如今也侍弄不得，庄里人闲着也是闲着，便都拢在一起听贱息念书授课。虽然大字不识，但肯学，散场后还要留着商量请教呢。”
祝明璃道：“那就好，这边你要多留心，事关开春农耕事宜，不得马虎。”
又往作坊去，管事立刻迎了过来，小娘子管事提高嗓门，奇道：“娘子不是说下雪后便不来了么？”
她阿兄冷汗连连，找补道：“阿妹担忧娘子受寒，且来回实在操劳。”
祝明璃并不介怀，继续朝前走：“马上到年关了，还是得亲自来看一趟才放心，总是写信，怕传达不周。”
二人紧随其后，一进作坊，雇工便纷纷停下手头的事：“娘子！”
声浪一层又一层，祝明璃抬手制止：“都忙着吧。”将管事领进隔壁屋舍，细致问，“你们日日看着他们做工，具体情况想必很清楚。我此次来，一是为了布置年关事宜，二也是为了慰劳大家，给些奖赏。”
见小娘子蠢蠢欲动想询问，祝明璃看向她：“谁最辛勤，谁手艺最好，谁进步最大，哪些人配合最好，谁家计艰难需要帮扶，都给我举几个人选。”
竟然要这么细致，小娘子不敢鲁莽回答，与阿兄细细商议。
祝明璃安排：“绿绮在此与他们商讨，我先出去瞧瞧。”有得力助手在，就不用她自己干等答案、问话记录了。
绿绮点头，焦尾跟上。娘子吩咐手上的活儿不要停，众人便不敢再停，余光却不停地瞟着这边。
祝明璃只当没发现，晃了一圈，随机挑选了三名雇工。一老一少一残，问他们分工合理吗，管事管得如何等等。
三人吓得脸色煞白，连道很好，以为祝明璃要问责管事，不停地为管事说好话。老实巴交的，想说大段好话都难以成句。
祝明璃点头，又问他们觉得作坊里谁最勤快，谁最细致等等，得到了几个名字，让焦尾记下。
两名管事算不得顶出色，但相互辅助，粗中有细，一直在长进。手段温和，但能压得住人，又有庄头在背后指点，在管理方面算是做得很不错了。
祝明璃问完，见他神色真挚，确实没有委屈，便放心了。
再转至另侧，阿八正带着徒儿们在做木工。木屑落在地上，有孩子正在打扫，准备拿去引火烧灶，一抬头，见到祝明璃来了，吓了一大跳，差点把簸箕脱手。
“娘子！”阿八闻声放下锉刀，起身相迎，“娘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祝明璃走近，见墙角摆放着一堆木件和成型的农具，赞道，“做得真快。”
阿八谦虚：“徒弟们手巧，帮了大忙。再加上这儿不冷，手脚暖和，干活就快。”往墙角那边走去，“娘子看看可行？”
祝明璃可以看懂图纸原理，但到了实物还真没阿八懂。尤其是细节构造，阿八说合格，那就合格。
她只能道：“用起来比从前顺手就好，开春了再来试试。”上手摸了一回，看着原理图变实物，感受十分奇妙，“你别一心忙着做活，徒儿也要好好教，日后可不是让你们这般窝着做活了。要建大作坊，人手越来越多，她们还得继续收徒呢。”
阿八一喜，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放心，教徒肯定认真教，我还指望她们出师呢。”
祝明璃点头，她打量着，忍不住好奇：“娘子说要建大作坊——”
“开春就建。”祝明璃一锤定音。
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因为资金不足，办事总是束手束脚，现在可不一样了。底料狠赚一笔，蛋糕生意又添砖加瓦，书肆细水长流入账，再加上年节这一口气冲刺，来年资金充裕，许多想办没钱办的事儿，都能提上日程了。
阿八心里痒痒的，还想再问，但又不敢耽误祝明璃时间。见她起身，只能咽下好奇，跟在她身后晃悠。
祝明璃来到孤女住的屋舍，布置得和其他屋舍一致，只是每间睡的人多些。她便问阿八：“她们被子够吗？”
“娘子放心，吃穿住我都看着呢。”将活泼点儿的孩子拉过来，让她说。
那孩子便道：“娘子，我们过来以后，吃得饱穿得暖，比济慈院好许多呢。”这是真话，虽然日日跟着做活，但能用力气换好日子，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她大胆道，“要是院里其他人也能来做活就好了。”
若是绿绮或者喜娘那般的玲珑心在此，定要阻止她说这种话。但阿八性子憨直，没觉得这话不妥，心道，若是她有兄弟姐妹，肯定也想他们跟着过来谋个生路。
祝明璃道：“一切都要等到年后了。放心吧，总有机会。”
阿八和那孩子都笑了，若不是顾忌着祝明璃在，恐怕是要跳起来，立刻回去给其余人传达好消息。
这边看完了，祝明璃又回到刚才的屋舍，问管事们商议出结果了吗。
绿绮点头，向祝明璃禀报结果。和刚才走访的名字对上了大部分，祝明璃便吩咐道：“把东西搬出来吧。”
马上就要到午食的点儿了，众人干活都有些疲乏，效率也不高，祝明璃便提前打断，对管事道：“召集众人围过来，我有话说。”

第106章
两名管事立刻去办。祝明璃把单子拿出来, 仔细捋了捋，和人名对上号后，才走出来。
屋外空地已挤满了雇工, 从生产粉丝芋头酥到制作包装的都有, 连阿八也带着几个徒儿挤到了前面。
这里不比演武场, 地形不方便, 祝明璃只能提高音量：“马上就要过年了。回想过去这些个月，初建作坊时，只是生产竹盒、处理食材。”说到这，看向第一批招进来的兵卒及家口。他们神色动容，听祝明璃接着道, “后来一步步扩大, 建起屋舍，搭了屋棚, 更是召集能工巧匠制了器具, 开始制豆粉、烤山芋。”
不说还不曾细想，一说才惊觉日子竟过得这么快。从一片空地到如今热闹景象, 不过数月日子, 再回首之前挨饿受冻的光景, 却已恍若隔世。
场地十分安静, 只剩簌簌风声。
“从夏末至如今, 大家同心协力，越做越好。食肆能发展壮大，离不开各位辛苦。所以, 赶在年关前，我特意过来，想着给做得最好的雇工们, 送些年礼做赏。”
她看向绿绮，绿绮捧着单子过来，指挥沈府家丁搬运礼品。
“其中，最为辛劳者……”祝明璃开始念名字，被提及者皆十分惊讶，随即是紧张又欢喜，试探着出列，站到前头。
绿绮招呼他们过来，挨个分奖。众人接过一看，有的是米粮，有的是布帛。米粮是祝明璃囤的价格合适的陈米，布也算不得多好，是她那个不怎么进项的布帛肆的积货。卖得贵了，无人买；卖便宜，又亏本。祝明璃干脆把这批货拿出来，当赏。
贵人们眼里看不起的陈米、劣质陈布，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沉甸甸的生计必需品。娘子才开始说有赏，众人以为是几十一百文铜板，却不想娘子出手如此大方。
他们又惊又喜，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对着祝明璃行大礼。后面围观的雇工见状难掩羡慕，有低声议论声传出，越来越大，场子有些躁动，还是家丁喝了一声，才勉强压住。
祝明璃制止他们跪地的动作，道：“大家来这儿，都是凭本事吃饭，做得好的，我自然该赏。”
她一开口，大伙儿便不再说话了。虽然众人都明白她这句话半真半假，奖赏是真，存了善心大力帮扶救济也是真。场下渐渐安静，只剩下啜泣声。
祝明璃这才接着分赏：“还有一份，我想给作坊里日子艰难的。”她点名，对方哪能想到自己也有份，如做梦般恍惚，还没走过来，已开始落泪。
绿绮将米粮和孩子用的细布给她，对方接过，泣不成声。场中都是苦日子熬过来的，无人不动容。
“我起初建立作坊，是从亡兵家口及残兵招起，一是应了我婆母沈老夫人的请托，二也是想要尽我所能救济困苦。如今又来了济慈院的孩童，日后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大家从前日子都不好过，但往事已矣，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盼大家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把作坊办好，和田庄一同进步。”
这下所有人都开始落泪，哪怕是坚毅刚强的兵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毕竟若是没有这一遭，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说不定早已饿死冻死在某个夜里了。
气氛和祝明璃想得不太一样，她本是来动员鼓劲的，见状只能收住回忆，生硬接到鼓舞人心的环节：“年前最后的时日，正是办年货的时候。食肆和作坊要抓住时机，多多备货、卖货。货卖得多，进账就多，大家分的工钱也多。尽力而为，多赚些，也好过个肥年不是？”她试图活跃气氛，“以往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咱们如今也可以乐呵乐呵，欢欢喜喜跨年了。”
不说还好，一说气氛更古怪了。祝明璃当初最先招的那个刀疤断臂兵忽然站直，高呼道：“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一看就是从军中学来的誓词，放在这儿，完全不合适。祝明璃正要无奈阻止，旁边人却不管不顾跟着宣誓，声浪极大，好好的一场动员大会，忽然变成了出征现场。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佃户那边有人过来偷瞧，见状也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甩开膀子就是干。庄头也闻声而来，见到这群人探头探脑，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斥责：“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祝明璃余光瞥见人影，朝那边望去，见到一群半大少年正在被庄头驱赶，一猜就是拢过来学习的佃户，便高声道：“你们也过来。”
听见祝明璃开口唤他们，别说这群好奇心过重的少年，就连庄头也是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望祝明璃脸色，想要替他们辩解。
祝明璃却并未指责，而是道：“还是那句话做得多，赚得多。人手若不够，一些简单的活儿，若佃户们愿意相帮，也可趁着农闲时过来帮一帮。”看向管事，“具体怎么分配，就要看你们安排了。千万记住，涉及手艺的，绝不能让人乱插手，万万不可为赶工出次货。像砍竹、打磨毛刺、整理之类的杂活，才能让人参与。当然，工钱要算清楚，没有白出力的道理。”
两名管事大声应是。
再说下去就要耽搁午食了，祝明璃连忙进入“展望明年”的环节：“年底这段时日一过，新年就到来了。到时候，屋舍会接着盖，大家也不用挤了。”祝明璃指指后面留出的空地，“屋舍就跟着这边建，人也会越招越多。新雇工进来，你们要带着他们一起做，好生教导。”
再远的畜牧场就指不到了，祝明璃道：“还有围起来的畜棚，到时也会买些牛羊鸡鸭来养，若有擅长养牲畜的，也可去试试。自然，作坊也不会止于眼下规模，到夏日还会扩。总之，这儿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
简单几句，勾勒出了无限美好的前景，众人不禁随着她的描述想象日后景象：俨然成了一幅小村落，鸡犬相鸣、人人吃饱穿暖，简直是梦一般的日子。
祝明里看他们神情激动，估摸着动员到位了，年前干活应该没有问题，便道：“好了，就讲这些，耽误大家时辰了，都用饭去吧。”
大伙儿却并不动作，磨蹭着不愿离开。
祝明璃只好把管事招来，进屋继续开会，再三强调：“入口的东西，工序一定一定要把关。量不上来没有关系，但滋味绝对不能差，不能误了口碑。”
两名管事正色道：“明白！”
“若是有暴雪——”祝明璃还是忍不住操心。
小娘子管事接道：“娘子放心吧，我们都记得呢，暴雪停工，绝不叫冻伤冻死人。”
祝明璃这才舒展了神色，道：“好，若有事你们阿耶也能照应。”再操心后面的行程就赶不上了，“我们一行人也在这边用膳，简单垫垫，稍后便回城。”
管事便将祝明璃请到庄头屋内用膳，祝明璃也没有要求和大伙儿同吃。他们不自在，她也不自在。
快速解决完午饭，又带着人赶紧回城。
食肆比这边简单多了，本来就是在眼皮子底下，又有阿青、索娘、喜娘照应，祝明璃不用费心。
但该走访还是要走访，去食肆转了一圈。也是按照标准流程来，鼓励动员。
这边都是沈府的婢子，与她亲近，并不畏惧，气氛很欢乐活跃。
表彰也是要跟上的，这个就是阿青定，祝明璃也无需再单独随机问了。奖励也不用在这儿颁发，都是沈府人，回府再做也省了来回马车运货，婢子们还要搬回去。
这边的强调事项和那边也是一样：“口味定不能差。”
这个索娘能打包票，强迫症对出品有很强的要求：“娘子放心。”
祝明璃又道：“先大量备货，接下来还有元日新品推出。大家也都熟了，我不多磨嘴皮子啰嗦。仔细学，多练手。赚得多，赏钱也多，就是这个理儿。”
小娘子们笑嘻嘻地回：“是！”
这边进度很快，祝明璃最后揉了揉几个小婢的头，才从后门而出上了马车。
离闭坊还有段时日，祝明璃想着出都出来了，不浪费。要么去书肆瞧瞧，要么去东市逛逛。大采购是大采购，里面可不包含初四时双子的生辰礼，她得自己挑挑。
出了坊，拐进大道，正纠结着往哪个方向去，忽然瞧见伴友打马而来一人，不是祝源是谁。
她撩开车帘，还未出声，祝源就认出了沈府马车。
“阿妹？”
友人们闻言看过来，十分好奇。虽然祝源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炫耀和小妹重修旧好后，小妹和食肆有关联，他享了不少嘴福。小妹打算重印阿翁的手稿，两兄弟也被带着，可以跟着出出力。
本来只以为祝源又是吃酒后开始胡说八道，但今日得见祝三娘，一身干练劲儿，倒是和他口里描述的差不离。
祝源打马过来，笑着道：“小妹，又出来忙了啊？”怎么不在府里窝着呢？等等，这条路，不会是去祝府的吧？
祝明璃不知这个懒散阿兄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同样笑着道：“是呀，年前最后的时日，多跑跑没坏处。只是日程安排得紧，实在是抽不出日子回娘家与阿兄相聚。”
祝源头皮一紧：“哎呀，可不要累着自己呀，累了就歇歇，也没有必要硬是要回娘家是不是。”
这倒是，其实也没什么闲话可聊。书肆辅导书还没正式上，修改和后续也没个着落。
祝明璃在心头估算了下日子：“离元日还有三十多日，元日回娘家，也不远。”元日回娘家是此时的习俗。
祝源大大松了口气，可太好了，年前可以放心大胆松快了。这才笑逐颜开，把友人招过来引见：“来来来，这是我家三娘。”
祝明璃在这方面还是很上道的，几句话功夫，便问出了几人都是暖锅的忠实粉丝，之前食肆也没少消费，一个个都拿着贵客卡呢。
她立刻道：“我与那掌柜认识，日后诸位若要订，提前讲一句就行，没空位也得替诸位留着。”若遇上丞相、公主之流，另当别论。不过这群人总提早溜号去吃，也会躲着这些贵人。
祝源乐了，十分得意，嘴上还道：“你理他们作甚，人多就排呗，又不至于日日都去。”其实自己早就想托小妹安排了。
在友人的艳羡和奉承中，祝源笑着摆摆手，邀他们往东市去了，先把明日的暖锅订下。

第107章
一直到除夕夜前日, 祝明璃都给自己排满了工作计划，可往往不是所有计划都能顺利执行。
整日奔波，饶是铁打得身子也受不住。祝明璃早早安寝, 睡得很沉, 但夜里却被一声闷响惊醒。
是院里传来的重物落地声。祝明璃心中不安, 忙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果见院外苍茫一片，暴雪袭来。
值夜的婢子也被这声响惊动，提着灯笼过来查看，见祝明璃立在门口, 急道：“娘子, 是积雪太厚，从檐上砸了下来。”
不仅是屋檐积雪, 院里也积了厚厚一层雪。这场雪来得又骤又猛, 真就应了系统预测的“暴雪”。
祝明璃见婢子穿得薄，显然是匆匆起床没来得及多裹几层, 开口道：“知道了, 你回去歇着吧。”
婢子哆嗦着：“娘子？”
祝明璃这觉被打岔了, 不想再睡了, 但她也不需要有人陪她熬着：“我没事儿, 你将灯笼留着便是。”见对方懵懂地点头，准备照令离去，祝明璃补充道, “多裹点儿。”值夜房不如人多的仆舍暖和。
婢子这才清醒了点，揉揉眼睛，腼腆笑道：“多谢娘子体恤。”
她匆匆离去后, 祝明璃将门关上，听得外面风声呼啸，不由轻叹。
对长安朱门来说，这场暴雪只是扫雪麻烦，炭盆烧得更烈而已。但对于贫苦百姓，就是“路有冻死骨”。下雪的日子不长，但冬日却是从薄衣布衾无法抵御严寒开始算的。
她回到桌案前，点上油灯，从侧边堆起的高高书册中，抽出写着“应急”字样的那本。
里面包含她准备的应灾清单。这里的物资是次等中的次等，囤积在市场上，一遇灾，就能坐地起价。她先前就将府内的陈米清了出来，一部分作赏，一部分兑换成更多的泥沙混杂的劣等米面。
很难吃，但能活命。再将提前想好的人手调度翻一遍，只待雪停，便要立刻动起来。这次用到的基本都是家丁，沈绩的亲卫也能用，若是出乱子，还需他们出手。
只是之前因为不能暴露秘密，祝明璃一直没有开口问施粥具体章程，怕惹人怀疑。今夜暴雪一至，再开口就有由头了。都不用问严七娘，沈老夫人就能解答。
很快，街鼓敲响，长安城却不像往日那般迅速苏醒。积雪深厚，各府都出动人手铲雪，沈府也不例外。
忙活半个多时辰，才勉强铲出一条道。
祝明璃在屋内一直呆到午食后，见雪稍微缓了点，才撑伞前往上房。
老夫人见她来，很是惊讶，待听到她的来意后，这份惊讶便转成了动容。
她握着祝明璃的手，忍不住叹道：“三娘心怀慈悲，何其有幸，有你在府中。”沈府一直有救济的传统，无论是别人口中的“偿杀孽”，还是“假善心”，这些年中馈往救济拨的银两从未断过。
故而施粥一事，沈老夫人十分熟悉，条理清晰讲解后，才道：“府上都是做惯了的，周管事、张管事前年跟随钱管——”话音一顿。钱管事因为贪腐一事，早就处理了。祝明璃当时呈上的罪状里，有一条就是从放粥一事中挪钱贪粮。
沈老夫人本应因此伤怀，但眼神落到祝明璃身上，又放下心来：“成事在人。有你在，定会比他们这些熟手做得好。府里人只管用，不必吝啬米粮，侯爷还在时，府中大郎二郎会跟着他去帮忙，那会儿三郎还在襁褓中呢。”一晃眼，都走了，三郎也大了。岁月就是这般，沈老夫人失去了很多，却也得了极其欣赏的儿媳。
祝明璃见她神色有些哀伤，连忙止住这个话题，打岔道：“也不知这雪要下到几时，若是今日就停便好了。”
沈老夫人果然被引开，笑道：“哪有这么快？不过若是转小，便是吉兆。若一直如此，可就遭殃了。”
沈老夫人想到祝明璃会安心，祝明璃想到崔京兆也会稍微安心。
既然司天台已报去内阁，就算他们将此事压下不惊扰圣人，也会与崔京兆知会。以他仁善细心的性子，应当会早有准备。
过了会儿，雪又下大了，祝明璃便在屋内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聊聊晚辈，听她追忆旧事。直到老人家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才轻声告辞离开。
铲了雪，不难走。但来来往往人多，踩实了，很容易打滑。
回到院里，祝明璃按沈老夫人给的章程，重新安排了人手，增添了点细节。这还是她第一次做类似的事儿，经验不足，但前世看新闻看得不少，心里多少有点数。
幸运的是，这场暴雪来得急，走得也急，第三日下午，就开始逐渐变缓，到天亮时，雪终于停了。
早晨起来，祝明璃听到了院里难得的说话声，推窗一看，见一群婢子正在笑着扫雪，显然心情随着暴雪的过去而轻松不少。
祝明璃更衣梳头，安排调度。管事、家丁、亲卫，都要参与，开了库房、取粮、核单子，又指挥车马装载，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才差不多准备好。
动静不小，府内都在讨论此事，连带着各房都跟着知晓了。
祝明璃从库房那边离开，还未回院，便被沈令衡堵在了路上。
“叔母要去施粥？”
祝明璃点头。
他的鼻头冻得微红，来得急，人还在喘气：“这么冷的天，估计城外很乱，你别去了。万一有危险，这些人可不能护得住。”
祝明璃没想到这么一番话会从沈令衡口中吐出来，正想说她要带上沈绩的亲卫时，就听他道：“你若是需要人盯着的话，就我去。”对这事儿，他其实也没谱，强行找理由，“上次设宴，我不也没出差错？”
祝明璃看他别扭的神情，忽然懂了人们说的“心绪复杂”。沈令衡这个孩子，京里没谁能说他几句好，他也确实骄横不逊，但他又继承了沈家一脉的优点，根儿没歪。
被祝明璃盯着不说话，沈令衡心里毛毛的：“叔母？”
“好。”祝明璃点头，“你随我去。”
说完就走，沈令衡连忙追上：“不是我随你去，是你别去，哎呀，这……”
祝明璃不做理会，又道：“你去把二郎唤过来，一起去。”暴雪难行路，早就停学了。读圣贤书的人，不能只做纸上文章，更要躬行实践。
这么安排了一通，稍稍耽搁，走到外院时，迎面撞上回府的沈绩。
他应当是彻夜忙碌，肩头和发丝上还有冻硬的碎雪，眉宇间俱是倦色，见到祝明璃后才稍微舒展，不过很快又皱了起来：“三娘要出府？”
祝明璃颔首，简单解释了一番她已安排好人手要去施粥。
沈绩从下暴雪开始就一直在忙，今日也是夜里带人协助，脑子有些钝。闻言没有反应过来，还想再问，就见祝明璃对他做了个手势。
他凭着本能，跟随她的手势俯身低头：“嗯？”
祝明璃抬手，拨掉了他发间、肩头的雪。
沈绩随着她的动作侧头，见她手指掠过落在甲胄上的雪。很碎的雪，大半都已融化，一拂就不见了踪影。
他却觉得雪粒砸落到了胸口，冷得心头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到沈令衡那奇怪探究的眼神快要把他灼穿了，他才拉回被冻结的思绪，低头对祝明璃道：“城外已有流民聚集，朝廷早早做了部署，各处都在抽派人手，北衙亦遣了军士。”先交代情况让祝明璃安心，才道，“我随你去。”他忙了这么久，本是下值回府稍作歇息，但如今见到祝明璃要出去，便不打算歇了。
祝明璃也不推拒：“好。”
本想回院换衣，现在也不用了，同祝明璃一起往外走。沈令文从另一个方向赶来，见到沈绩，惊讶了一瞬，旋即朝祝明璃那边看了眼，收回目光。
沈令文看得出沈绩的疲惫，祝明璃也看得出。但都不是孩童，行事自有主张，她只问：“用过朝食了吗？”
沈绩道：“垫了垫。”比起这个，他更关切旁事，“此事仓促，若未安排妥当，我们跟着严府或者京兆放粮就行。”
可是祝明璃早早就写下计划了，一点儿也不仓促。她道：“人手足，都已分配好了。粮也够，应当是可行的。”
沈绩知道她喜欢做一步想三步，事无巨细。今日若是能准备好，那一定是两三日前就在思索了。
面对祝明璃，他总是忍不住惊讶，继续细问：“那粮……”
祝明璃压低了声音：“冬日一来，就开始陆续收粮了。库里的陈米很大一部分都换了出去，以旧抵劣，比买粮划算。”
沈绩呼吸都放轻了，此景不好太欢喜，但他很难克制住欣赏。又是激动又是佩服地抬手，下意识想像赞兄弟那般大力拍拍祝明璃。
祝明璃可不像他。她睡得好，反应也快，侧身稍避。
沈绩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缩回手，耳根红透了，支吾欲辩。直到祝明璃登车，他才松了口气，在原地懊恼地咬牙。
沈令衡看了场热闹，乐呵呵的，又怕挨揍，勉强压住，跟着翻身上马。
沈令文身子不好，不敢骑马，但眼神很好。背着手从沈绩面前晃过，偷瞄了他一眼，叹息地摇摇头。
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除了累，没出岔子。才开始稍显手忙脚乱，但沈府家丁仆役训练有素，上手后很快就有序了。
家里两个男丁都在，万万轮不到祝明璃出力气，她只站在一旁指挥调度。有京兆提前布置，现场很规矩，没生出什么骚动。
沈绩骑着马与同僚汇合，低声商议了几句，又骑马过来，到祝明璃跟前：“他们会多加照应的，你先回车上去，外面风大。”
“我去严府那边瞧瞧。”这种场合，严七娘不会缺席。
沈绩虽知祝三娘有本事，人又机敏，但就是莫名其妙忍不住担忧。看着她上车，看着马车开远，半晌才收回眼神，回到军士队伍里。
另一边，祝明璃寻到严七娘，对方见到她第一句便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祝明璃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在烦心。如今七娘这句话，总算是让她脸上出现笑意。
二人就此事说了会儿话，祝明璃听闻崔京兆极为上心，布置周详，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此次时日较短，未酿成大灾。不似前岁那边，那真是……”严七娘凑近，在她耳边道，“未成灾，便是‘瑞雪兆丰年’。”圣上才登基，最忌讳灾事，所以司天台的折子，到了内阁便被压下来了。
这种事从古至今都在上演，祝明璃也不惊讶，只是叹息。
严七娘从小到大听得就是这些权衡，故而与祝明璃相遇，见她至情至性，才觉得与她相处方能得到喘息。
她笑道：“崔京兆说，此次筹备周全，多亏你二兄。”她再次压低声音，不过这次却是因为难得八卦，“听说人人都道无事，唯有他非要推演，最后道祝翁托梦，此事才得以施行？”
祝明璃僵硬一笑：“正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借口好像不能久用。阿翁他老人家早已安息，总不能每年托一次，那可真是要成神了。
她犹豫问：“那阿兄可会被嘉奖？”
祝三娘出奇地关心起官场事，严七娘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们兄妹关系如此亲密，压下打趣的心思，正经回答：“明路上的不会。但你放心，旁人不论，崔京兆那儿肯定留心了。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记着他。”崔京兆半步内阁，入内阁只是迟早的事。
祝明璃这才放松地笑了。若二兄在司天台说话能有点分量，以后也不用老拿阿翁当借口了。
严七娘见她如此，有些疑惑，但也跟着她笑：“三娘在想什么？”
祝明璃轻声道：“在想日后，似乎比曾经好上许多。”这次一来就抓紧时间发展，没有虚度光阴。仔细一想，从沈老夫人到晚辈，连带着两位阿兄，际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的话很短，但严七娘却品出了其中的分量，虽不解其意，但也替祝明璃感到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闲话，各自忙去。

第108章
施粥不止一日, 待家丁熟练后，现场便不需祝明璃亲自调度了，后续时日由焦尾大徒弟监看。
由于朝廷提前部署, 此番暴雪虽骤, 带来的打击较往年相比算很轻的, 长安城里慢慢恢复生机, 城外的粥摊也一直施济。才开始是高门贵户先撤，而后才是严家，没想到沈家还多撑了两日。
祝明璃和朝廷一样都是提前收粮，却确定有灾，比他们更果断, 因此仓米还能支撑。施粥本为赈济饥民, 但不乏有人混入队伍领粥，直到尝到掺沙米粥, 连啐数口, 悻悻而去，终于歇了心思。后来官府也学了这一招, 总算是能把米粮发给最需救助的人。
沈绩自然没了假, 连续多日未曾回府。
雪停后, 沈令文回到学堂, 作坊开始送货, 京城又与往日一般热闹了起来。
这次暴雪来得太突然，许多人家都没能准备，幸好是在年前, 又有京兆及各处出手处理混乱，要不是连过年都很难喜庆。
祝明璃为此也做了备案：若是雪灾严重，今年过不好年, 作坊、铺子那边得停工，做不了买卖；若能在年前开工，就根据下雪时间长短确定今年做点什么。
此时过年时间长，一直到正月十五才结束。在这期间，大多数食店是不开张的，哪怕是酒肆，也得等到初七“人日”过了。
所以若是嘴馋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找到合心意的零嘴。加上又有守岁的习俗，一家人欢宴共饮，通宵达旦，每家每户都要备点零嘴果子，所以岁末买年货的风潮与后世一模一样。
卖大菜色是指望不上了，就盯着年货赚。
买年货，点心果子必不可少，如十般糖、蜜姜豉、皂儿糕等等，沈府也跟着备办了不少。此类茶点的一个特点就是很耐放，因为大概率会从初一一直摆到十五，所以蛋糕遗憾退场。
铺子里唯有饼干能顶上。祝明璃决定调整计划，让糕肆重点做饼干，暂停蛋糕。况且蛋糕做起来也费力，停下来能让更好地备办年货。
做什么祝明璃也想好了，就做蛋卷。做起来容易，花样也多，甜咸味的肉松海苔、香葱等，做蛋糕时就已做顺手了这些配料；纯甜口的更是多种多样，芝麻原味、茶味、红枣味等等，五花八门做一大堆，正好应了年节热闹的氛围。
配比还是要和索娘一起琢磨，工具却是现成的，煎饼鏊子就能摊蛋卷。两人在府里研究了三日，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各色口味，接着索娘回糕肆教学，开始大量备货。
另一边，杂嚼铺子人手更加充足，底料一熬就是一大锅，暖锅生意在雪后愈发热火朝天，但仍然是消耗的速度比不上产出的，因此可以抽调大量人手备办年货。
此时酒文化繁荣，平日酒不离手，难得新春佳节，更是放开了畅饮。除了图吉利的屠苏酒、柏叶酒以外，平日爱饮的酒也不会落下。这段时期又是拜年访友高峰期，一饮酒，必然需要佐酒的菜。所以还是老思路，做下酒菜。
过年，食鸡子、鸡丝皆不可少，那就做香辣鸡丝，油盐重，放得也久。不过这倒不必早早备货，赶着最后几日大锅出就差不多了，前面时日就帮着糕肆打下手。
练习蛋卷也需费点时日，等索娘那边忙完后回府，才能琢磨香辣鸡丝的配比。
当然，备货可不止是研究一下口味就完了，采买用料、核算本钱、厘定售价，都要费心。又因为是最重要的元日，顾客更需维护，阿青和掌柜把开业以来的贵客单捋了又捋，从老到新，都要备点薄利贺岁。
反正只是食肆，不需拿什么贵礼，图个心意，就送食肆有的吃食就行。作坊赶制出来的过年限定包装，把店里的吃食五花八门装上。反正过年送礼太多，都会淹没在礼品里，主要是图个心意。
有了之前的动员，大家干劲儿十足，十日眨眼就过。
祝明璃再三确认没有疏漏的地方后，才放心进入下一项工作。
在两日前，瓷窑那边传讯，说是省油灯烧制好了。祝明璃让他们送至书肆，秀娘验货确认无破损，才将款结了。
杂物陈设也布置好了，阅览室随时都能开张。
不过在这之前，忙了快二十日的沈绩终于得到喘息，返回府中。
这次回府的主要任务不是祭五脏庙，而是单纯的休息。连洗漱的力气都不想抽出来，脱了甲胄就想躺倒。
但进到厢房，看到干干净净的床榻，闻到令人熟悉的暗香，沈绩终究是没舍得糟蹋，还是唤人要了热水，沐浴洗头。
一入浴桶，身心舒坦，忍不住打起瞌睡。
郎君沐浴时辰太长，婢子担心，禀了绿绮。绿绮在外扣门：“郎君，可还要添热水？”
一点儿回应也没有，沈绩睡得太沉了。
看郎君回来的那副模样，婢子们多少都猜到了，但贸然进入又不妥。娘子体恤，自嫁来以后，婢子们是不需要贴身伺候男主人的。
绿绮稍作犹豫，还是拐到祝明璃的厢房，轻声道：“娘子，郎君刚才唤水沐浴，这都快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未出来。婢子叩门呼唤，并未应答。”
快半个时辰了，哪怕炭火烧得再旺，水也早凉了。
祝明璃搁笔起身：“我去看看。”
来到沈绩门前，用力捶门，依旧没反应。因为冬日或许会需要添热水，所以沈绩并未落闩，祝明璃干脆推门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她大声喊了几句，还是没反应。
一直走到屏风外，沈绩都还是没动静，祝明璃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晕了过去。
“你若是再不应，我就进来了。”祝明璃最后确认。
沈绩依旧没反应，她只好绕到屏风后。
只见水中人靠着浴桶，墨发散开，耷着头，一动不动，水面早就没了热气。担心他出事，祝明璃也没有“非礼勿视”的顾忌，上前抓住他肩头摇晃。
“沈九勋？”晃了好几下，没什么动静的沈绩猛地加大了胸膛起伏弧度。
祝明璃把他的湿发拨开，托起他下巴，查看他的脸色和眼神。
所以睡死了的沈绩迷糊睁眼，闯入视野的便是祝明璃放大的眉眼。
他这几日就没合眼过，已经累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这一睁眼，还处于迷蒙状态，茫然地看着祝明璃，一时分不清是真是梦。
祝明璃无情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可还清醒？”
虽然她的眼神很担忧，但拍在脸上的力道分毫没减，丝丝痛感终于唤醒了沈绩的理智，他猛地抽了口气，惊觉此非梦境。
再反应过来场景，吓了一跳，将垂在水里的手臂蓦地抬起来，水花四溅，祝明璃低呼闪避。
“你可还好？”她抬手挡住水花，“水这么凉，别受寒了。”冰天雪地在外面跑了这么久，现在还没事儿，身子可真是够硬朗的。
沈绩浑然不觉水凉，因为他此刻体温烫得要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浴桶里，面前站着祝三娘，此等惊吓可真是难以承受。
他从头红到了脚，想要起身，又想起自己身无寸缕，连忙坐回水中。
还好祝三娘不在意他的惊慌失态，转身出了沐浴间：“你赶紧擦擦，我去唤婢子给你熬点姜汤。”
姜汤熬好了，端到了桌案上，沈绩还没出来。
祝明璃都要以为他又睡着了，唤了声：“还醒着吗？”
里面传来沈绩窘迫回答：“这就出来。”
没睡够，头脑还是很懵，沈绩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张皇失措。他们是夫妻，而夫妻新婚夜本就要坦诚相见的，今日这遭有什么？
所以他强作镇定出来，但见到祝三娘，还是忍不住心跳如擂鼓。
端起姜汤，咕噜咕噜灌了两碗，对祝三娘点点头，就准备躲进内间睡觉。
“回来。”祝三娘开口。
他脚步顿住，侧头，不敢与她对视，乖觉返回：“还有事吗？”
祝明璃问：“头发不烘了？”
沈绩这才反应过来，恨自己蠢笨出糗，故作淡定地道：“让婢子到内间来替我烘罢。”
祝明璃知道他累极了，估计是想倚着让婢子烘头，也就随他去了。
平日见不着，有个什么事儿也不能商量。礼单早就拟好了，沈绩那边的同僚上峰师友还得他自个儿审过后，她才能紧着安排送礼顺序。
先把手上的事儿收尾，再把沈绩相关的礼单清出来，转身来到他房间。
进了内间，烘头婢子正小心翼翼地僵持着，祝明璃一来，她立刻投来无措的目光。
祝明璃一瞧，沈绩又睡着了，看来真是累坏了。
算了。她轻步走过去，摸了摸沈绩发根，已经干了。
挥手让婢子退下，再次无情地将他唤醒：“去床上歇。”
沈绩这次没睡那么死，很快就睁开眼，迷迷糊糊挪至床边，一倒就睡了。
祝明璃捧着单子离开，没有再打扰他。
等沈绩睡醒，已到点灯时分，他蓦地坐起身，半晌才缓过神来，旋即又倒回床榻上。
他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人，怎知一回府就格外安心，竟笨拙成这番模样，频频出糗。
想到祝三娘，他忍不住按按心口，叹了口气才彻底起身，唤婢子入内点灯。
这下总算歇够了，也不知多久没用食。幸好有祝明璃在，让厨房一直温着饭食。他收拾完后，热腾腾的饭菜已经端到桌上了。
沈绩一言不发，先把暮食狼吞虎咽扫光，而后归整一番，磨到祝明璃房前。
祝明璃比他自在多了，头也没抬：“睡足了？”
“嗯。”见她姿态松弛，不像很忙的模样，沈绩才进去，“白日困乏，晕晕沉沉，有劳你费心。”
“不碍事。”幸运的是，祝明璃并未厌恶，态度如常，将准备好的礼单推到桌前，“你瞧瞧。”
沈绩在她对面落座，拿过礼单，借了她的笔，开始勾画增减。中途好几次想抬头看她，硬是忍住了。
改完后，祝明璃看了遍，心里有数后，才继续问下一项：“年前你们上值排班可有变动，除夕需要值守吗？”
沈绩道：“并无变动，不过除夕不能回府，要整夜守着。”
祝明璃点头：“好。”抬手就在计划里添一列：备一份守夜物资。准备让他带到北衙去。
为了雪灾如此操劳，这份善心和工作态度，祝明璃很是认可，多少要多关照几分。
话说完了，沈绩却不想走。祝明璃察觉出他的奇怪，抬头露出疑惑神色。
沈绩猛地清醒，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立刻起身：“我回去补觉。”
祝明璃点头，一直目送他离开，不解地摇摇头，继续完善元宵节人手安排。
虽然过年食店不开门，但元宵节这日的钱，祝明璃还是想赚。
此时汤圆和元宵还没被发明，但制作不难，就在府里的小院也能做。祝明璃便想着只卖汤圆，又有彩头，又有之前营造出来的节日消费习惯，这钱应当不难赚。

第109章
年前忙, 年后也不轻松。
春播、畜牧场、建宿舍、扩大生产规模……桩桩件件皆需拟定章程，祝明璃只能尽力草拟粗纲，放在手边随时增补。许多事都是初次尝试, 没有经验, 只能边做边摸索, 无法做到事事周全。
按部就班地干, 眼下先把书肆的进度推一推。
阅览室瞧着不怎么盈利，却是书肆并不可少的一环。长安书肆众多，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和客人建立独特的联系，毕竟学子们最讲情怀。
之前书肆连带着售卖日常起居必需品, 客流量瞬间提升数倍。以往一整日就一两个客人上门, 现在每日下学都能挤满学子，翻翻书、买买货, 或遇到同窗、同乡闲谈片刻, 一来二去，书肆积年存书去了不少。
祝明璃到书肆时, 秀娘正倚在柜台上与掌柜点货：“前几日大雪停学, 吃食全数售空, 也不知他们买回去吃了没。若只是囤货, 咱们一口气补太多, 卖不出去可就糟糕了。”
两个孩子踩着木凳给木柜掸灰，见祝明璃下车，连忙跳下来：“娘子。”
秀娘放下笔, 转身来迎，掌柜道：“我去备茶。”
店肆门前的雪铲得干净，屋内也打扫得齐整, 看着便让人舒心。祝明璃见货架空空的，问：“库房里的货也空了？”
秀娘答：“是，许是怕又有大雪，出门不便，雪一缓就陆续有人上门采买囤货。”
“吃食可以囤，但其余的稍等等，作坊那边应该很快就要将新货运过来了。”之前安排做“文创”，秀娘买了原料，全送到了作坊里。离停工已过去了数日，包装应该都换完了。
秀娘便折返到柜台边，将作坊要送来的货勾掉。手上的事儿做完，才问：“娘子是为‘阅览室’而来？”
“正是。”祝明璃往后院走，在隔帘处停下。换了新布后，感觉完全不一样，院里雪也被铲干净了，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祝明璃环视一周，忽然发现阅览室前棚边竟然挂了幡，上面绣着“閱覽室”。是之前旧门帘改制而成的，平添几分温馨。
秀娘见她盯着幡布看，有些害臊：“是掌柜的让我做的，平日闲着无事，就绣上几笔打发时间。若娘子觉得不好，我这儿就将它取下。”
祝明璃赞道：“很好。冬日萧索，这般一布置，便添了几分暖意，比我想得更周全。”秀娘和她是同类人，在经营方面很有激情，不过秀娘对书肆多了些归属感，倒是有点经营“家”的意味。这样很好，书肆本就卖的是“人情味”。
再走进阅览室逛了一圈，墙上挂了祝源的笔墨，装笔墨纸砚的柜、软垫俱已陈设，不似头回那般空荡荡的。
祝明璃最后去库房看了眼油灯，数量充足，对秀娘道：“摆上吧。”
秀娘问：“每桌都摆？”
冬日不出太阳就阴沉沉的，屋内光线很差。既然要保证看书体验，光线就要给足，祝明璃道：“这种灯碗省油，多摆点也没事。”
将灯碗拿到阅览室，放油，测试各种摆放角度。最终决定一桌摆两个，立灯罩，让光线更均匀散开，写字时投下的阴影也能大大减弱。
灯罩不需要自己制作，灯肆便能买到，秀娘记下，准备等会儿就去买。长安一落雪就要紧着铲雪清道，尤其是遍布店肆的街道，行路不难。
至于阅览室的待客，倒比食肆简单太多。首先是有秀娘在，卖货都没出差错的人，应付这个也是小事儿；再者书生不比食客，少了许多讲解推销，两个孩子帮忙添油、磨墨、烧茶等，都不需要开口，闷着头干就行，正合了学子需要的“清静”。
祝明璃回到店前，从马车上拿出祝源祝清写的教辅。她按自己包笔记本的方法给这几份手稿包上了封皮，也是活页的，以后数量多了，可以继续缝册塞进去。
秀娘“咦？”了一声，探过头来：“娘子买了抄本？”
祝明璃笑道：“不，是家中阿兄们写的。待客、引客有掌柜、两个孩子，你主责给学子们推介这些手稿。”她给秀娘传授话术，怎么引入话题，怎么暗示手稿来源不易，借阅时不可带走但可抄写等等。
秀娘凝神静听，从商多年记忆很强，不需手写也能记牢。
她们在这讨论时，掌柜将手稿拿过来整理，顺手一翻，才看半页就入了神。祝明璃按照后世教辅格式编辑过的手稿，由浅入深，清晰明了，引人入胜。
掌柜非商籍，年少时也参加过科考，可惜资质平平，并未取得功名。长安生活不易，不能一直念下去，便寻了间书肆做工，这样既能蹭着读书，又能维持生计。这一做就是几十年，许多从学堂听来的知识都忘了，如今翻看，忽觉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没学明白过。
普通学堂的教书先生往往就是秀才，本身体悟不多，不会掰开了揉碎了讲；但学问太好的先生，自身领悟能力强，也不一定会教书。毕竟学生们大多资质都不如他，他根本不理解为何他们跟不上。
祝源祝清也属于资质很好的那波人，奈何有个魔鬼编辑一直问一直修，硬是把他们做学问的底层逻辑挖出来了，读来令人顿生“豁然开朗”之感。
“孔伯？孔伯？”秀娘连唤几声，才将掌柜从书中拔出来。
他一惊，抬头见娘子和秀娘都盯着自己，难为情地合上书，颤颤巍巍道：“娘子有何吩咐？”
祝明璃并不怪罪这位老伯，有耐心地再次重复：“借手稿的学子，何时借，何时还，都要记录下来，归还后方可离开。借阅前，再三提醒若是损坏脏污，要照价赔偿……这些你就写做细则，放在柜台上让他们先看一遍确认。”将细则讲了一遍。
掌柜忙不迭点头，取笔详记。
这边安排完，又问掌柜基础的书目可齐全。
经营书肆这么多年，不用查看掌柜便能作答：“都全着呢，按东家定下的旧例，书目极多，只是每类量较少。”这里的“东家”，自然是在祝明璃接手前的祝府主人，也就是祝翁。
透过这间小小书肆，祝明璃恍然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联结，仿佛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祝翁悉心甄选书目的场景。包括后来他撰书印册，摆在书肆售卖，想必对书肆的期望不止是卖书盈利那么简单。
祝明璃又问印书进度，掌柜回：“雕版已成，近日便准备印刷了。”
祝明璃点头，估计赶在过年前能出来。过年国子监也跟着休课，几千多名学子在家闲着无事，正是读书好时节，到时候能蹭着买书潮跟着卖些出去。
这边细细交待废了不少时间，快到晌午时，作坊那边将货送到了后院。
本欲离开的祝明璃再次折返，将货品拿出来挨个瞧了一遍。有阿八的手艺在，换包装一事推进得很快，雕刻也很精致。作坊妇人占大多数，连带着鞋垫、手套等衣物也帮着缝制了。她们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做工比世面上卖得还要精细。
祝明璃问车夫：“田庄那边一切都好？”
车夫是个跛脚的兵卒，说话不够文雅，但人挺爽朗：“都好！前些日子下大雪，管事让咱们停工了，一个受寒的都没有。年年长冻疮，今岁借着烤窑，竟一个也没长。”
秀娘白了他一眼，斥道：“谁要听你长不长冻疮？娘子问作坊情况，你答的是什么？”
书肆的销量上去后，不再从食肆提货，而是作坊一起送，因此车夫与秀娘相熟，知道此人泼辣，也不回嘴，只是憨厚一笑：“瞧我这嘴。娘子，作坊都好着，田庄那边佃户过来帮衬，做活快了不少。大伙儿都听娘子的话，年前多做点，也好过个肥年。”
虽然还是答得不仔细，但知道大体情况都好，祝明璃也就放心了，这才点头将他遣了回去。
一车满满当当的货物，祝明璃拿起一盒牙粉，里面添了薄荷，一打开清冽的味儿直钻鼻腔。她自己拿了几盒准备回去用，又拿了两双方便读书写字的手套，免得沈令文在国子监写字受冻。
“东西都齐了，明日阅览室便可以开业了。”祝明璃道。
秀娘心里虽有数，闻言还是有些紧张：“娘子要来瞧瞧吗？”
祝明璃笑道：“你做事周全，我放心，就不来了。年前府上事务冗杂，我还得忙呢。”不过还是提醒道，“若有什么事，随时可遣人到沈府来询问，我都在府上。”
转头问两个孩子：“知道沈府在哪吗？”
她们齐刷刷点头，随秀娘跑了两回，已记清了路。
秀娘一想，也是，娘子把事宜安排得妥当，教也教了，还在沈府呆着随时都能问，没什么好担忧的，便道：“那我今日便告知上门的学子。”
祝明璃点头，又看着秀娘有条有理地理货写单子，依次摆上木架，没有她需要操心的后，才乘车回府赶着用午食。
下学的点一到，本坊便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学子从店前过，习惯地转进来补点杂货，或是询问掌柜有没有某本某类书。
虽人多口杂，秀娘却应对自如，一句话没落下，手上算账的功夫也不停。
每一个近前结账的学子，她都要说一句：“明日书肆阅览室开了，若下学后回房读书不便，便可在本店阅书，还有探花郎心得可借阅。”
学子们便七嘴八舌问“阅览室”是何意，怎么个借阅法？
秀娘细细回答，但他们仍一头雾水。不过下学后回租赁的屋舍读书确实不便，一是住的人太多，隔板薄，吵闹；二是比不得国子监暖和，缺物缺书又要出门买，打断看书思路。有个地儿去，随时有人添茶磨墨，只要几个铜板当茶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10章
自从书肆变成“学子服务中心”后, 便在本坊学子心中别具分量。秀娘今日提了一嘴“阅览室”，众人听来更觉暖心。虽不至于像囤货抢粉丝那般抢座，却也存了下学后前来一观的念头。
世人言“商人重利”, 笔墨间往往对“商”持鄙夷态度。但落到真实生活中, 也没那么刻板严肃, 再加上书肆一直打着“利学”的态度, 学子们对书肆多持亲近态度，口口相传，买书买货都要过这儿来。
在本坊赁房的大多都是外地学子，其中不乏苏州扬州的富户。杜杞便是其中一员，杜家离京远, 在这个京官都不一定买房的时代, 他们更不会在长安添置宅子。
赁房也很难，一是想离国子监近一点, 选择太少；二是地少, 达官显贵多占，寺观还要占。好不容易挑出几间不错的宅子, 要么是凶宅, 要么就是街坊邻里滋事、风水不利等等。
挑来挑去, 时日迫近, 便住进了朝廷归置的学馆里。只是来得迟, 没挑到好房间，一刮风窗棂就嘎吱乱响不说，隔间还吵闹, 几次争辩差点动起手。
听到书肆归置了一间屋舍供人览书，杜杞立刻就上了心。离家来京念书不便，不像家里那边抬手就能摸到藏书, 时常学着学着发现缺书，还得冒着寒风来来回回买。
住房小，书僮更是没地儿住，在城南邸店暂住，平日伺候多有不便。这一趟来长安可真是吃尽了苦头，杜杞想着等开春了干脆赁个远的宅子，到时候早起才没那么痛苦。
心中烦苦，下学后，先在顺路的食店里简单饱腹，再拐进书肆。
此时人还不多，只有两名学子在挑选书册，杜杞走向柜台，问掌柜：“昨日听闻贵店有供人览书之处？”
掌柜忙放下手里的账册，笑道：“正是。郎君可要个位子阅书？”
杜杞心想，再差也比学馆安静些，便点点头。
掌柜拿出“阅览室细则”放在台面上：“那劳烦郎君瞧瞧细则。实在是书册珍贵，本为提供便利，若遇不惜书者损毁，反为不美。”
杜杞扫了遍，虽然约定多，但都合情合理。尤其是可以随意租书这点，可比在学馆看书强。
他当即道：“某已知晓。”交了钱。
掌柜便喊了声“秀娘”，秀娘从院后过来，将帘掀开别好。客人来得太早，她还在清货中，连忙将木牌挂好。
杜杞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见门帘换做了木牌，上书“阅览室由此进”。
小小一间书肆，倒是别出心意，也不知这背后东家是谁。
由秀娘引着进去，一眼就见到后院修缮后的阅览室。这条件可比自己想得好太多，别的不说，就拿棚下依次排开的茶炉来讲，就比学馆要下楼添热水方便。
入得室内，更是一惊。
墙上这字画瞧着不凡，他看向落款，问秀娘：“这副墨宝是……”
秀娘答某某年探花，顺势就开始推销：“店中存有探花郎手稿，写录其多年治学心得，郎君若有兴致，可借来一阅。”
这倒是新奇，扬州不是没出过进士，但席间问起心得，总是难得其详。且天资不同，听来实在模糊，若有手稿观之，说不定能有裨益。
他便问起借阅章程，秀娘还是那一套，若污损了要赔钱，不可带走，只要进内便可畅览一整日云云。
杜杞连连点头，只想快速瞧瞧心得。
秀娘便去取手稿，两个孩子过来替他点灯，问：“郎君喝什么茶？”
软垫格外舒服，油灯亮堂，一点儿也不晃眼，且没黑烟臭味，可比学馆好太多。杜杞觉得这一趟没白来，更别提还有人伺候斟茶，总算有点在扬州大宅里的模样了。
他道：“随意。”此时的茶汤多是加料混煮，味道都那样。
小娘子又问：“是清苦提神的，还是驱寒明目的？”
杜杞打定主意多呆一会儿，便道：“提神的。”
此时除了蜀地爱清茶，大多数人都饮苦辣的药用茶，并无多少品茶习惯。因此茶叶只是买的普通茶叶，但闷得浓，喝下去十分清苦，才吃过荤腥暮食的杜杞觉得格外解腻。
茶上了，手稿也拿过来了，很薄一册，秀娘解释道：“还在撰写中。”
杜杞心下了然，看来这书肆东家与探花郎多少有些关系。
接过一看，手稿竟用兽皮包裹，格外珍惜，令他翻页时也不由放轻动作。一翻开，首先是被新奇的版面吸引了目光，然后才是震惊于字迹的精绝。
内容也和自己想象的大相径庭，不像是老师前辈那般随口讲义，而是极其细致地抽丝剥茧，明晰透彻，即使他早已学懂这些经义，如今读来，却恍然顿悟新益。
再往下翻，还有朱墨勾勒出的红框，内里写上延伸解意，如何用，如何答……
杜杞震惊不已，若是从小到大先生这般教他，他何苦需要头悬梁锥刺股？
祝明璃坚定认为教辅不应展现笔者学问，而应将读者当开蒙儿童般耐心教导。因此杜杞读完一页，竟隐有泪光，似乎透过纸面，看到了一位谆谆善诱、以神相感的温柔敦厚君子。
殊不知祝源一边修稿一边骂骂咧咧，半点温柔也无。
几口浓茶下肚，愈发精神，想要借原本来比照着读。起身后又想起没有笔墨纸砚，来回拿取费时，正巧学馆的文房也该换了，便放下书，来到前店购置。
他走得快、吃得急，因此来得早，此时正赶上客流高峰，不断有学子进店选购。杜杞挤过去，来到货架前，熟悉找到物品摆放处，发现货品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比如这牙粉，除了原先的那几样，还添了加价的一样，旁边立了个牌“提神醒脑，更擅洁牙”。很难不让人心动，杜杞决定走的时候买盒。
再把目光挪到文房那一栏，外观全换了，连墨盒上都刻着“笃实好学”。杜杞恍惚才想起，马上就要过年了，原来连这些文房杂货也能讨彩头。
他未能免俗，挑了几样吉利的文房，连笔搁也捡了个“聚精凝神”字样的，即使学馆笔搁还有几个新的。
杂七杂八抱了满怀至柜台，才想起借书一事。同掌柜说了，又见旁边人买了饼干正在结算，袋子上写着“学子专供，更能提神”，遂折返回去拿了袋饼干。
这么一大堆，在旁帮忙的孩子立刻过来：“郎君，我给您抱过去。”
如此周到，杜杞很难不满意。重回阅览室，发现又添了两人，剩下那名孩子正在替他们点灯。
秀娘还是一如既往推介心得手稿，杜杞想，怕是专门请人抄录了几份，只有他手上的是原稿。这字迹，一般人写不来。
拆开纸袋，用附赠的竹夹夹起饼干，发现和之前的确实不一样，这个更甜一些。甜食下肚，心情愉快，再喝口苦茶清清口，真感觉更精神了些。
细小的动作没发出什么声响，更何况其余人拿到了手稿，立刻就聚精会神投入了进去，很难关注周遭动静。
杜杞吃了几口后，才放下继续读书，时不时抄录几句，记下心得，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再抬头时，阅览室里早已坐满，各自安静看书，学习氛围十分浓厚，让人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不如他们用功而被赶超。
这样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进度很慢，杜杞翻过一页，又需借书，再次起身。来到店前，询问掌柜某本书册在哪，掌柜立刻端凳为他取下，见杜杞言语温和，开口道：“郎君若是想研读，这两本或许能助益。”
读书人往往心气高傲，平日买书都是指名而买，不会听一个小小掌柜推荐。但今日杜杞正在求知若渴的状态中，掌柜给他，反正也是借阅，他便道谢接过，回到阅览室。
茶早空了，阅览室安静，开口唤人也不好。他自个儿端着杯来到棚下，茶炉旁都有立牌介绍茶汤，十分心细，杜杞面上露出笑意，挑了个斟满茶汤，重回阅览室。
自己在学馆是没有这种学习劲头的，在这却不一样，一走神抬头看到别人正在苦读，连忙醒神，重新埋头。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戌时末，这个点儿正是在杜杞在学馆吃粉丝的点。在这不方便，食店又早早关了门，但他馋虫难耐，看书也开始飘字了，只能起身来到店前。
秀娘正在算今日的货品进账，见他问：“郎君有何吩咐？”
杜杞有些难为情，近前来小声道：“若我买袋银丝玉汤，再添点钱，可否借碗与热水一用？”
秀娘有点惊讶，娘子与她都没想这茬，但有钱怎能不赚，她立刻笑着应道：“自然使得”赶紧去厨下烧水洗碗，又让孩子去将杂物间桌椅收拾一下。那是他们店内几人用饭的地方，有隔板隔断，倒不显杂乱。
杜杞舒舒服服吃了碗粉丝，付了钱，又回去看了一炷香。渐渐地，其余学子陆续离席，他见时日确实不早了，不好久留，但又正看到兴头上，干脆就把手上的书买下，带回学馆继续看。
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早早来占座，免得手稿被人借走了。
而另一边，秀娘也写信给祝明璃：娘子，学子温书易饿，似乎能做点吃食买卖，食店可否派名厨娘过来帮衬一番？
不管娘子怎么想，杂物间得好好收拾一下。一晚上就有三名学子借碗用饭，想必明日也不会少。
但真实情况却远超秀娘的预估，翌日，她还没来得及准备烧茶，店前就已来了许多学子。
竟是连暮食也没用，下了学就紧着跑过来占座借书了！

第111章
年关将近, 府中庶务繁杂，祝明璃不可避免地将大部分精力挪到府上，整日都在府内各处走动安排。
年关年关, 终究是个关。为了来年新气象, 少不得巡查督责、施赏判罚。和后世年尾大领导到各部门调研, 听年度汇报一样。
总归在府里, 书肆的消息一递过来，门房立刻传到内院，内院又传给三房，三房再寻到执事婢子，最终传到在二房听禀的祝明璃耳朵里。
按照职责轻重划分, 按理来说, 最先禀报的应当是全府总管及大管事，然后再是账房、采买办等, 怎么也轮不到二房。
但前阵子沈令姝下了狠心, 将二房整顿了一遍。人手空缺，她便自个儿挑人顶了几个位置, 没挑好, 导致二房乱糟糟的。祝明璃有所耳闻, 于是第一站先来到了二房。
人手的调动安排, 靠一个无治家经验的小娘子确实不行。加上之前二房几个管事就撑不住, 又被撤下后，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祝明璃把名册拿来，仆役品级从上至下依次禀报。
主母的压迫感是很强的, 即使她面色平平，并无任何怒色，但堂内众人仍忍不住战战兢兢。她蹙眉, 是大祸临头；她微笑，是气极反笑；她平静，那更是气到极点。
在这种氛围下，连沈令姝也不由自主心绪不宁。
她坐在祝明璃身旁，频频偷觑叔母神色，如坐针毡，最终支撑不住这种紧张感，悄悄地想要挪屁股离开。
刚站了一半，一旁就传来叔母平静的声音：“去哪儿？你不坐下学着，日后离了我怎么办？”
沈令姝“啪叽”就坐了回去，支支吾吾：“好，侄女学着呢，就是……口渴，对。”虽然很害怕，但叔母那句“离了我怎么办”却让她莫名感到安心，甜滋滋的，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祝明璃侧头望向侍立在一旁的婢子。她低着头，一动不动，这么久了，竟一杯茶也没人上。
她叹了口气，在自己的“调研笔记”上写：二房培训严重缺失，尽快补足。
一整个府都管过来了，一个院子也不在话下。但问题是，二房不能她管，要沈令姝自己管，这就有难度了。不管小娘子以后嫁不嫁人，她都要学会自立。宠溺孩子，让她天真懵懂过一辈子，不是祝明璃的教养方针。
见叔母都拿着纸笔，沈令姝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着拿上纸笔。但经过刚才那一遭，又不敢挪屁股，只能坐立不安地张望着，好好一个小娘子竟一幅偷鸡摸狗样。
忽然，面前递过来册页与笔。
沈令姝愕然抬头，就见叔母的执事婢子绿绮正体贴地笑着。
沈令姝不知该惊还是该喜了，这是如何看出来的？难不成日常与叔母相处，她也是这般细致入微？难怪叔母看不上自己管束下的二房。
幸运的是，有人从堂外而来，在绿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绿绮掂量着轻重缓急，决定先打断娘子，禀报一番。
满堂都松了口气，虽然并无贪墨这种大罪，但还是怕极了这种禀报场面。
“娘子，秀娘那边来消息道，阅览室首日便坐满了人。夜里学子饮食不便，想让您从食肆遣名厨娘过去。且学子用膳时无地可去，只能暂用杂物间的桌案。据她判断，照此情形下去，阅览室桌椅也不够用。”
祝明璃放下了纸笔，先将书肆那边安排了：“不从食肆抽调人手，她们不擅做饭食，从大厨房选，只是夜里居住不便，暂时与秀娘同宿。如今雪停了，也能紧着搭房；旬假从早到晚都要打理饭食，派两名厨娘过去帮衬，品级提一档。你去大厨房看看是否有婢子自告奋勇前往。”
绿绮点头，知道娘子还没安排完，果然，祝明璃思索一番，撕纸，画下了书肆后院地图，安排道：“秀娘这边扩一室；沿着厨灶贴墙根搭棚屋，挂帘挡风，这样搭最多两日完工；让秀娘添置两张桌椅，再多就挤了；银钱不要从书肆账上划，要走沈府公账，免得岁末清账混乱。”
至于阅览室不够大的问题，只能慢慢扩。客人虽然只是在散学后才来，白日可以动工，但是修房搭舍乱糟糟的总是有碍观瞻，祝明璃决定等客流稳定下来再说。
挤就挤吧，正好饥饿营销一把。食肆前期发展经历过，书肆也不能落下。
短短几句话，娘子就将决策定下，安排妥当。
绿绮接过图纸，清晰明了。后院左侧是阅览室，右侧是一列屋舍，右边最前方墙根处是厨灶，娘子画的棚屋便是沿着院墙横搭过来，不怎么占地儿。
绿绮把各项安排在心中滚了一遍，有了数，把不明白的地方详问：“娘子，厨娘过去后，每日饭食备办哪些？”
祝明璃答：“在大厨房打下手肯定通晓基本菜式，索饼、馒头、稻米配菜……就大厨房常例即可。”说到这儿，补充道，“买菜烹炊的账，以及搭屋的——”
绿绮立刻接话：“婢子省得。都从府上走，分项列明，方便清账。”
祝明璃满意地点点头，有得力助手，沟通效率就是很高。
还是那句话，反正娘子成日都在府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问，绿绮也不怕出差错，先布置下去再说。若非要安排详尽、计划周全再动手，往往就会一直耽搁下去，成不了事。
她一走，堂下众人忍不住放松了点儿。掌事婢子离开了，想必娘子也不会久留。
祝明璃确实没有继续听禀，而是转头看向沈令姝：“令衡今日在做什么？天寒落雪，总不能还在打马球吧？”
有人分担火力，沈令姝巴不得把他推到台前，立刻道：“没打马球，有时在房中看书，有时去木材铺瞧瞧。前几日还在问管事账目的事儿，说是木材铺的账太繁杂，捋不明白。”
虽然沈令衡一幅不学无术的纨绔味儿，但他确实是要做学问的。京城上下，只要有点家底的子弟皆需读书，即使从武，也要识字知书才能研读兵书，从史册中的战役汲取经验。
比起沈令仪、沈令姝两名更亲近的小娘子，祝明璃确实有些忽略小郎君，便对侍立一旁的婢子道：“去将令衡唤来。”沈令姝从旁学着，沈令衡也不能缺席。识人用人是基本功，做什么都要用到。
没过一会儿，沈令衡便从堂外进来，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叔母这是？”他震惊地看着沈令姝，“二房谁又贪污了？”
沈令姝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能不能盼点儿好的。况且阖府上下都知道主母要听各处汇禀，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只有他整日不闻不问，只知道从大厨房索要吃食。
果然，祝明璃一听就蹙眉：“二房内，你与四娘都是主子，为何只有四娘管束下人，你丝毫不插手分担？”
沈令衡反驳：“谁府上郎君管这些事儿？都是女郎在操持。”
太好了，众人最爱看这种不会看眼色，一心吸引火力的戏码。
祝明璃吸了口气，道：“若是二房只有你一人，你也不管？”
沈令衡：“那不是还有主母吗？”
祝明璃正色道：“你三叔不管，是因为他有公务在身，成日不在府上。你可以做甩手掌柜，我也可以。”前世她不就是这么干的吗，没了记忆，也不知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沈令衡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在叔母来之前，是大房在管，那会儿与此时是天差地别，平常回府连个热乎的饭都赶不上，别提整洁的院落、舒适的寝具……
他心里对叔母是很感激，但架不住脑子里那套“郎君只谋公务，不应操持琐事”的观念根深蒂固，半晌说不出话来。
祝明璃摇摇头，在手册上继续写：纠正小郎君思想陋习（长远计划，斟酌而行）
沈令衡见她写字，头皮一紧，又不敢问写的什么，心里七上八下跟被猫抓似的。
这种考核作答，考官还要沉默打分记录的场面，从古至今，没人能淡定面对。
他这些年打马球，倒是学会了见风使舵，当即走过来在祝明璃下首坐下：“叔母，我这就多看多学。”
祝明璃与他对视，在沈令衡忐忑却不诚恳的目光下，不发一言，低头继续写：沈令衡年度评语：浮躁顽劣，会察颜观色，但手段极浅。本性不坏，虽略有改善，然改善余地仍巨，不合格。
沈令衡浑身刺挠，很想问她到底在记什么，是好是坏，给个准信儿行不行。
他求助地看向四娘，换来沈令姝看好戏的嘲笑。
终于，祝明璃停笔，对沈令衡道：“不会识人，何以用人？不驭仆从，何论御兵？一院难治，何谈治军？微事不为，安成大事？”她点着桌上的账本，发出“嘭嘭”闷响，“你连看账都看不明白，怎么指望不被诓骗？军中庶务难道就全部托手与人，粮饷辎重被贪了都不知。你若真有从戎立功之心，就该多请教你三叔，而不是空负武艺，诸事不顾。”
一番话训得沈令衡无可辩驳，心头震荡。
不过请教三叔还是算了吧，沈府的家教很简单，就是打。他至今还记得三叔跪在演武场被抽鞭子的画面，满背的血痕，硬是一声不吭，不敢想从小到大挨了多少打才这么能忍，轮到他，又要多少倍地传承下来。
沈令姝在一旁听着，才开始见沈令衡面红耳赤很是有趣，但渐渐听出味儿来，震惊地道：“从戎立功之心？阿兄你想投军？！”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头脑的混账玩意儿，只会打马斗殴，唯有祝明璃窥见其胸中志向。
沈令衡避而不答，别开脸：“你别问。”
祝明璃又拿起笔，在年度评语上添：对亲近之人态度恶劣，缺乏耐心。
这些评语最后肯定是要交给沈绩看的，两个小娘子她愿意管教，是因为本身怜爱她们，愿意点拨扶持，但小郎君嘛……自己的侄子，沈绩别想做甩手掌柜，再忙也得管。
本来以为沈令衡会分担火力的下人们彻底没了心思，确实分担了，但也火上浇油，燃得更烈了。
训完沈令衡，祝明璃叩桌几下，似在等待什么。
众人不解其意，屏息凝神。
没过几息，执事婢子焦尾便匆匆从堂外赶来，站在娘子身侧。
这种大事，不可能没有总助在，因此绿绮一离开，立刻就派人去唤焦尾过来接手。这些属于基本习惯，都不需要祝明璃开口安排，她们心里面均有数。
执事婢子一到，主母便将册页翻到前面，开口道：“刚才轮到林管事了，你近前来，汇禀吧。”
众人顿时绝望地垮下了肩膀。

第112章
沈府其余各处都很有规矩, 唯有二房存在疏漏，人手也不太得用。
祝明璃考评下人，从不看谁能说会道、对答如流。她专拣实务细问, 想要含糊其辞、意图蒙混的, 她一概不听, 只认实事。
如此将管事问了一遍, 心中对各人能力水平也有了数。
沈令姝和沈令衡虽然不擅发问，但尚能跟上叔母的思路。
起初那些面带笑容，信心满满的管事问到最后频露窘态，而一开始缩头缩脑、慎小谨微的管事，反而问到最后仍能句句有回应, 让兄妹俩很是惊讶。
若是他们来考核, 必定会认为前者更有本事，无法从他的表面功夫里绕出来。
祝明璃写下评语和考核结果, 先挥退众人, 问双子：“依你们看，人手该如何调整？”
果然, 人人都问了, 不会落下他们。
幸好沈令姝早有准备, 加上最近休养生息, 窝在院中, 对下人行事还算了解。按照平日印象加上今日问答，试探性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林管事虽然寡言少语，但事事操心, 颇得人心。只是若做大管事，交际应对须得圆融，否则很难做好上闻下达……”一边细细作答, 一边偷看自己刚才记下的要点。
祝明璃神情没有任何变动，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也不知意思是“我听见了”还是“你说的对”。
最后沈令姝磕磕绊绊答完了，祝明璃低头，在自己的册页上写下对沈令姝的年度评语。
心思细敏，有识人之能，只是欠缺历练。心性直白，喜怒皆形于色，故而易受人蒙蔽。
到底与沈令衡一母同胞，思维底层逻辑很像。两个人搭在一起，若继续像之前那样无所谓地宽纵身边人，很容易姑息养奸。
见叔母低头沉默写字，沈令姝在心里面大声尖叫。
就算不给我看写的什么，至少告诉我答得对不对呀！
但她又不敢开口，见沈令衡伸长脖子试图偷看叔母写字，一幅幸灾乐祸的模样，轻嗤一声，给他使了个眼神。
果然，叔母一停笔，下一刻就转向了沈令衡：“你说说你的看法。”
沈令衡自认聪明，早已想好了说辞：“我平日极少过问庶务，更少与仆役往来，并无看法。”这很合理嘛。
祝明璃毫不意外，只道：“那就依方才听禀的情形略说一二。人也不多，不难吧。”
沈令衡一下就不笑了，笑容转移到了沈令姝脸上。
“我、我……”他无从辩驳，只得绞尽脑汁搜刮言辞。刚才听是听了，但由于对庶务不熟，只是听了个热闹，有时候叔母问得刁钻，他都没明白这对话是何意，就切到了下一个问题。
偏偏叔母刚才的话很有道理，识人用人是根本，他连仆役都断不清，别说识别奸诈小人了。
见他无法作答，祝明璃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发一言，将笔尖从册页上抬起，合上：“唉。”
难怪同样在外走动，沈令姝虽然没交到什么朋友，但也没得罪人，沈令衡却是惹了不少麻烦。
沈令衡瞬间就窒息了。
他想，若是可以选择，日后还是跟三叔打交道吧，宁愿受皮肉苦。
这两人问完，又将仆役唤了进来，分职责成群问话。这下进度要快很多，沈令姝和沈令衡经过刚才那遭，均静心凝神听着。
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把二房问完。遣散众人后，祝明璃马上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她将纸抽出来，推到沈令姝面前：“四娘，这是我的想法，你需根据他们平日行事，斟酌调整。且不能一蹴而就，正值岁末繁忙时，一切变动须待年节过后，徐徐图之。”
如何徐徐图之，从哪入手，她都细细给了意见。不过，再怎么细，亲自上手做还是会有难度。
沈令姝似懂非懂地点头，对叔母的点拨很是感激。
又指着纸上列出的空位：“那这些位子该怎么办？”
“要么从别处调人，要么提拔有能者。”还是说起来轻巧，做起难。
“不过从别处调人也非易事，他们在原处做惯了，来了这儿不一定能快速接手，同原先一样做得好。且牵一发动全身，来这边补缺，原先的位子便空了出来。我得去各处都听完，决定整体变动后，再将名单拟给你，你自个儿考虑。”
沈令姝点头，明明院子里人也不多，但真要接手，却觉得担子极重，什么都很困难似的。
不过嗅着叔母身上的香味，她又忽然变得安心了。
祝明璃把这边说完，感觉旁边的视线实在是难以忽视。
忍不住侧头，果然见沈令衡正一动不动看着她怔怔出神。
视线一撞上，他跟被抓包了似的，慌忙避开，生怕“夫子”再抽问。
不过祝明璃并没有这个想法，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去用饭午歇。这几日都是高强度脑力活动，吃好睡好才有精神。
她一离开，堂内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也不知是谁先松了口气，两人皆散了精神，弓腰驼背地坐在原处。
沈令姝拿起祝明璃留下的纸张，上面细致地写了很多建议，一看就是为了让她更好学习。
看着细密的字迹，她忽然鼻头一酸，用力地眨了眨眼。
沈令衡双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窸窸窣窣吸鼻声，转头一看，发现四娘眼睛红红的。
他大惊：“何至于此？”不过怎么也是自家阿妹，他还是安慰了两句，“你再不济也比我答得好呢！再担惊受怕，也都答完了，反正今年是混过去了。”
沈令姝满腹感怀被他搅散，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将纸折好揣入怀中，起身：“你倒真好意思说。”
两兄妹又开始你来我往拌嘴，一点儿也不像汇禀时的鹌鹑模样。
*
二房问完，祝明璃很不满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好久都没有开过这么没准备的会了。于是回到三房，饭食端上来，她没动筷，而是先把绿绮的徒弟招来：“吩咐下去，岁末汇禀是大事，务必要妥善准备，不要想着糊弄。”太耽误时间了。
这一吩咐，满府的人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往二房那边探听娘子都会问些什么问题。
祝明璃听说了也不理会。这样也好，提前有个数，别一问就是“记不清了”“马上去查”。
汇禀暂缓，又腾出手做其他事。
绿绮忙完祝明璃的交代，回院禀报：“娘子，都安排下去了。管事说因着前一阵儿大雪接不到活，许多匠人没钱过年，于是都趁着这段时日抢着接活。无论是府上各处的修葺，还是书肆那边的搭建都能立马找到人手，婢子便想着田庄那边是不是也该安排上？”
匠人也分情况。长安城里的匠人许多都没田产，或是家中有田却分不到多少。还有一种情况是，家里壮丁多，农闲时便出来卖力气。
无论哪种情况，到了开春耕种，人手总会紧缺一些。
听绿绮这么一说，祝明璃便斟酌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让管事将木料灰浆等一并采买了，看还能不能再压一压价。”
若是田庄那边跟着一起动工，事情又多了一项，全挤在一块儿。动工前，具体安排，盖多少屋，如何盖，用多少人……都要拟个章程。而且作坊那边是大工程，都是附近村庄里的人来做活，需要包晌午那顿饭，田庄还得拨点人手出来帮衬。
现在动工的好处就是，至少庄头还空闲着，可以主持此事。
她不是个纠结的性子，权衡利弊后，敲定结果：“作坊也跟着动工吧。账房那边人手怕是不够用，午憩后，我过去看看情况。现在年货采买完成，这部分的账目要轻一些，看他们徒弟能不能接手。”又把日程拿出来看，挪一挪，自己也能帮忙清一点，反正有计算器很方便。
“我先画图。”祝明璃立刻开干，“这样才好估算用度。”
一边摊纸一边继续吩咐：“去田庄那边传讯，让庄头后日来见我。”这种大动工，不能只是远程说一句就行，有很多事要当面交代。
绿绮见娘子忙上加忙，忽然有些后悔提了建议，不过还是领命照做。
祝明璃自己忙，也没忘了别人。
秀娘那边说阅览室座无虚席，而手稿不多，估计很快就读完了，后续也得跟上。反正年前无事，年后休沐更是极长，两位阿兄也该趁这段时日琢磨续写下面的内容了。
画完图，又取纸给祝源祝清写信敦促。
信交到婢子手上后，马上拆发髻漱口，躺床上抓紧时间午休。
午休完，爬起来继续忙碌，信也送到了祝府上。
提前进入年节闲适气氛的祝源、祝清午觉起来，天塌了。
不过祝源倒是看出点端倪：“小妹这字写得略草，瞧着心急火燎，想必近日十分忙碌，分身乏术，你我二人尚可懒散一段日子。“
祝清点头：“正是，正是。”回房，门一关就开始动笔。他确实不需要努力，只需要比祝源努力一点就行。
祝明璃确实如祝源所料，分身乏术。府上、作坊、书肆诸事缠身，先和乘车赶来的庄头敲定事宜，紧接着又要去账房看看进度如何，怎么抽调人手来帮忙。后脚焦尾又来禀报说，某府想定寿糕，还接不接，若是要接，府内的烤窑就要拿去做蛋糕，不能紧着制饼干了……
在这种忙碌中，沈绩回府，一整个白日竟未能与祝三娘说上一句话。
好不容易等到了暮食，见她开始用膳，没再忙事儿，便想要过去攀谈两句。
刚走到边上，就见婢子从外面捧着书过来：“娘子，书肆那边送来了新书，说是印坊已将首册印出，请娘子过目。若一切妥当，便可成量刷印。”
沈绩视线都和祝明璃对上了，这一打岔，她又挪走了目光，伸手：“我瞧瞧。”
果然大家都指着年前结款，阿翁的书也赶工印出来了。
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心情似乎很好，沈绩觉得正是搭话的好时机。
“三娘，这书是——”
确实起了个好头，祝明璃很想和别人分享这份喜悦，立刻将书递给沈绩：“是我阿翁所著，记录了他这些年的治学经世之得。我让人重新雕版印刷，这是首本。”
沈绩闻言，眉眼顿时柔了不少：“三娘孝心可嘉，祝翁在天之灵，想必深感欣慰。”
祝明璃摇头：“终日忙碌，至今还未通读过。正月里或许清闲些，可以细读了。”
沈绩借着接书的动作，顺势就在祝明璃对面坐了下来，翻开书页，十分自然地对婢子道：“将我的暮食端过来吧。”
婢子领命，祝明璃也没有异议。于是沈绩预谋这么久，终于能跻身厢房，同祝三娘共进暮食。
他面上不显，翻动着书页，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把话匣子打开。
良机难得，不可错失。
刚灵光一闪，准备张口，又一婢子跑过来，张望着寻焦尾绿绮。
祝明璃见状，只好打断沈绩，对那婢子道：“有何急事？”
那婢子便走过来，恭恭敬敬回答：“娘子，门房来报，有人登门，说是要还钱。”
祝明璃微愕：“还钱？”
“是。递了木盒，未留姓名便走了，说是娘子自会清楚。”婢子忐忑道。
祝明璃见她抱着沉甸甸的木盒，只是道：“放下吧。”
还钱，还不肯留姓名的，只有一人。
婢子依言照做，行礼退下。
此事听来颇为怪异，但祝明璃看着木盒，面上却无多少疑惑。沈绩难免好奇：“是何人还钱？”
祝明璃把木盒端到桌案上：“我表兄。”
沈绩：“原来如……嗯？”

第113章
打开木盒, 并没有银钱盈匣的打脸场面。
姬诤想必是被刺激到了，偏偏官职还没落定，也不知去哪凑的钱, 先还了四十贯过来。
祝明璃扫了一眼, “啪”地扣上, 将木盒放到了一旁。
沈绩的视线却牢牢地黏在了那上面, 装作不经意：“姬诤回京了？还的什么钱？话说回来，是何时借的？为何要借？”一开口，连串的问题蹿了出来，一点儿也不云淡风轻。
姬诤回京一事他自然知晓。此人不愧是在北地声名鹊起之人，一回长安, 才名立刻跟着续上。
前些时日暴雪, 他作了首悯恤百姓的诗，众人传诵。雪后禁军满长安奔走协理京兆, 沈绩也有所耳闻。
祝明璃与他不再是初见时那般生疏, 虽也没日日相处，但总归是有了几分“同事情”, 因此回答起来颇为直率：“不必忧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说来说去也只是表亲相帮, 不会有什么不堪的风言风语传出。”
沈绩一时语塞。初次提及姬诤时, 自己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他俩的事既已了结, 便与他无关。
这话倒也没错, 前提是他胸口不堵得慌的话。
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桌，沈绩却没有什么胃口。要知道他在北衙的十日，日日都盼着回府大快朵颐。
祝三娘在此拿起书翻阅, 这个话题好似就要揭过了。
沈绩蠢蠢欲动，想要把话头拽回来，喝了口热汤, 状若对二人情况十分熟悉般，搭腔道：“怎么突然想着还钱了？”什么时候借的他都不知道。按祝三娘的性子，应当不是成亲后。
祝明璃奇怪地看来，把书扣上：“你这是怎么了？”
在她的认知里，沈绩秉承传统封建的观念。管你什么心有所属，成亲了就是他的人，只要不影响名声，他就不会在意。尤其是如今她交际应酬周全，撑起了门面，将“妻子”这一职务做得很好。
沈绩也觉自己古怪。夫妻对坐用膳，偏要拿着妻子旧日情缘佐饭。
但他按捺不住：“近日听得他的才名，多有好奇。”
祝明璃恍悟，那这就很合理了。她便解释道：“前一阵在严翁的寿宴上撞见他，见他如今志得意满，便提及昔日资助之事，将钱讨了回来。”
话音落，沈绩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祝明璃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哈，当然是笑姬诤没脸咯。
竟然被表妹当面讨钱，谁叫他撞见的是祝三娘，人家精通账目，从不在银钱往来上含糊。
“想到严翁高寿，心中欢喜。”他冠冕堂皇回答道。
这下总算可以舒舒服服用膳了，祝三娘既然做出讨钱的举动，必然是公事公办，无甚情愫可言。
刨了两口饭，忽又醒悟：以她这般眼明心亮的本事，当年愿意舍钱给表兄，不谈什么儿女私情，至少也是极为赏识其才干的。
香喷喷的暮食，霎时又失了滋味。
正巧焦尾忙完事过来，祝明璃唤她近前，点点木盒：“这钱你收起来，归拢在我的私账上。”等所有动工的钱款结项，再统一拨还给公中。
沈绩支耳朵听着，用筷子拨弄菜蔬，再次很不经意地道：“我的俸禄还是归给中馈的？如今既然已娶妻，还是分明列账的好，就算到三房账目上吧。”一个交钱，一个借钱，高下立判。
祝明璃却不解：“为何？三房的吃穿用度也是走的公账。你的禄米、职田租子全家一起吃，仍有囤粮。羊肉也是变着法子做，全靠令衡消耗。至于俸钱，沈府完全用不到你那份去。单独做一份三房的账，徒增麻烦。”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沈府不像其他大家族那样，各房人口众多，需得统一向公中缴纳，各自做账。他们关于公中用度常生龃龉，哪房用度多，哪房觉着被拖累，哪房官职高理应多出，父母偏心、兄弟算计等等。
幸亏沈府人口简单，若卷入这等琐事，祝明璃还得分神应付这些腻烦冗务。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沈绩有些蔫，只能道：“是我想岔了，不谙府中细务。”
祝明璃却盯着他不言语。
沈绩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耳根渐渐发烫，正欲辩解，就听她开口：“暮食不合口味？”不应该呀，她觉得挺好吃的。
沈绩一怔，心中长舒一口气，连忙拾起筷子狂吃：“没有，很合胃口。”
祝明璃这才满意了。做饮食营生的，对这些很敏感。
由于开头没起好，暮食并没能像想象中那般闲谈慢用，二人不再言语。
用完暮食，祝明璃又接着忙碌，沈绩无所适从。想开口劝一句“莫要太过劳累”，又显得颇为多余。
到了年关，各府都忙。沈绩虽不涉庶务，却也见过衙署岁末如何忙碌。账、人、事，都得好好梳理一番，祝三娘还有店肆要打理，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都走回了自个儿的厢房，又觉得没劲儿，重新折返。
弯弯绕绕的，不是他的性子。他直接开口：“还在理账吗？我来帮你。”算学是基本功，他自认没问题。
有人帮忙，祝明璃自然不会推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笑道：“前几日我还在对令衡道，他三叔公务繁忙，不参与府内庶务，今日你就来帮忙了。”
沈绩没抓住重点：“你提到了我？”
“嗯。”话头既然引到了这上面，祝明璃就将评语推给他，“晚辈的管教，你也须上心。”
沈绩刚刚把账本打开，正惊讶于又一新奇的格式，还没看明白呢，就听祝明璃谈及晚辈管教。
连忙分出心神，接过册子：“自然。先前多劳你费心，如今我既回京，理当自个儿上心。”
这才想起方才祝三娘话里，既提及自己，也说到了沈令衡。
“令衡顽劣，若再惹是生非，你便转告给我，家法伺候。”祠堂的鞭子，许久没见血了。
祝明璃不赞同地摇头：“管孩子不能靠打。”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家常，手上事务不停。
油灯虽然格外亮堂，并无多少昏黄温馨氛围，但沈绩还是觉得心中暖融融的。
都言结亲好，原是因为夜里共同办公也如此有趣味。
*
各处开始动工，书肆最先完成。
沿墙搭棚本来就快，扩充屋舍也只是往旁侧搭板，将屋内杂物腾过来，最里面辟给厨娘夜宿。
绿绮去大厨房传达娘子的吩咐后，有多名婢女自请前往。道理很简单，在大厨房只是打下手，顶上的师父不挪位，她们很难提上去。去了那边机会多，赏钱也多。
人皆有进取之心，当年索娘可是从大厨房出去的，瞧瞧人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绿绮见状，便让大厨房管事给了意见，又问过她们师父，最终定下人选，回禀娘子。
祝明璃首肯后，立刻安排小厨娘前往书肆。
有秀娘在，后续的事宜便不用继续操心了。
她们手脚麻利，三两下便给小厨娘把住所收拾出来，又问询缺何炊具、平日如何安排饭食、需要如何相帮等等。商议出章程后，将采买明细帖子递回沈府，这些都是要算清楚的。
以前在大厨房打下手，很难学着手艺。盖因这些皆是安身立命之技，不会轻易传人。如今却不同，吃食皆由娘子定，又是新菜色，又是新做法，厨娘自个儿都要学，难以藏私。
因此小厨娘觉得高门的精细饭食都做过，只是给几个书生做夜里充饥的小食，定是不在话下。
饶是如此，她还是带着在大厨房做活的习惯，提早备菜。按娘子传下的规矩，炊具调料如何摆放，菜蔬置于何处……这样做菜的时候不会手忙脚乱，顺着次序来便是。
两个孩子把院落洒扫干净后，跑过来想帮忙。
小厨娘笑道：“不至于，只是做碗索饼而已，不会忙乱。”她想，就算陆陆续续有郎君想要用膳，她手脚麻利点，连烧火都不需要人帮忙。
话音刚落，也不知何处传来动静，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奇怪。
仔细一听，竟然是喘着粗气的说话声：“秀娘，我先借本。”
“诶诶诶，我先来的。掌柜，我昨日寄存在这儿的笔墨有劳取来，我先去占着座。”
然后她眼前一花。门帘被掀起，秀娘尚未来得及挂牌，就有一串郎君从前店钻了出来，直奔阅览室。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里面就满了。
小厨娘傻眼了，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她们习以为常，连忙去杂物间将茶盏拿出来，给学子们斟茶。
秀娘从前店走过来，长叹：“这般下去不成，岂能回回占座。”也不知是哪个鬼灵精想出的主意，下学先跑来把文房搁下，再出去匆忙用暮食。
座位上没人，便有学子不满，想要坐这个空位，找秀娘来辩驳。
秀娘因此事甚是发愁，但又觉得任何事都去劳烦娘子，实在是无能。尤其是到了岁末，小小一间书肆清账都忙，别说诺大一个沈府了。
还有人往后院来，秀娘看了眼坐满的阅览室，忙道：“郎君，没空位了。”
对方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笑得很爽朗：“无妨，我同乡过来占了桌子，劳烦您给我张木凳就行。”竟打算挤着一起看手稿。
也不知是不是每日用“学业有成”的面脂讨了吉兆，还是日日用“提神醒脑”牙粉开了灵窍，近来在书肆进益竟比自己在学馆苦读强上许多。
尤其是有探花郎的密传手札，每次细读都有新感悟，配合着书肆里种类繁多的书册，来京城这么久，终于重燃向学之心。
他与同乡轮流占座，故而不急不躁，缓步入院。这一下，余光就瞟到了右前方角落里摆满食材的灶台，和一看就是厨娘打扮的婢子。
“咦？”他转头问秀娘，“这是店里的厨娘？”总不能专门花大价钱买厨娘给店里人做饭，定是和阅览室学子有关。
果然，秀娘答：“是。东家见各位勤学苦读，夜读饥饿时竟不能好好用饭，所以特意添了厨娘。”
学子当场就瞪圆了眼，眸中放光：“如此甚好！我与同乡的暮食便在此处解决了。”吃什么，滋味如何，都不重要。
昨日因为二人离去，空了座位，回来与没座儿的同窗发生了争辩。就想着今日一人出去用食，一人在原位坐着，如今倒好，直接在店里解决就行。
他看向有点呆傻的厨娘：“劳烦来两份暮食！”
院内安静，他的声音自然传到了阅览室里。
占完座正准备离开的学子们一听，纷纷探出身子朝这边看来。
密密麻麻的，竟不知小小阅览室能挤这好些人。
小厨娘头皮一紧。

第114章
这情形着实出乎意料。
小厨娘心下茫然：秀娘不是盘算着夜里做三五碗索饼, 给学子们垫垫饥便好么？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反应，还是秀娘从杂物间出来，笑着周旋：“各位郎君见谅, 书肆头一回张罗此事, 准备不周, 原想着只是夜里简单备些吃食……”
小厨娘连忙跟着点头。她在府里也常做夜宵, 有时大房二郎夜里温书、大娘潜心画作误了暮食，她都会按娘子给大厨房定下的规矩，简单做点吃食。
和每日三餐不同，主要讲究一个“快”字。
不过，二房三郎过来时, 需得“快且量大”, 也是她这个打下手的能应付的。
书肆这条街没有食店，得往外走一段路。正是饭点儿, 人多, 还得等。用完了折返回来，一来一去耽搁不少时间。
南方口音那位郎君摆摆手：“无妨, 能饱腹就行。”他嘀咕道, “再难吃, 能有国子监的公厨难吃么。”若真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不还有粉丝可以顶上嘛。
说完, 他便大步朝棚下走去，挑了个最里面的座儿，丝毫不嫌弃陈设简陋。
这木棚只是为夜里用食有个地儿, 买了茶肆用的长桌长椅放着，要多凑合有多凑合。白日垂着帘不美观，秀娘还没来得及放下, 所以他往那儿一坐，连挡风的物事都没。
秀娘惊了，你们南方来的小郎君这么好养活吗？
人家屁股都坐上了，再推拒反倒不美。秀娘是个生意人，知道得顺着客人的心意来，快步走到厨娘身边：“可能做？”
厨娘犹豫回答：“……能。”若真如这位郎君所要求那般，不讲究味道，只饱腹，那倒也不难。夜宵怎么做暮食就怎么做。
秀娘当即拍板：“那就做。”
小厨娘冷静下来，点头，转向灶台。
大伙儿在阅览室那边一瞧，这是能用暮食的意思？那敢情好，他们也不用跑了。
立刻往棚下走去：“那我也来碗。”
“还有我。”
眨眼的工夫，长凳就坐满，没了位置。紧跟着从阅览室出来的学子见状，又坐了回去，心想先看会儿书，等座空出来了，再过去对付一顿。
别说，还真方便。这间书肆的东家当真周到，这个法子好！
既是按照“夜宵”来，食材都已备好，立刻就可以做杂酱面。提前拉好的韭叶索饼下锅煮沸，捞出，舀一勺早熬好的炸酱臊子便成。
这是府上常做的菜色，冬日炸酱被冻住，也不怕变味儿。
她数了数人头，怕面条粘连，一锅煮不下，便又架起一锅，吩咐旁边想帮忙的孩子：“去打水。”
又对另一个孩子道：“烧柴。”在沈府，这些都不需要指挥，动作还能再快点儿。
棚下的学子们就跟去食店一样，干坐着等饭。虽然想去阅览室等，但又怕座没了，吃不上饭。
短短几日，“占座”的思维已经深入人心。
秀娘把碗端到灶台旁，又赶紧过来把两侧的帘帐垂下来，给他们挡风。再把煮过的筷筒拿出来，摆到长桌上。
忙完这一通，想去灶台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发现那里早成了小厨娘的天地。她顺着码放齐整的盆碗依次下料，长筷翻搅，确定索饼煮熟后，伸手：“碗。”
帮忙的黑丫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忙将左手边的碗递去——连碗的位子都摆得很有讲究。
小厨娘左手拿碗，右手夹面，一转一抬，一碗完成。又伸手，黑丫头连忙再递，咔咔几下，数碗面条已整齐码在案上。
再端起炸酱碗，依次舀上，洒上黄瓜丝，齐活。
两个孩子还愣着，她只好开口：“端过去吧。”
嗯？这就好了？
她们连忙端起面碗送往棚下。
她们没反应过来，学子们更是诧异。食店人多，做起来也没那么利索，总要等上许久，今日感觉刚坐下，索饼就上桌了。
既然都丑话说到前面了，只为饱腹，那也没必要要求太多。各自拾筷，搅搅冒着热气的面条，往嘴里一送——
肉香澎湃，咸鲜浓郁。细碎豚肉末混在面条里，筋道入味，油润不腻，对于午食遭受公厨折磨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霎时间，院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嗦面声，安静极了。
看这阵仗，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秀娘走到厨娘跟前：“你不是说只简单备了些？”
厨娘点头：“是啊，都按府上的规矩来的，比不得午食暮食的正经菜色。”
秀娘惊了，难怪娘子食店生意那么好，不敢想象平日府上吃食有多精细。
太美味了，学子们吃得快，饱腹感跟不上，一碗下肚跟没吃似的，完全不过瘾。碍着面子，不好再要一碗，寻思着明日一定提前说加量。
定价都是商量好的，秀娘赶紧上前把账结了，和两个孩子收拾脏碗筷。
用完暮食的学子回到阅览室，室内众人便知有空座了，赶紧出来用食。
这下倒好，整个阅览室的暮食都要包圆了。幸亏趁着府上岁末采买，多备了碗，又拿店中较新的碗盏凑数，勉强够用。
可碗凑够了，索饼不够。
“只能请他们外食了。”秀娘十分无奈，“谁料得到是这般情形？”
小厨娘擦擦汗：“若在府上便好了，午食暮食若有剩米，还能炒一锅应付。”
秀娘听不懂她说得是什么，只能摇摇头，走到等待暮食的郎君们身旁解释。
对方闻言也没怪罪，而是对两个孩子招招手：“可否帮我往坊南买两个煎饼回来？这是跑腿钱。”反正有用食的地儿，也不用专门出去，在这儿凑合吃煎饼也成。
好吧，读书人脑筋就是活络。秀娘对两个孩子点点头，她们便揣着铜板麻利出去跑腿。
在暮食买回来前，学子们回到阅览室等待。院子里安静下来，秀娘走到小厨娘身边：“瞧这情形，夜里那顿也不能省，你要不再揉点饼？”
小厨娘却摇头：“头回张罗，也不知多少郎君要用。备少了伺候不周，备多了又浪费。饼子揉出来，搁久了发干，滋味便差了。不若蒸点米，晾透，夜里炒着吃。若有剩余，明日咱们也自己炒着吃，隔夜反而更香。”
沈府教出来的厨娘，物尽其用，不浪费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秀娘在厨艺方面并不擅长，闻言只是道：“那就依你的。”想到书肆今日的混乱，不免发愁，“总得想个章程。”
厨娘一边准备一边道：“既然想不出法子，何不禀报府里？”
“哪能事事劳烦娘子，显得我太不中用。”秀娘摇头。
厨娘却道：“这是哪里话。娘子头回训话时就说过，若有难处，想不出解法，要及时上报。品级越高的仆役越能干，与其自作主张、弄巧成拙，不如省下工夫让能决断的人安排，否则为何要分这么清？”
她不解秀娘为何担忧，这都是府内习以为常的事儿：“你报上去，自有厨房管事、索娘操心。她们处置不来的，又会呈报三房。便到最后，还有绿绮、焦尾拿主意。”
小厨娘看着年岁轻，模样憨拙，说出的话却通透：“若层层呈报，最终到了娘子那儿去，正说明此事本该由娘子定夺。咱们擅自做主，反倒给娘子添乱呢。”
秀娘恍然大悟：“受教了。”
忙转身回屋，将近日情形、占座乱象、暮食疏漏细细写下，赶在闭坊前送往沈府。
*
提供夜宵变成提供暮食这件事，直到看到信前，祝明璃也没料到。
去往账房，把人手重新调配一遍，确认不会出现混乱后，才转到下一个地方。至于账房的汇禀，且留到最后一站。清账本就忙，等他们清完再开会，这个大项目也能算到成果汇报里。
忙完账目的事儿，想到昨夜与沈绩谈及晚辈管教一事，祝明璃便决定暮食后前往大房开会。
那边既经她整顿，又有沈令仪用心管束，应当没什么大碍，费不了多少工夫。
况且连日忙碌，许久未与沈令仪叙话，不知她近日在做什么。
沈令仪没做什么，冬日里没事就窝在房里养膘。看看书，喝喝茶，日子好不快活。
听到叔母要来，她吓了一跳。
人人都传二房那边被训得极惨。昨日夜里去大厨房遇见四娘，问起情形，四娘心事重重，很复杂地叹了声“哎”，把沈令仪紧张坏了。
叔母心慈好善，但太过出色。若真考校晚辈，那定是挨着她自己的模样来定标准，很难跟上。
沈令仪赶紧把饼干放下，快步来到沈令文院里，逮住刚下学正在用暮食的阿弟：“你近日课业如何？”
沈令文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挺好的啊。”
“那等会儿叔母来考校你我二人时，你先顶上。”她好准备准备。
沈令文惊出了个嗝：“啊？考校？等会儿？”
姐弟俩也不知紧张个啥，正慌着，外面就传说娘子来了。他们赶紧整理仪容，往堂屋去。
祝明璃正在吩咐焦尾依次唤管事进来，见二人进来，笑道：“好些日子没与你们坐下叙话了，近日可好？”
两人背瞬间挺直了，齐声回答：
“在潜心向学！”
“在勤练画艺！”
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古里古怪。招呼他们过来坐下，把手套和牙粉放桌上：“这是作坊里自产的货品，手套开了口，可灵活扣合，方便执笔，平日习字作画时不会冻手；牙粉添了药材，提神醒脑，用起来清爽洁净，你们瞧瞧可合意。”
若是以往，叔母送礼物给他们，他们早欢天喜地接过了。但有沈令仪打听消息在前，二人就对这事儿变得格外敏感。
“手套”是为了“习字作画”，“牙粉”是为了“提神醒脑”。
字里行间都藏着敦促之意啊！
沈令文和沈令仪对视一眼，面上挤出故作轻松的笑意：“多谢叔母挂心，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遣人送来便是。”
祝明璃道：“倒也不单为送这些而来，也是想着问问你们的近况。”
沈令文将礼物拿起来，递给身旁的婢子，唠家常般地继续问：“您要见我们，唤我们过去便是。还是说叔母今日是临时起意，才顺路拐了过来？”
祝明璃也就多说几嘴闲话：“昨日你三叔休沐，夜里与我聊到管教晚辈一事，我便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顺道过来瞧瞧。这样他下一次旬休回来，我也好给他说说大房近况。”沈绩再忙，也不能当甩手掌柜不管事，他的侄子侄女，必须要自己操心。
她却不知，这话听在二人耳里，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缘由：三叔平日不在府，万事不过问，好不容易休沐回府，不好好吃喝休息，竟找叔母问起管教晚辈的事儿。
大半夜的也不睡觉，催催催，逼得叔母今日就亲自来大房敦促他们了。
沈令文和沈令仪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三叔这人，阴险。

第115章
见二人互递眼色, 祝明璃有些疑惑，打趣问：“你们姐弟二人这是打的什么暗语？”
沈令仪与沈令文连忙收敛神态，心想叔母果真敏锐, 这点小动作都被她抓到了。
她接话道：“听叔母说三叔关心我二人近况, 侄女与阿弟有些惊讶。”
这也说得过去, 毕竟沈绩与他们年岁相差不大, 又常年在外，与晚辈感情并不深厚，更谈不上管教抚育。
祝明璃便不再深究，见沈令文正端详刻着吉祥话的牙粉盒，道：“冬日晨起艰难, 用这个能快些醒神。”
沈令文点头, 想到阿姐说要先给她顶上，连忙多补上几句：“叔母说得极是。冬日确有些怠惰, 以往坊门未开就已出发了, 如今却是紧赶慢赶着。”
祝明璃很能理解。和后世的初高中生一样，早起求学的日子总是辛苦的。再住得远些, 更是煎熬, 这也是租赁宅院艰难的缘故。
她正打算安慰几句, 就听沈令文非常丝滑地开始禀报：“然而即便如此, 于课业上, 侄儿从未懈怠。每日散学归来，直至就寝前皆在温书，旬试也次次甲等, 近日做文章更得祭酒嘉许。只是偶有疑难，常常埋头苦思不得解，又未敢叨扰师长, 至今没有解惑，此点确需改进。”
祝明璃知晓大房两个孩子很省心，本无考核之意，此刻还没说什么，就被正儿八经地汇报了一番，有些哭笑不得。
“听老夫人说，你自幼便是勤勉的好孩子，如今我算是深有体会了。”她又不傻，很快就猜到了二人古怪的原因，“你们可是听说了二房的事儿，以为我今日是来为难考校你们的？”
沈令文一惊，忙垂首不语。
“令文你勤勉刻苦，但身子单薄，若因为做学问损了身子，那可不妙了。”听到他散学后一直看书，祝明璃想起，“瞧我都给忙忘了，我那边有新烧制的油灯，更亮，无烟。等会儿让人送来，你多点几个，别把眼睛熬坏了。”
叔母待他向来亲厚，只是他总不自觉心生敬畏。此刻听她温言叮嘱，沈令文心头一暖，总算撤掉了那副周到圆滑的书生皮，略带无措地点头：“好，都听叔母的。”
祝明璃又道：“学堂里做学问，我不擅长，你三叔又成日不在府上，你无人请教确是个难处。这样，你把疑惑细细写下，我请阿兄替你解答。”
一本好的教辅，必须要和学生有交流，沈令文的问题如果在学子里面具有普遍性，那正好，“例题”和“解答”栏目也有了。
他们与二房双子不一样。年幼失恃，对阿娘印象模糊；阿耶常年镇守北地，战亡前也没见过多少面，因此不像至少享受过几年温情的双子那样，他们一直都是孤零零的。
如今起居、身子、学业上皆有人关心，这般温暖直教人不知所措。而且归根结底，叔母与他们并非血亲，却能这般照拂晚辈，实在令人动容。
沈令文起身，对祝明璃深深一揖：“谢叔母垂爱。”
这是个过分有礼貌的孩子。祝明璃努力回忆系统提供的记忆碎片，只能想起一个落寞病弱的身影，也不知最后结局如何。如今身体好了，同窗好友也多了，应当不会再郁郁寡欢了。
见气氛严肃，她便笑道：“好了，再这般多礼，还没到年节叔母就得给你封红包了。”
沈令文被逗笑了。沈令仪在旁看得鼻子和心里都酸酸的，探头道：“叔母，侄女近日也作了几幅画，您要瞧瞧吗？”
祝明璃转头对上她的神情，哪里是想展示画作，明明是想要夸夸。
她也不挑明，只是点头。沈令仪展颜，连忙去取画作。
此时管事们已陆续赶到堂屋，焦尾过来禀报，祝明璃便让他们进来汇禀。
因着这边做得比较好，倒不似二房凝重。沈令仪回来时，祝明璃正在提问。虽然神情平和，但问的问题却句句切中要害。
沈令仪立刻被吸引了兴趣，将画作之事抛之脑后，取出册页往祝明璃身边坐下。
她和沈令文一样，都对御下很感兴趣，并不像二房那两个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的。沈令仪这个小跟屁虫更是有样学样，一边记笔记，一边探头来看祝明璃本子上的内容。
弄得沈令文心痒痒，寻思着也让婢子给他缝个巴掌大的册页，方便随手记录。
一个时辰过去，汇禀结束，二人仍觉意犹未尽。
但本就是占夜里时间，祝明璃不打算再多延展。对大房众人鼓励了一番，希望他们来年再接再厉，方令众人散了，自去歇息。
沈令仪还在整理笔记呢，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抬头发现是叔母探过来取了她的画作，正满脸欣慰地鉴赏。
沈令仪脸一红，她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了。其实最近很懒散，画技并未精进。
但祝明璃还是不惜余力地好好夸奖了一番，夸得沈令仪都不好意思了，心想叔母和那种过分溺爱晚辈、凡事皆称好的长辈没什么区别。
夸完了，再最后总结叮嘱一番，祝明璃便准备离开。
来的时候心惊胆战，走的时候却恋恋不舍。
沈令文只能巴巴地看着她，沈令仪还能拽着她的袖口：“叔母，外面风大，屋内多暖和呀。”
祝明璃不解其意，无奈笑道：“屋内是暖和，但总要回去的。”
沈令仪心想，这可不一定，还可以留下来，同她一起睡呢。
她捏着祝明璃的袖角，一直把她送到院外，才依依不舍松开。
哎，还是三叔好福气，可以与叔母同寝。
*
祝明璃来的这半年，严谨细致的作风已深入人心。上行下效，沈府众人的行事也大为改变，如今在账目细节上不敢含混贪污，哪怕有这个心，也不敢赌主母会不会抽查账目。
所以木料灰粉、工匠酬劳、田庄用粮等都仔细盘算，生怕出现疏漏。下面层层把关，上面的烦恼就少了许多。
祝明璃把交到手里的帐确认无误后，印章，封存，接下来半天就空了出来。
昨日夜里回房，绿绮过来禀告书肆那边的情况，望她定夺。正巧她也想问问书肆具体情况，便决定利用这空出来的半天去书肆一趟。
厨娘短缺，上午绿绮已去大厨房择了一名，下午婢子就跟着她们同往书肆。
祝明璃熟门熟路，直接来到后院。这个点儿，厨娘已经开始备饭了，秀娘与两个孩子在理货，见有人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
祝明璃先把新来的厨娘介绍给她们，道：“书肆仍主售书借阅，供膳不过是为便利学子，切不可本末倒置。饭食重在‘快’，滋味不需要做得太精细。”要是真成了食堂，那书肆清净严肃的气息就会被压下去，之前的“利学”名声白做了。
两名厨娘恭敬应道：“婢子明白。”
祝明璃问了她们的想法，最终决定以后晚上就做盖饭、炒面、焖饭这种大锅饭。踩着时间提前做好，来了就盛，吃完赶紧进屋读书。
至于占座的问题，离开立牌，一炷香后撤座。要不然早早占着，许久不回来，耽误别人看书。
还有就是，既然现在棚屋也有了，平日吃饼干、蜜饯等，就不要在阅览室了，可以出来吃，免得污了书页，招来虫蚁。
又往店前去，翻看掌柜记录的借书明细。掌柜道：“娘子，自设阅览室后，书肆售书更多了。”
在没捎带着卖杂货时，虽然地段好，卖的书却有限。有了杂货，客流起来了，售书量大大增加。阅览室出现后，借到好书，许多学子都会买回去细读，因此账面收益更是突飞猛进。
祝明璃看到掌柜身后摆放了许多的学子文房，又问起寄存一事。连带着借书相关事宜，拢出个细则来，逐一优化流程。
账看了，借书明细看了，连带着暮食爆火也知晓了，祝明璃心下有了计较，按实际情况对书肆建设进度进行调整。
“秀娘，木棚这两边帘儿撤了，还是正儿八经地搭隔板。”她顺着来到阅览室旁的空地，“这边屋子可以开始搭建了，只在白日无客时动工，旬休暂停。”
秀娘有些惊讶：“娘子，这搭屋舍不似木棚，得费些时日。”
祝明璃道：“我明白。虽屋舍动工后，半截屋架有碍观瞻，但如今学子们已经稳定下来了。况且他们连木棚和暮食都不挑，那半截屋子也不会赶客。节前匠人多，赶在元日前差不多能竣工。”
按这种情况下去，正月书肆定会挤满了从早到晚泡阅览室的学子。修完屋舍，晾一晾，初五开门迎客，正正好。
剩下还有许多杂项安排，祝明璃往秀娘房间去瞧了眼，只能让新来的小厨娘与两个孩子挤一挤，搭屋舍的时候再把这边修缮一番，隔出单间。
长安地皮金贵，必须把后院的空间利用到极致。
如今她再也不是半年前买店都要借钱的创业初期，旁边店肆若是能赁或者能买，她都能拿下。只可惜问了秀娘，两边店肆都没有想法，只能作罢。
都来书肆了，离这儿不远的祝府自然是要去的。
正好是下值点，祝源祝清二人肯定已早退溜回了府。
祝明璃乘车登门，由仆役引入，两位哥哥经门房通传，已在正堂等候。
她笑着走进去，眼看着两个阿兄立刻僵直了背，仿佛看到了大房姐弟。
也真是怪事儿，为何这几日她每到一处，大家都会露出这种神情。
她把这种诡异的既视感压下去，笑道：“大兄、二兄，许久不见。”
祝源嘟囔：“也没有许久吧……”他一个字儿还没写呢。
祝明璃没听清，更没有催稿的意思，她走近：“猜我今日带了什么来？”
祝源和祝清对视一眼，摇摇头，感觉没好事儿。
见他们一脸严肃，祝明璃只能省去卖关子，把印坊寄来的书放在桌上：“阿翁的书，印出来了。”
兄弟俩一愣，还没从紧张里缓过来，迎头砸来一个好消息，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反应。
祝源呆呆地拿起书，翻了翻，油墨味儿窜入鼻腔，眼眶霎时就红了。
祝明璃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书能印出来，阿兄们都有功劳。你们的治学心得让书肆多了不少客，短短几日，售的书比以往两月都多。”
她深谙激励之道，硬着要来，软着也要来：“ 往后每印一册，每多一人购书，皆有二位参与。将阿翁毕生心血传予天下学子，我们三兄妹需同心协力。”
“啪嗒”，豆大的泪从祝源眼里滴落，砸到桌案上。祝清也吸了吸鼻子，从祝源手里接过书，仔细翻阅。
祝明璃觉得说到位后，再多说就烦了，便把沈令文写的疑惑留下，让他们闲来作答，准备先告辞了。
却不想祝源猛地站起来，狠狠一抹眼：“走，我们去祠堂告诉阿翁在天之灵。”
祝清重重点头。
之前祝明璃告知暴雪一事，让两兄弟坚信祝翁一直在天上睁着眼，所以重新印书这事儿，肯定是要告诉他老人家的。
祝明璃被情绪激动的两人携往祠堂，三人跪作一排，听他们言辞恳切地向牌位倾诉。从小妹出生，到小妹被阿翁带走，到决裂，又到和好……
一说起来就没个头，两炷香过去，越说越激动，哭得不像样。
饶是祝明璃有再多的感慨，看到他们潦草的泪容，就通通咽下去了。
她只能掏出巾帕，无奈地擦擦祝源的脸：“好了好了，阿翁肯定很欣慰。别哭了，擦擦鼻涕吧。”
祝源总归是个美髯丈夫，有点包袱在，解释道：“不是哭出来的，是冻的，祠堂太冷了。”
祝清哆嗦地点点头，虽然还想再哭会儿，但实在是冻得难受：“明日、明日再来，让仆役们先把祠堂熏暖和。”还得哭上几顿才能倾泻这满腔感慨。
两兄弟这一耽搁，祝明璃紧赶着在闭坊前离开，差点就回不去沈府了。

第116章
距元日只剩十三日, 祝明璃还在去往全府各处开会。开完会，把结果细致整理出来，这可关系着岁末赏钱的发放。
岁末的考察是大方向, 每月的表现和赏钱是基准, 有重要贡献的需考量……这个活儿本来应该“人资”算, “财务”发放, 奈何眼下没有一个兼顾两者天赋的手下，祝明璃只能亲自上阵。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通过算“年终”，祝明璃可以回顾这一年的得失与进步，对各处的情况做一个全面梳理。
算了赏钱, 明年的安排也需要理个大概出来。谁需提品级, 谁需降下去，哪里缺人手, 何处送徒弟, 怎么调换位子等等。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像她对沈令姝说过的那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 猛地大动作或许还没有原来的好。
写个大概, 明年再斟酌着填充, 争取让各处变得更好, 运作更流畅。
她埋头算“年终”时，元日的喜庆气息已弥漫长安。
到这个点儿，四处开始送礼了。
沈府光是亲戚就有一大堆, 更别提沈绩官场来往的上峰、同僚、属官，故去老侯爷旧友，沈大沈二的同袍部将。人不在了, 情分却要维系住。否则三五年尚有人记挂，再久些，终究人走茶凉。
光是列名在册的单子就叠成厚厚一摞，礼备齐了、点验妥当，便可以按次序依旧送往各府。
虽然时日还早，但若是全挤在岁末那几日，人不够不说，万一忙晕头漏送错送，那可就平白无故得罪人了。
祝明璃将次序定下：先送收礼热门但是交往不深的人家，再送不热门的寻常交情府邸，亲近的下属，各房亲戚，关系和睦的同僚……
礼最重、需着力维系的上峰与紧要人脉，则安排在最后。
次序既定，便让库房那边开始清点年礼，装匣装箱。这是她第一次负责这么大型的易出错的项目，必须层层把关，光是核对礼单都分了三队仆役进行审核。
装盒摆放又让花草房、绣房的婢子来帮忙指点，她们的审美最好。
最后遣人送礼时，还让跑腿那边分来了人手，确保府邸正确。比如名单上两位杜少卿，同姓同品级就算了，宅子还挨在一块儿，一个太常寺，一个太府寺，不熟悉的仆役很容易昏头。
沈府年礼送出，长安城里其他府上也陆陆续续开始走动。
这边送出去，那边又收了进来。于是又要倒着来一遍流程：清点、核验、入库、登记……
长安城一旦开始走动，就证明年节真正到了，店肆的忙碌到达了顶峰。
一大早，秀娘将木匣拿出来，清点昨夜入账。
这里面都是铜板，乃细水流长的“小钱”。阅览室茶费、借书费、暮食夜宵费，铜板串一串，一贯余三十二文，与账目一对，相合，收好。
瞧着多，一半都来自于暮食夜宵的入账，还得扣除菜钱、柴费、茶费、灯油等等琐碎成本，只能等月末拢账再一起算。
“小钱”过了，就是“中钱”，这部分来自于杂货。之前书肆账面初见起色，便是从贩卖杂货开始的。如今改良包装，根据需求调整进货策略，账面又起来了不少。
摆货的黑丫头禀道：“‘提神醒脑’牙粉没了，‘文思泉涌’墨锭也空了。”她不识字，全靠脑子记，“手套也只剩两双。”
掌柜还在整理书册，闻言赶紧过去查看，记下缺货，等会儿作坊车夫来送货时好及时通知。
不仅这些吉祥文创卖得快，果脯蜜豆等茶点卖得更快。
学子们平日里下学路上忘了买，回学馆嘴馋懒得动，也就算了。如今要买就几步路的工夫，都不需要去木棚下坐着吃，买完就塞，甜点够齁，几口就行，看书又有劲儿了。
秀娘搁下账册，取了货单过来记下，准备等会儿去补货吃食。
以上都属于附加进账，最主要的还是娘子强调的售书。之前杂货带来的客人也会买书，但远远比不上如今的买书量。
书册本就金贵，卖出一本，可比一盒一袋卖杂货进账快多了。也亏得客源都是国子监学子，若换作寻常读书人，断不敢如此随心购书。
掌柜记下文房、日用的缺货，又回到先前的位置清点书册，正准备搬木凳站高点，半掩的店门忽然传来叩响。
此时街鼓刚响，书肆尚未大开店门，只留了个小缝通风。
掌柜连忙走过去，将另一个门闩拿下，打开大门。
只见外面站着个圆脸学子，笑问：“掌柜，可有朝食？”
掌柜被问懵了，以为他是太早了没睡醒，温言提醒：“郎君，您得再往南走，坊南那边儿全是吃食，小店是书肆。”
秀娘听见动静看过来，发现这位郎君很眼熟，仔细一想，是昨日吃了三碗炒饭的学子，连忙过来：“郎君，小店未备有朝食，只做暮食。”
学子也不失望，本来就是顺口问问，他对秀娘道：“如此，散学后某再来。有劳预留三碗炒米。”
秀娘哑然，怎么还有提前订饭的？他们是正经书肆呀！
“郎君，暮食菜色还没定，也不知是不是炒米。”两名小厨娘昨夜颠锅累着了，还没起呢。
小郎君有些失望：“那行，就照着分量留便是。今日课业重，怕是不能紧赶着散学时抢座了。”不能提前打招呼订座，那订饭总可以吧。比其他食店美味，管饱，上菜快，还顺路，实在无可挑剔。
说完，也不等秀娘回应，忙踩着薄雾匆匆上学去了。
也罢，秀娘只能记下，等会儿给厨娘交待。
白日前店备货、后院动工，散学时辰一到，便有学子飞奔而来抢座。另一间阅览室刚开始动工，十分显眼。
他们先把寄存的文房取出，占好位子，再出来瞧情况，问秀娘：“可是又要搭一间？”
虽然娘子说客人不会介意，但秀娘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施工杂乱，实在有碍观瞻。
“正是，还请各位谅解。白日完工后，小店都会仔细洒扫，不教扬尘。”
却见对方面上一喜，与同窗道：“那敢情好，多一间，更好占座。”
借阅教辅书的学子许多都会抄录一份，既可以加深记忆，又能日后随时回顾。
在学堂一拿出来，周围同窗都会好奇，稍加传阅，阅览室的知名度就扩大了，口碑彻底爆发。
此时的学堂都是用来讲课的，要自习看书都是下学后自个儿回去看。学习氛围远不如在学堂浓厚，一听有这种地方，茶点伺候着，书册随便借，最主要是在里面学习能静下心，很难不让人心动。
于是听说的没听说的，都想过来凑个热闹，顺便也借本“探花心得”看个过瘾。
只可惜来得稍微迟点，就坐满了人。
“这个天儿，棚下坐不得呀。”听他们打算在木棚看书，秀娘惊得连连拒绝，“只是拿来用食的。”
也罢，那来都来了，就吃个暮食，再买点吉利日用讨个喜气呗。
幸亏两个小厨娘早有准备，提前炒好了浇头，蒸了一大锅米。舀饭，叩菜，立刻上桌。
众人一尝，菜色新奇，滋味尤佳，明日还来！
等到阅览室搭了一半，印坊那边也将祝翁的书送来了。
掌柜按照娘子之前的吩咐，在柜台上立起木牌“本店新到”，右侧小字介绍书内容，附上“严翁评语”——新书祝明璃自然是要给严七娘寄一本的，严翁叹她孝心可嘉，回信嘉许，并夸赞了一番祝翁的经世治学本事。
斯人已逝，名声渐减，但严弘正却是金字招牌中的金字招牌。有他的“推荐语”，学子们很难不借来试读，甚至许多人看都不看，直接买下。
这一看，又带来一波好口碑，书肆彻底爆火。
此间店肆生意如火如荼，食肆更不会差。
“甄美味”的年货礼盒分饼干和蛋卷两种。包装精美，颜色丰富，且甜咸皆有，滋味上佳，十分适合年节。只要有人来囤年货时试买了礼盒，定会折返回购。
不管是自家留着吃，还是有客上门时拿来招待，都不会差，也省了东家买点西家买点。
才开始只是陆陆续续地卖着，主要是老顾客来买饼干。等他们尝过新出的蛋卷后，立刻拍板订购蛋卷礼盒。
越近年关，销量越高。有那种四世同堂的大府，各房都要备，一买就是四五十盒。厨娘们做的速度比不上卖的速度，到了后来只能先定下，由跑腿送至府上。
食肆来客不绝，以往闭店后阿青只需花小半个时辰理账就行，现在却是点着灯一直算，因为白日招待顾客、记单子、指挥送货太忙了，根本来不及一笔一笔记，只能夜里统一清。
前店燃着油灯，后院也没闲着。
按这个售货量，光是白日烤是不够的。娘子既然许诺有分利，那自然是卖得越多越好。谁不愿多赚钱，趁此良机奋力一搏？
由阿青排班，她们自发分派活计：备料、烘烤、装盒、核单，流畅无比，宛若将作坊搬到了糕肆后院。
杂嚼铺子那边粉丝、芋头片也是随着这波热潮销量激增，以往每日送货只需一辆驴车，现在远远不够了。阿青与沈府车马行联系，又增派了两辆驴车备用，作坊产多少就拉过来多少，反正都能销售一空。
长安的各家店肆忙碌，府邸也不会闲多少。
除了常规的洒扫陈设迎新春，高门大户还需收礼送礼、采买清库、核算账目等等。有些分给管家做，有些府上主人也要参与，不过像祝明璃这种一早就开始准备，并且涉账需印章的，比较少见。
采买结束，这本账便封了。送礼完成，仓库绫罗绸缎、皮货、器皿这部分的支出也封了。紧接着还有茶叶香料、米面杂粮等日常用度，各房月例、车马消耗、器物修缮、沈府铺面交账、庄田租子……
一本又一本的账送到了三房，请求娘子印章。
这几日，别家府上账房无不彻夜亮灯。沈府平日功夫扎实，岁末便轻松许多，只是主母房里的灯也比以往要多亮一会儿。
祝明璃清完手上的这本，满意地盖上印章，算是审批通过。
在年前采买方面，由于今年提早规划，又把各处需求合并进行大宗采购，再加上秀娘砍价、寻货商，支出比去年节省了四成，货的品质却好很多。
当然，是和去年采买的实账对比，不是贪污做的那本假账。
祝明璃把这个记下，这是她今年的“重大成效”之一。在此之上已经列了长长一串了。
就算不拿去让沈母夸赞、增加明年月例，单单自己看着就很满足感叹，真是实干的半年啊。
夜里沉沉睡去，早上醒得稍迟，院内已有动静。
祝明璃起床洗漱完，发现沈绩已回府用完朝食。
或许是长安各处都有过年的氛围，北衙那边也松散了不少，他看着比之前下值精神很多。
祝明璃对他笑了笑，沈绩一愣，就见她招手让他进房。
北衙氛围确实松了不少，军纪一松，嘴巴也跟着松了起来。
年关将至，话题总绕不开凡俗琐事。就连平日最为严肃的大将军也开始说起家中妻儿趣事，说着说着，话题就会拐到新婚不久的沈绩头上。
他也不扫兴，乐着分享下值后与妻子共理公务的趣事，引得众人哄然大笑，道：“九勋啊九勋，原来你这般风趣。”全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还是好友感觉不对劲儿，震惊地把他拉到一旁：相敬如宾也没让你敬成这样啊！
总之，带着满腹的不解回到沈府。一进院门，心境便豁然开朗。
见到收拾完毕推门而出的祝三娘，笑意更是瞬间浮现。
正值岁末忙碌时候，她竟然招招手，让自己入内。
沈绩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夜里安寝时闭着门窗，此时婢子们正在开窗透气，但屋内的暖香味尚为浓重。沈绩耳根一红，有些不自在。
祝明璃却毫无察觉，对他笑得很体贴：“近日轻松了些吗？瞧你没有以往疲惫。”
沈绩点头，与她目光对上，烫了一下，连忙挪至她松松绾好的墨发上。
也不知祝三娘发现他的古怪没，又招手让他近前，他只能顺从地走到案边。
离得近了，她看自己的时候便要微微抬头，眼里眸光明亮，让他莫名有种类似心慌的感觉。
然后就见祝三娘拍拍及腰高的一摞账本，语气一如刚才般温柔：“那就劳烦你帮我审一下这些账目吧。”
沈绩现在是真心慌了。

第117章
这么多账目, 自然不可能一一核对，主要是抽查。
沈绩在她桌案对面坐下，盯着一叠账册发愁。
祝明璃十分体贴：“你若是有不解之处, 尽管问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沈绩也不好推辞, 他由衷叹道：“三娘子事事亲力亲为, 长此以往，未免太过劳神。”像府中的账目，大多府邸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毕竟偌大家业，总不至于被蛀空。
初见时觉得她有能力有手段, 是位无可挑剔的大家主母。如今再看, 又觉她过于能干，所以能者多劳, 恐伤了身子。
祝明璃头也没抬：“头一年, 打个样。以后有了旧例，便轻松多了。再者也是做给下面人看, 立了清正之风, 以后管家也容易很多。”
这么说, 沈绩倒是理解了, 管家如同治军, 每个人的法子都不一样。但无论如何，先立威后施恩，最易收服人心。
虽说账目繁多, 但只是抽查，倒也不难。何况祝三娘就坐在对面，不时闲话家常, 时间过得飞快，连账册都显得有趣了几分。
聊到大房那对姐弟，沈绩道：“他们幼年失恃，大兄又常年镇守北地，养成这般性子也不奇怪。”说到这儿，语气带上几分长辈的老成，“令姝令衡遭遇相仿，但反而养成了顽劣不驯的性子。不过倒也合理，像我沈家人。”
脑筋正用力转着算账，最后一句是不小心带出的。
祝明璃捕捉到了，笑道：“难以想象你从前也是这般性子。听人说，你当年受家法，在演武场被鞭笞，想来同令衡差不多。不过如今看你这样，实在想不出当年的光景。”
沈绩手一抖，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谁说的？说了多少？怎么说的？
这等旧事，岂能随便同祝三娘提起？当年顽劣，自有缘由，才不是像令衡那般招猫逗狗四处生事。
他清了清嗓，有些着急开口：“三娘怕是误会了，我当年——”
祝明璃轻笑一声：“怎么听起来你很介意这事儿？”
沈绩顿时闭嘴。
他攥紧笔杆，压下挤到喉间的长篇解释，免得越描越黑。又不自觉想，三娘那个岁数的时候在做什么呢？随祝翁四处游历，结识了温文尔雅的姬诤。此人与他是完全相反的。
他岔开话头：“话说回来，三娘在算什么？”
祝明璃答：“岁末赏钱。”
沈绩对这个还是清楚的。衙署会根据品级发赏，算是犒劳大家一年的辛劳。但在府里，赏钱发放就随意多了。亲近的仆役，随手就能打赏，管事们也会为自己谋福利，这样最底层的过年可能连素馒头都分不到。
沈绩知道祝三娘接手中馈后，对底下人极为上心，如同带兵时体恤士卒一般尽心尽力。府中气象一新，和她的行事作风离不开。人有了盼头，处处才会显出生机。
他又生出借鉴之心，好奇问：“三娘是在算总额？这赏钱你打算如何定、如何分？”
“先扣去来年要用的本钱，比如说扩建、搭房、农具、畜牧……”
她一开口，沈绩就没能跟上。农具和畜牧？
不过祝明璃的节奏并不会因为他的疑惑而停下来：“应急的银钱也须留出。再按先前许诺的分利，依各处情况分配，这部分需要细致，主要就是多劳多得。譬如糕肆的婢子，她们辛苦，该多分利。赏钱从铺子进项出，其中又分职司、等级，寿糕多赚的也要另算……”
她细细说了一大通，直听得沈绩有些发晕，才停下，总结道：“不过我之前已将细则拟好，如今只需填数核对。今年亲手做了，便有范本，日后交给下面人算，我过目即可。”总的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沈绩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赏钱章程，心中大为震动。从沈府到田庄，几百号人，无一遗漏。这些仆役和雇工，怕是要对祝三娘死心塌地了。
平日军中犒赏，分些羊肉汤饼都欢呼雀跃，不敢想祝三娘发赏时，该是何等欢腾喜庆。
可惜他要上值，不能在这里亲眼见证。
沈绩不由得想到最近找人抄来的姬诤诗作。他所高呼的仁爱，祝三娘正在细微处默默践行。爱人者此为博焉，利人者此为厚焉。姬诤会欣赏祝三娘，人之常情。
两人配合，事情做得快多了，未到傍晚便理清了。
久坐总是有些疲乏的，但沈绩依旧精神奕奕，祝明璃不免赞道：“沈小将军果真体魄强健。”这般称呼，倒像挚友打趣。
沈绩指尖一颤，本来有些许困乏，忽然又来了精神，感觉自己还能清一摞。
*
年前的日子飞逝而过，诸事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最后三日，店肆和作坊尤为忙碌，府内的小作坊也烘烤香辣鸡丝烤个不停，营业额飙到了顶峰。
红火的日子一过，除夕至，各处闭店停工，终于迎来了翘首以盼的年节。
今年的年节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前盼着过年，是觉得又熬过了一岁寒冬，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盼着来年，充满了期许。
不管是沈府内部还是田庄、作坊，处处皆喜气洋洋。
只是管事们还有一项事未收尾。一大早，他们就被唤到了库房。
如今这个形势，不可能再有人动库房心思，所以他们在此集合，一头雾水。
很快，那两个厉害的执事婢子捧着册子出来，与账房说着什么，面上竟不见以往的严厉神色。
“诸位今年辛苦了，但还有一事烦劳各位费心。”
众人面面相觑，听这口气是大事。都除夕了，还有什么大事？
绿绮和焦尾将位置让开，祝明璃指挥仆役抬来木箱，开口道：“从我接手中馈后，各位尽心操劳，勤勉任事。我早说过，只要用心，必有回报。趁这除夕吉日，让大家喜上加喜——这就把岁末赏钱分了吧。”
焦尾与绿绮开始唱报各处赏额，开箱取出一串串铜钱。账房、大厨房这等有功之处，赏钱颇丰，管事搬不动，还得仆役帮忙。
没有一个奴仆会喊累，个个激动十足，既是道喜，也为沾喜气。娘子从上至下都照顾周全，连厨房的择菜婢子都有份儿，他们这种出力气活的最底层奴仆，曾经从未得到过赏，今岁肯定不一样了。
两间食肆帮工都是沈府婢子，自然回到了沈府。所以阿青与掌柜这类雇工被请至府中，由焦尾、绿绮的徒弟安排发赏。
跑腿带着书肆的赏钱，喜气洋洋地来到书肆。
除夕日，秀娘却没关店。她寡居在京，无处可去，干脆和两个孤儿守着书肆，见人上门，有些惊讶：“可是出了什么事？”年前最后一日，不应该呀。
跑腿笑出了声：“是出事了。喜事！”
沈府、跑腿忙着，亲卫们也没能闲着，被祝明璃请托护送钱箱和物品至田庄。
车马抵达田庄，惊动众人。再见这群护送队伍个个带着煞气，佃户们慌忙通报。
庄头和管事倒是认得来人，亲卫们之前和娘子来过。他们让准备抄家伙的佃户们别害怕，上前恭敬询问：“诸位来田庄可是有娘子的吩咐？”
除夕了，连邬七这种不苟言笑的人也露出了笑容：“不仅有吩咐，还有赏。”
车马进入田庄，行至作坊。庄头集合众人，邬七取出娘子给的册子，开箱行赏。
本来他只需要交给管事，让他们办就行。但真到了这儿，对上大家期盼震惊的眼光，邬七与有荣焉，不舍离去，便从旁辅助管事分赏。
娘子虽然许诺过他们有赏，但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苦人来说，有饭吃有屋睡就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见邬七开箱，真真切切发放铜钱，恍如梦境，难以置信。
作坊从未如此吵闹过，但亲卫们一点儿也不厌烦，脸上都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一个个排队领赏，许多人抱着孩子、携着老娘，对着长安的方向狠狠磕了个头。自然，这一拜绝非向着红墙金瓦的皇城。
从一开始的喜气洋洋，到后来的喜极而泣，作坊众人互相恭喜着，又彼此宽慰着。
赏钱发完了，却还有几个木箱。
管事小娘子也领了赏，面上笑容四溢，壮着胆子上前问邬七：“郎君，还有的箱子是？”
邬七被众人感染，正无比动容中，忽然被打断，这才想起正事。
“娘子说了，这些人平生不易，有了赏钱怕也是只敢守着。但冬日未尽，过年了，总要添点新衣御寒迎春。”
打开木箱，竟是一箱箱短袄。
小娘子本来还在笑，见到满满当当的衣物，忽然泪就下来了。还是其兄上前安慰，接过分发衣物的活计。
好好的除夕，作坊哭声一片，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欢喜的落泪。
邬七也见到了许多熟面孔，这都是当年他要自个儿跑着照顾救济的兵卒及家口，如今气象已全然不同。
他帮管事取出袄子，递与断臂兵卒。当年断臂濒死时没哭，如今接着新袄，高大的汉子却哭得不像样。
邬七哭笑不得，关心道：“你阿娘还好吗？”
他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好，好。如今作坊纳鞋垫，她虽眼盲也能做。当年从军，她临行密密缝，练就了一身本事，不看也能缝出最好鞋垫。”他抬臂，抹了抹泪。“靠自己的本事，从半碗饭挣到了一碗，谁也挑不出错来。”
邬七闻言动容，十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独臂：“将军在天之灵，见你们如今这般，必定会很欣慰。”
除了作坊原本雇工，新来的济慈院孤儿们也得到了奖赏。他们岁数尚轻，终未体会过漫长岁月苦熬无望的滋味，比起伤怀，更多是欢呼雀跃，终于将作坊气氛搅得活泼几分。
年末帮衬过的佃户们过来凑热闹，也得到了自己的那份赏，不由得惊叹娘子心细如尘，竟然记得他们这份儿，连连道谢。
众人领赏的领赏，试新衣的试新衣，一派热闹。
管事小娘子收拾好心情，站上石墩，扬起声音：“好啦，各自都领到了应得的赏，便散去好好歇息。今夜除夕，养足精神，咱们一同守岁，迎新年！”
四周响起应答声，但还是依依不舍，又互相劝慰了好一通，才回到各自屋舍安置赏钱。
田庄盼着守岁，沈府同样。不过在这之前，祝明璃需要先参加岁除日傩祭。队伍从长乐门、永安门进，鞭打、逐疫、祭祀，而后一直到城门方才停止。其场面宏大壮观，堪称万人盛宴。
不仅署官要参与，朝臣家眷皆上棚观之，百姓也会涌入。
祝明璃作为沈绩家眷，自然是要携几个晚辈早早到场，占据最佳位置。
毕竟太常寺、太乐署是主力，祝源肯定是要参与其中吹打唱乐的。她得去看看亲阿兄的表演。

第118章
参与这种大型盛会, 当然要精心装扮。小娘子自不必多说，小郎君也是将佩饰换了又换，反复求助阿姐阿妹。
最后府上的女眷全都收拾好了, 他们还在犹豫, 急得沈令姝在院子里大喊：“赶紧！你那三身衣裳一个色儿, 有什么好换来换去的！”
沈令衡回以大喊：“别催了！”
眼看两人再喊就要吵起来了, 同沈令姝一同进院的沈令仪有些害怕，跟着提高了音量：“叔母还等着呢。”
房中霎时安静。
沈令衡老实了，从房门跳出来，拿着玉佩边走边佩戴：“走走走。”
祝明璃其实没等多久，她自己也需要好好打扮。平日在府中如何自在如何来, 这种全长安都要盛装出席的活动, 不能格格不入。
花钿、面靥齐上阵，铅粉就算了, 健康最重要。
如此隆重地打扮, 精神气都不一样了。祝明璃看着站成一排的小辈们，笑道：“真是神采奕奕。”
被叔母夸赞, 四人皆有些害羞, 连沈令文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点气色。
“既已齐备, 就动身吧。”祝明璃不像他们那般拖沓, 人齐了马上就出发, 深知占个好位置的重要性。
时辰还算早，但各坊街道已经开始拥堵。车马时停时进，总算到达。
登上彩棚, 人还不多，但有些熟面孔，少不得要应酬一番。夸夸你家小娘子国色天香, 他家小郎君器宇轩昂。
未走近先扬起笑容，余光却是在瞟空位。眼看着杆前还有一段空地，正好够容纳下一家五口，这可得先去占着。
小辈们肯定是要跟在身后应酬点头的，但犟种除外。只要名声够坏，就不怕人指点。
祝明璃与面前的女眷客套完后，立刻转头对神游天外、冷着一张脸的沈令衡道：“快！去把空位占着，都靠你了。”
沈令衡一愣，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肩负重任的时候。
当即点头，长腿一迈，抢在他人前头按住栏杆，一侧，一靠，此地归我。
被抢了位置的郎君面露不悦，一看人，沈令衡。惹不起我躲不起吗，自寻其他空位去。
沈令衡一人占不了五人的位置，但奈何他混不吝的脾气人人皆知。大过年的，谁都不想触霉头，这个小混账咬人可不分场合。于是这片好地段就这么空了出来，无人来挤。
朝臣家眷多，尤其是一府有六七房的大府，不似宴席那般有人安排，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想办法抢位置。
沈令衡队友也被分到了这项厚颜重任，正探头探脑寻找好位置，冷不丁就瞧见了沈令衡旁边这个极佳的地段，笑嘻嘻就过来了：“平清——”
沈令衡挥手：“去去去。”
对方“啧”了一声，不情愿地离开。
在长安，应酬也讲究门第高低、权柄大小。上峰娘子需要过去打招呼，世家大族也要过去，哪怕目前他们府上最高不过五品官。有些老封君身子硬朗，也来凑热闹，祝明璃还得带着晚辈过去笑一笑，领来一堆金豆子。
终于应酬完了，人也多了起来，来迟了的需要应酬的，实在是顾及不到了。只能等傩祭结束，人稍微散散，再过去打招呼。
占位也是个人情功夫。有些府邸女眷会卖人情，给来迟了点儿的高门让位，不过需要沈府小心讨好的人很少，他们这处位置站得稳稳当当。
除夕气氛浓厚，也不讲究言行规矩了，棚上谈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连和站在身旁的人说话，也需要凑到耳根旁才能听得清。
“你护着点家中小娘子。”祝明璃怼着沈令衡耳朵说话。
沈令衡个高，体格健壮，站得稳稳的，小娘子却不一样。万一到时候人群激动，混乱中推搡两下，伤着了可不好。
沈令衡得令，后退一步，两腿一岔，稳稳立在沈令姝和沈令仪身后，任四周人潮走动，他自岿然不动。反正个高，一姐一妹也挡不了视线。
祝明璃正想给他一个认可的眼神，身旁的沈令文就被挤了一下，没站稳，差点倒自己身上。
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挤他的小郎君闹了个大红脸，连连解释，说是左边那边使过来的劲儿云云。
祝明璃对郎君们的面孔不熟悉，只是笑笑表示无妨，然后问沈令文：“你无碍吧？”
沈令文耷拉着眉眼，张嘴说了句话，瞧着口型是“无碍，谢叔母”之类的。不过身体无碍，心灵却是受到了伤害。
尤其是在沈令衡嘲笑的目光下，更挫败了。世辈武将家，出了个瘦弱病秧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祝明璃本想安慰两句，可喧闹震耳，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作罢。
很快，远方声响便压住这边的吵闹声。鼓乐轰然，口作傩、傩之声荡开，麻鞭长数尺，应和唱词有节奏地挥动，啸声凌厉，气势磅礴。
祝明璃心心念念要看大兄的表演，看到队伍后，傻眼了。
执棒鼓角、唱乐扬盾者戴假面不说，浩浩荡荡的队伍，光是侲子便有五百小儿，加上混进其中热闹的官宦子弟，加起来快上千人的队伍，实在是看不出哪个小人儿是祝源！
失策，应该早些问明他的站位。
人潮越来越近，音浪越来越大，棚上朝寮家眷附和高歌、喝彩鼓掌，震得耳朵发麻。
祝明璃探出身子，努力辨认最前面那些戴面具的哪个更像祝源。
沈令姝大声吼：“叔母在找谁！”
祝明璃扯着嗓子吼：“我大兄！”
沈令姝：“那我不认识！”
祝明璃：“……”
沈令文倒是知道祝源，大概能记起模样，帮着祝明璃一起找。
于是他们这群探头的便格外显眼，看着人潮马上要靠近了，沈令衡拿出马球场上的气势，大喝一声：“好！”
吓得前面四人瞪大眼回头看他：？！
他得意扬眉，努力挥手，企图让千人中的那一人能发现他的动作，再认出前面的祝明璃。
祝明璃能说什么呢，孩子有这个心意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差点脑子。
这么远，是鼻子是眼都看不清，更别提祝明璃今日浓妆艳抹，连她自己揽镜自照都吓了一跳，没认出来。
她虚着眼睛，努力靠肢体动作辨认自家阿兄。
那个跳得很欢快，腿抬特高的有点像；那个一边击鼓，一边风骚转圈的，也有点像；还有那个手舞足蹈，浑似喝醉般的人，也颇有几分神似……
她又探出了一点身子，想从一片混乱中捕捉出那几个动得最厉害的。待驱傩队伍出城后，那可就错过了。
这一探，身后人也想凑得更近看，人浪不受控制地靠过来。
祝明璃吓了一跳，连忙掌住栏杆，侧头往后看。
剧烈动作间，耳坠在空中划出飞扬弧线，拍打在面颊上，忽地顺着力道脱离耳垂。
祝明璃感觉左耳一轻，连忙伸手来捂，却摸了个空。
她下意识顺着耳坠跌落的方向往下看。
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陆离斑驳灯火中，棚下立着身着甲胄的郎君，精准地接住了她那枚坠子。
夜风拂过，灯火打在甲胄上，映照出辉煌的光影，却不如他眼里的笑意绚烂。
沈绩对祝明璃挥手示意，将耳坠收入怀中，应该是在说：我替你收好了。
祝明璃怔愣地望着棚下，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但转念一想，这种大型盛事，连百姓也会涌入皇城，禁军必然会来维持秩序。
沈令衡那一嗓子，没惊动音声如钟的千人驱傩队伍，却喊来了沿棚寻找的三叔。
他对祝明璃比了个手势，祝明璃根本看不明白：“什么？”
偏偏喊话连身边人都听不清，更别提棚下人了。
更要命的是，她的妆容太浓，在这般晃荡灯影下，沈绩怕是连她的疑惑神情都看不清。
果然，他抬了抬下巴，忽然扬起手臂向上方掷来什么东西。
祝明璃吓了一跳，本能地闭眼偏头躲开。
几息后，没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身上，她才睁眼。
沈令衡手抓握成拳，一幅得意神色，用口型比着：“叔母太小瞧三叔的准头了。”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又扶栏探头，俯看棚下的沈绩。
捉弄到了祝明璃，他好像很满意，笑出一口白牙。
不过身负巡防之责，不敢在此过多停留，免得背上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他又对祝明璃比了个手势。这次她看懂了，是说他要走了。
祝明璃目送他背影远去，这才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沈令衡。
沈令衡将手张开，是一枚裹着字条的金锭子。
祝明璃取过字条，展开，上面竟是写的祝源的站位和穿着打扮。
沈绩是怎么知道自己找不到祝源的？是看到她不停探身，还是早有预料？这个字条又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短短两行字，她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沈令衡见叔母发愣，偷偷一乐，将金锭子私吞揣进自己兜里，惹得沈令姝翻白眼。
人潮更近了，祝明璃回神。
排头那行刚好与她的视线平齐，祝明璃依照字条的指示，终于找到了在里面激情四溢、纵情歌舞的阿兄。
她被逗得大笑，将字条折好揣进怀中，让它与心跳一起颤动。
驱傩队伍继续前行，逐渐走远，棚上有人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想跟着去看皇城门外祭台的祭祀仪式。不多时，人群便散去不少。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方才震耳的喧嚣隐有余响。
祝明璃看熟面孔所剩无几，问：“我们要不要也跟去看看？”
沈令仪先开口：“不去了，太多人了。”
沈令姝才揉揉耳朵接道：“可不是，这会儿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呢。”
沈令衡和沈令文却兴致勃勃地想去凑热闹，祝明璃便道：“那我们等你们。”
二人便汇入人流，但没一会儿便失了兴致回来，看样子是被吵得挤得不耐烦了。
不过此时正是回府的好时机，路上人还不算多，五人当即打道回府，免得等会被人流堵在路上。
城中张灯结彩，沈府也不遑多让。一是为了营造气氛，二也是为了跟上习俗，上灯照年，是祥瑞之意，明年才能红火顺遂。
沈令仪看得入迷了：“竟不知府上能这般模样。”她央求祝明璃，“叔母，明日还这般挂灯吗？”
祝明璃道：“自然，布置这些可费了好多力气。”多挂一挂，蹭个吉利的兆头。
沈令仪闻言展颜一笑，沈令姝也忍不住弯了眉眼。沉浸在这般浓重的氛围里，连两个小郎君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五人沿着灯火通明的长廊缓步而行，不断欣赏沿路灯火。夜色中的沈府恍然幻梦，每一处都充满巧思，全然不似记忆中那般沉闷清冷。
但这只是除夕夜的开始，与往年截然不同的还在后头。
年夜饭，欢宴通宵，守岁燃烛，饮屠苏酒，焚香祭神……已记不清府上多久没这么热闹过，充满年味儿了。

第119章
沈府的年夜饭自然是精心准备的, 只是屋内炭盆烧得再旺，菜都是会凉的，不能吃一整夜, 因此果脯、点心、肉干也是席中的主角。
沈母身子不好, 大多数时候院里都静悄悄的。但今夜不一样, 难得佳节, 总要沾点喜气。只是终究不比那些儿孙满堂的大户人家，绕膝欢笑，喧闹不绝。
几人踏入院内，婢子们正穿梭忙碌着。除夕轮值排班很细，务求让每个人都得享佳节。毕竟用完年夜饭, 剩下的便是燃烛闲话、通宵守岁, 倒不需太多人伺候。
五人既已到此，那便可以布置年夜饭了。沈母这个身子撑不住熬夜, 还是得早早用食, 方好安寝。
老夫人今日气色不错，几人一进屋, 就听见婢子们正在和她说笑逗乐。
见晚辈归来, 她脸上喜色更浓：“傩祭如何？”
“很热闹。”祝明璃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就是人太挤了些。”
老夫人被她嫌弃的神情逗乐：“就是挤着才热闹。不过我当年也不爱往人堆里扎, 尤其是祭祀诵祝词, 实在是听不清。”
去凑了热闹的沈令文、沈令衡深有同感。
年夜饭不再分食，祝明璃让人置了大圆桌，各色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众人虽有些不习惯, 却极喜欢这般安排。这样围着坐，倒也不觉得府上人少了，十分温馨。
平日吃得精细, 年夜饭便显得不那么新奇了。分量上做得小，种类上做得很多。小娘子爱的甜口，老夫人爱的清淡，沈令衡爱的炸鸡等等，只要能想到的，这一桌都能满足。
人少，规矩也少。
菜上齐了，老夫人立刻道：“咱们一家子许久不曾这般亲近了，不必拘礼，都动筷罢。吃饱喝足，欢欢喜喜守岁。”
晚辈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敢率先动筷。还是祝明璃打破僵局，提筷夹了鱼肉，放进嘴里：“不错。”
众人这才放松下来，纷纷动筷。
见老夫人不太习惯共食满桌菜色，祝明璃便站起身，为她盛了半碗鱼羹：“阿娘，这鱼肉新鲜甘甜，您尝尝。”老人家不习惯油腻荤腥，但还是要补充蛋白质，鱼羹是很好的选择。
老夫人神色动容，忙道：“我自个儿来，你且安心用饭，不必操心。”一家人守岁，也不需婢子们侍立环绕，所以祝明璃早就让她们屏退用饭了。
祝明璃坐回去，不等老夫人问起，便主动道：“三郎那边，我也安排妥当了，娘且宽心。”
老夫人最后一丝担忧也得到舒展，不由感叹：“沈府有你，真是莫大的福气。”说到这儿，话匣子便打开了，直白道，“府上白事不断，我又病弱，多少年没这般热闹过了。委屈了孩子们，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却总得拘着，冷冷清清地过节。”
沈令仪放下蜜汁鸡翅：“祖母，您说得哪儿的话。”
其余孩子连忙跟上：“就是。”
沈令衡嘴里还塞着油乎乎的大鸡腿，一时没能脱骨，嘟囔道：“唔唔。”
老夫人满腔感伤顿时冲了个干净，无奈地笑道：“这些孩子，平日劳你费心了。”
祝明璃也不客套，坦诚道：“阿娘，孩子们讨喜，我便心甘情愿照顾。若是勉强的事，我断不会做的，所以也谈不上费心。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本就是相互的。”
短短两句话，将沈令仪说得泪眼汪汪，沈令姝也垂下眼眸。
沈令文放下筷子，正色道：“叔母不必谦虚，您确实为我们操了不少心。侄儿身子能好转，全赖您悉心照拂。”
祝明璃颔首，对沈令文举杯：“那我便领了你这份谢。”姿态十分洒脱，让桌上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见状，沈令衡忽生感慨：“咱们这般安闲自在，怕是许多府上都羡慕得紧。”大家族多有龃龉，年夜饭也吃得满是算计，如同应酬。
锈了一年的脑筋，终于灵光了。沈令姝难得没翻白眼，顺着他的话道：“所以祖母不必为我们忧心，只要心在一处，便不会冷清。”
倒让老夫人一顿饭吃得时笑时泪，感慨万千。
这边温馨满堂，北衙却冷清不少。
除夕最紧张也最松弛，宫里各衙署有官员守着，禁军更不能松懈。沈绩没往宫里凑，而是被分到了北衙驻守一责，与几个年轻高门子弟一起守岁。
这顿年夜饭自然不会从公厨出，各府都在闭坊前送来了菜肴，只是大多凉了，还得让公厨重新热过。
沈府也不会落下，只是来得最迟，提的食盒也最多。全是沈令文带饭上学的那种保温食盒。
沈绩知道这肯定是祝三娘的安排，应该是怕送早了菜会凉，但这个点儿，仆役回去怕是赶不上闭坊。
他问道：“府上仆役可还赶得回去？”除夕夜在闭坊后晃悠，可是不小的麻烦。
属下立刻答话：“正要禀报将军，来人说府上娘子从崔京兆那里求了条，不会犯宵禁。”
沈绩闻言立刻笑了出来。真是多余的担心，有祝三娘在，还怕万事不妥帖吗？
他和属下一同把四个提篮拎到饭堂。桌案拼作一处，各府凑几个菜，年夜饭便丰盛起来。
沈绩的食盒一拿过来，就有人道：“九勋，你让公厨热了吗？”
“不必热，刚送过来。”言罢打开食盒，还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府上吃什么，他这边基本就吃什么，所以种类极其丰富，用了四个食盒才勉强装下。
“府上老夫人真是费心了。”有人赞道。
萧遂将手臂往沈绩肩上一搭，调侃道：“可不是沈老夫人操心儿子，是府上主母操心自家郎君咯。”
除夕嘛，越欢乐越好，不再似之前那般军纪森严，大家都开始打趣沈绩。
“难怪方才非要同某换方向，原是为了瞧棚上娘子去。”
“这顿饭少不得是讨来的。”
沈绩任由他们调侃，但这句话却是要否认的：“我可没有讨。”是三娘记挂着，专门送来的。
惹来大伙一阵“啧啧”起哄。
年岁稍长的同袍灌下一杯清茶，唏嘘道：“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啊。”万不敢喝酒。
见沈绩常年冷脸也冒出暖意，怪恶心的，萧遂忙道：“可别说了，瞧他美的。”把自家准备的拌羊肚丝、炖羊蹄，蒸甲鱼推到桌边，“把沈府的菜挪中间。”
他再也不是那个刚回长安不识货的憨材了，深知沈府在吃食上的讲究。
众人瞧他这阵仗，少不得好奇。然后就见沈绩一盘又一盘地拿出来，清淡的、浓油赤酱的、常见的、稀奇的……琳琅满目摆了满桌。不似他们府上端来的大盘大碗，个个都是精致的小盘，生怕尝不够花样似的。
本来只是调侃打趣，此刻倒真有些酸了：“真是用心至极。”
沈绩摸摸胸口，那里揣着祝三娘的耳坠。含笑道：“三娘也是想着诸位一同守岁，才多备了些，望大家吃得尽兴。”
一番话说得极妥帖，倒让众人不好再打趣，纷纷道谢夸赞。
有人去过沈府参宴，知晓府上菜式新颖，但大多都是不知的。此刻见满桌菜肴无一尝过，顿时有了过年宴酣之感。这般丰盛，便是去东市叫上一桌，也远远不及。
这里什么条件都比不得自家府上，菜也凉得快，但奈何味道实在是好，又让公厨反反复复加热，直将满桌菜色都吃得一干二净，众人才舒坦。
“还是多亏了九勋，要是换别人来守，这年夜饭又得凑合了，哪能像今日这般尽兴。”
“是啊，驻守北衙可是个苦差。都指着去尝两口宫宴，却不想今岁大不一样咯。”
气氛松弛下来，关系拉近不少。沈绩客套两句，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夸沈府就是夸祝三娘，就是夸他有福气。他心里乐呵，只盼着除夕夜早点过去，赶在大朝会前能回去看上一眼。
*
菜吃得差不多了，沈老夫人坐着与众人说笑消食。
还未到子时，眼皮已开始打架，沈令仪忙起身将她扶进内院，让婢子伺候她睡下。
回来后，饭桌也撤了，只剩下果脯肉干等磨牙的零嘴。几人吃得肚皮滚滚，倒是没怎么碰，各自松散坐着，等待子夜之时的到来。
这还是头一回聚这么齐，以往都是回各自院子守着，如今凑一块儿，竟有说不完的话。
学业上、日常起居上，平日不好开口的话，今日都能大胆问出来说出来。
祝明璃作息规律，不似他们那样越讲越精神，略带困倦地往塌上一靠，闭目养神。
沈令姝见状，走过来挨着她盘腿而坐，很“不孝”地将她推醒：“叔母，不能睡。”
好吧，祝明璃只能打起精神，灌了两口温酒，放空眼神。
沈令姝见她走神，趁着除夕气氛松弛，靠到她跟前，凑到耳边问：“叔母是在想三叔吗？”
祝明璃顿时醒了瞌睡，微微瞪眼瞧她。想哪儿去了？
沈令姝乐了：“我们在叔母跟前，想着我们就好。”一如既往地将“孝”贯彻到底。
见她们亲密，沈令仪也跑过来挨着，闲话问祝明璃年后的打算云云。
就这么腻着，子夜终于到来，钟声荡开。
屋内说笑声猛地停下，转而道贺新岁。
道贺完，祝明璃取来屠苏酒，每人斟一碗。饮岁酒，从最年少者饮起。
草药泡的酒，辛烈苦涩，沈令姝一碗下去，脸皱成一团，很快又强行展开：“叔母，您刚入府时，侄女多有冒犯，望您海涵。后来身子不适、外家逼婚、心中郁结，全赖您费心周全。恩情深重，无以为报。”
说罢起身，给祝明璃行了个晚辈大礼，重重磕头。
小娘子一身江湖气，惹得祝明璃哭笑不得，连忙去扶。
手刚碰到，“咚”一声，那边也跪下了。
沈令衡一幅难为情的模样，耳朵红红的：“侄儿也是。”阿妹都道歉了，他自然不能落下。但不比小娘子那般亲近坦荡，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肉麻的话，“多谢叔母平日照拂”他是狗脾气，但心明眼亮，知道谁对自己有恩。
沈令文一瞧这阵仗，猛灌一口酒，呛得直咳，摇摇晃晃，竟也准备跪。
祝明璃连忙止住：“好了好了，别磕，真是折寿呀。”
沈令文只好躬身长揖：“全赖叔母，侄儿身子才渐渐康健。学堂诸事也承蒙照应，如今结交良友、府中周全，是从前不敢想的。”
祝明璃拍拍他的手臂：“我知道你心思重，便受了这礼，以后万不可这般客气。”
剩一个沈令仪不再跪下，而是走过来抱住祝明璃，将脑袋埋进她的胸腔：“叔母于我，亦姐亦母，感德难忘。”
一句话点破众人心事，都有些感伤。
祝明璃看这气氛不对，怀里的孩子马上就要落泪了，连忙岔开话头，邀着大伙儿去祭祀拜神，祈祷来年安康顺遂。
拜完后，又回到正堂，继续守岁。按习俗来讲是要守岁到清晨的。
夜里寒凉，熏着炭又困倦，祝明璃怕不小心睡着了受寒，干脆取来被子盖住，往塌上盘膝而坐，继续聊天。
温暖是温暖了，更好睡了。不知是谁先撑不住倒下的，竟带倒了一片。
*
天还没亮，沈绩轮值回府换朝服，听下人说一家子都在沈老夫人院里守岁，连忙加快脚步，想先去看家人一眼。
只是到了正堂外，听着里面静悄悄的，又瞧婢子们的模样似是不敢进去打扰，心里便明白了。
他压住嘴角的笑意，小心翼翼进屋。
果然见到了横七竖八睡熟的家人。
沈令仪和沈令姝挤着祝明璃，恨不得钻进她怀里，三人合盖一被，侄女脸上还挂着笑意。
沈令文、沈令衡也没离太远，一个缩着睡，一个直直坐着，抱胸垂头，倒比女眷要坚持一点。
他一身寒气，也不入内，就在门边看着。
本来说看一眼就好，现在却是怎么都挪不开步子，真想流光不逝，永远停在这一刻。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热烈，也或许是怀里两个孩子挤得难受，祝明璃若有所感睁眼，迷迷糊糊睁开眼，与他的视线撞上。
她眨眨眼，缓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而沈绩已经下值回府了。
怀里人压着，她动不了，只能和沈绩比口型：朝会？
沈绩点头，同样比口型：回房歇息？
祝明璃看看怀里两个小娘子，无奈地摇摇头。
沈绩又比口型：都回房歇吧。
祝明璃一想，也是，干脆把晚辈们都推醒。
众人打着哈欠揉着脖子醒来，还没从梦里缓过来，一睁眼，见沈绩身着甲胄站在门口，吓得差点叫出声。
沈绩见他们一惊一乍，颇为无语，一腔温情散了个干净，惹得祝明璃笑出声。
虽然很想和祝三娘一同回房，但时辰不早了，沈绩得赶紧去收拾。
他依依不舍地最后瞧一眼祝明璃，利落转身，快步回三房换衣。
匆匆收拾停当，又急着出府，刚走到院内，被婢子叫住：“郎君！”
沈绩顿足，婢子着急跑来：“娘子让您带上早食。”
朝正最为熬人，本来昨夜宴饮守岁就累着，今日还要从天蒙蒙亮开始朝贺。站在后面的还好点，前面的最痛苦，尤其是年岁大的，一上午下来，腿都得发抖，往年还有人晕倒。
文武百官、蕃夷属国、州府地方官，都得参会。依仗肃穆，百炬耀街陌。礼制甚严，不容有失，因此肚子一定要填饱，才能坚持到朝贺结束，赐宴群臣。
沈绩面上立刻绽开光彩，接过夹肉饼的三明治。做得足够柔软，比胡饼煎饼更好匆忙塞下。
咸口的三明治，吃起来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边走边吃，三两下解决完，重振精神，赶紧出府。

第120章
睡是不能睡太久的, 只合眼歇了片刻，众人便又起身。
想要正儿八经地过元日，可有的忙碌。
天未破晓, 几人便佩紫赤囊, 里面装着人参木香, 时不时倒出来嚼碎吞咽, 一直到天光乍现时才停止，此为迎年佩。
掐准时辰，一家人紧着出府，看一眼“火城”的尾巴。然后回府用早食，五辛盘胶牙饧、鸡子、葛燕、粉荔枝等, 节令吃食一个不落下。
本来守岁嘴巴就没停, 天一亮又开始吃，几个孩子实在塞不下了, 连连拒绝：“叔母, 我吃不下了，不行不行。”
祝明璃坚定要让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劝道：“来, 赤小豆二七粒, 一年不疾病。”
四个孩子戴上痛苦面具, 面朝东, 用韭汁送服。饮食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然后就是收拾齐整，出门拜寺。时人崇信佛法, 寺庙林立，沈府一家子都不怎么虔诚，就近找了家寺庙, 随人潮挤了一圈。
庙里僧人食粥、馄饨，杂果子，香客也可以讨碗来食，庙外还有摆摊卖蜜饯果脯的，奈何五人都撑得不行，实在是吃不下了。
按理说，在朝会之时，百姓便会拿出果酒祭品，率家中晚辈祭拜祖先。但沈绩不在，祝明璃自个儿领着他们拜沈家祖先有些奇怪，便将这事推到下午，让散宴回来的沈绩也能有点参与感。
拜完出来，又有专场演出的傀儡戏，人山人海，车马根本过不去。
祝明璃与四人商量，都决定舍下马车走走，凑热闹。傀儡戏戴面具，吐烟火，看得人眼花缭乱，细看才知是借此“说法”，讲佛布道。
只可惜五人里没一个有慧根，光瞅热闹去了，说笑不停，半点没能听进去。
元日外面食店不开门，想在外面凑合一顿都不行，就这么一路走回去，早上再撑也消化完了。只是再让大伙儿吃丰盛菜肴，却是一点儿也吃不下了。
幸亏祝明璃有先见之明，除了沈老夫人那边按正常菜色来，他们几人都准备的清粥咸菜。
但好歹是元日，也不能显得太寒酸，腌芜菁、咸菹、糟瓜、辣姜萝卜……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就着酸咸辛辣的小菜，众人唏哩呼噜喝了几碗清粥，胃里终于舒坦了。
另一边，朝会完，圣上赐酒赐宴，群臣共饮，一通歌功颂德。
吃，是不可能吃好的，这种大宴，菜都是早早备下的，端到桌案上时已经凉透了。
沈绩这个体质都有些撑不住，别说年岁稍大的。他旁边桌案的老臣，躬着腰一坐，险些脱力，朝一旁倒来。
沈绩连忙扶住他，对方有气无力道谢：“九勋啊……”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尔虞我诈、派系纷争了，瞧最前方的内阁大臣，平时一个个私下不对付，现在脸白得阴阳怪气的话都吐不出来，还相互扶了一把，各自落座连忙拿筷。
沈绩也给身旁的老臣递了杯椒柏酒，让他垫垫，对方只是摆手：“腹中空空，烧心。”
沈绩只好放下酒杯，把他扶正，让他自个儿吃凉羹去。
吃不好，却要满脸欢笑作喜庆状，赋些辞藻华丽的空洞诗词，歌功颂德。沈绩看祝源双腿发抖，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却还得作正旦赋柏树诗助兴，不免唏嘘。
还是武将好，逃过一劫。
歌功颂德差不多了，圣上也累了，群臣“恋恋不舍”地告退。出了皇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都指着回府赶紧吃点热乎的。
沈绩也是如此，就跟面前悬着胡萝卜的驴似的，盼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回府，发现心心念念的午食竟真是萝卜，当场仿若晴天霹雳。
沈府垮了吗？自是不可能的。那为何个个清寡白粥佐糟瓜，还一幅舒坦状。
祝明璃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赶紧出声：“你的午食在厨下温着呢。”
沈绩肩膀一松，重重吐出口气，跌坐椅中。
沈老夫人倒是吃得不差，但太清淡了，他也是不想吃的。
祝明璃看他一幅没了魂儿的样，问：“朝正如何？”
沈绩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一入府，大厨房那边就得了讯，所以坐下没多会儿，丰盛的菜食就上桌了。沈绩立刻来了劲儿，捧着碗开始狂吃，一句话也不说，眼里终于有了光彩。
吓得四个孩子白粥都不香甜了，生怕三叔这架势把他们也给吃了。
吃饱喝足，沈绩终于抖擞精神，把准备好的年玉从朝服里掏出来，分给四个晚辈——回府时又饿又累，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晚辈接过，挨个道谢，又寻思着给他拜年。“卑幼于尊长，正旦六拜“，就算减点次数，不进行六次跪拜，也是大礼了。
沈绩摆摆手：“不必了。”元日才刚刚开始，他已疲于应付，不愿再多礼节。
四名晚辈便转头来看祝明璃，仿佛他们是祝明璃带来拜会一个脾气不好的臭脸尊长，姓祝似的。
偏偏满屋子人没有谁觉得有哪儿点不对。祝明璃轻笑：“也罢，省了虚礼。拿了岁玉，压祟辟邪就行。”
吃也吃了，礼也走了，就该商议下午的安排了。
祝明璃见沈绩这样，不免担心他没劲儿折腾：“本来说下午让你领着他们去祭祖，但见你这般模样，怕是没力气——”
沈绩立刻坐直：“我有！”这话未免太小瞧他的体魄。就算累了，现在也不能喊累！
“好吧。”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他眼，“那你就带着他们去祭祖，我回娘家了。”
沈府倒不用和寻常百姓那般，四处走动拜年，因为交际太广了，长安官员大族都默认互送“名刺”，就算是上门拜访过了。
这里的力气省了，娘家还是要回的。一是遵循习俗，二是瞧沈绩都累成这样，想必两位阿兄更是累得瘫在家，不出去蹦跶，她才能在繁忙的正月休假里与他们见上面。
祭祖，在祠堂不够隆重，得去祖坟拜。
沈绩颔首：“好，也许多年未去坟前祭拜过了。如今府上一切都好，带晚辈们去磕个头，让阿翁、阿耶、阿兄能放心。”以往要么不在京，要么无心过节，这些习俗都疏忽了。
心意很好，晚辈们也想去拜拜祖先，但一想到要和三叔走那么长的路，爬山、磕头，一路沉默，简直是要命。
小郎君不好意思说什么，沈令姝当场就崩溃了：“叔母，侄女同您回娘家吧！”三叔本就严肃，去祭祖肯定更严肃，她承受不住这种压抑。
沈绩有些无语，莫名其妙地看向沈令姝：“你同你叔母回去做什么，她是回娘家。”连丈夫都不带，带侄女做什么？
沈令姝蔫了，支吾着说不出话，又踢踢沈令衡，让他别干瞪眼，倒是拿出平素的倔脾气来拒绝啊。
可沈令衡的世界里一直都是谁拳头大谁说话，在三叔年迈体弱之前，他肯定是打不过的，所以此刻乖巧地像个鹌鹑。
沈绩歇够了，决定现在就出发，毕竟路程远，坟前也得说上很久的话，不能耽误。
四人屁股跟黏住了般，怎么都不想起来。
沈令仪接棒，做出最后挣扎：“叔母与侄女亲近，祝府长辈便视同亲族，本想同去，磕个头。”
祝明璃欣慰一笑，揉揉头：“以后也有机会呢。”
抛媚眼给瞎子看，竟是一点儿也没用。
祝明璃起身，对准备回三房换衣的沈绩道：“祭品香烛我都让人备好了，等会儿让仆役装进马车里。天寒地冻，你也累着了，就一起乘马车去吧。”
沈令文和沈令衡顿时呼吸一滞，只恨先前懦弱，让小娘子们出头。
三叔自然不可能和大娘四娘一起坐马车，单独乘马车又太过，所以只能和他们一起坐！
他们期盼地看向沈绩，希望他能婉拒，却不明白有祝三娘关心安排的沈绩心里正美着呢，眼里都是笑意：“好，劳三娘费心。”
祝明璃颔首，沈绩便转身欲走，见四人还发愣，催促道：“还呆着作甚？回房收拾。”变脸如翻书，刚才还春光明媚，现在又打回原形。
四人垂着头，长叹一声。还没见着坟茔，悲凉气氛已生。
*
正日女郎回娘家，肯定是要携贺礼的，但不似田家百姓那般，需要提鸭带鸡子以显示在夫家过得有多好，祝明璃都带的是给侄子侄女们的礼，品类丰富，心意很足。
祝源和祝清和她预料中的一样，并没有出府凑热闹，就在家瘫着养力气。
祝明璃来拜年的讯传到内院，祝源和祝清都是一惊，如临大敌：“难不成正日也不歇着，上门催稿？”
祝清已写了不少，心里不慌，冷静一些：“大兄，只是正日女郎回娘家罢了。”
祝源这才缓过来，叹道：“还是朝会累糊涂了。”
二人共同迎出来，少不得客套一番，问起守岁如何。
三人闲话家常，缓步行至别院，兄弟俩正在这儿喝酒放松。祝明璃一来，祝源便让婢子再温些酒来，她连忙拒绝：“酒就不喝了，不能晕头。”
祝源和祝清顿觉不妙，对视一眼，不敢搭腔。
但祝明璃还不至于这般压榨亲兄长，只是贺喜：“书肆年前进项颇佳，多亏二位兄长相助。如今手稿多有人抄录，深受学子喜爱。日后无论他们高中入仕，还是学成归乡，想来多少会念这份情。”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教辅书很微妙，算不上面对面教授的师长，也不是座师，但又确确实实学了东西。
便是不沾这个师名，也能留点情面。祝府一直都是靠文采清流扬名，二人也算是勉强继承了祝翁的衣钵，只是路子很不一样罢了。
二人尚有些懵懂，只是问：“那阿翁撰写的书册，卖得如何？”
祝明璃笑道：“很好，印坊一送过来，马上就售空了。”
祝清估摸了一下数量，惊奇道：“竟卖得这般好！看来还是低估了书肆的买卖。”虽然小妹有本事，但他们印象里书肆生意都那样，再红火也红火不到哪去，祝明璃这么一说，才终于体会到了“进项颇佳”是个什么概念。
报完喜，又聊起家常：“舅舅可有回京？”
祝源摇头：“明年才轮到他回京呢，不过洛阳那边送来了不少年礼，可没忘了你那份儿。”
“哦？”祝明璃假装兴奋，“都有什么好东西？”
惹得两位兄长都笑起来，见阿妹如此活泼，总算是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她谈生意的时候，可是严肃得紧。
祝源叫人去取礼单，感叹道：“许久没回外家了，上一次还是……”说到这儿连忙闭嘴。上一次回去，在那儿撞见了姬诤，结下了孽缘，不可提，不可提。
祝明璃一看他二人眼神闪躲的样，哪儿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十分坦荡，懒得解释，干脆直切正题：“那阿兄打算什么时候回洛阳看看吗？”
祝清瞧她似有安排，问：“小妹想回去？”
祝明璃：“倒也不是。只是如今食肆生意红火，年关来京者多会采买干货。想着洛阳&#183;物阜民丰，或可在那儿销货。交予商队不放心，遣人去洛阳赁店又太费周章，若外家有现成店肆可搭着卖，便省力多了。”
卖得多，作坊岗位就更多。有“长安盛行此物”的名号在，也不怕扣去来往商队路费没钱赚。
祝源和祝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果然，即使是元日，小妹也绝不会闲散下来不理事务。

第121章
同祝源说了会儿舅家的事, 铺面一事算是有了眉目。祝明璃打算去信给洛阳那边先商量着。
此举也不是只为了千里迢迢赚点卖粉丝的钱，以后她的产业肯定是越来越大的，提前探好路, 将来才能有成熟的路径。
兄妹三人说了阵生意, 又转到守岁、朝会、休沐安排等闲话上, 一聊起来便收不住。
祝源与祝清这才发觉, 原来不谈写稿奋进之事，与小妹闲话竟可以这般愉快。
瞧着日头不早了，祝明璃也不想在祝府用暮食，便起身告辞。
不过走之前瞧见一旁的蓍草，她随口问：“阿兄占岁了吗？”司天台需要观测岁星运行以推算历法、占卜全年吉凶, 民间也常常在元日这天占卜一年的吉凶。
祝清点头。作为专业选手, 小妹来都来了，他自然要露一手, 给祝明璃占了下今岁的运势。
祝清让祝明璃分了几次蓍草, 仔细推演片刻，展颜道：“大吉！”一脸欢喜, 不像是在哄人开心。
果然过年还是要听吉利话, 祝明璃当场就眉开眼笑：“那就借二兄吉言了。”
祝清还在分析：“求名、财运、姻缘都很好。”用到仕途或是求官上, 也是很好的卦象, 只是祝明璃身无官职, 便无从论起。又想她管那么多人，倒也像个官儿。
这话完全说到祝明璃心坎儿上了，她对二人道：“既然天意如此, 看来今年定要有一番作为。大兄、二兄，你们可得助小妹一臂之力。”
二人本来还在喜气洋洋地探讨卦象，闻言顿时面色一僵。
果然最终还是要拐到这上面来的。不过等了这么久, 不说反觉不踏实，说了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真是贱骨头。
他们唯唯诺诺地应道：“自然自然，小妹放心吧。”
祝明璃无奈轻笑，行礼，转身出院。
回到沈府，沈绩他们还没回来，祝明璃便自个儿先用了暮食，回房取出新到手的阿翁书册，细细翻阅。
等到快闭坊时，一行人才快马加鞭赶回来。
沈绩看着精神头还不错，祝明璃问：“如何？”
他答：“尚可。”孩子们都很省心，一路沉默，倒似闷头行军般，有种熟悉的安心。
祝明璃对这个答案表示怀疑。
翌日，沈绩开始人情走动，祝明璃寻思着过年好好放松一下，邀请晚辈们继续去看傀儡戏，结果一个答应的没有，全都蔫蔫的。
沈令仪和沈令姝窝在床上，动也不想动，连水都是放在床边的。
沈令文和沈令衡好点，但两个也只想在房里温书，不想再出去了。
祝明璃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问沈令仪，对方一脸不堪回首的样子——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才累人。
如果她知道“压力”这个词，就能同祝明璃好好道明昨日的感受了。
祝明璃无奈，只能自个儿出去凑热闹，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零嘴，颇得乐趣，倒让接到礼物的晚辈们很震惊。
这般玩乐闲情，可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叔母。
祝明璃一眼就能看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语重心长道：“办公时当尽心，玩乐时当尽兴。你们长大后也要似我这般，劳逸结合。”
晚辈们讪讪一笑，听听这话，是鼓励吗？怪吓人的。反正他们长大是做不成叔母这般模样的。
祝明璃瞧着不似闲得住的，但有些人才是真闲不住。
秀娘无处可去，就和两个孩子守着书肆。同所有店肆一样，都没开门，只是留了个缝儿透气。
除夕、元日三人就在后院过，秀娘买了一只鸡、半条羊腿，凭着勉强过得去的手艺摆出一桌菜。两个孩子哪吃过这么丰盛的菜肴，仿佛秀娘手艺堪比御厨，吃得几乎落泪。
看得秀娘直叹气：“哎，以后有的是吃呢。”
三人饭量都不大，除夕元日吃了肉，初二将鸡汤熬羹，又是一顿美味佳肴。
吃过午食，准备把前店的书掸掸灰以消食。刚撩开前店的帘儿，就瞧见透气那小缝里，有两双眼睛正在滴溜溜张望。
秀娘吓了一跳，忙道：“两位郎君这是？”
店里不开门比较黑，门外的人看得不太清楚，听见声音耳熟，便问：“秀娘你在守店呀！今日开门吗？”
秀娘走过去，把门打开：“掌柜都不在呢，店里就我和两个孩子。”对上他们热情的目光，秀娘补充道，“厨娘也不在。”
对方摆摆手：“不碍事，我们就想进来借书看书。”他叹口气，“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学馆孤零零的，总是看不进去书，但也没那个心思出去游玩儿。”
秀娘闻言心一软，她当初走南边行商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年关时节最难熬。
她将大门彻底打开：“行，那你们进来，我去给你们烧热茶。”
对方终于笑了，叉手道：“如此便劳烦秀娘了。”与同窗一起进店，熟门熟路绕到柜台后取出寄存的文房四宝。
两个孩子听见声音过来，忙道：“我去烧茶。”出生到现在，头回顿顿吃这么好，二人皆大受激励，只想多挣几个铜板，日后也能继续过这种好日子。
秀娘便放下茶壶，转身去把借书的册子拿出来。果然不多时，两名学子便来借书。
书肆无人，座位任选，这般自在实在难得。尤其在大年初二，有种远远甩下别人一截的畅快感。
却不想他们这样想，别的学子也这么想。
元日拜庙看戏尚可，初二便心里空落落的。学馆呆着看不进去书，便来街上晃悠，一眼就瞧见书肆开门了，急忙进来。
行至阅览室，发现已有人在，既焦急，又感到心安，赶紧坐下加入。
陆陆续续的，人越来越多，还未到暮食，阅览室已坐满了。再有人进来，秀娘只能道：“坐不下了。”
平日坐不下那也就算了，今日大年初二，“坐不下”三字实在骇人。若是回学馆自己学学不进去，那必然是抓心挠肺的。
学子们见旁边扩建的阅览室已竣工，便问：“这间还没修好吗？”
秀娘答：“修好了，但还是要晾透了才好。”
学子立刻道：“人进去，熏上炭盆，可不就干了吗？”
秀娘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客人都不介意，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忙拿了炭盆来给他们点上，又让两个孩子上茶。
就这样，大年初二，两间阅览室都坐满了人，学习劲头竟比以往还要足。
孩子们嚼着果脯，喃喃道：“郎君们真是好学，初二也这般用功。”
秀娘却笑着摇摇头：“周围都是同窗，偶有同乡，这般呆着才觉着没那么漂泊吧。”
可惜两个孩子年岁尚轻，不明白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
到了暮食，秀娘却不敢把做饭手艺拿出来献丑。偏偏过年都是在家里吃，食店不开业，买饼也买不到。
学子们倒不介意，纷纷掏出自备的家乡年货，往棚下的长桌上一摆，杂七杂八汇聚成一顿丰盛的暮食，一时热闹至极，欢庆之气反胜元日。
这个时候，也不讲究离座一炷香取消座位了。瞧他们这般欢喜，秀娘便随他们去了。
不过听他们商量想明日重金请个厨娘来做饭，便赶紧让孩子跑一趟，去沈府问问小厨娘愿不愿意赚这个钱。
就这样，初三那天，一早上两间阅览室便坐满了。小厨娘如约而至，给大家做了一顿早食，吃得个个眉开眼笑。
长桌上的南方糕点一直摆着，厨娘、秀娘和两个孩子也被塞了许多芝麻糖、蜀糖、马蹄糕。
这个年过得前所未有的舒服。大抵是在熟悉的屋檐下，做着一年四季都在做的事，心中格外平静。
书肆挤满了人，沈府一家子却都不在府上。
沈绩虽然很想和家人亲近，但少不得走访师友。年节宴饮多为“家宴”，是极亲近才会过府相聚的，不可拒绝。
所以到了初三，几个孩子缓过劲儿来，又跟着祝明璃出去玩儿了一趟。等沈绩散宴回府后，发现祝三娘还没回来。
等到暮食用完，她才紧踩着时辰回来，买了一堆街边摊子的杂货，满面春风。
沈绩还纳闷呢：“同他们几个出去，有什么趣儿？”不嫌闷吗？
祝明璃笑笑不说话，惹得沈绩一头雾水。
她放下东西，转头来问：“明日你如何安排？”
沈绩摇头：“该去的都去了，明日终于可以好好过年了。”
“明日是令衡、令姝的生日，你应当知晓吧？”祝明璃直起身子，怀疑地看过来。
沈绩还真不知道。本来关系就不够亲近，沈府又连年阴霾，没人过生辰，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早已习惯。
祝明璃倒是理解，却也有些无奈，半晌叹道：“你可有特别的兵书？令衡的礼，我还没挑到合意的。”
“兵书？”沈绩不解，但还是依着祝明璃的话思索，“自然有，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还有二兄的批注。令衡要兵书做什么？”
祝明璃平淡开口：“他想随父辈那般，上阵杀敌。”
石破天惊。沈绩怔了半晌，才问：“什么？”沈令衡那一身纨绔痞气，与“建功立业”一词实在相去甚远。
但祝三娘比他更了解沈令衡，既然这般说，便是真有其事。
沈绩带着她往书房去挑选兵书，一路上仔细琢磨，最后化作唏嘘：“若二兄还在，应当会很欣慰。”情绪不免低落，“我对他们多有疏忽。难怪他们与三娘亲近，看来同我出去难受沉闷，与你出去却是活泼欢心的。”总算是咂摸出味儿来，心中百感交集。
就这么长驱直入，带着祝明璃走进书房，翻箱倒柜把好东西全拿出来献宝，任由祝明璃挑选。
亲卫在角落里看得直撇嘴：说好的机密重地，除自己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呢？

第122章
正月初四, 长安城依旧沉浸在浓郁的节庆氛围中，沈府上下亦是如此。
生于正月的人，若是心境好, 便觉得能与这盛大年节同庆, 喜上加喜；若是心境不好, 则觉漫天欢喜反倒衬得生辰寥落, 更添孤寂。
二房双子哪种都不是，他们属于忽视自己生辰的人。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生辰日与母亲相关，提起便格外黯然, 因此干脆不提。
但在此时, 庆贺生辰的习俗盛行。圣上的生辰为“诞节”，受臣僚朝贺, 宴群臣, 休三日。因此民间也会注重生辰庆贺，只是沈府在这方面不在意而已。
这日, 沈令姝、沈令衡两人终于从祭拜后的疲倦里缓过来, 准备出门访友, 四处招猫惹狗一番。刚起床, 婢子便端来汤饼, 二人吃了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寿面。
平日府上吃食总是换着花样来，因此吃到不熟悉的菜色也习以为常, 认为是叔母的巧思。
倒也没说错，确实是叔母的巧思。不知是二房换了婢子，还是大厨房立了新规, 竟记得在生辰这日奉上寿面。这举动令人温暖，与追念母亲的心意并不相违。
顾念着他们这份心意，祝明璃也不打算大办。有些府上会宴请，演百戏、参军戏，过得十分隆重，到了沈府，就自家关起门来庆贺即可。
二人吃完早食，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刚走到院内，婢子就提醒道：“三郎、四娘，夫人说用过早食后，正堂一聚。”
二人很是惊讶，听这口气颇为正式严肃，未免想岔。莫非是三叔的休沐还没完，要一家子出去赏景拜庙？可千万别，实在太累人了。
走到正堂，见三叔和叔母已经到了，沈令姝和沈令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的信号。
“三叔、叔母，这是？”
祝明璃不答反问：“你们打算出去？”
沈令姝瞥了一眼不说话的沈绩，立刻道：“正是，早早地就与好友约下了。”其实并没有。
祝明璃也不拆穿，笑着道：“那好，初四人多，我就不耽搁你们出行。今日乃你二人生辰，我与你三叔备了薄礼。”
两人皆是一怔，忽然意识到“生辰”确实不仅仅是寻常的一日，难免恍惚。
沈令衡好奇心重，先开口：“什么礼？”
太无礼了，沈绩淡淡瞥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谢叔母挂心。”
祝明璃并不介意，温言道：“你的礼，是我从你三叔藏书里挑的，你看看可合心意？”
沈令衡惊讶地看了眼沈绩，不得佩服叔母好本事。乐呵呵地上前接过，翻动两页，忽然见到了阿耶的字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半晌才低声道：“叔母，我很喜欢。”
沈令姝可不爱读书，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叔母送什么都欢喜。奈何她不似沈令仪那般，可以娇滴滴地往叔母跟前蹭，再加上三叔人高马大地往这一坐，实在碍事。
“叔母，我的礼呢？”她小声嘟囔道。
祝明璃连忙道：“这就来。”看看屋外，绿绮和焦尾正各抱一物进来。
焦尾还未走近，众人便看清了她怀里是何物——竟是一只雪白的奶猫。
沈令姝瞪大眼，回头看看祝明璃，又看看猫，不确信这是自己的礼物。
直到焦尾递给她，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猫在怀里叫了声，沈令姝顿时心化作一滩水，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万物有灵。你若怜它孤弱，便好生照料，往后日夜彼此都有个伴。”祝明璃觉得沈令姝太封闭自我，又没经过正常的生死观教育，爱、陪伴、离别都是必修课，养宠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小猫乖巧，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绿绮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打开罩子，露出两个小巧的生日蛋糕。
二人没去赴宴，自然是不知道寿糕的。祝明璃亲自抹面作画，上面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在马上打球，一个在马上叉腰，活灵活现。
时人没见过这种画风，既觉得古怪，又觉得惟妙惟肖。
沈令姝被逗得哈哈笑：“我原是这般模样！”
两人反应对调，沈令衡倒是扭捏起来，盯着蛋糕一直瞧细节，眼睛里全是光彩。
至此，“物”与“心意”都送到了。
祝明璃道：“我也不拘着你们了，出去玩儿吧。”这个天儿，蛋糕放在没炭盆的屋子能冻得敲不动，什么时候想吃，拿进来化冻就是。
原来不是和三叔出门啊，两人刚才想出去躲躲，现在又舍不得走了。
硬是将小蛋糕吃完，磨蹭着不让祝明璃离开。
不过祝明璃还是要走的。有些食店初五就开门了，有些会等到初七人日。再过几日又是立春，杂嚼铺子少不得蹭一下“春盘”的热度，这一过，又是上元节，得准备汤圆。
节庆一个接一个，全挤着正月来，赚钱的机会不能错过。等到十五一过，她就得投入田庄工作，扩建作坊，搞生产去，食肆这边用的精力不可避免地会减少。
见沈令姝盯着她看，祝明璃准备离开的步伐又停住：“你若是在府上闲闷，上元一过，便随我去做事。”她早就想好了，若是实在走不出来困境，那就靠劳动创造价值，人的虚无感就会大大减少。
沈令姝一愣，倒是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好，叔母别忘了我。”
祝明璃揉揉她发顶，方才离开。说起来不过半年，沈令姝的改变已经很大了。
沈绩跟个护卫般，全程没什么参与感，只起个摆件作用。乖乖地跟来，又乖乖地跟走。
祝明璃同他走出二房一段路后，才道：“你真是，好歹说两句呢。”平常应酬起来如鱼得水，面对晚辈却沉默无言。
沈绩也很无奈：“……不知说什么。”
他就是这么被带大的，严厉的父亲、沉默的兄，四人往屋里一坐，可以一句不说吃完整顿饭。只有到上阵前夕，或许才会展示一丝温情，嘱咐一句“小心”，不过大多数还是讲排兵布阵的战术。
祝明璃忽然就悟了，他不懂和晚辈相处，更不懂和妻子相处。所以前世她若不愿开口，沈绩定然不会主动破冰。夫妻十几载，怕还不如一两年的同僚熟稔。
回到院里，祝明璃开始调整状态，把工作计划拿出来慢慢细化，填充上元后具体安排。
做半个时辰，又把祝翁的书拿出来看，劳逸结合。初五也是如此，一直持续到初七，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书也读通了。
正月七日为人日，剪彩、镂金箔，成品有的贴屏风上，有的戴发髻上。再按习俗食煎饼，一家子再次出游。与重阳气氛不同，登高眺望，万物萌发，可以窥见即将到来的春日，心境畅快开阔许多。
登高赋诗是配套的，重阳节时还和孩子们不太熟，现在却不一样了。祝明璃仿佛过年桌上非要让孩子背课文表演的家长，催着沈令文作诗一首。
沈令文也不推辞，早就有了构思，笑着吟诗。风格一扫曾经沉郁，竟有种焕发生机之感。
倒让沈绩十分惊讶，这可不似印象中侄子会做出的诗。
他不自觉看向笑得很欣慰的祝明璃。她不吝啬夸赞，直把沈令文夸得耳根通红，躲避不及，她才满意地大笑起来，实在是“恶劣至极”。
沈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脑子里转出来姬诤做的那首春日定情诗，顿时笑不出来了。也不知祝明璃当时看到那首诗时，会不会也像这般，捉弄得对方面红耳赤。
让他作诗，既做不到姬诤那般婉约细腻，也做不到沈令文那般生机盎然。因为今日一过，休沐就结束了，心中只有阴霾。
初八，祝明璃把索娘叫来，商量了一下春盘的做法。由于之前节庆上新已形成成熟的流程，倒不怎么劳心费力。
春盘的小钱赚了，便是上元节的汤圆。上元节可是唯一无宵禁的节日，坊门彻夜不落，宫中、坊中皆有盛大的灯会，全长安赏灯游乐，车马骈阗——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汤圆应了个“团圆”的“圆”字，合乎氛围，做起来也不费力。糯米、细面都是常用的食材，馅料可甜可咸，撒点桂花蜜或醪糟，汤也能喝完。除了汤圆，祝明璃又让食肆做些冰糖葫芦，冬季水果不多，有什么串什么。
难得彻夜无宵禁，各处小摊出动，自家食肆也不例外。这个时候占道经营也没人管，置办个小桌小椅，就能坐下吃汤圆了。
糕肆也收拾收拾，把前店空出来放桌椅，从灯会逛过来可以进屋暖暖。
这样准备，少不得又是一堆细节要把控，祝明璃与阿青、索娘商量好几回，总算定下来流程。
这般敲定，到了上元节祝明璃便可放心了，又带着晚辈们出行。
万灯齐亮，光明掩月色，灯轮、灯树巧夺天工，甚至还有奢靡壮观的灯楼。小娘子、小郎君都有友人要同游，和叔母走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开。
祝明璃自己逛了会儿，不自觉拐到小摊旁、食肆街，见一切有条不紊，才又回去赏灯。中途碰到熟人，对方见她孤零零一个人游玩，想她家郎君定在皇城值守，便热情邀请她同游，祝明璃自然拒绝。
她倒没觉得自己孤单，上元三日，灯会昼夜不息，钱赚了，玩也玩够了。
再玩下去筋就要玩散了，这可不行。上元一结束，祝明璃就重整旗鼓，努力回到年前工作状态。
先给严七娘去信：你不是说节后想与我同去田庄吗，我明日就去。
再把沈令姝叫过来，对方不免惊道：“叔母，这才什么时候，总不至于就要春播了吧？”
“土壤化冻，是时候春耕了。翻翻泥地，打碎土块。”新农具才制出来，除了试用，还要在整个田庄推行。工具不够，还要安排规定每家用多久，少不得一堆麻烦事儿。
放在地窖里的土豆，也该准备露面了。种土豆宜早不宜晚，地温七度以上就可以播种，但又要谨防倒春寒，因此要观察时机，提早做好准备，争取在最合适的气候条件下播种。
一旦开始春播，搭屋造棚缺人手，所以作坊有任何需要匠人的事，都需要提早决定。
她微笑拍拍沈令姝的肩膀，不是觉得虚无迷茫吗，那就跟她去接接地气吧。

第123章
或许是严七娘整理完严翁言行录后, 正是闲来无事好时候，翌日天刚破晓，她就在约定地点候着了。
见沈府车马到来, 她心绪舒展, 忙下马车来迎：“三娘！”
祝明璃从车里探出头, 含笑下车见礼：“七娘, 新春诸事可还顺意？”
一遇见祝三娘，严七娘积攒多日的烦闷终于有了倾诉之人，语速加快不少：“自年前起，严府宴客便未曾停过。故交、后辈、慕名求教之人络绎不绝。头两日尚觉新鲜，后来发觉不论来者何人、出身何处, 言谈总绕不开那几个话头——”
还想继续抱怨, 忽然见车里又跟着探出一个头来，连忙收声。
祝明璃介绍道：“这是令姝, 三郎二兄之女, 此次同我一起去田庄瞧瞧。”
沈令姝着胡服，利落地从马车上撑着跳下来, 叉手行礼：“严娘子。”
严七娘有些惊讶, 沈令姝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对农桑感兴趣的小娘子, 身手虽矫健, 总不能跟着耕种吧。
新春伊始, 她的新书也该动笔了。因此顾不得冒犯，轻声问祝明璃：“为何带上小娘子同往？”
其实沈令姝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她不比沈令仪那般爱读书，自幼富贵不知疾苦, 不懂农桑之重。没怎么接触过，也很难有悯农之心。
这就说来话长了，祝明璃简明道：“她身处高门, 对世间万物体察不深，心无寄托。所谓‘脚踏实地’，便踏踏田亩地。况且农耕一事，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这倒是新鲜，严七娘出生大族，族内兄弟姐妹可没一个习农事。真论起来，怕是只有县令这类官员才会踏足田垄，可多数庸吏既无农耕经验又懒政，胡乱指挥反不如不管。
崔京兆虽是从县令实打实做上来的，勤勉吃苦，但以其家世背景来说，身边幕僚能人众多，未必需要吃太多苦从头学起。到了如今地位，与严翁论农事也是高屋建瓴，不再拘于细务。
她对如何撰写新书尚无清晰头绪，在年前冒出念头时，想的是记下祝明璃御下的手段。
无论是严翁的语录集，还是读史，都在强调“知人善任”、“礼贤下士”，但不可否认，还有“杀鸡儆猴”、“拿捏软肋”这类看似不够光鲜的手段。
无论哪种，都和祝三娘的不太相同。县令虽能做许多实事，记录却需谨慎，不能过于详实。
可祝明璃只是一个“内宅妇人”，坦荡磊落，事无巨细都能记下。对于眼界受限的女子、无家世背景的寒门书生，甚至是一个只会读死书不懂实务的县丞，学严翁不如学三娘。
这正是她紧跟着祝三娘来田庄的缘故，若再有一脉相承却暗藏新思的行事出现，她好即时记录。
只是眼下……她看着沈令姝，有点犹豫：如何教导晚辈，亦值得一记呢。
而且祝三娘刚刚所言，也暗合一种思想。“九流十家”中，重农务本的“农家”。
她有样学样，让婢子缝了巴掌大的册页，又在腰间悬挂行囊笔，但有所得，提笔即记。
这可比较费事儿了，不似阿翁，永远都是坐着就能记录。
又学习祝明璃的分类方法，翻过“御下”那几页，在后面写下“晚辈”、“农”，杂七杂八记下几笔，待回去再仔细整理。
她这般认真，把祝明璃和沈令姝看呆了。
祝明璃小心打断问：“七娘，上车吗？”本来下车就是为了寒暄一下，然后同乘一车。
严七娘恍悟：“对，对！先上车。”沈府的车马要大一些，但是严七娘还是立刻转身爬上严府的马车。无他，只因车内有可供书写的桌案。
祝明璃颇为无奈，这种用眼习惯，不高度近视才怪。
三人上车，向田庄出发。严七娘写了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你今日巡视春耕，可曾拟定细则？”
祝明璃颔首：“自然。”这是她的工作习惯。
严七娘眼前一亮：“带了吗？”
祝明璃掏出笔记本：“这上面的是一些要点，完整的细则在府上。”那份可谓事无巨细，生怕有疏漏。
严七娘有了主意，往桌案上一摊，对着抄录起来。
祝明璃满脸疑惑。
严七娘却觉得此法精妙。若为治事之官，主持春耕前，必须得好好规划梳理，若无幕僚商讨，写细则就是一个好办法。如何写，写哪些，这里有范本，照着悟去吧。
就算不事农，看一看她的思路与习惯也是顶好的。
沈令姝睁圆双眼，只觉得这位严娘子太过古怪，也不知为何与叔母成了好友。
严七娘一旦读书写书陷进去，外面的事都是不理的，因此祝明璃只能和沈令姝闲聊：“猫儿怎么样，取名了吗？”
沈令姝点头：“叫正月。”
两人就着小猫闲话家常。听沈令姝的话，她应当是极其喜欢的这只小猫的，每晚还要抱着睡觉。
瞧她喜欢小动物这劲儿，祝明璃心生一念：若是对农不感兴趣，牧或许会合她心意，毕竟小鸡仔、小羊崽很可爱。
等严七娘以草书抄录完笔记，马车已出城门。
祝明璃正在与沈令姝一起看车外，就着农舍田垄聊了起来。明明字字句句听着都像寻常闲聊，但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重农务本，虽未言明民食、民利、民命，却总有那么几分味道。
严七娘能听出其中关窍，对这方面没意识的小娘子却只觉新奇，眼睛亮闪闪的。比起引经据典，这般浅白有趣的闲谈，反更易被小辈接纳。
好一个道器并用。严七娘翻到“晚辈”那页，划掉，换成“传道受业”，然后开始摘祝明璃的话进册页。这可比替严翁作书难太多了，说得快，难落笔，还不知放在哪一节。
直到到了田庄，才发现自己烦忧过早，现在才叫真的手忙脚乱。
庄头迎过来，祝明璃立刻问起过年这十几日田庄的情形。不是寒暄，而是正经地查问情况，衣食住行诸事，若有回答含糊之处，还会细加追问。
“……家中新添幼儿，正是哭闹的时候，阿福便没再去听学，而是留在家中帮忙照看”
“这可不行。家中无人过来学，错过这回，谁给他们补？旁人皆在听、在学，独他们家稀里糊涂吗？”祝明璃语气严肃。
庄头面露难色：“那……”
“庄上可有其他幼儿？若需照看者众，便合设一室，白日轮值看护。有擅照看的阿婆可过来帮忙，以此抵工。无论如何，断不能误了农事学习。”
庄头连连称是：“某这便去安排。阿福勤恳好问，这几日不来，小女还在念可惜呢，这下又能回去了。”
庄头离开，严七娘立刻上前问：“学什么？你在田庄设了学堂？”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了一遍，算不上学堂，只能算个草台班子讲堂。当世农书稀少，佃户多不识字，耕种全凭祖辈经验。拥有实践经验的利，也有不全面不先进的弊，听些全面讲学，也好查缺补漏。
严七娘听得啧啧称奇：“三娘心思真细。”中原各处，只要是春播，必然是需要官员到场巡视农桑的，但这不代表他们能细致入微地指导，多半开渠划路，择几户问问，下田看看，便算极为勤政了。
像这样把所有佃户拢着来讲学之事，实属天方夜谭。毕竟辖下民众众多，屯田尚可管理，他人田庄则不便插手，所以这事只能靠田庄的主人来办。
她没当过县令，不知道和富户、豪强打交道有多麻烦，但从严翁与人言谈间也能猜到几分，不由轻叹。
肯让手下偷闲歇息、费心教导的东家，屈指可数。
“怎么教，可要用书？什么书？”严七娘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连书都想了一本出来，距此时较远，很全面。
却听祝明璃笑道：“用。”她压低声音，“取众家之长，又结合阿翁经验，自己总结的书。”
严七娘震惊地瞪大眼，祝三娘竟然比她先写出来了属于自己的书。
见她这般，祝明璃赶紧解释：“算不得正经书册。佃户们未曾读书认字，只能用最浅白的话写就，比较粗糙。”
严七娘当即道：“可否借我一观？”
反正也要去作坊，讲堂就在旁边，正好顺路。
还未到作坊处，两位管事就迎了出来。刚过完年，二人面上的喜气还未散，一见面就笑得欢欣。
简单寒暄，小娘子管事分享趣事：“娘子不知，守岁那夜，人人都将短袄穿上了，那场面热闹得很。”
严七娘发觉自己不过一段时日未跟来，竟已错过这么多，连忙停下手里的记录：“短袄？”
“是。”祝明璃贴心解释，“就当工服了。”
工服又是何物？！
可惜祝三娘没有听见她内心的呐喊，切入下一个话题：“你们把书都念完了吗？”
“念完了。”小娘子答，“年后无事，每日就在讲堂挤着暖和，念了一遍又一遍。”
祝明璃：“我需考问一番，看看成效。”
两名管事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祝明璃忙宽慰：“学不学得进去，能记住、领悟多少，都是各人本事。你二人既已尽责，怕什么。”
他们这才松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旁边那位贵人娘子，一直虚着眼睛盯着他们，目光灼灼。
严七娘见二人轻易紧张，又轻易被安抚，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年岁还小，不够沉稳，但已如此受重用！
她连忙翻到一节，又不知如何下笔：用人当大胆？不拘年岁？还是专培养年少者？又如何考察？
从前著书，都是严翁总结好了，她写下完善便可，如今却大不相同。
严七娘自觉路子有偏。还不如直接记录下来，写成故事，所求不同，读者自能各悟所需。
飞速地记下两列字，一转头，祝三娘人都走远了。
她连忙追上，又忽然转头，对管事道：“将三娘作的书拿给我瞧瞧。”然后捧着册子往前跑。
另一边，祝明璃开始在田埂间随机抓取佃户问答。一为检验讲学成效，二是想瞧瞧有没有什么脑筋灵光的热血年轻人，搞个模范带头试验田。
上一次靠系统吸引人才还是秀娘，翻年了，赐一个农耕人才不过分吧。

第124章
田庄气象一直不差, 如今有了主心骨，又见作坊那边日子越过越红火，众人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春寒料峭, 佃户们穿着厚实衣裳, 个个精神饱满, 这在许多田庄内是难以见到的场景。
被送来听讲的大多是家中孩童, 毕竟多一个人听讲，就少一个劳力，故而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大人是不愿前来的。对此祝明璃乐见其成，孩童思维未固定，反倒更容易接纳新学问。
有人见她走来, 怯怯行礼躲开；也有人大胆见礼, 眼里满是好奇。
祝明璃便选胆子大的来考校：“可去听了讲学？”
少年点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管事, 憨厚一笑：“讲得顶好。”
祝明璃问：“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种庄稼, 看什么？”
这是开篇就讲的要义，管事念了多少遍, 他便听了多少遍, 当即脱口而出：“天时、地利、物性、人力。”
祝明璃顺着这几项各问一题。比如天时中, 光照对土壤的影响, 在此时并未有个清楚的认知。祝明璃书中有写, 解释却不能按照现代的方式来写，只能说“驱散泥地中的湿冷之气”。
这些新鲜有趣的知识，少年都能答上来, 但枯燥的耕种技术，便记不太清了。
没答上来，他有些紧张, 看向管事，生怕被怪罪。
祝明璃见状只是笑笑，挥手道：“答得不错，去忙吧。”
没被责骂，反被夸了，少年黝黑面庞露出腼腆笑意，行了个笨拙的礼才离去。
祝明璃继续往前走，见一妇人挎篮往田里去，身后跟着个身量不高的女儿，看架势是要下地劳作。
祝明璃快步上前，将二人唤住。
妇人一惊，篮子差点坠地，她的女儿倒是胆大点，垂头道：“娘子。”
祝明璃问他们家是谁去听讲，小娘子答是自己。祝明璃便又挑了几个问题问，发现除了新奇的知识点能记下，繁琐枯燥的细节知识点她也能记个大概。
见娘子满意，管事小郎君察言观色，捧道：“娘子书写得极好，孩子们都爱听，阿秋听得很认真，还会用树枝在地上悄悄比划，想学字儿。”
阿秋被这么一说，脸红得要滴血，头垂得更低了。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好生有趣，这可不和那些县令春巡一样。体察民情的明府，逢迎讨好的属官，憨厚朴实的农户，好一派祥和春景。
不同之处在于，祝三娘懂得实在太多，关切也发自真心，并非装样子。
“有这个劲头不错。你们是去刨茬子？”祝明璃问。
妇人终于接话，磕磕盼盼道：“是。我们去接手，也好让她阿耶和兄长去用饭。”劳作不分男女老少，到最忙的时候都不会轮着来，一整日都在田中劳作。
祝明璃又转头问阿秋，刨茬子的要领、做法和适用情形。她答了个七七八八，祝明璃对这个效果已极为满意。
她轻轻抚了抚阿秋的发顶，吓得阿秋一抖，旋即意识到娘子是在鼓励自己，脸更红了。
妇人倒是很激动。此时有种说法是，被聪慧之人抚顶，孩子也会变得伶俐，连忙让阿秋磕头道谢。
弄得祝明璃很是尴尬，堪堪扶住，难得露出的慌乱惹得严七娘笑了起来。
她一笑，管事们也跟着笑，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阿秋咬了咬唇，偷偷打量祝明璃。孩子对善恶气场最为敏感，知道娘子是个好脾气的，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开口：“娘子，您让阿福也回来学吧，阿福比我记得牢，许多都是她私下又讲给我听，我才记住的。”
刚还高兴的妇人立刻瞪圆眼睛，慌张地将她往后拽：“胡说八道什么呢！”做势打了几下，看眼色道，“娘子莫怪。”
祝明璃摇摇头，仍旧很和气：“阿福的事，庄头已经跟我说过了，以后她还是会回来的，家中幼弟已托人照顾。”
阿秋顿时乐开了花，气得她阿娘直瞪眼。
就这样走走停停，又问了几户，只有一户什么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只是去讲堂凑数的。
祝明璃先讲理：“让你们学，自然是为了日后更好耕种。收成多，你们分到的粮也多，吃得更饱，还有余粮，不好吗？”
一家人讷讷垂首，不敢言语。
祝明璃话锋一转，又道：“若是听不进去，觉得枯燥，那就看人家是怎么种的，有样学样，效果也不会差。多看多问，会上手就好。”不学和学不会差别很大，祝明璃能做的仅止于此。若收成少了，饿肚子的是一家人，田亩缩减更是谁都不愿见到的。
农户不笨，哪怕是一个村的，谁家田种得好，也是要去偷摸学习的，田庄里亦是如此。
不过在这里，他们不用偷摸着打听，因为祝明璃不仅要管事翻来覆去讲，还要专门让大家来围观，做示范教学。
结合管事的意见，最终选取了记性最好的阿福家。
阿福是个黑瘦的小娘子，个头才到祝明璃的胸，看着却很有精神，一把劲儿。
她家人口不多，劳动力就只有父母和她。阿娘刚抱着幼弟随庄头离去，阿耶在地里劳作，阿福收拾停当，正要去帮忙。
正好，祝明璃吩咐两名管事，一人去让阿八带着农具来，一人去集合二十户人家过来。人太多了不行，挤着看不清。
娘子的吩咐，地里的活儿再重要也不敢疏忽。各家劳动力都来了，站成一圈，将阿福家里的田围得严严实实的。
稍等了会儿，阿八带着徒儿们，推着木车运来了新农具。
祝明璃让管事近前来：“你高声诵书，讲与佃户听。”
又对站在身边忐忑不安的阿福道：“你带着你阿耶，按管事的指点做便是。”
阿福似懂非懂，和阿耶站在田中，被众人小声讨论着，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管事翻开书，一开口，所有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早春刨茬，须待地化冻两至三寸时。要深一些，宽一些，太浅了对小苗不好。”
她念完，阿福的爹还愣着，阿福便去扛自家的锄头。围观的佃户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学的？道理都懂，日常刨地也会，为何兴师动众？
而得了祝明璃吩咐的阿八，抢在阿福前，站了出来：“这是新打的钁头，省力，翻得深。阿福，你试试。”
之前农具做成后，试验只是在作坊内试验，并未正式拿到田间。许多不爱凑热闹的佃户并不知晓，见到阿八推来农具已是稀奇，等看到阿福扛着锄头开始劳作，更是张大了嘴。
长钺钁头根据铁锄的形状改良，更好下力，刨得更深。此时底层冻土未化，能刨的仅上面一层。可阿福一刨，竟轻松入土，已是奇事。
农家孩子没有不会干活的，看着干瘦，力气不一定小。但常年耕种的都能看出其中门道，顿时爆发了议论声。
祝明璃在此时开口，补充道：“此物省力，翻土也深。若逢旱年，用它刨过的地更耐旱。”
她一开口，众人即刻噤声。这次更是鸦雀无声，再多的惊讶与好奇都不敢开口。
祝明璃接着道：“耕牛缺乏，耕地累，成效也平平。作坊新制的农具可省力深翻，但不能户户皆有，只能轮番使用。管事会作安排，诸位务必听从调度，不可转借、争抢、乱序。违者扣粮。”
众人愈发不敢作声，接下来的示范全程肃静。
阿八逐一展示农具，阿福与父亲商量着，依管事讲解将春耕整土的细节演示分明，连豆田该如何处置也一并展示。
即使书里的话写得再浅显直白，还是有一些人听不懂，如今配合着场景细致讲解，总算是开始领悟。
第一批培训完，第二批流程就熟多了。祝明璃不再需要在现场监督，对管事道：“日后顶浆打垄、蹚春陇等等，都要像这般，先全部示范一遍。”
管事点头，祝明璃这才放心赶往下一处。
严七娘看得兴致盎然，获益良多。沈令姝却自始至终茫然不解，只当看个热闹，听管事讲解时还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存在感很低，祝明璃却没有忘记她。
年节那会儿大采购，紧着把田庄这边的建材买了，趁着农闲召集匠人搭屋建棚，如今屋舍多了一长排，棚屋也多了两间，最重要的是，畜牧场已初具雏形。
畜舍空荡荡的，奇形怪状，瞧着有些像马厩，沈令姝终于来了兴趣：“叔母要在田庄养马？”
祝明璃摇头，开始为她介绍：“此处日后养猪，这是母猪舍、仔猪舍、育肥猪舍……”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饲料区，粪便处理区……”
沈令姝有些难受，此时贵族对猪的印象就是脏污，尤其是祝明璃提到“粪”这个字眼，她更是忍不住蹙眉。
再往前是鸡舍。准备平养，占地不大，又有活动空间。依旧是科学布局规划的同时，也留给了后续扩展的空间。
然后再是养羊场。一通介绍下来，别说沈令姝，就连严七娘也听得头晕。
祝明璃不免笑道：“虽说是‘场’却不可能起始便养许多，总需慢慢试来。崽种要挑选，人手要训导……诸事繁杂，待一切妥帖，才能见此处热闹起来。”
严七娘问：“如何择人手？”
“还是老样子。从伤残老兵、阵亡将士家眷和济慈院中挑选。”
严七娘笑道：“如今田庄缺人甚多，又有许多困苦之人可得救助。”
祝明璃也很高兴：“还记得最开始我只带了十数人回来，只是帮忙砍竹筒、处理食材。如今再看，屋舍怎么修都觉得不够。”
沈令姝不知道这些，头一回听，满是震惊。她在这方面比较懵懂，只是感觉胸口酸胀，却不知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几人边说边行，祝明璃道：“招来人手，管事怕忙不过来，需重新安排。懂畜牧的人也要寻，这点最难。还有就是，照此发展，地恐怕也不够……”
严七娘合上册页，不再记录：“这点你且宽心。崔京兆心系百姓，春巡时定会抽空来看看。我提前与他提几句，引他过来，‘地’的事便不必忧心了。”
她指着田庄外另一片荒地：“朝廷自顾不暇，开荒充作公廨田还不知排到何年何月，不如换作实实在在的银钱。土地买卖虽严，却非不能成事，便是买落魄官宦子孙的田产亦可。三娘放心，此事尚不用搬出阿翁，崔京兆那边也不需出面，有了之前的招呼……”
做实务是祝明璃的长项，钻律法漏洞、打点疏通，却是严七娘自幼耳濡目染的能耐。
看过此处，又去瞧预备种土豆的田地。田庄人手挪不出来，这里得招新人手。
祝明璃还去新修的工坊看了圈，工具齐备，农具正在继续打造。
最后叮嘱作坊众人：“待新人来时，定要和善相待，耐心教导。”
至于作坊流程，如今已完全无需操心，生产效率高达87%。
一上午过去，吃完饭，紧着往回赶。进城先去济慈院，同严七娘一同挑了些孩子。
济慈院小娘子千恩万谢，还道去书肆的两个孩子，年节时回来送了铜钱，婴孩们靠这些钱多喝了好几顿米汤。
沈令姝从未到过这等地方，冲击很大。
她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有人磕头、有人欢喜、有人垂泪、有人哀求……默默思忖片刻，把年节叔母发的红包掏出来，准备走的时候偷偷塞进小娘子手里。
严七娘与这些孩子们更熟悉，因此叮嘱的话也由她来说，无非就是“勤恳用心，不要辜负了祝娘子的好意”云云。
嘱咐完毕，也该离开了。如今送人、接人、培训安排，都有旧例，不需要祝明璃操心。
她只需回府让婢女去车行传话即可，于是带着二人离去。
上了车，沈令姝立刻累得往角落一窝，没了力气。倒和叔母说的一样，累到极致，便无暇胡思乱想了。
祝明璃看了直笑：“怎么累成这般模样，太无趣了吗？”这可是打马球的小娘子。
严七娘虽身量纤薄，却精神奕奕。心有所向，自然干劲十足：“姝姐儿年岁尚轻，不识其中乐趣也是常情。多来几回，自能领悟。”
听得沈令姝直愣愣一躺，闭上了眼。
严七娘看不清沈令姝的表情，只能看见祝明璃在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撩起车帘，看着逐渐远去的济慈院，柔声道：“绿柳抽新，春日将至。不知再过几个春日，济慈院又是何等光景？或许大半孩子都能去三娘手下帮忙呢。”

第125章
折腾完回府, 已是暮时。沈令姝累得够呛，蔫头耷脑回了二房，祝明璃却感觉还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或许是新春的气息感染了她, 也或许是看到作坊扩大、养殖场初建的景象, 带着春耕整地的期盼, 她身体虽累，精神上还尚有余力。
直到回房用过暮食，振奋的感觉才慢慢消退。她开始冷静盘算现有资产：
首先，系统那边还有两项奖励待结算。一是薄本书册，二是十五元购买力。
祝明璃此前一直没用, 就是怕匆促下决定, 没用到刀刃上。
购买力除了买书以外，种子、药物、工业制品都是选择, 但拿出来风险太大, 非必要不采用。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如今她有了资金积累, 人手、地、房, 不再是限制她发展的东西, 她最缺的还是技术。
所以购买力还是换做电子书比较好。可惜的是, 她需要的知识太多, 而系统又不能搭载淘宝买0.99技术书合集，只是按电子书本价进行销售，幸好年代久远的书籍估价较低, 十五元大概可以买三本。
养殖场必须好好搞，因此畜牧相关书籍要足够丰富，尤其是在此时养殖业体系不似农业那般成熟的情况下。
科学喂养、饲养管理、疫病防控、繁殖技术……要学的太多, 不像农事那样田庄本来就有基础。
祝明璃来到桌案前，翻开自己规划的下一步。
作坊扩大后，勉强可以称作“食品厂”，即使产量单一，它仍是不断入账的保证。烘焙糕点依旧是长安头一份，不需改变，但芋头片费力费时，热度退去，又不似粉丝那样作为主食使用，必然不能坚持太长一段时间。
果断割舍手里不合适的品类，及时推陈出新，是合格管理者必须要做出的决策。
时人在吃上有极大的兴趣，但在吃之上，还有一物更为风靡，无可替代，那就是酒。
她从右侧书册里抽出“资产”那一本，截止去年年底，杂嚼零嘴、烘焙品、底料、书肆，都给她积累了足够的资产，扣除成本得利436贯732文，再把年底修建扩张的工料钱、工酬减去，如今还有343贯45文。加上表哥还的钱，共383贯45文现金流。
把手里的钱全拿出去，可以买96头牛，639头猪，还都是壮年的好品质牲畜，因此可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酒厂可以开始考虑了；猪、羊、鸡崽买一点，试着养；书肆和糕肆生意继续维持。
年前账册里，过路商人、外地官员大量购入粉丝，说明在中原各处富户官僚里是有市场的，加大生产规模很有必要。
规划确认无误，祝明璃点开系统，15元兑换了较完善的20世纪养殖手册电子书，薄本兑换酿酒工艺发展史，用起来比真金白银更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几日，抄录、学习，昼夜苦读，直到头晕眼花才停下。
学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只能说掌握基础知识，剩下的还要在实践中学习。
农、畜都不是食肆那样的短时间工夫，或三五年，或十年才能看到效果，她心平气和，并不急于求成。
祝明璃看着畜牧抄本，不免叹气。
畜牧人才很难找。无论是太仆寺还是管理基层官营畜牧业的监牧，都是她搭不上线的。
民间的养牛大户，十头牛以上会出名；五头的，也算是个“有家业”的，不至于来打工；两三头的，按照此时的思想，也不一定愿意受雇。
长安不似边远地区，地广人稀，放牧条件好，养牛大户更多。若是她在云南、张掖，那找养牛放养人才就比较容易了。
她想到车马行掌柜曾说过，行里马匹的医治，主要靠一名曾和胡女成婚的男子帮助。既然养马治马的手艺学了，羊、牛会不会也沾点？
学久了头疼，祝明璃决定亲自拜访一番。
她唤人进来帮忙梳头，又让婢子去问沈令姝要一起吗，等头梳完，沈令姝那边也传来口信：月事来了，不方便出行。
祝明璃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应该不是因为那天累出心理阴影了。
摸着良心说，她觉得那天挺充实挺有趣的呀。
带上焦尾，她乘车往车马行去。
虽已立春，气温还没有升起来，仍有寒风吹拂。
车帘被吹起，祝明璃余光忽然瞟到了远方寺庙的轮廓。
——对呀，寺庙！
寺院为了耕种寺田，往往自己也养一些耕牛，同时也会畜羊。而此时的寺庙十分富裕，牛群羊群主要靠寺中的奴、婢来饲养，她可以过去问一问经验。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应该不会生气吧？
田庄肯定要添耕牛的，祝明璃还想买母牛试试自己养牛，反正书本知识都附带了，不用上太亏。
到了车马行，祝明璃道明来意，掌柜立刻派人去叫那医马的男子过来。
男子应当住得比较近，很快便赶到。长相平平无奇，看着很老实。
祝明璃问：“你会医马，那牛呢？”
男子躬身答：“略知一二，寺中耕牛抱恙时，我也会去瞧瞧。”
很好，祝明璃习惯性问：“你可有子女？”他不可能跟着去田庄，但孩子是有机会的嘛。祝明璃薅专业人士的小辈已经薅出了经验。
对方一愣，虽不明白贵人娘子为何问这个问题，还是老实回答：“有一女，但……”
“但？”
他顿了顿，还是道：“乃与胡女所生，貌类胡人，性情古怪。”他害怕娘子把女儿叫来问话，得罪贵人了，一家子都要遭殃。
祝明璃完全不在意：“她可学了手艺？”
男子点头：“她幼时常随其母奔走畜群。”后来胡妻离开，女儿性情大变。
祝明璃思忖了一下：“她眼下在做什么？”如果也像她父亲这般找了个还算固定的畜医活计，估计不愿意跟她走。
男子却没理解她的意思，懵懵地答：“眼下应当在城外牧羊。”
祝明璃：“嗯？”她顿时仿佛捡了宝，“你们自家的羊还是被人雇佣做牧羊客？”
“自然不是自家的羊。”男子有些赧然，他虽然有点手艺，也只是糊口罢了，可买不起羊群，“是弘宝寺的羊。”
他替弘宝寺医治牛羊，与僧人熟悉后，便托关系给女儿找了个牧羊的活计。走人情找工作这种事，从古至今都在上演。
祝明璃想，既然车马行信得过此畜医，那他的人品当无虞，其女便天然多份保障。至于他口中的“性情古怪”，那也得看了再说。
“明日我再来车马行，你把她带来给我瞧瞧，跟着我干活，保证比给寺庙牧羊好。”
男子犹豫地看了一下车马行掌柜，见对方给他使眼色，他才难为情地点点头。
祝明璃也不介意，就算最后双方没看上，她也有其他选择嘛。
实在不行，就往长安城西近百里的路旁晃悠去，那里全是牧羊的人。
甚至有人看见京畿郊外有众多的牧羊羊群，干脆在金光门外买地修建棚舍，美名其曰“舍诸牧羊者”，供羊群和牧羊者栖息，时间一长，尿粪集聚，地就肥了，实在是脑筋灵光。
牛、羊暂时有了思路，猪、鸡就更好说了。此时民间养猪者、养鸡者众多。其中鸡繁殖快，周期短，还产蛋宜，是民间农户里最普遍饲养的家畜，技术难度不高，从养鸡大户那里买小鸡仔就行。
养猪的农户也有，养来本就为卖，所以也好买。有财力买猪来养的农户是很少愿意被雇佣做活的，但比羊、牛饲养要简单一些，就算没有专业人手，摸索着养也能养下去。
总之，明日先见见畜医的女儿再说。
祝明璃乘车返回，去到元日逛过的寺庙，当时她跟随习俗捐了一笔丰厚的香火钱，僧人对她有些印象。
她也不弯绕，直接询问养牛放羊的奴、婢是从何买的？又如何教导？
僧人被问得怔愣，不过半点没生气，只觉好笑：“施主何故问此？奴、婢自然是从人牙手里购得。”
祝明璃问：“买来让他们养，若是不会怎么办？”
僧人似乎很不理解她的想法，蹙眉道：“娘子何出此言。”
祝明璃见他这态度，心里很是吃惊，难道牛羊其实很好养，完全不用培训吗？却听僧人道：“有佛庇佑，寺中生灵自当安康。”
祝明璃：……
她的沉默在僧人眼里是一种“被佛光普度”后的震撼，竟引她至寺后，带她看了一头残疾猪。
“此猪单耳跋足，异久之，乃信徒赠予。养在庙中，谓‘长生猪’。”寺庙不杀生，一直养着，就叫“长生猪”。而信徒给寺庙送这种怪胎猪，十成十都是因为封建迷信，不敢处理，只能送到寺庙“镇压”。
祝明璃和僧人并肩而立，一个宝相庄严，一个目瞪口呆。
她和残疾猪对视了会儿，倒是从看书后的头晕恍然中抽离了出来。
“高僧大德，功德无量，善哉善哉。”她最后假笑表示道。
僧人很满意，收了她的香油钱，笑眯眯地把她送至庙门，暗叹今日又度化一人。
总之，寺庙一趟最终引到了人牙买奴买婢上。祝明璃需要救助的群体里，没有养畜经验的，但奴婢里面却不一定。
奴籍者的命运颠沛。主人犯事，他们手下的奴婢又会被转手卖掉。若曾是养猪羊牛卫士家，或是富户手下，可能有相关经验。
祝明璃打道回府，寻来管家，让他多联系几个人牙子，问问相关情况，管事立刻应声去办。

第126章
翌日, 管事前来禀报，说人牙行那里有提几个略通畜牧的奴婢。
畜牧场是祝明璃早就畅想过的蓝图，如今终于有了苗头, 她十分上心。畜牧坊一旦成型, 便与田庄、作坊形成闭环生态。粪便做肥料, 作坊的豆渣废水又能做饲料, 光是想想“祝氏园区”的繁荣景象，祝明璃就爽得天灵盖起飞。
商业要抓，实业厂主也要做。
她简单收拾一番，带着焦尾前往人牙行，亲自挑选。
有过养家畜经验的奴不多, 偌大的人牙行, 最终只挑出两人。一人饱经风霜，是名年过四旬的妇人, 因年岁偏大, 不再是壮年劳动力而迟迟未能转手；还有一人是长安某小富户家里养鸡养猪的奴仆，主家犯事下狱, 家中奴仆全数发卖。
前者价低, 后者稍贵, 但两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头健牛。
祝明璃见二人眸光清澈, 不似奸猾之辈, 便一并买下。
人牙大喜，高声喝道：“还不快叩谢贵人娘子！”这谢半真半假。假的那部分是终于做成买卖开心，真的那部分是因为长安人牙都知道沈府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祝明璃让焦尾付钱, 接着问：“还有吗？”
对方面露难色：“这……娘子若是不介意，勤快手巧的也能养。养猪牧羊，原不是难事儿。”尤其是在长安人食羊最多的情况下, 牧羊、宰羊、贩养已是非常普遍的行当。
祝明璃摇摇头，如果只是普通干活，她首要还是会提供岗位给孤女和军属。
人牙遗憾，恭敬地将她送出。
西市繁华，这一片都是卖奴卖婢的地方，祝明璃走出来，正要上马车，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人牙的叫卖声：“藩奴……样貌奇也……”
她上车的动作一顿，想起那畜医的手艺正是学从胡女。西羌畜牧历史久远，畜牧文化卓越，比中原还要发达一些。比如良马“龙种”“青海骢”都是吐蕃进贡的，牦牛、绵羊更是极为常见。
西市里昂贵的毡毯，就是此地产出、商队千里运输进长安的，可以说他们的毛纺织技术也较中原更发达一些。
祝明璃调转方向，朝卖藩奴的人牙行走去。
会拿出来招揽顾客的藩奴，容貌自是顶尖。此时一头犍牛四贯，而年轻貌美的女性藩奴竟高达二十五贯，男性力壮的藩奴也是三十贯起步。
愿意出这个钱购买的，只有顶级权贵，买来自然也不是像寻常奴婢那般用来干活的。
祝明璃一过来，人牙就立刻讨好地上前，谄媚道：“娘子看看这藩奴，身强力壮，牙口好。”一边说，一边掰开男性藩奴的嘴。
他们麻木地站着，没有任何反抗。
若是沦落到供人玩乐的地步，男女并无差别，但男性藩奴总会比女性藩奴好一些，有些府上买回去或许只是想让他照顾西域来的宝马。
祝明璃的目光落在女性藩奴身上，人牙来碰她，她下意识躲开，人牙立刻抽鞭欲打。
祝明璃蹙眉，焦尾立刻喝道：“住手！在娘子面前，威风给谁看？”
人牙立刻收回鞭子，仿佛一切没发生过，嘿嘿憨笑：“娘子恕罪，这藩奴就是性烈。”
这里不是没有娘子来买奴，要么做礼献给他人，要么买回去给家中郎君，人牙顺着这个方向试探：“娘子慧眼，若是买回家，任谁瞧都是稀奇玩意。”
祝明璃颔首，瞧着并不意动。
“三娘。”忽然，后方传来喊声，祝明璃回头，见是一名不算熟稔的娘子。
对方来西市闲逛，远远瞧见了沈府的马车，顺着看到藩奴，不免好奇心作祟，想来凑个热闹。
祝明璃不知，她在长安贵妇圈名气颇大。先前沈府那场盛宴办得漂亮不说，众人瞧见沈令仪、沈令文几人的变化，十分震惊。而后年节，送礼极其妥帖，挑不出半分差错，可以说她把“主母”这个职业卷到了一个新高度，这还是不知道她名下产业的情况下。
大家对她之前的印象，大多是千里迎夫，和沈绩伉俪情深。后来看到她如此能干，很难不私下拿来说闲，如今见她似要买藩奴，忽然就心里平衡了。
想来沈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好，竟然要买这种玩物回去供郎君取乐。难道是那沈小将军私下待她不好，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若是如此，大摇大摆来买奴，实在是下下策。
“三娘可是要挑藩奴？这女奴姿色确是不俗……还是说，三娘想买男奴？”
祝明璃见对方眼里全是窥秘的光，立刻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好笑，答：“只是瞧瞧。”
转而问人牙二人的来历，不过人牙的话只能信一半，祝明璃只做参考，接着问：“二人可会牧羊养牛？”
人牙和贵妇皆是一怔。
人牙怀疑自己听错了：“娘子是说牧羊养牛？”大家府里哪来的牛羊，若是有良驹，买个藩奴回去专门伺候倒也说得过去。但她也没问会不会养马啊。
祝明璃再次重复：“是，羊、牛，若是会采毛、洗毛、弹毛等，更好。”事业一旦起步，有了资金，能做的事就更多了。有了羊就有羊毛，纺织也可以开始考虑了。
祝明璃可没有忘记自己嫁妆铺子里还有一件布帛肆。
越说越匪夷所思，人牙强笑道：“这倒是不清楚，但藩奴应当都养过牛放过羊。”游牧之民，本就以畜牧为生。
问他身段、胡舞，甚至说皮肤是否有印迹，人牙都能答得上来，问这种问题却是一问三不知。
祝明璃转头看向二人：“你们可会说中原话？”
人牙尴尬接话：“娘子，他们不会——”
还没说完，刚才呆愣无生气的女奴忽然开口：“我会养牛、马、羊，做毯子、衣。”
她的语调很奇怪，说话也磕磕绊绊，但显然能听会说。
人牙瞪大了眼，这女奴平日装聋作哑，竟敢欺瞒至今！他怒火冲上心头，下意识就想动手，焦尾及时转头看过来，他又憋屈地忍住。
女奴双手被反捆。春寒料峭，她穿着甚薄，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的。
会有贵人花大价钱买她，只为回去养牛放羊吗？这是做梦也不敢梦到的好事。她对“尊严”这个词并无认知，只本能地想要抓住这线希望。
她跪下，抬头，颤颤巍巍道：“我放羊的本事，很好。”
祝明璃垂头看她：“养过犏牛？”
女奴皱皱眉，努力搜寻胡语对应的词：“牝黄牛和牦牛一起养，生犏牛。”
在此时，游牧民族基本上都掌握了杂交手段。
听着倒是不像说谎的模样，见祝明璃神情似有意动，对方立刻接着道：“我还会兽药，出血……黄牛角……陈牛粪，烧成灰……做药汁。”
由于太激动，她根本顾不得从脑海里找对应的中原话，一长句里大多都是胡语。
祝明璃只听懂了几个词语，但见她这样，心里已信了八成。
她一直认为，在人才和技术方面花钱必然不能节省，尤其是在起步阶段。
“若你骗我……”祝明璃开口。
对方立刻挣扎着想要发誓，但双手被捆，只能跪着上前：“兜拔毗沙门天在上，说谎拔舌！”
祝明璃斩钉截铁：“焦尾，付钱。”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句话之间，人牙甚至都忘了游说，这单买卖就做成了。想来看风月热闹的贵妇更是傻眼了，难不成祝三娘买女奴真的是要用去养牛？！
说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焦尾掏银子，忍不住问：“沈府要养牛？”
祝明璃笑道：“那倒不是，去我的田庄。”
说完，人牙子已砍断麻绳，焦尾拉过女奴，跟着祝明璃往外走，留下贵妇愣愣地站在原地。
几人上车，女奴与车夫、女婢一起坐在外面，仍在不敢置信的恍惚中。
车开了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祝明璃的声音：“停一下。”
女奴浑身一颤，面上迅速褪下血色，难不成是后悔了，要将她退回去？
她忍不住颤抖，但车里并未再传来声音。很快，焦尾钻出来，并未看她一眼，利落下车，过一会儿，拿着一身麻布衣和棕履回到车前。
“穿上吧。”焦尾看着她身上的薄衣和挂铃赤足，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怜悯。
藩女呆呆接过。焦尾上车，车马继续前行。
过了会儿，车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马车并未回府，而是先去沈府的车马行。昨日得了祝明璃的吩咐，今日一早，畜医就把女儿带来，不停叮嘱。
女儿生得高鼻深目，不见半分汉人模样，开口却是流利官话：“儿省得。”
等了一个时辰，有人跑进来对掌柜道：“娘子来了。”
畜医忙拉扯女儿肃立一旁，深深垂首。视线所及，唯有方寸地面，待裙摆映入眼帘，父女二人齐声见礼：“娘子。”
祝明璃打量畜医的女儿，年岁十七八，却比她阿耶还高一个头，骨架很大。说是性格古怪，但瞧着肢体语言很恭敬，只是不做表情看着像冷脸。
畜医道：“娘子，这是小女阿月。”
阿月便顺着抬头，本来是想看祝明璃，可甫一抬起，便被祝明璃身后的红发吸引了视线，竟忘了要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那名胡姬，又惊疑地看向祝明璃。昨日阿耶说有位娘子看中她的手艺，她只当是哄人的。因这副相貌，她自幼受尽排挤，阿娘返回草原后更添了多少嘲弄，极少有人善待。
她看向祝明璃身后的胡姬。阿耶昨日说有娘子看上了她的手艺，她是不信的。她因长相从小到大被人排挤，又因阿娘归去草原，惹来不少嘲弄，很少有人友善以待。
更何况，谁肯将珍贵牲畜交给她这般年纪的女郎诊治？如今这份牧羊的活计，还是阿耶豁出老脸求来的。
此刻见祝明璃身后竟跟着胡姬，她心头一跳：莫非这位娘子有收集胡女的癖好……
祝明璃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听你阿耶说，你也会医治牲畜？”
阿月点头：“略懂一二。”
祝明璃没有再考，而是直言来意：“我准备在京郊圈养牛羊，缺懂行的好手和畜医。你可愿来？”
阿月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个走向。她惊讶地张口，祝明璃却已继续道：“且听我说完。庄子提供住所、寝具，每日两餐，夏有饮子冬有衣，除了月钱外若做得好另有米粮或钱赏。药材、工具一概由庄子置办，若有需要的，可上报，合情合理都会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若夜里牲畜有急症，须随传随到。”
一连串福利别说阿月听得头晕眼花，连旁边掌柜和畜医都怔住了。
说完福利，就是要求了，祝明璃话锋一转：“一切须听从管事安排。做得好，将来可带徒弟、加月钱、升品级；做得不好，也自有惩罚。”
既然决心将产业做大，招工需求就会进一步扩大，之前小打小闹规矩流程不是很严格，如今招工流程要正规化起来，以后规模再大也不会出乱子。
还有许多要说的，但阿月她爹已经快要把女儿肩膀戳烂了。
阿月恍惚间踉跄半步，半晌道：“娘、娘子，我……当真可以”
祝明璃笑道：“畜医责任重大，不可轻忽。故需先试岗一月。”
“试岗”二字虽陌生，但在场众人也能猜得几分意思。阿月顿时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我……”之前觉得那些人有眼无珠，如今这么好的活送到面前，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庄上自会有人教导。若有不会的，用心学便是。”反正管事识字，读完农事手册读畜牧手册，硬灌也能灌进去点。
好似无论怎么说，娘子总有一肚子话等着回。
管她是真是假，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不应承便是痴傻了。阿月迫切地道：“娘子，我愿意去！”
祝明璃点头，心想这女郎言辞爽利，哪里古怪了？
又问：“你可会胡语？”
阿月这才想起娘子后面还站着位胡姬，点头：“会的。”
祝明璃很满意，多好，不仅有手艺、个头强壮（好按牛按猪），还会翻译，一个岗做两个活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她当即道：“好。”祝明璃指指身后跟不上节奏，仍在恍惚的胡姬，“往后你多与她切磋，她还会配制兽药。取长补短，一通精进。”
阿月此刻方才醒悟：娘子确实有收集胡女的癖好，但不是看中他们的相貌，而是手艺。世间古怪事众多，今日也算是得见了。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签了契，带着同样茫然的胡女，坐上了前往田庄的驴车。
前路虽未卜，但再多的忐忑都被期盼的眩晕冲散。胡姬在她身边用胡语喃喃祈祷，大意是兽神庇佑，许她一个安宁人生。
阿月闻言讥笑一声，用胡语道：“求神不如求娘子。”畜医和车马行掌柜熟稔，阿月听了不少祝娘子的事迹。
胡姬面露愠色，可指尖触到身上粗粝温暖的麻衣，又咽下了所有的话，将这件能蔽体保暖的衣物裹得更紧了些。

第127章
畜牧场有了“技术型人才”, 就有了根基。剩下的事就好办了，选种，规划人手安排, 都不怎么费力气。
两名管事有了去年管理作坊的经验, 已能独当一面, 今年可以提一提品级了。祝明璃决定把二人分开, 沉稳一点的小郎君管事负责作坊，泼辣一点的小娘子管事负责畜牧场。
她伏案写下规划，将招进来的孤女、残兵、家眷分配到各处，详细标注各岗位所需人数及职责。
比如养鸡场需要四人，两人负责处理饲料、饲养；一人负责清洁、捡蛋；一人负责母鸡照顾及小鸡孵化。如何处理饲料, 如何科学喂养, 如何清洁以保证控制疫病，如何记录产蛋情况……
她字斟句酌, 争取全部写成简明扼要的短句, 保证每人都能听懂并按要求无差错执行。
这样写下来，又是一本薄册。祝明璃合上书, 提笔蘸墨, 在封面写下《养殖场规章》, 一份专业养殖制度至此诞生。
就算养殖技术不能突飞猛进, 但在精细制度的保障下, 至少能保证产量稳步提升，禽畜得病几率大幅减少。
忙完这些，年节的余韵也渐渐散尽。各地官员与商队开始打点行装, 预备离京。
那些原不看重口腹之欲的人群，在长安呆了一月下来，怎么都听说了“甄美味”的名头。
如今要离京, 寻思着还是多少带点“长安特产”回去。
无论是携妻子上任，还是回去需要给同僚上峰送礼，带点新奇吃食回去，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阿青将人手重新分配，大量婢子集中到店前推介、打包、记单，总算没有出现年前那般手忙脚乱的局面。
官员们这波热潮散去，商队的订单便接踵而至。
涉及吃食货品的商队年前买完，年后就离京了。而现在这一波商队大多数没接触过吃食贩卖，只是前来打探，犹豫不决。
阿青便把年前商队进货情况的册子给他们看。往淮南道的商队买了多少，往江南道走商的商队又挑了哪些。
幸亏娘子叫她们细细记录，如今将册子摆出来游说，有条理、有证据，不似说谎，靠此拿下了许多小型单子。
只要这些商队在外销路顺畅，不用等到来年年节再赚，很快就会有进京的商队前来买货。毕竟行商之人消息最灵通，只要有市场，就不会忽略“长安甄氏吃食”。
此时江南道一带的商业经济、手工业经济正在慢慢发展，因着水土之利，风气松泛，反比长安发展得更好一些。但仍然没有形成“品牌”意识，就连“字号”一词，也是清代才出现的。
商铺仍旧以“作”“坊”来自称，并未有突出的品牌出现。比如瓷器、造纸、制墨等，大多都是说此墨产自益州、潞州，或是徽州楮纸、越州竹纸。不过按这个发展趋势下去，再过个百来年，就会有家族品牌的出现。
祝明璃也只是抢先一步，先把品牌意识深植人心。
作坊流水化作业生产精致的外包装，每一个都印着设计过的商标，“甄”字极为显眼，长安这个自带流量的地名也没忘。
只要新奇的粉丝、饼干打出了销路，以后的产品就能借着“甄”一起往外销售。不仅仅是吃食，酒、农副产品、羊毛织物，甚至是祝翁的书，都能蹭着品牌名号卖出去，达成产业整合。
虽然想起来激动，但绝非一日之功，还是要一步步做起。
祝明璃兑换的酿酒簿册还在学习中，如今糕肆已经流水化、标准化经营了，再把索娘和阿青放在那，似乎有些屈才。
是时候调整人事布局了。
包括秀娘也是，她的才能可不能仅仅局限于一间小小书肆，以后也要看情况进行提拔。
也不知是兄妹心有灵犀，还是两位阿兄终于回去上值后，充满了大把摸鱼的无聊时间，祝明璃刚把手上的活儿做完，他们的新稿就送到了沈府。
二人本就聪颖，堪称应试小能手，有了上一次反复修改的经验，他们对“教辅书”的格式已有了清楚的认知。
做文章讲究章法，写书也要求格式，大差不差。
所以祝明璃收到手后十分惊喜，竟没有太多需要改动的地方。她只进行了部分删减，标出某些地方让他们详写，又重新排了版面，只需修一稿就十分完美了。
还是老一套，先狠狠夸一夸，再提及阿翁的书卖了多少，煽情一番，将二人狠狠拿捏。
收到小妹的回信后，连最贪玩的祝源也没有出去瞎晃悠，而是直接打道回府，挑灯疾书，不出两日，终稿就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这次她没有再让二人多抄几份，而是让府上书僮进行抄录。
反正第一章 的名头打响了，第二章的抄录本的字体不好看也不要紧，内容为王。
抄录本只有十份，没到贩卖的程度，仍然采取借阅的形势。学子自己会抄录，再互相借对方的抄录本，一切皆在书肆进行，有效防止教辅书流传到市面上，失去独家价值。
书肆生意红火，祝明璃相信长安城里早有书肆盯上她的铺子了。
*
祝明璃的日子又陷入忙碌状态。初创业时诸事躬亲，缺人少钱；如今做大做强了，却也未得清闲。
沈绩下值回来，路过祝明璃厢房，见她桌案上书册堆积如山，一幅努力办公的模样，忍不住问：“年节的账现在就送过来了？”
祝明璃抬头看向他，倒吸一口冷气，回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十日又过去了。”
沈绩：……
他感觉自己之于祝三娘，好似和日晷没什么区别。
他清了清嗓子：“三娘，你今日都在房中处理公务？”若是如此，他就过来帮帮忙。夫妻对坐理事，也算琴瑟和鸣。
可惜祝明璃摇摇头：“我今日有许多杂事。”
第一件事：劁匠终于终抵长安。
昨日进城，同商队在脚店住下，今早坊门一开就到了沈府。祝明璃需要见一面，给商队打赏，再将他安排到田庄去。
她带上几名婢子，吩咐各拿什么，浩浩荡荡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对了，我名下庄子开始春耕了。农事乃根基，沈府的田庄应当跟上学习，你看是派人观摩还是另作安排，等我回来后给我个章程。”
府中能主事的大人就他和沈老夫人，后者自然不可能操心农事。
沈绩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话是听懂了，但意思没明白。
去祝三娘庄子学习农事？
农事？不是只是在田庄设了作坊，负责做食肆的买卖吗？就算是在耕种方面有经验，也不至于派人去学吧。
想要细问，祝明璃已经走远了，空中飘过来她的补充：“还有你的职田能否插手？我不太清……”
边走边说，剩下的话消散在空气中，沈绩完全没听着。
他没办法，只能逮住准备出门送信的绿绮，询问：“三娘所说的学习农事是何意？”
绿绮也很忙，实在是腾不出功夫给他从头到尾细讲娘子又在做什么大事，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注意：“郎君，您去问姝姐儿便是。”
沈绩又多了一个震惊的问题：令姝？她怎么参与进农事了？
他在原地默默消化了会儿，还是换了衣裳，朝二房方向去了。
另一边，祝明璃终于见到了长途跋涉入京的商队。他们是洛阳人，官话说得标准，长相也是北方长相，因此祝明璃一眼就找见了那位劁匠。
黑瘦，个头略低，二十出头，五官南方特征明显，对长安的繁华充满了好奇，浑身上下都冒着兴奋劲儿。
见到祝明璃，他按照昨夜领队教的礼仪，笨拙地行了个礼：“娘子。”
非常浓重的口音，且是他会的唯一一句官话。接下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祝明璃一句没听懂。
商队走南闯北，各处方言都会点儿，给祝明璃翻译道：“娘子，他在谢您，且说他劁猪的手艺很好。”
没辙，祝明璃只能靠领队翻译给他听。
还是招工声明：“田庄在京郊，提供食宿，按月发饷，另有赏钱。需听从管事调遣，守规矩。”见他一脸兴奋，补充道，“平日有驴车往返长安，你若是无事时想进城逛逛，可搭乘同往。”
商队转译后，劁匠眼睛越睁越圆，对祝明璃连连鞠躬。
祝明璃好话说完，接下来就是丑话：“月钱我不会吝啬，保证比你从前日子过得好太多。但有个条件，你需要教徒，且男女不论。”
这下对方听完翻译愣了。劁猪一事，向来是男子传承，又关乎祭祀，所以从未有过收女徒的旧例。
他焦急地比划，说了一大堆，领队简单翻译：“娘子，他说这活儿污秽见血，女郎做不来的。”
祝明璃反问：“杀鸡宰鹅不一样见血？有何做不得？”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领队按下。本来背井离乡就是为了赚个好前程，长安繁华，和你那镇上能比吗？破烂规矩，不知变通。
劁匠也是这么琢磨的，这可是长安，什么都不一样。他没做过多的犹豫，从善如流，应下了收徒之事。
就这样，祝明璃给了赏，又安排驴车送他到田庄去，比起叮嘱守规矩，她更需要叮嘱：“早日学会官话。”
对方点点头，抱着一个小包袱，满脸好奇地坐上了前往田庄的驴车。
这下人手全部到位，她又对沈府管事道明采买牲畜的要求，最终买了三头牛、二十头羊、二十头猪、四十只鸡依次送往田庄。
畜牧场的管理手册也送到了管事手上，至此，畜牧场的初步建设工作终于完成。
接下来就是书肆。
这次教辅第二章 上新，必然又会带来一波顾客，她需要趁此机会好好规划一番，再次扩大影响力。

第128章
国子监公厨内, 沈令文拿出提盒，照旧给章二分了点。分完菜，又拿出一盒封好的小瓷罐, 一揭开, 浓郁的复合香味立刻弥散开来。
近日府中大厨房正试制肉酱, 沈令文自然蹭到了点儿“试吃装”。
婢子说是叔母交代下来的, 暖锅汤料、银丝玉汤既受商队青睐，便想试试其他酱料。日常佐餐、游玩携带，都很方便。
沈令文跟着恩师学习，多有体察民情，并非不通庶务之人。他明白, 只要有富户, 这些精致可口的讲究吃食便不愁没有销路。
若有朝一日他能外放为官，治理地方, 定要效仿叔母这般。钱财不该靠盘剥贫苦百姓税赋, 而该从他处下手，比如说自乡绅豪强的指缝里掏取油水。
见到新吃食, 章二立马就道：“咦？这罐子好生别致, 可是‘甄美味’所售？”他迫不及待舀了一勺, 肉香混着清脆笋丁, 入口刹那魂儿都要飞了, “阿耶定然喜爱，我要买些回去孝敬他，拌在索饼里不知多香。”
沈令文无奈道：“是府上做的, 至于会不会卖，我也不知。”他也只是听婢子聊闲知道了点儿。
章二面露失望，旋即又振奋起来：“一会儿下学你别回府, 随我去看个热闹。”
沈令文呆呆的：“可是我要回去用饭。”长安城里，再没有比沈府上更美味的饭食了。
章二酸得牙痒：“什么呀，就知道吃！是一间书肆。我听到太学那边有人在说，那儿有什么孤本好书，其他书肆都没有的，还说什么去了进益许多……”
沈令文立刻就心动了：“是吗？若如此，那是得去瞧瞧。”
章二图穷匕见：“嘿嘿，正是！听说那里还供暮食，什么炒米炒饼，全是新奇吃食。”
沈令文有点无语，也不与他辩驳。炒米炒饼也不新奇吧，他夜里温书，大厨房都会备些呢。
下学后，章二催着沈令文快点收拾：“去迟了就没了！”
他闹的动静不小，惹来许多同窗询问。一来二去，人数越来越多，竟聚起六人，一齐朝着书肆飞奔。
章二早打探清楚书肆位置，离国子监也不远，在学馆附近。只是等他几人到达书肆时，已经很热闹了。
章二本意是为了暮食来的，但一进店，立刻就被铺面奇特的布局吸引了全部注意。
除了高及屋顶、排列齐整的书架，旁边竟还设着琳琅满目的货架。
书肆怎么还卖起杂货了？
他正想问，又看到旁边立的牌，说是为学馆的学子提供便利，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上京求学的士子确实多有不便，他有一位好友便寄居学馆，深夜苦读时连口热饭都没有厨娘做。
他往货架前去了，沈令文却被柜台旁的“本店新到”吸引了注意。
印坊送来的新书摞在一旁，年迈的掌柜正忙着登记借书事宜，有学子自行转到柜后取出寄存的文房四宝：“掌柜，我拿走了，先去后院！”
真热闹，不像其他书肆那般一进来便有人招呼，此处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沈令文近前来，崭新的书册还透着油墨味，他不敢随意翻动。忽然看见木牌上的小字，写着书中大概内容，还有“严翁评语”，一通读下来，勾得心痒痒。
平日买书哪有这些介绍，还有严翁的称赞，是个学子都忍不住。
掌柜此刻终于注意到了他，语气温和：“小郎君随意翻阅无妨。”
倒是大方。书本昂贵，多少书肆怕人白看，严禁触碰。
沈令文便拿起来，也不从头看，而是随便翻到中间阅读，这一看，就入了神。
直到章二抱着一大堆杂货，稀里哗啦放到柜台上：“掌柜，这些我要了。”
沈令文把眼神从书里拔出来，转到台面上，只见全是什么刻着“金榜题名”的笔盒、“锦绣前程”鞋垫、“如有神助”笔搁、“大雅君子”发油……眼花缭乱，隐约间，他还瞧见了很眼熟的手套和牙粉，竟和叔母赠予自己的差不多。
没来得及细想，章二就一拍脑袋：“这么多人，先去占座！”免得没得吃了。
他对拨算盘的掌柜道：“我等会儿过来结账。”他们上学都带着布袋，也不怕拿不下。
说完扯着沈令文往后院走，沈令文连忙放下书册：“掌柜，这书我也要了。”本数不多，他怕被人买走。
二人钻过小门，眼前豁然开朗，万万没想到后院别有一番天地。
且不说那两间整洁新颖的阅览室，单是挤满学子的木棚就热闹非凡。由于阅览室在一旁，他们吃饭都很守规矩，院内只有碗筷碰撞和狂吃的刨饭声。
场景诡异，但馋人。
章二挑了个快刨完的学子，往他身后站好，准备他一起身就接替他的位置。
沈令文闻着饭香颇为熟悉，没有学习章二那般等位，而是来到院中的巨大木牌前——这就是祝明璃新想的扩大影响力的方法。
此时信息流通的速度很慢，学子们却又渴望不断汲取新鲜知识，因此她在此处设立信息墙，上面分版块粘贴纸张。
有京城最近流行的诗作文章抄录（由社交达人祝源提供）；某地官员如何整治欺压百姓的乡绅（由严七娘提供，过年她可听了太多）；学子匿名求问的纸条，下面有一些交流回答；还有一处是本肆新书里的考题，让大家根据某某节作读后感，做得最好者荣获本月“月度文曲星”，有什么什么奖，由探花郎评比（祖父的书，孙子本人熟悉）……
甚至最右边还有一栏是“乐天知命”，写得是本月占运：正月二十九甲辰，思绪繁杂，宜饮陈皮水，忌耗神，可多读经品诗……这些自然是主业占星的二兄祝清提供。
不仅沈令文看傻了，排队等位的学子们也啧啧称奇。
此时官员有邸报，负责传达朝廷各种消息，算是报纸的雏形。但显然，祝明璃没那个办报纸的条件，光是抄录就够费神的，干脆在这里立个类似于巨幅报纸的消息墙，内容丰富，很吸引人流。
一旦办得好，书肆将会成为信息枢纽，许多人都会过来瞧瞧。若有人愿意抄录，赠予友人或同窗传阅，更是替书肆扬名。
第一步，让学馆的学子们有归属感。
第二步，从归属感转为权威感。
想要知道京城流行什么诗作，想要学习某地官员的为官理政之道，想要求教问书，都来本间书肆。
沈令文只觉整间书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他转头看向阅览室，后院的位置几乎全数被占据，就为里面能坐下更多的学子。离散学没多久，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正埋头学习中。
有女童在檐下烧茶，随时听候吩咐。
第一波食客吃完，犹豫着不愿走，问在忙碌摆货的秀娘：“听说《探花心得》卷二已出？”
秀娘手里抱着文创：“正是。不过早已借空，待他们抄录完毕，原本方能空出。或者您问问谁手头有抄本，是否愿意相借。”
许是探花郎倾囊相授的无私大度胸襟感染了众人，书肆里互帮互助的氛围很浓烈，有人闻言走过来小声道：“我抄了一半，可先借你誊录。只是今日没抢到位子，明日须得早些来。”
对方抓心挠肺地想看后续，央求秀娘：“可否行个方便，给个座位？”目光落到杂物间，“那屋里总有桌椅吧？”
秀娘为难道：“岂敢委屈郎君至此？您明日请早。”
“我就暂借片刻！听同窗说书里新增许多问答。”他说了个疑难，问那愿借抄本的学子，“你可看到此问解答？”
沈令文听了一耳朵，心神震动，这不正是他苦思未解的难题？
等等……
一切都串成线了，熟悉的贴心做派，丰富新奇的立牌，还有这一模一样的难题，这件书肆难道是叔母的？！
章二等到了位子，点了一大碗焖饭，正在埋头狂吃，昏天黑地。忽然左边位子空了出来，他连忙低声招呼沈令文：“快过来！”
沈令文摆摆手，见秀娘忙碌，转而进了前店，问正在算账的掌柜：“敢问东家可姓祝？”
掌柜依旧温和：“小郎君见谅，此事不便相告。”
沈令文也不恼，来到货架前，果然找到了一些印着“甄”的货品。
本该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他只能匆匆来到后院，向那知晓答案的学子请教了难题。
对方很是热忱，不仅详述答案，又提出书中几处疑难，说是书里都有，但暂时还没看到答案那部分，问沈令文可愿和他一同探讨。
沈令文自然点头。
本来祝明璃在得到手稿时就想把答案抄给送他，但她太忙了，又紧着让书僮抄录，一打岔，就把沈令文忘了。
不过今日沈令文误打误撞，终于解疑释惑。
这边讨论了会儿，章二终于吃完，满足地走过来：“你怎么回事？叫你你不应。这里的饭食果真美味，明明算不得精细丰盛，却让人用得酣畅淋漓。”
沈令文还在思索中，淡淡摇头：“我就不吃了，回府也能吃到。”
“哎呀，和你府上的味道不同。”章二极力推荐。按照沈令文每日带饭的样子，沈府暮食应当是碟碗摆满桌案，肯定不是大锅饭。
沈令文道：“一样的。”
章二不愿与他争辩，又道：“我刚才听有人小声谈论什么探花心得，嘶，说是读来豁然大悟，也不知是何等奇本。”
沈令文挠挠头：“我也很好奇，待我回去问问叔母。”
章二当即耷拉了眉眼，很是无语。若是他知晓后世词汇，定要骂一句“叔母宝男”。
见他鄙夷之色溢于言表，沈令文只能如实道来：“这间书肆应当是我叔母开的。”
就这样以平淡的口吻抛下重磅炸弹，章二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
他指指木棚的方向，沈令文点头：“嗯，是沈府婢子手艺。”
他又指指立牌，沈令文继续点头：“嗯，是叔母搜罗的。”
章二崩溃了：“怎么哪儿都是你叔母？沈尔止，你凭什么这么好命。”

第129章
沈令文说问就问, 与驼着巨型书袋、犹如乌龟的章二作别后，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房。
怀中揣着书肆新购的书册，他迫不及待想要细读。又想到木牌上那道策问题目, 爱做文章的他, 实在难以按捺争取“月度文曲星”的冲动。
旁人府上, 叔母与侄儿之间总守着些距离, 很少有直入内院的，多在正堂相见。
但沈府却不同。
三院是叔母理事之所，厢房便是她的书房，处处透着与公务相关的谨慎气息，严肃得不行, 也就仅次于祠堂了。进进出出, 都为实务，阖府上下无人觉得这般往来有何不合礼数。
刚踏入院门, 便有婢女迎上前, 低声问：“二郎是来寻娘子的？”
“正是。”沈令文颔首，“叔母此刻可得闲？”
婢子抿唇轻笑：“娘子何曾清闲过？”这倒是大实话。
她请沈令文稍候, 转身快步寻到一位不同装扮的婢女, 低语几句。那婢女点点头, 从怀中掏出一本册页, 朝沈令文这边走来。
“二郎。”她先行礼, 再看着册页上的安排，“娘子还在与管事谈话，约莫还需一炷香的功夫。在暮食前尚有两炷香的空闲, 暮食后娘子需静心写作，不便打扰。”
是的，三院又升级了。
之前祝明璃手下的事务只能算小打小闹, 又因为是从头带团队，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少不得费功夫。
现在团队运转这么久，日渐成熟，便该朝着更专业化、规范化的方向去了。
比如之前，祝明璃一人身兼数职，CEO、CTO、COO……而用的顺手的绿绮和焦尾也是总助、总秘、 董助兼任，权责比较混乱。
去年岁末考评时，她说做得好的要在今年擢升品级，今年一开年，便开始依次往上提拔。焦尾和绿绮那几个徒儿成功出师，开始接替老师的岗位。比如此刻现在站在沈令文面前婢子，便是负责“秘书”工作的三人之一。
要能坐上这个品级，最基本的便是识文断字。沈府婢子本就有底子，去年新婢子入府，娘子又再三强调识字功课，故而下人房中习字之风浓厚，有目标有动力，进步飞速。
“秘书”婢子面带歉意，柔声道：“二郎要不进房稍坐？娘子确实是抽不出空来。”
这般客气周到，倒弄得沈令文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误入内阁的崇文馆校书。
“无妨，无妨。”沈令文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求书和问询，立刻道，“我等叔母忙完。”
婢子再次行礼，邀着他往院内走。
非礼勿视，按理说进来不该四下张望的，但还是那句话，这里和别府的女眷院子终究不同。
院中格局又有改动，沈令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官署井然，却又更精细些。
比如廊下的木牌，去年只是小小一块，现在各处都有悬挂，分门别类也更细致。像守夜轮值这样的牌子，被挪到了最末尾，依次往前看，木牌分别是：某某是否在府、职司对应、近日要务……
这些都不是叔母的字迹，想必是叔母那两名掌事婢子写的。
沈令文几乎可以凭此勾勒出院子里的紧密分工，似乎能看到一名最底层的婢子如何行动。寻何人、办何事、如何办、功过赏罚公布……
他思绪纷飞，等引路的婢子停住脚步后，他才连忙顿住身形，收敛神思。
婢子温声道：“二郎请在此稍候，用些热茶点心。娘子马上就能忙完。”
沈令文一看，懵了。
……等等，这好像是三叔的屋子？
他比其他几个孩子更有阅历，也更灵光点。见到叔母厢房旁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夫妻二人分房而眠。
这原也寻常。反正三叔成日不在府上，他的物件若堆在叔母处理公务的房里，实在占地碍事。况且叔母操持诸事，日日不得清闲，若三叔下值那日回房与她同榻而眠，只怕也会扰乱叔母思绪。
至于夫妻二人是否有情，沈令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半点不担心。有情无情都是一家人，三叔没回京以前他们一家子也过得很好啊，不要紧。
他有些别扭地走入被征用的“待客厅”，一坐下，就有婢子过来斟上热茶，招呼他用点心。
沈令文环视一圈，发现三叔房内比叔母厢房空荡许多。桌案只有叔母的一半大小，上面书册少，文房笔墨少，花草盆景少，胡床屏风也少……倒是方便来客落座，不至于觉得别扭。
想到三叔，他就想到大娘前日与他聊闲，说三叔下值回来往四娘院里去，考问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把四娘累得够呛。也不知问了些什么，只盼莫要寻到自己头上来。
他刚坐没多久，那名婢子就过来轻声道：“二郎，娘子那边忙完了。”
沈令文连忙放下茶盏，随婢子往祝明璃厢房去。至门前，婢子止步，请他入内。
还是熟悉的厢房，硕大的桌案后，祝明璃正在半倚着思索。
有人进来，她微微抬眸：“令文来了。有何事？”
沈令文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为了求书，厚颜打扰叔母，确实不太好。叔母太忙了，还要为这等小事操心。
但来都来了，也没有必要说谎。沈令文先行礼，再道：“叔母，今日侄儿随同窗去了学馆旁的书肆，不知那是否乃叔母名下的铺子？”
祝明璃点头，她刚才还在和管事说账房那边人手调动、另立项目、隔开办公的事，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顿了顿才道：“是。你去过了？”
她来了兴趣，直起身子：“书肆那边情形如何？”自那日布置木牌、交付手稿、叮嘱事项后，祝明璃就没再去书肆看过了。
“人满为患。”沈令文道，见叔母示意“坐”，就顺着在桌案对面坐下，“只是地界有限，虽在坊内已算宽阔，但如今学子众多，无论是用食还是阅书，位子都远远不足。”
祝明璃点头：“这也正是我犯难之处。”她手指在桌案上轻叩数下，“得设法解决。”有想法，但做起来少不得费功夫。
她并未对沈令文详说自己的计划，而是问：“木牌上的内容你看了吗，如何？”
沈令文提起这事就来了精神：“甚为新奇。侄儿愿每日路过，直到将上面的字句尽数读完。”
祝明璃简明扼要：“几日能看完？”
沈令文思考了一下：“三日。若要探讨，那就五日。”
“看来可适度调整更换之期，半月一次较为合宜。”
“若是之前的没看完……”
“无妨，掌柜会存下旧稿，可供借阅翻查。”
沈令文点头，终于道明来意：“叔母，侄儿此番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书肆人人都在探讨‘探花心得’，提及书中某问，恰与侄儿久思未解的难题相同。故而厚颜前来，恳请叔母解惑。”
祝明璃恍然，无奈摇头：“瞧我，忙忘了。”她起身，从后面新打的“文件柜”里拿出书僮抄录的答案，“本准备让婢子送到你房里，总是被打岔，一直没记起。”
沈令文连忙接过：“多谢叔母。”
展开一看，不仅有他问的问题，还有许多其他疑难，有些他懂，有些也觉得新奇。他自然不可能现在细看，不舍地折好：“劳叔母费心了。”
这是祝明璃给他浓缩的“习题精要”，也不白给：“你回去看看有何改进之处，深浅难易不合适的、需要增删的，尽管写下评语，下回撰写时才能及时更调整。”
题是从学子们手里收集上来的，虽然大兄二兄筛了一遍，但二人属于顶级学霸，并不算合格的出题老师，所以学生的反馈也很重要。
沈令文郑重应下：“好，侄儿今晚回去就写。”
拿到答案，也不敢多耽误叔母，起身：“如此，就不打扰叔母，侄儿先行告退。”
祝明璃却挽留：“且慢，我有一事相询。”
沈令文又重新坐下，好奇地看着她。祝明璃问及有关国子监司业、祭酒、学馆诸事，沈令文答得上来的都细细回答，最后忍不住问：“叔母问这些，所为何事？”
祝明璃笑了笑：“未雨绸缪罢了。书肆位子不够总是个问题，早晚要解决。只是眼下火候未到，需稍安勿躁，待学子更多、名声更响之后，再作计较。”书肆兼具小卖部、快餐食堂、图书馆、论坛交流的功能，名声发酵只是早晚问题。时机一到，自有解决办法送到眼前。
沈令文便不再多问，再次告辞。临走前忍不住关心道：“叔母千万保重身子，勿要过于操劳。”
他十分真诚，祝明璃很难不受用，温声道：“你放心，如今我手头的事已慢慢分下去了。”
比如绿绮和焦尾往上提，分担一部分她原来操心的活儿。
食肆那边已稳固不需操心，她便全权放手，不再过问，只看月末汇报是否有问题，再行调整。
因此，索娘和阿青就不能久留了，她需要把人提起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
目前来说，农事是最重要的，畜牧作为辅助也不能落下，酒坊也应该筹建起来了……
祝明璃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接下来的规划，大概有了数。涉及调动，手下的个人意愿也要参考。
她起身，负责日常行政支持的婢子上前：“娘子，可要传暮食？”
祝明璃点头，她立刻出门吩咐。
吩咐完回来，祝明璃问：“明日我可还有空闲？”
婢子摇摇头。
“后日？”
“下午暂未安排。”
祝明璃道：“那便传话下去，后日午后，田庄两名管事、食肆索娘与阿青，喜娘，书肆秀娘都过府一趟。提醒焦尾与绿绮，她二人也需腾出空来。”
业务拓张，人事更易，各部门经理是该拢起来开个会了。
婢子连忙在册页上记下：“是。”

第130章
算账做账的本事不能速成, 如今祝明璃名下产业繁杂，她又素来要求细致，因此账房那头须得单辟一处, 与沈府账目隔开, 专责这一摊。
祝明璃花了两日把此事理清, 赶在约定的下午举行人事变动会议。
厢房只适合小型面谈, 正式开会还是要挪到堂屋去。
她吩咐午后过来，几人却都在午时前便到了。像田庄那般路远的，管事们一早就动身，在坊内买胡饼提前用完，最先抵达府中。
娘子忽然将众人召至一处, 很难不让人紧张。
众人都知道对方, 但也有从未见过面的。人到齐后互相见礼寒暄，总算将名字与相貌对上了号。
待祝明璃踏入堂中时, 几人面前的茶汤都已续过一道。
“这么早就到了。”她略感意外, 连忙入座。
现在人手安排更合理了，也就有专门的婢子负责会议这一块儿。祝明璃不用特地吩咐, 婢子自会跟在身后落座, 拿出笔墨纸随时做记录。
绿绮和焦尾提了品级, 执掌的事务也更紧要些, 大致能猜出此次娘子召集众人的用意。
果然听得娘子道：“不必拘谨,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梳理近况。大家也瞧见了，各处皆有变动, 尤其是田庄那边，盖了房，添了禽畜。眼下银钱充裕, 作坊亟待扩张，四处都缺得力人手。”
除了不太了解的秀娘，其余人纷纷点头。
“年前我便说过，凡有功、有才干的，我必不吝提拔。诸位的本事与勤勉，我都看在眼里，经去岁历练，皆可独当一面，所以今日便想与诸位商议一下擢升之事。”
众人听罢，虽然激动，又不免更添几分紧张。
“我先把我的想法说一下，大家若有顾虑、异议，或建议，都畅所欲言，我不会责问。如今各处能有这般光景，绝非我一人之功。若有思虑不周全之处，你们要及时提醒我。”
她说得很直白，就怕大家只当是场面话，安排不合理没人敢说。本来开会就是为了讨论，若是自己一人就敲定了，何必费劲召来。
结果此话一出，喜娘先道：“娘子过谦了。您处事周详，谋断英明，所作安排婢子们岂有异议？”
她一开口，会议的基调就被定了下来，其余人纷纷附和：“正是，都听娘子安排。”
祝明璃从纪要本里抬头，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只好直接道明心中筹划。首先是有“天赋标签”的人：“阿青，你善管事，如今食肆已可放手，徒儿也皆出师，再将你放在那里太过屈才。所以我打算把你调往田庄去，总揽庄子、作坊、畜牧场诸般事宜。”管理人才，就做个产业园园长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极大的提拔。
阿青恍若梦中，一时未能回神，半晌不言语。
不过祝明璃也不会将步子迈得那么大：“但你与庄头、管事等人要有商有量，并非仅视其为手下。你主司协理统筹，具体权责划分，我已拟定，你先看看。”说着把那一页纸递给阿青，阿青连忙双手接过。
所有人都在震撼中没缓过神，祝明璃已转向下一位：“喜娘，你于察人识性、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此前只管着食肆婢子训导、雇工招募，兼理府内巡查。如今田庄人手增多，佃户两百余人，作坊雇工七十人，畜牧场二十五人，阿八及学徒八人，这还只是起步，往后只会更多。所以我想让你常驻田庄，专司人手管训与调度，其余时日偶尔回府、去食肆视察。”以后就是产业园分管人资的领导。
她把细则递给喜娘，大概讲解：“这么多人，你一人定然照应不及。若有徒弟愿随你调往庄上的，可报给我。除了管人、教徒，日后招工、奖惩诸事，也须你细细斟酌。”有喜娘在庄上坐镇，就不会出现阿福那种想学学不了的情况。
喜娘接过细则，与阿青一样立刻垂首细读。不会的字，便低声向阿青询问。
按着顺序来，祝明璃看着十分紧张的索娘：“你仍同往常一般，专司研制，不理庶务。”这话出口，索娘大大松了口气，这是她的舒适圈。
“如今作坊扩增，我想建酒坊，你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同我琢磨酿酒。当然，若食肆要上新，你仍须把关。除了这些，日后有需要大量产制的，皆由你督管。”这是首席技术官。
索娘点头，酿酒不比做吃食，更难也更细，此刻多问也无用。
这三人都要去田庄，祝明璃统一道：“你三人在庄上各居一屋，家什采买，我会拨钱，你们自行置办。”这算是安家费。
三人既得了提拔，又得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屋舍，还能添置家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厚待，连忙起身：“多谢娘子！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子信重。”
别说他们三人激动，余下几人看在眼中，也忍不住羡慕，堂中气氛一时鼓舞振奋起来。
祝明璃原本备了一番拿捏人心的说辞，看这个样子，统统都咽下了。都是忠心老实人，就不拿职场那套来笼络人了。
又对两名管事道：“你们莫要觉得我更看重他们，没有提拔你们。”
两人赶忙道：“不敢！早已受娘子恩惠，若再不知足，便是贪得无厌了。”两人之前合管作坊，如今分别管一处，雇工人数又增多，已经被提拔了。
祝明璃仍叮嘱道：“阿青、喜娘虽去田庄管事，但若要插手你们作坊、畜牧厂的事务，也要同你们商议。遇紧要大事，更须报我定夺。”
祝明璃看向阿青和喜娘，两人连忙站起来：“娘子放心，婢子/阿青明白。”
他们安排完，还有一个一直游离于众人之外的秀娘。她管着书肆，虽要与作坊、食肆对接拿货，但并没有那么紧密。
提拔，也不能提拔到哪儿去，虽说书肆明面上的掌柜另有其人，可谁不知她才是真正主事的那个。
看着别人提拔，她也没有眼红。从无所依的下堂妇到今日，全赖娘子扶持。如今忙碌在书肆间，日日充实欢喜，已十分知足。
却见娘子转头看向自己：“秀娘，书肆的理货接货，孩子们都上手了吗？”
秀娘点头：“自然。都是踏实肯干的孩子。”
祝明璃又问可还缺人，秀娘答不缺。她才继续道：“如今书肆仍是下学后繁忙，白日稍闲，杂务也有掌柜和雇工操心，我认为再让你忙于上货理书，未免浪费才干。你在经商买货方面颇有天赋，所以我希望你往这条路上走。”
“以往我名下铺子、庄子采买，皆由府中管事经手。现在条目越来越多，再劳沈府管事便不合适了。往后这些地方的采买事宜，便由你来接手。自然，慢慢交割，边学边接，你莫要畏难。”
秀娘心潮起伏，这某种意义上竟是重操旧业了。
昔年随前夫行商，走南闯北，能耐经验不逊于男子，如今能不荒废此身所长，她自然欣喜：“娘子放心，岁末时我曾与府上管事一同采买，知晓规矩章法，必不敢出岔子。”
祝明璃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差。但这还没完，除了买货，贩货也须你操心。”见秀娘望向阿青，祝明璃赶紧补充道，“不是食肆那等卖货，是与商队打交道。如今的银丝玉汤，未来的酒酿，都会源源不断往各州各府贩卖，在与走商打交道、贩货上，没人比你更在行。”算采购总监与半个销售总监。
秀娘敛了笑意，神色动容，起身深深一揖：“秀娘必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娘子赏识。”
当年才嫁过去时，她什么都不懂，而后慢慢接手走商事宜，样样不比郎主差，可谓得心应手。末了却被休弃，无家无业，说甘心是不可能的。但再不甘心，也只能咽下，毕竟一无财二无路，归京还靠亡父故旧周济，何曾敢想能有今日？
所有人的安排都定下后，祝明璃才统一讲解产业区的管理事务、各自权责、如何配合，又如何与焦尾、绿绮协同，与负责卖货贩货的秀娘对接……接手这些必然要经历一阵摸索的时日，多问、多思、互助，待上手了，便顺当了。
讲解、 提问、解惑、商讨，一场会从午后一直开到日头西斜。众人在府里用过暮食后，又回到堂屋继续开会。
这算是祝明璃来这里以后头一次正儿八经开会，这个时长和内容密度让她恍惚间回了前世。
一直开到众人面露疲色，终于结束。府中早已掌灯，不敢犯宵禁，众人便在府内歇宿一晚，翌日才出府理事。
他们一上岗，庄子便终于步入正轨。祝明璃了却一桩大事，下一桩便接踵而来——播种。
但这个播种却不是种黍种豆，而是种土豆。
经她查看系统天气预报，确认最近适合栽种，地窖里的土豆便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种土豆并不是立刻有成效的事，须经数轮种收，缓缓推广，是长久之功。
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第一轮正式耕种还是很重要的。
祝明璃回房，唤来“秘书”，问：“最近几日，何日能腾出一整日去庄子？”
婢子翻开册页叶，手指来回轻点，确认安排：“两日后。”
祝明璃颔首：“那就把后日排上。”
婢子画了个自创的符号，抬头提醒：“娘子，再过三日是郎君下值的日子。”
有专人打理日程就是好，现在节奏越来越快，祝明璃对十日的长度已然含糊，遂更正道：“既如此，那就往后挪一日。我同他一起去庄子。”
上回沈绩回府，祝明璃问他沈府庄子是否需学习，他找沈令姝问明后，自然给了肯定的答复。
行军打仗之人，对粮秣格外上心，仅交由管事操持，他不放心，还是想跟着去瞧瞧。若学到点儿什么，说不定也能用到囤田上——竟完全没有往祝三娘可能随军的方向想过。
他想去看，祝明璃也乐意让他学。最近在蹚春茬子犁地，都能学到。多学，多产粮，总没坏处，这也是将严七娘带上的缘由
她写的《种植基础技术指导》不便广泛传播，严七娘却不一样。经由她视角撰写的教学书册，给时人看，完全不会突兀。所以这次种土豆，七娘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她脱下外裳，揉了揉肩颈，立刻有婢子去拿烫豆袋来给她热敷按摩。
开一天会、高强度讨论、下班后来个小按摩……祝明璃闭目养神，口中仍吩咐着：“除了三郎，令仪、令姝都要去，令文是不是也旬休？去问问，若得空也一并去。”以后要做官的人绝对不能不晓农事。
三个人都去了，把沈令衡丢下显得像孤立：“令衡也叫上吧。正好一家子出门踏青，聚一聚。”虽然这个踏青踏到了田里，但也算踏青了。
“三郎学农事，令仪作春耕图，令文作田园诗，令姝瞧禽畜幼崽，令衡……”祝明璃顿了顿，“令衡撒欢跑，强身健体。”反正都不白来。

第131章
小辈们被安排, 尚有几日工夫做心理准备和行李准备，沈绩却不一样。
他顶着清晨的薄雾下值回来，还没来得及感叹回府真好, 刚走到阍室, 就见到一众仆役忙着套车备马, 俨然是大阵仗出行的架势。
无须祝明璃叮嘱, 沈令姝就会先告诫所有人去田庄绝不是“出游”，一定要穿最好走的鞋履，备好拭汗的巾帕，免得走出一身汗……
沈令姝说得郑重，众人便听得谨慎。所以除了套车喂马、搬运土豆的仆役, 另有专为几个小的搬运饮食行装的。
诗文中常有“兴之所至, 秉烛夜游”的佳话，倘若叔母见春耕景象而生出兴致, 索性在庄中住下呢？寝衣、盥洗的巾帕皆须备齐。
沈绩放缓脚步, 略带茫然地望着这番忙碌景象，思忖今日是何节令吉日？
三房派来的婢子正在指挥搬运土豆, 回身瞥见沈绩怔立一旁, 忙提醒道：“郎君, 阖府就等您了。”
沈绩：？
他昨晚没排到巡夜, 现在脑子挺清醒的, 总不至于是睡懵了吧。
见他愈发迷茫，婢女再不敢多言。她只知娘子将郎君列入了安排，他的行李昨日便已收拾妥当, 却不知娘子是否已亲口告知。
沈绩也知道在婢子这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加快脚步往三房走，路上遇到从大厨房方向过来的沈令衡：“三叔！您回来了。”
正月天寒事忙, 打马球的少年郎们都拘在家中，没能邀出来，他正觉得憋得慌，挺愿意出城跑跑的。
有叔母在，三叔也不至于黑着个脸训人……吧。
因此他对沈绩态度挺好：“都等您呢。”他从大厨房拿了一堆肉饼准备路上吃，正热乎着，往沈绩跟前递，“用早食了吗？”
沈绩蹙眉，迅速侧身避开，语气冷淡：“不用。”没看错的话，刚才这小子已经一边啃了一口吧！
不识好人心。沈令衡也不计较：“行，您赶紧去收拾，我先去牵马。”
沈绩开始怀疑自己了。怎么全府都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唯独他不知道？！
他脚步更快了，走路带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三房。
祝明璃正在和焦尾、绿绮交代事宜。府中婢子大部分会认字，又在沈府经过系统性的培养管理，不像大多雇工都是白纸一张，可以算是“管培生”。未来庄子扩大，需要的管事也会变多，她们若是愿意过去，肯定比在沈府晋升要快。
当然，人过去了，房子还得修，地也得买。
她只需指定大方向，问明意向、筹划安排、择人栽培等，绿绮和焦尾自会思量。还是那句话，管理层一旦步入正轨，她便轻松许多。
说完这边，余光见到沈绩懵懵地过来，她连忙转头道：“昨夜巡值了？”若是熬夜了，便留在府中补觉，别因为年纪尚轻、体格强壮就不拿猝死当回事儿。
沈绩摇头。他现在已在北衙站稳脚跟，上下也应酬到位，还算得心应手，不会太劳累。
“那就好。”祝明璃一边给传菜婢子递眼色，示意她可以上早食，一边对沈绩解释，“上回你说想要亲自去庄子瞧瞧，今日正好天气不错，我打算去指点播种，你可愿同往？”
“播种？”没到种栗的时候。
“地窖里的那些。”
沈绩立刻恍悟，面上全是好奇。这般机缘岂能错过，他当即道：“去！自然去，你等等我——”他还没更衣收拾呢。
“行李已为你备妥，你换身衣裳，用过朝食略歇片刻，便可动身。”
行吧，有祝三娘在，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立刻进房更衣，出来时早食已备好。因为路程较远，今日早食都是肉饼，无汤水，免却路上不便。
沈绩一看，那还坐着吃做什么，直接拿起卷饼：“走，路上吃。”
行事作风利落，很合祝明璃胃口，她也不客气：“好。反正到了庄子，还能用饭。”
她最后对绿绮焦尾嘱咐两句，便与着急忙慌的沈绩一同往外走。
到了阍室，小辈们已经全数到位。沈令衡有了经验，坚决不乘马车，见二人过来，立刻翻身上马，意思是别叫我下马坐车。
沈绩把最后一口卷饼塞完，一开口，就让沈令衡心都凉了：“我的马呢？”
他身高腿长的，也不爱在马车里窝着。
站在车厢旁的沈令文立刻露出了温暖如春的笑意，终于敢开口引起二人注意：“叔母、三叔。”
他一开口，早就钻进马车里躲风的沈令姝和沈令仪连忙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得很甜：“叔母，我们带了好多果脯和肉干。”
祝明璃回以笑容，她们再齐刷刷转头看沈绩，条件反射地作出规矩恭敬样：“三叔。”
沈绩颔首，面无表情地像点卯应差：“令姝、令仪。”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总算明白为何那日小辈们回来心累成那般模样了。
她先往仆役那边去：“可都齐了？”
仆役恭声答：“娘子要的物什都归置在版辕上了，一会儿坠在队伍后面，由奴二人看着。”
祝明璃检查了一下土豆等物品的摆放，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安心登车。
车马出发，在老地点接上严七娘，祝明璃便不再和两个小辈同乘，转而上了严七娘的车厢。路上问询她国子监学馆，以及买地、推广农具等事。
二人谈兴颇浓，商讨了一路，到了田庄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沈令姝和沈令仪两个姐妹吃喝说笑，也不觉得漫长。
唯独沈令衡一路被沈绩压着，不准他策马狂奔，又没话找话，被沈绩从近况问到去年为何要殴打张尚书的幼子，差点清算旧账，吓得他忙不迭剖白自己“改邪归正”、“一心向善”。
*
一列车马蜿蜒而来，田庄那头早早望见动静，报与庄头，庄头又报予阿青。虽然她年岁尚轻，但既是娘子亲自挑选的，庄头也不会不服。且她自入庄后，三两下便理清细务，与喜娘梳理人手、立规明责，处处妥当。庄头心头震撼，也就不再因年岁而小瞧她。
听闻娘子到庄，阿青第一件事是问：“来了多少车，约莫多少人？”
对方被问懵了，给了个大概：“前头骑马的有二位郎君。三辆马车，三辆驴车，奴仆约莫六七人。”
“二人？”喜娘猜测道，“骑马的应当是郎君与二房三郎，看来全府都来了；三辆车，应当还有严府的车马。”
阿青便对庄头道：“先把主子们的午食备妥，按七人口粮准备。奴仆们与我们同食，所以午食的量也加大。”
庄头点头。以往都是娘子说要留下用膳，他才紧着叫人去张罗，确实不够周全。忙去知会灶上婆子。
车马到达田庄，奴仆并未忙着卸车，而是把驴车继续往作坊的地方赶。
马匹却是要拴好喂草的，祝明璃扶着近视眼七娘下车，阿青与喜娘已经迎了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寒暄：“来庄子住得还习惯？”再转入正题，“我今日是为播种而来，上回让你们挑的人手可挑好了？”
阿青笑道：“庄子里头住得更清静；人手庄头和两位管事各挑了些，都是年轻后生与小娘子，我与喜娘细细问过，最后筛了六人出来。”
土豆不多，两人来种都够了。但一颗土豆剔除尾芽，将顶芽切块，可以切出数块，种下收获，来年的数量就会翻倍。与其每年带新人教，不如从第一年就跟着学，日后经验也足。
有喜娘帮忙筛人，祝明璃又能省心许多。
几人往里走，一路上遇到扛着锄头的佃户，纷纷退避道旁，恭敬道：“娘子！”上回来教大家整土，庄上的人对她印象深刻，态度比较亲近。
佃户的想法很简单，不苛税、不压榨，就是好主家。如今主家不仅教导佃户，还添耕牛、打农具，日子越发松快，那便是顶好的主家。
新添的耕牛、家禽极大地提升了田庄的精神气，严七娘能清晰察觉这里的喜悦气氛，十分感叹。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
除了沈令姝以外，沈府的人还是第一次到祝明璃的田庄，沈令文惊讶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他之前随老师去晋州某县体察秋收，那般时节甚至还没有眼下庄子里的气氛融融。
再往里走，便可远远看到山脚的羊群。有两名女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身上背着背篓，随时拾扫羊粪。时人已认识到粪肥的作用，不仅有专门收集粪便的倾脚工，还有靠卖粪发家的商人，不过庄子里的禽畜粪便肯定不会倒给外人。
有了阿青的管理，这两日连吃食都规整好了。排次序按轮用饭，不用抢、不用等，时辰安排妥帖。眼下恰用食完毕，佃户们饱腹后心情愉悦，扛着农具在田亩中穿梭，偶有稚童跟在后面跑动，好一派怡然田家景象。
沈令文心尖痒痒，有点想作诗了。
沈绩却没那个闲情逸致，满心满眼都在观察佃户耕种。长安比朔北回暖早，耕种也早，但也不至于此时已经整土完成，悠悠闲闲地进行下一项。
正想提问，视线忽然被一样又熟悉又陌生的农具捕获，连忙走近细观，讶然道：“三娘，这是？”
祝明璃看过来，没有详细解释：“新制的农具，作坊尚在赶工。去作坊能细看。”
沈绩又喜又急，连忙追上祝明璃的脚步。可路过畜牧场，又不得不放缓脚步。
严七娘虽然之前来过，但填满禽畜、人手在其间劳作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一旦正式运作起来，才发现这里的布局竟然如此精妙。
饲料棚、鸡舍、储蛋舍、洒扫屋、盥洗池……井井有条。连鸡舍也大不一样，分作数区，放置食槽和水槽的这边想必是休息采食之所，昏暗安静的角落是母鸡产蛋的地方，外面还围了竹栏供鸡群走动，此时正有人在打扫。
再往对面走一段距离，又是养猪区，几人更为震惊。因为猪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污秽，但这里被打扫得极其干净，通风做得好，没什么异味。
那位南边来的劁匠和买来的妇人似乎正在争执，边吵边比划，也不知双方听懂几分。
感觉有人过来，二人打住，转头见到祝明璃，忙收敛：“娘子！”
祝明璃不免问：“在吵什么？”
妇人霎时红了脸，摆手解释：“不是吵，是他觉得我听不懂，急眼了。我说南边养豚与北方不一样，不能按他的法子来。”
祝明璃并未细细过问。管事会教，出现争议也能上报，若是事事插手，厂子很难成长。她只是笑道：“若辩不明白，自去找管事。”畜牧场这边有人分管，就算小娘子管事不懂，也可以翻书、问询。
妇人和劁匠手足无措，高声应道：“欸！”
小猪仔看着圆头圆脑，憨态可掬，沈令姝终于来了兴趣，想要凑近细看，被沈令衡逮住：“你省点心吧！”
沈令姝翻了个白眼，甩开他，跟紧叔母。
他们一行人过来，目标很大，放羊的胡女与畜医见到，立马朝这边过来。不过要先把羊赶进羊圈里，要费点功夫。
祝明璃对她们远远招手，示意不必过来，转道往作坊走。
一行人继续前行，还未走到作坊，忽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地“咩”声，十分混乱。
众人惊讶回头，就见到往回赶的羊群里多了一个人——正是看着挥鞭赶羊就想起挥杖打马球的沈令衡。
他一闯入，不用牧羊鞭，一人激起千层浪，吓得羊群奔窜往一旁移。
沈绩太阳穴突突直跳。平日便罢了，今日有严七娘这个外人在场，能不能省点心别丢人……
苍天。上次祝三娘还说自己年少时想必同令衡差不多，他要怎么辩解，才能挽回自己的名节？
沈绩双手紧握成拳，克制道：“我去把他拎回来。”
这口气明显是要挨揍喽，沈令姝扯着沈令仪窃笑，幸灾乐祸。
祝明璃却摆摆手：“随他去吧。”本来也就是让他来撒欢乱跑的，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现在能帮忙，怎么不算人型牧羊犬呢？挺有意思的。

第132章
绕过遮挡视线的几排屋舍, 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作坊劳作景象。
先前作坊效率很高，如今添了许多生手，纵有熟工带领, 速度也不免被拖慢几分。
【作坊等级：lv1（小本经营）】
【作坊人数：70（劳力尚可）】
【生产效率：74%（进步极快）】
【作坊隐患：绿灯】
别看系统上显示的生产效率不错, 场面也是配合得当, 但真要细看, 就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作坊太过胡闹。
有老有少，有残有弱，一眼扫过去，能瞧见几名体型不算瘦弱的妇人，都可算得力干将了。她们自然被安排在了关键位置上。
原先只是沿木棚进行生产, 经过年末的紧急改建, 现在已初具流水线格局。
作坊入口是过筛水洗区，向内依次是烫豆区、磨浆过滤区、取粉打糊区、采芡区……每道工序区间隔分明, 人手各司其职, 毫不杂乱。
过滤出来的豆渣、淀粉废水回到烫豆区，另一口灶负责煮熟, 用作畜牧场饲料。
糊化的淀粉能助猪消化, 让小猪长得更快。如此一来, 便完成了“农业-养殖业”的闭环。
曾经理粉、晒粉是在一个通风的小木舍里进行的, 如今被扩建, 俨然成了像模像样的“晒粉场”。残兵妇孺穿梭其间，脚上或许不利落，手上动作却极其麻利。
再加上有“流水线生产经验”的索娘和阿青指导, 调整人手、理顺动线，短短几日，速度很快得到提升。
这般场面, 对于初来者可谓震撼。
即便是曾来过的严七娘，也不由深吸一口气。当初三十五人的小作坊，与此时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那时还有部分人在另一边烤芋头片，人手一分散，就不够壮观了。
如今专注粉丝生产、包装替换，聚在此处共同劳作，分区明确，衔接紧密，竟透出一种严丝合缝、宛如机械的精巧感。
本想吟咏闲逸田园诗的沈令文卡壳了，想描绘稚子追逐图的沈令仪也歇了心思，心心念念新农具的沈绩大脑也空白了。
唯有沈令姝还惦记着粉粉嫩嫩的小猪仔，寻思沈令衡都不怕丢人，她为什么不能进去摸一下呢？
沈绩不知道还有个祸害在身边，看着面前的场景，不禁问道：“三娘，这是你何时建的？”
不仅是这个作坊，来时的鸡舍、猪圈、牛棚……这些都是何时建的？
她远居长安北，按理说应当鞭长莫及，怎么能举重若轻地完成这么多大事？
这可不好回答，祝明璃只道：“没多久，年节时的事。”
沈绩听她这么说，便开始暗自推算时间，越想越觉不解，最后脑筋绕成一团，也没能想明白她是怎么一口气完成这么多大事的。
几人一路走来频频被震惊，心潮起伏，激动到身上发汗。此刻驻足静立，头顶开始冒热气，仿佛是脑子烧了一样。
祝明璃没有顾及他们的心情，继续往里走。除了新手会因主家的到来而略显紧张，动作稍缓，其余老手都已习以为常，反正他们抬头行礼娘子也只会说“你们忙，别管我”。
管事除了日常督工外，还需要负责出货的清理与登记、送货安排、计算工钱等等杂务。此时他正在流水线右后方清点文创用具，来回数了几遍，记下，准备等会儿凑足一车再往城里送去。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时，他还没有察觉，嘴上自顾自念着：“十双、二十双。陈阿婆六双，孙大娘五双……”
祝明璃突然出声，吓了他一哆嗦：“作坊调整后，可有改善？”
管事连忙转身行礼，把手上的事儿放下：“有。”上回开会，他攒了许多问题，娘子全数做了解答。回来后同阿青三人把作坊调整了，如今速度更快，也不再出现能者过劳、生手难跟上的情形。
他道：“有几处用人多，分到每人的工钱就薄。如今撤下几人，每日产量却不变，工钱也上来了，正是娘子所说‘各依其能，置于合宜之处’。”
祝明璃问：“多出的人手何安置？”招工不一定每次都能招到脑筋灵活、手脚麻利的人，干自然是想干的，毕竟按件算钱，偷懒耍滑只能饿死，更别提好不容易有了自力更生的机会。
但有些人试了好多岗，不是紧张出错就是手慢，都不合适。
管事道：“只能往最简单的活计安排，再把那边的人往其他地方调，现在也算是得用。”比如畜牧场那边的打扫鸡圈、猪圈就简单许多，也不讲究效率，不慌忙就不出错。
“可有干得特别出色的？”
管事点头：“都记着呢。按娘子的吩咐来，月底会表彰‘劳作能手’。”
祝明璃点头。其实制粉丝多数工序并不复杂，比如推磨，不需要技术含量，只需要力气。若是有特别手巧的，放在这里就有点浪费了。等酒坊建立，还需从此处抽调能手配合食肆婢子，这边再继续从外雇工填人。
祝明璃对他鼓励道：“做得不错，继续努力。”一幅领导视察架势。
管事很受用，腼腆地笑着道谢，退回原处继续清点货物。
祝明璃转个弯，往相邻的工坊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一回头，竟是一个也没跟上。
严七娘正背着手环顾作坊，试图参透“流水线”的奥妙，好学以致用。
沈令仪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个竹凳，往墙角一坐，开始画《作坊劳作图》。比起古往今来画腻了的农耕图，这副场景画出来更新奇。
沈令文则是同瞎眼纳鞋垫的阿婆聊了起来，对方手上走针不停，嘴上回答他的问题。鳏寡孤独者，人所哀怜也，如何做到“皆有所养”，一直是做文章策论时常见题目。
他的小叔沈绩也一样，只是选的人是兵卒。行伍之人都能感受到同类气息，对方虽未见过沈将军其人，但见他与娘子相伴而来，多少都猜到了其身份，正诚惶诚恐地回答他的问题。
沈令姝则趁着众人不注意，偷摸着想回畜牧场玩弄小猪小鸡。
祝明璃时间安排得紧，没空管他们，只能扬声喊道：“还看不看农具了？”
这一嗓子可谓直接，沈绩刚才人高马大站在这儿被人叫“将军”，一副气势十足的样子。祝明璃一开口，他立马没了气场，抬头慌忙道：“看！”
大步赶上前来，低头笑得那叫一个甜：“自然要看。”
啧。沈令仪正在动容地作画，瞥到这个场景，手腕一抖，差点毁了整幅画。
两人不管小辈，径直步入隔壁工坊。天气转暖，阿八不再窝在房里做活，而是搬进了新工坊。
操作区、工具台、材料区、组装区、出货区……依旧按照现代化工坊的思路，做出了分割布局，连木工工具也全部上墙上架，方便拿取和收纳。
此时的木匠十分善于利用卯榫结构，正适合流水线作业。经管事传达，阿八将徒弟分工，各负责一部分木件，熟能生巧，速度大增，农具产出也快了许多。
祝明璃来到出货区，三样农具，已各出货一件，且组装区正在完善下一件。
祝明璃对“梦游仙境”的沈绩道：“稍后你去田庄看看佃户如何使用，走的时候咱们把农具带上，送到沈府庄子去用。”沈府的田庄在京畿西，和祝明璃的田庄不顺路。
沈绩对农事肯定不如庄头和管事在行，所以平日很少去田庄指手画脚。但他明白，沈府的田庄和这里定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学来半分吗？沈绩很怀疑。
农具的制作更是看都不用看，肯定学不会。他可以凭图纸找木匠仿制，成品好坏却未必看得出。这里不比朔州，匠人多为流放而来的罪人，是捏在驻军手里的，不怕不用心。
就算是朝廷的作坊，沈绩也认为不一定有这几位小娘子能干。再说了，祝三娘既然未献图样，必然有她的盘算在。
他想的不错，祝明璃还在考虑。
做农具和赚钱的营生不一样，全然是为农事考虑。若能推广，自是功德一桩，如何起头，来时她与严七娘商议多时，已略有眉目。
沈绩走到出货区，掂了掂铁铧犁与长钺钁头。以他的力气自然轻松，不知寻常农妇用起来是否省力。
又看到下粪耧种，大致猜出用法，未到播种时日，今日在庄里是看不到了，送到沈府田庄还得他们自行琢磨。
于是他一会儿来回推耧种，一会儿蹲下看结构，自顾自琢磨得入神。
祝明璃看着外面日头，到午食点了。行程密，用完饭还得拢着人来种土豆，其余几人随便参观庄子，七娘却是要在跟前来动脑记录的。
毕竟土豆要推广开，有严府的参与背书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首先得在长安上层推行，若能哄得公廨田拨出一部分不适宜种栗种黍的地来种土豆，那荒年囤粮也多了一层保障。
祝明璃在操作台找到阿八，问起近况，阿八答：“一切都好。”
又问是否缺人手、工具可够用等等，阿八一一作答，并禀报了农具生产的工期。
祝明璃勉励了一番，就放阿八回去继续做工，回头走到快要钻进耧种下方的沈绩旁边，淡淡地道：“下粪的。”
苦想用途的沈绩：“……”
“该用午食了。”
沈绩起身，拍了拍身上褶皱，小声道：“……两件事不用放一起说的。”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小情绪，转身出了工坊，跟捡金币一样一路捡人，先逮住虚着个近视眼快凑锅里的严七娘：“用饭了。”
又在角落找到沉迷画图的沈令仪：“走，用午食。”
再往前走，看到了站在小丘上，一边感怀赋诗一边迎风流泪的沈令文，大喊：“吃饭了！”
身旁没婢子，不能像在沈府那样体面的传话，最重要的是，一来一回费时费力，不如靠嗓门。
往石头上站，看到了还在山脚追羊的沈令衡。竟追了近两炷香时间，衣裳怕已汗湿。
她手拢作喇叭状，大喊：“令衡，吃饭——”
沈令文被吓得眼泪倒流，捂着心口：“叔、叔母？”不，优雅体面的叔母怎么会这般模样？
山脚的沈令衡：“来——喽——”把羊吓得四散逃窜。
这不比一来一回当面说省时省力吗？
最后去找沈令姝，估计钻畜牧棚了。
这顺路，她往畜牧棚走，果然找到了正抱着小鸡仔摸毛的沈令姝，没喊，怕吓着鸡群：“饭点了。”
沈令姝依依不舍地把小鸡放回栅栏里，就准备过来，祝明璃严肃道：“洗手！”指着盥洗池，洗手杀菌是进出鸡场的必做工作。
被嫌弃了，沈令姝脸蛋红红，乖乖去洗手。
祝明璃叹了口气，回头，大部队总算跟上。
众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省心，此时一个比一个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己还是那个体面人。
唯有沈令衡兴致昂扬：“呼，出了一身汗，浑身都舒坦了！诶，大娘二郎，你们怎么耳朵这么红，蔫蔫的哈哈哈，连三叔也——”
衣领被一把提起，他老实了。

第133章
田庄上准备的午食自然不能和沈府比, 倒是和公厨不相上下。公厨输在滋味火候，此处则短在食材，除却鸡蛋、腌肉, 不见其余荤腥。
好在祝明璃备了自制的肉酱与腌菜, 仆役又将带来的卷饼送到灶上加热, 因此样式还算丰富。
瞎忙活一上午, 众人心情舒畅，均胃口大开，也不瞎讲究，围坐两桌埋头用饭。
祝明璃一直潜移默化地给他们灌输珍惜粮食的思想，所以见大盘还剩几口蒸腌肉时, 沈令衡犹豫片刻, 还是分进自己餐碗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分餐盘里还有一块肉饼, 沈绩瞧大家都不动作, 也夹过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不过他的习惯却不是祝明璃教的，而是在朔州少粮少肉时养成的。边关军粮短缺一直都是个难题, 纵无损耗盘剥, 要让边军个个吃饱吃好也是奢望。
他忽又想起祝三娘曾说侄儿有志守边, 不由暗忖：这么能吃, 日后少不得受苦。倒随了二兄的好胃口。
沈令衡见三叔蹙眉看着自己, 只觉得莫名其妙，放下筷子引走注意力：“叔母，下午如何安排？”
祝明璃答：“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 时辰紧。我打算召几人示范播种，七娘你须随我一起，其余人看你们意愿, 想凑热闹的便跟着来。”
播种，孩子们兴趣就不是很大了。
但沈绩知道是要种那奇异的芋头，立马道：“我也同你去。”祝三娘果然是事必躬亲，连种田也要手把手教一遍才放心。
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去帮忙出力之类的，毕竟之前她一人悄无声息地种了一堆。等等，悄无声息，忽然想通了她在何处试种的了……
他一开口，便定了调。本想各自玩耍的小辈们只得跟上：“那我也随叔母去瞧瞧。”
一个开口，后面的都不会落下。祝明璃虽讶异，倒也带着这队观摩团来到了田庄边角。
这片地原是荒田，周遭并无人迹，但祝明璃还是让管事派人将这一片围了起来。
以后越做越大，总会惹来好奇，若是有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出入她的地盘，就不妥了。
等会儿回城前，得提醒阿青，务必严守田庄规矩，谨防生人擅入。
因提前说了安排，阿青便早已安排妥当。众人来到田垄时，用具皆已搬过来了。
祝明璃不能长驻庄上手把手地教，就得摸索出一套便于推广、常人皆能听懂的法子。不过她先前试种过一轮，有了完备的实践经验，再结合理论梳理出的《土豆种植细致指南》，应该不会有问题。
首先就是种薯的处理。祝明璃终于揭开笼盖，拿出已发芽的土豆，除了沈绩，所有人都是疑惑。
尤其是农户，从未见过这般作物，不过倒也没有往引进来的稀奇物种想，只当是南边来的稀罕物。
沈府的小辈们没有种过田，五谷不分，此刻疑惑，是因这与平日饭桌上的菜蔬对不上号。
无论他们怎么想，严七娘已铺纸提笔，准备记录。
“首先，要分清种薯的顶芽和尾芽。”一开口，祝明璃就察觉到了不妥，连忙改口成更白话的说法，“此芋形状圆润，分头尾。要认清哪边儿是头，哪边儿是尾。”
这下农户们恍然大悟，严七娘却犯了愁。毕竟要记录在书面上的东西，不能太口语化，也不能太佶屈聱牙。
祝明璃依次展示给农户如何分辨头尾、如何下刀切块，有人演示的情况下学起来很简单，但要记录成书，描述便成了难关。
严七娘取来一颗土豆，寻思着怎么下笔，若能绘图，倒是简单易懂。
她灵光一闪，正准备提笔作画，就听祝明璃开口道：“令仪，你去帮帮严娘子。”
沈令仪一脸茫然地走过来，自己的才学还不至于能帮到严娘子吧？
却听早已计划好的祝明璃道：“七娘，让令仪为你画，你以文字辅述即可。”有写实派画手，有记录专家，编纂本农事指南还会难吗？这就是教科书呀。
严七娘和沈令仪面面相觑。不过沈令仪老实听话，虽不解仍取出册页，运笔如飞。她和西方画派不同，虽也写实，但不依赖光影，而在于用纹理来塑造深浅轮廓，对细节的体现更鲜活。
祝明璃那边开始演示按芽点切块、裹草木灰，她这边已速战速决画了两颗土豆，递给严七娘。
严七娘微愕，赞道：“仪姐儿下笔既快且真，形神兼备，实有大才。”
沈令仪只觉她实在过誉了，耳根尴尬得发烫。
写实的技巧是靠给祝明璃画宣传图练出来的，手速是画蛋糕客订图反复修改、出图练出来的。这种“工作”单全是技巧没有半点感情，画出来也不会反复欣赏，故而不曾察觉自己进步有多大。
有沈令仪的神速配合，严七娘记录起来顺畅许多。
祝明璃继续讲解土豆的种植条件，说土壤多深处地温多少度时适合播种，在场除了她没人会理解。所以她便直接按土壤化冻深度来定时间，深度的衡量尺度还是几锄头，大家都听得很明白。
这么一连串浅显易懂地讲下来，并未耗费太多工夫。后续的去芽、追肥、填土就要靠管事来操心了。
现在田庄里养了羊，羊粪可以做原料来堆肥制造有机肥，只是需要调整配比、对比试验，这便是细节控强迫症索娘的强项。
如此一来，作坊豆渣浆水用到畜牧场做饲料，动物粪便用做肥料滋养农田，农田产豆产米拿来做粉丝酿酒，“作坊-畜牧场-农田”环环相扣，物尽其用。
小辈们虽不通农事，倒也听得起劲儿，只觉着新鲜。
讲完了听完了，还没走出田庄，知识点就忘得差不多了。沈令姝还想最后看眼毛茸茸小鸡仔，却听祝明璃含笑道：“放心，往后有的是机会瞧。”
她顿感大事不妙，歇了心思。
祝明璃一向对时间把控得精准，回到沈府时，刚好踩着闭坊的点。众人各自回院洗漱歇息，祝明璃也沐浴更衣用暮食。
用完暮食，焦尾捧着簿册前来禀报：“食肆、书肆正月的账目已理清，娘子可要过目？”如今账房分作两司：一司专理沈府庶务，一司专管祝明璃嫁妆铺子。
铺中账目先由账房核算，再依祝明璃所定的格式制成“月度财务报表”，呈至案头。如此她便能更直观、省力地把握账务情况。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月末月初忙结算，她则是上旬忙审核，和去年的节奏不一样了。
“除了铺子账目，其余各项开支也一并呈来吧。”她往桌案后坐下，开始办公。
焦尾忙将上月府内仆役工钱、各院用度、作坊粮耗等明细置于案上，又禀道：“秀娘那边送了信来，说长安的商队陆续离京，往南边去的商队也该折返了。”
秀娘行商有经验，知道如何从商队口中探得底价，又如何借离京商队之口打听入京商队的行程。她如今执掌采买，于市价变动极为上心。
她报来的讯息，焦尾听来皆是要紧，遂逐一记下，汇成简表：“娘子若有采买之意，不妨略等些时日，待入京商队抵达，再行购置，或可实惠些。”
祝明璃很是惊喜：“嗯？”
果然，只要用心培养、逐步放权，手下的人就会飞速成长。瞧瞧秀娘，竟然已经有流动采购法思维。采购时间、地域性、渠道都会影响价格，根据市场行情和供应链状况动态调整是一种积极主动的管理思维。
于高门大户而言，采买多是交由管事办理，其间油水、品质暂且不提，单说这采买策略，往往是很死板的。
比如沈令仪还在执掌沈府中馈时，采买都是按旧例进行的。铺子、时间、数量都固定，只是商户送来的料子越来越次，便跟着礼部王侍郎家换了一间商行。
若是没有小姐妹可以询问商讨，连换商行也得操心。虽然可以全权交由管事挑选，但布料这种日常要紧用品，终归要唤管事取来样料，亲自比质核价，方能定夺。
祝明璃接手以来，“开源节流”都在做。只是节流是从整顿贪腐起手，倒比抠价目来得有效省心。
现在机会递到眼前，若不把握，便不是她的性子了。
秀娘所探价目有限，许多也说得语焉不详，但已经够用了。像春季的布、夏季的绸、书肆和府上都能用的墨、西域来的香等等，皆列了大概价目。
此时市司掌交易，长安和洛阳有十日一制的“市估”，也就是官方价目表，但这些物价表仅供管理供应的官员参考，想要买得合宜、购得实惠，就要各凭本事了。
祝明璃之前赴宴，席间各家娘子闲谈，说起某府纳了商户女为妾，除却嫁妆丰厚，还能分担中馈琐务云云。言谈中并不涉争宠拈酸、妻妾尊卑，而是全部围绕其在诸般事务中如何分担得用展开。
对于那些夫家治家混乱、婆母苛责、各房挑剔、门第不高心气高的新妇而言，这些才是她们关注的重点。
祝明璃作为“同类人”，自然被纳入了她们的讨论群体里。待遇到那些娘家显赫、诸事不劳费心的娘子时，话题便又转到新裁的衣裳、好用的熏香上去了。
商人地位低，可日常生活又和“商”息息相关。
祝明璃按照焦尾统计出来的时价，将春季采买计划略作调整，连着夏季的也拟出方向。
旧例一年复一年，小辈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主母换了一位又一位，章程却未曾更易，如今有了切入点，是该变一变了。
至少从春季开始，三房的采买就需得按照她的喜好来。越是事务繁忙，生活品质就越要上心，日子才能不觉烦累。
挑选增删列名目，竟从中品出一丝“某宝大促前做购物计划”的熟悉感。
祝明璃瞧着估价里含糊的部分，心想：日后手下庄子产量提上来，种类扩充到农副、酒饮、手工品后，秀娘便成了大型制造商负责人，说话的分量就不同了。那时动态价格、渠道来源便可以握得更多些。

第134章
天气一回暖, 盎然春意便重回长安城。街巷间行人如织，坊市里笙歌鼎沸，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气。
酒肆生意愈发红火, 畏寒的那部分长安人终于出府活动, 至于本就爱玩乐的, 更是整日玩得昏天黑地。宴饮帖子也一张接一张递进沈府, 熟的、不熟的都想四处邀人热闹一番。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素来好饮的祝源反倒收敛了。
憋闷了整个寒冬，，好不容易迎来春日，本该是夜夜醉眠酒肆的时候。他却总面露踌躇：“罢了……府上还有点事儿。”
一次两次还好, 次数多了, 友人便生出疑惑，关切道：“若有难处, 但说无妨, 我们或可相助。”
祝源只得尴尬道谢。这忙旁人还真帮不上，写稿还是得自己写。
祝明璃如今催稿的手段愈发高明, 也不明说, 只每到旬末便将书肆售书的数量送往祝府, 言辞恳切：全赖两位兄长著书, 方引得学子来这间小小书肆, 有缘读到阿翁的书。待日后名声传开，印坊的书也能分至别家书肆售卖，阿翁毕生心血方能广传于世。
祝源吃硬更吃软, 没法子，只能勤勤恳恳写书。
以他素日散漫疏懒的性子，若无人从旁督促, 怕是一生也写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书。如今却不同了，这般写下去，一年光景便能积成厚厚一册。
他依依不舍地从酒肆离去，行经学馆所在的里坊时，忽起兴致，脚步一转，往书肆所在的街巷踱去。
他平素不常在这一带盘桓，并不太熟悉，好在店肆集中，顺着长街寻找便是
阿妹说“小小书肆”，那铺面定然不大，于是他便悠悠然沿街晃着，专往那窄小店铺打量。
忽见一群学子步履匆匆朝某间店铺涌去，料想那便是小妹的书肆了，忙提步跟上。
到了店门前，却是一怔。
怎生如此多人？
他退后半步，仰首看了看招牌。铺子是祝翁留下的，取名雅致，与“祝”字半点关系也无，倒让祝源有些拿不准。
再见前店明净敞亮，沿墙立着书柜，书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但另一侧的货架又过于醒目，让人怀疑这是书肆吗？
不过看着学子们接二连三地往后院走，祝源便可以确信这是小妹的书肆了。
他踱进店内，年岁与往来学子不是一档的，很容易引起掌柜的注意。
“贵客可是要购书？”掌柜忙上前招呼。
祝源摇摇头，颇为自在：“随意看看。”见掌柜复又低头记录学子借书的名目，实在抽不出空来和他聊闲，便自顾自地往后院钻去。
掌柜把面前的学子借书名目记完，下一个学子又紧接着过来问可有某书，他便绕过柜台往书架方向去。
刚找到书册交给学子，余光又见新客入内。
今日倒是稀奇。平日新客不少，但都是年轻小郎君，一看就是国子监的学子口口相传引来的。今日这两位却气度不凡，眼下这位比先前那位更年长不少，沉稳持重。
掌柜笑问：“郎君可要寻书？”
来人神色比方才那位更显讶异茫然，从分门别类、种类繁多的书架到琳琅满目、花儿呼哨的货架，头一回来很容易看得眼花缭乱。
他眼神停留在货架上的稀奇文创，勉强记起来时的目的：“此处可有‘阅览室’？”
这把年岁了，不像是还要考取功名认真苦读的样子。再加上周身气度，一看就是贵人，不知探问阅览室所为何来。
掌柜心下疑惑，仍引路道：“贵客请往后院。小店地窄，后院辟出书舍，原是为方便学馆的学子下学后温习……”他依着祝明璃交代的说辞细细解释，果见对方神色渐缓。
掌柜心下有了猜测：怕是朝廷官员。
恰有学子唤他借书，他只得叉手致歉：“郎君恕某失陪——”
对方见是学子要借书，连忙道：“无碍，你自去忙，我只是随意瞧瞧。”
后院正是繁忙时候，除了阅览室里坐满的学子，院中还围了一群学子在看立牌，再往后，便是木棚下埋头刨饭的郎君们。厨娘忙碌，女童穿梭斟茶，倒没什么人留意到他。
官员背手，往立牌那边踱去，绕来绕去，没挤进去。倒是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
作为国子监司业，见学子们这般向学心切，他自是欣慰。
转身行至阅览室前，望向屋内伏案抄读的学子，司业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般劲头，比在学堂里不遑多让。以小窥大，想来这批国子监的学子如此勤勉，今岁业成后，当能出不少人才。
不提政绩，单以师长之心而论，子弟成才愈多，他愈是欢喜。
他的视线灼热，窗边正在抄书的学子察觉出异样，以为是谁觊觎他的位子，蹙眉抬头，正好对上窗口那张肃穆的老脸。
他惊得险些从凳上滑落，笔尖一颤，拖出一道斜：“司、司业。”
司业丝毫不知这种窗边露脸监督“自习”会给学子留下一生的阴影，淡淡一笑：“不必管我，你继续温书。”
这一开口，屋里的人全听见了，纷纷抬头看过来，一个接一个受惊，算是彻底破坏了学习氛围。
司业毫无所察，见窗边的学子手足无措，似无心再读，便问：“你来这儿温书有多长时日了？”
学子乖巧回答：“去岁末便常来，多有进益。”司业来这儿做什么？是谁将他引来的？难不成书肆这般犯了忌讳？
司业颔首，温声道：“原来如此。此番旬试，不少学子进益显著，策论尤佳。只是思路颇为相似，有些语句也同引一人，细问方知是从本间书肆看来的。”
见他态度温和，学子的心稍稍落地，给书肆说好话：“正是。书肆每十日会更换‘学报’，司业所言，想是五日前所出之题。”前五日给题，后五日掌柜便会把祝源写的标答粘上去。他才学惊艳，许多学子便会抄录下来背诵。
小小一间书肆，竟能出题撰答，兼论天下经世之道，背后定非寻常商贾。
司业抬脚想再去立牌那边瞧瞧，却见学子一脸苦闷地看着刚才误画的斜线，拿着左手边的原本对比，想着怎么继续抄录。
司业见此书一块一块分隔，版式稀奇，伸手：“此乃何书？”
学子只能双手呈上。
司业本来只是好奇样式，读了几列却被内容吸引。合上书册，以为封皮会是什么未曾见过的冷门典籍，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与夯实内容完全不符的封皮，浮夸地写着四个大字“探花心得”。
若不是先看了内容再看封皮，司业定然觉得此书乃欺世盗名之作。
“探花？”他愣了愣，实在想不出这书出自何人手笔。
将书还与学子，他准备干脆去问掌柜。行至立牌前，学子已散开些，有空位留出，他便挤进去一看。从右到左，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内容之丰富，若是想站在这儿看完所有必然会腿酸。
耳边有学子低声探讨的声音：“新出的心得你抄完了吗？”
“并未。你看到何处了？眼下阅览室无空座，不如回学馆讨论一番？”
另一边在说：“此题倒可在祝翁书中寻得解答。”
“你竟已读了那么多？我学识不足，阅历尚浅，书中道理读来总觉隔雾看花，摸不到门道。怕是再经些世事，方能了悟。”
自从入书肆后，疑惑一个接一个，司业插话问：“祝翁？”
专注的学子们转头看来，又是一通慌忙行礼，恭敬回答他的问题。
司业这下总算是恍然大悟，“祝翁”，又有“探花”，他很快做出联想。这间书肆背后之人，是祝源无误了。
他入朝为官二十余载，见过的探花不少，不喜在宦海沉浮的只有祝源一个，倒是很好锁定目标。
没想到他志不在官场，而在天下学子间。这般心性，恰随了已故祝翁的风骨，令司业对他印象大为改观，蹭蹭蹭拔高几个档次。
司业心生好奇，向学子们问起书肆诸般情形。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唯独有一点不满意：位子太少了，总是需要抢。
司业点头，不再打扰他们，想要去找掌柜细问，却不想绕过立牌，见木棚那个方向走来一个吃饱挺肚的俊美郎君——不是祝源本人还是谁？
祝源其实没想留着吃饭的，但来到后院，听木棚下的学子夸赞讨论探花心得，便想凑过去多听两句。
听得飘飘然不愿离开，又闻饭香扑鼻，见到空位，索性坐下饱餐了一顿。
吃饱了，夸美了，晃晃悠悠准备回府写稿，一抬头，见到个国字脸瞪眼瞧着自己。平日不怎么来往，反应了一下才辨别出对方身份。
他摆摆袖子，慢条斯理准备行礼，刚刚起势，对方已一铁掌按他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祝翁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以为是个没正形儿的，倒是他看走了眼。
祝源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
司业更觉得“此子心思澄澈”，感慨道：“住在学馆的学子多为外地入京求学的，诸多不易，你能想到为他们行此方便，甚是有心。”
祝源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想要开口解释。
对方以为他要谦辞一番，做手势打断道：“只是容纳的学子有限，学馆中许多人仍无温书之所。”
祝源既不是东家，也不懂得经商之道，有点懵：“那如何是好？”
若在往日，司业会嫌他不知变通、不懂盘算，此刻却觉这正是心性质朴的证明，笑道：“学馆想要效仿你们这般，怕也难。待我回去同祭酒商议一番，你若是有想法，也可来国子监寻我。”
说罢便去柜上买了册祝翁的书，径自离去，留祝源仍在原地理不清头绪。
他只得将这番对话原样写下，遣人送往沈府。
另一边，祝明璃理着手上的帖子，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往外抽：“礼部、户部、国子监……”想要实现扩建书肆目标，既要靠学子宣传，也得靠自己的努力筹谋呀。
有了去年积累的人情网，又赶上新春宴会多，机会倒是都送到了自己面前。
官场那边她不能参与阳谋，但她也有自己的门路。

第135章
祝源多数时候都没个正形儿, 但在某些事情上，还算靠谱。
他把与司业的谈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第二天坊门刚一开, 祝府的仆役就把信送到了沈府, 此时连他自己都还在赖床。
祝明璃自然已经起床, 正预备着出门赴宴。
将信一读, 忽然改了主意，让婢女重新梳头、更换首饰。从头到脚都换了个样，从温柔无攻击性变成大气爽利。
人靠衣装，穿戴不同，给人的感觉不同, 说话行事也会受影响。
“礼备好了吗？”重新打扮后, 祝明璃问婢子。
婢子答：“都备好了，娘子何时动身？”
祝明璃略一思忖, 道：“再等等。”既然思路变了, 出场时间也要变。
送礼也是门学问，要投其所好, 又不能太重。沈绩的官职高, 女眷之间应酬送厚礼不妥, 反而显得掉价。
女眷们往来交际, 往往看对方郎君官职送礼。比如国子监祭酒的娘子, 大家去赴宴就会按照祭酒的爱好来，却不一定是这位娘子的喜好。
祝明璃最近没闲着，从畜牧场回来后就整日泡在小作坊里琢磨酿酒。此时酒曲发酵酿酒工艺已十分成熟 , 连官方都设有良酝署和内酒坊两大酿酒机构，想要竞争必须要拿出超前一步的技艺。
此时剑南道已有“烧酒”的出现，但其实只是黄酒加温烧热, 浓度较低，与后世所说烧酒不同。
祝明璃本想画图样让人打造铜质蒸馏酒器，但琢磨酒曲时，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此时道观不少，炼丹可是传统技能了。于是派秀娘四处打听，还真给她找回来了炼丹的器具，其中就有可用于制蒸馏酒的家伙。
只是上口直径较小，能蒸酒却出不了多少，拿来试试手倒还行。后续若成功，再按照此器具进一步改造打制，便可大规模蒸馏提纯。
为了试验可行性，祝明璃从酒肆买来各种类型的酒依次蒸馏了一遍，掐头去尾，留下中段清澈的酒身子，味道果然芳香浓郁。每种酒蒸馏出来的风味不同，祝明璃依次浅尝，留下风味最好的几种。
光把蒸馏过的高度数酒拿出去，未免太过敷衍。
蛋糕生意不断有新单子，作坊囤了各种果酱用于调色，祝明璃一看，有主意了。
吩咐道：“府上还剩多少柑桔？后日暮时送到茶水房去，让她们榨汁。”
赴宴日一到，祝明璃带着婢子，带着两瓶蒸馏酒、石榴酱、鲜榨橙汁，并着一套文房往祭酒家赴宴。
上次沈府大宴，沈令文那边自然请了祭酒、司业等恩师，祝明璃要招待应酬所有来客，和她们交谈不多，但也混了个脸熟。
此番收到帖子，语气很是亲近，想来是那回宴席给她们留的印象不浅。加上逢年过节，送往沈令文老师府上的礼又丰厚又贴心，很难不对沈家生出好感。
郎君看事和娘子看事不同。男人会夸沈府有心，女眷却会说，是沈家主母有心。
祝明璃估摸着时辰，掐着点往祭酒府赶去。
平日赴宴她从不迟到，今日却故意晚到一些，府前几乎已无车马。
祝明璃下车，让婢子们拿着礼，步履生风往里走。祭酒府不算大，但她走得急，到时微微出汗，气息也不稳，一看便是匆忙赶来的模样。
婢女先进去通传，她紧随而入，一进来，所有人都转头看来。
祝明璃一扫，大部分都混了个面熟。见祭酒娘子对自己微笑，她立刻笑道：“儿来迟了。”大步入内，算是定了调。
这般爽利，风风火火的，倒显得亲近。祭酒娘子也不见怪，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迟，瞧你这般急走，仔细吹风受寒。”
又替众人介绍祝明璃。祝家门楣不高，但沈府的名头响亮，众人自然要给几分薄面。长安里沾亲带故的，祝明璃的大嫂与祭酒娘子还能攀上亲，祝明璃使出十分交际本事，不一会儿便把场面搅得热络起来。
她之前除了办宴时招待众人，不大在外走动，众人对她的性子摸不透。今日一见，便有了印象，是个心直口快没甚城府的利落娘子，又有本事，把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心眼”这个特质在女眷交往中很讨喜。
不管旁人说什么，祝明璃都回以爽朗笑容，仿佛屋里个个说话都风趣得很。直到祭酒家的小娘子们进来，祝明璃才恍然想起：“瞧我，备的礼都忘了。”连忙唤在外等候的婢女进来。
一般来说，送给祭酒的礼，入府便会记下存好，但祝明璃这回来，走的却不是祭酒的路子。
她道：“听我家大娘道，府上二娘书画了得，前些日子又恰得了一套文房，便想着好酒配英雄，望二娘莫要嫌弃。”
说罢便招手让婢子递过去，全无送礼避人的意思，显得格外不见外。
祭酒与沈绩在朝为官，一文一武，也论不上前辈后辈，祭酒娘子也只比祝明璃大十几岁，辈分也很难理。送她们不好送，送给小辈，再贵重也合宜。
祭酒女儿识货，一眼就看出这套文房价值不菲，连忙道谢。阿耶那儿好东西虽多，却也不是她的，遇上这等档次的，少不得要撒娇讨要。
祭酒夫人心里很受用。旁人来了都是明里暗里奉承祭酒，祝三娘却给她女儿备礼，分明是想讨她欢心，她自然不会拂了对方面子，当下便与祝明璃亲近了几分。
祝明璃还一副大肆分享心得的模样：“说来也巧，我嫁妆铺子里有间书肆，来往皆是各府学子，对文房颇有研究。这潞州墨、歙州砚有本地学子鉴别，倒也不怕买到次品。”
听她这么说，众人难免好奇书肆为何能与学子走得这样近，祝明璃便道：见学馆学子人在异乡多有不便，想起祝翁在世时曾说他当年入京的种种不易，便想着行些方便……一番话说得众娘子颇有动容。
祝明璃不想和食肆扯上关系，书肆却无所谓，只因名头清雅，自诩清高的文人听了也很难挑出错处。
她年岁轻，性子又开朗，什么话都往外倒，众人便也少了那些弯弯绕绕，遇到好奇的便直问，祝明璃也毫不计较地回答。
话题拐来拐去，就拐到沈府的治理、宴席的操办上。她毫不藏私，能分享的都分享，谈天渐渐从“家常闲话”变成了“主母理家心得”。
祝明璃深知技能知识交换都是相互的，直接拿出企业管理那套，来了个“经验交流大会”。
观点听着新奇，又格外贴切：“阖府上下可分三‘力’，人力、物力、财力。一切料理，无非就是决策、筹划、安排、调和与奖惩。其中重中之重便是决策……”
一开口，所有人便被她说的话吸引住了。
此时连农业的书籍都很少，更别说将“管理”这件事说道明白。读史能知晓朝堂手段，却摸不出后宅经营的门道。
大家族教养女儿，经验都是一代代口传。像沈令仪之前那般，就属于无处学习的窘境。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恍然大悟，有时又觉得晦涩难懂。祝明璃层层剖析，连自己如何办宴都细致分享，让祭酒娘子好一阵感慨：真是大方实在，没甚心眼。
又觉得她是瞧在自己的场子上，才这般热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亲近。说到后来口干舌燥，祭酒夫人连忙道：“快给三娘斟茶。”
祝明璃这才像害怕自己聒噪一般，连忙道：“也是自己咂摸出来的，自是不如各位娘子见识广、阅历深。”十分谦虚。
见婢子过来斟茶，她又岔开话头：“说了这半晌，确实渴了。也不知各位娘子喜不喜酒，前些日子闲着，在家试着酿了些烈酒，若不嫌弃，请各位娘子帮着品鉴品鉴。”
此时饮酒风气颇盛，从早到晚皆可饮，也不挑时辰。
众人谈兴正旺，想到上回在沈府宴上尝过的稀奇饮子，顿时来了兴致。
祝明璃又唤婢子进来，在案上一一摆开酒具，道：“这酒性烈，日头还早，吃醉了可不好。”便开始调酒，石榴果酱、橙汁，最后倾入酒液，颜色从深红渐次过渡到橙黄，层层染开，煞是好看。
此时茶圣尚未出世，没有观赏性十足的茶艺，更没有花哨的调酒，祝明璃做的已是最简单的式样，仍让众人连连惊奇。
调出来的酒色泽鲜丽，入口是浓厚的甜果味，醇厚绵长的酒气却仍在，喝着颇易上头。
酒桌社交，总要容易几分。祝明璃话头再一拐，放低姿态，说回书肆的困扰。众人从她这儿听了不少理家的法子，此时见她也有为难处，并非事事周全，酒意微醺间，不免有些“好为人师”，你一言我一语替她出主意。
祝明璃一幅惊讶状，将各位娘子捧得很高，连道“原是这般”。
官员在衙署闷了一日，回家想说话，多是找枕边人倾诉，这些娘子对官场之事的了解不比小官少，从学馆如何设立、由谁掌管、坊市如何监管等等，都给祝明璃剖析得清清楚楚。
司业上值同祭酒说起见闻，二人回府也跟自家娘子吹了会儿，因此在场的司业娘子、祭酒娘子都有耳闻，听到祝明璃的打算，立刻就能给她主意。
喝到最后，祝明璃拉着祭酒娘子的手感慨：“儿家中无姊妹，如今有娘子在，总算有人可以说体己话。”
祭酒娘子也道：“三娘放心，你这件事不算难办，又是为学子、为国子监、为朝廷人才着想，等我家那位下值回来，我且帮你说道说道。”
兼有太府寺卿娘子、京兆少尹娘子等应承，祝明璃这事便算有了眉目。
书肆旁的店肆难买，但宅子却有租赁的。人牙前些日子来报，后院斜对面的民宅可赁，祝明璃的想法便从“与学馆合作”转为“赁宅当自习室”。前者牵涉众多，又涉及争利，后者却容易些。
民宅若只租给学子居住，自然挑不出错，但涉及到行商，多少有些弯绕。不过说来说去，也处在个模糊地界，全看如何界定。书肆本已受监管、纳税，无非是另租了宅子供学子坐下读书，心意是好的，也不至于严苛到定是否在此行商，都拢到书肆里论也一样。再说得偏些，和把宅子转租给学子住差不多，只是人多些，又有人伺候读书罢了。
宴席将散时，各家娘子都与祝明璃十分亲近，心里盘算着哪天请她到府，再细说治家之事，让自家女儿也听听学学，日后出嫁掌家不愁手段。
祝明璃也不推辞，每个人都回：“定然应约。”但真去不去，则是后话了。
反正书肆这边的路子是理通了。就算枕边风不管用，祝明璃也弄清了该走哪些门路、该打点哪些关节，全交给大兄去办便是。
他不是爱赴宴爱饮酒吗，不用到应酬上实在可惜。
离了祭酒府，祝明璃坐在车里掀帘透气，一路清风吹面，回到沈府时酒意已散，头脑清明。
将今日探来的路子细致无比地写下，让人将高度数浓酒一起送到祝府，便可以派祝源出马走动了。

第136章
送完信后, 祝明璃又投入酿酒的研究中。
而祝源那边也收到了她的信。厚厚一叠，他便粗略地扫了一遍，可谓事无巨细, 将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但太细了, 弯弯绕绕看得他脑仁疼。
他一头雾水地读着, 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望阿兄相助, 争取在二月末将此事办下来。”
祝源揉了揉眼：我？
这才醒悟过来，前面那几页的话竟全是对他的安排！
他顿时感觉天崩地裂，这哪成啊，他哪儿办得了？忙不迭扯着信去找祝清，两个臭皮匠寻思了半天, 都拿不准。
又将娘子们唤来商讨, 最后王音娘无奈道：“将小妹请过府来问个明白吧，免得办砸了。”对自己丈夫在官场的本事, 她还是很清楚的。
祝府那边迟迟没动静, 祝明璃只当祝源已在张罗，这几日便一心扑在小作坊里。
各样器具、酒坛、粮食堆了满院,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 连焦尾和绿绮有事也不敢轻易打扰。
想照搬现代的酿酒工艺自然不行, 只能按古法做。此时并无制取干酵的造曲方法, 祝明璃按簿册的教程来, 索娘从旁协助记录。而后二人又尝试“传醅"法制曲，将旧曲的菌种接种到新曲上，缩短曲块生长周期, 防止菌种受污染……
这几日，院内不再是蛋糕的烘焙香，而是阵阵酒气。幸亏隔壁崔京兆有先见之明, 早搬离了别院，不然怕是要不堪其扰。
整日泡在酒坊里，各种品酒试酒，不醉也晕乎。
忙完一天回到厢房，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正想松散片刻，祝源那封磨蹭了许久的信，终于递到了案上。
祝明璃打开一看，沉默良久。
合着这几日没动静，并不是忙于应酬去了，而是在家犹豫不决。
祝家兄弟曾经接到小妹的信，一打开就感觉天塌了，现在祝明璃也算终于品尝到了这般滋味。
祝源若是有混迹官场的本事，也不至于又有脸又有才，到现在还止步于太乐丞了。
祝明璃之前托沈绩买地，都不需要说太详细，他自去运作。和这般利落的搭子共事久了，确实容易高估旁人的能耐。
没法子，谁叫是自家阿兄呢。祝明璃只得明日亲自去祝府一趟，再给祝源细细分说一遍。幸亏为琢磨酿酒，已将日程腾空，倒也不至打乱计划。
翌日一早，她收拾妥当，出门见到沈绩在悠哉游哉吃朝食。
有阿兄衬托，祝明璃瞧他格外顺眼，难得主动关切道：“近来公务可都顺当？”
沈绩稀里糊涂的，连忙放下饼子：“挺、挺好？”
想到日后作坊若要扩增，置地还得靠他。再往深处想，沈府那些田庄地界更广，也适合设个作坊分号，便鼓励道：“府中诸事有我，你安心忙公务便是。若有人情往来或女眷走动需我出面，尽管开口。”
祝明璃前番赴宴，还觉察一事：其他府上夫人对自己丈夫官场之事知晓甚多，她与沈绩却少有谈及，与寻常夫妻不大一样。
沈绩这下不仅放下饼子，连筷子也放下了，努力绷住神色，淡定点了点头。
祝明璃急着去瞧忐忑的阿兄，也未久留，对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大步离开。
沈绩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门处，才长长松口气。
美味的朝食也顾不上吃了，先起身在廊下来来回回踱步冷静半晌，才将婢子唤来：“近日府中可有何事？”
婢子一脸茫然：“回郎君，并无。嗯……娘子在别院酿酒算吗？”
沈绩挥退她，嘀咕道：“也没醉啊。”到底怎么回事？
将方才对话与情形在脑中翻来覆去琢磨，一时觉得不妙，一时又飘飘然。以至朝食放凉了，也无婢女敢上前问是否需再热。
*
祝明璃来到祝府，两位阿兄已乖巧在此等候。
见他们这般模样，再多无奈也只能化作叹息。她在二人对面坐下：“阿兄何处不解？”又温言鼓励，“你素好饮，交友又广，应酬上当无碍才是。”
祝源颇觉没脸：“我那帮好友……都同我一个样。”同国子监祭酒、太府寺卿、京兆尹之流周旋，那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祝明璃道：“我已同他们府上娘子通过气。此事本不犯律令，又惠及学子，兼有各家娘子先吹过风，应不至太难。”又取出给他的信，指着第一页，“你要将阿翁抬出来，借他名头行事，更添清正之气。”
祝源心里没底，怕给阿妹办砸了。现在祝明璃专程过来相商，他倒是有了底气，却更觉自己无用。
阿妹想扩书肆，自然不只为赚些银钱。这道理他明白。
国子监学子皆是有才干之人，无论入仕与否，将来散在各州各府，都算一份情。阿翁将毕生心血著书，没来得及传于后人便撒手人寰，小妹此行，便是承接他的力，将他一生所悟传给他人。
见祝源盯着自己出神不语，祝明璃摇头：“阿兄，又怎么了？”
祝源怔怔道：“如今才明白，为何阿翁遗愿是让你嫁人，你那般悲愤难过。”
祝明璃完全没料到话头偏到这儿，也是一怔。
祝清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妹好不容易揭过此事，他又绕回去作甚？
忙在桌下踢他小腿，盼他醒神。
祝源吃痛，“嘶”了一声，却还是把话说完了：“小妹若是男儿身，定能光耀祝家门楣。”
此话一出，见祝明璃脸色微变，才意识到又触及她伤心处，慌忙岔开话头：“小妹有些时日没来祝府了，如今祠堂铺了软垫、烧起炭盆，可想同阿翁说说话、上柱香？”
祝清也道：“正是，正是。小妹寄来的信，我们都烧给阿翁了，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知道每旬书肆卖了多少他的书，想必正乐呵呢。”
见他二人如惊弓之鸟，祝明璃倒被逗笑了。重活一世，心境开阔许多，她只道：“也不是入朝为官方能做事、助益百姓。我亦寻到了自己的道。”想到祝翁，诚恳地道，“阿翁确是竭力为我择了路，如今我也尽力，替他完此夙愿。”
祝源只是缺些底气，人并不笨。祝明璃过来鼓劲，他便有了计较，正色道：“小妹放心，此事阿兄必定办成。”
祝明璃对他笑笑，又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去祠堂给阿翁上柱香吧。
三人相伴来到祠堂，祝明璃才发现何止是“布了软垫、烧了炭盆”，兄弟俩这是要把祠堂当别院使啊。
她表情怪异地上了柱香，望着祝翁牌位，心想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会不会颇觉无语。
上完香，拒绝兄弟俩留饭的邀请，将他俩新写的稿子要来，顺道带回府去修订。
回到沈府，已近饭点。祝明璃便让婢女摆上午食，打算用完继续去作坊忙活。
菜还没上，沈绩先磨了过来，清清嗓：“三娘最近在制酒？”
“瞎琢磨罢了。”祝明璃颔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顺势邀请，““小将军可用过午食，不如一道用些？”
她大多数时候会喊沈绩“小将军”而不是“三郎”，沈绩一开始觉得是妥帖的生分，如今却品出一丝别样的滋味。有点像友人之间的戏称，是独一份的叫法。
他在祝明璃对面坐下，婢子便将桌案摆过来，依次传菜。
祝明璃想同他聊公务，又不知从何聊起，便随意拣了个话头：“三月初二是你生辰，北衙会给假吗？”
沈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荡了起来：“三娘记得我生辰？”
祝明璃当然记不得，但她如今有专门负责日程的“秘书”，在她规划三月农事时便提醒了她。
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不过沈绩也不需要她的答案，语气透出欢快：“自然是不给假的。不过那日公务想必能清闲些。如今上下都已打点妥当，视我为自己人，多少有些情分在。”
这就是很好的切入点了，祝明璃便顺着“上下”同他聊开，午食毕，也将北衙的结构摸了个七七八八。
沈绩平日下值回来不是一个人憋闷着，就是被祝明璃拽去办公，如今有人说话聊天，不得不再再再再一次生出感慨：成亲真好啊。
祝明璃解决了书肆的事儿，心情也挺好，见沈绩闲着无事，邀请道：“新制了酒，算不得陈酿，但风味也不差，暮时取几瓶过来，你我共饮品品？”
沈绩自然应下。
心里那股古怪劲儿又涌上来，午歇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午便跑到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下午，才终于平复心情，勉强恢复如常。
沈令衡本想过去练马术，见状吓得连忙躲远，回院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沈令姝：叔母与三叔怕是吵了架，近日你可莫往三房去，免得引火烧身。
沈令姝吓得脸色一变，又听婢子打探回来，三叔竟然在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下午，该是多大的矛盾啊。
她想到叔母，想到自身，想到日后沈府，一时悲从中来，连暮食也不想用了。
跑沈令仪房里这般那般一说，沈令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将哭欲哭：“三叔也是的，好不容易下值回府一趟，为何要惹叔母不快呢？”
紧急被召唤过来的沈令文弱弱道：“三叔去演武场撒气，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是叔母惹三叔不快呢？”
沈令仪、沈令姝齐声道：“绝无可能。”
沈令文叹气：“哎，也是，不过应当没那么严重，你们莫要忧心。”回到房里，立刻垮了脸，越想越忐忑，半夜三更跑去祠堂给沈侯上了柱香：阿翁，托梦管管你那不省心的儿罢。

第137章
沈绩不知自己在演武场练了一下午, 给晚辈们心里留下了多大阴影。
练到心情平复了，他才回到厢房，吩咐婢女备水沐浴。
等到婢女们将一应物事准备停当, 他却犹豫着没进去, 眉头微蹙, 像有话要说。
婢女有些不安：“郎君, 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绩欲言又止，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嗓音，小声道：“那澡豆……”
婢子疑惑：“回郎君，澡豆已备齐。”
沈绩别开视线, 努力让语气显得寻常：“我闻着你们娘子用的, 香气更足些。也给我备一样的罢。”说完这话，难为情到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婢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中既惊讶又狐疑, 郎君怎会知晓娘子澡豆是何种香气？
她有些呆愣：“郎君，娘子和您用的是一样的澡豆。”府内澡豆都是岁末时一起采买的, 并无差别。
沈绩很是不信。他的鼻子能嗅到雪地里敌人的血气, 自然能辨别祝明璃身上不一样的香气。
但再追问便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了, 只得道：“罢了。”
这才钻进房内, 将门闩上。
婢子这才恍悟, 原只是为盒澡豆呀。本是很寻常的事，郎君方才那般踌躇犹豫，反让她觉得古古怪怪, 只好摇摇头，将这念头抛开。
*
祝明璃对索娘期待颇高。当初招她进食肆，是因她瞧着有些强迫症, 相处下来才知，与其说是强迫症，不如说是对诸般事物感知极其敏锐。时辰、冷暖、形状、干湿……这般天赋，不逮住好生栽培实在说不过去。
祝明璃一有机会就给她灌输知识，比如制曲的时候，祝明璃就会给她讲“对比实验”、“控制变量”。
做浓香型、酱香型、清香型酒曲的原材料不同，像浓香型一般需要大麦、小麦、豌豆的混合，书中只给了每种原料的比例区间，并未给出具体比例制造出的风味和效果，因此二人干脆按区间划分试验配比，争取制作出最好的酒曲。
索娘学字，最先学的就是数字的写法。祝明璃也没想要一口气喂出个大胖子，教索娘阿拉伯数字或者简化汉字，等索娘再成长点，自己就会发现这样记起来实在费劲儿，开始想其他办法。
一口气配了二十多种，样样都在索娘的把控之下。
包括捣烂后的粗胚和细胚比例，她都用药秤细细称过，确保往后复做时，不在这些细微处出岔子。
看上去是好玩儿的酿酒，实则处处严谨，更像是枯燥的试验。
前来帮忙的婢子看着一院子的工具烦恼：“这得用多少粮食……”若是不成，得浪费多少银钱。
祝明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等酿出好酒，就都是银钱了。”佳酿一坛值千金，祝明璃也不和陈酿比风味，只需要出产口味稳定的好酒，就能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婢子憨厚一笑：“娘子做事自是有道理的。”不敢再多嘴，连忙帮索娘抱坛子去。
见日头西斜，祝明璃便道：“已近日暮，该歇息了。”索娘是那种一投入便会忘了时辰的人，故每次离开前，祝明璃总要出声提醒。
索娘含糊地应了一句，还在忙着触摸酒曲湿度，祝明璃只好抱着之前酿出来的成品，往三房走去。
不多，只有很小一坛，是出品里口味最好的。
她觉得口味好，多少沾点亲手制作的滤镜，故而想让沈绩帮忙评判一下。
回到院内，婢子们立刻迎上：“娘子，可要传膳？”
祝明璃点头，绕到沈绩厢房门口想要邀他共同用膳，却发现他正窝在房内看书烘头发，衣裳也穿得松弛，显然是才沐浴完不久。
祝明璃奇道：“这才什么时辰，就已洗漱沐浴了？”
沈绩放下书，笑道：“下午去演武场练了会儿。”
祝明璃感叹：“下值回府不歇息，还如此用功，小将军日后必有大作为。”半是夸赞半是打趣，说得沈绩很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他下值时满脑子都是回家吃好的，睡香的，这不是没料到回府后祝明璃这般对他吗？
他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将书放下：“三娘过誉了。”
祝明璃拍拍怀里的小坛：“一起用饭？尝尝我新酿的酒。”
沈绩起身，将墨发拢起：“好。”
祝明璃对他点点头，回到厢房等婢子摆饭。沈绩理理衣裳，本要抬步跟上，忽又想起什么，连忙退回屋内，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无误，才转身来到厢房。
祝明璃已斟好酒，他一来，她就立刻道：“尝尝如何？”
沈绩坐下，伸手来端，她又提醒：“慢点，可能有点烈。”
沈绩在北地取暖全靠酒，他自认喝过不少烈酒，却从未醉过，所以并未在意。
小小的酒杯，一口灌下去，还没来得及品味道，就感觉火辣辣的滋味从喉间一路滑入腹中，没有做好准备，差点呛咳，顿时扬眉惊讶。
祝明璃带点得意：“早说了有些烈。”
长安四处都是酒蒙子，从老到少都逃不开，沈绩不算嗜酒那一波，但也很好酒。喝到好酒心情顿时更美妙了，赞道：“三娘果真厉害，样样都能做好！”
将酒杯递到她跟前，讨酒。
祝明璃又给他灌了杯，这下他珍惜着小口小口品。酒液顺滑，浓郁甘烈，酒体也不似许多浊酒那边遍布绿蚁，而是澄澈如山涧，瞧着便舒心。
他道：“当年若在北地有这般好酒，也不至于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祝明璃很少问他以前的事儿，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上过战场的人，许多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何况年岁尚轻的沈绩。不过他除了有时爱冷脸、不会和小辈接触以外，倒也挑不出什么性情上的毛病。
祝明璃道：“如今有了。无论最终定下的是哪种风味，都会是烈酒。一旦成品稳定，就会在作坊大批酿造，到时可不只这么一小坛了。”
沈绩眼睛都笑弯了：“那可太好了。”美滋滋又品了一小口，姿态放松许多，道，“我可真是……”好命。
连忙刹住。
祝明璃这些日子尝够了，对酒兴味不大，正专注用饭，闻言抬头：“真是什么？”
沈绩慌忙找补道：“我可真是馋这一口烈酒。”
符合上下文，祝明璃便没疑心。
此时酒在军中的地位很高，御寒、壮胆，出征前士兵们也能分到低度数酒壮行。但祝明璃不会把主意打到军需上，毕竟此时除了民间酒坊，朝廷也有官方酒坊，她不会去抢。
但酒嘛，最好炒作了。诗人爱喝酒，更爱作饮酒诗，送一圈，总能免费获得营销，很快便能在上层里蹿红。
好营销，好捞钱，好走量，性价比极高。
沈绩品酒品爽了，祝明璃畅想未来也想爽了。
最近日程空了出来，祝明璃并无太多公务堆积，因此这顿饭用得很久。两人顺着“酒”谈下去，一路谈到北地，除了酒，最缺的还是粮、衣、药。
前两者都是祝明璃准备发展的，第三个也不是不能涉足。只要靠影响力攒积分攒得够多，就能领取系统奖励，研究伤药就有了大量资料。当然，人才也得收集……
祝明璃一想事，神情就很严肃。沈绩正放松着，见状立刻清醒，暗悔自己不会说话，将话头一转，努力轻松点：“但也有难忘的雪山、草原、大漠，倒也不全是苦处。”
祝明璃知晓他误会了，只是一笑，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二人对坐而饮，一直到黄昏尽，明月攀枝头。
沈绩屁股跟黏在这儿了似的，就是不放杯。
祝明璃劝道：“你明日还要上值，莫要贪杯。”
沈绩被逐客了，只能依依不舍放下酒杯。
也不知何时才能入主主母房，享受格外贴合的枕子，浸染格外好闻的熏香——既然香气不是澡豆，那必然是熏香了。
故而这一夜，除了祝明璃睡得安稳，沈绩与四个小的，俱是各怀心事。
*
酿酒非一日之功，祝明璃也不心急，慢慢试做，待有了些眉目，去作坊的时候便略减了些，重心又挪回公务上。
除开稳妥运行的食肆、待扩建的书肆，眼下事务最多的仍是田庄。
祝明璃再三强调有问题一定要问，于是阿青那边便将庄头、管事等人无法决断的事都报给沈府，就连胡女的困扰和想法也翻译了报给她。
祝明璃回了几次信，又亲自去田庄开了小半天会，才把庄上的头绪彻底捋清。
回到沈府，书肆的好消息也终于来了。
祝源成日奔走，总算是将置宅办阅览室的事走通，祝明璃便立刻让人将民宅买下来。此处虽然位置便利，但价钱不便宜，大官看不上，小官买不起，所以祝明璃也不怕有人抢走。
买了宅，就是修缮布置。
秀娘惋惜这地界，说既已买下，不如多隔些屋舍，赁与学子居住，赚得更多。
祝明璃被逗笑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走在时代前沿的二房东思维，但她还是正经回答：“别忘了本坊还有学馆。再者本是为着好名声，倒不必在此处多费心神。”卖酒的利益更大。
她请匠人来，将宅子细细量过，花费大量时间将民宅重新设计，势必要修成让人耳目一新的模样，成为本坊地标。
这批学子走了，还有下批入京。做个像样的，才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作画不是她的强项，但画设计图还算胜任。祝明璃费劲儿设计完，又跑现场盯着施工，连桌椅布置都有要求。
也不知最近是不是动土的吉日，祝明璃正监工时，严七娘那边忽然来信，道崔京兆要同县令一道春巡，一是为了巡视春耕，二是为了修渠引水。
祝明璃忙去信让七娘再好生打听。修渠这等事，她必定要去“巧遇”一番的。若能往自家田庄再引一道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第138章
严七娘自有门路, 很快就给祝明璃递来了准信儿。
她本想随祝明璃再去庄子走一趟，可转念一想，自己若露面, 崔京兆哪会猜不出她打探了消息, 那祝明璃的盘算便太显眼了, 只得作罢。
出巡的日子、随行人员都已定下, 但具体往哪儿走、怎么走，却是打听不着的了。
祝明璃很是理解。若连崔京兆这般人物的行踪都能摸得一清二楚，这朝廷也未免太过儿戏。
不过既要察看如何开渠引水，必然得沿着邻近地界走动，祝明璃只需在那儿“碰巧”遇上便是。
她一拿到信, 就开始盘算如何从崔京兆那分得利益。这些人可不是沈令衡那般的简单脑筋, 能半步入内阁的人，属于是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祝明璃自认有些交际手腕, 在他们跟前只怕还不够看。
崔京兆不似寻常官吏, 为人极为清正，并非徒有虚名。他执掌京兆这些年来, 长安的治安好了太多。单说去岁雪灾, 他顶住极大压力, 采纳司天台推断, 提早布置预备, 就能窥见半分。
涉及水渠之事，处处是利。可崔京兆偏偏是那等不重利之人，歪路走不通, 那便走正道。
不知京中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想了千百般算计，却忽略了最显眼的那一条：崔京兆最看重的, 唯有“民生”二字。
既已想通，便没什么需特别准备的了。
祝明璃让婢子将那日行程空出来，想着阅览室的修建得抓紧。这边修完，还得盯一盯春播、畜牧，此事一过，酿酒技艺也差不多定了，就要开始忙着筹建酒坊……
日程排来排去，总是满满当当。
婢子见她看着安排发呆，犹豫片刻，小声提醒道：“娘子，再过几日便是郎君生辰了。”
并非她多嘴，是怕娘子忙晕了头，将这事忘了。
虽然忘了郎君大抵是无事的，但总归同处一个屋檐下，都给侄子侄女过了生辰，独独忘了自家郎君，总是不太妥当。
祝明璃回神：“是了，还得腾出半日。”她在日程表上看来看去，最终指着后日的下午道，“这里吧。”沈绩的生辰在这天的后两日。
他在北衙上值，不能回府过，宴请之类的都省了。只是从他提及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便能想到在北地吃了不少苦才换来战功，多少有些可怜。沈府素来不过生辰，他在父兄殒身之地更没那份心思，如今既回长安，总该喜气一回。
买民宅作阅览室一事，已充分说明不可小瞧各府娘子们的话语权。去岁办宴时，沈绩的上峰携家眷过府，祝明璃让婢子悄悄留意他们，一场宴席下来，多少摸到了几分喜好。
比如上峰家的娘子，来时与其丈夫言笑晏晏，夫妻感情应当和睦；席间对孩子们很是和气，是个喜欢漂亮小娘子的人；爱饮酒，当时的青梅煮酒她喝了不少。
这简直是送到眼前的应酬机会。祝明璃立刻给那边递了帖子，道是想登门拜访。又让沈令仪和沈令姝后日下午随她出门，嘱咐她们好生打扮一番。
两个孩子还在为沈令衡的情报忐忑，不敢来三房打扰，如今听得叔母要带她们出去，立即应下。
只是不知为何要带她们出去，寻思着，给沈令衡听见了，他“嘶”了一声：“回娘家？”
惹得沈令姝提起马鞭满院子抽他，要和他拼命：“你能不能盼沈府点儿好！”
沈令仪也很气，等沈令文下学同他抱怨。沈令文一听倒放心了：“回娘家也不至于专挑个下午，想必二人已无事了，大娘尽可宽心。”祖宗显灵，看来祠堂那柱香没白烧。
沈令仪摸摸心口：“那就好。我总觉得叔母与三叔的情分不太深厚，虽说许多府上夫妻都那般，可那毕竟是叔母，行事果决，若想离开，定是头也不回的。”
沈令文摇头，慢悠悠呷了口茶：“不会。叔母虽与三叔无甚情谊，但对我们的情谊却做不得假。你瞧她虽然与三叔分房而眠，可曾待我们少了半分怜爱？正月里——”
沈令仪捂脸崩溃：“分房而眠？！”
沈令文默默放下茶盏。糟了，说漏嘴了。
沈令仪的天好不容易补上，又塌了。分房而眠，在这个时代可是极为不睦的象征，甚至有那等宠妾灭妻之人夜夜宿在妾室房里，只为给主母下脸色——虽然沈府仆役握在叔母手中，三叔就算睡外院客房、睡马厩、睡大街上，也给不了叔母半点脸色看。
但……反正就是天塌了！
她和沈令姝忐忑等待，用心打扮，终于到了约定那日。直到祝明璃露面之前，两人还在叽咕，祝明璃一来，便对上两张堆满讨好、喜庆得过分的假笑脸。
“这是怎么了？”她一头雾水，近前来把她俩挨次看过，表情怎么这么怪，难不成是妆太浓了？
又挨个摸了摸脸，确定没敷粉，提醒道：“日后妆扮也莫要涂粉。”虽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但能不碰就不碰。
两人虽不明白，但乖巧地不像话：“叔母放心，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祝明璃各在她俩眉心轻点一下，笑骂道：“古怪！”
但也没追问小娘子们在想什么，领着二人带上好酒登车离府。出了府，马车一路前行，二人频频撩开车帘往外看，直到见马车终于调转方向，不朝祝府的方向去才对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
祝明璃狐疑：“你二人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沈令仪心虚不敢作答，沈令姝勉强能顶上：“没怎么呀，只是瞧着春日将近，坊间街上绿意渐浓，心里畅快。”
祝明璃摇摇头，不再过问。
抵达大将军府，祝明璃携二人入内。
大将军夫人见到漂亮小娘子果然心情甚佳，定要赠礼。
祝明璃连忙道：“夫人万万不可破费，本就是有事相求才来府上叨扰。”
大将军夫人自然猜到她是为应酬而来，便对两位小娘子道：“去找我家五娘玩儿罢。”这才将祝明璃请入正堂，“三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祝明璃也不扭捏：“再过两日是三郎生辰，偏不逢旬休——”
将军夫人性子直爽，径直问：“是想让将军准假？”
“自然不是。”祝明璃笑道，“军纪森严，岂敢因生辰而徇私。是想着三郎在朔州时，生辰都过得潦草，连顿荤腥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回京，既有我在身边，便想着送些他喜爱的吃食进北衙，稍微庆贺一下。”
都是武将家眷，祝明璃一开口，将军夫人神色立刻缓和下来。沈绩这个年岁都吃了不少苦头，大将军年过五旬，更是饮遍了塞北寒风。
她拍拍祝明璃的手背：“你放心，此事将军必能体谅，算不得徇私。”
祝明璃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那太好了。都是自家府上做的吃食，保证妥当。”
“自然，你办事周全。”她对祝明璃本就有好感，一是因为从赴宴看出了她的本事，二是沈绩乃可造之材，卖点情面，待大将军日后卸甲，或许还能留份人情。
二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聊到兴头上，祝明璃似乎才想起送礼这事，忙让婢子去取酒：“瞧我，和夫人投缘，一聊起来就忘了正事儿。”
除了自家酿的烈酒，还有西市买的极昂贵佳酿。但将军夫人显然对她自己酿的更感兴趣，当即开坛小酌一杯，赞道：“好酒！将军定然喜欢。”武将多半爱烈酒。
又就着酒谈了会儿，祝明璃识趣告退。将军夫人却要留饭，几番推拒，才终于带着两名晚辈离去。
沈令姝和沈令仪稀里糊涂来，稀里糊涂走，见叔母来去面色如常，实在想不明白她来大将军府究竟为何，只能回去再问问军师沈令文。
应酬对于祝明璃来说，只是个小插曲，甚至不费心力。真正要费心力的正事，还在后头等着她呢。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作寻常装扮，坊门一开便疾往城外赶去。依着京畿水渠的规划，在靠近源头的中段候着。
带着三明治和水囊，打定主意要在此处守着。
待到灿烂日头晒透车顶，没等来官吏队伍，却先等来一群同样探头探脑、四下打探的富户。
祝明璃明白这事儿定然瞒不住。毕竟京兆及县令出行，从上到下都要准备，瞒不过小吏，各处都有风声传出。
她见情势不对，立时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田庄驶去，换策略！
到达田庄也未下车，直接顺着阡陌往畜牧场疾驰而去。田埂上的路虽经踩踏，已算平整，但仍旧颠簸。祝明璃颠得龇牙咧嘴，终于到达畜牧场。
一口气也没歇，跳下马车就开始寻人。
阿青听得消息赶来时，她已将胡女、胡汉女并南边来的劁匠聚在了一处。
平时不觉得，三人往这儿这一站，才发觉小小田庄竟包含了从南到北的百姓。
三人在此居住已有一段时日，莫说胡女和劁匠，便是久居长安的胡汉女，也觉得日子过得恍然若梦。
做多少事拿多少工钱，半点不克扣，面对管事不需战战兢兢、低人一等。每顿饭食都由庄子供给，顿顿能吃饱，夜里睡的也是不漏风的好屋舍。这种不担心前路的日子过下来，心里十分安定，连求神拜佛都快想不起来了。
人一旦心中安定，就极贪恋这种滋味，想长长久久抓住救命稻草。故而胡女与劁匠无需管事提点，每日都很努力学官话。这些日子磕磕巴巴学了些，说不太明白，听是没什么障碍的。
胡汉女以往对谁都冷脸，如今怕惹庄上人不快，被赶出去，已练出了见人三分笑的习惯。此时听得娘子有事需要他们，立刻道：“娘子尽管吩咐！”
胡女及劁匠也连连点头。
阿青还在大喘气时，祝明璃已将他们安排妥当：“……带上家伙什，跟我走。”
三人听令。
胡女二人去赶羊，劁匠则与养猪的婆子一道。
聚齐后，祝明璃未上车，就让车在一旁跟着，和咩咩不停的羊群同行。
画面荒谬，四人忐忑地跟着，祝明璃温言解释：“莫怕，只是请你们帮忙引人注目。若人到庄子来，我自有赏。”
胡女二人相貌殊异，又赶着一群羊，目标显眼。祝明璃未多吩咐，怕她们慌了手脚。在靠近水渠末端分支处停下：“你二人便沿着这一带放羊。若有官爷问起，只说你们是‘祝家庄子’上的人。”
二人虽然迷茫，却干劲十足地点头。
离开羊群，便可乘车了。祝明璃将婆子二人捎上车，再往前行一段方停下。此处是个汇聚点，若要开渠，多半得从此处着手。
婆子和劁匠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心里打鼓：“娘子？”
祝明璃跳下车，指向近旁一片地：“你们就在附近来来回回割草。自然，割草并非要紧事，眼下草也不多。”
越听越迷糊，二人握着镰刀站得笔直。
祝明璃尽力用最简单的话说明：“待见到官吏队伍，便大声争吵。”转向劁匠，“用你的家乡话吵。”

第139章
暖阳修剪春意, 京畿四野充满生机，农夫荷锄，劳作不停, 又是一岁好时节。
春巡是桩麻烦差事, 但崔京兆从不觉得烦扰。不经外任历练, 终究难做实政, 故而他当年取官时，便自请外放，从知府至知州，南北辗转，政绩皆为上等。
外放十余年养成了春巡习惯, 如今虽为京兆, 于民生庶务上依旧极为认真。
去岁暴雪因预备得早，未酿成大害, 雪水化冻润透泥土, 深翻田亩颜色深，瞧着便是个好兆头。
故而崔京兆出门时, 心情颇佳。若非一路上总被人“仓皇拜请”拦下, 他的心情会更好。
屡屡如此, 他终是难以忍耐, 责问司录参军：“出巡本应低调, 你是如何安排的，为何人尽皆知？”
他大多时候是个温和的人，一旦肃了容, 便格外令人生畏。
“开渠是大事，一条渠能灌溉多少良田，人人都想往自家地里引水, 竟把心思耍到我面前来了。”知晓他铁面无私，便只取这下下之策假装偶遇，在场明眼人谁看不出。
司录参军连忙认错：“属下治吏不严。”
崔京兆摇摇头，不再多言。参军即刻派属吏将队伍围护起来，不许闲人靠近。此后再有想来钻营的，只能远远隔着，被一句“莫要惊扰京兆出巡”挡开。
哪怕是沾亲带故的世家，也照样下脸。
此路不通，众人只能作罢，怕惹恼崔京兆。
后半程路果然清净不少。崔京兆历年亲督开渠，对京畿灌溉脉络了然于心，出巡前心中已有几套方略，此行主要顺带察看春耕。
此处不比偏远州县，京畿的田地多半无需过分操心，尤其是各家庄子内的，有庄头管着，又有耕牛，少有荒废乱种的。
日头渐高，队伍停驻，若是跟着别的上官出行，定能去农户家吃上一顿好的。但跟着崔京兆的话，就只能用胡饼垫垫肚子，稍作歇息。
律令禁止宰杀耕牛，但也有漏洞可钻。有那专喜食牛的官员，一出巡，农家的牛便会“意外病死”，为免浪费，只好烹来吃了。
吃完饼，队伍再度启程。再往远处去，耕作情形便差些，需得细细询问、察看。
在他们问询时，隐约见远处有人正鬼祟地割猪草，瞧见队伍过来，似吓呆了一般，直愣愣看着。
方才刚挨过训斥，小吏们立刻沉了脸，欲上前驱赶，按着刀往这边走来，手中做着挥赶的动作。
越是如此，那两人越是吓得不敢动弹。
婆子经事多，比劁匠稍稳得住些，推搡他道：“快，同我吵起来。”
劁匠连初入长安时都惊得合不拢嘴数日，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的大官，哆哆嗦嗦道：“我、我……”
婆子也怕，但更怕娘子交代的事办砸了，当即讥道：“我瞧你平日同我争执时劲头足得很，想来不过是麻秸秆打狼，两头怕。”
劁匠憋红了脸，支支吾吾：“若惹恼了官爷，抓进牢里可怎生是好？”这在他们那儿太常见了，路上挡了县太爷的马，拖进牢里打个半死是常事。
婆子见小吏过来驱赶，想到自己这生被卖来卖去，周折颠沛，好不容易得了安顿，若搞砸了，便是活该受苦。
牙一咬 ，心一横，转身将劁匠狠狠一推。
他身量矮小，力气也比不得做惯累活几十年的婆子，一个不稳，连人带背篓咕噜噜滚了两圈。
这一摔，倒把劁匠的胆气摔出来了。他双眼一闭，用家乡土话大喊：“乞索儿！野獠！我同你拼了，真当我劁猪多年没气力吗！”
吵嚷声虽未传远，却惊动了附近劳作、打水的农户，一个个朝这边望来，见是老妪打汉子，顿觉稀奇，悄悄往这边围拢。
这一躺，劁匠似豁出去了般，赖在地上不起，嘴里叽里咕噜嚷个不停。
听又听不懂，调子跟唱曲似的，真是新鲜事。
即便手头的活计要紧，也很难忍住不过来瞧个热闹。于是三三两两，人越聚越多，围作一团。
小吏们还未走近，这边已高高低低站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一看就不是之前那种投机倒把的富户，只因他们眼里全是听不懂热闹的着急。
这下倒让小吏们难做了，有人闹事，也不是京兆乐见的。
他们只得加快步子小跑过来，试图驱散围观农户，更紧要的是斥责那争吵动手的两人：“京兆出巡，岂敢喧哗闹事！速速噤声，赶紧散去！”
他们训人颇有气势，劁匠吓得抖如筛糠，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解释。偏生他说什么，小吏们都听不懂，只能又恼又急：“好了！莫再言语，快起来！散开！”
越凶越怕，越怕越解释，婆子也跟着跪下解释。
原本围观的农户还不算多，此刻这边动静颇大，又是小吏又是操着方言的南边人，一眼望去像“官差拿人”。平素在郊外，可见不着这般热闹。
于是人越聚越多，引得已走远的队伍也注意到了。
崔京兆转头望来，与农户们一样生了误会，不赞同地道：“出巡本是为农事着想，岂可大耍官威，惊扰百姓。”
参军无奈，怎么做都不行。连忙夹马腹过去斥责小吏。
这一过来，也听不懂。完全无法沟通，又气又急，偏偏京兆看着，又不敢动手，只能无措地干瞪眼。
肉包子打狗，去一个困住一个。
崔京兆终于察觉这边情形有异，恐是恶吏欺人，轻叹一声，策马过来。近前一看，却发现地上那男子形貌殊异，全不似长安人。
身为京兆，他的关注点更敏锐些，立刻肃容：“你户籍何处？为何出现在京畿？”怕是隐户或流民。
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劁匠彻底吓懵，磕磕巴巴吐出些口音极重的词儿。崔京兆一句没听懂，还是哆哆嗦嗦的婆子替他转译：“回大人，他是良籍，乃祖传的劁匠，无父无母，来长安是想寻条路……”
崔京兆越听越奇，打断道：“劁匠？是村里祠堂祭祖请你来的？”
劁匠摇头，这回说的话崔京兆总算听清了：“不是嘞，是来养豚的。”
崔京兆摇摇头，南边来的劁匠养猪？
古里古怪。虽不解，但见二人眼神澄澈，不似贼人，又吓破了胆儿，便不再多问，宽慰两句，带着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件小事崔京兆并未放在心上，一心扑在农事上，见有农户翻土，又亲自下田询问今岁打算、欲种何物等等。
一路走走停停，随行众人哈欠连连，好不容易见京兆似要定下开渠方案了，一转身，却又被一群羊挡住了去路。
长安养羊放牧本属寻常，但多在城西，且非一般农户所为。若牲畜多了，地力也能肥些，而此处贫田较多，将羊放到这一片的，着实少见。
他只是略感好奇，倒也未到惊讶的地步。直至一声尖锐的哨响钻入耳中，下意识抬头，便见一容色极佳的胡女引着羊群转向，另一胡人长相的女郎挥鞭驱赶。
二人交谈间用胡语，崔京兆略通一些，能听出她们大意是说羊群受了惊、不听指挥云云。
胡女牧羊不算稀奇，这般貌美的胡女牧羊却不大寻常。尤其是依照长安眼下风气，她很难安然寻到牧羊活计。
方才那黑瘦劁匠的面容忽地闪过，崔京兆直觉有异，令小吏去将那两名胡女唤来。
二人只得将羊群拢在一旁吃草，惴惴不安地上前。
胡汉女还好些，那胡女因过往经历，最怕这等达官贵人，死死垂着头。娘子虽花重金买下自己，但若这位大官起了意，娘子要将自己转手送人，可如何是好？
崔京兆面相慈和，少被人当作好色之徒，只当胡女胆怯，也没多想，问：“你二人为何会在这偏远之处牧羊？”
“回大人，民女二人就住在附近祝家庄子上，自然在这一片放羊。”
崔京兆对京畿一带达官贵人的田庄位置还算清楚，尤其是公主、国舅那般好侵占民田的，他都会格外留意，却从未听说有谁在这般偏僻处设庄。
“祝？”他在脑中过了一遍，京中确想不起有什么姓祝的大族。
祝明璃并未交代太多，二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又不敢晾着大官儿的问话，只得小心翼翼道：“是，祝、祝娘子是善人。”
单提“祝”字，崔京兆想不起谁，但“祝娘子”三字一出，一个人影立刻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不免狐疑，是巧合，还是引他上钩？
没记错的话，祝三娘最近书肆可办得风生水起，难不成还有力气抽身来田庄。
反正附近也看得差不多了，崔京兆心中疑惑，很想去瞧瞧庄子搜罗这些形色各异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祝家庄子在何处？”他翻身上马，示意二人引路。
她们对视一眼，分头行事。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面将羊照看着，免得跑丢。
步行的速度不算快，待一行人抵达田庄时，祝明璃都以为今日的盘算要落空了。
来都来了，她便将各家农田情况都看了一遍，又去作坊、讲堂、畜牧场挨个视察工作，询问情况。除了去岁末才来的雇工不太适应外，其余人都已习以为常。
去到专照看婴孩的屋舍，阿婆们还会笑着同祝明璃唠几句，请娘子摸摸娃娃的头，盼日后长成聪明人。
只要巡视巡查，就不会查不出问题。祝明璃找来对应的负责人叮嘱，该嘉许的嘉许，该更正的更正。
她在这边交代时，京兆一行终于到了田庄入口。还未靠近，庄口拴着的两条恶犬便对着来人狂吠，险些惊了马。
胡汉女连忙去安抚恶犬。参军低笑一声：“这庄子竟防备得如此森严。”入口有恶犬，篱笆也夯得极高，不似寻常庄子模样。
胡汉女解释道：“娘子吩咐要防着生人入庄，便牵了恶犬来。后来夜里果真有贼进来想偷鸡窃羊，虽未得逞，也吓了庄里人一跳，便将篱笆又加高了些。”
鸡、羊、猪，倒是养得齐全。崔京兆直觉这便是祝明璃的庄子，邀众人入内验证猜想：“走，进去瞧瞧。”
这一进去，立时觉出不同。来时看过不少田庄与农户，都与此处有差别，却又品不出是何差别。
众人又走了一段，方才意识到这里不似外头那般忙乱慌张，庄内每块田地皆已早早翻过。
田埂上农户说笑着走动，并无太多急迫劳顿。再往里，又见有人牵着牛往一旁去，路过的佃户并不争抢，只打招呼道：“轮到你家了。”
轮？众人敏锐地捕捉到这字眼。
寻常庄子，庄头不会管得这般细。毕竟佃户众多，若个个都管，少不得费大力气，且因主家鲜少亲至，只需与派来的管事处好关系即可，故而庄子很难秩序井然。
牵牛的农户笑着应了声，摸摸耕牛的皮毛，道：“已粗耕一回，不能把牛累着。”
一到春耕，牛便难得歇息。就连府衙借出的牛，也需再三叮嘱爱护，免得外人不惜力而用，可瞧这家庄子的耕牛，精神头颇足，还有闲心沿着路边慢悠悠啃嫩草。
难道是喂得更好、将养得更妙？
一行人进来，目标不小，但放在寻常庄子里，也不至于立时惊动庄头。
但也就这一会儿功夫，都不见农户仓皇跑走报信，就有庄头打扮的人匆忙赶来。竟然如此敏锐。
这下莫说崔京兆，便是那些跟着觉得枯燥的小吏，也都来了精神：这庄子，有点儿意思。
庄头还未靠近，就被小吏拦下，道：“京兆出巡。”
庄头已有准备，并未惊慌，恭敬行礼。
崔京兆目光仍落在耕得极好细致的田地里，蹙眉思索，朝庄头走来，想要问他主家是谁。
刚刚张开嘴，话音就在喉间卡住，他的语调忽然变得高昂：“那是哪儿来的农具？！”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汉子并着两孩童扶犁，一用力，竟可将田中泥土深翻！

第140章
见他们一脸惊愕, 庄头很是理解。他们初见那新犁具时，也是这般神情。
祝明璃深知在聪明人跟前耍心眼风险太大，越自然越好。所以她到田庄以后, 只字未提春巡之事, 全庄上下毫无预备。见到大群人马, 佃户们皆十分慌张, 无半分作态。
庄头性子素来不够圆滑，回答京兆问话时，惶恐又诚恳，老老实实但一点儿没说到重点上：“是庄子上的。”
简直是废话，不是你庄子上的, 怎会在此？农具珍贵, 少有外借。
不过崔京兆早已习惯寻常百姓见官时的慌乱，并未蹙眉, 耐心再问：“我是问, 这新样式的农具从何而来？为何在京中未曾见过？”
庄头有些发懵，觉得自己答得并无不妥啊：“大、大人, 就是庄里自己做的。”
这回答比方才更让人摸不着头脑。自己做的？
此时庄园主多为豪强、世族, 置地经营本就是一种生财手段, 与看天吃饭的农户本身不同, 他们无需在农事上费心, 只需收租即可。若遇到奢侈吝啬的，上行下效，将佃户视以奴仆鞭笞驱役, 佃者穷饿，地主富足，庄内便是一片凋敝凄苦, 民不聊生。
显然，在这种背景下，佃户是不可能有力气自己去打造农具的。
京兆少尹接过话头，再问：“可是你主家遣工匠制好，送至庄上的？”
庄头摇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说的让人听不懂了：“是庄上人做的。不过是主家画图样，同匠人琢磨，私下指点的。”
此事确实稀奇，若不是再三询问，实在是很难想象。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那喜好钻研农具、木工之技的贵人，也不算太怪。
崔京兆盯着那犁具，上头带有铁器，想来所费不低：“这犁具，每户都能使得上？”
庄头道：“回大人，都是轮着来使，同耕牛一样。不过按娘子的意思，坊里会一直打造农具，直到庄上轮起来不再短缺为止。”
这下众人比方才更讶异了。
“坊？”有人瞪圆了眼。
还有人重点是：“一直打造？竟是如此爱惜民力？”要知道此时最贱的便是人命人力，会有豪强贵族对远在京畿的佃户如此仁善？
崔京兆最后一个开口：“你的意思是，此物确有效用，故而你主家打算持续打造？”
七嘴八舌的众人静下，意识到关键。是啊，新式农具不仅造了出来，试用后效果颇佳，所以才会愿意持续打造。这等奇事，竟是普普通通一次春巡能撞上的？
众人多少有些疑心，按下腹中焦躁，等着崔京兆发话。
庄头常年居此，少见官身，面对这一群人也怕得很，个个的问题不敢落下，只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尽力应答：“正是正是……庄里做木活的坊……不仅省力，娘子说，地翻得深，产粮能多几成，便逢荒年，受灾也不至太重。至于成效……嘶，省力是肯定的，如今庄里田地翻得快，各家都不愁气力，又有耕牛配着，比往年强太多。只是还未收成，不知究竟……”
崔京兆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若庄头所言字字属实，即便只有五成真，也是件大好事。
他甚至忘了来意，没有询问此庄是谁所有，而是迫切跳下田埂，近前细看犁具。
佃户正在劳作，忽见一队人马过来，本就心不在焉，此刻见崔京兆近前，更是立时停手，惶然望向庄头。
但崔京兆已无暇顾及佃户心绪。他凑近仔细打量犁具，手抚过曲辕的弧度，最终落在扶手处，试着推动。
一人气力不足，佃户不知是否该上前帮忙，京兆少尹却已跟了过来，连忙一同发力。二人使足劲，总算将犁推动。
比起需耕牛或四个汉子合力才推得动的旧犁，这已是惊人的进益。
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翻土深度。随行者实务经验远不及他，未能深切领会此事何等重大，只得静立一旁。
崔京兆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满溢喜色与动容，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复归冷静。
他转身，看向惴惴跟在队伍末尾的庄头：“可否往你们坊里一观？”庄头方才说了一大堆话，崔京兆字字记得清楚。
庄头死脑筋快转不过来了，巡庄人报信给他时，也有佃户去报给娘子了，怎生娘子还未露面？
他期期艾艾：“大人想去，只管吩咐就是了。只是小人对木匠坊那边不甚熟悉，另有旁人掌管，且离此处颇远。大人若不嫌，请随小人来。”
这么说着，将一行人往作坊那边引。
田间路窄，所以他们也弃了马，同庄头步行，留三两小吏在此等候。作坊走过去本就要耗费时间，崔京兆心急如焚，偏偏一路上总是被旁事吸引注意力，频频停步。
比如划分奇特的田亩布局，按时让耕牛歇息的农户，甚至还有年岁不大的少女站在田边与父亲歇息，口里念念有词：“恶草害苗，贱而易生。还未萌动时就应尽数锄之，不可疏忽。”
汉子抹了把汗，笑道：“不过稀疏几根弱草罢了。”
“管事是这般教的。”少女摇头，“既是娘子所说，便须格外上心。不过书上又说，种瓜时却相反，杂草反而能让结瓜变多。”
崔京兆焦急的步伐顿住了，众人便也跟着停下。
他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上前询问那父女二人：“你们识得字、读过书？”
为官者自带威仪，二人一见便知来头不小，顿时敛了笑容，恭敬垂首：“不、不会。”
“那你方才说‘书上’，是从何听来看来的？”
少女便解释道：“从讲堂学来的，管事反反复复念给我们听。”
崔京兆闻言，再也压不住面上惊色：“讲堂？你是说，这田庄上设有私塾？”
少女不懂对方为何一惊一乍，愈发小心：“不是私塾，没有先生。且只讲农事。”
认字识字是毋庸置疑的好事，但在这个寒门士子都难以出头的世道，祝明璃不认为这些农户要将时间花在四书五经上，圣贤之道不能让他们谋生饱腹，唯技艺可以。种田、畜牧、木工……这些才是立身之本。
崔京兆隐有所悟，却无法说具体。他治理地方这些年，最操心的便是农事，因一年到头，唯有粮足方能百姓富足、地方安宁，也好向朝廷交代。
但他的观念还不至于上升到“务农责粟是根本大计”。于士大夫而言，虽重农，却不至于将其看做富国强兵的重策，否则司农寺、工部就会是六部五监九寺之首了。
他又细细问了一遍讲堂具体情况，讲些什么、如何讲法、哪些人能学……越问越奇，竟是停不下话头。
得知从农闲时便紧抓学习，崔京兆叹：“倒是有远见。”忽又觉惋惜，若当年在地方上亦有此想，也不至于每岁交粮时那般犯愁了。不过一庄与一县、一府终究不同，寻常百姓与佃户亦有别，照搬恐是不能够的。
他一边思量，一边慢慢踱步，好容易提起速度，却又被另一处引去目光。
“那也是庄上打的新农具？”指向扛着长钺钁头的佃户。
庄头连忙点头：“是，不过数量不多，轮得慢。”
回答完问题，崔京兆却不走了，惹得一行人心下忐忑，不知长官意欲何为。
崔京兆没有什么盘算谋划，他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一下。
而此时，阿青终于姗姗来迟。庄头如见救星，忙从队伍中退出，小跑至阿青跟前：“你怎么才来？”庄中有事，阿青必然会知晓，来得这般迟，只能是她自己故意来迟。
阿青压低嗓音：“娘子吩咐，只作不知便是。”越不刻意越好。但……等了这般久还未见人，祝明璃也有些惊了，这才遣阿青过来瞧瞧。
二人在这小声嘀咕，崔京兆也终于缓过神来，离开田埂，转身寻庄头身影，想让他继续引路。
庄头见状，连忙带着阿青上前：“大人，阿青是庄子管事，更晓作坊之事。”
阿青行礼。众人见是个年岁尚轻的女郎，皆有些讶异，暗自打量她与庄头相貌可有相似之处，以为她是个凭父辈谋得一席之地的小娘子。
阿青经营食肆时，常与官员、管事打交道，历练不少，见了这群官吏也没有太发怵，落落大方：“大人，请随民女来。工坊新立不久，尚有些简陋，此前又无外人入庄，雇工们不大习惯。若有冲撞冒犯之处，还请各位大人海涵。”
崔京兆温言道：“我等只是来此查看，并非来惊扰劳民的，你且宽心。”见她说话有条理，不似长居田庄的农户，心下好奇，却也未再追问。
毕竟眼下最紧要的，是快些去工坊瞧瞧那农具。
离了田地，再往前，已能依稀望见远处成片的屋舍。与寻常庄子不同，最热闹处，反落在偏僻的后方。
他望向几处大院落，松了口气：“前方可是打造农具的工坊？”
阿青一愣，答：“回大人，工坊还在前头些，此处是畜牧场。”
“畜牧场？！”崔京兆难以控制语调，再看向越来越近的建筑群，不由得想：这小小田庄，到底能挤着做了多少事？怎的样样俱有、事事皆全？
越是惊讶，对农具的好奇便越重。他迫切想知道，在这般处处透着奇异的田庄里打造的农具，究竟是否也如庄内诸事一样，格外不同。
然而踏入畜牧场地界后，他迫切的步伐再一次慢了下来。
雇工洒扫喂食、忙碌不休，同他们一样遍布在畜牧区各处的，是插着的竹牌——布头贵，祝明璃万万不可能扯横幅；雇工不识字，她也不能写字。
所以众人放眼望去，只见巨大的竹牌上面，刻着各种简明易懂的简笔画。
养鸡场入口处刻着水盆和快要探入的双手，这是“出入养殖地，务必勤洗手”。
稍左的立牌，左边是洒扫的人影，右边是茁壮的庄稼田。这是“每日清粪污，还田成沃土”。
再往前，最大的那块牌上画着人影、肥壮的鸡群、满筐的鸡蛋。这意思再明白不过：用心饲养，鸡肥蛋多。
更别提这独特的布局建构，从入口的盥洗处到分隔明晰的鸡舍，设计巧妙的围栏……
再大的焦急，行至养鸡场后，也不得不放慢脚步，震惊细看。
更别提等在后面的猪舍、羊场、牛圈，同样让人咋舌的作坊。照这速度走下去，不知几时方能走到工坊瞧那农具。
阿青朝一旁陪同傻站的庄头投去视线，总算明白为何从得信知道他们入庄后这么久，这群人都迟迟未至作坊。
娘子在那儿守株待兔，都快要守睡着了。
偏生面前一个官儿比一个官儿大，她哪敢上前置喙。又想起娘子镇定的神态，道“不必心忧，来或不来，都要安然以待”。阿青有了主心骨，陪着这群人慢悠悠朝储蛋的屋子晃去。
崔京兆还问：“难不成养鸡也同务农那般，会教会讲？”
阿青忙收回飘远的思绪：“回大人，正是。不过畜牧与务农终究不同。庄里人世世代代务农，早有经验；畜牧这边大多是新手，故而娘子格外看重，专招了熟手能手并畜医。”
一行官员终于悟出来了一件事：这里的人都一个样儿，三句不离“娘子”。这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崔京兆也终于想起这个被重重震惊压下的疑惑，转头问道：“你们口中的娘子，可是祝——”
话未说完，一阵清亮带笑的嗓音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崔京兆，儿不知您竟亲临庄子，实在是有失远迎！”
阿青心想：连一向坦然自若的娘子也等不住了，这群官儿果真是拖沓得紧。

第141章
在雇工仆役面前, 祝明璃是威重令行的主家；在上峰夫人面前，她是爽利直率的弟妇；在崔京兆这等有权势的高官长辈面前，她又是个知世故而不世故、怀着赤子之心勤于探索的晚辈。
她欣喜地对崔京兆行礼, 又对其他人颔首示意。
众人见她与崔京兆熟稔, 想来是世交家中的晚辈, 身份不低, 便也谦和回礼。
即便崔京兆已猜中这庄子主人，但真见到祝明璃本人时，仍是颇觉惊讶。
见她今日身着胡服，从头到脚收拾得利落，显是真在庄子里踏实做事, 不由疑惑道：“你平日时常来庄上？”
他见她的第一面, 便是想开糕肆做糕点。活泼灵巧，玩兴重, 所以此刻她出现在田庄里, 虽有些出人意料，倒也不算违和。
祝明璃笑道：“田庄偏远, 自不能常来。不过最近庄内正在扩建, 又逢春耕要紧时候, 便想着过来瞧瞧。您也知晓儿的性子, 闲不住, 既是自己的庄子，总得多上心。”一边说，一边伸手为崔京兆引路, “听庄户说，您想看看农具？”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想起正事儿，对, 农具！
崔京兆连忙跟上，终于加快了脚步：“这农具是你琢磨出来的？”琢磨出糕点倒还寻常，毕竟吃食上很难体现出“石破天惊”的才干，但农具却不一样了。
祝明璃并未认下：“崔京兆高看儿了，是从阿翁手记中窥得的。”不方便的事都推给祝翁，反正他人在天上开不得口。
崔京兆恍然：“祝翁素来有才学，只不知他于农事上亦有钻研。”
祝明璃一边带着他提速，一边同他解释：“周游中原，博采众长。正如崔京兆南北为官，于治理民生上心得深厚，多经实务、多察民情，方能积累真知。”没人不爱听好话，铁面无私的崔京兆亦然。祝明璃这般借着讲道理来称扬，说得极为顺畅自然。
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真心话，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奉承，她如话家常般道：“京兆当心脚下，这儿碎石子多。”
崔京兆面色更柔和了些，连带着看这田庄，也多了几分看待后辈成就的欣慰：“这一带的路也平整，是特意修整过？”
祝明璃随口应道：“要想富，先修路。”
崔京兆微微一怔，将这六个字在心里滚了一道，暗想：这难道也是祝翁当年悟出的道理？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细想，因为再往前走，便是牧羊场了。此处占地更广，因为在祝明璃的《三年规划》中，未来依附放羊场而建的纺织厂需要在这里定位。当然，若是规模够大，还得往外扩地，反正庄子外有很大一部分荒地，开垦困难，疏通买地也不会太难。
所以崔京兆便见放羊场内留足了空位，样子稀奇。他想开口问，又觉得一路走来问东问西，活像见识短浅般，有些不便开口。
祝明璃知道挑什么样的人能成为好秘书，必然也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秘书。她察言观色，主动介绍道：“此处是牧羊场，地盘较空，也是为日后扩大做准备。这里为入口，附近一圈高栅栏是为隔绝，防牲口或闲人误入。内有盥洗舍、羊舍、母羊育养间、饲料间等，右边单独的一列是畜医的屋子，以及病畜隔离舍。”
有人介绍，比干瞪眼看畜牧场易懂许多，也震惊许多。
小小的畜牧场，地方都是紧着用的，竟能划分出这么多条条框框的屋舍，比人修宅院还要讲究！
崔京兆望着最远处有人劳作的屋舍：“那处呢？”刚才祝明璃指的“羊舍”可不在这个地方。
祝明璃：“哦，那里是拔绒铰毛舍。羊毛珍贵保暖，既养羊，便该物尽其用。拔绒是吐蕃常用的法子，更精细，出产少，不过对羊好，毕竟不能只指望这一季的毛。”所谓的“薅羊毛”，用在这里十分恰当。
崔京兆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不一样的意思：“铰下的毛，是拿去鬻钱？”不等祝明璃回答，下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所以你才会花大价钱买下那等貌美胡女？胡商往来，胡女常有，想必擅于此道的不在少数，那般容貌……”说到这儿，才发觉自己竟被祝明璃带偏，开始以庄子主家设身处地思索，盘算起如何节省开支了。
崔京兆是个好官，却未必与现代思维的祝明璃是一类人。祝明璃对他某些问题选择性掠过，只笑道：“不管拿来做什么，总归不该浪费。若是可以，也想学学胡人纺毛织毡的手艺。西市上的毡毯价值千金，儿岁末采买时，都舍不得多添几张呢。”
一番话半是含糊半是认真，紧接着便转入下一个话头：“崔京兆春巡一整日，一路走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儿去作坊稍歇，喝盏热茶。”
崔京兆总算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好。歇倒不必，先去看农具要紧。”
可算是下了决心。祝明璃连忙引他拐弯，这回即便瞧见分区试验堆肥的景象，崔京兆也按捺住，不再询问了。
脚步加快，众人终于抵达作坊区域。
祝明璃松口气，介绍道：“再往前一些便是木工坊了，有匠人正在——”
一转头，却见所有人都直愣愣盯着作坊不语，心中暗叹：唉，又得耽搁了。
她却不知，这副景象给众人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少府监下辖各署皆有许多作坊，工匠众多，一齐劳作时场面壮观，但皆为身强力壮的匠人，劳力充足。
眼下这作坊，满打满算不过七十人，却同样散发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劳作气息。可与官营作坊不一样的是，放眼望去，竟无一正值壮年的工匠。有瘸腿的、缺手的、面容残缺的，也有矮个孤儿、羸弱妇人、衰朽老妪。
他们不像来时见到的佃户，是人分九等中最底层的那一批。若无人相帮，多半是路旁庙边的乞索儿，大多会在严冬埋于雪中，但此时他们和常人无异，都在自食其力，不见半分困顿之色。
谁能想到，这群常被排除在“劳力”之外的人，竟能在远离繁华长安的小田庄里，得以劳作谋生、吃饱穿暖。画面看似荒谬，却又生机勃勃，宛如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虽听闻你帮扶军卒及其家眷，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如此令人动容。”崔京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都是些简单重复的活计，只要出力就能做。可长安寻活计难，人人都要挑壮年男丁，或是干同样的活儿，却给这些人最低的工钱。他们不要，我就收着，没什么好挑的。”祝明璃道。
她说得直白，崔京兆叹一口气：“三娘，世上如你这般通透的人，少有。”即便他当年在地方上，也常为慈济院的孤儿、无助妇孺而头疼，却未曾想过扶她们谋生自立。
“京兆谬赞了。”祝明璃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当初此行也并非全然出自善心。她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大善人，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崔京兆面前，七分也要说成十分。
“如今作坊尚小，能进来做工的人也不多，还有许多人无法谋生。有力气，却无田、无劳具，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偏偏我也需要雇工。若是日后能扩大一些，也能容纳更多困顿之人。”最后一句话特意拖长了些，好让不知是否在出神的崔京兆听得更分明。
崔京兆侧头看了她一眼：“三娘敢想敢做，有本事。”若是郎君，他定会举荐她入仕。
祝明璃不知他已经对自己可惜上了，只是一心想着打动他。他越动容，就越对自己有利，开开后门，漏漏指缝，她的“园区”建设进度就能大大加快。
“不过是胆子大，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农妇、织妇、商人妇、征人妇……儿为人妇，更明白她们不缺力气与本事。在江南一带，许多妇人靠纺丝绣花交纳赋税维持生计，长安这边的妇孺也不差。”二十世纪时的工厂，女工一直是中坚力量。尤其是华北地区，年少的姑娘和老年人一直是纺线的主力，祝明璃若是要建造纺织厂，必定少不了招雇大量长安妇人。
崔京兆听出她言外之意：“你还想继续收留妇人？”若是招雇田舍郎，那更像“商”，但若是妇人孩童，就更偏向于“仁”。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不太赞同。能怎么说呢，提女工能力、女工福利，还是讲保人制与工头制，阐述劳动力再生产的师徒制、代工、工人补习？
所以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扰：“唉，不过是一点痴想罢了。儿身微力薄，也不知能否做得成呢？”
崔京兆险些被她这示弱之态瞒过，忽然又想起去岁暴雪，由她主持坚持到最后发粮的沈府，可不似她口中的身微力薄。想来她早有成算，只是不愿言明罢了。
崔京兆笑着摇头，也不点破，这下总算道：“走，去看看木工坊。”
这一路走得可谓“千难万阻”，总算可以看到农具打造了。众人心下感慨万千，加快脚步路过繁忙劳作的作坊。
来时见识了布局精妙的畜牧场，又见过了规模可观的作坊，很难不对木工坊抱有极大的期待，却不想转过小径，只见到一间不大的屋舍，四面通风，简朴至极。
或许是内有乾坤？众人静心凝神，随祝明璃的引领迈入工坊。
内里布局果然与寻常工坊不同，木件分处摆放、工具上墙、多设台案，但……为何全是个头不高的小娘子？！
提起匠人，无论是木匠、铁匠，手艺精湛者，想来总是壮年或年长的汉子，哪能想到一屋子小娘子忙得木屑纷飞。
祝明璃无视他们的惊讶，唤来沉浸于活计中的阿八：“阿八，新制的农具在何处？”
阿八抬头，见一群有老有少的官员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颤抖地指向拼货区：“那边，马上制好。”
祝明璃便带着崔京兆一行人过去查看。几名学徒正将最后部件装上，拼合完成。
参军忍不住问：“祝娘子，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小娘子们？”难不成是什么世代工匠家破败为奴，还是什么墨家后人遭难没落？才会全数由祝娘子收拢起来，集成能人群体。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有吸引人才系统，只是轻飘飘地逗弄道：“都是济慈院捡回来的。”
换来众人良久的沉默。
沉默后，崔京兆问了一连串农具相关的问题，或由祝明璃解答，或由呆头呆脑的阿八解答，总之是结结实实地回应了他所有疑虑，让他不得不信服这农具的效用。
现在问题来了。崔京兆对随行众人道：“容我与三娘单独商议片刻。”其余人立时识趣回避。
“三娘……”他自认是个坦荡人，此刻面对祝三娘这算不上深交的晚辈，一时却不知如何启齿。
祝明璃却轻笑一声，直截了当：“儿愿献上图样。”
崔京兆一惊，竟如此简单？他道：“此事体大，三娘还须思虑周全。”
祝明璃：“崔京兆，儿敬仰您的为官之道，今日便斗胆直言了。”
“三娘但说无妨。”
“民生疾苦，并不是徒留于纸面上的‘民贵君轻’四字。耕稼之术乃尚农安民之要，光知晓这个理儿不行，需得从技艺实处着手，占侯、农具、灌溉、去蝗、备荒……都要潜心研究。”她非常自然地塞进了“灌溉”一词，神情自若，“既于农事有益，便是于百姓有益。儿自然乐于献图样，且交到崔京兆手中，比交给谁都更放心。”眼下她相识的官员里，唯崔京兆能真正将此事办好，惠泽于民。
崔京兆凝视着她，感慨万千，忽又觉得方才生出不能举荐的惋惜之情，倒像是辱没了祝三娘。
“九流十家”皆重农，但独精于此道，且技术和实践层面论述丰富的少。儒道崔京兆感受到了理论的碰撞，一时心绪澎湃，思绪却格外冷静。
“三娘有何条件？”
祝明璃依旧是恭敬的晚辈模样：“若是能开渠引流，惠及四邻，就再好不过了。日后庄子扩充，也能容纳更多人手。”
“仅此一条？”
“是。”
崔京兆定定看着她，叹道：“三娘啊……”
祝明璃笑着问：“京兆？”
他道：“我于祝翁，也算半个晚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祝明璃行礼，却并未顺杆攀亲。她从阿八手中接过图样，双手奉予崔京兆。
崔京兆接过，看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此行获益良多，需早些回城商议。三娘可要一同回城？”
祝明璃摇摇头，守株待兔一整天太累，她打算在庄上歇一晚。
崔京兆颔首，本想嘱咐她几句，又觉得祝三娘这般聪慧通透，自有主张，未必需要他多言。转念想象她这般自在成长会是何等光景，最终只留一句：“日后若有事，来府中寻我便是。”
祝明璃这回未再推辞，送了他一程，直至一行人影消失在道尽头，才转身回到作坊。
另一边，崔京兆得了图样，众人皆心绪激荡，想着此乃大功一桩，暗自盘算功劳。盘算罢了，脑子也灵醒不少，从方才的震撼中渐渐回过神来。
少尹打马靠近，低声问：“却不知今日所见种种，是有意安排，引我们前来，还是——”
崔京兆蹙眉，从刚才庄子里的纯粹氛围脱离，竟对习惯的官场防备算计感到些许烦腻：“重要吗？”
在绝对的才干与实务面前，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于他而言都已无所谓了。

第142章
要做一个好领导, 就必然要下基层。
此次来田庄，虽是为水渠灌溉，但既然来都来了, 又要在此留宿, 就干脆彻底深入感受一下田庄的运作。趁规模还未扩大, 先把不对的苗头掐掉。
祝明璃白天把田庄、畜牧场的问题梳理了一遍, 夜里也没闲着。
白日庄子里都在劳作，夜里是观察田庄生活的最佳时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黄昏时分，庄子统一供饭，排队次序、份量多少、用饭的环境, 祝明璃都瞧过, 没见什么不妥。连最后碗筷如何清洗，她也去看了。病从口入, 饮食洁净最是要紧。
庄子人多, 一旦有疾病蔓延，整个庄子便会迅速垮掉。
用完暮食, 庄子的节奏就慢了下来, 各自将手头活计收尾, 或是最后去田地看一眼、收拢工具。
油灯昂贵, 天色暗下来, 郊野便沉入漆黑，只有需核算工钱的管事等人屋子才会点灯。不过还有一处例外，那便是讲堂。
阿青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 打算和喜娘挤一晚上。将被褥枕头仔细打理妥帖后，一出门，娘子早没了影——祝明璃已到了讲堂那边。
农闲时, 讲堂白日讲课，已养成习惯。如今农忙时分，管事小娘子也没把这个习惯丢下。
她自认在讲课方面有些天分，便将这份活全数揽了过来。单日讲农事，双日说畜牧。
此处亮堂，人多热闹，又能真学到新鲜东西，故而到了晚上，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祝明璃在门口静静听着，不料被出门的庄户撞见，于是整个讲堂都慌乱了起来。
她虽态度温和，但身份高低悬殊，在这里仿佛巡查晚自习的班主任，怎么都会引起波澜。
于是她索性进屋。听讲的人大多是年纪较轻的佃户和雇工，有男有女，都不识字。
祝明璃先夸管事小娘子：“你辛苦了。”为庄子做事，一人干两份活，自己没及时给赏，不算好好领导，“我等会儿给阿青说，给你提月钱。”
管事小娘子满脸羞色：“娘子，这本是儿愿意做的，算不得辛苦。”给人念书，她自己有成就感。况且畜牧场那边活儿做得好，她管理起来也方便。
祝明璃不由想到了沈府的培训机制，在那边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体系，是时候运用到田庄来了。只是沈府婢子有底子，这边的“生源条件”要差些，少不得多费一点功夫。
祝明璃这一进来，堂内鸦雀无声，她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坐下来讲讲话。
眼下虽还只是作坊，却已有了工坊的雏形，规矩不能少。规模一旦扩大，光靠初来时那点“感恩之情”是管不住雇工的。
工厂管理，自古以来都是那几套：动员口号、福利措施、激励奖惩。这一套她已驾熟就轻，恩威并施手到擒来。
不过“威”却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思想教育，必须要在规模扩大之前把风气正起来，免得日后积重难返。
“……学手艺终究是好事。无论是想往上走，提升品级，还是日后想离开庄子，自谋生计，都得自己本事扎实。”
下面的人连忙开口：“娘子，我们不愿离开庄子。”这倒非奉承，撇开恩情不言，单从利害计较，也不会走。这世道，很难再找出第二个祝家庄子了。
祝明璃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急迫陈情，继续道：“往后这讲堂还要办，且要办得更大。想学手艺、学本事的，都到这儿来。除了农事、畜牧，日后还要添上纺织、医药、钻研、木工……对哪样有兴趣，就来学。多听听，说不定就能寻到自己擅长的那条路，走得也更远些。”此为“技术专家”讲课。
本也不需学得多深，这几样她都能从手下找到合适的讲授之人。
纺织是胡女，让胡汉女转译；阿青曾在药铺帮工，通晓医药；钻研便是索娘，往后要钻研的东西只会更多，不能只靠她一人撑着；木工自然是阿八，人手尚不足，虽说还要再招，但若负责农事、畜牧的人里有感兴趣的、有天分的，也能酌情调换。
众人听得认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但我要先把规矩立在前头，无论做什么活儿，拿哪一等的工钱，都无高低贵贱之分，绝不许出现欺压他人、拉帮结派的事。若有这等情形，报给阿青，查实无误，立刻逐出庄子。”这是从之前沈府混乱里吸取的经验。
“入庄之后，便同是雇工，不可因入庄前的情形不同而各自抱团。更不可‘拜山头’、‘认干亲’，排挤旁人、徇私遮掩。入庄后，你们的手艺都是从管事这儿学来的，若要认师父，管事便是你们唯一的师父。这方面，我会让喜娘格外留意，若有异，惩处同上。”
这是从近代工厂发展史里学到的经验。工厂一旦出现小团体，就会分化工人，出现压榨、庇护现象，甚至会因同乡、亲眷关系出现帮派主义。她本人不在此坐镇，难以细致管束，只能让负责人事的喜娘多费心。
娘子大多时候都很宽和，一旦说到惩处，直接便是“逐出庄子”，听得堂下人人面色紧张，垂首不语。
祝明璃明白话说得有些重，但若不讲在前头，日后作坊变大，从各处招来人手，势必走上近代落败工厂的老路，从内部先分崩离析。
说完难听的，就要说祝明璃今日琢磨出的福利制度：“之前有‘劳作能手’，名额太少，所以我决定多设几个。按月评选，做得好的、进步快的、乐于助人的……都有赏，可在阿青那儿换粮票、米票、货票。可当即兑现，也可积攒起来一并兑换。”庄子偏远，便是有赏钱也难花用，不如仿效后世工厂方式，提供日常起居生活用品的购买。
她简单给大家讲了一下“票”为何物，具体的细则等会儿还得和阿青等人商议。
除了这些，还有劳作伤病保障、即将设立的医务室、夏消暑饮、冬姜汤等，这都是祝明璃今日“守株待兔”时琢磨出来的。大部分借鉴近代工厂经验，像哺乳室、托儿所、子弟学校这种福利，庄子这几年都还不需要。
讲完这些，祝明璃又将管事小娘子招到跟前。近代工厂管理有早宣贯、午训话的惯例，他们简化一番，每次开课前讲一讲，保证规章制度能立在人心。
祝明璃从讲堂回来后，将几个得力手下召集开了个小会，把福利奖惩细化了一番。又让喜娘学习沈府那般琢磨着设队长、组长，更好分层管理。
说完这些，各自散去。阿青本想离开，却被祝明璃留下，细细问她总管庄子事务是否吃力、可有想法等等。
阿青十分感动，却也十分惶恐，聊到大半夜，最后不得不和娘子同榻而眠。
她不禁想起说书人讲的“将军与士卒情谊深厚，抵足而眠”的故事里，那些士卒是何感受，会不会彻夜难眠，第二天命丧阵前呢？
这问题，恐怕只有娘子的夫君能为阿青解答了。
*
翌日，天刚亮，祝明璃便被鸡鸣吵醒。略作收拾，先去畜牧场看猪圈。打扫得干净，无异味，且猪都已劁过。
猪不劁不胖，劁过的猪性情温和，少动安静，又有作坊里豆渣、浆水的喂养，长得飞快，比寻常猪更易上膘。
祝明璃挑了三头个头大的，有些感慨地想：总算能吃上不腥不臊的猪肉了。
捆了猪，祝明璃嘱咐管事小娘子继续采买猪崽，并务必留意母猪的照料。一年产两窝，母猪的产后护理马虎不得。
随后便带着肥猪打道回城，先去城南的杀猪铺让其宰杀，送至沈府，再去书肆查看民宅的改建情况，与秀娘商议桌椅摆件的购置，以及人手增添和训导。
忙完这一圈回到府里，猪肉也已送到。
还没来得及吩咐猪肉如何烹制，索娘那边先找了过来。分组试酿的结果出来了，请娘子品评定夺。
祝明璃又去指点了一番，回到房中，才终于得空洗漱更衣，沉沉睡去。
翌日再起床时，“秘书”过来禀报今日事务，小心道：“娘子，明日是郎君生辰。”娘子要操心酒酿、操心田庄、操心书肆……忙得脚不沾地，婢女很怀疑她是否还能分出一丝力气给郎君。
果然，祝明璃恍然：“对，明日上午给我空出来，我得去母亲那儿陪她说会儿话。”沈绩生辰，不知沈母是否会想起逝去的孩子，她得送上关心。况且自年关后，诸事繁忙，已许久未去主院问安。春日到了，老夫人的调理方子也该换一换。
婢女点头记下。不多时，绿绮匆匆过来，对祝明璃道：“娘子，齐府的三夫人病故了。”
齐府与沈家算不上亲近，但也在年节往来送礼的人家中。齐夫人身子本就弱，去岁大雪时染了病，年关时便不大好，祝明璃送礼时还特意在礼单里添了许多名贵药材，没想到还是没能熬过春日。
在这个时代，伤风发热都能要命。
“她府上的小娘子，是不是同令姝走得近？”祝明璃问。
绿绮在脑中过了一遍人情往来，点了点头。
“奠仪备得厚些。”祝明璃顿了顿，轻叹一声，“问问令姝要不要过府吊唁，若她去，把日程也给我空出来，我陪她一道。”这怕又要惹起小姑娘的伤心事。
绿绮应下，径直往二房去了。
祝明璃喝了盏热茶，缓过神，往大厨房走去。
明日是沈绩生辰，今日便得把送往北衙的吃食预备出来。
这家伙倒有口福，能头一批吃上阉割过后的无腥臊之气的嫩猪肉。

第143章
在北衙当值与在边军不同, 不必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却也得每日早起应卯。
沈绩一早就醒了，和寻常日子一样, 匆匆梳洗妥当, 带军巡防。但今日列队后, 正待出发, 大将军却拦住了他，笑得颇为和煦：“九勋，今日你换到南门巡防。”
大将军接到夫人的来信，虽说祝明璃并无要给沈绩惊喜的意思，但大将军夫人暗自猜测小夫妻恩爱, 想要在生辰给他惊喜, 不欲说破，特意叮嘱大将军莫要早早露了口风。
大将军心领神会, 特意等到早晨才换安排, 面对一脸疑惑的沈绩也不做解释。
何时练兵、何时巡防、如何轮值，皆有定规。沈绩忽然被调换巡守之处, 难免生疑。大将军同沈侯一样, 皆是忠直良将, 理应无事, 但他很难不多想。
若要进宫城, 南门是最近的路，却也最显眼……沈绩在脑中推演排兵布阵，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萧遂作为他的副将, 自然是一同巡防，也和沈绩生出了同样的疑惑。北衙禁军专职护卫圣上，不至于有异心, 但纵观历史上的宫变，禁卫军都没少掺和。
两人年轻敢想，思绪活跃，一路面色沉肃，时刻留意皇城方向的动静。
紧绷地守了两个时辰，未有异样，刚准备松口气，却见南门口却远远来了一辆马车，沈绩当即蹙眉：“萧三，你过去看看。”再小心也不为过。
萧遂接令，带着一队人马靠近马车。
来者是沈府的书僮，但萧遂并不认识，沉着脸问：“来者何人？为何靠近北衙？”
书僮被他这气势唬得一哆嗦，小心答道：“将、将军，小的乃沈府仆役，今日是郎主生辰，家中娘子体贴，特意送些吃食来，聊慰郎君。”
沈府郎主？萧遂把军中姓沈的想了个遍，疑虑半分未消：“你家郎主姓甚名谁？”
书僮：“沈绩，沈府行三。”
萧遂：？
他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城墙上那小小人影，瞧不真切神色。
今日是沈三郎生辰？绝无可能！
他轻哼一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匆匆返回。
沈绩见他面色不虞，愈发警惕：“他说什么？”
萧遂：“可笑，他说是你生辰。”
沈绩脑子懵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呆怔：“……”
萧遂还在喋喋不休：“那人还说你娘子体贴，特意给你送来吃食，想必是听得京中你二人恩爱的传言……”别的不说，他可是晓得沈三郎同他娘子生分，成日里明里暗里打听夫妻相处之道。
萧遂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凝重：“此事可要——”
“今日确实是我生辰。”沈绩开口道。
萧遂：？
沈绩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赧然：“这些年来从未在意生辰，只当寻常日子过了，并未上心。”羞赧里开始冒出一种恶心人的扭捏，“咳，你刚才说，我娘子体贴我，特意给我送来吃食？”
萧遂太阳穴突突地跳，前因后果全串起来了：“送吃食一事想必早请示过大将军，故而今日将你我调来南门，图个方便。我二人还在这儿草木皆兵……”
话没说完，沈绩已没了踪影。往墙下一看，人已策马疾驰而出。
到了跟前，书僮一眼认出沈绩，正要行礼，就听沈绩急匆匆问：“你们娘子呢？”眼睛快要把马车盯穿了。
书僮不解，一边往后瞧，一边答：“不知娘子在何处。”听人说，娘子近来忙得很。
言下之意是马车里没人。沈绩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倒也没失落，翻身下马：“你们娘子给我备了什么？”
他猜想着，大抵和沈令姝、沈令衡生辰时一样，是亲手做的甜糕，上头画着古怪的人像。也不知在三娘眼中他是何模样，糕上人是着常服还是披甲，是否骑马，是否魁梧？
书僮常年送货上门，已养成待客习惯，沈绩一问，他下意识就露出专业笑容：“郎君，娘子知晓您喜食荤腥，特意给您送了肉食，还热着呢！”一边说一边指挥同伴卸货，“若是凉了，您让公厨那边煎一下，同煎饼一般，也不费事。”这些自然是厨娘的交代。
沈绩心口猛地一跳：三娘特意给我送肉食，和令姝、令衡的不一样。
他脑子有些发飘，努力绷住神色，清了清嗓：“我知晓了，把提盒给我便是。”想来和除夕那夜送的吃食差不多。
书僮撩开车帘，一脸茫然：“郎君，您怕是提不下呢。”除夕送宴是旧例，南门这边全是兵卒帮手，今日只沈绩一人，三头六臂也拎不完。
沈绩往车厢里一看，竟堆满了提盒，算来比除夕那夜还要多。
他头一个念头是：我一人怎吃得完？
随即才转过弯来：三娘应当是想让他与军中同僚将领一同分食，趁此机会让关系更近一步。
他佯装自己并无吃独食的念头，镇定颔首：“我去唤人来。”翻身上马寻帮手。
萧遂还在气沈三不靠谱，在南门口立着，见他满面春风回来，恨不能给他一拳，阴阳怪气道：“沈小将军，生辰吉乐，又长一岁呀。”
沈绩现在是有生辰礼的人了，半点不和他计较，招呼兵卒：“过来帮我搬搬。”又忍不住问守门的兵丁，“你们多年在此值守，其他将领生辰，府上也会送吃食来么？”
兵丁从未见到冷面沈将军如此和颜悦色过，愣愣回答：“并无。”
沈绩美了。
萧遂想刺他两句，念在是他生辰的份儿上，硬生生忍住了。
很快，过去拿提盒的兵卒快步回来，个个脸上都带笑：“将军，拿不下，还得过去几个。”又一脸喜气，“沉甸甸的，真香。”
沈绩又招了几人同去，自己垫后，一手提四个，对书僮小声道：“你回去禀告娘子，就说我甚为欢欣，多谢她百忙之中，还记得我生辰。我在北衙一切安好……”说了一大段。
书僮心想，禀报啥啊，娘子那么忙，可没空见他这个小仆役，回去最多跟三房的婢女禀报一声送到了。
沈绩克制着自己，总算没站在那儿一直念叨。提着食盒，赶紧返回北衙。
萧遂立在门口，面色也缓和下来，鼻翼翕动：“好浓的肉香，这么多，今日有口福了。”
沈绩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快看看送的什么。”
沈绩也闻到了香味，口水直咽。公厨的朝食，不提也罢，此时已近正午，闻到香味甚是难熬，连忙派人去禀报大将军，遣队过来换班，好让他们回去用午食。
焦急地等了会儿，总算有队人马过来接替，一见沈绩就道：“九勋，今日竟是你生辰，快去吧，大将军说了，让你午食多吃点儿。”
沈绩笑着道谢，带着队伍前往公厨。用食也分地方，有军职在身的和寻常兵卒不同。兵卒们将提盒送到公厨后便自觉退下，沈绩却想与属下同乐，等会儿也分些给他们。
不过还是得先看看吃的是什么。在公厨将领们的注视下，他将放在桌上的提盒揭开，入眼竟是一条条烤得焦黄油亮的五花肉，挤得满满当当，生怕人吃不过瘾。
长安人喜食羊肉，但羊也有膻气，只是比猪肉的腥臊好些。有不爱膻腥的，选择便又少了一分。
可沈绩揭开盖子，除了纯粹的油脂香气，并无半点杂味。有人往提盒里望去：“咦，这是炙肉？”瞧着却不太像羊肉。
沈绩将油纸抽出，垫在桌上，把肉条倒出来。表皮经过复烤，即便凉了也酥脆，何况此刻还温热，倒在油纸上摩擦出咔嚓脆响。
正是用午食的时候，公厨里人不少。
沈绩唤厨子过来：“把这些切片。”
厨子连忙取小刀过来，一刀下去，滋滋冒油，外酥里嫩，内里晶莹的油脂立刻沁到油纸上。
对脂肪的渴望是本能，众人都忍不住舌根生津。大将军笑道：“既在军中，也无需讲究文雅，不若一人切几块，似塞北那般纵情享用。”
沈绩心想，我也没说都给你们分呀。
但三娘送这么多过来，显然是让他与众人同食的。
不过祝明璃不仅是为了让沈绩和军中将士维系“同袍情”，也是为了日后农副产品推销做宣传，两者都对她自身有利，所以阵仗弄得很大。
有人急着去换防，催促道：“反正有油纸，拿在手里啃正好。”
厨子得令，将一条条五花肉分作数块，手下几刀，不断发出切破脆皮的酥响，惹得众人咕咚咽口水。
沈绩道：“大将军说的是，各位也无需客气。生辰日能与众同僚同乐，是某的福气。”
他自己先动手，众人也不客气了，笑着夸赞：“九勋与府上夫人真是伉俪情深，竟如此体贴周到。”
“特意送肉食来，也是极用心了。”
新鲜宰杀的猪肉，口感极佳，若调料过重，反而损了本味。
一口咬下，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味道，只有最纯粹最浓郁的肉香。外酥里嫩，脂香幽深，尤其是在公厨受了九日折磨后，这种浓郁暴击可谓销魂。
一时间，公厨里只余下啃咬脆皮五花肉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有人忍不住发出的满足喟叹。
人馋狠了，也顾不得太多了，不待沈绩客气，就继续伸手去拿下一块。
“如此肥润，食来似豚肉，可无半点腥臊之气，这是如何烹制的？”
“没想到豚肉也能如此美味，比羊肉更甚！”
忙着惊叹的同时，吃得满嘴都是油，若非场合不合适，定要大吼一声“拿酒来”。
沈绩连忙对庖厨道：“将未切的留至厨下，若等会儿凉了，复煎一下便可。”巡防队伍不可同时用膳，恐怕等会来交接的人吃不上热的。
又提走一盒，让他切成片，送到属下用食那边。也不能都给将领吃。
三头猪，虽不够人人尽兴，至少能尝个滋味。北衙一时间喜气洋洋，颇有府上设宴待客之感。
吃人嘴软，众人又过来与沈绩说笑一番，道：“看来日后北衙又要多一条规矩，便是生辰由府上送肉来庆贺了。”
大将军玩笑道：“可不能乱了军纪。若没有这等美味，可不许往北衙送。”
众人欢笑一堂，气氛松快，少不得问：“贵府庖厨究竟是何等手艺，竟能将豚肉烹制得毫无腥气？”
以往烹制猪肉，沈府多用调料与烹饪法子遮掩，算不得原汁原味，比不得这阉割后猪肉的滋味。因此众人很是惊艳。
沈绩回答不上来，只是笑道：“那得回府问问厨娘了。”
明日就轮到他下值，沈绩吃饱吃爽，心情愈发舒畅，恨不得眼睛一闭就到明日。
一边冷静地想，祝三娘必有她的谋划在，估计与食肆有关；一边又想，可她竟然记得我生辰，还隐瞒颇深，要给我个惊喜……
众人见他谦和客气中，似有若无地透着一股得意，皆在心中啧啧称奇。京中女眷都传他二人夫妻情深，看来倒非虚言。
又有人上前套近乎，盼着能从沈府那儿讨来烹制豚肉的法子。只吃这一回，尝了鲜，却不能吃个痛快，实在心痒。
不过这等秘方通常都不外传，手艺精绝的庖厨更是绝不外借，故而众人问得委婉，沈绩也答得含糊，免得坏了祝明璃的谋划。
下值当日，他头一个就出了北衙的门，飞奔回府。
他心绪激荡，想着等会儿见到祝明璃该说些什么。是道谢呢，还是两人之间不必客气，直接告诉她北衙众人吃得欢畅，夸赞不停，他面上沾光？
越近三房，脚步越轻快。
院内婢子只见人影一晃，郎君就到了厢房门口，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先问婢子：“你们娘子呢？”
他中气十足，说话声音不小，在房内梳头的祝明璃听到，直接道：“怎么了？你进来便是。”
沈绩面上立刻漾开笑意，钻进厢房。
祝明璃坐在铜镜前，从镜中见他还未更衣，奇道：“是有急事？”
自然没有急事，只是急着见她罢了。沈绩近前，一脸正色：“昨日你遣人送荤食至北衙……”
头梳好了，梳头的婢女有眼色地退下，留夫妻二人独处。
祝明璃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如何？”
“很美味。”眼带笑意。
“我是说北衙将士们反应如何？”
“……争着吃。”不笑了。
祝明璃颔首。猪比羊便宜，若反响很好，在食肆便可卖得比羊贵，又是一项进账如流水的好生意。
沈绩见她笑，自己又不自觉地跟着笑。
晨起时分，房内还有一阵暖香，祝明璃穿着舒适的常服，又坐于梳妆台前。这画面让沈绩脑海里忍不住钻出“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又偏到“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乃至《诗经》里《女曰鸡鸣》中恩爱和睦的图景……
心猿意马间，内间缓步踱出一睡眼惺忪之人，披散着发，揉着眼，娇声道：“叔母。”
这正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沈绩及时截断了脑中胡乱窜出的诗句。
沈令姝昨日同祝明璃去吊唁，心情低落，哭了一路，夜里便宿在三房，由祝明璃宽慰了半宿。听见说话声，才迷迷瞪瞪地起身。
唤完叔母，放下手，正对上甲胄未卸、气势凛然的三叔。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三叔，你怎么在此？”
沈绩险些气笑了，这话不该是他问么？
祝明璃见叔侄俩大眼瞪小眼，摇摇头，起身唤婢子进来帮沈令姝梳头漱口。
留下沉默的二人，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沈绩：“你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宿在叔母身边？”这把年岁，便是宿在亲娘房内也奇怪！
沈令姝一脸茫然，想到别家府上确是不妥，毕竟都是夫妻同睡，亲娘也不行，但他们府上不同呀。
她才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直接道：“可三叔你又不宿在叔母房内，侄女过来睡也无妨……”说到此处猛地住口，终于醒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抬头，果然见三叔面色怔愣，欲要辩驳，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日生辰的好心情被砸个零碎，半晌，沈绩才幽幽道：“谁告诉你的？”三娘治下严谨，仆役绝不敢嚼舌。
沈令姝胆小，但嘴比脑子快：“所以此事果然当真？”
沈绩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气了个倒仰：平时没见这一个二个的这般机灵。

第144章
祝明璃唤完婢子回来, 就见叔侄二人默然立着，气氛古怪得紧。
尤其是沈绩，面色沉得厉害, 明明回来的时候还乐呵着呢。
而沈令姝一副垂头缩肩、弱小怕事的模样, 祝明璃近前, 奇道：“怎么了？”
沈令姝仿佛见到救星, 连端水捧巾伺候梳洗的婢女也顾不上，直往祝明璃身后躲，小声唤道：“叔母。”
沈绩简直愕然，他没有失忆吧？受气的明明是自己，怎的委屈的倒成了侄女？！
他望着祝明璃, 本就不豫的脸色因着这番震惊愈发沉了下来。
祝明璃微蹙眉头：“好了, 令姝你先去梳洗。小将军，你随我来。”
她也不觉二人之间能有什么过节, 将沈绩引至桌案旁, 问道：“是军中出了麻烦，还是令姝说了什么不当的话？”
沈绩往桌案边一靠, 甲胄发出声音, 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更衣就过来了。这下可好, 被气到了, 胸口的闷还要加上盔甲压着的那一份儿。
“三娘。”他正色道, “你我需坐下好生细谈。”
他如此严肃，祝明璃也肃了神色，往桌案后面走去：“你说。”
沈绩往老地方坐下, 深吸一口气：“你我二人分房而眠一事，怕是人尽皆知了。”
祝明璃的神情空白了一瞬，有点没跟上：“……嗯？”
三房的下人口风紧, 断不会往外说。平日见管事亦在堂屋，不至于撞见沈绩回房就寝，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应当是令文猜到了。”她冷静道，“也不至于人尽皆知。”
沈绩咬了咬牙，心想：原来是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吭不声的，没想到鬼精鬼精的。
他往后倚，寻了个舒服的坐姿：“长此以往，终非良策。你我既是夫妻，外间又素有‘伉俪情深’之名，若此话传扬出去，必生风波。”
祝明璃蹙眉思索。
沈绩见状，复又靠过来，循循善诱：“夫妻分房而眠，乃是感情极不和睦。见风使舵本是人之常情，你我不睦，便是透出信儿，落在仆役眼里，甚在外人眼中，都会引来不好的揣测。”
这话倒也在理。第一世沈绩新婚夜离京，沈府内里混乱，自己又颓唐意懒，没心力插手，想必过了一段极不顺心的日子。等沈绩回京后，怨气积攒，二人素不相识、形同陌路，连话都不愿多说，最终情分无几也是自然。
不过这一世，局面早已不同。祝明璃笑了笑，宽慰道：“你放心，晚辈们不会无缘无故将家事外传，于沈府也无益处。至于仆役，如今皆由我管束，规矩严明，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何苦生事？”
沈绩依旧讲“常理”：“但在他们眼里有差。府中日子多少会受影响，少不了怠慢。”
祝明璃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些仆役不可能因为沈绩不“宠爱”她，便敢怠慢：“仆役皆在我掌管之下。即便你我当真不睦，你也不可能休妻或苛待我。一来我在京中有些贤名，二来有公主的‘成人之美’，她的颜面何在？何况我出身清流之门，又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无故休妻或苛待，岂不是欺我孤女？你不要名声，御史们、敌党却等着弹劾。”大家族里，情分最是靠不住，唯有利害方是根本。
说得再直白些：“即便你想收回我手中之权，将我冷落孤立，你又能将中馈交给谁？晚辈靠不住，你常年不在府，若不愿见沈府从内里溃烂，便只能交到我手中。”
真是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但……沈绩沉默良久，才挤出几个字：“我是说，于我会有影响。”
祝明璃：“……”
这下换成两人一起沉默。
梳洗完毕的沈令姝恰在此时从内间走出，见二人这般情形，一时不知该进该退。还是祝明璃抬头看向她，她才松了口气，笑着道：“叔母，侄女可否在此处用朝食？”
祝明璃点头：“你去吩咐婢子传膳罢。”
沈令姝瞥了一眼三叔的背影，想着方才惹恼了他，须得弥补一二，便关切道：“三叔，您上值辛劳，也早些回房用饭吧。”
沈绩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仿佛背上中了一箭。不是，怎么就假定他要回房用饭了呢，这是给他下逐客令？
他抬头看向祝明璃，一切尽在不言中。
祝明璃也察觉到了点儿不对，见他眼神似有委屈，又觉得奇怪。侄子侄女与他不够亲近，是他平日少与他们相处之故，难道他们二人恩爱，孩子们便会少怕他几分？呃，似乎也有道理。
祝明璃被这些弯弯绕绕弄晕了，直截了当问：“你想如何？”
沈绩一脸正色：“我们应同长安寻常夫妻那般相处，至少莫再分房而眠。”
若是放在去年沈绩才回京时，祝明璃定然会十分排斥，但现在他这般提议，她心中竟并无多少抗拒。
婢子在此时过来摆饭，她便起身道：“你先去用膳罢，容我想想。”
竟真有回转余地！果然在北衙四处讨教有用，尤其是大将军道明“需放下身段，厚颜无耻”，更是将他点拨开悟。
大将军夫妻恩爱几十载当真有两把刷子，姜还是老的辣。
沈绩心中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方才沈令姝叫他回房用饭，他恼；此刻祝明璃叫他回房用饭，他却觉着毫无问题，乐呵呵地去了。
沈令姝早已在饭桌前坐好，眼巴巴望着祝明璃。
祝明璃走过来坐下，沈令姝才动筷。昨日哭得厉害，心绪低落，没怎么进食，又同祝明璃说了半宿话，早已饿极了。
温热的饭食下肚，人瞬间舒坦了不少。加上昨夜祝明璃宽慰她许久，沈令姝自己也看开许多，心绪轻松，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活泼。
见祝明璃面色平静，不似被三叔惹恼，她才开口问道：“叔母为何要与三叔分房而眠？可是不喜三叔？”在时人看来，只要不相互厌憎，即便无情分，也该同榻而眠、延绵子嗣。这是根深蒂固的思想。
祝明璃轻笑：“你们原来是这般想的。并非如此，我与你三叔皆事务繁忙，能够安寝很是紧要，恐身边多一人扰了歇息。加之他回京时连月赶路，急需补觉，便让他在隔间歇息，不被我扰觉，也就延续至今了。”
沈令姝长舒一口气：“那叔母与三叔感情尚可？”
这话倒把祝明璃问住了。她与沈绩相处确然不差，至少从一开始便站在一条阵线，彼此体谅，相互帮衬，倒也符合时人所言的“夫妻一体”。
见她未能即刻作答，沈令姝笑道：“幼时阿娘曾告诉我，若论姻缘，当有三问。”
祝明璃见她不再回避谈及生母，也含笑问道：“哪三问？”
沈令姝竖起一指：“他可是良善之人？”
祝明璃点头。为将，沈府一直都在救济兵卒；为官，暴雪时他数夜不眠救灾。提及战事，他更重边关疾苦，而非军功荣勋。客观来说，他确是个好人。
沈令姝又竖一指：“你可能与他无话不谈否？”
祝明璃仍是点头。二人利害相系，又皆是明白人，自然可以直言无畏。方才论及眼下境况，她亦能坦然道沈绩无法拿捏她，不惧他介意。
“有他在侧，你可安然自得，修身精进？”
祝明璃依旧点头。沈绩欣赏她的才干与行事，且能帮自己忙，一点就通。她做事业不需要担忧旁的，确实省心。
沈令姝安心了，轻吐一口气：“那便好。”至少眼下，二人不会和离。
用过朝食，祝明璃回到书案前理事，不觉又想起沈令姝那三问，再思索，确实很有道理。沈绩品性优，样貌上佳，知进退，往后定要长久相互扶持。
若他日后外放，自己想跟过去开版图扩展事业，不在沈府多有不便，总有需要同居一室的时候，不如早些习惯。反正床榻宽敞，睡两人也互不打扰。
决定好，祝明璃就不再想了，继续忙自己的事。
将酒坊的筹建规划写完，按日程该去书肆验收阅览室了。于是她唤人进来重新梳头，正见沈绩从隔壁出来，顺嘴问：“你要出府？”瞧他穿的却是在府中的舒适常服。
沈绩摇头：“我去找侄子侄女说会儿话，平日忙于公务，久不在府上，确实生疏。”
祝明璃颔首，温言道：“早该如此。本是血脉至亲，何至于生分？”
沈绩对她笑了笑，径自去了。
祝明璃这才想起方才的决定，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婢女道：“对了，往后郎君搬回厢房住，你们收拾一下。”
她平平无奇地扔下这句话，一干婢女却瞪圆了眼，傻愣愣站在原地，无人应声。
祝明璃满脑子都是书肆的事儿，无暇顾及婢子们的反应，按照“秘书”定好的行程，梳头更衣，踩着点乘车到书肆。
这次却是走后院那条街，毕竟改造后的民宅刚好与后院斜对，往后两边来往必是频繁。
马车抵达时，秀娘早已在此等候，只是面色焦灼，不住地拧着手。见祝明璃掀帘探身，她赶忙迎上：“娘子，咱们修宅的风声传了出去，竟有那厚颜书肆，也跟着弄了个‘阅览室’，说他家书肆更大、书册更多，连茶钱都更便宜。”
祝明璃半点也不惊讶，下了马车：“他们离学馆近？”
秀娘犹豫道：“旁的不说，但务本坊内那一家，和国子监同一里坊……”
祝明璃也不紧张：“他们有探花心得吗？”
秀娘摇头。
“有文萃墙？有食摊？有稳定熟客？”
秀娘依旧摇头，面色这才稍缓。
“国子监的学子去哪我不能下定论，但学馆的学子定然是会来这边的，足矣。”祝明璃同秀娘一道步入宅院，查验改建效果，解释道，“再者，如今多了这般宽敞的院子，别家书肆的后院可比不上。我重金买下此地，也不单为赚那几文借阅钱。”那样一辈子也回不了本。
她从前到后依次检查修葺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连挂画的方位、坐垫的软硬都挑出些小毛病，秀娘一一记下准备更改。
“娘子，不知何时能让学子进来借阅？他们催得紧呢。”
“再等几日。”祝明璃查验完毕，返回书肆，一口气未歇，“拓展院子可不光是拓地方，这叫‘升级’。书肆的章程、经营的法子，都得跟着变。”
秀娘有些懵：“此乃何意？”
祝明璃指着百货架：“这些物件都好卖，是不是？无论是买来直接卖，还是送去作坊加刻吉言，走量都大。日后有了大院子，这些货走得愈快，进货时咱们拿得更多，可不能还按从前的价钱了。”
秀娘缓缓睁大眼，恍然大悟。讲价压价，买货卖货就是她的强项了，她立刻绽放出笑容：“娘子放心，我等会儿就去同那些商铺商队议价！”
祝明璃道：“你精通此道，无需我多言。不过你要记得，若他们不肯让价，便可换同品类的商铺商行相谈。他们或许不缺主顾，但南来北往的学子皆在此处温书、采买。咱们不单是卖货那么简单，往后若有学子高中进士或得举荐入仕，书肆沾光，他们用惯的笔墨纸砚的店肆……”
秀娘笑开了花：“娘子，您才是真通透。您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妥。”她摩拳擦掌，一想到压价便心痒难耐。
祝明璃忙按下她的跃跃欲试：“此事暂且放一放。来，我们先把新的花样弄出来。你去将掌柜、孩子们、厨娘唤来，咱们坐下细说；还有你这书肆缺的人手，去慈济院瞧过了么，可定下雇工……”
细节很重要，祝明璃一说就停不下来，连午食也没回府吃。
沈绩则依次与四个孩子“叙了叙”叔侄情谊，再三言明他与祝三娘并无隔阂，孩子们若得闲，莫去叨扰叔母，有话待他下值归来寻他这个亲叔父最好。又将嘴硬不信的沈令衡拎到练武场“考校”了一番功夫，直至四个孩子皆服服帖帖，方心满意足回院。
一进院，见婢子们蚂蚁搬家似的，穿梭忙碌个不停。
他心下疑惑，也没过问，径直往自己房里去。
他屋内本就空敞，平日还常被祝明璃征用为“等候间”，倒没什么好收拾的。
所以他用完午食都没觉察出不对。又去案前看了会儿书，回了几封北地来信，方才起身入内间准备午歇。
一进内间，懵了，退出来，找到忙碌的婢子：“我的被褥何在？”
看吧！他今上午说的果然在理，分房而睡会让仆役们觉得他们夫妻不睦，继而影响他在府内的生活。
婢子自接到主母吩咐至今，尚未全然回神，如今被郎君这么一问，更是怀疑人生了：“郎君，娘子不是说，自今日起您便搬回东厢房睡么？”
沈绩怔了一瞬，疑心自己听错了。待回过神，狂喜涌来，心都要跃出嗓子眼了，仿佛宰了敌将人头。
他想起上午侄子沈令文说“侄儿祭拜祖宗保佑叔母三叔和睦”，难道真是阿翁显灵了？
沈绩心中悔过，觉得这个侄子一点儿也不鬼精，明明是聪慧过人。又想着既然有用，那就要多用。
忙唤来婢子：“你去各房传话，自我回京，咱们一家只去祖坟祭拜过，却未曾一同在祠堂上香。择日不如撞日，用过午食便一同前往罢。想来他们翁翁见了一家子齐整前去，也会欣慰开怀。”

第145章
忙完书肆, 祝明璃按照日程，又紧接着赶到茶肆。
依旧是先前那处清雅茶肆，严七娘早已在此等候。
祝明璃进房, 加快步子：“总让你等我。”
严七娘笑着摇头：“是我总来得早。你事务繁多, 不像我, 总有闲暇。”
略作寒暄, 祝明璃直入正题：“今日相约，是有何事？”
严七娘从身侧取出一册薄书，递到她面前：“请三娘过目。”
祝明璃刚从书肆过来，有些没转过弯儿：“这是严翁的言行录？”
严七娘被她问的一愣：“不是……”严翁的言行录，大多为多年心得教诲, 不便流传坊间。录下来原是为传予弟子, 加之文人自重，若将自己心得印成书册售于天下学子, 反觉自视甚高, 有失风度。
祝明璃道：“可惜。”严翁算现在文坛顶流，如果能拿到出版书经销权, 书肆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严七娘没对上她的思路：“你尚未看, 怎就如此觉得？”她有些急切地将书册翻开, “是觉着我何处写得不好, 还是下笔有差？”
祝明璃低头细看, 才恍然惊觉此书主角是自己。
“这么快。”从严七娘说打算著书至今，并没多少时日，竟已集成一册。
再看这书, 并非寻常平铺直叙的记录，倒更像在讲生平。又因严七娘常与祝明璃细谈诸事，故而记述十分详实, 其间融入不少见解理念。
祝明璃知道被记录还不觉得奇怪，此刻真见到文字，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读她的记录，有种看美化后的自己的新闻稿，颇为尴尬：“怎么觉得有些太严肃了……”
总的来说，还是更偏向纪传体的笔法，有读史之感。以这般肃穆的口吻记录她所做的这些微末小事，着实有些违和。
尤其是开头就是如何从账目发现府中端倪，又如何整顿管束，引申至治下之道，乃至经营治理之法。与旁人著书论国策、谈民生相比，显得太不“正经”了。
祝明璃翻到后面，农庄治理写得很详实，尤以耕种部分干货满满，可以媲美农书了。
问题又来了，有些枯燥。前头的不论，后头这些她是真心盼着众人愿看、能学。
见她蹙眉，严七娘头一回生出紧张来，当初将手稿呈予阿翁过目时，都未曾这般忐忑。
“可是何处不妥？”
祝明璃最后扫过农事部分，合上书：“七娘，你不觉得这些……有些板正么？”
严七娘瞪大眼：“怎会？”她缠着祝明璃，不正是觉着她行事另辟蹊径，生动有趣，令人心向往之么？
祝明璃见她真心实意，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看书会脸红了——因为里面充满了七娘的滤镜。
她道：“你读史，读言行录，是因对那些大人物心怀敬仰，对其言行作为深感兴趣，盼着能有所得。”
“可我呢？”祝明璃摊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还是个妇人。”现实很残酷，无论是自己还是严七娘，影响力都受局限，易被轻视，还不如在塞北已扬名的姬诤。
严七娘神色一肃，意识到此节，身上那股兴奋劲儿顿时散了，喃喃道：“可我真觉着这些很管用。”说句不孝的，她写这些时，可比记录阿翁语录更为心潮澎湃。
并非人人皆能为官为臣、纵论天下、修心养性，但如何治家、如何耕种，却能落到实处。
见她垂头丧气，祝明璃连忙宽慰：“但你写得极好，尤其是农事这部分，细致明了，读来即懂，很是实用。”也非生搬硬套，都融入了时下的见解，论理令人信服。
得了夸奖，严七娘才振作些许：“那眼下该如何？”总不能因三娘名声不显，便说这些东西无足轻重罢。
祝明璃将书册推到一旁，为她斟了盏茶：“著书与开食肆是一个道理。你需想想这些书是给谁看的，再思量如何调整，如何传扬。”
严七娘没接触过这些理论，有些茫然：“请三娘解惑。”
“治家这部分，市面上尚无同类书籍。但内容本身又未必有太多人想看，看的人大抵固定。”祝明璃想到上次与诸位上峰夫人往来，分享办宴心得，“我想长安里的小娘子们或许会感兴趣。她们若看了，有人议论，或许一些新妇也会生出兴致来。”这与书肆卖书的思路类似。
“所以你写时，便不能用太过严肃的口吻，要如说故事那般，徐徐道来。”此时正是小说体裁成型的关键时期，以严七娘的悟性，不需要她手把手教着改，她自己就能想通。
果然，严七娘略一思索，眼睛发亮：“我明白了！”
“那农事这些……”严七娘仍有疑惑，这部分扎实，很难写成传奇志怪类的书，不知如何能让人信服、传开。
祝明璃在这方面很在行：“只要销路打开，后面的就不愁了。看这书的人里，谁手下没有田庄？前头既看了，后头自然也会跟着瞧。”
这就叫骗进来杀。
“再加上本就是有效的法子，待秋收见了成效，自然就好传扬了。”也不知崔京兆献农具进展如何，祝明璃道，“若献农具能有些动静，自然会有人好奇，宣扬起来也更容易。”
严七娘写书是学术型，祝明璃给她灌输了一脑子商业化思维，她只觉得新鲜不已，跃跃欲试：“我试着改一下。”
祝明璃不仅善于抓住受众，还善于画饼。光是描绘着书册逐渐传开，让人读后能学到东西、落到实处的前景，严七娘便已迫不及待。
她再无品茶赏景的闲情，恨不能立时回府重写。
祝明璃不由感慨：瞧这劲头，若两位阿兄能有她一半就好了。
她连忙按下严七娘：“稍安勿躁。你可曾想过，书写成后，又当如何？”
严七娘重新坐下，近视眼里充满了迷茫的雾气：“我未曾细想。”她从前著书，写完后阿翁自有安排，一众弟子等着誊抄。可这书……
“不仅这一册，日后你定然还要写吧，不往深处思量一二么？”祝明璃倾身向前，“七娘可想过做点什么营生，比如说，置办一间小小印坊握在自己手里？”
严七娘甚至没有质疑的想法，立刻被牵着鼻子走：“手中确有些闲钱。”大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娘子，本也没什么花用之处。
印坊比较敏感，且投资量较大。从纸到油墨，从雕版匠人到择书核校，需要的人力心力太多，祝明璃没有多余的精力专精于此。
但她也确实需要一条信得过的印坊路子，以后无论是书肆采买，还是想印自己的东西，都比较方便。严七娘，或者说严家，是很好的天使投资人。本来在这方面就充满了资源，印坊又比大多数营生名头好听，拉来做印坊是很好的选择。
祝明璃道：“你想想，你为严翁攥书，难不成日后这些心血只靠一本本手抄传阅？说得直白些，待严翁百年之后，这些学问难道不想永世流传？要流传，便需广布。书稿交予旁人印制，你可放心？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稳妥。”这是一个缘由，包括严七娘日后在祝明璃影响下可能写就的“农政全书”，都需大肆刊印才好。
再择个合宜的时机，将雕版印刷改为活字印刷，大到科举用书，小到坊间小报，就可批量产出了。
祝明璃说话颇具蛊惑力，严七娘听得心动不已，面上仍持着冷静：“容我回府同阿翁商议。”严翁未必有将言行录印售的念头。自然，即便严翁不赞成，严七娘也有主张，她确实想印那些搜罗来的冷作、自己撰写的书册等等。
祝明璃拉投资，严七娘也有地方拉投资。
*
和严七娘聊完，一整日的行程也结束了。幸亏此时还有宵禁，若是坊市制度被取消，那祝明璃很有可能加班到凌晨。
回到府上，正好到饭点儿，祝明璃唤人摆饭，刚坐下，沈绩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浑身清爽，头发还泛着微微的水汽，一看就是刚沐浴完。
祝明璃有些惊讶：“你又去演武场了？”下值这日还要抓紧练武，当真是勤勉。
沈绩摸了摸鼻尖，略带心虚：“同令衡切磋了会儿。”
刚巧婢子过来摆饭，沈绩顺势往跟前一坐，也道：“摆饭吧。”一连串小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地共同用膳，直到形成定例。日后下值回来都不用开口，婢子就会下意识一起摆饭。
祝明璃未觉异常，只是道：“对了，我已吩咐她们，往后你搬回厢房歇息。不过许多物件仍留在隔壁，这边地儿不太宽裕，比如书案我一人用都觉局促——”
沈绩听了前一句还有点悸动紧张，听到后头，忙截住话头：“无碍的无碍的，反正我也只旬休在府，不常在房中。”生怕一个迟疑，又落回“夫妻不睦”的境地。
他态度十分配合，也没什么要求，祝明璃很满意。饭菜上桌，她便拾筷沉默用膳，脑里梳理着晚上要写的东西。
沈绩很有眼色地不吭声，吃完以后，祝明璃要更衣沐浴，他也溜达回了隔壁厢房。坐着看会儿书，直到点灯了才拿着书晃回东厢房。
祝明璃从案间抬头：“你这么早就要睡下了？”
沈绩其实是想得寸进尺，在书桌对面找块地儿看书。
但看祝明璃神情专注，不敢打扰，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今日有些乏了。”
祝明璃便道：“那你先去吧。”
沈绩无奈，只好捧着书去了内间。
这一进来，真是“故地重游”，心绪复杂。只有初回府时在这儿睡了一次，就再也没进来过了。
当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这位陌生的娘子行事颇有章法，令人讶异，稀里糊涂便睡去了。待后来回过味来，却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回来睡。
春寒料峭，褥子垫得厚，但又不会过于软塌。床幔也换了新的，透气却保暖，帐中隐有香气，却不是脂粉香，而是安神的香味。
沈绩不敢乱晃乱动，怕显得轻浮。捧着书心不在焉地在躺椅上看了会儿，等到夜渐渐深了，才终于换上寝衣往塌上去。
一躺上，便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想到新婚夜时，他隔着团扇望见祝三娘坐在这儿；想到再见那日，自己觉着她行事古怪；又想稍后三娘过来，要不要寻个话头与她聊聊，还是见她劳累，各自不说话安静入睡便好。
连祝三娘过来后，他怎么让位子让她进里侧都想好了。还想她拆发髻时，自己要小心看，不能多看，免得三娘起疑。
也不知她是如何布置的，这个枕子是如此妥帖，内间不冷不热，被褥温软包裹，躺下便觉安稳踏实，仿佛纵有天塌地陷，仍有安身之所。
三娘便是这般令人心安的存在……
沈绩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还是被祝明璃推醒的。
她甚至已经穿戴整齐了，沈绩一睁眼，还以为她是准备进塌里，偏偏内间已有晨光透了进来。
“小将军，再不起可就赶不及上值了。”祝明璃温言道。
沈绩猛地坐起来，吓了祝明璃一跳。
面对祝明璃的讶异，他脑子还迷糊着，只能解释道：“怕误了时辰。”
“那就赶紧起来吧。”祝明璃心道，爱运动的人果然睡得香，摇摇头，转身出了内间。
沈绩见她身影消失，才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狠狠捶了自己两下。
可恨！怎的一到这榻上，便睡得这般死沉！

第146章
除了下床时有个人挡着, 梳妆后又折回来看一眼外，祝明璃的晨起日常和以往没多大区别。
婢子禀报今日安排，依旧是满满当当。
早上先去别院作坊检查酿酒成果, 经过多组对照试验, 索娘终于酿出了风味最好的一批。接下来就需要尝试大桶复刻, 不断调整, 直到口味相同，确定步骤无误，再进行大规模生产。
酿酒工具里面，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都已经采买齐全；需要打造的, 木件由阿八制作, 铜制器件则由秀娘在坊间打听，找到了供炼丹器具的作坊, 稍加改制, 制成了蒸馏酒具。
一切准备妥当，由祝明璃检验过目, 再统一送到田庄。
器具配备齐全, 酿造工序亦在反复确认, 人手也得尽快召集。和作坊重复性机械化生产不同, 酿酒更考验细节, 选人不能马虎。
幸好现在庄子已经变得规范起来，层级分明，选人也容易。先由喜娘从作坊、田庄挑细心灵巧的佃户、雇工出来, 再像之前那样，从残兵及亡兵家口、济慈院里招人进庄补空缺。
如今入庄的手续也更周全了，不仅要由喜娘相看品性, 还要由阿青问询判断是否能胜任活计，融入田庄。凡新进者，无论作佃户帮工还是作坊雇工，皆须由庄头、管事先立规矩，再跟着做一旬“学工”，确认明白庄子章程与做工细则后，再正式上工。
俨然已有近代工厂的正规摸样。
酒坊的筹建急不得，祝明璃按着次序一步步推进，书肆的扩充却已近尾声。
秀娘货比数家，挑选出了价格最公道、诚意最足的商贾。有些是东、西市的小铺小行，有些是常往来长安的中小型商队——由于价压得低，很少有大商户愿意接单。
祝明璃也不觉得意外。本来书肆贩货只是添头，可客源不仅稳当，更源源不绝。这一批的学子学成后，下一批的学子又会来到长安，只要学馆不空置，这份买卖就不怕做不下去。
秀娘虽然会议价，但对某些货品却没有鉴赏能力。比如笔墨纸砚，她辨不出高下，索性每样采买一件，送至沈府由娘子定夺。
祝明璃拣出几样，又怕只是自己觉着好，便趁沈令文下学归府，请他来三房帮忙一试。
沈令文和沈绩的旬休是对上的，于是十分了解三叔的动向，清楚他这几日不在府上，也就毫无心理压力地过来了。
上回先是被三叔“盘问”为何散布不睦传言，好容易含糊混过，午后又被突然唤去祠堂祭拜。
三叔想一出是一出，祠堂阴冷，垫子久未跪人硬邦邦，那滋味着实难受。
四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违逆，心下皆琢磨三叔怕是觉着失了颜面，故意折腾人。
唉，不争气。
仍同以往一样，先入院，由婢女引至隔壁候见的厢房暂坐。这一坐，沈令文却觉出些异样。
不对。
趁婢子忙碌，无人留意，他绕过茶案，来到内间。果然见榻上空荡荡，再拉开衣橱，连寝衣也无踪影了。
天菩萨，祖宗竟然真的显灵了。
他脑子有点晕，昏昏沉沉地坐回外间，难不成是祖坟修得特别好，所以灵验得特别快？
他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心想要不要再去拜拜，求个好前程时，婢子进来打断他：“二郎，娘子有请。”
进到隔壁厢房，祝明璃仍在书案后端坐，见面同往常一样，温言问起他近况：“学业可还顺当？若有不解之处，写条子给我，我替你问兄长。”顺便积攒“学霸例题”到辅导书里。
沈令文心里暖融融的：“叔母放心，侄儿都记着呢。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定不客气，前来叨扰叔母。”
祝明璃一边将大量笔墨纸砚铺开，一边道：“虽已入春，寒气犹在。你身子素来偏弱，如今虽好些，也不可大意，仍须留意防寒保暖。待再暖些，强身健体也得跟上，莫久坐案前。”
她说得多，沈令文却一点儿也不嫌唠叨，反而觉得动容。
又想到三叔竟然已搬回厢房，不免唏嘘。
温柔的叔母，冷面的叔。二人平日相对，怕多是默然无语。也不知叔母如何忍受这般冷肃沉闷之气，真是委屈了。
“叔母。”沈令文正色道，“侄儿若无叔母照拂，断无今日。日后叔母若有需相助处，尽管吩咐侄儿。侄儿虽人微力薄，亦会尽力。”盼着他俩和睦不和离，真和睦了，又处处不得劲儿。
祝明璃有些惊讶。初见沈令文时，他是个体弱心思重的小郎君，面对自己，总带着疏离的客套。即便后来日渐熟稔，他也极有分寸，从未有这般亲近恳切之时。
她虽不明所以，却仍觉欣慰：“好。日子一晃就过，等不了多久，你也能替我奔走疏通了。”沈绩在这方面虽然特别靠谱在行，但休沐日太少，有些事情还是得靠祝源跑动，多有不便。
沈令文点头，这才问：“叔母唤侄儿过来是为何事？”
祝明璃便挥手展示满桌文房：“你试一试，从优到劣，排出次序。”
沈令文脑筋灵活，立刻想到：“这是准备用于书肆？”
“正是。”祝明璃拿出单子准备记录。上面有秀娘记下的价，自己的评比，再加上沈令文的，便差不离能定下货品。
沈令文年岁虽轻，却比祝明璃更通此道，毕竟雅集诗会少不了附庸风雅、品鉴墨砚。他依次试用，细细道出优劣。
试到其中一块墨时，他有些惊讶：“此墨质地坚实，光滑润泽，胶量合宜。观其形似潞州墨，写感又同易州墨，不知产自何处？”
祝明璃扫了一下秀娘给的单子，是从某南往小商队那儿买的：“恭州。”
沈令文疑惑：“恭州？未曾听闻此处墨锭的名声。”又思索片刻，另换一笔蘸墨书写，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下笔丝滑微滞，恰合平日习字之用。墨色黝黑有神，清香盈室，颇佳。”
祝明璃与学子书写的需求不同，沈令文说的，自然比她的感受更重要点。她记下沈令文的搭配，又让他继续试纸，最后综合各方，选出了最佳搭配。
沈令文虽然出身富贵，但不沾任何纨绔气息，这种把文房四宝琳琅满目摆一桌、任挑任选的体验，多少有些奢侈。
他体会到了买谷的快乐，再三强调：“叔母日后若还需挑选文房，定要寻我。”
祝明璃送走他，把他搭配好的套装归拢好，拿起那恭州所产墨锭细看一番，在单上备注：可议大量供货。
书肆的货按现代的话来说，都是“贴牌”，没有自己生产的。但这些货卖出去，都是顶着书肆的名头。眼下有一个不出名的地方、作坊产出的墨，被自己挑中，良机岂容错过。
正好做成专线专供，取个名，贴牌一变，管你产地是哪，就叫长安墨。把沈令文挑选出来的套装合并，像福袋一样，取个“学业有成”或者“笃学不倦”之类的吉名，打造特色货品，正好顺应此次书肆升级。
唤来秀娘，细细说明安排。书肆事毕，农事又要跟上。
春耕春播按部就班，有农闲时学的知识打底，又有农具辅助，今年的耕作十分顺利。但祝明璃仍有需要操心的地方，最主要的就是施肥。
此时常用的肥料主要有粪肥、绿肥等，在农闲时祝明璃就交代庄头堆有机肥，保证营养齐全，整地时使用改善土壤。
但播种时，要用的法子又不一样了。播种同时施肥，量不能过多，要施的浅一点，且选用的肥料又不一样。
这种关键节点，祝明璃还是选择亲自去田庄查看。还是按上次的做法，用示范田示例，再令管事逐一考问佃户，确保人人熟稔后，方统一播种。
来了田庄，土豆的生产情况也要仔细检查。有了自种经验，不需书本，她也能给出意见。
酒坊的建造和大桶酿酒情况也要看，再视察一圈猪圈的情况，就一句话：增量！
阉割后的猪肉味道甚佳，沈绩生辰先试过，各将领旬休回府后，府上娘子们递来的帖子如雪花纷飞。要么邀过府相聚，要么委婉询问烹制之法。
多好的商机。正巧春日到了，杂嚼铺子又可以上新了，猪肉的需求量颇大。
日程安排得充足，祝明璃无暇他顾。等内侍捧着玺书来到沈府时，她还在忙着琢磨毛织工艺的改进。
农具改良，省力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然而对于田亩的增益还需要看后续，故而算不上太石破天惊的贡献。
圣上倒也大方，赐米粮、布帛，甚至还赐了田，玺书褒奖也是极尽嘉许。若换作儿郎，说不定还能捞个荣誉性官衔。
崔京兆在此事上出了很大的力，故而此番亦随同而来。待内侍离去后，他才近前与祝明璃说话。
先观她神色平静，无太大喜意，也没有失望，心下既觉宽慰，又不免唏嘘：“三娘，此次献农具实为大功。图样已送作坊加紧赶制，不日便可用于公廨田。”若是女帝在朝时，定能得以赏识，然而后代帝王忌惮女子专权，故而虽风气宽松，却不愿授女子官职，实难令有才者尽其力。
便是所赐田亩，也是崔京兆替祝明璃争来的。他知道她去岁操心买地，定然很需要。
祝明璃本来也没想巴结圣上，不指望太多，因此很平常心：“多谢京兆为儿奔走。”她想感念一下圣恩，但见周围无外人，也懒得客套了，直入主题：“这田……我能自己选吗？”
这副态度，颇有种“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之感。
崔京兆被她逗笑了：“自然。”圣上赐田不会指定哪块，有不少操作的余地，这就要看下面的人怎么安排了。崔京兆承她的情，又确实赏识她，愿意为她周全此事。
祝明璃立刻做出决定：“我庄子旁边的那片地，我觉得就很不错。京兆之前答应过，要将渠引过来……”
摇身一变，从小田庄变大田庄了，美哉。

第147章
沈府不缺米粮, 也不短布帛，所以这番赏赐更似赐一份荣光。若是那种开枝散叶、女眷成群的大家族，倒可以让女眷们一人挑几匹布做衣裳, 都沾沾光, 出去赴宴也有面子。
可沈府加上祝明璃, 统共也没几人。她先将颜色庄重沉稳的拣出来, 准备遣人送往沈老夫人处。
没想到知道儿媳得了赏，沈老夫人比祝明璃本人激动，竟亲自来到三房道贺。
祝明璃愕然，连忙相迎：“母亲若要见儿，唤婢女来说一声便是。”
沈老夫人摇头。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扶住正要行礼的祝明璃：“三娘有本事，沈府面上有光。若是侯爷泉下有知, 定也十分欣慰。”
除却嘉许本身, 在沈老夫人心中，此举另有一重意味。世人都传沈家杀孽过重, 方落得如今人丁寥落的局面。除了上阵杀敌的男丁以外, 连女眷也受到了灾厄。早早病逝的长媳, 随夫而去的二媳……故而沈老夫人对祝明璃极为宽厚, 唯恐她一个想不开, 又应了那“不祥”之说。
可她非但未受沈府昔日沉郁之气的影响，自入门来，严苛整顿, 令沈府焕然一新，重获生机。沈老夫人虽不解行商之乐，却也不在意所谓的名门贵妇约束, 由着她去，本想着生意越做越大已是极好，谁知一转眼，竟折腾出新式农具，献器有功。
她温暖干燥的手掌轻抚祝明璃面颊：“谁说沈家有厄，明明是有福的，不然怎会迎你进门？”
祝明璃被夸得有些羞赧，任由老人家欢喜了好一阵，方道：“母亲挑些缎子吧，春日到了，正好做几身春衫。”
沈老夫人无奈：“我成日只在屋中静养，又不出门，何需那么多衣裳？再者岁末年初时，阖府都裁了新衣，还未穿呢。”
祝明璃财大气粗：“那几身哪里够？本就是要陆续添置的。这些料子放着也是放着，若久久不用遭了虫蛀，岂不可惜？我又不能将它们拿到铺子里卖……”她还有间布帛铺子一直未打理呢。
沈老夫人起初还觉着儿媳一身阔绰气派，正想劝她俭省，听到最后一句，吓得忙道：“使不得！圣人所赐，岂能拿到市上去卖！”
祝明璃这才道：“说笑罢了，儿媳省得。”
沈老夫人老实了，挑了几匹花色不错的，让婢子们一并捧了回去。送走沈老夫人，祝明璃改了主意，觉得还是让府中众人自己过来挑选比较好，于是又唤婢子把孩子们召过来。
沈令仪早从婢子们那儿听到了风声，本想立即来道贺，又恐显得莽撞。得了祝明璃的信儿，她跑得飞快，进院时连发髻都有些松散了：“叔母！”
她眸光亮晶晶的，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叔母真是太厉害了！凭自家本事挣来赏赐，往后哪还需三叔为您请封什么郡夫人，您自个儿定能挣来。”比本人还飘，满是得意。
本就有深厚滤镜，又极看重这等天家荣宠，她像喝了酒一样晕陶陶的，抱住祝明璃：“真好！”
祝明璃低头帮她理理发髻，等她激动劲儿稍微缓了点，才道：“快去挑料子，好裁衣裳。”
沈令仪并不像沈老夫人那般客套，毕竟和祝明璃相处久了，早就十分亲昵，多的事儿都麻烦了，也不差这点恩惠。
“这么多！”终究是小娘子，对漂亮衣料充满兴致，“可真难选。”
最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等着沈令姝过来。
沈令姝也是一进院便先道喜，蹦蹦跳跳地和沈令仪一起兴奋了会儿，畅想道：“日后我也能有这一天吗？”
冷静下来后，沈令仪先把自己挑中的给她看，问她是否也喜欢，免得夺人所好。
沈令姝不喜欢粉嫩鲜艳的衣裳，更重质地，上手将料子一一抚过，拣了几匹手感舒服的。
沈令衡今日也没外出闲逛，听到消息赶来，亦是兴奋不已，耳根都红彤彤的：“我要最贵气的那匹，一看便是御赐的料子！”穿去打马球，多风光。
被沈令姝捶了一记，才收了声，不那么张扬。
沈令文还要等下学回来才能挑选，不过赏赐丰厚，光是米粮入库都要耗不少的工夫，更别提布帛。
祝明璃始终以利益为先，让府里把先前囤的旧料取出，送到市面上卖掉，再将这批新赐补入库中。
又让婢子们按质地、色泽、贵重程度分门别类，依次入库。往后送礼，又多了好些选择。以前也送布帛，但市买的终归不如御赐之物精良。这些拿来赠亲戚长辈，既体面，又不费自己的银钱，性价比很高。
仓库管理是门学问，岁末清货买货忙，祝明璃自己也庶务缠身，并没有在库房这儿多费心神。趁今日开库，便顺道将摆放略作调整，往后管理取物也更方便，尤其是送礼时拟单子能轻松不少。
沈令文下学回来，挑了几匹清雅低调的。他的品味无疑比沈令衡好，祝明璃便托他顺道为沈绩也挑上几匹。自己挑的可能和男子的喜好不一样。
府上众人都挑完后，她又按照祝源、祝清平日常穿的颜色挑了几匹，连着两位嫂嫂的份儿也挑出来，准备等明日一同送到祝府。
一切归置妥当，今日才终于忙完。受赏对于她来说，和日常庶务并无二致，始终心情平静，有条不紊地安排。
不过风声传出去后，其余人可不似她这般平静。
但祝明璃无暇顾及。她的日程排得太满，书肆那边还要紧着“盛大开业”呢。
从货品陈列、人手训导、书册备置、新章程安排……祝明璃的日程表里硬是为此腾出整一日，专门进行开业前检查。
本来书肆生意就好，如今又大张旗鼓修整民宅，货品货架、桌椅几案一车车往里运，坊间皆知书肆要扩大了。
由于杂嚼铺子撤下了大部分吃食品类，书僮们的跑腿生意受到不小的冲击。如今书肆需要人手，又集体接了抄书的活儿挣赏钱，不仅仅抄新送来的辅导书手稿，还有许多杂项。
比如之前的文萃墙，祝明璃按照后世论坛的样子做了一整面，内容丰富，反响很好。
但学子们只能站着阅览，终是疲乏。此为初期引流之举，眼下需要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新一期就可尝试做成报纸期刊的样子了。
立牌上的只要进书肆就能看，但这抄录下来的，却是需要一定条件才可以阅览。这些都纳入到了书肆新章程里，不复杂，但新鲜，掌柜捋了好些时日，才终于有信心将书肆管理到位。
书肆店前的小货架不变，和之前一样，若是有学子路过买书，可以顺带捎一些走。但进到阅览院里，货品的针对性和精致度都有很大的提升。
几间屋打通做了大阅览室，和后世图书馆一样，保证学习氛围浓厚。但进门前，须先经一间货品区屋舍，寻常吃食、日用杂物不放在这儿，这里的货品品类更精准。
除了贴牌的“长安墨”，精心搭配的文房套装等，还有一系列主题福袋。
“南味货品福袋”中，是秀娘淘来的南边物产，于北人而言图个新鲜，于南人则可稍慰乡思。
“便携文房福袋”，里面有轻巧木质的文具替代“算袋”，是祝明璃之前常用的笔筒，悬着密封性很好的小圆罐，以贮墨汁。常用的巴掌大的笔记本也不能落下，只不过外皮是布缝的而非兽皮，样式随机，可拆卸替换。这些专为外出游学、诗会设计，祝明璃用起来顺手，想来学子们亦然。
读书人爱的玄学加持也不能少，“文昌护佑福袋”里香囊、书签、笔搁，皆带佛经纹样或梵字，求的是个心安。
当然，还有“杏花春浓福袋”，里面有绣杏花的手帕、袖套、鞋垫，杏花味的小罐清神膏等等。去岁新科状元最爱杏花，打马游街时簪花满头，这热度岂能不蹭。
……
这些福袋若是卖得好，日后还能接“私人订制”，刻名、刻诗句、刻吉话，反正如今“贴牌”再改造的手艺已越来越熟悉。
光是平平淡淡摆这儿可不吸睛，除了之前有的价签外，还有祝明璃亲自写的货品介绍。
现代商场文创店有缤纷满目效果，除了灯光以外，就靠丰富的色彩。反正薅沈令仪羊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祝明璃便索性请她绘了许多吉祥图样：大气磅礴的山河卷，热闹喧腾的登科游街图，潇洒超然的登高望远景……
往文创间一摆，瞬间就有热热闹闹的购物感了。
由于祝源、祝清的职务不接近权力中心，祝明璃受赏一事也未传得沸沸扬扬，二人得知时，已是受赏次日。那叫一个欣喜难抑，对来祝贺的同僚们道过谢后，便心安理得溜出衙署，准备前去恭贺小妹。
先回府更衣，往祠堂磕了几个头，感叹祖坟冒青烟了。
还没出府，小妹的礼就送到了，祝源颇为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穿上御赐料子裁的衣裳。”
祝清激动之下仍存一丝理智：“官服也算吧？”
祝源不管，和祝清乘车前往沈府。到达以后，却被门房告知娘子出门了，于是在门口等了会儿，待一层层传来行程安排，方调转马头往书肆去。
进了书肆，前店没人，顺着往后去，还是没人，再顺着出去，便看到了改造后的民宅。
虽是说项跑腿由祝源经手，但今日还是头回亲见。
自入门处的布局起，他们便看得惊呆了。在院子中央转悠半晌，细观各处屋舍，才循声找到正在文创区布置的祝明璃。
“小妹！”祝源瞧见她背影，激动唤道，然后就被五花八门、鲜艳夺目的货品吸引走了注意力。
祝清推他一把，他才回过神，二人齐声道贺：“小妹，恭喜！”
祝明璃很淡定：“阿兄这个时辰过来，莫不是特意溜出衙署，恭贺我来的？”
这倒让两个闲散摸鱼人不知怎么回答了，面对上进小妹，总是有点躺平的心虚。
不过祝明璃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两位阿兄有这份心，她很是感动。见他们盯着文创看，她直接道：“大兄二兄若觉得有趣，随意挑拣就是。”
两人略作推让，但抵不过好奇心，仰着脖子从左到右，满屋子细致挑选，直到头晕眼花，抱了一堆东西在手上：“似乎……拿得多了些。”唉呀，本是来道喜的，怎么又沾小妹的光了。
祝明璃笑得很温和：“不多，不多。阿兄若觉过意不去，便也赠我些东西罢。”
于是剩下的时间，两人就被扣在书肆写独家“彩头签”。要么是励志短句，要么是鼓励话语。一位是探花，一位是进士前列，多少有点喜气。
写完了，塞进福袋，算是头波购买的惊喜小福利。
二人写得手腕发酸不说，还被祝明璃讲了一脑子未来的攥书规划：除了基础的辅导书，深入进阶的也要跟上——两人在做官上不精通，但都是学术型人才。
二人笑着进去，愁眉苦脸出来，心想：明明开头是占便宜、大手笔阔绰挑货，怎的到了最后，反被刮去一层油水。

第148章
除了陈设布置、文创、服务以外, 书肆真正能留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书册本身。
祝明璃把抄录后的辅导书、文萃墙期刊检查了一遍，又到前店清点祝翁的书。书肆买卖愈发红火, 书册也愈发好卖, 甚至有些供不应求。印坊才送来一叠, 转眼便能售罄。
新印的书册, 油墨气味尚浓，数量依旧有限。印坊人手不足，且主要印刷的仍是市面上常见的经史诗文，这等“杂书”终究非其主营。
早年因得阿翁用心，在书目择选上已算丰富, 却仍难称周全。有些雕版年久腐坏, 不再刷印，卖完便绝版, 故而世家大族的“藏书”才如此珍贵。
重雕书版, 费时、费力、费银钱不说，刻了还不一定卖得出去, 大多数作坊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祝明璃想将书肆的藏书充盈起来, 成为长安城里独一份的“新华书店”, 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印坊。唯有自家才不惧亏损, 且有信心书肆长久不衰, 源源不断地售卖。
至于技术上的改良，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相比，虽然能省去雕版的时间, 但找寻字模、排板费时，且容易高低不平，墨色深浅不一, 少量印刷后撤版会浪费人力等等。若要进一步铸造雕刻标准化活字，造木制印刷机，训练排版工，解决不同材质字模的难题……都是长久之功，且需要一个有魄力、有财力的人站出来，祝明璃只能寄希望于鼎鼎大名的严家。
至少眼下，抄书仍是最好的法子。
长安人群密集，人力丰富，除了书僮以外，日后若是还要招工，许多在街边替人写信、算账挣钱的读书人，皆可招揽入书肆，又是一条路子。
祝明璃认为严七娘有远见有抱负，必会在此事上用心。
严七娘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自从祝明璃提出改动意见后，严七娘一回府，便闭关写书，没日没夜。婢子端饭进去，只见她身子几乎埋入书案，满地皆是弃稿。
“娘子，您多久未歇息了？”婢子将凌乱的桌案收拾出一个角，放下饭食，“娘子？”
严七娘从手稿中抬头，面上并无太多倦色，双眸清亮：“快了，就快好了。”篇幅本就不长，分作上下两册，上册是治家理事之道，下册则是初步的农事辑要。
婢子有些不解。当初娘子为严翁整理言行录时，也未这般全心投入过。
那可是严翁。莫说言行录，便是他随口吟得一诗，隔日便能传遍长安，多少人争相抄诵。他在人迹罕至的亭阁题字，不出数月，那处的草都能被踏平。
而娘子现在写的……会有人看吗？
婢子在心中暗叹，劝道：“娘子，先用些饭食罢。”
严七娘便伸手取饼，咬了一口，又放回原处，眼看要搁进砚台里，婢子忙伸手接住。
她还想劝，却见娘子精神奕奕，虽在伏案书写，通身却是一种舒展自在的松快模样，便觉自己多虑了，不再多言。
她相信自家娘子，严七娘则相信祝三娘的售货本事。
只要自己能写出来，便不怕无人问津。
书在写着，印坊的事她也未忘。只是她与祝明璃所想的不同，平日瞧着文弱纤秀，行路时常需垂首留意脚步的人，真正做起事来，步子却比谁都迈得开。
要想解决印坊的事，先得把书写出来。如今还差最后一部分，绘图。照着沈令仪的画描绘，虽不及她那般精准如实，却也十分明晰易懂。
严七娘一面勾勒，一面思量着，日后若还要进一步深讲农事，少不得需沈令仪相助配图。
说来也有趣，祝三娘是个“古怪”的娘子，嫁入沈府后，“养”的孩子也十分“古怪”。
画完后，她连忙洗漱更衣，稍微睡了会儿，便重振精神，将新著的书稿仔细收好，唤婢子备车。
刚出院门，却被严翁派来的婢子唤住。严七娘只得调转方向，快步往严翁院中去。
一进堂屋，严翁便带着极大的兴致问道：“听婢子说，你这些时日一直闭门著书，是诗文、策论，还是处世之道、修心之法？”
严七娘一愣，不知该如何界定：“与往日所写的……都不大一样。”
严翁愈发好奇：“如何不一样？”
严七娘微蹙眉头：“是让人读了觉着轻松有趣，且更能照着去践行的道理。”
“哦？”严翁伸手，“快拿来给阿翁瞧瞧。”
严七娘略有迟疑，仍上前递出手稿。
严翁欣然接过，翻开首页，一目十行，脸色却渐渐冷淡下来，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严七娘的神色，不忍扫兴：“七娘，你写这些觉得欢欣，是好事，阿翁乐见你欢喜。但你终归得写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乃严家后辈里最有才气之人，你的姊妹兄弟，无人能如你这般，有望承续严氏文名。若数十载后能著成心血之作，说不定就能流传后世，让人记得你、记得严家。”
若在以往，严翁这般说，严七娘必会心潮澎湃。可此刻她却十分平静：“阿翁，这就是我想写的书。”
严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阿翁知晓你与祝三娘在一块儿很是松快。但你自有你的路要走，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严七娘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语带怀疑：“阿翁，我以为您也喜欢三娘。”
“自然。她是个讨喜的晚辈，机敏灵动，便是琢磨吃食一道上，也颇合我脾胃口……”说到此处，他笑了笑，严七娘也跟着莞尔，气氛稍缓。
严翁才接着道：“我并非针对祝三娘，只是觉得，你在这上头耗的心神过多了。”
严七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道：“因我乐在其中。”
严翁肃了口气：“但你的心力不该尽付于此。我悉心栽培你，不独因你是可造之材，更因我觉得你能做得比阿翁更好。你可明白？”
“阿翁……”严七娘从未见他如此郑重，面露讶色。
“你为我整理书稿，便是你声名初显之始。七娘，阿翁这是在为你铺路，你看族中那些郎君，才华慧心不及你一半，却早已扬名，而你呢？这类书册，族中郎君皆能写，但你不同，你比他们更聪慧明达。若将心力尽付于此，你还如何成就大才？”
严七娘听严翁如此评价三娘所行之事，本有些愠意，此刻却缓了下来，眉头舒展：“阿翁，人各有志，您又安知我选的不是最适合我的路？”
严翁还想再辩，却见严七娘挺直背，甚至有点自傲：“您也说了，我与他们不同。人人都能写，我却能写得最好；他们将心力耗在其他事上，便不能扬名立业，但我可以兼顾。前人不曾走过的路，我自踏出一条路。”
严七娘向来沉静内敛，从未如此直白地展露过这份心气与傲然。
严翁愣愣地看着她。
“阿翁，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比那些铆足了劲要扬名入仕的郎君们更清醒。”她起身，“您不必忧心。”
严翁下意识跟着站起，不禁问：“你这是要去何处？”
严七娘含笑回道：“公主府。”
*
祝明璃把书肆这次的“升级”看得很重，因为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间书肆，往后会是年轻学子聚集之所，是宣传阵地。只要声势起来了，售书卖报皆会容易许多。
一切准备就绪，她却没有立刻让秀娘开门迎客，而是特意挑了国子监旬休之日，令秀娘早几日便放出风声。
毕竟花样太多，只靠下学后的晚间可不够看。最好无论是学馆的，还是长安的学子都来看看。凑热闹是人的天性，人越多，队越长，被引来瞧新鲜的学子也会更多。
可惜的是，祝明璃不便亲至书肆观看开业盛况。但又想深度了解具体情况，思来想去，还有什么比国子监学子本身更好的体验官吗？
瞧着快到下学的时辰，祝明璃带着婢子径直前往大房。
来都来了，先去沈令仪的院子看一眼。一进院，却见沈令仪蹲在庭中，静静望着花苞，不知在想什么。
祝明璃入院，婢子们行礼问安。沈令仪闻声回头：“叔母……”
自她入府，这些孩子受她影响颇深，不知不觉间变化巨大。比如沈令仪，以前极重大家闺秀言行举止的她，断不会做出这种蹲在地下的行为，可眼下祝明璃不但未指正，反而跟着蹲下身：“在看什么？”
“在看花开花落。”
祝明璃以为她又是画者伤怀的心绪来了。自打发现沈令姝有抑郁的倾向，祝明璃便格外注意晚辈们的心境，立刻“不解风情”地道：“这花便如庄稼一般，感知光照、暖寒、水雾便会开放。菊花开在昼短夜长之时，冬小麦须经严寒方能抽穗。”又伸手指着花的结构，“花瓣、雄蕊、雌蕊，开花是为引蜂蝶传粉，授粉既成，花瓣凋落，养分便转向籽实生长……”
“原来如此。”
祝明璃一怔，转头看她，才发觉小姑娘面上并无往日谈及这些时的愁云薄雾，反多了几分求真的疑惑：“从前作画，总想着风骨、想着暗喻、想着寄情。如今瞧着花，却无情可寄，只在想它每段时日是何模样，又为何如此。便如那日在田庄，见翻耕土地，杂草腐入泥中，种子经数月长成粮食，多么玄妙。”
祝明璃沉默了。她只是想让小姑娘少点沉郁之气、悲春伤秋之情，略略“扳正”些许，如今看来，似乎正得有些过了头。
她有点惊喜，也有点欣慰：“这么想很好。既然画不出情，便细致入微地画物罢，如何生长、如何凋零，根茎叶是何形貌。”此时还没有植物学这个概念，更别说植物图鉴。祝明璃托着叶片，放轻声音，“瞧这叶上纹路，正面与背面不同，背面有一层细不可察的软毛。中间最显的叶脉为主，旁侧再分……”
沈令仪看得入神：“真迷人。”她喃喃道，“我若将这些细细画下来，会有人同我一般觉得迷人么？会不会……太古怪了。”
祝明璃轻笑：“怎么会？难道只因前头没人做，你却做，便算古怪？”十七世纪的梅里安离经叛道，不画人物，而是观察、描绘昆虫，开创了自然科学绘画的新形式，被后人称“昆虫之母”，是位改变世界的传奇女性。所以只是画植物志，哪论得上古怪呢？
沈令仪恍然大悟。果然还得是叔母，三言两语便能消解她的困惑。她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很快又正色道：“这些日子尽琢磨这些，无心闲玩。四娘见我这般，莫名心绪不佳。叔母您何时也去开解开解她吧。”
祝明璃明白沈令姝的想法。沈令仪钟情于画，沈令文认真读书，就连沈令衡也想着打马球、练功夫，唯有沈令姝无事可做，心中迷茫也是常情。但拔苗助长使不得，只能容她慢慢思量想走的路。
跟沈令仪聊完后，她来到沈令文院里的堂屋等候。他还没回来，她就只能忙于手上的事。
秀娘在书肆改造期间四处奔走，连罕见的墨都能挖到，自然已将各地各物的价情动向摸了个大概。
她在这方面有极强的天赋，祝明璃去书肆检查时和她聊了一会儿，有了主意——实时物价表可是个好东西。
便让秀娘写了一份大概的指向，何处何物最是物美价廉，在哪儿能寻见购得……这就是《采买指南》。
严七娘忙着撰书，她也没忘。
想要打开新书的销路，自然要有点吸引人眼球的东西。这些时日递到她府上的帖子依旧不断，无非是邀她过府一叙，聊聊当主母的经验，让家中小娘子们也听听。
拿出这份价目表，可比官方市估、折变更直观。虽然价钱时有变动，但这份单子提供的却是一种宏观的采买思路，在消息闭塞的此时，很能震慑人。
这一手亮出来，财大气粗的娘子们想必也愿意掏钱瞧瞧书里还有什么玩意儿。上册一卖，下册也不愁了。
婢子带着纸笔墨，她随地都能办公。
沈令文回来见到她，吓了一跳：“叔母？”怎么跑这边来写东西，莫不是他院里出事了，在查账？
祝明璃一看他神情便知他所想，无奈笑道：“你坐下，我有事想请你相助。”
沈令文虽然之前表意说想帮忙，但他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府中最靠谱的到底还是三叔。他又忍不住开始盘算揣测……
幸好祝明璃及时出声打断：“明日国子监旬休，书肆的阅览院开业，我想请你代我去瞧瞧，细细感受一番，回来与我详说。”
沈令文有点懵：“我？”他今日下学才去那边儿晃了回来，毕竟是文萃墙更新的日子。但也没有像其他学子一样在阅览室温书，其实对书肆了解不深。
“不用担心。”祝明璃怕他觉得任务重，安慰道，“就当是寻常客人去试试。花费、占座不用担心，你去时跟掌柜或秀娘说一声便是，一应都会备好。”
沈令文忽然就觉得出些不同来，又说不上具体。用后世的话说，大概是关系户走后门的飘飘然。
他严肃点头：“侄儿明白了，叔母放心。不过花费还是照付吧，免得太过招眼。”今日同窗们都商议着明日去瞧瞧，若是让他一路畅通、要啥有啥，章二牙都得咬碎。

第149章
长安城里娱乐活动不少, 百戏、打马球、竞渡、抛彩球、斗花草、斗蟋蟀……可东西两市总要到日中方才开市，且许多玩乐也不大合读书人的年岁身份。算来算去，便只剩吟诗作赋、游园访寺、登山临水这等清雅事儿。每回旬休皆是这些, 久了难免觉着乏味。
如今小有声名的书肆忽然大动土木、扩建院落, 偏又拣在旬休这日开业, 且一大早就开门迎客, 很难不引得精力旺盛的国子监学子们心动。
众人早早听闻风声，便相约着一同去瞧个新鲜。若那院子位子充裕，在那儿温书一整天，倒也是别样体验。
从前旬休时，学馆的学子会一早去书肆占座, 学习整日。故而今日他们也循着往常的习惯, 早早到了书肆。
后院的阅览室位置还够，且又是习惯了的老地方, 本应坐下便开始温书, 可书肆这般大张旗鼓地修宅扩院，谁不好奇, 总想去探个究竟, 反正眼下座位应是不缺的。
众人来到书肆, 取出寄存在此的文房, 犹豫片刻, 还是顺着后院门口的指引，往斜对面的宅子去了。
宅子连大门都改了样貌，瞧着不似寻常民宅, 倒像东市里那些置着假山流水、清雅不俗的茶肆。
可进到院内，却又与茶肆不同。此处透着一股极强的规整感，一圈屋舍修葺打通, 晨光洒落院中，映在窗棂上，只站在外头，便能想见里头是何等窗明几净。
比起拥挤丰富的书肆后院，这边宅子似乎很纯粹，似是专为学子温书而拓出的清静地。没有巨大的文萃墙，没有搭在灶边的木棚，除了那熟悉的茶水炉子，竟颇有几分“书院”之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决定今日不如在这边试试。从前那后院虽小巧亲切，可若想与好友并排而坐，占座总是件发愁的事。
于是循着木牌的指引，三两好友相携而入。这一进去，眼前蓦地撞入一片鲜亮色彩，险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和院外的清雅幽静半分不和，里头好生热闹！
文创屋舍颇为开阔，新打的木架子宽敞高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前店那些“百货架”完全不够看。
按照区域不同，分门别类。但凡与“学”相关的，几乎皆可在此购得。
一进门，先来个“开门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登科游街图”。下方自然而然摆着与“登科”有关的货品，有蹭新科状元流量的福袋，其家乡的特产，甚至还有当地的摆件，旁边写着关于此物吉祥寓意的传说，很难不联想：状元是不是也拥有这些摆件？
若你既不艳羡新科状元，也不迷信，甚至连刻着“金榜题名”的文房、绣着“旗开得胜”的布艺都不感兴趣，那也无妨。
在齐胸位置的这排货架上，摆满了近些年状元所作的诗赋、出名的策论对答——有严七娘在，什么资料没有，打包送来，由主编祝三娘挑选编辑。
这还只是抄书人力不足的情形下，若是拥有一个专业团队，各类读本、簿册、辑录，怕是看都看不过来。
即使不想科举入仕，在这般满目皆是“意气风发”的氛围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何况本就是读书人，对此类文字天然有着兴味，取一册也是常情（薄册密封，不能借阅）。连这货架的高度都设得恰好，抬手一拿便是，方便得很。
这还不过是其中一区，再往里走，还有各种各样稀奇玩意儿。从上到下每层货架皆堆得满满当当，挪动步伐极其艰难，每一层都想看，每一个介绍的小牌子都想读——光是这些小牌子就充满了丰富的信息量，有趣至极。
此时还没有商场这种东西，哪怕是百货杂陈的西市东市，也很难提供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购物体验。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每看一处都是惊喜。
明明只在一间屋舍内，却恍若自南至北、由古至今，凡与“求学”沾边的物事，皆汇于此。
来时本想着去那窗明几净的阅览室温书，一进来，脑中什么都不剩了，满心皆是“购此福袋，或可得探花郎亲笔勉励”“此囊内有真常子亲书祥言”。
真常子是祝清给自己取的道号，文萃墙“占运”板块的主笔人。来书肆的学子都很熟悉，每次往墙面前一站，就会感叹“真准！我今日当真困乏！”“难怪学堂上打瞌睡”。
热度太高，以至于后来祝明璃让祝清把此板块扩写得更详更细，连每日宜穿何色衣裳、如何化解小厄、不同生肖的时运都写了进去，赢得一片好评——看来在闭门苦读的时日里，一同传阅、琢磨这些星座运势，从古到今都是学子们枯燥生活的解乏良药。
日头渐渐升上来，早起欲来温书的学子们迷失在了文创区。手上拿着的文房不知不觉变成了货品，讨论声、笑声不绝于耳，乃至其他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学子们都进了院子，竟还无一人踏入阅览室的门。
沈令文难得睡了个懒觉，不过也没有多迟，毕竟平日的作息早已成了习惯。
起来后，吃顿不急不忙的朝食，穿上叔母安排新裁的衣裳，收拾得俊俏整齐，想到等会儿可以凑的热闹、新出的《心得》后续，还未出门就已经感觉到了幸福。
上街出坊，沿路一个一个在府前、坊门接上同窗好友。大家都很守时，只不过从远到近走过来总是要费点时间，章二在坊门口急得直跺脚：“你们让我好等！”
沈令文解释道：“已经走得很快了。”再抬头看天色，“与约定之时差不离。”
章二摇头：“本来不迟，可我见已有好几拨人相携出坊了。这般时辰，登山赏景不至于不乘车马，又无甚雅集诗会，可不就是往书肆去吗？”
有人将信将疑：“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要抢，我们昨日不是去看过了吗，那般大的宅子子……再说了，二郎你平日也没这般勤学呀，占不到位子便算了呗。”
章二郎被说得羞恼，拽住沈令文手臂：“走，快走。”他可不傻，知晓沈令文有“门路”，万一真没座了，或能通融一二。
众人说笑着加快脚步。至书肆，从前店进去，似乎除了新到的书册、增添的人手外，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
“掌柜，《心得》后文，今日是不是出来了？”有人问。
掌柜答：“正是。郎君若要借阅，可先去后院或阅览院落座，稍后便为您送来。”
还是和之前规矩一样，借书要先找座。
众人听了后，便准备往后院走，却见掌柜话未说完，将柜台那块[新到祝翁手记]的木牌往旁挪了挪，换上一块更大的[阅览院开业庆贺&#183;贵客优惠]。
若只是块寻常木牌便罢了，偏那牌上绘着各样图样，喜庆又欢快，连“优惠”二字都加粗并用朱墨描边，猛然跃入视野，很容易给人冲击感。
瞧着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在何处见过这般画风。
“这是何意？”对于新鲜的物事，这个年纪总是充满了好奇。
掌柜指着下方小字，简略介绍道：“有月制、季制、年制，凭牌不同，让利不同。办牌之后，于限期内可无限次来此温书；购阅览院货品享九折之惠；优先购得文萃报；赠文萃墙月度精华汇编；下月新到书册报刊目录会抢先寄到府上，以便及时采买；游山踏青代赁车马；雅集宴饮能代订酒肆……”
租车马自然是沈府的车马行，酒肆则是之前暖锅生意的酒肆，冬日打开了知名度，是东市最紧俏的那几家。有了合作关系，预定也好说。
一条接着一条，教人目不暇接。其实只头一条便已够动心。每次来都要登记付茶水钱很麻烦，若有此牌，不仅省事，若是每日都过来，好像能占便宜似的。加上第二条的打折优惠，很难不买牌。
不过无奸不商，祝明璃既然敢提出打九折，无论如何总有赚头。会员制经久不衰，必有其道理。
有人迷迷糊糊地定下了贵客卡，掌柜拿出一本新册记录，还道：“日后郎君在书肆的行事皆录于此页，每月底可查本月借了哪些书，学了多少日……”这便是贵客专享的周到，顿时教人觉着身份不同，颇有受看重的宾至如归之感。
还是刚才那个觉得画作熟悉的学子，“嘶”的一声：“这个也很耳熟，有点像是甄美味的贵客卡……”
不过他的喃喃自语无人在意。有人办了，旁人很难不跟随，一个接一个上前。之前占位子已经训练出来了，如今总觉得有优惠不抢，日后又没了“位子”。
沈令文也被同窗推着进入了排队的行列，他一边想着自己离这边远，下学过来温书不太方便，一边又想着可以买文萃报（顾名思义应当是文萃墙的抄录），还有精华汇编，新书目提醒……很难不心动。
等交了钱才想起，不对呀，他是沈府人，只要跟叔母说一声，什么享受不到。不过他也没那么蹬鼻子上脸，至少在同窗面前，不能把“优越”表现得太明显。
交完钱，领到属于自己的牌子。上头刻着序号，正面是书肆名号，背面是简短的勉励之语。瞧着简朴，花边却别出心裁。
持着这牌，身份似有不同。再往阅览院去时，便惦记那“九折”之惠，想着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好货。
可来到宅子，连感叹院门重装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见到里头挤满了人。
有进则有出，出来的无一不是怀里抱着一大堆，身边还跟着帮忙抱货的孩子，极其热闹，仿佛来到了繁华的西市。
众人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真让章二说中了。
这些学子怎生这么闲，大早上的，上这儿赶集来了！
一边骂骂咧咧腹诽，一边你扯我我拽你地挤进院子，也来不及感叹院内的陈设，先顺着人潮往货品区去看看。
来到门口，俱是一惊，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本来还算大的屋舍，由于货品太多太丰富，进得早的在慢慢悠悠逛，来得迟的又往里走，于是挤得满满当当。
再加上读书人多少都沾点嘴碎啰嗦的习惯，看着货品，你一句我一句点评起来，脚步更慢，于是造就了这副热闹的购物场景。
沈令文精心拾掇的衣裳，才到门口便被往外挤的人蹭出了褶子。
章二眼睛尖，一眼便看到对方手里抱着的小册，连忙问：“这是买的什么？”
对方也挺热情的，加上抢到最后几本，正在欢喜，介绍道：“这是‘状元区’的诗词辑录、对答集锦，这是‘文坛区’的文章精评、趣事轶事，这是“古今区”各家品评注解……”介绍一堆，待章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后，才补了最重要那句，“不过都已经没了，统共就十来册，我手快，抢到这最后一册。”
顺着人流，他被挤远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章二转头看向刚才慢慢悠悠、不急不忙集合的好友们，那个眼神很明显：我要闹了！

第150章
沈令文赶紧把章二按住, 劝道：“我们持‘贵客牌’，到底与旁人不同些。”
章二总算挤进门口了，站在屋内环视一圈, 见许多层货架上的货品都所剩无几, 气鼓鼓地甩掉沈令文的手：“东西都没了。你今日打扮得这么齐整, 少不得费工夫, 若省下这时辰，说不定我们还能抢到。”
沈令文确实在打扮上费了点心思，自觉理亏，压低声音道：“不妨事，我叔母那边……”
章二耳朵动了动, 佯装的恼色立时散了, 接话道：“对咯，都是自家人, 何须客气。”有关系自然要疏通, 这道理他明白得很。
沈令文无奈一笑。这家伙若是日后入仕，得多费多少气力才能抵住贿赂。
章二才不管这些。若不是祝明璃不便亲自过来, 章二铁定厚着脸皮上去认亲了。反正和沈令文是好友, 混个脸熟, 日后还不是他章二的“世交长辈”？
进到屋里, 稍微有了空位, 章二眼疾手快，寻了个缝隙挤进去，脑袋往货架上一凑, 自顾自挑拣起来。
各种货品都有介绍，字写得稍小，故而一块货牌前挤了好几个脑袋。
章二一看“真常子亲书祥言”, 想也不想便拿起套装：“这个必须得有。”占运大师玄法高深，亲书祥言必能改善运势。
又仰着脖子看上一层：“诶，这个笔筒有意思。”再翻看价格，划算，买！
雕着仰慕的诗人字号和剪影的笔搁，买！常出才子的州府所产镇纸，买！比西市便宜的洛阳纸，买！南纸套盒，纹样不重样，买！袖套是什么？买！……
沈令文心里很是拉扯，一边为叔母书肆买卖红火开心，一边看着章二抱也抱不下了，似是失去理智，小声劝道：“别拿了，拿不下了。”
章二回头，看他怀里拿的不多，正好，把东西往沈令文怀里一塞：“帮我拿点儿。”跟条鱼似的，插了个空，钻其他区去了。
沈令文低头看着满怀货物，恨自己多嘴。
章二倒是舒服了，自己还没来得及选呢。那日在叔母书房用的墨，他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要，就等着今日来买。
他抱着一大堆货物，无奈地往旁边站着，思索要不要先去结账。一后退，才发现此处有一叠高高摞起的竹筐。方方正正，附带提手，上方贴着说明“采买之物可置此筐中”。
“诶？”沈令文忙将怀中货品放进筐里，将筐一提，这可太方便了，再也不怕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掉落在地。
有了筐，还可以买，连忙挥手呼唤沉迷挑盲盒的章二：“二郎，要筐吗？”
章二还没回头，其余人齐刷刷转过来，看见挎着筐、神采轻松的沈令文，顿时朝这边挤过来。
沈令文顿觉失策，赶忙又拿了一个，才勉强躲过章二的埋怨。
挑挑选选，好不容易尽兴了，走到末端，却看到一张大纸贴在木牌上，写着“敬请期待”。
围满了人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一行人跟着挤过去，便看到上面竟然是书肆预计出的书目，各种书名旁是吸引眼球的介绍。
《科考亲历详记》、《县令琐记》、《江南才子的诀窍》、《从无到有治理农事》……每一册书名皆有趣得紧，更莫说简介小字，教人恨不能立刻一睹为快。
偏偏这些书一本没有，最下面写着“若君欲读，请于名后画圈”，附带炭笔，让在每本书后面投票。
由于人力实在不足，编书也费时费力，所以这些只是一时想法。投票多的，祝明璃就可以开始推进了。没什么销路的，就先缓一步。再根据投票人数，分配抄录人手，免得多了卖不出去，少了卖得不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非常不厚道的备货习惯。
不过不妨碍大伙儿的热情，你一票我一票在书名后规规整整画着圈，有商有量地点评议论，猜测这些书能写什么内容，自己之前看过什么类似的。
好不容易逛完，兴奋劲儿还没褪下，腹中已空空。往窗边一看天色，原来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该吃午食了。
也不用烦恼，毕竟书肆在旬休时，从早到晚都有备饭。只是还是那个问题，后院木棚的位子不太够。
出了文创区，来到院里就发现自己的担忧多余了。不知何时这里立了指路牌，原来在宅子后方留有一屋专供饭食，写明供膳时辰、菜式并价目，一如既往的周到。
用过午食，微微有些困意上来，却也不愿回学馆或归府歇息，只想撑过这股倦劲儿，便能好生温书了。
路过充满诱惑的文创区，至长廊，困劲儿顿时散了。
此处竟然悬挂着许多手稿，乃最近议论最盛的祝翁的亲笔。从少时到暮年，治学札记、文章批注、未曾示人的诗文草稿……那位谆谆善诱的老者，仿佛自书卷中走了出来，鲜活地展露了他的一生。
年少青涩愤懑，宣泄于诗文中；中年踏实沉潜，醉心实务民生；老年辞官走南游北，访学游历，欲将所学所得传遍中原，却仍不自满，依旧勤学不辍。
扬名往往要家世显赫、地位尊崇、门生众多，或是剑走偏锋，凭才情引得天下文人喝彩。可祝翁性子内敛，为人朴实，遍览世情后，选择将毕生心血著成书册，不图扬名，只求后人有所得。
不过他不图虚名，却有个擅于营销的孙女，让祝源、祝清将阿翁手稿收集整理，往长廊一摆，既真诚真实，又能吸引客流。毕竟祝翁本就有声名，书册质量很高，读来动人。世间这般不藏私、不论门第、不论师从，愿倾囊相授、坦然展露心血的前辈，能有几人？
“难怪祝翁写瘴气、写水寇如此真切。”有人看着他青年的手记叹气，“在此为官难，百姓更难。”
“如此鸿儒，少年时也曾迷茫愤懑。这般想来，某日后亦能长进，倒也不必惶惧了。”
祝翁，或者说所有文人的通病就是，脸皮薄，要身段。但他的孙女可不一样，深知钱、名的重要性，本就有真才实学，造势扬名又如何？反正她半点不脸红。
如此逛上一圈，困劲儿也散了，终于来到了阅览室。与走廊有段距离，砌了厚墙，很是安静。
墙上悬着“勤学”“静思”等题字，桌椅摆放整齐、井然有序，学习氛围甚至比书院还要浓厚。
选好位子坐下，发现桌椅竟如此舒服。明明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高低合宜，椅子形制也特别，设有软垫与靠背，似能在此坐上一整日也不觉疲累——桌椅是和沈令衡的木材铺合作打的款式，作坊人手不够，还要忙着做农具，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再往里走一间，又是另般陈设。桌案更大，两侧放有带靠背的长椅，适合与好友相对而坐温书；若是困了，还有站立看书区，可谓应有尽有。
这边绕完，出院子，另一边还有一串屋舍，却是“论辩堂”“茶歇庭”，供学子举行诗社、同乡会、小型学问探讨，书肆可提供基础茶点服务。
泾渭分明，墙面厚实，保证不打扰“静阅室”的幽静。
有点像茶肆，又有些不同。上面写着“拟每旬举办研读探讨，尚在筹备”，把人胃口吊得高高的。
如此晃上一圈，总算是看完了，方才回到阅览室温书。
坐回刚才挑选的位置，桌案有编号，雇工早将寄存此处的文房送来。若想试用新购的砚墨，亦可帮忙研墨。
桌案斜上方还有一处圆圆的凹槽，方才不知何用，此刻明了。茶盏端过来，正好卡在里面，不怕读得入神时，失手碰翻。
茶叶是新采购的，价格压下来了，泡得更浓。由于对清茶的品鉴尚未形成风尚，所以还是加了糖，若觉得滋味不合适，可以去屋外自己加料，来过的学子都明白规矩。
明明是来温书的，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惬意。抬头一看，皆是勤学的同窗们在埋头苦读，顿时动力满满，来了干劲儿，沉入书中。
沈令文一边感叹叔母的奇思妙想、敢想敢做，一边舒舒服服地与好友一起温书品茶，好不惬意。
一桩接一桩新奇事物的冲击下，赐赏恍若已是许久前的事了。
书肆开业声势极大，前来体验的沈令文已穿上了御赐布帛裁的新衣；来贺喜的祝源祝清早已接到了新差遣，正忙于著书；长安女眷们下帖相邀，接到了回音；带着新书前往公主府的严七娘，被公主点破心思，但毫不介意地接纳了开私人印坊的提议……
唯有关了十日终于放出来的沈绩，圣人赐赏一事还是他心中最热门的新鲜事，一下值就飞奔回府，兴冲冲地赶到院内，寻到才梳洗罢的祝明璃：“三娘！”
他外表一向看着沉稳持重，如今神采飞扬、激动无比，很是少见。祝明璃惊讶：“出了何事？”
沈绩笑得十分爽朗：“圣人赐赏！”
祝明璃甚至恍惚了一下，心想，不可能又来了吧？下一瞬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数日前那桩。
她很平静：“是。你的衣裳——”
话没说完，沈绩已近前，与有荣焉：“三娘有才干，果然会得到赏识。”一边讲，一边习惯性地想要拍肩道贺。
祝明璃见他抬手，视线挪过去，似有提醒警告之意。沈绩才反应过来，堪堪收住动作。
三娘比不得军中同袍，一掌下去，怕是一炷香后就挪窝回隔壁厢房了。
他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但仍是十分激动。祝明璃和他的感受不一样，对她来说算不上大事儿，可于世代忠君、满门英烈的沈府来说，得圣人肯定，这种情绪足以冲昏头脑。
他来回踱步几下，仍是没压下那股兴奋。拍肩都不敢，更莫说如对好友那般抱着大力捶背庆贺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祝明璃：“三娘，你此刻得闲么，可愿随我去祠堂，告祭先祖？”这等荣光，祖祖辈辈都该听听，沈府出了位多么了不得的媳妇。
祝明璃：“……我还没用朝食，且今日日程已排满。”
沈绩忙点头：“是我想岔了。”目光灼灼地看着祝明璃，有点眼巴巴的味道。
祝明璃无奈：“晚上去，可好？”
沈绩发自真心感叹：“三娘，你真是好人。”
此时忽然想到塞北的民风，心想若是他俩自小生长于此就好了，自己定要将她一把举起，连连转圈，让雪山大漠都看到他的欢欣。

第151章
婢子们过来摆朝食时, 沈绩还在房中踱步。比起自身得到嘉赏来说，他更替祝明璃受赏而欢喜。尤其是她的能耐他是看在眼里的，更晓得她在旁人瞧不见处, 做了多少实事。
单是抚恤阵亡兵卒家眷这一桩, 本是朝廷该担起的担子。更别提济慈院那边儿, 一个寒冬, 她收留了多少无依的孩童。
他这般情状，倒让祝明璃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
“小将军，你要不……用点朝食？”祝明璃自顾自地吃着，总觉得有些失礼。
沈绩闻言，立刻来到她身边。祝明璃跪坐于席上, 他过来便弯着腰, 一身甲胄未卸，也不嫌沉：“三娘可知, 这赏意味着什么？”
祝明璃原以为他只是脸上有光才高兴, 听他这一问，才觉出里头另有深意。
“你是说？”她微微抬眉。
“正是。”沈绩终于冷静了些, “三娘往后行事, 再不必束手束脚了。早先借的是沈家忠烈的荫庇, 如今却是凭自己得的嘉许。”
这么多来道贺的人里, 唯独沈绩说了这一层。
祝明璃心中一软, 很难不动容。她看着沈绩神采熠熠的双眸，莞尔道：“三郎，多谢。”
沈三郎此人, 原是面冷心热。祝明璃忽然想到前世二人相处十几载，最后虽然无男女情，也定会成为很有默契的搭档。
这么一想, 再看沈绩，感受便不同了。
她的语气不同寻常地柔软，沈绩怔了一下，满腔激动化成悸动。只觉得祝三娘待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却又抓不住那一丝异样。
还未想明白，祝明璃已抬手轻推他胸前的铠甲：“先去卸了吧。”
沈绩这才回过神。回府后一路疾走，竟半点没觉得重，只是归心似箭。眼下祝三娘一推，他才陡然觉出沉来。
“好。”卸了甲，又进里间更衣。祝明璃的衣柜还是占据了所有地盘，沈绩的全身家当就是一个箱笼，不过他正打算去取常服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祝明璃的衣裳悬在木架上，旁边还悬了一身崭新的男子常服，这般身形，除了他没别人了。
他喉咙痒呼呼的，想笑，又忍住，假装不经意出去问：“三娘，里间的衣裳，是给我裁的吗？”
“是，你试试合不合身。”按照岁末的放量做的春衫，若最近在北衙练兵强度大，可能就会不合适。
不过沈绩没应声，在里头穿戴了一会儿，才换好新衣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到祝明璃跟前等饭。
婢子眼尖，垂首出去吩咐旁人摆膳。
“三娘待会儿要出门？”祝明璃在家伏案办公时，发髻挽得简单，唯有出门才会正经梳妆。
“是。”祝明璃逐渐开始习惯有人陪同用饭，闲话道，“下帖的人多，上午去一家，用过午食，下午去一家。”本来就因治家有方而小有名气，现在又得了赏，正是风头上，再拒绝就不好了。
反正七娘的书已写好，印坊也开始张罗了，不妨先提前预热。再加上酒坊开始批量产酒，也要从上层扬名，不能像食肆寻常吃食那般直接推出，这样不好炒价。
两件事赶在一处，赴宴便只当跑宣传。
沈绩先听了她的安排，这才定下自己这日的行程：“庄子的管事去三娘那儿学习，不知成效如何，恰逢今日旬休，我便去庄上瞧瞧。”以往是从未有这念头的，纵然知道米粮珍贵，但沈府不缺田、不缺粮，他不通农事，怎么也想不到亲自去看看。
如今有三娘为榜样，学到了很多。
夫妻二人用过朝食，各自收拾，备马出府。
来到第一站，还算比较早，祝明璃同往常一样，先去府上老夫人处问安。如今得了赏，地位完全不一样。熟与不熟，都不重要，反正谁见了都是亲亲热热的。
提一嘴赠酒，自会有人相询，祝明璃便道：“此酒烈，入口却清，若是府上喜欢，再找我要便是。”也不说哪来的，含糊地吊着胃口。
拜别老夫人，到达宴饮处，祝明璃发觉此番往日相熟的女眷，多半都带着自家小辈同来。
以前都是蹭别人的流量，如今自己也成了话题中心，这种感觉很奇妙。
祝明璃一幅毫不藏私的爽朗模样，实则说话永远说了上句，藏下句，深谙“营销号”法则：“新嫁入一府，诸事不易，想来在座娘子都知晓其中艰辛。最费心的便是主持中馈，尤其是账目，各房、各院，公中收支，千头万绪。但只要寻着那根线，顺藤摸瓜，很快便能理清。”
哪条线，怎么摸？她抿了口茶，不说了，转头对身旁小娘子道：“听闻六娘婚事定了，真是门好亲。周府家业兴旺，尽是能人，嫁过去也省心。”
想打断她吧，人家正在贺小娘子的婚事，硬扯回话头，显得太没礼貌，得罪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心痒痒。
聊了一程婚嫁之事，祝明璃俨然一副“自家人”姿态，掏心窝般轻声道：“何必忧虑？唉，我也明白，像当初在沈府，与膝下几位小郎君、小娘子相处最是耗神，如今也算过来了。”其实半点未耗神，但神情恳切，倒让在座女眷纷纷想起年少旧事，唏嘘摇头。
有人接话道：“妯娌都还好，沾亲带故的，都好说。最怕的是那等……”老人心尖尖上的后辈们，忤逆长辈，四处惹祸，比如沈府的沈令衡。
祝明璃不断点头，端着茶盏不松手，偏不接话。
话题绕来绕去，吊了一圈胃口，漏了些许干货，就没后文了。眼见着要用午膳了，再难围着她细问，她才忽然道：“说来说去十分繁杂。这些时日与严家七娘一处，我二人录下不少心得，想着日后传给严府小娘子们，也算一桩善事。”
祝三娘有本事，严七娘有文才，二人合写的心得，不知该有多好。
众人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要伸手讨要，太厚颜无耻，毕竟这等事从来是母传女，手把手地教，岂会外传？这般成书的，怕是只在本族女子间流传。
却见祝明璃一如既往的爽利坦荡：“郑娘子若是感兴趣，届时若有多的，便赠予府上，莫要嫌弃。”
对方又惊又喜，忙上前握住祝明璃的手，一副要认她作阿妹的神态：“怎会嫌弃！三娘这话生分了，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惹得一群人围在祝明璃身边，更想厚脸开口了。
这场宣传效果不错。用过午食，她歉然告辞，跑下一场。
这场小一些，都是些高门夫人，也没有带后辈。祝明璃便将宣传重点放在酒上。反正长安风气，无论老少男女，都会沾酒。
午后正是品酒的好时辰，祝明璃径直道：“偶得佳酿，若各位不嫌弃，共同品评一番如何？”
经过数次检验、改良后的酒，味道自然与市面上的不同。
众人一品，无比惊艳，纷纷赞叹，问她是从何得的酒。
祝明璃如今虽不惧闲言，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不会暴露自己的东家身份。亲疏有别，上峰娘子那般的可以适当透露，其余人还是要藏一下。
她只道：“若各位喜欢，日后还有，定送来府上。”
换来一片“这哪使得”。
祝明璃记下席间谁尤为喜爱，日后便作为第一批试饮之客，把价炒起来。
酒足饭饱，已是暮时，祝明璃终于回到府上。沈绩也刚回来，沐浴完，正在厢房烘头发。祝明璃进里间拆发髻，随口问：“今日瞧的如何？”
“使上新农具了，耕田播种皆比往年顺当。庄头说今岁收成应当不差，不似虚言。”说完自家田庄情况，顿了顿，拣祝明璃爱听的说，“既在城西，便顺道去公廨田望了一眼，也都用上新农具了。崔京兆在农事上格外上心，此地本就肥沃，若收成好，再遇雪天……”及时收声，不吉利的话不说。
祝明璃轻笑一声，将头发拢起，转至外间：“备水沐浴。”
这倒让沈绩有点不知所措了。虽然沐浴间在很里面，他半点瞧不着，但自幼习武耳力敏锐，难免听见水声。
头发烘得半干不干的，此时出去避开，又显得此地无银。
但他们本就是夫妻，有何可避？他自己沐浴时睡过去，三娘不也曾进来唤他吗，想来她也不介意。
于是他继续在软榻上躺着烘头发。这是祝明璃专门打来烘头发的，高低合宜，又软又舒坦，只是他个头太高，小腿全悬在外头，除此以外很是享受。
烘着烘着，水声入耳，面上、耳根便开始发烫。越不想听，越听得清楚，沈绩索性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沈令文从院门进来。
沈绩一眼瞧出他身上新裁的衣裳，心想，原来不止我有。
沈令文从书肆深度体验一日回来，心情极好，好到忘了今日也是三叔的旬休，乐呵呵进院，一眼看见沉着脸站在厢房门口的沈绩，笑不出来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只能上前叉手道：“三叔。”
沈绩颔首，语气很温和：“令文，你年岁也不小了，不宜总往叔母院里来。”像这种时候，祝三娘在沐浴，他过来，实在不妥。沈绩却不知今日是因他在，若是以往，婢子们早在院门前就拦下沈令文了。
沈令文只当没听见，心想，我日日都在府，你十日回来一趟，还管得着我了？真是不可理喻。
不过面上仍旧是恭敬怯懦的神色：“三叔说得极是，不过今日过来，是因为叔母有事相托，办完了事，特来回复。”
沈绩脸色微僵：“三娘托你办事？”之前有事，不都是寻他吗？怎么会找侄子，难道是觉得他总不在府上，不顶用？
他语气不自觉透露出一丝忧愁：“你年岁尚小，能替你叔母做什么？”
沈令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谁说自己“年岁也不小了”？怎么两句话的工夫，就跟失忆了一般。
他看向沈绩，沉默不语。
沈绩也觉察失言，眼神飘开，强作镇定。
沈令文头回见沉稳的三叔这般模样，忽然品出一丝趣味来，竟不惧沈绩的气场，仔仔细细将他面色瞧了一遍。
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呢。
他虽然心思重，脑筋活，但在男女之情上和他叔一脉相承。一时半会儿没琢磨出来，也不打紧，决定等会回院子，和大娘蛐蛐……咳，商议一番。
这回定要叮嘱，莫对二房说，免得又被沈令衡那厮搞砸，漏了口风。
“三叔，既然叔母眼下不得闲，侄儿便先回院了。”
若是以往，他就会在隔间，也就是三叔曾住的厢房坐下喝茶吃点心。眼下嘛，溜了溜了。

第152章
阅览院开业头一日, 生意红火，座无虚席。雇工穿梭其间斟茶研磨，书架上齐整的书册不断被人借取, 光借还名录就写了数页。
只是到了暮时, 坊门将闭, 别坊学子不得不在秀娘的提醒下, 依依不舍离开位子。
挎着消费满两贯赠送的竹筐，彼此催促着，紧着离开了书肆。
坊门一落，整条街都清净了起来。书肆内点起油灯，住学馆的学子仍在此温书。专门定制的书案大小合适, 左右两边各放一油灯, 灯罩一立，光晕柔和明亮, 照在纸面上, 可比在学馆温书舒服多了。
这个时辰，便可以盘算今日进账了。这可是大活儿, 文创区货品清晨时还堆得满满当当, 此刻竟已售出近七成。秀娘不由暗叹：这群学子的银钱真好赚。
本觉得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 长安城内还真没有铺子专对着这班人做生意——手头宽裕, 没太多工夫闲逛，终日读书憋闷，正需采买消遣。
真是上好的客源, 娘子果然眼力独到。
光是铜板便装了四只木匣，沉甸甸的。掌柜欲搬，秀娘赶忙拦住, 唯恐他闪了腰。
哗啦啦的钱响听着痛快，济慈院来的孩子们何曾见过这场面，一个个眼巴巴围着柜台张望。
秀娘笑骂道：“活儿还没做完呢，围在这儿做甚？暮食的碗筷未洗，阅览院的货要补，夜里寒，茶炉也得添炭……教过你们的，可都记得？”
孩子们害怕秀娘，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了。
秀娘摇摇头，拿出账册准备开始记账。刚摆在台面上，忽有客至。
来者是一位貌美的娘子，说话温声细语：“请问祝翁的书，还有吗？”
秀娘一愣，瞧这行头，应是哪府的婢子，绝非小门小户。坊内的大户她都熟悉，这位却对不上。她换上笑脸：“您来得巧，只余最后一册了。”
婢子松了口气：“好险赶在落坊后出来，若是等到明日，怕是买不到了。”
落坊后还能走动，秀娘心里有了估量，言辞越发谨慎。婢子取了书，目光却落在“贵客牌”介绍上：“真新鲜，拿一个瞧瞧。”
并非真想在此读书，只是瞧着新奇准备买回去给主子凑趣。
秀娘拿出木牌，记上编号，道：“持有贵客牌，新到书册报刊目录会抢先寄到府上。敢问府上所在？”
婢子接过，莞尔道：“公主府。”
长安城里公主府不少，但能仅以“公主府”三字指称、身份如此特别的，唯有一处。
秀娘手有些抖，没明白为何小小书肆也能惹来公主的好奇。
婢子仔细收好返府，到达院内，四下安静。她心下有了数，想来公主还在看书，放缓脚步入内，果然见公主斜倚榻上，正凝神翻阅严七娘送来的手稿。
上层人总是不缺解乏的读物，志怪志人、逸闻录看过不少，但如此详写“小人物”日常的，确实头一回。
没看过种田文的公主，本来是抱着看严翁言行录2.0的心情翻开，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本以为是家长里短，读着读着，忽然塞进来了理账御下的干货，正觉枯燥，马上又写至发掘提拔有才干的婢子，丝滑地衔上奴仆雇工新章法后，又写到了祝翁的书不再刊印，祝家三兄妹加起来都凑不够钱……
零零散散、细水流长，知识就这么狡猾地进入了脑子里。
人死如灯灭，更何况祝翁这种生前低调的，一走，长安便开始渐渐遗忘他。公主颇觉唏嘘，不过近日国子监学子间盛行传阅祝公手记，好诗文才俊的公主自然有所听闻，于是书读一半，连忙遣婢子去买。
婢子归来，她抬头：“放下罢。”又低头续看严七娘手稿。越往后，实在的学问越多，读来却轻松，与读言行录全然不同。严七娘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又想到当时因为一时兴起，召祝三娘前来，坐实他们夫妻和睦的传言，瞧瞧她能借此荫庇做出些什么，未料竟给自己这般大的惊喜。
她搁下书，揉揉微酸的双眼，转头问：“印坊那边置办妥了么？”
有内侍上前：“回公主，都置办好了。”印坊终究敏感，并非什么书都能随意雕版印刷。但有公主插手，一切规矩皆不成规矩，一路畅通，只当陪公主解闷取乐。
公主手中产业无数，哪看得上一间小小印坊。只是好奇这些有本事有野心的小娘子究竟能做出什么名堂：“将契据文书送至严府，就说让七娘看着打理。”
内侍应声，悄声退下。
公主拿起祝翁的书，复又放下，决定还是先把下册的农庄部分看完。她名下田庄、牛马众多，若能学得些许增产之法，可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可惜动静不能太大，在圣人面上还得装个闲散模样，否则早去讨要新农具了。
*
祝明璃沐浴完毕，到软榻旁烘发。
沈绩从外面进来，道：“方才令文来过。”
祝明璃想沈令文应当是因书肆一事而来，便对婢子道：“去大房传话，若令文晚间得空，来我这儿细说。”
沈绩有些遗憾，心想这一谈，又得占去祝三娘不少工夫。他们夫妻整日说不上几句话。
他琢磨着把暮食时的话头续上，祝明璃抬眼看他：“你很闲？”
沈绩一愣：“尚可。”三娘不是扩了账房吗，难不成还要让他算账？
却听祝明璃道：“如今书肆生意起来了，印坊也在设法张罗，正是缺书稿的时候。你在边关呆了数年，后又赴剑南道剿匪，想必历经不少奇闻险事。可曾想过写些小记？”
并非算账，而是约稿。
从文萃墙起步到文萃刊，慢慢过度到报刊，要保证销量，趣味性就不能少。文臣故事严七娘能源源不断供稿，武官轶事却缺。此时文武未分家，读书人既能提笔做诗，也能提刀上马。这种真实性很强的故事，铁定能吸引一群热血少年郎。
沈绩性子与祝源截然相反，让他天花乱坠说故事真不在行。尤其沈家祖传“大事说小，小事说无”，胸膛中箭在他们口里也只是让人心安的“擦伤”，这可比让他算账难多了。
但方才还忧心自己对三娘无所助益，此刻她便托自己写文，沈绩实难推拒，硬着头皮应下：“好。只是我……”
祝明璃看出了他的为难：“没事，我会替你修的。”编辑就是来干这个的。
烘完头发，于桌案前办了会儿公，沈令文便到了。
他进院后，见隔厢亮着灯，这才放心入内：“叔母。”
祝明璃唤他进来，询问今日体验，沈令文立刻笑道：“有趣！”
细细说了一回今日所见所得，赞不绝口。待那股兴奋劲儿过去，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絮叨，连忙收住。
不过祝明璃神色依旧温和，不见半点不耐烦，只是问：“若此书肆非我所有，你日后还会去么？”
沈令文略作思索，重重点头：“会。今日下午在阅览室温书，格外凝神，学倦了抬头看看同窗，便又生出劲头。长安城中无一处在能予我这般感受。更别提书目丰富，探花心得一针见血，文萃墙汇聚南北逸闻、时新诗文……在长安城也没别的去处了。”
祝明璃放心了。若食肆是稳当进项，田庄是踏实后盾，书肆便是宣传口。只要成为信息枢纽，以后卖书卖报传播知识都很方便了。
结合沈令文的感受，她记下几处可改进的地方，预备让秀娘调整：文房寄存位置不足，探花心得抄本不够，频繁借还登记麻烦……
写完这些，沈令文自觉该告辞了，不料祝明璃又问：“令文日后有何打算？”
怎忽然谈起前程了？沈令文有些忐忑：“自是入仕为官。”他这身子骨，万不可能继承沈府家业，上阵杀敌。
“做什么样的官？”祝明璃接着问，“闲散小官，安稳度日，还是为生民立命、做实事的官？”
沈令文神色一肃，郑重道：“侄儿想成为崔京兆那样的好官。”
“崔京兆外放数十载，方回长安。你也情愿？”
沈令文点头。
沈府的家风果然很正啊，祝明璃道：“既然如此，平日学习可不能只做文章、写诗词了，也要慢慢接触实务。”像崔京兆那样的家世，晚辈自能听闻不少为官处事之道，但沈令文这般的外放出去，只能一点点摸索。
不过资料倒是不少，祝明璃道：“下个旬休，不若开个知行论坛，就‘边关粮草’为题，与同窗商讨一番？日后写策论，也能更好落笔。”
叔母的话题转变得太快，沈令文完全跟不上。国子监学子确实要知晓实务，祝明璃才嫁过来时，他就是随师长出京帮忙县令秋收，但学就学了，还真没有这种齐聚一堂，共同探讨的经历。
说到秋收、灌溉、赈灾，他还能说上一两句，其余便少有所闻了，哪怕隔壁房间就坐着个将军。
有严七娘的资料在，又有沈绩的知识储备，汇编个标答很简单。
沈令文稀里糊涂地点头：“都听叔母的安排……”
祝明璃对这个省心的侄子很满意：“如此，那下个旬休便由你来帮忙主持。”后世有模拟联合国进行政策辩论，现在需要写策论，却没有相应的平台让大家纸上谈兵地演练，这不就是送到手里的商机。
“这……”沈令文有点心虚，“侄儿于此方面没有什么心得，怕是难以胜任。”便是他的好友章二郎，对实务也不甚了然。这类学问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治家一样，都靠亲族、师徒口口相传。
祝明璃笑道：“无妨，本也只是为探讨学习。再说了，你三叔正在隔壁写文章，有实事为本，也不怕空谈落不到实处。”
沈令文这才明白三叔为何又去隔壁了。进了叔母的院儿，人人都得干活儿。瞧这大晚上的，也要奋笔疾书。

第153章
送走沈令文后, 祝明璃趁睡前工夫抓紧理账。
自从账房，也就是财务部扩大后，她很少亲自算账, 但这一项却不一样。如今书肆进益颇丰, 从开阅览室就大力支持自己的两位阿兄, 也是时候该感受一下金钱迷人眼的滋味了。
祝明璃深知,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起初祝大祝二为着情分，也为传播阿翁心血，写稿相助她的生意。日后书肆配合印坊将越做越大，若成为长安有名有利的行当后，两位阿兄的那份利就很难扯清了。
从她入府以来, 仆役做活, 赏罚分明。月末岁尾有犒劳，也都条理清楚, 讲得明白。
如今阅览院试营业成功, 也该将他二人的抽成算一算。他们不参与经营，未投入资金, 就以约稿的方式来分成。包括沈令仪为书肆作画, 为严七娘供稿, 也要算个合理的分成。
把这活计放在睡前来做, 是因为这对祝明璃来说是一种放松的消遣。进账多, 分出去也不心疼，但凡替她做事的皆得相应酬劳，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生意蒸蒸日上, 日子也越过越好，需要咬牙掏启动资金的日子仿佛已过去很久了，仔细一想, 也就大半年。
包括秀娘这段日子忙前跑后，从往来商队处搜集的各地物价、特产、路途情形，是文创区上货的大功臣，还总结了一份可以用作彩头赠客的《南北市价录》，肯定要加绩效系数的。
“论功行赏”，该安排的都安排上。
快收尾时，沈绩进来了。
大家出身的郎君，文采自不可能差，尤其是沈绩幼年时本欲从文的。写奇闻险事，记他人之事尚可写得跌宕，一落到自身经历，总觉像在夸口吹嘘，于是只得简略写个大概。
面对祝三娘，他竟生出几分面对师长的忐忑：“写好了，只是……”
祝明璃伸手：“我瞧瞧。”
沈绩在她对面坐下，面上平静，垂下的手却悄悄攥了又松。
这种小故事审稿不费工夫，通常也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祝明璃翻看了前几篇，都是长辈老将的故事，有两位还是故去的名将。她点头：“不错。”
沈绩更紧张了。果然，翻到后面的几篇，祝明璃微微蹙眉。
“大雪封路，粮草短缺，孤立无援，怎么写下来就几行？”
幸亏祝三娘御下严格，夜里办公时无婢子进房打扰，若教旁人瞧见，沈绩怕更要坐立难安。他小声道：“再惊险也过来了。”
祝明璃抬眉看他，无情打回：“重写。”
难怪祝家两位兄长看着祝三娘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沈绩接过，硬着头皮道：“好，我重写。”
好在祝三娘案头已空，他又已坐下，正好顺势在她对面写。
祝主编还提要求：“你可从自家经历出发，写一写策论可用的关窍。比如营田使、仓曹参军应如何提前防范，驻地司仓参军如何调拨，临近府县又应在情势急迫时，如何接公文、验存粮。”
这个没那么臊人，沈绩松了口气，点头，埋首疾书。
写完了，人也乏了。纵使在北衙那十日，每日都在懊悔为何夜里倒头就睡，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清醒着说几句夫妻夜话，但沈绩此刻已经开始想念温软枕褥了。
即使他已练就情绪不外露的矜持沉稳模样，但祝明璃经验丰富，一眼就瞧出他面上那股开会常见的犯困抽离感。
她驾轻就熟，知道怎么让人来劲儿，将自己刚才写的“提成明细”推到沈绩面前。
沈绩有点莫名，扫过前面大段，终于在末处寻到与自己相关的一条。
“我也能分银钱？”他惊愕。
这些惊险热血的见闻，既符合当下最流行的为国报效风气，又瞄准了客户群体的少年热血心理，能为文萃报增添不少可读性。
再加上作为真实背景故事，可以用作“策论研讨”；还能印到油纸包装，益州花笺套盒首张，北地、西域特产的附送小卡上。货品比书册传播更广，故事印上半截，失下半截，一切尽在文萃报里，欢迎来购，就这么无孔不入地引流打广告。
在算学上，沈绩自问并不差劲，但面对祝三娘，每每都感到自惭形秽。各种算法、各种比例、各种抽成，什么“阶梯式”，又分作几档……看得他头晕眼花。
祝明璃没有意识到这有多复杂：“如何？若有不合理之处，可以改。”
沈绩顿了顿，控制语气：“很合理。”其实还在迷糊中。
不管怎么样，有钱拿就好！
沈府不缺钱，沈绩也不缺钱，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钱。没有混到权倾天下的武将，往往比文臣更穷点，行军打仗要钱，他这种心系同袍的，还要时不时掏私库补贴。
当然，没混到顶的文臣也难受。闲散的如祝源祝清，只能领份死俸禄；混得好点的，哪怕是绯袍加身了，下面能收心意，可往上打点所用却也更多。
沈绩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拿几个铜板，就已经被“三娘要给我分钱”的甜枣甜晕了，郑重道：“三娘，多谢。”
祝明璃都有点不忍心了——瞧着持重，其实和祝家兄长一样好忽悠。她道：“应该的。”
合上册子，起身，准备睡觉。
沈绩跟在身后，总算想起“正事儿”，强作淡然飞快更衣。待祝明璃要换衣裳时，又觉得非礼勿视，出外喝了口冷水，冷静下来。
回来时祝明璃正在拆发髻，沈绩心不在焉地想着明日上值的巡防路线，往榻边大马金刀一坐，仿佛是在营帐里般，与这软纱轻帷格格不入。
祝明璃散好发，朝这边走来，拨了拨炉中香，让气息散淡些。
沈绩垂眸不敢看，待祝明璃行至塌边，他才略带慌乱地让地儿，让她好往里面爬。
同床共枕这件事，祝明璃其实也有点不自在。但上次此人沾枕头就睡，睡眠质量好到让她那夜也跟着睡得很好，实在是无半点暧昧。再加上这榻极宽，二人中间隔得老远，各盖各的被子，仔细一想，也算不得“共枕”，便也淡然了。
上一世二人甚至不太熟悉，不也同寝十数载嘛。
她挪进内侧，见沈绩仍坐在榻边不知想什么，便道：“你待会儿将灯芯拨了。”
沈绩颇觉失策。上回他先睡了，此番三娘又要先睡，难道夫妻二人就不能说几句夜话么？
他在心里叹气，应道：“好。”拨了灯，室内陷入昏暗，唯余清澄月辉映出朦胧人影。
沈绩往外侧躺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舒服。在此睡过后，回北衙总觉得哪儿都硬邦邦的。
隔得远，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沈绩胡思乱想着，记起大将军曾说，夫妻之间都是日久生情，他便是与夫人生下头一个孩儿后，情分才深厚起来。
提到将军，就不由得想到在朔州的世伯们。路途遥远，年节送去问候的信不知走到哪儿了。去岁大雪，一切可好？眼下自己日子倒是过得不错，还学了点农事。若是以前也有三娘在就好了，不用对着营田那点收成发愁。监军使又乃酒囊饭袋一枚，光是掰腕子就要费不少力气，官府支供的资粮不济，苦役不停……
他眼神好，借着透入室内的月光，亦能看清祝明璃侧卧的身影。
给三娘写轶事有银钱分，世叔们听了定要大笑，然后跟着写一堆神怪玄奇的战事，厚颜找三娘索要酒钱。也不知三娘打的长钺钁头，能不能挖得动朔方冻硬的田地，若是可以，舍了脸也要将图样和打法讨来……
“为何一直盯着我？”祝明璃蓦地睁眼，实在受不了这灼灼目光了。
沈绩一愣，索性侧过身来：“三娘，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祝明璃：一头雾水。
“有银钱……那如何才能有粮、有布呢？”沈绩想到祝明璃那井井有条的畜牧场，虽才起步，数目少得可怜，但他相信祝明璃定能成事，于是他道，“还想要牛羊。”确实困乏，脑子已不清醒，想到什么说什么。
祝明璃：“你该睡了。”这是把她当许愿池的王八了吗？
沈绩没明白，定定望着她。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光线黑暗，才意识到沈绩一双眸子尤其清亮，乌湛湛的，似狼的眼睛，怕是如此才能在偷袭烧粮、雪地埋伏时捕捉到风吹草动。
只是这目光太灼人了，旁人真不会察觉？祝明璃望着他模糊的轮廓，问：“你在朔州也这般吗？”
沈绩没理解她的意思，以为祝明璃是问他在朔州是否也夜里不睡胡思乱想，老实回答：“是。夜里也须警醒，不敢熟睡，怕风声里掺了别的动静。”
祝明璃本来是在打趣调侃他，但得了他偏题的回答，面上笑意淡去，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多睡，补回来。”沈绩人善良、好说话。平心而论，很好用。祝明璃不想他年纪轻轻猝死，自己变成寡妇。
沈绩得了祝明璃的“关心”，眼眸微弯：“好。”
他自觉今日同长安所有的夫妻一样，来了场“夫妻夜话”，最后以体贴关怀收尾，已是很大长进。
他已明悟，万事皆如同行军打仗，需步步为营，一城一城攻占，不急于求成。
如今既同卧一榻，又有夜话相谈，稳扎稳打，慢慢便能挪得近些。

第154章
昨夜睡得安稳, 循着惯常醒来的点，沈绩睁开了眼。
侧头看祝明璃，她侧身向里, 紧抱着个巨大的长枕, 睡得很舒坦。
沈绩这才明白床上这些形状各异的枕子做何用的。幸而床榻宽阔, 自己睡相又板正, 否则怕要挤着她。
更衣洗漱完，享受最后一顿美味的朝食时，祝明璃也起来了。
沈绩瞧她一大早就妆束整齐，问道：“三娘今日又要出门？”
祝明璃点头，简明扼要：“去祝府。”
若是旁人, 听到妻子三天两头回娘家, 少不得挑剔两句。但沈绩半点没有“回娘家”这念头，毕竟祝三娘走哪儿都是去办公务的。
想到昨夜她审稿时自己那番忐忑, 沈绩甚至还想劝一句“待两位阿兄宽和点”,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插话的份，便只低头安心用饭。
吃饱喝足, 叹着气往北衙去, 开始又一轮的上值。
而祝明璃也开始了新一日的忙活。沈绩想得不错, 她此番去祝府, 确是为正事而去。
但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用罢朝食, 先往账房去，按昨夜拟定的分成细则，拨出大兄、二兄那份。
如今账房人手充足, 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很快便算出二人应得之数。计算、核验、批款、发放，井然有序。只是到了最后一步, 祝明璃开口道：“用匣子装。”
一串一串的铜板放入匣中，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合盖扣紧，若用寻常木箱盛放，得让几人合抬，不方便，也没有一一揭盖的惊喜感。
离外院尚远，祝明璃又让人去库房取来推车，叠起推走，方才装上车驾。
就连祝明璃瞧着这几匣铜钱，也不由暗叹：两位兄长真是跟对人、走对路了。
想想当初姬诤还钱时，凑四十贯钱那般费劲儿，到现在也没个后续。若落到两位阿兄头上，怕是更发愁。
慢悠悠来到祝府后，让祝府奴仆搬运铜钱至内院，与两位嫂嫂闲话一会儿，便近午时。
昨日接到祝明璃的帖子，祝源、祝清忐忑得不行。才交了稿，不至于又来活儿了吧？
不过二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早退，未到午时便溜溜达达晃出公衙，又摸出皇城。
很快碰头，两人一同骑马回府。
紧赶慢赶回来，正好凑上饭点，只盼小妹宽厚一些，莫在用膳前派活，败了胃口。
两人怂怂地挪进内院，远远便见小妹跪坐案前，手捧一册小本。真是无时无地不在办公务啊。
脚步顿时又沉了几分。
祝明璃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莞尔道：“大兄、二兄，劳烦你们来回这一趟。”
“哪里哪里。”祝源擦擦额头冷汗，跟祝清对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坐，才发现她右手边摆了一溜木匣。
总不能是送纸来敦促的吧，祝清眼前有点发黑，问：“小妹，这是——”
祝明璃端起茶盏，语气淡定：“打开吧。”
身后婢子应是，缓步上前，蹲身将木匣揭开。
咔，第一个打开，两人绝望地抬眼望去，却见一片耀目铜光。
铜板按贯算，用红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塞满整匣。
两人皆未反应过来，眼神定在那箱铜钱上，脑中空白。
直到第二个匣子揭开，仍是一箱铜钱。
二人目光齐齐平移过去，嘴唇微张。
祝明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清响。
这细微声响却如惊雷般，震醒呆滞的二人。一个抬手揉了揉眼睛，一个探身取茶灌下压惊。
第三个匣子打开，依旧是铜钱。第四个，还是。
祝明璃一言不发，二人心口怦怦直跳。
咽咽唾沫，又灌了口热茶。小妹专程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炫耀自身财力，最可能的是……
一壶茶咕嘟咕嘟灌完，总算稍定心神，齐齐看向祝明璃。
祝明璃这才开口：“两位阿兄撰写心得多有辛劳。此番书肆扩展，进益颇丰，连从前未结的酬劳一并奉上。”
心头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一砸却教二人坐立难安，又喜不自胜。几度张口想要客套，偏偏跟哑了一样，喉间吞咽几回，半晌发不出声。
二人皆是摸鱼闲官，领着死俸禄，幸亏祖上在京里置了宅子，否则以他们混迹官场的本事，怕是鬓发花白也还在长安赁房住。
祝源好玩乐、爱交友，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这一眼扫去，竟比他一岁俸钱还多出许多。
一时只觉眼冒金星，耳旁似闻雀鸟欢鸣。
“小、小妹，这、这如何使得……”祝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脸涨得通红，想来是克服本能，费了极大的力气。
祝明璃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未见二人窘态：“早先便应允过，阿兄助我，必有酬谢。如今书肆营生红火，我岂能独吞？”
这才取出拟定的稿酬分成细则，推至二人面前：“行军打仗讲究论功行赏，我这儿没那般厉害，却也能保出力之人皆得回报。”
祝清道：“可、可这么多……”已无法捋直舌头。
祝源则是垂头看向祝明璃推来的细则，目光从首行滑过，什么也没读进去，再滑，还是没读进去……
祝明璃继续道：“书肆的根本，终在书册。日后还有许多需二位兄长辛劳之处，盼阿兄们与我一道，将这书肆长久经营下去，也不负阿翁当年期许。”
二人皆在官场打过滚，自然明白待人的手段。比如说打一棍儿给个甜枣，虽然也算不上挨棍，但这枣子实在甜得骇人，甜得人神魂飘荡。
祝源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半个字，心想当年殿试时魂儿也没这般飘，只能道：“好，都好，甚好。”
祝明璃这才意识有点高估他们了，见二人无一神志清明，只得道：“如今阿兄们写心得已顺手，下笔愈快，想必也有闲暇写些别的。我拟了些书目，细纲也已定下，你们得空便写一些。”
二人半点推拒念头也无，晕晕乎乎应着，仍在发懵。
祝明璃轻叹：“大兄、二兄。”
没人应。
“啪！”地一声，祝明璃以掌击案，吓得对面两人一抖，缩缩脖子，茫然望来。
“魂儿回来了吗？”她褪去假笑，换上严肃的神情。
二人这才总算有了真实感，连忙点头。
“那便说说接下来的差事。大兄，你擅结交，春日将至，各样踏青雅集少不了，你便负责录诗词、访才俊。若听得南来北往的文人趣事，也记下来。这是闲暇游乐时的差事。”又指指书目上那几条，“下值回府后，便是正经撰稿。以下几项书目，你可任选，但最好依序来。因前头投票最多，学子兴趣最浓，兴趣愈浓，卖得愈好，分钱愈多。可明白了？”
祝源眨眨眼，又喜又悲地点头。
“至于雅集，若有盛大的、才俊云集的，记得提前知会我。”她还有酒等着宣传呢，再好的广告，都比不上文人才俊写诗词赞颂，还是免费的！
祝明璃又望向祝清：“二兄，你与大兄不同，不喜文人雅聚，但你那几位好友皆是踏实做实务的。少府监、都水监、屯田司……还有外任做县令、司录参军事的，他们脚踏实地，专注民生，阅历颇丰。你须多问多记，想想日后这些学子若得一官半职，哪些于他们上任有益？”再指指书目，“之前心得方面，你比大兄要偷懒些，如今这些与算学、天文气象有关的书目，可不能少。”科学是第一生产力，数学要作为打底，水利灌溉等实务更是离不开这些。
祝清震惊地张大嘴，不明白小妹为何如此神机妙算，知道自己好友有哪些。
却不知祝明璃在来时与两位嫂嫂叙话，听到她带着两个懒散阿兄赚钱时，二位嫂嫂皆十分感动，心下感激，问什么说什么，早将两人老底揭穿。
就这样安排了一大堆差事，直到二人面色开始发白泛青，祝明璃才收声。
“时辰也不早了，阿兄们先用午食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二人起身：“小妹，我们送送你。”
祝明璃婉拒：“留步。”
二人复又坐下，继续冷静。
回想小妹方才派的活儿，只觉压力如山，喘不过气；看看几匣铜钱，又觉空气清新；低头看书目，又不行了，再看两眼铜钱，复又笑了……
其实派活儿并未费太多工夫，主要是让两人回神、保持专注用了不少时间。这样耽搁一阵，东市早已开市。
午后正是热闹时分，车马进出，商贩穿梭街巷，整个东市宛若后世的大型售卖场。若步行细逛，一下午也难以详尽。祝明璃不逛也不买，只乘车一条街一条街地看。
穿行整个东市费了不少时间。一番看下来，祝明璃心中已有计较。
她手下的营生越来越丰富，加上即将上市的酒酿，必须要提早规划接下来的产业大整合。
前日洛阳的书信回来了，粉丝运过去反响不错，加上“长安盛行”的名头，跟风的富户不少。
等洛阳的热度也起来了，相信岁末时贩到其他州府的粉丝也会有点名气。待下批商队回长安，少不得捎带一点。
那时酒也该炒热了，还有在筹谋中的毛织物，最迟岁末也该在长安刮起风来。届时很需有个地方，让南来北往的商队皆能统一进货取货，如同东市那些大商行一般。
只是此处是东市，想寻个铺面没那么容易。须提早相看地段、铺面大小、左右邻舍、客流稠密。纵使相中了，也未必能赁到。这就和后世买房一样，好地段永远不缺租客，更别提寸土寸金的长安城。
沈府倒是有一间铺子在东市，只是生意还不错，没必要为祝明璃的产业让路。
祝明璃去门口看了一圈，铺面不大，确也无处可挤。
她只好将看好的几处地段记下，回去交代管事，让他寻牙行先留意。
东市没着落也没关系，西市也能行。只是今日时间不够，只能再寻时日过去。
这可是笔大开销，提前半载关注，努力攒钱，谨慎花用。
出了东市，看天色离闭坊还有段时间，祝明璃便让车夫驾车来去自家的布帛肆。
她先前一直未多留意此肆，一是因生意还行，二则这行当做起来没那么轻省。织布染布都是行活儿，想要改进并冒头，难；改样式拼创新，更是不易。说来说去只能从进货源头、卖货营销上下功夫，但费的心力不少，赚得却没有食肆多，性价比不高，也就一直搁置着。
如今牧羊场建立，也就可以开始规划布帛肆了。
第一步，先改装修。按后世的经验来讲，做服装生意的，门面店内环境可是顶要紧的。

第155章
祝明璃手下的布帛肆, 针对的客户群体有些特别。他们既不是在西市衣肆这种露天市场买成衣的寻常百姓 ，也不是在大衣行买命妇礼衣的那等人。
圣上也会用成衣来赏赐臣下，有锦衣、锦袍、绫衣等, 这群人更不可能是祝明璃布帛肆的消费群体了。
此时成衣铺子很少见, 历史上到宋代才会渐渐兴起, 有时布肆帛肆会连带卖些成衣, 但眼下还是时兴量体裁衣。
而高门大户买布，很少亲自来布肆，多为布帛行亲自送到府上挑选，或是像祝明璃先前那样，用御赐布帛裁衣更显体面。
所以根据地段、铺面大小、布帛价位, 可以推出此肆面向的是区别于平民但又追不上高门大户的这一批人。可在长安这地方, 一砖头下去都能砸着个七品官，这个群体比想象中还要大。
这间店肆是她手下唯一一家进项“尚可”的, 某种意义上, 也是运气好，撞上了风口。
店肆不像书肆那样位于学馆所在坊, 寸土寸金, 故而门面还算宽敞, 但像电视剧里那样有两层楼却是不现实的。此时有规定, 未经准许严禁私建两层以上屋舍, 所以唯有贵族高官的宅邸会起楼阁，店铺里，便连东市里最贵的酒肆, 也远不及宋朝时樊楼那般气派。
再说客流，由于所在坊宅邸众多，又恰好是长安中层民众聚居之处, 所以还算不错。想来当初置办这铺子时，也考量了这点。
最主要的因素分析完，再说店肆货品本身，货源稳定，品质、价钱都合宜。
祝明璃先前曾来过一回，挑布选帛的掌柜眼力定不能差，一眼便认出了她，忙堆笑迎上：“娘子亲临，可是有吩咐？”
他和食肆、书肆的掌柜都不一样，身上的“销售”味儿很重，人的气场也更温和圆融，这应该也有为布肆的进项添了几分力。
祝明璃环顾一圈，此处与上回所见并无二致。贵重稀罕的绢帛摆在最高最显眼处，两侧依价码排开，很容易便能览尽所有布帛。
但这也是问题所在。若买布时心中早有想要的颜色质地，进店挑选自是容易；但若只想随意逛逛，这一眼看过去，反倒容易目眩神迷，陷入决策疲劳。
由于此时布帛肆某种程度上代替服装店部分功能，所以参照后者的卖货法子，很容易挑出问题。
比如摆放这一点，店内按价格高低摆放，颜色、材质混杂。而后世服装店在这方面分作几区陈列，且颜色大多是顺色，不会过于拥挤，否则也会损失观感。
但布肆又不能全盘照搬，不拥挤是不可能的，店小布多。按颜色分类摆放，瞧着是清爽，可人眼易被鲜亮颜色吸引，而忽略了旁侧的料子。
祝明璃走到最近一处架前，比如这绛紫色的料子，瞧着并不打眼，若想裁新衣，又无特定喜好，怕是很难相中。
但绛紫若是配上明快的颜色，或裁作帔帛点缀，往往反成衣饰中的点睛之笔。
掌柜跟在她身后，心中忐忑，缓步随行。
他自问对这铺子十分上心，每日光是拂尘洒扫便至少三回，生怕有浮尘落在布匹上。
正琢磨着，忽听一直沉默的娘子开口问：“这匹料子卖得如何？”
掌柜不需要翻册子，对店里布料了如指掌：“岁末才进的料子，还算新，故而卖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
掌柜答：“未足一匹。”
此时一匹是十二米有余，在裁春衣的高峰期，销量并不算好。祝明璃又问：“可记得是何人买去，当时情形如何？”
掌柜怔了怔，这倒有些为难了。但他也未露出慌色，只道：“小的都记着的，若娘子好奇，这便去查。”
祝明璃颔首，掌柜便去柜台后翻找，抽出一册厚厚的账本，哗啦翻动：“是林家娘子买去的。”常来此处的客人他都熟稔，略一回想便勾连起记忆，“想起来了，是为她家婆母裁新衣。”
祝明璃心道，果然，光把布摆在这儿，很容易觉得这是给年长者用的沉稳颜色。就连她当初处置御赐绢帛时，也是按颜色分拣的。
“我瞧瞧。”她指着账册。
掌柜自然恭敬递上。
因祝明璃先前无暇顾及这边生意，掌柜记账仍用老式法子，从右到左一列列写下某年某月、某料售出几丈几尺、售予何人、进项几何……
祝明璃对布料本身的了解自不及掌柜，但从账册中亦能窥见大略的售卖情况。
比如这个月，很容易看出有几匹料子卖得格外好。
祝明璃点点那几条账目，问掌柜：“这些是哪几匹？”
掌柜看过来，立刻就指出料子所在位置。
祝明璃一看，要么是色泽鲜丽夺目的料子，要么是适合郎君裁春衣的素雅清爽料子。
这下对店内销售情况有了大概了解。
掌柜见她面色平静，心下愈加困惑，不知娘子此行究竟为何。
祝明璃并没有为他解惑 。因为要决定如何改进生意，必须要对店肆进行全方面了解。
店里除了掌柜，还有四名二三十岁的娘子。
她问她们情况，掌柜答：“都是祝府家生子，擅女工。”
他颇有眼色，答完这句，立时将四人招呼过来。
四人近前行礼。祝明璃问：“你们会裁衣绣花，手艺如何？”
为首的那名婢子答：“回娘子，尚可。”
此时女工属于女子基本技能，纵是仕宦人家女子，也要精心学习。她们时间多，有更多机会接触精美绣作，所以技艺高，甚至有可能自创技法。这群人与底层女性不同，后者要忙农活、忙生计诸般琐事后，才得空闲为自己和家人缝制新衣，自然不会追求时尚。
不过即使仕宦人家女子手艺不错，也不意味着会自己裁衣。好些的门第府中有绣娘，次一等的，也会送至绣坊去。若是对绣娘没那么挑，布帛肆也能提供服务。
裁衣绣花，算是时下最卷的行当之一。店内的四人比不上专精此道的匠人，所以只能算“尚可”。
最优解当然是布帛肆配上顶好的绣娘，裁量缝制一条龙，销路自然便上去了。可顶好的绣娘也不会来此做活，毕竟身价全然不同。
综合下来，只能从店本身下手。先“改头换面”，让店内布匹瞧着更吸引人。
祝明璃径直绕到柜台后，吩咐掌柜：“取纸来。”又对侍立一旁的婢子伸手，“炭笔。”
首先，店门头就要改。
酒肆、药铺可以老旧，称一句“百年老店”反倒生意不差；但做“外貌生意”的布帛肆却不能陈旧，要雅致好看，却也不能太雅。
祝明璃粗粗勾勒出店门式样，具体设计还得靠审美积累多的沈令仪。
至于这店内，她便能出不少主意了。首要的便是光线。后世服装店灯光极其讲究，白日也要亮堂。此时没这般条件，只能倚赖天光，故而窗户定要开敞，窗棂过密的得换掉，一丝光亮也不能放过。
然后就是陈设。布帛暂时综合颜色、价位进行分区摆放，间隔要明显，这样逛起来不会太迷茫。
每个区都要进行装饰，在这方面定不能吝啬俭省。本店的价位定位意味着不单是卖布，也要包含卖购物情绪。
比如鲜亮的、轻盈的丝织品，聚成一区——即使祝明璃不认为这些只能卖给小娘子，俊美小郎君穿上别有一番风味，但顾客群体多半是那群年少爱美的小娘子，那这部分的布景就要更青春活泼、充满春意。
她依次画分区，使用帷幔、屏风、竹帘进行灵活分区，移步换景，每一区带来的体验不一样。越往里走，布料越贵，装置也更用心。
这样一分，店肆的空间岂不窄了？无妨，仍可借鉴近代商场手段。用铜镜拓宽空间感，摆件、插花提供视觉丰富感。
不过她提供的只是商业思维，具体的审美还是得沈令仪来把关。
掌柜在一旁瞧着，见娘子三下五除二便画出店内陈设，忍不住瞠目结舌。
她露这一手，掌柜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但已十分惊奇，直觉店肆将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这都只是第一步，布置分区只是为了让客人更易挑选，可真要打动他们买布，还欠些火候。
这就要拿出重磅杀手锏：导购图册。
在二十世纪，甚至是十九世纪就有类似于导购图册的出现，一直到经济极速腾飞发展前，图册都很受重视，许多家庭主妇都靠此对百货商场产生兴趣。
平平奇奇一件衣裳，摆在那儿或许不能打动人心，但若是用精美图像展现穿上有多好看，那顾客被打动的几率便高几分。更别提貌美的模特、精致的饰品加成，往往会误导客人是衣裳本身具有魅力。
祝明璃卖的不是成衣，也没有模特，但不代表不可以借鉴这种思路。
布摆在这儿，不容易想象缝制成衣能有多貌美，但若是令审美高的人进行搭配，再令画技好的匠人画出娉婷仕女或俊美郎君，就很直观了。
再画点背景衬托——这和购物杂志的手法一样，以环境给这些衣裳加成。哪怕是实体经济衰退，导购图册、杂志渐渐走出人们的视野后，这种手法还是在被采用，比如购物网站上去名贵场所拍衣服的店铺，卖的往往是一种氛围感。
计划有了，就差人了。
日后在审美、画作上用人的地方不少，总不能一直逮着沈令仪薅。祝明璃更希望她能在农事图谱、植物图鉴上有所成就。
所以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写下关键词：审美，绣娘？画师？官奴婢？

第156章
长安哪儿的绣娘手艺最精, 布肆掌柜定是最清楚不过的。
祝明璃将店铺规划图收好，问掌柜：“你可知城里有没有独干的绣娘，手艺极好的那种？”
绣坊里的绣娘不好挖, 自家收徒接活的又都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愿来这儿做雇工, 故而只能找独个儿接活的。
这般一筛, 满足条件的并不多。
掌柜在脑中过了一圈，犹豫道：“有倒是有，只是……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赁了个小院，每月接两三件活计, 却是不愿再多劳碌了。”
圣人登基后, 放了一批掖庭的官婢出来。她们曾在宫中织锦刺绣，技艺精湛, 又善吸纳各地服饰风尚, 见惯了绮罗锦绣、奢靡气象，眼界、审美都是顶尖的。
但即使宫中制衣高手频出, 她们的地位仍然低下, 免不了昼夜劳碌, “每夜停灯熨御衣”。最后用尽心血的劳动成果穿到王公贵戚身上, 自己并无相应的劳动报酬。
那等极为出色、运气又好的, 遇着圣人大赦天下，才能“一免为蕃户，再免为杂户, 三免为良民”。这般境况下出来的，便宁可饿上几顿，也不愿再没日没夜地裁布缝衣, 忆起宫中困顿日子。
祝明璃很是理解。她本也不是要招顶好的裁缝，那是绣庄的事儿，她只是个卖布的：“无妨，你可知她们住在何处？”
掌柜便用条儿写了个地址：“她们姊妹几人放出来后，合赁了一处小院。听说有些才情，又曾为贵妃裁过衣，有些知晓她们名声的娘子也会登门。但她们接活极少。”
会没入于掖庭的官奴婢，往往都牵涉重罪，出身反而不会太低。年幼时家中光景不错，读书习字，有才情也是常事。还会为戍边将士缝制戎衣，写下《袍中诗》《金锁诗》这等传于后世的篇章，于历史上留下痕迹。
面对她们，祝明璃便不能以照拂济慈院孩童那般方式招雇了。
“我明白了。”她收下条儿，心下琢磨起来。
临走前交代掌柜：“过几日我会寻匠人来修整店铺，你须提前告知客人，这段时日要闭门重整。扯布时可多赠些布头，或抹去零头，万不能因此失了熟客。”虽说客人未必贪这点便宜，但添些人情味的做法，总能笼住人心，这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的销售道理。
虽然看到娘子画图，但听闻真要闭店修整，掌柜仍十分讶异，小心劝道：“娘子，店里生意不差，若闭店一段时日，只怕要亏不少。”
本店开了数十载，一直安稳度日，忽然拨给出嫁的娘子作陪嫁，对方大半年没动静，某日却亲临道要闭店大改，任谁都会忐忑。
祝明璃看出了他的担忧，只是道：“到时我会让一位叫秀娘的娘子来寻你。她是祝氏书肆的管事，你听她安排便是。”经过书肆、阅览院的装修，秀娘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经验，与城中匠人、货商皆十分熟稔。
至于掌柜的担忧，待见了能言善道、且有实绩在前的秀娘，想必也能消去七八分。
即使离闭坊尚有些时候，但这群被赦免出宫的官婢们赁不了太好的院子，多在城南僻远处，祝明璃现在赶过去时间也不太够，只能另择日子。
况且也不能空手过去，她得备好说辞，拿出能打动人的东西。
她先往书肆去了趟，交待秀娘接下来要做的事，让她腾出空来。只要设计图一出，立马就可以动工。
再回到沈府，往沈令仪院中去。进院，发现沈令姝也在。
自从沈令姝转了性子后，二人渐渐亲近，寻常在府中无聊时，也会相互串门说说话解闷。
祝明璃一进院，二人便知“无事不登三宝殿”，沈令仪这是又来活儿了。
给严七娘补绘的农事图已毕，植物志尚在琢磨中，所以祝明璃这个时候过来，沈令仪的档期还比较宽裕，笑道：“叔母是有事寻我？”
祝明璃也不跟她客套：“确有一事须劳烦你。”将户型设计图掏出来，讲解道，“我有一家布肆需要修葺，画了个大概。你善画作，想来对此道也在行，帮我瞧瞧如何添饰？”
沈令仪一瞧，“咦”了声，引得沈令姝也探头来看，两人皆露讶色。
“真新奇。”她们赞道。
这种迷你却又细致的铺面布置图，很容易让小娘子们感兴趣，就如同后世布置小游戏、造景贴纸一样。
沈令仪毫不犹豫接下了这个活儿：“叔母放心，侄女定然仔细琢磨。”
祝明璃提醒道：“竹帘、木器、摆件等都不需吝啬，但也不能太满。须记住，主体是陈列的布匹。”有沈令衡的木材铺在，源头厂家供货，本钱能压到最低。
可以随意设想，实在痛快，沈令仪脑海里已勾勒出许多想法。祝明璃在布匹旁注明了颜色分区，她细化时还可以用彩墨丰富，当即手痒：“好，最迟后日就能画出来。”
沈令姝瞧着新奇，便想留下看：“我也能帮忙。”她之前也是长安城里四处逛玩的小娘子，什么铺子没见过，能出些主意。
况且大娘总是能帮到叔母，自己却似无半分长处，沈令姝心下有些黯然，总盼着能有些用武之地。
祝明璃一人摸了一下发顶：“好，有你们在，可帮了叔母大忙。”
两人都被哄欢喜了，祝明璃才继续问：“令仪可有平日随手画的仕女图？”
“有。”作为苦练画技之人，人物画少不了。
沈令仪邀祝明璃来到书房，转进里间，木柜旁堆满了画轴。满意的、不满意的，全都收在这儿，无从处置。
她知叔母不会无故问起，定有用处，便细心道：“这些是前些年画的，这边是近日所作，用了新的技法，不过还不成熟，尚在摸索。”
祝明璃随手抽出一卷，上面画的是前些日子沈令仪与小娘子们踏青所见。亭中数名少女，衣饰鲜亮，身后春景多层渲染，视角效果很丰富。加上沈令仪最近在琢磨偏向写实的画技，所以衣物首饰皆绘得精细。若衣衫搭配足够亮眼，会是一幅非常好的商品图。
祝明璃很满意：“可否赠我？”
沈令仪笑道：“当然，反正堆在这儿也无用，叔母若有看中的，拿去便是。”
她先离去绘图，祝明璃便在此挑选，又取了三幅。都无正脸，赋色浓丽，在光影配合下栩栩如生。
衣物首饰搭配没有很抢眼不要紧，一个好的设计师看到这些图，定会想要给出改正意见。
挑完图，走出里间，沈令仪和沈令姝正在兴致勃勃商讨布置细节。
祝明璃没有打扰，而是抱着画轴出了书房，对门口候着的婢子道：“待会儿告诉大娘、四娘，我先回去了。”
出了院，还未走远，便见沈令文自外头进来。
见到祝明璃，他心情很好：“叔母，侄儿刚从阅览院回来。”摇摇手里的文萃报，“准备等会儿看。”文萃墙有趣又能学东西，只是不方便回顾，故而抄录下来的文萃报卖得极好，便是有贵客牌，也得抢。
书僮抄录的份数总赶不上求购的学子，秀娘近来正琢磨招揽些街上替人代笔的书启先生。看到他手上的报刊，祝明璃才想起七娘那边好几日没音信了，不知印坊进度如何，回去得写信问一问。
不过在此之前，来都来了，自然不能放过沈令文：“二郎可善作画？”
此时读书人要擅长的东西很多，除却诗文，也要通音律、绘画，身子硬朗的，还得兼顾骑射。所以学霸沈令文在作画一道虽不及沈令仪，但也不会逊色。
“尚可。”他谦虚回答。
祝明璃便道：“可有画俊美郎君的？最好是在雅集、诗会、踏青时，郎君众多，身姿挺拔、仪态上佳的那种。”
沈令文惊讶地咽了咽口水，眼珠一转，连忙垂头：“前些日子倒是作了一幅，只是还未上色。”顿了顿，嗓音飘忽，“叔母是想……？”
祝明璃立刻来了兴致，道：“你给我瞧瞧。”没上色更好，让设计师搭配，简直就是导购图册的模板。
沈令文只好同祝明璃折返院里，从书房取来画轴，递给她看。
祝明璃展开一看，虽然赶不上沈令仪的技术，但也不差。画中人物面容朦胧，或许是诗会时来的都是仪态颇佳的郎君，个个身段都不差，俗称“衣架子”，若于此画修改上色，能省不少功夫。
祝明璃视线在画中人物身上扫过，很是满意：“令文可否将此画赠我？”
沈令文自然不会拒绝。他天性敏感多思，瞧见祝明璃满面喜意，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送祝明璃到院门时，终是忍不住道：“叔母，诗会郎君清癯俊朗、形若孤松，但三叔高大挺拔、猿臂蜂腰，亦是另一种美男子。”
祝明璃：“嗯？”
她一头雾水，也懒得解释。沈令文心思重，脑筋绕，沈令衡则是没有脑筋。二人在想什么，都属于她不想深究的。
回到三院，先给七娘写信问印坊进度，再将整理的待上新稿子收尾，最后唤婢子进来：“将日程挪一挪，明日我去趟庄子。”
早在崔京兆访田庄时，胡女就已经开始梳毛洗毛了，按胡汉女翻译的进度，想来此时已在理顺、搓条，可开始纺织了，她得去瞧瞧。
还有酒坊。庄子递来口信，说新一批酒已酿出，祝明璃也得去一看。最近春日到了，长安城内宴游繁多，文人雅集、娘子踏青，沉寂整个冬日的马球队伍也重新活跃起来……这么多活动，正是营销美酒的好时机。

第157章
祝明璃的庄子不及沈府那般路近地肥, 却也有个好处，不太惹眼，更适合安心发展。
故而即便往返费时, 她也不觉烦闷。再加上开春了, 路更好走, 气温也合宜, 权当出门散心。
一早出门，来到庄子时日头已上来了。田间有多许劳作的佃户，祝明璃并未下车巡视，而是让马车径直驶入，一路往作坊去。这就是修路的好处了, 进庄能省不少力气。
到了作坊区, 祝明璃先往酒坊寻索娘。
还未走近，便闻得一股醇厚酒香, 祝明璃心下更添几分把握。
此时在管理饮酒消费上, 有许多敕文规定。但针对民间私营酒业，除灾荒之年外, 并无酒禁, 也就造成了时下私营酒业的繁盛现象。
在朝廷财政窘困、急需财源而施行酒类专卖前, 靠酒发家是条很好的路子。但是不能像卖粉丝那样走量取胜, 而是要猛而快, 也就是把酒当奢侈品来营销。至少在半税半榷的税酒制出现前，狠捞一笔。
因此祝明璃早便交代索娘，在研究酒曲上, 不惜成本，务必竭尽全力。再结合她从系统资料上学来的知识，酿出的酒确比市面上的价昂清酒更胜一筹。
酒坊也属于饮食制作作坊, 进出都要保证洁净。酒精昂贵，不可能用作消毒，但进出洗手，以天然清洁剂打扫作坊这些还是能做到的。
祝明璃进来时，索娘正带着一群学徒在记录酿造的诸般条件。在祝明璃的引导下，她于“实验精神”这一道也是越走越远了。
同食肆做蛋糕、熬底料一样，索娘仍旧选择分工序制作，不使一人独揽全程，既是为了保证效率和熟练度，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背主。
“娘子。”听见动静，索娘忙搁下纸笔迎上。
祝明璃问：“你使人捎口信说，各类酒皆成了？”
索娘点头：“是。”回身对学徒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不必跟来，才将祝明璃引到隔板间里的成品处，“已封坛装好，娘子可要品尝？”
祝明璃颔首，索娘便取来洁净瓷盏，依品类斟了四杯。
第一种，就是纯粹的蒸馏酒，度数高，酒体醇烈，后味绵长。若是只打着“烈酒”的名号售卖，能卖，却卖不到极好。
“成品不错，继续保持。”祝明璃品了口，赞道。她看着这个简单的封坛，思索道，“我会让秀娘去磁窑订一批坛子。此酒便面向年长些的客群，名字嘛，就叫忘忧酿。”
烈酒，在年少郎君中未必能风行，毕竟正当意气风发时，鲜有“借酒浇愁”之念。但对于年岁稍长的中年人来说，什么郁郁不得志、报国苦无门之类的感触一波接一波。哪怕是看着吊儿郎当，只有三十多岁的祝源，心底也会埋着无能重振祝家的惆怅。
寻常几度的酒，喝得肚皮溜圆也不一定酣醉，她卖的酒正好弥补这一点。
既然要饥饿营销，那就得求购无门，还要从上层流出去。
大将军是个很好的口子，一是因为大将军夫人喝过她送的酒，多少能猜到关联，继续也无妨；二是大将军地位高，战功赫赫不说，边塞诗亦颇有豪情热血，在长安很有号召力。
若他饮了酒，勾起旧年心事，题首诗什么的，那更妙了，免费的广告文案也有了。
至于酒坛设计，则须偏向大气古朴。
再品中间这杯酒。
酒体清澈透亮，入口清冽，二次蒸馏时添加了橘皮等植物香料，因此既有柑橘香气，又有一丝微妙的草药回甘。
度数不高，好入口，总体算清雅，很适合卖给长安城体量极大的书生。
祝明璃想了几个名字，扶摇浆、墨池春、少年游之类的，决定最后找严七娘参详一番。书生们可是最挑剔的群体，从名到包装都要无比细致。当然，找七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推销给书生的酒，自然从严府传出最好。
有好友打配合就是方便，都不用怕提早泄露来源何处，失去炒作价值。
然后就是最后两杯，针对娘子们的加工酒。以坊中酒为底浸酿的石榴桂花酒、糖渍青梅酒，口感甘甜，度数也不高，很适合“微醺”。参照后世某鸡尾酒品牌的营销，在色泽、包装上下功夫，主打针对女性消费者，低度多口味，想来销路应当不会差。
酿酒在前期投入成本大，后期就要力求稳妥。三条路子，无论哪一条能走通，都能成事。
祝明璃依次品尝后，确定酒曲过关，能在作坊使用的大型酒具稳定出品后，才推进下一步计划：“可以大批酿造了。”
待新一批酒酿成时，这一批的营销也应该刮起了风头，届时推到市场上大量售卖，时机踩得刚刚好。
至于酒坛设计，倒不需要沈令仪操刀。自己在后世见过太多酒饮品牌的包装设计，已经卷出天了，随便借鉴几个就行。
成品鉴定完，祝明璃又巡视了一番酿酒现场，反复嘱咐：“务必保得洁净、齐整、通风。学徒们的安危、洁净你都要上心，切不可让火种靠近，有霉烂要及时上报……”
因为索娘的谨慎强迫，祝明璃在安全、卫生和工序上倒不用太过操心。
离了酒坊，衣衫不免沾些酒气。她一路朝庄后行去，至边缘处，气味也散净了。
圣人赏赐，布帛米粮这类物件来得快，但所分田亩还须经不少章程。此时对于土地买卖的限制稍微放宽了些，但仍是非常苛刻，之前买山脚的贫瘠荒地都托了不少人脉，现在有送到手里的好田，祝明璃等得十分耐心。
所分的大片农田离庄子不远，待水渠开过来，便都是好位置了。
祝明璃踱步过去，用农田系统依次查看，田地所有者无一例外写着“祝明璃（未点亮）”，肥沃程度、致病几率的数值都不错。
田有了，人手又不足了。招佃户，虽然是租赁关系，且许多田庄都是让佃户住自个儿家，白日过来耕种，但祝明璃还是想盖房子。
有培训、提供农具耕牛，那便属于自家员工，应与雇工一样享受“员工宿舍”。
盖房子选地好选，人手和料却缺。稍微一算，又是一大笔钱。
她立在田边暗暗咋舌，又往前行了一段，试图遥望水渠开凿进度，无果。回到庄上，用过午食，小憩片刻，才往牧羊场去。
其他各坊都有小童帮手，牧羊场也不例外。还是老规矩洗手掸尘后入内，祝明璃在拔绒铰毛舍找到胡女，她的精神气与才买回来时大不相同，见到祝明璃时，竟能字正腔圆行礼道：“娘子！”观人近况如何，便是看面色与眼神，胡女瞧上去心下安定平和。
祝明璃绕到一旁，来到纺专前，观察她们理出的线。虽不及后世毛线精细，于此时也算上佳了，想来是胡女用了家乡的技艺。
再看身后动作齐整的女童、娘子们，手法已较熟稔，可推知胡女在尽心传授。
祝明璃甚至没有画饼谈心，只是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她便想要尽力回报。面对胡女熠熠生辉的美眸与灿烂笑容，祝明璃心下叹息，语气温和：“牧羊、纺织可有什么难处？”
胡女摇头：“没有。”说了几句话，口音仍重，祝明璃听不真切，胡汉女忙上前翻译。
“娘子，诸事皆顺。待这批线全数搓好，便可织毡毯了。”
祝明璃却摇头：“不织毯子。”
此时的纺织技艺已非常发达，经过丝绸之路，波斯萨珊王朝的联珠纹传入中原，纺织工匠在传统纺织机械的基础上，吸收外来纬锦织机的优点，创造出了独一无二的花楼提花织机。织造出来的织物色彩丰富，自然极其昂贵。
祝明璃当然可以在织物图案上继续卷花样，但提花织机操作复杂，需要人手多，而且专于此道的能工巧匠不少，她未必能凭此出头，不如另辟蹊径。
此时中原都是梭织工艺，也就是将纱线垂直交织形成结构稳定的织物，没什么弹性，包括游牧民族擅长的编织也是如此。
而针织则不同，靠环扣而成，有弹性，制作图案的灵活性也强。
最重要的是，一人、两根棒针就能操作。
还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放在市面上试验反响的织物不需要像布匹那样大，用小织物就行。甚至连毛背心都不用，做点护膝、袜子便好，这两样若是拥有弹力，可比不贴合的布制品强。
纵使市场反响不佳，也不会亏，大不了从头再来。但针织既能于后世风行，必有它的长处，祝明璃还是有信心的。
只不过……人手就要注意了。
无论是针织、钩织，都不是顶难的、不会被人学走的技艺。
虽然同情胡女的遭遇，但她的卖身契捏在自己手上，不用担心，可以放心传授，剩下的学徒就要再三筛选了。
她更倾向于让济慈院的女童们跟着学习，女孩儿的道德感总是很高。但具体选哪些，须综合喜娘、胡女、畜医的意见综合考量。
畜牧区进出管理严格，只要内部不出问题，也不怕外人有心窥探。
祝明璃来之前没有想到她们效率这么高，弹毛这一步已经做完，搓线亦搓了不少。她估算着回城时间和教导时间，只能把日程再调整一下，在此留宿一晚，用剩下的时间将胡女教会，明日一早再回城。
屋舍内众人见她思索，不敢吭声。只有性子热烈的胡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后文，忍不住问：“娘子，不织毯子，织什么？”
线有了，棒针、钩针岂不简单？去隔壁工坊让阿八现场制作就行。
祝明璃笑道：“新物件，我教你。待我先去将工具备齐。”

第158章
来到工坊, 里面尽是刨木的簌簌声。阿八并一众学徒穿着利落，正在安静地做木工。
祝明璃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八, 将她从专注中唤回：“眼下可得空？”
阿八放下手里的工具, 有点呆愣地点头。
祝明璃见地上正好有削下的木片, 也不浪费, 拾起来道：“用这个替我磨两根棒针。”
她比划了长短与粗细：“难做么？”
阿八摇头：“不难，很快便能磨好。”二话不说，接过木片便动手。
趁她磨针的工夫，祝明璃取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簿子上勾画钩针的式样。阿八磨罢棒针, 又捡了块木片, 刻磨起钩针来。
这类小木件对阿八来说毫无难度，唯打磨至光滑需费些时间。祝明璃便先回牧羊场, 教胡女如何理线。
缠在纺专上的羊毛线不算细密, 但处理后十分软和。因尚未染色，暂时是朴素的原色。
虽然牧羊场挂了个“场”字, 但其实规模很小。羊不多, 人手不多, 连工具也有限, 并无染色这道工序。
此时用的是天然植物染剂, 如何染羊毛，游牧民族也有区别于中原百姓的技艺。但若要添这道工序，少不得得买材料、添工具、修工坊、增人手……又得拨资金。
如今赚得虽多, 投进去的却也更多了。
祝明璃一面在脑中盘估资产，一边教胡女理线团。线本就绕在纺专上，理起来简单, 理完后又和她商议了一番染色的事，刚说完，工坊那边就将棒针和钩针送来了。
细长长的棒针，简直像木件里的边角料。
自来到田庄，胡女所见的一切皆与从前所知不同，处处都充满了新奇与财力。方才娘子说要教她做新物件，她原以为会见到如农具那般的大型织机，未料竟是两根棒针。
眼看着娘子就要上手织了，胡女忙问：“娘子，就用这个？”
祝明璃点头，教她起针、上针、下针。起初几步动得慢，演示后一提速，只见手指翻飞，不一会便织成一条。
畜医在一旁看得睁大了眼，没料到娘子手这般灵巧。莫说脑子，连眼睛都还没跟上呢。
她尚在吃惊，娘子已拆下线递给胡女。
胡女接过，比划两下，立刻就上手了。她们长期编织，在这方面有很高的领悟能力，最简单的针法一看就会，祝明璃便又教了几种。
一开始织得不平，但熟练度上来后，祝明璃相信她能织得妥帖。剩下的，便全靠练习了。
两人一教一学，最后织成了两副弹力极佳的护膝，大部分人的腿围都合适。
来一趟不容易，她问：“可记住了？还能学吗？”
胡女依旧用灿烂的笑容回应。
祝明璃便又教了她一些钩针技法，胡女悉数记下，用蹩脚的官话道：“娘子，我会好生练的。”
她虽领悟得快，却也费了不少时辰。待教完，已是夕阳西下。
祝明璃难得没有抓紧时间赶下一桩事，而是择了一处高坡，站上大石块眺望整座庄子。
向左望去，作坊里雇工们互相帮忙着收拾工具、清洗；牧场里的雇工也开始洒扫、归拢今日粪便；牧羊的孩童从山脚那边过来，将羊赶回圈中；外出溜达的鸡群们也被驱回鸡舍，雇工们下工前最后一回检视食水……
再往远处看，就能看到扛着农具、挎着竹篮赶回用暮食的佃户们；转身往右，又是一大片待耕种的农田。
谁能想到去岁此时，这座庄子还如京畿其他田庄一般暮气沉沉。
她忙里偷闲，难得享受了一会静谧的时光，直到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后，才返回到住所——上回住了阿青的屋子，此番再来，他们已为她收拾出一间房舍。地方不大，寝具却一应俱全。祝明璃虽将府中布置得讲究，却并非挑剔之人，怎样都能将就。
只是用过暮食，她并未放过阿青与几位管事，寻着他们商议庄子下一步计划。首先，人又要再添了，无论是赏赐的农田，还是染坊，皆需人手。
其次，庄子运作这些时日，也该逐步提拔些人了。单说佃户，眼下是庄头管着名下所有农户，但若人手再多，便管不过来了，还要加上培训、试验田维持秩序、农具轮用记录等杂务。
从前沈府提拔人手，需要经过祝明璃的问话、开会、批准，但如今人手越来越多，她已无暇全面顾及。放权是看重属下的一个表现，故她只须定下哪些职缺、需多少人，余下的皆交给庄中人自行决议。
待最忙的春耕一过，又要开始搭房了。上午她巡视时已规划好，取来纸笔绘成草图，众人心中便都有了数。
不过如今招人，却不能从济慈院或者残兵里挑了，毕竟耕种是强体力活，比不上手工业。
这也就意味着来人底细不明，未必靠谱，至少比不上有情分的孤童、兵卒，更比不上经牙行挑选过的奴仆，故而招工须格外谨慎。
不过有喜娘在，HR这方面倒不用费太多心思，但祝明璃还是统一讲解了一番。兼问答，说了近半个时辰，庄里的管事们便对娘子的要求十分明晰了。
眼下问题来了：挑人的法子知晓了，可从何招？
庄子从前的田户，要么是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劳作，要么是昔年灾荒时收留的流民，如今要添人手，一时倒有些无从着手。
不过这一点，祝明璃已提前考虑好：“进庄后，便是自家人。所以最好要知根知底，尽量择稳妥之人。”别的庄子对于田户并不挑剔，因为说到底只是赁田给他们种，主家派管事来监管收税即可。无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对自家的租子没有任何的影响。
再加上佃户永远都是被拿捏的那一方，怎么也翻不起水花。但祝明璃却不把这里视为寻常田庄，而是一个大型产业园区的初级形态。想要进一步谋求发展，工作环境、员工氛围从一开始就不能歪。
所以她借鉴近代国营工厂的招聘方法，提出了一个新思路，即：“由亡兵家眷推介同乡同村。”
家中无青壮年劳力，又无朝廷救济，能撑到现在入庄的，乡里乡亲之间必是相互照应、搭过手的。这便能筛选本性良善之人，至少比起放出风声盲招来说，勉强算得上知根知底。
当然，此举有利也有弊。弊端就是会成为小圈子，形成地缘和帮会结构。若如后世旧时女工之间结拜、认师，目的只为互帮互助，那也正常，但若是朝反面走，带来的恶果可比招进歹人更甚。
“同乡之间，必然会亲近些，因此要严防拉帮结派。”
娘子早前便强调过此事，几人皆十分上心。喜娘道：“娘子放心，我都瞧着。若真有人想这般行事，断逃不过我的眼。”毕竟她可是当年沈府见识过来的，这些乡里田舍郎的手段，必然是比不过几代家奴传承下来的勾心斗角手艺。
祝明璃颔首，转向阿青：“你作为统揽，在这方面要上心。若有人举告，便要细查详问。证据确凿后，连引荐者也要受牵连。”对面几人面色一紧，却听祝明璃话锋一转，道，“若是推介的佃户勤勉出色，自然也有功。”
他们才安心了些，有赏也有罚，全凭自个儿估量。只要心思端正，这实在是件十足的好事，既做了人情，又有功，日后在庄里生活还有人搭把手，只要不是愚蠢至极，都不会选错路。
将这些说完，几位管事便各自忙去了。
祝明璃临时改主意留宿，公务一件未带，倒有些无所事事之感，难得早早歇下。
翌日回府，她未直回三房，而是先往老夫人院中问安。
虽是春日，气温回升，但老夫人体弱，仍旧极其畏寒。炭盆倒是撤了，屋内却只敢开道小缝透气，故一入内，便闻见浓浓的檀香气。
祝明璃不由得道：“阿娘，还是多透气为好。”
老夫人并不介意她的“唠叨”，只是笑道：“朝食那会儿开了窗，后来觉着冷，便掩了些。”转头向婢子示意，一人将檀香灭了，一人忙过去开窗。
空气顿时清新不少，但也冷了些，又有婆子过来给老夫人披衣裳。
祝明璃将庄中带回的护膝置于案上：“去岁冬日阿娘膝寒，儿让婢子用蒸姜为您敷膝，不知春日来了，可好些了？”
沈老夫人的视线落在护膝上，一面好奇这是何物，一面答：“好些了。只是老毛病，四季皆会酸疼，唯夏日稍轻。”
“那阿娘不若试试儿新做的护膝？”祝明璃道。
老夫人这才明白这两圈素色毛织是做什么用的，但这尺寸着实小了些……她拿到手上，才发现竟可以轻易地拉伸！
她面上露出讶色：“这是毛纺的？”
“羊毛。”祝明璃点头。
老夫人啧啧称奇：“毡毯虽暖，冬日盖着却不便，也不似此物软和。”
儿媳念着自己，她十分受用。不论效用如何，心中已是十分满意，弯腰便要往腿上套。
婢子们连忙上前帮忙，不用更衣，直接套在外裤上就行。弹力大，又极其贴合，刚好贴着膝盖那一处暖和。
老夫人站起来走动，丝毫不影响走路不说，这几步气血流动，膝头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面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欢喜：“比西市那价昂的毡毯好太多。”藏在裙下，走动行事也方便。
祝明璃见她喜欢，心下踏实了些，问：“那母亲觉得，此物若是赠人，旁人也会喜欢吗？”
老夫人一怔，立时想到这又与营生有关。踱回原位，思索后才开口：“可以。旁人我不敢断言，长安城里的老封君们定会喜欢。只是这色……有些素了。”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小心，怕扫兴。
祝明璃颔首：“儿明白，若是能成，就让人染些吉利好看的色。”
老夫人这才笑道：“甚好。不过三娘打算如何卖？”许是与祝明璃处久了，人人都沾了几分商贾气，老夫人建议道，“与其直接卖，不如先赠些给长安地位高的老封君，待名声传开，再置于店肆内售卖。”
祝明璃忍不住笑起来：“儿也是这般想的。”没想到老夫人也学会了她的营销手段，不仅羊毛织物要这么卖，她的酒也要这么卖。长安城这个春日，风潮一波接一波，怕是不得清静了。

第159章
在羊毛织物与酒酿成风之前, 已有别的事物先掀起了波澜。
严七娘用心打磨的手稿，公主感兴趣到废寝忘食读完，因此印坊的推进便格外顺畅。待她接到祝明璃来信时, 印坊诸事皆已办妥, 连雕版都开始雕刻了。
祝明璃惯于事事操心、催促进度, 却未料严七娘亦是个有条理、有主见的, 无须她多费心神。
接到严七娘回信，祝明璃赶忙前往印坊。
坊内油墨气味浓重，工匠们正在埋头干活，这还是祝明璃头一回见这般规模的印书坊，不得不说, 若只印单一书册, 确实是雕版更方便。
工匠皆是熟手，倒不需要严七娘费心。她与祝明璃在坊内走动, 观看各道工序, 指着另一侧先前抄录的书道：“严府中有许多专司抄书的仆役，故这份手稿也赶得巧, 抄了不少本。若非公主特许设此印坊, 我便只教人誊写, 想来也够用了。”
祝明璃及时纠正她的念头：“万不可这般想。印书可是个好营生。一旦做上手了, 进项丰, 又能扬名。”自然，最好是从造纸到贩书一手包揽，但眼下条件不足, 先握紧印书这一环最是要紧。
祝明璃走过去翻看那叠书册，字迹清秀工整，果真是行家出手, 沈府书僮可没这般功夫。不过只要内容好，抄得如何倒不打紧，学子们本也不挑剔。
祝明璃之前给严七娘提过改稿建议，严七娘循着她的思路撰出新篇后，并未再交祝明璃过目，所以这也是祝明璃头回看。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轻松，祝明璃一读便被吸引进去，哪怕这故事是关于自己的。
严七娘于著书上，比祝源、祝清更有想法。
酒要等瓷窑那边烧好坛子，毛织物要等染坊建立，但书只要雕版一刻成，便可开印了。祝明璃便道：“七娘不如先将这叠书赠出去？”
严七娘笑道：“正有此意。三娘先前在宴席上提及我二人合著此书，这段时日不停有人下帖，暗里打听此事。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赠了一人，旁人皆想要，届时只须往你书肆买便是。”就说是祝明璃使人抄录的。
祝明璃亦有计较：“便说此书从未想过摆到台面上，若真想要，私下往书肆取一册就好。”既到了书肆，取了书岂能不买些别的做人情？再推销一波贵客卡、报刊、文创、趣味薄本，银钱哗哗进账。
这些书原本也不止学子可读，日后所售书目品类必会愈来愈广，提早布好线才是。
严七娘在生意这一门道上不太擅长，疑惑道：“可日后总得让众人都能读到……”
祝明璃露出奸商的笑容：“届时长安你也有、我也有，大家皆有。我祝三娘有心无力，便不藏私了，索性摆上台面卖，惠及众人。”倒落得个“安排被搅、实属无奈”的清白名声。
严七娘被她逗笑了：“好。那我就回了帖子，这几日就将书赠出去。”
祝明璃问：“我之前让人寄给你的《南北市价录》，可让人抄了？”
“放心，我都记着呢。”
商议完，二人一时无话，继续在坊内查看。严七娘望着井井有条的印坊，心下感慨，谁能想到先印的竟是自己的书，而非阿翁的言行录呢？
她默然感慨，祝明璃亦在沉默思量如何开口提及活字印刷。
先前已拿出农具图样，若此刻反手又掏出一个排版机，未免太过惹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鲁班再世。她相信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只要略微点拨，他们就能沿着那个方向做下去。
于是她开口，将话头引到工匠头上。坊中众人围着一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学艺，一看便资历深厚。
严七娘介绍道：“是公主寻来的，从朝廷作坊退下来的能匠。”
祝明璃佯作好奇，近前听他授徒。听他说：“不可错字，否则全版皆毁。”
她便问：“那若将此字之前的版切下，再雕余下的，印时将两版拼合，又如何？”
匠人一怔，知道她与严七娘交好，不敢怠慢，恭敬道：“自然可行……只是少有试过。”
祝明璃又问：“既能拼成一版同印，为何不能逐字逐刻呢？”
这下不仅坊里学徒，连严七娘也面露讶色：“三娘总有这些巧思。”
祝明璃假装赧然：“我也只是门外汉，随口说说罢了。若我日后印文萃报，每期字数不多，印不了多少，雕版岂不浪费？横竖翻来覆去皆是那些字，不如单字刻版，用时拼排。如此也不怕刻错一字、全版尽毁。”
也不管在场人有没有灵感，她接着道：“只是这字的大小规制须统一，排列时也得专有一板承托，免得高低不平、参差难齐……”
说了一堆，白发工匠沉默片刻，终道：“娘子说的是个好主意。只是前期刻字颇费工夫，若真成了，日后印书可省事太多。”
严七娘对祝明璃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当即笑道：“反正人手足，也不缺银钱，不如一试？”
又对祝明璃道：“不过三娘那边若是有文萃报、书目要印，可交给我提早安排。眼下雕版人手够，随时能腾出工夫，不必只盯着我一本书印。”
祝明璃便与严七娘细细商议。
印坊这日定下计划后，严七娘便在随后几日奔走各宴赠书，专拣那等人丁兴旺、性情爽朗的夫人相赠。
她们一读之下心生欢喜，嘴巴没个把门，少不得与家中女眷分享。一来二去，不出三日，坊间便开始流传此书的传闻。
单是卷首那份市价详录，便是头一回见。年节采买虽还早，但春日购货、夏日选绸，能省不少功夫，着实稀奇。
往外传言自然说得含糊，可这听了一耳朵的，便是最好奇的。众人只听的什么价目大全，什么御下心得，什么管教之方，甚至还有整治田庄的手段，只觉好奇难耐，恨不能立刻一睹为快。
偏生都说这是严七娘与祝三娘合著，只为家中后辈女郎所备。那些得了赠书的娘子，也只因关系亲近、且多美言，旁人怎好厚颜相求？
可越是难得，越是心焦。索性让家中郎君代为打探。
严府郎君们在长安交游广阔，很快便接到请托。七娘是阿翁最疼爱的小辈，性子又有些孤高，郎君们平日不与她嬉笑，只得正色前来商议。
既在外应了旁人，这话总得递到阿妹跟前。
入院见阿妹双目无神、面色清冷，便知难成。
但来都来了，还是将事情如此这般一说，已做好准备被拒，然后尴尬告辞。不想严七娘面色不变：“好。用严府名号，让他们往祝家书肆取一册。”
“书肆？”严家郎君有些困惑。书肆终究是店肆，总沾些铜臭，明明说是只赠家中女眷，怎又放到书肆……
严七娘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语气一冷，道：“书肆除了我的书，还有祝翁著述、近日长安新诗、冷僻书目，本是要汇齐送往洛阳祝家，赠与后辈的。”
对面这才恍然大悟，十分自责。人家这般大方，为助你做人情，竟愿将预备千里运至洛阳的那份分你一册，你却在此暗自揣度，实在是不齿。
他起身向严七娘长揖：“多谢七娘。我这便回信，定嘱咐他们不可张扬。”
严七娘笑笑不语。待这位兄长离去，又有一位堂兄进来。严七娘一字不差重复前话，又送走一位。如此反复……
同样情形也在祝家上演。本来求书求到祝三娘郎君那更合适，奈何此人关在北衙，根本见不着，求不着他，只得转寻祝三娘的兄长。
祝源正在衙署摸鱼，借送公文的理由出来透气散步，不想被同僚抓了个正着。
熟，也不太熟，所以有些尴尬，正想解释，却听对方开口便是：“巧了，正有一事相求。”
祝源自认没有任何本事，竟也有人相求？只能瞪着个大眼看对方。
“是家中娘子所托，想为膝下女郎讨本书。”再不好意思也不敢得罪家中娘子，支支吾吾道，“听说祝府有书……”
祝源吓了一大跳，寻思自己怎么忽然在长安声名鹊起？
为女郎求书？竟已扬名闺阁之中！着实令人咋舌。
心得本是为科举铺路，但若有心向学，读来亦有益处。想到她们与小妹一般，不得应试，心下不免生出怅惘，道：“确有书。只是……”
两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对话：“哎，此事着实难为情，你也知晓我家那位的性子。”
人家都这样说了，交际能手自然不能拂人脸面：“这忙若不帮，岂不显得生分。这样，你去书肆报我名号，让掌柜设法为你留一册。”
祝源口中的“留”是指卖得太好，得提前留一本。对方听来却以为是，“要送去洛阳了，得赶紧留一本”，和严家那边的说法正好契合。
既然是要运到洛阳祝家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本。严家那边托人分些，祝家这边再托人分些，分来分去岂不没了？得抓紧。
就这样，抄录的书刚寄存至书肆，便被各府托名号取走。短短三日，迅速传播在长安各大府邸中。
祝明璃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走红了，她正忙着筹备研讨会。
阅览院第一次研讨活动，定要办出些声势才好。
主持人沈令文一下学就来三房接受培训，足足三日，方将流程、控场乃至应答诸般熟稔。
他并不嫌麻烦，此事若成，定会在学子间立下声望。眼下虽是同窗，日后却不同了。况且读书做文章的，谁都想要扬名，可不止是姬诤有此念。
他性子内敛，作诗的才华又算不上顶尖，即使做学问排得上号，但一直声名不显。
试问长安谁家叔母能这般尽心托举，而且是以如此妙巧门路，头一份？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定要牢牢抓住。

第160章
送走沈令文, 绿绮进门禀事。
事情经过筛选，只将娘子需要知晓的重要事宜禀上。
先道：“娘子，方才衙署那边来人传话, 说赐田的公验、文书等物已办妥, 明日可过衙领取。”先前买田时沈绩已走过一回门路, 此番又是正经御赐, 故各衙署态度颇佳。
祝明璃点头，翻看婢子留在桌案旁的日程：“明日三郎下值，劳烦他跑一趟吧。”
待她说完，绿绮才接着说道：“窑坊那边坛、瓶已烧好一批，预备明日运往庄子；秀娘已雇妥匠人、购齐家什, 明日便动工, 细目账册已送至账房；书肆那边使人送来阅览院上旬售货账册，盼娘子能拨一名账房过去。这些时日营生太旺, 有些应接不暇。”
前两桩祝明璃点头, 后一桩应道：“可。只是人手……”账房是要紧位置，从沈府拨老账房过去不妥, 往祝府讨要, 又未必能腾出人手。她道, “我先往祝府递个口信, 若无人可调, 便只能从账房学徒里拨两名婢子过去。”书肆是她诸般营生中最敏感的一环，她不愿招用外人。
绿绮点头记下，祝明璃又问：“售货的大概情形如何？”看账册最直观, 但账房那边核出来要些时日。
绿绮似是提早猜到娘子会有此问，从容答道：“单阅览院售货一项，仅上旬便有八十七贯。但采买货品、改盒刻字的耗费, 雇工的月钱尚未扣除，还待账房造册细算。”
听着数目不小，可扣除本钱、人工、损耗，倒也没那般吓人。
不过利润仍然是不菲的，祝明璃便道：“看来客人不少。”
绿绮答：“正是。中旬的客人不减反增，想必比上旬更多。”作为二把手，这些具体事宜她必须了然于胸的。
祝明璃便道：“既然客人增多，那阿翁的书卖得怎样，书肆里的其他书又如何？”
“掌柜那边理了张单子送来，只是不甚详尽，而且只有这半个月的数。“绿绮从怀抱的厚册里抽出一张单子，”祝翁的书卖得极好，这半个月皆是如此。印坊那边的书一到书肆，马上就能售空。”许多学子看了文萃报生出兴趣，又对书肆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所以都会提前预定祝翁的书。
结合掌柜给出的数据单子以及印房的供货速度，祝明璃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从阿翁的书摆上书肆售卖以来，大概卖出了三百多本，这还是在印坊的效率不高的情况下。
此时长安十分繁盛，国子监的学子有八千余人。除去属国、六蕃等学子，本国在监学子中，几乎每十二人便有一人购得此书。
这是很强的声势，虽谈不上风靡一时，但在读物尚不丰富的现如今来讲，此书可以说是在国子监里占了一席之地。
等研讨会开办后，祝明璃相信书肆在国子监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到时候不只是国子监，怕是未入国子监的长安书生，也会想要来逛一逛、瞧一瞧。
她却不知自己的估量有误，长安城里，消息最敏锐的便是儒生群体。祝翁的书一火，便有人留意动向，那等好奇心格外重的郎君，立刻就叫书僮前去买了本回来。
一看，果然是好书，顿时手不释卷。
看到兴头上，便会携书登门拜访友人，一起商讨，一来二去，渐渐传开。
严府郎君也听到了风声，叫书僮去买，却已无货，预购还得排队，岂有此理？于是想到友人说“国子监学子间很风行”，便念起府里在国子监读书的堂弟，亲自前去询问。
还真让他借到了一册，遂在凉亭畅读起来。
严翁恰巧路过，见他浑然不觉四周动静，显然入了迷，走近笑问：“又教你觅着什么好书了？”
严府郎君自书中抬首，见是严翁，才猛然回神，赶紧起身：“是已故祝翁的著作。”
严弘正一怔，祝翁？
祝明璃当初印书的时候，自然给严弘正送过一册，严弘正知道他说的是哪本书。
但他怎么会有？严翁疑道：“你从七娘那借的？”
对方有点懵，摇头，恭敬道：“不，是从十七弟那里借的。”
严府是个大家族，人口众多，严翁想了一下孙辈排行，隐约记起十七郎在国子监读书。更奇怪了：“他怎会有？”
对面郎君虽不解，仍问什么答什么：“眼下国子监正风行此书。十七弟说，太学里的生徒皆捧着读呢。”
严弘正只觉脑中如浆糊般，理不清：“国子监又怎么会有？”
疑惑一个皆一个冒出来：那些生徒是买的还是抄录的？若是买的，祝三娘怎么印了这么多？最要紧的是，怎么传到国子监的？
他并非高傲，而是纯粹惊诧。若是自己的言行录在外售卖，定会遭人争购。但祝翁生前低调，故去后更是渐渐被遗忘，怎会让国子监生徒追捧？长安能做到这般地步的文人，又有几位？
是祝三娘的手笔吗？
*
祝明璃不知蝴蝶振翅，已波及到了严府。
绿绮继续禀报，她时不时发问，了解清楚进度后，便将接下来的差事吩咐下去：“酒坊那边，让索娘开始装酒封坛，定要注意洁净；田契既已办妥，庄子那边还剩有屋舍，那佃户也可以开始招雇了。我已交代庄子管事，你只须传话，让坊中众人去寻同乡同村；染坊这边，我拟了份大略的单子，教账房那边核价计费……”
一连串安排下去，手下各项营生皆在往前推进度。
翌日是沈绩下值的旬休日，也是沈令文的旬休日，即书肆研讨会的首次举办日，总是会存在疏漏，祝明璃怕细节有失，砸了开场，心下惦记着，早早便起来了。
等她梳洗更衣完，准备用朝食时，街鼓才敲了没多会儿。
婢子麻利地摆膳，祝明璃刚开始用膳，一抬头，沈绩竟然已经回来了。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每回下值时跑得这般快。
沈绩也发觉今日祝三娘起得早，且又妆束整齐，有些讶异：“三娘又要出府？”
他对祝明璃眼下手中营生的认知，还停留在田庄、作坊、畜牧，却不知短短时日内，布帛肆、织坊、酒坊也将冒头了。
不由叹道：“三娘如此辛劳。”
“是。”祝明璃答，“只去瞧一眼便好。”她不可能在探讨室隔壁一直坐着，只要感觉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放手了。
她说得简单，沈绩听得含糊，略微一琢磨，应当不是田庄，便猜想许是书肆那边又有新花样了。
他颔首，先卸甲挂好，又准备进到内间更衣。
祝明璃连忙提高了嗓音，唤住他：“小将军，今日有一事要劳烦你帮我跑一趟。”
沈绩探向舒适常服的手顿住，转而走向另一只箱笼。
罢了，看来今日不在府上的不止祝三娘一人。他更衣束发，又唤婢子打水来净面洗手，方精神奕奕回来，在祝明璃对面坐下。
婢子们过来摆饭，他问：“要我去何处？”直接省了祝明璃蓄在喉间的客套。
真是坦荡又好使唤。祝明璃微微一笑：“赐田办妥了。”
沈绩立刻想到该往何处去，在脑中过了一遍路线，又将掌管诸事的官员想了一回，反正瞧祝三娘模样不似只买这一回地，日后少不得打交道。去都去了，便顺道套套交情。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皆莫开罪。
香喷喷的朝食上桌，沈绩面上那副沉思神情立时褪去。在美食跟前，实在是难以冷着脸。
自从上次生辰，北衙众人尝过沈府送去的脆皮五花肉后，见到沈绩总免不了明里暗里提点、絮叨一番。
他们一提，沈绩便会想起府中饭食，对着北衙公厨的菜羹便难以下咽，十分煎熬。偏生又不能把这种苦楚露在面上，毕竟他下值回府，好歹能饱餐三顿睡个美觉，旁人可没这福分。
先吃几口暖暖胃，才道：“三娘，上次那豚肉……”
祝明璃愣了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他只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上峰同僚总来探问，我便答‘回府问问我家娘子’。这般下去，久了倒显得敷衍搪塞。”
祝明璃恍然大悟。她眼下要忙的太多，农畜产品只是其中极小一桩。
畜牧场里的猪又长大了几头，但总要长到合适的大小才能开始宰杀。只卖猪肉虽然简单省事，利润却不高。
祝明璃直接道：“等会儿我给你写个食谱，你送给他们。”食谱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腥臊味的猪肉，他们拿到食谱也做不成原汁原味的美味。
沈绩不免有些怀疑，以祝三娘的性子，这炙豚肉如此受追捧，她竟不想插手？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划过，就听到祝明璃道：“待你下次下值回府，酒肆那边就能上了。”放在杂嚼铺子卖固然可行，但屡次牵扯，有点太明显了。酒肆那边的暖锅和脆皮五花肉都和沈府有关联，但背后东家可半分干系也无。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一道极其下酒的菜。摆在杂嚼铺子，只能赚一份钱；摆在酒肆，却能连酒钱一并带动。
先前暖锅赚得盆满钵满，想来酒肆掌柜定会考量她的供货条件。要么捆绑销售，分酒利；要么高价买入她的货，靠卖酒赚大利。少不得一番掰扯，还得让阿青回来谈一谈……
听她早有盘算，沈绩莫名安下心来。是了，是那个他熟悉的祝三娘。
用完朝食，他从怀里扯出几封手稿，是在北衙夜里闲着无事时写的稿子。此番不只有惊险轶事，还有塞北的民风传说、有趣的风土人情……
倒不为赚钱，只是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写些东西消磨时间。
祝明璃颇为感慨，这对比，太强烈了。将稿压在桌案上：“我回来再看。”
出厢房往外院去，上了马车，门房那边对随行婢子禀报道：“二郎前脚才着急忙慌出府了。”
祝明璃听到婢子回报，有些惊讶：“这么早？”
她要去查看场地布置，所以要提早去，却不知道沈令文心下又紧张又激动，也计划着一大早就赶过去。
到达阅览院附近，祝明璃从无人注意的后门进入，并未与一大早赶来学习的学子撞上。
秀娘忙着布帛肆的修整，昨夜再三检查过后，今日并不在此候着，只有最先头进书肆的两名孤女顶了上来。
一应器具准备俱全，流程走位排练了无数次，布置也全部按照要求来。祝明璃略微调整，又考问了她们一番，见她们均胸有成竹后，才放下心，进了隔壁暂做库房的空屋。
沈令文不知叔母今日在隔壁坐镇，否则也不会那么紧张。
他从阅览院正门进入，便见院中立着一方木牌，上面贴着“今日研读探讨会开放”，下面写了本次研读探讨的题目，顿时面色微僵。
也不知是怎么的，往日诗会上即兴赋诗时也不曾这般。
他立在牌前发怔，一时不知该何时过去。
高高瘦瘦一个人杵在那儿，比立牌还要显眼。很快便有前来温书的学子凑近，人越聚越多，一见牌上字样，皆忍不住好奇。
“这是何意？”
“想来和策论一样，不过是一同商讨。”
“这不就和师门小聚一般吗？随口商议。只是我在师门排不上号，从前多是静坐，插不上话。”
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沈令文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抬脚往外挪，试图挤出包围圈。
他一动作，仿佛石子入水，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众人立刻回神，连忙收住讨论，将身旁好友一拽：“走，占座去！”已经被书肆养出了条件反射。

第161章
研讨室此前从未开放, 早有人好奇张望过，却不知究竟作何用处。如今终于有动静了，凭着对书肆的信任, 众人即便对探讨本身兴趣不大, 也想瞧瞧这屋子究竟是何模样。忙三两结伴, 朝那边去。
有人占座早已练出腿速, 沈令文尚未赶到，他们竟已先至。
大门敞开，室内光景与阅览室不同，虽也窗明几净，但陈设更多些, 倒有几分像长安城里雅致的茶楼, 只是少了闲散飘逸，添了几分严谨治学之感。
阅览院修葺时便要求窗户务必宽大, 以保证空气流通, 且这间屋子添了许多绿植，故而即便地盘不及昂贵茶肆宽敞, 却仍给人以开阔、通透、清爽之感, 并不显得逼仄。
入内一看, 当中竟置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此时乃分餐制, 府邸中根本见不到这般大圆桌，所以瞧着很是稀奇。
座位数目不少，圆桌周围一圈, 后方还有许多旁听座，扶手上连着一块可活动的木板，方便坐下时写笔记。
如此既省了另置办书案的钱, 也少占点空间，不至过于拥挤。研讨会这种事，若地盘太局促，难免令人感到压抑。
在此候着的雇工见学子们进来，忙询问他们是愿坐圆桌旁抑或是想旁听，以便安排座次。
头一回参与，不熟悉，众人不知如何选择。还是有人大胆道：“我先瞧瞧、听听罢。”婢子便引他至旁听席，又问，“郎君可需取笔墨纸砚来？”
对方取出贵客牌，上有编号，雇工看过，便吩咐小童往专存文房的屋舍取来。
这般下来，众人多往旁听席就坐，圆桌旁反倒无人了。沈令文身负主持之任，被迟来的好友寻到，也想拉他去旁听，他只能硬着头皮推拒道：“这题甚是有趣，还是往圆桌那边坐罢。”
众人忙着入座，低声交谈，场面热闹中带着些许迷茫。
稍候片刻，文房送到，茶水也沏好，连单点的蜜饯小食也摆上了案头，场面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热闹过一番，时辰仍然尚早。但禁不住爱凑热闹、好奇心盛的学子纷纷涌入，阅览室中仅余两三空座了。
旁听席既满，有些人只得坐到圆桌旁，虽然不解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沈令文见时辰差不多了，站出来道：“何时开始？”
雇工便将一方巨大的木板翻转过来。
众人望去，便见到了此时第一块“黑板”。方方正正的长木板，髹漆成黑色。
板上用粉笔写了本次议谈的纲要。右侧小案上搁着粉笔与一块拭板的布。
祝明璃原本打算如先前一般，用大幅拼贴的纸贴在板上，以软笔书写，毕竟对惯用毛笔的人而言，粉笔写字反更不易。
但有个问题是，远处人要看清，字就得写得大，频繁换纸颇为麻烦。而黑底白字较为醒目，擦拭重写也方便，只能试着将黑板与粉笔造出，幸亏此时已掌握烧锻石膏之技，制作粉笔倒也不难。
板上文字自然是祝明璃几番琢磨提炼而成的，前几次阅览院会提供，往后便须学子们自行思索了。说来说去，这也不过是为学子们提供一处平台，他们在国子监并无专门讨论的时间，下学后商讨也只与挚友私下交流，更不会在诗会上大谈实务。这是个极小的需求空缺，祝明璃仍想挤进去。
沈令文早有准备，所以不算惊讶，但未见识过这些新巧物件的学子们却看呆了。室内一时安静无声，连方才咀嚼小食的声响也停了。
探讨，竟是真探讨啊。
题目写在上方，思索的方向列在下方，留出足够空白供众人书写。
这思路令人熟悉，有些像文萃墙上记录的官员出色事迹，又像优秀策论展示板块的内容，只是更为细化。这种提供思路、教人按图索骥的法子，也很像《探花心得》。众人既觉新奇，又觉得在预料之中。
沈令文连开场的话语都是祝明璃备给他的，毕竟这与风雅闲散的诗会不同，总须添几分正经办事的气息才好。他清清嗓子：“既然板上已列出诸多方向，又无人率先发言，某便抛砖引玉，试着一解罢。”
有人愿做第一个开口的，自然无人反对。圆桌旁有人接话：“愿闻郎君详见。”
沈令文便指着第一个点：“首要之责，自是速速解决缺粮一事，尽量省去繁文缛节。须知此类情势下，每炷香都不可错过。”
他顿了顿，雇工递来粉笔，沈令文便试着在下方写下歪歪扭扭的“速”字，虽不甚工整，却无人挑剔，皆在惊叹此物之新奇。
大方向说完，又看向旁边几项具体的点：若有存粮、若无存粮、若向邻府借、对朝廷、对军营……方方面面的细处皆有，恨不能一场探讨下来能编出一部《行动指南大全》。
若非沈令文早已背下应答，此时怕也会心慌，从前策论哪有这般详尽？未经实务，总易流于空泛。
不过除却叔母给的答案，近来他在文萃报上读了许多真实事迹，也有些新想法，于是结合二者，挑了几点提出己见。
说罢，发觉场内一片安静，众人都望着他，连埋头疾书都忘了。
沈令文有些尴尬，谦虚道：“此不过某粗浅之见。既是探讨，还望诸位莫惧说错，各抒己见。如此我等方能共同进益，修正不足。日后若真涉实务，也不至如写策论般不知何处落笔。”
话音落，圆桌旁一位学子忽然抚掌惊叹：“郎君实在过谦了！郎君所提诸点，某从未思及，平日策论也少见这般题目。与其说是策论，更像一次沙盘排兵布阵。”仿佛置身一个真实危局之中，众人携手苦思破局之策。入此室前，尚是学子身份，此刻却感觉成了众多谋士中的一员。
他站起身：“郎君珠玉在前，某只能冒昧献丑，请诸位指教。”上前阐述了几点想法，亦用粉笔记下关键，不由感慨，“这笔可真难使。”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场地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说出不甚周全的想法，立刻便有人反驳，但语气温和，无人指摘，毕竟皆是未经太多历练的郎君，不至高高在上批评他人想法。
有的则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只顾埋头记录这些要点，心想日后若真遇到，策论便能借用。再加上近来从探花心得中学到的举一反三之法，这些如同例题，即使遇不上同样的题，也能循此思路。
有人说得口干，或因紧张而不停喝茶，便有小童轻步提壶前去斟茶。有什么吩咐，小童在近旁低声应下，并不扰乱全场秩序，气氛严肃里又透着一股活泛的生气。
沈令文开了个好头，整场研讨会都隐隐以他为首。有人见他言之有物，是个有才之人，便打算散场后打听打听，日后多多结交。
祝明璃在隔间听了一会儿，待第四位郎君开口，便知这场谈会能顺利进行了。她对侍立的学徒悄声道：“想来无碍了。”从后门悄悄离去。
众人探讨至晌午方歇，在厨下用了顿饱饭，意犹未尽，回到原位又继续。甚至有人翻出祝翁的书，指著某页道：“这段令某想到……”又提出些点。黑板上渐渐挤满字迹，却无人敢去擦拭。
待他们讨论得尽兴，时辰也差不多了，沈令文才站出来道：“今日在此一聚，所获颇丰。”
雇工不知从何处出来接着道：“今日众郎君所言，皆备有抄录本，若诸位有需，可在书肆借来一阅。”
众人一怔，是何时记的？却不知后方那扇薄门内，坐着几位秀娘招来的书启先生，今日全程在记他们的对话要点。免得有人讨论得兴起，忘了记录，事后又觉得可惜。
抄本虽不多，但总好过全凭记忆。若想要回顾，终究得来书肆，又多了一项引流。
有人暗想，若听师长同门商议这些，只能靠记，有时未听明白，一出屋便忘了，哪像此处这般周到？
平日温书乏了，来这么一场探讨活络活络脑筋，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与友人低声议论，都很兴奋，雇工又继续道：“下一回的题目已定。”拿出纸递给沈令文，由他念出，不自觉又加深了主持地位。
“此乃真事，有具体记载供各位参详。”这事迹的提供者，自然是饱读书册、消息灵通的严七娘。有真实事例，又有参考答案，探讨的吸引力又增了几分。不少人被勾起了兴致，恨不得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十日后。
收拾收拾散场，沈令文带着自己的记录跟着人流往外走，却不想刚走几步便有人拦下赞他。
这个说完，下一个又近前来，并非看他身份，全然出于赞赏。一时人气过旺，连章二都挤不进来。
另一边，祝明璃离开阅览院，先往布帛肆查看修葺进度，又转至食肆。这种店，还是需要偶尔视察的，以免有问题未能及时察觉。又寻到掌柜说了脆皮五花肉的事，杂嚼铺子这边人手充足，调人过去打理农畜产品也无碍，若有婢子愿意便可拨去。
晌午回沈府用了顿饭，沈绩还在外面跑腿，没回来。
饭罢她又往西市寻觅铺面，除却店肆，这里也有露天市集，摊位倒是易寻，但祝明璃若想整合产业，让商队能购齐长安酒、毛针织、粉丝等时新价昂的货品，露天市集便不太合宜了。
算来算去，要么在西市赁一处位置较好的店肆，要么在东市等店肆空出来，实在是有些犯愁。
转了一圈，未有收获，只能回去，刚入府，便听候在门房的仆役急道：“娘子，三郎在外头跟人打架，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此三郎当然不是那个勤劳跑腿的沈绩，而是收敛许久但最近频繁出去打马球的沈令衡。
祝明璃蹙眉：“我过去瞧瞧。”
沈绩今日下值，她得先去看看情况，否则以沈家祖传的教育理念，等沈绩回府，沈令衡怕要从鼻青脸肿变成皮开肉绽了。

第162章
沈令衡这回似乎被揍得不轻。祝明璃赶到二房时, 沈府的医婆全来了，奴仆们也慌慌张张没个主心骨。
她一露面，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连声唤“娘子”。
沈令姝和沈令衡不愧是亲兄妹, 一出事儿就爱将自己反锁在房内。
“他现下如何？”祝明璃向一旁紧张不安的婢子问道。
“回娘子, 三郎看着伤得重, 一瘸一拐的，身上还带着血。”
竟这般严重？祝明璃有些讶异，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清醒着吗？”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温情。
偏沈令衡就吃这一套，里面传来他憋闷的嗓音：“我好着呢。”
“外头医婆来了，要不要让她们给你瞧瞧？听仆役说你身上衣裳也脏了, 总得换洗一下。”
他大概疼得厉害, 径直拒绝：“我没事，叔母公务繁忙, 何必费心管我？”
祝明璃向来不把晚辈当不知事的孩童看待, 而是平等交流。她也不绕弯：“我需要知道你在外头同谁打了架、惹没惹祸、我需不需要赔礼道歉，或是上门讨要说法。”
里面静了片刻, 忽然门就自内打开了。
外头仆役惊讶不已, 他们求了半晌三郎都没开, 主母三言两语, 他便开了。
看着疼痛难忍的沈令衡, 祝明璃蹙起眉头，何止是鼻青脸肿，这分明是狠狠干了一架。
她上下扫他一眼：“怎么说？”
她冷静得出奇, 沈令衡有些料不准，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叔母一贯的作风吗？
他也省了一些情绪, 直言道：“我不知会不会惹麻烦，算是双方都有错罢……我也不明白，我……”
祝明璃这才摆摆手，让外头端着水盆想给他擦洗伤口的婢子，以及提着药箱的医婆进来。
沈令衡拧着眉就想往后缩，祝明璃轻飘飘一句：“瞧这天色，你三叔也该下值回来了。”
沈令衡哪记得沈绩旬休的时日，听她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只道：“那……快些处置罢。”
更衣的更衣，净面的净面，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一屋子人忙乱起来。
祝明璃就在他身旁踱步，问：“和谁打的架？”
沈令衡道：“起先是张侍郎家的大郎，后来是郑国公府的十三郎，再然后都上了……到后头人太多，我也记不清有谁，逮着谁揍谁。”
祝明璃点头：“法不责众，那应当不至于闹上门了。旁人伤得怎样？”
“他们？自然比我伤得重。”
祝明璃停下脚步，自上而下垂眸睨他：“你很得意？”
自嫁入沈府以来，祝明璃从未发过火，哪怕与贪腐刁奴舌枪唇战时，她也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正因如此，一个素来不冷脸的人一旦沉下脸色，语气稍寒，便格外慑人。
婢子胆战心惊，不小心将湿帕碰到了沈令衡眉角的伤处，他倒抽一口凉气，话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没有得意。只是觉得他们本事不济，既连打架都打不赢，凭什么到我眼前来指手画脚？”
祝明璃沉默地望着他，直将他盯得心下不安，忍不住道：“叔母不问我为何打架么？”
祝明璃仍不说话，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压力，待他垂下眸，她才道：“我不问。你也说了，我公务繁忙，若把心力都耗在操心你这些事上，哪还有工夫做正经事？头一回我劝了，第二回 、第三回还犯，我又能怎么劝？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儿。若真要登门赔罪，那也得你自己去处置。”
“你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木材铺被你打理得像模像样，想来也不是个蠢笨的。那么自己做的事，便要自己担着。”
她说得毫不留情，屋内的婢子与医婆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波及自身。
这份凝重的气氛也漫进了沈令衡心里。他一会儿因叔母的认可而有些触动，一会儿又因她的不在乎而心下酸胀得难受。也不知是气是怨，是想激怒她，还是想得到她的肯定。
最后只能嘴硬道：“我自己的事，我自有主张。”随即将为他上药的医婆的手挥开，自己抓过药瓶，胡乱往脸上一抹了事，倒很是娴熟。
确认情况后，祝明璃便准备离开。不过走前顿住脚步，提醒道：“纵使你说此事无需我操心，也不必登门赔罪，在我这儿算过了，你三叔那儿却没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三息，沈令衡没有请她留下。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
沈令衡一言不发地上药、更衣梳头，二房气氛凝滞。
没过多久，院中仆役便见沈绩沉着脸，大步朝这边来。
他跨进院内时，沈令衡正在洗去手上血污。忽听院外一众仆役战战兢兢行礼：“郎君。”
他下意识一抖，转头就见素来敬畏的三叔黑着脸立在院中。
见他这副负伤模样，沈绩气极反笑：“成日在外头跟人打架惹祸，若真有几分功夫也罢，偏又技不如人，弄成这副模样。那整日逞凶斗狠，又有什么意思？”
沈令衡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身手，立时梗着脖子顶道：“谁说我技不如人？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若不是我收着力，怕是有几人牙都掉了、腿也瘸了！”
沈绩望着他，只觉失望。自己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明事知理，哪像这般惹祸。
沈绩未受过柔和的管教，不知怎么应对顽劣后辈，只能循着惯常做法道：“从前念你年幼失怙，纵着你惹祸。可你总是这般，二兄泉下有知，怕是要对我失望透顶。”转头吩咐身旁仆役，“请家法。”
沈令衡一惊，面色霎时惨白，瞪着眼看他：“你——！”
沈绩并不理会他的反应，挥挥手：“押他去演武场。”
若是旁人倒罢，对沈令衡，仆役们你瞧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但沈绩入府时听门房禀报，早已有安排。他话音落，亲兵也到了。
这些人可不管你是大郎君小郎君，只听命于沈绩，立刻上前制住沈令衡。面对训练有素、见过血的亲兵，沈令衡毫无招架之力，三两下便被捆好。
他不甘怒喝，在屋内看书的沈令姝听见，急忙跑过来，一见这阵仗吓坏了。既不敢得罪脸色骇人的三叔，又见阿兄浑身是伤，心中焦急。进退两难时，忽然想起还有叔母在，连忙往外跑去找祝明璃。
待她寻到祝明璃时，沈令衡差不多快被押到演武场了。
祝明璃见到沈令姝，还未待她开口，便先叹了口气：“你三叔恼了？”
沈令姝上气不接下气，不住点头：“叔母，您快去拦一拦，三叔请家法了。”
祝明璃起身，见绿绮惊讶望来，解释道：“我教不明白，便让事来教。但纵着沈小将军下手也不行，伤出个好歹，场面只会更糟糕。”
两人赶至演武场时，仆役们皆已屏退，唯留数名亲兵在场。沈令衡双手被缚于木柱上，牙关紧咬。
鞭子凌空一挥，便发出尖利风声，可想见落在背上是何等伤害。
但他心中纵有万般畏怯，也绝不愿开口认错。
他愈犟，沈绩面色愈沉。想当年自己欲往南边投军，被家法打得数日下不来床，终究是鞭子教人长记性。
沈绩问：“你认不认错？”
沈令衡不吭声。
沈绩又道：“我沈家祖祖辈辈，从未出过你这般跋扈纨绔。从小到大，丢了多少颜面，惹了多少祸端？明知沈家日渐式微、举步维艰，你仍我行我素。今日请家法，便是要你明白，我沈家绝容不得门风败坏。”
话音落，鞭子凌空一抽，“啪”地落在沈令衡背上。
他痛哼一声，背上立时浮起一道血痕，将衣物浸染成血红色。这还是沈绩收了七分力的结果。
沈令衡依旧沉默，挺直背，显示他的不服。
沈绩见状，道：“褪去他的上衣，免得布料与皮肉粘连，日后化脓溃烂。”这都是战场上得来的经验，意味着他要动真格的了。
方才那一鞭已是灼痛，沈令衡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实打实的家法。
但越是害怕，他越不肯低头，甚至面上露出几分轻蔑之色，更加激怒沈绩。
眼看下一鞭就要落下，沈令姝急得大喊：“阿兄！三叔！”
沈绩动作稍顿。
沈令衡立刻喝道：“阿妹，回房去！”
他心知四娘的到来除了让他更觉难堪，并无用处，三叔不会听她劝解。
果然，沈绩只道：“令姝，你阿兄犯了错，必须管教。”
便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嗓音自后方传来：“不问缘由便打，真能管束得好？只怕徒留怨气。”
沈绩一怔，回头：“三娘。”他面色稍缓，身上仍带着迫人的气势，“你无须操心，先去忙罢。”
沈令衡有些错愕地转头，未料三叔在如此盛怒下，对叔母说话竟这般软和。
这话听着仿佛只是件极小的事，根本不值叔母费心，而他之于叔母，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麻烦。沈令衡心里堵得慌，却又明白三叔说得在理，毕竟叔母先前确实只问了几句便离开……可她偏又来了演武场，是四娘求来的吗？
他的目光望向祝明璃，她站得远，看不清神情。
眼下不是探讨管教之道的时机，沈绩简单解释道：“吃了痛，方知悔改。”
祝明璃没接话，缓步过来。
当着她的面，沈绩这鞭子，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她走到沈令衡跟前，他本就在察觉她的步伐，此刻站定，他便抬头，二人骤然对上目光。
祝明璃问：“真想挨打？”
沈令衡躲开她的注视，不言语。
祝明璃轻轻摇头：“若你有理，便辩解；若无理，便认错。开口于你就这般难？还是你以为闷不吭声便是最好的法子？今日面对的人是你三叔与我，倘若有朝一日面对的是旁人，纵使天大的冤屈落在你头上，你也这般闷声硬扛么？”
沈令衡反驳道：“我自不会那般愚笨。”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眼下这般，不愚笨么？”
沈令姝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叔母待人素来严肃，却又总藏着几分温情，时而令人畏惧，时而教人依赖。譬如此刻，她字字句句皆戳中沈令衡的痛处，令他脸色又红又白，完全不似方才挨鞭子时的冷静。
沈绩在一旁瞧着，对祝明璃多有歉疚。
他不在京城时，她将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令沈令姝、沈令文皆大有改变，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如今沈令衡屡屡生事，还要劳她亲自来劝。沈绩走至她身侧，温言道：“三娘，此乃沈府家事，你不必多费唇舌。”
祝明璃抬眸看他：“我不是沈家人？”
一句尖锐的反问将沈绩堵得严严实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若非场合不合宜，他面上怕是要不自觉露出笑意了。
沈令姝在一旁瞧着，只觉叔母果然厉害，轻轻一言便教三叔怒气消了大半。这家法，怕是不会继续了。
制止住沈绩，祝明璃才看向沈令衡：“你不说，旁人便会替你说。届时你又如何辩驳？”
沈令衡不敢看她，心绪翻涌，半晌憋出一句：“我说了，你就信么？”
祝明璃摇头：“我自有判断。去岁我才入府时，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不会相信。但如今……我愿意一听。”
其实缘由她多少能猜到，无非是那几种。
她与这鼻青脸肿、连右眼都睁不大开的少年讲道理：“你瞧，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道理。你若不与人真心相处，自然难以获得信任、交到挚友。这些时日下来，你有所转变，我也信你本性并非跋扈纨绔，所以，我才愿意听。”
她太擅此道了，想要怀柔，那话语中的柔便是这个岁数郎君招架不住的。某种意义上，用了不少御下的技巧：平等的交谈，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配合，先施威后安慰……就这般，沈令衡被轻轻撬开了嘴。
他道：“明明技不如人，却又瞧不得我得意，不肯听我吩咐，总想自作主张，抢我的风头。近来虽已渐渐融洽，他们仍不服我，一来二去屡屡输球，吵得狠了，便说了些伤人的话……自然也戳中了我的痛处。”说到此处一顿，在场诸人皆能猜到是何种痛处，“所以我没忍住，将他们都揍了一遍。谁来劝，我便连谁一起揍。到最后乱糟糟的，也不知打着谁了、谁伤了、挨了谁的打。”
这倒真触及沈绩的盲区了，他年少时从未经历过这般热血上头、理智下头的鲁莽境况，故而即便听了沈令衡的解释，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倒是祝明璃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觉得，若你球技精湛，旁人就该服你？”
“那不是自然？”沈令衡回。
“那若此刻来了个塞北的郎君，马上功夫比你还了得，还杀过敌、见过血，你会服他吗？”
沈令衡梗着脖子便想答“是”，被祝明璃一瞪，才往脑里过了一遍，不吭声了。
祝明璃又看向一旁有些跟不上情势的沈绩：“小将军，你当年从军时，虽为将门后人，身份贵重，又自幼随大将习武，身手不凡。可你初入军营时，旁人服你吗？”
她的语气平和，连沈令衡都被安抚了心绪，更莫说本就很好哄的沈绩。他一边收鞭一边道：“不服。我从小兵做起，先是火长，再是主官，而后才慢慢收服众人。况且上阵杀敌并非只凭武艺，我亦不可能独闯敌营、焚其粮草、斩其将首。”
沈令衡听罢，甚是讶然，这与他所想全然不同。他原以为只要练好功夫、通晓兵法，本事过硬，到了战场上自能号令众人。
祝明璃这才转向沈令衡：“你也读过兵书史册，为何仍不明白？无论做何事，欲要服人，除了实打实的本事，也须有令人信服的手腕。要么雷厉风行，要么以理服人，要么真心相待……可眼下，你有什么呢？”
沈令衡不说话了。
沈令姝这才走近，瞧他背上仍在渗血，疼得牙酸：“阿兄，你就认错罢。知错能改，叔母不会怪罪的。”她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沈令衡知道自己错了，他抬头看向祝明璃，眼中全是迷惘：“可我不明白，我该如何是好？”
其实这个问题问沈绩，或许更妥当。但比起三叔，他更习惯、也更下意识地依赖叔母。严厉与温柔并存、有手腕有本事，似姊似母，偏偏又总隔着一段距离，只偶尔得她几句点拨。
祝明璃靠近，抬手，沈令衡下意识一躲——实在是被打怕了。
祝明璃轻叹，心终究软了几分，将他额头将落未落的药贴轻轻按了回去。
“令衡，你或许是长安郎君中万中无一的好手。可你忘了，你不仅是‘万中之一’，亦是整支队伍中‘二十人之一’。若你只记得前者，便永远不会好。”
沈令衡心神大震，讷讷地看着她。
祝明璃谆谆善诱：“还有，令衡，听我一句肺腑之言。我明白你过往历经许多，你认为流露脆弱便是懦弱；你认为敞开心扉便会受伤；你以为率先推开旁人，便不会遭人遗弃……但这些，皆是错的。”
沈令衡怔怔望住她。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温柔、如此耐心的神色，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叔母。他甚至未觉自己眼眶已红，视野渐渐模糊。
祝明璃挥挥手，亲兵会意，立刻上前为沈令衡松绑。他方才挣扎得厉害，腕上已磨出血痕。
手腕捆得发麻，即便解开了，沈令衡仍僵站在原地，不肯将目光从祝明璃身上移开：“我该怎么办？”
祝明璃却不肯再多说，只道：“往后的路，须得你自己去摸索、去试炼、去成长。”
沈令衡茫然无措，背上伤口一动便牵连着布料拉扯，灼辣辣地疼。他咬牙，一眨眼，疼痛逼出的泪水从眶中滚落，慌忙低头掩去。
见状，祝明璃明白，今日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沈令衡与沈令姝一样，都受到创伤，应对方式也很相像。只是沈令姝的防备要少一些，令衡则是更强硬，也因沈家郎君一贯的教养方式而憎恶脆弱，更尖锐。
祝明璃不厚此薄彼，该安抚的时候，都要用肢体语言遏制对方低落情绪。顾及他的伤，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温声道：“这下可愿好好上药了？”
“叔母，我……”叔母的碰触和语气如此温柔，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在喉间，羞窘垂首道，“嗯。”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便这般春风化雨地解决了。
沈令姝忙上前欲搀扶兄长，沈令衡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自行往前离去。沈令姝心系阿兄，只忙向祝明璃道了声“多谢叔母”，便匆匆追了上去。
“三娘，我不在府中时，你便是这般一个一个将他们教好的吗？”瞧着毫不费力，可唯有当事人才明白，这绝非易事，若无她从中周转，沈令衡此刻早已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且必与自己这三叔愈加疏远；可若他放任不管，只怕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
这般令人头疼之事，在祝三娘看来，不过轻描淡写。
祝明璃道：“倒也未费多少工夫。”
沈绩将捆好的鞭子放进匣中。祝明璃蹙眉，那鞭子粗实，裹着皮革，又不会消毒，这般抽下去，若不及时清理，伤口岂能不化脓？
想到方才只一记轻抽便绽开血痕，那当年忤逆父兄的沈三郎，又受了多重的责罚？难怪他总觉寻常管教收效甚微。
祝明璃望着那颇有年头的家法木匣，轻声道：“方才我对令衡说的话，于你亦然。”
沈绩回想，有些不解。
祝明璃心下摇头。沈令衡与沈绩是一类人，在严苛教导下，似乎从未意识到脆弱亦是一种力量。沈绩在外行事得心应手、长袖善舞，对内对着几个晚辈，却不知如何流露真情，好像冷漠才是他最真实的底色。不显露脆弱，不坦露心绪，冷面对人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对孩子，祝明璃尚可细细引导，但对沈绩，她便无须多言了，只道：“还站在这儿做甚？该回去了。”
沈绩在原地蹙眉思索片刻，才赶忙追上她的步伐：“三娘，等等我。”两人便这般踩着夕阳余晖，并肩而归。
沈绩毕竟经事更多，悟性也强，回味着祝明璃方才的话，试探道：“那我待会儿，可要去瞧瞧他的伤势？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去？你确定去了知道该说什么？”
沈绩顿时语塞。
祝明璃这才继续道：“你一去，怕又要将令姝吓着，忙不迭寻我求救，以为你又是去责打他的。”
沈绩想反驳，却找不出话，只能问：“那我该如何？”
祝明璃道：“慢慢来。他慢慢改，你慢慢学。眼下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其他府上，虽说令衡道是众人皆有错，可若遇上胡搅蛮缠的人家，少不得在外或上门说道，总得有所预备。”
沈绩：“却不知涉及哪些人家。”
祝明璃道：“我知道。”上次参加马球赛打起来了，她前去劝说，队友长辈也都在，便记下了他们都是哪家府上的子弟，这几月四处赴宴，清楚哪些人家不好相与。
沈绩很是惊讶，却又觉得祝三娘合该有这般手段，万事了然于心，问：“有哪些难缠的？”
祝明璃细数：“首先便是杨御史家，那是老来得子，本就因令衡压着他出不了风头心怀不满，如今又动了手，若将事情闹大、搬至朝堂上说道，便不好了。再者是吕左丞家，他妹妹嫁了公主之子，仗着公主之势，若去公主跟前嚼舌讨要说法，也难应付……”
夫妻俩便这般伴着渐沉的夕阳，一边在背地里数落着长安城里那些难缠人家的不是，一边商议着该如何替沈令衡擦屁股。

第163章
一路走回三房, 许是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在背后蛐蛐别人，竟有些停不下来。
婢子们过来布饭, 他们便一边用膳, 一边继续分析该如何处置, 一边数落那几户人家着实麻烦。
祝明璃的信息多是从相熟女眷口中听来的内宅琐闻, 沈绩则从同僚好友那儿听了不少对方郎君在官场上的不齿。
末了，祝明璃总结道：“当真是一家子。难怪常言道，‘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说完忽觉此言刻薄不妥，实在失言。瞥向沈绩，他神色如常：“无妨, 我们睡的是两个被窝。”
沈绩不因背后说人坏话而尴尬, 只将话题转回正事：“除了方才商量的应对之策，也须先发制人, 此事少不得劳烦三娘操心, 但你也不必亲自奔走，免得落人口实, 写封信、下个帖子便可。我明日上值, 趁朝会时与同僚略提两句, 倒非如他们那般胡搅蛮缠, 只是先行化解, 说来说去终是儿郎间的玩闹，不要闹大。”
祝明璃默然片刻，沈绩以为她在思量此事的棘手程度, 却不知她心思已转到了营生上。她道：“你方才说，这是儿郎间的玩闹？”
“正是。”
“不打不相识，说不定打一架反倒更投契, 关系更近一些。可这群郎君个个要脸面，好胜心重，不肯低头，总绷着那股没来由的硬气，道是男儿气概。既然他们自个儿解不开这结，我们总得推一把。”
“三娘的意思是？”
“寻个机会将他们聚到一处，该赔不是的赔不是，该说开的说开。下回再不能这般由着性子胡来了。”
沈绩略作犹豫：“可我接下来十日皆不在府上。”
祝明璃失笑，指望沈绩来做这和事佬，只怕事态会更糟。
她道：“你无须操心，我来安排便是。马球赛事一桩接一桩，这些时日定然还要再赛一场。难不成不比了，就让这队伍解散？大家心里憋着气，也打不好。不如赛前一两天把话说开，说不定此番更能齐心。”
最要紧的是，长安城的马球赛是极受瞩目的消遣。无论输赢，若能借此机会将她新酿的酒推出去，热度又能上一个台阶。
这般年纪的郎君未必受得住烈酒，但那款清雅微醺的书生酒正合适。当作助兴添趣的彩头，如同上回卖芋片一般，顺手扬个名。
有赛事的热闹衬着，他们对此酒的印象只会更深，饮后的畅快之感也会倍增，教人念念不忘。
沈绩叹道：“总是劳烦三娘。你平日料理事物已够辛劳，还要看顾沈家这些小辈。”说到这里，他忽然开了窍，想起祝明璃方才说的“须得坦然显露脆弱”。面色略显别扭，清了清嗓子，道，“若沈府没有三娘，如今不知是何等光景。我总觉平生多舛，父兄战殁，沈家后继无人，全凭自己独力支撑。却不想上天终究待我不薄，有你在，帮衬我良多。”
沈绩这般郑重其事，倒让祝明璃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想这果真是个好学生，一点就透，才得了教训立刻便能改。
“结为夫妻，总要相互扶持。我能帮的，自然尽量帮，你不也在助我么？”若无开明的婆母、省心且支持她事业的郎君，她做营生也会遭受多番阻碍，做不到眼下这般规模。
两人都觉得在这桩婚事里捡了便宜，挺好。
二人咂摸着，不再商讨，专心用饭。
饭后，祝明璃又与沈绩聊了会儿闲话，说起上回球赛打架，沈令姝外家前来生事等等，为他补足因不在府中而错过的晚辈诸事。细想一下，沈绩其实也才过二十生辰不久，要担起四个晚辈的管教之责，头疼也是常理。
顺道教他，自己日后也能省心，故说得格外仔细。
说完这些，沈绩才转向正事，说起今日跑腿办田契公文的情形，哪一环哪一节如何打点，做了哪些打点，日后在这片田产上又有哪些可斡旋的余地。
比如周遭哪些地块无主，如何不动声色地往外扩……杂七杂八，连附近田庄的情形也探打听了一番，以备祝明璃所需。还摸清了水渠灌溉的关节，道：“若日后还想扩田，得往西边那片看。那边是近来受盛宠的贵妃舅家的产业，即便是铁面无私的崔京兆，也难抵挡圣人的多次示意，少不得要多加照拂。”
祝明璃记下：“不过扩田倒不急于一时。田地多了，若种不过来，岂不荒废？”她并非一味贪求地大业广，落得个“有田者不耕，耕田者无田”的后果，只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内，种好每一块地。
夫妻谈完公务，便对坐着开始写信。祝明璃给相关府上的娘子们写信解释，把体面做足，沈绩则是给府上郎君们写信。
二人合力，总算将这番闹剧的后续处置妥当。
因着今日这一遭，沈绩难免被勾起了沈家后继无人、门庭渐衰的心事，又想着晚辈们这般情形，日后到了九泉之下，兄长们会不会责怪自己未曾好生看顾，怅惘不已。
而祝明璃则盘算着如何在各类场合推销酒品，球赛还能推销点什么。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半点风月心思也无，熄灯后各自想着心事，渐渐睡去。
翌日，祝明璃在房中处理完几桩公务，近午时庄子那边便将封好的酒坛运了过来。酒坛以草席垫盖，自沈府后门悄悄运入，一路掩人耳目。
祝明璃未让他们直接卸货，而是亲至外院查看，确认稳妥、一切齐备，便可开始往外推销了。
她先将这些酒坛、酒瓶分门别类放好，逐一寄送至祝家、严家、上峰娘子府上，并附上信。送至上峰娘子府上的，自然说是新得佳酿，数量也备得足。春日宴饮繁多，大将军年岁已高，近年便要解甲归田，少不得要设宴提前留人情，这酒正可派上用场。
至于祝家那边，祝明璃再三叮嘱，定要带至那些年岁稍长的文人雅集上。若是都是年少郎君，意气风发的场合，酒太烈反而不宜。
最后便是严府，这便省力了。以严府的地位，从有官有地位的中年文人到风华正茂的学子皆能涵盖。祝明璃将度数高的“忘忧酿”与清雅的书生酒各寄了些，由七娘自行安排。
还余下一些书生酒，祝明璃准备等沈令文下学回来，问问他近况，也好安排。
自上次研讨会后，凡参与过的学子皆对沈令文另眼相看。没想到他不仅文章做得好，于实务上竟也这般充满见识。
一来二去，名声便在学子圈中传开，多有前来与他结交的。
祝明璃把多份纪要放在书肆，许多人都来借阅翻看。看完纪要，当时未参与，只在阅览室温书的学子颇觉遗憾，暗下决心下次定要抢先。又想着这些思路可以借鉴，日后策论用得上，便干脆抄录一份保存。
抄录了，少不得分享给友人，因此这研讨会的名声愈来愈响，而在其中大放异彩的沈令文，自然也沾了光。
赞誉越多，沈令文越觉得德不配位。说到底，此番能引人注目，还不是因叔母在背后托举？若真让他一无所知地参与，怕也与寻常学子一般，说不出几句切实的话来。故而这几日下学后格外用功，偏偏实务这一项，非得亲身历练方能得真知，不似做文章那般。
正当他发愁时，祝明璃来了。
沈令文忙迎出去：“叔母怎生亲自前来？”
见祝明璃身后婢子捧着几瓶酒，沈令文心下疑惑。自己与叔母似乎还未到对坐共饮、畅谈心事的熟稔程度吧？
正茫然时，听祝明璃道：“近来是否有许多人寻你结交？”
一开口便说中他心事，沈令文忙请祝明璃坐下，道：“并非因侄儿讨喜或有才华，说来说去，还不是多亏叔母扶持。若那书肆不是叔母的产业，侄儿也不可能占这些便宜。”
祝明璃笑了笑：“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如此妄自菲薄？既有人愿与你交好，你自然该好生应酬。”入仕为官，无论领个闲职抑或做实缺，除却自身才干，人情往来也很要紧。甚至有时，人情比才干更紧要，是谁的弟子、属哪一派、有何亲朋故旧、仕途脉络等等，皆息息相关。若一人性情孤僻，家世不显，又无挚友相帮，便是做个微末小官也步步艰难。
祝明璃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到了中年后，沈绩虽掌兵权，却因圣人猜疑，在朝中处处受制。几个晚辈里，沈令文身子孱弱，郁郁不得志。沈令衡……记忆中对他的印象不多，应当是学习他三叔那般悄悄投军，离家而去了。
无论这一世日后沈家走向如何、朝局如何变动，多攒些情谊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尤其是如今沈令文身子渐好，日后定要入仕，年少时的情谊最是珍贵，不管日后是否变质，眼下先结下善缘、埋下人情，总不会错。
“若是平日下学后得闲，或逢旬休，不妨邀这些同窗聚聚，便当作是你做东的雅集。”
这也是提升他号召力的一环。单靠研讨会，每旬露一次面可不够。但凡在学子中有些名气的，都会常常设宴邀友，严家那群郎君便是如此。
但这般雅会却不适合在沈府举办，毕竟不似严府占地广阔，有假山流水，可以曲水流觞。
沈令文想了想，道：“既是春日，不如踏青，去城外寻处有亭台流水的地方办。”转念又觉得，“旬休有研讨会，不可错过；下学后赶往城郊，来不及；等着休沐假日，太远。”
祝明璃轻松给出解法：“这样，我去同酒肆掌柜打声招呼，让他为你们留一处带假山庭院的雅间。这酒是我近来新制的，欲借雅集扬名，你多替我推介一番，但切记莫说是沈府的。”
沈令文是聪明人，祝明璃无须细说，他便领会：“好，交给侄儿。”又问，“叔母打算如何推这酒？”
“先暂不透露来源，教人求购无门，待名声起来后，再放出口风，价钱自然便能抬上去。”
沈令文对此倒不陌生，长安里价昂的西域葡萄酒、江南茶团，皆是这般售卖的。他心中有了计较：“侄儿明白了。”
“届时我会让掌柜配合，只说是他得来的。”
至于订下最好雅间这些琐事，祝明璃根本无须操心。
脆皮五花肉那边，阿青已同酒肆掌柜在商议了。如今春日，暖锅生意虽还不错，但总是不如冬日，酒肆掌柜赚足了甜头，自然不愿看着进项减少，此刻又有新进项送上门，他岂有不应的？只恨不得将食肆背后的东家当财神供起来，莫说脆皮五花肉高价供货，便是要从酒利中分几分，他也情愿。
眼下只是提前订下一处院子，实在好说得很。
沈令文心下暗叹，自己这一生，该如何报答叔母恩情？单是照顾他身子这一点，便已难以回报。
如今更处处为他铺路造势，连这般琐碎细节都替他料理妥当，他只须出个人便行。便是严家那般大族，也因人太多了，没有哪位郎君能得如此周全细致的扶持。
道谢显得生分客套，沈令文只将这份情谊深记心中。
祝明璃他商定日子，又问了问近况，方起身离去。
如今各方伏笔皆已埋下，只待她这“长安酒”的名声，在春日里渐渐发酵了。

第164章
最先用上祝明璃所赠之酒的, 是大将军夫人。
她近日设宴频繁，一是想在长安多联络情谊、铺下路子；二是因孙女正在物色婚事，想挑个妥帖人家, 寻位宽厚婆母。万一将来大将军和她不在了, 娘家无法撑腰, 对方人品须信得过。故借宴请之机, 打听各家内宅风气。
长安如今的宴饮被祝明璃卷得很高，旁人费尽心思，也比不上去岁她那场宴席教人新鲜尽兴。想要自创新菜色，更是听着容易做着难。
正觉烦闷时，祝三娘竟赠来一大箱酒。瓷瓶秀巧, 釉色鲜亮, 瓶身雕着花果纹样，瞧着精致可人, 最合娘子们的喜好。
大将军夫人想到先前尝过的烈酒, 虽饮着痛快，却不宜在女眷宴席用, 便开了一小瓶试味。
未料与所想全然不同, 竟是甘甜清爽、极易入口的酒, 便是年岁尚浅的小娘子也会喜欢。
正品酌间, 孙女过来了。一进屋便大大咧咧道：“祖母又在品什么好饮子, 莫不是石榴浆？”
大将军夫人笑骂：“就你嘴馋。不是果浆，是酒酿。不过倒与西域的葡萄酒不太相似。”说罢便斟了一盏递去。
小娘子好奇接过，一饮而尽, 惊讶地“嗯？”了一声：“这酒竟然一点儿不辣，甜滋滋的，真好喝！祖母是从何处购得的？”又见她身后搁着一整箱, 笑道，“难道是为明日宴席专程去西市采买的？从前怎生未曾听说这般好酒，连瓶身也极美，倒像是东市才有的品味。”
大将军夫人摇头：“不是我买的，是沈府祝娘子送来的。不过你莫要往外说，她不愿让人知晓。”
“祝娘子？”小娘子正是对祝明璃感兴趣的时候。
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册书，先是在小范围内传阅。长辈千叮万嘱莫要外传，毕竟是托了人情才得到的好物，但架不住小娘子们兴奋，私下与好友偷偷分享，一来二去，京中小娘子们几乎都听过此书之名。
本对日后出嫁心怀忐忑，读了这书后倒踏实不少，想着只要用心学、仔细看，应当不至于过得太差。故而对这位过得风生水起的祝娘子颇为钦慕。
如今听得这酒也是她所赠，那份钦佩便又深了一层：“难怪祝娘子著书时还附了南北市价录，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这些稀奇物事。这酒，怕是从陇右道觅得的吧，真是耳目灵通。”
“你近来在读书，该晓得她的本事。在送礼上，你可得好好学，这一箱酒，说价值千金倒也不至于，偏偏就是送到了点上，这可比千金难得。相熟娘子里，没一个能做到她这般地步。你呀，有的学呢。”
小娘子正给自己添酒，闻言端正神色：“是，祖母。”
另一边，收到烈酒的祝源、祝清拆箱，见小妹信中说“……这酒极烈”，当即不服，想开坛尝尝。
却见写下一句紧跟着写道：“二位阿兄莫要偷饮，若将这批酒尝没了，正事便耽搁了。”
两人顿觉毛骨悚然，赶忙将手里的酒放下。也不知小妹如何能猜中他们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将酒带往雅集。
论人际交往之广，祝源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但论结识郁郁不得志官员的数目之多，祝清怎么也能排个前三，大抵是人一不顺，便格外爱琢磨易经占算吧。
信中交代，祝源负责记录诗词，祝清负责记录醉酒后旁人倾吐的实务难事细节。
二人各司其职，因是去喝酒的差事，倒比以往勤快。
祝源提前到了雅集处，提着酒匣寻到主持郎君，直接将酒奉上：“陶兄做东，怎能无美酒相伴？偶得烈酒，望莫嫌弃。”
对方一听“烈酒”便来了兴致，拔塞一闻，醇香扑鼻，不由瞪大眼：“好酒！你是从何得来的？”
祝源神秘莫测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也只这几坛了，还望陶兄替我瞒着，免得旁人知晓了都来讨要，我可再掏不出了。”
对方顿时觉得他真够义气，拿这般好酒为自己撑场面，对这位好友的信赖又添了几分，当即拍胸道：“好！你我兄弟今日定要畅饮一番。”
严府那边自不必多说，连酒的来头都无须遮掩。众人一品这稀罕酒，便觉是严翁人脉广、弟子满天下，自有门路得好酒，连打听的念头都无。
许是喝惯了低度浊酒，又因冬日温酒盛行，度数更低，中年文士一尝这烈酒，立刻直呼过瘾。
没几杯下肚，皆醺醺然。一醉之下，不免感叹“烈酒浇愁愁更愁”，一盏接一盏饮着，从宴初的惊叹，到各自唏嘘，从年少有志说到中年踌躇。纵是官途顺遂之人，亦有自个儿的烦忧。众人醉意朦胧，在曲水旁枕石而卧，把酒作诗，倒也有几分潇洒不羁名士之风。
严家自要防着这些人喝得太醉，也没放多少瓶进去，又令仆役时刻看顾，故而这群人虽醉，却未醉得糊涂，反觉畅快。不少人提笔赋诗，留下不少诗作。
一场聚会散了，仆役们将写着诗的绢帛、纸张，乃至直接题在石块上的诗词归拢来，送至严七娘处。
严七娘翻阅，这些诗多为抒愁，许多篇都未提及“酒”字。偶有几首带了，却也未点明“长安酒”。
几场宴会下来，只筛选出五首带“长安酒”的——这还是严家奴仆反复在旁提醒“长安酒”三个字的结果。
不过虽然免费文案没有捡到多少，这酒的名声倒是传开了。
严府有好酒，女眷这边也掀起了小范围的风潮。大将军夫人宴席上那低度甘甜的果酒，深得女眷们喜爱。
小娘子们饮至微醺，心情畅快。夫人们略饮几盏，既不上头失态，又不会不过瘾，皆赞这酒妙极，厚着脸皮向大将军夫人讨要。
大将军夫人却为难：“是好友相赠。”
众人一听便知求购无门，颇觉遗憾。
将军夫人孙女见状，心里憋着话。但因家风严谨，并未漏出口风，只是每回宴上总忍不住将话题引到祝娘子身上，旁人笑她：“瞧你，读了她的书，整日‘祝娘子、祝娘子’地念叨。”
她便笑道：“你们难不成还没看那书？既看了，便知书中道理皆非夸夸其谈。再者……不也亲眼见了吗？”
旁人只道：“你去赴了沈府的宴，我们可没去。到底有多好，终究没亲眼见过。”
手里的酒却是一杯接一杯放不下来，将军府小娘子被逗笑了，怀揣秘密，只能努力忍住。
＊
祝源每回出手都不敢太多，跟倒卖赃物似的，只带两三坛，全然不够尽兴。
名声虽未大噪，却让众人心里惦念着。
他瞧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别人旁敲侧击问这酒来历，他总是滑不溜秋地绕开话头，再作出一副为难模样，倒让问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借此与主办之人拉近了情谊，在长安文人圈中更吃得开了。
不过对祝源而言，他是真为难。
本以为这是个吃酒的轻省差事，真做起来才知并非如此。为防酒后误事，他不敢多饮，免得舌头一麻，什么话都往外倒，每回只敢浅尝一口便搁盏。
有人劝酒，他也只抿一抿，饮不尽兴，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偏小妹给的酒跟刻意算过一般，数目有定，不够他偷藏一坛在府上彻夜酣醉的。
有人酒量浅，饮这般高度酒易醉，在席间躺得横七竖八，嘴里喃喃感慨。众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生出几分“不为酒醉，为愁醉”的意味。
唯祝源一人格外清醒，挺直脊背坐着，旁人还赞他：“祝兄，怎一个冬日不见，酒量竟进益这般多？莫非在家中偷练，将自个儿灌出来了？”
祝源呵呵一笑，并不答话，心里有苦说不出。
看着这群人，他倒没太多愁绪。虽在官场上爬不上去，却也做到了自身极限，若再进一步，莫说光耀祝家门楣，只怕惹出大祸，得不偿失，还是不搅进去为妥。
如今有小妹相助，阿翁的书卖得红火，名声传开，自己和二弟著书亦得了些许名气，有了银钱，又真切地帮到了学子，比从前快活许多。
偏偏这些心事只能藏在肚里，不能外扬。
见他琢磨，旁人劝道：“唉，莫发愁了，快喝快喝。”
祝源笑道：“这般好酒，还需人劝吗？”
“此言倒是在理，没人劝，我自个儿喝！”
众人哄笑成一团，复又开始谈天。祝源坐了一会儿，见无人留意，佯装醉酒想要去外头透气，实则寻了个空隙，悄悄溜了。
倒非不想参与这雅集，实是行程太满，还得赶赴下一处呢。
唉，人一忙起来，真是连发愁的工夫都没了。
最后一场设在暮间，祝源从马车里抱出剩下的四小坛酒，装入木箱，令仆役自偏门送入。他掐着时辰进去，与雅集主人招呼了一声。
待酒坛被搬出时，正是夕阳最浓之时。黄昏虽美，却最易惹人愁思，几盏烈酒下去，席间三两下便醉倒一片，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开始随口赋诗。
有人赞叹：“吴兄此句甚妙！”
有人挑刺：“虽妙，但这个字用得……”
也有人就着这诗续作下去。
在场唯一游离于这片愁云外的，便是祝源。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拿纸笔记录。
没法子，这是小妹交代的差事。
一首诗作完，确是佳作，但未点“长安酒”三字。祝源惋惜地搁下纸，预备听下一首。
却听下一人一开口，嗓音极耳熟。祝源自角落抬头，发现是个俊美如玉的郎君。
还真是熟人，姬十三郎。
哦哟，他也来了。听说他近来混得风生水起，连自己这等闲人都听过大名，当真是出息。
姬诤随口吟得一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妙，才气极盛。
祝源心下感叹，难怪小妹当初会对他倾心，可惜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比如此刻，若小妹在场，纵他诗作得再好，她怕也会当面道一句“未突出‘长安酒’三字，打回重写”。
想到这里，祝源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在一片愁诗声中格外突兀。姬诤转头看来，正好与祝源四目相对，祝源一时有些尴尬。
虽有先前的纠葛，但终究是表亲，多少得顾念情面。
姬诤起身朝这边走来，祝源忙收起记小抄的纸笔，起身迎上，一副风度翩翩、神清气爽的模样，瞧着半点儿愁绪也无。
姬诤有些不解，他从前见祝源，知此人表面散漫，内里实则一直愁绪满怀。
他阻挠三娘与自己，表面是因祝翁遗愿，怕也有瞧不上姬家的意思。祝家日渐式微，偏偏祝源自身无能，三娘需上嫁方能勉强维持门第。
祝源却似未瞧见姬诤神情变化：“十三郎近来才气名动京城啊！”
姬诤轻笑，面容越发温润儒雅：“终究是未入仕之人，不过吟些闲诗、空谈抱负罢了。比不得祝兄在朝为官，为民做事。”
这话实在好笑。祝源那闲职哪谈得上“为民做事”？当年钦点的探花，如今混到这地步，也算是愧对名头了。但祝源全然不理会他话中带刺，因为他确实在做事，只是未走朝堂那条路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寒暄完，祝源便欲绕开他，继续寻个角落偷记诗词。
刚要擦肩，姬诤忽然道：“近日读祝翁的书稿，感触颇深。”
祝源一怔：“是从旁人处借阅的，还是……买的？”他对姬诤得来的路子很是好奇，因小妹说，他与二弟主写的文萃墙和探花心得为书肆引来许多客人，方令阿翁的书得以传扬。
如今姬诤都知道了，他便想，喝不了酒，听听好话爽一下总行吧。
姬诤语气平缓：“从旁人口中听得名声，于是去书肆买的。”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在祝源面上。
姬诤听得此书名声时，正是阅览院开张那几日，声势颇大。长安消息稍灵通的文人，多少都有耳闻。姬诤起先并不感兴趣，后听得“祝翁”二字，才前去一观。
一到书肆，见其间手笔，便忍不住浮现三娘的脸。
偏生那掌柜口风紧，怎么也探不出。此书甫一运来便售空，还须凭号预留。姬诤便从购书学子那儿探听，才知此书在国子监风行，名声颇著。
他心绪复杂，谁都知晓国子监的重量。抓住了国子监，也就在长安少年郎中扬名了。
他绕着阅览院踱步，明白这书肆定有作为。一边叹服这间书肆巧思，一边又觉这手法格外熟悉，忍不住想：这书肆是三娘的营生，还是有她在背后出力？照此下去，祝翁定会在学子心中占一席之地，纵不及严翁，也能将自身著述传下去。
听上去多么轻巧。他当初在塞北扬名，吃了多少苦头，食宿盘缠还是向三娘借的。费尽心血才搏得些许名声，到了长安，又得继续攀爬。
而到了三娘这儿，只轻轻一拨，便想出另一条路子。
他问：“那间书肆可是贵府的营生？若是，我有一不情之请。有本书一直未能购得，想托个人情，为我留一册。”
祝源倒不介意，但他在此事上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且不愿为姬诤专门去打招呼，含糊道：“此事再看罢，我也难做主。”
姬诤眼睫微颤：“那谁能做主？”
祝源虽不擅官场应酬，于人情交往上却极通透，一见姬诤这般情态，便知他在想什么。唯恐席间那群醉醺醺的文人听去，传出不好听的，将姬诤拉到一旁：“你在想什么？纵使你与三娘缘尽，也当顾念旧日情分，莫再生事了。小妹如今日子安稳，越过越好，你也该早早放下，往前看。”
姬诤苦笑：“祝兄想岔了。我难不成还会坏她名声？你觉得三娘曾看中的，能是如此不堪之人？”
祝源面色稍缓：“是我多虑了。只是爱妹心切，望你体谅。”
姬诤这才换个方向道：“先前三娘让我还银子，我还了一半。她若急需银钱周转书肆营生，我可先去赊借，将另一半还上。”
祝源闻言，心下感叹，道：“长安居，大不易。我知你如今也难，还钱之事莫急，三娘眼下应不愁银钱。”他也不便细说小妹如今营生有多红火，只得含糊带过。
姬诤语气有些别扭：“也是。以三娘的性子，无论嫁与谁，皆能过得好。”
祝源此时倒似缺了心眼般，故意脱口刺道：“嫁给你，怕也不能如眼下这般。”
姬诤被刺得心口一紧，险些维持不住那温润模样，这样子瞧着倒比以前真实讨喜。
祝源一副“咱俩同出一外祖家，我与你说掏心话”的神态，拍拍他肩：“你想，三娘如今嫁入沈府，有更多工夫施展抱负，做实事也有人支持……”
姬诤面色一变，抬眸便欲反驳。
祝源忙止住他话头：“我知你我误会颇深。你以为我拆散你们，是瞧不上你家门第，实则并非如此。阿翁与我皆欣赏你才华，认为你必有作为，但十三郎，你可曾想过，三娘并非只求平淡度日的娘子。”
“有她在，得银钱容易，扬名也容易。”
姬诤指尖一颤，忍不住顺着祝源的话想：若当初娶了三娘，如今是否仍需在雅集上汲汲营营，苦求声名，指望伯乐相中，举荐入仕。可入仕后呢？任一微末小官，既无人脉又无钱财，还不是要处处逢迎？最终能否爬到祝源如今的官阶都难说。
他的思绪被祝源打断：“你才气纵横，日后必能名动天下、官爵加身，可这些都不是三娘的，她也有自己的抱负。三娘多行商贾之事，你官场打点能忍住不用？她多行善事，你又能忍住不拿来做文章，挣个虚名？”
见他面色佯怒，祝源忙道：“官场之事，你我皆知，这些并不可耻。若我有那个本事去挣，怕是也忍不住拖累小妹。”
祝源起初也不懂阿翁深意，只是愚孝追随。对姬十三郎，也确实带着偏见，如今想来，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不合适。他轻叹：“十三郎，我相信以你的才华与手腕，能走得很远、更高，锋芒毕露。”
他往后稍退半步，夕阳余晖全数洒在姬诤身上，只在自己周身投下一片暗影。他真心实意地问：“但‘锋芒毕露’的娘子站在你身后，她又能分得几分光？放下罢，莫再想了。”
说罢，自姬诤身侧擦肩而过。若在从前，还会因这般情境生些感叹，如今却是半点儿心情也无了。忙着去记诗，若空手而归，都不敢想小妹的表情。
留下姬诤一人背对夕阳，孑然而立良久，终是低低一叹。

第165章
各处宴饮诗会不断, 祝明璃也没闲着。秀娘前日来讯说，布帛肆的修葺已完成，如今只剩些屏风摆件、布匹的调换陈设等。
祝明璃认为这些需要审美能力, 须得请专精此道之人来做。
所以挑了个稍闲的日子, 乘车前往掌柜提及的地点。此坊位于城南, 为平民聚居之所, 生活气息更浓，土坯围墙不高，也未经细修，显得有些斑驳。巷中有许多小摊灶具、竹编家什，人来人往, 热闹得很。
见有马车驶来, 巷中孩童也不觉稀奇。车夫问起官婢们所在的院落，孩子们便乐呵呵地指了路。
自那群官婢住进这里, 时常有高门娘子乘车来访, 请她们裁制新衣。顶尖的绣娘请不动，坊间寻常绣娘又衬不上身份, 这般从宫里出来的, 最是合宜。
不过这几位明明日子过得紧巴, 却不愿靠这手艺谋生, 故常有人在背后埋怨她们拿乔。祝明璃却能体谅这番心思, 才从宫中出来，经手时难免会想起宫里漫长岁月，几年不愿再碰也是常情。
到达小院前, 仆役上前叩门，却不想门本就是虚掩的，轻叩便开了缝。
仆役唤问里头可有人在, 很快便有人自内走出，开门探头一望，见祝明璃，行礼道：“娘子，这个月姊妹们都不接活了。”行礼的身段一看就是宫里训出来的。
祝明璃细看这女郎，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五六模样，身量细瘦，说话轻声细语，中气不足。双手纤细，左手缠着块药贴。祝明璃猜许是裁缝常有的毛病，腱鞘炎之类。
“什么活都不接？”她问。
一般人听了女郎这话，要么着恼轻嗤，要么软语央求，这还是头一回反问回来的。
所以女郎犹豫地瞧瞧祝明璃，又望望她身后的马车，不太确定地问：“娘子可寻对人了？”
她们掖庭局从事裁制缝线诸事，出宫后除了制衣，还能做些什么？
祝明璃轻笑：“敢问娘子可是宫中出来的？若是，我便没寻错地方。”
对方一时有些摸不准。
祝明璃便道：“不如容我进去再谈？”
见她态度大方，周身气度也温和，不似那种耍心眼、硬要进院再以退为进的人，女郎便将门敞开：“娘子请。”
祝明璃遂带着身后婢子入院。
一进的院子，三间房舍。院中有一干净木桌，上面铺晒着书册，角落里挖了小片菜畦，但显然种菜不是她们的强项，长势并不喜人。总的说来，这院子处处透着矛盾，倒与它的主人们有些相像。
有客至，在房中忙活的几位娘子也出来了，共四位，年纪都比方才那位稍长，瞧着三十出头。
从她们出来时交换眼神的举动，祝明璃便判断出哪位是主事的。先向几人依次点头致意，再对那位主事娘子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活计想同娘子商议。”
对方很是讶异。从未与面前这位贵人娘子见过面，她却能看出谁是这个院里说得上话的。且态度坦荡，既无拿钱砸人、逼人做活的傲慢，也无纠缠讨好、非要她们做件“名动长安”衣裳的执拗。
故她不觉得面前这位娘子是来劝她们重操旧业的，便邀祝明璃入内细谈：“娘子远道而来，坐下喝盏热茶罢。”
看她装扮与门外马车的规格，便知门第绝不低，至少也在五品以上。
祝明璃含笑入内。
屋内陈设更简朴些，未置书案，只有一张姐妹共用的旧木桌。祝明璃在案前坐下，方才迎她进门的那位最年轻的女郎立刻过来斟热水。
祝明璃诚心请人，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正如我方才与这位娘子所言，我有一桩活计，想请各位娘子相助。”
主事娘子尚未答话，她身后一人已轻轻吸了口气，似要推拒，被主事娘子以眼神止住。
“我知各位娘子出宫不久，想必疲于针线，不愿操持旧业。但你我都知，在宫中积年习来的手艺，恰是安身立命之本。若全然放下，怕也艰难。”说话时目光微微扫过院中菜畦，意思很明白：连种菜都不行，更别提养鸡卖货。若是去给别人洗衣，还不如裁衣呢。
屋中五人都有些尴尬，她们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有一间布帛肆，不是请各位娘子做绣娘，而是想劳你们在搭配色彩、拣选货品上把关。”
前几句尚能听懂，最后一句却让她们十分茫然：“这是何意？”
祝明璃未给她们太多琢磨的工夫，自身后婢子手中接过几卷画轴，展开。
第一幅是沈令仪所绘的仕女图，处处精美。祝明璃道：“这幅画景美，人美，衣亦美。可我想请各位娘子指点一番，教这幅画美得更‘偏颇’一些——让人一见便觉景美人美，但衣尤美。”
对面几位娘子似懂非懂，仍蹙着眉。
倒是做得了主的那位娘子望着画中仕女，以指轻点其系带：“这色用在此处不妥。若换成雪青，再手执鸢尾，与这紫蝶头钗相映，再阔再迷人的景，也会让人一眼便聚在她身上。”
祝明璃在脑中略一勾勒，满意地笑了，这位娘子真是做“设计师”的好料子。
这种一点就透的本事，想来在宫中伺候过不少严苛的贵人。
她目光移到院中晒着的书册，即便拮据也要购书晒书之人，入宫前家境想必不差。祝明璃也不问她们往事，只道：“几位娘子中，可有擅画者？”
众人皆看向那位最年轻的小娘子。她略作犹豫，点头道：“我在宫中无太多机会作画，算不得擅长。”
祝明璃不介意：“可否画一幅与我瞧瞧？”
这本就是双向选择，她并未将姿态摆得如同“请人出山”那般低，毕竟想来想去，长安能主动满足她们“求职意向”的，还真只有自己。
对方见她态度不卑不亢，少了几分疑心，有些低落地摇头：“自出宫后，便再未画过了。”
“无妨。若缺纸笔墨，我皆可提供。只要你能画好，我还能为你寻位老师。”
一直小心翼翼的小娘子眼睛一亮，按捺住兴奋：“娘子说的老师是……”
“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自然是好。这般技法我从前从未见过，但若长安有新画派，我在宫中必能听说。”
祝明璃道：“你若真有天分，可随这幅画的主人习画。但前提是，这拜师费得由你为布帛肆绘图相抵。”
莫说有老师指点、还能自在作画，只要不必再碰针线，她都情愿。当下便想应下，被身旁姊妹轻轻按住。
祝明璃这才又取出几幅画，请这几位娘子点评。她们各有见解，所提意见皆不俗，许是在宫中熏染二十载，眼光早已练得极准，常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巧思，时而融合江南婉约，时而带点西域瑰丽，实在将色彩与搭配玩出了花样。
郎君的衣饰不似娘子们那边容易做出花来，但她们也能选出最衬景的一身，让人物融入背景，更添几分潇洒文气。
搭配眼力既合格，剩下的便看实操了。祝明璃这才终于摆出谈岗的态度，教对面几位娘子神色一肃，有些紧张。
她道：“我欲将布帛肆焕然一新，请各位娘子替我斟酌店中布匹该如何搭，方能更好入客人的眼。譬如有些料子搁在那儿不起眼，配到身上，反而成了点睛之笔。”
“在选品上，各位娘子在宫中见惯世面，也知哪种料子好、哪些花样过时、什么料子永远要备些。布肆掌柜虽经营数十载，但衣饰风尚，唯宫中独领，我需要你们的把关。”
这一番话说得诚意十足，无半点高高在上的意思，提及过往也十分随意，并未点名“宫婢”的下等身份与前尘往事。几人见惯人情冷暖，时隔数年，忽然被这么对待，一时生出怅惘之感。
祝明璃似没瞧见她们的神情变化般，继续道：“此外，店内陈设、布帛归类，摆件帷帐的点缀皆需合宜，让客人不似在挑布，而似逛景。”既然都是“设计师”这个职位了，室内设计也要兼顾。毕竟除了服饰，宫内装潢也是顶尖审美。
对面几位娘子沉默片刻，还是为首那位忍不住问：“就……只这些？”
祝明璃失笑：“就只有这些。”此时尚未有“审美”这个概念，大多数人只在意绣工、裁艺，却未觉察除却灵巧手艺外，要做到头部，还得有眼力。
她们既能凭此艺出宫，定有极高的天赋。祝明璃愿为这份天赋花钱。
而对她们而言，这差事轻松，又与旧业相关，却不需熬夜费眼，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几人面露喜色，祝明璃见状，道：“我那布帛肆离此有些路程，不知娘子可否前往一观？其余事宜，皆往店中细细商议罢。”
这般身份的娘子愿亲自来招揽，十分难得。眼下要亲去铺子瞧瞧，她们反觉安心，总怕这般好的活计是哄人的。再者，也须看看往后做工的店肆如何，才敢签契。
为首娘子与姊妹们交代几句，便带着擅画的小妹，对祝明璃行礼道：“娘子，我们姐妹二人随您去。”
布肆肆离此颇远，马车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途中祝明璃也未闲着，与她们细说了作为“设计师”需操持的事项：小妹绘制“货品图”、布帛主推次推、上新后摆放、对应进行帷帐竹帘的调配、随季节时令营造等等。
讲解问答间，祝明璃觉着设计师娘子落落大方，想必在宫中也吃得开，方能做这群姊妹的主心骨，于人情往来上及擅长。
便丝滑地补了段要求：“若客人挑选时犹豫不决，还须相帮解忧，挑选布帛，劝其买下。”
对方听了半点儿为难神色也没有，毫不犹豫点头，仍觉得这些活计都很轻省。这些都是宫中常做的事儿，还只是裁衣制裳的附带活儿。
这般说着，终于到了布帛肆。
铺子闭门数日，门外仍挂着“闭店重整”的木牌。店内仆役正在洒扫除尘，掌柜指挥着人手将库中布料重新取出摆放，正在按顺色重新调换位置。
祝明璃转头看向身旁的设计师娘子：“可需调整？”
对方有些不确信，仅凭眼力，真能换钱？她上前略作尝试，经她点拨，只稍稍挪动位置，色彩便和谐许多。
不仅如此，她对料子的质地、颜色乃至光线皆极敏锐，看了眼窗棂，又将几匹在日光下更出彩的布匹摆过来，顿时让它增色不少。若买回府中于堂中再看，还真没有摆在这儿这么吸睛。
祝明璃感叹她的审美把控，她也在感叹这布肆的新奇布局。不似寻常布铺将料子一股脑堆满一室，而是隔作数个小间，各有雅致，每间予人的感受皆不同。
虽还在布置中，差口气，但她已能想见日后会是何等光景，站在其间，颇有种被各色布料簇拥的喜悦。
另一边，她带来的小妹被祝明璃请掌柜领去隔间，对着沈令仪的画卷仿绘，但须将画中人衣裳按搭配后的新色重描。彩墨皆是祝明璃早备好的，工具趁手，画起来虽需些时辰，但因设计师娘子沉迷于指点室内陈设，倒给了小妹充裕工夫。
待室内陈设大致安置妥当，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有原画参照，又不必细描背景，故小妹的画也差不多成了。许久未用这般好的纸墨，她很是兴奋，竟有些舍不得搁笔。
祝明璃走过来，将画拿起一看，暗想这位娘子先前果然是谦虚了。能自宫中熬出头的，都不可小瞧，笔法虽比沈令仪生疏许多，但若能随令仪学习写实画派，日后定是布帛肆的一员得力干将。
面对画师娘子的忐忑，祝明璃笑着点头：“不错。”
对方这才松了口气，揉揉发酸的手腕，随祝明璃绕到前店。
祝明璃将画好的图样展开，扣在一具形状怪异的木架上。
设计师娘子方才便好奇这是何物，此刻见祝明璃动作，猜测难不成就只是个画架？
却听祝明璃指着画上颜色问：“你觉得用哪几匹布来配这画，最是还原？”
设色师娘子一愣，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立刻想到方才布置好的料子方位，再划去质地不合适的几匹，很快做出判断，抱着三匹布过来。
祝明璃依次接过，将布匹从上至下往左边的木条穿过，再拉出宽窄不一的幅度，往木架上一扣。
方才还疑惑的两位娘子，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口，原来这木架竟如此巧妙。
三匹布料将木架覆盖，刚好层叠搭着展现布料的颜色质地，宽窄全靠木扣调整 。上衣下裳及轻纱披帛宽幅不一，色块展现恰好与旁侧放着的图样对应，分明在告诉人：买这三匹布回去，便能做出画中这一身衣裳。
一向沉默谨慎的画师小娘子轻掩着嘴，叹道：“娘子真是巧思。哪怕这画是我自己绘的，见这三匹布这般一搭，也想做一套出来试试。”

第166章
考察过后, 祝明璃对二人的能耐很是满意，而这几个时辰相处下来，她们对祝明璃也颇生好感。
似她们这般出身, 除非在宫里留有人脉, 否则出宫后终究脱不了“宫奴”的身份。可这位娘子从头到尾待她们的态度皆很平和, 并无居高临下的傲慢, 有事说事、在商言商，这般态度让看惯了眼色的她们，十分感触。
在宫中要想立足、甚至出头，最要紧的便是选对倚仗。便是在掖庭局，也分高低亲疏, 谁与尚服局关系好些, 谁往司制、司綵那儿使的银钱多，日子便好过些。若能一路攀附, 最终成为贵妃院里专司织锦刺绣的七百人之一, 那境遇又不同。运气好的如她们，遇上大赦, 再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尽数打点出去, 还能得赦出宫。
故而作为从地狱难度刷题出来的优胜者, 她们比许多官场郎君更懂“职场”。这些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 头一条便是：一定要跟对人。
祝明璃这几个时辰态度始终如一, 不仅待她们平和，与掌柜、铺中绣娘说话也十分和善，显见并非故作姿态。加之她眼光独到, 想法新奇，这布帛肆日后的生意定然差不了，那么作为头一批投效的, 日子也不会差。
这般一琢磨，竟找到了几分在宫中的心气，摩拳擦掌。
见火候差不多了，祝明璃道：“二位娘子的本事我都瞧见了，确是难得。这是我拟的雇工契，工钱酬劳诸般皆可商议。”说着便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书。
二人十分惊讶，没想到娘子竟如此周全，心下更安定了几分。这般走一步想三步的娘子，断不是那等无能却苛待下人的主家。
她们从前皆是官家小姐，会读书识字。接过契书细看，条条款款写得格外分明，唯恐日后有含糊不清之处。不仅工钱开得厚道，连一日三餐、时令赏钱、提升方式皆有列明。
最要紧的是，若能说动顾客多买布匹，依据售出的数量还能提赏钱，这可大大提起了人的劲头。
两人看得一时有些目眩，心想这般好事真能落到自家头上？反倒觉着有些过意不去：“娘子给的酬劳……实在丰厚。”只让她们做这些不制衣，真的值得吗？
祝明璃将态度摆明：“跟我做活的人，皆是这般待遇。”布帛肆货源上弄不出花样，那就要把力使在员工上，招聘人才的钱不能省。
二人对视一眼，心口怦怦直跳。到了这地步，不应便是痴傻了。
不想好处还不止于此。祝明璃见她们确有本事，料想其余三位姊妹也不会差，便道：“院里还有三位娘子，可也如你这般通晓布帛？”
设计师娘子应：“是。”
“可也如你这般伶俐善谈？”
她又点头。
祝明璃便道：“若她们暂无别的去处，也可来我布帛肆帮工。酬劳暂不及你二位，但我亦不会亏待。先试工一月，卖出布匹同样有抽成。”说罢不忘添一句画饼，“日后布帛肆越做越大，少不了添置人手。你们若觉得这儿好，愿长久做下去，工钱酬劳都会跟着涨。我从不亏待一开始便跟着我的人。”
即便在宫中类似的好话听惯，但面对祝明璃这般温言细语，她们仍难全然防备，心下俱是一动。
到底是宫里历练出来的，面上神情并未大变。但祝明璃观其眼神细微变化，便知她们已然意动。遂道：“不急，你们先回去，与三位姊妹慢慢商议。布帛肆开业尚有些时日，画样越多越好，式样越丰越好。铺子后头还有空屋，你们可先在此住下。笔墨纸砚若有短缺，尽管告诉掌柜。”自她书肆生意起来，文房货源自是握得紧，这类开销皆能压到市价之下，省下不少本钱。
二人颔首行礼。
祝明璃这才出去，又对掌柜交代一番，教他若需采买，或卖货上有困惑，可往书肆寻秀娘商议。
这般手下三间铺子，便由秀娘串起来了。
掌柜领命，出门去雇辆驴车，好让姊妹二人回去收拾行李细软。
交代完这些，祝明璃回到内间，见二人低声说话，画师娘子眼眶微红，她只当没看见，道：“你们待会儿可去后头屋子看看缺些什么，同掌柜说。但凡合宜的用度，我都会满足。”
至此一切落定，设计师娘子方才生出几分踏实落地感。她郑重向祝明璃施了一礼：“娘子仁厚。”
祝明璃浅笑：“从今往后，你便在我布帛肆做活。你出力，我出钱，谈不上仁厚。不过，铺子开业前尚有段日子，想来你也不会太忙，故而我另有一事相托。”
对方心道：若此时祝娘子要我帮忙裁衣制裳，我也绝无二话。
但祝明璃自然不会如此。她道：“我想请你帮忙琢磨一身衣裳的式样。”也就是出一份搭配设计方案。
*
待祝明璃回到府中，已是午后，早过了用午食的时辰。好在厨房知晓她今日行程，一直将饭食温着。
她匆匆用过饭，略作歇息，绿绮便过来禀事：“染坊既在搭建，阿青便开始招工了；庄子管事传来口信，道毛织女工人选已定；佃户这边，回乡的庄户已在返程路上，想必不日便能带着同村回来，届时便可开垦赏田。”
祝明璃颔首，问：“二房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绿绮回想片刻，摇头：“上回郎君在演武场责训三郎后，他一直在好生养伤，这几日都没出过院子。但大厨房说他饭量未减，想来也没有太过消沉。”
祝明璃起身：“我过去瞧瞧他。”
自然不是为了安慰沈令衡那颗受伤的少年心，而是另有事要办。
一路行去，院中仆役皆屏息行礼，格外畏惧。上回郎君让亲兵在二房拿人的情形，仆役们皆历历在目，没有亲眼见过当初主母整治刁奴的场面，又窝在二房按部就班做活，如今才记起“动真格”到底有多可怕。
府中几处院落，与三房最不亲近的便是二房。许是因着这层，院中下人有些草木皆兵。祝明璃刚进院子，沈令姝便得了讯，慌慌张张自房内出来：“叔母怎么来了？”
她心里藏不住事，问完这话，面上便带了几分慌张，眼神不住往沈令衡的屋子瞟，生怕阿兄又惹了什么祸端。
三叔虽上值去了，可这不意味着这段时日若再犯错，下回旬休时就不会补上家法。
祝明璃打量她，见她衣衫略显凌乱，似是方才匆匆披上，便问：“你在忙什么？”
沈令姝道：“正月有些病了，老吐毛球。我寻医婆问了番，她给了些草药，教我喂它服下。”“正月”是她给那只小猫取的名字。
祝明璃有些讶异：“是人用的草药，还是猫儿也能用的？”
沈令姝笑答：“自然是猫儿也能用的。医婆说，若是遇到腹气不顺，都是这般用药。吃了后，将毛球吐出来，猫儿精神便会好转。”
祝明璃想，医理之道，人畜多少有些相通。她又问：“听你这意思，与医婆是熟起来了？”
“总要学着些，免得日后正月再有什么不适。平日都是我照料它，最知它情形，届时医婆也好施治。我自己瞧着也有意思，这些日子都在屋里看医书呢，只是有许多地方不懂。”
祝明璃有些欣慰。沈令姝最大的课题，便是病痛与死亡，她向来惧怕这些，却终须直面。
如今借着照料小猫这个由头，对此事的抗拒消减了些。小猫生病，未曾触发她过往的创伤，反倒让她尝试着主动去应对恐惧，研习医术。果然孩子们只需稍加引导，便会自在探索成长。
祝明璃摸摸她的头：“不错，是该学些。叔母也帮你寻寻有关的书册。”
医书本就难得，专论兽疾的只怕更少，但博览群书、门路广阔的严七娘或许有法子，姑且一试罢。
沈令姝自然道谢。见祝明璃言语间并无怒色，也不是那等盛怒下的假冷静，料想并非阿兄又惹了麻烦，这才松了口气：“叔母若无事，我先回房照看正月了。”
祝明璃颔首，待沈令姝离开，方转向沈令衡的院落。
这边冷清许多，许是挨了打、觉得丢人，沈令衡不让仆役在跟前晃悠。
沈绩用鞭卸了力，伤口不算深，但很痛，连带着上药也痛。沈令衡只能趴着睡，又睡不安稳，故白日也会补觉。
祝明璃走至他房门前，问在此候着的婢子：“他情形如何？”
婢子低声答：“回娘子，三郎的伤上了药粉，好得快，今日已略有结痂。只是仍不能仰卧，白日里也在塌上趴着补觉。”头一日一边生闷气一边哭；第二日想通了，又觉丢人，开始骂骂咧咧；第三日才算真正开始补觉。
不过能骂能吃，精神头自然差不了。补觉醒来还会吆喝无聊，坐着疼，趴着又闷，左右都不对付。但二房的仆役们都明白，沈令衡比从前那性子好多了，如今只是嘴上骂骂，不像从前那般真的会发作。
祝明璃道：“你去给他说一声我来了。”
婢子应声进屋。刚进去，祝明璃便听见里头传来沈令衡的声音：“别进来！”
婢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里头霎时静了。很快婢子出来道：“娘子，三郎醒着呢。”
祝明璃举步往内间去。刚进去，便见沈令衡已强撑着坐起，披了外衫，似要起身行礼，口中嘟嘟囔囔：“叔母……”
内间颇暖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祝明璃和所有进入晚辈房间的长辈一样，头一句便是：“把窗子敞开些，散散味。”
沈令衡脸一红。
祝明璃又道：“别强撑着起来了，好生趴着罢，先把伤养好要紧，你近日可有球赛？若不仔细将养，届时如何上场？”
沈令衡乖乖趴了回去，嘴硬道：“我的伤早好了八成！现下只是有些发痒罢了。瞧着流血多，实则不厉害。再说了，上回打成那样，我才不与他们一队呢！凭我的球技，各处都抢着要。”
祝明璃轻笑一声：“倒和你三叔一个脾性，嘴硬。”
沈令衡不吱声了。
祝明璃接着道：“这些年打了这么多场球赛，你说离队便离队，别队当真愿意收你？莫说孩子气的话。你们这个年岁，拌嘴打架算什么深仇大恨？寻个机会聚一聚，把话说开，指不定日后默契更好，打得也更顺。”
沈令衡又不吭声了。
祝明璃再问：“最近一场赛事是何时？”
“五日后。”
“时日是有些紧了。这样，四日后，我作东，请他们聚一聚。总不好在咱们府上，你瞧瞧，选处酒肆或茶肆都行。”
沈令衡有些别扭，想说“不想同他们好了”，可想到叔母先前的谆谆劝导，又将那股倔脾气压了下去，闷声道：“都听叔母安排。”
“好。我今日就是来瞧瞧你。你且好生养着，背上伤口上了药，须多透透气，莫让布料磨着。闲了无聊便睡觉，睡得足，伤才好得快，免得五日后上了球场，反成拖累。”说着便起身，“我去给各家下帖子，安排聚会的事。”
见她要走，沈令衡连忙撑起身要送，祝明璃回头丢下一句：“叫你好好趴着养伤，这般不老实？那我瞧你是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随我去个地方。”
沈令衡一怔：“去何处？”总不能是去负荆请罪吧？
祝明璃给了个他万万没想到的答案：“布帛肆。”
沈令衡还想问去布帛肆作甚，那事务繁杂的叔母却已走出内间，连个冷酷的背影都不给他留下。

第167章
阿青与酒肆掌柜谈妥脆皮五花肉的供货事宜后, 双方合作更进一步。如今祝明璃想请掌柜预留客位，对方哪有不应，努力想要维系这条人脉。
马球队要和解, 她便想着既然要选个地儿宴饮, 肥水不流外人田, 也让这群小郎君到那酒肆一聚吧。
他们互殴这事, 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也能说得颇严重。但因祝明璃早先给各府娘子去了信，沈绩也在同僚间铺垫了风声，此时再想借沈令衡发作，指责各家管教无方, 反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沈府既愿说和, 众人也乐得顺台阶下，不论孩子情愿与否, 都先替他们应了邀约。
国子监那边, 沈令文的人气愈发高涨。尤其旬休将近，同窗纷纷问他是否会参与下一场研讨。他自然答是, 不过再出几次风头, 便该将这主持之责让与他人了。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他谦逊道：“我不过因出身将门, 自幼耳闻粮草之事, 方能略说一二。”实则他从未与长辈谈这些，全赖叔母一手扶持，只是眼下将叔母点明, 反倒不妥。
众人皆赞他谦和，他愈发不自在：“这些时日多蒙各位鼓励，我方于实务上添了些信心, 也多亏当日研讨会上诸位不嫌，容我妄言。既然大家愿与我切磋学问，不如下学后一同小聚？”
众人心下感慨，不到一年光景，沈令文真是大变样。
从前他虽文章好，却总带着病气与沉郁，连师长亦不看好他前程。这般身子骨，纵有才华，恐也难在官场久撑。可自去岁起，他渐渐变了，带饭食与同窗分享，在课业上结交朋友，郁气渐消，精神头足了，连学问都更上层楼。
如今已是国子监里小有名气的学子，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际遇。
众人既有心交好，他做东相邀，哪有不应的，皆笑道：“好！下学后也不能总呆在书肆里。”
有人打趣：“还不是因你将今日新出的书都借阅完了，才愿意松快松快。”
又问：“那下学后往何处聚？”
沈令文报出与祝明璃合作的那间酒肆名号。这下大家都愣了，那酒肆自去岁推出暖锅后，生意一直红火，一位难求。
有人提醒：“今日下学即去，未必有位。”
沈令文想起叔母说“随时能去，已安排妥当”，便道：“我已提前订下，无须担心。”众人心下暗叹他做事周到，难怪于实务策论上那般细致，又觉他出手大方，竟能订到这处的席面，果然值得深交。
沈令文只能厚颜认下他们的赞许目光，心想叔母用心良苦，如此刻意关照，他定要争气，日后报答。
却不知祝明璃根本没想那么多，全是顺手的事，沈令衡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沈令衡队友们无论心里是否还憋着气，一到酒肆门前，火气便先消了三分。无论如何，今日在此绝不能动手，免得砸了碗碟、糟蹋了酒菜。这般好的席面，可不能浪费。
一群人被引至后院一处宽敞的雅间，显然是酒肆最好的几间之一。地方宽阔，还带个露天小院，可在院中炙肉。
众人到齐后，沈令衡才现身，大家一瞧，皆有些惊讶。
他面上伤已好了七八成，肿眼消了，只余些青痕。明明面上带伤，一身马球服却衬得他面如冠玉，肩宽腰窄、手长腿直，利落飒爽。往院中走来，与从前气场迥然不同，直教人挪不开眼。
众人看着他，顿时觉得自己穿得太敷衍。
见大家面面相觑，沈令衡一字一句道：“今日邀诸位至此，是想将前事说开，望各位——”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跟背书一样，实在古怪。
沈令衡演不下去了，恢复平日模样，只是脸上少了些跋扈，添了几分别扭：“罢了，今日是叔母想让我与大家说和，特意在此设宴。你们……也都老实些，有什么过节，过了今日再说。”
众人一头雾水，却抓住了关键词：“祝娘子设的席？”
心下顿时有些酸溜溜，同样打架，自己回去被爹娘好一顿训斥。到了沈令衡这儿，人家叔母竟大手笔请全队吃席，就为让他日后好过些。这小子哪修来的福分？
沈令衡看不懂他们复杂的神色，只拧眉撇嘴，胸膛一挺：“我叔母百忙之中还要操持此事，你们都安生些，莫要裹乱！”一副谁惹事就咬谁的架势。
众人腹诽：最不安生的不就是你吗？
不过听闻祝娘子要来，众人倒是收敛孩子气，显得稳重了些。
祝明璃与沈令衡前后脚到。
本想同乘一车，沈令衡坚决不肯，称自己年岁已至不合适，祝明璃只好放他去骑马。不过因反复叮嘱他“莫扯到背上伤口”，沈令衡只能慢悠悠骑着，只比祝明璃先到一会儿。
他刚“恐吓”完众人，祝明璃便到了。她今日穿着利落，与那些踏青观球的娘子相仿，不似平日那般持重，教人觉得亲近。
众人见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祝娘子。”
祝明璃含笑摆手：“都坐，莫拘礼。”
未至席前，先对候在门口的酒家保道：“可以摆宴了。”这才转向众人：“今日设宴，是想让诸位化去嫌隙，日后更默契。你们这般年纪，打打闹闹是常事，少年意气，哪有隔夜仇？打马球本就热血，有些冲撞在所难免。”
见一个个老实听着，她轻笑：“想必回去都挨了训吧？令衡也被他三叔请了家法，背上挨了鞭，几日下不来床。”
沈令衡震惊瞪大眼：“叔母！”糗事往外说，可不是她的性子。
但此话一出，席间气氛便轻松了些。有人见沈令衡这副窘态，几日前的那股气也就过去了。将门家法之严人人知晓，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怕是整夜难眠，颇为同情。
祝明璃接着道：“我知晓令衡打马球时不太顾及队友，我行我素惯了，但也望大家体谅一二，他自幼未有可以玩闹的同辈，只能慢慢学。不过既有缘做队友，还望互相体谅、彼此扶正，方能走得长远。”
众人连忙起身：“祝娘子说得极是。”
祝明璃转向沈令衡：“你起身，让大家瞧瞧新队服。”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令衡今日穿这身，在铜镜前照了许久，甚是满意。此刻被盯着，却一点儿傲然也没有，反倒不自在。
祝明璃道：“此乃我为你们准备的队服，这一身在球场上醒目，纵使策马疾驰也易辨认，且穿同一色，也显得齐心。盼你们经此一事，日后更能同心协力。”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祝娘子做得何止是笑脸？
走到这一步，纵使沈令衡日后继续踩在他们头上，也忍忍便是了。
祝明璃又道：“诸位的身量我不清楚，裁衣总须合体，所以我只备了这吸汗透气的料子。人多，马车带不来，还得各位宴后往靖安坊去一趟。自南坊门进，西行第一间布帛肆便是，若不嫌弃，便让肆中绣娘为各位裁衣，省得拿回府上裁出来不一样，这般到了球场上，也好整齐划一，精神抖擞。”
“怎好意思让娘子破费？！”众人赧然，忽然觉得往日那点意气之争的他们，过于小气。
祝明璃层层推进，打出一记绝杀：“此番也是为令衡。从前他总习惯将人推开，独来独往，如今，我希望他能借此事，交到几个真朋友。”
话说得诚挚，众人皆动容。沈令衡这才全然明白她的苦心，心下复杂，脑中尽是那日演武场她的话语。暗想，纵是为了叔母，也得改改这狗脾气，敞开心扉，与人相处……他做得到。
祝明璃目光扫一圈，明白火候到位了。见行菜者至，她还有事要忙，便道：“有我在，你们不自在。慢慢用罢。”
众人愈发愧疚，起身行礼相送：“祝娘子。”
祝明璃摆摆手，径自走了。
刚出酒肆欲登车，便见沈令文领着一群同窗郎君往这边来。见到她，讶然道：“叔母怎在此？”
祝明璃道：“有些事。”见他走近，低声补了一句，“记得点他们的特色菜，脆皮五花炙肉。”
沈令文一怔，旋即会意，想来这又与叔母的食肆营生有关，连忙应下。
他与同窗入内，特地向掌柜点了这道菜，却不知这脆皮五花肉一上新便极火爆，平日须提前数日预订。但既是供货的东家亲自打了招呼，掌柜哪会吝啬，硬是匀了两条出来，一条送去沈令衡那院，一条送到沈令文这边。
沈令衡那边早已开席，酒肆菜色一向出色，几人饮着低度数温酒，只图个气氛，主要心思还在吃食上。
肚子填饱了，什么气都消了。有人想与沈令衡搭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叹道：“你叔母待你当真极好。”
沈令衡深以为然，低声道：“是。”
其余人松了口气：“你心里明白就好。我记得去岁提起你叔母治家，你还不大乐意……”
沈令衡忙制止：“旧事何必再提。”他不愿回想，甚至恨不得回去教训当初那个一身倔脾气的自己。转念又想，在叔母眼中，如今的自己与从前怕也无甚分别，不禁有些难过。
他放下筷子：“我从前的确是个混账，如今或许仍是，但我会改。”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以沈令衡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极难得。众人见他神色怅然，也想起当日自己口不择言之处，长揖一礼：“我们也口无遮拦，戳了你痛处。你若介意，便抽我们一鞭子罢，往后绝不再提。”
面对他们真心实意的道歉，沈令衡一愣，想到叔母说，服软并非丢脸之事，他也起身，别别扭扭回了个礼，道：“抽鞭子便免了，真疼。我背上伤还没好全。”
众人连忙关心道：“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你若不介意，拿回去试一试。”
“我府上也有，很有效。”
七嘴八舌的，有人问：“你叔母说你伤了背，那后日的球赛？”
沈令衡道：“自然要上，只是不及从前灵便。正好也免得我再独闯蛮干，我们得商量个新战术。”这伤，倒成了他融入队伍的契机。
见他如此，众人很是心软。
有人道：“令衡，你球技卓绝，天赋极高，但球赛非一人便可，若配合好了，进球只会更多。往后咱们有商有量，误会少了，配合就更好。你准头好，我们甘愿在前为你扫清障碍，将射球交予你。你全心负责这一击，咱们胜算定然大增。”
原来不是不愿在别人的锋芒之下，只是情谊不够深，没有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罢了。
沈令衡没想到叔母的点拨竟这么有用，往后要更听叔母的话才好。
气氛融洽，众人热闹商量战术时，脆皮五花炙肉端了上来。
众人一看，炙得油亮焦脆，香气扑鼻。细观肉质，不似羊肉或寻常猪肉，莫不是那腥臊的豚肉？一时竟无人敢动筷。
其中一位郎君阿耶在北衙任职，从沈绩那儿得了食谱，家中厨娘反复试做，却总去不掉腥膻，完全不是阿耶所说的“异香扑鼻、永生难忘”。他道：“这吃食我府上近日常做，闻到那味儿便想作呕，我这碟便不动了。”
本就分量不多，人均只得四五片。行菜者便将他那份匀给旁人，其他人本有些犹豫，但既是特色菜，总得尝尝。
不料这一入口，眼都快瞪出来了。
世上竟有这般美味的肉，毫无腥气，油脂在口中迸开，纯粹的肉香令人通体舒泰，心情都上了一个台阶，只觉今日真是顺遂。连吃几片后，对着最后一片竟有些不舍。
再看那位说府上常做的队友，奇道：“你家里平日竟吃这等好东西，你还嫌难吃？！”
对方一脸茫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同样一幕也发生在沈令文那席，只是他那桌无人犹豫，一上来便动筷，随即震惊不已。这酒肆竟藏着这般美味，难怪一位难求，连大堂角落都坐满了人。想着一碟不过瘾，问行菜者能否再上，却得知须提前数日预订，且未必有能订到，众人心下咋舌，暗忖沈令文面子竟这般大。
马球队这边宴罢，有人归家后仍对那炙肉念念不忘，将滋味描绘得天花乱坠，惹得家人心痒难耐。待亲往酒肆，才知一肉难求。
于是风声便在长安迅速传开，酒肆热度又攀新高。
待到北衙那群尝过沈府脆皮五花肉，连做梦都惦记滋味的将官们旬休出来，才发觉自己不过关了十日，竟又落后长安风潮一步——他们心心念念的脆皮五花肉，如今已是人人皆知、却难求一碟的珍味了。

第168章
长安城人最爱凑热闹, 但凡有些新鲜事，总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酒肆推脆皮五花肉，只需要这群嘴快、精力旺的小郎君做免费水军就行, 都不需费心思, 更不必推得太过, 庄子里的猪长得没那么快。
但酒却不同, 自产自销，只要人手足、地盘够，规模随时可以扩大。
大兄那边将搜罗来的好诗词给了祝明璃，她再转交严七娘。除了靠严府传出去，自己也要出力。
如今有书肆作舆论中心, 好处便显出来了, 只消在新印的文萃报上，附上“长安酒”的诗词便可。五首里掺上两首, 回回更新都夹杂私货, 足够洗脑。
然后就是等名气发酵。眼下更须她留意的，是染坊与布帛肆这两处。
那日沈令衡被长辈领着“逛铺子”, 老实得不得了, 半点瞧不出球场上的混账模样, 设计师挑布, 画师勾勒图样, 绣娘为他量体……他只需做个模特，而祝明璃却要忙个不停。
许是她开出的条件着实打动了她们，画师娘子不停笔, 与设计师娘子飞速规划布匹搭配，布帛肆重整进度推得极快。
还有个好消息，设计师娘子禀明道：“院里几位姊妹都愿来店里做工。”以眼下布帛肆的规模, 聘五位设计兼销售确实有些多。
但祝明璃既瞄准了中端市场，便打定主意先将人才拢到手中。
她道：“若都愿来，后头屋舍怕不够住了。只能劳烦你们先挤一挤，我再沿着墙搭两间新屋。”
包吃包住，月钱也不低，这般待遇，长安哪儿寻去？设计师娘子愈发感激：“娘子哪里的话，我们赁的那院子小，本也是姊妹们挤着住。这儿后院宽敞，不碍事的。”
若这活计能长久做下去，赁的院子便可退了，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钱。
祝明璃却笑道：“无妨，反正日后布帛肆做大了，总还要添人手的。”如今她在修葺这事上已熟门熟路，尤其是秀娘，都快与那些匠人、料商混成一支专精装修队伍了。
设计师娘子很是佩服，祝娘子果真魄力十足。布帛肆还未开业，便已想到扩大营生这一节。
她在宫外待得不久，更不懂买卖经营，虽心下有些忐忑，但见祝明璃信心十足，也跟着安下心来。她想，当年在宫里连刁钻的后妃也能应付，日后开业时多劝动几位娘子买布，应当也不难。
布帛肆在重整，田庄也一样在扩张。
返乡雇工带着曾帮衬过自己的乡亲，陆续来到了田庄。
路不算近，但返乡雇工认为值得翻山越岭。不过对于结果，他们心中难免忐忑。
带来的同乡也一样，试想，一个曾在村里快要饿死、全靠乡邻接济的人，某日被一位年岁轻轻的娘子带走，说是“靠自己劳作挣生计”，随后便消失在乡亲们的视线里。
这一走，再没回来。
原本就破烂的茅屋，去岁那场急雪压塌了大半。人都不在了，自然也没人想着去修。
偶尔提起这人，乡邻都叹“可怜”，猜想许是被人骗去害了，或是饿死半道上了。
阿八的堂兄便是这般想的。他一直在镇上做活，直到冬雪封路、镇上没了活计，才赶回村来，想着开春再去寻营生。不料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接济的堂妹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虽是堂兄妹，却算得上相依为命长大。当年阿八的父亲从军前，曾嘱咐长兄长嫂照看孩子，只可惜这两人也没熬多久，相继离世。家中无田，连好生种地都不能，阿八的堂兄便卖力气养活自己，时不时接济堂妹。
这些年便是这般过来的，谁料此番回来，阿八却没了。
他焦急地问村里人：“你们都不拦一拦吗？万一是凶恶之人，将阿八骗去害了怎么办？”
村人也很难过，解释道：“当时只觉得不像骗子，身后跟着气势很足的汉子，说是将军府娘子特意派人来救济的。”
阿八的堂兄抓住了关键词，沈？
军卒家口谁人不知沈将军，但他自不可能跑去长安城沈府讨说法，只能盼着村人所说是真。可这等事实在稀罕，镇上富户不少，好心人却少之又少，或许长安城里不一样？
便这般悬着心等到开春，仍无阿八的音讯。他只得又回镇上找活计，给村人留了话：若有阿八的消息，定要来知会他。
村人唏嘘，即便觉得阿八不会再回来了，也都应下。没想到，阳春三月末，阿八竟真的回来了。
众人一时都没认出来。
从前的阿八又干又瘦，面色蜡黄，如今瞧着个头蹿高一截，脸上也有了肉，最重要的是眼神有了光。身上穿的再不是布满补丁的破衣，脚下还登着合脚的鞋，肩上挎着两个大包袱，看上去很是有力气。
阿八包袱里装的，是她这几个月在坊里做工攒下的工钱。庄子上设有专供庄户采买日常用物的地儿，在此处买比货郎那便宜。但阿八一直省吃俭用，什么也没置办，就为着有朝一日回村，将钱还给这些年来扶持过自己的乡邻。
哪怕是当年给过半块饼、一口米汤的，她都用心记着，一一回报。
很快，整个村子都晓得阿八有了奇遇，正挨家挨户地还情。许多人连地里的活也不顾了，飞奔过来瞧热闹。也有那听说阿八在“发钱”，想来分一杯羹的。
阿八只是瞧着傻愣而已，这些日子在庄上做活，从待人接物到如何管教学徒，接受了许多教导。又常与阿青、喜娘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对那些想卖人情、托她带自家“发财”的，一概不理。
见自家那破烂茅屋被雪压垮，长满青苔，无人打扫，阿八便知堂兄这些时日不在村里。向相熟的阿婆打听，阿婆连忙告知。
阿八便去村长家，付了铜钱，搭上去镇上唯一的驴车。连村长也忍不住问：“阿八，这些时日你都去哪儿了，难不成真在沈将军府上当婢子？”
阿八无奈笑道：“我是良籍，哪能给人做婢子？这可是违律的。”
听得村长咋舌。从前那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如今张口竟能提“律令”了。
人凑齐后，驴车便朝镇上驶去。阿八寻着阿婆说的地址，找到了堂兄做活的地儿。
堂兄听有个自称“阿八”的小娘子来寻，连忙放下活计，从后门跑出来。只见外面站着个有些面熟的小娘子，一时竟没认出这就是阿八。
直到阿八笑着喊他“阿兄”，他才恍然。
一肚子话不知从何问起，倒是阿八先说：“阿兄，你可愿去京畿庄子做活？你放心，在那儿肯定比在镇上好，不仅能吃饱穿暖，便是种田，也有省力的农具和耕牛。娘子是大善人，还有专门的医婆给大家瞧病，便是不擅农事也不要紧，管事都会细细教。”
她这一连串话砸得堂兄头晕，半晌反应不过来。
“我之前便想着来寻你，可一直忙，不是在学木工，便是在做农具，抽不开身。这回也是庄上大管事特许，我才得几日空闲。”
什么娘子？什么庄子？木工？阿八怎么会做农具了？
阿八心里惦记着工坊的活计，没太多时间留给他细想，只道：“你快去将这活辞了，跟我上路吧。我们早些回庄子，免得旁人抢了先，到时人手招满了，管事也不会因我特意给你留位置。”庄子上每晚都会宣读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可拉帮结派、以公谋私”，她如今虽是工坊里顶要紧的匠人，却也不能破例。
若是旁人跑到跟前说这么一通话，堂兄定觉对方烧糊涂了。
但阿八的态度太笃定，变化也太惊人，堂兄只顾着震惊，以至于没旁的力气怀疑，稀里糊涂地跟着阿八走了。
即使是东家赖着半个月工钱不给，阿八也只是道：“算了，别计较了。”她明白外头都是这样，哪能像娘子那般心善。
两人雇了驴车离开镇子，走了快两日，才终于回到京畿。连堂兄都走得头晕眼花，阿八却还能坚持。
这些日子一日两餐养得好，体力也足，即便气喘吁吁，歇息时还能给堂兄讲讲庄上的事儿。
所以这几日，在堂兄心里，阿八口中的“祝娘子”简直和菩萨没两样。他愈发怀疑，这庄子到底是真是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沿着水渠走，远远瞧见一处围墙栅栏格外高耸的庄子，阿八笑道：“看，就是那儿。”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那里便是她的家。
堂兄咽了咽口水，这么大的庄子，比镇上老爷的田庄还要气派。可要去那些老爷庄上都难，且成日为租子发愁。像他这样的，真能进这么大的庄子？
他发愣间，阿八已扯着他胳膊快步往前走了。她瞧见庄子门口有许多人在往里进，得赶紧。
依娘子的吩咐，入庄皆须严核，故庄门前站了些汉子。阿青正与喜娘一一询问、记录。
这般阵仗，加上庄子气象恢弘，众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但刚加入长队，立刻便有帮忙的小童递上一碗井水。
长途跋涉，正是口干舌燥之时，一碗清凉井水下腹，忐忑的心立刻安定了不少。
阿八也排到队尾，队伍缓缓前移，很快轮到他们。
阿青抬头见是阿八，笑着同她打招呼。堂兄极是震惊，没想到阿八竟能与这位威风凛凛的娘子说上话！
忍不住想，难道她说自己在工坊干得好、还带着学徒，竟是真的？
他一边颤抖着，一边出具里长与保人开具的文书，又细细说明自家情形。阿青一一记下，招佃户有许多手续要走，毕竟这是崔京兆亲自来过的庄子，祝明璃更是挂了名的“三好庄主”，万万做不出藏隐户的事儿。
记下名字并不代表过关，还需经过一番问话，这些娘子早先都交代过，众人心中有数。
就在庄口旁的草棚下，挨次问话，因这次回村寻来的都是知根知底、踏实本分之人，倒没什么不能留的。
招工参考后世国营工厂入职手续，头一桩便是讲明庄中规矩与福利。阿青领着新来的二十余人，在庄中边走边看，细细介绍：这是田庄之前的田，如何缴租、年收成，农具、绿肥粪肥如何使用……
为了让车马好进，田垄的地都是众人趁农闲时夯平的。一路走来，视野开阔，田亩皆深翻过，整齐播种，显是精心打理过的良田。
在他们村里，便是村长家田也未必有这般肥沃。再看那些正做活的佃户，个个精神极好，全不似寻常农户饥一顿饱一顿的模样。
再听阿青介绍福利，众人虽有些词不明白，心中却渐渐踏实。
“已错过春播时节，余下的日子大家便好好侍弄田地，等下回播期至，庄上都会细心教，届时还会辟出‘示范田’来给大家学。”
示范田？这又是没听过的词。
众人晕晕乎乎，脚步发飘。从离村到踏入庄子，一路都像在做梦，生怕好梦醒了，徒留一场空。
走过田庄，便是畜牧区了。到这儿规矩更紧，阿青肃了颜色：“此处禁止喧哗，因里头养了许多牲畜，庄上的粪肥也多从此处出，莫要掉队，也别四处乱碰。”
众人乖觉列队，继续前行。
若说方才的田亩令人惊叹，那畜牧场便教人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见过这般样式的屋舍。
有鸡、有豚、有牛，远远望去，山坡上还有羊群。
他们一辈子在村里镇里打转，见过最阔的便是镇上的豪强，能供养起这般畜牧场的，该是何等人家，莫非是天潢贵胄？
一路上各式木牌标识，不认字的他们也能看得明白，还有许多穿着利落、神色从容的雇工在此洒扫喂食，仿佛这只是他们寻常日子的一天。
往左便是作坊与工坊，但阿青并未领他们去那边瞧。只怕这群人一时承受不住那般冲击，真要魂飞天外了。
她向右拐，走到新扩出的那片地：“这儿便是你们日后耕种之处。”将具体安排略说一遍，便带他们绕到后头的空屋舍。
“这儿是日后各位住的地方，每日晨起有人敲钟，不过也不必怕睡过头，畜牧场里的鸡鸣声够响。”阿青开了个玩笑，却无人笑。
众人只是愣愣望着这些屋舍，这般好的房子，真给他们住？
一看便是新修的，半点不透风，连门框都是结结实实的木料。顺着敞开的门往里看，还能见到新打的床榻。且这屋子不是一两间，而是成排建起。
他们这一排尚空着，但前头那一排已有人住。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摆，还晒着萝卜干——这些都是用发的“粮票”兑来的。
不过阿青尚未讲到这些，她一路讲解，早已口干舌燥。具体的细则，还得晚些细细分说。
作为庄子的大管事，最要紧的便是叮嘱娘子最看重的：“在此住，一定要保证洁净。”
纵是佃户不直接接触牲畜，但若因不卫生染上什么病，传给了庄上旁人，那便坏事了。况且在作坊做吃食的人也住附近，万万不能影响他们。
众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惹了阿青不快。若到了这一步因不懂规矩被撵出去，怕是会悔恨至死。
差不多讲完，余下的便交给每晚宣读规训的管事小娘子去办。
阿青抬眼看看日头，已近暮食时分，便道：“大家先去安置，我已分派了屋子，每三人一间。将包袱放下，净手擦脸，稍后随我去用饭。”
众人又是一怔，用饭？
来时路上同村确实说过“包食宿”，但没想到竟是真的。不过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佃户是何光景，顶多是稀汤寡水，万不可能让人吃饱。
阿青领着他们走到统一同食处，远远便见炊烟袅袅，几名婆子正抬着大缸熬煮。
有雇工，有佃户，有年长者，也有小童，皆规规矩矩排队。这是一日中最放松的时辰，絮叨闲聊着，缓缓前移，人人都端着自家的碗筷，这些须得自己洗净。每人一碗，依劳作轻重、食量大小来打。
新来的自然排在队尾，也无自带碗筷。阿青道：“会发给你们，但用后须得自己洗净。日后打饭也得自带，虽是木碗木箸，磕碰不坏，也须仔细爱护，不能因为是庄上白给的便不珍惜。”
队伍虽长，却很快轮到他们。朝那大锅中一望，顿觉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
锅里岂止是豆汤，实实在在有米粒在里头！
他们瞪大了眼，却见周围打了饭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有的捧碗往地下一蹲便吃，有的娘子讲究些，将碗搁在竹打的高案上慢慢享用，全然不像在用一顿了不得的饱餐。
众人接过碗，手忍不住发颤。
待真真切切吃到那一口热乎乎的黍米粥后，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不是梦，竟都是真的。
明明还未真正成为佃户，开始耕种，但这一碗饭已教他们吃得眼眶发热，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袖子抹眼。又想起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小娘子强调“须洁净”，忙又忍住，唯恐自己这般举止污了旁人眼。
此处是分批用饭，带他们来的人正在与喜娘禀话，并未同来。旁边用饭的雇工见了，心□□谅，想起自己初入庄时的不安，宽慰道：“既来了，便安心罢。娘子是顶好的善人，日后勤勉做工，莫辜负娘子的用心便是。我初来时，也是这般惶恐，可娘子说了，‘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咱们吃饱了，多出力，自己挣得多，庄子也越来越好，是不是？”
他们哽咽地应着，看向正在用饭的男女老少。有身强力壮的佃户，也有瘸腿断臂的汉子，有个头不高的小童，也有驼背瞎眼的老妪……他们都在此寻着了归宿。
这些新来的佃户瞧着，忍不住心生羡慕：日后，我也能像他们一般吗？
简单接待后，阿青便不再露面。娘子早先交代过，庄子越来越大，不能只靠几名管事，须得提拔下头人。故余下时候，便由这些领队向新来的佃户细讲规矩、说福利、谈奖罚。
庄子如一架精巧器械运转着，众人各司其职，充满奔头。
作为田庄大管事，阿青有许多事要忙，比如染坊的进度。
牧羊场地盘最大，屋舍也最多，染坊便挨着搭建。春播过后没那么忙，庄上有力气的佃户便自告奋勇来搭屋，秀娘买来材料运到庄上后，便未再请匠人。
人多力量大，做得快，又因是给庄子干活，个个格外仔细，成品不比花钱雇来的匠人差。阿青不教他们白出力，一一记下名字，好让他们以力气兑换粮票布票等。
反让这些佃户不好意思了：“本就是闲着，每日还能吃两顿饱饭，一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若连这点力气活也要领赏，那可真是厚颜无耻，愧对娘子的关照了。”
几人推让着，硬是将粮票塞回阿青手里，弄得阿青无奈摇头，苦笑不已。
他们说得快，情绪又激动，胡女听了个半懂，懵懂地望着阿青，用蹩脚的官话问：“这边搭好了，何时染色？”
这些时日，她挑选了信得过的女童来钩织练手，已十分熟练，只等毛线尽快染出色，便能出货。作坊那边日日都在出酒、出粉丝，她们牧羊场也不能落下。
胡女与这些佃户是一样的心思，只想着多出力，莫辜负娘子的善心。尤其是自己是花重金买下的，她既感恩，又常觉不安，有时夜半惊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人牙行里，衣不蔽体地任人挑选。
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被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小屋，才恍然惊觉早已有家了，热泪满面。
阿青问：“物什够了吗？若够了，便可开始了。”
胡女连忙说了一串话，夹杂着官话与胡语。胡汉女在一旁翻译道：“够了。在草原时，都是随手摘了花草便能染线，哪像这儿，有这么多器具、这么大的缸，染起来不知多方便。”
阿青笑道：“好。那你先取些毛线试染，出了色样先别急着大批染，我遣人送到府上，让娘子过目。”
所以等祝明璃安排完马球队的宴席，又去印坊看了活字雕版进展，将新印的书册顺道带回书肆，准备回府审稿，预备下一波文萃墙上新时，焦尾自外匆匆走来，喜气洋洋：“娘子，染坊那边送新染的毛线来了。”
将竹匣一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绞绞五彩斑斓的毛线。
祝明璃拿起细看，捻了捻，手感软和，染色也牢。
她既惊讶于胡女的手艺，又欣喜进度之快：“很好，这么快便染出来了。待布帛肆开张，说不定还能连护膝、薄袜、佩囊一同上新。”

第169章
仲春之末, 季春之初，寒食与清明相继而至。这两个节令历来为人所重，朝廷许假四日, 北衙军士终于得以喘息, 除了仍需值守之人, 其余皆可归家休整。
若在塞北那般清苦之地, 缺衣少食倒也罢了，可如今身在长安，天下最繁华之地，美食近在咫尺却只能忍耐煎熬。故而一下值，北衙将士都想着好生慰劳自己一番。
等出了北衙才想起这不是一般的节令, 是寒食, 禁火。莫说大快朵颐，回府只能面对满桌冷食。
虽说春日气温渐升, 终究不比盛夏。尤其是沈绩这般胃口被养刁了的人, 无时不在惦记热腾腾的饭菜。
回到三房，看着杏仁饧粥、馓子、乳饼摆满食案, 心中叹气。并非这些不好, 杏仁饧粥以杏仁磨酪, 调入糖浆, 确实美味, 只是此刻他只想吃肉，最好是热气蒸腾、毫无腥膻的肉，痛痛快快吃个够。
他一边忧伤吃着冷食, 一边寻觅祝三娘的身影。进院后便未见她，不知又在何处忙碌。
问了婢子，方知三娘往老夫人院里去了。
墓祭、宴饮、出游、踏青……老夫人若有兴致参与, 总需祝明璃代为安排。
不过老夫人虽有些意动，却也明白自己身子弱，只道：“你们自行安排便是。倒是前些日子收了几张帖子，便想着如今精神好些，或可往相熟好友府上去一趟。三娘不必为我费心。”
祝明璃想，许多应酬本就推脱不得，不如陪老夫人同去，万一有什么不便也能照应。
商议完毕后，祝明璃回到院中，沈绩虽然没吃爽，但也吃饱了，正精神十足，见到祝明璃便问：“今日寒食，三娘可要同我们一道去祭扫？”
话虽然是询问，但眼神却难掩期盼，很明显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祝明璃瞧着有些好笑，温声道：“我已安排妥当，大房、二房那边都知会了。今日往城外的人多，我们略迟些出发，免得堵在街上。”
沈绩松了口气。虽知做事周到的祝三娘大抵不会拒绝，但她早早打点好这些，说明对沈家是肯定的。他自己回去祭扫，与带着三娘同去，意义终究不同。
沈绩带上几分欣喜：“我先去收拾更衣。”要烧给亲人的信都已备好，得带上。
他顿了顿，看向祝明璃：“虽说过年时已带小辈们将路重新修整过，但三娘最好还是换身衣裳，鞋也换作谢公屐。昨日下了小雨，山路还湿着。”修路整坟这些事他都亲力亲为，并非只交予家丁。
祝明璃这才明白，为何元日那次小辈们累成那般，不仅要应付畏惧的三叔，还得实打实地动手劳作，一路走一路清理枝杈。
待一切收拾妥当，日头尚早，想必街上正堵。沈绩又坐了片刻，寻话道：“清明宴饮，三娘可要去？”
“要陪阿娘去一趟。”
知道老夫人如今身子好转，竟有精神出门走动了，沈绩心下感慨：“多亏有三娘在……”
祝明璃轻轻一笑：“小将军客气了。”
确实如此。他们之间虽有一种彼此信任的默契，却仍守着不变的客气。
沈绩明白自己亏欠祝三娘甚多，自己新婚夜离京，她却并未怨怼，不仅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还因善心照料老小，所以他一直怀着谢意。
而祝明璃则以一种理性的态度衡量这段关系。他们是相处融洽的同盟，沈绩与老夫人也予她诸多尊重，但这并不意味能全然交托信任。说近，似乎还隔着一层；说远，却又朝夕相对。
即便她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于沈家店肆，却也尽量不多插手，只确保账目清楚、运作正常。若要真接管这般大的家业，累倒是其次，主要怕利益一旦深缠，情分却未到那般地步，反倒难办。
可若将条条框框摊开来讲，立契、讲分成，又怕让客套的关系变得微妙。
故而二人心照不宣，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平衡，彼此都在默默试探舒适区。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二人一同出门。到达阍室时，沈家小辈都已到齐。
祝明璃虽与沈绩同床共枕，却与这些孩子更亲近些。一见祝明璃，他们便围上来，沈令仪甜甜地唤着叔母，道要和她同乘一车。
沈令姝也跟着过去，围着聊家常。
提起布帛肆的事，祝明璃问沈令仪：“可想收个徒儿？”
沈令仪有些惊讶。她性子虽变了许多，底色仍是谦逊的，面对这般提议，仍有些不自信：“叔母，我的本事哪够收徒，且技艺也尚不成熟。”
“若想精进，总靠自己琢磨不够，教徒弟也是温故知新。”祝明璃真心觉得她这画艺极好，若不传下去，未免可惜。且日后画植物鉴有个帮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令仪被她说得心动，犹豫着点点头。
祝明璃又转向沈令姝，关心猫儿如何。
沈令姝道：“劳叔母记挂，正月已痊愈。侄女因此事接触了医理，觉得甚有趣，近日正在苦读医书，只是有医人与医畜终究不同。”
祝明璃道：“我替你打听了医书的事，这类书确实罕见，连七娘也未听说过。不过我托了严府那边帮忙留意，若有消息便告诉你。”她想着，若实在寻不到，先让庄子的畜医领入门也行，等到系统升级，便可兑换兽医入门相关的书。
以系统升级的规律来说，待产业整合之时，想必会有奖励。
这边说着话，那边行装也已备好。若要在路上踏青逗留，吃食可不能少。
既逢寒食，便以糕点为主，但市面上的点心多偏甜，也比较噎。而糕肆的蛋糕、面包口感松软，更适合饱腹。且口味多样，像肉松三明治、咸蛋黄吐司等咸味的备了许多，沈府这边自然留足了份量。
站了会儿，终于准备登车了。
沈绩想上前扶祝明璃，刚挪步，沈令衡又横插进来，朗声道：“多亏叔母设席，我们说开了芥蒂，昨日的球赛大胜。过几日便是终赛，到时背上的伤该全好了，我定要好好打一场，说不定能夺魁！叔母可要来观赛？春日到，正是观球好时节。”
一边嘀嘀咕咕啰嗦，一边顺手扶着祝明璃上了马车。
祝明璃站在车辕上，微微弯腰与他说话：“日子定下后，给三房递个话儿，我让婢子把那日空出来。”
沈令衡喜出望外：“叔母瞧好，我定拿个第一！”
祝明璃含笑颔首，转身进了车厢。
沈绩只得折返上马。
一路上，他与沈令衡在前方骑马，出城后，却慢下速度，坠到马车斜后方。
果然等了会儿，便见祝明璃掀帘望向窗外。
沈绩知她定对城西农田好奇，靠过去，与她介绍：“近来新式农具已开始推广，成效不错，朝廷正在加紧赶制。有些门路的王公贵族能得一二，寻常农户却不易得，不过照此情形，若是当真有用，崔京兆必会持续推行。假以时日，若真能提升亩产，三娘一人可抵万人之功。”
祝明璃见他神色间颇带骄傲，不由莞尔：“小将军谬赞了。”提起正事儿，“沈府的庄子，你近来去看过吗？”先前沈绩亲自来她庄子学农事，回去后不但取了农具，还让沈府的庄头过来学习培训，可见十分上心。
说实话，若让祝明璃一并打理，成效肯定更佳，但她私心里想先做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待产业稳固，再考虑其他。
不过在此之前，她已介入了一些对彼此皆有利的营生，譬如沈府的车马行。起初是因送货，后来则是为书肆贵客提供赁车服务。
因为跑腿送货养成的职业习惯，车马行备车周到、车厢整洁、礼数周全，车上还有点心水囊，学子们都很满意，所以生意愈发兴旺。尤其在春日游宴频繁之时，更是宾客盈门，收益节节攀升。
除了车马行，其他铺子却没过多费心。这般做法，对祝明璃来说是保留余地，未全然投入，但在沈绩看来，她作为主母，能确保账目清晰、经营无虞，已十分难得。
沈绩自觉亏欠，更不敢劳她连庄子也一并操持，唯恐累着她，所以一直注意分寸。
如今祝明璃主动问起田庄之事，沈绩便虚心请教，挨着车窗细细道来疑问。
祝明璃听罢，发觉他的管理思路更偏向于管理军屯，而非经营私人田庄，便就几处细节问了问。
“三娘觉得有何不妥？”
祝明璃摇头：“自从整顿蠹虫后，佃户勤勉，未曾荒废田地，收成已算不错。但若想再进一步，余地仍有许多。”可这些也不是纸上谈兵，三两句能说明白的，起了个头，便已抵达山脚，该下车步行登山了，只好止住。
一行人拾级而上。
与叔母同行祭扫，感受和三叔独处时全然不同。上回只顾着窒息，埋头疾走，恨不得速去速回。如今有叔母在，却有了一家子共同上坟祭扫的温馨安定。且叔母特意一起，想来是觉得亲近，让小辈们心里踏实不少。
虽是去扫墓，一路上气氛却轻松，时而兄弟交谈，时而姐妹嬉笑，叽叽喳喳，未曾停歇。
少不得拉着祝明璃说话。沈绩这才发觉，原来上次爬山这群孩子不是累得说不出话。
不仅如此，还发现他们特别能说，从山脚到山顶，自己竟完全插不进与祝明璃的谈话。
近山顶，树木渐疏，地面更显湿滑。
祝明璃听着沈令文说诗会与研讨会的事，心思稍分，未留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石块，身子顿时一歪。
沈绩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祝明璃立稳，犹有些惊魂未定。
“这段路湿滑，碎石也多，三娘初次来，不熟悉路途，跟牢我。”这么说着，一直小心紧护着祝明璃。
原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霎时静了下来，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感觉撞破了什么一般，弥漫着说不清的窘然。
沈令文这般伶俐的，早在数月前已看出三叔心思，如今见三叔直接大胆，方觉这才符合武将的作风。而如沈令衡、沈令姝这般迟钝的，此刻对视一眼，简直要在心里叫出声来。
祝明璃没有拒绝沈绩的搀扶，在这般路上摔一跤，万一碰到头，以如今的医疗条件，着实麻烦。
她转向孩子们：“你们也相互搀扶着些，令衡，看好大娘、四娘。”
仍不放心，伸手向后，想去牵沈令仪。
“叔母不必担心我。”沈令仪扶着沈令衡不知从哪劈来的木拐棍，疯狂摆手。
沈绩却得了启发，松开祝明璃的手臂，十分自然地将手掌垂落至她身侧。
“三娘，把手给我吧。”
祝明璃略一迟疑，觉得还是牵着稳妥，便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生得高大，手掌也比她宽了许多，没有握得太紧，却能稳稳将她的手包住，掌心温热，还带着常年习武生出的茧。
两手相握，石破天惊。
四个孩子跟在后面，眼睛都睁圆了，仿佛见了鬼。

第170章
有沈绩牵着, 祝明璃果然走得稳当。遇到稍陡的坡，他略一使力就能将她带上去，剩下的路祝明璃便有点偷懒, 全靠他使劲, 走得格外轻松。
不过虽牵着手, 却因他一直提心吊胆、处处注意, 一看就是极不信任祝明璃的四肢协调能力，倒让这牵手少了几分旖旎。
按现下说法，祖坟修得好，方能庇佑子孙兴旺、家道昌隆。沈家祖坟地势高，视野开阔, 是块好地, 却总透着些萧条荒凉之气。
这与沈家现状倒也相合。便拿祝府来说，虽也失了上一辈, 可两位兄嫂子女成群, 夫妇恩爱，家宅和睦。不似沈家这般, 人丁单薄, 关系也透着疏离。更紧要的是, 眼前这些坟茔, 许多是空冢, 沈绩长兄与父亲皆战殁边关，尸骨未还，唯有二兄, 是当年二嫂扶灵归京才得以安葬。
元日那次，沈绩费大力气将坟茔周遭的路整得平坦，但他一路都未松开祝明璃的手。
牵至坟前, 开口道：“阿翁，二兄。我带三娘来看你们了。”知此处是空坟，故未唤父亲与长兄。
祝明璃望向他，听这话意思，想来他在坟前细细提及过自己。
紧随其后的家丁将祭品等物一一抬上。小辈们在这一点上被教得极好，并无世家子弟的娇气，利落地将各物摆放妥当，并未让家丁插手。
平日虽有守坟人维护，但雨后泥土里又钻出些杂草，沈绩见了，便去取芟剪草木之器，方才松开祝明璃的手。
沈令衡将酒馔捧来，一堆麦糕、稠饧也归置好，见沈绩走开些，他才凑过来，对着坟茔介绍道：“阿耶，阿娘，这是叔母。”
沈令姝也捧着纸钱过来，接过沈令衡的话头，道：“这大半年，全亏叔母照料。阿耶阿娘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叔母身体康健。”她顿了顿，又体贴地补上一句，“还要保佑叔母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好，五谷丰稔、六畜兴旺。”
弄得祝明璃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她的头。
修整坟茔、清除杂草、培添新土，忙碌一番，一家子围绕坟墓叩拜。
由于寒食禁火，纸钱不能焚烧，要么抛撒，要么压于坟顶、挂于墓树。
这种活动对于小辈们来说很有趣，因此都很积极，又是四处寻石块儿，又是踮着脚寻找树上的好枝丫。
扫墓祭奠，理应悲戚肃穆，但此时寒食气氛更偏向于欢乐，上墓之余宴饮作乐不断，因此“复为欢乐，坐对松槚，曾无戚容”，心情都比较松快。
不过沈绩并未融入这份洒脱欢快之中，他静立墓前，神色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晚辈，祝明璃会上前宽慰两句，但成年人的悲戚与缅怀，自有其重量。她默默退开，过去帮正在挂纸钱的沈令仪搭把手，体面地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小辈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纸钱消耗完。
她回头望去，沈绩仍伫立坟前，但面色似比方才稍霁。
看着这一幕，心头忽地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前世的自己，也曾陪他在这寂寥之地站了许久。只是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沈绩已人到中年，面上褪尽青涩，添了风霜，似遭过什么重创，显得格外落寞孤寂。
不过既无前世清晰记忆，系统又许久没出现，祝明璃便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往事不可追，过好今生便是，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她相信今世的自己，都有足够的心力去应对。
＊
下山的路理应轻松些，但因泥土湿润易打滑，反倒难走。
小辈们倒是不怕，于他们而言，即便滚上一圈，也算为踏青添了乐趣。一个个说笑着，脚步轻快，尤其以沈令衡为首，颇有些出门放风的兴奋。
或许还真是沈家祖传的运动天赋，个个下盘稳健，即便是身形单薄的沈令文，也如青竹般扎根地上，唯有祝明璃死盯着脚下。
沈绩见状，将手向后一递。
祝明璃想都没想，自然地搭了上去。
他稍一使力，便能稳稳将她带住，几次之后，祝明璃索性放弃，直接以左手拽住他的衣袖，大半力道都倚在他身上。
沈绩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自得，若换个文弱书生，只怕两人要一道滚下山去了。
行至山下，众人将车中冷食取出，择了处景致好的地方歇脚用饭。许是上山下山耗了体力，这顿饭吃得格外满足，三明治虽是冷食，滋味却不减。
沈令衡更是连吃了四个，幸亏这次带得充足，要不然沈令姝就要开骂了。
用罢午食，便启程回城。
路过京畿农庄时，祝明璃想起沈绩先前提及的困扰，便撩开车帘往外看。
沈绩自然策马靠近，她问：“此处离府上庄子可远？”
沈绩闻言，面上露出喜色：“不远，转过去片刻就到。”
祝明璃颔首：“那我顺路去瞧一眼。”又提高声音对几个孩子道，“我去庄上看看。你们若约了人游宴，便先回城吧。”
游宴随时都可，但同叔母一道的机会却少，孩子们想也不想便答：“我们同叔母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调转车头，往庄子行去。果然不远，片刻即至。
沈家战功赫赫，赏赐颇多，本就是大族，田产自然丰厚，比祝明璃那努力扩展的田庄还要大上许多。只是田地虽广，却未尽其用。
不过祝明璃也明白，不能指望人人都如她庄子一般。以京畿一带的标准而论，沈家庄子已算上乘。
这一带毗邻诸多高门大户的庄子，很多都靠关系人脉从官营作坊讨来了农具，但祝明璃一路看过来，还是沈府的田地翻地效率最高。
或许因为农具是直接从自己工坊拿的，比官营作坊所出更扎实，用料舍得，细节有保障。
沈绩去祝明璃的庄子看过，更安排庄头过去学了一段时日。即便如此，祝明璃观察下来，这庄子的管理仍欠火候——譬如警觉不足，几人进庄有一阵，庄头才匆匆赶来。
庄头认得沈绩，却是头一回见到祝明璃，可谓久仰大名。
去岁正是因这位新主母嫁入后大力整顿，彻查田亩、佃户数目，将前任庄头、管事一概撤换，他才得以顶缺上位。
后来郎主吩咐他去城南庄子学习，他起初不解，待到地方一问，方知那竟是主母的嫁妆庄子。进去一看更是心惊，没曾想一个庄子竟能管成这般光景。
初入时，未看到畜牧与作坊，光是众人言行举止与那套明晰的章程，就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待参观劳作、集中学习农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比那些不识一字、却整个冬日都在勤学的佃户落后。
再想起之前新上任的巡查庄子的管事，但凡有疑，必会亲来询问，从无懈怠。庄头当时只觉新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待真去了她庄子，才知“厉害”二字尚不足以形容。
此刻他见沈绩身侧站着一位气度沉静的娘子，心中立时明了，赶忙上前恭敬行礼：“不知郎君娘子前来，有何吩咐？”
祝明璃道：“无事，只是顺路看看，你同我讲讲庄上情形。”
她语气堪称温和，庄头额上却瞬间冒出冷汗，竟比面对郎主时更为紧张。若说郎君来庄上是主家巡查，那么亲眼见过主母如何打理庄子的人，面对她时，便如面对专司督察的能吏，敬畏更深
即便庄头自认在管理上并无纰漏，仍是大气不敢喘，小心依着当初去祝家庄子学来的章程，向主母禀报。
“如今春播刚毕，都是学着娘子庄上的法子，用了新农具与耕牛。只是有些佃户惯按自家老法子耕种，不肯全然听从指点，实在恼人。”
祝明璃微微蹙眉。
庄头顿时胆寒，连一旁事不关己的沈绩，也莫名生出一丝差生如临考校的忐忑。
“想法相左是常事，不能按头强做，需将道理同他们讲明白，教他们如何做。眼下春播后稍有空闲，这些事便要跟上。今日费些力气，往后方能省力。”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田间情形，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便点出数处不足。
庄头不住拭汗：“娘子教训的是，小人这就叫他们改。”
那些紧要的、亟待改正的问题指出来后，余下的便多是系统性或细枝末节的不足了。
祝明璃的庄子与别处有一根本不同：作坊是从收容困顿之人着手的，佃户眼看着他们一点点好起来，对主家便生出一份极强的信任与归属，这无疑让管理更顺些。
若用一个词概括，便是“齐心”。但要想复刻她庄子的成效，不能每次都走相同的路，也需摸索一套更具普遍性的法子。就沈府这边而言，庄头进修时日虽不长，确比从前好了不少，比附近庄子都强，但还不够。
祝明璃便问他：“庄上可有伶俐些的孩子，比如管事、佃户的儿女，会识字、聪明灵慧的？”
庄头立刻想到那边每家每户都送了孩子听讲，而管事更是庄头的一双儿女，忙道：“小人有儿女，庄上也有几户人家孩子机灵。”他试探着问，“娘子是想让他们过去学？”
祝明璃点头：“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他们学成归来，你也能多个帮手。”这对庄户子弟而言，可是难得的出路与前程，庄头自然求之不得。
一旦祝明璃开始主事，旁人便自然而然地沦为陪衬。哪怕庄头知道她身后跟着的是沈将军与几位矜贵的小郎君、小娘子，他也无暇逢迎奉承，全程只紧跟着主母的思路，或答话，或听训。
包括整个行进路线，亦是祝明璃走在最前头，其余人落后半步跟随在后，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敢插话询问。
田间看完，庄头心下惴惴，虽主母说了只是随便看看，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卖力表现一番。
他寻到机会，带着几分讨好道：“娘子，庄上有桩喜事，母牛怀犊许久，估摸今日便能生产。”
在这耕牛珍贵的年月，母牛地位颇高，若能顺利产下牛犊，确实是难得喜事。因此临近生产时，庄上养牛人日夜守着，豆饼、清水备得齐全，生怕有闪失，只是此时生产条件粗陋，莫说牲畜，便是人，也难保全然稳妥。
庄头只将此事当作一桩吉兆，却未真正意识到其间的紧要与风险。
祝明璃闻言，立刻问道：“牛在何处，可有经验老到的养牛人？可曾照料过母牛生产？”至于兽医，此时给人看病的郎中尚且不多，更遑论专精牲畜的。畜医多半是家传或自己摸索，并无系统传承。
她一面问，一面加快脚步赶去，远远便见许多人围在牛棚边，母牛哀嚎阵阵，旁人发出阵阵唏嘘，更有心疼牛的人担忧得抹泪，一时竟无人察觉主家到来。
庄头急道：“都围在这儿作甚！还不散开！”
众人回头见这一行人，顿时吓得缩起脖子，生怕主家怪罪。
祝明璃却无心理会，自分开的人群中快步走入，看向正在生产的母牛。
可惜她所知也仅限于畜牧入门书册上提过的几句话，关于助产与产后护理，皆是语焉不详，此刻也只能干着急。
养久了总有感情，即便祝明璃等人到来，仍有两个农户蹲在母牛身侧，不住落泪，试图安抚它。母牛喘着粗气，十分痛苦。
“怎就生不下来呢？从前都不是这样的……”农户不停唤着母牛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见庄头身侧气势凛然的沈绩，猜出这是沈将军，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跪下道，“庄头，快去请隔壁庄上的王瘸子吧！”所谓王瘸子，也不过是略通药理的赤脚大夫，附近庄子有个头疼脑热都寻他，但真遇上大毛病便束手无策了。
另有一农户蹲在母牛身后，看鲜血滴在茅草上，心疼得直颤：“再用点力，再用点力就好了。”
庄上老妪也被叫来了，是位年纪稍长、较有接稳经验的，她一来，虽人畜有别，也猜测道：“莫不是犊子卡住了？”
那老妪上前想探看母牛下身，母牛似疼痛难忍，扭头闷吼，喷着鼻息，竟有攻击之意。
庄头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不似朝中官员那般精于奉承，只想着若牛顺利生产，确是喜事一桩，主家高兴，他或能得些赏。可若因生产不顺折了牛，难道还能怪主家来得不巧，带来晦气？这不仅是损失一头牛犊，是连母牛也要搭进去！
母牛渐渐脱力，眼中淌下泪来，那老妪叹道：“怕是不行了。”
庄头急得汗如雨下，问：“若是人遇上这等情形，该如何是好？”
老妪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沈家众人，觉得这事不好当着贵人面说，只含糊嘟囔：“那只能……”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祝明璃忽然接口。
“哎！”老妪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慌忙捂嘴，“这、这是馊主意。与其都保不住，不如、不如咱们就……”
庄上人对这牛皆有感情，那老妪犹豫地伸出手，比划着，意图明显。但一来，手上不洁，二来她手掌粗大，即便沾了血浆，想探入也极为困难。母牛虽已脱力，又被缚住，万一挣扎起来，恐令其伤上加伤。
祝明璃快步上前，按住牛尾，心下亦在权衡。
众人皆想到此节，正迟疑间，一个身影忽地抢先一步。
“我来，告诉我该如何做。”
众人愕然望去，却是沈令姝。
的确，她的手干净，且骨架纤细，肌肤细腻，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最要紧的是，她一向胆大。
祝明璃当即问庄头：“庄上可有酒？”
庄头一怔，沈绩立时喝道：“还不快去！”显然庄头是怕在庄上偷饮酒被责罚。
庄头擦着汗慌忙跑开，生怕慢了一步遭责罚。
众人虽不明用意，却都焦急等着，很快，庄头捧着一坛酒返回。
即便度数低，也聊胜于无，祝明璃让沈令姝伸手，将她衣袖尽数挽起，直接将酒液倾倒在手臂上冲洗。
沈令姝抿唇一声不吭，全然信任，待酒淋遍整条手臂，母牛已彻底脱力，不能再等。
老妪看得瞠目结舌，结巴道：“娘、娘子，难道真要小娘子亲自……”
沈令姝似被这话激了一下，二话不说，便将手探了进去。
湿滑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手臂，她面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
老妪回过神来，试着将接生人的经验挪过来：“可摸到犊子的头了？”
沈令姝咬牙，努力感知：“不像头。”
“头该在外头，前腿先出来才对。”
沈令姝遂将手臂缓缓扭转，向内探去。此刻她臂上、衣襟上已尽是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只为祝明璃那句“死马当活马医”。
她一点点试探，慢慢向外引，众人皆不敢出声惊扰。
忽地，沈令姝说了一句：“正了。”
老妪一愣，忙看向蹲在牛头旁抹泪的农户。那农户也是个灵醒的，立刻伏在牛耳边，不住念叨：“快加把劲，再加把劲就好了！”
母牛似有所感，竟又开始奋力，发出痛苦哞哞声。沈令姝依旧保持那个姿势，顺着那股力道，手臂一点点，沾满血污地退了出来。
直到老妪捂住嘴，低呼一声：“出来了！犊子的头出来了！”
一阵手忙脚乱。
不知何时，竟围拢了更多看热闹的人，连去隔壁庄子请的“郎中”也到了，他虽不通畜医，见状亦是震惊地望着这位不畏血污的小娘子。
方才沉静的沈令姝，待牛犊全然落地后，反而有些怔忡。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裙摆污浊，手臂染血，眼神直直的，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明璃见她似受了惊，对沈绩道：“小将军，你脚程快，去马车上取套干净衣裳、巾子、水囊……”
沈绩虽忧心侄女，也知此刻需听祝明璃安排，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祝明璃心想，这般血污场面，对年纪尚轻、从未经历过的沈令姝而言，留下阴影也是常情。
几个小辈围在她身边，生怕她出问题。
“四娘，你还好吗？”
沈令姝这才回神，目光从小牛犊移到母牛，又移到那郎中身上，最后看向祝明璃。
“三叔母，”她问，“小牛是不是，不会失去阿娘了？”
原来如此。
祝明璃心头蓦地一揪，喉间跟堵了湿棉花似的，深吸口气才能出声。
“不会的。”她温声道，“你救了它们俩。”
她掏出干净帕子，轻柔擦去沈令姝额角的汗。
沈令姝便笑了，那笑容极其明媚，却让人心头酸。
沈令仪心思细腻，早已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沈令姝却半点不觉心酸，反而头脑清明，如拨开云雾见天日：“侄女欲精学畜医之道，望叔母相帮。”
她望着正在用舌舐舔牛犊的母牛，心下安定。

第171章
高门女郎, 学琴棋书画，乃至习武，都属寻常。但若是与牲畜打交道, 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沈令姝对叔母有着全然的信任。自外家来试探婚事, 她无力相抗时, 是叔母站出来主持公道的。
那时她便知道, 只要有叔母在，便无需惧怕任何事，叔母定会护她。加之先前叔母曾提过为她寻医书，故而此刻，她半是请求、半是试探地问出了这句话。
果然, 祝明璃非但不反对, 反而十分欣慰。她深知兽医这一行当的重要，但在这个时代却从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当即道：“好。只要你想学, 叔母一定帮你。”
沈令姝要的便是这句话。只要叔母点了头，她便知自己能在此道上安心走下去。
其实她并无什么过人天分, 不似大娘在绘画上灵气天成, 不如二郎做文章信手拈来, 便是看似莽撞的沈令衡, 马上功夫也着实了得。她是这一家里, 最平平无奇的那个孩子。
若在半年之前，她还会为此难受，可叔母让她明白, 她无需出类拔萃，也一样会被关照重视。
马车停得远，但沈绩脚程快, 不多时便将祝明璃吩咐的衣物与水囊取了回来，一路未曾停歇，气息有些微喘。
祝明璃接过他递来的巾子，先将沈令姝手臂上的血污大致拭去，又拧开水囊，让出了许多汗的沈令姝喝了几口，稍作平复后，才对一旁仍有些发愣的庄头道：“去打些热水来，寻个房间，让小娘子洗漱更衣。”
庄头这才回过神，忙道：“娘子随小的来。”一面说，一面指挥那些婆子妇人备热水。
沈令姝随他迈步，刚一动，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沈绩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原是方才助产时浑身用力，此刻肾上腺素褪去，便脱了力。
祝明璃这才恍然大悟。她方才还奇怪呢，寻常牛难产会用牵引绳相助，仅凭一人便顺利生产，除了没有那么卡住，现在想来，也有令姝力气极大的缘故。
不得不说，这份气力，倒是很适合这一行。
祝明璃想，待日后系统可兑换奖励时，一定弄一套兽医手册来。
人一旦有了笃定要做的事，便不易陷在情绪的泥沼里茫然无措了。
“无妨，三叔，我缓一缓就好。”沈令姝轻声道。
沈绩对这般过度用力后的虚脱颇有经验，知道需歇上好一阵。
这一身脏污，待血渍风干更难清洗。
他索性将侄女一托，直接稳稳打横抱起，对庄头道：“带路。”
这模样，倒真像个可靠沉稳的父辈。
祝明璃望着这画面，不自觉露出笑容。如今不仅是令姝在成长，沈绩也在学着如何做一个更好的长辈。
沈令姝在庄头屋中洗净手臂，换了衣裳，又用了些糕点，歇息片刻，待脱力感彻底缓过去后，众人才重新上路。
因这场意外，回城时耽搁了些时辰，不过不算太迟，街上坊间依旧人流如织，喧闹非常。
眼下还只是开始，待到清明，人潮只会更盛。
祝明璃自然不会错过这波客流，布帛肆必须赶在这几日内重新开业。
既已出府，便想顺道去看一眼，遂对众人道：“你们若有安排，自去便是，我暂时不回府。”
沈令仪问：“叔母要去何处？侄女回府也无事，今日无人相约，若叔母不嫌，容我随您同去吧。”
沈令姝跟上：“我也要去！”
让两个小娘子去看看布帛肆也好，趁开业前或许还能稍作调整。且令仪既要收徒，带她去见画师娘子正合适，便道：“好，你们随我去。”
掀开车帘，对策马在侧的沈绩说了安排。
沈绩有些遗憾，应了声“好”，又将祝明璃的安排转告沈令衡与沈令文。
沈令衡听了，直愣愣问：“咱们也去呗？”
惹得沈绩与沈令文一阵无语。
沈令衡还纳闷：“上回叔母带我去过布帛肆。”那时虽未正式开业，但修葺也不会全然闭门，半掩着，也能入内。
沈令衡不仅自己去过，宴饮完还带了球队的同伴去量体裁衣，可谓熟门熟路。
沈令文奇道：“叔母带小娘子看布料、挑衣裳，你也去？”
沈令衡答得干脆：“去呀！”
沈令文又问：“若是买胭脂水粉呢？”
“也去呀！”沈令衡理直气壮，倒把沈令文噎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看向沈绩，若三叔有这一半的厚脸皮，哪还需寻借口才能牵到叔母的手。
沈令文摇头道：“既如此，我去书肆转转。”
沈令衡摊手：“罢了，那我往球场瞧瞧去。”
沈绩这才发觉，众人皆有去处，唯独自己无处可去，竟然有种孤寡老人的沧桑感。
另一头，祝明璃吩咐车夫转往布帛肆。
店肆重整已近尾声，门前的木牌也从“闭店重整”换成了“即将开业”。
店门半开，节日里四处闲逛的长安人禁不住好奇，向内张望，心中嘀咕：这般大费周章重整，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祝明璃未走前门，让车夫径直驶往后院。
刚下车，便见五姐妹正在往院内搬行李，瞧这情形，重整应已妥当。
她们原是宫人出身，办事妥帖，不等吩咐便能猜到主家心思，想着先搬来安置，免得开业时手忙脚乱。
见到祝明璃，几人也不惊讶，领头那位行礼道：“娘子，我们先来规整，日后也好上工。”
祝明璃含笑点头：“来得正好，待会儿便将契书签了吧。”
几人闻言，面上顿时露出喜意。
祝明璃素来行事利落，契书随身带着，见三人都在，便择日不如撞日，立即签契。
她出手大方，条款公允，三姐妹细看后皆无异议，欣然签下。
祝明璃这才向两位侄女介绍道：“这位是画师。”
又转向画师娘子：“这是我家大娘，此前交给你的那些画作，皆出自她手。”
画师娘子大为讶异，她原以为能自创画技者，该是有些年岁的，没承想竟是这般年轻的小娘子。
沈令仪心下也有了几分讶异。她本以为叔母让她收徒，该是收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未料对方年长这许多。
收徒终究要看师徒双方的意愿，祝明璃带着沈令仪与沈令姝往前店走去，道：“我让这位娘子临摹了一些你的画作，悬在店内，你去瞧瞧。”
步入前店，掌柜这才发觉东家到了，忙不迭迎上来告罪：“小的方才在前头清点，不知娘子亲至。”
“无妨，开业在即，正是繁忙时候，各样事物都需理顺，你自去忙便是。”
店门虽只半开，但因换了窗棂，室内光线十分明亮。
沈令仪与沈令姝踏入的一瞬，便睁大了眼。
她们知道叔母能干，无论经营食肆还是打理田庄皆有巧思，料想这布帛肆定也不同寻常，可亲眼见到时，仍十分惊讶。
她们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布帛肆，布局新颖、眼花缭乱，尤其对色彩极其敏锐的沈令仪而言，这种按色系、风格分区陈列的方式，实在令人舒畅。
祝明璃引她们往里走，最后面这一区略小些，专陈列“郎君衣料”，壁上悬着沈令文的画作。
因画中搭配挺好，故未多做改动，只在一旁摆放了对应色泽的布料，与画相互映衬。四周摆了些木笛、酒坛等装饰，更添清雅气韵。
紧邻着的，是画师娘子自己的作品。若论写实生动，她不及沈令仪，但在色彩搭配与意境营造上，却别具匠心。
她不画人脸，只画挺拔背影，着一身精心配搭的衣裳，便让人窥见春日诗会上才子们的俊逸风姿。
沈令仪见到画，头一个念头便是：若这套给二郎穿去春日的集会，定很相宜。
这念头闪过，她才想起此来是为看画。无实物对照作画，全凭发挥，能画至如此程度，已经难得。可见底子扎实，不必从头教起。
沈令仪有些明白叔母为何为她寻年长的徒儿了。
她在此处细赏画作，沈令姝已不知不觉迷失于布帛肆之中。
若说男装区风流潇洒，长辈区沉稳贵气，那么娘子区便是百花齐放，应有尽有。
活泼娇艳的，素雅端庄的，清冷飘逸的……应有尽有。
长安城如今盛行穿胡服，纵有文人墨客写文章批评，也挡不住长安民众的“我乐意”。这一点着装风向，恰撞在这几位娘子的舒适区上。
若论天下服饰潮流，宫中历来吸纳得最快最精。因此无论是浓郁异域风，还是融合改良的搭配，在这里的画卷上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令姝爱骑马，最钟爱胡服款式，一钻进这区域便挪不动步了。她甚至未曾意识到，这些布料府中都有，翻翻衣箱，也能配出画中模样。
此刻望着画上人物，只呆呆想，觉若能购入全套，依样裁成新衣，自己便能如画中人一般恣意耀眼。
不单是布料，画旁搭配的马鞭、西域风格的摆件佩饰，让整体风格更突出，她也件件都想拥有。
设计师娘子还特意将亮闪闪的佩饰设在光线极佳处，日光洒落，将浓郁的色彩映衬得愈发鲜亮，沈令姝根本走不动道。
在她陷入购物欲的漩涡时，沈令仪还算淡定。
她心里还记得正事儿，自己是来考察徒儿的，走向邻近雅致风格的那一间，看到了画师娘子临摹自己画作的手稿。
笔法虽显青涩，但天分可见，尤其对色彩搭配的调整，有独特的品味。
综合来看，叔母可谓给自己挑了一个顶尖的徒儿。
祝明璃走近，轻声问：“如何？”
沈令仪点点头。
画师娘子顿时喜形于色。她人生波折，深知这机会难得，立刻将备好的拜师礼从后院箱箧中取出。
这般郑重，倒让沈令仪有些手足无措了。
但见叔母颔首，她便也端正神色，依礼走完了拜师流程，随后温言道：“日后你若得空，便来府上寻我。”因布帛肆需绘制图样的频率不算太高，画师娘子的时间倒也宽裕。
几位姐妹皆为她欢喜。
待拜师礼成，祝明璃才正式开始检查布帛肆的开业准备情况。
装潢陈设很完美，便剩下管理方面：布料的库存登记、售卖时的记账流程……她早先为新店拟定了许多章程，交给了掌柜和设计师娘子，因此此时还得考考他们是否熟记于心、理解透彻。
一答一问，在此处耽搁许久，才忽地想起，似乎有好一阵没见着同来的两个孩子了。
担心她们无聊，连忙寻过去，却见两人正在津津有味地逛街，浑身都是兴奋劲儿，已然陷进去了。
沈令姝正拿着布匹比划，道：“这块儿布好看，我想要。这个也好，还有这个……大娘，这身你穿定然好看！”
沈令仪指着另一处：“我喜欢这身，原来配这般颜色的披帛，竟如此清雅。”
见状，祝明璃瞬间安心了，看来布帛肆开业情况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第172章
祝明璃掌家, 府上用度安排妥当，几个孩子不缺零用。
沈令仪更是凭画技接活计，私房钱丰裕。
只是两个小娘子不仅想买布, 还想买一堆。而且钱还不是主要的问题, 问题是这是叔母的铺子, 叔母断不会收她们的。
她们不想占便宜, 便只能过过眼瘾，见祝明璃走来，两人立刻收敛，可不能让叔母察觉她们的想法。
“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祝明璃见两人沉默, 有些疑惑。
两人颔首, 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一眼满目琳琅的布料区，仔细思索家中可有相似的料子, 能否照这样搭几身。
回到府上, 又是冷食，幸而有祝明璃在, 于饮食上总有巧思, 倒也不至太难熬。
不过既然是冷食, 倒不需那般郑重摆案用餐。祝明璃回房后, 拿起三明治便吃, 方便得很。
焦尾过来禀报：“娘子，作坊那边送来了许多新制的毛织物。”
祝明璃便拿着三明治起身，半点不耽误：“拿过来我瞧瞧。”
沈绩在一旁瞧着, 暗想，幸亏寒食只这一日，若再多几日, 依三娘这性子，怕是要习惯这般用饭，日后都吃这种简单吃食，可以一边办事一边吃。
虽然省时省力，但和三娘同吃同住的他的日子就惨了。
染坊初立不久，眼下染的多是些常见颜色。护膝与羊毛袜主要供给年长体寒的妇人使用，色调偏沉稳。
其余鲜亮些的毛线，则用钩针钩成了小巧精致的佩囊。在这里，羊毛的保暖作用被忽视，只利用它材质的特别，比布帛做得瞧着新鲜。
加之羊毛价贵，佩囊悬在身上，可以显出一种追逐潮流、体面富裕的意味，符合长安中端市场的消费倾向。
染坊搭建时，胡女便带着学徒们将毛线拆了又勾、勾了又拆，反复练手，因此手艺与速度都已纯熟，只是款式尚不繁复。
此番送来的样物不多，新品试水，也不需大量。
祝明璃当即决定：“明日一早坊门开启，便将这些送至布帛肆去。”
明日布帛肆重新开张，羊毛织品刚好赶上，正好又添一份新奇，保管客流不绝，完全抓住清明时节的热闹。
店中那五位娘子个个伶俐，今日考问章程，画师娘子与设计师娘子皆对答如流，连毛织物的推介说辞和安排也记得牢靠，所以祝明璃并不担心同时上新会让她们手忙脚乱。这便是重金聘人的意义了。
将这些安排妥当，回到厢房时，却见沈绩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手持书信，蹙着眉头，心事沉沉。
祝明璃问：“可是有事？”
沈绩点点头，又摇头：“边关来信。”年前他往边关去了信，他们也同样送了信过来。
信上语气轻松，只贺新年，说一切安好，报喜不报忧，可喜无太多，忧却总在字里行间。
沈绩读罢，总有些放不下。
祝明璃在桌案前，也就是他对面坐下，取过祝清送来的实务见闻笔记，准备着手编稿。
翻了几页，抬头见沈绩双手环抱，仍陷在沉思里，便搁下笔问：“有何打算？”
沈绩一怔，自思绪中抬头：“三娘何出此问？”
“既无麻烦，你却忧心忡忡，我便猜是另有所虑。”
沈绩默然片刻，方道：“只是有些怅惘罢了。”
祝明璃了然，这是到了职业迷茫期。武将不似文臣，走天子近臣的路，便多在禁军打转，但建功的机会便少了，有些束手束脚。再加上沈绩对北地有一份特殊的归属感，不可能在长安蹉跎了最勇猛的年岁。
祝明璃对职业迷茫期有些心得，正色问道：“你有想过五年后、十年后的日子吗？”
沈绩不知为何自己只是读了封信，便被祝明璃看穿了心思，有些讶异，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正过身，将信搁在案上：“看圣上如何安排。”
祝明璃摇头：“你自己的盘算呢？”
他不解道：“连前路指向何方都未明，如何盘算？”
祝明璃倒未苛责，他毕竟才二十，不像自己有过一世的经历，只温声道：“无论是回北地、留京，甚至是南下，都该预先做好准备。”
沈绩向前倾了倾：“请三娘指教。”
“不能走一步看一步，纵是走一步看三步，也有些少。”她起身，从身后柜子底部取出一册笔记。
这是她平日随手记下的思虑，翻开递与沈绩。
沈绩一扫，顿时诧异不已。
上面写的，竟比他所想还要长远很多，不止有祝三娘在长安这几年的经营、田产与畜牧的扩展，连北上可做何事、南下能兴何业，皆有粗略的勾勒。
长安就这般大，稍好的田地产业早被占据。虽经济繁华，可供施展的空间却有限，她不可能只在长安周旋，产业终须向外延伸，长安是她积累资金的一个起步。
沈绩半晌无言，再次被祝三娘的思虑所折服。
不仅如此，她连晚辈的前程也一并思虑了，沈令衡日后该如何，沈令文又当如何，眼下怎么安排他们在书肆、球队崭露头角……于她而言，仿佛只是茶余饭后随手的一步棋。
他细细看来，有点遗憾地发现册中未有他的身影。
虽心下明白这实属正常，可还是有点落寞。他放下册子，低声道：“三娘说得是，我该好生思量前路。”
因祝明璃的谋划太过详实，仿佛从南到北、自西往东，无论去往何方，她皆能寻到支柱，并拓展壮大。
沈绩读来，只觉豁然开朗。
她说得对，即便去北地，也不尽是边塞苦寒、缺衣少食。他亦能效仿她这般，从细节着手，比如将兵练得更强，把百姓护得更妥，让军屯耕种妥善，收留孤儿，修筑工事……
见他陷入深思，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在墓前闪过前世模糊记忆，见到沈绩前世那般落寞形貌，便猜沈家后来或许不太顺遂。
加之系统提供的只言片语，似指向天下未来有变局，所以即使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庄园主和店肆东家，也要早做绸缪。
既是一家人，便同在一条船上，沈绩若将来不顺，沈家后面两个小辈未立住，她也会受到影响。
她的语气带了几分郑重：“我知你已做得很好，但还须更好。这不单是你一人之事，也关系着沈家未来。”沈家不像祝家，两位兄长对仕途并无追求，更别说走错路，“况且我要做的营生，也需思量你这边如何铺排，若你的官职变动，有些行当便不宜沾手。”
沈绩点头：“我明白。”
祝明璃缓了语气：“你若有任何打算，都可与我商量，夫妻同心，总能想出最妥当的法子。”
“知我者，三娘也。”他此前也曾与师长、世伯们提出自身迷茫，可他们总觉他年岁尚轻，又出身世代忠良之家，日后路子稳当得很，不必担心着急。
但沈绩不愿只图稳当，又不知如何道明。还是娶妻好，有位能干的娘子，方方面面都能有商有量。
祝明璃惯常谨慎，如今见沈绩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至晚间，沈绩似已想通，开始伏案写信，比祝明璃歇息得还晚些。
祝明璃倚在榻边看书，见他过来，将书放下，为他让出位置。
沈绩却没立刻躺下，而是盘腿坐在床边，细细同她说起自己的思虑与规划，倒有几分禀报的意味。
祝明璃时而顺着他的话问几句，让他拓展思路，时而又给点自己的建议。
对朝廷那些事，祝明璃了解不深，但沈绩知无不言，答得很细，也给祝明璃拓展了不少思路。虽不至于以权谋私，但能顺着行点方便也不错。
两人就这般对坐夜谈，竟有些老夫老妻夜里挑灯议事的感觉。说到最后，沈绩越聊越明朗，眉宇间重现这个年纪应有的飞扬神采。
他将祝明璃的手拉过来，握在掌中：“三娘，真不知如何谢你。”
祝明璃拍拍他的手背：“睡吧。”比她那两位兄长省心太多，懂得自省、肯求上进。
她暗自引导他多多绸缪，日后她的产业整合完毕，若要向外输送货物，建商队、买地办厂、走漕运……诸多关节，都需借沈绩的人脉。
次日，沈绩一扫寒食的怅惘消沉，精神抖擞，天还未亮便起身。
清明三日正好四处拜会恩师故旧，重理人脉，把关在北衙的时日都补回来。
他收拾妥当后，祝明璃才悠悠转醒。
昨夜聊得久了，此刻不是很清醒。沈绩从外间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发呆，便转身去外间端了盏温水来，递到她手中。
温水入喉，祝明璃才清醒了些，抬眼看他。
沈绩素日见惯了她冷静从容的模样，此刻见她墨发微乱，面上不由得露出笑意，心想怕是只有自己见过这般模样的祝三娘。
他道：“三娘可有什么需要我奔走疏通之事？趁着清明这三日四处走动，正好一并办了。”
主动讨起差事，果真是个眼里有活、勤快自觉的郎君。
祝明璃想了想：“眼下还好。我打算在西市或东市再觅一处铺面，只是那边置产不易。”产业整合后集中售卖，形成链条，是扩张的第一步。
沈绩点头：“我去打听。东西二市背后多有门路，确实不好寻。”
接了差事，他乐呵呵地出门了。
祝明璃笑着摇摇头，觉得与记忆中那个三十七八、冷漠威严的沈绩相比，眼前这二十岁、意气风发的郎君更具有活人感。
她今日需陪老夫人赴宴，穿戴要得体，光是梳头便费了近两炷香。
又吩咐婢子将护膝等物备好，这些是送给老夫人好友的小礼物。
倒不是为了宣传，纯粹是一份心意。羊毛织物和酒不一样，不走一个商业路数。
再将礼单清点一回，对方府上的人情往来、喜好忌讳在脑中过一遍，方往老夫人院中去，准备一同出发。
清明时节的长安便是这般热闹，四处皆是走动游宴的人。
坊门一开，街上便人潮涌动，早食摊贩揉饼的手都快抡出花来。
而在这一片喧嚷中，有人忽地发觉，那家闭门重整的布帛肆，竟破天荒的开业了。
门前的木牌未撤，换上了醒目的字样：
“重装开业，酬答四方。”

第173章
布帛肆店门重装后, 比以前更大气开阔，无须走近，只需从门前路过, 便能看清店内的陈设布置。
从前路过, 只能瞥见堆积满墙的布匹, 与别家布肆并无二致。
可此番望去, 第一眼便感觉格外明亮通透，那些高大拥挤、层层叠叠的木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按色系有序陈列的布帛，井然舒适，风格分明。
更妙的是, 一旁还点缀着各式摆件、瓷瓶, 甚至有应季的插花，瞧着不似布庄, 倒像是将一隅春色直接搬进了店内。
配着这些鲜嫩明媚的颜色, 叫人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祝明璃认为，布帛肆与服装店的销售思路是一样的：店门要醒目, 门口展示物是第一印象, 必须足够抓眼, 以此定下调性。
眼下这间店肆, 定位便是“精致、悦目、春色浓”。
因为色彩抓眼球, 所以即便并非这个色系的受众，也容易被吸引，想着“闲来无事, 进去瞧瞧”，毕竟正是好时节，添置春衫亦是常事。
东市布帛行虽好, 但贵，且路远，不到日中不开市。而这间布帛肆在此有些年头了，价钱合宜，布料可靠，本就是街坊常来的地方。
怀着信任与好奇，有客人走了进来。
进入店内，才发觉内里比门外所见的还要丰富。
店内被巧妙地分隔成数区，方才望见的那片“春光明媚”是一处，风格雅致的又是一处，热烈灿烂的又是一处……右侧略小些，显然是专为郎君备的布料，气质清朗，与左边泾渭分明。
进店的娘子们便往左拐去。
祝明璃在室内设计上下了大功夫，移步换景，各处风格明显，用屏风、轻纱，乃至高大的绿植与花枝作隔断，将空间利用得淋漓尽致。
色调、景致与氛围区分得如此明晰，客人很容易便能寻到最吸引自己的那一区。
顾客娘子们正惊讶于布帛肆的变化时，一位举止得体的娘子近前来，浅笑道：“娘子们若有看上的，或是需要荐料的，随时唤我便是。”招呼得恰到好处，不会过于热络，也不会冷落客人。
娘子们点头，她便行礼退开，让客人自在逛店。
因眼前琳琅满目，一时瞧得人眼花，她们便从最近的区域看起。
这一区色彩鲜艳浓烈，走进去，首先便被几个造型别致的木架吸引。
架上斜披着布料，颜色与质地的搭配极抓人眼球，旁边悬着一幅长卷，画的是娘子们嬉戏笑闹的场面。
背景花红柳绿，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画中人。
看人看整体，画上并未细描面目，或是起舞背影，或是被花枝遮掩容颜，或是抬臂点蝶……每个人物的身形仪态都勾勒得极好，明媚、张扬与自信快要从画中溢出来了，仿佛穿上这般衣裳，自己也能如画中人一般光彩照人。
光线透过窗棂洒在人台与布匹上，又用铜镜反射，层次更显生动。
布匹旁还有从沈府首饰铺里挑来的精巧首饰，不算贵重，但平添几分俏皮，与区域的风格浑然一体，若是顺带卖了正好。
一位小娘子指着左边那身：“这身好！”
另一位却道：“这一身更妙！”
她们一会儿仰头看画，一会儿低头对照，时不时伸出手臂放在布匹上试色，全然沉浸在“卖家秀”营造的氛围之中。
不过倒未立刻买布，因为兴奋劲儿上来了，只想把店中所有的细节都看一遍。
下一区的陈设又不同，“曲江游宴”、“抛球玩乐”、“寺院辩经”等等，配以酒器、彩球、书卷等物，似乎总能置身于令自己心动的场景。
最关键的是，这些场景都有极为贴切的搭配，日后置办衣裳再不必绞尽脑汁、翻箱倒柜地思量，每一套都能想象穿上是何等耀眼。
从前逛布肆，不过是扯一匹布，道一句“这布不错”，或是心里早有目标，进店问寻，买下便走。
可在这间店肆里，不再是买布，而是买搭配，买情绪价值，每一匹布都不单调乏味。
人都是从众的，她们在里面停留得久了，外面的客人看到内里人影晃动，也会被吸引走进来。
进来后，很快便也沉溺于“逛街”的乐趣。
除了结伴的小娘子，亦有带着女儿们出门的妇人们。
她们自然会被更显质感的区域所吸引，一位妇人仔细欣赏着风格沉稳雅静的画卷，一眨眼，却发现女儿们不知钻到哪个角落去了。
正在人群中寻找，销售娘已悄然走近，轻声问：“娘子可是在寻什么？”
“我那两个女儿……”
“方才见两位小娘子往那边去了，正在兴头上呢。”销售娘子笑着指了个方向，随即又将话题引回布匹上。
她察言观色，见娘子似有心动，便试探着建议：“娘子肤色白皙，气度雍容，这一匹天青料子很衬您。”她说话不急不缓，自身穿着虽用料寻常，剪裁搭配却十分悦目，让人不由信服。
那位夫人接过料子细看，确实心动。
销售娘子在宫中这么多年，最擅长读人心思，见她喜欢，再接再厉：“两位小娘子逛得欢心，恐还得一阵子。娘子若不介意，不如到那边歇歇，用些茶点？”
她指向专为这一区设的休憩角。
什么都没买，还能坐下喝茶？
这般待客之道显得客人很尊贵，让这位娘子颇为受用，见女儿们一时半刻确实不会罢休，便点点头。
很快，便有人奉上一盏清茶并一小碟精巧的点心，顾客一瞧，竟是“甄美味”的甜糕！
量虽不多，却足以见其诚意。
她心中更觉满意，不愧是常来的店。只是环顾一圈，却未见到熟悉的掌柜。
她却不知，自己一进门，掌柜便已瞧见，低声与几位销售娘子说了她的身份与喜好，她们才好过来精准推销定位。
用了些茶点，顾客耐心更足了，销售娘子便适时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娘子请看，这册子里的图样十分适合您的气度。”
画册和宣传图不一样，重在展示款式与搭配，背景没有勾勒，因此省了不少功夫，画得页数就很多了，像是一本新品潮流杂志般。
画师娘子在宫中磨炼数年，随随便便设计几笔都能精准抓住华贵感，很适合有钱有闲想慢慢挑选的贵夫人。
而销售娘子递来的这一页，恰是方才推荐过的那匹天青色料子制成的裙子。
方才只看布料，顾客虽喜欢，却未到非买不可的地步。
此刻见了这般完整的搭配，顿时眼前一亮——不仅合她的喜好，更将这料子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
她立刻心动，指着裙裳其余部分问：“这些料子你们店里也有吗？”
“自然。”
很快便成交了一套。
销售娘子对她的风格已有大致把握，趁势又试探道：“娘子可还要再看看？店里还有江南新到的一批料子，有几款颜色很是别致……”
顾客本欲婉拒，对方的话术却已跟上：“掌柜特意叮嘱过，娘子是常来我们这儿的贵客，且今日一开业便来光顾，实在是感激不尽。因此不仅料子要打折，还要免费为您量体裁衣。”
其实裁缝的工钱早已算在成本里，可听起来却格外舒心。
就像十块钱的货，要十块的运费，就容易让人犹豫，但说二十块钱免邮，许多人就会立刻下单。
现在不仅料子好，又省了搭配的烦恼，还有专人裁制，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顾客很快便又心动了：“也好，那你再帮我挑一身吧。”
于是又成交一套。
这些宫中出来的娘子口才了得，推销起来诗词信手拈来，一会儿说“红裙妒杀石榴花”；一会儿又说料子的产地、染技，俨然行家；还能说到去岁长安时兴什么，前些年某位贵妃又钟爱何种花色等等，专业知识与时尚嗅觉兼备。
花样一层接一层，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见她如此专业，顾客娘子也放下了些矜持，问道：“我家那两个女儿……你瞧着，她们更适合什么样的？若是要去公主府宴饮，该如何搭才好？”
销售娘子先将两位小娘子夸赞一番：“两位女郎，一位清雅，一位娇艳，娘子真是好福气。”随即根据她们的年岁、气质，说了几款料子，从相应区域取来样子给她看，又顺势配了几套，连饰物都给了建议。
句句说在点子上，完美解决了顾客的核心痛点——她们并非缺钱买布，也不是买不到好布，而是不知如何将钱花在刀刃上，在预算内置办出最得体、最时新、最适合的装扮。
店内客人愈来愈多，这般一对一的贴身服务终究难以顾及所有人。
不过，比起看重服务的贵妇人，小娘子们更享受自己挑选的乐趣，倒也不会恼怒。
……
布帛肆从一早开张，至日中时分，客流一直未断。但凡路过的人，总会被吸引进门瞧个热闹。
逛了许久，终于有人准备结账。
销售娘子们便及时上前。她们皆识字会算，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在册子上记录。
册子上预先记着一些熟客的信息，此刻正好将这次的购买偏好、身形特点等补充进去，建立更精细的“客户档案”。
这也算宫中必备的技能，只是从前多靠心记，如今写在纸上，方便太多。下次客人一进门，便能更精准地推荐。
“娘子买了这许多，又是熟客，按店里的规矩，可免费为您裁两件。您看是就在店里做，还是将料子带回去？”
见客人略有犹豫，她们也不催促，因为还有“福利优惠”：“这些系带、香囊、巾帕，都是搭着料子送的，您看颜色可相宜？”
赠品都是店里裁衣裳剩下的布头做的，不能说多值钱，但一大堆赠品，还都是和所购布料颜色款式搭配好的，很容易让人头晕眼花。
因此客人们晕乎乎地便结了账。
这情形不止发生一次，套路虽相似，话术却因人而异。
对新客，她们又会说：“小娘子头一回来，便挑了这许多，既是爽快人，我们自然也不能吝啬，零头抹了，这一些也赠您，盼您下回再来。”捧出一堆小物件，情绪价值给足。
店内布料除了基础款、主推款，还有一部分料子格外独特，专为增加记忆点。
在“胡服区”，这类特色料子尤其多。纹样异域、用色大胆，让好新鲜的小娘子们驻足讨论良久。
长安城如今盛行胡服，若论胡服款式的图样设计，恐怕少有地方能比这里更全更精。
更吸引人的是，一些胡服搭配旁，还挂着极为新巧的钩织佩囊，胡汉风格结合得恰到好处。
这种毛织物与寻常布帛完全不同，质地蓬软，样式可爱，在长安城是头一遭见。
羊毛织物向来价高，除了高门大户少有人买，故而起初她们只敢看，不敢买。
因羊毛是自家庄子所出，染坊也是自己建的，钩织只需两根钩针，无需大机器，所以成本主要在手工与羊毛处理与染色上，和长途运来的毛毡毯不是一个价位。
但直接上前说价格，并不会让顾客舒心，所以祝明璃索性让店里人将价格明明白白写在小竹牌上，悬在佩囊旁。
所以当有客人拿起来细看时，发现旁边还附带了一个小竹牌，上写价钱，比预想中便宜太多，顿时心花怒放，想也不想便买下。
既买了佩囊，便很容易想找身相配的胡服。
毕竟春日马球、击鞠等活动正多，总少不了穿胡服的时候，一咬牙，连布料也买了。
到了结账的柜台，小娘子们发现，除了自己手中的佩囊，柜旁另一架子上还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毛织品，颜色沉稳，忍不住问：“这是何物？”
柜内的销售娘子抬头笑道：“小娘子，此乃护膝。即使是春日，只要上了年岁，膝头也常觉寒凉。护膝是纯羊毛织的，很是保暖，戴上便不会难受了。”
膝头寒凉？她们家中祖母多有这般毛病，即便春日出门也得穿得厚实，行动不便。
这护膝看起来只是窄窄一条，当真有用？
销售娘子见状，取下一条递过，小娘子一接手，便觉出不同。弹性极佳，竟可紧密她的包裹双手，且只在手上套了片刻，便开始渐渐生暖了。
她惊讶地睁大眼：“果真有用！”
方才还在想，零用花多了回去要挨训，此刻忽然灵机一动：这护膝价钱合宜，正好买回去孝敬祖母，躲了阿娘的念叨。
于是护膝也跟着卖了起来。
小娘子们是主力，手握钱袋子的夫人们亦不落后。
给女儿结完账，销售娘子顺势推介护膝，夫人亲手一试，想也不想便为婆母、自家阿娘各买下护膝与袜子。一为体面，一为孝心，皆是周全。
于是柜台后的算珠声从未停过，热闹非常。
……
凡路过这条街的人，都忍不住朝里张望。
一看尽是娘子们，有些郎君便不好意思进去。
却有一群人全然不介意，那便是沈令衡的队友们。
他们先前在此量身定做队服，人多，用时长，算着日子差不多，闲着无事就来瞧瞧。
到了门口，见店门大开，便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掌柜忙，无暇顾及，他们也不催，自顾自逛了起来，很快便晃到“郎君区”。
此时这边并无客人，因此他们逛得很是随心所欲。
从打马球的飒爽风格，到曲水流觞的文人雅客风格，每一区的画作都让他们啧啧称奇。
他们不似学子那般懂画，更易被直观的“好看”打动，纷纷想“我穿这身定极俊朗”，全然不去想自己根本不会出现在诗会，更不会在花荫下提笔作赋。
喜欢便买，于是掀起了一波不小的消费潮。
买得多了，结账时自然有折扣。
他们心不在焉听着，见隔壁小娘子们拿着钩织佩囊，好奇打听，销售娘子少不得又是一通介绍。
最后人手一袋护膝、佩囊，预备回去孝敬长辈、赠予姊妹。
推销手段一个接一个，防不胜防，好不容易准备离开了，下一个套路又来了——贵客牌。
听着好耳熟，但是一时半会没有和“甄美味”联系起来。他们没去过书肆，更联想不到书肆，只是听销售娘子娓娓道来：“贵客牌分&#39;云帖&#39;、&#39;霞帖&#39;、&#39;锦帖&#39;，等级越高，优惠越多，有一对一的专属图样设计……”
不管听没听懂，只觉着实划算。
因此所有人来时只想凑个热闹，走时却订下大堆布料，留下地址等着送货上门，腰间挂着钩织佩囊，手上还拿着雕刻细致的贵客牌，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174章
开业这几日至关重要, 经营者需从中筛选关键信息，以便及时调整销售策略。
眼下正值清明，长安客流如潮, 顾客会因一时新鲜进店选购, 但如何将这股势头长久维持下去, 却是关键。
此时便需借助数据分析。没有现代电脑, 只能依靠人工手动处理，所以祝明璃早先便教授了销售娘子与掌柜新式记账法，数据收集方面并无大碍，难点在于梳理与解读。
这只能靠她来做了。
首日营业结束，店内悬挂布帛的架子明显空了许多。
掌柜起初还因娘子前期投入巨大, 修葺所费不少而暗自担心。
待关上店门, 环顾店中情形时，他才彻底放下了无担忧, 真切感受到娘子的明智。
五位销售娘子虽不知店肆旧日光景, 但一日下来也精神振奋。因为卖得越多，她们的提成越高, 便越能凭本事在娘子手下长久做活。
闭店之后, 要忙的事不比开店时少, 空缺的布帛要补齐, 售出的佩囊、赠出的小物件要清点入账……最要紧的是, 柜台后已积了厚厚一叠订货单子，必须尽早理出，以免延误明日送货, 惹客人不快。
不过娘子说车马行那边都是熟手，只要单子没错，送货方面便不用担忧。
当时她还说, “卖的不仅是布，更是‘舒心’”。掌柜此前体会不深，直至今日亲眼见五位娘子在东家指点下，将不同脾性的贵客服侍得妥帖周到，凭此卖出不少货品，方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兴奋劲儿还未过去，众人一时不觉疲倦，由设计师娘子分活儿，各理一摊。她们虽不擅长算学，但将单据整理清楚并非难事。
这般忙忙碌碌，待回过神来，才发觉时辰已晚，众人尚未用暮食。
掌柜那头也将今日售出的货品数目与进账理出了大概。如今的记账法虽比从前繁琐，却条理清晰，加之有五位娘子相助，倒也不算吃力。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掌柜提笔在账册上落下数字，神色却有些复杂。
五位娘子见状，不禁问：“掌柜，怎么了？”
掌柜长吁一口气：“今日卖出的布，抵得上以往十日的量。这还只是头一日，客人不算最多，待明后两日名气传开……”
这便是数据直观的好处，能叫人一眼看清。
都这还未完，掌柜又拨了一通算盘，看看设计师娘子，又瞧瞧手中册子，反复核对。
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众人都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掌柜见她们这般，缓声道：“你们可知，仅这一日，你们每人能得多少工钱？”
年纪最轻的画师娘子耐不住性子：“您快说呀！”
掌柜一笑，将册子推了过去。
几人凑近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从前在长安为贵人裁衣，一件工钱虽高，却要费时费神，常需挑灯赶工，还会时不时回忆起宫中噩梦般的日子，哪似今日……
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本以为出宫后只能靠裁衣谋生，谁曾想竟有这般新机遇。
凭本事挣钱，与宫中得赏滋味全然不同，一位娘子定了定神，道：“天色不早了，我去将暮食烧上。”
“今日赚了这许多，明日去买些鸡子回来！”
“正是，待到发工钱了，再买只鸡，炖汤好好补三日！”
连掌柜也跟着笑了。
有烧饭手艺的娘子去后头烧饭，余下几人忙着将库存布匹取出，按册补足缺货。
又将卖得好的料子调整位置，填满空位，重新规划搭配。
掌柜在一旁瞧着，啧啧称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真不知娘子当初怎么想到的。”
他提起放出宫的宫婢时，怎么都不会料到东家雇她们做工，竟不是为裁衣，而是这种本事。
长安城独此一家，其他布帛肆、布帛行想要效仿，难比登天。
此时绣娘们也来到前店。
祝明璃定下了新规，晚间不得点灯赶工，以免伤眼，缩短职业寿命。
所以不仅是前店的人感叹，后院绣娘也很感念。
她们的手艺比不上专精的绣庄，但凭着款式设计和搭配，足以弥补差距。
见店铺重整后生意大好，订单多，工钱自然也多，绣娘们皆由衷欢喜。
可接过掌柜递来的厚厚一叠单子图样，几人也不免愁眉：“这……做不完呀。”
掌柜也叹：“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送到别家绣庄做？那样还得另付一份工钱，赚头少了，落在咱们手里就剩几个铜板。”
设计师娘子将被客人拉歪的人台重新摆正，又接过三妹递来的条帚，一面清扫，一面笑道：“何至于愁眉苦脸？娘子那边定要看账册，正好将此事一并禀了。咱们想不到的，娘子定有主意。”
经过今日，几人对祝明璃皆是心悦诚服。
从前见过最聪慧的，不过是宫里那些精于算计争斗的嬷嬷，如今才得见世上另一种聪慧。
掌柜一拍脑门：“说得是！瞧我，都忙糊涂了。”
有个愿意管事的东家，何须他们苦思冥想。
布帛肆首日生意这般红火，祝明璃尚且不知。
她这日正在陪老夫人赴宴。身份不再是长安城里低调聪慧的东家，而是一位孝顺体贴的主母。
生意归生意，人脉归人脉，两手都要抓。
此番陪老夫人出来，她做足了准备，事事周全，将对方府上背景打听得细致。
一进门，便能与老夫人一道，同主家闲话家常，家中几个子女，各自有着什么趣事儿，孙辈近况如何……
她这般，倒像沈老夫人平日常在家中与她念叨这些般，亲近得很。
主家自然受用，觉得与沈家更亲密了。
对方府上老夫人更是拉着祝明璃的手，唏嘘感叹：“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你说当年，咱们家怎就没这个福气，同祝家定下这门亲？”
她的儿媳孙媳们都在旁边，但因关系融洽，知道是玩笑，无人介怀，反笑着凑趣：“您就是抢先，也‘先’不到哪儿去呢。三娘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沈侯相中了。”
众人都笑了。
如今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本书在长安女眷间颇有名声，她的种种事迹也随之流传，和沈绩的传闻已经进阶到“年少定亲、青梅竹马”了。
祝明璃笑道：“是我有福气，能得阿娘这般疼惜。”
客套寒暄过后，方进入正题，自然少不了请教她调理老夫人身子的心得。
祝明璃并不藏私，实话实说：“还是得对症下药，从饮食、起居、心境多方着手，倒不全赖药石。比如说饮食上……”
她这般细致讲解，与书中那个心细心善的娘子形象全然契合，越发讨人喜欢。
于是便出现了每逢宴会常有的情形，年纪稍轻的娘子们都围拢过来，听她分享理家心得。
祝明璃也乐于分享，将气氛带得活络温馨。
一位小娘子见她温和可亲，宛如贴心阿姊，迷迷糊糊问道：“娘子心得这般多，那书……就只写两册便完了吗，不再多写些？”
席间顿时一静。
那书原是写给洛阳祝家女眷的手札，并非拿来赠人的，她们也是辗转托人才得了一二，这般摆在台面上说，很是不妥。
祝明璃假装一愣，随即面上露出恰好的欣喜，不过倒有几分真心：“原是闲笔，没想到竟真有益，再写些倒也无妨。只是并非正经著述，上不得台面，若堂而皇之四处赠人，未免显得自负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将书当话本子、每夜睡前细读的“粉丝”却坐不住了，当即道：“娘子怎可妄自菲薄！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是好书，才‘上得了台面’？实打实有用的，怎就不是好书了？”
又有小娘子道：“因着娘子的书，我也开始学着管账治家，院里上下都好起来了。日后若有了庄子，定要学着娘子看重农事，帮扶弱小。田产增收，饿肚子的人便会少，所以何必拘泥这书是写给家中女眷，还是面向天下书生、官员？”
此言一出，家中长辈忙将她按下：“小孩子家，说话没轻重……”
祝明璃却目露欣赏，这般有志气的小娘子，她总格外喜欢。
她一伸手，对方立刻巴巴地靠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和沈令姝、沈令仪的动作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祝明璃心想，自己好像真有点吸引小娘子的体质。
她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戴在对方腕上：“你说得好。我也未曾想到，这些琐碎心得竟能帮到这么多人。若真有用，又何须藏着？”她顿了顿，才道，“早前虽知晓有人问我阿兄，却不知有这么多人想要。既如此，我该与严家七娘商议，多写、多抄，让想要看的都能看。”
这就相当于新书发布会了，给了她一个极正当的由头，仿佛是被“催”着才肯走上四处传播售卖之路，顺理成章。
待雕版刻好开印，约莫六月便能批量出书。
开春商队开始动作，六月正是入京高峰期，正好连同其他杂货一并销往各地——和她规划中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正如这小娘子所言，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书只是“家长里短”。
可读性高、阅读门槛低，能更好传播农事心得，往后她还会继续钻研畜牧、灌溉、育种……
小娘子得了玉镯，尽管她阿娘、阿姊眼神示意她推却，她却浑不在意，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只望着祝明璃喃喃：“娘子，你真好，你若是我叔母便好了。”
眼下长安城便是这般情形。国子监中与沈令文交好的学子，谁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马球场上沈令衡的队友，哪个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便是与沈令仪、沈令姝相熟的小娘子们，也常常羡慕不已。
祝明璃轻点她额头：“说的什么话？”她可不想得罪人，玩笑道，“我在家中可严得很，府上皮猴若闯祸，家法可是要抽鞭子的，打得皮开肉绽。”
直将小娘子吓得脸色一白，却把席上长辈们都逗笑了。那一丝芥蒂和尴尬，立刻就消散了。
祝明璃这才将话题重新引回老年人身体调养上，不单老夫人受用，在座女眷谁不记挂自家母亲？
她愿大方分享，众人自然细听，又说了一会儿，她才取出护膝与羊毛袜：“春日腿脚易寒，穿上这两样能护着，否则疼起来实在难受。”
沈老夫人适时接话：“我今日便穿着这两样，走起路轻便许多，寒气也不觉得渗入骨子里了。”
旁人从未见过这等羊毛织物，皆惊讶不已。
府上老夫人接过细看，羊毛所织，弹性很好，又贵重体面，不免连声赞叹。
祝明璃带的不少，笑道：“老夫人若不嫌弃，这些便都收下罢。”
“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真是个大气的娘子，难怪人人都喜欢。
“值不得多少钱，与西市那些毡毯并非一价。”祝明璃温声解释。
不少女眷想给自家阿娘也置办一套，便打听何处能买。
祝明璃本来无意带货，但既然话都递到这儿了，只好说明布帛肆所在的坊街位置。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她的铺子。因为她手稿前面附带了《南北市价录》，仿佛天南海北的物事她皆有门路。在众人想来，这等新奇货物，多半是她从西域商队那打听来的。
一边记下店肆位置，一边又盼着这位娘子何时再更新“买货指南”，春日过了，夏季又要来了，新一轮采买得提前筹划呢。
一整日的宴饮，祝明璃不仅为布帛肆带了一波货，更是提及上次大将军娘子的宴席，说到果酒，一副回味模样：“如今还惦着那滋味，可惜不知何处能得。”
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是呢，也不好特意去打听。”
顺手将“酒”的热度续了一把。
祝明璃心下规划着自己的日程安排，待清明节过，酒坊那边也可逐步将酒品推入市了。
这是一项大工程，得费不少力气。所以她之前便规划着等布帛肆开业，稳住营生后，再转头来忙酒的事情，免得两头忙乱。
宴罢告辞离开，那府上女眷皆在心中想，得赶紧给娘家递个信，打听打听洛阳祝家可还有适龄的小娘子。
若能娶回这般媳妇，可是能撑起门户的，她们太清楚一位能干的主母有多要紧了。更何况，结了这门亲，也能与沈府拉拉关系，与风头正盛的沈将军做个连襟。
于是翌日，送往各府、打听洛阳祝家情况的书信，便已纷纷送出。
＊
回到府中，应酬一日的祝明璃终于卸下社交姿态，露出一丝倦色——能让她觉着累的事，实在不多。
她先命人送老夫人回院，叮嘱务必让老夫人好生沐浴放松，按摩肩颈、腰腿……方回到自己院子。
沈绩也才回来不久，看着时辰，估摸着祝三娘等会儿也要回府了，便自觉去隔壁厢房沐浴，将东厢房的沐浴间留给她。
祝明璃沐浴出来后，婢子上前为她烘发。
绿绮过来禀事，见她疲惫，一时犹豫：“娘子，现下是歇一歇还是处理公务？”
祝明璃道：“先歇一个时辰，让茶水房熬些甜汤来。”她虽然很卷，但也很照顾自己的身体，如果状态不佳，强撑着反而会出错。
如今各项营生势头正好，更不容决策有失。
绿绮点头，合上册子默默退下。
沈绩在一旁听着，松了口气。
他也刚沐浴完，神清气爽，不想被带着办公。
此时慢慢踱进厢房，寻了一处坐下看书。
很快，甜汤奉上，祝明璃慢慢品着，疲惫消去了大半。
低头喝完小甜水，她下意识揉揉脖颈。今日发髻沉重，又戴了不少首饰，肩颈酸涩。
婢子很有眼色地问：“娘子可需揉揉？”
祝明璃点头。
婢子便上前按摩，不过手劲轻柔，按得不痛不痒。
沈绩瞧祝明璃此刻悠闲，便在对案坐下，与她闲聊起今日宴饮见闻。
夫妻二人将手上打听来的消息互相知会，理清、对齐。毕竟要把握京中动向，不仅要知晓朝堂关系，还得清楚后宅情形、女眷娘家脉络……这般细致入微，方能稳妥，日后交往、扩人脉，甚至是托人办事、站队之类的，心里都有个数。
不过说着说着，见婢子按揉总不得法，沈绩便开口道：“三娘，我于松筋解乏上倒有心得，若不嫌，容我试一试？”
祝明璃明白常年习武之人手法肯定靠谱，便颔首道：“那便有劳小将军了。”
于是沈绩接替了婢子的位置。
他果然不同，手下有力，透着几分专治跌打老师傅的味道。
只是……这氛围明明该是夫妻间亲昵揉肩、温言软语的旖旎时分，却硬生生被他按出了正骨理疗的架势。
不过祝明璃确实舒服了。
沈绩也很满意，因为他可以一边按，一边更好地和她闲聊了。
果然，大将军私授的“夫妻相处之道”颇为管用，郎君得放下身段，做些体贴事，时不时牵牵娘子手、揉揉娘子肩……
当然，还有那句“要会夸娘子”。
不过大将军明明传授得时候眉飞色舞，努力暗示，但沈绩学来，却总透着一股认真禀报的意味。
比如他此刻便道：“三娘今日辛劳了。”
换来祝明璃一句：“谈不上，只是发髻太重罢了，多谢小将军体谅，你今日也劳累了。”
两人都觉得这番对话半点毛病也没有，很是和谐，一点儿也没发现学歪了。

第175章
这一日, 诸事堆叠，两人都很疲乏，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便早早熄灯歇下。
按理说这般劳累, 本该睡得极沉, 可祝明璃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昨日登山祭扫, 今日又与沈绩聊了许久朝堂局势，思绪纷杂，前世碎片记忆竟涌入梦中。
梦中，她年岁已长，三十七岁, 身子骨衰颓得厉害。
虽仍住在沈府, 可这府邸与眼下全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萧索孤寂。
即便在她的打理下依旧井井有条, 却总也抹不去那股沉沉暮气。
梦中的她焦躁不安, 拖着病体匆匆往外走。
此时老夫人沉疴已久、病入膏肓，府中能主事的只剩她了。
没走出长廊, 便撞上了沈令文。
他也三十出头了, 可形销骨立, 面色青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见她, 未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令文，勿急, 慢慢说。”
沈令文强压下咳嗽，急道：“圣上下诏，召三叔回京, 一旦回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回京又如何，难道抗旨不成？沈家世代忠良，名声不能败在这一代。况且，以他的性子，断不可能让麾下将士跟着他打自己人，白白送命。”
眼下群狼环伺，圣人疑心日重，听信谗臣构陷，已将沈绩视为心腹大患。
此番若归京，怕是凶多吉少。
沈令文深知三叔与叔母向来相敬如宾，并无深情，此刻听她这般冷静分析，有些讶异，未全然信服：“可三叔既知是死局，为何还要自投罗网？他素来雄毅有谋，难道会坐以待毙？”
祝明璃道：“拒诏，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乃至沈家满族的安危，皆系于一身。难道要起兵造反，置这一切于不顾？”
沈令文闻言又呛咳起来，竟咳出点点猩红：“圣人刚愎自用，亲小人而远贤臣，既已疑心三叔，不信我等，我们又何必……何必惧死！”他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以死明志”的决绝，“回来又有何用，只是白白落入奸人的手中。”
祝明璃扶住他，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她的笃定让沈令文怔住。
他不懂叔母为何如此镇定，一丝慌乱愤恨也无。
她理清思绪：“沈家世代‘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帝王，而是这片山河社稷。他不可能因一己之安危，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让硝烟四起。”她顿了顿，“或许，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觉得那位他曾扶持、也曾看重他的君父，尚未昏聩到底，仍念一丝旧情。”
沈令文嘴唇张合，终是没将那句“三叔性情冷，或许根本不在意”说出口。
祝明璃见他站稳，才收回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坐以待毙。”
沈令文一愣，眼下长安，能说上话的，愿意蹚浑水的，还剩几人？
祝明璃却未再解释，只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
梦境画面陡然一转。
陇右节度使沈绩奉诏入京，旋即被下狱，谋逆“铁证”如山，朝野震惊，拍手称快者众。沈绩却拒不认罪，言自己是被奸相构陷反咬。
圣人初登基时，为制衡太后一党，大力扶持世代忠君的沈家，对沈绩委以重任。
可待他大权在握，屡次下旨令其出征攻城时，沈绩却每每抗命，认为贸然进攻非但无法遏制敌军，反会平白葬送数万士卒性命。
此举深深触怒了圣人，更引来猜忌。沈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声望太高，那些老将、同袍，皆可视为其党羽。
可偏偏此时，他又真的束手归京。
无数忠臣良将上疏，愿以官职乃至性命为沈绩担保赎罪，圣人震怒愈甚，命三司严审。
狱中酷刑几近将沈绩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阳节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绩所言不假，当真是被构陷反咬。
沈绩被入狱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惊闻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长安无人不唏嘘。
但恐天子余怒牵连，沈绩出狱那日，无人敢在宫城前驻足。
大雪纷飞，空旷宫城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祝明璃立在车旁，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着残躯，裹着单薄囚衣，一步步艰难走来。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将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系紧系带。
“三娘。”他声音嘶哑。
祝明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小将军，十年一别，边境风沙竟将你鬓发染白了。”
沈绩无奈一笑。这白发与边关十年无关，是那日听闻母亲噩耗时，一夜生出的。
他几度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摇头，语调一如既往沉稳：“小将军，你并无他选，不是吗？难道你能背弃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将士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弃京中家眷于险地？当初你抗旨不攻，惹恼圣上，不正是因不愿用三万士卒的性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功勋吗？”
在狱中受尽酷刑时，他不曾痛悔；与那位自己曾尽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见相辩时，他虽心灰意冷，却也心下平淡无波。
可此刻，听着祝三娘平静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绩却喉头哽塞。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将军’了。”功勋官职，早已褫夺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亲的后事，我已妥善安顿。”
“三郎”二字，让沈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祝明璃肩头，极轻地唤了一声：“璃娘。”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唤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缢身亡时。
祝明璃悲恸不能自已，惊觉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阴，竟眼睁睁看着侄女倾颓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照顾沈母，打理沈家。
那时在灵堂前，沈绩将她抱住，说：“璃娘，令姝之死，罪在我，不在你。”
此刻，祝明璃也试探着，抬手回抱住他，任他在自己肩头默默落泪。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哑声道：“我想……先去看看阿娘。”
“我明白。”祝明璃颔首，扶他上车。
马车驶出城门，长亭下，却见一位娘子撑伞独立风雪中。
沈绩蹙眉，祝明璃已叫停了车夫。
那娘子举伞走近，正是严七娘。
她看向祝明璃：“我想沈将军获赦后，必会先来祭拜老夫人，故在此等候。”
祝明璃连忙下车，郑重一礼：“此次，多谢七娘为将军奔走。”
她与严七娘算不得熟稔，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当初沈绩决定奉诏回京前，她便各处奔走，最终求到了严府中。
严七娘扶住她，目光投向车厢内那道狼狈落拓、早已不见昔日英武的身影，低声道：“若真要谢，该谢之人并非是我。公主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臣被构陷，死于狱中。”
言罢，她转回头，对祝明璃轻轻点头：“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说罢，她便举伞转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雪幕，直至消失不见。
雪渐渐停下。
祝明璃陪着沈绩登上孤山，拜祭坟茔。
他在坟前默立许久，终是一言未发。
*
梦境画面再转。
战事四起，圣上重新起用沈绩，先任太守，后再任节度使。
这一次，祝明璃随他同赴陇右。
次年腊月，反贼南下，常山、魏州皆连失守，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圣上震怒，天威有损，令诸将悉力进击，不可退守，骁将多陨，士气大败。
接着，洛阳失守，反贼自立为帝。
圣上弃长安而逃，百姓惊恐，官员争相逃窜。
唯有公主率领暗中蓄养的私兵，坚守长安，誓言与百姓共存亡。
圣上慌乱中，终于想起远在陇右的沈绩，擢升他为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他火速率军驰援。
无数驿马累死途中，终于将圣旨送到陇右，可这一次，沈绩并未奉诏南下保护圣上，而是选择驻守陇右，守好这几州。
天下大乱，路途断绝，音讯难通。
祝明璃本就病体难支，更不知外界局面如何。
外人皆道这对夫妻情分浅薄，多年未有子嗣，祝娘子自嫁过去后便独守空房，而后又十年分离，如今随军至陇右，却独居节度使府，久不相见。都说将军对她，并无多少情分。
中原动荡，兵力吃紧，吐蕃趁乱来犯，沈绩根本抽不开身。
待他击退吐蕃，连夜策马赶回府中时，祝明璃已是气若游丝。
他来到榻前，看着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祝三娘，沉默良久，在床边坐下。
祝明璃费力睁开眼，看到他，轻轻唤了声：“小将军……”
这一次，沈绩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
属下在外焦急催促：“将军，军情紧急，该走了！”能连夜赶回看她这一眼，已是奢侈。
沈绩却无法挪动脚步，他轻轻牵起她的手，用额头贴靠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很轻：“璃娘，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外间催促又起。
沈绩起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十日后，吐蕃赞普殒命，敌军败退，军营一片欢腾。
在这片庆贺中，沈绩接到了府中来讯。
娘子于三日前，去了。
他沉默许久，面上看不出丝毫悲恸，只平静道：“知道了。”
众人无不暗叹，这对夫妻，当真是情浅缘薄。
祝娘子便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节度使府中，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无人知晓，祝明璃离去时，并未痛苦，因为她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
祝明璃从梦中惊醒。
那股深沉的悲恸与悔恨，仍真实地萦绕心头。
至此，她总算明白，为何前世旁人都说沈绩冷漠无情。
从外人视角看，的确如此。夫妻数年分离，重逢后又永别，他连一滴泪都未曾落下。
可她心中明白，他们之间，远非外人或者是系统依据表面迹象推测的那般简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绩与她之间，都有一种独特的默契。即便未曾生出爱情，甚至谈不上友情，却始终是可以相互扶持、走至尽头的盟友。
那是一种超越寻常情感的信任与相依，不能单用男女之情来衡量。
沈绩与她同榻而眠，向来睡得安稳。可她一醒，他也立时警醒，瞬间坐起，手下意识便往枕边探去，寻找武器。
待看清黑暗中祝明璃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眸，他才骤然松懈下来。
“三娘，怎么了？”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祝明璃回答。
沈绩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疑惑。
在他印象里，祝三娘不像是会被噩梦惊醒的人，那定是个极可怕的梦了。
他翻身下床，点燃烛火，唤值夜的婢子要了温水，倒了杯递给她。
窗外天色将明，祝明璃已无睡意。
她接过茶盏，温水入喉，情绪渐渐平复。
沈绩这才问：“三娘梦见何事，竟惊惧至此？”
祝明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将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小将军。”祝明璃开口，却在对方下意识要应声时，忽然改口，“三郎。”
沈绩心口蓦地一跳：“到底是何噩梦？”他忍不住追问。
那定是个万分可怕的梦境，才会让一贯冷静理智的祝三娘吓到改了称呼：“梦皆是虚妄，莫怕。”
见他这般反应，祝明璃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心间沉郁悄然散开。
“三郎，你是个好人。”她轻声道。
即便前世与自己并无爱情，即便自己因心灰意冷而冷淡相待，未尽主母之责，他却始终给予她尊重与理解，与她相互扶持。
更别提，他是个至忠之人。或许算愚忠，可若非这份“忠”的底色，他也不会对她这般。因祖辈定下的亲事，便一直以礼相待，无子嗣也不纳妾，未曾有半分强迫。
她忍不住想，前世的表兄，后来确实凭借才智手段谋得官职，青云直上，四十岁便绯袍加身，官至高位。可当圣人弃长安而逃时，他亦是仓皇南逃的文臣之一。
不过，那都是前世了，今世一切都不会重演。四娘不会自缢，老夫人不会痛心而亡，最重要的是，离那场大乱，还有十八年的时间。
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第一步，便是多多累积财产，扩张产业。前世她连公主的面都未能得见，今生却早早得了公主相助，日后若能借力，或许能扭转更多人的命运。蝴蝶振翅，总能影响些什么吧？
见她久久不语，似陷入沉思，沈绩以为她仍被梦魇缠着，心下担忧。
他迟疑一瞬，慢慢倾身过去，试探着伸臂，轻轻搂住她。
“有我在。”他低声道，“三娘莫怕。”
祝明璃一怔，却没有抗拒这个拥抱。
这让她想起前世，在令姝灵堂前，他也是这般抱着她的。
只是那时冬日衣厚，不似此刻，能清晰感受到透过单薄寝衣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过分清晰响亮的心跳声。
祝明璃唇角微弯，将头靠在他肩上，立刻就能听到他更加剧烈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她想，明明是有她在，小将军便什么都不用担心才对。

第176章
离第一世种种变故尚有十八年光景, 眼下圣上还是明君，按轨迹推想，公主定是早有准备, 才会在当时果断应对。
虽说因资源有限, 未必事事周全, 但以祝明璃之前的规划来看, 三年内，她能在长安站稳脚跟，产业形成规模；五年内，业务可辐射至周边州府，农庄畜牧皆有新气象, 形成大规模。
这还是用比较保守的速度来估计的。
若能寻到棉花种子, 或者干脆从系统兑换，棉布纺织也可提上日程。在布可以当流通货币的今日来看, 这可是极大的发展。
所以到十几年后, 财力与物资储备，皆不会捉襟见肘。
难怪她刚刚展露苗头, 食肆生意才见雏形, 公主便露出兴趣, 有意坐实她“沈家人”的名号, 助力她将事业铺开。
或许, 公主想得没那么远，只是生出了兴趣，想瞧瞧年岁轻轻的女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公主对她作何评价尚未可知, 但已经算递出橄榄枝了。而七娘也绝非安于内宅之辈，在祝明璃影响下开始自己著书，想要施展抱负……这般看来, 一切都无需太过忧虑。
真正需费心的，反倒是沈绩。
他是这般世道里难得的正直人，忠心重诺，绝无可能支持兵变另立新帝。
但是如果准备足够充分，历史上亦不乏“暴病而亡”或“病重退位”的先例。不过这些都是身处政治漩涡中之人需要思虑的手段，祝明璃挨不上边，眼下只需经营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她微微动了动，意思是这个拥抱该结束了，可沈绩却仍未松手。
一大早上的，他的耳根红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脑子明明想着该放手了，身子却不听使唤，又想起大将军私下的谆谆教诲，他搜肠刮肚寻了个话头：“三娘可好些了？”
祝明璃道：“梦魇而已，醒了便好。”
虽然天色还未亮，街鼓未响，但经此一梦，她对自己的事业进度有了新要求，决定给自己上点压力。
三年规划、五年纲要必须要重新梳理，等到第十年，她必须要建立一个强大的商业帝国，不仅是产业与物资，还有人脉及运输网络。
按第一世轨迹来看，差不多那时沈绩已经回到陇右了。
当时她病体支离，随沈绩北上，梦中所见，皆是民生凋敝之景，即便走的是最繁华的地界，自府门至节度使府，沿途景象仍然十分萧索。
长安及周边州府尚在她的经营辐射范围之内，再远便够不着了。先前她想着无论是南下还是北上，都有可发挥的空间，如今看来，随沈绩北上，兴基建、办工坊、推广农技也不错。
那边土地适宜种葡萄、土豆，畜牧养马更是得天独厚……扶贫可是重中之重的事，祝明璃怎么也是接受了社会主义教育的人，绝不会忘记这点。
她委婉提醒道：“我现下真的无碍了。”言下之意，你可以放手了。
沈绩默然。
祝明璃又道：“三郎今日别无安排吗？”
此话一出，沈绩终于彻底歇了心思，仿佛再抱下去便坐实了“不务正业”的嫌疑，只得松开手。
祝明璃起身自行更衣，简单挽了发髻，待收拾妥当，天光已亮，院中渐渐有人声走动声。
她推开门，唤婢子备水洗漱，安排朝食。
待她洗漱毕，沈绩也已更衣出来，目光仍黏在她身上，似有话要说。
祝明璃正在书架前翻找册子，察觉他的视线，心下有些好笑，做噩梦的明明是自己，怎的他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三娘今日又要外出？”沈绩问。
“嗯。三郎呢？”
“我……”沈绩仍觉恍惚，祝明璃每唤一声“三郎”，他的心便颤一下，腹中酥酥麻麻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难道是昨夜没睡好？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一按心口，半途又觉不妥，生生收回：“我也要出门。”
祝明璃无奈摇摇头，从书堆里寻出了自己的三年规划簿、五年纲要册，并一份十年进度简表。
又抽出从前自农书中摘录的杀虫除草篇目，这部分需进一步细化。
现在酒坊那边进入流水化生产，索娘腾出手了，便可着手研制除草药剂了。
在此之前，她得先按照历史进程，理清哪种配方更合理，哪些材料更易得。
沈绩洗漱回来，见祝明璃抱着厚厚一摞书册，“嘭”地砸在桌案上，心下暗叹：有这般娘子在侧，时时鞭策，自己怕是半点懒也偷不得，只能奋力向上。
“三娘今日是要去田庄？”
“不，登山。”
“登山？”沈绩微微惊讶，三娘可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在清明时节游山玩水之人，他问：“可要带上家中小辈？”若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去踏青，独留他在京中应酬，那他心里可要泛酸了。
祝明璃余光掠过他神情，知他想岔了，解释道：“是去拜庙。”
祝三娘并非笃信神佛之人，元正逛庙业也是为凑热闹，沈绩心下了然，估计又与她的营生谋划有关。
此时婢子已摆好朝食，他便未再追问，若祝三娘愿意说，自会告诉他，遂温声道：“三娘，快用饭吧。”
二人匆匆用罢朝食，便各自忙去。
出府路上，祝明璃还遇到了脚步匆忙的沈令文。
他正赶着去书肆参加学子研讨会，如今但凡有整日休沐，国子监的学子们多会聚在那儿，要早早去抢座
他因为整理仪表耽搁了点儿时间，现在正着急呢。
祝明璃见状，也没和他搭话。
到达阍室，又见到了沈令仪与沈令姝。两姊妹接了帖子，准备一起去赴宴。
见到祝明璃，沈令姝笑问：“叔母，五日后公主府的宴饮，可要与我们一同去？”
“自然。”
出府门，登上马车，又见沈令衡骑马匆匆而过，看样子是怕去球场迟了，少练片刻遭队友埋怨。
大比在即，他可是夸下海口要夺魁的。
祝明璃掀帘唤住他：“令衡，清明街上人多，不可纵马疾驰。”
沈令衡被训了，老实勒勒缰绳，缓下速度，又扯着嗓子问：“叔母！我比试那日，您可要来啊！”
“放心，我都记着呢。”
自然不是她自己记，是负责安排日程的秘书婢子记着。
沈令衡得了准话，心满意足，这才溜着马沿街边去了。
祝明璃望着他背影，心想，沈令衡心性不坏，只是脾气躁，容易钻牛角尖，又因为没有长辈引导，路走得有些偏。
第一世他隐姓埋名南下投军，后来音讯全无，不知沈绩可曾知晓他的下落。
但今生不同了，若沈令衡能立起来，沈家便后继有人，说不得还能在军中挣份前程，襄助沈绩一二。
还未放下车帘，又见一熟人自隔壁府府门出来——竟是崔京兆。
既见了面，便不能不打招呼，这可是条极重要的人脉。前世崔京兆早早入阁，在朝中与奸相屡次掰腕，虽因性情过于刚直而触怒日渐昏聩的圣心，但在清流官员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
崔京兆见是祝明璃，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三娘这般早，是往何处去？”
“去城外转转。”
本只是寻常寒暄，崔京兆却未立刻登车，反朝她走来。
祝明璃只好下车见礼。
“新式农具今春已在大部分公廨田用上了，成效颇佳。”崔京兆缓声道，“如今朝廷作坊正加紧赶制，照此看来，明年或可大力推广。三娘之功，甚重啊。”
祝明璃道：“全赖京兆推行，若非您肯用，这些农具便是有益，也难出庄门一步。”
崔京兆摆摆手，忽而话锋一转：“今日既遇着了，我便多问一句。近来听闻京中女眷皆在读你与七娘合著之书，其中还涉及农技农事？”他神色郑重，“利国利民之术，不必拘于后辈之中，当广而告之才是。”
祝明璃作讶然状，笑道：“原只是随手记些心得体悟，未敢以‘农技’自居。况且许多法子尚在试行，没有经过验明，贸然写下推广恐有误人之处。”
她心思转得飞快，想到正在试配的除草剂与堆肥方子，若真见效，下一册又可以开始写起来了。
崔京兆却肃然摇头：“三娘不必过谦，有真材实料，便当惠及大众。”若在百年前，有女帝女官时，凭她之才，崔京兆还能给她讨个“劝农使”的头衔来。
祝明璃从善如流：“那儿便让七娘那边抄录几册，赠与京兆。若府上有晚辈需要，瞧瞧也无妨。”
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崔京兆竟是头一个当面找她要书的人。
崔京兆面色稍霁：“好。若日后庄上另有心得，我可否再去看看？”
祝明璃想，田庄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因为酒坊马上就要搬迁了。
除草剂若见成效，请他来看一遍也可以助力推广。而且许多农技不再是照本宣科，经过农户实践总结，更实用了些。
“若真有进展，必当禀告京兆。”
崔京兆这才颔首：“好，那我便不耽搁你了，瞧你今日兴致高，一大早便出城，快去忙吧。”
祝明璃含笑行礼，转身上车。
马车并未驶往田庄，而是一路向前，绕过庄子，又行了好一段路。
到达山脚，祝明璃拾级而上，直至将近午时，方抵达山顶。
天色大好，风和日丽，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可山顶这座庙宇却显得分外冷清，地盘颇大，却灰扑扑的，香客寥寥。
一小沙弥正挑着水，颤巍巍上来，见到有人，十分惊讶，慌忙放下担子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祝明璃含笑：“正是，贵寺住持可在？”
小沙弥忙道：“当然。”庙子冷清便是这样，平日若有香客，都是住持一对一，亲自接待的。
只是这担水怎么办，他看看水桶，又看看祝明璃，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为难。
“我自行进去便好。”祝明璃温声道，她正想好好看看这座庙。
当初巡视田庄时，庄头曾提起，早年闹灾荒，流民四散，祝家庄子收容了不少人作佃户。
后来招人，又提起这事，庄头便细细道来，说除却祝家，当年亦有其他善人收留灾民，最多的是左近寺庙。
如今寺院多有田有地，有些甚至还有当铺做产业，施粥舍药是常事。
这座山寺当时收容过许多人，且一直在山下施粥。可惜位置偏僻，又无大师，香火不盛，庙宇便日渐破败了。
祝明璃一听便留了心，占地广，有山头，心地慈悲，最最重要的是，经营不善！
这简直是送到手里的机会，如今许多寺庙背后皆有权贵豪强支持，而这座寺庙却无倚仗。
她想将酒卖成奢侈品，就要借鉴欧洲酒庄文化。而那边许多赫赫有名的酒庄，都是修道院经营的。比如罗曼尼康帝酒庄，便是圣维旺&#183;德&#183;维吉修道院的产业。
某种程度上，此时寺庙与修道院颇有相似之处。
所以若她想卖起价，便需一个足够脱俗的名头。与寺庙合作，再合适不过。
出家人戒律精严，“职业操守”可靠，可以规避许多贪欲滋事、泄露她行事的风险。
她踏入寺门，扫过寂静的庭院，偌大落败的寺院，打扫得极其整洁干净。
祝明璃心里更满意了几分。

第177章
长安城寺庙林立, 香火鼎盛的寺庙数不胜数，似这般偏僻山寺，忽有衣着精致的贵夫人前来, 着实稀罕。
院里扫地的沙弥吓了一跳, 笤帚差点脱手, 慌忙跑进去禀告执事。
祝明璃一边游览一边想, 这庙祖上想必阔过，占地规模绝非寻常荒山小庙可比。
寺庙经济素来发达，为加限制，本朝设有律令规制寺庙田产。僧尼授田，身故或还俗后田产要么被收回, 要么转授其他僧尼。此外, 官僚贵族会捐赠土地，百姓也大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归于寺院管理以求福报。当然, 还有僧尼自行开垦的, 不过为数不多。
此时寺院贫富分化严重，权贵常借寺院隐匿田产、逃避赋役, 使得“建寺度僧”一度成为暴利行当。而存在于山林乡野的佛堂则门可罗雀, 当“遭时岁艰俭, 供施稀旷”之时, 便有僧侣脱离寺院讨生, 导致寺院无人打理，面临废弃。
以此寺规模推断，昔日背后或有显贵支撑, 然世道更迭，寺庙便也随之没落了。
祝明璃刚沿院墙走了一圈，便有僧人迎出。
只是这位看上去未免过于年轻了。约莫二十岁, 生得白净，一双圆眼澄澈，全然没有“得道高僧”的持重气象。
见到祝明璃，他亦是又惊又喜，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气场，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恕罪，住持染恙，未能亲迎。”
祝明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扫过一旁几个瘦小沙弥：“眼下寺中事务，是由方丈暂管？”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许久未有这般身份的香客到访，莫非外头世道变了？
年轻僧人依旧好声好气，老实答道：“贫僧并非方丈，乃本寺执事。”方丈多是修行数年的高僧，他还够不着。
八大执事专门负责管理寺庙各项事务，祝明璃来了兴趣：“不知法师掌哪一执事？”
僧人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都略涉些许。”
祝明璃瞬间了然，难怪如此破败。偌大一寺，住持病重，未有方丈，人手短缺，偏寺众心善，秉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之念，广行赈济。
只要有流离失所的贫民投奔而来，便设粥棚、开悲田养病坊加以收容。按庄头的说法，还将不少流民召为佃户，以补劳力。
然而此处土地贫瘠，收成本就不好，却要负担寺中僧尼及依附人口的日常嚼用，这般只出不进，寺庙岂能兴旺？
祝明璃一面缓步观察庙宇布局与众僧行事，一面朝大殿行去。
她身后的家丁婢子皆默然随行，气场很足，倒衬得跟在旁边的那几个小沙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伺候这位贵客。
这位贵客很大方，甚至带点“土财主”的爽利，开口便是：“给贵寺捐些香火钱吧，再点几盏长明灯。”
语罢，朝身后婢子递了个眼色。婢子立即取出钱袋，哗啦啦的声响颇为悦耳。
执事咽了咽口水：“不知施主要为何人点灯？”
祝明璃屈指细数：“我阿娘、阿耶、阿翁，还有我家郎君的阿耶、阿翁、大兄、二兄、大嫂、二嫂……”
真够地狱的，这两家子人听起来怎么都这么凄惨？
但架不住点的灯多，捐的银钱也多，执事一时不知该先道“节哀”，还是先麻利接下这位大主顾。
小沙弥们倒是手脚利落，风风火火去张罗，只差上来替祝明璃捏肩捶腿了。
但人家并没有想在这里为难他，真正的“为难”在别处。
祝明璃转过身：“点灯尚需些时辰，我方才登山，腿脚乏累，不知寺中可有清净处，容我坐下歇歇？”
执事忙道：“有，有。施主请随贫僧往后院来。”
踏入后院，竟别有洞天。虽则处处透着简朴，但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于破败中反透出一股空寂、幽静、清冷的禅意。比起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寺庙，此处反倒更得山林古寺的真味。
后院有棵粗壮的古树，亭亭如盖，投下绿荫。
荫下设着石桌石凳，有小沙弥端来烧过的泉水，泉水清冽，入口甘甜，确能解乏。
执事站在一旁，见这位娘子不似来听经的，不敢贸然开口。
果然，祝明璃润了润喉，道：“可否与我讲讲这座寺庙的过往？我看此庙广阔，何以落败至此？”
开门便戳人心窝。
执事面上愁苦一闪而过：“施主，贫僧亦不清楚。自贫僧入寺，便是这般光景了，只听师叔们提过几句，却也语焉不详。”
祝明璃端详他神色，不似作伪，便又道：“你说寺中诸事‘都略涉些许’，想必也担着监院、知客、僧值、衣钵之责。我若想知晓本寺日常开支、赈济详情、僧尼及依附人口数目、田产收成、佛事用度，如法器香烛等项……可能取来册簿一观？”
这可真是唐突至极。
莫说那执事愣住，连祝明璃身后的婢子都有些讶异，这可不似娘子平日作风。
待执事回过神来，祝明璃直言：“我便开门见山了。我想知晓贵寺真实境况，再看看是否要投银两进来。不过我也无需你们替我行那些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勾当。”
“先别忙着拒绝。”她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小沙弥，“方才入院那洒扫的几个孩子，我瞧着戒疤尚新，应是才收容不久的吧。寺庙一旦开始撑不住了，只会每况愈下，先前那些方丈、高僧因何离去，你心里应当比我清楚，他们有去处，庙中的其他人呢？”
执事怔住了，他原以为这是位钱多好糊弄的“怪娘子”，如今看来，“怪”是真怪，却绝非人傻钱多。
对方心里明镜似的，话也说得直白厉害，他年岁尚轻，住持又在病中，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被祝明璃的气势慑住，迟疑道：“施主可否容贫僧先请示住持？”
祝明璃颔首：“自然。”她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不过，我看贵寺即便境况不佳，去岁暴雪仍坚持施粥赈济，住持定是位心怀慈悲之人。他定然也不愿见寺庙彻底败落，令这些僧众与依附的百姓再度流离失所。”
执事被她的话说得心一软，想亲自去问，又恐怠慢了这位出手阔绰却不好相与的娘子，一时两难，最终只得派个沙弥去传话。
等待的片刻，于他而言可谓煎熬。
祝明璃倒未为难他，只在后院缓步踱着，语气颇为和善：“长安城内寺、观林立，有些甚至有亭台楼阁、山池树木，常有文人习业、聚会、饮宴、消暑，我却觉得，那些地方少了一分开阔之气。”她抬眼望向苍郁的后山，“立在此处，看这山色茫茫，倒真有些‘游居山林，避世离俗’的意味了。”
她随手一指：“后山这一片务必保留，不可轻易动土。不过这几处房舍……”她转向另一边，“瞧着破败，若遇狂风暴雨，夜里恐怕难熬。去岁大雪时，你们是如何捱过的？”
她随口一问，却正问到执事心坎里。
他鼻尖一酸，半晌方低声道：“许多人没能捱过来。”
祝明璃闻言，心下暗叹。她本想扮个盛气凌人、难以伺候的模样，日后谈合作反倒便利。
若一上来便和气可亲，容易让对方得寸进尺，或生轻慢怜悯之心。商业谈判，本就讲究你进我退，先发制人，先留下不好相与的印象，再露出和气，会让人有种“真实可信、嘴硬心软”的错觉。
可见这执事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想法归想法，行动却未停。她继续踱步：“这些院墙可以修葺，不过我看这一处篱笆倒别有意趣，可留着。这一片地荒着可惜，该种些东西。”她边走边看，仿佛随手一指，便能点石成金，将这破落古寺重整一新。
不过不是“仿佛”，她确有这个财力。
再往前走，她道：“今日见你们取水不便，还得靠小沙弥挑，水井也可多打几眼。”她转过身，看向执事，“最要紧的，是寺田须好生耕种起来。”
这简直是在饥肠辘辘之人面前悬画饼。
执事虽是出家人，六根清净，却并非对这境况无动于衷。他自己能过苦行僧的日子，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收留的孩童与贫民一同承受这般困苦。
祝明璃这一圈走下来，不仅是对他说，自己心中也愈发有底。
此地确是个开酒坊的绝佳所在，后山有林木为天然屏障，隔绝外人视线，又有山涧清泉可用。届时可模仿修道院那般宣扬，此处水质得天独厚，土壤钟灵毓秀，更有高僧佛法加持，方能酿出绝世佳酿。
品牌故事么，总要扯点玄乎的东西，昧点良心。
不多时，那小沙弥气喘吁吁跑回，扯着执事袖子低语几句。
执事面色微讶，随即道：“施主稍候，贫僧去取册簿。”
这些册薄很是私密，贸然示人着实奇怪，他心中虽不愿，但住持既已点头，便只能遵从。
祝明璃却叫住他：“你就不问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执事一愣，他方才全然被对方牵着走，此刻又被点醒，忙让小沙弥们去取。
自己留下来问：“施主意欲何为？”寻常权贵“资助”寺庙，多是为行隐匿田产、逃避赋役之事，可这位娘子开门见山便说不会如此，难道真是大发善心？
祝明璃伸手示意他在石凳对面坐下，又屏退左右，方道：“我是来同你谈一桩买卖。”
执事面露困惑。
祝明璃一上来便亮明财力，方才又侃侃而谈，若住持尚能起身理事，听到沙弥禀报，无论如何也会挣扎着出来一见。
可沙弥只能匆匆带回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口信，想必住持已病入膏肓，这座寺庙便是强弩之末，眼前这位年轻执事，便是破局的关键。
“我想借贵寺后山之地，酿酒售卖。”
执事面色骤变。
佛教戒律对酒严禁。然当今天下富庶，佛门戒律亦渐松弛，日趋世俗。僧人饮酒成风气，有允许喝酒的外来宗教皈依佛门，将这种风气带入佛教之中，所以许多僧人都同世俗之人一般，崇尚快意人生，以美酒为伴。而远离中土的敦煌寺院，甚至开启了寺院酒户的先河，所以说“酒”此时是一个很模糊的地界。
比起佛寺，讲究天地合一、物我并生道教更适合和酒绑定，因为这种玄妙境界的到达，往往离不开酒的辅助。但正因他们超脱世俗的性子，祝明璃反而不想合作。
他们追求酒醉状态下的精神亢奋、忘却忧愁，听着很潇洒，但若是成了的“合作伙伴”或是“下属员工”，那可就有的头大了。
反倒是这些戒律精严、对酒存有戒备的僧人，或许才是更稳妥的酿酒套壳者。祝明璃可不想自己的酒酿着酿着，便被人偷喝偷卖。
见执事神色纠结，祝明璃又道：“我知佛门戒律，并非要贵寺僧众饮酒，只是借后山一用，劳你们代为看管、经营。”
执事只是蹙眉，似要出言拒绝。
“执事且慢推辞，容我把话说完。”祝明璃不待他开口，便道“酒虽为戒物，亦可疗疾补益、扶衰养身。‘若诸众生，身有疾病，心则不安，岂能修习诸波罗蜜 是故，菩萨修菩提时，先应疗治身所有疾’。”
在这佛教昌盛的时代，祝明璃亦可信手拈来几句经文，“天竺大医耆婆有言：天下物类，皆是灵药。”见执事神色动摇，她趁势再言，“‘不犯者，以酒为药，以酒涂疮。’”
佛教医学在酒疗上确有涉猎，一旦与“医药”挂钩，酒戒便可行、可不行。
先以银钱砸得人晕头转向，再以气势先声夺人，此刻又引经据典、循循善诱。
年轻执事何曾接受过这种连连套路？面上已露动摇之色，犹豫问道：“施主的酒可是能疗愈百病的药酒？”
祝明璃微微一笑：“自然不能。”耆婆大士的药方有蜜、酒、甘草、紫石英等，确实很符合药酒，但不好喝呀。“但像石榴酒这般，主咽燥渴倒是可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替我酿酒之人，皆是孤儿及无法养活自己的女眷。我看贵寺之中，亦有不少这般困顿之人，贵寺一直收留赈济，慈悲之心令人感佩。然而，空有善心，若无钱财物力，终究难行。要救人，要助人，便需入世；既入世，便难免触碰界限。”她目光清亮，“我既然来此，便是上天冥冥之中递来机缘，接与不接，自是执事的考量。世间安得双全法？若事事皆能两全，又何来这许多为难之人、为难之事？”
就说疗效这一项，酒精倒是真真正正的外伤必备。不用粮食，用秸秆发酵蒸馏，那也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没钱是不可能的。
这一套组合下来，直至最后一句，祝明璃方显露出几分真心。她并非全然在谈判，也有几分感慨。
执事只觉面前这位娘子气场一变，那股迫人的锐利悄然化去，反让人心绪沉静下来。
他面上浮躁渐褪，神色转为肃然：“施主容贫僧细想。”
祝明璃并不催促，若此路不通，便只能转向道观。只是那群道士，着实不太适合合作。
她道：“执事若觉得为难，也可与住持商议一番。”这年轻执事阅历尚浅，才会犹豫不决。
若是那位历经风霜、看透世事的老住持，或能更通透些。不是让僧众饮酒，只是借地经营、酿造而已。长安城中那些密密麻麻寺庙，背后少不了权贵，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偷漏税赋、甚至暗行腌臜皮肉勾当，别说是卖酒，便是狂饮酒，都比他们干净得多。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执事。
他猛地起身，下意识便要对祝明璃合十深揖，道“谢施主点拨”，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对方是来谈买卖的，非是来点化他的，自己理当保持戒备才是！
硬生生将话咽回，他佯作无事，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
祝明璃在原地等了会儿，便见一串高矮不一、瘦瘦弱弱的小沙弥鱼贯而来，捧着一大摞厚厚的册簿，怯生生问：“施主可是要看这些？”
祝明璃望着这么多厚厚的册子，顿时有种“来着了”的感觉。
难怪那个执事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却能一人担起八大执事之责，原来是在这理账管事上头颇有天赋灵性。
她颔首：“有劳，便放在石桌上吧。”
小沙弥们依言，将册簿“啪啪”摞好。
被册子堆的小山淹没，祝明璃恍然有种回到府中书房的感觉，对这寺庙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能将这些琐碎事务如此细致地、甚至是过分细致地记录，祝明璃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第178章
祝明璃拿起最上层那本专记节料的册子, 纸张已有些发脆，透着年岁感，想必是寺庙尚有余力时备下的纸, 如今只能拿出这些旧册接着用。
写到后面, 墨换成劣等墨, 气味刺鼻。
翻到今年这卷, 密密麻麻记满了：廿八日，付麦肆斗与安三娘，付麦伍斗与黑女，付豆贰斗与石六娘，付粟贰斗与恩子……
记录之详尽, 可谓事无巨细。
一页页翻过, 便知这寺庙为让众人熬过冬日、勉强过个年节，已竭力发放粮米。可惜自身尚且难保, 莫说粮食布匹, 便是记录用的纸墨也捉襟见肘。
执事将字越写越小，生怕耗尽纸张。祝明璃很理解, 缺纸少墨对一个爱记录, 重条理之人而言, 实在是种折磨。
从这一点来看, 寺庙在赈济一事上确实尽了了心力, 却也因做得“太好”，反令并不富余的自身陷入困顿。
再往后翻，是寺中每月僧众用度开支。这部分倒不似前头那般细密, 一则因有定例，二则实在匮乏，也顾不上什么等级规矩, 但求众人不饿死、不冻僵罢了。
依附寺庙生存的人口亦不少。许是见寺众心善，许多人离了此地无处可去，便厚颜留下。春日帮忙挑水耕地，平日则采摘蔬果药草、制备斋饭、拾柴割草、捣衣缝补……勉力维持着寺院的运转。
沙弥们见她面色平静，目光快速扫过一页又一页陈年旧账，心下暗惊。
这些东西他们瞧着便头疼，全赖执事一人整理出头绪，没成想这位娘子竟半点不反感。
祝明璃很快跟上执事的记录思路，寻到了总收支的那一页。记账方式不算精细，全凭文字叙述，且为省纸墨，字句极简，能缩便缩。
她稍作推算，看清了其中关窍。
寺田收成本就不丰，禽畜也养不起，照此开支，不出半年一载，这寺庙便难以为继。一旦僧众离散，田产被收，这些人的日子只能落个凄惨下场。
所以眼下她递出的机会，无异于久旱甘霖，她不认为对方会拒绝。
因此，当执事在住持榻前垂泪时，她已在心中盘算起如何安置这些人口。
沙弥共三十五人，年岁不一，多是近两年新度的，于农事不甚精通。另有常住人口二十三人，多是昔年收留的灾民，依附寺庙耕作，与寻常佃户相类，只是此地田贫，收成远不及山下良田，所以平日也帮着做些杂活。
这般算来，这破落寺庙竟养着不少人，留下之人所求甚低，不过图个遮风避雨，每日一口饭罢了。
她问站立一旁的沙弥：“平日课业起居，都是如何安排的？”
沙弥一一细答，虽寺庙窘迫，早晚课诵、念佛诵经等功课却从未懈怠。即便许多人是为一口饭食才剃度，执事也未曾让他们荒废修行。可见那位病中的老住持，确是位持戒精严、笃信佛法的真僧人。
＊
等到执事红着眼眶出来时，树荫下已空无一人。
沙弥道：“娘子往后山去了。”
执事忙追去，却不见踪影，又折返回来，终于在寮房附近寻见她。
她正在勘察房舍格局，思量如何修葺、地盘是否够用、有无冗余空间，借住之人是否洒扫整洁……
当然，最要紧的是，若借寺庙的套子经营酒庄，整座寺庙都需营造清雅意境，包括这些寮房。
如今的寺庙除了提供香火服务，还兼具邸店的功能，日后若真将“山寺清酿”的名声打响，肯定有客需要留宿。
平日香客稀少，僧众时间充裕，各处皆打扫得十分洁净。
祝明璃随手推开一间空寮房，指尖拂过案几，没什么灰尘，这一点令她很满意。
日后酿酒自然用自家带来的人手，但前面的洒扫、布置、维护、接待等诸般杂务，便是寺中众人的职责。
当然，既然成了背后资助人，寺田耕作她也会相帮一二，断不能任其荒废。
“清冷寂寥、古朴禅意”是种氛围，而不是真的在山上受冻苦修，住得要舒适安逸，并非真简陋，只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风格罢了。犹如参观葡萄酒庄，体验感拉满，客人才愿为这份“情绪价值”付费。
见她四处参观，沙弥们有些困惑，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这位古怪的娘子。
他们却不知，祝明璃脑中已勾勒出一幅规划图，不仅有寺庙的总体布局、人手安排、日常流程与职级架构，连客人自踏入山门起的每一步体验、每一处服务细节，都开始在做考虑了。
见执事气喘吁吁跑来，站在原地平复气息，祝明璃只微微一笑：“执事考虑得如何了？”语气中带着笃定。
她想学习葡萄酒酒庄那样，把“风土”神格化。比如勃艮第修道士们会告诉贵族，是土地受上帝眷顾才能生出好酒，但生搬硬套是不合适的，她这边要走的，是“洁净、纯粹、出尘”的路线。
眼前这位眼神清澈、略显懵懂的年轻僧人，很适合她想营造的那份“纯粹”意境。若换作得道高僧或洒脱不羁的道士，反而不怎么适配了。
再配上个品牌故事，酿酒并非为了饮酒，而是为了以此帮助流离失所的信徒，因为有酒戒，只能试着用“净化”的方式去酿造，再配点酒疗的僧医背景故事，就很有故事层次了。
执事感觉祝明璃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隐隐有些忐忑。
却不知对方不仅规划了整座寺庙，此刻连他本人也一并纳入了“包装”范畴。
“施主……”执事开口，旋又想起对方或将成寺庙的“东家”，这称呼便不妥了，试探改口，“娘子，不知具体的安排为何？贫僧愿与娘子商榷。”
经纪人祝明璃收回思绪，颔首：“好。便不往后院去了。”
选就近的知客寮谈话，因为久无人烟，虽是春日，坐进去竟觉得有些阴冷，垫子也硬邦邦的。
她取出早已拟好的一叠章程，上面列明了寺中各项职责划分、人员安排、合作模式等。
执事接过，眼前倏然一亮，那是一种触及他兴趣领域的震撼。
他细细翻阅，越看越是享受，这位娘子不仅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且书写格式、段落划分皆别出心裁，令人一目了然。
他如同遇见一位学识渊博的师长，津津有味细看着，许多令人头疼的琐务经她之手，瞬间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因来时对寺庙详情了解有限，部分条目暂留空白，但框架已成，只待填入具体人头便可施行，也为双方协商留有余地。
真乃奇才！执事一时忘了这是在谈合作，忍不住请教道：“娘子来前便拟妥了这些，是早认定本寺会点头，还是若去了道观或他寺，亦是这套章程？”
祝明璃莞尔：“这些不过是大概的章程，都能适用。具体细则，自然要因寺、因观而异。”她顿了顿，“譬如眼下，不正是坐下来与执事商榷细节么？
一听还有更多细节，更多的条例可梳理明晰，执事望向祝明璃的目光，不由又添了几分钦佩。
此时已过午时，寺中斋饭向来简单，一日就勉强一顿，只求果腹而已。
如今贵客在侧，执事才想起该备些斋饭款待，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祝明璃却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不必张罗，我自带了些吃食。咱们先将细则商定罢。”她不想在此过夜，所以得早些谈妥，赶在闭坊前回城，再不济也能下山回田庄歇息。
既然提到了饭食，祝明璃便定了第一条：“日后若真将此地经营起来，活计会变得更多。饭食方面，先增至一日两顿吧。”
只这一句，便让执事有些晕头转向，如同白日美梦一般。
然后二人开始细谈。执事对寺中情况了如指掌，祝明璃问起来也顺畅，她一边商议，一边取出纸笔记录。
执事对她那套便携的纸笔很感兴趣，眼里透着跃跃欲试。
有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祝明璃便将纸笔递给他，由他执笔记录，自己则逐条定下细则，顺便替他将整个寺庙的管理架构梳理优化了一遍。
说了半个时辰，祝明璃出去用了自备的三明治，回来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总算将大略章程敲定。
“余下琐事尚多，一时也说不尽。”祝明璃起身道，“日后我便不常过来了。”
此番既是谈合作，亦是考察，既然觉得方案可行，余下便交由阿青接手。
阿青住在田庄，往来比她省事儿。日后的修葺、人员调度、后山酒坊搬迁等事，庄里人都能安排，她们在田庄历练多时，可以独立处理新项目，不需要祝明璃亲自盯着。
送走这位娘子，执事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犹在梦中。
回到院中，等候的沙弥们皆眼含不安，又藏着一丝期盼望向他。
执事握着那厚厚一叠需要熟记的章程细则，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挑了个最能安抚众人的消息：“日后，咱们或许能吃上饱饭了。”
院中沙弥们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另一头，祝明璃下了山，还有点儿时间，马车便绕了路，来到田庄。
她长话短说，将拟好的新业务说明交给阿青，又对喜娘、索娘、管事小娘子交代了近来事务变动与各自职责，告诉她们择日便可上山接洽合作事宜。
当然，一应车马脚力花费皆可报销，另有奖赏。
又将除虫剂配方交给索娘，嘱咐她：“待酒坊搬迁过去，运作无碍后，便可着手试制药剂。眼下若有闲暇，也可先琢磨起来。”
杂七杂八安排完诸多事项，方才启程回城。
在车上，她规划着，如果这一套行得通，先靠卖酒大量吸取资金，过个几年，朝廷定下酒税，限制私营酿酒后，她可以立刻转型卖茶叶。
反正都是那一套，茶团更清雅有禅意。只不过卖茶要茶园、商队，现在手下产业还没那么大，够不着。
酒不酿了，设备也不会空闲，靠秸秆发酵酿造酒精，正好用于外伤消毒。一环扣一环，都在规划内。

第179章
回到府中, 略感疲惫的祝明璃先沐浴一番，才坐下用暮食。
绿绮还没来得及回院禀报事务，沈令文先来了。
这几日国子监休假, 他泡在书肆里可谓如鱼得水, 尤其是研讨会, 从早到晚, 每日都有，体验极佳。因为有祝明璃的安排，他需要做托儿引导思索方向，总是被赞“见解独到”，越是辩解谦虚就越受欢迎, 人气逐渐攀升。
如今瞧他, 哪有第一世那副愁绪缠身的模样，眉眼间尽是舒展。
婢子通传后, 祝明璃让他进来。
沈令文探头探脑地进院, 佯作不经意地问：“三叔呢？”
这祝明璃倒真不知，转头看向婢子。
婢子答：“郎君往演武场去了。似是三郎在打马球的排阵上有些疑惑, 寻郎君讨教。”
“嗯？”不仅沈令文讶异, 祝明璃也略感意外。
这叔侄俩素日关系生疏, 上次还因为请家法闹僵了, 如今竟也开始破冰了。
无论是从关爱晚辈、盼其成才的角度, 还是从为产业和朝堂助力上的角度上来讲，沈家能多一个在武事上得力的人，她乐见其成。
自然, 武事有人，文事也不能缺。
尤其在读书人的影响力方面，须得足够扎实。
这种影响力与崔京兆那般在朝堂清流中的威望不同, 是另一条路径。世上最不缺的并非官员，而是源源不断的年轻学子。他们热血难凉，易被感召，若过个三五年，沈令文能在这些学子中积累声望，许多事办起来便会顺遂许多。
比如上一世那般情形，沈令文就能号召这些心怀家国的学子发声造势，天下读书人群起响应，那声势可比朝堂上保全自身的文臣有力。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往好里想，他只需稳步向上，为沈家博些清名，便已足矣。
祝明璃温声道：“令文今日过来，可是研讨会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令文摇头，随即又点头：“谈不上‘麻烦’，却也有事。”
休假四日，学子们皆很闲散，相较泛舟、登山拜庙，研讨会更新鲜有趣，所以无论是瞧热闹的、看新鲜的，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都涌进了阅览院。
“叔母整日忙碌，恐不知书肆盛况。小童光是烧茶添水都快忙不过来了，炭火不息，茶壶频换，一轮接一轮。研讨会那屋子早已坐不下了，有人便挤在墙角站着听，十分拥挤。”
说到这里，沈令文面上露出笑意，此事颇有趣味：“掌柜不好赶人，只得将门窗大开，让门外、窗后也能站人。又怕这般体验不佳，坏了书肆名声，四处寻法子，最后竟将书肆后院棚下的长凳搬了来，让学子们在窗下坐一排听。”
说到这儿，怕祝明璃责怪掌柜，连忙补充道：“瞧着虽有些好笑，却反添了几分苦学勤勉之感，倒是颇得趣味。”
今日研讨的议题十分务实，是如何清理河道淤塞。这可是四书五经里学不来的，便是读史，也很难寻到细枝末节的关键。
题目不是祝明璃凭空编纂的，是祝清参与各府宴饮时，听那些专司实务却怀才不遇的官员酒后吐苦水，记录下的细节。
在这方面，祝清和祝明璃不愧是兄妹，都有点儿“正事要紧，其余靠边”的态度。这些时日笔不更辍，将长安事务官搜罗了个遍，不得志的哭泣，得志的感叹，干货采访捞了一大堆，单是议题，便够书肆开上几十回了。
而且南北西东，各地情势不同，议题细分，还有得辩呢。
这些手稿，自然是交给祝明璃来编辑。她先将其中一位曾在江南任过县令的官员经验梳理了出来，此人勤恳肯干，积了许多经验，因性子耿直，在官场走得不算顺。
祝明璃略加编辑润色，提前透露纲要给了沈令文。最新一辑《文萃报》的‘实务集锦’里，也有这位官员的身影，算是抵了他酒后接受采访的费用，替他扬名，让学子们能看见这些做实事的官员，学习经验，继承那份为民勤恳的精神。
回忆起今日，沈令文很振奋：“不单黑板上有纲要，还绘了图！”
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剧本杀，不仅有上官、下属各类角色，实际背景，连研讨室的布置也略作调整，添了些江南风貌，将能沾边的文创物件都摆上了——顺便带带货。
总之，这种沉浸式体验，让几十名学子恍若在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感觉极好。说到最后，大家拟出一套颇为周全的法子，许多人都有点热泪盈眶。
沈令文语气忽转：“只是时辰不早了，掌柜来催了好几次，若再不散，坊门关闭，学馆学子无所谓，不住本坊的学子就得发愁了，便只能匆忙散了。谁知这一散，竟有位学子哭了出来。”
大伙吓了一跳，经过这一日相处，无论熟识与否，都生出了些“同僚”情谊，纷纷上前安慰。
那人收了泪，赧然道：“让各位见笑了。我得了举荐，不日便要南下补县丞的缺了。”
有相熟的学子知晓其中曲折。此人出身名门旁支，家道中落，在长安城里不上不下，苦读数年，如今得了外任实缺，虽不舍，亦想尽早入仕，再图升迁。
有羡慕的，有不舍的，纷纷贺喜。
沈令文与他不熟，但平日下学与章二来书肆闲逛时，常见他在阅览院温习，也跟着恭喜了几句。
那人平复心绪，穿过安慰的人群，对沈令文叉手道：“今日听郎君许多见解，深受启发，日后或许能在任上用上。这几场研讨会我跟了一场又一场，只恨马上便要离京，再难寻一处能让无门路的学子学习实务的地方了。”
说到这儿，又觉得交浅言深，对沈令文笑道：“但愿五年后，某能做出些实绩。说不得那时文萃报上，也能有某的名字。”
沈令文便跟着笑了。他心里明白，叔母在实务一道很重视，文萃报每期皆有，其中不仅有祝翁、严七娘带来的高屋建瓴的见解，更有许多低品级官员的亲身经历与思考。无论他们做得是好是坏，只要尽心尽力，都有可能出现在报上。
这也是学子们争购文萃报的原因，他们年岁轻，未踏入官场，即便知晓官场种种，仍对“为民做事”怀抱无限热血与憧憬。
沈令文对那学子道：“祝郎君此去前程似锦。”想到他话中遗憾，又补充道，“即便远离长安，也未必与书肆断了联系。文萃报与院里售卖的册子，不都可带上吗？即使离开后，也可请掌柜替你存着，攒起来，往后年节或有同僚回京述职，托他们捎去便是。如今世道太平，南来北往便利，倒非千里迢迢。”
这话倒给了对方一个思路，只是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文萃报卖得最火热，甫一上新，便会被抢购一空。尽管秀娘招了足够多人进行抄录，但还是跟不上卖货的速度。针对这个情况，印坊那边已开始着手印制了，只不过雕版要时间，量没有过大的话，与抄录相比，还要权衡效率与成本。
这也让祝明璃编纂新刊的时间更为紧迫，不过如今材料充足，她即便晚间歇息前，也能将一期刊物整理完毕，还有余力处理些其他文稿。
她听完沈令文的叙述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令文是想我以书肆东家的身份，行个方便，替他存上一年的文萃报？”
话一出口，沈令文才明白这请求，确实是作为书肆东家的侄子“恃宠而骄”了。
他垂眸道：“侄儿只是一时起意，并未细细思量。不过阅览院中有许多实务薄册，尤其是南方风物见闻类的小册，量不多，确实难购，想买几本赠予他，不知叔母可否行个方便？”
文萃报占据了大部分抄录的精力，所以书册抄录的人手便少些，上新慢，往往一次只三五本，很快售罄。这还只是薄本的情况下，若是编成厚册，比如祝明璃规划的《庶务管理总论》《如何管理农务》这类主题的书，至少半年后才能腾出精力编写上新。
沈令文说完后，祝明璃沉默思考。
他便忐忑抬眼望向她，却见叔母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未有不快。
“令文所言，确有道理。”祝明璃缓声道，“不过，赠书之事不必由你来。既然他是书肆常客，此番远行，便由书肆聊表心意吧。”
沈令文闻言，激动得险些站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坐稳。
“请叔母勿怪。”他有些尴尬。
祝明璃怎会怪他？见这他如今这般鲜活，与前世全然不同，她高兴都来不及。她含笑道：“多亏你及时告知。”
书肆虽然人手充足，章程齐备，但掌柜忙于闭门前的清点结账、文房寄存等，肯定不会留意到有学子洒泪怀憾。
她之前还在思考如何加深书肆在学子中的影响力，沈令文便递来了灵感。
祝明璃唤婢子取来行程安排，几个重要的节点，比如公主府宴请、与严七娘会面、沈令衡球赛等不能改，其余的日程都可以挪一挪。
她一边点一边说：“明日空出来，这些事挪到后面。”
沈令文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叔母突然改动行程是为何。
祝明璃笑着解释：“既然要送行，当好好办一场‘送别’才是。”
沈令文尚未反应过来，心里先是泛软，大抵是代入了那位离京学子的心绪。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小小提议，叔母未必采纳，未料她不仅答应了，还如此看重。
这样的善解人意的叔母，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作为书肆东家，都令人觉得可靠贴心。难怪旁人羡慕不已，有时连他都觉得，自己的命道确实很好。
祝明璃见他这般神情，虽然有些讶异，心下却也放心了些。
沈令文作为书肆新客尚且如此感动，那么对那位即将远行的郎君，乃至其他常驻书肆的学子而言，这份心意必会更令他们感怀。
她当初将书肆定位为“枢纽”，不仅是文化、人才、货品的交汇处，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平台。
对来书肆的学子，都要给他们极强的归属感。像“校友”，却比国子监更亲切，兼具学习、温情、乐趣，在长安里是独一份儿的。
等到日后这些学子入仕或成为名流，这份归属感就会发挥出极大作用，影响力也会自然而然扩展到长安外。
届时无论是售书报，还是织就人脉网络，都会水到渠成。
第一步，便从送别仪式开始吧。

第180章
办送别仪式, 不需大办，无需抽出一整日。就选在研讨会结束后就行。
那时书肆人最多，学了一整日也乏了, 正适合凑热闹, 这样书肆的心意才能教众人都瞧见。
只是研讨会后要留有时间办这个活动, 便需要沈令文控场了。
祝明璃问：“明日研讨会, 是什么题目？”
寒食清明四日的题目，她已早早地拟好交给沈令文了。
沈令文想了想道：“是‘秋收后征缴粮税’。”因国子监的学子们曾随师长外出观摩，对此并非全然陌生，故不需太多铺垫，研讨时间不会太长。
“好。”祝明璃颔首, “稍微加快速度, 争取在闭坊前腾出半个时辰来。”
沈令文自然应下。
他本欲问叔母有何具体安排，又觉自己今日前来已是冒昧, 再问就啰嗦了, 犹豫地准备告退。
祝明璃见状，笑道：“具体的安排我尚未定下, 并非大排场, 费不了多少功夫。明日开坊后, 我先去书肆与掌柜商议, 午后便可大致理顺。待到闭坊前那会儿, 赠书也好，简单话别也罢，总能办得妥当。”
沈令文心中仍怀期待, 但见天色已晚，想着三叔也该回来了，便利落地行礼告辞。
果然, 没过多久，沈绩便从演武场回来了。
他一回府就被沈令衡请了过去，连暮食都未来得及用，回来后匆匆用饭后，祝明璃那头已将明日的送别会，连同日后类似情形的章程都拟了出来。
待沈绩用完饭，她才问：“今日去指点令衡了？”
沈绩点头，也很意外：“令衡铁了心要在此次比赛中夺个好名次，竟主动来请教。”正因这次主动，让沈绩发觉这个侄子在马术上确有天赋。
他平日忙于军务，对晚辈的课业前程确实没有多费心，如今既见了苗头，便不愿浪费他的天份，想着该正经为他寻个名师，或自己抽空传授些习武练兵上的学问。只是他自个儿当年也是跟着叔伯们耳濡目染，并没有受过“系统性的教导”，一时不知从何教起。
说到如何引导培育人才，眼前不正有位大师？
沈绩正想开口请教，绿绮却从院外匆匆回来了。府外、府中各处管事会将事项层层上报，经她筛选处置，所以每日这个时候，都是三房的晚间小会。
沈绩见状，只得将自个儿的事暂且按下，让绿绮先禀。
首先是布帛肆生意太过火爆，掌柜唯恐存货不足，客人买不到心生不快，又摸不准该进多少货，这才急急报到绿绮这里。绿绮便让他将账目理清，此刻手上拿着头两日的明细，请娘子过目。
祝明璃接过略看了看：“先不急。待这四日过去，人流缓下来，再斟酌进货不迟。”又听了些府中其他杂务，一一给了答复，这才问：“秀娘近日在忙什么？”
绿绮答：“只是日常采买货物。”
想来明日在书肆能寻见她，祝明璃便放心了。
这一桩桩处理下来，任谁听了都不由感慨，真是半刻闲暇也无。
待诸事完毕，祝明璃才将心神分给沈绩，问他：“三郎有话要说？”
沈绩颔首：“于指点令衡球赛上，有些疑惑。”
祝明璃让负责行程的婢子取来册子，上头竟然连沈令衡球赛的安排也有。
“明日有一场。“祝明璃道，“三郎不如抽空去瞧瞧。”指点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让令衡觉得家里有人关切、有人支撑，想来他定会欢喜。
沈绩没料到连这个她都有记录，问：“可否一观？”
“自然。”
沈绩接过那行程册子，目光往某个日子瞥，神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道：“那便如此安排。”
翌日，祝明璃与要去书肆占座的沈令文同时离开了沈府。
到书肆后，祝明璃一如既往从后门进，让婢子去将秀娘唤来，两人在库房商议了会儿，掌柜才匆匆过来。
送别这件事，日后会是书肆的一项常例。凡有常客离京外任、归家，皆可依此例略表心意。她对掌柜道：“此类事宜，日后皆由你负责。”
又对秀娘道：“你要盯着书肆的章程，确保各处皆妥帖，即使离了你也无碍。”如此，才能腾出手，正式去更合适她的位置。
将秀娘长久拘在书肆，未免大材小用。只是下一步的规划尚未展开，但让秀娘心里先有个底，免得日后仓促调动。
书肆最忙的便是开门与闭门前后，其余时光倒还闲适。故而这送别会，趁空当便能置办好，待研讨会结束时，一切早已就绪。
今日的议题是众人熟悉的，又有沈令文着意把控时间，散场比平日早些。
众人见日头尚早，不愿立刻离去，三三两两商量着再去阅览室温会儿书，或是在原地再研讨片刻。
与往常一样，有人站出来道：“今日的研讨纪要，诸位若需温习或抄录，可至书肆借阅。”
只是今日说话的并非雇工，而是掌柜亲自过来。
待他说完，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纸笔，准备散去，却不料掌柜的话还未完。
他继续道：“书肆自开业至今，已有数月，承蒙各位关照。此地虽非学堂，但朝夕相处，想必诸位亦生出几分同窗之谊。今日，恰逢一位郎君即将离京赴任……”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聚了过去。
那位郎君此刻正在角落埋头誊抄研讨纪要，即将离京，听一次少一次，都要赶紧整理出来，毕竟日后再难来书肆抄录了。
忽觉周围安静下来，抬眼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一时有些茫然。
不过见众人神情，他很快反应过来，应是掌柜提及了自己。
想到昨日情难自禁的失态，竟连掌柜都知晓了，不免有些赧然。
掌柜提高音量道：“杜郎君自书肆开业起，便日日到此苦学，未尝有一日懈怠。”说着，他取出一本册子，竟是记录每位学子借阅书籍的明细簿。
在书肆还是前店后院的格局时，祝明璃便定下规矩，每位借阅的学子皆有专属页，某年某月借了何书、何时归还，一一在录。这与布帛肆的“客户档案”异曲同工，既显贴心，也是为了防止书册损毁或遗失。
不过学子们自然不会以恶意揣测别人，想不到后一层，只会觉得贴心，说是“同窗之谊”，但国子监可不会这般将人放在心上。
掌柜翻至这位郎君那一页，道：“共一百二十九日，无一日缺席。”他抬头，环视众人，“特此为郎君颁发‘勤学认证’。”
众人皆是一惊，一是为他持之以恒的勤勉而惊讶，二是全然不知书肆何时有了这等规矩。
虽不知这“认证”有何用，仍有学子忍不住开口：“我也日日前来，从未间断，虽不及杜兄时日久长，可能得认证？”
亦有人问：“若中断一日，便不算勤学了吗？”
掌柜含笑摆手：“诸位郎君稍安勿躁，此举非为评判各位勤勉与否，乃是专为离京赴任学子而设。日后若另有郎君外放，书肆亦会酌情相赠。”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这便如监生结业一般。
掌柜继续道：“凡获此认证者，其名与勤学时长将记录于阅览室里，以激励后来学子学习其勤勉苦学之风。”
此言一出，四下安静。
虽说这只是一间书肆，却是在长安城里独一份。如今生意已是红火，日后只会愈加兴盛。眼下或许没什么，可三五年、乃至十年后，若书肆仍在，那自己的名字也会留于此地。
无论彼时自己是郁郁不得志，还是真有一番作为，回望这段岁月，也会有其余人一同感叹。
即便日后默默无闻，但那些风雪不阻、雨日不歇的苦读时光，能给后来的学子些许激励，已是满足。
书肆这般做，看着只是在阅览室记录里留下小小一行蝇头小楷，但却意义重大，透着一股“家”的温情。
杜郎君本已平复情绪，此刻被掌柜这般郑重相待，眼眶又微微红了，遥遥向掌柜拱手致谢。
掌柜忙还礼：“郎君莫客气，这是东家的吩咐。”
说完，他取出杜郎君的贵客牌。
像他这种每天都来的学子，早就办卡了，序号还颇为靠前，平日凭此牌借阅文书、存储文房，都是按序号归档的。
此刻掌柜特意拿出来，众人目光不由都聚了过去，却见那贵客牌似乎变了样子。
木牌右上方新刻了一个图案，那是秀娘上午去二房木材铺里令木匠紧急雕刻的。图案是祝明璃早先让沈令仪设计“商标”，此时市面货品尚无包装意识，更别说拥有商标了，可谓新奇。
商标繁复但不华丽，反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掌柜将木牌递到杜郎君手中：“东家让某转告郎君，‘莫愁前路无知己’。日后郎君即便远在江南，只需托人将此牌送回，便可优先订书。便是文萃报，若郎君需要，我们亦可一直为郎君抄录留存，合为‘岁集’，待年节时郎君托人来取便是。”
此言一出，莫说那本就感动的杜郎君，便是旁观的学子们也心下震动。
这书肆，当真是做得足够周全大方！
一时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为这位同窗即将远行而怅惘了。
总之，即便他离了京，与书肆、与这些有趣的务实学问，也不会断了联系。
众人只当是书肆体贴，却不知祝明璃有更多的考量在。
只要牢牢把握这个信息枢纽，不断向外输送书册报刊，它便始终是消息汇总之地，舆论阵地。这张由学子织就的网络便能一直扩大，有异地也能维持情谊的效果。
这还没完，掌柜继续道：“待有朝一日郎君回京，持此牌来，您的借阅记录我们仍会续上。日后凡在书肆买物，依例皆有优惠。”
江南距长安不算极远，驿路通达，但行商往返亦需时日。书肆不可能一直在长安城里打转，祝明璃要将影响力扩散出去，日后必定会建起自家商队，届时各地皆能购得“祝氏书坊”的书籍，甚至建立分号。
故她特意交代掌柜转告：“当然，若书肆的书册能卖于长安之外，郎君只需持此牌至任何一家‘祝氏书坊’，我们必将优先为您备货。郎君只需认准‘祝氏’二字便是。”
掌柜年岁稍长，面容慈和，语速平缓，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从容气度。仿佛这一别离，五年、十年，都不算太长久的年月。
这位郎君要么在江南扎下根来，要么终有一日回长安继续奋进。无论如何，“祝氏书肆”总在这里候着这位老友。
杜郎君那颗因孤身赴任而漂浮不定的心，竟因此踏实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将泪意忍回，问道：“那这研讨会的纪要……”
这可太多了，旬休、假日皆会举办，自不可能将每次记录都抄一份留给他。但掌柜早有准备：“郎君勿忧。日后这些研讨精要，皆会汇总编纂成书，或许明年便能刊印成册。”说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句自己的理解，“东家并不计较一本书雕版所费几何，只要有益于学子，便值得刊印。故而研讨会郎君虽无法再亲身参与，其中精华亦能得见。”
祝明璃倒没有想得如此高尚。之前祝翁的书早已回本，所以卖书的利润是很大的，她认为这种实务书籍市场广阔，和卖给女眷一样，都是蓝海市场。
但掌柜不懂她的商业谋划，只当东家心善，毕竟历来都不乏文人志士破费印书，让天下人都能开卷有益。
最重要的一点，是东家特意叮嘱，务必要传达的：“郎君日后在任上，若遇实务疑难，苦思不得其解，或自己积累了心得经验，皆可修书寄来长安。书肆会将其作为研讨会的新题目。”如此，便是一代传一代，只要有人在踏实做事、思量，书肆的研讨会便不会断绝，便会源源不断培育出真正能干实事、为民做主的官员，那份务实的精神亦将薪火相传。
在场的读书人，无不为这番承诺的重量所撼动。方才一直强忍泪意的杜郎君，此刻也是哽咽连连。
果真是书肆东家所言，“莫愁前路无知己”。
他是国子监的学子，可此刻却觉得，自己更属于这间小小的书肆。他环顾四周，见其他同窗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感慨万千，便向众人叉手，诚挚道：“这些时日，承蒙各位同窗关照。有诸位相互砥砺，我方日日到此进学，获益良多。研讨会相辩，更给了我许多方向，让我接下此番外任空缺时，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或许是这情感太过真挚，杜郎君憋了数日的不安与怅惘，此刻化作一股坦荡之气，竟即兴吟了一首诗。
研讨室后方的文启先生立刻提笔记下，后来祝明璃审阅《文萃报》稿件时，特将此诗放入“长安新咏”栏目，并夹带私货地拟了个题目《长安祝氏书肆与同窗别》。
一群本就情感丰沛的读书人，闻此诗作，更觉动容。便是往日没有说过话的，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窗情谊。
有人上前拍他肩膀，祝他：“此行顺遂！”
章二更是哭成了泪人儿，一连三日泡在研讨会中，与众人一同辩论民生难题，那种齐心协力的感觉别提多感染人了。
他擦擦泪，稍微平复后，不由想，日后自己离京时，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想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掌柜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他看向一旁同样感动的沈令文，霎时了然，定是这小子回去同他叔母说了。祝娘子素来心善体贴，今日才匆忙备下这一套章程。
如此周到，行事又这般迅捷，真不愧是他章二的好友的叔母啊。
章二面上有光，但心知此事不便说破，只与众人一同赞叹：“这家书肆当真体贴，盼能长久兴隆。”
因这一番耽搁，时辰不早了，众人要赶在坊门关闭前离去。
刚走到院中，却见秀娘站在那里。
其实比起掌柜，许多学子与秀娘更熟些，毕竟早先借书还书、诸多杂事，多是秀娘在前后照应。
杜郎君一见她，心念微动：莫非也与自己赴任有关？旋即又觉未免过于隆重。
却不想真是如此。
秀娘手提一只竹编书筐，笑道：“郎君，这是东家嘱咐赠与您的书。”她将书筐递上，“内有江南风物小志、理账算学、文书整理辑要等册子。”
这些正是沈令文昨日提到的难购的那几本书，因对于做学问的学子来说，这些书册并非当前必要的，因此编的书很薄，抄录本也不过三五本。
祝明璃昨日得知消息，今早便召集府中书僮一并抄录，总算凑齐一套。
秀娘刚刚从沈府取回，便立刻送来。
这些书真真是送到了杜郎君心坎上。
县丞之职，掌粮税、户籍、治安诸事，正需此类实务知识。周到体贴至此，反让众人不知该说什么好，方才稍平复的心绪，又因秀娘亲至送别而再起波澜。
情绪推到这儿了，便有人朗声道：“书肆已做到这般地步，我们这些一同研讨学习的同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杜兄孤身离京么？”他转向杜郎君，“杜兄何日启程？我等一同相送！”
这本是文人常有的礼节，只是他们年岁尚轻，阅历浅，尚不知有时一别，便是终生难再见，对于离别的愁苦感悟没有那么深，故平日送别之事不多。
此刻有人提议，旁人纷纷响应。沈令文在研讨会中与杜郎君对过话，自然响应，便是如章二这种一句话都没说的人，也说要去送他。
杜郎君亦不推辞，拭了拭眼角道：“好！多谢各位。”说了启程的时日。
只是那日他一早就要动身，而国子监又没有休假，无法送至城外，时间有点尴尬。
大伙儿商议了一下，便决定于前一日散学后，在书肆集合与他话别。
因为有书肆赠书在前，此番众人也带了点小礼物，多是些蛇虫药膏、旅途常用之物，亦有同窗将自己抄录的研讨纪要或难购书的抄录本相赠。
沈令文同样，不过他赠送的却不是书肆购买的书，而是祝明璃交与他的。
——正是严七娘写的那本书，专讲农事的第二册 。
县丞兼管农务，书里的东西正是他需要的，像他们这种没有耕种经验的读书人，去了以后必定会犯难。若是跟着几百年前的农书学，倒也能学，但太过粗略，很难比得上这种手把手、浅显易懂的入门教学。
若能助其提升产粮，怎么都是好事一桩。祝明璃特意令印坊印了一本下册，让沈令文转赠，并嘱托：“望君于此道上用心，做出实绩来。”
杜郎君接过，封皮有贵客牌上同样的“商标”，略一翻看，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本书并非泛泛而论，而是详述一人的实践心得，有名有姓。他心思一转，联想到沈令文的身份，面露惊讶，随即了然。
他合上书册，郑重道：“路上这些时日，我必仔细研读。”又低声问沈令文，“书肆的东家，可是沈郎的……？”
沈令文明白他猜到了几分，便道：“是我叔母，祝翁之孙女，祝家三娘。”
杜郎君神色一肃，低声道：“沈郎放心，我必守口如瓶。”随即向沈令文深深一揖，“多谢娘子厚赠，日后到任上，定不负所望。”
沈令文颔首，此时也有其他学子围过来赠物，他便悄然退开，却被章二缠住追问：“你到底送了何物？这般神神秘秘的。”
沈令文无奈一笑：“快走吧，你方才不是说，也要日日来阅览院苦学，挣个‘勤学认证’么？”
章二果然被转移走了注意力：“正是！一日都断不得。日后我若外放，也想要这般场面呢！”
这次送别，不仅让学子们加深了对书肆的情感，更是不知不觉地被植入了消费习惯。
短短数月，他们先是被培养了“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但要先去抢座占座”的习惯，现在又开始了“打卡签到不断签”的风潮。
掌柜看着日日下学后涌来的大量学子，光是记录都忙得不可开交。
忍不住想，照此下去，怕不得再盘下一处民宅扩作分院，方能容下这越来越多的客人了。

第181章
清明休沐最后一日, 因祝明璃的建议，沈绩便推了所有应酬，专程去往球场去看侄儿赛球。
这是他头一回以长辈身份到场助阵, 一到地方, 发现观台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许多甚至是全府齐上阵, 下到兄弟姊妹，上到祖父祖母，热闹非凡。
环顾一圈，只有沈令衡这边，稀稀拉拉地, 就凑了他一个人出来。
沈绩瞬间明悟了, 三娘让他来，或许指点球技倒是其次, 真正想的, 是让这孩子觉得他作为叔父是有记挂自己的。
他自小惯于独来独往，没有一个正常活泼的童年, 不太懂这种对陪伴的渴求, 不过也明白艳羡别人府上的热闹是人之常情。
瞧别家哪怕马技平平, 也有亲友吆喝助威……
沈令衡队友们上次去布帛肆瞧队服裁制好了没, 顺手买了一大堆布帛和针织佩囊, 此刻个个佩在身上，虽还未换上统一队服，但一群郎君走来, 一眼便知是同队。
沈家人身量皆高，沈令衡一眼便瞧见了立于人群外的三叔，顿时眼睛一亮, 雀跃地跑了过来。
他这般神情，教沈绩心头一暖。
谁知沈令衡跑到跟前，第一句却是：“三叔怎么来了！”
未等沈绩答话，他下一句已脱口而出：“叔母呢？”
边说边径直绕过沈绩，朝他身后张望，仿佛这位三叔是座石雕，能把叔母严严实实挡在后面似的。
找了一圈未见人影，他又朝场外望去，猜着叔母是否去买饮子了。
沈绩沉默了一瞬，道：“只有我来了。”
沈令衡倒也不见得多失望，毕竟这只是寻常小比，并非争夺魁首的终赛。
况且叔母事务繁忙，能抽空来看他最终大比，他已足够满足了。
沈令衡队友听他说家里来了人，猜是祝娘子，本也想凑过来，见到是沈绩，便都缩了回去。
这群小郎君最是敏锐，知道谁气场不好相与，谁能蹭点好吃好喝的。
沈令衡没见到叔母，面上那副讨巧卖乖神色褪去，恢复了平素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沈绩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我特意来观赛，你可得好好打一场。”
沈令衡咂了下嘴，大着嗓门道：“三叔放心吧，这场跟我们比的人，马术都可差劲儿了，想必我很快便能进球。”
话音落，对方队伍来鼓气助威的亲人好友们纷纷看过来。
沈绩：……
落在背上的视线，火辣辣的。
他十分费解，三娘到底是怎么把这小子驯服的，这张嘴可太能挑事儿了。
球赛很快开始，沈令衡嘴上乱跑马，心里门儿清，三叔定是因叔母提醒才来的。
一想到叔母虽忙，却未曾忘了他，心里头便暖融融的，这场球打得极卖力，确实很快便拔得头筹了。
沈绩认真观赛，发觉这些小郎君功夫都不差，却总因配合生疏、默契不足而绊着对方，打马球倒是无所谓，若在战场上，这般缺乏默契，便是性命攸关的大患。
于是赛完后，沈绩细致地指点了一番，教他们如何配合、怎样更有效地施展身法等等，给他们在阵型上提供了不少的见解。但对于这群小郎君们如何磨合，他却束手无策了，只能回去请教三娘。
想到假期将尽，明日又要回北衙了，沈绩心下轻叹。
在沈绩学着如何做个更好长辈的同时，祝明璃也没有忘记对晚辈的承诺。
她先收到了严七娘的回信，说着实寻不到专讲畜牧兽医的典籍。
这个时代，便是医人的书都少见，何况医畜，且这类技艺多是师徒或家族口口相传，罕有著书者。
没有办法，祝明璃只好翻出系统兑换来的书册，将里面与畜牧相关的知识整理出来，内容不多，也比较粗浅，但在这个时代已算难得。
当然，学医不能光靠书本，必须实践，所以她又给沈令姝拟了一份学习计划，依循畜牧场的日常流程来定：先摸清养殖的基本环节，再跟着畜医做学徒跟诊。
因为畜医也是跟着父辈学的，零零碎碎不成系统，所以她得拟定一个教学大纲，让令姝有框架地学。
等日后系统再冒出来给予奖励时，她便能为令姝兑换更专业的、系统的知识，编纂成册相赠。
不过随着系统等级的提高，触发新奖励的条件愈发严苛。田庄扩张、布帛肆和酒坊成立都没触发，估计得等产业整合到更大规模才行。
难度虽然大了，但值得期待，毕竟下一步可以换到价值二十元的物资，可选的东西便很多了。
她本来就打算整合产业，也不需要刻意费力去挣奖励。
祝明璃算了下产业整合的时间节点和自己安排的学习进度，决定让沈令姝每三天去田庄一回。
令姝不像自己这样四肢不协调，马术颇佳，来回策马能省不少功夫。到了田庄，累了也有房间休息——阿青之前为她设了一处屋舍，日后那便是令姝的落脚处了。
等令姝把畜牧业的基础框架打好，系统奖励也该到了，祝明璃便能在此基础上让她深入学习。
就像她当初承诺的那般，只要令姝想学，她必竭尽全力相助。
这边忙完，再转向账房送来的那堆册子。
每月月底，不仅是祝明璃自己的铺子、沈家的铺子要对账，沈府全府上下两百多号仆役的月钱审批、赏罚统计，都要汇总到她这儿。
先由绿绮、焦尾看过，再将存疑或紧要的呈交祝明璃定夺。
清明节忙，祝明璃一直拖到最后一天还没看完，今天得赶紧弄完。
这些账目倒不费神，她调出系统计算器，核对起来很快。
待看到沈府名下首饰铺的账目时，祝明璃微微一顿，拿过绿绮递来的布帛肆明细。
里面有一项是“售布附饰”，这是当初从沈府首饰铺拿过去搭配的，如今连着布帛一起被买走了。
这两部分钱财有交叉，两处账房需要合作做账，之前车马行已有先例，倒不算难事。
祝明璃用朱笔批注，让他们下次按新格式交账。
批完账目，她开始思考。
此时售卖讲究“专货专卖”，比如东西二市都是按行当聚在一起卖，后世人们习以为常的“百货商店”，还得等个几百年前才有详细的记载。
所以布帛肆带着配饰能卖起量十分正常，一是聚在一起，顺手买很方便；二是常人“种草”，多是从头到脚一身皆想置办。
祝明璃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规划册翻出来，在“布帛肆”那一页下面添了几笔：生活方式集合店。服装、配饰、鞋包、化妆品、家居用品集合为一体。
布帛肆算服装类目，配饰可以找首饰铺合作（得定合作条款，方便分账），鞋包、化妆品、家居用品还得筹备。
后面的都得要足够资金、店面、人手，尤其得有自己的绣坊。
现在她有布帛肆、染坊、钩织小作坊，有了初步产能，再加上绣庄的话，便可以延伸到布艺家居，如高低枕、靠枕、坐垫、甚至布偶这些，面向讲究生活格调的贵族，很有市场前景。
要组建专业绣娘团队并不难，因为此时女子多善针黹，从贵族至平民皆要学习，招募容易，但要挑专业的、灵巧的，还得提供居所、工坊，便需要好好规划一番。
祝明璃便把这些写到下一步规划里，准备从布帛肆开始慢慢拓展。
产业越大，越能钱生钱，但第一步还是得有足够的本钱。所以眼下最重要的目标，竟然和去岁刚嫁进沈家时一模一样：搞钱，搞钱，搞钱！
审完账，写完计划，祝清送来的采访手稿得进行审阅编纂，要么上文萃报，要么出书，要么写成人物专栏；祝源寄来的诗也得筛选，择优录入文萃报。
除了最近搜罗来的材料，这两人还肩负着给书肆供稿的任务。
祝明璃一边快速审稿，一边想，以后编稿这事不能全压自己身上，得把两个哥哥也培养起来。
不说当主编，当个副主编帮帮忙也行。
这两人看着懒骨头，鞭策鞭策竟然潜力无限！眼下写稿速度越来越快，不仅把采访稿、诗词收录送了过来，还附上了之前祝明璃拟定题目的初稿。
祝源是极致文科生，选的题目是如何妙用文章词藻、诗词手法；祝清是极致理科生，写的是算术入门。
虽然现在有明算科，但和进士科比起来不受重视，世人于算术也不怎么强调，《算经十科》不是普及读物。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方面还是得抓。
所以祝明璃按照现代教材，给祝清拟了个《小学数学》的纲要，让他按自己的理解填内容，给大家弄个更科学、更系统的算术入门。
这纲要乃后世教育局专家编写的国民普及教材大纲，经过数十年验证，十分靠谱。
就是祝清写得直挠头，勉强把第一章 第二章填满了，硬着头皮交了过来。
祝明璃粗略看过，用朱笔批注了一部分，又把祝源的稿子扫了一眼，然后便带着一大摞册子匆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随行婢女：
“这份送到田庄去，交给阿青，让她向畜医交待我的安排。阿青知道怎么带学徒，章程她明白，令姝去学，不必特别关照，按寻常学徒对待即可，唯住宿、饮食须留意。”
“这本小册子交给四娘，让她先学着，说是我给她搜罗来的一些零散杂记，先熟记，然后便能去田庄跟着畜医学医技了。”
“上月府中仆役月钱与赏罚簿我已批完，稍后送至账房；如今用不着冰也用不着炭，冰炭房可暂调部分人手去库房帮忙——春日宴饮、节令扎堆，送礼收礼多，正需要人；三月十八那夜，上夜仆役扑灭燃笼，让绿绮按章程奖赏，日后这种琐事无需待我批复；要有灵醒得用的仆役，无需死守旧例，可往上提一提；谷雨一过便立夏，末等仆役、婢子该轮调各房各处，让焦尾拟个章程报给我，季度汇报亦让各处早做准备……”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出内院的时候，府里的事就安排得差不多了。
等走到阍室，准备上马车时，又把沈府铺子账目上的问题和需要当面汇报的管事都点完了。
能混到在娘子身边随侍的婢子，个个都有两把刷子。像这样边走边记，对她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而且经过绿绮改良，现在册子下面垫着田庄做的竹板，写起来更稳当。
忙完这边，祝明璃带着一大堆物事，赶到了祝府。
这次来，当然和两位兄长有关，但更多的是因为昨天祝府派人来递话，说是洛阳本家来人了。
洛阳祝家有小郎君、小娘子要来长安游学，便先派人上京来打点。他们和祝明璃这一支算是比较亲近的，阿翁和祝翁是亲兄弟，所以礼数上得周全。
祝明璃便想着亲自过来看看，一来，作为在京长辈，过去露个脸，显得重视；二来，之前托洛阳本家试卖粉丝，想问问具体情况；三来，产业要扩张，她势必需要更多的人手。
沈家这边能用的都用得差不多了，祝府这边，亦是她可借力之处。
她那位长嫂可是出身世家大族王家，本事定然不差，所以祝明璃想趁这次接待洛阳来人时机，瞧瞧这位长嫂如何待人接物、言谈周旋，再看看有无多一层合作的可能。

第182章
清明节本就热闹, 没什么伤感氛围，一家人若能聚在一起，更是件乐事。
所以祝家两兄弟见到沈府马车过来, 着实欢欣。
车一停稳, 仆役们便开始搬运礼物, 有些是送给祝家侄子侄女的节礼, 有些是准备捎往洛阳本家的。
一箱箱、一盒盒往里抬，祝源与祝清惊讶不已，受之有愧：“小妹，你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这般客气, 倒让我们这两个做兄长的惭愧了。”
祝明璃对于送礼的说辞已练得娴熟, 若是寻常客套推脱，她定要假模假样劝一番, 但面对两位兄长, 她便不绕弯子，直白道：“这些礼物不算贵重, 值不了太多钱。”
譬如给洛阳小辈们的, 多是铺子里的东西, 文创、书册、与严七娘合著的书, 再有就是些长安时兴的风物, 针织佩囊、胡风布料少不了，等他们真来游学时，穿着长安的新花样来, 才不至格格不入。
这些不过是些体贴心意罢了，至于送给本家长辈们的，也都是长安易得的寻常礼, 情意到了就好，并未破费。
话虽如此，在两位靠死俸禄过活的兄长听来，这口气可谓阔绰。
两人站在财大气粗的小妹面前，愈发“卑微”。
祝明璃见状，一眼看穿他们心思，无奈道：“大兄、二兄，你们如今写稿编书的润笔，我可没少结。虽比不得那些皇亲贵戚、世家大族，但在长安同品级的官宦人家里，已算不错了。”至少能靠本事才华挣钱，长安多的是如姬十三郎那般有才却无门路的人呢。
这话听着太耳熟，两人生怕小妹下一刻又要开始鞭策，连忙接道：“小妹说得是！多亏小妹相帮，如今我和二弟写稿编书可用心了，平日连喝酒应酬都少了，即便赴宴也多是为了记稿……”
好好的团聚气氛，一时竟像成了下属汇报工作。祝明璃无奈一笑：“两位阿兄何至于这般紧张？”
她微微蹙眉苦笑的模样，是少见的鲜活灵动。
祝源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脆生生喊着“阿兄”的小妹。
心头正软，却见祝明璃从车中取出厚厚一摞手册。
那眼熟的封面，不正是他们寄去的手稿么？
两人神色瞬间僵住，现在明白了，原来小妹的笑比不笑还慑人。
祝明璃解释道：“既然来了，省得再送来送去麻烦。我边看边与你们说说修改之处，当面讲清楚，改起来也快。定稿后便可赶紧送往印坊加紧雕版，早日售卖。”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两人也不多挣扎，引着祝明璃进了正堂。
祝府一众人等已在此等候。此番洛阳本家来的是位大管事，虽为仆役，但因数十年操持本家事务，颇有地位，祝家并未将他视作寻常下人。祝源幼时在本家住过几年，正是这位大管事照看着，故而对他格外敬重，视若半位长辈。
祝明璃见这位大管事鬓发已半白，身子骨却还硬朗，有一种能人的气场，便知他的水平，面上挂上客套笑容。
大管事向她行礼：“三娘子。”
祝明璃笑着颔首，将带来的礼单交给大管事。上头清清楚楚列明，哪些礼物是给洛阳本家哪房的，哪房又分别给谁，条理分明。
大管事接过一看，略感讶异地抬眉，再看祝明璃时眼神已不同。
他掌事多年，深知从办事条理便能窥见一个人是否干练。眼前这位三娘子，显然不是祝家这两位温吞散漫的郎君可比，怕是京城祝家真正的主心骨。
他神色郑重起来，先谢过祝明璃，又道：“娘子，洛阳府上也备了礼来，礼单先前已交由祝府管家。”他解释道，“没承想您会亲自过来。”
一旁的大嫂王音娘便招呼道：“小妹是个周全人，这场合自然是要到的。”递了个眼色，身旁管家便将礼单交给了祝明璃身后的婢子。
祝明璃顺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清明节的节礼我也一并捎来了，是给大嫂二嫂、侄子侄女们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长安城时兴的，不值什么钱，莫要推辞。”
这妹妹做事可谓妥帖至极，王音娘出身太原王氏，自小见识过不少交际手腕，可面对这位小妹，仍觉她本事不凡，灵活又真诚，与那些照本宣科的应酬不同。
她轻握祝明璃的手：“每次来都让你破费。”忍不住在心中想，幸而这次送往沈府的节礼够分量，想来不至失礼。
祝明璃留心观察大嫂此番安排，至少在收礼回礼上毫无疏漏，考虑周详；并未因洛阳只派了个大管事来便轻慢；小辈们也都提早到场，规规矩矩向她这位姑母行礼。
其中有个约莫十岁的侄女，正好奇地望着她。
大嫂解释道：“小妹莫怪。这孩子读了小妹和严府七娘子合著的书后，对她的姑母好奇得紧。”
祝明璃写那书时，理由是给祝家女眷看的，自然两家女眷都得了一些。
不必祝源提醒，王音娘对这位能干的小妹本就佩服，早交代府上女眷都该读读、学学。便是二房那位性子温柔内敛的弟媳，她也会多提点。那弟媳没什么主见，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也老老实实让孩子们跟着读。
总的来说，祝家人丁虽比沈家多，却也和睦省心，这也是祝明璃愿意与娘家合作的原因。若是一团乱麻，她便是再念亲情，也未必有那份心力去理。
大管事舟车劳顿，此刻人既已到齐，彼此简单寒暄过，王音娘便让这位年事已高的管事先去客院休息整顿。
大管事告辞离去，留下他们在此说话。
大房几个小辈随了祝源的性子，活泼开朗，很快便围着祝明璃来讨教书中的疑惑。
祝明璃十分亲和，耐心解答。
虽则王音娘早先已按自己的见解给孩子们讲过一遍，此刻听祝明璃道来，却是另一番简切利落的思路，连她自己亦觉得颇有启发。
她心下不由思忖，当初族中许多人不看好她嫁入渐显颓势的祝家，可如今看来，自己活得自在不说，祝家也未必没有转机，至少有这位小妹在，不愁扶不起。
当年她择婿，本是看中祝翁的人品学问，料想其对后代教养必定严格，加之祝家郎君生得俊朗，这才嫁了过来。
谁知这“宝”还真押中了——只是并非押在她的夫君或二房身上，而是押在了祝翁亲手带大的孙女，祝家三娘身上。
正堂中，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颇为热闹。
祝明璃顺势邀王音娘加入叙话，问起她打理祝家铺子的心得，实则是想探探王音娘的虚实。
王音娘不疑有他，坦然与祝明璃交谈起来。
仅从眼下这番对答看，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确透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闺秀风范，于持家营生上并不含糊。
自然，若与真正行商的娘子相比，在营商谋划、贯通市情方面，她或许不如她们思绪活络。但能将铺子管得妥当，使进项源源不断，足以养活两位只领死俸禄、祖业不丰的郎君并一大家人，已是颇为难得了。
所以祝明璃认为，王音娘初步考核过关。
又说了一阵话，便到了用午食的时辰，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顿饭后，祝明璃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憩。
她虽然不常居府内，但因祝家看重这位三娘，王音娘一直吩咐人将她房间仔细洒扫。
如今春日渐暖，被褥也都换成了合宜的厚度。
昨夜沈府那边递来口信说祝明璃要回娘家，王音娘便连熏香都早早备好点上，以防她忽然到府。
这般细致周到，足见用心。
祝明璃小睡了会儿，醒来后神思清明许多，复往正堂去。
此时大管事也已整顿完毕，特来细细禀报本家的情况，说得极为详尽。
等他禀报完准备退下时，祝明璃唤住了他，询问他洛阳售货的具体情形。
大管事恭谨回道：“小的此次来长安，也是想向娘子禀报此事。先前娘子送来的货品未到洛阳时，城中已有商队归来，提早贩卖‘玉汤银丝’，扬言是长安最时兴的吃食。因而娘子这批货一到铺中，顺着这股风气，很快便售罄了。洛阳人爱追新尚奇，又听闻是长安来的，更视作风尚。小的动身时，铺中存货早已卖空。此番前来，也是替主家问询娘子，后续当如何安排？”
先前祝明璃往洛阳本家寄信时，并未直接寄给郎主，而是托给了当家主母。因为她认为，这般“小生意”若直接和府上郎君对话，恐被看轻。
不过因为昔日祝明璃曾随祝翁在本家住过一段时日，那边对她颇为熟悉，因而她的来信颇受重视，并未因事小而不为，很快便在本家糕肆中腾出一角，按她信中所嘱，挂出“长安时新”招牌以及沈令仪画的宣传画等，售卖此物，销路果然极好。
祝明璃当时信中只言“探路”，未提分成或是酬劳。按常理来说，售货所得一般尽归本家，算作帮忙的谢礼。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京中祝三娘怕是有心经营这些，若长久做下去，定有赚头。
她既说是“探路”，便不会只卖这一样，应当还有其余新奇货物。长安与洛阳相隔甚远，若无可靠之人代为经营，终究鞭长莫及，既是本家亲眷，想来也愿与自家搭伙。
只要头脑清醒，便该明白其中关节。洛阳祝家想，祝明璃既然未提分成，也可以看作是留有余地，容他们斟酌。
于是本家便趁大管事上京之便，让他来探探口风。若祝三娘果真有深意，想做的是这类新奇的、只需本家帮忙看顾销售的营生，那边自是乐意。
横竖是自家人，分成皆可商谈，即便不为牟利，单为与京中这一支维系情谊也是好的。毕竟祝三娘嫁入沈府是高嫁，日后保不齐有需互通照应之处。
两家书信往来不多，字数亦有限，可这隔空的心思已转了几转。
祝明璃听大管事如此说，便猜到了那头的意思，于是开始旁敲侧击，从大管事口中套问细节。
她先了解那边主事人的情形与想法，又细细问了铺面状况。
眼下已经试探了市场，知道洛阳跟风快、客源足、消费力强，确实是设分号的良地，那么店肆选址、管理模式、人手安排、字号经营等，便需一一细商。
洛阳本家那边，也不能再是“随意腾个位卖卖货”那般简单了。
既然本家派大管事前来，显然是信任他的能力，祝明璃便决定直接与他商议。
其实她在年节寄货去卖时，就已开始思量设分号之事，不时写下些章程条理，如今早已理顺。
她一面说，一面将所拟条目交予大管事细看，免得他记不周全；同时也要给洛阳本家去信，将这些事一一敲定。
先前“探路”所得的进项，无论本家是要推辞交还，还是留下作酬劳，她都不计较。但往后既然是正经合作，出了多少货，便该回多少利，账目必须清楚，万不可有疏漏。
头一家设在洛阳的分号，仍先从食品做起，打出名气后，书册、报刊、针织品等皆可发往此处，形成集存货、中转、交易于一体的货栈。
若运气好，生意做大，再以洛阳向外辐射，一层层铺展开去，方能保结构清晰、条理不乱。
因而从第一步起便需极细致，把前路铺稳了，往后才走得顺。
祝明璃与大管事商议时并未避人，因而方才他禀报时在场的祝大祝二、王音娘此刻也都在旁听着。
祝大对数目算术不算擅长，听得有些晕眩。祝二虽然在行，却又听不出话中机锋、暗示往来与经商门道。
唯有自幼在家便接触这些、嫁入祝家后又一手打理所有产业的大嫂王音娘，听得真切明白。
她坐在一旁，不时插几句话，或缓和气氛，或帮祝明璃推一把、套些话。
待到祝明璃定下合作意向，开始商议具体选址时，王音娘更是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她于此道也算有经验，当初为祝明璃准备嫁妆，书肆那间铺子便是她挑的。她看准那地段邻近学馆与国子监，握在手中不愁客流，无需费心经营亦有稳定进项，无论祝明璃嫁过去是什么态度，都能托个底。
此时听祝明璃细问洛阳情形、斟酌选址，她时而出言附和，时而补充一问，气氛倒也融洽。
直到祝源祝清听得眼神发直时，这边才将初步事宜议定。
自然不能单凭大管事回去传话便作数，还须双方书信往复，细加商榷，最终落定章程——至少也得半年光景。
祝明璃并不着急，因为这半年内，她肯定已经将长安的产业整合了。到时候长安分号设下，正好和这边对接，正是水到渠成，刚好卡上时间点。
初步商量完，见大管事面露倦色，祝明璃便道：“既如此，还是要劳烦大管事回去后，代我与那边娘子细商，再定具体章程。”
大管事连称“不敢”，随即告退，回房整理记下事项，以便归去后细致禀报。
祝明璃不在意听得晕乎乎的阿兄们，而是看向大嫂王音娘：“大嫂觉得，我方才与大管事所言如何？”
在王音娘心中，这位小妹向来踏实可靠、待人真诚，方才商议时亦未避人，如今语气坦荡，她便也实实在在地答道：“小妹这番谋划确实精妙。你在长安已做得这般好，到了洛阳必能更展所长。你嫁入沈府不足一年，便有如此光景，我当真佩服。”
她稍顿，又道：“洛阳设店肆，宁可多费些时日，也要把条理顺当，以免日后牵扯出麻烦。这点你想得很周全。”虽然没有建议，只是肯定了祝明璃的思虑，但话中未见半点虚饰客套，确实是真心觉得她筹划细致。
见她答得直爽，不似世家闺秀惯常圆滑做派，祝明璃也觉这位大嫂是可交之人。
于是她又问：“大嫂觉得，若要在洛阳定下店肆，半年可够？”
王音娘在行商上算不上有天份，但自幼历练，如今又经实务磨炼，不缺见识，略一沉吟便答：“依我看，应当够了。”
祝明璃接着问道：“那若我还想在北都设下，一年光景可否？”
王音娘微怔：“嗯？”
祝明璃含笑道：“方才大嫂也听见我与大管事的谈话了。若你觉得这番谋划可行，我亦想在北都设下铺面。只是北都并无第二个‘洛阳祝家’，我在彼处唯一的亲人，便是大嫂你了。若大嫂有意合伙做买卖，我们尽可细商；若觉不便，也但说无妨，我绝不介意，更不会伤了我们的情分。”
长安、洛阳毫无疑问乃当世第一第二城，而排第三的，便是太原了。太原是高祖起兵地，如今称北都，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构成"天王三京"，是政治、军事、经济要地。
从这里铺设商业路线出去，可以辐射整个河东地区，和在洛阳设分号同样重要。

第183章
祝明璃抛出橄榄枝后, 一直打瞌睡的祝源瞬间清醒了。
王音娘同样面露讶色，不过没有慌乱，而是陷入沉思。
面对小妹的提议, 她心头瞬间诸多考量。是否愿意应下此事？自然是愿意的。
她心头感到一阵久违的震颤。尤其是当她捧着严七娘写的那本书, 读到祝明璃一步步将诸事理顺、渐入佳境、救济困苦时, 她仿佛窥见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出身世家, 未曾真正涉足商事；田庄农事，亦非所长。如今有人愿意引领她做事，她怎会不愿？
只是她明白此事绝不简单，就连小妹与洛阳本家商议，尚且诸多周折, 何况自己？
若要接手, 她便需要在北都王家寻一位可靠之人相帮。王家内里关系可比洛阳祝家复杂得多，但并非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是这一切都需从头谋划, 她不愿因事情办得不妥而与小妹生了嫌隙。
于是她向祝明璃道：“小妹的提议,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此事关系不小，我不好未想清楚便贸然应下。可否容我先修书回北都, 与那边商议一番？”
祝明璃笑道：“大嫂不必心急。这些事本就须一步步来, 眼下我在长安的铺面都尚未完全整合, 更别说立刻推到北都去了。”
王音娘松了口气。小妹体谅她, 她也明白这件事分量, 得办好。
再想到方才小妹明明对经商管家极其擅长，却仍不停问询她的看法，恐怕是存了考校之意。
如今既出言相邀, 想必自己已通过了这番考校。
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被祝明璃认可，心中很是欢欣, 一时坐不住了。
大管事既已安置，与小妹也谈妥了，她再留在这儿也没必要，便迫不及待地想回房去给娘家写信。
她起身道：“小妹若不见怪，我先回去给北都那边修书了。”语气仍是平日里那般沉稳，行动间却透出一股兴奋劲儿。
祝明璃自然笑道：“大嫂肯将此事放在心上，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王音娘也朝她笑笑，匆匆离去。
妻子走后，祝源靠过来，尚未完全回过神：“小妹，你的意思是要在北都做营生？”
祝明璃瞧他一脸茫然，不由好笑：“方才我与大嫂说了那么多，不正是这个意思？”
祝源不是真不明白，只是震惊太过，喃喃道：“可这么多货品，这么远的途路……你如何管得过来？”
祝明璃从容道：“只要有人手，建起一套统管之制，有何不能？我坐在沈府厢房之中，便能打理全府上下二百余口人；若算上田庄的雇工，已近六百之数，不也管得井井有条？事理相通，无非是规矩分明、层层递进罢了。”
祝清听得似懂非懂，却仍觉得难以置信。这似乎与知府位于官府却治理各县相似？只是转为经商而已。
祝清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问：“小妹是想开一间什么都有的店肆？”他很难想象“百货商店”“货栈分销”这些概念。
祝明璃知道没见过的人很难一下明白，便是后世第一家国营百货商店开业时，也令时人惊讶无比。当然，经济基础不同，祝明璃肯定做不到那么大，有个雏形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耐心道：“二兄可将其想作精挑细选后、缩小的东西市。你们也去过书肆阅览院，里头既有书册笔墨，也有各式文玩新奇之物，一应俱全。学子踏进门，便能购齐所需，十分便利。”她顿了顿，又道，“除了卖我的东西，自然也会兼售其他货品。我会提供选货、运销之便。”这便需要倚赖秀娘的本事。
她早先便有意栽培秀娘，让她负责府中、田庄、店肆的大宗采买、分批统筹及往来对接，既为锻炼能力，也是试探她本事的深度。不得不说，秀娘前夫当真有眼无珠，有她在，走商不知能有多顺利。不过也幸亏如此，才能为祝明璃留下一位得力下属。
她看到祝源坐回椅中，灌了口茶定神后，才继续道：“若是这些货品在长安卖得火热，那在洛阳、北都想必也是一个道理。阿翁的书、大兄二兄著的书，也能送到那边去，便不止于只是放在长安学馆旁，给国子监的生徒看了。”
此言一出，祝源和祝清皆怔住了。
半年光景，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竟成了正经的著书之人？
明明当初小妹让他们写科考心得时，两人抓耳挠腮、抱头痛哭，稿子被退回时更是如天塌了一般，自觉这辈子怕是写不成了。怎的忽然之间，不但扬名长安，还要远播洛阳与北都了？这真是他们两个在官场毫无建树、让门楣日渐没落之人能做到的事吗？
人若有理想、有盼头，且在为这份理想奔走时，精神气便会不同。
当祝明璃点出这一层，二人开始遥想可能的前景时，他们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身上焕发出一种被希望充盈的振奋感。
祝明璃趁势道：“既然如此，大兄二兄不如随我去书房，我们细细说说写书之事？”
刚被打了鸡血的两人没有犹豫，跟着祝明璃往书房去了。
首先是祝源的问题。
他在文字文章上比祝清更擅长，经祝明璃指点后进步显著，领悟也快。但他仍不自觉地以“天才视角”写教辅，这不行。
“大兄，你写这书，首要不是让我批阅，而是让二兄批阅。”她直言道，“若连他读了也觉得大有进益，能在文章书写、奏对公文上更圆融自如，不再死板拘泥，你这书才算过关。”
祝源看向一脸茫然的祝清，两人皆是一愣。
接着是祝清的问题：“二兄，你写的是算术入门，便要叫对此道不在行之人也能看出条理来。所以你的稿子，该交给大兄审看。”
这是让他们互为审稿人。
先以自身代入读者视角，互相评阅修改，待初步成形后，再一并交予祝明璃覆核。
她这等同于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改稿，如何担任“副主编”。
“你们不仅要写稿，还得学审稿。不过不必担心，有我教你们，定能做好。”祝明璃语气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真是严苛又温柔。
两人心中虽然惴惴，却也生出几分踏实。旁人都是承袭祖辈父荫，“啃老”，他们俩这倒好，紧紧抱着小妹这棵大树，算不算“啃小”？
“我们真能行吗？”祝清忍不住自我怀疑。
祝明璃却笑了：“不行也得行。难道日后只让我一人审稿？我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全副心力都耗在审书上。往后撰稿之人绝不止你们，定会有更多人加入。”
他们连第一步规划都只是勉强跟上，怎的又跳到第二步了？
祝源忍不住问：“还有谁？”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沈府那几个后辈？总不会是让妹婿写兵书吧？祝家这边小辈又尚未长成，想来想去，身边似乎再无他人。
这便是成为副主编的第二步：约稿。
此时祝清正在翻看祝明璃批阅过的手稿，埋头琢磨。
祝明璃便先对祝源道：“大兄善于交友，结识的多是才情不俗、意气相投之人。”用现代的话说，便是一群有才情、有风骨的文艺工作者。既有才华，便能变现，“之前大兄去往雅集宴游，记录许多诗词，做得极好。大兄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两个人都是吃软又吃硬的，但祝明璃觉得，还是多给他们吃点“软”吧，免得两个人脑袋一缩，好似她极其严厉般。
果然，祝源听了夸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眉眼弯弯。
祝明璃心想，他交友广阔，怕也与这张讨喜的脸有关系。
她接着道：“大兄友人之中，定也有愿将心得付诸笔墨，分享出来的。所以大兄便可探问他们的心得，邀他们供稿。不仅如此，你还要告诉他们，文章日后会被印坊刊印，不仅在长安卖，更会销往洛阳、北都，乃至江南等等，凡有读书人处，皆可见其名姓，习其心得。”
这“饼”画得和方才如出一辙。
两人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没琢磨出味儿来，只是觉得光是想一想，便已热血上涌。
祝源想，友人都和自己性情相投，应当愿意一试吧？
虽然觉得有些困难，但又有正当理由与友人诗酒往来、探讨文章了。他想着想着，不由高兴起来。
祝明璃任他先乐着，转向祝清道：“二兄，你写得已经很扎实了，但我觉有些地方不够贴切实际，譬如所举算例，过少过浅。”
祝清看着她朱笔批注，颇受打击，低声道：“可是小妹，这些东西写了，真会有人愿意看吗？若是历法推算、占卜筮卦，或许还有人有兴致，可算术……”寻常学子并不重视。
“二兄，问题正在此处。”祝明璃神色认真起来，不再温和，而是正色与他分说道，“二兄以为，只要文章锦绣、策论出众，便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么？”
两人摇头，祝源便是现成的例子。
“那若是文章、策论皆通，人情练达，亦懂官场交道，便能算个好官么？”
两人犹豫着点头。
祝明璃却道：“他们做策论时，明白如何灌溉农田、修筑河堤，可真正经手此事时，若无核算之能，只凭下属呈报，如何知其对错，又如何把握大局？欲为上位者，须对下情多有掌握。”她取过祝清手上的册子，指着一处道，“譬若为一地父母官，必面临田亩税收。曲折田亩、山坡、水地，如何折算？仓窖实为多大，储粮几何？心中皆须有个大概，总不能下头报什么，你便信什么。”
除了核算大型工程土方与人力，还有很多的事：“修渠时，如何规划水道坡度，使水流匀缓；各支渠灌溉田亩数量，如何公平分水、定闸口宽窄？”当朝水利工程规模空前，官员若外放地方，这些都是绕不开的实务。比如说崔京兆，在规划京畿水渠时，肯定会考虑这些的，但他能做得这么好，全靠外放多年一点点积累经验到现在。
“二兄编书时，便要从真正的实务入手，即可参照之前你记录的实务经历，也可多问询友人，有哪些是他们在任上时最常用、最有用的算例。”
如今要做的，便是从算术中打好根基，使人初任职位时不至于茫然，能迅速上手，进而积累真才实干。
“再不提这些。”她继续道，“单说货物自外州运京，便有水运、陆运、水陆交替诸般路线。如何据各地费用、耗时、损耗，择定花费最低或时效最快的法子？这便是有利于寻常之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让数学从纸上走入实际，易于被士大夫阶层接受并推广。在践行“格物致知”的基础上，培养科学的思维方式，着眼长远。
祝清向来对自己缺乏信心，之前他总觉得是借着祝源“探花”之名，才让合著的“探花心得”卖了出去，自己才干实则平平，书中所著也非他真正所长，因而难免自卑。
祝明璃便是看出这一点，特意在今日点出，让这位二兄有点信心，意识到自己所长确有大用。
这就是作为编辑的第三步：不仅要审稿、约稿，更要在作者彷徨不定、信心不足时，予以鼓励，引导方向，给予情绪支撑。
祝明璃见他正在消化这些鼓励，便转向一旁听得满眼羡慕的祝源，道：“大兄，近来文萃报频频收录书文诗赋，已积攒下多期，在长安学子间风评甚佳，每每刊出便会被争抢一空。这可比四处赴诗会、托人扬名简便得多。只要有真才，便可省却许多周折，由我们来助其传扬。”
她不信天下真有全然不求闻达的读书人，即便是一向质朴的阿翁，若知她如今这般经营，怕也会暗自欣慰。
“大兄接下来，便是探问他们是否愿意供稿，若是不愿动笔劳累，那也可来开设讲席。”想扬名，路子都给他们铺好。
她提供两条路子：“可以开设讲席，讲解经义、分享策论心得等等，都行；若有人不愿露面，亦可设‘手稿观摩日’，展出其真迹手稿、批注、未刊录诗文。”
祝源瞪大了眼，祝明璃道：“若有人愿意提携后辈，成为学子敬仰的前辈的话，大兄要说服他来讲习解惑，便只需请他来阅览院看看研讨会盛况。如今不仅堂内坐满站满，连院外都坐着一排排学子。”只可惜当初民宅不够大，不能修成阶梯大讲堂，否则还能容纳更多人。
“至于手稿展示，则更易施行。”她微微一笑，“若有人愿将手稿与心得示人，便可请他来阅览院长廊一观，看我如何展示阿翁的手稿的。”
她不信这些风流文士能全然抗拒这般诱惑，不过，她补充道：“自然，此举宜择年长有德、阅历丰厚者，其手稿经过岁月变迁，更显其重。”祝源老者的聚会也混，少年郎的聚会也混，交友圈广度不用担心。
祝源听完，半晌方道：“小妹，你容我先缓一缓。”说罢便扶额沉思，琢磨这番谋划的可行之处与可能带来的影响。
祝明璃由他理顺，转向刚缓过神的祝清：“二兄，你识得之人，多半不善言辞，性情耿直，甚或不通世故、易开罪上官，故仕途多舛。但他们皆是能干实事、有真才实学、经验老到之人。我想，他们大抵不愿如文士那般公开讲学、著书立说，但无妨，我们书肆愿助力此类实干之才，看重其经验与见识。无论他们是想在‘实务专栏’撰文，还是愿口述生平历事、总结实务心得，皆可。我们看重他们的真知。”
她语气恳切：“若二兄觉得空口难取信他们，便可出示文萃报近日所刊实务部分，以及研讨会纪要，以供参看。”
爱名者，予其名；重实者，予其实。
这便是知人善用。不仅要成为伯乐，识别手下里面的千里马；还要明白如何栽培亲眷，发掘他们的潜力；更要将触角向外延伸，连亲眷的友人也不能放过，要分门别类，知道如何取其长、用其能。
这下祝清也学了祝源同款的姿势，捂额道：“小妹，你也容我缓一缓，脑袋有些发胀了。”
祝明璃半点不急，悠悠舒了口气，端起茶盏，开始慢慢品茶。
今日该办的五件事，她一口气都办完了。
建立分号方面，首先，与大管事议定洛阳本家的合作细节；同时，将线牵到北都，吸引新的合作伙伴，她的大嫂王音娘。
书肆经营方面，第一件，把两位兄长写的手稿初审了，告诉他们怎么修稿；第二件，开始培养他们担任“副主编”的思维与能力；第三件，拓展更多的人才，不仅要为日后印书收纳手稿，还要让书肆进一步声名远扬。
顺手把书肆下一步，也就是“名士讲座”“手稿参观”的新花样悄然铺开。

第184章
四月八日, 宜造像，开佛牙 。
是个动工的好日子，便正式开启寺庙的修葺。
四处忙碌开来, 祝明璃也挪出一整日功夫, 与严七娘会面。
自祝明璃着手经营布帛肆、寺庙酒庄以来, 已许久未与严七娘相见。
严七娘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既要写书、应酬，还得经手印坊诸事。
她从前从未动过做营生的念头，直到祝明璃给了这个点子，一试之下，方觉其中妙处无穷。
有了印坊后, 读到孤本好书时不必再扼腕叹息, 尽可将其刊印出来。自己编纂书册时，也不再只专注于严翁一人, 读来的、听来的智慧便不会再被埋没。
最要紧的是, 她不再沉溺于书本空谈，开始脚踏实地做些实事。她曾因目睹祝明璃行事而备受鼓舞, 如今自己做起事来, 终于能亲自体会那股蓬勃的动力。
此次见面, 一是为向祝明璃叙述印坊近况及所遇疑问；二是请她看看自己近来编纂的书稿、整理的注疏, 可否交付印坊开印；三则是问问祝明璃的近况。
“三娘近日在忙些什么, 咱们那本书的第三册 ，你可有思量？”
祝明璃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要写第三册 了？”
前两册尚在雕版印刷中，得过些时日才能摆在书肆上售卖。
严七娘点头：“我明白前两册间隔不久, 但这第三册 得紧着开写了。”她顿了顿，面露无奈的笑容，“一直被催促, 难免着急。”
祝明璃略感茫然，催稿难道不是她这“主编”做的事吗？况且严七娘不是两位兄长那般懒骨头，向来主动，怎会被人催？
她问：“谁在催你？”
严七娘答：“公主。”
“公主？”祝明璃着实讶异。
“正是。公主自看完前两册，总觉得意犹未尽，看其他故事皆不如这个有趣，很想看新鲜的，便借着身份便利，亲自来催稿了。”
祝明璃转念一想，倒也正常。公主爱掷金养士，诗词听腻看厌了，迷上这类小说体的记叙文字，不奇怪。
她想到自己那个梦境，虽不知详情，但至少十年后的公主肯定已经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了，才能及时接下烂摊子。
那么从现在起，设法影响公主，让她把这些准备提前，送书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她对严七娘道：“第三册 仍不离农事、畜牧这类民生根本。至少要让有田产之人读了，能令其田庄管理更趋合理，农桑畜牧皆能较前有所进益。除了此事，对于匠人培养、女工纺织的看重，都要写入其中。”发展农业以后，便是发展手工业了，让更多人能够凭双手养活自己。
她道：“只是眼下未至秋收，农事还未见成效，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急于让你续写。”
公主不就是想看故事吗？如今故事素材并不少。祝清四处宴饮喝酒，记录那些实干官员的经历，皆是从具体细节着手的，正适合拿来写故事。
祝明璃在编书时，尤其注重两点：其一，务求简明易懂；其二，必须兼顾趣味。前者是《探花心得》的重点，后者则是《文萃报》的思路。
“不如这样，你且回禀公主，就说第三册 尚需时日打磨，但现有内容相类的新编集子，问她可愿暂且一读，以解乏闷？”
严七娘面露疑惑。
祝明璃笑道：“先将文萃报的精选集锦呈给公主吧，里头颇有些趣闻。”当公主读到“实务”版块时，若对其中人物生出兴趣，自然会想了解更多。
届时，祝明璃编辑的《实务辑要与鉴诫录》便可顺理成章推出。
这既是一种推销手段，亦是一种试探，若想知道公主如今有无涉政、提拔官吏的心思，从此处或可窥见一二。
严七娘不知祝明璃的筹划，只当她是为自己解困：“好，都听三娘的。那文萃报集锦，我明日便去书肆向掌柜讨要。”
既然提到了公主，祝明璃不免旁敲侧击，问起公主相关事宜。
严七娘只当她是为几日后赴公主府宴饮而准备，便耐心告知，讲得极为细致。
半个时辰后，祝明璃对公主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公主一向欣赏有才之人，并无高低贵贱或男女之别。但又不是养人脉，只是为解乏而已，做得十分巧妙。
祝明璃琢磨着，无论公主眼下是真心有谋算，还是只图个新鲜好玩，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心善，懂得赏识有才之人，而且聪明，知道如何在圣人面前周旋，既得看重，又不招疑忌。
虽说圣人如今正忙着与太后那边较劲，火气难免重些，却从不会把那股子火气撒到公主身上，公主反倒时常在中间调和，姐弟二人的情分表面看还不错。
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等去了公主府后再说。
按公主对这本书的兴致，到时少不得要召她近前说话。祝明璃自认为在经商管理上有经验，可若论起权谋手段来，尤其是和祖辈都是干这个的天潢贵胄比，着实有限，只能尽力应对。
这么一想，她心底竟生出几分少有的紧张。
回到府中后，她没有处理公务，反而来到了沈绩放书的小角落，开始翻找起来。
自沈绩搬来厢房同住后，他便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东西挪了过来。
从前那个戒备森严、闲人免进的书房，如今已经被他“荒废”了，想看什么书，大都拿到这边来。
渐渐地，他的兵书、政论、史册……在书房里越堆越多。祝明璃本想从这些书卷里寻些灵感，结果越看思绪越乱。
乱作一团后，反而把自己想通了。时候还早着呢，就算公主十年后才开始暗中经营，那也完全来得及。十年之后，自己的商业、农业、手工业应当已颇具规模，在粮秣、布帛、牛马这些后勤上都能稳得住。
无论公主是否赏识她都不要紧，第一世公主伸出援手，自己欠她一份情。这份人情，今生来还。
这么东想西想着，她满脑子都是思虑，难免睡得不安稳。翌日起床便比往常晚了些，天色早已大亮。
院外传来声响，却并非平日婢子们轻手轻脚的动静，而是好些人压着嗓子说话的窸窣声。
祝明璃有些奇怪，她的院子一向规矩严，绿绮管得也好，断不会如此。
她起身唤人，婢子们应声，外间的低语声霎时停了。
婢子们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梳头时，梳头婢手下有些犹豫。
祝明璃从镜中瞧见她的神色，问：“怎么了？”
梳头婢轻声问：“娘子今日还梳昨日那般发髻吗？”
祝明璃不知她何出此问。自己今日的安排是上午召那几个账目有问题的掌柜来问话，下午看布帛铺子的账，规划一下进货方案，调整售卖思路。
所以最多就是去布帛肆一趟，并无宴饮，为何要变换发式？
她肯定道：“就平日的样式。”
梳头婢点头，手下利索，很快便绾好了一个轻便利落的发髻。
待到更衣时，祝明璃又察觉出不对，今日备下的衣裳全是崭新的，颜色也格外明丽鲜亮，并非她平日在府中处理事务时爱穿的素净式样。
不过这些穿戴琐事向来由婢子安排打点，细枝末节的决策很耗费心力，她能不过问就不过问。
一切收拾妥当，甫一踏出内间，一眼便瞧见厢房里齐刷刷站着四个孩子。
祝明璃怔愣了，难道今日真有宴饮？
沈令文个头最高，很是显眼，正一边急得跺脚一边压低声音道：“叔母怎么还没出来？我快赶不上上学了！等会儿得骑马去。”
沈令衡在一旁浑不在意：“你怕什么，等会儿我策马送你，保管让你准时到。”
沈令文想了想两人共乘一骑、策马飞奔过街坊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学子生涯可能就此断送，连忙摆手：“不必，我自己骑马去便是。”
沈令衡还想说什么，沈令姝已经瞧见祝明璃出来，激动地喊道：“叔母！”
这一声喊，沈令文和沈令衡也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恭恭敬敬站好，齐声道：“叔母。”
祝明璃不由得想到刚才婢子们的异样，但因昨夜睡得不大安稳，此刻脑子还不甚清明。
这时，沈令姝已扯开嗓门朝外喊：“大娘，快快快！赶紧端进来！”
院外传来沈令仪清脆的应和声。
祝明璃循声望去，只见沈令仪双手捧着一个大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热气。
她脸上漾着灿烂的笑容，见到祝明璃，眼睛笑成了弯月：“叔母，您可算起身啦！”
他们几个原想着叔母一向勤勉，起得早，因此天刚亮便聚到三房院外守着，不想今日祝明璃恰好赖床，左等右等不见动静。
四个孩子便在院中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商量着如何安排，才能把时机卡得刚刚好——祝明璃正是被他们的嘀咕吵醒的。
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手中那碗面，方才脑子里仿佛被气泡裹住的混沌感，此刻像被针尖轻轻戳破，“啪”地一下消散开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看着孩子们，罕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令仪将碗稳稳放在桌案上，四个孩子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齐声欢快道：“恭贺叔母生辰！”
沈令姝性子最急，紧接着便说：“叔母，这是我们为您做的长寿面，您快趁热吃了吧！“
刚才她们一直在估摸时机，煮早了怕面凉，煮晚了又怕糊，很是紧张，来来回回的听动静，恨不得扒窗户上听祝明璃起床没。
尤其是沈令姝和沈令仪，跟着大厨房厨娘学了好几日，头一回正经下厨便是难度很高的面食，生怕搞砸。
揉面时力气不够，全靠沈令衡使蛮劲帮忙。
祝明璃走过去看那碗长寿面，面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生辰日子的，只是经历得太多，生日对她的意义便不大了，便浑不在意地抛之脑后。日子过得充实，一时间竟没想起来。
她曾为从不过生辰的沈家张罗过庆贺，这些孩子们便有样学样，记在了心里。
如今，轮到他们来为她庆贺了。

第185章
祝明璃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太多, 可四个孩子硬是拿出了给长辈贺寿的架势来给她庆生。
在她低头尝长寿面的时候，四个孩子便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祝词来。
“身体康健”“福寿康宁”……总归每个人都绕不开“健康”这个话题，弄得祝明璃哭笑不得。她不仅年轻得很, 身子骨也当真不错, 累了便歇, 平日十分注意调理, 从不敢马虎。
不过想到第一世自己工愁善病，拖着病体许多事都没法完成，病故那段时日也很痛苦，便就欢欣地接下这些祝福了。
她才刚放下筷子，沈令衡就急着凑过来问：“叔母, 怎么样？这面是不是特筋道、特好吃？”
惹得沈令姝在一旁直翻白眼。
不管味道究竟如何, 祝明璃的答案都只会是：“很美味。”
沈令姝和沈令仪一听，立刻松了口气。
沈令文还赶着去国子监, 因此是第一个送上礼物的。
他们不比叔母, 总有许多新奇点子，送的礼物往往出人意料。更不比叔母宽裕, 虽说叔母管家, 给他们的月例都定得充足, 但即便把零用凑起来, 去东市买件贵重的物件, 恐怕也难让见多识广的叔母感到惊喜。
于是，便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了。
沈令文略有些腼腆，将一卷律赋递上：“叔母, 这是侄儿写的文章。”
自打从三叔那儿得知这个日子起，沈令文便开始琢磨怎么写。
写得太华丽，怕显得虚浮；写得太直白, 又怕失了文采。前后废了十几稿，仍旧是难以定夺。
最后还是章二看他整日愁眉不展，不解道：“你就是直抒胸臆又何妨？若是我给我阿娘写文章，不论好坏，她看了都会欣慰得很，定当宝贝似的收着。”
沈令文却犹豫：“可叔母并非我生母，我们年岁相差也不算大。她待我，既像阿娘，又似阿姊。”
他对祝明璃的感情颇为复杂，有对师长的敬重，有对长者的依赖……因年岁相近，孺慕之情显得很不合适，因而总是含蓄而克制。真要提笔写这么一篇陈情律赋，反倒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见他仍是为难，平日傻不愣登的章二晃着脑袋，悠悠道：“祝娘子心性宽和，你写什么她都不会介意的。不拘是拘束、生疏还是热切，她都能包容，你不如就随着本心写吧。”
沈令文闻言，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没心没肺的，原来却是个大智若愚的。
他说的很对，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叔母，那定然是“上善若水”，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
于是，他便将最开始的一稿，原样交给了祝明璃。
祝明璃接过，并未立刻展开，沈令文松了口气，连忙叉手道：“叔母，侄儿还要赶着去国子监，等下学回来，再同叔母一道用宴。”
祝明璃含笑应道：“快去吧。”
沈令衡在一旁着急，似乎还想说要骑马送他，被沈令文赶紧躲开了。
他如今身子调理好了些，已能自己骑马往返。从前去国子监，不是步行就是乘驴，总怕颠簸散了架，如今能这般爽利，全赖叔母悉心照料。
沈令文一走，剩下的孩子便按长幼次序送礼。
沈令仪是最早与祝明璃亲近的，也是祝明璃初入沈府时，第一个真心实意接纳她为叔母的人，因而最了解她的性子。
沈令仪知道，即便自己空手而来，只道一句“恭贺”，叔母也会笑容满面。所以她并不像二弟那般纠结，可真到了递出礼物时，她仍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叔母，这是侄女为您画的像。”
沈令仪从前习画多重在写意山水，但祝明璃瞧出了她的天赋，引她学了新派画法。如今这幅画像，是沈令仪首次用新技法正式细画人像，用作贺礼，很有意义。
祝明璃展开一看，画中人物栩栩如生，是她半垂着眼，一手支颐、一手翻看册子的模样。明明不曾对着真人描摹，细节却极为生动，连发丝都根根分明，立体度极高。
也不知这场景是何时落入沈令仪眼中的，想来她印象极其深刻，才可以不用比照着，也能画出来。
人都说画作能流露作画者的情意，祝明璃虽不精于赏画，此刻却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量。画中的自己不仅外貌拟真，还透着一股沉静的温柔，关键是，她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这样宁和安然的气息。
“我很喜欢。”祝明璃将画卷仔细收起，对沈令仪温声道，“多谢令仪为我作画。”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在这没有照相机的时代，又有多少人能留下自己年轻时的容貌呢？祝明璃却不知道，后来当她贡献卓越、著述与故事流传后世时，这幅画也一同传了下去。后人提起那位心系民生、躬行农本、一生践行农家理念的祝娘子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一位稳重肃穆的妇人形象，直到看见这幅画像，方知历史上的祝三娘，原是这般温和沉静。
大房这姐弟俩，一个赠文，一个赠画，皆是文雅之作。相比之下，二房的兄妹便觉自己准备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了。
可即便拿不出手，也总要送上。
沈令衡瞟了妹妹一眼，想让沈令姝先送，好歹垫一垫。
沈令姝却装作没看见。沈令衡只得支支吾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来。
祝明璃有些惊讶，接过来细看，雕的竟是自己。
平心而论，除了衣着发式有几分相似，形貌并不太像，雕工也算不得精湛，想来是在自家木材铺子里跟着匠人临时学的。但细节处可见真心，所有边角都打磨得极其圆润，握在手中竟有种温润的质感，想必是费了大功夫才将那些毛刺悉数磨平，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祝明璃的演技虽不算顶好，却足够真挚：“我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当真惊喜。雕得很好。”
沈令衡立刻松了口气，重新露出那副惯有的骄傲神气：“叔母喜欢就好。”他自觉过关，便朝沈令姝使了个眼色。
沈令姝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礼物捧到祝明璃面前，祝明璃一看，竟是一枚精致的骨雕，倒是与她三兄走了同一种路数。
“这是兹玛姬教我的。”沈令姝解释，“她说在草原上，羊踝骨是很珍贵的物件，是众生最早的护身符，寓意坚固、丰足与生命。由亲人亲手雕刻相赠，意义更重。”兹玛姬便是祝明璃从前买回的那位胡女，如今跟着畜医一同教导沈令姝畜牧之事。
她将那枚称作“沙嘎”的骨雕放到祝明璃掌心：“愿叔母平平安安，世间厄运尽勿沾身。”
说来很奇妙，沈令姝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她开始明白，阿娘当年选择离去并非不爱她，那只是阿娘的抉择而已，人间樊笼，离去得自由。她不再怨，也不再愁苦，余下的唯有思念，将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始终相伴。
可沈令姝能走出旧痛，不代表能再次承受失去。所以当兹玛姬听她为礼物发愁时，便望着山坡上的羊群说了这番话，沈令姝很难不动心。她想，佛寺道观里求来的符箓，也并未为沈家众人挡住灾厄，那用异族之法求来的护身符，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福运呢？
祝明璃将这些礼物一一收好，认真道谢：“你们送我的，我都很喜欢。每一件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多谢你们。”她望着眼前几张年轻的面孔，柔声道，“能拥有你们这样的晚辈，我作为叔母倍感欣慰。我们一家人要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沈令姝听得动容，她与沈令仪心思细腻些，眼眶已微微泛红。
不过此刻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们可没忘记三叔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
“叔母。”沈令姝道，“三叔说他有份礼要送给您，只是需要您去城东一趟。”
北衙禁军纪律森严，不像寻常衙门那般可随意告假或调班，沈绩无法擅自离岗，却不代表他没有别的法子。
圣人打算趁春日行猎，这是自他登基以来头一回去皇家园林。禁军需整备仪仗、守卫宫陛，因此得提前演练、清道、布岗。这不是什么讨巧的差事，但沈绩一看日子就在近日，便主动向大将军请缨，将布岗的日程拉长一些，反倒显得布置周详。
正好从今日开始布置，他就能借巡道之机，见到祝三娘了。
绕路回府虽不可行，却不妨碍他放慢速度，算好时辰在皇城至城东之间停留。
沈府离皇城不远，正在城东，距此颇近。沈绩便托小辈们在这日转达，希望三娘上午能来一趟。
此刻时辰尚早，但沈绩一大早就出了北衙，在这一带布岗，现在过去正合适。
祝明璃虽好奇是什么礼物不能由孩子们转交，但既然孩子们都来为她过生了，她也决定放过自己，今日稍作休憩。
她唤来焦尾，将上午的安排往后推去，随即乘车往城东去。
因只是布岗，尚未净街戒严，兵士们也未大张旗鼓地呼喝驱赶，毕竟这一带多是勋贵宅邸，行事总需留些分寸，所以驾车过去也不算突兀。
沈府马车一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绩便远远瞧见了。
他低声嘱咐副将暂代照看，自己悄然拨马往道旁行去。
祝明璃掀开车帘，见沈绩一身戎装，不由笑问：“究竟是什么礼，非得我亲自来取？不能让孩子们转交吗？”
沈绩心想自然是可以的，但他想尽力见上祝三娘一面，想亲口与她说话，更想亲眼看看她接过礼物时的神情。
只是时间紧迫，虽近在眼前，却只得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祝明璃接过，有些疑惑。
沈绩道：“我问过绿绮与焦尾，知晓你一直想在东市觅一间铺面，却苦无合适之处。”
绿绮与焦尾知晓娘子心仪东市，可那边的铺子要么不租赁，要么地段不合，很是苦恼。所以沈绩去问，说是送礼，她们也就透露了娘子接下来的营生整合安排与选店肆的难处。
沈绩便趁着清明那几日四处走动应酬，硬是将这事跑了下来。
自然，银钱打点不在少数，不过这等好地段、又是东市的铺面，光有钱是砸不下来的，终究费了不少口舌与人情，才将契书办妥。
如今送到她面前，他却没有半点邀功之意，只道：“我便将这间店肆买了下来。”
说不惊喜，那是假的。祝明璃正为产业整合卡在这一步发愁，虽曾想过退而求其次，用西市那间尚可的铺子将就，或再等上半年，看东市是否有铺子空出，不想瞌睡便有人递枕头，沈绩竟不声不响地将这事办成了。
虽然她知道沈绩可能有办法，但从未想过开口请他帮忙，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产业。但若是他主动相赠，那感觉便截然不同了。
祝明璃接过契书，面上露出笑容：“难怪我说你怎么从账上支银子，俸禄去了一半，原来是为了买这个。”
沈绩大为惊讶，他暗自准备的惊喜，连几个小辈都再三叮嘱要保密，万不能走漏风声，不想竟从账目上透了痕迹。
他很纳闷：“三娘怎么知道我在支银钱？”
祝明璃问：“府中的银钱往来，我怎会不知？”
倒叫沈绩一时哑然，心想，日后若再想偷偷备礼，怕是难了。
但若是存些私房钱，似乎也不妥，这倒真教人发愁。
礼物既已送到，又在外面，许多话都不好说，一时之间只能对视着。
还是祝明璃先笑了，无奈道：“好了，快回去吧。多谢你的礼，我很喜欢，等你休沐，我再与你喝酒。”
沈绩听在耳中，心头一暖，他再次确认祝明璃是真心欢喜，这才依依不舍地勒转马头。
祝明璃目送他离开，也未在此久留，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她握着那叠文书，心中欢喜。这份礼来得正是时候，接下来，整合的规划便可提上日程了。

第186章
这一整日, 祝明璃虽心痒想碰公务，却硬是忍住了。
只是待在厢房里，瞧见未看完的册子便忍不住想伸手, 索性起身出了三房, 在府中闲逛起来。
仆役们见主母亲自巡视, 还道是何处做得不妥, 紧张难安，祝明璃见状，只好往亭中静坐赏景。
午膳时，除沈令文在国子监回不来，其余三个孩子都特意来陪她用饭。
菜色倒没什么特别的, 今日不摆宴席, 大厨房那边怕不合口味，生辰的菜式仍由小厨房备办。小厨房菜单本就是按祝明璃口味定的, 厨娘琢磨不出什么新奇花样, 便按娘子平日爱吃的做了满桌。
几人在堂屋用膳，祝明璃吃得与平日无异, 倒是三个孩子吃得格外欢快。
大厨房的菜虽也不差, 但为免浪费, 平日菜式不会太过铺张, 今日却琳琅满目。孩子们吃得尽兴, 祝明璃见他们开心，自己也便欢喜。
只是吃得太饱，众人不免犯困, 饭后立刻躺下不好，祝明璃劝住他们，让先消消食。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她便想着，不如出去逛逛，反正现在不缺进项。
说起进项，甄美味糕肆在长安是独一份，面包窑烤蛋糕、饼干的方子和火候，至今无人破解，因而收益一直稳当。
粉丝亦是如此，工序细、用料实，旁人便想仿效，口感滋味也总差一截。再加上祝明璃早有“品牌”的感念，众人只认“甄美味”的银丝玉汤才是正宗，更难被替代。
书肆更不用说。莫说长安找不出能与之争锋的对手，便是想模仿，建起阅览室来，学子们也早已认准了这儿，哪怕别处更近也不愿去。
更别提书肆还有独有的文创、饭食供应、文萃报、研讨会……甚至连坐垫的设计都让人能安心久坐而不腰酸，因此书肆的进项亦十分稳健，且一直在缓步增长。
唯有新开不久的布帛铺，经历了一段客流高峰后渐趋平稳，尚不算“稳定财源”，但祝明璃迟早会将它也变成稳稳当当的一处。
所以她如今手上确实比较宽裕，却总忙于扩张事业，并无太多闲暇花钱。
今日既得空，便决定好生消费一番。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真到了东市，却仍忍不住先去看了沈绩赠她的那间铺子。
那是她当初一眼相中的地段，沈令仪在旁问：“叔母是想在此买货吗？可这店肆已闭店了。”
祝明璃摇摇头，强迫自己走开。
虽是抱着购物的想法来的，她仍忍不住以商业眼光打量四周，这一条街是布帛行，她便不自觉地比较哪家花色更新、料子更奇。
东市的料子皆属上乘，但因先前逛过叔母的布帛铺，两个小娘子倒未像旁人那般看什么都想买。
祝明璃让她们随意挑，最后却也没挑中几匹，一则府中本就不缺好料子，二则她们心思也不全在此处。
祝明璃便投其所好，带沈令仪逛文房四宝与彩墨，沈令姝则去看鞍具、缰绳、笼头一类。
两人很快察觉不对，沈令姝开口道：“叔母，今日是您生辰，怎么光顾着给我们买？您有什么想买的，我们陪您逛。”
祝明璃失笑：“我还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这种有钱却无处花的感觉，倒也教人有些怅然。
不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面脂快用完了，夏日将至，该换些轻薄的。
时人对护肤品化妆品的研究，并不如后人想象的那般落后。面脂、口脂、手膏，也就是润肤霜、唇膏、护手霜，一应俱全。连洗发用的中药干粉、各种香型的澡豆、润发油等也不缺。
这类物事价格不菲，连圣人“赐腊”都包含了面脂、口脂等物。配方多秘而不传，包装亦极尽精巧，倒与后世的护肤品行业有几分相似，成本多半花在了“包材”上。
不过即便秘方不外传，祝明璃也能猜出些门道。历史上有书记载，这些都是以猪油为基底，加入经酒浸润的药材，按照药材不同，有美白、祛斑、细腻等功效。
究竟有没有用，她倒是不清楚，只想寻一款适合自己的罢了。
进入铺子后，里面的客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看来这行当虽然低调，却实在是赚钱的生意。
不过也算不得繁荣丰富，因为只有贵族才用得起。历史上直到明代，才有“香妆业”的记载。
祝明璃一边挑着润发油、面脂，一边暗自琢磨，自己也有条件做这行。
首先，动物油脂来源不缺，她可是养猪大户，以她的科学饲养，往后规模只会更大。其次，中药配方也不难，阿青原本可是药铺掌柜的孙女，既懂药材，又有进货门路。
再加上些超前的工艺，这些妆品岂不是信手拈来？按照土法制作，油脂遇到碱水，既可以制作肥皂，又可以析出甘油，她酒坊里有蒸馏器。
而甘油比纯油脂更有保湿滋润感，贵族一定会喜欢。
再说目标客群，可谓广泛，从御赐包含这些可见，护肤妆品并不是在女子中流行，男子亦有需求，美发、美髯皆有市场，更何况长安人本就爱美。
明明说着今日不务正业，可到了这儿，她又忍不住思绪纷飞，开始盘算产业园区下一步如何拓展。
几次想打断自己的思绪都未成，索性便当做产品调研，看中的都买了。
倒让两个小娘子以为叔母是来为夏日全府用度采买的。
不过见祝明璃逛得开心，她们也跟着高兴。
结账时数额颇巨，惹得二人暗暗咋舌，但见叔母神色从容，便也坦然。
同逛的小娘子们纷纷投来艳羡目光，大抵是在想，都是出来逛街，怎的你家长辈出手如此阔绰，看中便买，好不叫人眼热。
沈令姝本对这些兴趣不大，感受到那些目光，反而故意去挑了一盒用捣碎花瓣调色的口脂，那是小娘子们最爱却因价高往往舍不得下手的款。
她拿起，祝明璃便自然地对掌柜道：“这个一并算上。”
又问沈令仪要不要，沈令仪摇头后，她再问沈令姝：“你可要多拿几罐？”
铺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剩无数视线黏来。
沈令姝使坏成功，奸诈地想，你们若知晓我叔母的布帛铺子，怕是要更羡慕了。
只是她们不好意思去那儿采买罢了，去过那铺子之后，如今连东市这些顶级料子，瞧着也觉得“虽好，却少了从头到脚为你搭配别致一整套”那份动心。
三人在东市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夕阳将坠才回府。
祝明璃觉着休息确实有好处，今日这一逛，新主意又冒了出来。
只要资金足、产业有根基，想做点买卖，思路真是处处皆有。
晚上沈令文下学回府，五人便在老夫人屋里用膳。
老夫人吃得清淡，单独分了几样菜，胃口平平。
但见小辈们吃得风卷残云，老夫人瞧着也高兴。世间的许多病痛，若是心情畅快，无药也可痊愈许多。
生辰一过，祝明璃又全心投入事业。
不管日后有何规划，当下只能专注眼前，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头一桩，便是将布帛铺的进货规划理清，与设计师娘子们商议经营近况。这种带服务业的行当，必须随时依顾客喜好与销售情形调整采买策略。
卖得好的自然要补货，却也不能过多，那意味着“撞款”。
因此即便是补货，也须换种搭配方式，给人新鲜之感。
此番进货，设计师娘子需要随行，七成补基础常青款，料子宜选颜色正、质感好、耐穿用的夏日面料；两成选新奇花样，挑选时要思量如何搭配，出众的再买。
这正是铺子的招牌，别家也有布料，客人为何偏来你处？
便是因这些新奇花样与基础款相配，能搭出独特风貌。
而常人往往不知如何搭配，来此才能获得搭配方案。
最后一成，则要挑更稀有、更特别的款式。
这类料子市面少见，染制不易，且因为怕货品囤积，很多染坊布坊都不会制作。
之前布帛肆里也只在“胡风”区域试售，却因长安人爱追新、胡风正盛，反而最先售罄。
因此就需要将此区域扩大，专售特殊花色、异域纹样、新颖染法的料子，以维持铺子的新鲜感。
祝明璃想，这么销售一段时日，待招牌越发稳固，便可进行下一步：自主染布。
市面上的色样、纹样多追求稳妥，但他们面向的中端市场恰恰不缺基础布料，客人愿为“出众”与“新鲜”付高价。
庄子上那位胡女兹玛姬虽未言明过往，但祝明璃见她在织染、毛线等方面有经验，或许能提供些新奇染技或是色样，即便没有，也可盘下一间小染坊，寻觅人才。
总之，要从中间商转型为自产自销的铺子。
要做营生，便要做到顶尖，这一直是祝明璃的经营理念。
布帛铺的事忙完，公主府的宴饮日期也到了。
公主有钱有闲，宴席一贯是大场面。
长安城里稍有体面的人家，多半会被邀请。
祝明璃带着家中两位小娘子同往，上回东市大采买后，她俩什么都不缺，妆扮得隆重，首饰亦戴得齐全，瞧着便赏心悦目。连她自己，今日也是一脸浓妆。
公主府中仆婢如云，秩序井然，绝不会像别府宴上那般拥乱嘈杂。
严七娘在公主跟前有姓名，祝明璃作为其好友，自然也沾了几分光。
侍女们引路、设座、斟茶、上点心，皆格外周到。
祝明璃虽然料定公主会召见，却不急不躁，没见到严七娘身影，便与众娘子谈笑应酬，这可是长安城目前最大的交际场了。
其间自有娘子问起她那“心得书”的进展，连沈令姝、沈令仪也有闺秀来探问“那书何时能购得”。
两人第一次体会这般备受瞩目的感觉，略有些不习惯。但旁人既有意相交，便会格外用心，她们无须多费心思，也能与这些小娘子融洽相处，便乐得热闹，心头明白这是沾了叔母的光。
宴至酣处，席间还有胡旋舞助兴，正欣赏时，有侍女近前低声道：“祝娘子，公主有请。”
祝明璃面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提。
她先前不是没构思过该如何应答，后来转念一想，不如顺其自然。
有时，真诚才是最有力的应对。公主既然是从严七娘书中认识她的，那她便以最真实的自己相见便是。
宴席处丝竹声不绝于耳，公主这边却颇为清静。
祝明璃始终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公主倒没什么架子，玩心颇重，见她来了便道：“不必拘礼。”
祝明璃依言抬头，飞快瞥了一眼。
公主叹道：“三娘与去岁初见时，不大一样了。”
祝明璃微微扬眉，露出些许疑惑。
公主便笑了。
去岁初见时，这小娘子气场收敛，眉间隐着忧思与不安，但她却能瞧见那层外壳下藏着的一股劲儿——她在严七娘身上也见过。
公主喜欢这般内敛坚韧之人，似有揽月摘星之志，万事皆可为之。因而当时顺手推舟，助她坐实了倚仗，她很想看看这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来。
没成想，不到一年光景，她所做之事已远超公主的想象。
书中记载不过一二，未见之处只怕更多，她对祝明璃充满了好奇。
公主招手道：“来，坐我旁边。”
祝明璃依言，乖巧坐在其下首。
公主此刻看她，不像在看一个能干的晚辈，倒有点像后世追剧时，见到剧里走出的主角，满眼好奇：“你是怎么想出这些妙法的？又为何愿意让七娘写入书中？”
祝明璃谦虚道：“只是胡思乱想的法子罢了。结果当真有用，便想记下来，传给旁人。”如今许多技艺都不外传，即便是最要紧的农事，也未必肯大方分享，而祝明璃不只想传授农事，还有畜牧，乃至日后纺织、染布、棉花种植等等。
她顿了顿：“儿不觉得将技艺捂在手中，仅令自己田产丰足、牲畜壮实便是好事。分享出去，若是别人也能有所收获，众人日子方能都好过些。”
公主看了看身旁的严七娘，又望回她。
方才她已问过严七娘下册写什么，严七娘却有些语塞，因确实还未着手。
公主虽然极想知晓后续，却也明白正如严七娘所言，这些事需要时间。
她只能接过对方递上的文萃报，一瞧便入了迷。
里头不仅有各式知识，还有占星、趣闻、诗词，简直是为她这等爱掷金养士的闲散贵人量身打造的杂志。
读得兴起时，问起来源，严七娘说是“祝三娘那儿来的”，公主头一个念头便是：怎么又是祝三娘？
这才想起此人，忙命人请来。
她肚里攒了许多疑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好奇的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见过不少诗人出口成章，仿佛喝水般轻松，但祝三娘与他们都不同。她不写诗词，所做之事新鲜，且独一份。
济济人才中，她是最特别的那个。
于是公主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下册打算写什么？”她认为身为“书中人”的祝三娘，定比执笔的严七娘更清楚下一步走向。
祝明璃思考片刻，认真答道：“首要的自是农事，无论肥田、耕种、除草、除虫，皆须精进。圣上所赐田地，亦要好生经营，待下季播种；其次是织染，公主或许不知，儿田庄上如今聚了不少女子做女红。儿想此事若扩大开来，便能给长安附近女子多一条营生之路，毕竟她们谋生总不如男子容易。”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日后庄上猪、牛、羊、鸡皆会繁育，亦需更多人手饲养，便可照顾更多人来庄上做事。”
公主好奇：“田亩增产、禽畜增多，做这般大是为何？”
似他们这等贵人，田庄无数，粮产绰绰有余，很少过问余粮如何存储、变卖等琐事。
祝明璃道：“这便是产业链了。”
公主面露茫然。
祝明璃微笑：“这是儿自己琢磨的词。公主试想一下，田庄、作坊、店肆，是否像一条链子，将诸事串联起来？有了牲畜家禽，便有粪肥；粪肥滋养田地，田地长出粮食；粮食养活庄户，庄户生产吃食、木件、毛织品；织品放到铺中售卖，换来钱财——如一粒粒珠子，串成一条链，这便是产业链。”
公主听了，顿时来了兴致，这与她读书时的感觉一样，独特而有趣。
她问：“那你是一开始便有此细致的打算？”
祝明璃含笑摇头：“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起初我只有一座田庄，百废待兴，连钱财也紧巴巴的。至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既要琢磨如何将产业链搭配妥当，又要安排货品、照料人手，还得在有限之地尽力安排坊舍。”
公主若有所悟。这听来只是一位娘子在经营自家嫁妆，似乎与寻常主母打理铺子、田庄没有区别。
可其内里却有所不同，落脚处虽小，只要肯做好、做大，便能成就许多。
这恰是那些郎君科考入仕的夙愿：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经济繁盛，农畜丰饶。可能做到者几何？
抑或是只因为她管得地方小，方能做得这般好？但看着案上那叠文萃报，公主心道绝非如此。
她能将这些小事做到旁人不及的地步，若予她更大天地，她定能做得更好。
当然，公主并不觉得可惜或可怜，反觉此女才干不容忽视，自有本事挣来，若说可惜反倒是辱没了她。
满腹疑问渐渐消失，只凝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何要做这些？”
在祝明璃开口前，公主心中已掠过许多答案：为钱？想来是有的，她那糕肆、书肆声名在外，连自己也尝过那松软的甜糕。
可若只为钱，又何必在田庄上下这般苦功？何必如书中写的那样照料兵士家眷、招雇孤儿？同样的一日两餐，雇些壮汉岂不更能赚钱？这才是多数庄主所为，但她偏不。
严七娘在书中亦不刻意强调“善心”，只说“若想如祝娘子一般，须学其仁善，先帮扶困苦之人，方能使一切好转”。
可若纯为善心，施粥砸钱便是，又为何融入诸多心血与智慧？改进农具、钻研耕法，并将这些悉数写入书中，毫不藏私，愿众人都能如她一般做好，且脚步不停，始终在思量如何做得更好。
是为功成名就，扬名四海？为证明自己本事不凡？似乎也不尽然。
若真如此，她便不会等到崔京兆亲至田庄看见那些耕种之景时，才为其请命，想造势，法子多的是。便是著书，也是严七娘主动提议，且书中尽是细致知识，而非歌功颂德。
偏偏据严七娘说，这些书很快又会在书肆售卖，赚来更多银钱——这又绕回了“为钱”。
仿佛一个环，公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截断，以定其初衷。
很快，祝明璃给出了回答：“回公主，儿起初做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后路。公主或许知道儿乃高嫁，初嫁时，心中最是不安，怕夫君不喜，怕前路渺茫。便想将嫁妆铺子、田庄经营好，托个底。”
她语气一转：“可一旦着手，便会看见许多事，便不止赚钱那般简单了。当看到府账上拨出的救济款项，便知晓那些军眷过得何等清苦；结识七娘后，又见到济慈院孤儿何等艰难。反正也要雇人，不如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自然，这一切皆绕不开‘钱’，钱生钱，儿能用这些钱帮更多人，亦能因帮了人而赚来更多钱。”
面对公主这般人物，本可说些漂亮话，但祝明璃选择了坦诚，字字皆出自真心。
公主怔了怔，下意识问：“所以你才竭力要做好？”
祝明璃摇了摇头，轻笑道：“世间没有尽善尽美，人生总多怅惘遗憾。救助困苦，便会看见更多无助之人，便会觉得能力有限。就像当初儿与阿翁死别时，有诸多误会未曾解开，可待儿想通时，阿翁早已不在身边。”
她的话有未尽之意，字字句句都指向了第一世的自己。她想看看，清醒地重活一次，自己能做多少，又该怎么珍惜来之不易的重生和系统。
第一世到了油尽灯枯时，方知生命宝贵。想要过得有意义、充实，是世人共愿，可做到的又有几人？
“所以公主问儿的初衷，儿细细想来，应当是：儿不愿眼中只有自己，自己的得失、生死、遗憾、悲苦……那般人生，终究无常而短暂。但若将眼界放宽，以无常短暂的岁月，去做无止境的功业，留给身边人、甚至是今世人、后世人有益之物，那么儿的人生，便是绵长久远的。”
第一世困于遗憾病痛，抑郁而终，一事无成。若是当时的自己能有现在的想法，也不会落个那个下场，因而那遗憾绵长不绝，今生更需努力弥补，多做些事。
她明明方才双十年华，说出的话却似蕴着深远智慧，如历经岁月淬炼方得的真谛，就这般平淡而诚恳地道出，撞得公主心头一颤。
公主面上那好奇嬉笑的神色渐渐褪去，只怔怔望着她，目光难以从那双充满热忱与志向的眼眸移开。
她听过许多哀曲，读过许多写愁绪、憾恨的诗词，却是头一回因一番昂扬向上之语，如此动容难过，甚至比那些描摹苦痛的篇章更令她心魂震颤。
她眨了眨眼，半晌方道：“我明白了。”
身为皇族，她向来宽和大气，可旁人待她总存着一份小心翼翼。
唯独此刻的祝明璃如此真挚，字字肺腑，万分坦诚。
公主也回以坦诚，面上露出罕见的温柔，那是连严七娘也未曾见过的神情。
她伸手，轻抚祝明璃的脸颊，褪去了上位者的姿态，几乎带着一种宽和的、近乎母性的柔和，轻声道：“三娘，盼你此生无憾，走得更远，做得更好。”
祝明璃这番话虽然全然发自肺腑，却也有所图，想要引导公主想得更远。
她想，如今的公主或许很难体会这般心境，但在第一世，当公主目睹长安繁华下的腐败，看见圣人日渐昏聩、忌惮忠良、刚愎自用之时，可会生出无穷憾恨？可会想“若能早些出手便好了”？
当她被逼至绝境，奋力救出忠臣，目睹文官与圣人卷财南逃，眼见百姓陷于战火煎熬，北地将士饱含血泪时，她带兵坚守长安，可会想着若当初能早些醒悟、养兵积财，便不至于有今日之困？
公主轻叹：“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这般做，便好了。”语气里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感慨。
祝明璃心头微动，顺势道：“因而儿与七娘便想着著书，将这些经验传予旁人。若旁人能因为此书，令自家田庄收成更好、供养更多人手，那便是不枉此行。”
她话音转为轻快，将公主从方才的怅惘中拉回。
公主猛地回神，面上又恢复了平日嬉笑之色：“所以你们可得赶紧将第三册 写出来，我还等着看呢。”
严七娘忙接话：“儿省得，定尽快着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插科打诨、哄公主开心的意味。
祝明璃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公主自然不会因她一席话便骤然改变，但祝明璃看过公主的动容后，便明白她绝非仅是个富贵闲人。
她或许无意参政，心中却必有良善，才会那般乐意扶持怀才不遇的文士，才会在读到她们的书时，如此急切地追问后续。仅是故事并不会比志怪精彩，定是书中那份“真善美”打动了她。
试探至此，祝明璃已安心许多。
至于公主今后会如何，她无从左右，但至少可确定，此番谈话后，公主应当会想读一读文萃报上那些实干官吏的故事了。

第187章
从公主府赴宴回来后, 祝明璃难免有些心潮起伏。
大抵是因为这是自那个梦后，头一回面见公主。
当然，对于公主而言, 她只是个不算熟稔的小娘子, 可祝明璃见到公主, 却总会想起两世的岁月。
她心头攒着许多思绪, 一时竟无人可以倾诉。
环顾一周，头一回觉得房里空落落的。
她想，若是将这些感触含糊地说与沈绩听，他想来是能懂的。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翻涌，日子总得照常过。
万事都得一步步来, 她得专心经营手头诸事, 将产业整合，好让系统升级、领取奖励, 兑换所需之物。
她埋头于公务, 写下章程规划、估算开店成本、安排人手职责、拟定商业计划……日子在充实中一日日过去。
等到沈绩随圣人春猎归来时，祝明璃心头的那股愁绪早已消散了。
沈绩回府, 面上虽带倦色, 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爽利之气。
一进院, 便唤婢子备水沐浴, 随即转入内间更衣。
他回得正是时候, 经婢子提醒，祝明璃想起明日便是沈令衡马球大比，她得问问沈绩的休沐安排。
若得空, 最好同去瞧瞧令衡的赛况，他毕竟曾亲自去指点过那群小子，算半个师父, 总该去看看终场。
况且以令衡的性子来看，嘴上虽不会说明，可若她和沈绩都能到场，他心里不知该多欢喜。
祝明璃刚将手头的事理完，便顺势跟进内间——横竖沈绩只是换下那身行头，无需避着。
两人如今处得，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随意。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明日可还要回北衙上值？明日是令衡的……”话至一半，却顿住了。
因为沈绩脱了上衫，打着赤膊，正在拆腕上缠着的布条。
祝明璃顿住，并非因为见他赤着上身而羞涩，而是因为瞧见了他满身的伤痕。
深深浅浅的疤错落身上，新旧交叠，于他这般年岁而言，未免显得阅历过重。
祝明璃只知他从前日子不易，却未料到是这般不易。
旧伤姑且不提，她目光落在他腕上：“这手怎么了？”
沈绩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在答“等会儿吃什么”般：“不妨事，春猎时蹭了点小伤。”
圣人武艺不精，他们这等随驾，便得设法先将猎物弄伤，既要令其行动迟缓，好教圣上一箭中的，又不可损了皮毛，落得痕迹太明显。
这分寸极难拿捏，比杀敌还难，得近前与活物周旋，缠斗间还得留神不叫猎物受伤太显眼，这伤便是与猎物纠缠时落下的。
“怎么伤的？”祝明璃少不得问。
对外人，沈绩自不会细说缘由，但关起门来，对着他的娘子，没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只是他心里存了点别扭，若这伤是圣人遇刺，他为护驾落下的，听着挺光彩。可若说是与野兽搏斗伤了，倒显得自己武艺不精似的。
于是只作寻常道：“没注意伤着了。”说罢忙将外衫披上。
祝明璃见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只好将明日安排暂且搁置，问：“唤人看过了么？”说着便要出去让婢子请医婆来。
沈绩连忙唤住她：“小伤罢了，过几日便好。”
若是小伤，何至于缠布？想必是需捆扎止血的程度。
祝明璃又问：“你这单手如何沐浴？我让书僮进来帮你。”
沈绩又忙拦她：“三娘！”
虽然他知道这是祝明璃关心他，心下有些暗自窃喜，可这点小伤若要书僮伺候沐浴，未免太娇气。
他少年时期在北地度过，军中叔伯个个粗狂彪悍，耳濡目染，也染上些所谓的“硬汉脾性”。比如受伤不能喊疼，还得作若无其事状。军医来瞧，还要嫌人大惊小怪，将人撵走。
沈绩虽不至那般粗糙，却也学了几分，在旁人面前倒也罢了，在祝明璃跟前，他总别扭着顾忌面子。
祝明璃哪知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忍不住蹙眉。
她明白伤口若在愈合期如果没有妥善照料，导致发炎、溃烂，日后反而会因为感染而生出更多麻烦。
“你身上这些旧伤，从前也都是这般敷衍的？”她问。
沈绩见她神色严肃，不知自己哪句话惹恼了三娘，只老实巴交地小心答道：“是。”
祝明璃更觉得奇怪：“军医难道不叮嘱这些？”
沈绩哪敢说“叮嘱了但不听”，只含糊道：“军医自是会上心，只是行事多有不便，有时便疏忽了。”
祝明璃看了他一眼，直看得沈绩心里七上八下。
随即她转身出了内间，去外头吩咐婢子请医婆，连同沈绩方才拒绝的书僮，也一并叫来了。
这才走回内间，对着仍有些茫然的沈绩，正色道：“你们这般不行，受伤后的处理与照料，必须仔细。”
她其实早前听沈绩描述北地情形后，便存了心思想改善那边状况，比如大批制备伤药、急救包等等。
只是这些非一日之功，消毒药液，前期尚可用草木灰水替代，后期还是得用正经酒精。所以她之前想着，待酿酒坊走上正轨，赚够足够资金后，便可尝试制作这些了。
如今见沈绩这般，那念头又冒了出来，不止伤药，军中的清洁、卫生、防疫等常识，都需要普及。
思索间，医婆很快便到了。
祝明璃不许沈绩去沐浴，沈绩也只得乖乖坐着，等医婆处置。
伤势确如他所言，不算多重，但祝明璃想着这医疗条件有限的时代，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万一他日上了战场仍这般马虎，她迟早得做寡妇。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一怔。
从前想到沈家，想到这一门忠良，想到沈绩日后若在战场上出事，她盘算的多是如何处理后事，如何借这“阵亡”为沈家谋个安稳，为自己争个诰命，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如今念及他受伤，第一反应却是“得让他好生顾着自己”，而非那些最坏的结果。
这般一想，似乎有些……
虽然沈家任何一个小辈出事她都会担忧，可这份对沈绩的担忧，滋味是不同的。她感觉自己，似乎不如从前那般洒脱了。
见祝明璃盯着自己的手腕出神，沈绩不知是自己哪里惹她不快了，还是她近来公务上有何不顺，越发显得老实。
连医婆小心翼翼地为他清创、包扎，他也耐着性子，将胳膊举着。
待这边处置妥当，书僮也已候在厢房外。
书僮长这么大，还未曾伺候过郎君沐浴，颇有些无措。
沈绩同样无措，两人对视一眼，在祝明璃发话前，皆不敢妄动。
沈绩轻咳一声，问道：“三娘，我可以去沐浴了吗？春猎时诸多不便，只能拿湿巾子擦身，着实难受。一身汗黏着，怪不自在的。”
书僮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他们这种自小在府中长大的人，最是明白郎君多么沉默寡言、威严冷峻，谁能想到他连沐浴都需这般啰啰嗦嗦解释一大堆？
祝明璃问医婆：“他的伤口可处理妥了？若是沾了水，可会有碍？”
医婆道：“回娘子，伤口最好还是莫要碰水。”
祝明璃颔首，让医婆先退下，又看向沈绩。
沈绩忙道：“真不碍事的，三娘。我在北地时……”
“你在北地时也是这样，是吗？”祝明璃将他后半句话接了过去。
沈绩一时语塞，还真不敢应声。
祝明璃起身，缓缓道：“这样不行，你得告诉你的世叔世伯，这些皆须仔细，尤其是年岁渐长的，更该在意。”
她开始回忆，第一世似乎听闻过某将领因伤后照料不周而故去的消息，只是那时她与沈绩远不似如今亲近，这些事极少谈及。她也仅是见沈绩神色有些郁郁，从旁人口中听得了些许风声。
如今想来，或许该早些筹划，至少先将这些救命的东西铺开。这不单是为免良将士卒无谓折损，也是为十数年后的局面筹谋。这些军力，无论日后公主是否用得上，还是叛军提早生变，都不可折损。
见她沉默地踱步，沈绩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恍然大悟：三娘这是在担忧他？
思及此，心口不禁怦怦跳了起来，神色变得极不自然。
他将包扎好的手腕塞进衣袖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不敢直接问，真是恨自己没有请教过大将军这般情形该如何应对。
他清清嗓子：“三娘说的是，我待会儿便修书，告诉他们。”
祝明璃瞥他一眼：“你伤的是右手，怎么修书，左手会写字不成？”
沈绩又不吭声了。
祝明璃对仍愣在厢房门口的书僮道：“去帮你家郎君沐浴吧。”
书僮松了口气，连忙应声踏入厢房，一副无奈的模样看着沈绩。
沈绩也没奈何，只悄悄望了望祝明璃的背影，琢磨不出她此刻究竟是在担忧自己，还是在生气，抑或想着别的事。
他心下因祝明璃流露出那一丝关切而暗自欢喜，对书僮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这才往浴间去了。
祝明璃开始思量这些计划何时能着手推进。
卖酒虽会快速吸取资金，但也不至暴富。其他几处进项虽稳，产业整合后也只是更上一层台阶，远没有到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因此只能先从小处入手，这是她目前承担得起的。
产业整合后，首先要兑换些相应的外伤处理、医药知识等等。二十块钱，除了兑换这些，还要给令姝换畜牧医学知识，完全足够。
先前她托商队南下、西域寻棉花种子，至今尚无音讯，系统倒是能兑换，只是她之前已兑换过种薯，若再拿出棉花，未免惹人生疑。按理说，此时新疆一带应该有棉花的身影，不如再等等，说不定沈绩世叔世伯们能送来好消息。
这么一想，要做的事可太多了，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浴间传来些水声与木瓢落地的响动，想来两人都不习惯这般伺候，都有些笨手笨脚的。
过了一阵，沈绩出来了。
见书僮身上溅湿了些，祝明璃无奈一笑：“你下去换身衣裳吧。”
书僮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她又吩咐候在外间的婢子：“取炭笼来，给郎君烘发。”
沈绩便坐到内间软榻上，那是祝明璃平日倚着烘发的地方。
祝明璃本来想继续写她的规划，写了几笔却又搁下，走到软榻边。
沈绩正在闭目养神，往旁靠着，烘发也很随意。
祝明璃问：“包扎处可沾了水？”
自是沾了的。沈绩对着祝三娘不敢扯谎，却又不想让医婆跑一趟，睁眼，含糊道：“待会儿我自己换了便是。”
包扎伤口这等事，他早做惯了，动作比医婆利索得多。
祝明璃道：“这般粗枝大叶，令衡倒是随了你。”
此话一出，沈绩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愿祝三娘将他同沈令衡那小子扯在一处，倒非嫌弃，只是觉着差了辈分。他年岁比三娘还要长些呢，怎能这般讲？
当即高声对外间道：“将药箱取来。”
外面的婢子应声，很快拎来医箱。
沈绩麻利地褪下衣衫，拆起布条。
祝明璃见他动作熟悉，稍微放心了点，看来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习惯了自己处理。
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时，又不免想，上一世他的右臂废了，后来回到朔方，是改用左手重新练刀吗？
沈绩将干净的布条缠上手腕后，需要在末端打结，便单手压住布条一端，抬起手臂，另一头准备用牙齿咬住以扯紧。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的习惯。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坐下，按住他：“我来吧。”
沈绩心头一颤，悄悄侧目去瞧祝明璃的侧脸。
一看，又怕她察觉，做贼似的瞥一眼便收回。
祝明璃却未留意，只垂眸仔细为他打结布条。
包妥后，她目光顺着他手臂往上，落在一道狰狞的疤上。
不知是当时伤得太重，还是伤后未得妥帖护理，愈合后皮肉增生，粗糙凸起，很是骇人。
沈绩觉察她的目光，下意识想拉上衣袖遮掩，祝明璃却好奇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绩自己也记不清了，被祝三娘这么一问，他还得仔细回想。
只是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毕竟大半心思都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她垂着眼，长睫在面颊投下浅浅阴影，神色间带着一丝他未曾见过的柔和，看得他心神恍惚。
正怔怔望着，祝明璃忽然抬眼。
沈绩吓了一跳，忙移开视线，含糊道：“记不太清了。”
祝明璃也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喃喃自语：“连你都落下这许多伤，其他将士、兵卒……是我先前想得浅了。”
沈绩“嗯？”了一声，满心疑惑。
祝明璃却未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想。
她从前一心扑在赚钱上，便是关心晚辈，起初也是因为这是当家主母的责任，既要管家，便要管到最好。
直到后来处出感情，心境才有了变化。因为前世遗憾太重，重生后只想着拼事业，不仅将自己逼得紧，更忽略了一桩要紧事：钱与人，同等重要。
落脚点不能只在“钱”上，这些与她相处、建立起联结的，皆是活生生的人。
她在意事业，也要在意他们。否则，便是赚得金山银山，又和前世与阿翁误解多年、抱憾终身，有何不同？
沈绩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三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原还想着，三娘或许是担忧自己的伤势，有些暗自欢喜，此刻意识到这点小伤不至于令她如此恍惚。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不免尴尬。
下一刻，他这念头又变了，因为祝明璃竟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臂上那道旧疤，严肃道：“如今才真切觉着，你们戍边当真不易。”
沈绩方才还因她并非关切自己而微感失落，此刻见她因这道旧疤思及太多，又跟着揪心起来。暗恼自己多嘴，何必惹三娘伤怀。
他立时换了语气，故作轻松，想逗她一笑：“我身上这些，也不全是战场上来的。”他连方才计较的体面也不顾了，“比如背上这些鞭痕，便是被请了家法。”
祝明璃岂不知道他的心思？
转折生硬，逗人开心的手段也很浅，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她也没有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就如你对令衡请家教那般？”
沈绩在心里叹气，看来是绕不开了。
话已递到这儿，无可辩驳，只得硬着头皮应道：“算是罢。”那会儿沈家人都还在，可不似如今只余这根独苗，所以当时下手都是往狠里打，皮开肉绽，只为拦着不让沈绩去投军。沈绩也嘴硬，就是不服，便落了满背的疤。
他笑了笑，语气淡了些：“只不过我那会儿，挨得可比他重得多。”
祝明璃心生好奇：“我能看看吗？”
沈绩便将刚披上的衣衫又褪下些。
烘头发的炭笼还在室内，倒也不冷，只是湿发搭在背上，凉沁沁的，他便用左手将其拨开，身子微微前倾，好让祝明璃看清背上的鞭痕。
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会觉着这狼狈旧事能逗祝明璃一笑。
沈绩的背肌结实宽阔，腰却很窄，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身形，却因布满深深浅浅的鞭痕，纵横交错，失去原本的光洁，而显得十分丑陋。
祝明璃望着，不由想，当初沈家众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下了这样重的手，只为拦下最小的儿子？
而当沈家满门战死沙场后，年少的沈绩又是怀揣着何等心绪北上，一点一点将门楣重新撑起？他的阿翁、阿兄若泉下有知，可会后悔当年打得这般狠？
她想着，不由得轻叹一声。
沈绩听见这声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做错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无师自通地想，这身伤疤，若能得她半分怜……
他悄悄将身子又朝她那边靠了靠，几乎要伏到她膝上。
祝明璃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一道鞭痕。
沈绩浑身骤然紧绷。
她的指尖温暖，落在他背上，却格外分明，酥酥麻麻的，仿佛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悄然裂开，教他极不适应，心也揪得发慌。
祝明璃从思绪中回神，替他拉好衣衫，又见他头发半湿半干地垂着，便道：“发尾还是擦干些才好烘。”
说着取过搭在一旁的巾子，顺手将他的湿发拢起，轻轻擦拭发尾。
沈绩心念微动，索性再试探着低伏身子，就这么枕在了她膝上。
祝明璃并无推拒之意，任由他趴着，手下依旧耐心，慢条斯理替他拭干发间的水汽。
室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巾子摩擦头发的簌声响。
可在沈绩听来，却只有他巨大的心跳声。只恨自己生得高大，不能更方便地缩在她膝上，犹如缩在她怀里。
早知道能有这份待遇，当时春猎时，多受点伤就好了。
沈绩胡思乱想着，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安宁光景能多停留一会儿。

第188章
次日是马球大比的日子, 这赛事虽属民间，并无奖赏，却是长安城一桩盛事。
人山人海的, 想占个好位置, 非得早早去不可, 毕竟来往皆有高门, 让仆役去占，未免显得跋扈。
这热闹喧腾的劲儿，跟后世民众看球赛也无甚分别。
因为祝明璃要来，沈府一大家子，除了在学堂的沈令文来不了, 沈令仪、沈令姝连带着沈绩全来了。
沈绩春猎回来, 得了一日休整，便将这宝贵的一日拿了出来, 亲赴赛场, 给足了沈令衡面子。
像沈令仪这样对马球一窍不通的小娘子，主要就是来瞧个热闹, 顺便吃吃喝喝。
沈令姝却琢磨着, 或许叔母的食肆会在球场外设摊？
结果到了地儿一看, 外头小摊密密麻麻, 人声鼎沸, 偏偏没见着最眼熟的那一家，这可不像叔母的作风。就算真心来给令衡助威，顺手照应下自家生意, 也不矛盾呀？
她张望着，祝明璃也在往外瞧。
她今日没在这儿设食摊，是因为赚钱的心思没放在这儿。
沈绩已许久未经历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感觉比清明还热闹。
马车刚停稳，他就将马靠过来：“三娘，可要喝什么饮子？”
放眼看去，摊子上有杏酪、五色饮、乌梅浆、蔗浆……因为天儿开始热了，好些摊主还吆喝着“井水里镇过的，冰凉解渴”之类的话。
祝明璃只道“随意”。
沈绩看出她有心事，无奈地笑了笑，转头问马车里两个正探头探脑的小娘子：“你们想喝点什么？”
两人跟三叔相处总有点别扭，不太习惯他和和气气的模样，但也能感觉到他在试着亲近，便也慢慢放松了些。
沈令仪道：“想喝蔗浆，要井水镇过的。”说完才意识到像在使唤人，有点紧张地瞟了眼沈绩。
他却面色如常，只笑着点点头，又问沈令姝：“你呢？”
沈令姝忙道：“我跟阿姊一样。”
沈绩便翻身下马，把马交给仆役拴好，亲自买饮子去了。
两人觉得挺稀奇，又不敢当着叔母的面小声嘀咕，只好互相使眼色。
祝明璃完全没留意，心思仍飘在外头。
庄上修缮的进度已完成了大半，前院和住的寮房都弄好了，大部分酿酒的家什也搬上去了。酿酒的雇工们上下山不方便，住处也得往那边搬，只是修起来费时日，但之前酿的存货还在，便可以正式开始卖酒了。
眼下既然有热闹赛事，祝明璃自然不会放过，早给阿青那边递去了口信，只是不知可有交代清楚……
祝明璃没见着和尚，本来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了岔子，转念一想，寺里那位执事性子跟她类似，定将下山可能耽搁的时辰、路上驴车会有的状况都考量进去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况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祝明璃只是一次趁势赚钱的机会，但对那位执事，却是维系全寺上下生计、救治重病住持的机会。若论上心，那位执事只会比她更甚。
她们先往看台上去，寻了个好位置。
不多时，沈绩就端着饮子、果脯回来了，一点也不嫌麻烦。
见祝明璃在那儿，他连忙快步过来，把东西一放，先把饮子递给府里两位小娘子，又把那杯蔗浆递到祝明璃面前：“三娘，井里镇过的，摸着还沁凉。”
祝明璃顺手接过，二人相处得极其自然。
三叔这般殷勤周到，连府里两个年纪还小，对情爱之事尚懵懵懂懂的小娘子看了，也知道他俩的关系肯定又近了一步。
沈令姝朝沈令仪挤眉弄眼，沈令仪吓了一跳，生怕三叔一个眼风扫过来发现她们的小动作。
两人偷偷笑闹，沈绩压根没在意，只等祝明璃喝了一口蔗浆，才问：“可还要别的？我瞧那边还有卖石榴羹的。”
祝明璃摇摇头，沈绩这才安下心来，跟她一起看向场内。
这时双方球队正陆续进场，尚未正式开赛，气氛还未至剑拔弩张。
按例，球队得先亮亮相，显显精神头，所以看台上一片喧嚷。
可当沈令衡和他那队人出场时，看台突然安静了一刹那，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大家望过去，明明离上回比赛隔了没多久，怎么那队小郎君今日像换了个人似的？
个个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虽说打马球向来有穿类似颜色衣裳的习惯，以便在场上辨认队友，可像他们这样在衣服上花这么多心思，样式又完全跳出寻常款式的，还是头一回见。
裁剪和颜色配得极巧，带着点胡风的洒脱劲儿，可又不是胡服，只是把那些元素融得恰到好处。配上各自腰间系的毛织佩囊，混搭出一派别致韵味，把一群常在日头下奔跑，晒得黝黑的小郎君衬得眉目英挺，俊气得很。
这边的喝彩声一大，场内的对手自然也听见了。
朝这儿一看，入眼便是他们齐整醒目的装束，一时竟有些怔住，随即唾道：“真不嫌臊！本是比球技的时候，怎么把工夫花在穿戴上？”
其他人嘴上跟着骂，心里却忍不住打量自己身上毫无新意的胡服，暗想：要是我们也能这么穿就好了……
这种比赛，赢了就是面子，就是光彩，他们这般年纪，正是爱俏爱俊的时候，谁不想打扮得精神点？
沈令衡一边往场中走，一边抬头往看台上瞧。
叔母既然答应了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他先往女眷堆里瞧，眼神扫过来扫过去的，幸亏年岁还小，倒也不会太奇怪。
找了一圈没见着，倒是旁边的队友拉拉他：“诶，那边不是祝娘子么？”
沈令衡这才把目光转向男女混杂的那片区域，一眼就瞧见了身量高大的三叔，接着在三叔旁边找到了叔母，叔母身边还站着两个小娘子，正捧着竹杯喝饮子喝得欢。
沈令衡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灿烂得晃眼。
他反手一拍同伴肩膀：“走，今儿咱们非得赢了这场不可！”
大伙儿自打和他和解以后，也明白他那点别扭心思，知道今天沈家全家都来给他助威，他心里肯定美得很，也就顺着他打趣：“今儿你全家都来捧场，可得收着点。咱们既定了战术，便按战术来，你可别一个人闷头往前冲。”
沈令衡应道：“我明白。”
叔母先前说的话还在耳边，世间大多事，都不是一个人逞能就能赢的，他正色道：“你们放心，我定好生配合，今日绝不冒失。”
等他收回心神，又得意道：“你瞧，他们都在看我们，定是这身衣裳出彩极了，将他们衬得灰头土脸的。”
这话要是对面听了，准能气得够呛，队友们摇头。
难怪都说要是没跟沈令衡打过架，就不算土生土长的长安小郎君。这么欠揍，幸亏是自己队友。
有人道：“待会儿上了场你也这么说，保准气得他们阵脚大乱。”
沈令衡摊手：“包我身上。”他压根不用费心琢磨词儿，只管做自己就行。
看台上，两位小娘子趁比赛还没开始，已经把饮子喝了个半饱，听得四周议论纷纷，都在说那身队服，顿时明白了：原来叔母今日不是为了食肆，而是为了布帛肆。
想来那布帛铺虽然在周围坊内有些名气，但还没真正打进长安各坊里头。今日借着令衡他们这一宣扬，生意必能更上一层。
很快，双方不再耽搁，球赛正式开始。
场内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变成震耳欲聋的欢呼喝彩。
场外的小贩生意虽然还好，但比起赛前，贵人们亲自出来买的少了，多是让仆役跑腿。
也有些贵眷的马车这会儿才到，正急着往看台赶，根本顾不上在摊前停留。
于是摊主们得了点空闲，便开始东张西望。
这一望，就看见了一幅稀罕景象。
大树下头，竟然有个和尚带着个圆脸却瘦瘦的小沙弥，支了张竹桌，上头摆着几坛酒。
和尚卖酒？
老百姓对清规戒律并不熟悉，而且既有“无畏三藏饮酒食肉”，也有“婆罗门僧至西市买酒，喝完化作金光没了”的趣闻，所以大家只是觉得新鲜，倒不觉得太出格。
新鲜的还不只是和尚卖酒，是他们那些酒瓶子。
现在的酒瓶多半是大肚粗陶的，祝明璃却特意设计了细巧秀气的瓶形，烧出来与众不同，看着就雅致贵气，不像一般的浊酒。
偏偏这两人穿得朴素，摊子也简陋，就一张竹桌，反倒衬得那酒瓶愈发清贵脱俗，还真有点“平常心是道”的意味。
这奇怪的画面，不光吸引了普通路人，连那些懒懒散散、姗姗来迟的贵人也停下脚步。
他们先看见两个和尚，再看到那些在简陋背景下显得格外精致的酒瓶，只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些慢吞吞来的人，大多对球赛没啥兴趣，但又不得不来应个景。
既然这样，饮子当中，酒是最好的选择。要熬过这么长时间，得稍微麻痹一下自己。
本想叫仆役去买，见了这情形，不免亲自上前瞧一瞧。
执事见有人过来，立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这是寺里酿的酒。”
对方惊讶：“你们寺庙还酿酒？”
要是换了那些洒脱不羁的和尚，可能会回一句“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之类的妙语。
可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一个老实巴交，一个稚气未脱，绝不是那种狂放的人。
执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认真解释：“寺里香火不好，住持急需用钱治病。既是为生，何必死守清规？况且这酿酒之法也是偶得，或许是番机缘……”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番话句句属实。
当初奄奄一息的老住持在病床上劝他时，就是这么说的。戒律虽严，可要是粮食只用来煮粥，或许只够养活十口人；要是拿去酿酒换钱，价高了，反而能养活五十口人。
这看法还真不稀奇，欧洲中世纪酿酒盛行便是因为这个道理，就算后来严禁，偷着酿酒反而被当成豪杰之举。
买酒本是为了找点乐子、图个放松，听执事这么一说，倒添了几分“行善”的意思。
那贵人来了兴致：“我能闻闻吗？”
和尚有点紧张，还是递了过去。
对方沿着缝边轻嗅，一般酒只能嗅到淡淡酒气，这缝里却透出一股极醇厚的香气。他立刻想到，前些日子有好友去赴宴，偶然尝到一种极好的酒，惊叹“惊为天人”。
可惜宴会主人说是偶然得来，不知哪儿还能寻到，勾得人馋虫直动，天天惦记那一口。
他原先只当是好友求不着才这么夸大，可这会儿一闻，才觉得好友或许没说假话。
光是瓶口透出的香气就这么浓，不知打开来品该是何等醉人。再想那宴主说是“偶然得来”，这“偶”字不正跟眼前和尚的行事作风对上了么？
对方一句话没说，他已经自己脑补出一段奇妙故事：偶然遇到化缘的和尚，大方给了香火钱，和尚感激回赠好酒……在酒的售卖上，“品牌故事”一直都是招揽生意的不二法宝。
欧洲酒庄有“只有此地的水土才能酿出这般风味”的说法，再加上贵族捧场，酒的底蕴就立住了。
如今寺庙故事，同样立得稳稳的。酿酒本不算难事，酒坊到处都有，可出自僧人之手，就多了一份“超凡脱俗、干净纯粹”的意味。
难怪这酒闻着这么香醇，怕是经过他们的手，也沾了这份清气，才格外醇厚。
他想了想，直接拿了四瓶，对仆役道：“给钱。”
小沙弥头一回跟着执事出来，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见这么容易就卖出四瓶，暗暗松了口气。
他牢记着阿青娘子交代的话，鼓起勇气问：“施主，这儿还有果酿。虽然没烈酒那么醇，可也一样清冽，果香馥郁，甜蜜可口。”
对方目光落在这瘦巴巴的小沙弥身上，又想起他们“寺庙香火不盛、住持病重”的惨状，心想：就当是捐香火钱了。
于是一挥手：“那果酿也来四瓶。”
想着即便不好喝也无妨，今日这奇遇已是绝佳谈资，回头说与友人听。
爽快付了钱，悠哉悠哉地走了。
人一走，两人不约而同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小沙弥小声嘀咕：“怎么觉得比化缘还容易点儿？”竟不用多费口舌，那些贵人自己琢磨琢磨，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就把酒买走了。
小沙弥觉得轻松，执事心里却绷得紧。
这些时日，山下涌来好些人把寺庙修葺了一遍，他管寺中账目，太清楚这般动土要耗费多少银钱。且请了这许多匠人（实则是赐田的佃户，闲时来出力），略一估算就是骇人的数目，砸得他心头七上八下。
阿青心善，见住持病重，又见他们用的都是劣等药草，便叹道：“我家原是开药铺的，随阿翁学过些药理。这药既不佳，便换了吧。”
说得轻巧，可他们哪来的钱？
倒是她身边跟着的一位娘子，年纪不大，却像能看透人心，见他脸色就知他顾虑，温声道：“不知娘子是如何同你说的，但既与庄上搭伙，便算半个自己人。庄上有人行医，庄户佃工皆可看诊取药，便是药材钱也会免了。你若觉着受之有愧，便先记着，待日后娘子的工钱结算了，再还与庄上便是。”
这一串话将和尚砸得晕头转向。看诊取药、药材钱免了，还有工钱？
这年头，最大的开销莫过于医药，便是高门大户的仆役，也未必能有如此周全的照应。而且对方语气如此肯定地说“工钱”，光这寺庙修缮，所费颇多，他做到垂垂老矣也未必还得上，怎么还有“工钱”？
可看着住持缠绵病榻的模样，他心里揪得难受。
便是昧着良心，这药材也得接下。他苦自己，豁出性命都无妨，但对着这自小将他这弃婴捡回，养于庙中的老住持，他实在无法因“受之有愧”而拒绝。
因而此番出来卖酒，他是铆足了十分力气。没想到竟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卖出去。
过不多时，又来了一辆马车，下来一位装扮雍容的妇人，虽盛装华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耐。
她也被这摊子吸引了，过来问卖什么。
听说是卖酒的，竟不问和尚为何卖酒，径直道：“你这瓶子倒是别致，瞧着有些眼熟。可有果酿？”她曾在大将军府的宴上尝过一回果酒，念念不忘，后来将西市所有果酿买遍，也再寻不着那滋味，越是不得，越是惦记。
如今见和尚卖酒，竟也习惯性一问。
执事连忙自背后竹篓中取出，那竹篓垫了许多干草防震，如此贵重的酒，竟用这般简陋的装置盛着，倒契合这群和尚的做派。
那妇人也不嫌弃，示意身后婢子付钱，自己则一脸不耐地往球场内去了。
小沙弥从来没进过城，更未见过长安这般繁华、贵人云集的场面，只觉大开眼界，捧着沉甸甸的钱贯，茫然问：“执事，长安都是这般么？”
执事一时也不知如何答，两个“乡巴佬”便以最淳朴的眼界，卖着最珍贵的酒。
之后又有几辆马车经过，却未停留。
他们学不会吆喝揽客，只呆呆立在原地，如入定般，瞧着颇有些古怪。
正愣神间，忽有个仆役急匆匆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和尚，快！将你还有的酒全给我，我家郎君包了！”
执事似未听懂，只瞪着眼迷茫看他。
对方急得跺脚：“你这和尚怎么回事？买你酒还不卖么？”
执事这才反应过来：“卖、卖！”忙将竹篓整个递过。
仆役也不嫌弃，问：“一共多少瓶？多少钱？”
执事心算极快，当即报出数目。
对方朝跟班道：“付钱。”
便见一人捧出木盒，里头铜钱一串串，哗啦作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两人都有些发晕，那仆役却面无讶色，钱货两讫，背上竹篓便走，却并非往看台，而是直奔马车。这等好酒，岂能观赛时糟蹋？主人定是要留着回去宴客的。
走了几步，忽又想起正事，折回来问：“你是哪个庙里的，在何处？
执事连忙回答，对方便风风火火离开了。
小沙弥茫然地问执事：“这是怎么回事？”
执事也答不上来，只说：“这竹桌咱们收了罢，此桌结实，日后还能用。”
两人便收拾起来，准备慢慢往城外走，看能不能搭到驴车。若搭不到也无妨，他们早已习惯，便是走到夜半星起，也能回山上了。
刚收好竹桌，先前那妇人却亲自追了出来，见他们要离去，急着问：“酒都卖完了？”
执事点头：“阿弥陀佛，正是。”
妇人当即蹙眉：“就这几瓶？”
执事想解释：“施主，这酒不多，寺中原也不愿多沾……”
妇人却无心听他啰嗦，只问：“下次可还卖？”
她心道，这些和尚一个个高深莫测，平日难觅踪迹，瞧他们这做派，定非长安城内那些富庶寺庙的和尚，倒似那种隐于世外的小庙。
便又道：“下回若有酒，全给我留着。”
执事倒是记得阿青娘子手把手教的话，依葫芦画瓢道：“施主恕难从命。卖酒讲求缘分，今日贫僧来卖，施主来买，便是缘分。若日后有缘，自会在寺中相见。”
那妇人听了直想翻白眼，果然是那些酸和尚的脾性。遂问：“你是哪个庙的？”
执事便如实报了山门。妇人神色稍霁：“好，我记下了。若有酒，便给我留着，我亲自到庙里上香添香油。”这般诚心，还不值得为她留几瓶酒么？
执事心想，他们要香火钱也不是为了卖酒。可见这妇人脾气，他也不敢多言，只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便与小沙弥抱着竹桌离去。
留下那妇人在原地感叹：“果然，怪人才能酿出好酒。”
又思及大将军夫人提及此酒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怕也是被这和尚一句“有缘相见”气得不轻。
她对着执事的背影笑骂道：“我既遇上了，便是缘分。便是追，也要追到庙里去讨酒！”

第189章
场外卖酒卖得顺当, 收摊也收得爽利，可场内马球赛却打得焦灼，我方进一球, 对方追一球, 得筹相当, 僵持不下。
按理说, 沈令衡这支队伍并非实力最均衡最强的一队，但这种赛事，未必需要全员均衡。
在祝明璃看来，团队合作，必然会有强有弱, 既需要能冲锋陷阵的前锋, 也需有稳守后方的后卫，各个位置皆有其职责, 同等重要。最要紧的是相互配合、彼此照应, 讲究的是默契。
因而即便他们战力不算顶尖，可只要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便能组成一支颇有章法的队伍。如今默契虽还在慢慢磨合, 却已进步显著, 尤其经沈绩点拨后, 他们添了不少布阵意识, 人人皆找到了自己的角色。
即便最终未能夺魁，于祝明璃看来，这对沈令衡已是难得的历练。
当然, 沈令衡本人可不这么想，光有“进步”哪够？他要的是夺魁。
赛场上瞬息万变，马速如飞, 好几回惊险擦身，险些人仰马翻。
看台上惊呼与喝彩交错，沈绩倒是神色平静，毕竟见过更凶险的沙场，此刻还有心思与祝明璃叙话：“三娘可曾去东市那铺子看过？”
祝明璃目光仍追着场内，应道：“自然。”她问，“之前牙行一直说那东家不肯卖，也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你替我盘下这铺子，想必颇费周章？”
沈绩笑道：“既是生辰贺礼，自然要费些心力，才显诚意。”
祝明璃心想，这话倒也不全对，比如沈绩生辰时，她不过教厨房做了道脆皮五花肉，又安排人按时送去就完了。虽也算用心，却未费太多功夫。
当然，她不会傻到说“我送的礼不重”，只含笑谢道：“三郎有心了。”接着道，“铺子我已去看过，想着再过两月便能开张。”
开张前得细细筹备，至少酒这边得先卖起来。眼下趁着朝廷还未设酒税，名气、地盘、手艺、设备皆齐全，只要酒坊供得上，酿多少便能卖多少。
待东市那边铺子整合妥当，酒品便可安排销往洛阳、太原了。那边的世家大族都是有油水的大户人家，把路费、损耗、车马人力消耗算进去，再稍加些价，也照样能卖得好、赚得多。
沈绩在行商方面知之甚少，也没有什么天分，便未细问。
此时沈令衡那队又进一球，场上喝彩声雷动。两人立刻收回心神，也跟着鼓掌欢呼。
身旁有人低声议论：“那个冲在最前头的，几番险中进球的小郎君，便是沈家那个‘混不吝’吧？”
声音虽轻，还是飘进了旁边沈令姝耳中。
那人不常来看，不知沈令衡近来已收敛许多，只诧异道：“他与传闻中倒不大一样，瞧着也没那么顽劣嘛。”虽不知他在场上呼喝些什么，似在激怒对手，可与队友相处却颇融洽，不似传说中那般跋扈。
又有人接话：“我瞧他于马术上颇有天资，倒没辱没沈家门楣。若能好生栽培，日后说不得是个可造之材。”
旁边人笑着辩驳：“光从打马球能瞧出什么？”
那人却道：“你瞧他，控马灵巧，应变利落，鞠杖若是换了长枪，在战场上不也一样使？”
沈令姝听了，心中微动，眼神不自觉瞟向前方正与三叔说话的叔母。
她想，叔母这般宽容温和，能原谅自己从前的无礼，还为她寻到想做之事，全力栽培，若是三兄真想走正路，继承沈家旧业做个武官，叔母可会同样助他？
可她又觉得贸然开口求助太过唐突，一时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启齿，只能默默合计着，等到回府，定要将阿兄拉出来好生商量。
若是阿兄自己诚心去求，叔母应当会帮他的吧？
她却不知，祝明璃正与沈绩提及此事。
看台喧闹，两人站得近，说话时不免挨着耳边，瞧来十分亲密，不知情的还当是小夫妻在说体己话。
但说的其实是教养后辈的正事：“令衡自请家法后，已改了许多，如今亦在试着磨去那些毛躁脾气。我于武艺一窍不通，这却是三郎擅长的，你瞧他这般，若真有投军志向，到底可行否？”
她话未说尽，沈绩却摇头：“三娘，我知你是为了令衡好。可沈家这般情形，我更盼这孩子能安稳一世，莫再上阵搏杀了。”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想来第一世便是因为这个理由强行阻止，才使得沈令衡瞒着家人偷偷从军，几年来了无音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结局亦未可知。
在这事上，两人想法略有分歧，祝明璃道：“若他志向在此，你拦也拦不住的。”
沈绩有些不以为然：“怎会拦不住，我当年不也被拦下了？”
祝明璃心想，那是因为你当年尚肯听劝。
可按第一世结局看，沈令衡少年时可比沈绩倔多了，可惜这话不能直说，她只道：“你当初被拦下时，作何感受？令衡只会比你更执拗。”
沈绩一时语塞。
此时对方失误，球又被沈令衡截去，再进一球。
看台上喝彩阵阵，场上却似起了口角。
想来是沈令衡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两方争执起来，这倒是观众最爱看的场面。
沈绩望着场上，叹道：“还是个孩子心性，叫我如何忍心？”
“什么孩子心性，难道人人都得如你一般？既然他有念头，便该与他好生谈开，不能各自闷着。”
沈绩在教养晚辈上素来愿听祝明璃的，便道：“好，便听三娘的，我寻个时机与令衡谈谈。”
即使祝明璃与沈令衡相处并不算久，但想到沈令衡若上战场甚至是受伤，她也会提心吊胆地担忧，沈绩只会比她更甚。但既然这是沈令衡自己的人生，便该给他做决定的自由，而非顶着“为你好”的名头去替他抉择。
场上的沈令衡不知道叔母正在努力帮他说话，只一心嘴贱。
今日场上人多眼杂，闹起来不好看，尤其在输球的节骨眼上吵，更显难堪。因而对方也只骂了几句便作罢，不敢率先动手。
但长安城里打马球的，谁人不知沈令衡的痛处？便有人专挑他软处激他，盼他先动手，好在颜面上吃个亏。
这本就不是讲究“温良恭俭让”的场合，使些手段虽听着不太光明，却也算战术。
有人打马贴近，故意扬声道：“沈令衡，你叔父娶了新妇，如今管着你们家，想必也管着你罢？难怪近来收敛不少！”
若放在几个月前，莫说沈令衡，便是他的队友听了也要提心吊胆，知道这小子准要发作。
可今日一提，众人却皆是一脸茫然，一时不知对方是在夸赞还是在讽刺，所以不知是该骂回去还是怎么办。
连沈令衡这暴脾气也有些发懵，难以置信地想，都这节骨眼了，还装什么友善？
他呆了呆，回了句：“……多谢。”
直接将对方气得个倒仰，这招怎么不灵了？
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接连输球也输出了火气，便有人想出更阴损的话来：“看来真是叫人管束得服帖，跟亲娘管儿子似的！”
这下不光沈令衡这边的队友，连对方那边的人都觉这话说得太不地道，即便他们讨厌沈令衡，这些话也说得着实过分。
虽然眼下赛况正酣，再输一球便是满盘皆输，上了头，有时也顾不得那许多。
所有人都看向沈令衡。
他脸色一肃，勒马回身，准备退回去等待抛球，只丢下一句：“我叔母只比我长几岁，也未曾‘管’我，只是真心以待罢了。日后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何必牵扯旁人？”
竟是破天荒讲起道理来了。
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众人都有些发愣。待双方各回各位，球抛向空中时，才有人恍然醒悟，难不成方才那话完全不是挑衅，而是说中了？
因这一番口角，对方心神有些恍惚，最后一球进得比想象中快，虽不及先前精彩，却足够让沈令衡这队赢了。
一时喝彩与嘘声并起，全场沸腾。
沈府一家子自然十分欢喜，毕竟是自家孩子出了风头，与有荣焉。
一家人忙下看台去迎，沈令衡打得满头大汗，他们也不嫌弃，沈绩上前重重拍了拍侄儿的肩：“甚好！”
队友们见他们来了，虽对沈绩有些拘谨，与祝明璃却是相熟的，纷纷招呼。
祝明璃笑赞：“今日这场打得真精彩。”见他们眼中光彩熠熠，忽闪忽闪的，除了是那股兴奋劲儿未褪去，还有一层别样的意味。
祝明璃可太会读这种眼神了，善解人意地道：“今日打得辛苦，若各位不嫌弃，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吃席罢。上回那家酒肆可还合意？我早先已让掌柜留了位子。”
话未说完，那边已爆发一阵猴叫般的欢呼，热血正上头着，又有好事发生，这兴奋劲儿怕是散不掉了。
两位小娘子嫌吵，赶紧避远些。祝明璃将后半句说完：“你们先各自回府梳洗整顿，离晚膳还有些时辰，不必着急。”总算将这群下山的野猴暂且安抚住。
有好酒好菜等着，这群少年也没多逗留，利落散了，急着回去洗净一身臭汗。
沈令衡自然也跟着回府。
一路上，沈绩一直琢磨着祝明璃的话，想着趁这机会与沈令衡坦诚聊聊日后打算。
可架不住沈令衡太兴奋，一直将马贴近马车，嘀嘀咕咕跟祝明璃说他的“心路历程”，又朝沈令姝得意洋洋一番，嘴巴几乎没停过。
沈绩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像什么样子，不如下马进车厢去说。”他这般骑着马、弯着腰、将脑袋探在车窗边，路人皆在侧目。
沈令衡还未回答，沈令姝已抢先拒绝：“不要！这一身汗气，怎好进车厢熏着？”
惹得祝明璃直笑。
回到府中，众人都有些累着了，各自休息，祝明璃却还有心思琢磨今日场外卖酒的情形。
卖了多少、买主是何反应、分了几波人，这些信息都很重要，可以估算出名气传开的速度。
她想，依阿青的谨慎性子，定会对和尚千叮咛万嘱咐。
田庄那头忙，她不可能专门一同进城盯着，想必明日一早，便会随着作坊进城送货的车马，一道送来消息。
祝明璃仔细料想，却万万没料到，自己远远低估了和尚的穷困抠搜程度。
回程时他们倒是遇见了驴车，可由于带了张占地方的竹桌，对方便以此为由，比来时的农户多要一枚铜钱，执事咬死不肯让步，于是便没坐上驴车，而是徒步走回。
阿青在庄上等了许久，直至夜里快歇下了，才听人来报，说庄外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探头探脑。
她连忙叫人点起灯笼，带着几个壮汉抄起农具去庄外看，却见黑漆漆的庄外，有一光头和尚正坐在石头上，怀里还抱着个昏昏欲睡的小沙弥。
阿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担忧地问：“怎么这般晚才回，可是遇了什么事？”
执事用下巴点点怀里的小沙弥，道：“他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瞧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便耽搁了。途中走不动时，贫僧又会背他一程，如此往复，才走到这片。寻不到庄子，想问路，又被人误作化缘的，拒了几回，费了些口舌，便更迟了。”
阿青连忙打断：“等等……你是说，你们是走回来的？”
“正是。”
“那酒呢？”
“皆售罄了。”
“钱呢？”
执事拍了拍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皆在此处。”
阿青颇为无语，她当了这么久的总管事，什么场面没见过，却是头一遭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是说，你就带着个小和尚，一点防身的家伙都没有，背着这么多、这么沉的钱，一路从长安城走到了京郊庄上？”
执事合十：“阿弥陀佛，正是。施主何以如此气恼？”
阿青不仅气恼，简直要气笑了。即便长安及京畿一带因在崔京兆的管理下，治安尚可，也没见过这般胆大的。
可瞧这师徒俩一身穷酸模样，她忽然又明白了，这般打扮，谁能想到那破包袱里竟装着沉甸甸的几十贯钱？旁人怕是以为里头全是硬得硌牙的干馍呢。
此时小沙弥困得厉害，阿青也顾不上再责备，只让庄户们收起农具，道：“好了，大伙儿都认得他们了罢？日后若再见，直接引他们进庄便是。”又对执事道，“你先进来，我给你们寻个空屋子，今晚暂且挤一挤，明日再回寺里。”
一面走，一面问：“对了，你先同我说说今日具体情形，明早我还得禀报娘子。”她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回来时可用了饭？若是腹中饥饿，庄上还有些干馍，能垫垫。”
问了一串，后面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她疑惑地转过身，就见那和尚正望着田庄里齐整的田地与长势极好的庄稼，目瞪口呆。仿佛进了大观园，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青拍拍他：“这么晚了，赶紧安顿罢。你不睡，我还得睡呢，明日有的忙。”
和尚这才回神，将佛珠捻了捻，定下心来，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他说得极详尽，仿佛那是何等稀奇怪诞的奇遇，可落在阿青耳中，却再平常不过，她自糕肆、杂嚼铺到田庄，什么事没经历过？长安贵人这般做派，再正常不过。
她只点点头，抄了近路，领他们往屋舍那边去。
京畿月色清亮，即便四周未点灯，和尚抱着小沙弥一路走来，仍能将这片屋舍看得分明。
这里并非乡间常见的茅草屋，而都是正经用土坯砌成的房舍，只怕和他们寺里修葺后的寮房一样结实，断不会漏风漏雨。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了一天、饿昏了头，方生出这般幻象。
阿青无心顾及他的震撼，只与同样闻声起来的管事小娘子交代：“那边还空的一间，今夜便给他们暂住罢，被褥什么的还有吧？”
管事娘子应着，低声回答起来：“……当初招工……库房里还备着……”
和尚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的眼睛只顾在那些屋舍上流连：房前架着晾衣的木架，上头晒着的并非他们那种满是补丁的袈裟，而是崭新齐整的布衣——这些是庄户得了奖赏，用布票在庄上兑的布料，自家裁的新衣。
他再往旁边看，有水井，有晾晒的干货，有引水洗漱的石槽……一切井然，竟如梦境。
“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他忽然喃喃念了一句，忍不住将手中佛珠捻动。
先前在寺中时，阿青与喜娘皆说庄上有人行医，可诊病取药，药材亦不用付银两，他其实一直半信半疑。
这世道，哪有这般好事？可今日亲眼见到这片屋舍，他便明白了，她们所言，绝非虚妄。
另一头，阿青见小沙弥困得难受，也顾不上让他们擦洗一下手和脸，只催着让人赶紧歇下。
这边空屋虽久未住人，炕却一直是打好的，随时可住。
有手脚麻利的雇工队长从尽头那间上了锁的库房里搬出草席与被褥，利索地铺好，没费多少工夫。
阿青道：“早些睡罢，莫发呆了。”她话里带了些打趣，“虽说你一心修行，可饭总得吃、觉总得睡，是不是？”
执事知道她并无恶意，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甚是。”便抱着小沙弥进了屋。
待躺到那铺着崭新草席的炕上，盖上软和的被子，他仍觉得这一日恍如梦境。似乎唯有回来的路上，走得脚底生疼、喉咙干涩的那段，才觉着真切。
明明疲乏至极，他此刻却有些辗转难眠。是因为这被子太暖和？还是因为草席太软？或是因为屋中不漏风，不会吹得脑袋生疼？
他看向窗外那明澈的弯月，急切地想看看白日里这庄子是何模样，想知道在此生活的庄户们究竟是何光景？
当初那位娘子自信从容地向他许诺，说寺中众人往后皆能有生计、有活计，一日两餐有着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自己不像住持那般修行多年、佛法精湛，也不是很有慧根之人。在寺庙里，他最大的贡献，大约便是将八位执事的活计一人挑了，打理所有庶务。
到了此刻，他也没什么“参透”“顿悟”的灵光，唯有一个极俗气、极凡尘的念头：日后寺中那些小沙弥、困苦佃户，是否也能过上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
正胡思乱想着，躺在旁边的小沙弥迷迷糊糊睁开眼，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从师父背上到了炕上。
他太困了，没力气问，只嘟囔道：“执事？这草席真软……”说罢，又沉沉睡去。
执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抽回神，替他掖了掖被角。
脑中唯剩一念，澄明如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第190章
次日, 随着作坊每日送货的驴车进城，庄上的信也一并送了过来。
一听信来了，祝明璃立马放下手头的事, 赶紧接过, 然后便露出了和阿青一样的惊讶神情。
那执事竟为省下一枚铜板, 硬是徒步走回去了, 还是带着个小沙弥的情况下。
她谈完合作后，并没有立刻砸钱，先让寺中众人过上庄上那般安稳的日子。因为若只是为施善，大可径直捐钱，不必以合作之名行事。
她还是按照干活给工钱的观念来对待寺中人的。但即使这样, 因为要让执事进长安卖酒, 她也是预支了工钱的。
哪曾想，对于许久未见钱财的执事而言, 这笔钱来之不易, 万万舍不得用出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往后有了东家, 寺中上下生计本不必再愁。
再继续往下读信, 看昨日售酒的情形, 更令她诧异。
竟然只售与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人还将余酒尽数包揽了。
祝明璃一时不知这是好是坏。好的一面, 说明先前小范围试水确实有成效。当然，也有可能是遇上了懂酒识货的客人，一品便知是难得佳酿, 当即全数买下；坏处却也明显，这般卖法，声量终究有限, 不知能否起到宣传的效果，教人知晓这酒出自山寺，可去庙中购得。
声量越大，来客才会越多，她才能早些回本，寺中困境亦可尽早缓解。
如今存货压着，新酒正在加紧酿制，唯有这头一步走稳了，往后方可快速铺开她的卖酒大业。
正思量间，账房那边理清了这些时日的修葺开支，将账簿送了过来。
也难怪一向沉着的祝明璃都有点着急，毕竟修缮寺庙所费不少，尤其在这年月，兴土木本就是极耗钱财之事。
纵使她对自己的营销策略颇有信心，可做生意的人，盼着早日回本总是难免。
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即便想快些见着银钱入库，也只能耐心等候，但愿那两位买酒的客人皆是性情爽朗的，爱与人分享新鲜事的性子。
前脚刚遣人送信给阿青，后脚又有婢子持信入内，禀报道：“娘子，有祝府来信。”
手头营生多的好处，此刻便显了出来。要照看的生意不止一桩，很快便能转移注意力。
两位兄长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当然，这不是说他们俩人嘴不碎，实在是因为若是写信来闲话，小妹多半要疑心是否近来写书松懈，需要再加些强度，所以非正事，不来信。
接过信封一瞧，来信者竟是寡言的祝清。
祝明璃更觉得意外，她原本还猜测可能是祝源写书压力大了，憋不住来找她这主编诉苦排解。
她连忙拆开信。
祝清写信，和他本人风格很像，简明扼要，只说：上回小妹交代的寻人之事，已有眉目。
他依着祝明璃早前的安排，请了几位郁郁不得志的旧友至酒肆小酌。
许是上回喝酒谈心，畅言实务之难太触动心肠了，这回几人一落座便问：“可有佳酿？”
祝清“公款吃喝”，当然道：“自然！”
一上酒，几人发觉酒味不如上回浓烈，都略觉怅然。
不过有酒喝就不错了，众人很快进入状态，祝清顺势对邻座道：“我听陆兄所言，字字皆切中要害，不该只在这小小酒肆中空谈。陆兄在地方多年，实实在在攒下许多经验，帮了许多百姓。或许百姓未必知是陆兄在背后出力，可他们日子确确实实好了，这便是做实事的必要。”
那陆姓友人只当祝清是为他抱不平，忙摆手道：“我知二郎好意，然而我做这些，从来不为求名。读书时的初心，不就是为百姓做些实事么？便是有朝一日能升迁，也是想站得高些，好多砍掉些腐弊无用之事，让好事、正事能推行下去。”
祝清心念一动，问道：“那若是有个机会，能让陆兄将这些年的实务经验讲与更多人听呢？”
对方立刻应道：“你是说还有更好的酒宴？那我定要去喝一遭！”
祝清失笑：“非也。是说讲给些学子听，他们日后总要出仕，或为官，或做幕僚，总免不了接触形形色色的实事。在这些事上，陆兄是最明白的，光读书，难有真经验。处置实务、解决百姓所需，那些细枝末节、上官不看重的地方，往往才是紧要关头见真章。这些心得极为宝贵，陆兄若不介意，我盼能有更多学子听到，往后到了任上，能做更多利民之事。”
酒虽不甚烈，却也饮了不少。
陆姓友人晕陶陶间，一时想不明白祝清哪认识的学子，更不解学子们为何要听自己这多年未得升迁的“庸吏”之言。
但此等好事，他自然是愿意的——能踏实干事这些年的人，本就不是藏私之辈。
祝清一席话，确实是说动了他。
他便问：“那在何处相见，莫非又是酒肆？”
祝清便报了阅览院的地址，解释道：“对面有间书肆，宅前种了一棵极大的老槐树。”
对方点头，也未细问，只当是哪位与祝家沾亲带故的后辈进长安求学，赁的民宅。
祝清这素来交友不问门第官阶的性子，知晓自己在实务上有些心得，便想为后辈牵线，让大家聚在一处说道说道。并非什么大事，他欣然应了。
祝清办成此事，大松一口气，心想总算能给小妹一个交代了。
他编纂的算术册子一直卡着，小妹让祝源审稿，可祝源实在理不清复杂算学，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气得祝清改了又改，至今仍未呈上一版像样的。
如今这事定了，想必小妹能开心些，她若开心，他自然也高兴。于是便大方地让酒肆再上几瓶好些的酒，添了几道硬菜。
一行人吃吃喝喝，直聊到尽兴方散。
祝清爽利地结了账，这倒不似他平日作风，反更像祝源的做派。
他们这一群人用饭，向来是凑份子的，毕竟多年未得升迁，长安居、大不易，用度难免紧巴，都是实诚人，从不充那阔气场面。
那陆姓友人见状忙拦：“二郎这是作甚，这许多钱你独自结了？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祝清却面色如常：“陆兄不必担心。”说罢掏出钱袋，哗啦啦将钱全数付了，瞧着一丝肉疼也无，全然不似当年那个拮据的祝二郎了。
对方一时愕然，暗想他这清水职位也捞不着油水，莫非是别处得了财路？转了几转，怎么也想不到这钱竟是自家小妹带着他们两兄弟写书挣来的。
*
祝明璃见祝清来信，自然欢喜，当即吩咐书肆掌柜着手预备。
这类讲座，断不能随意让人进来便开讲，总要好好布置一番：先得贴出告示，预热几日，定下讲题，让学子们心中有数；再估摸人数，安排场次，备齐场地、茶水、饭食乃至记录之人等等。
虽不难，却需细致，毕竟是头一回办，总是希望无论来讲者还是听者，皆能觉着妥帖，真有收获。
书肆如今办这类活动已是熟手，很快便将事情归置妥当。
学子们还没从先前的送别会余韵中回过神来，正是埋头苦读、渴求实务知识的时候，便见书肆又出了新花样。
阅览院中央立了块木牌，与早前宣传研讨会时一样的手法，写明：将邀请有十九年阅历的实务官亲临书肆分享心得。
单这一行字，已足够引得众人哗然。
先前他们讨论实务，虽也博采众长，力求落到实处，心里总归有些发虚。毕竟未经亲身历练，纵使写出厚厚一沓对策，万一真到了任上时，发现与所想全然不同，又该如何？
做庶务这一项，最难传授，多半靠上官提点或自行摸索。更何况如今学子多以读书做文章为重，肯在实务上花精力的少之又少。
多亏书肆阅览院让他们下学后有地方温书自习，帮他们提升了专注度，刊印的探花心得等书又让他们提升了效率，如今才有余力关注这些日后用得上的学问。
于是众人皆感叹，书肆当真贴心又周全，人脉还广，这等人物也能请来！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打点……越想越是心潮澎湃。
这还未完。次日，那木牌上又添了一行字，却是讲题。
这便是祝清接到回信后，立刻与酒醒了的陆姓友人商议定下的。
那陆友人本觉着不过是与三两后辈随便聊聊，何须定什么题目？但知祝清性子严谨，要让后辈们早有预备也是常理，便随口提了几个。
祝清依他这些年在任上所经之事，择了最切要的两则，列为正题，余者备选，一并寄予祝明璃。
祝明璃一瞧，前两个一个是先前书肆讨论过的，另一则却是她未曾想到，却极其实用的切入点，便定下这两题。
第一条是为了温故知新，请讲者以亲身经验，评点学子们平日讨论中哪些确能落到实处，哪些偏于空谈；第二条偏向于庶务处置要诀，专讲那些实实在在的办事门道。
自书肆流行起打卡以来，每日阅览院皆坐得满满当当。
众人很难不见到大字报宣传。这般层层递进的预告着实少见，简直吊足了胃口，一时之间不像在等研讨会，倒像是盼着什么盛会。
因而热情越发高涨，连带着国子监内，无论国子学还是太学，皆有学子交头接耳议论此事，俨然成了近来枯燥课业中一大盼头。
第三日，木牌上又添了数行，这是祝明璃模仿“专家讲座”的海报，列了讲者曾于何地任职、经办何事。
未写明官职，却详述其具体经手的实务。因为如今官职体系繁杂，未出仕的学子未必熟悉具体情况，与其罗列官衔，不如直接道明做过哪些事。
况且祝明璃本就不愿以官阶论人，越是基层官吏，所接触的实务往往越扎实，往上去则多为管理统领了。若无扎实根基，难为良吏。
当然，那些官阶显赫的，也没法请来书肆做讲座。所以只写实事、列经验，反倒更显分量。
学子们围在牌前细看，有人惊叹：“竟在地方干了十五年又调回长安四年！当真阅历丰厚。”
更有细心者道：“等等，这段记述瞧着眼熟，莫不是《文萃报》实务版登过他的事？”
这一提，旁人也回想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期内容拼凑了个大概。
便有学子去寻掌柜要那期《文萃报》存档，奈何份数有限，一下子便被借空。
还有人掏出自己手抄的册子，按着期数翻到那一页，举给旁人看：“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下，众人对这位来讲者更是好奇。若只听官职，或许不觉得如何，可曾经从报上读过其事，便觉得十分亲切，仿佛早已经过他的隔空指点，如今竟能亲自见到，不免激动。
连沈令文也在章二撺掇下，想来问问祝明璃具体安排。那人何时来、讲多久、是何形式，好教他们早有预备，免得到时候光顾着记录，反倒漏了要紧处。
不过走到三房院外，他又冷静下来，心想迟早知晓，何必劳烦叔母？便又折返。
路上恰好遇到祝明璃院中的绿绮，便上前询问。
这类书肆安排向来经过绿绮传递消息，所以她翻出笔记本，将具体时辰、流程等一一说给沈令文听。
沈令文本就好奇，这一问更是心痒，发现此番安排颇为随性，全看讲者意愿，讲多久、说什么皆由他定，除了中场歇息、必要茶饭及一旁有人记录外，并无严整提纲，与先前研讨会大不相同。
更重要的事，除了讲解，还有固定的问答时间，他便赶紧回房，对着那两道题目琢磨具体疑问，记下来，以免当日听得入迷了，忘了要问什么。
有这层关系到底便宜。
他将此事记在心里，次日去学馆便与章二透了点口风。
章二也是很惊喜，跟着想问题，与人闲谈时说起休沐日要去抢座，不免又神秘兮兮漏出一两句。
众人胃口本就被吊得极高，这下更是抓心挠肝，竟还有问答！在国子监念书，向来是博士讲、学生听，几乎没有这般当堂提问的机会。
这么一来，消息愈传愈远，连那些素日不与他们一道的学子，见众人近日神色激动，屡屡讨论，也实在耐不住，冒昧上前相询。
虽然书肆在国子监内已颇有声名，到底仍有没跟他们一块相处的学子们未曾留意过。
如今听说有此等好事，难免心动，连忙细细询问。
这下彻底火了，倒让分享的人开始担忧了。尤其住得远的，很是心焦，怕抢不到座。
到了休沐这日，沈令文起得比鸡还早，春末天本来就亮得早，他却在天黑时，就已收拾妥当匆匆出门。
到了坊门口，连平日候着准备出摊的小贩都未见几个，却已瞧见本坊的另两位学子在那儿等着了。
虽然在书肆打过照面，到底不熟，彼此只点点头。
待坊门前人来得多些后，坊门终于打开，三人二话不说便往外冲。若非书肆那边无马厩，几人都想骑驴策马赶这程路。
书肆掌柜知晓今日盛况，也是早早开门迎客。
可沈令文一行赶到时，研讨室内已坐了大半。
他忙进去占位，又急着寻章二身影。很快，章二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跑得气喘吁吁，堪堪赶到。
两人挨着坐下，今日阅览室内空空如也，学子们全是为这一场讲学而来。
另一头，祝清的友人陆五郎想着既与好友有约，又白吃了一顿酒，总该早些到方显得有礼数，便依着祝清给的地址寻到阅览院。
一到地儿，他却是一愣，这院落瞧着与寻常民宅大不相同，稀奇古怪却又透着雅致，竟有几分书院气象。
他疑心走错，抬头见那株巨树，又瞧见旁边书肆后门的招牌，确定没错。
他估摸着，或许是与祝家沾亲带故的那几位后辈品味别致，赁的宅子修成这般罢。
陆五郎摇摇头，迈步进去。
刚入院，候着的雇工瞧见他，观其形容便知是请来的贵客，忙上前问：“阁下可是陆郎君？”
见他点头，那雇工道：“请您稍候，我这就去请掌柜来。”
掌柜？陆五郎又是一怔，这才后悔当日未细问。
事情似乎与他想的大不一样。
一眨眼，掌柜便来了，行事客气，言谈间带着书卷气，并不惹人厌。
陆五郎本不是眼高于顶之人，听掌柜一番解释，方渐渐明白，好友祝清所言竟是真的，那“学子”竟真是学子！
他一时想不通书肆掌柜和学子为何这般熟悉，只猜测或许是祝家旁支后辈在长安读书，祝清托了名下铺子的掌柜照应？
越想越觉得这猜想合理，心下稍定，便由那雇工引着往里走。
那雇工还是个半大孩子，却热情伶俐，笑问他要喝什么茶、午间饭食可合心意、有何需要等等。
陆五郎不免好奇：“你这般年纪，怎在书肆做工？”寻常书肆搬书运货，大多都会雇壮年男子。
那孩子便简略说了身世：原是济慈院的孤儿，东家怜她冬日难熬，便让她在此做些洒扫、煮茶、洗碗的杂活。
陆五郎本就是办实事、体恤百姓的性子，一听她是孤儿，对她态度更和善几分，对书肆与祝清的印象又好了不少。心想，二郎虽在闲职，却也在尽力帮扶苦弱，难怪他肯为后辈这般费心牵线，想必也是随了祝家一贯的善心。
他正思量间，前头那孩子住了脚。
陆五郎也停下，自思绪中回神，抬头一看，便见一片乌泱泱、黑压压的人群。
屋外摆满了长凳，坐满了精神奕奕的小郎君，屋内更是挤挤攘攘，或坐或站，密密麻麻全是人。
见他来了，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歇，所有人齐刷刷向他看来。
陆五郎傻了眼。
……这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三两后辈随口闲唠的场面不一样。

第191章
陆五郎好歹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 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倒也不会怯场，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竟有种酒还未醒的恍惚。
他站在原地, 不知该进该退。
想当年随上官去州府见刺史时, 也不曾这般。
他不动, 这些学子们也不动，场面宛如被按了暂停。
雇工有些不解，挠头问：“郎君，还要进去么？”
这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面，霎时溅起涟漪。
方才僵着不动, 只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学子们, 纷纷像从石化中苏醒般活了过来。
真怕这位书肆不知从何处请来的“实务官”怯场跑了，离得近的几排人连忙起身, 向他叉手行礼：“郎君请。”
场面壮观, 却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既然能与祝清为友，陆五郎自然不是拿腔作势之人, 见状, 他也客气还礼：“不敢当, 不敢当。”
脑子里却已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他之见, 长安学子居于繁华之地求学, 正是年少气盛、傲气十足的年岁，断不会如此谦和守礼呀。
他一面故作镇定往里走，一面想, 长安虽文人云集、学堂林立，可这般精神面貌的，绝不似寻常学堂的学子。
他万万没想到, 眼前皆是国子监的优质生源。
就这么带着一脑袋迷茫，他走进了研讨会的屋子。
研讨室当初修建时，祝明璃考虑了容客量，故而还算宽敞，再加上窗户开得大，光线明亮，更添空间感。
可架不住里头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譬如前排那个小郎君，打眼一看便很瘦，跟竹竿儿似的，旁人还往他身边挤，将他衬得更瘦了。
那本容三人的长凳，足足坐了四个人，瞧着好不可怜。
见这位郎君盯着自己看，沈令文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发亮，如等待师长点名的好学生一般。
他恨不得立刻上前，为这位郎君讲解黑板如何使用、提纲如何列、流程如何走……好让今日的讲授充实又密集，不虚度任何一炷香。
旁人见陆五郎望向沈令文，都猜测可能是沈令文先前研讨会中表现突出，或许这位“实务官”也注意到了他，才会愿意来讲课？
莫非当时他们讨论时，这位郎君已在外面暗暗观摩，觉得这些都是好苗子，愿意来点拨一二？
越是脑补，越是感动，那种惺惺相惜、隔空受教的滋味便愈浓。仿佛虽无师徒之名，已有相知之实。
书肆请人讲座，自有“客座教授”的待遇。
陆五郎懵懂地往黑板那边走——倒不是他懂这布局，而是唯有那儿空着一块，实在没处下脚了。
他站在黑板旁，此刻终于彻底回神，在心里大骂：祝清啊祝清，你真不厚道！怎能如此坑害友人？唉，果然是喝酒误事！
好在他先前因祝清来询问定讲题，心里大致理过脉络。
像他们这等经验老道的实干之才，只要有个引子，便能源源不断说下去。
分享经验这种事，人多人少，本无分别。只是他原想着人不会太多，至少能坐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兴许还能小酌几杯……却不想这念头刚划过，雇工便奉上茶来。
茶托上可不只一杯清茶，而是各色茶饮皆有。此时人都知道茶能提神，这一案茶饮，倒像是真怕这位“客座教授”中途犯困似的。
雇工将茶盏往他面前案上一放：“郎君，您请坐。”
陆五郎这才往身后看，原来有张椅子。
只是这椅子不仅靠背、坐垫套了垫子，连扶手也裹了软垫，与他寻常所见的太不相同，才没留意。
坐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真舒服。柔软又放松，还能支撑背脊。
茶、座，他都明白了，那旁边的巨大的黑色木板又是做什么用的？
他目光投过去，那雇工立刻机灵道：“郎君讲学时，若想列些提纲，或是需学子们着重留意之处，便可在此板上书写。”她指着下方木槽里的粉笔，“用此物便可写出字来，只是不如毛笔那般好使。郎君若不习惯，书肆这边也有人代为书写。”
这“代笔”之人，自然便是文启先生。
几次研讨会记录下来，他们于速记、整理提纲一道已锻炼得极为娴熟，若需有人在一旁做类似“演示文稿”的辅助，再合适不过。
这安排环环相扣，完全出乎陆五郎预料。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总不能当着这么多直勾勾盯着他的学子面，现学现用，写些歪斜字迹吧？
他随手选了杯茶，借喝水的功夫定神，顺便压压惊。
他本不喜茶，因此时煮茶多佐姜、大料，味浓而辛烈，虽然能喝，但绝不会选择。
不料这茶一入口，顿觉眼前一亮。茶汤清爽，里头竟掺了许多捣碎的果酱，果香清甜明显，在此基础上，又慢慢透出一股极清冽的酒香。三种滋味融合得极妙，这正是现代奶茶店会出的酒酿果茶，且是井里镇过的，入口沁爽，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陆五郎一口气饮下半杯，将茶盏放下：“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了。”
却不料话音刚落，室内学子们齐刷刷举起了手。
陆五郎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差点吓得跌下去，这又是什么阵仗？
他却不知，研讨会因为来人越来越多，为了维持秩序，祝明璃便让沈令文这主持人定下新规矩：要发言或想上台板书，须先举手；若无人举手，便可上前；若多人举手，则须决出次序，以免混乱嘈杂，坏了气氛。
因而众人早已养成“要发言，先举手”的习惯。且经改良，通常由主持人随机点选，如此才不会七嘴八舌互相打断，喧嚷如市。
此刻陆五郎不开口，他们便只以殷切眼神望着他，一言不发，场面在陆五郎看来，着实诡异。
他只得将略带迷茫的目光投向那小雇工。
雇工平日进进出出沏茶倒水，对此场景早已见怪不怪，秉持掌柜交代，开口道：“诸位郎君，今日为使各位安心听学，东家已安排文启先生负责板书。纪要亦如往常，书肆皆会整理。诸位若忙不过来记录，也无需担心。”
众人这才齐刷刷将手放下，乖巧得不像话。
陆五郎又开始怀疑：这真不是祝家哪一房特别能生的旁支后辈么？怎的一个个如此乖巧？
雇工安排妥当，便安静退下。
很快，掌柜便领着负责记录的文启先生到了，隔壁间的文启先生们也纷纷落座。
掌柜上前低声解释日程安排：“郎君，今日分上下半场，若累了或腹中饥饿，可随时叫停，给雇工使个眼色便成；另需留意时辰，最好上午一题、下午一题，下午那场稍短，留出时辰问答。”
当然，具体问答安排待午间时再细说，此刻只先让他心里有个底。
好细致的章程！
陆五郎很是肯定，就连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也未必有这般细致妥帖的安排。
一时心里既觉熨帖，又觉古怪，怎就莫名其妙揽了桩如此郑重的大活？
掌柜说罢，便礼貌退下，只道：“陆郎君随时可开讲。”
满屋学子大眼瞪小眼。
陆五郎从最初的震惊到此刻已有些麻木，冷静地进入了状态，他开口道：“诸位请多多海涵。今日不过分享些浅见，算不得讲授。”这都是他预先想好的说辞，对三两人说与对一群人讲，感觉也差不离。
因为当时脑中构想的是与祝家晚辈闲谈，故用词、语气皆较为亲切。
放在这般大场面里，他这般和善态度，倒勾勒出一个平易近人的亲和官员形象。不过虽然是学子的脑补，但也确实是实际。
他开口道：“我先前与祝二……”说至此处一顿，意识到这些学子未必认识祝清，因为他至今也没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便转口道，“便按先前定下的两个题目罢。第一个，便是如何防治水患。”
这是众人早前讨论过的问题，可正因讨论过，反更想听，这就和考后老师讲卷子一样。
学子们纷纷拿出在“文创区”买的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
他们手中的笔记本五花八门，有素雅山水的，有五颜六色的，有简简单单只印了“吉”字或“顺”字的祈愿版，还有印着诗人背影、题着诗词的追星版……无人用自制的，因为书肆的选纸与墨相配，大小合宜，是祝明璃特意定的A4、A5款，价格也公道，自己回去裁制反而不便。许多学子还因此染上“买本子瘾”，日日为新本子谋划该如何记。
动作整齐划一，竟有种进了“冲刺班”的错觉。
陆五郎哪曾想过自己说的话有何宝贵到需要随时记录？也未料到会被如此认真对待。
好多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在脑中转了一圈，理得更清楚才敢说出口，说得也更简明直白些。
看着学子们的神情，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已许多年未曾受过这般待遇了。
初放地方时，他也热血满怀，可到了任上，种种陈规旧弊、腐败上下，九成精力都耗在了周旋应付上，而非真做实事。
消沉过一阵，才慢慢摸索出门道，开始踏实办事。可往上走仍艰难，他太较真，不擅讨好，为人耿直，总得罪上峰。像他这般不频调动、一直遇不上赏识之人的，便难有进步。
久而久之，旁人见风使舵，对他便少了尊重，哪怕他真做了许多实事。
后来调任，年岁渐长，官职依旧，下属们也不过表面奉承，那并非陆五郎所求。
他曾几度想收徒，可地方县学、府学的学生，想要的师长是能助他们往上走的，去到州城、京城，想学的也是锦绣文章，而非如何踏实做事、在乱麻中理出头绪。
陆五郎这些年人情冷暖看遍，渐渐也歇了收徒的心思。待终于调回京城，更是被磨得没了心气，不再提收徒，也受尽白眼——在京城，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官衔，如他这般碌碌之人，旁人见他履历考评，只会说一句“庸吏”。
如今往这一坐，看着众人殷切眼神，不是下属那种溜须拍马，而是真切的求知，他忽然找回了十多年前初想收徒时的心绪。那是种想将心得传下去，扶一把与自己当年一样迷茫的年轻郎君的纯粹。
一时之间，只觉精神百倍，浑身是劲。
他先以亲身经历讲了总体框架，学子们一听，面上皆露出笑容，这些与他们当初研讨所得，竟有八成吻合。
余下两成，确实是因为未经实践，难以想象做事时还有哪些方向需留意。
陆五郎见他们面上齐齐带笑，古怪得很，忍不住将眼神转向别处，落到立在黑板前的文启先生身上，对方正以一手极漂亮的小楷，在黑板上写下了提纲。
他自己都未想到，思路竟能被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且每一处皆留了空白，显是经验老道，预备后续细化或添加批注。
这般排版，在现代很是稀疏平常，可在此时众人写字皆成列，很难见到这种大小字号、缩进画点的手法。可以说是新鲜至极，层次分明，框架结构一目了然。
他不再看黑板，目光转到前方案上，不仅摆了茶，还有些吃食，许是怕他讲久了饿了，需润喉甜口。
这些点心切得细巧，一口便能咽下，确保不会因进食而不雅，还贴心地配了木夹，想必是供他休息时不脏手享用。他没认错的话，这碟子里的饼干、小蛋糕，可不便宜，都是近来长安那间火热的昂贵糕肆“甄美味”里的糕点。
这些念头在脑中迅速划过，嘴上却未停，渐渐进入一种投入的状态，几乎忘了周遭学子们的存在，自顾自讲解起这些年经验。
他的讲述与讨论不同，带着真实经历，有故事感，格外落地。
他从每一条具体怎么做说起，不讲如何成功，专讲容易做错什么。
此时虽然没有“失败是成功之母”的俗语，但陆五郎这些年总结下来便是，踩的坑越多，成长越快，才越能把事做好。
而每条坑，皆出人意料。
比如，你费心费力想让河岸百姓搬迁，他们多不愿，此乃人之常情。要让他们配合官府行动、接受安排，便需许多经验。再如，与那些不想做事的同僚周旋，该如何安排他们？与邻县打交道，对方或想将事压下来，不与你配合，又该如何应对？
光是人际上的坑，一个接一个，说足半个时辰也未说完。
学子们笔下如飞，根本记不过来。许多事确实需要亲身体验，才能吸取教训，做得更好，成为一个不仅实干、还得八面玲珑的人。
这还仅是人际周旋，至于真正做实事，更有许多门道要说。
可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为保证“特邀嘉宾”体力与学子们的专注，祝明璃规定了符合人体规律的休憩时间。
掌柜一直盯着时辰，见差不多了，便趁陆五郎停下喝茶的空档，赶紧上前：“陆郎君，您先歇口气，出来逛逛，或是喝点水、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乏了。”
陆五郎平日里办公务，常是一鼓作气做到头晕眼花，腰酸背疼，脑子发涨，后面越做越差。
很需要有人强制叫他歇息，便顺从接受了。
掌柜直起身子对众人道：“诸位郎君，请暂歇片刻，让陆郎君稍作休整。”
众人毫不介意，纷纷道：“陆郎君辛苦了。”
此时还没到提问环节，故而即便陆五郎表现得十分友善和蔼，学子们也未厚着脸皮上前。
掌柜见陆五郎坐在那儿，有些从状态中抽离，似不想吃也不想喝，或许有些不自在，便道：“陆郎君可要去外头透透气？我们这宅子是新修的，景致也新鲜，您可以逛逛。”
眼下外面反倒最静，因为人都聚在此处和院中，文创区、食堂、长廊、阅览院那边皆空着，可以随意走走看看，换换脑子。
陆五郎便起身出去。
学子们虽对他极感兴趣，但既说了让他歇息，便很知礼，未上前打扰，只偷偷目送他背影离去。
随即，无论室内院中，皆爆发出热烈的讨论，方才那半个时辰所听，实在太有用、太新鲜。
不仅对日后为官有启发，于写文章、做策论上，也学了许多人生经验，颇有些开悟，长了见识。
休憩这半柱香时间远远不够，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却无人嫌吵，个个情绪激昂。
陆五郎随掌柜往外走，此时方得空问：“你们东家可是姓祝？”
掌柜答：“正是。”
疑惑被肯定，陆五郎反而倒抽一口凉气。祝二郎若有这般本事，怎会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在司天台窝着？

第192章
祝清科举名次不差, 有这般本事，早该受重用。
难不成是他那位很会与人打交道的长兄提点？可也不是呀，对方也未能升迁。
陆五郎这等做实事的官员, 最能看出其中门道, 将事情安排得双方皆妥帖,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这般统筹之能，极难。
他边想边走，见院中景致虽是民宅改造，却花了许多心思。
虽雅致，却不附庸风雅、堆砌造景, 而是在有限空间里, 最大程度利用土地，修建屋舍供更多学子使用。
房屋设计也别出心裁, 通风、采光皆尽力保证, 虽有栽树，却绝不遮挡光线。整个布局, 合理至极。
走到食堂那边, 他问：“这边是？”
掌柜答：“是学子们用饭之处。平日不开火, 但午间、暮时会开放, 统一做大锅饭, 如此学子们吃起来方便，不必再去食店来回奔走，省了工夫, 也能尽快回去继续温书。”
这可真是妥帖至极，上哪儿找一个既能交流、又能管饭的地方？
这两处已然如此，那一长排打通了的屋子又是甚么？
他往窗内看, 只见许多桌案。
掌柜解释：“这是供学子们温书之处。平日可在书肆随意借书，携来此处阅读。大家一处学习，互相敦促，可免走神或懈怠。平日下学后，住在附近的学子都会过来，休沐日更是从早到晚皆在此处。书肆里的书种类也多，专为那些家中藏书有限的学子行个方便。”
陆五郎十分震惊，“借阅”听来是桩生意，可他亲身经历过，太明白此事有多重要、多珍贵。
他当年借书、买书皆不易，花了大量钱财。因结识祝清，还厚着脸皮去祝府看过藏书，二人交情便始于那时。
他深知这一路走来多不易，若当年有处所能随意借阅，他也不会因缺书而那般苦恼。
他问掌柜：“这借书要多少钱？”
掌柜便细细解释。
两人在院里边走边闲谈，呼吸了新鲜空气，脑子也清醒不少。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掌柜估摸着时辰，见陆五郎似还想细看，便提醒：“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学子们还等着呢。当然，您若是未歇够，可再稍坐，喝点茶、用些点心。”
陆五郎立刻回神：“瞧我差点忘了。”
他被这些新奇事物所震惊，全然忘了时间。一经提醒，忙道：“无妨，我歇够了，这就回去。”
实话讲，方才讲授时，学生们认真听、认真记的模样，让他极是满足。
“传道授业”本身，自有其快乐，他很珍惜这番机缘，于是赶忙折返。
学子们还未从讨论的热情中冷静，可见他回来，立刻纷纷噤声，坐得端端正正。
陆五郎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番感慨，他初入仕途那几年，便是有官职在身，进入县学时，也未曾受过这般敬重。
他坐回位子，继续讲授经验。这般一直讲到午时，掌柜进来提醒该用饭了，他才回神，惊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无论室内院外坐着的学子，皆有些意外，听得太入神，浑然不觉时辰。
掌柜一提，方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见陆五郎离去，他们也纷纷起身，往食堂去。
这也是每日必备的抢座环节，虽然座位一直修得足够，皆是窄桌相对，如学堂食堂般，利用率极高，大锅饭也按上午的人头预备，从无短缺，可他们仍习惯“抢座”。
陆五郎自然不会参与抢座，他被请至书肆这边用饭，这是书肆掌柜雇工们用饭的地方。
书肆当初修葺时没有设置客房，便连祝明璃来，也是在书肆众人用饭之处一同用。
所以谈不上多么贵气，但收拾得干净，布置得日常而温馨，充满市井烟火气，菜色也丰富，并不叫人觉得不被尊重。
陆五郎本就不是摆架子之人，再加他深知，真正的尊重，不在大摆宴席、主座次座，而在实实在在的做事。
如今日这般请他来讲课，便是实打实的尊重。
因今日人多，阅览院不仅从沈府增派了两名厨娘、三名厨房婢子来帮手，书肆这边也专派了一对厨娘备饭。
陆五郎坐下，见餐盘中菜色看似平平，可色、香皆颇诱人，心中便生了期待，即使他是连长安各大酒肆都尝遍了的。
果然，一入口，惊艳无比。正是春日蔬菜丰盛之时，五花八门的水灵鲜蔬，烹得原汁原味，鲜美非常。
羊肉毫无膻味，十分鲜嫩；猪肉更无一丝腥气，唯存纯粹肉香，肥瘦相间，被铁锅煸出油后，毫不腻口，反有焦脆之感。配上本就微带回甜的脆爽菜蔬，佐以浓厚鲜甜的酱料，实在下饭！
陆五郎吃得忘了形，因先前众人皆已用过饭，此刻房中只他一人，倒也不必顾及颜面。
他狠狠扒饭，一碗见底，正觉汗颜，却见桌边另置一小钵，盛着满满白饭，专供他自行添取。
这安排太贴心了，他无需顾忌，又添一碗，足足吃了三碗，整个人吃得有些晕陶陶，竟似饮酒般快乐。
难怪有人不嗜酒，怕是能从吃食中找到同等快乐。
吃得太饱，腹中饱胀，若立刻回去讲课，满腹话语恐被食物堵住，说不出来。
他赶紧起身，往书肆院中溜达消食。
这一溜达，便瞧见了文萃墙，虽然阅览院那边立了新的，但这面墙却未撤下，通常贴上期文萃报，供学子温故知新。
他不由驻足细看，一看便入了迷。诗词文章技巧、奇闻轶事，甚至还有占卜推运——这定是祝清手笔。
真是深藏不露，这么多年，他竟全然未发觉友人有写书的能耐。
正茫然间，掌柜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是疲乏了，便道：“陆郎君可需小憩？若不嫌弃，可在书肆暂且歇下。便用书肆的屋舍暂歇，日日打扫，上午被褥枕席皆已换过。”
这般安排，倒比那些邸店的客房干净多了，还有什么好挑剔？
陆五郎自觉确实吃得多了些，脑子昏沉，这般去讲恐不太好，便应下了。
待躺到床上，枕着那无比舒适、贴合颈项的软枕，他肯定了，这绝不是祝清安排的，他不可能安排得如此妥帖。
在这般迷糊思绪中，他未想明白，便睡着了。
午憩不宜过长，否则昏沉，稍歇片刻便好。
时辰差不多时，掌柜在门外轻轻叩门：“陆郎君，可歇好了？”
陆五郎既是为讲课而来，自不会贪睡。
这一觉虽短，却着实神清气爽。
另一边，学子们也个个精神抖擞。年轻人气血旺盛，精力十足，本不需午睡，加上上午所听皆是新奇，吃饭时一边抢饭一边讨论，那股亢奋劲儿一直未消。
此刻怕是恨不得夜里拉上同窗回府或学馆房中，抵足夜谈，否则根本说不尽兴。
用过午饭，众人齐齐往阅览院去，寻座位整理笔记，毕竟大多人未抢到室内带小桌板的座椅，记录时难免潦草歪斜。
过了一会儿，陆五郎步入阅览院，便有雇工在窗口提醒：“诸位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午后第二场要开始了。”
学子们赶紧卷起笔记本，抓起那便于携带的毛笔，往研讨室赶。
待陆五郎坐回他的“客座教授专座”时，众人已风风火火落座，迅速而整齐。
于是午后场开讲。
上午讲的是具体实务，下午便由上午的引子，引出“为实务打基础”之题，宛如一本“基层官吏入门手册”，完完全全是掏心窝子的经验分享，干货满满。
若无上午那场作引，众人怕也很难切身领会这些经验之宝贵。
祝明璃在选题上，确实吸收了后世讲座的精髓，务求令这一场发挥最大效用。
这些内容听来，不似上午那般带故事性，多少有些枯燥。可学子们却一个个聚精会神，无人觉得无聊走神。
当时祝清与陆五郎商定此题时，陆五郎其实有些不确信。
他虽然知道这些经验于后辈有益，却不代表后辈愿听，且多少有点像是在絮叨自身不易。可这种“不易”，却是真实存在于每一位官吏身上。
便是有大家族撑腰的人，初入仕途，仍会遭遇地头蛇或那些滑不溜手、满是市井狡黠的下属，极难应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是陆五郎亲身总结之痛。
他便从第一日上任会面对什么，如何快速适应、如何着手做事、如何下到民间观察倾听、如何学习他人经验、如何从错误中总结……虽非具体事例，可学子们却能从中窥见这位已生华发、却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官员之苦。
他绝非庸碌之人，但缺了一份圆滑，多了一点较真，少了一点运气……种种相加，才干本事又不足以弥补，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若一人空口说他做了多少实事、帮了多少百姓，众人或觉有吹嘘之嫌。可当一个人从自身经验中总结教训、传授心得时，那些过往经历便有了强烈佐证。
因而听下来，不仅是学了许多经验，感受到前路之难，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做贪官要狠，做好官更要狠，若不够“狠”，便难走下去。光有做好官的意志，而无咬牙走到底、坚决不改初心的决心，是不够的。
当这番谆谆教诲入耳，学子们那股兴奋劲儿渐渐退去，真正冷静下来，思索起自己的前路。
他们的初心，与当年的陆五郎一般无二，可究竟能否如他一般坚持、不动摇？无人能料。
唯有一点可知，日后他们遇到困难、退缩甚至动摇之际，总会想起今日这番场面。
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想起那位外放江南的同窗。他此刻行至何处了？两个月后到任时，可会面临这般困境？
他们听了这些，尚且觉得艰难，那位未赶上这场、只带着开头那点经验便上路的同窗，能否应付？众人不知，只想着待书肆的会议纪要写成，一人抄几页，用最快的速度缝制成册，火速寄去，盼他能顺遂些。
这不仅是为了在阅览院共同学习的情谊，也是为将来的自己存一份祈愿。
愿车马快些，早些送到他手中。即使光看书本，学不到太多，但至少心能安定些，走得也更稳当些。
这便是今日讲座的意义，不仅是学经验，更是要定心、安心。须知前路一直有人在践行，这条路，并不好走。做庸官，意味着圆滑狡诈、昧着良心；做好官，便需深入民间、踏遍泥泞。他们要做锦绣文章，也要往下走，走到坎坷的田陌中去。
讲到后来，或许因为回忆起当年，陆五郎越讲越投入。
掌柜想进来提醒歇息，见他沉浸其中，不忍打断，只默默将茶水中的酒添浓了些。
陆五郎喝了，果然舒坦些，讲得也更多了。
到后来，他时而觉得是在对这些后辈讲，时而又似回到初回京城、与祝清在茶室酒肆借酒浇愁、默默垂泪的日子。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此刻，他明白一切未曾白费，没有一条弯路是白走的，所有曲折皆化作经验，传之后人。
而且非如他当初所想的那般，只传予一两个县学学子，而是传给这满室、满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听漏一字的学子们。
这些都有大用，故一切皆未虚掷。
讲至最后，虽未尽言，但时辰已差不多，还有提问环节。
这是必要的流程，因为与听者互动很重要，若只讲者独白，便与寻常授课无异，难有交流促进，互动是讲座的精华。
掌柜在陆五郎耳边低语几句，陆五郎点头，止住话头。
掌柜便道：“今日讲授暂歇，接下来便是解惑问答。诸位若有疑问，便如方才举手一般，提出便可。”
话音刚落，室内、院外、窗前蹲着的、角落站着的，齐刷刷举起了手，与早先那幕一般无二。
陆五郎本讲到后来，心中有些怅惘，此刻见这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他随意点了几位有眼缘的学子。
因章二大嘴巴的功力，约莫五成学子皆知今日有问答环节，早备好了问题。
故陆五郎点的这几人，所问皆深思熟虑，并非无脑发问。
陆五郎愈答愈觉惊喜，这阅览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的人人皆是可造之材，个个如此灵光？
一时之间，竟生出一股豪情，朝廷会越来越好，泱泱大国，后继有人。
这般源源不断的栋梁正在涌现，他还有何理由觉得日落西山、意气消沉？
他认真作答。答毕，又进入简答环节，再点几人，问题皆简明，回答也概括，以求覆盖更广。
他愈答愈觉振奋，愈答愈开心，深觉今日真是来着了，不仅是作为前辈的欣慰，更生出一种莫名的、为“师”的自豪。
问答完毕，时辰也不早了，日头西沉。若再不散场，待坊门关闭，众人便难归家了。
掌柜提醒到第三回 时，众人方觉遗憾，该散了。
此时，角色似对调了一般。原本沉郁的陆五郎因生出豪气而变得满面笑容，原本满身兴奋劲的学子们却唉声叹气、依依不舍。
陆五郎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
此举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不规矩，可他做了。
他道：“今日来此一谈，我亦收获良多。愿我这些浅见，能予诸位些许启发。其中若有错漏不当之处，也望诸位海涵。万事皆要躬亲，寻自己的道，莫要走我的老路。祝各位前途似锦！”
学子们忙不迭起身，诚惶诚恐还礼。
掌柜在旁瞧着，不由得摇头轻叹，若娘子今日在此亲见就好了，她才能知道自己做得有多好。
因众人实在拖沓啰嗦，时辰卡得极紧。
掌柜本还想与陆五郎多谈几句，按娘子吩咐商议日后返场演讲、写书或为文萃报专栏答疑等事，此刻完全没时间了，只能匆匆送他出去，让早在书肆外备好的马车，速将这位贵客送回府。
此事没办妥，只得写信与娘子说明：时辰实在不够，后续安排，还须娘子亲自筹谋。
这信不必等明日再寄，因为娘子的“眼线”就在此处。
只是他们关系一直低调，掌柜正愁如何将信递给沈令文，托他带回给叔母，学子们却已蜂拥至书肆前店，几乎要将这小屋踏破一般，七嘴八舌地问：
“下一场何时？”
“下一场请谁？”
“陆郎君还会来么？”
“我们能给陆郎君写信么？”
“文萃报还会登他的故事么？”
他从未知一张嘴能发出这么大声音，吵得他这老人头都要炸了，忙道：“各位请稍安勿躁，一切安排皆由东家定夺，某实在不知。一有消息，定立刻告知诸位，可好？”
可这哪压得住？众人情绪根本控制不住，仍在不停追问。
掌柜与沈令文对上眼神，忙道：“好，好，各位！我这就去给东家写信，问明具体安排。”说着将手中信封晃了晃。
沈令文秒懂，学子们也安静下来。知道东家会上心，他们便放心了。
虽不知背后东家是谁，他们却极信任，只要有东家在，什么都能安排周到妥帖。
时辰确已不早，众人不能久留，纷纷往外跑。
家住学馆的，还可往后院、阅览院去占座；要归家的，则须赶紧。
沈令文趁人不注意，至柜台拿了信，塞入怀中，匆匆回府。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叔母，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满心感慨。
这种时刻很需要抒发，在章二的撺掇下，他差点同意去章府彻夜长谈，可想着身上还揣着信件，便拒了：“我得将掌柜的信送给叔母。”
章二一听是正事，忙道：“快，你快回，别跟我回府了。要不……我跟你回沈府？”
沈令文一想，也行，便邀章二同回。
两人回到沈府，刚进内院，坊门关闭的鼓声便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擦了擦汗，幸亏走得快！
章二熟门熟路往大房去，沈令文则往三房来。
他将信交给祝明璃时，整个人精神焕发，虽平日风雅内敛，此刻却活泼得似沈令衡一般，一肚子话憋不住，连坐也坐不安稳，起身踱来踱去，想与祝明璃说道。
祝明璃无奈，拆信展阅。
沈令文总算寻着空档，急问：“叔母，日后还会有这般讲学么？陆郎君还会再来么？他可会写些文章？他……”问了一大串。
却换来祝明璃冷静的一句：“这还要看后续安排。”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沈令文霎时清醒了。
冷静的叔母，亢奋的他，对比鲜明。
他很怕在叔母面前留下坏印象，不能因今日过于兴奋说错话、做错事，叫叔母觉得他奇怪。
于是硬生生忍下满腹感慨，装模作样叉手道：“原来如此。那侄儿先告退了。”
说罢匆匆离开，生怕多留一刻，便忍不住与叔母倾诉，一说便停不下来，惹她厌烦。好在章二此刻在府上，他有机会与同样兴奋的好友分享感悟了，倒不必厚着脸皮在三房纠缠叔母。
祝明璃瞧着他背影，只觉奇怪。
她见信中所言未能与陆五郎商定后续，也觉得遗憾。不过无妨，待祝清那边看看，能否再联系上商议一番罢。
也不知这位陆五郎今日讲座体验如何，他若觉着好，往后还能拉点好友来。
次日一早，她写了信，吩咐送往祝府。信刚送出不久，祝府的信就已经来了。
祝明璃疑惑拆开，见是祝清的震惊与疑问：“小妹，书肆那边到底是怎么了？怎的我友人激动得全然不似他，若不是那字迹是他的，我都要怀疑被人顶包了，真是好生古怪！”
今日一大早，祝清就收到了陆五郎昨夜写来的足足三页信纸。整个人云里雾里，完全不明所以，这才急急写信来问。
故而此信比祝明璃那封来得快很多，满篇就总结为五个字：到底咋回事？

第193章
祝明璃一看到这封信, 就知道此次讲座成效颇佳。那么后续再办，便有把握了。
只是此事仍需多方沟通，书肆掌柜那头, 还得问问学子们的反馈, 看看在时辰、流程上有何可调整之处, 务求更合宜, 好让这讲学能长久地办下去。
她马上给祝清回了信，道：大约是书肆那边学子多，又热情，一心向学，故而他那位友人见了, 心中震动。
信中先简略应了一句, 继而细细问起情形，又嘱咐祝清, 之后还须同那位友人再好生沟通。最要紧的, 便是要设法邀得更多人来。
祝明璃想了想，又添上一笔, 给祝清多拨了款, 让他带着那位陆郎君和几位脾性相近、处境相类的友人去酒肆坐坐, 吃些酒, 将此事仔细说说。最好再能教他们亲眼见见“买家秀”真情实感的体验, 动了心思，这事便能往下推进了。
十日后又是休沐，此事得快些定下, 书肆那头才好如上次一般，早早列出海报来。
于是祝清先收到祝明璃最先的那封信，展开一看, 只见满纸皆是琳琅满目的花样。邀人来演讲、在《文萃报》上作答疑板块、撰专刊……只要肯来，种种形式皆可商议。
若是觉得一整天太累，分为上下场也可以，甚至是特邀互动都可。
总之，只要愿意来讲，都好说。
祝清常常迟到早退，接到信后，才慢悠悠往外走。反正他们司天台也没有点卯，问就是熬夜推演星象了。
他刚走到门口，上了马车，却有仆役急匆匆追来，手上还挥着一封信。
祝清疑惑地探出头，发现又是小妹的来信。
这第二封信便简练许多，径直答了他信里的疑问，而最紧要的，是给他批了足足的经费。
祝清心中好生感动，终于有他用武之地了。
先前一直是阿兄在此处施展，他便疑心小妹许是更看重阿兄，自己这个二兄，倒似可有可无。如今能派上用场，满足得很。
将两封信并在一处看，他心里也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与那位陆五郎虽脾性相投，实则境况大不相同。他自己这些年并未做多少实事，多半在磋跎时光，既无好为人师之心，亦不觉得积下多少可贵经验。
可当小妹让他写那《算术指要》时，他仍觉着兴许真有用处，包括“探花心得”被人追捧，他也是极为受用的。
想来陆五郎那般切实做过事的，对此种感触只会更深，也难怪他激动如此。
正巧今日要去上值，便寻个送文书的由头，去见一见陆五郎，瞧瞧他情形如何，再约一下下值后的酒席。
就这么悠哉悠哉晃到了司天台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就被埋伏在此的陆五郎一把抓住。
陆五郎手里也拿着卷文书，仿佛要与司天台有公务往来——实则这两个衙门风马牛不相及，但这也不打紧。
他拽住祝清，看他一副懒散模样，急问：“我昨夜给你写的信，今早可看到了？”
祝清道：“看到了啊。”顿了顿，又道，“哦，对了，五郎，今日下值，咱们再约一回酒？”
陆五郎急得什么似的：“什么酒不酒！那书肆竟是你家的产业？可定不是你的罢？莫非是你大兄的？那可真是深藏不露……”他想了想，又觉不对，怎么也想不出旁人，只得连珠炮问道，“那些安排，是怎么想出来的？最要紧是那些学子，都是何处来的？长安哪家学堂的？怎能聚在一处听讲？我看他们的模样，我说头一个题目时，他们便似胸有成竹，怕是早对此事有些知晓。难不成他们学堂里也讲这些？还是师长会带着他们出长安，去旁处州县亲身体验？我瞧着又不像……”
问题一个接一个，虽比昨夜略镇定些，仍是十分激动。
祝清掏出信，一边递给他，一边道：“书肆的东家，确是我祝家人。却不是我，是我家小妹。你可还记得？便是我阿翁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位小娘子。”
陆五郎呆了一呆，脑海里渐渐浮出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去祝清家中借书时，确曾见过一位灵秀的小娘子，稚嫩无比，一直被祝翁手把手带着。
便是祝清、祝源两兄弟都没有这般待遇。他当时还稀奇，心想这小小年纪的孩子，何以如此讨喜？如今想来，原是早早便瞧出了她的不凡。
这还只是他未进书肆里头细看，若见了那展示祝翁手稿的长廊，只怕更要吃惊，也更会明白，这绝非祝源能做出来的手笔。而祝家，无论京中这一支还是洛阳本家，眼下都未有这般能经营的人物。
两下一合，便该猜到，是当年那位小娘子，如今长大了。
陆五郎与祝清在“摸鱼”一事上没有共鸣，此时得了信，无心再闲话，忙与祝清作别，匆匆赶回自家衙门理事去了。
信是祝明璃写给祝清的，倒无不可见人处，是在商量后续如何办理。
祝清心想，与其自己转述，不如让亲身经历过此事的陆五郎自行斟酌，便由他揣了信去。
陆五郎回到衙署，先处理完手头公务，待到午间歇息时，才赶紧展信细看。
这一看，立刻被信中后续种种详实安排震住了：返场答疑、撰写专刊、偶赴小会……竟将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单从这封信，便更能瞧出这位祝娘子的统筹之才，确然卓越不凡。
他暂且按下心绪，思考后续。到了下值时分，祝清果然来邀他吃酒，他欣然应允。
到了地方，却见祝清还邀了更多人来。
陆五郎并没有意识到，今日来的，竟都与他有相似之处，皆是通晓实务，却有些郁郁不得志，常在酒席间谈及这些友人。
他只是觉得，都是爱倒苦水的好友，便也放开了，大胆分享起此番讲学的经历。
说到激动处，竟有些动容，拭了拭眼角道：“从前未曾想到，长安竟有这许多好学又肯敬重实务的学子。”言辞恳切，极是动人。
旁边众人本以为是寻常借酒浇愁的宴饮，都做好了听苦水的准备，不料陆五郎一开口，便将他们全副心神都摄了去。
一个个听得入神，连酒都忘了斟，仿佛也跟着亲历了一回。
心下俱是痒痒，却又不好贸然开口。他们总觉着自己混迹官场这些年，一无建树，怕也无人看得上眼，便只不住拿眼去瞟祝清，或旁敲侧击地问陆五郎：“五郎当时怎生想到去讲的？”“那书肆的东家，又是如何想起邀五郎的？”
祝清揣着一肚子可供支用的公款，看众人都不动酒，自己也不好意思独饮，只得让店家再上些吃食，一面往嘴里塞，一面答道：“但凡有真才实学的，书肆都欢迎。五郎是明珠蒙尘，如今遇着了识货的，能将自己积年的经验传下去，岂不是美事一桩？”
陆五郎自己思忖了一整日，觉得再去讲，仿佛有些张扬了，倒不如先将上回讲的内容，在《文萃报》上做个答疑。若是反响好，再写点专刊之类。
他总归不大自信，便将这想法与祝清说了，末了才想起问那最要紧的：“《文萃报》究竟是何物？”
祝清“嗐”了一声：“你去书肆，没瞧见院里那面墙？上头贴了好大一张纸，写满字迹的，那便是了。书肆里有抄录，学子们可借阅，也有往期留存……”
陆五郎是去过的，尚能听懂几分，其他人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巨大的墙？什么借阅？什么往期留存？这全然是未曾接触过的形式。
祝清是个榆木脑袋，全未察觉旁人眼里满是好奇与探究，只自顾自说着。
众人想细问，又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只得听陆五郎在那里转着圈感慨，听得人心痒。
祝清又吃了一盘肉，终于饱了，抬起头，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道：“你们都吃呀，莫客气。今日这顿，咳，反正是有人帮我们包了的。”
陆五郎一听便知是那位祝娘子，心想：真是个妥帖至极的娘子，果然有祝翁遗风。
心下感慨，却不好说破。
可众人听陆五郎这般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不过虽然心痒，却也不能全信陆五郎的话。他眼下太激动，倒叫人疑心话里有五成是夸大。
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大着胆子问：“那下一回这般讲座，是何时？”
祝清道：“九日后。”答完这句，才得空插进话来，应陆五郎先前的疑惑，“对了，那日的学子，今早你走得急，我来不及细说。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有太学的、国子学的……约莫五成是住在学馆的，并非长安人士，日后也多要下放到州县任职的。”
满座霎时静了。
陆五郎听得表情都僵住，他竟然是在给国子监的学生讲课？须知国子监里的博士，哪个不是有根脚有来历的？
其他人也全然震住了。他们是说，陆五郎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书肆，讲讲自己为官多年的琐碎经验，竟得到了所有国子监学子的敬重？且一整日都埋头学，认真问。甚至肯抽出一整天不读经书，来学这些实务？那些学子日后还可能主政一方，用上这些经验？
祝清虽饱了，还想用些零嘴，见众人都不动筷，心想：今日这酒席是不合口味么？他倒觉得尚可。
因有第二封信的提点，他便放下筷子道：“诸位若得闲，不如趁闭坊前，随我去那书肆瞧一瞧？”
话音刚落，座上众人唰地全站了起来，无半点犹豫。
祝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原来他们无心饮食，全是在等我这句话。
因都未饮酒，几人脚程很快，一大群人往书肆赶去。
先到了书肆前店，有人一瞧，看这店面，陆五郎果然是说大了，这么小一间屋，怎能坐下那许多学生？
却见祝清并不停步，只带着他们进了前店，对掌柜道：“往期的《文萃报》，可能取出来一观？”
掌柜早将祝家人认熟了，一见祝清便知是娘子安排的事，忙道：“自然。只是有几期被借阅一空，暂缺了。”缺的那期，自然便是载有陆五郎经验的那一期。
祝清道：“无妨，你且将有的都寻出来罢，我这几位友人想瞧瞧。”
几人跟着祝清进店，一进去便被这小小书肆内的花样震了一下。
除了日常物品的货架，更令人惊讶的是书目之齐全、分类之明晰。
祝明璃将书架按照后世经验分区，设了大标签、小标签，寻书买书一目了然。
架上每种书只置二三本，因种类实在太多，许多还是新近编撰的薄册，更有印坊新出的印本，如《农事辑要》之类，倒是摞得厚些。
另有一栏“女子”专栏，是祝明璃新设，只是那处空空如也。她和严七娘写的那本书的印本一出，严七娘那头便透出风声，京中女眷便蜂拥来抢，每回上架即售空，故总是空着。
几人看得眼花缭乱，若当年自己有这么一处书肆，怕是要终日埋首于此了。
此时掌柜已从库房抱出一沓往期的《文萃报》，递给祝清：“郎君请看。”
见这几人在书架前踱步不去，便道：“诸位郎君若有兴趣，皆可在此借阅翻看。只是眼下位子已满，书不得带走，下回还请赶早。”他权作不知这几人与陆五郎一般是来看讲学的，只这般灵活地告知：此处的好书，不必花大价钱买，只需付个座位钱、茶水钱，便可借阅。
众人一听，目瞪口呆：“这些书竟可以借？”
掌柜含笑：“正是。”
他们围拢过来想细问，又被《文萃报》吸引了目光，拿起一看，只见上面诗词、新闻、实务心得，样样新鲜，竟一时看入了迷。
祝清瞧天色不早，知道若带他们看了后院，怕要耽搁更久，便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去后头瞧瞧罢。”
几人异口同声：“还有后头？”难不成隔壁也是书肆？
祝清熟门熟路地引他们穿过门帘，进了后院。
一眼便看见那面贴满纸张的墙，左边是窗明几净、修葺一新的高大阅览室，窗内可见学子伏案苦读的身影。
他们心中震撼，陆五郎便是在此讲的？
人虽不算极多，可这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啊！
学子们学得专注，并未察觉院中来人。几人也不敢惊扰，只轻手轻脚走过，瞥了一眼那文萃墙，便随祝清继续往后走。
出了后门，对面皆是民宅，并无店面，正疑惑间，却见祝清朝最雅致宽敞的一处宅院走去。
回头看陆五郎，他神色如常，便也跟了过去。
进得院中，向左看去，打通的一排屋内全是阅览室。
祝清却不往那边引，转而向右，进了研讨室。
室内此时空荡，却布置得齐整，设了许多坐席。
祝清道：“这边便是研讨室，五郎当日就是在此为学子们讲解的。”
几人看着这窗明几净、特意辟出的讲学之所，心想，这可真是足够看重。
回到阅览院中时，正好遇上一位去前店借书归来的学子。
他一眼认出陆五郎，惊喜道：“陆郎君今日怎么也来了？莫非还有讲座？”这时辰虽有些晚，讲不了多少，但也是好事。
昨天的讲学纪要已整理出来，份数有限，众人正在哄抢，所以热度只增不减。
陆五郎被他招呼，有些不好意思，回礼道：“今日只是同几位友人来瞧瞧。”
那学子眼光扫过其他几位郎君，见他们气度沉实，心下顿时明了，东家办事果然靠谱！昨夜大家还嚷着要快些再办，今日东家便将人请来参观了！我们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辜负了这番苦心。
他立刻提了声音道：“陆郎君，下次讲座定在何时？”
院里原本静悄悄，他这一声，便传到了窗前。
窗内的学子抬头一看，果真见到陆五郎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站在一处，转头便对旁桌道：“陆郎君来了！莫非今晚还有加讲？”
这话立刻传遍了整间阅室，越传越急，传到角落处，已成了“今晚有加讲”。
霎时间，先前坐在院外听得不全、问答时抢不上话的学子，纷纷抓起纸笔便往外冲，这回可不能错过好位置。
所以还在院中站定的几人，忽然便见成群学子从阅室里涌出，朝他们匆匆叉手一礼，下一秒便消失在研讨室方向抢座去了。
他们不知那研讨室与几间屋子打通，容量颇大，所以众人只见学子们一队接一队，络绎不绝地往外跑，仿佛这队伍永无尽头。
他们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陆五郎所言，果然一字不虚。
这里竟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学子！

第194章
学子们呼呼啦啦涌进研讨室, 转眼便坐得满满当当。
因今日时辰已晚，院里不曾设下坐席板凳，许多人便挤挤攘攘地站在院中等候。
可等了半晌, 却不见有人进来开讲。
众人一时满头雾水, 不知发生何事。
外面那几位郎君也很茫然, 陆五郎也不知他们为何忽然跑进去。祝清对书肆的经营路数也不熟悉, 更不知道。
几人只能愣愣瞧着学子们消失，颇有些风中凌乱的尴尬。
今日见了这许多学子，那几位郎君心下皆有意动。
他们到这般年岁，从实务里一步步熬上来的，谁肚里没有些私藏的经验？
这些经验若传给家中子侄, 倒也行, 可是大多晚辈都不够灵光，更非个个对此感兴趣。
如今长安城正经讲学的, 谁不重四书五经、文章策论？谁会听一个仕途蹉跎的官员絮叨些琐碎实务？可他们皆是过来人, 心里明镜似的，这些才是真有用的。
这么多年, 也不是没起过收徒的念头, 只是和陆五郎一般, 要么遇不着合心意的地方, 要么总觉得时机未到, 便这么一年年错过了。于是人到中年，郁郁不得志，一腔慨叹只能在酒后倾吐, 反倒像是个哀怨的懦夫。
如今却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必担着“座师”“山长”那般重责，只消将自个儿的经验分享出去, 竟真有人愿听，有用，且听者还是这些国子监的优质学子。
这般情境，若不来讲，岂非痴傻？
他们退出院外，彼此相顾，终有人忍不住开口：“二郎，今日既见了，我便厚颜直问，要如五郎这般来此讲学，该当如何？不瞒你说，我也攒了一肚子经验，绝非那等浮泛空谈。”
“当年我在剑南道，先学方言用了两三载，而后领着当地民众开水田、栽果树、种甘蔗、熬糖浆……皆是实实在在扶济民生之事。只是功劳全被上官占去，如今也无人在意了。”他顿了顿，声气低了些，“我倒非贪图那点功名，只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人接着做。若日后谁再去南边，能循着我铺下的老路往下走，那我这番心血，便不算白费。”
另一人亦接道：“正是。我当年治河垦田，压豪强，查隐田，前后近十载，经验不可谓不丰。只因牵涉太广，人事缠杂，终究得罪人。若能重来，必定做得更好，不至落得如今这般局面。这些心得，我也想寻个地方，说与愿听的人知道。”
余下几人也纷纷开口：“二郎你也知我……”
“还有我那……”
祝清本非如祝源那般舌灿莲花之人，在讲学这事上甚至未曾费心游说。他只是依着小妹所言，先领人来看，让亲历者自去品评。这般口碑，自然便能传开。
见一众友人忽地蜂拥围上，祝清不免有些慌乱，连连应道：“我明白、我知晓，诸位且莫急，此事还须商议。”一面说，一面引着众人往书肆前店去，总得先让掌柜心里有个底，早些准备，他方好回信与小妹分说。
各人经历几何、擅长何事，皆要靠他写与祝明璃，再由她斟酌定夺。
一行人便绕路自书肆前店进去，未再惊扰后院学子。
祝清寻到掌柜，细问起往后讲学的安排。
这本是掌柜早想与陆五郎商议的，只因前回时辰太晚，未能细谈。
此时他便将备好的章程说与众人听，除讲学外，还可答疑、为文萃报撰文，将心得整理成册……
说着，又将那册探花心得取出：“只要确有真知，便可著书。印坊如今亦承接此类印制，并非难事。”
众人翻阅那探花心得，这才恍然，原来著书立说，未必非得是当代大儒，但凡在一事上有独到心得，便可试着录下、传世。他们从前从未有此念想，此刻陡然被点醒，心头均是一动。虽还不敢立刻自信到要写书，却想着，不妨先给《文萃报》供稿试试。
与掌柜商议后，暂定下陆五郎在专刊上答疑问难，另有两人愿来讲学，书肆这边须早做准备。
其余细则，还待后续商量，这便要靠祝清居中传话了。
祝清道：“既如此，不如先随我回祝府，将题目定下，我也好修书与书肆东家商议。”
几人皆欣然应允，便一同往祝府去了。
那边研讨室里，学子们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便派最外沿的人出去探问。
那人回来，一脸茫然：“外头无人。究竟是谁说今日有讲座的？”
众人面面相觑，追溯谣言的源头，最后竟落回最初与陆五郎打过照面的那位学子身上。
那学子讪讪道：“我还以为是你们从别处听来的消息。我与陆郎君打招呼时，他并未说要来讲学啊。”
原是闹了场乌龙。
众人哭笑不得，只得收拾纸笔，全体迁回阅览院读书。
安静下来后，方后知后觉，也是，若真有返场或临时加讲，以东家向来周全的性子，必定早早就张出海报了，哪会如此匆忙？
*
几人回到祝府，将各自可讲的选题、过往经历说了，又由陆五郎凭自身经验补充了些许。如此，算是将事情定了下来。
接着便是祝清修书，祝明璃回复，这般来往几次，约莫用了三日光景。最终定下下一次讲学，实务板块短文撰写，答疑专栏解答疑问……计划妥当后，便开始筹备文稿、拓展答疑栏目、制作新一期海报。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第二回 便顺利得多，无需再费太多周章。
书肆这边诸事顺遂，酒庄那头也有了新进度。
自酒坊迁过去后，田庄里的雇工也陆陆续续搬至山中。
如今酿酒可用更清冽的山泉，确实便利许多。雇工住在此处，每日两餐皆与寺中僧人一同开伙，吃的是实实在在的稠粥菜饭，而非以往那清汤寡水，不见几粒豆的汤羹。
可这般好日子，反倒让寺中小沙弥们心中惴惴不安。
饿惯了的人，忽得饱食，不知这福分能持续到几时，反比从前有一顿没一顿时更觉惶惶。
总有小沙弥揪着执事的僧袖，发愁地问：“这饭我们真能吃得吗？不是庄子上算错了人头，把我们也算进去了罢？”
“我们是不是该交些租子，才抵得过这顿饭？”
执事一面温言安抚，一面自己心头也打着鼓，不知那卖酒的事究竟如何了，新的客人何时会来。
山中岁月宁和，却绝非闲适。
即便个头才及腰的小沙弥，也是一早起来做功课，而后便去除草、挑水、洒扫。
寺院里外日日收拾得洁净，晨昏两遍洒扫从不间断。
这日，小沙弥们正拿着秃了毛的扫帚在院中“唰唰”扫地，忽闻一阵杂乱脚步声自山门传来。
平日听惯了寺中人劳作往来、挑水上山的动静，立刻分辨出这声响不同。
他们好奇地回头，只见一位华服妇人领着好些仆役进院来，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座修缮过的古寺。
祝明璃当初修葺时，并未大肆翻新，只将腐霉处补好，朽坏处换新，保留了百年来沉淀下的古拙韵味。
此刻晨雾未散，阳光透过高树落下斑驳光影，鸟鸣幽幽，整座寺庙浸在山景里，和长安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寺比，别具一番清寂的诗意。
连素来嗓门敞亮的贵妇，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她踏入殿前院中，见几个小沙弥拿着光秃秃的扫帚，呆愣愣望着自己，便扬声问道：“你们庙里，就只有你们这些小和尚？”
小沙弥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将扫帚往腋下一夹，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认真答道：“回施主，庙中还有执事与住持。只是住持年事已高，近来病重，无法下床迎客。”
贵妇听了，倒不介意，只道：“那便请执事出来一见罢。”
横竖这庙里也没别的香客，全寺上下如今只招待她一人，倒是稀罕的体验。
执事正在后头整理寺务，听闻有客至，先是一怔，疑心是祝明璃来了，心下不免忐忑，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无，她过来难道是问责的？这一日两顿的饱饭怕是要没了。
转念却又觉得不对，若是东家，那些机灵的小沙弥早飞跑来报“祝娘子来了”，岂会只说“有客”？
他忙整整僧袍，匆匆赶往前院。
一眼便见到立在殿内佛像前观望的华服妇人，正是那日买过酒的两位客人之一。
执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一天，他真是等了许久许久。
那妇人亦一眼认出了他。
既在佛门清净地，她的态度倒也显得尊重了些，先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往功德箱里一抛。
“捐些香火钱。”锦袋砸入箱中，发出“咚”一声闷响，惊得执事心口也跟着一跳。
这声响，倒比清晨撞钟还要绵长似的。
他连忙合十躬身：“多谢施主。”
客套过了，便该入正题了。
贵妇微微一笑，开口道：“大师那日说‘有缘自会相见’。你看，我今日便寻到这孤山古寺来了，可算有缘？”
执事皮一紧，当着佛祖的面谈酒，终究有些别扭。
可想起住持从前的话，若要谋生，便少讲那些规矩罢，菩萨也不会忍心看这些小沙弥挨饿受冻。
他便垂目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着妇人往后院行去。
既是好酒，自然不能如市井酒肆般随意沽卖。
贵妇颇有耐心，加之这古寺景致清幽，她便随着执事，一路闲庭信步往后院去。
山间草木葳蕤，春来花开正盛。
寺中人从不刻意除花草，任野花依着风来的种子，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开得自在烂漫。
执事这几日已将祝明璃写的章程反复背熟，此刻见贵妇目光流连于一片花丛，便适时道：“施主上回尝的果酿，其中便融了此类山花的清气，故而别有一股芳馥。”
贵妇本就馋那酒馋了许久，回去后几瓶很快饮尽，越是喝不着便越是惦念。
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恍然，那酒清透甘美，与寻常市酿不同，原是汲了这山间天地灵气的！
心下对这酒的珍视，不由又添一层。寻常农家果子，哪比得上这听惯佛经，受尽山野滋养的野果可口？
到了后院，只见一株巨榕如盖，下设石桌石凳，清雅非常。
执事请她在此稍候，自去取酒。
酒窖是依山挖就的，温度恒稳，藏酒其中，时日愈久，风味愈醇。
贵妇安然坐下，环顾满山苍翠，忽觉心境与前大不相同。
往常饮酒，多为宴乐消遣，一醉尽兴，今日这一遭，却莫名有种涤荡忧思的宁静。连她向来急躁的性子，也在这山光树影里缓了下来。
在府中对月独酌，似乎也不如此刻坐在这石凳上，饮一盏美酒来得更怡然，更能品出酒之本味。
不多时，执事领着几名小沙弥回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瓷白细颈酒瓶。
贵妇起身，目光一扫，却只见六人，当即柳眉倒竖：“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你莫告诉我，酒已卖空，只剩这六瓶了？”
执事甚少接待香客，不大懂长安贵人的脾性，被她一喝，心头微怯，面上却强作镇定：“施主误会了，本寺并非以卖酒为生。上次下山，实属是无奈之举，住持病重，无钱抓药，庙中孩童饥肠辘辘。今日施主有缘至此，这六瓶酒，是寺中赠礼，非为售卖。”
贵妇听他这般说，气倒消了，这理由实实在在，不似那些酒肉和尚满眼铜臭。
她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捐的香火钱早已远超过六瓶酒价，复又坐下：“这酒是赠我的？”
“正是。”
“那可否再赠些？”
执事面露难色：“施主，这……”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般推拒是否会触怒贵人，但祝娘子早有交代，酒价之“贵”，不在银钱，而在“稀”。
品质既满足，越难得到，便越显其珍。这酒，要表明一个规则：不是有钱有势便能买得的。
贵妇却不疑有他。心想，若真为牟利，早该将酒运到长安繁华处，不消几日便能售空，这破庙何至于如此清贫？
她虽不懂出家人这些规矩，却愿守着这“缘法”，便道：“既如此，便多谢大师赠酒。”
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下回多带几位闺中好友，府中小辈来，便说是进香清修，住上三两日，岂不是能终日饮个痛快？倒也别有一番雅趣。
她心思转得快，目光却已被那六瓶酒牢牢吸住，这似乎与上回在球场外买的又不同。
瓷瓶更细腻，封口处竟用红泥混了不知名香料严密封实，泥上还压着似梵文的花印。
每只瓶颈系着一小块竹牌，上刻国号年份第壹坛之类的编号，显是稀品。
难怪和尚说不卖，想来市卖的那些是“次等”，这些才是珍藏的“真酿”。
贵妇喉间微微一动，几乎立刻想开封尝鲜，又强行按捺住，笑道：“那下回我带家中小辈来进香，或许还需借贵寺宝地抄经静心，不知可否安排？”
这可把执事问住了。
祝娘子确实曾提过或会有香客想留宿，他们也一直将寮房收拾得妥帖，却未料到还有“抄经”这一桩。这破庙里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哪来的卷轴供人抄写？
他心里惶恐，合十道：“施主有缘而来，自是欢迎。”
贵妇便令仆役小心抱起那六坛酒，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她一走，院中大小和尚皆松了口气。
方才强装镇定的小沙弥们，此刻才露出孩童本色，围着执事叽叽喳喳：“执事，方才那香火钱，可否交差了？”
“有祝娘子在，我们每日两餐是不是就能一直吃下去了？”
“我们方才没露怯吧？”
执事自己后背也是一层薄汗，但还是温言安抚：“大家做得都好，且去各司其职罢。”
说罢，自己匆匆往后山酿酒处去了。
那边是闲人免进的禁地，修了好几道门，即便寺中僧人也不得随意入内。
守在入口处的，是一位性子爽利，原是军卒遗孀的妇人，如今是酿酒一队队长。
执事将方才情形一说，那妇人立刻笑道：“东家早有交代，东西都备下了。”
转身便从新修的库房里搬出些看着简朴，质地却不差的笔墨纸砚。
这些是从文创那边匀来的，做文创换包装时，顺手就做了些简单的。客人若要抄经，这些便能派上用场。
她转述祝明璃的安排：“瞧着香客很快会再来，届时您只管招呼，这边自会派人手来帮衬寺里接待。”
执事懵懂点头，接过那摞文房四宝，心想，从前他还小的时候，寺中也住过香客，不过打水铺床，备些斋饭便是，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虽不解，仍道了谢，抱着东西回前山去了。
刚将笔墨在禅房安置好，便见一个小沙弥举着那秃头扫帚，磕磕绊绊跑进来。
一迈门槛“啪叽”绊倒在地上，嘴上却不停：“执事，又有人来了，这回是好大一群郎君！直往功德箱里砸钱！”

第195章
执事急忙上前, 一把拽起小沙弥。
“莫慌。”他定了定神，准备往外迎，没走出两步, 又匆匆折返, 低声道, “你快去后山, 告知那几位娘子，就说有客到了。”
吩咐完，这才整了整僧袍，匆匆迎出。
来的是几位气度闲雅的郎君，其中果然有一位面熟的。
执事感叹, 难怪祝娘子对寺中酒酿如此胸有成竹, 原来但凡尝过的，都会成为回头客。
这些郎君平素养尊处优, 长安内外名刹古寺也去过不少, 但这般藏于深山的荒僻古庙，倒真是头一回来。
几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庙宇, 一人指着斑驳的梁柱道：“瞧这规制, 怕是有上百年光景了。”
执事快步上前,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远来, 贫僧有失远迎。”
几人见他这般年轻, 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他们想象中的酿酒高人，该是位白胡飘飘，出尘沉稳的老僧才是。
实在是那酒滋味着实惊艳, 上回在宴席上偶然喝到，分量不多，一人分一些, 更觉得酒味醇美。散席后念念不忘，四处打听说道，还真让其中一位友人在球场外遇着个卖酒的和尚，买来一尝，正是魂牵梦萦的那一味。
几人聚一块饮了个尽兴，还不过瘾，便索性寻上山来。
他们盘算得也周全，从长安到这古庙，路程不近，若匆匆来去，实在无趣。不如就在此借宿一晚上，既能把酒饮尽兴，明日再携些回去，以后也有着落了。
因为有宵禁，往日宴饮，总觉得未能尽欢，酒至半酣，兴头正盛，宴席却该散了。若在城外山寺，便无这般顾忌，想饮到几时便饮到几时，又不必忧心寄居友人家中，酒后失态。
他们此番与先前那贵妇虽然同是为酒而来，规划却要更明确些：要在此住下。
故而见到执事，开口第一句便是：“大师，贵寺可方便借宿一夜？”
执事面上神情不变，实则心中很是惊讶。祝娘子给他的细则上面就写了这种情况，他还疑心怎会有人愿意在这庙里住下，不想今日就来人了。
他道：“自然可以。诸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几人随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切入正题：“不瞒大师，我等前些时日在球场外偶得贵寺佳酿，至今念念不忘，不知寺中可还有酒藏？”
执事依着先前应对贵妇的言辞，直言道：“酒，自然是有的。只是寺中酿酒，本为维持生计，并非为沽酒取财。今日诸位既是有缘而来，便是客，寺中藏酿，可赠予诸位品尝。出家人本不饮酒，酿这些赠予有缘人，也不算抛费。”
这番话说得几人心中极其妥帖。
买酒一事，若真金白银地论价，反倒失了格调。这般以“赠”为名，既全了彼此颜面，又显出一片赤诚待客之心。
祝明璃当初择定寺庙为酒庄的首选，就是元日那会儿逛庙会时发觉，如今长安人无论信佛与否，入庙多愿随手捐些香火，出手颇为阔绰。
故而只要有人肯为这酒上山，便不会吝啬香火钱。若真有那等只愿蹭酒、一毛不拔的，推拒起来也方便，就说“机缘未至”便是。
眼前这几位，一看便是闲散的富贵公子，方才入寺时已往功德箱中掷过银钱，正是合宜的主顾。
不过，几人虽为酒而来，此刻爬了半天山，也有些乏了，加之带着行李，便想先往寮房安置，倒不急于立刻喝酒。
寺中屋舍确实显得有些破旧，洒扫的壮力僧人也不见有，都是小和尚们，却打理得十分洁净，并无破落衰败之气。
一行人走过，只见野花杂树恣意生长，与山间景色浑然一体，反有种别样的松弛之感。看惯了宫苑馆阁、私家园林与金碧辉煌的名刹，偶见此景，倒觉得出尘静谧，别具一格。
长安并非没有山寺，但那些香火鼎盛的名刹，佛像金身重塑了一遍又一遍，宝殿宏伟，令人深感佛法庄严，却难体会那种寂寥而清净的“出世”之意。
此时浊酒最常见，多粗劣呛喉，时人却仍手不离酒，无非贪图那片刻微醺，暂时忘却尘世苦闷，得些短暂放松。
对这些文人雅士而言，此种逃避与放空尤为珍贵。来到此地，感觉与其他寺庙迥异，别处是拜佛，此处却更像“逃离”。
到了寮房，这种感觉愈发深了。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久未住人，却又终日洒扫，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寂。
他们虽向往这种带点失意苦闷的意境，却并非真想过来清修吃苦。所以行李备得足，忙取出自备的锦垫铺在席上，却发觉这草席下竟垫得颇厚实。
被褥虽不是绫罗，却浆洗得洁净，带着日头晒过后暖融融的淡香，格外舒服。屋里并未点香，却萦绕着佛院常有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这般布置，既有了清贫的质感，又不至令人觉得难熬，倒是恰到好处。
仆役们安顿好行李，铺上软垫，又摆出自带的点心。不多时，便有小沙弥提着茶壶进来，说是给他们烧的热茶。
寺中茶具粗陋，都是些劣等陶杯，但洗刷得干干净净，像是久未动用，专为待客而备的。
小沙弥年岁太小，提着壶还有些吃力，动作却利落，很快为几人斟上热茶。
几人登山口渴，接过便吹着气喝下。
一人刚入口，便“咦”了一声，这水竟格外清甜，回甘悠长。放下杯子细看，原来并非寻常白水，水中还沉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被热水一激，正缓缓舒展。
他好奇道：“小师父，这水中为何有花？”
这也是祝明璃设计好的一环，她早就在试着制作花茶，寺中野花繁多，便采来晒干，闷入茶中，令茶叶染上花香。
所用的茶底也是精心挑选，性价比很高的品类，在长安并不常见，一般人不易辨识来源。
她早有规划，头一二年只供应普通茶饮，第三四年逐渐提升品质，也有钱买茶了，等到第五年自家茶园产出或南方货源稳定，便可引入新式炒茶技艺，制成千金难求的名品，顺利实现从“酒”到“茶”的转型。
故而从一开始，便要让人有一个印象，那便是，这寺庙不仅酿酒，于茶道一途，也有些说法。
此时那文士已品出味来，不禁笑道：“山泉清洌而花甘，寺中待客，真是雅致。”
小沙弥双手合十退下。
屋内的人才商议道：“今日既来了，不如便品品茶，听听泉，待到暮色四合，再向那执事讨酒喝，免得辜负了这一寺的清雅。”
几人说笑间，已近午时。
他们想着这种深山寂寥古庙的斋饭必然粗陋，早已自备了干粮，便是甄美味的粉丝，又在坊里买了些煎饼，打算泡着热汤一起吃，美味又饱腹。
各自稍作整理后，便相邀着，准备一同用膳。
正欲唤来仆役取出粉丝和煎饼时，却见那小沙弥又来了，合十道：“诸位施主可是在寺中用斋？师父说寺中久无客至，特意让小僧们上山采了些鲜菌，庙里自种的青菜也正水灵。”
众人闻言，倒有些过意不去。
寺中人手寥寥，还专为他们张罗，若推拒岂不是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便道：“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心下却想，再不好吃也得吃几口，然后再吃自备的干粮。
几人被引至斋堂，此处和寮房一样陈旧洁净，众人盘腿坐下，意外地发现这席垫也塞得厚软。
心中不免触动，这寺庙真在用心地经营着，等待来客。
正思量间，一串小沙弥端着木托盘鱼贯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菜色的花样竟十分多，并非想象中的清汤寡水。
因为执事早先让小沙弥去后山汇报，酒坊那边便循着祝明璃的吩咐开始准备了。
当初烤芋片的两名小娘子，如今已是酿酒管事，一听有客至，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而来到厨下。
她们是最早那批培养出的厨娘，在大厨房帮过工，又接连在糕肆、杂嚼铺子、庄上烘焙干过，经验丰富，应变极强，如今虽已晋升为管事，手上功夫却没丢，做几样精致素斋不在话下。
毕竟之前祝明璃为沈令文调理身体时，为了营养均衡，常常变着花样做素菜，如今只需要剔去荤油，其余手法不需要怎么改变，花样自然很多。
菜未上桌，一股清鲜香气已扑面而来。
待小沙弥将碟盏依次布于案上，几人更是惊讶，分量虽不大，花样却精巧。
铁板烤菌菇、白灼葵菜，煨菘菜、酸辣藕片，每人面前一小碟，配上一碗对于他们来说品质寻常，但对于寺庙来说已是尽心的黍米饭，诚意十足。
“色香味”里，“色”与“香”远超预期。
几人顿时有种被现实打脸的感觉，先前以为是乡野古庙，除了酒酿什么都拿不出手，此刻倒是疑心是否遇着了什么隐世古庙。
一人忍不住问：“小师父，你们平日也吃这些？”
小沙弥老实摇头：“施主说笑了，平日不过是些菜根清粥。今日是因贵客远来，师父一早便吩咐去采最嫩的菌子、摘最新鲜的菜蔬，忙了一上午，才备下这几样。望施主们莫要嫌弃，用得尽兴。”
他年岁虽小，答话却沉稳真诚。
几人听了，心下更是愧疚。人家如此郑重待客，自己却只为讨酒而来。
这般赤诚，果真是佛门弟子才有的纯粹，难怪能酿出那般好酒。
待夹起一筷入口，更是震惊。
菌菇鲜美多汁，外面微焦而内里软韧，竟有几分类似肉食的口感，却无半分荤腥，纯是山野之鲜。
其他菜式也各具风味，火候调料无一不精。
之前祝明璃做烤芋头片的时候，做了很多纯天然味精，现在炒蔬菜就往里放，和现代餐馆手法一样，只要味精给的够，什么菜都能鲜。
几人吃得浑然忘我，连闲谈都顾不上，斋堂内一时只听得到碗筷轻碰的声音。
原本为酒而来，此刻却全然沉浸于这一餐素斋之中，满脑子都是便是单为这顿饭而来，这一趟也值了。
用饭速度极快，待碗盘空了，才意识到腹中早已饱了，不免有些尴尬。
一人放下筷子，讪讪道：“定是方才登山，耗费了力气……”
抬眼却见其他几位案上也差不多光盘，彼此对视，不由失笑。
“是了，是了，定是爬山累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下却已琢磨起下次何时再来。斋饭如此美味，晚间若佐酒，岂不更妙？看来，得多住一两日才好。
待小沙弥来收拾碗碟时，几人面皮微热，让自家仆役帮着收拾了，口中只赞：“定是宝刹佛光普照，水土滋养，这菜蔬才格外鲜美。”
小沙弥只是笑：“施主们用完，便是佳肴最好的归宿。一草一木，皆未辜负。”这话说得朴实妥帖，并无刻意逢迎。
几人更觉舒坦，起身，在寺中漫步。
方才用斋饭受款待，心中过意不去，又觉得小沙弥们个头小小，来回招待，实在可怜，经过功德箱时，便又投了些银钱。反正平日宴游挥金如土，在此更不能吝啬。
一路行至山泉边，见飞泉如练，泠泠作响。
有人叹道：“难怪酒酿味美，必是用了山涧清泉。”
“寺中粮食，怕也受这山水灵气滋养，才与众不同。”
饱食之后，心胸开阔，一行人沐浴着林间阳光，听着鸟鸣，呼吸着清冽空气，聊佛法，赏景致，偶尔驻足吟几句诗，十分自在逍遥。
待到日头西斜，又是另一番景致。
几人折返寮房，取出画笔，对景写意。那讨酒的念头，便又自然而然地浮起。
没想到刚刚起心动念，执事便派人送了酒来。
此次是最烈的酒，与果酿不同，装在另一种包装的酒瓶中，但封口同样以香料红泥严密封实，挂着小木牌，刻有年号与序号，显得极为珍贵。
来了六人，便只赠六小瓶。
他们一开始觉得酒少，恐不够尽兴，却不知这是品质更好的酒。
待开封后，浓烈酒香瞬间溢出，竟比宴席上品尝过的更为浓烈醇厚。
光是闻着，便觉得已是极品，忙斟出一小杯，小心翼翼抿入口中，瞬间满口芬芳，不由齐声赞道：“好酒！”
山间落日，所见之处尽铺满灿烂余晖，比在长安城中观赏更为壮阔。
待到月上中天，明澈月光照亮古寺，万籁俱寂，唯有清风过耳，一片澄净。
酒只有一小瓶，便舍不得牛嚼牡丹那般豪饮。
众人在院中石桌石凳上铺了自备的锦垫，对着明月山影，浅斟慢酌，始终维持在那微醺陶然的状态，闲适无比。
这与借酒浇愁的滋味截然不同，是一种雅致细腻、全然放松的享受。
身处“僧房”、“古寺”、“山月”的意象之中，那份对尘世烦忧的厌倦，与对归隐山林的向往，便被悄然勾起，愈发清晰。
当然，这一切并非偶然。
一石一花，一口热水，一餐斋饭，乃至设计修缮过的的院落，无不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哪有那么多“偶遇古寺，诗兴大发”的机缘？若住从前的破庙，怕不到午时便想下山了。
酒本已是极品，叠加这一整日圆满的体验，更觉得妙不可言。原本只打算浅尝即止，再买些带走，如今得了“赠酒”，又住了下来，有这一遭体验，更觉此地难得。
喝得晕陶陶的，终于尽兴，互相作别进房，在铺得柔软的床榻上，沐浴着清风明月，酣然入梦。
次日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真舒坦”。
刚起身，便有守候在院中的小沙弥端来热水供他们洗漱。
见这般孩童伺候自己，几人难免良心不安，未诵经礼佛，未为菩萨添香油，倒在此享受起来了。
今日便绝口不提讨酒，上午竟真寻执事谈论佛法。
执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人，硬着头皮应对，奈何这几位于佛法也是半通不通，双方竟也磕磕绊绊地聊了下去，各有所得。
聊罢又兴起抄经，见所用笔墨纸砚皆看似简陋，用起来却十分顺手，与这山寺相得益彰，心想这必是寺中竭尽所能拿出的好东西了，感动之余，对这群“淳朴僧人”更生敬意。
提笔抄经，心绪渐宁。
放下笔，路过功德箱，又顺手投了些银钱。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庙里怎么处处皆是功德箱？却也只是闪过一瞬，并未多想。
到了下午，几人闲得无聊，那执事仿佛能读到他们的心思一般，又送了酒来。
此番非是烈酒，而是口感更柔和的书生酒酿，更宜午后慢慢地品。
量少，更显珍贵。
几人愈发珍惜，就着清风朗日，细酌闲聊，就这般消磨了一下午。
兴之所至，大手一挥，选了一面墙提笔作诗。
都是富家子弟，文化素养不差，加之这两日的闲适心境，还真作出几首颇有意境的好诗，题于壁上，各自品读，甚是满意，便想着下山后定要传扬出去。
而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广告便是诗词。若有佳作流传，慕名而来者必然众多。
执事悄悄翻出祝明璃所写的章程，见“游客游玩细则”里面，“山泉烹茶”、“对月小酌”之后，“寺壁题诗”这一项也满足了，便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祝娘子交代的每一件事，都有办妥。
这几人在寺中住得惬意非常，如果不是带的换洗衣物不足，真想住上十天半月，厚着脸皮蹭酒。
第三日，终是依依不舍下了山。
执事将他们送至山门外，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有缘再会。”
几人也恭敬回礼，心想那定是有缘的，下次来必要多带行李，住上许久。
反正是住寺庙，家中长辈也无话可说。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还沉稳的执事，立刻换了模样。
转身提起僧袍下摆，忙不迭地跑回寺中，对着一群瞪大眼睛的小沙弥道：“快，将各处功德箱都清出来，咱们算算得了多少香火！”

第196章
小和尚们一窝蜂地蹿向庙宇各个角落里, 开始搬功德箱。
执事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开始盘账。
他将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本厚实的账册抽出来，新开一页, 又取出一支珍藏许久的新笔, 做足了仪式感, 只为好好算这笔账。
小沙弥们一个接一个抱着功德箱来, 鱼贯而入。佛像前那口最大的功德箱因香客一来便投钱，沉甸甸的，满是成贯的铜钱，还需要两个小沙弥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合抱着蹒跚而来。
那虔诚庄重的态度, 与做早课诵经时也没有分别。
这可是寺庙里的大事, 上回这般热闹，还是酒坊的人初上山时, 头一次煮出那般浓稠厚实的粥, 分给全寺的时候。
连卧病在床的住持也得了一碗，只可惜他病重日久, 实在咽不下, 便将大半粥分给了小沙弥们, 自己只喝些米汤。
执事并不会责怪这些小和尚围在旁边, 眼巴巴地守着他算账。
他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说实在的，他已许久不曾料理过这般数目的账目了，根本用不到算盘。
寺里能算的东西太少, 总共就那么点米粮，来来回回的很简单，所以一个人能顶八个人的活。此刻算珠清脆, 他竟有些久违的享受。
算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誊写，而后便沉默了。
小沙弥们顿时心惊胆战，只当是出了什么岔子，这可关系到他们一日两餐的饱饭，谁也不想再回到从前饥一顿饿一顿的日子。
“执事，怎么了？”有个小沙弥嘴一瘪，眼看快要哭出来。可不能有坏消息，马上就到放饭的时辰了。
执事抬手按了按额头，捻了捻腕间佛珠，缓缓道：“太多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自他记事起，这寺庙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后来住持病重，更是掏空了寺里仅存的那点积蓄买药。饥寒交迫，才是他熟悉的日常。
小沙弥们大眼瞪小眼，他们的脑袋瓜一时处理不了这情形，执事的话听着像是好事，可他的神情却又太过沉重，教人分不清吉凶，只能呆呆望着他。
执事从震撼中稍稍回神，见他们这般模样，便挥挥手：“快去等着放饭罢。等会儿酒坊那边的娘子郎君们开始做饭，你们得帮着拾柴火、端碗碟。吃完了记得洒扫庭院，可不能白吃别人的。”
小沙弥们一颗心这才重重落地，有饭吃便是好事！
顿时欢欢喜喜，一蹦一跳地出院往后山去了，得先把灶火生起来，饭才能煮上呢。
执事这才掏出祝明璃给他的细则章程，一条条细细比对。
他在审阅条目方面，是个非常有天份的人，当然，前提也是祝明璃拟得足够详尽。分成如何计算，住持先前垫付的药钱，小沙弥们的生活补贴，寺田如今由田庄派农户来教导耕种，这部分的工费又如何折算……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既是合作，祝明璃便要将一切落在纸面上，不讲情面只论规矩，免得日后产业做大了，掰扯不清。
执事东算西算，很快便理出寺庙此番应得的分成。
住持从前用的都是最劣质的草药，病情便愈拖愈重，后来阿青这边接手，买的皆是上好的药材。
他年事已高，底子亏空得厉害，如今这药钱所费确实不少。
先前执事看到药方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如今把这分成一算，他那塌了的天，竟像女娲补天似的，神技一展，瞬间补好了一半。
要知道，眼下这次只是几位郎君来了一趟而已。当初修葺寮房时，因寺中空屋甚多，虽然成日洒扫干净着，可每回巡视，执事心里都会打鼓。
真会有人来住么？那些新絮的草垫、编的草席，哪一样不花钱？他根本不敢细算这些耗费。
此刻他几乎有些晕眩，定了定神，将账册合好，又把盘好串好的钱悉数装入木箱，再将木箱藏进砖石下的空地里，关了窗，反锁了房门，这才敢离开。
走在路上，他仍是提心吊胆，忍不住想，寺里最后一个懂拳脚的武僧，多年前便离寺寻生路去了，如今也不知在何方。
眼下这光景，真是需要个能镇场的人。
行至后山，小沙弥们正忙着烧水、淘米、添柴火。
酒坊来的娘子们都很喜欢他们，觉得一个个憨稚可爱，一片其乐融融。
见了这景象，执事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便落回了实处，面上也松缓下来。
他再往里走，寻到主事的队长，将情形大致禀报了一番。
首次待客结束，诸多细节须得商议。那队长便道：“晓得了。我稍后便下山，报与阿青知晓。”
执事忙道：“不如由贫僧下山去说？”
队长摇头：“执事还是留在山上照应为好，万一再有香客来呢？”
执事一想到暗格里那些钱，也便歇了心思，应道：“那好。”
这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端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匆匆折返寺中，硬是站在院里吃完的，生怕有生人闯入。
待小沙弥们饭后回院，执事便吩咐他们在前院守着，若有生人进来，便大声叫喊，好让附近寺田的佃户们扛着锄头来帮忙。
安排妥当，他才去住持的房里探视。
住持躺在榻上，昏沉沉的，并不知道寺中发生了何事，但见执事进来时满面红光，便猜事情应有转机。
他换了上好药材后，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些，一边咳嗽着，一边勉强支起身子问：“如何了？”
执事一时倒不知如何答，他自己觉得前景甚好，往后会更好，可又觉得一切像梦似的，不太真切。
便只绕过这话头，端过粥碗道：“住持且先用些粥罢。”
住持见那粥又是稠厚的一碗，微微蹙眉：“我眼下没什么胃口，你舀去一半，给院里的孩子们添些，他们正在长身体。”
执事将碗端到他面前：“住持放心用罢，不碍事的。庄子上都说好了，一人两餐都是算在内的。我瞧他们用料很足，舀米时一点不心疼，想来米粮也不缺咱们这半碗饭。只要寺里人好好出力，这合作必能长久，咱们安心用饭便是。”
住持听他口气，与从前那般灰心颓丧大不相同，便猜到定是那位祝娘子安排的沽酒事宜有了进展，寺中得了些赏钱，暂时可以支撑。
他这才放心接过碗，只是病体虚弱，连喝粥都费力，待一碗粥尽，气力又耗去大半。
执事看在眼里，心中难受，想到自己与那几位郎君谈论佛法时头皮发麻的情景，不由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道：“阿弥陀佛。住持，您可得快些好起来，这寺离了您不行。”往后若真有精通佛理的居士来找他谈经论道，他可是万万应付不来的。
见住持面露疲色，执事便不再多言，悄悄退出院落。
夜里，他照旧盘算着寺中规划。
从前想的是，明日这一粒米该如何掰成十粒度日？将下山化缘的路线在脑中描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想的却是，再过半年，等药钱还上了，手头稍微有了余钱，便把院里那些秃了头的扫帚全换了。
再过一岁，说不定还能去城里扯些布，给这些小沙弥们缝一身没有补丁的里子，不必再穿补丁叠补丁的旧僧衣。
若是能一直这般好下去，再过两年，寺里或许还能添头驴子，届时即便祝娘子不再援手，他们下山化缘，也能骑着驴去长安城，那可就方便多了。
祝明璃若知这和尚的“宏大志向”只到两年后终于可以买驴这一步，怕是要哭笑不得，这可太低估她的赚钱本事了。
待她收到阿青那边详尽的来信禀报时，已经提前知道有客人寻到山上了。
因为那位讨酒的贵妇将酒带回后，并未立刻独自享用，而是当作回礼，赠予了大将军夫人，又顺势邀大将军夫人去寺中小住几日。
大将军夫人早知那酒源自祝明璃，心中明镜似的，只是默契地未曾点破。接到邀约，便知应当是祝明璃那头有安排，故而来信向祝明璃稍作打听，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比较含蓄。
大将军夫人是值得深交之人，祝明璃也未瞒她，回信中大致说明是与寺庙合作，将军夫人若有雅兴，不妨一试，只是寺中条件清简，比不得长安名刹。
大将军夫人接到回信，只觉得祝明璃行事果然利落爽快，既然如此，便欣然应了邀约，准备上山住上个三日。
祝明璃估算着，如今客流还不算多，待名声传开，对外供应的酒量只会越发紧俏，而且并非人人都能上山入住，届时就该抬一抬门槛了。
要学习现代酒庄的手段，须得刷脸面、凭身份、提前数月约定，方显得诚意十足。炒作名酒的路数很多，虽然做不到明晃晃开“拍卖会”，但效仿“期酒”交易却是可行。
酒尚未开始酿造，甚至粮米刚收成时，便可让人提前出钱，认购酒酿，专为其窖藏特酿，这本身也是身份的象征。
索娘那边对酒曲配方的试验也已越发精细，可调出多种风味，以时人追求风尚、格调的脾性，炒酒的风气只会愈演愈烈。
待这“古寺仙酿”的名声彻底打响，整个长安酒价也会水涨船高。到那时，祝明璃筹办的货栈想必也已准备妥当，便可着手将精挑的佳酿，连同自家酒坊大批量产出的普通品质的酒品，一并运往太原、洛阳等地，继续炒热声势，大量吸纳资金。
到时候她要考虑的，便不是如何挣钱，而是如何管钱、用钱了。
她给阿青回了信，嘱咐她再上山一趟，细细察看寺庙如今各项招待的规程是否周全，按照长安城中风声传播的速度，客流爆发期恐怕不远了，诸般细节皆须预备妥当。
又给执事另修一书，写得极为详尽。
上回她没有填鸭式灌输太多，是因为执事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僧众们也本分老实，怕是不能立刻上手。
如今既然已演练过一番，于流程细节都熟悉了，便可推进至下一步更精密的安排：如何分门别类迎待不同的香客，如何辨识来客身份喜好，男女眷属又该如何区分照料，细致处该如何体贴……林林总总，又写成一份详实手册。
将这两封信送出后，不过两日，祝源那头便将近日长安流传的新诗词整理寄来，作为文萃报的稿源初筛。
祝明璃一瞧，其中果然收录了那几位郎君在寺中所题的诗作。
他们与祝源是同一个交际圈子的，归城后稍作休整，便又四处走动，逢人便夸耀自家近日在深山古寺中“清修”所得：沐风听泉、讨研佛法、品茶涤虑，确实别有一番感悟。诗里满是“山林之志，烟霞之癖”，于繁华喧嚣中暂得解脱，充满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长安繁华热闹的风格迥然不同，格外突出，实乃佳作。
祝明璃当即挥笔圈定，命掌柜加派人手，将这几首诗作速速抄录，放在最新一期《文萃报》显眼处。
如今自己有专门打广告的地方，又有正正经经的报刊，岂能不好生利用，推波助澜一番？
国子监的学子们，便是现成最好的宣传人员。只要他们开始议论，同窗、朋友、族人便会相继听闻。
加之诗作者本人不遗余力的宣扬，祝明璃确信，不出一个月，这古寺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得更破些了。
这并非她对自家刊物过于自信，也不是高估了学子宣传圈子的广泛，因为这其中还有一重条件。
那便是祝源见祝清得了小妹“看重”和“褒扬”，大受刺激，自己也奋力交际，终是说动了几位友人，答应去书肆阅览院中，瞧瞧那传闻中的火热之地，还有如今长安年轻郎君们热议的文萃报，究竟是何模样。
所以很快，文萃报的受众，便不再局限于年轻文士了，年岁稍长的文士也即将踏入这个舆论池子里。

第197章
祝源的朋友们与他性情相投, 都比较散漫，所以并未约定具体时辰，只说“得闲便去”。
这日祝源提前下值, 吃完酒, 几人顺道就往书肆溜达过来了。
他先前并未在友人面前多提书肆的事, 关于为祝翁印书、展示手稿等等, 也只是随口带过两句。
友人们有些好奇，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日几人从前店进去，见分区明晰，货架齐整，很是有趣。
又见写着祝翁新到书的木牌, 便过去瞧了一眼, 心中不免唏嘘感叹。
祝翁仙逝后，仍有人愿将他的著作刊印流传、售卖, 这是许多文人求之不得的事。有后代肯如此用心, 世上能做到这般的，实在不多。
按寻常书肆的规矩, 须得买了书才能翻阅。既然是祝源邀他们来的, 几人便想, 也该买一本以示支持。
不料手刚碰到书脊, 掌柜便出声道：“诸位郎君见谅, 这是最后一册，已有人预留了。若是感兴趣，不妨先翻阅瞧瞧。若要购置, 还需预定，小店好尽快加印。”
他们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震惊, 不花钱竟也能看书？
掌柜顺势将书肆的规矩介绍了一遍，权当不认识站在一旁的祝源。
几人确实惊讶。因平日与祝源闲聊，多涉诗词歌赋，罕有这般落到实处细说经营的，故而听了颇感慨。
有人拍拍祝源肩膀道：“能做到这般，惠及诸多学子，实属豁达，先前竟未听你提过。”
祝源连连摆手：“都是家中小妹在操持。”
友人又在架前晃悠片刻，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们看手稿？”
祝源忙引他们入后院，一进后院，便见到那面文萃墙。
他们在长安走动，也曾隐隐约约听过这东西，却头一回亲眼见到，竟真有一墙贴满纸张、写满字迹。
几人虽然算见多识广，却也是初次见识“报刊”的形式。
站在墙前细看，目光一扫，便瞥见最新的诗作，惊喜道：“咦，这首莫非是王十二郎的那首诗？”
诗词传播，向来多靠口口相传，即便写在纸上，也不能像撒传单般四处派发。
除非是顶尖诗人，一有新作便全城争诵，寻常略有才气的，难有此等待遇。毕竟是繁华盛世，诗人辈出，天赋绝佳者比比皆是。
祝清的友人来此，多是为看实务板块或策论，他们几人却在此流连，对着诗作细品。
身后那两间阅览室虽不算大，却能坐许多人，这数目已不算少。
平常雅集，虽文士不少，却少有学子参与，毕竟他们课业忙。
有他们在，墙上的诗很快便能在年轻人中传开。
有人问：“诗要如何评判，方能登上此墙？”
几人耐下心来读了几首，发现确实都是佳作，比如其中一首写山中古寺的，便叫人眼前一亮，禅意隽永，诗中提及美酒处，甚至勾得人馋虫微动。
他们又接着问祝源：“这些诗稿，都是谁搜罗来的？”
自然是祝源一家家诗会、一场场雅集跑下来的，只是他不好透露，含糊应道：“不过是各处留心罢了，好了好了，不是要看手稿么？走，我带你们去。”几句话岔开话题，引着友人继续往后走。
友人口中却还在念叨：“你方才说的文萃报，便是墙上这些抄录下来的？倒是有趣。”
更有人反复品味刚才那首诗，越品越觉禅意悠远，忍不住又问：“诗里说的那座山中古寺，究竟在何处？”
文萃报向来是一上架便售空，这回却不同。祝明璃将所有人手，连沈府的书僮都召集起来加紧抄录，故而这一期数量极大。
祝源也得了示意，可赠每位友人一份，他便大方道：“那上面有写，你们若是没看够，我可将抄录卷送你们。”又压低声音，掩口道，“可莫告诉旁人，这报抢手得很，我也是仗着这层身份，才硬挤出几份。”眉目间颇有几分得意。
友人们立刻应道：“明白，都明白。”
心下却感慨，祝源曾沾其祖父的光，如今又靠他小妹沾光，人之机缘，真是玄妙难言。
感叹完后，视线一扫，后院本不算大，哪有什么“长廊”？
正疑惑，却见祝源从后院大门出去，对着他们招手。
几人不解地跟出去，便见斜对面一座宅门宽阔，颇为雅致的宅院，顿时更困惑了。
何时民宅也能辟作铺面？难道是办雅集、诗会的所在？
待走进去，才发现与想象全然不同。
宅内屋舍修得极多，沿院墙一圈圈展开，俨然自成天地。
祝源熟门熟路地领他们往阅览院去，介绍道：“这些屋舍，便是学子借书阅览处。”
几人这才意识到，这竟真是书肆的一部分！这么大一座宅子，难不成有这许多学子在此苦读？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怀着疑惑，几人随祝源往左走去。
要进长廊，先得经过文创区。
这一进去，便傻了眼，里头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玩意儿。
那些薄册在书肆卖有些奇怪，更似趣味读物或拓展阅读，故而专门设了一架陈列。
文创区因人流量增加，花样也越发多了，原先就已填得满满当当，如今更添了好几张圆桌矮柜，在中间堆出展台般的格局，颇有几分后世大型文创趣玩店的氛围。
除了文具、盲盒等小物，自打布帛肆开张，这边也跟着上了一些小巧的手工艺品，比如幞头、绣囊、扇子等等，皆紧扣时令主题，新奇又应景。
即便还是白日，里头也早早掌了灯。
暖融融的灯笼光洒下来，映得那些货品更显诱人。虽说多是年轻人喜好的物件，可架不住这群中年文士也从未见过这般五花八门的物品，一进来便迷了眼。
祝源还算好，毕竟如今也算见过世面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了长廊门口回头一看，竟无一人跟上，全愣在那儿了。
年轻人痴迷的盲盒，他们不感兴趣，但有些东西却是共通的。比如追星，百年前的诗人，年轻人喜欢，他们也喜欢。
此处不仅有那位诗人的诗词主题文创，还有与之相配的鞶囊、折扇、绣品，满是文气，陈列在沿墙的货架上。
中间那些矮柜上的玩意儿更是富有趣味。祝明璃发觉，即便众人各有所好，但时人有一处共同的爱好，便是美食。
因而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角子模样的镇纸、煎饼样式的坐垫、水果挂坠，甚至还有机关小盒，外观是暖锅，拧开却能贮墨条，栩栩如生。
几人想着家中小辈会喜欢，又见标价分明，多是便宜小物，便琢磨着顺手买几件。
手刚伸出，才想起此行的正事，不免讪讪。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几人朝祝源挥挥手，示意他稍候，就在这儿挑选起来。
一挑却有些停不下来了，这个价格合适，那个介绍得有趣，另一个造型别致，还有一个恰是心头所好，这个或许送给娘子不错……就这么一路看、一路选，挪不开眼。
这还是购物欲相对淡泊的中年文士，若是家中晚辈来，怕是根本挪不动腿。
挑挑选选中，几人又被那一架薄册吸引。这般花哨的铺面卖书，总让人觉得不正经，可走近一看，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卖的竟都是冷本好书！
如今有祝源、祝清新写的稿子打底，加上祝明璃从严七娘那儿得来的资料，整合出的抄本源源不断上新，故而这边薄册一直不少。
待日后祝清邀约的友人开始供稿，品类只会更丰富。
比如此刻他们一眼瞥见的，便是主题新颖的实用书：如何美化文章、如何用典……这对真有文采的人自是信手拈来，可像偏重实务的人，于文章一道不甚擅长，这类辅导书便正是所需。
这里的书虽不像书肆那般可借阅，却可以翻阅目录。目录版式层次分明、递进有序，与当下常见的迥然不同，一眼便觉清爽。
每个小标题都足够吸引人，叫人忍不住想知道里头究竟写了什么。即便他们很擅此道，看了仍觉心痒。
祝源那边已折返回来催促。
他倒是很理解，若不是自己也是这种容易分心拖沓的人，他们又怎会成为友人？
他过来一催，几人才恍然：“啊，对，今日正事是看手稿。”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手里东西太多，一时不知该抱着还是放回去。
还是祝源熟门熟路，往他们身后一指。几人回头，便见那种轻便又不怕磨损的竹编提篮，连忙挎上。
“走走走，看长廊去。”祝源道。
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友人眼中很是罕见，几人脸上皆露出笑意。
可一进长廊，便谁也笑不出来了。
此间布置，堪称费尽心思。
祝明璃虽然没有办过展，却去过不少书法展、画展，深知要点。这长廊便模仿布置，手稿、书法、旧物，错落有致，皆具纪念意义。
但凡走入，便忍不住要从头细看。布局又极巧妙，娓娓道来祝翁一生，其思想、理念、践行之道……
友人先前听祝源提及时，脑海中至多想象出“书肆店里摆架子放手稿”的模样，虽能让买书人看见，却总觉得有些掉价，不够庄重。
可亲眼见到这一幕，方知自己真是想偏了，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比这更严肃、更认真的展现方式了。
凡由此经过、看过的人，必定会记住祝翁。
因此前店他的书只剩一本，还需要预定，也就不奇怪了。
有人转头问祝源，语带震惊：“这是如何想出来的？”
将仙逝之人手稿取出展示，既为其博得清名，又不会让人觉得沽名钓誉，只是诠释了后人的孝心，还能让观者多有领悟，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正当几人沉浸于祝翁年少诗稿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响动。
几人皆是一怔：“发生何事了？”
那脚步声急促又杂乱，听得人心头一紧：“外面街坊出事了？难道是抓捕犯人？”
祝源也茫然，他平日并不常来阅览院这边，对这动静也不熟悉。
殊不知，这是下学时分，正是阅览室抢座的高峰期。
靠窗的透气，近门的方便添换茶饮，角落的幽静，不易受杂声扰……要抢个好位置，非得提前赶来不可。
于是便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下一刻，便见一群精神奕奕的学子挟着文房四宝，哗啦啦往里涌。
他们穿过长廊，毫不停留，一股脑儿冲进阅览室里。队伍络绎不绝，轰轰烈烈，直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几人望向祝源，瞠目结舌。
祝源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难怪自己的“润笔费”那么丰厚，原来每日下学后这边生意这么好。
他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这些皆是国子监来借阅的学生”，下一刻，一阵轰隆隆的椅凳响动，刚才那群学子又哗啦啦冲出来。
他们赶紧贴着墙边站好，生怕一个不慎被撞翻。
“这又是做什么？！”
祝源也很疑惑。
他也不知下学时刻，也是开饭时刻，食堂同样需抢座。最先出锅的那几口最香，到晚了，菜量不够，便只能吃小份了。
待他们哗啦啦跑完，几人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然不懂学子们在做什么，可从这长廊，到方才骇人的客流量，前后一联想便知，此地极易扬名。
这么多人，布置又如此精心，难怪祝翁近来声名愈来愈响，连他们都隐约听闻了。
原来皆是从这一座宅院传扬出去的。
他们自然不会看轻此地，无论是前店后院的丰富、还是文创区的花样、长廊的震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客流鼎盛，是必然的。
连他们见了文萃墙都心动，看了长廊也驻足，那些年轻学子又岂会例外？
这还仅是长安本地的学子。初春雪融后，各州府的学子们便开始启程赴京，如今正陆续抵达长安。
到了夏日，全天下的学子皆将汇聚繁华长安，正是扬名立万之时。
这也是为何此时诗会如此之多，人人都想成为新一代名动天下的诗人。
可想要扬名，四处参加诗会、推销诗作，似乎还不如在文萃墙上留下一笔、在这长廊中展示一番来得直接。
当然，他们无法与祝翁相比，活着的人在此展示，颇有沽名钓誉之嫌。除非是严弘正那般地位，但他也不需借此扬名。
不过他们皆是大家族出身，又多有才华，族中总有一二位留有名声的先人。翻箱倒柜，未必找不出一两幅手稿，不多，反显珍贵，在此长廊中展示，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这是人家为自家阿翁展示的地方，此时提起，未免突兀。
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回去，只问祝源：“方才说到文萃报，你先前是不是提过，有什么我们可以相帮的？”
祝源早前提过一嘴，邀他们讲解经义、分享文章技巧，或做些点评。
彼时几人只当是小打小闹，听了也未细想。如今见了这客流量，顿时觉得不一样了。
淡泊名利者固然有，可世上大多人，谁不想让天下知晓自己的才华？这并非什么可耻之事。
祝源这才详细解释道：“文萃报方面，诸位若愿分享些文章技巧，作诗心得，皆可撰文。刊出时，都会署上诸位名讳。”
几人心念一动，立刻就想应下。
又听祝源接着道：“若不感兴趣，也可另辟一栏，邀各位分享人生见解、四书五经解读，过来人的经验对年轻学子大有裨益。”
“此外，文萃报更新极快，书肆这边又有学子不断在研讨会上分享新得，问答板块积了不少问题。”先前一直是他与祝清在后头整理点评，视角难免单一，“若各位愿相帮解惑，就再好不过了。每季书肆学子的文集、答题也有最佳评选，皆需要人手。”
话说到此，其实已无人会拒绝。台阶都已搭好，只需站上去，便能扬名。这等机会，寻常人求之不得，甚至需要自己砸下重金，而祝源却以“帮忙”的口吻相邀，谁又能推拒？
可祝源的话还未完。
“诸位若愿写稿，外头那些薄册，你们也见了，主题五花八门。有什么想法，皆可先写个概要给我，若觉得合适，便可送印坊刊印成册。”
众人只觉呼吸一滞，著书立说的机会，他们竟也能有？
可自己并非祝翁严翁那般人物，能写什么高深著述？可是若是只是分享些自己的文章技巧，似乎也不至于德不配位。
各人皆陷入沉思，心跳却快得厉害。
祝源的话仍未停：“还有这长廊，本是为我家阿翁而设，并无意博什么虚名。你们是知道的，我于官场并无大志，所以祝家此举是真心为后来学子着想，也是不愿让阿翁所思所悟白白浪费。”
他顿了顿，诚恳道：“故而，诸位若家中有先人手稿，足以激励年轻学子，催人奋进的，也可置于此处展示。”
这话落下，几人真是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他们竟愿将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儿，免费与人共用？
且自己还是第一个践行者，这哪是沽名钓誉，分明是毫无私心的胸怀。
摸着良心说，即使不扬名，他们也愿意的。能亲眼见到名人手稿的，多是家世显赫、祖上便有才名之辈，便是严府那般门第，旁支小郎君怕也难一览严公真迹。
可这书肆人人都能进，若他们愿将先人手稿供于此，日后那些寒门学子、京外学子，便可慕名来此观瞻。
即便名气不及严公，可也是当世名儒心血，其后人若愿让这些真迹流传下去，为未来学子点亮一盏灯，前人地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只要有向学之心，来到此处，便能感受到历代人物的风雅，真切沉浸于那些大儒往日的光彩之中，薪火相传，源源不尽。
繁华盛世下的长安，当如是。
几人再无犹豫，当即道：“好！我阿娘的外祖……”
“我在做文章上有些心得，只是恐拿不出手，还得请二郎把把关。”
祝源笑道：“只要诸位愿意，我作为好友，自当尽力相助。”心下却默默松口气，小妹交代的事，总算办妥了。
便引着众人往外走，刚至长廊门口，又见一群学子挟着书卷往里冲。
几人已见怪不怪，连忙侧身让开，看他们哗啦啦涌进阅览院，各自坐下苦读，不禁感慨：“此等勤勉向学之风，方是盛世气象啊。”

第198章
世间大多事物的发展, 都是起初缓慢，一旦触及某个节点，便会如春笋破土, 迅猛生长。
书肆的影响力扩张, 便是遵循这种规律。
首先是实务这一块儿。不愧是做实事的官员, 他们写稿极快, 不多时便将一篇篇详实的稿子递到了祝清手上。
祝清审阅后，转给祝明璃终审，相应的报刊板块，也跟着迅速定了下来。
研讨会那边，更是一个接一个地排上了日程。只要是在阅览院讲过学的, 都觉得不过瘾, 纷纷旁敲侧击着，暗示想要返场再讲。
而祝源的友人们也没有落后, 很快便有先人手稿陆续送来。
祝明璃依据办展的考量, 将长廊重新布置装点了一番，如今已成了一处颇具规模的“名儒展”, 与热闹的文创区隔开, 留给学子们一个能静心观摩、沉浸思索的独立空间。
当然, 他们除了提供手稿, 写稿的速度也不慢。
虽说性子散漫, 可个个心思剔透，知道这种扬名立万的好事，并非人人都能遇到。
一旦书肆的名声在长安彻底铺开, 他们若不抓紧，往后便难有这般机遇了。
故而人人疯狂写稿，日夜不休, 加上本就富有才学，一册册优良的薄本就这么递到了祝明璃案上。
不过祝明璃在报刊上费的功夫，比书册这边更多。
书册是真材实料的学问，只需用心整理便好，而报刊对她来说，是舆论的阵地，在朝廷介意或风向变得微妙之前，抢先扩大影响力，总是稳妥的。
祝源之前邀友人来阅览院参观，临别时每人赠上一份最新的文萃报。
这些人第二日上值闲着翻阅，一看便入了迷，很快被同僚瞧见。
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笑着传阅开来。你传一页，我瞧一段，不过几日功夫，整个衙署都传遍了。
下值回家，自然又会与兄弟子侄分享，如此，流传的速度快得惊人。
年轻学子们本就知晓并购买此报，但是许多中年、老成的官员士人此前未曾留意。如今这口子一开，便迅速蔓延开来。
恰好在这个时候，经过这数月磨合，各处人手越发熟练，印坊的规模与结构也进行了大幅调整。
活字印刷从试验起，就省去了摸索调整的功夫。
从字模的高低大小，到每行的长短间距，乃至雕版用料的韧性与着墨、机器规制，一开始便统一。虽说刻制字模费时较多，但常用字有限，应付报刊印刷已是足够，印制薄册也绰绰有余。
熟能生巧后，拣字、排版迅捷，人力虽未大增，效率却翻了几番。
而这个时候，寺中执事也将整理好的账册与应得的分成送下山来。
有了这笔可观的回流资金，祝明璃更能大力施展了。
招募更多人手、扩大印坊规模，皆不再受成本的限制，于是便开始大量加印报刊与书籍，准备迎接预料中的人流爆发期。
很快，书肆便感受到了这股浪潮。
掌柜不必再担心下学时那一阵客流高峰期忙不过来了，因为现在一整日都是忙碌的。
这个情况下，必须要招人手，好在这里上工不需要什么技能，祝明璃依旧从慈济院的孩童中择选机灵肯学的，加以培训。
阅览院所在的宅子大，又腾挪出些空间，充作他们的宿处。
于是，印刷量上去了，报刊的刊发量与影响力上去了，客流量也上去了。
三者相互促进，带动整个书肆的产业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在一个月内。
同样在这月内，山寺那头也迎来了客流的大爆发。
先是大将军夫人同嗜酒的贵妇们，一同上山住了三日。
几人仿佛寻着了人生归宿般，饮寺酒、品素斋、沐清风，过得惬意无比。这与长安城中的喧嚣宴乐截然不同，是一种宁静的快乐，身心皆似被洗涤过一般。
下山时自然是恋恋不舍，盘算着何时再上山。
岂料过了十来日，她们兴致勃勃再去时，刚到山门便被小沙弥拦下，很忐忑地告知：寮房已满，暂无法接待。
几位夫人皆是愕然，寺庙虽偏，地方却宽敞，怎会无房可住？
但事实确是如此，不仅无房可住，连第一批窖藏的酒也所剩无几。
执事一脸老实人无可奈何的模样，对络绎而来的贵客们解释道：“寺中实在无酒了，若施主实在想品，那便先为施主提前定下正在酿造的酒，算是结个善缘罢。”看似是为香客情面着想，实则是“期酒”的交易手段。
这些贵人听了，反倒觉得贴心，这是看重自己的身份，特意预留呢！
他们皆是懂行的，眼见往来求酒者非富即贵，寺僧仍愿努力为自己留些份额，心中熨帖，故而捐功德时也格外痛快，话也说得漂亮：为佛像重塑金身、为寺宇添砖加瓦云云。
执事这才发觉，自己从前真是眼界太浅。
他原以为买驴的好日子，要等上两年，谁知不过一月便已实现。
如今这账册根本写不完，每夜香客安寝后，他便点起油灯，在禅房里噼里啪啦地算。
那管老旧的毛笔很快写秃了，他甚至咬牙买了新的。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的近乎麻木，他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照这么下去，再有一个月，别说驴，牛都能买了！
酒坊那边，因流程一直都是流水线作业，产量不会受限制。除了供给寺中贵客的精品，面向寻常人家的酒也开始大量酿造。
货栈一旦备妥，便能立刻将各色酒品大批上架。
一切都在朝着极好的方向发展，祝明璃拿出自己那张勾画了许多节点的时间图，发现当初写下的目标，大多已超额完成。
在这般欣欣向荣的光景里，时光流逝得飞快。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月便过，衣衫从春衫换成了夏日的薄衫。
沈绩归府时，总觉得府中景致每次都有些许不同，上一次还带着暮春的沉静，如今已是满眼夏日将至的蓬勃。
不过，祝明璃倒似没什么变化，依旧井然有序地做着她的规划。
只是沈绩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也在她的规划之内。
这日应是不小的晨会，除了绿绮、焦尾两位得力助手在侧，院中还站着十来个婢子，彼此低声商议着什么。
不仅如此，沈绩还瞥见几个有些眼熟的外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却又记不真切。
他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倒像个误入的外人。
这么一看，好像不便久留。用过早饭后，他便打算去府中别处转转。
祝明璃却叫住了他：“三郎。”
沈绩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祝明璃只微微点头，他便收了去意，带着疑惑向她走去。
侍立一旁的众人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他这才找回些“郎君”的感觉，心下感觉很奇妙。
因今日人多，天气又好，便将会议设在了院中。
长长的桌案上铺着一卷卷巨大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字迹。沈绩走过去，下意识往上一瞥，只见密密麻麻尽是各类货品的名目、来源、数目、价钱，一眼扫过，直叫人头晕。
他问道：“三娘唤我是有何事？”
祝明璃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有件事，想同三郎商议。”
“之前你赠我的那铺子，我定下了主意。”祝明璃语气平稳，却石破天惊，“我想将长安城里的优质货物，都集合在此处，统一贩卖。日后商旅进城，头一桩事便是来我这店里选购、询价。不仅如此，我还要组建自家的商队，将货物贩运到洛阳、太原去。”
洛阳与太原那边，已有回信。这等有人牵头带着赚钱的好事，无人会拒绝，何况牵线之人对祝明璃的能力极为肯定，故而两方配合颇为积极。此事推进很顺利，甚至超出了祝明璃的预料。
沈绩没料到她的行商野心竟如此大，微微一怔：“三娘真是敢想敢为。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祝明璃指尖在桌案上一点，落在一处用朱砂圈出的地方：“这些，是沈家铺子里有的货品，我希望与你达成合作。”说着，将一份装订齐整的章程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拟好的细则，你先看看。”
这便是合作的契书了。
祝明璃才开始一直未插手沈家的生意，是不愿自己费尽心血，最后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后来和沈家亲近后，她又觉得若此时提出分成算利，未免显得生分，反倒推开了大家。
如今两人关系愈发亲密，有些话反倒能摊开来说了。明算账，并不是推开对方，反而是为了更长久、更稳固地并肩前行。
沈府店肆多，要将每一店铺都经营好，无异于重新进入一个行当琢磨，很费心费力。
所以她直接整合产业，让现有店铺先跟着赚钱。比如首饰铺与布帛肆早有合作，车马行的生意也一直不断。
下一步，便是通过更深入的合作，让这些店铺的货品，也能放到她筹划的“百货货栈”里来售卖。
这货栈不会像东西市那样，一类货物，堆积如山，挑得人眼花缭乱。
它只陈列精选一小部分，却都是经过比对，性价比极高的精品。
这相当于她和七娘合著书附赠的市价表的实体版，如今秀娘经过锻炼，已经有足够的眼力和人脉来进行采买。
这家店就像个精致的买手铺，不断筛选比较着长安城内外的货物，寻找那些有特色、有新意、或是价格极具优势的佳品。
沈家既然有这么多现成的产业，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双赢合作的道理。
沈绩接过那份厚厚的章程，随手翻看几页，脸上渐渐露出惊异之色。“三娘是从何时开始规划此事的？”那些墨迹深浅不一的字迹，绝非一月之功。
祝明璃坦然答道：“落笔时，是四月前。”若说合作的考量，那便是更早之前了，说不上具体时日。
沈绩细看其中种种分成数目、权责条款，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是这章程写得过于详尽缜密，还是自己心情激荡所致。
第一，三娘终于将他视作自己人，愿意把沈家店肆一起囊括筹划了；第二，他沈绩，要被三娘带着发达了。

第199章
沈绩心绪激荡。说不爱财是假的, 这长安城里，上至皇亲贵戚，下至达官显贵, 谁不敛财？甚至侵占民田, 以权谋利者也不在少数。
沈家祖上虽然有些积累, 却并非取之不尽, 因为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比如一直暗中接济伤残兵卒，便是桩长久耗钱的事。
他接过契书，这一看，难免有些头晕。
细则写得太过详尽，将沈府名下每一间铺子都囊括在内, 恐怕连沈老夫人都未必记得如此周全。
这些产业向来由上一任主母及管事打理, 他即使名目上是郎主，也从未这般仔细过目过。
如今每间铺子的分红皆依其利润高低而不同, 条款缜密, 他心下明白，三娘为此必是费了极大心血, 事事斟酌, 处处详备, 只为杜绝日后可能的不快。
这章程众人早已商议完毕, 唯独缺他这名义上的沈家主人点头, 便可推进下一步。
沈绩顿时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忙道：“三娘定夺便是。”
祝明璃摇头，严肃道：“三郎还是仔细看完再说。”见他眼神迷茫, 便缓了语气补了一句，“若有不明白之处，不妨去问问令仪, 她毕竟是上一任掌家人。”
说实话，沈府内宅如今并无第二人能站出来过问这些。祝明璃若真想从中运作得钱，可谓随心所欲，根本无人能察觉，哪怕沈令仪之前也是稀里糊涂地经营着，但眼下只有她能和沈绩商议了。
沈绩颔首，拿了章程，转身进屋，静心细读。
在他细看之时，秀娘和几位管事婢子便商量着，依着拟定的单子，先去与各家铺子接洽货品、商定价钱。只待最终定下，便可着手修葺那间预备作货栈的店面。
待沈绩看完出来，院中众人早已散去，他将那叠厚厚的契书放回祝明璃案头，道：“我看完了，并无异议，可以签契了。”
这次合作，祝明璃承担的是类似于经销商的职责，货栈以成本价从各铺子进货，陈列售卖，售出后依约分利。这不止是针对沈家的铺子，长安城其他商行、商队也会参与，最终是要做成一个面对往来商队的大型“采购站”，犹如一个包罗万象的集市，以“一站式购齐”和“性价比”为亮点。
沈绩听她介绍，似懂非懂，不断点头。
祝明璃便取了印泥，两人各自签字、按押。契书既成，祝明璃才道：“还有一事，需得三郎相助。”
沈绩好奇：“何事？”
“我想组建一支商队，需得有武艺，能走远路的人手。”祝明璃道，“三郎出身行伍，旧部应有许多退下的兵卒吧？如今往来洛阳、太还算太平，但道途各异，总会不安生，沿途也需打点照应，行伍出身者很适合。”
沈绩听完，只觉自己整日呆在北衙，竟跟不上三娘的脚步了。
她说起太原、洛阳，神情沉静笃定：“此事争取在两月内定下。”夏日一过，秋收便至，她要全身心扑在农事上，无暇分身，所以诸般节点都要卡好时间。
这种筹划，沈绩肯定比采买货物要明白许多。
安置兵卒，帮助他们再谋生计，他是极乐意参与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北衙上值，需要帮助的不止是沈家旧部。沈家人脉在朔方，军中退役的，多半在北地定居，朝廷给的路费不够，少有人千里迢迢回长安，肯定还是附近州府的士兵更多些。
他们中许多人都靠卖力气生活，日子大多紧巴。若能组建这样一支商队，不仅他乐意，只怕整个北衙同僚都会愿意相商。
比如大将军那般年岁，见过太多生死冷暖，想要关照的旧部后人只会更多。
走商长途跋涉，恰好需要那些行军历练过的兵卒，而且祝三娘做东家向来大方体贴，怎么看都是极好的出路。
沈绩光是想想，心头便是火热，连忙起身道：“多谢三娘为弟兄们着想！可有什么具体要求？我今日便去商议。”
规划狂魔祝明璃自然早有准备，她条理清晰道：“两地路程都不近，往返运货量也不会小。这还只是初立，往后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有一点没说明的是，不止是货栈，更是信息的枢纽。日后若有需打探、用人的，都要靠他们，故而根基必须打牢。
“每队车马人手、每季往返次数、路程耗费时日，皆需细致规划，且要不断调整。所需人手很多，不能马马虎虎便组成商队，需要统一操练。”虽然都是行伍出身，但是军纪与商队规矩终究不同。
她担心的是，这些军汉未必肯全然听从她安排，故而在人选上，必须要选忠诚聪明的人，也不能以“施舍”的姿态对待，就是正儿八经地“用人”，免得到头来两相生怨。
沈绩在行军调度方面是内行，立刻答道：“走洛阳一线倒是快，且因常年有商旅往来，路途太平，也好走。人手方面，我能荐来不少，只是三娘肯定要性子稳、肯受训的，这倒需要斟酌了，最重要的是，得有人管。”他长年在北衙当值，无法亲自盯着此事。
祝明璃赞同：“从前诸事皆有婢子们帮着打理，她们虽精于此，可来管束这些军营里退下来的汉子，却不合宜。”那些做粗活的行当，管事的多半凶悍，靠的是呼喝威慑方能镇住场面。
她问：“你亲卫那边呢？”
沈绩一怔，自他回京复职，亲卫们便清闲得很，无非守着书房，不让外人进出。长安城内又安生，他也没什么需要暗中处置的勾当，这帮精壮汉子平日轮值，大半时日都闲着。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手下还有这么一支可用的队伍。
他当即应道：“但凭三娘安排。”
“那便好，之后我便去寻邬七商议细节。至于挑选兵卒、核定人数这些，还需三郎亲自操持。”
沈绩立刻笑着应下。
他心头雀跃，却不是因为能跟着赚钱，那分红章程看得他头晕，究竟能赚多少，他并没有实感。真正让他振奋的，是能切实帮到那些同袍。
对于祝明璃来说，这只是商业布局中冷静的一环，但对于沈绩来说，却意义深重。
他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上来的，见多了行伍之苦，明白那些兵卒要谋个安稳生计有多难。能帮上一把，他心头也能松快些许，想来北衙那些同僚，也是这个想法。
他本来打算下值日犯懒休息，听完祝明璃的安排后，却坐不住了：“我这就去大将军府上一趟。”若大将军答应，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也有一长串世代武将的同僚可以商议。
祝明璃点头。
这不仅仅是经营，更是串联人脉，日后长安这潭深水被搅浑了，多几分情面，便多几分安稳。
沈绩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很快便到达大将军府。
大将军对这后辈向来扶持，可好不容易盼来个休沐日，却听下人来报他有事登门，心下不免嘀咕。
他们在北衙是将，不像底下那些需要终日巡防的苦差，有事怎么不上值的时候说？
大将军娘子听得是沈府来客，立时想到祝明璃，还以为是又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需要她打配合，兴致勃勃便要跟着迎出去，却听仆妇回报：“只沈将军一人。”
她顿时失了兴致，坐回原处。
大将军只觉得她古怪，也没时间问，赶紧前去正堂。
见了沈绩，他笑问：“九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沈绩开门见山道：“确有一事相求。大将军麾下，可有谋生艰难的旧部？面上残缺都不打紧，只需能行路，能打斗便好，我这儿有些活计，需要招雇些人手。”
大将军顿时来了兴趣，一扫疲惫，示意他坐下细说。
沈绩便将自家娘子想要组建商队，优先招募退役兵卒之事道来。
大将军不知道祝明璃经营的本事。大将军娘子嘴严，未曾透露，所以他闻言先是一惊，听得不介意面容残缺，更是震动。
如今世道，面容有缺者，寻份工极难，有人肯招雇，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这般位置的人，最是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对底下兵卒，总存着几分未尽的怜悯与牵挂。
他当即感叹道：“能有此心，真不愧忠良之后！”
沈绩哪敢居功，忙道：“是我家娘子想到的。”
大将军自然转而盛赞祝明璃，说她有大家风范、仁善睿智云云，感叹不已。
说回正题，他肃容道：“人，自然有。这些年他们回长安，也是寻些护卫、打手的活计，还有许多没有安定下来的，你这般提议，他们必定愿来。这哪是‘有事相求’？分明是雪中送炭。”
他浑身是劲，也不顾今日本来是休沐，起身道：“要招人，我这就去张罗！”
沈绩赶紧将他拦住，话说在前头：“此事是我娘子主导，招来的人，恐需经她挑选。”
大将军连连摆手：“自然，自然，我明白。肯给条路，已是仁至义尽，这些人在军中练就一身本事，退下来反倒困顿，最好的归宿本是归乡种田，可多少人回去才发现，父母已去，田产被侵，一团乱账！”他语带痛心，拍了拍沈绩手背，“你放心，这是积德的好事，我定不会办砸，平白损了沈家的名声。”
他对沈绩，乃至沈家后辈的观感，不由又高了一层。难怪自家娘子整日夸赞祝明璃，这般见识与胸怀，确实非比寻常。
大将军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忽又折返：“对了，需要多少人手？”
沈绩依着祝明璃的交代答道：“初步估算，约需百人，分走洛阳与太原两线。”
大将军神色一肃。仅是初步，便有如此规模！？
难怪沈绩专程来这一趟，看来这商队，远非小打小闹，日后恐有更大发展。
他定了定神，连忙重新落座，郑重道：“这是一桩大事，不可仓促行事，我们先细细商议，再行定夺。”

第200章
于是沈绩便详细转述祝明璃的安排。
大将军听完, 沉默许久，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百人，这数目可不小。”
先前沈绩向他请教夫妻相处之道时, 说过家事, 将军便略知晓祝明璃的情况。
祝家乃书香世家, 却非豪富权贵, 家中兄长在官场也表现寻常。骤然招募这么多人，哪怕只是将工钱压到仅够糊口，也是一笔巨大开销，更遑论车马损耗、沿途打点。
他担忧道：“此事万不能因一时善念，便拍脑门定下啊。”
沈绩眉眼舒展, 从容应道：“大将军有所不知, 我家娘子不仅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家嫁妆铺子亦是财源广进。而且今早她竟然说, 要将沈家所有铺子也一并囊括进来, 带着一起生财，还要分我红利呢！”
大将军一时有些语塞, 按常理, 新妇进门, 主持中馈便是份内之事, 哪有这般“你的”“我的”分明, 还论起分红来？
可转念一想，这般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倒也显得利落, 免得情分淡了，生出纠缠。
只是看沈绩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大将军不免感叹，这孩子平日圆融上进，可在情之一事上，当真是榆木桩子。
他正色道：“为他们谋条生路自是好事，但既然是我的旧部，我也担着责，可绝不能因为是救济，就克扣薄待，工钱先不提，这食宿——”
“大将军尽可放心。”沈绩打断道，“我家娘子行事最为周全体贴，这些都早有考虑过，届时您派一位信得过的亲卫或属下，同我府上的人一道经办，具体章程自会细细商议。您若觉得哪处对弟兄们不妥，随时可叫停。本就是做善事，莫要因顾及情面，反倒弄得彼此不愉快。”
大将军闻言，心中感慨，果真是妥帖，便点头道：“你既信她，我便也信你。此事就先办起来，京畿附近的兵卒，多在城外或远村，失了田产，生计最是艰难，选人时，自当先紧着他们。既要走商队，性情沉稳、能办事、会说话者优先。只是……”他略有迟疑，“若只选我旧部，恐怕也会漏掉许多人。”
沈绩立刻领会：“我明白，我家娘子也是此意，必先帮扶最困顿者，不论原属哪营哪军。咱们做这事，本也不是为了挣什么人情脸面。”
大将军大为感慨，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消化完这消息，重重一拍沈绩肩膀：“好！我等行伍多年，惯常只会自掏腰包接济，终非长久之计。你家娘子能想到让他们自力更生，这路子才好！寻常商队，谁肯要面容有损、肢体残缺之人？便是世家大族自家经营，也多挑年轻体面，瞧着爽利的，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全数接纳，无论最后成不成，已是大善事一件！”
他神色郑重：“这番心意，我记下了，往后但凡有难处，来寻老夫，我必鼎力相助。”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生分。
沈绩当即抱拳，深深地施了一礼：“多谢大将军！”
两人都不是善于庶务经营的人，嘴上说着“商议细则”，到底也没商议出个滴水不漏的章程来。
如果祝明璃在此，怕是早已考虑出如何挑选、如何接洽、如何操练、如何编队的细则，他们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将军心潮澎湃，也确实没办法冷静地思考太多，便先吩咐下去，让人理个名册上来，待他过目后再行筛选。
无论如何，先把第一步走了。
沈绩既然把话都转述完了，便立刻告辞。他也有正事，毕竟自家亲卫旧部中若有合适人选，还得与邬七等心腹尽快定下。
大将军送走沈绩，回到内院，仍满面红光。
大将军娘子见了，奇道：“可是朝中有何喜讯？”
大将军摇头，将事情这般那般说了一遍。
大将军娘子听完，略有惊讶，却并未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震惊不已，连连追问。
大将军不由疑惑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此事如何操办？这可是沈家那新妇，祝三娘揽下的事。”
大将军娘子抿嘴一笑：“她本就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话引起了大将军兴趣。他原以为娘子口中的“本事”，多指内宅掌家、人情练达之类，如今看来竟不止于此。
他不好直接打听别家女眷，只坐下，旁敲侧击：“有本事是真，可祝家在朝中并无援手，她一个年轻娘子，要撑起这般大的商队，养活这许多人口，万一……”
大将军娘子斜他一眼，摇头道：“你呀，可莫小瞧了这些小娘子。人家的本事，岂止于内宅？”
她不由想起那古寺的妙酒，短短一月，已在长安权贵中火热不已，不断有诗词流传，竟成了风雅之物，引得众人追捧。
如今宴席之上，若缺了这一味，倒似主家不够体面，赶不上趟一般。
有这般经营造势的本事，何愁养不活百来人？
只是祝明璃既然稳居背后，不想张扬，她也不便说破，心里倒憋得有些痒痒。
这小娘子不仅会赚钱，这钱赚得还心存善念，肯惠及旁人，这在京城中尤为难得，颇有书中所说“爱人利物之谓仁”的风范。
想到书，她忽而记起：“对了，我在祝家书肆订的那批书，不知到了没有，得让仆役再去催催，赶紧送到娘家去，让小辈们都读读。”不敢奢求家里出个三娘那般人物，哪怕只得她五分，日后路也能走得顺些。
沈府这边，选人的事情就很顺畅了。
沈绩完全不知道，他的亲卫们早跟着祝明璃办过几回差，在招人、训人的流程方面已是十分熟稔了。
且人人都觉跟着主母办事，是求之不得的好差。因为既是在帮衬袍泽，很有成就感，又因为主母待下宽厚却有原则，福利赏钱皆明明白白，所以众人皆十分愿意效力。
沈绩到书房与邬七等人一说，大家竟争着想要这个机会。
沈绩有点意外，不过倒是乐见这场面，这下人手充足，正好分作数队，各司其职。
他将规矩说得分明：“娘子仁善，待下宽和，诸位皆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此番事大，若有谁敷衍行事、不听调派，一经发现，按军法处置。自然，做得好的，我也绝不会亏待。”
众人凛然应道：“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商队的招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意味着又有大量人手将汇入祝明璃旗下。但却不仅仅只有这批军卒，田庄那头，也有了新动静。
春夏交际时分，天气变暖，暑气已悄悄有了苗头。
作坊里的女工们便变得隐隐有些焦虑，春日里，配饰、护膝等物卖得很好，她们活计不断，可眼看夏日临近，这类毛毡物难免不太卖得出去了。
若仍一味地做下去，成品堆积，却一直没有进项，工钱方面，还会照样结吗？
这忧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阿青便来到了作坊这边，说非但不会减工钱，反要加重她们的活计！
只是此番不再是零碎小件，而是更大的针织品，毛衣。
“毛衣？”听到这词，女工们皆是一愣。
此时的织物都是平织，制成毯子或裁剪拼缝后形成外衣，弹性有限，价格昂贵，并不如布制品受欢迎。
反倒是游牧民族那边会穿这种毛织衣物，但胡女觉着恐怕不是一回事，若只是裁剪拼接，早先何必让她们练针织？直接用纺锤机，可比她们手织来得快，娘子那般聪慧，定有别的打算。
果然，阿青接着解释道：“确实是毛衣，却非寻常之物，究竟是何种新的样式，我也不清楚，也是刚得了吩咐，先来告知诸位，有个准备。眼下要紧的是，诸位手艺越来越熟了，往后作坊要扩招人手，你们得收徒了。”
众人一时愕然，方才还在忧心活计会减少，怎么转眼竟要扩大规模了？
阿青看着她们神色，不免笑道：“正是，要招工呢。”
上一次大规模招工，是让雇工回乡引荐乡邻，耕种御赐的田亩，如今轮到作坊这边了吗？
这等好的去处，便是官办的、城里的都比不上。这活计灵巧，专招女工，着实令人心动，若能招雇熟人肯定是最好的，引荐者还有赏钱，只是她们之中，多是慈济院出来的孤女，或是军卒遗孀、独女，亲缘淡薄，也没太多认识的年轻手巧的女郎，一时竟想不出多少合适人选。
阿青一眼看穿她们所想，道：“先别忙着想从哪儿找人，当务之急，是预先筹划，新人进来后，如何分队？谁做队长？谁来当教习？技艺从何处教起？多久能上手？这些都得拿出个章程，总不能事事都让娘子亲自指点。”
胡女如今汉话已流利许多，听完立刻道：“自然舍不得再劳烦娘子，先前娘子如何教我，我便有样学样，再教旁人，也算有些经验。”循序渐进，从易到难，倒有几分把握，更别提她如今手下也有几个得力的徒弟，可以分担些管教之责。
阿青点头：“你熟悉众人，如今分工也明确，从梳毛、纺线、染晒到钩织等各环，若要调整，各环需增补多少人手，队长如何选，训导怎么起手，都要考虑。”作坊所有的地方都是流水线作业，这里也同样。这样更好上手，也能专精，提高效率。
胡女听得有些头晕，也不是做不来，而是深感责任重大。明明数月前，她还是牙行外衣不蔽体，任人挑选，凭牙口估价的女奴，如今摇身一变，要掌管这数十女工的作坊，且规模还要扩大！
在草原上，手下能有十人，便算富户了。
阿青见她面色紧张，语气缓和道：“莫急，你先拟个粗略章程给我，有不妥处，我们再一同商议。实在拿不准，也可去请教管事，她管着数百人，井井有条，经验丰厚，定然愿指点。咱们作坊风气好，大家劲儿往一处使，不似别处藏着掖着。日子好，才是大家好。”
胡女心下稍安，只得应下。
阿青又道：“待我们商议妥了，娘子来了，再向她禀报，也省得她来回奔波费神。”
这下不仅是胡女瞪大眼，所有人都讶异地惊呼：“娘子会来？”
阿青颔首：“自然，农忙过后，娘子已许久没来庄上了，这‘毛衣’既然是新物什，她定会亲自来教的。你们可要好好准备，莫让娘子觉得咱们作坊的人不顶事。”
众女工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齐声应道：“好！”
作坊那边紧锣密鼓预备迎接，祝明璃也在准备前往田庄。
这回去主要有四件事：
第一，指导夏季农事以及察看除草剂在试验田中的成效。夏日田间管理与春耕不同，“种在犁上，收在锄上”，夏锄生产对农业丰收有很大的作用，保苗、消杂草、病虫害防治都要上心。第一年夏季，她只有亲自盯着，心里才踏实。
第二，便是教女工们织毛衣。这个技术不难，但也不是说两句就能成的，还得练习手速与技巧。夏秋两个季度正是空档，正好用来练习以及大量囤货。待冬日来临，这保暖、富有弹性的毛衣一经面世，必然会受到追捧。实用且想要推广的物品，到时候大量现货供应最好，而不是像酒那样炒作物以稀为贵。
第三，就和沈令姝有关。这些时日，她一直随庄上学些畜牧基础，祝明璃想去看看她进度如何，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等到产业整合后，系统发放奖励，她也好按照沈令姝的需求“选专业”，给她挑选适合的教科书。
第四，便是招工新方向。先前用人，大多都是兵卒家口，或是济慈院孤儿，哪怕是雇工乡邻，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现在产业扩张，需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此次招雇女工，面向范围更广，便是一次新的尝试。这件事必须要走得稳当，为日后更大规模的用人立下规矩，做个范本。
四件事叠加在一起，这一趟田庄之行，便显得格外紧要了。
祝明璃让婢子去二房通知沈令姝，顺便问问沈令衡、沈令仪想不想跟着去玩儿。又提笔写信，寄给严七娘，告诉她来活儿了，一同去，第三册 书便可以动笔了。
写完信，沈绩刚好从书房回来，祝明璃正好在犹豫。
见他来，便唤住他道：“我准备去田庄盯一盯夏锄，此事和春耕一样重要，若是能一起推及京畿各处，那肯定是再好不过。所以我想寻崔京兆商议一番，看看他愿不愿意派人同去瞧瞧，但又觉得未免自高自大，打扰了京兆……”
沈绩立刻打消她的疑虑：“三娘哪来的话，你何曾自高自大过？”他无条件相信祝明璃的本事，毕竟去过田庄的人，只要有眼睛，都知道她把田庄管得多好，夏锄有好的安排，再合理不过。
他走过来，在祝明璃旁边坐下：“再说‘打扰’这事儿，还得看崔京兆自个儿的想法，你去说一声，他若是觉得不妥，自会告知。”
祝明璃觉得确实有道理，崔京兆虽然严肃，但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有利民之事，何谈打扰？
于是便起身道：“今日休沐，我这就上门询问。”说着就唤婢子进来替她梳发髻。
沈绩无奈，自己刚回来，三娘又要走，他就不该劝得那么利落。
“三娘，还回来用午食吗？”他提高声音，问内间换衣的祝明璃。
“再说吧，万一崔府留饭……”体面的府邸都会这么做的。
沈绩立刻起身：“我随你同去吧。”他冠冕堂皇地搬出个理由，“你作为女眷独去，崔京兆不好单独面见，少不得劳烦京兆娘子出面，有我在也方便点。”
虽然崔京兆之前让祝明璃唤他“伯父”，把她认做后辈，但祝家和崔家确实八竿子打不着，祝明璃肯定不会上赶着贴这层关系。
沈绩跟着去，在礼数上确实合适点。
她便应道：“也好。”
沈绩力挽狂澜，面上露出笑，立刻往里间走，准备一起梳整。
“三娘这身是新衣？真衬你。我好像有件同色的衣裳，放在哪个箱笼里的，我找找……”

第201章
像崔京兆这般身份的官员, 休沐日府邸外排起长龙再正常不过。寻常人求见，门房多是公事公办的应付态度，真有公务, 自去京兆府衙, 何必来私宅叨扰？
故而崔府门前全是求见之人, 祝明璃与沈绩出了沈府, 瞧见这一列等候的人，她略有些迟疑：“今日崔京兆不愿会客？”
然而崔府门房早已将她记得分明。崔京兆一向铁面无私，为人清正严肃，能和他走动，受他看重的晚辈并不多。像祝明璃这样偶尔会来登门拜访的, 门房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到她, 门房越过队伍快步迎上前：“娘子可是要见京兆？”
祝明璃颔首：“有劳通传一声。”
门房连连躬身：“娘子哪的话，折煞小人了。”随即立刻进去通报。这番动静, 惹得排队众人纷纷侧目, 见他们是从隔壁沈府出来的，心想必是高门近邻, 与自家不同, 只觉唏嘘, 倒也没有生出怨怼。
通报的话尚未递到崔京兆面前, 管事听得是“祝娘子”, 便已吩咐下来，直接请进便是。
故而门房很快折返，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府中。
崔京兆近日心情不错。春耕忙过, 总算能松快些，且因为祝明璃献上的农具推广顺利，今春的农事进行得比较顺当, 这桩一直挂在他心头的大事也算解决了。
眼下京中没什么烦心事，诸事顺遂，今日难得偷闲在府休息，听得祝明璃来访，他略感意外，却仍欣然道：“请进来，至花厅奉茶。”
管事补了一句：“沈家三郎也一同来了。”
崔京兆便改了主意：“那就不必劳动夫人出来迎了，我自去罢。”说着便大步往外走去。
祝明璃夫妻二人在正堂中等待，见到崔京兆，立刻起身行礼。
崔京兆道“不必客气”，对沈绩点了点头，便直接问祝明璃：“三娘今日前来，是为何事？”他深知祝明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没有携礼，也不像寻常走动，必是有正经事商议。
祝明璃笑道：“想着今日休沐，京兆应在府中，两家又离得近，便冒昧过来请教。田庄那边要开始夏锄了，儿琢磨着除草、除虫新法，想看看京兆这边有没有什么安排，或可一同前往看看？自然，我并非妄自尊大，司农寺、工部人才济济，岂是我这小娘子可比？只是想着，若我这套法子更贴合寻常田家实情，或能有些用处。”
崔京兆听了，立刻摇头道：“三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何须与官署分出高下，有这份心便已极好。”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和，“说实在话，三娘改良的农具用于公廨田，虽还未到秋收，但我心里已有数，定能增产。”这般功劳，若是工部的，定是要大书特书的。
为了让祝明璃莫要太过拘谨，他温言道：“如今春意尚存，天气正好，去田庄走走，散散心亦是乐事。三娘相邀，我自是愿前往，若不介意，我还想带几位懂农事的属下同去瞧瞧。平日巡察，多是看百姓田亩及公廨田，私人田庄倒见得少，此行若能得些灵光，用于寻常田亩，实乃好事一桩。”
祝明璃自然应允，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之一。
如果今年秋收顺利，证明她在种田这方面确实有成效，届时或可试着推行。而要推行，便需有人来学，田庄内的学堂，教的非是四书五经，而是实实在在的农事知识。
只是眼下未见成效，贸然推广未免轻狂，她转头看向沈绩，道：“沈家庄子上的管事、庄头都过来瞧过、学过，若沈家今岁秋收哪怕只增半成或一成，便证明确实有用。”
崔京兆毕竟是地方官出身，不是那种好大喜功或者只追求表面政绩的人，他知道这事得一点点推进，不能全凭对祝明璃的信任便贸然断定。但他自有经验判断法子优劣，倒不必全看秋收结果：“三娘放心，我自有考量。”
说到沈家田庄，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沈绩，自进门，二人只点头致意，沈绩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崔京兆道：“三郎这边也需多上心，田庄诸事，还得多听你娘子主张。以我之见，她那庄子经营得当，非比寻常。”
沈绩恭谨应道：“是。”
崔京兆这才留意到，二人今日着了色彩相近的衣衫，连打扮都有几分呼应。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绩身上，心里觉得奇怪这沈三郎，怎似变了个人？
崔京兆贵人事忙，与沈绩一文一武，交集不多，上一回印象还停留在沈绩初回长安时——冷着脸骑在马上，神色淡漠，提起新婚娘子也是语气平平，没什么情分。如今瞧着，却大不相同了。
有本事的女子，最怕身后无人支撑，沈绩面上瞧着还算“乖巧”，也不知道私下里到底怎么样。
崔京兆有心敲打两句，便道：“三郎平日多在营中，或许不知，你不在京时，三娘将沈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回京后，她更献农具于朝廷。得妻如此，实是大幸，定当珍惜才是。”
祝明璃觉得气氛有点微妙，知道崔京兆是好意，正欲开口，沈绩已先应道：“京兆说的是。能娶到三娘，确是沈某的福分，田庄诸事，我必全力配合。三娘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绝无推诿。”他顿了顿，有意为祝明璃在崔京兆这里挣好感，“我不在京时，三娘已在帮沈家照料那些伤残困顿的兵卒及家眷，于军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京兆放心，我绝不会对三娘有半分轻慢。”
提起照顾这些人，崔京兆也是感慨万千，转向祝明璃，问起田庄夏日管理的具体想法。
两人一个是从书本理论出发，一个是多年实干经验，交流起来很有收获。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崔京兆自然留他们用饭。
祝明璃稍作推辞，还是从善如流应下了。
京兆娘子也出来作陪，席间气氛融洽。祝明璃借此机会，又问了许多水利、农政的细节，崔京兆虽不解她为何对此等实务有如此浓厚兴趣，且好似还知道得不少，但有人问，他也乐得讲述些二十年前在地方上任时，如何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劝课农桑的旧事。
他却不知道，祝明璃这是在书肆报刊积累素材。崔京兆算是官员里“优等生”，他的处事经验，偷学一点记下来都是大有裨益的。只是书肆报刊此时还未引起朝廷上层的特别注意，祝明璃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太惹眼，手伸得太长了。所以她没有提起，只是询问。
“京兆这些经验，可有传授后人，或是收了弟子？”
崔京兆笑道：“这倒不曾。实务一道，如同读书，也讲天分机缘。这些年一路走来，见着有才干的年轻人，能扶一把便扶一把，倒不必拘于师徒名分。总归后继有人便是。”
这理念祝明璃倒是赞同。她心想，若日后自己的印书事业真能遍及州县，也算为后人点亮了一盏灯。
只是眼下与崔京兆交情平平，身份又有别，她自然不会将底牌和盘托出，只于席间不断请教。
沈绩偶尔插话，调节气氛，免得冷落了崔夫人，一顿饭吃得颇为愉快。
饭毕，夫妻二人道谢告辞。崔京兆也未多留，二人便慢悠悠往府中走。
通过这顿饭，沈绩更体会了祝明璃的考量。她对崔京兆虽借重，却始终存着一分谨慎。
这也在情理之中，有些人或许非常大度，赏识才干，但心里也会守着“阴阳和谐，有上有下”那套陈腐规矩。
不过他觉得，这事还是有得商量：“三娘日后在农事上，可是要借崔京兆之力？”
祝明璃点头：“崔京兆心系民生，又真想做事，自然是最合适的路子。”
在沈绩看来，京兆很欣赏三娘，她或许可以再放开一点。因出身不同，他对这些世家高官的来历背景，在朝堂上的政见想法，了解得更清楚些。
他斟酌一番，开口道：“其实三娘大可放心，崔京兆不仅是好官，也是不拘小节的正派之人。三娘有抱负，不若坦言，能得这样一位前辈扶持，路会好走许多。”
沈家如今名声好听，其实也算不上背后有人支撑。他们根基主在朔方，长安这一块儿，确实未能给她足够倚仗。人人都言三娘乃“上嫁”，但三娘这么大本事嫁给他，自己能提供的却并不多，心里难免亏欠。
祝明璃的小心谨慎，他都看到眼里，劝道：“三娘既要帮扶他人，又要处处谨慎，未免太累。此番救助兵卒，三娘出力甚多，我知三娘不图回报，但万事讲究有来有往。大将军那边，已觉欠了份人情，同我说日后若有难处，尽可寻他。”他侧首看她，“我想告诉三娘，日后若遇着需武将这边出力的麻烦，不必顾虑，尽管开口。商队若能成，再要招人，也可从其他军中旧友处着手。这些关系，不用你开口，我来讨人情便好。”
祝明璃心头微暖，朝他笑了笑。
沈绩像是知道她所思所想，轻轻握住她的手：“三娘，我明白，你若真是为谋好处，便不会从这些最不易处入手了。旁人知道你是真心，才想回报。我只盼三娘别太累着，短短一年，你已做了许多，再过五年、十年，肯定有大成就。来日方长，身子最要紧。”
祝明璃任他牵着手，轻声道：“我明白的，自有分寸，你放心。”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路走回府门。见门外人多，沈绩才松开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沈府这边，因为之前往田庄送了不少人，所以最终只挑出了九人。
大将军那头很快将初步名单送来，虽经沈绩再三保证，但仍十分谨慎，只初拟了八十余人，其中还包含他一位老友的旧部们。
许多因伤残退役的兵卒，明明有些功夫在身，却安排不了合适的活计，常做个马夫、门房。平日若府中子侄往外地本族去，倒常让这些人随行护卫，图个放心。如今有这商队的路子，倒颇为合适。
虽说“士农工商”，商字听着不甚光鲜，但如今世风开放，倒也未必那般受鄙薄。总好过成日困守马厩，自觉成了废人，心中难安。
大将军与老友遣手下人认真询问了各人意愿，这些人初听虽觉有些奇怪，但细想之下，能有个正经活计，总比一直依赖将军接济要好。
既有机会，大多都愿意。
此事既一拍即合，定人倒也快。最后和沈府这边合计，人数还是没到祝明璃预期的“百余人”。
祝明璃不免惊讶，居然凑不够？
如今靠着酒坊利润丰厚，加上其他几处铺子进项稳定，她手头资金充裕，即便不能立刻让所有人上路行商，留在后方做些拣货、搬运的杂活，同时进行培训，待日后商路通畅再顶上，她也完全供养得起。
故而她说百余人，人数是应该往上靠的，而不是往八九十人靠。
只是大将军与沈绩皆是休沐日才得空，平日都值守在北衙营中，也不好传信。
祝明璃只好等到下一个休沐日到来，再让沈绩跑一趟，说说此事。
沈绩自然乐意听娘子吩咐跑腿，下值回府听祝明璃这么一说，他衣裳一换，立刻去找大将军。
沈绩到府，言明人数不够，大将军很难不意外。
因他与祝明璃未曾谋面，不知她本事，只有点怔愣解释道：“其实我挑出的人，数目远不止此。”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与老友那边合计，加上下属四处寻访，人数一直在增加。上次休沐下属来报，约有一百三十人，这十日后，恐怕又添了些，人数定是能凑足的，只是怕你家娘子那边……”
沈绩一听，心里有些好笑，这老将军，怎的这般“固执”？屡次保证都不能说服他三娘能全数收容。
空口无凭，劝不了，那就让他自己看。
他相信，只要大将军亲眼见到三娘行事的气度与章法，便会明白，自己绝非夸大其词。也正好借大将军之势，让那些招来的兵卒安分安心，省得三娘日后管束费劲。
“横竖如今人已大致凑齐，都告知了集合训话，今日又是休沐，不如请大将军亲去一观？若有不妥之处，也好指出。”

第202章
这许多身有残废、面容带伤的退役兵卒, 人多又显眼，自然不会往沈府这边来。
他们原就在京畿附近艰难谋生，落脚处多在郊野, 故而此番集合的地点, 便选在了京外的沈家田庄。
沈家田庄比祝明璃的庄子大了近三倍, 地界宽敞, 且不少兵卒本就做些牧羊放羊的活计，离此地也近。统一告知了时辰，让他们届时前来便是。
众人住处虽然散布在各地，却都是不约而同地尽早赶来。
因为都在城外，无须等城门开启, 天黑就能开始赶路, 倒是长安城内的人还得等坊门开后才能出城。
祝明璃并不着急，当初定下巳时, 正是为了不让这些腿脚不便者赶路匆忙。等初步宣贯完后, 还能让沈家田庄管一顿饭食，算是提前表明“不会亏待”之意。
祝明璃等着沈绩从大将军府回来, 看他是否要一同前去瞧瞧, 故而在家中收拾妥当后, 并未立刻动身。
今日她并非主要露面之人, 具体的招录训导, 终究要靠沈绩的亲卫来完成。她只需在旁看着有无差错，将规矩立得严明，定下基调, 只要这头一批百人能把规矩立住，往后的人便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这般氛围，无需过多操心。
邬七等人虽在沈绩手下做过事, 却未曾在祝明璃手下经手过这般细则，不知她对章程要求之严，故而祝明璃仍不放心只交代几句便让他们上手，还得亲自在后方看着才踏实。
邬七等人接了这差事，心中很是兴奋，早早便候在三院外。
不过主母事忙，这类培训的事宜不必她亲自出面，绿绮和焦尾手下得力的婢子都能给他进行辅导。
因之前绿绮已细细同他们讲过具体细则，此番早早来三院，主要是为巩固要点、解答疑问。
邬七与他的同伴们皆摩拳擦掌，盼着早日上手，此事虽规矩繁多，然而福利也极厚。
从前他们随娘子去田庄，便有所谓的“差旅补贴”，饮食照料亦极精细，做得好另有赏钱。如今组建商队，各方面自然是无比妥帖。
邬七自己看过章程，连途中鞋底损耗、斗笠磨损都考虑到了，谓之“劳保”用度，皆按次发放，更别提竟然连四季走商的工钱各有不同，思虑极其周详。
走商虽有风险，但于这些惯于行军跋涉之人而言，倒不算太累。工钱赏钱既高，对本就难以自谋生计、又上有老下有小者，实是一桩极好的活计。
他精神奕奕，一边预备训话的说辞，一边想着如何将福利待遇说得令人心动，还惦念着那些最需严管的细则，不免有些紧张。
婢子见状，笑着宽慰道：“莫担心了。你想，田庄那边光是雇工就有二百号人，不也管下来了么？何况这些都是行伍出身，最是懂规矩、认理。你只要用心些，不会搞砸的。”
邬七闻言，心想也是，这才稍稍安心。
沈绩那边与大将军倒是利落，二人说定便动身。
沈绩骑马先回沈府来寻祝明璃，步履带风，很快便到了三房这边，见邬七在外候着，便道：“你先去备车。”
自己则快步进了三院，提高嗓音唤道：“三娘！”
祝明璃正在房内，闻声立刻出来，问道：“你同大将军说了吗？他们当真竟连百人都凑不足？”
沈绩眼底带笑，夫妻间说话不必顾忌太多，他语气便添了几分打趣：“哪能呢，你猜是何缘故？竟是大将军那边觉得，你怕是担不起这事，不敢将人报得太多。我便想着，既然大将军不放心，且这些人都是他的旧部，不如请他也一同去。他现已应允，正往城西去呢，咱们也快过去罢。”
祝明璃不免疑惑地“嗯？”了一声：“大将军也去？”
沈绩笑道：“省得他不信你。”这话虽是打趣，到底也带了一丝无奈的埋怨。
祝明璃倒未想到大将军会去，毕竟与他并非熟识。
但转念一想，大将军同去却是最好，这商队虽然初心是行好事，可众人皆是从行伍里出来的，难免有些脾性或是不服管束的，届时便麻烦了。有大将军在场，光是露个脸便足以令他们敬畏，省了许多“下马威”的手段，推行起来，正正经经讲道理、说细则，反倒省事许多。
她便大步出门：“走。”
祝明璃今日装扮利落，未作贵妇打扮，而是穿着与沈令姝平日去田庄时相似的一身简便胡服，看上去精神飒爽。那模样并无当家主母的持重，反显青春活泼，好在气质沉静，倒也不至显得跳脱。
沈绩鲜少见她这般装扮，眼前一亮，赞叹道：“三娘穿胡服极好看。”
祝明璃知道他的心思，上回去崔府，崔京兆面前，她多有思量顾忌，沈绩看她太过严肃谨慎，总担心她劳累，故存心逗她开心，教她松快些。
她心中领了这份好意，便笑了笑：“多谢三郎。咱们快往城西去，莫让大将军久等。”
两人匆匆往外走。
祝明璃虽穿胡服显得飒爽，奈何不善骑马，只能乘车。
沈绩见状，干脆舍了马，一跃登上马车，对车厢内的祝明璃道：“我来替你驾车。”
祝明璃不知他今日同大将军说了什么，心情这般好，竟要亲自当车夫，却也乐得见他开心，便同他打趣道：“好呀，你须驾得平稳些，若颠着了我，扣你月钱。”
沈绩何时同祝明璃这般玩笑过？听她这般“挤兑”，反而乐滋滋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头对一脸茫然的车夫示意道：“你回去吧。”
接过缰绳，扬鞭一甩，马车便平稳又迅捷地驶了出去。
祝明璃不知他为何如此开怀，自己也跟着感染了几分愉悦，却不知沈绩根本不是因同大将军说了什么而高兴，而是想到待会儿他的娘子要大大地露一回脸，教众人都见识她的本事与能耐，他便得意得很。
再一想大将军脸上可能露出的惊讶与震动，他更是与有荣焉，爽得不行，心情自然极好。
不得不说，将军御马的功夫确比寻常车夫要高明许多。一路行得又快又稳，即便到了城外，遇上成群的羊只拦路，亦能平稳减速，绕行而过，还有闲情同祝明璃说笑。
抵达田庄时，大将军早已在等候。
这些兵卒大多是他的旧部，接到消息说今日集合，即便住得远，腿脚不便，也一大清早便往这边赶。
到了沈家田庄外，却都有些拘束，只在庄外的土道旁或蹲或站，显得很不自在，心下忐忑，总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可既是大将军牵线，又不可能骗人。眼见人越聚越多，且多是同自己一般的伤退之身，心里才渐渐安定些。
沈家这边的庄头，算是去祝家田庄“进修”过的，见许多人聚在外头，遵循着祝家田庄“不许外人逗留，进出须严明身份”的规矩，也觉得让这么一群人干站着不妥，即便已得沈府管事嘱咐，说今日会有这些人来，却又不敢轻易将这一群虽有残缺，却明显有武艺在身的人放进庄内。
庄头便先在门外，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人各舀了一碗井水，让他们喝着，然后依次询问身份：原属何军、何营，因何退役……防人混入。
再将名单与沈府那边送来的册子逐一核对，姓名来历无误的，便做个记号，放入庄内。
庄内门口多有柴垛、石墩，可暂且歇脚，等候主家到来。
大将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心下不免惊讶。
这般验明身份、画号记名的做法，倒有几分军营管理的模样，类似入营核验时的光景。
不愧是他看中的沈九勋，连名下田庄都管得这般有章法，带些治军的影子，难怪当初在朔方，那些老将能很快接纳这毛头小子，容他迅速历练起来。
他此次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下属，都是类似邬七那样的角色。三人走近，庄头一看便觉得他们气度不凡，可管事并未提前交代，一时紧张起来。
寻常百姓见这等沾染过血气的军士，难免畏惧，庄头面上神色惶惶，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询问身份，却已有眼尖的兵卒先认出了大将军的随从，随即明白那位便是大将军本人。
这般气度，想认错也难，当即有人激动抱拳行礼：“将军！”
一人出声，众人皆转头望去，旋即纷纷行礼，连已进庄坐下歇息的也赶忙跑出来。
倒把庄头弄得一头雾水，他认识的将军只一位，这又是哪里来的？莫非与沈府有旧？
大将军倒没什么架子，他们这般位高的老将，反而很多都随和。
见这些曾效忠于他的兵卒，面色颇为和蔼，心下却十分唏嘘。瞧他们皆过得不易，衣衫都带着补丁，眼下虽然是春末，但看着也有些单薄，许多人面上带着狰狞的疤，或瞎一目、缺一耳，难免让人看了心酸。
可他们能从战场活着下来，得个退役的机会，已经实属难得。
故他未用怜悯目光相看，只勉励道：“我今日便是来看看，此次活计，是沈府从中牵线。我算是为你们作保，故而你们既来沈家做活，便须用心，莫要丢了我的脸面。此行并非行军，莫把军中那些脾气带到商队来，人家吩咐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认认真真做活计，这是一条好生路。”
大将军须发已白，年岁虽高，身子骨却硬朗，气度犹存。
说话语气温和，如长者般嘱咐，言辞却很严厉。
众人皆恭谨应“是”，方才因伤残而站得歪斜的队伍，立刻便整肃，站得笔直，生怕令大将军不悦。
他们之中，最好的当初也不过是个火长，管十人，并无正式官阶，更多只是普通兵卒，没什么地位。
平生见过的最高将领，也多是校尉，有些怕是连大将军的面都未曾见过，只在练兵时远远望过副将一眼。
此番竟能在此种场合见到大将军，实属幸事。
大将军话音刚落，沈绩夫妇这两个利落人便也到了。
一来便见到这种场面，沈绩心下稍安，令马车缓缓停稳，从前辕跃下。
他与年事已高的老将军形成鲜明对比，众人一瞧便知他也是军功在身，意气风发，却少了那份亲和。
不过他与大将军说话时，态度倒是很爽朗：“大将军。”
同大将军见过礼，他立刻后退半步，掀开车帘，扶祝明璃下车。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与方才的气场全然不同，惹得众人虽心下惴惴，仍忍不住悄悄侧耳，留意这边动静。
大将军倒是大大方方将目光投来，他明白车内坐的定是沈绩的娘子，二人年岁相差大，倒不必避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朝这边走来。
只见车帘一掀，下来一位气度利落沉静的胡服女郎，年岁与沈绩相仿，这便是传说中的“祝三娘”了。
不过两人之间，倒比他想象中亲密些，沈绩朝她伸出手臂，祝明璃极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臂上，由他扶着下了车。
这般看来，倒是不知为何沈绩平日来求教时，一幅绞尽脑汁的模样。大将军原以为他们夫妻关系疏淡，没想到竟颇为融洽。
主家到了，庄头自要快步相迎。
他方才紧张得出了一头汗，一边擦，一边上前先对走在前头的沈绩恭敬道：“郎君。”
又转向缓步而来的祝明璃，同样恭敬道：“娘子。”
大将军敏锐察觉，庄头对沈绩是一种天然的畏惧态度，与对自己的感觉类似，而对祝三娘，却是一种敬畏交加，更偏“敬”的感觉。
祝明璃对他点点头，回头见邬七及另两名亲卫皆已跟上，又见那边一大群人已列队站好，场子既已摆开，便微抬下巴对庄头道：“走吧，进去。”
庄头立刻在前方引路，恭敬侧身。
从头到尾，竟无沈绩说话的余地，他也浑不在意，只跟在祝明璃身边往前走。

第203章
祝明璃虽然与大将军未曾谋面, 但他是沈绩上峰，又是长辈，所以面上礼数做得分明, 上前乖巧行礼：“大将军。”
大将军笑着点头, 又将目光落到沈绩身上, 打趣道：“常听九勋提及三娘, 今日终得一见。”
他语气打趣，沈绩略微紧张，却也知大将军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揭他那些私底下的询问，只慌乱一瞬, 便恢复如常, 笑着替双方引见。
本来也扯不上什么关系，略作介绍便罢。
见这些人在旁站着也累, 祝明璃便直接道：“不如进庄再谈, 路途遥遥，大将军想必也渴了, 进去喝盏茶罢。”
三人便一起入内。
庄子地方敞阔, 一进来便见一块空地, 平常庄中集会皆在此处, 晒粮也在这里进行, 正适合训话。
不过这等事，自然不需祝明璃亲自主持。
此事在几日前，就已交与沈绩的亲卫, 该让他们自行行事。
绿绮和焦尾也对邬七做过管理者培训，练了几日，料想该有些章法, 故祝明璃只转头示意邬七前去训话。
她则与庄头往一旁走了几步，问起庄上近况：空屋有多少，春耕后成效如何，夏锄准备得怎样……杂七杂八，仿佛对田庄诸事了如指掌。
这实属难得，像他们这般贵人，鲜少亲力亲为这些琐务，多半甩手交与管事。即便当年在军中，那些军田详情，似大将军这般地位者，亦只是听个禀报，不可能事事清楚。
若真能处处上心，这祝三娘确是很称职了，难怪沈绩对她赞不绝口。
大将军一只耳朵听着祝明璃在那头问话，一只耳朵留意沈绩亲卫的训导。
见祝明璃浑不将这八十余人放在心上，举重若轻，仿佛并非什么大事，对沈绩的亲卫也颇为放心，只一心一意地问询田庄上的事。
不过很快，大将军就明白为何她放心了。
邬七这等一直跟随沈绩摸爬滚打起来的，有能力、有见识，带队训话这种事本就算熟练。不过这与练兵带队又全然不同，这属于入职培训与福利待遇的宣贯，讲究的是规矩与章程。
这正是祝明璃所擅长的，也是沈府一直努力向“正规公司”靠拢的方向。
有绿绮这种“总经理”的培训，如今的邬七，也算是个有条理的管理者了。
他讲解道：“首先，商队并非来人便要，听完规矩、知晓要做何事、愿守此规者，应允了方能留下。其次，我们也要进行挑选，若有不合格者，便会直接剔除。”此为双向抉择。
“第一，偷奸耍滑、扰乱风气者，一经察觉或上报，立刻解雇。”
大将军点点头，心道，这与军营的感觉倒有几分相似，先把规矩立在前头。
他听邬七接着道：“商队有五不悖：不悖律法，不悖天时，不悖行规，不悖匠心，不悖同袍。又有十五则必干：一，晨起点货不得误，准时出发不能耽……”
大将军一开始听着只觉有趣，但听他接着说下去，神色便越来越严肃。这些极有条理，朗朗上口，且并非照搬“行会”的旧例，而是在类似于行伍的规矩中融入了许多细致考量。
他听着听着，便被吸引了注意，无暇再顾祝明璃那头。
祝明璃这边，已将庄上夏锄最新进展理清，因反复去祝家田庄学习，庄头如今大有长进，至少田间管理一看便知有所提升。
这也是祝明璃思量能否将此套方法推广至各处田庄的一重考验，虽然沈家这边也学着开了小课堂，但是没有专师讲授，效果自然不如她的庄子。但在农具安排、耕牛轮用、粪肥施用等处，确实已经学到了精髓。
祝明璃放眼望去，见田中庄稼生长茁壮，心下稍安。
至于住处，这里地界确大，空屋也有，若这些兵卒本在京畿附近村庄有住处，那倒可以往返，毕竟八十余人乃至日后将增的百余人都容纳下来，实在没有那么多住所。
但是他们每日来此集训，祝明璃便希望庄上能管一顿饭食。
她同庄头说定饭食用量，包括厨娘帮佣等都会拨款，因工作量增大，若有人愿接此活，就要加工钱；若人手不足，则另雇。
诸般细节，都交代得清楚。
大将军只能听一头，沈绩却想两头兼顾。他盼望邬七表现得好，毕竟是代表他沈绩的脸面，见他如今条理清晰，背得娴熟，显然是下了功夫，便放下心来，就将耳朵分给祝明璃这头。
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心想，难怪她去哪都能做好。
她只在沈家田庄随口一问，随手一理，便如此有章法，在祝家田庄那边下了血心的，成效定然更佳。
这头商量完，那头邬七的进度也已从入职规矩讲到了商队具体安排。
首先告知众人商队是做什么的，便要从架构说起，分哪些职司，各司何职，他们可考量自己能做什么。
这听起来就很新鲜了，寻常入军营，多是从最低等兵卒做起，慢慢摸索，凭军功或资历方能得到上面青眼，再安排职务，何曾有过这种“面试”择岗的流程？
“商头总领商队，最好熟悉道路，识文断字，保管文书，分派功过赏罚；副队协理，相互监察，不得瞒报；马夫二人，专责饲马养骡，修整鞍具，看护草料……”
这还只是简单说明了分工，尚未细说每一个位置具体做什么事，众人已听得有些茫然。
邬七笑道：“各位莫急，具体做什么、该如何做，之后皆有详细讲解。”
接着便是“赏罚”细则，这便是所谓的福利待遇与违规惩处了。
“工钱定额，依沿途表现另有奖赏。商队队员、车马骡驼无病无损，有赏；击退路匪、护货周全者，各赏三贯……”
此言一出，莫说下头站着的人，连大将军都有些吃惊了。
走商途中击退盗匪本是常事，属于职责之内，一向都是无额外赏钱，反倒是若折损人手、货物有失，还要受罚。
这份惊讶还没完，就听邬七接着道：“若途中不幸身故，商队会照料其家中老幼妇孺，皆安置于田庄中，保其日后安稳。另有十贯抚恤，足够其生活了。”莫说保证日后安稳，便是这十贯钱，于寻常百姓家，若省着用，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只是家中壮年不在，老幼妇孺未必守得住钱财，接到沈家田庄上照应，那就是完全无后顾之忧了。话说到这里，实在是仁至义尽，再也没有人会嫌规矩多、事则细了。
大将军同这些军卒一样，十分讶异，转头看向祝明璃。
她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富户那般跋扈，也无世家贵女的骄矜，瞧着平平淡淡的，丝毫看不出财力如此丰厚！
他又瞥向沈绩，见这小子竟眉眼弯弯，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惹得他哭笑不得。
大将军很快收回目光，因邬七接着说了许多：刮风下雨等恶劣天气有何保障，四季衣裳、鞋履、斗笠如何发放；冬日若遇大雪，另有加衣；随行携带基础药物……无论是大的地方的考虑，还是细致入微的思量，无一遗漏。
大将军想，莫说这些无以为生的兵卒，便是寻常壮年汉子，听得这等活计，也会觉得是极好的差事，会抢着来做。
场下有些躁动，似乎是不想再听邬七多言，只想立刻抢这活计。
邬七脸色一沉，这倒是绿绮提醒过他的。所以他赏格还没说完，便先将“罚”摆出，正是一松一紧，以防这些人听得心浮，便听不进规矩了。
他肃容道：“同样，若途中有货物损失，或车马骡驼伤病，无正当缘由，轻则罚钱，重则解雇；以次充好、克扣同袍、酗酒误哨、虐待牲畜、私贩草料、瞒报灾损、偷懒耍滑者，皆要受罚，严重者送官；若队长、副队未尽职责，至太原或洛阳时，可向当地货站管事举报，货站管事会来信长安，由主家评判……”
赏赐虽然丰厚，规矩也十分严明。
邬七口气严肃，一看就是绝非儿戏，不会因为是大将军送来的人便顾及颜面，也不在乎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该送官的送官，该处置的处置。
话说到这里，祝明璃向大将军投去目光。见他听得认真，似无异议，便开口问道：“这方面，大将军可觉不妥？”
大将军当即道：“自然妥当，皆是有理有据的。我荐他们来，是为他们谋条生路，若真做出不妥之事，该罚便罚，该送官便送官。否则，反是损了我的颜面，辜负三娘一番好心。”
祝明璃得了这话，便不再多言。
那边邬七仍在继续细说惩罚，场下躁动不安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敢作声。
这些细则条条分明，没有任何空子可钻，听着虽然很多，细想却皆在情理之中，是真规矩，而非故意刁难严苛。
邬七训话的口吻很沉，即便两位将军在旁，也没有露怯，该压住场面时便压得住。
他将战场上练兵的那股气势拿了出来，训至一半，一旁静立不语，环抱着手臂的祝明璃忽然举了举手。
邬七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缓和，竟还挤出些笑意，堪称“变脸大师”，恭敬问道：“娘子？”
所有人，包括大将军与沈绩都齐刷刷望过来。
祝明璃却浑不在意，神态自若，完全不在乎旁人目光，仿佛这种大集会场面早已游刃有余，纠正道：“食水按份，私耗超额者自补，从工钱中扣。路途中爱惜驼马蹄铁，无故损毁者，也要照价赔偿。”
邬七背了几日的细则，可实在太多，确实不能全部记熟。本来可以持稿念诵，与众人一同学习记忆，他却为求表现而脱稿，不想竟有疏漏。
他耳根一红，挠了挠头道：“正是。”
随即高声将祝明璃的话复述一遍，心下不由得感叹，那些细则自己背了几日都未记清，娘子只听一耳朵便能抓住疏漏，且将具体条款复述出来，真不愧是娘子。
不过祝明璃面上并无半分责怪之色，神色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平时不发言，发言只点关键。
从容沉静，像是站在课堂后面听公开课的校长一样，这种姿态，莫名的有一种压迫感。
大将军暗暗称奇，这与他想象中的祝三娘全然不同。
他这般阅历之人，最是见微知著。
像这等气场的娘子，行事多利落泼辣，偏偏祝三娘又显得冷静温和，这般特质叠加，旁人或许觉得“还好”，他却十分明白，这种才是最厉害的。
再看沈绩，一点反应也没有，面上严肃，眼里却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二人目光撞上，沈绩稍微收敛了笑意，只是见到大将军面上的震惊，难免爽到，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大将军不知道他的心思，震惊之余，只是在思索着，这两人，沈绩是出了名的冷面严肃，又遇到这般沉稳的娘子，真不知二人平日如何相处。
瞧他今日在祝三娘身侧大变了模样，难不成平日在家中，是个讨好娘子、惧内的？那可真是奇哉怪哉。

第204章
邬七继续进行宣贯, 祝明璃听着，偶有需要纠正或补充的地方，便会举手打断 。
总的来说, 无甚差错。
待宣贯结束, 邬七转头看向祝明璃。
这一动作引得全场目光齐刷刷投来, 祝明璃只是和缓地道：“让大家用饭罢。”
众人皆是一惊, 居然会给他们饭食！平日出去做苦活，能提供一顿豆饭都是极仁慈的主家了，今日可什么都没做。
大将军也很讶异，不知她是何时安排的。
目光刚落到祝明璃身上，她便已转头含笑询问：“大将军若是不介意, 便在庄上用饭罢？庄上饭食粗简, 望将军莫要嫌弃。”
她出行惯在马车中备着干粮、调味品，说这话时只是谦虚, 倒也不觉得庄子的饭会难以下咽。
大将军愣了愣, 点头，看了沈绩一眼, 见他丝毫不惊讶, 心下便知, 祝三娘怕是行事素来这般利落, 沈九勋早已习惯了。
方才他一心听邬七训话, 全然未留意祝明璃这边，竟不知她是何时安排的这八十余人的饭食，更别说他们三人的吃食。
庄子上人手有限, 来得及吗？若在府里，预备得及时倒还寻常。
他还是小瞧了田庄的调度，虽然人多, 但庄上学习了新的规矩，佃户分批次进食、炊煮，极是高效。
像他三人的饭食，庄上开个小灶便能收拾出来，人手调配，绰绰有余。
于是这边刚散场，庄上便有人来安排用饭次序，教众人列队领餐。嘱咐道，用完须以流水冲洗碗箸，自行收拾等等……大将军看得目瞪口呆。
寻常行军打仗，真正上阵的士卒，反倒不如后方辎重后勤的人数多。后方若调度得法，粮草、人力、车马皆可省下不少。
譬如这用饭，分批次、流水似的，前批洗罢碗筷，后批正好接上，严丝合缝，省时省力。
他独自瞧了半晌，立在原地反复琢磨。
直到三人的饭食端上桌案，他还没来，祝明璃只好让沈绩去催催他的上峰。用饭完还得回城，不能一直在庄上耽搁。
奈何大将军越琢磨越觉得有趣，还去寻管事问细则。
管事有些惶恐，挠挠头，老实道：“都是去娘子庄上学的，学得不好，只学到些皮毛。”
换来大将军沉默良久。
沈绩找了一圈，总算找到大将军，忙道：“将军，饭食已上桌，再搁便要凉了。”
大将军只能随他往回走，行至半途，忽而道：“若军中能有这么个会管事的人……”
沈绩有些茫然，未跟上他的思路，只“嗯？”了一声。
“虽说庄子不能与军中一概而论，但我瞧这其中路数，若能把军营也管成这般，能省许多事。你定要多向你娘子请教，日后这些皆是你要考量的事，虽为将者很少亲理庶务，你却不能没有这份识人用人的眼力。”
进了屋，庄头早将此处收拾干净。
庄子不比京城，一切从简，他们这些行军的，本也不讲究排场，不觉得粗陋，能吃饱便好。
不过吃食比想象中可口许多，庄上没有杀鸡宰羊为大将军备宴，不过是寻常农家饭食，烹了些时蔬。
祝明璃随身带了火腿与肉酱，拌在一处，顿时滋味大不相同。
大将军不由想起上回沈绩生辰，沈府送来的那毫无腥臊气的炙肉，终于领悟到，原来那不是沈府厨娘的本事。
他与祝明璃相识不久，对她的认可却已到了极深的境地。难怪自家娘子对她赞不绝口，他原只当是女眷间客气，未曾多打听，如今方觉夫人怎能瞒他到这般地步？这等本事的娘子，定要让家中后辈来多多讨教才是。
事到如今，管理方面，已心服口服。财力方面，沈九勋敢作保，他又何必操心？
祝三娘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敢要这么多人，便有安置的底气。
一顿饭毕，大将军往外走时，便同祝明璃提及剩余人数的事。
祝明璃将自己的规划如实道来，大将军听罢，更加安心。
临上马前，他终是忍不住叹道：“三娘，你是个极难得的。”一时竟起了惜才之念，只恨这不是自家孙女，不能替他出谋划策，若能这般治理军中庶务，他便可放心在前方拼杀了。
至于对沈绩要说的话，等上值时在北衙里慢慢讲便是。只是到那时，说的便不是夫妻相处之道了，而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些提点。
日后若沈绩回朔方，或担起更大的担子，他娘子能在这方面出谋划策，自当善加利用。
＊
商队这边，总算是迈出了步子。
祝明璃见诸事顺遂，便稍稍放心，全身心投入了夏锄里。
此番田庄之行，又是大部队。
严七娘、沈令仪、沈令姝都要同往，沈令衡与队友要练习，纠结之下忍痛婉拒叔母。
除了这些旧人，今日还多了崔京兆与他的下属。
近来京兆府不忙，亦无积案，刚好能挪出一整日来。不过崔京兆自是与下属从京兆府出发，不与祝明璃同行。
祝明璃尽力轻装简行，将人数减到最少。田庄有作坊，不缺吃食，携带的干粮便可省去，一来二去，总算将行头阵仗弄小了。
车上，祝明璃少不得问起两个孩子近况。
她算不得严格督促的长辈，不过总要过问一二。
沈令仪知晓叔母必会从繁忙事务中抽空过问她的功课，早有准备，将近日的画册取出来。
春来万物生发，草木繁盛，正是大肆练习的好时节。她如今收了徒，师徒俩一道学画、一道钻研，有了伴，画技进益极快，图册画了好几本。
沈令仪将满意的部分缝册，呈与祝明璃。
祝明璃翻看，发觉她不仅画了草木花卉，有时连附着的昆虫也一并画了下来，虽不如她练了许久的植物那般栩栩如生，却也颇为生动。
以当世的条件论，这般画作已算是极致精细，形神兼备，她不免自豪：“令仪进步真快。”
沈令仪自打收了徒儿，便有了参照，更因教学相长，真切感受到了进步，故而渐渐有了自信，不再一味谦虚：“近日下笔确实越来越熟了，只是耗墨废纸太多。附近的植株都画了个遍，再过些时日，怕是要去城外寻了。”
祝明璃道：“只要有进益，外物都无需操心，只管画便是。”
沈令仪点头，不过除了技艺外，她还忧心旁的。比如这类写实画作，不似写意山水或长卷，不好展示，缺了外界的反馈。
她请教叔母：“若长安人不赞同我的画法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宽慰道：“令仪，这条路，是前人未曾走过的，既无前人，便无成例，谁走都会不确信。可只要自个人认定了，便要不顾一切地坚定向前。”以祝明璃的阅历来看，若沈令仪日后能将当世，哪怕只是长安一地的植物形态、附生昆虫，这般细致地摹画成册，便是头一份植物昆虫图鉴。
无论从艺术上还是科学上，都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开端。
“你年岁尚小，这桩事或许要耗你十年、数十年，技艺方能稳固，莫要急于一时。然每一步，皆算数，只管用心便是。”
沈令仪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祝明璃只宽慰她几句，她便寻着了定力，眼中又有了光彩，重重地点头：“叔母说的是。侄女画这些花草，入了神，便再没有烦忧了，本也不需旁人称赞。”和从前习画不一样，从前是将“情”画进去，如今将是“情”扫空了，这便是顶要紧的事。
祝明璃见她到底年岁还小，确实需要外界肯定，便鼓励道：“叔母写书，你帮忙作图，日后若有人照着农书耕种，便能从你的画里辨出何为良苗、何为病害，这便是极大的功劳了。往后农事上头，还需你帮手。”只可惜，这般精细的画，如今的印刷尚不能复刻。
但这也不妨事，能教出一个徒弟，便能教出十个、百个。
祝明璃明白，大多事都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接续下去。对沈令仪，她也无逼迫之意，令仪不需要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只要慢慢练，慢慢教，即使无法印刷，也会有后人将这博物图鉴传承，用于农学、格物。
说到这里，马车停下，严七娘上了车。
上车后，先向两位小娘子颔首致意，再对祝明璃道：“今日去田庄，预备做些什么？”写过书后，她也有了经验，晓得该先拟个大纲，便提前来问。
祝明璃将这一日要做的事同她讲了一遍，指导农事，巡查畜牧，招雇女工，扩大纺织坊。
二人各有各的忙处，许久不曾互通消息了。
严七娘不得不问起女工的事，这才晓得祝明璃这田庄又要招新人。
先前几批，该接济的女眷都招得差不多了，如今便试着面向外面招募。
严七娘不由搁下笔，叹道：“这才多久，三娘的营生又要扩大了。”而且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个起头。
车上的两位小娘子或许看不清这种尝试，严七娘却是从小到大见惯了能人，一听便知日后会扩成何等规模。
就拿治理地方来说，办糖坊，起初不过数十人，渐渐发动父老乡亲，规模越来越大，足以让一县便好，扩展至周边诸县，乃至一府皆受其惠。
祝明璃如今做的，便是那个“熬糖”的开端，却又有些不同。建糖坊、开工坊、兴种植，皆是选用当地青壮，却少有人扶持女工。
江南织布者多，然织机昂贵，为摊薄成本，规模始终有限，多为一家一户，自己纺、自己织。便是那些有本事的实务官，也未必往这般想，即使粮布素来并称，大型手工业的发展却没有得到相应重视。
祝明璃如今提及此，严七娘便想，待日后成书，若京中人愿意学着扶持雇用女工，那便是极大的功德了。
严七娘大致理清了今日事项，便开始拟大纲。
沈令仪挨过去看她怎么写，二人皆是“书呆子”脾性，于此道倒是志趣相投。
剩沈令姝在旁，祝明璃便问起她近来畜牧学得如何。
沈令姝毫无被长辈考较功课的局促，她全然信任叔母，无论学得好的、学得不透的、乃至全然不懂的，皆肯说。
祝明璃听完，发觉这孩子如今学的早已不局限于“医”，饲养培育都有涉及。庄上畜牧雇工会定时召集培训，她都会去听，又有胡女、畜医认真指点，她识文断字，学得极快，根基很是扎实。
祝明璃起初只想引她学些兽医知识，如今她各样都在学，倒也不必拘于哪一门，万一她在别处上有天分呢？
而且这种事，只要教育得法，即使没有天分，扎扎实实学下来，所得知识也会远超这时代的一般水平了。
况且沈令姝并不因出身而娇气，每回皆骑马往返，愿在庄上过夜苦学，勤于记诵、肯下功夫，以任何标准衡量，这都是个好学生。纵使她学业平平，祝明璃都觉得值得栽培。
栽培，便要在买书上头范围放得更广些。
她心里大约有了谱，只待去田庄再看具体情况，便可琢磨到时候兑换哪些书。
沈令衡没跟来，她便问了问沈令姝她阿兄的情况。
听到他最近忙于训练，且越来越用功，祝明璃不免疑惑，上回球赛赢了，应当是结束了才是，莫非今秋还有一场？
沈令衡与队友处得好，越来越勤勉，是好事，只是她仍有些担忧他的想法。
之前她让沈绩寻他好好谈谈未来的规划，然而沈绩一逢休沐，不是他有事，便是那孩子寻不着人影，叔侄俩竟一直没凑个好时机。
祝明璃想着，得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让沈绩与他好生谈一谈，她从旁调和才好。免得两人话不投机，又不欢而散，沈令衡一气之下拎着包袱出走，从此音信全无，重演前世结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辰过去得飞快，田庄到了。
京兆出行必有诸多准备，不像祝明璃这边，随时可动身。
所以此时崔京兆还未到，祝明璃便让庄头安排人候着，待京兆来了，引他进来便是。
她不能因为要倚仗或讨好崔京兆，便把手头正事都搁下。
往庄里走了一段，阿青匆匆迎上来，祝明璃便让她将田庄近日事务悉数禀来。
平日虽然一直在向府内禀报，但她既然亲自来了，便要听当面述职，边听边问，往田间巡去。
田间庄稼长势很好，佃户们劳作状态也不错，又问及耕牛与农具的事。
阿青答：“耕牛无疫，平日注意洁净，水食皆精细；农具够用，未损耗，工坊仍在陆续打造。”阿青询问祝明璃，“娘子，农具攒了许多，都堆在库房内，要如何处置？”
祝明璃答：“迟早会有新去处。”农具图样，日后无论崔京兆会不会推行至各州县，她始终相信，她们作坊里做的，便是最合标准的范本。将来若有官田或他处田庄需采买样品，亦是一桩进项和好事，阿八那边得继续打造。
祝明璃最看重的，仍是培训：“如今阿八的学徒已上手了，无需手把手地教，便可再教一些新的孩子了。”
她问阿青：“慈济院那边是什么情形？”
阿青犹豫道：“还有些孩子，只是年岁不太合适，许要再长长，方能送到庄里做工。”
祝明璃不由失笑，童工确实要不得。这么说，她几乎将慈济院能领的孩子都领来了。
不灵巧的，便放在不需技艺的活计上；灵巧的，不论慈济院出身还是佃户子女，都送去学艺。至于品性不端、偷奸耍滑的，经三回教诫仍不改的，田庄也没有无休止地纵容，直接退回慈济院。不过这种情况极少，至今不过两个孩子。
她一路走，一路皆有人朝她行礼，满耳的“娘子”，热切、恭敬。
祝明璃一面与阿青说话，一面颔首回应。
她走在前头，阿青半步在后随行，后头又跟了一串人，简直像领导下乡视察一样。只是庄上人对她的态度，有敬，却无惧。
进了作坊区域，祝明璃又由阿青引着，察看了几处畜牧场，听她汇报进展、亮点及下阶段打算。
大抵谈过，一行人便往牧羊场那边去。
祝明璃问及阿青女工招募的事。如今的招募，全凭口耳相传，告示倒是可贴，奈何寻常人看不懂。
祝明璃当时吩咐的是，邻近村庄若有适龄女子愿来，只要手巧、肯做，便可收。毕竟寻常女子，在家既要缝制衣衫，又要煮饭洒扫，还得帮衬农桑，难有手拙之人。
况且牧羊场这边的活计也有简单的，梳毛、洗毛、捻线这种都是流水工序，不难学。
阿青道：“先前便让大伙儿往周边村庄递了话，每日作坊送货物进城时，从城南经过，也会与街坊提起。”大多招工讯息便是这般传开的，活计难寻，听说了，便会有人来试。
城南百姓算不得雇工的乡邻，但慈济院在此，孩子们能宣传，说到济慈院有人去了庄里做工如何如何，也算是活招牌。
至于今日来应募的究竟有多少人，阿青也说不准。
正说着，有佃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道：“娘子！京、京兆来了！”
说实话，他们也认不得哪位是京兆。
庄头只说今日有京兆要来，他们见着那骑着高头大马，气度不凡且衣饰齐整的，便知是大官儿。
至于哪个是京兆本人，根本不打紧，只需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通传便是。
阿青有些紧张，祝明璃面色却未变，只对身后正在记录的严七娘道：“走罢，一同迎京兆。”
听到京兆来了，严七娘微微惊讶，不过很快就接受了。京兆来，肯定是三娘的安排，她如今的心思，全在记录上头。
上回那书卖得极好，她明显感觉到，如今去赴宴，旁人不再问她严翁或严家郎君的事，也不再与她聊诗词玩游戏，而是开始对实事，对祝明璃做的事感到好奇。
她们的问题，从试探渐渐变成了请教。即便许多人仍更关心孩子们的婚嫁，但能在年轻女郎心里种下一粒种子，让她们有了好奇的苗头，便已是极大的功劳了。她盼着第三本书能写得更细致，更引人入胜些。
她们脚步不慢，但到底距离不近，待见到崔京兆等人时，庄头已引着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
他们此刻正在试验田那边察看作物长势，几名下属围着，躬身说着什么，也有人蹲下去探土捻土，感受湿润度。
祝明璃她们来到田垄上，一行人动静不小，田里的人纷纷抬头。
崔京兆站起身，望见祝明璃，面上缓和了些，遥遥向她点了点头，道：“三娘。”
祝明璃对他简单一礼。
崔京兆走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夸赞：“这边作物长得极好，杂草除得干净，亦未见虫害，想来便是三娘说的新法子了。”
祝明璃笑道：“这也只是一季的尝试。每年气候不同，田亩肥瘠各异，土里潜藏的病根亦不相同，不能一概适用。”
崔京兆上来，她便跟在身旁继续道：“这些都要慢慢试，便如写策论一般，与其背诵每一道佳作，不如去学破题的思路，寻着症结所在，再作答时，便能举一反三。”
她这一席话，崔京兆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那几个不熟悉祝明璃的下属，皆露出惊讶之色，这位娘子明明是高门贵妇，此时一身利落胡服，在田里巡视已足够奇怪了，竟还懂策论？也不知是当真会写，还是只是纸上谈兵。
祝明璃并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只继续对崔京兆道：“故而这夏锄之事，我只能说提炼出通用的一些法子。如今天气暖了，傍晚时分，庄户便会聚在田坝里一起学习听讲，这是最关键的；农具那边，也在依着需求不断改良，还得一步一步摸索；入夏后，炎热干燥，灌溉得跟上，畜牧那头，也要防着染疫。”
崔京兆听她思路清晰，频频点头。二人便如闲聊般，一边讲，一边往前走。
此时田中劳作的人不多，再往前，便到了庄户聚居之处。
众人知道今日娘子要来，难免有些浮躁，都想远远瞧她一眼。
手上没活的、暂时轮休的，都凑到这边来，有抱了孩子来的，亦有牵着孙儿的，只为看看娘子。
崔京兆由祝明璃、严七娘、下属们陪着，走在最前头，气势凛然。
众人都明白他是京兆，是大人物，可当一行人走过时，那些敬畏的、感念的目光，却不是落在他这京兆身上，而是落在他左侧的祝明璃身上。
崔京兆从地方到中枢，从未忘却亲至民间。无论何时，百姓望向他时，皆是一如既往的仰望与敬畏。
就像现在这些目光一样，但庄户们却并非因名声而敬祝三娘，而是真真切切受过恩惠的。
他们忙里偷闲跑来，只为了远远地朝她笑一笑，喊一声“娘子”，得她一个点头、一个回应。
一路走，一路皆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笑声。
如一把刀划开水波，劈出一条路来，可那刀锋，并非威严，而是一点一滴积攒下的恩义与仁善。
崔京兆很敏锐察觉到了这点，不觉得失落，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无限地感慨。
他为官二十余载，今日头一遭在这里，在这一片被照管得极好的土地上，尝了回“冷落”的滋味。
这里的“父母官”，另有其人。

第205章
祝明璃引着崔京兆往里走, 先去往前头那个孤零零的，一看就是新搭起来的小工坊。
这里是索娘平日待的地方，专门用作试验田的观察与记录, 以及除虫剂的研制与跟踪。
此时在治虫方面较为落后, “德化”的理念很盛行, 从圣人到百姓都认为“蝗虫是天灾, 当修德以禳之”。只有君臣一德、上下合心才能感动上天，消弭虫灾，认为人力是无法翦灭的。
加上儒、佛、道三家都在讲众生平等，认为昆虫万物跟人一样都有活着的权利，人应该像关爱自己一样关爱它们, 反对在万物生长的时候大兴土木、伤害虫豸。所以即使朝廷有设置救灾使职, 通过监督、安抚加强对灾害的管理，地方也设有相应官职, 但用的方法也是利用幡帜、金声吓跑蝗虫。
当然也有官员在为这种做法而斗争, 认为虫害不仅可治，而且应治。但他们“驱扑焚瘗"“以救秋稼”的驱逐焚烧之法并未被大众接受, 说到底, 还是修德禳灾那套占了上风。
这也正是为什么很多做实事的官员, 明明有办法却推行不下去——认知跟不上, 说什么都白搭。
上头都这样, 底下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民间本来就有人觉得蝗虫是神谴，甚至认为人去捉蝗虫会惹来更大的灾祸，会遭天罚。在这种风气底下, 虫害的观念要往前推一步，简直难如登天。偏偏这个时代的气候又最容易导致虫害频发，想把虫害控制住, 首先是将认知提上去，路确实是又长又难走。
士大夫们尚且未接受，别提百姓了。当然，他们并非愚钝，也会采用顺应天时、深耕密植、除草施肥、增加作物多样性防治害虫，这些都是预防的手段，可以减少虫害，但还没到用药杀虫那一步。
在这个时候，丝绸之路的繁荣发展为草药植株引进带来了便利，像胡椒、郁金、阿魏、诃利勒、没食子这些有杀虫功效的药材，早就传进了中原。可惜没人往这方面去琢磨，别提研究怎么配药、怎么写出相关的草本书籍。
走到田边那间的小茅屋，崔京兆有点意外。
他低声对祝明璃道：“为了盯着农事，还专门盖间屋子住这儿，这份心思，便是朝廷专责农事的官员也未必做得到。”
祝明璃笑了笑：“倒也不是天天住这儿，就是有时候要就近看着，省得来回跑。”
进屋一看，果然没有床铺，满屋子都是瓶瓶罐罐、草药、纸笔，堆得满满当当，瞧着简陋，却是个正儿八经做试验的地方。
走进来一看，崔京兆和那几个下属反倒不觉得稀奇了。
几个人四下打量着，心里都在想，要是朝廷官署也有这份较真的劲儿，粮食增产、虫害减少，恐怕早就不是难事了。
崔京兆背着手看了一圈，很多东西他也看不太懂。
桌上摆满了许多瓶瓶罐罐，他指着问：“这是什么？”
祝明璃摸不准崔京兆在这事儿上是什么立场，也不想跟他掰扯什么科学治虫的道理，这玩意儿牵扯到儒道的根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她便随口道：“是些草药水，像施肥那样，给庄稼加点营养，长得壮实些。”杀虫的事，一个字没提。
崔京兆和那几个下属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追着问这水是怎么想出来的，有什么用，配比该如何。
因为祝明璃之前大大方方献过农具，大家都觉得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问起来也没什么顾虑。
不过这回他们可想岔了，祝明璃只是说：“每块田、每种庄稼都不一样，这水不能乱用。我这儿也只划了一小块地试，就算毁了，也就一块儿的损失。要想往外推，起码还得再试两季，看准了效果才敢说。可不能瞧着这块田长得好，就把这水到处乱喷，毁了一季的粮食，那可是罪过。”
大家以为这水是给庄稼增肥的，听她这么谨慎，即使心中痒痒，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关于除虫水本身，索娘是知情的。她是奴籍出身，跟儒家道家佛家都不沾边，对神佛也不过是盼着能救苦救难，算不上什么虔诚的信徒。她信的，是实实在在带她走出苦海的娘子。
当初祝明璃跟她说这水能杀虫卵、灭害虫，她半点没犹豫就应下来了。之后每一次试验，她都认认真真记下虫卵少了多少、害虫死了多少。那配方本来就是祝明璃集了上千年的经验，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总结出来的，不用大调大试，效果已经很好了。
几人走出茅草屋，虽然不舍，但也明白，劝课农桑这种事，向来是按一任五年算的。五年能看出点眉目就不错了，真要见到大成效，没个十年下不来。
如今能献上一套新农具，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劳，哪还能指望祝三娘一转眼就掏出个神水来，让庄稼翻倍收成？那不成神农了？
一边往田垄上走，一边听祝三娘讲解道：“农事方面除了上心琢磨，最重要的还是让佃户明白道理，讲天时、讲地宜、讲庄稼脾性，故而庄子上对于佃户的教习是最紧要的事。”强调了这点，才继续给他们介绍试验田，“想要改良、想要深挖，得先把家伙什备齐，人手得够，最要紧的是会看、会记。”
她一路指着田边说，哪块地怎么看，哪片苗怎么记长势，怎么设对照，怎么出结果。
开头大家还听得津津有味，没多久几个下属就开始犯晕了。
崔京兆毕竟在地方上待过，勉强能跟上。
严七娘从头到尾没吭声，笔却没停过，这一圈人里，能从头到尾跟紧祝明璃思路的，也就她了。
很快便走到田埂上，祝明璃便停止了介绍。她转向崔京兆，语气闲闲地问问题，看似是在拉家常，可问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京兆曾经可瞧见过蝗灾？”
这是个很可怕的话题，崔京兆摇摇头：“我任上倒是未曾遇见。”但听过不少，调回京城之后也常听人说起，经验还是有的。
两个人走在前面，声音压得低，后头的人听不大清，祝明璃便放心问道：“儿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怕京兆介意。”
崔京兆说：“但说无妨。”
“人生虫，似齿痛候、久癣病、诸痿、瘑疮，即可用药，以驱除身体里的未见之虫，为何粮禾生虫，却不可用同等法门？”
崔京兆脚步顿了一下。
后头那几个下属正议论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没留意前头的动静，忽然见京兆停下来，也都有点懵，跟着站住了。
崔京兆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的，却不是发怒，那神色跟他在京兆府升堂问案时一模一样，众人心里都有点发紧。
祝明璃像没察觉似的，接着说：“儿平日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要是不对，还请京兆指正。”时下朝廷非常重视医药业的发展，专门设置药园，派专人从事药用植物的引进和栽培，更有官署培养医药专才，所以其实药学方面并不匮乏。
过了片刻，崔京兆收敛神色，正色道：“人生虫，与作物生虫，岂可一概而论？”
“若皆可杀，又有何不同？”
崔京兆看着她，忽道：“你这性子，倒似我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便主张以人力驱蝗、提倡捕烧的人。这法子确实让田收有获，人不甚饥，可想让大家信服，一回两回见效不够，得回回都管用，何其难也？那人也不得不引经据典，将驱蝗与儒家先圣、古贤言行相联系，让大家接受除蝗的合理性。
祝明璃没有崔京兆故人那般的文采，只道：“人觉得身有不适，便即刻延医问药，哪有等到腐烂流脓、不可救药时，才思及以药诛杀腹内之虫？儿愚钝，只知天下万物，皆可一理通之。圣人圣明，上天自不会降灾，可若是瞧见虫害苗头，为何不可变通，先下手为强？违经合道，反道适权。只因虫小而不除，致使苗稼总尽，人至相食，酿成大祸，岂不可笑？”
她语气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硬如刀锋。
崔京兆听完，头一个念头竟不是反驳，也不是琢磨她这话有没有漏洞，他只是想，之前总因她不能为官而可惜，现在却意识到，若她真入仕，以这般刚直锐利、不肯折中的脾性，必遭无数攻讦与挫磨。
祝明璃不知道吗？她知道。可在她认准的道理面前，她就是不肯退让。
身后众人没跟上，不知道两个人在争什么。
崔京兆却已听得分明，就够了。他沉默良久，终于道：“若能免百姓流离失所，则诸事皆可权变，我那位旧友也曾言，‘事系安危，不可胶柱。’”
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崔京兆并非“庸儒执文，不识通变”之辈，他没亲身经历过蝗灾，不曾见过那蝗虫铺天盖地、捕不完烧不尽的场面，更没感受过那种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最后将一切归咎于“捕杀触怒上天”上的荒唐。
但他能跟那位主张人力治虫的亳州刺史做朋友，叫一声“故人”，就说明他不反感这条路，甚至是有所认同。
“三娘若真觉此法可行，愿在试验田试演，我倒可为你引荐那位故人。”果然，他权衡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道。
祝明璃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崔京兆未必能全力帮她推这件事，可肯给她牵线，找一位同道中人做外援，已是极大助益。
崔京兆见她欣喜，反添一分忧心。
两个都是硬骨头，莫要因虫害一事闹出什么祸患来，不由得嘱咐道：“你若确有成效，或有何疑惑未解，可写信交予我，由我转寄那位故人。”
祝明璃颔首行礼：“多谢京兆。”有了这句话，她就可以放心往下做了。
等杀虫水的效果稳定下来，试验的经验攒够了，就能慢慢往外推。到那时候，就算真有蝗灾，也能掐死在苗头上，那才叫大功德。
说完这个，二人继续往畜牧区行去。
祝明璃边走边讲夏季防瘟的法子：“最要紧的便是保证洁净，譬如进出前后都要用豆荚水洗手，畜牧区内也要按时用生石灰水消毒。”
刚才来接崔京兆的时候，只有她和严七娘两个人出来，两位沈家小娘子皆留原处。
沈令姝在庄上学畜牧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是沈令仪头一回参观，她如数家珍，为沈令仪细讲各栏牲畜习性，从每一头羊、每一口猪的来历说到脾性，正指着一窝粉嫩初生的小猪说得兴起，听见外头人声，赶紧拉着沈令仪从消毒区出来，洗了手，规规矩矩地给崔京兆行礼。
看见两位沈家小娘子出现在这儿，别说那几个下属，连崔京兆都十分意外。
祝明璃从容引见：“两位小娘子都是儿极得力的帮手。”她拍了拍沈令姝的肩，“四娘在此学了些粗浅牧养功夫，颇感兴趣，待学成，便能为儿大大分忧，故自当尽心栽培。”
谁能把这么个矜贵的世家小娘子跟牧羊养豕扯到一块？要是换个古板点的，怕不是要觉得这有失体统。
崔京兆刚听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转念又觉得释然。他向来觉得，百工技艺虽有高下之分，但行医牧养，说到底也是济世惠民之术。
况且此事既由祝明璃亲自主导，必非儿戏。她愿意花心思培养晚辈，自有她的道理。
念及当年自己外任北地，亲眼见过养马与边防休戚相关，畜牧之道，一通百通，有晚辈愿意往这上头钻研，是好事。
他便温言勉励道：“小娘子有此志，甚好。望你用心学。”
沈令姝刚才瞄见崔京兆身后那几个官员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和不以为然，心里有点恼，她不是沈令仪那种软绵绵的性子，当下就暗暗攥紧了叔母的衣角。
旁人怎么看有何要紧，叔母支持便足矣，她暗暗憋足一口气，定要将这些本领学精学透，教人不敢再轻瞧。
有崔京兆这一句鼓励，她脸上那点薄怒稍稍散开，弯起眉眼，甜甜地应道：“多谢京兆勉励。”
一行人接着往畜牧区深处走。
这儿跟上次来的时候比，又变样了，打头的最显眼的是养鸡场。
成群的鸡在围栏内叽叽喳喳活动，按大小、公母分开，整整齐齐。鸡多了，看着就很稀奇。
崔京兆问：“可都是上回那批培育出来的？”
祝明璃颔首：“正是。因防疫得法，喂得也精细，作坊那些淘米水、豆渣都给它们添料，长得就快。孵蛋时亦专人照看，故繁殖生长得也快。”
刚才还觉得沈令姝学畜牧有失体统的下属，见了这场面，脸上都隐隐发烫。
他们能在崔京兆手底下做事，不是庸碌之辈，农事牧事有多要紧，心里门清。
眼前这些养鸡之法要是能推行，莫说到州县，便仅是长安，鸡多蛋多，长安人便能多食肉、多进补。这么简单的道理，谁看不分明？
几个人的脚步跟钉在地上似的，恨不得当场掏个小本子记几招，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一个劲儿给崔京兆使眼色。
崔京兆却明白，养好一只鸡，哪是“在粮里添了点什么”这么简单。从水源、圈舍、饲料，到放养的时辰、防疫照看，那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法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他便笑着摇头叹道：“三娘于此道确是行家，若各处都能效仿，推行得宜，便是我京兆府，也想养些鸡了。”
祝明璃神色不变地回道：“自是要一步步来的。但凡有用的法子，我都会记下。”说着侧身望向严七娘，“七娘与我合力编纂的第三册 书，便是与夏锄、畜牧有关。”
崔京兆闻言，暗自颔首。他是知道她们二人写书的事的，家中女眷也都得了几本。祝三娘这个后辈，又肯将经验公之于众、不藏私，实属难得。
他一时有些感慨，自从搬进崔府，自己宦途顺遂不说，竟因偶然闻得邻府点心的香气，而结下这么一段善缘，认识了这么一个聪慧能干的晚辈，崔府的风水定然不错。
他望着祝明璃，便如祝明璃望着两位侄女一般。后浪推前浪，一代代更勤勉，不断求索奋进，朝气蓬勃，生生不息，传承不止。
再往前，便是养猪场，这里的变化比鸡场还明显。
上回来的时候多半是些小猪崽，这会儿母猪已经诞下新的猪崽了，而且这批猪是精心选育过的，经过阉割，比寻常家猪温驯得多，人从旁边过，它们只管埋头吃食，头都不抬。
崔京兆好奇道：“养猪也与养鸡同理，皆需这般精细？”
祝明璃道：“自然。栏舍、水源、饲粮，皆须仔细，最要紧的是洁净。京兆一路行来，可曾闻着异味？猪豚其实本性喜洁，只是世人多有误解，至于粪秽，庄上都会及时收集堆肥，乃是上佳肥源。”
崔京兆连连点头。
他余光瞥见严七娘手里的笔就没停过，自己跟那几个下属光背着个手听讲，出门时谁也没想起来带纸笔，这会儿想记点什么也没处落，不免有些叹息。

第206章
这边花样繁多, 畜牧场哪怕只看一个区，也要花不少工夫。
祝明璃适时引导大家加快脚步，往山脚那边走。
那儿是牧羊场, 也是毛纺作坊的所在地。
今天带崔京兆过来, 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让他亲眼看看, 手工业发展起来有多重要。
“京兆, 咱们且去看看那边的牧羊。”她抬手一指，山坡上白花花一片，羊群似云朵般散落着。
崔京兆点头提步，几个下属依依不舍地跟上去。
阿青正在那边候着。今天招女工一事，除了她总领, 胡女、畜医还有那几个徒儿, 也得暂时放下手里的活，等娘子巡视完, 就要赶去庄口应募。活计虽难找, 可田庄在城外，有心来的人也得等天亮才能动身, 这会儿想来还未行至庄前。
崔京兆一行人行至牧羊场, 恰与胡女等人相遇。
众人自上回见过这位胡女, 不过数月, 其变化已判若两人。
汉话说得流利了, 应对也大方，从前那股畏畏缩缩、惊惶不安的劲儿，全没了踪影。见了这一群官员, 她领着众人行礼，举止很是利落。
祝明璃问及招工事宜，胡女朗声应道：“回娘子, 都预备下了，梳毛、纺线皆不难，徒儿们个个都能带新手。这些活计，用心学几日便会上手，赶在立夏前学会绰绰有余。”
众人都暗暗吃惊，几个月前还言语生涩的人，如今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回话了。
崔京兆阅人无数，自是明白，一个人得安稳之所，生计有望，定然会大不相同的，眼前这胡女曾经身上的女奴气息，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招工？三娘这是又要招亡兵家眷？他知道祝明璃此前安置伤残兵卒、慈济院孤寡的事，严七娘曾与他提过。
祝明璃笑道：“这回倒不限于亡兵家眷。那些最困苦的人家，此前已尽力安顿。作坊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多，便想试试面向所有人招募，近处村落的妇人、城南的娘子女郎，凡愿来者皆可。”她解释道，“她们中许多亦是寡母拉扯一群孩儿，度日艰难。只不过田庄住处有限，或挤一挤合住，或每日搭送货的驴车往返，既可做工贴补，又不耽误照料老小。”
她如今手头宽裕，这上头银钱可以拨许多。
等众人消化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我以为，女工之事，素来重视不足。女子手巧，缝补裁衣、养牲饲禽，诸般营生皆不逊男子。衣与食，皆民生根本，而不止是侍弄田地。把女红手艺撇在一边，让女子找不到合适的活计，那总归是件憾事。”
崔京兆听完，并没有接话。
祝明璃也没再多说，该说的都已说尽。不论官坊还是私坊，要是能像江南织业那样蓬勃兴旺起来，自然是好事。北方适合养羊，毛纺业若能成气候，牧业也会跟着起来，一环扣一环，都能发展。
她只是提一句，并不打算冒昧地向京兆的治理献计。他几十年实务经验，比她自己纸上谈兵强得多，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几个下属还懵懵懂懂，崔京兆已经回过味来，徐徐道：“三娘说得有理。江南蚕桑，女子养家的比比皆是。长安这边，似此等营生尚少，不像南方那般，寻常女子可接大户活计，自食其力。三娘有心于此，是件益事，只是……”他顿了一下，“这毛织物与寻常布帛有何不同？羊毛所织，价恐不菲，怕不易普及。”
祝明璃笑道：“京兆且等今秋，容儿卖个关子。”夏日织造囤货，等到秋凉时节，毛衣、毛背心、护膝这些东西，就该登场了。
这些物件，男女老少都用得上。单说护膝，秋日降温，长安秋风又大，入冬之后更是冷得刺骨。要是把护膝做长一点，掩在裙袍底下，既包裹腿部，足够暖和又不显山露水。
大朝会的时候，满朝文武大多都是站在殿外，冷风一吹站一上午，寒风彻骨，要是能有副护膝戴着，岂不妙哉？想到满朝文武戴着护膝肃立的场景，祝明璃就可以听见钱袋哗哗作响的声音。
几个下属听到是纺线，还想凑近瞧瞧织机，四下找了半天，愣是没瞅见。
祝明璃却无意再往下细说，只领着众人往外走，嘴里道：“最要紧的，是人尽其才。若一家老弱，无力耕田，不如让他们做更合宜的活计，把田交予能耕、擅耕者，各得其所。”
说话间已到山脚，眼前豁然开朗。满坡的羊，像撒了一地的棉花团，新添的羔子尤其多，挤在母羊身边，煞是喜人。
崔京兆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噫”了一声。
“那山坡沟壑间，绿茸茸的是何物？”他指着远处，“看着不似寻常杂树野草，若是野菜，也生得太齐整了些。”
祝明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她试种土豆的地方。
她看了眼给她使眼色的严七娘，示意自己有数。
崔京兆既然看见了，她便道：“那是儿前阵子从西域偶得的稀奇种子，也不知是何物，便试着种一种。”当然不是试着种一种，她可是专门从田庄里挑了聪明灵光的年轻后生来照料这些土豆。
一边说，一边把崔京兆往土豆坡那边引：“此物瞧着耐旱，沟壑贫瘠地也能长。种在这儿，不占良田，权当摸索。”
“稀奇种子”四个字，已令僚属们目眩神驰，更别提“耐旱”、“沟壑贫瘠地也能长”。
这田庄就跟世外桃源似的，农事、牧事、作坊，样样都井井有条，样样都有新鲜东西，多这一桩稀奇作物，倒也不觉得突兀。
崔京兆还能稳住，几个属官已经按捺不住，争相道：“娘子此话当真？可否带我们去瞧瞧？”
祝明璃不慌不忙地笑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也只是试种，此物究竟是何物、可否食用、产量如何，一概不知。京兆最明白了，就是稻、麦这些咱们吃了几百年的粮食，想改良推广，也得三五年甚至十来年工夫。何况这来路不明的西域种子？”
她强调道：“最要紧的是，此物既然能在贫瘠的沟坎里长，那更能在田中生长。要是冒冒失失宣扬出去，老百姓把良田撂荒了，都来抢种这稀罕物，到头来发现这东西不顶用，岂不是害人？”她假意叹道，“故而我将它种在僻处，离粮田远远的，自己摸索，自己试，没敢急着往朝廷献。”
崔京兆一针见血：“三娘思虑周全，正是这个理。南边山坡多、田好，易种果树，卖价高，故而有人让治下种橘，贩于各地，初时一切都好，可过了几年，百姓皆不愿种粮，全来种果树，本末倒置，粮产大减，一团乱麻。”
那几个原本激动不已的下属，听了这话，也熄了心思。
能赶上上一回献农具，已经是难得的运气了。
走到坡上，那片作物看得更清楚了。叶苗长得壮实，应该和萝卜类似，乃土里结块茎的。
众人不好贸然上前刨土看块茎，光瞧那苗的长势，应当不差。
崔京兆一开始只当祝明璃是个聪慧能干，将来可成大器的后辈，甚至觉得她的前程未必输给自己那几个得意的门生。可这会儿望着沟坎里这片绿油油的苗子，他心里那杆秤，悄然偏了。
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尊崇儒道，对玄理天机也是深信不疑。
能得西域奇种，还能在贫瘠的沟坎里种得这么旺，这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吗？哪朝哪代都有应运而生的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百年前有农圣著成农事巨作，三娘是否也有同样的气运在身？
他差点张口问祝明璃的生辰八字，想偷偷推演一番，到底忍住了，只郑重道：“三娘于此物，定要多上心。”
祝明璃说：“这是自然。只是此非一岁之功，许多事或需后人接力。”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两个一脸茫然的侄女的肩膀。
崔京兆看着这画面，不觉露出慈蔼的笑意。
他把祝明璃看作得力的后辈，祝明璃看待两个侄女，何尝不是同样的期许。一代传一代，不就是这样么。
他怕她年岁尚轻，若此事受挫，难免颓唐，便温言道：“若有不顺，亦不必强求。你如今做的，已极好了。此物若能试种成功，便是功劳一桩；纵使失败了，只要真是好物，朝廷自可再去西域寻种，知其性，再行引种，便不至于一头雾水。”
祝明璃笑着点头，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三五年时间，土豆足够大量繁殖，到那时自己产业也更大了，系统积分攒够了，还能再兑换脱毒的新种薯。
更关键的是，崔京兆这些年声望颇高，都言其五到十年入阁，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到那时，由他主持推广，既可保良种不废，又可防百姓一哄而上、荒废本业，毕竟他方才那番话，分明也有这层顾虑。由朝廷出手种植，用作荒年的囤粮或是军需储备，是最理想的推行方法。
一圈巡下来，不觉已到午时。
祝明璃的田庄虽然比沈家田小，但肯定管理运作更得当。
她未作任何吩咐，管事在听闻京兆入庄后，已经自去安排饭食、收拾场地。
祝明璃见崔京兆和几个下属还俯着身想拨弄苗细看，便笑道：“已到午时，诸位若不嫌庄上饭食粗简，就在这儿用些便饭吧。”
一行人便歇了心思，返回庄内用饭。
饭毕，崔京兆还有些意犹未尽，离闭坊还有些时辰，他还有好些地方想看：那农事学堂，佃户们怎么受训，要是法子真管用，他打算先遣自家庄头来学，回头再往公廨田推广。
正琢磨怎么开口，忽然有个管事快步走到祝明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祝明璃点点头，转而对崔京兆道：“招工那边得儿去定夺。京兆请自便，各处都随意看。”笑着道，“庄上人都认得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崔京兆立刻改了主意：“我也随三娘去瞧瞧。”
几人行至庄门口，却见队伍已经排得望不到头。
祝明璃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田庄位子偏僻，路远，即使城南的百姓坊门一开就动身，紧赶慢赶也得这个时辰才到。她心里预期，城里城外的，稀稀拉拉来十几个人就不错了。
没成想先前安置的那些雇工，还有慈济院的孩子们，四处帮忙传话。“祝娘子”这名字，在城南那一带已经有人听说了，都知道这位东家靠谱。
更紧要的是，长安城里能给女子做的活计，实在是太少了。
大多数人家宁可买个奴婢，使唤一辈子，也不愿雇贫苦妇人做工。城外村庄就更难，想挣口安稳饭，简直没处找去。如今听说城外田庄招女工，且就在庄上，不必入城，哪有不愿来试一试的道理？
队伍里，有四十来岁的妇人，也有跟沈令姝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小娘子。
庄上的佃户正忙着维持秩序，让众人排好队，挨次领碗井水喝。碗不够，但也不让共用，喝完水的碗，必须到引水台下冲洗干净。庄上历来讲究洁净，如今更是在娘子眼皮子底下，更要注意。
来应募的人见了这阵仗，越发觉得，这大户人家做事这么规矩，庄门口还有引水洗漱的地方，肯定不亏待做工的人。
祝明璃看到场面还算井然有序，便安心转头问阿青：“预备的人手够吗？”
阿青四下张望，见胡女正带着几个徒儿匆匆赶来，忙道：“应当够！”
祝明璃瞄了眼大概人数：“分六队，同时面试。”
她往场中一站，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纵然来人远超预期，也没有生出慌乱。
她语速很快，交代阿青：“第一，问家里情况，优先招雇那些拖家带口、一个人撑着一家的；第二，手要巧，人要老实，回话不躲躲闪闪，无油滑之态；第三，住愿挤一挤合住的，庄上安排宿处；城南诸人，可搭每日送货驴车，这些要告知……”
阿青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前面众人看到的，都是已经做成的成果，庄稼长得壮，牲口养得好，样样井井有条。
这场招工，才是真正的管理过程。
阿青领了命，即刻分派下去。
佃户们迅速把长队分成六列，胡女和几个熟手女工各守一队，立马开始询问面试。
阿青居中调度，来回巡视。
沈令仪、沈令姝没等叔母开口，便学着赶来的喜娘、管事等人，主动上前，一个拿册子记录，一个帮着问名字。
严七娘更是早铺开了纸笔，审视着整场流程，笔尖走个不停。
祝明璃没再多吩咐一句话，她只静静站在场边，偶尔俯身听几句面试对答，偶尔示意面试官多问一两个问题。其余时候，便与严七娘低声商议，哪些可以写进书里。
落选者，每人赠块饼子，算是贴补这一趟的辛苦。
应募的人虽多，却无一人争执，秩序井然。
田庄里烧饭婆子听到来人太多，饼子不够，便立刻烧柴烙饼，及时出锅送到这边来。
第一轮筛下去的人，领了饼子，连连道谢而去；留下来等第二轮的人，手里也有饼子，安心候着。
崔京兆望着这景象，久久无言。
他执掌京兆府，每日经手人、事无数，可像这样运转丝滑的场面，他那里也不多见。
下属中，有庸惰者，有狡黠者，有专务钻营者，有遇事则慌者。所以他成日严苛黑面，令下属敬畏，否则事难成也。
可祝明璃这里话也没说几句，其他人便明白她心思，各司其职，跟齿轮咬合似的，流畅地运转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下属，几个人正凑成一堆，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什么。
再转头看祝明璃，她从容立在人群中间，跟严七娘聊着书稿，眼角余光却始终拢着全场，偶尔抬一抬下巴，面试官便添一个问题。
两相对照，天上地下。
崔京兆忍不住低斥那几个挤作一团的下属：“若闲着无事，便去帮把手，或学着些，别杵在此处只看热闹！”
女工招雇完成后，剩下的便是培训上岗了，这些田庄早已驾熟就轻，祝明璃丝毫不用操心。
今日一趟，该办的都办完了。
和崔京兆等人一同出庄的路上，崔京兆问：“三娘，我可否派管事前来学习？”
祝明璃心想，崔京兆在京中除了与并未入仕的严翁交好，一向孤傲冷淡，少与他人有牵扯，如今为了农事，竟也主动迈出了一步。
“自然。”祝明璃哪有不应。
一开始是为了农事，后面再打交道，那就可不限于此了。书肆那边，日后崔京兆给点意见、帮忙点评，甚至是留心一下优秀学子，都是很强的外援。
又完成大事一桩，祝明璃心情松快。
＊
随着晚春的褪去，夏日的燥气渐渐升腾。祝明璃不再似前几个月那般忙碌，手下的产业都在慢慢发展中，她只需要从中调度即可。
前些日子秀娘把货单最终确立下来，东市的铺子便开始修葺了。
夏日既然要到了，又是乘凉饮酒的好时节。砍了许多吃食的杂嚼铺子重新上架卤味、冷吃等物。
只不过这次的鸡肉都是由田庄送来的，每日送货的驴车增多，回去时正好带着城南的女工上工去。
祝明璃一边感叹时间过得快，一边安排糕肆那边减少蛋糕的产量。天热了，易坏不说，胡商那边也容易买到不新鲜的牛乳酪浆。
糕肆的人手空闲出来，祝明璃便想着，柴价下来了，气温也高了，总得烘烤点什么。
所以沈绩下值回来，发现最近好不容易闲下来的祝三娘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少不得关心：“三娘在忙些什么？”
祝明璃卖了个关子：“下一次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绩抬眉，不敢相信地试探道：“与我有关？”
祝明璃顿了顿，斟酌答道：“算是吧。”
沈绩少不得喜上眉梢，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就听祝明璃道：“再过几日，令衡那边终于空了下来，你下次下值回来，记得和他好生谈谈。”
沈绩被打了岔，跟着她的话头跑：“嗯？”
祝明璃摇头：“我遣人问了，球赛没那么频繁，但他近日总是早出晚归练马习武……”
沈绩愣了一瞬，旋即便反应了过来，蹙眉：“这可不是为了打马球。”
沈家祖传的倔脾气，一到这个年纪就会自动发作，触发些什么意气行事，贸然远走，孤身投军事件。
当年父兄为沈三郎沈绩头疼，长大的沈三郎又为下一代沈三郎沈令衡头疼，沈他少不得生出一种“因果报应”之感。
沈绩挫败的把脑袋往桌案上一磕：“唉，三娘，我……”
毫无经验，祖祖辈辈都靠打服，可这代当家主母祝三娘不准请家法，那他就没招儿了。
祝明璃被逗笑了，拍拍他的头，叫他别愁了：“好好说，令衡又不是听不进去。若是实在拗不过，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放手了。”
“拗不过”三个字让沈绩太阳穴跳了几下，抬头恳求：“三娘，你帮帮我。”
祝明璃是居中派，并不接招，只是笑着答：“等你下值回来，尝尝新吃食，算是帮你打气。”怎么不算帮呢？

第207章
祝三娘态度不明朗, 沈绩很是头疼。
想到自己当年那副不管不顾，欲背着父兄离家投军的架势，沈绩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故而他这几日上值时都在打腹稿, 琢磨着要如何将沈令衡说通。可转念又想, 若这孩子真铁了心要去, 自己是不是也该放手让他去闯？
站在长辈的立场, 他当然觉得这事不妥当，不能让小辈由着性子来。可一回想自己当年挨了那么多鞭子，如今却半点不后悔，他又觉得两边都有道理。夹在中间，两头都理解, 两头都为难。
他想了好些说辞, 也备了几套应对的法子，自觉胸有成竹, 只等到时与令衡好好谈。
下值那日, 一回府就先换了一身常服，是最素净不起眼的那种, 免得有“将军气”, 惹了沈令衡眼。
换好衣裳, 用完饭, 还没见到祝明璃, 便寻了个婢子问：“你们娘子呢？”
婢子行礼，答：“回郎君，娘子在别院那边, 应当过会儿就回来了。”
三娘没出门，还在府里，沈绩松了口气。
想起上回祝明璃说要做新吃食, 他不由得有些期待，连带着要劝侄子别去从军这事，似乎也没那么发愁了。
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琢磨着待会儿要说的话，一会儿又探头看看祝三娘回来没有。
若是在别院，那多半是在烤什么糕点。
沈绩对吃食向来来者不拒，上值十日嘴里寡淡得很，下值回来能有一口点心甜甜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等多久，祝明璃和一众婢子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里。
沈绩一眼瞧见她左手边那婢子果然端着个木盒，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迎上去：“三娘，这是做了什么糕点？”
祝明璃从婢子手里接过木盒，往桌案上一放：“三郎来尝尝。”
沈绩揭开木盒，里头是方方正正的糕点，瞧着和食肆的饼干差不多。
那饼干外头酥脆，咬开后有牛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想必这个也差不离。虽说形状方正了些，厚度也厚点儿，但既是三娘说的新吃食，定然比之前的还要好。
他拿起一块，手感比预想的沉不少，却也没多想，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
没咬动。
他有些发懵，看向祝明璃，祝明璃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沈绩又试探着，再次狠狠咬了一下，这回勉强咬动了，嚼起来更是费劲。
祝明璃见他皱着眉头、十分勉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勉强了。”
沈绩嘎嘣嘎嘣地嚼完，费力咽下去，噎得够呛，面上却还强作淡定：“味道上佳，就是有些费牙口。”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肯定比不上糕肆的饼干，但他可不愿在祝明璃面前说她做的东西不好。转念一想，若是小口小口地吃，拿来磨磨牙倒是不错。
他灌下一壶茶，又要继续吃剩下的半块，祝明璃赶紧劝道：“别吃了。”
沈绩疑惑地看着她。
祝明璃问：“你难道没觉着这东西很眼熟？或者说，这费牙口的感觉，很熟悉？”
沈绩愣了一下，自己刚才完全没往那方面想，现在被祝明璃一提醒，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军粮？”
祝明璃笑着点头：“答对了。”
行军打仗带的干粮，既要能长期储存，又要尽量减轻重量，故而才做成这般模样。早些年是稻米反复蒸晒后磨成粉，吃的时候兑水做糊糊；再往后便做成干饼、烧饼，但这和寻常街市上卖的干粮可不一样，为了防止变质，水分都要经过长时间风干，所以真正吃的时候要么泡水，要么纯靠牙啃，说是磨牙利器也不为过。
口感折磨人，味道就更不必提了。宋军中常用的“糜饼”，乃黍米磨粉兑水，做成饼状晒干。讲究些的会蒸一蒸，让米变熟；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晒干，口感还带着半生，敲起来邦邦硬，可这确是行军带粮的最佳之选。
“行军打仗，口粮要紧，不似踏青游山那般讲究，可也不能吃得太差。”前阵子书肆研讨会上主题有过和军粮相关的，当时沈绩给祝明璃写过标答，她也算知道了个大概，心里便有了想法，再加上夫妻夜话又常听沈绩提到行军不易，这念头便愈发深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窑炉空着，柴火也不贵，便试着做做看。
“光有米不行，糖和油都顶要紧。”这些能给人体补充能量，尤其是脂肪和糖，比寻常谷物更能顶饱。把油和糖揉进去，口感好了，再添点鸡肉粉进去增加蛋白，怎么都比那半生不熟的糜饼强。
加了这些料，再用太阳晒就不合适了，做煎饼太慢，一锅出不了几个，用烘烤的法子最省事。
沈绩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祝明璃为何突然做这事，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半块又往嘴里塞。
祝明璃赶紧拦住：“你已用过早饭了，别吃太多。”
沈绩不解道：“点心又不占肚子。”
祝明璃又笑了：“这个还是有点儿占肚子的。”后世军粮常见的是压缩饼干，都是工厂用机器压制的，她这儿没那条件，只能用最简陋的法子压，加上杠杆，力道大，压出来的饼干也够紧实，这也是很难咬的原因。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压缩饼干，却也比寻常点心占肚得多，喝了水后会在胃中慢慢泡发。
她估算了一下：“这一块，应当能顶寻常干粮三块儿。”说着拿起一块在案上敲了敲，纹丝不动，一点碎渣都没掉，密度大得很。
沈绩有些发怔，默默将那半块饼干放了回去。
万万没想到，三娘做的新吃食竟是这个。又有糖又有油，口味好，耐饥顶饱，食之不会让人馋得没力气，且方便携带，一块抵三块，此物用来充作军粮？
这玩意儿算下来，造价肯定不便宜。他问：“三娘这是专程为行军做的？”
祝明璃道：“就是试试。”之前想做酒精，但那得等秋收后用秸秆发酵，不急，所以就转向了军粮。她道，“要大量制作，甚至是推行，肯定不易，眼下也就是试试手。”
“若是给将领用，朝廷倒也供得起，只是这手艺怕是不好学吧？”沈绩见过祝明璃在别院搭的土窑，就跟食肆的银丝玉汤似的，得专门有厨娘学才行。
祝明璃点头：“是。不过就算推不开，我这边自己能做不少。”她看着沈绩，认真道，“你之前提过，在北方有不少叔伯旧部，我便想着他们不易，等往后去太原那条线的商队走顺了，再往北走一走，平日就可以把这些干粮捎给他们。他们年岁大了，军粮这块儿，好歹不必再操心。”
沈绩不免愕然。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本该动容，可惊讶实在太过。
三娘最会算账，不可能不明白这又是糖又是油，要耗费多少银钱。
他的反应和祝明璃预想的不太一样，祝明璃思考了一下，不由得疑惑：“你难道不知道我如今手里很丰裕？”
随着酒坊的收益源源不断入账，祝明璃的财力已经今非昔比。以前她处处提防，生怕露富招祸，毕竟女子有钱、会行商经营未必是好事，如小儿抱金过市，怕难有好下场。
可现在她明白，沈绩是个忠直的好人，甚至是直得有些过头的那种。两人这一年多的相处，也确实是处出了真心，既如此，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她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纸，递到沈绩面前：“前几日东市铺子的货单定下来了，沈家各铺的货也一并定了。这是从沈府铺子调货的书目，若能按预期售罄，沈府一个月能分到的红利都在上头了。”
沈绩这一早上被连番冲击，着实有些头晕目眩。
他接过单子一看，只觉得自己眼花了，手也忍不住抖起来，这么多？
他不是没见过钱，沈家祖上富过，他行军打仗这边，朝廷拨的款项也不少，可这不一样。沈家铺子有进项，是祖上传下来的底子，稳稳当当，不多不少，如今被她盘活，一个月竟能分这么多！
想起当年军费被层层盘剥，到将士手里的能剩三成就算好的。他年少气盛，气得想砍了那个派来的宦官，却被叔伯们死死按住，说这都是常事，朔方这边还能自己种点粮，勉强补贴些。可那是什么鬼地方，能种出多少东西？一粒米掰成两半花，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三枚用。
不能让下面的人饿着上战场，可也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去补那个窟窿。难，太难了。
而祝明璃这边，各个产业都在疯长。哪怕瞧着平平无奇的布帛肆，也能排到长安布帛肆最赚钱的那一档。更别提酒坊、粉丝、糕肆、酒肆合作这些专供权贵的买卖。
等夏天一过，囤了几月的护膝、羊毛背心上市，怕是要跟酒一样被疯抢。酒量少，靠高价盈利，羊毛织品却是量也足、价也高，届时进账只会更丰。
所以对于沈绩的担忧，祝明璃只觉得平平。
她把木盒合上，认真道：“这些都要慢慢来。我知晓，军粮紧缺，层层克扣，如今底层的兵卒，有些连基本的饭食都吃不上。可行军打仗，靠的是力气，这些东西不能缺。”补充蔬菜、肉食难，也得尽量想办法，“没有粮食，力气从哪来？”
“所以不管这干粮能不能做多、能不能推行，朔方那边，方方面面都得跟上。畜牧、养羊、养鸡……当然，还有最紧要的种粮。”那边的地种谷子确实不好种，可种土豆很合适。后世土豆最大的几个产区，其中一个就在甘肃那一带，离得不远，“我在长安这边摸索，如今算是有了点眉目。再过个三五年，应该能比较稳妥了，到时候可以把法子写成手册，寄给那边的叔伯们。你若着急，现在也能先让他们跟着学。当然，我不是妄自尊大，觉得自己做的都对，可我想着，哪怕见效慢，一点一点改，总能慢慢变好。”
她之前拟过一个计划，关于往北、往南的基建设想，眼下正慢慢往里填充。虽然还拿不出来完整的，但再过一两年，应该能成一份系统的手册，到时候就是手把手教人怎么做了。当然，这事有些敏感，得看沈绩怎么从中周旋，交给哪些信得过的人。
沈绩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祝明璃以为他走神了，他才忽然开口：“三娘真是心中有大义。”
祝明璃轻声笑了笑，摇头道：“如此，你心里可安定些？”
沈绩猛地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祝明璃道：“先前你收到北边年节时寄来的信，面上便带着愁绪，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我想着，若你知道那边能慢慢变好，心里多少也能安稳些。”按时间线算，离沈绩回朔方还有好几年，他这会儿担忧也没用，但若能早早开始帮那边一把，总能让他少些挂虑。
沈绩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疑心自己听岔了，可祝三娘说的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她竟不只是为大义，还存了一份贴心，是对他忧虑的体谅。
他起身，走到祝明璃跟前，跪坐下来：“三娘，我何德何能……”感慨万千，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握住祝明璃的手。
祝明璃任由他握着，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哪里话。”沈绩个头高，哪怕跪坐着也比她高出一截，可这会儿握着她的手，一副感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配上长相冷冽的面容，反差实在有些大。
到底还是年岁尚轻，前世夫妻相处数十载，也未见过他露出这般神情。哪怕后来沈府接连逢丧，更出了那等事，废了右臂，他面上神情亦不曾有太多的波动。
沈绩想说许多感谢的话，可此刻情绪翻涌得厉害，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动，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他看着祝明璃，她始终是那副沉静柔和的模样，一如初见那会儿。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变，她的处境怎么变，她始终是如此从容。
他半晌说不出话，只把她的手拿起来，弯下腰，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闷声道：“三娘，你一定会有福报的。”
这话若算情话，也太过朴实了些。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
沈绩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情绪压制下去。
他想，三娘嫁给谁都能过得好。
可他若是离了三娘，定是不行的。
若不是这会儿在上房，院里还有婢子走动，他真想再往前凑一凑，将她揽入怀中，把自己脑袋搁在她肩头——这是他心中最能表达爱意和依恋姿势。
等沈绩终于贴够了，夫妻俩便该往二房去了。
还有正事要办，得去跟一心要投军的沈令衡谈谈。
十日前，沈令衡听说叔母让他今日别出府，就知道自己怕是露馅了。
与祝明璃料想的一样，他这段时日确实“不安分”。
自打马球赛夺了魁首，整个队伍都热血沸腾，信心倍增。即便赛事已毕，他们也日日苦练，配合越发默契，马术进步飞快。再加上沈绩教过的那套排兵布阵的法子，几人都觉得从行军打仗中借鉴确实管用，便各自回去请教家中长辈，翻兵书、习阵法，越练越起劲。
春日正好，正是意气风发的时节。
直到有一日，他们又练了一套新阵型，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咱们这一身好功夫、好阵法，只打马球岂不浪费？若真能上战场杀敌立功、护卫百姓，那才叫好呢！”
整个队伍都是一群半大少年，许多都出身将门，加上如今世风豪迈，对建功立业、上阵杀敌，大多都充满向往，人人都想做勇猛善战的将军。
更别提沈令衡这种祖辈都是沙场里滚过来的，早有心思，当场就一拍即合，热血上头，越聊越觉得这事可行。
也有觉得他们年纪还小的，沈令衡立马反驳：“怕什么？我三叔当年不也是年岁尚轻就去了朔方？”在座的都听过沈绩的故事，带队埋伏，夜里奇袭，于营中斩敌将首级，大破敌军军心，一战成名。哪个小郎君不幻想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功勋？
于是他们每日的练习再不是为了马球，而是认认真真地琢磨，若真有朝一日投军，该怎么配合，怎么列阵？一来二去，竟开始盘算投军的时日、走哪条路线、往北还是往南……
起初还拿球赛作借口，后来索性连借口都省了。
直到前些日子，叔母问他：“最近还有球赛吗？”
沈令衡一紧张，结巴了：“没、没有。但都在勤加练习……”
换来叔母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令衡的汗当场就下来了，他明白，叔母知道了。
叔母知道了，三叔多半也知道了。
果然没几日，他出门时便有人传话，下回三叔下值，让他在二房等着，要和他谈谈。
沈令衡虽然和三叔已经说和，可想到上一次请家法那顿鞭子的滋味，还是疼得心里发颤。
他硬着头皮告诉自己，这回哪怕再挨鞭子，也绝不松口！投军之事，他绝不退让！
不过到底心里发怵，将妹妹拉来商量。
沈令姝每日一早就要骑马去田庄学畜牧，被沈令衡拦住时，还有些不耐烦：“作甚？”
沈令衡道：“我怕是要被打残了。”
沈令姝：？
她顿住脚步，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你且说来听听。”

第208章
沈令衡便如此这般一说, 换来沈令姝许久的沉默。
沈令衡急了：“四娘，你别不说话呀。”
沈令姝这才开口：“叔母怎么说？”
沈令衡心里也没底：“叔母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你没问叔母？”
“我哪敢开口？”
沈令姝眉头紧锁：“若是叔母支持你, 什么都好；若是叔母不赞同, 你怕是要好好掂量了。”
沈令衡犟脾气上来：“便是叔母不允, 我也铁了心要去！”
沈令姝：“……好吧。”耸耸肩, 就准备往外走。
沈令衡拦住她：“四娘，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在庄子上学畜牧，想做畜医，想做别的娘子不能做的事。”他顿了顿，语气低落下来, “我也明白外祖他们想让你嫁回去, 捆上沈家。你若是不想嫁，或是一辈子不嫁, 也不是没先例, 可若是还沾上畜牧，做畜医、养牛羊, 那些闲话怕是要跟着你一辈子……”
这话正戳中沈令姝的心事, 她可以一意孤行, 可她也怕自己行事古怪, 连累沈家的名声：“可若因那些闲话便退却, 未免太懦弱了。”
沈令衡小声道：“若我能投军，挣个军功，搏个前程, 有我这个阿兄在前头顶着，那些人有所顾忌，就不敢嚼舌根了。天高地阔, 四娘你到时便可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沈令姝一愣，惊讶地抬眼看他。
他神色认真，不似在说讨巧话。
自然，以沈令衡的性子，也编不出这般讨巧话，只能是真心。
沈令姝面色一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果然是亲兄妹，面上都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思很重，忧虑甚多。
她道：“你若是心意已定，便早做打算，好生与叔母、三叔坦白。”见沈令衡一脸担忧，她又接道，“我读书不多，嘴也笨，可大娘定有法子。”
她拍拍沈令衡的肩：“我去寻大娘，替你出主意。”
于是到了这日，祝明璃和沈绩来到二房正堂时，便见堂内不仅坐着当事人沈令衡，还有他的援兵沈令姝，以及援兵请来的援兵沈令仪。
只是……祝明璃看向沈令文：“令文怎么也在这儿？今日没去书肆？”
沈令文有些懵：“嗯？”他看看旁边三个小的，“今日不是府上聚起来商议事情吗？”
他前日在大房撞见三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叔母”“商议”“后日”之类的，等他们散了便问沈令仪，沈令仪只简单说了句府上要议事，沈令文便自然而然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昨儿就跟同窗说了声今日府上有事，不去书肆了。
罢了，来都来了，总不能赶走。
祝明璃道：“都坐吧，站着做什么？”
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这很正常。
众人便接着瞥向沈绩，看他面色如何。
三个小的商量了几日，就怕重演上回演武场那幕。
——可谁料想三叔半点没有面色铁青，甚至可以称得上满面春风？
几人瞪圆了眼，怎么回事？难道是来之前叔母已经把三叔说服了？不至于吧。
过于震惊，以至于都没那么忐忑了。
几人依次入座，沈绩也在祝明璃身旁坐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祝明璃，等她发话，她却看向沈绩道：“说罢。”今日她只旁观，不打算主导。
沈绩颔首，转头看向沈令衡：“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这些时日行事可疑，是想瞒着府上偷偷投军去？”
一片沉默。
沈令衡无法反驳，沈令姝屏住呼吸，沈令仪揪着袖子担忧不已，沈令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诶？”
他瞪圆了眼：“三郎？！”
有他这一打岔，气氛倒缓和了些。沈令衡背一挺，梗着脖子开口：“是。我意已决，绝非一时意气！”
这语气，连没弄清状况的沈令文都倒抽一口凉气，简直是挑衅。三弟，演武场见？
出乎意料的是，沈绩半点不恼，依旧春风和气：“哦？那你把计划说来听听。”
黑脸可怕，温和平静更可怕。
几人都忍不住偷瞄祝明璃，叔母这是给三叔说了什么，还是三叔吃错药了？
沈令衡几度张嘴，愣是没吭声。
还是祝明璃开了口：“令衡，你便大胆说罢。若真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和你三叔也好考量考量，看能不能依你。”
祝明璃一开口，沈令衡便松了口气，试探着把自己的计划道来。
开头还磕磕巴巴，后来越说越有条理，眼里也泛着光。
这群孩子从一时热血到认真商量，确实费了不少脑筋，连蒙带骗地从家中长辈那里探了不少消息，还真让他们拼凑出一个像样的计划。
沈绩不免听得太阳穴直跳，幸亏三娘早察觉有异，不然等冬日这群孩子悄悄卷了行囊逃走，雪一落，踪迹一掩，追都没处追。
他忍不住打断：“你可知冬日行路有多难？你若不想让我们知道行踪，必定不能住驿站，也不能投靠亲朋。路上遇着劫匪拦路，家当一丢，饭都吃不上。”
沈令衡立刻回嘴：“我当然知道，可我们能吃苦。再说若真遇着劫匪，我们一行人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若能替天行道，更是好事一桩！”
沈绩被他噎得没话说，揉了揉眉心：“你就这般自信？你独身一人，最远就出过长安，别说朔方，你连太原都没去过。南边又都是瘴疠之地，你可知有多少赴任官员死在了路上，哪有那么简单？你们一群孩子，说走就走，万一路上生病了怎么办，万一遇着歹人，又怎么办？”
沈令衡和军师们分明把说辞都想好了，可这会儿沈绩一开口，他便被激得全部抛之脑后。
他脖子一梗：“三叔可别小瞧人，您当年不也是年纪轻轻就投军去了？为何您做得，我做不得？”
见他这般桀骜，沈绩忍不住扶额：“你阿耶若是泉下有知，见我遂了你的意，让你投军吃苦，怕是要恨我入骨。”
沈令衡自小没怎么和驻守边关的父亲相处过，对父亲的性情也不甚了解。
沈绩这番话，打动不了这个没怎么受过父爱的孩子，他只平平淡淡地道：“那就去祠堂告诉他，他若真反对，就给三叔托梦责骂，给我托梦阻拦也行。”
想做大人做的事，说出来的话却这般孩子气。
沈绩不由笑了：“哪有这般儿戏的？”
他这副模样，似在笑话沈令衡幼稚。沈令衡不服气：“怎么儿戏了？便是三叔和叔母，还不是靠阿翁庇佑才这般和睦？”他觉得，夫妻俩如今能这般亲近，少不了他们几个晚辈在祠堂跪拜的那几回。
“你——”沈绩气笑了，“别胡说八道！”
说完瞥一眼祝明璃，见她面色如常，才问道：“三娘，你如何看？”
祝明璃缓缓道：“我觉得你们二人都有理。”
这话不像是支持，可也不是反对。
沈令衡顿时有了底气，像只得胜的小兽，张牙舞爪：“叔母明理！三叔，您自己都去了，为何又来拦我？最该懂我的，难道不是三叔么！”
这话让沈绩一愣，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等他长大了，才明白当年父兄的一番苦心，可斯人已逝，他连句道歉认错都来不及了。如今旧事重演，令衡也同样怨怼阻拦他的自己。
因着这一番感叹，面对沈令衡时，他的语气也低下来，竟带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无奈：“我当年不也没去成么？”
沈令衡没理会沈令姝使的眼色，像是抓住了把柄：“可三叔最后还是去了——”话一出口，才觉出不对。
沈绩是去了，可那会儿是不得不去，因为拦他的父兄都不在了。
堂内一片沉默。
沈令衡连忙咬住舌头，小心翼翼地偷看沈绩的脸色：“三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绩摇摇头，没有恼怒，只有无奈。
沈令衡有计划，有志同道合的友伴，有一腔热血，有百折不挠的决心。真拦的话，拦得住么？就像当年的自己，也不会理解父兄的担心与不舍。
谈到这里，也没什么好争的了。事到如今，只留下一片僵局。
沈令衡决心已定，沈绩担忧后辈，两边都没错。
这便是祝明璃该出场的时候了，她斟酌开口道：“令衡，你的计划，我与你三叔都听清了。我们明白你不是一时兴起，也知道你苦练枪术马术，一心报效投军。”
沈令衡本还倔着，祝明璃一开口，他立刻就软了：“叔母。”
“只是你确实年纪尚小，虽于骑射上颇有天赋，却并不知从军是何光景。”见沈令衡想反驳，她打断道，“不如咱们定个日子，在这之前，你苦练武艺，熟读兵法，把行军打仗的本事学透。等你学成了，考校过关，再由我们安排着投军，如何？”
祝明璃想的是，如果沈令衡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从军，那为何要一味拦着，最后逼得他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出去，和家里闹得决裂？他既有这个志向，有这个理想，便是一时拦得住，能拦他一辈子么？
她自己便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人，最明白为理想奔赴的滋味，既是如此，又怎能轻视沈令衡的志向？
若担心他，便让他学好本事，学成了，再亲自把他送到叔伯们那儿去。军粮也好、毛衣也罢，该送的都送过去，留点情面，到时候托那些叔伯多看顾些，也不至于让他一人涉险。
沈令衡沉默了。他和同伴们商量冬日就走，那是下下策，必定要和家里闹翻，可若是家里愿意支持，那当然最好。
只是他还有些不信，看向沈绩道：“若是三叔不允呢？叔母说考校过关便让我去，可三叔若一直觉得我不过关呢？”
祝明璃便看向沈绩：“三郎？”
沈绩一个头两个大。他当年被打得下不来床也没歇了心思，这小子比他倔多了，要拦，肯定是拦不住的。
他今日听沈令衡说了这么多，虽说还是孩子气，好歹算有条理，不是脑门一热便瞎冲。这也让他稍微放了点心，也更晓得这孩子去意已决。
他只能道：“若你真出师了，我不会拦你。”
沈令衡明白三叔的性子，不是会说话骗人的，既然说了这话，那便是认了。
他高兴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想到这事竟这么容易！他们几个商量的时候，都以为这顿打是跑不掉的。
他行事太跳脱，沈令姝和沈令仪都看不下去，使眼色让他收敛些，免得三叔又改主意。
沈绩看着只觉无奈，祝明璃也被逗笑了，劝沈绩道：“终究还是个孩子。”
见沈绩忧心忡忡的，她又劝道：“方才我不是与你说了吗？军粮、畜牧、屯田种粮这些，我都有思量，日后会想方设法让将士们的日子好过些。即使我一人力量有限，多少也能改变些，令衡这边，便能多看顾些。”见沈绩看过来，她目光柔和，语气却坚定，“况且也不是说他今年就能走成，等两三年后，他年岁大些，我这边也准备得更周全了。医药、衣裳，能改善的我都尽力改善，这些都在我的计划里头。”
沈绩微微愕然，又觉得这确实像是祝三娘的性子：“三娘早有计划？”
祝明璃点头：“我说过，我并非什么大善之人，我做这些，自然有私心。和那些兵卒将士有关，和你有关，也和令衡有关。他既是铁了心要上战场的，我这做长辈的，总要尽力为他考量。我再怎么担心，也不能随他上战场，护不得他周全，可让他吃饱穿暖、少些后顾之忧，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说话没压着声音，就是寻常的音量。
沈令衡被沈令姝他们按住之后安静下来，恰好听见了这番话。
他不免愣住了，自己一直以为叔母发现这事，是要拦他的，所以才叫三叔来和他谈。
哪怕她一直在调和，他也觉得叔母想来是不赞同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叔母竟如此担忧。而她纵使再担忧，也没有开口阻拦他，只是在背后，尽她所能地为他着想。
沈绩听完这番话，朝沈令衡招手：“令衡，你过来。”
沈令衡呆愣愣的，木着手脚走过去。
沈绩看着他道：“你叔母的意思，你也听见了。我且嘱咐你几句，你要多练，多吃苦，边关苦寒，只会比这里苦百倍。我和你叔母会尽力替你打点，若你真投了军，在沈家军旧部手下，必须要听话，不可仗着身份使性子。”
祝明璃接过话头：“再等两三年罢，给我些时日，把能做的事都铺开。等你再去，我们也少些挂虑，你看可好？”
沈令衡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一时消化不了这些话。
他没怎么体会过母爱，性子又别扭，很难理解眼前这一切。
倒不是痴傻愚钝，他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就是不敢相信。
叔母竟然会为他这所谓的“冲动”“热血”，早早就开始思量，给他铺路，甚至因为他的想法，要去插手边关那么多事？
他知道叔母从前做的都是书肆那些事，与文、商有关，根本没提及军中的，难道早就知晓他的心思，并开始考量担忧……他不敢想下去。
兹事体大，定不全是为了他，但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因他而起，这份心思，已经足够沉甸甸，足够让他难以回报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儿行千里母担忧。
他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叔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根本当不了他阿娘，也只是嫁进来一年多的叔母罢了。
沈绩见他闷不吭声，道：“还不谢过你叔母？”
沈令衡还是闷着头不说话。
沈绩正要再开口，忽然看见他面上落下一颗水珠。
眼泪砸在地面上，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半晌，沈令衡挤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叔母，我可以抱你吗？”
他知道这话不合时宜，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他如今也是个少年郎了，这般举动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他就是很渴望像四娘那般，能够在长成前，仗着年岁还小，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下叔母。
祝明璃阅历深，三世加起来不知比他大了多少，怎会介意？她笑道：“当然。”
沈令衡比祝明璃高出半个头，祝明璃又是坐着的，他便低下来，跪在她面前，把上半身凑过去，将头埋于她膝间。
“叔母，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祝明璃笑了笑，轻轻揽住他，拍拍他因啜泣而战栗的背。
这个从未感受过被阿娘抱过的孩子，终于体会了一回怀抱的温暖。

第209章
有了长辈的首肯与支持, 沈令衡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本就该是个性情开朗、没心没肺的孩子，一旦全心全意投入训练，便能做到心无旁骛。
而沈绩自从认了这个侄儿日后要走的路后, 也开始将自己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指点他武艺, 为他选兵书, 如同当年那些世叔伯手把手教导自己一般，悉心栽培着后辈。
沈令姝知道了沈令衡的用心，便暗下决心，定不能辜负阿兄，于是在畜牧一事上愈发勤勉, 频繁往来田庄。这阵子亲手接生了两窝猪崽, 还照料了一头因暑气中暑的黄牛。
与此同时，沈令仪将长安城内的草木画遍了, 便带着徒儿往城外更远处去, 一点一点拓着图鉴的边界。
沈令文自然也没闲着。书肆那头，祝清的友人们轮番登台开讲, 祝源那边的友人也送来许多文稿。
祝明璃将投稿或结集成册, 或登上报刊, 活字与雕版并用, 更新极快, 热度也不断地蔓延，从年轻学子扩展至整个长安文士集体中。阅览室的位子始终爆满，沈令文埋头苦学, 少有闲暇。
整个沈家，便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悄然迎来了夏日。
筹备许久的“长安甄选”货栈, 终于择定吉日，即将开张。
开业之前，祝明璃自然要亲自前往，查看一番。
这种经营模式在当下颇为新鲜，细论起来，既有后世货栈的影子，又融合了展销会、经销中心乃至百货超市的雏形。
既然如此，原先前店后院的格局便不合适了。
祝明璃索性大动干戈，将前店改为分区选购的样式，店内货架林立，每架上陈列的样品却不多，重在展示；后院则尽数改建为库房，此处往后不单要存铺中的货物，更要成为往来商贾的中转枢纽。
若有好货上门，尽可收购入库，或转手对接，或二次加工，再做售卖。
祝明璃来到后院库房，只见处处整洁井然，分区明晰。
她问秀娘：“防潮、防火可都妥当了？防鼠的药草包要按时更换，万不可疏漏。”
秀娘忙道：“娘子放心，都记着呢。”她指着门口一块木板，上头夹着纸页，这是祝明璃才接手沈府中馈，让下面人用的法子。如同值班表一般，每日都有专人画押，确认防虫药包没变质，防火防潮诸项也已查验妥当。
至于这里的雇工，更需要专业性，都是秀娘与喜娘专程在城内招募来的。
秀娘自然不再在书肆做工，而是升职成了货栈的掌柜。
祝明璃一开始就觉得秀娘留在书肆屈才，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拳脚，如今见她将货栈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下颇有几分成功培育人才的欣慰。
秀娘自己亦是感慨万千，兜兜转转，她还是踏上了行商走商这条路。只是如今的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只能藏在郎君身后的商人妇，她是此间掌柜，往来应对的，是繁华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队。
货栈开张之前，但凡与秀娘有过往来，或是途经长安的商队，都收到了一张传单。
传单由印坊雕版刷印，数量极多，日后但有商队入城，都会择人递送。
祝明璃走到柜台跟前，拿起传单，只见上头以大字写着“长安甄选”、“南北货栈”，其下用小字详述经营内容。
打头的内容，便是从前秀娘整理的那份“南北市价表”的实践。也就是讲何处可买何物，价银几何，从文字表格的形式拓展到了实打实的货物交易。
“本店悉知长安往来商队讯息，臻选长安稀奇、热销货品。货有三不，验有三回，保证质量，代客采买，只收佣金。”
祝明璃抬起头，望向门头高悬的木牌，那上头雕刻着本店最要紧的规矩：
“三不：来路不清者不进，以次充好者不进，滑头耍奸者不进。”此为保证交易稳妥。
“三验：一验来路，二验成色，三验同品。”此为保证货品精良，确保上架的每一件货物，皆是经过比对后择出的最优者。
这仅是货栈的一方面，也就是向外售卖。另一方面，便是选货收货。
但凡南北来往的商队，皆可在此交易货品，若货品上佳，本店可代为寻销路，免货物积压，不拖欠款项，尽力为商队减省风险。
其本质，是将零散的货源汇聚于一处，类似于现代的采购服务与供应链管理公司，与寻常商行不同之处在于，商行规矩森严，门道甚多，许多小商队往往没有参与其中。
比如从前秀娘挑选的那批物美价廉的墨锭，便是因为不知商行门路，商行错失良机，才让秀娘捡漏，经祝明璃包装，转手成了长安年轻学子最常用的“长安墨”。
那些初入行当的小商队、或是南来北往、品类驳杂的客商，正需这样一个中间人来调和。
寻常商队最怕什么？
被骗，被偷，被耽搁。
传单上第二部 分内容，便是冲着这部分来的。
“由太府寺监管，交易有担保。”此为防骗。
收到传单的，皆是过往有过交易的商队，本就有几分信任基础，再加上位于东市，有市署严格监督，便不似寻常四处寻人对接那般有风险。
“货品可代寻销路，对接商行时，可暂存于库房。”此为防偷。
从前商队入京，货物若过多，便无处寄存，片刻不敢离人，日夜提心吊胆。如今加快对接，货物尽快出手，便可减少危险。
“汇集南北货品，齐全新颖，知悉市价、货源，乃至何处路好走、何处不太平，皆有风闻。”此为免耽搁。
长安风尚流转得快，远道而来的商队往往难以捉摸，若四下奔走打听，耗时费日。若来此货栈，百货陈列，何物时新，一目了然。且有分区陈列、样品试用，大大节省了选货探路的时间。
这些消息的来路，除了秀娘与各商队往来收集，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源头——书肆。
国子监学子来自五湖四海，对各自家乡风物最是熟悉，常有书信往来。
入春以来，陆续有学子外放为官，沿途不断寄回信件，作为投稿登在地方风物板块上。
如此，商、士两路的信息便在不知不觉间汇拢于一处。
和现代新闻相比，自然算不上齐全快速，但以今时今日的眼光来看，能同时从商贾与士子两处获取消息，已是极为周全了。
再加上沈绩旧日在北方的人脉，以及他南下时两度途经的驿站人脉，若沿途不太平，皆可及时知悉。
这般信息网，放眼长安商行里很是罕见。
所以但凡见了这传单的商队，没有不动心的。
更何况，传单末尾还附了两行小字，“太原、洛阳两地，亦设有货栈”，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建立起信任，日后商队便无需再千里迢迢奔赴长安，只需在这两处交易便可，往返能省下一月工夫，人力车马费不知减省多少。
货栈对于商人来说，就像书肆对于如今长安的士子，是“货进、货出、谁要什么、谁有什么”的枢纽。
除了传单上列明的内容，里面当然还有更私人的部分。
自家货物，便要依托这个平台进行宣传扩散。
且不止于长安一地，太原、洛阳的货栈，同样会上架。无论是糕点、粉丝、毛织品，还是长安酒，皆是从她手中出去的货，没有中间商盘剥，利润尽归己有。
待这网络成型，大小商队往来于三地之间，便可进一步向更远处辐射。
而她超前的“品牌”概念，就在此时发挥作用了，日后但凡认准“长安甄选”这块招牌，都是好货，皆会贴上专属标签。
至于货品陈列，更是费了心思。她打的旗号是“长安最新、最风行”的货品，自家货物便顺理成章摆在各品类最显眼处。
细算起来，不过一年有余，当初那个连买间铺子都要向婆母借银两的娘子，如今竟然已迎来了产业大整合。
食物区里，粉丝、糕点、酱料、长安酒一应俱全。
为使商队放心采买，此处备有各样小样供人试尝。更有一款“什锦套盒”，如同文创区的福袋合集一样，将诸般吃食各取小份，搭配妥当，装帧精美。
这种包装，最合当下时人追求体面的脾性，所以客商若是不敢贸然大量采买，买些套盒试水售卖，也是条销路。
布帛区更不用说，陈列的是长安当下最时兴的料子。长安比不上江南，并不是产布料的地方，奈何是天子脚下，人人都追求“长安风尚”，所以布帛卖的不是手感品质，是样式。
布帛肆销量最好的胡风布料，自然摆到了货品架上。其实到了这地步，与胡人已没了什么干系，只是占个异域风情罢了。色样新奇，纹样独特，很是符合长安人追求新鲜的性子。
旁边搭着毛线佩囊，虽然夏日销量减少，但这些商队将货运到远方时，恰是秋冬时节，正赶上一波好行情。
更不必说其他首饰、佩饰，长安本就是万邦来朝之地，寻些异域风情的物件不难，而这些东西，恰恰最能代表长安的繁华与包容。
书肆自然也不会缺席。文创区销量最佳的物件移了部分过来，包含可随身携带的笔墨、文房套盒等，每件都附一纸说明，写明卖点，既省了雇工逐一解说的功夫，也让商队心里有个数，日后卖出去的时候有套说辞。
至于书籍，品类不多，却备了详尽的目录。若有客商愿意采买，本店可做中间人，代为议价、采办、打包。
其中最要紧的，是书肆报刊的合订本，按季按月整理成册。
这方面祝明璃把关极严，报刊不比寻常货品，须得确保每一州府都有固定的经销商，这样才能保证消息及时回传。
这就牵涉到了合作方的筛选。
好在秀娘从前在书肆时，便有记录各学子信息的经验，如今做起此事，倒也有先例，上手快。
每个客商皆有一份信息表，写明商队主事人姓名、来历、籍贯、常购货品、上次采买时日、交易金额、信用几何。
信用好、合作次数多的，自可适当折扣，或额外送些样品。
这些名堂放在后世，确实不算稀奇，可在这连包装都不甚讲究、没有“品牌”“字号”的时代，这一套下来，足以叫人眼花缭乱。更别提“百货商店”这种形式，论确切记载，历史上直到清朝才出现。
莫说是秀娘与店中雇工，便是跟着祝明璃前来参观的沈令仪、沈令姝，也看得目不暇接。
两个小娘子今日跟来，自然不是闲着无事，是因为她们心里明白，这一步对叔母而言至关紧要。
这意味着她从此不再只是长安城里做营生，而是真正要大展拳脚，将手伸向洛阳、伸向太原，甚至那些来往的商队，会将叔母的影响带到更远的地方。故而二人不约而同搁下手头的事，特意腾出一日来陪叔母。
原以为先前见过的已足够叫人开眼，待踏进这铺子，才知自己终究是见识短了。
此处虽说是商队集中交易之所，可寻常人走进来，与进了后世的商超也无没什么分别。
沈令仪四下打量着，只觉这里仿佛是将东市、西市揉成一间店肆般，里面都是用心挑选的上等货品，布置也格外讲究，不似寻常逛街，要从一个商行钻到另一个商行，费时费力地慢慢挑。
她忽然想起叔母那本书，单凭前头的《南北市价录》，便引得众人争相前往书肆采买，只为下次府中大采办能更省力些。
此刻望着这铺子，她忍不住问道：“叔母，此处只与商队交易吗？若是寻常人家，或进京候缺、将要离任的官员，想采买些长安特产带回送亲友赠上官，可能进来采买？”
祝明璃不由感慨，果然是跟着自己久了，这小娘子的商业目光愈发敏锐了。
她含笑点头：“来者便是客，只要需求合宜，皆可对接，除了商队，那些外官本身也是极好的主顾。”他们不会直接与商队打交道，进京麻烦，也不会带采买管事，消息不甚灵通，这时候，这间货栈就正好合乎了他们的需求。更别提那些需要大量采买的世家、贵人，来这儿下订单，省时省力。
她指着食品区道：“所以我才将长安酒放在此处，只在这铺子里卖，人只要进了门，便不会只买酒，旁的也会顺眼看一眼。大宗采买也好，零散客人也罢，都能照应到。”
两姐妹各有所长，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沈令仪安静内敛，更偏向书面文字的路数。沈令姝则因着近来学习畜牧、做记录，从叔母和叔母手下那些人身上学了不少实务，想法便实在得多。
通过自己在长安生活这许多年的经验，她估摸着每日会进出的主顾数目。
这铺子落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段，来往的行人本就要从门前过，便是随便逛逛，也难免被吸引进来。
所以光是粗略一算，就有些头晕眼花了。
她便只问了一句：“叔母这儿，人手可备足了？”
祝明璃笑道：“当然。”这些人不是寻常雇工，是秀娘从长安各处坊市寻来的账房的徒儿或后辈，年轻，头脑灵光，能写会算，过个几载，就是货栈的老员工了。
这些门道，瞧着繁杂，可真上了手，慢慢也就顺了。
到了这一步，祝明璃反倒比当初事业刚起步时，要操心的事更少。
沈令仪和沈令姝望着祝明璃，叔母不似沈令衡那般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却也能瞧出她眉宇间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沉稳中带着笃定。
二人心下不由得羡慕，日后若能叔母三分，便足矣。
祝明璃察觉到两个小娘子的目光，低头笑了笑，像是看穿了她们心思一般：“你们日后，才是会有大成就的人。”
这话自然不是哄孩子，她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能力，扶持这两个晚辈走得更高更远。
宣传既已铺开，造势也足够，到了开业那日，“长安甄选”果然迅速吸引了往来商贾与散客。
这般百货商店的形式，说稀奇倒也稀奇，可细论起来，长安城里那些货品并非寻不着，只是从来没人想到，可以把这许多五花八门的东西，精挑细选之后，齐齐整整地搁在一处。
逛着舒坦，看着轻松，样样都有，便是随便走走也能消磨许久。
于是，有商队来大宗采买的，有寻常娘子郎君顺手散买的，更有那些想要置办夏日礼单的，或是欲送长安特产给外地本家长辈的……各色身份、各类需求，一并涌来。
这铺子虽已算宽敞，仍被挤得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作为幕后东家的祝明璃，却没有在这日亲临查看。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厢房里，关上门，等待系统弹出奖励结算。
【恭喜宿主，主仆系统得到扩展，全面进阶为经营系统，获得成就“产业整合”。】
【您获得了二十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二十元内的商品。】
【点亮[全面开花]成就，获得奖励包*2（包含任意配方*3，书籍*1）】
【达成[慧眼识金]成就，“吸引人才”属性点满，系统将最大限度提升有能之士与宿主相遇的概率。】
【达成[薪火相传]成就，获得奖励包*1（包含任意图纸*5，系列书籍*2）】
许久没有动静，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系统，这一次竟搞出这般大的阵仗。
消息框一条接一条弹出，铺了满屏。
祝明璃虽料到积累许久应有不小的收获，可真到这一刻，仍是又惊又喜。
她正要关掉对话框去兑换书籍，却见那很少主动开口的系统，竟弹出了非系统提醒的对话框。
【尊敬的宿主，您已集齐系统所需的全部好感度。】
祝明璃微微一怔，时隔许久，她都快忘了，这系统前身原是个“攻略系统”。
对话框仍在无声延续。
【自系统升级为主仆系统后，宿主持续搜集好感度，从几十人到数百人，系统运算力已不足以支撑，无法精确衡量。】
【唯一可衡量的是，与只攻略男主所得的好感度相比，数倍不止，弥足珍贵。】
【在运算期间，系统初始任务“点满男主好感度”，早已达成。】
看着这行字，祝明璃微微失神。
倒也不算意外，沈绩的态度很是分明，只是系统这般直白点破，让她不由生出一丝恍惚。
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她这才意识到，刚穿过来那个新婚夜时，沈绩立在黑暗里的身影，早已模糊了。
彼时她只觉得“穿越”不过是一场游戏，攻略男主更是可笑的任务。
当然，如今的沈绩，早已不是那个扁平化的、所谓的“男主”。第一世，他与她夫妻相处快二十载，相敬如宾，冷淡以对，却沉默着送了她最后一程；这一世，他们是一同扶持、一同治家、一同教导晚辈的年少夫妻，是默契盟友，情谊早已不同。
很难想象，第一世那个持重冷肃、不苟言笑的沈将军，会动容到抓住她的手叹息，会满目光彩地说“三娘穿胡服也好看”。
眼前的字还在继续跳动。
【我也明白，真正的憾事，并非情缘错失，而是有心无力，抱憾终身。此后，系统将进行大升级，去寻找时空中其他遗憾的灵魂。】
【宿主，此项任务，您完成得极为圆满。】
【祝宿主此后人生，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祝明璃变了脸色。
等一下，系统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挽留：“我还能刷更多的好感！长安的刷够了，等沈绩去了北地，那边成千上万的将士，都能慢慢经营。北地刷完了，还能继续换地方，日后若是令文外放为官，我也能跟着去，帮着建设照顾百姓，南来北往，不论州府，皆可行。甚至待日后公主即位，说不定我能谋个一官半职，到那时，不必借旁人的身份，自己便能做实打实的好事，那时能收获的好感，又岂是今日可比？”
她等了许久，久到以为系统不会有回应。
【宿主既已知前路，又何故担忧？虚空有尽，我愿无穷。】
【与宿主相识，不虚此行，愿宿主此后前路坦荡，善行无尽。】
光幕消失，再也没了动静。
视野上方空空如也，祝明璃静坐于桌案前，沉默良久。
她缓过神后，再次唤出系统，感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能明显感觉到，如今的它只是一段程序，再无思想，再无灵魂，只剩下最基础的兑换功能。
心中五味杂陈，系统虽与她交流不多，可这一路走来，着实帮了她太多。那些现代的知识，全靠系统兑换，若没有当初攻略系统的转型，便不会有今日的她。
可她也明白，长久依赖系统终究不是正途，如今既有了自己的产业、自己的想法，便也有了倚仗，又何惧前路？
况且，系统这次给的奖励，已足够她兑换许多珍贵的现代知识。剩下的，便是如何将这些知识踏踏实实用好、用精、用透，这都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践行。
往后的日子，没了系统，没了要刷的好感，她便不去北地、不下州县、不深入民间、不去践行自己的抱负了吗？
自然不会。
她的脚步会一直向前，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210章
告别系统, 日子依旧继续。
祝明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奖励兑换了。
首先是一直惦记的外伤药，她先挑出历史上有名有记载的伤药, 然后再选出现在条件下能做出来的配方。
在抉择过程中, 她又产生了动摇, 干脆兑换了一套赤脚医生和野战外科手册, 都是上世纪艰苦条件下的科普书，知识较于现在很超前，但也没有太依赖科技和器械。
然后又为沈令姝兑换了一套非常详尽的畜牧书，包括养殖生产与管理、饲料配制、兽医药理学，从基础讲起, 循序渐进。
这么多知识, 得慢慢誊抄，一下子全交出去, 反倒学不好。她打算删删减减地给, 等令姝把这一部分吃透了，再给另一部分, 总要个三五年, 兽医本科还得学五年呢。
系统没法再升级了, 这些奖励便格外珍贵, 兑换的时候要思考再三, 所以光是选书就选了一整日。
兑换完后，先自己过目学习。
如今有了更大的决心、更清晰的蓝图，她一边学, 一边将之前没填进去的后续基建规划，一并拿出来细细修订。
待沈绩下值回来，便见祝明璃捧着一册厚厚的本子在写什么计划, 又是他没见过的。
他眉头微挑，一边更衣一边往外探头问：“三娘在写什么？”
祝明璃头也没抬：“往后几年的规划。”
沈绩来了兴趣，从前她说过这规划，但那会儿显然没把自己算进去。
如今嘛，他不敢直问，但多少存了分期待。
三两下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忍不住想探探口风，却见祝明璃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不好的那种怪，是一种探究的怪，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猜破头也猜不出来，祝明璃在想的是，沈绩是什么时候把好感度点满的？上辈子十几载相敬如宾，如今才不过一年多……难不成上辈子也有好感？
当然，除此之外，沈绩也察觉到了她身上不一样的气场，仿佛轻快了些，却又担着更沉的担子。
其实祝明璃明白系统迟早会走的，不可能一直无限兑换下去，真到那地步，什么都换出来了，世界也乱套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又这样平静。
系统没了，同路人还在，祝明璃挥挥手，让沈绩过来：“你来看看我写的，可有哪些不妥之处？”
沈绩心一提，立刻快步至她身侧站定，撑着桌案阅读她的规划。
她的规划写得详尽，光是扫过便能感觉到千头万绪，撇开私心不论，作为一个对朔方有极深感情的人，他只看了几眼，便觉心潮澎湃。
他最清楚三娘的能耐，有这样一位能人，愿意从他自己未曾想过的角度来筹谋朔方发展，他自然是万分欣喜。
只是这欣喜中还藏着一份私心，他意识到，规划里许多事都需要三娘亲力亲为，而这册子里频频出现的“沈三”二字，指的莫非是自己？意思是说，若有一日他回到朔方，三娘会随他同去？
他看册子时是弯着腰的，此刻不自觉低头去看祝明璃。
从这个角度望去，她像被拢在了自己怀里一般。
察觉到他的目光，祝明璃抬头看他，见他面色动容，不由得抿嘴一笑，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点头道：“所以你早些规划日后的路，我也好早做筹谋。”
沈绩立刻蹲了下来，这样便从低头俯视变成了仰视。
他驾熟就轻，伸手将祝明璃垂在膝头的手扒拉到自己掌中：“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道：“之前或许还有些犹豫，如今却是想通了。”最主要的是听了系统那一番话，她对自己要走的路便变得笃定了。
沈绩觉得今日的祝明璃仿佛变了一个人，待他的态度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亲近和好奇。
她垂眸时，眼神显得格外柔和，屋外日光穿过她的发丝，有种旧时光里安宁沉静的味道。
他鬼迷心窍地脱口而出：“三娘的考量里，可有因为我的缘故？”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把想法说了出来，一时慌乱，松开她的手，连忙起身。
祝明璃不免笑了笑，还是太年轻了，怎么这种事也值得害羞？难道是因为好感度点满了的缘故？
她也是头一回体验这种感觉，跟着起身，道：“当然有你的缘故。”
沈绩脑子里本来还在嗡嗡响，突然听见这句话，世界瞬间安静了。
方才的慌乱尴尬一扫而空，他立刻转过头来，眼中光彩熠熠，难以置信地望着祝明璃。
祝明璃笑问：“为何这般惊讶？”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第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三郎，我们结为夫妻，本就要相互扶持，更遑论世间夫妻多，同路者却能有几许？自然要彼此照应，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沈绩的目光先是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移回祝明璃的眉眼，他只觉得元日那夜聒噪吵闹的傩戏，此刻全在自己脑子里敲锣打鼓地上演。
祝明璃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剖白心意，自己也有几分不惯。
原以为沈绩能从容些，他却只是呆呆望着自己，半晌没有回应。
她正有些尴尬，想要再开口，却忽然眼前一花，双脚离地。
沈绩竟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他开怀得不知如何是好，本就生得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抱起人来实在太高。
就这样抱着她转了两圈，在祝明璃的惊呼声中才勉强将她放下，又行云流水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三娘，你太好了，我该如何回报才好？”
祝明璃虽知沈绩如今年纪尚轻，肯定活泼些，却没想到能活泼至此。
不过转念一想，他面上再沉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少年郎，尚未经历朝堂天下大变，没被世事磋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便释然了，任由他抱着，由着他高兴。
靠在他怀里，她答道：“何需回报？”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某种程度上说，前世他待她，已是仁至义尽。京城大乱、叛军南下前，他带着病体支离的她远去朔方，让她最后的时日里见识了不一样的山川，连绵的戈壁，浩瀚的沙漠，磅礴、苍凉，充满野性。
她深知行路难，多少官员都死在了赴任的路上，而她病成那般模样，却能安稳抵达灵州，这一路他费了多少心血？虽成亲多年，他们相处的时日却不长，更无男女之情，仅凭一纸婚约的彼此扶持，做到这个份上，全靠沈家人独有的忠直性子。
更不必说生命的最后，他从战场疾驰而回，送了她最后一程。
所以沈绩说回报，不如说祝明璃在前世就欠了他一份情，这一世，就当是相互抵消了。
沈绩不知道这些，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寻常日子，天上忽然掉下大馅饼，砸得他晕晕乎乎。
他将祝明璃放开，扶着她的双肩，垂头笑着看她：“三娘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忽然做了这般决定？”
激动过后，理智渐渐回笼，与情绪拉扯着。
他想起朔方的种种，忍不住道：“可长安什么都好，住的吃的都比那边强百倍，朔方不一样，风沙大，沙粒拍在脸上磨得生疼，北风又干又燥，吃的更是远不及长安。再金贵的人到了那边，都得一起吃苦，三娘未曾去过……”
祝明璃不免失笑：“正因如此，我才要过去，若只是为了享福，我何不南下江南，去那鱼米之乡锦衣玉食？你又为何心心念念着苦寒朔方？令衡又为何非要顶着家法，也要投军报国？都是一样的理儿。”
沈绩面色一软，心像块儿旧巾子，被她轻轻一拧，皱皱巴巴地滴水，酸软得厉害。
“为了朔方的将士，为了边关的百姓，三娘能做出这般抉择，真是心怀广阔。”
“别把我捧得太高了。”祝明璃忍不住打断他，道，“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沈绩一愣，思路不自觉地歪了：“难道是因为那边靠近西域，近丝绸之路，珠宝、香料、葡萄酒……和你的商队有关？可再怎么着，也比不上去江南行商啊。”
祝明璃见他这般严肃认真地想岔了，不由摇头。
干脆抬手，抚上他的脸，感受到他瞬间变得僵硬，轻声道：“明白了吗？”
沈绩从不解逐渐转为惊讶，脸色越来越红，最后化作狂喜。
若不是祝明璃拦着，他又要将她抱起来转圈了。
此刻他只能压抑着激动，颤抖着将她的手拉下，捉住她的手背，无师自通地“叭叭叭”亲了三下：“三娘，我、其实我早就……”
他想说早就动情动心，却不知如何剖白。
大将军教了他许多夫妻相处之道，告诉他寻常夫妻都是日久生情，先洞房，有了孩子，再慢慢相处培养情意，却没教他怎么在没有夫妻之实前，互诉衷肠、确定心意。
“我明白。”见他这般，祝明璃实在是忍不住笑意。
他有些笨拙地道：“不是的，三娘，我与你之间，虽是夫妻，却不只是相互扶持的夫妻情分，还有——”
祝明璃叹了口气，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对他勾了勾手指。
沈绩以为她有什么要事交代，立刻俯身附耳过去。
下一刻，便觉自己的脸被她双手捧住，一阵香气先钻入鼻腔，眼前是放大的眉眼，而后唇上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
祝明璃吻住他，问：“现在明白了吗？”

第211章
这个吻浅尝辄止, 并未深入，分开后，两人都带着几分恍惚。
祝明璃放下踮起的脚跟, 两人贴近的姿势却没有太大变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来缓和这微妙的气氛, 沈绩就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三娘……”他唤得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一场梦。
祝明璃轻声应了句，沈绩这才将一颗心落回实处。
他干脆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抚平心底那阵又酸又胀的悸动。
祝明璃便由着他抱, 却听他又用几不可查的音量唤了句：“璃娘。”
祝明璃一怔，这是这辈子头一回听他这般称呼。
“璃娘”这个叫法其实很奇怪, 亲朋都叫她“三娘”, 只有第一世的沈绩这么叫过她，独特、别扭, 又有些格外地亲近。
这让她不由想起第一世,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叫出这个称呼的呢？如今却是互诉衷肠后这般悄悄地唤着, 难不成上一世心情是类似的？
只是那些记忆已模糊了, 许多往事都不可追忆, 或许要等上五年、十年，沈绩年岁稍长，和第一世性情贴近后, 她才能用一种假设的方式，问出那个答案。
她拍拍他的背：“抱够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沈绩有些依依不舍，却也知道来日方长。
今日既已迈过这道坎, 往后便是长长久久的朝朝暮暮。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挪不动步，他便佯装问话，实则只想多在她跟前待一会儿：“三娘今日有什么要忙的？”
夏日里，整个节奏都慢了下来。
繁华的长安笼罩在一派慵懒的暑气中，街巷里的斗蛐蛐喝茶摊子最是热闹，烈日照得人发蔫，连打马球的人都少了，没那份争强好胜的劲头。
祝明璃笑道：“虽说眼下还是夏日，可秋日的事得提前布局。”那可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
沈绩既有军功在身，又有能力，家世背景也可靠，日后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可能走得低。
若能像第一世那样坐到节度使的位置，既掌军事防务，又兼管行政民生，还有自主的财政权，可以调配军费、管理屯田，搞后勤工作，各方责任都会压在他身上，他必须快速成长。
既然说了要相互扶持，祝明璃便该与他有商有量地一同走下去。
她便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与他听。
“秋收可不只是去庄子上盯着佃户做活、看他们交税纳粮那么简单。收成如何，得核算；佃户们的工钱口粮，得算清楚；还有今年农事若真有效果，得想法子宣扬出去。”她指指自己的计划表，“所以现在就得开始筹划了。”这回不用让秋收中无暇顾及的崔京兆前来参观，但书肆的学子都得动起来。
崔京兆是好官，他在任时会用心管理京畿一片，可从前那些京兆尹，有几个会亲自下到田间？真正操心农桑、组织春耕秋收的，还是那些地方官。对他们来说，一年到头最头疼的，就是粮税，既然如此，何不让书肆这些未来的官员们来瞧瞧？
所以书肆那边得提前拟好宣传章程。况且如今多了祝源那帮友人，可是免费的宣传助力，多写些秋收农事的诗作，写得多了，世人自然会多看重几分。
就像写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诗词足够多，就会让沈令衡这般的少年郎生出无限豪情，想要投军杀敌一样。
待秋收时，若收成真不错，严七娘那本书的进度也得催一催，赶着那个节点往书肆一放，祝明璃不信卖得不好。田庄增产这种事，谁听了不心动？粮食可是顶要紧的东西，只要趁这波热度把书推出去，日后卖书的路子更好铺了。
还有就是，秋收时节田庄忙得不可开交，未必有人手来接应访客，可总得给那些想来参观的人一个好的体验。想让他们深度体验到这环环相扣的农业管理模式，就得趁夏日稍闲的时候，让田庄那边把接待章程安排妥当。
更别提在收黍子之前，还得先把她的宝贝土豆收了存好！
当然，除了农事，作坊那边也不能落下，羊毛背心、护膝囤了几月，秋收后天气一转凉，就得马上推入市场，一直卖到深冬。
这可是一笔源源不断的不小收入，所以新品上市的紧要关口要抓紧。
零零碎碎这么多事，可不得从现在就开始规划吗？
沈绩听得认真，道：“若日子合适，我也想去田庄瞧瞧，亲眼看着你忙这些。”
祝明璃笑他：“我可不敢担保，一切都得跟着节气来。”肯定不能特意挑他的休沐日。
他倒不在意：“好罢，错过这一次，也有下一次。”反正有三娘一直在，他有不懂的，只管问枕边人就好。
沈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前三娘未道明日后筹谋时，他还不觉得如何，此刻才意识到有多甜蜜。
哪怕日后三娘不随他去朔方，关于屯田，他有任何想要商量的，都能随时写信来问。
这种感觉太安心了，从当年失去父兄、独自投军，到回京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他早已习惯了单打独斗，如今想着无论千山万水，都有三娘在一旁照应，觉得曾经所有的孤苦哀愁都是值得的。
他便这样望着祝明璃笑，笑得有些傻气。
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实在让祝明璃分心，她道：“令衡近些时日练得如何？夏日日头烈，可操练断不能忘。他既决心投军，这些苦都得让他提前习惯起来。”她素来宽和，却也理智，绝不会溺爱孩子。
“长安的夏日还算好过，可一到北地，出了玉门关，大漠里的烈日才叫难熬，更要紧的是穿着盔甲。”外头一层铁壳，导热强，太阳直射着，跟架在火上烤也差不离，这种体力的考验，现在就得开始适应，“可不能觉着天热就偷懒，到时候细皮嫩肉的，怎么上战场？”
她不必细说，沈绩便懂了，当即道：“好，我这就去寻令衡。”
自打认定了要培养令衡，沈绩每次下值后，只要没有太紧要的事，都会抽空去指点他。
说实话，沈令衡一开始还挺怕他的，毕竟敬畏了这些年，印象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转过来的？
可他渐渐发现，只要三叔回府后先去三院换了衣裳，再出来寻他时，往往都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也不知叔母有什么真言在手，能降服三叔这修罗。
像今日这般烈日炎炎，正是操练最难熬的时候，沈令衡都能想到，自己若是犯蠢或是武艺不精，三叔会是什么脸色。
故而即使小伙伴们早到了演武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他也忍着心烦，再三提醒：“今日三叔下值要来，你们都安静些，乖巧些。”把他三叔描述得极其恶劣。
可等沈绩到了演武场，众人却见他一脸柔和，甚至还带着歉意道：“院中有事，来迟了，你们练到哪儿了？”
沈令衡下巴都要惊掉了，不是说夏日天热心烦吗？怎么三叔倒跟掉了个儿似的，专爱这热燥天儿？
他便这样一脸茫然地盯着沈绩，听他讲解怎么翻身使枪。
一动便是一身汗，更别提在马上练枪，很快便嘴唇发干，满脸通红。
翻身下马，一伙人涌到棚下喝井水。
那是祝明璃特意备的电解质水，甜咸甜咸的，不算好喝，可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沈绩踱过来，也喝了一碗，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你叔母可真是把你们照顾得精细，便是日后去了北地，夏日里想必也会备这些水。”
沈令衡听得莫名其妙，一口把碗里的水饮尽。
脸上的汗刺眼，他用袖子一抹，问：“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北地？”
沈绩却只摇摇头：“好了，先去洗脸换衣裳。”一幅“大人的事，小孩子别过问”的模样。
沈令衡无语至极，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等四娘从田庄回来，一定要在背后说三叔的小话。
再琢磨琢磨三叔无意间透露的那些话，“北地”“也”是何意？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听起来都是让人安心的事。
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在背后支持自己，考虑周道，这是一种极其温暖的安定的感觉，便是后来沈令衡在战场上最危难之际，心中也始终存有力量。
午后慵懒的时光里，祝明璃依旧过着充实的日子。
这日却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禀——祝源和祝清亲自登门拜访。
她当时正在写秋收观摩的章程，听见婢子来报，连忙放下笔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今日的饭食多做些，让大厨房那边紧着备好。”
因为是主母的亲兄长，倒也没有太拘礼，直接引到了正堂。
祝明璃一进门，便见两人一脸激动地踱来踱去，她不由失笑：“大兄、二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祝源一见到她，恨不得上前来扒拉她胳膊，到底碍于身份勉强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喜事！大喜事！”
祝明璃一听，心便落回了肚子里，不紧不慢地往座上一坐，打趣道：“是何等喜事？”
祝源推了推祝清，祝清这才凑到祝明璃跟前，也不落座，压着嗓子小声道：“三娘，这只是一个猜测，若猜错了你也别介意。你还记得曾来书肆论实务的那位陆五郎么？我的那位好友。”
祝明璃神色一正，放下茶杯：“自然记得。”这位是第一个来讲学吃螃蟹的人，若没有他，如今研讨会也不会这般热闹，更不会有源源不断的实务稿子送来，印坊那边正加紧刊印呢。
祝清继续压着嗓子：“坊间有风声，说他要升迁了！”
祝明璃微微一怔，起身，先道：“不必压着嗓子说话，府里规矩森严，至少在内院里，尽可放心说话。”然后才接着道，“二兄从哪儿听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祝清直起身子，细细道来：“他在京都水监蹉跎了这许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到前些时日洪州出了事，长史的位置空了出来……”
祝源嫌他说得太慢，抢过话头：“这长史说到底是个虚衔，可架不住洪州刺史讲究垂拱而治，所以是个好缺，怎么也落不到陆兄头上，毕竟谁还记得他呢？谁知议人的时候，竟有人提了他的名字，内阁让吏部翻出他从前在地方上查隐田、劝农桑、修水利的旧事，一合计，这天大的好事就真落在他头上了。人家也说了，洪州这回就是那些地头蛇惹出来的祸，就看他陆五郎还敢不敢去，有没有本事把当年那套功夫拿出来，狠狠治一治那些人。”
祝源边说边琢磨，不住地拍“啪啪啪”手背：“都这么多年了，竟还记得陆兄当年在地方上的功劳？当时那些政绩，多半都被上官占了去。故而陆兄惊疑不定，便托人去打探，问问提他名字的那位吏部郎中。”
“人家倒也爽快，说做实事的，总会有人看在眼里。”陆五郎以为是圣人的意思，感念不已，对着皇城的方向连磕几个响头，流泪数日。
但回过神来后，便觉出些不对劲，即使是圣明的圣人，也不会知悉朝中所有事，遑论他这个没什么名声的官儿，更别提当年旧事。
思来想去，只有在书肆讲座时提过这些，便寻到祝清这儿来问问缘由。
祝源说完，祝明璃半晌没反应。
两人眼巴巴地望着她，若是有他们的功劳，三娘应该欢喜才是；若不是，也好立马道明，免得白得了陆五郎的感激。她这副沉思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等了会儿，祝明璃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位吏部侍郎，平日在朝堂里应是个不吭不响的性子吧？”她赴过那么多宴席，从未听过他的名号，这么个低调人，怎么会突然开口参与。
祝源和祝清连连点头，这人跟他们一样，从不卷入太后一党和圣人一党的争执，所以他开口说的话，旁人反倒会多掂量几分。
祝明璃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道：“这事我知道了。不过，无论有没有书肆的功劳，都莫要再提了，且去恭贺陆五郎前程似锦便是。”
她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把两人心里挠得痒痒的，恨不得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祝明璃却不肯多说。因为她从中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看了文萃报，又来要研讨会纪要和那本治理经验汇编的人。
她留两位兄长用饭，再未提及这个话题。
祝源和祝清只能从她的表情里猜出一二：这事或许和书肆有关，但十分重大，不便明说。
两兄弟越想越觉着小妹深不可测，激动是必然，又有些害怕。
不过害怕归害怕，这顿饭是真香。
两人吃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回了祝府，给陆五郎递了个模棱两可的回话。
祝明璃也回了院中，提笔给严七娘写信，问她第三册 书写得如何了，可有送去给公主过目。
末了，又添了一句：今岁秋收时定然热闹，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致去看看田园秋景？横竖到时候会有许多诗人墨客到场。

第212章
祝明璃送出的信, 迟迟没有回音。
导致她在规划观摩流程时，始终不知最后一步该如何落定。
将近半个月后，严七娘终于回了信。
信中附上了第三册 初稿, 包含夏锄、畜牧基础常理、还有关于招女工的部分, 也就是祝明璃提倡的提供就业岗位、提高生产力的理念。
信中说, 在寄给祝明璃审核之前, 严七娘架不住公主的催稿，已提前将粗略版的给公主看过。
收到了祝明璃的来信后，她便趁着再次交稿的时候，佯装一时兴起，询问公主要不要同去看秋收。
公主却没有给她正面回应, 只是笑了笑, 将这事揭过去了。
至于信中问起的陆五郎之事，她写得委婉, 严七娘回得也委婉, 只道圣人圣明。
她比祝明璃更清楚京城朝廷的局势，既然如此, 祝明璃也没有再细问。
对她而言, 不踏入那趟浑水, 只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发育商业, 搞生产、赚赚钱、赴赴宴, 更适合当下的状态。
至少在太后和圣人分出胜负之前，沈绩一直会是备受看重的“宠臣”，她以这样一个“掉进钱眼儿里、偶尔做做慈善”的后宅夫人身份自居, 恰如其分。
在这个懒散的夏日里，酒坊迎来了收入的最高峰。
山中古寺清凉宜人，正是避暑胜地, 来往的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酒这种东西，自然是冰过的最好喝，祝明璃早在冬日便在庄子那边囤了大量的冰块，到了夏日，寻常五分滋味的酒能冰出八分的好。
酒卖得好，客人也多，住持用了上好的药材后，身体渐渐好转，每日还能接待一两位客人论道。
曾经破败的寺庙，如今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日上半程，祝明璃忙着规划；下半程，她便专心数钱算账。
数完资产后，祝明璃将得力助手阿青召回了沈府。
阿青本以为田庄出了什么事，娘子要训话，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到了之后，祝明璃只是问她：“你当年在药铺的时候，炮制药材的本事如何？”
如今的医药行当和现代不一样了，此时专业不分，大夫要包揽选药、制药、诊断、开药全流程，这样全面的人才是很难得的。
阿青的祖父能带着孙女在药铺里撑这么多年，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如今祝明璃手头有药方要调配，她肯定更愿意交给信得过的人，而不是去其他药铺另挑人选。
听到祝明璃的问题，阿青有些意外，斟酌片刻方道：“问诊开方这些，儿不太擅长，但炮制药材，却是自幼便学的，如何拣选、如何炮制、如何掌握火候，都是阿翁手把手教的。当年在药铺时，经手的药材，管得也算井井有条。”
阿青不会自负也不会过谦，既然说自个儿本领不错，祝明璃心里便有了数。
她想要的，依旧是流水线式的生产，不是当下一个人从头到尾全包的模式，而是将每个环节拆开，用严格的数据把控，批量制药。
她对阿青道：“趁着夏日结束前还有些闲暇，我有一个活计要交给你。把这个药方拿去，叫上索娘，她对这些也在行。你将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材，从最低价到上佳的，都采买入庄，严格按照我这个方子调配，做出来的药粉要按药材好坏分门别类，以便日后一一比对。”
阿青接过那一沓方子，好奇地翻开看了一眼，便被上面繁琐的流程震住了。
不过仔细看，所用的药材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偶有一两味不常见的，也能寻到。
因田庄之前做杀虫剂，各种器具倒是齐全的，祝明璃便道：“若还缺什么药壶铜盅，直接报给府里，我都会拨钱。”
阿青应下：“好。如今庄户都习惯了有条不紊的活计，也不需怎么管着，故而能抽出许多功夫来照料这边。”
“还有一事。你们平日里制药，如何论定药效？”
这话倒把阿青问住了，她想了想，答：“像治暑热、驱寒的方子，都是差不多的，炮制好、药材好，药效就不会差。驱蚊、驱虫鼠的药包，店里也会用，便能看效用，至于敷脸的药粉，便会自个儿试。但外伤药却不怎么做，寻常流血受伤，大多数人都会去大药肆里包扎。”
祝明璃点头：“无妨，先试着做吧。做出来了总有用处，庄子里的公鸡打架，不就能试试吗？那些小公鸡仔凶得很，正好拿来练手。”况且这又不是内服的药，方子也是千百年筛下来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不管用。
阿青应下：“是。”她顿了顿，才道：“娘子，阿青还有一事禀报。之前庄上招女工，娘子吩咐能做多少毛衣就做多少，庄里便照此安排，后来母羊也添了新羔子，活计更多，工钱也给得足。有些女工不住在庄子里，每日回家，得了工钱自然藏不住，钱邻里见了艳羡，也想来做工，还有更远村子里专程跋涉过来问庄子还招不招人的，拒了一批又一批。娘子，您看这……”
祝明璃问：“你当年学烹药、制药，是从小就学的？这一行，是否需要家学传承？”
“回娘子，自然是的。行医问药，都得从童子功练起。”
自从开始从慈济院招工后，祝明璃对“雇佣童工”这事已没有什么愧疚感了。她道：“下次再有人来问，若是有孩子聪明伶俐的，便带来学着辨药、制药。等日后咱们庄子有余地，也可以种药田，药材来源更放心。”
她想了想，继续道：“那些人家，多半是揭不开锅了才来求活计，孩子过来，家里少一口人吃饭，又多了工钱，日子也能松快些。若是还需要人做些杂活，刷洗器皿、帮忙晾晒之类的，你也看着安排。还是那句话——”
阿青立刻接道：“尽量择家中艰难的。”
祝明璃望着她，不由笑了笑。
初见阿青时，她还只是个跟在祖父身后的小娘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年多来，吃得饱、穿得暖，个头蹿得快，已然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透着成熟。
祝明璃想，再过两三年，待她十八九岁时，即便自己不在长安，阿青也该能和秀娘她们一道撑起长安这片产业了。
说完了药方的事，祝明璃才将自己写的关于秋收的整套规划交给了阿青。
秋收时节，除了正经的割打晒藏，还有观摩流程要安排。
只是观摩归观摩，到底不是娱乐活动，不能让他们过度参与。万不能因为有人来，就打乱了阵脚。
要让这些人既能感受到田庄的丰收之喜，又能明白增产的缘由所在。
祝明璃指着自己写的规划对阿青道：“整个田庄都要动起来。老者可以帮忙舀水、送饭，水要煮开，加盐，秋收时节虽说天气凉爽了，可做活还是会满身汗，莫要脱力；小童们也要多参与，倒不是让他们干苦力活，而是因为来观摩的人难免要问东问西，若让正干活的佃户来回答，就耽搁了进度，这时候就需要这些小童了。”
庄子的教育一向是从娃娃抓起的，来听课的孩子，起初都是佃户家里不顶用的，不算主要劳力的，正因如此，他们才是知识学得最扎实的一批。
有人问话，他们可以帮忙讲解，而且年纪小，灵动可爱，倒容易让人听进去。
“所以你回去要跟这些孩子们说清楚，什么该讲，什么不能讲。”
阿青神色一凛，连连点头。
她想到另一层：“秋收时节一切繁忙，人多事杂，又热闹，万一混进来贼人……”
祝明璃摇头：“照规矩来，庄子该守还是要守。之前招的那些兵卒，照常巡逻，不随便放人。来观摩的人，都会带着书肆发的贵客牌，认牌放人。其余的，若报出我两位哥哥的名号，也能放进来。”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若是一看就是身份贵重的娘子，千万不能怠慢，不过别凑过去，让她进庄便好。”
阿青面色一肃，听这话的意思，身份比娘子和严家娘子更高……她不敢深想，只点头道：“阿青明白。”
要紧的事交代完，祝明璃接着下一个事项：“咱们庄上竹子还够么？”
……
祝明璃给阿青培训，阿青回庄子再培训，不明白的细节写信回禀，这般一来一回中，秋收的事渐渐定下了细节，培训也都做足了，只等那一日的到来。
长安的暑气渐渐退去，一场雨下过，浓烈的绿色减淡，天地间染上一层柔和的色彩，万物变得宁静祥和起来。
秋收之前，祝明璃先去了一趟田庄，把土豆收了。
收土豆没难度，将土豆翻出来，装筐、储藏，一切都很简单。
只是庄户难免好奇娘子在这贫瘠沟渠里种的是什么作物，被阿青呵斥后，也就讪讪散去，各自忙自己的去了，只有那些一直帮忙种土豆的孩子们留了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种土豆严格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种，比当初在沈绩书房里试验时还要用心。
这些孩子们平日里日晒雨淋、酷暑严寒都悉心照料着，加上索娘配的除虫剂用得及时，虫害也控制得好。
如今收上来一看，竟不比第一次试验时长得差。土豆这东西，只要没有病害，第一季种下的收成，切块做种再种，个数便能翻数倍。
再加上祝明璃有农田系统开的外挂，可以保证没有太多病害因素干扰，这一批收获自然丰盛。
当初种出的一笼子种薯，如今收出来，装了快十个竹篓。
庄子里的孩子们没见过土豆，却见过芋头，但这终究和芋头不同，大家都被这收成震住了。
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是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更明白这种收成意味着什么。
当初祝明璃让他们来种土豆时，庄头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佃农都是不赞同的，觉得何必去折腾这没听过的东西，还是种在山沟沟里的。
只有这些孩子们愿意跟着试，每日精心侍弄，如今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他们比谁都开心。
第一筐，第二筐，第三筐……看着那些土豆被拍掉灰土，滚进筐里，个头不小，孩子们连呼吸都快停了。
等祝明璃全部收完，称了总重、全数记录后，才笑着对他们道：“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日杀鸡，给大伙儿加餐。”
孩子们这才从震惊和激动中回过神来，欢呼雀跃。
阿青和祝明璃就在跟前，他们也不拘谨，笑得纯粹而孩子气。
祝明璃看着，也不由被感染。
阿青笑着问她：“娘子可要在庄上用饭？”
祝明璃摇摇头：“把此物抬进地窖，避光保存，一定要严防死守。”这东西本身算不上多金贵，就是个主粮，可若是被人知道是“稀奇之物”，起了歹心生事，那就不妙了。
阿青听出言外之意，正色道：“娘子放心，地窖那边一直在守着。”这是之前存酒留下来的规矩，那些兵卒做这些算是老本行，如今酒坊搬迁了，他们依旧专管巡逻守护，有他们在，寻常人不敢生事。
祝明璃拍拍阿青的肩，感叹道：“辛苦你了。”
阿青面上那副正经严肃的神色，忽然就软了下来，望向祝明璃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孺慕，露出符合少女年岁的笑容：“娘子说的哪里话。”
祝明璃吩咐大伙儿把竹篓盖好，抬进地窖。
与阿青闲话家常：“你也给自己加个餐，多补补。”
“娘子放心，阿青工钱这么多，又是庄上的大管事，哪能把自己饿着？”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往外走。祝明璃和阿青神情平淡，旁人便也都觉着这土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大约是什么南方的作物罢了。
他们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书，更没听过南方的事，根本想不到，这是中原大地上的第一个土豆生产基地。
在这样一片祥和、欣欣向荣的气氛中，暑气终于彻底收了尾。
浓烈的夏云散去，凉爽的秋风占了主导，天地安宁下来，万物成熟，田间一片金黄灿灿，进入了丰收的季节。
去年大寒降雪，今年反而利于收成，故而这个秋天，感怀伤时、悲秋萧索的气氛很淡。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农户们，都因秋日的丰收而满心欢喜，充满希望。
无论去年的大寒大雪经历了什么，他们都能带着今年的收成喜悦，让一切都随着秋风散去。
长安城的士子们亦是如此，一反常态地不再像往年那样逢秋便登高作诗、感叹凄凉萧索，因为今年他们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白日要上课，下学了还要往书肆里阅书。
自从雕版和活字印刷配合着用起来，印坊的速度越来越快。又因祝源、祝清的友人都是集中投稿的，经他们初审、再由祝明璃终审，书稿成堆印刷抄录，在这个秋日迎来了一个爆发期。
各种书册、薄本、合订本，眼花缭乱地端上了书架。
因为数量有限，不外售，只能到书肆借阅，故而每日书肆里人潮涌动，座无虚席。
学子们平日里苦读，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也没时间出去闲逛——研讨会还在继续。
如今研讨会的人越来越多，那小小的院子已经坐不下了。
书肆的掌柜订了一批又一批长凳，那景象，和现代上世纪村里放露天电影似的，密密麻麻全是人，每条长凳都挤得满满当当。
可人一多，问题也来了，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有人提议把研讨室的墙拆了，还是那位来讲座的官员哭笑不得，说把东西都搬出来不就得了？反正天也凉快了，在外面也不晒。
于是黑板、圆桌、讲台全搬到了院中，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听见，院里站的人也能更多。
如今这活动，已经成了国子监最热门的休沐日项目。
掌柜每日带着新收的两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名册、招待来客，忙得发愁，心想要不要跟娘子汇报，把这研讨室修缮一下，或者在院里盖个棚子，等冬日来了，总不能让人在外面冻着。
正准备往沈府递迅儿，娘子那边先来了消息。
印坊那边送来一叠传单，祝明璃让他趁着下一场关于秋收实务主题的研讨会，把这传单发下去。
与此同时，陆五郎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本该麻溜儿地欢欣鼓舞离京赴任，可他对书肆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临行之前，特意挤出时间，来主持了最后一场研讨会。
正好是秋收主题。如何验粮、如何收粮、如何布置秋收事宜等等，他都是在行的。
来的都是熟面孔，只是这回却有一件新鲜事，每人入场，手里都拿到了一张传单。
那传单恰好就着研讨会的主题做了宣传，“秋收赏景，邀各位亲临田庄观摩”。
说实话，对这些学子而言，秋收本没有太多实际感触。
便是去看了，最多也不过是作几首悯农的诗，并没想过要真去观摩什么。可架不住这场研讨会的主题刚好就是秋收实务，他们学了理论，便想实地验证一番。
而时间也刚好，观摩日就在旬试后的休沐日，于是便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去京郊的农庄看看秋收的情形，瞧瞧能学到什么，日后若真外放为官，也知道该怎么安排。
一场研讨会毕，学子们依依惜别陆五郎，恭贺他升迁，此行顺遂。
不免感慨万千，又豪情壮志，秋日那点萧索的意味，更是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心为官为民的热情雄心。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传单，情绪到顶之际，不去，简直没天理了。
于是凭书肆的贵客卡，在掌柜那里预定了当日出城的车马，又购置了新的便携笔墨和秋日限定的笔记本。
在一片热闹之中，观摩日终于到了。

第213章
书肆与沈府的车马行合作, 早早备好了马车。
这日清晨，坊门刚开，数辆马车便已在学馆门口和各坊门前接应。
只是马车一家一家接过去, 到底还是耽搁了些工夫。
沿着长街徐行, 一行人竟生出几分跟着老师外出长安帮忙各县秋收的错觉。
去年此时, 能跟着出来的, 都是成绩优异，得师长青眼的那几个爱徒。而今日，但凡对实务有兴趣的都能来。
大家本就是一起研讨的老熟人，一时竟有些去秋游的兴奋感。
这种感觉很是新奇，这几个月来, 他们一同学习、一同研讨, 确确实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可与从前在国子监里只顾着读书做文章大不一样。
再加上前些日子陆五郎离京前讲的最后一课, 更让他们对此行多了几分期许。
久居长安, 整日埋头苦读，已许久不曾出城, 更别提什么游山登高了。
此刻马车驶出城外, 众人这才真切觉出秋天的到来。
抬眼望去, 天地间遍布黄澄澄的庄稼,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今年的收成瞧着就很不错。
有人索性掀开车帘坐到车外，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丰收的喜悦是共通的，哪怕他们从未下地劳作, 某种程度上算是不事生产的人，可面对这片土地的丰收，心中仍涌起莫大的欢喜。
有学子前后张望着, 感叹道：“这几年京兆尹对这片农田抓得紧，水利也一直在修，听说工部那边隔三差五就来人。春夏秋三季，京兆可是亲自到田间来指导的。这样用心，收成哪能不好？”
马车继续行驶，众人议论着京兆，还真瞧见了京兆府官吏的身影。
秋收时节，农具稀缺，各处都需要骡马牛畜，再加上这是最忙碌的时候，最容易生出纠纷。
崔京兆便一直派人在这附近巡视，生怕有人争抢起来，此时民风本就彪悍，手上还都拿着铁器，万一真闹出人命，那再丰收也没了喜气。
再往前走，便出了崔京兆能精细管辖的范围，私人的田庄变多。
这些田庄里，有的是有来头的，有的只是寻常富户。可无论哪一种，都比不得刚才那般井然有序。
因着人手有限，又赶着秋收时节抢收，佃户们难免劳累，虽说丰收的喜悦在，可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人们疲惫劳作的背影。
再前行，这景象越常见。
王公贵族的田庄，占的都是靠近水源、离长安近的好地。现在看到的，便是寻常人家的田产，还有零星散户。
沿着新修的水渠一路往下，学子们来到了一片混乱的田地前。
有人喊停车夫，想去看看，琢磨着或许能帮上什么忙，问问情况，提点建议。
这私人田庄的管事是个不好说话的性子，若是寻常一两个学子过来，他多半懒得搭理。
可这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下来，他心里便得掂量掂量，也不知是哪个书院的，跑来田里做什么？
不过问什么倒也答什么，说了收成，说了难处，又抱怨这赶工的时节佃户们如何如何不卖力，说着还朝田地里歪着身子收割的人狠狠剜了一眼。
有学子见那些佃户衣裳都被汗浸透了，满脸通红，瞧着已是累得狠了，便道：“不如让他好好歇一下？”
管事忍不住嗤了一声，又赶紧敛住，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郎君说笑了，莫说我不敢让他们歇，便是让他们歇，他们也不敢。这收成，可不光是主家的，他们自己也要交租子，剩下的才是自个儿的嚼谷，谁敢偷懒？”
见学子们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又忙找补道：“若是平日手脚麻利些，今日也不至于这般赶工。”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是自家的田，不是自家的佃户，他们帮不上忙。
一时只感到无力。有人心中暗想，将来若是外放为官，恐怕也很难管到这些地方豪强和私人田庄的事。
能做的，也就是推广农具、兴修水利、借些耕牛骡马。说到底，还是要有魄力，有手段，让这些人愿意服从。
众人叹气，上了马车，继续往田庄方向去。
他们不知书肆背后的东家是谁，既然人家不表露身份，他们便也尊重这份意愿，不去打探。
在他们想来，东家安排他们来参观，大约和研讨会的性质差不多，或许是哪个实务派官员的田，让他们亲眼看看学学，对日后有助益。
如此想着，一行人议论不停，对即将到达的地方更多了几分好奇。
祝明璃的田庄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因着车数太多，前前后后连成一串，还未到庄子门口便远远停了下来。
学子们下了车，一边议论着方才的所见所闻，一边往前走。
这是他们的老毛病了，看见什么都想讨论几句，辩个分明，恨不得把见到的每样东西都琢磨透彻，就这样一路说着争着，不觉已走近庄子。
这时众人才发觉，这庄子与别处大不相同。
首先便是那篱笆墙，不，那简直不能叫篱笆，分明是一堵高墙，墙上还插着削尖的木桩，高高耸立着，仿佛生怕有人进去似的。防卫得这般森严的庄子，倒是头一回见。
再往近处走，脚下的路也让他们暗自吃惊。
这路夯得严严实实，平整宽阔，显然是修整过的。
他们自然不知，祝明璃的想法是“有了钱就修路”。庄子里的佃户们农闲时，吃过饭，便自发来庄外修路，路好了，送货的马车走得快，从各处拉货来兑换也省劲。
众人心中疑惑，却也没太当回事。
既然是书肆推荐来的地方，自然有它的特别之处，就像书肆里的书，在别处根本买不到。
这几个月下来，他们的“震惊上限”已经被抬得很高了。
前面的队伍迟迟没有动静，后头的人催，前头的人传话回来：“要验明身份。”
验明身份？这庄子果然防守森严。
不过倒也不麻烦，就是拿出书肆发的贵客牌看一眼。在书肆借阅的人，人人都有这么一块牌子，倒也不算稀奇。
庄子门口验过之后，便一拨一拨放人进去。队伍吵吵嚷嚷地进了庄子，一进去却忽然安静下来。
后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看见庄子门口守着的人手可不是寻常田舍郎，一个个身上带着股子悍勇之气，瞧着就是练家子。
其中一人脸上横着道长长的疤，看着甚是骇人，还断了一截手臂。
可庄子里的佃户从他身边经过，神色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人应当是队长，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都认真听着，没有一人因他的外貌而露出异色。
虽说打量别人不太礼貌，可学子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心中想着，这伤疤和断臂，应当是战场上留下的罢？对这些人心中便多了几分敬意。
脑子里也不由琢磨起来：寻常雇工，雇主都愿意挑身强力壮的，可这些伤残退下来、瞧着形容可怖的兵卒，其实也很可靠，更无处寻生计。
这是在长安安逸日子里很难想到的事。
也难怪方才进来的人一下子噤了声。众人闭上嘴，往庄子里去。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让前面同窗哑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残兵，而是这庄子里的景象，和外面全然不同。
这里不单单比那些管理混乱的私人田庄强，甚至比崔京兆用心照管的那片田地还要井然有序。
男女老少齐上阵，“桃花源”中一派和乐的场景，应当是这般才对。
首先便是这地，真叫一个平坦。
方才在其他田地里走时，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可这里的地面平整得让人咋舌。
这样平坦，自然不是为了走路方便，而是为了方便推车。
放眼望去，好些人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车上堆着捆成捆的黍秆，朝一个方向搬运。
这些人已经做成了熟练工，只专注搬运这一件事。
一捆一捆交接，虽不说话，配合却默契得很。这边刚搬完一车，那边下一捆已经递上来。这一群人推车走了，方才交接的人便继续捆扎。
除了这般流水线式的劳作，最让学子们震惊的是，这里的人分工极其明确，他们几乎都是同一年龄段的少年郎。
这些人算不得家里的主要劳力，却有一把力气，干这些活计刚刚好。
寻常田庄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跟着大人在地里瞎忙，满身是汗，乱糟糟一团。可在这里，这些“中等劳力”干的是需要力气，却又不需要过多力气的活，正合适。
田边坐着的人，则清一色是妇人。
她们右手上套着爪镰，一拉一划，掐穗子，动作整齐划一，只取穗子不取秆。
穗子装进竹笼，秆子则由那些少年郎捆扎、装车、搬运入库。
再往远处看，田里埋头苦干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
可他们却不似别处那般累得喘不过气、满脸通红。干完一定量的活，地头的婆子便会招呼：“快过来喝口水，歇一歇！”
于是他们便放下手中工具，往树荫下去，婆子们倒了水，递过去。
他们分着喝了，在树荫下坐一会儿，歇一歇，再继续劳作。
这样既不耽误进度，又不至于累脱了力，若是有人有脱力的苗头，婆子们便会从篮子里拿出块饼，让他们先垫垫。
虽说收割讲究抢农时，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一鼓作气干完，像这般看着不紧不慢，却又井井有条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有人忍不住想问问树荫下歇息的佃户，可人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开口打扰似乎不太好。
正犹豫着，被人推了推胳膊。
他回头一看，树荫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竹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若有疑问，请不要打扰佃户。田间小童可为您解答。”
这竹牌还是雕刻过的，上头涂了墨，显然是可以保存的地标——祝明璃清楚京中学子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每年都有新的，田庄要一直这样运作下去，牌子日后都要反复用。
于是众人目光便从歇息的佃户转向田间那些打杂的小童。
有帮忙端水的，有帮忙磨农具的，有帮忙捆秆子的，也有推着小车来回跑的。
可以说，目之所及，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过分累着。
他们寻到小童，一开口，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你们为何这般分工？是庄上的管事安排的吗？为何别处都收得那么匆忙，你们却能歇一歇？不怕收不及时？”
一口气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是个小童，便是那些干了一辈子活的佃农，也未必答得出个所以然来。
正懊恼着，却听那小童不慌不忙地答道：“当然是因为干活之前，就把每样事情都讲好了。反复叮嘱过，就不会出岔子。每户人家都发了合用的农具，提前都检查过的；打谷场也是早就平整好、压实了、扫干净了，就等着新粮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最要紧的是，庄上早先就按每户人家有多少人，分了地。家里人多、能多耕的，就分得多；人少的，就分得少。交的租子呢，是按人头算的，不是按户算的。”
这一套话说下来，把在场众人都听愣了，有人心砰砰直跳，以为见到了“神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平日里可识字？可看书？”
小童摇摇头：“字认不得几个，可道理我都懂。打从去年天冷的时候，我就去庄上的讲堂听课了，所以这些道理都明白。”
众人还没从前头那番话里回过神来，又被“讲堂”二字砸得晕头转向。
讲堂？
“若是学堂，为何又不识字？”
小童们都是受过培训的，当即对答如流：“各位若是想参观讲堂，请沿着那边的木牌走。”
手一指，众人这才发现，远处竟立着一路木牌，像弓箭箭矢似的指向某处。中间有牌子写着“讲堂由此去”，再顺着往外看，连打谷场、堆垛处、入库处……各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若想细看，甚至连喝水的地方都有指示。
太过震惊，他们只顾着看那些装满穗子的竹笼来来回回、络绎不绝，下意识忽略了这田里的庄稼长势比外头好得多，那些穗子更长、更饱满，颗粒也更多。
每一处都有小童等着讲解，每一处都让他们为这田庄的布置感到震惊。
可再细问下去，却发现这些小童并非什么“神童”，他们只会农事，问别的便答得磕磕绊绊，显出孩童的天真可爱来。
有人在追问小童教学的事，问农活，问分工，问安排，有人则好奇地顺着箭头往打谷场走。
反正四处看看也没人拦着，也不会打乱这流水般的劳作。
走到打谷场时，这里井井有条的管理，更让他们瞠目结舌。
“刈黍欲晚，即湿践”，黍子要等完全成熟才收割，收下来要趁着湿度合适时立刻脱粒。
壮劳力在田里负责收割，妇人们负责将黍穗和秆子分开，而打谷场上，则都是更细心的少女们。
她们将黍穗摊开在场院里，牵着骡子用碌碡碾压。
另一侧，有人将谷物倒入扇车的喂料斗，手摇风扇，饱满的籽粒落入出粮口，瘪粒和糠秕便被风吹出去。
这些少女在庄上住了许久，见惯了作坊那边的流水线，对这些分工序、重复操作的活计早就习以为常，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们哪里知道，在旁人眼里，这一幕有多震撼。
打谷场边上同样有帮忙的小童，只要学子们想开口询问，小童们便会立刻迎上来，继续答疑解惑。
众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原本只是抱着参观的心态，可此刻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眼前的一切。
要说难，倒也不难，可为何寻常人就是想不起这样安排？
这些东西，要如何运用到寻常田庄里？日后自己若是为官，又要如何推行？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还是得从“知识”和“管理”入手。
便有人想起了方才小童说的“讲堂”，顺着箭头木牌寻了过去。
到了讲堂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秘密宝藏，就是一间挺大的瓦屋，里头摆满了长条凳。
这布置不就是书肆里的凳子么？不过倒也谈不上特殊，长凳都这样，只是眼熟罢了。
除此再无特别之处。
学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见闻，心情激动不已，可站在这里又不知从何下手。
直到有人发现讲台上那几本书，连忙走过去，只见上头压着一张纸，写着“随意翻看”。
众人如寻到宝藏般涌过去，翻开书一看，哪里有什么玄机奥义，分明就是实实在在的农业知识。
这些，都是书肆新上新的农事基础合集。
看到这些，他们忽然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落到知识上。没有捷径，没有天降的机缘和神仙。
哪怕是崔京兆这样能干的官员，也要知识先行，只有掌握了道理，该管好的事情，才能好起来。
至于如何把这些农事知识学好、吸收好，将来为官时又该如何运用，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研讨会开了那么多场，讲师们讲了那么多经验，他们今日又亲眼看了收割的流程，难道把这些都学会了，策论写得漂亮，得了高分，就能做个好官么？
不是的。还得自己去实践，自己去摸索，自己去走出一条路来。
正愣神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面面相觑，参观已是打扰，大声喧哗就更不合适了。
他们连忙出去想要制止同窗，可到了那里才发现，这地方不是寻常劳作的地块，而是入库称重的地方。
管事小娘子正在登记、称重、算数，嘴里不停说着话。
除了同窗们围在那里，还有好些庄上的佃户，一年到头，最关心的就是这秤上的数目。
此刻他们把收成送过来，过了秤，个个眉开眼笑。
那管事小娘子道：“你家今年的收成不错，口粮不愁了。”
那佃户激动得连连道谢，管事小娘子只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记录下一家。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可每一个都是如此。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庄上收的租子是不是特别少？怎么一个个都高兴成这样？”
管事小娘子机械化地拿出之前登记的册子，递给他们看。
众人接过一看，险些惊掉了下巴。
寻常中田，亩产一石；贫瘠的下田，可能只有七八斗。可这册子上写的，竟然是亩产一石七八斗！这是在上田的基础上，还要多出四五成！
他们的手不住地颤抖：“这、这可做不得假？”
管事小娘子从刚开始细心解释，到如今已经面无表情，像念经似的答：“当然做不得假。”
众人再问，她便流水般地答了下去：“今年收成好，头一桩是因为换了新农具，翻地翻得深，土湿，收成自然好；第二桩是肥施得好，虫害盯得紧；第三桩是平日里照管得仔细，一刻不敢放松，所以增产也是常事。这不仅仅是因为去年大雪，也是因为人用心。”
这些话不是背的，是她们这三个季度日日学农事知识，牢牢记在心里的道理。
众人难以置信张大嘴，一时不知如何消化。
这冲击太大了，尤其对他们这些对农事本就不太了解的人来说，更是天翻地覆。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在一旁站着，直到下一拨人闻声而来，重复他们的动作，发出同样的惊呼，最后也跟他们站成一排，呆呆地消化着这一切。
闹过这阵之后，那些散漫的诗人墨客们终于也到了。
他们和这些急吼吼的学子不一样，只是悠哉游哉地看了一圈田里的丰收景象，不由心生感慨，开始吟诗作赋，气氛倒比这边轻松欢快许多。
无论如何，倒是没有一人打扰正在劳作的佃户。
就在这一派景象中，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田庄外面。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角，有人探手接过递进去的诗作。
诗人凑上前：“公主，某作了三首诗，您看——”
公主却打断他，只问里面的情形。
那人一愣，忙道：“一切都好，田庄打理得极好，收成多，佃户们精神也好。还有许多学子在里面，一个个像喝醉了似的，又欢喜又激动，又满脸疑惑。”
又问公主是否要再细问些什么，他好进去再去瞧瞧。
里面的人却只道：“不用。”
车内，公主手中拿着纸，可根本无心品评。
她心里想的是田庄里的景象，想的是祝三娘。
她邀自己来看，到底是为何？是想让自己看热闹，还是想向自己投诚？
可她一个闲散公主，有什么好投诚的？是因为祝三娘有一腔本事，却无路可走，想蹚出一条道来，却无人扶持？
或者，她想得太复杂了，一切其实很简单。
自己在三娘心中，单纯地只是个爱百姓、爱社稷的善人，所以她才向自己示好？
只是为做实事、做好事罢了。
就像三娘写那些书一样，干干净净，不吹嘘，不夸大，句句落在实处。
公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把诗作递还给那人，虽未细看，仍夸赞道：“做得很好，不负秋日。”
那人激动不已：“能得公主青眼，那某这诗，应当能登上文萃报罢？等回去就去书肆投稿！”
公主听罢，微微一愣，旋即无奈轻笑。
瞧，又是三娘的手笔。

第214章
在一片秋收热闹景象中, 国子监里，甚至说是整个长安，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
书肆里关于农事的书被一抢而空, 幸亏印坊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提前印刷、上架了大量的印本。
那段时日, 阅览院里再也无人琢磨如何雕琢文章, 如何应对时文，都全心全意扑在农事学习上。
种粮，功在一年四季，他们错过了许多春秋，可从今往后, 再不会错过了。
以往书肆的书册数目一向吃紧, 类目太多了，许多来不及雕版的只能靠抄录, 存本自然少。
可这回关于农事的书却格外充足, 倒叫人心下暗暗称奇，怎么这一切都像是打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想学农事, 书肆便递上一份详尽的农书, 比二百年前的那本农书更细致、更周全, 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人如何耕作, 从底层原理讲起。
当然, 不止国子监的学子，整个长安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农事诗作层出不穷，一首接着一首, 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走到田间，去看那沉甸甸的穗子，感受实实在在的收获。
这一个秋天,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粮食丰收这件事填满了。
长安的文人士子如此，朝堂上的官员们也被这气氛感染，一个个心情大好。一时之间，竟有几分盛世丰年的气象。
去年那场雪灾，是圣人登基不久后落下的，敏感些的少不得要揣测天意。可今年这一场丰收，便叫龙颜大悦，这便是天命所归的印证罢。
百官自然凑趣，马屁拍得山响，圣上便终于忘却了去岁那茬不快，凝结在胸的郁气一扫而空。
既是天命所归，那便事事都要顺心如意。
秋季将尽，冬日将至，边关又传来动静。
圣人便觉着，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做得比先帝更好才是。与其年年如此，总有小动静，不如主动出击，将一直骚扰不断的边关彻底肃静了才好。
尽管有武将苦劝，先前沈家父兄都折在了战场上，才换来了眼下的安宁，应当休养生息才好，可他正是年轻气盛、雄心万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
在这节骨眼上，谁劝便是扫他的兴。
快马加鞭，诏令一路送到了北地。
沈绩人在长安，心却早已飞向了北方。
那里有手把手教他武艺，带他上阵杀敌的世叔，是他视若父兄的人，这道诏令一下，他如何能不揪心？
可人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与其担忧，不如更加努力地上爬，为往后挣一点底气。
他老老实实上值，与圣人商讨征战策略，半点不赞同也没表露出来。
北衙里同僚们皆如此，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都知圣意难违，心里再不赞同，面上也只能波澜不惊。
直到下值回了沈府，沈绩绷了一整天的脸，才终于露出一丝忧色。
走到三院门口后，忧色便散了大半。
院子里，婢子们来来往往，一派忙碌景象。
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是作商人打扮的妇人，正候在院外等待传唤。
沈绩一扫便知，这定是三娘手下的产业又在张罗什么了。
这样的忙碌，这样的生机勃勃，叫他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驱散，进屋换了衣裳，正要去找祝明璃说说话，却被她堵了个正着。
“三郎，快来试试这个！”祝明璃手里拎着一件深色的羊毛背心，递到他面前。
沈绩一瞧，愣了，这衣裳着实有些怪。不是样式怪，是这种毛织的衣裳，他从未见过。
他接过来，正想问这是什么，祝明璃已开了口：“羊毛新织的，过几日便要卖了。”从秋日一直卖到冬日，京城的权贵们，只怕人手一件。
沈绩被惊喜惯了，倒也不觉稀奇，只是有些错愕地接过。
手感出乎意料，纯羊毛的料子，怎么都会有些扎手，但是却绵软得很。
他正要开口说这无袖短袄他穿着怕是小了些，祝明璃已笑着按住他的手，往两边一扯，那短袄竟有极大的弹力。
“怎么，你还能有这般壮？”祝明璃打趣道。
沈绩也笑了。
时下的织物都是平织，哪有什么弹性，这背心的弹力这样大，穿在里头既贴身，又不显臃肿，单想想便知有多舒服。
他当即进内间换上，外套往身上一套，再往镜前一站，竟跟没在里面加衣一般，行动间也毫无束缚之感。
最要紧的是，太暖和了。
他从换上到照完镜子，统共也没多大功夫，却已薄薄冒了一层汗。
他眼里全是光彩，方才那丝惆怅早不知抛到哪儿去了，摸着胸口，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三娘，这短袄实在太暖和了，穿在身上竟在发烫似的！”
“那是自然。”祝明璃笑道，“这件是给你留的。等冬日里巡防巡逻，盔甲底下穿着它，便不觉得冷冰冰的了。”
沈绩面色一软，心里暖暖的：“三娘这般惦记我。我倒是长安城里头一个穿上这短袄的郎君了。”
祝明璃无情地回道：“那倒不是，在你下值回来之前，令衡和令文都试过了。”
沈绩顺着杆子往上爬，耍了个无赖：“他俩岁数还小，算不得什么郎君。”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摇摇头，开始安排送礼的事。
这羊毛背心贵重，权贵们舍得花大价钱买，可有些人该送的还得送。
崔京兆、大将军、严翁那里，都得挑着适合老人家的颜色送一件。
最要紧的是，公主那边也得送。这可得讲究了，她特意让胡女用喜庆的颜色，织了几件纹样繁复、颜色鲜亮的毛衣背心，还配了护膝。
虽然公主还没到需护膝的年纪，但该送的总要送到，都是特别定制款，不能与别的撞款。
她之前邀公主来田庄，已是隐隐表了态，如今送礼送到跟前，更是明目张胆地往公主身边凑。
横竖也挑不出错，京中的女眷，谁不往公主跟前凑呢？就是要抱大腿，讨公主喜欢。
一场大雨过后，冬日的萧瑟苍凉终于显现出来，气温骤降。
而祝明璃的羊毛背心，也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此前羊毛护膝已打下一波基础，如今羊毛背心上市，根本无需费力宣传，只要摆上货架，便有人络绎不绝地来买。
只要买过、试过，便能体会到那穿在身上有多暖和。口碑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
它的价格自然不便宜，纯羊毛织成，样式好看，又有弹性，这价格反倒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祝明璃让女工们织的背心原本是低领的，可那些客人回购时，却给设计师娘子提了意见：能不能把领子做高些？
哪怕只露出一丁点羊毛边，也好叫旁人瞧出他们里头穿的是什么。这样才能显出财力雄厚。
夏日有冰镇的酒，秋日、冬日有羊毛背心、护膝，赚钱的生意一桩接一桩，桩桩都是大进项。
布帛肆那边又添了两个账房，沈府这边核对总账的也扩了三个人，徒弟们更是加紧培训。
祝明璃半点不曾松懈，再多钱，再多帐，也要亲自核算审批、盖印。
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始终盯着账目，始终对自家产业心中有数，免得日后她不在长安了，有人糊弄起来。
有了钱，想做什么都更有底气。
秋收时，黍穗与黍秆分离，那些秆子统统入了库。秋日温度一降，酒的销量便淡了下来。
山中登高虽然有，但天凉喝常温的酒不舒服，温过的酒又失了度数，所以酒坊的香客虽然仍有，人数却比夏日减了许多。
祝明璃便拨了一笔款项，将部分人手调回山下原先酒坊的位置，购置打造同样设备，开始用那些秆子发酵酿酒精。
酒精这玩意儿，要发展起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反复蒸馏提纯，产量始终有限，想形成规模，只能慢慢来。眼下先把摊子铺开，让它慢慢成长。
所以眼下与其指望酒精全面铺开，不如指望草木灰消毒更实际。
她与沈绩夜话时听他提过，军中伤亡，除了当场战死的，大多都是伤后处置不当。要么失血过多，包扎不妥，要么伤口处理不规范，感染去世。
所以除了消毒，还需要急救培训，需要急救包，需要外伤药。
夏末时，田庄那边便已开始研究外伤药了。
秋收太忙，进度稍慢，可索娘和她的徒儿们一直没停。
那些脾气暴躁、喜欢打架的公鸡，便成了最好的试验品。有了之前除虫剂对照实验的经验，这对索娘来说轻车熟路。
毛衣上市没多久，关于外伤药的对照记录便送到了沈府。
厚本册子上，详详细细记录了伤口的愈合情况。红肿消退得快不快，结痂早不早，愈合好不好等等。
索娘做了五款，药材从优到劣，分别试验。最好的药材自然效果最好，可祝明璃却发现，中等药材和中下等药材的效果，差别并不大。
当然，最下等的药材价格最低，效果也最差，但依然有不错的疗效。
祝明璃猜测是各道工序流程走下来，外伤药起效的核心成分一直存在，即便用次等药材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索娘还买了几种市面上的外伤药来对比，结果，她们用下等药材做的药，效果能与市面上的中等价位的外伤药相当，甚至还略胜一筹。
当然，这种实验条件下没有严格对照，实在分不出更精细的差别。
祝明璃调出计算器算了算，光秋末这一个下旬，羊毛背心赚的利润，扣除人工、成本、损耗，剩下的钱，都足够生产大量的伤药了。
毕竟背心的利润，比西市最贵的毛毡毯还要高，偏偏人人都穿，实用得很。夏日囤了整整一库房的背心，卖得干干净净。
有钱，有人，有配方，有经验，还等什么？
夏末时招的那些孩子，已经开始进行药材处理培训了，慢慢上手也不难。培训与生产并行，规模一点点扩大便是。
祝明璃很快定了下来，外伤药这东西，越多越好。
下等药产量最大，中下等次之，毕竟中等药效差不多，自然选性价比更高的。
上等药也要备着，重伤的人总是有的。
药物这块，算是补上了一处空缺。
至于包扎、急救、伤后处理，那些她鞭长莫及，也只在沈绩口中听过一二。
沈绩讲的都是大概，毕竟他不是有多年战场救护经验的老将军，也不是专管后勤的官员。
她若想真正改善，要么靠书信细说，要么自己亲自去看。
这事不急，酒精、伤药，这些先做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羊毛背心在秋日的销路已然火热，到了冬日，更是火爆得不像话。
文武百官，无人不穿羊毛护膝、羊毛背心，大朝会时，这简直就是保命神器。
羊毛需要精心养护，洗护不当会缩水，可权贵们哪会在意？一买就是一堆，各种色系换着穿。
秋末时，春夏日囤的羊毛背心已全部售罄。
好在秋收那阵子，作坊一直没停过。田庄是田庄，作坊是作坊，人手充足，互不耽搁，于是冬日第二波库存又上了架，边做边卖，估摸着能卖到冬末。
毛衣这东西，技术门槛不高。
要做的，就是抢先占领市场，等别人反应过来，再跟风去做时，她已经迭代升级扩展规模，以最快速度把大部分市场攥在手里。
钱，就是这么源源不断来的。
又到了冬日生计艰难的时候，大家为过冬发愁，祝明璃的作坊在这个节点上进一步扩大，又能帮助一批人。
之前的招工和培训见了成效，她根本不必操心，庄子和作坊的人自己便安排得妥妥当当。
羊群的数量，秋日时也翻了一番，如今缺的不是人，是地。
山坡那片种土豆的地是她买下的，附近没有农田，也没有人家，作坊便沿着那边继续扩，毕竟崔京兆来过两次，她算是“背后有人”，没人会去管贫瘠山地是不是她在占地。
屋子重新盖起来，人手不断扩充。
祝明璃心想，照这个速度下去，她的庄子里最先扩成两个大型作坊的，便是酒坊和织坊。
说来也奇妙，去年冬天，庄子上还只是零零散散的吃食小作坊，要什么没什么，普普通通。
今年冬日，她竟开始盘算着往工厂的方向走了。
要知道，要有这种规模的作坊，得再过一百年，江南那边才会有大户，手下同时运作三百台织布机。她这算是头一个工厂主了。
至于要不要兑换织布机图纸，她想了想还是作罢，兑换奖励有限，她得省着用，万一这图纸能用上更紧要的地方呢？边防、水利、农耕……都比这更急。
等到这边形成工厂规模，模式跑通了，在北方那些更适合养羊的地方复制起来便容易得多。
不像在长安，买块地还得走一堆手续，还得让沈绩下值回来去跑腿，她得扩平地修建宿舍呢。
等羊毛发展起来，就该轮到棉花了。
她一直在等北边传来棉种的消息，按历史进程，现在新疆那片区域，也就是吐蕃所在地，肯定已经有棉花了。南边应该也有，棉花走海路从印度、东南亚传入沿海地区，只是大抵是在做观赏作用。
所以不需要兑换，只需要耐心等消息。
一旦棉种到手，她便会比种土豆更卖力，大量开始种棉花。
棉花这东西，可太有用了。一旦推广开来，那便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了，是整个生存环境的提升，人口会跟着涨，国力也会兴盛。
她得有耐心，等寻到了，开始种了，朝堂的局势也该有变化了。
到时再把棉花献给公主，让朝廷去推广，不必她一个人闷头做。棉花应该惠及百姓，不像羊毛那样主要卖给权贵敛财。
只是公主虽有善心，却没有太多实权和野心，圣人刚登基，正与太后角力，还没显出日后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亲小人远贤臣的性子。
如今撺掇公主也没用，只能先抱紧大腿，慢慢处着。
*
冬日一到，长安城被雪覆盖，一切都慢了下来。
而东市的货栈，终于迎来了第一批进城赶年节的商队。
东市的货栈有新气象，书肆也有喜事。
又有学子即将外放为官。
祝明璃这回送的东西，可比之前多了许多。
祝清和祝源一直在审稿、编书，源源不断的有新书上市。只是这些书太多太杂，雕版耗时耗钱，只能抄录，数量有限，书肆一直采取借阅制。
如今学子要外放，祝明璃便大手一挥，直接送了他一系列，让他带着上任。
那学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会永远铭记在长安求学的日子。
掌柜又转述祝明璃的话，叮嘱他：“日后若还想买书，或是有什么货物要买，有什么事想传到长安，只管派人去洛阳的货栈。拿着贵客牌，书都会先紧着郎君。”所以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知识也是跟着的。
那学子感激涕零，即使他仍不知书肆的东家是谁。
送别的同窗们见了这场景，又是感慨又是动容，少年意气，免不得落泪。
可这离愁别绪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冲散了——之前第一个外放的那位学子，竟寄了信回来！
他不是长安人，按理说在此地并无牵挂，寄信给师长也就罢了，竟还给书肆寄了一封，这种深厚的链接最是令人动人。
他的名字记在阅览院的墙上第一排，是第一个外放的学子，如今寄信回来，连掌柜这般年事已高、见惯世事的，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信封里有两封信。
上封是给书肆全体同窗的，下封是给东家的。
掌柜连忙把下封收好，准备一会儿让沈令文带回府给东家娘子。
上封则交给学子们，学子们争着抢着想看，掌柜笑道：“不如像研讨会那样，选一个人念出来罢。”
沈令文便成了那个念信的人。
信里写的，是他赴任一路的艰辛，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记起在书肆埋头学习的日子。
上任后才发现，一切都不容易，本以为学到了许多，真上手了才知道全是重新开始。而信中篇幅最大的，便是感谢。
他走的时候，研讨会还没现在这么红火，但大家都明白这些多么有用，便你抄一段我抄一段，将研讨成果飞快地抄录成册，追上了他的行程，希望能早日送到他手上。
他赴任半个月，便收到了这份沉甸甸的手册。字迹不一，大小不一，全是沉甸甸的心意。
说实话，便是那些交际广泛的官员、家世煊赫的才子，恐怕也未必有这种“百家手稿”的待遇，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学子，竟得了这般厚待。
有了这手册，他便有了底气。赴任处处是坑，处处不会，可每次回到住所，翻翻那手册，心里便踏实了。
他勉励学子们珍惜光阴，多多学习。又直言不讳地道，从前学的那些文章，到了任上其实不管用，一切都是从头再来，要说最有用的，还是在书肆学的那些实务手段、事迹。
同窗们听得唏嘘不断，却也被激得满是干劲。
而下封给东家的信，则由沈令文带回府，交给了祝明璃。
那学子知道书肆的东家是谁，因为沈令文无意宣扬，他便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只是在心中怀有感念。
但提笔写信时，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冒昧给东家写了一封信。
信里全是感激，感激书肆的存在，感激赠书，感激在实务想尽花样提供的帮助。
祝明璃看完，面上露出笑意。
信里来来回回便只有这一件事，表达感谢。
由于语义重复，直言陈情，一点儿也不像国子监学子做文章的水准，过于朴实了些。
但她很喜欢这份朴实。
收起信，她想，这个冬日，比起去年的长安，一切都大有变化。
秋收增产、资产充足、产业繁荣，招工数量已高至三百余人。
短短一年，回过头看，竟已走了那么远的路了。
她将信放入书架上的匣子中，暗自祈祷，希望往后的每一个冬日，都像今年这般，越来越好。

第215章
在这舒坦的冬日里, 祝明璃又琢磨起新门道。
如今秋冬季靠卖羊毛能吸进大笔资金，春夏季靠卖酒赚得盆满钵满，可只有这两样是万万不行的。
酒这种东西, 迟早会出酒税, 到时候便没了性价比；羊毛这桩买卖, 也很快就会有人跟风仿制。
她得在田庄的循环产业里, 继续添一环，拓展营生。
趁着现在本金充足，想做什么都做得起，便把之前一直盘算的事提上了日程。
手工业有了，食品行业有了, 如今缺的是日化。
祝明璃之前在东西两市闲逛时, 便留心收集了许多消息，做了调研。田庄每次洗羊毛沉淀下来的油脂, 一直没利用起来, 白白废弃。猪养得好，猪油也是一大来源, 若是做成肥皂, 正好可以利用。
这又是桩瞄准权贵的买卖, 肥皂本身清洗能力不错, 更妙的是能加入各种香料、草本植物, 制成不同功效的肥皂，噱头十足，技术含量又高, 旁人想模仿也难。
肥皂剩下的废液，经过反复蒸馏提取，还能进一步制成甘油。甘油可是好东西, 冬日北方风燥，市面上那些面脂都是用油脂配些中药粉，滋润效果和甘油完全不一样。甘油抹在脸上会有湿润的感觉，足够让人惊艳。
护肤品这东西，向来不缺噱头，便是如今那些面脂，也分三六九等，各种美容养颜的功效数不尽。所以甘油加上这些功效细分，又是一桩牟利的好买卖。
这些事，没有本金时是做不了的。
如今设备齐全，蒸馏提纯的器具在酒坊那边早用熟了，照着再打一套便是。剩下的，就是配方。
偏偏在现代那个知识共享的时代，配方并不金贵，手搓肥皂和甘油的方法也不是秘密。只是系统对此不好定价，她和系统交涉了一番，最后以一块钱一个的价格，兑换了甘油和肥皂的配方。
如今她的奖励就剩下十八块钱，听着不多，可每次兑换的东西都能赚回大用，她觉得够使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书籍要换，且老指着系统终究不是事儿，光有知识，得产能跟得上才行。
如今她从权贵那里疯狂吸金，再把钱投入工厂扩建，把活计铺大，把知识传出去，提高生产力，这才是最终目的。
日化一旦露出苗头，后面的钱就更好赚了。精油、唇膏这些，可不仅仅是女郎们的物件，如今那些郎君们不仅要爱护头发，还要保持“美髯”，一直都是消费主力军。
一旦和“体面”二字沾边，便是“人人都有，我也要有”的架势，赚钱就容易了。
不过祝明璃倒没有太过心急，她如今吸金能力已经够强，日化这行只能长线发展，不像酿酒那样能快速上市。
她要有耐心，免得搞砸。至少等羊毛这阵风潮过去，等旁人都开始跟风做毛衣了，她再慢慢把日化铺开。
如今她与崔京兆交好，又与公主走得近，倒也不必太过担心露富。积累几朝几代钱财的世家权贵多了去了，她这点家当，根本不算什么显眼的事。
今年冬天虽然没有雪灾，气候却仍不算好。天冷下来后，大多数人便窝在屋里。
祝明璃便待在房中，将从系统兑换的畜牧知识一点一点抄录整理，再教给沈令姝。闲下来时，便琢磨日化产业的事，需要多少人手，要怎么规划，需要哪些器具……
沈绩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顶着一身风雪进了院子。
他低着头就往房里钻，到了门口才猛然醒过神来，连忙将头上肩上的雪拍干净，在门边烤了一会儿，散了寒气，才掀帘进去。
祝明璃正伏案写着东西，没太在意他的动静，只随口道：“天寒，朝食不好温着。今日吃的是馄饨，你要用膳的时候再让厨娘给你煮，免得凉了。”
说完，那边却没有回应。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沈绩这人，每次回来都是先往她这边看一眼，换好衣裳后会立刻出来搭话，今日怎么格外安静？
她搁下笔，往内间走去。
沈绩已经换好了衣裳，却只坐在矮凳上发愣。
祝明璃走到他身后，唤了声：“三郎？”
没有反应。
她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三娘唤我有何事？”
“你怎么了？”祝明璃更是好奇。
他平日收拾得规规矩矩，今日竟连衣领都没理好。
她伸手替他整理领口，问道：“瞧着你心不在焉的，是北衙出什么事了么？”
沈绩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无事。”
祝明璃放下手，微微蹙眉：“咱们夫妻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沈绩立马改口：“我是担心三娘听了忧心。这事我现在说了，也没有办法解决。”他来回踱步，试图措辞，最后道，“圣人一意孤行，非要趁着冬日落雪，北夷想趁乱摸些好处回去过冬时，一举剿灭，可这如何能成？冬日缺粮，正是拼死一搏的时候，打起只会更凶，如今该休养生息才是。可朝廷上下劝也劝了，圣人虽未发怒，却也听不进去。北地那边一直僵着，折了不少士卒，世叔也受了重伤。”
他叹了口气，似乎觉着说这些有违素日忠君报国的性子，说完便有些悔，往床沿一坐，胳膊撑在膝上，手扶着额头。
“世叔有旧伤，冬日里伤最难熬。”他经历过失去父兄，实在无法淡然处之。
偏偏人远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想递个信都得快马加鞭，等送到时，情形早变了。如今细处也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只能自个儿悬心，还不能露在面上。
祝明璃听着，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渐渐清晰起来。
第一世这个时候，他们关系很淡，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可她记得，就是因为某一年圣人急功近利，让趁着冬日出战，某位将军便受了重伤。
三年后一次战事中，旧伤复发，跌落下马，再也没挺过来。
她知道这事，还是因为前世他们虽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沈绩下值很少与她说话，冷着一张脸，像个没感情的木头人。
可那一次，他下值后，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在厢房里沉思，面上是少有的悲痛神色。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这个冷面将军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便试探着开口：“沈小将军，你怎么了？”
面对她的关心询问，他似乎很错愕，张口想说“无事”，最后却不知怎的心念一转，变成了：“我的世叔，待我如父如师，战死了。”
说完又觉得话多了，立刻收敛了神色。
祝明璃只好道句“节哀”，他便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那些碎片模模糊糊的，可此刻听到“受伤”二字，她立刻警醒起来。
走到沈绩跟前，她道：“受了伤可不能马虎，定要好生将养。尤其是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军，随时都要上阵，很难好透。”
沈绩听她这般关心，心里熨帖了些，放下手，苦笑道：“多谢三娘挂念。只是我人远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最多写信叮嘱，可他们定是不会听的。”
他面上的焦虑又重了几分，祝明璃这才意识到，原来沈绩从这个时候便开始担忧北方的一切了。
难怪后来北地连损两员大将，圣人点他接替时，他毫不犹豫便走了，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天。
而后他镇守边关七八年，从不回京，看似是对这长安没有一丝留恋，其实是对北地挂念太重。
所以那位将军的殒命，追根溯源，从今日便开启了。
其实如今的圣人并非昏聩至极、好大喜功，只是他急于坐稳这个位子，急于在和太后的角力中胜出，才选了这般激进的法子。
祝明璃劝他：“如今担忧也无用，只能看顾好眼下之事，其余的，咱们慢慢筹谋。”
她如今产业刚刚整合，什么都才起了个头，本没想着这么早便涉足那些事。可见他这般焦虑，总要安抚一下。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几个瓶子，在梳妆台上一字排开。
沈绩的目光追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三郎，这是新做的伤药药粉，算不上奇效，可对外伤有些效用，应当比市面上那些伤药好一些。”
“我听你常说军中吃紧，别说是药，连粮草都不足。便想着，这些药兴许有用。如今冬日来了，各地商队进出长安，光是货栈开出的单子就很多，沈家铺子里的货也跟着卖得不错，赚了不少，这药的造价比较低……”她拿起最下等的那瓶，“日后发展起来，在这上头，至少不必那般拮据了。”
沈绩愣愣地看着她，方才的愁苦早被惊讶冲散了。
他走到梳妆柜前，拿起那瓶药，拔开瓶塞闻了闻。
其实嗅闻没有任何辨别好坏的作用，可那熟悉的伤药气味，却让他心里莫名安了些。
他缓了缓，似乎还在接受这个冲击，半晌才问：“三娘是何时开始琢磨这些的？”
祝明璃道：“早就有这念头，只是一直没银钱、没人手。如今一切都好了些，便有余力顾及这一块了。”
沈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祝明璃作为贵妇，嫁给自己之后操持家务，已是尽心尽力，她没有任何义务为北地的将士考虑，更没有义务自掏腰包琢磨这些。那些朝廷命官都没做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她来做？
可道理归道理，当真的有人把这些药捧到他面前，告诉他北地一直紧缺的东西她能制，不仅能带着沈家赚钱，赚来的钱还能投进这些救命的物件里，他真的无法拒绝。
他抓着柜沿，好一会儿才道：“三娘如此大恩……”
祝明璃赶紧捂住他的嘴，笑道：“快过年了，可不能说这些折寿的话。这也只是试试，究竟有没有用，能不能成，还得看后续。况且，除了伤药，还有更紧要的，重伤之后怎么处理伤口，怎么包扎，怎么止血，怎么防止溃烂，怎么剔除腐肉……这些都是要紧的事。”现在伤药不足，没法送过去，且日后真要送，至少还要送急救包、酒精、压缩干粮。
这些东西如今都还没铺开，她也没细说，只是劝道：“横竖你日后是要回北地的，到时候带着这些过去，便是有备无患。”
话说到这份上，沈绩再担忧下去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当真是走了大运，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有这般的福分。
他点头道：“三娘说得是。我在这儿悬心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这就写信去北地叮嘱，再问问近况。”
既已开了口，他也不觉得再和祝明璃说这些有什么不妥，便将心里的念头都合盘托出：“我如今最担忧的还是圣人的想法，他面上不显，可我心里清楚，这回不仅没拿下，还折了人，他定是恼的。便是这个冬日消停了，来年开春，他定然还想要捷报。”
这下轮到祝明璃惊讶了，她一直觉得沈绩是个十分忠君，甚至算得上愚忠的人，前世种种也印证了这一点。
可听他这话，心里分明是有一杆秤的。他原来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什么样，只是沈家世代忠君，他不可能违逆，且太后和圣人之间，两个非要选的话，他自然选圣人。他忠的不是那个位子上的人，是家国本身，是如今这个安稳的盛世。
她忽然有些明白前世他的所作所为了。
“那你可曾想过如何应对？”祝明璃放轻声音。
沈绩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咱们夫妻关起门来说话，应该是无妨的。”他牵着她的手到一旁，二人在床沿坐下，“圣人如今很需要一场胜仗来振奋朝堂、壮我国威，彰显天子之尊，毕竟他现在……”他含糊了一下，并没有提及太后党，祝明璃心领神会。
她没有细问，他顿了顿，便继续道：“便是明年有暂缓修养的时机，大抵也撑不了多久。之前连年征战，实在太耗人耗财，将士兵卒早已精疲力尽，再加上军饷一直不齐，很难打。”
按他的判断，若真想踏踏实实把银钱用在军饷上，让朝廷真能意识到军防的重要性，得等到崔京兆这般清正无私的好官入主内阁，才能扭转朝堂风气。所以，眼下他如今只能等。
他说完，忽觉身旁的人松了口气。
他疑惑地转头看去，见祝明璃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有些不解。
祝明璃一直担心沈绩过于愚忠，日后她和公主走得近，心里又对圣人有不满，两人或许会有冲突。
如今听他并非那种盲从之人，她便也放下心来，笑道：“时机总是会有的，你如今有太多管不到的地方，便只能管好自己。”
这话说得很实在，沈绩点头：“我与各方有情谊，朝堂上也算有声气，圣人需要这样一个年富力强的人在背后支应，我也算得他看重。至少三五年内，我还能再往上走一走，走到圣人近前。”太后与圣人角力，对沈绩是有利的。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眉宇间的忧虑却始终散不去。
这担子太重了，不只肩负沈家的荣光，还有北地将士的安危。
未来的路不易，如何在朝堂风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让父兄拼死守护的地界安稳……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他在长安，唯一能说这些话的，只有枕边的祝明璃。
想到前世种种，祝明璃轻声劝他：“无论如何，总是有些倚仗的。”
沈绩摇头苦笑：“倚仗？你是说那些功勋么？我拼命赚来的功勋，在朝堂上那些专弄权术的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所谓的年少有为，只是北地说得上话，在朝廷中，到底比不上奸佞之人几句话。”
祝明璃默然。
他又道：“至于家世名声，因父兄铺路、满门忠烈得来的名声，在外人眼里确实好看，可也算不得倚仗，我不能借父兄的死为自己争利。”不仅如此，还不能堕了沈家的门楣，要延续这份荣光，就要比父兄做得更好。
祝明璃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那一丝怨气。
沈家满门为保家卫国才投身边关，数十年如一日守得北方安稳，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可在这朝堂上，在那些庸碌的官员眼里，他们不过是“满门忠烈”四个字，一个体面的活招牌罢了。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所以三娘，我其实并无倚仗。”
耳边却传来一声似叹似笑的声音：“我。”
他微微一怔，转过头，对上祝明璃那双眼神始终安宁又笃定的眸子。
“嗯？”
“你有我。”祝明璃对他笑了笑。有她这个知道前世的人，有系统，有书，有知识，有产业，也不算自夸，“我可以做你的倚仗。”
短短三个字，却沉甸甸的。
命数的丝线将三世的轮回绾在一处，而沈绩浑然不觉，只觉着整片天地都在震颤。
耳边只余下忽远忽近的啸声，像风雪夜里盘旋的狂风。
祝三娘怎可用如此冷静，甚至是稀疏平常的口吻，说出这么郑重的话语。
他心口颤动，传来一种近似畏惧的酸胀。
几度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几乎灼痛了他，让他不敢直视，连忙垂下眼。
祝明璃却还有更深的言外之意。
公主是个慈悲又聪慧的女子，第一世她或许本无野心，却眼见坐上那位子的人越来越昏聩，便也开始筹划，试图力挽狂澜。
而当时，即使到那般关头，公主仍有余力将本该死在牢中的沈绩救出来，如今离那场劫数还早，可公主已愿暗中插手，让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得赏识的官员得以拔擢，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样一个聪慧又仁厚的女子，该不会拒了沈绩想去北地扛起那片天的意愿。
前世她能救沈绩出牢，这一世也能送他去真正该去的地方。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环扣一环，冥冥中开始转动。
公主满足了沈绩的心愿，沈绩日后也能够回报，帮她守住她第一世披甲上阵、拼命守住的家国。
说完那句话，久久没得到回应，祝明璃从思绪中回神，才发现坐在一旁的沈绩垂着头，双手搁在膝上，手背青筋凸显，微微颤着。
她想，沈三郎当真是被朝堂那些乌合之众气得不轻。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烫得厉害。
她轻轻叹了口气。
却听沈绩用颤抖的声音唤道：“三娘……”
祝明璃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沈绩那双滚烫的手已捧上她的面颊，克制不住地吻了下来。
祝明璃在一片眩晕中才明白过来，沈三郎不是气得不行，是心动得不行。
人在爱意汹涌时，是无法克制的，身体发烫，脑子被抽空，连呼吸都艰难。
沈绩本就生得高大，控制不住力道，祝明璃轻轻松松便被带倒。
他天旋地转，昏了头：“璃娘……”唤着只有他才唤的奇怪称呼。
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时，他才终于离开，将脸埋在她肩窝，仿佛连神魂都在震颤。
祝明璃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甚至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想，前世的自己怎么就以为这是个冷面冷心的木头人呢？明明热得快要将她烫化了。
她胸膛起伏着，道：“你去梳妆镜前，打开那个匣子，里面有羊肠套。”
沈绩也没有缓过气来，却立刻听话地抬头：“羊肠？”
祝明璃：“嗯。你拿到了，便知该怎么使了。”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下大了，扑簌簌砸在檐下，掩盖了屋内一切声响。
……
祝明璃靠在沈绩怀里，声音有些哑：“天寒地冻的，沐浴也不便。”
沈绩亲了亲她的发顶：“我去烧炭盆，让人备水。等沐浴间暖和了，你再去。”
祝明璃轻笑一声，拉住他。
沈绩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掩不住地欣喜：“还能再来一回？”
祝明璃笑了：“今日够了。”武将的体力确实充沛得很，“我的意思是，再歇一会儿。”
沈绩也不失落，重新窝回来。
来日方长。有祝明璃在身边，他心里便极其安定，仿佛千难万阻，也能闯过去。
祝明璃把方才没来得及说，就被他以吻打断的话说完，继续道：“三郎，若是想回北地建功，便要早做准备。”
沈绩点头：“明白。”
“你尽力，我也尽力。”
沈绩低头看她：“三娘打算？”
祝明璃笑道：“我觉得公主是个善心人，又能在御前说上话，日后说不定能帮上一把。”
沈绩有些惊讶，也有些恍然：“确实是。”他又亲了亲祝明璃的发顶，“那便要劳烦三娘了。”
祝明璃无奈地按住他：“这样或许便能快些，说不定五六年，甚至三四年，你便能回去了。”
她一向是个有章程的人，既然两人认定了往后要走的路，便连年月也开始筹划。
听她这般说，沈绩越发觉得心里安稳。
他道：“路已定，往后便什么都不怕，只管朝着那处行去便是。”
“咱们一道努力。”祝明璃补充道。
沈绩没忍住，又亲了亲她的发顶。祝明璃笑着躲开，使唤他去给自己拿衣裳。
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寒气中，唯有室内，温暖安宁。
无论未来如何，有人相互扶持，不再踽踽独行，便能算坦荡前路。

第216章
三年时光, 转瞬即逝。
自从夫妻二人议定前路，便同心协力，各自发展、准备。
沈绩这三年成长极快, 立功后调任北衙兵马使, 成了圣人倚重的爱将。
而祝明璃的生意也一日比一日红火。到了第三个年头的冬日, 羊毛织物的买卖便不再是她一家独大, 几乎所有中高端的布帛铺子，都上了羊毛衣，款式也花样百出，再不拘于背心一物。
此时，长安城西的羊群已如云海一般, 全是为这毛衣市集养的。
只是祝明璃占了先机, 风口上狠狠赚了几笔，待到市场被分食后, 她却不随大流薄利多销, 只稳住自家那份份额，转而将余下的人力银钱, 投进了惦记已久的香妆行当。
此时长安的“甄”字, 已隐隐有字号的气象。虽然时人尚无“品牌”的概念, 可但凡要买南北杂货、挑礼送人的, 都会往东市的“甄选货栈”去, 错不了。
不过这三年间，倒有一桩事出乎祝明璃意料，坊市间竟渐渐有了小蛋糕。她还是低估了时人的巧思, 那些人虽无烤窑，却用铁锅焖烤，做出来的糕虽不如她糕肆的蓬松香软, 却和现代街头的老式蛋糕相去不远。
不过这点营生变动，她并不放在心上。一旦涉足香粉，便是另一重天地了。无论其他店肆出多少平替，都赶不上美业“字号”的杀伤力，那些权贵人家终究会把银子送到她铺上来。
羊毛坊那边的人手腾出来后，便挪到了香粉行当。香膏、香皂、沐浴粉、洁面的、护肤、护发……还有专为郎君们备的护髯、香髯、洁髯之物，品类繁多，更不必说按功效、按香味细分下去。
祝明璃直接在东市盘了一间大铺子，照着后世品牌店的样式装点起来。
光是品类繁多、包装精美、功效丰富的噱头，便足以在长安掀起风潮。
再借着货栈的路子，将货品送往太原、洛阳。赚银钱的门道，被人分了一桩，立马便有新的一桩补上，银钱流水似的，源源不断。
叔父升了官，叔母发了财，几个小辈也茁壮长成中。
沈令仪这三年攒了一本又一本画册，从长安城一直画到城外。有一回沈令文外出两月游学，她还跟着去了一趟，画了别处的草木风物。祝明璃那些农书的配图，更是一幅没落下，画技一直在进步。
沈令文自不必说，倚着书肆这棵大树，见识增长极快，国子监的师长都夸他年少有为。这些年，他结识了许多好友，从起初送别同窗赴任时偷偷落泪，到后来习以为常，欣喜远送，只盼着自己年岁到了也有那一日。
二房那两个，年岁比大房的轻些，这三年却窜得飞快，想来是动得多、吃得好的缘故。
祝明璃一向觉着孩子长得壮实才好，尤其是沈令衡这样要长肌肉的，更是换着花样做肉食。他一日日蹿高，竟追上了个头过高的沈令文。
十七岁的郎君，已是完完全全一副健壮高大身板，不比他叔父差。
至于投军功夫的考校，起初他还着急冒火，后来频频被沈绩嫌弃说“不过关”，他便泄了气，回去闷头苦练，再不来叔母面前告状了。
终于在十七岁这年的生辰，沈绩与祝明璃点了头，许他去从军。
沈绩只严厉道：“凭你自己的本事挣军功。”
沈令衡听了，半点不嫌苛待，反倒兴奋得紧，觉着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祝明璃给他备的行李，足足装了两大车。
沈令衡虽感念，却严肃拒绝了，说是投军须得轻装。
祝明璃没法子，只得让他带上各种药、急救包、简易版压缩饼干，还有她亲笔写的急救手册，这般才算勉强轻装。
长安城这群骂也骂不听、拦也拦不住的少年郎，兴高采烈地踏上了从戎之旅。
沈绩与祝明璃一路将他们送到城门外，望着那些恣意潇洒、意气风发的背影，再多担忧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沈绩叹道：“沈家世代从军，这般欢天喜地的，倒是头一遭。”
他摇摇头，蹙眉嫌弃地说了句“这混小子”。
祝明璃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
沈绩心虚地清清嗓子，将亲笔信交给亲卫，命他快马加鞭，赶在沈令衡到朔方之前把信送到。
无论那孩子投在哪位麾下，这信都要传到，不需特意关照，只求别让这孩子因冒失丢了性命。
送走沈令衡，祝明璃不免有些感叹，仿佛自己养成的孩子长大成人了一般。虽说相处也不过四年。
才送走一个，另一个也要走了。
沈令姝觉着，总在长安窝着学畜牧，终究长进有限，便想去别处看看旁人是如何养牲口的。
祝明璃自然不会拦她。她与沈令衡不同，身边能跟足人手护卫，又有商行的人脉沿途照应，更何况这孩子心思细腻，一路上定会常来信报平安，祝明璃便放心让她去了。
送走两个孩子，祝明璃与沈绩在厢房中对坐。
明明两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却忽然生出一种儿女长成、空巢老人的唏嘘来。
不过这份感慨没持续多久，便被别的事冲淡了。
因为祝明璃拼凑起了记忆，想要避免第一世沈绩世叔在战场上殒命的结局，这一世，早早便送去了上等外伤药、酒精，还有详尽的养伤看护之法。
她口述，沈绩执笔，再三叮嘱：这酒精为酒之精华，闻着是酒味，却是剧毒，只能冲洗伤口，万不可饮下。养伤看护是重中之重，定要仔细将养，莫嫌麻烦……
起初那边收到信，只当是沈绩因父兄之事过分小心，并未太在意。药和酒精倒是颇为稀罕，抠抠搜搜地用着。
祝明璃早料到他们会这般，隔了一年，又让沈绩寄去一信，说是她二兄在司天台推演星象，推得两年后朔方将有一员大将陨落。
这话说得神神叨叨，大为冒犯，可后头又补了一句，两年前那场雪灾，便是这位二兄提前推演到的，京兆早早预备，才让长安城损失降到最低。
那场雪灾他们自然记得，北地比长安苦寒甚多，冻死了许多人，若长安真因司天台而免了灾，那这推算便算窥得天机了。
信中虽未写明是哪位大将，可推算到这般地步，已是骇人。
众人心里犯嘀咕，打起仗来倒收敛了些，不再那般莽撞。
受了伤，医师追着嘱咐不让饮酒、不让碰水，若是往常定嫌啰嗦，如今却忍不住想起那信中的话，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
即便这般小心，命运的滚滚车轮仍难躲开。
同一个时间节点，那位世叔还是跌下了战马，可这一次，他留了一口气在。
众人险些军心大乱，慌忙之中想起那压箱底的册子，翻到急救页，好一番折腾，竟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往后几年，是再不能上阵了。
军情八百里加急传回京中，圣人又想起三年前那场失了颜面的败仗，心里恼怒，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关怀将士的模样，好让朝野将领安心。
沈绩这时却一反常态，在御前叹道：“朔方那帮老将，太过无能。平日里将养了这么久，对阵时还能跌下战马，实在不堪重用。”
这话正说在圣人痛处。
沈绩又道：“若东突厥再犯，臣愿出征，全父兄遗愿。”这话虽未掀起波澜，却已种下因由。
过了一年，东突厥果真来犯。
圣人点将，头一个便想到了沈绩。
封大同军使，摄其父兵。
沈绩从父兄战死后孤身奔赴朔方，而后立功，辗转回京受重用，到如今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地方，用了整整九年。比起前世，却还早了五年。
这背后自然有人出力，除了那位刚刚解甲归田的大将军，还有依旧醉心风雅名士，却爱上“归园田居”情怀的公主。
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沈绩与祝明璃自然欢欣，可真到了送别这日，心头却只有不舍。
沈绩随军出征，祝明璃若想同去，得带许多匠人、货物，赶不上行军的速度。
秋季出发，若走慢了，正撞上最难熬的冬季。她手下那些手艺人比不得兵卒，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随军赴任是最稳妥的解法，可她走不得。
她得先安顿好一切，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了，再上路。
所以只能先送沈绩离开，恨不得把能装的都给他装上。
沈绩与沈令衡不同，他可不嫌东西多，有多少带多少。
四年里囤的外伤药、酒精，还有应对水土不服的药丸，冬日穿的羊毛背心……在辎重能承担的限度里装车。
虽然供应赶不上需求，可随行的大小将领总得有一份毛衣、毛线混纺帽。冬日行军，一旦落雪，穿上这背心，便不容易风寒。
不能亲自跟着，嘱咐的话更是源源不断。
三年前沈绩感叹沈令衡是沈家头一个欢天喜地从军的，如今轮到自己，竟然也是沈家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待遇，被自家娘子妥帖安排，从头武装到脚。既动容感念，却又更加不舍。
行军虽急，可祝明璃手下那些安排后勤的个个都是老手，不用她亲自出马，半日工夫便备齐了物资，又半日装好了车，倒给他们留足了道别的时间。
沈绩自提拔后，归府的日子更少了，平日里两人腻在一处的时候不多，这几日便格外珍贵。
沈绩关起门，十分娴熟地摸到放羊肠套的盒子。动作不停，还不忘搂着她一遍遍嘱咐：“三娘，定要照顾好自己。”
祝明璃没有心神分出力气回应。
温存够了，贴在一处，沈绩继续絮絮叨叨叮嘱她北行的路，哪里不好走，哪里该停一停，哪里能多休整几日。
这些话早前就商议过无数次，可到了临别，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
日头落得快，一眨眼就到夜里，祝明璃催他早些睡，明日要赶路。
沈绩却睡不着，又把最后一个羊肠套用完了。
祝明璃难免担心他明日骑马腿软，没想到沈绩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腔精力无处使，如今吃饱喝足，反倒满面红光，半点不见虚浮。
祝明璃只得感叹：年轻真好。
一路送到城门口，便不能再送了。
望着他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多追了几步。前世他离京的时候，自己半点留恋也没有，只为沈家满门忠将感叹。如今再送别，心却揪了起来，生怕提早去北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导致他在战场上受伤甚至殒命。
送走沈绩，祝明璃没有闲下来，各路人家都得登门道谢。
无论出没出力，总归都在他们的期望之内，再加上人走茶凉，关系得在记忆深刻的时候维护，少不得一一拜访。
最后一站是公主府，公主将她拘在殿内，谈了小半日，说起田间农事、畜牧灌溉，最后又绕到北地。
公主很是感慨，望着她，目光慈和：“三娘这些年一直在长安收留困苦，做了许多实事。还有农具之功，各处收成都增了。”当然，这些功劳明面上是户部、工部、京兆府的，可公主知道源头在谁身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自然希望不止长安，各处都能增产，百姓皆安居乐业。
所以听祝明璃说要随沈绩去北地，公主虽错愕不舍，却也支持，只叮嘱：“边关苦寒，又有突厥来犯，样样都艰难，三娘多加小心。”
祝明璃便顺着她的话道：“京中风云变幻，也请公主多小心。”
公主神色空了一瞬。
圣人放沈绩出京，还有个缘由就是，他终于在与太后角力中胜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那股子妄自尊大的性子已隐隐冒头。
朝堂上的人品得出来，公主作为至亲，更明白。
可她也只是神色空了一瞬，并未呵斥，也未接话，只望着祝明璃笑了笑，仿佛只是小辈的无心之言，然后便岔开了话题。
祝明璃心里没底，口干舌燥地告辞出来。
不过不管公主什么态度，她都不会太担心，因为还有严七娘在。七娘自小在严翁膝下长大，算是从娃娃时期就开始接触官场权术，对这些最是敏锐。
这几年印坊规模倍增，七娘经常在书内夹杂私货，还接过编辑文萃报的活计，向公主“无意”推介了许多能人。再加上严翁活到这把岁数，早已活成人精，少不得在背后撺掇最有前途的孙女。
七娘经常在公主那边走动，定能推上一把。
至少看公主如今那庄子，哪里是真归隐，分明是正经在试验着经营农桑。
不过，京中这些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了。
既然打算开春就走，那从秋天起，就得开始准备出行的事宜了。

第217章
去朔方自然要带许多物资, 随行的匠人也多。
祝明璃令人挨个询问是否愿意同往，许以丰厚的酬金。
出乎意料的是，手下几乎都愿跟着去。
许多人自小长在这一方天地, 没有出行过, 却常听人说起北方连绵山脉与苍茫风光, 心里早生出向往。
不仅将士们渴望建功立业, 普通百姓心中也有一团火焰在烧。
田庄那边，阿八最是热切。
她是兵卒之后，自然想去看看阿耶拼死守护过的地方。加上每日做木工活，身强体壮，自认吃得了苦。
专注养羊放牧的胡汉女也很积极, 想去探索探索母亲曾行走过的地方, 离阿娘更近一些。
与之相反，生长在那一带的胡女却不愿回去了。
这便是人生的妙处了, 没见过宽广天地的, 总对外面充满向往，而胡女走遍大漠、见过风雪, 如今留在京畿这片安宁田庄内, 居于窄房瓦下, 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
祝明璃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将牧场交给她照管。
秀娘也留在了长安, 她要负责各个货栈的中转，走不得。
焦尾和绿绮是祝明璃的贴身婢子，自然娘子去哪她们便去哪。她们手下的徒儿早已出师, 在各处担着不小的职事，即使她们走了，府里也能照常运转。
将人手定下后, 祝明璃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前世在她照料下，老夫人病体支离依旧撑了许多年，吊着一口气，想等沈绩从朔方平安归来，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一世，因她一早便帮着老夫人调养，沈家又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老夫人的心气便提了上来。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上来了，再多的病也能扛过去。老夫人如今虽不算多强健，却也不似从前那般病病殃殃。
祝明璃此行来意，老夫人自然猜得到。
她不由想起二房当年也是这般携眷赴任，可那二人与三郎这一对完全不同，二郎他们是夫妻情深，分不开，而三房这两个，除了情分，更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抱负。
少了那份悲凉凄苦，多了许多昂扬之气，老夫人便不担心他们会走二房的老路。
可祝明璃要走，她还是舍不得，牵着她的手细细叮嘱。
祝明璃却道：“阿娘不必担心儿媳，反倒是儿媳放心不下您呢。”
老夫人失笑：“我一个人在长安享福，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面上虽带着笑，祝明璃却明白她心事。
老夫人受身子拖累，只能困守长安，丈夫、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在遥远战场，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那些所谓的美名、荣耀，对她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她这些年心脉受损，多半是因为走不出那些事，如今口气虽轻松，心里却还是介意的。
故而祝明璃话锋一转：“我虽走了，可许多事却放心不下。营生、沈府、小辈、祝家……阿娘晓得，我那两位阿兄，在朝堂上毫无倚仗，远行千里，难免担忧。再有那些琐碎的人情，往崔府、严府送礼的礼数……”
老夫人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三娘何至于担忧这些，我不是还在京中么？”
她直起背，语气认真起来：“虽说我身子差，也不及三娘能干，可坐镇后方、稳住局面还是行的。如今我身后，是侯爷、是大郎二郎的功勋。只要天下尚未礼崩乐坏，谁也不敢动沈家、动祝家。所以三娘，你只管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长安有我替你镇着。”
祝明璃面上浮出笑意，握住她的手：“有阿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她放心的，不是有人替她罩着，是老夫人语气里那股斗志。
拜别老夫人，接下来便是两个小辈。
这些年府里大家亲亲密密的，彼此的心思都能猜到。沈令文和沈令仪自然知道，三叔走了，叔母也会跟着走。
纵有万般不舍，他们也明白，北地是更适合叔母施展的地方。
即使不为了支持叔母实现抱负，也要为那边无数贫苦的百姓和将士着想。
道理归道理，一见到祝明璃，沈令仪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一瞬，仿佛又回到初见时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只是如今她个头高了，扑在叔母怀里要微微低头才能缩进去。这便是沈家人一脉相承高个子的坏处了。
祝明璃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怎么还跟个小娘子似的，一说话就掉泪？”
沈令仪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和前世一样，是在某次赴宴时遇上了鸿胪寺少卿家的二郎。
虽两世境遇大不相同，二人还是互生情愫，只是这一世的沈令仪少了许多自卑，时常要往各处去画画，那位二郎便成日跟在她身后，十分欣赏她的才情。
前世沈令仪嫁过去日子过得很好，家中二子既不必担家业，也不似幼子那般受宠，每日便和媳妇儿弹琴作画，夫妻很是投契。
后来沈绩入狱，旁人避之不及，令仪夫家却仍在朝堂上帮着说话，差点受了牵连。
叛军南下时，他们一家随公主镇守长安，满腹文采却无甚武艺，就凭着那份心气守在城里，单凭这点，祝明璃便觉得那是户好人家。
只是她如今要走，令仪的婚事便不能亲见了。
这些年跟着叔母，沈令仪对婚事倒看得淡了，对她来说，便是嫁人，也不过是换一处过和沈府一样的日子。
若过不成，收拾包袱和离回府便是。她知道只要叔母在，便会有人一直为她撑腰，所以她有底气得很，眼下想的根本不是婚事，只有纯纯的不舍。
“叔母，我也想随你去朔方，那边也有许多我没画过的花草呢，天宽地阔，自由自在。”
祝明璃摇头：“那边哪有那么好？都是苦日子，倒叫你说得跟风水宝地似的。”
沈令仪直起身子，竟比祝明璃还高半个头，说话却仍是小娘子的情态：“叔母不是说我日后将天下花草都画遍，必有大作为吗，难道是北地的植株不重要？”
祝明璃被她这气话逗笑了，戳戳她脑门：“你且安心在长安待着。过几年，叔母把北地打理好了，你再过来，就当是远游游历，到时候带着卢家二郎一道，岂不美哉？”
提到心上人，沈令仪还是有点害羞，耳根微红，乖乖点头：“好，都听叔母的。”
哄完侄女，祝明璃转向沈令文。
他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叹气。
祝明璃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如今还年少，不必急功近利。我知道你看着令衡和你三叔都建功立业去了，一个人待在京中，总觉着自己没甚大用。可你们的路数不一样，你日后做的事，也是惠及百姓的，不分高下。再说，叔母的书肆还得你照看着，京中离不得你。”
最后这句话让他心里稍稍安慰了些，他走到祝明璃跟前：“叔母，侄儿能有今日，多亏叔母教导。若没有叔母，侄儿难以在书肆出人头地、得师长青眼，可是叔母走后，我……”
祝明璃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怎能这般想？你本就才华过人，又一心向学、刻苦用功，便是没有书肆、没有我这个叔母，你一样能做得很好。你再这般妄自菲薄，可对得起这些年的教导？”
沈令文神色一凛，连忙告罪：“叔母，侄儿不是那个意思。”
祝明璃叹气：“我不在时，正是你历练自己的时候。如今大家外放为官，寄回京中的信、疑难、心得，都很重要，研讨会更是要一直办下去。你身后不只有你一人，还有那些外放的同窗，远道而来求学的学子，国子监一起长大的朋友。你一人维系各处，岂是离了我便不成的？”
沈令文面色渐渐回暖，眼神却愈发伤感。
只是他不能像大娘那样扑在叔母怀里，如今他已是个风度翩翩的郎君，做不出撒娇的情态。
只叉手行礼道：“叔母说得是。”
安顿好府里，便可着手筹备出行。
此时不比后世，出行是件极难的事。
祝明璃直接按着探险队和军队行军的法子来规划，后勤保障要跟得上，人员编组，每日行程有定规，安全防卫和疾病预防更要慎之又慎。
此去灵州，正常行军无意外的话，约需两个月。
祝明璃却按每五日或每旬休一日来算，遇恶劣天气便停，预备走将近三个月，物资便得备得极足。
沿途按沈绩的路线走，有水源、有草料、有地方歇宿。
慢慢走，慢慢适应，医师必须随行。
前头由沈绩留下的亲卫和府上护卫探路，庄上许多招来的残兵也想回朔北看看，祝明璃便让他们做了车夫。
匠人们身子弱些的，都须乘车。幸好沈府车马行捆绑了祝明璃的营生，发展得不错，牛车驴车都不缺，便是祝明璃带走了许多马车，车马行在京中仍是大规模。
吃喝更要精细，万不能马虎。
沈绩一走，作坊便开始继续制干粮，吃食比不得府里，却也得好。
好在祝明璃是长安养猪大户，补充盐分的肉干、腊肉、酱肉不少，干菜、萝卜干、干蘑菇这些能补维生素的也备了。
再细碎些的，照明用的、修车的、牲口用的药膏药材……一概带齐。
规划妥了，便开始提前两月培训章程，务使人人都熟记于心。每日行程要有规定，何时烧水、用餐、装车，何时检查牲口、歇息，扎营后走什么流程，都要再三强调。
沈绩先走，一路替她探道，不断寄信回来。
路上但凡遇见不太平的地方，他便带小队速去速回，顺手料理了，生怕有人日后吓着三娘。
等沈绩行军到朔方时，祝明璃也终于把出行事宜准备完了。
此番出行，比世家大族远行还要严谨规范、物资充足。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长安的冬日渐渐过去。
开春时节，祝明璃终于带着大队人马和充足物资，踏上了北行的路。

第218章
沈绩抵达朔北时, 正值隆冬，马不停蹄，直奔战场。
那些老将们本就与他有师徒之谊, 配合起来极为默契, 有他接替上阵, 很快便扭转了局势, 士气复振。
等将敌军暂时击退，这个冬季也才堪堪过去。
北方的冬日走得慢，西眺贺兰山，仍能望见重重叠叠的积雪。澄澈的天空洒下柔和日光，将积雪融化, 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山丘, 辽阔而苍茫。
可沈绩却无心赏雪，他骑着马缓缓行在前头, 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战时顾不上想别的, 如今一旦稍微不那么紧绷了，满脑子便全是祝明璃：三娘准备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出发了？路上可会遇到什么难处？她会不会中途改了主意？会不会因为手头那些产业而变卦不再来朔北？
从前打完仗, 脑子里尽是刀枪拼杀、嘶喊痛呼的声音, 吵个不停, 如今那些声音尽数消弭, 只有千里外的长安的风声。
朔北本是他成长立功之地, 且沈家军在此经营多年，在座的将领多多少少与沈家有旧，更不必说他当初投军时, 正是在这些老将军麾下效力。
大家看他，都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的亲近。此刻见他情绪低落，心不在焉的, 只当他是回到故地，又想起了父兄旧事，一时面面相觑。
这些老将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眉头也不皱一下，可如今瞧见看重的晚辈犯愁，却个个面露难色。
几人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一人摇摇头，策马上前，挨到沈绩身边问：“九勋，是许久没回来，不习惯？”
沈绩没听出这话里的小心试探，只摇摇头：“不是，在想长安的事。”
那老将了然。
离家千里，年纪又轻，且看信中他与他娘子关系颇为和睦，此时想念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便劝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觉着孤零零的，在这边纳个妾，买个胡姬，有个人知冷知热，也好照应。”
沈绩面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对方语气不对劲儿，想歪了。
军中开玩笑素来混不吝，什么荤的都挂嘴上，以往无所谓，但若三娘来了，这帮人还这般满嘴胡吣，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惹祸。
他赶紧正色道：“我此次虽未携眷赴任，可三娘明年便来，这等话可不能再说了。”
对方头一个反应是震惊，这副惧内的模样，简直和他那二兄如出一辙，真不愧是沈家人。
正要打趣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说‘三娘’明年来？是说你家娘子？”
沈绩点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旁边支起耳朵听的老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你行军北地没带着她，反而让她一个娘子独自奔赴千里，来找你？”
沈绩被他们问得有些茫然，仍是点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看个王八蛋：“沈九勋啊沈九勋，你可真是糊涂！这里不是去洛阳、太原的路，这是苦寒之地，流放都往这边来的地儿！你让一个长安娘子独自走这条路？别说路上遇着什么贼人匪患，便是水土不服，人就折在半道上了！”
按常理，带女眷赴任都是随军同行，有军队护卫，有军粮供给，有军医照料，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让女眷独自上路的，除非是走投无路，或是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而为之。
沈绩如今在长安仕途顺达，圣人倚重，半点不像有难处的样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让人想不通。
一张张老脸凑到跟前，有嫌弃的，有震惊的，有探究的，沈绩被围得透不过气，一时哭笑不得。
连忙解释：“三娘大有本事！你们之前收到的伤药、酒精，都是她手下人做的，那本救护手册也是她亲笔写的。她自可照看好自己，还要带许多人过来呢。跟着我们行军太急，反倒不好，这一路虽要吃苦，可我相信她能把这支队伍带好。”
伤药、酒精的事大家自然知道，沈绩信中提过。
可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伤药酒精，大约是娘子家中有药铺，她拿出铺里的好药相赠。
救护手册么，应是她学了医理，博采众长。如今时兴大家闺秀研习医书药典，虽不及女红那般普遍，倒也算一个“雅趣”。
至于沈绩说她还要带许多人来，那自然是带些婢女、护卫，毕竟贵妇出行奴仆成群，原是常理，只是不知这些婢仆要折在路上多少。
“便是再能干的娘子，也不能让她独自上路！你行军来来去去这么多遭，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有人实在看不过他的“天真”，忍不住开口教训，“你娘子那么大方，什么好东西都往朔北寄，你可不能亏待她！再说你们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总得把体面给她做足了！”
沈绩被围攻得招架不住，只得腾出手来挡住众人的攻势：“各位将军，各位世叔世伯，放心！我与三娘情投意合，待她最是敬重，绝不会做对不住她的事。这事是她自己定的，我没法拦，三娘最有主见，她既做了决定，那定是对的。”
好吧，如今不是负心汉了，是个痴傻儿。
众人摇摇头，叹道：“那她这路可有得走了。”
沈绩脾气倒好，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可没有亲眼见过，谁能相信呢？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沈绩解释解释着，又想远了。冬日还长，这边天冷，怕是还得打上一阵子，他得守在这边。
等开春了，就赶紧回军使府，那原是父兄住过的府邸，如今归了他，常年无人住，都空着呢，更不可能打扫暖灶。
他平日住军营，不回去，这回可得好好收拾。
三娘在长安住惯了，来这边条件艰苦，怎么也得先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边灰大，泥味儿也重，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连他过来都觉着和长安大不相同，三娘也不知能否适应。
就这么一边打仗，一边遥遥盼着。
雪化了，他想：三娘没见到贺兰山雪融时白黄相间的样子。
湖面的冰融了，他想：三娘也没见到冰面破碎如琉璃的模样。
春意终于蔓延到这边，草木复苏，他又想：若是三娘在，此时大约在规划春耕了罢？也不知她是要春日来，还是夏日来？若是夏日，府里得备些冰。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可一想到祝明璃在路上，他又觉着日子格外漫长。便是这般矛盾。
祝明璃全然不知他的心事。
开春后，她启程北上，来送行的人很多。
大家都明白她的性子，既选了去朔北，定是奔着撒开了手经营去的，不是去一年半载便回，是要在那里扎根的。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沈令仪、沈令文日后若有本事，还可寻了由头去看她，可祝源祝清在长安为官，不能私自离京，更不可能告假去看小妹。
故而他们送到城外时，哭得止都止不住。
祝源嘴里更是念叨着些幽幽怨怨的诗句，仿佛这一别，再难相见。
祝清稍微冷静些，泪水在眼眶打转：“只觉着与小妹相处不过短短时日，又要分别，也不知何日重逢。等小妹回来，阿兄怕是已早生华发，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祝明璃只得笑着劝道：“二兄可别这么早就倚老卖老，等我回来，你还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呢。书肆那边要你照看，尤其是实务方面的，你的友人要维系着，算术书也不能停，有什么事只管给我来信。虽隔得远，书信也不是不通，我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
这一劝，祝清眼眶里打转的泪便收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小妹哪里的话。”
祝明璃又转向祝源：“大兄也别哭了。我虽走了，却也不是远到天边。大嫂要照看太原那边的营生，你若闲了，写完书便去帮大嫂的忙。平日那些营生你不知如何插手，可选书、卖书这种事，你还是能参与的，毕竟都是你审过的稿。还有各方人脉，你同样得维持着，文萃报那边收集的诗词见闻，得源源不断给严七娘供稿……”
祝源抽抽噎噎地点头，像只委屈的鹌鹑。
交代完两位兄长，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沈令文，和乘马车亲自来送的老夫人。
或拍肩鼓励，或拥抱叮嘱，或握着手细细宽慰。
该说的都说完后，对两个晚辈道：“你们祖母身子弱，吹不得风，快送她回去，别在城外送了。我这便走了。”
两人点头，护着老夫人先回。
祝明璃再次作别阿兄们，转头启程。
到了长亭外，却见严七娘正在那里等她。
这一瞬，她有些恍惚。
前世与沈绩离京时，严七娘也在这里送她。
只是如今她们尚且年少，境遇也大不相同。
严七娘见了她，不再端着板正的姿态，而是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不舍。
她犹豫了下，终是将祝明璃抱住，道：“三娘，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好好施展才华。长安你放心，我定尽全力照看，等那边发展起来，我相信定和长安不一样。你要多给我来信！”
她本不是话多的人，这会儿却说个没完。
祝明璃无奈地笑：“长安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你也要注意眼睛，不可用功太过，别等我回来，你成了个半瞎七娘。”
比起依依不舍的亲人们，严七娘更能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见祝明璃此行的意义。
她几乎可以想见，三娘在朔北会有多大的天地，再不用像在长安这般，绕开那些法理人脉，干点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找借口、打旗号。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施展，去建设，去惠及那边的百姓，把那些好事善事，遍及方方面面。
严七娘几乎想随她北上，亲眼见证三娘如何在辽阔大地上，鹏程万里。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她得留在这里，在自己擅长的地方，观望朝堂动向。
三娘那边是波澜壮阔，她这边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暗流涌动。她们要各自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多余的话早说过无数遍，此刻再重复便无趣了。
严七娘努力克制离情，从怀中掏出信来：“这是阿翁写的信，你一路过去，但凡还在乎文人脸面的人，都会与你方便。”
祝明璃十分惊讶，没想到严翁居然愿意卖她这个人情。
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不想严七娘又掏出一封信：“这是崔京兆让我交给你的。他不便亲自来送，可在官场这些年，也认识不少人，你这一路，好些官员都可求助。见了京兆亲笔，多少得卖他个面子。”
严七娘在她面前从不拐弯抹角，说话向来直白。
崔京兆竟也写信，祝明璃不免错愕，但很快明白这二位的想法，收起信道：“替我多谢严翁和崔京兆，我定不负他们的期望，在朔北好好做事。”
严七娘面上带着笑意，露出一丝罕见的神神秘秘，竟又掏出一件物什，塞到祝明璃手中。
祝明璃低头一看，瞪圆了眼，那是公主的信物！
她抬眼看向严七娘，严七娘点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若是以上那些都不管用，便拿这个。他们不卖阿翁的面子，不卖崔京兆的面子，总得卖公主的面子。世家再大，如今也是人在屋檐下，公主代表着皇家颜面，他们总要礼遇几分。”
祝明璃心中震动，离京前她去拜访过公主，可公主待她，并未说破什么。如今这信物……她投去疑惑的眼神，严七娘只对她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主心里有数，那她便放心了。
朝堂那些纷扰权谋，她本不在行，北上置身事外正好，但少不了忧心忡忡，此刻握着这信物，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她登上马车，正要放下车帘，却发现严七娘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向前，严七娘又忍不住追了几步。
明明话已说完，可到了此时，总觉得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
她追到车旁，对祝明璃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这话一出，祝明璃霎时愣神，恍惚到不知如何反应。
第一世，她们人生交集里最后一句话便是这句，一字不差。
回忆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叠，纷乱的思绪涌入心头。她探出身子，握住严七娘伸出的手，认真道：“七娘，我在朔北会好好治理，你在这边也要多加小心，将来有粮有布，有人有财，什么都不用再怕。虽天各一方，各自行路，却殊途同归，互为臂膀。”
她一向温柔克制，体面周全，这是她头一回这般直白地说出这些抱负，甚至是谋划：“日后定会越来越好，实现夙愿。”
严七娘眼眶一湿，重重地点头。
车轮越来越快，她又追了几步，只能渐渐松手。
然而这一次，她再没有因离别而伤感，只是望着祝明璃，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祝明璃趴在车窗边，也忍不住笑起来。
同是离京北上，这一世，她的心里却满是力量。

第219章
祝明璃本就对这一次出行很有信心, 再加上严七娘交给她的物件，她就更有底气了。
自产业整合后，她便逐步放手, 只在大处总揽, 少有带队这种细致的操持。如今启程, 倒让她想起刚嫁入沈府接手中馈那会儿, 是种久违的体验。
在庄子或沈府当过差的人都知道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对于日常改变只觉得润物无声，很难亲眼见到到她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的那一面，毕竟指令一层层传下去，底层的护卫或雇工只觉着主母令人敬畏。
等到真正上了路, 他们才终于得见有主母亲自把关, 一路能有多顺利。
从未出过长安的人有此感慨，那些曾行军打仗的伤残兵卒感受更深。
他们如今充任车夫, 有的拉人, 有的运货，每到歇脚处, 该休息便休息, 该吃喝便吃喝, 该补充的物资便补充。这个时候, 账房们就动起来了, 盘算这几日粮草用了多少，还剩多少，能撑几日, 心里有数，才好规划下一程的补充。
这般精细的盘算，寻常行路的队伍哪会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每日清晨大伙儿都在繁忙准备时，账房们也会大致清点一遍，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动动脑子，倒也不觉着路上难熬了。
每一队车马都配有护卫和队长，每三队配一名医师。
分工极细，比如有人专管本队饮水，大伙不仅自备水囊，若饮尽了队内还有备用。前哨提前一日探明前方路况、水源，回来禀报，第二日出发前便要根据消息斟酌要烧多少开水。若有人想去喝生水，负责饮水的人就会制止。
看上去琐碎的规矩，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在管。
大家起初觉着新鲜，后来不免觉着有些麻烦，可走了十几日之后再回头看，才发现这一路虽然疲累，却没出任何岔子，走得十分顺当，也就意识到了这些规矩的必要。
前半程路按着计划走，还算轻松。越往后走，人越乏，休息的间隔便要缩短，休息的条件也要更好。
祝明璃手头宽裕，从不在歇脚处省钱，该歇便歇，该补便补。
力气活干得多的人，便拿出一整日来好好休整；平日坐车多、走路少的管事们，这会儿便要出来干活了，清算物资，以及盘点新到的粮草。
祝明璃此番千里迢迢去朔北，是为支援建设而去，带的物资自然要足。可车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臃肿，因为她明白，这一路走过去粮草消耗极大，驼得物资太多，牲口也吃不消。
所以她从一开始便决定只带必不可少的后勤物资，以及自家产的酒精、药物、毛衣等等。至于其余车辆，装的却是酒、香皂、护肤品、精油这等轻便贵重的货物。
就拿酒来说，分量虽重，可与它等价的铜钱更重。这些钱拿去换粮、换布，分量又会更重。
祝明璃带着新奇货物上路，一路走一路换。但凡有人烟处便有富户，便有喜欢这些新奇货物的人。
离长安越远，那些人越难追得上风潮。她的货栈在太原、洛阳发展都很好，又有商队从这三处进货，贩到各地，而商队资金周转不易，每次进货不多，运到地方便成了奇货，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再加上“长安”二字本就是招牌，在世人眼里，那是最繁华、最金碧辉煌的地方，这些货物便也跟着身价倍增，价钱早已超过了它们本身的价值。
每到一处歇脚地，祝明璃便按照沈绩留给她的地图，循着上头标注的信息，哪家大户与谁沾亲带故，挑出两三户最合适的人家，亲自登门拜访。
虽素不相识，但有层关系在，也不算贸然登门，主家自然客客气气接待。
更何况这位娘子面子做得十足，她提前一日便让前哨递了帖子，措辞体面，说是北上寻夫，路过此处，想着与主家有些故旧渊源，特来拜访。
这“故旧渊源”么，自然是扯出来的。
祝家虽已没落，可在士林还有些人脉，拐弯抹角总能攀上些关系；沈家是武将世家，世交、旁支、亲眷也能扯关系。再不济，便搬出严家的名头，说与严七娘是闺中密友，听闻主家与严家有旧，特来拜会，怎么体面怎么扯。
这些年长安酒的名声很响，大部分功劳都靠山寺里诗兴大发的文人作诗宣传，又经文萃报推广，卖往各地，不知不觉中，长安酒已成身份象征。
祝明璃登门拜访，因来头不错，主家面上做得很热情，却不料这位娘子礼数更周到，一上门便奉上礼物。
主家一看，竟是长安酒，面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再看祝明璃时，那眼神简直像见了自家族人一般亲热。
这还没完，送完酒，祝明璃只谦和地笑道：“这是长安如今颇负盛名的酒，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我初来乍到，不晓此地风物，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包涵。”
对方连连摆手，说：“娘子太客气了，早闻长安酒大名，我记得那首诗……”说着便背出《文萃报》上登过的一首。
祝明璃微微一笑，只赞一句“郎君好才华”，又道：“除了长安酒，还带了些长安的新奇玩意儿，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说话间，她已根据座中人的年岁长幼、姿态神情判断出了此府各人地位，想好了相应礼物的说辞。
好比这一户，主家的女儿亲自出来迎客，那小娘子待嫁之年，落落大方，活泼可爱，时不时与其父说笑逗趣。
祝明璃便知这位郎君定是极宠女儿的，她取出礼物，是适合少女的鲜亮毛衣、香皂、一小瓶甘油、一瓶橘皮精油。
笑着对小娘子道：“见小娘子伶俐俏丽，心生欢喜，这里有些长安的小玩意儿，你瞧瞧可合心意？”
那小娘子一见到毛衣，眼睛便亮了，接过以后，发现触感柔软又有弹性，竟完全是羊毛织成。
她忍不住惊呼：“阿耶，这和我的羊毛短袄差不多！”
祝明璃便知，她的毛衣背心已卖到这处了，便顺着话道：“长安如今盛行这些，不过我倒更喜欢这精油，香气扑鼻、久久不散，还能让肌肤细腻。这面脂也一样，澄澈透明如水，抹在脸上像能融进去似的，用完以后，面颊都变得又软又滑。”
小娘子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就试，被她阿耶拦下了。
晚辈收礼只图高兴，大人却要掂量这礼物的分量。光是那长安酒便已价值不菲，何况这些给女儿的物件？
那位郎君便客套道：“祝娘子此行去朔北，路途遥远，无论路上还是朔北都十分艰苦，吃穿住行比不得长安。若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勿要客气。”
祝明璃本就是来以物易物的，哪会推辞？
便大大方方道：“确实有一事相求，我们从长安出来，带的东西不多，路上人多，消耗也大，若能有米粮接济，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门酒肉臭，这对当地富户来说，再简单不过，他们最不缺的便是吃食，当下便让人装了两车米粮，还添了些活鸡和新摘的菜蔬。
那装粮的驴车自然是送给祝明璃的，毕竟此番相谈甚欢，那主家还极爱长安酒，平日想买不好买，完全是送到心坎儿上了，自家女儿更是得了心爱之物，欢喜得快要跳起来。
除了两辆粮车，还额外装了一车草料，十分贴心。
祝明璃带着两个奴仆进来，赶着三辆驴车出去，装得满满当当的，可谓收获颇丰。
她便这般，用轻的、贵的货物，换取重的、实用的物资。
每至一处，便挑几头“肥羊”拜会，用酒、护肤品、香皂、毛衣，换粮草、换菜蔬、换活物，甚至换驴车马车。
若到了小地方，没什么能攀扯的故旧，她便拿出崔京兆的信，去拜会当地县令，由县里牵头，为她引荐乡间豪强。
一桌酒菜坐下来，可就好卖货了，只要有一人掏钱买了，便证明他财力雄厚、跟上了长安权贵的潮流，其他人哪能落下，自然争着掏钱。
祝明璃也不说是“卖货”或是“换”，只是说请各位帮忙解困，这些礼物是谢礼，一桌子笑语不断，宾主尽欢。
她出长安时，车队不算长，一路走一路换，竟越走越长。
换来的新鲜菜蔬和肉类，没走多远，便很快分给众人吃了。因为长期只吃干粮、菜干、肉酱，身子根本受不住，那些本就是用来补充的。
如此走了一个多月，车队上下瞧着竟都还精神，没有疲乏萎靡的。
越往后走，气候和地貌变化越明显。
祝明璃便吩咐放慢速度，各队医师的任务也重了起来。
每日启程前，他们须得挨个查看，谁脸色不对，谁精神萎靡。便是无力、没胃口这等小症，也绝不放过。连脚上起泡这等细微处，都要及时换药、轮班坐车。
一路被娘子照顾得这般妥帖，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更别提还能见识沿途风光，有时遇着繁华些的府县，娘子还会做东请大家尝当地特色吃食。
虽比不得长安，却也长了见识。从自个儿往上数，怕是祖祖辈辈都没有过这般行路的体验。
路程过半时，祝明璃又一如既往地在大伙歇脚时消失了。
大家以为她又会拖一车粮草回来，不想这回她竟还拉回两车蓑衣，外加一整车新鞋。
众人正纳闷，却听祝明璃开口：“诸位已走了不少时日，接下来还有半程，越往北走，路越难行，大家再坚持坚持。”指着这车新鞋新蓑衣道，“走了这么久，该换新鞋了，春日雨水多，蓑衣也得换新。大家记着，若身子有什么不适，务必告诉医师。”
在缺衣少食的此时，能免费拥有两套崭新的鞋和蓑衣，队伍里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大声道谢。
头一回出远门的人只觉着娘子妥帖周到，那些曾行过军的人，就更加明白这有多难得。
行军路上，莫说换鞋换衣，便是淋雨也是常事。将领只管粮草，哪管底下人脚上磨泡、身上害病？病了便是拖累，要提心吊胆。便是没有战事，路上丢命的都不在少数。
如今他们这些身有残缺的人，反倒走得比从前打仗时还舒坦，一路上，娘子都坚持说休息要紧，但凡能借宿都会借宿，只能扎营的，也会拆了车板铺在地上，又铺上草席被子，让大家好好歇息。
所以走了这么久这么远，竟没几个人身子出岔子，但凡有些苗头，医师就会及时用药，从不心疼钱。有时候病人自己都觉得不值当，自己这条命真值得这么些好药将养着吗？
本以为娘子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日后讲给子孙听都够分说一辈子了，谁想到还剩十五日路程时，娘子又做出件让人吃惊的事——招工。
当然不是给车队招人，而是告诉沿途百姓，到了灵州之后，她要发展许多营生，需要招很多人去做活。
只要肯卖力气，便有一日两顿饱饭。
这话听在当地人耳朵里，简直像天方夜谭。可再看车队这些人，一个个精神抖擞，面上轻松，哪有半点被苛待的样子？
他们待主家的那种敬重，是发自内心的，装不出来。百姓最为敏感，生活经历让他们更能分辨好官坏官，看周围人敬重的样子是畏惧还是真心便知。
祝明璃每到一处歇脚地，还是一如既往地换东西。粮草这些必需品自然要换，可她也开始大量换药材。
再往北走，药材稀缺，价钱高，成色还差。在没有自己的药田之前，能多囤些是好的。
万一有人路上没事，定居下来却水土不服，这些药材能救命。
这回她也不单拿贵重货物换了，有时也大大方方掏出铜钱，价钱给得很厚道。毕竟偏远之地并非人人追求奢华好物，有些人认钱，她也能找到对应之法。
离灵州越近，她招工的宣传也越卖力。
一个地方要发展，得有人。眼下衡量一个县、一个州发展程度，看的就是人口。
要想吸引人来，就得告诉他们这里能活下去。车队里那些人也帮着宣传，说得恳切。
可百姓故土难离，要让他们从祖辈生活的地方迁走，哪怕只是从村落搬到州府，各种文书也够麻烦的。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等祝明璃到了那边，把产业办起来就行。朔方节度使与沈家是世交，更是看着沈绩投军成长的，主管军政的大人一句话，批一批百姓迁过来做工，不难。
只是此时，她的话听在当地人耳朵里，半成可信度都没有的。
车队的人都是亲历过的，便告诉娘子手下做活有多好，不论你是残疾、孤儿、寡妇，都能去做工。
干活，便有饭吃，有地方住，管事的不打人不骂人，伤风感冒还有药、有大夫，做得好还有赏钱。简直世外桃源一般。
离长安近些的地方，见过世面的人或许会心动，可在这偏远之地，百姓眼里满是向往，面上却是惊恐。超出了认知的事，他们不敢信。
这让随行的人憋闷得紧，他们句句实话却没人信。不过这些地方的人，瞧着比长安的贫苦百姓更凄惨些，不信也情有可原。
像阿八感触最深，当初她去县里招呼一声，堂兄二话不说便跟了来。
可眼前这些人，要让他们离乡，哪有那般容易？
不过他们都信娘子的本事，她走到哪儿，都能像在长安那样，建起田庄，办起作坊，大展身手。
眼见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整个车队都激动起来。
祝明璃也激动，可她最明白，越是最后关头，越容易出事。
她反而放慢了速度，让大家慢慢适应当地的水、气候和食物。
每日晨起，她都要站在马车上给大家训话，反反复复叮嘱这些道理。
众人也压下了急切，只乖乖听着。娘子的话，总是对的。
最后三五日，他们走得慢，可这么大一队人马入境，沿途各县的县令早就层层上报了。
沈绩那边也在估摸着日子。虽因行路不便，通信不畅，可他了解祝明璃，知道她定会在春末最后一波春耕前抵达。
他便日日翘首期盼，心不在焉。
那些叔伯见他如此心系娘子，便知他与他二兄一样，是情根深种之人。没让她随军，想必真是如他所言，那娘子有本事，要慢慢行来，便也生出几分期待。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他们在边关待久了，消息闭塞，根本想象不到祝明璃在长安献了农具，让京畿一带增产两三成的事。
不过他们收了她的大礼，那些外伤药、酒精、急救手册，救回了老将的命，单凭这个，便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后辈媳妇多了几分看重。
这日有人来报，说一队车马往灵州来，约莫还有两日路程。
沈绩便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去迎。
几位叔伯觉着，前阵子刚打完一场，眼下太平无事，也不需全员镇守，正好回灵州歇息歇息，顺道给这位后生媳妇接风，好好谢她送来的物资，于是便与沈绩一同回了灵州。
入了府城，自然没跟着沈绩往城外继续策马飞奔。
年轻人的急切，他们这些老骨头是体会不到了，只望着他的背影感叹，彼此交换一个揶揄的笑。
沈绩可不像祝明璃那样大包小包，他只单人策马疾行，半点不累。
这几个月的操练，他的体魄又强健了许多，怀着满腔急切，足足追出去大部分的路程。
春末时分，一场细雨刚停，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清香，车队收起雨衣，搭在车上晾晒。
祝明璃叮嘱大家：“城外的路泥泞，大家下脚赶车仔细些，还有一日便到了，别着急。”
众人笑着应了：“是，娘子。”
话音未落，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便是压不住的议论声。
祝明璃正要钻进马车，听到动静不免疑惑，这一路太平得很，偶有不成气候的贼人也三两下便打发了，如今都快到灵州了，还有什么好惊的？
她掀开车帘，远眺而去。
细雨初停的旷野上，视野里尽是清澈的春景。远处，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高头大马上，沈三郎终于盼来了他远道而来的娘子。

第220章
沈绩念着祝明璃的时候, 祝明璃在路上也时常念及他。
想着冬日的战事如何，想着他在这边有没有受伤，给他的药够不够用……
她从未想过, 会在离府城还有一日路程时, 突然见到沈绩,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眨眼间, 沈绩已策马奔至马车旁。
两人分别不过小半年，却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祝明璃没反应过来，在马车上没下来，见他笑得过于灿烂，半点不像素日里那个冷面的沈三郎, 脱口便问：“三郎, 你怎么来了？”
沈绩翻身下马，两步并作一步跨到车前, 见祝明璃要下车, 嫌地下泥泞，索性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祝明璃惊呼一声, 实在想不到离了长安的沈绩还有这一面。
这里的天地与长安大不相同, 天空又宽又高, 万里无云。人烟稀少, 放眼望去, 绿植疏疏朗朗，不像长安那般繁密，偶尔能看见绿草下裸露的黄土。
人少了, 便显得有几分孤寂，可某种意义上，也多了几分自由。远离了那些纷纷扰扰, 远离了门第名声的桎梏，沈绩能在激动之下直接将她抱下马车，也就不奇怪了。
他一直盯着她，眼里满是笑意，生怕眼前只是一场梦：“听说你们往这边来了，我等不及，便出来迎你。”
祝明璃也笑了，问：“战事如何？”
沈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是他的三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要紧事为先。
“前一阵子刚打退，眼下稍微松快些，估计能安宁个一年半载。”
祝明璃这才放心，又问：“你在战场上可受伤了？我给的药用上了吗？路上给你写的信，可收到吗？”
沈绩挨次作答：“受了些小伤，不碍事的；医师给治了，那些药倒没用，得省着；信都收到了。”就放在枕子底下，夜里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看，倒背如流。
祝明璃想起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旧伤，顿时皱起眉头：“小伤是什么样的伤？小伤就不用药了吗？伤着哪儿了？”
说着，目光便往他右臂看去，即使她提前叮嘱，但是老将军仍在第一世的时间节点跌下战马，她生怕沈绩也逃不过命运，右臂出事，心里难免提心吊胆。
三娘这般担忧，沈绩心里自然是熨帖的，可看她忧心，他又跟着难受，这又欢喜又心疼的滋味，真是奇妙。
他连忙解释：“就是些刀剑擦伤，两三日就结痂了。”
见她还想细问，赶紧拿话截住：“三娘这一路行来如何？可累着了？病着了？路上可遇见匪贼？怎么瞧着三娘清减了些？”
说完，他才顾得上挪开眼，往她身后一望。
这一望，整个人都傻了。
三娘怎么带了这么长的队伍？！
他似乎还看见队伍末端拴着牛？！
难怪她堪堪赶到春末才行至此地，这么长的队伍，一路走来不知多麻烦。
祝明璃见他这副愕然模样，不禁莞尔。
沈绩回了朔北，倒是显出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可比在长安城里要鲜活多了。
“说来话长，咱们先赶路吧，离府城还有一段路呢。”他们的队伍因为最后换了不少东西，走得越发慢了，可比不得沈绩单骑快马。
沈绩这才回过神来，四下一看，虽没人明目张胆地打量，可个个都低着头偷瞟这边的动静。
他连忙将马交给护卫，自己跟着钻进马车。
车队重新启程，祝明璃将这一路的事细细说来。
但她说事，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行路最怕缺粮缺草，万一走到荒无人烟之地却没有储备可就麻烦了，所以她一边说，一边抽出账册给沈绩看：还剩多少粮草，换了多少鸡仔猪仔牛犊，又换了几车药材……一五一十，全是实打实的数目。
这感觉可太熟悉了。
沈绩一时不知该为这些术数头晕眼花，还是该高兴终于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日子。三娘坐在身旁，有条有理地给他讲着庶务诸事，这就是他在长安最惦记的光景。
他顺手牵起祝明璃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不愧是三娘，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长安那些货在权贵那里卖得好，可像这等偏远之地，富庶者众，只是没处买去，这法子实在高明。”
说完这一层，祝明璃又接着讲这一路的人事：生病情况，怎么治的，一路怎么走过来的，遇到贼人怎么处理。
沈绩听得入迷，仿佛自己也跟着她走了一遭，心里时而担忧，时而暖洋洋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不愿松开。
反正在马车里，祝明璃也不管他。
说了一会儿，渴了想喝水，抽手去拿水囊，他却握得死紧。
她没法子，只得用另一只手拿水囊喝水。
沈绩只当没看见，继续问：“三娘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先打理哪一处？你得提前与我说，我好有个准备，万一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也好出力。这段时日我不回军营，就在灵州城里陪着你。”
祝明璃想了想，犹豫道：“这一路虽也想过，可眼下还得看看实情才知如何着手。先把货物粮草入库，再把这些车马人手安置妥当。不知府里够不够大？若是不够，那些匠人还得另寻住处。”
沈绩忙道：“三娘放心。如今我住的府邸是父兄留下的，别的不说，地方够大。这儿可不像长安那样寸土寸金，府上就咱们夫妻二人，其余屋子都空着，尽可以住人。不过有些人住府里确实不便，我在外头也提前寻好了屋舍，打扫干净了，只是比不得田庄那边舒坦，得趁着春日再修整修整。”
祝明璃点点头，又想起军中的事。
她此番来，不只是为了发展农耕纺织，也想为军队的后勤保障出些力。只是还没摸清这边的情况，暂且按下不提。
车队拉的东西多，走得慢。沈绩那么高的个子，挤在马车里却一点也不嫌累，还顺手捞过祝明璃备的靠枕垫着，感叹道：“还是三娘备的枕子最舒服。”
待到望见灵州城时，天已快黑了。
沈绩自然跟着车队蹭了一顿饭，进城后就可以吃新鲜食材了，祝明璃便拿出肉酱干菜做了顿热乎的，清清囤货。
沈绩吃得急，感叹道：“许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祝明璃忍不住笑他：“你在军营里吃的可是新鲜羊肉，这些肉酱干菜怎么比得上？”
沈绩有苦说不出，叹了口气：“三娘是要把这些都尽快消耗完？不若给我留着，我带回营里去，也给大伙儿换换口味。”
有人清货，祝明璃自然答应。
吃完饭继续前行，夜幕降临，城门已闭。
有沈绩在，自然不难进，入城手续也比寻常简便太多。祝明璃一路走来见多识广，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沈绩或者说沈家，在朔方这一带究竟是何等地位。
难怪他回到这里，连性子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人只有在足够自由的地方，才能这般肆意舒展。
连守城的兵卒也认得沈绩，远远便与他打招呼。
沈绩心情大好，指着长长一列车队，骄傲地与袍泽们介绍：“这是我娘子的车队，特地从长安过来。这些，都是她筹备带来的。”
众人望着那长长的队伍、满车的物资，不免惊呼。
这年头，携眷从军本就少见。路途遥远，此地又有战事，生活艰苦，但凡女子娘家有些地位，都罕有人跟过来吃苦，除非情分极深。
这般千里迢迢跋涉而来的，在他们眼里实在稀罕，更别说还带着这许多东西，真不知一路怎么走过来的。
沈绩正与众人说着，祝明璃也下了马车，走到他身侧。
众人忙行礼：“军使夫人。”
车队里随行的人听到这个称呼，一时有些不习惯。
在长安，没人这么叫祝明璃，大家都唤她“娘子”，不需要加什么名头。对他们而言，“娘子”就是娘子，是独一无二的。
如今换了称呼，倒像是在唤一个陌生人。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意识到，这是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了，不由得感叹。
祝明璃点点头，温声道：“诸位将士辛苦了。”
虽有沈绩在，该排查的还是要排查，毕竟地理位置特殊。
为了加快排查，祝明璃便让车队按小队集结，每三队一组，依次查验。
这般井然有序、列队分明，颇有几分行军的气象，那些负责排查的兵卒见了，不免暗暗吃惊。
趁队伍排起来的时候，沈绩给祝明璃介绍了一番负责城门出入关禁的城扃参军，事无巨细。
因为沈绩心里明白，祝明璃是要在这里扎根的，不是找个府邸住下随便度日。她知道得越清楚，日后行事越方便。
这位城扃参军原是二兄好友麾下的人，也算是沈家军旧部。
说及“沈家军”时，沈绩顿了顿，沈家世世代代镇守此地，从上到下盘根错节，处处都是人脉，倒也不是论谁是谁的亲信了。
有沈绩在，差不多查验一番便放了行。
天色不早，众人赶了一天的路也乏了，沈绩便不再耽搁，上马领着车队往沈府去。
沈绩倒说得没错，长安的沈府已是够大，可这里的府邸更大。
只是他常年不在此地，府里只留着两个门房，三五个洒扫的仆妇，整座宅子安安静静，毫无生息。
当然，这一群人涌进来后，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天色已晚，祝明璃先将内院外院的人分拨好，让他们依次住下。多出来的人便坐着驴车，去沈绩提前寻好也打扫过的屋舍安置。
因着祝明璃要来，各处都已打扫过。可再怎么打扫，也比不得长安那般舒适方便，一回院子什么都备好了，想要沐浴也立刻有热水。
不过沈绩干劲十足，祝明璃在指挥众人卸货、安排住宿时，他也忙前忙后，寻来柴火，把灶烧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府里该多留些仆从了，如今沈府再也不是无人居住落灰的空荡宅子，而是有主母在的“家”了。
屋里的陈设自然比不得长安，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浴桶是沈绩提前备好的，连祝明璃专用的大书桌都给她打好了。
祝明璃在正院厢房里转了一圈，觉得比自己预想的好得多。
刚转完，沈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问：“三娘可要沐浴？”
祝明璃点点头：“只是眼下正忙着入住，人手不足……”
沈绩立马接道：“我去给你提水。”
祝明璃便笑了。
绿绮和焦尾还在忙着卸货安顿，她也没使唤婢子，便由着他去，自个儿把澡豆、巾子、衣裳收拾出来。
沈绩手脚麻利，很快将浴桶灌满，嘴上还念叨着：“三娘先凑合着用，我明日就去添置些人手。”
也不知在沈绩眼里，她到底有多讲究。祝明璃也没解释，自去沐浴。
等她沐浴出来，外间却许久没有动静。
寻过去一看，发现沈绩竟然正拿着帕子在擦灰。
明明昨日才擦过，他还是不放心。
见她出来，忙解释道：“这边尘土重。”好似生怕她被这几不可见的沙土呛着似的。
祝明璃打断他：“行了，别擦了，你也去洗漱吧。”
沈绩这才放下帕子，当然，这回不用他自己打水卖殷勤了，亲卫已替他换好了水。
他终于用上了祝明璃带来的澡豆，那熟悉的香味，仿佛又回到了长安的日子。
娘子来了，真是万般都好。
祝明璃已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估摸着要添多少人手，匠人们如何安置，田地作坊怎么铺开……等捋完了，沈绩却还没出来。
她不免纳闷，自己还有好些事要问他呢。不问清楚，计划便落不到实处，不免闭门造车。
又等了一会儿，沈绩终于出来了，满身水汽，脸上却半点疲惫也无，反倒满面红光。
亲卫将沐浴的物什收拾出去，他立刻闩上门，快步走到床边，钻进被窝：“三娘行路疲乏，今日先赶紧歇息，别的事日后再议，反正这些时日我都在州城里。”
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副要哄她入睡的模样。
祝明璃这才反应过来，洗这么久，原来是把自己洗干净准备一同入睡了。
她忍不住笑了，倾身亲了亲他：“好，那我先歇了。”
她确实是累了，至于小别胜新婚、热情似火之类的事，还是等歇好了再说吧。反正如今在北地，夫妻俩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

第221章
长途跋涉三个多月, 即便路上再注重歇息，到底还是累了。
等祝明璃一觉睡醒，时候已然不早了。
床边空荡荡的, 屋外也静悄悄的, 比不得长安的热闹。
祝明璃睁开眼, 望着这稍显简陋的屋子, 意识缓缓回笼，自己这是真真切切抵达灵州了。
她起身穿衣，推开窗透气。
这动静很快惊动了外头的人，绿绮从屋外进来，满面笑意, 忙上前帮着把几扇窗都支开, 笑问道：“娘子昨夜可睡好了？”
祝明璃颔首，问：“跟来的人都安置妥了吗？昨夜匆忙, 那些入库的物件都得慢慢归整。”
绿绮道：“娘子放心, 焦尾正在料理呢。”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面生的仆妇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绿绮忙解释：“今儿一早郎君便去寻了人牙子, 买了些仆从回来。咱们府里地方大, 空屋子多, 下人房还没住满呢。眼下添了人手, 日常洒扫除尘这些便不必担忧了。这边的灰可真大。”
絮絮叨叨的，瞧着很是兴奋。
祝明璃一边洗漱，一边笑着问她：“你出去逛过了？”
绿绮惊讶：“娘子怎生晓得？这边没有开坊闭坊, 一大早路上便有行人了。我和焦尾趁着早起去买了些新鲜菜蔬，顺便瞧瞧这边街市上都卖些什么，这里连做的饼子都跟长安的不一样, 说话虽带口音，倒也能听懂。”
果然，离了长安，不仅沈绩觉得自在，连身边人都松快了许多。
到一个新地方，总免不了一身新鲜劲儿，迫切地想瞧瞧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洗漱完，绿绮过来替她梳头，本地人的打扮也与长安不同，都比较简洁朴素，绿绮便入乡随俗，替她绾了个清爽简单的发髻。
梳好头，绿绮问：“娘子可要传早食？”
祝明璃想起不见踪影的沈绩：“三郎用过了么？”
“用过了。一大早就去街上买了饼子，回来后瞧见灶上正煮饭，又跟着用了些。”
看来这边的吃食是真不合沈绩的胃口，在长安养叼了的嘴，到这儿可委屈了，如今来了长安人，硬塞也要塞两顿。
刚过来，东西都没归置好，所以早食很简单，祝明璃也不挑剔，刚用完，焦尾也忙完回来了。
她和绿绮一样，满脸兴奋，连步子都迈得大了许多。见了祝明璃，禀报道：“娘子，婢子在府里转了一圈，缺的物什还真不少，便是炊具都短缺，也不知市面上有没有卖的。”
见她们浑身干劲，祝明璃劝道：“刚来这边，大家都先歇几日，暂时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们若得闲，便去市上逛逛，该添置的都添置上。”
焦尾和绿绮齐声应是，便凑到一处拟单子去了。她们都是手脚利落的，这些事不必祝明璃多吩咐，自己便能料理妥当，账目也错不了。
新添的仆妇们也在祝明璃跟前露了个脸，按吩咐将碗盘收走。她们不是长安那种进退有度、规矩森严的婢子，瞧着淳朴踏实，手脚也麻利，只是面上对祝明璃多有畏怯，大气不敢喘儿。
祝明璃也不多劝，初来乍到，大伙儿都得慢慢适应，他们也得适应北地的一切。
绿绮和焦尾在管理方面经验充足，早上才买回人手，现下院子里已经开始洒扫了。
祝明璃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心下有些感慨。
这里与长安处处不同，人手少了，地方大了，没那么精致，可在这样的天穹映衬下，倒显得心境开阔起来。
正出神，沈绩从院外匆匆进来，远远见了她，面上便漾开笑意，快步走到跟前：“三娘歇息得如何？”
祝明璃点头，打趣道：“你这一大早进进出出的，我想寻你，连人影都找不着。”
沈绩觉着来了这边的三娘，性子也活泼了些。
他喜欢这变化，弯腰凑到跟前，笑着问道：“三娘可要去城里逛逛？”
祝明璃计划着让众人都歇几日，再正式开工，所以眼下无事，便道：“我想瞧瞧市井布置，选个适宜的地儿，日后也好设作坊。这边城内不似长安那般拥挤，作坊大可以设在城内偏一些的地方，来往的百姓做工也方便。”这也是偏远之地的优点了，做事自由度更高，有钱有人脉，便可大刀阔斧地买地买宅建作坊，利于民生经济的事，当地官员也会乐意。
沈绩道：“好。灵州城也不小，咱们先逛一圈，再慢慢筹划。”又解释道，“沈家在此处没有置田，若想买田，也得挑挑地段，不过这边地多，倒不像长安那般买个地都费劲。”
他望着祝明璃，到底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三娘千里迢迢过来帮忙，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最盼着的，是三娘能先帮我们整顿整顿军屯。军中那些耕种的人，实在不太会侍弄庄稼。军粮常年吃紧，若能增产，便是最好不过了。”
祝明璃道：“还是老法子，先把自个儿的田种好，再推行到他处。我想把田买得离城里近些，最好来来往往的百姓都能瞧见，只要有块田种得好，旁人自会争着来学，倒不必刻意寻人搭桥推行。这里不像长安，消息都堵着。”
不过土豆祝明璃还是打算在军屯附近种，那里看守严格，又不会被常人瞧见，免得百姓一窝蜂荒了粮田去种土豆，反倒坏事。
夫妻俩说定，便往外走。
沈绩告了假，时间充裕得很，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三娘身边，便让车夫退下，亲自替她驾车。
马车驶出沈府，一路行去，祝明璃这才明白为何绿绮焦尾那般兴奋，白日出行，这里和长安差别更大了。
比起繁华的长安城，此处可谓简陋，百姓的日子也没那般富足，可精神面貌却依旧昂扬。沿街叫卖的人不少，看来虽经过战事，城内却没受太大波及，百姓日子还算安稳。
祝明璃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沈绩道：“若想在城内设作坊，往哪边去好？”
沈绩便驱车往城南，一路给她讲解：“这边地界空，若是三娘想盖作坊，地方有的是。眼下春末，人手也富余，要招工容易，到时去仓曹打个招呼就成。”说到这，他才终于引入正事，“等三娘歇好了，不知愿不愿意见见我那些世叔世伯？他们与沈家有旧，当年我投军时也多蒙照应，虽无血脉联系，但也算亲近叔伯了。他们一直对你的伤药和毛衣赞不绝口，如今大伙儿都在城里，想给你接接风。”
祝明璃自然应允：“好。我那边有不少适合军中的东西，正好带去作见面礼。”酒精、伤药、毛衣、干粮，这些正在整理盘点中。
沈绩如今二十五岁，做到军使已算难得，但还远远不到上一世的节度使，有些事还得经上头的批复。好在与那些叔伯相熟，节度使也是熟人，倒省了许多人事牵扯。
听祝明璃愿意赴宴，沈绩便高兴起来，恨不得立刻将她介绍给全灵州的熟人：“三娘就觉得今日如何？就在节度使府上，也方便。不过有些叔伯在军中待惯了，说话行事粗糙，三娘别往心里去，若有甚么不惯的，直说便是，他们不会介怀，大可自在地相处。”
这话说得，倒像是要带女朋友见家长似的，虽然他们本就是夫妻。
祝明璃见他不停解释，小心翼翼的，不免觉得好笑。
她道：“我明白，咱们先看好地方。”
夫妻二人便继续在城南转悠。
这边地界空阔，祝明璃挑了几处地段，心里大致有了数，又与沈绩商议田庄的事，到了午时也未回府，只在路边买了胡饼充饥。
还别说，这边的胡饼与长安味道大不相同，里头夹的羊肉也格外鲜美，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羊似乎养得要更好些。
祝明璃想着，她也得赶紧买些羊，把畜牧业先发展起来，待到秋冬时，纺织厂便能大干一场，给军中的后勤多些支撑。
夫妻俩精力都足，一边逛一边闲聊，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满载而归。
回到府里，沈绩一瞧，啧啧称奇。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绿绮和焦尾已按着长安的章法将府里整顿一新。新买的仆从即使没有太多经验，只要按照吩咐做事就能井井有条上手，各项事务都安排得细致妥帖。
虽比不得长安的精细，可一进府便觉气象大不相同，处处都清爽利落了。
回到正院，焦尾迎上来：“娘子可要洗漱擦把脸？外头风沙大。”
也就半日功夫，就和长安一样了，一回院子便有热水备着。
祝明璃和沈绩洗手净面，又抹了些面脂，这边比长安干燥许多，这些东西都成了必备品。
沈绩也凑过来往脸上抹了些，感叹道：“脸都软了些。”明明也是长安长大的世家子，祝明璃一来，他却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什么都新奇，什么都高兴。
收拾妥当，祝明璃简单打扮了一番，若是太隆重，反倒格格不入。
沈绩倒觉着，三娘这般打扮已算讲究了，还劝道：“三娘不必太费心，那些叔伯都是自家人，不会介意的。”
时候差不多了，夫妻二人便出发往节度使府去。这边的节度使府可不似沈府那般空荡，常年有人，宴席设在此处比酒肆还方便。既是接风，又是叙旧，正好趁着这松快的时候，大伙儿一道吃顿饭。
既然是赴宴，总不好空手。
祝明璃便想着，干脆把备的那些物资都带上，今日在座的大多都是军中将领，这些东西谁都缺，本来准备这些也不是专给某人的。把东西呈上，让他们自己分。
于是二人收拾完，又让车夫把一路以物易物换的驴车套上，载着物资慢慢过去。
队伍长，走得慢，到得便晚了些，大家都来齐了，他们是最后到达的。
倒也正好，合了特意为祝明璃设宴接风洗尘的本意。

第222章
这么多东西送到门口, 排场自然小不了。
节度使府外候着的门房和管事瞧见那一长溜驴车马车，无不面露惊色，直到看见沈绩从马车里出来, 面色才稍稍平复, 却仍揣着一肚子疑惑。
这么多车子, 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正愣神间, 便见沈绩转身扶住马车，扶住里头探出来的一只手。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位女郎，神色从容，略略打量了一眼府门，目光便落在管事身上, 温声道：“这些都是给诸位将军的见面礼, 先送进去吧。”
管事错愕，旋即反应过来, 这位娘子怎的一眼就认出自己是管事的？看来一定是常经手庶务, 绝非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
他连忙应声，招呼人将一车车物什往里搬, 又遣人速去禀报节度使。
祝明璃见他们行事颇有章法, 便放心地转向沈绩：“走吧, 进去。”
沈绩原以为她会有些紧张, 可见她这般模样, 便知自己多虑了。无论什么场面，三娘的心都定得很。
二人刚迈进大门，便有大管事匆匆迎上, 先向沈绩行礼：“军使。”又笑着朝祝明璃叉手，“军使夫人。”
祝明璃颔首。
沈绩倒有些不惯这个称呼，悄悄在袖下捏了捏她的手, 问管事：“我们来迟了？”
管事笑道：“军使哪里话，宴席还未开始呢。”
二人便相携往里走。
节度使府修得颇为气派，占地与沈府不相上下，可见沈家当年在此处的分量。
还未走到设宴之处，便见一群人笑闹着迎了出来。
祝明璃倒是有些惊讶，按照礼节来说，长辈迎晚辈是极罕见的，大约是这里的人是离长安太远，行事反倒随性自在许多。
来人气质各异，有些一看便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高大威猛，有些则显得温和斯文，显然是能文能武的儒将。
行事也各不同，气度看着是儒将的长者上前拍拍沈绩的肩，转头看向祝明璃，温声道：“这位便是三娘罢？百闻不如一见。先前送来的伤药与酒精，救了无数将士性命，我等一直铭记于心。”
性情粗豪些的武将则挤开他，朗声笑道：“三郎可算是把人盼来了！成日在军营里念叨。既来了便是一家人，北地苦寒，比不得长安，小娘子可得仔细将养着。”
祝明璃含笑回应：“常听三郎提及各位叔伯，便一直想着这边光景，今日一见，各位叔伯果然亲切宽和，与我想象中并无不同。这些年来，还要多谢诸位叔伯对三郎的照拂。”
她行事落落大方，言语得体，正合这些行伍之人的脾性。
众人面上皆露出欣慰之色，这等利落的性子，果然与她千里北上的做派相合。
“客气什么？谈不上照拂！”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热热闹闹将她迎了进去。
宴席虽已备好，还未开席，烤羊肉摆了满满一案，分置各桌，婢子忙碌穿梭期间斟酒倒茶，十分热闹。
既是接风宴，祝明璃与沈绩的位置自然较近，见此地不拘礼数，祝明璃便安然落座。
来客中有的携了娘子，有的孤身一人。在这边远之地，愿跟来的娘子不多，毕竟真正高门大户里情投意合的夫妻本就罕见，长安奴仆成群，锦衣玉食，谁愿千里迢迢来受罪？所以有些将领会把侍妾带在身边。
像祝明璃这般愿意千里相随的，少之又少，众人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沈绩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沈家满门忠烈，他投军也受了不少罪，如今能得这般佳偶，这些叔伯心里也替他欢喜。先前还劝他在此纳妾照应的将军心下摇头，此刻方知是多虑了，人家的夫妻和睦日子，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不应以己度人。
炙羊肉方端上桌，沈绩便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问祝明璃可合口味，吃不吃得惯。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众人不住咋舌，这小子平日素来冷面，可不是这样的。
正说话间，方才清点礼物的管事面色讶然地匆匆进来，凑到节度使耳边低语几句。
节度使脸上也露出惊色，他是个爽快人，当即直言相问：“三娘，今日是为你接风，怎的带这么多礼来？”
祝明璃放下沈绩递过来的羊肉，道：“并非专为今日宴席送的礼，本就是为大伙儿备的。常听三郎说起军中情形，知晓这边缺医少药，多少兵卒未死于阵前，却死于战后重伤。三郎忧心，我便想着若能帮上忙，便尽一份力。在长安那几年便一直在琢磨这事，如今三郎回了朔方，我也跟来，自然要把能解忧的东西带上。”
见大家震惊又动容地看着她，她笑道：“只是到灵州后歇整了半日，清点查验有无损坏受潮，现在才送来，免得交到诸位将士手上的是劣等货。今日各位叔伯为我接风，我心下感念非常，东西不多，却是我对朝廷将士的一番心意，万望莫要推辞。”
一番话体贴周全，听得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他们当真是头一回见。听沈三郎说过，他家娘子出身文臣世家，并非大富之家，也非将门之后，却能如此体恤将士，难怪沈绩赞不绝口。便是媒妁之言，能有这般做派的女郎，钟情于她，也是常理。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并不因是长辈便端架子。
节度使接下话头，称呼的语气变得更为亲切：“这么多东西，三娘着实破费了。如此多的伤药，每人营下都能分上一些，我先替将士们谢过三娘。”
说着便要拱手，祝明璃连忙起身拦下：“节度使万不可如此多礼，伤药是救人性命的东西，自然越多越好。我既有本事拿得出，便该拿出来。”
她也不与众人客套，直切正题：“先前各位叔伯用过后都说效果不错，如今我来了灵州，便想着再设一个制药作坊，这样伤药便能源源不断地制下去。我带来的人都是做惯了药材的，对制药一道很是熟稔，只是在此地人生地疏，万事不熟，若各位叔伯能行个方便，那便再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女郎千里迢迢送来伤药已是意外之喜，竟还要在此设作坊，继续制这伤药？
节度使头一个反应过来，却仍难以置信：“三娘怎可如此破费？”短短几个来回，他已是拿她当自家晚辈看了。
祝明璃笑道：“也算不得破费，伤药可分三六九等，好的药材与次些的，药效自然不同。若是重伤，自然要用上等药材，寻常伤势，精心将养便可用便宜些的。”她顿了顿，引出主题，“若能有自己的药田，那就更好了。”
众人还在消化上一句，那儒将已敏锐地抓住重点：“药田？”
祝明璃点头：“在长安买田置地颇费周折，一直没能试种，如今来了这边，行商不便，路也难走，我便想着买药材不如自己种。想种好药材，总能有法子，只是需得花时日慢慢试。”她说到这里，清清嗓门，“如今就是比较缺田。”
那儒将怔了几息，终于接上话：“灵州府这边田地多的是，只是都不是什么良田，三娘若需田地，大可随意去种。”
祝明璃面上露出满意的笑意，来灵州果然对了，此地最妙的就是这份自由。田地、作坊，都可尽情施展，不似长安处处束缚。
众人尚不知她在农事上的本事，只觉得这女郎神采飞扬，仿佛万难都能克服，实在是意气风发。
祝明璃也不多解释，接着道：“除了伤药，战后的伤势处理也极要紧。我托三郎带给各位叔伯的急救手册，不知可曾用到军中？战后伤口清理得当，伤兵营打扫干净，便能避免多半高热，还有，包扎手法也有讲究。我觉得这些比药更要紧。”
众人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一时无人接话。
婢子进来添酒，祝明璃没有动作，沈绩便默默替她斟上，他知道三娘已进入办事的节奏，不可打断。
节度使呷了口酒，终于接上话：“这事儿我们倒是多有留意，只是三娘说的打扫、包扎……实在人手不足，此处懂医的人不多，全靠军医世代相传，人手哪怕全拢过来，也赶不上伤亡的速度。”
祝明璃解释道：“许多都是易学的简单活计，不需通医理，只要手脚利落，谁都能做，何须局限于医师？如今百姓生计艰难，若能在后方帮忙打杂、照应伤员，岂不两全？再加上军中后方杂役兵丁人手本就不少，若肯在这方面多下功夫，定能减少伤亡。”
众人心下皆觉有理，可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没有这个意识，没有这个习惯，便觉着祝明璃说的虽是正理，却有些空中楼阁，难以落地。
祝明璃见状，也不再多言。
她本没指望见一面便能让人依着她的想法改善后勤，若真那般容易，反倒不靠谱了。
今日只求埋下种子，往后慢慢生根便是。
她话锋一转，又提起另一桩事：“方才提到百姓缺活计，我便想着既然来了灵州，也做些营生，不知各位叔伯可试过我带来的毛衣？”
众人这才接上话，纷纷应和：“自然。”
“冬日里那羊毛短袄可是救命的宝贝，穿在甲胄里头，半点不觉寒风刺骨。”
祝明璃便道：“这东西往后要多做些，若做得足够多，将领们能人手一件，自然更好，我带过来的有限——”
节度使打断她：“三娘带的可不少，管事方才来报，足足五大车羊毛短袄，挤得满满当当。”
堂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大手笔。
祝明璃态度却依旧寻常：“这边比长安更易养羊放牧，我便想着，养羊的事要做起来。羊多了，毛就多，纺成线织成衣，便能源源不断。我看府城虽经战事，百姓精神却好，人数也多，便想招些人来为养羊放牧纺织，毛衣制好了，正好给将士们添些冬衣。”
一茬接一茬的新鲜事，众人听得眼花缭乱，连热腾腾的羊肉都忘了吃。
至此，他们才真正明白，这位女郎千里北上，不单是为随军陪伴，也不单是为送物资，她是要在此地大干一场的。
细想起来，那些物资岂是寻常娘子拿得出的？听沈绩说祝家虽清贵，却非豪富，不可能一掷千金买这些，只能是她自己想法子制出来的。
众人想不通她如何做到的，但见她气度从容，言谈有物，便纷纷附和：“三娘有想法是好事！”
“三娘所言极是！”
别说是府城，便是县城，愿进城来做工养活自己的百姓，大有人在。
祝明璃话锋又一转：“当然，做工固然重要，良田也万不可荒废，粮食是民生根本。无论百姓的田还是屯田，都要紧。不瞒各位叔伯，我在长安庄子上种了几年田，略有些心得。农具的图纸和匠人也带来了，若能打出来用到屯田上，想必能增产。”
祝明璃一向明白，嘴上再怎么说，都不如数据来得直接：“在长安，用新农具深翻泥土，来年增产了两三成。这边土地干涸，深耕就更要紧，想必也能见效。”
众人被那个数字震住了：“两三成？”
祝明璃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失态，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不单是农具的功劳，田间管理也要跟上，不同的地，不同的肥力，都需慢慢摸索。所以我方才正与三郎说，想置些田地——”
话未说完，节度使已责备地看向沈绩：“跟我们还客气什么？要田还需去置？我们这帮老家伙是做什么用的？”
沈绩忙道：“原没想占叔伯们的便宜，置买田地本是大事，只是文书手续麻烦些——”
节度使一挥手：“这你倒不必忧心，便是三娘送的那些伤药，也够换几块上好的良田了。跟我客气什么？”当即转头吩咐管事，“去，把田地的契书取来，就当是给三娘的见面礼。”
祝明璃也不推辞，起身行礼：“多谢节度使。”以后接触的时候还多，索性大大方方收了。
她又趁热打铁：“我日后想在城南开作坊，制药的、织毛衣的、做木工的，再加上种粮，无论是种田还是做工，都需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是许多百姓所居偏远，来往不易，少不得需要里正放行，若做工或务农能省些麻烦，进城许个方便，那便极好了。”
节度使一顿，这步子迈得有些大了，他迟疑道：“三娘有此想法是好事，只是……难道灵州府的人手不够你用？”
祝明璃点头，依旧直接摆出数据：“在长安时，我只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加一个寺后的作坊，手下便有六百多佃户和雇工。灵州府地方比长安大得多，超过这个数，应该不难。”
六百多人！
这数字足够镇住在场所有人。
众人都能想象出，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一个田庄里挤着这么多人是何等光景。能容纳这些人，庄子得不停地扩，这绝对是本事的体现。能在长安养活这么多人，到了灵州，岂不是送到身边的福分？
节度使当即正色道：“三娘既有此想法，我自然全力支持。只是此事还需细细商议，不知三娘何时得闲？我把手下的属官都叫来，一同商量。三娘见谅，这种事，我们都是头一回遇见，头一回做。”
祝明璃含笑应下：“我随时有空，只等节度使腾出工夫。”她环顾席间，见众人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由莞尔，“各位叔伯快趁热用些羊肉，刚炙烤出来时最为鲜嫩，可别光顾着招呼我，让菜凉了。”
这话说得体面至极，哪是她要人招呼？分明是众人被震得忘了眼前的美味。
大家连忙应声，低头去拿案上的吃食，可肉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半晌回不过神来，方才那些话，是他们听岔了？还是朔方的好运当真来了，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当真能施行？
从伤药到药田，从毛衣到农具，再到作坊、人手……他们忍不住偷偷去瞧沈绩，却见这小子一脸平静，半点不见惊色。
众人心里暗暗咬牙，等会儿非得逮着这臭小子好好问问，他在朔方打了这么久仗，日日心心念念盼着三娘，怎么就不提前说说三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害得他们这群老家伙失态成这般模样，风度全无，第一次见面就失了颜面。
而祝明璃今日要谈的条件也开了个头，便拿捏得当，不再多言。光是这些就已经够他们消化的了，至于适合这里的气候，可以作为战略储备粮的土豆，还是之后再提罢。

第223章
宴席气氛高昂。
祝明璃刚才说的一连串话, 让众人都有些头晕目眩，可到底还是和那些一路听闻招工讯息的百姓一样，都觉得好得不真实。
多饮了几杯, 才勉强按下心中那份飘飘然。所幸酒性温和, 众人不过微醺, 理智尚存。
祝明璃见节度使还算清醒, 待宴席将散时，便凑到沈绩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我想与节度使商议买田、建作坊、组织人手之事。眼下已是春末，得赶紧耕种，可不能误了播种的时节。人手教习、牲畜培育、打造农具，样样都要时日。”
对她来说, 效率最要紧。
幸好田庄那边的人手都是积年的老手, 像索娘这种顶梁柱也跟着来了，配制药肥是手拿把掐的事。
至于人手挑选培训、屋舍建造、耕种流程, 乃至畜牧消毒、养殖之法, 众人早已烂熟于心，按流水线分派, 本地人也能很快上手。
因为涉及的行当多, 谈起来自然繁琐, 祝明璃想趁早定下章程。
此地没有宵禁, 倒不必紧赶慢赶回府。灵州府不及长安繁华, 此刻天色渐暗，街上已开始安静下来，节度使府却热闹依旧, 灯火通明，所以也不算打扰。
沈绩得了吩咐，便凑过去与节度使说话。
节度使是与他父亲同生共死的袍泽, 有过命的交情，关系极近。
此刻听他说想宴后接着谈置地、建房、招人的事，也不觉得唐突。
虽说这种宴席后紧跟着谈正事的场面少见，可他正情绪高涨，也着实好奇，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祝三娘，究竟能给灵州府、给朔北带来什么惊喜。
便应了沈绩的提议，宴散后，吩咐手下将众幕僚召集起来。
祝明璃心里明白，这种事不可能一次谈完，今日不过开个头。
待幕僚们到齐落座，节度使还未想好怎么引入话题，她已先一步开口，坦然道：“节度使既愿这么晚还与我等相商，想必也是有心推行此事，那儿便斗胆直言了。”
她条理分明地铺开想法：“首先要在府城周边的田庄修建大量屋舍，让佃户有居所，能更好照看田地。但部分田我不会围起来，耕种过程要让百姓都能看见，若有人想学，我庄上的佃户会悉心讲解。”
这些年在长安，每年秋收都有学子来参观、问农事，她庄上的佃户早已练成熟练的讲解员，张口就来。五年前那些讲解的孩子如今已长成少年，也跟着来了，正是精力旺盛、活泼大胆的时候，让他们帮忙讲解，既耐心又不怕累着。
节度使对她如何置办田庄、如何规划建设布局并不在意。
予她一个田庄，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需要幕僚们多嘴，他当即点头：“三娘尽管放手去做，就凭你送的那些伤药，我本就该多给你些回礼，要什么尽管开口。”
祝明璃莞尔一笑：“多谢节度使，那儿就不客气了。除了田庄，还需要建畜牧场、作坊。作坊要织毛衣、制药、制干粮、打造木具……这些都需要人手。有些匠人若住在城里，做完工可回家；若是住得远，或家中不便，我就得提供宿舍，故所需地界颇大。”
不用幕僚们出主意，她先截过话头：“今日我与三郎去城南看过，那边有大片空地，望节度使能行个方便。银钱方面，我手头还算宽裕。”
节度使一听，城南那地方本是百姓聚居之处，地价本就不贵，这里又不是长安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便大手一挥：“三娘看好了哪块地，我直接送你就是，何须破费银两？”
祝明璃此行自然是想讨些好处，可她一向精打细算，这种小恩小惠当然不要，日后要讨大的好处才是。
她坚持道：“这我怎么好意思收？灵州缺钱，该出的钱，我得出。”
节度使见她如此知情达理，心里好感又添几分，便道：“那由我来出就是。”又问，“三娘既然要办田庄，牲畜也需要吧？”
祝明璃笑着摇头：“节度使放心，我来的路上用货物换了不少牛、羊、猪崽和鸡仔，如今正圈养着。只待田庄修缮妥当，把它们放进去便是。”
节度使一愣，他没去城外迎接祝明璃，不知道祝明璃那支队伍有多长，更不知道她到底带了多少物资。
单是伤药、毛衣、酒精，就已装了长长的车队，全送到他这里了，再减去路上的消耗，那队伍已是十分庞大。若还有羊猪之类的，这队伍该是何等规模？
这种规模的队伍，寻常商队是决计不敢碰的，只有行军才敢，而行军又需严格的军队管理，所以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见微知著。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没这么大的本事，是撑不起这般场面的。
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娘子，意气风发，谈吐笃定，神情里满是做成大事的信心。
节度使被她脸上的神采感染，加上喝了点酒，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他无视幕僚们使的眼色，直接道：“三娘看来心中早有定夺。这几日战事暂平，正是战后休养生息之时，三郎会一直在灵州府待着，你有事尽管让他来寻我，需帮手处，三郎也能搭把手。灵州城上下官员皆认得他，你行事也便宜。”
有了这句话，祝明璃当即起身行礼：“多谢节度使看重。”
她还想进一步深入，战事方歇，正是需要伤后救护的时候。
可如今贸然开口，想要深入军中腹地，人家凭什么信她？她必须在几日内让节度使、让灵州府上下看到他们专业团队的本事。
事不宜迟，当即告辞回府。
说是商议，实则什么也未议定。最要紧的，是要节度使那一句话，让她放手去做。
回府路上，灵州城的百姓歇得早，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可路过匠人们居住的那片民宅时，还能看到烛火。
他们习惯了长安的作息，一时难改，晚间便自发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俨然一个小小社区。
沈绩给他们挑的民宅是一宅连一宅，前后相隔很近，连成一排，邻里热闹得很。
他们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白日歇息够了便去街上闲逛，买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晚上就四处串门，聊着各自的兴奋。
祝明璃特意让马车绕进这里，望见一整条街的热闹，心里也安定下来。
有人瞧见马车，认出是她，纷纷起身招呼。
祝明璃让马车停下，问他们：“可歇息好了？”
众人连声道歇够了，浑身是劲。
祝明璃笑道：“若是歇够了，明日就开工如何？”
众人自然应允。
他们对祝明璃有完全的信任，这一路被她照顾得妥帖，明白娘子绝不会压着他们做苦役。他们来这边本就是想做出些什么，见识新的天地，自然能越早动手越好。
祝明璃又交代了几句：平日吃食、家具等开销，要及时去沈府找婢子们领物资、领钱。
众人纷纷道谢，祝明璃这才与沈绩回府。
白日回来时，府里已渐有长安气。晚上回来，便发觉已与长安无异了。
婢子们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忙活着，新来的奴仆也知道该做什么。
热水立刻备上，吃食热腾腾地端来，连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好。
除了装潢简陋些、布局不一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长安。
沈绩感慨不已。
祝明璃让他先去洗漱，自己则转身找到绿绮和焦尾，问今日情形。
绿绮道：“大家都安顿下来了。这边屋子大，都说长安哪儿买得着，人人欢喜，皆畅想着日后呢。”
祝明璃点头，拿出节度使给的地契：“城南外有地了。田庄和畜牧场都建在那儿，牲畜也能归拢过去，还是按老规矩来。来做工的人多，房舍一定要修好，这边冬日苦寒，一定要砌炕，须保雪不压塌屋顶，风不漏入墙缝……”
细细交代一番，绿绮和焦尾记下，连忙去找阿青等人商议。
祝明璃回到屋里，将油灯拨亮了些，铺开纸，开始拟另一份章程：伤兵营救护队。
沈绩沐浴出来，便见到这熟悉的一幕。
他只披着单衣，就这样斜倚在一旁，静静望着她。
在朔方时，他时常想起这幅画面。昏暗的灯光下，祝明璃全神贯注地执笔写字，不是为了功名利禄，纯粹是一腔热忱。
他原以为是因为长安是故乡，才会反复念起。此刻才意识到，真正让他心安的，不是长安，是眼前的三娘。
祝明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见他这样看着自己，不由失笑：“虽说快到春末了，但北地的夏日来得晚，夜里可冷着呢。你穿这样，当真不冻？”
沈绩浑不在意，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凑到她跟前：“三娘在写什么？”
祝明璃低头继续写：“接下来的章程。”
沈绩见她才开了个头，怕问多了打断思路，便利索问：“明日想做什么？”
“先把各处修建起来。先有地、有房，再有人，才能开工。”这是基建的基本流程。
沈绩这几日闲暇：“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
祝明璃想了想：“还真有，需要能镇场子的人。”
沈绩一听自己有用处，顿时来了精神：“好！明日我随三娘一道去。”
＊
翌日，灵州城不需要街鼓敲打，早早便苏醒了。清晨雾气方散，城里便开始热闹起来。
对于灵州这种偏远之地，白日反而更是繁忙，有的扛着农具，有的四处寻活计，出城拉柴的、上工的、牧羊的，皆急着趁早出城。
谁知到了城南，却发现这边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热闹得不寻常。
众人挤进去想看个究竟，却见高台上站着一位将军，四周围着的将士身上戾气颇重。
边关百姓最识得哪些人上过战场见过血，顿时噤了声，后悔不该挤进来看，莫不是要出什么事？一时提心吊胆。
却见一位女郎接着登上高台，一口标准的官话，含笑开口：“招工！男女不限，做多少活，领多少粮。”
话说完，没有任何反应。
阿青看着台下呆呆望着自己的百姓，心里有些发虚。
她招了这么多年工，还是头一遭遇见这般场面。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把娘子交代的要点悉数说明：“男女老少不限。但绝不容忍偷懒耍滑、抢夺他人之劳、意图蒙混过关者。做得好，便有第二次、三次，长久地做工。”她抬手指向临时搭起的草棚，“一日两顿饱饭，管够。”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棚里正熬着粥。
不是那种只见水不见米粒的清汤寡水，而是稠稠的粥，一旁搅动的妇人要使上力气，才能将咕嘟嘟的粥搅匀。
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青继续道：“来招工者，必须听从安排，服从指挥。有军士在此护卫，若不从者，立刻驱逐！”
此话一出，众人肃然。
战事在他们心里留下阴影，军兵最能震慑此地百姓。不过他们对这些将士不是畏惧，而是敬意，所以阿青不必把话说得太重，便足以让人信服。
说完严苛之处，阿青口气又和缓下来：“不过大家不用忧心，只要听从安排，好好做事，我们绝不会苛责任何人。”
她试探地问：“可有人愿来此做工？”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台下的人，有的面黄肌瘦，有的皮肤黝黑，有一身腱子肉的汉子，也有常年劳作的妇人，都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阿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莫非要把娘子交代的事搞砸？她忍不住想往作坊后方望去，想看看正在指导规划修建的娘子在不在。
脖子刚动，便见站得最近的一位少年，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我可以吗？”
阿青松了口气，刚要点头说自然可以，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声音淹没。
“我也可以！”
“我可以吗？”
“我愿意做工！”
“还有我，还有我！”
阿青连忙道：“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
她的徒儿们立刻列队出来，引导众人排队，开始登记姓名、分派活计。
一切如机器般运转起来，一环扣一环，瞬间便井然有序起来。这些百姓虽然不明就里，但乖乖跟着指挥，立刻丝滑地嵌入了队伍，进入了流水线环节。
沈绩见惯了祝明璃手下人的规矩，此刻亲眼看着这一幕，仍忍不住心下赞叹。
远远观望的人们见不是骗局，便开始奔走相告：这边有活计，能做一日吃一日饱饭！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在整个灵州城不胫而走。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一日，一股蓬勃生机悄然注入灵州城。
崭新的篇章，就此掀开。

第224章
来者众多, 局面却自始至终都井井有序。
百姓本以为这般好的条件，所托必是苦役，真干起来却比想象中轻省许多。
往常学技, 须得拜师, 从学徒做起, 非打即骂, 不但无钱可拿，日后还得赡养师父。此处却不然，一进来，便按体格脾性分派活计，专攻一项。
譬如眼下搭屋, 并不从头教起, 只拣一桩活计反复操练，指示分明, 任何细节都不藏着掖着。
这便是流水线的妙处了, 只教一事，保准学会, 一旦配合起来就简便至极。一炷香的工夫便上手, 一个时辰过去, 已是熟手。
这其中少不了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功夫。田庄逐年扩增, 招的人手变多, 员工宿舍自然要跟着添置，有了头一回的经验，便有第二回 。这几年庄子上的屋舍都是自己动手搭建的, 又快又好，因为是给自己住的，格外上心。
一来二去, 众人便悟出了流水线配合的门道，知道如何分工、如何教授、如何行事才能最快。
眼下先大致搭起来，春日已暖和起来，墙不必砌得太厚便能住人，到了夏日再慢慢补足修厚，干得也快，等到秋冬时节，便能做到不透风、不漏雨。
因着那一锅稠粥的诱惑，大伙儿干起活来格外勤快，便是偶尔走神，也只敢偷瞄那口锅一眼，绝不敢躁动。
再加上有兵卒在旁守着，场中始终安静井然。
祝明璃在后方将各个作坊的布局架构规划妥当后，将画好的图纸交与焦尾，来到前方各处查看工序进展。
她一来，那些管事的便纷纷露出笑脸，热情洋溢地唤着“娘子”。
一路行去，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不绝于耳。
干活的雇工们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主事人，她瞧着并无位高权重的压迫感，可气场也并不亲和。
遇到分工不当之处，她会严肃指出，那些管事倒不脸红害怕，只是当即改正。
众人一颗心随着她的举动忽上忽下，一时捉摸不透这位娘子究竟是何等性情，那顿饭到底能不能吃得上。
他们在观察祝明璃，祝明璃也在观察他们。
她发现，此地的百姓与长安大不相同，他们似乎更能吃苦，也更畏惧权贵。明明此处远离长安那等一板砖砸下去全是贵人的地方，人应该更大胆些才是，可或许正因贫苦，他们对生活反而更加谨慎小心。
比如眼下，他们担心的并非欺压压榨，仅仅只是那顿饭能不能吃得上。
她心下不免摇头叹息，这地方的经济，确实亟需大力扶持。
粮、畜牧样样都得跟上，所幸她早有准备，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
她登上高台，亲卫们正在与沈绩低声说话，一见她走来，亲卫们立刻叉手行礼：“娘子。”
沈绩盼着她来朔方，亲卫们同样盼着她来。
跟着娘子做事，心里总是格外熨帖，今日将军只说有个差事要办，到了地方才知是替娘子出力，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娘子做的事，向来是做了便觉心里满足，有益于人的事。眼下他们只需站在这儿，看着这些百姓寻到活计，为能得一顿饱饭而欢喜，他们心里也跟着欢喜，一如当年帮娘子寻访安置伤残兵卒时那般。
若有偷奸耍滑、蛮横插队之人，他们便会出声训斥，维持秩序。
祝明璃先对众人颔首道：“辛苦了。”才转向沈绩，“这边差不多了，等会儿还得去城外田庄看看。那边要修的屋舍不比这边少，不仅有佃户耕作之处，还有畜牧场。灵州极适合养殖畜牧，须得修得大些。”不像长安那般地界受限，始终小打小闹，这回要修，便修成个巨型的畜牧基地。
她打定主意要把此地的畜牧业拉起来，不过再宏大的目标也逃不过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把房子盖起来。
沈绩道：“等会儿我再点几个人随你同去。”
话音刚落，身后走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文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薛先生，辛苦了。”
此人是节度使派来相帮的幕僚。幕僚这类人，或因门第所限，或因机缘不济，未能踏上科举之路，空有一腔才华，只能在幕后效力。
这位薛先生能跟在节度使身边，野心自然不小，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苦寒之地。此番节度使命他协助祝明璃买地置地，本以为是什么轻省差事，结果这位祝娘子直接把他一个幕僚使唤成了管事。
一大清早便让他帮忙在城内寻找木料土泥，既要量大，又要成色好，连何处能买到大量柴火用来烧饭这等琐事，也要让他解答。
只要面上露出不耐之色，祝明璃就会笑着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希望他能帮忙。
这些琐碎差事做起来确实憋屈，可又不得不说她眼光独到，节度使主管整个朔方军政，而这位薛先生恰恰沾手财赋，这些采买之事还真就归他管。
只是这一上午净忙活这些，胸中难免憋闷。
祝明璃却只当看不见，道：“等会儿要去庄子上，那些暂养在府内和匠人住处旁的牲畜崽子总算可以送到城外了。不知薛先生可晓得哪里有卖垩灰的？若能再寻几处置办草料的地方，便更好了。”
薛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有些郁郁地应道：“这些，某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望着眼前整齐划一如蚁群般劳作的雇工，再看看那些兵卒守着的一车车粮食，忍不住问道，“祝娘子若想在城外也这般行事，自然是善事一桩。只是一人一日两顿饱饭，还全是实实在在的粮，这许多人一日消耗的粮米，可不是小数。”
他有时觉得这位娘子是长安来的不知粮贵的富贵人家，有时又觉不知世事的人做不出这般有条理的事。
光这半日功夫，他便见这边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挖沟槽、立柱架梁，照这个速度，怕是今日便能搭出框架，再过两三日便可于檐下歇脚，这等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祝明璃笑道：“粮自然是有的，我这一路走来，靠以物换物，换了不少，薛先生不必忧心。况且也不能一直吃老本，等田庄那边定下来，就要开始耕种了。”
最要紧的是，她准备把土豆种上。
搞经济不能一拍脑门全想着创新，有作业抄自然就要抄作业。此地地理气候，在后世便是靠农产品、养殖与加工来发展经济，而土豆正是其中的一项大类目。
薛先生不知她底细，也不敢再细问。
祝明璃却主动替他解惑：“若是吃不饱饭，便没力气做活，没力气做活，这些活便干不完。活一日日拖着，粮还不是照样耗下去？早日建好，我也好早日把这些行当做起来，也好有更充足的物资。这一点，我在长安时便已考虑过了，银钱不是大手一挥便能变出来的，是靠日积月累积攒的。我心里有数。”
薛先生一愣，面上讪讪，忙道：“是某多虑了。”说到田庄的事，他又道，“只是送往田庄……”
祝明璃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接话道：“驴车薛先生也不必忧心，这一路我也换了不少，至少能凑出一长队来。”
薛先生年岁不小，自认阅历丰富，可此刻听到祝明璃这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娘子口中的“以物换物”到底换了多少东西，怎么粮食也有，军需也有，连驴车也绰绰有余？
招工的消息越传越广，很快，整个灵州的百姓听说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可无论如何都想过来瞧个热闹，来的人便源源不断。
只是招工的名额早已满了，剩下的人只能排队候着，却也不舍得离去。
薛先生望着这般阵仗，心下震惊，这般一呼百应，源于敢想、敢做、敢给，这是一种极难得的魄力。
他跟了这么多郎主，从下面一步步爬到节度使身边，几乎没听说过似这位祝娘子般行事的人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见她走到高台边缘，对着下面排队的百姓道：“这边不招工了，但田庄外还要招工。”
众人一听头一句话，面上便露出苦涩，待听到后一句，又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想问是否还有饭吃。
祝明璃一抬手，所有人便下意识住了嘴。
她这才接着道：“还是同这里一样，一日两顿饭。但做的是种田、放牧、养猪的活，更细致，也更麻烦些。不过会提供住宿，做得好的都有赏赐、有工钱。去那边做活，一定要肯学。现在去，也是从修庄子、盖畜牧场开始，各位若有想试一试的，现在便往城外去吧。”
她说着抬头望向远处，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长串驴车正慢悠悠地往城外行去。
车上载着干干净净的猪仔、羊仔、鸡仔，几乎闻不到什么臭味。
车上还坐着些人，有年岁稍长的妇人，有年轻的小娘子小郎君，甚至有些面相凶恶的汉子，这些人都是当初田庄里种田、养殖的一把好手，如今照料这些牲畜，自然得心应手，每日按要求打扫得干干净净，只专心做这一件事，很难出差错。
众人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感叹那许多驴车，还是那许多牲畜，抑或是那些人饱满的精神面貌。
总之，将信将疑之下，满怀期待地跟着车队往城外去了。
祝明璃转头看向那傻愣愣的幕僚：“薛先生，还得劳烦您先去跑一趟。”说着递给他一份畜牧场和农田需要的采购清单。
薛先生接过，望着上头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的类目，心下感慨万千。
还能说什么？去办便是。
事情安排妥当，祝明璃才对沈绩道：“走吧，去庄上看看。”
他们坐马车，自然比那些驴车快得多，早些去，也好趁无人时先规划一番。
有亲卫驾车，沈绩也没有抢着当车夫了。
他与祝明璃一同坐进马车，见她望着那一长串驴车出神，便问道：“三娘备了这许多驴车，此处又不似长安有送货的营生，等用完了，是打算让它们拉磨吗？”
祝明璃摇头：“此处与长安不同，得另寻用处。”这里风大，后世此地会利用风力制造能源，但祝明璃不可能手搓风力发电机，不过做个立式风车倒是可以的。用风车磨谷物，便无需驴来拉磨了，驴便空了出来。
她对沈绩讲起自己的规划：“出行本就不易，日后田庄与城里往来必然频繁。有人适合养羊放牧，有人适合纺织，若住在城外甚至更远的村落，每日来往便远了，得天不亮就动身。所以我打算将这些驴车都编排起来，在长安是送货，如今是送人。”
还是那句话，要想富，先修路。这个路，不单指宽阔平坦的大道，也是指交通方便、出行顺畅，能成为各方枢纽的地段。
所以头一桩，便是让城里的人口流动起来，上工方便。她讲解道：”我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在各处设点，定时启程，接送百姓。”像班车一般。
沈绩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便深入说明：“虽说我如今银钱尚多，可要全砸进里面支援，那是万万不够的。得随着行当发展起来，整个灵州都‘活’了，修路便是水到渠成的事。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的，须得整个州上下一起出力。”
比如眼下做的这些，除了为她自己方便，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足够的认可，才能把自己的想法铺陈开来，得到整个朔方的支持。
无论是作坊还是田庄，都按流水线分工，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指挥，干起活来极快。再加上一日两顿饱饭的诱惑，众人吃了第一顿，便干劲十足，恨不得再卖力些，生怕这等好事从手中溜走。
这等好事自然瞒不住人，城里很快传出各种说法，无一例外都是，灵州来了些长安人，每日给两顿饱饭，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房子修得这般快，这般好。
无论是凑热闹的还是想寻活计的，都要来看一眼，看过之后，便震惊地把所见所闻讲给街坊邻居，消息便这般越传越广。
灵州本不如长安繁华，并无什么新鲜事。一旦有了轰动的消息，便传得极快。
从百姓到大小官员，茶余饭后都在谈论城里最近发生的这件大事。
县令在传，知府在传，最后终于传到节度使耳中。
他也是路过时听府中管事闲聊，顺口问了一嘴，这才知道原来灵州最近出了这等比过年还热闹的大事。
再一问，老熟人，祝三娘搞出来的。
近来无战事，节度使不怎么忙，闲着也是闲着，便准备和全州百姓一样，去凑个热闹瞧一瞧。
这一瞧，便傻眼了。
若没记错，城南一向是贫瘠困顿，有些混乱的破旧之地。
可此刻他远远望去，那新修的作坊即使只搭了个大概，算不得多精致，可短短三日能修成这般模样，已足够叫人震惊。
更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房子本身，而是那些忙碌的百姓，无论檐下还是房上，人人面上毫无戾色，反倒带着一股精气神，手脚格外麻利。节度使从不知道自己治下的百姓这般手脚麻利，还人人都会修房子。
人虽然多，进进出出、修修补补，却丝毫不乱，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提着泥桶往左挪，下一个人便会顺势往左，将泥抹在墙面上。
来往运送木材的，也在指挥下推着车子顺畅通行，全无拥挤。
他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行军打仗时才有的那种秩序感，但细细想来，却又全然不同。这种场景，放在城南这片土地上，便是更大的震撼。
因着这份秩序，人人都晓得这里是做活的好地方，百姓不想失去这份营生，所以这一带格外安静，平日那些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也不敢靠近，得罪一个人不可怕，得罪一群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得罪灵州的大部分百姓。
何况沈绩每日都会派精兵前来巡视，在这上头极上心。
节度使看了许久，震惊得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回过神来，四处寻找祝明璃的身影，却未寻着，倒是在远处角落里瞧见刺史和几名参军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神情震惊。
他正想骑马过去问问巡逻的兵卫，却在路上先撞见了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幕僚。
薛先生正捧着一本册子，勤勤恳恳地负责采买，顺便参与其中指挥。
他素来心气高，脸上难得带笑，此刻却笑着对来往运输的百姓点头致意。
节度走到他身后，发现他捧着的竟是账册。
这等心高气傲之人，竟能被使唤得团团转，可见那祝三娘是何等厉害的嘴皮子，竟能说服得了他。
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幕僚紧绷了一下，但四周秩序井然，倒也不怕有不轨之人。
于是慢悠悠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节度使，顿时瞪大了眼，连忙将账册收好行礼。
节度使没问他在这儿做什么，也没问祝明璃如何说服的他，只问了一句：“祝三娘在何处？”
薛先生愣了愣，随即转告道：“祝娘子说，若节度使想寻她，可往田庄外去，她也有些话想对节度使说。”
这话细想来，倒像是早已恭候，似乎猜到他会来此看热闹，也猜到他看热闹之后的反应。
幕僚心下一惊，却很快压了下去。
节度使得了消息，便打马往庄外去。
庄外的景象，比作坊那边更令人震撼。
这庄子本是一座老旧的大庄，修葺一新后，变化愈发显著。
畜牧棚和圈舍比屋舍更好搭建，这三日改变极大，每一处都有老手在讲解注意事项，有人在撒生石灰消毒，有人在分羊放牧，有人在调制草料。
处处勃勃生机，欣欣向荣，牲畜幼崽尤其多，一头比一头健康壮实。
这已足够叫人震惊，更别提那些花样繁多的畜牧棚，有些修得比人的屋子还复杂，根本看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再往前走便是田地。
如祝明璃所说，部分田地并未围起，而是敞给众人看。
田外围了许多人。这三日，一直留在沈府赶工的阿八已将第一份农具打造出来，此刻大伙儿正在城外田地里试用。
春耕最后一个节点，一切都得抓紧。一部分人修房子，一部分人耕田。
从前给书肆学子讲解农事的少年，此刻正在给新来的佃户讲解知识，一边讲一边试用农具。
只见那少年单薄的身子轻轻一推，便将那耕犁推动，随即泥土翻起，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层。
在场众人齐声惊呼，议论声轰然爆发。
而祝明璃的原班人手，面上却波澜不惊，仿佛这已是寻常事。
节度使自认做到这个位置，也算见多识广，大权在握，不想今日竟也同这些百姓一般，觉得自己没见识。
见了这农具，他本要问祝明璃的话全忘了，匆匆下马，挤开人群便往地里去。
被人挤开的百姓本来有些不悦，转头见此人气度不凡，连忙让开。
祝明璃已迎上来行礼：“节度使。”
众人听见这称呼，顿时脸色煞白，纷纷退开。
节度使却无暇顾及旁人，只盯着地上的农具问：“可是长安带来的农具？”
祝明璃摇头：“是，也不是。长安都在用这些农具，却不是长安带来的，是现做的。”
话未说完，节度使已抬头望着她：“你的意思是……”
祝明璃点头：“能做一件，便能做多件。能用在我的庄子上，便能用在军屯上，便能用在灵州所有的土地上。”她顿了顿，“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东西。想要用在这里，只是需要时日、地盘，以及更多人的支持，不是我一人能做成的。”
节度使望着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筹谋规划的。早在宴席上，她先是送礼，再是语出惊人镇住众人，如今又用短短三日，向所有人展现她的本事。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自然明白能上阵打仗的，是人才；能把后方管得好，掺和进农粮民生，把这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的，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祝三娘用这三天，向他证明了才干，如今，该轮到他来考量如何对待能人了。
节度使沉吟片刻，面上那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郑重。
他望着祝明璃，正色道：“不知三娘今日可有空闲？愿与三娘详谈。”

第225章
祝明璃又回到了节度使府。
不过这一次, 与她谈话的不再只是寥寥几位幕僚，而是添了许多官员。
那位被她使唤去采买的薛先生，此刻也在场中。
从一开始不甘心被当作管事使唤, 到如今已全然融入整个团体, 薛先生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转变。
见了祝明璃, 他极为熟稔地打起招呼, 又引着她一一介绍在场诸官：“这位是行军司马，这位是营田判官……”
祝明璃依次颔首致意。
她心里明白，若一上来便直奔节度使自荐，无论自己所言是真心打动了对方，还是人家只瞧在沈绩的面上给她个施展的机会, 都不如堂堂正正用事实说话来得稳当。
好比此刻, 薛先生引见的这些官员，远离长安, 在天潢贵胄眼里算不得什么高官显贵, 可在灵州此地，却堪称土皇帝, 毕竟世家大族不多, 官员便格外说得上话。
这些人少不得有些眼高于顶的傲气, 可那些都不打紧了。
短短三日, 她在灵州城掀起了巨大风波, 无论是财力的雄厚，还是她建起的那些井然有序、出人意料的队伍，都已足够说明能力。
故而见了她, 众人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考量。
此次节度使将她召来与众人共议，他们便猜到, 定是与她在灵州城的行事相关，心里也暗暗期待她还会交出何等惊奇之物。
与诸人依次见礼，祝明璃在下首落座，先发制人：“诸位公务繁忙，我便长话短说。”
先起了直接的调，免得之后还要多礼：“想必诸位都好奇，我此番在城南弄出偌大动静，究竟所为何事？耗费这么多粮食，招募人手，大兴土木修房盖屋，莫非是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营生？”
众人闻言，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嗅到了什么从长安飘来的商机。
可祝明璃心下雪亮，此处与长安不同，没有一掷千金的世家，没有耽于享乐的权贵。
“即便我能以最多的人手，最低廉的料材制造货物，也不会像长安那般日进斗金。若将货运到太原、洛阳、长安，这一路耗费的人力、车马损耗、粮草，还不如直接在太原设作坊来得划算。”
这话如同一盆凉水，将众人心头那团蠢蠢欲动的火焰浇熄了，可她下一句话，反而点燃了更大的火团。
“此处所制之物，大半我都会用于军需。”
满座哗然。
祝明璃神色稳如泰山，一字一句继续道：“我会制作行军干粮，便于携带、饱腹、补力；以及冬日行军最要紧的羊毛短袄、手套；最重要的，是伤药。我能以比市面上便宜得多的价钱，用并非上等的药材，制出效果并不逊于上等伤药的药来；另有秸秆、麦皮等物蒸制的药水，淋于伤口之上，可防溃烂，清洗伤口极为便利。”
这一句句，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说实话，这位娘子既无官身，亦非将门之后，却愿自掏腰包置办军需送入军中，未免过于良善。
虽说她夫君是军使，可这话听着，仍然觉得匪夷所思，难不成真如百姓所言，是散财童子下凡？
众人一时都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这怕不是在做梦，才会听到如此天方夜谭般的戏言。
祝明璃目光一扫，便将众人心思看了个分明。
她半点不恼，若换作是她，也会是这般反应。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再有钱也不是烧的，金山银山总有挥霍一空的时候，接下来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要紧处。
她转向节度使：“节度使若不介意，我需要婢子进来送个物件。”
节度使还在消化方才那番话，闻言只点了点头，示意身旁属下去请。
不多时，便见两名婢子抬着一卷长长的卷轴走了进来。
此处不似长安那般样样齐备，祝明璃也没工夫弄什么黑板木架，索性将想法写成卷轴。
议事厅里有长桌，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桌前，将卷轴轻轻一推。
那卷轴顺势铺开，一副巨大的详尽的提案，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呆愣坐在原位，不知如何是好。
想凑过去吧，又怕像集市上挤着看热闹般，有失体统。
不过很快祝明璃便出声道：“诸位请。”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连忙围到桌边。
说来人也不多，在座的大多是节度使亲近的属官，一张长桌刚好站满。
节度使自己也不知不觉挤了进来，此刻倒没人讲究什么位高权重，官位有序了。
这场面，竟有些像军中的沙盘推演，只不过沙盘换成了这一卷密密麻麻的卷轴。
节度使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个大概，便在祝明璃开口前先打断道：“三娘，可否容我再去寻些人来？”
他发现这计划实在太大、太细了。
祝明璃给他的惊喜一重接一重，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调度指挥。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眼前的人不够，得叫更多的人来听，方能将这些点子传出去、落下去。
治理此地实在太难，战乱不断，苦寒贫瘠，只有流放犯人才会往这边送。粮食歉收，百姓困顿，稍有些门路的文官都不愿来此任职。
与其盼虚无缥缈的奇才贤能来此地，不如自己先稳住，至少不让突厥打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运气竟这般好，当真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不多时，支度使、判官等人快马赶到。
他们到来时，在场这些人早已将祝明璃的提案反复看了三五遍，有人似懂非懂，有人觉着此计太大，有些异想天开。
待人到齐，祝明璃便开始讲解。
她抬手指向卷轴最上方，缓缓开口：“首先便是我要献于军中的物资。为的，是让更多人能活下来。人多了，便有余力做别的事，而让人有力气做事，最要紧的，便是粮食。”
她的目光落在营田使身上：“此处土地干旱，常年无雨，如何让庄稼活下来，是头等大事。恰好黄河水道流经灵州西边，便需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农田。雨水也要收集，水窖、水车引水上岸，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人手。再往下细分，每条沟渠都需专人负责分水、维护，立渠长。”
她话音落下，营田使、支度使几人面面相觑。
祝明璃正欲往下细说，却被节度使抬手止住：“此事容后再详谈。”一看就是大事，需要集思广益，得把从上到下主管屯田事务、水利灌溉的官员都叫来。
祝明璃点头，便转向下一处。
“除了修渠灌溉，还要让土地本身蓄水、增温、抗旱，我有一计，便是将砂砾覆盖于土层表面，如在土地上盖被，再用播种耧播种于砂砾之下。”砂田是西北干旱地区的耕作方法，是农民积年的智慧，“但做起来绝非一拍脑袋便能成，需得试验摸索，非一日之功。可一寸努力，便有一寸收获，我觉得值得一试。”
众人听得头晕眼花，因为太过新奇，以至于无法判断这些计划能否成功。
说完难的，便说简单的。
“此地地广人稀，牛羊马匹颇多，但也正是因为人少、力少，羊皮虽多，皮制品却少；羊毛虽多，却织不成衣。这些都实用且能贩货，同时，牛羊产奶多，若能制成奶酪、奶干，价高且易存，可一路贩至南边。这些都需人手，要有人，就得让人活下来，便又绕回军需，绕回百姓的生计。”
对挣钱的营生，众人都很感兴趣，这位娘子初来乍到便闹出偌大动静，对她的赚钱本事，他们还是信得过的。于是纷纷聚精会神，听她继续往下说。
可惜她的话头止住，看向节度使：“一旦这些起头了，税赋……”
节度使哑然，若这一切真能推行，在此等贫瘠之地加重税赋，无异于杀鸡取卵，他自然愿意尽量用尽方法减税。
本以为要就这个话题继续谈论，话头又跳走了。
“此处种粮不易，部分草药却是合宜。”现代的甘肃是极大的中药材产区，当归、黄芪占比极重，皆是难得的良药，卖到中原也能赚取高价。
她快速带过药田规划，然后话锋一转，问节度使，“敢问节度使，您与陇右节度使关系如何？”
众人又是一惊，这娘子谈起正事时条理分明、运筹帷幄，聪慧得不似真人，可转眼涉及这等敏感之事，又显得过于直率赤诚，半点不拐弯抹角。
节度使点头。
他们这些边关守将，同病相怜，守望相助。他抵御突厥，陇右抵御吐蕃，互相借兵是常有的事，这也正是圣人忌惮他们这些老将的缘故，他们并未各自为阵。
祝明璃放下心来：“药材能换钱，畜牧更是要紧。中原缺马，汗血宝马价值万金，市马虽受朝廷严控，但此处偏远，有些规矩便没那么严。无论是引进战马，还是自行培育，良种迟早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她道，“若能培育，那些权贵想要好马，哪管官府什么规矩？”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不太靠谱。
她没在军中待过，怕是不知马匹有多金贵，他们这边的马，多是战场上缴获，或从吐蕃、回鹘买来的。想自己培育战马，谈何容易？
祝明璃也知此事不易，便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这里有一个极擅长畜牧培育的人才，如今正在各地游学，成长极快。再过两三年，她或许便能过来，着手培育战马之事。”
这说的，自然是宝贝侄女沈令姝。
如今十八岁的沈令姝，手里有祝明璃给的一册册现代知识手册，每年一本，年年不落。
她游学各地，拜了许多不问身份的师父，也收了不少徒弟，以教促学，边学边练，进步神速，几乎已是研究员的状态，祝明璃对她有信心。
在她的规划下，仿佛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
有粮，有药材，军队伤亡便能减少；百姓有口粮，畜牧业有产出，经济便能慢慢活起来。似乎用不了多久，此地便能脱胎换骨。
最后，她指向卷轴最右端，手指轻轻敲了敲。
众人的心，也跟着那敲击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最终，是此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朔方是边陲苦寒之地，却也是丝绸之路的要冲。往西，是河西走廊，通往西域、天竺；往西南，可至吐蕃。”此处，是连接广阔世界的路口。
她要做的，便是她一直在长安经营的事，建立货栈。
只不过不是一个铺子，而是整个灵州都要变成安全、可信任的货栈。
“来往商队，皆会经过此地。但此处不太平，需要诸位配合。”她目光扫过众人，“无论是汉商、胡商、蕃旅，走商经过此地，都是在拿命博。但正因为那些玉石、香料、琉璃、茶叶、丝绸价格昂贵，才值得他们冒险。而咱们要做的，便是让这里，变成他们愿意经停之地。”
路难行，常有盗匪，风雪漫天，大漠戈壁……正是这些，让货物价钱更高。
可若军需足够，后勤保障强大，让此地兵力变得强悍，能把盗匪剿灭，能让商路平安，那么这里便会成为所有商队心中最安稳的所在。
“变灵州为邸店，是货栈、商肆、客舍，可收税，可易货，可买卖。商人是最敏锐的，一旦他们发现此处平安，便会蜂拥而来。”届时，此地便不再是苦寒边陲，而是商路枢纽。
她话音落下，议事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才轻声道：“这是我一些粗浅的想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无人应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最后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回那卷轴上。
那些字，一个一个都认得，可为何凑在一起，便像浮在纸上，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这些东西，真的能实现吗？需要多少年？要怎样的魄力与本事？
可脑子里，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勾勒出那一幅幅画面，军士伤亡减少，百姓安居乐业，人口逐渐变多，来往商旅平安……
她的眼神那样坚定，语气那样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她。
祝明璃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默默退后半步，想把位置让给他们细看。
可她刚一动，节度使便连忙唤住了她：“三娘！”
她抬头，有些疑惑。
节度使见她不是要走，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三娘说了这许久的话，定是口干舌燥了。我这儿有上好的茶和酪浆，三娘先饮一些，歇一歇。”说着便吩咐婢子去备。
祝明璃这才明白，他这是要留客。
她虽不如严七娘那般深谙官场人情之道，却也会看眼色，便笑着应道：“恰好我此刻也正想用些点心，不知可有歇息之处？”
节度使安心了，忙道：“快将三娘请到院内好生歇息，要什么有什么，还有新运来的葡萄酒，三娘也尝尝。”
祝明璃点头，随婢子往外走去。
刚迈出议事厅，身后便“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仿佛满屋子没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稳重官员，有人在吼，有人在争，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所有人情绪激昂，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祝明璃脚步微顿，面上露出笑意。
见领路的婢子诧异回头，她摇头，轻声道：“走吧，莫打扰他们议事。”

第226章
节度使府里的吃食虽比不得长安精致, 却也样样尽心，但凡府中有的，一概端了上来。
祝明璃用了点心, 又品了新煮的腥膻羊乳, 吃饱喝足, 竟有些犯起困来, 正想着是否该告辞回府，那边终于来人请她再往议事厅去。
这回进去，满座官员神色虽已恢复平静，可那眼里压不住的激动，却是遮掩不住的。
节度使也不绕弯子, 开口便道：“三娘的本事, 我等都已亲见，此番筹划着实细致, 只是此前闻所未闻, 我等也无从下手。故而，少不得还要劳烦三娘指点。”
说到此处, 忽然一顿, 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连忙问道：“敢问三娘, 打算在朔方待多久？”
这话一出, 满座皆凝神屏息，等着她答。
祝明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怕了。
怕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凭着一腔热血随军而来，怕沈绩日后升迁调任, 她便跟着走了，留下这偌大的摊子，交给他们这些毫无经商头脑的粗人。
她心下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敛了笑意，祝明璃正色道：“地方发展，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外放州县尚且以五年为一任，我这些筹划，又怎敢指望三两年内便见成效？诸位但请放心，我来此，并非为求富甲天下，亦非贪图这苦寒之地更容易博得名声。”这话倒是让在场众人脑海里划过许多人的身影。
“将士从戎，是为报国卫民；士子入仕，是为辅世长民，而我同样有为国为民之心，也自认有本事能做好做全，故而各位不必担忧我会因三郎的去留而离开此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有些讪讪。
在一个志向坚定的人面前，盘算这些细枝末节，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们连忙道：“三娘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三娘有大志向，我等自是敬佩的。”
祝明璃这才缓和了神色，道：“况且，一桩事若做成，便自有其运转之道。比如我在长安那些营生，如今经过数载，即便我与最得力的管事离京，依旧能保证运转盈利，只因众人皆盼着它好，皆往一处使力。成事在人，理事者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众人齐心、各司其职。我等不过是起个头罢了，更大的力量，终究在民。”
众人听到这般直白的“群众史观”，只觉震撼，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还是支度使最先开口：“祝娘子聪慧过人，实不相瞒，我正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他掌军资粮饷、财政收支，正是后勤保障的要害，也是他们最想请祝明璃先着手之处。
祝明璃心里也明白，最先开口子的，定是此处。
送军需、建作坊、制军需，桩桩件件都与支度使相关，他们愿意从此处接纳她，倒也顺理成章。
像营田使虽对种粮、药材之事极感兴趣，可此刻显然不是细说的时候，她写的那份筹划，终究只是个纲要，许多事还得慢慢摸索，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勤务做起，既能看看她的想法能否落到实处，也能瞧瞧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她不过来节度使一趟，出来时，便成了朔方辅佐支度使的人。
至于能管多远，权有多大，那便要试探了。
说来也正是朔方天高皇帝远，百废待兴，才有她施展的余地。若换作幽州那般重地，她一个无官无职的贵女，便是想做幕僚，也会属实不易。
次日一早，她便往府衙去，先要摸清军中实情。
分管营仓储、军粮的判官们比预想中还要热情。
这几日城南作坊与田庄修得火热，眼看便要落成，那井井有条的模样，简直不像此地该有的景象，尤其与城南那片破败一对比，简直如同世外桃源般。
亲眼见过这般手段，他们对祝明璃自然更多了几分看重。
由他们引路，祝明璃在案前坐下，便有判官捧来一堆账册薄籍。
她一见那积了灰的册子，心下还有些惊讶，这些敏感的资料，他们也敢拿出来给自己看？
等真正翻开后，她就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放心了。
这哪里是账册？说一句烂账都高抬了，这简直和“账”字无关。
零零散散，杂七杂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连个像样的目录都没有。便是长安那些铺子里的假账，都比这做得工整。
她眉头越蹙越紧，随手翻了几本便扔下，面色已然铁青。
在场众人皆有些讪讪。
他们何尝不知这些账烂？可边军待遇最差，规矩也最乱，无人肯来整治，也没人能从中理出头绪，便这么一年年凑合着过。
如今被她当面嫌弃，想要解释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积年累月、层层堆叠下来的烂摊子，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收拾的？
祝明璃却未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只长长叹了口气，重整神色，抬头问道：“府衙内，可有通算术、会理账者？”
众人面面相觑。
她这话的意思，难不成真要把这些烂账理出来？
祝明璃仿佛看穿他们心思，指着案上那堆被她随手分出的册子，道：“账册、粮册、器簿、马籍……皆至关重要。非但能查出贪墨，更能从中看出何处亟待治理，何处可暂缓。账目，不独是术数，更是支撑大小决策的凭据。行事，与其依赖人，不如依赖可洞见全局的数目。”
众人似懂非懂，她的话听着极其有理，可眼前这堆烂账，又着实令人头疼。
祝明璃却已打定主意，既然节度使愿意信她，她便该拿出些真章来。
她指着粮册道：“军粮按月供应，‘月粮’为每月粟一石，年食粟十二石。敢问诸位，这十二石，可曾足额发到兵卒手中？朝廷实拨多少，缺了多少？又有多少兵卒，正饿着肚子勉强支撑？”
又从那堆落灰的册子中抽出几本：“还有这递粮。出发之时，由军司统一备办熟粮，倒是不缺。可回程之粮，却要沿途州县供给。粮糒之物，衣资之费，哪些州县该给而未给？又是哪些官员从中克扣盘剥？诸位心中，可有数？”
一连串疑问，她甚至不曾用质问的语气，却已让众人面上的笑挂不住了。
几人神色一肃，叉手行礼道：“实不相瞒，我等确实不知。”
他们并非酒囊饭袋，能坐到这个位置，多少都有几分本事。
可眼前这一团乱麻，实在无从下手。有些事，比如缺粮缺饷，他们自然知晓，有些规矩，比如哪个州县的官员贪墨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心里也有数。
可拿不出证据，又不好明着得罪，便只能暗地里派兵丁扮作匪贼，在路上劫了那官员的孝敬来填补亏空。
至于具体数目几何，确实是一笔糊涂账。
祝明璃又问：“府衙内会理账之人，连同各县能抽调的，可能全部召集过来？”她指了指地上、桌上堆着的那些乱账，“把这些，从头到尾理一遍。”
判官道：“此事事关重大，须得先向节度使请示。”
他听了祝明璃一番话，也觉得这账该理了。再这么拖下去，他们这批人拍拍屁股走了，下一任又得在这堆烂账上继续加码，总不是长久之计。
可要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确实是大动静，先向上峰禀报，再发文各州县，等那些偏远县令收到消息，再派人过来，少说也得三日后了。
祝明璃对这些官场文章不甚了解，可看他脸色，便知此事麻烦。
她思考片刻，道：“若诸位不嫌弃，可否让我先带着手下着手整理？只是这些东西……”
话未说完，判官便连连摆手：“自然无妨！娘子肯受累，已是求之不得，何须顾虑？”
答应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他们对祝明璃全然信任，也不是因为她手下那些人一看便知是长安来的实诚人。而是因为，便是看了这些烂账，又能如何？
灵州别的不好说，将士有头脑，兵马还算强盛，固若金汤，真要有什么变故，也来得及处置。
这点主，他们还是做得的。
祝明璃带人过来支援，账房自然是有的，还有一路上负责统计每日损耗、以货易货收入的手下不少，早被这一路历练出来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不可能让抽调过来的官员一股脑儿全上，得先让自己人按照她的思路理出个框架来，再让这些人填充。
她把手下账房召来，将想法细细分说：“哪年哪月哪营，粟、黍、羊肉、蔬酱、干粮……这些，要分门别类，全数理清。你们三人，先把这粮账理出个大概。如何入账、如何支出，写成几页纸，日后便作范本。这部分，甲胄、刀、枪、长矛，咱们眼下虽见不着实物，却也得知其大概，打个样儿，分给各营管仓储的军官，让他们照着填写报备。”
听着繁杂，可跟了一路的人都知道，这和路上行事的法子差不离。
众人领了差事，立刻下笔如飞，分头理目录、做索引去了。
旁边那些判官们看得头晕眼花，有心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祝明璃也不急着使唤他们，得先做出个框架来，再让他们照着做，否则便是费再多精力，不合章法也是白搭。
她又指着衣物那部分：“蜀衫、汗衫、裤奴、半臂、袱头、鞋、袜……这些‘衣赐’，按年份记录。岁月践更，哪些该换、哪些该添、哪些缺了，都得留意。军务繁忙，上头人想来是顾不上底下兵卒这些琐事的。”
判官们闻言，面色不由一软。
他们管勤务的，最知其中艰难。东西太多太杂，从粮到衣，甚至到行军扎营用的草料草席，桩桩件件都少不了。
若是管的人不够细致，底下的便只能吃苦。哪个将军、校尉爱惜士卒，或许会过问，或者他们不管，队正肯多护着些，在战场上多扒点衣物偷藏，那这营的兵卒便能多得些好处。若是上头不管，下面便只能挨饿受冻。
如今有人愿意如此耗费心神，足够体现其对边军的看重。
祝明璃把差事分派妥当，自己则挑了最难的财务部分。
抬头见那几个判官还愣愣地候在一旁，她不由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诸位若觉得我这法子尚可，不如先去向节度使禀报一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道：“正是正是！这便去。”
这一忙，便彻底陷了进去。
好在府衙里笔墨纸砚不缺，吃食虽比不得平日精细，倒也能填饱肚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也点上了，却没人留意到时辰。
沈绩在府中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天擦黑，还不见祝明璃回来。
灵州城里将士虽多，倒也不怕什么贼人作乱，可他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便先去作坊和城外寻了一圈，问明去处，便往节度使府去了。
又由节度使告知，转到府衙，一进来，便见祝明璃和她手下人正埋头灯下，伏案疾书。
祝明璃听见动静抬头，见他来了，这才惊觉时候不早，忙对手下道：“诸位今日辛苦了，且先去歇息。”又转向一旁那些正按着范本抄录整理的官员，“敢问府衙可有多的驴车？劳烦送我这几位手下回去。”
那些手下都是平头百姓，哪敢让府衙的大官儿安排车马，战战兢兢的，连连摆手：“娘子，不必劳烦各位大人，我等走回去便是。”
祝明璃却觉得保留精力很重要，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能省力就多省力。
官员们也是这般想的，对账房们道：“不必多礼。”
一面吩咐人去备车，一面心中暗叹，祝娘子手下这些人，理账的本事实在惊人。他们按着那范本抄录，起初还觉繁琐，可上手之后便发现，一旦理清头绪，竟是如此条理分明。
假以时日，待这些账册理完，整个灵州乃至朔方的脉络，怕是都能摸个一清二楚。这般才能，谁见了不心生敬意？
手下人很快被车马送走，祝明璃这才对沈绩道：“走吧，回府。”
沈绩心下感慨万千，在长安时，他平日当值见不着她，好不容易旬休回府，白日也难长相处。如今好不容易同在朔方，军情稍缓，他得以住在府里，白日里竟还是见不着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吏将祝明璃的马车赶来，时候不早了，她也不耽搁，当即上车。
沈绩也翻身上马，策马靠到车厢旁，问：“三娘明日还来府衙吗？”
祝明璃点头：“账还多着，得先理出个大概来，好歹见到些结果，方能放心。”
她若真想管后勤保障，不清楚底细怎么行？与其听人嘴说，不如自己看数。这账，非理不可。
沈绩又问：“理完这些账，可能稍微闲些？”他原想着，等三娘到了朔方，定要带她去好好看看塞外独特的景致。
如今他倒是有时间，三娘却忙得脚不沾地。
果然，祝明璃摇头道：“账理完了，还有旁的事等着。除了理账，还得寻人手、备器物，少不得与这些官员来回商议。”
沈绩不免疑惑：“还有何处这般亟待整治？”
车厢里传来她的回答：“伤兵营。”
她行事一向层层递进，要深入，先证明。正如在城南的行事，能让她去节度使府与众官议事，如今这账，便是她通往军营大门的敲门砖。

第227章
节度使在查账理账上极为配合, 在朔方范围内，但凡通算术、能理账的，不论官职高低, 都紧急受召往灵州府赶来。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说节度使要大力整治军队的, 有说衙门亏空到难以收拾的, 整个灵州府一时人心惶惶。
但其实这般大张旗鼓地查账，究竟有没有用，节度使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他既然选了用祝明璃，便打定主意要走到底，旁人前来探听、询问, 他一概不理。
这般大动干戈地忙了三日, 最要紧的那部分账总算理出了个头绪，其余杂七杂八的条目太多, 还得慢慢来。
好在样本已经打出来了, 倒不必祝明璃日日盯着。
她先拿着自己理出来的那几本账册，往节度使府去。
这些账从头烂到尾, 十几年前的连存档都没有, 暂且不论。单看这三年内的, 便已能看出大问题。
奴仆们一趟趟将厚厚的账册往案上抬, 节度使瞧那阵仗, 只觉汗都要下来了。
他也是世家出身，不是粗人一个，可这年头的算术到底没那么要紧, 平日只管看个收支总数，哪会去翻那些细账？
眼下对着这堆账本，他心里直发虚。
可当着祝明璃的面, 他又不好露怯，便先笑着招呼：“这三日辛苦三娘了。”
祝明璃道：“我倒是不辛苦，辛苦的是旁人，不过这些辛苦都有回报。”说着伸手示意，“节度使请看。”
节度使没法拖延了，只得拿起最上头那本册子。
那是去岁粮资的粮册，一翻开，他便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账册。
首页是目录索引，显然是祝明璃亲手所写，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哪些地方有问题，哪些需要细看，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节度使虽没见过这种样式，却也能猜到她的用意，顺着目录理清整个框架，再往后翻到对应处，这一翻，便翻出了大问题。
本朝尚武之风盛行，军中常讲武事，武人职位与军将官号一提再提，人人都以当兵为荣。
可时日一久，田地不按数下发，士卒资粮不济，逃兵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自毁手足，只求避役。
这种情形下，将领做事全凭良心，譬如沈家不仅不吃油水，还一直自掏腰包照顾士卒。
节度使与沈家志同道合，在朔方这地界，也极为看重衣粮供应。
可逃役依旧层出不穷，无论惩处多重，总有人铤而走险，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为何，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对着这本粮册，节度使才发现了另一层缘由。
那些逃兵多的营的账，他越看越心惊——本营的将官，私吞了大量粮资。
假账混杂在一起，单看还瞧不出什么，可如今重新算过，便藏不住了。几方一合计，数目有多离谱，一目了然。
从前一旦有逃兵，查来查去，人人都缺粮，便没往这头深想。
如今一看才知，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将粮资贪得一空，也难怪如此多逃兵。
在看到这本粮册之前，他根本想不到这些人竟敢胆大至此，交出这般离谱的假账，甚至根本没人察觉。
平常派人去军中查，威压之下，命都捏在人家手里，谁敢举报上官？
节度使脸色越发难看。
在场诸人见他这般神色，也纷纷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他们这才明白，账册竟有这般大的用处，竟能如此总揽全局，让人看清所有脉络。而不似查案那般，一层一层往下，靠逼问、靠用刑。
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哪营兵器频繁报废，哪营久久得不到补给，一望便知。
在场文武官员全都紧锁眉头，专心致志地翻看账册，满堂只闻刷刷的翻页声。
节度使快速掠过手中的册子，怒火蹭蹭往上蹿，又找到了前两岁的粮册，再次翻看那几个营的条目。
他怒火中烧，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拿人。
场中与他一般愤怒的不在少数，也有人因看清了全貌，发现军中形势比想象中更棘手，面色愁云惨淡。
这还只是最要紧的一部分账，便已看出这许多问题，其余那些杂七杂八的勤务账，想必也是处处窟窿。
节度使灌了几口凉水，才勉强平静下来。
压下怒火后，目光一转，瞥见一旁闲坐等待的祝明璃，这才想起正事，忙道：“三娘，接下来的那些账册，还得劳烦你盯着些，把这些通通理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众人正看得全神贯注，这才想起场中还有个人，连忙收敛神色，纷纷附和：“正是。”
祝明璃却不像往常那般应下，她起身行礼道：“节度使，此事既已起了头，剩下的便不必我盯着了，来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他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强调道，“我不该继续在这儿待着。”
节度使一怔，听出她话中有话，抬手止住想要劝说的属下，问：“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自入灵州以来，层层行事，为的便是这一刻。
她道：“节度使，我想去伤兵营看看。正如我先前所说，人是最根本的，钱粮可以再生，人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伤后的看护安养极要紧，我想看看自己能否出一份力。”
这话说出口时，祝明璃心里确实有些忐忑。
她不知自己如今显露的本事，能否让军中之人信任她一个无官无职的妇人入营。虽说只是后方的伤兵营，却也是极大的尝试。
可她不晓得，她带给这些人的震撼有多大。
在长安待久了，那些事大家都习以为常，可这边不是长安，她做的每一桩事，都极其罕见，便是交上的这些账册，更是把军中的老底都摸了个透，还有什么好不让她见的？
节度使本就是个爱兵之人，若祝明璃真能将她的本事用在伤兵营，哪怕多一个人活下来，都是好事。
他自然求之不得，当即道：“三娘愿意出手相助，我自然感激不尽。药资、医师，如何调派，你只管开口。”他放下手里的账册，“将老王叫来，护送三娘去营司。”
他口中的“老王”，便是支度判官。
祝明璃理账这几日，他作为管理粮草、军资、药、械的判官，一直在府衙里焦头烂额地理账，此刻正忙着。
听到传唤，他很快赶来，得知是要送祝明璃去伤兵营，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露出欢喜之色。
一个地方若是烂，绝不仅仅是账目烂，方方面面都乱，伤兵营便是如此。
伤者太多，医师不够，重伤的来不及救，需要将养的又腾不出手照顾，往后方州县送的路上死亡无数，好不容易到了也没能活命……
这乱局，确实需要有个人来管，若能管出城南作坊那般气象，那可真是太好了。
支度判官当即问：“祝娘子打算何时启程？”
祝明璃道：“即刻便能启程。不过我想带手下人随行，先瞧瞧大体情形，再看如何着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节度使那边看了一眼。
节度使读懂她的肢体语言，忙道：“三娘和老王先去忙。”又想起难得闲下来的沈绩，“让三郎也陪你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顿了顿，不免像长辈般絮叨起来：“伤兵营那边乱得很，有些场面怕是难看，三娘得有个防备。”
祝明璃道：“无妨。”
节度使点头，又交代判官：“等到了营司，让那些人听从三娘指挥，若有不服的——”
他话未说完，便被判官着急地截住话头。
“节度使放心，属下都明白。”支度判官说着，伸手一引，“祝娘子请。”
祝明璃随他往外走。
支度判官四十来岁，在一群老将中还算年富力强，方才在府衙里还愁眉苦脸、挠头抓耳，这会儿却浑身是劲，兴奋难耐，迫不及待地问：“祝娘子打算在伤兵营做些什么？你送的那些药，我们都用上了，只是伤者太多，再怎么填也填不上所有窟窿，医师也不够，不知祝娘子带的人里，可有懂药会医的？”
他语速又快又急，祝明璃根本插不上嘴。
待他稍稍停歇，她才道：“懂药的，有，但肯定不够。除了药，旁的也极要紧。”比如消毒、饮食、护理，这些都得看现场情况再定。
她理账这几日，让沈绩到处跑着帮她摸清了灵州城药材、医师、人员的情形。
眼下最要紧的，是组建一支专业的护理队伍。
她将自己的想法大致与支度判官说了说，他听得有些绕，觉得这计划既宏大，又似乎有些简陋。
不过他也没多问，先将她送回沈府。
祝明璃不打无准备之仗，回到府中，东西都已收拾妥当，手下人也集结完毕。该带的物资，该赶的驴车，样样齐备。
伤兵营离灵州城不算太远，若以最快的速度走，约莫一日半能到。战事稍歇后，大部分伤兵都转移到了离灵州稍近的县。
支度判官原以为她会带城南作坊那些人去，启程时才发现，队伍里还有一群从未见过的人。
这些人一看便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有的瘸腿，有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一臂……支度判官去过城南，却从未见过这些人，此刻猛然瞧见，冲击极大。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能从长安一路跟着祝娘子来到此处，依旧活得好好的，更不明白祝娘子为何要带他们去伤兵营。
莫非是久病成医，对救治有经验？
可祝明璃急着赶路，没空与他细说。
支度判官只能将满腹疑惑压在心里，先带着他们往伤兵营赶去。
隔了几日，祝明璃这才得空与沈绩说上话。
沈绩熟门熟路将马靠近车厢，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
祝明璃听了，对后续的安排渐渐清晰起来。朔方人口虽比不得长安密集，却也不至于匮乏得紧，毕竟此时还算盛世。
只是这里的人口有个特点，妇人，尤其是寡妇极多。此处不似江南纺织业发达，她们寻活计极难，既要种田，又要做苦力活，勉力支撑一个家。城南作坊招雇的，最多的便是这些妇人。
若真要组建护理队伍，祝明璃定会优先挑这些适合这行的，又缺衣少食者。
这一日半的赶路，祝明璃把速度提到最快。
不过无论行路多赶，队伍却依旧井井有条。
随行官员自己也带了粮资，却还是蹭了祝明璃的饭食。这回带着车队走，竟感觉比自己快马行路还快，只因安排合理，竟没有太多疲惫。
支度判官得了令要护送祝明璃，便一路随行，派手下先去营司传节度使之令。
营司众人自是极愕然，可朔方没人敢质疑节度使的决定，他们估摸着行程，早早地迎了出来。
此次随祝明璃同来的官员，官职都不低。
他们一一上前见礼，面对长长的物资队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女郎，几人知道她的身份，叉手行礼道：“军使娘子。”
祝明璃颔首还礼，见他们还要寒暄，打断道：“请诸位先带我去伤兵营，时辰宝贵，耽搁不得。”
这般爽利的脾气，正合行军之人的胃口。
几人相视一眼，面上露出笑意，齐声道：“好，请随我等来。”
两方一接头，便马不停蹄往伤兵营赶去。
伤兵营虽名为“营”，却是一片巨大的地盘，连天的营帐密密麻麻搭建起来。战时想伤员少，那是痴人说梦，这里的规模，不亚于一座野战医院。
望见那连绵不绝的营帐，祝明璃头一回止住了脚步。
她转头望向跟在队伍后面的那几位残兵，问道：“你们确定愿跟过去吗？”
她明白，上过战场的人，往往会留下创伤应激。她带他们来，是希望他们能告诉这些伤兵，有人挺过来了。信念的力量是很要紧的。
可若自己手下见到这些场面，想起旧事，无法承受，那便是好心办坏事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祝明璃最早招募的那批残兵。从田庄还是个小作坊时起，他们便跟着她，从砍竹烧火、处理食材，到后来成了整个庄子的巡防护卫，又不远千里来到朔方，为的便是同一个心愿。
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解决心里那份执念，又怎会退缩？
他们神色严肃而坚定，齐声道：“娘子放心。”
祝明璃点头，自己还是低估了士卒的勇气。
一行人往伤兵营靠近。
还未进营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血腥味、溃烂的脓味，甚至还有尿味，混杂在一起，极为刺鼻。
在场众人都已习惯，可走到近前，他们忽然想起，身边这位娘子是头一回来伤兵营。
沈绩立刻问：“三娘可还受得住？”
祝明璃见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看她，忙道：“无碍，走吧。”
有人还想提醒她，里面那些血肉模糊、溃烂生疮的画面让人反胃，可见她面色坚定，便也省了那些口舌。
快走到营帐时，不仅气味更浓，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哭喊声。重伤昏迷的人，还在迷迷糊糊地低声呻吟唤着阿娘。
听到这些声音，众人都面露不忍，走到帐前，竟要深吸一口气，才敢掀开帐帘，面对那凄惨如地狱的景象。
可有一个人，脚步未曾停留。
她越过所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入目所见，果然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重伤轻伤者混在一处，重伤的跟前有医师在换药包扎，他们哭嚎惨叫；轻伤的迷迷糊糊坐在帐中，面目呆滞，有些怔怔望着同伴离去。
有人进来，他们以为是医师或送饭的杂兵，早已麻木，头也不曾抬。
可就在这一片惨叫痛哭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和得如同清风拂过。
“此营杂兵几何？”她问跟在支度判官身后的几名营司将官。
几人一愣，一时竟答不上来，支吾道：“杂兵不分营，人手不够时，伙头兵也会来帮忙，所以……”
也就是说不清具体人数。
祝明璃对这个答案毫不惊讶，若管理真清晰条理，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榻与榻连在一起，有些是正经床，有些只是木板胡乱铺在地上，连成一片。有的铺了草席，有的没有，血污、脓液混在一起。包扎用的布条、撕下的衣物沾满血污，堆积成山，空中还有食腐的苍蝇嗡嗡作响，整个营帐密不透风。
她当即决定：“把所有人召集过来。”
节度使再三强调过，一切要听从祝明璃吩咐。再加上支度判官随行在侧，沈绩也在一旁，众人纵有再多疑惑，也不敢询问，立刻从命，召集杂兵和医师。
或许是她出现在这里太过格格不入，又或许一个生面孔能支使所有官员太过稀奇，除了重伤昏迷者，营帐里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一时之间，哀嚎声都小了许多。
祝明璃没有在这时候打气鼓励，这环境实在太糟糕了。
她从营帐中退了出来，大家都以为她是受不了那气味，却不想她出来后，立刻对手下道：“去把车队上的皂角、石垩、干净的布匹搬下来，将——”
话没说完，手下便抢着道：“娘子放心，我们都懂，和畜牧场那边一样。”
消毒的流程就是那些，祝明璃点头：“快去吧。”
留下一众将士大眼瞪小眼。
他们没听错吧？畜牧场？
畜牧场和伤兵营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把治牲畜的药用在士卒身上？
在有人去召集杂役、搬运物资的时候，祝明璃目光一扫，与一位正呆呆望着她的年轻将士对上。
她道：“劳烦去帮我取些剪子来。”
众人更是不解。
祝明璃这回倒有工夫解释：“我要剪开营帐。”制造一个通风对流的环境。
近代护理学的开创者南丁格尔女士，在野战医院医疗管理混乱，伤员死亡率极高的情况下，就是通过改善卫生条件、加强护理，让死亡率在半年内从42%降到了2%。
环境卫生，是重中之重。
使唤完这一个，她目光又移到他旁边的人身上：“劳烦再去取几口大锅来，还有柴，在这里烧水。”
烧水？对方下意识想问，可见祝明璃没有要细说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
酒精稀缺，消毒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用煮沸的水来消毒，也是个法子。
众人各忙各的。
在等着人来的间隙，支度判官与沈绩对望一眼，两人倒像是闲人，不免手足无措，问道：“我们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只是道：“能出力的时候不少，稍安勿躁。”等会儿有的是累的时候。
很快，杂兵们纷纷聚拢过来。
祝明璃的手下也将东西搬来，摆好皂角，打来干净的水，开始调配生石灰水、草木灰水。
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生面孔，杂兵们不免惊讶。
可官员们都不问，他们更不敢问，只一个个站得笔直，规规矩矩排好队。
沈绩这才出声，告诉大家：“这位是祝娘子，由节度使亲自任命来扶助伤兵营。往后你们要听从她吩咐，若有违者，按军纪处置。”
方才祝明璃进营帐时，众人因好奇，帐里的声音低了许多，此刻听到帐外沈绩的话，帐内更是惊奇，这祝娘子是谁，为何节度使要遣她来？
怎么连军使都敬她三分，话里话外满是敬重。
很快，他们又听到了那位祝娘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条理清晰，语速飞快，一看便是做惯了的：“各位都知道，战后安养，便是与老天抢夺性命。许多兵卒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是死在战后伤势加重上，而这伤势加重的源头，便在这伤兵营里。”
这话说得太重，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神，可祝明璃并不觉得自己有夸大的嫌疑，她接着道：“所以，伤兵营必须大改特改。现在按我的安排，分作五队。”
“第一队，将营帐对面再剪出一个帐帘，两边拉开，保证风进风出，通风良好。”
“第二队，负责清洁。将帐内脏污彻底洒扫，堆积成山的草席、被褥、衣物、杂物，通通挪出来。”
“第三队，让所有医师和帮忙包扎的杂兵，全用皂角洗手。若手上沾染了污血脓液，立刻出来洗，洗好的水倒掉，不要吝惜皂角和水。包扎的布条，必须用干净的，我这有准备。换下来的脏污布条，则立刻拿去清洗，然后放进大锅里煮沸，晒干。”
“第四队，将每个营帐里的跳蚤、蝇虫清除，再用石垩水洒满营帐各个角落。”
“第五队，将草木灰水端到各营帐，告诉医师，若酒精不够，寻常伤口可用草木灰水清洗，也能防溃烂，顺便帮我手下分发物资。”
她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指挥不停，将众人按身形、神态分作五队。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人群已全部分好。
在场除了沈绩，人人皆张大了嘴巴，好一个雷厉风行的娘子！她寻常说话语气和缓，谁能想到一旦上手做事，竟是这般模样？
可没时间让他们惊讶了，祝明璃双手一拍，“啪啪”两声：“动手吧。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都是军中出来的杂兵，行事利落，下一刻所有人便动了起来。
祝明璃半步未离，随时准备指挥调度。
一转头，看见那一排大小将官，包括自家郎君，还杵在那里。
她一点没因这些人官职高而放过，也不因沈绩是她心上人就让他省些力气，只道：“各位武艺高强，一身力气，他们清扫时少不得要搬动木板、床榻，还要挪动伤兵。你们便归为第一队，给他们打下手吧。”
从老到少，连头发半白的武将都瞪圆了眼望着她。
祝明璃半点使唤人的心虚都没有，跟指挥杂役一样：“动手吧！”
稀里糊涂，一知半解，整个伤兵营如同久旱之地迎甘霖，各个分队如河流般穿梭流动在各个营帐间。
祝明璃是所有河流的汇聚点，站在中央指挥、讲解、协调。
行动迅速，场面热火朝天。
许多伤兵们望着这些新奇古怪的举动，连呻吟都忘了，只怔怔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进出营帐，洒扫动作。
在场众人丝毫不知，这些举措将会让多少人的命数得以扭转，生机大增。

第228章
初步的清理, 属实是件大工程。
除了那些忙于救治的太医署医师、地方派遣的医师外，但凡能调动的人手，无论官职大小, 功曹司功参军、仓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营主、检校病儿官, 尽数被召集起来, 合力清扫这片区域。
众人一齐动手, 那情形顿时便不一样了。
此时尚不似宋代那般有较完备的军事医学体系，却也有了些苗头，甚至再过了百年就会有“军医”这个名词出现。
在非交战地带，伤者往往寄留于地方州县诊治，这便是如今所谓的“伤兵营”。
因人数众多, 作战地点又分散, “伤兵营”大多择一邻近州县、水源食谷充足的地方安置。
问题在于，这等安置虽不至于太过随意, 但既非成体系的屋舍, 也不是地方富户士人的宅院，条件还是比较简陋, 对清洁一事疏忽, 也就在所难免了。
更紧要的, 是“护理”一观念尚未流行。
本朝医术虽称发达, 于金疮诸病、骨折、中毒、淤血、脚扭、烧伤等皆有涉猎, 可治理伤者全赖这些医师，却是痴人说梦。
朝廷自太医署遣来的医人，五千人以上方给两名, 地方派遣的多些，也不过五人，这便是全部医师力量了。
无论大伤小伤, 根本救治不及。
而常人又往往认为，只听医师吩咐便是，若没有传承医术，万不可插手医师之事。可依现代医理来说，治疗与术后护理其实是同等要紧的，也就是“护士”、“护理学”的重要性。
故而祝明璃带着手下，将那些官员、杂兵一并使唤起来，先让他们将这营盘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器物归整，环境洁净之后，无论忙碌的医师，还是卧榻的伤者，皆觉舒坦了许多。
虽重伤者依旧哀嚎不已，但至少那种重病缠身、混乱压抑的气息，消散了大半。
所费时辰不少，人人累得够呛，可忙完这一通，又用生石灰水消过毒，难闻的气味尽去，瞧着眼前这片清朗之地，众人心下倒也生出几分成就感。
兵曹参军事感叹道：“人手不足，早该收拾出来的。只是……”时人对传染病已经有一定的认知，如天行病、疟疾等，明白隔离的重要性，可外伤却觉得医师救治便是，不会想到“环境卫生”有多必要。
至于依轻重分营，或专门拨人手清扫场地，在他们看来，远不及给医师打下手、按住伤兵要紧。
祝明璃这才开口解释方才的安排：“溃烂流脓，同样有病气。况且长久不清理，蛇虫鼠蚁肆虐，白日尚可，夜里出来啮伤者，引得天行病，那可就糟了。”
众人一听“天行病”三字，无不变色，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道：“祝娘子考虑周全，我等平日人手不足，又因才安营不久，只顾着抢救重伤，竟把清扫一事疏忽了。”
第一步将环境打扫干净，遵从的便是南丁格尔强调的“卫生、通风”理念。
下一步，便是南丁格尔同样看重的人文关怀。她认为，医院不仅仅是疗伤的地方，也应该是是助人自然愈合的地方，光线、水、声音，皆有讲究。
此时军中已具备当今“检伤分类”与“伤员转运”的早期雏形与基本原则，按伤情轻重，决定用辇（手推车）、用车将伤员运离战场救治。
问题在于，转运途中人多、混乱，到了之后，轻重伤者难免混杂一处。
有些伤口本是用热铁烫合的，途中开裂，感染加重，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伤兵日日目睹同伴不治而亡，或彻夜哀嚎，心理防线便会一点一点被击垮。
眼下人手奇缺，救治时尚且不及，更别提伤病关怀。
所以整座伤兵营，始终笼罩在一种压抑丧气、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
祝明璃便向支度判官及兵曹参军事，说出下一步的盘算：“如今轻重伤者混杂一处，医师医治时，各营来回奔波，容易昏了头，伤者的情形也记不真切。不如趁现在人手齐备，先将伤者按情况区分，再依轻重分营安置罢。”
至于营地的搭建，她心下也有些想法。此时安营扎寨，按规矩须择高燥之地、离干净水源近，营帐成排成列，声音很难隔开。
医治伤兵，那画面再怎么都是残酷的。
她便想着，单独辟出一处“手术治疗区”，无论是接骨、烧合创口，还是治烧伤、踩踏，都能让其他营地养伤者安静些。
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我知晓能上战场的，都是坚强勇武的兵卒。可一旦亲眼见着同伴被救治时痛苦哀嚎，甚或救治无望，难免失了勇气。人活一口气，气散了，怕是伤也不易好。所以我认为，重伤者该分开安置，医师救治时，也当另立一营。如此既能保医师救治时不受打扰，也能防旁人目睹惨状，生出悲情来。”
道理浅显，众人一听便明白。
可这清扫也好，分营也罢，都绕不过一个老问题：“人手不够。”
营长、火长，皆有照拂伤兵之责，可有时连他们自己也会受伤，变成伤者中的一员。
剩下那些杂兵、傔人，既要管伙食，又要搬运药材、听从医师差遣、推车抬走亡兵……一人身兼数职，哪能转得过来？
祝明璃问：“节度使既看重将士性命，人数上头，可否再添些人手？”
众人七嘴八舌，正要开口，支度判官抢先一步，余者便都闭上了嘴。
他道：“除州府遣医救疗外，军人百姓内若有通医术者，也会遣来相助。可通医术的，终究是少数，尤其是在这边戍州府。”
这便说到根子上了，医者这行当，素来是家传，需自小学起，非同小可。可除了诊治本身，日常看护、养伤、帮伤者翻身下床，这些都不需高深医理。
在后世护理知识普及之时，护理人员充足，医院里甚至多有亲人担当。
如今伤兵众多，医师却少，傔人也不够，祝明璃思来想去，认定此处，或说整个戍边之地都急需建立能紧急上手的专业护理队伍。
战事制胜，不单独依靠兵力本身，战后的野战医院建设、急救救护，同样是关键。
她开口道：“若能多添些人手，只是帮着打下手、换药、搬运，乃至日常的普通包扎便可。这些用不上杏林名医，也不需家传渊源，或许百姓也能一试？”
这说法倒是新鲜，可细想之下，也不无道理。
像他们这种多年行军打仗的将军，自己也常会包扎，待伤势到一定程度，再请医师来治。
若只是轻伤，或重伤后的养护、换药，也不一定非得忙得晕头的医师上手。
其余人都想点头，但支度判官却指出两个难处：“缺钱，缺粮。”
让百姓来服役，自然可以不给工钱，可这样只会加剧军民矛盾，万万不可。
若要付钱粮，边关本就缺粮，哪来余力？再者，医师们忙着救人尚且不及，哪来的功夫去教这些百姓？便是找会治伤的猎户，人家能自个儿谋生，也不用来营里挣这份营生。
祝明璃问：“十数人的口粮，能腾出来么？”
仓曹参军在一旁，迎着众人目光，点了点头。
祝明璃便道：“我觉着这数目够了。不妨先试一试，看看能否减少伤亡。这十数人的教习，我手下有随行医师，也有畜医，可以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畜医？”
祝明璃颔首：“诸位莫要小看畜医，她在畜牧场内，最常做的便是给那些打架斗殴的牲畜治伤，伤口处理极有经验，有时日日都能练手。骨折、撞伤、踩踏，都与战场上受的伤有相通之处。太医署的医师们不愿传授，也腾不出手，不如让我手下的人姑且一试。若能教出人来，好歹能帮着打打下手，也不至于让这么多将士因医师不够，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人家出力、出人，还出主意，到这份上，再推拒便说不过去了。
支度判官心想，反正欠的人情也不差这一个，当即叉手行礼：“多谢祝娘子！”
仓曹参军、营主等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正说着，营帐那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祝明璃循声望去，见有傔人来回奔忙，搬着炭火，想来是用热铁烫肉的法子烧合伤口，那场面必定惨不忍睹。
她当即道：“诸位若腾得出手，烦请立刻在旁边单立一营帐，给医师救治用。这便是方才说的，莫让旁人瞧着袍泽受苦。”顿了顿，又道，“至于将重伤、轻伤者分开，确实是需要时日，这倒不急于一时。”
她现在过来了解情况后，便想着让阿八造一种推车，类似现代手术室转运床、担架的样式，几人一同推着，省力、平稳，不需像现在的独轮车需要费大力气稳住，这也能有利于患者分营救治。
方才与她一番交谈，支度判官已渐渐理清洒扫除虫、组建新队的这些关窍，此刻听她又提起轻重伤分营、另立新营，别说那些伤兵，连他自己都觉得豁然开朗。
既然自己能体会到这种变化，想来那些伤者也一样。心里有了这口气，便有了奔头，他隐隐觉着，这回伤兵救治，兴许真有几分希望了。
他道：“立个小营帐还算简单，我等这便去办。祝娘子的人，可否先借来一用？”他指了指那边正帮忙烧火煮布的人手。
祝明璃点头，指了指那堆残兵，道：“这部分人，得给我留着。”
支度判官一怔，旋即想起她方才说的“一口气”的道理，顿时明白过来她留下这些人的用意，再次行礼：“多谢祝娘子。”
祝明璃回以一笑，转身去找那些残兵。
残兵们方才帮着清扫时，看着这一片伤兵营，恍惚间仿若回到当年。
一样的混乱，一样的血腥，一样的哀嚎连天。在他们身边重伤不治而去世的人，甚至就是把他们拖回来救治的同袍。
在刺鼻的血腥气里，医师们根本无暇顾及每一个人，摆在他们眼前的似乎只有绝路，根本想象不出伤愈之后是何模样，更不敢想退役之后如何安养。
白日黑夜已然模糊，只剩下绝望。场面凄惨，需得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撑下来。
他们跟着祝明璃一路北上，为的便是帮这些同胞，也是帮当年的自己，出一份力。
祝娘子说，只要让伤者看见活下去就有希望，便能度过鬼门关。
他们信这话，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祝明璃见状，温言安抚道：“莫怕。你们只管去每个营里走一走，说不出话也无妨，有我在。让大伙瞧瞧，你们经了那些事，也活下来了，如今有了奔头，日后会越来越好。”
残兵们那颗悬着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娘子，我们随你进去。”
祝明璃便带着他们，从最边上的营帐开始。
此刻帐帘拉开通风，有人进来，里头的人一眼便能瞧见。
除了昏迷不醒的、咿呀呻/吟的，其余人都往这边望来。方才那么大的洒扫清洁动静，他们知道定是来了大人物，才能指挥这么多军官来回整治。
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位娘子。
她瞧着不像什么天潢贵胄，也没有跟班跟着介绍身份，只环视一圈，看了看这营里大致的情形，开口道：“各位且安心疗伤，此番我从长安北上朔方，带了许多上好的金疮药，不必忧心药物不足。”话半真半假，药没那么多，但正在紧急制作中。
营里声音越来越小，祝明璃接着道：“随我同来的，不止有药，还有一些曾为朔方戍守边关的将士。”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那些残兵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
满帐皆是一静。
连那些因疼痛而呻吟不止的伤兵，也停了下来。
他们的外貌实在太显眼了，断臂的，瘸腿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的……年岁都不轻了，一看便知是多年之前戍守边关的老卒。
年轻的兵卒们，时常会在战场上想，戍守边关，日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挣得功勋、搏个灿烂前程，还是伤退病退、因粮饷不济、地方州县不肯援手，最终客死异乡，连家乡都回不去？
如今，他们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走了进来。
那些伤退病退之后的人，不仅回到了家乡，如今竟又重回朔方，站到了他们面前。
无数疑问涌上喉头，却问不出口。
那些残兵望着他们，也仿佛望见了当年的自己，望见了当年的同袍，望见了一个个逝去的面容。
断了一只手臂的那位残兵，先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当年我也是重伤，高烧数日，以为自己活不下来。可想着家乡的老母，咬着一口气，硬是撑过来了。那时候觉着，一条烂命，去了也就去了。可现在才晓得，活下来，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话是他这些年最深的感触。
当年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乡，才发现母亲已经瞎了眼，一家子靠着沈府的接济勉强度日。
那种日子，生不如死。
他一度只想就此了却余生，可自从有了活计，他不仅能养活阿娘，还能发现自己并非残废无用之人。他能巡防，能震慑宵小，缺了一只手，照样能抵旁人两只手用。
他不仅熬过了伤残的苦，熬过了回乡的穷，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告诉旁人，活下去吧，就像当年我那样活下去，你们也能活出一个奔头来。
帐中寂静。
连那些重伤昏迷、似醒非醒的人，也仿佛被这话牵着，勉强撑起一口气，往这边望来。
阳光透过拉开的帐帘洒入，晃得人有些不适，可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神色各异的残兵，正站在光里。
恍惚如梦。
伤兵们怕的，不仅是伤痛难愈、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更怕的是伤退之后的日子。
回到家乡，耗尽三五年粮布，然后呢？靠着乡邻微薄的救济苟活？一关接一关，似乎永远熬不到头。
不少人因此失了斗志，更有甚者，一心求死，不愿面对走投无路。
可此刻，残兵们只需站在那里，就能告诉他们：并不是那样的。
一旦看到机会，人便会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
一切尽在不言中，祝明璃甚至不必说什么激昂鼓励的话，她只道：“各位不必忧心，无论将来如何，朔方都不会忘却你们。诸位保家卫国，我们定会为你们托底。”她自然不能代表节度使，此刻模糊主语，只为给众人一份念想。
见大家把目光从残兵身上全部移过来，她接着道：“如今灵州正在建作坊，将来还要开垦荒田，有省力的农具，有各样技艺传授，日后还会有商队往来。建设朔方、保卫朔方，离不开你们。瞧见他们了么？如今都是我得力的帮手，日后你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找到能施展你们本事的地方。”
她留了话口，给大家消化时间，见大家从愣愣的状态里慢慢生出几分神采，才继续道：“无论想在朔方安家，还是攒够钱回乡过安生日子，都有机会。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疗伤，好好换药、歇息，有什么不妥的，立时告诉医师。”
话音落下，帐中久久没有声响。
跟在她身后的残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害怕自己千里北上其实是白来一趟，并不能改变和影响什么。
可很快，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士卒，试探着开口：“多谢……”他面无血色，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
声音很轻，却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帐中陆陆续续响起声音，或有气无力，或略略提着劲儿，此起彼伏地道着谢。
身后的残兵们一愣，旋即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里却藏着泪光。
祝明璃对道谢者点点头，最后叮嘱一句“好好养伤”，便撤了出来。
一回头，瞧见那几个残兵正偷偷抹泪。
她露出理解的笑意，给了他们片刻平复时间，才道：“下一个营，还得靠你们说话呢。我在他们面前说话，可没你们管用。”
残兵们晓得，娘子素来温和却又严肃，难得打趣一句，也是为他们宽心，让他们少些伤感，多些自豪。
当下又起泪光，面上却挤出几分热烈的笑容来，应道：“娘子放心，下一个营，我可要好好说话了。从长安到朔方，攒了一肚子话，就等着说给他们听呢，方才太紧张，全忘了。”
旁边一人笑道：“我也是。”
祝明璃见他们心情好转，便道：“好，咱们继续往下走。”
几人点点头，随她往下一座营帐走去。
春风吹过，渐渐散开的云朵被吹向远方。朔方的春天来得迟，回暖也慢，可那和煦的日光，终究还是透了出来，洒落在一座座营帐上。
帐帘拉开，阳光便斜斜照入营中，落在那些或不安、或痛苦、或惊恐的士卒们身上。
他们循声望去，便见一群人逆着阳光走入营来，告诉他们：还有希望。

第229章
祝明璃依次进入附近营帐, 带着残兵对伤者进行人文关怀，出来时，众人已合力将新营帐搭好了。
“治疗营”离主帐不远, 照顾起来方便, 却又能保证声音有所间隔, 不至于传入安养伤者的耳中。
太医署的医师们对此极为满意。
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很难分出心神管这些，再加上医与军非上下级，有时想吩咐些事，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
此刻忙着救治，一回神, 见满地狼藉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重伤救治也有了宽敞地方，能让他们全神贯注地医治, 这感觉当真是神清气爽。
他们从前也不是没与管勤务的官员提过, 可一来没工夫细说，二来人家也没这管理经验, 始终理不出头绪来。如今有人帮着操持, 可谓是喜事一桩。
所以他们有事, 竟不找判官或参军, 而是极有眼力地寻到祝明璃跟前, 说了最要紧的那桩难处：“人不够。”
领头的医师解释道：“此战虽胜，却打得惨烈，虽击退了突厥, 我军伤亡也极重。从前大小战役落下的伤还没好全，又添新伤，如今拢共就一双手的医师, 日夜治伤，哪儿顾得过来？”
按本朝律令，营长、火长对伤病有看护之责，每日检校病儿官也须巡视，这倒是和后世的护理巡视颇有相通之处。南丁格尔便是因为提着油灯夜里巡视战地医院，无微不至地照料伤者，而被称作“提灯天使”。
所以本朝设检校病儿官，已是极超前的护理观念了。可巡视归巡视，他们并不能提供护理，只能发现重伤或昏迷者，然后去唤医师。
医师整日不得歇，精力不济，医治时自然大打折扣，这确实是个棘手难题。
祝明璃只能先安抚道：“诸位辛苦了。医师实在是难寻，不过若能寻些人来帮着照看病患，可好？”
医师们眼前一亮，忙问：“娘子有何想法？”
祝明璃道：“诸位也晓得，这边陲之地，样样都比不得长安，能寻到的人手不过是寻常百姓，或许都不能识文断字。若真组起一支队伍，还望诸位莫要苛责他们没有家传医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多担待。”
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医师们听她这样维护一帮还没影的人，不免苦笑：“娘子这是哪里话？便是来个杀猪的，能帮着按住伤兵，我也踏踏实实道谢。”
大约是太累了，再傲气的人，被连日疲惫磨下来，棱角也平了。
见他们这般宽和，说话都有气无力，祝明璃便也不再强调，心下打定主意：这护理队伍，非建不可。
若能成事，不止朔方，河东一带常与吐蕃交战之地，也用得上。战地护理，从来都是要紧事，只是这事得一步一步来。
她先向几位医师点头：“辛苦诸位。再熬一熬，我很快便给你们送人来。”
医师连忙道：“多谢娘子体谅。”
正说着，那些参军已将重伤者连人带木板抬进新搭的救治营里，医师赶紧跟着钻进去。
除了打下手的人，其余人都被赶了出来。
祝明璃寻到沈绩：“三郎，我得先回灵州了。”
沈绩还未开口，一旁竖着耳朵听的众人已急道：“娘子怎的刚来就走？”
支度判官最是焦急。
祝明璃一来，不仅带了人手、物资，还条理分明帮忙管事儿，他刚觉着能松口气，她这就要走了。
祝明璃解释道：“我此番已摸清情形，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得赶紧回灵州，把东西备齐。”
比如救治时能用上的医用器具，还有护理队伍要赶紧张罗起来，外伤药、酒精的成品也得去瞧瞧，再催着运过来，然后与节度使商议下一步的打算……这些事在这儿可办不成。
见众人面露不舍，她又补了一句：“我手下这些人，有当年戍守朔方的老卒，也有凭着一腔热血随我北上的年少者。他们留在此处帮忙，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众人忙道：“自然自然！”
祝明璃这才接着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人留在这儿，每日都会抛洒垩灰水，洒扫营内，脏污的布条也能帮着洗。只是如今人手短缺，诸位既然来了，这些活也得一起干着。我先回灵州与节度使商议，看能不能再寻些百姓来做这些事。”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便明白过来，她这是有更要紧的事去办。留在此处，要紧的如轻重伤分营、日常清洁、帮医师打下手，她在这儿也出不了更多力，于是纷纷道：“我们先替将士们谢过娘子。”
祝明璃还了一礼，又向沈绩使了个眼色。
沈绩这才跟着她走到一旁，夫妻俩总算能说上几句话。
“我回灵州了，这边你得帮我多盯着。”祝明璃道。
沈绩失笑：“三娘只是因心善而来照看将士的，怎么倒成了你的分内事？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祝明璃摇头，揭过这个话题：“我会速去速回的。之前查账查出那么多私吞的，节度使那边肯定有动作，一动，军心就容易乱，你在这儿镇着，我也放心些。”
沈绩点头：“我明白。”他望着祝明璃，犹豫地问，“三娘这次回去，可是还有别的事？”
祝明璃微微一怔，没想到沈绩竟然能看穿自己的神色。她道：“是。眼下春末，人命关天，粮食也关天。我得赶紧回去与节度使商量春耕的事，正儿八经把农具推广开，加大军屯力度。还有一桩最要紧的，得赶紧把土豆种上。”这事她盘算许久，想在军屯里试种，须得节度使点头。
沈绩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些事，他一样也帮不上忙，只能干巴巴地道一句：“三娘辛苦了。”说完又觉着这话太单薄，忙补了一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祝明璃明白，他今日进去帮着打扫、看了那些伤兵，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她没有过多安慰，只是握紧他的手：“那我先回去了。”
来时人多物资多，走得慢，回去便紧赶慢赶，路上几乎没怎么歇。
到了灵州，祝明璃先回沈府睡了个囫囵觉，养足精神，才往节度使府去。
这几日账目清算一直没停，节度使并不在府上。
听得下人来报，他立刻赶了回来，见祝明璃面上犹有疲色，原本因查账而恼怒的神情顿时软和下来，怕吓着她，尽量温声道：“三娘来回奔波辛苦了。伤兵营那边，情形如何？”
祝明璃简明扼要地说了看法，最后传达重点：“缺人。”
她解释道：“所以我想向节度使讨个主意，多招些人手。不是医师，也不是兵卒，就是实实在在的百姓。戍边战乱不断，百姓对伤病多少有些认识，让他们去伤兵营打下手，倒也合适。只是这里头有个说法，得给他们口粮。”
她来到灵州后看得分明，这边陲之地，别说工钱，便是只管一顿饭，都有人抢着来做活，可见此地缺粮到了什么地步。
可她不能因为人家愿意，便只给一顿饭。她希望节度使也能认同这理念：“让百姓去伤兵营帮忙，至少得让他们吃饱穿暖，才有力气照顾伤者。本来军民一心，相互照拂是常事，咱们不能寒了百姓的心，这样也能让伤兵踏踏实实养伤。”
节度使听罢，心下感慨。她这一环扣一环，既出想法，又出力，这样的宝贝，简直跟从天而降似的。
“三娘放心，你的决议我定全力支持，有什么安排只管说。”
祝明璃便道第二桩事：“那些伤后无法恢复，不能再上战场的将士，按律令该放归原籍。可节度使也明白，朝廷的抚恤往往落不到他们手里。回乡之后，他们没了健壮体格，很难养家糊口，我便打算让他们像我的手下那样，先留在灵州做些活计，攒够了钱再回乡安养。别的不敢说，我手下人的工钱，从不亏待。”
好吧，不仅出力出主意，还出钱，思量周全。
节度使听得连连点头，惭愧道：“钱粮的事，查完贪腐，总能腾出一些来。”
祝明璃继续细说打算：“刚才提到的，由百姓组建一支看护队伍，我打算全数招妇人。”
节度使一愣，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仔细一想，妇人心细，在边关生活力气也小不了，照顾伤者很合适。
“可以一试。”
“最后一件事。”祝明璃道，“我想去军屯看看。我手上有些粮食，种在庄子上不方便。”
节度使不免好奇：“是何物，三娘是怕百姓去偷？灵州治安还是过得去的。”
祝明璃摇头：“是一种西域来的粮食，名叫土豆。这东西产量极大，远超寻常作物，能救命。可正因为它产量大，我怕百姓一窝蜂都去种它，反而荒了本该种的主粮，万一哪年土豆歉收，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至少眼下，只在军屯里试种。”
朔方位于丝绸之路咽喉处，节度使见过的稀奇东西不少，倒没大惊小怪。
他蹙眉思索了会儿，才道：“春耕正忙，若开新田，怕是要费些功夫。”
“不必开新田，这土豆不挑地，只需在军屯附近寻几块合适的地便成，便是山坡荒地也能种。”
节度使这才露出讶异的神色，叹道：“既然如此，我便让营田判官随你去。军屯那边除了佃户，还有些流放的犯人，比寻常公廨田复杂些。”
他这话一出，祝明璃脑子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她忙问：“节度使，那些流放犯人的案卷，能让我看一看吗？”
流放一般会择南方流放，三千里的路程，路上便能要了半条命，到了还有瘴气，很难挺过来。
相较之下，朔方倒是好些，能往这边来的，未必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些怕是有身世背景，或是大理寺存了怜悯之心，才流放到朔方或河西一带。
所以这些人里头，说不定能淘出些人才来，匠人、医者，哪怕能找个识文断字的，帮忙整理医疗档案也不错。

第230章
祝明璃无官无职, 若想查看卷宗，少不得要层层下令，走许多手续。
可架不住节度使是整片朔方最大的官, 有他开口, 许多事便好办了。
“三娘的意思, 是想从流人里挑人出来, 做你说的看护伤者之责？”
祝明璃颔首，解释道：“若是没犯下什么大罪，又有一技之长的，朔方缺人，让他们出来出把力, 比起浪费技艺, 兴许更合适些。”
流人无疑是这地界上最底层的，朔方对他们的管理也松散, 无非是教那些胥吏押着他们做活, 平日里聚在城郊一片驻地，存在感极低。
如今祝明璃一提, 节度使才想起这茬来, 他沉默了会儿, 思索道：“五年前有桩案子, 有不少落罪的官贵人, 若没记错，似乎还牵连到太医署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几个懂医术的。”
从记忆的角落翻出这些, 他不免觉得这些年都浪费了人力：“我这便让人把卷宗清一清，看看可有合适的人。三娘可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流人这些年一直在开荒垦田, 可里头好些人并非身强体壮，也没开出多少田来。若能有更好的去处，自然是求之不得。”
节度使对她的提议可谓全力支持，有这样一个懂得用人的上官，祝明璃行事方便许多。
可许多章程终究绕不开，她总不能大咧咧闯进府衙调案卷、差遣流人，这些事，还得从上到下慢慢传令。
所以眼下，她得先去办另一桩正事。
在长安时，修建工厂、管理人员都有充足经验，故而她来朔方后，除了最初规划设施等事，并未多费心思。
如今作坊已运行一段时日，她得亲自去看一看，瞧瞧产量如何，雇工工作情况，耗费的粮食能否补足。
她回城突然，睡了一觉便出门，没什么大动静。
作坊那边管事的阿青、喜娘等人，并不知道她已回来，倒是阿八听府里下人说娘子回了，便想着把自己这些时日打造好的农具数量报给娘子，问问她有何安排。
结果她刚把东西点完，赶到正院时，娘子又出门了。
阿八只能茫然地站在正院里头，明明住在一个府里，娘子来了朔北，竟比从前在田庄时还难碰上面。
＊
城南本就是平民聚居之处，当初祝明璃把作坊设在此处，便是看中这一点。
作坊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招工人数却有限，每日都有百姓来问可还有活计，倒是个天然的招工场。
如今若要招护理队，城南比别处更容易招到人。
到达城南后她才发现，短短时日，这片地方变化比预想中更大。
百姓来此做活的太多，阿青便按从前庄子上的法子，调了些日常用具来，竟把作坊周边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活区。便如后世的国营大厂一般，自有一番附带发展。
百姓们自发维护环境，从路口往这边走，路面明显更整洁了些，先前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也不见了踪影。
连城外进来的菜贩，也不必再走远路进城，就在这附近支摊叫卖。还有挑着针头线脑的货郎，也会在此处吆喝几声，看看作坊里做工的百姓需不需要添置物件。
一旦有了一个稳当生活区域，便会以此为中心波及四周，生根发芽。
作坊的规矩还是和田庄一样，进出须得严明身份，不能随意放人。
新招的看门人不认得祝明璃，见她气度打扮不像寻常人，便拦下她，客客气气地让她稍等，去里头唤人。
祝明璃也不急，就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百姓的生活日常。
阿青听那看门人描述，顿时明白是娘子回来了。
她飞快从屋里跑出来，果然见祝明璃等在那儿，正抬头望着四周。
她隔老远便唤：“娘子！您回来了。”
众人一听这称呼，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便是管着整个作坊的东家，连那位厉害的阿青管事都要称一声“娘子”的人。
一时之间，人人屏息，大气不敢出。
祝明璃见阿青这精神头，便知作坊这边情形不差。
她问：“最近如何？在朔北可还适应？”
阿青道：“娘子放心。水土不服的药丸常备着，不过也不是谁都吃，大伙儿都按娘子的吩咐，慢慢适应本地水和食物，如今都好得很。娘子这趟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道：“我来看看屋舍修得如何，做工的情形怎样。”她边说边走，一路望去，雇工们忙得热火朝天，来回穿梭。
众人见到阿青陪着一位娘子走进来，赶紧低头避让，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日两顿饱饭，因着大人物一句话便没了。
祝明璃心下明白他们的忐忑，此刻的灵州城，只有城南这一片是这样的光景，虽有几分安宁平和之气，却仍是悬着的。
只有等各处都慢慢发展起来，招商引资，整个地方的经济活络了，百姓才不必为了两顿饱饭整日悬心。
到了阿青理事的屋舍，里头仍是简朴，不过天还不冷，等秋冬时节再修缮加固也不迟。
阿青先将这几日的册子捧上来，道：“娘子莫看他们瘦弱，上工却是极认真的。这边的人对毛织物本就更熟悉些，上手极快，又生怕这抢手的活计没了，做得更是卖力。每日的出产，比长安那些熟练工还多上一成。”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心酸，祝明璃摇头道：“上工的时辰该多少便是多少，若因怕丢了活计，便把自己往死里劳累，累坏了反倒不好。”
“娘子放心，这些我都注意着。”阿青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是这几日倒有件事，下晌那顿饼子，有人领了却不吃，留到有闲时，偷偷塞给坊外的家人。连着出了几回，被手下人瞧见了，报到我这儿。我便让作坊里立了规矩，不许再如此。”
祝明璃沉默了一瞬，这事儿确实难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长安那套法子，到了这边终究有些不同。
长安招的，多是孤寡无依之人，只需顾自己一张嘴便够了。可这边的百姓，一人吃饱了，哪忍心让家人饿着？若要把饭分出去，那自己又只能饿着。
她取出账册翻了翻，物资每日都在增加。
这些物资既是要供给军需的，便不能指着它盈利。毕竟一是达者兼济天下，她如今也算富裕，能承担；二是存有私心，想着令衡不知道在哪带从军，自己多给些物资，万一哪天就帮到了他呢。
不过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虽厚，却也经不起长久坐吃山空。等春耕忙完，农事安顿好，就得赶紧着手吸引商队的事。
招商引资，那就必须要修路、维持治安，便是需要兵丁的时候，所以护理队的事也迫在眉睫。
她看了看粮食数目，还能支撑，便暂且将银钱的事放下，对阿青道：“这几日可还有妇人来应招？若遇着手脚麻利、胆子又大、家境也艰难的，便留一留，问问她们可愿做些脏活累活，比方说去军营里，帮着照看伤兵。”
阿青记下，又问娘子大约要多少人。
“先招二十个，务必挑仔细些。”
临走前，她又算了算粮账，道：“往后这饭食，再多添些。”
阿青一愣：“娘子的意思是？”
祝明璃道：“他们要把饭匀出去，这事拦不住，既然拦不住，便多添些。”她原想着等作坊稳定下来，便该发工钱了。可现在看来，这还是长安那边的思维，在这地界上，工钱远不如粮食实在。
每日多分些饭食，反倒能让他们心里踏实些，不至于拿着钱也提心吊胆不会买粮，最后还是饿着肚子。
阿青犹豫道：“可是……便是多加了粮，他们还是会匀出去的。”
祝明璃叹了口气：“这是没法子的事。若是在长安，这些毛织物一上市，银钱立刻便能流转起来，可这边的大户没那么多，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先从基建着手，不能指望立刻从经营里得钱。
她每到一处，都是这般匆匆来去。
阿青也明白她的脾性，汇报完情形，便送她出去。
一路上又不知多少人在偷看，手下活计却做得更快了些。
快到门口时，祝明璃却见一个小童在那儿等着，看门人似也认得她，并未驱赶。
祝明璃望过去，那小童眼里只有好奇，并无躲闪。
阿青一眼认出，这便是那个每日要领饭食往家里送的孩子，这次竟被娘子撞见，显得她这管事极不称职，眉头不由得蹙起。
守卫见状，脸色有些发白，想解释什么。
不过东家娘子只回头，轻轻拍了拍管事的手，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阿青一愣，才终于明白了娘子的意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又不能明说，免得雇工们一窝蜂地把口粮全部送出去，升米恩斗米仇，倒逼作坊供养所有人。
望着娘子的背影，阿青只在心里盼着这地方能快些好起来。无论是作坊还是田庄，都能早日如长安那般，成为一方可以庇护人的天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娘子交代的差事办妥。
阿青向来喜欢招工，见大家有了安稳日子，她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这也是她愿意跟着娘子千里迢迢来北边的缘故，就图这份成就感。
前些日子直言说不招人了，所以这边倒没什么人询问招工事项了。
阿青目光一转，瞧见方才那小童。小童看上去伶俐，也不怕人。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弯腰递给小童，压低声音道：“你回去路上帮我传个话。就说城南这边要招些妇人做活，脏、累，得去县城那边的伤兵营。要是不嫌弃，明儿一早就来作坊这边报名。”
这话不短，阿青问她记住了没。
小童点点头，复述了一遍，倒也差不离。
拿了铜板，就不用再蹲这儿等阿娘忙完后提心吊胆出来塞饼子给她，倒让阿娘自个儿个成日饿得慌，所以小童欢天喜地跑了。
跑出一段路，扯着嗓子把阿青的话喊了出来，惹得路人纷纷拉住她问怎么回事。
另一边，祝明璃从作坊出来后往田庄行去。
田庄离城南不远，进度跟作坊差不多，房子都修好了，佃户也开始劳作了。
不过这边比作坊还热闹，田地敞着，耕种独特，百姓看着稀奇，就聚在边上看，还有从长安来的人在地头讲耕田的门道，听得人津津有味。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问，那些人也不藏着掖着，怎么堆肥、怎么养田、怎么肥羊，问什么说什么。
在这边关之地，这可是稀罕事，平时谁管你田种得好不好？想学都没处问去。如今有人肯教，一传十十传百，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祝明璃远远瞧见那边人头攒动，根本挤不进去，索性绕道从另一侧进了庄子。
她找到畜医时，畜医正在教新来的佃户怎么瞧牲口病症，见她来了，畜医连忙起身行礼。
祝明璃把她唤到一旁，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畜医摆手，忙道：“使不得，娘子尽管吩咐。”
“你平时给牲口治伤那些手艺，我想让你教给别人。”
畜医一愣，随即点头：“行。娘子是想在庄上多招几个畜医？”
祝明璃摇头：“不是用在牲口身上，是用在人身上。”
畜医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祝明璃没多解释，只道：“过些天，我把做好的农具运过来，让这边先用上。有多余的再交给衙门，看是拨到官田、军屯，还是分给各村。”
交代完这些，又穿梭于肥料臭味的田亩间，摸摸土、看看苗，观察换了地理位置后的作物情况。指导完田耕后，眼见日头不早，她便起身回城。
心里盘算着，先找阿八问问农具的事，再去府衙查卷宗，今天行程才算圆满。
可刚进城，就觉得不对劲，城南作坊那边闹哄哄的。
她让车夫掉头过去瞧瞧，还没走近，就见远远排起了长队。
车夫也好奇，拦住个正往那边赶的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听他一口官话，多瞅了两眼，说：“作坊那边又要招人了！”
车厢里传来声音：“不是说让明早才来吗？”
那人一愣，不知道车厢里坐的是谁，却也老实答道：“明早不知排到哪儿去了。听见信儿，赶紧先去候着，那作坊东家给饭足，若是去干脏活累活，饭肯定是管够的。”
说完也顾不上多说，匆匆往队尾跑去。
祝明璃坐在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哎，她在长安攒的那套经验，到这边还真是样样都得重新琢磨。
她掀开车帘望了望那长队，这护理队，看来是完全招得起来的。
等她先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送去军营里试试。
等军营那边看见成效，自然就能多招些人，多组建队伍。在行兵打仗的地方，护理急救队伍肯定越多越好。
而且，节度使不是说跟河东节度使关系不错吗？那边也是连年跟吐蕃交手，想来也缺这样的人手。
等河东用上了，陇右也能用上。
要是真能成，她直接开个护理学堂，专门教这个，到那时候，这一长队的人，也不会因为怕抢不到活计而打算连夜排队了。

第231章
既然长队已经排起来了, 倒也不必等到明日再挑人。阿青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开始讲规矩。
祝明璃望着那边渐渐变得有序，也就放下心来, 让车夫调转车头, 先回府一趟。
这回总算跟阿八碰上了面, 验收了新打造的农具, 点清数目，把单子收好，准备去府衙顺手把分发农具的事办了。
见阿八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祝明璃笑道：“成日窝在府里做工也不好，总得有个去处。”
阿八下意识以为是去城南再开个木匠作坊：“都听娘子的。在府里方便, 去城南热闹, 怎么都成。”
祝明璃却摇头：“你眼下虽然带着徒儿做活，可肯定不如长安方便, 我再给你寻些匠人来。”
阿八一愣：“去哪儿寻匠人？”天底下虽然哪都有做木匠活的, 可肯定比不上长安人多。人家那些手艺好的，哪会愿意来给她一个小娘子打下手？
结果下一刻听见娘子说：“去流人营。”
阿八结巴了：“流人营？那不是罪犯流放的地方吗？”
祝明璃点头, 耐心解释：“自然不会找那种穷凶极恶的。若是因为牵扯进案子被流放到这边的, 与其让他们干些不擅长的农活, 不如过来帮忙做农具, 横竖都是为了田地好, 不是么？”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可……阿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可是流人营啊，那么多官兵管着, 让这些罪犯来跟她打下手，少不得折腾麻烦娘子。
祝明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话挑明了：“教他们做农具, 图纸也给他们，有何不可？我还觉得不够呢。要是可以，我想让你去官作坊那边，指导他们做工。”
“官作坊”三个字把阿八砸得头晕眼花。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手艺得到朝廷认可，出入官作坊，身份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她太过震惊，一时都没来得及细问。等祝明璃走出老远，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心砰砰直跳。这回跟着娘子来朔北，可真是来着了。
在朔方这边，形势确实顺心如意得多。
祝明璃到府衙时，早有官员在门口候着，见她过来便迎上去：“祝娘子，久仰大名。”
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
城南和田庄那边的动静，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位长安来的娘子能把城南变成那样，说不定就能把整个灵州也变成那样。
他们也去田庄看过，对那新式农具很是好奇，本来还觉得作为官员去问老百姓这事不太合适，结果只要起个头，那些少年就会详详细细地讲解农事。
大多数官员并非农家出身，就算出身贫寒的，也因成日读书没下过地，农事知识全靠听说，还得在基层慢慢历练，比不上那些老农会看天时。如今有人愿意讲，自然是求之不得。
眼下听说祝娘子受节度使安排来查看流人营卷宗，他们就想着趁机问问田庄的事。
屯官刚准备寒暄几句再引入正题，对方就直接递过来一本书。
“这是从长安带来的农书。查阅卷宗多有麻烦，小小见面礼，还请收下。”
这位娘子做事利落，做人更是周到。
对方脸上那点生疏的试探笑意，顿时化作了热情。这年头书一直是个贵重物件，尤其是农书，算冷本，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他们远在朔州，根本不知道长安书肆那些事，农书一版一版地更新，卖到洛阳、太原，再由书商转卖到各处，南方早有了。也就是在这边能得一本农书，是稀罕事。
推让一番，对方还是双手接过：“如此厚礼，多谢祝娘子，某一定好好研读。”
祝明璃笑道：“我也是初来乍到，对灵州一切都不熟悉，还得劳烦大人多多讲解。”
两人相携往存放卷宗的廨署走去，里面有不少官吏正在忙碌，想来是多年没碰这些卷宗，更没进这屋子，门一开全是灰，积得老高，如今洒扫出来可费了大功夫。
他们把那些并非犯下重罪的人的卷宗挑出来，归集在桌案上。
屯官道：“祝娘子若是想见这些人，还得去城郊那边。”
祝明璃走过去先翻看卷宗。节度使特意交代过，想要些有手艺的人，不是寻常百姓，所以他们选出来的都是些特殊的。
最上面这份，是因为两个村子争水渠闹出纠纷，好些人都参与了械斗，最后判了流放。
里头有这村的石匠和木匠，说是没伤人，可当时一片混乱，根本没法证明自己无辜。参与的都判了重刑，大理寺复核时，考虑到口供上说这些人平素性子温吞，又因为当时在城里做工，被临时叫回去，稀里糊涂地连师傅带徒弟一起裹进来，所以没往南边流放，这才发配到了朔方。
祝明璃把这几人的名字和原籍记下，又继续翻看。除了犯人本身，他们的亲眷有时也会随行，就在城郊一起住下。卷宗上有些零星记载，比如谁家带了多少人等等。
除了这些平头百姓，里头大小官员也不少。有些是犯了贪腐大案被牵连的，真正的罪魁祸首都被斩首了，参与者也流放三千里往南边去了，而那些沾了点边、账目不清的，也被下了狱。
像这种出了事又没确凿罪证的，不太好处理，也跟着流放，只不过手下留情，给他们留条活路，发配到朔北这边。平日里就是屯田劳作，做些重活杂差。
这种通常是一大家子一起流放，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群体，需要官兵专门看管。
祝明璃按节度使说的，找到太医署那几位涉案官员的记载。
看着年纪都不小了，也不知道五年前流放到这儿，如今还在不在。
这些档案管得松散，不像长安那么细致，问起来也说不清，得去现场问。
祝明璃把这堆翻完，记下自己想要的人名，才出来对几位官员道：“有个事想跟诸位商议，我那边造了不少农具，深耕土地、播种翻土都挺好使。北方地干，土地深耕能防旱，我想着不管是用在屯田上，还是分到各村去，让村长里正安排村民们轮流用，都是好事。”
给了书不算完，还给农具！官员们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下去，连声道：“我们之前倒是去看过，本想问问祝娘子这些事，只是觉得太冒昧。”
祝明璃道：“诸位心系农事，又怎么谈得上冒昧？只是数量有限，好农具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惜我人手有限，能做的也不多。”她拿出单子，“望诸位斟酌着分配。我想着，流人营里也有些木匠，趁现在缺农具，让他们尽量打，我那边有匠人，可以亲手教。若是能到官作坊统一劳作，那就更好了。”
她说话，简直句句都动听，官员们根本不想拒绝。
这边的官作坊规模远比不上长安，技术也不行，出产的东西根本没怎么盈利。现在有人愿意派人来教如何打造农具，他们当然愿意，忙问：“祝娘子想怎么安排？”
祝明璃道：“我想把流人营里的木匠挑出来，让官作坊里本来有的木匠全力配合做农具，只是我的人过来这边……”
话没说完，这些在官场里混过的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接话道：“自然以礼相待，奉为上宾。”最主要的是，要是两三年内能让屯田增产，他们任期一到，履历就好看了，说不定能受提拔。
所以此刻对祝明璃的态度，皆是恭恭敬敬。
祝明璃点头：“如此便好，那我就先去流人营瞧瞧，再让我的人去官作坊报到。”
几人连忙相送，还想跟着去流人营看看，被祝明璃拦下了：“各位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几人这才停下，只留一位屯官为她引路。
流人营在城郊，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有驻军在这边，地盘大，屋子也还算宽敞，毕竟在郊外，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屋子多，可也只能挤着住，遮风挡雨都勉强。这边生活本就艰辛，倒也没特别为难他们，就只是平常压着做苦役。
此刻天色不早，快近黄昏了。
祝明璃赶过来，一眼便看见这些成排屋子，十分有生活气息。屋顶会用草料补足，门窗也用残木钉过，想来虽然环境艰苦，但这些人也没放弃好好生活，在这荒郊野外，竟慢慢形成了一个荒凉的小村落。
这时候人都还没散工回来，除了有些亲眷在生火做饭，也瞧不见多少人。
校尉听说有人来，便带着兵卒过来了。
见到屯官，面色和缓了些，又看向祝明璃。
屯官连忙解释祝明璃身份，校尉一听，立刻对她恭敬起来。不管是因为她在城里的风头，还是因为她是军使娘子，又或是得了节度使看重，总之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道：“祝娘子若是想差遣这些人，尽管吩咐。”
祝明璃便报出她在卷宗里看中的人名。
校尉其实对这些流人对不上号，除非特别出挑的，比如太医署那几位医师。
他面上露出些惋惜：“有两个医师，刚到的头两年冬天就走了。医人不自医，受了寒，没扛过去。还剩一个，平时流人营里好些人都找他看病，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个头疼脑热，他也帮着号脉开药。”他一边说，一边引着祝明璃往里走，“娘子这么晚了还出城一趟，真是辛苦了。”
祝明璃自然回道：“校尉才辛苦，平日管着这些兵卒，还要看守流人，安排屯田做活，样样都要操心。”
校尉脸上露出笑意，好话谁不爱听？他感叹道：“还是娘子体恤。旁人怕是觉得我们这差事清闲，每日就在城郊住着，催催流人做活就行。哪知道平日杂事琐事一堆，还出不了成效，不如上阵杀敌来得利落。”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在抱怨，面前这位娘子身份贵重，万一传出去什么，可不得了，赶紧把话刹住，差点咬着舌头。
祝明璃只当没听见，对他露出宽和的笑意：“确实是辛苦，所以我想着，给这边送些新式农具来，让屯田增产，到时候校尉和手下的兄弟们也能多吃几顿饱饭，免得在这边又受累又不受人看重。”
校尉大喜，连声道谢，接下来便对她格外亲和，走到哪儿介绍到哪儿。
祝明璃在卷宗里没看到的信息，他也能说出来，有些记不清的，就让手下那些分管流人、记文书的先生出来禀报。
还真让他找着几个卷宗上没记，但确实能做木工活的流人。
等那些流人下工回来，流人营便热闹起来，兵卒们也出来了，看管巡视。
这时候，要是撇开那些兵卒和他们凶巴巴的呵斥，倒还有点日落而归的田间气象，只是这些人大多累得七荤八素，没什么和乐的模样。
校尉派兵卒去叫人，那几人以为又要折腾什么，近前来，面上惶恐。
祝明璃看着这些人，除了原本是平头百姓的，也有些在京城做过官的，现在哪还看得出富贵模样？早被生活折腾得满头白发，两眼惶惶，毫无精神。
校尉对他们道：“你们明日去官作坊，做木工活。”
几人一愣，做木工活肯定比在地里劳作熟悉些，兴许是个好去处。
便弓着腰应下，此起彼伏地应着“是”。
校尉转头问祝明璃：“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对他们的态度倒不居高临下，只很平常地问：“可还认得些亲眷里头能做木工活的？也去官作坊做工，上工就给口粮。你们带着亲眷来这边，想必也很累，平日里难找活计，去官作坊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她说话循循善诱，给人一种诚恳的感觉，几人听了，有些犹豫。
有人道：“倒是有几位。”心一横，决定赌一把，便把那些人的情况报了出来。
还有些虽不是亲眷，但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了解，也把对方的情况说了。
然后回到住所转告亲眷们，亲眷们平日里能四处走动，听他们回来说起此事，说有个娘子招工，看着如何如何。
有人便想起城南那边的动静，问他：“这娘子可是姓祝？”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道：“不知道，倒是说得一口好官话。”
于是这些人猜着，朔北这苦地方，很少有什么长安来的贵人，这新来的娘子又能在流人营说得上话，必然就是那位祝娘子了。
大家听过她的事迹，觉得这去处应该不差，最后竟有人把自己十来岁的孩子也推了出来，说是能帮着干活。
还有人过来问：“木匠就这些了，不过有几个绣娘，不知道娘子需不需要？”
祝明璃道：“城南那边有作坊，只是现在不缺人手，过些时日你们再去问问。还有别的技艺吗？”
这一问，大家顿时更来劲了，果然是城南那位祝娘子！
死气沉沉的人群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期盼，既然是心善的人，说不定真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些希望。
接着那位仅剩的医师也终于赶了过来。
他在流人营待了五年，常帮人看病问药，在营里地位挺高，还收了几个徒弟。
祝明璃问他：“愿不愿意去军中帮忙？”
见他面上有些犹豫，祝明璃便道：“我也看了你的卷宗，被牵连流放到这苦寒之地，日子远不比长安。”
这话一开口，对方的面色便有些唏嘘，她继续道：“这边理事粗疏，你如今服役五年，也没什么变化。我想着，你要是去军中帮忙，我就替你说情，让你入籍，作为普通百姓在这边安定下来，种田纳税。这对跟着你来的亲眷子女，都是好事一桩。在军中要是治好了将士，说不定还能立功。这是一条好路，你好好考虑。”
校尉他们是戍边的武将，文化跟不上，也不知这些规矩，平日要是有人提什么入籍，多半会被赶走，惹人不快。
现在有个人来牵线搭桥，医师自然愿意。
他连忙道：“我这几个徒儿也跟着我学了几年，虽然比不上那些有经验的医者，也能去军中帮忙打下手。只求娘子帮忙说情，让他们日后能入籍，跟寻常灵州百姓一样安定生活。”
祝明璃点头：“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去说。”
那人见她确实良善，面上微动，又道：“我有一女，也熟读医书，只是到了这边，一直从事贱籍之事。”他恳求道，“求娘子帮忙。”
祝明璃好奇：“她如今在做什么活计？”
对方答：“仵作。”
见祝明璃有些惊讶，他解释道：“因是流人亲眷，身份难办，年岁又轻，还是女子，无人认可她的医术，走医道实在难。后来流人营出了案子，她去县衙那边录口供时，灵巧机敏，让县令记住了。当时小女想着，要是在县衙跟官差们混个脸熟，也能让我在流人营过得好些，便主动说可做仵作，边城什么都缺，也缺仵作，便拜师学了下来。”
祝明璃顿时来了兴趣：“在哪个县？要是近的话，我想去见见她。”
那医师听她口风像是愿意拉女儿一把，连忙回答：“就在这边的县衙里。”又鞠躬道，“某这便回去收拾，明日就启程前往伤兵营，定不负娘子所托。”
他很满意，祝明璃也很满意，因为她好像找到护理队的队长了。
死人敢开膛破肚缝针，那活人应该也不差吧？

第232章
这一趟收获不小, 祝明璃回到沈府后好好歇了一晚，没有急着去招揽人才。
因为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等着她办，那就是种土豆。
正好去往那个县的路上要经过军屯, 她便决定趁着最后这点春时, 先把土豆种下去。
土豆是无性繁殖, 随着每代种植会慢慢退化, 虽说她从系统拿到的是脱毒种薯，种植时又有农业系统的金手指帮忙挑选土地条件，尽量降低染病几率，可这仍然是需要担心的事。
往后等丝绸之路的贸易站点建起来了，得让那些来往的商人, 尤其是从中亚、天竺来的商人多带些种子回来。
土豆、红薯、玉米, 还有吐蕃那边她眼馋了许久的新疆棉，以及印度棉的种子, 都得想法子弄来。
眼下先把手里这些培育了几年的土豆种下去, 万一今年冬天遇上灾荒，好歹能填饱肚子。
她之前一直担忧老百姓一窝蜂都去种土豆, 反倒误了主粮的耕作, 可后来她想明白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当下劳动人民的智慧。
长安那边有人仿着做了蛋糕, 羊毛衣也很快有人跟风, 连在这边搞羊毛纺织，老百姓比长安的工人还熟练。劳动者的智慧和韧性，她不该小瞧。
等土豆再翻几倍, 开始大规模分发种子之后，她只需要把好处和坏处都诚恳地讲明白，他们自然会摸索出门道：灾年多种, 平年散种，不当主粮，等作物丰富了再套种。
这么一来，饿肚子的事就能少许多。
所以说，来朔州对她而言并非吃苦，反倒意味着更大的自由。
这里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跳板，正逢国力强盛，往西能通中亚，再远些说不定还能连上欧洲。
只要肯出钱，瓷器、丝绸换作物种子，那些嗅到利味的商人自然会来，她只需在这咽喉之地，慢慢把这些作物提前引进来。
土豆的种植之法，她身边人十分熟悉，每年都要三令五申强调，发现病苗必须连根拔起烧掉，那块地也得清理换地，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整个庄子都对“病害”二字闻之色变，这些年种下来，佃户也慢慢摸索出了土豆的习性，知道怎么伺候。
说到底，祝明璃只是个引路的，真正摸索、改善种植条件的还是种植者自身。
这次随她北上的，就有当年那批专职种土豆的孩童。
那时他们在田庄里年岁小，不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庄头便把他们拨过来专管土豆。
如今一个个都长成了壮劳力，不再是当年那些小孩了。
他们从孩童长成青年，土豆也从当初的一筐变成了一长队，光从这点来看，时间倒成了个充满希冀的东西。
听说终于有用武之地，要去军屯种土豆了，这些在府里闲了好些日子的青年们欢呼雀跃，赶紧把自己负责的宝贝土豆拿出来查验。
作为看天吃饭的农人，他们最明白土豆的意义，虽说娘子再三强调不能当主粮种，病害起来有多严重他们也清楚，可在这缺粮的边陲，和天下最富庶的长安比起来，土豆的分量显然重得多。
这天正好是艳阳天，朔州的太阳比长安烈得多，晒在脑门上不一会儿就暖烘烘的。
祝明璃看着他们充满朝气的样子，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们不像作坊那边新招的百姓，见了她畏畏缩缩。
对这些青年来说，“娘子”是最亲切的称呼，所以在她面前也不收敛，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地收拾东西，把册子装好。
这些册子是他们这些年种土豆记下的心得，为此还学着认了些字，虽说不算多，也够他们钻研种植了。跟着索娘学的那些试验田管理法子，可都记在上面。
见他们收拾完上了驴车，祝明璃叮嘱道：“此次去军屯那边，可不像在府里方便，东西都要带齐了。”
他们笑着应道：“娘子放心吧，这几日也没别的事，把灵州跑了个遍，该买的、不该买的都备齐了。”
祝明璃又叮嘱：“军屯不比田庄，要和校尉、士卒打交道，你们多留意些。种土豆的法子也得好好教他们，若遇着荒年，军屯这边就是最后的保障了。”
众人纷纷点头：“娘子，这些我们都清楚的。”
祝明璃没再啰嗦，带着这支土豆小队出发了。
差不多两个时辰，便到了节度说的那片军屯，此处的校尉早已接到吩咐，迎了出来。
听说这位祝娘子要在他们这边种什么“土豆”，校尉也没太弄明白。
眼下种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他怕万一这边一折腾，手下的人又得饿肚子，所以面对祝明璃，面上恭敬，心里其实并没太当回事。
祝明璃也明白他的心思，便对校尉说：“这些跟我来的孩子，都是种了好多年土豆的老手。土豆日后得扩大种植，遇着荒年能救人命，所以我希望至少在这片军屯，人人都能掌握种植的要领。多问多学，总没错。”
在校尉开口搪塞之前，她从车上拿起一颗土豆，举到他面前。
那土豆灰扑扑的，跟芋头差不多，和大家想象中的粮食不太一样。
校尉正仔细打量着，就听祝明璃道：“这一颗土豆，能切成五份芽。一份芽又能长出好几颗土豆，校尉请想，这一长车土豆种下去，到了秋天能收多少？”
校尉不由愕然。
一颗土豆就能顶一顿饭，若真像这位娘子说的产量这么大，那到了秋天得翻多少倍？
他一时只觉天方夜谭，若真如此，那还种什么谷物，全种这土豆不就得了？
正想得神飞天外，就听祝明璃一盆凉水浇下来：“可土豆有个不好的地方，连着种几年，就会慢慢退化。个头变小，产量变低，甚至可能大片大片地绝收，所以它不能当主粮种。这次来军屯，也是想着寻些不耽搁种主粮的地来种，只当荒年救命的储备粮。”
听到这话，校尉慢慢冷静下来。
见她说话有条有理，又不占用种主粮的田，便也放了心，态度恭敬诚恳了许多，叉手行礼道：“我对这土豆也不懂，一切都听娘子安排。有用得着我们弟兄的地方，娘子只管吩咐。”
祝明璃道：“我不会久待，这些手下却会留在这儿常住，他们年岁还轻，还望校尉多多照应，衣食住行方面，也别亏待了。这土豆你也瞧见了，确实是好东西，种好了，不只对军屯有好处，对整个灵州乃至朔方都是有益的。”
她边说边往里走，校尉对她印象更好了几分。
在乎手下的人，定然有一颗良善的心，更何况这群青年也不小了，在她口里还是“孩子”，想必也是从小看到大的，这很难得。
等祝明璃说完，校尉便细心地给她介绍起此地的情形，田地、住所、平日的吃食用度。
土豆有专人种，祝明璃不用过多交代。
她这趟亲自来，为的是用系统的金手指看看附近哪些地适合种土豆、病害几率小。
她一边听校尉介绍，一边往前走，划分田地。
那些手下跟了她多年，早习惯了，只当娘子是在看光照看地势，压根没想到是和病害有关。
祝明璃挑的几块地都离良田有些距离，分成小块，这样就算染病也不会成片绝收。
选好地，和校尉沟通好种植的事，祝明璃顺便看了看军屯的情形。
朔方这边的地种得不好，一是气候土地本就贫瘠，二是耕种技术也落后。堆肥、播种深度、备耕这些，都比不上世代种田的老农。有些军屯如果将士不上心，劳作的士卒、流人和他们家小又不擅长耕种，那产量还不如普通百姓。
好在庄子里的试验田一直在摸索适合本地的种法，只要她的庄子能种好，周边的百姓就能学着种好。
百姓种好了，大家都会跟着学，慢慢就都好了。
祝明璃还是觉得，灵州需要学堂，却不是像长安书肆那样教人读书考功名的。这里需要的是教人种田、畜牧、谋生。
地偏人穷，举全县之力或许才能供出一个去府学的学子。哪怕最后飞出了“金凤凰”去到长安，可长安人才济济，去了也只能被淹没。
眼下朔方更需要的是农夫、畜牧者、匠人。
农业学堂在长安的田庄办得不错，有了小范围的经验，推广起来就容易了。
等官作坊大批量制造农具分发到各村，那时候对各村的情形也会有一次彻底的摸底，正好趁这机会把学堂办起来。
附近的县、村都通知到，让愿意学的都来，这样既能提高种植水平，也能建起一个联系网络，有任何问题，比如病害的苗头，都能提前知晓，方便管理。
祝明璃问校尉：“这边可有什么在务农上比较聪慧灵光的人？”
这倒把校尉问住了，种地这事，看天吃饭，哪有什么才能不才能的？
他犹豫道：“这倒没看出来。不过脑筋灵活的人倒有不少。”
祝明璃道：“到时候还要麻烦校尉多留心。若他们种地也灵活，夏日里就送到城里来，我打算开个学堂，专门教人种田。”
这可是稀罕事，世上学堂不少，教人种田的倒是头一回听说。
校尉乐呵呵应道：“好，我多留心着。”有人愿意教，傻子才不学，何况这是跟吃饭有关的事。
在灵州，无论贫富贵贱，对粮食和耕种都有天然的敬畏。
祝明璃这一趟也惹来不少围观，她身后那些种土豆车队更是引人注目，有人见他们把一筐筐土豆从驴车上搬下来，便凑过来帮忙，问这问那。
校尉把人轰走，问祝明璃：“娘子忙完这些，可是要回灵州府了？”
祝明璃摇头：“不，我要去附近的县衙看看。”
校尉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便道：“我派几个兄弟送娘子一程。”祝明璃的大半人手都留在军屯了，车队人少，又是节度使派来的人，自然要护周全。
祝明璃推辞不过，最后带上了四名兵卒出发。
这一程走得快，午时就在路边凑合了一顿，那些兵卒跟着祝明璃吃了蒸饼夹肉酱，个个赞不绝口。
到了县衙，衙役见她身后的兵卒，便知来头不小，连忙问：“敢问娘子是？”
不待祝明璃开口，后面的兵卒便介绍道：“这位是祝娘子，节度使差来管理屯田、流人营的。”
这回对她的介绍终于短了些，省了“军使夫人”那项。
县令闻讯赶来，祝明璃递上文书，他展开一看，立刻客气起来：“娘子请进，不知来县衙是为何事？”他们这儿可跟屯田、流人营没太大关系。
祝明璃道：“听说贵县有位女仵作，我想见见。”
在这偏远之地，人才最是紧缺。仵作这行当虽是贱业，却世代相传，断案必不可少。
虽说这边的案子没那么复杂，可验尸录尸格这一项总少不了人。老仵作没了之后，能有这么个年轻仵作顶上，县令求之不得，这时候哪还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能用就行。
县令知道仵作是流人之后，把这事和流人营联系起来，不免有些忐忑，道：“娘子寻她何事？实不相瞒，她在这儿干得挺好，有了她之后，验尸也利落多了。前几日淹死了一名农夫，她正忙着验呢。”这话分明是在替她说好话。
祝明璃笑了笑，神色柔和。
她不介意县令的防备心，能护住手下人的是好官。
她道：“我这边有件事想请她帮忙。我明白，县衙缺仵作，为死人伸冤要紧，但为活人争命也一样要紧。故而我想见见她，问她愿意做哪个。”
她没说出口的是，仵作毕竟是贱业，当初冯娘子来做仵作，不过是想跟官差混熟，在衙门里有点人脉，好让父亲在流人营过得舒坦些，能早点入籍安定下来。如今若跟着她走，去救将士性命，这条路显然更快，所以祝明璃也只能从县衙手里抢人了。
县令见她没有恶意，犹豫片刻，还是让人把她引到验尸房外，说：“她在里面验尸，尸身味道大，淹死的人形貌也骇人，娘子还是在外头等吧。”
派人把冯娘子唤了出来。
她正忙着填尸格，听说有贵人来寻，也有些纳闷，她在这小县衙日日重复着那些活计，哪来什么贵人找她？
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草药熏了熏身上，去了异味才出来。
一出来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娘子，身后跟着一群兵卒，连县令都在旁边客客气气地陪着。
这等身份的人找她，定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在流人营服役的亲人。
她神色严肃起来，多了几分紧张，走过来规规矩矩行礼，哪怕来了五年多了，说的还是一口标准的官话：“见过娘子，不知娘子寻儿有何事？”
见众人都望着她们，各自揣着心思，气氛有些紧绷，祝明璃便道：“大人可否为我们寻一间屋子，好好说话？”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她们引到验尸房隔壁，那是冯娘子平日歇息的小屋。
祝明璃进去一看，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对这位仵作娘子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兵卒们留在外头，屋里只剩两人说话，原以为仵作娘子会放松些，没想到她好像更紧张了：“娘子？”
祝明璃这才道：“冯家为医学世家，你为何做了仵作？”
冯娘子答：“娘子既来寻我，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阿耶虽是太医署的医师，可我舅父却曾在大理寺任职。他从县令做起，屡破奇案，而后升到大理寺后，也是日夜在公，以致于操劳过度，于任上病故。如今做仵作，也算延续舅父为死者伸冤的心愿。”所以能流放到朔北，大理寺那边也是看在她死去舅父的面上，手下留情。
祝明璃听她这么讲，倒有些犹豫了，她问：“可你一直做仵作，就算县令开恩，让你家在朔方安定下来，可终究走不长远。下一任县令来，又是不同光景。你才干再突出，也很难去州府，这些你都想过吗？”
冯娘子原以为她是来说坏消息的，此刻听她言辞恳切，竟像是在为自己考虑将来，不由得怔住了。
她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能有个安稳活计，有口粮，已是万幸。”
祝明璃问她：“若是我有个更好的去处，你可愿意去？”
冯娘子这才明白，她这一趟来，为的不是流人营的父亲，竟是自己。
自己有什么能得她看重的？她犹豫着问：“什么去处？”
祝明璃道：“伤兵营。”
见她似要开口解释自己医术不行，祝明璃便接了话：“不是做寻常医者做的事。专治外伤，接骨缝肉，这些事，仵作常做。我想你在死人身上敢下手，在活人身上应该也不会怕。”
冯娘子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她一时不知该震惊于“伤兵营”这事，还是“缝合活人皮肉”这事更惊人。
她道：“既敢与死人为伍，这世上便没什么让我怕的了。只是娘子要我做的这事，我不一定能做好……”
祝明璃道：“这你放心。畜医会教你，我也会教你。”
畜医？冯娘子更懵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屋里门窗关着，她常年和尸体待在一起的，身上那股怎么也去不掉的淡淡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虽说她素来注重洁净，可这味道总是萦绕着，此刻关起门说话，屋里慢慢积累尸臭，她便有些不自在。
可偷眼瞧面前这位娘子，她面上却没有半点异色，仿佛压根闻不着，对自己也没有半点嫌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面前这位娘子，好像无论自己抛出什么问题，她都能答上来，仿佛早把这些事都琢磨透了，只等她点头。
果然，下一刻便听祝明璃继续劝道：“去军中做事立功，比当仵作更容易受人敬重。仵作虽是贱业，做事却无高低贵贱之分，仵作与医者同等要紧，可我明白，世上大多数人却不明白。你还有父亲，还有亲人要拉扯，朔方不比寻常地界，将士更能说得上话，跟将领处好了，比在县衙里更容易往上走。这事若做成了，往后不单是灵州，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会有你的功劳。”
短短几句话，说得冯娘子热血沸腾。
偏偏她如今连自己要做什么都还不清楚，这位娘子可真是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接骨缝肉，我自然会，可大多仵作都会，娘子为何选我？”
她犹豫许久，终于把心里最深的疑问问了出来。
祝明璃望着她，这娘子约莫十八九岁模样，想来五年前还是个半大孩子，随父千里流放，吃了多少苦，最后寻到仵作这一行，又是何等艰难。
回想起来，她这个年岁，和自己刚嫁入沈府时一样。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当年公主见到年轻的自己，是否就是此刻自己见到这位困境中的仵作娘子的心境？
她在屋中踱步片刻，认真措辞，答：“因为你敢想、敢做，有本事却处处受阻。”她叹息着，说出难听的真话，“能以女子之身当仵作，也是因为戍边之地缺人，规矩束缚少些。”
祝明璃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脑中的迷雾拨开了，恍然道：“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时空重叠。
她如今快二十六了，才终于读懂当年公主为什么愿意无缘无故推自己一把，不过是因为看见了一点微小的闪光。
如今自己不也在做同样的事么？只是听一个流人说女儿如何如何，便愿乘车跑这么远，专程来见她一面。
她懂了，眼前的仵作娘子也懂了。
许多话都不必再说了。
若她说出许多道理来，冯娘子或许会犹疑、会试探，可她只用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千般感叹、万般故事。
冯娘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五年多的苦楚与艰辛，终于化作了一腔无人赏识的委屈，得到释放。
这位素未谋面的娘子，用最好的理由说服了她。
冯娘子缓了缓，提起裙摆，在地下跪了下来，对着祝明璃重重叩了一个头。
“多谢娘子赏识，我冯眉娘，定竭力回报。”

第233章
祝明璃愿意凭他人只言片语和县令态度里的肯定, 便认定冯眉娘有本事，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
而冯眉娘也愿意为这份信任，抛下县衙的安稳, 随一个素未谋面的娘子踏上未知的路, 回以同等的莫大信任。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学些什么, 要做什么, 只知道要去治外伤，要为活人缝合皮肉。
前路茫茫，自然是忐忑无比，可还来不及细想，这位头回见面就愿信她、用她的祝娘子, 已经开始了她的“填鸭式”教导。
祝明璃当初兑换的军事书籍里, 有极详尽的战伤自救互救之法，包扎、止血、骨折等等, 一应俱全。想将现代那套全盘照搬自然不行, 但稍加融会贯通，便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伤后护理和外伤治疗了。
仵作常年剖尸、缝合、拼骨, 说起来有些不道德, 可正因如此, 对人体的骨骼肌肉反倒比寻常医者认知更为透彻。
祝明璃讲起这些来, 举的例子便十分地与众不同：“你解剖尸首无数, 想必对人体的骨骼很是清楚，战场上断骨的伤极为常见，你应当很熟悉应该如何拼好对正。”
南北朝时便有切开复位术, 到了本朝，对手法复位困难的开放性骨折，也渐渐地开始冒出切开扩创复位的理念, 所谓“拔伸捺正，或取开捺正。”。
只不过终究是理论的显现，并未广泛应用，在寻常人眼里仍是骇人听闻之事。
不过冯眉娘听罢，只是初时有些惊讶，很快就点头接纳了。
祝明璃心下满意，继续道：“寻常伤兵若是骨折，要想复原如常，便须复位。若未破皮，或虽破皮却仍可手法整复，那是最好。可若断骨穿破皮肉，复位后仍露于体表，便须以利刃切开，剔除骨尖，将两端恢复至位置。切记，不可见风着水。”
这些手法听来确实骇人，祝明璃边说边比划，外头护送的那些兵卒光是听着，看不见她的比划，都不禁将五官皱成一坨。
可冯眉娘只是点点头，道：“我验尸时见过断骨的，那骨头在皮肉里自己长上了，虽形状崎岖，怪模怪样，但想来若在断骨之初便将其对齐缝合，骨头也能若皮肉般自行愈合，伤者便能如常人一般走路。”
至于骨折后的外固定，这个时代也开始有些理论的显现，只是非常稀缺，偏远的朔方更是从未听闻。
祝明璃接着道：“接好了骨，那骨头还脆着，得用竹片或杉木皮固定，等它慢慢长合。长合之后得叮嘱着伤者慢慢练习用力，逐渐恢复日常活动，这就是康复之法。”
用药则要靠中医了，麻沸散能止痛，作为“外科手术”的麻醉剂使用，续筋接骨、活血化瘀的方子也不少，这点不用太操心。
冯眉娘自幼熟读医理，对这些并不陌生，两下一融合，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祝明璃讲什么，她都能恰到好处地领会。
至于伤口缝合术，虽未大范围使用，民间却也有流传。
祝明璃先与她说：“凡骨破打断，或筋断有破处，却用针线缝合其皮。”
冯眉娘果然没有大惊小怪，方才听了一路，祝明璃句句在理，她早已心服口服，认定这位娘子必是熟读医书之人。
此刻听她说用针线缝皮，也只是道：“我自随师父学艺以来，缝合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百具了。下手快些，再辅以麻沸散，应当不至于太过痛苦。”
祝明璃便趁这返程一路，将自己所知所学尽数讲与她听。
两人相谈甚欢，末了祝明璃才想起一事：“我庄上有位畜医，名阿月，常给牲畜治病，清创、止血、缝合、敷药都在行，望你不要介意她的行当，与她多多探讨。”
冯眉娘呆呆地望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祝明璃以为她是惊讶自己说这话，却见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子这是哪里话？我怎会嫌弃她是畜医，旁人也没嫌我是个晦气的仵作呢。”
这位娘子当真是半点不嫌她晦气，别说自己家里那些事，便是从事仵作这业也足够让人避之若浼了，果真是个妙人。
祝明璃愣了愣，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瞧我，这些时日忙得头晕了。总之，畜医虽擅长给牲畜缝合，对活人却有些胆怯，到了庄上，你要尽快学会这些，随即便前往伤兵营。救死扶伤，是与天争命，耽误不得。如今最要紧的，是那些重伤、伤口腐烂之人，须得快、准、狠地剔除腐肉，还不能伤着好肉。这刀法，这胆量，你可有把握？”
冯眉娘重重点头：“能做到。”
果然，一个十二三岁便随父流放千里，自己寻到仵作行当、从头学起的女子，心性之坚定，绝非寻常人能比。
祝明璃心下感慨万分，从相识到现在，不过短短一程路，却已交托了这许多。
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竟还没正经介绍过身份，也没说清对她的安排，对方就这么一路被她带着跑，给了她无上的信任。
她缓声道：“对了，我还没向你好好说道说道我自己呢。我姓祝，名明璃，洛阳人氏，家中有两位长兄在朝为官，职务并不显赫。不过我自个儿在长安做了些营生，也算有些底气。此番来朔方，是因我家郎君，沈三郎，如今官拜大同军使，而沈家常年镇守朔方……”
冯眉娘听她平平淡淡地道来这一切，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她虽猜到这位娘子来头不小，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来头。
更奇的是，她做的这些事，帮助朔北，利民利军，竟是凭一人之力担起来的。
若是有官职在身的人说这话，她会觉得是场面话，可祝娘子无官无职，若不是真心如此，是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
此刻她才明白，为何初见时听祝娘子说话便觉着可信，只因眼前这位娘子，有一颗明澈坦诚的赤子之心。
冯眉娘一直窝在偏远县衙里，埋头验尸，于外事不闻不问，对祝明璃的名声一无所知。
等她真正到了灵州，才知道这位亲自来请她的祝娘子，是何等的来头，何等的名声。
不过回到灵州时天色已晚，祝明璃便先请冯眉娘在沈府歇下，明日再开始忙碌。
冯眉娘出身不错，并非没见过世面之人，对沈府的阔绰还算适应。
可当她忐忑又期待地住下之后，沈府里的匠人与雇工们却让她惊讶不已。
听说娘子又带人回来了，她们好奇地来串门，问她缺什么，还送来不少的东西。驱虫的药包、轻便的薄衫、垫肚子的干粮，都是些贴心又实用的物件。
她身为仵作，又是流人亲眷，本就没什么钱，收拾完行李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包袱，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别无他物。
她确实缺这些，可面对众人的热情，她着实不习惯，连连推辞。
大家都能看出她的窘迫。
虽都是雇工，可她们在长安好歹过过好日子，衣裳布匹都是从庄上用布票换的，见她如此，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的日子，将心比心，不免想要帮一把。
阿八走过来，把一匹布放在她桌上，道：“你我年岁相仿，又同在娘子手下做事，便不要太过客气，日后日子还长，这些东西先赠你，往后我有求于你的时候，还望多多照看。”笑着解释道，“我成日做木匠活，少不了大伤小伤的，到时还得请你医治。”
布匹贵重，可当钱使。冯眉娘见她这般诚恳，再推辞反倒拂了好意，便真诚道谢，接过布匹，又解释：“我只会些皮毛，不是什么厉害医师。”
又忍不住问阿八：“你一个娘子，为何做了木匠？”
阿八便在她屋里坐下，讲起自己的来路。
若说祝明璃亲自到县衙请冯眉娘已是奇事，而后说起她的身份来由更是惊奇，那阿八的故事便是奇上加奇。
阿八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只平铺直叙这些年的事，可冯眉娘却能从中勾勒出许多画面，那画面比她听过的所有百戏都更引人入胜。
听到最后，她不禁遗憾地想，若是家里没出事，她也能在长安看看阿八口中那繁荣的营生、欣欣向荣的田庄。
阿八知道的也不多，讲的是自己的经历，以及听来的一些零碎。
冯眉娘再问，她便答不出了。
这几日忙着打农具，阿八也累了，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冯眉娘忙道：“瞧我，竟拖着你讲了这许久，快去歇息吧。”
阿八难得找到同龄人说话，对这又学医又验尸的娘子也好奇得紧，便道：“日后有机会再聊。”说着便起身走了，脚步轻快。
冯眉娘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空空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又对着油灯愣愣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对着灯笑了一下，肩膀也因放松而垮了下来。
她想，算起来快五年多了，好像只有今日，才觉得日子又鲜活生动起来，仿佛回到了家中未出事前的岁月。
人的际遇，可真是奇妙。
这一笑之后，她竟久违地开始期待起明日来。
又想着，那位祝娘子如此心善，想必也会容她给流人营的亲人们写封信，交代自己的境况吧。
她惜灯油贵，连忙吹了灯上床，睡了这些年难得的一个安稳甜美的觉。
翌日清晨，沈府渐渐热闹起来。
冯眉娘被说话声吵醒，起身洗漱收拾，又被那些雇工们邀着一同用了朝食，认识了更多的人，互相问了来历。
等用完饭，那边祝明璃也歇足了觉，准备起身了。
她今日要做的事很多。
阿青那边，护理队的人已经招齐，她得带着她们和新招的冯娘子去田庄，让畜医阿月一道培训。
课程进度要规定，她写的救护书籍也得交给阿月，告诉她每章怎么学怎么练。这事是目前最要紧的，必须盯着进度，随时检验。
农具的事也得办。
之前和府衙说好了要分发农具，如今春耕最后这点时间，得赶紧落实。
送完人，交代好细节，又得把阿八送到官作坊。有她露脸，算是撑腰，那边的人才不敢怠慢。
最后再去府衙商议农具分配的事。分给屯田好说，可若分给各县，再由县里往下发，那章程可就大了，得好好说道说道。
她在管理轮流用农具上头有些心得，得跟那些人讲清楚。
一通安排下来，日程又是满满当当。
可祝明璃就喜欢这种充实，每一步都在让日子变得更好。
农事上虽不能立竿见影，可农具一旦发下去，至少能省力，能减少干旱的可能性，秋收说不定就能见到成效。
而护理队的事见效就很快了，只要把人送去伤兵营，一边练手一边成长，平日里消毒、巡房、清创、缝合，既能减轻医师压力，又能救人性命，还能帮那些伤兵尽快恢复。
趁伤口容易感染发炎的夏日来临之前，把护理小队落实，让军营看到成效，便能多招护理队的人，把护理急救推广下去，惠及整个朔方。
这成效可不只在今岁，而是年年岁岁的大用处。还能给无处可去的妇人们一条生路，真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她不禁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见到成效。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点一点做。
她一边用早食，一边捋了捋今日要做的事，兴致冲冲地准备开始新一日的忙碌。
她起来了，冯眉娘等人就接到了奴仆传迅，让她们准备启程。
阿八和冯眉娘连忙收拾好包袱，来到阍室候着。
远远见祝明璃的身影出现，两人异口同声地唤道：“娘子！”
直把祝明璃喊得一愣。
冯眉娘昨日可不是这般性子的，怎么今日说话的语气态度竟和阿八一模一样？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对两人笑了笑，问她们：“歇好了没有？若歇好了，今日便要开始忙碌了，日后多少会有些累，要坚持住。”
两人又异口同声：“娘子放心！”
祝明璃愈发茫然，瞧瞧冯眉娘，又瞧瞧阿八，莫不是阿八昨晚跟她说了什么？
不过她也没细究，只对两人道：“走吧，我把你们送到该去的地方，都坐我的马车，后面的驴车得拉东西。”
阿八和冯眉娘对视一眼。
她们知道，只聊了一个晚上，这便又要分别了。
二人眼里都闪着光，除了不舍外，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冀。
阿八将去官作坊大展拳脚，凭一手木工活让整个朔方的匠人都来拜师学艺；而冯眉娘将凭一手验尸功夫，在接骨缝合上大放异彩，成为护理队里至关重要的一员大将。
迎着初升的朝阳，三人登上马车，精神抖擞地出了府，开始崭新的一天。

第234章
昨天回来得太晚, 冯眉娘压根没看清灵州府是什么样。
此刻坐车出府往城南去，三人同乘一车，阿八向祝明璃禀报近来农具打造的情形。
讲完后, 祝明璃又嘱咐她去官作坊该留意哪些事, 两人聊得十分投入, 冯眉娘不好意思掀帘, 只得等风起时，悄悄往外头瞟几眼。
一路行来，灵州确实比县城那边繁华不少，可跟长安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思及此, 心下不免暗叹, 来了这儿这么久，竟还记得长安的模样, 这执念委实深了些。
可没走多远, 她便发现不对劲了。
车子往南走，那破败之象竟渐渐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 照理说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勃勃生气。
她看得太入神, 竟忘了祝明璃和阿八还在旁边聊着, 忍不住轻轻掀开帘子, 往外瞧去。
城南那一片作坊，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崭新昂扬。
正值清晨上工时分，住在作坊里头的人已经忙活开了，不住这儿的人排着长队, 依次验明往里走。
队伍分作几列，人分流开，各自寻到自己的位子，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她从来没见过。
这里没有，梦里依恋不舍的长安也没有。
她不免愕然，灵州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随即她便想起昨夜阿八跟她说的，祝娘子在长安办的那些作坊，所以，这里也是祝娘子的功劳。
她指尖微微发颤。自己凭直觉信任祝娘子，听阿八介绍时才明白她本事大，可真亲眼瞧见，把人和事对上号，这种震撼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快，她的猜测就应验了。
马车停下来，祝明璃停下跟阿八的闲聊，说：“到了。”
她先下车，阿八紧随其后，冯眉娘不好一个人待着，也跟着下去。
上回祝明璃来的时候，雇工们都记住了她，知道她是东家。
雇工们对作坊有一种近乎感恩的归属感，平时见阿青都十分敬畏，这会儿见了传闻中的东家，更不得了。
排队等着上工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一声接一声唤“娘子”，声音如浪潮，一路传开去。
他们的眼神，有敬佩的，有热情的，有好奇的……无论如何，尽是善意。
祝明璃颔首，从人群中间走过，时不时冲他们柔和笑笑。
这阵仗，阿青很快听到了动静，急忙跑出来，见了祝明璃便禀道：“娘子，人已挑齐了，正在里头训话。”
按规矩，护理员们送到田庄之前，阿青得先给她们做简单的“入职培训”。结果一训，发现比预想的轻松多了。
城南作坊可是香饽饽，不管是住宿舍的还是回家的，个个都赞不绝口。
消息越传越广，根本不必刻意张扬，大家早已知晓规矩，有些来之前还四处打听，唯恐出了岔子丢了这差事，所以这“入职培训”顺得不行。
所以时间虽紧，阿青也有底气，道：“娘子，都教导好了。”
祝明璃点头，问起作坊近况。
阿青详细禀报了一通，十分有条理。
冯眉娘在一旁支着耳朵听。
在县衙时，规矩不重，一月才点一次卯，禀报公务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压根听不到这么认真细致的。酒精、药粉、羊毛衣出产多少，库存如何保管，每日何人巡视，桩桩件件，分明在目。
祝明璃听罢，嘱咐道：“待护理队练成，便将这些物资一同尽数运往伤兵营。这段时日，成色须得盯紧了。”
阿青连忙说：“明白。”
此时护理队的人已列队出来，祝明璃冲她们点点头，她们一个个受宠若惊，有鞠躬的，有行礼的，慌得不成样子。
阿青早习惯这场景了，知道新人都得慢慢适应，便对她们道：“行了，你们这会便去田庄罢。记住了，好生听吩咐，踏实做活。”
众人连声应“是”，规规矩矩上了驴车，老老实实坐着，手脚都不敢动。
祝明璃扫了一眼，这些人有年轻些的，也有中年妇人，看着都是干惯了粗活的。阿青挑人时应该也考虑了体力，一看就是穷苦出身，面相上都有生活磨出来的痕迹，连坐驴车都不习惯，生怕自己压坏了金贵的车。
祝明璃也让阿八和冯眉娘上了车。
这回没再跟阿八聊农具的事，而是转向冯眉娘，道：“日后由你带着她们做事。你熟读医书，又会仵作，便是队长，肯定要多操心些。不过你放心，做得愈多，旁人愈瞧得见，算是攒功劳，你的亲人也能早点安顿下来。”
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冯眉娘还在刚才的震撼里没缓过神，听她这般说，忙把心神拉回来，点头道：“娘子放心，我明白。”
祝明璃又道：“到了那边，我会给你们安排每日学什么、练什么，每日都会来查验，你要用最短的时日学会。这些人都是边关长大的，见识不多，有些道理可能不明白，但挑的都是实诚人、本分人，苦出身的，你对她们多些耐心。这些活本来也就是熟能生巧，多练练，总能上手的。”
冯眉娘听罢，面上神色不由柔和下来。
给人干活，谁不盼着东家是个宽厚的？祝明璃对这不识字的妇人们尚且如此，对她自然也不会差了。
她应道：“是。”
接下来，祝明璃便与这位未来队长交代了排定的课程。
她拿出来一本册子，是她编写的急救入门教材，目录章节清清楚楚，跟现代教科书似的。
世上的没有白做的事，以前那些功夫，现在全派上用场了，在书肆干了那么多年，编教辅早已得心应手。
冯眉娘没见过这种书，可她发现，一扫目录，立马就知道这半个月要干什么、要练什么了。
课程安排得紧，祝明璃一点没因为是新手就让她们慢慢来，与天争命的事，耽误不起。
从早到晚，全是练习。按这个安排，每天练的内容都比头天难一点，半个月里一直在进步，这是把什么都替她们想周全了。
这会儿还有时间，祝明璃就在车上给她讲了个大概。
冯眉娘家未出事前，也是受过好教养的，读书识字不在话下，学起来很轻松。祝明璃又是长安教辅界的大拿，讲课深入浅出，连旁边的阿八都能听明白个大概。
到了田庄，下车，冯眉娘难免有些恍惚。不过这次不是惊叹田庄的气象，她知道，这些还是祝娘子的功劳。
就像阿八说的，娘子在长安如何行事，在这儿便要将灵州也变成那般。
只是看着这一片忙碌又井然的田园，冯眉娘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要是将来灵州的田野都能像这样，要是百姓都能像这儿劳作的百姓一样，要是自己能学会娘子亲手教的这些本事，那以后会是什么光景？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大不一样，全是盼头。
看着驴车后面规规矩矩下车的那些妇人们，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拼劲儿。
她一定要把她们教好，让祝娘子明白，她没有看错人。
进了庄子，祝明璃先找畜医阿月，交代课程，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多时辰。
阿月之前在长安就被祝明璃专门培训过外伤这块，缝合、清创、消毒，都有底子，这会儿拿着教科书，融会贯通得很快，和冯眉娘也能互相探讨。
最要紧的是包扎手法，三角巾帽式包扎、头部创伤包扎、双肩包扎、旋压式止血带止血……光看书学不会。
祝明璃得一个一个教。幸好她们都是做惯活的，手巧，学得很快。
祝明璃每日都要在这儿教她们，从最简单的包扎到难一些的担架搬运、小腿骨折夹板固定，都是现代军医大学的必修课。
理论和实操结合，从早到晚练，必须在十五天之内，培养出一支能直接上手的护理队。
交代完这些，已经不早了。
跟着来的阿八也没闲着，一直在农田那边看农具使用情况，还给庄上的人指导，教他们这些农具坏了怎么办、卡住了怎么弄，忙得脚不沾地。
等祝明璃忙完出来，再把她送到官作坊。
祝明璃怕因阿八年岁轻，又是女郎，别人会看轻她，所以这一趟去官作坊她换了一副派头，变成了在长安出入各种宴会、说话爽直利落的贵妇祝三娘。
一进官作坊，她先声夺人，故意将气势拿捏。
“这位是长安来的匠人。长安官作坊里的人，都得老老实实跟她学，连京兆府也得派人来借，但作坊里的人打的农具，没一个比她好。”
阿八被她夸得脸通红，忍不住惊讶偷瞄，原来娘子还有这般做派？
不管是她的气势，还是她嘴里蹦出来的“长安”“京兆”“官作坊”，字字都压人一头。
作坊里官吏一个劲点头，再看阿八，哪还是个小木匠？分明是长安来的金贵匠人。
祝明璃怕光靠这句话镇不住场子，虽平时不爱借别人名头，可这会儿不一样，搬出节度使或者沈绩这个大同军使的名号，随便哪个都能让人服服帖帖。
所以她接着道：“节度使此番让我送她来，也是为着让灵州都能用上这些农具。深耕翻土能省多少力，诸位都明白。若不是我家郎君在朔方任大同军使，我也不舍得把这样的人才送出来。”
官员们这会儿半点轻视都没了，恭恭敬敬地叉手：“明白明白，娘子请放心。”
祝明璃冲阿八递了个眼色，阿八这才感觉到熟悉的娘子回来了，笑得有点憨，提着自己的工具箱往里走。
旁边的人赶紧迎上来，说“娘子我来吧”，恭敬得不得了。
阿八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祝明璃跟着进去瞧了瞧官作坊的情形。
这儿肯定比不了长安，简陋得紧，家伙什也不全，甚至还不如长安田庄里给阿八备的工作间，没有工作台，墙上也没挂工具的板子。
她往里走，那些匠人和大小官员都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瞧着不太体面。
作院使赶紧开口：“诸位静一静。这位是祝娘子，把长安的新式农具和专门打造这农具的匠人送来了。诸位好生学，把这门手艺学好，多打些农具，造福灵州。”
祝明璃怔了一怔。她方才又是节度使又是大同军使，这位作院使怎的不提？
可底下那些人听了“祝娘子”三个字，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就是那位祝娘子？”
“就是城南作坊的那个？”
“正是，田庄也是她的，成日都有人站一旁教人种地那个！”
祝明璃那副贵夫人的神情差点没绷住，她眉头松开，肩膀也不由自主放了下来了。
原来她不用扯节度使的大旗，也不用作“军使娘子”，只需要是“祝娘子”，便足矣。
安顿好阿八，她先回沈府吃了午食，然后把阿八做好的农具全让人搬上驴车，浩浩荡荡拉到府衙，找官员商量农具分配的事。
没想到这地方耗时间最长。
古往今来，所有的议程都得耗时开大会，争吵不停。
有了刚才的经历，祝明璃这回没再提“我是军使娘子”或者“节度使安排我来”，她只道：“我手下人打的这些农具，在我庄上最先用。在长安用了五年有余，我亲眼瞧着长安如何将这事铺开，如何在官作坊大量打造，又如何分到公廨田，农忙时怎么租给农户。”
议事厅里本来吵吵嚷嚷，此话一出，大小官员全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还是士曹参军事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客气地说：“瞧我们，让祝娘子见笑了。这事得细细商量，不如坐下来谈，还望祝娘子多多提点。”一边说，一边伸手，“祝娘子请。”
祝明璃顺着看去，是厅内视线最中心的位置。
她神情平稳，大大方方走过去坐下，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今日须得辛苦诸位了，咱们争取日落前把事儿定下来。往后半月我会在灵州，只是忙得很，怕时常不在府里。有急事，便往城南田庄寻我便是。”
众人纷纷叉手点头，连声称是，各自落座。
祝明璃脸上露出笑意：“那便开始议事罢。”

第235章
祝明璃方才所言绝非虚张声势, 她在这上头确实积攒了丰厚阅历。崔京兆堪称天下最擅实务的官员，而她在长安献出农具后，后来一直有去崔府做客, 听崔京兆将此事的推行, 多少算是个参与者, 所以对于安排的思路十分了解。
只是想法归想法, 落到实处总归不易。譬如眼下的灵州，本身的治理便比长安混乱得多，各县各村究竟是何情形，如今连这些官员也说不明白。
祝明璃便道：“那不如趁这次分发农具，让大家都动起来, 各县情形正好依次统计梳理, 日后行事也便宜。就按往年收税的章程来，去岁怎么收的, 咱们便怎么往下发。”灵州肯定比长安难管, 毕竟地方大得多，底子也远不如皇城根下的深厚, 尸位素餐的底层吏员, 想来也不在少数。若要全盘理清, 少不得让基层都动一动。
问题摆在这儿, 她只能尽力用自己的经验说服人：“起初自然是麻烦些, 可一旦理出头绪，比如分片划好了公廨田，余下的田地如何发便有了参照。一个县见了成效, 旁的县自然看在眼里，少不得动起来。况且按人口发农具，年年都在发, 年年都紧要，今年某个县发得少，明年想要多些，就得多理出许多隐田、隐户，有眼睛的都瞧得出好处，自会争着配合。”
其余人虽觉有理，却仍有顾虑：“祝娘子所言我等都明白，只是这事做起来怕是不易，头一桩便是，农具加紧打造，也只有这些，我想着，不妨先在公廨田上用着，也好瞧瞧今秋的成效。”
祝明璃点头应允，却又道：“不过我还是觉着，今年便该把各县的情形先梳理出来，不必太远，就灵州左近这一圈先理清便好，因为到了秋日，怕是又有新物件了。”
惊喜真是接踵而至，众人闻言，不由追问是何新物件。
祝明璃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朔方地域开阔，到了秋日，风起时着实不小，我便想着做些风车来磨谷。这东西比人推畜拉要省力得多，只是做起来比农具还费功夫，耗木料也厉害，怕是做不了太多。若能先把附近各县的情形摸清，到时才好斟酌着分发，尽量每处都能立上一座，能省一分是一分。”
既然说到秋日的风车，自然绕不开夏日的灌溉。
她又道：“夏日最怕干旱，而此地又偏偏易旱，幸好黄河流经灵州，我便想着何时去河道瞧瞧，看能不能用水车把水引上来。若成了，夏日修渠时，选黄河沿岸哪个县、哪些田来试，便大有讲究了。”
耕田的农具没完，又说到磨谷的，磨谷的还没消化完，又说起引水灌田的事。众人不由得想，离京数十年，竟不知长安如今是何等繁华模样。
祝明璃没有解释他们的误会，只是以此为由来说服众人：”我想着，若是各县都能动起来，哪个县的治理得力、精神头足、配合得当，大伙儿都瞧在眼里。到了夏日，咱们便选个县作试点，把水车修起来。摸索出个章程，怎么修，怎么分水，怎么安排人力畜力拉水车，待章程成了，日后旁处再修，也知道如何做下去。”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千头万绪，可经她的嘴说来，倒像是信手拈来一般简单。
说到底，不过是她素日管事的法子，不能光压着人做事，得许以好处，让人看见奔头。
好比现下，哪个县肯配合、肯出力，那县令便能显出才干来。一旦把标杆立起来，下回便能把水车修到他县里去，既是他治下的政绩，也能惠及百姓。
这般一来，能干的人得了实惠，其余人看在眼里，自然有了动力。便是那些懈怠的、不情愿的，治下百姓瞧见旁处好，自会生出心思，要么逼着上官振作，要么干脆往好地方迁户。
到那时，无论如何都能形成正向反馈，怕是尸位素餐者自己也会觉出威胁。当然，要迈出这头一步，总得先把农具发下去，给大家一个正面的盼头。
不然一群无头苍蝇似的，便是想干也不知从何干起。
不论方才众人对她究竟是真心服气，还是碍于情面，此刻这番话下来，满座皆是心悦诚服。
司仓参军事率先开口：“户曹这边每年收税的册子都在，多少能照见各县各乡的耕田情形。我这便唤人过来把册子拿来，也好理出个头绪。”
这便是议事的常见流程了，召更多人，开更大的会。
虽比预想的耗时要长，可几位官员都肯配合，并无妄自尊大、眼高于顶的架势，祝明璃乐得出力。
当然，也不排除人家藏得深。横竖在这朔方地界，祝明璃背后的倚仗是节度使，无所畏惧，甚至比崔京兆在长安说话还要好使些。
这会一开头便没了完。
舆图摊开，册子搬出，不断有人抱进来资料，有人旁听记录，有人说着说着便出去唤人……整个府衙都热闹起来。
天色渐晚，那些白日下值的吏员又被唤回来，知道府衙里有大事商议，陆陆续续聚了不少人。
这种大会，最能反映平时做事的态度。
有人回话支支吾吾，有人职务虽小，却对各事对答如流，一看便是平日用心做事的，反倒把上官比得面红耳赤。
这般情形，不止祝明璃看在眼里，旁人也都瞧得分明。比起平日单纯地分派差事，或是只叫大官们来议事来说，今日这一遭，倒让最上层的官员好好捋了捋手下人的情况。
会一直开到掌灯时分还未散。好在灵州不似长安有宵禁，祝明璃也不必像长安那般向崔京兆讨条子，只管安心坐着。
或许是这一摊烂账终于有人来梳理，众人干劲十足，连饭也顾不上吃。
祝明璃自带干粮，一边听一边塞，现场闹闹嚷嚷的，都没人注意她在做什么。这样仿佛又回到当年做大项目的日子，一边开会一边吃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满屋子的人为同一桩事劳神费力、烧心熬神。
眼见时候不早了，众人面上都有了倦色。
司仓参军事便道：“诸位今日辛劳，暂且议到此处罢，明日争取把章程拿出来。”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朔方地界，可真是许久不曾这般紧绷着好好理过事了。
人群陆续散去，参军事却未急着走，先过来问祝明璃：“祝娘子明日一早可还来？咱们接着议事。”
他这会正议到兴头上，觉着道理越说越明，也有了信心。
祝明璃面上没什么倦色，开会开惯的人，这点强度不算什么。可她还是推辞了：“明日一早怕是不成，我得先去庄上瞧瞧。”
她每日都要教护理队包扎实操手法，早上教了，她们便能一边学理论一边练实操，交替着练上一整日。若去得迟了，练习的时辰便短了。
农事虽忙，府衙这边却已经有了头绪，可庄子上的护理队培训，是真真离不了她。
参军事面露憾色：“庄子上的事，便不能暂且放一放？”
祝明璃道：“我先去那边盯着，大约午时过后再过来，参军事看如何？”
她这般体贴，又把行程排得这般满，倒让几位官员面上生出愧色。
自己正儿八经吃着俸禄，反倒不如人家娘子操心。
司仓参军清了清嗓子，道：“自然自然，有劳祝娘子了。”
祝明璃便也客套几句：“诸位客气了，这事总得仰仗各位，我也只是在长安见过些门道，给诸位做个参考。”
说话妥帖，各位都很服气。祝明璃见状便和和气气告辞，回府歇息。
次日一早，她便先去了田庄。
护理队这边正忐忑不安，阿月没敢教太多，只把人拢在一处，讲些平日处理伤口的门道。冯眉娘倒是把祝明璃给的教辅连夜啃了个遍，这会正按着每日的课程安排，给大家讲第一章 ，什么是护理，为何要注重清洁消毒，条理分明。
待祝明璃到时，她们已把理论部分过了一遍。
祝明璃便赶紧教包扎。
在前一日的基础上加了些难度，学得快的人依旧快，有几个已然掌握了。
她便让学会的人带着没学会的继续练，对冯眉娘和阿月道：“你把人分成几队，这几日下来，谁手巧、谁在行，很快就能看出来。把这些人选做队长，由她们带着组员练，往后我每日来，头一桩就是按队检查前一天的练习。”分队练着，日后学担架转运、伤员移动这些，也能整队配合。
阿月在庄上待了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这套法子早已烂熟，当下便应了。
冯眉娘倒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系统规范管人的感觉，认真听着。
阿月道：“娘子，光互相练包扎也不成，总得上手感受一下，庄上有些猪崽，不如让她们拿来练手。若这半月遇上鸡猪羊受伤，也正好教她们清创、上药。”
祝明璃笑道：“这主意好，这事便劳你多操心了。”
练完实操，又听了冯眉娘讲一会理论，想来她从前府里也是请过先生教书的，照本宣科也能顶得上，便放心离了庄子，往府衙去。
这半月两处奔波，两手抓，务求把护理队和农具分发两桩事，一并推行下去。

第236章
关于农具的推行, 祝明璃前几日一直留在府衙帮着梳理，待章程拟定之后，便渐渐脱出身来。
毕竟往下分发农具、调派人手、传唤县令这等事, 牵扯许多政事里的关节, 她不便事事都掺和。
瞧着他们安排得并无大碍, 她便放心地离开了。本就不是来包揽一切的, 不过是从旁提些参考罢了。
余下半月，她全心扑在护理队这边，索性连沈府也不回了，直接住在庄上。
灵州的庄子不比长安富足，住处也简陋些, 好在天气渐暖, 住着倒别有一番滋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规律的日子让她好好歇了一口气, 精神愈发健旺。
每日冯眉娘讲课时，她都在一旁听着, 适时补充几句。冯眉娘有拿不准的, 或是需阿月上手示范的, 她便让众人围拢过来, 以学员的身份一同听讲。
新招的护理员原都怕这位贵人娘子, 相处下来才发觉她其实极为温和，只是对细节要求严苛。
比如她会再三叮嘱：“诸位此去，定要万分上心。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我明白，可这事若做成了，日后便不止是这一处的伤兵营, 便是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能用上咱们的护理队。你们救下的，不单是几十数百个伤兵，而是几十数百个家。”
她说话时自有一股鼓动人心的力量。
众人原本觉着担子太重，心里发紧，可听她这般说，竟又生出满腔振奋，她们做的是这般大事！不单是在军营寻个活计糊口，是有大成就可期的。
在这边陲之地，谋生都难，又怎会生出其他的念头。如今有人站在她们面前，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有志向，可以有成就。
这话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从未见过的路，因此余下的日子里，她们学起来愈发用心。
练习时没有真人伤者，便互相充当，担架搬运、伤员转移，众人轮番上阵。
不过清创、剔除腐肉这等活计，看着便骇人，更遑论在人身上试手，只能用庄子里的猪皮反复练习，不少人在猪皮上已利落得很，可一想到要换成人，手便不由自主地抖。
冯眉娘却眼都不眨，缝合起来格外娴熟。
待众人练得差不多，理论也吃透了，祝明璃便打算离开庄子，准备启程的事宜。
谁知临走那日上午，庄上的母猪忽然下崽。
这一下可不得了，不光护理队，连庄上佃户都跑来围观，阿月道：“莫看了，快散开！”
按她熟悉的畜牧知识，产崽时人多了，反倒惊着牲口。
产后护理也是门学问，她一面赶人一面给护理队讲解。
众人虽然被撵走了，面上却都是笑意，母猪下崽是喜事，意味着庄子上的牲畜会越来越多。
在长安时许多百姓家里都会圈些猪，可灵州这边却少见。若是日后庄子上猪多了，畜牧知识也普及了，灵州的老百姓也能开始养起猪来，那该有多好。
人稍微散开了，祝明璃才能看清楚情况，气味难闻、污物与血混杂。她转头对护理队道：“正好，你们拿这个练练手。”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可这半月练下来，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当即应道：“是，娘子！”
又有人小声问要不要换护理服。
护理服是祝明璃给每人发了两套干净的葛布衣裳，平日里不许穿，只许护理时换上，众人珍惜得很，按娘子的要求，脏了便赶紧洗净晾晒，务必保持洁净。
此刻用在母猪身上，怕糟蹋了衣裳。
祝明璃却道：“自然要换。就按平日护理的规矩来，把这母猪当作伤兵便是。”
众人不敢再犹豫，立刻列队。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农妇们，转眼便换了副模样，一个个神情严肃，浑身气势都不同了，惹得离开的围观者啧啧称奇。
清完场，各队便按平日演练的分工忙活起来，有清扫的，有消毒的，有准备器械的，还有专责照料“伤员”，也就是那头母猪的。
虽说和救护伤兵不一样，可流程都是通的。
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干，免不得紧张，可平日练得太熟，脑子还没转过来，手脚已经自己动上了。
祝明璃便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嫌气味难闻，也不出声打断，只默默给每个小队记下评点。
待众人忙完，母猪已舒舒服服被挪进干净暖和的产房里头，她才让大伙儿拢过来，准备训话。
众人一个个缩头缩脑，衣裳上也沾了污渍，忐忑地偷偷抬眼觑她脸色。
祝明璃却笑了，她只道：“诸位当真让我刮目相看，直到此刻我方真切觉着，当初的决定没有错，灵州的娘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倘若朔方都是这般的娘子们，那咱们便能撑起十个、上百个护理队，救回无数的伤患。”
众人原以为她要指摘什么错处，却不想听到的是这番话，一时都愣住了。
连素日与她熟稔的阿月，也半晌说不出话。
也不知是谁先抽了抽鼻子，想起护理服的规矩，不敢抹泪，生生把那点子泪憋了回去。
冯眉娘心头更是翻涌，她一路走来不易，在仵作行里熬了这些年，哪怕已是县衙的得力人手，也从未得到一句肯定，如今看着祝娘子面上的自豪，才意识到被人赏识是件多么珍贵的事。
她替那些不识字、说不出漂亮话的妇人们应道：“多谢娘子看重！我等去伤兵营后，定会好好做，绝不辜负娘子的扶持。”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祝明璃笑道：“行了，你们这半月也累坏了，今日好生歇息，吃顿好的。”又转头问阿月，“鸡养得如何？给每人添个蛋补补。”
在这边关，鸡蛋可是稀罕物，寻常只有产妇才舍得冲一碗蛋花汤。
如今竟能吃上鸡蛋，众人脸上的泪容一转，化作笑意。
祝明璃瞧着她们这般，心下暗暗打定主意，得赶紧把畜牧业也做起来，农、牧一道推着走。
农夫种田、养牲口，粪便堆肥，肥田，这便是当初在长安庄子上的农畜循环。
想到畜牧，便不由想起令姝那孩子，也不知她野到哪里去了，胆子大、精力旺，跑出去游学，连封信也不往回寄。幸亏身边跟足了人，倒不必太过悬心。
沈令仪倒是走到哪儿信写到哪儿，如今她刚到灵州没多久，算着日子，再过些时日该能收到信了。
一众孩子里，最让人操心的反而不是沈令姝，而是她那双生哥哥沈令衡。
自打来了朔方，她便一直惦记着他投军的事，想必他不会往沈家旧部多的地方去，大约在朔方以南，或是更凶险的河东、陇右。
不管他在哪儿，她都盼着他平安。
如今她总算明白当年沈绩为何那般忧心忡忡，她光是想想沈令衡若是在战场上出点什么事，便觉得受不住。
所以她得赶紧把护理队办起来，在朔方见了成效，才好往河东、陇右推。
推得越广，令衡便多一分平安。
正如她当年在令衡投军时说的，既然他铁了心要走这条路，她这个做长辈的，便得替他把后路想周全，尽她所能，让他无后顾之忧。
护理队即将成行，祝明璃自己也忍不住激动。
细想起来，来朔方时日虽不长，却已办成这许多事。一则是她本钱足，二则是此地百废待兴，三则是众人肯配合，桩桩件件，都让人觉着提气。
启程前，她先去城南作坊瞧了瞧军需物资。
这边有阿青这个能干的管着，她不需要操心，再者就在灵州城里，各个官员眼皮子底下，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如以往一样，进了作坊，一路都是人招呼。
她依次点头，来到库房，仔细查看军需。
毛衣是按几个尺码织的，羊毛本就有弹性，这几个尺码能套进绝大多数人身上，冬日军中可离不得。眼下城南仓库已堆满了，她想着反正要去伤兵营，索性先拉一批过去。
最要紧的还是外伤药和酒精。
阿青禀道：“这些日子咱们主要在做这两样。之前娘子一路换来的药材已用得差不多了，如今得寻药商买药。这边的药比长安贵些，又不似长安有秀娘帮着和商号对接，买药倒有些难处。”
祝明璃道：“这事你别急，府衙那边想来有路子。”朔方和京城隔着远，军需层层克扣，少不得自己置办，药材这类东西，军中自己是有门路的。她们本来做的就是利军的事儿，自然得和他们合伙。
等将来丝绸之路交易点打造成功后，买药便容易了。
还有药田的事，也得等伤兵营忙完，回来再慢慢规划。到时商队建起来，像当归这类药材，让商人带回中原也好，顺着丝绸之路西去换东西也好，都是来钱的营生。按照现代此地的发展来看，卖药一直都是一项重要的经济支撑。
再说酒精，阿青道：“酒精比外伤药多些。娘子先前打的家什虽够用了，不过我见酒精进度慢了些，便让匠人又添了些新器具。这边比长安好找匠人，只要工钱给够，不必像长安那样排日子等。秸秆、麦皮这些东西，百姓也乐意拿来换钱，收起来容易。如今库房里堆得满满的，只是怕要把咱们带来的驴车都用上。”
祝明璃笑道：“物资再多也不愁，如今路比来时好走，又都在灵州内，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她细细叮嘱：“我走后，这些东西继续做，还是按先前的说法，酒精和外伤药不能停，毛衣可以放慢些，慢慢做，到秋冬时量也够了。有什么事，你和喜娘、索娘商量着办，真遇上难处，就去府衙报我的名，那些官员想必还肯卖我几分薄面。”
阿青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十四岁由祝明璃点为掌柜，是娘子一手带出来的，情分不比旁人。
她轻声道：“娘子放心，这边一切有我。娘子路上千万保重，到那边吃穿不比府里，可要照顾好自己。”
祝明璃点头，拍拍她的肩，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出了作坊，她又绕去官作坊看阿八。
这次没让人惊动，只是作院使出来迎她，她问起阿八的情况，作院使夸不绝口：“这位娘子果真是长安来的，做什么都像模像样，咱们这边的匠人都跟她学到不少。”
他引着祝明璃往里走，便见阿八正背着手在各处巡视，时不时弯腰指点匠人，神态从容。
祝明璃远远瞧着，面上露出笑意，看来阿八也安定下来了，不必她再操心。
回到府里，让绿绮和焦尾将驴车备好，人手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启程。
如今有了来时的经验，路上要备什么，她们比祝明璃还清楚。
祝明璃乐得清闲，只嘱咐一句：“东西多备些，回来的路上咱们绕去军屯看看。”她还惦记着她那宝贝土豆呢，虽说有专人照管，总得亲眼瞧瞧才安心。
绿绮和焦尾应了。
祝明璃便让人打水沐浴，好好歇一晚，养足精神。
不管是带这么多军需去军营，还是护理队头一回亮相，亦或是能见着许久未见的沈绩，都很让人期待。
翌日是个大晴天。
朔方有太阳的时候，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的。
祝明璃带着长长一串驴车，载着军需和人手，踏上了前行的路。

第237章
在祝明璃忙着推行农具、培训护理队的这些日子里, 军中也没有闲着。
战事暂歇，突厥短期内不会再来犯，军中却也不得清闲, 查账的风波终究是起来了。
军饷层层克扣, 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这回不一样。京官们、沿途肥官们欺负也就罢了，如今竟查出自家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起守边的将士，也在克扣底下人的饷钱。
这口气，节度使咽不下去。
他雷霆大怒，调动所有亲信将士, 全力彻查。
有人劝他, 刚打完胜仗，这般大动干戈会伤了士气。
沉疴已久, 往日因着战事吃紧, 节度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祝明璃把账册送到他面前，把线索一条条理清, 若再不查, 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拼死守边的士卒？他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也有年迈的父母等着他们回去。
节度使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每当他闭上眼睛, 祝明璃描绘的那些画面便浮现在眼前：农具推广开来，粮食哪怕多收一成，百姓便能多吃一口饱饭, 便能多活下来一个；军需送到营中，更多士卒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朔方要让商旅往来，建成丝绸之路上的塞上明珠, 让这片苦寒之地变成繁华之所。
这些话旁人说来或许像是空谈，可祝明璃不一样，她从不虚言，只是摆事实、讲道理。而她身上那股让人信服的气质，让听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他想到了前赴后继殒身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们。
他们若能活下来，若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若能居于檐下，捧着饼，看着商队来来往往，乐呵呵的瞧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该多好。
于是他不再踌躇，下定决心，哪怕再多的人求情，哪怕那些人确实有功，他也要彻查到底，把这些蠹虫统统揪出来。
这一下便掀起了轩然大波，少不得有人骂他残害将领、不讲情义。
可节度使这回学聪明了，祝明璃能摆出数据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
他学着那些文官的做派，一条条罪状列清楚，当着全军的面宣读，不与人唾沫横飞地争辩口舌，只用事实说话。
这个月，整片驻军都在动荡。上上下下一层层清查，一个个贪腐武官被揪出来。
好在贪腐者虽多，忠臣良将也不少。
那些真正赤胆忠心的将士，有的是他多年的旧部，有的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还有沈绩这样年轻一辈的翘楚，有他们在军中坐镇，好歹没有酿成大乱。
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在这般肃清的风暴里，月前那次伤兵营的整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按照节度使的命令，所有罪证确凿者，罪状与罚刑一律宣读。
一个接一个身有官职者被带走，士卒们有的茫然，有的愤怒，但大多的都是惶恐不安。
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从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恐中缓过来，便又面临军中这般大的变动。不管从前被怎样克扣欺负，人总是害怕变化的，对于未来，他们心里没底。
那些健全的士卒想，这次是整顿完了，可往后呢？还要上战场，还得拼命，还不是一样的缺衣少粮。没有战事的时候，或许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种种田，可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
那些伤残的士卒更绝望，肢体残缺的人，连活路都没有。被遣返回乡？谁都知道朝廷的抚恤层层克扣，发个一年两年还行，三年五年呢，到时候怎么办？难道去求乡里，还是厚着脸皮求到将军面前让他们赏一口饭吃，在军中混个杂兵的差事？
明明是为肃清军队做的好事，却让整个军中弥漫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
这股情绪并非因整顿而起，整顿只是个宣泄口，真正的根源，是他们看不见未来。
即便这里是沈家世代驻守的地方，即便历任主将待士卒一向和善，即便大家都知道沈家会自掏腰包帮扶，会分良田给安置下来的伤兵……可这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保障。
沈绩焦头烂额。
他身为大同军使，按理只需管好自己的部下，可这片土地是抵御外敌的根基，他放不下。
一边是贪腐案要压下去，一边是伤兵营要巡视，两头跑，两头都要顾。
按祝明璃教的那些护理法子，伤兵营已经焕然一新。
每日清扫消毒，果然如她所言，感染显著减少，高热送走的人少了，伤口溃烂的也少了。
后来又把营帐扩大，让每张伤床之间留足间隔，感染率又降了些，医师们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医治。
加上祝明璃说的那套“人文关怀”，大小官员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职责，每日都会来伤兵营转一转，问问伤情，安慰几句，说日后总会好的。
可这种安慰头几天管用，日子久了便不顶事了。
安慰的话不能当止痛药用，伤口愈合是件漫长的事，伤员们依旧为未来惶惶不安。
好在祝明璃留下的那些残兵一直在帮忙。
每次他们进去，便有伤兵拉着他们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像我这样的残废，真能有一口饭吃，真能找到活计？”
残兵们便一遍遍讲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安抚。
起初管用，可听多了，还是会陷入麻木。
那些残兵自己也知道，当初娘子刚把他们招到田庄做工时，他们也是夜夜做噩梦，总觉得自己朝不保夕，好日子随时会没。
一直到过年时娘子发了短袄、发了赏钱，他们摸着袄子，数着铜板，才意识到这做梦一样的日子做不得假，似乎真能一直过下去。而后庄子越来越好，他们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安稳了，再不用回到过去的苦日子了。
就在这既扫清了阴霾，却又露出阴霾后的大片乌云，既点亮了希望，希望又只是乌云金边的矛盾时刻，祝明璃带着她长长的驴车队来了。
仿佛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物资，还是那个蜿蜒的长队，慢悠悠地来到了伤兵营附近。
沈绩当时正在听节度使审问那几个私吞军饷的军官，听到属下来报祝娘子到了伤兵营，便再也坐不住了。
节度使见他这副模样，愁苦许久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先把三娘安顿好，伤兵营那边不知她要待多久，总得有个落脚处。我这边忙完了，也去见见她，跟她说说近日的事。”
沈绩得了这句话，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告辞。
这些日子，军营里、伤兵营里，都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沈绩也在这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地压抑着。
此刻听到“三娘”二字，他只觉得肩上一轻，好像只要见到她，就能回到长安厢房里、桌案旁的安静时刻，那个让他心安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身上的甲胄再沉也顾不上解，一路策马狂奔，一口气都不带喘。
远远便望见山那边蜿蜒而来的长长车队，打头那辆马车，太熟悉了。
他勒住马，在路这头等着，想着平复一下心情，待车队慢慢靠近。毕竟突然冲到她面前，多少显得不稳重。
车夫瞧见了路那头的他，很是惊讶，连忙低声禀报。
祝明璃便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见到高头大马上的沈绩。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绩安安分分地等着，等车队慢慢行到他跟前，这才策马靠到车厢旁，顺着车队缓缓的节奏往前走。
祝明璃探出头，仔细打量他，道：“瞧着憔悴了些，是军中那些贪墨的事闹的？”
沈绩心里头甜丝丝的。他什么都不必说，三娘却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把马靠得更近些，又怕自己这些日子太忙没好好洗漱，身上有味儿熏着她，又悄悄控着马隔开些距离。
面上却不显，平静地道：“三娘果然慧眼。最近查得差不多了，节度使下了狠手，雷厉风行。若能多吐出些赃款，军中也就不至于这般捉襟见肘。”
有一件事他没说，节度使也好，军中那些叔伯也好，心里都觉着欠祝三娘一个交代。
人家和他们这些老东西非亲非故，不过是沈家的儿媳妇。
沈家父兄都没了，只剩一个沈三郎，她一个娘子，门第单薄，撑起这些本就不易，如今还带着大批物资来支援军中。
这般恩情，他们不能理所当然地受着。那些药，那些酒精，那些冬日里能救命的毛衣，这账得还。
如今好了，查了这么多贪的，那些家伙个个肥得流油，从他们身上抠出来的，好歹能让军中不再那般困乏。
夏日眨眼就到，秋季也不远，秋收的军粮能存下些，日子总算能松口气。
他们想把这笔账还上，可怎么还，却犯了难。若把幕僚们叫来商议，他们心眼多，兴许能想出体面的法子。可这些幕僚平日里使惯了阴谋诡计，要拿出温文儒雅的举动来，倒像是难为他们了。
那位儒将世伯站出来道：“三娘这孩子，我虽接触不多，可瞧着是个真挚的人，咱们不如直说。”
可旁人却否了：“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还能吟诗作赋，怎么到了这事儿上反而不如我们这些粗汉子？直说也太唐突人家了。”
折腾来折腾去，每一步都难。
所以沈绩一见祝明璃又带着这么多物资，既惊喜又头疼，欠三娘这么多，可怎么还？
就在这时，他蓦地想起来，三娘之前带他赚钱，沈家那些铺子被她盘活，货栈越做越大，太原、洛阳那边的货越运越多，名头响当当，诗词传遍四方。
才一开始，他每月捧着自己的分账本乐呵呵瞧赚了多少钱，后来都瞧麻木了。
到了朔方后，一心投入战事，便把这事抛在脑后，如今想到还债才记起来——哦，我有钱！
可再一想，这钱还是三娘带我赚的。
若拿这钱还她，岂不是左手倒右手？
祝明璃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只当他面色不好是为那些贪墨的事发愁，为朔方的未来忧虑。
这原是他多年的心结，当初两人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时，他便时常提起。
如今见他这般憔悴，面上还带着青色的胡茬，心里不免疼惜。
她探出手。
沈绩下意识换了只手牵缰绳，将右手腾出来，搭在她手上。
祝明璃捏了捏他的手，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她晃了晃他的手，想让他振作些：“我这次带了护理队来，伤兵营那边很快就能好起来，至少活下来的伤兵能大大增多。那些伤兵，不管能不能恢复如初，哪怕落些残疾，也都是宝贵的性命，他们也能出力气，建设咱们朔方。故而，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长长一队驴车，两人没法快走，便这样悠悠地往前。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夫妻俩能好好说说话。
周遭都是祝明璃的人，也不必避讳，沈绩便问她：“三娘打算像长安那样，把他们招到作坊里做工？可这边毕竟不比长安，伤兵太多了，便是把灵州所有的作坊都用上，怕也难让他们都有活计。况且羊毛衣运到长安、洛阳，路上折腾，花费也不少。”
祝明璃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沈绩虽未参与她的那些营生，却也是知情的人，事事替她想着。
她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番宏大的计划，好像还没跟他说过！
夫妻俩总是奔着前程抱负忙碌，都在往更好的未来努力，这种感觉虽好，却也错过了许多相处交流的时光。
她语气更柔和了几分，道：“我跟节度使提过，等一切安定下来，打算先把路修起来，再建邸店。”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沽卖之所为店。也就是集货栈、商店、客舍为一体的大型处所。
“军中安定了，便可以多抽调些人手，把沿途的盗贼匪患清理干净，铺出一条安稳大道出来，让那些胡商，甚至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都从丝绸之路上聚集到咱们这儿来。你想，路好走，又安全，税还不像别处那样层层克扣，更不用继续疲惫行商深入中原贩货卖货，那些商人会不会源源不断地过来？”
沈绩愣住了。他知三娘素来有远见，却没料到她的野心这般大，不只是往太原、洛阳走货，她是要把整条丝绸之路攥在手里。
他问：“三娘是想把灵州，甚至是把朔方这一片，变成一座大型的榷场？”
“比榷场还要繁华。”祝明璃笑道，“天下之大，商人消息是最灵通的。只要有一部分人聚在这儿，便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候朔方的税就能收上来，有了钱便能养更多人，吸引更多人定居，自然就繁华起来了。”
沈绩隐隐觉得有些关窍还没想透，便问：“那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点头：“西域商人自然能听到消息，可中原的商人消息没那么灵通。可我在这儿，不仅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还是我亲手布局的，所以我的商队会是第一个到的。”
她的货栈如今在洛阳、太原已扎稳脚跟，还在往外延伸。太原往北，洛阳往南，像主干道上生出许多旁枝，如流水灌溉农田般，慢慢铺开。
再过个五年，江南到剑南，怕也处处都是“甄”字招牌。
她继续描画着未来的图景：“西域商人带来玉石、香料、良马、琉璃器，都是权贵们追捧的宝贝，以换取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我的货栈只需抢先一步，与他们兑换货物，再顺便把这边自产的乳制品、皮制品带回中原，一路卖出去。钱不就回来了？”经济也就活了。
这等大规模的过境贸易，祝明璃自然要分一杯羹，毕竟她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商人。
她捏捏沈绩的手背，点明了他的心事：“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养好了兵卒，建好了朔方，对我本身也是有利的。”
沈绩愕然，不知自己早已被祝明璃看穿，面色顿时软得不像话：“三娘……”
见他终于没了愁色，祝明璃便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赚钱的同时，也能和那些商人混熟，所以时机一旦成熟，再往远走些，中亚的、美洲的红薯、玉米、棉花种子，也都能引进来，农业便能正向循环。
当年她在庄子上琢磨出的那些“农业-畜牧业-手工业-化工业”循环链，如今要放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变成“以商活民，以民兴农，以农养众”的循环链，一环扣一环，生生不息。

第238章
果然, 有三娘在，心里便格外安定。
沈绩心头沉郁许久的浊气，总算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才细细与祝明璃说起节度使查办军中贪墨的事, 又提到那些叔伯们感念她送来的伤药、酒精, 觉得欠了她一份情, 想寻个法子弥补一二。
祝明璃何等敏锐, 当下便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你这是替叔伯们来试探的？”
沈绩一怔，斟酌片刻，才道：“三娘，咱们是夫妻, 我与你才是一道的。”言下之意, 最亲的还是自家娘子，可别误会了我。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 摇头道：“大家不必如此介怀。我做这些, 本也有自己的打算，这边经营好了, 日后建邸店、开榷场, 大家能多宽容、多帮衬, 我的人手也能早些过来, 商队也能早些动起来。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何乐而不为？”
沈绩在脑子里转了几转。
三娘说话向来直白，从他们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时便是这般性子。可他不能这样转告叔伯们，人情是人情, 总不能因为三娘大度便抹了去。
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是拎得清的。
夫妻俩就这样慢慢絮叨着，说完了正事, 终于能聊些闲话。
沈绩问她最近忙什么、累不累，祝明璃也问他这些日子歇得好不好、在军中吃什么、住什么，絮絮叨叨的，这才有了几分黏糊夫妻的模样。
当然，抛开他们谈正事时也一直牵着的手不谈。
祝明璃要去伤兵营，沈绩自然要跟着。
她要在这边暂住，得在县里寻个落脚处，少不得要安排一番。
不过祝明璃还是想把东西先送到伤兵营去，沈绩便跟着她一同过去。
这回祝明璃带来的不只有伤药，还有一队全是妇人的护理队。
这些妇人是三娘组织来帮忙的，绝不能受轻视欺负，吃住都得安排妥当。虽然军营里军纪森严，不会生乱，但也得让将士们明白，护理队不似傔人，需要尊重。
这事，还是得将领们发话才管用，所以沈绩得随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许久没见三娘了，此刻好不容易闲下来，便想跟着她转。
沈绩在朔方也算是小有名声，毕竟沈家如今能支撑门楣的，就剩他了。他擅使长枪，骁勇善战，和沈家父兄一般无二。
只是因着家中的变故，少年老成，为人凛然，不苟言笑。
可此刻三娘一来，他哪还有半点凌厉的模样？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瞧着心情大好。
今日也有军中将领在此巡视、慰问伤兵，见了沈绩便过来打招呼。
军中各营各处的将领多，少不得要引荐一番。
只是见了祝明璃，所有人开口都是同一句话：“祝娘子，久仰大名。”
祝明璃这回带来的物资更多，但最要紧的还是那队护理队。
寒暄时，她总要郑重地介绍一番：“这些人都是精心教出来的，虽不像医师那般能开方诊脉，但对伤病的恢复大有益处，还望诸位多多看重，好生安排。”
她先前送了那么多东西来，说话自然有分量，众人无不应承。
判官们听说她来了，也紧赶慢赶地过来，物资交接、存放，都得他们在场才行，毕竟都是贵重东西。
他们见了祝明璃，也像沈绩一样，面上先带上三分笑意，道：“祝娘子辛苦了。”
祝明璃少不得又得介绍一遍护理队。
此时护理队正在搬东西，她们需用的物件，酒精、包扎用的干净布匹、伤药等等，都得先卸下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每人身上都挎着一个护理包，里头装着针线、剪子、小刀之类的清创用具，都已消过毒。
瞧着就是利落人，除了领队的冯眉娘气质不同些，其余一看便是灵州常见的劳苦妇人，可气度却不一样。
或许是教她们的人是祝明璃，或许是这些日子一直被鼓励，日日苦练，手法早已烂熟于心，她们自己也有了底气，整个人瞧着便不同了。
收拾妥当，她们便列队站好，抱着各自的物件，等祝明璃吩咐。
祝明璃与那些武将们寒暄完，转头见她们已收拾妥当，那边医师们正忙着，便对众人道：“护理队既已到，救人如救火，就不耽搁了。不如先让她们进营帮医师们照看伤者，咱们再商量旁的事宜。”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护理队身上。
这些妇人收拾得有些奇怪，头发用干净的头巾包着，像郎君带的幞头，袖口也戴了套子，干干净净。
祝明璃先前送来的酒精，医师们赞不绝口，用酒精冲洗伤口后，果然没那么容易溃烂，伤药也是量大管用。
所以他们对祝明璃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觉得她带来的东西必有大用，带来的人也必有大用。
就像那些残兵，帮了大忙，大大安抚了将士们，让伤兵营的气氛没那么低迷绝望。
这些护理队，顾名思义是来照看人的，可她们和医师，和残兵都不一样，究竟能带来什么变化？
众人都想瞧瞧。
纷纷应和：“好，这些事慢慢商议便是。我等在此候着，祝娘子若有吩咐，只管开口。”
祝明璃便走过去，对冯眉娘道：“按之前的分队，各自去各营。每个小队负责几个营帐，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头一日来，不熟悉是难免的，不必强求自己事事周全。记住，能帮一个，便是救了一条命。”
护理队本有些紧张，被那些将士的目光审视着，难免发怵。
此刻听祝明璃这般说，心便安了下来。正如娘子所言，她们来此，不是为了得这些武将的认可，是来救人的。
既如此，何必畏首畏尾？
众人齐声应道：“是，娘子！”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护理包，这是她们救人的家伙什，也是她们最踏实的倚仗。
医师们也被唤了出来。
虽说最忙乱的那阵过去了，可这么多伤兵，换药、包扎、看顾病情恶化的人，样样都离不开人。
听说有人来帮忙，他们原以为还是之前那些帮着打扫、清洗布条的杂役，没抱太大指望。
不过还是专程出来，对祝明璃道：“有劳祝娘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兵营能有今日的光景，多亏祝娘子。”
祝明璃摆手道：“谢就不必了，只盼诸位能善待我带来的这些护理队。她们照看伤者，也是极辛苦的，还望诸位体恤。”又招过冯眉娘，“这位娘子的父亲曾在太医署任职，她自己也练得一手好医术。若是伤者伤口久不愈合，或是需要正骨，她都在行。”
众人一听“太医署”，不由抬了抬眉。
太医署的女儿，怎么会来朔方这苦寒之地？想来不是被贬，便是流放了。
可她小小年纪便到伤兵营做事，众人看她时，眼里只有敬重，并无丝毫看轻，颔首示意。
冯眉娘连忙还礼，面上露出笑意。
伤兵们还等着，众人也不多寒暄，当下便分头进了营帐。
祝明璃这才转头对那几个眼神还跟着的官员道：“那些杂兵、傔人，眼下在哪里？护理队需要他们配合，少不得要安排一下。”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道：“这便去把人召集过来。”
剩下几个不是管伤兵营的，是专程来探视伤员的将领，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我今日还没巡视完，正好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便去帮忙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心知他们是去看热闹，面上却只作理解之态，含笑道：“诸位将军快去忙吧，不必管我。”
待他们走了，祝明璃转头看沈绩：“三郎不想去看看？”
沈绩自然想。
可比起看热闹，他更想与三娘多待一会儿。便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他们需人帮手，三娘也需人帮手。”
祝明璃望着他，心里有些恍惚。
按前世的轨迹，沈绩年岁越大，便越严肃老成，不苟言笑。她原以为他到了朔方，会慢慢变回前世那副模样。
可如今瞧着，怎么好像年岁越长，说起话来反倒越……甜了？
不多时，判官便将那些打杂的兵卒召集起来，听祝明璃安排。
伤兵营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医师们正按每日惯例给伤兵换药。
冷兵器时代，伤口各式各样，有些刀上还淬了粪水，专让人伤口溃烂。清创、换药，都是极要紧的。
这还算轻的，重些的断手断臂，甚至还有肚子被剖开、肠子都露出来的，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护理队跟着医师进去，一眼望见那场面，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即便再怎么想象，也难想象伤兵营竟是这般模样，这还是已经收拾过的了。每日清扫消毒，场地也宽敞了，伤兵们各自分开，不像祝明璃头一回来时那般乱象。
可这惨状，还是让她们心头一震。在庄子上拿牲畜练手是一回事，真见到这些躺在榻上、或昏睡或痛苦挣扎的伤兵，又是另一回事。
医师们不知她们究竟有何本事，可既然是祝娘子安排来的人，态度自然敬重几分。
往常他们换药，需两两配合，一人换药一人打下手。
如今有了护理队，便能分开各自忙碌。
护理员们也极有眼力见，立刻跟在身后试图帮忙。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师来到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跟前。
那伤兵整个小腿都包着，膝盖处一个大血窟窿，多亏了酒精消毒、及时上药包扎，才保住了这条腿，没到溃烂的地步。
可每次换药，他都疼得哀嚎，少不得要人帮着按住。
此刻见这些妇人进来，伤兵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军营里出现妇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来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就是寻常的本地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让人想起在家劳作的阿姊、阿娘。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们。
那断腿的伤兵神志还算清醒，也想着不能在生人面前丢脸，便咬牙忍着。
医师极少，伤者众多，换药便不能太细致，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护理队这些人，从睁眼到闭眼，日夜苦练，一眼便瞧出这包扎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样。
她们也不吭声，只按吩咐散开，看医师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医师拆开布条，血又渗了出来，露出那个血窟窿。
他叹了口气：“你这伤，好得着实慢了。”
那伤兵本就面色惨白，听了这话更白了，颤声问：“我这腿……保不住了？”
医师面色严肃，不好作答。
伤口得早些好起来，这膝盖是关键，得频繁换药。
他朝一旁伸手，却忽然顿住。
往常换药，两人配合得当，如今来了护理队，倒得吩咐讲解一番。
正要开口，伸出的手，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药瓶。
老医师愕然转头，便见冯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从她那个大护理包里掏出药瓶来。
医师认得，这是上等的外伤药，治这种伤正合适。
他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些人，果真能帮忙。
他蹲下准备撒药，又站起来要去取布条。
冯眉娘又从他那个满是口袋的包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来。
老医师一愣，冯眉娘解释道：“我们进来时，都用皂角洗过手，这些布条也是蒸煮过的，我这包也蒸煮过、晒过，保证干净。”
医师倒不是怀疑她手不干净、布条不干净，只是这般有条理，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习惯。仿佛回到了在太医署的日子，有医徒在身边。
这情形不止发生在老医师身后。
其他医师身后，也都有护理员跟着，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需抬人的时候，她们做惯了农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处。
她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角度方便医师包扎，也不至于弄疼伤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卒，下手没个轻重。
医师们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仅是医师，伤兵们也能觉出变化。
往常医师们两两配合，忙得脚不沾地，难免焦躁，下手也没个轻重。
如今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医师们从容了，伤兵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感觉，就像当初有人剪开帐帘，让清风吹进来一样，叫人熨帖。
护理队里，性子各异，有内敛的，也有热情的。年岁大些的，能在朔方这苦寒之地活下来，多半是朴素泼辣的性子，瞧着便像邻家婶子。
一个年轻伤兵正换药，面色痛苦，那年长的护理员便忍不住开口：“瞧着怪面熟的，你是哪里人？”
那伤兵一怔。
她讲话的语气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从伤兵营拉回从前，仿佛还是那个在村口遇见邻家大婶的少年。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
那年轻伤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话，分了神，拆布条时倒没觉着太疼。
此刻重新包扎，他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只觉着手上一阵轻微的疼，便过去了。
再睁开眼，伤口已包得整整齐齐，又快又利落。
他一时怔住，望着面前两个护理员。
她们正把换下的布条收进竹篮里，预备清洗，收拾好便要走了。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两人回头：“可是包扎处有什么不适？”
这是培训时必问的话，脱口而出，倒像是本能。
那伤兵一怔，平日里，医师哪会这般问他？便是勒得紧了、疼得厉害，他也不敢吭声。
此刻被她们一问，他只摇摇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多谢。”
年轻的护理员没什么表情，倒是那年长的妇人，像邻家婶子似的，冲他笑道：“别客气，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唤我们，给你重新包。”
那伤兵到伤兵营这么久，眉头头一回松开了，面上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腼腆笑意。
看得出，受伤前，也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好嘞，多谢你们。包得真好，又快又利落，半点不疼。”
被夸了手艺，年长的和年轻的都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漾开笑意。
这些日子没白练，也没给娘子丢人。
他们的对话早被旁边人听见了，等两个护理员走开，便有人问：“真的假的？真不疼？”
那伤兵把手伸出来：“你们瞧，包得多好。”
众人一看，果真是好。布条缠得匀称，结也打得利落，干净又整洁，和她们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利落飒爽。
另一边，方才忙着处理伤兵的医师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回头来找那年轻伤兵，却发现两个护理员已经替他包好了，还包得极好。
他不免一怔，祝娘子说她们是来打下手的，可没说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会包扎伤口？”他问。
两人点头。
在她们这儿，“包扎”可不只是上药裹布条，止血、骨折固定，都算。
医师不知道这些，可光是寻常伤口能包得这般利落，已是帮了大忙。
他面上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那敢情好，有人搭把手，我也轻省些。”
他顿了顿，嘱咐她们：“若遇到伤口溃烂流脓的，便唤我来清——“话还没出完。
那年岁轻些的护理员便接了话：“我们也能帮忙。清创、去腐肉、上药、包扎，我们都会。”
她身上带着一股劲头。从那么多人里只挑出她们二十个，这些日子拼命日夜苦练，代表不只是自己，是所有来应召的能干娘子。
就像娘子说的，她不只是来讨口饭吃的。
医师有些愕然。伤兵这么多，他一个人哪清理得过来？若真有人能搭把手……
可这事毕竟不比寻常，他沉吟片刻，道：“先换药罢，若真遇上了，咱们再商量。”
两人也不气馁，能先帮忙换药，已是帮了大忙。
况且她们正好趁这机会，拿这几日学来的医理，瞧瞧这些伤兵的情形，记在心里，回头报给冯眉娘，好商议用药。
外伤之外，化瘀的、清热的、活络经脉的汤药，也都得按时煎、按时喂。
不止她们，旁的护理员那儿，也都在搭手帮忙，医师们都感到了轻松。
而冯眉娘那边，带来的可就不只是“轻松”了。
她帮着包扎一个断腿的伤兵时，那伤兵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面色惨白。
冯眉娘下手已经很轻了，他还是疼得厉害。
医师没办法，伤者太多，来不及关怀安慰，又赶着去下一个了。
可是这回，冯眉娘却没跟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多亏了祝明璃带来的人手，这些伤兵总算没那么脏污了。因为她强调，擦洗血污，让伤兵保持基本干净，也会大大减少高热。
可这伤兵碰一下都疼，便没怎么擦，血污都凝在上头。
这偏远地方，懂医的人难得，仵作也难得。
冯眉娘那县里，方圆几个县就她一个仵作。老仵作退了，她年轻力壮顶着，各处都送尸体来让她验。
她也常去义庄，见过无数尸首。眼下瞧着这条腿，她很快便觉出不对。
那伤兵见她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冯眉娘已抬手轻轻摸上他的腿。
那伤兵疼得一抖，冯眉娘的脸色却变了，她道：“且慢——”
医师已走到一旁，闻言回头，几步走回来，蹲下随她一起查看那伤兵腿上的伤。
这一看，立刻发觉不对劲，他口中喃喃：“壅肿疼痛，心神忙乱，遍体麻冷……”面色愈发凝重，“是我疏忽了，难怪这伤总不好。骨碎筋肿，得赶紧续骨。”
伤兵本就疼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害怕。
医师道：“先用麻药，等不疼了再下手。”军中备有麻药，用山茄花、火麻花、草乌这类药材，好酒调了饮下，能管些用。
他立刻让人去取药酒来，又唤了几个医师过来，商量着正骨。
此时的正骨，“皆用手法循其上下前后之筋，令其调顺，摩按其受伤裂缝，令得平平。”，也就是用手在外头慢慢摸、慢慢捋。
可他们商量时，冯眉娘已上手摸过了，不行，这骨头碎得太厉害。
这种伤，在寻常百姓身上少见，验尸时倒有。那些豪强纵马伤人，骨头被踩碎，或是被活活打死的尸首，她见过好几具。
在场的医师，便是胡子花白的，在这方面，也不及她经验老道。
她见过的尸首太多了，一具具剖开验伤，又怜他们命途多舛，便把碎骨一块块拼回去，缝好，让他们体面地下葬，送最后一程。
冯眉娘根据医理与这些年的解剖经验，出声道：“最好破肉，取出碎骨，剪去骨锋者，以手整顿骨节归元，端正，用夹夹定，然后医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话实在大胆，却又有道理，医师们又伸手摸了摸，那骨头碎得厉害，一寸寸捋，怕是也难续上，还容易伤着经脉。
就这么断着，腿怕是要废，还得搭上性命。
他们激烈商量着，冯眉娘插不上话了。
她心想，按娘子的法子，就该这样。阿月给她讲过，庄上有牲口跌断腿，骨头从皮肉里穿出来，便是用利刃割开皮肉，把骨头续上，最后那牲口好好儿的。
可她怎么开口？说庄上就是这么治牲口的？还是说我就是这么剖尸体的？
正发愣，医师们已决定把这伤兵挪到外面的治伤营去。
关于转移伤者，祝明璃这回带了些新式的担架推车来，护理员都受过培训，熟练使用。
所以见医师正要唤人进来抬，冯眉娘便开口：“娘子那边有专门抬伤者的器具，最好用那个。他这伤，不好乱动。”
她说话自然没有祝三娘的名头响，一说是祝娘子带来的，众人立刻便问：“此话当真？若是祝娘子带来的，那便可用。”
冯眉娘便跑出去找娘子。
祝明璃正和判官们商议护理队的食宿待遇，见她匆匆跑来，问：“何事如此着急？”
冯眉娘三两句说了情况，祝明璃立刻指向放器具的棚子：“都归在里头了，去推出来罢。”说着便与她一同过去，那里面除了她带来的东西，还有之前的干净布条、药物等等，算是个仓库。
几个护理员见冯眉娘急急出来，也跟了上来。
听冯眉娘这般那般一说，立刻就把推车和担架都备好，听说要破肉取骨，又把其他用具也一一摆出来，在小推车上排成一排，用酒精消毒，流水般利落。
冯眉娘又去别的营帐唤了两个护理员来帮忙抬人。
她们进去时，医师们还在商量谁下手、谁有经验。
见她们推着担架车进来，正要开口说外面那么多将领站着呢，这等力气活怎能让你们来做。
话还没出口，几个娘子已极利落地把那伤兵挪到担架上，又推到推车上，半点没有磕碰，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仿佛练过千百遍。
她们做完这些，也不见惊讶得意，只抬头对那些还愣着的医师道：“烦请诸位让让路，我们推出去。”
医师们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让道，心里却暗暗吃惊，这推车比担架稳当多了，路又是夯过的，推起来省力又稳当，日后挪动伤者可就方便了。
直到她们出了营帐，医师们才连忙跟上去。
他们一走，伤兵营里便炸开了锅。
那些动弹不得的伤兵，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一个传一个，把方才的事传遍了。
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竟又活泛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轶事，脸上多了几分生气，议论不休，津津有味。
外头的官员们见护理队推着伤兵出来，也是一惊。
有人问那推车可是祝娘子带来的，有人问那伤兵伤势如何，七嘴八舌。
护理员们面色如常，只把人推到治伤营去。
一进去，便见里头器具都备好了，她们不由得露出笑意，互相交换了眼色。
都是平日练熟的一个小队，此刻互相照应，配合默契，真好。
她们也不多留，退了出来。
医师们钻进营帐，见里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类刀具、器具、布条、酒精都摆得整整齐齐，不由暗暗称奇。
冯眉娘退出来后，却一步三回头。
走了几步又停下，正要转身，一抬头，撞上祝明璃。
她吓了一跳，忙问：“娘子，可撞疼你了？”
祝明璃没答这话，只问她：“破皮取骨，你和这些医师比，谁更在行？”
方才伤兵们被挪出来时，祝明璃已问过那些将士。
这些医师在伤兵营待了这么久，有的甚至待了好几年，却从来没人试过剖开皮肉治伤。
与其让他们摸索，不如让冯眉娘来。她有过经验，下手极熟，对人体的肌肉、骨骼，比谁都清楚，每一具有她填写尸格的尸首，都是她的大体老师。
冯眉娘犹豫片刻，小声道：“我认为我更在行，方才听医师们说，他们确实没怎么做过。”
祝明璃再问：“你行，还是他们行？”
她语气极坚定，甚至有些凌厉。
冯眉娘心头一凛，不由得抬头望向祝明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坚定而充满力量。
她睫毛一颤，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行！”
祝明璃便满意地笑了：“好，那便让你来。”
不待冯眉娘或旁人露出惊色，她已开始安排：“你先挑几个护理员进去给你打下手，干净衣裳可带了？速去换上，手、器具，务必注意洁净。”
有娘子在她身后，她有何惧！
冯眉娘面上绽开笑意：“娘子，我定把他的腿治好！”
四周立刻动了起来。
祝明璃环顾一圈，望着那些大小官员。
冯眉娘和护理队有她们的事要做，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稳住后方，与这些官员、医师交涉，让能者上手，做一个可以让人依靠仰仗的好领导。

第239章
祝明璃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 大伙儿都没反应过来，而护理队那边已经开始拿“手术衣”，点人, 安排如何配合了。
医师们听见了她们的话, 转过头来看着祝明璃。
祝娘子一向稳重可靠, 这回下决定似乎却有些鲁莽, 虽说那冯娘子勉强算得上家学渊源，可到底是个年岁尚轻的娘子，论阅历、论医理，怎么比得过他们这些有年长经验的？
当即就有人道：“祝娘子三思啊！”
连一旁凑热闹的武将也忍不住开口：“是啊，破皮取骨是件大事, 少不得见肉见血, 这位娘子……”
他们到底不敢对祝明璃说什么反驳的话，如今伤兵营全靠她输送的物资撑着, 个个都是有眼力劲儿的, 谁也不敢砸了自己的饭碗。
祝明璃见状，只是道：“在座诸位, 可有破皮取骨的先例？”
医师们面面相觑, 答不上来。
她又问：“若见了碎骨, 可知道哪块骨头该拼在哪处？又如何用最快的法子将它们取出或拼好, 包扎甚至是缝合？”
众人默然。
这个要求确实高, 也在理。只是他们做不到，难道这位冯娘子就能做到？
这话他们没敢直接问出口，祝明璃行事一向有把握, 既然敢这么说，那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事你们做不到，我手下的人却能。
这就叫人值得思索了。
其中一位年岁最长的白发医师上前两步, 压低声音道：“娘子，此事关乎那士卒的腿脚，若有个差池，还恐危及性命。某斗胆问一句，这位冯娘子师从何人？又为何敢上手破皮取骨？她当真有把握？”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盯着祝明璃。
祝明璃没急着答，先抬头环顾一圈，那些凑热闹的人被看得不自在，纷纷别过眼去。
而这个功夫，那边护理队已进场了，医师们急得不行。
祝明璃才道：“诸位不如随我来，莫要扰了她们医治，这事得速战速决。”说着便引几位医师走到一旁。
她得替冯眉娘背书。
外伤手术已经够稀罕了，后续的缝合伤口也是稀罕事，现在军中采用固定技术更多是用烙铁烫合，那法子痛苦不说，效果也远不如缝合。冯眉娘手快，又练出了速度，让她来最好不过。
所以她只压低声音道：“此事我只在咱们当中说，也望各位莫要存了偏见。眉娘她自小熟读医理，后家中出事来了朔方，不得施展，辗转做了仵作。”
众医师面色一变，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无论他们平日如何看待仵作这个行当，此刻都为这年轻娘子的勇气暗暗心惊。
祝明璃便接道：“所以我说，她更知道哪块儿骨头在哪儿，肉又该怎么缝。且这些时日她日夜苦练，止血、上药、固定，样样都在行。当然，我不敢说一定能成，这也是她头一回在活人身上下手，可眼下这情形，一个有阅历的人，一个剖过几百具尸首的人，总比从未做过的诸位强些，不是么？”
她说话直来直去，向来如此。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却生不出任何辩驳的心思来，因为她说的确实是大实话。
与其说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不如说是被祝明璃的坚定气场镇住了。众人纵有再多疑虑，也只能咽下去。
最后还是那位老医师先开口，问：“那我可否进去观摩一番？”
旁人被他一提醒，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摇头：“在治疗营里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医者分心不说，还会带进许多灰尘浮于空中，万一附着在骨肉上就糟了。”她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术前器具消毒、布匹蒸煮干净，自己也要换上洁净衣裳，头发包好。这些医者没有这个习惯，眼下也没处给他们备新衣裳。
医师们不死心，那老医师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裳，道：“那若只我一人进去呢？我现在去洗漱更衣。”
祝明璃见他眼神恳切，不像是怀疑冯眉娘的本事，倒像是医者之心的求知，便点了头，又嘱咐道：“速去速回，眉娘持刀利落，想来不会太久。”
老医师得了应允，匆匆去了。
余下的人站着，脸上神色各异，祝明璃只当没看见。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事实来得有力。她能做的，就是给冯眉娘铺这条路，剩下的，得靠她自己踏出来。
治疗营帐里，众人虽见过给牲畜开刀，可头一回见着活人，多少都有些紧张，连冯眉娘自己也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可一拿起刀具，她整个人的气势便变了。
这五年，日日夜夜，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握起用具的时候，心里只余熟悉的安心。
那伤兵已被麻沸散麻翻了，一动不动。她下手的那一刻，恍惚间竟觉着又回到了义庄。
她先用祝明璃教的手法给伤兵扎上止血带，又让护理员备好擦血的布巾。
手起刀落，皮肉翻开。这冲击对旁人来说不小，可挑来的这些人胆量都大，只是头一眼看去，面色有些发白，倒没人手抖呕吐。
冯眉娘心里稳得很。祝明璃给的刀具是按现代手术刀改的，她用着顺手，好些还和验尸的家什形状差不多。
一排摆开，她取用得飞快。
见了血肉，她面不改色，有一瞬竟觉着，这不过是又一具刚送来的尸首。
整个过程，比验尸时快多了。
有人递工具，有人擦血，有人端托盘接碎骨，就连汗要流进眼睛了，也有人替她擦。
彼此配合得严丝合缝。
老医师换了干净衣裳，包好头发，因为着急，免不了出了一身薄汗，好不容易匆匆赶到营帐前，正要掀帘进去，里头传出一声“好了”，接着是器具归置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
他浑身一震，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冯眉娘差点撞上他，愣了一瞬，却没问他来做什么，只转头望向一直站在外头的祝明璃。
她觉得在里面过了很久，其实不过片刻，见娘子还在那儿，心里便踏实了。
她拉下脸上的布巾，朝祝明璃轻轻点了点头。
祝明璃面上瞬时露出笑意。
没想到她们这般快，不过一个来回的工夫，竟已做完了。方才那些满腹疑虑的人，此刻只剩震惊。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问出了大家的心声：“都做好了？”
冯眉娘这才把目光从祝明璃身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答道：“好了。不过皮肉还未缝合，等三五日，确认没有腐坏的皮肉，没有溃烂流脓，再缝。眼下已包扎妥当，暂时不能抬回伤兵营，得要时时看顾着，最好每个时辰都瞧一眼。四周须得洁净，人越少越好。”
这些都是培训手册上写明的，术后监护、消毒隔离，一条条，她记得清楚。
可众人都想进去瞧瞧，尤其是那些医师，医者本能，实在按捺不住。
他们身上多少都沾着脏污，一窝蜂进去怕是不好。
祝明璃见状，便只对那老医师道：“您进去看看吧。”
老医师连忙钻进帐中，里头果然收拾干净了，器具归置齐整，血污都收进了竹篮。
药效未散，那伤兵还昏睡着，腿已包扎妥当，夹板固定得稳当。
托盘里放着几块细碎的骨头，很小，却尖锐得很，想来就是这些碎骨一直扎在肉里，让他血瘀不散，疼痛不止，伤口总不见好。
要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把这些碎骨取出来，得对肌肉骨骼了如指掌，还得眼疾手快、手稳心沉，不能伤着经络血肉。
同行之间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多么了不起，这份本事已足够让人佩服。不论结果如何，能做到这个份上，都值得敬一声好。
老医师走出营帐时，众人还围在外头，一看就是等他出来想要问情况瞧热闹的，焦躁不易。
老医师这回算是明白了她们当时该有多难受，面对这么多探究的目光，还能下手又稳又快，并不慌乱，实在是后生可畏。
他望着冯眉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露出一个体谅的笑容。
外面凑热闹的人群还没散，护理员们已把器具推了出来，托盘里的碎骨和沾血的布条，看得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大家心想，无论如何，她们是真的尽力了。
这件大事，就这么在一片震惊中落定了，并没有预想中的声势浩大，似乎这只是将来伤兵营的日常医治而已。
祝明璃见众人还愣着，便道：“诸位若无旁的事，不如去照看伤者？”
众人这才醒过神，自己竟在这儿看了半晌热闹，一时都有些面红耳赤。
医师们也回过神来，不只这一个伤兵，还有许多人等着换药呢。
他们连忙往回走，却不料这一耽搁，回去发现剩下的护理队们竟已接替了他们方才的活计，不是跟在后面打下手，而是各自上手了。
伤兵们每日都要换药，自己自然是记得清楚的。
见护理员手法利落，下手轻，又听旁人夸她们好，便主动开口：“我这儿该换药了。”
这是莫大的信任。护理员们连忙赶过去，愈发耐心细致，换得也快。
医师们耽搁这一阵，她们已换过一大堆人，皆收获了一致的好评，伤兵营里换药再不像从前那般乱成一团，到处找不到人手了。
这些护理员本就是朔方本地长大的妇人，不像医师那般严肃，面上自带几分亲切。
有性子开朗的伤兵便与她们搭话，问她们是怎么来的。
她们便说：“从几百人里挑出二十个，一个个问，一个个试，选中以后还要日夜不停地练习，娘子一直在旁边教导、叮嘱，操心极了。”
没有安慰的话，只是细细地讲事实，讲祝娘子和这些护理员在这事儿上面付出的努力，讲灵州城里的变化。
伤兵们听着，心里渐渐热乎起来，原来大家都在为他们尽力，连灵州的百姓也知道有伤兵营的存在，会愿意来这里帮助他们。这种军民一家的情分，实在难得。
渐渐地，大伙儿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偶尔还能在对话间笑出声来。
这在伤兵营里可是稀罕事。
回头想想，竟有些恍惚。
这儿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前打完仗，哪有这般气象？拥挤、肮脏、人手不足，每日都有人被盖了布抬出去。
现在却不一样了，虽有痛苦，有挣扎，有断臂折腿的，可人都还在，命都还在。
医师们回到营帐时，伤兵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方才那人被抬出去，是他们日夜相伴的同袍，哪能不挂心？
“他怎么样了，腿能保住吗？当真骨头都碎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
医师们不知怎么答。
可他们想到护理队那心神沉静的模样，想到方才在手术营帐外看见的种种，便拣了最好的答案说：“若是好生调养，应当能保住。”
毕竟希冀这东西，实在太珍贵了。
众人神情一振，似乎满帐都亮了起来：“当真，便是骨头碎了也能恢复？哪怕跛了，也是好事啊！”
营帐里彻底炸开了锅。
连那些最绝望、最低沉的人，此刻也不由得为那人高兴，心情振奋，又间或想着，他能好，我是不是也能好？
不求囫囵个儿，只要留下这条命，便还有盼头。
医师们素来不苟言笑，为人严厉冷淡，此刻被这气氛感染了，面上也带了笑。
伤兵们欢喜，护理员们心里也跟着欢喜。
她们一来就忙个不停，每换一次药，每照看一个伤兵，便是多一份认可，手法愈发熟练，信心也愈发足了。
冯眉娘那边更是忙碌，每照看一个伤患，便有人问那伤兵的情形。
未必是多熟悉那人，只是觉得能从他身上窥见自己的命数。
冯眉娘耐心答：“我们每半个时辰便会去瞧他一回，喂些水，吃食还有肉汤。”
“肉汤？”众人惊了。
“娘子说了，伤患要好得快，得喝肉汤，吃鸡蛋。”这些知识是她们在庄上学来的，一边学，一边听阿月讲养鸡养猪的事。在庄上的日子虽累，可也是一段难忘的充实的岁月。
见她们这般细致周到，众人心里都暖洋洋的，忍不住叹道：“你们来了，这伤兵营可大不一样了。”
这话听着，护理员们心里也提气。
遇到重伤的，护理员们会细致问情况，报给冯眉娘，冯眉娘再翻开护理本记下来。
这也是祝明璃交代的，要把重伤者的姓名、伤情、用药、恢复情形全部记下，方便巡查，也方便照看。
她写得快，条理也清，旁人不知这是她做仵作时填尸格练出来的本事，只觉她样样拿得起，稳稳当当。
都说什么将士有什么兵，这祝娘子带出来的“兵”和她一般模样，能干事，有条理，浑身都是劲。
队伍中中有人负责看护，有人负责记录，有人夜里还提着灯巡视轮班守着，她们不嫌累，将士们心里感动至极。
因为本事服人，将士们对这些护理员敬重得很。
医师们也不由得被这群饱含医者之心的质朴百姓打动，渐渐放下那些“不传外人”的规矩，开始给她们讲些医理，悉心指点。
有她们在，不仅是伤兵们松了口气，连最严肃的太医署医师面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伤势轻的，渐渐好了起来，开始陆续离开伤兵营。
临走之前，无不特意过来告别护理队，再三感谢。
人少了，该冷清才是，可大家心里反倒更亮堂了。
看见别人好了，便觉着自己也有盼头，都盼着能早一天好起来。
另一头，祝明璃安顿好护理队，便由沈绩引着，在县衙后院那边暂时住了下来。
因为这回要商议的事还多，节度使那边忙完后，她得去一趟。
护理队带给伤兵营的变化，人人都看在眼里，可二十个人，到底不够。
日后大大小小的冲突少不了，朔方这么大，不止这一处伤兵营，护理队得扩。这得让节度使亲眼见见，亲自开口安排，才能更好推行。
还有伤好了的人，又该怎么安排。康复如常的，自然要回战场。但那些够上返乡标准的，回去了也未必能过安稳日子，留给他们什么路，得节度使来定。祝明璃心里有几个主意，已准备好为节度使解决疑难了。
还有牲畜的事。要养好伤，得补肉、补蛋白，总不能一直靠她掏腰包。军中、流人营，都得把畜牧业做起来。比如那些无家可归又不能再上战场的士兵，能不能让他们去养牲口？既给他们一口饭吃，也给军中添了物资。
还有一项重要事宜便是与钱有关。这回查贪墨查出了不少中饱私囊之人，抄了不少家当。
祝明璃自然不是来讨债的。而是她从一个只有三间入不敷出的嫁妆铺子的新妇，到长安城有名的东家，从买铺子都要向婆母借钱，到如今家财万贯，对于如何花钱，如何让钱生钱，可是极在行的。
朔方经济发展，是时候慢慢开始布局了。

第240章
节度使忙于收尾处理贪墨一事, 在县衙后宅落脚的祝明璃也没闲着。
她在这儿暂住，县令娘子少不得要与她交际一番，却不想这位祝娘子对旁的事儿都不感兴趣, 倒是对本县情形极其好奇。
这儿是县城, 比那已然不繁华的灵州城还要冷清几分, 放眼望去, 处处透着萧索。这大约便是所有县城的缩影了，瞧明白了这里，旁的地方也就能猜出个七八分。
县令娘子对常事还能说道说道，对税收、粮收等详细的公务知道得就不多了，好些问题还是县丞来答的。
至于县令去了哪里, 自然是紧赶慢赶去灵州府听令。分发农具的事, 耽误不得。
这边了解得差不多了，她便收到沈绩递来的口信, 说贪墨的事大约还有五日才能收尾。
有些人的处置马虎不得, 得上书朝廷，拟折子也要费些时日。
祝明璃在县城里转了两圈, 想着反正东西都齐备, 干粮也够, 与其干等, 不如往种土豆的军屯走一遭, 也好不耽误工夫。
她突然出现在军屯这边，守营的校尉吓了一跳。
连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祝娘子这回是有什么安排, 可是那土豆出了岔子？”
祝明璃见他如此谨慎，笑着摇头，道：“只是来看看土豆长得如何。”
长安与朔方水土不同, 不亲眼瞧瞧，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校尉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也瞧出来了，祝明璃送来的人个个都是种土豆的好手，勤快利落，跟军中的弟兄们处得也好。
他记着祝明璃叮嘱过的话，晓得这土豆产量惊人，一直拨人帮着打理，平日伺候得格外小心。
若这回瞧过没问题，他也能松快几日，把心思放回练兵上。
两人一路走一路寒暄。校尉问：“祝娘子如此奔波，是专程来看土豆的？”
祝明璃答：“这倒不是，我本就去了伤兵营，离这儿不算远，就顺道过来了。”
这个时代没有新闻报纸，消息传得慢，整治伤兵营的事还没传到这边。
校尉不免惊讶，问：“娘子去伤兵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总不能是军使出事了吧。
祝明璃便挑着说了些，校尉听着，面色渐渐郑重起来。
那些伤兵若能康复，不在朔方安家，便得回乡。无论走哪条路，口粮都是顶要紧的，这么一想，土豆的分量就更重了。
他正色道：“娘子放心，这边我定好好伺候着。不管将士还是百姓，口粮的事，半点不敢马虎。”
说话间便到了土豆田。
当初祝明璃特意挑了地，不占良田，零零散散铺了一片，瞧上去不甚规整。
日头正好，两个少年正在田间侍弄着，远远望见有人来，一眼认出人群里那位做娘子打扮的，正是自家东家。
两人赶紧拍掉手上的泥灰，一路小跑过来，语气里掩不住惊喜：“娘子，您怎么来了？”
祝明璃问起土豆的情形，两人按着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一五一十说开了，从日期到长势，细细道来，仿佛是试验田的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校尉平日里也来瞧过，可哪听过这般详尽的说法，听得云里雾里。
祝明璃却只是点头，问完了土豆，又问他们在这边吃住可习惯，身子可还吃得消。
两人一一答了：“校尉对我们很是照顾。”
祝明璃转头看向校尉，微微欠身，倒把校尉弄得手忙脚乱。
两只手摆出了花：“都是我该做的，何须道谢？”祝娘子这般客气，实在叫他受不住。
祝明璃被逗笑了，对校尉点点头，才转头对着少年们继续道：“等秋收过了，你们得学着庄子上的样子，开始教别人种土豆，毕竟土豆不能只在这一片种，往后要慢慢推开。我手下就你们这些人，不能一直让你们在地里泡着，得把那些佃户教会了，让他们明白道理，来年春天才能上手。”这样一处一处传下去，每处都种一些，即便有问题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说完安排，少不得叮嘱：“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身子可得养好。”
两人听了，精神一振，忙道：“娘子放心，我们心里头都有底儿，秋收过后就去教人。”
祝明璃又到田里走了一圈，论起纸上谈兵，她比这些少年强些，可论起在地里摸爬滚打，她自愧不如。
左右看过，又问了可缺什么，可有什么难处，都问仔细了，才叮嘱他们，有事便往灵州府送信。绿绮和焦尾还在府里坐镇，收到信便能处置。
少年们听她这般安排，心里明白，娘子再回来，怕是要等秋收了。
不舍是有的，可娘子总有更要紧的事去忙，他们不能拖后腿，只重重应道：“娘子放心，今年秋收，定种出更多土豆来。”
祝明璃看着这些从长安一路跟来的少年，心里也软了几分。
她素来觉得时间金贵，什么事都赶着做，今日却破例多留了片刻，与他们说说话，问问近况，见他们面上都有了笑意，心里踏实了，才起身回程。
回到县衙，门口有人候着，递上了沈绩的信。
信上说贪墨的事已了，节度使正往伤兵营去。
祝明璃的到来，让“人文关怀”这事从下往上慢慢传开了。起先是些小将领来巡视，后来将军们也来了，最后连节度使也露了面。
正赶上好些伤兵痊愈，节度使亲自过来慰问，众人无不感动至极。
其实仔细算来，并没过去多久。
可节度使这一踏进伤兵营，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伤兵营这边被整治得服服帖帖，与他印象中的伤兵营全然不同。
他最清楚，将士的折损不只在战场上，伤兵营里也是一批批地走。
可这一回，里头的人瞧着都精神，没有那种奄奄一息的惨状，医师们也不似从前那般焦头烂额。
问起重伤的、性命垂危的、近日能走的、还需将养的，大小官员答不上，反倒是冯眉娘捧着那本护理册子，对答如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半晌，才问：“你们有多少人？”
冯眉娘答：“回节度使，二十人。”
节度使又沉默了。
只二十人，便让这一处伤兵营换了天地，若再多些人手呢？若不止这一处呢？边关这一线，多少地方等着用人。
总不能这边顾好了，又调去那边。若各处都有护理队，整个朔方的光景，他简直不敢想。
正如祝明璃说的，人是最要紧的。多活一个将士，便多一分指望。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伤兵营里极少有这种动静，众人不由都望过去。
冯眉娘却像是听出了什么，面上浮出喜色，喃喃道：“应当是娘子来了。”
节度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娘子”是谁。
在这里，“娘子”二字甚至不必加上姓，只会指一个人。
他顾不得旁的，连忙朝外走了出去。
远远便见一群人围作一团，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瞧不见祝明璃的影子。
节度使加快脚步，走近了些，才听见七嘴八舌的声响。
有人在问那些轻伤痊愈的怎么安排，有人问护理队还添不添人手，还有人打听祝明璃接下来如何安排，带来的人手会不会调离。
节度使肃着脸过去，试图推搡出一条道，有些人不耐烦的回头，一见是他，慌忙让出道来。
节度使这才终于瞧见被围在中间的祝明璃，正耐着性子回答众人的问题。
见他来了，祝明璃笑着行礼：“节度使可算忙完了，我正有事要寻您商议。”
节度使也道：“巧了，我也有事要寻三娘。”
说罢便伸出手臂，引她往营帐里去，全当没看见周围那些竖着耳朵探听的将士。
一路过去，正遇上好些伤兵在做康复活动。
护理队的人远远望见祝明璃，惊喜地唤着“娘子”，旁边那些活动的伤兵便纷纷转头。
他们其实记不清祝明璃的样貌，当日她领着残兵匆匆走过一回，谁也没能细看。
可“娘子”这个称呼，他们记得牢牢的。如今这一切，都是从她开始的。
见是她来了，连忙跟着护理员们一起郑重行礼，这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行完礼，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节度使，那刚浮上来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垂下头，有些胆颤。
节度使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底下将士怕他，毕竟无论什么做派，地位悬殊，都是隔着一层的，便学着祝明璃的模样，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冲他们点了点头。
将士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走，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官员、将领、士卒、护理队、医师，各色人等，见了便唤一声“娘子”。
节度使与她同行，面对一张张热情的面孔，甚至有些不习惯，转头看祝明璃，却见她早已习以为常。
进了营帐，节度使头一句便感叹：“三娘在此，颇得人心。”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试探或者是酸意，只是感慨。
当日祝明璃在他面前说了那许多，他听得心潮澎湃，却没想到这一切竟能这么快就在眼前铺开。
后生可畏，他算是真真切切见识了。
祝明璃忙道：“节度使谬赞了，这都是做事的人实在，非我一人之功。”将话头引到正事上，“三郎说您那边忙完了，我一直在等着，有些事想与您商议。”
节度使点头，在祝明璃说正事之前，先插了一句：“三娘，那护理队只有二十人，能不能再多添些？此次贪墨事毕，军饷富余了不少，口粮能匀出来许多。护理队不单这一处伤兵营用得上，各处都该放些人，若能推开来，伤亡能减不少。”
祝明璃便笑了：“节度使，我要与您商议的事宜里面，正有此事。”
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这事便好办得多。
节度使问：“培养护理队可难？”
祝明璃道：“有了头一回的经验，往后便容易了。先在庄子上练，练好了便送到这边跟着打下手，有了亲身体验再正式上手，稳妥些。”就跟规培一样。
先前招人时便有几百人来，如今再招，想来也不缺应召的人。百姓们缺活计，伤兵营缺人手，这是两全的事。
这事便算是定下了。祝明璃又说起另一桩：“三郎同我说了，这回查贪墨，查出了不少人。”
提起这事儿，节度使就拍大腿，语气里带着懊恼：“瞧我，这些日子忙昏头了，竟把这事忘了。三娘从几年前便往朔方送物资，这回又带了这许多来，还往伤兵营送人手。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们商量着，收缴的银两先给三娘抵上……”
祝明璃打断道：“三郎没同您说么？这些银子，我不收。我觉得，它们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节度使急了，以为她这是与他们客气，想要推辞，忙道：“三娘莫要推脱，这银子你该得的，我们怎能心安理得？”
祝明璃解释道：“我不是推脱，与其把钱粮给我，不如让钱生钱，流转起来才值当。先前与您商议过，要引商队入朔方，让中原与西域的商人都在此汇集，如今有了钱粮，是不是可以着手了？”
节度使一怔。从建作坊供军需，到整治伤兵营救伤兵，推广农具以图增粮，桩桩件件似乎都是在铺路，顺理成章的，通往了引商入朔方这条路上，以让朔方繁华起来。
旁的事他还能说上几句，可经商、引商队这事，他实在两眼一抹黑，只能望着祝明璃：“三娘打算如何着手？”
祝明璃道：“那些康复的将士，一时半会也回不了战场，且战事暂歇，正好腾出手来。若节度使能让我插手的话，我想让他们跟着我修路、剿匪、巡防、建邸店。”
节度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突如其来，把祝明璃吓得抖了一下，有些莫名地望着他。
他笑够了，才摇摇头，感叹道：“不愧是三娘，环环相扣。难不成那些残兵以后的路，你也替他们想好了？”伤了如何治，治好了又往哪儿去，都替他打算周全了。
这也太舒坦了。
难怪说治理一方少不了得力人手，原来有这么一个大包大揽的帮手，竟能这般省心，长安没留下的人才，让他们朔方可真是捡着了。

第241章
祝明璃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接下来便要看节度使愿意押宝到什么地步了。
行军打仗的事节度使懂，但凡有人请战，他只消问：要多少人？多少粮？
如今虽是换了个战场, 道理却是一样的。
他直接问祝明璃：“你需要多少人手, 约莫多少银钱, 或是米粮？”
不得不说, 节度使比祝明璃预想的还要痛快。
虽说先前提过这事，可那会儿不过是个粗略的构想，远未到细处。
他不问旁的，先问成本，倒比那些只会空谈落地的人实在得多。不过若是崔京兆在, 怕是要先问如何推行, 这大抵就是文武官的区别。
祝明璃沉吟片刻，没有立刻作答。
这数字报出来必定不小, 乍一听唬人, 可好处是长远的，能持续惠及这一方水土。若日后中原有变, 朔方凭此积攒下的家底, 说不定反成了避难所。
只是前期商队未至、市场未成、税收未起的时候, 便是往里砸钱的时候, 修路、建房, 哪样不是费钱费力的事？
她想了想，只能委婉道：“节度使，这榷场不是建出来的, 是养出来的。要想引商人来，就得比别处税少；要想让他们安心，就得比别处的路好走、更安全；吃住行样样方便, 这又是一重吸引；来往的商人越多，便能引来更多。这钱要不断地投，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敢给您准话。这就像种田，不能说春日撒了多少种，秋日就准能收多少粮。”
祝明璃向来是极有底气的人，她说要建作坊，便能拿出粮来养活匠人；她说要办护理队，便能让伤兵营大变样。
可这一回，她却没给出笃定的答复。
风险总是有的，只看敢不敢担。
节度使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娘子尚且不到而立。他确实是捡到了宝，却不应事事指着她一人扛。
这钱他敢不敢投，这个注他敢不敢下？
他在朔方这么多年，根脉早已扎在这片土地里，盘根错节，与那些将军们七拐八绕都能攀上些亲，他比谁都盼着这里好。
可这地方苦寒贫瘠，从来都是流放犯人的去处，如今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做成了，便能彻底扭转局面，做不成，也不过是回到老样子。
他来回踱着步，身子越踱越热，心里反倒渐渐冷下来。
祝明璃见他这样，也有些忐忑。
她已走到这一步，足够证明自己了。她需要军方出人，需要武力，需要政策支持。
况且她答应过那些伤兵，若是伤了残了，到了返乡的标准，却没能攒下安家过日子的钱，她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若光靠作坊，做羊毛、做皮货，即便这地方原料便宜，长途运出去，成本便上去了。
商路若不通，折腾来折腾去，也不过勉强糊口，离她许诺的好日子还差得远。
终于，节度使开口：“若我把这事全权交给你，你打算从哪儿开头？”
祝明璃没有急着铺开蓝图，她先再三确认：“节度使，您愿意以低税引商吗？”
按照现代经济特区的经验，政策比什么都重要。地方再好，若这榷场和别处一样，官衙沉疴、税收繁重，商人来了也不过是换换货，绝对不可能繁荣起来。
这对当权者来说，是个大考验。
来往的商人越多，哪怕税只高出一点，银钱也是滚滚的，他舍得吗？
节度使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祝明璃这般反复确认，反倒让他觉出她对此事的看重。
他重新坐下，脸上露出苦笑。
穷惯了的人，见着钱没有不动心的。可也正是因为穷惯了，才更不想错过这个富起来的机会。
死马当活马医了！节度使下定决心，狠狠点头：“你放心，只要我的势力一日在朔方，就一日不变卦。”
政策定下了。
祝明璃又问：“日后突厥、吐蕃来犯，节度使可还愿意抽调兵力在此巡防，保商人周全？可愿意一直守着这地方，不让它因不是战场而被冷落？”
节度使掂量了掂量，确认自己能担得起这份决心，才继续点头。
政策、安全都有了着落，商人觉得来这儿交易划算又安稳，剩下的便是省心与便利了，祝明璃这才细细说起她的计划。
“头一桩是选址。”先前分发农具时，她看过朔方一带的舆图。若选个太偏的县，要让它繁华起来，难。所以她道，“得离灵州不算远，又得卡在丝绸之路的咽喉上，还得挨着黄河的支流，取水方便，商市才能兴旺。”
也就是往灵州东南走一段，从那一片县里挑。她看的舆图不是多精细，只标了个大概，所以细致的还得了解的人来拍板。
“这地方要安全，地势得险要，易守难攻；不远处最好有驻军，万一出什么乱子，能及时镇压；地要平整，空地要多，山脉不能太密，日后才好扩展，交易棚、官厅、仓储、邸店、茶肆、驿棚，还有医馆、牲口棚、作坊，甚至百姓聚居的屋舍，都得有地方安置。”
自古以来，有人口聚集的地方，便会生出旁的行当。行军时后头还会跟着大堆卖货的小贩，专做军队的生意。
百姓是最有韧性的，只要有活路，他们便会扎下根来，一代代安居。
她不愁没人来，卖饼的、卖茶汤的、卖行囊杂货的……都会有。
节度使听得不断点头。旁的他不熟，可这朔方的一山一水、一路一桥，他呆了几十年，再熟悉不过。
祝明璃说得细，他听得认真，两个人倒也能跟上彼此的步子。
“这个我有计较，只是要定下来，还得再召集属官商议一番。若是地方选好了，接下来又如何？”
祝明璃流利作答：“接下来便是修路。路要又宽又平，好走车马。水渠也得翻修，引黄河水来，让这干旱之地活泛起来。商贾云集的地方，水利是头一等大事。”
这费人费力，祝明璃少不得细说好处：“路修通了，不只商人走得快，政令也通达，百姓出门也便利。若是这地方出了什么岔子，大军调拨也能速战速决。日后便以此处为起点，将路一条条往外修，各乡各县便不再孤立，粮草货物流通快了，粮价布价也能均衡。”
节度使在心里盘算着兵力。边关要紧的营不能动，剩下的加上流人、服劳役的百姓，还有那些伤了、老了、弱了的兵卒，凑一凑，绰绰有余。
祝明璃说这几点好处，他都明白。靠着黄河，水方便，人也容易聚起来。
不管这榷场成不成，路修好了，这几个县往外运粮，互通有无，总归是好事，他没道理不答应。
他再次点头应了，又眼巴巴望着祝明璃，等她往下说。
祝明璃忍不住笑了。节度使这是听计划听上瘾了，像打游戏一般，恨不得一口气打到通关。
她只能道：“具体怎么搭这个榷场、怎么引商队来、怎么把消息传出去、怎么慢慢做大，这些细节，我不敢现在就说死。得先有地、有人，把底子打好了，才能往下走。”
她并非要吊人胃口，而是要做的事太多太细了：“况且，夏日要来了，正好在黄河一带修渠灌溉；秋天要收粮；冬日北地苦寒，要防冻、要保命。桩桩件件，都连着，这榷场不是孤零零的事，是做一件事，牵出十件事。”
节度使这才醒过神来，自己方才那模样，倒像是催着人家一口气吃成胖子。
先前作坊也好、护理队也好，他还没回过味来，人家已经办妥了。
可这回不一样，盘活地方，不是几个月能成的事，得按年算。祝明璃说的那些，哪一样不是长远的活计？
他点点头，郑重道：“是。光开头选地方，便要大费周章，我得把属官召来，从州府到各县，一个一个理过去，挑些得力的人来办此事。政令下去，推行也不易，回头我让幕僚们拟个章程，三娘也来听听，看有什么疏漏，至于人手……”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那个习惯，“要多少人修路、平地，从流人营拨多少，驻军那边跟过去多少，还是得定个数。”
祝明璃便道：“是。不过伤兵营这边，可以先拨些人。好些人快痊愈了，后头还有重伤的、落残的，都得提前给他们定下去向，让他们心里有个底。省得到时候返乡的、留军的，搅成一团，扯不清。”
正事归正事，也少不得谈情，这也是她来这里最大的变化，也就是对“人文关怀”的看重。
“我之前许过他们，要让他们有个安生的日子。可这日子不是我吹口气就能变出来的，得靠大伙儿一砖一瓦盖起来。粮食方面，节度使这边能托底，我也不会亏待手下的人。但到底去还是留，得听他们自己，是领了粮回乡，还是留在军中做杂兵，或是去别处立业，总得让人家乐意。强扭的瓜不甜，不乐意的事，做也做不好。”
节度使深感有理，不住点头，感叹道：“你既有这个打算，便去营里挑人。我这边也着手安排，从上到下，一层层理清楚，等你那边人挑好了，我这边的章程也该拟出来了。”
这便是祝明璃在县衙落脚的原因，不单是为送护理队，后面这些事，早就有了盘算，一样不能落下。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觉得该去忙各自的了。
节度使还想再聊聊细节，可他自己也明白，得先压一压，不能贪多。
祝明璃也没有再往下画大饼的意思，再画，怕他噎着。
她只笑着道：“那我先去着手办这事了。”
节度使只好点头放人。
外头那些凑热闹的官员们探头探脑，探了没一会儿，就见祝娘子出来了，然后节度使传令，让所有人都进去议事。
建设的事，得大家一齐出力，眼下可没有现成的官职管这摊子。
这朔方是大家的朔方，享福也是大家享，分什么你我？
这边在场的大小官儿一口气全薅了过去，祝明璃那边却是有条有理的。
此时日头正好，按护理队的要求，只要伤不碍事、能下地的，都得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好得快。
外头好些人正活动着，见祝明璃过来，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她也不回避，迎着众人的目光道：“各位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都说好多了。
她点点头，又道：“先前承诺过大家，要给你们安排去处，方才我已与节度使商议过了。”见大家屏息凝神，恨不得立刻知晓，她语带笑意解释道，“我会一个营一个营地去讲，把能选的路都说给你们听，你们自己拿主意。”
她在伤兵营里整治过一回后，轻重伤员都分开了。
住在尾营的伤势最轻，好些人已痊愈，收拾包袱回营了。剩下的便是脱离危险了，却不能回营的。
一听这话，大家立刻来了精神，也不等人招呼，便往回走，准备听祝娘子细说打算。
祝明璃没有急着跟进去，也没有召集熟悉的护理队，而是把检校病儿官们叫了过来。
这些检校病儿官，原本是专责巡视伤兵的，后来护理队来了，这差事便被抢走了，只做些杂活。
再往后，来巡视帮忙的大小官员越来越多，他们更插不上手了，整日闲一阵忙一阵的。
此刻被祝明璃突然叫来，心里直打鼓，生怕是自己做得不好，要被撵走了。
却听祝娘子开门见山道：“伤兵们快好了，往后离开伤兵营，总得有个去处，护理队虽清楚他们的情形，可忙着照看，抽不开身。我想着，你们与将士们都是行伍出身，说话方便，想请你们帮帮忙，一同询问他们去留意愿。”
检校病儿官们一愣，这去向还能自己选？
除了返乡种田，还能有什么出路，总不能叫祝娘子养着吧？
他们心里好奇至极，连忙道：“娘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祝明璃问：“诸位可认字？”
几人脸微红，说：“认是认得，但也谈不上读了多少书。”
“能记名、记意向便好。实在不行，画个符号，自己清楚即可。”
她说完，便带他们去库房取了纸笔，这都是冯眉娘记护理本用的，眼下被她拿来用作调查表了。
一人分了一本，便要往尾营去。
每个营都要宣讲，少不得费功夫。
她得把话说透，让每个人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心甘情愿地选。
正在心里面理着话头，便见一群武将呼啦啦往营帐那边去，是方才被节度使召去的。
沈绩个子高，年岁又轻，在一群人里显眼得很，两人一眼便对上了。
沈绩立刻脱队，快步走过来。
自打三娘来了伤兵营，夫妻俩还没好好说过话。
这会儿见着了，哪还顾得上别的，他走到跟前，低声问：“节度使唤我们议事，可是因为三娘？”
祝明璃点点头。两人虽都在朔方，说的话反倒不如从前他在北衙当值时多。
那时每日下值还能说说长安的动向，如今他忙着军务，她忙着搞建设，碰面的时间少，细细絮叨的时间更少。
连她要开始搞榷场这事，还是他接自己的时候，在路上才告知他的，而节度使和那些判官早一步就听到了她的打算。
沈绩望着她，那模样瞧着竟有些眼巴巴的。
后头有人在催：“军使，快些，节度使等着呢。”
祝明璃在他抬脚前拦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我等会儿要去营里，跟那些快好的伤兵说一说去向，不能回军中的，要么返乡，要么留下来。我之前说过的那榷场，要往东南方向选地方，得有人去建，有军队巡防、看守、清剿匪盗。等会儿节度使议事，便是要安排这事，你心里有个数。”
她想着，总得先跟他说一声，免得他从别人嘴里听来，倒显得夫妻生分。
沈绩把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三娘特意来告知，是想与他通个气，榷场离不开军队，那就是三娘想让他跟着去！
夫妻一道建榷场，岂不是正好团圆？
他面上漾开了笑意，心里甜丝丝的。
两人虽然想法没对上，但见各自面上都有了笑意，就满意地分开了。
沈绩走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祝明璃望着他走远，才转向身后那几个看呆了的检校病儿官。
他们大眼瞪小眼，惊讶得合不拢嘴。方才军使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冷面将军的影子？果然如判官们闲话打趣时所说，军使被祝娘子拿捏得当啊。
还没回过神，祝娘子已回头招呼：“走吧，咱们也去忙咱们的。”
几人收敛心神，连忙跟上。

第242章
在外面做康复的人不少, 听见祝明璃的话，个个激动不已，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伤兵营。
于是等她与沈绩说完, 再折返回来时, 这喜乐的气氛已漫延到了各处营帐。
大家都迫切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从整顿伤兵营, 到护理队进驻，再到如今为他们分配活计，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尾营不比重伤区，气氛活络，祝明璃一进去, 众人便安静下来, 齐刷刷望着她。
祝明璃目光扫过营帐，不少床位已经空了, 剩下的人面上也少了许多痛苦之色, 想来再过不久，便都要痊愈离开了。
伤是好了, 可并非全须全尾。比如断了的指头长不回来, 握不了刀, 上不了阵。
她开门见山：“想必诸位也听说了, 我今日来, 是为你们的将来做个安排。不过怎么安排，全看你们自己愿意。”
众人屏息听着。
她先说护理队的事：“伤兵营如今的情形，诸位都瞧见了, 护理队作用甚大，因此朔方各个营还要再招人，需要帮手, 洒扫、煮布、巡视，都是你们养伤时旁人为你们做过的事。往后旁人伤了，也要有人照看，这些活计，你们熟。”
众人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祝明璃以最轻松的口气描述这个活儿。上不了战场，耕田又短了力气，若能在伤兵营谋个差事，有口饭吃，还能照看同袍，心里也踏实。
他们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看娘子的意思，话还没说完。
果然，祝明璃接着道：“除了护理队，作坊也要人。巡防、守仓储、上工做活，样样都缺人手。眼下作坊做的是伤药、酒精、羊毛衣，日后远不止这些。”
她心里早有盘算，榷场一旦建起来，商队进了朔方，周边行当便会跟着兴旺。
车马往来，要修车轴、换缰绳、补马鞍；商队行路，要干粮、药品，要熟皮子、冬衣。
这些大的作坊，需要成本，需要技术，她得自己办，做“国营厂”。
至于卖水、卖干粮、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留给百姓便是。
众人听着却有些茫然。他们没有在灵州城作坊做过工，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光景，心里没底，比起这些陌生的营生，好似不如留在军营里打下手来得踏实。
祝明璃看明白了，并不解释，又道：“农事上也缺人手。养羊放牧、养猪、养鸡，种药田，都要人。有些活儿不像寻常种田那样费力，但是得学，得精心侍弄。”
众人有些不确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有诸位最拿手的，巡防，只是这回不是上战场，是在驿道上巡，保商旅、百姓平安。每处关卡还要有人查验文书、路引、记名号，给来往的人指路解惑。”就像后世各个交通地点都会有警员，兼着咨询的差事。当然，若是按卡在要道口驻扎来看，又有点像高速公路收费站。
朔方的建设，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人，无论什么情况，总有合适的去处。便是眼下不合适，也能培训上岗。
除了那些要手艺的活计，大多数事不过是熟能生巧，所以她打算在朔方办学堂，不是教人吟诗作赋考功名，是教人种田、做工、养牲口，这里需要匠人、农户、护士、手工业者。
便先从这些将士下手，慢慢波及到百姓之中。
该说的说完了，她止住话头。
营帐里鸦雀无声，众人只愣愣望着她。
祝明璃便补了几句：“诸位需好好想想，这是往后安身立命的营生，得挑自己合适的。不论选哪样，衣食住行有托底，总不会再艰难下去。”
还是没人吭声。
她转头看向检校病儿官，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等娘子走了，你们胡乱选一个，日后后悔可来不及。”
沉默半晌，终于有人怯怯开口：“娘子，若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总不能一直养着个废人罢。”
断指的人握不了刀，作坊里的活也干不了。巡防，少只手，怕也是做不得。种田更不必说，哪样不要手？
祝明璃耐心道：“我们会有人教习。作坊里的活怎么干，巡防时该做什么，养猪种田也一样教。”
“我手下那些人，你们也见过，有断臂的，有缺只眼的，有腿脚不便的，在长安时照样巡防。巡防不似上阵厮杀，要的是日日留心、查探、报信。若真有心想去，先别管合不合适，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来。能不能做，交给我们来定。便是真做不下来，往后路修通了，各处车马通达，换一处便是。”
她一路从长安走来，见多了生计艰难的百姓，到了这儿，又见多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卒，只想尽自己所能，给每个人寻个安稳的去处。
说完，营帐里仍有些发闷。
她知道，是自己在这儿，他们不敢敞开了说。
便点点头，指向身后的检校病儿官们：“想好了的，便来找他们记下，我这边还要再核一遍，不急着定。”
说完便起身出去。
刚出去，里头便轰地炸开了锅，闹哄哄的，却不再惊恐慌张的议论，语气多是惊奇与喜悦。
祝明璃听着，心下稍安，抬脚往下一个营帐走。
检校病儿官跟上来，犹豫道：“娘子，这消息方才我们都听过了，不如让我们去传话，您不必一个营一个营地走。”
他们体恤她事忙，觉着这跑腿的活不该让她亲力亲为。
祝明璃却摇头：“你们可还记得，我头一回来时，这里是什么光景？”
几人一愣，点了点头。
“那时我答应过他们，未来会安稳。如今我来说这些话，便是兑现这个承诺。”她有些直白地解释，“换成你们去传话，怕是不能让他们安心。”
检校病儿官恍然大悟，也是，若是他们说要巡防什么的，这些人肯定会认为和行军打仗有关。便是许诺活计，他们说了，这些人不一定会信，至少不会如此热烈激动地讨论着日后。
果然，走过几个营帐，众人面上的焦虑和疑惑便一点点化开了，露出一种夹杂着迷茫的期盼。
检校病儿官跟在身后，心里头暗暗感叹，这话说来大逆不道，可娘子来这一趟，比将军、节度使来巡视，还要叫人安心。
不过，眼下也只是安了心，真要推行下去，还得慢慢来。
填志愿、做培训、分派岗位，样样要出细章程，急不得。
一批批伤好，一批批安置，她不能事事盯着，只能总揽大局。
这时候，便该她在长安的得力干将，管人力的喜娘来接手了。
节度使那边选地方、推政策、挑官员，也要时日。
她在营帐外等了一会儿，见里头议事还没散，便决定先回灵州。
等节度使那边定了地方，她就要带上人马物资，去实地勘察、修基建、做培训、沟通官府。
朔方不比长安，发展起来慢些，可她在长安攒下的家底厚，货栈这些年做下来，口碑极好，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认“甄”字招牌。
已然成了信息网络，没有报纸，没有招商渠道，她的货栈便是最好的活广告。路过的商队，都能听上一耳朵。
当然，最要紧的是自己的人先动起来，让自家商队先到朔方，接上西域的商路，再把货散到各处。
从长安、洛阳到灵州的路，并不好走。
朔方这边有节度使照应，可往东到河东、往南到陇右，便要请人通融了。
这些大将虽是旧识，却不能张口便要拿人情，总得拿出真东西来换。
这真东西，便是护理队。
所以她得赶回去，把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
等榷场建起来，护理队便能与各处往来，物资也活泛了。
信也得马上写，商队接到信便启程，赶到朔方时，榷场正好落成。
没办法与沈绩告知一声，却也算不得什么离别，毕竟只是回灵州，走得也不太远。
祝明璃只给在场的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知会沈绩一声，便先与手下沟通妥当，回县衙收拾东西，往灵州城赶。
她要做的事太多，耽搁不得。
等沈绩出来，想与自家娘子商量后续时，才发现人早已走得没影了。
他不由暗想，自己一路往上爬做了军使，结果除了战事吃紧时，日常还是没能比上三娘一样忙碌。
*
因提前去过军屯，这回返程便不必再绕路，祝明璃一路疾行，总算回了灵州城。
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日倒也不多，但行在路上时，便已觉出暑气的端倪。
朔方的夏日与长安全然不同，更干，日头也更烈。
春日里晒着还算舒坦，可一到夏日，那太阳便有些毒辣了，照在身上烤得人心慌。
地里的绿苗眼下瞧着还茁壮，可若连着几日这般晒下去，怕是要蔫头耷脑。
灌溉的事，得赶紧提上日程。
修渠灌溉与农事相关，自然也连着农具的推行。
回城得赶紧去府衙找营田使，问问农具推行得如何了，也好借着他们先前积攒的经验，把水车的事张罗起来，再看看哪个县配合得好，便选作试点。
她的车队很是显眼。
满满当当的车队出去，空空荡荡地回来，每次进城，城门口的百姓便知是城南那位祝娘子回来了。
大家探长了脖子往车上看，上回几百人里挑出二十个送去伤兵营的事，早就传遍了。
这一回她们没跟着回来，众人不免好奇，她们在那边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为何没跟着祝娘子一道回来？
可又不敢上前问，只盯着马车看，默默让出一条道来。
官府最近在推行农具，他们是知道的。城南田庄那些农具，也偷偷去瞧过。
可官作坊要先供官田、军屯，最后才分到各县，眼下还轮不着百姓。大家也只能看个新鲜，过过眼瘾。
农具摆在那儿，便是念想。往后越造越多，官府粮仓满了，粮价便能稳下来，大伙儿便能吃饱肚子。
这么想着，看那车队便觉着亲切。
自打祝明璃来了，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城南作坊一日比一日红火，但凡家中有一个人在里头做工，便能多一口粮、多一份进项。朔方民风淳朴，百姓虽不敢贸然攀关系，心里却是亲近的。
此时见车队回来，便有那格外自来熟，性子热情的，挑着担子路过，竟对车夫喊道：“祝娘子回来了？”
车夫一愣，他是从长安来的，还没摸透这边的脾性。
本以为朔方苦寒，百姓该是愁苦畏缩的，却不料这般大胆热情。
他愣愣地点点头，应道：“是啊，从伤兵营回来的。”
对方显然想再唠几句，可车队已慢悠悠往前走了。
人们自发让着道，又见这车夫不似传说中那些“宰相门前七品官”那般鼻孔朝天，很是和气，便跟着壮着胆子试探道：“祝娘子回来啦？”
车夫依旧点点头回应。
大伙儿觉得稀罕，一个个用乡音打着招呼，从“祝娘子回来了？”渐渐变成此起彼伏的“祝娘子回来啦！”。
祝明璃不知外头什么情形，掀开车帘往外看。
众人以为这是回应，愈发热情，有人大着胆子问：“祝娘子，作坊还招人么？”
又有人喊：“祝娘子，护理队可还招人？我家大姊曾嫁了猎户，会认草药，也会包扎伤口！”
祝明璃闻言，转头望向那人：“还招呢。过几日作坊那边会告知，让你家大姊留意着。”
那人本是随口一喊，没想到真得了回音，高兴得连连应声。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众人纷纷嚷起来：“娘子，还招别的么？我会养羊！”“
“我会制皮革！”
“我能种田！”
一个个恨不得当场来个“boss直聘”，险些把车队堵在路口。
祝明璃心知不能再应了，只对众人笑笑，默默放下车帘。
车夫也扬声喊道：“娘子赶路累了，劳烦各位乡亲让条道，让娘子先回去歇息歇息！”
大家纷纷让开路，表示理解：“是嘞，赶紧回去歇歇。”
终于出了人口稠密的街巷，回到府里，祝明璃洗漱、用饭、养足精神，这才把绿绮和焦尾叫来，问起近日灵州城的事，又吩咐道：“等会儿让阿青、索娘、喜娘，还有在官作坊的阿八，都过来一趟，我有要事安排。”
然后趁开会前的功夫，先提笔给远在长安统管所有货栈的秀娘写信，告诉她：准备准备，业务要拓展到朔方和西域了！

第243章
来到朔方之后,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正经开这样大的会议，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长安初创业的时候。
只是如今各人分管的摊子铺得大了许多, 护理队再不是小打小闹地招二十个人。一旦见了成效, 往外一推, 河东、陇右都能瞧见, 护理队便可引过去，伤员活命的几率便能多几分。
作坊那边的管理也不能落下，她准备让作坊慢慢转个方向，除了眼下这些活计，还得做些榷场开起来后商队用得上的物件。皮制品便是其一, 这地方成本低, 商路打通后，运到中原卖也划算。
当然, 最要紧的还是把畜牧业做起来。先前她的心思都在伤兵营, 如今腾出手来，该好好顾顾这一头了。农业是根基, 畜牧业也少不得, 它对农业、手工业、交通运输业、军事发展都至关重要。
等榷场建起来, 与西域互通往来, 畜种也能引进改良。“既杂胡种, 国马益壮”，借着这个节点，畜牧业的发展便能飞跃。
这地方的牧民沿袭着前代传下的法子, 又与周边各族相互交流，在养马、养羊、养牦牛上已是相当不错。
可家畜家禽却没那么普遍，到底是要粮食养的。品种的选取上, 鹅耐寒，如今价也贵，好品种的鹅还能拿去斗鹅，不能用寻常粮价肉价来算。散养的鹅能吃牧草，这儿别的东西没有，天然的牧场却多得是。所以只要防着疫病，科学养殖，回报可不小。
还有北方常见的柴鸡，适合水源处生长的鸭，都能养起来。
养殖方面，祝明璃虽有阿月这个好帮手，却总忍不住想起令姝。
这孩子到现在还没个信回来，令仪倒是在不久前来了信，她那时还在伤兵营，没有立刻收到，回来才由卫兵递上。
信里是惯常的报平安，说到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十分细致入微。令姝和令仪性子截然相反，一撒出去便如鸟归山林，也不知溜达到何处了。
会开了许久，各人的任务，祝明璃一一分派得仔细。手下人早在长安便习惯了这套，都拿小本子记着。
轮到最后安排阿八，祝明璃倒有些犯愁。
夏季转眼就到，田间管理更得用心，祝明璃打算让阿八做水车，引黄河水来灌溉，这是个大工程。
水车的图纸，她自然能兑换出来。可自打长安起，她便不断往外掏图纸，起初还能说是从阿翁的笔记里翻出来的，如今到了朔方，再用这由头，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往后还有秋日磨谷的风车，总得装一装，她便只简单嘱咐阿八几句：“还是继续教匠人做农具，往后到了别处，这手艺也不能停。不过我想着此地干旱，夏日炎热，得做水车引水灌溉。”
阿八道：“我与匠人们闲话时也聊起过，长安虽有水车，到底不如江南多，这边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地方技术之落后，可见一斑。据可靠记载，要一直到明朝，才有本地官员引水车进来。黄河从这儿过，除了传统的龙骨水车，元代出现的高转筒车也很适用，水流自引，日夜不歇，源源不断，落差大的地方正合适。
这水车自然要做，可做成什么样，能不能成，得慢慢试。
“先做个小模样的，看能不能把水提上来，再集众人之力，做大的用于岸边。”
阿八到底没做过水车，心里没底，问：“从何处下手？”
祝明璃便道：“我先去寻些南边水车的图纸来，具体怎么弄，咱们再商议，也和官作坊的匠人们合计合计。”
到时候兑换了图纸，托词说是从南方寻来的图样，改得与宋代的水车相近，不算太先进，却足够让匠人们顺着这路子摸索下去。
实在没能点拨成功，再把完整的图纸拿出来。
手下的事安排妥了，旁的事还多着呢。
这一天下来，话说得口干舌燥，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明日还得去府衙，先问问农具推行的进度。这事一直在办，冬日也不会停，利国利民，不能断。
再就是畜牧，她得想法子推一推，即便官府不插手，她也能教百姓怎么养，等在榷场那边落了脚，附近的百姓也能跟着学。
横竖是要离开灵州的，走之前，总得把这些事都布置妥当，才能放心去榷场扎根。
与官员们议事，便更费周章了。
从大局到细处，从政策到执行，有人驳，有人争，一层层理下去，祝明璃还得摸清他们各处的管理路子才能插嘴，这会让开得着实头疼。
第二日，节度使也快马赶了回来。
军务那边收了尾，得与灵州府这边通个气，缺了的官位要补上，被查的人要上书商议着处置。
他在军营那边已与众人议定了拨多少兵给祝明璃，到了府衙，便是要敲定选哪块地、派哪些官员去辅佐，这些又得从头争起。
不过节度使一回来，大伙儿倒没那么啰嗦了。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儒将，见人绕弯子便不耐烦，直接问：“这么好的事，你们推三阻四的，是不想让朔方好，还是不信我？”直把人吓得哆嗦。
祝明璃倒欣赏他这脾气，在长安可没这般爽利的法子。
府衙里进度虽慢，旁的地方却快。
祝明璃进城时随口说了句招护理队的事，还没等作坊正式宣告招人，消息已传开了。一听是祝娘子亲口说的，大伙儿便知这事准了，先前错过、落选的，这回学聪明了，早早便来打听。
所以阿青回到作坊一宣布，门口立刻便排起了长队。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这回挑人快了许多，护理队很快便定下来了。
只是这回要去的不单是灵州城附近的伤兵营，得往远处走，这倒劝退了一拨人，可更多人是为生计、为奔头，愿意背井离乡的，反正灵州城里也没多少家当值得牵挂。
培训便挪到庄子上统一做，一百来号人，分几批教，虽费工夫，却不比头一回那般费神，非得祝明璃亲自盯着。
学完了，送到伤兵营，有那些已攒了经验的老人带着上手，倒也稳妥。
只是这热火朝天的光景里，大家很快从阿青那儿得知，娘子要远行了。
好消息是，去的地方不远，总归还在朔方，且要在那边建更多作坊，招更多人做工。
众人一时很是不舍，觉着她还没在这边呆上多少日子，怎么就要走了，不免有些惶惶。
阿青便出来安抚：“娘子走了，作坊照常做工，酒精、伤药、羊毛衣，一样不能少。朔方要，旁的地方也要。”往后护理队推到陇右、河东，这些东西都是需求量很大的，是做人情，还是供军需换钱，全靠当局者的考量，总归供不应求，制造不能断。
作坊这边勉强安抚了，消息却传得更远。
百姓们听说她要走，一个个慌了神。好不容易盼着农具推开了，夏日里得闲还能去庄子学学田间管理，眼见着农事上有了主心骨，怎么就要走了？
作坊这边一时间涌来大批打听的，阿青只好站上高台，扬声对众人道：“各位放心，娘子虽走，田庄作坊都照旧，该留的人手，一个不会少。娘子在这边费的心血，也不会带走。大家想想，娘子去那边让县城好起来了，灵州还能差么？”
这话显然没能安抚住众人，有人急道：“娘子为何要去县城，在府城多好啊，节度使在这儿，府衙也在，娘子留下不好吗？”
阿青虽然管事的经验足，安抚人心却非她所长。
百姓们跟着娘子才觉着安心，可大部分人不会立刻跟过去，也想象不出一个县城富起来，能怎么带动别处。
一片喧闹中，阿青忽然想起娘子与阿八那番话，忙道：“娘子去那边，是修渠引水，要把黄河水引上岸来。大家想想，夏日里水渠一通，田地浇好了，日子不就都好过了？”
众人听了一愣，这偏远地方，还没人引过水车，官员也不曾想过费力引进南边匠人合力办这样的大事。
有人茫然地问：“当真能把水引上岸，得多大的水车？”
还有人叹道：“若是为了修渠灌溉，那便说得通了。”
果然如阿青所想，众人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可还是有人追问：“水车修好了，娘子还回来吗，修渠是不是又要服役？”
阿青答不上来，只道：“娘子心里有数的。”
这话总算让人安下心来，人群渐渐散了。
祝明璃那边，连着几日争论，从地理位置到主政官员，翻来覆去地辩。最后圈出两个县，两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节度使被吵得头疼，最后拍板：“你们定不了，让三娘选！”、
祝明璃便凑到舆图前细看。
这两个县地理位置都不差，日后发展起来，定能连成一片，毕竟榷场的规模只会越扩越大。
问题是起步的头一步，若没走好，便谈不上日后，所以起头的地方至关重要。
其中一个县，人口不少，靠着黄河，算是中下县。可这几日听下来，这县从上到下，没一个得力的人。不好不坏地维持着，要大刀阔斧地做事，怕是帮不了她。
平白无故把人家的官撤了，换上得力人手，又说不过去，这便是他们吵了几日的缘由。
另一个县就差些，离灵州稍远一些，也没那么富庶。几十年前遭过战乱，元气大伤，如今正慢慢养着。
偏又遇上几任混日子的县令，耽误了不少时候，好在新来的这位，年富力强，一瞧便是想做事的。
众人望着她，等她开口。
祝明璃的手在舆图上游走，最后指了稍差的那个县：“这处吧。”
大家有些错愕，不过也有人理解：“至少新来的县令是想干实事的。”
祝明璃也是这般想的。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听他们说，此人是长安来的。长安学子，多多少少都与书肆有过交集，做事的路子应该能与她合拍。

第244章
此番前去, 少不得要撰许多文书政令。
从人手到行程，从征役到粮草，样样都要折腾。
祝明璃起初还有些耐性, 一边批阅审核着要带去的人手名单, 一边与府衙细细商议, 还要时不时指点匠人们琢磨水车的事。
可一日两日过去, 三日五日过去，车队迟迟没能动身。
一直到沈绩都从军营回来了，还没出发，她的耐性彻底耗尽。
沈绩见到她还在沈府，虽然吃了一惊, 但更多的是欣喜：“三娘, 你竟还没走？我还想着回到灵州，你早已人去楼空, 在那边定下来了。本说赶紧带着人马过去剿匪开道, 好保你安全。”
明明是贴心的话，祝明璃听了脸色却黑了几分：“原想着这边不比长安, 大家该利索些, 哪成想层层叠叠的, 怎么也甩不开那一身冗务, 竟在此处耽搁了这许久。”
沈绩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连忙住了嘴，转道：“我这边人手已备好了。那些残兵也在后头赶着，我想先带着先头部队过去, 再让他们慢慢跟上。”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鸣沙县。数十年前本属灵州，后来为安置内附部落，划归威州, 却依旧直属灵州都督府。
上下官员好歹安排了这些时日，别的不好说，至少整个鸣沙县县衙都知道祝明璃要过来，也得了消息要好好协助她修水渠、种粮、开田、建榷场。
祝明璃干脆利落地拍了板：“不等了。世间万事，万没有理得服帖再交托于人，让人去大显身手的道理。万事开头难，我要做的，便是把这摊烂摊子顺顺当当开个头。”
沈绩一向支持她的决定，这会儿更是乐呵：“也好，咱们夫妻俩也能一起动身了。”
瞥见桌案上摆着令仪的信，忙捡起来看。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问三叔叔母好，沈绩面上泛起慈爱的笑意：“咱们过去先把那边治好了，等榷场建起来，鸣沙县好了，灵州城也会跟着好。到时朔方的路修通了，车队来往方便，也能让令仪、令姝过来瞧瞧，看看朔方的风土人情，看看雪山黄沙。”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她们两人的父亲都埋骨于此，虽然后来尸骨迁回了京城，可到底不一样。让后辈来看看阿耶一辈子倾注心血的地方，心境也会大不相同。
祝明璃没想到他想得这么远，在这片吵吵嚷嚷的争执中，他是头一个什么都不管，先信她能大有可为的人。
她心里那口憋闷的气散了些，笑着道：“也好，我这边行李已收拾妥当，就等着出发了。如今你回来了，我让人把你的行李也收拾好。”
沈绩忙道：“我倒没什么好收拾的。在长安时被养叼了，什么垫子、床、熏香，样样要好的。可回到灵州，又住回军营，这些毛病也就没了。如今你来了，我也没跟着讲究。”
他又变回那个粗糙活着的小将军，反正有三娘在，他什么都不缺。
祝明璃没理会他这话，只道：“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收拾完咱们就上路。”
“嗯？”沈绩一愣，“这么快？”
“对！”
趁着奴仆们收拾的工夫，祝明璃把沈绩薅来当车夫。
夫妻俩一块行动，利落得很。
到了府衙，与节度使打了招呼，文书一卷，立刻便道：“这些条条框框的我也弄不懂，节度使既在这儿坐镇，我便放心了，不必久留。马上要入夏了，灵州城已热起来，也不知鸣沙县那边如何，得赶紧先去把水渠的事定下来。”
节度使也是个利落性子，出兵打仗讲究兵贵神速，哪有拖拖拉拉的？
他道：“行，三娘先过去，服劳役的百姓、修路的兵卒、流人营的人，还有后面给你拨的退役兵卒，我都盯着点。咱们把路修好、渠修好，也是为了日后光景着想，利在千秋万代。”
又叮嘱沈绩：“去了那边，虽不比战场凶险，可来往异族多，你得留心些。带去的人手虽不多，护住一方安稳足够了，三娘这边，你可得看好。”
他最担心的，是让祝明璃从眼皮子底下离开。虽说离得不远，还在灵州治下，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宏大的蓝图便要在眼前碎了。
此刻他倒像亲伯父一般操心絮叨，当初沈令仪、沈令姝出发时祝明璃怎么叮嘱的，他便怎么叮嘱祝明璃。
可祝明璃压根不觉得这是远行，反倒把这边的事抓得牢牢的。
她转头对官员们道：“营田使，农具推广的事便劳烦您了。我手下匠人已教会了官作坊的人，我便要带着手下人去鸣沙县了，那边也要造农具、修水车，总得实地看看水车怎么建才行。庄子和作坊我都留了人手，若有什么要事，尽管安排。便是真处置不及，快马来回鸣沙县也来得及。”
见她反过头来操心他们这边，营田使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行了，三娘也别操心了。这一团乱麻，让我们来理便是，你先放手去做。”
节度使也跟着附和。
两个最大的官都发了话，旁人便不敢再多言。
祝明璃利利索索地带着人手出发了。
除了人手，还有随行的沈绩，有他在，安全问题便有了保障。
他带了一队亲兵，整个车队再不是从前那种老弱病残稀稀拉拉的杂牌队伍了。
可惜车辆有限，祝明璃又要与手下细细商议，沈绩便没能当上车夫，只在外头领路。
这么大个队伍出城，人人都看在眼里。
她走得突然，好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却也有人早早做好了准备。
听说祝明璃要在那边建作坊、开田、分田、教养殖，便早早去作坊打听了。想着反正灵州城外也没个生计，不如跟着车队去谋条活路。
于是车队往外走，便有人提着个不像样的包袱，灰头土脸地跟着蹭路。
队里的人发现了，不免问一句。
那汉子脸一红，操着浓重的乡音道：“是嘞，在这儿寻不到活计。娘子要人出力，我能出力。田庄招人没赶上，养牲畜也没赶上，我不识字，也没什么本事，可一个道理我明白，头一遭差了，往后得赶不上了。”
家里连个锅碗都不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卷上几件衣裳鞋便走。
队里的人听了，叹道：“也成。只是你这包袱忒小了，干粮可带齐了？”
那人点头：“没事，能垫吧垫吧。鸣沙县也不远。”
这样的人还不少，有了一个，便有两个。有走投无路的，也有想抢占先机的。
府城周边的人往县城跑，也算件稀罕事了。
祝明璃在车厢里正分派到了头一日做什么、第二日做什么，听见随行的人来禀报，也是一愣。
她掀开车帘，对沈绩道：“三郎，你去看看队伍后面是不是跟了些百姓？”
不一会沈绩便回来了：“还真是。我问了他们，说是想跟着车队去寻个活计。”
祝明璃沉吟片刻，鸣沙县是下县，人口本就不足，又有各族杂居，好些人连汉话都不会说。
人手本就紧缺，人家也未必信她，愿意跟她做活。她初去乍到，少不得要人洒扫清理、搭房子，这些人愿意跟着，便跟着罢。
她对沈绩道：“既然如此，三郎，你去通知最末那队的队长，这些百姓若缺水少粮，咱们也能匀一些。车队走官道，走得快，粮草够用。”
沈绩乖乖去传话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头来，对车上的人道：“也是头一遭做这事，可比不得行商或建作坊那般熟门熟路。修渠、水车、开田、建榷场、仓储、邸店、医馆、铺子、牲口区、凭证场地……都是咱们没做过的。
转向喜娘：“最会和商队打交道的秀娘也不在，喜娘，你得顶上。”
喜娘点头：“娘子放心。我行商的本事虽比不上秀娘，看人的眼力还是不差的。”
祝明璃没把秀娘带来，便是防着日后商队扩大的契机。
她已往长安去了信，那边收到便会动身，赶到这边正好是秋冬之交。收了货再往回走，到最近的繁华府城，刚好赶上元正年节，货也好脱手。
一来一回，消息便散出去了。
等来年，来这边凑热闹寻商机的商队只会更多。
车一直走着，祝明璃便一直布置着。
说得累了，旁人便下车去，留她在车里歇息。
当然，对外说是歇息，实则是打开了系统。剩下的钱不算多，兑书籍倒是够的。
她兑了本现代基建的书，什么水源勘测、地理建设、地基勘察，在车上恶补起来。
虽说县衙里有专人负责这些，县令也该大包大揽，可她不摸清对方的底细，总不放心。自己知道些，总没坏处。
如今最要紧的，是那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确信的东西，总让人有些忐忑。
在祝明璃这儿只是一丝忐忑，可在鸣沙县，那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了。
新来的县令上任不久，五年任期，眼下连头绪还没摸着呢。好在这破落的县里，人都老实，不像那些好地方的衙门里尽是难缠的角儿。
手下老实，便是对他最大的帮衬了。
他一到任，便按着在长安学的东西着手整治，虽说没指望把下县变成中下县，或是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可想着好歹让百姓不那么困苦。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竟穷成这般模样。
他年轻，一腔抱负还未被官场磨平，从踏入灵州地界起，心里便堵得慌。偏生一身本事使不出来，这地方，实在折腾不动。
他只能把那些在贫瘠之地还要压榨百姓的乡绅地头蛇收拾收拾，也算是让治安好了些。
还没喘口气，节度使的令便到了，说是有位娘子要过来开榷场，兴许还要修水渠、搞农田、养家禽，让他好生从旁协助。
这消息把县令砸得晕头转向，再三问传令之人可曾说错。
出行不便，他又是一心扑在实绩上的县令，日日泡在田间地头，前些日子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哪还有心思打听外头的消息。
各县每年往府城向上述职的时候还没到，灵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听不见，更别提鸣沙县还隶属于威州，就是在灵州地盘蹭了个边儿。
军营里出了大事，更不会让他一个小小县令知晓。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满腹疑惑。娘子？没听说节度使有娘子啊，灵州城里还有什么大人物？
得到令后，他便卯足了劲头打听，才打听到一些——从长安来的，带了许多物资，建作坊、发农具。
长安推行农具，他是亲历过的。
书肆里开了好几回研讨会，农书也出过，教人怎么推行。据说是严家那位严娘子的手笔，从崔京兆那儿问来的经验。
只是书上没署名，谁也不敢确认。
书肆里那些书，抄录都抢不到手，全是热本。
想到长安，想到书肆那些日子，他恍惚起来。
那些一心求学、为生民立命的意气，好像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也不知书肆如今又出了什么新书，他远在朔方，什么也买不到。
当年学的那些，倒真帮了他不少忙，至少上手顺利。他常想，若把自己如今的情形放到研讨会上，大家会怎么评说？
当年走的时候，掌柜说，有什么难处，便写信回来。可他如今忙得日日在地里跑，人黑了一圈，事事都想问，又事事问不出口。
到了任上才明白，许多事都得自己摸索，不会再有什么天降神书来帮他了。
他目光落在桌后的柜子上。
那里厚厚一叠，是当初求学时做的笔记，页脚早已翻卷了。正要伸手去翻，县尉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有大队车马入城！是军使带着亲兵来了！”
县令一怔，只说有位娘子要来，没提军使啊。
县尉接着道：“还有军使娘子也来了，带了大队车马、粮草和人手，刚入城门。大人可要去迎？”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那位娘子，说的原是军使娘子。
只是不知为何传令中只提“娘子”，却不提官衔如此大的军使，难不成是有意刁难他这个小官？
他起身道：“走，去迎一迎这车队。”

第245章
既是迎接, 县令便把衙门里能召集的人手都叫上，凑了一队，浩浩荡荡往城门口去。
祝明璃的队伍走得慢, 后面还跟着些想迁居讨活的百姓, 一路慢悠悠地进城。
入了城门, 祝明璃想看看这地方的大致模样, 车队便走得更慢了。
等县令一行人赶到时，正正好好迎上。
打头便见一位将军高头大马，想来便是军使了。
与他相比，自己一个小小县令实在不够看，徐县令便格外恭敬, 又见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气势凛然，一看便是杀伐果断之人, 心里愈发紧了。
也不知军使来这边要做什么大动作。
这鸣沙县地头其实不算差, 挨着黄河，又在各族交界处, 丝绸之路也从这儿过, 按理该是繁华之地, 可偏偏与异族冲突不断, 部落之间也时有摩擦, 经了战乱，一直没能休养生息。
若再动刀兵，这地方可就真撑不住了。
他先上前几步, 理了理衣袖，待沈绩下马，便恭敬道：“军使怎的来鄙县了？下官有失远迎。”
沈绩客客气气地回道：“奉节度使之令, 驻扎于此，维护百姓安危。日后开了榷场，巡防、清剿匪盗，也归我管。”
这等事，本是个校尉便能做的，万万用不上军使这样的大将。
看来节度使对这榷场，是极看重的。
徐县令先前一直掂量不准这事的分量，如今见沈绩来了，便明白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心里又犯起嘀咕，这等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像这种偏远之地的，家世好、想铺路升迁的，是不会往这儿钻的，除非想一鸣惊人做出点轰动大事的。大多都是在官场上混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才过来的。
他是更稀少的那波，是真情实意想为百姓谋福祉的。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自然是好事，可军队驻扎在此，少不得要县里配合，他摸不准这位军使的性子，试探着问：“不知军使可有什么需要下官配合的？扎营在何处？平日里的粮草用度如何处置？军田开垦一事……”
他抛出一串问题，军使面上却没什么不耐烦，只平平淡淡说了句：“这个，待我和我娘子商量一下。”
徐县令一愣，他知道这位娘子该是军使夫人，可这种事哪有和娘子商量的？便是再敬重，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他顺着沈绩的目光往车厢那边看去，见一位娘子下了车，穿着打扮并不如何富贵张扬，入乡随俗，很是简素。
她见县衙的人来迎，上前客客气气道：“这位想必便是徐县令了？”
徐县令规规矩矩回礼，唤了声“娘子”。
传令上说的是“娘子”，他便跟着这么叫，总没错。
礼数虽周全，他到底没在官场历练太久，不像那些老油子，面上虽恭顺，眼里却藏不住探究。
祝明璃也不介意他打量，先开了口：“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有劳。不如先回县衙，沟通妥当了，再做下一步。我这边的人赶了几日路，得好好歇歇，驴马也得寻个地方安顿。”
徐县令望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心里暗暗庆幸，鸣沙县别的不多，地盘倒是够的。
他道：“军使和娘子若不嫌弃，先在县衙后头住下。至于军使的人手，只能委屈些将就住了。衙门这边有些宅子，原是给外地来的官员住的，只是许久没人住，蛛网积灰的，得现打扫。”
沈绩笑道：“我手下都不讲究，过几日还有人手过来，总要扎营的。修路、开垦、建房，都能腾出来地盘来。”
徐县令没参与过那些大人物的议事，也不知接下来还要修路开垦这些细节，只在心里暗暗掂量。
他客客气气地将二人往县衙方向迎，自己规规矩矩落后半步，正想着怎么起个头聊聊正事，便听身旁的娘子好声好气地问：“听说徐县令是从长安来的？”
他一怔，没料到她会先唠起家常。不过这样也好，熟络起来，说话也方便。
便热情地应道：“正是。我祖籍虽不在长安，却自小在长安长大，也在长安求学，后来科举入仕，便外放了。”
他清清嗓子，正要问问这位军使和娘子的底细，便听那娘子又问：“怎的想着来朔方这偏远之地，还是鸣沙县这样的下县？”
这话问得徐县令一时不知怎么答。
他脸上那副历练尚浅的官面功夫险些撑不住，还能为什么？家世不够，又年少轻狂，想做些实事罢了。
这话不好明说，他斟酌着道：“听娘子这话，也是长安人罢？娘子也知道，长安那地方，一砖头下去能砸着五个官，以我这等家世资质，在京城怕只能熬着。外放出来，好歹能接接地气，做点实事，也不算白读了这些年书。”
说到读书，祝明璃来了兴致：“不知徐县令在长安，可在国子监读过书？实不相瞒，我家侄子也在国子监求学，若如此，倒也算有缘了。”
徐县令一听“国子监”便觉亲切，面上带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笑意：“正是。”
他一时倒没往别处想。
沈令文在国子监很有名气，年纪轻轻便备受推崇，研讨会上一直做主，听说和书肆东家也有些渊源。
虽不知底细，可每逢有学子外放，他都会来送别，送些抢手的冷门书，低调得很。
有时说那书是家中长辈所赠，有时只含糊说认得东家，本意并非笼络人心，可无心插柳，倒攒了不少好人缘。
徐县令离京时，沈令文也来送过书，虽无深交，心里却是感念的。
他哪里会想到，偌大的长安、偌大的国子监，这么多人，眼前这位娘子口中的侄子偏偏就是沈令文呢。
祝明璃听说他是国子监的学子，心里便安了几分。
后来书肆在长安越做越大，莫说国子监，便是整个长安的学子，几乎都来买过书。
客流量太大，阅览院那边又辟了专门的屋舍卖书，能在书肆读书的，至少实务上头是肯下功夫的。
又想着他年纪轻轻便愿来这等偏远之地，多少该有些拼劲，只要有这份心，能好好配合，便是好事。
徐县令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讨了这位娘子的好，只觉自打说了是国子监来的，她态度便亲近了些。
一行人到了县衙，与灵州府衙一比，这里简直简陋得不成样子，好在治理得还算规矩。
这位徐县令瞧着和祝明璃、沈绩一般年纪，能把这一县之事理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
进了衙署，徐县令还想着官场规矩，要让军使上座，推让客套一番，祝明璃却直接打断了他，开门见山道：“我们从灵州过来，那边许多事还没议定，便是觉得时日金贵，早来一日便早做一日。不如直入正题，省了那些弯弯绕绕，踏踏实实做事，先把头开起来。”
徐县令被她这话说的一愣一愣的。
他虽有些文人迂腐味儿，可做实事时，这娘子的利落性子正合他意。
只是为何事事都是这位娘子拿主意？军使怎么一言不发，活像无官无职般，这二人真是夫妻？
祝明璃很快便解了他的惑：“我此番过来，是受节度使所托建榷场。除了榷场，旁的事我也想搭把手，比如屯田、修渠、引黄河水灌溉，还有畜牧、作坊，都与榷场息息相关，还望徐县令多多配合。”她顿了顿，看向沈绩，“军使此番同来，是为维护治安、巡防剿匪，少不得还要帮忙修路。徐县令不必太惊讶，军使是随我来的，我们夫妻相互配合，做事也便宜些。”
徐县令刚在寻思这二人可是夫妻，便被秀了一脸，噎了一下。
又听她接着道：“我在灵州那边也做了些事，建作坊，立田庄，教百姓垦田，还遣人打造了农具，想必徐县令这边也领到了？”
徐县令恍然大悟，原来这农具，是这位从长安来的娘子推行的。
他在长安时，只知农具是崔京兆推行的，他们这等学子弄不到图纸，也寻不着会打的匠人，只能听个消息。
如今农具分到县里，他虽在春耕上下了功夫，却没往长安想。此刻两下一联系，便觉着一切都合理了。
她这话本是为安他的心，却不想徐县令就凭“农具”这一桩，便对她放下了防备，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不知……”顿了顿，他还不知这娘子姓什么。
祝明璃这才自我介绍：“我姓祝，洛阳人士，不过和你一样，也在长安住了多年。今年开春刚来朔方，一来因夫随军，二来也想在这边做些事。”
姓祝，徐县令不由得想起长安的祝氏书肆，想起祝翁。凡是姓祝的，他都觉着亲切。
他收敛心神，笑着问：“那祝娘子打算从何处入手？”
祝明璃道：“我打算先去瞧水源。要靠黄河支流灌溉，少不得去看看实地，琢磨怎么挖渠、怎么引水上岸。若能在低洼处留作水塘，到了旱季还能出水，也是好事。榷场要依水而建，故而还得看看附近有什么地可用，伐木、夯土、打桩，才能依情形定夺。”
是不是行家，一开口便知。
徐县令心里一凛，这位娘子，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可惜农事一行，和做文章一样，要的是数年工夫。他在长安学了几年，书读了不少，研讨会也场场不落，可真正上手，还是发虚。
他干脆利落道：“黄河虽流经鸣沙县，可修渠引水这事，县衙里也没人做过。不知祝娘子打算何时去？我也想跟着去看看，能帮上忙便帮，帮不上也能学一学。”
祝明璃道：“今日赶路也累了，先让手下人歇一歇，明日做好准备再过去。这会儿正好和徐县令商议些细处，也好让我了解一下鸣沙县的情形。”有人上来奉茶，她抿了一口，接着道，“比如人口如何，粮收如何，官田如何，百姓居所情形，来往的商队多不多……”
这位娘子，总用最寻常的语气问最难的事，亏得徐县令是做实事的，一来便扎在县里，这些都能答上来。
不过此刻可不是显摆的时候，他体贴道：“祝娘子不如先在县衙歇下，把行李安顿好再说。”
祝明璃点头：“也好，我先去歇整一番。”
起身见沈绩精神得很，并不想歇整，便唤他一同走。
徐县令要送，祝明璃摆手道：“往后要长久共事，不必如此客气。若得闲，不如先把官田和良田的情形理一理，这样带来的匠人们也好按需打农具，春耕若还没收尾，趁暑气未浓，还能抓一抓。”
说到这个，徐县令便有些自豪了。
他一个长安城里还算白净的郎君，晒得黝黑，便是因为一来便扎在田里。他道：“娘子放心，春耕这边，我还算上心。农事是根本，不敢马虎。说来惭愧，虽不是出生农家，可运气好，在长安时读了许多农书，都是极详细的，每年每季，还会去城郊田庄学农事，有经验丰富的佃户讲解，从耕种到打谷入库，方方面面都学。”
提起长安那段日子，他言语间满是感慨，一时没止住话头，交浅言深，活像是在边关憋久了，忍不住炫耀长安的求学生涯。
他面上微微泛红，好在晒得黑了，瞧不太出来。
可那位祝娘子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只平淡地点点头，问：“你在庄子上学了几年？农书出的那五本，都看完了？”
徐县令张口便答：“去了四年，农书五本——”
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他错愕地望着祝明璃，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怎会知道得这般详细？对他的话半点不惊，还问读到了什么进度，话里话外，似乎对那农书也极熟悉。
他不由去看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军使，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科举出身，到底不笨，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忽然串了起来。
农具、祝、国子监，军使姓什么来着？朔方赫赫有名的，沈家。
沈令文姓沈，她姓祝。
这两个姓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化作一道灵光。
他张大了嘴，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了，声音发颤，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敢问祝娘子，可知道长安的祝氏书肆？”

第246章
徐县令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 便已激动得手足无措，头晕眼花，一时只觉自己身在梦中。
沈绩在一旁看着, 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激动至此。
他虽然知道三娘在书肆上费了很多心血, 印了很多书, 也搜寻了许多官员亲临, 却不知其中细节，更不晓得那些书、那些经验、那些手把手的教导，对学子们来说是何等珍贵郑重的际遇。
祝明璃想着，往后总要相互配合，又是他乡相遇, 承认了也无妨。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一直不曾声张，也是不想和官场搅在一起, 太复杂。
所以面对徐县令的疑问,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正是。”
这答案与他猜的一般无二, 可他偏偏像接受不了似的, 脑子里轰然一声, 乱成一团, 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政绩, 也没想这位书肆东家为何要来这等偏远之地开榷场，只想着一桩：东家来了，是不是意味着, 他虽然身处朔方这等偏远之地，也能托人捎带书肆的新书了？
书肆的书虽然卖得远，可那都是热本, 冷本在书肆里尚且抢不过来，能运到太原、洛阳货栈的已是少数，再经商人之手往外散，能到朔方的便更少了。
此地文化不盛，更没有商队会专程贩书过来，他初来乍到，也无甚相熟的官员可托人从长安捎带。
沈绩见他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忙唤道：“徐县令？你可还好？”
徐县令这才醒过神来，朝着祝明璃长长鞠了一躬：“原来如此，今日相见，才知这些年所在的书肆竟由娘子所办，多谢祝娘子为学子们提供这些机会。我此次外放来鸣沙县，也是因了那一次次的研讨会，读了文萃报上那些热血澎湃的事迹，才敢放手一搏，来这等偏远之地，不求一鸣惊人，也不求仕途顺遂，只盼能为当地百姓做些什么。”
沈绩这才明白，他不是身子不适，是太激动了，便也插不上话了。
祝明璃很是理解：“能帮到大伙儿，实在再好不过。既然徐县令是故人，又在书肆呆过多年，咱们往后配合起来，理念相近，想必会容易许多。”
说完对他点点头，便拉着沈绩走了。
她觉着徐县令这情形，怕是要消化许久，不如趁这个工夫去后头安顿人手、安排住所，把琐碎的事先理一理，明日才好正式开工。
才走出几步，那在后面发愣的徐县令却又快步追了上来。
可他追上来，又不知说什么，一腔的话堵在喉头。
面前的夫妻俩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咽下，咽下又张嘴，反反复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翻涌得厉害，想再陈情，又觉着人家太平静了，倒显得他冒昧，毕竟彼此其实没什么交集，说到底，他不过是众多读者中的一个罢了。
可若轻飘飘带过，又显得太轻拿轻放了，在长安那段日子，书肆带给他的，甚至比国子监还多。他的名字还挂在书肆的墙上，贵客牌也跟着他一路到了这里。
他这般激动，身后那些属官也看得惊讶。
唯有祝明璃懂得这种感觉，大抵是北上千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遇见了同乡、同窗那般的亲切。
她体贴地没有点破他的失态，只道：“往后要麻烦徐县令的事还多，还望多多包涵。我们先去把人手安顿下来，明日还要选场地，让人扎营。跟来的匠人、我的手下，还有那些想寻活计的百姓，都要住下来。少不得要买些材料、修屋舍、打井，样样都要县衙配合，大干一场。徐县令今日且好好歇息。”
徐县令连忙又鞠了一躬，结结巴巴道：“好、好，都听祝娘子的。”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稳，便让小吏引着他们往后院去了。
剩下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感慨万千，发了许久的呆。
回头见属官们还没走，都用稀奇古怪的眼神打量他，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那点尴尬，到底压不住心里的激动，谁能想到呢，他没等来书肆的新书，也没等来国子监的同窗、书肆里一同研习的学子，竟等来了书肆的东家。
先前还愁节度使派个娘子过来，完全不知来头，如今那点愁绪早散了个干净。跟着祝娘子做事，岂不又回到了在书肆读书的时光？
安心，踏实。连阳光都灿烂明媚起来，空气也格外清新，整个人通体舒畅，许久没有这般松快过了。
两人走远了，沈绩才问：“三娘莫非早就知道这位县令是故人？”
祝明璃笑道：“我哪有那般神机妙算，不过是赌一把罢了。我做这些事，本就锐意进取，要大胆些。旁的县里，那些县令履历厚，年岁大，多半求稳，年轻者则相反。我听说新来的县令是刚入仕不久的，便选了这边。”
沈绩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与徐县令接触不多，也没法深谈，不知他为人如何，做事怎样，便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感叹一句有缘，便进入了正题。
沈绩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绝非惧内或是没主见，他此行本就是来协助祝明璃的，兵马如何安置，全看她怎么安排。
他便问：“三娘打算在何处落脚？”
祝明璃道：“今日也做不了什么，大家都累了，先歇息吧。你的人先在城外扎营，具体往哪儿移，得看明日榷场选在何处，那些跟来讨活的百姓也得寻个落脚处。在作坊修起来之前，我打算先在榷场那边修些住处。”工地动工，生活区总要比工业区先行，得先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才好做土建。
修的房舍自然简陋，可在夏日是够的，等以后一切都落定了，再慢慢修厚修实，生活区便也发展起来了。
沈绩点头：“那我便去安排手下人。”
两人分头行事，祝明璃这边也有一堆人要安顿。
徐县令说鸣沙县有许多空置的宅子，她便让大家今日先挤一挤，那些跟来讨活的百姓也一并住下。
这一路走来，河边住过，郊外也住过，大家对住的地方早不讲究了，能有个安稳地方闭眼睡觉，便是极好的了。
日头还早，大家精神头也好，带的物资充足，许多人正在后衙这边卸行李。
也不知是哪一任县令贪图享乐，把后宅院子扩得极大，空屋子多得很。
徐县令一个人赴任，没带家眷，只从长安带了几个仆从，又添了一两个煮饭打扫的婆子，后院空了大片，便腾出来给祝明璃他们用。
一个宅子，一盘炕，能躺许多人。
虽然久无人住，门窗都关着，倒也没积太多灰。
此刻大伙儿正打水擦洗，有些坐在一旁喝水歇息，啃几口干粮。
见祝明璃来了，纷纷站起来，停下手里的活，热络地唤“娘子”。
祝明璃让他们该歇息便歇息，不必客气：“大家今日先挤一挤，等明日定了地方，便扎营烧灶。无论怎么建屋舍，总要先建起来，以后你们想留下发展也好，跟我回灵州也好，去别处也好，这屋舍还能挪给别人用。”这地方，日后是要住很多人的。
大家知道有祝娘子在，他们便不会没地方住、没饭吃、没水喝，都道：“都听娘子的。”
阿青正在指挥着卸货，有些物资不急着用的，便不卸了，之后还要拖走，不必在县衙里占地方。
听见祝明璃的声音，连忙抽身过来：“娘子，这边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有一部分人跟着衙门的吏员往宅子去了。人不多，怎么住都能挤下，只是不知要在这边住多久，东西才好安排。”
祝明璃答：“明日我先让三郎的人手过去扎营，便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住下了。便是住在这儿，来回也不算远，就是每日多走些路。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住方便。还是那句话，吃食饮水上要多留心，没有修灶前是不方便，可生水是万万不能喝的。”
阿青笑道：“娘子放心，都省得，我这便去安排。”又唤了喜娘、索娘等人来，各自分派了去处。
祝明璃想着，他们来得突然，县衙这边便是要配合，也得预备预备，便没催着他们立刻把手头的事放下来先顾她这边。
却不想鸣沙县正是因不够繁华，百废待兴，什么事都要做，便什么事都能往后推。
徐县令那厢，心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没法与属官们解释，当然也不必解释，只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去把这几年的田册都翻出来，等会儿好向祝娘子交代。”
属官们心想，祝娘子不是说了明日再议吗，怎么等会儿就要交代？
徐县令却没答话，自顾自去翻自己整理的那些笔记。
他想着祝明璃方才说的，建榷场、建作坊、修屋舍，还要修渠引水。
要动工，除了流人、服劳役的，本县的百姓也能参与。水引上来之后怎么修，也得拿出个章程。
这些事他从前便想过，可一桩桩一件件，凭他一己之力，哪里做得过来，便是给他五年、十五年，也未必能见成效。
如今有人来了，便不同了。
他收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能静下来，又往后院那边去。
他平日为了方便办公，就住在离后衙最近的一间屋子里，算不上内院外院。
如今祝明璃他们来，住在内院，隔得稍远，这样住下也不算冒昧。
刚走到后衙，便见人来人往，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忙碌的人见到他，虽然不是本县百姓，却也恭敬地打招呼，又匆匆去忙自己的事。
这班子瞧着比县衙的属官还精神，还有条理，整个后院一下子就活泛热闹起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回到自己房里，若祝明璃见了，怕也要夸一句“夙夜在公”。
徐县令孤身一人赴任，没带家眷，也不讲究吃穿用度，屋里简素得很，什么都少，只有文书卷宗堆了满屋子。
除了自己的书，还有从衙署搬来的陈年旧档。
交割时账目虽然是平的，可那些账平得太准，少不得有些是做官样文章的假账，他得慢慢梳理。
这地方没什么消遣，每日除了办公、下田、理政务，回到这住处，还是接着办公。
这算是在长安书肆养成的坏毛病，从早到晚停不下来。毕竟在长安时，白日要上学，夜里还去书肆“晚自习”，休沐要研讨会，整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搁在架上的笔记，便更私人些了。
在研讨会上学了很多，有些实务官员讲过赴任若要从头梳理，可以记下翻看，日后也不怕忘记，毕竟一个任期五年，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
有些不便给外人看的，也简明扼要地记着，查出的隐田、隐户，欺压百姓的豪绅案，没收的赃产，发还给被侵夺百姓的田地。
这些记在这笔记里，比看案卷还详尽。翻着翻着，心里便踏实了。
果然如研讨会上说的，自己一件件经手，遇着什么都不慌。
翻着笔记，又瞧见书架上那些从长安一路带来的书本。
从长安到朔方，路途迢迢，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可他宁可少带些衣裳鞋袜，也舍不得丢下它们。
这些书，是他的精神倚仗，一摸到它们，那种实在的感觉便涌上来，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
又觉得自己这般作态实在莫名其妙，掩面擦了擦，放下手，想着是不是该像那些外放的官员一样，给书肆去封信，说说自己的经历和感悟。
可自己如今还没积攒什么经验，也没什么大难题，因为问题太多了，都是要去做才能解的，不是写信能问明白的。
提笔不知写什么。写我运气真好？没遇上肯手把手教的上峰，也没得用的下属，却等来了书肆的东家？
想着想着，自己倒破涕为笑。若书肆的学子们听见这话，整个研讨会那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怕都要炸开了。
又想到沈令文那般能干，原来是他叔母教导的功劳，难怪什么书都能买到，难怪于实务上这般得用。
若他的实务是叔母教的，那他叔母的本事，可不止是印书卖书了。
所以这回东家来，何止是一个人？是无数个沈令文，无数个事务官，是师长，是上峰，是书本，是研讨会，是特邀的事务官，是财力雄厚的豪强，一齐涌来了。
一腔感慨被这念头砸得七零八落，最后化成震惊。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要跟着祝娘子，一鸣惊人了。
他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干脆卷了一堆卷宗册子，匆匆地往后院赶。
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功夫想这个行为冒昧不冒昧，只想着：什么明日再议，现在就要议，就要搭话，就要研讨，就要请教！

第247章
徐县令急急忙忙抱着一大摞文书卷宗跑过来, 堆得高高的。
由于挡着视线，一着急，簌簌往下掉了几本, 他连忙把部分书放在地上, 弯腰去捡。
恰好有祝明璃的手下路过, 便帮着一起捡, 见他去的方向是后衙，问：“徐县令可是要找娘子？”
徐县令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县令，这般冒昧地过去找一位娘子，似乎不太妥当。虽说那里不是什么内宅后院, 那娘子也不是独处, 此刻雇工们都在里面忙忙碌碌的，可终究有些不好。
他便问：“沈军使可在？”
那人摇摇头：“军使出去了, 说是要带兵在城外安置扎营。”
徐县令犹豫了一下, 又问：“娘子此刻在做什么？”
对方觉得这问题再寻常不过了。
众所周知，有娘子在的地方, 便是办公务的地方, 没什么合不合适。在长安沈府, 三房早就是各个管会议事开会的所在了。
他道：“娘子方才吩咐完手下办事, 想来此刻正有空闲, 徐县令若是有事找娘子，得赶紧去了。
按他们的经验，娘子可不是闲人, 稍有个空档都难得，要问事、要议事，都得排着队来。
徐县令完全不适应这种节奏和态度, 稀里糊涂地被那人帮忙收拾好书，又被他目送着走进了后院。
一进去，果然没觉着这是军使娘子或长安贵妇人的住所，至少规矩一点都不重。
来来往往的有仆妇、雇工，甚至还有帮忙洒扫的粗壮汉子，并没太多讲究。
各行其是，极有条理，无人偷懒，也无人手忙脚乱，彼此配合着。
徐县令亲手管着一个县，也有了些实务经验，如今便能看出，各处都有队长，各司其职。
祝娘子带来的人手，果然得力。
这让他想起了长安的书肆，不也是如此吗？无论是掌柜，还是那些做杂役的雇工，办研讨会、放饭、买书、上货、结账，所有的事都极有条理，这也是学子们爱去书肆的缘故，那里一切都是那么利落有秩序，正适合他们求学的心境。
进了后衙，大家对县令来找娘子这事都不惊讶。
见了他，恭敬地打招呼，唤声“徐县令”，又替他指路：“徐县令来得正好，娘子此刻正有空闲呢。”
一路都是这么说，顺理成章地把他引到了祝明璃面前。
祝明璃确实空着，却不闲。
方才安顿好人手，准备等会把明日要做的事捋一捋。
要实地考察水车，让匠人琢磨改造，这些都是要动脑子的事。此刻正闭目养神，忽然听人来报徐县令来了，也不惊讶。
想来这位徐县令知道了她是书肆东家的事，惊讶得很，明明说好明日再议，却闲不下来，想先来起个头、问一问、探一探。
她便起身往外走。
果然见徐县令抱着一堆书走进来，还有人帮他抱了一小摞，那样子实在费劲。
徐县令也被这里人的热情和习以为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进来，便瞧见祝明璃在厢房门口站着。
他手里占着，没法客气行礼，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祝娘子，实在冒昧打扰，只是娘子说的粮、田、人口这些情况，我上任时便着手抓了，这些东西都比较清楚，也不需耽误工夫。”
一边跟着雇工把书放在桌案上，一边擦擦汗解释道：“娘子说得对，时日最是宝贵，能早起头便早起头，所以眼下先过来，娘子看看有什么需要探讨相询的，或是缺了什么，我也好及时去查漏补缺。”
这态度转变极大，先前固然客气，也尊重人，可此刻却是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洋溢着一股热忱。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冷脸相待，便笑道：“徐县令哪里话，徐县令心系公务，如此负责用心，我自是求之不得。”伸手引徐县令入座。
徐县令稀里糊涂地顺着他们进屋放书，又顺着在案前坐下，文书堆了一桌子，这才意识到，这是进人家厢房，还坐下了。
这厢房已和之前空置时全然不同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虽没有刻意布置，却已洒扫干净，该摆的东西都摆好了。
而且有一处让他觉得格外亲切，厢房里这张小小的桌案，如今和他自己房里一样，堆满了册子，上头还摊开着本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看便是长安书肆的特产，小巧便携，正适合平时做笔记。
徐县令对她是书肆东家的实感，便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进人家厢房已够冒昧了，还四处打量探看，实在太失风度，连忙收回目光。
“娘子说的田亩情况，”他道，“与其看文书，不如由我为娘子讲解。”
说罢抽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念他的笔记。显然，这些都是浓缩精华过的，能让人更全面地了解当地情形，是极大的帮助。
祝明璃心想，告诉他自己是书肆东家这一步棋还是走对了，如今徐县令对自己极为信任，没有半分轻慢，和盘托出，这也能方便自己之后的行动。
她便认真听着，蹙着眉头深思。
待他念完，徐县令忽然意识到，人家也没当过县令，连他自己上任都是一步步摸索过来的，如今这般直接说，语速又快，是不是太笼统了？
正要开口抱歉，重新梳理，便听祝明璃无缝衔接上他的话。
“若是这般，”祝明璃道，“那榷场便不能占良田的位置。你说的那个城郊的地方，虽然有些荒凉，可若是把路修过去，也能行。本来商队要过，就是要修新路的，我一路走来，也发现鸣沙县虽然有些路段，但路都不太好。要想四通八达，路就必须修得又宽又大。”
不仅跟上了，还能立刻说出自己的思量：“既有水源流经，便能把渠修过来。修渠这事，本也不只为了榷场，无论是为农田，还是为百年后的生计，都是好事。如今马上到夏日，不像春耕那般繁忙，便要劳烦徐县令多多安排，把修渠打井的事做起来。至于人手，三郎那边——”
她顿了顿，换了更正式明白的称呼：“沈小将军那边，之后会有许多兵卒过来，还有一些残兵弱兵。能做力气活的便做力气活，能做后勤的就做后勤，也好让前面的人安心出力。人手这方面倒是不差的，到时候我会来安排。”
人手解决了，顺着又道：“器具方面也比较方便，我带了一些匠人，如今也在琢磨怎么改进水车，好更好地引水灌溉，等明日去实地勘察后，我再与匠人们商议。”
这一串话，和徐县令方才那段的信息密度差不多强。
徐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残兵弱兵，难道是退役的？又想起祝明璃之前提过在灵州办伤兵营的事，难道和他们有关？
匠人、引水灌溉，这些是从长安带来的匠人吗，和打造农具的匠人有关系吗？等一下，若是她自己带的匠人，会做农具，还是长安的农具，是不是说明长安农具推行也和祝娘子有关系？
她一个娘子，能做出书肆那般大的动静，能联络各方官员，还与严家、京兆有联系，那么能做到推广农具也是正常的。
许多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个弯，却因不太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他只点头道：“既然祝娘子心中有决议，我们明日便去现场看一看，至于人手方面的安置……”
祝明璃连忙接话：“这些你不用安排，我的车马都够，干粮、水也充足，徐县令只需协助我便好。”
实在是太利落了。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只需要他做个禀报情形的人。
徐县令还未去知府那里叙职过，但即使是叙职，他也未必会把情形报得这么详细。
大多时候，上峰只需要知道税收多少、有什么功过，不会详问，只要当地没有恶性事件、事态不大，会便散了。对民生实际，抓得并不紧。
尤其是在朔方这等偏离长安的地方，许多人对于仕途已有些心灰意冷，觉着本来也难做出什么。
可对他这样一个在书肆受了那么多熏陶、听了那么多事迹的人来说，这便是一种很大的心气挫败。
如今祝娘子来了，他感觉那种久违的激动又回来了。
他忙问修渠引水的事，道：“祝娘子所说的水车，可有把握做出来？若是做不出水车，做些桔槔、辘轳也行。至于田地，今年春耕时，都按庄子里教的东西实地去做过，后来农具发下来，虽然不多，也在官田这边用得很好。”
祝明璃赞许道：“像许县令这般深耕到田地里的，实在难得。”
徐县令连忙谦虚：“不敢当。”
祝明璃又道：“不过到了夏锄，田间管理也很重要。除草、浇水、防虫害这些，庄子上也教过，想必徐县令也知晓。除虫、堆肥这些，有门道，我如今带来的人手在这方面比较得用，在灵州府那段时日，也在灵州的庄子上做了些试验。”
徐县令完全跟得上她的思路，问：“试验田？”
祝明璃点头：“对，也有人在教百姓这些耕种的法子，把试验田的经验传播出来。如今既然来到鸣沙县，这些也一并抓起来，施肥、除虫都可以做。”
徐县令大喜，连忙站起来长鞠一躬：“多谢祝娘子！有祝娘子在，是百姓之福！”
祝明璃请他快快坐下，又道：“不过堆肥的话，畜牧方面就得抓起来了。我想着，既然我要在这边建榷场，耽误一些时日，又不可能天天盯着修了多少屋舍、铺了多少土路，总要有闲下来的工夫，那就不如把其他东西也转一转。”
“先把畜牧一事抓起来。我自己带了一些良种，可以在这边做畜牧，一旦产崽，良种便能推开。粪便可用来堆肥，来年土里的肥力便能更旺，土肥了，耕种期也能缩短，轮换着耕种，每年的收成也能提上来。”
徐县令迟疑道：“娘子，这边不比长安。养羊养马、放牧倒是方便，可家禽吃粮食，很难养，故百姓养豚、养鸡的少。”
祝明璃道：“我明白。既然有牧草，许多鸡鸭也可以放出去自由喂养。养豚我也算有些经验，若是作坊立起来了，作坊的余料便可用来喂猪，也能长得肥硕。最主要的是，养猪也看手法，阉割、分区等，我带来的匠人在畜牧上颇有经验，定能找到适合朔方的法子。”
说到这个份上，徐县令还有什么好说的？
桩桩件件都替他服服帖帖地安排了，任何疑问都有人解答。
他哑然了。
祝明璃却以为他没被说服，继续道：“还有我的侄女如今也在外历练，也不知她何时过来。若是能早些学成，到朔方这一带，良马的品种也可以改善。中原马匹一向从外族进贡或选购，价值千金，若是自己人能把马种改良做好，也是一件好事。等到商队来交换时，也能买些良种培育。”
徐县令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这一家子，有祝娘子这样的人，有沈令文那样在国子监数一数二的学子，还有一位在畜牧上极厉害的侄女，此刻正在游历天下？！
而且竟把改良马种这种事也云淡风轻地提出来，说明她对那侄女的本事极有信心。那侄女，在畜牧行当的表现应该如沈令文在国子监那般吧。
这一家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祝明璃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不免问：“徐县令？”
徐县令这才发现自己又失态了，连忙收回目光。
也幸亏这些雇工们对娘子公事公办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没人觉得有什么好看好打听的，所以没人留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沈军使也不在，否则，徐县令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打出去。
他稳了稳心神，问：“那这榷场建起来，娘子打算用多久？又打算在这边待多久？榷场建好了，要引商人来，怕也要一段时间。”
祝明璃道：“建多久，再看吧。我想着，至少在两个月内，也就是秋日到达的时候，弄出个雏形。正是收粮时，人手也能腾出去忙农事。秋天马肥膘壮，商队也会四处走商，赶上冬日的贩货，年节大赚一笔，这个时日，商队路过也方便。”
徐县令却不甚明白：“胡商倒是好引，他们本来有些人便会经过此县。我们把路修好了，他们得了消息，也会从这里走。若只是路过，又如何在榷场交易？灵州的商队，能与他们交易的东西不多，他们要的多是中原的物产，譬如南方丝绸等。”
祝明璃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书肆往太原、洛阳既能卖书，自然也能卖别的东西。我手上有一只遍布中原的商队，我已写信让他们寻机会过来，想来若是速度快，能带着我需要的货物，赶到榷场正好能赶上和胡商交易。
她笑道：“不瞒徐县令，我既是为了让榷场这边的交易能先立起来，抢个头筹，也是想着为自己谋一波利，这样前期投入的物资、人手的消耗、粮草的支出，也能回来。”
徐县令又呆呆地看着她。
这是说，除了刚才提到的所有便利之外，人家还自己出商队，在榷场还没建的时候，就已经让商队赶过来了，路都铺好了？
从头到尾，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疑难的事等着他来解决。
他一时都想不起来，自己方才来是要做什么的。
只是直愣愣地坐在这儿。
祝明璃见他这副模样，关切地问：“徐县令，你今日是歇得不好？若是劳累了，我们还是明日再议吧。”
徐县令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这要怎么解释？
正尴尬间，院子里传来一声声“军使”“三郎”，一听便是沈绩回来了。
沈绩人高步子大，跨进来几步，一眼就瞧见了徐县令。
徐县令连忙清清嗓子，收起神色。
如今军使回来了，他一个文官，还是有些怕这些上阵杀敌的武将的，连忙向沈绩行礼。
沈绩道：“徐县令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明日再议么，今日不歇息？”
又看见桌上那一堆书卷，半点惊讶都没有。在他眼里，这是习以为常的事。
可徐县令却以为他这话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冒昧，连忙道：“军使说得是。军使与娘子好好歇息，下官这便去前衙准备准备，若是有什么差的，请及时告知下官。下官在这里上任也快一年了，还算比较了解，有什么缺的，都好采买。”
说完，匆匆忙忙地告辞了。
留下沈绩一脸茫然，这个徐县令，怎么行事不够大方。他道：“他为何瞧着有些古怪？”
祝明璃摇摇头：“我也不知，或许还是不够熟稔应酬吧，毕竟也是新官上任。”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那一堆册薄、书卷、笔记本，心想，这些今日看完，明日就能充分了解情形了。
她问沈绩：“三郎那边都安排好了？”
沈绩道：“都好了，在城外扎营，三娘有安排的话，随时能让他们动。”
祝明璃点头：“那便好。三郎便和我一起看看这些，明日去实地瞧瞧，修渠、垦田这些事，你的人手要帮忙，你得了解。”
沈绩一点都不觉得媳妇儿是在给他安排事做，反而觉得甜滋滋的。两人来了朔方这么久，终于可以回到长安时那种一起在桌案前翻看册子、一起讨论公务的日子了。
他心想，还得多亏徐县令送来的这些书册。收回刚才腹诽他古怪的话。
而徐县令急赤白脸地跑到前衙，终于从那种尴尬中缓过神来，才意识到，不对，我抱了那么多书过去，竟这么留在人家房里了，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又贸然去厢房打扰俩夫妻吧，那怕是真会被打。

第248章
祝明璃和沈绩二人用一日一夜的功夫, 把徐县令留下的那堆资料全部看完了。
沈绩一边看，一边心里还在琢磨，这个徐县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有人抱着一大摞书丢在人家厢房里, 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他却不知徐县令有多纠结, 琢磨要不要去把东西拿回来。
徐县令自己也觉得因为太激动失了分寸, 实在荒唐。
就这么尴尬了一宿，第二日眼睛下头挂着两大个黑眼圈，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节度使派来的这位娘子让初来乍到的县令犯了愁。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条龙是节度使派来的, 能耐也太强了些, 更别提还有一位军使带着精锐兵队在旁。
而沈绩和祝明璃夫妻二人半点疲惫都没有，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等办公强度, 一大早, 县衙那些懒散的官吏还没清醒，后衙已经动起来了。
这帮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客人, 精神抖擞地开始迎接灿烂的朝阳。
今日要去考察水源, 少不得要带些人马在旁守护, 车马要足, 粮草要足, 还要带上各种匠人。
祝明璃现学现卖，恶补了一通水利知识，带上尺绳等工具, 准备去就地测量。
准备出发时，见日头太大，不知从哪个箱笼里翻出一顶草帽戴上, 一看便是准备在日头底下大干一场。
她要出行，沈绩自然随行。
无论是维护她的安全，还是作为节度使派来辅佐政务的军使，他都该带着亲兵在四周护卫。
徐县令出行自然也带上一帮官吏，队伍便壮大了起来。
不过看到这一行正规军的行头，还是着实让徐县令惊了一把。
怎么说呢？大家本都老老实实地穷着，突然来了一队装备精良的基建队伍，多少衬得他们有些灰头土脸。
好在这些人都是朴素做派，祝明璃今日特意换了方便行动的胡服，颜色素净，戴着草帽，头上半点首饰也无，清爽利落。
她一边走一边嘱咐匠人今日要做些什么，又与他们商议着水车的想法。
见了徐县令，还特别热情地打招呼：“徐县令昨夜歇得可好？”
虽然一看他就没歇好，可祝明璃半点没有责怪他把东西甩下就跑的意思。
徐县令连忙上前：“祝娘子，有劳了。昨日的书册，某疏忽大意落在了后衙，今日祝娘子去实地考察，某随行，有任何需要问的、需要去办的，请尽管吩咐。”
又见沈绩带着亲兵在一旁，忙道：“沈军使，这一路还得辛苦您护卫。若是祝娘子定下建榷场之处，便要劳烦您拨营过去了。”
沈绩道：“明白，我已与三娘说好了。”
一行人终于动身出发，车队大大小小，派头十足。徐县令自己平日出城，从没有这般盛大。
不过自打去岁来了之后，他抓农桑、清豪强、解救被强占为奴的百姓，春耕又事必躬亲，百姓对他的观感极好。
这一路，前面有沈绩开道，百姓都探头探脑，不敢说话。可瞧见中间有徐县令，脸上便洋溢出笑容，纷纷问候。
祝明璃掀开车帘往外看，心知一个地方执政官做得好不好，从百姓最直接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不管做得好不好、有没有成效，至少徐县令在这上头是用心的。
她面上也露出笑意，书肆这些年的“洗脑”没有白费，好歹影响了一些实务官。
朔方地形复杂多变，地表破碎，山地、丘陵、河谷等多种地貌并存，山地多而平川少。
黄土地貌并非绝对贫瘠，若依仗洮河、黄河及其支流兴修水利，土地易得灌溉之利，整片朔方的农业都能借此发展。
可无论是官府懈怠，还是因地力尚可而显得引渠灌溉费时费力，又或是蕃汉杂处、百姓好勇喜猎，在农事水利上来说，都远远不如长安。
水车的所有者多为商贾大富之家，故而这附近只有此时最为普遍的桔槔和辘轳，也就是在横木两端分别系上水桶和重物，利用杠杆原理汲水灌溉，费劲且效率低。
此时江南一带已有筒车出现，但只能用人力旋转。再过几十上百年，才会出现利用水力转动的筒车，与明代使用的筒车基本一致。
筒车利用河水动力驱动，日夜不息，一天一夜，可灌田百亩，完美解决了黄河两岸水低地高、无法开渠的困境。
有这样高效的水利工具，花再多人力物力都是值得的。
别的不说，这一带的风景是极好的。
快要靠近黄河支流时，便已感受到那破天的气势，配以广阔的河滩景象，一时之间只觉心境开阔。
干燥的风吹起祝明璃的裙摆，衣袖噗噗作响，头顶烈日将河水照得犹如流动的碎金。
祝明璃看着虽是旁支却奔腾汹涌的旁支，心想：这水车，一定要建。
不只在鸣沙县建，还要在沿黄河两岸和上下游诸滩设置水车，以灌田亩园圃。
坡降缓的地方设水车，比降大、流速快的地方设水车、水磨，条件简直得天独厚！
徐县令又引他们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片瞧着有些破落、但仍能看出昔日豪华的地方，道：“这之前是豪强的宅子。他们欺压百姓，丧尽天良，已按律斩首。田分给了那些被占为奴的百姓，被掳为妾的妇人，宅子却空了下来，要等京城那边处置。”
像这种恶性案件，又涉及斩首，得大理寺批复，先把人斩了以安民愤，其余东西得慢慢走流程了。
不过大理寺鞭长莫及，无论怎么处置宅子，最后还得看县衙怎么做。
徐县令这个胆子还是有的：“我左思右想，既然要建榷场，不如从这一片开始建起，地方好，又有现成的宅子。既然推翻重建浪费，不如改换一新。”
祝明璃想起了昨日卷宗里的案子，看了看这地势，道：“榷场还是不要建在这边的好。”她顺着指向隐约可见的河堤，“我觉得这里得修水车、引渠水。”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可在西北这片，水利开发远远不足，远不到及格线。最重要的一点，是官府本身不够重视，百姓也懈怠。
祝明璃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所有人都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沈绩带着亲兵也下了马，牵着马往河堤那边走。
“水利关系民生最为远大，不可因牧民多而废弃农事，也不可畏难苟安，浪费地利。”这附近有些吊杆，显然是之前那豪强所修。如今田分给了百姓，可吊杆维护起来很费力气，也有些年久失修了。
祝明璃唤来阿八：“你可能看懂这吊杆如何做？”
阿八点头：“在长安也见过。”
她的意思便是能明白原理，那祝明璃接下来讲水车便更容易了。
她道：“江南有一种水车，是这般模样的。”
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她一个身份贵重的人，又是人群的中心，大家自然都觉得她风度翩翩，可她就这么随地一蹲，拿着石子作画。
阿八却习以为常，也跟着蹲了下去，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研究水车原理，犹如两小儿般。
众人见她知晓江南水车模样，却没有一人怀疑。
对徐县令而言，她是书肆东家，天南地北的事都在文萃报上登过，见多识广、人脉广，知道这个不足为奇；对阿八而言，娘子什么都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沈绩而言，三娘幼时随祝翁游历，知道些江南水车也很正常，且她一向聪慧，看一眼便能明白大概怎么做。
所以祝明璃画出水车之后，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惊叹不已，有人说：“若是造出来岂不是要很大？”
又有人说：“还得要石匠。”
这些都说到点子上了。
祝明璃道：“水车制造机巧，工序多，花用大。不仅需要石匠、木工，还需开沟修渠，动辄百金、千金。”
这一开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徐县令更是吓得一个激灵，他一个下县县令，刚接手不久，万般艰难，连粮税都得抠出来，什么百金千金，把他整个人抵上也换不来这么多钱。
可祝明璃接着道：“花再多也得修。”
她又蹲下去。阿八对那原理已一知半解，如今只要有图纸，她便可着手研究。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给她最原始的图纸，她要接近明代那种可自动灌溉的水车。这样的水车修起来，只要挖渠够多、引水够多，把这一片能灌溉的川地都浇上，粮食收成上来了，花再多都值得。
况且她要在鸣沙县停留，会组织匠人的培训。
只要匠人能出师，不一定是阿八这种天赋异禀的，便是普通匠人，后续维护便有得力人手。
哪怕她离开了，也能生生不息。
百姓不是傻子，官府更不是傻子，只要对粮食收成有益，他们一算，发现收益大于消耗，便会一直做下去。
起步阶段，至少官府是要掏钱的。
节度使既然愿意把银子拨给她，说明是有富余的。她现在只需做出一个小模型，说服节度使和官府大力支持，便可推进下去。
她并不因刚才的惊人言语而停步，接着道：“可这里与江南不一样，此地不产竹子，只能用榆、槐、柳木取代；二是黄河水深岸高，必须做成巨轮。”
一边说一边提起石子改动，按着原理往明代水车的方向改，只提出一个思路，手上便停了，嘴却没停：“这般庞然大物，但也比不上汹涌的河水，怕是冲起来都能旋转。”
若水流冲击不足，便要开掘深坑，镶砌硬石，增强冲击。
到这一步，大家都不太跟得上她的节奏了。
唯有阿八蹲在地上，若有所思：“便是用水来冲，那为何又要用人或畜力来拉？”
祝明璃心想，当然是因为图纸改进了。
她只站起来，清清嗓子，拍拍手上的灰道：“等回去先做个小的。我之前也与你说过，我已寻得江南水车的图纸，只是有些残缺，我们便按此地的情形慢慢试。至少三到八月都是灌溉的季节，只要赶在这之前做出来就行，也不急于一日半日。”
阿八点头。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娘子有底，她心里便有底。
再往前走，水汽铺在岸上，烈日当头。
方才经祝明璃这一番话，众人不是被原理绕得头晕眼花，便是被那什么“巨轮”“耗费千百金”弄得心慌意乱，一群人神思飞到天外。
一个愣神的功夫，作为人群中心的祝娘子又走远了。
她带着阿八一路走一路讲解原理，顺便看此处的地形。
那宅子既然已修了，便先用着，正好附近要有匠人住。等她勘察过后，若适用于作良田或引水，那便把宅子拆了开垦，什么事都比不上农事大。
剩下的便是榷场的位置，徐县令方才指的那地方不能用，便得继续沿着河道考察下去。还要看看哪些河段适合修建水车、水渠该怎么修。
口干了便拿起水囊喝一口继续说，水囊随意挂在腰间，头上戴着草帽，俨然一个亲临田间的考察员，比徐县令还要接地气。
徐县令晕头转向地跟在她后面，忽然听见祝明璃唤他，连忙回过神来，差一点就要露出一副殷勤模样——大家都是这个样子，他很难不跟着学。
勉强压下，才风度翩翩地走到她面前：“祝娘子唤我有何事？”
祝明璃道：“平常开渠引水是个什么章程？我刚才走了一段，心里有些想法，不如咱们一起探讨探讨。”
徐县令马上将县丞叫过来。县丞在此多年，跟过几任县令，对此比较了解，也能搭上话。
三人并肩而行，祝明璃走一段路便给他们讲一下这边大概能怎么修，相互沟通。
县丞有多年经验，徐县令则因在书肆恶补过理论，也能勉强跟上。
其他人就不太能跟上了，只有祝明璃一人说得口干舌燥、脚下生风，丝毫不带停留。
大家这才发现她戴上草帽有多明智，这群人里，除了行军打仗的还能忍，其他人早有些晒得难受了。
徐县令自认为在朔方历练了许久，人晒黑了，力气也足了，在田里忙了这么久，可还是比不上这位娘子的一身力气。
走了一段路，终于停下歇息。
该灌水的灌水，一群人毫无形象地往石墩上一坐，叽叽咕咕地讨论刚才的所见所得。
别的不说，出来走这一趟，确实不比整日闷在宅子里，感觉还是不错的——如果不这么累就好了。
一行人喝完水，觉得力气恢复了些，便开始四处寻祝娘子的身影，却发现她并不在人群里。
徐县令吓了一跳，他知道军使在此，她不能出事。
可转了一圈一看，军使也不在啊！
总不能是嫌他们走得没力气，或者嫌他们太笨太蠢，把他们丢下了吧？
他连忙起身站在石墩上，吓得官吏们赶紧来扶，生怕这位长安来的明府摔着。
结果徐县令着急忙慌地往远处一瞧，却发现那对小夫妻就站在河岸边上，遥遥地赏着景。
办公与蜜月两不相误，也算是沈绩实现了当年说要带祝明璃看看朔方景致的心愿。
徐县令本来有些畏惧这位娘子，此刻瞧着这画面，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笑意。
原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娘子，也有这么鲜活的一面。
他跳下石墩，见大家急切地询问，便道：“咱们再歇歇，再歇歇。”留给俩大忙人夫妻一点相处的时间。

第249章
建水车、修渠、开垦农田, 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祝明璃花了整整七日，日日往河堤上跑，总算将方案初步拟了出来。
与徐县令商议妥当后, 按着自己的思路写了一份策划书, 遥遥寄往节度使处, 顺带问了一句：护理队若是训好了, 节度使打算如何推行？
按照她估算，头一批去伤兵营的护理队，如今该有实操经验了，可以逐渐分派到各处军营去。
她自然盼着护理队推得越广越好，这不单是功绩的事, 更是性命攸关。
护理队推得越广, 那些底层士卒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是她来朔方的意义所在。
等待节度使回信的日子里, 祝明璃又一头扎进县衙的勤务里头。
榷场那边地点已定, 沈绩便带着军队扎营过去，后续的大部队也陆续到了, 残兵弱将跟着帮忙做些活计, 扎营、修宅, 都得着手安排。
宿舍的修建要仔细考量, 榷场一旦建起来, 交易之处便要设置像现代那样的警署，对屋舍的要求也严些，得预先规划妥当, 免得日后拓展时碍手碍脚。
县衙这帮人，虽说有心表现，可在土建上头实在没什么经验, 倒不如那些见多识广的匠人能拿主意。
祝明璃结束了实地考察，便日日伏在案前，琢磨方案、画图纸。
徐县令觉得自己在一旁听着，也插不上什么嘴，索性回到自己该忙的活儿上，把修路的人手先规划出来。
夏日将至，农闲时分，要服劳役，人口得用上。不能因为百姓苦，就把这服役的规矩废了。路没人修，田没人开垦，地方便发展不起来，这道理他懂。
屋舍还没开建，祝明璃的人便只能在县衙里挤着。
起初，县衙的大小官吏颇有些不习惯，甚至暗地里嘀咕，公堂之地，来来往往这些闲杂人等，未免有失体统。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觉这一群人入住之后井井有条，把县衙上下打扫得焕然一新，连厨房的活都包揽了。
祝明璃的手下做大锅饭最是在行，做这么多人的也是做，便索性把衙门里的一并做了，于是衙门里的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再也没人说什么了。
且朔方风大，衙门里总是落灰，这帮人手脚勤快，见着便顺手收拾了，又不坏规矩。他们住进来之后，倒觉得比从前还舒坦些。
渐渐地，大家发现办公的中心从前衙挪到了后衙。
前衙虽也办公，可徐县令但凡有个什么问题，就会抱着一堆书卷往后衙跑。
起初徐县令还觉得贸然闯入人家住处不妥，后来沈绩带着军队走了，祝娘子一个女眷住在那儿，似乎更不合适了。
可几日过去，他便习以为常了，有事没事便往人家厢房里跑，请教这个、商量那个。
偌大一个县衙，除了原本那班子官吏觉着有些奇怪，旁人都觉得稀松平常。
除了会偷偷地在心里寻思，这个徐县令也太爱请教娘子了，又不是你老师。
徐县令忙着安排人手、谋划实施，祝明璃忙着与人商议落地的方案、画图纸，还要与匠人们商量水车怎么造。
那日在河堤上，她提点了阿八，阿八便一直琢磨着靠水力自转的水车。
祝明璃拿出所谓“江南那边的图纸”，确实是残缺的，可那残缺的部分并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在里头改了几笔，悄悄往后面演进了一点。
阿八对她有种近乎信仰的信任，她拿出图纸商议后，阿八半点不起疑，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一直顺着她的思路走。
阿八本就是点亮了天赋的人才，两个人一通讨论，水车的雏形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阿八便开始动手做，一卡壳，祝明璃便假装苦思冥想后点拨几句，提个改进的方向，就这么慢慢修改。
做好模型后便是试验，就在县衙里用木排搭起水槽，从上头往下灌水，模拟黄河的冲击力。
如此这般，半个月后，第一个小模型，终于转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节度使的回信到了。
信里说，水车这事，若真能成，花多少钱都得做，毕竟功在千秋，不在一时。眼下战事稍歇，人手也足。
再者就是护理队的事，阿月留在灵州培训，训好了便将护理队送进伤兵营，由冯眉娘考核，合格了便能上岗。
如果真要训出很专业的护理本事，那得按现代大学的教学时长来，眼下顾不上。光是把环境弄干净、多消毒，也能大大减少伤亡，且包扎照看这些活，她们也做得，能减轻医师压力也是好事。
明眼人都瞧得出有多大用处，节度使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护理队一合格，节度使便立马安排人手送她们去各处伤兵营，下一批便接着去实习培训，如此源源不断。
祝明璃在信里提到护理队的安排，暗示想往河东、陇右推。
节度使曾听沈绩提过，他家侄子投了军，应当不在朔方，大约是要避嫌，往陇右或河东去了。
他以为祝明璃这么说，是存了一片长辈之心，却不知她还另有一层盘算。
送护理队过去，便是送人情，那边的节度使就能在商道上行个方便，让她的商队过路时得些通融，自己也好占些红利。
节度使的信，连着寄到沈府的一摞家书，一块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她先看完了节度使的信，确认他愿意全力支持，便立刻到前衙告诉徐县令：“成了，节度使那边同意了，可以动工修渠了。”
徐县令激动得差点把笔摔了。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隔着好几层才够得着节度使，别说来朔方时，便是五年、十年任期满了，也未必能见节度使一面。
如今有祝娘子从中搭桥，想做什么事，一封信过去，一封信回来，便妥了，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祝明璃这才拆开其余的信。
首先是秀娘的信，里面说的是各处货栈和长安经营近况，因路途遥远，信到得慢，信里的事还是几个月前的。
下一封是沈令仪的信。依旧贴心得很，虽已长大成人，却和当年没什么分别，絮絮叨叨，一封接一封，离不得叔母。
接着是沈令文的信，也是三个月前从京城寄出的，讲了京城近况、书肆近况、国子监近况，又捎带说些他能瞧见的官场动向。
接着便是祝源、祝清的信，和沈令文的信打包一同寄来的。
信的开头少不得有些“思念吾妹”的话，说几句便老老实实交代公务，表态度。
信上说，她走后，他们一点不敢懈怠，勤勤恳恳出书编书，如今严七娘的重心转到印坊和私事上头，他们便把编书的活儿全数接了过来。
祝源还在信中交代，王音娘在太原那边的货栈也打理得妥当。
总之，一切安好，只是思念甚深，不知何日能再见。
祝明璃捏了捏信纸，祝源写了一大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末了一页纸晕开了墨迹。想来是写着写着饮了些酒，落了几滴泪，把字洇了。
这种情感丰沛的性子，可真是祝家人里的异类。
她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将信折好，妥帖地收在匣子里，仔细保存。
从祝源的信里，她窥见一件要紧事，严七娘转去忙私事了。
严七娘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拿“私事”作借口，必有考量，想来这“私事”不便与外人道。祝明璃隔着千里，却能猜到大约与公主有关。
京城的风云，也该开始变化了。
而且若是这一群人要寄信，严七娘肯定会一并寄来，此番没有，定是自有主张。
她们之间，自有默契。
亲友一切安好，京城面上风平浪静，便是最好的消息。
两个好消息堆到心头，祝明璃面上刚露出笑意，一转头，就见阿八兴奋地闯进来：“娘子，娘子！做好了，做好了！您快来看看！”
祝明璃面上笑意更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是第三个好消息了。
她大步迈开，跟着阿八去看那成功的模型。
县衙院子里，大家围住一团，叽叽喳喳闹翻了天，连平日不往这凑的小吏也挤进了院子里。
祝明璃走入院子的一霎那，恍然间有种走进了长安研讨会院子的感觉，真是人满为患。
不过她无论去往哪儿，只要有人看见了她，便会自动让开一条道。
阿八道：“让让！”
有人叫“别挤！”，有人喊“真奇了！”，不过最终都化作一片“娘子。”
祝明璃同阿八一起走近内圈，终于看到了缩小版的模型。
这个模型此时已完全改进成了后世水车的模样，此时站在一旁的匠人学徒往木槽里灌水，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带起迷你模型转动。
先前没有瞧见的人此刻终于看清楚了，纷纷惊呼：“难道真能汲河水上岸？”
“这般模样，岂不是不需人来拉动了？”
一片议论着，徐县令终于赶到。
挤了进来，一眼便看出这水车的关窍，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模型上看，吩咐那学徒：“你再灌水。”
学徒又舀了一瓢水，水流经“河堤”的瞬间，迷你水车再次转动，汲水上岸，浸湿了一大片泥土。
徐县令几乎失声：“神工巧匠……”
作为恶补多年实务知识的父母官，他比刚才凑热闹的人群更明白这个工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产生晕眩感。
“造，一定要造。”他喃喃自语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四周还有人在，连忙对祝明璃鞠躬，“祝娘子！某愿全力协助娘子造水车。”
说完，又立刻将眼神投向水车。
这种水车哪怕是在长安，也是惊人的存在，别说在急需改善水利的朔北。
至少今岁夏日，在水车能惠及的地带，不会再烦忧灌溉费力，粮食歉收了。
劳苦的百姓也能歇一口气，看到希望。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热泪盈眶，又觉失态，连忙抬袖遮掩擦拭，清清嗓子。
祝明璃很是体谅他，面上露出笑意，问：“徐县令可有读过探花心得？”
徐县令不知为何拐到这个话头上，茫然点头：“自然。”
祝明璃玩笑道：“你的性子，倒和撰书者之一有些像。”比如很容易情绪激动落泪什么的。

第250章
模型既已做成, 接下来便是等比放大，每个零件都要打磨精准。
这桩活计费料费时，不能再在县衙里做了, 索性就搬到河堤旁。沈绩他们已在那边扎营, 每日派匠人过去便是, 省得搬来搬去。
朔方这地方别的东西没有, 山地倒是多，树木自然不少。
祝明璃要在这边增人口、开田地，免不了要伐木。如今还不是后世植树造林的时候，山里的树木郁郁葱葱，虽说心里有些别扭, 她还是让人在近处砍了许多树来做木料。
沈绩的一部分军队这几日刚过来, 伤兵营里痊愈的士卒也陆陆续续到了，一同扎营住下, 以工代赈, 每日干活换粮。
有了他们帮忙，伐木、运输便多出许多人手, 匠人们便能专心造水车了。
车马运送, 木料来回检查保管, 这些都要人管。有沈绩在, 祝明璃索性都交给了他。
沈绩本就是闲不住的, 得了这差事后，立马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调兵遣将原是他的本行，祝明璃半点不用操心, 只管蹲在匠人堆里盯着活计，和县衙来的官吏规划渠道怎么修、劳力怎么安排、附近的屋舍怎么建、空地方怎么留……
这些事，到了现场还得一个一个说清楚, 免得出了岔子。
又过几日，暑气彻底漫上来。
祝明璃头一回感受到热浪扑面的滋味，这么大的土建，必须赶在最热之前做完，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一直以来的规矩都是，不服劳役便交粮交布，可于底层百姓来说，粮布都是活命的根本，家里有劳力的，都送来服役了。
徐县令之前查了隐田，又打了几户豪强，放出一大批奴仆，人手便更足了。
他只管安排，让衙役清点监工便是。
可这清点监工的活计，却不大顺当。
衙役人手不够，管起来乱糟糟的。百姓和官吏是两个阶层，像徐县令这般亲力亲为、好声好气跟百姓说话的，极为罕见，反而是这些小吏惯会狐假虎威，对百姓呼来喝去，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毕竟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这些人世世代代在这儿待着，脾气自然不小。
祝明璃与匠人们磨完了活计，又和徐县令定好修渠的事，便闲下来了。
监工不用动手，只消盯着便是，盯着盯着，便瞧出毛病来，衙役们这边实在乱得可以。
识字不多，活计也不熟，徐县令来得不久，还没把这些理出个头绪，更谈不上什么体系。
一来二去，上火是常事，少不得呼来喝去。
祝明璃蹙着眉，却没过去拦，只绕了一圈，找到正在指挥卸货的沈绩，问他借了几个亲兵。
亲兵的气势不一般，能镇住场子，且沈绩手下纪律严明，没有乱七八糟的脾气。
他们对祝明璃态度很是亲近，毕竟伤兵营的事，他们是亲眼见过的。祝明璃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
徐县令对祝明璃虽然敬重，那些小吏却不如他这般，所以祝明璃也没有直接去吩咐他们，而是找到正为修渠的事忙得满头大汗的徐县令，说：“我从军使那儿借了些人手过来，军营里调兵遣将都是训练有素的，安排这些活计想来也能帮上忙，若有什么乱子，也好及时压住。”
徐县令求之不得，连连道谢：“这可好，有劳祝娘子了，也多谢沈军使出手相助。”
祝明璃便带着亲兵过去，只说：“徐县令从军使那儿借了人手，各位有什么事，多商量着。”
那些小吏平日里见祝明璃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修水车、看田地都亲力亲为，穿着也素净，随便往地上一蹲就拿石子画图。日子久了，便觉着她身上没什么贵人的压迫感。
可兵不一样，军使的名头更不一样。小吏和持刀的兵，算是同行，都是靠武力挣一口饭吃的，见了这些亲兵，有着天然的畏惧，便老实了许多。
见过来帮忙的亲兵都不呼来喝去，他们便收敛了些。
祝明璃作为监工，按理说应该是个“闲人”，可满场跑来跑去的反而是她。
这边料理完了，又去看修渠，见进度慢得让人跺脚，便又过去帮他们梳理沟通。
各处的活，她算是干了个彻底。
来服役的百姓对她不熟悉，毕竟此处不是灵州，祝明璃没有弄出作坊那样轰轰烈烈的大事。
最大的动静，便是带着军队和一长串驴车入城，可那时她坐在车厢里，平日只有河堤考察才露面。
所以大伙儿纷纷小声议论：“那位娘子是谁？”
“不知道，瞧着身份不低，是贵人。”
“难不成是徐县令的家眷？”
“别说了，得罪了贵人可吃不消。”
越是贫苦之地，治理起来越难。长安那边，除了天潢贵胄，旁人做坏事做得委婉，便是压榨也低调。
这里却不同，天高皇帝远，做土皇帝也没人说。那些士绅豪强之所以胆大妄为，便是因为打通了县衙的关节。
前头几任懒政惰政的官员，被那些豪强压着，百姓也受着，唯有徐县令一来便下了狠手整治，百姓对他便格外敬重。
可徐县令毕竟年轻，还没积攒下多少威望。在百姓眼里，除了他是个好人、好官，旁的人，都得小心着。
如今见祝明璃能吩咐匠人，能和徐县令好声好气地说话，能支使兵，连小吏都得跟她行礼，便知道这人得罪不起。
她一靠近，大家便赶紧站好，老老实实的。
可祝明璃偏偏什么事都要管，方方面面都要看，容不得眼皮底下出半点差错。
见人太多，沟通起来许多听不清楚的，又不敢多问。
她闲着也是闲着，便过去帮忙分派，好让进度快些。
肉眼可见地，往她这边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她不像徐县令那样接地气、爱民如子，说话一股读书人的温和气，也不像小吏那样鼻孔朝天，说得不清不楚，让百姓不敢多问，更不像亲兵那样煞气冲天，百姓见了便支支吾吾，囫囵听个安排就走。
她的态度很平和，像寻常乡邻一般，说话也细致。
这些活计她全程经手，每个环节都清楚，又做了多年管理，吩咐起来便格外明白，提纲挈领的，便是心慌意乱的人听了也能懂。
所以即使她这边排队的人更多，速度却更快。见状，往这边来的人便更多了，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徐县令忙完了水渠那边，又和县尉商量好维持秩序、看守的事，回头便见祝明璃已经上手做事了。
县尉在官场混了多年，算是个老油子，见状凑过来出主意：“祝娘子怎么亲自动手，莫不是嫌咱们手下人太慢？她还把沈军使的亲兵叫来了。”
徐县令摆摆手：“祝娘子就喜欢亲力亲为，她要做什么便随她去吧，不必多想。”
县尉心里却摇头，这年轻的县令做事的能力是有的，可人太直了，一来便雷霆手段整治豪强，也不晓得先打好关系，幸亏运气好，才从扳手腕里赢了下来。否则便是县令，也能出事。
这位长安来的贵人和节度使有关系，怎么都得好好伺候着，人家嘴上再怎么说，也不能这般放任人家辛苦。
可徐县令说完这句话，又忙别的去了，县尉不便多嘴，只好跟着他转。
祝明璃这边分派着分派着，便觉出不对劲来。
徐县令是按户算服役的人数的，可有些人家实在太困难，这种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少不得多问一句家里的情形。
这一问，便问出有些人不该来服役。
当然，她也不是说什么就信什么，一切都需核实。服役本该由县衙派人到各村，又由里正继续分派，可徐县令这边实在太忙，许多事便无法把每个环节都把控清楚。
比如此刻，她面前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腰都直不起来，眼神也浑浊，话都说不清。
祝明璃提高声音问了两次：“老翁您多大了？”
他才颤巍巍地答：“六十八啦。”
这个岁数，对穷苦人家来说已是高寿，可连话都听不清，怎么做活？
她又问：“家里还有谁？”
老翁结结巴巴答：“两个儿都上了战场，再没回来，孙子前年病死了，媳妇改嫁走了，就剩我和老妻。”
祝明璃叹了口气，若情况属实，是应当有体恤的。
她问：“老翁可知两个孩子去了哪个营？”
老翁摇头。寻常百姓，哪里知道这些？战场上家书难寄，便是牺牲了，没同村人带消息回来，也就这么没了音讯。
祝明璃说：“您这年岁，不该服役的。”又问了他住哪个村、哪户人家，都一一记下，准备等会儿跟徐县令反映。
老翁有些慌：“娘子，我是不是犯事了？”
祝明璃耐心解释：“年事已高，家中没有壮劳力，不该服役。”
老翁急了，很是害怕，只会嘟囔：“可我得来呀。”
祝明璃不用问也能想到，政令一层层传下来，便走了样，为了交差，总是有敷衍行事乱传乱办的。
不能指望徐县令作为主官有心，下面所有的人就会听命办妥一切。且根据祝明璃观察，徐县令为人确实太和气，下面的人做得不好，该罚的却并没有罚到位。
她对老翁道：“老翁您先等着，等会儿有拉木料的驴车往城里那个方向去，方才也有几个跟你一样情形，不应服役的，你们一道坐车回去。”
老翁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真的，愣愣地应着，有些诚惶诚恐地点头，往那群人那边站。
祝明璃却叫住他：“您孩儿参军时，年岁几何，可有大名，有什么相貌特征，去的是哪个地方？我郎君乃军使，能打听打听。”
走了十年了，这么久没音讯，坏消息的可能肯定大于好消息。
可无论是生是死，他们日子艰难，该给的抚恤得给。不能因为军队那边管得乱，便把这笔账赖了。
若是还活着，也能给老人家带个好消息。
老翁眨眨浑浊的眼，半天没动静，祝明璃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他却颤颤巍巍一弯腰，准备跪下来。
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翁，这都是官府该做的。你若有难处，托乡邻去县衙找徐县令便是。他是个好官，会替你办的。”
老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哎哎”地应着，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来。
他连忙抬手擦掉，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扶到一边。
见证这一幕的人，对祝明璃便有了新的认识，先前只觉得她说话平平淡淡，气度不凡，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如今才知道，那些说话好听的，有时反倒最不好说话，倒是这样以寻常姿态正经办事的，反倒心善。对她的畏惧便淡了些，沟通起来也顺畅了，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当然，也有想偷奸耍滑撒谎的，被祝明璃及时揪了出来。
这边人分派得差不多了，不合格的也挑了出来，祝明璃便拿着登记的册子去找徐县令。
她一条条说给他听，徐县令长长叹了口气，耳根红了：“让祝娘子见笑了。我这边确实多有疏漏，等会儿便让县丞去核实。”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解释道，“这是我上任来头一回指挥劳役，确实不在行，有了这回经验，明年便好了。”
祝明璃笑道：“徐县令不必太自责，这些事还得劳烦你善后。我接着去忙了。”
徐县令连忙接过册子，去找县丞商议。
祝明璃又回到工地上，大家对她的印象好了，又知道她地位高，在她手下干活反倒比被那些呼来喝去的小吏管着还要认真些。
挖渠的挖渠，造水车的造水车，运木料的运木料，一切都在飞快地运转。
人手充足，管理细致，又有阿八这样的匠人，满身都是干劲儿，所以到第十日，一个硕大的水车已然成形。
众人远远望着，手里的活都忘了，忍不住一直抬头观摩。
到第十二日，天越发地热，河水也没那么急了。
水车终于造成，附近该修渠的区域也挖出了个大概。
接下来，便是试水了。

第251章
在鸣沙县这种地方, 耗费这般大的功夫修水车、聚集这么多匠人，本就是一桩奇观。
再加上服役的百姓又多，每日消息散布开来, 待到水车落成这日, 许多人专程赶来, 瞧这一辈子或许都见不着的盛大光景。
水车选址之处, 石匠与木匠先修起了导水坝和坚固的石坝，以抵御湍急的河水。
巨轮组装完毕后，便要开始吊装了。
巨轮不仅有轴承，还有辐条，铁器极沉, 因此沈绩手下的兵将也加入了进来, 只为更好地控制绳索，将巨轮稳稳安放。
此时日头正当空, 暑气正盛, 众人背上热汗直淌，好在黄河水湍急, 岸边倒能觉出一阵清爽的水汽。
万事俱备, 只差这最后一步。祝明璃站到导水坝附近, 之前用的石料还剩了一块, 她便自然而然登了上去。
这时候, 没人能优雅地指挥这么多人，更何况这般燥热的时节。
若可以，她恨不得拿个喇叭来喊。
幸亏沈绩在旁, 她说一句，他便提高嗓门重复一句，让声音传得更远。
祝明璃：“等会儿大伙根据我的号子动作, 千万不要乱了节奏，也别打乱旁人的力道。到最后一步了，望各位坚持。”
沈绩一字一句重复。
匠人们还没什么反应，那些兵卒却已齐声应和，声浪滔天：“是！”
倒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水汽溅在河岸上，石头本就湿滑，她忙对沈绩道：“不用这么严肃，等会儿他们应声太大，反倒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沈绩便解读了一遍：“等会儿正式开动后，不要出声，以免盖过指挥的声音。”
那边又传来齐齐的“是！”
前面的匠人们又跟着被震了一跳。
祝明璃无奈地笑了，摆摆手，继续道：“好了，大家跟随着我的动作和指挥，慢慢小心地将巨轮吊装下去。我说‘起’便起，我说‘拉’便拉，我说‘停’便停，我说‘落’便落。听懂了吗？”
沈绩正要重复，眼见他们又要应声，连忙用手势止住。
所有兵将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好险才让现场安静下来。
可再怎么安静，始终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那些修渠的百姓日日夜夜看着他们修这东西，心里头忐忑得很。
服役修渠固然费时费力，可他们担心的却不是劳力被浪费，而是期望落空。
若能修成，对整个鸣沙县，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该有多大的影响？
湍急的黄河水被巨轮引上岸，从三月到八月，都能灌溉，再也不用为抢水械斗，再也不用看着干涸的土地发愁，再也不用因粮食减产或干旱而眼睁睁看着亲人邻里饿死。
此刻，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无比期盼地望着这边，只盼着这东西能成。
有的甚至在心里求神拜佛，盼老天爷垂怜。
求神拜佛有没有用不知道，人定胜天却是肯定的。
此刻没有衙役，也没有亲兵来管他们劳作。
因为祝明璃明白，若真能落成，对鸣沙县乃至整个朔方都是一件极大的喜事，让百姓见证这一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让大家都来看，只一条：务必安静，不能盖过她的指挥。
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沈绩明白，这是对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那些专程从村里、县里远远赶来看这场盛事的人说的，便朝着每个方向都重复了一遍。
见百姓们纷纷点头，他又解释道：“若是出了岔子，便功亏一篑了，大家千万留意。”
他本已说得严肃，这一解释，众人更怕因自己坏事，有些人甚至抬手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响。
见大家都准备好了，祝明璃按着定好的规矩，高高抬起手，示意众人准备：“起！”
大家便一齐拉起绳索。
“拉！”她一直强调要有节奏地拉，便让他们喊号子。
她自己的动作幅度也大了起来，半点没有管理者的姿态，倒像个拔河比赛里奋力指挥的师傅：“拉！”
大家跟着号子，前面的人带动后面的人，渐渐找到了节奏，一直很顺畅。
巨轮就这样被高高吊起。
祝明璃站得高，离水也近，看得清楚，再加上巨轮下方用赤色染料涂了色，更好观察底部是否对齐，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指挥大家最后拉三下，喊了三声“拉”，便马上换动作，大喊一声“停！”。
前方的人立刻停下，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落！”
接下来便是慢慢往下放，放比吊还难写些，因为使力要精准，不能让巨轮砸坏。
仍是同样的节奏，一点一点将巨轮下沉，直到大家都能感觉到手中的绳索一松，河水里传来一声撞击声，大家心里也跟着一松——稳了。
方才使了许多力，此刻绳索松了，大伙儿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人眼巴巴地望着祝明璃，等她下一步指示。
而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远远赶来看热闹的人，心里都在想：这么大个轮子放进河里，到底能不能用？
就在众人疑问之际，站在最前面的人忽然看见，导水坝里的河水倾涌而出，瞬间涌入水渠，向四处扩散。
没有人力，不需畜力，不踩踏板，只靠河水本身，便将这么多水送上了岸。
河水越湍急，速度越快，流上来的水便越多。
曾经在大家眼里取水困难的河段，此刻仿佛变成了上天赐下的礼物。
水一点一点散开，顺着水渠越流越远。
直到水车转了一轮又一轮，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竟然真的动了！不是做梦！河水真的引上岸了！
一时间，众人全忘了祝明璃方才“噤声”的吩咐。
虽然那吩咐只针对吊装的时候，可大家早已习惯了听她的话，根本不敢忤逆。此刻即便用手捂住嘴巴，讶然的呼声也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人指着导水坝，手抖得厉害，嘴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有人在原地欢呼雀跃，声音变调；有人激动地揽住同伴，两个人傻笑着，互相摇晃。
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震惊的笑。
从匠人、兵卒，到远处服役的百姓，再到更远处观望的乡民，所有人都在问：“成了么？”
得到的回答都是：“成了！成了！真是神了！真汲水上岸了！”
“这么大一个水车，一天能灌多少地呀？”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除了祝明璃。
可这已不重要了，只要水能上岸，就意味着能灌溉土地，意味着还会修更多的水车，大家再也不用为夏季取水发愁了。
众人震惊、喜悦，忘乎所以。
吊装安放之后，还有许多收尾的活计，比如调节水量以控制水车转速，还有在车轴上方装挡水棚，有铁架的部分要保护起来，防止锈蚀，好延长水车的寿命。
可眼下大家正高兴，祝明璃自然不肯做那扫兴的人，便让大家先乐一乐，等情绪过去再做收尾。
她准备从湿滑的石块上下来，转头一看，沈绩纹丝不动，只和旁人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不断将水汲上岸的水车，眼里满是震惊与喜悦，别的什么动作也没有。
祝明璃觉得稀奇，想打趣他，笑着伸手推了推。
没曾想这人底盘稳得很，纹丝不动，倒差点把她自己从石头上推下去了。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祝明璃差点出糗，幸亏此刻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们，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喜悦。
有的百姓甚至跑到挖好的水渠边，捧起清凉的水，感受这水是真实的。
这一个举动引得众人纷纷效仿，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往水渠边去，连高高在上的衙役也加入了，一同捧起那清凉的黄河水，仿佛旱季迎来了天降甘霖。
这一头，沈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还差点把自家娘子推下石块，吓了一跳。
他先将祝明璃稳稳扶住，然后自己跳下石块，伸手臂让她扶着自己下来。
祝明璃这般大个人，重量压上去，沈绩的手臂纹丝不动，她像扶着根铁杆似的，稳稳当当地下了石块：“好了，你可以继续看水了。”
这话想的时候没问题，说着便觉出些怪来，可沈绩倒没察觉，乖乖听话，又转头去看水车了，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的景致。
祝明璃还要规划收尾，便来到阿八旁边。
阿八此刻也和许多人一样，激动得落下泪来。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落泪，只是看着这画面便觉得感慨、唏嘘。
她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人，又对祝明璃极为信任，明白在娘子的指导下，这事定能成。
图纸也好，经她审核的水车工艺也好，都不会有问题。
可真看到这一幕，她还是觉得恍如梦中。
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收拾神态，唤了声“娘子”。
祝明璃道：“接下来还要安装挡板、调节水速，还得辛苦。”
阿八忙道：“娘子哪里的话，没有娘子，我一个人怎能造出这等神物？”
一时不由得感慨，娘子不愧是娘子，这般光景下竟还能镇定自若。却不知，祝明璃早就知道这事能成。
水车的图纸是从系统兑换的，精确到尺寸和细节，她又与阿八这等天赋匠人反复核对每个环节，细细打磨。集众人之力造水车，自然没有问题。
不过她也不是不激动，拍拍阿八的肩，感叹道：“水车成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个水车要做。你成长得很快，做得很好。”
阿八刚憋下去的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重重应了一声“嗯！”，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祝明璃只好让她先收拾情绪。
既然阿八都沉浸在这情绪里走不出来，其他匠人就更不必说了。
只能让他们先缓一缓，再行收尾。
那些服役的百姓挖渠也辛苦了，也得给他们一些时间乐一乐。
这般一来，祝明璃倒成了全场唯一没有沉浸在这情绪里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环视一圈，远远望见徐县令的背影，正和几个属官说着什么。
她以为他们在商量修渠的事，便凑过去打算加入。
刚走近，便听见徐县令哽咽啜泣的声音：“我能……在任上见到这等事，无愧于职守，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圣人，无愧于栽培我的国子监，无愧于书肆多年的扶持，无愧于与诸君共事的岁月……”
徐县令与他们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可自他来了之后，大家虽说存着几分心眼，却也在他的威慑之下共同进步。
回首一看，竟也做了许多实事。
不管真心还是被裹挟，能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他们或许不支持查隐田这种得罪人的事，也不支持清豪强这种断财路的事，可修水渠是从上到下、从官到民、从自身到乡邻，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事。
因为这关系着生计，关系着子孙后代。
所以各属官也十分动情，不断擦着眼泪，道：“辛苦县令大人，大人真是咱们鸣沙县的福音。”
徐县令哽咽着回答：“功不在我……功在祝娘子，在匠人，在鸣沙县的百姓……”
祝明璃明白，徐县令这是又犯了和祝源一样的毛病，不好意思过去打断他的哭诉，便默默退了回来。
这下好了，全场就她一个闲人。
她只好又走回沈绩旁边。
夫妻俩一同看着水车源源不断地汲水上岸，河水四处流转。
水汽扑在脸上，清凉凉的，日头璀璨，照得人心胸开阔。
沈绩心里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事情做成了，自己的娘子又陪在身边一起欣赏感慨，还有更美的事么？
虽然，他的娘子并非在感慨水车汲水的景象，而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规划。
一个水车建成了，就要建第二个；这边实验成功，榷场那边也得赶紧着手。
制定政策、修路、分派各部队的巡防驻地，这些都是比修水车还细致的活计，地盘也大，费力更多，得分头行动。
还有节度使那边，水车落成，耗费这么多人力财力，若要修第二个，节度使定得出资。这好消息得传给他。
护理队经过这些时日，也该四处分派了。
祝明璃得先寄信回灵州问问，这里离不开人，她不能回去。
若是护理队的人手源源不断地出来，那么在秋日之前，应该就能去陇右和河东试探了。
她要亲自送护理队过去，也免得那些妇人们跟着她做事，却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没个压场子的人。
她跟过去沟通清楚护理队待遇，也能顺道说商队的事。
把陇右和河东打通，秋日一到，她的商队到了榷场，这边便可开始运作。她也能腾出手，着手秋收。

第252章
水车落成的信寄到灵州府, 等来的却不是回信，而是节度使本人。
他在此执政多年，深知这等事意味着什么, 得亲眼看一看, 才能掂量下一步怎么走。
水车耗时耗力耗材, 不能大手一挥便沿着河段一直造下去。
他来得很突然, 祝明璃一直在榷场那边忙活，不曾接到消息。
节度使本是武将出身，不需太多随行护卫，轻装简行到了鸣沙县。都没去县衙问他们在哪，一入鸣沙县, 从人口的流向便能看出端倪。
城里面大街小巷, 但凡有人处，谈论的无不是水车的修建。
自落成那日起, 它便日夜不息地旋转灌溉, 一日可灌百亩。百姓都看在眼里，消息传得广, 整个鸣沙县都为此兴奋激动。
即便心里有准备, 等节度使来到河段旁, 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祝明璃信上说的“巨轮”, 他想着或许也就两人高, 却不料竟是如此巨大。湍急的河段上，它稳稳立着，不停旋转, 带起哗哗的水声。
修渠还在继续，天气虽热，服役的人却干得有劲。渠修好了, 粮多了，粮价便会下来，日子便能好过些。
榷场那边也要人，监管的衙役被调走了不少，剩下些残兵老将在指挥。他们说话和气，与雇工相处也攒了经验，不需厉声呵斥也能让人做事。
他们怜悯这些穷苦人，毕竟自己便是因得了怜悯，才有了今日。
节度使策马过来，只呆呆地望着水车，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连马都忘了牵，直愣愣地往水车那边走。
祝明璃留下的石料已搬去建榷场了，河段上什么也没剩，站得这样近，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水车的宏伟气势。
收尾工作已尽数完成，挡板装好后，看上去更加精巧，不敢想象里头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人力。
水汽铺在面上，节度使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去探引水渠里奔腾的流水。水冲击在手面上，冰冰凉凉，可以想见它灌溉到土地里会如何滋养作物。
他来时想过许多要和祝明璃商量的事，可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化成了一个字：建。
必须要建更多的水车，无论耗费多大的财力，都要沿着这河段一直建下去。
这样，朔方便再也不是贫瘠干涸之地了。祝明璃先前提过想把护理队送到陇右和河东，如今见了这水车，也不由得想给陇右、河东推广。
虽说那边也是苦寒之地，可穷人穷，富人富，怎么都能掏出钱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在榷场忙活的祝明璃。
这也不难。
节度使这副打扮，大家一看便知是位高官，他刚开口问路，那些负责监管修渠的残兵便给他指明了方向：“娘子在那边，沿着那条路走。”
节度使一腔询问被堵在了喉间，忍不住笑出声来。都不必提她的名字，大家只用眼神便明白他是要找主事人。
这里的县令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徐，看来他没能抢过三娘的话事人身份。不过他一个县令，也确实抢不过，这军中从上到下那么多文官武将，没有一人能盖过三娘的锋芒。
带着随从，他策马疾驰，往榷场这边赶来。
榷场的生活区已然落成。和现代的工地一样，用沈绩手下带来的木料搭起了简单的棚区，这便是办公的地方。水引过来，也打了水井，日常生活用水都有了着落。
祝明璃在长安与工人们相处久了，有了经验，这边也照办。但凡来干活的，无论是雇工还是兵卒，都有无限量供应的消暑水，努力保证众人不因高热而脱水脱力。
防暑的药丸也常备着，每队分给队长，若发现有人状态不对，便要立即上报，送到阴凉处休息。轮班制也安排得谨慎，免得过度劳累出事故。
这里与水车那边相比，显然更清净些。人手都四散到各处修路去了，留守在此的算是一个中心，从这儿往四处辐射修路，总要有人回来交接、轮班、歇息、问询、汇报。
沈绩作为军使，自然负责四处骑马巡视巡防。斥候来报，祝明璃规划的路段里有些不太平的地方，马匪、山匪都有，需得军队清剿。
沈绩得赶在秋天之前，带领军队将四处清扫干净，保证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居住，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天气炎热，祝明璃穿得利落，在棚下跟匠人们讲解大型图纸。
讲解完这边，又得和徐县令商议政策。徐县令作为初来乍到的县令，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不能像崔京兆拿捏得当。当年商议新农具时，祝明璃还学到了许多，到徐县令这边，更像是他向她请教。
细节商议得缓慢，如何减税、如何引商、如何管理、如何处罚，都是头回做。
虽然先前已与府衙官员商议得差不多了，如今却要拿出更细致的章程，趁着匠人们还在雕刻雕版，立在各处交易处作为明文规定展示。
这时，有三队小队从不同方向回来禀报交接。
祝明璃便得到交接处去听他们的进度，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疑惑，以及下一阶段的吩咐，都要她来管，可谓尽心尽力。
徐县令不知哪里来的一身劲，非常愿意脚跟前跟后地跑。其实榷场这边，他不需这般操心，可他一直在现场逗留，连县衙都不回了，成日就住在这边新搭的简易木房里。
祝明璃没法子，也跟着他一样以身作则，在此住下。
这样也好，日后榷场修好了要管理，她离开了朔方去陇右和河东交涉，这边徐县令也能一手包揽。
反正当年在书肆费了那么多心血，如今也不差这一口气，所以徐县令有疑问，她都会耐心解答。
正和那些人交接吩咐着，说到天气炎热之后大家坚持的时辰更短了，祝明璃便琢磨着在各地多设些阴凉处，好让人就地休息，不必来回跑。
还有夯路的工具必须得早些打造出来，如今打造了一半，那些木匠和石匠得这儿停留着，不能马上离开。
夯路的工具倒是简单，有图纸便能立刻打出来，不像水车那般精细，只是要得太多，四处都在修路。还得像当初做农具那样，做成流水线更高效。
她更忙了，也更有成就感了。
这般大型的土建做起来，几乎能想象出每一处日后会是怎样的人声鼎沸，会引来怎样的百姓，他们会是怎样的神情，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节度使赶到时，马蹄声惊动了正在棚下指正施工图的祝明璃。
众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祝明璃停下言语，道：“大家都歇一下吧，今日太热了，多饮水。”
大家应了，到一边去补充体力，祝明璃从棚下走出来，远远迎上去。
节度使翻身下马，寒暄道：“三娘瞧着晒黑了些。”
祝明璃笑道：“从长安来这边，总会晒黑些。”
节度使感叹道：“辛苦了。”谁能想到，长安的娘子会远到朔北来，还从沈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出来，到更偏远、更贫困的鸣沙县，就这样在日头底下日日晒着。
他不由得问：“三郎呢？都没帮着你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的打趣。
祝明璃道：“他哪能闲着？我定是要他帮我做事的。如今去清路了，日日见不着踪影，哪里有异动便往哪去，根本不知去哪儿了。”
夫妻俩自打榷场开始建设，便很难相见了。
寒暄罢了，节度使便准备谈正事。
他本想先说说护理队的事，顺道看看水车。可看了水车之后，所有精神都被它牵住了：“我刚才去看了水车，竟能把如此湍急的河水引上岸来，只是不知建造具体要多少人、多少时日，能否在河段上再建第二座？若能在上游或下游再建一座继续灌溉，今夏便不必如此惧怕炎热了。”
祝明璃也想与他商议此事，节度使问起这些成本人力，正是问到了她的专业上。
她道：“节度使不妨与我走一走，干晒着也不舒服，走一走反倒凉快些。”
两人便往外走，却不是散心，祝明璃将他引到另一个很简陋的营帐里，这是她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有时候不回水车那边那处豪强宅子，就在营帐这边歇息，也方便，反正生活区已搭建完成，取水洗漱都凑合，因此许多资料便堆在营帐里。
她抱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递给节度使。
节度使上次已见过她查账的功夫，知道这应是详细的账目了，笑着接过：“有三娘在，总是很省力。”
确实省力。上面从耗费的具体木料、石料，到每个匠人的做活进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可谓一个完美的落地成本方案。
照着这方案规划下一个水车，绝无问题。
节度使翻看了一下，心里有数了，道：“三娘这边的人手既已做惯了，我想着还是让他们继续跟着做接下来的事。”
祝明璃道：“榷场要用匠人，如今已开了头，倒没那么复杂的工序了，能腾出一部分人去做水车。这边主要还是夯路修房，费力气，没那么需要技艺。”
节度使点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往前看，祝明璃就像工地经理，一边走一边给节度使介绍：哪一部分是榷场，哪一部分是交易区、住宿区、邸店、生活用品的购置区……
这地方很大，原本就很平坦，又经过伐木、引水，已成了个很好的地段。最重要的是，它虽平坦，却处于水源上段，不会因任何问题被人截断水流。即便有小部落冲突或什么乱子，这边也能保证基本的水源。
地势上，不远处有山可靠，是个容易防守的地方。在选址上，确是把军事和百姓生活、交易都考虑进去了。
万事开头难，只要起了头，接下来按部就班便是，不必她一步一步细细盯着了。
再往前走便是生活区，除了临时帐篷，还有许多跟着来做活的百姓。
祝明璃许诺他们，来做活不但包饭包水，还给工钱，他们既不是兵卒，也不是服役的，这方面不能亏待。
祝明璃想的是，这些人既然愿意背井离乡来讨活，便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到了这边发现新的生机，定会在此安稳下来，所以得有足够生活资本。
再往下走，有个小坡，下去又有一块平坦的地方。
节度使一眼便能看出这地段很好，问：“三娘打算在这里修些什么？邸店还是作坊？”
祝明璃却摇头道：“都不是。我打算把这片留下来，让百姓自己修屋搭舍。榷场有了，四周自然会聚集起许多百姓，自发形成村落，种田种菜、养畜砍柴，能很好地供应榷场。光有交易区不成，还得有百姓居住。”
她严格按照近代以来贸易中心和经济区的规划来全面布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得细致。
节度使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她的用心，感叹道：“三娘确有大才。”
祝明璃连忙谦虚。
两人把这边转完，节度使又问起护理队的事。
祝明璃与他商量：“如今各处都要派护理队，还请节度使下令，保证她们在军中的生活待遇，万不可欺瞒。只要有一个护理队遭了不好的待遇，定会动摇军心。”
当然，这“军心”指的是护理队的军心。
节度使对此自有保证，说：“本就是保人性命的，理应善待。”
祝明璃又道：“接下来还会继续培育护理队，到了冬日，吐蕃可能会来犯，陇右也需要护理队。若要送人过去，我得亲自去送，中间还得劳烦节度使周旋，提前去信沟通。”
节度使与这两边因着紧邻，平常兵力调遣也常互相借兵，关系一向很好。
他当即道：“自然。我回灵州府后便写信过去。等商定后，三娘这边想来也忙完了，便可带护理队过去。”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是需要时间。而祝明璃决心扎根在此，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将这边看完，两人又往回走。祝明璃还要与节度使商议榷场的税收、政令等事。
节度使道：“这些先前不是已说过了么？”
祝明璃解释：“如今是更细致的章程，来了这些时日，想法也更周全了。”
有人愿意替他拿出细致的方案，节度使自然乐意。两人到了棚下，参与商议的官员们都已到场，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等着。
节度使目光一扫，发现这一个二个的都黑得厉害，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哪一个是长安来的县令了。
他感叹道：“真是有劳诸位了。”
那几个黑不溜秋的人很是震惊，丝毫不明白节度使是怎么看出来他们辛苦的，连忙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第253章
祝明璃简单介绍了在场众人后, 便将他们商议出的最终章程呈上，果然和之前商议出来的相比，愈发详尽了。
榷场的开放时日、入场流程、住宿安排, 乃至军队巡逻排班, 她都有详尽的构思, 厚厚一叠全是规定。
初时他还看得津津有味, 到后来便难免头晕眼花，毕竟上了年纪，这些细则看久了着实费神。
祝明璃见状，只好用更浅显笼统的话替他解释。
“节度使，虽说我未曾治理一方, 可论起经营之道, 还算有些经验。若说将这榷场当成地方来治理，我插不上话；可若说把它经营得红红火火, 让商贾往来不绝, 让周边百姓寻到活计，让这条路打通西域与中原的连接, 那我做得。”
她翻到最后一部分成本预计：“只是要做起来, 前期就须得投入许多, 得压下急于回本的心。”就好比当年她在长安, 每次上新货, 都要抽出一大份去回馈老主顾，当作宣传。成本是慢慢收回来的，想立竿见影, 在朔北这种地方来说是难上加难。
节度使听完，心中自是叹了口气。
旁人想插话，可论治理一方, 他们固然有经验，在节度使面前到底人微言轻，只能让祝明璃发言。
节度使翻看着章程，方才还在说水车的事，晓得那边已投了大量人力财力，如今榷场这边又是一大笔开销。
说实话，虽说从军中查抄了不少贪腐，手头算是有余钱，可朔方从来不是富饶之地。两边都要开支，着实费力。何况他还想整治伤兵营，那也是一笔花销。
祝明璃说的“慢慢回本”的道理，他懂。可面对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黑黝黝的汉子，他也不好直说，只道：“三娘，可否让我们单独谈谈？”
祝明璃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面色也严肃起来，让众人先退出去，棚下只剩他们二人。
节度使几度吸气，都没说出话来。
祝明璃眉头紧锁，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长安有异动了。
结果听到节度使终于开口：“三娘，你说的这些，我都也明白，也觉得你做得极好。可……”他指着章程上的条目，“这么多兵力巡逻，要人来讲解规则，要排班，要维持秩序，每一段路都要人守着。这些人我可以出，可对应就要发粮饷，这又是一大笔开销，水车还要修，也得耗粮。”
铺垫到这，祝明璃才恍然大悟。
她方才那般紧张，原来节度使只是想告诉她：我穷。
祝明璃笑道：“虽然算出来很多，可我们如今有多余的粮了。”
节度使一愣：“哪来的粮？”
祝明璃笑道：“节度使忘了？三郎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剿匪，许久没回来了。”
她引他往外走，来到库房。
这是未来榷场的仓储之地，日后要用于保管交易的贵重货物，修得格外结实牢固，不像简易生活区那般凑合。
库房外有亲兵把守，打开门，里头除了祝明璃带来的粮草，还有成箱成箱的物资，显然不是从灵州府运来的。
节度使满腔疑惑化作大笑：“这小子年岁虽长了，作风倒不减当年。”
当初沈绩投军时，便常带着小队突袭，把敌方的粮草物资能抢的都抢回来，好歹让袍泽们饱餐一顿。
如今也一样，既要剿匪，便得剿个干净。那些匪窝，一个都不能留，免得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定居，还时不时来侵扰。
他索性深入匪巢，连寨子都端了，大包小包地拖着物资回来，正好填了这物资空缺。
既如此，所有问题便都解决了。节度使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想做个甩手掌柜，索性给了祝明璃足够的权限：“三娘既已将方方面面都安排清楚了，其实也不必问我的意思。你的本事，我自是信的。我得趁着最热最旱的时候赶回去，安排把水车修起来，护理队也要送到各处伤兵营去，这边你就看着办吧。头一回尝试，不必求多好，能开这个头，已是不易了。”
祝明璃送他往外走，又与他商议了些后续的细则，用兵巡防、与各地节度使沟通的问题，他便赶紧上马，往灵州府赶了。骑马来回，快得很。
节度使刚走，又有一队人马回来，正是在外忙活的沈绩。
他下了马，头一件事便是寻祝明璃。
祝明璃在哪儿都显眼，毕竟身边总围着一群人，他一眼便瞧见了，连忙过来，憋了一肚子话：“三娘，又肃清了一小股匪贼。当真可恶，竟死灰复燃，杀了个回马枪，去百姓家里掳掠。幸亏我们没走太远，掉头回去，顺着躲进山里的百姓摸到了他们的老巢，总算把第二个寨子也端了。”
祝明璃抬头望去，果然见那些兵将们个个脸上带笑，又拖回来一大堆物资。
她不由得想起在府衙时听官员们说漏了嘴，当年常有贪腐官员朝四处去“孝敬”，军中便有人假扮匪患去劫道，想来沈绩当年也没少干这事。
她指挥众人卸货入库，叮嘱道：“一定要好好清点，日后好管理。”榷场建起来后，仓库管理是重中之重。
交代完了，又听沈绩道：“方才回来的路上，看到主道都已修完了，上坡路也铺了碎石，我们骑马的都觉着方便了许多，更别说商队了。”
他在外头做了不少事，榷场这边的进度也不少。
祝明璃先前划分的各个区域，如今都已夯实平整。起初简陋的生活区，现在更像个样子了，显然人们已在此安顿下来。剩余的木料废料，在屋外架了晾衣杆，添了几分烟火气。
再往后看，是榷场的交易区。高处瞭望塔已建好，这是保障安全的必备，塔上挂着从灵州府带来的各色旗子，每面旗代表不同的安全警示，好让守卫及时预警。祝明璃在安全这事上，一向考虑周详。
按她的规划，再修下去，交易大棚便能动工了，各式作坊也会慢慢建起来。
到那时，便可以开始往外放消息了：这边商路，又方便又安全，收的税还少。
即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有商队为了挣钱赶来。到了秋日，天气凉爽，他们更会加紧上路，人会越来越多。
祝明璃自己跑去看修路情况肯定不方便，便一直拜托沈绩在她规划的各个路口查看屋舍修建的情况。
沈绩回来以后，水都没喝一口，就迫不及待叽里咕噜给娘子汇报：“我去的路上看到三队人在修屋舍，修得很认真，即便没有管事盯着也没敷衍了事。”
修屋舍的，不是雇工或服役的百姓，而是从伤兵营退下来、无法继续服役的伤兵。残兵与部分老兵混编，一道去修。
修好了，部分人便留守在各个关卡做看护。这里的规划有点后世高速公路的意思，每个路口都有个“收费站”，负责看守路段安全，有人路过时，还能及时指路，给商队最好的建议。
那屋子立在那里，本身就是活招牌，不用人引，商队自会顺着大路走。
因为房子是给自己住的，所以他们个个修得认真。沈绩又带着兵队来回巡查，他们更不敢懈怠，都加紧进度，盼着早些定下来，生怕这差事飞了。
对他们来说，在此处有份正当的活计，受人敬重，还能做熟悉的巡防，是最好的归宿，自然格外珍惜。
祝明璃听了沈绩的回报，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不过等修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路虽修平了，可坐马车来回，速度还是不够。”
她琢磨着，要么到时让沈绩带着她骑马去，要么趁碎片时间好好练练骑马。榷场这么大，地势又平坦，练马正合适。
沈绩听了她的想法，却不是很赞同：“三娘多年没骑马，怕是要吃些苦头。你如今这么忙，整日为榷场操心，再添上练马的工夫，未免太劳累了。不如等这段日子过了再练，至于去各处查看，不如坐一段马车，我再带你骑一段马。”
祝明璃想了想，这样也行。
“那接下来还得靠三郎各处跑，替我盯着夯路和巡防屋舍的修建，做个督工。”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她的老本行，广告营销。
她的货栈遍布长安、洛阳、太原，各处都会对来往商队说：朔方这边要开榷场了。
不管南来北往的商人，都要传一遍。
商人靠消息盈利，便是只做南货买卖的，听了也会记在心里，与其他商队交流时自然会传开。如此一来，消息早已散布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最简单粗暴的人力宣传。
若是学长安的货栈做法，大量发传单，那成本就不低了，毕竟这里没有印坊，全靠手写抄录。
不过商人识字的多，传单还是要有的，更多的，要依赖口口相传。
她打算派出沈绩或退役的兵卒，去各个商队必经的路口宣传。
这些人得挑活泼开朗、能说会道的，最好还要有些死缠烂打的劲头，有现代路上理发店拉客的潜力。他们军中出身，有官方背书，正合适。
所以接下来她得先把人挑出来，集中在一起培训话术。她这个长安来的商人，是时候和这里的商人碰一碰了，看看谁更“油滑”，谁更会推销忽悠人。

第254章
最基础的场地修好之后, 接下来便要修建其他功能性的屋舍，比如工业区的木工铺、铁匠炉，以及歇脚的土坯屋。
石匠和木匠还得赶着做立牌, 一种是像书肆里那面文萃墙似的, 用来张贴物价规范、求购信息、最新规则和惩罚条目, 另一种是经得起日晒雨淋的石碑, 每个地段都要设，用作引路标识，也刻上榷场最简明扼要的招商宣传。
安全、税少、交易多，最后总要提一句：只欢迎诚信守规的商队。
这些都是零碎的活计，又是新起的头, 祝明璃自然得盯着。可她不可能一个人满场跑, 好在下头各处的队长，经过之前修生活区、夯路、建瞭望塔等活计, 都已攒了些土建经验。
她便按着老规矩, 依表现选队长，再逐层分派下去管理。
要等这些零碎的建完了, 最后才修交易大棚。
这活儿耗工最大, 也最费人手, 祝明璃打算等暑热退去再动工。
交易大棚必须够大, 虽比不得长安的东西市, 可在朔方这一带，也要做到鼎鼎有名。一字排开，宽阔敞亮, 能容下许多摊位，大棚四周还得打井引水，又是大功夫。
修的人多, 管起来麻烦，所以她想最后修建，才能集中盯着。
眼下她要做的，是另一桩事：培训。
她之前说要四处派人做口头宣传，得培训，那便要有学堂。反正之前也打算建造技能培训的学堂，眼下可以开始张罗了。
祝明璃回了趟鸣沙县县城，找到在县衙里忙碌的徐县令，说了建学堂的事。
徐县令正在写公文，忙着与各县县令沟通。
商队走的地方多，祝明璃打算派些兵卒，再从各县抽调衙役，跟着兵卒一同去宣传。既有军队背书，又有县衙背书，便不是骗人的。再者，朔方的衙役太傲，让他们出去走走，也能磨磨性子。
这决定对祝明璃只是几句话的事，对徐县令可就麻烦了。他初来乍到，与各县县令并不熟稔，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任上做得不错，把旁县都比下去了，如今要相互沟通，少不得打官腔、套近乎，还得向知府汇报近来情形。
总之，做实事和官场文章，两头都得抓。
祝明璃跟他说建学堂时，他正没精打采地趴在案前，一听这话，眼里立时有了神采，一拍桌子，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好！”
她没想到徐县令对建学堂这般上心。按说挖渠挖得差不多了，百姓陆续回来，已是辛劳得很，他该想着休养生息才是。如今建学堂，虽是好事，可到底有些折腾。
不过祝明璃盘算过，还是觉得得提前办，越早培养，他们学得越多。等到榷场建起来，他们便能凭手艺吃饭。譬如木匠可以打农具、磨木料、做各式木工活，日后无论给自家修农具、在榷场开木匠铺，还是去官作坊干活，都能讨口饭吃。
来往人口越多，对工匠的需求便越大，而匠人越多，也会吸引更多商队前来，是个生生不息的正向循环。所以即便知道眼下时间紧、百姓也累了，她还是希望能把这事办起来。
徐县令倒没想得这般长远。他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沉溺在官场文章里，浑身都透着股酸腐气，祝明璃一说学堂，他便想起在书肆的时光，顿觉“老夫聊发少年狂”，精神头也回来了。
他问祝明璃：“娘子打算怎么办，像书肆那样办研讨会还是阅览室？”说得津津有味，旁人都不知他在兴奋什么。
祝明璃哪里晓得他联想到书肆去了，只道：“先从县城里挑，不论年岁几何，都可来学堂学艺，若效果不错，日后也好照着样子扩大，再教农桑畜牧。”
学堂的选址，她看中了城南角落一座荒废的破庙，改一改、扫一扫便能用了。自然比不得正规学堂，连窗明几净都做不到，可只要能聚在一处学东西，对将来有益，便都是好的。
徐县令连连点头：“祝娘子说得是。我这便差衙役四处敲锣打鼓去宣传，衙门这边也能在门口告知。”
眼下正是农闲，不像春耕那般要日日泡在田里，来学手艺正合适。
他作为一县之主，对学堂的事另有一番见解。鸣沙县有县学，可那县学与府学、国子监比起来，实是天壤之别，生源不行，基础条件不行，人心也不在这儿。
能进县学的多是士绅子弟，有钱有闲，却未必有天赋。徐县令自己是从国子监出来的，心里明白这些孩子在科举上难有作为，可县学又耗着县衙大笔银子，他每回瞧见县学，便忍不住叹气。
按规矩，县学若能出几个进府学、甚至国子监的学子，那可是了不得的政绩，他自然想要这政绩，可实在做不到。
如今换个思路，把教做文章的县学改成教手艺的学堂，同样能在政绩上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地方多了石匠、木匠、铁匠，便再不会因缺人而发愁。
长安要做农具，一呼百应，官作坊一日便能产出数百件，可这边，只有灵州府的官作坊能慢慢打造，便是征召市面上的匠人帮忙，体量也有限。若能让手艺薪火相传，教出更多匠人来，日后不单打农具、造风车，便是祝明璃这个班子走后，风车要维修、要夯路、要造更多工具，都有人手。
这对百姓本身也是好事，手艺好的，还能去别的县、去府城，甚至进灵州府。
所以建学堂这事，他是一定要支持的，啧啧感叹：“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先前修路、建榷场、造水车，他都插不上手，可他了解此地的情形，知道百姓的脾性，晓得如何安排，在建学堂上能帮上祝明璃的大忙。
方才还被那些文书榨干了精气神的徐县令，顿时虎虎生风，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
他忍不住想，这事若是做成了，是不是能在研讨会上说道说道？文萃报上会不会出现他的事迹？造水车、建榷场、修路这些他没帮上大忙，可建学堂自己总该能在祝娘子后头挂个名罢？
到时候书肆里的老熟人见了，定会大吃一惊，抓耳挠腮地想写信来问。
又或者他提前写信去长安？这些时日学到的东西，确实能总结提炼成书，可那不是他的功劳。既然祝娘子没有公开说自己是书肆东家，他便不能替人家说。想来想去，还是得等学堂办完了，先与祝娘子商议，把稿子写完，请她审过，再送到最近的货栈去投递。
徐县令对这桩事满怀激情，且极为乐观，祝明璃却相反，她不确定学堂能招来多少人。
那破庙并不大，可她担心连那点地方都挤不满。眼下鸣沙县急需劳力，她拿不出多余的粮来给来学手艺的人，不能像田庄那样，让人吃饱了肚子再安心学，这无疑是桩艰苦的事。
虽说“苦学”向来是受人推崇的，可那对意志是极大的考验。祝明璃想着，日后节度使还要建水车，到那时这些人应该已学了些基础，便可以上午继续学，下午做点小件杂件换口粮。
既能帮着做些活，提供些基础的流水线物件，也能让他们明白手艺可以填肚子。
可开头总是难的，她有时会想，自己许是在长安呆久了，许多事都太顺当，如今一遇着可能不顺的，便忍不住发愁。
这回她回鸣沙县，木匠、石匠、铁匠都跟着来了。他们要做老师，且榷场那边开了头，已形成流水线，余下的匠人留在那儿足够应付。
祝明璃抬脚往后衙去，这边正热闹着，阿八在给大家讲榷场那边的情形。
之前水车的小模型就搁在后衙，一直没人动，仿佛某种勋章。祝明璃走过去，大家见了她，大伙儿连忙作鸟兽散，唤着“娘子”。
阿八也回过头来，问：“娘子，难不成是教木工活儿的事？”
祝明璃摇头轻笑：“哪有那么快，还有几日呢，只是有一事不解。”
阿八吓了一跳，忙问：“何事？”
祝明璃问：“当初我让你学木匠，这行当少见女匠，不容易。那时你瘦瘦小小的，是怎么吃下那些苦的，坚持下去的？”
阿八很是疑惑，只道：“因为娘子让我去，我便去了。”
显然，这不是祝明璃想问的：“除了这个呢？”
阿八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娘子，这世上的活计就没有轻松的。穷人讨活路，向来艰难，只要有一条路走，我们便会咬着牙一直走。娘子若是担心学堂招不到人，那大可放心，这里不是繁华的长安，可也正是因为不是长安，来学手艺的人会更多。娘子若不信，便与我打个赌，且到那日再看。”
阿八是祝明璃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说这些俏皮话，自然是逗她开心。
祝明璃也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你要下什么赌注？”
阿八道：“这倒没想好。”她环顾一周，“若是我输了，将这水车模型从后衙搬走，不再吹嘘我的本事。若是娘子输了，那娘子便答应我少担忧些，您才二十六，怎么一副老成的模样？若是旁人这个年岁做出这些事，早被人夸年少有为，名满长安了，可娘子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阿八在祝明璃手下，时常显得有些呆呆的。她个头高，又强壮，埋头于手艺，不像喜娘、焦尾、绿绮那般能言善道。
此刻说出这番话，着实让祝明璃吃了一惊。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最后只化作一个舒心的笑容，肩头也松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阿八见她不恼，也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方才真是没大没小，暗暗捏了把汗。
她道：“那我便先去忙了，要当老师了，总得理理怎么教。”说罢大步流星地跑了。
祝明璃摇摇头，回了厢房。
她打算先洗漱休整几日。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没好好歇过，如今也该听阿八的建议，放松放松。
*
本打算三日后才去张罗学堂的事，不想徐县令做事风风火火，不愧是当初打豪强那般利落的人，第二日，他便跑到后衙来了，激动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学堂那边我已起了头！”
人未至，声先到：“什么时候开讲？我也想去听一听，看一看。”
祝明璃从厢房里出来，蹙眉道：“衙役虽告知了百姓，可寺庙那边修整好了吗？”不说多好，蛛网落灰总得打扫干净。
徐县令有些摸不着头脑：“已经洒扫干净了呀。”
祝明璃很是惊讶，衙役大多被派去榷场忙活了，按理不该一日就把那么大的寺庙打扫干净。
徐县令解释道：“那地方在城南，虽有些脏乱，平日却也有人去歇脚。衙役一说要拿那寺庙做学堂，教大家木匠、铁匠、石匠的活计，百姓们便齐齐整整拿着扫帚、簸箕、木铲去了，今儿一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祝明璃有些意外：“可有人愿意来学？”
徐县令觉得她问了个很费解的问题。虽都是书肆一份子，但徐县令是学子，祝明璃是东家，心态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
徐县令更能理解学艺的人的心思，他道：“自然有，娘子得好好筛一筛了，得先挑那些机灵的、能教出来的。”
听他这口气，似是来了许多人。
祝明璃也不耽搁，随口叫了个人，让他去把匠人们集合起来准备出发，又问徐县令：“他们现在在何处报名？”
徐县令道：“就在衙门口！”
祝明璃住在最里间，匠人们在外院，听到娘子叫他们起来，便麻利地过来了。
一行人往前衙走，绕过正堂便是门口，还没走近，远远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声响。
祝明璃与阿八对视一眼，阿八眼里都是笑意：“瞧，娘子的赌注输了。”
徐县令忍不住探头来问什么赌注，祝娘子的性子，可不像是会下赌注的人。
祝明璃没答，只抬眼望去。
果然，衙门外排起了长队，有衙役在敲鼓，维持秩序，让人不要喧哗。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色各异，可无一例外，面上都带着焦躁。
他们巴巴地望着衙门，只等徐县令露面。
一见他出来，便立刻吆喝起来：“县令大人，您说的免费教手艺，可是真的？”
学匠人手艺，向来是师徒传承，寻常人想送孩子去当木匠，先不说找不到师傅，便是找到了，也要送许多拜师礼，还等于把孩子给人家孝敬。
如今官府要教手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家听到衙役说前半句，后半句都等不及听完，便着急忙慌地往县衙赶。
徐县令先走出来安抚众人，大家一向信他，便安静下来。
接着，祝明璃也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原以为这里没人认识她，出乎意料的是，大家似乎对她颇为熟悉。
那些不认识的，也在互相问：“这就是建水车的那位娘子罢？听服役的人说，是长安来的娘子。”
“是她。”
“能在县衙住下的，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位娘子了。”
祝明璃听不到这些议论，只转头对徐县令道：“来了这么多人，得一个个问，让匠人们做筛选，他们比咱们俩更知道谁有天分。”
徐县令自然同意。
祝明璃便吩咐那几个匠人，按各自特长分为木匠、石匠、铁匠，让大家到想学的队伍里排队。
匠人们跟着祝明璃干活，心里明白，自己的手艺总是要传人的。何况在他们手下，可比收个徒弟养老要舒坦多了，至少衣食无忧，日子也有盼头，故而心甘情愿把手艺传出去。
祝明璃站在一旁，听他们问话，寻思着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徐县令则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排在后面焦躁的人群。
场面热闹得很，整条街都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有些年岁大了、学不了手艺的，也来了。看不到水车落成的盛况，看看这官府教手艺的盛景也是好的。
祝明璃看着看着，发现一个特别的情形：阿八这边排队的人格外多，且多半是小娘子和妇人。
她站到阿八旁边，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有个小娘子问阿八：“阿姊，水车便是你修的吗？”
阿八摇头：“水车不是我一人修的，石匠、铁匠都要出力，在场有数十个匠人一同做。”
那小娘子道：“我听我四伯说了，你是他们的头儿，是最厉害的那个。”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听人说，匠人收徒不收女，如今才知道，原来长安不是这样的。”
她仰头看着阿八，眼里满是崇拜：“阿姊，你看看我能不能做木匠？”
这小娘子瘦瘦巴巴，黑黑黄黄，恍惚间有些像阿八当年的模样。
她仰头望着阿八，正如阿八当年仰头望着祝明璃那般。
岁月流转，阿八已长大成人，祝明璃也从长安的三娘成了朔方的祝娘子。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阿八让她跟着自己做几个手指的动作，又拿出几个木匠用的碎零件，让她快快拼好。
不知是紧张，还是手上茧子太厚的缘故，那小娘子的手并不灵巧，没能通过阿八的考验。
她自己也知道，鼻子一酸，眼里几乎泛起泪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八看得于心不忍，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那小娘子却寻着了机会，连忙道：“我手虽不够灵巧，可我力气大。”她伸出手来，让阿八看上面的茧子，“我家的农活都是我做的，我能搬起石块，我能打过许多比我个头高的。别看我瘦弱，我浑身都是劲。”
阿八愣了愣，做力气活虽是木匠的本事之一，可旁处或许更适合。
她转头看向铁匠的队伍，道：“你可以去那边试试。只是打铁会有铁花，烫在肉上能把肉烫熟，口子烧起来疼，一辈子都要留疤，且整日在炙热的铁匠铺里，叮叮咣咣的，你若能觉得自己能做下来，便去罢。”
小娘子对苦活累活并不在意，正如徐县令所言，穷苦地方的百姓，做什么不苦呢？
至于打铁烫人、会受伤的事，她自有看法。
她低头，看向阿八手上那道深深的刻痕，问：“阿姊，你手上的疤，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八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点了点头。
那是她初学木工、还没能用灵巧的刀具时留下的。她不害怕这伤疤，因为那是她的来时路，见证了她成长的时光。和后衙摆着的水车模型一样，是值得自豪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已不必再问那小娘子的决心了。
阿八面上露出笑意，道：“那便去试试罢，望你能过关。”
小娘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走了，没有对打铁受伤的惧怕，只有对成为一个能靠手艺吃饭的匠人的渴望。
阿八转头看向祝明璃，她正用慈和的目光望着自己，显然也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阿八道：“娘子，您方才问我为何愿意坚持下来，我觉得我没答对。”
祝明璃笑了出来，揉了揉如今比自己个头还高的阿八的头：“我已明白了。”

第255章
头一回办培训, 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各行的匠人都要准备，跟带徒弟没区别，从零教起。
学堂就设在寺庙里, 众人围成一团, 由匠人们讲授。衙役则在外维持秩序, 防着百姓进来凑热闹扰了课堂。
祝明璃没有急着挑做宣传的人手, 只先在一旁看他们讲课，徐县令也跟晃悠，两人得先摸一摸授课的情形，才好思量怎么改、怎么扩，然后再放心做其他事去。
待到匠人们教了几日后, 祝明璃便依着情况做了总结：理论可少讲些, 实操要多练，熟能生巧, 不管三七二十一, 赶紧上手最重要。
这一来，对工具的需求便大了。好在之前修水车攒下不少工具, 第二座水车还没动工, 徐县令便来回跑了一趟做沟通, 把那些工器具都拉回来, 供课堂实操之用。
这算是一个穷县令能想出的最高效的抠搜法子了。
祝明璃则开始挑人。
她原想从兵卒中挑, 毕竟往哪儿走都需官方背书，寻常百姓做这种事不太妥当。可她很快发现，兵卒中活泼开朗的是少数, 要他们去宣传，怕是不那么灵光。
往朔方朝西那条路，对着外族商人, 需要严肃刻板的官方宣读，告诉他们这条路是朝廷的、是安全的。
相反，往东往中原走，来的商人一个比一个油滑，也清楚此地的情形，若再用军方那种刻板的条条框框去讲规矩、讲好处，他们未必信。得找同样油滑的、有商人气息的人来讲，再配上衙役作证，这样宣传才合适。
毕竟汉商消息灵通，早隐隐约约听说过些动向，他们需要的不是官方背书，而是一个心动的理由。
于是祝明璃改了主意，除了兵卒之外，更要招些开朗、口才好、机灵的人。
这些人除了天赋外，大多都是家传，商人的孩子自带口才，货郎的孩子也知道怎么推销。
挑起来也不费力气，有了之前的经验，只需在衙门口让衙役宣告一声，百姓便会口口相传，争着来应征。
说到底，这是给官府干活，有工钱，是好活，自然抢着来。
祝明璃也有一套面试的法子。她按招销售的模版问话，又背了遍榷场规矩，让来人复述几句，看谁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这般挑下来，招了十数个人，让他们往中原那边修好的大路上一路走一路宣传，其余的兵卒则往西边的大道上去。
横竖榷场还没修好，眼下先把风声散出去。
*
十日后，朔方边缘的县城里出现了一小队人。
里头有两名兵卒、三名衙役，还有一名寻常百姓，是个货商的孩子。衙役是本县的小吏，兵卒拿着文书到县衙，他们便被县令派来了。
货商之子则是鸣沙县的人，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不高，可县衙征召时说了，来者不拒，只要有本事便能上。
他凭着这些年跟在阿耶身边学的东西，真给选上了。
这回走的是最远的那条道，在朔方边儿上。往这边的路只修了一半，后半段走得便有些艰难，可大家都觉得这事新鲜，不比寻常苦力活，倒也不觉太累。
一路走着，都很通顺，无论是经过府城还是县城，都没受到为难。这是利于整个朔方的事，谁也不愿拖后腿。
他们到了地头，并不走街串巷到处吆喝，只选了进县城必经的大道口上守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若有大商队路过，便能给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带着自己的水囊，一坐便是一整天，跟守株待兔似的，每有瞧着像商队的，便上前搭话。
商人们乍一见这阵仗，又是兵又是衙役的，不免胆战心惊，以为是来收好处的。
却不想这群人开口便是一件好事：“你可是来朔方走商的？若是对西域的货感兴趣，可到威州下面的鸣沙县，那里新修了一座榷场。这一路上的道，马上都要修通修平，走得又快又不累，不费马草。又有士兵把守，这一路上的匪患小贼都给清剿干净了，不用担心有人劫道，便是到了那边，也有军队把守巡防，若有什么不对，随时能拨兵来看护。当然，最要紧的是，到那儿去，税极少。”
这是兵卒背下来的官方话，又给他们看了一张宣传单。
那宣传单稀奇得很，上面有画有字，字分大小粗细，很是夺人眼球，一眼便能看见“货多”“安全”“税少”等字眼。
这时候，那货商的儿子便派上用场了。
他眼睛一转，开始打量这队人马。这一队人身上都有股浓重的药香味，车队的防潮油布也格外精细，估摸和药材生意有关。
他便笑道：“便是没有心思和西域人买货，也可去瞧一瞧。说不定有什么犀角、象牙、阿魏之类的药材，在中原可值大钱，这一来一回，等回到长安，差不多也快元正了。那些大户人家，正是出手买稀奇药材的时候。便是顺道捎带些别的货，流到长安、洛阳都是紧俏的，不来白不来，横竖税少。”
行商本就是不稳当的活计，行路要看天，税要看官，每一任都有不同的规矩。最怕的是在路上被人劫了，货没了，有时连人都没了。
往中原去还算安全，往偏处就不行了。如今这地界往南、往北，都不如往长安、太原、洛阳的道安全。
可那些安全的道，大家都走，往朔方这条道却少有人走。如今一路被军队清剿安全了，又有再三的保障，先到先得，这可是大商机。
那商队本就好奇，听他一番游说，更加心动。虽对他的话只信了七八成，毕竟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可行商的哪有十成十的把握？
若都等十成把握，那也别干这行了。何况有衙役有兵卒，这些人气息刚正，不像是骗人的。
宣传纸上还盖着官印，层层叠叠的，有县印有府印，更不可能是诓人的。
至于什么安全、税少、地方好、休息足，这些话许是有些水分，可都不打紧。若能有个好榷场、税又少，便是路上有些匪患，也值得一试。
横竖等着冬日这一波走商，总要弄些珍奇货物。
他将宣传单递回去，谢过各位军爷、官爷，道：“某这就过去瞧瞧。”
便带着商队往进城的那条道走。心里盘算着，还得一路走一路打听，若是真的便继续，若是不行，便捎带些朔方的皮革干货，折返回去便是。
往西边那条路上，情形也差不多。
只是这边没有派去的商人之子游说了，因为语言不大通，游说也费力。
除了兵卒和衙役，还派了些能说些异族语言的。他们在边关长大，杂七杂八学了些，那些胡商也懂些汉话，只是音调有些变样，勉强能对话。
想要特别顺畅、特别机灵地沟通，那便难了。不过这也不打紧，有官方背书便能说服他们。
祝明璃写给西边的宣传书，也更简单明了，全是通俗的大字，官印盖得鲜红，叠了一个又一个，除了县衙的印、知府的印，还有沿途各县的印，密密麻麻，全是官印。
只为表明一件事：这是朝廷、是汉人官方保证的，来了保证安全，保证路走得顺。
有些胡商是从较近的地方来的，有些远，如天竺、中亚，长途跋涉来中原就是为了赚钱。
朝廷官方敢这样承诺，他们自然心动，顺着指引往里走。
有些汉话说得溜的，还懂得问路，问：“怎么走，哪些地方清剿过，往哪个方向走？”
“宣传员”便答：“沿着大道走，每走一段路都有石碑，上面刻着字、刻着规矩。若实在不懂，便去大路口，见着新修的屋舍，里面有像我们这样的兵卒巡防，上前问便是。”
胡商们觉得有些古怪，可听他们说得简单，便试着往前走。
一上主干道，便觉出不对了。
这和去岁来时的路完全不一样，地夯得极平，中间高、两边低，下雨也不会泥泞。上坡的地方还铺了碎石，车辕不会卡住，能省许多力。上了这条道，也不会迷路，因为大道被拓得宽、夯得平，就这么一条道，别无分岔。
再往前走一段，果然见到了石碑。石碑旁修着两三间小屋，屋下有兵卒乘凉。见他们过来，便站起来。
商人们吓了一跳，往常这些兵卒衙役，大多数是要收些好处的，毕竟能跟官府沾边，对他们商人来说便是高一层的。
却不想这些兵卒很是和气，其中一个走路时还微微有些跛，可不细看也瞧不出来。
商人小心翼翼用蹩脚的汉话问：“请问，这可是前往榷场的路？”
对方答道：“正是。再往前走，大约两个时辰，又能见到这样的屋舍，有什么问题，也可询问。我们这里有水，若口渴了，可接一些。”
他们在此长期巡防驻扎，平常都住在这儿，便引了水。这些商队路过，瞧着不容易。
祝娘子培训时说过一句要紧的话：“商人也是百姓，他们的到来，能把地方繁荣起来。地方越热闹，百姓的活计也会越多，哪怕普通百姓在街边卖些针线鞋底，也能维持生计。”
这种“商业活跃经济”的道理，他们或许不懂，可他们无条件相信祝明璃的安排是合理的。
只要商人来多了，地方便能好起来，所以他们的态度便格外和善。
说到底，无论是官吏还是保家卫国的兵卒，心里都有一个朴素的愿望，那便是让朔方这片土地好起来。
不过该宣传的规矩还是要宣传到位。
那衙役将木牌翻了个面，指着上面几个大字念道：“诚信行商，遵规守矩。”又告诉他们，“去榷场那边，税少，安全，路好走，大家都很和气。但若是想坑害交易的商队，不论是汉商、胡商，还是你们同族的人，都不行！”
那些胡商见兵卒衙役态度和气，本来很震惊，此刻听他们口气变得官方，反倒放心了些，连忙道：“不敢，不敢。”
水也不敢借，顺着大路赶路去了。心里想着，也不知这一路会不会遇到变故？难道真把路修了、匪患清剿了？榷场的税还收得少，难不成真有这么个好地方？
每个听到宣传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起初，这条大道上人不多。
渐渐地，许多原本不打算走这个方向的商队也调转了车头，试探着踏上了这条路，路上不再孤单，有时还能碰见其他商队。
因沿途都有兵卒巡防，大家也没什么冲突，万一巡防时被撞见，可就完了。所以都挺守规矩，结伴同行，人多些也能壮胆。
随着离鸣沙县越来越近，听到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比如说，这个一直没什么印象的贫困地方，似乎变好了。黄河边引水渠上了岸，第二座水车也建了一半。
有人便问：“这等景象能去看看么？”虽与走商无关，可这辈子能见一回这般利器法宝，也值了。
又有人提起新式农具，说耕地能省许多力，还能深耕防旱。
旁人更惊了，这是中原传来的东西么？在长安倒是听过，可连太原那边都没有呢。
再往里走，到了歇脚的地方，听见妇人们闲聊，说前阵子官府在这儿招护理队，她娘家的侄女选上了，日后要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成为像医师那样受人尊敬的医女。
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只说是能救人命，让那些伤兵多几分活命的机率。
言语之间很是自豪。
不过再问多的，便打听不出来了，毕竟那是军中的事。
一路听了这许多细碎的消息，商人们都觉得稀奇，朔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百姓口口相传，定有些夸大的成分，还得亲自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些农具、水车。
可要说全是吹嘘，也不尽然。越往榷场那边走，百姓的精神面貌越不一样了。
比起去岁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枯竭感，今年他们虽然还是瘦黄，可眼里有了光、有了劲。
这种现象，从鸣沙县榷场辐射出去的每一条道上都在发生。
……
暑热渐渐上头，到了盛夏时，沿途之人无不被热得心烦意乱。
这天，靠近中原的大道上，又来了一队车队。
只是这车队和平常的商队不一样，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女郎，队伍里也多为女子，车上装的不是货，而是各种各样的牲畜。
有些甚至金贵地乘着车，有些则是人抬着、推着走，奇奇怪怪的。
总不会是来卖牲畜的吧？拖这么远来卖，图什么呢？
那货商之子正跟前一个商队说完话，见状连忙使眼色，让衙役将她们拦下。
对方并不反感，停下来听他给上一个商队宣传。
那货商的儿子把榷场的事说了一通，商队很是好奇，往大道上去了，寻思着得赶赶这趟热闹。
货商之子松了口气，这才转向这队奇怪的车队：“娘子可是要进城，去朔方运货？”
那位年轻的女郎穿着利落，头发编成辫子，一身胡汉结合的装束，在她身上却不显突兀。
她微微一愣：“当然不是运货，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
这话更奇怪了。货商的儿子摸不着头脑，畜生是宝贝？也不知该不该对她宣传。
犹豫间，那年轻女郎却先开口问道：“你说的这榷场，是在灵州么？”
“在灵州边上，隶属威州。”
她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货商之子见她似有兴趣，便想着多宣传一句也无妨，就算人家不是商队，把消息传出去也行。
便给她讲榷场的事，讲那边发展得多好、有这有那。
讲完了，对方依旧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之前那些商队一惊一乍的模样，这就更让人摸不准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女郎什么来头，索性直接问出口：“敢问娘子来朔方是做什么的？”
那年轻女郎听到这个问题，面上露出极灿烂的笑容：“我是来寻人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探亲。”

第256章
哪有探亲是这般的？
不过既然不是商贩, 也没甚可宣传的，大家便放她们过去。
可这车队却没按想象中的速度行进，她们一路走一路探, 还要照料车上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良种牲畜。
有时借宿农家, 见着驴子生病或受伤, 也会上前帮忙查看。
不过领队的那位女郎通常不亲自出手, 只让手下的徒儿去治。她的徒儿有老有少，对她都极为尊敬，一行人就这么一边给牲畜治病，一边慢悠悠地往鸣沙县行去。
越靠近鸣沙县，这里的情形便越与她们想象中不同。至少, 有水渠通过的地方, 农田长得都不错，全然不似常年干旱之地。
头一座水车建成, 多少有些摸索的成分, 有了先例，第二座便修得快了。大家挖渠开垦的功夫也上了手, 便是没轮上服劳役的百姓, 也趁着农闲来帮着开渠。
大伙儿都盼着水渠能修到自家田边, 少不得有人乱挖乱掘, 把徐县令气得够呛。
祝明璃忙着规划基建, 他便负责维持秩序，一路走一路苦口婆心讲解，这些渠道都是有规划的, 不能乱开乱挖，免得日后不好拓展，只要跟着官府的安排走, 水利总会惠及一方的。
第二座水车修建的同时，护理队也在各处铺开了。她们去伤兵营帮忙，除了自己的口粮，还有工钱。
护理队不像军中那样与外界隔绝，大多都在本府所在的伤兵营干活，离家算不得千里之遥，赏钱省着些，也能寄回家里，让家中少几分艰辛。
从前，人们说起家里有能干的孩子、或是在县里做工的，总免不了几分自豪，如今又添了一项，那便是被选入护理队。
这支奇怪的车队在一户人家歇脚时，便听说这家有一对姐妹都被选入了护理队，说是胆子大，女红功夫又好。
主人家谈起这些，言语间满是自豪，却并不让人觉得是炫耀，旁人听得也津津有味。
车队的人便问：“护理队是怎么选的？又推行到哪些地方了？”
这户人家不算太穷困，至少还没把两个女儿嫁出去，在这贫困之地已算不错。院里养了些老母鸡，还从里正那借了头驴，平日赶着去县里卖针线头角、鸡蛋。
车队的人一边闲聊，一边瞧见那母鸡恹恹的，便道：“这鸡怕是中了暑气。”
便教主人怎么给它避凉、怎么喂养，说得头头是道。
他们口里，养牲畜比养人还讲究呢，主人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问：“你们也是这行当的，圈鸡来养？”
“倒也不是养，我们会治，知道怎么让它们长得好、生得多，算是畜医，你家女郎去了军中做医师，咱们和她也算是同行。”
主人家被逗得乐呵呵的，愈发热情。
他家围出了一块儿菜地，种得不多，却精心侍弄过。主人家见领队的女郎一直盯着作若有所思状，便问：“难道你们不光会饲养牲畜，还善于农事？”
领队的女郎却摇头：“这可就高估我了。农事上头，我确实不在行，不过我叔母在行。我瞧着她庄上会用鸡粪、枯叶堆肥，田力便不会枯竭。还有农具，能深耕田地。”
说到农具，主人家一拍巴掌：“那可巧了！我们这边也有新农具，只是从灵州府过来，一个县一个县地发，眼下只发到官田，还没到咱们村里。不过听他们说，等匠人多了，农具也会越来越多，迟早会多起来的。”
这话说完，那位一直面色淡淡，眉眼间略带傲气的领队女郎，面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她转身对学徒们道：“都歇好了么？歇好了便启程罢。我想快些赶到鸣沙县，免得咱们过去了，叔母又换地方折腾。明明咱们刚到朔方时，听说她还在灵州府的。”
众人纷纷放下水囊，饮完井水，便准备上路。
这些家禽一路拖着也不好，得赶紧安顿下来，好生培育。
主人家听她这么说，心知来头不小，却又猜不出身份，有什么贵人会往这边钻？可一提灵州府、鸣沙县，那可都是如今朔方赫赫有名的地方，大动作都是从那边出来的。
他不敢得罪，连忙收起方才那副闲聊的劲儿，对方却并不在意，转头给了他几枚铜板，谢过井水。
主人家推脱，那女郎挥挥手：“收下罢，就当水钱，这一路许久没喝过这般清甜的井水了。”
此时主人家才明白，这女郎只是瞧着傲，其实很和气，很好说话。
众人翻身上马，牵驴的牵驴，继续前行。
越往鸣沙县走，乡野的风景便越不一样了。
田地长得不错，虽然还没到秋收，可只要没有极端天气，今年收成定是不错的。水车日夜不歇，将黄河水源源不断地引上岸，渠道也修得勤快，土地湿润，附近乡县都能得益。
徐县令在这里，也捡了个便宜。祝明璃平日管水车、管榷场基建，农事也没落下，样样都抓。
他去过长安的田庄，自然知道田庄该是什么模样，自告奋勇对祝明璃提议：“试验田算什么？总会有差池。不如将整个县都试上一试，瞧瞧在朔北这边，要怎样才更合宜。”
这话可真是雄心壮志，把祝明璃逗笑了。
她自然不会拒绝徐县令的好意，只道：“这么多农田，我哪看得过来？便挑县城附近的，挨个试试罢。试试浇灌度，试试堆肥，农具也得接着改造，要合朔方水土。”这些事，少不得要翻书查资料。
榷场那边已进入后期修建。
这边有个比长安好的点，足够干，修东西快。泥屋头天夯好，第二日便干得半透了。
不过大多还是修得木屋，这样才能快一些，待到秋收后再夯实。祝明璃不怕洪水季节，她把县衙的地拿到手做了试验田，能查看天气系统。
木屋多，巡防防火便得格外留心。消防一事，她再三强调，务求万无一失。
眼下榷场还没完全竣工，有些地方仍在修建，可附近已开始有百姓趁着农闲来寻活计了。
祝明璃来者不拒，只要出力，便管一日两顿稠饭，跟灵州府一样。于是农闲时节，百姓们也不至于心慌，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了百姓加入，修建的速度更快了。
干活时，他们常与附近的雇工或残兵搭话，那些人在此修了许久，从动地基到规划，都跟着祝明璃，对这片地方的规划了然于心，很乐意跟百姓讲解，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
他们说：“日后这里会慢慢繁荣，路过许多商队，附近的百姓都能沾光，作坊也会雇很多人，邸店、客舍都需要人手，说不定还有商队在此住下，就地招工。”
大家哪见过这种热闹？在他们眼里，怕是只有灵州府才有这么多活计。可其实即便是灵州府，也没多少活计。
他们实在想象不出，来了就能找到活、就能有饭吃，会是什么光景。
于是，不仅鸣沙县，附近乡县的人口也开始逐渐向这边流动。
有些人从前走一天一夜去县城找活做买卖，如今却往鸣沙县这边来，走更远的路，只为在榷场附近寻生计。
有了人口流动，徐县令可乐坏了。
对县令来说，最要紧的指标便是人口。上县、中县、下县，便是按人口分的，人口多了，经济才能繁荣。
这些人虽是流动来做工的，没有定居，但只要看见这里的未来，愿意在此流动，日后便有可能成为此处的居民。
所以他本来盯着修水利，如今又少不得来榷场这边展现一下爱民如子的本事，做些宣传。
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接地气、晒得黢黑、整日在田间地头和榷场外头转悠的县令？
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人却依旧和气，难怪这地方能有这般好运道，又是修水车，又是修这日后能提供许多生计的榷场。
大家心思朴素，未必想得太远，可头一批跟着祝明璃来鸣沙县的灵州府百姓，早已在此定居下来。祝明璃留给他们的那块好地方，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经过允许，知道那地方是专门留给百姓发展的，他们便很开心地在那里修起了屋舍。
起初是在水车和榷场做工，做得久了，知道怎么修又快又好，后来攒了些工钱，买了些木料，给自己修了小小的窄窄的屋子，很快便搬了家。
安完家，从比较粗糙的工棚宿舍搬进了自己的屋子，平日里在榷场上工，时不时回家修缮。有了饭食照应，又有了自己的房子，便打算在此定居，等着榷场竣工后抢第一波活计。
其他县过来的百姓见了，也有样学样，试图在此安家。
地方管理得好，大家也都和善，没有因为争抢地盘闹出矛盾，便自发形成了一个小社区。便是那些只在此做工、领饭食、别无他职的，也算不上外人。
故而他们在来回拉木料的路上瞧见什么，也会及时禀报，以防不测。比如今日，便有一队奇怪的车马过来了，牵着许多驴，马车上还装着许多家禽。瞧着没有恶意，可里面也有押送护卫的，看着便是见过血的凶煞之人。
来头不小，不知是贵人还是商人。
他们先报给了榷场的管事，管事又报给大管事，大管事再报给祝明璃手下的人，这才终于寻到了四处忙碌的祝明璃。
祝明璃如今的活动范围更广了，不似从前只在榷场便能找到人。她可能在第二座水车的工地，可能在榷场，还可能在与徐县令商议水利的农田边上。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那队车马已走到了榷场门口，开始询问这里的情形和管事的所在。
他们说一口标准的官话，行止得体。可榷场的人早被祝明璃再三强调过安全、消防，日后榷场立起来，这些都得格外注意，便早早存了戒心，见这群人来，都有些小心翼翼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不打住。
对方也不介意，只笑道：“你们应该早就把我们过来的消息报给管事的了罢？“她放低声音，好奇地喃喃自语，“不知管事的是绿绮还是焦尾？不对，她们应该留守在灵州府，那是叔母手下的谁呢？也不知还认不认得我，我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本来也不是很面熟。”
她坐在驴车上，用沿路百姓卖的编织扇子不停扇着风，眼睛扫过这片地方，已开始想象哪里可以设畜牧区，哪里适合养羊放牧。
过了一会，远远听见一声声“娘子”的呼唤，恭敬而热切。
整个车队都忍不住循声望去，远远的，一位戴着遮阳帽的娘子大步朝这边走来。
她一路走，一路不断有人为她让路，热情恭敬地行礼、点头、笑着打招呼。
她的脚步却没有停留，裙摆带风，似要小跑起来，走到车队前方，一眼便看向了那个坐在驴车上、眼睛瞪得溜圆的女郎。
祝明璃摘下草帽，笑着斥责道：“在外面野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记挂着人。叔母来了朔方，一封信都没收到！”
话说完，沈令姝还呆呆地坐在马车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祝明璃以为是自己晒黑了，或是这些日子瘦了，她反应不过来，便打趣道：“连叔母也认不得了？你也长高了些，我瞧瞧，身子也壮了。”
她像极了上了年岁的长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头却被骤然打断。
沈令姝从驴车上一跃而下，用车队里这些人从未见过的活泼姿态，朝祝明璃分奔而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即便她如今早已比叔母高出一个头，即便天这般热，她却舍不得放手，眼眶红红的。
“叔母。”她的声音闷在祝明璃肩头，带着几分哽咽，“一别数年，终于相见。”

第257章
大家都没有想到, 一向瞧着有些傲气的沈令姝，会扑在祝明璃怀里哭成那样。
这么大一个人了，好像只要面对叔母, 就会回到那无助又骄纵的年少时光。
祝明璃也不觉得她已是长大成人的大姑娘, 依旧很慈爱地拍拍她的头,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 才道：“热不热？抱着不难受么？一路走来可喝了水？可晒着了？快到阴凉处躲躲，歇歇凉。”
这才将她劝住了。
祝明璃自己也感慨万千，只是沈令姝的感慨都写在脸上，她的却更多的是不能言说的。
譬如前世，因着沈府一直死气沉沉的, 每个人都郁结在心, 令姝最后并没有长大成人，只是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她没能像现在这样踏遍千山万水, 便是京城里那些爱跑马、爱打球的闺秀, 也比不得她四处游历、与牲畜为伍锻炼出的健壮。
沈家的几个小辈，大房的沈令文和沈令仪是晒不黑的, 而沈令姝和沈令衡则不一样。
如今她肤色沾点小麦色, 看着气血十足, 祝明璃摸摸她的脸, 很是满意。
沈令姝哭得快, 收得也快，一下子就切回到了平日的状态。
祝明璃想给她扇扇风，让她歇歇凉, 她却一口气也不停，眼睛亮闪闪地打量着榷场四周，问：“叔母, 这榷场是你造的吗？我看这附近，比京城的田庄还要大！若是将那一块揽进来，都快比上西市了。”
她手指的，正是坡下的大片居民区和还在修建中的作坊区。
祝明璃笑道：“可不是我一人建的，都是当地的百姓，还有服役的兵卒，大家一起建的。”她一路走一路介绍，指着右边道，“那边有些百姓是灵州府来的，还有些是本县和他县的。他们在本地找不到活计，住的也不好，便想着过来寻寻生计。平日借着木料、碎石头，便夯起了房子。”
若是从前跟沈令姝讲农庄田庄的事，她多半是一知半解，对民生、对百姓的处境，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去理解。
可如今她走了这么久的路，见识了这么多，看过了好人、坏人、苦命人，感触便深了许多。
听祝明璃说这些，她都能接上了：“若是这榷场真能通上，他们能留在这儿，倒确实是比回原籍好。”又道，“我瞧着这一片水土还行，又有渠水引进来，做些养牛放牧的事挺好。多养几头驴、几头骡子，这么多来回运货的商队，无论是帮他们运货还是买卖牲畜，也能赚个嚼谷。”
说完，没听见祝明璃应声。
沈令姝转过头去，便见她正十分欣慰地盯着自己笑。
沈令姝确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娘子了，如今成长了许多，也能想到这些了。
沈令姝见叔母这般反应，绽开一个热烈的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叔母甚是惊讶？我本来就聪慧，以前只是见得少、想得少，如今我可是长本事了。”
骄傲完，这才想起正经事，连忙回头看向那些不敢看她撒娇卖萌的学徒和护卫，指着那一车队牲畜道：“这些都是我带来的良种。如今到了朔北，应该有能力在这里多养一些，多救治一些。您瞧，它们都是很耐旱的，这一路上也没得病。”
祝明璃笑道：“行了行了，你不怕晒，这些牲畜还怕晒呢。”
吩咐那支有些发愣的车队：“你们先去歇着罢，该补充的粮草都补充，该饮水的饮水，就在那边。”
她指向另一处很大的牲畜棚。
那里分区明显，棚子搭得很大，能遮风避雨，也能遮凉，附近有水槽、有草料。眼下还没正式动工，只是个半成品，可平日拉送草料也要运驴马，算是自己在用的，各方面都方便。
水槽随时有人换水，免得天热落了飞虫进去，让这些金贵的牲口染病，粮草也有人专门伺候。若是来回暴晒得热了，还有人给驴马擦身子降温，用的正是引上来的黄河水。
车队的人虽然一路上听沈令姝念叨叔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见到祝明璃本人，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如今沈令姝不开口，他们也不知该不该听这位“叔母”的吩咐。
下一刻，沈令姝便理所当然地道：“快去吧，还等着干什么？”
语气十分和善，仿佛平日严厉的不是她自己一般。反正如今回到了叔母身边，有什么事情都有人照应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叔母身边撒娇，享受照顾，做一个甩手掌柜。
这边动静不小，榷场很快就传遍了，说是来了一队车马，是祝娘子的后辈，便有队长和管事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沈令姝本人且不说，她车队的那些手下、学徒，都得安排食宿，车马物资也得储存起来，最要紧的是他们还带了大大小小的牲畜，得找地方拴起来静养。
沈令姝对此自有安排，她对祝明璃道：“方才我在车上等叔母过来的时候，看了一圈这片土地，那一片可以留给我放羊，这一片再搭个棚，我可以用来养鸡，草料长得很盛，那边又有小水潭、水草，可以养鸭……”
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这边水源怎么这么充足？”这可是朔方，她一路走来都较干旱，怎生到了边儿上，却突然变得水源旺盛？
她立刻转头看向祝明璃，毫无疑问，这一定是叔母的杰作。
祝明璃道：“你别着急，我慢慢给你介绍。这里不只有榷场，还修了巨型水车，靠河流自驱，将水源源不断地引上岸，瞧着甚是壮观，许多人都爱去那里看热闹。你若是好奇，等你三叔回来，咱们一起去那边瞧瞧。”
沈令姝有些惊讶：“三叔也在这里吗？”她本以为沈绩应该像往常一样驻守军营。
这一路还真顺利，一来便遇着了叔母，没想到三叔也在这里，用不着迟迟等待就能见到亲人。
祝明璃解释道：“如今我在这边做这些事，需要兵力支撑、剿匪杀敌，节度使体谅我们夫妻分别已久，便让你三叔带兵过来帮我了。前些日子听说有一小波吐蕃人伪装成商队来抢掠，他便带兵过去瞧瞧，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沈令姝便放心了。
看来叔母和三叔在这里，并不是她想象中携眷赴任那般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叔母在此大展宏图，三叔也能与妻子相守，这边的节度使应该是个好人，至少说，叔母与他关系还不错，那么自己也可以沾点光、享点福，理所当然地在此进行畜牧养殖。
她在中原四处跑，就是想学遍各处的畜牧技艺，多些见识，形成自己的经验。如今到达朔方，这个最大的天然牧场，养马养羊都再合适不过。这里，才是她真正该发光发热的地方。
水车好奇，榷场也好奇，那些兵卒她也好奇。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祝明璃打招呼。
沈令姝并不会因为人家有残疾便不好打量，她就这么直直地扫过去，十分习以为常，问：“叔母还是和长安那般，招残兵们做雇工吗？”
祝明璃道：“算是吧，还有一些普通士卒也过来帮忙。至于残兵那边，你还记得我在长安建的制药作坊吗？不单伤药有帮助，我还培训了一些妇人作为护理队，去伤兵营里照料他们。伤兵若是不能上战场，便可以来这边寻生路，当然，若是能完全康复，那更是好事一桩。”
“护理队是什么？”沈令姝问。
她太久没有和叔母相见了。和沈令仪不一样，沈令仪是走一处停一处，慢慢研究植物、慢慢画，她却是到了地方便扎进学习里，整日与动物为伍，很难抽出时间写信。
又因时常赶路，四处寻访有经验的老师傅，住处一直在变，通信不便。想着本就要过来，干脆给叔母一个惊喜，便一直压着没写信。
两人没什么交流，消息不能互通，如今到了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叔母之间隔了这么多事，这边变化这么大，自己却什么都不了解。
她支着耳朵细细听。
祝明璃道：“还记得阿月吗？”
沈令姝当然记得，那是她在田庄上第一个教她的师傅。
见她点头，祝明璃便接着道：“她知道怎么给牲畜正骨、缝合，这些技艺用在人身上也不算差别太大。后来又遇见个仵作娘子，她本是太医署后人，懂些医理，更懂得缝合皮肉、剔除腐肉，再加上我自己从书中寻来的知识，融会贯通，形成所谓的‘护理’教予众人。虽比不上朝廷来的医师，但能搭把手，也能减少伤亡。”
这话听上去简单，可沈令姝自己懂得医治牲畜，更明白其中的困难。她自己教徒，得把技艺删繁就简，怎么教、怎么让学徒熟练、怎么练习，样样都伤脑筋。更别说和伤兵营那边沟通、立规矩，这定极耗力。
她出身将门世家，对这种事情总是格外感慨，轻声道：“叔母，这是大功德。”
祝明璃被她逗笑了：“什么功德不功德的，咱们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沈令姝点头，俩人继续往前走。
总算到了办公区，沈令姝一进来，便觉眼花缭乱。
比起当初简陋的模样，如今这里变化很大。桌椅板凳都打好了，还有许多立牌，上面标示着各种基建图、竣工图、指示、规章制度……和一个配套完整的工地差不多了。
还有不少小型模型放在那里，都是阿八的杰作。
祝明璃看见那夯路的机械，才想起来，问：“你来的时候，可发现通往这儿的路很好走？”
沈令姝这才想起这件事，连忙一拍脑门：“对！我还想着那段路都快比上长安城的路了。”
祝明璃道：“节度使大力支持榷场修建，在修路方面也派了足够的兵力。当然，欲先利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器具也不能少。”她指着那些东西一一讲解。
沈令姝对万物都好奇，大概是见到叔母激起的兴奋劲，明明行了一路，本该疲惫，此刻却神清气爽。
祝明璃担心她累着，把办公区讲完之后，见她还想逛别的，硬是把她按住，让她先坐下吃点东西。
这儿的东西肯定比不得长安美味，可出门在外游历这么久，沈令姝早已不对口味挑剔了，给什么吃什么。
不过无论走到哪儿，吃食都是照着祝明璃的口味来的，她吃着便觉得是家乡的味道。
方才浑身兴奋开心，这会儿眼泪又要涌上来了。
唏哩呼噜地把饭食吃完，这才压住了些。
祝明璃在一旁絮絮叨叨：“我瞧你一身都是汗，等会儿日落了，人手足了，再打点水来擦身子。榷场这边肯定不如在府里住着方便，等你三叔回来，咱们先回县里后衙暂住几日，你也好规划规划，之后准备在哪里落脚、建畜牧场。我本来一直都想让百姓养些家禽了，正想着，你就来了，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沈令姝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明璃叹了口气：“问吧。”
沈令姝这才别扭地道：“不是我挂念或者忧心，只是随口问一句……阿兄来投军，想来应该不在朔方，他有没有给叔母写过信？”
祝明璃笑了：“没有，他和你一样，都是不爱写信的性子。如你所想，他确实没来朔方。我之前办护理队，也是想着若能送到河东、陇右那边去，令衡也能多几分安全，说不定还能从护理队那里得知他的消息。”
她拍拍沈令姝的肩，安慰道：“不过你放心，你三叔当初在他投军的时候，给这些地方的将领、节度使都写了信，应当会照料着。”可投军这事，本就是生死有命，不可能有人保人万分周全。令衡当初决心投军，也不是去蹭功名的，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这话她不便对沈令姝说得太透，只能止住。
沈令姝听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笑容：“那就好。”她站起来揉揉肚子，“吃撑了，先出去溜溜步。叔母，你继续给我讲讲这榷场，我看着真稀奇。等三叔回来，咱们再去看水车！”
说着便靠过来，大热的天也非要挽着祝明璃的胳膊，和当年与沈令仪三人在东西市闲逛时一模一样黏糊。
只要在叔母身边，便永远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娘子。

第258章
祝明璃此行, 主要是为了头一拨设施的验收，也就是交易区和住宿区。这两个大块只要修通了，能开始交易、能住人, 那么作坊和居民区即便尚未完备, 也不打紧。
验收的细节很多, 得保证日后她人不在此处, 一切也能照常运转。沈令姝来了，想要认识认识榷场，祝明璃便一边带她看，一边做验收。
沈令姝跟在祝明璃身旁，少不得露了几回脸。到了第二日, 大家都知道她是祝娘子的侄女, 会医治牲畜，也会培育良种, 对她的本事有天然的信任, 都想瞧瞧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所以待她很是尊敬，却不是底层百姓对权贵那种怯生生的敬, 而是对能人的敬, 态度和善又热情。
沈令姝在这边住下, 条件自然比不得长安, 可她走南闯北这些年, 不便之处经历得多了，艰苦环境也都习惯了。这儿有干净的水源，能擦洗身子, 夜里温度降下来，没那么难受，又有叔母在身边, 怎么住都舒坦。
次日，她补了个大觉，醒来时大家都已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作坊还在修，居民区却已渐渐繁荣起来，榷场也被大家用上了，有人来打水，有人来向队长和管事的请教，有人按日结算工钱，能卖力的卖力，能帮忙的帮忙。
沈令姝出门穿过人流，先往牲畜棚那边去。虽则学徒们帮她照看着，本事也是她亲手教的，可她还是得亲自瞧一瞧才踏实。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当年叔母在长安时，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得力的手下，却还是要亲自往返田庄。
到牲畜棚一看，不仅学徒们在，还有许多来帮忙的榷场雇工。头一阶段的修建已完成，剩下的是完善和作坊建造，用不了那么多人手，他们却也没急着走，都想看看这儿修好之后是什么光景。
眼下有囤积的粮食，有歇脚的地方，若这儿发展得好，他们就能在此住下寻活计，毕竟作坊总要用人的。
闲着无事，有的领活去修缮，有的怕暑热便歇一日，横竖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会儿见草棚下多了许多牲畜，又是祝娘子的侄女带来的，便觉着该搭把手。
于是过来与学徒们唠嗑，帮着添草料、给牲畜降温、清扫粪便。初来乍到的人不熟悉地方，不知粪便该往哪儿送、堆肥如何利用，连打水的家什也不趁手，他们便热心帮忙，一来二去便熟了。
此刻见沈令姝过来，学徒们连忙解释，说这些人是来帮忙的，自己可没偷懒。
沈令姝只是笑了笑。旁人打量她的脸色，一时不知该唤她什么，这里大家熟知的只有祝娘子、徐县令和沈军使，旁的还真没个特定的称呼。
沈令姝也不在意，只道：“这些牲畜无碍，头一日换了地方，得多留意，让它们先安静一会儿，别太多人去惊扰。”她等会儿得与叔母商议，看是就近给它们圈块地、搭个棚，还是等三叔回来，到县衙那边圈地。
众人虽不懂养牲畜，话却是听得懂的，她意思是大家在这儿吵嚷，会惊着牲口。
雇工们免不得有些担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用浓重的乡音道：“也是，这些牲畜总是怕人的，这边热气重，让它们先歇一歇。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唤我们。”说着便散了。
学徒们这才松了口气，道：“这里的人可真热情，头一回见着主动帮忙做工的。只是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太懂，只能听个大概。听着像是感谢祝娘子，又问我们她的侄女是什么情况。”
沈令姝心想，这固然与百姓天性热情淳朴有关，也多半是因为叔母的缘故，他们是想报答叔母，才来帮自己的忙。
她对众人道：“他们热情归热情，可咱们养牲畜的基本规矩不能忘。方才那般闹哄哄的，万一惊着牲畜可不好。况且咱们初来乍到，这些牲畜走了这么远的路，万一有什么病，到了这儿爆发出来，有人在也不好。”
众人连忙认错，说是自己疏忽了。
沈令姝当师傅的时候一直很严格，没有安慰徒儿们，只是让他们多注意，然后转身去找祝明璃。
榷场这么大，祝明璃又是个事事要管的忙人，一时半会还真找不着。
路上有些人是昨日认过脸的，想打招呼又不知怎么开口，总不能唤“祝娘子的侄女儿”罢？话到嘴边便憋成了一个结结巴巴的笑容。
沈令姝瞧着，不由也被感染得笑了出来。大伙儿心里便觉得，祝娘子的侄女和祝娘子一般亲切和气。
沈令姝先到了办公区，这是昨日叔母给她讲解榷场的地方，但她却不在。倒是遇上一群黑瘦黑瘦、穿着官服的人，想来与鸣沙县有些干系。
徐县令也被叫来验收了。祝明璃虽是榷场最大的管事人，也是主要负责人，可她不可能长久住在此处，日后这些都要交到徐县令手上，他得了解方方面面，知道这儿怎么管理、怎么修。
徐县令听到脚步声，转头，没见着祝明璃，倒见着个年轻女郎，面生得很，又不像是来寻活计的雇工，顿时警惕起来，问：“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到榷场来？”
沈令姝见他穿着官服，反问：“你可是这里的县令？”
徐县令一愣，她这长安话说得可真标准。可瞧她脸上身上，却看不出什么熟悉之处，只得点头道：“正是。你是？”
沈令姝道：“我是——”一开口忽然卡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不清楚三叔在这儿领的什么军职，如今在做什么，一时心虚得很，把叔母的事倒是问得清清楚楚。
自己嘴上说“变了”，其实还是和在长安时一个老毛病。沈令姝尴尬地清清嗓子，道：“我是带兵的沈三郎的侄女。”
徐县令一愣，沈三郎？那便是沈军使了。
他点点头，下一刻，脑子里灵光一闪，顺嘴溜出一句：“那也就是说，你是祝娘子的侄女？”
沈令姝一拍手：“对！”
徐县令那张脸，登时如川剧变脸一般，连忙道：“哎呀，你看这事闹的，咱们自己人差点没认出来。来，大侄女儿，快来这里坐下。”
沈令姝心想，自己提三叔时，他可没这般殷勤，一提叔母，便换了副面孔。还有这“大侄女儿”，她与叔母虽差着辈，可年纪其实没小多少。
她笑了笑，道：“不必了。徐县令可知道我叔母去了哪里？”
徐县令半点官架子也没有，老老实实答道：“这便不知道了，祝娘子可忙了。不过她让我在这儿等着，说有事要与我商议，想来祝小娘子在此等着，便能见到祝娘子了。”
沈令姝耳根微红，纠正道：“我姓沈，祝娘子是我叔母。”这般说倒像她是外姓人了。
徐县令没转过弯来，拍拍脑袋，“瞧我，一大早便被热晕了，沈小娘子进来喝口水，歇一歇。”
沈令姝丝倒不介意她把自己姓氏搞错，点点头，走进来道谢。祝明璃要介绍的东西太多，压根没提过徐县令，可沈令姝走南闯北这些年，心里明白，县令在地方上也是极厉害的人物，有时候京城来的官儿，还不如县令在一方说得上话，毕竟县令也是一方的土皇帝了。
瞧他这副模样，想来与叔母关系应是不错的。
她寒暄道：“听徐县令官话说得很好，想来在长安待过？”
这话题可正是徐县令爱说的，他在这边，下属们都不知长安的书肆，难得来了个能说上话的人，连忙与沈令姝聊了起来。
聊长安的书肆，沈令姝也能接上话—，她学的那些畜牧知识、医学知识，全是祝明璃给她编的教辅。
从教辅又聊到如今匠人的培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徐县令说：“希望像长安书肆培训学子那样，在此地多培训些能做实事的人出来，无论是匠人还是会种田的农夫。”
沈令姝一听，觉得自己也能帮上忙：“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在养牲畜、培育良种方面也算有些心得，若此地的百姓或牧民想学，可以教，若遇到有天分的人，那便更好了，正好收徒。”
又道出更深一层：“此处本就适合发展畜牧，中原一直仰仗西域来的良马，若能自己培育，骑兵便能更多，抵御外敌也更有力，更何况良马价值千金，对生计也有帮助。”
徐县令简直要乐晕过去了。他这是什么命？祖坟也没埋得这般好啊！
先是来了祝娘子，天降辅佐，然后什么话也没说，没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转头又来了一个能干的大侄女。大侄女和祝娘子性情一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激动人心的事。
教大家养家禽、教大家治牲畜、培育良马。随便单拎一件出来，都不仅仅是政绩，而是能惠及子孙后辈的好事。
他恨不得立刻与沈令姝敲定培训的细节，问问她养牲畜的想法。虽说没什么钱，但在这县令之位上，心意还是到位的。
可惜激动得不知从何开口，一张晒得黝黑的脸胀得黑红黑红的，险些喘不过气来。
沈令姝正想问他没事吧，忽听外头一阵马鸣声传来，一听便是成群结队的马队，间或夹杂着众人嘈杂的询问声。
沈令姝转头望去。
徐县令还在琢磨她方才的话，见她往那边看，有些疑惑，道：“这应当是军使回来了，这动静，不是一般的兵卒。”说完才反应过来，“对了，便是你三叔。”
话音刚落，便见沈令姝窜了出去。
徐县令这才真正醒过神来，亲人相见，定是激动得很。他得赶紧跟上去，连忙对属官使了个眼色，自己跟着沈令姝出去了。
另一边，沈令姝跑出办公棚，远远便瞧见一队兵马在牲畜棚那边停下。
有人过来牵马，有人过来询问帮忙蓄水。
沈绩站在高头大马之下，正指挥着。有些受了伤的兵卒跟着回来了，虽不严重，也得找地方歇息换药，他作为主将，必须把将士们照顾好。
与众人商量完，又吩咐他们把马喂好，说完正事后，一如既往地问：“你们祝娘子可在榷场？”
不是所有人都能答上来，有的说：“应当在，清晨还见过。”
有的说：“不确定，方才瞧见徐县令了，想来祝娘子叫他过来议事，祝娘子也该在。”
沈绩正要点头，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多年埋伏探底，对这些天然敏感，下意识浑身紧绷，转头往后看去。
远处站着一个女郎，既有些陌生，又无比熟悉。
穿着胡汉夹杂的衣裳，发式简单，身子也壮实了，个头和他们沈家人一样，一到岁数，便蹿得极高。
那张脸，长开以后，愈发像故去了的二兄了。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二人隔空对望，还是沈绩先反应过来，大步朝她跨去。
沈令姝也动了，先是小步，后来步子越来越大，最后跑了起来，在沈绩面前堪堪停下。
沈绩不能像祝明璃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半晌从喉头滚出一句：“好，真好，长高了许多，是我们沈家人。”
这个三叔，比起会说话的叔母，可差太多了。
可沈令姝却从他眼里看到了隐约的泪光。
她这才明白，自己原来在外面一直想的不是长安，而是家人。见到叔母，又见到三叔，那颗在外游荡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自己终于回家了。
这些年，她踏遍山川河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送走了许多生灵，也接生了许多生命。终于明白年少时以冷漠骄纵为盾，实在是别扭又幼稚。
她露出坦荡的笑容，说出真心话：“三叔，侄女这些年，十分思念你们。”
沈绩一怔，半晌说不出话，直到汗水流尽眼里刺痛，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是变了许多？尤其是在三娘的影响下，克服了曾经寡言严肃的毛病，不习惯地、试探地回答道：“我和你叔母，也一直记挂忧心着你。”

第259章
叔侄俩本来比较生疏, 可许久没见，反倒亲近了些。
沈绩将自己的马交给属下，伴着沈令姝往里走, 问她：“四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令姝道：“昨日就到了。”
沈绩又问：“见着你叔母了吗？”
“见了。不过今日早上起来就没瞧见叔母, 不知去哪儿了。”
沈绩十分理解, 感叹道：“应该是在忙罢。”
再往前走, 到了办公区，见到了徐县令，他便更肯定了，祝明璃定会在这儿。果然，没过一会儿祝明璃就回来了。
见沈绩在此, 她一点都不惊讶, 榷场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她掌握之中，她早已听到来报。
先问正事：“麻烦都处理了？”
沈绩道：“都处理了, 只是一小拨贼寇罢了。”
祝明璃点头：“你先去歇息会儿, 我们这边谈完后，就回县衙。”转头对徐县令道, “令姝带了良种回来, 定要给她场地培育, 人手、住所都不能差。得在这附近寻一片养马场, 对之后的榷场也有帮助, 若鸣沙县里面找不出来，那就再往北走一些，看看节度使那边能不能安排。”
这话还没说完, 徐县令就抢答道：“肯定能找出地来的，鸣沙县往北走有一处平地，如今水渠又修出来了, 想来应该能用作养马。”
祝明璃十分理解徐县令的殷勤，只道：“行，先去瞧瞧，得看令姝合不合心意。”反正在朔方这边人脉强，任由安排。
沈令姝听了，真觉得是在长安虽然吃喝用度都不必发愁，可到了朔方才真正感觉到了自由和安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家人又在旁边，这里还是她父辈、祖辈一直在奋斗的地方，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
她面上露出笑容：“好，那我就等着叔母忙完。”
沈绩和沈令姝退出去，有东西要收拾，还想擦擦身子，免得等会儿回县衙路上这一身臭汗把祝明璃熏着。
他便和沈令姝暂且道别，等到祝明璃和徐县令商讨完，他们就号召众人动身回县城了。
此次徐县令也跟着回去，虽然他本来打算在榷场这边做善后工作，可既然祝明璃说了牲畜的事，他肯定要激情地参与进去。
况且他最近一直在写修水车、挖渠，如何调用服役百姓、如何安排他们食宿，还有榷场的建立，都积攒了经验，都已落笔成书。如今又有畜牧，那也得写进去。
这样杂七杂八加起来，也算是一个地方治理的经验总结，到时候送到祝明璃那儿，她若觉得合格，那就可以寄到长安去，肯定能有很多人愿意学。这也算是他徐某能给书肆的一个回报。
这一回往回走，祝明璃不再坐车，而是骑马。之前一直说要练习，所以像这种慢行的路上，她都会试探着骑。
而沈令姝和沈绩自然是骑马的，这一路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百姓，无一不对他们打招呼，热情朴素。
虽然他们说话带着很浓重的口音，可是喊的那声“娘子”却是标标准准的官话。
祝明璃少不得一路跟他们挥手点头，沈令姝在后面看着，对她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以前在长安，叔母回田庄时会有这种待遇，但在其他地方都还是比较低调的。
现在从郊外一直到城里，一路上都有人认得她。在外面有外面的体验，回到叔母身边，又有人可以仰望了。
抵达县衙后，沈令姝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心想以后也要像叔母这样，让别人见到她，也能尊敬地称一声“沈娘子”。
心里那团火焰烧得更旺了。之前在外吃苦，总想着多学多练，多一人会养牲畜，就多一点益处。
如今叔母给她了一个班底，那她就可以从鸣沙县开始，大展身手了。
不过她发现自己连动手都很容易，不需要从头开始。因为一进县衙，祝明璃就跟她交代：“令姝，你先歇息几日，等歇好了，咱们就去看看场地。若要建硕大的畜牧养殖场，人手肯定不够，所以得培训更多的雇工，就去城南那边的培训学堂，招人、挑人、教人，或让你的学徒经手，全看你自己想法。畜牧养殖基地若再做大点儿，鸣沙县这一块地盘可能有点小，不够发挥，所以也得给节度使提前招呼。”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带着技术来，什么都不用担心，要人手有人手，要地盘有地盘，要规划有规划，从上到下都能打好招呼。
有叔母把握大局，沈令姝一头扎进了畜牧养殖的大业中，心无旁骛地做事。
开始时还要每天来回县衙居住，后来就干脆到选定的那个地方开始修屋舍、建畜牧棚。
她的所有本事都是从田庄开始学起的，做事的风格也和祝明璃很像，修畜牧棚、修屋舍、对雇工的管理模式，都很眼熟。
有些对她身份陌生的人，还以为沈令姝是祝明璃的阿妹的，后来才知道是她的侄女。
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称呼，继“祝娘子”后，来了一位“沈小娘子”。之所以加个“小”字，纯粹是为了区别她们辈分。
和沈令姝一样，每个人都投入了自己的事业，非常有干劲。在一片繁忙中，节度使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说收到了陇右、河东节度使的回信。
他们很好奇护理队，想要知道如何培养，还有包扎急救法以及伤药真的有这么好吗？也想试一试。那意思是说，若是成效好，愿意掏钱。
节度使回信道，钱不是问题，把好东西推广开，救更多士卒的性命才是更重要的。当然，若愿意给钱、物资，节度使也是不会拒绝的。
因为祝明璃这边在搞建设，他比任何的人都明白，要粮、要草、要人。本来就觉得三娘尽心尽力奉献，多有亏欠，如今如果这两边能支援点资源，都给三娘，那就很好了。
祝明璃看完信，打算等秋收后，就带着护理队和伤药去陇右、河东看一看。
一是为了让护理队能在那边安定下来，再招人培训，让当地的妇女参与护理队；二是亲自去走一走，看看商路能不能继续往旁拓展。吐蕃那边可有她心心念念的新疆棉，她想引进棉花或者棉花种子；三是，沈令姝来了，她的阿兄沈令衡还不知道在哪个战场泡着呢，她过去也能探探消息，看看沈令衡是否安全。
在这种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的日子里，第二座水车落成，暑热逐渐褪去。
祝明璃打开天气系统，发现要落雨了，便赶紧让人准备屯水。小事抓住了，大事也不会忘。
榷场也落成了，收尾时，她主要负责验收，徐县令反倒成了一个项目经理，每个地方都细细地跑，可谓是尽职尽责。
这样一来，祝明璃也更放心把这一切交给他。就是她以后离开了，徐县令也能把这里管得好好的。若一方父母官都和徐县令一样尽心，这种政绩她是愿意送到对方手上的。
在夏末的尾声时，祝明璃决定大动干戈地来一场巡视。
她现在手里抓的东西太多了，光是鸣沙县就有水车、畜牧养殖、榷场、试验田。试验田她还算没太操心，由自己手下在鸣沙县的官田里面种植、讲解，以及在培训学堂教学，全部复刻当年田庄。
百姓们发现学堂学的东西很管用，故而对学习的热情很强，现在基础的木匠、石匠、铁匠活都能上手了。
沈令姝也参与进了学堂培训。她把场地定好后，招了人手过去修建畜牧场，头一次大展身手，作为管理者的她很是兴奋。有时过去看修建进度，看良种有没有照顾好，有时候又会到讲堂这边看学徒们授课，然后挑选机灵的孩子收徒。
不懂的就去后衙，询问叔母的意见。只要有叔母在，什么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十分安心。只管放手去做，不怕做错，因为始终有人托底。
祝明璃要一起巡视，就路过了沈令姝的畜牧养殖场。畜牧场基本模式和书上一样，只是加了很多沈令姝自己的思考。
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地儿大。徐县令说到做到，带着一堆人把这边劈柴砍木地弄出来一大块平地和矮坡，专为养马。
祝明璃来的时候，马场上还有一群人在驯马，都是幼驹，除了沈令姝带来的，还有从胡商那里买来的。
刚起步也看不出什么，粗略走了一圈，便告别沈令姝，往第二座水车方向去。
第二座水车在第一座的上游，在北部，临近畜牧养殖场，却并不是徐县令的地盘。
鸣沙县算是第一个“试点工程”，徐县令作为从头到尾都参与过的人，此番也在帮邻县建水车，水车落成时他正好在场。
祝明璃过来，正好把他接上，两个人再一同前去榷场。
见到祝明璃，徐县令红光满面，激动得不行。第二座水车落成，他非但不妒，反倒真心盼着修得越多越好。这是有利于民生的事，他并不想要独揽政绩。
他先前与邻县县令关系平平，如今去帮忙，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热得如同多年老友。徐县令也不点破，横竖他还要在此至少干四年，若能连任便是九年，与周围打好关系总是好的，也就顺杆爬了。
水车修得顺利，他意气风发，此刻见祝明璃来，便知榷场也成了，很快就能开市！
人逢喜事精神爽，徐县令根本合不拢嘴。水车成了，农业有望，秋收必有改善。如今榷场又成，待秋日一到，商队便会络绎而来。若是畜牧场那边也有进展，牲畜膘肥体壮……
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
“启程，去开市！”他扬起嗓门，痛快高呼。

第260章
徐县令全程参与其中, 对这些项目本该信心十足，可此刻心里仍是激动与忐忑交织。
趁着祝明璃歇脚的工夫，他凑过去问：“祝娘子, 当真就这几日开市？若是没人来可怎么办？”
祝明璃笑道：“咱们在各路口、各处都派了人去宣传, 定会有人来的。”
徐县令又问：“那若是来的人少呢？”
祝明璃放下水囊, 反问他：“你觉得咱们做的事多不多？”
徐县令一愣, 思路被带偏，稍稍冷静下来，道：“当然多。发了农具，建了水车，修渠引水, 这些时日又抓了农事、办了培训, 如今榷场也要开了。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做的事可不少。”
祝明璃道：“正是。咱们几个月能做成这许多事, 你又为何不信榷场能成？这些事是怎么做出来的？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榷场也是一样, 先头人少不打紧，或许明年还这般光景, 但后年便会慢慢多起来。”
来这里所做的改善都很大, 却不能因为这点, 把其他事的要求都拔高了。说得难听些, 鸣沙县乃至整个朔方, 基础太差，稍微修修水利便能有巨大变化，若换作江南, 便没这般震撼。若把这等变化的要求强加在所有事上，那是不可能的。
徐县令渐渐回过味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几个月的忙碌, 让他整个人神魂颠倒，这种日日见着成效的感觉实在上瘾，而且除了累，并无焦头烂额之感。
一时之间，竟有些飘了。如今榷场建好，投入了许多，便想着立刻见效、立时繁荣，确实是贪心了。
他调整了心绪，见车队也歇得差不多了，一行人重新上路。
这回徐县令总算冷静了下来，开始思量事情的可行性，不再事事都问祝明璃。
正如她所说，派了兵卒、衙役、商人之子去各处宣传，各路口又设了巡防署指路解惑，来往商队即便无意在榷场交易，也愿走这条更安全、更平坦、更省马力的路。
路上商人流通多了，信息互通便广，榷场的名声便能传得更远。还有一桩他激动之下忘了的事，祝明璃之前提过，已率先派了中原的商队过来，为榷场开市打响头一炮。
按她素来紧扣时日的性子，开市前后两日，这些商队便会陆续抵达。届时只要有西域来的商人愿意交易，便能立刻与中原商队对接。
想到此处，他心终于有了信心，深吸一口气，望向榷场的方向，默默祈祷头一回开市能顺顺当当、热热闹闹，给人留下好印象，往后才能越来越兴旺。
＊
榷场需要定下开市的日子，并非修好了便等客来。
各方准备、人手调派、规章培训，样样都得妥当了才行。祝明璃觉着，既然修了这么大的榷场，便该办得隆重些，至少在朔方一带要成为商旅间的一桩盛事。
起调不能低，不能修好了、宣传了，便让人陆陆续续来，有些商队停半日停一日便走，甚至看一眼便折返，彼此间碰不上，什么交易也没成就稀里糊涂散了。口碑坏了，反倒不美，所以宣传时便定下了开市的日子。
商队行动有快有慢，又马上临近秋收这般忙碌的季节，大家并不急着赶路，反倒愿意在此多停留些时日，卡着冬日年关节庆，再回各方交易。
陆陆续续有商队过来打探，只因未到开市之日，榷场大门紧闭，瞧不见里头的光景。不过这也不打紧，住宿区已开放，提供饭食饮水，虽也是榷场的营生，却不图盈利，只收些成本。还有些本地百姓自己烙饼、做面糊来卖。
榷场修的邸店比寻常客舍宽敞规整，住着不挤，价钱也公道。可能是鸣沙县穷怕了，百姓待客便格外热情周到，众人便索性住下，等着开市。
随着日子临近，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嗅觉灵敏的大商队最先赶到，小商队也想走条安全宽道，便顺路过来瞧瞧，看能否弄些皮货去卖。
各色人等齐聚于此，此地各族杂处，不少百姓能讲几句蕃语，沟通倒也不太难。
开市在即，人越聚越多，邸店虽修得够大，头一楼竟已然住满。那些在此寻活计的百姓，原先还怕娘子说的事成不了，如今见这光景，心便放下了。
这还没开市呢，若开市了，兴隆了，往后人只会更多。他们每日帮人拴马喂草，便能赚个嚼谷。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开市前一日，来的商队更多了，甚至有一支浩大的队伍朝这边行进。
仔细一看，却不是一支商队，而是许多支商队的集合，浩浩荡荡，一看便是中原来的。实力雄厚，拖着长长的货车，不是来瞧热闹的，是真心来交易的。
这般有实力的商队都敢下此赌注，说明他们对榷场极有信心，莫非在朝廷有人脉，或是早已打点好了？众人心里纷纷猜测。
不过最让人激动的是，他们带了这么多物资，一路行来，竟无人截道克扣，人人神情平静、说说笑笑，可见这一路确如宣传所言——不克扣，安全，没有匪贼作乱。
往后这条路，能放心走！
不过众人心中形形色色的猜测都没命中，这支队伍背后可没什么大计较，只是祝明璃自家货栈的商队。
“甄”选货栈自建立后发展极快，因为抢占了市场，提前打出字号意识，生意做得极大。
长安、太原、洛阳的风潮随时在变，他们的进货卖货策略也相应调整。长安的书在江南卖得尤其好，鱼米之乡富庶，文风鼎盛，书卖得好，便就地换成茶叶、丝织品回来，货不走空。
几月前，接到祝明璃的信，秀娘这个买货天赋极高的能手，立刻便动了脑筋。如今各方信息交汇，变化极快，已非笔墨能记，全靠人脑。秀娘身为总管，早不管细枝末节，精力全在策略把控上，管理都分给了几个徒弟。
她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娘子需要的商队调动起来。
信中说起北方换货的情形，又提到需要茶叶、瓷器、丝织品等物。茶叶这类货物，讲究时效性，放陈了就不好卖了。可卖到北方、吐蕃、西域，更多的是助消化之用，不需权贵那般品鉴，大宗的平价茶叶便可。
这些茶叶多是去各地送货的商队回来时顺带卖的，若专程采购的商队，需要讲究速度，回来时便不会一路慢行沿途采买，茶叶就价贵了。而大宗散茶，库房里囤积了不少，干药材、丝织品同理。
瓷器一年四季价格差不多，遇着好价便囤些。铁器敏感，祝明璃不打算碰。漆器轻巧，颇受贵族青睐，也带了些。
从朔方能换回中原的东西就更多了，玉石、香料、药材、毛皮、马匹……这些交易，除了那些走熟了路，有专门对接商队的，旁人并不容易找到路子。
如今有了榷场便不一样了，这次他们带了大量货物，能换的都换，也算是给来交易的众人托个底。
这般大规模的商队一进榷场，气氛顿时就变了。
商人探头探脑地打量，议论纷纷，整个邸店都热闹了起来。
有人过来打探消息，有人请会蕃语的百姓帮忙翻译，还没开市商人们便蠢蠢欲动。
中原的商队更懂规矩，有人出来说了一句：“朝廷既要把这榷场办好，保我们周全，无欺诈、没强买强卖，那便等开市后有官府督查再交易罢，双方也能更安心。”
众人听了，便歇了心思，横竖明日便是开市，不必急在一时。不过货物都已沟通好了，届时进去便能交易。
对商人来说，榷场交易是合规、安全、不乱套的保障；对榷场而言，这般交易也有助于梳理货物流通。
就像秀娘在长安，虽坐镇一方，却能梳理南来北往的物价波动、应季货物。这边也要做同样的梳理，不过这事不归祝明璃管了，而是由县衙派来的账房负责记录。
之前建榷场核算成本时他帮过忙，祝明璃觉着还行，便让徐县令从中安排。记录交易不难，每日粗略统计各项，便能看出走势，定出市价，作为一个参照表，免得有人哄抬物价、坑骗小商，或扰乱行情以低价收购。
既要把榷场做大做强，便得保证它有序、能持续，就必须控制交易的规范性。
众人闹闹哄哄地沟通着，语言不通便用手比划，大概说多少货换多少货。
如今朝廷强盛，万邦来朝，各族、各国都听过它的鼎鼎大名。丝绸之路极其发达，战乱一平息，来这边的商队愈发多了起来。
有些容貌奇异、一看便不是东亚人的，也来了。他们往常交易多在丝绸之路上，不到朔方边缘便停下，这回有会蕃语的百姓帮忙沟通，又有衙役担保，便试探着走上这条道，往更深处行来。
这一来，可真是来着了。
这里有好多中原商人，他们的货不怕砸手里了，还能挑挑拣拣，换更多种类的货回去。
最要紧的是，这一路走得顺当，到了地方住下，邸店修得极大，有通铺有单间，丰俭由人，饮水用水都有保证。
饭食口味也改良了，有中原的，也有适合异族的。毕竟祝明璃经历不同，晓得再往西走是什么口味，不至于让人难以下咽。
众人吃饱喝足，要了水擦洗汗水，出了邸店，附近早已热闹起来。
居住在此的百姓摆出了小摊子，有的卖浆饮、卖饼、卖干粮，有的卖鞋、针线、皮水囊，一应俱全，全是行商路上用得着的小物件。
寻常沿途要买这些东西，得绕进县城，如今住在这里便能置办，方便了许多。
百姓们见多识广，也不怕那些异域长相，比划着便卖了出去。还有人帮忙照料马、牛、骆驼，也能领到工钱。
果然如祝娘子所言，商队来了，百姓便会依附榷场而活，渐渐形成村落。
到了夜里，也不怕不安生。
军队时时巡防，有沈绩拨来的一队兵卒，也有那些虽手脚不便、但能轮班执勤的残兵。
一有动静，便能及时报信，让兵卒弹压。
从头至尾，榷场都给人强大安心之感，正如中原大国在万邦心中的印象一般。
在这种新鲜的体验中，次日清晨，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锣响，榷场终于开市了。

第261章
这些行商走南闯北, 对各地的榷场多少有些了解。
大多数榷场对商贾来说，都不算有利。管理繁琐，规则严苛, 为防人钻空子, 条条框框极多。况且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 榷场本身就是要从商税中抽利, 以补朝廷用度，故而他们本不抱多大希望。
可这个榷场的宣传，实在是太过美好了。从最初听到消息，到踏上朝廷新修的官道，沿途有巡防署的士卒热情指引, 一路来到这新修的邸店, 又感受了当地百姓的周到招待，心里便不由得冒出念头：
若是此处的榷场当真不同, 若朝廷不是为了抽税, 而是诚心要为东西两方搭建一个交易的好地儿，那该多好？
但他们也明白, 此处耗费了极大的功夫, 修路、驻兵、剿匪、建房、建榷场, 哪一样不是投了大把银钱米粮？这笔账总要收回来, 肥水只能从商人身上出。
可人都到了这里, 心中那点念想总难掐灭。横竖进了榷场再看看，至少人家明面上说了税少，总不至于到了地方便撕破脸、重税盘剥罢？
榷场大门一开, 值班的士卒指挥众人排队，依次入内。
一进去，眼前便是一亮。
榷场修得极大, 最边上矗立着一座高大坚固的瞭望塔，上头悬着醒目的番旗，军中旗语，代表“安全”。
别的不说，地方在安全上头确是用了心的。脑筋活络些的更能看出其中野心，寻常榷场哪需这等瞭望，这么多人手？不过是几个衙役守着，有冲突时进来弹压罢了。
此处却不同，待看清整个榷场的布局，众人更是明白，这里的规划远比想象中长远，分明是计划揽来大量的商队。这么大的榷场，放眼看也看不全，若是能填满商队……不敢想。
交易棚修得极大，开阔明亮，整齐有序。从长安来的商队一眼便认出，这是仿照东西两市格局修的，棚旁备着水缸水桶，显然是防走水之用，还立了警示的锣鼓。
交易棚之外，再往里走，还有些棚搭店肆。若要长驻，也可租售。
每个交易棚旁都立着规则牌，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也无妨，有会蕃语的百姓在台下立着，随时为人讲解。
规矩无非是长安市令那一套：不缺斤短两，不卖劣货，不坑蒙拐骗等等。
所有交易都须在榷场监督下进行，保人放心。每隔一段距离，交易棚旁便设有巡防士卒歇脚之处，有官府派人驻守，或巡视，或总览，备了饮水、饭食、凉棚，很谨慎。
这般严谨肃穆的氛围，让这些商人难免紧张。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大商贾，否则也不会来榷场凑热闹寻机会。既怕官府力量不够，护不住周全，又怕官府力量太强，一手遮天欺压商贩。
可转念一想，走到哪儿不是这般？若真被欺负了，便当这一路平安的过路费罢了。
正这般安慰自己，便见每个公告牌下站着的百姓和衙役朝他们招手：“过来排队！”
原来每个人都要领取交易号牌，登记基本信息。
号牌对应着相应的交易棚，那便是他们的摊位。如此一来，即便人离开去吃饭或去别处，摊子也有衙役帮着照看，不怕有人动货。
众人一听，都惊了，头一回听说朝廷还帮着守摊子的。他们不知，这是为了让商队在此多留些时日，能安心待着，待得越久，交易越多，榷场的流量便越大。
对于一个交易中心来说，流量便是王道。
众人小心翼翼牵着自己的车马往里走，这些衙役并不似寻常官差那般趾高气扬，反倒十分和气，像是待寻常百姓也会这样。
领了号牌，告知规矩，又大致查验了货物，便叮嘱道：“每个交易棚下都有板子，货要卸下来。驴马得到畜牧棚去，免得随地拉撒，脏了地方。交易中产生的脏污，你们自己得收拾，要保证榷场洁净。出门时验号牌，若不干净，是要扣钱的。”
众人原以为要听什么严苛规矩，不料却是这番“爱干净、守秩序”的叮嘱，便稀里糊涂拿着号牌进去了。
至于诚信交易、合规合法那些总则，一路上每个巡防署都反复念叨，到了榷场外头又听了一遍，早已是默认的规矩，不必再费口舌。
领了号牌进去，正与手下商议着卸货，便见交易棚外头另有一个棚下，站着一群黑瘦干瘦的本地百姓，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正疑惑间，一个瘸腿的士卒将一块立牌搬过来摆好，上头写着：“此处可雇工。”
行商本就辛苦，到了地方交易也不轻松，卸货、打扫、装货、搬运，样样累人。此处的劳力便宜，都指着榷场过活，官府索性设了个统一的招工处。
要帮忙做活计的，哪怕是照料牲畜、跑腿，都可在此雇人。有官府认定，不怕雇到奸诈狡猾之徒。
对那些不谙中原话、不熟悉此地的胡商来说，朝廷的保障让他们格外安心。
他们便过去雇了百姓帮忙搬货，至于翻译，却不能让百姓随便报名。既由朝廷担保，便得保证翻译准确，选拔更严些，但生计当前，学习能力总是强的。
眼下不会，便在交易中学，日后官府也会派人培训，正经的翻译会越来越多。祝明璃相信劳苦大众的学习能力，一定能很快适应、跟上此地的发展。
众人拿着号牌，在自家摊位安顿下来，长呼一口气。这一路进来，若用一个词形容这榷场，那便是“便利”。
走南闯北这些年，有些人甚至跨过沙漠才来到这里，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光景。官府待商人，说不上多亲近，更多是一种平等的、公平的姿态。不偏袒中原人，也不偏袒新来的商队，无论大小商队，一视同仁。
这听上去是稀疏平常的事，可在这时代，却是横空出世的稀罕。到了此刻，众人反而不去想税多税少了，只想着，若真能一直保持这般安全、便利，便是多收些税，又何妨？
旁的地方，没有这些条件，暗地里的打点孝敬更多。商人不傻，知道什么有利。
因太过震惊，等一切布置停当，众人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平常交易哪有这许多规划？乱哄哄的，看货买货，各凭本事。如今各有各的摊位，卖什么一目了然，大家规规矩矩站在摊后，不必提心吊胆防着货被摸走、被小贼顺去，竟有些不知从何做起。
高台上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见了，便扬声说：“诸位不必拘谨，只要合乎规矩，不坑蒙拐骗，该怎么交易便怎么交易，该怎么叫卖便怎么叫卖。不必因为我们在这儿守着，就坏了规矩。”
这话倒多虑了，他们不是怕坏了规矩，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
一声令下，便有人试探着叫卖。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有经验的，甚至扯出一面幡，这是进长安才会扯出来的东西。
分号牌时，货物已简单分了区，大多同类聚在一处，方便采买。寻常负责卖货的便守着摊子，会看货、会挑选的领队便往返各区，采买所需。
因着这里有官府担保，众人便觉着在此交易总比别处稳妥，于是该摆的货都摆了出来，一时五花八门，热闹非凡。
人流攒动，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有官府盯着，谁也不敢把平日那些坑蒙拐骗的小伎俩搬上台面，先前反复强调过，谁也不愿做出头鸟去试后果。
遇着争执，高台上的衙役立刻下来处置。有号牌在，每个人的信息都登记在册，不怕人跑了。当然，摊子还在这儿，跑不掉。
众人愈发珍惜这难得的公正，这些人本是靠四处选货、行商赚钱的，不是靠坑蒙拐骗的，这般老老实实的交易，对他们并无损害，反倒少了提心吊胆、互相算计的工夫。
想要的货，到各区一瞧，合适的便讨价还价，反正自己的货还没卖完，能慢慢挑，效率极高。
最后一车货卖出去，自己也挑到了合意的货品，一算账，发现这榷场果如承诺那般，税极少。
官府的信用，便这么立住了。
这一日，热闹非凡，榷场不仅维持秩序、帮忙衡量交易，还提供些小物件，样样方便。
等交易完毕，想歇脚的去邸店，想吃饭的去邸店或百姓摊子买些。若想立刻上路，也不难，百姓还卖粮草、干粮、各种行路需要的小物件。
这些东西太过零散，平常也是走到热闹的县城才会补货，所以这些小摊来得很及时，什么都能立刻换上。接下来的一段路，哪怕是直接回程，也能采买足量。
最要紧的是，下了坡拐过居民区，还有个作坊区，开市的同时，作坊区也一同开了。
里头有木匠、石匠、铁匠，能帮着修车、修物什、打造各种器具。仿佛这些都是交易附带的一部分，来时保你安全，交易时保你顺利，走时也让你走得放心，能把换来的货运回去。
这种感觉可谓舒心至极，来的时候好奇疑惑，走的时候满脸笑意。
至少往后不必再四处寻路子找人换货了，毕竟到了这里，官府召集各路商队，样样都考虑到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老老实实交易就成。
只试运行了三日，鸣沙县榷场的好名声，便像蒲公英一般，被满路交织的商队轻轻一吹，飞遍了整片朔方大地。
商人消息网络最为庞大，那些想在年节前贩货收货的商队，都在路途中听到了这个热闹的消息。

第262章
涌进榷场的人越来越多, 头一日靠的是前期宣传，往后便全凭口口相传。
有些正在观望的商队，听了先行者的评价, 也调转方向朝这边赶来。
所有来过的商队都在卖力宣传, 这事对他们只有好处, 没有坏处。来榷场的商队越多, 他们便能换到越合心意的货，大商队有好货，小商队也有不少可挑的物件。
第二拨来的人只增不减，人多且零散，看守、登记的人手便跟着吃紧。
此时远在鸣沙县衙忙着筹备秋收的徐县令, 接到了快马传回的消息, 激动得不行。虽说眼下的重心该转到秋收上了，可榷场那边的好消息, 是摸得着看得见的实打实的好事。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 还有这几日的简易账目。
这也是从祝明璃那儿传下来的规矩。天黑之后不便管辖，易出小偷小摸, 也怕生混乱, 所以日落时分便闭市。
闭市后, 便要清点一日的人数、税收。不算不知道, 一算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所谓薄利多销, 大约便是这般光景。税抽得极少，几乎只够覆盖成本人力，根本谈不上盈利, 可即便如此，凭着流动的人口和巨大的交易量，竟也收上来一笔可观的税银。
放在鸣沙县这个占着绝佳地理位置、却一直贫困的小县里, 这个数目足以让人头晕眼花、手抖心颤。
若不是有兵卒守着，怕是会引动人心的歹念。
不过一顿饱和顿顿饱，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众人很快清醒过来，将消息递给了徐县令。
徐县令看着账目，一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是长安来的，也算见过世面，可在这穷惯了、穷怕了的地方待久了，这般数目还是让他心惊。
这还只是开市头三日。若日后源源不断，待到秋日商旅往来最频繁的时候，又该是多少？
到时候大家路过此地，定要添置皮革皮货，车轮磨损了要修，天冷了要添衣、要住店、要吃热食、要用热水，这些零零碎碎不起眼的东西，也是生财的地方。
看完信，徐县令久久不语。
主簿以为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问，却见他将那几页信纸一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咱们留在县衙的衙役，还剩多少？”
主簿一愣，一般来说，除非出了大命案，比如之前查抄豪强时那样，才会出动全体衙役，平日都是各轮各班。
听徐县令这口气，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调动起来，他愈发茫然，道：“卑职去将县尉唤来。”
徐县令没有反驳，只点点头：“让县尉把能调动的人都调动起来。之前县里要添人手，不是那些衙役的后辈都想往里塞人么？若是看着合适、从小在眼皮底下长大、能力尚可、为人忠诚的，可试一试。通通派到榷场去，让驻守在那边的县丞安排。”
主簿一愣，这才明白方才那封信是榷场送来的，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还没转过弯来，又听徐县令继续道：“城南寺庙那边的学堂，如今办得如何了？头一批匠人已经过去了，我看接下来的匠人也该出师了。若能做活，就先到榷场那边去帮忙，等人手松快了再回来精进手艺，还有作坊——”
他拍拍脑门，这才意识到，没有祝明璃帮忙，这些零碎的事理起来是多么繁琐。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抽丝剥茧，理出细致的逻辑。
可祝明璃在时，好像沉默着想一想，便能立刻说出条理。他当时就有请教，祝明璃只说“熟能生巧”。
如今自己放手来做，才明白这得要多“熟”才能生出“巧”。
作坊那边，秋日将至，皮革制品是最紧要的。可用于衣制御寒，可用于装箱、武器，甚至连行车的零件也用得上。
需求量极大，作坊得赶紧招人。制皮革、皮衣、皮囊等，在北地也算是基本技能了。寒冬时节，许多人家想奢侈一把，抵御严寒，也会买兽皮去硝制，做成冬衣。
招工这事，倒不像学堂要从头教起那般伤脑筋。
徐县令在案头坐下，理了一个招工的章程。祝明璃已给他打过样，榷场怎么招工，他照着办便是。
如今这作坊算是官作坊，却不像长安那样专供皇室贵族，而是面向市场。东西不愁销路，此地本就是原产地，成本低，来榷场的商贩能感到方便，若他们愿意顺路捎带出去贩卖，也是条拓展鸣沙县货物的路子。
幸亏提前把作坊建好了，居民区也热闹起来，已成一个简单的村落，招起人来，住宿、做工都方便。
他越着急，越觉得安排不妥帖，可去请教祝明璃也不合适，说到底，这事终究归他管。祝明璃只是来帮忙的，他不能事事都靠着人家。
徐县令从案头起身：“备马，我去榷场先看看！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安排都落不到实处。”
主簿一脸茫然，追着问：“大人，那秋收的事……”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很不好意思地答道：“有祝娘子帮忙照看着。”
说实话，他秋收的经验全仰仗在书肆时学的那点东西，去岁露了一手，并不算多完美。今年又把榷场和秋收堆在一起了，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也得麻烦。
只能先让祝明璃忙着秋收，自己把榷场那边理顺。
安排、集结完人手后，徐县令立刻上马，快马朝榷场奔去。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棘手，当然，棘手不是坏事。人越多，证明榷场越成功，但也意味着要耗费更多心血去管理、去约束。
未修成前时冷冷清清的商道上，正陆陆续续有商队朝这边来。有些是商队，有些是零散商贩，还有些瞧着是百姓打扮，却不是寻常百姓，应是居住在鸣沙县附近的牧民部落。
再远些的，还有异族打扮的百姓，他们都是听说了风声来的。
像这种小本交易，用草原上的肉干、奶酪换中原的盐、糖、茶叶等必需品，最难办。跟商贩、货郎换，怕被坑，大商队又看不上他们这点零碎。
如今听说有个官府办的榷场，保证不坑人，不管卖什么买什么都能进去，便想着来试一试。虽然心里也怕消息有误，毕竟这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可撑死胆大的，穷苦百姓中胆子大的还不少。
果然，一路上都很顺畅，沿途巡防署的士卒都很和气。即便语言不通，只靠比划，也没有半点不耐烦，这在中原是难得一见的。
牧民与中原百姓常有冲突，有些性子急的部落，被坑骗后直接拔刀相向，闹出大事，以致中原百姓一度十分畏惧他们。语言不通，穿着异样，个头又高大，叫人害怕。
可这一路，包括到了榷场，大家心里都明白有士卒巡防，他们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所以路上见了非本地本族人，也并不排斥。
虽语言不通，牧民们却能感觉到这种不同。互相使个眼色，看来这里当真不分贵贱、不论商队大小，都能交易。
不过进榷场可没在商道上通行那么简单，走到门口，便被拦下，要登记信息。
语言不通，麻烦便来了。会说些蕃语的百姓正忙着，抽不出手来帮忙登记。
双方比划着，牧民将货物给他们看，意思是“我们真是来交易的”。
衙役也比划着：“我知道，我是问你们从哪儿来？可明白规矩？”
两方比划着比划着便上了火。
牧民本就生得五大三粗，看上去像要动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正在此时，远处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紧绷的气氛立时松了。
徐县令翻身下马，指挥着带来的衙役们赶来增添人手，守在门口的衙役赶忙上前将情况禀报。
见状似乎不妙，那些语言不通的牧民、异族人已自发形成一个小团体，稀稀拉拉站在一旁，心想：这人看着是个官！
难道我们被骗了？他们带着这么多货物，有些是自家的，有些是连带着好几家的，甚至还有整个小部落每家凑了些的。若在此处动起手来，别说货，怕是人也回不去。
衙役紧张地汇报完，盯着徐县令，有些拿不准。
却见县令知道这事后，半点不惊。
祝明璃当初讨论榷场时便提过这个，一开始吸引的多是大商队，往后自由买卖的个体户也会入场，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经过。
他们的加入是好事，能促进各族百姓交流，逐渐理解对方、融入对方，学着对方的语言，建立起联系，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化解冲突。
有时候，许多冲突并非真要拼个你死我活，若能和平和睦地交流，底层百姓的械斗便能减少。而且他们交易频繁，离得近，商贩周转也快，至少能促进北边物价均衡。
至于商队们想要赚钱，那便往中原去，那边的“肥羊”更多。商队走得越远，越能促进中原与北地的交流，又是一桩好事。
徐县令见了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所以面上半点不恼，反而和蔼得要命。
众人一时惊讶无比，以为徐县令能听懂他们的话。
但这显然不可能，徐县令连本地方言都费了好大劲才适应，哪能学这些小部落的语言？
但他书没白读，理解能力强。对方怎么比划，他看个大明白，也能顺着比划回去。
就这么你比划我比划，还真比划通了。
牧民大概明白了他的身份，这榷场是他的，这地方都是他的，他是这里很大的官，比他们部落的头领还大，这便让人敬畏了。
他们看着徐县令，很是防备。
可徐县令一脸儒雅，指着牌子上的字，一条一条给他们比划：不准坑骗，不准动手，衙役会随时盯着……
还有他自己加的几条：不准凶，不准大声呵斥来的百姓，不准带武器入内……
牧民们竟真懂了。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沉默几息后，不约而同地挤出一个生疏却努力的笑容。
顿时，徐县令也跟着笑了，对他们点点头，拍拍掌，表示：很好、不错，可以进去了。
这些人便进了榷场。
原先在外面凑热闹的百姓，安全感本就很足，见到这一幕，觉得这些人并非不可沟通，再看他们带来的肉干、皮货当真不错，便也试着跟进去、
那些大商队看不上的零碎小物件，他们兴许能换点货回去。
冲突解决完，县丞才匆匆赶来，吓得要命：“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卑职刚才在交易棚那边守着，没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些牧民可冲撞了您？”
徐县令摆摆手：“走，咱们进去瞧瞧。我得看遍榷场所有情况，才好知道要派多少人手过来……看来秋收那边的人手得减少了。前些日子听祝娘子说她有安排，不知道是何安排，我得先把榷场这边理顺了，再赶回去忙秋收。”
县丞和主簿连忙拍马屁：“大人夙夜在公、百般忙碌，鸣沙县多亏了大人。”
徐县令知道他们是在拍马屁，无奈笑着道：“这种忙是好的忙，不是坏的忙。去年咱们查豪强、打士绅的时候也忙，那就是好的忙，今年这个更好了。榷场好了，秋收好了，整个鸣沙县就好了。”再过几年，说不定整个朔方都好了，那他那些年的书，也没有白读。
*
徐县令口里提到的有秋收安排祝娘子，此刻正在田间规划。
徐县令不愧是她的半个徒弟，做事很有她的风格——要规划具体的事，必须亲自到现场来看。
祝明璃戴着遮阳草帽，穿着简单透气凉快的衣裳，旁边有护卫的沈绩，还有一个这些时日很难见到的面孔，沈令姝。
她自扎进畜牧基地后便很少露面，一心要把事情干好。祝明璃想着孩子不能老窝在基地里憋着，硬是将她薅了出来。
沈令姝从小在长安城到处野惯了，出来透透气，确实舒坦许多。
看到的景象也令人心情舒畅。农田长势极好，她虽不知此地从前是什么光景，但至少眼下，比她在多年游历中见过的许多中原歉收的田地还要好。
在她印象中，北方的田地不可能做到这么好，可偏偏今年就好了。一来是去岁瑞雪，土地湿润；二来是今年修了水利，引水灌溉；三来是祝明璃带来的人一直在官田做试验，周围百姓自发来学，也明白了些田间管理的法子，堆肥也用上了；四来是推广了农具。
方方面面都在努力，长势自然好。
百姓们见长势好，便更有信心，侍弄田地也愈发细心。
如今祝明璃走在田间，认得她的会招手打招呼，这些多是之前去榷场服役的百姓。不认得的，听旁人介绍，也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还有些自来熟的，问她要否喝水、要否歇脚，她都一一婉拒。
沈绩本是来戒备的，怕有麻烦，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小护卫，做不得什么用，只能沉默地在一旁替祝明璃扇风。
祝明璃一边走，一边给沈令姝讲些农事知识。这算不得沈令姝的专长，但有些东西可触类旁通，讲得浅些，权当课外延伸。
讲到堆肥时，就有关了：“令姝，日后你若把畜牧做好了，培育了良种，找到适应北地养牲畜的法子，我便让百姓圈地养禽。每家每户把粪肥收集起来，和枯叶一起堆肥，来年地力丰厚，便能产出更多粮食。”
沈令姝点头，面上露出畅想的笑意：“若真能这般就好了！我想成事，想像叔母这般，走在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
话音刚落，便有人朝祝明璃挥手，同时看看沈绩和沈令姝，也不确定地挥了挥手。
在他们心里，县衙的人，无论见没见过面，都帮了百姓很多，所以态度都很亲切。
沈令姝一愣，对他点点头，转头与祝明璃对视，两人都笑了。
沈令姝问：“叔母打算这些时日就盯着秋收吗？”
祝明璃点头：“秋收乃重中之重。收迟了、收慢了，遇着降雨便不好了。“她道明打算，“夏日暑气刚退，秋日算不得多凉爽，修水车、建榷场，百姓也着实累了。所以秋收得尽力轻松点，我打算修些风车。”
“风车？”沈令姝有些疑惑，“与水车差不多？”
祝明璃笑道：“水车汲水，风车磨磨。我已让阿八着手做了，这几日便能试验。”

第263章
随着榷场人流量增多, 新一轮流量爆发接踵而至。
这一次来的不仅是商贾，还有许多听闻热闹赶来凑趣的百姓。路好走，又不远, 顺道来看看也寻常。
某种意义上, 这已有点像这个时代罕见的一处大型“景点”了, 不单为行商, 更为了开开眼界、凑个热闹。
榷场也没让人失望。修得宏大，丝毫不像一个小县城、一个偏远州府该有的模样，可它并非平白无故修得这般大，当人流量起来之后，众人才发现, 这么大个地方, 竟真能装下这许多人。
徐县令本是来实地看看情况，想着怎么增派人手的, 毕竟有县丞这个多年老经验的在此坐镇, 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到了才发现，并非如此, 以县丞的能力, 或者说以他本人的能力, 说不定都会管理失责, 造成混乱。
人来得实在太多, 交易又繁，人手严重不足。若随意指派，反倒可能坏了口碑。不过这种情况定不会持续太久, 等这一波风潮过去，马上便是秋收，凑热闹的人会少许多。
所以也不能过度准备。他没法子, 只好留在此地坐镇指挥，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县衙，将能调动的人手先调过来，先忙这边，再去管秋收。
这不是坏事，榷场关系着税银，税银收多了，今年秋收再把粮税收上来，财政一下子就富了。
徐县令还有个想法：今年鸣沙县发生了许多事，修水车、修榷场，都用了不少民力，农田这边百姓也积极配合，指哪打哪，齐心合力。不知府城那边能否少收些税？
收税这事，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好粮坏粮的评定也有水分。一个小老百姓的粮，从县衙征收统计时便开始被小吏盘剥，这其中有不少活动的空间。今年大伙儿这般努力，为朔方贡献了这么大的力，粮税上是不是能减免一些？
若真能如此，加上仓廪殷实了，今年定能过个好秋，到了冬日大家也能少挨饿，县衙也能多些救济。
光是想想，便觉心里暖融融的。
好好的一个县令，活活过成了一个“市令”。
每日住在榷场里，白天两眼一睁，锣一敲便开始放人，他总体盯着整个榷场的走向，哪处出了岔子便立刻过去。
到了晚上闭市，又盯着人算账、收拾，顺便巡视一下当日的巡防和轮班。
日子再苦再累都不打紧，只要一看到当日最后统计出来的总账，心里便舒坦得不行，一时有些乐不思蜀，都不想回县衙当县令了。
在此处当这种官，每日都能见着成果，确实是件舒心的事。
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持续多久，第一波热潮散去，秋收便近了。
来的人少了许多，又恢复了之前的光景。
这些时日他一直管着，大家都已上手，有了经验，县丞和主簿如今都能独当一面，徐县令便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他之前说只是来看看，看完了便立刻回去忙秋收，结果在此耽搁了不少时日。将这些时日的账目卷好，又准备把这几日的所见所得汇总，到时讲给祝明璃听，好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在此偷懒躲闲。
回到鸣沙县后，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多虑了。
祝明璃根本没工夫想他在不在、走没走，他一回来，县城早就变了天。
县衙里的人见他，倒是和从前一样热情招呼，可下一刻便各说各的，商量着最近最热门的事。
一问才知道，祝娘子已在坡地上立起一座风车，专用来磨谷子。
秋收将至，如今已开始试验运转，不需人力畜力，全靠风带动，能省不少劳力，最重要的是能加快秋收的速度。
秋收本是抢时间的事，速度一快，往年只能评到“劣等”的粮，今年便能给到“中等”。
这和水车一样，算是公益性质的设施，维护和成本是个问题，为防止有人一直占着不让，便按磨粮的成数抽成。抽得不算多，却足以让那些想占便宜、一直霸着公共资源的人心疼。
这消息一出，没有人反对。能省力，磨得又快又好，比人磨的还精细，抽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百姓们虽没读过什么书，大道理不甚明白，却能把事儿看得明白。比如修水车，大家费了好大劲挖渠引水，见了成效，上头的大老爷便一拍板修了第二座。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还会修第三座。
水利越好，日子便越好。如今这风车也是利民的好事，自然要大力支持，这样才会有第二座、第三座风车。
不管怎样，大家都决定在秋收正式开始之前，先去坡地上看看这风车到底是什么模样。据说又修得很大，虽不及水车那般壮观，却也是了不起的奇景。
徐县令回来听到风声，没歇两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坡地上。
到了那儿，四周已围满了人。
秋收的氛围一点都不像往年那般苦累疲惫，大约是大家心里都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充满了希望。虽远不到衣食无忧，但只要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便是好日子。
因为榷场抽调，县衙里衙役所剩无几。除了狱卒，便只有几个平常守衙门，防人闯空门的。
徐县令连开道的人都凑不齐，只能扯着嗓子大吼：“乡亲们，让一让！”
这些日子在榷场吼得太多，嗓子已成破锣嗓，大家一时没听出他的声音。
待转头一看，发现是徐县令，连忙给他挤出一条道，还大喊着“快给徐县令让让道”。
徐县令便这么擦着汗，被百姓开道，一路挤了进去，“架子”不小。
站在坡地上的祝明璃听到动静，转头来看，便见徐县令风尘仆仆赶来，还在喘着粗气。
他本是想叉手行礼的，眼神却早已飘到风车上了，张大了嘴，稀里糊涂行了个礼，立刻问：“这风车竟真的能靠风吹动？”
说着便想上手去摸，被祝明璃一把拦住：“小心些，徐县令，莫要做坏的示范。这风车除了匠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祝明璃不允许这种公共设施出任何安全事故，规矩定得极严，百姓每次来，她都要强调一遍。
徐县令讪讪地缩了手，不过惊讶很快盖过了尴尬，他背着手站在风车前，啧啧称奇，绕了一圈，总算接受了这奇景，感叹道：“祝娘子当真是有想法，从水车到榷场，如今又弄出个风车来。”
后半句没说出来，难怪是那个能开书肆，凑那么多书的人。这么多奇思妙想，可比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强多了。
幸亏她来的是自己这里，才能大胆施展才华。
不过转念一想，书肆那么多学子，祝娘子随便选一个去，只要表明身份，应该没人会拒绝她插手做事。
这么说，倒不能说是幸亏她来自己这里，应该是幸亏自己运气好，被选中了。
自己准备写的书，到了秋收后可要变成厚厚一本了。试验田、水车、农田、风车……再过些日子，祝娘子的侄女沈小娘子大概也会弄出个试验畜牧场来。
鸣沙县可真是人才济济，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胡思乱想着，祝明璃打断了他的思路：“徐县令可算是回来了。”
徐县令连忙解释，说自己在榷场那边耽搁了，让这边劳累了云云。
祝明璃摆摆手：“章程我已理出来了，之前徐县令安排得也很好，没什么可操心的。只是这风车，如今试验成功，但如何推行，哪处最要紧、怎么集合百姓、如何轮班，都要徐县令来定。”
徐县令连连点头，又转头看了眼风车，问：“若是真得用，还能多修几座么？”
祝明璃道：“自然。图纸留在县衙了，如今也培养了不少工匠，他们虽不能大包大揽，但打打下手是行的。只是木料、人力、成本这些，还得县里统筹。”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榷场那边的税银……”
徐县令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祝娘子若得闲，我想与您商量一下榷场的事，账目我也带回来了，请您过目。这榷场开得可真是及时，税银已收回来，便能立刻用在风车打造上。”这样一来，基本的基础都配齐了，来年的收成只会更好。
祝明璃便与手下人交代了几句，和徐县令先离开人群，准备回县衙。她道：“秋收之前我会过来，但眼下要离开一趟。”
徐县令一惊，问：“可是有什么事？”
祝明璃点头：“节度使来信，说与伤兵、医药有关。我得回灵州府一趟，那边作坊虽一直有我的手下管着，但若有什么大的安排，还是得我亲自回去。”
她没有说得很详细，徐县令也没有多问。这是公务，再问便冒犯了。
他身在鸣沙县，不知河东那边趁着秋收前又起了小摩擦，需要购置伤药。
节度使去信后，河东那边回话：若这伤药当真价廉效好，他们愿出钱购置。
同时，他们对护理队也很心动。毕竟朔方节度使拿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数目，重伤者、康复者有多少，与去岁对比少了几成，全用事实说话，极有说服力。
祝明璃若要大批量生产伤药送过去，得和朔方节度使商量这边能给多少、要价几何、护理队怎么送，都是大事。
将鸣沙县这边的事安排妥当，沈令姝选择留下，不跟祝明璃回灵州府。
祝明璃便与沈绩二人快马加鞭赶往灵州府，如今祝明璃已逐渐适应骑马，不再需要慢悠悠地坐马车，脚程便快了许多。
到了灵州府，见到节度使，他面色极好。
农具推行后，今年农田长势都很好，节度使最近走路都带风的。再加上水车修起来了，水利也做得很好，明年只会更好。
见到祝明璃，他自是满心欢喜，仿佛她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
先跟祝明璃打招呼：“三娘。”这才转头对沈绩拍拍肩，“三郎。”
沈绩无奈一笑，倒也习惯了做陪衬的模样，道：“我和三娘接到信便立刻骑马回来了。”
节度使连忙道：“哎呀，三娘竟是骑马来的？累着没有？朔方不比长安，这边的风刮在脸上都疼，日头也毒。”
见祝明璃看上去没有太多疲惫，也没怎么晒黑，这才松了口气，道：“快来坐下歇歇，喝口水。”
祝明璃点点头：“节度使信上说，河东那边想要护理队和伤药？”
节度使点头，却没接这话茬，而是道：“我这次写信叫你回来，不单是为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抬抬手，屏退众人。
沈绩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祝明璃也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节度使大概要提什么了。
果然，节度使道：“京城那边……”
回想前世，这个时候确实也开始风起云涌了。节度使愿意把这事说给她听，她确是赢得了足够的信任。
节度使欲言又止，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如今朔方建了榷场，又有护理队、农具等各项事务，虽地处偏远，但来往走动的商队要去榷场，都会知晓这些，口口相传。我可以捂住一个人的嘴，却捂不住所有人的嘴，这些迟早会传到长安。所以怎么说、怎么回，我得提前与你商议一下。如今若还要将伤药和护理队送到河东，消息会传得更快，我怕圣人觉得我们这些边关的老将……”
他因着在朝为臣的缘故，有些话不好说，但表情已透出忧虑，怕被猜忌。
祝明璃心想，节度使能稳坐朔方，还是有很强的政治能力的。他虽看着是个粗犷的武将，却粗中有细。
“节度使所说的，我都明白。要怎么做，全凭节度使安排。”
节度使这才松了口气，道：“三娘能理解就好，这些功都是大功，我们却不能往上报、往上拿。若要说有功，那只能是圣人的功，正巧圣人前些日子在大修宗庙，如今便只能说，是因为圣人的明德，才让这贫瘠的朔方能沾一点雨露，逐渐变好。”
祝明璃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我本就不需要这些功。”她在长安时，崔京兆也因为这个没有替她大肆表功。
她自己本就有打算，压的宝不在圣人身上。她相信，只要最后的局势如前世那般被稳住了，自己怎么都能有出头之日。
最要紧的事说完了，后面的事便轻松了些。
与河东那边的交涉，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地方，沈绩是那边出来的，对那边比较熟悉，几人商议了一番，一直到日落才从节度使府出来。
回到沈府，祝明璃已许久没有在这样“豪华”的宅子里歇息了。
她好好沐浴洗漱了一番，绿绮和焦尾这才过来汇报公务。
她走了太久，这边的作坊在扩大，田庄那边也培训了许多护理队，都要细细汇报，光靠信里可讲不清楚，还是口述来得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她们先将这些时日收到的信送到了案头。
其中自然有黏糊侄女沈令仪的许多封信，出乎意料的是，还有一封严七娘的信。
祝明璃赶紧拆开来看，信上七娘只道她在京城很是想念自己，想来自己该是在朔方大有作为，只怕京城这边听不到消息。
这封信明着说思念，重点却在提醒她：长安听不到消息。
祝明璃心中有数了，看来圣人和前世一样，扳倒太后一党后，便开始狂妄自大，暴露出本性。
反复看了几遍后，她将信收好。
沈绩沐浴更衣出来，见她神情严肃，忙问是什么情况。
祝明璃摇头道：“是七娘写的信，等会儿夜里跟你说。无论如何，咱们在千里之外，波及不到，只管安心做咱们的事。”
夫妻俩心照不宣，今晚的夫妻夜话又要悄悄说圣人的坏话了。
沈绩点点头，到一旁烘头发去了。
绿绮和焦尾这才开始禀报正事，祝明璃的表情由严肃渐渐转为安心的笑容。
方才那话并非安慰沈绩，远离一方，便远离一方的破事，她眼下在朔方，经济、农业都在稳中求进、欣欣向荣，只管专注眼下便好。

第264章
在灵州城耽搁了些时日, 待到要动身回鸣沙县时，这边已准备要秋收了。
大约灵州城比鸣沙县更暖，更近中原, 又早早推行了农具和堆肥, 农庄那边也带动了许多人科学种植, 故而秋收更利落些, 没有那么紧迫。
这一次的秋收，是数年未见的大丰收，刚刚经历战乱的百姓，很需要这一场丰收来提提气。
别说城里的百姓，便是沈府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了, 出门走一圈, 人人都在讨论这事。
秋收虽是大事，可一般到了节度使这种地位, 是不会亲力亲为的, 但这一回却不一样。
节度使刚与祝明璃商定了与河东的交易，又预见秋收盛景, 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 便也一头扎进了秋收的大军里, 把县令的活抢了去, 尽心尽力地演示什么叫“与民同乐”。
祝明璃本要动身离开, 却被节度使强力挽留，不得已又多待了几天。
这待可不是白待的。她瞅准了一个节度使兴致最高昂的时机，很有眼力劲地凑过去, 道：“此次丰收，多亏了节度使愿意下定决心整治农业，推广农具, 新修水利。”
节度使连忙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可他脸上的笑意分明说明，这话他很受用。
祝明璃见状，接着道：“只是今年虽是丰收，却也是个累年。去岁暴雪，本就受灾严重，今年又征发了许多劳役修渠、修路、修榷场。所以我想着，鸣沙县今岁的粮税可否稍微减轻一些？”
节度使正在盯着农田收割，听了这话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祝明璃回了他一个非常清澈无辜的眼神。
节度使哈哈大笑，点点她：“三娘呀，你有事就说事，还跟我绕什么弯子？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他带着北方人自来熟的爽气，虽相识不久，之前只在信中听过彼此，但如今显然已把祝明璃当做自己人了。他道：“此次鸣沙县的百姓甚为劳累，鸣沙县的税我当然可以减。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毛头县令的主意？”
徐县令这样的小人物，按道理节度使是不知晓的，可谁叫他沾了祝明璃的光，连带着也有了一点存在感。
祝明璃连忙道：“自然是我的主意。此次征劳役时，我见到了许多困苦的百姓，因人口流动，官府核录困难，有许多人从军后一直没有回来，故而来服役的有直不起腰的年迈老翁，也有个头刚及腰的小童。我觉着确实是劳民了，便想着今年至少能让出力的百姓减少些负担，毕竟他们助力享福的可不只是鸣沙县，而是整个朔方，日后甚至是整个边关。”
她说的有理有据，鸣沙县一个小地方，本来缴的税就不多，如今又有祝明璃在那里坐镇，别人缴税要经过层层盘剥，可她不一样，她的靠山是节度使，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所以只要节度使一松口能减些税，她再把中间克扣的减掉，今年鸣沙县便能大大松口气了。
节度使想到的也是这一点。反正今年丰收了，是个丰年，少一点两点的也不碍事，况且眼下战事暂歇，还没到缺粮的地步。
他便应允了：“好！这才是真正庆祝丰收。”
祝明璃连连道谢，然后顺理成章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节度使正在兴头上，明明并不懂农事，却非要掺和秋收，祝明璃在旁边陪着，不能亲力亲为指挥参与，只能一直跟他讲解搭话。如今该要的已经要到手了，她便赶紧闪身开溜。
所以等节度使乐呵呵地摸了一把锄头回来，发现祝明璃不在了，便赶紧找沈绩。
沈绩倒是好找，他的个头是沈家人那一挂的，肩宽个高，在北方也很显眼。
可他绕了一圈也没找见，再往远处一瞧，好哇，那小子正扶着祝明璃上马呢。
这夫妻俩竟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了，节度使又气又好笑，感觉自己像个不受晚辈待见的老头，哄了好处便马上溜走，半点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另一边，沈绩和祝明璃双双策马离开。
他们本就没带多少东西，鸣沙县那边样样齐备，轻装简行很快就能回去。
越靠近鸣沙县，越能看见农田的变化，水源更充足的地方，庄稼长得更好，附近各县也有受益。
看来徐县令在任期内，主要任务都将是把财政投入修渠修路，让水利灌溉到的地方越多越好，水车也要一座接一座地修起来。
在徐县令没有参与的情况下，祝明璃先把他未来规划，然后趁着路上稍缓的时候，与沈绩说起自己未来的规划：“等秋收以后，榷场那边应该也稳定了。我再在鸣沙县多待些时日，便得离开了。”
沈绩心里有数：“三娘是准备往河东，还是往陇右？”
祝明璃道：“陇右。”河东节度使所在的地方地理位置更好，政治权利也更大，并不像朔方、河西这一带三个偏远之地抱团。她不打算自作聪明去交涉，他的老邻居朔方节度使更懂得拿捏这些人情世故，一切都由他来安排。
她的任务更多的是往陇右、河西，一是护理队和伤药的事，二是继续把榷场的路打通、打长，在这边好好宣传，让整一片的商队都流通起来。
那边的特产也多，若能让商队互通，运入中原便能降低成本、增加数量，也是发展经济的好办法。这一片都是相连的，一方好了，一片都会跟着好，是一个经济共同体。
再者，比起河东那一带，她更感兴趣的是河西和陇右，因为它们靠近吐蕃，那边可是有棉花的。一旦棉花引入中原，大批量制作棉布，御寒效果大大提升，人口绝对会因此快速增长。
虽然眼下吐蕃与中原关系不睦，但无利不起早，一定有商人在走动，还有一些游离在两边的百姓能给她带来棉花种子，她得去瞧瞧。粮布一直是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所以继“粮”以后，她要改善的就是“布”。
这段时间一直在练马也是这个原因。她的活动范围要更大了，不仅是灵州府城、鸣沙县，还有更远的河西、陇右，必须要适应“交通”。
二人快马加鞭往鸣沙县赶，路线却不是直的，而是先绕到了军屯。
沈绩恍然：“我都差点把这一茬忘了。”没错，三娘在一众忙乱中，把土豆种在了军屯。
这里的看守更严格，没有那么多混杂人等，再加上军屯有兵卒管理，每天在种田方面跟练兵一样严谨，也不怕出了差错。
校尉对这事很上心，加上祝明璃身份特殊，也确实存着小心讨好之意。
祝明璃之前留下了当初在长安专门种土豆的少年们在此，所以她并不操心土豆收成的问题，至少回灵州府后没有听到绿绮和焦尾说土豆这边出事，那么土豆应该和以往一样，种得普普通通。
她们的人马刚一靠近，校尉便听到声音出来了。
驻军对来人很敏感，远远见到有马往这边赶来便会接到消息，所以祝明璃下马时，校尉也已经下马了，刚好打了个照面。
见到二人，校尉连忙行礼：“祝娘子，许久不见。”又对沈绩叉手点头，“沈军使。”
二人回礼，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兵卒，同校尉一起往里面走。
校尉和州府大大小小的官一样，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
祝明璃问：“看来今年收成不错？”
校尉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大约是觉得自己喜形于色，不够稳重：“今岁得了农具，耕种省力了许多，加上有娘子留下的那群少年，他们不仅对侍弄土豆很在行，对农田也有自己的心得。咱们这些行军打仗的粗人，哪懂什么试验田、记录苗情、看天识色、辨认泥土？哎呀，条条框框的可多了。”
心情好了，话也多了：“他们说什么，我们便半信半疑地跟着做。没想到苗的长势果然变好了，所以今年比往年都好，是个大大的丰收年。”
果然再往里走，便见农田那边一片丰饶的景象，在朔方这片水土上，算是比较罕见的了。
难怪一路走来，无论见到谁脸上都带着笑，那些平日神情严肃的兵卒，如今也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丰收，对于农耕民族来说，便是最大的喜悦。
往种土豆的地方走，人便少了一些。毕竟种土豆这事他们看得很重，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进出说笑的地方。
这里与上一次来时已隔了很久，变化很大。首先修了像农庄那样的简易小屋，方便大家平日住下观察情况，遇到天气不好也能及时发现、及时预防。
跟着祝明璃一起来的那些长安少年，也已经融入了这片地方，乍一看还以为是土生土长的百姓。
见到祝明璃，他们面上很是欢喜，却没有太多惊讶，赶紧走过来道：“娘子，土豆马上收成，我们都猜您这几日会过来瞧瞧。”
祝明璃笑道：“有你们在，我自是放心的，但还是想来看一看。”
他们年岁不大，言谈举止中并无沉稳之色，却已是办大事的人了。一拥而上把祝明璃围住，半点不像在军营里备受兵卒敬重的模样，反倒像一群讨饴糖的孩童们。
沈绩自然又被挤到了一旁，半点没有军使该有的待遇。不过他显然已习以为常，而且深知，秋收这个节点上，像这种事还会发生许多。
秋收意味着农事成功，农事一向是三娘的主战场，是她收获功勋的时候。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农田边走去，校尉紧随其后。收成如何，这些终日侍弄田地的少年们最清楚，校尉却不太明白。
不过之前祝明璃跟他说过这东西有多么重要，耐寒、产量多等等，说得非常严肃，故而他们把这块田当玉田一样，把土豆当宝贝疙瘩，不允许寻常人靠近。
即便校尉自己再多好奇，也没敢来打扰。所以祝明璃来看收成，他便也跟着看热闹，十分好奇能收成多少。
土豆收成可比寻常农田简单方便多了，只需挖出来抖干净、好好存放便是，并没有什么大阵仗，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宝贝疙瘩收获时的隆重和严肃。
只见少年们把竹篓往地上一撂，拿起小铲子就开始挖土，半点没有想象中的精细和费事。动作极其熟练麻利，三下五除二便扒开了土，找到了土豆。
一挖，只见一个苗下面扯出一串沾满泥土的块茎，一个接一个串联在一起，仿佛西域那珍贵的葡萄，只是比葡萄大太多，是货真价实的粮食。
见到这一幕幕，只有校尉这个凑热闹的外人感到震惊，其他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校尉不能理解他们的淡定，赶紧转头看向沈绩。
他想，沈绩和他一样都是行伍出身，又是勋贵之家，应该对农事也不了解吧！
却不想他完全猜错了。沈绩确实对农事并不很了解，但耐不住祝明璃已在长安种了五年的土豆，他早已习惯了这番景象。
所以很可惜，在场只有校尉一个人摸不着状况。
他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一样，见到一个小姑娘麻利地收了一筐土豆后便站起来，他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提高嗓门：“我来帮你！”便去替她抬筐。
趁此机会挤到了田垄边上，更近距离地看他们挖土豆。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更能明白这些土豆的个头有多大。若是整块都能吃，将是怎样的光景？
当初了解的时候，那些人怎么说的？说是一块土豆收成后，可切出五六个作为种薯，一个种薯长出一个苗，一个苗又能结出八九个土豆……他不擅长算数，却也明白这个量有多么震撼。
其实他本就没有怀疑祝明璃的话，可如今真的见到了，还是感到头晕目眩。
日头直直地照着，他眼前全是沾泥大土豆串的重影，耳边嗡嗡作响，似乎从没有感觉到这么缺水过，眼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这么多粮食，若是每年都能这样种，能养活多少将士？
放眼远眺，不仅田里有，坡地里、沟渠里也有。这宝贝疙瘩，甚至还不像寻常农田那样极其依靠灌溉，似乎毫无缺点，等等，祝娘子好像提过缺点，但他完全记不清了……
祝明璃正和沈绩守着少年们搬过来，然后称重统计，突然听到“扑通”一声，紧接着响起大家的惊呼。
转头一看，只见校尉竟顶着日头，竟直愣愣晕倒在了田地头。
*
因为校尉太激动晕倒了，祝明璃便有些担心，土豆收成这么大，其他兵卒若也像他这样承受不住这喜讯，可就不好了。
况且校尉醒过来后，也昏头昏脑的，没法管理，她便和沈绩把行程推迟了半日，特意在这里住了一晚。
有些不适合留作种薯的土豆被筛选出来，简单地煮了，加一点盐，便已足够美味。
从上到下都可以尝尝鲜，品个味。故而轮到每人手里，其实分不到多少土豆，但大家已心满意足，如此珍贵的宝贝疙瘩，能舔一口都知足了。
士卒们分到了一小块儿土豆，也不回去吃，就沿着路边儿一站，捧着热乎乎冒气的土豆往嘴巴送，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啃，其实还没尝出啥味儿呢，一个个就已经猴叫了：“美味至极！太美味了！”
今夜大家都尝了这宝贝，一个个眉飞色舞，整个军屯仿佛打了胜仗一般喜悦。
待到第二日，校尉终于冷静下来了，而兵卒们的表现虽仍很惊喜，但昨夜乐疯了散了劲儿，不会过于兴奋激动坏事，祝明璃和沈绩才放心离开。
路上耽搁了这一阵，回到鸣沙县时，便正好赶上适合收成的日子。
徐县令去岁有了经验，今年更是卯足了劲，想把这事办得更好，办得慎重盛大。
榷场那边因为秋收农忙暂时冷静了些，部分衙役和兵卒便回来帮忙了。
秋收，是一岁中最重要的一战，一定要收多、收快、收好、收尽，要把场院整好，做到适时早收。
这些徐县令去年便已实施过，今年又因修好了道路，颗粒归仓也更容易。加上匠人多了起来，此地又不缺木料，今年的农具、推车不少，能大大加快速度。
只是这些东西要怎么分派、怎么轮流，都比较麻烦，需要全体衙役和兵卒待命。
徐县令也当上了一把“校尉”，把大伙儿集合起来，统一训话、挨个安排。
他在榷场那边学到了大批量管理的经验，进步了不少，所以祝明璃他们一进城，便感觉到城里的气氛是高昂而又严肃的。
显然大家已对徐县令心服口服，完全觉得他能够把这个地方管好，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见祝明璃回来了，百姓的心就更定了，一个个高兴得很。
鸣沙县位置特殊，有许多部落的牧民在此，也有些想归附汉地的，比较亲近汉族文化，便在城里住下。
到了秋收时，因为今岁实在太好，这些民族便用自己的方式来庆祝，载歌载舞，时而歌唱。
这情绪很能感染人，于是城里城外，百姓们一个个欢声笑语，小孩们也开始唱起童谣。
因为说的是纯粹的方言，又变了调，许多话祝明璃都没听明白，可看着他们满大街小巷地跑着高歌，她知道这定是庆祝的歌谣。
见到这一幕的人，很难不和他们一起扬起笑意。
祝明璃加快了速度，赶紧回到县衙。
徐县令正在刚把人手分派完，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见祝明璃回来了，长长松了一口气道：“祝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有您在，这秋收便稳妥了。”
祝明璃摇头轻笑：“徐县令不可妄自菲薄，你去岁本就做得很好，今年怎么会觉得离了人就不行了？”
徐县令摆手，认真道：“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收成太多了，我都怕粮仓装不下了！而且收得多，人手也不够。还有，万一我们这边收得太好，引起混乱……”
他压低了声音，显然这个想法不太光明。他要防着在此居住的部落牧民，也要防着临县的宵小贼人，甚至豪强也得担忧。
总之，样样事都要上心，一边激动，一边又愁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落了什么。
如今祝明璃回来了，有了主心骨。沈绩回来了，兵力便强盛了，万一有混乱也能弹压。
这夫妻俩，可真是神兵天降。
祝明璃一靠近，便开始问他具体情形：“拉地要拉得及时，不丢穗、少掉粒，这些都得及早准备好。车和马具准备好了吗？车棚、车轴、车辙，这些都要检查好再出发。装卸车也要注意，衙役不行，得让兵卒上，他们能扔得更准、更稳。”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进，徐县令跟在身后，一一回答。
她做事向来细致入微，什么细节都考虑到了，一看就是有老经验的人。徐县令之前都是纸上谈兵，去年才有了实战经验，远不如祝明璃。
等一行人走到堂里，说到收税这个细节时，祝明璃却抢先开口：“等等。”
徐县令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顺序不对、逻辑没通顺，连忙咽下后半截话，一副请指教的模样。
祝明璃却道：“关于粮税，徐县令，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徐县令心想：收税有好消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今年税收终于能收足了！而且收足的同时，百姓也能留下足够的粮食，不至于饥肠辘辘，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却听祝明璃说的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我已向节度使请示，因为大家出力有功，服役艰苦，所以鸣沙县今年的税，减五成。”
徐县令问：“减多少？”
祝明璃道：“五成。”
徐县令咽了咽口水，又问：“节度使应允了？”
祝明璃点头：“是他亲口应允的。”
徐县令再问：“整个鸣沙县都是？”
祝明璃再次点头，一点没有不耐烦：“整个鸣沙县，服役不服役的都一样。”
这时，徐县令的眼神忽然往上瞟了一下，一副日头太烈太辣的样子，晒得他头晕眼花。
他眨眨眼的功夫，屋顶变成了两个重影，再把眼神收回来，眼前的祝明璃也变成了三重人影。
难怪徐县令觉得她的本事非凡，原来她的真身果然是三头六臂……
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身子一歪，便往旁边的柱子倒去。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要不然真磕在柱子上了，鸣沙县就要痛失父母官了。
祝明璃也吓了一跳，连忙过去给他扇风，又让人拿水来，叫沈绩给他掐人中。
夫妻俩感叹道：“这都秋日了，朔方日头怎么还如此毒辣，接二连三地都有人中暑晕倒。”

第265章
徐县令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时半会没明白自己怎么了。
待记忆回潮，他才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后衙的房间里。
眼下忙着秋收, 所有人手都用上了, 倒也没什么人能来照顾他。他一骨碌翻起来, 赶紧往前衙冲, 果然见到祝明璃正在安排大伙做事。
虽尽力调了人手出去，县衙总得有人守着，免得有人闯空门。
人手备好了，物资备齐了，东西点清了, 便可开镰。先把官田的这些收了, 然后是祝明璃的那几块地。
灵州府的地有人收，在鸣沙县这边, 徐县令也借花献佛给她拨了些田做示范田, 挨着官田旁边，长势很不错。
这些先一步抢收, 然后徐县令和她各自带着人手, 指导各村收粮。
风车那边也得叫人守着, 今年头一回用, 一定要把规矩定下来, 免得生出混乱。
秋收的喜庆氛围，和长安过年时的节庆味一样浓重。
对寻常贫苦人家来说，年节并不意味着什么喜庆好日子, 可秋收却当真能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何况这边冬日严寒，更难熬。
秋高气爽, 又逢丰年，整座县都在庆祝。
把县衙这边最后的人手排布确定下来后，祝明璃便转向沈绩，与他敲定最后的细节：“三郎，你那边兵卒得提前调配好，不能生出乱子。”
沈绩回道：“明白，就按咱们路上说的来。”
军队驻扎在此，要负责的并不仅仅是行军打仗，基本上什么活儿都得做，眼下没有战事，便要一齐投入秋收。有他们帮忙，装卸车更有力气，能让粮食及时归仓。
只是今年能这样，明年离开，便帮不上了，还得继续伐木造推车。反正这边的木头多，木料够用，这是独特的优势。
趁现在天气还好，得赶紧把作物收了、晒了，如果在降温之前种子没有充分干燥，含水量太高，到了寒冷条件下发芽率就会降低。
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就一个字：快。
好在经过之前的事，百姓已对官府极为信服，非常听从指挥安排，这让秋收更规矩、更有条理。
祝明璃把人事安排完，吩咐道：“每个队伍去仓库领推车，出库入库都要清点登记，农具也要按队伍分配，不可损坏。有过秋收经验的排在前面，后面的先看他们动作，跟着学。”她也会在一旁指导。
又宽慰道：“你们做的时候不要紧张，可能会有百姓来看，你们作为演示的人，一定要听吩咐，认真做。”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洪亮，将徐县令引了过来。
他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道：“祝娘子，沈军使，我来迟了。”
祝明璃关切地问：“徐县令身子还好么？若是中了暑气，还是先歇好再操心秋收吧。”
徐县令实在没法解释，只能说：“我挺好的，都恢复了。就按之前商量的来吧，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
祝明璃见他脸色确实还好，便分配了人手，开始秋收第一步。
之前衙役们已到各村各乡宣讲，告诉大家秋收的要点，又说有官府指导，各位父老乡亲不必太过担忧。
今年试验田扩大，动静很大，大家都想来凑凑热闹，有近处的百姓过来，还有些各村派了里正来学习。颇有几分现代振兴乡村时的模样，村官来学农业知识，为全村人担起希望。
人多，却井井有条。百姓面对官府众人，虽有些畏惧，更多的却是亲切。徐县令不由得感慨，一旦官府真想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老百姓定会好好配合的。
收官田的时候，那些佃户去年在徐县令严格指导下，已按长安农田采收的标准来做，非常在行，调度有方。
来帮忙的士卒对祝明璃无比尊敬，她说什么，大家都遵从。把军规那一套拿出来，整个秋收的过程严谨得像练兵打仗，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是极苦的体力活，每过一段时间，祝明璃见大家有些疲惫，便会让他们停下来补充水分：“水里一定要放点盐，流汗多，得喝淡盐水。”又说，“莫要过于劳累，不能因为抢时而伤了身子根本。这些日子天象不错，不会有降雨，大家可以稍微安心些。”
这话当然不是空口安慰，她有天气系统，还是能断言的。
大家对她极其信服，这么一说，便都笑逐颜开，一副感谢老天垂怜的模样。而沈绩和徐县令都知道她二兄在司天台，会推算天象，她想来也学了些皮毛，没有半点怀疑。
都是熟手，又人力充足，官田收得极快，祝明璃那块地也很快收完了。
晒谷子、翻谷子，时刻换人手，日头不错，干得很快，通通入了库。
这边的热闹凑完了，各村回去也开始秋收。徐县令和祝明璃分头行动，各自巡视指导。
老百姓都是多年种田的，有经验，不需要教，主要是防止混乱。比如有些田可能收得不及时，或是场地没整平，晒得不干净，瞧见了随口点一下便是，算是巡视的活计。
大家心里都想着赶紧收好晒好，去试试那风车，所以争分夺秒。不过风车注定不能让所有人都用到，大多是整袋整袋背过来，离得近的百姓能享受这个福利。
有了风车加持，秋收速度更快，大大省了力气。平日秋收时，脱谷打谷也是极费力气的，到了后期便没什么力气了，如今有了风车，省了力，好粮也多了起来。
这么忙忙碌碌，到了秋收中期，大家都有些干不动了，正咬牙坚持时，忽然发现官府那边又开始忙活起来——各村搭起了简易棚子，又有推车过来，都是官田收粮时用过的，搭了棚，推车便借给各村使用。
大伙儿好奇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是巡视来回麻烦，搭个棚歇脚？可这也太大动干戈了。
很快，大伙儿发现远不止于此，他们竟开始架锅搬柴，生火熬饭，米香飘散甚远。
秋收时节，新粮还没出来，去岁歉收，囤积的粮也差不多吃完了，正是挨饿的时候。
前阵子大量体力劳动，如今筋疲力尽又缺粮，全靠一口气吊着，见官府在村口熬米，大家又馋，又摸不着头脑，现在可不是冬日赈灾的时候啊。
粥很快熬好了，接到任务的衙役站上高地，提高嗓门大声道：“此次秋收收成极好，乡亲们这些时日配合官府修水车、修路、修榷场，都劳累了，祝娘子发粮，就当给大家庆祝秋收！所有服役过的，以及孤寡、老人、幼童等优先，每人每日两碗。大家不要哄抢，慢慢排队，都能领到。”
此话一出，若平地惊雷，百姓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官府，不对，是祝娘子，竟给他们发粮，还是在最缺粮的时候！
今年秋收好，官府又减了税，冬日再也不必挨饿受冻了，可在粮食收成之前的这段空档，恰恰是最难熬的。
一边喜悦，一边挨饿，这个时候发粮，简直是雪中送炭。
大家稀里糊涂的，衙役的话重复了无数次，一个传一个，都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总觉得这事不像是真的。
可这事偏偏是真的。祝明璃准备秋收完便回灵州府，带护理队和药品往陇右和河东去，灵州府的存粮已足够队伍路上食用，鸣沙县这边分到的田以及徐县令从官田拨给她的那份粮，便是多余的。
加上她从长安辛辛苦苦拖过来了储备粮，放久了就是陈粮，如今恰逢丰收，便想着把去年带来的存粮先发放出来吃了。不够的话，今年多出的部分也可以补上。
毕竟粮总是会有的，一直攒着，这边也没有仓库给她存。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祝明璃一向是大方的东家。
在长安时每年都要发年终奖，到了这边，百姓们辛辛苦苦配合修渠、修水车、修榷场，尽心尽力，老实本分，对于这种事，她自然也要奖赏。
对他们来说，铜板不如实实在在的粮好，可若把粮发到手里，他们不一定舍得吃，这是穷苦老百姓的习惯，总想存着，在最需要补充的时候也舍不得吃，然后就饿出毛病了。
与其这样，不如作为免费粥饭发给他们，每日两碗，存着会馊会坏，就得当下吃，补充体力，秋收也能快一些，损耗便少一些。
就当是给他们的回报和年终奖了，只是这年终奖不在冬日年前，而在最喜庆的秋收时节。
祝明璃害怕被哄抢，还专门派了沈绩手下的兵卒去护卫，却并没有出现她担忧的场面，因为大伙儿都觉得不太现实，害怕有得必有失，不敢上前。
直到衙役再三强调是真的发放，又以当时服役的人为先、家境困难者优先，大家才陆陆续续开始排队。
直到碗里捧上了热乎乎的粥，都还觉得不真实。
碗是自家带的，有些缺了角，有些是木碗，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定量，一大勺，足够一顿饱腹。
大家捧在手里，有些人想留着等饿得不行再吃，可闻到那饭香，却怎么都忍不住咽口水。
本就饥肠辘辘，便忍不住尝了一口，到了口中才意识到这粥不是简单的粥，竟有肉香味，一时之间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这肉香味由沈令姝倾情提供。她畜牧场的牲畜养起来了，公鸡长得快，不像母鸡要下蛋孵蛋，养到一定年岁便要宰杀。
她要跟着祝明璃去陇右和河西见世面，可畜牧基地那边不能盯着，若是一直扩大规模，无人坐镇怕出乱子，便将部分牲畜宰杀，等回来再继续发展。
这些鸡便留给了祝明璃处置。
鸡宰了，不是冬天那样可以冻着，便干脆都煮到汤里，熬碎了，熬化了，让大家补充些营养油水，才有更多力气秋收。
所以这粥不仅是浓稠的米汤，更是肉汤熬的粥，喷香扑鼻。
队伍一下子长了起来。
衙役们管理了这么久，也有了经验，看得出哪些是服役过的，哪些身强力壮却脸生，答不上服役的事。再加上要让弱者优先，那些想偷占便宜，挤到前面把弱者往后推的人，并没有领到粥。
还有排过一次又到后面重新排队，想再喝一碗的滑头，也被衙役精准认出，严肃地告诉他明日都领不到了。
断了占便宜的心思，每人都能分到一些，保证了公平公正，不让老实人吃亏。
稀里糊涂一碗下肚，一时没人离开，都捧着空碗蹲在那里，感慨万千。
夏日的热气消散，太阳晒着干燥，却不似夏天那般燥热。
大家捧着空碗，寻思着再用水冲一冲，把剩下的汤味喝干净。
手里捧着碗，眼里看着满目丰收的农田，也不知是谁先长叹一口气，便有人感叹得落下泪来，然后迅速用袖子一擦。眼泪可不能白流，流了便是水的流失，浪费。
有人笑他：“怎么吃着好的还落泪了？多丧气。”
那人道：“我这是高兴的泪水，哪里丧气了！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瞧我，好久没沾过荤腥了，今日吃了这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有人见他们伤感，便逗乐道：“你何须如此？人家娘子说了，这几日都有。”
那人一时说不上话，只“哎哎”地点头应着。
还有家里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老人，也是优先分到的。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能回田里秋收，家里没有壮劳力，田都分给乡亲了，只让他们分些口粮度日。
他们捧着空碗来到粥棚这边，衙役见他们年岁大，又确实贫困，便尽力和气些，道：“老人家，每人只能喝一碗，再来是没有了。”
对方连忙结结巴巴摆手，咳嗽几声，解释道：“我不是想再喝一碗的，我是来谢祝娘子的。”
衙役便笑了，挠挠头道：“你这话我会向祝娘子转达的。”
其实他的身份根本不会与祝娘子单独见面，只是训话时远远瞧见一面罢了。可这样说，老人家也能放心。而祝娘子那般聪明，定会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感念她。
那老翁又说：“还有我儿的事……”
衙役一愣。
老翁开始咳嗽，脸胀得通红，他老伴儿连忙过来拍拍背，接过话道：“上一回他去应征，娘子让他回来，说要帮忙寻我家大郎，没想到娘子真的说到做到。”
可惜，送回来的是死讯，这是他们早有预料的。没有预料到的，则是相应的抚恤。
祝明璃因为送伤药和护理队，在军队从上到下都赢得了好感，她有事儿拜托，大伙儿都抢着帮忙。加上之前节度使整顿军队，理顺了诸般事务，找人便没有那么麻烦，抚恤也能从贪墨中抽出来，尽力发放。
兵卒来送抚恤时，见着两位羸弱老人，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温声劝道：“两位老人家，这些抚恤不必感谢朝廷，是你们孩子为你们挣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他在天之灵也能放心。”
这些兵卒是祝明璃让沈绩安排的，离开之前，统一培训了话术。当时听的时候，只是像背台词那样背着，可到了这个时候，却眼眶一红，真情实感地说出了这些安慰的话。
不仅是为袍泽共情，也是想到自己若将来战死沙场，也会有袍泽为他们的父母送上抚恤，这一点，便足够了。
从军后了无音信，等了这么久，等来死讯，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尘埃落定。不必再苦苦盼着门口的身影，也能在祖坟那边立个空坟，平日里祭奠祭奠。
抚恤到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下去。
老人家想感谢祝明璃，却不知从哪去谢，别说府衙，平时连衙役也见不着，今日到了粥棚，便鼓足勇气来说。
这一幕，让在场的父老乡亲都很动容。
边关百姓，很多人家里都有人参军，或是乡里乡亲沾着亲。见衙役这般好说话，其他人也想着上前来一同感谢。
人越来越多，衙役差点应付不了他们的热情，一时间感慨万千。其实他们这些衙役，并非一开始就这般善心，这般尽职尽责。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起初碰上的都是尸位素餐的官员，自己便是走狗，后来徐县令大力整顿，他们收敛了，才渐渐明白为吏该做什么，职责是什么。
祝娘子来了之后，更是上了一层楼，从好逸恶劳、满腹牢骚中转变过来。修渠、修榷场，确实是劳累，听到秋收后还要发粮，心里也少不得几句牢骚。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做个本本分分的小吏，感觉竟这般好。看着一张张笑脸，看着老人家微红的眼眶，再多的辛劳也值了。
这一波过去后，大家用水把碗兑了又兑，涮得干干净净，半点油腥不沾，才摸摸饱腹的肚子，将碗收好。
有些人准备继续下田，却恋恋不舍，鼓起勇气问：“下一顿真的还有吗？”
衙役还没答话，更了解祝明璃的兵卒已挺起胸膛，骄傲地道：“当然有！娘子承诺的，绝不会差。”
大家便笑了，又问：“可是，粮够吗？”
衙役转头看兵卒，兵卒心里其实也不清楚怎么安排的，可他坚信：娘子说这几日有粮，就一定有粮。
“有！大伙放心吧，信不过我们，你们还信不过娘子吗？”
这话一出，大家的心都落地了，一下子乐乐呵呵笑起来。
有人笑声太大，被旁边人打趣道：“你可收着点吧，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好的，别在笑上使劲，等会儿收粮就没力气了。”
那人连忙捂住嘴：“你说的是，该省着力气收粮呢。今年冬日不用挨饿了，能过个肥年。”
又有人道：“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想着过年了？看来这秋收呀，比年还像年，把年味儿都勾起来了。”
就这么笑着闹着，大家走进了黄澄澄的田里。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这个村落，所有的村落，都在上演同样的光景。
除了各村各路，那些没有形成村落的零散劳力聚集处，也规划着发了粮。其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某个部落旁边。准确地说，不是部落，而是基地旁边有些想要归汉的部落。
他们明白，汉地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尤其是如今来了好官，各种条件都表明鸣沙县会越来越好。
他们若愿归附，对徐县令来说是政绩，沈令姝也乐得让这些有经验的牧民为自己做事，便将他们招来帮忙。
他们上手极快，不仅超过了学徒，还成了得力干将。这次沈令姝听祝明璃说要发粮，便问：“叔母，粮还够吗？”
祝明璃道：“粮肯定是够的，都在我的规划之内。”她自长安起便养成了精细记录的习惯，一切数目了如指掌，不会出纰漏。
沈令姝便问：“那我那边也可以发奖赏吗？”
发奖这事，是从长安沈府发扬光大的。沈令姝自小沐浴在这种风气里，觉得辛劳了，节庆到了，就该奖赏。虽未到年节，可今年他们不会在鸣沙县过年了，提早发奖又有何不可？
她一提，祝明璃半点异议没有，当即应允。
于是畜牧基地这边也蹭了发粮的机会，大家领到带肉腥味的粥，便开始用自己的语言歌颂赞扬，说些沈令姝听不懂的话。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这是高兴的意思，那些妇人、少女围过来，在她面前歌唱舞蹈，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
沈令姝面上看着冷傲，心里却是热烈的，见她们这般有生命力，便与人群同乐起来，笑声传得很远。
整个鸣沙县，都沐浴在这乐融融的氛围中，无论再过多少年，想来都不会忘记这第一个特殊的秋收。

第266章
陇右, 甘州。
秋日一过，冬日便来得飞快。
人们对陇右的印象，多半是大漠黄昏、烈日驼铃, 却很难想象这里的冬日是个什么光景。
气温骤降, 风雪连天, 还夹在吐蕃和突厥之间, 腹背受敌。秋日还算肥沃，可冬日一到，那些异族便会冒着生命危险来犯，这时节，兵卒们最是难熬。
在这里, 时间被无云的长空拉得漫长, 直到秋末至，寒风席卷, 众人才惊觉又到了一个冬。
山坡上, 一个兵卒嘴里叼着根干草，望着远方的天空。
同伴上前来, 笑道：“在看什么, 难不成是想家了？”
这般调侃, 他也没恼：“在看天色, 感觉不太妙。”
“你什么时候还会推演天象了？”同伴笑道。
在这边待久了, 渐渐便能读懂天气，什么时候有烈阳，什么时候有寒风。极端天气对他们并不友好, 因为那会是游牧民族的战场，那些人自小长在这里，对气候更适应。
所以秋末到冬日, 这段时日最需警惕，人人绷紧了神经，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
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压抑担忧着。待久了，人会慢慢麻木，死气沉沉。
初来时，多少存了些建功立业的想法，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从最小的兵卒摸爬滚打做起。害怕固然害怕，可害怕中也有一丝天真的激动。
直到真正见识了战场的残酷，才明白家中的长辈为何要拦着自己投军。
那些连兵器都不齐全的同袍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拖不回来。一张张鲜活的笑脸，被战后的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满身流脓生疮，最后在哀痛中去世，连伤药都来不及用。
哪有什么沙场豪情？白骨森森才是大多数。
“猜的。”沈令衡把口中的枯草吐出来，把话茬拉回去，“怎么，你想长安了？”枯草是秋末的象征，等到连枯草也见不着的时候，最难的时候就到了。
对方嘴硬地摇摇头：“哪能呢？都快忘了长安是什么样子了。”
那些年少骄纵，打马球的恣意热血，早模糊了，如今睁眼闭眼，都是战场的场景。
当初投军时，是下定了决心的，如今若是放弃，太懦弱。何况，在见到那些底层兵卒的艰难不易之后，就更不能走了。
他们训练有素，会骑马，会拉弓，会使劲，而有些人连刀都不会握，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们更不能走，他们得保别人的命。
一开始是和自己一个营帐的人，后来慢慢靠军功当了火长，掌管十人。再后来，靠着练出来的武艺升到了队正，管五十人，责任更重了。
他们并不会因此自豪，这仅仅是因为自己有更好的背景，出身优渥、体格健魄，又常年习武。甚至还有沈令衡这样的，有个将军叔父手把手地教。
每立一功，心里就难受一分。一开始嘻嘻哈哈的少年，到如今总是面带忧色。也不知是这份担子带来的愁苦，还是为战场的残酷而担忧。
来到这边，谁没有这样的变化呢？可沈令衡的变化总是最大的。
大约他从前是长安鼎鼎有名的“混不吝”，肆无忌惮，好像全天下他都可以得罪、都可以怒骂，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憋。可到了这边，他渐渐沉默寡言起来，有时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当初在长安，他们是一支球队的，是好友，可更多的是少年玩伴之间的亲密。而如今多了一层袍泽的关系，大家都成熟了，也更能体谅对方。
见他变化这般大，多少有些担忧。见他一个人又站在巨石上发呆，便过来了。
每个人的性格底色不同，有些人虽然也成熟了，却还保留着一丝开朗活泼，说话像在长安时那样，一开口便先带三分笑意。
“三郎，听说了吗？”他试图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沈令衡转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从前在长安，旁人称呼他都是称字，如今却变成了更亲密的“三郎”。
沈家三郎，若是从前提起这个称呼，大家想到的都是沈绩；可如今再说沈三郎，想到的便是他了。
沈令衡想到这一点，一时有些恍惚，他赶紧摇摇头，把秋末的惆怅甩开，打起精神来，问：“什么？”
此人是他们之前球队队长，靠着军功当上了队正，不过两个人不是一个队的。他时常来找沈令衡说话，生怕这个性子古怪的家伙在战场上出事，没法跟沈家交代。
他时常带来“趣事”，无非是哪个队又打架了，哪两个人又比了武艺，或是那些更高一级将领的糗事。
军中无聊，这些也能解乏。
沈令衡道：“有人打架了？”
对方笑道：“哪能呢？是说有伤药来了。”
沈令衡对此并不感兴趣。之前听过多少回了，可众所周知，真分到他们这些底层人手里的有多少？若药品足够，他初来那会儿，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寻常百姓失去性命。
他甚至在他们重伤去世前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知道大概叫“石头”“虎子”这样的称呼。
可那些人的面孔，他一直都忘不了，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想起又能怎样？他现在只是陇右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沈三郎。
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球队队长给了他一拳，把他捶精神了，才继续道：“这一次不一样，说是朔方那边来的。朔方已经用上药了，那药价格低，效果却和上好的金创药差不多，说是咱们节度使采买的军资。”
队长在长安时就比较善于应酬的，身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待立功往上爬后，有时还能和将军们搭上一两句话。
这个口信便是从那听来的，到底怎样，说不准，可这个消息足够给沉闷的军营带来一丝活力。
沈令衡虽然性子改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直愣愣的劲头还在。
他眉头一挑：“这种伤药，不可能给所有士兵都用到吧？”他把手里捡起来的泥块狠狠掷出去，在远处散成一团碎土，耸耸肩道，“等那些将军用完了，才会轮到校尉，然后是旅帅……再说了，有了伤药，医师也不够啊。”
说完，见久久没有回应，他回头一看，就见球队队长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仿佛就等着他打脸这一刻。
沈令衡眼睛一眯：“你憋着什么？快说。”
对方这才悠悠道来：“那你就错了。听说不仅来的是伤药，还有和医师差不多的队伍，是护什么来着？校尉也不太清楚。约莫就是一队人马，我猜想应该也是医师。”
沈令衡当即否定：“怎么可能？长安也才有那么多医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去找那么多医师？”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怀疑的，所以这个消息一直不算重点消息。不过能有一点好消息，总归不错。
对方也嘴硬：“你且等着吧。”然后赶紧道，“我那边还要巡防呢，先回去了。”
像他们这样巡防时遇见的，只能说上几句，便要各归各位。
沈令衡也道：“行，你快去，别擅离职守了，我看这天儿要变得不太妙。”
沈令衡的直觉一直很准，大概是家族遗传和将军叔父教得好。只是脾气太犟，不讨人喜欢，要不然他现在早升了。当然，大家也懒得劝他。
对方走后，沈令衡也换地了。至于刚才听到的消息，根本没往心里去。
果然，沈令衡这张乌鸦嘴，直觉准没错。
翌日夜里，大风骤起，萧萧如雷动，其间夹杂着阵阵马蹄声，几乎无法分辨。
没想到今年突厥人会来得这么早，接到敌袭来报的将军破口大骂：“还没到冬日就来抢粮，怎么，是没被打痛过？”
还好平日里训练有素，应对还算迅速。可夜里一直不是他们的主战场，加上大风不利，那些胡骑又擅长养马、骑射，对步兵更是极度的优势。
双方僵持不下，那些人大概是想到等冬日再来会更难，于是下了狠心，这一场小小的突击战，一直打到了天亮，损失不小。
沈令衡所在的这一队，一直冲在前头。
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将领模样，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跟下面的人称兄道弟、打好关系，更不会说笑逗趣、鼓舞士气。
可他也能管住人，也能号令，就因为他在战场上那股劲特别猛，武艺高超，身形灵活。还有一点，他会尽自己所能保住手下兄弟的命。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冰冷的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耳根发酸。
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借着月光，小兵终于看见了那血淋淋的刀光，倏然转头，便看见队正沈令衡紧咬牙关的侧脸。
这个时候来不及道谢，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小兵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他身后一躲，避开下一刻劈来的刀光。
沈令衡也将刀从发麻的右手换到左手，反手一刀，终于将对方挑下马，毫不犹豫地斩杀。
他最擅长使的是长枪，这是沈家家传的功夫，可是到了这边，可不像在府里练习时还能供人挑选兵器。
作为队正，能分到一把稍好的刀就算不错了。想要护住更多的人，就得继续往上爬，分到了长枪，在战场上才更趁手。
眼下打起来了，再多的阵法都会乱掉。他只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尽量斩落更多的敌人，救下更多的自己人。
只是到了后面渐渐开始自顾不暇，可还是咬着牙，凭着意志力在撑。
直到天光将亮，耳旁的声音渐渐变小，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战事慢慢停了，还是自己对声响失去了知觉。
直到视野被朦胧的天空唤醒，看看四周，满地血痕与尸体，才明白这一场终于胜了。
这甚至不是什么大型的战役，可仍然足够残酷。
沈令衡感到麻木，却依旧不习惯，他还是下意识地盘点身边人。五十人，听上去是个很小的、不起眼的数目，可在战场上，这是一个很难承担的担子。
一人、两人、三人……他数着，脸色越来越暗。
沈令衡来回寻找还有气息的同袍，看见一个小兵倒在地上，还有气息，赶紧将他扶起来。
那人的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隐隐可见，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沈令衡他努力唤回理智，依稀记得叔母给自己的书里面写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包扎、怎么止血。可到了这时，根本没有多余力气思考，全凭着本能去做。
他在这上头并没有太多练习，笨手笨脚，加上根本没有什么干净的布匹可以包扎，只能把衣裳胡乱撕下一块，狠狠勒住对方的腹部。
那人意识不清醒，隐约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他下手没轻没重。可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活命就得忍着痛。
可惜，战场上的救护并没有后世的救护兵。如今的规矩是等战事结束后，才能对同袍进行救助，然后靠着活下来的士兵将伤残、重伤的往后方扶。这样一来，黄金抢救时间便被大大耽搁。
到了战地后，大家堆在一起，无比混乱，医师就只有那么多，抢救效率更是大大降低。
沈令衡的双手发麻，使不上力，双腿更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全凭一股子力气来来回回地将伤兵往回搬、往回抱。脸上全是血污脏泥，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手下的人，哪些是别队的，看到一个便搬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沈令衡虽然不擅长交际，却很快当上了队正。大家都明白，他是个好人，他能救人命。
就这样忙忙碌碌，直到天光破晓。
刺眼的光晕从云层中破出来，照到脸上，让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好像这光来得特别不合时宜。
伤兵营极其嘈杂，这是后方临时搭建的只是第一道伤兵营。而后才会像朔方那样进行转移安养，不过大多数人都挺不过第一关。
沈令衡一身血站在伤兵营门口，友人见了他，吓了一跳，见他神色呆滞，忙问他：“你怎么样了，可是哪里伤到了？”
不敢碰他，不敢晃他，生怕他哪里有伤。
沈令衡眨了眨眼，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污渍，可袖口因为搬人沾了许多血肉泥土，这一抹，眼睛上更花了。
他放弃，摇摇头道：“我无事。”
说完话，算是醒过神来了，准备往外走。
可这一走，才发现有些脱力，差点没稳住。
对方赶紧架住他，沈令衡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时有了伤。
他这个动作也被细心的同伴发现，对方赶紧道：“可是腿上受了伤？这可得好生养着。你也别回去自己包了，等会儿要是有空闲了，我帮你。”
沈令衡摆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对方想要搀扶，被他拒绝了。
他们是最后一批回来的。
沈令衡一直在来回帮忙搀扶受伤的兵卒，来得很迟。
伤兵营一向乱得很，自身又累得够呛，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乌泱泱的全是人。
往外走，倒没有那么挤了。这些大多数是有些小伤，愿意自己包扎或让同伴包扎的，还有一些运气好，没什么伤的。
可还有一些，就更奇怪了。
沈令衡一边走，视野里一边划过一些画面，混乱的大脑暂时无法分辨这些信息。
比如有一些手上缠着纱布的在说话，有一些衣裳被剪了一块、上面裹满了纱布、像是换了药的，还有一些坐在外面木凳上、露出胳膊、正在被人用水擦拭伤口的。
木凳哪来的？水擦拭伤口？干净的布巾哪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见了架起的大锅，正烧着热水。
而热水旁，有一群穿着素净白衣的妇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等等，妇人？
他把视线拉回来，这才意识到刚才给那兵卒擦拭血肉、手上动作麻利地扯布包扎的，也是个妇人。
伤兵营哪来的妇人？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身子还在麻木地一瘸一拐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就被一个娘子拦住了。
或许是太忙，伤者太多，多少有些理不顺，语气并没有培训时说的那般和气，比较急促：“怎么了？腿伤了？伤得可重？需要包扎吗？你这一身血污，我看不出来是否流血了。”
沈令衡和搀扶他的好友两个人愣愣地盯着对方，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个护理队的队员也有些无奈。
她们来的时候，祝娘子带的人手在伤兵营反复宣读什么是护理队，规矩是什么，希望大家配合云云，唱了无数遍，来的人都该听到了，怎么这两个人像毫不知情的样子？
那护理队员只能道：“你去那边板凳上坐下吧，我看你还有力气走路，应该还行，排在他们后面。营里面躺着的都是无法活动的，满员了，你们暂且在外面治疗，这里的治疗条件和营里一样。”
她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完全不怕这些伤兵会不听话。毕竟她们在朔方的各个伤兵营都待过，大家都很听话配合。
虽然这边是第一次来，比较混乱，大家也不熟悉。不像朔方那边都听过护理队的名声，很尊敬护理队的指挥。
沈令衡和他的好友两个人傻呆呆地站着，并没有按照护理队队员说的往板凳那边去坐着排队。
板凳那边已经挤满了伤患，不过确实都是意识清醒的，有些在痛哭，有些在哀求，他们就被排到了最前头抢先上药。
像沈令衡这样能忍的，自然是落在后面的。当然，这时候前后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她们是谁，哪来的？”扶着他的好友问出了这个疑问。
沈令衡自然没法回答他。
他僵僵地转过头，看向伤兵营那边。
好像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乌泱泱的全是人，却没有那么混乱。哪里不同？大概是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忙碌的妇人，还有一些人推着奇形怪状的推车，将那些意识昏迷的人放在上面，转眼间就消失到了营帐里。
对了，那又是什么时候搭起的营帐？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好像营帐特别多。
可能是因为好奇太重，也可能是因为沈令衡确实脱力了，他最终选择留下，愣愣怔怔地往旁边走去，坐在了最末尾的板凳上。
在他前方、周围，挤满了伤兵。身上无伤的士卒在这里帮忙扶人、搬运，吵吵嚷嚷的。
吵嚷中，有人挤进来，对前面那个肩膀上中了一箭还没拔的兵卒说：“别怕，咱们不用等医师了，说是来了好多好多医师呢！可别小瞧她们，我看她们可利落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些碎骨都挑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我还看见有人给伤处缝针的。”
不仅是中箭的人听到“缝针”二字倒抽一口凉气，旁边支着耳朵听热闹的人也倒抽一口凉气。
可对方连连摆手解释：“哎呀，你们别怕，她下手利落，我看还真不错。带了各种各样的药，好像还有麻药，总之不用像以前那样等上几天也等不来医师，不重的伤都拖成重伤了。”
说这话时，大家方才凑热闹的笑意也收住了。自己认识的人，总有些是这么走的。
沈令衡坐在这里，稀里糊涂地听着。
一个护理队员把前面的两个人利落地包扎之后，终于要给这个人拔箭了。
见旁边士卒闲着，她道：“帮我按住他。不过箭伤不是我的强项，得换一个人来。”转头对中箭的伤兵道，“怕疼吗？怕疼就将这一碗药喝下去，不怕疼，便利落地拔了。”
她说话不是陇右这边的口音，但也差不太远。
对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有些犹豫。
护理队员便道：“行了，咱也不用喝药了，这药喝了晕乎着呢，还得等一会儿起效。你这会儿忍着还不是疼？拔了也能快一点好，少疼会儿。”说完便消失了。
很快带来了一个利落的娘子，她身上沾满血污，看上去对处理重伤很在行的人。
那娘子也不废话，三下五除二先把箭杆剪了。
这有点疼，对方想要挣扎。那护理队员便道：“按住了。”
见自己的同伴这么痛，按住他的那个人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搭腔道：“这位娘子，你们不是陇右的人吧？”
让伤者分神以便更好治伤也是护理队的职责，所以护理队员接话道：“我们是朔方来的，带了不少人。你这个箭伤，我在朔方处理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几十个了。”
说着剪开衣裳，又打开一个罐子，浓烈的酒香冒出来，浇在伤口上，对方疼得嗷嗷叫，险些没按住。
她看了看箭伤，有些皱眉。
刚好又看到一个穿素衣的跑过去，她连忙举手，对方默契地过来：“伤药用完了，你帮我拿一些。”对方点点头便跑了。
趁着这个空档，那个好奇的兵卒又搭话了：“你们从朔方来，是为什么？”
他们这种层级，显然听不到八卦，不知道是节度使联系的。
所以当这个护理队员说出“节度使”三个字的时候，旁边听到的人都大吃一惊。
有人挑出了重点：“朔方节度使安排的？你们朔方难不成伤兵营都这样，竟这般好。”
大家都是一块贫苦过来的，可没听说过朔方发达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会处理外伤的医师？而且看上去比他们医师用的东西好，各种各样稀奇的工具，身上挂着的包里装满了各种药品。
甚至还有人带着木推车，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剪子、刀具、筐篓，里面装了各种瓶瓶罐罐，这根本不像是朔方的水平呀。
那护理队员被他这话逗笑了：“什么朔方竟这般好？那可不是，那是因为祝娘子来了才这样。”
“祝娘子？”对方问。
护理队员点点头：“对呀，祝娘子。是她把这些人教起来的，护理队进伤兵营也是她提倡的，我们朔方大多数军营现在都有护理队了呢。想来你们陇右很快也会的，还会在你们当地选妇人教习。”
说完，她的帮手拿了药过来，她便闭嘴开始给这个伤兵处理伤口。
大家的目光都此吸引，紧紧盯着她处理伤口，想要见识见识她的真功夫，这个画面看上去确实是让人牙酸。
沈令衡的同伴也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看得稀奇，转头想跟沈令衡说这事，一转头发现沈令衡人没了。
他一瘸一拐的，竟然跑往伤兵营里面跑去了！
同伴连忙追上道：“三郎，三郎！你干什么去？怎么一声不吭？！”
他生怕沈令衡已经脑子不清醒了，瞎乱转，赶紧追上他，搀扶住：“你去哪呢？”
沈令衡答不上来，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听到“祝娘子”三个字之后，就再也无法在那里坐下了。
脑袋昏沉，之前一直像被云雾笼罩，突然被破开了一道光，什么都不能思考，只能追着那道光往前跑。
见到了一个落单的护理队队员，沈令衡伸手，把对方拦下。
对方下意识想要说“去外面排队”，却被沈令衡打断：“祝娘子在哪？”
这话把对方问愣住了。
她看看他的脸，看他打扮，实在分不清他为什么要找娘子。
她结结巴巴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令衡又加重了语气：“祝娘子在哪！”
把她一震，她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
沈令衡便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跑。
越往那边跑，人潮越拥挤，伤兵也更多。血腥味浓重，还夹杂着浓烈酒精味、伤药味。
这里忙碌的人更多，护理队员也更多，各种推车来回穿梭，还有烧沸的水一锅一锅地往外端，沾满血的布条不断地往外拿。
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无暇顾及他们两个在这里乱窜的人，好几次都差点撞上。
是沈令衡的同伴将他堪堪拦住，问他：“三郎，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找谁？”
沈令衡不答，只是一直往前走。
他想再往前走，走到最混乱，最需要调度的地方，那里会是主管一切的人出现的地方。
会是那个祝娘子吗？他不敢想象答案。
这种能把一切变好的功夫，那些稀奇的器具，熟悉的伤药味、伤药、酒精……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再往里走，又被人拦下，让他去外面排队。
像他这种不算太重伤，还有意识的，不该往里闯。
他根本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对方只好来拦他。管理这些破坏秩序的伤兵，也是护理队的职责。
可沈令衡身形高大，体格健壮，即使在从军这些年饿了不少，力气仍然很大，对方根本拉不住。
一转弯，这里是伤势最重的地方，也是手术营帐聚集的地方。
将军们在这儿，不少校尉、检校病儿官也在这儿，还有一些副将。
在这群郎君当中，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她穿得简单利落，正在和他们商讨着什么，同时还时不时能分出心神指挥那些推床的人，又和医师交流，然后点几个护理队队员进去。
一心三用。
是她会做的事。
沈令衡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
扶着他的同伴觉得不可理喻，一开始跟个蛮牛一样，拦也拦不住，非要往前面冲，现在怎么又停住不走了？
真是伤势太重，伤到脑子了？
他顺着沈令衡的目光往那边看去。
这里人来人往，很混乱，遮住了祝明璃的身影，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正疑惑着，突然听到一个医师大喊：“祝娘子！这边又有一个重患，需要麻汤！”
听到声音，站在人群中的女郎转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指挥道：“再调一波人手去烧麻汤。”又转头把这些武将都吩咐了，“你们也去帮忙烧柴，搬运一下。”
这些人一点不敢马虎，立刻道“是”，顺着祝明璃手指的方向去帮忙了。
围着的人散了，终于露出了她的面貌。
沈令衡的同伴几乎要惊掉下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吸了几口气，结结巴巴道：“祝、祝……”然后转过头来，“三郎，这是你——”
“叔母”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到沈令衡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下，止不住地呜咽。

第267章
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 祝明璃下意识朝这边看来。
二人视线相撞，她脸上露出难得的怔忡，甚至连旁边有人跟她说话, 她都无法做出反应。
“祝娘子, 祝娘子？”旁人连唤几声, 才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
祝明璃知道, 沈令衡若参军，定是要往最凶最险的地方去。但她没想到，刚到陇右便遇上了战事，更没想到，竟真的在这里见到了他。
即便此刻他满脸血污, 身上也尽是泥泞, 穿着臃肿而狼狈，可那个眼神, 她绝不会认错。
她收回心神, 对旁边人道了声“失陪”，抬腿朝沈令衡的方向迈去。
沈令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自己此刻很是狼狈, 当初那般固执己见, 离家投军, 如今相见却这般模样……
再加上本就恍惚, 见到挂念至极的叔母, 更是生出强烈的近乡情怯之感。
见他后退，祝明璃心里微微一顿。
可是不想相认？毕竟他隐瞒身份从小兵做起的，若此刻暴露了身份, 与自己牵扯起来，将来便是立了功，旁人也会说他是靠了这层关系。
她忽然就明白了做父母的心。怕不给他扶持, 他受苦受罪，又怕给他扶持过多，让他显不出自己的能力。怎么做都是两难。
可下一刻，她察觉了沈令衡后退时脚步的异样——有些跛脚。
那些敏感、犹豫，瞬间全散了，她大步朝他走过去。
见叔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沈令衡这才猛然清醒了，这不是梦！
而旁边友人脑子里也乱成一团。祝娘子怎么从长安到这儿来了？打扮还变了那么多。又为何会建护理队？疑问太多，让他完全没法把面前这位娘子和当初马球场上那个行止有度、洒脱大方的贵妇联系在一起。
待到祝明璃走过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落到这两个落单的小兵身上。
他们身上裹满了血污，虽然多半不是自己的，但看上去还是很狼狈，可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应该也不至于太严重。
有人以为是护理队没尽到职责，连忙朝这边赶来，要么想问情况，要么想赶人，让他们不要惊扰祝娘子。
祝明璃却快人一步，在沈令衡想要落荒而逃之前，伸手拦住了他。
这些日子，他大约是吃得不好，又或许是长大了抽条，五官显得更硬朗、锋利了些。
祝明璃发觉，他现在已和沈绩差不多高了。
她拦住他，却不敢用力，怕他身上哪儿有伤，碰着疼。
沈令衡无法动作，只能低头看着叔母，讷讷的，也不知道叫人。
一和她的眼神对上，热泪便一颗一颗往下掉，狼狈得很，没出息。
此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祝明璃没有认出沈令衡旁的长安郎君，怕沈令衡隐姓埋名、摸爬滚打的工夫，因她一句话就功亏一篑，只是谨慎地道：“你的腿受伤了？别到处走动了，快让人给你包扎一下。如今你满身是血，伤处多了，也可能会麻木，不知哪里受了伤，得赶紧静下来，让护理员帮你检查检查。”
她的苦心，敏感的沈令衡怎能不知？
他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应着，不敢再和祝明璃对视，害怕自己忍不住暴露，折损了叔母的好心。
旁人见他血呼呼的，说不定真有大伤，便也没有责怪他乱闯乱走，赶紧扶他在一旁坐下。
有几个兵将替他将外衣除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祝明璃就站在一旁，没有走动。
沈令衡被那些兵将围着，余光始终能看见那一角衣袂一直在那里等着，喉头又是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吃了再多的苦，都没有哭过，怎么今日见了叔母，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沈令衡友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两人为何不相认，毕竟他们当初隐姓埋名，就是想凭自己本事挣军功。祝娘子果然一如当年那般敏慧体贴。
他也连忙围过去，和那些人一起查看沈令衡的伤口。
沈令衡腿上的伤很深，一刀下去几乎可见骨头。才经历拼杀，又来回搬运伤兵，他早已麻木，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护理队将他伤口处的布料剪开，才发现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清创包扎。”
不能在这里进行，要注意洁净，得去隔出来的小营帐里。
沈令衡只能被他们带走了。
这些护理员都是朔方培训出来的，在各个军营实习过，没什么大问题，祝明璃跟进去也帮不了太多，便让她们放手治疗。
自己也得做好本职工作，调度人手，抓紧战后疗伤的黄金时间。
没过多久，护理员出来了。
祝明璃抽出工夫，上前问：“怎么样？”
那护理员一愣，不知娘子为何格外关心这个伤兵，转念一想，大约是那伤兵主动走到娘子身边来的，娘子便上心了。
她一五一十地回答：“伤口虽然深，但都处理好了。这位郎君体格健壮，又很能忍痛，应该会恢复得很快。”
祝明璃点头，此时时间太宝贵了，二人各自散开忙活。
被包扎好的沈令衡想出来见叔母，却没有这个机会。
伤兵营的规矩不像从前那般松散，祝明璃带的人手一来，就立刻制定了严格规矩。
包扎治疗后，不能走动就是不能走动，分了一副拐棍让他杵着去休息，需要定时给他换药、检查伤口，最初几日还要检查是否高热，等稳定下来再缝合。
即便他再倔，即便是个队正，也得乖乖听话，该“住院”就得“住院”。
他被押走了，再怎么抗议都无效，只能见缝插针问护理员：“祝娘子是何时来陇右的，又是什么时候到的朔方？”
这话问得很是可疑，护理员瞥了他一眼：“问这个作甚？”
这一次沈绩并没有跟来，他是朔方大将，冬日将至，正值危险时候，他得守在那边，不能像平常那样随行陪着祝明璃四处奔走。
不过还是有一小队亲兵护送她过来，以保证她的安全。这些护理员们也从亲兵那里学了许多规矩，比如不能泄露主将的信息和行动。
因此面对沈令衡的询问，她们很是警惕。
沈令衡很是无奈，又不能说“我是你们娘子不成器的侄子，当初非要违抗家里意愿出来投军”，只能道：“我是长安人，家中有人在你们娘子手下做事。”
听他一口标准的官话，对方恍悟，再加上方才娘子格外关照地问了他一句，便犹豫着说了些祝明璃的信息，道：“娘子来陇右不久，主要是到各个营送护理队，和大将交涉。节度使那边已经去过了。”
沈令衡连忙问：“那你们娘子要在这里待多久？”
护理员摇摇头：“这便不知道了，一切全凭娘子安排。”
沈令衡觉得理所当然，却又有一丝失魂落魄。
叔母的脚步向来匆匆，她有太多事要忙，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已是求之不得。
他只能盼着伤口快些好起来，再找机会见叔母。
一时之间有些后悔，当时大家都还没围过来的时候，他就不该那样愣愣地傻看着叔母，应当唤她一声才是。
被安排到营帐里住下，他即便毫无睡意，也必须在这里歇息。
看着营帐外忙碌救治的人群，沈令衡忍不住想，叔母现在在想什么呢？
祝明璃要想的事情很多：伤兵营的规划、人手的匹配度、大将的性情，往哪条路走才能把榷场路继续延伸……
除这些公务外，她也想打听令衡在军中的情形、这些年有没有受伤，可此刻目之所及全是受伤哀嚎的士兵，不能因私事耽搁，只能先投身于正事。
而沈令衡这边，之前撑了许久，如今包扎好了，力气卸了，这才感觉到痛。
这里的营帐都是临时搭建的，比较简陋，但干草铺得很厚，干净。衣裳也换了，方才还有杂兵进来，按护理队的要求将他身上的脏污擦了一遍，现在还算清爽。
加上喝了些汤药，迷迷糊糊的，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身边微小的声音吵醒。
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半夜埋伏、偷袭，什么事都干过，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绷紧肌肉，听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和耳语声。
心里猛地一惊，坐起来便要去摸刀，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无刀具。这里也不是需要提心吊胆的地方，这是伤兵营。
睁眼环顾四周，简陋的伤兵营里此刻空荡荡的。白日里这里躺了些伤兵，陆陆续续都被接走“手术”了。
那么，营外的人是谁？
借着月光，他朝营帐口看去，便见到一双熟悉的身影。
沈令衡已不知是梦是真。
白日里还在遗憾自己嘴巴不争气，此刻他动作却比思绪跑得快，下意识唤了一声：“叔母。”
声音很低，干涩嘶哑。
那月光下的身影听到唤声，想也没想便朝这边过来，立刻将营帐旁的水壶拿起，倒了一碗水端到他面前：“喝点水。这边人手太忙，肯定不能细致照顾伤兵。哪里痛、哪里不舒服、渴了饿了，都要及时说。”
沈令衡呆呆地接过碗。
这碗显然是用了许久的，磕了两个角，但洗得很干净。
他咕嘟咕嘟一口咽下，差点呛咳，眼睛却一直盯着祝明璃。
祝明璃问：“怎么，痛？”
沈令衡连忙道：“当然不是，是叔母……”
叔母什么呢？他疑问太多了，最后只变成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
听这里的士卒说，人在战场上殒命时并不会太痛苦，因为弥留之际，眼前会见到最亲近的人。
所以自己现在是不是并没有在伤兵营，而是在沙场上倒地不起？
直到一只手轻抚他的头顶，温柔而熟悉，打破了所有的不安与恍悟。
即便他已长大成人，可在叔母面前，他好像总是会回到十四岁的时光。
祝明璃心疼地安抚着他，温声道：“当年我承诺过，你放心投军，叔母会在后方为你做好一切，军资、伤药都会有的。如今，我便是来实现诺言的。”
沈令衡心头狠狠一酸，像被放在热铁上炙烤般，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这时，又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沈令衡这才想到，刚才站在营帐外的人影有两个，一个叔母，还有一个会是谁？
他放下碗，朝身后走来的人看去。
陇右清亮的月光洒进营帐，有人端着火把从营帐另一端走过，那一瞬间，营帐里一切都照得无比清晰。
沈令衡看见了一位陌生又熟悉的女郎，她的个头在女郎中显得格外高，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编着长长的辫子，衣着有些稀奇古怪，腰间还别着马鞭，挂着叮叮当当的袋子。
她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沈令姝走到他面前，她的眼里似乎有热泪，嘴角却是笑着的。
兄妹仿佛从未分别过，依旧是当年在长安斗嘴、看对方不顺眼的沈家双子：“说到承诺，当初还说成为厉害的大将军，护着我，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也不上心？”
沈令衡破涕为笑：“四娘。”
面对沈令衡，沈令姝总是习惯刀子嘴，说着别扭的话：“结果还是我先来寻你了。我从西域商人那里买了良种培育，如今往陇右带来了一匹良驹，左瞧右瞧没一个将士配得上它，就送你吧。你可要快点成为大将军，才配得上我培育的良马。”
祝明璃无奈地笑了，摸摸沈令姝的头：“令姝……”
这两兄妹，一见面就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可是沈令衡却没有还嘴，甚至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只是呆呆看着沈令姝，半晌，说了句：“瘦了。”
沈令姝肉眼可见地一愣，眨了眨眼，把涌上的酸涩泪水眨走。
她再也说不出阴阳怪气的话了，嗫喏着，叹道：“阿兄，你这些年也辛苦了。”

第268章
兄妹俩对视一眼, 都忍不住笑了，极为珍惜这片刻温情。
不过他们显然都不是那种会沉溺于脆弱情绪的人，沈令衡立刻转移话题：“叔母这次来陇右, 必然不只是送护理队和军资吧？听说您已见过节度使了。“以叔母的性子, 只要去了, 就不可能吃亏, 您做善事，总得有些收获才是。”
这几个孩子都很了解自己嘛，祝明璃轻笑。她一向将晚辈当作可以平等沟通的人，从不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便道出打算：“陇右和朔方一样, 缺衣少食, 但条件更艰苦。我在朔方试了修渠、造农具，也算有些门道, 想在陇右也推开。只有这边的情况好了, 西域之路才能更通畅，榷场生意才能更好。”物资流转一旦流转, 经济便能繁荣。
沈令衡听得迷迷瞪瞪的, 不太听得懂。
他看向沈令姝, 试图从和自己一样缺根筋的沈令姝面上读出同样的迷茫。
祝明璃却以为他是想知道沈令姝的情况, 便对沈令衡介绍道：“令姝和我在朔方一同做事。她这些年游历四方, 学了不少畜牧培育，在那边建了养殖场，养些家禽牲畜。这不仅对农田有益, 养好了也能多些口粮，再过三五年，说不定百姓也能养得起牲畜了。”
沈令衡微微挑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沈令姝成长得这么快，比自己这个当年放言要闯出一片天的人更早做出实事。
这里光线不好，他这个动作挺大，祝明璃这才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令衡，听说你已经当了队正，若没有顶撞上官，还能再升一升军衔，多管些人。”
沈令姝闻言看向他，有些惊讶，也是没想到沈令衡这个“傻子”能成长得这么快。
沈令衡有些讪讪然：“我可不惯他们的臭脾气，本来就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多大的将才来的。即使要当大将军，那也是为保家卫国，护住百姓，而不是耀武扬威、欺压底层士卒。”
即便如今年岁长了，脸上也有了风霜，他依旧是那个倔脾气。
祝明璃显然很喜欢这份倔气，毕竟这就是沈家人的性子：“你既有想法，我便放心了。”
沈令衡腿还疼着，可跟叔母和妹妹聊起来，竟像忘了痛。他动了动身体，好奇地问：“叔母难道不想教教我如何走得更顺？”叔母别的不说，在长安可是极吃得开的，关键是她并非热衷于人情世故、圆滑做人，而是每次都用到刀刃上。
可祝明璃却不打算教他。她说：“令衡，人各有道。听人说，你从做火长起，每次打仗都会护住手下士卒，如今当了队正虽格外严苛，可但凡在你手下，都会尽力教他们刀法、替他们争口粮。这一点，极有先父之风。”
祝明璃来朔方后与沈绩相处时间多了些，夫妻俩常聊些家长里短，说起过往，她便更了解了沈家的过去。从这些故事里，她明白了基因传承的力量，这两家的孩子与他们的父母很像。比如沈令姝、沈令衡，性子便和他们父亲一样执拗，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她道：“只要你考虑清楚了，没有什么道是必须顺应的。你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条路，不想依靠沈家过往的功勋，那就注定会更艰辛。不过还好，如今我来了，至少后方的调度还能说得上话。等到来年，想来这边的节度使也会想学朔方农事，粮多了，日子便好过些。”
能在艰苦地方活下来的，没有蠢人。他们懂得利用一切生存条件，努力昂扬地活着。
比如陇右节度使，在祝明璃带来护理队和药物后，便明白了她此行分量有多重，后来又听她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便知这是个人才，是朔方的宝贝，自己这边抢不到这样的谋士，但沾沾光也是好的。
便好言好语地留下她，还特意分出亲卫、甚至副将来保证她在陇右的安危，诚意十足。
当然，祝明璃不可能像在朔方那样大包大揽，在这里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协助。
无论如何，她都得深入陇右，看日后怎么修路，看这里的防御工事如何，还有一点，她得趁这段时间争取搞到棉花种子。
种棉花是大事，不是一两年能见效的，哪怕五年后在朔方推开，棉布也不一定能普及中原。
她等得起，可历史的车轮等不起。农事是为粮，畜牧是为马，榷场是为钱，棉花是为衣，这些都是军资必需。
她和公主没有任何联系，也不想让任何人抓到把柄，只想抓紧时间一心努力建设。无论未来用不用得上，她都得做好万全准备。
沈令衡认真地听着祝明璃说的每一个字。
从前在长安，打马球的伙伴们常抱怨家中母亲的唠叨啰嗦，可他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因为每次听叔母说话，他都觉得格外安心，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甚至希望过得更慢一些。
等回过神来，他才有些担忧：“叔母，那您在这儿长待，我……”
祝明璃笑了：“你放心，伤兵营里都是我的人手，想要不暴露身份很容易。”再过几日，沈令衡便会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如长安沈府那般井然有序，规矩细密严明。
沈令衡恍悟，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面上露出笑意：“离了长安，叔母更能施展本事。”
祝明璃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肩：“并非我一人的本事。我需要得力人手，需要同心协力，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战事平息，少些扰乱，让百姓休养生息，能好好投入农耕、畜牧业、行商。这些硬骨头，还得靠你们边军来啃。”
她对沈令衡的担心，一直都在他的倔强性子上，她从不怕他的武艺不济，毕竟这是一个能被全队上下都不怎么喜欢，却依旧能在球场上虎虎生风的人。
她叮嘱道：“千万莫要急功近利，万万注意安危。我会在这一片行事，你若要寻我，寻个护理队员便行。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等好了再上战场，好吗？”
沈令衡之前伤没好就会上战场，且受伤大多是自己包扎，当然，他的包扎肯定不如护理员。这一次也是被强令休息，本还打算寻机会出去，觉得再重的伤也能忍，总不能因为受伤耽搁了练武。
可祝明璃一劝，他便乖乖点头：“叔母放心。”
他并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失血过多，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
好在祝明璃已和节度使交代过，最基础的营养要补上，明日便会给他们弄大骨汤，熬些米来滋补。
见他乖巧，祝明璃起身：“好了，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又对沈令姝道，“走吧，令姝。”
沈令姝点点头，又看了沈令衡一眼。
兄妹俩各有各的前程，各有各的抱负，本是双子，许多事不必言明，一个眼神便能道尽万千。
互相点了点头后，沈令姝便随祝明璃离开了营帐。
外面呈现出一种宁静的热闹。护理队还在倒夜班，来来往往地换药、喂药，有人高热，便有人去取药、用湿布敷额。
人手足够，管理得当，伤兵分了营，重伤者的哀嚎更远一些，轻伤的更近，这样部分士卒就能休养睡觉。
外面的大锅还在烧水，柴火烧得旺，照亮了祝明璃侧脸，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沈令姝问：“叔母，我跟着您过来，是不是帮不上什么忙？”
祝明璃被这话逗笑了。
方才安慰沈令衡时，说军队很重要，结果顾了老三没顾上老四，老四这边又东想西想了。
她看沈令姝还精神，便牵起她的手拍了拍，两人往更远的地方走。
她问：“令姝，你可知这片地儿当初为何非要啃下来吗？因为它广袤丰饶，是培育良驹的好地方。你在中原学的养马只能算纸上谈兵，到了这边，才能真正施展。所以我待的这些日子，你可要费力气好好建养马场。”
沈令姝一听自己有用，立刻精神起来：“当然。侄女本来来时也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从何下手。”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没放，手拉手往外走去：“这些你放心，有叔母给你安排，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她打算在这边待到春耕，若诸事都开了头，能顺畅发展，便可回朔方，实在不行，便两边来回跑。横竖她已学会骑马，也适应了气候。
终究是要长期在这里扎根，才能避开京中的祸乱。而且按前世的轨迹来看，至少朔方和陇右节度使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在这里也能形成一个壁垒，护住山河一角，免得到时叛军作乱，吐蕃和突厥又来骚扰边境。
两人往外走，远离了营地的火光，抬头看夜空，繁星格外明亮。
夜晚万籁俱寂，星空辽阔，笼罩其下，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怀抱中。
二人驻足，在一块儿巨石坐下。
沈令姝倚靠着祝明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正如叔母所说，她如今做什么都有人托底，只管放手去做便行。
她转头看向祝明璃的侧脸，神色动容。多少年，她一直在渴望某些求而不得的、所谓“阿娘的温柔”，可其实都寻错了。
这是一种传承，叔母这般照拂她，她以后也要这样去培养更多年轻娘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祝明璃转头看过来，见她神色有一种温柔的怅然，便放轻声音问：“令姝在想什么？”
来到这边，她确实担心二房两个孩子。毕竟他们父母当年便是驻守北方，几乎不回京，他们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少会触景生情。
沈令姝好不容易走出来，千万不要又想起过往创伤。
沈令姝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她答：“我在想阿娘。”
祝明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沈令姝一愣，旋即意识到，这么多年了，叔母还在担心她。可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外家欺负到浑身颤抖的小娘子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叔母不必担心。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很多东西都想明白了。一开始学畜牧，是想像在田庄那样，接生幼崽，让它们母子平安。可后来我发现，畜牧培育，要宰杀，也要挑选优劣，生命终究会逝去，这是天地之自然。”
她缓缓叙述着：“牲畜病重时，委屈地望着我，我也会手起刀落，给它们一个解脱。不是我心狠，而是明白生命自有归期。阿娘当初的抉择，并不是不念我、不念阿兄，那只是一个抉择而已。我思之过甚她，将想念误以为是怨。”
祝明璃正想开口劝慰，她却话锋一转：“从前眼里就那一方天地，便只能执着于那些困顿，如今我的眼里，是长久行道，是施展所行，为牲畜，为百姓，为这片土地。叔母教会了我，我也会教他人，他们又会继续延续下去。我感念阿娘带我来到这世间，也感念叔母带我看这世间，我只需带着这份感念不断前行，不辜负你们二人。”
祝明璃一直盯着她的神色，确定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是真正的洒脱释然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仔细一想，这很合理。她一个在长安长大的千金，带着护卫深入泥地，与那些臭烘烘的牲畜为伍，不断拜师、学艺、观察，甚至有时还要在牲畜重伤时忍痛将其宰杀，忍受血腥之气。
见过太多，走过太多，找到了心之所向的事业，并愿意为之终身奋斗，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祝明璃忍不住用双手捧住沈令姝的脸，用大拇指微微摩挲，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豪：“令姝长大了，比叔母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百倍。”
沈令姝回以一个笑容。
陇右的夜很静，风很轻，她闻着祝明璃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缓缓靠了过去，祝明璃顺势搂住她。
即便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小娘子，个头比叔母还高，却还是要钻进叔母的怀抱。
她说：“叔母，即便侄女已长大成人，还是要多多依靠您。”她们之间并无血缘，却有浓浓的羁绊。
祝明璃被她逗笑了，方才还夸她洒脱成熟，这会又像从前那样撒娇。但自己很喜欢她这般模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她将沈令姝搂紧，把头靠在她发顶，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认星象，又道：“夜风大，再看看就回去睡觉，别吹凉了。”
“嗯，再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沈令姝紧搂着祝明璃的腰，只希望能永远定格在这片夜空下。

第269章
在陇右的日子过得飞快。
秋日方过, 冬月将至，万事万物都有种紧迫感。伤兵营在朔方试验过后，又在陇右做了改良, 已摸索出一套成熟的运行体系。
朔方那边, 因先前把突厥打怕了打够了, 得以休养生息些时日, 战后工作做得确实好，眼下没有大批量紧急抢救的需求。陇右却不同，两面夹击，更为凶险。祝明璃在勘测地形之余，开始着手改进战后急救的办法。
她参照近代战伤救治系统, 从火线到后方, 建立起有组织的阶梯救治体系，力求用担架尽快转移伤员。
尤其是冬日, 要防止伤员低体温, 加强战地重症监护。是受条件限制，她借鉴了当年志愿军在朝鲜战场的战伤救护经验, 以人力担架进行火线转移, 再利用运送物资的推车继续后送。
分站分区, 阶梯救护, 在总后勤部统一调度下, 分为后勤部医院、运输营、担架营……多级部署。
人员配置上，先抢后救，检伤分类, 各有规矩，而这就需要大力培训更多的卫生员、护理员。
这也有充分的经验，来到陇右的护理员们靠别人的传授才有了今日, 因此很乐意将自己的知识继续传承传递，于是源源不断的陇右妇女加入了护理员、卫生员的浪潮中。
祝明璃当初送护理队过来时，曾给陇右节度使画了一个大饼，若这边能休养生息，把商道连通，从陇右到朔方再到中原连成一线，将是何等盛景。
商道一通，交通便利，人口流动加快，便能迅速聚拢，这对发展农业、畜牧、基建，都有极大的助力。
她说话时，总有一种让人心动的力量。陇右节度使同朔方节度使一样，都隐隐担忧着未来朝堂局势，若中原再出事，边陲的防务就会越来越吃紧。
眼下必须把敌人打退，打出威慑力，即便日后中原乱了，他们也不敢轻易来犯。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把战后救治做到极致。
于是下定决心，拍板让祝明璃放手去做。
这边和朔方的条件不同，朔方是统一培训后再去实习，这边是直接招人，边帮忙边学，进步更快，也更紧迫，人手完全不缺。
在人力充足的情况下，沈令衡作为当初伤得不重的那一批，很快就出了院。
大伙儿都说，他从伤兵营回来后，性子大变，再没那么急躁不安、冷面冷脸了。
却不知原来是因为他的主心骨来了，给了他极大的支持，沈令衡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理想道路，不再那么莽撞。
他凭着敢打敢杀的劲头，又对手下极为维护、尽心尽责，很快在一次战功中立了大功，升为校尉。
这对他的年纪来说已非常难得，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透露过家世，这一回，再眺望这片被沈家世世代代守护着的土地，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道一句没有为沈家丢脸。
沈令姝则在节度使的支持下，批了一片丰饶的地方建立养马场。
沈令衡打仗颇得他叔父真传，连打带拿，抢到了马便带回来，统一送到养马场。
兄妹俩不用交流，一个眼神就能配合得当，马匹有伤的治伤，需照顾的照顾。
沈令姝带着手下从中挑选好马进行培育，马养好了，优势便大了，无论对付吐蕃还是突厥都更有利。这里本就是天然的养马场，条件得天独厚，即便到了冬日最严寒的时候，因提早做好了基建，并没有因下雪而耽搁养马进度。
只是下雪后更艰苦了，边境侵扰也更多，幸而战地救护全面升级，人手充足，祝明璃坐镇调度指挥，伤兵营的救治还算完善。
朔方今年是个肥年，大丰收。陇右这边粮食要少些，但冒着风雪穿梭过来筹备年节的商队一路接一路。
有些是异族士兵混成的商队想趁机探听，自然被关卡严查给截住了，当然，大部分都是正经商队。
祝明璃发现，这边和朔方市场比，最显著的特征是，走这条路的人，狠劲更足。许多胡商为了获取巨额利润，穿越沙漠、狼群、盗匪，带着西域的奇珍异宝来到这边，自然，多的是从敦煌来的葡萄酒。
祝明璃在酿酒上虽已建立了品牌，可葡萄酒在长安始终昂贵。若能把商路打通，加快速度，改良车具载具，减少运输成本，统一运到榷场售卖，再发往中原，葡萄酒的流通便能加速。
价格或许会降些，但量上去了，盈利总不会少。
她每日在关卡这边守着，规划、批复两不误。守城士兵听商队汇报流通的货物、要走的路线，有可疑之人便会立刻上报。
这也是她商道调研的一部分，等冬日战事歇下来，把人打退了，能暂时休养生息一阵，春日一到，便要沿着这条路继续修商道。
来往的人太多了，她渐渐也学会了些各族语言。
日子过得飞快，每天沉浸在修商道的事务中，全然察觉不到时光飞逝。
随着建设的推进，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麻烦又浮现了出来。
越往偏远的地方走，官吏的水平能力便越弱，像徐县令那样想来证明自己能力、怀抱赤子之心的官员，终究是极少数。更多的，是没背景、没资历的，被打发到这边，蹉跎一生，官路无望。
他们对祝明璃“协助”毫无异议，有人真能帮忙把这些事做好，他们求之不得甩手不干，这便导致了祝明璃极度缺乏帮手。
一个地方要发展，不可能把基础打好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无人看管，那是很痛苦的事。
祝明璃无论在朔方、陇右得到了多大的支持，都不可能把这些懒官庸吏给扶上墙，却不想这件令她发愁的事儿，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得到了解决。
时间倒回至秋末，徐县令终于把这几月的经验经历写了出来。要凝练成经验集合，确实为难他，可写成故事式的叙事还是容易的。
他有些担心稿子不被书肆接纳，便提前把手稿寄给祝明璃过目，祝明璃当时正忙于优化伤兵营的检验流程，没怎么细审，见没什么不妥，便点了头，让他顺着灵州的商队寄回书肆。
至于能不能印、合不合适，还得看那边审稿人祝源、祝清的意思，或许严七娘得闲了也会参与。
若印不成册，也能摘一部分在《文萃报》上作集锦。
能上《文萃报》，对徐县令来说是极大的认可，他可是头一个入仕后回去投稿的年轻学子。
他欣喜不已，托了商队里行程最快的，将稿子送了回去。
没想到这一送，还真解了祝明璃的燃眉之急。
商队行在榷场这边淘到许多性价比高的货物，想着赶上年关卖货，便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加上最难走的那段路修好了，越往中原腹地路越好走，返程的时间大大减少。
到达长安时，刚好赶上年节前的贩货热潮。
货栈那边一下货、一上架，便迅速吸引了各商队的注意。
货源源不断地卖，尤其是药材、珍宝，在长安贵族中掀起了一波热浪。年节期间，这些东西正好拿来送礼撑场面。
秀娘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书肆那边也收到了徐县令千里迢迢寄来的手稿。
书肆一如既往的热闹拥挤。
一批学子走了，新一批茁壮生长的学子又源源不断到来。有沈令文这种年纪尚小、还没寻到入仕时机的“老油条”，也有对一切充满惊奇、求知若渴的新学子。
进了书肆，不论家世背景，都是纯粹的学子关系，互帮互助。
徐县令的经历记述，便在这时投到了书肆。
祝源和祝清一合计，年关前后是大家最懒散的时候，若要学严肃的教辅，或那些枯燥的大部头干货，怕静不下心来。
毕竟书肆的书一直供不应求，一定要一上架就能全部卖出去，才好腾出活版印新的书册。
两人一合计，这种以自述口吻写成的书，颇似话本，正适合这个时节，于是拍板将手稿送去了印坊。
没想到此书一经面世，便迅速火爆。大家这时不学心里慌，学又学不进，这种故事性十足、又有干货的文本，正适合年关狂读。
无论是在书肆读，还是回学馆、回自己的住处，冬日里配上一碟甄美味的点心，一杯从甄选货栈买来的南方清茶，再翻上几页，简直不要太惬意。
徐县令是朔方建设的亲身参与者，写书时带有极大的个人情感色彩，不像老一辈写书那样冷静平淡。
一带上个人情感，便像狂热的推销分子，让人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到了北地，撸起袖子大干了一场后，依旧是寸步难行，没想到最难熬的时候突然天降神兵，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农具、水利、榷场……
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成就感溢出纸面，等读到秋收那一段，许多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书写得激情澎湃，本来只是当打发时间的下茶点心，一看便废寝忘食，根本停不下来。
整夜不合眼，把书看完了，才还给书肆。
之所以是“还”，乃由于借阅的人太多、太火爆，书肆只好卖出一部分，留一部分作为借阅，稳住了年节期间的客流量。
祝源和祝清当初挑选时是纯粹的主编和卖货思维，只考量了这书的售卖与利润，却不想这无心之举，直接给那些到了入仕年纪，却挑挑选选不知从何下手的学子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这些人年少轻狂，最是热血上头，容易被撺掇的年纪。
看了这书之后，年节都心不在焉，神魂飘忽。
本是走关系、通人脉、各家长辈齐聚的时候，他们心一横，直接在家族里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要去陇右，像徐县令那样搞建设。
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长安这边一群愣头小子，被徐县令那颇具迷惑性的文笔感染，源源不断地想要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奉献。
打也打不退，骂也骂不听，一个比一个倔驴。
于是年节一过，户部上值，竟发现各方都来打听陇右、河西、朔方的官职情况。
往常这些地方，有关系的都往外推，不让自家后辈去，如今倒成了有关系的人主动来打听，也不知这些孩子是集体喝了迷魂汤还是怎么的。
不过有人愿意去，他们也不必在一堆能力平平、人脉平平的人里挑来挑去，自然乐得成全。
等到积雪消融，陇右的战事稍歇，祝明璃也终于把商道路线、整体基建规划、人员配置、城防和小站点歇脚处的武装布置都弄齐全了，正准备直面“官吏能力不足，无法接棒”这个烦人问题时，长安那边便有人踏着将至的春意启程了。
他们要往北方来，和书肆前辈徐县令一样，挥洒热血，大力投入边陲建设。
祝明璃毫不知情，她此时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写信给崔京兆求个人情，让他帮忙挑选些家世不起眼，但有能力、愿意来的官员过来接棒。
不管立场如何，对百姓有益的事儿，崔京兆绝不会拒绝。而对方来了，祝明璃也可以手把手递给他政绩，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在她提笔措辞，思考着怎么游说崔京兆时，忽然有士卒来报：“祝娘子！咱们的人抓了一队以商人为名义的探子！”
祝明璃放下笔，蹙眉，对方立刻详细道来：“娘子曾说过，白叠布这类货物很重要，我们查验时便没有太刁难，简单问了几句就放行了，没想到竟是探子。幸亏第二道关卡的士卒盯着，察觉了异样，如今人已关起来了。本想严刑拷问，可他们是一堆软骨头，连连求饶，说留一条命，做什么都愿意。校尉寻思着，或许娘子会感兴趣，便让属下快马加鞭来请您。”
祝明璃顿时来了兴趣，她眼下吐蕃语能听懂很多，参与拷问也能提点意见，便快速起身：“走，去会一会。”
她并不需要探听吐蕃的情报，那是军将们的事，大伙儿各司其职。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棉花种子弄到手，这似乎是个突破口。

第270章
祝明璃随那名士兵来到关押吐蕃人的地方。边关之地, 各族杂处，胡商往来频繁，单凭相貌很难分辨敌我。
何况吐蕃与中原关系时好时坏, 过往也有不少吐蕃人在此定居, 因此并未因外貌随意定罪。真正引起第二道关卡警觉的, 是这些人的行迹诡异, 而祝明璃此前曾再三叮嘱，对吐蕃来的商队要格外留神，因此果断将他们拦下来查验，果真查出了问题。
士卒还未进门，便扬声喊道：“祝娘子来了！”
她虽无官职, 却因整顿伤兵营, 提供军资，救活无数将士, 在军中威望极高, 人人见了都打心眼里敬重。
门内很快出来几名甲胄士兵，一边迎她入内, 一边简单禀报：“已审过一轮, 瞧着不像什么要紧细作, 更像是拿钱卖命的油滑之徒。”
祝明璃点点头, 迈步进去, 适应了昏暗光线后，一抬眼，正撞上沈令衡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令衡显然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叔母, 有些没能收敛住激动。不过旁人只当他是敬重祝娘子，毕竟见到祝娘子，谁脸上不沾点兴奋神色。
沈令衡走近, 用嘴巴比了个“叔母”的口型，才接着道：“瞧他似乎常年偷偷贩卖白叠布，应当有些门道。”
祝明璃应了一声，低声回答：“若此人连贵重的白叠布都能偷贩，想来让他去弄些棉花种子来也不难，只要我们能种，日后便不必再仰仗吐蕃的白叠布了。”
那几名吐蕃人本来正不知死活，见进来的是位娘子，还有些胡疑，待听清旁人对她的称呼，登时恍然。
祝明璃来陇右时日虽不算长，可她大力规划商道、修葺工坊、整顿伤兵营，桩桩件件都是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大事。毕竟当初招护理队时阵仗不小，如今家家户户都巴望着能被选上，谁路过都能说两句，
军中的伤亡也比从前少了许多，仗自然更难打了。
这些事，做探子的耳目最灵，多少都有耳闻，此刻真人到了眼前，虽瞧着并非凶神恶煞，反倒让这些人更怕了。能成大事，却眉目慈和的，心都狠。
祝明璃扫了一眼，直接打断他们或真或假的哭求，开门见山：“不必求了，帮我办件事，办成了给你活路。”
在场所有人都一愣。
不等他开口，祝明璃又道：“你往来吐蕃与中原，熟门熟路，两边都能搭上。如今我摆一条路给你，便是去弄白叠布的种子来，越多越好。成了，就不必回吐蕃了。”
那人用蹩脚的汉话问：“不必回吐蕃……是留个全尸么？”
祝明璃笑了，改用吐蕃话回答道：“自然不是。我是说，给你个机会，在此地住下来。”
那人瞪大了眼，连同他身边的吐蕃人，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祝明璃又切回汉话，道：“你来往这些年，边陲的变化你也瞧见了。到了今岁冬日，百姓有了更好的农具，冻硬的土也能翻得动，来年墒情好了，粮食收成便能多些；将士们有伤有药，有护理队照料，即便重伤也能救回来，落了残疾的便去巡防，人手不会因战乱严寒而锐减；还有养马场，从西域来的良马，冬日里有暖棚住着，马只会越养越好。头一年尚且如此，第二年、第三年又是什么光景？良禽择木而栖，想过好日子是人的本分。”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诱惑：“我陇右的百姓如今循着新修的道路，渐渐往县城聚拢，朝廷给他们发农具，教他们种田，等到开春，还会教他们如何养鸭、养鹅，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不需要靠战争才能活命。再往朔方走，那边有座榷场，直通中原，路好走，税又低，只要商队能吃苦，敢远行，光是走那条商路，必定能保衣食无忧。如今路在这儿，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祝明璃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实在。
那人听着，渐渐心动起来。他是奸猾狡诈，是拿钱卖命，可这不代表喜欢这种生活。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久了，谁不想要长久的安稳？
这些年来往中原，亲眼看着边陲一天天变好，说他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也能在此地定居。毕竟中原与吐蕃不太平，这边查验身份极其频繁，百姓对吐蕃人多有防范，想定居谈何容易？
短短沉默中，旁边的将士们这才听明白祝明璃的意思，连忙劝阻：“祝娘子，此人不可轻信。他是探子，拿钱办事，万一其心可异，表里不一该当如何？即便带来种子，也可能将这边的情报带回去，不妥。”
祝明璃问：“他此行可收获了什么情报？”
众人一怔。眼下修城防、加固工事，都不是什么机密，来来往往的百姓都看得见。
以商队身份来探，最多只能听见伤兵营、农具这些，明摆着告诉大家“陇右的日子越来越好”的事。想要深入驻军，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种情报，说出去只会让吐蕃人丧气。冷兵器时代，能探到的不过是后勤的强大，却探不到根本。
并非他们狂妄，而是这个游走于中原与吐蕃之间的探子，实在太拙劣了。可偏偏这种拙劣又能为人所用，以商队为幌子，搞到种子却容易得多。况且棉花种子在吐蕃，也并非只有皇家园林才有，还真是一条路子，
而他们也注意到，那人果然心动了。
吐蕃人的眼神犹疑，最后问了一句：“若是我拿来种子，你却没有履行承诺，该如何？”
祝明璃摆摆手，不受旁人劝阻，只问他：“既然要赌，就别只拎一两袋来糊弄，要买的是后半辈子的安稳，就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交易。若是能证明了自己的本事，我又怎会杀鸡取卵？”
祝明璃心中还有另一层盘算。这些年来，吐蕃与中原时战时和，反反复复，陇右这边建设得再好，也经不起这般来回折腾。
与其如此，不如慢慢融合。等这边经济发展起来，百姓日子过得好了，对外族相貌也不那么排斥，他们自然会慢慢融进来，历史上许多民族融合都是这么过来的。
若能陆陆续续有商人愿意前来融合，带来更多货物，经济便能更进一步。
眼前这人吐不出什么要紧情报，也带不走什么值钱消息，杀了浪费，押去当奴隶他又不会心甘情愿出力，不如拿后半辈子定居的可能来换他出力。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步险棋，可那人还是应了。
众人便觉得他大约是想借机逃走，一路押着他直到出了城，到了沙漠边，才将他释放。
押送完回来，在城门出见到祝明璃。
众人赶忙行礼，沈令衡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叔母，此人奸猾，若是一去不返，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想了想，说：“不会的。”
沈令衡一怔：“为何？”
祝明璃道：“蝼蚁尚且偷生，愿意在这种时刻来回中原的，必定是胆大的、敢赌的。况且他求饶时的眼泪是真的，想活的人，自然想活得好。这些年亲眼看着这边一点点变好，多半会动心。不过就算他不回来也无所谓，也不过是一试罢了。”
她叹道：“若是没有，那就没有罢，下次就不用这个法子了，本来也只是试一试。”
众人见他们两人说了许久，虽听不清内容，也只当是沈令衡在向祝娘子讨教，并未多心，便各自散去。
祝明璃又嘱咐众人：“往后见着从吐蕃来的商人，不管是不是探子，都留他们喝盏茶，讨些棉花种子。以后保他们在这条商路上走得顺畅些，不会因为两国交战就断了生路。”
她想，这场仗应该也打不了太久了。
等陇右的农业、畜牧业都起来，经济也带动了，吐蕃那边自然会像以往那样求和，送种子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策马往回走，众人连忙跟上。
沈令衡靠得更近了些，旁人只当他是拍马屁迎合祝娘子，也未多疑。
沈令衡一见到叔母，总是会有各种各样好奇的问题：“往后若是弄到了种子，真能织出白叠布吗？”
祝明璃解释道：“能，两年内应该就能成。”有了棉花，还得有纺织机，这反而是简单的事儿，图纸可以从系统兑换，工匠培训的一大堆，记忆不错，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种子了。
她抬眼望着远方的山脊，慢悠悠地说：“再等等吧，等冬日过去，说不定明年这时候，你就能穿上自个儿地里种出来的棉布衣裳了。”
沈令衡被她逗笑了，扯了扯缰绳，慢慢坠到她身后，与众人一同落在祝明璃身后，送她回城。
＊
两年后，又是一个丰收的秋日。
这一次，不光是朔方大丰收，陇右也迎来了丰年。他们学了推农具、学了堆肥，畜牧场的家畜家禽也多了起来，粪肥充足，还仰仗着朔方沾了不少光。
说起来有点好笑，两个穷得叮当响的难兄难弟，就这么互相拉拔着，一块儿站了起来。
朔方与陇右相距本不算太远，比起中原腹地来说更是近邻。朔方靠着榷场攒了钱，农具在冬日里打得越来越多，来年春耕顺顺当当，粮食收成越来越多。
有粮有钱，无战事，他们便继续往外修路，一路往陇右方向铺，给丝绸之路添了不少便利。
可是这一次，秋日丰收里最惹眼的却不是粮食，而是那些大片大片雪白的棉花田。
棉花吐絮，满满当当，像轻盈云朵坠入了农田。
吐蕃那边仍是三番五次来犯，陇右节度使早已不堪其烦，眼看好不容易农业、商业、畜牧业都起了个头，路也通了，车马也多了，却偏要应付吐蕃作乱。
他思来想去，决心学朔方的法子，狠狠打，打怕了，打退了，打到他再不敢来犯。
趁吐蕃毫无防备，他与朔方节度使密谋，悄悄点兵、悄悄调遣，准备左右包抄，打吐蕃个措手不及。
既然是打个措手不及，这消息就得瞒紧，半点风声不能漏。
消息瞒得太好，陇右自家的军队都不知道。这些年连年征战，谁不是疲于应付？看着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将士们心里也难免松懈，军心多少有些散。
沈令衡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些年他的性子并没有像前世那样倔强孤僻，毕竟祝明璃多半时候都在陇右，他始终都有主心骨。
祝明璃只是偶尔回朔方看看榷场和农耕，顺便与沈绩见见面。夫妻聚少离多，可心里都明白，等这边发展好了，他们便能安心团聚。个人的情谊，总是放在更大的抱负之后的。
见到士气越来越差，沈令衡私下对好友叹道：“再这么拖下去，就算咱们比吐蕃能打，也经不起这样磨。这个冬日之前，必须得做个了断。”
好友苦笑：“你说得轻巧。人家小股小股地来，仗着马多跑得快，一波一波地耗。咱们除非把兵都拢了围剿，可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呢？也不是没上过当。”
沈令衡摇摇头，正要再说，斥候来报，敌袭。
他二话没说，提兵布阵。
即使这些年也算得千锤百炼了，战场终究残酷。别说是普通士兵，便是沈令衡自己也有些勉力支撑了。
他侧身避过一刀，将敌将从马上斩落，可自己后背也挨了一下，险些坠马。
好友赶过来急声问：“三郎，还行不行？”
他点点头，嘴里已能尝到血腥味，也不知是内脏伤了还是咬牙忍痛咬出来的，只能麻木地撑下去。
本来就僵持着，却不想忽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天色变了。
“可恶狗贼，定是算好了要变天了！”一旦变天，就是吐蕃的主战场了。
不仅是他们能想到这点，在场的将士都意识到了这点，本就疲惫不堪，此刻更是士气大跌。
沈令衡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提起神，举起刀，正要身先士卒杀出去，忽然听见一阵闷雷的声响传来。
等等，不是惊雷，是马蹄。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
他心头一紧，抬眼去望，只见天际线上涌来一片“乌云”。
连片的精锐骑兵从远方疾驰而来，精神抖擞，装备精良，吃得好穿得暖，根本不像是陇右的疲兵，势如破竹，铁蹄瞬间踏碎吐蕃军队。
场面顿时扭转，这不是吐蕃的援军，而是自己人。
三路骑兵从三面夹击而来，显然是早就算计好的，连沈令衡他们这边都没接到消息，只因怕走漏了风声。他们不知道，吐蕃更是无从得知。
顿时军心溃散，想逃，却发现三面都被封住，正是瓮中捉鳖。
常言道，穷寇莫追，但显然，这不适用于眼下的战场。沈令衡握了握刀把，高喝一声，勒马冲了出去，必要斩尽杀绝。
又斩落一名敌兵后，他才分出心神抬眼望去。
只见精锐骑兵逼近，军旗在风中烈烈作响。离得近了，他才终于看清了上头字，那是他从小便无比熟悉“沈”字。
而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使的刀法和自己如出一辙。
沈绩一马当先，疾驰而来，眨眼间到了近前，狠狠勒马，将一柄长枪丢给他：“当初教你的长枪，还记得么？”
沈令衡还在怔愣中，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接过，手一沉，是一把极好的兵器。
他面上浮起笑意。叔侄自长安一别，这是头一回重逢，可却并没有生分，不需要任何的寒暄。
当然，这也不是寒暄的场合。
沈令衡手上挽了个枪花，方才耗尽的力气像是一下子全回来了：“三叔瞧好了！”
一夹马腹，冲入了敌阵。
身后的将士们也看见了那面旗，士气大振，随他一起冲了出去。
看着他骁勇的背影，似乎与当年的二兄重叠，沈绩朗声一笑，旋即策马开道，为陇右军杀出一条道来。

第271章
这一场仗打得吐蕃人士气大跌、军心溃散, 陇右至少能安宁两三年。两三年工夫，足够大干一场了。
何况商路一通，各族融合交流便会加深, 往后便是再起战事, 怕也没有这么剧烈冲突了。故此战大胜, 上上下下都觉提气。
从大局看, 这无疑是好事，可落在个人头上，终究残酷。
战后沈绩与沈令衡根本来不及叙旧，只顾着将重伤的士卒拖到后方，交给卫生员转移。等一切忙完, 他才从战场上撤下来, 急着去见心上人。
此番机密行军，为防走漏风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祝明璃自然也无从得知消息，所以这一次不仅是来救急的, 也是来给祝明璃一个惊喜的。
不料回城时, 远远便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站在城墙上, 含笑望着自己。
沈绩恨不得立马翻身下马, 飞奔上楼, 将祝明璃紧紧搂住，奈何身后跟着几千名士卒，只能稳住将军的架子。
待到厚重的城门开启, 祝明璃就这么含笑站在城门后迎他。
沈绩清了清嗓子，这才翻身下马，让副将带着军队先行, 与祝明璃走到一旁。
沈绩反倒是那个接受到惊喜的人，他问：“三娘怎么知道我来了？”
祝明璃道：“看陇右最近的情形便知。节度使定然是要请援军的，我想他也早不耐烦了，谁愿意在自家地盘好好发展的时候，不断有人在旁边骚扰，坏了进程呢？若请援军，自然先找关系最好的朔方。朔方调兵，怎么也该是你来。一是你手下的兵精锐，习惯长途跋涉，二是你的娘子还在陇右帮忙呢。于情于理，都该是你来。”
所以祝明璃便等着这一日，收到此战大胜的讯息后立刻便赶了来。
因有战事，城门这边还算安静，没什么人，却也容不得沈绩给她一个拥抱，毕竟自己身上全是血污，而祝明璃虽穿得朴素，却永远干干净净的。
沈绩只能忍住抱住她的冲动，转而牵起她的手道：“三娘在这边辛苦了。如今情形如何？”
既想问问农事，也想问问后辈们的事，更想问他们夫妻什么时候才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在同一个地方，时不时还能腻歪上一两下。
祝明璃道：“快了。如今棉花已经有了，纺织机也在批量打造，只是数量还不够，我只需在这边把织坊开便行。铺开织坊甚至比铺开养马场还方便，这些模式江南早有定论，大家对纺织也不陌生。跟建作坊招人一样，招来雇工便是，不费太大功夫，只要一开始把规矩章程定明白，日后就算我离开陇右，这边也能继续扩大，生产布匹。”
交代完自己的事，她又说沈令姝：“令姝在这边帮了我大忙，如今靠着养马场附近的百姓都开始圈地养猪养鸡了。最要紧的是，她培育了大量马匹，也不知是不是这边水土丰饶的缘故，养出来的马总比别处好。你若得闲，也能去看看，说不定挑上一两匹带回朔方作礼。”
沈绩的眼睛根本舍不得离开她，一边听一边想，他最想带回朔方的，还是自家娘子。
可惜自己娘子本事太大，总是不停地在前行建设，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盼着。他道：“令姝这些年确实成长了不少。等我先去与节度使会面，再去找她。”
祝明璃点头：“你见到令衡了？”他没有率先过问在战场上的令衡，那应是见过了。
果然，沈绩答：“见了。真是大变了个模样，全然看不出当年在长安那股混小子劲儿。”说着，叹了口气，“当初盼着的就是这么一天，可真见他变成这样，心里又难受得慌。”
祝明璃轻笑：“大概便是长辈之心罢。”
两人颇有共鸣，沉默了一瞬，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却又让人心疼了，真是难办。
说完孩子，沈绩又问：“令仪给你寄信了吗？”
他这个三叔的地位显然远不如叔母，令仪那个小话痨不停地往祝明璃这边寄信，他自己一封信都没捞着。
祝明璃点头：“令仪一直在给我来信，他们夫妻俩来了这边，一是想来朔方看看，毕竟如今不似从前那般艰苦了，二也是想把各地的植物都画下来。”
这几个孩子里，令文从文，令衡从武，都是功在当代，能马上见出成效；令姝培育马匹，也能很快看到成果，深受学徒和百姓爱戴；唯独令仪做的是不同的事。
或许要等很久才能体现价值，甚至几千年后才有巨大影响。但好在她本就没有什么野心，只把画画当□□好，闲云野鹤地游历，也是一件好事。
令仪离开长安太久，从信里的口吻便能觉出她性子变了许多。她夫婿恰好也是个喜好书法作画之人，夫妻俩志趣相投，这种日子很美好。
第一世他们也是眷侣，只是困在长安，受了政变的波及，受了许多罪。今世出于私心，祝明璃觉得令仪的性子最好是跟在自个儿身边，所以回信时一直让她北上。
如今边关建设起来了，条件肯定比不上长安，但总好过再重蹈覆辙。
两人说着话，慢慢往回走。
沈绩的副将负责把兵队带回营，他负责去节度使那边禀报一番，叙叙旧。不过夫妻俩许久不见，沈绩选择先把祝明璃送回住所再去节度使府。
节度使给祝明璃拨了一处府邸，待她极为厚道。这一点，从第一世沈绩下狱，朔方节度使、陇右节度使联名写信保沈绩便能看出来。
想到此处，祝明璃转头看向沈绩，不知道这一次会怎样。
她并不想让沈绩像第一世那样，得个三镇节度的代价是断了右臂，或是拿受苦受累、惹人猜忌来换功勋。
她觉得，就现在这样，在老将们手下做个茁壮成长的后辈多好。
又想到再过几年，这些老将的身体会慢慢变差，不免有些忧心。可许多时候，身体好坏和心情相关，如今建设得这么好，他们整日见着丰收的光景，心里高兴，祝明璃每次见到他们，他们都是笑脸停不下来，身体应当也会跟着好起来吧。
希望这一世所有人都不再像第一世那样结局唏嘘。
回到住所后，沈绩顺道换了衣裳、简单擦洗，便立刻去找陇右节度使回报。
祝明璃则回到自己院里，让人为沈绩备下饭食和沐浴的热水，夫妻俩配合默契，只有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之下，无论在何方，这里都是他们的家。
没一会儿，下人送信来，说是来了几日了。
照旧有沈令仪的信，信里一如既往汇报自己到了哪儿，又遇到了什么趣事，听说陇右有战事，问叔母可安好，自己正在往朔方去。
祝明璃将信看完，封好，没想到下头还有一封，竟是沈令文写来的。
她将信拆开，上面说，许多人看了徐县令的手稿，都坚定了去边关，去困苦之地建设的决心。
不光是书肆的学子，国子监的学子也受到了这股浪潮的感染。沈令文自己也有过动摇，可最后还是决定留下，特写信来给叔母解释。
他的理由很坚定：京城的风声变了。
一国之君并非忽然溃烂的，而是渐渐暴露本性，大兴土木修行宫，偏宠奸佞，不听忠言。这些事，学子们作为天子门生，都能敏锐地感知到。
与第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他们靠着书肆、靠着文萃墙、靠着研讨交流，提早抱成了一团，自成一股力量，对政事的关切也更加紧密，不再孤立无援。
去岁开始，圣人一意孤行，又是劳民伤财又是强占民宅修宫观，国子监的学子们便鼓起勇气，联名上书进忠言。
圣人虽不愿听，却还是要装样子，勉强停手，但心里是极其憋火的。
有些人见圣人纳谏，便高呼天子圣明，可敏锐如沈令文，已察觉到圣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在这种时候，有些人投身建设浪潮，有些人却选择了坚守长安。
他们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觉得这天迟早要变，若离开了，许多事便做不了了。所以他写信来向叔母解释，不是他不愿去朔方、陇右、河东效仿徐县令，而是他想留在长安守着。
何况沈老夫人年事已高，他想看着祖母，免得日后有什么变故，全家人都不在，祖母身子受不住。
看完信，祝明璃面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和第一世一样，这些愣头青们不停地东戳西戳，把圣人戳得不厌其烦，可能会提早暴露真面目。这也是好事，总比拖着拖着，等到他完全听不进任何人劝，已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时要好得多。
至于沈令文的选择，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第一世沈绩入狱时，便是沈令文带着学子们去进谏，结果通通被关进大狱，还是严翁出面才捞出来。
所以别看令文温文尔雅，不像沈家一脉的武将，可骨子里那股倔劲是一样的。
她把信折好，压在桌案上，等沈绩回来再一起就此商量商量。
夫妻俩太久没见了，要絮叨的话可太多了。
她在心里把未来的情况捋了一遍，或许再过三五年，进程推快，京城会提前变天。
可到那时候，什么都准备好了，无论要用暴力手段还是柔和压制，边关都能稳住局面，而靠这些年的基础建设，有了充足物资，若公主需要，她也能及时提供，重写遗憾。

第272章
陇右的战事稍歇, 发展便容易多了，能将大量人力投入基础建设，更快修筑连通西域的路。
因陇右地理位置使然, 祝明璃在此待了不少时日, 沈令姝更是留了下来, 专心经营养马场。
直到来年秋天, 她们才紧赶慢赶地回到朔方。
朔方是他们最初起步的地方，一直都很上心。祝明璃此番回来，是想看看第一阶段走完之后，第二阶段还能不能继续推进。沈令姝则是要把之前的养殖基地做出下一步规划，可她们都不能长久停留。
朔方需要她们, 陇右也需要她们。
如今系统里的钱, 祝明璃都用来谨慎地兑换电子书，一回到朔方便继续钻研水利、农事。此番去陇右, 因修筑攻防费了不少脑筋, 这次便与阿八一同研究守城器具的打造。
普通百姓远离京城，不知未来会有什么变化, 只觉得日子越过越好, 喜不自胜, 可祝明璃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与沈绩见面时, 她也把拉家常的力气转为和他商讨局势。
他们如今离京城太远, 多数信息只能靠快马传递，总是落后半步。
好在这一次，有了书肆那帮年轻学子一直在劝谏帝王, 火上浇油，局势并不是沉默地爆发着。
这些年圣人因陇右和朔方战事平息，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君, 开创了一个没有战火的盛世，洋洋自得，愈发昏聩无度，不想再装了。学子们一再劝他要体恤百姓、不要劳民伤财，让国力恢复，惹得他大为光火。
起初他还忍着，后来便直接以“谤讪”的罪名将上书学子抓了起来。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众怒。一开始因与太后掰腕子，加之先前底子打得好，他看上去是个合格的君王，可如今这番做派便不够看了。京中除了直言者，附庸者也不少，他只想听那些伏低做小、把他当神明崇拜佞臣，矛盾激化是迟早的事。
祝明璃一边担忧事态走向，一边又觉得，趁事态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提早激化矛盾，说不定就不会像前世那样接连失守、让百姓陷于战乱，这反而是好事。
她与沈绩商议后，给京城写了几封信。
一封写给祝源、祝清，让他们少掺和。这哥俩无论是地位还是处理政务的情商都不够格，可学子们卷入风波，难免会波及书肆，书肆要尽量低调。其实书肆里本就是干货、利国利民的东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更没煽动什么，但这种时候还是会怕被扣帽子。
幸好祝源娶了个好娘子，出身世家大族的王氏，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也能帮着出主意。祝明璃只是让他们近来小心多加小心，不要再出去吃酒交友，免得一顶“结党”的大帽子扣下来。
接着是给沈老夫人的信。从前写给她的信很简单，怕她担心，每次重点都在报平安，说这边过得有多好。可这一次，祝明璃听闻京中之事后，少不得写信让老夫人保重身体，也明里暗里交代了局势的变化，说自己和沈绩在边关波及不到，不必担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沈令文撞上去，可那孩子年纪虽轻，却很持重，会把事情掂量清楚。再加上祝明璃这些年与崔京兆、严翁关系好，严七娘又在京城，沈令文若出事，他们也能捞一捞。可她还是担心老夫人的身体，得提前预警。
写给沈令文的信倒是很简单，让他跟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他们养不出胆小怕事的孩子。既有沈老夫人坐镇，又有严七娘、严翁、崔京兆在，沈令文便是吃点苦，也危害不到性命。若因害怕惹事便做缩头乌龟，日后也成不了大事。
所以就让他折腾去罢，无论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愿意冒犯圣人来践行自己的道，都随他。
写给严七娘的信倒是比以往都厚实，详细说了自己在朔方做了什么、有什么成就，遇到的人又是怎样的。所有这些，无非是想给严七娘一个底。说农田种得多好，是告诉她这里有多少粮；说军队如今人力省了多少，是告诉她这里有多少兵。
信寄出去后，祝明璃便打算再也不给京城写信了，免得被人拿了把柄扣帽子。毕竟党派之争已开始不加掩饰，总归是要爆发的，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就这样忙于建设，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祝明璃二十八岁了。距她当年开启系统，已过了十年。
十年看似过得很快，其实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度过了最初的急速增长期，如今朔方的发展也渐渐慢了下来。
去岁暴雪，祝明璃靠天气预报系统提前得知，把大部分力气都用在民生保障上。所以总的来说，发展并没有突飞猛进，可和刚到朔方、刚到陇右时相比，已是天翻地覆了。
沈令姝那边的成果倒是不错。她本就是个倔强刻苦的孩子，一头扎进研究中便不管不顾，时常忘了照顾好自己，还得祝明璃忙中抽空去看她，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的养殖基地如今已颇具规模，像祝明璃当年在长安那样，建了不少养殖场，招雇当地百姓来做工，进一步扩大了规模。陇右那边的养马场，她也会时不时过去看看，住上几个月作指导。
令人担忧的是，秋日快来时，朔方节度使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
幸亏如今朔方各方面都好了，节度使生病之外，没有其他太大的担忧。没有战事，不用担心秋收没有成果，也不用担心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以致心气衰竭走向死亡。
路修通之后，新鲜的、上好的药材一直在市面上流通，又有许多闻名而来的医师路过。节度使性子本就好，又听得进祝明璃的话，便好好将养着，把全部事宜交给底下几位副使，军队任务则分给几位将军和沈绩。
自己放下担子，千难万险地熬过了这一场。
祝明璃这才感到放心。
前世她对朔方节度使何时去世并无太深印象，那时沈绩忙于公务，夫妻俩交流很少，后来他更是直接去了朔方，家信都刻板平淡，不会提及这种大事。只知道后来他去到朔方之后，屡立战功，担起了整个朔方，后来被封为朔方节度使。
所以前世节度使的结局确实是病重，死在了朔方。幸好这一世他的处境改变了，免了前世的结局。
可不好的是，他年岁确实大了，熬过这场病后特别虚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操心、生龙活虎了。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逐渐开始放权。
在朔方驻守的这批老将们年岁都大了，都是沈绩的长辈，他们明白，朔方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经不起折腾。他们心思淳朴，并没有争权夺势的念头，反而都很看好沈绩这个后辈。
加上他有个善于治理的娘子，这两口子配合起来，定能把朔方打理好，于是便渐渐把重心移向沈绩。
沈绩更忙了，祝明璃的担子也更重了。可夫妻俩都很享受这种感觉，能发挥自己的用处，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鼓励。
就在这种时刻，沈令仪慢条斯理地游历了一圈，终于抵达了朔方。
夫妻二人都忙于公务，没能算到这一天。直到沈令仪出现在灵州城，一路闲逛，最后走到沈府门口说来拜见，他们才连忙从各自处理公务的处所赶回沈府。
一下马车，便见沈令仪乖乖站在门口。
她早已出落成得端庄成熟，梳着妇人髻，因主人没在，即便下人们让她进去坐，她也很有规矩地候在门外。无论怎么成长，性格底色始终是不变的。
不过这一次，她身旁有了支持她的郎君。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其夫都非常支持她，两人很是契合。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们成亲时，祝明璃半点考察的意思都没有。如今见他愿意抛下安逸日子，与妻子一路游历山水直到朔方，她更是满意。
沈令仪不会避孕，他们夫妻二人又极度恩爱，说不定哪日便有了孩子，在京城肯定不合适。来朔方这边，条件差一点就差一点，但至少安稳舒适，家人都在身旁，所以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她来朔方。
如今见她在风暴即将爆发之前来到这边，祝明璃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一下马车，沈令仪便没了大家闺秀的姿态，提起裙子往这边跑，狠狠抱住了她。
一声“叔母”还没喊出口，眼泪已流了下来，湿了祝明璃的肩膀。
秋日里她已穿得厚了，可想而知沈令仪的眼泪该有多少。
她丈夫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一路听妻子说了无数遍她有多喜欢叔母、多想念叔母、叔母对她的成长有多大帮助，可终究没亲眼见过。
如今见了，发现祝明璃和自己想象中格外不一样。
她正在无奈地哄着沈令仪，仿佛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娘子和一个小娘子一般：“别哭了，朔方的风大，哭了脸会皴，会干痛，得赶紧洗脸涂上面脂。”
沈令仪这才收住。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往沈府门口走去。
她的丈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拜见：“叔母久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大气。”
祝明璃的眼神很有气魄，毕竟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长安贵妇，而是在陇右和朔方能主持大局的人。
即便本意没有想给他下马威，也不想施压，可那眼神再怎么收也收不住。
那位郎君自然感觉到了，没话找话地说：“当年与令仪成亲时叔母便来朔方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拜见，是晚辈的不对。”又拍马屁，“令仪一直提及叔母非常有本事……”、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投来。
抬起头，便见远处一位高大英武的郎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堪堪停下。
还没见面，便已先把他审视上了。这般气魄，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
祝明璃那种眉目慈和的，他还能拍拍马屁、套套近乎，做做“妇女之友”，可沈绩这样的，他实在无力招架。
连忙转眼去看沈令仪，就见自家娘子正拉着叔母的手，一点都没有为自己打圆场的意思。
沈令仪许久没见沈绩，再次见他，他身上气势更重了些。没办法，从小藏在基因深处的畏惧还是忍不住觉醒了。
自己娘子不给支持，他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沈绩，行礼道：“三叔。”
沈绩“嗯”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赵家那小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语气意味深长的，他们都已经成亲这么多年了，怎的这个时候倒冒出老丈人考女婿的架势？
赵五郎当场都快要绷不住了。
幸亏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人双双回头，便见一位小麦肤色的明媚少女策马而来，骑的是一匹极好的良马，甚至和沈绩那匹不相上下。
姐妹俩幼时因性子不同，并无多深的情谊，往后祝明璃入府后，关系好了，又因追求不同、理想不同，各奔东西。
如今再次相见，一时有千言万语藏在心上，不免欲语泪先流。
沈令姝翻身下马，走到沈令仪身边。
沈令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感觉到她的脸上因风吹日晒变得粗糙了些。
而沈令姝也感觉到，她因多年习画、描绘各种物事，那双纤细的手上带着厚厚的茧。
姐妹俩什么都不必说，这些年的经历便能一口道出。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相拥。
一家人又齐了些，祝明璃笑着劝道：“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话想说，外头风大，进去叙话吧。”

第273章
一行人相携进了沈府。
沈令仪一进门, 便忍不住感慨：“在外游历了这么些年，不曾想来到朔方，倒像是回到了长安沈府一般。”这里的氛围实在与当年被祝明璃接管后的沈府太像了, 一进来便觉着格外亲切。
她的郎君也赞叹不已, 感叹道：“说来也怪, 一直以为朔方是苦寒之地, 来时还担心遇贼匪或缺衣食，却不想这一路沿着商道走，沿途都有邸店住宿，见到的也不是饿殍遍地，许多百姓都在邸店帮忙打理车马食宿, 瞧着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困苦。”
这话说得实在, 正夸在祝明璃心上，她脸色明显柔和了些, 道：“朔方这些年确实改变了不少, 全靠大家努力。”
沈令姝接口：“属实日新月异，往后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 一行人到了正堂, 入座后便有人端上热水和饱腹的肉脯, 又有管事帮忙安排入住、收拾行李, 利落得很。
沈令仪在路上给叔母寄信方便, 可祝明璃回信却不便，她对此地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叔母很忙, 和当年在长安一样做了许多事。
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沈令仪才把心里的好奇一股脑问了出来：“听巡防署的兵卒说, 这边乃是‘娘子’主持大局的，侄女当时还与五郎猜测，莫非这‘娘子’指的是叔母。”
祝明璃本想谦虚一下，没想到沈绩和沈令姝不约而同答道：“正是。”
沈绩道：“你叔母在这上头费了许多功夫，这一条条道都是她规划打造的。这些年算是太平，兵力、人力和物资尚算充足，日后还得继续往中原修，不过怕是没那么精细了。”
说到“太平”二字，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五郎欲言又止。他是侄女婿，与这家人相处不多，即便沈令仪常与他说家里的事，终究是头一回见面，有些摸不准。
何况这位叔父扎根朔方，手中军力极强，谈及这些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却不想这一家子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整个朔方都是他们的地盘，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女婿会闹出什么来。
沈令仪别看温温柔柔，但总归出生将门，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并不差。她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一路走来，确实觉着有些奇怪。”
赵五郎的祖籍在范阳，前世谋逆者起兵之地，附近许多城池将领早已与逆贼同流合污，才会大开城门让他直取要塞。
他们从那边离开后，选择从河东走，京城歌舞升平，并不能感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可河东毗邻这个地段，对这些更为敏感。
除了重生而先知的祝明璃外，最早提起戒心的便是河东节度使了，对风吹草动查验得很仔细，他们这些过路的多少有些感觉。
加上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沈令仪猜想或许是局势有变，路上便没有耽搁太久，尽快赶了来。
沈绩和祝明璃都无谋逆之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可能在京城做什么眼线、刺探，不过如今连路人都能隐约察觉危机感，便知确实有点苗头了。
造反不是那么容易的。兵卒不可能无缘无故誓死效忠将领，若是太平日子过着，谁愿意去打自己人？即便兵卒愿意跟着干，没粮草和兵器也是白搭。
哪怕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朝廷不给粮，这些兵力也都只是个数字。打仗最耗粮，边关一带本就不富庶，因此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便是从京城来的粮饷也要层层克扣，如今朔方的粮食只能供日常温饱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世逆贼能成功谋反，一是准备得足够充分；二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有胜无败的算盘；三是朝廷太过溃烂，调兵遣将也好，劝降也好，驿站传信也好，都太迟缓了。
一旦对方攻下要塞，便是节节溃败，士气大胜，给了他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
而此时朝中的老将们病的病、残的残，好不容易能上阵的，皇帝却因前车之鉴，觉得武将都不可信，迟迟不敢用人。即使用人，又不敢大方地用，处处提防，不给足粮草兵器。
再加上前些年闹了灾荒，国库已然亏空，皇帝却还要大肆铺张，又只听着佞臣骗哄，听不进一句忠言。连崔京兆那样的人，明明白白地有能力，也因为不会哄圣人开心，最后几度被贬官。
在所有匪夷所思的因素作用下，叛军一路打到长安，便成了必然。
可现在各方还算有准备，他们就可以稍微放心了。河东几年前便引进了护理队，又买药、买图纸，不会像第一世那么被掣肘，定会最先阻拦。
若皇帝不给援兵，祝明璃便去找公主投诚。圣上昏庸无能，导致多城失守，生灵涂炭，国破山河碎，那便顺理成章地让他退位让贤罢。
公主是在女帝膝下长大的孙女，祝明璃相信她这点胆量和魄力还是有的。本来谋逆者的谋算也并非天衣无缝、势不可挡，纯粹是赌一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公主因为有严七娘在旁边提醒，早早便开始注意这边的动向。因此这一世一切来得都比前世更快，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发展机会。
这一世，因各种机缘巧合，公主心思早已不同。她在朝中多少有了些人，只因第一次举荐的实务官确实做了实事，她尝到了成就感的甜头，便靠着自己的一点势力提拔了不少人，势力逐渐扩大。
但这并非想要结党营私，她只是想选举能臣，提拔中流砥柱罢了。这些人极其忠诚，但好处是忠，坏处也是忠，他们顾及君臣之礼，不敢忤逆圣意。
可这并不代表京城那些愣头青学子们需要效仿他们的做派。他们没入过仕，没见过天高地厚，不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也不懂什么叫退。也没多少深思熟虑，不想着借此事为自己谋利、排除异己，多少有些听风就是雨。
一听到这种风声，顿时炸了锅。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一天天好起来，陇右的战事稍歇，粮也养起来了，农具也打起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同窗刚步入仕途，正为民奉献、为民做事。结果你说现在有人要谋逆？这真是晴天霹雳！
即便没有铁证，总觉得无风不起浪，一定有问题。一回到家，问家里的长辈，要么缄默不语，要么让他们别掺和，说上面的人自有想法，更有甚者呵斥他们“慎言”。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大家一商量，有枣没枣打一杆，先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于是这个窟窿便捅了出来。
等到圣上听到京城沸沸扬扬的传言时，都笑出了声。那胡将一向对他敬重有加，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鞋底，认他作祖宗，怎么会有胆子谋反？
既然是传闻，想必是些小人作祟，但终归要平息风声，免得失了面子。他便下诏让胡将进京，本意是把他招来，让大家看看他的态度，好平息风波，给那些吵吵嚷嚷的“圣人门生”一个交代，全了自己的帝王威严。
不想对方被召见入京后，脸都白了，以为事情败露。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般谨慎，事情还没完全成型，兵马粮草都还不足，怎么就暴露了？可这个时候不入京，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只能谎称有恶疾起不了身。
就这么拖了月余，迟迟没有启程。
对此，京中两拨人各执一词。一拨说他无妄之灾，生了病还要被人揣测怀疑；另一拨则是那些学子，总觉得这事有鬼。
因为从一年前起，书肆就有意无意开始投放一些各地的喜讯，比如哪里的水利又修好了，百姓日子舒坦了些；比如平卢、范阳有多么英勇，抢了多少马匹，又寻到了铁矿、打造兵器以更好地抵御外敌。
这新闻是没错，范阳那边确实在兵力上强了很多。但明明比平卢、范阳基建好得多的陇右与朔方，却从不提这些，从不写让人敏感的东西，仿佛他们只是贫苦之地老老实实种田，还在担忧吃穿的老实人——当然也确实如此。
学子们把这些事一串起来，再联想到这些年时不时无意中接触到关于“若是有人有心谋逆，该怎么应对”的策论题，一想一对，觉得真有鬼。
于是平卢兼范阳节度使不进京这事便越闹越大。
范阳那边急得要命，他若一直这么病着，俩月倒还说得过去。可圣人耐心有限，面子更重，若是再拖，抬也该抬着入京，否则这么重的病，只有病死才能收场了。
无奈之下，只能使缓兵之计，先让儿子去。可儿子却觉得父亲是想把自己推出去做替死鬼，父子二人因此有了不小的嫌隙。
等他儿子到了长安，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肃，在他们那边，不过是有些疑虑，传人去问话；怎么到了长安，这一个二个的眼神仿佛已经拿到了他们谋逆的铁证一般。
吓得他脸色煞白，内心直呼“吾命休矣”。
学子们本来在路上见着人就要打量，一看他这神情，更觉可疑。
那父子俩想不通，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泄露了机密。这也实在不是他们愚钝，而是谁也没料到，书肆平时只做些文化人的事，听着毫无害处，可一旦派上用场，便能化作京城里唯一一个“营销号”，大肆操控舆论，煽动的还是最热血沸腾的那批“大学生”。
蛰伏几年不出手，一出手便搞个大的，谁能猜到有这招。
待他真正入了皇城面见圣上，才发现并非自己想的那么严峻。
里头和外头可以说天差地别，无论是圣人本身还是他身边围着的大臣，对他都和颜悦色，甚至因为他千里迢迢而体谅一声“舟车劳顿”，道：“都知晓你们一家最是忠心为国，绝不会做私自养兵的事。”
他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仍是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称圣上是君是父，他们怎么敢谋反？
又说自己阿父在病床上吓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编造表演了一通丑态，将圣人逗得哈哈大笑。
见圣人和往常一样心情大好，他才确信这人真的没有起疑心。
其实在场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有些人甚至心知肚明他们在背地的勾当，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事会威胁到自身。他们根本不需要操心这些，唯一要做的就是讨圣人欢心，何必去惹他不快？
有这些心眼子过多的大臣在，父子俩本来也不敢动作，如今只是在积攒实力罢了。
有惊无险地逃过这一回，出了城门，才觉得胸口畅快了，能喘息了。冷静下来便开始想，到底是为何传出这风声，又为何满城皆知？
把朝里和他们有过来往、收过贿赂、通过书信的人想了个遍，怀疑了一大圈，怎么也没想到到底是谁这么提防他们。
出了城门，正打算去长安街上逛逛，看看京城的情形，一出门便遇到一座气势很大的车驾。
他当即认出这是公主的仪仗，马上翻身下马，依旧是那副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的神态。明明只需行礼，他却将袍子一撩，直直扑通跪在仪仗前，大呼公主名号，仿佛那是自己多年未见的生母，孺慕憧憬。
公主掀开车帘，低垂眼眸瞧了他一眼，神态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淡淡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没想到竟真将你们父子俩吓坏了，出息。”
不等对方回话，便放下了帘子，马车叮叮当当驶过。
胡将之子一如往常地转圈叩首，虔诚得不得了，直到车马消失，他才抬起头，眼里露出无比的阴毒。
他没有起疑。公主表现得一如既往的高傲，皇家人都是这样，这是理所应当了。这也是他们想要谋反的原因，他们痛恨这种高高在上，又迫切想要拥有高高在上。
很快，他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带着礼去各家各府拜访，想要探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副希望这些朝中有权有势的大人为他们这些“血统不正、卑微”的将领做主。
结果发现无论往哪个府上走，想要探听消息或是同流合污，都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闲人盯着。
一瞧见他们去哪里，马上就开始各种大肆宣扬，写诗嘲讽，弄得满街都是风声，搅得整个长安风声鹤唳。
朝中那些老成的官员们都觉得这事很可笑，连公主都觉得完全没必要，太幼稚了。
可奈何这事确实能让有些人暂时避而远之，他吃了好几个闭门羹，又在街上受到许多人议论指指点点，想要上前去吵，又不符合他们那副卑微懦弱的人设，憋屈得要命，只能回到驿馆暂时安分一些。
直到圣人放他离京，他便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可即便专门来了这一趟，没有疑虑的人本就没有疑虑，有疑虑的人还是没有打消，那些流言仍在传。
为什么圣人召见阿耶，阿耶不来，只让儿来，这是藐视圣人吗？
他爹到底有什么重病，若有重病，那军权还能守得住吗？是交给你儿子，还是留给旁人，圣人要不要早做打算？
若你的病不重，能下床、能上战场、能说话指挥，为什么不进京朝拜？
文人的舌头最可怕，怎么说都有道理。
这风声传到公主耳中，她实在觉得有趣，便向后宫熟识的妃子递个口信。
妃子们枕头风一吹，便传到圣人耳中。他本就心眼儿小，又狂妄自大，听了一想，还真有道理。
几个妃子都跟他提，他的自尊心便受了损，于是又下诏，让平卢兼范阳节度速速入京。
对方接到信，当真是气坏了。
自己唯一的儿子都进京了，还不信，这皇帝小儿当真是薄情寡义，还真被气出了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下床。
河东节度使一直战战兢兢地防备着这个有野心的人，结果听到这么一场闹剧，当笑话笑了足足月余，差点笑闪了腰，才终于歇下。
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滑稽的走向，他窥探了这么久，一直偷偷养兵砺马，备着随时向朔方甚至陇右借兵，结果这事就这么捅到了台面上。
那些准备寄出去的信也就收了回来，心想还是不要惊动他们，毕竟现在没有铁证。
他不知道的是，朔方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早就信了沈绩的猜疑，早早地绷紧了那根弦。
这事虽然笑归笑，终究还是没有爆发矛盾。
好在提前摆上了台面，日后叛军南下时，京中人也不会像第一世那般，觉得这是误传或是不用在意的小打小闹，所以才对他们过于低估，耽误了军情，导致接连失守。
至少边关这一片及京中许多人都会打起精神来应对。

第274章
这一世的谋逆者比第一世仓促许多。
朔方路途遥远, 听不到太多消息，可京城早已暗流涌动。公主见圣人太过信任旁人，哪怕听到这般风声, 竟也没有派御史去查看, 明明只要走进平卢地界, 便知有多不对。
毕竟想要供养谋逆的兵马绝非易事, 举州都要出力。只要进城亲眼见过，便能知道这传闻并非笑话一桩。
可他仍旧麻痹大意，即便对方谎称生病，久久不入京，只写信来请罪, 说万死莫赎, 各种捧他哄他，他便放任自流, 听之任之, 信之任之。
仿佛这天下最得力的大臣，不是有能力、愿为民奉献的, 而是谁能嘴甜、谁能伏低做小、将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失望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严七娘先前还叹公主太过心软, 到了这个时候, 见她的面色便知：公主下定决心了。
她身在长安, 并未去封地，不可能闹出什么大动静，只能见缝插针地谋划。
圣人这种性格, 往往一体两面，他既能偏听偏信、固执己见，也会敏感多疑, 随便一点小事都能刺激到他的自尊心。
公主已派人去平卢、范阳查看动静，又接到河东节度使的密信求助，但她明白这些都不能说服圣人，怕是只有等对方真起兵时，他才能从桂殿兰宫中大梦初醒。
但她不愿等，这样百姓难免受战火之苦，她想将这事提前扼杀，只需让对方犯些错，被圣人贬谪便行。
便联合朝中中流砥柱的大臣频频使绊子，即使那逆贼与重臣行贿受贿，多有牵连，可人在千里之外，很难实时掌控这些政治斗争。
屡次三番地下绊子，总算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对方因办事不利被圣人责罚，渐渐地，圣人便觉得这个“良臣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崇拜自己又如何？只是废物一个罢了。
对他去信的言辞也极不加收敛，极尽侮辱。
那逆贼本就因上回的事气坏了身子，如今见了这信更是恨得咬牙。可偏偏一切都还没准备好，此时动手实在太冒险。
还好只是小事上失误，在大事上，比如周边已投靠自己的将领轮换，他都能把持住。
公主也明白这点，可让她凭自己力量抵御叛军很难，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终究会受忌惮，即便这些年只是闲云野鹤、喜诗弄墨。
她头疼，谋逆者也头疼，在这种情况下实在难以壮大。
两方焦灼，京城一直处于一种内里已然困顿，表面依旧歌舞升平的平和之中。而朔方、陇右和河西这边，反而安稳踏实了许多，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搞发展搞建设。
沈令姝在朔方、陇右的几个大城里建了养殖基地后，又往河西那边去发展，如今已然有了起色。
沈令仪更是耗子掉进了米缸，这边的植物和长安的区别大，各个地盘上又都是自己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云游作画，且在画的时候连带着地理地貌进行研究，研究方向更深刻了些。
沈绩则是忙着练兵，调度兵卒搞建设。
祝明璃则一直是那个总管，一边关心着局势，一边又因太远而只能专心眼前的日子。
一直到两年后，祝明璃即将三十岁时，京城那边还是出了大事。
圣人非要在冬天下雪时去行宫泡温泉，没想到这一次风寒高热，一直治不好。这消息本不该传出来，可仍旧走漏了风声，闹得长安人心惶惶。
连百姓也开始担忧，虽然他劳民伤财，作风奢靡，频修道观，但总的来说，在他的治理下长安是平和的。
比起期待换一个更好的皇帝，他们还是希望这种安稳的日子能持续下去。
公主倒是忙前跑后，替他寻药治病，费了不少心力。
等他彻底好转后，没想到范阳那边送来了千年人参及诸多名贵药材，还有所谓的为祈求圣人好转而多日叩拜茹素，不吃不喝抄的经文等等，仿佛一个大孝子一般。
虽然他的东西快马加鞭送来时，圣人已经好转，可看到这些，还是感动不已。
之前对他的那些不满，通通消除了。
却不想他身边照顾他的妃子说了一句：“节度使真是好本事，这么远也只有他能打听到这个消息，送来这些珍贵的药材与这般郑重的心意，其他人都没什么表示。”
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想起之前的传言，难免有些膈应。
本来想嘉奖他的话，便咽在了喉咙里，一边感动提不上去，一边厌恶又下不来，最后烦恼地将东西甩在一旁。
此时公主已将谋逆者在京城的探子连根拔起，长安的风声都能控制，因此谋逆者这些礼物送来后，焦急等着，却没有接到圣人的奖赏与安抚，派去的人空手回来了，且带来一个消息：说皇帝小儿可能重病了，只是消息一直瞒着。
谋逆的事之前被捅破台面，做什么事都掣肘，一直提心吊胆，总觉得多瞒一日危机就更大一分，寝食难安。
如今听到这消息，倒也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各方传来的消息都确实表明圣人久不上朝，或许真的病重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以他以往的性格，这种事肯定会哄得圣人龙颜大悦，少不得赏点东西，可如今迟迟没有下文。
而这两年因公主一直在背后使绊子，导致他火气已堆到了极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长安那边的兵安养于中年，多年未战，哪比的上他这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士们，且那些能将因被圣人忌惮，这些年病的病、老的老、退的退，朝中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境地。
——除了边关那一群老东西一直老不死地站着，可他们的地方又穷又破，这些年一直忙着种田，即使想过来救援也鞭长莫及。
对于谋逆者来说，享受的并不是称霸整个江山的快感，而是长安本身所代表的地位，仿佛只要拥有了长安，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无上的待遇，享受天子的荣耀。
想着这些年受的屈辱，皇帝重病时不出手，以后怕更没有好机会了。
靠马背上挣来的军功，从泥泞处混到这个地位的人，往往勇猛而果决。既然决定了，便不再优柔寡断，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一不做二不休，起兵。
对他们来说，两年前被捅破台面，是个定时炸弹。可对昏聩无能、盲目自大的人来说，这次起兵又一个误会的重演罢了。
圣人甚至还没有第一次来得认真，只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万万不敢信如此虔诚的人敢做出这种事。
等到叛将打开城门，接连失掉两城，圣人才明白此事竟是真的。
可一想到对方匍匐在自己脚下逗他开心的模样，他就觉得对方做的一切都是笑话，仿佛看到孩童玩泥巴一般，对严肃的军情也只道一句“忧心太甚”，随随便便地将此事处置了，只点了一个年轻将领让他去平叛，就连兵马都没拨太多。
虽然这次叛乱提前了六年，可皇帝的应对始终没有改变，依旧这般轻敌。
果然，他的决策失误导致又损失三城。
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真实感。
而此时，长安早已变了天。所有理智尚存的人都觉得此事很离谱，明明两年前，长安的孩童都知道他们有造反的心思，竟还真还是沦落到这个地步。
即使他们生活安逸，久未经战乱，根本想象不到叛军是什么样子，可此事太过荒谬，难免引起质疑声不断，书肆的学子们更是愤怒。
即使这样，圣人依旧固执己见。他觉得只是派遣的人不够好，便又派了老将过去。
却不知人家如今已夺了几城，又连胜几场，沿途经过这么多城池，补充了那么多粮草，士气蓬勃。
而那个老将，是早已卸甲归田的将军，所扛压力巨大，身体不一定能支撑得住。
他的轻敌，对京城许多人来说，只要没有危害到他们便无所谓。可也有许多人从中感到了极强的危机感，即使面对天子的怒意也要直言。
长安学子们便是后者。所以当大伙都在关心天下动荡局势，尤其是河东想要出兵剿灭逆贼的时候，长安的皇帝反而最忌讳的，是这些聚众闹事、大胆妄为的学子们。
什么天子门生，明明是想骑在天子头上。
他本就刚刚被自己最信任、最看重的宠臣伤透了心，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这些人完全撞到了枪口上。
他期待的学子，并非是来纠正自己言行，为君分忧、共治天下的，他需要的是忠诚的奴才。
和第一世一样，这些学子们又通通下了大狱。
第一批关进去了，反而激起了反效果。
一时间，文人们只觉得他一个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圣人，连这些小小的学子们都容忍不了，于是这些声浪很大，第二批紧跟着进去了。
第三批愤怒叠加，如葫芦娃救爷爷一般，也进去了。
沈令文作为热血读书人，自然是第一批就进去了。
等这消息快马加鞭送到朔方时，第三批学子已经习惯了牢狱生活。
这个时候越是求情，圣人反而越震怒，可又不能不求情，毕竟这些学子也是各家的宝贝疙瘩。
只是他们这样阵仗浩大的求情，反而将圣人气坏了，直呼“反了”，这到底是他们家的天下，还是这一群世家、这群大臣的天下？
若是之前传他病重是公主放下的鱼饵，那么这里除了钓上鱼以外，也成了一个诅咒。
直到这时，他仍旧不认为逆贼有什么威胁，都是该轻轻松松解决的事，只是几度被气，十分疲倦，便不再上朝，只想快点病好，对战事不闻不问。
而围着他的，全都是他最爱的顺着他的佞臣。
他们只想顾着自己的利益，想从这场战争中获得点什么，并不想让它尽快结束。
各方心思各异，加上国库亏空过多，便延误了军机。还好之前因他重病、公主贴心照顾，他对这个血脉之人还是有信任的，公主也就成功混入了这群人当中，倒也能左右一些事情。
和上一世一样，许多官员都听信了对方的话，开城投降便不杀。
可上一世他们进去之后，确实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屠戮百姓。但这一世，他们并没有像上一次那么猖狂，只想尽快打赢这场仗，百姓们也就免受了上一世之苦。
城池接连失守的消息传来，皇上气得几乎吐血，本来就病着，更是缠绵床榻。
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这些逆贼有多可恶，而是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觉得那些投降的将领该被五马分尸。
身旁的人不停地哄着他，仿佛他这把年纪的人是一个孩童一般。唯有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蹙起了眉头。
她一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总有些缥缈。
虽然手足相残、争夺皇位是传统，可她怎么也没真实地感受过这种野心，也不会把权势放在社稷安稳之前。
但如今看着床榻上这个病弱之人的愤怒，忽然一股深埋于心的野心开始熊熊燃烧。
她问自己：我若是在这个位置上，我会怎么做？我若一开始便在此位，我是否会做得比他更好？
看着外面飘起的大雪，公主有一刹那失神，想起了那句俗语：趁他病，要他命。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的那些儿子没有一个得力的。
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
冬日的牢狱最是难熬，但被关押的学子们身份又很特殊，谁也拿不准他们日后会是什么模样，因此那些狱卒也没有过多苛待。
可下起大雪后，再怎么也是难熬的。
幸好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大臣们求情会惹怒圣人，换来责罚，可若是满门几乎都为国捐躯的老封君求情，就不一样了。
也幸好这些年沈老夫人将养得还算好，能撑过这场暴雪中的求情，否则沈令文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了。
等他出来，终于见到外面的阳光时，京城的天早已变了。
一是圣人重病的消息，即便再怎么瞒，也难免走漏风声。二是圣人终于回心转意，看清了对方的威胁，准备打起精神来应对。
可与师父见面后，沈令文才明白真正机密的事不是圣人病重，而是右相遭到了行刺。
右相老奸巨猾，府内多年重重防守，可行刺者仍旧能得手，想必已盯上他多年。他年事已高，这一次受伤元气大伤，无法下床。
于是一切朝政事务便交给了如今已入主内阁的崔京兆。
他自然是选择全力进攻的派别，骑兵就要和骑兵打，于是从河东、朔方这边挑选，在这一群老头武将中终于挑选出了一个年富力强的沈绩。
由圣人下诏，封沈绩为归德大将军，带兵援助平叛。
这一场仗打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对方手下的将领一个比一个狡猾善战，全都是胡人血脉，在体格上有天然优势。
而且这些年他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
河东只能勉强支撑，朔方倒还行，却抵不住有一个拖后腿的朝廷和各路放他们长驱直入的世家。
对世家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们为平叛添了不少麻烦。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右相因年迈体弱，受刺又重，撑了半年终于去世。
圣人听到右相去了后，心气大失，本就病根未除，如今彻底没了主心骨，重病不起。
幸有美人常伴，细心安抚，可奈何对方实在愚笨，并未将他好生照料，几次失误导致他的病情加重。
而此时他的几个儿子也跃跃欲试，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们对皇位也一直虎视眈眈。
到这个时候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于是皇城彻底乱了起来。
外面打着仗，里面也在血流成河。
人人都有异心。那逆贼还没杀到京城，这边父子们便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埋伏，一个接一个地送，还没进内城就开始手足相残起来。
等到最后一个终于冲进寝殿，就发现明明谎称已是重病的父皇，此刻正精神奕奕、穿戴整齐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阴鸷浓烈无比，口口声声要将这个亲生血脉千刀万剐。
对方吓得两股战战，但想着自己还有兵，便也阴狠起来。只是他的兵因为忙着手足相残，损了不少，不知道如今禁军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正想着“禁军”二字时，立刻听到盔甲响动声，一回头，禁军早已将此处包围。
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好，想来个瓮中捉鳖。
圣人能坐上这个皇位，哪怕如今已是昏聩无道，在这方面却还是没有那么无能，至少在猜忌自己的儿子上，他一直是其中好手。
外面兵刃碰撞，发出铮铮响声，里面父子对峙。
还是儿子先动手，想要先杀了父皇再说，反正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但他的刺杀并没有那么容易。禁军手起刀落，刀刀见血，根本不会因为他是皇子而手下留情。
他这才明白，从他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他父皇下的命令便是即刻斩杀，不留任何情面与活口。
他一方面为此感到恼羞，一方面又为此感到悲凉，神情癫狂。
白刃翻飞，三皇子手臂被斩断，瘫倒在地，他满脸煞白，青筋暴起，看着病重的父皇，小心翼翼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若是以往，圣人绝不会这般感触，看着地上扭曲的孩子，忽而感到悲凉，不是为了这些儿子，是为了人到中年的自己。
他抬手制止了禁军的动作，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个废物。”
对方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像上岸的鱼。他几度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
起身便要往外走，下一刻，那在地上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三皇子抓住了他的袍角，让他起身一歪，差点往前仰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暴起，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剑，一刀扎进了自己父皇的胸膛。
＊
祝明璃送别沈绩带领的大军后，便继续投身于冬日的民生保障中。
冬日是个极要紧的节气，一刻也不能停歇。即便是漫天大雪覆盖了整座贺兰山，也丝毫不能耽误。
有时沈令仪会冒着寒雪出去画些雪景图，但雪太大了，她便没法出门远行了。北地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般疼。
她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叔父，她光出门都这般冷，叔父在战场上该有多冷。
可无论她怎么担心，叔母依旧忙着自己的公务，没有半点耽搁。
沈令仪忍不住默默嘀咕：“叔母不担心吗？”
倒是她郎君在一旁拨着炭火，笑着应道：“定是忧虑的。可越是忧虑，就越不能停下这些事。”
沈令仪转头看向他，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她道：“是我想岔了。”
如今她和郎君已在朔方定居下来。
自从那逆贼起兵后，局势便开始动荡，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闲云野鹤地四处游历了。对于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待在根系最旺的地方是最安稳的。
即便这样显得十分懦弱，可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可能投身于这场浪潮中。
不过她的弟弟沈令文倒是一直在其中，虽然他早已到了入仕的年纪，但因各种考量，始终没有入仕。如今面临这些事，屡次联合书肆学子们建言，最终因言下狱，当时她收到消息担心得几夜没合眼。
又想着若是祖母知道这事，定然非常担忧。直到第二封急信传来，说沈令文安然无事，她才放心了一些。
来到朔方，与四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能在实务上出太多力。哪怕以前家中最不懂事的令衡也在努力，做了将军手下最得力的人。
她并没意识到她此时的举动功在未来，所以来到朔方后，她便时不时帮叔母做些财务上的琐事，帮忙清账之类的，当年跟在叔母身边学管家，也算是头一个徒弟。
她有时会在这般忙碌中感到恍惚。明明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反倒边关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感，实在是奇怪。
即使是内部乱了，突厥和吐蕃仍没有敢来犯。除了上一次被打得元气大伤的原因外，也因这几年经济融合起来以后，各族交流更频繁，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深的摩擦了。
沈令仪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棉衣，心想等这一切过去，官商道再次通行，布匹就能进一步扩大市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战乱，会不会要许多年才能缓过来。
如今不断有人因这边的活计多而北上求生，无论是在作坊、商道做工，还是给官府种官田等等，人口在这些年里急速增长。
除了得力助手徐县令，也有许多学子来到这边参与建设，所以现在人才并不缺。他们可能比较稚嫩，但很多事情没那么难，只要有心就能办好。
加上有徐县令手把手指导，从入门到夯实，上手倒也没有那么困难，着实帮了祝明璃许多忙。
他们本来以为这个冬日不会再有更大的消息了，会像往常一样安稳地度过，没想到竟有比战事更震惊的事，那便是皇上被三皇子刺伤了！
本来这消息不该传出，但公主必须要师出有名，便以“清君侧”的名义将三皇子的部队歼灭，将这事坐实，为自己铺路。
即便圣人命大，这一刀刺中了右胸，并没有危及性命，但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加上之前的病，再次病根深种，完全下不了床。
如今儿子们因谋反被就地斩杀了好几个，右相又去世了，他自己在床上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只能让公主代理执政。
谁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决定的，这事的来龙去脉，只有当时殿内的人才知道。
不过后来京中都传圣人与公主感情非常和睦，公主在此次宫变中又极力维护圣人等等，因为亲子谋逆的关系，他对谁也不信任了，只信任公主，所以所有的诏书都由公主来拟。
或许是圣人受了这次大伤，如今下的决定都比从前更果断、也更英明了一点。
朝中自然有人怀疑，也有人不服，说公主不配，想要谏言，都被其他人拦了起来。一如既往，吵吵闹闹，无论怎么结党、怎么反驳，都没有关系。
因为在这种时候，兵握在谁手里，谁就有用。
更别提有那么多能臣的支持，光靠嘴仗，这个位置便能坐得。
等这消息传到朔方时，连很久不参与政务，全身心养生的朔方节度使也感到惊讶。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公主会有这样的野心，可此刻反倒松了口气，换个人也好。
祝明璃更是松了口气，至少公主上位路没有血流成河，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她这些年囤积的干粮，还有这一岁的土豆、极好的兵刃，都给了沈绩去支援他清剿叛军。其他的还是得稳住后方，不能让突厥和吐蕃趁中原内部动乱而来犯。
若是公主想兵变起事，那吐蕃和突厥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到时候便是三处战火纷飞。
祝明璃再怎么提前准备，客观条件摆在这里，她也不能气定神闲。因此能这样安稳度过，已是最好的结果。
另一边的战事，有了河东和朔方的入局，局势就被控制住了。
但对方有几个很有本事的将领，能在第一世一路打到长安，多少有些实力。就这样陆陆续续僵持了一年，在朝廷提供兵马的情况下，还是让叛将的残余势力逃脱了。
大军自然要斩草除根，只是这些人丧心病狂，一路往回跑，一路发狂，竟然开始劫掠起世家来——正是当初不管不顾放他们进城，看着他们杀戮百姓、作乱中原而无动于衷的世家。
在这场流窜之战中，世家伤及极其严重，每次都是等到他们杀得差不多了，援军才慢一口气到达。
这些叛军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甚至他们到底是不是流窜的叛军残部，也没有定论。
唯一有定论的事，那些把持城池的世家，在这一场大难中元气大伤。
朝廷的军队也没有讨到太多好处，要追逐他们、斩草除根，也耗了不少兵马粮草。
一直到这一切平息后，还时不时有势力出来作乱，想要效仿，想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做叛军没有做完的事。
就这样动荡了一段时间，圣人被陈年旧疾折磨，在一个隆冬的时候去了。
去之前竟然下了诏，将皇位传于公主。
公主这些年在他生病时帮忙拟诏，帮他决议政事，能力都是看得见的。
且如今扶持上来的许多官员，有些是受了她的恩惠，有些是根正苗红的学子，他们并不会对传位正统性发表太多意见，只在乎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是不是有能力、能不能管好天下事。
毕竟公主在这几年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之前的圣人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全靠队友的衬托。
即便有异议，公主还是在内阁的支持下，登上了帝位。
这一年，祝明璃三十二，来年便该三十三了。
她在朔方待够了时间，也将这个地方发展了起来，并没有辜负光阴。
等到公主即位大典之后，两份诏书快马加鞭地从长安送来。
其中有一份是因沈绩在此次平叛中立了大功，正式授予他朔方节度使旌节。
还有一封，是专门给祝明璃的。诏书上详述了她这些年在朔方、陇右和后来的河西所做的功绩，改良农田、分发农具、兴修水利、推行农牧、组建护理队……
桩桩件件都写得十分清楚，仿佛每一项变化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藏了这么久的功勋，终于昭告于天下，公主传她进京觐见。
接到诏书，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祝明璃，头一回静了下来。
她在屋内静坐了一整日，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诏书过于震惊，需要消化。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段路走了多久，意味着什么。
等到夜里沈绩从军营回到院中，见她还在静坐，都有些担心了，轻声问她：“三娘，你怎么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神，笑着看看他，说：“没什么，只是感到很欣慰罢了。”
不是欣喜，也不是震惊，只是欣慰。欣慰因自己这只蝴蝶，用微薄力量振翅，掀起了一些连锁反应，终于迎来了一个好的结局。
她从桌案前站起来，回头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书房。
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档案，还有自己的笔记、资料等等。
她在朔方建设了这么久，一直提心吊胆地为可能的大战做准备，如今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习惯，可说实话，她很喜欢。
她终于松下了肩膀，多年都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转头对沈绩笑道：“离开长安这么久，咱们也是时候回家了。”

第275章
诏书的到来在意料之中, 祝明璃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仍觉着有种不真实感。
好在她早已提前规划, 在沈绩出兵之际, 便已在做收尾交接了。
如今朔方后继者众多, 不单是她, 便是沈令姝也培养了许多得力的徒弟，其中大部分都是收留的孤儿。
沈令姝既把他们当后辈养，也作徒弟教，更作继承人栽培，毕竟她不可能长久停留在朔方, 终要走遍山河, 将所学所悟传予更多人。
所以全家上下都有准备，可无论再怎么准备, 都仍觉仓促。
祝明璃心绪平复后, 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
圣旨已下，他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回京, 在此耽搁不得。
什么东西都得赶着来, 根本没有时间表达心情, 也没有工夫开个会, 要紧事都留待路上再说。
沈绩也是这般想的。夫妻二人分头行事, 先让天使歇下，再差人去给各方传口信。
沈令衡如今在陇右一带已小有名气，肯定要继续驻守, 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全看未来战事如何，以及圣人能不能想起这员将领。
不过祝明璃相信，他将来定会接过老将们的接力棒, 成为陇右不可多得的大将，守护整个河西走廊，继承沈家的风骨。
这是他多年来的抱负所归，也是他的宿命所在。
当年她亲手将这个少年送上北上的投军之路，如今也绝不会干涉他未来的选择，只是让人快马加鞭去军营给他送了消息。
等到沈令衡告别的回信传来，他们一家便不再耽搁，准备启程。
这一夜，连觉都只睡了个囫囵，根本不敢踏实歇息，抓紧一切时间准备，动静自然不小。
尤其是第二天一早，天光乍亮，各处便开始动作。
祝明璃行路素来谨慎，当年离开长安时是何等光景，如今离开朔方，那光景便要翻上数倍。
实在东西太多了，之前虽已在交接，可大家心里一直觉得她是顶梁柱，离不开她，对这事始终没个准头。
如今她要走，便须确认一切都已交接妥当，从手下的政务，到基建民生，从开春要推进的事务，到夏季的水利、秋季的农收、冬日的民生保障……样样都要细致。
三个州，伤兵营要叮嘱，灵州城的试验田、作坊也不能忽视，榷场那边更不可掉以轻心。
长远的计划不能仅凭三五年的规划照本宣科，必须随时根据动向调整。
她多有担忧，这里不像现代，没有电话会议，她走后便鞭长莫及，只能靠这边留下的根脉和得力人手继续做事。
到了黄昏时分，一切终于差不多收拾妥当了。
祝明璃并无归心似箭之感，可她明白必须尽快回去。
她离开长安太久，容不得耽搁。
即便已是黄昏，她还是准备启程，能早走一步便早走一步。
行李浩浩荡荡地收起来、归置好，总归是耽搁不得的。
来时车队浩大，如今若不算沈绩的队伍、沈令姝和沈令仪的队伍，她自己其实并没带太多东西。
可一大家子加起来，便显得浩浩荡荡，派头十足了。
出了沈府，几乎整条街都被车队堵得水泄不通，略有些扰民。
好在已近黄昏，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歇息用饭的时候，没被惊扰。这个时辰出城，倒也算合适。
看着这长长一串望不见头的车队，祝明璃叹了口气，拿起阿八做的简易木制扩音筒，吩咐道：“各队务必听从安排，大小队长依令行事，切莫掉队、犯禁。”
吩咐完毕，便到前头去找沈绩，让他号令出城。
沈绩却没接话，只盯着她看。
祝明璃有些心惊胆战的，问：“可还有什么落下的？”
沈绩摇头，犹豫道：“三娘，你当真不最后再看一看这灵州城？”
祝明璃一愣，张了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她从没觉得一个问题竟如此复杂、如此难以作答。
若要说看，那就不是“一眼”的事了。灵州城，鸣沙县，榷场，陇右，还有尚在建设中的河西，甚至这连绵的山脉、奔腾的黄河，她都想一眼又一眼地看。
可没办法，她终究要走的。
她面上挤出笑容，摇了摇头：“走吧。”
旁人反而显得比她还优柔寡断些。
沈绩在这里扎根多年，有他的师友、长辈、袍泽，万般不舍，却还是要走，只能三步一回头，总觉再繁荣的长安，也抵不上这熟悉的朔方好。
沈令姝更是如此，这里是她功业成就的地方，她不仅养了大批牲畜、良马，还收养了许多孤儿，把他们当作亲生血脉一样教育、培养、照顾。
这里是她理解生命延续的地方，也是她化解苦闷，走出新天地的地方。
就连沈令仪，在此作画的日子里也生出了无尽眷恋。她在长安时只是个深闺女子，虽有描花绘草之才，可手帕之交们人人都有各自的人生，终究要散去。
而在这里，她顶过烈日，跨过沙漠，与淳朴的百姓说着不同的方言，亲身体会了脚踩在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力量。
所以车队刚一启动，她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令姝本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一开口，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
剩下两位郎君虽心中感动，脸皮薄些，面上却绷得紧紧的。
唯有祝明璃神情不变，仿佛这只是寻常一日出城。
许是去陇右，许是去河西，并非一去不返。
夕阳洒在她脸上，当真寻不出一丝悲伤。
沈绩偷偷瞧了几回，确认她没有闷着情绪，这才释然一笑。
心想，三娘素来比他豁达通透得多。
岂料刚走过几条街，还没到城门，车队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祝明璃没有差人去问，而是自己策马往前头去看，果见并非出了什么事，而是太多人把路堵住了。
这并非拦路，百姓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道旁，目送车队离开。
可来的人实在太多，只给路上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行颇为困难。
见到祝明璃，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目光里满是不舍。
他们知道，娘子此次离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不会自私地挽留，娘子从长安的贵妇人，到与他们同甘共苦这些年，对朔方已是恩重如山。
他们不能拖她的后腿，她本该九万里风鹏正举。
所以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一个“留”字，更无法违心做出喜庆的送别模样，只能默默目送车队缓缓远去。
祝明璃着实没想到这等场面。
夕阳西下，正是忙碌过后歇息的时候，灵州城的街上不该有这么多人，寻常此时，小摊小贩们都早已收摊了。
再过不久，城门便要关闭。
她甚至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聚起来的，是那日天使带着诏书进城时，便已走漏了消息么？
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只恐一念至此，便会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百姓们见她这般神情，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让让道，让祝娘子行路罢！”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努力挤出道来，让车队得以继续前行。
他们望着车队远去，依依不舍。
人群中掺杂着其他部落的，还有归化的胡人，各有各的送别方式，有些奇怪的手势，有些独特的礼仪。
他们一动，旁人也学着用他们的方式为祝明璃送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却不曾让车队停下道谢。一旦停下，这车队便走不了了。
沈令仪和沈令姝早已哭成泪人，便是赵五郎也偷偷擦了擦眼角，感叹道：“幸好有叔母在。若不是她，以咱们这心软的性子，怕到后日也出不了灵州城。”
这话把哭成泪人的姐妹俩也逗笑了。
车队继续前行，人却越来越多。
不断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挤进人群，见堵了路，又连忙退后，急急忙忙让出道路。
老成的人没有哭泣，甚至努力收起脸上的不舍，挤出笑意，想让祝明璃离别得更安心些。
倒是孩子们藏不住恐慌，他们知道新来的官员们待人和气，可祝娘子始终是主心骨一般的人物。
她来时，大家还面朝黄土背朝天、食不果腹，冬日里常有饿死冻死的；她来了，建了作坊，招了工，一切都变了。从前的日子和如今的日子，天差地别。
孩子们又怕又不舍，可在父母的叮嘱下，都没有哭闹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本该是喜庆的离别，女帝登基，祝娘子的功绩终于被看见，她此去是做官，是前程似锦，大家该为她高兴才是。
可这送别的场面，多少有些悲伤。
人群忍不住跟着车队前行，队伍很长，最前头是沈绩率领的军队，中间是祝明璃的车队。
她的车队很简单，还记得她来时是何等石破天惊，带了那么多物资、人手，甚至一路养着牲畜，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如今离去，却这般简素，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祝明璃不是没想过带些东西走。她留恋朔方的许多事物，吃惯了的肉干、菜干，如今大面积种植的、适合此地气候的土豆，比长安更肥美的羊肉，还有新养的鸭子、药材等等……
可她既然要赶路，不会沿途交易，走远了些东西也不新鲜了，便没带太多，怕拖累行程。
没想到车队继续前行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百姓们或掏出自家冬日晒的肉干、菜干，或拿出家里鸡下的蛋，甚至还有在房前屋后种的土豆。
他们不敢靠近祝明璃，便悄悄塞给车队里的属下、雇工或兵卒。
属下推拒，百姓们便道：“行路千里，运过去不新鲜，都不是朔方的味儿了。”
这话说得实在叫人鼻酸，那些属下本想拒绝，听了便想着这路上也是个念想，便收了下来。
本不是大包小包的东西，只是支撑三五日，不算“鱼肉百姓”。
见他们收了，百姓们便更热情了，有人远远看见，连忙跑回家也想送点东西。
有些人在工坊做工，是纺棉花、羊毛的，便将工坊发的员工福利拿出来，道：“自家人做的放心，回长安后冬日也能用得上，缝缝袜子之类的。”
这么一来，悲伤的送别总算添了几分喜气，可行程也被拖累了。
百姓们急着送东西，来回取拿，往车队里塞。
祝明璃只好让沈绩骑马各处传话，说不能再收了，多谢大伙儿心意，这才止住。
百姓们很朴实，不知如何表达心意，不会写诗作词，只能捧着自己最宝贵的粮食，讷讷对沈绩解释道：“将军，我们送些心意，不碍事的……我们自己有吃的。”
沈绩摇摇头，只能提高音量解释：“行李太多会拖累车马，耗费粮草，乡亲们不要送啦。”
就这样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总算制止了送物的举动。
这时车队已艰难地快到城门了。
夕阳西下，冬末春初，天仍黑得早。朔方灵州这座古城，城门口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一传十，十传百，都赶来送祝娘子了。
沈绩在后面传话不如祝明璃管用，祝明璃只要一做动作、一开口，躁动的人群便会自然静下来。
她道：“乡亲们，别送了。留在此处的都是难得的人手，他们会继续治理朔方，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如今的这些，也不是我一人之功，莫要高抬我，也莫要留恋。”
大人们听了，当时便红了眼眶，擦着热泪说“劳祝娘子惦记”。孩子们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茫然地跟着哭泣的父母一起哭。
正值拥堵时，忽然听见敲锣声，重重开道，有人在疏散人群。
祝明璃转头望去，竟是徐县令。不过，他如今已高升知府了，这个称呼不太合适。
徐知府带的人手很少，一点都没知府的派头，显然他也预料到了这拥堵场面。
两人遥遥相望，隔了这么远，根本无法穿过人群，只能让人群疏散些，让出城门。
徐知府没有过来，他怕自己过来了，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只是遥遥施了一礼，提高声音道：“祝娘子！”顿了顿，他笑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祝明璃怔愣，恍惚了一瞬。
这话，是当年送别第一位书肆学子时，她让沈令文转达的。
她不知道那学子如今如何，毕竟后来送别的学子太多太多了，也不知这故事是什么时候流传出去的，更不知徐知府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了快九年，这句话竟在如此合宜的场景下，转回头来宽慰了自己。
祝明璃释然地笑了出来，对他重重点头。
却见徐知府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年轻官吏们也跟着翻身下马，其中有些，正是当年看了徐县令写的故事后 ，毅然投身艰苦之地建设的书肆学子。
徐知府带着他们，重重一拜，这是谢师礼。
拜完后，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祝娘子，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祝明璃只觉此时说什么都太浅了，所以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们原是掐着时辰赶路，本打算赶在关城门前出城，可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此刻早已到了关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兵卒见这么多人涌来，吓了一跳，却见是祝娘子要走了，连忙将城门大敞，恨不得让城门更宽些，让她走得顺利。
即使他们的眼神不舍，心底里甚至盼着她能突然转念留下。
如此矛盾。
祝明璃不会被这种情绪左右。她对周围看着她的百姓、兵卒，还有徐知府等人点点头，扬了扬马鞭，第一个领着队伍走出了城门。
车队里许多人已然开始啜泣，再怎么留恋，娘子走了，他们就得赶紧跟上，决不能拖后腿。
刚走出城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惊呼：“娘子留步！”
一个传一个，七嘴八舌，轰轰烈烈，都在喊“娘子留步！”
祝明璃已拒绝过百姓送礼，又和众人告了别，长辈那边也打了招呼，该告别的都告别了，留下的、带走的都已安排妥当。
这一声声疾呼，她生怕是出了什么大岔子，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如利刃劈开大海，让出一条宽宽的道路，尾部一点一点展开。
道路的尽头，是许多百姓抬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大伞，上面或写或绣着百姓的姓名，以表感谢。
祝明璃要走的消息来得太突然，灵州城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甚至许多是学堂里的匠人，还有后来被聚起来教认字的孩童们。
他们只能满大街找代写书信的人，急急忙忙赶制。
所以直到她离开城门时，才堪堪送来。
这伞做得并不好看，有些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末了才听说的百姓，也赶着来添名，生怕来不及。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正经名字，不过是石头、大牛之类的称呼。
方才徐知府带着人敲锣开道，都没能给他们让出一条顺畅的路，可这万民伞出现时，百姓们反而紧挨着挤着，恨不得把自己贴成薄片，也要为万民伞开道，生怕破坏了这祝愿。
祝明璃一个无官无职之人，却有全城百姓送出万民伞。
但整个朔方，没有一人会对此感到惊讶。
送伞的人来到祝明璃跟前，结巴解释道：“娘子，赶制得实在太仓促，还有许多百姓想添上姓名，实在来不及，只能留这些了。可我们整个灵州城、整个朔方，都不会忘记娘子。”
说实话，这万民伞虽珍重，也极大，占地方。对无官之人来说，若算不上政绩，它便只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送伞的人有些忐忑，怕给祝明璃添麻烦。
可祝明璃却翻身下马，让人将伞好生收好，郑重行礼：“多谢乡亲的心意。”她几次张嘴，头一回没能说出体面的漂亮话，只道出四个字：“各位珍重。”
此言一出，百姓、士卒、官员都忍不住红了眼，连忍了许久的沈绩也落下泪来。
夕阳西下，再耽搁下去，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祝明璃不能再停留。
见车队把万民伞收好放稳，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次，再无百姓拦路。
他们自觉退到一旁，目送车队轰轰烈烈地驶过。
沈绩自认是受再重的伤都不会落泪的人，此番却没能忍住，擦擦眼角，夹紧马腹跟上祝明璃的马，想对她说些感叹的话。
却不料侧头一看，见几乎不怎么流泪的三娘，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划过面颊，从下巴不断滴落，情难自禁。
沈绩愕然不已，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甚至觉得，不会有人相信他亲眼所见的画面。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看后方的车队和送别百姓，祝明璃却抓住他的手臂，拦着，轻声道：“走罢。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第276章
此番行程比来时顺畅许多, 朔方各地已然改变，再不似当年那般行路艰难。
加上祝明璃的名声传遍边陲，庞大的车队所到之处, 无论补给、住宿、安全、饮食, 都极为便利。
沿途有许多官员想要设宴款待, 祝明璃都委婉推辞了, 只道急着着赶路。毕竟是圣人传召，不可耽搁。
朔方远离腹地，也就远离了叛军之乱，从灵州城为中心向四方辐射，处处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见到这些, 祝明璃心下甚慰。
然而一旦离开朔方地界, 问题便显现出来。
倒不是路不好走，也不是官员待她不好, 而是因为此前的大乱, 虽不像第一世那般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长安、洛阳，可中原仍受战火波及, 且持续时间不短。
对方拼死一搏, 并非小打小闹, 因而荼毒甚深。
战乱本身不只是打仗, 更关乎粮价、税收、人力、人口迁徙, 甚至会影响一地治安。
往回走，时常会受到城里的世家大族接待。因晓得沈绩平叛有功，必受圣人重用, 祝明璃更是被亲召回京，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想要攀附。
虽有战乱, 这些府邸仍是朱门绣户，毫无影响，入府所见，主人皆已穿上了朔风的棉布，染成鲜亮颜色，好酒好肉都不缺。
可祝明璃一直心不在焉，只略尽礼数，并不似从前在长安那般长袖善舞。
一离开城邑，对比便显现出来了，大家也就明白了她的心绪。
他们此番选的是最短路径，并未绕道太原、洛阳那些繁华之地，因此所见百姓皆受战乱影响，面有菜色，形容困苦。
沈令仪忍不住与沈令姝咬耳朵：“明明朔方才是苦寒之地，这些年因战事停歇，又免于叛军蹂躏，上下同心，反倒比中原百姓过得还好一些。”中原百姓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沈令姝听罢甚是唏嘘，不断摇头。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朔方百姓在养殖场里放羊，各家各户圈起小菜园种土豆、养鸡堆肥、日子渐好的画面。
与眼前受饥受寒的百姓堆叠在一起，自己心中都酸楚难言，更何况叔母了。
如此继续前行，天气渐渐回暖，却并无春意盎然的生机。
祝明璃起初还在交代各种事宜，与众人商议到了长安后的安排，把种种可能性都想遍了，每日都在开会。
到了后来，话渐渐少了，变得沉默起来。
沈绩见她如此，便问：“三娘在想什么？”
祝明璃怔了怔，答道：“我在想，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沿途停车歇脚时，常有官员、世家来献殷勤，送些粮草物资。
祝明璃来者不拒，并不觉得欠了人情，也不代表日后要做什么。
她一向滑不留手，极难拿捏。
不过无论是哪地，那些官员都会说上一句：“祝娘子颇受圣人看重，此番应当会入朝为高官了。”
有人猜得更细，说她可能会入户部。更有人说，以她在朔方的本事，日后说不定能出一位女京兆，甚至入主中枢。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都会激动得满面通红，意气风发，可祝明璃的反应却一直很平静。
她想起这些年严七娘写给她的信，虽措辞隐晦，笔墨简短，却字里行间透着局势的风云变幻、尔虞我诈。
她们再也不是当年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了，心境多有变化。
严七娘本就少年老成，而后更是稳重寡言，这些年在长安的算计与磋磨，磨掉了性子，锻出了城府。
自己也何尝不是改变甚多？听到这些吹捧之言，如今只会感叹还未为官，就已尝到官场迎来送往的滋味了。
沈绩多多少少猜出她的想法，遇到这种场面，出府后都会温言宽慰道：“三娘，无论做什么官，只要做得好，都能为民生出力。官场之中，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有时身不由己，但总能从中寻到玉汝于成之路。”
便是崔京兆那样的人物，到了如今高位，也不能全然为民做事，仍要陷于党派之争、官场倾轧。
对一个在朔方全力以赴，被所有人同心支持搞基建的人来说，这定然苦闷，甚至有些明珠蒙尘。
祝明璃见他如此关切，眉头紧锁，反倒笑了出来，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担忧，我并非在怄气，我只是在想，圣人会给我什么官职。”
她与如今的圣人相识时，还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娘子，面对公主多少有些讨好，远不如现在成熟。
十几年过去，她变了，圣人只会变得更多。
从闲散公主到养兵蓄马、在幕后操纵，最后主持朝政、顺利登基，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可曾听说她在朔方的事迹？当初以“闲散”著称的公主，如今登上皇位需要平衡权贵，视角不同了，看法会不会也不同？
这事想来实在令人难受。但正如沈绩所言，无论走哪条路，都是一条路子，她相信自己能寻出自己的道来。
所以这一路回去，她并未意气风发，直到京畿附近，神态才松了下来。
沈绩便知她想通了。
车队看似庞大，可到了长安却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出行，排场往往更盛大。
只不过与世家不同的是，他们的车队还未到长安城城门外，远远便有人来接了。
显然是早早得到消息，在此等候，见到车队，连忙从长亭下迎出来。
祝明璃一行人也连忙下车，与他们在这长坡之上，久别重逢。
为首的是如今已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的沈令文。
多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又经历了牢狱之灾，面上再无当年的稚嫩。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再成熟，看到家人终于从朔方归来，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用袖角擦拭。
随后便是被婢子们搀扶赶到的沈老夫人，她应是众人中最激动的。
她年事已高，经历过夫婿儿子战死沙场，又经历孙子下狱，如今见孙女们、儿子儿媳全须全尾地从朔方回来了，这般亲人团聚，对她这样岁数的人来说，更为珍贵。
她面色红润，激动难抑。婢子们小心搀着，生怕她会像沈令仪、沈令姝那般快步跑过来。
沈令文也意识到这点，退后一步扶着老夫人。
下一刻，激动的沈令姝就跑了过来，狠狠扑进沈老夫人怀里。
沈令仪紧随其后，老夫人的怀抱被占了，她便转头看向自己的阿弟，道：“二郎受苦了。”
当时令文下狱，她在朔方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第二封书信报来平安，才如释重负。
沈令文见到阿姊也很激动。姐弟多年未见，姐姐思念弟弟，弟弟也自然忧心姐姐。
如今见阿姊一切安好，身旁又有郎君小心翼翼搀扶，怕她在这长坡上跌倒，他这才略略放心，道：“阿姊哪里的话，我在长安这富庶之地，哪里会受苦？倒是阿姊一路踏遍山水，我总担心你在路上吃苦。”
闻言，姐弟俩相视一笑。
此时沈令姝从老夫人怀里钻出来，沈令仪便连忙过去拉住老夫人的手，问祖母身子如何。
沈绩和祝明璃也紧跟着走过来，互相问候。一家人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都落了许多眼泪。
最后还是沈老夫人感叹道：“大伙都好好的，身体康健，便是最大的福气。”
这回见面，根本没问将来会如何，儿媳会不会入朝为官，儿子会不会加官晋爵，她只求大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便是一个老人家最大的心愿。
大家有千言万语，怕是十几天十几夜都说不完，站在长坡上终不是个事儿，便先往坡下走，让车队进城。
刚走到坡底下，便见远方又来了几辆马车，跌跌撞撞，颇为慌张。
车帘掀开，探出祝源和祝清的脸。
人到中年的祝源、祝清毫无稳重之态，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后面跟着无奈念叨的大嫂二嫂。
即便多年未见，这两人还是那副性子，仿佛从未变过。
一下马车便开始嚎啕大哭，对着祝明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明璃忍不住打趣道：“大兄二兄还是一如往年，做什么都迟到早退。”
两人正哭得鼻头通红，一时被噎住，耳根都红了。
还是大嫂王音娘在一旁解释道：“昨日知道你们车队要进城了，两人在院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一高兴又忍不住喝了几杯。今早上又匆匆忙忙挑衣服，选这个选那个，耽搁了出城的路。长安总是车马拥堵，三娘也是知道的。”算是替他们解释道歉。
祝明璃本就不介意这些细节，摆摆手道：“好了，这是喜事，不要哭了。”
祝源忙抹泪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一群人才终于破涕为笑。
缓缓行至城门口，终于见到了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迎她的严七娘。
当年离开时，这些人遥遥相送；如今回来，还是这些人来接她。
两人多年未见，别说性子，便是长相都有些变化。
如今严七娘身着女官服，气派十足。若祝明璃还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长安祝三娘，见到这般气度的人，定会小心翼翼甚至讨好，好让自己在长安多一条路。
严七娘本就是严翁一手栽培，更是在圣人身边辅佐多年，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为官，好处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朝堂露脸，坏处是时间太紧，今日还是偷跑出来迎接多年好友。
祝明璃觉得严七娘大不相同，在严七娘眼里，祝明璃也变了许多。
她走时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三娘，如今已历经岁月沉淀，早已瞧不出离别时的模样。
在朔方，大多数她都亲力亲为，连田间地头也要查看，所以肤色晒得有些黑，手上也生了粗糙的茧。
严七娘与她执手相握时，忍不住摩挲那些茧子，想：三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和自己陷入权力漩涡、尔虞我诈全然不同，她是真正在做实事，真正与黎民百姓站在一起。
三娘总是如此。
想说的话、想谈的体会太多，只能紧紧握着手，似哭似笑。
最后还是祝源打个岔：“瞧咱们这车队都快把路堵了，有什么话先进城再说。”
这才打断了她们。
车队重新进城，祝明璃与严七娘同乘一车。
时间紧急，说话得捡重点说，严七娘开口道：“你先回沈府梳洗更衣，速度要快，想来内侍即刻便会来传你入宫觐见。”
她顿了顿，见祝明璃神色并不慌张，这才安心了些，接着道：“这些年，圣人一直关心着三娘在朔方的情形，对三娘的能力颇为赞赏，三娘无需忧心。虽不敢揣测圣意，但我猜想，圣人应会让你入六部。如今正是改天换地之时，战后朝堂动荡，许多人被连根拔起，正是需要能人之际。”
祝明璃点头，严七娘又给她讲了一些入宫见圣人的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哪些是自己人、哪些要小心，朝堂局势如今又是怎样。
可谓来了个“考前急速提分班”，让祝明璃对局势有了准备。她终于要入朝堂了。
祝明璃安静地听着，一一记下。待车队在沈府停下，两人才作别。
一行人回到多年未见的沈府，却仿佛从未离开过。
门房一见到他们就感慨万千，忍不住落泪。一路进去，不断有面熟的婢子大喊“娘子”“郎君”，激动不已。
当年那些年幼的婢子，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娘子，有些祝明璃甚至认不出来，只能脸上挂着笑，快步回到三院梳洗。
刚收拾完毕，还没来得及歇息，便有内侍来传旨：圣人召见。
而且先召的是祝明璃，而非拥有军功，手握军权的沈绩。
祝明璃深吸一口气，给绿绮使了个眼色，绿绮立刻过去给内侍塞了钱袋。
内侍掂了掂，笑意更浓，弓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请。”
她便随内侍坐车入皇城。
在沈绩过生日给他送吃食时，祝明璃曾远远地看过皇城。
皇城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她已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十分恍惚，然后这份恍惚逐渐变得真实。
这里是天下官员向往之处，不断有穿着官服的郎君们忙碌往来，祝明璃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祝源祝清那样的人，竟也会在这种地方拥有日复一日的日常。
再往里走便是皇宫，更为森严，来往皆是禁军。经过内乱之后，宫中的调度守卫更加严密。
不过他们见到祝明璃都会点头示意，沈绩是禁军将领出身，在他们眼里算是同袍一脉，对祝明璃自然感到亲切。
当然，还有北衙一直流传的当年沈三郎那场完美的生日宴，虽已过了十数年，仍被念念不忘至今，过生送席面已成传统。
祝明璃进到宫内，本以为头一回会慌张无措，却发现自己并不因这里的气氛而感到局促。
大约是眼界真的开阔了。见过了太多场面，她甚至没有第一次面见公主时的那种忐忑。
遥想当年，她连建个作坊都战战兢兢，需借救抚兵卒的名号来撑腰，如今走在这巍峨皇宫中心，却没有半点无助无措。
内侍引她到殿前旁侧的小殿，这里是内阁议事拟诏之所，也是祝明璃等候召见之处。
一进去，便见到了崔京兆，如今的崔相。
或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贬谪、起伏，又经战乱，他的鬓发已然花白。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他看着祝明璃的目光依旧温润，仿佛多年前就已预见有朝一日的相见。
祝明璃先行礼：“崔相。”
崔京兆半晌没说出话，最后只道了一句：“好，很好”。
当年他因祝明璃献农具未能得到相应嘉奖而替她惋惜，直到祝明璃离京去往边疆，他才发现是自己狭隘了。她不需要为官为臣，也能做出许多利国利民之事，拼出一番天地。
而如今女帝登基，她被召回长安，方才他们正在商议她的官职拟定。
究竟任什么职位，全看她的心意。
无论选哪个，他都会由衷为她高兴，也为朝廷有了能人而欣慰。
很快便有内侍来报：“祝娘子，圣人召见。”
崔京兆对她道：“快去吧。”
祝明璃朝他点点头，又对他身后的两位丞相行礼，随内侍进了殿。
还没进殿，便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一路走来都不曾紧张，此刻神经却骤然紧绷起来。
殿内极其安静，以至于她明明将脚步声放至极轻，仍能听见些许摩擦声。
她依着严七娘教过的礼数，行至殿中，跪拜。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入公主府时，初见天皇贵胄的情形。
可当年与现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从前怕，是怕皇权至上；现在的怕，是知道这权柄的重量，真真切切地与人命联系在了一起。
别说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便是一县的县令、一村的里正，都能决定许多百姓的命运轨迹。
这一路她见得太多，甚至可以说是见得过多了。
这些年，许多都变了，但唯一不变的是圣上的语气，一如往昔，仿佛她还是那个未及二十岁的小娘子。
“三娘。”上方传来圣人的声音。
祝明璃几乎要认不出这嗓音了。
低沉厚重，没有当年公主的闲散慵懒，只有十足的帝王气派。
“这些年你在边关做得很好，我应谢你。”
祝明璃忙道：“不敢。”
便听上面传来一声轻笑。
很快，祝明璃听到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圣上的袍角，看到上面精细的绣纹，然后感受到一双有力而温柔的手将自己扶起。
内侍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严七娘是天子近臣，祝明璃的存在感在长安不高，一是她有心低调，二是这些人也想帮她隐瞒。所以他们并未觉得圣人与祝明璃交情有多好。
如今见到这一幕才明白，祝娘子在圣人心中，竟与严七娘不相上下。
圣人亲手将自己扶起，祝明璃肌肉忍不住有些紧绷，随着动作缓缓抬起头，直到闻到那一股数年未变的熏香味，她才陡然放松下来。
她慢慢抬眼，对上一双柔和的眸子。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感慨。
圣人与自己明明联系不多，却一直有一种羁绊存在。
她来时还在担忧、权衡，甚至揣测圣人会忌惮自己，因为如今沈绩手握兵权，她本人又有粮有马、有名声。
若她是圣人，她都无法做到放心，毕竟自古以来君臣相互扶持玄而又玄，即便有这份情谊在，也很难不生出猜忌。
哪怕有九成信任、一成猜忌，那一成猜忌便足以毁了太多。她不敢赌，圣人敢赌吗？
可此刻看到圣人的神情，她忽然又明白：她们之间交集不多，却极深刻，以至于能够重重地镌刻上刻骨铭心的默契。
十九岁的她尚不理解，直到二十六岁到了朔方，扶持了仵作娘子眉娘，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体会了当年公主看她的感受。
如今她再次成长，到了公主当年的年纪时，又石破天惊地，明白了这种羁绊与传承，无论地位如何改变，都不会变迁。
岁月给了圣人权势滔天，给了她沉淀城府，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睿智与宽厚。
祝明璃感触，圣人何尝不一样？
从当年她读到三娘与七娘写的书，知道祝明璃如何改善农桑，又知道她在田庄拯救困苦时，她心中有些东西便被唤醒了。
而后三娘远去朔方，七娘一直在告诉自己，三娘如何在朔方出力，改善农事，兴修水利……这些事，总能让她在这权力漩涡、手足相残中找到一丝人性的光亮。
圣人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便能道尽自豪与欣慰。
隔着重重岁月时光，她这么看着祝明璃，祝明璃忽然就红了眼眶。
祝明璃眨了眨眼，泪珠滴落，她连忙垂头：“圣人。”
心里却唤了一声，君母。
圣人似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又退回龙椅之上，展开诏书，问她：“三娘，你可愿意入仕为官，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祝明璃朗声应道：“儿自然愿意。”
圣人又道：“我与内阁诸相商议后，拟定两条路，全看你心之所向。”
祝明璃将头埋得更深。
圣人道：“第一条路，是入户部，管天下钱粮。以你的本事，自然会走得极顺，将来入住内阁，与七娘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做官和做实务，终究是两回事。官场里头，免不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最是耗神。户部尤甚，管天下钱粮，更熬人。”
她没说完的话是，她见过太多人，入朝为官时，明明是满腹热血、一心为民，最后宦海沉浮数十年，面目全非，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
圣人顿了顿，让祝明璃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才继续道：“第二条路，是做你最擅长的事，甚至可以说，天下无人比你更擅长。但同时，也更劳累。战乱刚过，各处都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一个擅长这些事、且愿意一心为民的人帮扶地方。此职便是采访处置使，监察地方，兼管政绩与民生。”
祝明璃的回答关系重大，甚至可以说关乎着她的一生。
两条路截然不同，所以圣人并不急着让祝明璃给出答案。
“三娘，你定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回答。”
她本以为祝明璃会思考很久，甚至已做好许她三日之期，让她回府慢慢想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一路上，祝明璃早已把答案想透彻了。
她立刻开口接话道：“若是前者，户部掌天下财赋，分量极重，圣上信重儿如此，儿也自忖能任，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执掌枢要，任谁没有幻象过这么一趟？”她话锋一转，“至于后者，若要做好，便要躬行乡里，察吏千百，细致入微，既要与地方官周旋，又要为苍生劳心，竭尽全力。这条路，又苦，又长。”
圣人听她这般说，摇头轻笑：“一入仕就入户部，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祝明璃也笑了，一开口，说话直白得让殿内内侍忍不住胆颤屏息：“二十年后，若为前者，得圣人眷顾，步步擢升，或可入阁，贵极人臣，功成名就。我想任何人听到入六部、封显官、权势滔天，都会热血沸腾。”
她抬头与圣人直视，目光一如既往清亮。
圣人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间全是对后辈的慈爱。
祝明璃继续道：“至于后者，出任地方，亲历田亩，暑雨严寒，不辞劳瘁。长安如梦，生老他乡。”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充满了嫌弃，可圣人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看来三娘早已考虑好了。”
祝明璃点头。
“前者会让我热血沸腾。”她面上的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很轻，“但后者，会让我无比心安。”
她撩起袍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做出了她的抉择。
“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闻此言，圣人感慨良多，久久不语。
最后似叹似唤轻声道：“明璃。”
这是写在她名中的宿命。
……
长平元年，公主登基为帝，诏令祝明璃任采访处置使。
从此，祝明璃开启了人生又一恢宏的篇章。
广阔天地，以济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