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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过期白月光
作者：赵十一月
内容简介
 作为新朝唯一的公主，上有皇帝亲爹，下有三个嫡亲兄弟，宋晚玉胸无大志，只想躺平了享受她醉生梦死的美好生活。 白玉为堂，金做屋， 珍珠如土，玉如石， 华服香车，千金裘， ...... 结果，她哥把她已过期的白月光送了来。断腿断手，毁了一半的容，就剩一口气的那种。 宋晚玉：......唉！ ****** 【你是我永不过期的爱情】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我是特意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情人》 我认识他，永远记得他。那时候，他还年少，英俊无俦，世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无数人仰慕他如天上月。现在，我只想告诉他，我一直都爱他，从那年起，直到今日，从无转易。 宋晚玉 一句话文案：古代版粉丝与爱豆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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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天而降
十月。
猎场中的猎物已是十分肥壮。
号角声呜呜的响起，身着甲衣的侍卫们列队上前去，将一只无处可逃的野鹿围在了正中位置。
不远处，天子一身劲装，骑在马上，手持长弓，挽弓搭箭，瞄准方向。
长箭疾如闪电，射在野鹿黝黑的眼珠。只听“咄”的一声，那只皮毛油亮的野鹿就被射倒在了地，滚热的鲜血顺势溅落在黄绿相间的草地上。
因箭矢的余力未散，箭尾微微震动，野鹿只略挣扎了两下便再不动弹，已然没了气力。
侍卫们训练有素，立时便快步上前，拔箭，捡拾猎物，动作流畅熟练。
天子看在眼里，想着今日收获颇丰，心下烦闷稍解，笑着与左右道：“这鹿肥的很，正好叫人拿架子烤了来，三郎就爱这一口！适才打的那两只狐狸，毛色瞧着不错，正好给明月奴，给她做个手捂子也好........”
明月奴乃是昭阳公主宋晚玉的小名。
据说，她出生时正值庭中月光大盛，遍地流光，天子与元穆皇后引以为奇，便给她取了个小名唤做明月奴，由此也可看出这对这个独女的偏爱。
想起女儿，天子一贯端肃的脸容上不由露出笑，带了些许的轻松的意味，夹了夹马肚子，回程的路便又快了些。
然而，行路过半，未至营地，他便听见了儿女的争执声。
齐王年纪轻，又是个暴烈脾气，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直呼对方名字，高声道：“宋晚玉！你别欺人太甚！”
昭阳公主宋晚玉的声音倒是一贯的轻快从容，仍旧带着笑：“我就随口一说，阿弟何至于此？！”
天子听到这声音就觉头疼——在长安，整日里听长子和次子两班人吵架，他就已经够不耐烦的了；如今好容易出来游猎散心，要是再听长女和幼子吵架........天子当即便想调转马头再去逛一圈，等这两人吵完了再回来。
然而，没等天子反应过来，里头的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天子回来了。齐王当先迎了出来，涨红了脸，小孩似的告起状来：“阿耶，你回来了！这次你可要给我做主——阿姐她真的是太过分了。”
天子以手扶额，面上不动声色，垂目看着立在马边的儿子。
宋晚玉慢了一步，但她的步履轻缓而从容，从后面上来，屈膝行礼，脆生生的叫了一声：“阿耶。”
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穿一身大红骑装，红衣如火，腰肢纤细，偏又配了一条赤金缀宝的长鞭，女子的明艳中透出一种罕见的英姿飒爽。
待她再走近了，便能看见那如男子般束起的乌发，发上戴一顶华贵的赤金嵌宝花冠，花冠精致，上嵌各色珠宝，如群星拱月一般的拥着嵌在正中的硕大红宝，红宝在炽烈的日光下流转着烁烁宝光，如玫瑰又似鸽血，鲜红欲滴。
晚秋的阳光犹带温度，静悄悄的洒落下来，照在宋晚玉近乎无暇的脸容上。
旁人望之，不觉便想起一句诗：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天子与元穆皇后一共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皇子一个公主，唯有这一个女儿，且模样与脾气都极似亡妻元穆皇后，实是怎么疼都不为过。
一见着她，天子便觉心里喜欢，仿佛是服了灵丹妙药一般，立时头也不疼了，脸色也缓和了，笑问了一句：“又欺负你阿弟了？”这话虽是责怪，听着倒像是打趣。
齐王作为苦主，听了这话，不禁暗暗皱眉，觉得天子偏心，有意要再说几句。
边上的宋晚玉却摇了摇头：“哪有这事？阿耶可别听他胡说，又冤枉我！”她理直气壮的与天子解释，“我就是问一问晋阳的事情，才说了没几句，他就要摔杯子说我欺负人！我才冤枉呢！”
齐王气得咬牙：“你那是问吗？都已经过去了的事，偏你这样阴阳怪气，不就是想要嘲笑我吗？！”
宋晚玉眨眨眼，故作无辜模样：“我嘲笑你了吗？我嘲笑你望风而逃，携带妻女的抛下一城老幼，趁夜奔还长安？！”
徒然被她叫破这丑事，齐王脸上紫红，不禁又高声叫道：“宋晚玉！”
宋晚玉被他这大声气吓了一跳，躲去天子身边，理直气壮的抬手去指齐王：“阿耶你看，他这么凶，分明是他欺负我吧？！居然还有脸来找阿耶你告状。”
天子都被她给逗笑了，笑得险些要从马背上翻下来，笑骂了女儿一句：“真是胡闹！”
齐王简直要被气死了，只是天子就在边上，他也不能不管不顾的闹开，只能沉下声音解释道：“我那也是不得已，突厥骑兵一向厉害，单只靠晋阳留着的那点兵，哪里守得住？！倘我不走，城破被俘，阿耶颜面何存！”
宋晚玉随口道：“说得好像你为了阿耶才弃城似的。”
齐王：“........”
宋晚玉躲在天子身后，吐吐舌头，朝齐王做了个鬼脸：“你这样灰溜溜的跑回来，阿耶的颜面就保住了，就不丢脸了？还不是要哭着来求阿耶恕罪？”
说着，宋晚玉学着齐王哭求的口吻叫了几声“阿耶”，怪模怪样的。
齐王噎了下，气得胸膛上下起伏，脸上难看至极。最后，他只能转头去看天子，又委屈又气恨，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阿耶，你看她！”
天子原也就是带着一对儿女出来打猎散心，并不欲多说那些国事，对着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儿女摆摆手，和稀泥似的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至于吵成这样。”
齐王得了天子这话，越发觉着委屈：“她就是瞧我不顺眼，嫌我这个弟弟！我出生的时候，阿娘就嫌我丑，想要丢了我！她跟着阿娘，也是有样学样，总爱嫌我！无论我做什么，总是瞧我不顺眼.........”
宋晚玉越发不耐烦，转目去瞪齐王，冷笑道：“是啊，阿娘嫌你丑，我也嫌你丑！你那乳娘倒是不嫌你丑，手把手的将你养大。不知现在何处？！”
“我那是喝醉了！”齐王咬牙反驳，见宋晚玉总挑他这些丢脸的事情说，也很有些恼羞成怒，“我又不是有意的！事后还叫人厚葬了，连她家里都没什么话。偏你总拿这种事说我！”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天子万分头疼，再次出声止住了：“行了！难得出来一趟，谁要再吵，那就给我回去！”
“回去就回去！”宋晚玉一扬脖子，哼了一声，挥手叫人牵了马来，当即便扬起马鞭，转身便往回跑，“阿耶，那我就先回去了.......”
天子来不及应声，只能看见马蹄飞驰而过，女儿骑在马上，身形矫健。
一转眼，人就跑远了，只余下尘土飞扬。
怔了片刻，天子反倒笑了，摇了摇头，叹道：“真是叫我惯坏了！”
眼见着宋晚玉跑了，齐王忍不住在一边给亲爹进谗言：“要我说，阿姐这年纪，也该寻个驸马了。到时候，也有人替您管一管她这脾气。”
宋晚玉并非生来就是公主，但她出生时也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出身高贵，才貌也还过得去，自是早早订了亲。只可惜后来遭逢乱世，她的未婚夫婿倒霉，战乱中没了命，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再后来，新朝得立，宋晚玉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昭阳公主，更有许多人想要做她的驸马。
只是，大约是因为前一段倒霉的婚事，宋晚玉始终不愿再提婚事，天子十分纵容这唯一的女儿，竟是叫她拖到十九岁还未成婚。为此，齐王背地里都管这姐姐叫“嫁不出去的母老虎”。
天子不置可否，转开话题：“好了，不提这个。适才猎了一只鹿，迟些儿叫人架着烤了来，你也尝尝。”
齐王就好这一口，十分欢喜，忙笑应了：“还是阿耶厉害！”顿了顿，又拱手一礼，认真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阿耶今日得鹿，显是大好兆头！”
天子不由失笑，看着这个嘴甜会讨巧的小儿子，眯了眯眼睛，倒是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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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回来时已将至傍晚。
金乌西沉，夕光落在宋晚玉的肩头，仿佛是一抹残忍而又温柔的血色，她本就紧绷的面容更添了一种冷肃，行至门边，就有人禀报：“殿下，秦王.府送了个人来。”
宋晚玉闻言点头，翻身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那管家，让人将马牵走。
这回，天子之所以只带了宋晚玉和齐王去猎场打猎，是因为朝里出了些事情，太子与秦王起了争执。天子做爹的时间比坐龙椅的时间长，虽也有自己的偏心和私心，但真碰着这样的事，心里到底还是不甚痛快，索性把这两个最看重的儿子撇开了，自己去外头游猎几日，放松下心情。
宋晚玉是不管这些的，不过也很明白：秦王这回算是吃了个大亏——这几年，秦王一直在外征战，战功卓绝，他在武将里人缘极好却少得文官青眼，几个丞相里唯一偏向秦王的文尚书在九月里便被天子处置了.......
所以，秦王这做二兄的这时候给她送人，可能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也可能是拉拢示好。
宋晚玉当然不可能直接把人送回去打亲兄长的脸，但也没有欣然接受的意思——大兄二兄都是嫡亲兄长，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要不是齐王那连她都看不上眼的混账上位，她一向是两不相帮，两不得罪。
所以，宋晚玉只略一点头，抬步往里屋去。
管家却没有应声退下，跟着上来，面有犹豫，仿佛是有话要说。
宋晚玉才从外头回来，难免疲倦，正急着沐浴更衣，见着管家支支吾吾，更是不耐：“还有什么事？”
管家咬咬牙，只得小心道：“殿下，秦王.府送来的那人，似是有些不好.......”
“不好？”宋晚玉扫了管家一眼。
管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得道：“那人身子似是不大好，殿下不若去看看吧？”
宋晚玉并不十分在意，摆摆手，随口敷衍：“知道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管家见着公主神色不耐，便老实告退了。
宋晚玉入内沐浴，很快便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衣衫，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抬手托腮，翘起脚，看着侍女捧着软底绣鞋替她换上。
大约是才沐浴过，她一头乌发披散而下，发尾微微有些湿，更衬得肌肤透白，嘴唇艳红，有一种柔软而秾艳的美丽。
直到这时候，宋晚玉才想起问了一句：“对了，听管家说，我不在府的时候，秦王.府送了人来？”
“是。”侍女垂首应声。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有些好奇了：“我瞧管家吞吞吐吐的，可是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侍女轻声道：“奴婢听说，那人是被抬进来的，之后也一直昏昏沉沉的，管家是忧心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呢。”
宋晚玉听了，不觉更是讶异：二兄做事一向周全，总不至于送个残废过来吧？
这么一想，宋晚玉倒是挑了挑眉：“算了，去看看二兄给我挑了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自是点头应了。
因着宋晚玉深受圣宠，她的公主府十分宽敞，足占了大半个坊。
管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把那人安排在了极偏僻的西院，宋晚玉走着过去都要好一会儿功夫，差点就把她才兴起的一点儿兴趣都给耗尽了。所以，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思忖着：二兄眼光一向好，这时候送人过来，想必是不错的........
她心里想着兄长的那些事，心不在焉的往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怔在了原地，如同雕塑般的一动不动。
这一瞬间，仿佛是传说中的极乐世界，忽然间从天而降，砸到了她的头上。
她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榻上男人熟悉而又陌生的侧脸。
几乎忘了眨眼，险些忘了呼吸。

第2章 疾风劲草
直到眼泪滴落下来，宋晚玉方才从那种梦魇般的情绪中挣扎着醒过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脸上湿漉漉的，全都是眼泪。
因为怕惊动屋里的人，她用力咬住唇，屏住呼吸，跌跌撞撞的从屋里退了出来，伸手合上门，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
直到房门合上，宋晚玉用背抵着门板，这才闭了闭眼睛。
眼泪总算止住了，可她胸膛里的心跳却仍旧鼓噪——就像是有人将她的心捏在掌中，使劲的捏着，像是想要从这颗心里挤出沸腾的心血、剐出鲜热的心尖肉。
宋晚玉闭着眼不出声，周遭的一切似乎也都静默了下来，安静得出奇。
就连那个引路的侍女见此情况也是脸色惨白，死死的低着头，屏息敛声，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公主。
幸好，宋晚玉很快便寻回了自己的理智，心头那汹涌而来的心潮也终于止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转头看了眼一侧的侍女。
宋晚玉生得极似元穆皇后，瑰姿艳逸，绰态多姿，堪称是容光摄人，令人不敢久视。尤其是，她生了一双形状极美的凤眸，眼角微微上挑，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仿佛含笑，带着一种勾魂般的情态。
然而，此时，她的凤眸含着泪，眼珠近乎赤红，目光尤其吓人。
侍女被看了一眼，后背也跟着泛凉——就像是面对暴怒的野兽，哪怕是无意的越界或是冒犯都可能会招来对方的暴怒，被人用利爪撕破。这种面对危机时本能的畏惧令她更加谨慎，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大气也不敢出。
幸好，宋晚玉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珍珠，”她开口唤了侍女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便又清了清嗓子，一面想，一面吩咐道，“你替我去传个话，派人请太医过府......”
适才推门进去时，宋晚玉情绪激荡，只匆匆一瞥便退了出去，心里慌得不行。但她到底还是看清了，此时稳下心神回想便已觉出不对：榻上那人脸上有伤，面色似乎有些苍白，显是情况不大好。偏对方正躺着，身上还盖着被子，适才那一眼也看不出他到底如何了，也不知他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受伤了？
所以，还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而她也得亲自去一趟秦王.府，问个清楚......
想起先前管家说的“那人身子似是不大好”，以及珍珠说的“那人是被抬进来的，之后也一直昏昏沉沉的”，宋晚玉便觉得心口仿佛火烧一般的难受——那人武艺高强，素来敏锐，可适才她推门进去却没有半分反应，情况肯定比她想得更糟糕。
宋晚玉越想越是心绪纷乱，一颗心仿佛也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要进去守着人，一半想要先去秦王?府问个清楚.......
只是，近乡情怯，近人情更怯。
宋晚玉忽然见着了那人，心头百感交集，又痛又酸又苦又忧，竟有些不敢去面对那人——否则，她适才也不至于就这么仓促的退了回来。
所以，她很快便下了决心，平稳了下呼吸，开口吩咐：“让人看好这里，等太医来了便叫进去看诊，要用什么药只管去库里去，你就守在这里，别叫旁的什么人进去打扰.......”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来。”她必须要先去秦王.府，问个清楚，顺便也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面对那人。
话虽如此，人心总是不受控制的。宋晚玉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了看，看着那扇已经被她合上的房门，神色有些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珍珠自是恭谨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宋晚玉微微颔首，稍稍理了理自己的仪容，抬步便往马厩去，生怕再拖下去，自己一时克制不住便要回头去屋里看人。正因如此，她走得甚是匆忙，都顾不得换身衣服，从马厩里牵了马便往秦王.府赶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沉了，将要入夜。许多人家已开始要用晚饭，策马从街头过时还能看见袅袅炊烟，以及屋舍里飘出的烟火味，时而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然而，旁人的欢乐无法感染此时的宋晚玉。她冷着脸，一路策马疾驰的赶到了秦王.府。
秦王.府的人自是认得这位公主，连忙迎了上来，眼见着这位公主自己翻身下了马，抬起手上的马鞭就是一甩。
马鞭打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惊起许多尘土与砂砾。
下人立时肃然，上前行礼，再不敢说什么闲话，只恭谨问安。
宋晚玉那张绝艳的脸已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仿佛是上好的白玉，无暇且坚硬。只有她的眼角微挑，还有些红，仿佛是春日湖水上飘过的一缕桃红。然而，她的神色近乎冷漠，此时手持马鞭，直接问道：“我二兄呢？”
下人见宋晚玉这般形容，皆知这位公主今日心情不好，只怕是不好惹，忙迎了她往秦王书房去。
秦王正在书房写字，见着妹妹手持马鞭、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手上的笔都顿了顿。
这一顿，笔尖的墨汁滴在上好的宣纸上，好好的一句“疾风知劲草”的草字就给毁了。
好在，秦王到底是秦王，面色不变的搁了笔，抬头朝着刚入门的妹妹笑道：“有话说话，你这副样子是做什么？谁又欺负你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宋晚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的问道：“是你把他送到我府上的？！”
这个他，指的是谁，兄妹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秦王似乎有所预料，英俊的脸上神色不变，只回了一个字：“是。”
宋晚玉沉默片刻，伸手去擦眼里那马上就要溢出来的眼泪，低声道：“他不是死了吗？怎么，怎么就到了你手里？还变成了那样........”
秦王见着一向要强的妹妹低头擦泪，不禁心下一软，便要上前安慰她。
然而，此时的宋晚玉就像是警觉心极强的小动物，在兄长走近的那一刻抓紧了自己手上的马鞭，抬起手来止住了他的步子。她竭力仰起头，绷紧下颔，一字一句的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秦王看着她，有些无奈，接口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是从突厥那里把人救出来的。原想着相识一场，他以往也算是个英才，待得养好了伤，或可一用。谁知，他伤势太沉，偏还心如死灰，不太配合.......”
说到这里，秦王眉梢微抬，叹了口气：“我想了下，便叫人送去你府上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霍璋？”
听到“霍璋”，宋晚玉眉心像是针扎一般的蹙了起来，那种久违的心痛又跟着沸腾起来，眼里好似针刺般，险些又要落泪，使得她只能竭力的吸气呼气，克制着自己那要即将决堤的情绪.....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诸多情绪，抬起眼去看秦王，眉睫濡湿，眼眸深黑，寒声反问道：“谁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他’？”
秦王面色不变，只玩笑般的说道：“我记得，你在洛阳住过几年，那会儿霍璋名声正盛，每一出行，街头巷尾都是围堵他的姑娘........偏你还总爱往外跑，最后竟还跟萧.........”
宋晚玉听他提起洛阳，不由也想起当年，微微有些恍神，直到听到那个“萧”字，她才醒过神来，出声打断了秦王的话：“二兄慎言！”
秦王不以为然，抬眼看着她的神色，状若揶揄的道：“就你这样子，还说不喜欢......”
宋晚玉咬了咬唇，算是默认了喜欢的事——他们到底是兄妹，许多事都是瞒不过彼此的，更何况她的这位二兄素来聪慧明达，闻一知十，既知道了那些事，她此时的否认只不过是徒惹笑话。
但是，宋晚玉只是还是有些怀疑：“二兄你真有这样的好心？”
闻言，秦王不禁一笑。
天子与元穆皇后所出的三子一女里，若以容貌论，应以秦王与宋晚玉这两人最是出众。元穆皇后最是看重容貌，当初还因着齐王生得貌丑而嫌弃过这个亲儿子，自然也最是疼爱秦王与宋晚玉。他们兄妹年岁上又只差了两岁，小时候自然极是亲近的。
宋晚玉记得自己小时候，元穆皇后就喜欢带着她和二兄出门，一手搂着一个，洋洋得意的与人炫耀：“真乃‘芝兰玉树，生我庭阶耳’!”
然而，直到此时，宋晚玉方才发现：白驹过隙，不知何时，当年那个爱吃糖糕、爱与她玩闹的小兄长也已长成了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的五官渐渐长开，棱角分明，眉目深邃，一笑间便如神剑出鞘，威势凛然，锋芒毕露。
然而，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妹妹，他的目光还是带了些微的温和：“明月奴，我只你一个妹妹，总还是盼你好的。更何况，我能救得了他的人却救不了他的心。他在我手上，不过是个废人；到你那里，或许能够得到更好的照料。”
宋晚玉仍旧是不肯全信，她寸步不让的与对方对视，咄咄逼人的问道：“还有呢？”
“还有？”秦王咀嚼着这个字，沉默片刻，忽然摇头叹息，意态复杂，“明月奴，你应还记得霍璋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当他策马自洛阳过时，雄姿勃发，万人敬仰，多少女郎翘首以盼，为他辗转反侧.......”
“可他如今却只是个躺在病榻上，甚至下不了床的废人。”
听到“废人”两个字，宋晚玉仿佛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脸都白了，她握着鞭子的紧得出奇，玉白的手背因此而迸出青筋，骨节泛青。
她看上去，简直是想把鞭子甩在秦王那张英俊的脸上。
然而，秦王却是话锋一转，轻声道：“当年，我与他并称双壁。你看我如今风光，岂不知我来日也许也会落到与他一般的境地。”
“或者更糟也不一定。”

第3章 山寺桃花
秦王这话，乃是宋晚玉此前从未想过的，不由怔了怔。
秦王以目凝视她，轻声道：“明月奴，你和三弟他们总是心向着大兄，觉得他为嫡长，当为太子，当承基业，连朝臣都拿正初、景升之事力劝阿耶。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来日大兄登基，我将何以处之？那些与我一同征战沙场的将领们，他们又该何以自处？”
“.......有些事，我亦不得已而为之。”
宋晚玉看着秦王，一时竟也无言，只得沉默。
见她神色怔怔，秦王反倒笑了，摇了摇头：“罢了，这些事与你无关，是我不该与你多说。总之，我把霍璋送你府上，便是送你了。”
对着妹妹，秦王倒是难得的耐心，温声与她道，“这些年来，你一直不肯婚嫁，若你也如那些贵女般在府里养几个美人，自己快活，我也不会多说。可你一直孤零零的，始终郁郁........”
说话间，他叹了口气，抬手按在宋晚玉的肩头，不无宽慰的道：“至于霍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派人去查。或者，你可以直接问他，也不必想太多。”
宋晚玉肩头微动，到底没有避开他的手掌，只点了点头，垂下眼去，仍旧是满腹心事。
只是，既然秦王也不知道霍璋究竟出了什么，宋晚玉也不想在这多留了，这便起身准备告辞，回府去看霍璋的情况。只是，她才走到门边，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秦王，试探着问道：“二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难得见她这般小心，秦王不由挑眉，随口道：“你问。”
宋晚玉抬起眼，目光灼灼看着秦王，语气里还有些迟疑：“适才二兄你也说了，也许来日你也会落到与他一般的境地——所以，如果你身处如此境地，你会希望旁人何以待你？”
这种话，要不是亲妹妹问的，秦王真能把问话的人给抽死。
不过，既是亲妹妹问的，秦王也只能回她一句：“你这做妹妹的就不能盼兄长点好的？”
宋晚玉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厚着脸皮道：“这话不还是你自己说的吗？”
秦王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心胸开阔些，不与自家妹妹计较，只一板一眼的道：“若我真有此一日，我宁愿自己早些死了——死在战场上，也算是牺牲。若我运气差些，落到那地步还不死.......”
宋晚玉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秦王脸色转淡，语声亦是极淡：“.......平常以待便好，最好是不认识我，不提往事，不提未来，让我清清静静的活完接下来的日子。”
宋晚玉点点头，满面深思的出了门。
宋晚玉前脚才走，秦王妃后脚便端着茶上来了，见书房里只剩下秦王一人，不由道：“阿玉怎么这就走了？我特意给她煎了茶，想着你们兄妹正好坐着喝会儿茶，说说话......”
秦王抬眼一扫，伸手从秦王妃手里接了一盏来，语气随意：“她且忙着呢，以后怕是更没空喝咱们王府的茶了。”
时人喜欢在茶里加些佐料，连喝带吃，煮一锅，也可称作茗粥。
简单些的要加点盐便也罢了，还有喜欢加红枣、桂皮，又或者花椒、茱萸的........如宋晚玉，她便喜欢在里面加姜丝——秦王一看就知道哪盏给她的，哪盏给自己的。
饶是如此，秦王还是忍不住说一句：“自来就是怪脾气！小时候爱加酥酪，大了又要加姜丝......”
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还动不动的就爱朝兄长甩鞭子，都不像小时候那个身上带着奶香的妹妹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女大不中留！
秦王妃总觉得秦王的语气似乎有些酸溜溜的，瞥他一眼，倒不点破，只莞尔一笑，转开话题：“我本还想抱着高明过来，叫他见见小姑姑，谁知这孩子正睡着，我怕吵醒他，便没抱过来了.......”
这说的是她与秦王的嫡长子，眼下还没满一岁，王府上下皆是视若珍宝，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便是天子，对这个孙子也是十分的痛爱。
提起长子，秦王脸上缓和了下来，温声道：“也别叫他睡太久了，到时候夜里又要哭闹，不肯睡。”
秦王妃点头应下，索性便端起那碗准备给宋晚玉的热茶，陪着秦王喝起了茶，两人便又说了一会儿府里的大小事。
话罢，秦王妃正要收拾杯盏，起身出去，秦王却忽然抓住了秦王妃的手。
秦王妃一怔，回头看他。
秦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下个月，我又要出征了。”
秦王妃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眼睫微动，脸上显出温柔的笑容，反倒出声宽慰秦王：“你只管放心去，府里还有我。再者，你这是为国征战，圣人必也是看在眼里，万不会叫我与高明受了委屈。”
“又要辛苦你了！我总不在府里，这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你去操心，偏你还要替我入宫侍奉阿耶，应付后宫那些人，想歇口气都不成。”秦王说着，不免又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补充道：“倘宫里德妃再为难你，你便去寻明月奴吧——霍璋的事，我虽没查清楚，但她........”
到底没有证据，秦王也没多说，只摇了摇头，握紧了秦王妃的手。
*****
宋晚玉是牵着马回去的，一路走一路想着事，想着该怎么面对霍璋——毕竟，她对霍璋的感情太复杂了。
现下已是很晚了，街上人声寂寂，安静得出奇。马蹄踩在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宋晚玉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不觉便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记得那是一个春日，冬雪都已融尽了，满园的春.色再管不住，枝头都是繁花，便是在屋里都能闻到花香。
那时候，阿娘已病了许久，家里父兄都奉命出征去了，只宋晚玉一个人留了下来，守在阿娘的病榻边，日夜忧心，不敢稍离，累了就伏在她病榻边闭一闭眼睛，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惊醒，怎么赶也不肯走，生怕自己一闭眼，阿娘便会悄悄的离开了。
那一日，阿娘竟是难得的好精神，叫人扶着坐了起来，靠在湖蓝色的软枕上，温声与伏在榻边的宋晚玉说着话，还笑着使唤着她去折几枝桃花回来：“一屋子药香，真是难闻死了。你赶紧去，去后院多折几枝桃花来，叫我闻一闻！”
她仰起头，呆呆的看着阿娘微笑的模样。
阿娘病了许久，瘦了许多，两颊凹了进去，再不复当年明艳。然而，当暮春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屋舍，落在阿娘的脸上，眉睫染着淡金色暖光，双颊酡红，看上去暖融融的，仿佛真就要好了一般。
宋晚玉满心欢喜，点头应下，跳着出去给阿娘折桃花。
宋晚玉记得，那天她折了一大捧的桃花，还掉了几枝在路上，她想了想也没捡起来。
等她捧着花回去时，阿娘已经去了。
下人们早有准备，对此并不十分惊奇，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只有宋晚玉呆呆的捧着桃花，站在门边怎么也不敢相信适才还笑着叫她去折花的阿娘就这么走了。
她呆立在门边，实在是妨碍了下人的进出忙碌。
便有仆妇大着上来小声提醒：“娘子已经去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忙呢.......大娘不如回屋去换身衣衫，准备一二。”
宋晚玉被推着走了几步，手一松，抱了满怀的桃花便都掉了下来。
仆妇们只得上来替她捡拾花枝，还有人小声嘟囔：“娘子这一去，如今府里也没个主事的，大娘也该懂点事了........”
宋晚玉再也忍受不了，没理那些仆妇，大哭了起来。
阿娘就这样走了，而她身边却没有一个家人……
好容易熬到丧仪结束，绝望的情绪就如雪崩一般，沉甸甸、冷冰冰的压了下来。
她实在撑不下去，不知怎的从府里跑出去，一路走，一路哭，正遇上几个华服公子策马从街头过。旁人看见了多是要绕道避一避，只有宋晚玉不闪不避，脚步不停的往前冲。
她赌气似的想着：阿耶阿兄们都不在，阿娘也不要我了！干脆叫我被马撞死算了！
暮春时节，街头的道路上都有落花和飞絮，粉粉白白的，马蹄踏过便又要扑棱着飞起来。
宋晚玉不过是赌气冲上去，真等那马撞到自己身前却又吓呆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另一匹马从边上冲了上来，马上的人弯腰伸手，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一边。
只一瞬的功夫，两匹马几乎是并排而过，宋晚玉也只差一点就要被马撞上，差一点就要被马蹄踏胸而过。
而救了她的那人和其他策马的年轻公子都不一样，他穿着银白色的甲衣，甲衣在春日澄净的阳光下映着光，看上去白晃晃的。
就连他的笑容，仿佛也映着光，看上去白晃晃的。
那人安抚似的朝宋晚玉笑了笑，然后又板着脸，寒声斥责起那几个纵马狂奔的年轻公子：“.......都说几次？！在街上小心些，你们跑这么快做什么？”
宋晚玉却只呆呆的看着他，怔怔的，甚至都忘了哭了。
那人见她呆站着不动，只当她是吓到了，想了想，便从身后抽出几枝桃花，笑着递过来，哄小孩似的道：“这是山寺里采来的，给你！别哭了，下回小心些便是了.......”
宋晚玉伸手接过了那几枝桃花，冰凉的花瓣贴在她颊边，哪怕她哭的头晕，有些鼻塞，依旧能够嗅到那一丝甜香。
从此以后，她心上便多了一枝桃花，有了颜色，也有了花香。

第4章 心花怒放
想起初见的那一幕，哪怕是此时的宋晚玉还是忍不住的伸手捂住脸。双颊滚烫，烫得她十指微微合拢。
霍璋他就是那么好的人，明亮，耀眼，一如天上月。
宋晚玉就像是在寒冬的夜路上跋涉许久的路人，又冷又冻，又干又渴，几乎要在毫无希望的跋涉中彻底绝望，忽然看见明月高悬，自然而然的便想要再靠近些，想要更加贴近那明亮的光源。
然而，十三岁的宋晚玉才失去了阿娘，父兄又远在他方，只是个沉默孤僻、不讨喜的小姑娘，甚至不敢主动靠近霍璋，只能像是京里那些喜欢霍璋的小姑娘似的，守在霍璋会出现的地方，远远的看着霍璋被人簇拥着进出。
霍璋乃是霍家独孙，少时便跟着霍老将军上过战场，人人都说他日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管叫他“霍小将军”的。那些脾气桀骜的贵胄公子们也都服他，便是在京里，霍璋亦是前呼后拥，簇拥者众。
五陵年少，白马银鞍，少年风光，时时引人侧目。
跟在霍璋左右的那些人里，有的宋晚玉认识的，有的她不认识的.....但她从来都不会上前去，只一个人悄悄地、默默地看着，便是只远远的看一眼霍璋的侧脸便觉得心里欢喜无限。
仿佛是有阳光照在心头的桃花枝上，花枝和花瓣都跟着舒展开来——看着霍璋，宋晚玉方才知道什么是心花怒放。
再后来，她“凑巧”认识了萧清音，时常跟在对方左右，偶尔还能沾光与霍璋碰面，说上几句话，甚至还从萧清音处听说了许多霍璋的事情，比如霍璋喝茶只喜欢往里面加姜丝，比如霍璋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着了，从此再不肯吃鱼，却又很爱喝鱼汤........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对宋晚玉来说便是珍宝一般的存在，让她在无数个夜里一次次的回忆，一遍遍的重温，在无数个长梦里心如鹿撞，暗生憧憬。
但她从未因此而生出妄念，她从未幻想过光芒万丈的霍璋会看着她、喜欢她。
甚至，她还考虑过：以后参加霍璋成婚时，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要说什么祝词......
当然，她的这些设想从来都不曾派上用场。
.......
霍璋于她，是天上的明月，夜里的长梦。
宋晚玉时常仰头望月，也会在安静无人的夜里沉浸在长梦里。
但是，她从未想过，天上的明月会掉在她的手上，夜里的长梦会美梦成真。
所以，此时的宋晚玉想起府里的霍璋反倒有一种不真切的迷惘和慌张，令她一时无所适从，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
就这样，牵着马走到了公主府，宋晚玉心里也如乱麻一般，什么也没想好，毫无头绪。
甚至，她还忍不住的在心里抱怨了一句：今天的路怎么这么短？！
****
只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宋晚玉到底不是个逃避的性子，只略一想霍璋如今的境况，心里的担忧便也占了上风，咬了咬牙便牵着马入门去了。
说来也是奇怪：先前她和齐王吵了一架后从猎场回来，骑着马回公主府时，虽有些疲倦但的确是心情平静，从容镇定；如今才过了几个时辰，她牵着马重新回来，心里却远没有一开始的从容与镇定了。
宋晚玉暗叹了口气，将马交给下人，先去了西院。
先前得了她吩咐的珍珠正守在门边，见着宋晚玉回来，不由便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去，肃容行礼。
宋晚玉伸手免了她的礼，目光却不觉往里看去。
只可惜，雕花木门与她走时一般，仍旧是紧闭着，只能看见回廊上挂着的灯笼正亮着，橘黄色的暖光映在门上，照出一抹淡淡的橘色。
宋晚玉也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能有些含糊的开口问道：“太医来过了吗，怎么说？”
珍珠正欲回禀，听宋晚玉主动问起，便也低垂着头，细声回道：“太医说，这位公子身上新伤旧伤多得很，若是要治，只怕是要费许多功夫，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而且，那位公子的手筋脚筋都已被挑断了，隔了这么久，便是如今重新接上只怕也无法再如以往一般，多少还是会留下些痕迹的.........”
宋晚玉怔怔听着，几乎不敢想象过去的这些年霍璋究竟经历了什么。
想起当初那个年少成名，与二兄并称双壁，被人叫作霍小将军，会笑着赠她桃花的霍璋.......
宋晚玉觉得才哭过的眼睛似乎又有些湿，掩饰般的扬了扬头，去看悬山式的屋顶以及被火光照得微微发黄的黑色陶瓦，转开话题：“太医可开了药？”
珍珠连忙应声：“已是开了，外敷、内用的皆有。奴婢适才已叫人去煎药了。”
宋晚玉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珍珠一眼。
珍珠会意，侧身与后面的小婢使眼色，立时便有人将太医留下的药膏端了上来。
因着珍珠早前见过宋晚玉失态时的模样，心头一直紧绷着，解释起来也甚是分外仔细：“这盒黑色的是抹在旧伤上的——太医说，他脸上和身上都有伤口，需要每日敷药，能够加快伤口愈合，也能祛疤.........”
珍珠一面说，一面抬眼去看公主的神色。
宋晚玉站在原地，雪白的脸颊映着廊下的灯光却依旧是冷白色的，透出一种淡淡的倦怠来。
但她的确是在认真听着，乌黑浓长的眼睫低垂着，一根一根，清楚的像是能够数出来一般。
“这盒淡色的是要覆在手筋、脚筋上的，太医说‘经络不通，应治之以按摩醪药’，这膏药是用于促进经脉愈合，需要配合按摩手法........”见宋晚玉这样认真，珍珠回话时也愈加小心。
宋晚玉难得耐心的听完了话，微微挑眉，开口问道：“按摩手法？你学了吗？”
“太医教过奴婢了。”珍珠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如往常一般神色淡淡，闻言亦不置可否。
见状，珍珠试探着道：“要不，奴婢先给您试试？”
宋晚玉果断伸出了手：“行吧，你先给我试试。”
毕竟是要配合膏药，在手上的经脉附近按摩.....这种事当然需要谨慎些，喝药都需要有个试药的，按摩应该也有个提前试一试的。
事关霍璋，宋晚玉也不放心叫旁人来试，索性便自己先试一试珍珠的手法。
珍珠原只是随口一问，眼见着横在面前的如霜似雪的皓腕，心头咯噔了一下，却只得大着胆子握上去，用太医教过的法子按摩起来。
只是，顶着宋晚玉那冷冷淡淡的目光，珍珠后背泛凉，动作倒是越发的轻柔小心。
宋晚玉垂下眼，默不作声的盯着正在自己腕间按揉着的细白手指，神色微微有些沉。
能在宋晚玉身边服侍，珍珠虽说不上养尊处优但到底没有干过什么粗活的，一双手养得细白柔嫩，玉指纤纤，指甲已修剪过，似还带着粉贝一般的浅光。
尤其是珍珠按得用心，动作轻柔优美，指腹柔如滚珠，便是只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然而，宋晚玉看着看着，不觉蹙起了眉头。
珍珠一直分神留意着公主的态度，见她蹙眉，心下也暗暗反省起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
然而，宋晚玉此时蹙着眉头，心里想的却是：这按摩的动作未免也太亲密了吧？
难道，她还得站在一边，看着珍珠握着霍璋的手，这样给霍璋按摩？
这样的情景，只略想一想，宋晚玉都忍不住的摇头：不行，这种事绝对不行！

第5章 旧时鞭伤
宋晚玉的眉心便蹙得更紧了，觉得这事实在是有些以忍受。
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算了，这按摩手法，你教一教我，我来就是了。”
珍珠：“.......”
珍珠自觉自己已是足够高估了屋里那位公子对公主的重要性，直到此时方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低估了——公主素来不耐烦这些杂事，没想到今日竟是要亲自动手？！这可算是真正的“不假人手”了！
这般想着，珍珠更添了几分小心，一面回忆太医先前的传授，一面耐心仔细的教了起来。
因着当初元穆皇后久病，宋晚玉作为女儿在榻边侍疾，也是学过些按摩手法，虽然许多年用不上了，可到底还是有些底子的，又因心里惦记着霍璋，学得尤其认真，不一时竟也是有模有样的。
恰好，霍璋的药也煎好了，穿着碧绿长裙的侍女双手端着托盘，将那碗热腾腾的药从小厨房里端出来。
宋晚玉见了，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把药给我吧，我端进去就是了。”反正她也要拿膏药进去，索性便将这汤药一起端进去就是了。顿了顿，她扫了眼那淡棕色的汤药，不免又加了一句，“拿碟蜜饯来，我瞧这药苦的很，还是得拿蜜饯压一压味。”
侍女应声上前，先是托盘递到宋晚玉手上，忙又取了蜜饯来。
只是，宋晚玉接了托盘和蜜饯却没有立刻进门，反是仔细想了一回，想起秦王之前与她说的那些话，心下一顿，便将珍珠唤到了一边，吩咐道：“给我拿件干净的衣服来。”
珍珠想着公主去了一趟秦王.府，来去匆匆的，这会儿确实是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忙应了下来，这便要起身出门去。
谁知，宋晚玉又额外补充了一句：“拿几件你惯穿的衣衫就好。”
珍珠一呆，抬头去看宋晚玉。
灯光之下，宋晚玉脸上神色似有些模糊，看不分明。
珍珠不敢多问，转头便去拿了件自己还未穿过的、看着簇新的衣衫，亲自送了来。
然而，宋晚玉看着却仍旧不满意：“不行，太新了，穿在身上一看就不像是个侍女.......”
珍珠暗暗腹诽：就公主您这般模样的，无论穿什么都不像侍女啊！
宋晚玉却犹自沉吟，眸光一转便落在了一侧的珍珠身上，忽而挑眉，凤眸一亮，立时便有了主意，“我们换一换！”
珍珠：“......”
就像是被恶霸强迫的良家女子一般，珍珠一脸挣扎的脱了自己身上的旧衣，犹豫着换上了新衣，然后又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换上了自己才脱下来的那件旧衣。
她一时都有些恍惚起来：身为天子唯一的女儿，昭明公主自来便极得圣眷，称得上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许多新制的衣衫只穿一次便要丢了，高兴起来能拿珍珠宝石当做弹丸.......
而现在，这位公主居然换上了侍女的衣服，还是旧衣！
要是叫圣人知道他的宝贝公主暗地里竟是受了这般的“委屈”，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这么想着，珍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脸上都有些白了。
然而，换完了衣衫的宋晚玉却是心满意足。
她就只是想要帮着霍璋好起来，只要能帮到霍璋就好了，眼下换作侍女身份，以后也能顺理成章的给霍璋送药按摩，霍璋自也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有面对故人的压力——当然，或许霍璋早就不记得她这个厚着脸皮自认的“故人”了......
暂时，就先这样吧？
宋晚玉心里想了一回，觉得没问题了，这才把汤药和药膏端上。
然而，宋晚玉觉着自己也算是做好心理准备，当她真端着东西走到门边时，胸膛里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砰的乱跳起来——就像是有小鹿正拿才生出的鹿角在她心头顶着，一下又一下的顶着，好像要在心口顶出个小洞来，好叫心里汹涌着的情绪都淌出去。
宋晚玉只得抬手压了压心口，暗暗鼓励自己：送个药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日后还得接着送呢……
这么一想，顶着心口的那只小鹿似乎撞得更欢了。
.....
等到宋晚玉端着热腾腾的汤药以及几样要用的膏药入门，绕过前头的屏风，掀开帐子，这才发现自己适才的心理准备都白做了——霍璋还昏着，双眼紧闭，根本没有意识到宋晚玉的到来。
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子，端着托盘上前去，将手上的一应东西都搁在了榻边的小几上，低头看着霍璋的脸发了一会儿呆。
霍璋的发髻早已散在枕边，另有几缕乌发贴在耳颊边，衬得颊上的肌肤苍白如初雪，甚至隐约能够看见其下的青色血管。
他此时正闭着眼睛，浓长乌黑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一层淡灰色的影子，面容似乎与旧时一般无二，依旧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线条极其秀致，沉静而俊秀，一眼便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唯一不好的大概只有两点：一是他实在是太瘦了，脸色也十分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二是他左颊上多了一道疤。
若是寻常人，看着霍璋脸上的这样一道蜿蜒长疤，多半是要觉得心头惴惴，或是恶心。宋晚玉既没有惴惴，也不觉得恶心，心里像是被细线勒着，一点点的疼起来。
她早前不忍看，不敢看，此时仔细端详，倒是很快便发现了：这疤并不像是刀剑落下的，倒是更像是......
像是鞭子抽出来的。
宋晚玉也时常在腰上配长鞭，虽不曾用鞭子抽过人可到底是用惯了鞭子的，只略一看便也能看出这是鞭伤。
只是，鞭子抽出的伤口一般也不重，不至于落下这样的疤痕.....
心下思忖着，她脸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对霍璋用鞭的人必然是有意折辱，方才故意用鞭子往他脸上抽，而要落下这样的伤疤，要么那人用的是特质的鞭子；要么就是故意使了大力，事后也刻意不叫处理，存心要叫人留疤的。
而霍老将军与突厥交战多年，两边早就结了大仇，虽不知霍璋如何就落在突厥手里，但他在突厥时必是受了许多难以想象的磋磨，只怕他身上还有比这鞭上更重的......
宋晚玉想着想着，自己倒是先难过上了，只恨不能替霍璋受了这些伤，心里甚是难受，眼里不由也是一热，连忙低头擦了眼泪，只是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霍璋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存着事，不由出神，擦过眼泪后的手则是下意识的动了动。
不知怎的竟是用指腹在那疤痕上轻轻碰了碰。
这还是宋晚玉第一次伸手碰到霍璋，这样肌肤间的触碰便如一柄小锤子，立时将她那些杂乱的心绪以及最开始时的不真实都给敲散了。
等她反应过来，指尖已像是被烫到了般飞速的缩了回来。
但是，就像是第一次在刀刃上舔到蜂蜜的人，哪怕那锋利的刀刃随时都可能割断舌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冒着危险再尝尝那一丝甜。
宋晚玉心跳的更加厉害了，喉中火烧般的干渴，脸颊更是滚热，整个人都要冒烟了一般。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心道：原就是来给他上药的，碰一碰......应该也没什么吧？
这样想着，她脸上晕色稍稍减了些，大着胆子，轻轻的碰了碰霍璋脸上的疤。
指腹沿着疤痕上下摩挲，轻轻的触碰着那块不怎么平整均匀的皮肤。
这道疤痕应该也有几年了，颜色已淡了些，摸着仍旧有些硌手。
宋晚玉此时正心情复杂，险些又要掉泪竟也没有发现：霍璋压在被角的指尖轻轻的动了动，淡色的指甲几乎嵌入被褥中。

第6章 一颗蜜饯
事实上，早在宋晚玉推门进来时，霍璋便已醒过来了。
只是，他实在懒得睁眼。
或者说，到了这地步，他睁不睁眼也无所谓了——秦王将他送来公主府的目的，他多少也知道些。只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如今都已这般模样，秦王竟还会起这样的心思？
也不知道该说秦王眼光奇特，还是说这位昭阳公主口味奇特了。
不过，在霍璋想来：如他这般入府第一日就要请太医的，那位公主口味再奇特，现下多半也是倒足胃口，将他视作烫手山芋，琢磨着如何丢开了。
霍璋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懒得再做计较，自然更懒得去理会这些人......只是，哪怕是他也没有想到：这次进来的这人，一不出声，二不动作，居然就坐在榻边看他发呆。而且，那人发呆完了后，甚至还.....往他脸上伸手。
霍璋闭着眼睛，但他还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柔软的指尖，知道来的是个姑娘，心下更觉惊讶：他如今这般形容，虽然称不上可怖，但一般姑娘见了也都是敬而远之，还从没有人这般直接上手去碰的。
尤其是，姑娘家的指腹绵软柔滑，不知怎的竟还带着些微的湿意，正轻轻的按在他脸上的旧疤上，摩挲间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更生出些微的麻痒。
以至于本已打算闭着眼睛，任人折腾的霍璋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指尖勾到的是被褥，又软又暖。他一时说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什么，紧闭着的眼睛却终于睁开，转目往榻边看去，果然看见了正坐在榻边的小姑娘。
是的，这姑娘看着年纪并不大，乌黑的发髻有些散乱，衬得脸容苍白，看上去些疲倦。但即使如此，就着屋中那晕黄的灯光，依旧能够看出她眉目如画，容貌极美，即便是那件再寻常不过的侍女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格外不同。
而此时，她正微微低着头，抬手擦眼泪。
淡色的唇紧抿着，秀挺的鼻尖红红的.......也不知哭了多久。
霍璋立时明白了适才对方指尖的湿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唇，指尖又动了动，几乎嵌入柔软的被褥里，有些想要苦笑：这姑娘多半是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吧？
想着自己如今形容，霍璋竟也难得的生出了些同情心：这姑娘生得这样美貌，说不得平日里也常被别的侍女嫉恨排挤，估计也是因此才会被人安排到这样偏僻的西院，来看顾自己这么个废人的吧？也亏得她吓得掉眼泪，眼红鼻子红，也没发出一丝声响。
小兔子似的。
不过，霍璋并不想要管这闲事，眼睫微动，这就要重新闭眼。
恰在此时，宋晚玉擦了眼泪，转目看了过来。
见霍璋此时睁着眼睛，宋晚玉先是一呆，随即便是眼睛一亮，又惊又喜，还有些难言的羞赧。但终究是喜悦占了上头，她破涕为笑，先开口问了一声：“你醒了啊？”
话才出口，她简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这话问了和没问有什么区别？简直废话！
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的尴尬，宋晚玉连忙端起那碗已经放了一段时间的汤药，试着道：“要不，我们先喝药？”
霍璋没再闭眼，只是微微睁着眼看她，目光淡淡。
他的眉眼看上去并不似一般男人那样深刻凌厉，反是眉峰细长，眼睫浓密，看人时就像是沉静幽深的湖泊。
宋晚玉被他这般看着，适才那火烧一般的感觉不由又起来了。
勉强压住了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心，她咬唇低头，有些局促的看了看手里那碗淡棕色的汤药，这才重又想起这喂药的正事来。
她略作思忖，还是将汤匙搁下，伸手去扶霍璋靠坐起来，然后再那一整碗的汤药递到他嘴边，认真道：“这些药都是越喝越苦，一勺勺的喝也太苦了。要不，你就一口气全喝了........喝完了再吃个蜜饯，冲一冲味道就好了！”
虽然她也很想一勺勺的给人喂药，可还是要考虑到霍璋的情况——真的是不舍得叫霍璋吃一点点苦！要是药也能煮成糖水那样就好了......
霍璋倒是十分配合，宋晚玉扶他靠坐，他便也配合着坐起，宋晚玉将药碗递到他嘴边，他便也依言一口喝完了这苦的掉渣的汤药。
倒是宋晚玉，紧张的盯着霍璋喝药，等他喝完了药，立刻便见缝插针的往人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霍璋：“.......”
霍璋其实并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只是，宋晚玉塞得太快，几乎不容他拒绝。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合上齿缝时，蜜饯已被塞了进去，而他的牙齿则是磕着了对方的指尖。
霍璋顿了顿，只能默不作声的收回了目光，抿紧了唇，将那颗被塞进来的蜜饯一同含住了。
宋晚玉则是收回了手指，看了眼霍璋神色，犹豫着问道：“蜜饯还要吗？”
霍璋已移开了目光，脸色仍旧是淡淡的，仿佛空白一般。
宋晚玉莫名的有些失望，但还是将那已经喝完了的药碗搁到一边，然后看了看托盘上的几盒膏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那个，我帮你上药吧？”
霍璋抬起眼，重又看她。
宋晚玉原就有些紧张，被他这样一看，心里就更紧张了，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太医说你身上的伤太多了，需要上药调养一段时日.........喏，这是促进伤口愈合，祛除疤痕的；这是联通经脉的.......”
说着说着，宋晚玉心下紧张稍去，这才睁大眼睛看着霍璋，再一次问道：“我帮你上药吧？”
宋晚玉说了这么多，霍璋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反到似有倦怠的垂下眼睫，并不应答的模样。
宋晚玉见他没有反对，只当他是默许了，连忙去外头叫人打了水来，仔仔细细的净手，还拿帕子擦干了——刚才不注意，居然拿没净手就去碰霍璋，真的是太过分了！现在要上膏药，肯定还是要先净手，然后再涂抹的呀。
所以，宋晚玉擦了手，这才郑重其事的打开其中一个白瓷盒，这里头装的是黑色的膏体，也就是用来涂抹伤口的。她用指尖沾了沾黑色膏药，小心翼翼的往霍璋脸上的伤处探去。
霍璋仍旧是闭着眼睛，只眼睫颤了颤，像是被惊动的蝶翼。
离得近了，看着这长疤，宋晚玉心下又觉酸楚，几乎便要出声问他“疼不疼？”。只是，想起霍璋的经历，她又将这会令他忆起往事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的动作极是轻柔，顺着那道疤痕一点点的涂抹着，直到黑色的膏体彻底覆盖了疤痕，这才收回了手，最后再看一眼。
因霍璋脸色极白，这膏药又是黑色的，涂抹上去后就像是脸上蹭了一条泥印子，反倒比原先淡色的疤痕更加触目惊心。
宋晚玉心下琢磨着下回得叫太医改个方子，嘴上则道：“还有其他地方吗？”
一直闭着眼的霍璋终于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干涩，但声调仍旧是极沉静冷淡的。
就像是宋晚玉以往梦里梦见的那样，非常的动听。
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宋晚玉第一次听见霍璋的声音，一时竟有种做梦般的惊喜，激动之下，险些拿不住手里的膏药盒子，细白的指腹压在白瓷盒一角上，因用力过度，几乎压出红痕。
她睁大凤眸，眸光晶亮的看着霍璋，恨不能剖心露肺的表忠心，声音都有些结巴了：“我，我来就好！”
霍璋沉默片刻，仍旧坚持：“不必了。”
他原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对着小姑娘晶亮的眸子，不由得便又生出了些久违的羞耻心——他并不想在这么个小姑娘面前解衣，也不想因为自己一身的伤而引人侧目。
无论是吓得人掉眼泪，还是令对方心生同情，都不是他所想要的。

第7章 两颗蜜饯
宋晚玉本心里当然是很想帮霍璋涂药，要不也不会假借了侍女的身份过来。
只是，眼见着霍璋今日这般态度，她也不好强求，只能睁大眼睛，巴巴的看着人，小小声的提醒对方：“可是，要是你背上有伤，自己上药的话，肯定够不到啊.......”顿了顿，又提议道，“要不我先替你把背上的伤先上了药，其他地方你再自己来？”
霍璋薄唇紧抿着，只有两个字：“不必。”
宋晚玉有些失望，神色恹恹，但还是十分听话的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盒，目光一转便又看见了另一个盒子，忙又补充道：“哪些旧伤倒没什么。可你的手筋脚筋才接上不久，如今还得用膏药佐以按摩手法，方才能够促进经脉愈合.....这个还是我来吧，你自己肯定不行的！”
宋晚玉态度恳切，说的也是实话，霍璋垂下眼，倒是没再拒绝。
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以他如今的情况，只怕再如何的用药按摩，断了的经脉也再不可能恢复如初。
可是........
有时候，霍璋真厌恶这样的自己——倒了这般的地步，竟还心存妄念。
见霍璋不再反对，宋晚玉脸上重又显出笑容来，她从榻边起身，重又净了一回手，仔仔细细的将手上沾到的黑色膏药都洗净了，擦了手，这才沾了点浅色的膏药。
一点点的涂抹在霍璋右手的经脉断续处。
霍璋手上的疤痕显然也有些年了，并不比他脸上那道鞭伤新，不过看着倒像是刀剑割出来的。
宋晚玉一面涂抹着，一面以手按摩，心里则是想着事。
据太医说，挑断霍璋手筋脚筋的人可能也没什么经验，下手时也没个轻重，当时应该是叫霍璋吃了些苦头，可到底不及那些老手的老练，反是给霍璋如今的经脉续接留了些余地——若是换个此中老手，手法歹毒些，再隔了这么几年，霍璋这手筋脚筋只怕就再接不上了。
只是，哪怕如今能够重新续接上，断过的经脉总是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
哪怕恢复得再好，霍璋也不可能再如从前那样了。
宋晚玉想到这，不由又想起当年那个可以弯弓射雁的霍璋。
勒在心上的那根线像是被人拽着，紧了紧，细细密密的疼着。
宋晚玉咬了咬唇，忍住了眼泪，忍得眼眶发红，但她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认认真真的涂抹上药，按摩经脉。
这按摩手法毕竟是初学的，且又事关霍璋，宋晚玉既怕出错，又怕会按疼对方，动作上尤其的轻柔小心。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可以感觉到随着她的按揉，霍璋手腕处的皮肤被揉的微微发红，整只手臂都隐隐发颤——这是人面对疼痛时，身体无法自抑的反应。
可霍璋仍旧只是默默的坐着，呼吸都不曾有半点变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细碎的疼痛与折磨。
宋晚玉心里想着事，一不留神便将早前一直徘徊在心上的问题就问了出来：“疼不疼？”
霍璋怔了怔，只当她是询问按摩力度，顿了顿，便道：“无事。”
宋晚玉忍了忍，还是将其他的话咽了回去，垂着眼，换了个位置给霍璋左手抹药按摩。就这样，等她将霍璋身上这四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自己也已累得一头的汗，颊边跟着泛起晕红，好似染霞。
见她这般模样，霍璋倒是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宋晚玉却觉得十分欢喜——能帮霍璋做点事，她是真的很高兴。所以，她说起话来，声调都轻松了许多：“时候也不早了，你才喝了药，也涂了膏药，早些洗漱，早些休息。这样也能早些养好伤啊.......”
听着她这轻快欢悦的语声，霍璋忍不住闭了闭眼，暗道：到底是小姑娘......
刚刚还怕得红眼睛，现在又高兴起来了。
像是四月的天似的。
........
因霍璋闭着眼，也没瞧见宋晚玉偷摸摸去抓蜜饯，嘴里冷不丁的又被塞了颗蜜饯。
霍璋：“......”
宋晚玉笑着道：“等我一下，我先把东西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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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一直守在西院处，守着霍璋洗漱完了，等人安置休息了，这才有些疲惫的起身回自己屋子睡觉。
只是，以往一挨着枕头便犯困的她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
因为霍璋。
她一闭眼就能想到霍璋。
之前一直在她心头撞着、顶着的那只小鹿仿佛也累了，正拿树杈似的鹿角在她心口磨着——不疼，只是有一点点的干涩与酸麻，令人整颗心都不由的揪了起来，心脏里涌出的热血似乎也带了些干涩与酸麻，连同其他脏腑都跟着难受了起来。
原本就几近于无的睡意也被这样的难受逼走了，宋晚玉毫无睡意的躺在榻上，用指尖捻着被角，指腹在被角上的金线上摩挲着，忍不住的便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与霍璋初见时，霍璋策马而来，身着银甲，抬手赠花时的英姿；
她默默的站在远处，看着霍璋被人簇拥着，被人称作霍小将军时的卓然风采；
她跟着萧清音，再见霍璋，他凝目微笑时的沉静模样；
以及当初，她初闻霍璋死讯，一个人偷偷的躲在屋子里哭了好几日的傻模样.........
宋晚玉想着想着，再睡不着，索性便披衣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正值夜半下雨，雷声隆隆得自天际而过，清脆的雨声从窗外流泻而入，带来夜里的湿凉。
宋晚玉被这雷声与雨声惊得回过神来，终于不再发呆，索性便掀了被子，寻了件她从珍珠处要来的侍女服换上，准备再去西院处看一看。只是，临出门，她又往自己屋内瞥了眼，看见案几上摆着的白玉瓷瓶，以及瓶里插着的海棠花。
正值夜深，海棠的富丽美艳中似乎又添了几分的清冷。
宋晚玉想了想，干脆连瓶子一起抱上，也没惊动人、叫人跟着，自己拿了把伞，抱着插着海棠的花瓶，步履匆匆的往西院赶去。
因她是半夜起来，发髻只略挽了挽，衣衫鞋袜也都十分随意。所以，等她抱着花瓶一路匆匆的赶到西院时，发髻似也有些湿，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小半，连同脚上的鞋子也被浸了些水，看上去颇有些形容狼狈。
到了霍璋门口时，宋晚玉难免又觉出几分羞窘来——她这模样，半夜里过来，总不至于是来扮鬼吓霍璋的吧？
而且，霍璋指不定都已睡熟了，这样过来，难免打搅到他休息。
宋晚玉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可到底还是拗不过那只在她心里磨鹿角的小鹿，轻轻的推门进去，想着自己也不做什么，就只悄悄的进去，悄悄把花瓶摆好，悄悄的离开——这样，霍璋清晨醒来就能看见海棠，也许心情也会好上一些.......
这样想着，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花瓶，放缓步子，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正当她步入内室，琢磨着要将花瓶摆在哪里，霍璋才能一醒来就看见时，忽然听到霍璋那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谁？”
宋晚玉：“.........”

第8章 电闪雷鸣
还有什么比半夜偷进人家寝室被人抓了个正着更尴尬的吗？
宋晚玉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热血也都往上涌，脸上涨红，颇有些不敢应声，进退不得的窘迫。
室内一时重又陷入沉默，恢复了适才的静谧，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空气里那徐徐流淌的暗流一般，暗藏汹涌。
就在宋晚玉考虑起要不要直接抱起花瓶，夺门而逃，全当没事发生过的时候，内室很快便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响，宋晚玉心下一跳，担心霍璋是夜里着寒犯了咳疾，一时间也顾不得羞窘，立时伸手去掀帘幔，要去看霍璋情况。
此时正值夜深，室内并未点灯，偏外头还下着雨，阴云蔽月，室内自也是昏暗无比。
宋晚玉哪怕掀开幔帐，周遭也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更无法看清霍璋此时状况。她心下越发着急，一时想着要先点灯，一时又觉得该先寻地方将怀里的花瓶搁下，一时又想着要去哪里倒杯温水给霍璋.......直是急得手足无措，只是脚步却不曾停顿，就这样径自往榻边去，急声询问道：“霍公子，你没事吧？”
约莫是才咳嗽过，霍璋的声调略有些短促，稳了稳气息，勉强道：“无事。”
宋晚玉闻声，这才定了定神，先将插着海棠的花瓶搁在床榻一侧的小几上，然后又起身去点灯。
一时，灯光亮起，室内也跟着明亮起来。
宋晚玉这才转头去看霍璋脸色，见他神色如常，倒是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方才松了下去，不免又想起自己夜里不告而入的行止，宋晚玉只觉脸上一红，往日里能逗得天子发笑、气得齐王愤恨欲死的伶牙俐齿仿佛都没了，只知道呆站着，看着霍璋，连句解释都不知该如何说。
霍璋靠坐在床上，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她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就是不说话，不由也觉好笑。所以，他侧头看了眼小几上的白玉花瓶以及插在瓶中的海棠花，主动开口询问道：“你是来给我送花的？”
宋晚玉：“.....对对对！”
终于寻到了台阶，宋晚玉大松了一口气，立时便顺着这话，接着描补道：“是公主让我送来的。原是该早些送过来的，偏我一时没记住，入夜后才想起来，又怕打搅霍公子打搅，就想着悄悄送过来。没想到，还是吵着你了........”
“没有。”霍璋打断了她的话。
宋晚玉呆了呆，眨巴了下眼睛，看着他。
霍璋一时没有应声，只微微垂下眼，他的眼睫长而浓密，垂落时在眼睑处落下淡灰色的影子，侧脸线条极其利落。只有唇瓣在昏黄的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抹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蜂蜜，柔软无比。
过了片刻，他才抿着唇，轻声道：“你没有吵着我——我原就没睡着。”
宋晚玉听了，更是关切，微微睁大眼睛，追问道：“是被褥不舒服吗？要不，我叫人给公子您重新换一套？”
霍璋：“......”
霍璋如今实是不大适应旁人这般直白且炽烈的关心，他犹豫片刻，还是在宋晚玉的目光下摇了摇头，脸上有些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
既已点了灯，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宋晚玉隐约察觉到霍璋略微软化的态度，便厚着脸皮凑上来，笑着道：“反正我也睡不着，要不然我们一起说会儿话，打发下时间吧？”
霍璋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忽而抬起眼，仔细的打量起宋晚玉，忽然道：“还未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宋晚玉：“.......”
宋晚玉总觉得约莫是自己得意忘形，上天都看不下去，这才要警示于她——要不，霍璋今晚上的问题怎么就一个比一个艰难？
虽然她并不想提起自己身份，给对方太大压力；但是真要是编个假身份骗人，她的压力也很大啊......
眼见着霍璋的目光越发幽沉，隐约还有一丝怀疑，宋晚玉一咬牙，当机立断的回答道：“明月。我叫木明月。”
宋去头，就是木。
明月奴，意为小明月或是明月儿。
所以，木明月这个名字其实还是挺合适的。
霍璋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宋晚玉心虚无比，差点就要和盘托出了。
恰在此时，外头有雷声轰隆而过，雨声愈急，宋晚玉被这忽如其来的雷声吓得肩头一颤，下意识的便往床榻边靠近了些，转开话题道：“......要不，我们还是说点其他的吧？”顿了顿，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下意识的咬住唇，然后又松开，唇瓣有些苍白，“我记得太医说过，你的左腿还有旧伤。现下外头雨天，会不会疼？”
霍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宋晚玉见他脸色苍白，想起他适才说的“我原就没睡着”，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脸色微变，担忧的问道：“要不要叫人打点热水来，用热帕子敷一敷？算了，还是叫太医吧？！”
眼见着宋晚玉这就要着急担心的往门外跑，还是霍璋出声叫住了她：“不用了，只是旧伤，太医来了也没用。如今夜里，又下着雨，没必要为着我的事折腾人。”
这还是霍璋第一次开口，一口气说了这样长的一句话。
可是宋晚玉却是真着急了，转过头来时，咬着唇道：“可，可你现在这么疼，那怎么办呀？”
霍璋一时没有应声，只微微侧头，看了看榻边小几上的海棠，然后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宋晚玉。
窗外正有雷声响起，闪电在那一刹那照亮了半边的夜空，连同内室都随之亮了一瞬。
小姑娘显然是紧张极了，咬着唇，红着眼眶，瞪大眼睛看着他。
窗外照入的雷电是金色的，但她雪白的小脸在雷电映照下，仍旧带着冷白的光泽，玉石一般的质地。
霍璋看着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有人这样红着眼睛看着他，用力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入皮肉里，一字一句的道：“你不能死，霍璋！霍家只剩下你了！你必须要活下来！”
霍璋答应了她——因为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并且唯一的恳求。
他活了下来，可偶尔他也会觉得这样“活着”太难，且毫无意义。
此时，看着面前这个急得要掉眼泪的小姑娘，想起当初，霍璋难得的弯了弯唇，开口道：“你留下吧，陪我说说话，忍一忍就过去了........”
宋晚玉才不相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
可是，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霍璋第一次对她笑。
宋晚玉虽不愿意，但还是不甘不愿的、一步步的挪回了榻边，立在一侧看着霍璋。
霍璋想了想，只随意的拣了个话题：“要不，你与我说一说长安现下的情况吧？”
宋晚玉在榻边坐下，点头应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宋晚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榻上。
和霍璋同一张床榻。
当然，两人各自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因为床榻够宽，两床被子都没挨着。
甚至，她的衣服也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一丝不乱。
饶是如此，宋晚玉还是吓得不轻，险些惊得从床上跌下来。她用力深呼吸，在心里安慰自己：冷静冷静，你衣服还穿着呢，肯定没做什么坏事！
情绪稍平，宋晚玉又蹙起眉头，努力回忆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绞尽脑汁，此时也只想起前半夜的事——她坐在榻边，细声与霍璋说起长安这些年的种种变动，说着说着，难免困倦，当时的她便挨在榻边闭了闭眼.......
所以，最后是霍璋把她扶上来的？
她应该没做什么怪事？没说什么梦话吧？
宋晚玉越想越慌，实在是无法信任自己的定力，更不敢回头去看霍璋，原本还有些发白的脸也跟着涨红了，简直红的要滴血。
勉强压住了砰砰乱跳的心脏，她屏住了呼吸，这便用指尖捏起锦被一角，悄悄的从榻上下来，趿着绣鞋，以飞一般的速度，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
等宋晚玉匆匆忙忙的回了正院时，管家已经等在外头。
见着公主回来，管家便上来行礼，恭谨禀道：“圣人今日回宫，一早便派了內侍来传话，请公主稍作准备，早些入宫，午时宫中有家宴。”
闻言，宋晚玉忍不住抬手扶额：她昨日回来时，正碰着秦王.府送来的大礼，之后一直在为霍璋的事情操心忙碌，以至于都快把猎场里的天子与齐王给忘了。
如今看来，她昨日离开后，天子估计也觉无趣，想着先前梗在心里的气也消了，索性便也摆驾回来了......
说起来，天子方才登基不久，做父亲的心还是炙热的，早些时候还想留儿女在宫里住着，只是顾忌着朝臣议论方才作罢。也正因如此，天子平日里也时常想着要把一家子叫齐了吃顿家宴，彼此多亲近，不好因着身份变化而疏远冷淡了。只是，如今天下未定，秦王和齐王这几年时常在外征战，这人总也聚不齐。
偏巧，这回晋阳失守，齐王带着妻妾儿女们灰溜溜回来了，秦王这会儿也留在长安，他们一家子人倒底还是齐了。既如此，这回的家宴自然更不好缺席。
宋晚玉略一思忖，很快便点了头，吩咐左右替她准备衣裙——既是要入宫，当然不可能穿着现下的这身侍女服。
正好，这回入宫还能寻太医问一问霍璋的事情。

第9章 蟹黄毕罗
进宫前，宋晚玉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大红衣裙，外披银白狐裘，脚上踩着的尖头绣鞋上缀着硕大的明珠，珠光熠熠，正可衬她那堪称夺目的美貌。
只是，因着霍璋脸上那道鞭伤的缘故，宋晚玉的腰上并未再配长鞭，换了一柄长剑，更添了几分难得英气。
待得要上车入宫了，宋晚玉又觉不放心，特意抓了珍珠问了几句：“西院那头的早膳送去了吗？”
珍珠心知公主格外看重西院那位霍公子，自然也是时常留意着，便道：“已叫人送去了，也已用过。”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只是，霍公子似乎胃口不好，只略用了一碗米粥并一小块蟹黄毕罗。”
宋晚玉听了，想了想，又道：“我记得他挺喜欢吃鱼的，只是不爱挑刺，记得叫人给他炖些鱼汤，午膳时也好下饭。还有，霍公子如今正吃药，汤药苦涩，难免叫人倒胃口，厨房里的人也该多费点心，最好做些开胃的饭菜，若有人能想出叫霍公子喜欢的菜肴，我必是有赏！”
这也是摆出态度，让府里的让待霍璋更恭谨小心些。
珍珠连忙应下。
宋晚玉又道：“午时要用的药可是叫人煎上了？”
珍珠垂首：“已煎着了。”
宋晚玉叮咛了一通，仍旧不放心，额外又加了一句：“上药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珍珠脆声应了，伸手扶着宋晚玉上马车。
宋晚玉一手抓着车帘，一手抓着珍珠的手，微微蹙着眉，仿佛还有些踟躇。
珍珠只得耐心的等着自家公主的吩咐。
过了一会儿，才听宋晚玉低下头，轻声道：“我和他说，我叫木明月.......你也仔细些，别叫人说漏嘴了。”
珍珠：“.......”
宋晚玉对此甚是心虚——先前对着霍璋谎报身份已是叫她备受折磨，如今为了圆谎，还得支使下人跟着说谎........她仅存的良知与羞耻心简直恨不得给昨晚上那个报假名的自己两个耳光：让你给胡说！让你骗人！居然骗的还是霍璋！
宋晚玉嘴里这样说，心里实在有些复杂，也没与珍珠解释的意思，吩咐完了后便搁下车帘，令人起驾。
因着宋晚玉这一早上的耽搁，等她坐着马车，自西北的九仙门门道入宫城，往麟德殿去时，已有些晚了。
麟德殿在宫城的西北部，堪称是内宫之中规格仪制最大的偏殿。
天子颇爱在此设宴，接见外使或是臣下们，时而还要大摆舞乐，赏看舞女杂技表演，或是亲自领队在殿前大马球。每逢大宴，麟德殿前总是人头济济，加上廊下或坐或立的，多时可达三千。只是，如今天下未定，天子需得带头节俭，这样的大宴总是不好常摆，也就偶尔宴请几个亲近臣子，或是摆个家宴什么的。
这日，天子的家宴也摆在麟德殿。
宋晚玉到时，殿中的人已是都到齐了。
天子坐在上首位置，身侧陪坐着两个年轻妃嫔，皆是云鬓花颜金步摇，美貌难描，堪称绝色。
元穆皇后过世多年，天子虽然始终空着后位，时常追忆这位发妻，可他身边也总少不了美人。如今这两位便是他近年来最为宠爱的两位妃嫔，左边是萧德妃，右边的则是林昭仪。
萧德妃原是前朝旧人，乃是末帝后宫妃妾，只是因着因缘巧合到了天子身边，因她出身高贵，才貌双全，人又温柔体贴，平日里自然极得天子喜爱，方才有了今日高位。
比起萧德妃，林昭仪的出身便低了许多，但她比萧德妃还年轻了些，人又生得娇媚甜蜜，爱娇爱闹，爱说笑，时常缠得天子头疼，偏她这小女儿的姿态又时常令年老体衰的天子回忆起年少时，自是十分宠爱。
此时，这两位妃嫔一个给天子斟酒，一个要天子剥蜜柑，倒是惹得天子左右为难，面上倒是不觉露出笑来。
而天子左下手坐着的乃是太子与太子妃；右下手坐着秦王与秦王妃。
齐王这会儿倒是没带上齐王妃，独自一人坐在秦王下手位置，正在自斟自饮。他一见着宋晚玉，立时便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一副很有话要说的模样：“不是我说，阿姐你这架子未免太大了吧？大兄和二兄早早便来了，便是我这一早才从猎场回来的，也是才得了阿耶传话便立时来了。怎么就你一个姗姗来迟，非得叫我们一家子都等着？”
秦王妃连忙笑着道：“阿玉是姑娘家，总也要有些梳洗打扮的时间。”
宋晚玉瞥一眼涨红了脸的齐王，随口道：“对啊，我总要有些梳洗打扮的时间吧？再说了，阿耶和大兄、二兄都不说话，怎么偏你跳出来说我？难不成，你这脾气比阿耶和阿兄他们还大？”
适才齐王讽刺宋晚玉“架子太大”
如今轮着宋晚玉，立时转口讽刺齐王“脾气太大”。
齐王一时涨红的脸，差点就要拍案而起了：“你！”
“好了！”太子看了眼上首天子的神色，虽隔得远了些不甚清楚，可他也知道天子必是不乐意见着下头弟妹这样吵闹的，主动出声呵止了这两人，“阿耶面前，你们这样成什么样子？”
太子既是储君又是长兄，年纪也比他们都大了许多，如今已蓄了须，面容端肃，颇有长兄威严。
齐王虽满心不忿可到底还是要给太子面子，只得恹恹的坐了下，暗瞪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也跟着上前去，行过礼，挨着太子的下手位置坐下，又托腮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齐王，口上笑道：“阿弟你这臭脾气，肯定是不知道‘朝来临镜台，妆罢暂裴回。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的道理的，怪不得今日又是一人独坐.......”
齐王：“......”她这是讽刺自己不懂女人？还是讽刺自己夫妻感情不好？
齐王咬咬牙，看着对面那巧笑嫣兮的女人，简直恨不能把手里的酒水都倒她脸上去。
上首的天子却全然不知幼子这满心气恨，反倒以手拍案，笑出了声：“好个‘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美人一笑千金重’，难怪君王召不来啊！就为明月奴这一句，也该喝一杯才是！”
说着，天子便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与秦王道：“下月二郎出征，军中不好饮酒，如今可得多喝点......”
秦王露出笑容，跟着端起酒杯。
坐在天子左侧的萧德妃伸手端起酒盏，替天子斟酒，笑着道：“既公主来了，可要唤人进来舞乐？”
天子微微颔首：“可。”
萧德妃轻抬手掌，轻轻拍了拍，便又內侍得令下去准备。
不一时，便听得丝竹声起，几个舞姬也跟着从殿外进来，她们一个个的裙裾飘扬如盛极的大朵花卉，美艳已极。
齐王先前已饮过许多酒，此时酒意上涌，再看这些衣裙飘飞的美貌舞姬，不由也跟着欢喜起来，以箸击案，敲打着节拍，连声叫好。
有舞乐祝兴，天子兴致也十分的高昂，时不时的侧过头去与太子、秦王等说着话，或是与左右妃嫔调笑，甚至还关心了下宋晚玉的狐裘，说：“这回游猎，我打了几只狐狸，正好给你！”
宋晚玉撒娇着道：“那可好，到时候做了新裘衣，我就穿来给阿耶你看～”
天子哈哈大笑，还顺口关心了下齐王与齐王妃的夫妻感情问题。
齐王对此烦不胜烦，索性便祸水东引，说起宋晚玉来：“阿耶不如说说阿姐吧，我们几个里，就只她还未婚配。”
宋晚玉拣了个蟹黄毕罗吃着，想着霍璋早上也吃了这个，倒觉味道更香甜了，只是对着齐王时依旧没什么好话：“你倒是婚配了，怎么还一个人坐着啊？”
齐王：“！！！”
天子一见这两人模样便不想理了，索性举酒，玩笑着道：“咱们一家子难得坐着吃一回酒，就不要说那些扫兴的了。这样，就祝二郎下月出征顺利，祝我们明月奴早日寻着合心的人.........”
殿中舞乐甚好，天子兴致上来，还亲自抱了琵琶下场，一边弹奏琵琶，一边跳起舞来。太子等人自然也跟着上下舞蹈，殿中人皆是载歌载舞，手舞足蹈，气氛渐渐地也跟着热烈起来。
这是前朝传下来的蹈舞礼。
若是在大型朝会，自然十分郑重，不过这回是家宴，天子又兴致勃勃，倒是随意了些。
直到众人三呼万岁，这蹈舞礼方才算是结束。
宋晚玉心下难免惦记着霍璋，想着霍璋这会儿不知吃午膳了没有？吃药了没有？
又想起昨日霍璋不让她看身上的伤口，也不让她上药，不知事后他自己有没有上药？
.........
这般想着，等宋晚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场家宴已将至尾声。
萧德妃与林昭仪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扶着微醺的天子起身离开。
太子妃微微躬身，替太子打理着衣上弄乱了的配饰。
秦王则是与秦王妃略说了几句，上前来，压低声音询问宋晚玉：“霍璋的事情，你应该还未与德妃说罢？”
闻言，宋晚玉一怔，抬头去看秦王。
殿中灯光正亮，秦王背光而立，那张英俊的脸容上神色不甚分明，只是略有些沉。

第10章 几句提醒
宋晚玉心下疑惑，因为事涉霍璋，难免更添几分警惕。
所以，应答时，她的话也简短了许多，言简意赅的道：“还未，怎么了？”
她昨日里一直在为霍璋的事情忙上忙下，忙到半夜还不忘捧着花瓶给人送花，哪里顾得上与德妃说事？更何况，以萧德妃与霍璋以前的关系，她这一时之间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都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
秦王却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我劝你最好先等等，先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或是等我的人把事情查清楚，再考虑要不要往外说。”
秦王这话说得冷淡，宋晚玉听入耳中却觉得他似乎别有深意。
在萧德妃尚在闺中，还只是萧家三姑娘萧清音的时候，宋晚玉便认识她了。当然，宋晚玉当时之所以会结识萧清音，更多的也是因为萧家与霍家乃是世交，萧清音与霍璋两人自幼便有婚约，她是想要借此离霍璋更近些。但萧清音为人温柔大方，宋晚玉当初在洛阳时也受过些照顾，自然也十分感念。
只可惜，后来霍家出了事，外头都传霍璋的死讯，而萧清音则是在那时候入了末帝的后宫。没几年，宋家起兵，萧清音当时已经失宠，被末帝丢在了行宫里，阴差阳错的落到了天子的手里。那会儿，萧清音见了宋晚玉这个旧友，泪如雨下，哭着说了许多旧事，说是因着当年霍家出事，萧家担忧末帝迁怒，方才不顾她的意愿送她入宫，以此取信末帝........
宋晚玉与她原就有些情分，心下又很为霍璋的事情难受。那会儿听她追忆过往，流着泪说起霍璋，难免心软，便帮着在天子跟前说了些好话。
再后来，萧清音渐渐地得了天子看重，步步高升，便又成了如今的萧德妃。
也正因如此，宋晚玉与萧德妃感情一向不错，两人虽是嫡女庶母，倒是时常在一处说话——对以往的宋晚玉来说，萧清音乃是真正见证了她当年仰慕霍璋那段时光的旧友，也是少有的能与她一起回忆霍璋和那些往事的人。
..........
宋晚玉听出秦王的话外之音，难免要替人辩解：“当年霍家出事，她还只十几岁，又能有什么法子？便是之后的入宫侍君，只怕也是萧家的意思，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能做主？”
秦王却反问道：“换做是你，这样的事，阿耶可能做得了你的主？”
宋晚玉顿了顿，道：“我与她又不一样。”
秦王意味深长的道：“是啊，你们不一样。”
换做宋晚玉，她是绝不会在未婚夫婿家中出事、未婚夫死讯传出的时候入宫侍君的，尤其是这个“君”还是下旨抄了未婚夫婿一家的人。她是宁死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宋晚玉可以体谅萧清音，但此时直面现实也必须要承认：她们的确是不一样。宋晚玉可以对霍璋念念不忘，时至今日仍旧一如初时，可萧清音却未必。更甚者，当初萧清音入宫的时间也的确是“巧”了些.......
秦王又提醒了她一句：“当初霍家之事，萧家未必无辜。至于德妃.......”这到底是宫里，秦王倒是没再与在王府时那样直呼其名，也没把话说完，只略点了点。
说起来，秦王最是爱重元穆皇后这个早逝的阿娘，待天子后宫那些妃妾更是十分冷淡，对萧清音自然也没什么好感。甚至，他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宋晚玉以往对萧清音的亲近——明明宋晚玉自己就喜欢霍璋，怎么就能这样毫无芥蒂的亲近萧清音这个霍璋前未婚妻呢？她就一点都没有嫉妒？
有时候，秦王觉得宋晚玉对霍璋的这种“喜欢”，单纯的简直就不像是他们宋家的人——没有占有欲，没有嫉妒，甚至没有渴望得到的迫切欲.望，就只是近乎纯粹的喜欢。
都快二十了，还天真单纯的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只是，秦王现下却想点醒这个小姑娘。
宋晚玉听了，果是沉默良久，然后点点头：“多谢二兄提醒。”毕竟事关霍璋，小心些也是应该的，无论萧家和萧清音是否无辜，都该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做计较。
顿了顿，她又仰头看了秦王一眼，很是耐心的等着秦王往下说——秦王特意来提醒她这一句，想必也是有话要说。
果然，秦王很快便接口笑道：“不过小事，还说不上谢不谢的。不过，你二嫂又有身孕了，我下月便要领兵出征，你若能替我多看顾些，那便是极好的了。”
宋晚玉闻言倒是十分惊讶欢喜：“这可是好消息！二兄怎么不早与我说？！是我该与二兄道喜才是！”
便是宋晚玉，此时也颇为秦王这不一般的速度而惊讶——秦王/府的大侄子都还没满一岁呢，这就又要有二侄子的？
看着宋晚玉那惊讶的目光，秦王也觉有些脸热，不由摸了摸鼻子，微微侧过脸去看秦王妃：“也是昨晚上才得的好消息。”
昨晚上秦王才与秦王妃说了自己下月要出征的事，夫妻两人正要温存，秦王妃却忽然有些头晕胸闷，秦王担心她是劳累太过，非要请太医。太医过来一看，才知道这是又怀上了，秦王难免又喜又忧，这才特意来与宋晚玉多说了几句。
宋晚玉看了眼秦王与秦王妃，对比下人家夫妻恩爱，拔萝卜似的一个接一个，再对比下自己........宋晚玉皱了皱鼻子，没忍住，上前几步，伸手去戳了下还坐着喝酒的齐王的后背。
齐王心知这会儿会这样动手动脚的也就自己那个讨人厌的阿姐，头也不回，只恶声恶气的道：“干什么？”
宋晚玉语气十分无辜：“没什么.....就是看你形单影只的，戳一戳你。”
戳完了同样“形单影只”的齐王，她就觉得自己仿佛也不算特别惨了。
齐王：“......”就是好气！气得不想说话！
秦王都被宋晚玉这无理取闹的模样给逗乐了，不免说她：“明月奴，你别总捉弄三郎！”
宋晚玉敷衍道：“知道啦。”
秦王就不说了。
只有齐王原地坐着喝酒，气哼哼的——他就知道！阿耶是个偏心的，大兄和二兄也都偏心！就由着他被欺负！活该纵得宋晚玉跟只母老虎似的，到现在还嫁不出去，只能一个人坐着喝酒.......
齐王心里这么想着，低头一看自己面前孤零零的酒杯，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也是“一个人坐着喝酒”，一时间十分怅然，当即便叫了两个舞姬来，左拥右抱，反正架势是摆的足足的。
宋晚玉全然不知齐王这架势是摆给自己看的，左右瞧了瞧，想着也没什么事，这便踩着缀明珠的尖头绣鞋，大步往殿外去——她还要去寻太医问一问霍璋的病情，顺便封了太医的口。等宫里的事情结束了，她还得回府去给霍璋上药呢。
想到霍璋，宋晚玉便再没耽搁，步子都快了些。
宋晚玉自小便不似寻常姑娘家那样文静，她爱跑马、爱游猎、爱打马球，因此身体甚是康健，平日里都不怎么生病的，自然也很少会找太医。所以，她此时过去，太医署上下都跟着惊了一惊。
还是昨儿亲去公主府给霍璋看伤的太医令孙开运对霍璋那一身的新伤旧伤印象深刻，见过礼后不免多问了一句：“可是昨儿的那位霍公子出了事？”
宋晚玉笑了笑：“无事，只是昨儿孙太医来府里时，我恰好不在，正巧今儿入宫，便想着过来问一问。”
闻言，孙太医倒是松了口气，只是想着霍璋身上那些伤，难免要提前给自己说几句：“霍公子身上的伤，固是需要药，但最重要的还是后续调养和锻炼。当然，若是情况顺利，恢复到与常人一般自是没有问题，但他的手筋脚筋到底是断过的，比常人脆弱些，许多地方也都要注意些......”
宋晚玉仔细听了，还问了些其他问题，诸如调养期间可有什么忌口的？顺便提议孙太医把伤药做得稍微好看些，要不把那乌漆漆的膏药往人脸上涂，活似往人脸上抹黑泥。
孙太医以往还真没考虑过这个，听了宋晚玉的话，连忙道：“公主说的是，老臣回头再看看能不能换个好些的方子。”
宋晚玉点点头，想了想，又抓着孙太医探讨了一下按摩手法的事情。
孙太医想了想，又补充着说了一句：“按摩前可以先用艾草包热敷两刻钟，这样也利于通经脉，活气血，对于之后的敷药按摩也是事半功倍。”
宋晚玉只恨自己没带上笔和纸，竟是不能把孙太医说的都给一一记下，左右看了看，干脆便在太医署里寻了笔墨，提笔蘸了蘸墨水，很是认真的将孙太医说的几点都给记了下来，也顾不得等墨迹干了，这便抬手递与孙太医：“您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
孙太医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位公主如此上心仔细，也不敢大意，只得睁大有些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定都记下了，这才点头。
宋晚玉伸手拍了拍孙太医的肩膀，郑重道：“倒叫你费心了。”
孙太医颇有些诚惶诚恐，低头应道：“此乃老臣分内之责，实是担不起公主‘费心’二字。”
宋晚玉微抬下颔，凤眸跟着一挑，斜晲了他一眼，然后便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含笑说道：“先时我整理府中书房，倒是发现了几本医书孤本，这些原就于我无益，倒不如赠给有用之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宋晚玉拍肩时并不十分用力，可孙太医却觉出肩头平白重了许多，沉甸甸的。
只是，孙太医一向醉心医术，想着宋晚玉说得医书孤本，心里难免也觉惊喜，忙应点头道：“公主信重，臣岂敢不尽力。”
宋晚玉看他一眼，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事我自会寻机去与阿耶他们说，倘他们不问，你也不必多提，只当不知道便是了。”
孙太医：“.......”
孙太医越发觉得肩头发沉，都快站不住了。
宋晚玉在太医署坐了一会儿，拉着孙太医问了会儿话，威逼利诱完了，方才抬手拿起自己亲笔记下的注意要点，叫人从太医署里抬了件她看中的大件儿，施施然的坐车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至于她叫人从太医署抬回来的东西，自然是她要送给霍璋的“小礼物”。

第11章 逝如流水
宋晚玉走得这样干脆利落，倒叫正等在蓬莱宫的萧德妃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宋晚玉会如以往一般，来她宫中小坐片刻。
甚至，萧德妃都已叫人备好了煮茶的茶具，想着迟些儿亲自给宋晚玉煮茶。
谁知，宋晚玉居然就这么走了！
眼见着将近傍晚，天色渐渐昏沉，有宫人上来点灯，光影如流水般的在空旷的殿中流淌开来，澄亮明净如秋水，温柔的映照在萧德妃的脸上，照得她脸容雪白，犹如凝霜。
宫人点了灯，眼见着烛火摇晃，便又轻手轻脚的上前来，低声询问道：“娘娘，可要叫人将茶具撤下去？”
萧德妃顿了顿，淡淡一笑：“不必了。难道公主不来，我就不煮茶，不喝茶了？”
说话间，她娥眉微抬，清清淡淡的扫了那宫人一眼。
宫人连忙垂首屏息，低应了一声，然后便依着萧德妃的吩咐，重又夹了块新的香饼投入紫金瑞兽香炉中。
香雾自香炉中袅袅升起，殿中风烟又起，帘幔拂动间，恰宜煮茶。
萧德妃素来爱以才女面貌示人，故而行止上也格外注意些，必要高雅，且不同流俗。
所以，她的煮茶，并不似一般人那样煮成一锅茗粥，而是学了南边传来的新法子。她先将茶饼掰碎，用火均匀烤炙，再将烤炙过的茶叶用茶碾子碾得碎碎的，碾碎后的茶叶还要用茶罗子筛一边，只留下细细的茶粉。
最后，特制的风炉里点了炭火，在煮水的小锅里倒入一罐清晨取来的山泉水。
初沸加盐，二沸舀水加茶粉，三沸方才算是煎完了茶。
萧德妃这一连串的动作便如行云流水一般，优雅而又从容，只是她那纤细如远山的长眉仍旧蹙着，她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宋晚玉今日怎的就不来了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德妃与宋晚玉少时相识，重逢后便一直刻意相交，倒也算是有交情，而萧德妃更是从不掩饰两人的亲近——毕竟，天子膝下三个皇子一个公主，一向都是拿宋晚玉这唯一的女儿做眼珠子看待，她能与宋晚玉交好，在这后宫里可算是独一份的，更加显出了她的特别。
哪怕萧德妃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的出身清贵，容貌才情一向不缺，可揽镜自顾时也必须要承认：逝者如流水，不舍昼夜。
哪怕用尽全力的攥紧手掌，尽心竭力的保养，想要抓住那不断流逝的光阴，仍旧是再抓不住。她的确是在一年年的老去，而天子后宫众多，如林昭仪那样年轻美貌的不知凡几，她们就像是一茬又一茬的春韭，总也割不完，越发衬得萧德妃这般的旧人芳华不再，已没有当初的鲜妍娇嫩，再不复当年盛时。
人都将天子唤做“圣人”，圣人无情，这人世间的天子亦是无情，乃是天下第一的最负心薄幸之人。
前朝末帝如此，当今天子亦是如此。
他们的目光永远都不会停留在某个人身上，永远都爱更年轻、更美貌的。
末帝留给萧德妃的教训，实是深刻，令她记忆犹新——当年，她为了末帝做了那些事，甚至还.......末帝曾经也的确将她视作珍宝一般的宠爱，可不过几年，便又弃如敝履。她在那几年里受尽磋磨，彻底知道了失宠后的可怕可怖，如今好容易爬到高位，自是要更加小心，绝对不能再有一丝错漏，更不能让自己落到那般地步。
所以，哪怕一点点的不对，也必须加倍小心，谨慎以待。
这么想着，萧德妃抬起手，慢条斯理的将才煮好的茶分入青瓷茶碗里，唇角勾出一抹精致的弧度，扬声吩咐宫人道：“派个人去问一问，公主今日从麟德殿出去后又去了哪里。”
宫人领命下去了。
萧德妃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喝着她自己亲手煮出的热茶，面色淡淡，姿态娴雅。
茶香扑鼻，茶水清淡中又透着一丝丝的苦和咸。
**********
宋晚玉此时已回了府。
虽然，她心里正急着要去看霍璋，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还是不得不先回正院，另换一身衣服，再去见霍璋。
珍珠亲自捧了侍女服上来，服侍着宋晚玉换上，嘴里则是主动禀道：“霍公子才用了药，现下正在正在屋里歇着.......”
宋晚玉闻言微微点头，很快便换好了那件侍女服，从里屋出来，端坐在妆镜前，抬起手将乌髻上的钗环一一的摘了下来，然后打散了头发。
她的脸蛋原就只巴掌大，此时被乌发一衬，更是如凝脂赛雪一般的白。
然而，她没去看镜中的自己，反到是关切的问起霍璋的情况来：“可是好些了？”
珍珠亲自取了一柄玉梳，轻轻的替宋晚玉梳理着才被打散的乌发，一点点的梳开，耐心十足，语声也是细细的：“旁的倒没什么，只是奴婢瞧着霍公子好似没什么胃口，午膳用得比早膳还少，只略用了半碗饭便叫人撤下去了........”
宋晚玉不免多问了一句：“鱼汤可是做了？”
珍珠摇了摇头：“公主特意吩咐的，厨房也确实是用心做了，只霍公子好似不大喜欢，只略挑了几箸的鱼肉。”
宋晚玉蹙了蹙眉头，过了一会儿才道：“算了，晚膳叫人多准备些，我也去西院用。”
这样，她就能陪霍璋一起吃饭啦！
宋晚玉只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很有胃口了，咽了咽口水，还要端着脸吩咐一句：“对了，我让人从太医署抬回来的四轮车，叫人直接送去西院就好。”
她特意叫人从太医署抬回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小玩意，乃是一辆四轮车。
在这之前，宋晚玉都没想起这个，直到这回在太医署看见这四轮车方才反应过来：虽然霍璋现在伤还没好，没法下榻，可还是能坐着四轮车去院里转转啊。
就像是她之前和孙太医说的，她府里的那些医书孤本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赠给有用之人，也算是物尽其用”。这四轮车摆在太医署里也没什么用，反正太医署里也没有不良于行的病人，倒不如让自己带回去给霍璋，也算是物尽其用嘛。
所以，宋晚玉便兴冲冲的叫人把这四轮车抬回了公主府。
这会儿说起这个，宋晚玉难免又多想了一会儿，想着若是霍璋乐意，或许可以扶着他坐到车上，两人去院子里用晚膳——说不得，霍璋就是因为整日闷在屋里，这才闷得没胃口呢。
若是能够坐着四轮车出门透透气，吹着夜风，嗅着外头的新鲜空气，指不定霍璋的胃口就开了呢！
这么一想，宋晚玉也没让珍珠多折腾，只将用簪子将那一头才梳好的乌发松松挽起，顾不得上妆，怀着献宝的心，带着四轮车去西院寻霍璋。
她都想好了：先给霍璋上了药，然后就能用四轮车推着霍璋，一起到院里用晚膳了。

第12章 是我不好
宋晚玉兴冲冲的去了西院。
直到进了内室，她方才下意识的收了声，放轻了步子——珍珠说，霍璋正在歇息，宋晚玉自然也担心自己打搅到人。
然而，哪怕宋晚玉有意放轻了步子，屋里正闭目养神的霍璋还是立刻就听到了。
甚至，他很轻易的就能从这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里分辨出了来人：来的正是昨日里的那个“木明月”。但他并未睁眼也并未出声。
事实上，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昨夜里，木明月抱着花瓶，冒雨而来时便形容可疑，尤其是问及名字时的犹豫......霍璋当时便对这个木明月心存怀疑，只是并未戳破，甚至还主动给了“送花”这一台阶，放松对方警惕。也正因着他心里存疑，所以心念一动，索性便留她下来说话，想着试探一二。
只是，也不知这姑娘真就是没心没肺、全无心机，还是藏得太深，竟是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霍璋昨夜扶她上榻时，心里多少还存着试探，一直没睡沉，也是想着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没想到，对方全无防备，睡得香甜，反到是感染了一直存心提防的霍璋，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睡了过去。
等这日一觉醒来，榻边的人已不见踪影，霍璋回想起来倒觉自己可笑：事到如今，他这般的情况，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人算计的？
这么想着，霍璋又难免厌烦起这样无法信任旁人，总要恶意揣测旁人的自己——挑断的手筋脚筋还能续接上，被捏碎的人心却未必能重新拼好。
所以，如今木明月又来了，霍璋索性闭上眼睛，就当自己睡着了。
这样，既不必理会来人，也能少些麻烦——他如今都已这般地步，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完以后的日子，完成霍母最后的愿望，也算是好事.......
宋晚玉全然不知霍璋此时的心思，轻手轻脚的上前去，见霍璋还闭眼躺着便也不叫人，只挨在榻边坐下，然后托腮看着霍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昨日上过药后，霍璋脸上的伤疤似乎也浅了些。
也许，过不了多久，霍璋脸上的伤就能好了。也许，他的身体也能如这伤疤一般好起来，等他身体康复了，或许还能叫他去二兄帐下做事.......以他的才干，肯定不多时便又会成为原来那个英姿飒爽的霍小将军。
虽然太医提过，他的手筋脚筋是断过的，可能“比常人脆弱些，许多地方也都要注意些”，可诸葛武侯不也多是坐着四轮车出征的？也没见着有人因此而看低了武侯，甚至，人家还管四轮车叫武侯车呢。
可见只要胸有千军，一些小处都是能够弥补的。
这么想着，宋晚玉心头的烦恼似乎也去了些，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凤眸，目光灼灼的看着榻上的霍璋，不禁欢喜起来，用力抿了抿唇，这才忍住了笑。
哪怕闭着眼睛，霍璋都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来自榻边的那道炙热目光。或者说，因为他闭着眼睛，所以那样的目光更具存在感，使他下意识的紧绷起身体，整个人就像是丢进了火里。
火焰熊熊，烧得人头晕，口干舌燥。
霍璋知道，自己不能再闭着眼装下去了。所以，他眼睫微动，还是睁开眼睛，转目去看榻边的人。
见他醒来，宋晚玉忍不住的眨了眨眼睛：“你醒了？”
不待霍璋开口，她以轻快的语调接着往下道：“我正想着帮你上药呢，等上完药，就能用晚膳了......对了，我问过太医了，若是涂药按摩前先用艾草包敷一敷，更有利于经脉愈合。这回还带了艾草包！”
霍璋能够察觉到对方这一连串的话里听出她的认真和关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声，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宋晚玉便当他是默认了，主动伸手扶他起来，然后又转头要去取昨日留下的两个药盒。
只是，她一看药盒的摆放位置，忍不住就蹙眉，看了霍璋一眼。
霍璋有些莫名，眼睫微扬，抬眼看了回去。
宋晚玉却极难得的睁大眼睛，用力瞪着霍璋，双颊微鼓，看起来气鼓鼓的：“你昨天还说，剩下的你自己来！所以我才没有给你身上涂药，结果你根本连动都没动！”
霍璋：“.......”
霍璋这些日子一向过得有些敷衍，心里也确实是不在意那些事，所以昨日随口应下的话转头便忘了。只是，如今被宋晚玉瞪大眼睛，这般认真指责，他不觉竟也生出些罕见的不自在来，下意识的应声：“是我不好！”
谁知，与此同时，宋晚玉也小声说了一句：“是我不好.......”昨天不该就这么轻易的信了霍璋的话！该盯着他上完药的！
两人的声音，一重一轻，就这样撞在一起。
虽知不该，霍璋仍旧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脸容俊秀，此时唇角微弯，面上轮廓似也柔和稍许，本还有些冷淡的神色缓了下来，显出些微的笑意来。
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宋晚玉耳颊也跟着隐隐发烫，一时也生不起他的气，最后只好气自己不够用心，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然后，她又气鼓鼓的转身，将那两个药盒子以及回府后叫人准备的艾草包一起拿了上来。
她先将艾草包敷在霍璋的手腕脚腕上——按照孙太医的说法，先热敷两刻钟，然后才能涂药按摩。
艾草包有些热，贴着皮肤是更是烫得厉害，然而对于因为被挑断手筋脚筋而常年手脚冰凉的霍璋来说，这样的热度又叫他觉得舒服，十分的妥帖。
腕上敷着艾草包时，他先是下意识的紧绷起皮肤，随即又慢慢的放松下来，如同皮肤泡在热水里一般。只是，这一次，他垂下眼睫，依稀还能嗅到空气里清淡而干燥的艾草气息。
很淡很淡，远比不上那些馥郁的花香或是甜暖的熏香，霍璋却觉得这气味闻着十分舒服，一直提着的心似乎也在这样的温暖与香味中放松了下来。
宋晚玉给人敷完了艾草包，这便又伸手打开药盒盖子，指尖沾了沾墨黑色的药膏，便要往霍璋脸上的伤疤涂抹。
只是，她一抬头便能看见霍璋看过来的目光。
不知怎的，她又觉得有些脸热，只能没话找话的说着：“我来之前已经净过手了.......”
霍璋只“嗯”了一声，倒是并不十分在意这个——虽说上药这事该认真些，可还真不至于上一次药便要净一次手。
霍璋自觉自己眼下还没讲究到这份上。
宋晚玉其实也并不很在意霍璋此时的回应，她嘴里说着话，脸上仍旧是热着的，待指尖碰着霍璋脸上的伤疤时，脸上不觉更烫了。
上次霍璋闭着眼睛，她上药时虽也觉得心下忐忑却远没有如今这般被霍璋注视时的脸热心跳。
明明是给人上药，可她沾着药膏的指尖反倒隐隐发麻，手指绷得紧紧的，几乎便要僵住了。

第13章 柿子樱桃
这一次，霍璋没有闭眼，所以他看得非常清楚。
宋晚玉只挽了个松松的髻儿，乌发如鸦羽，有几缕垂落在脸颊边，映得脸颊越发雪白，光下看去近乎透明。
此时，她抿着唇，眼睛很亮，正专注的看着霍璋脸上的伤疤，指尖沾着墨黑色的膏药一点点的涂抹着。而她雪白的脸颊就像是初秋枝头挂着的小柿子——在秋日的暖阳里，一点点的红透了。
是晶莹且温暖的柿子红。
在霍璋的前半生里，看过太多太多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脸红。
那个时候的霍璋几乎是天下最富裕的人——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健康的身体，有远大的理想与目标，还有很多、很多的爱........他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却从来不觉特别，偶尔碰到脸红耳赤的爱慕者也能用最委婉的方式与她们保持距离，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不觉得那些前仆后继的小姑娘的喜爱有多么认真，觉得她们多半是养在深闺，没见过多少人，一时被他的外貌或是家世背景迷住了，更多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喜爱，当不得真。
而现在的霍璋一无所有，面容有损，浑身是伤，更不值得旁人喜欢，尤其是这样一个年纪正轻，明艳照人的小姑娘。
更何况，这几年里，他没再见过面红耳赤的爱慕者，也早便习惯了旁人的恶意与冷漠，面对这般坦荡恳切的关心照顾，反倒有些不习惯。
如同久居黑暗中的人，突然见到亮光，眼睛反倒会觉得刺痛，下意识的想要抗拒。
霍璋到底有些不自在，沉默片刻，还是主动开口道：“算了，我自己来吧。”
宋晚玉正手脚僵硬的给人抹药，指尖都要僵住了，听到这里却立刻回过神来，连忙道：“不行！”她这两个字说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甚至还抽空瞪了霍璋一眼，气鼓鼓的提醒他，“你昨日也这么说！结果呢？”
说起这个，宋晚玉就很气——她就是信了霍璋的话，这才把药留下。结果，霍璋根本连药盒子都没碰，更别说是自己给自己上药了！
前科尚在，历历在目，霍璋自己都有些尴尬，反应极快的补救道：“你要还不放心，你在边上看着，我自己上药就好了。”
宋晚玉还是不吭声。
霍璋便主动伸手，去接她手里攥着的那个药盒子，面容与声调一般的沉静：“我知道你也希望我能好起来，所以你更不该把我当做没手没脚的废人对待，也该叫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宋晚玉闻言一顿，下意识的松开了抓着药盒子的手。
霍璋微微抬眉，伸手接过药盒子，然后沾了沾药膏，开始给自己上药。
毕竟是自小长在军中，霍璋的上药手法十分熟练，只是比起宋晚玉的小心翼翼，他反倒是简单粗暴了许多。
粗粗的上过脸上的伤后，他看了眼宋晚玉，见她没有回避之意，索性便褪去外衣，开始往身上上药。
宋晚玉毕竟还是个姑娘，她不在意，霍璋却替她在意，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然后微微偏过身体，稍做遮掩。
有被褥遮着，宋晚玉只能看见他背部的一小块皮肤。
但依旧可以清晰的看见上面的伤疤。
此前，宋晚玉听说过霍璋身上有许多新伤旧伤，也的确是为之难受许久，却也是直到此时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伤。
仅仅是他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面便已是伤痕累累，既有狰狞的刀伤，也有层次分明的鞭痕，甚至还有火灼般深浅不平的烧伤...........
在看到伤疤的一瞬，宋晚玉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呆呆的看着这些伤痕，就像是看着难以理解的难题，眼也不眨的看着，许久许久才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她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像是被刀戳了，被鞭子抽打，被火灼烧一般，有一种血肉模糊的疼痛，给人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她那么喜欢、努力追逐、拼命仰望的人，在她为他的死讯而闭门痛苦时，他却正经历着她这辈子都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宋晚玉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和轻信气哭了——口口声声的说喜欢却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她当初并未轻信所谓的死讯，早些查清楚事情，或许也能早些将霍璋救回来，霍璋也不会受那么多的罪！
天底下最折磨人的就是“如果”，宋晚玉自己气自己，气得眼睛红，只好偏过头去擦眼泪。
不过，等霍璋上完了药，重又披好衣服，转过身的时候，宋晚玉已经收拾好心情，她并不愿意在霍璋面前掉泪，令他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去。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然后便转开话题：“艾草包热敷的时间差不多也有两刻钟了，我替你抹药，按一按吧？”
霍璋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并未再拒绝。
于是，宋晚玉便替他卷起袖子，很认真的替他抹药，然后按摩手腕脚腕处的经络。
这一回，她倒是不觉得脸上发烫了，只是觉得霍璋的手腕脚腕握在掌中实在是太细了，细伶伶的，甚至都能感觉到嶙峋的瘦骨，略微有些硌手。
宋晚玉一边按摩，一边想：晚膳一定要叫人多多加肉，得把瘦掉的肉都养回来！
要不，晚膳再加一只羊？！
本朝是禁杀牛马的，哪怕主人家杀自己的牛马，按律也是要“徒一年”。所以，时人一般是不吃牛肉、马肉的，多爱吃羊，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能收到朝廷给发的羊肉或是猪肉。如宋晚玉这般身份的，名下还有马牧、羊牧的田园，自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这会儿，宋晚玉就在想着是吃烤全羊，蒸羊肉？或者简单点就吃个羊肉煮饼？
霍璋见她蹙眉想着事，脸色变了又变，心下难免，开口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宋晚玉一时不妨，脱口应道：“羊肉。”
霍璋：“.......”
话才出口，宋晚玉也觉羞赧，不敢去看霍璋此刻神色，只能状若无事的替他按好了手腕，慢慢的将他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宋晚玉才故作镇定的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时候不早了，也快到吃晚膳的时候了......”
霍璋也不知信了没有，只“嗯”了一声。
宋晚玉觉得自己简直是越描越黑，索性也不多说了，老老实实的替霍璋按摩完了脚腕，这便要起身叫人准备晚膳。
只是，她才起身，忽而便想起四轮车的事情，脚步一顿，笑问道：“今儿太医署送了一辆四轮车来，若公子觉得屋里闷，便叫人把晚膳摆在院里，我扶公子坐车上，在院子里用晚膳？”
霍璋一顿，竟还真有些心动——自他从突厥回来后便一直因着身体的缘故昏昏沉沉，这几日才好些便又被送来公主府，一直躺在榻上养伤，还真没好好看过现下的长安夜景。
只是，霍璋虽是心动却也记着自己如今的处境，实是不欲多事，更不想给人添麻烦，便摇了摇头：“不必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没什么胃口，晚膳也不必太折腾，随便准备一下便好了。”
其实，霍璋这话主要是说给宋晚玉听的——在他想来：厨房估计也不愿为他多折腾，眼前这个小姑娘被人排挤着到西院服侍自己已算是十分可怜，实是不好再叫她为自己的事情与厨房的人起争执。
宋晚玉原本都想好了两人一起到院里用晚膳，听他这般说难免有些恹恹的，嘴里应了一声，走到门边还是不死心，转头与他道：“要不还是去院里吃吧？今晚上月色正好，还能赏月呢！”
她站在门边，凤眸里像是落了星辰，乌黑晶亮，看人时认真的叫人心软。
霍璋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
宋晚玉哼了一声，大步出门去了。
她走后，室中只余下霍璋一人。
他靠坐在榻上，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左右，觉得内室徒然安静了下来，就连光线也在这样的静谧中显得昏黄起来。
他原本就习以为常的静谧忽然便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霍璋下意识的偏过头，往窗外看了看。
外头的天色已彻底昏沉下去，正如宋晚玉适才说的，今夜的月色竟是难得的不错。明月高悬，深黑色的夜空似也被照得微微泛蓝，而洒落在空中的星辰则如海潮翻滚时挤出的雪白泡沫，只有淡淡的一点珍珠白，微不可察。
霍璋静静的看了片刻，忽然又阖上眼，浓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
他仿佛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发怔。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便听到门外传来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以及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是宋晚玉推着四轮车进屋来了。
因着四轮车的声响实是掩不住，宋晚玉也没想遮着掩着，大大方方的推着车进来，理直气壮的耍赖道：“晚膳都摆院里了，要不，我们还是去院里吃吧？”
霍璋闻言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宋晚玉见他没有摇头也没有出声反对，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厚着脸皮上前几步，又补充道：“今晚月色真的很好！”
霍璋唇角不觉一弯，随即又抿平了，淡淡道：“那好吧。”
宋晚玉得了这话，欢喜之情难以言表，生怕他又反悔，将四轮车推到榻边，伸手扶他下榻。
霍璋的脚筋手筋都已接好了，虽然左腿曾经骨折过但也只算是旧伤，也就是阴雨天会痛上一阵......所以，他这会儿或许还走不了路，手脚却已能略使一点力气。
宋晚玉的力气又比寻常姑娘家更大些，两人合力，竟还真就扶着霍璋下了榻，坐到了那辆已铺了垫子的四轮车上。
因着怕霍璋着凉，宋晚玉急忙忙的给他披了御寒的外衣，还拿了一条厚厚的绒毯盖在他身上，嘴里絮絮念叨着：“夜里风寒，虽然月色好，可也不能真就着凉了.......”
霍璋坐在四轮车上，心情难得的好了一些，听着她的念叨，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
她说话时，唇角微微上扬，唇珠饱满，两片红唇像极了红艳艳的樱桃。
春来时，春风拂面，樱桃在翠枝上摇曳，红的晃眼。

第14章 羊肉鱼汤
霍璋坐着四轮车，由宋晚玉在后面推着从屋里出来。
明月高悬，皎如玉盘，正温柔的笼罩着整个长安城，在这空旷的庭院中洒落一地月华，如水银般静静流转着。
廊下的灯笼都已点上了，在这样寂静的月夜里蜿蜒出一段温暖而模糊的光影。
灯笼里的火光是明亮的，映照在脸上时，似还能感觉到些微的温度。
霍璋的侧脸被照的微亮，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指尖攥着膝上的毯子，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
秋日里的空气干燥冰冷，不觉间便在腹腔中带来一阵略有些辛辣且刺激的凉意。
然而，霍璋那因为伤病而昏沉了许多日子的脑子却因着这辛辣刺激的凉意，突然间清醒许多，仿佛又想起了“活着”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冷不丁的想起自己在突厥的日子，想起了草原里总也不停的马蹄声，以及嘹亮粗犷的歌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在突厥，只要一抬头就能望见很蓝很蓝的天空，像澄亮的蓝宝石；牧草丰茂，无边无际，便如翠绿的汪洋。
但是，对霍璋来说：那却是深不见底，望不见光的深渊。
那些突厥人都如此憎恨厌恶他，甚至不想就这样简单的杀了他，而是千方百计的折辱他，想要像驯服草原上的烈马一般，用饥饿、用马鞭、用酷刑来驯服他。
他们曾经克扣过他的饮食，用鞭子抽他，打断他的腿，然后又接上，也曾经将他的双手捆住，绑在马匹后面，拖着他在草原上飞驰着，几乎要将他拖死在马腿后.......
当他精疲力尽的躺倒时，瓦蓝色的天空如海潮一般的涌上来，涌到他的眼前，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溺死在那一汪瓦蓝里。
汗水夹杂着血水，一点点的浸入眼底，一切都变得那样模糊，如同他遥不可及的故土。
霍璋从来不愿向那些突厥人低头屈服，不愿在这些曾经的敌人面前透露出半分的软弱。但是，夜深人静，连牛马都安静下来时，他偶尔也会想起一些故人，一些旧事。
事实上，在答应霍母的那一刻，他已经想过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明白自己将经受何等的残酷，心里亦是已经做足了准备。
但是，在突厥的无数个夜晚里，霍璋望着那漫无边际的草原，想着那些人和事，仍旧是会有无以为继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如今，宋晚玉推着四轮车，将他推出了房门。
秋日里干燥微凉的夜风吹动发丝，拂过他的面庞，冰凉的空气钻入他的腹腔，月光则是温温柔柔的洒落在他的肩头。
霍璋忽然便觉得空气如此清新，面前的景象更是如此的令人喜欢，一切的一切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直到这一刻，霍璋仿佛才终于意识到：他从突厥回来了，他终于从那困了他许多年的樊笼里挣脱出来了。虽然，这只是才从一个狭小的樊笼到另一个樊笼，但他在看见故土的明月，看见眼前一切时，还是得到了一种释然与轻松。
带着这样的轻松，霍璋转目去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方才将四轮车推到了院中的石桌边，伸手捧着一碗热粥递给他，有些悻悻的解释道：“原还想叫人给你多做些吃的，好好补一补.......只是你如今身体还未好，夜里更是不好吃太多不易克化的。所以，还是喝粥吧？”
霍璋难得的轻松，也不介意是喝粥还是吃饭，点点头便接了过来，随口道：“喝粥也不错。”
宋晚玉便又给他介绍蒸羊肉，嘴里说：“这是现杀现蒸的，我特意给你挑了几块最嫩的，还有几块小羊排。你要喜欢，撒上胡椒和盐就能吃了。”
霍璋点点头，倒是想起年少时，自己在大宴上吃过的过厅羊——有时，家里招待贵客，会直接叫人牵羊上厅来，当面宰杀，由着贵客们亲自挑选羊肉，选好了后用彩锦裹着去蒸。等肉烤好了，客人也能凭着自己的彩锦，找到自己当初选的那块肉。
那会儿，家里人都知到他的口味，总会给他留几块羊排.......
想到这里，霍璋便又放下了手中的粥碗，重又拿起一侧的小刀，垂眼看着面前的小羊排，一时没有动作。
宋晚玉将那盆蒸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又问：“还有鱼汤，要我帮你舀一碗吗？”
霍璋摇了摇头，神色沉静，十分的坦然：“不用了，我不喜欢喝鱼汤。”
宋晚玉怔了怔，一时竟有些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如今，宋晚玉都还记得：萧清音当初与她说起霍璋的事情时，神态自然，扬声时像是生气又像嗔怪：“.....你不知道——他这人的嘴最刁钻了！茶里只要加姜丝，连盐都不许多放！羊肉太膻的不要吃，鸡鸭鹅肉吃多了也要腻，小时候还能吃些鱼肉，后来被鱼刺卡着了，就连鱼肉都不碰了。”
宋晚玉那会儿真心实意的替霍璋挑嘴这事为难，不禁追问道：“那，怎么办？”
萧清音被她这近乎焦急的声调逗得一乐，随口道：“不吃鱼肉，也还能喝鱼汤嘛。我记得他还挺喜欢喝鱼汤的。”
宋晚玉便暗暗的记了下来，在往后的许多个日子里，她仍旧会将这些点滴从回忆里捡拾起来，如同是从砂砾里拣出珍珠，小心翼翼的保存怀念着。
直到如今，霍璋本人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不喜欢喝鱼汤。
宋晚玉良久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舀到一半的鱼汤推了开来，无措般的道：“我叫人端下去吧！”
见她这样手足无措，霍璋顿了顿，反倒出声安慰：“不必了，我不喝，你不正好能喝？”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凤眸睁得大大的，黑白分明，那模样还有些呆呆的。
霍璋下意识的弯了弯唇角，抬眉扫了宋晚玉一眼，开口：“别忙了，坐下陪我一起吃吧？这碗鱼汤，都给你便是了.......”
他是真的很瘦，脸上的线条因此更是分明，眉峰纤长如刀锋，薄唇如刀削，唇色很淡。而他的面容中总难免带了些冷淡与倦怠，与人十分疏远。
然而，这一刻，他抬眉看过来，眉目俊秀，瞳仁乌黑，眸光明澈。
仿佛犹有温度。
宋晚玉被他这般一看，不免又是一呆。
等她回过神来，到底还是没扛住与霍璋一起在院里用饭的诱惑，有些不好意思的抿着唇，跟着坐了下来。
然后，她伸手端起自己才舀出来的那碗鱼汤，这就要喝，忽而又想起了一个问题，转头问霍璋：“你怎么就不爱喝鱼汤？”
霍璋对此并不机会，也没有想要隐瞒，不紧不慢的切着盘中的羊肉，头也不抬的解释道：“小时候喝鱼汤，喝的太快，不小心被鱼刺卡着喉咙了，倒是吃了些罪。所以，从那以后，我便再不喝鱼汤，也很少吃鱼。”
说话间，他伸手拣了个小碟子，将自己切好的一小半羊肉分到碟子上，又撒上胡椒和盐，这才推到宋晚玉面前：“先吃吧。”
宋晚玉双手接来，感动得都快哭了，差点坐不住：啊啊啊！霍璋他怎么这么好！
感动完了，宋晚玉看看面前的这一小碟羊肉，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那碗鱼汤，脸色数变，良久方才闷声应道：“哦......”
原来，萧清音骗她的时候也不全靠编，还是有那么一点事实依据的。
就算如此，一想到自己被人当做小傻子似的一骗就是这么多年，宋晚玉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冒火！
也就是萧清音眼下不在这里，要不然，宋晚玉肯定得想法子把手里的鱼汤直接给泼到萧清音的脸上！
也好让萧清音尝尝鱼汤的味道，叫她知道：什么是“我记得他还挺喜欢喝鱼汤的”！

第15章 故乡明月
虽然心里很气，正想着着要把鱼汤泼到萧清音的脸上，但此时霍璋就在眼前，宋晚玉还是不好对着霍璋生气，只好坐在椅子上，乖乖的低头喝鱼汤。
只是，她心里存着事，喝着喝着，就有些忍不住，悄悄的抬眼去看霍璋。
霍璋正低头看着他面前那一小块羊排，看会儿，吃一口，那模样像是没什么胃口却又不得不吃。此时仿佛也注意到了宋晚玉看过来的目光，微微抬眉，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对视了片刻。
就好像是偷东西时忽然被失主抓着了，宋晚玉一时更是羞赧，脸上发烫，差点没把头埋到汤碗里。
倒是霍璋，见宋晚玉不说话，他又低头去看自己盘里的羊排，随口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
宋晚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茶呢，你喝茶吗？要加什么？”她就是想知道萧清音究竟骗了她多少！
霍璋闻言有些莫名，顿了顿，但还是坦然道：“加姜丝吧。”
“哦，这样。”宋晚玉点点头，心不在焉的应了下来，重又低头喝汤。
与此同时，她也算是确定了：萧清音骗人，果然是真假掺半的来啊！
见宋晚玉低头喝汤，霍璋慢吞吞吃起了自己面前那块已经切好、撒了胡椒和盐的羊排。
宋晚玉也拿着木箸，在自己的汤碗里挑鱼肉，挑着挑着，忍不住又迁怒鱼刺太多，暗道：怪不得霍璋不喜欢呢！以后她也不吃了！
心里憋了火，宋晚玉这鱼刺越挑越多，鱼肉倒是没吃多少。
倒是霍璋，他很快的吃完了羊排，见宋晚玉正仇大苦深的挑鱼刺，而她面前那一小碟羊肉都没动，不免蹙了蹙眉头，道：“你不吃羊肉？”
宋晚玉：“......吃的啊！”
就是她以前吃的羊肉都是自己切的，这一碟是霍璋给她切的！
霍璋给切的羊肉，她一时还真有点不舍得吃！
见她不动，霍璋只当她是不喜欢，便要伸手去将那碟羊肉收起来。
宋晚玉连忙伸手护住了那一小碟羊肉，还将碟子往自己面前推了推，连忙解释道：“我就是习惯把好东西留到最后才吃！”
霍璋“嗯”了一声，抬眼看看她，又收回了手。
宋晚玉朝他笑笑，只好把省下这碟羊肉留作纪念的念头给掐断了，忍着心疼，开始吃面前的羊肉。
原就是挑了活羊，现杀现蒸，羊肉极是鲜嫩，再配上胡椒与盐，更是鲜美无比。
宋晚玉吃着吃着，有点想赞美霍璋羊肉切的好，可到底语言贫瘠，想不出话来，只好气鼓鼓的吃肉，吃得雪腮鼓鼓的。
看着像是一只圆脸胖猫，叫人想要伸手去掐一把。
霍璋也看见了，眉梢微抬，看了片刻，主动道：“吃慢点，别噎着了.......”顿了顿，又道，“还要吗？”
宋晚玉有点心动，但还是不想劳烦霍璋，十分坚决的摇头拒绝了。
霍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抬头去看天上的明月。
秋夜寂寂，夜风拂面时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动颊侧的发丝，递送来一段晚香。
霍璋靠在椅子上，良久，忽生感慨：“.......果然，无论在哪里，总还是这么一轮明月。”
宋晚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插嘴：“月是故乡明嘛。”
霍璋并没有应声，只转目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点点头。
.........
这日夜里，等到霍璋洗漱更衣，歇息之后，宋晚玉还是没忍住，拐着弯去了小厨房，把那个已经被洗净了的小碟子拿回来，留下作为纪念——这可是霍璋第一次给她切羊肉！
当然，以后她肯定是要吸取教训，提前帮着他给切好了，省的劳烦霍璋！
所以，这可能也是霍璋最后一次给她切羊肉。
唉！
*********
虽然霍璋给切的羊肉十分美味，但是被萧清音一骗就是这么多年，宋晚玉也是真的憋火，真的生气。
只是，她对着霍璋时，实在是生不起气，偏这些事憋在心里也十分难受。
要是以往，碰到这样的烦心事，宋晚玉要么去宫里寻萧清音说话解闷，要么就是去找太子妃这个长嫂，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为人端庄持重，一向都是长嫂如母，颇是照顾底下的弟妹。只是，这回事涉霍璋，宋晚玉忍了又忍，这才没去宫里给萧清音泼鱼汤，自然不好去找太子妃。
思来想去，她只好去秦王/府找秦王妃这个二嫂。
再有几日，秦王便要出征了，秦王被天子叫进宫说话去了，只秦王妃一人在府里。因她有孕，这会儿也不好太操劳，只她一向爱操心，这会儿正盯着人给秦王收拾东西。
听说宋晚玉来了，秦王妃倒也有些意外，不免笑问道：“听说你这几日闷在府里不出门，连阿耶都见不了你几次，怎么今儿有空过来？”
宋晚玉握住秦王妃的手，扶着她往里去，嘴里道：“上回家宴，二兄都与我说了，我也是早便想着过来，瞧瞧大侄子和小侄子。”
秦王妃不觉抬手抚了抚还未显怀的小腹，不由也是笑——如今都未显怀，不知男女，亏得宋晚玉还能说一句“小侄子”。
不过，秦王妃素来机敏，听着宋晚玉这话，还是要问：“还有呢？”
宋晚玉扶着人坐下，这才笑道：“还有啊，就是来和二嫂说说话.......”
秦王妃嗔了她一眼。
宋晚玉便也跟着坐下，将自己憋了许多日的事情说了。顺便，她也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我与她相识时，年纪还小，也没什么值得人算计的地方，她骗我做什么？”
秦王妃打趣似的安慰她：“骗子骗人，还要什么理由？”
宋晚玉不甚满意她这回答，睁大凤眸，瞪她一眼。
秦王妃便只好认真与她分析道：“你二兄这么个当年不在洛阳的，都能猜出你喜欢霍璋，萧......”她顿了顿，到底没似宋晚玉那样直呼其名，谨慎的接口道，“德妃未必看不出来。她在你面前说这些，既能炫耀她与霍璋的亲密，也算是以防万一—也能防着你用从她这里知道的事情去接近讨好霍璋。”
宋晚玉平日里一向聪明，碰着霍璋的事总是有些迟钝。听了这话，她不免呆了呆，小声嘀咕：“.....她想得也太远了吧。”
哪怕是宋晚玉自己，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当时傻愣愣的，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多了解些霍璋，只是远远看着就很满足了，别的都不敢多想——毕竟，她不配嘛！
宋晚玉素来神采飞扬，甚少会露出这般呆怔模样，秦王妃看在眼里，不觉莞尔。她也难得的生出些揶揄，伸手戳了戳宋晚玉的脸颊，笑道：“你啊！旁的事都还好，偏这事上却这般迟钝，难怪能叫人一骗就是这么些年。”
宋晚玉恼羞成怒，脸颊微红的瞪了秦王妃一眼。
秦王妃会意的转开话题：“说起来，你这几日闷在府里，也是为了霍璋吧？”
提起霍璋，宋晚玉脸微微有些红，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秦王妃便又问了问霍璋的伤如何了。
宋晚玉一一说了，因她这几日时常假作侍女在霍璋身边服侍，细节处也说得十分清楚。
秦王妃心细，一听便明白了。她到底是做嫂子的，想了想还是要问一问：“阿玉，你与霍璋当初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如今又隔了这么些年，人事变迁，你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在秦王妃想来，宋晚玉对霍璋的感情多半是当年的求而不得，经了多年记忆美化，方才显得倍加珍贵。可说到底，今时不同往日，物是人非，宋晚玉不再是当初那个孤身留在洛阳的小姑娘，霍璋也不再是当年的霍璋.......如今，这两人朝夕相处，宋晚玉真就不会觉得失望？不会觉得那些建立在回忆与想象里的感情不够真实？
宋晚玉自然是听出了秦王妃的话中之意。
她眨巴下眼睛，以手托腮，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用力摇头：“没有啊，真要说想法的话——大概是，霍璋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秦王妃：“........”
一说起霍璋，宋晚玉眼睛就亮了。只可惜，她言语贫瘠，只能道：“他真的是很好很好！比我以前想的还要好！”

第16章 秦王出征
大概是宋晚玉说起霍璋时那双眼发亮的模样很是叫人动容，秦王妃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看着宋晚玉坐在边上，欢欢喜喜的说着霍璋的大小事，秦王妃下意识的抿了抿唇，忽然就有点想笑——大概，连宋晚玉都没意识到：她说起霍璋时，神态认真，一双眸中仿佛是落了星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尤其是，当她说到“霍璋”这两个字时，红唇微张，舌尖轻触贝齿，吐字尤其的清晰。
那样的郑重，仿佛是佛堂的信徒正在与佛陀祈愿。
所以，秦王妃也没多说，只是耐心的听着宋晚玉说话，等她说完了，这才开口留她一起用晚膳。
宋晚玉先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迟疑的婉拒了这顿晚膳：“我还得回去给霍璋上药呢，今日怕是不成的.......”
秦王妃嗔了她一眼，打趣道：“就你这样没出息的，别说今日，怕是以后都不成了！”
宋晚玉半点也不脸红，反到是笑着凑上来，抱住秦王妃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小声道：“嫂嫂勿怪，下回我再来陪你说话.......”说着，她又眨巴下眼睛，揶揄道，“而且，二兄也要回来了，倘我留下了，只怕二兄还要嫌我呢！”
秦王妃颊边微热，也没再留她，反手推了一把：“罢罢罢，既要回去，就赶紧走吧！可别留这儿气我了！”
因秦王妃还有孕，宋晚玉也没叫人送，自己溜溜达达的出门去了。反正，她就是来找人说说话，现下说完了心事，胸中郁气稍缓，一时儿也算是无事一身轻，就连走路的步子都格外的轻盈。
看着她的背影，秦王妃不免笑着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想了一回儿，接着便又转过身去盯人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果如宋晚玉说的，秦王快马自宫里回来了。因他心里惦记着秦王妃，才下了马便径直过来了。
秦王妃亲自上前来，伸手替他解下外衣，关切的问道：“今日怎么这样晚？可是阿耶留你在宫里用饭了？”
“没什么。”秦王摇了摇头，然后又搓搓手，把自己那被秋风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掌搓暖了，这才小心而又珍重的按到秦王妃的腹上，像是在感受着那个还未长大的孩子，笑着接口道，“想着你和孩子都在府里等我，自是要回来陪你们一起用的。”
秦王妃抿着唇看他，过了一会儿，侧头吩咐人去准备膳食，
秦王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左右，见人都下去了，这才扶着秦王妃的手坐下，轻轻的叹了口气。
秦王妃仔细的端详着他面上神色，不免多问了一句：“可是阿耶与你说什么了？”
秦王摇了摇头，随口道：“没什么，只前线情况紧急，阿耶心下担忧，不免多说了几句.......”
秦王妃反握住他的手，手掌柔软而又滚热，包裹着他宽大的手掌。
她就这样温柔的看着秦王英俊深刻的脸容，耐心的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秦王方才开口，缓缓道：“九月里，文相那事就是圣人给我的警告........若非前线一败再败，连失数州，三郎又失晋阳，圣人未必会愿意再启用我，甚至拿弃守河东的手敕作为激将.......”
说到这里，秦王抿了抿唇，忽然就没再说下去了。
也不知是否有意，这一回，他口上说的是“圣人”，而非“阿耶”。
秦王妃闻言也是一顿，随即便缓声问他道：“所以，二郎你是怕了？”
毕竟，如今的秦王已不再是当初的宋家二郎，天子也非当初疼惜爱子的慈父——眼下的天子已是手握权柄，极擅人心和手段的人间帝王。
此回秦王出征，领兵三万，几乎可以算是关中全部兵力，此战胜败堪称是至关重要——若是败了，只怕连困守长安的兵力都没了；若是胜了，又是一桩大功。
偏偏，此前天子已是心有忌惮，方才会力排众议的处置文相这个秦王党，隐晦的敲打秦王。只是如今前线危急，天子手头也无人可用，尚还要倚重秦王，只得委以重任.......可，若是秦王得胜归来，军功更胜以往，只怕天子心下又要觉得不舒服了。
秦王闻言却是失笑，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晋阳乃王业所基，国之根本，不容有失，此战必须要胜！”他很快的便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与从容，用力握着秦王妃的手，手背几乎迸出经络。他的语调坚定，一字一句的道，“此战得胜，便可趁此夺回关中，我们西面和北面的威胁也就没了。”
“只待时机，收复中原，一统天下！”
***************
秦王出征这日，天子亲自领着人，在城外摆宴为秦王以及三军送行。
宋晚玉也去了，眼见着天子连连劝酒，还在边上说了几句：“二兄就要出征了，还是别喝太多........”
天子佯作恼色，瞪了她一眼，板着脸道：“偏你最是多话！”
又道，“再插嘴，你来替你二兄喝吧！”
宋晚玉还不服气，哼了一声，仰起脸来，伸手要接天子手里的酒杯：“我喝就我喝！”
天子连忙推了她一下：“胡闹！”
边上的齐王本是不想多话的，毕竟晋阳就是在他手头丢了的，此回秦王出征，一大要务便是夺回晋阳。可是，眼见着宋晚玉在边上啰嗦个不停，天子又总纵着她，齐王还是觉得心下难受——他自小便因容貌的缘故格外的不讨元穆皇后喜欢，而元穆皇后最喜欢的就是宋晚玉这个女儿！就连天子，心里也多是偏着宋晚玉这个女儿一些。
齐王难免觉得不忿，虽知自己此时不该多嘴，可心里便如蚁咬虫蛀一般的难受。他忍不住道：“阿耶，你看她！三军跟前，这样胡闹，这像什么话？！”
要他说，这种场合，这种时候，宋晚玉一个姑娘家就不该过来！
宋晚玉不客气的瞪他一眼：“三军跟前，你一个败军之将能不能把嘴闭上，别多话了好嘛？！”
齐王恼羞交加，涨红了脸，瞪着宋晚玉，眼里几乎要冒火了。
到底是外头，这场合也确实是不适合吵闹，天子也没了往日里的好脾气，神色肃然，厉声呵斥：“都给我住嘴！”
一时间，宋晚玉与齐王都住了嘴，屏息低头。
天子说罢，没再看宋晚玉或是齐王，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酒杯。他上前几步，以手轻抚秦王身上的甲胄，认真道：“算啦，你我父子，也不必讲那些虚礼。这酒就不喝了，都留着！等二郎你大胜回来，咱们父子再大醉一场，以作庆贺.....”
“这回出征，你便只管放心去，粮草辎重，调度人马，都有阿耶在后头替你看着呢！断不会叫你有后顾之忧！”看着面前英武挺拔的次子，天子说着说着，不禁也动了感情，叹息着感慨道，“当年晋阳起兵时，就是你跟在我的身边，当年情况如今也是历历在目......”
“一晃也有几年了，二郎你也大了，如今已能够独当一面，为阿耶分忧啦！”
“记得你阿娘在时，便曾与我说过，你们兄弟几个里，唯二郎你最肖我，也最能干！要是你阿娘看见你长大如此，必也能够无憾了！”
秦王听着，似也动了感情，眼眶微红，跟着跪下行礼，郑重应诺：“阿耶的话，我都记下了！”
“好好好。”天子拍着他的肩头，笑着道，“阿耶就在长安，等你得胜归来，我们一家子再好好的喝上一顿！”
........
目送着秦王一行人走远了，天子方才摆驾回宫。
剩下的太子等人，都是恭送天子仪驾走了，方才好起身回去。
太子多少有些不高兴，只是如今这场合不同以往，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流露出来，只得一直忍着，忍到了马车上，他才开口道：“你说，什么叫‘唯二郎你最肖我，也最能干’？！”
“唯二郎你最肖我，也最能干”，这样的话，放在寻常人家倒也无妨，可若是放在天家，那便有些意味深长的了。
太子也是因此方才含怒。
他心里也知道：这几年二郎一直在外征战，军功卓越，分外风光，分外夺目。可，二郎征战辛苦，难道他在后方做的那些事就不重要了？！
难道那些胜利，就只二郎一人的功劳？！
再者，他毕竟是一国储君，地位不同，此时更该持重守中，稳住大局，总不好还如二郎一般上阵拼杀吧？！
那些无知武夫，因着同袍之谊，亲近倚重二郎些也就罢了，怎的连天子都这样？！
太子气火上来，不免又冷声问了一句：“你说，阿耶这是什么意思？”
幕僚听着前半句话已是脸色悚然，此时听他提及圣人，当即便起身劝道，白着脸劝道：“殿下，慎言！”
太子稍稍冷静了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那几乎要从喉中窜出来的气火，到底还是没再说下去——其实，他也不过是觉着天子那话有些不顺耳，一时不乐，方才在马车里对自己人说了几句气话撒撒气，也并没有想要从幕僚处得到什么回答。
此时得了幕僚的劝诫，太子重又寻回理智，自然也没再说什么怨愤之语。
也幸好他及时寻回理智，没再往下说。
因为，没多久，便有人从外头掀开车帘，要往马车车厢里钻。
太子心下原就不甚高兴，此时见着来人竟是这般冒失大胆，不免更添几分冷怒，便要厉声训斥几句。只是，话还未开口，他便见着了来人面容。
来人才掀开车帘，脸容光艳，颊边微晕，正眉眼弯弯的朝他一笑。
太子竭力想要板起脸，可见着她那笑盈盈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不禁失笑。
他有些无奈的伸手虚点了点，就连训斥声也带上了些纵容的笑意：“明月奴！你这是做什么呢？！”

第17章 玉薤酒香
见来的是昭阳公主，正坐在车上的幕僚立时便变了脸色，不敢耽搁，当即便上前行了一礼，然后慌忙下车去了。
正好将这车厢留给天家兄妹。
宋晚玉跳上车，放下车帘子，这才老实了些，认真道：“我喝了酒，现下有点头晕，骑马怕摔着，就想来大兄的车上坐会儿。”
太子见她额上有汗，双颊晕红，难免也有些担心，亲自拿了帕子递过去，嘴里又念她：“你也是，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说着，又叹，“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和小姑娘似的胡闹。”
宋晚玉理直气壮的说道：“我现在也还是小姑娘呢。”
“......你啊！”太子噎了噎，还是忍不住说她，“你这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收收心！很该寻个好人家，早些添个孩子，如此，我和阿耶方才能放心呢。便是阿娘，她当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要是瞧见你如今这模样，只怕她更要不放心了......”
宋晚玉至今也未婚嫁，便是天子想起来也是头疼，更别提底下的兄弟。
除了背地里骂她“嫁不出去的母老虎”的齐王，太子与秦王这两位兄长对此都是极上心的。只是，他们上心的方式显然不大一样。
秦王喜欢给宋晚玉送人，他是觉得宋晚玉要是一时定不下来，可以在府里养几个美人，便是做个乐子打发时间也好；太子则是致力于劝婚，希望她早日成婚生子，如此也算是日后有依。
若是以往，秦王送的美人，宋晚玉是前脚收下，后脚便设法给放出去；至于太子劝婚，那就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也就是这回，秦王给她送了霍璋，宋晚玉方才破了例。只是，对着太子的劝婚说辞，她还是不打算听。
这种说辞，宋晚玉听得多了，应付起来也算是有经验，此时也不与太子硬顶着，反到是端出乖巧模样，小心的挪过去，就挨着太子坐着。然后，她仰头去看身侧的太子，眼巴巴的。
她才喝了酒，颊边还有些晕红，眼睫很长很卷，越发显得双眸水汪汪的：“阿兄你别说了！你一说这个，我就头疼.......”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听上去像是小猫爪子正拿嫩爪子抓着衣袖似的，像极了撒娇。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见她这模样，太子到底还是心头一软，果然不再说了，反倒叹气：“既是头疼，便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宋晚玉也就是装个头疼，这会儿哪里能应，连忙摇头：“我坐着歇一会儿就好了。”
太子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色，猜着她多半又是装的，到也不说话，只叹了口气。
宋晚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低头去扯自己的裙摆。
太子倒也没揪着不放，想了想，转开话题，很是耐心的关心起妹妹近况：“听说你这些日子倒是懂事了些，都没往外跑，在忙什么呢？”
宋晚玉暗想：还能忙什么啊？不就是吃饭睡觉陪霍璋？
只是，霍璋这事，宋晚玉暂时不好往外说，便只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天冷了，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我便想在府里歇一会儿。”
“这样也好。”太子打从心里希望自家妹妹能够文静懂事些的，听她这般说，居然还有点欣慰，难免又多说了几句，“你也别总和三郎吵——他脾气暴烈，但也没什么坏心。你是做阿姐的，且让一让他便是了。”
宋晚玉不高心了，仰头去看太子，哼哼着反问道：“凭什么是我让他，不是他让我？”
太子语噎。
宋晚玉却是越说越觉自己有理，理直气壮的道：“亏得他还是男儿呢！难不成，他一个男儿，心胸竟还不如我？！”
太子不由又是一噎。
不得不说，宋晚玉总是很有道理的。
太子只得换了个方向劝：“你们总这样吵吵闹闹的，叫人看了笑话不说，便是阿耶瞧见了也不高兴啊。”
宋晚玉伸手去扯太子的袖子，漫不经心的回道：“大兄，我都这么大了，想必是改不了了。倒是三郎比我小一些，说不定还有改正的余地。为了我与三郎的姐弟情，大兄你还是去劝三郎吧？“
太子：“.......”
见太子不说话了，宋晚玉便伸手去挑车帘子，往外看了看。
前头不远处就是她的公主府。
宋晚玉正惦记着回去给霍璋上药——这些日子，霍璋的伤已是好了许多，已经能够下榻走上几步了，只是不好多动。太医也特意盯住了，叫人多看这些，所以宋晚玉没见着霍璋时难免就要担心，担心对方太心急，一人在屋里走动，不小心给摔着了.......
所以，眼见着马车已到公主府，宋晚玉惦记着霍璋，一时也没了与太子多说的心思，摆摆手便道：“我到了！那......大兄，我就先走了啊？！”
不待太子应声，宋晚玉已经动作极快的拎起自己的裙摆，也没叫人扶着，自己从马车上跳下去，然后就哒哒哒的跑了开去。
一转眼的功夫，她便已跑远了。
真真是动若脱兔。
太子坐在车上，看着妹妹的背影，抬手扶额，不由叹气，唇角却带着些纵容的笑意。
***************
宋晚玉回府后连醒酒汤都顾不得喝，先换了一身衣衫，然后便脚也不停的往西院去看霍璋。她都想好了，要是对方休息，那她就回头醒醒酒再回来，要是对方正醒着，那就先给人上药。
只是，她想得极好，等她到了西院见到了霍璋，先前想好的念头便又都消失不见了。
霍璋正坐在四轮椅上，微微低头，像是正在看书。
他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翻着膝上的书卷。他的手真的是非常的好看，手指尤显修长，从骨节到指尖都带着惊人控制力，手背则有青色的经络微鼓，透着隐隐的力量。
可以想象，在他手筋未曾挑断时，这样一双手握着刀剑，会是何等的风采。
宋晚玉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和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不知怎的便又想起两人初见那日。
他穿着银白色的甲衣，骑在马上，弯腰伸手，一把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一边，避开了那将要踏踩上来的马蹄。
那时候，他那样年轻，容貌俊秀，骑在马上时，英姿勃发，不知有多少人暗暗侧目。
直到如今，宋晚玉都还记得那日的情景。
历历在目。
她甚至还记得，那日霍璋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救下她时的每一个细节——他修长有力的手掌，微微蜷曲的手指，以及滚烫好似烙铁的掌心。
这样想着，宋晚玉不免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霍璋早便注意到了宋晚玉，他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宋晚玉只站在窗外发呆，只得抬手合上膝头的那卷书，转目去看人，开口问道：“怎么了？”
宋晚玉实在不好说自己适才就是站在窗边看着霍璋，看到发呆的。所以，她只好重又捡回了那个糊弄兄长的借口，解释道：“我喝了些酒，有点头晕。”
霍璋微微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宋晚玉收敛起那些杂乱的心思，抬步入了内室，主动道：“我帮你上药吧？”
霍璋点了点头，坐在四轮椅上看着宋晚玉去拿药盒，忽而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要喝酒？”
宋晚玉从小几上拿起那盒已经用了一半的药膏，嘴上则是顺口应道：“今日秦王出征，我........”说到一半，她忽而想起自己眼下的身份，反应极快的补救道，“我也算是公主身边的人，跟着去见识了一回，还喝了些酒水。”
因是背过身去拿药，宋晚玉没见着霍璋此时的神色，只听他淡淡道：“我闻着好似是玉薤的酒香——公主倒是大方，连前朝宫中珍藏的好酒都能说赏就赏。”
宋晚玉闻言，心头咯噔了一下，手上一滑，才拿到手的那个药盒子险些便要掉下去。
霍璋这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难不成，霍璋怀疑她的身份了？
当初，宋晚玉既不想以故人的身份出现在霍璋面前，又不想给霍璋太大压力，这才一时脑热，假装侍女，还特意给编了个假名字。
事后，她也不是不心虚，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可谎话已出了口，只能是越编越多，越编越熟练，到了如今实在是有些骑虎难下。
好在，宋晚玉对着霍璋时虽然有些迟钝倒也不是真傻，很快便稳住心绪，拿着药盒转过身来，笑着道：“原来是玉薤，怪不得我喝着便觉这酒怪香的。”
说话间，她故作不经意的看了眼霍璋。
霍璋并未束发戴冠，乌发披散着坐在四轮椅上，面容俊秀，神色淡淡，只颊边还未褪去的长疤看上去有些显目。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的瞳仁看上去近乎深黑，看人时沉静非常，一如月下湖泊，不觉间便叫人忽视了他颊边的疤痕。
宋晚玉见他神色如常，只当他适才是随口一说，稍稍安心了些，这便抬步去外头打了热水来，准备替他上药——如今霍璋手脚经脉已好了许多，不必每回上药都用艾草包敷热了，只要略用热水烫一会儿便好，只是上药按摩还是必不可缺。
因霍璋正坐在四轮椅上，宋晚玉便半蹲下来，先是帮着他泡一会儿热水，然后便握着他被烫得发红的手腕，小心的给他搽药。
淡色的膏药抹在伤处，带来一丝丝的清凉之意。
与此同时，霍璋鼻尖似乎也能嗅到那缓缓压上来的酒香。
甜且暖，微微有些辛辣，余韵悠长。
霍璋心知，这是玉薤的酒香。
这香气原就有些缠人，哪怕宋晚玉换了一身衣衫，霍璋依旧能够嗅到一丝。如今，宋晚玉就蹲在他跟前，玉薤的酒香不免愈盛，几如潮水扑面而来，又似细丝一般若有若无，缓缓的深入肺腑，缠上心肺。
霍璋下意识的抿了抿唇，垂下眼，往宋晚玉处看了一眼。
宋晚玉全然不觉，正耐心的给他搽药按摩。
正所谓是一回生二回熟，她如今的按摩手法已是十分熟练。只是，因她对于霍璋的事情总是十分小心，哪怕手法已是娴熟，按摩时仍旧是心无旁骛，认真专注，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霍璋看过来的目光。
霍璋看着宋晚玉乌黑的发顶，顿了顿，忽然出声问道：“话说起来，自我来府后，似乎还没见过你们公主？”

第18章 可还记得
话才出口，霍璋便能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力道略微失控，指腹压在腕上，压得手腕略有些疼。
但他习惯于忍耐疼痛，这样的疼痛更算不了什么。因此，他脸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只蹙了蹙眉，看着宋晚玉，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
宋晚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很快反应过来，先是松开了握着霍璋右手手腕的手，然后抬眼去看霍璋，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不解的笑容，转口问道：“公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霍璋目光定定，端详她脸上的神色，语气沉静，一日往日：“我来公主府也有一段日子了，确实是多有劳烦，按理也该当面谢一谢公主才是。”
宋晚玉垂下眼，下意识的避开了霍璋的目光，嘴上则是含糊的应道：“那好，我替您问一问公主........”
言下之意是：问过之后，见不见的，还是要看公主的意思。
当然，宋晚玉这个公主，此时就能在心里回答他一句：不见！
霍璋仿佛也只是随口一说，不置可否，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宋晚玉替他按完了右手，重又握住他的左手替他搽药，动作间难得的出了一会儿神，低头整理思路：若说霍璋并未怀疑她的身份，那他适才的几句话也未免太像试探，太意味深长了；可若说霍璋真的怀疑她的身份，他就只说了这么几句，也不追问，态度实在是太过随意了些。
这样似是而非的态度，反倒更加令人忐忑不安，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安慰自己：反正，就算霍璋真的怀疑她，肯定也是想不到她会是昭阳公主。
这么一想，心中的忐忑倒是去了许多，宋晚玉稍稍反思了自己，认真分析起来：自己看着确实不太像是侍女，开始几天还好糊弄，可这几日几乎朝夕相处，霍璋看在眼里，多半是心有怀疑。只是，就算他心下再如何的怀疑，应该是想不到她就是昭阳公主，估计会怀疑她是秦王或昭阳公主派来的眼线。
宋晚玉指腹微收，轻轻的在霍璋的左手经络处揉搓着，心里很快便有了主意，转头看向霍璋，笑问道：“我听公主说过，她与公子曾是旧识。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与其这般遮着掩着，引人怀疑，倒不如态度自然些，转守为攻。
宋晚玉心下主意一定，倒是不慌了，看着霍璋时，她的眸光清亮，笑意盈盈。
认真说来，这也是她早便想要问的问题——毕竟，她惦记了霍璋这么多年，心下也确实是想知道霍璋还记不记她。
霍璋似乎也没想到宋晚玉会问起这个，有片刻怔忪，蹙眉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应道：“是见过几次。”
宋晚玉原打算着要再追问几句，显出自己态度自然。
可此时听到这话，她的心口不由的砰砰的跳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一下又一下的敲着心脏，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她是真的、真的没想到，霍璋居然真的记得她！
宋晚玉用力咬住唇，将那想要追问的话又给咽了回去，掩饰般的低头给人按摩手腕。
谁知，她不追问，霍璋反倒主动说了，一面回忆，一面坦然自述：“当年在洛阳遇见过几次，不过是几面之缘，也没说过话，倒也算不上旧识。”
“这样啊。”宋晚玉头也不抬，指尖按住经络，轻轻的揉了揉，面无表情的道，“我想也是。”
她那会儿确实不起眼，模样脾气也与如今不大一样，霍璋不记得倒也正常。或者说，他此时能想起来，他们见过几次，已算是十分的令人意外了。
这倒很符合宋晚玉原本的想法，所以她竟也没有十分难过，只是免不了的心情复杂，在替霍璋按完了手腕和脚腕后便主动转开了话题：“晚膳想要吃什么，我去厨房叫人准备？”
霍璋接口道：“随意就好。”
不知怎的，此时听到这么一个和以往一般无二的回答，反倒让宋晚玉安心了许多。她点点头，起身出门去了厨房，让人准备些霍璋喜欢的膳食，想了想，又吩咐下去：“叫人给我备一壶玉薤。”
在她想来，霍璋现下都还记得这玉薤的酒香，估计当初也是很喜欢的，既然他喜欢，准备一些叫他尝尝味道也好。
反正，太医也说霍璋如今恢复得不错，现下喝点酒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等到宋晚玉亲手端着晚膳还有玉薤回去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也都亮着光，照得廊下光影模糊。
霍璋却并未坐在四轮椅上，他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正仰头看着廊下悬挂的一盏灯笼。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容上，侧脸线条柔和，眼睫浓长，苍白的颊边似也仿佛也染上了些微的暖意。
宋晚玉呆了呆，待得反应过来，心下又惊又喜，差点没把手上的东西都摔下来，声音都不觉压轻了些，仿佛是怕惊到什么一般：“你，你能站着了？”霍璋的伤确实是好了许多，先前也能够下榻走上几步，只是还未好全，走动时还要用上拐杖，可他现下却并未用拐杖，是真的站着！
霍璋闻声回头，见她涨红了脸，又惊又喜，还有些呆的模样，长眉微微扬了扬，然后便也点头：“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是要扶着门才好站稳。”
“那也很好了。”宋晚玉喜不自胜，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那壶酒，更觉这酒来得正是时候，“你肯定很快就能好了！先前公主赏了我一坛玉薤，眼下还剩下一些，我便拿了来，如今正好可以用作庆贺！”
霍璋实在不知道这扶着门站一会儿究竟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他又不是才学会走路的孩童。
只是，宋晚玉这样眼眸明亮，欢喜又认真的模样，霍璋看着，竟也难得的弯了弯唇，神色稍缓，低声应了一句：“好。”
宋晚玉面上还带着笑，先将手上的托盘搁到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又上来扶着霍璋，嘴里道：“就算好些了，也别站的太久——太医原也说过了，你现在才好些，不好给手脚太大压力。”
霍璋点点头，就着她的搀扶，重又坐回了那辆四轮椅上。
宋晚玉推着四轮椅，到了石桌边，抬手提起酒壶，亲自给霍璋斟了一杯玉薤。
然而，霍璋却没有立刻接过就被，反到是抬眉看了她一眼。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不知怎的又有些局促，不免道：“你要不喜欢，那就算了.......”
“明月。”霍璋看着她，轻声唤道。
宋晚玉呆了呆，慢半拍的想起来，自己先时编了个假名叫木明月。
她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看着霍璋，迟疑的道：“嗯？”
“我没有不喜欢。”霍璋朝她笑了笑，面上的神色看上去与平日一般，又透着些温和的意味，“你也坐吧，我们一起喝。”

第19章 二人对酌
宋晚玉看了看霍璋，确定他不是玩笑，依言在他对面位子坐了下来。
霍璋则是主动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她举起酒杯。
见状，宋晚玉也忙抬手从边上拿了个白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学着霍璋的样子朝他举起酒杯。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手中的酒杯似乎也要撞在一起。
宋晚玉唇角下意识的微扬，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很快便端正了神色，认真的想了想，举着酒杯，恳切道：“喝酒总要有祝词......就，先祝霍公子你早日康复，此后都能平安顺遂，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若是可以，宋晚玉真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词都送给霍璋，只是她对着霍璋时总是有些迟钝，言语更是贫瘠，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这些无趣寻常的词句。
但是，她此刻说起祝词时，一颗心却是坦荡而赤诚的。不等霍璋应声，她便已经端起酒杯，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水。
玉薤并不十分辛辣，入口反倒微微的有些甜，一杯饮尽后，喉间方才泛起淡淡的辣意，带着酒香和醉意一同涌上来。
似是要将人心都熏醉了去。
宋晚玉适才在外头就已经饮过一回酒，微微有些熏然，此时又猛地喝了一杯，颊边晕色更胜，只眼睛仍旧是洗过般的水亮，看人时亮晶晶的。
霍璋听了她的祝词，脸上有片刻怔忪，随即抬起眉梢，对上她的目光，笑应了一句道：“你也是。”
说着，他也端起酒杯，慢慢的喝了口酒。
霍璋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喝着，看着倒有些像他当初盯着盘里小羊排的表情——没什么胃口却又不得不吃。
但是，宋晚玉还记得，当年霍璋端坐在酒桌首位，连饮数杯而面不改色。
不知怎的，想起当年，再看他此时小口酌饮，宋晚玉心头好似被什么揪着似的，又酸又麻，还有点疼。
但她面上并未露出异色，反到是耐心的等着霍璋喝完了那一杯酒，重又振作起精神，笑着问他：“你要喜欢，我再给你倒一杯？”
霍璋哑然失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必。”
说话间，他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白瓷酒杯上，几乎与白瓷一般的细腻白皙。
霍璋看上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仿佛只是出神，脸上有一种奇特的神情。
宋晚玉隐约能够猜到这里面或许有什么事，下意识的想要追问原由，只是见他这般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到又咽了回去，索性便抬手给自己倒酒——不说话的时候，喝酒最管用。
然而，宋晚玉方才抓着酒壶，霍璋也抬手往酒壶方向探去。
他宽大修长的手掌正好覆在宋晚玉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一掌堪堪握住。
只听他缓缓道：“喝酒伤身，你也别喝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有什么烦心事，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喝酒只会伤胃，还会头疼。”
宋晚玉：“.....”
虽然霍璋说得很对，很有道理。
但是，他的手正抓着宋晚玉的手，滚热的掌心就像是一块柔软的烙铁，烙在宋晚玉的手背上，烫得仿佛要留下烙印。
宋晚玉大半的心都被他那只手给分了去，没法分神去想他说的话，只能含糊的“嗯”了一声，适才因为酒意上涌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似乎也更烫了。
与此同时，她默默地在心里唾弃了一回自己：明明每天都要握着人的手腕脚腕按摩，早就已经碰过好几次了，怎么还这么不争气——被人握一下手就脸红耳赤的？！
好在，霍璋很快也意识到了宋晚玉的不自在，松开了自己的手，扫了眼石桌上的饭菜，转口问道：“你吃过了么？”
宋晚玉还真没有吃，不过她也不怎么饿就是了，正要摇头表示不吃，霍璋已经把木箸递了过来。
霍璋给递的木箸，宋晚玉就算不饿那肯定也是要接的。
于是，宋晚玉双手接了木箸，老老实实的陪着霍璋用了晚膳。
好容易用完了晚膳，宋晚玉先送霍璋回屋安置，叫人将石桌上剩下的碗筷送去厨房处理，这才慢悠悠的回了主院。
珍珠等早便见机，吩咐下面备好了热水等，眼见着宋晚玉回来了，便上前去，低声询问道：“公主不如先沐浴，略消一消疲乏？”
宋晚玉今日城里城外的跑了个来回，还喝了点酒，酒意与困倦一齐涌上来，难得的有些疲累，正想泡会儿热水解乏，闻言果是点头。
净室早便收拾好了，地上铺好防水的油布，几个侍女也往浴桶里倒好了温度适宜的温水。
宋晚玉抬步进了净室，珍珠便领着三个侍女上来服侍。
几人手里都捧着个红木托盘，分别装着巾子、金盆、沐浴用的药澡豆和保养肌肤的花露。
天子膝下也只宋晚玉这么一个公主，素来娇宠，凡有什么好的也都想着这个女儿，难免养得娇了些。便是沐浴时的澡豆都要分了净面和净身的两种，花露也要分春夏秋冬，如今用的乃是玫瑰花露，待得春夏便要用耐冬花露。
宋晚玉今日才被霍璋怀疑过，如今看着那澡豆和花露，难免有些迟疑——霍璋既是能闻出玉薤的味道，难免不会闻着澡豆和花露的气味。且不提玫瑰花露，单是澡豆里都是加了沉香或是鸡骨香的，难免带了些香气，若是霍璋闻着了，说不得便要因此起疑.......
虽说如今再换或许已经晚了，可也不能因此破罐子破摔啊。
所以说：还是要在这些小细节上多用点心思。
这么一想，宋晚玉抬眼，看了看珍珠，指着澡豆与花露道：“还是换个没有味道的吧？”
珍珠自来伶俐，也没多问缘由，恭谨的应了下来，悄声吩咐侍女下去拿了没加香料的澡豆。只花露多是香气袭人，便叫人换了珍珠玉屑膏来，这个也能养肤。
宋晚玉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只觉得浑身都被热水泡的酸软，但骨子里的疲乏却也确实是散了许多。
等她沐浴过后，换上藕荷色的寝衣，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时，不知怎的竟是毫无睡意，反到是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霍璋。
想起霍璋先时握着她的手，与她说的话——
“要是有什么烦心事，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想起霍璋，宋晚玉更睡不着了，她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的伸手去摸右手的手背。
恍惚间，霍璋当时按住她的手掌时的热烫似乎还未散去。
宋晚玉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学着霍璋当时的模样将左手覆在握住了右手手背，微微的收拢手指，指腹下意识的在手背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肌肤干燥柔软，摩挲时，下意识的紧绷，热烫中似乎又生出些微的麻痒。
宋晚玉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样的傻事，连忙收回手，拉起被子闭上眼，这就要睡。
只是，她这会儿心绪纷乱，便是闭着眼也难有睡意，直到后半夜方才酝酿出些微睡意，慢慢的睡了过去。
这一晚上，她睡得并不沉，还零零碎碎的做了几个梦。
第二日，她一早就醒了，只外头天光未亮，床帐低垂着，遮住了外面的光照，帐内略显昏沉。
宋晚玉仰躺在榻上，拥着暖被，怔怔的看着床帐上用金线绣出的翠菊，努力回想着自己夜里的那几个梦。
等她想起自己夜里究竟梦见了什么，颊边一时更是滚热，忍不住的把被子拉过头，又侧过身去，将头埋到枕头里。
此时此刻，宋晚玉真恨不得拿枕头把自己闷死了的好！
天啊，她居然，居然会做这种梦！
她怎么还有脸去见霍璋啊？！

第20章 天子垂问
宋晚玉自问自己对霍璋做的一切都是不求回报，但求他好。
但是，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做了这么个梦，眼下回想起来也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霍璋心怀不轨.......凡事就怕多想，宋晚玉越想越觉得脸热，既羞赧又愧疚，很是难为情的把头埋在枕头里，真是再不想起来。
一直等到外头天光大亮，珍珠上来叫起，宋晚玉才不得不从榻上起来。
若是换做往日，宋晚玉肯定是要早早收拾好自己，惦记着送早膳去给霍璋，这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眼下这般情况，实在是无颜去见霍璋。
所以，宋晚玉左思右想，最后也只得吩咐人代自己去送早膳，她则是留在正院用膳。
因着边上没有霍璋，宋晚玉这顿早膳也是用的心不在焉。草草吃过后，她便依着习惯，起身在院里散步消食。
只是，也不知怎的，她走着走着便歪到了西院的路上。
亏得她半道上醒过神来，忙又转了回去，这才没有走到西院去。
珍珠就跟在边上服侍着，自是将宋晚玉今日的反常看在眼里，虽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也要疑心公主是不是对西院那位霍公子腻味了？
不过，她很快便又想起公主素日里待那位霍公子的仔细——昨夜里甚至还为着这位霍公子，把用惯了的澡豆和花露都给换了！
想到这里，珍珠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她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公主待人这般用心，哪里是说腻味就腻味的？可见是真的上了心的.......
宋晚玉自是不知珍珠心里想的，她半道上转回了正院，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一时竟是不知该做什么——这些日子她早晚都爱往西院去，去陪霍璋上药说话用膳，总觉得忙得很，日子过得也快。
以至于，她如今回想起来，都快自己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犹豫了一下，宋晚玉还是侧头去问珍珠：“你说，我以前都是怎么解闷的？”
珍珠想了想，试探着拿了几样宋晚玉以往喜欢的问了问：“打马球？游猎？赏看歌舞.......”
这么一说，宋晚玉以前解闷的活动也确实是多姿多样，丰富多彩。
只是，此时想起来，宋晚玉却只觉得索然无趣，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好在，这事倒也没叫她烦心太久——宫里来了人，说是天子叫她入宫说话。
宋晚玉想着自己昨日当着天子的面与齐王吵了一架，只怕天子这会儿叫她入宫，又要变着法训她，实在是懒得去。只是，便是不去宫里，如今留在府里也是无事可做，宋晚玉想了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谁知，待她入了宫，天子却坐在木案后，板着脸说她：“这几日都忙什么呢？都不见你人影，非得阿耶叫人去请，这才过来........”
宋晚玉抿了抿嘴，觉得自己之前会那样想，多半是被昨晚上那几个梦给吓傻了，脑子进水了——她和齐王吵吵闹闹多少年了，天子虽是不高兴，还真不至于为着这个训她。
不过，到底是亲阿耶，这会儿板着脸说她，做女儿的该哄肯定是要哄。
听他这样说，宋晚玉便抿着唇笑了。她上前几步，绕过木案去抓着天子的胳膊，笑盈盈的摇了两下：“阿耶这话可是冤枉我了！”
天子原是要板着脸，好好生一回气，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惦记阿耶的女儿。只是，见着宋晚玉这笑盈盈的模样，他又有些绷不住，只得蹙眉看她。
宋晚玉笑着解释道：“我是早便想着来见阿耶了，只是我瞧阿耶近来事忙，想着国事重要，这才不好打搅.......”
说着，她又抱着天子胳膊摇了两下，小孩撒娇似的。
天子还坐在赤金龙椅上，被她这样一摇，险些就要摔下来了，忙推她，道：“好了！你别摇了！”到底绷不住，笑出了声，“再胡闹，阿耶就要生气了！”
宋晚玉撅起嘴，哼了一声，小脸蛋还板着。
天子不由失笑，随即垂下眼，目光在她脸上睃巡着，似乎是打量又仿佛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即便开口问了一句：“我怎么听说，你二兄给你送了个人，这才叫你乐得连门都不出了？”
天子的话说得随意，前头方才佯怒的责备了宋晚玉几句，后一句便又是这样闲话家常般的询问。
但是，宋晚玉却不敢掉以轻心：她这个阿耶，面上一向都是和气，前朝还有人笑他是“婆婆”，意思是脾气太软，婆婆妈妈的，但宋晚玉这个女儿却是深知他的厉害——天子这人，平日里都是说说笑笑，一团和气，便是生气时也不大显露，反倒时常叫人摸不清喜怒脾气。如今，天子口吻随意，话却半点也不随意，只怕是已经心存怀疑。
便是宋晚玉不怕这些，这时候也得替霍璋多担点儿心——霍璋到底是前朝旧人，在没有查清霍璋当年之事，没有确定天子对霍璋的确切态度前，宋晚玉也不敢真把霍璋这事扯到天子面前——以霍璋如今情况，实在是禁不起半点的风波。
所以，宋晚玉也以同样随意的口吻笑应了一句：“阿耶这话可不对——能教我乐得连门都不出的美人只怕还没出生呢！”
说着，她又撩起袖子，露出一段藕臂，仿佛是要去与人打一架才好：“阿耶快告诉我，是谁在您面前嚼舌根，说我坏话呢？！”不待天子应声，她又气鼓鼓的去扯天子衣袖，气势汹汹的追问道，“您说，是不是三郎？！”
天子觉得自己织金绣龙的袖子都要被她扯坏了，没柰何，只得与她道：“好了好了，你给我好好坐着！”
想着不好叫小儿子背黑锅，天子还是要解释一句：“不干三郎的事！是德妃与我说的......”
原来是萧德妃，萧清音啊！
宋晚玉脸色微变，一时掩饰不住，索性也不掩饰，小声喃喃道：“我还以为是三郎那个告状精呢！怎么是德妃呀？！”
这话倒是很符合宋晚玉往日脾气，天子伸手按了按女儿肩头，叫她坐好，笑着叹气：“你也是，做阿姐的怎么就整日里与自家弟弟过不去？”
宋晚玉睁大眼睛，怀疑的看着天子：“阿耶可别是为了三郎，故意拿德妃诓我吧？”
天子瞪她一眼，解释道：“你整日里闷在府里不出门，便是德妃也念了好几回呢，都说是好些日子没见你，惦念得很......”
要是换做以往，听着天子这话，宋晚玉可能还会感念一下德妃的“惦念”，觉着德妃多半是宫里寂寞，想着寻她这个“旧友”说话解闷呢。可如今她对德妃没了好感，再听这话便觉得德妃实在是虚伪的很，这般言行多半也是居心不良——要不，怎么就非要在天子面前说二兄给她送人的事情？怎么就非得要在天子面前惦念她？
只是，就是不知道德妃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宋晚玉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是笑盈盈的：“那，我等等便去蓬莱宫，看看德妃。”
虽然，她如今是恨不得端碗鱼汤来直接泼到德妃脸上，可眼下情况，还是得耐下心来试探一二。
天子如今年纪大了，待后宫倒是宽宏许多，且他是知道宋晚玉与萧德妃多年相交之事，自然也乐得看她们亲近，便摆摆手：“罢罢，我这儿手头还有些事没处理好，你先去蓬莱宫与德妃说话吧。等我这头把事理好了，便去陪你们一起用午膳。”
宋晚玉看了看天子堆满了案牍的紫檀木案，想着天子怕是真的忙，倒也没有在边上歪缠下去，规规矩矩的起身与天子行了一礼，认真道：“那，阿耶，我就先去蓬莱宫了。”
天子摆摆手：“去吧。”
宋晚玉这才起身往蓬莱宫去，想着马上要见萧清音，心头倒是不免有些堵。

第21章 要碗鱼汤
宋晚玉去蓬莱宫的时候，萧清音正独坐在殿中制香。
时人多爱用香，便是天子上朝时，朝上也要设香案，香炉。百官在殿中朝拜，案上的香炉也有香雾袅袅升起，离得近的官员们因此皆是衣带染香，久久不散，尤显清贵。
故而，由上到下，宫内宫外，制香焚香皆是俨然成风。
虽说，按着宫规，宫中的香药、焚香诸事皆是由尚舍局、尚药局掌管，但如萧清音这样世家出身的贵女，私底下多是有自己的香料方子，偶尔也会自己亲手调制秘香，既能显出世家的底蕴，又能修身养性，或者说是打发时间。
萧清音亦是如此，而她现下正在做制香最开始的一步：处理香材，也就是修制。
蓬莱殿中的幔帐低垂着，时有微风在殿中拂过，吹动幔帐一角，恰可看见帘幔后，萧清音窈窕纤细的背影。
她正跪坐在幔帐后的小几前，腰背挺直，垂目看着小几上摆着的那块沉香，素白的玉手拿起案几上的切刀与碾子等，或切或磋，或碾或磨，正不紧不慢的清除沉香上面的杂质与泥土。
这块沉香看着分量不小，显是价值不菲，十分名贵。
恰在此时，內侍轻手轻脚的入殿通禀：昭明公主来了。
闻言，萧清音手上一顿，手上握着的那柄小刀一不小心，便削下了一小块沉香细末。
她很快便放下了手中的刀，站起身来，看了眼左右。立时便有宫人上前来，悄声收拾起案上的东西。
萧清音则是露出笑容，亲自起身去殿外迎宋晚玉，她已有许多日子没见宋晚玉，此时两人再见，总觉得宋晚玉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待要细看深究，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萧清音心下略有疑惑，面上仍旧是微微含笑，语调温柔：“真真是许久未见，你要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说话间，她伸出手，便要去挽宋晚玉的手臂，自然中显出几分旧友才有的亲近。
宋晚玉极力忍着，这才没有叫人端鱼汤来泼萧清音一脸。
此时见着萧清音伸手过来，她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身体却不易察觉的退了一步，下意识的避开了那只手。
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萧清音眼里闪过一丝恼色，很快便又掩了过去。她神色如常的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转开话题：“你来的正好，我前些日子新制了些香丸，正想着寻你一起品一品。”
宋晚玉看了看她，抬步往里走，嘴里道：“不用了，近来天寒风凉，我有点鼻塞，只怕是闻不到香气，也浪费了你新制的香丸。”
萧清音只是一笑：“那我叫人给你装一匣子，你带回去试试？”
宋晚玉还是婉拒了：“还不知道我这鼻子什么时候好呢，还是算了吧。”
萧清音看她一眼，并不勉强她，引着宋晚玉入殿坐下后，温声吩咐左右上茶，脸上笑容依旧，温柔沉静，依旧是不待半分的怒色，可见养气功夫深厚。
一直等到宫人捧着茶盏上来，萧清音伸手接来，亲自递了过去，这才抬起眼去看宋晚玉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瞧你今日脸色不好，可是心情不好？”
宋晚玉一时没有应声。
萧清音便垂下眼，眼睫低垂着，像是小扇子般的在她的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只听她低声问道：“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宋晚玉定定的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是呀。”
萧清音适才的话，原只是以退为进——在她想来，宋晚玉这些日子冷落疏远她必是另有原由。只是她暂时还不知道罢了。而宋晚玉一向心软，她今日几番示弱，表现出自己的委屈与彷徨，宋晚玉指不定心一软便将原由说了。
所以，萧清音还真没想到，自己放下身段，如此示弱，宋晚玉竟会直接回她一句：“是呀。”
有那么一刻，萧清音脸上的神色都僵住了，下意识的去看宋晚玉的神色。
宋晚玉却仍旧是如往日一般的神情，佯怒道：“若非你与阿耶告状，阿耶今日也不会叫我过来，还训我一顿........”说着，她还嗔了萧清音一眼，气鼓鼓的抱怨道，“我一向以为清音你不是那等会嚼舌根的人，是个好人......怎么你如今也学三郎了？”
萧清音仿佛是被什么噎了一下，不上不下，如鲠在喉，难受的很。
过了一会儿，她才挤出笑来，有些尴尬的问道：“你就是为了这个，生我的气？”
宋晚玉扬起眼睫，眸如宝珠，极是明亮，反问了一句道：“不然呢？”
萧清音勉强一笑，但还是主动致歉，态度恳切：“是我不好，想着你许久未来，忍不住便与圣人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圣人竟会因此责备你.....”
宋晚玉也不想立时与她翻脸，便回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自然。”萧清音微微颔首，顿了顿，伸手端起茶盏，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神色，转口问道，“我听人说，秦王又给你送了个人？”
闻言，宋晚玉也端起茶，慢慢的喝了一口，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应道：“是啊，二兄总爱做这样的事。”
话题仿佛又回到了萧清音熟悉的节奏。
这种感觉令萧清音稍觉轻松，神色也缓了缓，不由也是一笑，揶揄着道：“你不也总爱阳奉阴违——才收了人，便要想法子把人放走？”顿了顿，她又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可是秦王这次的人特别了些？”
宋晚玉闻言看了萧清音一眼，手里端着茶盏，慢慢的点了点头。
见状，萧清音神色稍顿，心中一时生出许多的怀疑来。
然而，宋晚玉很快便开口与她解释起来：“这回送来的人比较倒霉，才来就摔了腿，我也没法子，只得先叫太医来看......为着这个，我还去太医署搬了辆四轮椅回去，一时半会儿只怕是没法子送走的。”
萧清音原就已经注意到了宋晚玉在太医署闹出的动静，此时听她这样说，倒是能与太医署那头的情况对上了。如此，她心中的疑心倒是散了大半，面上神色也好了许多，不免说了宋晚玉一句：“亏得碰着你这样好心的。”
说着，萧清音还替宋晚玉担心了一回：“可别是为了留在你府里，故意把腿摔了的吧？”
宋晚玉其实并不想在这问题上多说，但她也知道必须得先把萧清音应付过去。所以，她还是耐下性子，端出不在意的模样：“那也没法子啊，总还是要给二兄些面子，不好就这么把人赶出去？”顿了顿，她又有些迟疑的补充道，“更何况，那人还姓霍........”
虽说宋晚玉和秦王都未与人透露霍璋的身份，但霍璋初入公主府时，宋晚玉并未刻意隐瞒，太医署和公主府的人都知道西院住的是位霍公子。这点是瞒不过去的，倒不如主动说了，省得萧清音疑心。
更何况，萧清音当年故意用半真半假的话蒙骗她，这些年来又总借着霍璋的事与她叙旧，多半是猜着了她对霍璋的好感。既如此，这般的说辞，显然更有说服力。
宋晚玉暗想：这也算是从萧清音身上学来的吧——真假掺半，更加容易取信于人。
果然，听到宋晚玉这般说，萧清音心中仅剩的一点怀疑也都散了去。
提起霍璋，萧清音似乎也想起了许多往事，那张清艳的脸容上显出怀恋与感慨的神情，或许还有些怅然与悲伤.......她并不掩饰面上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叹了口口气，轻声道：“你很久没提他了。”
“是啊。”宋晚玉应了下来，状若无意的端详着萧清音那张美丽的脸容，在心中猜测着这上面的神色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嘴上则是缓缓道，“当初你与我说过些霍家的事情，听着很是叫人难受，我自然不好常提。”
萧清音低下头，避开了宋晚玉的目光，喝了口茶，含糊应道：“也对。”
宋晚玉的目光并无移开，仍旧是定定的看着她。
与此同时，宋晚玉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手指因为用力的缘故微微泛白，淡青色的骨节看上去就像是易碎的青玉。她勉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淡定，不紧不慢的道：“我一想起那些事便觉难受，所以也一直没问你：霍家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就忽然闹到了那般地步？”
萧清音手上一顿，茶盏里的茶水放弃涟漪，映照出她那张美丽且毫无表情的眼睛。
萧清音一时没有应声，因为宋晚玉的问题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
在知道霍璋的死讯后，宋晚玉的表现就和一些经历了悲痛的人那样，她一方面是本能的想要回避那会令她悲痛的事情，平日里甚至很少会提起霍璋的名字；一方面又想要逃避现实，否认过去，自欺欺人——仿佛不知道那些事，记忆里的那个人就还活着一般。
所以，萧清音以往应付起宋晚玉总是十分的简单。甚至，有时候她只是红一红眼睛，掉几滴眼泪，宋晚玉便也不忍再追问下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
这是宋晚玉第一次如此直接并且坦荡的追问她这件事。
萧清音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是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宋晚玉抬起眼，看着萧清音略显苍白的脸，追问道，“所以，以前不能说，现在应该能说了吧？”
萧清音下意识的低了头，但她能够感觉到宋晚玉仍旧在看她，显然就等着她的回答。萧清音难得的生出些烦躁，不由暗忖：难不成，秦王给她送了个姓霍的男人，竟然真就以毒攻毒的把宋晚玉给敲醒了？
要不然，宋晚玉怎么会这样冷淡疏远她？怎么会问她这般的问题？
萧清音这般想着，心中多少有些慌了。但她也知道，宋晚玉如今的态度坚决，她也不能再如往日那般含糊过去，只得捡着些不大重要的说了：“你也知道的，前朝立储时，霍老将军是支持立嫡立长的.......为此，末帝登位后，心下一直记恨霍家。只是，他先时引而不发，面上仍是如往日一般器重霍家，便是连霍老将军都被他骗了去，只当他是不计前嫌的明君，越发忠心。”
“待得后来，末帝大权在握，方才寻着了霍家的错处，当朝发难，数罪并论.......”萧清音斟酌着言辞，慢慢道，“当时，诸人已是见惯了末帝的手段，知他刚愎自用，行事专断独行，绝不容旁人忤逆。虽有一二臣子出面求情，但君命不可违，到底还是拦不住已下了决心的末帝。”
说话间，萧清音一直注意着宋晚玉的神情，见她面有不虞，便又补充的道：“当时，如我们萧家这般与霍家交好的人家，也因着受了不少牵连。”她说着说着，似是悲从中来，眼眶微红，低声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家人送入宫里.......”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方才压下了心头的气火，勉强安慰她道：“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萧清音微微点头，正欲再说几句委屈，忽而便听得外头內侍的传报声，心知是天子到了，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这便要起身往外迎去。
宋晚玉自然也是一起起身去迎的。
天子一进来，便见着了萧清音微红的眼眶，微微一怔，亲自伸手扶了一把，关切道：“这又是怎么了？”
说话间，天子还若有深意的扫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一脸的无辜兼委屈，还悄悄瞪了天子一眼。
天子险些被她这气鼓鼓的小模样逗乐，那严父架子险些就要绷不住了。
萧清音自然也是见着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心知天子心里必是更偏着宋晚玉这个女儿的。所以，她也不敢说宋晚玉的不是，只是温柔应道：“我与公主说起旧事，一时动情，方才......”说着，她眉睫低垂，颊边似也跟着羞红了，如出水白莲般的不胜娇羞，“倒叫圣人见笑了。”
天子看了宋晚玉一眼，说她：“偏你最是多话！亏得德妃好脾气，从来不与你计较。”
宋晚玉气得雪腮微鼓，只好继续瞪天子。
萧清音却是心如明镜：虽说天子握着她的手，还为她责怪宋晚玉，可心里肯定还是偏着宋晚玉，不过拿她这个妃妾做外人看待罢了——自家孩子与外人起了争执，做父母的总是要先说自家孩子几句，既显了公正也免了外人接下来的责难......
这样想着，萧清音面上神色自是越发温柔，轻声道：“圣人快别说了，我整日里闷在宫里，也就只圣人与公主来时才能有一二松快。您要再这么说，公主日后怕是再不会来了。”
天子颇是欣慰她的体贴，捏了捏她的手，往里走：“明月奴啊，她就是小孩性子，想什么说什么的，倒没有什么坏心，你也别与她计较。”
萧清音温声应了。
只宋晚玉不甚高兴的跟在后头进了点，冷不防的说了一句：“阿耶你再说我坏话，我就不陪你用午膳了！”
天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难不成，咱们父女如今吃顿饭，都得我这个阿耶求着你不成！”
宋晚玉上前几步，抱着天子的胳膊撒娇：“您总这么说我，我气都气饱了！哪还有胃口吃饭........”
天子对着女儿总是生不起气，只好抱怨一句：“都是你阿娘把你惯坏了。”
其实吧，在这方面天子还真怪不了元穆皇后——毕竟女儿是两人一起生的，也是两人一起惯的。
几人一齐入了殿，没等说上几句，宋晚玉便端着一副孝女模样，要叫人传膳：“阿耶累了一日，想必是又累又饿，早些传膳也好。”
天子拿手点了点她，最后也没多说，只得点头：“罢了，叫人传膳吧。”
宋晚玉便看了眼萧清音，又补充道：“如今天冷，正该喝热汤。我记得，蓬莱宫小厨房做的鱼汤味道鲜得很......”
“你若喜欢，我叫人去做便是。”萧清音总觉得宋晚玉似是话里有话，只是鱼汤这点小事倒也不好驳了，这便笑着点头应下，转口吩咐下去。
待得萧清音重又转回头来，边上的宋晚玉已如往日一般，笑盈盈的抱着天子撒娇道：“等等鱼汤上来，我先给阿耶你舀一碗吧，也好暖一暖身。”
天子心下颇觉妥帖，面上却还要故作嫌弃，推了推她：“可别！就你这样毛手毛脚的，不把汤撒我身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耶不要就算了........”宋晚玉赌气似的撅起嘴，侧头看了萧清音一眼，“我还是给清音舀一碗吧。”
闻言，天子心下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不免也看了萧清音一眼。
不知怎的，萧清音总觉得宋晚玉和天子看过来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以至于她都不免怀疑起来：鱼汤，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第22章 泼她鱼汤
厨房的人自是不敢叫天子久候，且饭菜原也是早就备好了的，不一时便端了上来。
因着是宋晚玉亲自提的，宫女端着鱼汤上来时还特意摆在了正中的位置。
鱼汤熬得浓稠，呈乳白色，另有翠绿的葱末作为点翠，雪白的鱼肉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尤显鲜美。
宋晚玉见了，不由也是一笑，口上道：“这鱼汤果是做得极鲜，我闻着这香味都要犯馋了.....”
说着，宋晚玉亲自拿了个碧玉碗，先舀了碗鱼汤。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她舀了满满的一碗，这便要递给萧清音，笑意盈盈：“适才都说了，等汤上来得先给你舀一碗才好。来，你且尝尝味道。”
天子就在跟前，萧清音素来温柔小心，此时自是不敢抢这个先，有些慌忙的起身，伸手便要推拒，婉转应道：“......这，这汤该是给圣人才是，妾实不敢受！”
宋晚玉心知她必是要推拒，并不奇怪，反到是更加用力的将盛着鱼汤的碧玉碗往萧清音手上推，板着脸道：“都说了，要给你舀一碗的。”
萧清音神色越发尴尬。
天子虽不高兴但还是咳嗽了一声，主动开口发了话：“既是明月奴的心意，你也不必如此——不过是碗鱼汤罢了。”
天子这话说得平淡，萧清音却总觉得有些酸溜溜的——她当然也觉得不过是碗鱼汤的事情，若非顾忌着天子，何至于此？偏偏宋晚玉态度殷切，萧清音进退两难，如今得了天子这话，也只得勉强一笑，伸手欲接。
宋晚玉早有准备，就在萧清音伸手接过时，手腕与指尖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也不知怎的，碧玉汤碗一歪。
那盛了满满一碗的鱼汤顺着惯性往萧清音的方向泼了去。
萧清音实是料不到会有这般意外，呆怔了片刻，待得呆反应过来，准备要躲时，鱼汤已是撒了过来，也是亏得她萧清音适才起了身，这鱼汤倒是没有泼到她脸上，但也确实是泼了她一身，吓得她当即便“呀”的叫了出来。
随着萧清音的惊叫，殿中一时静极，只能听到汤水自萧清音衣角裙裾上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很快便将铺在地上的织金长毯打湿了。
与此同时，萧清音那张巧笑情兮的脸容一时也白了下来，看上去一如鱼汤里的鱼肉，雪白雪白。
宋晚玉下意识的放下已经半空的汤碗，语气又惊又慌：“清音，你没事吧？”她涨红了脸，眼巴巴的看着萧清音，连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这汤怎么就倒了出来.......”
萧清音只觉得脸上僵硬，许久才回过神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无事，我只是，只是.......”
被汤水打湿的衣衫紧紧的贴在身上，黏黏糊糊，隐约还能闻见鱼汤的腥味。
便是在萧清音当年被末帝弃如敝履，失宠后被人丢到行宫，她也未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情形......她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故而，萧清音的话说到一半，便觉自己的眼里与鼻尖都泛起一阵的酸涩，下意识的咬住了唇瓣，竟是有些无法说下去。
天子见状，连忙也跟着起身，朝着萧清音伸出手。他原是想要伸手拍一拍萧清音的后背，以作抚慰，只是才抬了手便看见了沾在她衣裙上的雪白鱼肉和翠绿葱末，便又将伸到了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天子面上不见半点异色，转头去看宋晚玉，开口解围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你这般毛手毛脚的，下回也别嚷嚷着要端汤送水了！省得又祸害别人！”又安慰萧清音，“她小孩家不懂事，一时失手，你也别太生气了......”
萧清音咬着唇，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了：这样的话，也亏得天子竟也能说得出口！都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还说什么“小孩家不懂事”！难怪拖到十九岁都还嫁不出去呢！
心里转着各种恶毒又怨恨的念头，但是当萧清音重又抬起眼时，眼里却已经蓄满了眼泪，眼角微微有些泛，眼波流转之间，尤显得神容楚楚。
天子见了她这般模样，难免也生出些怜惜之情，又因这是宋晚玉手滑，更是声调不由跟软了些：“这里叫下人收拾就行了。你赶紧去换身衣衫吧，可别冻着了。”
萧清音脸色苍白的含着泪，点点头，又毕恭毕敬的与天子行了一礼，这才急匆匆的去里间更衣。
与此同时，随着萧清音抬步离开，天子与宋晚玉也往边上坐了坐。
蓬莱宫的宫人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小心的收拾面前的残局——开窗的开窗，擦桌案的擦桌案，还有上来将那被汤水打湿了小角的长毯整一块的卷起收好，换了一张新的。
很快，适才还溢满了内殿的鱼汤鲜香也都散了去。
天子则是坐在一边，有些头疼的看着宋晚玉，指着她道：“你啊！你啊！”
宋晚玉似也觉得理亏，凑到天子身边，小声辩解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她看着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恳切的补充道，“我要是真想泼人汤水，第一个要泼的肯定是三郎呀！”
这话说的......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歪理！
天子心里自然也是向着宋晚玉的，所以他还真就没怀疑宋晚玉这是故意的，只是想着好好的一顿饭用成这样也是头疼。
顿了顿，天子方才扶着额头道：“就你这样毛手毛脚，端个汤都要出事的，以后可怎么好........”说着，说着，他思绪转远了些，倒是又忧心起女儿一直没有着落的婚事来，“唉，你这样的性子，脾气又倔，真不知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驸马。”
天子这话，宋晚玉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只是这回听入耳中，不知怎的竟是想起了霍璋，颊边跟着微微一热。
随即，她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真是夜里做梦不够，居然还敢做白日梦！
宋晚玉心里颇有些恼羞，雪颊微微有些泛红。只是，她面上还是故作不在意，亲近的挨着天子，小声与天子撒娇道：“我才不嫁人呢，我就要陪着阿耶你一辈子。”
“你这孩子！阿耶已经老了，哪里能陪你一辈子？”天子看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天子平日再不肯服老的，难得说出这般的话，宋晚玉听着，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连忙反驳道：“阿耶哪里老了？！”
说话间，眼角余光亦是瞥见了天子鬓角的银发，不知怎的，她竟是眼中一酸，忙垂下眼掩饰过去。
她还记得：当年的天子一头乌发，形容英武，偶尔也会哈哈大笑着将疼爱的小女儿抱到自己的肩头。他的手臂长而有力，就连开怀大笑时，笑声也能传的很远很远.......
然而，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天子也已经老了，双鬓花白，便是连身子都佝偻了许多，再不复当年英武。
想着天子劳累多年，都已这般年纪，操心国事之余今还要为儿女之事犯愁，宋晚玉心下愧疚更甚，几乎便要点头应了。
她想：婚姻之事，原就是父母做主，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拖着，除了叫家人为难头疼外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应了这事，便是叫阿耶他们略快活些，也是为人子女的孝顺.......
只是，答应的话才到了嘴边，宋晚玉便又咽了回去，低着头去抓天子的袖子，小声道：“阿耶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傻孩子！这世上真能长命百岁的又有几个？”天子握着她的手，眼神慈和，语声低沉的，“你啊，也该在自己的事情上些心了，便是当做为了阿耶也好——你的事情一日不定下来，阿耶这心就一日放不下来。若是日后到了地下，见了你阿娘，她问起来那可怎么好？”
父女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一会儿，还是天子缓了口气，笑着提起旧事：“你阿娘嫁我那会儿，年纪比你还小些呢。”
宋晚玉勉强笑应了一句：“是呀，我听阿娘说，阿耶你当年一箭射中雀屏上的孔雀眼睛，技惊满堂，引得众人惊叹！就是阿娘，她在后头偷偷看了，心里也很是喜欢呢。”
“那会儿年轻，眼力也好，又有几分运气！”说起这个，天子也难得的有些得意，捋了捋长须，忽而又叹，“如今要是再叫我射一回，怕是不成了........唉，要是你阿娘还在，瞧着我如今模样，怕又要叫我‘糟老头子’了，肯定是要嫌我了！”
别说，这还真有可能。
毕竟，元穆皇后最是看重容貌，当初还因着齐王生得貌丑而嫌弃过这个亲儿子，也因宋晚玉与秦王生得好，尤其疼爱。若是她在，真见着天子这般老态，说不得还真要嫌弃一会儿.......
宋晚玉想着，忍不住想笑，才笑出声，眼里又有掉下泪来。
便听天子道：“有时候想想，你阿娘去得早，如今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呢，或许也是好事.......”
说起元穆皇后，父女两人总有许多的感伤。
好在，萧清音很快便换了衣衫从内殿出来，上前见礼，也恰好打断了他们两人回忆与感伤。
天子才听着脚步声便已反应过来，很快便敛起了面上神色，侧头淡淡的看了萧清音一眼，露出笑容：“你这一身衣衫倒是好看，正配你。”顿了顿，又转目去看身侧的宋晚玉，语气稍稍严肃了些，“还不与德妃赔罪？”
看着萧清音那张苍白的脸容，宋晚玉眨巴下眼睛，语气恳切的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知怎的，萧清音听着这话，胸口的郁气似乎又要往上冒，梗得难受，而她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偏偏，唯一能给她做主的天子还要在边上拉偏架，开口说：“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先用膳吧。”
在天子那若有似无的目光下，萧清音不得不忍了口气，强笑道：“是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公主不必太过记挂。”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下的各种心绪，忍着气道，“先用膳吧，饭菜都要凉了。”
自知道了萧清音一早就骗她，且一骗就是许多年，宋晚玉便觉心里梗着口气，早就想要拿鱼汤泼人了。只是，为着霍璋的事方才一直忍着。直到现下，她好容易耐着性子与萧清音说了那些话，打消了萧清音的疑心，自然也就忍不住的想要泼人一碗鱼汤。
嗯，泼完了，胸中的不平气果然也没了，畅快无比。
于是，宋晚玉吃起饭来都觉香甜许多，还喝了一小碗的鱼汤，感觉蓬莱宫的鱼汤果真是美味至极——可惜，过了今天，只怕萧清音也是怵了鱼汤什么的，也许以后是再不肯叫鱼汤上桌了。
哈哈。
比起吃得香甜的宋晚玉，萧清音这一顿饭可谓是呕心至极。
哪怕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衫，就连发髻都是打散了重新梳过，已是从头到脚的收拾过了。可是，当她坐在桌案边，看着对面正用得香甜的宋晚玉，她心中又会油然生出一种浑身沾满鱼汤的错觉，一低头，鼻尖又会有若隐若现的腥臭味，仿佛适才那气味已经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正因如此，萧清音用膳时，每一口都是味同嚼蜡，几要作呕。
若非天子和宋晚玉就在边上看着，她是恨不得立刻丢下木箸，直接掀了桌子的。
偏偏，这两人全然不知萧清音此刻的郁郁，全都是吃完了便走——宋晚玉借口有事要去太医署，天子则是借口还有政务需要处置，不一时便都走了。
萧清音压着火令人将内殿全都收拾了一遍，又将前回处理到一半的沉香拿了出来，手上拿着切刀，慢慢的修制着。
她的动作，先时还有一二的急躁，渐渐地便也显得从容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觉着自己，心中的燥火渐渐都消了去，微微阖目，慢慢的思忖着今日的事情来：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宋晚玉今日尤其的针对她，就连那些话都似乎意有所指一般。
与此同时，她握着刀的手仍旧是稳稳的，没有一丝动摇。
过了片刻，萧清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吩咐左右：“去太医署看看，若公主已走，便将孙太医请来。”
內侍应声退下。
萧清音又将自己与宋晚玉说过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总觉得这里头仿佛另有玄妙。
想着想着，孙太医便已被人带了来。
萧清音压下了心头纷乱的心绪，重又低头处置起面前那块沉香，口上不疾不徐的问道：“听说公主去了一趟太医署，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孙太医连忙道：“公主身体康健，并无大碍，是.......”他正要说霍璋的事，只是想起先前宋晚玉让他保密之事，一时又不知该不该说。
萧清音仿佛并未发觉孙太医的迟疑，漫不经心的追问道：“既不是公主，难不成是公主府的那位霍公子？”
听德妃随口提起霍公子，想起适才昭阳公主乃是在蓬莱宫用的午膳，孙太医也只当公主已是将事情都说了，自然也就没了适才的迟疑，笑着解释道：“是，先前公主令臣将用在伤处的药膏稍作改进，今日便是来问一声。”
萧清音点点头，目光仍旧落在沉香上，慢条斯理的问道：“那位霍公子的腿，还有多久能好？”
孙太医不疑有他，笑着道：“脚筋手筋都是才接好不久的，如今虽是能站立片刻，可要真的好全，只怕还要有许多日子的调养锻炼。若只是寻常走路，想必再有几月就成了.......”
话到一半，孙太医一直没等到德妃的应声，大着胆子往上瞥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变，慌忙道：“娘娘！”
却见萧清音脸色惨白的坐在原处，浑身僵硬，一如石雕木像一般，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呆呆怔怔的。
她的双手都在隐隐的颤抖着，右手仍旧拿着用于切割沉香的小刀，刀锋极是锋利，不过是片刻的失神，竟是将她的左手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素来注重保养，一双素手更是养得极娇嫩，好似莲瓣一般，白皙细滑。
然而，那莲瓣般娇嫩的左手却被刀锋划出伤口，此时正淌着鲜红的血液，尤显刺目。
看着鲜血淋漓的左手，萧清音的脸色更加惨白，已是没了一丝血色。眼前的情景令她有片刻的恍惚，不觉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一点点的挑开那人的手筋和脚筋.......
那日的血腥味是如此的浓重，令她做了许久的噩梦，至今也是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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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那一碗鱼汤带来的舒心感仍在，故而心情倒是不错。又因她还去了一趟太医署，便又捎带上了孙太医准备的膏药。
此时的她倒是没了一早醒来时的慌张与犹疑，心情倒是称得上是轻松：想着天色还早，这会儿去西院，想必能陪霍璋说会儿话。
虽然想起昨夜里的那些梦，她还有些心虚，但是看着手里捎带着的膏药又觉理直气壮起来——她可没有旁的什么心思，就只是想要去给霍璋上个药罢了。无论如何，霍璋的身体才是如今最要紧的。
宋晚玉想通了这个，便觉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也都去了，从马车上下来后便往正院去，想着早些换了衣衫，然后便去西院见霍璋。她这一路步履轻快，待得换好了衣衫，要出门时，面上仍旧带着笑。
谁知，她还未出远门，便见着珍珠领着人上来行礼，面上似有几分犹疑。
宋晚玉扫了珍珠一眼，见她身后跟着几个西院服侍的人，心下不由一顿，开口问道：“怎么了？”
珍珠便轻声禀道：“公主，那位霍公子午时便叫人给他准备一柄小刀。下头的人实不知该不该照做。奴婢想着，便来先问一问您.......”
一柄小刀，自不算什么。只是，如今公主早早晚晚的都要去西院，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却难免要多想一些，就怕这位霍公子居心不良——这会儿他们把刀给了人。要是霍公子心存不轨，借着这刀对公主不利，来日事情翻出来，她们这些人全都得不了好。
所以，这事非同小可，珍珠还是得想来禀了公主，听公主的意思才好。
宋晚玉闻言果然蹙起了眉头。
不过，宋晚玉想的倒是与这些人都不一样——她担心的是霍璋要了刀去，不小心伤了自己，或是想要自残怎么办？
可是，若是不给，仿佛也不大好？毕竟，只是一把小刀罢了，若是可以宋晚玉真的是很想把这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送给霍璋，而霍璋难得开口，仅仅只是要一柄小刀，若是她不给，未免也太小气了！
宋晚玉站在原地，左思右想，徘徊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小刀呢？给我吧，我拿去给他。”
珍珠闻言，倒也并不十分惊讶，反到是松了一口气，从身后侍女手里接了一柄小刀，亲自递到了宋晚玉跟前。
宋晚玉收了刀，这才抬步往西院去。
只是，这一回，她的步履便没了先前的轻快，只一面走，一面考虑着措辞，该如何与霍璋说一说这柄小刀的事情呢？

第23章 故人相见
等到西院的时候，宋晚玉差点就把小刀什么的给忘了。
霍璋正坐着四轮椅，靠窗往外望着，不知在看什么。见着宋晚玉来了，他抬了抬眉梢，仿佛有些惊讶，唇角却微微的弯了弯，隐约是在笑。
宋晚玉也不知他讶异什么，笑什么，只是被他这般看着，不觉便也紧张起来，握着小刀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适才路上想好的说辞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好在，经了这么多日子，霍璋如今大概也十分了解宋晚玉的拙嘴笨腮，见她入门来便主动开口问道：“你是来给我送刀的？”
宋晚玉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又看他一眼，试探着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这个？”顿了顿，又问，“是有什么用吗？”
霍璋的态度仍旧是十分坦然，说起话来也是沉静如旧：“整日里坐着也是无趣，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是打发时间也好。”
宋晚玉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有什么事是需要刀具的。所以，她有些迟疑，犹豫着追问道：“比如说？”
霍璋并未立时应声，而是微微侧过头，凝目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并不是个会掩饰的人，或者说当她面对霍璋时总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笨拙与认真，她的犹疑、担忧、小心并且关切都写在脸上。
霍璋一眼就能看出来。大概也是看得太清楚了，以至于他总是无法忽略或是当做看不见。
所以，霍璋顿了顿，还是开口解释道：“我手上的经脉才接好没多久，现下拿东西并不是很稳。所以，我便想着先拿小刀做些雕刻，就当是练一练手。”
“这样啊。”宋晚玉很轻易的就相信了霍璋的话，主动将那柄才拿到手的小刀递了过去，又道，“要做雕刻的话，这刀怕是不大好用。要不我叫人给你准备些工具吧？还有木料，是不是也要准备？”
宋晚玉越说越觉得要准备的东西还有许多。
霍璋听着听着，不觉摇头，开口拦下了兴致冲冲的宋晚玉：“不必了！只是练练手罢了，不必这般大张旗鼓。”
宋晚玉便又转头去看他，眨巴了下眼睛。
霍璋慢慢的将那柄小刀收了起来，见她这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的弯了弯唇角，便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先上药吧？”
也对！今日还没来得及上药按摩呢！
“也好！”宋晚玉立时颔首，干脆应下，正要去打热水来给霍璋热敷，这才慢半拍的想起了自己从孙太医处要来的膏药，连忙从自己袖中中取了出来，递过去，“先前那盒治外伤的膏药看着就是乌漆漆的，抹上去后擦洗也不方便，这回改成淡色的了。这样，用起来也方便些，你看看.......”
霍璋微微颔首，伸手接了那盒药却没有细看，只随手摆到了一边。
宋晚玉见了，就觉得霍璋这态度很不端正！
事实上，宋晚玉也能看出来：上药这事，霍璋更偏向于自己动手。若非经脉处上药还要佐以按摩，只怕霍璋也是要自己来的。这倒也没什么，虽然宋晚玉是很想给霍璋帮忙，可若是霍璋不愿意，她当然也不会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帮忙。
可问题是：霍璋他自己上药时就很不上心——孙太医原本准备的那两盒膏药，用于经脉接连的那盒膏药都已用了大半；而另一盒用于旧伤祛疤的膏药却还有大半，由此也能看出霍璋自己上药时有多么的敷衍了事。
宋晚玉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伸手将那盒被霍璋放到一边的膏药又拿了起来，认真与霍璋说道：“毕竟是太医新调制出来的膏药。也不知好不好，不如先试一试药效，再做考虑？”
霍璋顿了顿，转目去看宋晚玉。
宋晚玉大着胆子，很难得的睁大眼睛，也看了回去。
霍璋忍俊不禁，露出极淡的笑容，便道：“好吧。”
宋晚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松口了，忍不住的眨了眨眼睛。
霍璋便又重复了一遍：“好。”
宋晚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打开药盒，真要伸手沾药，忽然想起还没净手，连忙又放了下来，道：“我先去净手，顺便端盆热水来给你热敷。”说罢，不待霍璋应声，她便匆匆的跑了出去。
霍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
他脸上神色很淡，沉静的就像是深夜里映照月光的湖泊，幽深静谧。而他握着扶手的手微微收拢，只一瞬，很快便又松开了。
大约是一刻钟后，宋晚玉便端着热水回来了。
她先将盛着热水的金盆放在一边，拉了霍璋的手浸入水中泡着，然后才又将适才放下的药盒拿了起来，指尖沾了沾半透明的膏药，往霍璋脸上的长疤抹去。
大约是因为膏药是半透明的，抹在疤痕上时，不仅没遮住疤痕，反倒能够更直观的看见这道略显狰狞的疤痕。
宋晚玉的指尖碰着疤痕，指腹碰触着那凹凸不平的皮肤，忍不住顿了顿——哪怕是看过这么多次，甚至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触碰，可是每一次的触碰仍旧如第一次那般，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
就好像是有人也拿鞭子在她脸上抽了一下，令她既难受又疼痛，难受到极点的时候，再见不得鞭子，甚至还将天子这些年送她的马鞭、九节鞭等都给丢了出去，再不想看。
.......
霍璋并未去看宋晚玉，但他依旧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目光的停顿，以及柔如软玉的指腹在他脸上那处伤疤上缓缓摩挲。
霍璋很清楚自己脸上的疤痕有多深多难看，甚至还吓哭过不懂事的小女孩。
他也十分明白：哪怕日日涂抹膏药，这么深的疤痕也是很难彻底祛除的。所以，他在这件事上一向不怎么上心。
可是，宋晚玉此时就站在他面前，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上药。
她的触碰非常小心，仿佛是触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般，小心翼翼的。
以至于，霍璋难得的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少时便随霍父去军中历练，留在洛阳的时间并不多，又因交游广阔，留给洛阳家人的时间就更少了，很少有机会能陪在霍母身边。
事实上，霍父也不喜欢让他与霍母太亲近，他希望自己的独子能承继他的事业，做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剑，以身为刀刃，护卫家国与百姓。而刀剑是不需要有太多柔软、太多感情的，需要的是一百遍一千遍的打磨。
霍父并不愿意让独子养在妇人膝下，养出些不好的习性，等霍璋三岁时便将他带出正院，带他去军中见识与历练。
所以，霍璋与霍母的感情其实并不十分亲近。
霍母独自留在洛阳，时常见不到丈夫与独子，总是十分寂寞，偶尔也会与人抱怨丈夫与独子的冷淡。直到后来，她老蚌含珠的生了幼女，这才终于露出了些许欢颜。
记得有一年，霍璋从外头回来，正要去正院与霍母问安，路过花园时恰巧遇见了抱着幼女出来散步赏花的霍母。
霍母难得的露出笑容，抓着幼女柔嫩的小手，在花瓣上轻轻的抚了抚，教她道：“你看，这是牡丹！”
小女孩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她。
霍母不禁又笑起来，收拢手臂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然后，她又用手指替小女儿捋了捋颊边的碎发，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脸蛋，小心翼翼，爱惜无比。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也露出笑容，脆声叫她道：“阿娘！”
霍母爱的不行，不禁低头在她颊边亲了亲。
霍璋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了，许久没有出声，然后便又转身走了。
........
那时候的霍璋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能理智的分析：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羡慕或是嫉妒——毕竟，他与霍母感情并不十分亲近，而霍母这些年一直寂寞，能在幼女身上得到些微欢乐，他为人子也该觉得高兴才是。
他只是.....只是有些不大适应。
毕竟，他从来没见过霍母那样的笑，那样珍惜而爱怜的触碰。
他第一次知道，当一个人心中溢满了柔情时，连指尖都是带着珍惜与小心的。
当然，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霍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腕逼他发誓活下去，用沾着鲜血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时，他就明白了，霍母也是爱着他的。
.......
宋晚玉的触碰令他想起那些往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哪怕是坐在四轮椅上，霍璋的大腿肌肉仍旧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但他仍旧没有出声，仍旧是端坐着，勉强维持着自己面上的缄默与冷淡。
直到宋晚玉慢吞吞的上完了药，要来解他的衣服，霍璋方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这话他最开始时也说过。
宋晚玉已是不大信了，气鼓鼓的瞪着他。
可霍璋态度坚决，宋晚玉对着他的时候总是很难强硬到底，只好起身去净了手，又拿了另一盒膏药，抓着他的手腕给他上药。
宋晚玉抓人手腕时，习惯性的用手指试了试手腕粗细，忍不住道：“这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样瘦！”手腕仍旧是细伶伶的，握着的时候似乎就只抓着了一把嶙峋瘦骨。
霍璋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搁在盆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语气却依旧淡定：“也没有很久吧？”
宋晚玉想了想，确实是两个月不到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久。
但她还是要说：“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你都没有胖起来！”明明她一直都很认真的在盯着霍璋吃饭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胖不起来？！
就这么点时间，无论是胖了还是瘦了，霍璋其实觉得估计是看不大出来的，但他并没有反驳宋晚玉的话，而是道：“至少，我现在能够站一会儿了。”
说起这个，宋晚玉果然也欢喜起来，想了想，又与他说了孙太医的话：“我问过太医了，他说你如今就能站立，可见是恢复极快，想必再有一两个月就能不用拐杖，直接起身行走了。”
闻言，霍璋唇角微扬，很快又抿起，敛起了面上的喜色——他并不天真，这些日子以来也算是了解了宋晚玉报喜不报忧的习惯。
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手筋与脚筋已被挑断了这么多年，哪怕现下重新接上，肯定也无法恢复如初。即便他日后能走能动，形如常人，必定也无法疾走，无法捡拾重物......日后，他只怕连一柄重剑都拿不起，更不可能拉弓射箭，或是上战场。
心下这般想着，垂目看着正认真替他按摩手腕的宋晚玉，霍璋冷然的目光不觉又柔和了些微，恰似融冰。
宋晚玉自是不知道这些，她心下还有些忿忿，按着按着，忍不住又仰头去霍璋道：“要不，晚膳还是吃羊肉吧？”多吃点肉，也能多长些肉！
她眼睫浓长，眼睛很亮，乌黑的瞳仁上映着霍璋那张略有些瘦削的脸容。
仿佛这一刻，她眼里只有霍璋一个人似的。
霍璋点了点头，很轻易的答应了她：“好。”
对着霍璋时，宋晚玉总是很容易就满足了，得了他的答应，果然不再多说什么，重又低下头，认认真真的给霍璋按摩。一直到她给霍璋按完了手腕脚腕，这才起身去厨房准备，果然端了一大盘的羊肉回来。
当然，这一回的羊肉是已经切好了的，一片片薄如蝉翼，撒了盐与胡椒，闻着便是香喷喷的。
宋晚玉先把那盆羊肉往霍璋处推了推，认真道：“你多吃点。”
霍璋却先给她盛了一碟：“你也吃。”
宋晚玉朝着霍璋笑了笑，接了来——霍璋给她盛的羊肉，当然是要吃完的！肯定不能浪费了！
与此同时，宋晚玉还是忍不住的伸出手，偷偷的在桌子底下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虽然只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霍璋看着还和以前一样的瘦，但她却好像被养胖了些——毕竟，整天陪着霍璋大碗吃肉，又不出门跑马打马球，可不就有小肚子了？！
不过，宋晚玉还是十分坚定的提起木箸吃羊肉。
毕竟，比起霍璋，小肚子什么的也不重要。
大不了，她今晚回去在院里跑一会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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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璋的恢复速度比孙太医想象的更快些，等到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扶着墙走上几步路了。
宋晚玉十分的高兴，简直恨不得天天留在西院，给霍璋做人形拐杖，帮着他重新练习走路。
只是，年底事多，眼见着自秦王去了前线后，贼势愈衰，己方的情势越发好了，天子心下大慰，长安城上下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静极思变，天子这才松了口气，便要预备着在十二月里往华山行猎。
这样的事，往日里宋晚玉是最喜欢的，天子也觉得女儿这些日子中闷在府里怕是要闷坏了，大手一挥，便要带着宋晚玉一起去。
只是，宋晚玉如今正惦记着霍璋的事，实是不想在这时候离府，难免有些犹豫。
见她迟迟不应，天子也是不乐，觉着自己这一腔慈父心肠都白费了，不免说她：“你如今是越发不耐烦应付我这个阿耶了，便是带你去华山行猎，都这样不乐意？”
宋晚玉一时也寻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得先应了下来：“我没有不乐意！阿耶带我去华山，我自是高兴的。”
其实，去华山行猎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霍璋，不知该不该把霍璋也带上——要是带霍璋去华山，一路颠簸不提，就怕会遇着什么不好的意外或是撞见什么故人；可若是留霍璋一人在府里，难免又要出事。
宋晚玉心里想着这事，又要道：“我就是在想着，这几日实在是有些冷，这会儿出门，只怕还得多备几件裘衣。”
闻言，天子这才觉得宽慰了些，摆摆手便道：“这些事，让下人准备便是了。”
宋晚玉点点头，想着天子也是慈父心肠，自己好些日子没入宫了，还是耐下心来在宫里坐了一会儿，陪着天子说了一会儿话。
一直到了午膳时候，天子留她在宫里用膳，宋晚玉这才觉得不对：等等！萧清音这日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因着宋晚玉与萧清音关系不错，以往宋晚玉入宫，在宫中留膳，天子要么带她去蓬莱宫用，要么便是唤萧清音过来陪着.......
可是，今日午膳却只有天子与宋晚玉两人。
宋晚玉总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道：“今日怎么不见德妃？”
天子提着木箸，夹了块红烧羊肉吃了，顺道看她一眼，反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往时入宫总能见着她，今日却是连人影都没见着。”宋晚玉便小声道，“我这不是担心德妃为着先前鱼汤那事生我的气嘛.......”
说起鱼汤那事，天子便又故意板着脸，看了宋晚玉一眼。见她似还真有些忐忑，天子这张冷脸方才有些绷不住了，笑起来：“瞧你整日里胡闹，原来还知道担心别人生气呀？！”
宋晚玉厚着脸皮道：“是呀，我最担心阿耶你生我的气了。”
天子心下妥帖，露出笑容。
哄完了人，宋晚玉方才接着问道：“要不，我还是再去与德妃道个歉吧？”
话声未落，宋晚玉便要起身。
天子以为她是真的要去蓬莱宫与萧清音道歉，连忙伸手把人给拦住了：“行了！她哪有你这样小气，那事都过去多久了，都快忘了，更别提是生气了。”
顿了顿，天子又道：“再说了，德妃如今也不在宫里。”
闻言，宋晚玉神色微变，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了？”
天子虽偏疼她却也是个仔细的，见她这神色，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宋晚玉反应过来，想了想，解释道：“德妃素来懂规矩，甚少出宫，怎么偏就这会儿不在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天子见她神色焦急，只当她是担心萧清音，这才开口道：“她倒没什么，只是萧家老夫人病了。你也知道，德妃自小养在萧老夫人膝下，待这个祖母也一向亲近，这些日子一直为着这事寝食难安，昨晚上还与我求过一回，说是想着回萧家看一看。我想着也不是大事，便答应了下来，所以她今日一早便出宫去萧家了。”
本朝民风倒也算是开放，便是如萧德妃这般的宫中妃妾，若是得了天子点头，也是能出宫的。尤其是这种娘家长辈病重的情况，还真算不上特殊。
只是，宋晚玉听入耳中却更觉不对，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偏她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勉强点头，含糊的应了一声：“原是如此.......”
，
想着萧清音如今就在宫外，便如刀悬头顶，宋晚玉心下实在难安，便是对着一桌子的好菜，她也是毫无胃口，只匆匆的扒了几口饭，吃了几箸的羊肉虾肉，便放下了木箸。
天子见了，便劝她：“上回不是说鱼汤好喝吗？今日特意叫人给你做的，怎么又不喝？”
宋晚玉正想着出宫，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会儿听着天子这话，只得摇摇头：“没胃口，喝不下。”
天子看了她片刻，不一时便猜着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只得开口：“罢了，你要有事，便先回去吧。”
闻言，宋晚玉不由松了口气，当即便要行礼离开。
只是，她方才起身，便又顿住了，忽而凑上来抱着天子的胳膊，轻轻的摇了摇：“我就知道阿耶你最疼我了！等我回府处理完事情，再来陪阿耶你说话。”
“可别来了！”天子摆摆手，十分嫌弃的模样，“我这儿一堆的事情要忙，哪有空陪你说话。”
宋晚玉笑嘻嘻的摇了摇天子的胳膊，撒娇道：“我来了，阿耶肯定就有空了。”
天子原还有些气，被她这般抱着撒娇了几句，心下的气不由得便也散了去，想着也就只这么一个女儿，宠着点惯着点，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见他伸手在宋晚玉的额上轻轻的点了点，满肚子的话也就只剩下两个字：“.......你啊！”
宋晚玉歪了歪头，朝天子做了个鬼脸。
天子被她这怪模样逗得一笑。
好容易哄好了自家阿耶，宋晚玉这才急忙忙的从宫里出来。她如今想起萧清音，再无当初的亲近，只觉得头疼烦躁：萧清音平日里不出宫，如今却在这个档口出宫，可别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吧？
宋晚玉想着霍璋还在府里，更觉心下不安，也不坐马车了，从人手里抢了鞭子来，自己骑着马赶回去了。
就在宋晚玉策马往府里飞奔时，萧清音已是到了公主府——她借了萧老夫人的病出了宫，可真正想来的却是宋晚玉的公主府。所以，她一早的出宫，耐着性子在萧家走过场后便直接来了公主府。
对萧清音来说，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事比确定宋晚玉府里那位“霍公子”的身份更重要的了。
为防万一，萧清音甚至还挑了个宋晚玉入宫的日子出宫。
所以，等到萧清音到了公主府时，府里也没个正经的主子，自然也没又人敢拦着这位深受圣宠的德妃娘娘。
珍珠亲自出面，连忙请了人入内坐着，忙端了茶上来招待。
萧清音却没有坐着喝茶的意思，接了茶盏后并没有喝，反到是娥眉微抬，转目看着侍立在一侧的珍珠，忽而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听说秦王给你们公主送了个人，姓霍。他人在哪里？”
珍珠是知道宋晚玉待霍璋的小心，对这这么一个问题自然不敢轻忽，不由垂头，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应声。
萧清音也不气，反到是微微抬手，将手里的茶盏搁到了案上。
瓷器碰着木几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珍珠心头不由一凛。
只听萧清音语声轻柔的开口道：“我在问你的话。”
珍珠一顿，再不敢沉默，但她还是大着胆子道：“您说的这个霍公子，我也不大清楚。不如请您稍等，待公主回来........”
虽然外头的人都说萧德妃“出身高贵，温柔大方，最是良善不过”，可如今瞧着，这位萧德妃显不是个简单角色，只怕是此来不善，珍珠自然更加不敢直说。
“若我不想等呢？！”萧清音语声淡淡，“你是知道我身份的，怎么敢在我面前，叫我‘稍等’？”
她言辞若刀锋，目光更见锋利，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在珍珠的脸上，犹带血腥气。
被她这般看着，珍珠只觉得莫名惶然，后背泛凉，浑身僵冷，甚至忍不住的想要发抖。
欣赏着面前这个小侍女渐渐苍白的脸色，萧清音心情倒是稍稍好了些，微微一笑，这才纡尊降贵的重又开口，一字一句的道：“我想：我若是在这府里处置个丫头，圣人与公主想必也不至于为着这点小事与我计较。”
与此同时，随着萧清音一起入厅来的两个侍卫皆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珍珠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垂下头：“奴婢这就叫人去问。”
萧清音盯着她：“不必，叫管家过来，我亲自问他。”
珍珠深吸了一口，知道再不能拖，偏偏那位霍公子不能起身，还得坐在四轮椅上，连躲都不能躲！她咬咬牙，顶着萧清音针刺一般的目光，只得唤了管家来。
管家倒是没这么多心思，想着自家公主与德妃一向感情极好，再者，德妃乃是从宫里出来的，指不定是承了圣人的意思来察看那位霍公子的。
所以，管家并不隐瞒，坦然道：“霍公子眼下便在西院。”
萧清音点点头：“带我去西院。”
珍珠欲言又止，但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拦不住的，只得也跟着一起去了。
幸亏西院偏僻，萧清音就算是走过去也要一段时间。
珍珠一路上胆战心惊，就盼着公主早些回来才好。
几人一路行至西院门口，倒是萧清音自己先在院门口顿了顿步子，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往里去。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霍璋这日正坐在四轮椅上，在院里做木雕。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第一眼便见到了从院门口走进来的萧清音。
萧清音自也是见到了坐在四轮椅上的霍璋。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是，他们的脸色也都变了变。
萧清音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容不知何时已彻底的沉了下去，脸色近乎青白，毫无一丝血色。
霍璋脸色倒是好些，但他握着刀的手掌紧了紧，眼里隐约还是能看出些冷沉的颜色。
院中一时极静，过了许久，萧清音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果然是你！”
霍璋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萧清音却是深深的看着他，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目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珍珠等人，忽而开口呵斥道：“你们都下去！”她像是已经没了耐心，再不愿假作温柔，冷着脸看着这些下人，声调近乎尖锐，“我有话要与这位霍公子说。”
珍珠等还要再说几句，随着萧清音进来的几个侍卫皆已拔剑出鞘，逼着这一院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于是，整个西院便只剩了萧清音与霍璋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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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策马回来时便已觉得不对——萧清音的半幅仪驾还摆在外头呢！人都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宋晚玉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漏。只是，想到霍璋如今正在府里，想到萧清音如今可能已经见了人，想到秦王当初的特意警告，以及萧家当初在霍家之事上的不明不白.......宋晚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各种各样的念头如潮水般的此起彼伏，又像一柄绞肉刀，硬生生的在她心里乱搅着，把她一颗心都搅得乱七八糟。
她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发颤，翻身下马时头一回腿软，一个踉跄，险些便要摔倒在地上。
亏得有人上来扶了一把，悄声禀道：“德妃娘娘领着人去西院了。”
宋晚玉握紧了手里的马鞭，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应道：“我知道了。”
话罢，她便抓着马鞭，疾步往西院的方向跑去，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白的，只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慌张与害怕。
走着走着，她越走越快，忍不住的跑了起来，甚至都把跟在身后的侍从甩了开去。
待她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西院后，珍珠等人如见救星，连忙上来禀道：“德妃娘娘还在里头——她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说是有话要与霍公子说。”
宋晚玉点点头，抬步往里走，紧接着问了一句：“说了多久了？”
珍珠估摸了下时间：“半刻钟不到吧。”
宋晚玉稍稍的松了口气，才入门便扬声唤了一声：“德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话声未落，她已是快步走了进去，恰可看见了正在院中说话的两人。
霍璋仍旧坐在四轮椅上，脸色冷到了极点，握着扶手的手掌紧绷着，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萧清音则是背对着宋晚玉，她显然也听见了宋晚玉的声音，但她却没有回头，反到是盯着霍璋，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已办到了——只要你肯答应我，不透露当初的事.......我可以把地方告诉你。”
霍璋没有应声，只是蹙着眉头看她。
萧清音显然有些急了，咬牙叫了一声：“霍璋！”
与此同时，宋晚玉也走到了萧清音的身后，一字一句的叫她：“萧清音！”
萧清音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拖了，只得转过身去看宋晚玉。
此时此刻，萧清音的脸色已然缓了过来，看见宋晚玉，她甚至还笑了笑，状若揶揄的道：“难得见你这般生气.......”
宋晚玉确实是很生气，甚至气得顾不得在霍璋面前掩饰身份——事实上，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以她拙劣的演技，或许霍璋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也不一定。只是，霍璋没有开口拆穿，她索性便也装作一切都好。
当然，现下出了萧清音这事，自然也不能再粉饰太平了。
更何况，宋晚玉是真的、真的很气——萧清音特意挑了个她不在的日子过来，显是早有预谋！虽只有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可适才院里只有她和霍璋两人，谁知道她这种人又会与霍璋说什么？！
宋晚玉简直恨不得再泼她一碗鱼汤。
但是，看着萧清音那张依旧含笑的脸，她那股估计要窜上头的气火又不觉压了下去——这种时候，过分的冲动只会让自己有理变没理。
宋晚玉沉了口气，索性便讥诮道：“听说萧老夫人病得厉害，德妃这做孙女的在宫里也是担心的寝食难安。没想到，德妃难得出宫探一回病，竟还有空来我这公主府闲逛？还一逛就逛到了西院？”
萧清音心知事已至此，自己与宋晚玉是断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了，只要能维持着面上太平便已算是万幸。所以，她也并未多说，只垂头理了理自己的袖角，轻声道：“劳公主担心了，我已去过萧家，祖母她老人家现下已是好多了。”
宋晚玉冷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在宫里日日咒她病重的孙女，也是难为她这病能养得好。”
萧清音闻言微微蹙眉，看着宋晚玉，叹了口气：“公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祖母如今尚在病中，如何就得罪公主了？至于我，不过是想着来见故人一面罢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她转头去看始终沉默的霍璋，像是有些苦恼，叹息般的问道，“霍璋，我想我也没说什么吧？”

第24章 木雕桃花
对上萧清音的询问与目光，霍璋却微微侧过头，仍维持着面上的缄默，只不大明显的抿了抿唇。
他原就很瘦，脸颊瘦削，双唇更是单薄苍白，此时薄唇微抿，看上去就像是两片薄薄的刀刃。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锋利与寒凉。
萧清音站在一侧，耐心等了一会儿，久久没有等到回答，面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觉出些许的恼羞与尴尬，正欲开口重问一遍。
一侧的宋晚玉却已经再也无法忍耐。她快步上前，毫不客气的挤到萧清音与霍璋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替霍璋挡住了萧清音的视线。
宋晚玉生了一张明艳若桃李的脸，此时眸中似烧着火，容色越发灼灼。然而，她的声音却冷得如霜雪，寒声道：“德妃便是再想见故人，也该记得自己的身份吧？倘阿耶知道这事，只怕是要不高兴的。”
闻言，萧清音脸色微微变了变，终于还是将目光转到了宋晚玉的面上。她沉默片刻，很快恢复了先前的从容，淡声道：“这事是我不对，是我一时忘了规矩。还请公主看在霍璋的面上，莫要与我计较才是.......”
萧清音说话时总是语声轻缓，柔和婉转，就连言辞都是十分恳切，真挚无比。可宋晚玉却能听出这里头的威胁——她分明是在用霍璋在威胁自己。
若宋晚玉真要拿这事去天子面前告萧清音一状，萧清音自然也可以借此攀扯霍璋。且不提萧清音到时候如何，霍璋肯定也是逃不过的！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但她抓着马鞭的右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一些，紧得骨节微微泛白，发出咔嚓声。
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忍不住，把手里这鞭子往萧清音脸上甩！
只是，眼角余光瞥见了霍璋颊边的那道鞭伤，宋晚玉还是忍住了朝人甩鞭子的冲动，沉声道：“既然德妃也知道这事是你的不对，还是早些回宫吧，省的阿耶在宫中记挂。”
再耽搁下去，耽误了时间，引得天子起疑，只需派人问上几句，只怕就瞒不住了，萧清音当然也得不了好。
萧清音也是知道轻重的，闻言微微点头，将霍璋仍旧沉默，不觉松了口气——她还算了解霍璋，既然霍璋直到此时都不开口，那就算是默认了她适才的话，所以，霍璋肯定是不会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宋晚玉。
其实，那些事已过去这么久，萧清音如今想起来都觉自己颇是无辜——原就是末帝憎恶霍家，要治霍家的罪，要折磨霍璋，哪里是她或是萧家能拦得住的？虽然她当时的确对霍璋做了些不好的事，可那也是迫于情势，事后也为霍家做过点事作为弥补，勉强也能算是功过相抵吧？
所以，萧清音自问自己也没什么对不起霍璋的地方，便是要怪也该怪那个已经埋到地里的末帝才是！
只是，宋晚玉对霍璋的感情实在是太让人担忧了......萧清音就怕霍璋多嘴提起当年，惹得宋晚玉与她发疯。若非如此，以萧清音如今的身份，又何必特意要出宫来跑这一趟？
萧清音在心里将事情梳理了一回，重又看了霍璋一眼，然后才对宋晚玉点了点头，笑着道：“也好，时候也不早了，我确是该回宫了。就不打搅了......”说着，她垂首拂袖，姿态优雅，这便要抬步往外去。
宋晚玉见萧清音直到此时还故作姿态，实在是有些忍不下去了。她咬了咬牙，索性便快步上前去，伸手挟住萧清音的手臂，状似搀扶，实则是半拖半拽，就这样将人拉出了院门口。
猝不及防的被人这般一拖一拽，萧清音脚下一软，险些便要摔倒了，脸上的笑容微僵，隐约闪过些微的恼羞——她自问已给足了宋晚玉的面子，宋晚玉竟是连丁点儿脸面都不肯给，竟敢如此欺负她？！
就在萧清音心下暗恼时，宋晚玉已把人拖出了西院的院门口，骤然松开了手。
萧清音勉强站稳了身体，下意识的抬手捋了捋鬓角，咬牙道：“公主未免也太.......”
话声未落，便听得“咻”的一声。
一道鞭影从她颊边掠过，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只能捕捉到半空中的残影和破空声。
然而，萧清音见此情景，脑中却突然掠过一些不大好的记忆，惊得脸色一白，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腿更是被吓得隐隐发软，几乎再站不住。
许久，她才心有余悸的抬起眼，瞪着手持马鞭的宋晚玉。
宋晚玉站在原地，长身玉立，手持马鞭，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各怀心思。
过了一会儿，宋晚玉方才开口，一字一句的警告道：“若是你敢把霍璋的事往外说，又或是再来这一套，我这鞭子，下回就要打在你的脸上了！”
闻言，萧清音脸色更是难看，隐隐泛青，那种莫名而又蜇人的惶恐自心头滋生，就像是尖刀一般抵在喉间，令她的声音不觉间也变得尖锐起来：“圣人尚在，你，你怎敢如此羞辱我？！”
宋晚玉手里拿着鞭子，手掌摩挲着细长的鞭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反问道：“你觉得，我敢不敢？！”
不等萧清音应声，宋晚玉微扬长眉，凤眸跟着挑起，面上显出几分傲慢与讥诮：“大不了，我叫阿耶责骂几句，至多打回来，还你几鞭子便是了。反正，我也不怕这个......可，德妃你不一样，你这样的美人，若是挨了这一鞭子，脸上落了疤痕，这下半辈子可怎么好？”
萧清音被她这话气得险些气噎，牙关咬得紧紧的，几乎能够听到那咯吱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忌惮的盯着宋晚玉手里的那根鞭子，忽而想起霍璋脸上那道至今还未好的疤痕，畏惧的情绪到底还是占了上风，令她低下了头——就像是她当初威胁珍珠那般，圣人与公主不可能为着个侍女与她这个德妃计较；可若是宋晚玉与她起了冲突，圣人会偏向谁那也是很明显的。
倘宋晚玉真要发疯，甩她一鞭子，难道圣人真能为着自己这个妃妾对唯一的女儿下重手吗？！
不可能的！
这也正是她今日冒险来封霍璋的口的原因！
想到这里，萧清音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勉力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知道了。”
宋晚玉深深看她，意味深长的提醒她道：“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萧清音用力咬住唇，抬眼环顾左右，一言不发的领着自己的人走了。
当她从公主府出来，被內侍扶着上了车马时，脸色仍旧是青白的，依稀还能感觉到心口那一阵阵的疼。她用手按压着自己的心口，口中满满的都是铁锈味——仅仅只是这么一路，她的腮帮已是咬出了血来。
虽然，宋晚玉那一鞭子并未抽在她的脸上，但这种当众低头，被迫离开的羞辱也如同无形的鞭子一般抽打在萧清音的脸上，令她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几乎得要呕出一口血来。
然而，这样的屈辱与气恨中，萧清音的一颗心却越发的冷静清醒起来：天子的宠爱是无根浮萍，是靠不住的，而她眼下依着宠爱所得的地位与权利更是靠不住的！必须要想法子去争取真正的权利，绝不能如现下一般，在宋晚玉的羞辱下毫无反抗之力，忍辱求生！
她必须要设法诞下皇嗣，方才算是有立身之基——哪怕天子再宠爱宋晚玉这个公主，总也不会看着宋晚玉随意欺辱生育了皇嗣的妃嫔。当然，这还不够！天子的年纪毕竟已经大了，她不能再故步自封，必须要设法交好太子这个未来的圣人，如此才能真正的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与权利。
萧清音整理着思绪，面色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但是，她望向公主府的目光仍旧是冷的：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都还给宋晚玉！
*********
宋晚玉就站在院门边，看着萧清音走远了，方才将手里的鞭子丢给珍珠：“行了，都下去吧。若她还再敢来，你们也不必给她好脸色！”
宋晚玉往日在府里一向都是态度温和，并不怎么发脾气，今日却当着这么多人，冷着脸朝萧清音甩鞭子，委实是叫这些下人也都吓了一跳。
珍珠倒还好，管家却是被唬得脸色青白——他先前居然就这么领着德妃过来了！
若公主知道了，一气之下，怕不是也要赏他一鞭子吧？
这么想着，管家心下越发惶恐，双股战战，险些便要跪倒在地，告罪求饶了。
然而，宋晚玉丢开鞭子后，再没有理会这些人，径自往西院里去。
下人们胆战心惊之余，，心下都已暗暗有了想法：公主这般的脾气却能为着霍公子与萧德妃甩鞭子，可见是真的把人放在了心上。他们日后哪怕得罪公主也万不能得罪这位霍公子啊！
.........
宋晚玉并不知下人心里转过的那些念头，解决了萧清音，重又回了西院，她反倒没了适才的从容——她不知道：在离开身份的掩饰后，她如今又该如何面对霍璋？如何与他解释自己的隐瞒与欺骗？
宋晚玉越想越是纠结，走向霍璋的步子也越来越小。
一直走到霍璋身前，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她才犹豫着顿住步子，抬眼去看对方，踟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便如先前很多次那样，霍璋主动开了口：“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怀疑你的身份了，只是一直不能确定......”他顿了顿，较之先前面对萧清音时的冷淡，他此刻的神色已是缓和许多，声音平和，“所以，你很不必这样介怀。”
这话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宋晚玉下意识的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霍璋——她都不知道霍璋说的“很早之前”究竟有多早？明明她一直都有认真掩饰的啊！
见宋晚玉这般模样，霍璋不知想起什么，弯了弯唇角，从一侧的石桌上拾起自己做了一半的木雕，递给宋晚玉。
宋晚玉呆呆的接了来，低头看了看，发现这竟是一枝木雕桃花。
这一枝桃花只做了一半，但木枝最上方的那朵桃花已雕琢的差不多了，花瓣一片片的舒展着，花蕊微露，犹凝露珠，栩栩如生。
宋晚玉先是看着手里的木雕桃花，然后又看看霍璋，心中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却又不敢置信。
但是，她还是听到了霍璋说话的声音——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他斟酌着言辞，轻而缓的说着话，声调沉静，一如洒满了银白月光的湖泊，“直到这几日才隐约记起来——其实，在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一面了。”
只是，当时的霍璋策马自洛阳过，前呼后拥，风光无限，每日里都很忙很忙，总会见到许许多多的人，甚至还有悄悄给他送东西、设法与他告白的姑娘.....自然不会将自己在街头随手救下的小姑娘放在心上。
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既不求回报，也不十分在意。
所以，他前脚将山寺里折来的桃花赠给那路上遇见的小姑娘，转头便将那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的小姑娘忘记了。
直到许多年后，他看见一个小姑娘，为他担心，为他脸红，总是用很亮的眼睛看着他，总是欲言又止......
霍璋方才费力的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出了相似的影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第25章 那就送你
霍璋说话的时候，宋晚玉就呆呆的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霍璋，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整个人都有些懵了，怔怔的的，就像是第一次在这府里看见霍璋那样——有种如在梦中的虚幻与不真实，几乎要怀疑自己眼下所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是幻觉。
正值午间，十一月的暖阳尚有几分余温，轻飘飘的洒落下淡金色的阳光，消去了风里那刺骨的寒意。
但是，当风从耳颊掠过时，依旧会令人觉得肌肤泛凉，脸颊跟着干燥紧绷起来。
宋晚玉颊边却是一阵阵的发热。她心知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但她看着霍璋那双乌黑沉静的眸子，脑子便又是一片空白，张了张嘴，言语实在贫瘠，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璋大概也是觉得她这模样有些呆，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她应声，便伸出手，想要从她手里将那枝还未完工的桃花取回来
看见他这动作，适才还有些懵的宋晚玉却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睁大眼睛，十分警惕的看着他。
就像是发现有人要拽尾巴的猫咪似的，连嫩生生的爪子都要露出来了。
霍璋弯了弯唇角，很快又抿平了，故意道：“还没说要送你呢......”
闻言，宋晚玉立时便将木雕桃花往自己背后藏去，脸颊微鼓，气鼓鼓的瞪着霍璋，扬声和他强调道：“这是你给我的！”
霍璋：“.......”
大概是宋晚玉说话时的态度太认真，又或者她鼓起脸颊佯作生气的模样太可爱，霍璋竟是没忍住，轻轻的笑出来声来。
这还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出声——在此之前，他只略弯一弯唇角便已算是笑了。
可是此时，他一直微蹙着的墨色长眉微微舒展，眼睛微弯，眼尾挑起，似是有笑意流出，就连那颜色极淡的唇瓣看上去也有点红。
宋晚玉看着他的笑，又有些呆了。
霍璋很快便敛起笑，不逗她了，解释道：“我才刚开始雕刻，还没雕好，原就只是想给你看看......你先给我吧，等我把这整枝桃花雕好了再给你。”
宋晚玉摇了摇头，此时终于能说话了：“已经很好了。”
顿了顿，她板着嫩生生的小脸，很认真的补充道：“我很喜欢！”
霍璋没有再勉强她，只是很随意的道：“那就送你了。”
宋晚玉悄悄松了口气，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拢，更加紧的握住了那枝木雕桃花。
这枝木雕桃花才只做了一半，还未来得及打磨上漆，木料贴在皮肤时仍旧有些刺刺的。但是，宋晚玉很喜欢，只是拿着便欢喜难言，不禁歪了歪头，朝霍璋露出笑容。
霍璋定定的看着她，乌黑的瞳仁里映照着她的笑容，也弯了弯唇。
.........
这一日，宋晚玉收到了霍璋给的木雕桃花，给他上药按摩，然后陪着一起用过晚膳。等她心满意足的回了主院时，还没忘记吩咐珍珠寻个合适的匣子来，把霍璋送她的那枝木雕桃花装起来收好。
珍珠自不敢耽搁，立时便寻了个紫檀木匣来给宋晚玉。
宋晚玉把这枝意义非凡的木雕桃花收入匣中，一时又有些犯难：这匣子，要搁在那里啊？
一直等到沐浴更衣，宋晚玉都还没想好匣子的归处。最后，她干脆将那匣子往枕边一放，自己也躺回了榻上，想着这样也算是早晚都能看见了。
解决了匣子的问题，宋晚玉才有精神梳理今日的事，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居然什么也没问？！
她既没问霍璋究竟是什么时候猜到她的身份；也没问霍璋究竟是怎么想的；甚至忘了问霍璋与萧清音两人在院里究竟说了什么.......
宋晚玉抱着被子想了一回，自己都嫌自己太傻。只是，转念一想，她也明白了：只怕霍璋他也不想提这些事，否则这么大半天的时间也不至于一点也没提及。多半是霍璋心有计较，不知不觉的便转开话题，顺带又把见着他就犯傻的宋晚玉也给带偏了。
这么一想，宋晚玉也就不钻牛角尖了——既然霍璋不想提，她不问就是了！
心下有了决定，宋晚玉便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准备要睡。只是，她才闭上眼睛却又想起霍璋。
想起霍璋坐在四轮椅上，伸手给她递木雕桃花时的样子；想起霍璋说的话；想起霍璋笑起来的模样.....
哪怕是闭着眼睛，宋晚玉也能感觉到自己脸慢慢的红了，犹如染霞，一阵阵的发烫，似要冒烟了一般。
这下子，今晚是更睡不着了！
宋晚玉忍不住的又翻了个身，这般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时，宋晚玉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被子里探出手，去摸枕边的紫檀木匣。然后，她打开了木匣，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取出那枝木雕桃花，伸手摩挲了片刻，不禁又笑了。
经了一夜，昨日的那些事想起来就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难免有些不真实，彷如夜里的美梦。
可，她此刻拿在手里的桃花是真的！
所以，霍璋想起了当初的事，认出了她，也是真的！
宋晚玉双手捧着这枝略显粗糙的木雕桃花，忍不住又把头埋到了枕里，掩下颊边的晕红。
枕边多了这么一个物件，宋晚玉这日难免起迟了些。
不过，这一早的，宫里来送赏赐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乃是御前服侍的一个內侍，最是知道天子对昭阳公主的宠爱，对着宋晚玉是再不敢摆架子的，姿态恭谨的解释道：“圣人想着昨儿公主说起如今天冷，此去华山要备许多东西，心下颇是不放心，便又叫人从库里挑拣了些，赶紧儿的叫奴婢等给送来了！”
到底是亲阿耶——宋晚玉做女儿的不过是随口寻个借口，他也记在心里，一早的派人来送东西。
宋晚玉听着也甚是感动，忙叫人将东西都收起来，又给封了厚厚的银子，好好的赏了这一早出宫的內侍宫人。
领头的內侍收了银子，想了想，又从袖中取了一个荷包出来，双手捧着递来：“这是奴婢出宫前，德妃娘娘让捎上的。公主您看，这.....”
宋晚玉如今是烦萧清音烦的要命，恨不得再泼几碗鱼汤，抽个几鞭子。这时候听说萧清音又给送东西来，她当即便想叫人给丢出去——反正，她也没想给萧清音留什么脸面！
只是，话到了嘴边，宋晚玉心念一转便又醒过神来：萧清音又不傻，昨日不欢而散，今日却又特意送东西来，总不至于是来自讨没趣——萧清音便是再爱装模作样也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打了左脸伸右脸过去的人。
冷静下来后，许多未留意的细节也随之浮出。
很快的，她又想起萧清音昨日特意屏退众人，独自在西院与霍璋说了一会儿话，以及她匆忙赶至时那两人各异的神态。
宋晚玉心下明了：萧清音专门挑了这时候让人送东西来，只怕是另有深意。
这么想着，宋晚玉便也压了火，伸手接了荷包，笑道：“替我谢谢德妃了。”这东西，多半不是给她，而是给霍璋的。
內侍还不知宋晚玉与萧德妃闹翻的事情，听着宋晚玉这声调略有不对，还在心里嘀咕：德妃往日里手面也大，怎么这会儿就只给送个荷包？尤其是与圣人这大手笔一比，更显穷酸了，怪不得公主不高兴呢.....
宋晚玉却没想这么多，打发走了內侍，便拿着这荷包，起身往西院去看霍璋。
说起来，宋晚玉这心里也确实有些好奇：不知这荷包里究竟装了什么？只是，想着这是给霍璋的，她便也忍了下来，没有去拆。

第26章 小护身符
宋晚玉去的时候，霍璋正在屋里用早膳。
因为他如今还在养身体，这日的早膳用的也很清淡，只一碗米粥配几样小菜。
见着宋晚玉来了，霍璋便搁下手中的木箸，抬眼看她。
宋晚玉正抬步从门边来，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清晨的阳光从雕花木窗照入，映照在霍璋的左颊上，将他瘦削苍白的脸颊照得更加透白，隐约可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他左颊上还未消去的长疤也因此更加无法忽视，狰狞而蜿蜒，如美玉有瑕般的醒目刺眼。
然而，宋晚玉与他目光相对时却只看见了他沉静的眉目。
昔日，霍璋与秦王并称双壁，策马扬鞭时尤显俊秀英挺，雄姿勃发。然而，他的眉眼并非秦王那般的深刻凌厉，眉峰细长，眼睫浓黑，看人时墨眸尤显深静。
不知怎的，被他这般一看，宋晚玉便又想起昨日的事，脸上发烫，路上想好的词也都忘了。
霍璋便主动开口问道：“来得这样早，是有什么事吗？”
宋晚玉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连忙将手中的荷包拿了出来，解释道：“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宫里今日送了些东西来，德妃也捎带着送了个荷包来......我就想着，带来给你看看。”
宋晚玉并未把话说透，霍璋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道：“应该是给我的。”顿了顿，他又问，“就是荷包吗？”
霍璋脸上神色如常，宋晚玉看不出这里头究竟还有什么事，只得先将荷包递给了对方，道：“就只这个了。”
霍璋伸手接了来，停顿了一瞬，像是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晚玉。
宋晚玉立刻会意，道：“要我回避吗？”
霍璋摇头：“没事。”
话声未落，他便当着宋晚玉的面，伸手打开了荷包。
荷包很轻，宋晚玉来时也在路上掂量过，想着也许是放了纸条什么的.......谁知，霍璋打开后却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护身符。
护身符很小，恰可用两指夹住，看上去也像是有些旧了，颜色泛黄，愈发衬得霍璋手指纤长且素白。
见着这护身符，宋晚玉不由也是一怔——她实在没想到：萧清音特意令人从宫里捎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件旧物。
霍璋却依旧神色未变，像是已有预料，将护身符拿到自己眼前，仔细的看过了，便要收起来。
宋晚玉脸色微变，试探着的问道：“.....这是她给你送的护身符？”最气人的是：霍璋居然还真的收了！
宋晚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不知该如何说——这就好像你为了对方冲锋陷阵，和人吵了一架，结果他又和人好上了……她心里就有点恹恹的，也有点酸。
霍璋闻言又看了宋晚玉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耐心解释道：“别多想，这原就是我的东西，她只是把东西还回来，物归原主。”说着，霍璋又将护身符递到宋晚玉眼前，给她看护身符一角的绣痕，“宗玉，这是我的字。”
果然，护身符深色的一角用细线绣了“宗玉”二字，只是上面淡褐色的血迹，几乎要将这不起眼的两个字给掩下去。
宋晚玉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有心想要问一问：这护身符既是霍璋的，如何又到了萧清音手里？这上面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萧清音现下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叫人将这护身符送来给霍璋？
然而，宋晚玉的话还未开口，霍璋便又将护身符收了回去，接着道：“这是我母亲随人去西山寺求来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微扬，状若无意的补充道，“当初送你的桃花也是西山寺的。”
提起当初的那枝桃花，宋晚玉忍不住的脸红，心下赧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霍璋便适时的转开话题，问她道：“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用？”
宋晚玉摇摇头，在他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不一时，便有下人也给她上了一份早膳。
两人对坐着用完了早膳，宋晚玉想起过几日的华山行猎，托腮看着霍璋，问他：“过几日我便要随阿耶去华山行猎，你要去吗？”
在身份未揭露之前，宋晚玉还有些忧心这事，不知该如何与霍璋说。如今倒是没了身份的顾忌，说起这事来倒是简单了许多。
霍璋略作思忖，很快便道：“我如今还不能行动，便是去了也不过是给你添麻烦，还是算了。”
宋晚玉心知这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霍璋如今还只能扶墙走一段路，真要步行必是要用拐杖的。这会儿哪怕一路颠簸着去了华山，多半也是闷在营地里，更要面对许多的意外与风险，倒不如留在公主府里好好调养，省的折腾。而且，这次华山行猎，萧清音自然也是要随驾去的，霍璋留在长安反倒避免了与她在此碰面，也省了许多麻烦......
宋晚玉心里想了一回，便是她自己都寻不出要带霍璋一起走的理由。
顿了顿，她抿着唇，小声道：“嗯，我知道了。”
想着不能与霍璋一处，便是往日里最喜欢的游猎，她想起了也觉好生没趣，忍不住的便又叹了口气。
霍璋见她这样沮丧，倒是有意宽慰她，便道：“也许，等你回来，我便能不用拐杖了。”
宋晚玉听着，也欢喜起来，想着又道：“我这一走，指不定就要一两个月，还是得让太医安排个药童来，既能帮你按摩上药，若有个万一也能有个照应。”
霍璋点点头，应了下来。
想着要把霍璋一个人留在府里，宋晚玉是真的有些不放心，一起了头，不免便又絮絮念叨起来，还让他三餐按时，多吃肉，省得又瘦了。
宋晚玉生得明艳照人，眉目飞扬时尤显得艳光灼灼，倒是少有这样的时候，她这一絮叨起来，丰盈饱满的红唇都要给念得薄了。
霍璋见了，不由也是莞尔，便主动道：“你要不放心，我到时给你写信。”
宋晚玉还真没想到这个，闻言倒觉惊喜，转眸去看霍璋，眨巴了下眼睛，浓黑细长的眼睫跟着扑闪着，眼睛尤其的亮。
霍璋便又道：“虽长安与华山离得不远，可这两地传信到底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宋晚玉立刻应声，还挺起胸脯，认真与他保证，“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霍璋看着她，眸中似有笑意。
听说霍璋会给自己写信，宋晚玉自然也不沮丧了，心里高兴了一回，回头又叫珍珠找了个匣子。
她都想好了：要是霍璋给她写信，就能装这匣子里了，到时候和那装着木雕桃花的匣子一起搁在枕边，一左一右，可不就是正好的？
宋晚玉心下高兴了，便没忍住，第二天跑去秦王.府寻秦王妃说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秦王妃这些日子正在府中养胎，除了进宫与天子等请安外，平日里倒是甚少出门，这会儿见着宋晚玉过来自也高兴。只是，她听完了宋晚玉的话，还是忍不住拿眼嗔她，佯怒道：“还当你是来瞧我这阿嫂的，谁知你一来，就要念叨霍璋！来一回，念一回，回回都念，我这耳朵都要给你念得生茧了......”
“阿嫂你又拿我说笑！”宋晚玉脸上一烧，但还是撑着脸，气得瞪回去，“我就随口一说！哪有回回都念！”
秦王妃看她红着脸，气鼓鼓的生气，也觉好笑，伸手扶着肚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宋晚玉的脸颊更鼓了。
秦王妃这才慢慢的收了笑，到底还是没再打趣，笑着宽慰她：“其实，你们两个这会儿分开一段时间也好。你的身份、还有德妃这些事都太突然了些，霍璋面上不说，只怕心里未必真就毫无所动。借着这回华山行猎，彼此冷静一下，就......想想以后的事情也好。”
宋晚玉有点懵：“以后的事？”
秦王妃心知宋晚玉虽已十九，这上头只怕还没开窍。只是人是秦王给送的，这烂摊子，秦王妃也不得不管一管，自是要说说几句：“霍璋这身份，这状况.......圣人肯定是不会喜欢的，更不会乐意将你嫁给他的。”
圣人一向看重出身，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齐王妃出身弘农杨氏，便是秦王妃也是名门之后，舅家乃渤海大姓。圣人膝下只宋晚玉这一个公主，平日里一向宠爱，挑起驸马来只怕是更加挑剔，必是看不惯霍璋的。
这也是宋晚玉不敢叫圣人知道霍璋的原因之一。
不过，宋晚玉听了这话还是板起脸，认真强调道：“我只是想帮一帮他，没想那些事！”
“我知道你只是想帮他。”秦王妃不置可否，撑着凭几坐正了，郑重问道，“那，霍璋如今不是已经快好了？总不能在你府上留一辈子吧？总也要考虑以后吧？”
宋晚玉自然也是想过这个的，强自辩道：“这个我已经想过了：如今天下未定，二兄身边也缺将帅，等他身体好了，正好能去二兄身边做事，自少不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说着，她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便又笑盈盈的去挽秦王妃的胳膊，撒娇道，“我听阿耶说，二兄在前头很是顺利，明年就能回来了。倒时，阿嫂你也替我与他说一说吧？
秦王妃平日里素来温柔，待宋晚玉也十分亲近。然而，此时闻言，她却没有应声，反倒端出公事公办的模样：“你要真想就自己去与你二兄说——公是公，私是私，他外头的事，我是从来也不议论的。”
宋晚玉鼓着脸颊，睁着乌亮的眸子瞪她。
秦王妃见她小猫似的哼哼，颇有些忍俊不禁，伸手去掐她粉嫩的脸颊，提点她：“你想是你想，你问过霍璋了没有？指不定，他有自己的意思呢？”

第27章 东宫心思
秦王妃的话说得温柔，却如当头一棒，敲醒了自以为想得周全的宋晚玉。
宋晚玉这才恍然想起来：是啊，她还没问过霍璋他自己的想法呢？怎么能怀着为他好的念头，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见宋晚玉明白过来了，秦王妃倒是没有多说。她问了左右，听说长子高明这会儿正醒着，便令乳母抱了来，笑与宋晚玉道：“正好叫你做姑姑的见见小侄儿。”
宋晚玉闻言，果是提起了些精神，颇有些摩拳擦掌：“我来了好几回，他都还睡着，这会儿倒是终于碰着一回。”
秦王妃忍俊不禁，笑嗔了她一眼。
不一时，便见着乳母抱着孩子上来了。
孩子还未满一岁，这会儿正睁着一双乌黑油亮的眸子左右四顾，十分的白嫩可爱。
宋晚玉见了也十分喜欢，兴冲冲的道：“给我抱抱！”
秦王妃先将儿子从乳母手里接了来，一面爱惜的指腹抚了抚儿子白嫩的脸颊，一面笑着问她：“你会抱吗？”
宋晚玉眼巴巴的看着秦王妃。
秦王妃便手把手的教她抱孩子。
宋晚玉先前眼馋着想抱，等把孩子抱到了手上却又觉得手上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儿，叫人都不敢用力。尤其是，这孩子也不怕生，便是到了宋晚玉的怀里也不哭不闹，反到是眨巴着眼睛看着宋晚玉。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的心都要软了，只是她抱孩子的姿势僵硬，不一时便觉得手僵，心下一慌便想着要叫秦王妃，偏又怕惊着孩子，只得压低声音道：“阿嫂，那你快来！我手要僵了........”
秦王妃笑得不行，不过还是依言将孩子接了来，低头逗弄了一会儿，口上又说宋晚玉道：“你啊，就是小孩心性——看着眼馋，真到了手里又手足无措的.......”
宋晚玉总觉得秦王妃似是意有所指，不知该如何应，便又凑上来逗弄孩子，转口笑道：“我瞧孩子倒是更像阿嫂些。”
秦王妃顺着这话道：“我倒盼着这孩子更像他父王。”
宋晚玉煞有其事的点头：“也对，二兄小时便生得极好，很讨阿耶阿娘喜欢的！”
秦王妃颇有些忍俊不禁，低头看了看长子，想起尚未归家的丈夫，心下真是又怜又爱。只是她一向端庄持重，这又是在人前，便是这般喜欢也不过是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发顶。
两人说着说着，倒是又坐回了坐榻上。
宋晚玉顺道还关心了下秦王妃腹中的孩子，笑着道：“我原还想着要是再添个小侄儿就好了，现下想着若能添个小侄女也不错。“
秦王妃扶着肚子，想了想，便道：“我倒想给高明添个弟弟，兄弟齐心，互相扶持，许是好事.......”
宋晚玉闻言，不免想起元穆皇后——当初她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或许也是这般想的。只可惜，太子与秦王如今却是这般情况，也不知她在地下见了该多难受........
想到这里，宋晚玉便觉心下难受，只是强提起精神陪着秦王妃说了一会儿话，见她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阿嫂如今还需养身子，我就不多打搅了.......”顿了顿，便又问道，“阿嫂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过几日我随阿耶去华山，也给你打一些来？”
这回的华山行猎，秦王妃还要养胎，不好跟着去，便留在了京城。
秦王妃却并不领情，笑应道：“你把自己顾好就是万幸了。”
宋晚玉觉着自己被小瞧了，便哼哼着走了。
*********
几日后，宋晚玉便要随着天子等人一起去华山了。
太子作为储君，自是不能跟着，要留在长安，代理朝政。
临去前，宋晚玉还拉着太子的手，把自己当初与秦王妃说的话，原样与太子说了一回：“大兄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过几日我随阿耶去华山，也给你打一些来？”
太子拿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口道：“可别了！我要吃什么没有，要你费力费劲的去打？”
宋晚玉便与他撒娇：“别人打的和我打的如何一样？”
太子眼里显出笑意却又板着脸，故意逗她：“哪里不一样了？”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脆声道：“就不一样！”
太子哈哈大笑，笑过了这才拉着妹妹仔细的叮咛了一番：“我在长安，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你如今也不小了，也得懂事些，记得照顾好自己和阿耶，知不知道？”
宋晚玉一一应了，太子这才放行。
这日，太子亲送了天子仪驾离开长安，待得回了东宫便又见着有人送了东西来，且又都是珠玉锦绣这般的贵重之物。
太子见了，不免蹙眉，唤了人来问了一句：“哪来的？”
太子妃看了眼倒是明白过来，摆摆手让下人下去，自己拉了太子去里间说话：“是德妃派人送来的。想是念殿下你在京辛劳，派人送来的吧。”
太子眉头蹙得更紧了：“那还不叫人给送回去？“
太子妃乃是世家出身，坐姿端正，容色静美，闻言不轻不重的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送回去？”
太子冷着脸：“嫡子庶母，原该避嫌。这事若传到阿耶耳里，如何是好？”
太子妃却道：“殿下以为，德妃这般大张旗鼓的送礼，圣人会不知道？”
太子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
太子妃伸手去握太子的手，低声道：“阿耶年纪大了，难免要顾虑日后。昔日景帝栗姬之事，殿下也是知道的。”
太子闻言，果是顿了顿，细细思忖起来。
昔日，景帝尝体不安，有意托孤，便与栗姬道：“百岁后，善视之。”，栗姬却不肯应，言不逊。景帝因此心生恚意，只是心嗛之而未发。此后方有废立之事。
这般一对比，天子的心思自然也能猜到一二——他纵容宋晚玉与德妃交好，想必也是出于此。只是如今德妃与宋晚玉冷淡了下来，难免便要亲近东宫些，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分，天子必是默许的。
见太子面有动摇，太子妃便又道：“秦王常思元穆皇后，待宫中妃嫔一向冷淡，动辄悲戚。妃嫔等必是日夜忧心，惶恐日后......殿下为东宫，更该摆出自己的态度，借此与她们结好。”顿了顿，她又加了把火，“若能得她们相助，圣人跟前也有能替我们说话之人。便是日后，她们生了皇子或是公主，于殿下而言亦是助力。”
天子年纪大了，便是这会儿再添公主皇子的，必也威胁不到太子。
太子妃的话确实是有理。
太子听入耳中，面上渐渐也变了变，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既是阿耶的意思，便收下吧。”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颇有些不好过.......无论他承不承认，他应下这事，心下确实是存了防范秦王的念头——秦王冷淡妃嫔，他自是要借此收拢这番助力。倒也不是想着要如何，只是秦王如今越发的功高盖主，总得防范一二。
只是，道理固是如此，想着他们嫡亲的兄弟，少时也是一起长大的，如今竟也到了这般地步，心下颇有些不是滋味。
而且，他为人子自然也不是不想念元穆皇后，这会儿让他去亲近那些妃嫔，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不过，转念一想：元穆皇后在时，最疼爱的便是秦王与宋晚玉，待太子这个长子倒是一般.....
太子心念几转，脸色变了又变。
太子妃只当没瞧见太子面上几变，只是笑着道：“我就知道殿下必能明白此理的。”
说完了这事，夫妻两人难免又说了些东宫之事，这才去歇了。

第28章 昭然若揭
华山离长安约有两百多里，虽不算多远却也不近。
尤其是天子此去，带的人也多，宠妃爱女，另有几个信重的臣子等，服侍左右的內侍宫人更是不少。天子的仪驾摆开来，煊赫无比，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后马咽车阗，逶迤连绵，行程难免就慢了许多。
待得一行人赶到华山时，已是几日后的事情了。
十二月的华山极冷，方才下过一场雪，哪怕雪后初晴，依旧可以感觉到冬日的冷意与霜雪间生出森然的寒意。
行宫矗立在山间，在冬雪与山雾中若隐若现，便如琼楼玉宇，神仙宫阙一般。
宋晚玉坐在车上，自车道往上山去，虽车夫极力维持平稳仍旧难免颠簸。不过，她这一路倒是都惯了，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掀开车帘往外看。
大雪初霁，天地仿若洗尽铅华，只余下一抹浓厚的白色。白茫茫的云雾在山间浮荡着，而层叠险要的山峦间铺着皑皑白雪，便是偶有苍翠松盖，亦是被雪盖了一层，成了冰雕雪塑一般的雪松。
幸而此时正值傍晚，天边余晖虽只剩下淡淡一抹却也极是明艳。
灿如锦绣的晚霞映照在白雪间，似也捂出了些微暖意，照出了一抹淡淡的嫣红，仿佛是女子雪颊上的胭脂红。
........
宋晚玉看了一会儿，便又放下了帘子。
说来，她这一路倒是十分顺利，唯一可愁的也就只有一件事：给霍璋写信。
为着这个，宋晚玉方才安定下来也顾不得用晚膳，先叫人点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蹙眉考虑起了信件的内容：
“........初至华山，已近傍晚。恰值雪后初霁，山峦叠雪，又得斜阳晚照，霞光绮丽，山景绝佳。较之以往，大有不同。
惜无同行人，共赏此景........”
想了想，她又顿住笔，苦恼的咬了咬笔杆，没忘记往里添了几句慰问病情的话，询问霍璋的病养的如何，叮咛他“但有万一，信便即报”。只是，这般写了几句，依旧没能写完一页信纸。
宋晚玉想着自己今日初至华山，确实是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可写的，左右思量了一番只得暂时放下笔墨，抬步往窗边去。
如今已是入夜，山间的夜风极大，便是只将窗扇推开小半，也有夜风从缝隙钻了进来，寒凉刺骨。宋晚玉连忙又将窗扇合上，抚了抚手背上那被凉风刺起的疙瘩，难免叹了口气，又开始想长安，想着不知长安今夜月色如何，想着霍璋今日上药了没有.......
她立在窗边，想得认真了，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
宫人倒是瞧着时候不早，只得大着胆子上前来，低声询问：“公主，可要叫人上晚膳？”
宋晚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用晚膳，便点了点头：“摆上来吧。”
宫人松了口气，连忙叫人摆了晚膳上来。
因着厨下一直警醒着，这会儿端来的晚膳仍旧是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只是，宋晚玉却没什么胃口，略用了几箸便叫人端了下来。
因着入夜的山林尤其寂静，宋晚玉也没多折腾，早早的沐浴更衣躺倒了被窝里。
旁人眼里圣眷优渥，得以伴驾游猎的昭阳公主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真真是一肚子的委屈——明明可以留在公主府里和霍璋一起用晚膳，一起说说话，说不定还能一起赏看长安的月下雪景！结果非得要一路颠簸的来这华山吹冷风！
而且，她这会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子要留长安代掌朝政，太子妃自是夫唱妇随的留在长安；秦王还在前线打仗，秦王妃要留府养胎；只有齐王那王八蛋跟着来了........
想想自己居然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行宫的床榻上！
宋晚玉真的是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委屈大了！简直是要委屈的都要睡不着了！
最后，她咬咬唇，伸手把被子一拉，盖住头顶，竭力思忖着明日的安排，想着明日一定要多打点儿猎物，指不定还能寻些好皮毛，给霍璋做件裘衣也好......
这么一想，宋晚玉心里终于舒服了点，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虽说她这几日一直都坐在车辇中，到底一路颠簸，行宫歇下后又绞尽脑汁的写信，这会儿稍稍放松，困意便如潮水一般的翻涌而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比起又委屈又生气的宋晚玉，天子这会儿倒是挺自在的。
这回游猎，后宫妃嫔里，天子只带了林昭仪与萧德妃萧清音来。因着林昭仪年纪小、脾气娇，今日还与天子闹了一回脾气，故而天子这日晚上是与萧清音一处歇息的。
萧清音颇会体察圣意，见天子今日兴致颇好，倒也没有说什么“早些歇息”的话，还特意唤了几个舞姬上来歌舞助兴。
天子就爱这样热闹的，难免又喝了几杯酒，待得熏熏然了方才摆手令这些舞姬退下。
萧清音亲自煮了醒酒汤，双手捧着递上来给天子，姿态优雅，柔顺且恭谨。
天子伸手去接，顺手又捏了捏她细嫩的手掌，抬眼笑着看她。
萧清音也不抽回手，只佯作恼色的嗔了天子一眼：“早便叫您少喝些，偏又喝多了.......明儿还得圣人您来射第一箭，若因酒误事，那可怎么好？”
说来，萧清音初时能得天子宠幸，故是借了些宋晚玉的助力，但她能从众多后宫妃嫔中脱颖而出，至今日德妃之位，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本事的。她出身高贵，谈吐上自与其他妃嫔不同，无论天子说些什么，她也能搭上几句。且她平日里贤淑温柔，聪慧解语，偶尔又要显出娇嗔模样，或是拿话刺天子几句——这也是她摸透了天子的脾气。
元穆皇后性情刚烈，天子却是个温和性子，夫妻相处时倒也融洽。只是元穆皇后过世后，天子固是时时思念，但心里还是更偏宠些温柔懂事的女子，如林昭仪这般娇俏爱闹的，天子爱她颜色鲜嫩，喜欢时故而是好，不喜欢时便懒得应对——毕竟他是天子，要什么样的美色没有？萧清音已不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只得努力温柔懂事些。只是，太温柔太懂事了便又要泯然众人，私下无人时，她还是会有些小脾气。
这样才能如长刺的玫瑰一般，引得天子喜欢，时而留恋。
果然，听她出声嗔怪，天子反倒神色一舒，握着萧清音的手，笑与她道：“放心吧，误不了事的——我弓马多年，这点儿酒算得了什么.......”
说话间，他手里端着醒酒汤，喝了一口，嫌烫便又给搁下了。
萧清音便故意撅起嘴，揶揄道：“圣人还是仔细些的好，真要是误了事，到时候公主那里便要笑话您了。”
说起宋晚玉，天子脸色果是变了变，抬手端起醒酒汤连着喝了几大口，险些呛到。
萧清音连忙抬手替他抚背顺气。
天子咳了几声，好容易缓过气来，面色倒是好了些。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天子挑高眉梢，似笑非笑的看了萧清音一眼。
就在萧清音被看得心头惴惴之时，天子含笑回她道：“放心吧，等到明日，明月奴只怕是顾不得我这个阿耶了。”
萧清音听出天子话中有话，不由一顿，试探着问道：“您是说.......”
天子捏了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恰好止住了她的话声。
萧清音不由垂下眼，心下微涩——虽然宋晚玉并未在天子面前说过她的坏话，可她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天子自是看得分明，心下自也有了分寸。故而，她现下在天子面前提起宋晚玉或是问起宋晚玉的事便再不能如以往般的随心，必要小心再小心，否则便要引得天子疑心。
“好了，不说这个......”天子只当没瞧见她的神色，拉着人从坐榻上起身，笑道，“反正啊，到了明日，你就知道了。”
萧清音也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亲自上来替天子更衣，服侍着他沐浴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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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第二日，萧清音便明白了天子那句“等到明日，明月奴只怕是顾不得我这个阿耶了”的真正意思了。
宋晚玉也终于不觉得这回的华山行猎无趣，没东西可以落笔了——
天子给宋晚玉安排了十多个护卫，各个都是年轻英俊，骑在马上，腰直腿长，挺拔笔直，身形矫健。
其中更有几个长安城里都知道的世家子，陪在左右。他们风姿卓然，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便是立在人群中也是一眼便能看出来。
天子这一番真切深厚的慈父之心以及背后深意，堪称是昭然若揭。

第29章 比试一二
当然，宋晚玉也不是没经历过大阵仗的——天子此举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她见了也不是特别吃惊。
宋晚玉骑在马上，素白的手握着缰绳，手背白皙细腻，犹如这山间厚雪一般的白，白得晃眼。
而她今日一身的大红骑装，身裹雪白狐裘，脸容微扬，那容色更是灼灼如明珠，光下似有宝光流转，耀目非常。
见此情景，宋晚玉不惊也不慌，只目光淡淡的扫过了这些人，打量了一番，这才策马到了天子身侧，笑问道：“阿耶一下子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些人，倒是叫我看花了眼.......不知阿耶您心下更看好哪个？”
天子倒是不动声色：“有什么看好不看好的。我不过是寻了几个人来陪你游猎，你高兴便好。”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眸光晶亮：“我要不高兴呢？”
天子以目看她，神色如常，不气也不恼：“明月奴，只是游猎而已。”
见女儿神色不虞，天子也有些无奈，觉得女儿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的——元穆皇后尤爱美色，他亦如此，偏却生了这么个“洁身自好”的女儿。但他到底是疼爱女儿，想了想，还是要与她多说几句：“便如赏花，喜欢的便折下来，不喜欢的赏一赏便也罢了。食色性也，人谁不爱美色？见着好看的，总是欢喜的。”
宋晚玉却道：“他们又不好看！”
天子只当她是故意与自己唱反调，便笑着拿手指了指她，问道：“那你说个你觉得好看的出来？！”
“真要说好看，那肯定是......”宋晚玉差点就要将霍璋的名字脱口而出，好在她还是反应极快，立时补救道，“那肯定是阿耶和二兄啊！”
好话谁不爱听？便是天子这般听惯了好话的，被小女儿这样捧着也觉高兴。只是，他高兴过了，还是要摆摆手赶人：“行了，你说这个也没有！人都安排好了，难不成就因为你一句‘不好看’就得把他们给赶回去？！成什么样子！”
宋晚玉不依不饶的与天子撒了几句娇，见对方仍旧是不改主意，只得恹恹的应了下来。只是，她心情到底不乐，便是看着那些年轻侍卫、世家公子也多是懒懒的，觉得天子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这些人，哪里比得上霍璋？！
话说起来，应该也没人比得上霍璋吧？！
这么一想，宋晚玉更是连看都懒得去看了。
那几个策马跟在左右的世家子见着宋晚玉这般神色，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自然知道天子点他们来陪伴公主，为的是什么，他们皆是心知肚明。哪怕天子还安排了几个英俊侍卫，他们也不放在眼里，毕竟圣人注重出身，这些侍卫虽出身不差，必也是及不上他们的，至多就是来陪着走个过场。
而他们本人也是愿意的。虽说公主年纪稍大，前头又死了个未婚夫，颇有些克夫嫌疑。但她到底是天子独女，东宫与秦王唯一的妹妹，这般的身份，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且她又生得这般明艳照人，当真没几个不愿意的。
只是，公主这般态度，倒是叫他们觉出棘手来。
其中有个郑氏子，乃是太子妃的堂弟，家中行八，人都唤他郑八郎。郑八郎以往与宋晚玉也算是见过几次面，见宋晚玉只冷着脸策马往林中去，不理左右，便有意借着旧时那点儿交情抢个先，上前笑道：“公主怎的郁郁不乐？可是不喜这华山风貌？”
宋晚玉瞥他一眼。
郑八郎朝她一笑，面如傅粉，其色皎然。
宋晚玉便又挪开了目光。
郑八郎的笑容不免也僵了僵。
宋晚玉抬目看着前头的林木，声调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你都看出我‘郁郁不乐’了，怎么还来烦我？”
郑八郎：“........”
郑八郎此时实在是有点笑不出来了——说真的，他以往见着昭阳公主也没觉得对方这样难说话啊。
另有太原王氏的王三郎，他见郑八郎出师不利，便也跟着上前来打圆场，姿态端正，俊逸不凡：“我等皆是奉了圣人谕旨，护卫公主左右，实无旁心。还请公主体谅一二，勿要因此见恼。”他并不似郑八郎那般还有几分面子情，索性便拿圣人出来压人。
然而，宋晚玉却是没理他，随口应了一句：“我没恼啊。我既没骂你，也没打你——难道这也算恼？“
王三郎：“.......”
这下子，他们这些人算是明白了：这位公主殿下是真的油盐不进，也是真的在针对他们。
后头的卢五郎一向有些怠懒，自不会去凑这热闹，而且他心里比这冒然冲上去的这两位想得更加明白：这位公主既是能拖到十九还未婚嫁，除却未婚夫死得早，有些克夫嫌疑外，最大的原因必是她本人不愿成婚。所以，这时候一头热的凑上去，自然是要被人冷待的。
卢五郎慢悠悠的策马跟在后头，眼见着前头这两人都吃了闷亏，方才开口：“好了，既是出门游猎，何必在这里说话，浪费时间？依我愚见，不如比试一二——各凭本事，看看今日谁得的猎物最多？”
宋晚玉对此倒是有些兴趣，抬了抬眉梢，往卢五郎处看了一眼。
较之郑八郎的面如傅粉和王三郎的俊逸不凡，卢五郎的容貌倒是稍逊一筹，但他俊眉修目，神采奕奕，便是骑在马上也是从容不迫，别有一番过人的风姿，气韵更胜其余二人。
卢五郎能够察觉到宋晚玉打量的目光，但他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神色如常。
过了片刻，宋晚玉微微点头：“那就比一比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既是要比，总不好几个人都挤在一处。我们不如就在此分道，各自狩猎，待午时再回此处比较今日所获？”
几人都听出来了——宋晚玉这是想借此把他们几个都给甩开呢！
郑八郎自是不肯的，正要开口反驳，便听到卢五郎点头应下：“也好。”
宋晚玉不由露出些轻松的笑容。
王三郎心下不服，正欲拿圣人吩咐说事，便又听卢五郎插嘴道：“既是比试，也该有个彩头才是。若我侥幸赢了，不知殿下您........”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宋晚玉眉梢轻挑，转目看他，似笑非笑：“你想要什么？”
卢五郎转目去看她握着缰绳和马鞭的手，眸光一转，像是随口笑问：“不若便请殿下将手上这柄鞭子赏我吧？”
闻言，宋晚玉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她深深看卢五郎一眼，口上干脆利落的应了下来：“好！”
与此同时，她扬手挥鞭，再不理这些人，一骑当千的往林深处去。侍卫们见状，也都纷纷跟了上来，只余下卢五郎等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侍从留在原地，不知现下该不该跟上去。
卢五郎望着宋晚玉离开的背影，一时没有出声，左右便静了几瞬。
最后，还是王三郎忍不住，首先开口：“圣人令我等护卫公主左右，你这能如此恣意妄为？！”
郑八郎也不免道：“卢兄，我知你一贯有主意，可你也不能这般自作主张啊！”
卢五郎懒得与他们多说——就昭阳公主那脸色，倘要厚着脸皮一路跟过去，只怕是跟着讨嫌的。倒不如给人一个借口，昭阳公主高兴了，心下嫌恶自然也会少了些。
若是此回打回来的猎物真能胜过公主的，必也能得公主另眼相待。岂不比跟着讨嫌更好？
卢五郎心下很明白：慕强怜弱，皆乃人之本性。而似昭阳公主这般身份、这般脾气的女子，她们永远都不会看上那些虚有其表的弱者，她们只会对真正的强者侧目。

第30章 锦书先至
宋晚玉领先一步入了林里，身边没了那几个世家子，倒是略得了些清净。
至于卢五郎说的比试，宋晚玉也不过是随口应下，并未放在心上——输赢什么的又不重要，若卢五郎真有本事，一把鞭子而已，赏便赏了。反正，因着霍璋脸上的鞭伤，她现下也不怎么喜欢用鞭子了.......
这些不过是小事，重要的是宋晚玉想打些猎物，送回京城，顺便也给霍璋送一份。
故而，宋晚玉也不求多，领着侍卫在林中绕着，若是遇见野鸡野兔野猪什么的，打便打了，还能回去加顿餐；若是碰着狐狸这样皮毛鲜亮的就得用些心，专挑眼睛射，这般才不伤了皮毛.......
宋晚玉身边又跟了许多侍卫，这些人都是天子特意给挑的，年轻英俊，身手也好，很能帮得上一些忙。
待到午时，宋晚玉果是收获颇丰，回程路上还考虑了一回：野鸡拿来炖汤最是鲜美，野兔和野羊正好烤了来吃.......
想了一回，只有两点最是可惜：一是没有碰着熊，不然还能吃个熊掌；二是她打的这些猎物，皮毛都不甚好，或者说她觉得都配不上霍璋。
故而，宋晚玉回程路上还有些不乐，见着那几个扛着猎物来比试的世家子就更没有好脸色了。
郑八郎与王三郎原就没什么准备，纯粹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参与这回的比试，皆是对卢五郎的自作主张十分气恼，哪怕是在侍卫仆从等的帮助下猎了些猎物，到底称不上多。
尤其是，卢五郎身后的侍卫居然是拖着一头黑熊来的。
宋晚玉并未下马，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颇有些“念什么来什么”的古怪感觉。
不过，卢五郎能猎来一头熊也确实是有些出乎意料。
宋晚玉特意看了他一眼，怀疑的道：“你倒是好运气。”
卢五郎下了马，姿态从容，堪称是美姿仪。只见他遥遥的对着宋晚玉拱手一礼：“确是好运气，恰好碰着这头饿极了的黑熊出来觅食，且它又恰好猜中了早些设下的陷阱，这才叫我捡了个便宜。”
郑八郎与王三郎听了，信或不信，都觉得这卢五郎果真是奸诈。
信的想：能提前在林中设下陷阱，只怕是早早就打算好了要借着这回狩猎出风头！真是心机深沉！
不信的想：当谁不知道啊？这么大一只黑熊，便是掉了陷阱，哪里是卢五郎能猎下的？多半是下人早就备好了的这一出，故意叫他出这个风头！真是不要脸！
宋晚玉倒是挑了挑眉，也没说信不信，只是道：“不错！”至少，中午是有熊掌吃了！
说话间，宋晚玉随意的将自己手上的鞭子丢了过去。
卢五郎伸手接了来，面上露出笑容：“谢公主赏。”
宋晚玉却没理他，回头与身后的侍卫道：“把你的马鞭给我。”
侍卫一怔，待得反应过来，正对着昭阳公主那张堪称绝艳的脸容以及看过来的目光，便觉耳颊隐隐发烫，一时间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慌忙的低下头去，双手捧着马鞭递上去。
宋晚玉再没去看在场这些人，扬鞭策马，径自便往营帐的方向去。
当宋晚玉骑着骏马越过卢五郎时，穿着大红骑装的身影一掠而过，雪白的狐裘下摆在风里微晃，带来若隐若现的香风。
卢五郎手掌微张，下意识的想要去留住那一缕香风.......
然而，马蹄没有停顿，宋晚玉就这样策马越过他，径自离开了。
侍卫们自是紧随其后，马蹄不断的越过卢五郎的身侧。
卢五郎适才含笑的脸也跟着僵了僵，藏在袖中的手掌慢慢的握了起来。
郑八郎与王三郎见状，反倒觉得心里平衡了。
郑八郎还往卢五郎处扫了一眼，指桑骂槐的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是怪可怜的......”
“少说两句！”王三郎状似劝阻，嘴上却道，“总不好往人伤口插刀。”
卢五郎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一言不发的收回了目光，转身上马，也顺着宋晚玉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认真说起来，卢五郎一开始也只是因着宋晚玉的身份起了些兴趣，倒也不是非要强求。
毕竟，如今世家权重，便是宋家也是陇西世家出身，真正的顶尖世家还真不愿意将自家真正看重的后辈推出去给昭阳公主做驸马——哪怕天子格外看重这个女儿，东宫与秦王也只这么一个嫡亲妹妹，但宋晚玉如今已是十九，还死过一个未婚夫——这般的条件，世家里头守旧些的老祖宗是很看不惯的，自觉世家该有世家的风骨，不该太过谄媚君上。
如郑八郎与王三郎这般的，也就面上不错，实际上也就是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从嫡支里挑出来应付天子的。
卢五郎自是不屑与他们共伍。
只是，如今宋晚玉这般态度，卢五郎反倒真就有了些兴趣。
不过，这位昭阳公主这般的目下无尘，他便是起了兴趣，只怕一时半会也寻不到接近对方的法子。
*********
宋晚玉回去后，还将自己的猎物与天子显摆了一回，抬起下巴，欢欢喜喜的吩咐下人好生处理：“先把兔子烤了，野鸡煮汤......对了，羊也要烤！”
天子笑着看了她的猎物，也很为自家女儿高兴，连声道：“不错，不错。瞧你这收获，指不定比三郎还多了！”
宋晚玉凑上去，坐到天子边上，笑着奉承：“虎父无犬女嘛。”说罢，又看了看左右，见齐王没在，便问了一句，“三郎呢，还没回来？”
天子道：“他向来最爱游猎，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宋晚玉便嘟囔着道：“每回都要叫人等他！”
天子瞥她一眼：“你不也是每回都要挑他毛病？！”
宋晚玉：“.......”
宋晚玉托腮叹气，佯作苦恼模样：“唉......这也没办法，谁叫阿娘非得把我们这对冤家生在一处呢。”
天子被她这怪模怪样，逗得险些咳嗽起来，只得拿手指她：“你啊！你啊！”
宋晚玉只朝他眨了眨眼睛。
天子笑得更厉害了，笑过了方才记起要紧事，环视了一圈左右，不免道：“卢五等人呢？”
闻言，宋晚玉心下立时便明白了：虽天子早时不肯说，可那三个世家子里头，天子心下偏向的还是那个卢五郎。当然，卢五郎也确实是比其他两个聪明些........
心里这般想着，宋晚玉面上也只随口应道：“他们打了只黑熊，拖起来也不方便，想必还在后头呢。”顿了顿，又道，“也是巧了，我正想吃熊掌呢！”
天子见她神色淡淡，便知道她只怕是没看中那三人，心下颇有些惋惜，倒也不至于多说什么，只是道：“喜欢就叫人做。”
宋晚玉扑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阿耶最好了。”
说着，宋晚玉还亲自给倒了一杯酒，递到天子嘴边。
天子笑着喝了女儿的酒，又问：“还有什么事？”知女莫若父，这般殷勤，必是有事！
果然，宋晚玉接着便道：“我想着今日打了这么多猎物，咱们这儿也吃不完，不若便分一分，给大兄他们也送一份去。”顺便，还能给霍璋送一份去！
天子闻言，颇觉妥帖——他只这么几个孩子，心里是很盼着他们彼此和睦的。
故而，宋晚玉这会儿还能惦记着远在长安的长兄，主动说要送东西回去，天子心下是真的欣慰，自是立刻便应了下来：“也好，我给你指几个人，你且收拾收拾，让人快马捎回去便是了。”
宋晚玉又摇着天子的手道：“那，能不能等晚上——我想着再写几封信，一并捎回去。”
“也好。”这不过是小事，天子自是一口应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晚玉心愿得偿，很是欢喜，投桃报李的拉着天子的胳膊，甜蜜蜜的撒了一会儿娇。
很是膈应了一回坐在一侧的萧清音。
一直等到齐王也领着侍卫回来，见着宋晚玉这小孩撒娇似的模样，心下看不惯，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宋晚玉方才从天子身侧起来，又和齐王吵了一回，险些气得齐王要拔剑。
还是天子出言喝止了，训了齐王几句：“我还在呢，你就敢拔剑？真是越发胡闹！剑乃凶器，哪里是能胡乱用的？！”
齐王恹恹的告了罪，坐下不说话了。
宋晚玉赶在天子训她之前，也乖乖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仰头去看天子，眼巴巴的，模样乖巧的不得了。
天子瞧她这模样，胸中一团气不觉便也都散了，到底绷不住脸，故而也没再训斥，只得瞪了她一眼，佯怒道：“你也老实些！再有下次，必是要罚的！”
宋晚玉听了这话心下如何想且不提，齐王与萧清音闻言，几乎咬碎银牙，一时都想到了一处：您说这话都几回了？哪回又真罚她了？！真是越发惯得宋晚玉无法无天！
午膳便是在外头吃的，吃的还都是诸人打回来的猎物。
宋晚玉吃着也是有滋有味的，待得傍晚，天还未黑，她便要赶着回去写信，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在今晚前写完信，叫人连同猎物一起捎回去给霍璋。
谁知，她方才回了行宫便听说了一个大好消息——霍璋给她写的信到了！
宋晚玉简直感动的要哭了，心里更是甜滋滋的，说不出的欢喜：霍璋他怎么这样好啊？！她的信才写了一半呢，霍璋的信竟然就已经送到了！

第31章 见信如晤
霍璋的这封信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短。
信上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信到时她应该已经在华山了，顺便也问她一路是否顺利，也说了长安无事，府上无事，让她不必担心，安心在华山游猎，不必急着回来。
但是，宋晚玉却看得很高兴。
因为，她心下十分清楚：霍璋的手上的经脉才接好不久，虽是可以握笔写字，但腕力不足，这么一封信，虽上面只寥寥数笔，必也是费了许多时间和力气的。
最重要的是，这信上的字虽没有旧日的金钩铁划，仍旧能够看出昔日的笔迹，筋骨犹在。
看着这封信，她就仿佛是在看着霍璋，看着他正一点点的好起来，就像当初一样的好。
宋晚玉心下欢喜，这样一封短短的信，还是忍不住的看了又看，伸手去抚信上已经干了的墨迹，尤其是“见信如晤”这四个字。
当然，她也没忘记正事——她还得给霍璋回信呢！
大约是才看过霍璋的信，宋晚玉这回提起笔来总算是有了灵感，将今日发生的大小事零零碎碎的写了一些，甚至还把自己与齐王吵架的事都给写上去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是洋洋洒洒的写完了几页信纸。
宋晚玉总算满意了，想了想，又特意加了一句“随信附上今日猎物，努力加餐饭，勿忘添衣”。
宋晚玉看了看，待得信纸上的墨迹干了，这便将之封好，又匆匆的给太子与秦王妃等写了几封信以作掩饰——虽然天子未必会注意这些，但她若是只给自己府里写信难免要引人怀疑，以霍璋眼下状况还是不要引起天子注意的好。
不过，饶是有意掩饰，宋晚玉给太子与秦王妃等人的信乃是匆匆写好的，比起她要捎回府里的还是薄了许多。
对此，宋晚玉也没法子了，唤了人来吩咐几句，便叫人连同猎物一起送往长安。
等人走了，宋晚玉一人独坐房中，身侧无人，难免又想起霍璋的事。
虽说霍璋信上一切都好，可她总放心不下，觉着以霍璋的性格，真要有事多半也是报喜不报忧，就像她写信时也不会提起卢五郎等人一般。如今她不在长安，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虽只离了几日，可宋晚玉如今想起长安，想起公主府以及还在府里的霍璋，便觉得有细线正绑在心上，一点点的收紧，有一种微弱却紧绷着的痛。
只是，她也知道，以天子一贯的脾气，既是来了华山，这回肯定是要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才会起意回长安。
想着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已十分难熬，还得再熬个一两月，宋晚玉简直生无可恋，一个人闷闷的生了一会儿气，还是起身沐浴去了。
******
长安。
如今的霍璋已是不必事事要让服侍，平日里借着拐杖便能行动自如。
故而，似沐浴这般的事，他现下也都不必旁人服侍，便可自行解决。
这日，他方才沐浴过后，披了件外衣，坐在四轮椅上，推开木窗，恰可看见窗外高悬着的明月。月色正好，他忽而便想起宋晚玉当初编假名骗人时，编出的假名便唤明月。
想起宋晚玉当时强作镇定的神情，霍璋微微抿唇，不由也是一笑。
比起远在华山的宋晚玉，霍璋虽也因身边少了说话的人，略有些不适应，但是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霍璋猜到宋晚玉身份的时间比她想得更早一些，但真正确认她身份也是在萧清音来府的那一日。
虽说一开始时，因着身上有伤，精神不济，他将宋晚玉错认作府中侍女，以为对方是因着容貌太盛，而被别的侍女嫉恨排挤，方才会被安排到偏僻的西院来看顾自己这么个废人。但是，宋晚玉她实在不像个侍女，哪怕她自认为的认真掩饰，言行举止之间仍有许多引人怀疑的错漏。
待得霍璋恢复了些精神，身体也好了些，随着与她的日常接触，自然也就觉出这里头的不对，心知她绝不可能会是侍女。
对于宋晚玉的身份，霍璋心下有过许多猜测：秦王安插的眼线？或者便是那位昭阳公主为了看他笑话，故意安排的人？
......
只是，这一个个的猜测都被他一个个的否决了。
到了最后，反倒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渐渐的浮出水面，令他不敢置信的同时又满腹怀疑：倘若她真是昭阳公主，那么以两人如今身份，她想要什么只需吩咐便是，何必又要假作侍女身份，整日里为他做那些侍女才会去做的小事？
霍璋也曾被许多人喜欢或是爱过，自然也明白宋晚玉看着他时那明亮的眼睛代表了什么。但是，时隔多年，他又经历了那些事，自问已不是当年的霍璋，并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有什么资格值得对方这样的注视，这样对待？
所以，哪怕他隐隐猜到了宋晚玉的身份却也始终没有真正确定，哪怕时开口试探，话到一半便又顿住了，仍旧是故作无事，维持着表面上的成绩——他不知道，倘若真的确定了宋晚玉的身份，两人又该如何相处下去？
只是，当萧清音亲来公主府见他时，霍璋终于能够彻底确定心下的那个猜测，也再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清音的虚伪与势利，倘若不是真正威胁到了她，萧清音是绝不会委屈自己来见霍璋这么个已经成为过去“废人”的。
而，能够威胁到萧清音的，显然不是如今的霍璋，而是当今天子的独女昭阳公主。

第32章 你喜欢吗
真正确定宋晚玉身份的那一瞬间，震惊与诧异甚至冲淡了他与萧清音再见时的复杂情绪。
当时的霍璋已经想起了自己与宋晚玉的初见，但他仍旧觉得奇怪，觉得无法理解——他与宋晚玉当初不过是一次巧遇，前后甚至只说了几句话。而今，她乃天子独女，受尽宠爱，何必要假作侍女身份，在他跟前受罪？
霍璋自幼便随父亲在军营历练，半生的光阴里最多的是金戈与铁马。他曾有满堂客，也有许多爱慕者，但他从未喜欢或者爱过一个人。哪怕是萧清音这自幼定亲的未婚妻，一向也是以礼相待。
感情于他乃是最虚无缥缈的存在，而他父母也如世间平凡夫妻一般的相敬如宾，相看如冰。
所以，霍璋并不十分明白宋晚玉究竟是怎么想的？更加无法理解她的喜欢。
宋晚玉的认真与小心，霍璋自然能够感觉得到，也曾想过要试着回报她真挚好意，但他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实在是无以回报。更何况，他有时也会心下生疑：或许，宋晚玉喜欢的仅仅只是她想象里的、被她记忆和时光美化过了的霍璋。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发现霍璋其实并不值得她的喜欢，更不值得她这些年来的念念不忘......
因此，霍璋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思绪，依旧如故的与她相处，隐晦的试探着她的态度。
仿佛自欺欺人，又或者是下意识的掩饰逃避。
就连霍璋都有些鄙视这般卑鄙的自己。
所以，宋晚玉这个时候去了华山，留他在府里，不必去面对那些反复的情绪，一直紧绷着的心反倒稍稍的缓了口气。
与此同时，整个西院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府里的人都知道昭阳公主极看重西院的这位“霍公子”，平日里自是十分恭谨，但也是敬而远之的恭谨，根本无人敢与他多说什么。
自然，霍璋也并不想与人说些什么，情愿安静些。
只是偶尔，他沐浴后，披衣而坐，看着窗外的明月时会想起宋晚玉当初编来骗人的假名，会不觉一笑，笑过后又觉得自宋晚玉去了华山，整个公主府蓦然的安静了下来，竟是有些不大适应。
*******
宋晚玉在华山的日子可谓难熬的很。
十二月才到华山，还未至中旬，她便已经快要熬不下去了，吵着要回去。
这一回，天子倒是没惯着她，斜晲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这样急着回去，可是长安有什么叫你挂念的？”
宋晚玉噎了噎，只好撒娇：“我是想着，二嫂好容易又有了身孕，偏二兄出征在外，我都答应二兄了，要替他看顾二嫂。如今我们来了华山，二嫂她一人留在府里，既要照顾高明儿又要顾着肚里的孩子......唉，我这一想起来便觉得不大放心。”
天子也不知信了没有，不置可否的道：“我已派了太医在秦王府盯着，不会有事的。”
宋晚玉还欲再说。
天子便又转口问她：“再说了，你不总爱写信回去，真要有事，你二嫂必也不会瞒你，早便写信来了。”
宋晚玉：“......”
宋晚玉被噎了一下，只得眨着眼睛，欲言又止的看着天子。
天子只当没瞧见她这可怜模样，又道：“我瞧你平日里也没这样惦记你二嫂，今儿倒是难得了......”
宋晚玉神色不变，脆声应道：“那是我以前不懂事，现下懂事了嘛。”
天子似笑非笑的看她，忽而转口道：“既是懂事了，那便好好与阿耶说一说，你与卢五郎如今怎样了？”
宋晚玉：“......”
宋晚玉真有些怀疑萧清音可能把霍璋的事情告诉了天子，要不天子怎么能一句比一句噎人？只是，这念头才升起，宋晚玉自己便给否了——萧清音与霍璋毕竟订过亲，且先前还是借了萧老夫人的病瞒着天子去见霍璋的，真要是泄露一二，萧清音自己便得不了好。
这般想着，宋晚玉心头稍松，看了天子一眼，理直气壮的道：“我和他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又能怎么样？”
说起来，这卢五郎也是真的烦人。
对于天子安排的这些人，宋晚玉的态度一直都是没有变，始终强硬且冷漠，不曾有片刻软化，拒绝到底。如郑八郎与王三郎这般的世家子，平日里也多是被人奉迎惯了，到底还是做不惯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情，骨子里也有世家的清高和傲骨，眼见宋晚玉这般态度，到底还是半道放弃了。
反到是卢五郎，宋晚玉初时瞧这人似乎也颇有些小聪明，算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结果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倔驴投胎。宋晚玉越是给他冷脸，他便越是有动力，简直是愈挫愈勇。
想起他晨间折花，晚间送香的这些事，宋晚玉真真是烦的不行——虽然他可能自觉风雅，可宋晚玉还真不喜欢这一套。
所以，此时天子问起，宋晚玉说起卢五郎也依旧没什么好声气。
天子却颇是欣赏卢五郎，在他想来：烈女怕缠郎，宋晚玉这些年始终不肯成婚，就是没有遇到卢五郎这样意志坚定、坚持不懈的仰慕者。更何况，他好容易才养出来的公主，总不能轻轻松松便被人娶了去吧？总还是要多历些坎坷，要不然，他这做阿耶的心里都过不去这坎儿。
故而，天子如今瞧着卢五郎与宋晚玉的往来，心下其实是十分看好的。见宋晚玉始终不肯松口，他也不气，只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笑着叮咛道：“行了，你们小孩家的事，我做阿耶的也不多管。只是，你也别太冷淡了——他到底是范阳卢氏子，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别叫人下不来台。”
宋晚玉认真强调道：“我真不喜欢他！”
天子便斜晲她：“你适才不还说，你们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既如此，哪里就能轻易说不喜欢？！”
宋晚玉简直都要被天子这歪理邪说给气死了，最后便气鼓鼓的扭过头去：“阿耶你怎么能这样？！我再不和你说话了！”
天子被她这气鼓鼓的模样逗得一乐，便道：“真生气了？”
宋晚玉哼哼着不理他。
天子便故意道：“原还想说，你要是真想回长安，便叫人先收拾收拾，咱们正月里便回去。”
宋晚玉闻言，眼睛一亮——虽然距离正月还有大半个月，对她来说还是很难熬，可这也是天子第一次松口说要回去！
宋晚玉不由大喜，也顾不得生气，扭头道：“好好好，正月便回去！”
天子见她这模样，不禁也笑：“你啊！”
到底还是没再说卢五郎这事了。
*******
自天子开口答应了正月回去这事，宋晚玉便忙写信把归期告诉了霍璋。
然后，她开始认真数日子，日盼夜盼的着回长安。
好容易等到了天子摆驾回长安，宋晚玉心下大宽，起驾前夜还难得的起了兴致，趁着月夜好好，提了灯笼在行宫里晃了一圈。
她是想着在这华山行宫里寻个有意义的物件，带回去送给霍璋。
只是，宋晚玉逛了一圈也没寻着什么好东西，正想着要不就拿个瓶子，装一瓶华山雪水回去？只是，就在她心下犹疑时，忽而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一窜而过。
这要是换了个其他的小姑娘，见此情景必是要吓一跳。
宋晚玉却并不害怕，反到是觉得心头一动，试探着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用灯光照开那发出窸窸窣窣声响的草丛。
如今正值冬日，草丛早已枯黄，被白雪压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貌。
然而，堆着白雪的草丛后却有一只花白色的小松鼠。
这小东西也不知是从那里窜出来的，正摇着蓬松的小尾巴在草丛里挣扎着。
宋晚玉不由一怔，随即便意识到这只松鼠怕还只是个幼崽——它的尾巴和爪子都太小了，全然不像是平日里见过的那些大松鼠，显是才长个儿。如今正值冬日，遍地霜雪，这样小的松鼠从窝里掉出来，多半是要被冻死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灯笼的暖光吓到了，松鼠的尾巴又摇了摇，朝着宋晚玉的方向挥了挥爪子。
宋晚玉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悄悄的拿帕子垫着手，将这松鼠给草丛里抓了起来。
松鼠像是吓了一跳，叽叽的叫了起来，仿佛要炸毛了一般。
然而，它太小了，哪怕挣扎起来，那力道也是微不足道，就连声音都细嫩的出奇。
宋晚玉看着它挣扎的小模样，一时儿也起了玩心，便道：“你再叫，我就叫人把你下锅炸了。”
小松鼠乌溜溜的眼睛看住了宋晚玉，控告似的：“叽叽叽叽！”
宋晚玉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这只小松鼠，暗道：算了，就这个了！
正巧就遇见了，也算是有缘，真要放着不管似乎也不好。倘霍璋喜欢，便送给霍璋；若霍璋不喜欢，她便自己养了也好。
.........
于是，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宋晚玉便带着这么一只小松鼠出来了。
齐王素来瞧她不顺眼，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你这是带份口粮路上吃？”
宋晚玉瞪他：“关你什么事？！”
齐王瞧她还给那么一只丑老鼠安排纯金的小笼子，颇觉自己有这么个阿姐也是丢脸——世家小姐里头，养猫养狗养鹦鹉的都有，就没有养老鼠的！偏宋晚玉自小就是个怪脾气，养起东西来也奇怪——居然就养了这么只丑老鼠，看着都伤眼睛。
只是，马上就要回长安了，齐王也不想与宋晚玉站在路边吵，便摆摆手：“算了算了，你爱养就养吧。反正丢的也是你的脸！”
说着，他还颇有恶意的道：“你也小心些，别叫人家的猫把这小东西给扑吃了。”
宋晚玉瞪他一眼：“你也小心些，骑马时别摔着了。”
齐王哼了一声，自己上马去了。
因着宋晚玉与齐王这一番冲突，便是天子与萧清音也都知道宋晚玉养了一只松鼠。
天子倒是看得很开，不以为忤：“明月奴就是小孩脾气，这样大了还爱这些东西。”
萧清音面上含笑，温柔的应道：“可不是，公主一向天真活泼，与众不同。”
天子闻言大悦，哈哈的笑了起来。
说来，萧清音与齐王在宋晚玉的事情上颇有些不谋而合的默契，听说宋晚玉养了只丑老鼠，她是真的看不上，心下不免也暗自腹诽：真不知是什么样的怪脾气？什么破眼光？人家都是养猫养狗养鹦鹉，偏她要养老鼠！也难怪这些年就只惦记个霍璋！
********
不管齐王萧清音等人怎么想，宋晚玉是很喜欢这只凑巧碰见的小松鼠的。
且她养了几日，时常拿坚果投喂，这只松鼠渐渐的也与她亲近起来，有时候还愿意在她手掌上打个滚撒个娇什么的，逗得宋晚玉心下欢喜，更是盼着能与霍璋一同分享。
于是，宋晚玉回了公主府，也没顾得上沐浴更衣、消法解劳，这便拎着装着松鼠的小金笼子往西院去。
只是，才走到一半，宋晚玉又顿住步子，将被她养得皮光水滑的松鼠从笼子里抓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用指尖轻轻的戳了戳松鼠的小身子，一面想，一面道：“等等你先别出声，我想给霍璋一个惊喜。”
松鼠全然不知宋晚玉这一腔少女心思，反倒大声的叽叽起来。
宋晚玉只恨不能堵住它的嘴，只好一手抓着松鼠背在自己身后，一面往西院去。
幸好，霍璋此时坐在四轮椅上，在院中的樱桃树边做木雕。
他听到脚步声便搁下了手中的东西，仰头看来。
见是宋晚玉，他眸光微动，面上像是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显得很淡很轻：“回来了？”
隔了一个多月没见，此时再见着霍璋，宋晚玉忽然觉得那种初见时的心跳与赧然又回来了。她只觉得颊边发烫，喉中好似梗着什么一般，许久方才小声道：“嗯。”
霍璋便又问她：“晚膳用过了没有？”
“没有。”宋晚玉乖乖摇头，随即想起自己左手抓着的那只小松鼠，反应过来，连忙道，“我，我有礼物想要给你。”
霍璋轻挑了挑眉，认真的看着宋晚玉，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看去。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越发紧张，手心似也要渗出滑腻腻的汗水来。许久，她才将手从背后伸出，朝着摊开手掌，给他看自己掌中的这只小松鼠。
西院的樱桃树下，宋晚玉有些紧张的看着霍璋。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很红，小声问道：“你喜欢吗？”

第33章 小木笼子
霍璋想，她大概是真的很少给人送礼物。
所以，哪怕是捧着这么一只小松鼠，也像是捧着一颗真心似的，小心翼翼的问人“你喜欢吗？”
霍璋心下叹了口气，对上她明亮的凤眸，面色如常的点头：“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很喜欢。”
宋晚玉下意识的笑了笑，不大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将自己手上的那只小松鼠递过去。
霍璋便也笑着接了来。
这些日子，小松鼠已经习惯了宋晚玉的气息，故而呆在她手上时还算乖巧，落到霍璋手里时却忍不住的叽叽叫了起来，便要胡乱挣扎。
霍璋对此却很有经验——或者说，动物的要害其实都差不多。
他屈起手指在这只胡乱炸毛的松鼠身上顺了顺，也不知怎么的，竟是就把这只松鼠给安抚了下来。甚至，它还很软很软的瘫倒在了霍璋宽大修长的手掌上，也不再叫了。
宋晚玉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然想着要给霍璋送松鼠，但她还真没想到霍璋居然这么快就能和松鼠处好关系。
良久，宋晚玉才茫然道：“......你还会哄松鼠啊？！”
霍璋被她这语气逗得弯了弯唇角，他一面用手指逗着掌心的松鼠，一面直白的道：“还好吧，动物其实都挺好哄的。”
宋晚玉又看了眼，见霍璋正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松鼠脊背的绒毛，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喜欢，心下也如饮蜜一般，说不出的欢喜。
她心下欢喜，话也多了些，忍不住与他说起自己与这只松鼠的缘分来：“这是我在华山行宫捡到的。第二天就要走了，那日晚上我便想着寻些东西带回来做礼物。结果，半道上便遇见它了........”
说着，宋晚玉又低下头，也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戳松鼠毛绒绒的小身体，接着道：“我当时就想，它这么小，离了窝，要是我不救它的话肯定活不长了.....而且，能够碰上也是有缘，就带回来了。”
霍璋点点头：“嗯，挺好的。”
宋晚玉得了他的肯定，不由更是高兴，心下更是说不出的赧然。过了一会儿，她才真心实意的道：“你喜欢就好。”
霍璋低头看了看手心的松鼠，像是想了想，道：“这样放着也不好，一不小心便要跑丢了.......得要有个笼子。”
宋晚玉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了半路上的笼子，正欲与霍璋说，忽而便听霍璋道：“我给它做一个吧。”
宋晚玉：“......也好！”
毕竟，霍璋亲手给做的笼子，肯定比那随手找来的金笼子好啊。
宋晚玉都只得了个木雕桃花呢，松鼠一来就得了个木笼子，待遇真的是很好了。
宋晚玉想着都有些嫉妒了，忍不住又伸手戳了戳。
霍璋倒是又想起来了：“它有名字吗？”
宋晚玉还真没想到这个，一路上都是你你你的，或者直接叫松鼠。这会儿霍璋问起来，她急中生智，给编了个名字：“松松。”
不得不说，宋晚玉在取名字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因她小字明月奴，编假名时便叫木明月。便是给松鼠取名，也要叫松松。
但霍璋对此并无异议，还点了点头。
宋晚玉忍不住的觉得颊上发烫。
霍璋却又伸手把松鼠交还给她，道：“你先吃晚膳吧。我给它做个小笼子，先凑合着用一晚上，明天再做个精致些的。”
宋晚玉听了，看着松鼠的眼神都有些酸溜溜的：这松鼠日子也太好了，算是住一个笼子，扔一个笼子？
不过，霍璋说起晚膳，宋晚玉也确实是有些饿了——她这一路匆忙，回府后便忙着来西院，不曾沐浴更衣也不曾用膳喝水，这会儿被霍璋提醒了两次，倒是终于觉出腹中饥渴来。
故而，宋晚玉很快点头应下，扬声叫人准备晚膳。
厨下原就早就备好了的，立时便端了上来，就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宋晚玉在椅子上坐下，又去看霍璋：“你不吃吗？”
霍璋只略挑了挑眉头，手上动作不曾停顿，仍旧是慢条斯理的劈着木条。他随口回道：“我已经吃过了。”
“哦。”宋晚玉点点头，虽是面对一桌子的好菜，仍旧觉着就这么一个人用膳，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故而，她喝了几口热汤，便忍不住的转头往身侧的霍璋看去。
霍璋就坐在一边，准备给小松鼠做个简陋的小木笼子。
从宋晚玉的角度看过去：他坐姿端正，肩颈挺直，腰背板正，侧脸线条俊秀，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副绝好的工笔画。
而他身上仿佛永远都带着一种笃定和从容，虽是临时起意要做木笼子，也只是略作思忖，没有动笔画图纸，心下便已有了大致框架，知道要劈多少根木条，知道木条的尺寸，知道该在木条的什么地方钻孔或是削头。
他并未注意到宋晚玉看过来的目光，微微低了头，有条不絮的比量着尺寸先劈了几根木条，有粗的，也有细的。
然后，他在木条上钻孔或是削出接口，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等木条都准备好了，再以这些木条搭出一个木框，接着从这个木框出发搭出木笼的大致框架。
最后，霍璋再用细条将其中三面封住，细条间的缝隙恰好比松鼠小那么一点，以防松鼠钻出去。剩下的那面，他则是做了个抽动的木门，可以上下升降。
霍璋并未因为这只是一个装松鼠的小笼子，又或是用过就丢的小笼子而慢待，仍旧是做得专注且认真，动作上没有半刻停顿。
宋晚玉在侧看着，忍不住咬了下木箸的尖端，很快便又松开。她下意识的看着霍璋拿着工具的手，修长有力，灵活且稳定，仿佛他手腕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只是画上去的点缀一般。
宋晚玉简直无法想象，霍璋才刚接了手筋没几个月，如今还只是在练手。
若是在他手上无伤，这点事肯定会更加轻松简单吧？
这样想着，宋晚玉忍不住又低头咬了咬木箸，忍住了眼里的酸涩。
霍璋却没有宋晚玉这样的怅然与难过，他甚至没有想到这么多。
经过这么一段时日的休整，如今的他已经能够握紧手上的刀，只是力气不够，所以在劈或是削这些需要力气的动作时多要取巧。虽然开始时有些不大适应，但做得久了便也渐渐习惯适应了。
他并不愿意让自己沉溺于过去，哪怕他身上还有过去留下的伤痛，他也情愿带着这身上的伤往前走。
所以霍璋很快便将那可以拉升的木门装了上去，稍作尝试后觉得笼子可以了，这才转头去看宋晚玉：“把松松给我吧，让它先进笼子里头试试。”
宋晚玉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哦哦。”
说着，她便将自己手上的松鼠递了过去。
霍璋拉开木门，推了一把，将松鼠关了进去。
小松鼠先前住的都是金笼子，这会儿进了这木笼子，自是不大适应，不免在笼子里上下乱窜，还鼓着颊“叽叽”的乱叫着。
看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小松鼠，想着这笼子还是霍璋给做的。宋晚玉心下有点小嫉妒，跟着进谗言：“我看你做得很好啊，也不算简陋，就不用再做新的了吧？”
霍璋却摇摇头：“这只是随手做得，木条都没有处理好，有些粗糙，我估量的尺寸还是小了，也不够宽大，它在里面应该不够舒服.......”
宋晚玉：“哦。”
霍璋仔细的端详了下这才刚做好的笼子，便又道：“其实，用竹子可能会更好些。”
宋晚玉：“.......哦。”
她看了眼笼子里欢腾的小松鼠，哼了一声，心里暗暗道：等霍璋做好了新笼子，这旧笼子她给收起来就好了！

第34章 齐王府事
霍璋安顿好了那只小松鼠松松，便又转目去看坐在石桌边的宋晚玉，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微微的蹙了蹙眉头。
光顾着看霍璋，忘记用晚膳的宋晚玉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莫名的就有些心虚。
越是心虚便越要解释，宋晚玉咳嗽了一下，掩饰般的解释道：“其实，我在路上的时候就吃了些点心，现在都没什么胃口.......”
霍璋并未开口责备，只蹙眉看她一眼。
宋晚玉心里更虚了，避开他的目光，垂眼不说话了。
霍璋想了想，还是劝她道：“再吃一些吧？”
宋晚玉其实也是饿的，只是适才碍着面子才说不饿。这会儿听到霍璋这样说，她也不拧着了，立刻便就着台阶下来，点点头，小声的“嗯”了一声。
于是，在霍璋目光的注视下，宋晚玉微微低头，很是安静的喝完了面前的热汤。
虽然她舀出来的热汤已经搁了一会儿，但汤水却仍旧是温热的。在这样的冬日，喝着热汤，整个人都会跟着胃部渐渐暖和起来。宋晚玉不由食指大开，提着木箸吃起了面前的饭菜。
霍璋并不说话，一手提着装着松鼠的木笼子，将这个木笼子搁在自己的膝上，另外一只手则搁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指尖下意识的在扶手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却落在宋晚玉的身上，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宋晚玉却未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勉强吃完了面前这顿晚膳，忍着打饱嗝的冲动，伸手要去拿搁在霍璋膝上的那个装松鼠的小笼子，逗一逗松鼠解闷。
这笼子原就是用来装松鼠的，霍璋特意做小了，宋晚玉忽然伸手过去，指尖不小心便碰着了霍璋的手指。
两人手上动作都跟着顿住了。
对宋晚玉来说，那碰着霍璋手指的指尖就像是虫子轻轻的蛰了一下，莫名的便有一种麻痒与刺痛，手上跟着一僵，都不知该如何收回来。
她匆忙的低下头，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抿紧唇，有心想要说什么缓解气氛，觉得喉中干涩，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霍璋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将那个笼子递给她，状若无事的开口问道：“要喂它吃点什么吗？”
宋晚玉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望。但她很快便接了笼子来，摇头道：“不用了，我来时已经喂过了。”
她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回应实在太糟了，只能低着头去戳笼子里的小松鼠。
小松鼠在笼子里上下跳着，躲避着宋晚玉的手指，很是活泼欢悦的模样。
宋晚玉却是一肚子的懊悔：她对着霍璋时实在是拙嘴笨腮，连话也不会说，才说了几句，两人的对话仿佛又走进了死胡同一般，又要说不下去了。
霍璋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便道：“你才赶回来，应该也累了，既然礼物已经送到，那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晚玉一时也寻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得恹恹的点头应下。
临去前，她还是有些不舍的将装松鼠的笼子又还给了霍璋，自己一个人往回走，想着回去泡一泡热水解乏也好。
只是，这一晚注定是多事之夜，注定了不能叫人安心休息。
宋晚玉还未走到正院，便见着管家急忙忙的跑上来，禀道：“殿下，不好了.......”
宋晚玉心情不甚好，瞥他一眼，止住了他气喘吁吁的禀告声，只是问道：“什么事？”
管家稍稍平稳了呼吸，这才道：“齐王府出事了——齐王与齐王妃闹起来了。”
宋晚玉闻言，脸色不变，并不很急——倒不是她冷酷无情，不关心家里人，而是齐王与齐王妃自成婚以来就一直吵吵闹闹的，真要是什么时候不吵了才是真正的稀罕事呢。
当然，齐王这才回府就和王妃吵架，也确实是混账了些！
管家觑着宋晚玉的神情，连忙又补充道：“.......也是不巧——齐王妃有孕却不自知，争执中被齐王推了一把，摔着了，情况实是不好。王府的人都急慌了头，入夜了还赶着去请太医。因此惊动了宫里头，听说圣人与东宫已是摆驾过去了。”
这也是管家跑着来与宋晚玉禀告的原由——天子与太子都去了，若宋晚玉这做阿姐的不去，实在是不大好。
宋晚玉闻言果是神色微变，立时便道：“叫人备车，去齐王府。”她与齐王吵归吵，这样的事确实是不好不去。而且，齐王与齐王妃婚后一直无子，这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要是因着这意外没了，只怕齐王和齐王妃都得要疯！
管家早有准备，垂首应声道：“已是备好了。”
宋晚玉没再多说，抬步便往门外去。
虽然宋晚玉这一路赶的也算是急，但是当她赶到齐王府的时候，天子与太子等都是等在了院子里。
齐王府的院子里点着灯，灯火通明，照得整个院落犹如白日一般。
只是，院中的人神色都不大好。
尤其是正守在正房门口的齐王，他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抿着，微微下斜，看上去尤显凶煞。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宋晚玉的到来，只目光定定的盯着自己面前那道房门，脸色在灯光的照耀下近乎青白，神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哪怕是宋晚玉这样成日里与他吵架，时常气得他要拔剑的，见他这般神色还是有些怵了，下意识的抬步往天子还有太子坐着的地位走过去，行礼问安。
天子身上还穿着常服，大概是夜里匆忙起来的，神色里也颇有些疲倦。他伸手扶住了欲要行礼的宋晚玉，叹了口气：“这大晚上的，你来做什么？”话虽如此，他到底心疼女儿，伸手拉了宋晚玉到自己身边坐下，顺道给她塞了个暖手的手炉。
宋晚玉小声道：“我听说还叫了太医，就怕有事，自是要过来看看的。”
天子叹了口气，心下多少有些复杂，也觉得这个小儿子亲缘有些薄——才出生便惹了元穆皇后不喜，虽然后头有乳母养着，可那乳母也被他给掐死了......好容易娶了个家世不错的王妃，整日里吵闹不停，至今都没个嫡子.......好容易有了孩子，就又被他自己给推没了！
这般想着，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与你们阿娘也都是相敬如宾，真不知三郎怎么就与王妃闹到了这地步！真是冤孽！”
太子心下也不好受，侧过头，低声宽慰了天子几句。
就在此时，正房紧闭着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一个侍女端着一盆血水从里头出来。
正月的夜里原就极冷，那一盆血水从房里出来时还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血腥味却是冲人的很。
宋晚玉看了眼，心下咯噔了一下，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齐王的反应却比她更大，立时便伸手扣住了那个端着血水的侍女，厉声道：“王妃怎么样了？”
齐王原就生得寻常，此时阴沉着脸，神色狰狞，自然更是吓人。
侍女手上一抖，险些要抓不住手里的盆子，只颤着声音道：“王妃，王妃她还晕着，还未醒过来.......”
齐王闻言大怒，额上青筋跟着一突，立时便要抬脚踹人。
侍女被他这凶恶的脸色吓得浑身哆嗦，躲都不敢躲。
天子却是立时便呵斥道：“行了！三郎，都这时候了，你还发什么疯？！”
齐王勉强压着火，收回了脚。
侍女连忙逃似的端着血水跑走了。
齐王一腔气火无处发泄，只能像是困兽一般的在门边转着圈。
太子做长兄的到底看不过眼，便道：“你这样转来转去又有什么用，还是坐着等吧。”
齐王本是要一口回绝，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宋晚玉，立时便改了主意，快步走过来坐下，瞪着宋晚玉，气势汹汹的质问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宋晚玉原是想要安慰几句——她知道齐王其实是很喜欢齐王妃的，也一直盼着能有嫡子，此时出了这样的事，必是心焦如焚，也挺可怜的。
只是，齐王一开口便是要吵的架势，便是宋晚玉都觉窝火。好在，她想着适才看见的那盆血水，还是压了火，低声宽慰道：“你想多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齐王见着宋晚玉，就像是终于见着了出气口，冷笑着讥讽道：“你能帮什么忙？！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天子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沉。
太子连忙道：“明月奴来了也好，她到底是姑娘家，还能进去看一看.......”说着，便看向宋晚玉，“我瞧着也有些时候了，你进去看看吧，问一问王妃的情况也好，省得三郎在这里焦心。”
宋晚玉也懒得在这里看齐王这张丑脸，起身便往正房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回齐王竟也没有阴阳怪气的讥讽她，也没拦着，就只沉着脸看她进去。
宋晚玉进去后才发现里头的血腥味更重，她大着胆子往里走了几步，便见着齐王妃闭着眼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奄奄，仿佛就只剩下一口气。
宋晚玉连忙问了守在一边的太医，低声道：“怎么样了？”
太医也是急得一头汗，哑声回禀道：“孩子没满三个月，原就不大稳当，现下肯定是保不住的。只是王妃近年郁结于心，身体虚弱，气血不足，经此一事子嗣上头只怕是....更难了。”
宋晚玉听得脸色微白，又仔细的问了些齐王妃的身体状况，这才出门去与天子他们说了说。
齐王难得安静的，在旁听了，脸色近乎凝冰。
宋晚玉想着他才从华山回来就闹出这么一场事，心下也多有些不高兴，忍不住说他：“你们是夫妻，平日里吵吵也就算了，怎么能动手呢？现下闹成这样，你就高兴了？！”
齐王袖中的手掌握成拳头，要紧牙关，面上还要强撑着，冷笑着道：“有什么高不高兴的？！太医说她那孩子没满三月，我一个多月前便去了华山，谁知道她的孩子......”
“三郎！”太子坐在边上，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冷声道，“慎言！”
齐王也知道自己是气急攻心，胡乱说话了，气得抿住了唇，不再吭声——他是真的盼着能与王妃有嫡子的，如今好容易盼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心里也是真的不好受。
天子却是一言不发，待得几人都不说话了，这才开口与齐王道：“三郎，你先时丢晋阳，我并未重罚，只当你年纪还轻，未经大事，且突厥兵雄势大，在所难免。便是你二兄当年，也曾打过败仗，这并不丢脸。”
“我当时便想，若你能‘吃一堑，长一智’，这晋阳便是丢了也是值的.......没成想，你不仅没有反省思过，竟是越发的胡闹了！”
院中灯火通明，天子的半张脸却隐在暗色里，神色淡淡，声音微冷，语调却仍旧是不疾不徐，听上去就像是这院中寒彻肌骨的冷风一般。
便是正在气火中的齐王，不由也打了个寒噤，就如同一桶雪水从头顶灌了下去，整个人一激灵，重又清醒过来，眼睛微赤的去看天子。
天子却不看他，接着道：“如今我是管不了你了。待你二兄回来，你便去军里吧——让你二兄替我教你，磨炼一二。若是连你二兄都教不了你，那也没法子了.....战场上刀兵无眼，自会教你个明白。”

第35章 你别胡说
天子毕竟还有事，不能就坐齐王府的院子里干等着。故而，他开口与齐王说了决定后便没再多留，很快便吩咐着人摆驾回宫。
齐王觑着天子面色，见他神色冷沉，便猜着必是气急了，有心想要说几句好话弥补一二，偏他如今心里也跟乱麻似的，实在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得闭紧了嘴，与太子还有宋晚玉等人送了天子出门。
待得天子仪驾离开，齐王方才咬了咬牙，回院子里接着等正房里头的消息。
宋晚玉看了眼，见他垂头丧气的，像是落水的大狗，蔫巴巴的，还怪可怜的，倒也不忍再说他。
虽天子走了，可太子与宋晚玉两人顾着齐王妃这事，还是跟着留下来陪着齐王等了一会儿。
直到天快亮了，正房里依旧还是没什么声响，齐王妃依旧还晕着，没有醒。
太子心疼妹妹，想着宋晚玉才从华山回来，一路颠簸不说，没休息就赶着来了齐王府了，只怕是真累着了。故而，他主动开口道：“如今王妃情况好转，明月奴你也不必在这儿熬着了，先回去歇着吧。三郎这里还有我呢。”
宋晚玉熬了一夜，眼皮子直打架，听了太子的话也没强撑着，这便起身回府了。
太子亲自扶她上了车，低声道：“三郎就是那个狗脾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他眼下正难受，说话难免冲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宋晚玉一夜没睡，这会儿头晕的厉害，还真没有要与齐王计较的意思，点点头应道：“我知道。”
太子勉强笑了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不必担心。”
宋晚玉又点点头，坐回车里，靠着车厢闭了一会儿眼睛。
齐王府闹了这么一出，众人这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等到宋晚玉回了公主府，才下车便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恨不得立时便到头就睡。偏她这人又一向讲究，要是不沐浴都不好上榻，只得打着哈气，强撑着精神匆匆沐浴。待得沐浴过后，她才懒洋洋的躺倒在榻上，准备补个眠再去看霍璋。
在她挨着枕头的那一刻，困倦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她淹没，一下子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也不知是不是真累着了，她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到醒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宋晚玉的头还有些疼，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往外看了眼。
哪怕是隔着床帐，依旧能够看见那从窗外折入的明光，满室明亮。
宋晚玉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先是唤了一声人。
不一时便听见有人上前来，隔着帘子上来行礼，唤道：“公主？”
宋晚玉一手拉被子，一手揉额头，含糊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女恭谨回话：“回公主，已快午时了。”
宋晚玉算了算，发现自己居然睡了三个多时辰。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是再躺下去，就不能去西院陪霍璋一起用午膳了！
一念及此，宋晚玉一下子就醒过神来，立刻便要掀被子，口上则道：“扶我起来吧。”
侍女闻声，连忙伸手将床幔挂在金钩上，扶着宋晚玉下榻来。
不一时，便见着珍珠领着几个手捧水盆巾子等的侍女鱼贯而入，服侍着宋晚玉洗漱更衣。
因心里挂念着霍璋那头的事，宋晚玉也没多耽搁，速度很快的收拾了一下自己，这便要赶着去西院与霍璋一起用午膳。
不过，比起午膳，霍璋倒是更在意宋晚玉的脸色。他看了宋晚玉几眼，难得直白的道：“你的脸色不大好。”
宋晚玉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朝他眨了眨眼，踟躇的问道：“......很难看吗？”
很轻易的，霍璋便听出了她言语里的不自信与忐忑，有些想笑——事实上，宋晚玉的美貌是人所共见，不必言语强调的，然而她本人却对此毫无所知，此时竟还要睁大眼睛，忐忑的问他“很难看吗？”
霍璋有些想笑，但是注目看去时，恰见她长而卷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受惊的蝶翼一般。
他又抿了抿唇，不觉的放缓了声调，委婉安慰道：“不难看，只是有点憔悴。”
宋晚玉听了后并没有被安慰到，反倒蹙着眉头，有些懊恼的想：早知道，她该上点胭脂什么的，至少脸色还能好看些。
见她仍旧蹙眉不开颜，霍璋多少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
为了缓和气氛，霍璋便主动自嘲道，“像我这样的，才能称得上难看吧？！”
宋晚玉闻言，就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猫咪，立时出声反驳：“你别胡说！”
她甚至都顾不得捂脸，松开手，气鼓鼓的瞪了霍璋一眼：“你明明一点都不难看！”
其实，她还想要告诉霍璋，哪怕他脸上那道长疤还未好，他也仍旧和以前一般的英俊，一般的引人注目。但，话还未出口，心头便有说不出的赧然，只得临时又换了个说辞，心下更是恼羞，很是讨厌这样拙嘴笨腮的自己。
好在，霍璋并不在意这个，见她气鼓鼓的瞪过来，苍白的双颊都因为气怒而微微泛红，不由弯了弯唇，转开话题问道，“你昨夜没休息好吗？”
说起这个，不免要说起齐王府的事。
既如今不必遮掩身份，宋晚玉自然也不瞒着霍璋。
她坦然与霍璋说了齐王与齐王妃的事情，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叹气：“当初，还是三郎他主动看中了人，求着阿耶给提的亲。我原想着，他娶了自己喜欢的王妃，指不定真就慢慢学好了.......偏偏，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成婚来便吵吵闹闹，没个消停，如今更是闹出这般的事情来。”
她说着说着，想起齐王妃如今也不知醒了没，竟是有些说不下去，只轻轻的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听着的霍璋给她递了盏热水。
宋晚玉掌心触到温暖的杯盏，指尖下意识的收拢，跟着才抬眼去看她。
霍璋朝她笑了笑：“先别难过了.......喝点水，缓口气。”
宋晚玉看着他面上那淡淡的笑容，颊边渐渐升温，似是要烧起来一般。她连忙低下头去喝水，喝了几口后才慢半拍的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她急忙忙的赶过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和霍璋用午膳。她原是想要借着齐王的事情，问一问霍璋对于以后的想法，问一问他愿不愿意去二兄军中做事......
事实上，当初秦王妃一语点醒了宋晚玉后，宋晚玉便一直想要问一问霍璋的意思。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对着霍璋时总是十分迟钝，且又拙嘴笨腮，她生怕自己说得不好又触动霍璋伤心之事——毕竟，霍璋身上的伤可能是再好不了了，也许他此生再不能似从前一般冲锋在前，执剑对敌。
她心下多有犹疑，难免便将这事搁了下来，想着等二兄回来，或是有了合适的机会再提此时或许也不迟。
直到此时，这回天子起意要把齐王送到军里，她才又想起这事，想着借此问一问霍璋的意思。当然，宋晚玉心下如此想，口上仍旧要尽量的委婉，她便与霍璋说了天子的决定，故作漫不经心的道：“我倒还好，倒是阿耶，他为着这个很生了一回气，还要将三郎丢去军中历练。”
“这是好事。”霍璋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情绪。
宋晚玉便硬着头皮道：“是啊，三郎这脾气，倘再闹下去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要我说他也确实该好好磨练一二了。说来，再有几月，二兄便要回来了，你.......”
她说着说着，实在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只得睁大了眼睛去看霍璋。
霍璋也抬起头，微微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接。
霍璋一顿，像是明白了她未出口的话，弯了弯唇角，不觉莞尔。

第36章 再提西山
霍璋坦然问道：“你是想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如齐王一般，去军中效力？”
宋晚玉被人说中心事，心口砰砰一跳，只觉得脸上一时都红了。
霍璋看着她涨红的脸，神色像是变了变，又仿佛仍旧什么都没变，只是道：“我还没想好。”
宋晚玉听出他的潜台词，猜到他大概是不想多说，连忙转开话题：“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一想，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用午膳吧？”说着，她故作轻松的与霍璋诉苦道，“我睡了好几个时辰，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
霍璋自是点头。
待得午膳端上桌来，宋晚玉站起身，要给霍璋舀汤。
汤是羊肉汤，因着霍璋不吃鱼，故而西院这里的膳食是再没有鱼的。不过，这般的冷天，喝点儿羊肉汤确实是非常驱寒。
热汤升腾起热气，白茫茫的一层，将宋晚玉那张明艳的脸容遮了小半。
便如被晨雾笼着的远山，云山雾里，若隐若现，美丽中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莫测。
“如果，”霍璋将目光从宋晚玉的面上移开，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盆炒时蔬，仿佛是要从里头看出一片菜叶，短促的顿了顿后方才轻声开口，“如果我说，我确实有意想要从军，你会觉得我......”
异想天开？不自量力？又或者是自视甚高？
霍璋并没有把话说完，可宋晚玉很快便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她从未想过霍璋竟会是这般想的，立时抬头去看他，手中的汤碗随之搁到一侧。
瓷碗磕在石桌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然而，此时此刻，对面坐着的两人都都无暇顾及这些。
宋晚玉有些惊讶，声调下意识的上扬，立刻道：“怎么会？！二兄也与我说过，说你是一时英才，待养好了伤，定然可堪大任......”
霍璋却没有看她，目光一转便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当初挑断手筋时的伤痕犹在，丑陋且狰狞。
便如同残酷而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霍璋语调平平，直白的接口道：“若秦王当真如此看得起我，恐怕也不会将我送来公主府了。”他顿了顿，又道，“你想必也是知道的，我的手筋脚筋哪怕接上了，也是使不了大力，必是不如从前的......”
宋晚玉听出他的意思，心下越发的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第一次打断了霍璋的话，急迫的接口道；“二兄把你送来公主府，并不是看不起你，是，是因为我一直都......”
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这些年都念念不忘。
这样的话，宋晚玉此时实在说不出口，突兀的顿了顿，忽然扬起天鹅般纤长笔直的颈项，义正言辞的反驳他：“诸葛武侯也是武庙十哲之一，世人多将之与韩信、白起等并论，其治军之能更是人所共仰。可他掌军之时，多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曾真的拿刀剑上阵与人拼杀？便是你现下坐着的四轮椅，亦是从他起，方才得以传开......”
“还有汉时张良，他亦是书生人物，仍可配享武庙。可见从军立功者绝不仅限于那些赤膊上阵的武者。”宋晚玉对着霍璋时，总是拙嘴笨腮，说不好话，可这一回也是真急了，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便如金石之音，“可见，能够从军建功也并非只有武者！”
说到最后，宋晚玉抬起眼认真的看着霍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霍璋亦是认真的与她对视着，眸中仿佛有什么一点点的融了开来。
过了片刻，他冷定的面容像是缓了缓，忽然摇了摇头，笑叹道：“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
宋晚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他，眨了下眼睛。
霍璋朝她笑了笑，抬手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按了按，竟是直接站了起来。
不必扶墙也不用拐杖，就这样稳稳的站着。
宋晚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霍璋，一时间恍然若梦，甚至都忘了两人适才争论的话。
然而，霍璋却又微微弯腰，低下头，亲手给宋晚玉舀了一碗羊肉汤，递过去。
宋晚玉整个人都有些懵，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直到他把汤递过来，方才怔怔的接了来。
霍璋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眉梢微展，又弯了弯唇。
他眉眼俊秀，乌黑的眸子便如沉静的湖泊，映着宋晚玉呆怔的脸容。
宋晚玉看着他，隐约觉得霍璋此刻的神态与先前有些不同，可她一时也说不出这“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与此同时，她握在掌中的汤碗又热又烫，烫得她手心微微收拢，似是要渗出滑腻腻的细汗，手背肌肤则是紧绷着。
一时间，两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霍璋方才开口：“对不起。”
宋晚玉原还有些怔怔的，听到这话却立刻反应过来——所以，霍璋他还是不打算从军？
她原只是红着眼睛，想到这里却觉得眼中发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只是，她手里还捧着霍璋给她舀的羊肉汤，腾不出手擦泪，只好用力抿着唇，小声道：“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霍璋顿了顿，侧身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
宋晚玉没接。
霍璋叹了口气，拿着帕子，主动替她擦泪，解释道：“我的‘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抱歉——明明，你已经想得足够清楚，一直都坦诚且认真。可我却始终心存怀疑，有所保留，甚至裹足不前，有意无意的辜负你的好意。”
说话间，帕子在宋晚玉颊边轻轻擦拭着。
隔着轻薄的绢帕，宋晚玉隐约可以感觉到霍璋温热的指腹。
她心下有说不出的羞赧，只是听到霍璋这话仍旧还是按捺住了羞意，睁大眼睛看着霍璋。
她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眸，明眸善睐，此时却是泪汪汪的。
霍璋与她对视着，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把那些事都告诉宋晚玉。
然而，话到了嘴边又突兀的顿住了，霍璋想了想，还是与她道：“给我一点时间。等到收复洛阳，我带你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宋晚玉还记得西山寺这个名字——当初萧清音从宫里送了个护身符出来，霍璋便告诉她那是他从西山寺求来的护身符，而当初赠她的桃花亦是西山寺折来的。
事实上，宋晚玉并不傻，她心知霍璋当时提起那枝桃花，必是想着借此引开话题，并不想要多提护身符以及西山寺的事情。
所以，宋晚玉实在没想到霍璋此回竟是会主动提及此事，甚至与她约定，“等到收复洛阳，我带你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呆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因她点头点得太快，蓄在眼里的泪珠噗通一声，便掉进了汤碗里。
宋晚玉这才觉出难为情来，画蛇添足的解释道；“我是喜极而泣。”
霍璋看着她，不知怎的，忽而又有些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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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陪着霍璋吃了一顿午膳，临近傍晚时才听说了齐王妃醒来的消息，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连忙又叫人备车，急忙忙的赶了过去。
等到了齐王府，宋晚玉方才听说：齐王那混账东西这会儿居然不在府！
有时候，宋晚玉都不知道齐王这狗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齐王妃晕着的时候，他急的不行，便是熬夜也要在正房门口团团乱转。好容易等到齐王妃醒了，齐王哪怕不负荆请罪也得留在府里守着齐王妃吧？偏这时候，齐王又跑出去了！
这都什么事啊？！
宋晚玉都不知道齐王这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好在，齐王妃如今还醒着，宋晚玉便先进去看望这个弟妹。
说起来，宋晚玉与太子妃还有秦王妃这两个嫂子的关系都不错，只齐王妃这里却又因着齐王的缘故而显得有些疏远......
饶是如此，亲眼看见齐王妃如今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容与紧蹙着的眉头，想着那个被齐王一推推没了的孩子，宋晚玉心下也觉得有些不忍，暗暗地在心里又骂了齐王这混账狗东西一顿。
见宋晚玉入门来，齐王妃也忙伸手撑着身体，要从榻上坐起身来。
宋晚玉连忙快步上前止住了她的动作，轻声道：“你躺着就是了。我原就是来看看你，若是因着我的缘故又叫你难受了，阿耶都要训我的！”
齐王妃也没有强撑着，顺着宋晚玉的力道重又躺了回去，勉强笑了笑：“倒是劳公主关心了。”
宋晚玉心里虽然骂齐王，可面上难免还是要劝两句：“真要说关心，三郎昨夜里也是真的.......”
话到一半，见齐王妃脸上转瞬而过的厌恶以及不加掩饰的冷漠，宋晚玉反应很快的改了口，补救道：“三郎他真的是太过分了！便是阿耶都看不过去，已是发了话，说是等二兄回来，便要将三郎放到军中，让他去军中吃点苦头，好好磨砺一番。”
齐王妃听到这里，果然神色微动，紧蹙着的眉头也跟着松了松：“是吗？”
宋晚玉连忙低声宽慰她：“自然！阿耶乃是天子，金口玉言，再不会改的。”
齐王妃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稍稍的松弛了些，显出了些微的轻松。
宋晚玉见了，心下不由暗叹：只怕齐王妃是真的恨极了齐王，这对夫妻都要成怨偶了。当然，也是齐王造孽，怨不得齐王妃厌恶.........
宋晚玉将自己代入齐王妃，也是真心觉得齐王妃没有和齐王打一架，拔剑插他一刀，已经算是够温柔识大体的了。
所以，宋晚玉也算是绝了劝和的心，还帮着齐王妃骂了几句齐王——她与齐王姐弟两人平日里也时有争执，此时骂起人来自是痛快。
齐王妃虽插口，可神态却不觉轻松了些，看着宋晚玉的目光缓和许多。
宋晚玉便又趁机与她说了些养身体的话。
然而，齐王妃对此却是浑不在意，只恹恹的听了，随口应了几句。
宋晚玉见此情况，心下不由也是一紧：齐王妃这分明是恨极了齐王，灰了心，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放在心上了.......
这般的情况，宋晚玉也觉棘手，一时也不知从何劝起，只得絮絮的念叨了几句养身的话，又与她道：“你且好好养身体，再有几月二兄就回来了，到时候把三郎丢给他，我们一起去外头缓口气，痛快会儿。”
听她这般说，齐王妃心下也有些感动，知道宋晚玉是真心关心自己，低声应了。
姑嫂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着齐王妃面有倦色，宋晚玉方才起身出去。然而，她才从屋里出来，便撞上了立在外头的齐王。
想起适才齐王妃那面无人色的模样，宋晚玉也是一肚子气，对着齐王自是没好气，冷声道：“你不是出门了吗？还回来做什么？”说起这个就更气了——齐王妃出了这样的事，且又都是因着齐王那一推，这种时候齐王做夫君的居然也不陪着！
齐王平日里与宋晚玉针尖对麦芒，吵个不停，这回却是难得的在宋晚玉面前低了头。
只听他哑声解释道：“我听说你来瞧她，便过来看看......”
宋晚玉与齐王吵惯了，还是头一回见他低头的模样，一时都有些适应不了，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齐王，他没等到宋晚玉的回应，便又抬眼往那已经关上的雕花木门看了眼，有些艰涩的追问道：“她，现下怎么样了？”

第37章 帝王之家
宋晚玉看齐王这模样也没好气：“你要是真关心她，怎么不进去看她？杵这里拉着我问又有什么用？”
齐王抬起眼看她，眼里满是血丝，眼珠子近乎赤红。
他看上去就像是困在笼中的凶兽，竭力的想要寻找出路，却又不得其所，只能咬牙忍住烦躁，低声应道：“我们一见面就吵......她现下又是这般情况，我实在不敢进去，就怕气着她......”
真是难得，齐王这样的人竟也会说“不敢”
宋晚玉想着齐王昨日比她熬得更久，指不定到现在都还没睡，哪怕他这会儿跑出府，受折磨的估计也不是齐王妃，而是他自己。
这么想着，宋晚玉也是难得的有些心软。
但是，齐王显然就是个讨人恨的角色，没等宋晚玉回应，他又很快便又追问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宋晚玉转开目光，不去理他，但声调还是有些硬道：“还能怎么样？太医也说了，她先时一直郁结于心，身体不好，现下又出了这事，只怕是子嗣艰难，便是身子也要好生调养一段时间了。”
齐王用手捂着头，遮住了他那张狼狈而憔悴的脸容，没有说话。
宋晚玉叹了口气，还是道：“我出来的时候，她才刚刚歇下。”顿了顿，她虽然也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这到底是自己的亲兄弟，犹豫着补充了两句，“要不，你进去看一眼吧？别吵着人，她应该也不知道的。”
齐王闻言神色微动，忙点了点头，抬步要往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宋晚玉。
宋晚玉原本都要走了，被他这样看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都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问道：“又怎么了？”
齐王顿了顿，才含糊的说了一句：“谢谢。”
随即，齐王也不等宋晚玉回答，抬步往里去，径自推门进去了。
宋晚玉：“.......”
这什么人啊！说声谢谢也跟有人拿刀逼他一样！
所以说，二兄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一回来，就能把齐王扔过去了！一了百了且不说，也省得齐王妃在府里养病还要提心吊胆了.......
想到秦王，宋晚玉便又顺道往秦王.府去了一趟，去看了看秦王妃。
秦王妃听说她才从齐王府来，心下关切，便拉着她问了些齐王妃的情况——她毕竟还怀着孕，自是不好胡乱走动，且因着齐王妃这回失了孩子，她担心自己这么过去会冲撞了人家，昨夜里便也没有过去齐王府看望，现下也只能拉着宋晚玉问一问了。
宋晚玉也不瞒着，仔细与她说了。
说着说着，她心下微动，垂下眼，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碰了碰秦王妃已经隆起的小腹，眼神有些复杂：“我听太医说，齐王妃体弱，现下又出了这事，日后只怕是要子嗣艰难了......阿嫂，你说他们如今都没个嫡子，以后该怎么办呀？”
秦王妃听着这事也是有些难受，但她做嫂子的也不好说齐王这小叔子的坏话，只得宽慰道：“三郎年纪还小，如今也是知错了，许是以后就改了。”
宋晚玉听了却不大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他这脾气，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她到底还是心软，才说了一句便又忍不住的叹气，轻声道，“我只可怜齐王妃——阿耶是断不可能叫他们和离的，也就只能这样过下去了........”
无论如何，天子还是要脸的，哪怕闹成这样，夫妻都成怨偶了，天子宁愿把齐王丢去军中历练也不愿叫这对夫妻和离。所以说，哪怕齐王妃真恨极了齐王，估计也只能这样了。
秦王妃还怀着孕，正是易动情绪时，不由也叹了口气，有些感伤。
宋晚玉连忙又安慰她：“阿嫂你还怀着孩子呢，可不好长吁短叹的，得要多笑笑。”
秦王妃原还有些难受，被她这么一逗，不禁笑出声来。
宋晚玉也跟着笑了笑，抓着秦王妃的手问了秦王的事：“我听阿耶说，前线情况不错，二兄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秦王妃嗔她一眼：“哪有这么快？！”
比起宋晚玉，秦王妃对于这些已是十分有经验了，从圣人收到前线喜讯到秦王回长安，只怕还有好几个月的日子。
宋晚玉忍不住托腮：“我还以为快了呢。”
宋晚玉既是说起这个，秦王妃笑叹了口气，便也掰着指头与她算了算日子，轻声说道：“十一月方才出的门，现下才正月呢。便是真打下了并州，只怕还要处理后续之事，至少也要五六月才能回来吧。”
说来，每回秦王出征，秦王妃都是这样要在府里数着日子，等着秦王回来。
因着秦王每战必先，尤爱出奇制胜，时常单骑在敌军之中纵横，秦王妃口上虽然从来不说，可心里是没有一刻不担心，就怕有个万一........
如今说起这个，秦王妃下意识的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隆起的小腹，转开话题，侧头与宋晚玉道：“你去看齐王妃时，可是与东宫那头说过了？”
宋晚玉一怔：“我去看齐王妃，为什么要与大兄说？”
秦王妃看她一眼，顿了顿，才道：“我说的是太子妃。”
宋晚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秦王妃见她仍旧懵懵懂懂，反握住她细嫩的手掌，轻声与她道：“如今后宫没有皇后，宗室女眷中应以太子妃为首，她身份最高，又是长嫂，眼下齐王妃出了这样的事，按理是该她这个太子妃出面，领着人去看齐王妃的。你这样急忙忙的赶过去，抢了个先儿，若是她不计较还好，她若是真计较起来就不好了。”
宋晚玉已是明白了这道理，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过不去，小声道：“都是一家人，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秦王妃笑了笑，抬目深深看她，直看得宋晚玉都低了头。
只听秦王妃徐徐道：“阿玉，现下不比从前。天子无私事，帝王之家亦是无小事。”
宋晚玉抿了抿唇，仍旧不说话。
秦王妃便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道：“行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自己心里有些计较便是。如今时候已是不早，你便先回府吧，实在不放心便叫人备礼送去东宫，明儿再好好与太子妃说一说便是了。略说两句便是了，你并非有意，她也不会与你计较的。”
说到底，天子尚在，东宫也甚是疼爱这个幼妹，这点小事太子妃或许会心下不快却绝不会在此时与宋晚玉计较的。

第38章 识人不清
虽然宋晚玉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却也知道道理，明白秦王妃说的确实在理，也确实是在为她考虑。
可是，正因为秦王妃的话在理，她心里才更难接受。
太子妃是长嫂，向来是很照顾底下的弟妹，两个嫂子里，宋晚玉原也是更亲近太子妃些的。
只是，去岁秦王把霍璋送到了她府上，她便不常出门，偶尔外出也多是来秦王.府与秦王妃说话，不知不觉间便与太子妃这些人疏远了些。
但宋晚玉还是无法把人往坏处想。毕竟，比起萧清音，太子妃这个长嫂对她来说已算是“一家人”，且又不是齐王那样与她见了面就吵，原就不该把人想的太坏。
正因如此，宋晚玉从秦王.府出来后，并没有如秦王妃建议的那样回去，而是趁着天色未暗直接去了东宫。
她毕竟是天子独女，自小便受尽宠爱。哪怕当初父兄出征在外，恰逢阿娘病逝，独留她在洛阳，过了些可怜日子，但很快便又转回了父兄身边，再之后天子登基，她为公主自然更得宠爱。所以，她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要不也不会心心念念的把鱼汤泼到萧清音脸上。眼下心中既然存了疑，她自是要去东宫求证一二的。
好在，宋晚玉到底不似齐王那样全凭性子胡闹，哪怕存心求证，见了太子妃时仍旧还是带着笑，亲密的去挽人的手，随口笑道：“许久没来，阿嫂一定想我了吧？”
太子妃似也有些欢喜，拉着她入了内殿，轻声问她：“怎么这个时候来？可用过晚膳了？”
宋晚玉状若无事的道：“听说齐王妃醒了，我便去看了看，出门时想着时候还早便来瞧瞧阿嫂。”
太子妃抿唇一笑，她生得端美，气质娴静，笑起来时尤显得温柔。只是，她笑过后又抬眼瞥了瞥窗外那即将坠下的浅红余晖，转目去看宋晚玉，揶揄道：“这也叫时候还早？”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拉了拉太子妃的手，撒娇道：“我就想要来阿嫂这里讨顿饭嘛。”
太子妃不禁又笑，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乱了的鬓角，温温柔柔的说她：“你啊！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学孩子撒娇.......”
想了想，又道：“这样，我派人去叫你大兄来，我们今儿正好一起用。”
宋晚玉自是点头应下。
太子听说妹妹来了，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见了面不免要摆长兄架子，说她几句：“你昨儿也折腾了大半日，今日正该在府里好好歇一歇才是，乱跑什么！”
宋晚玉又与太子说了自己去看齐王妃的事情，还道：“我和她说好了，等二兄回来，把三郎塞去军中，我们一起去爬山打马球！”
太子对于宋晚玉抢先去看齐王妃这事并不介意，或者说他便如先前的宋晚玉那样，全然不曾意识到这里头的问题。不过，听宋晚玉提起秦王，他还是要多说一句：“要等二郎回来，至少还得要有好几个月呢。”
宋晚玉哼哼：“我瞧齐王妃那身体，至少也得养几个月。”
太子并不欲多说这事，便转开话题劝她多吃菜，还说：“瞧你都廋了。”
宋晚玉连忙抬手捂脸，认真追问：“真的吗？真的吗？”她先前还觉得自己因为陪霍璋吃饭，胖了许多，都有小肚子了......没想到，太子居然说她廋了。
太子闻言又看了看，他纯粹就是亲哥眼神，看过了还认真点头：“是瘦了。必是在华山那会儿没吃好……”
说着，他还亲自抬手给宋晚玉舀了一碗肉汤。
宋晚喜滋滋的捧着脸美了一回，不过还是没喝太子舀的汤，义正言辞的表示：“再喝就胖了。”
太子看她一眼，其实是有些气的，只是对着妹妹的笑脸又生不起气，想了想，最后只得将汤推给太子妃，道：“......她不喝，你喝吧。”
太子妃原是笑着这对兄妹说话，见状脸上笑容也微微僵了僵：这算什么？
做夫君的先前没想起来给她这个妻子舀汤，宋晚玉嫌弃不要的又推给她？
难不成她只配捡宋晚玉不要的？
只是，这般场景实在不好推拒，太子妃只得笑着接了来，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得拿着勺子在碗里舀了舀，却不喝。
太子犹自未觉，宋晚玉倒是反应过来，笑着给太子妃解围：“这汤比较咸，阿嫂口味清淡，要是不喜欢就别喝了。”
太子妃这才得了借口，搁下了手中的勺子，朝着宋晚玉笑了笑。
兄妹两人有说有笑的吃了一顿饭，宋晚玉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拉着太子妃的手，笑着道：“我瞧齐王妃身子实在不好，阿嫂你若是要去齐王府探病，记得叫上我呀。”
太子妃伸出手，轻轻的点了点她的眉心：“放心，忘不了你的。”
因着太子前头还有事，这回是太子妃亲自送了宋晚玉出去。
她立在门边，一直等到宋晚玉身影不见，方才转身，可谓是做足了亲近姿态。
一众的宫人侍从们跟在后头，随着太子妃走回了内殿。
这一路上，太子妃神色如常，姿态从容，待入了内殿方才屏退诸人，缓步走了几步，一直行至书架边，抬手欲拿卷书，翻一翻，且缓口气。
可是，她的手才碰着书卷便又不由握紧了。细白的指尖捏着书脊，白得近乎易碎的玉石。
此时此刻，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已是彻底的敛了起来。
她慢慢的垂下眼，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卷。
忽然，她脸色微变，抓着手中的那卷书，用力的将之掷到了地上。
书卷极薄极轻，便是落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声张。
太子妃冷着脸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几口气，胸中郁气方才好受了些，重又恢复了原本的端庄娴静，弯腰捡起来，轻轻的拍了拍书卷上沾到的灰尘。
说到底，还是意难平。
人人都说她命好，出身高贵，嫁得更好，现在为东宫妃，日后必可母仪天下。
可真要说起来，她倒觉得这位公主才是真的命好——天子只她一个公主，爱若宝珠，疼得不行；便是太子与秦王也都十分爱护这个幼妹，无论哪个都亏待不了她.......
要不，怎的容她处处卖乖讨巧？甚至，还在秦王与东宫之间左右逢源？
想起宋晚玉今日抢先去了齐王妃卖好，之后又去了秦王.府，最后才来东宫.......
太子妃简直是越想越恶心，恶心的胸口发闷。
偏天子如今尚在，太子也十分疼爱看重这个妹妹，她不禁不能翻脸，还得违心装出长嫂模样与她亲近。
..........
太子妃心下恶心宋晚玉这“左右逢源”的小姑子，宋晚玉亦是有些灰心——她原就心存试探，有意观察，哪怕太子妃极力掩饰，可她依旧看出了对方隐晦的不悦，知道太子妃确实是真的在意那些事。.
想想先前的萧清音，再看看如今的太子妃，宋晚玉真心觉得自己大概有些眼瞎，有些傻。
都不知道以前那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宋晚玉又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也对，以她的身份，无论是萧清音还是太子妃眼下也都是哄着她，自不会叫她吃什么大亏。
想通了这点，宋晚玉却并未高兴起来，反倒有些郁郁。
待到了公主府，她下了车并未回正院，反到是信步乱走，也不知怎的，这一走便走到了西院。
等到了西院，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
不过，来都来了，她也没有再往回走，反到是抬步上前，径自进了里头。
因着天色已暗，霍璋这时候自然不在院里，已进了屋。
宋晚玉走到房门口，轻轻的叩了叩门，便听到霍璋的声音——
“等等。”
随即传来的是脚步声。
霍璋他如今已能走上几步，现下大概是嫌弃在屋里用四轮椅不方便，索性也就只有几步路，便走着来开门了。
他开了门，见着宋晚玉的神色，像是看出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缓声道：“先进来。”
宋晚玉点点头，乖乖进了内室。
霍璋顺手关了门，一面往里走，一面问她：“要喝水吗？”
宋晚玉才用过晚膳，且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便摇了摇头。
霍璋端详着她此刻神色，顿了顿，委婉劝道：“你脸色不大好，还是喝点热水吧？”
宋晚玉听了，没有应声，不知怎的又有些难为情——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在霍璋面前丢脸，偏偏却总是让他看见这样的情景，中午时是这样，现在也是........
霍璋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先去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轻声道：“现下天还冷，夜风更冷，你在外面走动，想来也是冻得厉害。先喝点热水暖暖吧。”
宋晚玉呆呆的接了来，掌心握着杯壁，滚热的触感似也从掌心传递到了心肺，顺着热血流向四肢百骸。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似乎真有些冷，低头抿了口热水，整个人像是被热水融化了一般，渐渐的缓过气来。
然后，她小声与霍璋道：“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
不等霍璋开口，她又急忙补充说道：“萧清音是这样，长嫂也是这样......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们，还视为亲友。甚至，要不是有人点醒，我直到现在怕也反应不过来。”
霍璋顿了顿，并未应声，反倒问她：“你觉得我蠢吗？”
宋晚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吃了一惊，抬眼去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霍璋与她对视，墨眸乌黑，眼睫浓长，神色仍旧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若非我蠢，将末帝这样刚愎自用的暴君视作明君，一心效忠，毫无防备，我与霍家又何以会有今日？”
宋晚玉从未想过霍璋会这样说，下意识的反驳道：“那是末帝太擅矫饰！是他残害忠良！与你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哪怕你不信他，君要臣死，臣又能如何？！”
霍璋忽然笑了笑，温声与她道：“既然你劝我时都明白这道理，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又忘了？”
宋晚玉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霍璋看着她面上神色，接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这一世是不可能一点错都不出的，端看犯的错是大是小，能否改过罢了。你是看错了人，可你如今已反应过来，且时候也并不算晚——至少，你现下还未因为自己的错看与轻信而犯下什么无可弥补的大错。”
宋晚玉知道霍璋是在安慰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下不由泛起又酸又软的感动来。
霍璋却是神色如常，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开话题道：“对了，松松一般都吃什么？我给它喂了些玉米，它好像不大喜欢.......你先前都是喂什么的？”
提起那只送给霍璋的小松鼠，宋晚玉不免也转开了思绪，下意识的道：“我就喂了些坚果，它什么都吃的啊。”
霍璋便又笑：“那，大概还是不大适应笼子吧。”
宋晚玉想起霍璋还要给松鼠做新笼子，心下又觉酸酸的，哼哼着道：“我瞧那笼子已经够好了。”
霍璋倒是没说什么，缓步引着她往里走，指着摆在案上的木笼子以及木笼子的小松鼠松松，打趣似的与她说道：“还真是不够好，我看这笼子只怕是住不了几日了.......”
宋晚玉原是不以为然，待得看见了那个被松松咬得乱七八糟的木笼子，亦是吃了一惊——这算是之前用金笼子时没有遇到的事情。
霍璋倒是不以为意，反到是一边思忖，一边道：“我原想着做个竹笼子也就罢了，可瞧它这锯子嘴，只怕是还得做个铁笼子。”
宋晚玉简直不敢想象霍璋打铁的模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你会做铁笼子？”
霍璋摇摇头，然后又道：“应该也不难吧？”
宋晚玉再不敢拖拉，生怕自己说得晚了霍璋就去学打铁了——做木雕还能锻炼手上功夫，这打铁算什么？那得多累啊！
所以，宋晚玉立时便道：“其实我之前已经给松松准备了个金笼子，这个它肯定咬不坏！”
霍璋看她一眼，像是想到什么，又仿佛只是随口一应：“嗯，那就用你的金笼子吧。”
宋晚玉暗暗的松了口气。
*********
四月。
秦王乘胜逐北，至高壁岭。

第39章 收复晋阳
士卒将领们随秦王且追且战，一昼夜疾行两百余里，待到高壁岭时，皆是面有疲态。
副将看在眼里，亲自上前，伸手去牵秦王马缰，低声劝道：“大王收复浍、晋二州，大破吕州，追寇逐北，不惜昼夜，一路至此，功莫大焉。但，自柏壁起，吾等奋战数日，其后昼夜追剿.......如今兵疲马累，士卒饥疲，兵粮不继，岂可冒进？”
说着，他又拿出羊皮地图，指着上面的位置，与秦王道；“这雀鼠谷号称‘数十里间道险隘’，高壁岭更是其间最险，地势逼仄，实是不利行军。”
秦王手握缰绳，宽大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鼓起。
他并未应声，只默然的抬起眼，极目远眺，望向远处。
副将便又朝秦王深深一礼。
他身上那沾满了灰尘的甲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他的声音仍旧低沉而又郑重：“还请殿下为己身安危计，为大局计，在此稍作休整，待兵粮齐备，再图复攻，时犹未晚。”
秦王骑在马上，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战局时机一向稍纵即逝，若我等在此耽搁，敌寇稍得喘息，退占介休，依仗雀鼠谷地势天险，回头痛击，我等反要受制。何况，往北便是晋阳，倘他们与晋阳合兵，趁机反击，那么我们就是真正的前功尽弃了......”
“晋阳乃王兴之地，我等此来亦是为了北复晋阳，岂可于此耽搁？！”
“所以，眼下不能退，不能停，必须要追！万不可错此良机！”
秦王语声坚定，便如铁石，未有片刻动摇。
副将亦是变了神色。
事实上，秦王领兵昼夜奋战，自己亦是已经熬得双眼微红，此时颇有倦意。但他与副将说完后，还是强打起精神，骑在马上环视那些随他追击一昼夜的将领士卒们。
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脸容上掠过，忽而挑眉，扬声一笑：“军中尚有一羊！待得我等大破敌军，本王亲自烤了这羊，大贺全军！”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副将抓着马缰的手，挥鞭往前，道：“走！”
话声未落，将士士卒皆是大声应和，策马追上。
副将立在原地顿了顿，也是胸中激荡，咬咬牙，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追及雀鼠谷，敌军果是占据天险，欲布阵反攻。
秦王自不惧，领兵破之，此一战俘斩数万人。
敌首领残兵退回介休，秦王与众士卒却终于歇了一夜，夜宿于雀鼠谷西原。
这几日的追击，秦王为主将亦是昼夜不眠，便是身上甲衣都已三日未解，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在疲惫的身上，仿佛要把人身上所余的力气也都榨干了。
然而，方才大胜，连日的奋战追剿似乎也都得到了回报，军中上下虽疲惫困倦，心情却是轻松而激荡的。
夜里，营帐正中点起篝火。
秦王亲自将军中仅剩的那只羊宰了，架在火上，拿着刀片着烤熟了的羊肉，笑与众将士道：“这里也没胡椒和盐，只能这么吃了！不过这是鲜羊肉，就这么吃也是好吃的。都来尝尝！尝尝本王的手艺！”
秦王领兵追击至此，后头的步兵现下也还未跟上，身边只一众精骑。但人数确实不少，一只羊看着挺大，肉也多，可真要分与诸人，其实也都没有多少。
可众人吃得高兴，火光下的脸都是涨红的，要是再来点酒只怕就要醉过去。
秦王自己一口没吃，还亲自给副将割了一片羊腿肉，笑着道：“来来来，你也吃一口！羊腿肉烤的嫩，最好吃！”
副将想起自己先前谏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秦王却是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也别想太多！且吃饱了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整军，围攻介休。”
“是，”副将垂首应声，连忙道，“末将明白。”
........
第二日，秦王引兵围介休，未几日便大破敌寇，斩首三千级，一路追击数十里，至张难堡。
此时驻守张难堡的乃是天子所封的浩州行军总管，他听说秦王到此不由也是吃了一惊，一时竟是不敢认——不过十余日，秦王竟是直接从晋南到了此处？这，怕是数百里都不止了吧？
秦王已有数日不解甲，甲衣上尚有泥泞血污，确实是形容难辨，便是自己也觉哭笑不得，也只得解开甲胄，以真容示之。
张难堡上下方才收了疑心，忙将秦王迎入了城内。
听说秦王与诸将士一路追击，粮草不继，尚未食，便又叫上酒食，请秦王与士卒们在此处稍作休整。
四月底，秦王兵临晋阳，晋阳上下开城投降。
..........
秦王收复晋阳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长安。
天子不由大悦，亲自在太极殿摆宴，笑与左右道：“此后，除突厥外，北面再无外敌，关中之地已在掌中。”
原本，这样的场合，宋晚玉是不好过去的，可天子一贯疼她，还是叫人给她安排了位次，她便也跟着喝了些，脸颊晕红的转过头来，握着秦王妃的手与她笑道；“二兄他可算是要回来了！”
“是啊。”秦王妃的语调虽是一贯的温柔，可她的眼睛就像是在发光，明亮得出奇。她下意识的反握住宋晚玉的手，笑着叹息，“终于要回来了。”
宋晚玉算了算，秦王妃已快八月了，倘秦王要是再不回来，只怕都要赶不上这孩子出生了。
这般一想，秦王这会儿打了胜仗回来，也算是赶了个正好。
宋晚玉心情正好，想着这些事也觉得有意思，自己乐了一回，待回了府，忍不住便想去寻霍璋再说一回。
********
此回秦王大胜，收复晋阳，这样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霍璋便是在公主府里亦是有所耳闻。
宋晚玉高高兴兴的去太极殿喝酒，霍璋却寻人要了张羊皮地图，一面依照他从旁人处听来的情况一面看着地图，试着复盘此回的柏壁之战。
看着看着，他也不由心下叹服，亦有许多感慨：这些年来，他被挑断手筋脚筋，身陷囹圄，不进反退；可秦王用兵却是越发娴熟，几近于神！
许多人见着高山险峰，会望而生畏，止步不前；霍璋却不一样，他看见高山险峰，只觉心下激荡，心血复又沸腾起来。
故而，这会儿宋晚玉过来说起秦王这事，霍璋亦是不吝赞美，笑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秦王此回确实是赢得漂亮，当可扬名天下！”
宋晚玉闻言，忍不住又眉眼弯弯的朝他笑了笑。
霍璋没再说话，只凝目看着她灯光下的脸容。
她方才自太极殿回来，饮了酒，有些醉意，雪白的颊边还有酒醉后的晕色，尤显明艳。她朝霍璋微笑时，凤眸微弯，眼里仿佛含着一汪水，盈盈然的映着夜里的火光，像是浸在水里的星子，亮的出奇。
霍璋顿了顿，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低声道：“一脸的汗，你擦一擦。”
“哦。”宋晚玉喝了许多酒，此时后劲上来，酒意上涌，反应难免慢了些，慢半拍的接了帕子来，往脸上擦了擦。
她一张脸原就极白，宛如傅粉，只颊边有些晕红。此时，她用帕子擦汗，擦过的肌肤皆是微微沁红，更见艳色。
霍璋看着她，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先前，他一直将宋晚玉看作年纪还小的小姑娘，此时见了她这模样，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其实，她已经不小了。若是在寻常人家，宋晚玉这个年纪，只怕早已嫁人了，根本等不到如今。
........
不知怎的，霍璋忽然的便想起了宋晚玉那个传说中早逝的未婚夫，心下微微一动。
宋晚玉却不知霍璋心下所想，坐在一侧托腮看着霍璋，忽然道：“你在想什么啊？”
霍璋眉心微跳，下意识的看她。
宋晚玉却下意识的伸出手，按在了他微跳的眉心处。
事实上，霍璋是可以躲开的，哪怕他当时因为宋晚玉的问题而有片刻的心虚与无措，但是以他的身手和反应仍旧是可以躲开的。
但是，他并没躲开，反倒由着宋晚玉将手指按在他的眉心。
宋晚玉的指尖是温热的，也是柔软的，按在霍璋眉心时，带来了一种莫名而奇特的触觉，只觉得整张脸都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了。
然而，宋晚玉却恍若未觉，只用手按在他的眉心，顺着他纤长的眉峰往外按着，慢慢的抚平了他蹙着的眉头，小声喃喃道：“你刚刚在想什么？还蹙着眉头？”
说着，她又将霍璋另一边的长眉也都抚平了。
霍璋却是怔了怔，僵了片刻，随即转目去看宋晚玉。
宋晚玉也正在看他，目光里像是含着盈盈的笑。
霍璋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意。然后，他移开目光，摇头叹了口气：果然是醉了！
他早该知道的，宋晚玉平日里见着他都是面红耳赤，说句话都吞吞吐吐的，现在忽然敢伸手来抚他的眉毛，肯定不是胆子肥了，而是醉了！
霍璋看着宋晚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能放着不管，很快便唤了人去给宋晚玉准备醒酒汤。
宋晚玉哪怕醉了，看着也都很乖，只是听到他说醒酒汤时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没醉！”
霍璋想了想，哄小姑娘似的与她道：“嗯，你没醉。是我醉了，你陪我一起喝，好不好？”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随即眼睫往下一扫，眼睑处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影。
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很快也很小声的回答他：“好，我陪你喝！”
霍璋看在眼里，心下不觉一软，下意识的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的碰了碰。
然后，像是触电一般，他急忙收回了手。
宋晚玉仍旧看着他，颊边晕色更盛，像是羞赧又像是晕醉。
而她的目光仍旧是盈盈的，如翻涌的波涛卷起电光。
竟是难得的赤诚与坦然。
霍璋仿佛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下意识的避了开去，然后低下头，垂眸去看自己微微收拢蜷曲的手指，抿了抿唇。
他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现下的身份与处境，自然也一向克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甚少会有这般不合时宜的冲动........
此时此刻，也只能庆幸：宋晚玉如今还醉着，明日醒来应该不会记得这事。
这么一想，霍璋不觉便又叹了口气，有些庆幸又隐隐的有些失望。但他到底还是心志坚定之人，很快便将这些杂乱的思绪都抛之脑后，自嘲般的想到：虽然适才只是随口哄人的，可他现下也确实是该陪着宋晚玉喝碗醒酒汤。
省得也晕了头。
*********
自霍璋来了府上，宋晚玉大半时间都用在了霍璋身上，像是喝酒什么的自然就排到了后头。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喝得这样多，也没有这样醉过了。
待得第二日，她捂着抽痛的额角从榻上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起昨日里从太极宫回来，喜滋滋的与霍璋说了秦王的事情......再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宋晚玉自己靠着枕头想了许久，什么也没想起来，索性便唤了珍珠上来问道：“我记得我昨夜里正在西院和人说话，怎么......”怎么一觉醒来又在自己房里了？所以说，她对昨晚的记忆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珍珠像是早就想到了她会问，便垂首恭谨回道：“殿下你昨日醉得厉害，霍公子唤了人来给您准备醒酒汤。待给您喂了醒酒汤，便让我们扶您回去了。”
宋晚玉努力想了想，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过，听珍珠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道：“是霍公子给我喂的醒酒汤？”
珍珠点点头。
顿了顿，像是害怕宋晚玉责怪底下侍女不做事，珍珠还是要开口解释一句：“按理，这事原该奴婢等去做的。只是殿下您醉后不许奴婢等靠近，所以霍公子只得亲自来。”
这要不是自己，宋晚玉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对霍璋心存不轨、存心要借酒装疯！
哪怕是自己，宋晚玉都有些不敢置信，也不去捂抽痛的额头了，反到是伸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小声道：“我也没喝那么多酒吧？而且以前都没这样的啊.......”她记得她以前喝醉了，也多是倒头就睡，哪有昨日那般闹腾！
话说起来，霍璋会不会怀疑她故意装醉闹事啊？！
宋晚玉越想越觉脸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作出这样的事情，甚至还有些怀疑她趁着酒醉是不是还对霍璋做了什么？
——这，这简直比当初她夜里做有关霍璋的梦还过分！真的是要没脸去见霍璋了！
亏得珍珠还立在榻边，宋晚玉这才勉强忍住了想要把头钻进被子里的羞耻感，只故作镇定的点点头，含糊的道：“嗯，我知道了。”
珍珠便又问道：“殿下可要起了？”
宋晚玉想了想，还是点头，掀开被子下了榻。
珍珠伸手扶着她，又拍了拍手，唤人进门来给宋晚玉洗漱更衣。
宋晚玉有些懒懒的，也不想管这些，索性便有着她们折腾，等折腾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道：“西院那里，可是用过早膳了？”
珍珠点头：“已经用过了。”
“这样啊。”宋晚玉随口应了一声，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的就有些失望——她还以为霍璋会等她回去一起用呢。不过想想，她昨日醉的这么厉害，霍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等着她。
虽然宋晚玉心下也明白道理，可她一个人坐在正院里，对着一桌子的早膳，到底还是没什么胃口，只提着木箸勉强的用了一些。
原本，用过早膳后的宋晚玉是要去西院去见霍璋的。
可是，想起自己昨晚上才在霍璋面前发了一场酒疯，宋晚玉心下难免有些难为情，实在不好这时候过去，便只得仔细的考虑起今日要如何安排：是去秦王.府看秦王妃？还是去齐王府和齐王妃报喜——毕竟二兄很快就能回来了，也算是可以暂时摆脱齐王那混账了？还是入宫去看天子，说来她也许久没有入宫了........
宋晚玉正心下思忖着，一时颇有些难以抉择，恰在此时，忽而便听到外头有人来报——
“殿下，卢公子求见。”
宋晚玉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卢公子？哪个卢公子？”
侍女轻声解释道：“范阳卢氏，卢家五公子。”
宋晚玉慢半拍的想起来：哦，是那个烦死人的卢五郎啊！
原本，对于这些想要来追求她的世家子，宋晚玉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给他们丁点儿的希望。而这个卢五郎又是其中最烦人的，自然更加讨厌，更不想给人好脸色。
不过，卢五郎今日来得倒巧，一向有些腻烦他的宋晚玉也难得的起了些兴趣，道：“他有什么事？”
这个，侍女就不知道了，只能低头道：“卢公子没说，只说是想要求见公主。”
宋晚玉想了想，竟是难得的没有直接赶人，而是道：“算了，你请他去厅上说话吧，我这就过去。”
话虽如此，宋晚玉却没有立刻过去见人的意思，她有心要晾一晾卢五郎，好叫他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所以，她刻意在屋里理了理自己一点也不乱的衣襟，然后才慢吞吞的踱着步子去了前厅。
卢五郎正在厅中喝茶，虽已等了许久却也没有半点不耐，面上仍旧是世家子弟的闲适自在，举止从容。
见着宋晚玉进厅来，卢五郎不由也是眼前一亮，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睛，难得的显出些惊喜之色。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公主府求见宋晚玉。自华山回来后，他先后来过几次公主府，回回都是连人都没见着便被打发了。
因此，卢五郎还被一向交好的几个世家友人取笑了一回，说他是“撞了南墙，竟不回头，还把头撞得砰砰响！”
闭门羹吃多了，又听人这般取笑，便是卢五郎自己都觉无趣——人都该有自知之明，昭明公主的态度如此坚定，他便是再追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所以，卢五郎渐渐的便又来得少了。
只是，昨日里太极殿中，卢五郎跟着家中叔伯也尝了一回御酒，抬起眼时又看见了昭明公主宋晚玉。
殿中灯火通明，宋晚玉坐在上首的位置，一颦一笑皆是明艳照人，那样的艳光比灯火更灼人，比珠光更柔美。
照在人的心上，酒不醉人，人自醉。
卢五郎死了这些日子的心便又跳了起来，不由得想起昭明公主骑在马上，抬眉冷睨他时的神色，以及她策马飞驰而过时的那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时隔数月，他仿佛有重新捡回了当初的心动与渴望。
所以，卢五郎便又来了——他想，秦王方才大胜，整个长安城上下都是喜气洋洋，昨日大宴上，公主的心情亦是不错。倘他今日过来，也许正好碰着公主心情不错，便真能见着了。
当然，这原也只是卢五郎心存侥幸的想法，便是他自己都觉可能不大。
谁知，今日竟是真的见到了人。
看着面前的宋晚玉，卢五郎既惊且喜，那张清俊的脸容像是灯火点亮了，目光尤其灼灼。他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从椅子上起身，上前行礼，口上则是道：“见过公主。”
宋晚玉点了点头，算是免了他的礼，然后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今日来，可有什么事？”
卢五郎微微垂头，语声温和：“并无要事，只是今日天气晴好，我欲出门踏青，顺道去慈恩寺赏看寺中的娑罗树。听闻公主往日也甚爱赏看美景，便来府上问一问，不知公主现下可有闲暇，可愿同往？”

第40章 心生烦躁
出门踏青什么的，宋晚玉其实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不过，说起慈恩寺，宋晚玉便也起了些兴趣。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待得秦王回来，不仅齐王要被丢去军中历练，只怕霍璋也是想要一去的、而秦王此回回长安，估计也不会在长安待太久时间——昨日的大宴上，天子虽然没有明说，可他分明是已经有意中原。
毕竟，关中已在掌中，北面除突厥外再无隐患，天子亦是心怀天下，必是已经盯上了关中，盯上了洛阳，今年之内必要出兵。
而霍璋此前也曾与她许诺过——
“给我一点时间。等.....等到收复洛阳，我带你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并不知道霍璋的话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是她心里隐隐的便已有了准备：倘若朝廷出兵要打洛阳，霍璋必也是想要同往的——他已错过许多，此回必是不能错过的。
她不能拦着也不想拦着，甚至还要尽力的支持他。
因为，她也希望：等到打下洛阳，霍璋能够解开心结，亲口告诉她那些往事。然后，他们一起去洛阳城边的西山寺，把臂同游，赏看桃花.....
心里有了准备，宋晚玉便也想过在霍璋从军前，要去寺里给霍璋求个护身符什么的——虽然霍璋手上的那个护身符是他当年用过的，可到底旧了，还是.....还是萧清音给送出宫来的。
宋晚玉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还是要求个新的护身符才是。顺便，她也可以给秦王还有齐王也求一个——这样就不算是单独给霍璋求，霍璋肯定也不会误会，不会拒绝的吧？
宋晚玉心里把护身符的事情想了一回，觉得没问题了，再看卢五郎倒是难得的起了兴趣，点点头：“我正想去慈恩寺看看。”
卢五郎素是知情解意，哪怕宋晚玉没把话说透，他还是立刻点头，然后委婉应道：“我已提前令人去慈恩寺中准备。若殿下有意，现下便可起身去寺。”
宋晚玉深深看他一眼，这才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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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与卢五郎出门的事情，霍璋自是不知道的。
不过，一直到午膳，霍璋也没见着宋晚玉。
平日里，宋晚玉若是在府，霍璋或多或少总是会见着人，现下没见着人，心里便多少存了些担心。且又想起她昨晚上那醉酒后的模样，心下不由也是一软，不免担心起人：昨夜里醉成这样，说不得这会儿还头疼？
心下这般想着，霍璋便多问了一句：“不知公主现下如何了？”
下人早便知道公主待这位霍公子的看重——公主平日里并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可在对霍公子的事上却是千百小心，万般在意，他们做下人的自然也都小心恭敬起来。
故而，此时听霍璋问起，下人也不敢瞒着，便老实应道：“今日卢公子来府，邀殿下出城踏青，同往慈恩寺，殿下她答应了。现下想必已是到了慈恩寺。”
霍璋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接下来，霍璋倒是没再多问什么，只提着木箸慢慢的吃了面前的这顿午膳。
这顿午膳他吃的不多也不少，与平时一般无二，下人自然也不曾看出什么。待他搁下木箸，便上前来将桌上剩下的残羹剩饭都给端了下去，行礼告退。
霍璋一人在院里坐了一会儿，便又抬手撑住了四轮椅的扶手，起身在院里走动。
这也算是他近日里养出来的习惯——饭后走上几步，既能消食，也能锻炼。而且，经过一段时日有意无意的锻炼，他如今已经能够绕着院子走上一圈了。
这日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霍璋走着走着便出了神，待得反应过来时方才发现自己似乎又多绕了一圈，因他步履比平日更加急促些，又比平日多走了一大段的路，待得反应过来便觉脚上一酸，险些便要踉跄着摔倒。
好在，霍璋反应极快，立时便稳住身子，放缓了步子，一步步的往回走。
一直走到四轮椅边，双腿已是酸痛交加，若非他意志坚定，必是要痛得跌倒在地。然而，他还是伸手按住扶手，坐回了四轮椅上，有些疲惫的缓了一口气。
随即，他便伸出手，覆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按揉着，消解疲乏酸痛。
掌心是滚热的，那微微的一点热透过薄棉，一直烫到了膝盖上。
霍璋慢慢的止住了动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腿，难得的有些发怔——都已经这样久了，还是这样.....也不知道，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的行走如常。
秦王应该很快便要回来了.......在他想来：现下关中无事，北面安稳，想必很快便要乘胜追击，出兵洛阳。
霍璋心有计较，早便已在心里算过时间：若他是秦王，必会选在七月出兵——秦王最擅用轻骑，而七月夏草正盛，可以用于喂马，骑兵出行更加方便。
所以，霍璋也必须要在七月之前把身体养好，哪怕拉不开那些重弓箭，提不起重剑，至少也要貌似常人，能走能动才好........
这些事，霍璋早便有了计较，一直以来都是按部就班的做着准备，从来都是笃定且坚定，从不怀疑，从不急迫。只是，此时想起这些，他心下不知怎的又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之意。
然后，霍璋思绪一转，不觉便又想起了和人去了慈恩寺的宋晚玉。
卢公子？
能与宋晚玉一同出游的，多半是范阳卢氏的嫡支公子.....也许，还是天子给女儿安排的驸马吧？

第41章 新旧护符
霍璋想：天子要给女儿挑驸马，似卢公子这般的大概是最合适的——世家子弟，出身高贵，温文有礼，前途无量。
而且，这位卢公子看起来也确实是很会讨小姑娘喜欢，知道趁着天气晴好，上门来约人去出城踏青，还要一同去佛寺礼佛——既亲近又郑重，还不显得过分轻挑.......
虽然霍璋理智上想通了此事，心知以他的身份不该再想下去。
但是，霍璋还是忍不住的回忆起范阳卢氏那几个与宋晚玉年纪相近的嫡支公子，猜测的这位与宋晚玉一同出游的究竟是哪一位。然而，到底隔了许多年，且他对范阳卢氏也确实是不大熟悉，哪怕竭力想了一回也只隐约想起几个似是而非的面孔与名姓。
想着想着，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掌微微收拢。
修长的手指握紧了了扶手，指骨清晰，微微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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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宋晚玉正在慈恩寺中礼佛。
慈恩寺占地极大，足有半坊之地，庭院、经楼、大殿、云阁等皆是应有尽有，堪称是肃穆壮丽。
大雄宝殿之上，宋晚玉难得郑重的跪在青色蒲团前，有些怔怔的仰头去看正中的释迦牟尼佛像。
佛陀慈悲，垂目看着众生信众，无悲亦无喜。
宋晚玉以往是不信神佛的，她想：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若是真有神佛，为什么如霍璋这般从未有过恶行、从未做过恶事的人要受那些磋磨与苦难？反到是那些恶人，一个个的高床软枕，享尽荣华.......
可是，这一次，一向不信神佛的宋晚玉却垂下眼，对着那殿上的那尊金佛，五体投地，端正叩拜。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希望能有神佛，也是真心实意的叩拜神佛。
或许，也正是因着神佛庇佑，霍璋才能大难不死，甚至借着二兄的手从突厥脱身........
宋晚玉身为天子独女，一向都是受尽宠爱，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自来活得顺心顺意，少有求神拜佛——真要有什么不能得的，求一求她的阿耶，大多都能有了。可是，独独在霍璋的事情上，她却是真心实意的祈求神佛，希望神佛能够接着保佑霍璋，让他早些康复，让他如愿以偿，一生康泰。
宋晚玉是真的满心满意的希望霍璋能好起来，也希望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都能落在霍璋身上。
心下这般想着，宋晚玉一颗心重又沉静下来，对着金佛叩拜起来。
神色虔诚，姿态认真。
一侧的卢五郎却没有宋晚玉这样的虔诚，反倒涌眼角余光打量着正在叩首的宋晚玉，心下讶异——他原就是随口寻了个借口来和宋晚玉出来的，谁知宋晚玉居然是真心礼佛！
他是真没想到，似昭阳公主这般的性子竟也会信佛！
好在，卢五郎也是个识眼色的，虽心下存疑却也并未冒然问出口，一直等到两人出了大殿，这才笑着道：“早知殿下喜爱佛事，我该将家中那几卷佛经孤本也带来才是。”
宋晚玉态度冷淡，没看他，只随口道：“我不怎么看佛经。”
卢五郎也不沮丧，接口道：“是我想当然了.......”
宋晚玉并未应声，神色淡淡的。
卢五郎想了想，便又问道：“适才我观殿下适才神色郑重，不知殿下是在求什么？”
宋晚玉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凤眸，眼尾微挑时，眸光流转，似是带着一种醉人的艳色。
卢五郎被她冷冷淡淡的一瞥，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怔怔的看着对方。
宋晚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卢五郎：“........”
卢五郎咽了口口水，还是厚着脸皮接着道：“我先送殿下回去吧？”
宋晚玉却只是摆摆手：“不必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她还得给霍璋求护身符呢，若是身边跟了个卢五郎，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再者，她也是希望能够借此让卢五郎清醒些，最好早些死心！
卢五郎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不敢当面违背宋晚玉的意思，只得行礼告退。他毕竟出身世家，幼受庭训，哪怕宋晚玉直接冷脸赶他走，哪怕他此时心下多有不甘，面上仍旧维持住了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起身离开时步履仍旧从容。
宋晚玉目送着卢五郎走了，这便抬步去寻慈恩寺的玄安方丈——既然要给霍璋寻护身符，当然是要找个最厉害的人讨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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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替霍璋拜了佛，解决了卢五郎，再与慈恩寺的玄安方丈讨了三个护身符后便打道回府了。
路上，她都把送护身符的说辞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与霍璋说：“三郎也是头一回去军里，我就怕他这么个性子，去了军中一个不好就没命，想着还是该给他求个护身符。既给三郎他求了，自然也该给你和二兄两人也求一个——也好保佑你们太太平平，旗开得胜。”
这样，既不显得她对霍璋有什么非分之想，也能显出她的用心来。
霍璋他应该、也许会接受吧？
至于让齐王背锅这事.......反正，齐王这人一向皮厚，背个黑锅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宋晚玉这么想着，心下的忐忑又少了些，靠坐在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不觉间便出了会儿神。
一直等到马车停下，宋晚玉掀开车帘下了车，想着马上就要去见霍璋，晨起时的羞赧不觉便又浮上了心头。好在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些杂乱的心绪，用力的握紧了那个才从玄安方丈处讨来的护身符，勉强镇定下来，抬步往西院去。
正值傍晚，金乌西坠，天边染着明丽的霞光，有如锦霞。
霍璋还坐在院里，只是手边拿了个金笼子，似乎正垂头逗弄着笼中的小松鼠。
小松鼠被霍璋养得极好，现下看着也是胖嘟嘟的，尾巴更是又大又蓬松，尤其的油光水滑。大概是时日久了，又或者霍璋有特殊的养松鼠技巧，松鼠不知不觉便与他熟悉亲近起来。
只是，霍璋这会儿隔着笼子，时不时的伸手去戳它，还是颇惹松鼠不乐，叽叽乱叫着在笼中上蹿下跳，似是想要逃离霍璋的魔爪。
宋晚玉才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了这一人一松鼠，不由顿住步子，站在门边看着霍璋伸手去戳松鼠，松鼠却上蹿下跳，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虽然说松鼠是她给送的，可这只松鼠未免也太会恃宠生娇了吧？还是说，霍璋就喜欢这样的？
宋晚玉悄悄的酸了下，毕竟她是觉得她这辈子怕是没法在霍璋这里得到这样的待遇的。
然而，就在宋晚玉顿步看着时，霍璋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忽而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随即，霍璋便收回了一直逗弄松鼠的手，朝着宋晚玉笑了笑，问她：“回来了？”
宋晚玉“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我出门了？”
霍璋并不想多问宋晚玉与那位“卢公子”的事情。所以，他面色如旧，淡定的颔首，像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嗯，听说你今早便出门了。”
宋晚玉并未将卢五郎的事情放在心上，见霍璋没问自也没想起来要解释，反到是笑盈盈的点头：“是呀，我还去了一趟慈恩寺，替你......”宋晚玉一高兴差点便要说漏嘴，幸亏她反应极快，立时补救道，“替你们求了护身符。”
霍璋怔了怔，只抬眼看她。
宋晚玉便将自己先前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你也知道：三郎也是头一回去军里，我就怕他这么个性子，去了军中一个不好就没命，想着还是该给他求个护身符。既给三郎他求了，自然也该给你和二兄两人也求一个——也好保佑你们太太平平，旗开得胜。”
说着，宋晚玉还将护身符递过去给霍璋，眨了眨眼睛，认真与他道：“这是我寻慈恩寺的玄安方丈给开了光的.......”顿了顿，又道，“护身符上要有名字和生辰，我就替你写了。”
霍璋接了护身符，难得的怔了怔。
以至于，在这片刻时间里，他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抬目去看宋晚玉，有些沉默的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低声道；“我的生辰，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是忘了这个，一时脸上发烫，忙低头掩饰着。
霍璋却没有催促，只静静的看着她，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
好一会儿，宋晚玉才小声与他道：“萧清音和我说的.......”
霍璋看出她有所隐瞒，心下仍旧微微有些震动，只面上神色如旧。
萧清音素来心狭善妒，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人说起自己的生辰，当然这并不是霍璋心下震动的原因。令他心神震动的是——或许萧清音当初不过是随口一提，可时隔这么多年，宋晚玉竟然还能记得这般清楚，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宋晚玉顿了顿，见霍璋没有追问，不由也是松了一口气，只觉得逃过一劫——事实上，当初霍家与萧家定亲乃是交换了庚帖的，上面有帖上写明了双方的姓名、生辰八字等等，宋晚玉当初就是从萧清音处看了那张写着霍璋生辰八字的庚帖。
那时候，宋晚玉从未想过自己与霍璋会有什么可能，也是真心希望萧清音与霍璋两人能够幸福美满的。但是，她看到庚帖时还是不免有些难受，只是对着萧清音又要强作欢颜。
现下想来，萧清音当时应该就知道她对霍璋的想法，当时说不定就是故意拿了庚帖来恶心她，顺便看她强做欢喜的模样吧？
这么一想，宋晚玉不由的也泛起恶心来——她自觉已经把萧清音想得极坏了，可每每想起旧事，都能寻出萧清音更恶心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恨不得再泼她一碗鱼汤，或是再甩人一鞭子！
不过，看人庚帖还记下生辰这事确实是有些难为情，不好说出口，霍璋没问，宋晚玉便也连忙转开话题，道：“总之，这护身符是我特意给你备的。你别嫌弃，权当是带着保个平安.......”
霍璋点点头，果是将这护身符收了起来。
随即，他抬眼去看宋晚玉，目光仿佛冬雪初化时的融融春光，乃是少有的温和。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不知怎的，心下隐隐有些发慌，颊边更是一阵阵的发烫。
只听霍璋认真应道：“我会收好的。”
说着，他语声一顿，像是思忖着什么，旋即便有了决断，伸手自身上取出那枚萧清音从宫中送来的旧护身符，伸手递给宋晚玉。
宋晚玉一时没明白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霍璋不觉一笑，微微抬眉，轻声道：“给你。”
宋晚玉既惊又喜，见霍璋态度坚决，这才试探着伸手去接。
霍璋将那枚护身符递给她，这才收回手，然后与她解释道：“虽然这是宫里送出的东西，但也的确是我当年用了许久的旧物。我现下身无长物，霍家那些旧人旧物想必早就不剩什么了，也只有这个了.......”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声微顿，声调转低，“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宋晚玉握紧手掌，也握紧了霍璋递给她的这枚护身符。
在此之前，她还觉得这护身符是萧清音送出来的东西，不愿意让霍璋带着这么个护身符去战场。可是，现下霍璋将这枚护身符转赠给她，她立时便转了念头：萧清音当年私藏这枚护身符，多半是心怀叵测，眼下送还霍璋也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可，这到底是霍璋当年用过的护身符！
正如霍璋所言，时隔多年，“霍家那些旧人旧物想必也早已不见踪迹”，这枚护身符于霍璋是真的意义非凡。
更何况.....
宋晚玉左手抓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右手的指腹则是在护身符的一角轻轻的摩挲了片刻。
只见护身符深色的一角上还有浓重的血迹，可以想见当初这上面鲜红的血色，大约过了些年，血迹方才渐渐转成淡褐色。但是，这一抹血色此时看来也仍旧颜色浓重，差点便要将绣在护身符上的“宗玉”二字掩了过去。
宋晚玉摩挲着这上面的血迹，隐隐的便猜到了：这枚护身符背后必是另有些故事，只是霍璋暂时还不愿说罢了.......
所以，霍璋愿意在这个时候将这枚护身符转赠给她，于宋晚玉来说，当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

第42章 换个大碗
这样大的惊喜险些砸的宋晚玉头晕。
她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轻飘飘的仿佛要从胸口飘出。许久，她方才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握着这枚护身符，认真的回看着霍璋，与他道：“我也会收好的。”
霍璋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宋晚玉却觉得霍璋看着她的眼里仿佛含着融融的笑意。
对上霍璋这样的目光，宋晚玉又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是泡在暖水中，既欢喜又赧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大着胆子问他：“你今日上过药了没有？”
其实，自从宋晚玉因为要随天子去华山游猎，给霍璋找了个上药按摩的药童后，这上药的事情也就交到了药童手上。宋晚玉毕竟是姑娘家，又是公主，在有药童的情况下也不好再主动提这个。
只是，大概是霍璋的今日的态度太过纵容，以至于宋晚玉难得的大着胆子提了一回。
话才出口，她心下又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更有几分懊恼：现下都快入夜了，霍璋怎么可能还没上药？而且，她忽然问这个，要是霍璋误会了可怎么办？
然而，出人意料的，霍璋闻言却是点了点头：“嗯，还没上呢。”
宋晚玉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有些讶异的模样。
霍璋看着她，不由又抿了抿唇，露出极淡的笑容。
笑过了，他才玩笑似的与宋晚玉解释：“听说你出门了，我有些放心不下，便一直等你回来，也忘了上药这事.......”
宋晚玉也不知霍璋说得是真是假，只是听他这样说还是更加羞窘，脸颊红晕更盛，只得寻了个借口跑开：“我，我去屋里给你拿药。”
霍璋微微颔首。
宋晚玉立时便跑开了。
霍璋依旧坐在四轮椅上，只微微侧头看了眼宋晚玉的背影，蹙了蹙眉头，很快便又松开，连微扬的唇角也抿平了。
边上少了个宋晚玉，霍璋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淡定与沉静，看上去便是如镜般无波无澜的湖面，再看不见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宋晚玉很快便拿着药膏回来了。
虽然也有几日没做这事了，但她重又再来竟也觉得十分熟练。
仿佛手上已经有了手感，才碰到霍璋的手腕，掌心、手指、指腹都像是有了自己意识，开始动作起来。不过，宋晚玉握着霍璋手腕时，仍旧忍不住旧事重提，轻声说他：“你怎么还这样瘦！”
明明都快一年了，霍璋的手腕握着时仍旧只有细细的骨头，瘦骨嶙峋，一掌可握。
宋晚玉都觉得自己手腕要比霍璋还粗了！
霍璋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安慰她：“便是要长肉也不可能长在手上吧？”
宋晚玉抬头瞪他。
霍璋忍俊不禁，又道：“其实，我觉得还是胖了些的。”
宋晚玉哼了一声，才不信他的话，总觉得养胖霍璋这事真的是好难好难！
好在，上药按摩后，便又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宋晚玉很是殷勤的给霍璋多添了碗饭，然后看着饭碗发呆。
霍璋实在有些吃不下了，只得放下饭碗，伸手在她发顶轻轻碰了碰，问她：“想什么呢？”
宋晚玉坦然道：“饭碗.......”
霍璋神色里颇有些莫名其妙。
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不大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做个大些的饭碗？这样每日也都能多吃一点！”
霍璋：“.......”
看着宋晚玉亮晶晶的眼睛，霍璋还是把劝她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他想：算了，马上就要七月了，就叫她先高兴高兴吧。不过是饭碗的事情罢了........
所以，霍璋很没有立场的点头：“这办法不错。”
宋晚玉得了霍璋的点头，一时间颇有些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给霍璋寻个大海碗，然后一日三餐的喂他一大碗，把他身上瘦了的肉都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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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是五月底回长安的。
天子领群臣，亲自出迎，长安街头更是人头济济，都盼着能够一睹秦王与诸将士的风采。
一时间，堪称是风光无限。
父子两人也都是许久未见，天子瞧着秦王下马行礼，连忙伸手去扶，随即又抬眼端详着次子英俊的面容，叹气道：“你啊，就是太拼命了！听说你为追击敌军，‘二日不食，三日不解甲’，险些都要累病了！便是阿耶在后头听了，都跟着心惊胆战！”
秦王亦是泣泪。
天子亲自拉了他的手，便要与他同辇，笑着道：“走走走！阿耶在宫中为你设宴，庆贺你此回大胜！”
毕竟是天子龙辇，秦王到底不敢就这样坐上去，连忙躬身推拒。
天子却抓着他的手臂，硬是拉着他上了辇，指着满街欢呼雀跃的百姓，笑着道：“你此回得胜归来，可谓是解我一大忧。如今，也该是叫长安城上下的百姓，也都来瞧瞧上天赐给朕的好儿子！”
秦王回顾左右，看着街头那些不断涌上来的人潮以及百姓们炽烈真挚的目光，不由也是眼眶微红。
天子又与他说了些事情，方才开口道：“自你收复晋阳，关中无忧，朝中便有人向我谏言说要进军中原。我一直没想好，就想着等你回来，问一问你的意思。”
秦王略一沉吟，很快便应声道：“若以儿愚见，此时时机已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天子叹了口气，握住秦王的手，轻声道：“你的也有道理。只是，前些年，你与太子一同出兵攻打洛阳......唉！我就怕有个万一.......”
的确，天子登基之处，秦王与太子便曾受命攻打洛阳，那也是秦王此生第一次大败。
至今都不敢忘。
秦王藏在袖下的手掌微微的握紧了些，很快便沉下声音，认真道：“此一时彼一时。若阿耶肯信我，此回我必要为阿耶攻下洛阳，取得中原！”
天子笑了笑：“有二郎你这话，我就可以把这心放下了。”
其实，天子对于这事，心里也已有了决断，既然秦王亦是胸有成竹，他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立时便又追问道：“以你自己，何时出兵最宜？”
秦王路上已是想过这个问题，便道：“洛阳城坚，易守难攻，我军还需再休整一段时日，养精蓄锐。以我之见，可再等两月，七月出兵，彼时夏草丰茂恰可供骑兵喂马。”
天子点点头：“那就两月之后，七月出兵！”
父子俩人在辇车上说定了出兵洛阳之事，待得从辇车上下来，入宴时又已是神色如常。

第43章 天上明月
这回大宴是按以往的位次安排的，天子居中，身侧陪坐着萧清音与林昭仪。
而左下手则是太子与太子妃的位次，秦王独自一人坐在右下手。
按理，这样的大宴，秦王妃也是要来露个面的。
只是，现下秦王妃身子重，太医也说，这几日怕就要生了，这时候实在是不宜出门走动。天子素来重感情，顾着未出生的孙儿也不强求，便让秦王妃留在王府里安心养胎。
故而，说完了国事后，秦王心下大石稍落，看着身侧空位，想起秦王妃自然也颇有些挂念——他这一去便是几个月，也不知府中的娇妻幼子现下如何了。
宋晚玉就挨着秦王坐着，见自家二兄这般模样，偷偷的在案下扯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二兄，你是不是想阿嫂了？”
秦王瞥她一眼，没应声，只端着酒杯喝了口酒。
酒杯立时便空了。
宋晚玉连忙便要抬手替他斟酒。
秦王不免又多看了宋晚玉一眼，赶在她斟酒之前将杯子移开了。
宋晚玉鼓着腮帮瞪他。
秦王却仍旧是形容英俊，神色淡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晚玉的脸上，随口道，“你又有什么事？”
宋晚玉：“......”
宋晚玉原还想着给自家好二兄多灌几杯酒，最好灌得他头晕，到时再与他说起霍璋的事情。
没想到，秦王竟是这般敏锐，她还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呢！
宋晚玉眨了眨眼睛，咬住了唇瓣，一时有些踟躇，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与秦王说霍璋的事情。
秦王抬眼看着她的面色，忽而便又移开目光去看殿上的歌舞，随口道：“要有事就赶紧说。过时不候！”
宋晚玉看了看左右，想了想，还是坐正了身体，微微侧过身，想要凑过去，附在秦王耳边与他说话。
哪怕宋晚玉只觉小心，动作不大，可在上首位置的人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清清楚楚的。
天子身侧的萧清音自然也是看见了，自她与宋晚玉闹翻之后，心下便多偏着些太子，几番示好，如今与东宫已是有了些隐隐的默契。故而，她心下对秦王这个可能危及太子地位的皇子自然也喜欢不起来，尤其是瞧着秦王与宋晚玉两人在底下做小动作，互相私语，更是不快。
故而，萧清音便故意扯了扯天子的衣袖，笑与天子道：“难得他们兄妹这样亲近。”
这话，天子是爱听的。
他膝下只这么几个儿女，皆是嫡出，血脉相通，心下自也是盼着他们彼此和睦的。
故而，天子闻言也不觉一笑，转眸看了过去，便笑着扬声问道：“明月奴，你又与你二兄说什么呢？怎的还不许旁人听......”
宋晚玉话还没出口就被天子给噎了回去，不由便朝天子翻了个白眼；“才不告诉阿耶你呢。”
因她生得美貌，对着天子这个阿耶也是撒娇惯了，便是翻白眼也是极可爱的。
天子也被她这怪模怪样给逗得一乐，指了指她；“偏你最是个小心眼的！”说话间，他又看下秦王，显是真有些好奇了。
秦王放下手中的杯子，不紧不慢的回道：“她是让我宴后早些回府呢——省得王妃在府里等得焦心。”
这话若是旁人说，天子必是要觉得这人不懂规矩，可换做是宋晚玉，天子又觉得小女儿天真可爱得很——这会儿还知道惦记阿嫂呢！
天子心下一软，笑着与秦王摆摆手：“罢罢罢，今晚确是不好留你在宫里，宴后早些回去也好。”
秦王点头应下，神色恭谨。
宋晚玉在侧看着秦王眼也不眨的拿自己说事，颇有些目瞪口呆，只能悄悄的在心里骂了这混账二兄几句。
因着有这一段插曲，天子倒是记起了齐王的事，便将自己打算将齐王派去给秦王做副手的事情说了，道：“三郎年纪小，脾气大，若是不多加磨砺，只怕日后闹出大事来便悔之晚矣了。我想着，不若便丢到你手下，去军中历练一二。一是有你这做二兄的看着，我也能放心些；二是三郎毕竟是你同胞兄弟，总能替你分担一二.......”
秦王不由一顿，转目去看坐在太子下手的齐王。
说来，齐王今日也和秦王一般，身边都没有王妃，独自一人坐着。见秦王看来，齐王便也勉强挤出笑来，对着秦王举了举杯子：“以后，就劳二兄看顾了。”
秦王想了想也没有回绝，只是道：“先说好，你去了军中就要守军中的规矩，不许胡闹。若你犯事，我必要以军法处置的。”
“自然。”齐王满不在乎，一口应下。
毕竟是宴上，边上还有许多人，秦王也没再多说，仰头喝了酒，算是应了这事。
天子看在眼里，自觉解决了儿女间的麻烦：长子稳重端方，最有长兄风范；次子能干懂事，与底下弟妹关系和睦......
作为一个父亲，天子真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这一满意，他便忍不住喝多了，最后还是被林昭仪与萧清音两人一同扶着回去的。
而喝得第二多的便是太子，太子这日并未说太多的话，宴上也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早便喝得晕晕的。好容易等到宴散，太子便拉着太子妃从位置上起身，上前来拍秦王的肩头，笑道：“此回大胜，二郎你当居首功！我早便与阿耶说了，就该好好的赏你！”
秦王对上太子被醉意熏红的眼睛，神色微顿，随即便道：“大兄言重了！此回得胜靠的是将士们的上下齐心，拼死奋战，绝非我一人之功。“
太子脸上微红，像是被酒水浸晕的，动了动唇还欲再说下去。
太子妃却已拉住了太子，轻声劝道：“我已叫人给殿下备了醒酒汤，殿下稍候，先坐一坐吧。醒酒汤很快就来了.......”
这话是暗示太子已经醉晕了，酒后醉言自是不能计较。
随即，太子妃便又朝着秦王一笑，容色端丽，笑容温柔：“适才阿耶也说了，让二弟早些回去，省得王妃忧心。我与你阿兄就不多多留你了.......”
秦王也确实是不想在这殿中与太子起争执，想着秦王妃还在府里等着，这便点点头，应声离开。
宋晚玉本就想着等到宴散后便与秦王说霍璋的事情，眼见着秦王出门，忙也跟着跑了出去，只来得及与太子妃寒暄了两句。
太子妃正从袖中取帕子给太子擦脸，动作轻柔，眼角余光瞥见宋晚玉追着秦王跑了，握着帕子的手指不觉也微微泛青。
她气得脸色也要跟着发青，只是顾着这是宫里，边上还有人，只得恨恨咬牙。
此时此刻，太子妃心里真的是要恨死宋晚玉这么个见风使舵的小姑子了：不说别的，太子平日里待宋晚玉这个妹妹多仔细多用心？可宋晚玉做妹妹的却是不曾有半点回报！如今太子醉成这般，宋晚玉不仅没有留下宽慰安抚，反倒追着秦王跑了——还不是见风使舵，眼瞧着秦王大胜归来，风光正盛，赶着过去讨好！
真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心机深沉！冷血无情！
.........
宋晚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太子妃眼里那“心机深沉、冷血无情之辈”了，她气喘吁吁的追上秦王，忍不住道：“二兄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秦王道：“不能。”
宋晚玉：“！！！”
秦王扫她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你——我府里还有你阿嫂他们等着呢，你要真有事，就赶紧说。”
宋晚玉听着秦王这话，感觉自己仿佛是受了某种鄙视——是哦，一母同胞的兄妹，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人家这是急着赶着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她却......不对啊！她还有霍璋呢！
这么一想，宋晚玉倒也不觉得心里难受了，哼了一声，试探着进入正题：“二兄，我听说过几个月便要出兵攻打洛阳？”
“你听谁说的？”秦王脚下不停，只微微挑眉看她——这事天子心里还未完全定下，自然也没往外说，按着宋晚玉以往那不管事的性子，怎会知道这个？
宋晚玉只当没看见秦王探究的目光，厚着脸皮往下说，与他说起自己的目的来：“此回洛阳之战事关重要，不容有失，我便想着给二兄你介绍个人。”
“霍璋？”不等宋晚玉说下去，秦王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反问道。
宋晚玉毫不脸红的点头：“多个人多份助力嘛。再说了，若论对洛阳的了解，只怕还真没有人能胜过霍璋。”
秦王却并不立时应下，犹自沉吟，仿佛考虑着什么。
宋晚玉恨不得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他，把他摇得清醒一点——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那可是霍璋啊！二兄他连齐王那混账都收了，怎么就不收霍璋？
难不成霍璋比齐王还不如？！
宋晚玉是绝对不肯承认霍璋比不上齐王的，立刻便接着道：“霍璋总比三郎好吧？”
秦王听到这话，不由又看了宋晚玉一眼，似笑非笑；“三郎再不好，那也是我的同胞兄弟——又有阿耶的吩咐在，我做兄长的，教一教他，带一带他也是应该的。霍璋呢？”
宋晚玉哑口无言。
秦王眸光微转，似有几分揶揄，追问道：“还是说，你是想告诉我：他是我的妹夫？”
宋晚玉立刻道：“当然不是！”她，她一直都是很真心的要帮霍璋，从来也没有起过那些非分之想好不好？！
宋晚玉感觉秦王简直是玷污了自己对霍璋的真心与仰慕，忍不住瞪了秦王一眼，眼里仿佛都要冒火了。
秦王只当她瞪过来的目光是拂面轻风，视若无睹，脚步不停——他还要赶着回府去看秦王妃呢，哪有空和口是心非的妹妹讨论这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玉阶上，秦王微微拂袖，姿态从容的下了玉阶，口上则是不紧不慢的道：“既然不是，那你就不要来与我说他的事情。”
宋晚玉听了，气得要撩袖子，差点就要跳下玉阶去与他掐架。
说来，宋晚玉与秦王兄妹两个年纪相近，一处长大，小时候自然也是掐过架的。小时还好些，宋晚玉作为女孩懂事的早，又有元穆皇后这个阿娘在背后悄悄的拉偏架，宋晚玉还能与秦王掐个旗鼓相当，胜负各半。等到后来，秦王越长越高，越高越壮，宋晚玉自然是偃旗息鼓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大不了，她去找阿娘或是阿耶告状，叫阿耶阿娘去打他！
所以，宋晚玉是真的很久很久没想起来要与秦王动手了。今日气得狠了，她不禁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算打不过，揪他一把头发，叫他在阿嫂跟前丢个大脸也好！
然而，秦王仿佛是脑后有眼睛，立时便赶在宋晚玉上来揪头发前，把后半句话给补上了：“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宋晚玉脚下一顿，就这样看着秦王匆匆离开了。
其实，她也知道秦王说的有道理——她与秦王说这事，若是成了，旁人眼里霍璋就是走了裙带关系；若是霍璋自己去与秦王说，事情成了，那是霍璋自己有本事得了秦王青眼。
可，宋晚玉哪怕心里知道这道理，感情上还是想要去帮霍璋！
偏偏，她却是一点也帮不了！最后还是要看霍璋自己。
这么想着，宋晚玉心下颇有些恹恹的，回府时都没能提起精神，只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
此时已是入夜，明月高悬，照得深黑色夜空也微微发亮，只是星子渺渺。
看着天上的明月，宋晚玉忍不住的便又想起霍璋。
她总是觉得：霍璋就像是天上的明月，高高在上，永远皎洁。
哪怕，她曾经有幸能够拥有那映照在水面上的月影。终有一日，明月还是会回到天上，她所拥有的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第44章 王府夜话
宋晚玉看了一会儿的月亮，还是抬步去了西院。
无论如何，她总该把秦王的话转告霍璋。如果他真的想要去见秦王的话，至少还需她来安排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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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宋晚玉还为霍璋的事情为难时，秦王已是抱上了长子。
他拿剑时的姿态端正，此时抱着孩子却多少有些僵硬，只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容，几乎是忍不住的低头亲了好几口，一颗心也是暖融融的。
秦王妃扶着隆起的肚子，坐在一侧笑看着他们父子亲热。
孩子被秦王下颔冒出的青色胡茬扎了一下，涨红了脸，伸出小手要推他，一副不要你抱的嫌弃模样。
秦王那张英俊的脸也被儿子拿手推了一下，不疼不痒，就是有些说不出的委屈。他忿忿转头，与王妃抱怨道：“他都要不认得我这阿耶了！”
秦王妃不禁失笑：“你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他才多大呀？”
秦王虽知是这么个理却是再不肯认的，当即便要抱着儿子，教他叫“阿耶”。
结果，没听到“阿耶”且不提，还险些被儿子糊了一脸口水。
秦王妃在侧看着，笑得不行。
秦王忍不住又看她一眼。
秦王妃这才扶着肚子起身，伸手去逗正窝在秦王怀里的长子，逗着道：“还不赶紧叫阿耶，要不，你阿耶就更委屈了！”
虽然秦王不在，可自孩子满一岁，秦王妃便已教他叫阿耶了。大约也真是血脉相连，父子天性，被秦王妃这般一逗，孩子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果然便也乖乖的叫了一声：“阿耶。”
秦王欢喜的眼睛都要红了，连忙又把孩子搂紧了些，低头亲了又亲，心下万般的思绪却又都说不出来。
秦王妃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可别再折腾他了，他还是小呢，这时候也该睡了。要是睡不饱，明儿起来，就得是他折腾你了......”
秦王听了也觉好笑，应了一声，依依不舍的将怀里的孩子交到了乳母手里，仔细的叮咛了几句。
待得乳母抱着孩子下去了，秦王又扶着秦王妃的手在坐榻上坐下，温声道：“辛苦你了。”
他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秦王妃要顾着年幼不懂事的长子，要顾着腹中孩子，要顾府中家事，甚至还要入宫侍奉天子........便是秦王想着也替她觉得辛苦，此时握着她的手掌，不由握紧了些，然后低头在她手背轻轻的碰了碰。
秦王妃脸上染霞，有些难为情，连忙推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在外头征战奔波，才是真的辛苦，我这点儿小事又算什么？”
秦王抿了抿唇，凝目看她，并不说话。
两人目光相接，不觉也是一笑。
秦王也就没再说那些事，只略问了问府里的事以及宫中的事情。
秦王妃捡着重要的与他说了，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轻声与他道：“自阿玉与德妃闹翻之后，我瞧德妃对东宫似乎很是上心........”
秦王微微蹙眉，心下思忖着，眼角余光扫过王妃隆起的小腹，到底不欲王妃多思多虑，便又笑着转开话题：“阿耶并非昏庸之主，德妃一个后宫妇人也翻不起波澜。倒是明玉奴，她和霍璋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秦王妃不由抿唇，露出些笑容来。
秦王一看便猜着必是有事，也是一笑：“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她还追着我，说是想叫霍璋随我同征洛阳。”
秦王妃笑叹道：“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要与你说的——她先前就已经与我说过一回，我叫她自己与你说。”
秦王忍着笑，道：“我也与她说了，让霍璋自己来与我说。”
这倒是某种程度上的默契了，夫妻两个都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又为着宋晚玉的事情笑了一回。
待得笑过了，秦王伸手揽住了秦王妃的肩膀，叫她靠过来些，又不免叹气：“真要叫霍璋跟着我，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明月奴都要二十了吧？瞧她现下这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想想就犯愁！”
秦王妃忍俊不禁，倒还是要劝：“怕什么，难得碰着她喜欢的人，恰好那人也喜欢她，再等等也没什么的。好事总是多磨......”
秦王闻言，不由挑眉，抬目去看秦王妃：“明月奴喜欢霍璋，我倒是看出来了；霍璋喜欢明月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王妃抿着唇，只是笑，不应声。
秦王便凑过去吻她，道：“真不说？再不说.......我就咬你了。”
秦王妃羞红了脸，气得瞪他！
自秦王从军之后便自军中学了不少的无赖脾性，可真是太气人了！
不过，秦王妃倒也没有再卖关子，便细声与秦王说了：“霍璋当初是如何情况，你也是瞧见的。如今他能想通，肯重新振作，甚至想要与你一同去征洛阳，虽不敢说全都是因为明月奴，但肯定也是有明月奴的缘故。人啊，只有在碰到了喜欢的人时，才会对未来生出希冀，才会深刻的觉出自己的无力，才会忍着疼痛重新站起来——因为他不仅要为自己负责，还要为自己喜欢的人负责.......”
秦王听她这般一说，更愁了：“要真等他能负起责再说.......那，得再等多少年啊？！”自家妹妹这都二十了，虽然他不嫌弃，可在外人看来就是老姑娘了！
秦王妃嗔他一眼，淡声反问：“明月奴愿意等，关你什么事？！”
饶是如此，秦王还是抱着王妃叹了半晚上的气。

第45章 接受拒绝
虽说秦王与秦王妃两人已是看透了宋晚玉与霍璋之间那未言明的关系，可他们也并没有要点破或是往外说的意思。
毕竟，以霍璋如今的身份与处境，天子是绝不可能把唯一的公主下嫁于他的，而宋晚玉在这事上也不可能完全听从天子的意思.......所以，与其闹开了难以收拾，倒不如先拖一拖，再看情况。
若霍璋真能做出一番功绩，宋晚玉又有意，两人的事情自然好说；若霍璋只是有心无力，那么也没必要叫宋晚玉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秦王提出让霍璋亲自来与他说，自也是想看看霍璋如今的情况，再做决定。
不过，秦王与秦王妃夫妻两人也算是久别重逢，说完了宋晚玉的事情，自也说了一会儿私房话，难得的亲密了一会儿，这才先用着一起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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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二日，宋晚玉果是坐车来了秦王.府。
当然，宋晚玉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霍璋也来了——这还是霍璋被送去公主府后第一次出门。
宋晚玉一直都对霍璋的事情藏着掩着，生怕被人知道，这回带着霍璋坐车出府，心下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像是有绳子将她的一颗心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摇摇晃晃，总定不下来。
霍璋自是看出了她的忧虑，想了想，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事实上，秦王肯见他，显然已是有了态度的偏向。既如此，这时候去秦王.府应也不会有事。
宋晚玉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想因着自己的缘故给霍璋添压力，勉强镇定下来，抬头朝霍璋笑了笑。笑过了，她才意识到两人虚握在一起的手，心下一跳，忍不住垂下眼去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霍璋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还带了些薄茧，覆在她手背上时不仅带来了炙人的热度，还有那种与女子素手截然不同的坚硬厚实。
哪怕只是虚握着，也依旧能够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控制力以及坚硬冷定的气质——便如以往，他以手握刀时的姿态。
宋晚玉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只有两人的狭小空间里，呼吸间仿佛都能嗅到霍璋身上的气味。
事实上，霍璋不喜熏香也不爱用有香气的东西，若身上真有什么味道，大概也就是药味了——身上抹的膏药，一日三顿的汤药......
可是，哪怕仅仅只是这再寻常不过的药味，宋晚玉依旧觉得很好闻，让她忍不住又悄悄的嗅了一口，这才垂下眼，小心翼翼的顺着霍璋青筋微隐的厚实手背往下看，看着那微微收拢的手掌，然后是修剪得宜的淡色指甲......最后才是自己那只被他覆在掌心之下的素手。
她低了头，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也跟着跳了起来，竟是顾不得应声，也没心情再想其他。
沉默便如一条潺潺流动的鎏金长河，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悄悄流淌着。
宋晚玉甚至只能听见胸口越发急促的心跳声，有热血自心头迸出，流向四肢百骸，令她双颊染霞，连耳尖都跟着泛红了。
霍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又将手收了回去，给宋晚玉倒了杯热水：“喝点水。”
宋晚玉这才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连忙接了这杯水，低头喝了一大口。
两人默契的维持住了面上的沉静，一直等到了秦王.府，方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宋晚玉自是不会耽搁，这便领着霍璋，熟门熟路的去了秦王的书房。
经过一段时日循序渐进的锻炼，霍璋眼下已经能够不必借助它物走上一段路，除了步履稍缓，偶尔有些停滞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正因如此，宋晚玉哪怕心焦如焚，步履仍旧是刻意放缓——毕竟现下疾走的话，对于霍璋才处于康复锻炼阶段的双腿实在不太好。
于是，两人便缓步到了秦王书房。
秦王倒是早得了通禀，心下对此也有了些预料。故而，他此时再见霍璋，英俊深刻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抬眼打量了一番霍璋，道：“先前听人说明月奴还去太医署搬了一张四轮椅回去，我还以为你得坐着四轮椅来呢......”
宋晚玉听了这话，很不高兴——这阴阳怪气的，听着怎么这么像讥讽？
所以，不等霍璋开口，宋晚玉便抢先道：“二兄你怎么能这样说！”
秦王转眸去看妹妹，倒是没有往日里的纵容，佯作不悦的反问道：“我是在和霍璋说话，你插嘴做什么？！还是说，他现下成哑巴了，得要你来代言？！”
秦王越说越刻薄，宋晚玉听着自然也觉刺耳，气得咬牙，瞪着秦王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秦王只当没看见，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真是生女外向........平日里二兄长二兄短的，和霍璋一比，二兄就什么也不是了！
宋晚玉气得不行，霍璋倒是安之若素，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当时秦王将我从突厥救出时，我几乎命悬一线，有军医断言我再难恢复，甚至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故而，秦王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霍璋想起自己当时的情况，也觉秦王那时候将他送去公主府是纯属废物利用，也很理解秦王当时的想法——反正是治不好了，一是给妹妹解闷，成全下妹妹年少时的愿望；二也是让霍璋剩下的日子过得轻松平静些，毕竟以宋晚玉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过得太难受.......
当时的霍璋与秦王都是不会想到会有今日的。
这般想着，霍璋忍不住又垂眸去看宋晚玉：事实上，宋晚玉才是一切变化的起因，堪称是他生命之中的奇迹。
宋晚玉却不大明白霍璋为什么忽然又看自己。她注意到霍璋的视线，仰头看了回去，试探着朝他眨了眨眼睛。
只见她眨巴着凤眸，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瞳仁像是乌黑剔透的水晶珠子，还带着些茫然意味。
看着宋晚玉这茫然模样，霍璋却不觉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秦王虽嘴上说得刻薄，一副冷淡模样，眼角余光却一直都在观察这两人，眼见着两人这一番眼神交接，不由也是一叹：难道，真叫王妃猜对了？
作为兄长，哪怕秦王心里确实是希望宋晚玉早些出嫁，见此情景还是觉得非常刺眼，还有点心堵.......故而，秦王也没再给这两人眉眼传情的机会，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便要把宋晚玉支开：“你难得来一趟，先去看看你二嫂他们吧，我还有话要问霍璋。”
宋晚玉不甚满意，嘟着嘴：“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或者话，是我不能听的？”
秦王神色如常，淡定道：“是啊，事关军情，哪怕你是公主，是我妹妹，也不能听。”
宋晚玉：“！！！！”
好气！偏偏秦王这里理由还光明正大！驳都不好驳！
宋晚玉被噎了个正着，雪白的小脸都要涨红了。
秦王便又看向霍璋。
霍璋会意，转头去看宋晚玉：“放心，不会有事的。”
宋晚玉哪里能放心。
可是，无论是秦王还是霍璋都没有要来留她的意思，霍璋也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宋晚玉只好气鼓鼓的转身走了：“我去找阿嫂说话了！不理你们了！”
秦王适才一直沉默，只让霍璋做了坏人，这会儿终于开口多说了一句：“记得关门！”
宋晚玉没有应声，但她还是刻意的把脚步放重了些，然后又重重的关上了门。
好吧，反正她确实是听话的关上了门。便是秦王也挑不出错来。
秦王不觉莞尔，笑与霍璋道：“到叫你见笑了，家里只她一个女孩儿，难免娇惯些，倒叫她养出了小孩脾气........”
霍璋不动声色道：“殿下言重了，公主秉性纯善，天真可爱。”
与此同时，霍璋心下不由一动：明月奴？所以，她小字明月奴？
这么一想，霍璋转瞬就领会了宋晚玉当初给她自己起的那个假名木明月的意思，一时间既好笑又好气，虽面上毫无波澜，心下后还是忍不住的感叹了一回：看样子，宋晚玉她是真没有什么取名的天赋——捡只松鼠叫松松，自己小名明月奴假名便要叫木明月........
秦王倒是不知霍璋心下的波澜，只略一顿便指了指一侧的椅子，道：“坐下说吧。”
霍璋点点头，依言落座——他的腿还没好全，自然是不能久站的，估计秦王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让他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后，书房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秦王不知在想什么，微微蹙眉，只打量着霍璋却并不说话。
霍璋亦是在思忖着要如何应对秦王。
过了一会儿，秦王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然而，秦王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哪怕是对这次会面准备良多的霍璋都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秦王问的是：“你应该已经猜到，明月奴她早便喜欢你了吧？”
霍璋心下考虑过许多的对答，唯独没想到秦王首先问的竟是这个。不过，他素来沉静克制，哪怕是这样猝不及防的问题，也不过是片刻的停顿，很快便应声道：“是。”
他并不想欺骗秦王——事实上，宋晚玉也确实不擅长掩饰，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意。
秦王深深的看着霍璋，顿了顿，才往下说下去：“她是真的喜欢你。当初霍家出事，外头都传你的死讯，她背着人哭了好几次——她以为蒙在被子里偷偷哭就没人知道了，可眼睛都哭肿了，家里人哪个看不见？只是不忍心说她罢了.......后来，她又遇见了萧清音，因着萧清音与你的关系，待萧清音格外亲热.......”
说到这里，秦王也觉好笑：“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换做旁的姑娘家，见着萧清音只怕是嫉妒都来不及，偏她就能爱屋及乌......”
其实，秦王这些话说得驴头不对马嘴，与霍璋今日来意全然无关。
可是，霍璋却没有打算他的话，只耐心的听着，甚至希望能够多听一些——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仿佛是意外品尝到了一点从未尝过的稀世珍酿，忍不住的希望能够再多喝一点，酝酿出那种醺醺然、飘飘然的美妙醉意。
然而，秦王却并未再说下去，反到是转口道：“也正因着明月奴这样的性子，我做为兄长，难免要担心——她真心待人，一片赤忱，旁人却未必如此。”
霍璋隐约意识到了秦王的意思。
果然，秦王紧接着下一句话就是：“宗玉，当年你我并称双壁，也算是互有耳闻。而今也是我将你从突厥救回来。虽只几面之缘，到也算是还有些缘分吧.....我相信你的品性，便直接问了：你既是心知明玉奴的心思，又是怎么想的？”
秦王难得的唤了他的字“宗玉”，姿态显得有些亲近，语调不疾不徐，仿佛真就只是随口一问。
可霍璋却觉得秦王的问题就像是一柄尖锐的弯刀，直刺人心，剖开皮肉，直入人心的最深处——是啊，他早便猜到了宋晚玉的心思，他是怎么想的？
是拒绝？
不，宋晚玉的心意炙热坦诚，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火，会发光，也会带来温暖，甚至只是燃烧自己而不求回报。霍璋的心并非铁石，无法不动容，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心意。
是接受？
不，他如今面容有损，哪怕接上手筋脚筋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无亲无故，几乎一无所有，只有一堆的麻烦。而宋晚玉却是天子独女，光艳明丽的昭阳公主。无论是从门第、身份、还是性格来说，他与宋晚玉都不相配。
所以，哪怕霍璋已是知道了宋晚玉的心意，他也从来没有点破，只希望一切如旧。
这样卑鄙的心思，哪怕是他自己都心生鄙夷，只能尽量维持着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纸——想要回报她的心意，想要对她好，可又要克制着不能逾越，不能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霍璋本以为，自己可以暂时维持住这样的关系。等到他随秦王打下洛阳，到了西山寺，他也许就可以放下以往的心结，再与宋晚玉说那些心事，或许到时候就能有真正的答案了。
然而，今日，秦王却将这个问题直白且清晰的摆在了霍璋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逃避，只能以如此的方式直面这个藏在自己心中最深处的问题。

第46章 又出意外
霍璋试着冷静下来，开口道：“我是想.......”
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的干涩，甚至带着无法掩饰的犹豫与迟疑。
秦王似乎也听出来了，并未出声，只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
霍璋顿了片刻，终于还是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是想，等到打下洛阳，再将所有的事告诉公主，由她来做这个选择。”
事实上，能做选择的除了霍璋，还有宋晚玉。所以，霍璋亦是希望宋晚玉不要被过往的记忆所蒙蔽，能够了解到更真实的自己，然后再做决定。无论她最后的选择是接受还是拒绝，他都愿意配合。
秦王闻言却挑了挑眉：“若是一直打不下洛阳，难道你要一直拖着明月奴？”
作为征讨洛阳的主帅，秦王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显然是很不好的，可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规矩，故而说起时的口吻也甚是随意。
霍璋却并没有应声。
秦王淡淡道：“你该知道，韶华易逝。没有人合该等着另一个人。”
霍璋神色微顿，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却仍旧没有说出口。
秦王不觉一笑：“算了，不说这个。”
好在，秦王也就只是想要提点霍璋一句，省得霍璋存了利用宋晚玉感情的念头——倒不是不信任霍璋的为人，只是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霍璋也经历了不少事，必然不会再如当初一般。他为人兄长，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自己的妹妹。
不过，他心里也不想立刻让这两人挑破此事，至少也得等霍璋做出些功绩，才能堪配天家公主。
所以，秦王状若无事的转开了话题：“还是说说洛阳吧。”
.........
宋晚玉只当书房里的两人正在说正事，倒也没有真要去打搅的意思。只是她心里多少有些不乐，从书房出来后便去正院寻秦王妃说话，气鼓鼓的：“二兄也太过分了，还不许我听，非要赶我走。”
秦王妃一笑，故意揶揄她：“怎么，你还担心你家二兄欺负霍璋？”
宋晚玉：“........”
宋晚玉脸上涨红，只睁圆了一双凤眸，一时都不知该说是什么。
“你呀！”秦王妃见她这模样，笑得更厉害了，连声道，“亏得你二兄还担心霍璋欺负你呢，昨晚上还为着你的事情长吁短叹，害得我半晚上都没睡好。”
宋晚玉也知道秦王是关心自己，心下一软。可她面上还要嘴硬，小声哼哼着道：“霍璋他很好的，不会欺负我的。”
秦王妃笑得不行，勉强支起身体坐得端正了些，笑着转开了话题：“好了好了，他们男人自有自己的话要说，我们管太多了反倒不好。你且把心放下，坐这儿陪我说会儿话。”
说着，秦王妃倒是又想起来了：“你难得来一趟，正好瞧瞧高明儿，他现下都会叫人了呢。”
虽心下仍旧挂念霍璋的事情，但宋晚玉此时听到秦王妃这话仍旧忍不住的高兴，连忙问道：“会叫姑姑了吗？”
秦王妃便道：“就等着你这做姑姑的来教他呢。”
宋晚玉不由也笑了。
秦王妃见她这模样，便令人将孩子报了上来。
宋晚玉心下期待，主动伸手从乳母手里接了孩子来。她如今抱起孩子来倒也有模有样，还低着头仔细的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与秦王妃说：“这孩子果真是越长越像二兄呢.......可见是血脉相连，父子天性。”
这话也是秦王妃爱听的，一面抬手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一面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宋晚玉怀里的长子，面上含笑。
宋晚玉倒也没有急着教孩子叫姑姑，顺口又问了两句：“对了，他会叫‘阿耶’了没有？二兄这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他怕是都要不认得自家阿耶了吧？”
秦王妃想起昨日秦王那又惊又喜的模样，心下也是欢喜，口上只是道：“我先前教过他的，昨日便叫了。你二兄也是高兴地不得了。”
连“阿耶”都会叫了，那“姑姑”肯定也要会啊！
宋晚玉当即便要教孩子叫“姑姑”。
偏偏，宋晚玉“姑姑”“姑姑”的对着孩子叫了好几声，怀里的孩子不仅不开口，反倒像是被逗乐了一般的咯咯笑了起来，还朝宋晚玉吐了个泡泡。
若非宋晚玉躲得快，只怕就要被他的口水糊一脸。
宋晚玉怀疑的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大侄子，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当做咕咕叫的布谷鸟了，一时也有些为难，只得转目去看秦王妃，目光中带了些求助的意味。
秦王妃见她这模样，也觉好笑：真是大孩子抱着小孩子.......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才朝着宋晚玉招了招手：“算了，你把他抱过来吧。你这样教他是没用的，我来教吧.....”
宋晚玉不甘不愿的应了，面上神色恹恹，正要抱着孩子过去，忽而便见秦王妃正笑着的脸容微微变了变。
秦王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先是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然后伸手按住肚子，另一只手则是下意识的抬起，向宋晚玉做了个止步的姿态。
宋晚玉不由顿住脚，神色跟着一变。她怕自己一着急，手上便没个轻重，连忙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后的乳母，这才快步上前去，急声问道：“阿嫂，你怎么样了？是哪里不舒服？”
秦王妃闭了闭眼睛，勉强稳住心神，这才道：“没事，我怕是.......”
她下意识的握住了宋晚玉的手掌，掌心湿漉漉的，显然也是真的紧张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轻声道：“我怕是要生了。”
宋晚玉还从未真正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由也是脸上一白，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叫人上来。
反到是秦王妃转口安慰她：“没事的。太医也说了，就这几日，产室和人也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你别太担心了，我也不是头一回了，会没事的.......”
宋晚玉见她这时候还有精力安慰自己，不由也是心下一酸，连忙打断了她的话：“阿嫂你别说话了，我都知道的。你现下就，就沉住气，保留力气，留着接下来用。”
秦王妃见她故作镇定的说着话，不觉又是一笑，随即腹中阵痛又来，脸上的笑容便也被扯散了去。不知怎的，她心下隐隐有了些预感，觉着这回生产不会太顺利........

第47章 彼此呼应
虽然宋晚玉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但秦王妃的话还是让她很快的镇定了下来，重又回握住秦王妃的手，认真道:“我不担心，阿嫂你也别担心......”
秦王妃勉力回了她一笑，脸色已是有些泛白，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忙叫人上来，一起搀着已经虚软的秦王妃去早就准备好的产室，又道：“快去请太医和稳婆来。”因着太医也说秦王妃这几日就要发动了，故而太医与稳婆这几日都留在王府中随时待命，此时传唤自然也很是方便。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记吩咐人去一趟书房：“赶紧派个人去与二兄说一声！”这样的大事，自然是不能瞒着秦王的，也幸亏秦王已是回来了，今日正在府上，要不只怕还赶不上这事。
因着秦王妃这回发动实在是有些突然，便是正院里的下人也都吓着了，眼见着宋晚玉一面搀扶着秦王妃，一面镇定吩咐，倒是也跟着冷静了些，忙垂首应声。
众人也都有条不乱的忙碌起来，有帮着宋晚玉扶着秦王妃起身的，也有上来引路去产室的，有跑着去请太医和稳婆，有飞奔着去秦王书房通禀.......
一切人事皆是安排的井井有条。
待得扶着秦王妃在产室的榻上躺下，宋晚玉方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太医已是疾步跑了上来，老胳膊老腿多有些颤巍巍的，这便要与秦王妃宋晚玉等人行礼。
宋晚玉立刻摆手：“先别行礼了，想看看我阿嫂现下如何了。”
太医亦是满心焦急，闻言稍松口气，这便上来要搭秦王妃的脉象，只略探了探便蹙起眉头：“是要生了。”说着，不免又去看后头的侍女们，扬声问道，“热水备好了没有？参汤准备如何了？”
这毕竟不是头胎，秦王.府也算是有了些经验，下头的人准备起来虽有些慌乱到底还是清楚的，立时便有人应道：“热水已是备好了。参汤还在煎......”
“这里有山参片！”
其实，这会儿才发动，参汤什么倒也不急，只宋晚玉瞧着秦王妃雪白雪白的脸，心下到底担忧，还是先从人手里接了山参片递到秦王妃嘴边，叫她含着，有备无患，也能蓄一会儿的力。
秦王妃含着片山参，声音也有些含糊起来：“产室不祥，阿玉你先出去！去，去外头等！”
宋晚玉却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的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阿嫂。”
秦王妃还欲再说，腹中却是一阵阵的抽痛，痛得她双唇哆嗦，几乎再说不出话来。
见状，稳婆们再不敢耽搁，立时便跑着上来忙碌起来，太医到底需要避讳，便退了几步候在屏风之后。
宋晚玉仍旧是握着秦王妃的手，跪坐在榻边不动。她下意识的咬了咬唇，隐约可以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不由也是心焦，偏她便是有心也帮不上什么的，只能这般看着稳婆们上下忙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宋晚玉坐在边上，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这样的时候，每时每刻都是如此的难熬，令人饱受煎熬。
然而，哪怕如此，秦王妃腹中的孩子却是没有半点要下来的迹象，稳婆们也都急得满面是汗，满殿的人都在上下忙碌。
宋晚玉不由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没生出来？”
其中一个稳婆偷偷看了眼宋晚玉，低声道：“王妃这一胎养得太好，孩子太大，就是难以出来.........”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腹腔都是浓郁的血腥味，但还是强作镇定：“那怎么办？”
稳婆轻声道：“公主，只怕是要用催产汤.......”
宋晚玉也不懂这些，只得转目去看屏风后头的太医。
太医忙也出声：“老臣可开个温缓些的催产方子。”
宋晚玉一时也下不了决心，忽而听得外头通禀，说是秦王到了——其实，秦王是与霍璋是一同出门往这边赶的，只是霍璋腿上还未好全走得慢了些，秦王却是心焦如焚步履匆匆，不知不觉便将霍璋落到了后头。
宋晚玉听说秦王到了，想了想，还是先起身出门去与秦王说了这事。
秦王的脸色也不大好——这并非头胎，怀象也极好，故而他与王妃都觉得这一胎会十分顺利，再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不过，他素来杀伐果断，自不会如宋晚玉那般犹豫不定，立时便道：“既如此，那就让太医开方，用催产汤吧。”
话声方落，秦王忽而抬眼去看太医，一字一句的道：“你听着，本王要的是母子平安。倘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断不会饶了你等。”
秦王到底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杀伐决断惯了，此时沉下脸来，声调森冷，只这么两句话也透出如刀剑般的刺骨锋芒，令人心生畏惧。
被秦王这般盯着，这般强调，太医只觉得后背一凉，立时跪下行礼，大声应诺，慌忙提笔写了个温缓些的催产单子。
秦王盯着太医写完了单子却并未立刻就让人去煎药，反到是是先接来自己看了——他也知道些药理，觉得大致上是没有差错了，这才让人拿了方子去煎药。
有了方子，很快便有人将了药来，端进了屋子。
只是，哪怕才煎好的催产汤都被端了进去，里头仍旧没什么动静。
秦王站了片刻，终于还是站不住了，抬步便要往里去。
守在门边的下人立时便要上来拦他，忙道：“殿下，产室不吉，您还是.......”
秦王却是冷笑拂袖：“什么吉不吉的？！本王要是真信这些，早便死在战场上了。”说着他便要踢开面前几人往里闯。
还是宋晚玉上来拦了拦，道：“二兄你别这样，你这样怒气冲冲的进去，吓着了阿嫂怎么办？”她顿了顿，立刻便道，“我进去看看吧。”
秦王一顿，下颔紧绷着，过了片刻才道：“你进去吧。我就在门外，要有事，你立刻叫我。”
宋晚玉自是点头。
秦王顿足站在门边，看着宋晚玉推门进去，眉目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晚玉入内后便闻到了比先前更重的血腥味，再无法镇定，立时便快步往榻边去，一面走一面急声询问一侧的稳婆：“到底怎么回事，阿嫂她怎么样了？”
稳婆自也是急得厉害，只嘴上小声道：“孩子太大了，卡着出不来.......”
宋晚玉也有些慌了，上前几步，伏在榻边，小声叫着：“阿嫂，我回来了！”
秦王妃尚有几分清醒意识，下意识的睁开眼，看了看宋晚玉。她乌黑的眼睫早被眼泪和汗水打湿，眼神似也有些涣散。
宋晚玉连忙握住秦王妃的手，像是想要将自己手上的力气传递过去，又提起精神与她说：“二兄他就守在外头呢！有他在外头守着，阿嫂你一定万邪不侵，一定会没事的！”
“再说了，这几个月这样难，你都熬过来了，好容易等到二兄回来，你可千万要撑住这口气，把孩子生下来。”
说话间，宋晚玉的眼睛都红了。
秦王妃似也提起了些精神，动了动唇，低声说了什么。
宋晚玉连忙低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这才听到了秦王妃那压得极低的声音——
“......参汤。”
宋晚玉反应过来，连忙道：“参汤呢？还不赶紧把参汤端过来！”
很快，便有侍女端了汤药上前来。
宋晚玉伸手，正欲接来，忽而眉心一蹙，看了眼那个侍女。很快，她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说的是参汤，不是催产汤。”
侍女捧着汤碗的手似乎颤了颤，连忙跪地请罪：“殿下恕罪，是奴婢听岔了.........”
宋晚玉根本没理她，由着她跪在那里，转口吩咐另一边的侍女：“参汤！”
这一下，没人听岔，很快便端了真的参汤来。
宋晚玉亲自托着秦王妃的脖颈，扶起她的后脑勺，给她喂参汤。
因着有秦王妃主动配合，足喝了大半碗的参汤方才够了。
参汤下腹，秦王妃似乎也积攒了些力气，胎动似乎也比之前更剧烈了些。好在，她毕竟是有过一次经验，深知要点，咬着牙不出声，只用手指紧紧的攥着身下的被褥，往下使劲用力。
适才还满面忧心的稳婆们稍稍缓了口气，重又忙了起来，还有出门去催热水的。
宋晚玉心知自己这上头帮不上忙，只能伏在边上给秦王妃打气：“阿嫂，就差一点了，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秦王妃也不知听到了没有，闭着眼睛，一径的咬牙使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便听到稳婆惊喜的声音：“看到孩子的头了！殿下，再使把力——孩子这就要出来了！”
秦王妃几乎要把身下的被褥都抓烂了，偏那孩子太大了，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几乎要把她的力气都磨尽了。
宋晚玉也满心焦急，就在此时，忽而听到一声婴孩的哭声。
此时产室内外都是一阵的焦急，虽有侍女端着热水或是参汤进进出出可也都是小心翼翼，万万不敢大声说话的。也正因此，这一声婴孩的啼哭便显得尤其的清晰，尖锐的如同刺入人耳中的弯刀。
然而，这哭声并非来自还未出生的孩子，而是一岁多的高明——他年纪还小，此时正被乳母抱着守在外头，懵懵懂懂的还不知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约莫是血脉相连，母子天性，这孩子竟是在这个时候哭出了声。
听着这这从门外传来的哭声，宋晚玉也是眼里一酸，险些便要掉下泪来。
随即，她心下一动，连忙去握秦王妃的手，沉声与她道：“阿嫂，你听！是高明的声音！”
“你先时还与我说，要给高明添个弟弟，让他们兄弟两人彼此也能互相扶持.......你可千万不能失言！”
说话间，宋晚玉抬手去擦眼泪，声音不觉也低了许多：“阿嫂，你想想二兄，想想高明，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差一点了！”
是啊，就差一点了。
秦王妃听着从门外传来的哭声，想着此时正守在门外的秦王，一时也觉心如刀割。这样的疼痛中，她忽而又生出一股子的力气。
稳婆们脸上也显出惊喜之色，忙道：“好了好了，孩子这就要出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婴孩稚嫩的哭声终于自产室里响了起来，正与门外的高明彼此呼应。
秦王妃已是脱力，虚软的躺在榻上，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含糊的说了两个字：“孩子.......”
宋晚玉连忙叫人把孩子先抱到秦王妃眼前：“阿嫂，你看，你给高明添了个弟弟。”
秦王妃勉强睁开眼，看了眼那个白胖的儿子，脸上似乎带着笑。
宋晚玉这才小声道：“我把孩子抱去给二兄看看？”
秦王妃闭了闭眼睛，显是默许的意思。
宋晚玉暗暗地松了口气，又吩咐太医上来替秦王妃看一看脉，务必要注意王妃的身体。然后，她才自榻边起身，准备抱着孩子出去给秦王看一看，也好安一安她那二兄的心。
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侍女，心念一动，倒是想起了适才那个“听岔了”的事情，脸上的笑容跟着收起，抬手一指了那个侍女：“把她也给我拉出去——能把‘参汤’听成‘催产汤’的，算是个厉害人物了，该叫二兄也见一见才是。”
这种时候，怕也只有傻子才信所谓的“是奴婢听岔了”——适才情况紧急，只得先顾着秦王妃这头，眼下孩子都生了，这侍女的事情自然也得立刻交秦王处置。

第48章 怕不怕死
然而，宋晚玉还未出门，秦王便已先一步的闯了进来。
事实上，秦王早便在外头等得心焦，虽然已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知道孩子已经平安出生，可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秦王妃的声音，更没见人从里头出来，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的，实是说不出的忐忑。
索性，孩子都已经生了下来，秦王也没什么顾忌的，当即便将拦在身前的那些人一把推开，自己踹门进去，想要看个究竟。
宋晚玉手里还抱着孩子，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见着秦王箭步上前来，行至榻边，竟是半俯下身，一手按着被角，一手握着秦王妃的手，垂头凝目看着榻上的秦王妃。
宋晚玉也是难得见着素来内敛的兄长这般模样，一时无言，不过还是赶紧出声，给秦王吃了一颗定心丸：“二兄放心。阿嫂无事，孩子也无事，母子平安。”
闻言，秦王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脸容也稍稍缓和了些。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些劫后余生的轻松，随即便又想起孩子的事，抬眼往宋晚玉怀里那个孩子看去。
宋晚玉便想着先把秦王拉出去，说一说侍女的事情，便道：“二兄，我们出去说吧——阿嫂是真的累坏了，你让她睡会儿，就别吵他了。”
秦王一顿，看了眼榻上面色苍白的秦王妃，难得的有些犹豫起来，语声稍稍压低了，像是怕吵着人：“我就看看，哪里吵了？”
宋晚玉才不管这些，先将怀里那个才出生的孩子递给秦王：“那你也得先看看孩子啊！我都要抱得手酸了！”
秦王险些要被她逗笑了，倒也终于生出些慈父之心，伸手将这孩子接了来。
宋晚玉把怀里这辛苦得来的宝贝疙瘩交出去后终于松了口气，打趣道：“都说孩子才出生都是瘦猴子似的，偏这孩子才出生就这样的白胖，抱在怀里也是沉甸甸的......”
秦王扫她一眼。
宋晚玉反应极快的接口补救：“看着白胖也挺好的，想来也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她似模似样的拍了拍秦王的肩膀，还顺着这话安慰对方，“总归是有惊无险，母子平安。二兄你也能把心放下了。”
秦王收回目光，点点头，看着臂弯里的孩子，眼里难得显出几分笑意来。
宋晚玉也不由笑了笑，随即又想起正事，忙把秦王拉出了房门，然后才回头吩咐了一声，让人将适才那个侍女拖上来。
秦王心下惦记着屋内的秦王妃，怀里还抱着孩子，较之平日迟钝了些，一时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宋晚玉便将事情从头到尾的与秦王说了。
秦王听着，不觉蹙起眉头，方才缓和下来的脸一时又冷沉了下去。
宋晚玉认真道：“反正，我是不信有人会把参汤和催产汤给听岔了的。我已问过太医——太医也说，催产汤是不好多用的，以阿嫂当时的情况，若是再喝一碗催产汤，哪怕孩子能够平安出生，阿嫂她只怕也要......”
下面的话，宋晚玉没往下说，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秦王却是一听便明白了，脸容冷峻，抿着唇接口道：“太医只能隔着屏风候着，自然也分辨不出前头那些汤药究竟是什么。至于那些稳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谁会防备府中侍女端来的汤药？说不得还以为是上头主子叫给备的，哪里会拦？”
说到这里，秦王不由冷笑：“倘她真就大着胆子将那汤药端上来，给王妃灌下去，只怕也没人知道。哪怕后来出了什么差错，谁又能猜到竟是她用的汤药？毕竟，王妃先时也是用过催产汤的，且这生产之事素来辛苦，总是会有不如意的意外。”
说着，秦王自己也觉得有些庆幸——亏得宋晚玉今日来了，还守在王妃榻边，无论是催产汤还是姜汤都要过了她的手，自然无法轻易的蒙混过关。
这样想着，秦王心下稍宽，不由又看了眼妹妹，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
宋晚玉气得脸都鼓了，气鼓鼓的瞪他：“二兄你这脾气就是讨人厌——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秦王才不管她，转头吩咐人将适才那碗险些蒙混过去的催产汤端给太医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不该加的。然后，他才转目去看那个侍女，语调沉沉，无端的透出一种森然的寒意：“说罢，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那侍女适才在产室里跪了半日，生怕是自己的行为惹了昭阳公主怀疑，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当时情况紧急，一时听岔了也是有的，公主指不定也就是一时气急没理她。所以，她只得那样提心吊胆的跪着，好容易等到王妃平安生产，觉得自己大概也算是摆脱了嫌疑，蒙混过去了......谁知，她方才松一口气便被昭阳公主令人拖出来见秦王，一颗心当即便如掉进了冰窟窿，凉飕飕的。
此时，听得秦王这般说辞，侍女不由的浑身发颤，双唇哆嗦着，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仍旧咬牙不肯说，秦王便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宋晚玉，然后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长剑出鞘，剑刃锋利。
宋晚玉站在边上，看见了这雪亮的锋芒，不免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想着怀里这孩子才出生呢，不好叫他见血，便抱着孩子背过身去。
恰见着霍璋就站在后头，宋晚玉下意识的朝霍璋眨了眨眼睛，眼里不觉便染上了笑意。
见她这模样，霍璋也弯了弯唇角，随即抿了抿唇，抬步朝着宋晚玉走来。
背对着秦王的两人正打眉眼官司，秦王却是一抬手，将锋利的长剑就这样横在了侍女纤长雪嫩的颈边。
侍女脸上一片煞白，几乎要吓得晕厥过去，但还是咬紧了牙关，一字都不肯吐出。
谁知，秦王却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只是用剑横在侍女的脖颈上，徐徐道：“看样子，你不怕死？那很好......”
秦王口上说着很好，似有赞许之意，说话的语调却忽而转冷，恰如那横在人颈边的剑刃。
“那你就给本王好好活着。本王这就命人去把你的家人请来，先用你的家人试一试本王的剑刃，看他们是否也如你一样的不怕死。”
侍女脸上由白转青，终于被吓到了，尖叫着出声哀求：“殿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此事与他们无关！”
秦王却淡淡道：“一家人，总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49章 幕后之人
侍女显然没有想到秦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事实上，她下手之前也已经做好了大致上的心理准备。
若是运气好些，事情办成了，她或许也能蒙混过去——毕竟，多给王妃喂点儿姜汤又或是催产汤原也不出奇，太医为了避嫌是要候在屏风后面的，稳婆与其他侍女怕也不懂这些，忙乱慌张时自也无人会注意这个。最重要的是，这年头女人生产本就是在过死门关，出点儿意外真不算什么。
若是运气差，下手时被人发现又或是事后被查出来，她赔命就是了。左右，她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无罪。秦王与秦王妃都是好人一向宽宏，想必也不会追究太过........
然而，侍女是断然没想到，秦王竟是不要她的性命，反要处置她的家人。她吓了一跳，适才还紧咬着的牙关不由也发起颤来，脸色大变，再无适才那死撑到底、闭口不言的架势。
她甚至顾不得横在颈边的长剑，慌张的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且恭谨，肩头微颤，令人见之生怜。
然而，秦王的眼里只有冷漠。
那侍女似也不敢再强撑下去，生怕秦王真要对家人动手，只得伏地行礼，哀声求道：“殿下，此事乃奴婢一人所为，奴婢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求您看在奴婢下手未成，王妃与小殿下母子平安的份上，开开恩吧.......若殿下还不肯消气，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赔罪。”
秦王看着她，忽而一笑，笑意极冷，转口吩咐下人：“去查她的家人，有一个抓一个，亲朋故旧也都算上。”
侍女脸色一白，身上跟着一软，险些便要瘫软在地。
秦王却用看着污泥般的平静眼神看着她，反问道：“本王要你的命做什么？”
侍女又惊又慌，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忽而又强撑起精神，起身给秦王磕头，一面磕头一面凄声求饶：“奴婢知罪，求殿下开恩.......”
能在王妃跟前服侍的侍女，自是容貌姣好，肤白如玉，此时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不一时便把自己磕了个头破血流。
秦王道：“本王给你半刻钟，倘你再不肯说出幕后指使之人的名字。本王也只得叫他们陪你上路了。”
这侍女终于慌了，抬头去看秦王，脸上涕泪交横，发髻不知何时也散乱了开来，形容堪称狼狈。
她看着秦王冷硬漠然的神色，终于还是怕了，动了动唇，小声道：“如果我说了，王爷您能替我保住我的家人？”
心思动摇之时，她也顾不得计较准备，直接以“我”自称。
秦王却并不想承诺什么，淡淡道：“你该知道，你若不说，你家人现在就要死。你若说了，他们指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侍女面上变了又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神色。她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白着脸开口道：“........几个月前，我家中老母病重，家里为了治病卖田买屋，实在是没法子了，正巧便碰着个人，说是愿意给我一笔金银，正够我家中吃用。”
“我当然不傻，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见着那一大笔金银时也犹豫过。可那人当时真就没什么要求，就说知道我在王府当差，想要交个朋友，多条出路，日后许是有事要我帮忙。我那会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虽知道这事不对，也只能先咬牙将这收了下来。”
“一直等到上月的十三日，那人又来寻我，方才与我说了实话——他竟是让我趁着王妃生产时动手脚。这种事，我自然是不肯的，甚至想过回头去禀王妃，谁知.......”
说到这里，侍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平稳住呼吸，慢慢的道：“谁知，我与那人分开后不久，家里就来了消息，说是我的幼弟在街头被人掳走了。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事发生的这般巧，多半是那人给我的威胁——他利诱不成，便用人命威胁。我顾忌幼弟性命，自是不敢把事情说出去，只得点头应下这事，依着他的吩咐做事。”
说到最后，侍女显然也有些撑不住了，忽的抬起手，掩面痛哭起来。
在她想来，她现下把这些事交代了出去，幼弟性命肯定是要不保了。可若是她不说，秦王立时便会要了家里其他人的性命.......
两边都是人命，都是至亲，偏偏却要她从中作出抉择，舍弃掉一方的性命。这对她来说，实是无法形容的残酷与痛苦。
秦王却是铁石心肠，不仅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还冷着声追问道；“你还没说，那幕后之人的身份？”
侍女抽噎着抬起头，想了想，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自称是姓刘，生得高盼，好似是在长安做生意，人脉极广。对了，有一次我与他在平康坊遇见，听人叫他‘刘掌柜’，仿佛是平康坊的常客或是熟人.......”
秦王得了消息，这才收了剑，侧头吩咐了两句，很快便有侍卫领命去平康坊去查那个“刘掌柜”。
也就是此时，霍璋已是走了过来，他紧盯着跪在地上抽噎哭泣的侍女，忽而开口，沉声问道：“关于那个‘刘掌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侍女像是被噎到了，瞪大眼睛看着霍璋。
霍璋没看她，只不紧不慢的道：“你是个聪明人，既是说了，何必还要说一半藏一半？”
侍女沉默片刻，脸色似是变了变。
秦王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如钉子般钉在她的脸色。
侍女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只得开口应道：“那个‘刘掌柜’背后应该还有厉害之人.......”
“当时，他怂恿我对王妃动手时便说漏了嘴，说是王妃这胎养得太好，孩子太大，生产的时候肯定要出事，多半是要用上催产汤的。那‘刘掌柜’还与我说，这种时候，只稍微动点手脚，重则母子双亡，轻则王妃产后血崩，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大概是哭了一阵子，侍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她还是慢慢的把话说了下去，“我当时就想，他能如此清楚王妃的怀象，多半是在太医署有人，说不定就是宫里的贵人。又或者，王妃贴身伺候的人里便有他们的眼线.......正因如此，我才怕了，实不敢再和这人强撑着，生怕他真会要了我幼弟的性命，只得依他的安排做事。”
果然！
这些年，秦王一直在外征战，战场上杀伐决断惯了，这些小节上自然也不大注意。反到是霍璋，他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很是解了这些底下人的心思——很多时候，上位者并不将这些下人放在心上，只要忠心听话便好。
可霍璋却是深知：这些人并不是木偶，也有自己的心思以及生存智慧。
所以，霍璋适才在侧听着听着，便觉不对：这侍女既然一开始没有立刻答应那个‘刘掌柜’的要求，甚至还想过要去回禀秦王妃，显然也算是个聪明人，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范。甚至，被秦王审问时，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透露幕后之人的身份，若仅仅只是为了个落于人手的幼弟，就这样干脆利落、毫无犹豫的舍了自己的性命，那未免也太无私了吧？
所以，多半是她猜到了幕后之人位高权重，知道对方不可力敌，心存畏惧，偏幼弟又在人手中，她怕惹急了对方还要殃及自己剩下的亲人，只得依命，甚至情愿替人顶罪，自己去死，以求了结此事。
若非秦王当机立断，即刻便用她全家性命威胁，这侍女怕还真不敢说。
哪怕说了，她亦是不敢全说，仍有所保罗。若非霍璋仔细，复又逼问，她只怕是绝不敢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的。
然而，侍女的话方才出口，便如投入河中的巨石一般，惊起一番的汹涌波涛。
秦王原就冷峻的脸容几乎凝冰，他原只是有所怀疑，可听到这里却再不能自欺欺人：无论是太医署有人还是秦王妃身边安插眼线，这幕后之人身份必是不低，甚至还可能是他们随时都会见着的“熟人”......若说与他有直接利害关系，最可能在此时下手的人......
秦王心下想着这些，掩在袖下的手掌不觉便握成了拳头，紧紧的，咯吱作响。
宋晚玉也被这些话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上前去，空出一只手握住了秦王攥成拳头的手，低声道：“二兄，你冷静点！别想太多！”她隐约猜着秦王的怀疑，脸色微白，但还是要说，“......大兄他，不是这样的人。”
秦王到底久经世事，很快也冷静下来，反倒看了宋晚玉一眼：“我知道，太子毕竟是太子，我自不会怀疑他。不过，如今身份不同，你说话也得注意些，这样的话以后可别再说了。”
宋晚玉乖乖点头，松了口气。
秦王却微微抬起眼，恰与霍璋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交接，都是聪明人，自是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事实上，秦王的话只说了一般：不过，下手的人多半是□□或是偏□□。毕竟，秦王如今虽有战功但还远没到功高盖主的地步。于私，天子还是疼惜几个子女的，于公，天子也正盼着秦王能替他收复洛阳，无论如何都不会希望□□此时出事。反到是东宫这边，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或许会更有危机感。
不过，这人手段如此阴毒，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才，反倒更像是后宅女子手段。
秦王心思一转，便已想到了荥阳郑氏出身的太子妃以及宫中经营极深的萧德妃。当然，他与天子后宫那些妃嫔一向不睦，也不排除有人就是讨厌他，并非出于利益，而是单纯的想要借此事插他一刀........
当然，这些事，无论是秦王还是霍璋都不打算与宋晚玉说得太多。
所以，秦王沉吟过后也只是道：“现下都只是猜测，等我派出去的人回来赴命再说吧。”
宋晚玉点点头，又觉得自家二兄也是倒霉：战场上奋力拼杀，好容易可以回来歇口气，结果才歇了一晚上就碰着秦王妃生产；提心吊胆的守着秦王妃生下孩子，又碰到这样的事情.......
宋晚玉越想越是可怜对方，伸手便要去拍一拍对方的肩头，安慰一二。
结果，宋晚玉方才抬手，秦王便下意识的避了开来。
这就很尴尬了。
秦王状若无事的道：“你又要做什么？”
宋晚玉：“......就，安慰下你？”
秦王：“......”
秦王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便给宋晚玉指派任务：“算了，我不用你安慰，你还是先进屋守着你阿嫂吧——虽说如今已是揪出了个内奸，也不能排除府里还有其他内奸的嫌疑。有你守着，我也能稍稍安心些。”
宋晚玉觉得同情秦王的自己真的是好傻好傻。
哪怕秦王不这样说，她都不想留下了，这就抬手把那孩子又递回了秦王手里：“那，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抱吧.......”
秦王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瞪她一眼。
宋晚玉气鼓鼓的瞪回去。
霍璋在旁看着，不知怎的，只觉得宋晚玉那气鼓鼓的模样也可爱极了，倒是忍不住就笑出声了。
秦王全当没听见霍璋的笑声，把宋晚玉赶回屋里后，自己抱着儿子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吩咐乳母接手抱下去。
今日府里出了这样的事，秦王心下到底还是担心两个嫡子，特特又吩咐乳母先把两个孩子抱回院子里，又调了一队侍卫把院子给围起来，闲杂人等不许进出——就跟军营里一般的作风，虽严了些，但也安全。
至少，在把这府里人重新整顿之前，绝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第50章 掌心滚热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秦王派去查探“刘掌柜”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只是，他们去的晚了一步，那个“刘掌柜”已经死了，服药自尽。
秦王听到回禀时，脸色实在不大好，沉默许久才短促的冷笑了一声，自嘲般的道：“可见是我太久没回长安，已是跟不上长安这些人的手段了。”
那奉命去查探“刘掌柜”的人低着头，似是还有没说出来的，只是又顾着什么，还未开口便又顿住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王自也看出来了，问道：“你还查到了什么？”
侍卫连头也不敢抬，只低声道：“那‘刘掌柜’乃是长安一家酒楼的掌柜，而那家酒楼则是在齐王名下的。”
秦王一时没有应声，只是冷笑。
换做其他人，听到这个只怕就要怀疑此事与齐王有关。
甚至，齐王也并不是没有动手的理由。毕竟前不久，齐王还因齐王妃的事情惹了天子生气，特意点名要将齐王丢到军中，教秦王这个二兄管教。天子自是一番慈父心肠，秦王也有意想要教一教这个弟弟。可齐王本人却未必愿意，且他自小便脾气暴烈，惹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那样喜欢齐王妃，气火上来也会不管不顾的对人动手。所以，倘齐王真不想跟着秦王去打洛阳，说不得就要在这时候对秦王妃动手，借此拖住秦王，他自己也免了随军奔波之苦。
但秦王却不相信这是齐王动的手。
毕竟，按照侍女的话，那个酒楼的“刘掌柜”是几个月前就找上她了，这布局也算是很仔细、很有耐心了。而那时候，齐王妃才因着齐王这一推而没了孩子，想必还在养病，齐王正内外交困，肯定没心情也没耐心去布局设计别人的。
秦王面上冷笑，心下却已了然：那幕后之人专门选了个‘刘掌柜’，只怕就是为了故意留下这么一条线索，引他怀疑齐王。只要他有一点疑心，使人再追查下去，哪怕只漏出一点风声，兄弟之间肯定也是要因此而生出嫌隙。
真真是手段歹毒，用心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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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样一遭事，宋晚玉与霍璋两人也为此在□□耽搁了大半日。
待缓了口气，两人抬眼看了看天色，方才发现现下已是入夜。
秦王本是要留宋晚玉在府里歇下的，只是忽而又想起霍璋的身份，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摆摆手道：“府里事多，迟些指不定宫里还要来人.......我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吧。”
太医估摸着秦王妃这几日就要生了，早便报给宫里了，今日虽是发动的突然了些，中间又有不少意外，可秦王妃生子的消息多半已到了宫里。天子便是不亲自来，肯定也要派人慰问一二。
宋晚玉也觉得以霍璋身份，这时候不好引起宫中注意，忙拉了拉霍璋的袖子。
这是人前，霍璋原是要避开的，只是想起先时秦王与自己的话，一顿，便也由着她拉了。
宋晚玉浑然不知霍璋心下翻转的心思，随手拉了人的袖子，一直到把人拉上了车，这才松了手。
霍璋微微侧过头，看了眼已经放下的车帘，然后又看看自己被宋晚玉拉扯过的袖子，面上神色如旧，只是不知在想什么。
宋晚玉却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她心下还想着适才□□发生的那些事，忍不住开口与霍璋问道：“你说，这事是谁做的？”
霍璋其实并不想提这个，但宋晚玉开口问了，他便也答了：“这事出在□□，还牵扯到了齐王，就连宫里的太医署都有泄露王妃脉案的嫌疑，唯有东宫没有半点嫌疑。”
宋晚玉闻言，忍不住又鼓起腮帮。
霍璋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不由也弯了弯唇。
宋晚玉还是要认真与他强调一遍：“我大兄不是这样的人。”
霍璋抿平了唇角，也认真回她：“东宫里并不只住着太子。”
霍璋如今说起话来，比起当年实在是含蓄了许多，但仍旧有一种掩不住的气质，哪怕只是平平自述，听上去却又隐隐有些讥诮意味。宋晚玉也听懂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东宫里自然不只住着太子，还有太子妃。
想起自己先前去东宫试探，太子妃端庄秀丽的面容下掩藏着的情绪，宋晚玉竟是无法像适才为太子辩驳时那样的理直气壮。她噎了噎，过了一会儿才道：“也未必就是太子妃吧？”
“嗯。”霍璋随口应道，“只是可能最大罢了。也可能是宫里的人出了手——秦王与后宫素来不睦，偏他如今声势正盛，多得是人想要在这时候他使个绊子。”
宋晚玉觉得霍璋说的“宫里的人”指的可能就是萧清音，有心要问，一时又觉得喉中有些哽，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她心里揣着这样的疑心，实在是再无法西南，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声道：“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一个个怎么就变成这样.......”
天子登基还没几年，宋晚玉现下都还记得以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哪怕是起兵之初，父兄几个也都是齐心协力，互相信任，从未有过什么龃龉。再后来，天子登基，她成了公主，金尊玉贵，受尽宠爱，一夜之间仿佛便再没有可愁的了。
可她的阿耶一日比一日的更像天子，几个兄弟也都渐渐变了.......
之前，秦王妃也曾与她说过“现下不比从前。天子无私事，帝王之家亦是无小事”，她隐隐觉得自己懂了，可直到此时才觉得自己懂得太肤浅了。事实上，也幸亏她只是个公主，又得天子宠爱，不曾涉及储位，否则只怕她早就没有如今的清净日子了，也不至于到了此时还懵懵懂懂。
想着想着，宋晚玉便觉得自己眼中发酸，忍了忍，才没掉下眼泪。
与此同时，她按在身侧的手背却是微微一热。
有人伸出手，用宽大厚实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宋晚玉一脑子的物是人非，心里正难受着，反应上难免有些迟钝了些，待得她反应过来，这才侧头去看。
霍璋抬手覆在了宋晚玉的手背上。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抬首，露出极淡的笑，然后又慢慢的握紧了她的手掌。
他掌心滚热，就像是柔软的烙铁，烫得宋晚玉的一颗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宋晚玉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看着霍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此时此刻，她喉中干涩无比，心乱如麻，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言语，只能这样怔怔的看着霍璋。

第51章 像在做梦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握手。
宋晚玉还记得，最近的一次，是在今日晨间，两人坐马车来王府的时候。那是宋晚玉第一次带着霍璋出门，难免心下忐忑，霍璋看出来了，便安慰了一句：“放心，不会有事的”，说话间还握了一下她的手。
当然，仅仅只是虚握，很快便又松开了。
宋晚玉很明白，这并不代表什么——就像霍璋会用山寺折来的桃花来哄路上偶然遇见的小姑娘一样，霍璋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很亲切，但永远都保持距离。所以，她虽然也在霍璋虚握着她手的那一刻心跳如鼓，但她也很明白这仅仅只是一个安慰，绝无半点旖旎，自然也不会胡思乱想。
可是现在，霍璋仍旧握着她的手，并不是虚握，而是用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肌肤相抵。
甚至，在宋晚玉反应过来，侧头看过去时，他还微微笑了笑，仍旧没有收回手。
这样的情景，简直就像是个梦，或者说哪怕是梦中的宋晚玉都不敢想得这样美........她竭力的想要保持冷静，试着理清思绪，思忖着霍璋现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她的脑中思绪纷乱，几乎被搅成了一团浆糊，过了许久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霍璋并没有出声，一直握着她的手，耐心的等着她的反应。
宋晚玉慢慢的回过神来，先是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两人还握着的手掌，最后，她一咬牙便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掐了一下。
痛！
居然真不是在做梦！
宋晚玉对着自己也没手软，这一下掐下来，自己倒是疼得脸都白了。
霍璋看在眼里，既好笑又好气，终于开口：“你掐自己做什么？”
确定了不是梦，宋晚玉还有些呆，但还是认真回应她：“我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霍璋有点想笑，可看着她认真模样，又顿了顿，然后才补充道：“是真的。”
说话间，他也似模似样的掐了掐宋晚玉的掌心。
比起宋晚玉自己掐自己的用力，霍璋只轻轻的掐了一下，那力度到更像是哄人。
不知怎的，明明霍璋掐的是手，宋晚玉却觉得胸腔里的心脏似乎也被他掐了一下，心脏砰得跳了几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沸热的血液却跟着涌了上来。
她的脸一下子便被烧红了，又说不出话来了。
霍璋见她这模样，倒是微微的弯了弯唇，像是在笑。
宋晚玉险些又要被他这一笑给晕了头，悄悄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这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怎么忽然握我的手？”话声未落，她又觉得这话有点生硬，只得为自己解释：“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想问一下.......”
她越说越觉口拙，简直不知该从何处解释起来。
然而，霍璋却并不在意的样子，耐心的等着她把话说完，直到她自暴自弃的把头垂下去决定不解释了，霍璋方才复又开口。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宋晚玉的问题，而是说起自己今日见秦王时的事情：“今日我见秦王，我原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秦王的一个问题，仍旧令我措手不及，险些便要答不出来。”
霍璋语调沉静，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平常说话一般。
宋晚玉听着，不觉也从那心跳如鼓的燥火中冷静了些，还很为霍璋忧心，额外插嘴道：“我二兄就爱为难人，你别放在心上呀。”
霍璋倒是一笑：“也不算为难人吧。他问我，‘既是心知明玉奴的心思，又是怎么想的’。”
霍璋的话，又或者说秦王过于直白的问题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宋晚玉脸上简直红的滴血，连头也不敢抬，只能咬着唇道：“我二兄他就会胡说，你别，别听他的！”
她感觉舌尖都有些发麻，说起话来都要结巴了。
霍璋却仍旧往下说：“......我当时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都是艰难的抉择。而做这抉择的人，不仅有我，也有你。”
听到这里，宋晚玉一怔，抬起头，瞪大凤眸看着霍璋。
霍璋道：“我本来是想，等到打下洛阳，将那些事都告诉你，再由你来做最后的决定。可是........”
可是，便如秦王说的“韶华易逝。没有人合该等着另一个人”。
而世事易变，在这样的时局之中，谁又能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年的霍老将军不曾想到霍家最后的结局；霍璋也不曾想到自己辗转间又会碰上当年那个小姑娘；哪怕是秦王，今日也险些失去挚爱，永以为憾........
想起这些，霍璋心下忽而便又添了几分的不确定与犹疑，就像是有什么扯着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想要借此冲破心上的樊笼。而这样复杂交错的情绪，在他被宋晚玉拉上马车，眼看着宋晚玉红了眼睛，强忍眼泪时，达到了顶峰。
霍璋觉得好像有人拿针在他心上扎了一下。
并不是那种剐心一般剧烈的疼，但那种针扎般细碎的疼。
霍璋隐隐觉出疼痛与不适，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应该要做些什么。至少，该叫她高兴一些，让她别再红眼睛掉眼泪了......所以，他第一次丢掉了理智，顺应着自己的心意，握住了那只手；第一次丢掉克制，握着她的手与她微笑......
而此时，在宋晚玉讶异的目光下，霍璋第一次觉出了些微的不自在，抿了抿唇，没再往下说。
然而，他墨黑的眸子仍旧看着宋晚玉。
哪怕适才已经掐过一遍自己，宋晚玉此时仍旧有种做梦般的感觉，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试探着反问道：“所以，你让我来做选择？”
霍璋点点头：“是。”
宋晚玉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去看霍璋，小声道：“我......”
霍璋又抿了抿唇，然后认真补充道：“不要这样快就做决定。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想法，也能有个准备，好好考虑这事——毕竟，我们也有许多年没见，我已不是你回忆里的霍璋，更不是你想象里的那个霍璋。所以，你最好再想一想，等一段时间，不要这样快就作出这样重要的决定。”
“或许，可以等到收取洛阳，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再来做最后的决定也不迟。”
宋晚玉的话被霍璋给噎了回去，几乎要把脸都给憋红了。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界，乌黑的眸子看上去亮莹莹的。她试探着问道：“那，以后我还能握你的手吗？”
就算需要慎重考虑才能答应，那现在应该也可以提前享受一下亲密待遇吧？
霍璋闻言并未应声，只看她了一眼，眸光融融。
宋晚玉看他的脸色，有些脸红，也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大着胆子回握住霍璋的手。
霍璋并没有躲开，由宋晚玉握着，就像先前由着她去抓自己的袖子一般。
宋晚玉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忍不住的也露出笑容来，但又很快忍住了——不能傻笑！
哪怕不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肯定很傻。
.......
回去后，宋晚玉一整晚都没睡好。
原还想着第二日再补个眠，谁知天才刚亮便被人叫了起来。
珍珠也知道宋晚玉一晚上没睡好，说话的声音都不觉放轻了些，细声解释道：“宫里来了人，听说是圣人请您进宫说话。”
宋晚玉眼底还有些黛青，伸手揉了揉额角，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一大早的，阿耶怎么就想起来叫我过去了。”
珍珠顿了顿，还是说了：“奴婢问过了，听说是秦王一早便入了宫，将昨日王府发生的事情都禀了圣人......这一回，圣人不仅请了您过去，就连太子与齐王那里都派了人的。”
宋晚玉：“.......”二兄这动作也太快了吧？亏她还想着睡个回笼觉后就去王府看阿嫂呢！
不过，想着自己昨日里还在王府，亲眼见着事情发生，若天子想要问，她还真是推脱不得。
所以，宋晚玉抱着被子想了想，还是不甘不愿的点了头：“我知道了。”
说着，她咬咬牙便掀开了锦被。
珍珠连忙伸手去扶，又唤了人上前服侍着宋晚玉洗漱更衣。
虽时候早了些，府里的早膳也都是提前备好了的，珍珠便服侍着宋晚玉用了些，低声道：“公主这回入宫，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还是该吃点儿垫垫肚子。”
宋晚玉闻言倒是笑了，打趣道：“瞧你说的，我这是进宫去见阿耶，难不成宫里头还会饿着我？”
珍珠觉出失言，立时便要告罪。
宋晚玉却摆摆手，不以为意：“算了。”
因着霍璋的事情，哪怕隔了一夜，宋晚玉此时依旧有种做梦一般的飘飘然，心情极好，自然也不会为着这点儿小事与下人发火计较。
想起霍璋，宋晚玉便觉颊边一热，有心想要问上几句，忽而又生出些难为情来——以前她自觉自己没有非分之想时，问起霍璋自然是理直气壮；而现在，她只想到这个名字便觉得脸热心跳，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所以，宋晚玉顿了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低头喝粥，想着等进宫见了天子，回来后再去西院寻霍璋说话也不迟。
天子派来的內侍还等着，宋晚玉也没多耽搁，匆匆的用过早膳后便起身，随內侍宫人们往宫里去。
大约是昨夜里没睡好，宋晚玉这会儿坐在车上便忍不住打哈欠，险些便要靠在车厢里睡过去。好容易等到了天子寝殿，宋晚玉方才发现自己又成了最晚到的那个。
天子与秦王等的面色都还好，只齐王还不知状况，瞧着姗姗来迟的宋晚玉便忍不住想要阴阳怪气几句。
然而，这一回，齐王还没开口，坐在上首的天子便已咳嗽了两声。
齐王还是有些个小机灵的，隐约觉出天子引而不发的怒意，微微一顿，便又把话给噎了回去。
宋晚玉只当没看见齐王憋红的脸，上前几步，如以往一般的与天子等见礼。
天子待女儿总是多有纵容，勉强显出一丝笑来，道：“坐吧。”
宋晚玉瞧出天子脸色不对，也没再似以往那样随意撒娇，而是乖乖的便按着以往的位次，在秦王身边坐了下来，下意识的又往秦王脸上扫了一眼。
秦王脸容英俊，五官深刻，侧脸线条尤其凌厉。然而，他此时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的喜怒情绪。
宋晚玉看了眼，心下微动：昨日的事情，她也算是亲身经历，之后又得霍璋提点，心里对那幕后之人有了些猜测，但这些到底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证据，自然不好说出口。所以，她实在是有些好奇：秦王这一早入宫面圣，究竟是怎么与天子说的？
天子脾气温和，偶尔还有些优柔寡断，便是生气也不爱露在脸上，今日这般还真是少见了。
宋晚玉心下这样想着，忽而便听得上首的天子又咳了一声，随即便唤了宋晚玉的名字——
“明月奴，”在一阵沉默之后，天子还是首先唤了宋晚玉的名字，问道，“听你二兄说，昨日你也在秦王.府？秦王.府昨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天子语声淡淡，殿中之人听入耳中却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压力。
若是换做以往，宋晚玉自是不会隐瞒，天子一问，她必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可她如今经了许多事，多少也明白了秦王妃当初劝她的那句话“现下不比从前。天子无私事，帝王之家亦是无小事”。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天子知道这事多半是秦王说的，而秦王这个二兄平日里虽然也总爱冷着脸，不爱和人说好话，这种事总不会故意坑她的吧？
故而，宋晚玉顿了顿，很快便点了头，坦然应道：“是啊。”

第52章 给个教训
既天子问起，宋晚玉便也老老实实的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天子听了，面上并没有异色，想必是已经自秦王处听过一回了。
然而，太子与齐王却是第一次听——他们虽也知道秦王妃昨日生产，似乎还出了些事情，可最后不还是母子平安？他们自然也就没有认真探听的意思，还令人备了些礼送去秦王.府，直到此时才知道里头竟还出了这么许多事。
太子脸上也不免显出关切模样，轻声道：“王妃现下可还好？”
秦王点点头，谢了太子的关心，这才道：“已无大碍。只是我之后又派了人去查此时，方才发现那收买侍女的‘刘掌柜’竟是已经服药自尽，且他做事的酒楼便是在三郎名下......”
齐王适才听着那些事都不是很在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想着秦王妃这回有惊无险，又给秦王添了个嫡子，他心里头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嫉妒——秦王与王妃聚少离多，这都能一个接一个的生还都是嫡子！
偏他和齐王妃整日里的吵，好容易怀上了，又被自己一推就没了.........
想着齐王妃的事，齐王心里也很是难受，这会儿听说那“刘掌柜”竟是在自己名下的酒楼做事，事情居然还扯到了自己身上，脸色大变，立时道：“不可能！”
他转目去看秦王，脸都要僵了，咬牙切齿的给自己辩驳：“我名下那么多地方，那里顾得上什么酒楼饭庄的？谁知道那个‘刘掌柜’是不是别人安插进来陷害我的？！二兄，你可得信我——我这些日子还为自己府里的事发愁，头发都愁掉了一把，哪有功夫去算计这些？”
秦王神色淡淡，也没说信不信的。
齐王一咬牙，悄悄的瞥了眼身侧的太子，小声嘀咕：“再说了，二兄你府里出事，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齐王那一眼，太子自是觉察到了。他隐隐觉得齐王这话似乎是暗指自己，脸色也不大好，冷声道：“你看我做什么？难道，二郎府上出了这事，我还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齐王为了撇清关系，梗着脖子哼了两声：“怎么没好处？倘我和二兄都出了事，大兄你这太子可不就更加稳当了？”
“放肆！”太子下意识的拍了下桌案，怒视着齐王，几乎是怒意勃发，“我怎会起这样的龌龊心思？！”
齐王也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声音不觉便小了些：“我，我就随口一说，大兄你怎么就当真了？”
太子压着火，还欲再说几句。
上首的天子却抬手拍了拍桌案，沉声打断了这两人的话：“行了。”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觉出自己适才情绪太露，竟是在天子跟前与人拍案发火，实是无礼。他连忙起身告罪，又觉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无端被人怀疑，实是胸中闷气，难免又为自己辩驳了两句：“阿耶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再不会有这样的心！”
大概是只这么两句未免太没有力度，太子立时便抬手发誓：“倘我有此心，便叫我天打雷劈！”
天子自然也是信任长子的，也明白长子素来温厚孝顺，闻言倒是缓了缓神色，首先安慰长子：“三郎素来便管不住嘴，他胡说八道，你做长兄的怎的还与他小孩家计较起来了？”
顿了顿，天子又肃容道，“你们兄弟几个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好，自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事二郎也与我说了，他是从来也没怀疑过你们。只是，你们虽无此心，外头的人却未必——指不定就有人借此作怪，欲要离间天家皇子。”
对于天子来说，他自是不肯相信自己的几个儿子真就起了旁心，彼此算计。
所以，他倒更愿意相信秦王“有人借此作怪，离间天家皇子”的说法。甚至，秦王只这么一说，天子心下便有了怀疑对象：说不得洛阳那头见他们收复关中，欲要发兵洛阳，这才使人在京中闹事，想要以此离间他们兄弟父子，拖他们的后腿的！
这样一想，天子越发觉得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还是要好好查一查！事情查清楚了，你们兄弟几个才不会有隔阂。且七月便要出征洛阳，事关重大，宫里宫外也都该整顿一二，万不可再叫那些奸细在长安掀风作浪了！”
有天子这话，这事就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了。
当然，此时殿中几人也都没有意见，便是太子也希望这事能查个水落石出，省得有人似齐王一般疑上他，自也点头附和。
只有宋晚玉跟着担忧了一下：若这事真查到东宫那里，又该如何收场？
.......
这会儿，天子唤了皇子公主入宫，当然不仅仅是说这事，还要借机说一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道理，留几人在宫中用了顿午膳，全当是培养父子兄弟的感情了。
虽然，宋晚玉感觉这些没什么用，可她也知道天子这做父亲的心，虽心里担心这事的后续也挂念留在府里的霍璋，面上也还是乖乖的陪着天子等人一起用了顿午膳。
膳后，天子还有朝务需要处理，摆摆手，方才让几个儿女出宫。
齐王急着去与太子赔罪认错——他适才就是一时情急方才把话扯到了东宫身上，用过午膳后，倒是后知后觉的有些怕了，生怕长兄为此记仇，日后登基给他穿小鞋。
宋晚玉则是快步上来，拉了秦王在边上说话，小声问道：“二兄，你说这事真能查出结果吗？”
秦王垂眸看了她一眼，似是能看入她的心底。
宋晚玉莫名的便觉有些心虚。
好在，秦王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沉声与她道：“查不出来的。”
“那，”宋晚玉疑惑地道，“既然查不出来，你做什么还要一早入宫来与阿耶说这个？”为此还把事情推到了洛阳那些反贼派来的奸细头上。
“首先，这并不是小事，哪怕查不出来，也得让阿耶知道。再者，阿耶这次是发了话的，哪怕这回查不到幕后之人身上，顺着查下去，也能叫那人断条臂膀，给她个教训。”秦王声调如常，语声不疾不徐，“这样，她下回下手前也能多些顾忌。”
这种使坏害人的事，起了头就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若不在对方第一次下手时就砍了她的手，给她个深刻些的教训，对方反倒会以为自己软弱可欺，更加待得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第53章 长大了吧
虽然秦王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可宋晚玉听着仍旧是难免心烦——正如秦王说的，有了这一次，就肯定有下一次。
甚至，宋晚玉心下也隐隐有了些预感：哪怕眼下太子并无此意，可以后却也未必。
人心易变，便是兄弟手足也未必永远亲如昨日。
好在，宋晚玉到底只是个公主，倒也不必非要参与到这些事情里......这般一想，她倒是稍稍的缓了口气，勉强与秦王一笑：“算了，我不管这些事了，反正我也管不了这些......”
说着，宋晚玉朝秦王眨了眨眼睛，丢下一句：“我明日再去看阿嫂。”
说罢，她便踏着轻快的步子起身离开了。
秦王原还想问一问霍璋的事情，此时倒也没拦着，只露出微微的笑容，看着宋晚玉离开。
有时候，他会希望宋晚玉能够懂事些，能够看见身份与地位的变化，以及因此而产生的人心变化；可看着宋晚玉这样的天真模样，他又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无论是他还是太子，都是极爱这个幼妹的，若是可以，他们都不想将那些事牵扯到宋晚玉的身上。
而现在，他又很希望宋晚玉能够保留住这最后的天真。
至少，到了最后，无论是他还是太子，回头时都还能剩下一个妹妹，不至于举目无亲。
.......
宋晚玉想通了一些，心情也好了一些。
待得她坐着马车从宫里出来，回了公主府，倒是又想起昨日霍璋说的那些话，一时儿倒是将那些烦心事都给丢开了，只犹豫着是不是要去西院见霍璋。
当然，去肯定是要去的，见肯定也是要见的。
但，宋晚玉一想起昨日的事，想起昨日两人牵了手，便觉得心下说不出的羞赧。尤其是下了马车，抬步去西院的路上，她颇有些近人情怯，心下思绪更是纷乱，一时思忖着两人见面后该说什么，一时又想是不是该先回正院换身衣服再来.......
宋晚玉心里想着这些事，脚下的步子却是不曾停顿，不知不觉间便又到了西院。她下意识的抬手按了按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伸手推开院门，果是看见了正坐在院中的霍璋。
霍璋似乎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十分专心，以至于宋晚玉一路走到他的身后，他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将手中的东西搁到一边，侧头看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一向很有些好奇心，看了看那被霍璋搁在一边的东西，便问道：“这是弩？”
霍璋点点头：“是。”
宋晚玉此前也没见过几次弩机，此回见了，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做这个？”
其实，时下的战场上多以骑兵与陌刀手最为盛行，如秦王便极擅以轻骑掠阵，手下骑兵更是颇有威名。
但弓和弩也并非毫无用处，这两样兵器虽是相似却也算是各有优缺点。弩虽能够精准瞄射，但却需要合适且稳定的阵地，还需要装填蓄能，与可以灵活运用的弓箭比起来自然是有些费时死板。
故而，若是要从弓、弩中挑一样，时人一般都用弓，毕竟如今战场上骑兵动如风雷，时局瞬息万变，灵活的弓箭自然更加合适。当然，在围城和守城时，偶尔也会用上弩手——需要臂力与经验的弓手，弩手显然更易培养。
霍璋扫了眼那才粗粗成形的弩，随口应道：“我如今拉不了弓，便是重刀只怕也使不好，想着是该寻个更合适些的器具，就想起了弩。”
这原该是极令人难受的事情——此前十多年，霍璋都在练弓箭，使刀剑，可他如今却又不得不丢下那些他用了十多年的弓箭和重刀，反倒尝试起了旁人不怎么看得起的弩。
然而，霍璋的语气却极淡定，以至于宋晚玉听着，心下的难受也跟着稍稍减了些。她忍不住道：“你要是想要用弩，也别自己做了，我叫人给你寻个新的就是了。”
霍璋却是不以为意：“没事，我就是闲着无聊，研究一下弩机，看看是不是能有改进的地方。”他多少也能明白宋晚玉想要帮助自己的心情，想了想，又补充着说了一句，“我自己做的，自然更加合手。”
宋晚玉听了也觉是这么个理，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去和二兄说一声，让他派个动弩机的人过来？你自己一个折腾，那多累啊，有个帮手总是能好些的。”
霍璋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些——无论是□□还是什么兵器，终究只是小道，正如他和宋晚玉说得他就是“闲着无聊，研究一下”。所以，他也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转口问起宋晚玉：“我听说，你一早便入宫了？”
一说起这个，宋晚玉便也把弩的事情给放下了，下意识的与霍璋诉苦道：“是啊！我昨日一晚没睡，原还想着晨间补一补眠，谁知二兄一早便入宫告状去了，阿耶便把我们几个都给叫进宫了！”
霍璋素来敏锐，虽然宋晚玉并未直说“昨日一晚没睡”是因为什么，可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不由也是弯了弯唇。
宋晚玉看了眼霍璋此时神色，见他似乎感兴趣，便也将宫中那些事都说了出来。
霍璋听了，倒是觉得秦王将这事推到洛阳那头倒是妙招，笑与宋晚玉道：“这黑锅也就只能叫洛阳那头背着了。”
宋晚玉抿了抿唇，小声道：“你和二兄都能猜到的，难道阿耶他就猜不到？查不到？”
霍璋道：“人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对圣人来说，无论是秦王还是太子都是他的爱子，比起兄弟相争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更愿意相信是外人挑拨........”
说到底，人都是偏心的，哪怕明知道儿子之间出了事，可做父亲的心里却未必愿意相信，多半还是觉得这都是外人挑唆的，觉得几个儿子还和以前一般的友爱和谐。
霍璋想了想，还是说得更仔细了些：“这也是秦王将事情推到洛阳那头的原因之一——若直接说了对于东宫的怀疑，圣人信不信且不说，哪怕不和稀泥，多少也要怀疑秦王是不是在使苦肉计.......而提了洛阳，圣人信了，也有了要彻查的决心，也算是达成了一般的目的。”
“至于之后查到什么，那就要看圣人的心思了。”
宋晚玉小声道：“二兄说，这事查不出结果的。”
“是啊。”霍璋微微颔首，见宋晚玉睁大眼睛还有些茫然的模样，便又笑着与她解释了一句，“下头做事的人多爱揣摩圣心，肯定不会直接把这事扯到东宫，徒惹圣人不快的。当然，若能查到一二证据，圣人见了，心里会怎么想就说不准了。”
宋晚玉叹了口气：“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怎么就要用上这么多心思。”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与霍璋抱怨了一句，“我现下对着阿耶他们，都没有以前那样自在了，说话前都还要想一想。”
霍璋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不由也是笑，反问道：“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晚玉眨了眨眼睛。
她一时间也说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自然是很喜欢以前那样的自在随意，想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也好不担心；但是，现下回想起来又觉得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点，指不定就是因此才被萧清音和太子妃这些人骗了。
现下这般，虽然没了一开始的自在和随意，说话时似乎也多了些顾忌，但也少了被萧清音和太子妃这些人蒙骗或是坑了的可能。
这么一想，还真不算是坏事。
宋晚玉仔细的思忖了一会儿，一手托腮，长叹了口起：“好像，也不是坏事吧？”她道，“我觉得，萧清音她们以前肯定拿我当傻子哄，现在至少不用当傻子了。”
霍璋被她逗得弯了弯唇，忽而又挑眉，凝目看着宋晚玉，似认真似打趣的道：“大概是因为你长大了吧？”
他声调温和，语声极轻，似还带这些揶揄的笑意。
宋晚玉听着他的话，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便觉颊上烧红，雪白的双颊浮起霞色，仿佛有说不出的热烫。
她现下年已二十，若是放在寻常人家，二十岁的姑娘早已嫁人生子，便如秦王妃这般的都已生了两个嫡子.........可是，此时与霍璋四目相对，听他含笑揶揄说“大概是因为你长大了吧？”时，她仿佛又变成了还未长大的小姑娘。
像是回到了十三四岁，像是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霍璋时。
那时候，仅仅是因为他的一个笑容，他的一句话，甚至是一枝桃花，她便心如鹿撞，不可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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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既是起意要查，首先要查的便是太医署。
既然那“刘掌柜”能信誓旦旦的与人说，“秦王妃这一胎养得太好，孩子太大，生产的时候肯定要出事，多半是要用上催产汤”这样的话，说不得就是太医署有人。天子年纪渐大，身上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如太医署这样的地方自然也十分在意。
而这一查，蓬莱宫中的萧清音便得了消息。
萧清音正在蓬莱宫中煮茶。
紫金瑞兽香炉烧着暖香，香雾袅袅升起。
宫人行动之间，帘幔轻轻的拂动开来，似有一缕茶香正随着香雾掠过。
萧清音跪坐在案前，慢条斯理的抬起手，将才煮好的茶分入青瓷茶碗里。只是，没等她品一品这新煮的茶汤，便见着心腹宫人上前来，低声道：“娘娘，圣人已派了人去太医署。只怕是已经知道了秦王妃脉案泄露之事，欲要从太医署查起。”
萧清音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圣人既是要查，那便去查好了。左右也与我无关.......”说着，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面上掠过一丝沉思之色。
宫人垂首屏息，站在一侧等着她的吩咐。
过了一会儿，方才听到萧清音的声音：“点灯，备笔墨，我要给东宫去书。”
宫人闻言，低应了一声，然后便依着萧德妃的吩咐，抬步点灯。
不一时，便见着灯光亮起，光影如流水般的流淌开来，照在在空旷的殿中，澄亮明净如秋水。
很快便有人取了笔墨送到案前来。
灯光之下，萧清音的脸容雪白，犹如凝脂，看上去温柔而沉静，真就仿佛是画中仕女一般。她抬手执笔，略写了几个字，便叫人封好送去东宫，特意道：“叫人送去给太子妃。”
有些事，有些话，她不好提，可太子妃却是能提的。
话声未落，她又蹙了蹙眉头，一顿，出声：“等等！”
宫人抬目去看她。
萧清音似是自语一般的道：“这时候派人给东宫送信，似乎有些显眼........”她毕竟谨慎惯了，很快便又吩咐道，“叫人收拾收拾出三份礼，先给太子妃，然后再去给秦王妃和齐王妃。”
如此，这般一分摊，夹在礼里送去东宫的信自然也就不显眼了。
便是天子问起来，萧清音也已想好了解释的理由：秦王妃诞子，乃是天大的好似，是该送些贺礼去。只是，若单给秦王.府送又显得厚此薄彼了些，尤其齐王妃前段时间经了那些事，如今还在养病，总不好落下她.......索性便连东宫也一起送了，也算是一片心意。

第54章 惯子杀子
太子妃接到宫里送来的信后倒是暗暗的吃了一惊。
她本以为德妃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时候更该小心谨慎，没想到德妃居然竟然还叫人将信夹在礼上一起送来。
不过，她也明白，德妃既然挑了这时候给她写信，这信上必有要事。她展信看了几看，眉心果是渐渐蹙起，不一时便将这薄如蝉翼的性子揉了揉，丢进熏炉里。
纸片被火星点燃，很快烧成了灰黑。
然后，太子妃方才唤了人进来，问道：“太子回来了吗？”
“是，”宫人微微俯身，“还在前头与几位大人说话。”
太子妃并未立时开口，先是转目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候不早，已是快用晚膳的时候了，这才开口说道：“你派人去与太子说一声，我等他回来一起用晚膳，有事要与他商量。”
宫人应声下去了。
太子妃坐在坐榻上，稍稍的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开口吩咐人准备晚膳——她心知，自己难得派人请一回太子，太子肯定不会驳了她的意思。
果然，没等多久，便见着太子从前头回来了。他与太子妃一向相敬如宾，心知太子妃特意派人请他来用晚膳必是有事要说，故而也没拖沓，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便回来了。
太子妃见他回来，倒是如往日一般的温柔，先替他解了外衣，这才道：“虽说政务要紧，可你的身体也一样要紧，无论如何你也该仔细些才是。”
太子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一齐坐下，转口问道：“你特意派人叫我回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太子妃蹙了蹙眉，面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还是道：“先用晚膳吧？用过晚膳再说也不迟。”
太子听出她话语中的郑重，略顿了顿，这才认真道：“好吧，先用晚膳。”
待得夫妻两人用过晚膳，太子搁了手中木箸，这才道：“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太子妃面上似有犹豫之色，但还是开了口：“是关于明月奴的事。”
“明月奴？”太子听了，面上神色也跟着端正了些，不由关切道，“她怎么了？”
太子妃见太子直到此时竟还这般关心宋晚玉这个见风使舵的妹妹，不免暗暗的咬了一回牙。只是，对着太子，她是绝不会说宋晚玉的坏话的，此时面上便带了些担忧之色：“我听人说，明月奴她在府里养了个人。”
太子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反问道：“养了个人？什么人？怎么了？”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道：“听说是秦王送的——你不也说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见着她吗？我寻人问了问，这才知道她竟是真把秦王送的男人收了下来，算一算日子，大概也快一年了吧.......”
太子闻言，眉头立时便蹙了起来——在宋晚玉的婚事上，他和秦王的观点是完全不同的。
秦王觉得以宋晚玉这样的身份，哪怕不成婚，在府里养几个美人，便是做个乐子打发时间也好，故而才会一而再的给宋晚玉送男人。太子就很看不惯秦王这行径，只是因为宋晚玉往日里对那些男人也不大在意，一向都是前脚收下，后脚便设法给放出去，太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在太子想来：无论宋晚玉是不是公主，她都是个姑娘家，姑娘家自然还是该相夫教子，这才算是过日子。
故而，听说宋晚玉居然在府里养男人，太子脸色都变了，转目去看太子妃，追问道：“倒底怎么回事？”
太子急得脸色都变了，太子妃反倒欲言又止起来，轻声劝了太子一句道：“明月奴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别总拿她当小孩看待，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兄嫂的管多了也不好。要是真逼得她拧了性子，那可怎么好.......”
太子妃越是如此说，太子便越觉心急：“明月奴自小便被阿耶阿娘宠着长大，现下还是小孩性子，天真得不行！真要是放着不管，指不定就被什么人给骗了。”这般说着，太子也难得的抱怨了一句秦王，“二郎也是，怎么总给明月奴送些个不三不四的男人！”
太子妃听了不免也有些意外之喜——虽说因着秦王战功卓绝的缘故，太子心里是存了些不满，但面上还是要讲长兄风范，顾念兄弟之情，甚少在背后提及秦王的不是。
没成想，今日倒是因着宋晚玉的缘故抱怨了两句。
太子妃心下暗喜，火上添油一般的替秦王解释道：“秦王毕竟也是做兄长的，他疼爱明月奴的心，自是与殿下一般。”
太子不由冷笑：“我可不会给自己未出嫁的妹妹送男人！”
太子妃还欲再说几句，太子便已摆手止住了她的话，转口问道：“先不说这些，你先说那个男人吧——以往二郎也不是没往明月奴府上送人，可明月奴是从不肯收的。这回居然破了例，可见着男人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太子妃想了想，还是侧过头，贴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
太子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便是惊怒和气愤，拍案而起：“真是.....真是荒唐！”他整张脸都气得涨红，当即便要抬步出门去，口上道，“不行，这事必须要与阿耶说——不能再叫明月奴胡闹下去了！”
太子妃连忙起身拉了太子一把：“殿下，殿下莫气，且缓口气！这个时辰，宫里怕也要歇下了，便有什么事，明日再去禀了圣人也是一样的。”
太子冷着脸，没有应声。
太子妃便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柔声劝道：“就等一晚，我这就让人备车，明早便能入宫。”
太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太子妃叹了口气，又道：“要我说，这事就不好管，真真的吃力不讨好——这人是明月奴喜欢的，又是秦王给送的，你这样不管不顾的去禀了圣人，知道的说你是好心，不知道的还要怨你呢！便是明月奴，只怕也未必领情，反倒觉着秦王这二兄比你这大兄更体贴她呢。”
太子原就为着宋晚玉的事情愁心，听了这话也觉心下一酸，但他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认真道：“俗话说‘惯子如杀子’，二郎原就不该纵着明月奴，这事就不该由着他们胡闹！”
太子妃只得佯怒：“算了，我说不过你。我叫人备水，早些洗漱安置，明早也好早些入宫去见圣人。”
太子听了，不由也是苦笑：“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睡得着？”
一想起自家妹妹这事，太子便觉愁的很，头发都要被揪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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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浑然不知东宫这头的一番对话，她与霍璋一起用了顿晚膳，还给小松鼠松松喂了些坚果，直到天色渐沉，不好再留下去，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离开。
她本以为今日出了这么多事，自己可能会睡不着，然而当她沐浴过后，抱着锦被躺在榻上时，竟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颇好，直到天快亮时方才做了个梦，迷迷糊糊的从梦中醒了来。
待得她醒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其实，这样的梦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可那会儿她自觉对霍璋全无旖旎之心，绝对非分之想，虽有些羞恼但也没太在意。
如今两人已是揭开了隔在中间的那层薄薄的窗纱，宋晚玉再想起自己那个梦，便觉得胸口心脏似乎也开始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然而，没等宋晚玉缓口气，回忆梦中情景，便听得珍珠隔着帘子轻声禀道——
“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人让您进宫一趟。”
宋晚玉：阿耶怕不是和我有仇吧？昨天这样，今天也这样，一大早的派人来扰人清梦！
好气呀！

第55章 你就嘴硬
宋晚玉一个人抱着被子生了一会儿的气，最后还是气鼓鼓的从榻上下来。
然后，起身洗漱，更衣打扮，准备入宫。
她素来便极得天子宠爱，时常会得天子传召，此时入宫自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更何况，在她想来：秦王妃的那事，昨日里便已是说完了的，天子总不会重提旧事。
就是不知道，天子这会儿把她叫进宫是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着，宋晚玉便毫无压力的入了宫，见了天子以及站在一侧的太子后，她还噘着嘴，小小声的抱怨了一句：“阿耶下回可别这样早的派人去叫我——我这几日都没睡好，眼下这片儿都黑了.......”
这话倒不是骗人的，她平日里甚少有什么烦心事，这几日却是为着秦王/府还有霍璋的事情烦心了许久，也算是好几日都没睡好了。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真话，宋晚玉还把雪白的小脸朝着天子的方向扬了扬。
正是白日里，殿中通明，果是可以看见眼睑下的一点儿黛青色。
天子瞧着下意识的便有些心疼，便要安慰几句，只是这个“你”字方才开口，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站在一边的太子。
于是，天子立时便改了口：“你睡不好，那也是因为你整日里胡闹，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宋晚玉很不服气，理直气壮的反问道：“我哪里胡闹了？！”
要说宋晚玉胡闹这事，天子要是想说能说出一本书来，只是对着女儿这气鼓鼓的小脸蛋又觉说不出口，只得转目去看太子。
太子：就知道阿耶对着明月奴时总板不起脸！这才纵得明月奴越发的任性胡闹！
他可不能再如阿耶似的纵容无度，无论如何也得狠下心来，好好的教一教明月奴！
太子心里转了一转，面上倒是不露分毫，只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端出长兄模样，问道：“听说二郎去岁便给你送了个人，至今都还留在你府里？”
宋晚玉再没有想到，天子这一大早的把自己叫来宫里竟是为了这事！
虽没有脸色大变，可心下却不由的跟着一慌。
毕竟事涉霍璋，宋晚玉也没了往日里的从容，只勉强维持着面上神色，心里却是又慌又怕，乱麻一般——听着太子这口气，连秦王是什么时候被送来公主府的都一清二楚，说不得就知道霍璋的身份........这，可要怎么解释？
只是，慌乱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又冷静下来：不能这样自乱阵脚——指不定，太子就只是诈她的呢！
宋晚玉便稳住情绪，仰起头反问道：“只是留个人而已，又不是大事，大兄做什么这样生气？”
太子闻言，很是不悦：“你如今还未出嫁，怎可不知自爱，作出这等败坏皇家名声之事？”他是真心疼妹妹，越说越气，“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你日后可怎么嫁人？”
宋晚玉耸耸肩，状似不经意的应道：“那就不嫁呗，我现下还更自在些呢！”
太子被她的话一噎，脸上涨红，险没给自己的口水呛死，短促的咳嗽几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晚玉连忙上去给他顺气，又道：“大兄，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的。你就别为着这些生气了，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可怎么好？！”
太子缓过气来，看了眼身侧给自己拍背顺气的妹妹，心下也有些软了。
只是，他为人处世一向都有自己的坚持，哪怕心下软了，还是要教训妹妹几句：“就算你.......要养男人，也该寻个自己乐意的！岂可仗着身份强迫他人？”
“我听人说，那人还是叫二郎打折了腿，给抬进你府里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宋晚玉：“........”
宋晚玉都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从哪听来的假消息，可他这话也不好驳——虽然，霍璋那腿不是秦王给打断的，可当初也的确是给人抬进府里的，霍璋心里也未必是真的愿意来公主府.........
这种真假掺半的事情，辩驳起来太容易夹缠不清了。
想了想，宋晚玉还是委婉解释了两句：“我没有强迫人。他那腿就是不小心摔了，现下已经好多了。”
太子半信半疑的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朝他眨了眨眼睛，眼眸墨黑，像是两丸养在清水里的黑水银。
那模样，真真是天真又乖巧。
太子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信她，寻不出话说她了。
天子适才一直没出声，眼瞧着一对儿女你来我往的说着话，等到太子没了声，他这才笑着开口：“行了，也不是大事，哪里值得你们兄妹这样吵来吵去的？外头那些流言也未必可信，事情说开了就好.......”
说着，天子说了太子，又说宋晚玉：“你也是！要不是你整日里胡闹，惹得父兄成天为你操心，你大兄何至于听着丁点儿的事情便愁成这样？！”
一人五十大板的打完了，天子便将太子给打发了。
宋晚玉见机便要开溜，偏又被天子给叫住了——
“行了，”殿中无人，天子倒也不与女儿绕弯子了，随口道，“你大兄走了，现下可以和阿耶说一说你和霍璋的事情了吧？”
天子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却像是一记响雷，正好打在宋晚玉的头上。
宋晚玉下意识的咬住唇，惊疑未定的看着天子，实不知道天子究竟是何时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心下究竟是怎么想的，此时提起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她实在是太震惊了，甚至都无法维持住自己面上的镇定，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天子。
天子也是许久没瞧见女儿这般模样，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起身到临窗的坐榻边坐下，又朝女儿招招手：“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阿耶就是想问你几句罢了.......”
这对天子来说真不是大事。
太子还年轻，心里还有幼稚的坚持，还被世俗的礼教所束缚，可天子却不在意这些。或者说，到了天子这个地位，道德与感情已是微不足道。所以，他并不在意宋晚玉在府里养了个男人，不在意宋晚玉是不是强迫了对方，甚至不在意宋晚玉养的那个男人是不是霍璋........
天子这样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宋晚玉犹豫了片刻，这才坐了过去，抿着唇，抬起眼去看天子，还有些警惕的模样。
听天子这语气，可能早便已经查到了霍璋的事情。可天子此前却是只字未提，这态度就很惹人怀疑了。
天子已经很久没见着她这警惕又怀疑的小模样，颇觉怀念，不禁又是一笑。
天子神色如常，面上笑容不似作伪，倒是叫宋晚玉稍稍宽了心。
她想了想，还是先试探了一句：“阿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子想了想，才道：“当初你与德妃忽然闹翻，我心下难免怀疑，便叫人略查了查.......”至于霍璋与萧清音当初订过亲的事，他是连提都懒得提——他对萧清音有宠无爱，连萧清音曾为末帝后宫这事都不在意，自不在意萧清音曾与霍璋有过婚约。
宋晚玉听了，脸色微变——她实在没想到天子竟是这样早就知道了霍璋的事情，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这是你的私事，阿耶是不会多管的。”天子主动开口安慰了女儿一句，又转口道，“你若喜欢霍璋，留他在府里几年也没什么，但玩归玩，你的婚事却不可随意，还是得从世家选人，至少也不能比卢五郎差了。”
难怪那日华山行猎，天子不仅给她介绍了几个世家子，还有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多半是那会儿天子便知道了霍璋的事情，索性便投她所好的又给送了几个。毕竟，对天子来说，养面首和选驸马是并不相冲的.......
宋晚玉回想起当初，不由心下一凛，随即便又哼哼着道：“霍璋便比卢五郎好！”
天子原是想要好好与宋晚玉说，听她这般的孩子话，险些便要被气笑了——
“你这是什么眼光？”天子看着坐在身侧的女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范阳卢氏可是传承数百年，乃四姓高门，素有‘北州冠族’之称。霍家呢？霍家现在怕就只剩下个霍璋了吧？如何能与范阳卢氏相提并论？”
宋晚玉实不乐意天子这样说霍家，这样说霍璋，忍不住辩驳道：“往前数几百年，指不定当时的卢家也只一个人呢。”
天子：“......”
宋晚玉还振振有词：“而且，阿耶你怎么能这样势利眼，就只看人门第？！不是更该先看人吗？”
天子闻言，不由冷笑：“看人？那卢五郎至少算是容貌端正，身体康健吧？至于霍璋，我已问过太医——霍璋的手筋脚筋断了多年，便是续上也不可能再如常人一般，拉弓提剑更是不可能！就连他那张脸.......”
“他脸上的疤就快好了！那疤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宋晚玉实在听不得人说霍璋坏话，立时便强调道，“再说了，男人脸上有几道疤又不是大事！”
天子觉得女儿简直是鬼迷心窍，拿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气着道：“你就嘴硬吧！”
宋晚玉撅起嘴：“哼！”
天子也不与她多说，只是道：“反正，这事不闹出来，我也不想管，既闹出来了，你大兄都知道了，那就不能不管！霍璋就不能再留在你府里了。”
宋晚玉：“哼哼！”
天子：“你再哼哼也没用。”

第56章 有所依仗
天子越是如此说，宋晚玉便越要哼哼哼。
天子瞧着好笑，再板不起脸，只得说她：“你再哼哼，嘴都要噘到天上去了。”
宋晚玉扭过脸，接着哼哼，坚定地做不抵抗运动。
天子的态度也十分坚定，难得的认真：“生气也没用，反正，我给你三天时间，趁早让霍璋搬出去。”
宋晚玉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回过头，气鼓鼓的瞪着天子：“霍璋他才刚养好伤，就这三天，能去哪里？”
天子随口道：“你名下那么多庄子院子的，随便拨一个给他便是了！”为了防止宋晚玉还有话说，他又补充了一句，“真要觉得那些地方都委屈了姓霍的，那就叫他搬回秦王.府——反正，原也是秦王.府出来的。”
宋晚玉有心想要分辨，偏偏那些话又被天子都给堵了，只得上来抱着天子撒娇：“阿耶，要不你就还和之前一样，当做不知道吧？”
天子其实很不耐烦管这些，可到底是自己宠出来的女儿，还是不得不耐下性子与她道：“行了，既然你大兄都知道了，这事肯定就再瞒不住。明儿指不定宫里宫外都要传开，我又不是瞎子聋子，哪里还能装不知道？你虽是公主，到底还未出嫁，还是该顾着些名声。”
别的事，天子睁只眼闭只眼的就过去了，可事关天家的颜面与名声，且霍璋的身份也稍微有些特别，既是要闹开了，也不好不管。
宋晚玉还要再说。
天子已经摆摆手：“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记着，就三天，到时候我会派人去看的。”
宋晚玉也是知道天子性子的，见此情况便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气鼓鼓的起身，一甩袖就走了。
临走前，她还要大声的“哼”一声。
结果，她这头方才哼完了，身后的天子便被她给逗笑了。
宋晚玉：真是气死了！
气劲儿过了，宋晚玉还是不免的在心里嘀咕起来：究竟是哪个长舌妇，竟是把这事露到了太子跟前？！偏太子又是这么个性子，害得天子也不得不出面来管，非得叫霍璋搬离公主府？
宋晚玉第一个怀疑的当然是萧德妃，可她努力想了一回又觉不对——且不提萧清音深居内宫，几乎见不着外男，更别提是与太子说上话；就算真是萧清音与太子说的太子怎么就这样轻易信了？最重要的是，萧清音与霍璋有过婚约，关系尴尬，这时候将这事捅出来，对萧清音只能是弊大于利，她这又是图什么？
宋晚玉百思不得其解，想了一路，一直等到回了西院见着了霍璋也没想通。
霍璋还在折腾着那个才初具模型的弩，见着宋晚玉一脸发愁的从院门外进来，不免也有些关切：“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宋晚玉平日里一向无忧无虑，甚少这般模样，霍璋见了难免也觉讶异。
说话间，他微微抬起头，朝着宋晚玉的方向看了过去。
正如宋晚玉与天子说的那样，霍璋脸上的疤“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因为每日上药的缘故，此时几乎只剩下淡色的痕迹。
此时，他正端坐在樱桃树下。阳光透过树杈和绿叶的缝隙照下来，照在他那张俊秀瘦削的脸容上，他的整张脸像是浸在光里，轮廓柔和，颊边的淡色痕迹更是被光磨平了。当他抬目看来时，依稀是当年的模样。
仿佛是岁月与阳光磨平了伤痕，露出了藏在那背后的温柔与明亮。
那一刹那，宋晚玉满心的愁绪忽然便烟消云散了，蹙起的眉头跟着松了开来，她不大自在的抿了抿唇，这才与霍璋说道：“有人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大兄了，阿耶他不好不管，就.......。”
就让我把你送出府。
这样的话，宋晚玉一时都有些说不出来——他们好容易才有了一点点的开始，且霍璋马上就要随秦王出征洛阳，就只剩下一点时间，这时候让霍璋搬出去，她真的有些难受，说不出口。
霍璋见宋晚玉这般神色，心下已是觉察到了些，但神色如旧，反到是温声安慰起人来：“没事的，你慢慢说.......”
宋晚玉挨到霍璋身边坐下，便将今日入宫后的事情说了。
霍璋已是有所预料，倒也有些准备，并补意外，甚至还安慰宋晚玉：“圣人对我并无恶意，显然只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这般处置，已是高高拿起轻轻请放下——算是不错了。”
宋晚玉难免有些不服，哼哼着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讲道理了——这会儿搬出去，多半也打乱了霍璋的计划，说不得他也不高兴却还是耐下性子安慰自己，若她还是这般使脾气，那就未免太无理取闹了。
这么想着，宋晚玉便也压下了心头的那些情绪，稍稍的冷静了一些。她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不免与霍璋感慨道：“......我还真没想到，阿耶他竟然早就知道，而且先前居然真就没问过我，也没与我透露过半句——我还当他真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过，现在想想，华山行猎那会儿，阿耶不仅给我介绍了几个世家子，还有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以前他可不这样的，估计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事吧.......”
霍璋闻言，倒是看了她一眼——“年轻英俊的侍卫”？还“几个”？
说起这个，他便想起了卢五郎，想起了那日听人说起宋晚玉与卢五郎一起去慈恩寺的事情，抓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拢，眸光亦是暗了暗。
宋晚玉却是全然未觉，感慨完了后又与霍璋说道：“你说，这事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居然还有人敢在大兄跟前胡说？”
霍璋对此倒是不以为意，随口道：“大概是萧清音吧。”
宋晚玉没想到霍璋居然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心下暗暗有些高兴，但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可，萧清音素来谨慎，凡事都要看利弊。以她与你的关系，上回还假托萧老夫人的病出宫见你，倘这事正被捅了出去，于她而言亦是十分尴尬，只能说是弊大于利.........”
宋晚玉睁大眼睛，有些茫然的道：“她这又是图什么？”
霍璋并不想与宋晚玉讨论萧清音的事情，可宋晚玉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便也只得想了想，才应道：“她应是有了依仗，这才有底气，想起来借太子的手，除了我这个碍眼的旧人。”
“依仗？”宋晚玉眨了眨眼睛，隐隐抓着了什么却又觉得灵感如游丝一般的滑开了去，一时想不起来。
霍璋索性便直说了：“她虽是圣人宠妃，可圣人后宫众多，未必没有比她美貌聪慧的，若只一昧的依仗圣人的宠爱，便如无根浮萍一般。所以，她必须要有更实在、更结实的依仗，如此才能有底气可以出手解决我。”
“她多半是有了孩子。”
*********
听说今日宋晚玉一早便被唤入宫中，最后竟还是负气而出，萧清音便觉胸中积攒了许久的郁气都散了许多，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很是舒心。
于是，她叫人备了特意准备的汤羹，梳洗打扮一番后便去求见天子。
天子一贯宠爱她，听说是德妃求见，面上倒是露出笑容，摆摆手道：“叫她进来吧。”
宫人在前头掀开帘子，萧清音亲自提着食盒上来。
她姿态恭谨的行过礼，这才仰头对着天子一笑，柔声道：“这几日天气渐燥，妾见圣人整日忙碌，难免心疼，便叫人炖了些雪梨燕窝，倒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滋补润肺，恰应这时节......”
说着，她亲手从食盒中端出那一盅的雪梨燕窝，垫着帕子，轻轻的掀开上面的玉瓷盖盅。
一时间，热腾腾的白气升了起来，甜香味似也跟着溢出。
萧清音脸上的笑容仿佛比那一盅的雪梨燕窝更加甜蜜，更加可人。
天子看着也觉喜欢，并未用汤羹，反到是顺势握住了萧清音的柔荑，轻轻的捏了捏，然后才道：“爱妃难得这般体贴。看样子，是有什么好事要与我说？”
闻言，萧清音颊边浮起两团晕色，乌黑浓密的眼睫也跟着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微微的低下了头，仿佛雪莲不胜娇羞。
天子握着她的手掌，不紧不慢的揉捏着，端详着美人含羞的美态，颇有耐心。
过了一会儿，才听萧清音咬着淡色的樱唇，声如蚊呐：“是，是妾有孕了。”
天子脸色如旧，手上却下意识的多用了些力气，握紧了萧清音柔软白皙的素手。

第57章 血脉相连
自齐王之后，天子膝下便再没添过一儿半女。
倒不是天子身上有什么毛病，只是生齐王那会儿，元穆皇后很是受了一番罪。偏齐王生下来那会儿不大好看，元穆皇后是个看脸的，瞧着喜欢起不来，险些便要将这个儿子丢了，想起自己生子时受的罪，深觉懊悔：她受了这样大的罪过，险些去了半条命，居然就生了个丑小子！
还不如不生呢！
那会儿，元穆皇后已是先后生了长子，次子，幼女，幼子。长子稳重，次子聪慧，幼女又活泼讨喜，幼子虽然才出生看不出什么，可也能凑数了。子嗣上头已算是足够了，实不必再叫她豁命去生。
所以，她既是起了这念头也没瞒着，直接与天子说了。
元穆皇后脾气刚烈，天子却是个温和性子，许多事上都是由着元穆皇后拿主意。那会儿他还只是个国公，想着三子一女确实足够了，便也没再强求，随了爱妻的意思。
因着元穆皇后这事上管得严，夫妻那会儿感情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子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添上。
待得元穆皇后过世时，最小的齐王都已十多岁了，天子对这些事的心也淡了许多，尤其是当时天下局势大变，他亦是想要从这场大乱中分一杯羹，实是无暇旁顾。
一直等到登基，他方才稍稍缓了口气，得以享受了几年美人恩，不过他年纪也大了，几乎是不可能有孩子了。偶尔想起子嗣这事，天子虽也有些遗憾，但并不十分强求，反倒还有些感慨：大概，他命里注定了就只这么几个孩子吧？真说起来，三子一女已算是够了，这几个孩子都是原配嫡出，是他看着长大的，感情上自然是很深的。
直到如今，他仍能想起初得长子时的狂喜，以及将幼女抱在自己肩头时轻松得意......
人的精力与感情是有限的，天子自觉：若是真添了个幼子或是幼女，肯定也没法再像明玉奴他们小时候那样疼着宠着，时刻注意了.......
只是，想是这样想，今日听萧清音说她有孕，天子还是有那么一点的惊喜——毕竟，后宫也有许多年没有喜讯了。
萧清音能有喜讯，可见他也算是宝刀未老了。
天子心里一时转过了许多的念头，很快便恢复了往日里的镇定，调整好了情绪，握着萧清音的手笑着道：“这是好事！”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萧清音自得知了这事后便一直甚为得意，觉得有了这么个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也算是日后有依了。再者，在她想来，天子得知了这样的喜讯，必会欣喜若狂——毕竟，这可是天子登基之后第一个孩子，以天子现下的年岁，指不定就是他最后一个孩子。
然而，天子的反应却实在是出乎意料——他虽然面上含笑，仿佛十分喜悦的样子，但这样的喜悦比起萧清音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实在是太平淡了些。
萧清音怔了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细声应道：“还没满两月呢，妾也是才得了消息，想着无论如何也该叫圣人您先知道，这便赶来了.......”
“唔。”天子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才拍了拍她的手，缓缓道，“还没满三月，你又是头一胎，很该小心些才是。”
萧清音隐隐觉出天子话中另有深意，不由抬起眼，看向天子。
天子轻轻的在她发上抚了抚，那动作并不十分温柔，倒像是在逗弄小猫小狗。只听他温声道：“头三月是要注意些的，也别总惦记着宫外的人.......”
天子的神色一如往日，语调亦是不疾不徐，不露喜怒。
然而，这话音落在萧清音耳中却不啻于是打在脸上的巴掌，将她所有的自得与心机都打散了。尤其是那一句“别总惦记着宫外的人”，就只这几个字，萧清音却听得心惊肉跳，险些便要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神色。
她的脸也很快的白了下去，仿佛失了血色，雪白雪白，就连只被天子握着的手掌亦是微微的颤了颤。
天子却笑了笑，将她微微发颤的素手握紧了些，关切般的接着道：“东宫那里也是——你如今这身份，虽不能与东宫太疏离、闹得太僵，却也不好亲近太过了。”顿了顿，他笑问道，“你说，是不是？”
萧清音用力的咬着唇，勉力端出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圣人说的是。”
天子含笑看着她。
萧清音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宁愿天子真就抬手打她一巴掌，也好过这样轻描淡写的警告。
天子的话就像是刀刃，令她生出一种被人凌迟的痛楚，便是有心想要辩解却也不知该从何处解释起——毕竟，从头到尾，天子都不曾开口询问，甚至连责怪训斥都没有，她若是反应过激，反到是不大自在或是心虚.........
萧清音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勉强压住心头的惊恐与惶然，便如往日一般依偎在天子的怀里，细声道：“妾都听圣人的。”
她不知道天子究竟查到了多少，心里又是作何打算。但她此时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加倍柔顺，听天子的好好养胎，然后生下腹里的孩子.........无论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这到底是他的亲骨肉，真要生下来了，血脉相连，天子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心疼！
是啊，血脉相连。
萧清音悄悄的将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紧绷着的心稍稍松了些——没什么好怕的，她早就知道圣人无情，天子宠爱并不可靠，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这个孩子。
这才是现下最要紧的。
至于霍璋.......
现下确实是不好再节外生枝，只希望他能信守诺言，不要将当初的事情泄露给宋晚玉。
萧清音心里想着这些事，适才还有些惊惶的心也渐渐的安定了下来。
*********
听说萧清音可能有孕，便是宋晚玉都有些不敢置信：“阿耶他都好些年没有消息了.......”
霍璋却道：“她一向有心，有韧性，也肯努力，就差一点运气。指不定这回真就碰了个巧。”
宋晚玉抿了抿唇，一时没了声音，心情多少也有些复杂——她也是知道萧清音以往的谨慎小心，自然明白霍璋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只不过是她心里隐隐有些排斥，不肯接受罢了。
元穆皇后过世多年，天子自然不可能守身如玉。尤其是天子这般身份，原就坐拥天下美人，他能为着元穆皇后虚置后位，膝下只三个嫡子一个嫡女，已算是足够的爱重。哪怕是宋晚玉这做女儿的，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所以，以往宋晚玉见着那些后宫妃嫔，乃至于萧清音都没什么特别的恶感，多是寻常以待——毕竟，时人多爱蓄养妾室，而妾室身份低微，断然不可与正妻相提并论，便是在外头人家都是能随意发卖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她还真没想到，天子还会与那些妃嫔生儿育女......若萧清音真就有孕，生了孩子，这孩子岂不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或是妹妹？
宋晚玉现下原就讨厌萧清音，再想到萧清音可能会给自己添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是妹妹，便觉恶心。
霍璋看出了宋晚玉心下不适，便转开话题，道：“圣人说的是三日之内搬走？”
提起这个，宋晚玉倒也暂时把萧清音的事情先搁了下来，用手托着雪腮，犯愁道：“是啊，就只三日，便是收拾东西怕也要来不及了吧？”说话间，她已是在心里列了个单子，琢磨起该给霍璋准备些什么。
唔，虽然霍璋现下已好得差不多，大多时候已不用四轮椅了，可好歹还是能省点儿脚力，用着也顺手，还是给带上吧？
先前叫人给霍璋置办的衣衫鞋袜肯定也都是要带上的。
唔，松松肯定也得跟着霍璋一起去——这可是她特意从华山行宫里带回来给霍璋的礼物。
还有霍璋这些日子看的书。
........
宋晚玉想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要带的东西实在很多，迫不及待的便要寻笔墨先给记下来。
还是霍璋拦了下来：“我来时就没带多少东西，真要搬走，这样大包小包的也不像样子。圣人见了，虽心里不说，只怕也要不乐.......”
宋晚玉：“......”
顿了顿，他又道：“还是留些在你府里吧。指不定以后就能用上了........”
他说的很含蓄，可是宋晚玉这一回却听懂了，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

第58章 一个麻烦
当然，搬去秦王.府这事肯定还是得先与秦王说一声。
故而， 第二日，宋晚玉便借口要去探望秦王妃以及才出生的小侄子，去了一趟秦王.府。
虽说秦王妃这回生产有些惊险，但也算是有惊无险，过了几日也已渐渐的缓过神来，恢复了些精神。
只是，秦王妃平素便是个极聪慧极仔细之人，产后心思难免更细了些，听说是自己身边的侍女出了问题，心下便很有些过意不去，觉着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明，方才招来如此祸事。亏得这回有宋晚玉在，怕是真就要一尸两命......
想的多了，秦王妃心情难免低落了些。
秦王便宽慰她，将那些事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因为自己总是在外征战，留秦王妃一人在府里，她怀着身孕，还顾着长子，时不时的得入宫去，实在辛苦，府里的事方才会有疏漏，实算不得大事.....
宽慰完了，秦王还劝她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子，再来处置这些杂务也不迟。
偏秦王妃外柔内刚，素来要强，话是听了，心下却总是不安，觉着这回秦王.府出了这样的事，她做王妃的也是责无旁贷，总是不好放着不管。所以，虽然她还在坐月子却还是要强撑起精神，抽空理一理府中事务，整顿一下府中人事。
秦王拗不过她，看在眼里，只得暗暗心疼。
听说宋晚玉来了，秦王倒是难得的松了口气，特意叮咛：“你也劝劝你阿嫂，无论如何，身子最是要紧。府里这些事，哪里就急在一时了？”
宋晚玉并不一口应下，反倒端着架子，打趣道：“阿嫂素来要强，现下连阿兄你的话都不管用，我哪里说得上话......”
秦王简直要气笑了，抿直了唇，淡淡道：“你这性子，素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过来，怕不是又有事吧？”
宋晚玉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过来与秦王说霍璋的事情的，还真不好就把秦王给得罪了。她眨巴下眼睛，立时便转开了声音：“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先去瞧瞧阿嫂吧？”
秦王看她一眼，揶揄道：“又是霍璋的事情？”就宋晚玉这性子，也就只霍璋这事能叫她这么快就低头服软了。
宋晚玉哼哼了两声没有直接说，只是抓了秦王的袖子，拖着人入内室去看秦王妃。
因是月子里，不好吹风，屋里的窗扇都是紧闭着的，较之外头更有些闷热。好在并未点香，只有淡淡的花果清香，倒是叫人稍稍的得了些清爽。
秦王妃正靠坐在榻上，背后垫了个软枕，垂眸看着襁褓里的幼子。她脸容圆润，眸光轻软，神色温柔似水，像是带着慈母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她便抬眼看过去，见来的是宋晚玉与秦王，不由也是一笑：“怎的一起来了？”又问秦王，“殿下前头的事可是处理完了？”
秦王见了秦王妃，面上神色不觉便缓了缓，温声道：“我和明月奴过来瞧瞧你和孩子。”
说话间，宋晚玉已是快步上前去，走到榻边去看襁褓中的孩子。
这孩子才出生时，宋晚玉便瞧过看过，甚至抱过，此时再看却觉得颇有些不一样——不过是几日的光景，这孩子竟是又白胖了许多。宋晚玉见了，也不免道：“这孩子生得可真有福气.....”
“可不是。”秦王妃做阿娘的没有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的，不禁也接口道，“我记得高明像他这样小的时候也没这样圆润呢。”
虽然因着这孩子养得好，圆润白胖，生时很有些艰难。可如今瞧着襁褓中的孩子，秦王妃又觉得满心温软，之前的汗水和辛苦也都值了。
宋晚玉看着也十分喜欢，伸手在孩子颊边轻轻的碰了碰，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孩子那幼嫩的肌肤，语气也不觉放缓了些：“可是取名了？”
说起这个，秦王妃不由便挑眉，斜晲了秦王一眼。
秦王被看得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接过这话，义正言辞的道：“这才几日？取名乃是大事，自当仔细斟酌，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定下？！”
宋晚玉瞥了秦王一眼，觉着他多半是还没想好，顺口道：“那小名呢？”
秦王又咳嗽了一下。
秦王妃这一回没忍住，笑出了声，抿着唇替秦王答了：“你二兄还没想好呢。”
宋晚玉拿手轻轻的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小声：“他这样白白胖胖的，要不就叫彘奴吧？”
彘，豕也，彘奴便是小猪的意思，倒是正合了这孩子的白胖圆润。时人也该给孩子取个贱些的小名，这样孩子才能压的住，养得壮实。彘奴这名字听着倒是很不错。
只是，秦王却不大满意：“武帝幼时便名彘。再给他取，未免不好........”
这名字虽是普通却也不普通，虽然武帝后来便改了名，但秦王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了旁人的闲言碎语。
宋晚玉原也是随口一说，被秦王驳了也不在意，耸耸肩道：“那阿兄你就自己想吧！”说着，她还回头看了秦王一眼，哼哼着道，“过些日子你便要领兵出征了，可得在走之前把名字取了才是！”
秦王看她一眼：“我自是心里有数。”
宋晚玉便也不多说这个，看了一会儿孩子，这才与秦王还有秦王妃说了霍璋的事情。
因着怕秦王一口拒绝，宋晚玉还特意拿了天子说事：“阿耶也说了，三日之内确实是难寻合适地方，若是实在不行，便叫他先在秦王.府住个几日也没什么的——反正也是二兄你救了他回来.......”
秦王这会儿正要整顿府里人事，听说霍璋要住进来，不免蹙了蹙眉头——如今秦王妃还在月子里，他实不欲再叫秦王妃操心。
宋晚玉瞧着秦王脸色，又小声道：“不过一两个月罢了，你就在府里给他安排个院子便是了。”
秦王淡淡道：“府里多个人，哪里是你说的这样简单。”
宋晚玉瞪他：“霍璋来我府上前，不也是住在秦王.府？”
秦王坦然道：“那时候他还躺着呢，整日里昏昏沉沉的，自然没什么问题。现下可是能走能说话了........”
宋晚玉还欲再说，边上的秦王妃已是开口应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叫人收拾院子便是了。”
既秦王妃开了口，秦王倒是不说什么了。
宋晚玉也不理他，上来抱住秦王妃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阿嫂你最疼我了！”
秦王妃被她这撒娇模样逗得一乐，扑哧笑出声来。
瞧着妻子和妹妹抱在一起，秦王也不知该吃哪头的醋，只得咳嗽了一声，转开话题：“对了，阿耶怎么就知道霍璋的事情了？还非得要让他三日内搬走？”
宋晚玉才想起来还有事没说，气鼓鼓的道：“其实，阿耶他早便查过了，只是一直当不知道，没与我说罢了。”
秦王闻言倒是面色如常——显然，他对此已是有了些心理准备，听入耳中也并不惊讶。
宋晚玉看了眼秦王神色，便又接着往下道：“本来，事情没什么，只是不知萧清音使了什么手段，竟是把这事捅到了大兄那里。大兄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兄妹两个倒是颇有些默契，对视了一眼，倒都没有说话。
宋晚玉并不想在秦王跟前说太子的坏话什么的，便略过了，只是道：“反正，大兄既是知道了，阿耶也不好再装不知道，便令我三日之内让霍璋搬出府.........”
说着，宋晚玉不免又叹了口气。
秦王却是蹙起眉头，他虽不似霍璋那样了解萧清音，但也隐约听出了些不对：“萧清音早便知道这事，先时一直没说，现下怎么就想起来要捅到东宫去了？”他只略一思忖，心下的那个念头便也跟着浮了上来，眉心跟着一跳，“她有孕了？”
秦王语声徒然低沉了下去，转目去看宋晚玉，目光一时凛然如刀刃。
宋晚玉也没瞒着，点点头，应声道：“霍璋他也猜是这个原因。”
闻言，秦王微微颔首，神色也变了变，难得的显出了几分明显的厌恶之色——他与元穆皇后感情极深，原就不大喜欢这些后宫妃嫔，尤其是萧清音这样心机深沉、手段又多的。以萧清音与东宫的密切往来，指不定先前秦王妃生产的“意外”，也有萧清音的手笔在里头......
现下，萧清音很可能有了身孕，且不提这孩子究竟生不生的下来，是男是女.......这孩子终究会是一个麻烦，而萧清音这般的心机手段，有了孩子，指不定又要借此生出许多事端来。
秦王妃亦是知道这里头的轻重，觉着有些棘手，不由叹了口气，耐心的分析起来：“这可能确实不小。不过宫里至今还没消息，要么就是德妃有意瞒着，要么就是她现下月份还小，都没满三月.......”
秦王回过神来，打断了秦王妃的话，温声道：“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事一半要看阿耶的意思，一半则是要看天命。眼下还不必我们去愁，且等一等吧，等她生下孩子再想这事。”
宋晚玉想起这个也有些心情复杂，不由道：“要是她倒时真给我们添了个阿弟可怎么办？”
秦王微微抬眉，睥睨之间竟有几分摄人神采：“等到那时，我应是已打下洛阳，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桩泼天大功，可比一个奶娃娃重了许多。

第59章 美如梦中
正如秦王此言，哪怕萧清音真能诞下皇子，那也要等到明年，而那时秦王只怕已经打下洛阳了，何惧那等阴谋小道？
如萧清音这般满腹心机，阴谋诡谲的，只能算是小聪明，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便如此回，萧清音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有了孩子，有了依仗和底气，便故意在这时候将霍璋之事透露出去，想要借此解除后患.....
她这些小心机小动作，难道天子真就看不出来？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萧清音越是算计，越是折腾，天子便看得越加清楚，心下只会越发的鄙薄冷淡。事实上，若非萧清音此时有孕，出了这样的事，哪怕天子面上不会说什么，心下肯定也渐渐冷落她。
所以，他们眼下实不必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着急，只需以不变应万变，走自己的堂皇大道便是了。
********
虽有天子金口玉言，让宋晚玉三日之内将霍璋的事情解决，可宋晚玉到底还是不舍得，硬生生的拖到了第三日，方才不甘不愿的送霍璋出府。
霍璋倒是早有准备，也没让宋晚玉收拾太多行李，只带了几件自己日常换洗的衣物以及那只装在笼子里的小松鼠松松，便是连那辆坐了大半年的四轮椅都没带上......
倒叫早便列好清单的宋晚玉颇觉英雄无用武之地，哪怕是陪着霍璋坐在去秦王，府的马车上，她还有些闷闷不乐的。
霍璋便转过头来安慰宋晚玉：“马上就要七月了，我应也不会在□□待太久，实在用不着那么多东西.......”
七月出征洛阳这事已是定下，霍璋到时候自然也是要随秦王等人一起离开的。
宋晚玉也明白这道理，心下亦是十分希望霍璋能够早些随秦王打下洛阳，解开心结。只是，哪怕理智上再如何的明白，她的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的有些难受:她与霍璋两人的关系方才稍稍好了些，都没能好好说些话，亲近一二，便又要分开了——待霍璋到了秦王.府，她自然不可能如现下一般想见就见，且上头多了秦王和秦王妃这对兄嫂看着，两人肯定也不能有什么亲密之举。
甚至，再有一两个月霍璋便要随秦王离开长安，他们便连面都见不着........
虽只是心里想想，宋晚玉便觉得难受了，抿了抿唇，又不知该如何说，有些恹恹的。
见她这般模样，霍璋自然也多少猜着了些她的心思，轻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发顶轻轻的抚了抚，垂下头去看她。
两人目光相接，车厢中静的出奇。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霍璋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言辞，温声安慰她：“不是说好了的——要等我打下洛阳，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青山寺看桃花？”
宋晚玉听着这话，心下有些甜又有些酸，胸中积着的闷气倒底还是散了些。
她终于不再抿着唇了，但还是小声哼了一声，提醒霍璋：“......现下洛阳肯定没有桃花了，要赏桃花，那得是明年了吧？”
“洛阳城坚，易守难攻，便是打上一年也是有可能的。”霍璋颔首应着，忽而又抬起眉梢，顺手将宋晚玉落在颊边的碎发都捋到耳后，认认真真的看着她，承诺道，“不会叫你等很久的........”
宋晚玉闻言，心下暗暗嘀咕：一年难道就不久吗？
然而，从她十三岁初遇霍璋到如今也已八年多了，几乎占了她大半的人生。与此相较，一年确实是不久，甚至很短很短......
可是，宋晚玉还是觉得难受，觉得不舍得，伸手去揪霍璋的衣袖，认真道：“那，说好了，我就等你一年。”
说话间，她用手抓着霍璋的衣袖，仰头看着霍璋，雪腮微鼓，看上去有些像生气却是说不出的可爱。
有点像是朝人伸爪子的小猫。
奶凶奶凶的。
霍璋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她揪住了，停顿了一瞬，然后认真点头，答应她：“好，就一年，要是一年我再不回来，你.......”
他本是想说，你就别再等了——若是一年还打不下洛阳，只怕长安这里的粮草也要支撑不住了，多半是要无功而返，甚至此后几年内都也无法再对洛阳用兵........他自然也不可能真叫宋晚玉就这样一年年的等下去。
然而，宋晚玉仿佛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赶在霍璋开口之前，先用手堵住了霍璋的嘴，抢先接了他的话：“要是一年到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洛阳找你！”
霍璋垂下眼，深深的看着她。
宋晚玉也睁大眼睛，不避不让的与他对视着，坦然且赤忱。
她一双凤眸黑白分明，剔透明亮的如同浸在水中的两丸黑水银，清晰的映着霍璋的脸容，仿佛只能看见霍璋一个人一般。
霍璋看了片刻，忽然俯身，低下头，用唇轻轻的碰了碰她的眼睫，仿佛是落在眼上的吻，轻之又轻。
宋晚玉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了，心脏砰得跳开来，脸颊一阵阵的发热，连眼睫都不敢动了，只茫然的睁大眼睛看着霍璋那张离她越来越近的脸容。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霍璋俊秀的脸容便如美玉，哪怕左颊上那道长疤落了淡淡的痕迹，依旧有着一种美玉般莹然且坚硬的质地。
宋晚玉一时间甚至都无法移开眼睛。
好在，霍璋素来克制自持，哪怕一时情难自禁，一时失态也不过是用薄唇轻轻的碰了碰宋晚玉的眼睫，如蜻蜓点水一般的一触即过，然后很快便又坐正了身体，仿佛是想以此表明他并无非礼之意。
然而，霍璋坐正了身体，宋晚玉却抓着他的袖子不肯叫他退开。
宋晚玉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究竟是哪来的胆子，只觉得在那一瞬间的心动中，催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不禁令她想起了自己早前做过的那些梦，下意识的俯身朝着霍璋靠了过去。
她涨红了脸，一手攥着霍璋的袖子，一手攀着他的肩头，仰头往他那颜色极淡的薄唇碰去。
霍璋下意识的往后退开些，慢半拍的抬起手，像是想要将她推开。
然而，宋晚玉却已经凭着这一口气，一鼓作气的吻了上去。
霍璋推拒的手跟着顿住，眼睫往下一扫，只能看见宋晚玉鸦黑色的发髻。他按在宋晚玉肩上的手则是彻底的僵住了，有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脏，不知是该把人往外推还是将人往怀里带。
宋晚玉原也只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大着胆子凑上来，方才做了这样平日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等她真碰到了霍璋的唇，不由赧然，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试探着咬了咬霍璋的唇角，然后抬起眼去看霍璋。
霍璋素来淡定从容，然而他此时的脸上却难得显出了些微无措，苍白如冷玉的颊上仿佛也浮起了一层薄霞。
便如晚霞照在湖面上，哪怕是平稳如镜的湖面也泛起粼粼的波光，显出藏在水面下的旖旎与暗流。
宋晚玉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霍璋，而正因为从未见过，心下更是欢喜，胸中涌出一种异样的情绪，忍不住的又往他怀里怀里靠了靠。
离得近了，她仿佛都能听到霍璋胸膛里那激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仿佛与她胸中犹如擂鼓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宋晚玉渐渐要数不清心跳的时候，霍璋那按在她肩头的手掌终于不再僵硬，五指渐渐收拢，手臂使力，很快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怀里。
然后，霍璋低下头，配合着加深了那一个吻。
这是宋晚玉与霍璋的第一个吻。
在离别的马车上。
马车驶过接道时，有喧闹的人声自车厢外传来，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路过时匆匆的脚步声以及孩童奔跑打闹时欢喜高昂的笑闹声......
正窝在笼子里小憩的松鼠似乎也被惊动，跟着上下跳窜，发出叽叽的声响，想要引起车厢里另外两个人的注意。
然而，比喧闹人声和松鼠叫声，离宋晚玉更近的却是霍璋。
八年前的霍璋将宋晚玉从马蹄上救下，现在的霍璋又将宋晚玉从嘈杂而不同流的人群中拉出来，从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生活中救起。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近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晚玉甚至可以嗅到霍璋衣带之间那淡淡的药香——这是晨间霍璋抹药是染上的。而霍璋的乌发则在宋晚玉的颈侧擦过，带来一种微不可查的痒意，从肌肤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宋晚玉闭着眼睛，不必去看也能清晰无误的勾勒出霍璋那线条单薄姣好的唇线，感受到那微凉的唇瓣与温热的肌肤，以及那如火焰般炙热的呼吸。
车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着，微微卷起一角。正午的阳光尤其的明亮热烈，透过车帘，悄然照入车厢中。
在亲吻的间隙里，宋晚玉恍惚的睁开眼睛，隐约可以看见那一缕阳光如同碾碎的金粉在车厢中洒落，浮在半空中，熠熠生光，明灭沉浮。
一切的一切都美好的得近乎不真实，仿佛都是美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一般。
宋晚玉一辈子都没有做过这样好的梦。
有那么一刻，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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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了秦王.府的时候，宋晚玉与霍璋都已结束了那个吻，两人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宋晚玉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直视霍璋——她现下想起来都不敢相信自己适才真就敢这么扑上去，还吻了霍璋！
只是，哪怕不抬头，宋晚玉也能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阵的热烫，猜着自己脸上肯定全红了，简直都要见不了人了.......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还是霍璋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到了，下车吧，秦王怕是已经等着了。”
宋晚玉仍旧低着头，没看他，只含糊的应了一声。
霍璋顿了顿，首先起身，跳下马车，然后转过身，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朝宋晚玉伸来，要来扶她下车。
宋晚玉将手递给他，心下赧然却还是悄悄的抬起眼去看霍璋。
霍璋的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里的冷白，淡定如旧，只是嘴唇有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宋晚玉咬了好几口的缘故，看上去也不似过去那样的单薄。

第60章 大军出征
宋晚玉看着霍璋微红的唇瓣，自然很快便想到了自己，更加不敢抬头了——她也被霍璋咬了一下，嘴唇多半比霍璋还红还肿。
这一下，算是真&#183;不能见人了。
霍璋显然也只是面上淡定，伸手扶了宋晚玉下车后，他便抬步往里走，步履略急，恰与宋晚玉隔了半臂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带了些微克制的疏离。
正好能将两人适才在车厢里唇齿相碰时交缠而出的暧昧气息悄悄的掩饰过去。
秦王.府这头是早便得了消息，早已准备好了的。因着秦王妃这会儿还要坐月子，今日还是秦王亲自出面接人。
宋晚玉想着自己微肿的红唇，更是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亲兄长。
幸好，秦王在这种事情上算是半个睁眼瞎，看了眼低头不说话的宋晚玉也没意识到什么，只当宋晚玉是不舍得人，还说她一句：“又不是生离死别，哪里至于这样不依不舍？”
被秦王这么一说，宋晚玉倒是收了其他心思，噘着嘴道：“二兄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些！这都要出征了，怎么能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这很不吉利好不好？！”
秦王：“......”
秦王都懒得再与宋晚玉说，侧过头，看了看神色如常的霍璋，心下又觉很不是滋味——虽然他是觉得宋晚玉这样不依不舍的太夸张了，可这么一对比，霍璋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到底是在人前，秦王虽然觉着宋晚玉有些女生外向，但也没说什么，还是领着人去了王府替霍璋收拾出来的那个院子看了看。
因着宋晚玉上次特意跑了一趟秦王.府，亲自与秦王妃说了一回，王府给霍璋收拾出来的院子也不算差，干净清幽，正适合霍璋接着调养身体。
哪怕是宋晚玉这样专门来挑刺的，一时儿也寻不出不好的地方，只能转口称赞起秦王妃这个嫂子：“还是阿嫂仔细，不过几日功夫，这该备的东西都已备好了。”
秦王虽不高兴秦王妃这会儿还要为这些杂事操心，但他素不是个吃亏的人，想着这心都已经操过了，当然不能白费，总得叫宋晚玉感念才是，便又多说了两句：“知道就好！我出征后，你二嫂一人在府里，还有两个孩子，必是辛苦的。记得常过来看看，多看顾些你二嫂和侄子。”
宋晚玉都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的应一声：“知道了......”
到底是嫡亲的兄妹，宋晚玉这会儿也是挺想学着秦王来一句“等你出征后，记得看在我的份上，好好照顾霍璋”。
只是，才经了车厢里的那个吻，宋晚玉现下想起霍璋便觉得颊边发热，唇上似也有些微微的麻，实在是说不出羞赧。
且现下霍璋也在场，说这样的话，霍璋面上怕也不好看。
宋晚玉难得的细心了一次，抿了抿唇，勉强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秦王见妹妹应得干脆，倒也觉出几分欣慰，想着她也确实是惦念了霍璋好些年，如今又是这样眼巴巴的看着霍璋，做兄长的也有几分心软便留了宋晚玉在府中用晚膳。
谁知，宋晚玉最是个得寸进尺的，吃了晚膳还不肯走，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便厚着脸皮道：“二兄，我瞧外头天都暗了，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就叫我在这儿歇一晚上吧？”
秦王：“.......”
宋晚玉软下声音，小小声的和他撒娇：“就一晚上！”
秦王：“......”
宋晚玉还要接着撒娇，秦王已是忍耐不住，冷着一张英俊深刻的脸容，直接拂袖：“以往也没见着你这样惦念我和你阿嫂的！”真是女生外向！
宋晚玉暗道：以往霍璋又不在秦王.府！
反正，宋晚玉凭借着久经考验的脸皮以及熟能生巧的撒娇技能，硬是在秦王.府里又留了一夜。
要不是第二日，秦王冷着脸赶人，宋晚玉真能在秦王.府里再住个一两个月。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哪怕宋晚玉总觉得霍璋搬去□□后，日子过得又慢又煎熬，可实际上时间仍旧是不疾不徐的往前挪动着，萧清音腹中的孩子满了三个月，宫里终于传了消息出来。
这是天子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孩子，果真是惊起了不少的议论，许多人也都注意起了萧德妃萧清音。
不过，转眼便又到了七月里，出征洛阳的时候，众人也就顾不得那还未出身的孩子了。
大军已是准备完毕，天子又一次领着太子与群臣，亲自送秦王等人出征。
说来，霍璋身份暴露后倒也算是有些好处，至少这时候他能够光明正大的立在秦王身侧，
哪怕是站在身着甲衣、身经百战的秦王身侧，霍璋也并不逊色，依旧是长身玉立，腰背挺直。
他与秦王一处，恰似玉树成双，彼此辉映，恍惚间令人想起当年的“双壁”之说。
便是天子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与之对比的则是蔫头蔫脑的齐王——他原还想着自己都要出征了，齐王妃也该消气了，出征前还特意绕去正院想与齐王妃说上几句，谁知又吃了个闭门羹——齐王妃是根本不想见他。
这要是以前，齐王真能一气之下踹门进去与人吵一通，可齐王妃现下还在养病，实禁不起折腾。想起那个被自己一推给推没了的孩子，齐王到底还是愧疚，也不好与她吵，只得憋了口气，自己带了下仆收拾的东西出门来。
想着这一去，一年半载的怕是回不来了，齐王心里那气就更堵了，脸上神色就更不好看了。
宋晚玉就站在齐王身侧，趁着天子拉着秦王手臂说话的功夫，悄悄的也拉了拉齐王的手臂，小声与他道：“霍璋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你替多留心，看着点，要有事记得赶紧叫军医.......”
其实吧，这话该和秦王说，可秦王到底是军中主帅，手头不知多少事情，上战场时尤其拼命，只怕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能顾霍璋？
所以，宋晚玉才忍不住拉着齐王说了几句。
齐王听着却觉不可思议，转头看着宋晚玉，那目光简直称得上是惊疑——天啊，他和宋晚玉可是从小吵到大的仇人，宋晚玉这究竟是哪来的信心，他会依言“多留心，看着点”？
齐王下意识的想要冷笑：“你想得倒好，我不欺负人，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宋晚玉为着霍璋，也算是忍了口气，小声威胁道：“你要是欺负他，我就，我就去找三弟妹.......”
听到这话，齐王的冷笑声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晚玉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就挑几个英俊侍从送给她，她正病着，正好也能解闷宽心，调节心情。”
“宋晚玉！”齐王简直要给宋晚玉气死了，甚至都忘了这是在外头，声音都压不住了。
前头的天子听到了齐王的声音，扫了一眼，正好便看见了偷摸说话的齐王与宋晚玉。他是见惯了幼子幼女不分场合吵闹的事，气都气习惯了，此时也只是咳嗽了一声，厉声呵斥：“这都要走了，怎么还这样没规矩？！这般场合，竟还要与你妹妹吵闹？！”
齐王不甘不愿的低了头，悄悄的拿眼角余光去瞪宋晚玉。
天子转过头来，想着齐王这回也要跟着一起走，又生出些慈父心肠，便一句句的叮咛齐王：“你虽皇子，到了军中也要守军规，万万不可再仗着自己的身份胡闹。要听你二兄的话，不可任性胡为.........”
齐王一一应了，也红了眼睛，认真道：“上回晋阳之事，是我无用，叫阿耶也跟着丢脸。这回，我一定好好与二兄学，万不会再如以往一般。”
天子老怀大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齐王的肩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着，还将齐王的手与秦王的手握在一起，认真的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是嫡亲的兄弟，再亲没有，此回一起上阵，必要互相依靠、互相扶持.......”
齐王和秦王皆是一口应下。
天子又叫人端了酒来，亲自举杯，为将领兵卒们送行。
齐王也拿了一杯酒，自喝了，还不忘转过头来威胁宋晚玉：“你要敢给你三嫂送人，我就.......”他一时也寻不出威胁宋晚玉的话，顿了顿，索性便咬牙切齿的加一句，“我就给霍璋帐里塞女人！”
宋晚玉吐吐舌头：“霍璋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齐王冷笑着回她：“王妃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宋晚玉朝他眨眨眼。
齐王避开了她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不知怎的，齐王这会儿又想起了自己离府时吃的那个闭门羹，一时又觉心下没了底气，忍了忍，还是决定忍一时之辱——他和齐王妃还未和好，这会儿也不能真叫宋晚玉送什么英俊侍从去坏事。
所以，齐王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忍气吞声的道：“行了，你的话我都记着了。”
宋晚玉笑着“嗯”了一声，忽然觉得齐王其实也有一点点的可爱。
谁知，齐王很快便又变了脸，恶声恶气的警告宋晚玉：“所以，你也给我老实些，别想那什么英俊侍从！”
宋晚玉又“嗯”了一声。
齐王看了她好几眼，确定她是答应了，稍稍的放心了些。
只是，临走前，齐王还是忍不住与宋晚玉多说了两句：“王妃她身子弱，现下都没好全，你记得多去看看她，也替我说说话......”顿了顿，他忽而又改口，“算了，不用和她说我的事，省得她又不高兴，生闷气。叫她好好养身体就是了。”
宋晚玉干脆应了下来，觉着自己接下来应该也挺忙的。
齐王府和秦王.府都得时常去看，便是东宫那里也不好太冷淡，免得太子妃怀疑她厚此薄彼。而且，她现下虽不大喜欢太子妃，可太子这个大兄却待她极好，实在不好真就疏远了......

第61章 父女对谈
大军走后，宋晚玉便被天子提溜进了宫里。
今日，天子在秦王身侧见了霍璋，便多少猜着了些宋晚玉的心思。
只是到底是在外面，又是这样的正式场合，天子便是看出来了也不好多说，面上不动声色，一直等到正事都解决了，才把他这不省心的女儿拎进宫来说话。
因着前回已经说过一次，天子这次也没拐弯抹角，径直问道：“你对霍璋还没死心？”
宋晚玉心知：无论霍璋此回能否有所建功，两人之事必是得过天子这一关。
所以，天子此时问了起来，宋晚玉索性把心一横，点了点头，认真应道：“是。”
这要是儿子，说一遍不听，说两遍就得上家法了！偏偏是女儿，也打不得！
天子只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是亲生的”，这才冷静了些，抬手压了压眉心，难得的与宋晚玉冷了脸：“我先时已经与你说过，你和霍璋并不合适。你还是早些歇了这念头的好！”
其实，宋晚玉这些日子也一直有心想要与天子说一说她与霍璋的事情——她明白天子这一腔慈父心肠，自然也希望能够在这事上得到天子的应允。
所以，宋晚玉这回也没似以往那样生气争辩或是撒娇耍赖，而是心平气和的看着天子，认真问道：“阿耶觉得我和他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天子断然道。
若是放在几年前，霍家尚在，宋晚玉要与霍璋论婚事，天子倒也不会这般直接反对。只是，时过境迁，如今新朝都已立了，霍家早已不在，就连霍璋本人也被挑断手筋脚筋，流落突厥多年，经历甚多........哪怕，天子今日亲眼见着霍璋，见他风采不减当年，一如芝兰玉树，也万不会将自己唯一的公主嫁给这样的人。
宋晚玉原还想着好好与天子说一说这事，偏天子这话却是半点余地也不给人留，直叫她憋了口气，不上不下的，卡得难受——就算有心想要替霍璋分辨或解释，都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宋晚玉憋得玉面涨红，只得鼓着雪腮，气鼓鼓的瞪着天子。
天子自也看见了女儿这一脸不服，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我上回便与你说过了，若要选驸马，必得从世家之中选，最好是如卢五郎这般的。你当时嫌我势利眼，可我亦是为你好。”
“虽说看人不能单看出身门第，但门当户对总是好的。我从世家里选人，是因为世家子的条件更好，他们从一出生起便有远胜常人的环境，自幼受家中训教，仪态、规矩、见识、人情往来等都不会差.......且这些人都是经过诱惑，也知道轻重的，哪怕看在家族份上，尚主之后必也会好好待你。这可比你所谓的感情更加忠贞可靠。”
宋晚玉忍不住道：“我知道阿耶是为我好，可......除去出身门第，我并不觉得霍璋比阿耶你看中的那些世家子差。他，他也会好好待我的！”
说到后半句话，宋晚玉也难免羞赧，但还是强自镇定的把话说完了。
天子却深深看她：“我没查过霍家当初的那些事，但霍璋能够死里逃生，显是经历颇多。这样的人必是城府极深，极擅隐忍，如今他想要借你的势东山再起，自是要待你好。可若是他起了旁的心思，你........”
在天子想来，宋晚玉早便叫自己与元穆皇后宠坏了，性子天真，真要是被霍璋这么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哄住，以后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宋晚玉忍不住道：“阿耶你就是对霍璋有偏见！难道那些世家子娶了我，就不会起旁的心思？指不定还要一家子合伙算计我呢！”
天子咳嗽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只得又转口道：“我听太医说，他一身旧伤现下都没好全，日后也是有限，多半也不是个长寿的。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现下这样喜欢他，等他去了，留你一人，岂不要更加难受？”
天子说理说不过女儿，索性便以情动人，微微的叹了口气，垂目看着女儿，轻声道：“你阿娘去了这么多年，阿耶是没有一日不想的，没有一日觉得真正快活。”
提起元穆皇后，宋晚玉也不由心下一软，眼眶渐渐的红了。
天子趁热打铁的往下劝道：“明月奴，你如今还小，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得考虑日后.......”
宋晚玉咬着唇忍住眼泪，抬起眼去看天子，眼巴巴的，可怜的不得了。
天子勉强硬起心肠，避开了她的眼神。
却听宋晚玉小声道：“可我就喜欢霍璋。从我认识他起，就没有一日不想的；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没有一日觉得真正快活。”
天子：这霍璋究竟是哪里修炼出来的狐狸精啊？！怎么就把明月奴给迷成这样？！
天子实在有些想不通霍璋哪里就值得宋晚玉这样惦记，怔了怔，才道：“所以，你这些年一直不肯成婚，就是因为霍璋？”
宋晚玉点点头。
天子：“......”
说真的，天子现下还真有些头疼——以前宋晚玉不肯成婚，他便十分头疼；现下宋晚玉一意要和霍璋成婚，他就更头疼了！
宋晚玉见天子不应声，猜着他这会儿怕是正犹豫，忙上前来扯着天子的袖子，小声与他说了自己和霍璋的初见，又道：“多亏霍璋那时候拉了我一把，要不阿耶你们回来，不仅见不着阿娘，只怕连我也都要......”
宋晚玉没把话说完，只垂下眼，眼睫像是小扇子般的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痕迹。
天子想着当年自己与几个儿子在外领兵，只留了妻女在洛阳，最后竟是连元穆皇后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多少也有些心软了。
见天子面上神色微动，宋晚玉又连连抓着天子胳膊摇了摇，一字一句的道：“阿耶，我当时就喜欢他了.......很喜欢很喜欢，一直都没改过心意。”
“所以，阿耶你就成全我吧？”
“好不好？”
若是放在以往，宋晚玉是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的——她一向仰慕霍璋，因为仰望了太久，反倒不敢起非分之想，自然也不敢胡乱与人说起自己对霍璋的喜欢。
只是，她与霍璋虽不曾完全说开，却也算是互明了对方的心思，甚至还有了更亲密的接触....所以，宋晚玉心下不觉便有了些胆气，说起自己的心意，羞赧中又有着几分坦然自若。
她眼巴巴的看着天子，半是撒娇半是恳求的说着话，等着天子的回答。
为人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天子又一贯宠爱宋晚玉，眼见着她再三恳求，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但是，天子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直接松口，而是淡淡反问道：“无家无业，何以堪配公主？”
言下之意便是：至少也得有家有业。
宋晚玉立时便懂了，眨了眨眼睛，试图得个准信：“要是他此回能立大功呢？”
天子冷笑了一声，把自己的袖子从宋晚玉手上扯了回来，淡淡道：“等他立了功，你再来与我说这个吧。”
宋晚玉一向仰慕霍璋，自是觉着霍璋此回必能立下大功，当即便点头，一口应道：“肯定能的。”
天子瞧她信誓旦旦的模样，也没多说，只是心下稍稍的留意了些，想着先看看霍璋此回表现——他的公主，原就该配天下第一等的英才。若霍璋真是一如当年，能在此回洛阳之战上立下大功，也不是不能考虑。若是霍璋只是面上好看，那他情愿宋晚玉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叫她嫁个虚有其表的庸才。
.......
宋晚玉自觉说服了天子，也算是从某种程度上解决了霍璋的后顾之忧，心下十分欢喜，硬是留在宫里陪着天子用了晚膳，这才步履轻快的从天子寝殿里出来。
哪怕在门边看见了扶着肚子往这里来的萧清音，宋晚玉也不生气——说到底，萧清音腹中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个问题。便是真生下来了，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总也不过是个奶娃娃，实在不值得人大题小做。
于是，宋晚玉撇开脸，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挥一挥袖子，这便走了。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萧清音也能认出宋晚玉的背影，看出她对自己的轻蔑与冷淡，暗暗的咬紧了牙关，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握拳，心下既有羞恼，也有暗恨。
宋晚玉却不管这些，她正急着回府，想着给霍璋写一封信去，将她与天子今日说的话都告诉对方。
只是，写到一半，宋晚玉又停了笔，转头去看搁在书案边上的笼子。
笼子里装着的正是她送给霍璋的那只小松鼠松松。
因着霍璋要走，这只松鼠又被霍璋转回了宋晚玉的手里，托宋晚玉照顾着。这会儿，笼子里的松鼠像是注意到了宋晚玉的目光，乌溜溜的眼睛也看住了宋晚玉，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跳了跳，叽叽叽叽的叫了起来。
宋晚玉忍不住拿笔杆戳了戳松鼠尾巴，叹气道：“霍璋今天才走，我现下就写信，会不会显得太粘人？”
松鼠：“叽叽叽。”
宋晚玉：“要不就稍微矜持些，隔几天再写信？”
松鼠：“叽叽叽。”
宋晚玉：“隔几天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冷淡？”
松鼠：“叽叽叽。”
宋晚玉思来想去，也没想好，最后迁怒松鼠：“早知道，当初我就去抓只鸟了。”
要是鹦鹉，还能给她捧个哏；要是信鸽，还能替她送信，玩一出“云中谁寄锦书来”.......
这么一想，松鼠好像就只会吃吃吃。
宋晚玉怀疑的看着这只似乎胖了许多的松鼠，想了想，还是又抓了些坚果喂松鼠——虽然没什么用，可这到底是她送给霍璋的第一件礼物，总得好好养着，至少霍璋回来前不能养瘦了。

第62章 两对夫妻
霍璋走了，松鼠会不会被养瘦且不提，宋晚玉是真觉得自己要瘦了。
信是第二日便叫人送去了，但什么时候送到，而霍璋又什么时候回信就有些难以预料了。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宋晚玉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人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真真是难受的很。
说来，之前霍璋搬去秦王.府的时候，宋晚玉心里便已有了准备，也有些难受，只那会儿霍璋还在长安，她还能寻借口去秦王.府上蹭几顿饭，或是住个几日，虽然总惹二兄嫌弃，至少也能看看霍璋......霍璋在两人的事情上，一向都十分克制，并不逾越太过，而宋晚玉也自问不是个贪心之人，偶尔牵个手都觉心下欢喜，哪怕只是看见霍璋，亦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现下霍璋随军出征，真真是连面都见不着了。直到此时，宋晚玉方才又觉出真正的难受，以及真正的难熬来。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心里仰慕霍璋却又见不着人，只能悄悄打听对方行踪，早早等在外头，只为了遥遥的见他一眼。那时候，少女情窦初开，夜里辗转时，想起霍璋的侧脸也觉得心下微甜，说不出的赧然。
现在的宋晚玉，夜里辗转时总会想起霍璋身上那淡淡的药香，想起霍璋握着她手时的神态，想起两人在马车上的那个吻.........
这样的回忆与心情，简直比当年还要的难熬。
宋晚玉觉得要是再这么下去，自己非得“为伊消得人憔悴”，只得勉力振作起来，给自己找点事情排解情绪。
只是，她如今心里惦记着霍璋，也不似以往那样的兴趣多多，如赏看歌舞、游猎、赛马、蹴鞠、马球这样的事情，她也是真提不起兴致。于是，宋晚玉便依着秦王与齐王临走前的叮咛，打算先去□□或是齐王府瞧瞧王妃——大军在外，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让那些出征之人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样想着，宋晚玉倒是又提起了些兴致，便拎着装着松鼠的笼子，先去了□□。
秦王妃才出了月子不久，早前府里积压下来的许多事务都得慢慢处理了，这会儿还真有些忙。不过，听说宋晚玉来了，她还是不由显出笑来，亲自把人迎了进来。
见了宋晚玉的人，秦王妃倒是笑不出来了，不免关切道：“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宋晚玉长长的叹了口气：“睡不着。”
秦王妃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心知她必是不舍得霍璋又担心前头战事，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劝起，只得跟着叹了口气：“你啊......”
想了想，秦王妃还是先把宋晚玉拉入屋里，姑嫂两人对坐着说话。
看着神清气足的秦王妃，再想一想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自己，宋晚玉自己都觉没脸，忍不住道：“我要是也能像阿嫂这样就好了。”
秦王妃瞧着她嫩生生的小脸蛋，倒是一笑：“这有什么？人都要有这一遭的——早几年的时候，我也和你似的。只是经多了，这才好了些......”
宋晚玉不大相信的看着秦王妃。
早些年的时候，秦王也时常出征，那会儿秦王妃也是如现下也一般的沉静从容，面上不见半点惊色，一直都是有条不紊的打理着府中事务，还要时常入宫侍奉天子，与宫中妃嫔往来。便是天子忍不住赞她佳儿佳妇，再挑不出错来。
所以，宋晚玉实在难以想象秦王妃也会有如自己一般辗转反侧，担忧憔悴的时候。
秦王妃自是看出了宋晚玉眼里的不相信，抿了抿唇，自嘲道：“你也知道你二兄战时素爱争先，头几年的时候我是真担心，也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出门前还得先敷一层粉，遮一遮眼下的黛青......这样的日子久了，倒是渐渐习惯了，也没一开始那样担心了。无论如何，我总也得相信自己的夫君。”
说着，秦王妃自己又笑了：“现在嘛，我是真没空去替你二兄担心了——这府里府外的一堆儿的事情，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猴儿要我操心.......”
说起这“一大一小两个猴儿”，宋晚玉也忍不住的笑了，连忙拉着秦王妃要去看自己这两个小侄子。
无论何时，孩子总是能够打破僵局，打散愁绪。
宋晚玉挨个儿的亲过两个侄子，听完了大侄子叫姑姑，又抱了越发白胖的小侄子在手上掂重量，心里很是喜欢，心情一时也好了许多。
秦王妃见她这爱不释手的模样，顺口给她浇了一瓢凉水：“他们也就这会儿乖一些，真要闹起来，也是头疼得很。”
宋晚玉正沉迷抱侄子，闻言并不是很信，反到是低头亲了亲小侄子白嫩嫩的脸蛋，反口问道：“人家都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阿嫂怎么反倒嫌弃起自家孩子了？”
秦王妃瞥她一眼，抿唇打趣：“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宋晚玉抱着孩子的手僵了僵，玉白的小脸上隐隐发红。
秦王妃瞧着有趣，但还是强忍着没笑，反到是耐下心来与她道：“阿玉，你都这个年纪了，总不好真就一辈子不嫁人，也该想想日后的事情了。等着回战事了了，无论霍璋那头如何，也别再拖下去了，早些把事情定下来，成婚生子，一切就都好了.........”
宋晚玉此前也就和霍璋偷摸摸的牵过几次手，亲过一次，最大胆的设想也就是等霍璋立功之后去求天子赐婚——她还真没胆子去想生孩子这事。
不过，秦王妃的话确实是给宋晚玉提了个醒：她现今都已二十了，等到明年是二十一，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便生了好几个孩子，秦王妃便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若是明年真能成婚，或许也该赶紧考虑起孩子的事情了。说来，霍家如今也只剩下霍璋，也许霍璋心里也正着急孩子的事？
宋晚玉越想越是恼羞，脸上发烫，实在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把自己怀里的小侄子又递回去给秦王妃抱着，小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用午膳吧？”
秦王妃并不逼她，点点头，转开话题：“也好。我叫人准备了几样你喜欢吃的菜，一起用吧。”
姑嫂两人默契的转口说起午膳的事情来。
宋晚玉到底脸皮薄，哪怕秦王妃不说，心下也十分不好意思，待用过午膳后便匆匆告辞，出了秦王.府后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反到是去了齐王府。
待到了齐王府，宋晚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淡定轻松——比起秦王妃，齐王妃才是真正的淡定轻松。
因着齐王已是随军离开，齐王妃的病仿佛也好了大半，以往还需要卧病调养的身体都轻快不少，精神奕奕，此时已经能够下榻在园里走动。
听说宋晚玉来了，齐王妃便颔首叫人请进来，一面扶着侍女的手在园中走着，一面指了指园中景致，与宋晚玉说起自己近日的消遣：“这几日我叫人把府里的园子拾掇了一下，瞧着还不错吧？”
宋晚玉仔细看了看，又瞧齐王妃面色，跟着点头：“难得你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确是不错。”
其实，这才几日功夫，齐王妃便是有心拾掇，王府园里的变化也不会太大。但齐王妃此时的笑颜却是真正的毫无阴霾，令人心生动容。
齐王妃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便在园中的石桌边坐下。她微微的侧过头，呼吸着园中新鲜的草木气息，转目欣赏园中焕然一新的景致，眉梢舒展，脸上笑容更盛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又往下说：“你来的正好。我瞧这几日子天气还好，正想着寻空去慈恩寺参拜一二，顺道去郊外别庄稍住几日。”
宋晚玉还真没料到齐王妃这才下榻走动，这就已经想着要去别庄散心了。
不过，想着齐王临走前的叮咛，宋晚玉难免多说了几句，关心的道：“这会儿日头正晒呢，天气也热，你身子又素来弱，还是仔细些的好，要是在外着了暑气，闷出病可怎么好？要不，还先叫太医来看看，问一问太医的意思吧？”
齐王妃闻言，不由一顿，垂眼没再应声。
宋晚玉便又温声补充道：“要是你真想去，那便叫人先去别庄那头收拾收拾——你便是要拾掇园子也得花上好些时间，这别庄也是好些日子没去住了，是该叫人先收拾收拾才对。”
齐王妃到底不傻，已缓过神来，微微颔首，自嘲一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齐王不在府里，她简直大松了口气，趁着精神好便想着把这王府折腾一回，只这样还不解气，觉得府中憋闷，直恨不得插上翅膀早些飞出去的好......
也亏得宋晚玉在边上劝了，她才从这种令人失去理智的狂喜中回过神来——齐王不在虽是好事但也的确不好太激动了。
宋晚玉见齐王妃已是冷静下来，便又道：“我知道你是觉得别庄住着省心，可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总得先把身体调养好了，再去别庄吧？”
齐王妃点点头：“你说得对。”
宋晚玉又道：“不过，要是你明儿想去慈恩寺，我倒是能陪着一起去一趟。”她朝齐王妃眨了眨眼睛，“我这几日也闷得很，正想出门缓口气呢。”
齐王妃听了心下微软，不免又与宋晚玉道了一声谢。
宋晚玉原是想说齐王临去前特意叮嘱过自己要好好照顾对方，可想着齐王妃对齐王的抵触和厌恶，还是忍下了没说。
只是，她心下却是暗叹了口气——明明都是夫妻，秦王和秦王妃，齐王和齐王妃，却是全然不同的两对夫妻。
心念一转间，宋晚玉心头不觉又想起了霍璋。
她想：要是以后我和霍璋在一起，肯定会比二兄还有二嫂更好。

第63章 兄弟差别
宋晚玉与齐王妃很快便商量起过几日一起去慈恩寺上香之事。
齐王妃是在府里憋闷久了，想要出门散心；宋晚玉则是想去寺里给霍璋还有两个兄弟祈个福什么的，求一求前方战事顺利。
宋晚玉前不久便去过慈恩寺，此时倒也能顺口说个几句：“慈恩寺的住持玄安方丈精通佛理，极擅茶道。我迟些儿派人去问一问，若是方丈明日有空，我们正好还能去讨杯热茶。”
齐王妃听着倒是有些好奇：“我倒不知道，公主竟与玄安方丈有些交情。”
宋晚玉自不会瞒着齐王妃，便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去慈恩寺上香，想着将有战事，便亲自见了玄安方丈一面，为着二兄还有三弟他们求了护身符........”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给霍璋求了一个护身符。
说起这个，宋晚玉便又想起当时的情景——霍璋收了她求来的护身符后，他还把自己的旧护身符给了她.......
现下想来，他们这也算是互换信物了吧？
对于现下的宋晚玉来说：她与霍璋的那些记忆就像是甘蔗，无论何时想起来都是甜的，每一次的回忆都像是在嚼甘蔗，一嚼便是一嘴的甜，就连余味都是甘甜的。
她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想笑，只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抿着唇忍住了笑，玉颊边则是微微有些烧红。
幸好，齐王妃听宋晚玉说起齐王，一时也没了追问的心思，自然也没注意宋晚玉的神色，只随意应了一句：“公主有心了，我倒是没想到这个.......”齐王临行前，齐王妃尚在病榻，连面都不想见，自然也没想到给人求个护身符什么的。
宋晚玉知道他们夫妻那些事，也不觉得齐王妃会想给齐王求护身符——以齐王妃对齐王的厌恶，只要别背地里偷偷诅咒齐王早死，那都是好的。所以，她也就随意应了一声：“原也是小事，我也就是顺路求几个护身符，图个心安罢了。”
怕齐王妃不自在，宋晚玉便又转口问了些齐王妃修缮园子的事，额外道：“我瞧着马上就要入秋了，正是赏菊的时节，许多人家都已开始侍弄起菊花，你可有这打算？”
说起这个，齐王妃眉梢舒展了些，便笑与宋晚玉说起花草之事：“我已叫人种上了，只是名品难得，一时寻不着特别好的.......”
“这有什么，你要有喜欢的只管与我说，我叫人给你送来便是了。”宋晚玉素得天子宠爱，府中珍奇宝物自是不缺，名花异草亦是不少，以往她爱热闹便也常在府里开赏菊宴什么的，如今对这些都淡了，说起话来也是极大方的，“墨菊、绿菊、粉菊.......都有的，只看你喜欢哪一样的。”
齐王妃闻言略有些惊喜，但她并不是眼界浅薄之人，并未一口应下，只笑着谢了一回宋晚玉，道：“我再想想。要有喜欢的，自是要与你说的。”
两人便坐在园中的石桌边，徐徐的说了一会儿话。
齐王妃毕竟大病初愈，面上不免也显出几分疲惫神色来。宋晚玉便寻机起身告辞。
齐王妃显然也有些歉疚：“原该留你用顿晚膳的.......”
宋晚玉摆摆手，并不在意：“这有什么，过几日去慈恩寺，到时候你再请我吃顿素斋就是了。”
齐王妃蹙着的眉心稍稍舒展，面色稍缓，不由一笑：“是这个理儿。”
话虽如此，齐王妃还是亲自起身，一路送着宋晚玉到二门口。
宋晚玉坐上马车，想起齐王妃今日情态依旧有些心绪复杂。
说来说去，也是齐王做丈夫的太没用了——当初秦王出征，秦王妃还要辗转反侧，日夜忧心；轮着齐王，齐王妃却像是去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兴致勃勃的琢磨着翻修园子，想着出门散心解闷........
这样鲜明的对比，倒叫有意婚姻之事的宋晚玉也跟着上了些心，觉得很该引以为戒。
待得到了府里，宋晚玉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当即便抬步去了一趟书房，研墨提笔，先给齐王写了封信，细说了齐王离府后的那些事，着重写了齐王妃近来身体渐好，心情轻松，正准备翻修园子。
可见，齐王做人有多失败——做弟弟讨人厌，做丈夫也惹人嫌。
不过，毕竟是亲姐弟，宋晚玉明里暗里的骂了一通齐王，出了一通胸中闷气后，心下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便又提笔在末尾写了一句：“已与王妃有约，明日同往慈恩寺，烧香祈福。”
虽然打算烧香祈福的是宋晚玉不是齐王妃，可齐王如今尚在前线，给人留点儿念想或许也能好些。
写完了要送去给齐王的信后，宋晚玉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到底也是一家子兄弟，不好厚此薄彼，便又就着砚台中的余墨给秦王写了一封信。
给秦王的信自然便简单了许多，宋晚玉只略说了说秦王妃和两个侄子，顺口与秦王抱怨下小侄子日益增长的体重问题，怀疑小侄子可能会是他们一家里唯一的胖子..........
等她顿笔时，都写满几页信纸了，这便抬手将两封信都给收好了。
第二日，这两封家书便也送了出去。
书信也分先后。
宋晚玉先给霍璋写了信，之后才想起来齐王和秦王，故而，第一个收信的自然霍璋。
霍璋收信时，无论是做兄长的秦王还是做弟弟的齐王都是两手空空，瞧着人家手里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
齐王脾气冲些，没忍住，开口嘀咕道：“这才几天，何至于就要派人送信了？”
秦王听着这话有些酸，看了他一眼，说道：“行了，明月奴也不是不懂事的，这会儿写信来怕是有事。”说着，便转目去看霍璋，颇是好奇这信中的内容，简直都想替霍璋看了这信。
霍璋不紧不慢的看过了信，方才抬目对上这两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姿态从容淡定，坦然道：“是有些事。”
至于信上说的是什么事，他却是只字不提。
秦王在外素来要端些架子，并未直接询问，见霍璋不说，抬抬手便叫人先回去休息了。
霍璋拿着信走了，齐王忍不住侧头与秦王抱怨：“真是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她就记着给霍璋写信了！”怎么就没想起来给亲兄弟写信？！
秦王难得的与齐王想到了一处去，不过他素来端得住，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行了，不过小事。”
话虽如此，过了几日，宋晚玉给秦王和齐王的书信到了后，这两兄弟方才觉得心里憋的那口气消了些——虽然比霍璋那封信晚了些，可至少还没忘记她还有亲兄弟。
只不过，两兄弟一齐接了信，对坐着看了，一时神色各异。
齐王收信时还有些喜滋滋的——倒不是他与宋晚玉姐弟感情有多好，只是人有我无实在有些憋闷，这会儿收了信心里也平衡了，还有些被人重视的喜悦。结果，展信一看，从头到尾，明里暗里都是在骂他！齐王鼻子险些都要给气歪了，差点没把这几张薄薄的信纸给撕了。
正怒火中烧时，齐王抬头看了眼秦王。
秦王正看着那几张信纸，素来淡漠的脸上带了些柔和的笑意。注意到齐王看来的目光，他便也看了回去，问道：“怎么了？”
齐王一时哑然，顿了顿，还是压了火，强撑着面子道：“也没什么.......”
秦王见他这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心思，立时便反问道：“明月奴是不是信里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齐王：“.......”
齐王想起信上说的那些事，不免也有些心酸：他走时王妃还病着，府里上下都死气沉沉的；结果他一走，王妃便病愈了，府里热火朝天的修园子.......
这，这都什么事啊？
偏宋晚玉还要拿这事来取笑他！
齐王简直都要给气红眼睛了，当场爆哭了。
只是，男人有泪不轻弹，齐王硬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挤出笑来：“她是写信来和我报喜来着——她说王妃病好了，正准备修一修园子去病气......对了，她们还约好了一起去慈恩寺给我祈福呢。”
齐王硬是从一堆的玻璃渣里抠出了些糖来，勉强安慰住了自己，寻回了些男人的尊严，于是便又抬头挺胸的往下说道：“唉，要我说，祈福什么的也不该把二嫂落下。这种事，就该一起去才热闹。”
秦王听他说得有板有眼，勉强信了，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端出兄长模样抚慰道：“这倒真是好事！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夫妻两个也别总这样拧着。既然王妃身子好了，那等这回战事结束，你就早些回去，和你家王妃好好过日子。无论如何，可别再胡闹了，你们早些生个嫡子才是正理！”
齐王一听这话，险些便又要心酸掉泪。
他连忙侧头掩饰了过去，转口问道：“二兄，我瞧明月奴给你写的那封信比我厚了许多，可有什么事？”
秦王一说这个，也是笑，半是抱怨半是纵容的笑着道：“哪有什么事......她素来便没个正经，写起信来也是一箩筐的废话，还与我抱怨我家二郎太敦实了呢......”
齐王紧绷着脸，认真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一颗心却仿佛泡在黄莲水里，越发的酸苦，险些没咬着衣角哭出来：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爹娘，兄弟之间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第64章 围攻洛阳
大约是气得狠了，齐王回头就给宋晚玉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很是骂了一回宋晚玉。
只是，酣畅淋漓的写完了一整封信，齐王想了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将面前这才写好的信给撕了——这要是还在长安，他到能撑着口气与宋晚玉骂个痛快，可如今他人不又不在长安，真要是惹急了宋晚玉，吃亏的岂不是齐王妃？
想起齐王妃，齐王到底还是心下一软，勉强压下了心火，耐心的写了封言辞温和些的回信，想着宋晚玉都还有精神写信来骂他，想必也会有精力替他照顾好齐王妃。
待得重又写完了信，齐王简直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这信就是他向宋晚玉低头的铁证，耻辱的象征！看一眼都觉丢脸！
所以，齐王立刻就叫人把回信给送回去了。
齐王难得雷厉风行了一回，以至于宋晚玉满心期待的要收霍璋的回信时，方才发现自己收到的第一封回信竟是齐王给写的！
宋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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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秦王与霍璋等人的日子也确实是不清闲。
洛阳贼党亦是早有准备，分别布兵把手各个关卡，而随着秦王领军东东进，一步步靠近洛阳，两军交战的日子也跟着一步步的接近。
好在，秦王也知道这一战不好打——当初天子登基那一年，他与太子便打过洛阳，当时因着种种缘故，最后落败而归，堪称是他此生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这一次，秦王便吸取教训，格外的端重稳健，自己领主力对抗前方的三万骑兵，另外又兵分几路，分别从龙门、回洛、太行山等处步步逼近，打算先切断洛阳城的粮草，包围洛阳，围攻洛阳城。
随着秦王步步逼近，贼党在河南的各处势力也渐渐显出颓势。
自七月起一直到九月底，共州、怀州、显州等地接连投降，洛阳城内敌寇气焰日弱，终于放下身段，派人与秦王重提议和之事。当然，这只是明面上，背地里，洛阳内已是开始搜刮城中百姓的铁石以作守城之用，甚至还派人往河北去求援。
洛阳派人求援河北之事，秦王等自然也很快得了消息。
帐中诸将们聚在一起议事。
秦王不开口，底下众人便以齐王身份最高。
故而，齐王首先便开口了：“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洛阳城坚，便是守个一年半载的怕也没什么，可我们难不成真要在洛阳城外守个一年半载不成？”别的不说，他们真要在这里守个一年半载的，长安那头的粮草怕也要告急........到时候就不知道是洛阳城内先支持不住，还是他们先断粮了。
秦王端坐主位，仍旧不说话。
齐王瞧他面色，只得又往下道：“如今是我们围着洛阳，可是等到河北援军来了，就是他们两军合围我们了！二兄，事到如今，你该早做决断！”
在齐王想来，他们此回虽没有攻下洛阳，可这一路也算是顺利，众人都尽力了，总不好在这里虚耗下去，平白被人包抄了。反正，当初太子与秦王也打过一次洛阳，也失败过，这回退走并不算是多狼狈。
“河北还未有动静，指不定就打着让我们两败俱伤的主意，未必会在此时派军掺和。”秦王终于开口，面色冷然，语声沉沉，“此回河北各州皆入囊中，就只差洛阳。为此，我们已这里守了几个月，若现下退了，岂不功亏一篑？！”
齐王心知秦王心意已定，只怕是不会退兵的，心下不由添了几分急火，开口讥诮道：“二兄，我知道你一心想要一雪前耻。可洛阳再如何的重要也及不上大局，若是我们久攻不下，虚耗军粮，只怕于大局有碍。”
秦王却是不曾动怒，只是道：“我主意已定，无需多言。”
齐王咬牙，恨恨的撇过头去，终于还是不说话了。
霍璋此时方才开口：“河北虽未有动静却也不好轻忽，还需防范一二才是。”
秦王微微颔首，侧过头去看霍璋，显是等着他往下说。
霍璋便接着道：“若河北欲要派军来援，必要先经北面虎牢关。依我看，可先分兵先往虎牢关，若河北来人，恰可在虎牢列阵设伏，截断援军。”
秦王果是点头，想了想，便先令霍璋领一队轻骑往虎牢关去，以防万一。
霍璋自是领命而去。
有霍璋在北边看着，秦王心上稍稍定了定，重又调兵布阵，有条不絮的开始攻打洛阳。他之所以力排众议的坚持要打洛阳，并非是因为齐王所说的“想要一雪前耻”而是因为洛阳城实在太重要了——只要打下洛阳，大局就定下一半了，到时再掉头对付河北，堪称是易如反掌，中原便也是掌中之物。
而且，秦王此回有备而来，自觉必能攻下洛阳，自不会在此时退却。
然而，事情显然不会全然按着秦王的安排来。
很快的，北面斥候与先一步前往虎牢关的霍璋也都传了消息来：河北处已派援军，似是要往洛阳来。
齐王终于再忍不住，在这一次的帐中议事时开口直言道：“我军围攻洛阳数月有余，皆是兵疲马累，难以为继，只怕是抵抗不住河北援军。还是先回长安吧？”
先前齐王说要班师回长安，帐中少有附和者。可是这一次，眼见着洛阳城久攻不下，而河北援军来势汹汹，帐中许多人也都生出退兵之意，开始跟着劝起了秦王。
然而，秦王的态度仍旧是极坚决的：“洛阳未破，岂可班师？”
齐王简直要被秦王给气死了，忍不住道：“二兄你怎可一意孤行？！当初阿耶也是说了的，若事不可为，决不能强求！”
“我是主帅？还是你是主帅？”秦王以目注视着齐王，冷声反问道。
齐王噎了噎，咬着牙没应声。
秦王顿了顿，语声稍缓，接着往下道：“洛阳城还要接着围，而河北援军亦是不可不防。我会亲自领兵前往虎牢迎击援军，以遏制援军气焰。”
齐王一听便有些急了：这种时候，分兵两处已算危险。而河北援军士气正盛，若是应付不好，只怕首先危险的就是迎击他们的秦王。当然，若秦王出了事，他们这些洛阳城下的，估计也就是被人两军合围，包抄围剿的命了。
只是，看着秦王脸色，齐王还是憋了口气，忍了下来，没再与人唱反调。
秦王便又侧头看了齐王一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道：“至于洛阳这里，就由齐王接手，连同诸军，接着攻城。”
秦王这般的安排，就连齐王都未曾料到，不由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自己几番唱反调，秦王必是厌极了自己，没成想此时竟还会被委以重任。
齐王一脸讶异，秦王自是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先前所言亦是出自公心，我自不会记恨。自是，此回事关收复中原之大局，万不可有失。所以.........三郎，洛阳这头就先交给你了。”
对上秦王郑重且认真的目光，齐王不知怎的竟也生出几分热血，不由道：“军令已下，万不敢辞。”
秦王想了想，到底不放心，便又忽而道：“若情况顺利，等我到了虎牢关，会让霍璋过来给你帮把手。”
齐王闻言，不由怔了怔——他还记着出征时，宋晚玉为着霍璋的事情特意抓着他威胁了一回。以前上头有秦王在，他自然也无需与霍璋往来太多，可现下秦王要把霍璋调来给他做副手，这.......这还怎么用啊？！
这要是真出什么事，宋晚玉那母老虎岂不是要寻他出气？他自是不怕这些，可若是宋晚玉借此欺负齐王妃可怎么好？
齐王想着想着，越发觉着霍璋棘手，一时间都有些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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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等人眼下碰到的危局，长安城这头自然也是知道的。
听说河北援军将近黄河，天子亦是心下犹豫：不知该不该退兵？
洛阳城久攻不下，后方粮草辎重等都已是快要支撑不住了，长安城都是勒紧压带在坚持，难免有些议论，这几个月里朝中都有了些退兵之议，只是被天子一力压了下来。可现下河北又有十万大军将至，洛阳城却还是没有攻下........
可若是此时退兵，前头所耗便再收不回来，进军中原的计划只怕就要推迟几年了。
天子两厢为难，头疼欲裂。
这会儿，哪怕怀有身孕的萧清音都不敢去触天子霉头，只安安生生的窝在蓬莱宫里养胎。
说来，萧清音虽然一向亲近东宫，与秦王等一直不睦，生怕秦王功劳太盛，但她此回也是盼着秦王等能够一切顺利的。毕竟她的孩子马上就要生了，若是前头局势不利，这孩子便是生下来了，天子必也是要不喜的。
正因如此，萧清音简直是求神拜佛的盼着秦王此回能够旗开得胜，早日取得洛阳。
萧清音尚且如此，宋晚玉和秦王妃这些等在长安的人更是心下忐忑，宋晚玉都去了好几趟慈恩寺，还拉着玄安方丈，明里暗里的逼问了许久护身符的事情——这护身符也不知道灵不灵，怎么这回战事就有这么多的波折？
当然，除了去慈恩寺进行迷信活动外，宋晚玉还时常入宫去寻天子说话——毕竟，宫里才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若想要更快的知道前头战况，自然还是要进宫问天子的。
这日，宋晚玉入宫时，天子正在殿中看地图。
羊皮地图极大，中间的洛阳处被画了个红圈。
听说女儿来了，天子一直紧蹙着的眉心稍稍松了松，开口道：“叫她进来吧。”

第65章 退不退兵
宋晚玉一进殿便看见了天子跟前的那张地图，以及地图上被人用朱笔圈起来的洛阳城。她心下一动，面上仍旧是不露分毫，仍旧如往常一般的上前行礼。
天子素来疼惜这个女儿，便是这会儿心里正为洛阳之事烦恼也不会迁怒女儿，还和以往一样伸手扶了她起来，又道：“怎么这时候过来？”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顺嘴撒娇道：“我想阿耶了呀.....”
天子不是很信她这话，可听入耳中，心下到底还是觉得妥帖，面色稍缓，便指了指边上，示意宋晚玉随自己到一边的明黄坐榻上坐下了。
宋晚玉的目光却又转到了那张羊皮地图上，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问道：“阿耶是在担心洛阳之事？”
天子看了她一眼，并不做声。
宋晚玉也是知道天子脾气的，既然天子不曾开口打断她的话，那便是默许她说下去的意思。所以，她便试探着往下问道：“我听人说，河北似有动作，朝中已有许多人谏言退兵之事？”
天子微微颔首，虽然洛阳这事十分令他头疼，可现下见着宋晚玉这般模样，他心下倒是不觉有些感慨：果真是女大不中留——以往明月奴是从来不在意这些事的，如今多了个霍璋，倒还真就是上心了，不仅时时来宫里询问前头消息，连这样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见天子仍旧沉默着，宋晚玉小心的觑着他的面色，大着胆子追问道：“那，阿耶你怎么想的？”
天子瞧见小女儿小心翼翼的目光，紧蹙着的眉心不觉便松开了些，语气里似也带了些哄孩子的笑意：“你这一进殿就尽顾着问我了，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宋晚玉冷不防被问住了，脸上难得的显出几分呆怔来，她眼睛似也睁圆了，仿佛是受惊的猫咪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的问道：“阿耶你问我？”
天子随口道：“嗯。”
宋晚玉以往是再不管这些事的，主要是她也不懂这些，自觉不敢胡乱掺和。可天子难得开口问了一句，又事关霍璋，宋晚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不过，开口前，她还是先看了眼天子神色，多说了一句：“是阿耶你问了，我才说的。”
天子被她这郑重其事的语气逗得一乐，险要笑出来，抿紧了唇，勉强端出镇定模样：“嗯，你说吧。”
宋晚玉得了他这话，方才接口往下道：“我是觉得：我们在长安，长安和洛阳毕竟是隔了些距离，若论对眼下局势的了解和把握，肯定是及不上身在前线的二兄他们的。”说着，她又看了眼天子，这才道，“与其在这里为着退兵的事情烦心，不如将这决定交给二兄，由他酌情做主——退兵与否，二兄心里必是有主意的。”
天子倒是没想到宋晚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多少也有些惊讶，抬眼看了她一眼。
宋晚玉看回去，雪腮微鼓，哼哼着道：“是阿耶你要我说的，可不许拿这个笑话我！”
天子不由也笑，过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缓缓道：“这倒是你能想出来的法子——不拿主意干看着，只把事情推给做事的人。”
宋晚玉觉着自己还挺有理，认真与天子道：“不拿主意干看着，至少也比乱拿主意好吧？”
宋晚玉随口一说，语气里便颇有些小姑娘家的天真气儿。
天子听入耳中却是眸光微动。
他缓缓抬起手，手掌在一侧的扶手上摩挲着，状似揶揄的说起宋晚玉：“你这偷懒都有道理了？人要都像你似的万事不管，真出了事，又该怎么办？”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她为自己辩解道：“这哪里是偷懒？书里也不也说‘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天子闻言，面色倒是变了变，过了一会儿方道：“现今天下未定，我便是想垂拱而治，只怕也是不成的。”
不过，他到底还是将宋晚玉的话听见去了些，说话的语气倒是郑重了些，“为着取洛阳，这一战从去年一直打到今年，洛阳附近各州县都已收复，偏偏洛阳城却还没能攻下。反到是我们后头的粮草，都快要耗尽了。若依你二兄的意思，只怕是不想退兵的。可如今河北援军正往洛阳去，号称三十万大军，便是没有三十万也肯定有十万的......”
“如今退了，至少还能保留实力，便是洛阳，以后也还是能再打的；可若是坚持不退，真叫河北河南那两伙贼党联起手来，只怕抵挡不住，倒时候想退都不成的。”真说起来，天子也未必想要退兵，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下道，“除了你二兄手下那些人，南征亦是去了不少人，如今长安空虚，若你二兄那头出了事，哪怕河北河南不趁机来攻，北边的匈奴也要借势而起的。到那时，咱们或许连关中都要守不住了........”
天子还是头一回，这般仔细的与宋晚玉分说。
也正因此，宋晚玉也是头一次意识到眼下的复杂局面——真正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难怪朝里议论纷纷，天子犹豫至今。
当然，天子此时说与宋晚玉，倒还真不是有意要以此询问宋晚玉，而是他心知自己现下要做的决定至关重要，心里便如压了大石一般，偏又无人可说，正碰着宋晚玉，方才多说了几句。
宋晚玉听着，不由也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抬眼去看那张羊皮地图，以及上面那被朱笔圈起来的洛阳城。
她想了想，忽而转口问了另一个问题：“我适才进来，阿耶是在看地图？”
天子点点头。
宋晚玉一挑眉，又问：“阿耶是在看洛阳城？”
顿了顿，天子还是点头。
宋晚玉有些肃然的脸上不觉便显出笑来，追问道：“阿耶总说洛阳重要，那究竟是有多么重要呢？”
天子一顿，脸色渐渐郑重起来，他认真道：“若要收复中原，那么洛阳便是重中之重。如今南征一切顺利，若能够再取洛阳，中原便在股掌之中。”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阿耶也说了，‘这一战从去年一直打到今年，洛阳附近各州县都已收复’，如今也就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我们的粮草撑不住，难道洛阳城里的粮草就能撑得住——只怕，他们现下也已断粮了。”
天子微微颔首，表示宋晚玉说得不错，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宋晚玉一面想，一面往下道：“既然洛阳如此重要，那么先前的一切也就都是值得的，现下更不能退兵了。阿耶，依我看，洛阳城已是断了粮，支持不了多久的。眼下已是我们攻下洛阳最好的时机，若是此时退兵，那就是前功尽弃——将近一年的准备与坚持、前头将士们奋力拼杀来的州县，这些难道都要白费了？”
宋晚玉也是头一回置喙国事，一口气说完了，方才觉出后怕，连忙闭上了嘴。
天子却仿佛真就听进去了，沉吟不语，殿中一时极静。
宋晚玉觉着自己就是嘴贱，这都说了大半，还是忍不住往下说：“阿耶，若此时退兵，便是日后还能再攻洛阳，这般的好机会，也不知要再等几年.......”
天子看她一眼，眸光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成了揶揄：“你倒是难得会说这些话——怕不是担心这会儿退兵，霍璋无功可立，方才如此劝我的吧？”
宋晚玉自觉自己受了冤枉，忍不住哼哼着道：“我是认真的！我是怕阿耶你现下叫人退兵，以后想起来就要后悔。到时候，说不定你还要拉着我说什么——”说着，她还酝酿了一下情绪情绪，板起脸，学着天子一贯的口吻长吁短叹道，“当时真就差了一点就能攻下洛阳了！可惜可惜！”
这样的话，也就宋晚玉能说了。
天子不仅不怪她，反到是被逗得哈哈一笑，心里那个主意也渐渐定了：是啊，此时退兵，此前近一年的心力可就全都白费了。便是他自己，日后想起来只怕也是要后悔的.......
大丈夫既是要取天下，便该要一往无前，岂可瞻前顾后？
果真是年纪大了，锐气渐消，竟是越发的畏头畏尾了！
天子一念及此，心中豁然开朗，那些犹豫一时也都消了，他没再多留宋晚玉，摆摆手，直接赶起了人：“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也别管了。”
宋晚玉在天子跟前一向受宠，这还是头一回被天子赶，瞪大眼睛看着天子，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简直不敢置信：“阿耶你赶我？！”
天子闻言不由也是笑，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哄道：“好了，阿耶这里还有正事要忙呢，你先回去吧？”
宋晚玉到底还是知道轻重的，听说天子这是有正事，倒是不好再歪缠了，只得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天子却是主意一定便再等不住，很快便又扬声唤了內侍进来，先让內侍送了宋晚玉出门，另外请太子以及几位朝中重臣过来商议要事。
瞧着天子眼下这模样和精气神，宋晚玉自然也明白过来了：天子估计也是定了心，这回多半是不退兵了。
不退兵倒也算是好事。
可宋晚玉从殿中出来时，不免又想起了远在洛阳军中的霍璋，想起河北那即将要往洛阳去的援军，心下不觉还是生出些难以表述的担忧来..........

第66章 废立之事
天子原就不欲在此时退兵，又听了小女儿一番话，一时豁然开朗，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天子决心一下，又与太子以及几个重臣商议了一番，拿定了主意，其他的人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原还有些浮躁不安的长安城似也沉静了下来，倒也再没人提退兵之事。因为，所有人都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一点：胜败便在此一举——胜则取下洛阳，一统天下；败则全军覆没，关中难受。
便如背水而战，只能进，不能退。
好在，远在洛阳的秦王以及霍璋等人并未辜负长安城一众人的等待与希冀。到了五月里，很快便有好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秦王在虎牢关以弱胜强，大破河北来的贼寇，生擒贼首。
而洛阳城的那一伙贼党眼见着援军将领都被活捉了，一时也是灰心，加之城中断粮许久，左右再三，最后竟就开城投降了。
........
若说此前局势危急，令人意想不到；那么这一战打下河南河北，毕其功于一役，就更加令人意想不到了。
便是天子，初听消息时，自然也是狂喜的。
可是，天子毕竟是天子，一阵的狂喜过后，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心情复杂——他确实是一心要收复洛阳，想着只要洛阳到手，日后收复河北易如反掌，天下终要一统。谁知，秦王这一去，不仅收复了洛阳，竟连河北都一并拿下了！
这固是天大的好事，但天子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若仅只有洛阳便也罢了，可秦王此回一力收复中原，大半的天下都算是他打下来的，已是到了功高无以赏的地步。待秦王回来，他又该拿什么赏赐这个儿子？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天子不免便又想起了东宫之位，可太子都已经封了，并无过错，总不好因着秦王功高便废太子吧？
手心手背皆是肉，这般的难题，哪怕天子想起了都觉头疼。
故而，天子方才欢喜了几日，便又不觉蹙起了眉头。
天子思绪上的转变，朝里朝外自然也有人意识到了，萧清音便是其中之一。
也是在五月初，萧清音终于为天子诞下了他的第四子。
当时前线正传了好消息来，萧清音又在此时诞子，堪称是双喜临门。便是天子也是难掩欢喜，连带着对这个幼子都有些喜欢了。尤其是，这孩子生得实在好，仿佛是专门拣着天子与萧清音容貌出众的地方长的，待得过了些日子，褪了红皮，真真是粉雕玉琢，实是惹人喜爱。
人老了便心软，尤其是对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天子瞧着玉雪可爱的幼子，不觉便也动了些慈父心肠，便是对萧清音都有些爱屋及乌。虽萧清音尚在月子里，天子也会经常过去看看。
而孩子总是父母之间最特殊、最坚韧的纽带，萧清音也不端才女架子了，时时与天子说些孩子的趣事儿，真就是一副慈母柔肠，果是叫天子渐渐的软下了心，倒也不似一开始的冷淡防范。
故而，萧清音很快便察觉到了天子心念变动。
只是，她素来小心，前头又吃过几次大亏，便是察觉到了也不敢立时开口，反到是借着太子妃入宫时与人商量了一番，自己心里斟酌了许久，这才打好了腹稿。
等到天子又一次亲来蓬莱宫逗弄幼子，萧清音便故意说些孩子的事儿逗得天子发笑，见天子心绪不错，她方才低声问道：“我见圣人这些日子总是郁郁不快，可是有什么事？”
天子自是知道萧清音的小心谨慎，还真没想到她竟敢直接问出口，略觉讶异，微微抬目看了她一眼。
萧清音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唤了乳母入门将小皇子抱走。
殿中侍候的人也都跟着退了下去，一时间内殿竟是静极。天子像是在等萧清音的回应，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萧清音神色不变，姿态却是依依，语声低低的应道：“妾自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心知圣人并不信妾。可妾与四郎生死荣辱皆依圣人，圣人愁眉不开，妾又如何能够安心？”
萧清音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楚楚堪怜，仿佛真就是生死皆系于天子一般，实是令人不觉心下动容。
天子不曾想到她竟会这般说，一时竟也有些动容。
但他还是分得清里外公私的，并不想与萧清音说那些朝事——宋晚玉到底姓宋，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他心里信任这个女儿，偶尔也会与她说些心里话和朝事；可萧清音毕竟只是宫中妃妾，连夫妻都有“至亲至疏”之说，这些宫中妃嫔自是更疏远了一层。若非萧清音为他诞下皇子，勉强算是半个自己人，此时逾矩问出这样的话，他只怕已经拂袖而去了。
所以，天子只是含糊的道：“行了，我想的是前头的事，不该你管的，你就不要问了。”
哪怕萧清音早便猜到天子会是如此的反应，此时听他这般说，还是免不了的心下一凉，不由齿冷——果然，男人就是无情无义，凉薄至此，真是半点也靠不住，哪怕她已经为之生儿育女，他竟也依旧如此防着她。
可是，她此时却还是不得不把话说下去——秦王与后宫素来不睦，还是将霍璋送去公主府的人，自是不可能与她和睦相处的。所以，她只能投向太子，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秦王上位。
萧清音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情绪，咬着唇，一字一句的往下道：“圣人可是在想废立之事？”
天子闻言神色微变，随即勃然大怒，抬手去拂那搁在案几上的茶盏，厉声呵斥道：“你一妇人，竟敢揣摩圣意？妄言废立之事？”
茶盏被拂落，“啪”的一声砸落到地上，碎成几瓣，茶水的热气氤氲而起。
萧清音固是早有准备，仍旧是被吓得后背泛凉，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了——有些话，天子不开口，太子便是猜到了也不好说，只能暗自惶恐，哪怕是朝中重臣也不敢在秦王声势正盛的这会儿出头妄言，反到是她这身份尴尬的，此时大着胆子倒也能够说上几句。
这般想着，萧清音也不敢耽搁，甚至顾不上自己还在坐小月，不好劳累吹风，竟是直接从榻上起身，对着天子跪了下去，低声道：“圣人息怒。”
天子目光森冷的看着她，几乎立时便想拂袖而去。
萧清音却低头垂泪，哽咽着道：“妾，妾只是思及前朝之事，方才大胆多说了几句。”
天子脚步一顿，眸光微深。
萧清音接着道：“妾幼时也曾听家父说起当年旧事，前朝文帝废立太子时也曾反复犹豫过——膝下二子皆是同母所出的嫡子，到底该立长还是立贤。后来，文帝终于还是废了太子，立了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末帝.......”
这事，不必萧清音说，天子也是知道的。
正因这前车之鉴，当初天子才会直接立了长子为太子——太子乃是嫡长，又无过错，实不好就这样越过他去立次子。
眼见着天子站在榻边，并未直接离开，反到是垂目看她，神色不明。萧清音便知道他多少也是听进去了一些，便大着胆子道：“圣人乃是开国之君，当为子孙万世楷模。若是先破此例，只怕要遗祸子孙。秦二世而亡，前朝殷鉴不远，还请圣人万万三思。”
天子深深的吸气，然后深深的吐气，语声不辨喜怒：“你一后宫妃妾，也敢置喙废立之事........果真是好大的胆子，难不成你竟以为诞下皇子，我便不敢杀你了吗？”
语声末尾，已是森然杀意。
萧清音后背皆是冷汗，也不知是惊还是恐。只见她伏跪在榻上，将额头深深的低下去，不敢抬头，声音却是哽咽着的：“妾知圣人是看重秦王才干，可秦王虽立大功却多是战功，未必知晓政务。如今天下将平，正待贤明之君，休养生息，抚慰黎民。在这上面，只怕秦王是不及太子的。太子乃是圣人长子，仁德宽厚，便是对妾这般卑贱之人也甚是礼遇，必能善待公主皇子以及后宫之人.......”
“还请圣人三思！”
萧清音低头叩首，自是无法看清天子此时的神色，等了许久才听到天子的一声冷笑。
随即，便是天子拂袖而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隐约听见殿外宫人们行礼送驾之声。
萧清音撑着身体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一时手软，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
宫人从殿外进来，眼见着萧清音软倒在榻上，连忙便来扶她。
这宫人乃是萧清音身边心腹，眼见着天子拂袖而去，萧清音又是这般形容，难免心下惶然，不由低声问道：“娘娘，陛下那里.......”
萧清音出了一身虚汗，几乎汗湿寝衣，可她面上神色却是松缓的。她就着宫人的手，重又躺回榻上，缓缓的舒了一口气，苍白的面上竟显出一丝笑来。
“怕什么？”萧清音慢悠悠的道，“圣人走时可有开口发落我？”
“这，这倒没有.....”宫人这才想起来——虽然圣人拂袖而去，可还真没有开口发落萧清音。
“那就是了。”萧清音眉梢舒展，笑着道，“他面上生气，可心里还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现下吃些苦头也没什么，毕竟我说的也都是‘真心实意的实话’，圣人总有消气的一日。至于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必是要承我这份大情的.......”

第67章 洛阳之行
正如萧清音说的那样“至于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必是要承我这份大情的.......”，虽太子并不知道这些，可太子妃转日便给她送了厚礼来——不过，这种时候，便是太子妃也不好表现太过，便是送礼也是避着人，悄悄送的。
萧清音也没有张扬之意，只悄悄的收了下来，心情颇好。
毕竟，她替太子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这么些礼就能够的，太子妃送礼过来是知她的情，日后必会另有重酬。
这般想着，萧清音侧头看了看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伸手在幼子颊边轻轻点了点：“可惜......”
能够一举得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萧清音素来心气高，看着眼下局面又看看自己辛苦生下的幼子，心里多少也有些叹息：可惜，这孩子生得太晚了，还太小了些。天子如今已是这般年纪，哪怕太子与秦王真斗得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也是齐王，还轮不着这孩子......
所以，萧清音很快便打消了心里那不切实际的念头——她虽贪婪却也知道分寸，也知道面对现实，眼下也只能希望太子能够顺顺利利的登基。
凭着她为天子诞下的这个孩子，以及她与东宫苦心经营出来的关系，待得太子登基，她日后必也是太平无忧。
萧清音心下一安，倒也乐得搁下那些心事，笑盈盈的低头去看孩子，哄着那襁褓中的幼子。
她面上笑意盈盈，说不出的温柔松缓，灯光之下，望之便如白玉观音。
静而美，柔且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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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这会儿却是管不着东宫或是萧清音的事情，她才听说了前头的好消息，这便急忙忙的要收拾行囊，想着去洛阳见霍璋。
唔，还有二兄还有三弟。
当然，宋晚玉一个公主，想要在这种时候跑去洛阳，肯定还是要先得了天子点头。
故而，宋晚玉东西收拾了一半，便又入宫去与天子说话。
天子如今已是知道女儿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脾性，见着她来了也不奇怪，只是淡淡道：“说罢......又有什么事？”
宋晚玉也不扭捏，快步上前去，拉着天子明黄绣龙纹的广袖，直截了当的开口道：“阿耶，我听人说：洛阳城已经打下来了。我少时便在洛阳住过好些年，便是阿娘都是在洛阳去的，现下想起那些旧事，便很想着去瞧一瞧。”
天子拿手去戳她光洁白皙的额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就哄我吧！你哪里是想去瞧洛阳，你这是想去瞧霍璋吧？”
宋晚玉被天子说中心事，脸上难免一红，羞赧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子便又温言劝她：“洛阳城被围了好几个月，如今便是攻下了，城中一应事宜也烦杂得很。你二兄那里怕是正忙得脚不沾地，你这时候过去，岂不是给他添乱？且再等一等吧。”
宋晚玉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去添乱的，还十分认真的举手发誓：“我就是代阿耶您去一趟，看看情况。绝对不给二兄添乱。”
见天子不为所动，她还眨巴了下眼睛。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凤眸，眼睫浓长，眸光潋滟，眼眸晶亮，好似一对儿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她就这样仰着头去看天子，眼巴巴的，小声道：“二兄和三弟这回虽立了大功，必也是吃了一番苦头，阿耶你不能过去，就不挂念？不心疼？”
天子眉梢微动，心中也跟着动了动，倒是被她说动了些心思。
当然，除却担心两个儿子外，天子此时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虽说秦王出征前，他将一应大权皆交给了秦王这个大总管。可如今，河北河南皆由秦王取下，秦王一人在洛阳，大权独握，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然，天子不是不信赖自己儿子，只是兹事体大，如今想起来，心里难免有些不安定。
若是叫宋晚玉过去，倒也能多个人看着。
只是，宋晚玉一向对这些不上心，又有霍璋在，只怕是不成的。
天子心念一转，语气倒也缓和了些：“行了，这不是你小孩家随口议论的小事，我再想想。”
宋晚玉又抓着天子衣袖撒娇：“叫我去嘛！到时候我和二兄他们一起回来！”
天子略一沉吟，便道：“你要去，也不是不成！”
宋晚玉眼眸一亮，睁大眼睛看着天子。
天子却沉声道：“不过，这不是小事，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就这么过去。”
这般的好事，宋晚玉立时便想起了秦王妃，连忙道：“二嫂她也是洛阳出生的，要不就让我和二嫂一起去吧？！她肯定也是极惦念二兄的，正好也能过去看看........”
“胡闹！”天子简直要被气笑了，“王妃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呢，秦王.府里也有许多事，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宋晚玉眨眨眼，便又不说话。
天子抬手摩挲着扶手，良久不出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徐徐开口道：“这样，你且回去收拾着........再过些日子，德妃便要出月子了——她为着孩子的事情在宫里也闷了许久，正想出门透透气呢。洛阳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必也是想念的，正好过去看看。”
说着，天子心里主意已定，便立时道：“到时候，我再下一道谕旨，就让你们两人同行，彼此做个伴，代我去看看洛阳以及二郎他们。”
天子说得轻松，宋晚玉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她真是再没想到天子竟会点了萧清音与自己同去。她与萧清音一贯不睦，心里实是厌极了对方，要不当初也不至于直接把鱼汤泼人脸上。天子对此多半也是心知肚明，也不强求她们和好，怎么这会儿偏就要把她们凑在一起？
要她和萧清音同行，这还怎么去洛阳啊？！
宋晚玉难以置信的看着天子，呆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您适才还说，二嫂要看顾孩子，德妃难道就不用看顾孩子了？”
天子这也太双标了吧！
然而，天子到底是天子，哪怕双标，说起话来也是理直气壮：“皇子留在宫里便是，自有乳母养着，也不费什么事。”
宋晚玉还要再说，天子已是摆摆手。
他主意一定，自不容旁人置喙，转目看了宋晚玉一眼，便道：“行了，你既是要去洛阳，便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要再折腾，我看你也不必去了，老实在府里等着你二兄他们回来便是。”
看了看天子脸色，宋晚玉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得转了个话题问了些洛阳城传来的消息。
待得傍晚出宫后，宋晚玉心下仍旧不甚痛快，所以她并未直接回公主府，反到是先去了一趟秦王.府。
因着秦王妃生次子时的那一回意外，宋晚玉隐隐约约的便也猜着了太子妃与萧清音的关系。这回的事关系到萧清音，宋晚玉自不可能去与太子妃说，只好来寻秦王妃诉苦：“你说，阿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要叫德妃与我一起去洛阳？”
宋晚玉越说越觉天子想法越发不可理喻：“他明明知道我和萧清音如今已是翻了脸，怎么偏又要把我们凑在一起？！”
秦王妃虽是身在内宅，但到底身份不同，因着秦王之故，一直十分注意宫内宫外的消息。再者，她对天子敬畏多过亲近，比起宋晚玉这个身在局中的，反倒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有些话，秦王妃实是不好多说，说多了便好似挑拨人家父女关系一般。
毕竟，疏不间亲。
所以，秦王妃便只委婉道：“许是德妃与圣人说了些什么，叫圣人动了旁的心思。”
宋晚玉被她这般一点，一时也醒过神来——天子平日里一向讲理，甚少有这样莫名其妙且不可理喻的想法，说不定真就是被人挑拨的。她眼里显出疑色，喃喃道：“.....她才诞下皇子，如今还在月子里，怎么又要作怪？！”
秦王妃心里不免想起前些日子时常入宫的太子妃，微微叹气，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宋晚玉如今在这些事上倒是仔细了许多，不必秦王妃说，她便又想起了太子妃——毕竟，秦王妃生产那会儿的事，她还没忘记呢。
再者，萧清音有孕时，天子虽不甚在意，可等到孩子出生，恰逢前头战局转好，天子便也有了些老来得子的喜悦，对萧清音与幼子颇有些怜爱。东宫一向都是看着天子脸色做事，太子妃便也端出和蔼的长嫂模样，时常入宫去看望这才出生的小皇子。
这般做派，在文臣中也颇得赞誉——夸赞太子与太子妃仁善友爱，容人雅量，有长兄长嫂之风。
宋晚玉那会儿听了这消息，只觉得太子妃就是装样子，就和当初在她面前装好嫂子时一样的装模作样，虚伪做作。可如今想来，太子妃这时常入宫，看小皇子是假，与与萧清音商量阴谋诡计才是真.......
如今，宋晚玉对萧清音与太子妃真真是一点感情都没了，自然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这两人。想了想，她便也有些担心起来：“你说，她们该不会是想着在阿耶面前说二兄坏话吧？要不，阿耶怎么忽然就想起来叫萧清音与我一起去？”
见宋晚玉自己想通了，秦王妃这才低声应了一句：“圣人既是没有起意派太子或是朝臣去分权，只让德妃跟着你一起去看看，多半也没起什么疑心，就是有些不放心罢了。毕竟洛阳城十分要紧，圣人若真就甩手不管，全都交给二郎，只怕心里也要不舒服........”
想了想，秦王妃还是多说了一句：“就只是看看罢了，你也不必担心德妃那里，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就当是过去瞧霍璋的便是了。”
宋晚玉听秦王妃提起霍璋，忍不住睁大眸子瞪了人一眼：“说正事呢，阿嫂怎的还要拿霍璋说事？！”
秦王妃不觉也是一笑，抿了抿唇，睨了她一眼：“我可得瞧瞧，你这胳膊肘往哪儿拐——这是连名字都不许我提了？！”
宋晚玉霞飞双颊，又羞又恼，最后也只好靠到秦王妃肩头，小声的笑了起来。
虽说，天子让她与萧清音一起去洛阳，可只要一想起马上就能见着霍璋，她便觉得一颗心砰砰的跳起来，轻快的不得了。整颗心仿佛也溢满了欢喜，叫她忍不住的想要笑出声。

第68章 洛阳城前
天子这神来一笔，不仅宋晚玉心下觉着莫名其妙，便是萧清音本人都是再没有料到的。
不过，这对萧清音来说也是好事，多少也明白天子的心思：宋晚玉这时候过去，大半的心都是搁在霍璋身上的，肯定顾不上去注意秦王以及洛阳城的情况，她却不大一样——毕竟，她与宋晚玉关系已是僵了，前不久还为了太子在天子跟前说了些会得罪秦王的话。
所以，这时候天子这时候让她与宋晚玉一起过去，这内里深意，细想起来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只是，萧清音素来小心，前不久才说了那么一番话，这会儿虽心里是千百个愿意，面上还是要端出不情不愿的模样，依依不舍的瞧着襁褓中的儿子，悄与天子道：“四郎才这么丁点儿大，妾这会儿去洛阳，他可怎么好？”
天子浑不在意，随口道：“宫里这么多人，难不成还照顾不好他一个小孩子？更何况，有我看着呢。”
萧清音瞧着天子脸色，见他神色间已无之前的愠怒，便又小心的挨上去，细声叹道：“可，妾舍不得圣人您啊.....”
她神态楚楚，姿态依依，言语之间仿佛是将天子视作天地一般的依靠。
天子果是有些受用，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不由也是一笑：“就只是过去转一圈罢了，不会很久。过些日子，二郎他们也是要回长安的。”
萧清音闻言，心念一转，便又道：“既只有几日，便叫林妹妹也随我一起去瞧瞧吧？她年纪轻，以往也只听过洛阳的名儿，早前还与我说了好几回，很是好奇洛阳风光，极想去看看.........”
萧清音这话里的“林妹妹”，指的自然是林昭仪。
在萧清音想来，若叫她一个人随着宋晚玉去洛阳，无论是在宋晚玉跟前还是到秦王跟前都得不了好，指不定还要吃上许多亏，还是该寻个帮手，至少也能有个替她说话出头的。林昭仪年轻浅薄，先时就十分眼馋洛阳宫中秘藏珍宝，最是个容易挑拨的，可不就是最趁手的帮手？
天子闻言并不应声，只是沉吟。
萧清音便又故意去扯天子袖子，拈酸道：“圣人也说了，就几日的功夫.....难不成，您就这样不舍得林妹妹，这么几日功夫都不成？”
天子被她这般一说，一笑，便也允了。
听着天子的笑声，萧清音心下稍宽，便大着胆子往下道：“那可好，有林妹妹在，公主那里我也.......”
话到一半，她连忙掩唇，垂下眼睫，仿佛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般。
天子见她无故提起宋晚玉，有些不悦，看她一眼，但还是勉强耐下性子：“明月奴小孩脾气，一阵儿好一阵儿坏的，你与她计较做什么？”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统共也就只那么一点儿路，你且让一让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萧清音时常在天子面前宋晚玉上眼药，每回都是点到即止，偏偏每回都要被天子反过来说一通，心下多少也有些恼：什么小孩脾气？！这都已经二十多的大姑娘了，哪来的小孩脾气！天子这分明就是偏心！
只是，天子这般说，萧清音便是气得咬牙也不好再说下去，最后也只能依偎在天子怀里，颔首应声：“妾明白了，是妾愚钝......”
天子看她一眼，只能看见她黑如鸦羽的乌发，抬手抚了抚，像是抚弄小动物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的道：“你要是真能明白，那倒是好事。”
萧清音用力咬着唇，这才忍着没有出声。
.........
因着得了天子的话，萧清音转日便将事情告诉了林昭仪。
林昭仪年轻美貌，颇是得宠，性子也很有些天真娇俏，听说自己竟也能跟着去一趟洛阳，自是喜出望外，对萧清音更是十分感激：“多亏姐姐你记得我！这样的好事还能想着我！”
她听人说过，前朝末帝就在洛阳宫中藏了许多的珍奇宝物，堪称是世所罕见，心里早就痒痒的了，私下里央了天子好几次，让他到时候必要挑些好东西给自己。谁知，她这会儿能跟着一起去洛阳，说不得还能赶在后宫诸人之前，先挑一挑洛阳内库中的好东西。
林昭仪越想越觉欢喜，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容几乎要发出光来，美目间波光流转，尤显妩媚。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萧清音，便亲热的拉着萧清音的手，那姿态仿佛是要将人引为知己：“德妃姐姐待我的心，我必是记在心里。”
说着，她语声一顿，恳切且认真的道：“我年轻不知事，也没什么见识，姐姐却是洛阳长大的，那里的人事肯定比我清楚.......等到了洛阳，我都听姐姐你的，还请姐姐莫要嫌我，多教一教我才是。”
萧清音自是温言应了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听着林昭仪那句“姐姐却是洛阳长大的，那里的人事肯定比我清楚”，她心头跟着一转，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是啊，她确实是在洛阳出生，洛阳长大的。
甚至，她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就在洛阳。
那时候的她出身高门，美貌多才，早早便与洛阳城里最受瞩目的少年英才订下亲事。洛阳城里的千金贵女多是不及她的风光，不知有多少是羡慕她，又有多少是嫉妒她。犹记得，年少时的她骄傲的如同孔雀，见人时总不自觉的便要抬高下颔。比起那时候光芒耀目的她，宋晚玉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起眼，对着她时也多有讨好.......
然而，她人生最落魄可怜的日子也是在洛阳。
末帝逼着她和霍家乃至于霍璋划清界限，她不得不亲手挑断了霍璋的手筋脚筋。之后，她也的确得宠过，也曾为那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风光而洋洋得意。可是，末帝很快便对她失了兴趣，她一下子便失宠了。以往的她有多得意，失宠后的她便有多可怜——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被丢到外头行宫里，无人问津，人人可欺。
哪怕是已萧清音的城府，想起这些往事也难免出了一会儿神。好在，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暗自安慰自己：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若非她当初失宠被丢去行宫里，也不会再遇宋晚玉，更不会遇见当今......如今，她已诞下皇子，又交好东宫，也算是终身有依了。
这般一想，萧清音心里那点儿对往事的怀恋也都烟消云散了，哪怕是想起霍璋，也只是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际遇，霍璋是可怜了点，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初她对霍璋以及霍家做的那些事多是迫不得已，之后也都做了些弥补，若霍璋还想计较，未免太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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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听说还要多个林昭仪时虽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比起令她心里发堵的萧清音，林昭仪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现下真是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洛阳城去见霍璋，实在顾不上计较随行人员。
所以，待得收拾好东西，一行人便跟着起身往洛阳去。
因着宋晚玉急着见人，她是连马车都不做了，自己策马行路，硬是把三天的路赶成了一天半。连带着萧清音与林昭仪都吃了许多的苦头——为了追上前头的快马，马车不得不也加快速度，一路上更是颠簸不停。
萧清音还好些，她城府深，不欲在此事上与宋晚玉起争执，只勉强忍着。
林昭仪却是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她甚少出门，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的苦头。偏她年纪又小，入宫后便被天子宠出了些小脾气，被宋晚玉这日夜兼程的一折腾，那颗因为要去洛阳而热腾腾的心都冷了一半。
故而，方才过了几日，林昭仪便忍不住撩开车帘，开口与宋晚玉说道：“公主这也赶的太急了......”她看了眼因为赶路而面露疲惫的众人，心下有气，难免说一句，“我与德妃娘娘皆是奉了圣人的命一路随行，您便是不乐意，也不该这样折腾我们。”
宋晚玉还骑在马上，闻声便回头看了眼人，反问道：“我怎么折腾你们了——我在前头策马，你们坐的可是马车？”
林昭仪语声一塞，看着宋晚玉骑在马上，依旧笔挺的背影，终究还是心虚气短，只好含糊了几句，摔了车帘子坐回去。
另一头的萧清音倒是一声不出，只在心里暗骂林昭仪愚蠢——连话都不会说！真真是个蠢材！
好在，宋晚玉赶得急，很快便也到了洛阳城边。
洛阳城里已是得了消息，秦王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便让齐王与霍璋出来接人——到底是天子派来的人，宋晚玉又是嫡亲的妹妹，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故而，宋晚玉终于见着了自己想了一路的人。
洛阳城边，霍璋与齐王皆是策马等在前头。
然而，宋晚玉一眼瞧见的却是霍璋——他就那样策马在前，身上还穿着银白甲衣，身姿笔挺，英姿飒爽，身后跟着一队护卫，让人不觉想起当初那个霍小将军。
宋晚玉一颗心砰砰的跳起来，心血迸发而出，脸上烧得滚热。
一时之间，她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从马上下来，脚步不停的往霍璋那头跑了去。
霍璋仍旧是骑在马上，并未下马，身姿笔挺。
因他身形高大，背对着光，宋晚玉仰头去看时，总觉得有些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是，她的一颗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哪怕看不清霍璋脸上的神色，她也能感觉到霍璋正凝视着她，对她微笑着。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里，在宋晚玉的愈发激烈的心跳声里，霍璋就像是两人初见时那般，骑在马上，俯身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第69章 同乘一骑
其实，宋晚玉也就是一时激动，头晕脑热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后自己也觉羞赧——边上人都还在，偏她就这样不矜持........她对着霍璋时总有许许多多姑娘家的小心思，思及此处，心下赧然，不觉便又低了头，不敢去看人。
然而，也就在此时，霍璋在马上微微俯身，朝她伸出了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此情此景，不觉令宋晚玉想起了当年。
然而，当年的霍璋只是将她从马蹄前拉开，然后与她擦身而过。这一次的霍璋却是微一使力，将她往自己身前拉。
仿佛是美梦成真一般，宋晚玉眨了眨眼睛，还有些呆，一时间甚至忘了反应，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砰砰乱跳，滚烫的热血往脸上涌来，烫得脸上泛红。
那种欣喜以及欣喜过度而带来的恍惚，令她浑身僵硬，只能顺着霍璋手臂的力道，翻身上马，与他一骑，正好就坐在他的身前位置。
霍璋仍旧没有出声，但他的动作却比言语更加直接，更加直白。
他一手握缰，一手扶着她，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前。
毕竟是两人第一次在人前这般亲近，宋晚玉紧张的连手都不知该放在那里，更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故作镇定的坐直了身体，勉力安慰自己：虽说天子这时候派人来洛阳是出于各种考虑，未必不是为了派人盯住秦王，可天子既能点头叫她来洛阳见霍璋，显是默许了两人的事情........
既是天子都默许了的，那他们如今在人前亲近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宋晚玉这般一想，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理直气壮的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霍璋银白色的甲衣，微微有些泛凉却给人一种坚硬且安定的感觉。然后，宋晚玉便抬起头，下颔微收，居高临下的环视左右。
众人原本都悄悄打量着宋晚玉与霍璋两人间的动作，心下暗自揣测，撞见宋晚玉看来的目光连忙收回目光，端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倒是齐王，生来便很有些反骨，又与宋晚玉从小吵到大，原就是看笑话似的看着宋晚玉与霍璋两人亲近。此时，见宋晚玉看过来，齐王立时便提起精神，忍不住的就想冷嘲热讽几句。
只是，宋晚玉也甚是了解齐王，很是知道齐王那张讨人嫌的臭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特特说了一句：“知道你和二兄在这儿，二嫂她们托我带了些东西来。”
想起远在长安的齐王妃，齐王话到嘴边，只得又给咽了回去——人总是要做些梦的，虽然他理智上知道齐王妃恨他恨得要命，肯定不会托宋晚玉送东西给他，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存了些微的希望........
所以，齐王恨恨的撇过头，全当没看见宋晚玉和霍璋这两不要脸的，安慰自己：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也懒得和宋晚玉这母老虎计较了！
连齐王都闭嘴不说话，在场其余人自然更不敢多嘴，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宋晚玉这才觉着满意，侧头去看身后的霍璋，声调不觉便小了下去：“.......我也给你带了些东西。”
到底还是羞赧的，她说话时不觉便垂下眼睫，不敢直视离得太近的霍璋。
因为她侧着头，霍璋可以很清晰的看见她耳颊上微微泛起的霞色，以及因为紧张而抿成一线的唇瓣。
霍璋忍不住的也弯了弯唇，用只有彼此能够听见的声音与她道：“你能来，已是足够了。”
于霍璋，能够在此时见到宋晚玉风尘仆仆的赶来洛阳，赶来见他，已是最珍贵的礼物。
宋晚玉脸上更红了，眼神往边上瞥了瞥，正好看见了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齐王，这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这里好像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场合。
虽然将她与霍璋久别重逢，恨不得立时剖心露肺，互相表白一番。可，总不能真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洛阳城外说个一天一夜吧？
所以，宋晚玉很快便忍着羞涩将那些乱麻似的思绪理好了，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算了，我们还是先进城吧。进城再说。”
霍璋自是依她的，抬手握住马缰，正欲调转马头，忽而又看了眼齐王，意在询问——毕竟是领了秦王的命令出城来接人的，萧清音与林昭仪却仍旧端坐在马车里，连车帘都不掀，更没有露面，也不知齐王是不是打算与这两个长安来的天子宠妃说上几句再走。
齐王看这两人在自己身边腻歪，简直都要恶心死了，自然也不记得后头马车里的萧清音和林昭仪——对他来说，这里头也就只一个宋晚玉值得他出来接一接，其他的后宫妃嫔实是不值一提。
此时对上霍璋的目光，齐王反倒觉得不自在，干脆也不管这两人了，自己策马走在前头，领头先入了城。
霍璋也没多管，护住了身前的宋晚玉，策马追了上去。
后头的一行人见状，只能匆匆跟了上去。
也就在此时，一路上都安份到没有存在感的萧清音，第一次越过服侍在自己左右的宫人，主动抬手，掀开了车帘。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微微抬眼看着前头，恰可看见不远处同乘一骑的宋晚玉与霍璋。
那骑在马上的男人身形高大，身着银白甲衣，肩背挺直，哪怕只看着背影也有一股英姿勃发的气质。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是护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一束花，又像是抱着一柄剑，郑重小心且又十分珍重。
萧清音坐在马车上，眼也不眨的看了一会儿。
眸光微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她便又移开了目光，往边上扫了一眼。
边上的马车，自是林昭仪坐着的。
因着林昭仪性喜奢靡，连马车饰物等都尤显华贵精致。只是，宋晚玉急着要来洛阳，日夜赶路，一路颠簸，一行人都被折腾的灰头土脸，车驾自然也都是灰扑扑的，再无一开始的光鲜。
此时，萧清音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半旧的大红绣金车帘垂落着，车厢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一贯要强的林昭仪这回甚至连面都没露——大概是前头才在宋晚玉手头吃了些苦头，林昭仪便想在齐王等人跟前端个架子，等着人来请自己露面。谁知，齐王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只怕，自觉被驳了面子的林昭仪正坐在车里生闷气呢。
萧清音看在眼里，多少也有些不耐——真是个没用的！都到这时候了竟还想着端架子，耍脾气！
不过，似林昭仪这样的愚蠢，利用起来必也是顺手的.......
萧清音心念转了一转，目光却又不觉落在前头同乘一骑的两人身上，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是滋味。好在，她心知眼下这种场合，自己身为宫妃实不该引人注目，忍了口气，很快便又放下车帘，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跪坐在左右的宫人见她神色古怪，不免关切的问了一句：“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萧清音摇摇头，在心里安慰自己：已经被她丢弃的东西，没什么好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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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无论是宋晚玉还是霍璋都没有将坐在后头马车里的萧清音放在心上。
因着两人同乘一骑，策马时，姿态上难免便有些过于亲密了。
尤其是策马而行时，哪怕霍璋骑术极好，马背上平稳如旧，可宋晚玉还是下意识的往后倾，大半身子都靠在了霍璋的怀里。
据说，嗅觉带来的记忆是最长久、最细致的。
哪怕是此时，宋晚玉依旧还记得两人在马车上的那一个吻，以及当时霍璋身上那一股淡淡药香。然而，时隔数月，霍璋身上已没有了当初那种浅淡的药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干净极清爽的香气。
没有想象中战场的血腥气，也没有带着尘埃的土腥气，更不像是熏香熏出来的味道。
更像是夏日草木清新的气味，又或是湖泊蒸腾出的清凉水汽，哪怕是掺在熏风里也依旧给人一种清爽干净的气息。
宋晚玉闭着眼睛，慢慢的嗅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适应着这新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她才重又睁开眼睛，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问他：“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闻着不像是熏香？”
霍璋像是被她问住了，顿了顿，才迟疑的问道：“.....我身上有味道？”
霍璋一向从容，难得还有这样被人问住，迟疑不决的时候。
宋晚玉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但是，她很快便又意识到了一点，半靠在霍璋身上，看着他身上那件银白甲衣，小声问他：“来之前，你是不是特意洗过甲衣了？”
对于宋晚玉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霍璋没有应声，只有些不自在的微微颔首。
见状，宋晚玉终于没忍住，靠在霍璋怀里笑出了声。
事实上，哪怕霍璋不点头，宋晚玉也能猜着答案——白色最是易脏，银白色的甲衣看着好看，可要是上了战场，肯定没多久就要灰扑扑、血淋淋的。而宋晚玉此时靠在霍璋身上，不仅嗅不到一丁点儿的血腥味，更没看见一点灰尘，眼见着的银白甲衣亮的可以映出日光——显然是被人仔仔细细的清洗过的。
想到霍璋为了出城来接她，还特意寻出甲衣，仔细洗过，方才换上........宋晚玉便觉心头甜甜的，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问了，就只靠在霍璋的胸前位置，隔着甲衣，仔细听着他胸腔处传出的心跳。
虽然宋晚玉恨不得他们能够就这样亲亲密密的走下去，可路总有尽头，很快便到了洛阳宫前。
霍璋先下了马，然后才扶着宋晚玉下马。
而后头的萧清音与林昭仪此时也不再端架子，皆是掀开车帘，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无论是萧清音还是林昭仪，都不觉抬目去看面前的洛阳宫，眼中神色复杂，心里思绪更是纷乱。
萧清音想的是她年少时在这洛阳宫那些跌宕起伏的往事；而林昭仪想的却是她此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的有关前朝末帝以及洛阳宫的种种传奇故事，以及末帝搜罗天下，将天下珍奇藏于洛阳宫的传说。
齐王这会儿总算是想起这两人，上来说了几句，便道：“洛阳城被围数月，城中百姓早已断粮，各处都乱了套。故而，我们虽是攻下洛阳却也不能安枕无忧，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二兄事务繁忙，无法亲自出迎，这才让我与霍将军代为迎驾。他现下就在宫中，已叫人备了晚宴，为两位娘娘接风洗尘。”
林昭仪早前还有些小脾气，可如今眼见着这壮丽华美的洛阳宫，早便心驰神往，想着去看看前朝末帝搜罗出来的内库珍宝，哪里还顾得发脾气？
见齐王主动开口，林昭仪便就着台阶下台，笑道：“齐王殿下客气了，圣人不过是令妾等随公主来洛阳看看，开个眼界罢了，原也是特意叮咛了，不许妾等烦扰秦王处理公务。既秦王事忙，自然是正事要紧，妾等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断不会计较。”
萧清音也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正是如此。”
宋晚玉回头看了眼萧清音和林昭仪，也懒得与她们周旋，拉了拉霍璋的手，抬步便往宫里去。
齐王也领着林昭仪与萧清音往里去。
秦王果是已经等在洛阳宫里，正等着她们一行人过来。

第70章 相依相偎
无论是萧清音还是林昭仪，心下对秦王观感都不甚好——比起仁厚宽宏的太子，秦王待她们这些后宫妃嫔一向十分冷淡。她们心里自然也会有所偏向，尤其是萧清音这般早就暗投了东宫的。
不过，此时见着秦王，无论是林昭仪还是萧清音都不曾显出异色，依旧是面上含笑，姿态优雅的上前见礼。
秦王那张英俊深刻的脸上神色淡淡，依旧是如旧的漠然，也跟着回了一礼，一如以往。
林昭仪侧头去看萧清音，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下不甚高兴：她们到底是奉了天子的命令来洛阳的，秦王没有出城相迎还能说是事务繁忙，现下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林昭仪一向都是被人捧着的，甚少受这样委屈，险些便要当场发作。只是，她方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侧的宋晚玉，想起这一路上被宋晚玉折腾的日子，不由得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很是憋屈的哼了一声。
众人皆是面色如常，只当没听见林昭仪那哼哼声。
秦王很快便敛起面上神色，重又开口道：“两位娘娘奉圣人之命，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本王已提前令人给两位娘娘收拾了地方，两位不若先下去稍作休息，洗漱更衣。待到晚间，再摆宴，接风洗尘？”
这一路赶的急，便是坐在马车里都被颠得骨头发散，无论是林昭仪还是萧清音都觉累得慌，正想着寻个地方沐浴更衣，略歇一歇。故而，秦王这般说，她们虽知道秦王是有意支开她们，却也没有扭捏，这便笑着应了几声，依言下去了。
待萧清音与林昭仪下去了，殿中便只剩下秦王、齐王、霍璋与宋晚玉。
秦王脸上神色方才缓了缓，看了眼宋晚玉，半是责备半是心疼的道：“便是要来洛阳，慢慢走便是了，你赶这么急做什么？瞧你这灰头土脸的，脸色都快青了。”
宋晚玉闻言，连忙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捧着脸去看霍璋：“我脸色很难看吗？”
霍璋凝目看着她，眼里似乎也有些心疼，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应声。
倒是边上的齐王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的抢先道：“行了行了，二兄瞧你的眼神和霍璋瞧你眼神，怎么能一样？你都过二十了，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齐王这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简直要把宋晚玉和霍璋的脸都说红了。
秦王咳嗽了一声，看了齐王一眼，示意他收敛些。
齐王这才忍着气把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又给咽了回去，转口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对了，你这回过来，王妃可有什么东西或是话让你给我捎来？”
宋晚玉听着齐王这委曲求全的话，都觉齐王可怜。不过，想想离京时齐王妃的模样，她又觉得齐王这人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到底是自家兄弟，宋晚玉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齐王个甜头：“那什么，我先时信里不是和你说了——你离府后王妃就叫人把王府的园子重新修了修。这回我来，王妃还叫人从园里折了枝芍药.......”
其实，这花还是宋晚玉想着这回来洛阳，总得给齐王捎些东西，省得对方恼羞成怒又要作怪，这才特意去齐王府，央了齐王妃许久方才求来的。此时与齐王说起这个，宋晚玉不免又想起当时情景。
齐王妃当日赠花时的神态与言语，于宋晚玉而言实是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记得那时候，齐王妃点头应了她的央求，亲口吩咐人去园中折了几枝芍药来，然后又亲手从托盘里拣了开得最好的。
当时，宋晚玉见她这般仔细，只当是她心里怨气消了，是打算原谅齐王了。
然而，齐王妃脸上神色如旧，细白的玉手捻着那支开得极盛的芍药花，侧头看着宋晚玉，忽而一笑，问道：“你看，这芍药开得好吧？”
当时的宋晚玉隐约觉着齐王妃的笑容里似是掺了些什么意味，连回答都不觉小心了些：“开得不错。”
齐王妃便又重新垂目去看手里这枝芍药，许久，忽而一笑：“正当花期，自然不错。这会儿折下枝头，倒能好看个几日....不过，也只是几日罢了.....”
说话间，她将这枝芍药递给宋晚玉，看着那花的神色似是有些怅惘又仿佛是叹息。
“人都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可真把花从枝头折下来了，这花又能活多久？便似如今，你便是带着这枝芍药千里迢迢的到洛阳，想必芍药也早便枯萎了，再不是如今这开至盛时的芍药。”
“错过的终究要错过，到底还是长久不了。”
..........
想着齐王妃当时的话，宋晚玉抿了抿唇，看了眼齐王那张喜出望外的脸容，最后也还是没再多说什么——算了，那些话还是寻个合适的时机，私下里与齐王说罢，这会儿还有秦王和霍璋在，说出来总是要伤齐王的脸面。
宋晚玉心下很为齐王和齐王妃的事情犯愁。
齐王却是浑然不觉，他自来便对这些事不大懂，自然也想不到那枝芍药从长安一路到洛阳必是早便枯萎了，而齐王妃特意让人给捎一枝过了花期又枯萎了的芍药是什么意思。所以，听说齐王妃让宋晚玉给他捎了枝芍药，他只觉得满心欢喜，看着宋晚玉这个冤家对头都觉顺眼许多。
甚至，齐王还十分主动并且体贴的开口为宋晚玉说话：“二兄你你也是的，要是真心疼明月奴，就该叫她也下去歇会儿。她这一路赶的辛苦，哪里还有精神陪你说话？便有什么事，等晚上宴上再说也来得及.......”
齐王难得说了几句人话，便是秦王听着也觉是这个理，便温声与宋晚玉道：“也对，你先下去歇会儿吧，睡一觉也好。”
宋晚玉眼巴巴的看着他，那双眸光潋滟的凤眸仿佛会说话。
秦王也确实是看懂了她眼里的央求，想着宋晚玉这一路风雨兼程的赶过来，确实是辛苦，心下不由也是一软，便道：“我叫人在后头给你收拾了个宫殿，霍璋也是认得的，叫他送你过去吧。”
霍璋也确实是想再送宋晚玉一程，自然也是应了。
两人正要起身离开，齐王却连忙插了进来：“王妃叫你给我捎的芍药呢？”
宋晚玉：“.......”
见宋晚玉不应声，齐王不由十分警觉，立时道：“你别是弄丢了吧？”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还在行李里头，迟些儿我叫人收拾出来，给你送去。”
齐王不是很相信的样子：“真的？”
宋晚玉简直是咬牙切齿：“真的！”
齐王这才抬手放了她和霍璋出门去。
秦王在旁看着，不觉也是笑，看了齐王一眼：“你们两个，真是没有一日不吵的。”
齐王还有点不服气：“这不是没吵吗？她这边上还有霍璋呢，要是我不说，指不定回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秦王听着齐王这话，又是笑，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行了，你这几日也累得很，先下去歇会儿吧。”
齐王心里想着齐王妃的事情，确实是有些神思不属，这便下去了。
待得人都走了，秦王看了眼有些空的大殿，不觉叹了口气，重又抬步回了案前，任劳任怨的处理起那成堆的公务来。
正如齐王先前与林昭仪萧清音等人说的那样“洛阳城被围数月，城中百姓早已断粮，各处都乱了套”，哪怕如今已攻下了城，秦王眼下确实是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城中那些贼党所余的兵勇需要安置或是放还，若是一个不好，只怕又生变故；城中断粮许久，军民皆是饥疲交加，还需从外头运了粮米来，在各处支粥棚救济城中百姓；洛阳宫中的库藏等物也都需要清点入册，省得有人浑水摸鱼；还有此回随他征洛阳的将士们，该赏的也要赏........
........
秦王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面上不觉显出几分疲惫来——这些事有大有小，林林总总的，总不好交给旁人，都只能亲力亲为，由他来做决定。
正因如此，秦王也已连着好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了，便是铁打的身体也都有些熬不住了。
不过，想着晚上还有晚宴，到时候想必也能够稍稍的缓一口气，秦王便又压下了疲惫，重又提起精神，处理起面前的宫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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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给宋晚玉安排的宫殿倒是不远，宋晚玉与霍璋走了一段路便到了地方。
霍璋原是久别重逢，情难自禁，这才没瞧出宋晚玉脸上的疲惫，现下被秦王一语点破，难免有些心疼。故而，他把人送到殿门口便立时道：“你先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等晚宴时再见也是一样的.......”
宋晚玉却是舍不得。
虽然她一路赶得辛苦，疲惫十分，可还是舍不得就这样看着霍璋走了。
她心里舍不得，一双手便也不觉攥紧了霍璋的手臂，拉着人不叫走。
霍璋只得顿步，回头去看她。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心里还是有些羞赧，忍不住把人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猫咪抱着毛线团似的。她强忍着羞赧，和霍璋撒娇道：“你就和我一起进去，陪我坐一会儿吧？便是说说话也好.......要不，我这心里想得厉害，肯定也休息不好。”
霍璋瞧着她眼下的黛青，不知怎的，心下一软，就这么被宋晚玉抱着胳膊拉进了内殿。
内殿里果是已经收拾好了。
连床榻被褥都是崭新的，一瞧见那柔软干净的被褥，宋晚玉那强压下去的疲惫便又跟着涌了上来，又累又困，恨不得倒头就睡。只是，她还抓着霍璋的胳膊，霍璋就在她的身边，她还有许多的话想与霍璋说，也有许多话想要问霍璋，实在不舍得就这么丢下霍璋去睡。
理智与情感，本能与欲.望，交缠在一起，旗鼓相当，一时竟也无法分出胜负。
所以，宋晚玉索性便拉着霍璋在榻边坐下，想了想，先叫人将收着芍药的木匣给齐王送去，然后方才安下心来，半靠在霍璋肩头位置，打了个哈欠。
她嗅着霍璋身上陌生而又熟悉的气味，小声问他：“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你答应我的，等到收复洛阳，你带我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会把我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说着，她仰头去看霍璋，问道，“现在还算数吗？”
霍璋看着她那张因为连日赶路而有些憔悴疲惫的脸容，以及那双睁得大大的凤眸——哪怕是这个时候，宋晚玉看着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仿佛会发光一般。
霍璋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宋晚玉在霍璋的事上总是很有些耐心，也不催促，只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见霍璋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当然算数。”
宋晚玉立时便又要开口追问。
然而，霍璋却抬手，虚捂住了她的嘴，然后道：“好了，我答应你的总是算数的，不要这么急。你先睡一会儿吧.......晚间还有晚宴，你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睡醒了洗漱更衣，再去晚宴。”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定定的看了看霍璋，最后还是乖乖点头。
霍璋这才收回了捂着她嘴唇的手掌，只觉得掌心隐隐有些发烫，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柔软的触觉，越发的不自在起来，身子也有些僵硬。
然而，宋晚玉对此却是恍若未觉。她答应了霍璋先睡一会儿，便偎在霍璋边上，闭了眼睛，抬手打了个哈欠，难掩疲惫，嘴里还小声嘀咕：“你说的......我就睡一会儿。你别走开，就在这里，等我.......”
霍璋听着她的声音，紧绷僵硬的身体渐渐的又松缓了下去，他伸手在宋晚玉的后背上轻轻的抚了抚，低声道：“嗯，我不走，你睡吧......”
宋晚玉不知又嘀咕了些什么，声音很轻，霍璋也没听见，不知道她这是和自己说话还是说梦话，只得一遍遍的抚摸着她的后脊，安抚她入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晚玉的呼吸渐渐绵长匀称。
霍璋侧头去看：她显然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连外衣都没有脱，就只这么靠着他，竟也睡过去了......
霍璋叹了口气，抬手理她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想了想又伸出自己那只空着的手，将她发间的钗环一样样的取下来。
他的手拿过弓箭却从未拿过这些姑娘家的钗环，这还真是头一次。
好在，因着手筋被挑断过，他先前还用木雕练过手，这会儿手上极稳，哪怕是单手取下钗环也是有条不紊，竟然也没惊动到睡梦里的宋晚玉。
待得钗环取下，宋晚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便披散而下，几乎要将她那张雪白小脸都给遮住了。
霍璋又以手为梳，替她将散落的乌发理了理。
原还想着替她将外头这灰扑扑的外衣给脱了，可是想着两人如今到底还未定下名分，不好太过逾越，他便又收回了手，就这样扶着宋晚玉往榻上去，让她挨着榻上的软枕靠着。
宋晚玉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的便又将霍璋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霍璋见状，既好气又好笑，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将自己的手臂从宋晚玉的怀里抽出，而是微微弯腰，小心翼翼的替她将脚上的靴子褪下。
最后，霍璋替宋晚玉稍稍的纠正了一下睡姿，盖上被子。
宋晚玉靠着软枕，身上盖着锦被，又暖又软的，很是舒适，不觉便又睡得更沉了，只仍旧抱着霍璋的手不肯松。
霍璋便也没有起身，就坐在坐在榻边，守着她，看着她睡着时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替宋晚玉理了理散在枕边的碎发，掖了掖被角。
.........
宋晚玉这一路实是累坏了，若说坐在马车里的萧清音和林昭仪只有五分累，那么她这骑在马上的就有九分累。故而，她方才稍稍的松了口气，这一觉睡下去，却是睡得极沉，险些便要睡到第二天天明。
也幸亏霍璋守在边上，瞧着时辰，虽有些不舍得打搅她的美梦，但还是及时的叫了宋晚玉起来。
要不，宋晚玉只怕就要误了这日晚间的晚宴。
饶是如此，宋晚玉被叫起来时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去看仍旧坐在榻边的霍璋。
一见着霍璋那张清隽俊秀的侧脸，宋晚玉那点儿起床气便都散了。她一手压着被子，一手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倦怠与慵懒：“什么时辰了？晚宴要开始了吗？”
霍璋一向从容淡定，此时也并不急迫，神色依旧。他温和的看着宋晚玉，轻声与她道：“没事，还有些时间。我已叫人备了水，你先去沐浴，待得更衣后再过去也不迟。”
宋晚玉一向信赖霍璋，点点头，便掀开被子下了榻。
宫人们果是已经备好了热水，这便要引宋晚玉去净室沐浴更衣。
只是，宋晚玉才走了几步，忍不住的便又回头去看霍璋。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人。
霍璋却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温声道：“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收拾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晚宴。”
听到霍璋这话，宋晚玉方才露出笑容，打了个哈欠，抬步往净室去。

第71章 相约明日
热水已是备好。
宋晚玉进了浴桶，被热水泡着，那点儿残余的睡意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只是，也不知怎的，她先前还只是有些累，略有些困倦，这会儿在榻上睡了一觉，身上泡着热水，反倒觉着浑身骨头好似被人拆了似的酸疼，差点就想趴在浴桶里不起来了。
好在，几个宫人也都是知道晚宴的事情，不敢耽搁时间，很是小心的服侍着宋晚玉沐浴。
宋晚玉伸手抓着自己那一头鸦黑的青丝，顺口吩咐道：“头发先不洗了，略擦了擦便是了。等晚宴回来，重新再洗过便是了.......”毕竟迟些儿还要晚宴，这时候要是洗了头发，等擦干、熏干只怕要费不少时间，多半是赶不上晚宴了。
宫人连忙应了。
宋晚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连日赶路，她又不似萧清音林昭仪那样坐马车而是直接策马，腿上被磨出了深深浅浅的淤青。因她肌肤原就玉白无暇，便是一点淤青都格外显眼，而这深深浅浅的淤青自是更加的触目惊心。
便是宋晚玉自己瞧着都觉自己可怜，忍不住的伸手在上面戳了戳。
别说，还挺疼的。
也亏得没有破皮。
宋晚玉想着，还是不敢轻忽，又吩咐人：“去拿些去淤的膏药来，迟些儿上药揉一揉。”想着霍璋还在殿里等着，她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别寻那些药味重的。”她可不想叫霍璋闻出来。
这事，便是宋晚玉不吩咐，珍珠肯定也是要说的，闻言连忙应了下来，亲自起身去取膏药。
等到宋晚玉起从浴桶里起身时，候在屏风后的宫女早有准备，捧着巾子、衣服等上来服侍着她更衣。
珍珠侍立在一侧，拿着膏药，俯下身替宋晚玉腿间淤青上药。
因着这淤青非得要按揉才能散开，珍珠不免用了些力气。
宋晚玉抿着唇，忍了忍。
珍珠好容易给宋晚玉上了药，这才起身站在后头，伸出手，替宋晚玉拢了拢那微湿的乌发，动作轻轻的，用发带将那一头乌发束起——迟些儿还要给宋晚玉梳发髻。
因着睡了一觉又泡了会儿热水，宋晚玉一生肌肤都被泡得微微泛粉，原还有些憔悴苍白的脸容也染了一层浅浅的粉，一张素面粉白娇嫩，瞧着便十分干净轻松。
这会儿，她身上又披着雪色丝绸的寝衣，尤显得肌肤娇嫩雪白，颈上的肌肤几与雪色寝衣一般颜色。
这样一番折腾，等宋晚玉从净室出来，趿着雪缎绣鞋进内殿时，已是过了小半时辰。
便是早有准备的霍璋，心里也不免庆幸：早听人说女人梳洗打扮最是费时，他原也不大相信，这会儿倒是有些信了.......幸亏他留了神，硬是狠下心肠早早的把宋晚玉给叫起来，要不就真赶不上这日晚宴了。
宋晚玉回了内殿，瞧见等在殿内的霍璋，倒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强自解释道：“我这一路赶得及，风尘仆仆的，这会儿沐浴自是要仔细些，到叫你久等了。不过，这就快好了.......”
霍璋见她面上微粉，知她难为情，主动起身坐到屏风后面：“还有些时间，你也不必太着急了。”
宋晚玉点点头，重又镇定下来，侧头吩咐珍珠去拿外衣来，自己则是坐到梳妆镜前，令人梳髻上妆。
原也只是接风洗尘的晚宴，不必太华丽，只略梳了个高髻，上了个淡妆便是了。
待珍珠捧了衣衫来，宋晚玉换上后也悄悄松了口气，起身与等在屏风后的霍璋道；“好了，我们走吧？”
霍璋也跟着起身，抬步往殿外去，走了几步便又顿住，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宋晚玉。
宋晚玉见他忽然顿足，只当是忘了什么，便也跟着顿步，然后目带疑惑的看向霍璋，脸上神色瞧着还有些呆。
两人目光相接，一时都没有说话。
须弥，霍璋弯了弯唇角，主动朝她递出手去：“走吧？”
宋晚玉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然后才眨了眨眼睛，试探着握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尖碰了碰霍璋修长有力的手指，仿佛是被带电般的微微发麻，但她却没有松开反到是慢慢的勾了上去，指尖勾着指尖，掌心贴上去，轻轻的握住了。
与此同时，霍璋立时的反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指尖勾着指尖。
直到这一刻，宋晚玉方才知道什么是十指相扣，什么是十指连心。
霍璋的手掌宽大而滚烫，掌心和指上还带着薄茧，握着她的手时仿佛也将那滚烫的热量传递到了她的手上。
然后，那一股的热很快的又顺着她的手到手臂，再到心口。
宋晚玉只觉得心口砰砰的跳了起来，心里说不出的赧然，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霍璋。
但是，霍璋却极是镇定，他就像是先时一般的从容，牵着宋晚玉的手，牵着她并肩而行，一起跨过了殿门口那道略有些高的朱红门槛。
.........
大概是宋晚玉沐浴更衣实在费时了些，也或许是她与霍璋两人牵手走路时走得太慢了，总之等两人到了摆宴的大殿时，已是有些晚了。
秦王端坐主位，齐王陪坐在左侧，而林昭仪与萧清音这是坐在右侧位置。
就只宋晚玉和霍璋姗姗来迟。
齐王已是收到了宋晚玉叫人给他捎去的那个装芍药的木匣子，自也不怕宋晚玉了，这会儿便忍不住嘴贱了几句：“不是我说，十回大宴，阿姐你能迟个五回。以往便也罢了，这回二兄也是为着阿姐你和两位娘娘方才特意抽了空，叫人给设的宴。你怎么能又来迟了？”
宋晚玉看着齐王这嘴贱模样就有点手痒，不过想了想齐王妃那态度，很快便又淡定了下来：算了，没必要在口舌上与他争什么长短——此回洛阳事毕，她和霍璋的事情便已定了一半，而齐王与齐王妃的事情.......
唉，这么一想，齐王也是挺可怜的。
宋晚玉牵着霍璋的手，难得的可怜了一回齐王，很是心平气和的应了一句：“这回确是我的不是。”又与上首的秦王等人微微颔首，歉疚道，“倒是叫二兄你们久等了。”
齐王吃了一惊，不可思议的看了眼宋晚玉，然后又去看霍璋：以往也没瞧出霍璋有什么特别的？这母老虎竟也能被他养成乖猫？
不仅是齐王，便是秦王都有些讶异——他是见惯了宋晚玉和齐王两个从小吵到大的，还是头一回见着宋晚玉这般“懂事忍让”，再瞧瞧宋晚玉这难得的乖巧模样，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好在，秦王一贯都是个冷脸，这会儿便是心里讶异，面上也看不大出来，反到是与宋晚玉点了点头：“你别听三郎胡说，也没等多久。”说着，他又露出笑容，温声道：“这也不是大事，你和霍璋也都坐吧。”
宋晚玉应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看霍璋，见对方神色如常，便很是坦然的拉着人入了坐。
其实，这会儿洛阳城里诸事繁杂，城中还有还有许多百姓都吃不上粮米，秦王便是有意设宴也不好办的太过铺张，一应从简，便是宴上吃食也都是简单着来。
林昭仪本就是揣着一颗火热的心来，想着洛阳宫壮丽奢靡更胜长安宫，吃穿用度必也是比长安好的。
谁知，这来洛阳的第一顿便是这么些东西！
林昭仪往日里在长安宫中便极得天子宠爱，真真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似齐王那样吃过军中少粮的苦，也不似萧清音那样吃过失宠冷食的苦，一见着这些东西便红了眼睛：这，这怎么能吃得下去？！
想着这一路上被宋晚玉折腾，在马车上险些被颠散了骨头；来了后秦王也不亲自出城迎人，只一昧敷衍她；现下连所谓接风的晚宴都只叫上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真是欺人太甚！
林昭仪越想越气，胸中闷了口气，简直就要怀疑秦王这是故意为难她，想要给她下马威。
她脾气本就有些骄纵，气头上来都敢对着天子甩冷脸，一时气起来，冷声道：“妾等奉了圣人之令，从长安来洛阳，一路上不敢耽搁，日夜兼程，就是为了做圣人的眼睛，来洛阳看看情况的。秦王怎的就拿这些东西敷衍我等？！”
说着，不等秦王应声，林昭仪自己就气急了，胸口微微起伏，一时间真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竟是不等秦王应声，这就抬手将面前的饭菜碗碟都给掀翻了，然后抬步就走。
林昭仪这一走，萧清音自也坐不住，连忙起身。她看了眼秦王那冷沉的脸色，先替林昭仪开解：“林妹妹年纪小，圣人又喜欢她这爽直脾气，难免骄纵了些。她说话直，但也没什么坏心，还请殿下勿要怪罪........”说着，她又温声道，“殿下忙里抽空，特意为妾等设宴接风，一片心意，妾自是明白的。这样，妾这就去劝劝林妹妹。”
秦王一向不喜天子后宫这些妃嫔——以色侍君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个的都不知安份，无事生非！
只是，到底还要顾着天子脸面，此时听着萧清音这话，秦王也只得忍了口气，微微颔首。
萧清音像是送松了口气，重又礼了礼，这才起身往林昭仪离开的方向追去。
因林昭仪与萧清音接二连三的离开，设宴的大殿倒是空旷了许多，只余下秦王、齐王、宋晚玉、霍璋以及服侍在左右的宫人內侍们。
殿中气氛有些僵硬。
看了眼上首秦王那张冷脸，宋晚玉只得开口解围：“她们走了也好。要不，光是瞧着她们这模样，我就要没胃口用饭了........”
宋晚玉故意说得夸张了些，秦王虽心下愠怒，见她这怪模怪样的还是忍不住缓了缓神色。
一旁的齐王也道：“阿耶也是的，朝里难道就没人了，怎么就叫她们过来了？！”
听着齐王这话，秦王眸光微动，语气却仍旧是淡淡的：“行了，阿耶行事，自有他的主意，哪里轮得着你多嘴？！还是说，你真想阿耶派两个朝臣过来，在边上指手画脚？”
这么一说，齐王也觉有理，跟着点了点头：“也是，至少她们也就耍耍脾气，碍不着正事。”
秦王并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只是道：“行了，她们既是走了，也不必管，我们吃自己的便是了。”
说罢，抬手拍了拍，宫人重又捧着杯盏上来服侍，另有人去收拾了萧清音与林昭仪落下的那些东西。
丝竹再起，几人便略过时常的事情，重又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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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萧清音从殿中追了出来，因着落后几步，林昭仪又是挟怒疾走，竟是一直追到了林昭仪暂住的芳华殿里。
林昭仪走了一路，倒是消了些火气，见萧清音急忙忙的追过来，不觉也有些歉疚，连忙道：“我脾气冲，倒叫姐姐受累，跟着我没脸.......”
“这有什么。”萧清音缓了口气，伸手握住林昭仪的手，温声道，“我们一齐过来，原就该同进同退，互相扶持。哪里称得上受累？！”
林昭仪很是感动，眼眶都要红了。
萧清音看了眼左右。
宫人会意，立时便领着人下去了，殿中只余下林昭仪与萧清音两人说话。
左右无人，萧清音稍稍松了口气，便又趁机火上浇油：“只是，妹妹你今日未免太冲动了些——如今洛阳城里，万事都由秦王做主，要是惹急了他，只怕不好.......”
林昭仪听了，越发生气，娇媚的脸容气得涨红，咬牙道：“有什么好怕的？！我等皆是天子妃嫔，他便是秦王又如何？难道，他竟还敢对我们动手吗？！”
萧清音幽幽叹气：“唉，我听人说，秦王心下一直记着元穆皇后，极是仇视我等后宫妃嫔，恨不得杀之后快.......这毕竟是洛阳，不是长安，圣人也不在这里，若秦王真对我们动手了，我们又如之奈何？！”
林昭仪神色一顿，似也有些明白了。
萧清音又接着往下道：“若非秦王他有恃无恐，如何敢如此慢待我等？！”
林昭仪听了，脸色微微白了白，终于有些怕了，一时间也是六神无主，惶然道：“.......那，那怎么办？我适才都已经掀了桌子，只怕已是得罪他了。”
萧清音叹了口气，没说话。
林昭仪便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的抓着她的袖子，哭着道：“这回可是姐姐你与圣人进言，我才跟着来的.......姐姐可不能丢下我不管！还求姐姐教我！”
萧清音仿佛也有些为难，顿了顿，似是被她的哀求打动了，这才伸手扶住了人，附耳与她道：“我等从长安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如今既是已经到了洛阳，正该写信回去，与圣人细说这一路见闻，以及洛阳城中境况。”
林昭仪听着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些茫茫然。
萧清音暗骂了一声蠢货，只得把话说得更直白些：“你把秦王的事也在信里说一说，圣人知道了，心里自也有把尺。这样，秦王以后若要动手，难免要惹圣人疑心。顾忌着圣人，他也得收敛一二。”
林昭仪听着，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连连点头，急忙忙的叫人去备笔墨，准备给天子写信。
萧清音便坐在边上陪着她。
林昭仪写到这一路辛苦以及在洛阳城中收到的冷遇，又是愤懑又是委屈，不免侧头与萧清音道：“在长安时，我一心想着来洛阳，谁知真到了洛阳却是这般情景。还不如呆在长安不出来呢.......”
萧清音顺口安慰道：“凡事有好也有坏。这洛阳内库多珍宝，指不定明儿我们就能叫人开了库，去库里开开眼呢。”
说起这个，林昭仪果是又得了些安慰，也不再说那些要回长安的话了，低头把信给写完了。
萧清音瞧着林昭仪这信，眉梢虽是蹙着，脸上神色却是轻松的：这一回带上林昭仪倒还真是带对了。
她先是为太子在天子跟前说了话，若是再说秦王的坏话，天子必是不信的。可，若是换做林昭仪说秦王坏话呢？
林昭仪年纪轻，脾气骄纵，可看在天子眼里却是天真没心机。这会儿让林昭仪写信诉苦，说她在洛阳收的冷遇，说秦王在洛阳城中只手遮天，妄自尊大.......天子说不得便要信上几分。
毕竟，一个人说他不好，可能是人缘不好；总有人说他不好，那肯定是他的问题。
而天子这年纪，肯定是要担心自己后事的——她和林昭仪这可是奉了天子之命来洛阳的，秦王却是不耐应付，显是没把天子脸面放在眼里，这要是等到天子去后，还不知秦王是什么嘴脸呢！
这父子感情再深，也禁不起枕边风这接二连三的吹动——毕竟，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更何况，天子也不是普通的父亲，他坐在皇位上，眼见着秦王立下这般大功，功高盖主，心里头也未必真就没有一丝疑心——要不，也不至于把她们派过来。
萧清音心里这样想着，心情倒是越发轻快起来，想着：这趟洛阳确实是没有白来，她回头也得写封信，虽不好直说秦王不是，但旁敲侧击的写一段儿想必也是好的。
*********
用过晚宴后，宋晚玉又与霍璋说起西山寺的事情。
这一回，霍璋倒是没有拒绝，直接道：“我已与秦王告过假，明日我便来接殿下，同去西山寺。”
宋晚玉闻言，抿了抿唇，低下头，又伸手去勾霍璋的指尖，小声道：“你说的啊！”
“嗯。”霍璋笑应了一声，微微点头。
宋晚玉看见他的笑容，便觉心下一甜，脸上又有些发热。
因霍璋不好留在洛阳宫里，这会儿还要起身出门，宋晚玉到底不舍，便又一路牵着他的手送了再送，都快送出宫门了方才起身往回走。等她回了自己暂住的宫殿时，外头明月早已悬于中天。
宋晚玉打了个哈欠，叫人备水，重又沐浴了一回，连同那一头乌发也洗了一遍。
然后，她趴在榻上，由着宫人替自己替她擦干头发，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72章 寻常的话
因着约了第二日去西山寺，宋晚玉第二日还是早早就醒了。
下榻前，宋晚玉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腿上的淤青。
虽昨晚已是上过一回药，珍珠也仔细的按揉过，可这腿间的淤青仍旧没有完全消去，一大片的青色，瞧着还是十分触目惊心。
宋晚玉戳了戳，还是有些疼，心知今日怕是不好再骑马了——先时不在意这些，骑马的时候自然也就没在意，这会儿反应过来自然不好再这样折腾，要不肯定更疼了......
这般想着，宋晚玉便又唤了珍珠去拿药膏，这回也没叫人服侍，自己用药膏给自己上了药。
反正，她早前也时常给霍璋上药，这种事做得十分顺手。
只是，比起给霍璋上药时的仔细耐心，这回轮着自己，宋晚玉反倒有些不耐烦，匆匆的按揉了一回后便掀开被子下榻了。
珍珠连忙唤人。
便见着宫人们从门外鱼贯而入，服侍着宋晚玉洗漱更衣，又去镜前梳妆打扮。
青山寺毕竟是清静之地，宋晚玉今日便挑了一身青色的裙衫，松松的挽了个乌髻，全身上下也无太多的首饰配件，极是素净。只是因她容貌尤其出众，灼灼如春日桃李，此时被这素淡的装束一衬，反倒显出几分动人的清艳来。
宋晚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伸手将发间的那支玉簪拔了下来。
发髻随之散开，鸦黑色的青丝披散而下，自她肩头滑落，柔顺无比，光可鉴人。
珍珠原是在侧服侍，见状不由也是一怔，连忙低声问道：“殿下可是想要换个发髻？”
宋晚玉摇了摇头，只看着镜中的自己。
珍珠不明所以。
看了眼京中披散着如瀑乌发的自己，宋晚玉眼里忽而便闪过一丝笑来，侧头与珍珠道：“把我枕边那个紫檀木匣拿来。”
珍珠应声去拿木匣，待到了宋晚玉的榻边便又看见枕边摆着一大一小两个紫檀木匣，想了想便一齐拿了来。
宋晚玉见着珍珠手里的两个木匣，眼神微微柔和了些，这才抬手打开了其中那个大些的紫檀木匣，亲自伸手从木匣中取出一枝木雕桃花。
这一枝桃花只做了一半，还未来得及打磨上漆，没有寻常木雕的光滑圆润，但木枝最上方的那朵桃花已雕琢的差不多了，花瓣一片片的舒展着，花蕊微露，犹凝露珠，栩栩如生。
宋晚玉用手拿着，轻轻摩挲着这枝桃花。
大概是时常以手摩挲的缘故，这枝桃花的花枝已没有了一开始那种毛刺般的感觉，磨着已有几分顺滑，带着木料特有的松实触感。
宋晚玉手持这木雕桃花，略出了一会儿神，方才又想起正事，将手上的这枝木雕桃花递给珍珠，笑着道：“用这个替我绾发吧........."
虽说这木雕出来的桃花枝原只是用来把玩的，尺寸上倒能够做簪子，手巧些的也能用这个绾发，只是肯定没有宋晚玉匣中那些玉簪金簪用得顺手，也没有那些金簪玉簪来得精致好看.........
珍珠也是吃了一惊，只是她也知道宋晚玉的脾气，心知公主特意搁着那些金簪玉簪的都不用，只用这略显粗糙的木雕桃花，显然是另有深意。她做下人的自不敢多说，连忙垂首应了下来，亲自接了这枝木雕桃花，手指灵活的替她绾了发。
宋晚玉便瞧着珍珠给她绾发，待得发髻成了，还让人拿着面菱花铜镜照着给她看看，眼见着发间那朵栩栩如生的木雕桃花，她心下亦是十分满意，这才从镜前起身。
只是，临走前，宋晚玉又觉不放心，顿了顿，转回身来将那个没打开的小匣子也给打开了。
里头是霍璋当初赠给她的旧护身符。
虽说这是萧清音当初从宫里让人给霍璋捎来的东西，但也是霍璋当年用过的旧物，是霍母当初为了霍璋自青山寺求来的......
直到如今，宋晚玉也还记得霍璋当时将这护身符转交给她时的情景。
故而，这般的日子，宋晚玉想了想，还是将这护身符也一并带上。
作为天子独女，宋晚玉素来便极得天子宠爱，珠宝首饰、华服香车什么的早便不稀罕了。可是，这回她戴着霍璋送她的木雕桃花与护身符出门，竟也难得的感觉到了一种忐忑——好似是带着全部的家当出门一般，总担心自己会遭了贼。
幸好，她没遭贼，倒是先遇见了霍璋。
霍璋正牵了马在宫门口等着，见了宋晚玉时，微一挑眉，那张俊秀的脸上似也露出了清朗的笑容。
宋晚玉忍不住的也笑了。
等到宋晚玉走至近前，霍璋方才发现她发间簪着的那枝木雕桃花，难得的怔了怔。随即，他便开口道：“你要喜欢，我下回给你雕枝木簪。”
宋晚玉现下也有些底气了，还有胆子与他提些要求：“要沉香木的。”
霍璋笑着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就用沉香木的。给你雕个桃花头的。”
宋晚玉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起来，抓着霍璋的袖子道：“这可是你说的！”
霍璋抬手替宋晚玉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温声道：“嗯，忘不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都觉心下欢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好在，宋晚玉还记着正是，便道：“现在就去西山寺吗？”
霍璋点点头，指了指手里牵着的马，问道：“我带了马。”
宋晚玉想着自己腿间的淤青，到底不敢强撑着，只得红着脸凑过去与霍璋耳语了几句。
她贴的近，温热的鼻息与呼出的热气像暖风似的烘着霍璋的耳尖，令他玉白的耳尖也微微泛起浅红来。
好在，霍璋素来克制，哪怕是这样的时候，脸上神色如旧，依旧看不出丝毫的神色变动。他听完了宋晚玉的话，也觉歉疚，主动道：“是我想得不周全。”顿了顿，他便主动提出建议，“这样，反正西山寺离得也不远。我们就这样走着去，正好也看看如今的洛阳城，可以吗？”
宋晚玉想了想，觉着这确实是是个不错的主意——她与霍璋便是在洛阳遇见的，现下携手看看洛阳，也是一件乐事。
所以，宋晚玉脸上微红，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携手而行，一起从宫门往外走。
在宋晚玉来之前，霍璋也没闲着，很是替秦王处理了些洛阳城中的事情。故而，他对于洛阳城现下情况也算是十分了解，心里规划好了去西山寺的路，嘴上则是不疾不徐的与宋晚玉说起沿路的事情。
两人走到半路，便见着一间宽敞高耸的酒楼。
酒楼门前挂着个嵌金门匾，左右则是两个已经褪了颜色的纸灯笼，只大门紧闭着，只这格外讲究宽敞的门面也能瞧出这必是洛阳城中的繁华热闹地界儿。只是，方才经了一回战乱，虽如今秦王进了城，可这洛阳城到底是被折腾了一回，城里百姓尚且难以温饱，酒楼什么的自是早早的就关了门。
故而，此时这酒楼门前只寥寥几个的行人，行色匆匆，目标不斜视，颇是冷清。
宋晚玉对这酒楼很有些印象，忍不住拉了拉霍璋，顿步看了几眼，半是回忆半是怀念的道：“我记得那会儿，你在洛阳时时常也会来这酒楼。那会儿，这里是真的热闹，人来人往的。尤其是你来时，每回都是前呼后拥的，门边都挤着人........”
若是以往，宋晚玉生怕叫霍璋想起往事，伤怀难受，自是不会提起这些的。可是如今，两人关系不同以往，霍璋也答应了要将那些事都告诉她，宋晚玉说起这些事来也少了些顾忌。
看着这已然有些破败的酒楼，她想了想，忽而便指着街头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道：“有时候，我就站那里。”
霍璋垂目看着宋晚玉，隐约猜到了她话里的意思，有些心疼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果然，宋晚玉紧接着便又笑了：“我那会儿胆子小，就只敢站在那里看你。”说话的时候，她凝目看着街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角落，仿佛也看见了自己当初的身影，记起了自己当初远远看着霍璋时的心情........
宋晚玉不由得出了一会儿神。
然而，霍璋却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宋晚玉回过神来，有些讶异的回头看了霍璋一眼。
霍璋也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接，仿佛都能看入对方的眼底。
过了一会儿，霍璋才又握了握宋晚玉的手掌，温声与她道：“都已经过去了。”
宋晚玉点点头，也有些怅然：“是啊，都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那么多年。连当时的酒楼都已关了门。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宋晚玉想通了这个，不由自嘲一笑，重又牵着霍璋的手抬步往前走。
然而，走了一段路，霍璋又道：“........其实，我很高兴你这样喜欢我。”
宋晚玉从未想过霍璋竟会这样说，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
霍璋却并未停步，仍旧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道：“事实上，你说的那些曾经与我一起去酒楼、一起说话的人，大多都只能算是酒肉朋友吧。后来霍家出了事，我出了事，他们也都不在了.......”
霍璋口中的那些人里也有萧清音——前朝与本朝一般，民风颇是开放，那会儿霍璋与萧清音已订了婚，偶尔也会在酒楼见个面。
那时候的霍璋拥有一切，出身地位、容貌才华甚至还有美貌多才的未婚妻与前呼后拥的朋友。
然而，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值一提，如此的不堪一击。
.........
说到这里，霍璋语声微凝，侧头去看宋晚玉，他的目光如同他此时的神色一般沉静，似是含着什么又仿佛仅仅只是这样看着。
只听他轻声道：“所以，我很高兴你这样喜欢我，从那时一直到现在，一直都在。”
这原只是很寻常的话，霍璋说出口的语气亦是沉静且毫无波澜。
然而，宋晚玉听到这话时，不知怎的却觉得眼里又酸又涩，眼睫轻轻的往下扫过，还未反应过来，眼里便已经簌簌的掉下了泪。
宋晚玉下意识的抬起手去擦眼泪，小声道：“我不想哭的......”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原本，这样的好日子，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哭的，哪怕想起当初那些事，她也忍着没有哭。可是，现下听到霍璋这样说，她却忽然有些忍不住了，眼泪自己就掉了下来。

第73章 当年之事
霍璋显然也没想到宋晚玉就这样哭了，顿了顿，连忙伸手给她递帕子。
宋晚玉抬手接了来，还要红着鼻子与他强调：“不是我想哭，是......”是眼泪自己掉下来——这种话说出口的话，实在是有些太羞耻，宋晚玉顿了顿，到底没有说出口。
反到是霍璋，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的接了她的话：“嗯，不是你想哭，只是眼睛有点红。”
宋晚玉听着这话，不免也觉妥帖，羞恼中似也生出些喜欢来。
待宋晚玉擦过眼泪，两人并肩往城外走去，才走了一段便见着搭在路边的粥棚。
洛阳城被围数月，从上到下都已断了粮，城中百姓家里更是没什么余粮。故而，这些日子许多百姓都是排着队在城里各处的发放点领粮食。
前头粥棚便是其中一个发放点。
百姓们都排成长列，眼巴巴的瞧着里头发放的粮食和粥。
不多，约莫也就是一人的口粮罢了，要是换个胃口大些的只怕都不够饱的。可这些百姓仍旧是排着队，眼巴巴的瞧着，生怕轮不着自己。
宋晚玉也不由顿足，多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当年的洛阳多繁华啊，城里的人各个都是衣着光鲜，没有不说洛阳好的。连末帝都丢下长安这个帝都不住，独独喜欢住在洛阳......”
只是，如今的洛阳城里却已无当年繁华，反到是处处荒凉寂败，连这些城中百姓都为着这一点口粮而站在街头列队吹冷风.....
怪不得书上都说战乱害人，果是如此！
宋晚玉难得的在心下感慨了一回，忍不住便又与霍璋说起自己的想法：“我瞧发的粮食也不多，这要是家里拖家带口的可怎么够？”
霍璋却道：“如今粮食不够，只能如此了。”
若是换个其他人，这般解释便也够了，可霍璋想了想，还是仔细的与宋晚玉说了：“眼下这些粮草秦王令人都是从长安与河北各处运来的，但这边人多，总是不大够。而且，马上就要入秋了，这种时候最要紧的是留些做种粮。若是错过秋种，那么，一直到明年春夏，这里都得要缺粮。”
宋晚玉听了，很快便也明白过来，微微的叹了口气：“怪不得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是我们打了胜仗，受苦的也都是这些百姓。现下都已这样难了，等到入秋入冬，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明年春夏呢。”
这话，也就宋晚玉敢这样直接说。
霍璋有些想笑，侧头看了看宋晚玉，话未出口便又忍不住的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微微点头，安慰起宋晚玉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不过如今天下一统，这些百姓的日子总会一日日的好起来的。便是这些洛阳城的百姓，若是赶着这回秋种，熬到明年又是一次丰收，到时候就好了。”
宋晚玉原也不是伤春悲秋、长吁短叹的性子，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来，重又抬步往城外去。
只是，抬步路过那些排队领粮的百姓时，宋晚玉还是忍不住的在心里想了想：回头还是要与二兄说一说这事。她名下也有许多庄子铺子什么的，指不定也能挤出些粮食捐出来给这些饥疲交加的百姓。
当然，这事现下也就只是一想，宋晚玉也不好意思与霍璋直说，便转开话题说起其他来。
霍璋便也与她说了些青山寺的事情。
如今已是将要入秋，洛阳城边的山上却仍旧是郁郁葱葱，两人自山道往上去，迎面的山风和煦，带来山里林木与土壤的清新气息，也带着满山的春光和春色，依稀可以看见夏日才有的勃勃生机。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抬目去看时只能看见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浅绿与浓绿，树木郁郁，枝叶繁茂，就连枝头鸟雀的啼叫声也是清脆婉转，全然不知人间愁绪，更无洛阳城中百姓的饥疲与麻木。
直到此时，宋晚玉那因为洛阳城中僵硬气氛而有些紧绷的心情方才放松了下来。她侧脸感受着那湖面的轻风，听着那些鸟雀啼叫，不由道：“还是山里清净........”
霍璋点点头，又道：“现下人少，倒是比我以前见过的更清净些——要是放在一起，这山道上肯定是人挤人。”
不过，饶是如此，行路时仍旧偶尔能够看见几个山间行动的人影——许是来山上讨运气的猎户，又或是与他们一般往山上西山寺去的百姓。
宋晚玉心情倒是不错，牵着霍璋的手走着，时不时的便要抬起眼瞥了霍璋一眼。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霍璋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睫浓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乃是说不出的沉静俊秀。哪怕他只是牵着宋晚玉的手，默然行在这山道间，依旧似熠熠发光的珠玉，令周遭黯然失色。
哪怕是枝头清脆娇嫩的鸟雀声，此时仿佛也都在他的眉目间淡去了。
宋晚玉想，若是能够这样一直走下去，或许也是好的。
霍璋仿佛也意识到了宋晚玉的目光，但他神色沉静如旧，甚至没有侧头看回来，只脚步不停往上走着。
然后，他被袖子掩住的左手轻轻的捏了捏宋晚玉的指尖，说道：“仔细看路，小心摔倒。”
他捏的并不重，提醒的声音也放的很轻。
徒然被人叫破此事，宋晚玉脸上烧得厉害，又有几分羞恼，只得强撑着口气，拉了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哼哼道：“要是我摔倒了，你也得跟着一起摔。”
霍璋被她逗得微微扬唇，然后便又很好脾气的点头：“也对，还有我——总不会叫你摔着。”
宋晚玉颊边越发烧红，迁怒般的掐了下霍璋的手。
只是她对着霍璋总是十分心软，又不舍得用力，就只轻轻掐了下，连个指印都没留下。
霍璋自也知道她的心软，抿了抿唇，忍住了笑，反握住了她那作怪的手。
赶在宋晚玉恼羞开口前，霍璋先开了口：“快到了，你看！”
其实，这西山寺也算是洛阳城周近较有名气的古寺，倒不是因着西山寺的香火多么灵验，又或者寺中和尚佛法精深，而是因着这里很有些历史，算一算至今也快有三百年了，寺中屋舍多是古建筑，后院甚至还有许多古木，许多都能说出些故事来。
在这样时有战火的时代，如西山寺这般历史久远，保存至今的寺庙，多少也是有些特殊的。至少，许多达官显贵都觉得这寺庙有些个福气，指不定有真佛庇佑，心里这样觉着，来得人也多，这西山寺的名头自然也就有了。当初的霍夫人也是如是想，这才亲上西山寺为丈夫独子求了护身符。
霍璋将这些事都与宋晚玉说了，说罢又看见了宋晚玉今日竟是将那护身符挂在腰间，有些想笑却又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也没什么，我瞧这护身符也没什么用。”
至少，霍父就没熬下来。
宋晚玉也伸手摸了摸这护身符，认真道：“还是有些用的吧？”她顿了顿，补充道，“当初，外头都传你的死讯，就连我都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
霍璋看她一眼，然后点头：“也对。”
两人说着，终于进了西山寺。
霍璋已提前与寺中的住持打过招呼，此时已有小沙弥等在门边给他们引路，还道寺里已令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因着正值午时，引路的小沙弥看了眼两人，还特意开口问了一句：“两位施主可是用过午膳了？若是还未用过，本寺还有新鲜素斋。若两位施主喜欢，倒可以准备一二，略尝一尝味道。”
宋晚玉有些讶异：洛阳城里那些百姓家家都无余粮，这西山寺里头却有“新鲜素斋”？
小沙弥年纪虽小却也十分机灵，大概也看出了宋晚玉的讶异，便认真与她说道：“我们寺里原就种了些蔬果粮食，在山里开了好几亩的地，尽够寺里吃的了，这些日子还时常在山下施粥。我们寺里的蔬果粮食，浇的都是寺里几位师兄每日早课前去挑的山泉水，也不用药，连虫子都是自己仔细挑的.......可新鲜了。”
被小沙弥一说，宋晚玉也有些心动，只是她还是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征询似的看了眼霍璋。
她一双凤眸亮晶晶的，显然很是心动。
霍璋自是看出了她眼里的希望，便点了点头，主动道：“那就叫人备一桌素斋，送来厢房吧。”
小沙弥仔细应下，领着人进了霍璋事先定下的厢房，这才行了个礼，起身告退出去了。
临走前，小沙弥还极仔细的替他们把厢房的门给合上了。
因着寺庙中的厢房都是处于后院，离前殿还有些距离，故而这里倒是没什么人声，只能闻着些从前殿飘来的淡淡香火气，佛音依稀绕梁。
因西山寺不大，厢房也并不大，不过座椅靠榻倒是一应俱全，算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晚玉也是头一回来这地方，走了一圈，然后打开了临着山崖那一边的木窗。
遥了山峦叠翠，一阵儿的山风自林木间盘旋而过，悄悄的钻入房中，带来一阵儿的清爽。
宋晚玉看了一眼，便又转回来，在桌边坐下。
霍璋就坐在她的对面位置。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能够看见对方眼里那沉淀下来的深深思绪，亦是明了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话。
宋晚玉这一次倒是没有主动开口，而是耐心的坐在那里，等着霍璋开口——她已等了许多年，等到与霍璋重逢，等到霍璋与秦王等人一齐攻下洛阳，等到今日两人一齐来西山寺.......
所以，哪怕此时离答案如此接近，心中焦急迫切，她还是没有开口催促，而是等着霍璋主动开口。
而这一次，霍璋略略的整理了一回自己的思绪，果真便主动开口了：“霍家当初那事确实是有些事出突然，末帝隐忍多年，就连父亲也以为他心胸开阔已是忘了霍家当初支持前太子之事。谁知，他却突然发难，先是授意下臣弹劾父亲，然后又故作信任的召父亲入宫自辩。父亲当时对他十分忠心，一时没有防备，就这样死在末帝的手下.......”
有时候，霍璋偶尔想起此事，都觉得霍父这一去或许反倒是不幸中的大幸——末帝对霍父忌惮已久，自不会有什么妇人之仁，更不会养虎为患。所以，末帝下手素来果决，堪称是干脆利落，甚至不惜自己亲自动手，持剑砍了霍父的头颅，金殿溅血。
所以，霍父并未受到太多的侮辱或是痛苦，甚至也没有见到霍家全家被诛的惨状，去得很快。
........
霍璋已是许久没有想起这些，更是从未与人说起这些，语声不由也顿了顿，神色里似乎还带了些莫名的意味。
宋晚玉看着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的覆在他搁在桌案上的手背上。
霍璋像是被她湿热的掌心烫到了，手掌微颤，然后抬眼看她。
宋晚玉朝他抿了抿唇。
霍璋微微缓了口气，接着往下道：“父亲去后，末帝也没了顾忌，再不装什么圣明君主，直接便撕了脸令禁军将霍家围了起来，准备处置我和霍家其余人........”
宋晚玉听着也有些紧张，覆在霍璋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用了些力气。
霍璋却又顿住了，抬眼往门外看去。
随即，便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霍璋随口应了一声：“进来。”
厢房紧闭的木门便被推开了，原是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端了素斋进来。
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连忙便将自己覆在霍璋手背上的手收了回来，端正坐好，只当适才动手动脚的不是自己。
僧人低垂着眉眼，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先与霍璋和宋晚玉两人见了礼，这才不紧不慢的端着几盘素斋上桌。
其实，说是新鲜素斋，也没有太讲究，就只是一锅的热粥，一碟青菜，一碟煎豆腐，还有一碟腌萝卜。
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想必是极素淡的。
比想象中的还要简单许多。
霍璋下意识的看了眼宋晚玉：这些饭菜他倒是都能入口——毕竟，当初在突厥时，他吃得比这更差，熬过了那会儿，现下还真没有什么不好入口的。只宋晚玉身份不同，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只怕还没吃过这些个东西。
见霍璋看过来，宋晚玉反倒笑了，主动提起木箸，夹了根青菜，用另一只素手托着雪腮，笑盈盈的看回去，反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霍璋不觉也笑了：“是我多虑了。”
宋晚玉便也与霍璋说起自己过去的一些事：“其实，阿娘去后一段时日，我是吃过一年多的素食，一天天的都是萝卜白菜，厨房都要在上面雕花了......还是后来阿耶他们回来了，心疼我，说了我一通，这才慢慢的改了的。”
“其实，这些东西吃久了，也还好，主要是看菜新不新鲜，厨子手艺如何。”说着，宋晚玉便吃了那根青菜，然后眨巴了下眼睛，“还不错！”
这寺里的小沙弥敢说素斋新鲜，倒也没错。这青菜就很不错，哪怕不加一点油，瞧着都是青翠欲滴，吃起来也是水嫩嫩的。尤其是炒青菜的人，没加油，也少盐，但手艺却是出奇的好，火候尤其把握得当，只略断了生，以至于宋晚玉吃起来都觉得脆甜脆甜的，口感好，还有一丝丝的甘味。
见宋晚玉也吃了，霍璋便也伸手，先替宋晚玉舀粥。
粥是用砂锅装着的，霍璋用帕子点在盖子上，先把砂锅盖子掀开了。
盖子一开，便能看见升腾而起的热气，白茫茫的一片儿。待得白茫茫的热气散了，方才能够看见底下软糯热烫的蔬菜粥。
这砂锅不大，这一锅的粥米分一分的话，大概也正够两个人吃。
霍璋便先给宋晚玉舀了一碗递过去。
宋晚玉连忙接来，又撩起袖子，主动道：“我给你舀一碗！”
说真的，宋晚玉都觉得自己现下膨胀了许多：自从她和霍璋两人关系渐渐亲近之后，她反应都比以前慢了——要是要是以前，她哪里会让霍璋给自己舀粥，肯定要先给霍璋舀一碗啊！
这么想着，宋晚玉越发羞惭起来：真的是太膨胀了！
所以，不等霍璋开口，宋晚玉立时便将剩下的大半锅粥都舀给了霍璋。
霍璋简直哭笑不得，打趣道：“你这样，倒不如直接叫我端着这砂锅吃呢。省得舀来舀去......”
宋晚玉恍然大悟：“我居然没想到这个！”
霍璋：“......”
不知真的，霍璋现下瞧着宋晚玉这傻呆呆的模样，竟也觉得有些可爱，到底不忍心说她，便伸手接了那粥碗来，试着喝了一口，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吧？”
宋晚玉连忙点头，伸手拿起汤匙，先是舀了舀碗里的热粥，略散了散热气，这才低头尝了口。
这砂锅粥显是才煮好的，虽散了些热气，仍旧是热腾腾的，一入口便烫得舌尖微卷，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当时，很快的，粥米上点缀的青翠细碎的菜叶便又自舌尖掠过，带来独特而清甜的口感。
宋晚玉慢慢的嚼了嚼，觉着这粥米粒软糯，入口即化，尤其是里头的那些菜叶——想必是热粥出锅时撒下去的，现下还保留了完美口感。
虽然无论是煮粥用的米，还是洒在上面的菜叶都算不得太好，可此时吃着竟也有些返璞归真的滋味。
宋晚玉颇是喜欢，点点头又道：“是很不错。”
霍璋闻言略宽了宽心，这才低头吃起了自己面前那一大碗的热粥。
宋晚玉就着只吃了小半碗的热粥，腹中温热，身上仿佛也舒坦了许多，心思便又转回了一开始的问题。她便搁下手中的汤匙，将粥碗推到一边，开口提醒霍璋：“你先前的话才只说了一半呢。”
霍璋神色极淡，看着倒不是很急，慢慢的喝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碗热粥，这才搁下碗，顺着先前的话往下说：“末帝动手突然，父亲没有防范，便是霍家上下都没有料到，直接便被宫里的禁军围住了。从前头的门房，到后头服侍我妹妹的乳母，一个也没逃过去......”
宋晚玉听着，心下有些不忍，抿了抿唇。
霍璋却朝她微微弯了弯唇，仿佛是想要安慰她，然后便又接着往下道：“末帝大约是真的恨极了霍家，亲自看着，先从下人杀起，然后才轮着上头的主子，也就是我、我母亲以及妹妹。当时，他大概也是被那一地的血腥染红了眼睛，一时冲动，竟是又想出了个主意。”
说到这里，霍璋顿了顿，语声却略有些沉：“他让人给找了只匕首，丢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做最后的选择——只要有人愿意拿着那柄匕首手刃另外两人，便饶了那人的性命。”
杀人不过头点地。
末帝却不仅要杀人，他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来侮辱折磨对方，玩弄人心与人命。
宋晚玉亦是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她下意识的看向霍璋，心里一时也有些乱了：毫无疑问，最后是霍璋活了下来。可，以她对霍璋的了解，霍璋绝不是会为了自己性命而对亲人动刀的人。所以，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霍璋感觉到了宋晚玉看过来的目光，但是他却并没有立时开口，
他微微闭了闭眼，浓长乌黑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他的神色沉静，脸容在窗外投入的日光中却近乎透白，几乎可以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而他左颊边的长疤只剩下淡淡的一抹痕迹，仿佛是无意间落下的淡痕一般，早已看不见当初的狰狞。
厢房中仿佛也沉默了一刻。
随即，霍璋终于开口：“当时，末帝丢下那柄匕首，说了那些话时，没有人去拿那柄匕首，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话。末帝恼羞成怒，也有些不耐烦，索性便让人把我妹妹从母亲怀里揪出来，准备从小的杀起.........”
直到如今，霍璋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每时每刻，每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霍家上下早已血流成河，下人们求饶哀嚎的声音一个个的低了下去，只剩下一具具或陌生或熟悉的尸首。那样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那样残酷的场景，哪怕是自幼便随霍父上战场的霍璋都无法直视。
然而，末帝站在这样的尸山血海里却笑得无比肆意，他明黄绣金的龙袍依旧是这一片血红里最明亮干净的颜色。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被侍卫们押着的霍家三人，伸手将一柄匕首丢到了他们面前，玩笑般的道：“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朕这个天子也该学着些......这样，这霍家上下就只剩下你们三个了，你们自己来选，选一个人出来——只要那人能拿着朕赐的匕首，杀了其他两人，朕就依着天意，饶他一命。”
话声落下，在场的大多人都看向了那柄被丢到地上的匕首。
只除了霍璋、霍母以及一直被霍母紧紧抱在怀里的幼女。
末帝等了一会儿，见这几人都不吭声也不动作，终于也有些不耐烦了，索性便道：“算了，我想替你们杀一个，省得你们选不出人。”说着，便他便拍了拍手掌。
很快的便有侍卫上前来，动作强硬的将霍母怀里那年纪尚小的女孩揪了出来。
那女孩原是被霍母紧紧的护在怀里，此时被人揪出来，丢到了地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未经过这样的对待，不由得便吓白了脸，当即便皱着小脸哭了出来，伸着那藕节般的手臂，一径儿的叫着：“阿娘！我要阿娘！”
霍母几乎崩溃，发髻散乱，额上青筋迸起，险要挣开侍卫的压制冲上去抱她。
然而，比女孩哭声以及霍母动作更快的却是侍卫的刀。
刀剑雪亮，就那样直直的指着女孩雪嫩的脖颈，等着末帝最后的命令。
末帝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霍母近乎崩溃的神色，又看了眼霍璋紧绷的脸，仿佛还不甚满意，便又主动开口：“这样吧，先割了她的喉咙，这样死的慢一些，也能安静些——我就不喜欢这样吵闹的小姑娘........”
侍卫应声，真要提刀去割女孩的脖颈，便听到霍母的尖叫声——
“等等！”
说着，霍母便伸手去勾那被末帝丢到地上的匕首，尖声又叫了一次：“等等！”
末帝果然抬手止住了侍卫的动作，笑着打量着扑上去拿匕首的霍母，故作夸张的道：“看样子，你是已经选出人来了？”他说着，自己倒是先笑了，越笑越觉得有趣，“也对，这儿子女儿都是你生的，该活哪个，是该由你这个做娘的来选才是........”
说着，末帝还与人使了个眼色，让压制霍母的侍卫退开些，由霍母去做最后的选择。
事实上，无论是末帝还是霍璋，当时都觉得霍母大概会选幼女——毕竟，霍母一向偏爱幼女，而末帝对霍家的厌憎已是表达的清晰无比，哪怕霍母忍痛舍弃幼女选了霍璋下来，末帝顾忌着霍璋的威胁，未必会信守诺言。倒不如留下幼女，至少年幼懵懂且还是个毫无威胁的姑娘家，末帝抬抬手就能放过了.......
这般想着，霍母却是哭着抱着匕首从地上起来，然后又拿着匕首走到了被丢到地上，正对着侍卫刀剑的幼女面前。
女孩又是惊惧又是惶然，脸上都是眼泪，可怜至极。她见着霍母过来，便下意识的伸出手，那是与母亲讨要怀抱的动作。
而霍母也的确是抱住了她。
然后，霍母用匕首刺入女孩心脏，她哭得浑身发颤，手却是极稳的，精准且果断的结束了幼女的性命。
直到此时，众人仿佛才想起来，再嫁给霍老将军之前，霍母也曾是上过战场的将门虎女。只是，成婚之后，她的人生从战场转回了后院，从此便寂寂无名，再不曾显露过当年的风采。
众人都没想到霍母竟会有如此之举，一时都看呆了去。直到末帝抬手抚掌，笑着赞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句话。可见做人还是得先顾着自己，才能再想别人。”
说着，末帝便极期待的看着霍母，看着她拿着那柄染血的匕首走向霍璋。
霍璋却闭上了眼睛。
霍母一面哭，一面走到霍璋面前，然后半跪下来，抓着他的手腕，低声道：“阿璋，我有话要与你说。你先睁开眼......”
霍璋睁开了眼，看见的却是霍母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容——她已经老了，眉梢眼尾都是掩不住的细纹，不复年轻时的美貌鲜妍，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如同一道道的沟壑，可怜且狼狈。
霍母半跪在他面前，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就只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是在以目光勾勒他面上的五官。
过了一会儿，她才自嘲一笑：“你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像我，像你爹。长得像，性子也像。”
“真是太讨厌了——凭什么，我拼死拼活的生了个儿子却不像我，也不亲近我......”她喃喃着，目光却不觉得越过霍璋的脸，凝在半空中的一点，只默流着眼泪。
霍璋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霍母很快的便又回过神来，重又转目去看霍璋，眼里含泪，近乎赤红，笑容有些惨淡。
然后，她伸手抓着那柄匕首，出人意料的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霍璋下意识的想要去拦她的手却被身后早有准备的侍卫压制住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也就是此时，霍母忽而又伸出手，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整个人已近垂死，几乎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握着霍璋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几乎嵌入皮肉里。
只听她一字一句的道：“你不能死，霍璋！”
“霍家只剩下你了！你必须要活下来！”
........
仿佛有热血从霍母胸口涌出，一股一股，氤出一团极盛的血花。
霍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切，最后又抬头去看仍旧站在原地的末帝。
末帝似乎也看够了好戏，撞上霍璋的眼神，不免有些兴味索然，摆摆手又叫人拿了柄匕首来。
众人只当末帝是要反悔，杀了霍璋斩草除根，谁知末帝却将那柄匕首递给了身侧的萧清音。
萧清音当时也还年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能够强撑着没有呕吐或是晕厥，已是出人意料，称得上是女中豪杰。可，哪怕是萧清音这样的承受力，被末帝塞了一柄匕首时也险些晕过去，生怕末帝逼她去杀霍璋。
好在，末帝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守诺精神，想了想才漫不经心的与萧清音道：“你去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了吧——留他一命，送他去突厥，就当是我送给突厥的礼物吧。”
萧清音握着匕首，几乎腿软却也知道：以萧家与霍家的关系，以她与霍璋的关系，此时此刻必须要主动表态。难得末帝主动给她递了匕首，她就必须不能推辞。
所以，她索性狠狠心，拿着匕首便往霍璋身前走去。
........
霍璋回忆了许久，对着宋晚玉说出的话却是言简意赅，极为简洁：“最后，是我母亲捡起了那柄匕首，留了我一命，临死前逼我发誓一定要活下来——其实，话虽如此，无论是我还是她当时都不确定末帝会信守承诺，留我一命.......幸好，末帝到底还是守诺之人，他没有杀我，只让萧清音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然后让人将我送去突厥——霍家守边多年，早与突厥积怨，他把我送去突厥也算是一招妙招。”
哪怕只是这寥寥数语，宋晚玉也能听出其中的暗潮汹涌。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霍璋，想了想，还是没想到安慰人的话。
只是，听到最后，她方才反应过来——当时，萧清音也在场。霍璋的手筋脚筋就是末帝让萧清音给挑断的！
想起自己以往对萧清音的亲近，以及自己过去对萧清音的帮扶，宋晚玉脸上变了又变。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认清了萧清音，看透了这人的虚伪与恶心，虽然晚了些可也不算无可救药。
可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这世上竟还真有萧清音这样的人——她明明亲眼见证了霍家当年之事，亲手替末帝挑断了霍璋的手筋脚筋，可当她再遇宋晚玉时竟还能神色如常的与宋晚玉说霍家以及霍璋之事，一次来亲近宋晚玉，从中讨得好处。甚至，在霍璋活着回了长安后，萧清音竟还有脸去公主府，去见霍璋，与霍璋说话！
想起当日萧清音站在公主府的西院里那般从容淡定的神色，宋晚玉便觉得好似有火在心头烧着，仿佛要把心都烧焦了。
那种识人不清与助纣为虐的后悔如同热油煎心一般的折磨着她，令她脸色渐渐发白，仿佛再无一丝血色，几乎要窒息。
许久，宋晚玉方才回过神来，仿佛缓了口气，抬目去看霍璋，低声问道：“萧清音挑断你手筋脚筋这事，你先前怎么不与我说！”

第74章 带你见她
宋晚玉对着霍璋时，总是十分的小心，便是与他说起话来也都要斟酌再三，尽量放轻声音。
然而，这一回听了霍璋说的这些事，宋晚玉情绪也跟着起伏，又想起萧清音那些事，一时压不住火气，连说话声都大了许多，这一句“萧清音挑断你手筋脚筋这事，你先前怎么不与我说！”竟是难得的质问口吻。
便是霍璋都被问住了。
事实上，霍璋既是决定旧事和盘托出，自然也考虑过宋晚玉的反应，甚至想过宋晚玉会有的种种问题以及自己该如何回答。只是，他是真没想到宋晚玉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且她这一开口，先问的竟是萧清音。
这倒是叫霍璋既好气又好笑。
在霍璋想来：这些事情里，萧清音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实是算不得什么。哪怕当初是萧清音亲手拿刀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霍璋其实也没太在意，毕竟这也是因为末帝的吩咐——哪怕萧清音不动手，末帝也会换个人来。毕竟，倘不废了他的手脚，末帝是决不能放心把他送去突厥的。更何况......
霍璋顿了顿，倒是没有立刻解释，反到是先安慰了宋晚玉一句：“你先别生气......”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对面的宋晚玉已是气得红了眼睛，掉了眼泪。
“这种事，我怎么能不生气？！”宋晚玉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哪怕她此时竭力稳住声调，话出口的时候听上去依旧有些破音。
霍璋语声一顿，想了想，还是先抽了条帕子递过去。
宋晚玉却微微的偏过头，正好避开了霍璋递过来的帕子。
霍璋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睫，眸光微深，不知怎的也抿了抿唇。
宋晚玉偏头避开了霍璋递来的帕子，然后又抬起袖子，自己给自己擦眼泪。因她擦得用力，甚至有些粗鲁，那张原本雪雪白的脸也被擦得通红，看上去有狼狈又可怜。
在听完了霍璋的那些事情后，宋晚玉心下便难受得厉害，像被冰冻着又仿佛是被火烤着，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就像是尖锐的刀，在心头胡乱搅动着。然而，末帝已经死了，甚至连前朝早已亡了，她便是想要为霍璋报仇都不能够。这一腔激烈而尖锐的情绪在她心里搅动着，怎么也寻不着出口，使得她现下也只能捡着萧清音的事情来发泄。
更何况，哪怕是宋晚玉自己，现下想起以往，想着自己当初居然仅仅因为泼萧清音一碗鱼汤就洋洋得意，而萧清音这些年来更是心安理得的用霍璋做借口从她这里讨了那么多好处，甚至还敢亲来公主府见霍璋，便觉以前的自己真的是太蠢太蠢了，蠢得她都想要再哭一场。
所以，她只好生自己的气：“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还以为她是好人，拿她当朋友，替她在阿耶面前说好话，就连她随口编出来骗人的话都不曾有过怀疑，信以为真.......要不是她上回使手段来公主府见你，我只怕都不会与她当面翻脸.......”
“这种事，你当时就该告诉我的！”
说到最后，宋晚玉还抬头瞪了霍璋一眼，实在是气不过——既气自己的愚蠢，又气霍璋居然瞒着她。
她瞪人的时候，一双凤眸瞪得大大的，眼睫濡湿，眸中含泪，哪怕眼里还带着火，看着也是乌黑水润，仿佛十分可怜的模样。
霍璋看在眼里，到底还是心软，叹了口气，主动抬手，亲自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滚热的泪水打湿了绢帕，霍璋指腹碰着那一点湿意，心头仿佛也被针刺了一般，便是再多的话竟也都被堵了回去，一时间都说不出口，替她拭泪的动作自也是越发的轻柔。
有霍璋在侧给人拭泪，宋晚玉到底还是渐渐缓过来了，眼泪也渐渐的止住了。
霍璋见她情绪稍稍缓和了些，方才道：“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萧清音不过是正巧在那，得了末帝吩咐罢了。哪怕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末帝既要守诺饶我一命，自然是要先废了我的手脚。所以，我与她还真算不得太仇，更称不上有多恨，自然也就没与你说。”
为了安慰宋晚玉，不叫她继续生气，霍璋已是尽量把话说得简单了些。
然而，宋晚玉平时还有些迟钝，在这事上却极敏锐，闻言忍不住的咬牙：“什么叫‘正巧在那’？她是你的未婚妻，当时却和末帝在一处，怎么可能是‘正巧’？！”
这事上，霍璋还真没办法或者说不想替萧清音辩白，只能沉默。
“而且，她平日里不是都很会装模作样的吗？要是她不想动手，干脆装个病，或是装个晕，难道末帝还能强/迫她，或是手把手的逼她对你动手？！”见霍璋不应声，宋晚玉便深吸了口气，接着往下道，“她当时与你还有婚约——那种时候，她站在末帝身边，在道德上已算得可鄙。谁知，她还对你动手，简直是......”
宋晚玉说的咬牙切齿，一时间甚至都寻不出恰当的话来骂萧清音，只好咬牙生气。
霍璋替她拭完了眼泪，见她还这样气，目光不由也是一凝，定定的看着她。
宋晚玉反倒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忙道：“你看我做什么？”
霍璋不觉一笑，忽然说了一句与眼下话题不相干的话：“晚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喜欢我的。”
宋晚玉原还在为萧清音的事情生气，闻言呆了呆，待反应过来便又抬目去瞪霍璋，又羞又恼，脸上更是热辣辣的：“你说这个做什么？！”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反驳霍璋的话，声音也有些低了下去——因为，她确实是很喜欢、很喜欢霍璋......她从来也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霍璋先将那块有些湿了的绢帕搁在桌边，抬目看着宋晚玉，微微扬唇，露出几个极淡的笑容。
午日的阳光自窗外照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明光，照在人的面上。
霍璋大半张的脸都被照得透白，容貌俊秀，神色沉静，就连此时说话的语声亦是极其轻缓：“我与萧清音的婚约乃是两家长辈订下，原就是基于利益，萧清音她也并不喜欢我。”
宋晚玉双颊微鼓，气鼓鼓的，仿佛还有话想说。
“至少，她不是像你这样喜欢我。所以，她自然也不可能像你这样待我。”霍璋却看着她，温声道，“更加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待我。在这些事情上，她只会更加理智的权衡利弊，考虑自己的利益，做有利自己的选择。”
“自然，我也不喜欢她。但，某种程度上，我理解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与我而言，她或许自私狠心，但归根结底也不过做了遵从利益的选择，成了末帝手下的持刀人。至少，这件事上，我该记恨的是末帝而不是她。”
宋晚玉咬着唇，没有说话。
霍璋却抬手按住了宋晚玉瘦削的肩头，把她按在了座位上，然后才接着往下道：“更何况，她当时尚年少，还不算是真正的冷血无情，铁石心肠，还是有那么一点的怜悯之心。所以，她动手的同时也悄悄答应了我，替收敛安置我母亲以及幼妹的尸骨。”
宋晚玉再没想到这个，一时有些呆。
霍璋却只是端坐在一侧，腰背挺直，微微垂目，就这样安静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就像是流水，沉静无比，映着光时却又格外动人。
在这样的目光里，宋晚玉心头的冰块仿佛也被融化了，气火也被浇灭了。她终于渐渐回过神来，重又想起了当初萧清音来公主府见霍璋时的种种细节，以及第二日萧清音托人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个护身符.......
想起这个，宋晚玉心念一动，连忙把自己今日出门前特意给带上的那个护身符从衣上解了下来。然后，她试探般的将这护身符搁在桌上，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霍璋：“所以，这护身符就是.......？”
宋晚玉没有把话说完，可霍璋却很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然后接口解释道：“对，这护身符就是萧清音她割断我手筋脚筋的那一日，悄悄自我身上拿走的。”
这般说着，霍璋也伸出了手。
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尤其的清晰，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道。他用自己的指腹在护身符染血的深色一角轻轻的摩挲着，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以至于连他说话的声音都跟着低了下去：“这血迹便是当时染上的。”
这是霍璋转送给宋晚玉的护身符，宋晚玉私下里自然看过了不知多少遍，此时看着护身符深色一角的血迹，以及那几乎要被棕褐色的血迹掩下去的“宗玉”二字，她仿佛也能想到那一夜霍家那满地的血腥，以及萧清音挑断霍璋手筋脚筋时的血色......
她咬了咬唇，忍住了没哭，只努力的在心里梳理着这件事。
还记得当时萧清音把这枚旧护身符送出宫的时候，宋晚玉还觉得很奇怪，想着：这护身符既是霍璋的，如何又到了萧清音手里？这上面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萧清音又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叫人将这护身符送来给霍璋？
现下想来，萧清音当时或许只是良心发现，方才取走了霍璋身上的这枚护身符，回头替他收敛安置霍夫人以及霍谷娘的尸骨，求个心安。可她把这护身符从宫里送出来，多半是为了借着当年那点儿良心，堵住霍璋的嘴......
等等！
宋晚玉隐约抓着了什么，蹙了蹙眉，随即便一个激灵，抬目去看霍璋，接口追问道：“你说萧清音当初答应了你要替你收敛安置霍夫人以及霍姑娘的尸骨，而这护身符是霍夫人从西山寺求来的.......所以，这她让人把护身符送给你的意思是......？”
霍璋微微颔首：“是，她把母亲还有妹妹的尸骨焚烧成灰，令人寄存在西山寺里。”
宋晚玉心里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还是要说：“所以，你带我来西山寺，也是想来拜祭亲人的吗？！”
这一次，霍璋却摇了摇头。
他先时摇头，然后又点头，这才再宋晚玉莫名其妙的目光里把话说了下去：“我是想带你见见她们，也让她们见见你。”

第75章 从未想过
宋晚玉从未想过霍璋竟会说这个，一时间竟也顾不得与他争辩萧清音的事情或是追问其他，脸颊跟着烧红，下意识的抬手去捂脸颊，省的叫人瞧见自己发傻的模样。
记得当初两人还在长安时，霍璋便曾经答应过她，等打下洛阳便与她同游西山寺，并将过去的那些事情都告诉她。宋晚玉当时并未多想，只当霍璋是想带她来西山寺这个故地重游一回——毕竟，两人初遇时，霍璋赠她的那枝桃花便是西山寺折来的。虽说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时候，可那些往事回忆起来总是美好的。
只是，哪怕宋晚玉都没想到，霍夫人与霍姑娘的骨灰便寄存在西山寺，而霍璋带她来竟还是为了“带你见见她们，也让她们见见你。”
宋晚玉平日里胆大的都敢去揪天子的胡子，现下却是越想越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捂着脸，小声接口有些道：“要不还是下次吧？我都没准备好......”
宋晚玉方才哭过一回，虽然自己抬袖就给擦了，可因着她擦得随意，动作仓促，一张玉白的脸都被擦红了，连鼻尖都揉出了红印——哪怕不照镜子，宋晚玉都觉得自己眼下模样必是十分狼狈，实是不敢见人，更何况是去见霍夫人与霍姑娘......
霍璋倒是没想到，宋晚玉这会儿还要打退堂鼓，一时间真有些好笑又好气：适才哭得止不住眼泪的是她，现下觉得模样狼狈不好见人的也是她，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只是，瞧着宋晚玉忐忑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的心软——说到底，宋晚玉适才也是因着他的事情气不过才掉眼泪的，也是因着格外看重两人的事情才不想就这样去见自己的亲人，哪怕是已经故去的亲人。想到这里，霍璋语声稍稍缓了缓，伸手去握宋晚玉的手，温声与她道：“这种事，原也不用特意准备。”
宋晚玉看着他，还是觉得不大放心，眼里都是犹疑。
见她仍旧还有些有意，霍璋想了想，便又故意放缓声调，状若揶揄打趣了一句：“这有什么好怕的？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她们肯定也想早些看看你。”
宋晚玉原还只是微红的脸一时便红透了，眼神下意识的往边上转，转来转去的，就是不好意思去看霍璋。
见她不再反对，霍璋便主动的握着她的手起身，一起往供着母亲幼妹骨灰的佛堂去。
宋晚玉走到一半，仍旧有些紧张，整个人都有些紧绷，险要看不出她脸上的神色。
霍璋却一直握着她的手，迁就般的放缓步子，与她携手并行。
这般走了一会儿，宋晚玉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个。”
宋晚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的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连话也说得也有些含糊。
可霍璋立刻就听懂了，神色仍旧是一贯的沉静，语调里却透着笃定与淡然：“现在再想也来得及。”
宋晚玉下意识的抿了抿唇。然后，她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抬起头，朝霍璋笑了笑。
霍璋定定的看着她，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掌心相抵，十指相扣。
其实，他也有些许多话想与宋晚玉说。只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他又有些说不出口。
宋晚玉说她以前都没想过这个，霍璋以前亦是没想过这个——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么个小姑娘一起牵着手，一起祭拜亲人。
策马过洛阳，随手救下街头小姑娘，赠她以桃花的霍璋没想到；家破人亡，流落突厥的霍璋没想到；就连重回长安，认出故人的霍璋也没想到。他风光得意时也曾觉得那些仰慕者的喜欢太过肤浅浅薄，他落魄潦倒时已是在心里默认了孑然一身的结局.........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日，从未想过自己也能重新站起来，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过西山寺的后院，去见已经故去的母亲与妹妹。
这个姑娘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很久。
他也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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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璋与宋晚玉从西山寺出来时，已是将近傍晚。
宋晚玉喜欢寺里的素斋，特意留在寺中用过了晚膳，这才拉着霍璋从寺里出来，迎着傍晚时候的微风，溜溜达达的往山下去。
那些陈年旧事，既是霍璋的心结，也是宋晚玉的心结。此时两人终于说开，固然也为往事与故去的亲人难过，可也难免觉得轻松了许多。宋晚玉牵着霍璋的手从寺里出来时便觉得自己仿佛松了一口气，步子都跟着轻快了许多，仿佛是挣开了什么枷锁一般。
霍璋神色倒是如常，他跟着宋晚玉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看，还能看见那古朴的山寺。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抬起手，指了指西山寺边的桃林，笑着道：“当初我就是在那边折的桃花。”
宋晚玉心下好奇，不由得抬眼望过去。
桃林郁郁，枝叶繁茂，翠绿欲滴，只是没有桃花。
宋晚玉看着看着，忍不住笑起来，忽而心念一转，轻轻的扯了扯霍璋的袖子，笑着与他道：“等明年春时，山上桃花开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霍璋略作沉吟：“.......等明年，怕是山里就没有这样清净了，山道上怕也是人挤人的。”
宋晚玉抓着霍璋的袖子，眼巴巴的看着他，虽不说话，可眼里却还是带着无声的央求。
被她这样看着，霍璋便是想要佯作生气模样也绷不住脸，神色不觉便又缓了下来，抬手轻轻的在她乌黑的发顶上拍了拍，笑出声来：“好，明年我们再来看桃花。”
宋晚玉笑看着他，眉眼弯弯，脸容上仿佛还映着光，明艳照人。
霍璋被她笑得心头一软，若非还有一二的克制力，只怕他真就要晕了头，去挖人家西山寺的桃花树运回长安公主府给宋晚玉做纪念.......
幸好，他还没完全晕了头。
想着自己心里那些偶尔乱七八糟的念头，霍璋也觉好笑，伸手在宋晚玉鬓角轻轻的揉了揉。
宋晚玉回过头看他，耳尖微微有些红，大着胆子把他的手放在自己鬓角的手给撇开。
霍璋神色如旧，对她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想：要是叫她知道自己那些念头，只怕又要脸红了。
......
两人难得一同出游，一路上说笑，难免多费了些时间。
待得回了洛阳宫时，天上金乌已是西坠，只余下天边些微如血的云霞。最后的一缕余晖照在壮丽恢弘的洛阳宫上，这巨大的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带着隐而不露的威胁。
到了宫门口，宋晚玉方才看见站在宫门边的齐王。
宋晚玉不由有些讶异：看齐王这模样仿佛是在这里等人？可，如今这洛阳城只怕还真没几个人能叫齐王站在宫门边上等着.......
没等宋晚玉有所猜测，站在宫门边的齐王已是看见了霍璋与宋晚玉，眼睛一亮，这便快步走了上来。
宋晚玉这才慢半拍的意识到：难不成，齐王是站这里等她？
宋晚玉与齐王虽是嫡亲的兄妹却也是从小吵大的冤家对头，此时见着齐王这般快步迎上来的模样反倒有些不大适应，下意识的觉得这里头怕是有诈，不觉间便后退了一步。不过，她还是抓着霍璋的手，没松开。
齐王却没在意这些，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来，微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宋晚玉看向齐王，颇觉莫名其妙：“怎么了？”
齐王也没耽搁，长话短说的与她解释了一句：“二兄与萧德妃、林昭仪这两人起了争执。”
宋晚玉蹙了下眉头，有些奇怪：“这也值得你特意等这儿——昨晚上不就已经吵过一回了？”
昨晚上林昭仪一起之下还掀了桌子，也没见着齐王多紧张，这回怎么就值得齐王这般大惊小怪的？更何况，宋晚玉听着这事也没觉着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实在不懂齐王为什么要特意等在宫门口，还要与她说这个。
齐王也有些烦躁——以他这性子，最烦的就是这些麻烦女人。放在以前那会儿，他烦起来，那是都能对齐王妃动手的。
只是，想着眼下这情况，齐王也只得耐下性子，冷声与宋晚玉解释道：“这回不一样。林昭仪被二兄给气哭了，正叫人收拾东西，说是不留这里受二兄的气，要回长安请阿耶做主.......她这身份，我与二兄原就不好太亲近了，便是想劝都不好多劝。只好等你过来，让你给说一说了.......”

第76章 一骂骂两
宋晚玉都没想到只这么半日的功夫就能闹出那么多的事情来。
换句话说，也是萧清音或是林昭仪这两人太能折腾——这才来没两日，就能惹火秦王。
便是宋晚玉，这会儿想起萧清音都觉心里冒火，只是碍着霍璋还在边上，只得拣了最要紧的问题问齐王：“那二兄呢？”
齐王看着她，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宋晚玉只得道：“二兄他是什么意思？”
说起这个，齐王脸上烦躁更胜，抓了把头发，不耐的应声道：“二兄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日里林昭仪和萧德妃半道离席，他便已经十分不高兴。今日又出了这些事，他就更不高兴了，林昭仪哭着说要回去，他就直接冷脸，让人赶紧回去，干脆什么都不管，自顾自的去处理公务了.......”
不知怎的，宋晚玉听到这个，要不是时候和场合不对，她都有些想笑。
其实吧，像是林昭仪这种哭着嚷着说要回长安的，估计也不是真要回去，多半就是要使性子。要是她真想要回去，哪里那么多的话，何必还要收拾东西？直接说一声，抬步就能走.......林昭仪这样的做派，一看就知道是在使小性子逼秦王让步——说不得，她在长安宫里时就是这样和天子使性子的。林昭仪这种娇蛮任性的小美人，偶尔使个性子，天子多半也是要哄一哄的，倒是纵得她脾气越发的大，碰着秦王时竟也敢来个故技重施。
只是，秦王这人却是最不吃这套的——换句话说，他脾气也大，受不得这种委屈！
想着秦王那性子，宋晚玉也觉着他多半是真气着了，好笑之余也只得接着关切的追问道：“那，萧德妃那里怎么说？”
齐王到还没太注意萧清音——主要是昨晚上掀桌子的是林昭仪，今日与秦王吵闹哭着要回长安的是林昭仪，这些事情里头萧清音的存在感实在是低的可以。以至于宋晚玉问起来，齐王还要仔细想了一会儿才道：“她说会帮着劝一劝林昭仪，可倘若林昭仪真就一意要走，她也没法子，只得跟着一起走——毕竟，总不好就这么让林昭仪一人回去.......”
宋晚玉一听，简直冷笑出声：“她倒是把话说得漂亮——倘她是真心帮着劝人，林昭仪哪里还会闹成这样？都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林昭仪闹成这样，也就是个没脑子的，总成不了事；倒是萧德妃........”
齐王实是不耐烦管她们女人家的事情，摆摆手就道：“你这一骂，两个人都被哪里骂进去了，要是叫她们听进，八成又要折腾。行了，你还是先过去看看吧，总不能真就叫她们这么走了，否则岂不要去阿耶那里告我和二兄的状？”
宋晚玉点点头，还是答应下来：“行吧，我去看看。”
其实，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就算不去，萧清音和林昭仪多半也是不会走的——她们这就是拿乔，使性子闹一闹，现下多半是被秦王态度给噎得一时下不来台阶，只得接着闹。若说她们要与天子告状，那肯定也是要留在洛阳，背地里抓秦王的错处，偷偷的告状。
只是，齐王难得有这份心，又特意等在这里，宋晚玉肯定还是要过去帮着看看的。
这么想着，宋晚玉又看了眼霍璋。
霍璋适才就站在一侧，听着宋晚玉和齐王两姐弟的对话，一直都没有出声。直到此时，宋晚玉答应了齐王，侧头朝他看来，他才微微颔首：“你先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宋晚玉朝他眨了眨眼睛，眼里仿佛漾着一汪水。
霍璋唇角微扬，不觉露出笑来。笑过了，他还是不得不叮咛一句：“萧清音的事情，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为那些事生气不值得。”
一提起萧清音，宋晚玉就得使劲的吸气呼气，方才能勉强压住火气。这会儿听霍璋这样说，她还是认真应道：“我知道的，只要她不惹我，我肯定也没空理她。”当然，要是萧清音再惹她，那就不是泼碗鱼汤能解决的了。
霍璋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没有再劝，反到是失笑：“算了，随你吧。”
宋晚玉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忍不住便又想凑上去。
两人对视之间，目光里的笑意与亲近都是掩饰不住的。
眼见着这两人说着说着又要凑到一起，一旁装不存在的齐王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把这两人给拉开，习惯性的嘲讽宋晚玉几句：“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眉来眼去的——要不要脸啊？！”
他家王妃还在长安呢，这两人当着他一个孤家寡人的面这么眉来眼去，真是太不要脸了！
齐王看得眼里冒火，脸色都比之前难看了许多。
宋晚玉瞧着齐王这脸色，扑哧一声就笑了，语声轻快的反击回去：“我看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呢！”
齐王：“！！！！”
齐王真心觉着宋晚玉自从遇上了霍璋，那是一日比一日的欠收拾！偏齐王一时也寻不出合适的词句反击，只得阴着脸，哼哼道：“我要想吃‘葡萄’，多少没有？用得着说酸？”说着，齐王也觉自己和宋晚玉争论这个实在是太幼稚了，便转开话题，“你还是先跟我去看看林昭仪还有萧德妃吧。”
说罢，齐王干脆就不和宋晚玉多说了，直接把人给拉走了。
霍璋就站在宫门口，目送着宋晚玉与齐王两人吵闹着离开了，笑着摇了摇头，一直等到那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才抬步起身，骑着马回自己暂时的住所，稍作休息，处理些积压的公事。
而宋晚玉则是随着齐王一起去了林昭仪下榻的芳华宫。
才到芳华宫，便见着许多宫人正步履匆匆的里外走动，大多手上都捧着东西，仿佛真就是在收拾东西准备回长安。
当然，林昭仪这回从长安过来，带来的东西也不多，这些宫人手里拿着的也不都是林昭仪自己的东西，还有些应该是洛阳宫里的。
宋晚玉看在眼里，心里隐约生出个念头，不由又转头去看齐王，试探着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二兄怎么就和她们吵起来了？”
齐王闻言，摆摆手：“你一早就出宫去见霍璋，自是不知道她们的事情——今儿一早，她们便拿着阿耶的手谕，让二兄给她们开库，说是要挑几样东西。二兄自是不许的，说是洛阳宫中内库已封，都已登记在册，不能再动。她们自是不肯依的，这就吵了起来。”
宋晚玉一听就觉头疼。
齐王其实倒不在意这些，既说起来就忍不住与宋晚玉抱怨：“要我说也是二兄太较真了——反正她们都有阿耶的手谕，便是开了库子叫她们挑几样又如何？实在不放心，叫人跟着她们进库里挑便是了，哪里至于闹成这样。”
在这点上，齐王其实是与天子很像的，他是真的很不耐烦去处理女人间的麻烦，许多小事含糊着就能过去了。只是秦王却不大一样，他心志坚定，又尤其的有行动力，倘自己有了主意，再没有几个人能说得动他。
宋晚玉想了想，还是要替秦王说一句：“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这事上，二兄他也有他的考量——虽说萧德妃和林昭仪两人有阿耶手谕，可这种情况下，这种先例就是不能乱开，更不能胡乱纵容她们。要不，她们非得拿着鸡毛当令箭，得寸进尺不可。”
齐王并不在这事上多说，把宋晚玉领到了芳华殿的门口，这便准备起身离开，顺口又道：“你进去吧，你们女人自己说话。我也还有一堆儿的事情的，可浪费不起。”
宋晚玉忍不住踢他一脚：“什么叫‘你们女人自己说话’？！要是齐王妃在这，你也这么说？！”
齐王被她这一脚踢得弯了弯膝盖，语声一噎，随即又梗着脖子，冷哼了一声：“她在这我也这么说——你们女人就是事多！我哪里管得过来？！”
宋晚玉忍不住又想踢他。
然而，齐王这回却是早有准备，当即便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开了。
宋晚玉：“......”
宋晚玉瞪了齐王一眼，只得抬步进了芳华殿。
大概是宋晚玉与齐王适才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惊动了殿内的人，此时方才抬步入殿便听见了里头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萧清音的声音，听着倒似林昭仪的声音。
这林昭仪不愧是后宫里头混出头的，虽然她能得宠，年轻美貌性子娇占了大半原因，可还是有些自己的本事的。便是这哭声，也是如泣如诉，低回婉转，从殿里传到殿外，简直能叫人牵动肝肠，为她感伤。
就连宋晚玉都忍不住顿了顿足，站在原地，如同欣赏乐声一般的欣赏了一回林昭仪的哭声。
唉，要不怎么都说术业有专攻，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就林昭仪这浅薄愚钝的性子，能够从后宫中脱颖而出，甚至得宠，果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这纤柔婉转的声音，委屈难受的声调，连宋晚玉这女人听着都觉心头微软。
当然，也可能是宋晚玉站在殿门口站的有些太久了，殿里的哭声哭久了，多少也有些个气力不足，渐渐的便又没了后劲，哭声转弱，只余下细细的嘤声。
宋晚玉撇了撇嘴，这才接着抬步往里去。

第77章 真不走了
宋晚玉抬步入了内殿，自己抬手掀了前头的珠帘，便往里看。
只见林昭仪伏在案上，正垂首哽咽着，乌发披散着，只露出小半张玉白的脸容，形容楚楚。
萧清音则是站在林昭仪的身侧，微微垂首，正低声劝慰着她。
宋晚玉抬步上前去，没理那正垂首哽咽的林昭仪，只问了萧清音：“我瞧这殿里的宫人都在收拾东西，可是德妃准备回长安了？”
萧清音心知宋晚玉这是明知故问，可面上还是要端出踌躇模样：“我倒是没什么.......只林妹妹，她年轻性子娇，受不得旁人的气，在这儿受了些委屈，实是气不过，便想着先回长安了。”
宋晚玉故作讶异，抬手掩唇：“所以说，是林昭仪要走，德妃你是不想走的？”
萧清音一哽，随即便道：“我与林妹妹情同姐妹，此回又是一起从长安过来的，原就是要同进同退，互相照应。她若是要走，我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走的。”
“简而言之：德妃你就是要跟着一起走？”宋晚玉抬了抬眉梢，语声里不免显出了些讥诮的意味，“想走就走，直说便是，德妃你何必非得要这样虚伪，假模假样的说什么‘我倒是没什么’？还非得要把这事推到林昭仪身上？”
萧清音还真没见过宋晚玉这样胡搅蛮缠的说话方式，咬了咬牙，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辩起——倘她说她不走，那宋晚玉只需要接着劝林昭仪就是，林昭仪原就是个性子软弱的，多半也是不敢一人走的；倘她说她要走，那宋晚玉就能揪着她前头的话讽刺她‘假模假样’........
萧清音没了声音，伏案哭泣的林昭仪反到是抬起了头，一张娇美的脸上还凝着泪珠儿，如梨花带雨，更见娇艳。她一面拭泪，一面道：“公主看不惯我们，直说便是，何必要这样冷嘲热讽？！”
说着，林昭仪还伸手去拉萧清音，又气又恼的模样：“先是秦王，再是公主.....左右这里也没人把我们，把圣人手谕放在眼里，倒不如早些叫我们回长安，也省得在这儿碍了秦王与公主的眼。”
林昭仪说的痛快，便是萧清音听着也觉痛快，几乎就想这么抬步走人了——反正，这般回了长安，去天子跟前告上一状，秦王与宋晚玉也未必能得着什么好处。
只是，宋晚玉却又伸手拽住了林昭仪的袖子。
林昭仪适才这般作态，一半是气恼的，一半也是佯装出来的，此时见着宋晚玉伸手拉她，心下不由也有些得意：说到底，这事儿是秦王没理，便是公主也说不了什么，还不是要与她们低头，求她们留下？
当然，她这回从长安来洛阳，一路上实是吃了许多的苦头，若是空手回去，她自己都觉不值。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留下来，好好的在洛阳宫库里搜罗一番，这样才不算亏了。
这么想着，林昭仪下颔微抬，下意识的显出几分倨傲与冷淡来。她看了眼宋晚玉，姿态尤显得清高，淡淡道：“公主这又是做什么？”
宋晚玉却对她笑了笑：“我是说，便是要走也不急在一时。我瞧那些宫人还没把东西收拾好呢.......再说，这么些东西，总得叫人多备些车马才好装上，一起带去长安。”
宋晚玉这话说的不疾不徐，实是出乎了林昭仪的预料——她原以为宋晚玉会放低身段与她低头，会求她留下，怎知道宋晚玉说的居然是这个.......
林昭仪脸色微变，看着宋晚玉，心下难免怀疑宋晚玉这是在故作姿态，故意拖延时间。于是，林昭仪便端出更加强硬的态度，冷声道：“这就不必公主操心了。我既是要走，多带些东西，少带些东西，也没什么。”
闻言，宋晚玉便松开了抓着林昭仪袖子的手，眨巴了下眼睛：“倒也对。”
说罢，她索性在坐榻边坐下，再不多说，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林昭仪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试探着拉住萧清音的手，抬步往外走。
宋晚玉居然真就由着她走，没拦着，只是特意说了一句：“对了，现下天都黑了，你们要是这会儿启程回长安，记得叫侍卫们警醒些，万事小心为上。如今河南一带方才安定了些，洛阳城这里有二兄镇着倒也还好，其他地方指不定还有流民、贼党乱兵什么的到处流窜。你们两人毕竟是天子妃嫔，若是落到那些人手里，唉........”
宋晚玉没把话说完，只是言外之意却是极明显的。
甚至，她还故意的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直叹得林昭仪一颗心都微微发颤：是啊，现下河南才刚打下来呢，谁知道这路上会不会遇着什么乱兵或是流民？虽说她们一行都有侍卫护驾，可若有万一呢？她和萧清音到底只是弱质女流，落在人手里，轻则失了名节，重则没了性命，这可不是玩笑的.........
这，这可不成！
林昭仪越想越怕，娇媚的脸容微微发白，脚下一顿，一时间都顾不得与人使气了，心里已是打起了退堂鼓。
萧清音在旁看着，便知道林昭仪这是打了退堂鼓，心下暗恼：真真是个愚钝软弱的，居然就被人三言两语的给吓住了。
虽萧清音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出头，可林昭仪这帮不中用，她也只得主动开口：“公主说笑了，如今河南河北的贼首都已投降，秦王威名远扬，各处都有将领镇守安抚，哪儿来的流民乱兵？公主这般说，岂不是在质疑秦王失职？”
萧清音到底出身不凡，见识也多，此时说起这些来也是慢条斯理，仿佛玩笑一般的，实际上却将宋晚玉适才那话的矛头都指向了宋晚玉与秦王。
宋晚玉只端坐着，面上淡淡，看着萧清音的眸光却是冷冷的。
萧清音却是微微一笑，徐徐然的转了口，安抚站在自己身边的林昭仪：“当然，我倒觉得，以秦王之能，如今河南各处多半已是太平了——我们这一路过来，不也什么都没看见？便是真有什么流民乱兵，肯定也是不成气候的，说不得就是藏在山里头称大王的土匪马贼一类，乌合之众，必不是随行侍卫的一合之敌。”
林昭仪听着这话，倒也微微宽心。
宋晚玉也笑着点头：“德妃这话也有道理。不过，如今这些事都是二兄管着，德妃与我也都不知具体情况，都是自己想当然，随口一说罢了。像乱兵流民什么的，肯定还是要先问一问二兄的。”
说着，宋晚玉抬眸去看萧清音，面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反问道：“德妃觉得呢？”
一边的林昭仪倒是没听出宋晚玉的言下之意，只是心里想着：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这天子宠妃总不好真那自己的性命去犯险吧？毕竟是事关自己的性命，林昭仪心下还是格外小心谨慎的，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林昭仪心下一定，终于还是有了决定：还是不走了。与自己这条命比起来，丢些脸面，受些委屈反倒没什么了。
毕竟，只要人活着，总能把脸面挣回来，总能把委屈还回去。
这般想着，林昭仪抬目去看萧清音，仿佛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而萧清音此时的脸色也是十分的难看——比起半懂不懂的林昭仪，萧清音自是听出了宋晚玉的言下之意。
宋晚玉适才说的那句“像乱兵流民什么的，肯定还是要先问一问二兄的”分明是意在威胁：毕竟，天子远在长安，现下手握大权的乃是秦王，倘若秦王真就对她们起了杀心，派人半道截杀她们，再嫁祸流民或是乱兵..........
这种事，只要秦王想做，必是能做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错漏。到时候，天子或许会为了她和林昭仪这事责问秦王，可秦王才刚打下河南与河北，便是天子肯定也不能为着“区区两个妃嫔”而降罪秦王，说不得还得捏着鼻子接着赏秦王。
这般想着，萧清音心里也不由生出些微的森然寒意和惧意——虽然她总嫌林昭仪愚蠢软弱，可她也如林昭仪一般的怕死。
她自然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秦王会不会对她动手。
........
无论如何，总还是自己的性命最是要紧。
故而，眼见着林昭仪改了主意，萧清音便也顺水推舟的点了点头，咬了咬牙，勉强挤出笑来，附和宋晚玉：“公主说的是，这事还是要听秦王的。如今洛阳方才收复，我等既是奉了圣人之命过来的，自不好在这时候给秦王添乱。”
说着，她又拉了拉林昭仪，叹气道：“林妹妹她就是小孩脾气，一时儿气火上来说了气话，你莫要当真才是！”
林昭仪也是个乖觉的，立时便顺杆下坡，点头道：“是了！我就是一时起火上来，说了气话，公主莫要当真。”
宋晚玉这才从坐榻上起来，先看了眼林昭仪，问道：“真不走了？”
林昭仪被她这般一看，鹌鹑似的缩了缩肩膀——她是真有些怕了宋晚玉，先前来洛阳的路上就被宋晚玉折腾，如今到了洛阳居然也没逃过宋晚玉的魔手！
这般想着，林昭仪心头不觉又添了几分畏惧，连忙摇拨浪鼓一般的摇着头：“不走了，不走了！”
宋晚玉拍了拍她的肩膀，方才转头去看萧清音。

第78章 高兴就好
对上宋晚玉的目光，萧清音心头隐隐的便有些不妙的预感。
然而，宋晚玉却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反到是侧过头去与一侧的林昭仪笑了笑：“虽是气话，但林昭仪日后还是要小心些，这样的话可别再说了。你看萧德妃，她就从来也没说过这样的话。她这样的，就算是有心要回长安，嘴上也要扯一句是姐妹情深、同进同出，说的好像是陪你一起回去似的。若你们真就逞一时之气回了长安，阿耶心下气恼，到时候受罪的肯定不是德妃，而是你。”
“看吧，这就是德妃的聪明之处了。”宋晚玉似笑非笑，说起话来也是意味深长，“阿耶后宫这么些人，只她得以封妃，诞下皇子，自是因为她这后宫独一份的聪明。林昭仪也该多学一学才是。”
此言一出，林昭仪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去看萧清音。
萧清音的脸色也不大好：她是真没想到宋晚玉竟是这样的反应。
事实上，萧清音与宋晚玉也算是相交多年，自觉还算是了解宋晚玉，以为宋晚玉这压不住火气的性子，肯定是装不出好模样，多半是要骂她几句的，说不得还要动手........要不是这么个性子，宋晚玉当初也不会当着天子的面，做出泼她鱼汤这种幼稚又恶心人的事情。
所以，宋晚玉看过来时，萧清音都已做好了被人冷嘲热讽，甚至被人打骂的准备。眼下她确实是得罪不起宋晚玉，只得碍着，可有时候迟些苦头未必就不是好事——苦肉计这样的事情，无论到何时都是管用的。
只是，宋晚玉今日仿佛改了脾气一般，竟是连句话都没与萧清音多说，反到是当着人的面，明目张胆的挑拨起林昭仪来。
偏，林昭仪本就是个愚蠢轻信的性子，要不也不会总被萧清音当木仓使，如今听了宋晚玉的话，虽并未应声，可她再转目去看萧清音时，目中神色显是有了些微的变化。
萧清音暗暗咬牙，压着火，淡声为自己辩驳：“我知道，公主与秦王一般，心下都瞧我们不起，觉得这些后宫妃嫔一个个的都是见识短浅，愚笨不堪，要不也不会这样当着我们的面，行此挑拨离间之事。只是，人各有命，公主乃天子之女，生来尊贵，我们如何能比？如我们这般的微贱之人，不过是侥幸入宫，得以侍奉天子，日夜辛勤，不敢有一日懈怠，方有今日.......”
“我们从不曾招惹公主，公主又何必非要这般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萧清音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尤其是话语之间俨然已是将两边划出了界限：她和林昭仪皆是后宫妃嫔，是“日夜辛勤，不敢有一日懈怠，方有今日”；宋晚玉就是会投胎，“生来尊贵”还瞧不起人........
这般一说，林昭仪对萧清音那点儿芥蒂与怀疑也都减轻了许多，心下更添几分亲近。
毕竟，她与萧清音才是一路的人，自不能听信宋晚玉随口挑拨的那些话。
而宋晚玉也没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能挑拨离间——哪怕林昭仪再蠢，肯定也是知道立场的，自然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宋晚玉这会儿当面说这些，她纯粹就是给萧清添个堵，恶心恶心对方，若是能因此在林昭仪心里留下些怀疑的种子，那也是好的。
故而，欣赏过萧清音转换自如的神色与声调后，宋晚玉也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林昭仪的手，这便起身要走：“算了，我就随口一说，听不听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说罢，宋晚玉抬步就走，走到殿门口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萧清音一眼。只见她眉梢微抬，眸光清澈若秋水却又带着一种摄人的光：“对了，还未来得及与你说，我今日与霍璋去了西山寺。”
萧清音心头咯噔了一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都知道了！
有那么一刻，萧清音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从黑夜里拖出来，剥开那一层层的外皮，暴晒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这种暴露的恐慌，令她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神色，一张脸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只能定定的看着宋晚玉。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反正都已翻了脸，知道也就知道了吧。反正，她自问已经做得够多了，称得上是问心无愧！
这般想着，萧清音很快便又回过神来，勉强敛起神色，举重若轻的反问了一句道：“.......是吗？”
宋晚玉没有从萧清音脸上寻出一丝半点的羞愧与后悔，心下微冷，终于还是抿了抿唇，默然转身，抬步出了芳华宫。
一直等到宋晚玉离开，身影渐行渐远，林昭仪方才好奇的问了一句：“适才公主说的那什么‘西山寺’，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萧清音脸容稍缓，神色温柔，随口道：“公主一向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我又哪里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不过，圣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神佛之事还是不要看得太重得好。”
林昭仪的注意力立刻便从西山寺转到了神佛之事上，不由叹气：“是这个道理！我来洛阳前还叫人找人算了一卦，都说此行必能遂心如意，我这才欢欢喜喜的来了。谁知道，唉......谁知道秦王和公主都是这么个性子！一路上吃了这么些苦头且不提，如今还不能去库里拿东西，连回长安都可能路上遇险......这都什么事啊！”
萧清音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转口安慰了林昭仪几句，到底还是把人安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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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从芳华宫里出来后就去见了秦王。
秦王眼下正忙着——便是与林昭仪等人起了争执，眼镜者林昭仪哭着闹着说要回去，秦王也没多作理会，毕竟他是真的忙，实是顾不上这几个无理取闹的女人，也不想为着这些人耽搁了手头的正事。
这会儿见了宋晚玉来了，秦王方才将自己手头的东西搁了下来，挑了挑眉，看着她：“怎么来了？”
宋晚玉一向直接，也没与他兜圈子，随口道：“我听三郎说，你和林昭仪她们起了争执，林昭仪正哭着闹着说要回长安。她们毕竟是女眷，你和三郎也不好太亲近了，只得我出面。所以，我便去劝了几句，才从芳华宫出来，便顺道也来看看你。”
提起林昭仪和萧清音，秦王眉心微蹙，难掩厌烦道：“何必管她们......”
秦王素来机敏，心里未尝不明白萧清音林昭仪这些人的做派，亦是能够猜着天子为何会派她们来。故而，提起这个，他的心情也不大好，话声方落便又冷笑：“便是你真这把人留下来了，她们背地里必也是要与我阿耶告我的状。倒不如叫她们早些回去，省得在这里碍事。”
宋晚玉听着，也觉秦王很难做人，不由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又安慰对方：“这种时候，一事不如省一事。反正，我已经吓过她们了，她们肯定不敢再提回长安的事情了。”
秦王听了，倒是有些讶异，看了宋晚玉一眼，随即又生出些警觉：“你怎么吓得？”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我和她们说，现下路上不太平，她们这急忙忙的要回长安，路上出了意外就不好了。顺便，我还拉了二兄你做大旗，吓了她们一下。”
秦王听了，既好气又好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宋晚玉连忙凑上去，小声道：“我这可是替你分忧，不许说我！反正，她们这样的，就是瞧不得好脸色！”
听她这样说，秦王到底还是没撑住，笑了出来：“你啊！你这样胡闹，等回长安，她们肯定要去阿耶跟前告你一状！”
宋晚玉对此并不在意，耸耸肩：“让她们去告呗，反正回头我还想告她们的状呢！”
论起告状撒娇，宋晚玉自觉也是十分拿手的，并不输萧清音林昭仪这些人。
秦王见状，微微摇头，面上倒是有些无奈，正要再说一说她，忽而便瞥见了宋晚玉眼角的薄红。他微微蹙眉，先是仔细的端详一回宋晚玉的神色，然后才神色端肃的追问道：“你这是，哭过了？”
宋晚玉简直被秦王这眼神惊呆了，下意识的伸手捂脸，简直是不打自招：“这，这都能看出来？”
瞧着她这模样，秦王立时就能确定了，他脸色微沉，追问道：“是霍璋惹着你了？”他自也是知道宋晚玉今日与霍璋一起出去的事，虽不知就里，但想想也知道这会儿能把宋晚玉惹哭的也就只有霍璋了。
想着自己在西山寺里掉眼泪这事，宋晚玉难得的生出了些羞耻心，脸上跟着烧红。只是，眼见着秦王要因此迁怒霍璋，她还是不得不厚着脸皮替霍璋说一句：“没有，就是我一下子没忍住。”
秦王听着却仍旧不大高兴，薄唇微抿，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宋晚玉不敢再耽搁，连忙便将今日在西山寺的事情含糊的说了一通：“我就是和他去了一趟西山寺，两人说起以前那些事，难免有些感慨，一时没忍住就........”
关于霍璋旧事以及霍夫人、霍姑娘骨灰这事，在她还未得到霍璋应允之前是不好与人说的。宋晚玉也就没与秦王多说。
闻言，秦王脸色稍稍好了些，只是仍旧不大高兴。
宋晚玉便又小声与秦王道：“真的，他真没惹我不高兴。我今日是真的高兴。”
说起这些，她心下也难免生出些赧然，但还是仰头去看秦王，眼眸乌黑，亮莹莹的，看人时仿佛在发光，整张脸都是容光焕发的。
她看着秦王，有些羞赧却还是认真的说道：“我这些年，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兴过。”
对上宋晚玉那双肖似元穆皇后的凤眸，秦王不知怎的竟也觉得心头一酸，不觉便软了下去。
元穆皇后去时，秦王也在外头，没能赶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实是平生一大憾事。
这些年，他给宋晚玉送了几回的男人，一是真心心疼这个妹妹，想着不成婚也该有些个消遣；二也是因为他心知元穆皇后当年必是最放心不下这个小女儿，想着该为妹妹安排一二，生得阿娘在底下都不放心........
霍璋的品性才干，秦王自也是知道的，也不是不欣赏，要不当初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把人从突厥接回长安——那会儿，他还不知霍璋的具体情况，自然也没想过要把人送去宋晚玉处，原不过是念及霍璋当年风采，想着能不能收为己用。
只是，哪怕再如何欣赏，可轮着挑妹婿时，秦王还是能从霍璋身上挑出大大小小许多的毛病——经历复杂、家室单薄、身体不够康健........
然而，哪怕他能挑出大大小小的毛病，终究还是抵不过宋晚玉的一句“喜欢”，一句“高兴”。
便是天子，不也默许了宋晚玉来洛阳，默许了这桩婚事吗？
秦王这做兄长的，倒也能够理解天子的想法：说到底，他们对宋晚玉最大的期望便是她平安康泰，此生无忧。既然她真心喜欢霍璋，非他不可，那也就只能依了她的意思。
........
秦王难得有些感慨，倒也不生气了，叹了口气：“算了，你高兴就好。”
说着，他又抬手，轻轻的抚了抚宋晚玉的发顶，温声与她道：“只要你高兴，其他的都不重要。”
便是阿娘她在地下，眼见着宋晚玉也有了归宿，想必也能放下心了吧？

第79章 想反悔了
洛阳这头的事情很快便也告一段落。
又有萧清音与林昭仪这些人说着要回长安，秦王着手安排好了洛阳城里的那些事情后，也令人稍作准备，收拾收拾，一行人这便要启程回长安。
宋晚玉倒是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倒是盼着早些回长安——到时候便能去求天子给她和霍璋赐婚了。
事实上，哪怕宋晚玉是公主，拖到这个年纪还未成婚的也算是罕见的了，自也有许多人背地里议论。只是，宋晚玉以前是不在意这些的，以她的身份也不必在意旁人的议论，不成婚自然也有不成婚的自在与快活，至多就是耳朵痒一些。
只是，现下有了霍璋，宋晚玉倒是真有些明白了旁人口中的“盼嫁”的意思，这便掰着指头数着回长安的日子，路上也免不了要拉上霍璋商量回长安后的事情。
霍璋见她这般模样，倒是有些好笑，心里也有些软，大多也都随了宋晚玉的意思。
来洛阳的路上，宋晚玉还是日夜兼程，满心焦急，此时回长安倒是悠悠哉哉，颇得了些乐趣。又因着秦王默许了两人之事，回程路上，两人虽不好同乘一马却也时常一处说话，落在旁人眼里便尤显亲密非常。
萧清音自然也不瞎，看在眼里，心生下难免生疑，甚至怀疑这两人背地里就在说她的事，想着算计报复她.......
当然，萧清音冷静下来，理智上也明白可能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只是，上次宋晚玉当面提起“西山寺”，之后又再无动作，难免令她心下难安。
比起满心怀疑与不安的萧清音，秦王与齐王的心情就复杂许多了——虽说秦王也在心里暗许了宋晚玉和霍璋的事情，可到底看不惯妹妹这样向着外人，想着妹妹很快便要成婚嫁人，心里自然是泛酸的；齐王心情又比秦王复杂许多，既如秦王般看不惯宋晚玉胳膊肘往外拐，又见不得宋晚玉与霍璋太亲近了，想起自家王妃，不免更添几分心酸......
兄弟二人倒是难得的有些默契，也没多说什么，更没有拦着人.......反正，等到了长安，天子这做阿耶的肯定更看不得这个——这种恶人还是留给天子去做吧。
当然，等到众人到了长安，天子一时之间还真顾不得女儿和霍璋的事情——此回秦王一举取得河南与河北，天下一统，实是大功。天子亲自在太极殿设宴，群臣皆至，正候秦王等人。
霍璋作为功臣之一，自然也有一个位置。只是，他的位置与宋晚玉离得有些远，这日宴上，两人连话都说不了一句，以至于宋晚玉私下里都怀疑天子这是公报私仇。好容易等到宴散了，霍璋随众人出宫，宋晚玉正想跟着出去，略说几句话，却被天子留了下来，宋晚玉心下的怀疑立时便坐实了——天子这就是公报私仇，故意隔开她和霍璋！
这般想着，宋晚玉看着天子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忿忿。
天子原还为着天下一统的事情高兴，见着女儿看过来的眼神不免也有些头疼——天下一统是好事，嫁女儿....也算是好事吧？
以往天子也常催宋晚玉的婚事，想着女儿年纪不小，是该想一想婚事了。可如今眼见着宋晚玉与霍璋两个明目张胆的打眉眼官司，他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正因如此，天子方才在宴后留了宋晚玉下来。
不过，天子还是十分宠爱这个女儿的，见她这般，便招招手令人上前来，主动问道：“大好的日子，你摆这副模样做什么？”
宋晚玉凑上来，小声道：“阿耶你先前答应过我的。”
天子自然是知道宋晚玉说的是什么——
当初大军出行那日，父女两人便在宫里说过霍璋的事情。
那会儿，宋晚玉还拉着天子的袖子，又是央求又是撒娇，求了好几回求了好几次。
天子便只拿话堵了她一回“无家无业，何以堪配公主？”，想着霍璋无家无业，无论从何处论，都是配不得公主的。谁知宋晚玉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到是打蛇顺杆上，又追问了一句：“要是他此回能立大功呢？”
天子瞧她难得这样喜欢，到底还是心软，松了一回口：“等他立了功，你再来与我说这个吧。”
........
话说得容易，如今想来：这报应可算是来了。
天子心下微动，却仍旧是不应声。
宋晚玉伸手去拉天子的袖子，理直气壮的提醒他：“阿耶你说了的‘等他立了功，你再来与我说这个吧’——如今洛阳已是打下，霍璋亦有大功，总可以说了吧？”
天子虽知躲不过，还是忍不住说一句：“要说大功，此回论功，二郎居首，三郎次之，霍璋不过平平罢了。”
宋晚玉瞪他。
天子只当没看见。
宋晚玉忍不住为霍璋说话：“三弟那性子，要不是有霍璋在旁为辅，二兄去了虎牢关，三弟哪里守得住洛阳？阿耶也知道当时情况——那会儿，洛阳城边若有一丝错漏，叫城中那些贼党趁势逃了出去，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了。霍璋此回的功劳或许及不上二兄，可比三弟总还是有多的吧？”
真要说起来，此回庆功宴上，论功行赏，齐王的功劳能居其次，齐王的皇子身份也占了小半的原因——哪怕天子也知道这儿子顽劣，心里总还是向着自己儿子的......
宋晚玉说着说着，忍不住狐疑的望向天子：“阿耶你该不会是想反悔了吧？”

第80章 巧上眼药
宋晚玉目光灼灼，天子久违的觉得头疼——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在庆功宴上喝了太多的酒水，酒劲上来了。
天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避开了宋晚玉的目光，敷衍一般的应了一声糊的应了一句：“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些吧.......”
“哪里早了。”
宋晚玉立时打断了天子的话，隐隐约约间觉着这对方莫名的有些熟悉，顿了顿，方才想起来——对哦，以往霍璋不在时，天子就是这么催宋晚玉成婚的，那时候敷衍人嫌太早的是宋晚玉，谁知天道好轮回，父女两个现下倒是倒了个儿。
这般想着，宋晚玉不由也觉好笑，软下声调，小小声的撒娇道：“阿耶你可是天子，口含天宪，金口玉言。可别为着这事反悔了。”
天子瞥她一眼，忍不住的又想起自己当初的话——
“等他立了功，你再来与我说这个吧”。
怎么说呢，到了天子这份上，还真很少会为着自己说过的话觉得糟心。只是，到底是自己说过的话，宋晚玉又眼巴巴的在边上看着，天子到底还是稍稍软了些心肠，接口道：“我当时只是那么一说，原也没有立时答应的意思......”
说着，天子侧头去看女儿，语调缓了缓：“毕竟是你的婚事，总不好就这样仓促定了。便是他真立了大功，我也不能真把女儿赏给他，总也是要再看看他的品行。要不，我这做阿耶的必是不能放心的。”
宋晚玉还欲在天子跟前给霍璋说几句好话，一侧的天子却摆摆手，道：“行了，我让你留下也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们身份有别，婚事未定下前也别亲近太过了。”
听着这话，宋晚玉越发不服气了，扭过脸去哼了两声。
天子也不理她，接着道：“霍璋身份毕竟有些特殊，如今又立了些功勋，重又冒出头来，自会惹人嫉妒。这种时候，你若是与他亲近太过，说不得就要惹人眼热，背后议论他是靠着裙角关系才攀上秦王，说不定还要因此怀疑他这功劳里还掺了水分。”
天子这话，宋晚玉还真听进去了些。她当然是不怕旁人议论的，要不也不至于至今未嫁，再说以她的身份也没几个人敢当面在她面前说什么不顺耳的话；可霍璋却是不一样的——那些人会顾忌宋晚玉的公主身份，绝不会顾忌霍璋这么个家破人亡的前朝旧人。
天子这话，可算是精准抓着了人的软肋，宋晚玉听入耳中，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天子说完了女儿，心下一宽，还安抚了她几句：“放心吧，倘霍璋真是个可靠之人。你们的事情，阿耶自会给你做主。”
宋晚玉还是有些恹恹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天子瞧着宋晚玉这模样，心里也免不了泛酸：怪道都说‘生女外向’呢，宋晚玉这连婚事都还没定下的，心倒是都已向着人家了......不过，天子也没揪着这一点不放，略点了点后便转开话题，又问了些宋晚玉在洛阳的事情。
这倒是正事，宋晚玉想着自己在洛阳见的见闻，不由得也提起精神，仔细的与天子说起自己在洛阳见过的人事，又道：“亏得二兄仔细，赶上了今年秋种，要不，等到明年春夏，洛阳那头没有收成，还不知又要饿死多少人呢.......”
天子听了，不由也觉欣慰，微微颔首：“二郎此回确是做的不错。”
说着，他不觉又出了一会儿神。
宋晚玉瞧着天子面色，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阿耶，你又想什么呢？”
天子回过神来，瞥她一眼，倒也应了一声：“只是在想你二兄这事——此回他一举取得河南河北，实是开国第一功，我听到消息时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欣慰！最难得的是，那般的局势，他也能镇住洛阳，稳住河南民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宋晚玉听着天子夸秦王，颇有些与有荣焉，跟着眨巴了下眼睛。
天子见她这模样，也觉好笑，很快又话锋一转：“只是，打完了天下，就要治天下。如今，你只瞧见一个洛阳城，还要与我感慨洛阳百姓艰难，你却不知道外头许多地方比洛阳城还不如——洛阳到底是前朝东都，底蕴深厚，其他地方都是比不得的........这天下几经战乱，终得一统，却也是遍地沟壑，生民倒悬，亟需治理。偃武修文乃是当务之重啊！”
虽说宋晚玉素日里也是极得盛宠，但这样的话她还是头一回听天子提起，蹙眉细思，一时没有应声。
其实，把话说到这里，天子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也是他太高兴了，今日的庆功宴上还亲自弹了一曲琵琶，跳了舞，酒水用得也多，一时儿酒劲上来，一开口便止不住，这才与宋晚玉多说了些。
不过，天子也没给宋晚玉多想的时间，抬手揉了揉额角，开口赶人：“行了，你也回去吧。”
见天子面有倦色，宋晚玉依言起身，行过礼后方才出宫回去了。
天子则独自一人在殿中坐了一会儿，喝了宫人端上来的醒酒汤，方才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些了，开口唤了人来，问：“蓬莱宫那里，可是歇下了？”
內侍连忙道：“德妃娘娘正配小皇子说话呢，还未歇下。”
天子微微颔首，这才让摆驾去了蓬莱宫。
等天子仪驾到了蓬莱宫时，蓬莱宫中果是灯光通明，萧清音听了通传，亲自出面迎驾，身后跟着抱着皇子的乳母。
天子从御辇上下来，伸手扶住了正欲行礼的萧清音，笑着道：“下回可别这样了——夜里风凉，你这样出来，着了寒可怎么好？”
萧清音朝着天子一笑：“不会的。”
说着，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玉白的颊边微微有些泛红，仿佛有些羞赧的模样：“妾还以为圣人今日不会来了呢.......”
天子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不觉也是一动，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又说胡话！你才从洛阳回来，这一路上也受了许多罪。我自是要过来看你的。”
萧清音闻言却又斜晲了天子一眼，清雅的面上竟有几分罕见的娇媚。只听她小声道：“要说受罪，林妹妹才是真的受罪呢——就只这么一来一回，妾看林妹妹就清减了许多，瞧着怪可怜的，叫人不落忍。妾还以为圣人这会儿要过去安慰她呢。”
林昭仪的消瘦和憔悴，天子自也是瞧出来了，此时听萧清音提起，他便顿住步子，反问道：“所以，你这是赶我走，让我去瞧她？”
话罢，天子便端出抬步要走的模样。
萧清音连忙伸手拉住天子，小声道：“圣人！”
天子低头看了看萧清音抓着自己明黄绣龙袖角的细白指尖，再看看她面上那依依不舍的神情，不由也是一笑，这才抬手揽着人往里走：“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可得改一改才是。”
萧清音似羞似恼，嗔怪般的看了天子一眼。
天子不以为意，只揽着她的肩头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问起洛阳的事情：“先前你和林昭仪都写过信，看你信上说的，二郎这些日子在洛阳似是为难你们了？这回还真是辛苦你们两个了……”
萧清音连忙辩解道：“圣人多虑了，这点儿的事还真称不上辛苦。如今想来，妾与林妹妹初至洛阳时确实是任性了些，便是写信回长安，信里也有些个人情绪.......如今回了长安，再想想自己当时写的信，妾自己都觉难为情。”
天子抬步跨过门槛，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哦？我记得昭仪信里，颇多委屈......想来也是秦王此回在洛阳行事太过，叫你们难堪了？”
萧清音顿了顿，斟酌着言辞道：“其实，倒也不是大事。只林妹妹那性子，圣人也是知道的，她原是兴冲冲的去洛阳，想着瞧一瞧洛阳宫里的珍宝。谁知秦王已是叫人封了库，便是林妹妹拿了圣人的手谕出来，秦王也不肯破例........”
说着，萧清音又抬眼去看天子神色，苦笑了一声：“林妹妹哪里受过这委屈？这才恼了，几日功夫，人就受了一圈。”
天子神色不动，只垂眸看了眼萧清音：“她这脾气确实是大......你呢？你就不委屈？不气？”
萧清音端出坦然模样：“要说气那肯定是气的。只是妾后来一想，也觉是妾和林妹妹太任性了。那会儿秦王正管着洛阳城里那些事，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里顾得上理会妾等微末小事？”
说着，萧清音不由感慨了一声：“也是秦王有心，待得我等回长安时，洛阳城中百姓闻得秦王之名皆是感激涕零，可见是民心所向。”
听着萧清音口里这一句“洛阳城中百姓闻得秦王之名皆是感激涕零，可见是民心所向”，天子的脸色便不觉淡了一些。
萧清音唇角微扬，心下冷然：民心所向？秦王还只是亲王呢，这就民心所向了，又把天子的脸放在哪里？
要是想得深些的人，指不定还要怀疑秦王在洛阳城里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是为了收买人心呢.......
无论天子有没有听进去，无论天子心里多信任秦王，碰着这种事心里多少也要有些隔阂。
萧清音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倒是没再揪着秦王的事情说个不停，只是笑着转口：“没想到，方才些许不见，四郎瞧着便已大了许多，险些便要不认得我这阿娘了。”
天子素来不欲与后宫多说国事，此时不由也是一笑，顺着萧清音的话说起了幼子的事情：“我是再没有见过这样闹人的孩子——自你离宫后便整日里哭闹，就只在我身边时才能安稳会儿。”
这般说着，天子对这幼子倒是更添了几分怜惜之情——毕竟是亲骨肉，模样生得也漂亮，尤其依恋他这个阿耶.......
萧清音听了，自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离宫前便私下里与乳母交代了些，让孩子习惯了天子身边的龙涎香，待得离了那香自会觉得不安稳，会哭闹。等到了天子身边，闻着那香自然也就安稳下来了.......
不过，萧清音却是只字不提这里头的事情，只笑着与天子道：“这也是父子天性。许是这孩子生来就亲爹娘吧.......”
天子听着这话，心里也是妥帖，不由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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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萧清音在天子跟前给秦王上眼药是润物细无声，那么太子妃在太子跟前说秦王那就直白了许多。
今日这太极宫中的庆功宴，最受瞩目的自是秦王，就连齐王都跟着风光了一回。
底下两个兄弟都这般出息，越发衬得太子这个长兄功绩平平了。
偏太子性子好，只一心为着天下一统高兴，都不必人劝酒，自己在宴上就喝了个痛快。只坐在太子身边的太子妃，她却是真正的有气出不得，只能强忍了这口气，一直等到回了东宫，这才亲自端了醒酒汤来，低声与太子道：“殿下，秦王这事，您也该仔细想想了。”
太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句：“秦王什么事？”
太子妃一顿，委婉道：“秦王如今挟此大功而归，海内皆闻其名而不知殿下，圣人更是再三封赏，不仅赐其铜炉铸钱，更是令他位居三公之上，开府授官，自行任免之事........”
说着，太子妃心头一时大痛，眼眶红了红，咬牙道：“圣人如此，置殿下这太子又于何地？！”
太子沉默片刻，方才出声安慰她：“你想多了，二郎此回立下大功，阿耶如此封赏也是理所当然。说到底，如今居东宫的是我，不是他。我已是国之储君，他便是位居三公之上也是臣，君臣仍旧有别。”
说着，太子又握住了太子妃的手，轻声宽慰她：“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你要记住：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皇后，也该拿出些心胸来，别总为着这些小事计较。”
若是换做往时，太子这般说，太子妃哪怕心里不赞同，面上必也是要闭嘴不提的。
可，秦王此回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天子的态度也实在优容，太子妃只一想起秦王便觉得心头仿佛沉甸甸的，再看太子这不以为意的神色，心头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热血涌上脸，令她一时失了往日的克制：“殿下心胸宽阔，宽以待人，自是如此想的。可秦王呢？他手握大权，功勋卓著，难道就真甘心对殿下您俯首称臣？！”
太子脸色微变，顿了顿，才道：“我们到底是嫡亲兄弟。”
太子妃闻言，微微垂眼，泪水簌簌的掉了下来。
太子连忙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欲要替她拭泪。
太子妃却推开了他的手，含泪凝视着他：“殿下，若嫡亲兄弟真就如此可信，那么前朝末帝又是如何登位的？”
太子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前朝文皇帝膝下只两个嫡子，先时自是立了长子，只是次子心存不甘，明里暗里使了许多手段，终是令太子失宠于文皇帝，自己继了东宫之位，之后顺利登基，也就是后来的末帝了。
前朝的事，现下提起来，众人也都是印象深刻的，太子自然立时就明白了。
太子妃先是抬手擦了泪珠儿，然后又用自己湿漉漉的手掌握紧了太子的手，低声道：“殿下，帝王之家，便是嫡亲兄弟也是信不得的！秦王眼下瞧着固是还好，可人心善变，倘他日他起了旁的心思，殿下又该如何？”
太子沉默许久，还是将被她握住的手掌抽了回来，冷声道：“行了，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眼见着自己说到这里，太子还不肯醒悟，太子妃心下又是难受又是凄惶，深吸了口气，索性便把话说开了：“殿下，秦王势大，圣人又有意纵容。再这样下去，若真有万一，殿下又该如何抵挡？真到了那时，我一妇人，出嫁从夫，无论死生都是随着殿下你的。可孩子呢？”
说着，太子妃才止住的泪水便又簌簌的掉了下来：“殿下，稚子无辜。你就算不顾念东宫那些臣子，不顾念我，也该想想我们的孩子啊！若真有万一，秦王岂能饶了他们？”
太子妃的眼泪从下颔滑落，一滴滴，如同夜里的雨露，无声无息。
太子搁在膝上的手指也跟着动了动。

第81章 只怕什么
不可否认，太子妃的话确实是令太子心中略动了动。
事实上，当初晋阳起兵时，太子也是上过战场，立下不少功劳的。那时候，秦王这个二弟虽也英武善战却远没有今日这般的浩大声势。
故而，天子登基后，依着规矩，顺理成章立了长子为太子。只是，太子乃国之根本，自那以后，太子便再不好轻上战场，大多时候都是随天子在长安处理后勤，总领大局。
而秦王却在战场上屡屡建功，声名渐盛，现下更是立下大功，得天子重赏，位居三公之上。
太子看着，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想法——三公之上原就只有天子和太子，现下多了个秦王.......哪怕他心再宽也不能不去考虑天子这般安排的意思。只是，到底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太子虽心里有些想法却也不愿把秦王这个二弟往坏处想，只能压了下来。
如今，太子妃声泪俱下，仿若泣血，太子终于还是听进去了些。他叹了口气，指尖微动，随即便抬手握住了太子妃的手，低声道：“好了，别哭了，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
太子妃顺势靠到太子的怀里，低声抽泣着：“殿下心里有数便是。这些事，原也不是我该多嘴的。只是......”
太子情不自禁的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东宫着想。”
顿了顿，他道：“这事，我会仔细想想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太子妃伏在太子怀里，忍不住的又哭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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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被天子说过一回，宋晚玉在公主府歇了一晚上，第二日虽是想去寻霍璋却也只能暂压了这心思——这种事总是要避嫌些才好。
想了想，宋晚玉还是先去了一趟东宫，她与太子乃是通报兄妹，私下里一向交好，这回宋晚玉自作主张的去了一趟洛阳，也有许多时日未见太子了，倒还真有些想念，是该过去看看太子了。
太子见着宋晚玉过来，自也是极欢喜的，拉着她问了些路上的事情。
宋晚玉便仔细说了。
太子也是知道宋晚玉去洛阳那一路赶得急，心里颇有些心疼。只是，一想起宋晚玉这日夜兼程的赶去洛阳是为了去见霍璋，哪怕是太子这样的好性子也还是忍不住说她：“你与霍璋的事情，怎么不早与我说？！”
宋晚玉一时就没声了，心虚的低了头。
太子看她这模样，心里更气了：“我瞧二郎、三郎他们都是知道的，就连阿耶也心里有数的。你这是，单瞒我一个？！”
说到最后，太子忍不住的就瞪了宋晚玉一眼。
先时，他都不知道自家妹妹和霍璋好上了，只一径儿的劝人成婚，哪里想到人家背地里早就相好了驸马，竟还瞒着，谁也没说。直到这回回来，宋晚玉欢喜之下没了掩饰，又有随行之人悄悄禀了太子，太子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个。再回想一下天子、秦王以及齐王等人对着霍璋那态度，太子自然立刻就猜着了，心里实是有些不是滋味。
宋晚玉听着太子这声气，心里越发虚了，只得低了头，小声告罪：“是我不好，阿兄你就别生气了。”说着，她还仰头去看太子，认真许诺，“要是下回我要成婚，一定第一个告诉阿兄你！”
太子闻言，简直要被她给逗笑了：“你啊！这张嘴就是会哄人！”
真说起来，公主成婚，肯定是要先由天子赐婚，哪怕宋晚玉现下许诺“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到头来第一个知道的肯定是天子。不过，宋晚玉这样说，太子心头的火气也消了些，倒是问了些霍璋的事情。
宋晚玉生怕太子又生气，再不敢瞒着，一五一十的说了。
太子听着，倒是微微颔首：“倒也不错。”
说着，他又细细思量了一番，侧头与宋晚玉道：“阿耶那里估计就是有些别扭，再等一等，你们这婚事年底前肯定能定下来。”
这话一出，宋晚玉都吃了一惊——她是真没想到，父兄几个里头，第一个对她和霍璋这事点头的居然是太子！
大概是太吃惊了，宋晚玉看着太子的眼神都带着惊色。
太子见了，简直苦笑不得，板着脸问她：“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宋晚玉又惊又喜：“我就是觉着阿兄你真的是太好了！”
话声未落，太子被她这声调给逗得笑出声来。笑过后，他又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宋晚玉的发顶，解释道：“真要说起来，霍璋如今这般状况自然是配不起你的。只是，这些年，你总不肯嫁人，我为着个愁的头疼，不知劝了你多少回，偏你就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亏得这回你遇上个霍璋，终于愿意嫁了，我这做兄长的也没什么好挑的了。”
说着，太子又轻轻的拍了拍宋晚玉的发顶，笑叹道：“早些嫁出去了也好。省得我操心，平白浪费口水！”
宋晚玉听了，忍不住哼了一声。
太子瞪她：“哼什么哼？！你一个姑娘家，一拖就是这么些年，你还有理了？！”
宋晚玉一噎，到底不敢再梗着脖与太子说霍璋的事情，想了想，索性转开话题问起来：“说不说这些了.....阿兄，我们还是先用顿午膳吧？”
太子也跟着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点头应了，想了想他又唤人去把太子妃叫来。
宋晚玉以前自是十分亲近这个长嫂，可自从长嫂那张故作亲善的面具被揭破后，虽不似对着萧清音那般的厌恶，但她也是真的不大想与对方过多往来。只是，爱着太子的面子，宋晚玉还是端出笑脸来与太子妃说了几句话。
因着有太子妃在，宋晚玉用过午膳后就回去了。
太子妃亲自送了宋晚玉出门，回头不免与太子道：“我瞧明月奴今日心情不大好，话都少了，也不怎么与我说话.......”
太子想着宋晚玉和霍璋的事，倒是没有多想，只笑着摇了摇头：“你别管她！她这性子，便是阿耶也是拿她无法的......”说着，他又沉吟片刻，特意叮咛道，“我瞧阿耶的意思，明月奴与霍璋的婚事最迟年底就能定下。我们做长兄长嫂的该早些准备，你回头收拾收拾，到时候也能多给她添些妆。”
太子妃原就是想顺口说几句宋晚玉的坏话，在太子跟前暗示几句宋晚玉这不敬长嫂的事情。谁知，太子半点也没听入耳里，反到是想起来让她给宋晚玉添妆。
这都什么事啊？！
太子妃气得咬牙，简直恨不得抓着太子的肩膀摇一摇，把他脑子里的水都给摇出来——宋晚玉这么个见利忘义的墙头草，哪里值得他这样惦念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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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玉从东宫出来后，一时也不知该往哪里去，逛着逛着便回公主府了。
谁知，她才到了公主府便听见着管家急忙忙的来禀：“霍公子来了，说是要见公主，只公主不在，便让他先去厅里等着了。”
宋晚玉今早方才压下了去见霍璋的念头，这会儿听说霍璋自己来了，一时间也顾不得天子说的避嫌什么的，只觉得喜从天降，抿了抿唇，忍不住的想笑。
她又问了管家几句，脚步不停的往厅上去。
走到厅门时，她又顿住步子，只定神去看霍璋。
霍璋正坐在厅中的坐榻上，微微侧头，仿佛正看着什么一般。
他的侧脸线条清隽俊秀，轮廓分明，看东西的目光却是十分的专注。
宋晚玉下意识的顺着霍璋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霍璋正在看案几上的小笼子。笼子里装着的是一只皮毛水润，尾巴蓬松的松鼠——这是宋晚玉从华山行宫捡来，送给霍璋的那只小松鼠松松。
当初，霍璋出征洛阳时，不得不先把这只松鼠托付给宋晚玉；后来宋晚玉去洛阳，只得把这松鼠交给府里下人看着。大概是府里头的下人怕霍璋干等着，索性便将这只松鼠给拎出来待客了。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霍璋忽而转过头来，看了眼，见是宋晚玉，面上露出笑来。
宋晚玉下意识的也回了他一笑，抬步往他的方向走去。
霍璋这才开口问道：“怎么一大早的出门？”
宋晚玉在霍璋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他一眼，也没瞒着，坦然道：“我去东宫了，顺道与大兄说一说话。”
霍璋看她一眼，修长的眉梢似是抬了起来，目光极静。
宋晚玉被他看得脸红。
霍璋这才玩笑般的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是为着躲我。”
闻言，宋晚玉脸色更烫了，立时反驳道：“我怎么会躲你？！”她想霍璋想得不得了，要不是为了避嫌，一早就去找霍璋了，哪里会躲人？！
霍璋见她双颊粉白，气鼓鼓的，模样竟是十分可爱。他看得心头一软，便顺着她的话轻轻颔首。
宋晚玉犹豫片刻，还是与霍璋说了天子的那些话，道：“阿耶的意思是，眼下你才立了大功，正在风口浪尖上，我们也该避嫌些，省得叫人说你坏话。”
霍璋却只是淡淡道：“他们要说，便由他们去说便是了，总不好堵了人的嘴。再说，我也不怕他们说什么坏话，我只怕......”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下去。
宋晚玉大着胆子，试探着追问道：“你‘只怕’什么？”
浓黑的长睫微微扬起，霍璋凝目看她，语声沉静，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只怕，你不喜欢我了，想要躲我了。”

第82章 多想一些
霍璋面上的神色如旧，连语气听上去都是沉静如秋水，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语。
然而，这却是确确实实的情话。
很难想象霍璋这样的人也会说这样的情话。
宋晚玉闻言不由怔了怔，定定的看着霍璋那张俊秀清隽的脸容，盯着他那微微开合的淡色唇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室内陷入沉默，一时极静。
宋晚玉有心想要与霍璋说些什么，打破眼下的沉默，缓和彼此间的氛围。然而，她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的笨拙些，脸上一阵阵的发烫，心下无措，只能抿着唇去看霍璋，甚至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最后，宋晚玉索性放弃了尝试，只看着霍璋，等他把话说下去。
大概是宋晚玉的表情看起来太呆了，霍璋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然后伸手去牵她的手。
宋晚玉没动，很乖的由他牵着，只眨了眨眼睛，眼睫跟着动了动。
霍璋牵住了宋晚玉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又用了些力气，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让她挨得更近一些。然后，他微微蹙眉，端详着宋晚玉面上的神色，忽然便叹了口气。
宋晚玉听着他的叹气声，更加不知所措，心脏似乎也有些紧绷，砰砰的跳起来。
然而，霍璋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是沉静的，仿佛还带了些笑意，问道：“......你这是什么反应——不相信我的话？”
宋晚玉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同时否认：“没有！我当然相信你！”
她应声应得飞快，听上去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不打自招。
霍璋不由的便笑出了声，就连他适才蹙着的眉梢不觉舒展开来，乌黑的眸子荡开笑意，眸光尤显温和。
被霍璋用含笑的双眸看着，宋晚玉紧绷着的肩头不觉便也松弛了下来，她低头垂眼，恰好可以看见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
霍璋的手宽大且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好能够将宋晚玉那双小些的手掌包裹住大半。
从宋晚玉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霍璋宽厚白皙的手背，他手背处的皮肤比一般男人更白一些，仿佛还能看见皮肤下极细的青筋，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道。
宋晚玉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安心了下来，这才重新抬起眼去看霍璋，小声与他说自己的想法：“......我就是有些没想到。”
她是真没想到霍璋会说这样的话——仿佛他也和宋晚玉喜欢他一样的喜欢宋晚玉。仿佛他是因为喜欢宋晚玉，才会如佛经所说的那样“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生出从未有过的忧惧，才会与宋晚玉说“我只怕，你不喜欢我了，想要躲我了”这样令人不敢置信的情话。
事实上，经历了这么些事情，甚至谈及婚嫁，宋晚玉当然也是真的相信霍璋他的真心——她并不傻，自然能够分辨出真心与假意。而且，她也愿意相信霍璋的为人，相信他不会用感情之事骗人。
只是，人的感情总是十分复杂的，宋晚玉对着霍璋，总也有些不自信。偶尔，她也会在心里揣摩着霍璋对她的喜欢究竟又多少，而这些喜欢里还掺杂了什么：是因为被她照顾帮助而产生的感激？是因为她数年来持之以恒的仰望而生出的动容？又或者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得不做出的回应.......
当然，也可能兼而有之。
.......
宋晚玉对此早有准备，此时听到霍璋这般说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好像，她独自在沙漠里行走着，漫无目的前行着，干渴而疲惫，本以为沙漠里的黄沙无边无际却在漫长的跋涉后见到绿洲，看见湖泊........
就在她为自己可以享用那甘甜的湖水而感到雀跃与欢喜时，忽然有人告诉她：这一整片绿洲都是她的。
这样不可思议的好事，宋晚玉以往哪怕做梦都不敢去想。
宋晚玉并未将心中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可霍璋还是从她的脸上以及眼里的神色里看出了她的想法。
然后，他像是想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与她对视着，直直的看入她的眼底，令她无法再回避，用稍微轻松些的语调说道：“其实，你可以胆子大些，再多想一些的.......”
宋晚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霍璋便侧头俯身，用薄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碰了碰。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过，可宋晚玉依旧可以在他贴近的那一刻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感受到他唇上那微凉的触感。
被他薄唇触碰的一小块皮肤像是火烧一般的灼热。
宋晚玉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在自己的心里将两人的对话重又回忆了一遍——
【我只怕，你不喜欢我了，想要躲我了】
【......我就是有些没想到】
【其实，你可以胆子大些，再多想一些的.......】
.......
霍璋很快便又抬起头，他看了眼宋晚玉，然后重新坐好，姿态端正，仿佛适才那落在颊边的亲吻只是宋晚玉一个人的错觉一般。
宋晚玉却是眼也不眨的看着霍璋，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以及垂落下来的乌黑长睫。
仿佛福至心灵，宋晚玉忽然便生出了些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大着胆子，学着霍璋适才的模样，侧头凑到霍璋脸颊边。
霍璋面上隐约带了些笑，目光平和，仿佛纵容般的看着她。
然而，这一次，宋晚玉却没有用唇去碰霍璋的脸颊，而是落在他唇角处。
很轻很轻的咬了一口。

第83章 唇齿相亲
霍璋配合着微微的低了头。
宋晚玉的脸颊不经意的从霍璋线条冷硬的下颔蹭过，肌肤相触，微微的有些麻痒，却为他们带来一种耳鬓厮磨的亲密。而霍璋的唇却是薄而凉的，让宋晚玉情不自禁的想起初冬时覆在枝头的一层初雪——只薄薄的一层，触碰时便要化去。然而，宋晚玉现下咬上去时才发现它竟是如此的柔软。
软的让人不敢太用力。
宋晚玉很快便收起了自己的牙齿，生怕咬疼对方，只用自己的唇在上面轻轻触碰，在他轻抿着的薄唇上不自觉的摩挲着，想要深吻却又心生羞赧。
霍璋纵容般的等了一会儿，见宋晚玉迟迟没有深入的意思，这才笑叹了口一气。
然后，他索性换了个坐姿，正对上宋晚玉那张的脸，一手按着她的肩头，一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然后，他微微启唇，接受了她柔软的唇齿与沾着蜜的舌尖。
他们不觉间贴的更近了，紧密的令人呼吸困难，滚烫的令人浑身发热。而在他们唇齿相依的时候，鼻尖也蹭着鼻尖，隐约可以感觉到对方温热急促的鼻息，而耳边则是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激烈无比。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的接吻，然而也如第一次一般的令人神魂颠倒，心神荡漾。
宋晚玉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几乎忘了呼吸。直到两人终于分开，她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脸颊微红的抬起脸去看霍璋。
霍璋仍旧是按着她的肩头，微微顿了顿，又将她代入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心口位置，道：“你听，它跳得很快。”
宋晚玉没有应声，只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在这样的静谧中，宋晚玉能够清晰的听到霍璋的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仿佛有热血顺着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急促而又热烈。
宋晚玉咬着唇，能够感觉到自己同样急促、同样热烈的心跳声。
它们仿佛合在了一起，紧贴着，一起发出“砰砰砰”的心跳声。
就连原本无形无声的情感似乎也在这急促热烈的心跳中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相信的存在。宋晚玉用力的咬住唇，感觉到有一种奇妙的感情从心头涌了出来，比热血更烫，比泪水更酸涩，就这样从心头涌了出来，涌上她的眼眸，给人以一种针扎般细微的疼痛。
她把头往霍璋怀里靠得更近了些，在这擂鼓般的心跳声里，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眼泪顺着眼睫往下淌，甚至打湿了霍璋胸口的那一寸布料。
霍璋察觉到衣上的湿意，下意识的松开了按着宋晚玉肩头的手，然后抬起她的脸，用指腹在她眼角擦拭着泪痕，动作极轻，也极慢。
他看着宋晚玉湿润的黑眸，既好气又好笑：“......你哭什么？”
宋晚玉下意识的避开了霍璋看过来的目光，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认真应道：“就是很高兴啊。”
霍璋看着她，目光定定。
宋晚玉伸出手，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环抱住他，然后补充道：“高兴的像是在做梦。”说着，她又觉得脸红，小声为自己辩解，“书上还有‘喜极而泣’这个词呢。”
她说话的时候很是难为情，脸颊和唇瓣一样的红，濡湿的眼睫跟着垂落下来，目光游离。
霍璋只觉得心口处那被泪水打湿的布料仿佛也渐渐的开始升温，烫着他的心口。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已是垂头，用唇吻去了她眼睫上的残泪。
然后，他含着那有些苦涩的泪水，重又吻上了宋晚玉的唇。
........
宋晚玉从不知道接吻是这样费时且又费力的事情。
等她和霍璋从厅中出来的时候，金乌已是往西沉去，天上已有几分昏色。
霍璋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装着松鼠的小笼子，看了眼天色，便道：“能留我用顿晚膳吗？”
大概是才亲热过，宋晚玉此时对着霍璋不免更添了几分的依恋，下意识的握紧了霍璋的手掌，掌心相贴，一刻也不舍得松开。实际上，她不仅想留霍璋一起用晚膳，更想留他在公主府住几日。
只是，宋晚玉只是再心里考虑了片刻，很快的便放弃了她的想法——正如天子说的，霍璋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已足够惹人注目，实在不好再给他添什么话柄。再说，此回霍璋立了大功，天子特意给他赐了府宅，还真没一定要留下人的借口。
这样想着，宋晚玉也只好应一句：“嗯，我叫人去准备。”
与此同时，宋晚玉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等熬过这一阵子就好了！依着大兄的说法，阿耶就是闹个别扭，过段时日应该就能放宽心给霍璋和她赐婚了。她年纪已是不小，指不定婚期也要提前些。若是能在年底前成婚，到时候.......
宋晚玉想着想着，思绪不由的便飘远了些，下意识的去看身侧的霍璋，目光移到他线条单薄的唇瓣时忍不住的闪了闪，然后移开了眼睛。
等成了婚，霍璋就能顺理成章的在公主府住下，他们也就能做比接吻跟亲近的事情了。
宋晚玉只一想这个就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羞赧，甚至都不敢去看霍璋。
霍璋自是不知道宋晚玉此时心里转过的念头，他牵着宋晚玉的手走了一段路，忽然便笑了，指着前头的西院道：“大概是在这里住久了，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宋晚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西院，以及西院庭中的那株樱桃树，一时间又想起两人在这院中的许多往事。

第84章 八月有事
先前，霍璋还在公主府的时候，她几乎每日都要去西院。
霍璋时常就坐下樱桃树下，做木雕或是看书，他们也会一起在院中用膳，说些话。明明已经过去许久，宋晚玉此时想起来也觉记忆尤新，仿佛每一幕的场景都在眼前。
宋晚玉忍不住的又去看霍璋，补充道：“院里的东西我都没有收拾，还和你离开时一样。”
说着，两人便一起进了院子。
这日傍晚，霍璋和宋晚玉重又在这个院里用了一顿晚膳。
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宋晚玉方才依依不舍的送了霍璋出去。
霍璋走后，宋晚玉独自一人乐了一阵儿，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日醒来时却是精神奕奕，恨不得把这能叫人睡觉都能笑醒的好事公告天下。所以，宋晚玉抱着被子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去了一趟秦王.府，想着去与秦王妃说话，顺便讨个主意——问一问有没有法子早些说通天子。
宋晚玉素来果决，用过早膳后便起身去了秦王.府。
秦王好容易才从洛阳回来，难得在府里清闲了几日。听到外头通禀时，他正坐在屋里与秦王妃说着话，一人抱着个孩子，时不时的便要低头逗弄孩子，难得轻松。
听说宋晚玉来寻秦王妃，秦王眉梢微蹙，脸上显出些不悦来。
秦王妃自是瞧见了秦王这脸色，笑着嗔他一眼：“你摆这脸做什么？阿玉难得来一回......”
自洛阳回长安的这一路，秦王可算是见惯了宋晚玉与霍璋间的亲密，自觉是看透了自家妹妹的那见色忘义的德性，都不必去细想也能猜着宋晚玉此来的目的。故而，秦王抬起下颔，冷哼了一声，便伸手将幼子从秦王妃手里接了来，淡声道：“这要是有正事便也罢了，只是她这性子你还不知道？这会儿过来，多半是来与你说她和霍璋的事......”
一想起宋晚玉与霍璋这事，秦王便忍不住的蹙眉，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宋晚玉认定了霍璋，这两人的事他心里也算是默认了，只是眼见着自家妹妹这么巴心巴肺的对待外人，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大舒服。由己及人，秦王大概也能猜着天子此时的心情，觉着天子能在宋晚玉的歪缠下，拖到现在都没赐婚还真算是了不得了。
秦王妃细细端详着秦王的脸色，扑哧一声笑了，伸手去戳秦王的脸颊。
他的脸容英俊冰冷，侧颊便如冷玉一般的坚实无暇。
秦王妃轻轻的戳了戳，笑着道：“你还是少说几句吧，再说下去，我都能从你话里听出醋味了。”
秦王抬起眼，眸光极沉，只瞪她一眼，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王妃笑盈盈的与他对视着。
过了片刻，秦王还是叹了口气，一手抱起幼子，一手牵着长子便往屋里去，口上道：“算了，你们姑嫂两个说去吧。我有些累，先回去歇会儿。”
秦王走得这样干脆，秦王妃都要怀疑他等会让是不是要偷偷听壁角。不过，宋晚玉很快便要到了，秦王妃还是按下心中怀疑，起身去迎宋晚玉。
宋晚玉自也是知道秦王今日在府的，进屋时还环顾了左右，问道：“二兄呢？”
秦王妃想着秦王适才那脸色，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道：“他有些累，带两孩子去休息了。”
宋晚玉耸耸肩，倒也没再追问，反倒笑着揶揄了一句：“以往在军中时也没见着二兄叫累，这会儿碰着阿嫂，倒是累着了。果然还是阿嫂你最厉害.......”
这下子，连秦王妃都觉脸红了，只是她一向端庄自持，此时也没太过失态，只伸手拉了一把宋晚玉，把人拉倒自己身旁坐下，嗔怪道：“我瞧你才是越发厉害了——连我和你二兄都敢打趣了？！”
宋晚玉朝她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秦王妃不觉也笑起来，想了想，便问：“你这是有什么好事？”
宋晚玉便笑着凑到秦王妃身边，脸上有些红，小声与她说了几句。
秦王妃听着，越发觉着好笑，忍不住说她：“真是没出息！这才哪到哪........就把你哄成这样了？”
宋晚玉哼哼了两声，脸上霞色更胜，眼睫跟着低垂下来。只是，她对于感情之事一向是坦然且赤忱，霍璋的态度更是给了她许多的勇气，使得她面对旁人时也多了些底气，她伸手环住秦王妃的手臂，很没办法也很理直气壮的道：“谁叫我喜欢他呢。”
秦王妃忍不住去捏她的脸颊。
比起秦王冷硬如坚玉的侧颊，宋晚玉的脸颊柔软温暖的出奇，娇嫩的皮肤似能捏出水来。
秦王妃手上也没太用力，以至于斥责的话都显得轻飘飘的：“这种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胡说的。”
宋晚玉红着脸，朝她眨巴了下眼睛。
秦王妃倒是有些心软了——她与宋晚玉年纪相近，只宋晚玉性子天真，倒更像是个小妹妹。所以，她还是主动问道：“说罢，你这回过来，不是单来与我说霍璋有多好的吧？”
宋晚玉抿着唇笑了下，然后才道：“阿嫂，我先时拿我与霍璋的事问过阿耶，他不肯答应，说要先瞧瞧霍璋情况才能为我们赐婚。我原想着再等一等也好，可.....”
想起昨日的事情，宋晚玉脸上又有些烧。
但她还是强忍着脸上的烧热，小声的把话说完了：“......所以，我就想来问问阿嫂，你说有没有法子能说服阿耶。让他早些扭过弯来，答应我和霍璋的事情？”
秦王妃可算是明白什么叫“女大不中留”了，不过她听了宋晚玉的话后还是仔细的想了想，然后才道：“这事原也急不得。天下父母心总是一般的，若我有个女儿，谈论婚嫁前也得仔细看过对方人品，才能放心的将女儿嫁出去。圣人也是因着格外疼爱你，方才在这事上郑重了些——阿玉，你喜欢霍璋，相信霍璋，可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喜欢相信他。这般的大事，总要给其他人一些考虑并且接受的时间。”
宋晚玉听着，不由也是一顿，原本那颗激动急切的心也稍稍的冷静了下来——确实，霍璋这条件，无论是天子还是其他人肯定还是不好立时接受的，总还是要给他们点时间慢慢想。
秦王妃看着宋晚玉这神色，知她是听进去了，不觉又笑：“便如你二兄，他难道不清楚霍璋为人？难道不希望你有个归宿？只是这忽然之间，这做父兄的心里总有些舍不得的.......”
话声未落，里头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秦王妃和宋晚玉一齐回头去看。
果是瞧见秦王正脸容端肃的从后头走了进来，状若随意的道：“说什么呢？”
秦王妃与宋晚玉对视了一眼，倒也没有拆穿秦王的话，只随口问道：“大郎和二郎呢？”
秦王面色如常，应了一句：“都睡着了，我叫乳母看着，便来瞧瞧你们两个。”
几人便默契的掠过了这个话题，重又说起其他事情来。
宋晚玉也暂时的歇了提前与霍璋成婚的心，想着如太子所言，天子也就是别扭一会儿，年底前应该能定下婚事，就只几个月的功夫想必也不必很急。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八月里出了件大事——
八月初一，天狗食日。
时人多重天象，如日食这般的大事自然是不可轻忽，朝内朝外都颇多议论，连天子都跟着紧张了起来，安抚过朝中大臣后便又派了太子去安抚北疆。
然而，祸不单行，日食这头的事情还未解决，河北又生动乱。

第85章 生儿生女
虽说河北乱党的贼首已被秦王擒获，早已斩首，但河北所余的乱党却仍旧没有彻底平定，仍有大大小小的乱子，只一直压着。这回也是实在压不住了，彻底闹得大了——乱党里出了个能领头的，集结旧部，攻陷州县，终于惊动了远在长安的天子。
秦王方才攻下洛阳，威望一时无二，几乎要功高震主，天子无论心下是否有所介怀，这种时候自然不可能再派秦王去河北。故而，天子特意下诏，从关中拨三千步骑与幽州总管合而击之。
与此同时，北边的突厥亦是不甚安定——先前中原几方乱战，突厥则是在这里头做搅屎棍，自是不愿眼瞧着中原一统。此时眼见着秦王一举收复河北河南，天子即将坐稳中原，远在北边的突厥终于再坐不住，出兵攻打代州。行军总管奉命出兵抗击突厥却全军覆没，最后还是代州大总管闭城自守，方才逼得突厥主动退去。
然而，这并不算完，从这日起，突厥接连侵犯并州、原州，北边州县皆是惶然不定。
而九月末，河北动乱亦是迟迟不平，派去平乱的几路大军亦是不甚顺利，反倒坐视敌势愈盛。
天子终究还是心有不安。
朝中便有臣子出言，请天子祭天，安定人心，确立正统。
这倒是正中天子心思，十一月初便依言在圜丘祭天。然而，方才祭过了天，前头便有传了坏消来息：河北那些乱党先后破冀州、相州、黎州、卫州等地，甚至还派遣使节前往突厥，突厥自是乐得见中原争乱不休，立遣骑兵往河北助战——可以说：河北的局势已然是坏到了极点。
天子终于再坐不住，哪怕心里再如何的顾忌，他也不得不着手启用秦王这个一向能干的次子。
十二月十五，天子令秦王、齐王领兵平定河北。
霍璋自是也要随行。
与此同时，秦王妃又有了身孕，小腹微隆。
这一回，秦王妃的怀象并不大好，反应极大，几乎是食不下咽。
秦王很是担心，偏他这就要去河北，思忖再三只得与宋晚玉说了一句，让她多注意些，若能帮衬一二便再好不过。
宋晚玉立时便答应了——她还记着秦王妃生小二郎时那一番事故，还真怕这回又要出事。
甚至，为了表达自己这回的认真，宋晚玉还主动的起身去秦王/府小住——反正，霍璋此回也要随秦王等出征，她一个人留在公主府里也甚是无趣，倒不如去秦王.府小住几日，陪一陪秦王妃，省得二兄在前线时还要为此忧心。
眼见着自家妹妹这般乖巧尽心，秦王不免也觉欣慰，觉着妹妹是真的长大了，也懂事了许多。临行前，秦王忍不住又与宋晚玉叮咛了几句：“要是后宫传召，你记得也跟着去看看......”
秦王与天子后宫原就不甚和睦，多亏了秦王妃端庄温顺，时常入宫，两方关系方才有所缓和。然而，自林昭仪与萧清音去过一趟洛阳，见识了秦王的冷硬手段后，天子那些后宫与秦王的关系几乎已是彻底僵住了。前朝那些事，秦王自己应付得来，自然是不担心的，临行前却也难免担心那些后宫会趁着自己不在，因着那些旧怨为难王妃。这种事，也只能托付给宋晚玉了。
宋晚玉一口应下，还很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二兄你就放心好了。”她忍不住嘟囔，“我又不傻！”
秦王妃闻言，不由失笑，又安慰秦王：“你也别太担心了。”
看着秦王妃略显苍白的脸容，秦王叹了口气，伸手覆在王妃隆起的腹上：“这孩子也太闹腾了，比他两个兄长都调皮，怎么叫人放心的下？”
秦王妃握住他的手，低而坚定的道：“会没事的。我等你回来。”
秦王一时默然，没有应声，然而他却能感觉到一股热量自秦王妃手上一直传递到他的手上，然后再到他的心底，令他一颗心重又沉静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不需要言语。
然而，这种时候，宋晚玉这不解风情的偏还要在边上插一句：“太医看过了没有？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秦王顿了顿，回头瞥她一眼，没有应声。
秦王妃倒是温声应了：“月份还小，还不知道呢。”
秦王抿了抿唇，立时道：“还是男孩好，这要是个女孩，这样的能折腾肯定像她姑姑，那可就是真的愁人了........”
别说，秦王先后得了两个嫡子，心里自然也是盼过嫡女的，可是眼见着宋晚玉这个前例在，他倒是更盼着能得个儿子了——要是有个像宋晚玉似的女儿，那可真是一辈子的愁心。
秦王妃扑哧一声笑了。
宋晚玉又羞又恼，瞪了秦王一眼：“二兄你说什么呢？！”
她看了眼正握着手的秦王与秦王妃，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也不想在这儿打搅人家夫妻说话，轻轻的哼了一声，抓着裙裾便跑开了。
见状，秦王妃忙要叫住她，却被秦王拉住了。
秦王道：“算了，霍璋马上也要随我去河北，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叫她去和霍璋说说话吧........”
秦王妃不由也是叹气：原还想着宋晚玉这婚事今年能够定下，谁知会有这些个事，也不知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这事，她又听秦王小声嘀咕——
“她总杵这儿，我都不好与你还有儿子说话了。”
他这个儿子，指的自然是秦王妃腹中这个。
秦王妃见他连“儿子”都叫上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还有些担心：秦王现下正盼儿子，这要是生个女儿可怎么好？

第86章 离别在即
宋晚玉跑开后也没乱跑，而是去寻了霍璋说话——因着此回河北之事，霍璋此时也在秦王.府里。
宋晚玉顺着自己的印象，抬步往院里走去，很快便见着了站在院中的霍璋。
他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株青翠的松木下，微微仰着头，线条利落的下颔跟着抬起。他似乎正透过树梢的间隙往上看。
哪怕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的身形看上去也是笔直而挺拔，一如松柏。
宋晚玉遥遥的见着了对方的背影，心下一动，并未出声叫人，反到是放轻了步子，缓步自霍璋身后走过去，想着从后头抱住他，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霍璋的反应却比她想象的还要迅速。
就在宋晚玉走到他的身后，悄悄的伸出手，即将要用手环抱住对方劲瘦的腰身时，霍璋却忽然回了头。
他侧脸线条极是俊秀，垂下眼睫，定定的看了宋晚玉片刻。他的目光就像是秋水一般的沉静无波却又仿佛映着光，那样的明亮照人。
宋晚玉在他乌黑的眸中看见了呆怔着的自己，心下赧然，僵在半空的手又慢慢的给收了回来。
然而，霍璋却只是笑了笑，笑声很轻，然后便主动伸手，将宋晚玉整个人环抱在怀中——一如这伫立庭中的松木环抱住停歇在树上的雀鸟，以枝干、以温暖、以力量。
虽说他们如今的婚事拖到如今还未定下，但是两人之间已是没了先前的生疏和小心，哪怕是宋晚玉这样容易害羞的性子，如今也已经能够很好的享受霍璋的拥抱与情景。她把头靠在霍璋怀里，听着那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颗心似乎也渐渐的安定了下来，这才有心情问起这回出征河北的事情：“明日就走，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以前霍璋还未显于人前，住在□□或是公主府时，宋晚玉还能帮着他收拾一二，准备准备。如今霍璋已有了自己的府邸，这些事宋晚玉反倒不好过多插手了，只能小声问几句。
霍璋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立时便道：“都准备好了。”
宋晚玉还是不放心，抓着他衣襟的一角，接着往下道：“现下还是十二月里，河北也冷得很，你记得多带几件衣服......”
宋晚玉单纯就是想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听上去一点儿条理都没有。
然而，霍璋还是很有耐心的听着宋晚玉的絮叨，甚至还把头抵在她的发顶，笑了一下，仿佛很高兴宋晚玉这样絮叨似的。
宋晚玉被他这一笑给打断了思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霍璋便笑着转开话题：“明日便要走了，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
宋晚玉一顿，忽然就没了话。
霍璋垂眼看着她的神色，忽然便叹了口气，认真道：“我会早些回来的。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说起这个，宋晚玉心里也难免有些难受，她把头往霍璋怀里埋了埋，不叫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神色，像是鸵鸟似的。
霍璋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以自己的动作来缓和她紧张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怀里的宋晚玉的声音。
“我好像，”宋晚玉很轻很轻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口道，“总是在等你。”
这句话很短，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听上去还有些闷闷的，实际上却并没有抱怨或是诉苦的情绪，仿佛真就只是简单并且寻常的一句话。
事实上，有意无意间，她确实是一直在等着霍璋——从他们初见那一日，直到两人重逢，从两人重逢到他们互诉喜欢。甚至，几个月前，宋晚玉还掰着指头数日子，考虑着两人年底能否顺利成亲。谁知道，诏书一下，霍璋又要随秦王去河北，也不知这一路能否顺利，更不知道他们这回又要打多久的战，她还要再等多久......
霍璋很容易的便从宋晚玉的话里听出了她未尽的情绪，心下微有动容，仿佛是把心泡在温热而流淌着的水流里，温水绕着那颗心潺潺流动着，把那颗毫无防备的心泡得又酸又软，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霍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沉下心来，一字一句的与她许诺道：“等我这次回来，无论事成与否，无论圣人如何想，我必会去求他为我们赐婚。”
宋晚玉吃了一惊，仰头去看霍璋。
霍璋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鼓着的雪腮，伸手在她颊边轻轻的抚了抚。然后，他方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相信我。”
宋晚玉自然是相信霍璋的，她靠在霍璋怀里，想了想便点点头，小声的应了一声：“好啊。”
霍璋便又忍不住笑了，微微垂头，很是温柔的在她额上轻轻的吻了吻。
宋晚玉伸出手，环抱住霍璋的脖颈，得寸进尺的道：“还要。”
霍璋被她逗得一笑，两人鼻尖因此也蹭到了一起，温热的鼻息如同烧人的热浪一般扑到了对方的脸上。
宋晚玉只觉得脸上发烫，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眼睫跟着垂落下来，乌黑纤长，一根一根，仿佛能数出来一般。
然后，她便感觉到了霍璋微凉的唇从她额上往下移。
从额头到眼睑。
柔软的唇触轻轻的碰着眼睫，眼睫跟着颤了颤。
然后，唇瓣便又开始往下移，从眼睑到侧颊，轻轻的亲吻着。
颊边的皮肤仿佛被刮蹭着，下意识的紧绷起来，火烧一样的热。
接着，柔软微凉的唇瓣抵着鼻尖，微微的有些痒，宋晚玉不由下意识的抱紧了霍璋，睁开眼去看对方。
然而，也就在这时候，霍璋垂下眼与她对视片刻。
最后，他终于吻在了她的唇上。
先是浅尝截止的轻轻吻着，渐渐的便深入下去，两人的姿势也因为这一个吻而有了变化。
宋晚玉把头扬得高高的，环抱着霍璋脖颈的手跟着使力，仿佛是要压弯对方的脖颈，让他与自己脸贴着脸。而霍璋亦是一手按在她的腰上，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两人一点点的靠近，比先前每一次都更加靠近.......
大概是离别在即，这一次的亲吻除却心跳外，仿佛有夹杂了些更复杂、更激烈乃至于凶狠的情绪。
无论是宋晚玉还是霍璋都能从中感觉到对方那种没有言明的情绪——
不舍，不安，焦躁，温柔，安抚，诉说......种种不一。
宋晚玉一时没忍住，在霍璋的唇上咬了一下，很快便尝到了血腥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推开，急切道：“......你没事吧？”
霍璋却只是抿着唇，对宋晚玉安抚似的笑了笑：“没事。”说着，他又伸出手在自己的唇上轻拭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果是沾了些血迹——宋晚玉适才意乱时没注意，一下子便咬出了血。
宋晚玉又羞又愧，拉着霍璋的手便要往里屋去，慌忙道：“都有血了。要不还是去里屋，拿药擦一擦吧？”
霍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站定，然后才以沉静的声调安抚她：“别急，没事的。”
宋晚玉抬眼看着他，目光担忧且愧疚。
霍璋反倒忍不住的笑了：“只是小伤，过几日就好了。”顿了顿，他又道，“也不是大事，闹大了也不好，也别惊动人了。”
宋晚玉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脸上烧得厉害，真想当即钻进地里去：是啊，霍璋嘴上这伤，别人一看就能猜着是她给咬的。这要是真闹大了，她这脸也算是丢光了！
霍璋对此倒是不大在意，只是他知道宋晚玉肯定在意，方才多说了一句，顺口又安慰了宋晚玉几句。
第二日，霍璋嘴上的伤到底还是没好全，仔细看还能看见唇上的伤口。
如秦王齐王这般的，自是一眼就瞧见了。
秦王一看就猜着是宋晚玉给咬的，心里不免又把宋晚玉暗骂了一通：明知道今日要出征，她偏还要在霍璋这里咬一口，这是恨不得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和霍璋的事情呢？
不过，秦王忍了忍，最后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反到是齐王，他与齐王妃现下都还没和好。甚至，齐王妃还借着自己子嗣艰难这事给齐王寻了个两个侍妾侍候，齐王被她这一堵一气的，脾气上来索性也就把这两个送上门的侍妾给收用了。一开始，他每日饮酒，醉醺醺的抱着侍妾寻欢作乐，倒也痛快，可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他不免又觉得无趣。尤其是齐王妃的漠视与冷淡，这令齐王从美酒与美人中醒过神来，说不出的难受。
哪怕如今，齐王妃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今日晨间还亲自起身送了他一路。但是，齐王依旧没能从齐王妃平静无波的眼里看出真切的情绪。
正因如此，齐王瞧着霍璋唇上这伤，想着如霍璋宋晚玉这样的都能好上，偏他和齐王妃这名正言顺的夫妻却是貌合神离的模样。对比太鲜明，反衬得齐王越发可怜，心下甚是不快，忍不住扬起唇角，状若讥诮的与霍璋说了两句：“我瞧你还是趁早找几个温顺懂事的侍妾吧，省得以后每日出门都带伤。这还怎么见人？”
秦王闻言，偏头看了齐王一眼，警告般的唤了他一声：“三郎！”齐王这说的都什么浑话——亏得宋晚玉如今不在这里，没听见他这浑话，要不非得卷袖子和他掐一架不可。
霍璋倒是笑了一下，主动应声道：“劳殿下关心，臣倒没想过这个——若得明珠，自当珍之重之，岂可与鱼目置于一匣？”
齐王撇撇嘴，心里一时也有些复杂，倒是没再多说。

第87章 所愁何事
其实，宋晚玉这日没有出面送人，主要也是因着霍璋嘴上这伤口——细心的人一看霍璋这伤口就能猜着这是咬出来的，若是她再出来露个面，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呢。
所以，宋晚玉这回便也没有出面，只远远的站在城墙上头看着大军开拔离开。
比起之前那让人忐忑不安的离别，宋晚玉这回倒是有了些底气，不再似以往那样忐忑，反倒更加期待起来——霍璋亲口答应她的，等此回战事一了，他便要去求天子赐婚。
这婚事拖了这么久，天子想必也以能够看清霍璋的品行和诚心，这回肯定会答应的。
这般想着，宋晚玉心下不免更是期待，就盼着霍璋能够早日回来。
然而，越是期待，这等待的时日便越显得漫长难熬，宋晚玉从十二月末一直等到第二年三月，方才得了些来自前线的好消息，只是距离秦王霍璋等人班师回朝显然还没得很。
宋晚玉的焦心，明显到秦王妃都能看出。
这日，秦王妃便主动道：“你若是不舒服，今日也别跟我入宫了，要不还是在府里歇一会儿吧？”
闻言，宋晚玉立时便道：“我都答应了二兄要照顾好阿嫂你的。”
秦王妃不禁失笑，抬手抚着自己已然隆起的小腹，笑过后，她又不觉叹了口气：“我是入宫，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
宋晚玉抿了抿唇，小声嘀咕道：“你要去别的地方我才不管呢。也就是入宫，才更叫人担心！”
虽说秦王妃怀着孕，可以她这身份还是要时常入宫去的，至少不能再面上与宫里太疏离了，也是借此在圣人和后宫面前替秦王缓和关系。而秦王妃每回入宫，宋晚玉也都是要跟着的——别的什么她都不担心，就只担心一个：宫里头哪些女人明显就不是个好惹的，萧清音、太子妃这些人且不提，还有个脑子有毛病的林昭仪，她要不跟着去看着，心里都不能放心。
虽说宋晚玉嘀咕声压得轻轻的，秦王妃还是听见了，按着自己的小腹，倒是没再拒绝。
故而，这日宋晚玉还是陪着秦王妃入了一回宫。
这种时候，除了齐王妃这样不爱应酬，总抱病在床的外，宗室女眷总是要来一趟的。太子妃甚至比秦王妃以及宋晚玉到的更早些。
宋晚玉抬手扶着秦王妃入殿，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太子妃一见宋晚玉这模样，忍不住就在心里咒骂对方狗腿——以往也没瞧见宋晚玉待自己这个长嫂多恭谨，这会儿轮着秦王妃这个二嫂，她倒是跟前跟后的，寸步不离，殷勤小心得不得了！真是白眼狼，白费了她这些年的苦心。
太子妃心里暗暗咬牙，碍着眼下情势却不好与宋晚玉翻脸。
毕竟，秦王接连立功，声势极盛，哪怕天子这般忌惮，此回河北之事也不得不派了秦王过去，越发衬得东宫平庸无用。
太子妃时常入宫，自然也是想着与天子后宫打好关系，借着这些后宫妃嫔的枕边风为太子争取天子的圣眷。而宋晚玉作为天子唯一的公主，素来受宠，若是她这个时候与宋晚玉起了争执，叫天子知道了，说不得还要因此迁怒太子。
故而，太子妃如今心里恨极了宋晚玉，面上反倒待宋晚玉越发亲近，甚至还笑着与宋晚玉说起前头的军情：“我听说，前线的局势已是好了许多。秦王运筹帷幄，帐下更有许多英杰，如霍将军这般的，连番立功，就连圣人看了战报都要赞他一句呢。”
还有什么比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赞她心上人更好的恭维话呢？
反正，哪怕是宋晚玉这样厌恶太子妃伪善做作的人，此时听着太子妃这话也觉心头一热，看着太子妃的眼神都软了许多。
见宋晚玉神色缓和，太子妃也能猜着自己应是说中对方心事，不由又接着往下道：“年前你皇兄还让我仔细准备，想着到时候给你添妆，没成想去岁那么多事儿，倒是给耽搁了。如今想着，我倒是该准备起来了，要不就怕赶不及了。”
这话说的，仿佛宋晚玉和霍璋立时便要成婚一般。
偏宋晚玉还就爱听这样的话。
当然，殿上也有不爱听这话的。比如说萧德妃萧清音。
萧清音最厌烦听人提起霍璋，更讨厌人提起霍璋与宋晚玉的婚事。
其实，哪怕萧清音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她自己这复杂难掩的心情——她并不为霍家当年之事歉疚，也并不喜欢霍璋，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人旁人提起霍璋，提起霍璋与宋晚玉的婚事。
这些年，萧清音偶尔也会在心里仔细思忖往事：当年霍家之事，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愧疚，虽说是她亲手割断了霍璋的手筋脚筋，但是她事后为霍璋收敛家人遗骨，已算是与他两清。原本，她也只是担心宋晚玉知道这事会对自己动手，方才百般算计，后来霍璋真把事情告诉宋晚玉了，宋晚玉偏又引而不发，自然令萧清音更加忐忑，便如刀悬头顶一般........好在，萧清音素来心思缜密，心理素质极佳，哪怕如此，也依旧能够维持冷静与镇定。
偏偏，总有人要提起霍璋与宋晚玉的婚事，勾起她心里的厌烦与不安。
萧清音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太子妃，笑着转开了话题，问起林昭仪：“我瞧圣人这几日精神不好，可是睡得不安稳？”
虽说萧清音如今已诞下皇子，堪称是后宫第一人，可天子平日里还是更喜欢林昭仪这般年轻娇嫩的——男人嘛，只要不谈情说爱，在很多事情上总是更贪恋年轻美貌的，尤其是天子这般年纪渐老，体态渐衰的，更爱在林昭仪这样的小姑娘身上寻求肤浅的快乐。
此言一出，殿中的人也都看向了林昭仪，就连太子妃也顾不得与宋晚玉说霍璋的事情了——说到底，圣人的情况才是最要紧的，她时常入宫除却交好后宫外，也是希望能够从后宫这里得到更准确及时的消息。
林昭仪闻言，果然也蹙起了眉头。她年轻娇艳的脸上也显出几分愁色，如同愁云笼罩在月上一般，只听她低声应道：“是啊，圣人这些日子总是忧心国事，睡得也不甚安稳。”
太子妃心下暗忖，嘴上则是温声道：“河北还有秦王呢。秦王素有才干，百战百胜，再没有打过败仗的。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的仿佛秦王打胜仗是理所当然，打败仗就是惹天子担心一般。
秦王妃听着这话，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太子妃言重了，人孰无过，哪有什么不打败仗的——圣人登基那年，二郎他败过一次，不过是兢兢业业，为国尽忠罢了。”
太子妃抬手，用扇子轻轻的掩住唇，含笑带过道：“我就随口一说，王妃莫要见怪。”
说着，她又侧头与林昭仪道，“前线局势转好，圣人怎的还要这般忧虑？依我看，昭仪还是该多宽慰宽慰圣人才是，请圣人多保重圣体才是——无论何时，都及不上圣人圣体要紧。”
“我如何不知这道理。”林昭仪撅起嘴，不甚愉悦的应声道，“我该说的也都说了，只圣人又不喜欢我们这些妃嫔提及国事，我哪里能够多嘴。”
萧清音眸光微动，倒是开口替林昭仪说了一句：“是啊，这原也不该是我们能过问的。”
这般说了一会儿的话，太子妃、秦王妃以及宋晚玉等人都起身出了宫。
萧清音则是拉了林昭仪到跟前来，仔细问她的话：“你与我仔细说说，如今河北局势见好，怎的圣人还这样郁郁不快？他究竟是在愁什么呢？”
林昭仪对着旁人还有些小心，但是大概是与萧清音同去了一趟洛阳，两人真就有了些患难之情，又或者是畏惧萧清音在后宫中的权势与控制力，她现下对着萧清音倒是真的亲近，算是掏心掏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她凑到萧清音耳边，低声与她道：“河北那头有秦王，眼见着就能胜了，圣人虽有些个担心但也不至于愁的睡不着。圣人这几日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觉，我偷偷留神了些，这才听见他念着‘突厥’。”
闻言，萧清音面上也显出了些微的异色。
突厥。
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大难题了，也难怪天子为此愁的睡不着觉——甚至，河北那些乱党能够这般嚣张，也是因着搭上了北边的突厥这靠山，听说还得了突厥骑兵支援呢。如今，天子才坐稳了天下，自然是要担心突厥的。
萧清音毕竟是世家出身，乃是从前朝熬过来的，眼界见识自然与林昭仪这些人大为不同。她听着突厥这两个字，不仅不觉担忧或是畏惧，反倒心头一动，忍不住的想起了一件事。
随即，萧清音眼神一亮，素来沉静端庄的脸上不由得显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伸手拉过林昭仪，附耳轻声道：“这样，我与你说几句——今晚若是圣人去你那里，你就这样与圣人说........”
林昭仪仔细听着，随即又忍不住的蹙起了眉头，小声嘀咕：“.....这，这能行吗？”
萧清音冷笑：“自然是行的——再看重女儿，难道还能重得过江山？”
说着，萧清音握着林昭仪手，又缓下了声调：“你也是知道公主是怎么瞧我们的........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罢了。”
林昭仪听了，果然显出几分意动，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88章 旁敲侧击
其实，以林昭仪这脑子，萧清音也不大放心就这么把这事交给对方。
若非萧清音与宋晚玉早就闹翻，起过争执，早便引得天子警惕，萧清音都想自己出面。偏偏天子在这种事上对她一向仔细，她实是不好出面，此时也只能从林昭仪这处入手。
为此，萧清音还特意的教了些林昭仪应对方法以及面圣说话时的技巧。
萧清音这般的郑重小心，倒是令原本只是想着随意一试的林昭仪也有些退缩紧张起来——去洛阳那回她虽然在宋晚玉手头吃了些亏，可人性原就是欺软怕硬，吃亏吃多了反倒有了些畏惧心理，林昭仪也是如此。事实上，她现下更担心的是此事不成，宋晚玉反过头来报复她......
故而，萧清音越是交代仔细，林昭仪听着便越是犹豫。
萧清音只是看出了林昭仪的心思，握紧了她的手，沉声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林昭仪不禁又看了眼萧清音。
萧清音端坐在坐榻上，双手置于膝上，姿态从容而优雅，面容更是秀美妍丽。她转目与林昭仪对视，目光黑沉，如有实质，透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对上萧清音那黑沉的目光，林昭仪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点了头。
*******
这日夜里，天子果是来了林昭仪处。
林昭仪正坐在殿里，垂头翻书，蹙起纤长的秀眉，仔细看着书上的字句，神态认真。
灯下看美人，总是越看越美，天子难得见她这般姿态，不觉便放缓了步子，悄声走上前去。
一直等到天子到了近前，林昭仪方才反应过来，慌慌忙忙的抓着书卷，起身要与天子见礼。
天子不由一笑，伸手扶了她起来，顺口问了一句：“在看什么呢？难得见你这样认真........”
不待林昭仪回话，天子便已抬眼往林昭仪手上的书卷上扫了一眼。
林昭仪似有几分羞赧，玉白的脸上显出些微红霞来，灯光流转之间，愈显美艳。
她像是有些难为情，抿了抿唇，方才垂首应声道：“前些日子，圣人不是还赏了妾一些从洛阳宫里出来的东西吗？妾也不懂这些，今儿便顺口问了德妃姐姐几句。德妃姐姐便说了妾一通，让妾回来好生读书......”
“德妃就是这么个性子。”天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摇了摇头，失笑道，“四郎这样小不点儿的，她也要拿书在边上念给孩子听呢。”
林昭仪挽着天子的手坐下来，笑应道：“不过啊，德妃姐姐说的也有道理，这读书确实是有读书的好处。要不，妾都不知道圣人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
天子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问道：“哦，那你倒是仔细说一说。”
林昭仪脸上又是一红，推了天子一把，状若无意的转开话题：“听德妃姐姐说，当初前朝嘉城公主出嫁突厥时便陪嫁了许多珍奇宝物，突厥上下因此都十分敬畏公主，前朝时也甚是恭谨，北边安定了很长一段时日。”
天子也是从前朝过来的，听着这话，不由也是一叹：“前朝时，突厥势弱，自不敢胡为。如今.......”
他倒是克制，没把话说完。
林昭仪却是顺口应了一句：“这打来打去的，我们这儿不得安宁，突厥又能得什么好？指不定就是嘉城公主心里还念着复辟前朝，从中挑拨呢。”
天子没有应声，但他却也没有打断林昭仪的话，显是听进去了一些。
林昭仪咬了咬唇，想着萧清音的交代，接着往下说了一句：“当初末帝北巡被围，不也是嘉城公主从中周旋，方才得安？可惜我们在突厥那里没人，不仅没人帮着说话，还有个总想着挑拨离间的嘉城公主.......要不，我们与突厥也不至于闹到这番田地。”
说罢，林昭仪又回头看了天子一眼。见天子只沉着脸不说话，林昭仪便抬手去推他，故作嗔怪模样：“圣人这是在想什么，怎么都不理妾，也不说话？！”
天子伸手揽过她的肩，随口一笑：“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这儿还有什么可说的。”
虽是如此，天子多半也是将林昭仪的话听进去了，这日夜里总是有些神思不属，仿佛在考虑着什么一般。
林昭仪面上故作镇定，第二日一早便又去寻萧清音，急得不行：“姐姐教我的那些话，我昨儿都与圣人说了。只是我瞧圣人怕是不怎么乐意，一句也没应.........”
萧清音却是不点也不急，反到是抬起手，给林昭仪到了一盏热茶，亲手递过去，缓声安慰对方：“你别急，先喝茶，缓口气，慢慢说。”
林昭仪接了茶，不觉便也稍稍的缓了口气，这才将昨夜里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萧清音姿态从容，一面听一面又询问了些天子的反应与言语。
林昭仪自是不会瞒着的，仔细的说了。
萧清音听罢，黛眉微挑，白净的脸容上显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来，笑应了一句：“若圣人真就一点也不乐意，昨日你说那话，他便已经直接打断你的话了——他愿意听你说完那些话，便是心里有所触动。只要圣人心动，总会自己想通的。”
“真的吗？”林昭仪却不大相信的模样。
萧清音却是胸有成竹，接口道：“再等等吧。这不是小事，圣人肯定还是要仔细考虑才能下定决心的。”
林昭仪还是不大相信这事，小声嘀咕道：“就算要和亲也不一定要选昭阳公主吧——圣人只这一个女儿，哪里舍得？便是前朝时，嘉城公主也不过是宗室女，实在不行便再送个宗室女过去便是了。”
萧清音闻言倒是笑了——她是世家出身，虽不曾亲历嘉城公主之事却也是十分清楚内情的，看法自然与林昭仪不同。
此时，萧清音与林昭仪说起这些事也是姿态从容：“前朝那会儿，突厥还未成气候，一个部落才多少人？若非突厥可汗娶了嘉城公主，怎能这么快就一统几个部落。那会儿，是他们势弱，求着咱们，宗室女自然也是成的。可如今却是我们势弱，想着要求突厥，自然不好拿个宗室女糊弄别人。”
“别的不说，嘉城公主还在突厥呢。她可是深恨我们这些灭她故国的人，要是真拿宗室女去糊弄突厥，嘉诚公主一口就能叫破，指不定还要借此挑拨离间。”萧清音越想越觉自己这主意精妙，尤其是恰合时局，想天子之所想，由不得天子不动心，“所以，若是圣人真想与突厥修好，重提两国和亲之事，那么就只能选昭阳公主这个嫡亲的女儿。”
萧清音语声笃定，立时便把满心忐忑的林昭仪给说服了，她点点头：“姐姐说的是，我都听姐姐你的。”
萧清音又顺口叮嘱她：“这几日，你可以与圣人旁敲侧击几句，但也别说得太过火了。这种事，圣人自己心里会有主意的。”
想了想，萧清音还是不放心，又抓着林昭仪教了她几句旁敲侧击的话，又道：“这事你先别与人说，要是消息走漏，被昭阳公主知道了，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事呢。毕竟，除了圣人，太子秦王也都是十分看重这个妹妹的，多半是不乐意和亲之事的。所以，这事要成，必要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林昭仪连连点头

第89章 各有主意
然而，哪怕萧清音和林昭仪有意隐瞒，这样的大事终究是瞒不了多久的——天子既起了此意，哪怕还未想好，还未下定决心，平日里也难免显露一二。
尤其是，三月末，秦王与河北那伙乱党交战，秦王亲领骑兵与乱党对战，其间又令人开堤放水，乱党溃败时足有几千人被淹死，终于平定了山东一带。然而，余下的乱党却还是被乱党头领带着往突厥逃去。
虽说秦王这一战打得漂亮，堪称大胜，可是既然那些余党犹在，随时都可能借着突厥重又起来。天子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心里堵了口气，不上不下的，梗得难受。所以，他不免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念头，问了些前朝和亲之事，以及嘉城公主之事。
一些深受圣宠的臣子们很快的便猜着了些天子的想法，只是天子既然还未说出口那就是主意未定，这种事他们当然是看破不说破，也只当不知道。而后宫里，萧清音与林昭仪自是洞若观烛，时不时的便要旁敲侧击一会儿，就盼着天子能够早些下定决心，早早的把宋晚玉给嫁去突厥。
很快的，太子也猜着了天子这想法——太子毕竟是储君，不同于在前线奋战的秦王，太子一直都在御前，协理政务，又有一班子帮着他揣测圣心的东宫幕僚，自然很快便也猜着天子的想法。
天子只宋晚玉这一个女儿，太子也只这一个妹妹，自然是不愿意叫嫡亲妹妹和亲突厥的。故而，太子很快的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趁着御前只他一人，与天子进言，请天子万万三思——两国之事原就不是和亲就能轻易解决的，更何况突厥野心勃勃，绝不会为了个公主而就此止戈。
更何况，太子也有自己的考量：突厥毕竟身处偏僻，比起物产丰饶的中原来还是有所欠缺，若是真叫宋晚玉带着嫁妆嫁去突厥，指不定人家突厥就借着公主陪嫁的嫁妆来发展突厥骑兵，越发不可遏制了。
天子原也只是心里一想，还未下定决心，被长子说破后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当即冷斥道：“此事我自有考量，你不必多言！现下还没轮着你来教我。”
太子也是个有脾气的，见天子这番态度，他干脆便撩起袍角，直挺挺的在殿中跪了下去，只抬目看着天子。
虽太子跪在地上时一言不发，可他那态度却是摆的明明白白。
天子见了又是一阵儿的头疼，胸口闷气更是堵得厉害：他，他就是想一想，话都还没说出口，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情，偏长子直接上来了，开口就是这么一长串，说得他这做阿耶的多狠心似的.......现下，长子还直愣愣的跪在地上，把他一肚子的话都给堵了回去，倒叫他有些下不来台阶了。
不过，天子到底知道轻重，也十分看重长子，还是很快的压住了心头的火气，还是缓了声调把长子打发了回去。
太子闹了这一出，虽两边都有心遮掩，可事情还是有些个瞒不住了。
太子妃从太子这里知道事情时，差点就要绷不住脸上的神色——宋晚玉就是个白眼狼，还一心向着秦王.府，若天子真有意将她嫁去突厥，那才是好事呢。谁知太子竟还为着这么个妹妹去顶撞天子，反惹得天子震怒。
当然，这时候，太子妃也不敢在太子面前说宋晚玉的坏话，只含着泪嗔怪了太子几句：“都说君父君父，君在父前，殿下待圣人总该恭谨小心些才是。殿下你怎能这般忤逆圣意？！”
太子却不悦：“和亲之事原就不对，我为人臣，为人子，不知道便罢了，既知道了，怎能不说。”
太子妃听了，微微侧过头，眼眶一红，眼泪便掉了下来，语声哽咽着往下道：“我知殿下一心惦念着明月奴，便是我也没有不惦念明月奴的。只是，可殿下如今身份不同，做事前也该想想我和孩子们——圣人毕竟是圣人，倘他这回真生了气，为此迁怒东宫上下，我与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太子想着她也是为着自己担忧，心下也生出些愧疚来——他这太子的位置坐得辛苦，太子妃这位置何尝不辛苦？
这般想着，太子又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妻子的后背，低声安慰她：“放心吧，我此回进谏乃是出自本心，阿耶也是知道的，不至于因此而怪罪我。”
顿了顿，他又承诺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定先与你商量。”
太子妃闻言，方才好受了些，抬手擦了擦泪水，没再抱怨下去。可她心里却是恨极了宋晚玉——毕竟，这件事上，她既不敢怪天子也不忍怪太子，最后也只能把事情记在宋晚玉这祸根身上，心里直把宋晚玉恨了个牙痒痒：真是祸害！太子一心一意的待她这妹妹，不曾又丁点儿的亏待，她倒是时时不忘祸害太子这亲兄长！
这般想着，太子妃心下倒是有个主意：太子做兄长的这份心，自然是不能瞒着宋晚玉的，得找机会把事情告诉宋晚玉。
最要紧的是：以太子妃对宋晚玉的了解，若宋晚玉知道了天子起意和亲之事，肯定是要入宫去与天子闹一回的。天子原就被太子堵了一回，已是憋了许多火，要是再被宋晚玉这么一吵，指不定真就一时气急将事情定下，把宋晚玉嫁去突厥了。
只要天子发了明旨，便是太子也拦不住。
到时候，宋晚玉嫁去突厥，秦王.府少个帮手，东宫也少个添堵的，太子妃这里也能安心许多。

第90章 留信二封
太子妃心里有了主意，倒也没有气恨时火烧般的难受，自不会急着去与宋晚玉说这事——这种事，态度上过于急迫，反倒要惹人怀疑。太子如今甚是看重这个妹妹，太子妃自然也不想因着这个被太子迁怒。
故而，太子妃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抬手擦了脸上的泪珠。她脸上的肌肤原就极白，此时抬手轻拭泪水，眼角处不免泛起胭脂般的浅红来，眼里泪光盈盈，往日的端庄持重中似又透出几分楚楚之态。
太子见了，多少也有些心疼，温声与她说了些话。
太子妃很快的便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端庄模样，轻声细语的应着声，一直等到外头有东宫臣子求见，她才慢条斯理的起身离开了。
第二日，太子妃仔细梳妆，然后起身去了秦王.府。
当然，她这回去秦王.府，明面上的理由还是去探望秦王妃——如今秦王在前头打战，秦王妃这一胎却是怀象不好，太子妃做长嫂的自然也不能不管，更要要端出贤淑模样，时不时的过去看看，关心一二。
而宋晚玉这些日子也都住在秦王.府里，帮着照看秦王妃，太子妃这一去自然也就见着了宋晚玉。
早先时候，太子妃还为着宋晚玉住去秦王.府的事情生气，想着宋晚玉往日亲近东宫也没见着她对自己这个长嫂多么恭谨殷切，如今倒是都紧着秦王.府，去讨好秦王妃了！这般厚此薄彼，怎能叫太子妃这做嫂子的不气？
不过，太子妃眼下再在秦王.府见着宋晚玉，倒是觉得心平气和了些：反正，宋晚玉这公主身份看着尊贵，说来也是可怜——碰着大事说不得便要顶上去，若是她真被嫁去突厥和亲，到时候山长水远，以后可能连面都见不着了，又有什么好气的？
这般想着，太子妃这日看着宋晚玉时，脸上的神色都显得真切了许多。她关心完了秦王妃这几日的身体问题，随即便将目光转到了宋晚玉的身上，神色柔和。
要是换做以往，宋晚玉识人不清的那会儿，瞧着太子妃这温柔关切的神色，心下肯定要感动于长嫂的关心。可如今她却已经隐隐的有些摸透了太子妃这性子，一见着太子妃这神色，她便隐隐猜着怕是有事。
果然，太子妃很快便抬手握着宋晚玉的手，轻声道：“明月奴，你放心。和亲这事，你大兄与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为着这个，你大兄在宫里头都快把膝盖跪青了。无论如何，他做兄长的心里肯定是向着你，必要要替你拦下来的.........”
宋晚玉听了，不由也是一怔——和亲？
这几日，宋晚玉住在秦王.府里照看秦王妃，自然也没人将这事告诉她。
秦王妃倒是知道一二。毕竟，太子在宫里一跪一折腾，消息肯定是要传出去些，秦王妃自然也是听到了些风声。只是秦王妃素来心细，想着天子既然还未开口必是主意未定，如今太子又强烈反对，天子再做打算肯定要更加小心，和亲之事未必能成。既如此，她也没往外说，反到是帮着瞒了瞒——宋晚玉这性子，要是知道这个，肯定要觉着难过，若是因此和天子闹起来那就更不好了。
谁知，秦王妃这头千方百计的瞒着人，太子妃却是一口道破。
秦王妃担忧的看了看宋晚玉的脸色，眉梢轻轻蹙着，立时便应声道：“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太子妃何必特意提起。”
太子妃像是叹了口气，语声低柔，满怀关切：“我就是想着，这么大的事儿，总瞒着也不好，也叫明月奴她有个准备，安一安心——无论圣人究竟是如何考虑的，太子肯定是向着她这个亲妹妹的，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去突厥的。”
宋晚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和亲？”
太子妃仿佛才觉出她脸色不好，抬手掩唇，不说话了。
秦王妃只得开口解释一句：“都是外头瞎传出来的，圣人还一句都没说呢。”
“是啊，都是下面人自己瞎猜瞎传的。明月奴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太子妃也跟着应和，语声微顿，紧接着便又补充了一句，“圣人他多疼你啊，哪里舍得你。”
比起秦王妃的解释，太子妃这话听着仿佛是安慰实际上却更像是欲盖弥彰又或者是火上添油。
宋晚玉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再没了声音。
看着宋晚玉这脸色，太子妃心下暗喜，面上倒是显出几分愧疚懊悔来，这日也没多说什么，很快便寻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等到太子妃走了，宋晚玉还是不说话，秦王妃心下多少有些担忧，只得伸手去按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别多想，真就只是捕风捉影的小事。圣人一句都还没说呢，便是真说出了口，这也不是小事，还得看朝里朝外的意思，肯定一时定不下来。”
宋晚玉心里压着火，那灼人的烈火险些便要窜起来将她烧坏了。可她还记着秦王妃如今有孕在身且怀象不好，她可不能当着秦王妃的面发脾气，吓着人。故而，宋晚玉很快便又冷静下来，勉强应了一声：“阿嫂放心吧，我明白的。”
一听她这话，秦王妃那是更不放心了。
宋晚玉神色却已冷静下来，很快便起身告辞：“我先回房了。”
秦王妃原就担心她这脾气，怕她一时儿气火上来直接入宫去与天子当面闹腾——天子再疼宠儿女也是要面子的，前头太子为着这事已是跪了一回，已是叫天子十分不喜，要是宋晚玉再接着入宫一闹，指不定天子真就气了。和亲这事没有都成有的了。
故而，宋晚玉说要回房，秦王妃倒是赞同的：“也好，你今儿早些歇会儿。如今前线情势大好，你二兄还有霍璋他们想必很快就能回来了。到时候，估计就要说你和霍璋的婚事了。”
提起霍璋，宋晚玉本还有些难看的脸色也稍稍好了些。
秦王妃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亲自把宋晚玉给送回房了——她就怕宋晚玉小孩脾气，这会儿对着她时还是轻声细语，转头就入宫去与天子发脾气。所以还是得看着宋晚玉进了屋子才能觉着安心。
只是，秦王妃这心显然是安得太早了一些。
第二日，侍女入内服侍，方才发现宋晚玉人已经不在房里的。
秦王妃听了消息，只觉得心跳都快了一瞬。幸亏她一向稳得住，哪怕心里急得很，还是先分派了两边的人：“派两个人，去宫里还有公主府问问，公主可能是回去了也不一定。”又吩咐道，“房间里再看看——阿玉不是那样不体贴的人，她这些日子总担心我的身体，肯定不会一声不吭就走人的。”
下人们立时便应声去了。
很快的，那进屋查看的侍女便从屋里寻了两封信来。
约莫是宋晚玉昨夜里连夜写的，两封信的字迹都十分的潦草，一封写着“给阿嫂”，一封写着“给阿耶”。
秦王妃瞧着这字迹，心头那焦急倒是去了些——她都有功夫写信，便是有气也没失了理智，想必也不会去做什么蠢事。这般想着，秦王妃又觉有些欣慰，伸手从侍女手里接了那份“给阿嫂”的信，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信并不长，宋晚玉写的时候也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她开头写的就是“二兄临去前，特意托我照看阿嫂。可惜我没能帮上什么，反倒累得阿嫂时而为我担忧。此回不告而别，更是不该，只得先于信上致歉.......”
秦王妃看着，忍不住的挑了挑眉。
她虽心下难免担忧，现下还是有些想笑：要说宋晚玉这脾气，确实是自小娇宠出来的。瞧她这信写的明明白白，估计也知道不该就这么走了，偏她还得顶着“不该”去做，做完后才想起来要道歉.......
这可真是！
秦王妃不由失笑，笑过了又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想着宋晚玉这脾气，秦王妃倒是有些担心起来：秦王嘴上说担心会生个女儿，生女似姑，叫人头疼，可秦王妃最是知道他的性子——倘真生了女儿，秦王做阿耶的还不知要怎么疼爱呢？！指不定，秦王到时比天子还要的疼女儿，这要是养个比宋晚玉脾气还大的女儿，那可就真是愁死人了........
秦王妃想着想着不由叹了口气，很快便又往下看了看。
信上紧接着便又写了宋晚玉昨日听说天子有意和亲时的震惊，委婉提出自己的想法：不想留长安生闷气，要出门冷静一二。
信尾，宋晚玉又十分潦草简略的交代了另一封信——那是给天子的。
秦王妃看完了宋晚玉写给她的信，多少也有些哭笑不得，收起信纸后又看向了另一封信，以及那上面的“给阿耶”三个字。
毕竟是要交给天子的，要是不看一看，就这么递过去似乎也不大好？可.....以秦王妃的为人又实在做不出偷人信看的事情。
所以，秦王妃犹豫再三，还是没去偷看那信，只摆摆手：“叫人送去宫里吧——就说是公主写给圣人的。”

第91章 出城去了
天子很快便收到了秦王.府替宋晚玉递送来的信。
其实吧，出了太子那一出，天子心里也有些不自在：之前在心里想想觉着也没什么，被儿子一口说破又觉着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好。
他虽然是天子但也是一个父亲。作为天子，他为了两国止戈，将唯一的公主许给突厥，其实也算是为国为民，算不得大错；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许给突厥，让女儿远离故土，嫁给那些不知礼数的突厥人，她甚至还可能要被迫接受突厥那种违背道德与伦常的习俗——嘉城公主当初原是嫁给了老可汗，老可汗死了之后又被迫嫁给老可汗的长子，这长子死了后又嫁给其弟.......
先前他只考虑着两国关系，要如何安抚突厥，如何避免嘉城公主对于两国关系的挑拨，想着若是能和亲或许是好事。如今细想起来，又觉着这事确实是不大对——他娇宠着长大的女儿，总不好真叫她嫁去突厥，被人这般糟蹋.......
他做父亲的略想一想便觉得很有些不忍心。
心里这样想着，天子那和亲的念头倒也不是很强烈的，心里甚至还有点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现下还有回旋的余地。结果，他方才庆幸了没多久，这就收到了秦王.府替宋晚玉递来的信。
天子只看了一眼那信，脸色就不大好了。
若说宋晚玉给秦王妃留的信是为了道歉，为了告诉对方自己最后所下的决定，只是因为落笔匆忙而稍稍有些潦草，那么宋晚玉写给天子的这封信就有点气人了——毕竟，她都要走了，哪还管那么多，至少也得让天子知道自己的想法才是。
当然，她也不敢写得太过分，要不天子气急了，干脆派人抓她回来，那父女两人就真闹到不可挽回了。
所以，宋晚玉洋洋洒洒的写了几张信纸，大半都是废话，总结一下就是：亲爹，您看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出了长安城。先前您总说我的婚事不好太随意，要再看看霍璋的人品，这才一拖二拖，拖到了现在。如今已是过了这么久，想必您也已经看出霍璋是个才干卓越，人品可靠，值得托付之人，所以我就不扭捏了，先去找他了。还请您放心，虽说河北暂时还未完全平定，但二兄也在那里，我现下过去肯定不会有事的......另外，如果您真想和突厥和亲的话可能需要回后宫找萧清音或者林昭仪等人努力一下，让突厥再等个十几年........
天子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这封信，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那一刻真是恨不得把这气人的女儿拎到跟前来抽一顿。
只是，他还是很快的压住了心头窜起的火，开口让人去秦王.府还有公主府看看宋晚玉究竟在不在——当然，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宋晚玉这时候送了这么一封信来，多半是已经是走了的，这时候派人去看，不过就是想要最后确定一下。
所以，天子思忖过后，还是派了人去城门问一问。
*********
天子派人出去的时候，宋晚玉自是早便已经出了长安城。
其实，宋晚玉一开始也没想着要跑。
只是，昨夜她独自一人躺在房里，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受，还有点委屈：她一直以为无论何时，家人总是家人，他们和萧清音又或是太子妃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毕竟血脉相连，彼此之间的回忆与亲情总还是在的，不会变的。阿耶也永远都是那个会将她举到肩头，逗得她大声笑的阿耶。
正因如此，听说天子起意要将她和亲突厥，哪怕天子还未说出口，只心里想一想，宋晚玉都有些接受不了。若是换做以前，她只怕真要一时气急，入宫去与天子理论——他怎么能这样？！
可宋晚玉到底还是长大了些，她知道自己现在逞一时之气去与天子理论只会惹得天子恼怒，父女感情只会更加僵硬。所以，她一个人在屋里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起了个念头：不管了！大不了她不留长安了，她去找霍璋还有二兄他们！
这念头一起，宋晚玉便有些蠢蠢欲动，只是心里到底还有些顾虑：秦王妃还怀着身子，她之前也答应过二兄要好好照看着，这会儿走了岂不是言而无信。再者，天子那头还什么都没说，她直接走人，天子指不定也要生一回大气........哪怕她真就不管不顾的上路了，长安离河北还有些距离，这一路肯定也不太平。
可，不走又不甘心。
宋晚玉左右犹豫的想了许久，倒是慢慢的想开了些：走与不走其实也就是一个决定。倘若她这般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到头来肯定走不了.....所以，与其这样犹豫，还不如直接些，扪心自问：她现在到底想不想走？！
当然想！
所以，宋晚玉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便从榻上起来，先给秦王妃还有天子留了信，这才起身回了一趟公主府——她写完了两封信，虽还有些气但已经冷静了大半，心下也明白：如今天下还未完全太平，她若想要出长安去河北寻人，最好还是要多带几个侍卫，省得路上遇见什么不好解决的危险与麻烦。
正好，前几年在华山围猎那会儿，天子给她送了好几个年轻英挺的侍卫，各个都是难得的俊彦。宋晚玉以前心里只想着霍璋，为了避嫌也为了断了天子的念头，一直冷淡以待，如今倒也不计较这些了，从府里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侍卫后把这些天子送来的侍卫也都给带上了。
等她收拾好了东西，整顿好了随行侍卫，天便亮了，长安城的城门自也开了。
宋晚玉光明正大的领着人出了长安——守城士兵们自不敢去拦这位公主，想着这位公主以往也常爱领着人出门游猎或是爬山，倒也没有多想，更不曾有什么疑心，直接便放了人。
天子派来的人只一问便知道了情况，只得急忙回宫禀了天子。
天子听到消息时已过了些时间，早前的怒火倒是不觉都散了，反倒担心起女儿的安危来——如今天下还算不得太平，她一个姑娘家还要从长安去河北，一路上真要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哪怕身边有侍卫，做父亲的到底还是不放心.......
想了想，天子还是招手唤了人来，吩咐道：“多半是一早出的城，这时候肯定也没走远，应时追得上的。你们挑几个得用的，赶紧去追。”
下头的人领了命，想了想，还是大胆问一句：“要请公主回长安吗？”
这个“请”就用得非常意味深长了。
天子想了想，还是咬牙：“算了，她要去河北就由她去吧！你们追上后也不必马上现身，由她折腾去，且叫她多吃些苦头，就知道父母的苦心了。”
下头的人闻言，心下倒是不觉暗叹了口气：公主会不会吃苦头且不说，他倒是觉着奉命去追公主的侍卫们要吃很大的苦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吧？
下头的人心里这样想着，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很快便寻了几个低调能干的侍卫带人追上去——无论圣人面上如何震怒，这会儿都还惦记着公主的安危，显是不希望有什么意外的，他们自然也得小心些。
当然，宋晚玉挥一挥衣袖就跑出了长安城，不仅气得天子头疼，让下人跟着遭殃，更是叫宫里宫外不少人都生出一种算计扑空的心塞，这些人里又以萧清音和太子妃为最。

第92章 路上见闻
自太子妃去了一趟秦王.府，说过那些话后便一直注意着宫里的消息，就等着宋晚玉与天子吵起来。
谁知，等来等去，倒是先等到了宋晚玉离开长安的消息。
这消息，还是太子与她说的——虽说天子觉着宋晚玉这说跑就跑，还要跑去找霍璋这事很丢人，可到底不会瞒着太子，还是要与太子说一声，让他也帮着遮掩一二。当然，也这算是天子在隐晦的与太子表明自己现下对于和亲之事的态度，安太子的心。
太子虽也有些气宋晚玉这说走就走的脾气，可仔细一想倒是又松了口气，回头将事情与太子妃说了。
太子妃听了却觉匪夷所思：“........你是说，明月奴她昨晚上就收拾了东西，今早就出长安去找霍璋了？”
于太子妃这般世家出身的闺秀来说，宋晚玉这行径不仅仅是出人意料，更是不可理喻——宋晚玉这么个未出阁的大姑娘，竟然不与父母兄嫂说一声，就这么直接出门了，还是出远门。以至于，太子妃初闻此事的时候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太子倒是丝毫未觉，微微颔首，又道：“走了也好，正好也避了这回的事情。我瞧阿耶虽是生气，但也没有真要追究的意思，真要留在长安，以他们两人的脾气指不定就真吵起来了，岂不伤感情？倒不如叫她出门走一趟，冷静一二......过些时日，等她再回来，父女两人也能把这事揭过去，到时候还能顺便谈一谈霍璋与她的婚事——这事要是再不定下来，我都不能安心。”
这般一说，太子都觉着宋晚玉这般一走虽有些气人但也确实是个好法子，心里竟还有些隐隐的觉着欣慰。
眼见着太子脸上欣慰的笑容，太子妃只觉得满心的不可思议：宋晚玉这样出格的举动，若是放在讲究规矩的世家里，早就要处置责罚了。然而，无论是天子还是太子，气归气，到头来竟还都由着她，还要帮她遮掩，甚至天子还因此彻底打消了和亲之意？
想到自己之前的洋洋自得，再想想眼下的情况，哪怕是太子妃这般善于掩饰之人都不免有些胸闷呕血的冲动。
太子妃的脸色实在有些难看，就连太子也看出了一二，开口问了一句：“你这又是怎么了？”
太子妃勉强咽下喉中那一股子的腥甜，低声道：“我就是有些懊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一时口快，把和亲这事告诉明月奴。她这会儿出门，要是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好？”她也知道，宋晚玉这一走，自己去秦王.府说事的事情便再瞒不住了，与其等太子说起，倒不如主动说了。
太子闻言反倒笑了：“知道你做长嫂的关心她，你就放心吧——明月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她出门时还是带了侍卫的。有那些侍卫在，这一路便是有些波折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再说，阿耶气劲儿过了，又点了几个人悄悄跟着，护卫安全。”
太子妃：“.......”
太子被太子妃这一提醒，倒是又想起一件事：“还得叫人给二郎他们送封信，把明月奴这事告诉他们，让他们也有个准备，早些派人去接。”
太子妃这一下子是真要呕血了，抬手用帕子咽住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殿下说的是。”
若太子不在跟前，太子妃真能呕一口血，直接给晕过去。哪怕此时，她勉强站着，双腿也仍旧有些发软，险要软倒在地。
.......
太子妃觉着难受，耐心算计、步步为谋的萧清音更是不好受——她打理后宫，秦王.府派人送信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她，事后天子的反应也为她解了惑：宋晚玉居然就这么跑了！
一想到自己为了这事苦心孤诣，甚至还耐心等了这么些时日，小心翼翼的防着消息外泄......结果，她这一切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宋晚玉就用这样荒唐的方式，轻轻松松的破了局。
萧清音的憋闷自然是更胜太子妃，哪怕是她这样善于隐忍的，也难得失态，抬手摔了好几个摆在殿中的瓷器，就连她那张往日里望之端秀温柔如玉观音的脸容也跟着扭曲了一瞬。
左右服侍的宫人连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去看萧清音此时的神色。但是，她们见着那被摔落地上的瓷器，却又不得不上前提醒：“娘娘，前头传了口谕，说是圣人今夜要来蓬莱宫看一看小皇子......”
萧清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而上下起伏，但她还是强压着怒火，指着地上的碎瓷吩咐道：“先把地上收拾了。”顿了顿，她又看了看因为没了瓷器摆设而显得空旷单调的左右，为了避免天子怀疑，不得不补充了一句，“上回圣人不是从洛阳库挑了几件做上次吗？叫人挑些摆出来。”
左右连忙应了，轻手轻脚的收拾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又有人去取了合适的摆设重新给换上。
*******
宋晚玉这一走，原只是赌气，可真出了门反倒觉着松开了许多。
虽然这回出门的准备及不上去洛阳那回的仔细周全，可这回她也没似上回那样的心焦如焚、火急火燎，反是坐在马车上慢悠悠走着。故而，真要说起来，这一趟路倒也算得上是轻松。
宋晚玉考虑了下天子和太子可能有的反应，觉着按着自己这慢吞吞的速度，这么走着，半路上应该就能碰着二兄或是霍璋他们派来接应的人马。
这般想着，她就更不急了，想着以自己难得出一趟远门，也该四处看看。
之前天子就曾与她说过“你只瞧见一个洛阳城，还要与我感慨洛阳百姓艰难，你却不知道外头许多地方比洛阳城还不如——洛阳到底是前朝东都，底蕴深厚，其他地方都是比不得的........这天下几经战乱，终得一统，却也是遍地沟壑........”
如今能有机会，是该仔细看一看，或许也能替不能出长安的天子看一看治下的民情。
然而，哪怕宋晚玉早有准备，这一路上的景象还是令她印象深刻——她本以为如洛阳那般被围城数月，断粮无继的地方已是足够困苦，可这一路走来方才发现哪怕现下天下已算一通，许多地方百姓的日子依旧不大好。
许多地方遭了灾，当地的百姓们无处可去，只能变成逃难的流民，一路的往长安这天子之都来，宋晚玉一路上便遇着了许多，都是一拨接着一拨；
还有些人家男丁服了兵役，家里只余下老老小小，尤显荒凉；
还有听说家乡已平了乱，携家带口的从外地千里迢迢的赶回故土的，家里的屋舍田地等都要从头来过；
甚至还有养不起儿女，抱了家里儿女在路边，哭着叫卖的。
........
宋晚玉开始的时候还想着帮衬一二，可走得远了，见得多了，这才发现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她便是再如何的有心，终究还是帮不过来的——这样的乱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哪怕是卖儿卖女的人家，更多的还是为了能过叫儿女们换个方式活下来的。
这天下战乱已久，整片山河仿佛都在流血，各家都有各家的苦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下如今已是一统，战乱只会越来越少，百姓的日子也只会越来越安定.......
或者说，宋晚玉如今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她走得越远，看得越多，走得越慢，等到了河北边上时已是没了初出长安时的轻松与雀跃。

第93章 两人重逢
宋晚玉心情沉重。
哪怕是事后碰见了前来接应的霍璋，她的心情也没能再好起来。
霍璋原本还在为她跑出来的事情生气——虽然宋晚玉这回出来，身边带了不少侍卫，天子事后还拨了不少人跟在她身后，按理是万无一失的，可万一呢？一想到宋晚玉冲动之下从长安跑出来，可能会遇上意外，霍璋便很想说她几句，至少也要给她长点儿记性。
只是，眼下见着宋晚玉慢吞吞的马车车里跳下来，整个人像是落汤的小猫似的，蔫巴巴的小模样，霍璋自己反倒先心软了。他心一软，心里那气自然是生不起来了，便是原本那些训人的话也都被咽了回去。
宋晚玉这几日路上见得多了，帮得多了，不仅身体疲惫，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麻木。以至于，她见到霍璋时虽也高兴，可从马车上下来后，行动间还是有气无力，慢吞吞的。
霍璋看了一会儿，不禁叹了口气，很快便从马上下来，快步上前去。他见宋晚玉脸色不大好，形容也不似以往那般的轻快，不免有些担心，主动伸手去握宋晚玉的手，轻轻的握着，然后关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宋晚玉其实挺想与人说一说自己这一路的见闻的，尤其是与霍璋这般她完全信任的人。
只是，她想说的太多，千言万语仿佛就堵在心口，要说的时候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宋晚玉也只能摇了摇头，小声道：“就是有些累了。”
霍璋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只是并未说出，反倒微微颔首，温声安慰道：“我已叫人收拾好了院子，你到了就能歇会儿了。”
宋晚玉点点头，忍不住的又看了眼左右，并没有看到秦王等人。
霍璋心知她是想找秦王或是齐王，一边牵着她的手往马车方向走去，一面主动解释道：“秦王正引河北兵与充州敌寇相对峙，一时抽不开身，听闻你要过来又不放心，只得遣了我来。”
至于齐王，一是秦王手下还需人手，二也是秦王对自家兄弟十分了解，担心这时候派齐王过来，姐弟两人又要吵架，索性便直接把齐王给扣了下来。
宋晚玉点点头，倒是并未多说，只轻轻的抿了抿唇。
霍璋自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她抿唇的时候，淡色的唇瓣仍旧没有一丝血色，看着还有些干燥起皮，就像是此时她，如同一束缺了水的花卉，蔫蔫的搭在那里，看着很是叫人心疼。
霍璋顿了顿，还是没有追问，反到是主动道：“我先扶你上马车吧？”
宋晚玉其实也觉出自己反应的不对来——能够见到霍璋，她自然是很激动、很欢喜的，可这一路上的见闻和精力实在是令她的身心疲惫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将心里的激动与欢喜表达出来，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霍璋。
霍璋自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步子跟着又放缓了些，就这样慢慢的牵着宋晚玉的手到了马车边上。然后，霍璋抬眼看了眼左右，忽又将另一只手空着的伸了过来，两只手一托一抱，竟是将宋晚玉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宋晚玉原还有些疲惫麻木的精神都被霍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她下意识的伸手环抱霍璋的脖颈，瞪大眼睛看着对方，本能的惧怕自己会摔下来。
然而，很快的，她又放松了下来——毕竟是霍璋，无论如何总不会把她给摔了的。
霍璋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就这样抱着她，从容淡定的把人抱上了马车。
宋晚玉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也不眨，都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这样主动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霍璋一直把人抱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这才主动开口问了一句：“好些了没有？”
宋晚玉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细声道：“就，好了一点吧。”
霍璋不禁一笑，凑过去用唇摩挲她的脸颊，覆在她耳边笑了一声：“现在呢？”
沾满了灰尘的心仿佛被泡在一池温水里，洗去了灰尘，暖融融的，温软无比。
宋晚玉忽然便不觉得疲惫了，也不麻木，那种再见爱人的喜悦仿佛重又涌上心头。她心中洋溢着无比激烈的情绪，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扑上去抱住霍璋，然后稳住了他博如刀削的双唇。
他们在马车上久久接吻，如同第一次在离别的马车上拥吻一般。
许久，两人方才分开。
宋晚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堵在胸中的闷气终于缓和了许多，这才靠在霍璋胸膛，低声与他道：“真希望能早些打完仗。”这样，百姓也能跟着休养生息，她和霍璋也能放心成婚........
霍璋眸光柔和，抬手去抚宋晚玉的发顶，低声道：“放心，很快都会好起来的。”
河北这里已是大局已定，否则他也不会有时间从前线过来接应宋晚玉。天下一统，局部地区的战乱肯定长久不了，除却匈奴之外，应该再没有能成气候的敌寇势力，这个天下只会越来越安定。
宋晚玉小小声的“嗯”了一声，直到此时，她方才觉得轻松了一些。
于是，宋晚玉又慢慢的将自己从长安跑出来的原因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
霍璋其实也听到了些从长安来的消息，虽然他知道宋晚玉早便以行动拒绝了和亲的可能，而皇帝现下也早已打消了和亲的念头。但是，当他垂头看见怀里的人时，不由又觉得庆幸——幸好，幸好她还在这里。
这么想着，霍璋倒是越发得不舍得去怪宋晚玉乱跑了......他忍不住的低下头，在她发顶吻了吻。
很轻很轻，羽毛一般轻盈的吻。
宋晚玉颊边微微有些羞红，恼羞着要推他：“......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其实，宋晚玉推拒的动作并不用力，但霍璋还是克制着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只环抱着她，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但是，宋晚玉仍旧可以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以及胸膛里那激烈的心跳声。
那样激烈的心跳声，几乎把她的心跳都带乱了，宋晚玉不得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顿了顿，然后才接着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你肯定要骂我太冲动，就这么从长安跑出来。我也承认当时可能有些冲动。不过，我后来想了想，太子妃那时候说不定就是特意来秦王.府告诉我那事的——要是我以前不懂事那会儿，肯定要直接入宫去和阿耶吵架了。要是真吵起来了，肯定是要不好的。倒不如我这一走了之呢。”
不得不说，这一路上，宋晚玉也确实是想了许多，倒是能够明白了一些背后的事情，此时靠在霍璋怀里一一道来，倒也有条有理。
说着，宋晚玉又忍不住的抿唇笑了下，眼睛似乎也亮了一些：“太子妃听到我跑了的消息后肯定会特别生气，哈哈哈。”
霍璋也被她逗得一乐，胸腔微微震动。
不过，他很快便又提醒了宋晚玉一句：“其实，我也仔细想过这事——圣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起了这么个念头。他往日里一向疼你，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想到这个的。”
宋晚玉对此还是颇有些委屈，忍不住小声道：“他要是疼我，就不可能想要把我嫁去突厥.........”他明明都答应了以后要给我们赐婚的——这后半句话，宋晚玉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
霍璋自然也没听出她这心里话，接着往下道：“一个人每时每刻都会有千百种的念头，但也不是每个念头都能真正付之行动的。圣人他只是想一想罢了，甚至都还没说出口，你就别生这闷气了。”
霍璋越是这样说，宋晚玉便越是生气，小声的哼哼了两下子。
霍璋只得放弃为天子说话，略过这一点，接着往下道：“圣人这样疼你，总是盼你好的，平日里自然不会无端端的想要将你嫁去突厥。多半是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些东西，这才勾起圣人的心思。”
宋晚玉听到这个，隐约间也意识到了什么。
霍璋语声淡淡，不疾不徐：“而朝里没人在这时候提起和亲这事，就连太子对此也一力反对........除却太子和朝臣，能够这般影响天子的恐怕就只有后宫了。”
宋晚玉立刻就想起了萧清音——早知如此，她跑路前就该去打萧清音一顿——反正打完了就跑，回来后天子总不好揪着她算旧账！
这么一想，宋晚玉只觉得自己亏大了。
霍璋见她这模样，多少也猜着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
宋晚玉与霍璋说完了话，气过了，多少也有些困倦了，这便把头往霍璋怀里靠了靠。
这一次，霍璋身上并没有穿甲衣，所以他的怀抱结实而又温暖，宋晚玉靠在里面的时候甚至能够感觉到霍璋的微微有些高的体温，听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听嗅到对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
很清淡的皂角香味——他应该在来路上特意洗过一次，还把冷冰冰、硬邦邦的甲衣换了下来。
哪怕霍璋从未就此有过只言片语，但宋晚玉还是能够从中察觉到对方待自己的用心。她用力的把自己往霍璋怀里挤了挤，双手环抱住他的后背，闭上眼睛，哼哼着道：“有点困.......”
霍璋一顿，轻抚在她发顶上的手自她发间往下，抚着她的后脊背，像是先把人往怀里拢，又仿佛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安抚，语声轻缓：“嗯，睡吧。”
宋晚玉便靠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睡了过去。

第94章 君子一诺
霍璋能够听到怀里那匀称绵长的呼吸声，心知宋晚玉是睡着了，低了头，正好便能看见她靠在自己怀里的大半张脸。
才分别了几个月而已，宋晚玉整个人看上去便瘦了许多，脸颊线条尤显得利落，看上去十分瘦削。她的面色原就有些苍白，也不知是不是车厢里光线的原因，此时看着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哪怕她正闭眼安眠，秀美的眉目间也依旧带着难以掩去的疲惫。
霍璋知道，她这一路肯定是辛苦极了，不仅是身体累，便是心里也累得很.......想着宋晚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苦，此回却千里迢迢、一路颠簸的跑来河北找自己，霍璋不觉便是心下一软，下意识的伸出手。
指尖轻轻的碰着她的鬓角，指甲勾着一缕丝发，如他此刻的心一般的软。
霍璋抿了抿唇，克制住自己那从心头迸发的种种情绪，有意想要用手替宋晚玉拢了拢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然而宋晚玉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的蹙了蹙眉头，又往霍璋怀里靠了靠——就像是懵懵懂懂的小动物，半梦半醒时总要忍不住的挨着让自己觉着安全的所在。
霍璋生怕吵醒她，很快收回手，身子微僵，再不敢乱动。
幸亏他自幼便在军中长大，哪怕是这样僵硬的坐姿也能维持住，一直等到马车到了地方，方才稍稍的放松了下自己僵硬的身体，开口唤了宋晚玉一声。
宋晚玉很快便醒了，不过她却并没有立刻起来，仍旧是懒洋洋的靠在霍璋怀里，抬手揉了揉眼睛，语声听上去也有些含糊：“........到住的地方了吗？”
霍璋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很是喜欢，甚至很想低头吻一吻。但他素来克制，只微微收拢了手臂，抱着怀里的人，低低的应了一声：“嗯，到了。”
宋晚玉仍半闭着眼睛，不肯起来。
霍璋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了的乌发，接着往下道：“还是先下车吧，人都在外头等着呢........住的地方都已收拾好了，房间都是按你喜欢的准备的。还有，我来之前便让人备了饭菜与热水。你要是饿了，便先用晚膳；要是不饿，那就先沐浴。”
说到沐浴，霍璋耳尖也有些红，但他还是淡定且克制的往下道：“沐浴后赶紧睡一觉，补一补精神，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行。反正，秦王既是派了我过来，这几日，我都会在这里陪你的.......”
霍璋前前后后的说了许多，宋晚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下巴跟着点了点，含糊的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来的意思。
她路上睡了一觉却睡得不沉，现下忽然被霍璋叫起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还有点儿没睡饱，就想这么靠着霍璋，再睡一觉才好。
霍璋耐心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只得开口催了一声：“好了，别叫外头的人等太久，该起来了。”
宋晚玉打了个哈欠，红唇仿佛花瓣一般的开绽。她终于睁大了眼睛，看着霍璋，眼巴巴的与他撒娇：“那，你抱我下去。”
霍璋：“......”
霍璋都不知道宋晚玉现下这么会撒娇了——明明，宋晚玉以前在他跟前还是很矜持的。不过，宋晚玉撒娇的模样确实是很令他心软，只得开口提醒对方一句，也是提醒自己：“外面还有人呢。”
宋晚玉对此却并不怎么在意，理直气壮的反驳对方：“你抱我上车的时候，外面不也有人？”
这般一说，霍璋便又没话了。
宋晚玉仍旧是定定的看着他，仿佛是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霍璋还是与她服软，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就这么下了车。
等在下面的侍卫等都不敢抬头去看，只深深的低着头。
宋晚玉伸手环住霍璋的脖颈，把头窝在他的怀里，心满意足的在他怀里寻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霍璋见她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得主动追问一句：“先用晚膳，还是先洗漱？”
宋晚玉想了想，还是有些困也不怎么饿，很快便应声道：“我不饿，晚膳就不用了。”
霍璋微微颔首，一路把人送到了房里，这才把宋晚玉给放了下来，想着宋晚玉迟些儿就要洗漱，他倒不好再呆这里，便主动道：“那，我就先下去了？”
宋晚玉心里还是很舍不得霍璋，也很想让霍璋留下说会儿话。可她知道该说的那些话路上已是说过了，这会儿霍璋也确实不好留在这里。
所以，宋晚玉这一次倒是没有再耍赖撒娇，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抓着霍璋衣袖的手指，轻轻的点点头。
目送着霍璋起身离开后，宋晚玉方才起身去了净室沐浴。因她这会儿确实困得很，也没多耽搁，沐浴过后回了房，到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霍璋便来等她一起用早膳。
两人同桌用膳，霍璋看了看她好些了的神色，主动开口询问道：“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宋晚玉拿着汤匙，轻轻的咬了汤匙，认真道：“我暂时不想回长安，要不，就让我先留下来吧？等你们你们平定了淮、济两地，班师回朝，我再和你们一起回去。”
霍璋倒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委婉提醒她：“我大概只能在这陪你几日，过些日子，秦王和齐王应该会过来看看你。到时候我还是要随秦王一起回前线的——如今战事未止，我实不能在此时离开前线。”
宋晚玉对此倒是十分的理解：“我知道，正事要紧。”
她低头喝了口热粥，不知想起了什么，颊边微红，小声嗔道：“要不然，到时候阿耶肯定又有话要说了.......”
宋晚玉的话虽是委婉，但霍璋也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耳尖亦是微微的有些红——当初，他离开长安时便答应过宋晚玉，等此回战事一了，便求天子赐婚。如今自是不好误了正事，否则岂不是给了天子挑剔或是拒绝的理由？
两人对坐着，默默喝粥，红豆粥的甜味也从口中蔓延开来，一丝丝的甜意。
过了一会儿，霍璋又有些不放心：“若你不回去，我与秦王等人又要去前线，留你一人在此.......”
宋晚玉连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认真道：“其实我这回路上确实是见了许多，也想过要过来给你们帮帮忙。其实，我是有个想法的.......不过，现在也不好说，还是等二兄他们回来了，我再仔细与你们说一说，也听一听你们的想法。”
霍璋见她双眸明亮，确实是心有计较，便也稍稍的安心了些——他就是担心若留宋晚玉一人在此，安全且不提，若是她一个人闷得无聊，又要一声不吭的起身回长安，那就不好了。
不过，她现下说起自己已有了想法，霍璋倒是能够安心了些，也没追问，点头答应了下来。
过了几日，秦王果是从前头回来了，原本齐王也是要跟着一起回来的。只是秦王虽担心妹妹却也记挂前头的战事，还是把齐王给留了下来，自己一人赶回来。
因着秦王担心宋晚玉，前头大战方歇便一路策马赶着过来看人，一路上都没来得及更衣。当他翻身从马上下来时，身上的甲衣还染着血，血迹斑斑，又蒙了一层薄薄的土灰，形容颇有些狼狈。
但秦王本人原就是久经沙场，自不会计较这个，神色如常的下马往院里去。一路走，一路的解了头盔，然后又褪下甲衣，将这些东西递给追着走的下仆，然后便步履匆匆的赶去看了宋晚玉。
宋晚玉这几日在院里好吃好喝，还有霍璋陪着，精神都好了许多，脸色看着也有了几分的红润。
秦王见了她人，心下倒是略宽了宽，随即便又想起她这回的事，立时便板起脸来教训自家这不省事的妹妹来：“我走之前是怎么与你说的？让你懂事些......你倒好，一声不吭就从长安跑出来，还跑到这里来，若是路上真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
宋晚玉也知道自己这回肯定是要挨骂的，见着秦王赶路赶的脸色憔悴，心里也有些愧疚，便乖乖低着头，一脸认真的听着秦王的训斥——反正，被训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秦王训了几句，见宋晚玉一声不吭，不免又看了她一眼。
宋晚玉立时便伸手去扶秦王，道：“二兄你这一路赶得辛苦，还是先坐一会儿吧？我叫人给你上茶，你歇口气，缓一缓，喝茶润一下口，到时候再训我也不迟啊。”
秦王：“......”
秦王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咬牙道：“我训你做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几句了？”他下颔微抬，冷声道，“我才懒得管你呢！”
宋晚玉与秦王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哪里不知道这二兄的脾气，立时便捧着热茶上去：“我都听着呢。要不，我把你先前说我的都背给你听？”
她这般一说，秦王再绷不住脸，被逗得笑出声来，只得低头喝了口才递上来的热茶，缓了缓气息，笑骂道：“能背有什么用？你要记在心里，知道听话才好........”
宋晚玉见秦王终于笑了，心里也微微的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又小声抱怨：“我以前就是太听话了，阿耶才会想着要把我嫁去突厥。”
秦王自是听到了她的抱怨，微微蹙眉，低斥了一句：“胡说什么？！”
宋晚玉的眼睛立刻就红了，撇过头去，用力哼了一声。
秦王自也是知道宋晚玉这回从长安城跑出来的原因，微微的叹了口气，只得开口劝道：“阿耶他就是担心突厥那头的形势，一时想歪了，如今已是回转过来了......所以，这事你也别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一提起这个，宋晚玉就忍不住的生气，不禁加重声调与他强调：“我！差！点！被！和！亲！这要怎么才能‘当没发生过’？”
秦王抬手揉了揉额角，也沉下声音，唤了她的名字：“明月奴！”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秦王转目看她，语声又稍稍的柔和了一些：“都已经过去了，阿耶也后悔了，心里多半也有些歉疚。等到我们回长安，霍璋去求阿耶赐婚，阿耶肯定不会再回避，必是会立刻答应下来的......”顿了顿，他忽而又挑了挑眉，看向宋晚玉，“所以，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实在没必要揪着不放。”
秦王这般说着，宋晚玉莫名的也觉得有些安慰，胸中的闷气稍稍减了些。
秦王接着抬手按在她奸商，温声道：“至于突厥那边——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宋晚玉其实已经不大气了，可还是忍不住堵了他两句：“北边现下都还不安定了，总是打来打去的。除了和亲，还能有什么办法？”
秦王自是听出了宋晚玉渐渐和缓的情绪，眉梢微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放心吧，现下我们是抽不出手，只能容他们嚣张一段时日。再等几年，等我们抽出手来，总能把突厥也给打服了。”
宋晚玉听着，忍不住睁大眼睛，眼睫微扬，一双眸子好似宝珠般的耀人。
秦王便笑着逗她：“到时候，让霍璋做先锋——既能给你出气，也算是给他自己报仇。你看怎么样？”
这一下子，宋晚玉是彻底不气了，激动的扑上来抱住秦王的胳膊，追问道：“真的吗？真的吗？二兄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啊！”

第95章 力所能及
有这么个妹妹，秦王也没法子，只得板着脸把人从身上拉下去，再次强调道：“我说了，还要‘再等几年’。”
哪怕秦王强调了要再等几年，宋晚玉还是很开心，抱着秦王的胳膊，还做了一会儿美梦：“就突厥可汗那样的还想娶公主？指不定他到时候还得被抓来做俘虏，在长安常住呢。”
秦王：“.......”
秦王都没有宋晚玉这般会做梦，只能委婉的维持沉默。
宋晚玉自己做完了美梦，又连忙拉着秦王撒了好一会儿的娇，一时儿“二兄你真的是太好了”，一时儿“我就知道二兄你最疼我了”。
别说，秦王听着宋晚玉这一连串的彩虹屁，心里头其实也是挺受用的，一直紧绷着的肩头也稍稍放松了些。他这一放松，倒是想起来了：自己赶了一路，都还没来得及更衣就过来了，身上多是尘土，宋晚玉就这么在边上蹭着也不好.......
所以，秦王只略说了几句后便主动起身，要去后头收拾一下。
宋晚玉也不急，跟着送了一段路，笑盈盈的加了一句：“二兄，你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吃晚膳啊。”
秦王这些日子既为战事担忧，又为宋晚玉的事情担忧，赶回来的路上便十分焦心。现下他与宋晚玉谈了一场，再看看宋晚玉这含笑的脸容，总算是能够稍稍放心了些。他这一放心，倒是又有心情揶揄自家妹妹，凝目看着宋晚玉，打趣道：“和你一起用晚膳？你倒不嫌我打搅你和霍璋的好事？”
宋晚玉半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的道：“我什么时候嫌过二兄你了？”倒是秦王这做兄长的，还嫌过她打搅他和秦王妃亲热呢，如今竟还学会倒打一耙了！真是可气！
秦王但笑不语。
宋晚玉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有事要与二兄你商量。”
秦王见她似乎是真有事情要说，倒也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行吧。”
宋晚玉一直把人送到院门口，等人走远了方才去寻霍璋分享秦王先前说的话——再等几年就能去打突厥啦！到时候，他们两人都能出个气！
霍璋倒是没有太惊讶，只是微微弯了弯唇：“秦王素有雄心，想必是早有此念。”
当然，宋晚玉险些和亲这事肯定也是令秦王下此决心的原因之一—这些年来，突厥势盛，时不时的便要插手中原之事，搅和得天下不得安宁，气焰嚣张，朝里畏惧突厥气势起意议和自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大乱方过，天下虽已大致一统却也需要时间来平和战乱带来的动荡。但是，若是为了与突厥议和而想要送公主求和亲，这就显得有些过了.......倘真这么听之任之，纵容了突厥且不提，跪久了的人只怕就要起不来身了。
所以，总还是要打一战的，否则国人对着突厥总要膝盖软，那就不好了。
宋晚玉倒没有霍璋想得那样深，她说着说着，还把自己先前在秦王跟前做过的美梦重又与霍璋说了一遍，还道：“.......等那可汗被抓到长安，肯定也要让他尝一尝你当年在突厥受过的罪。”
霍璋听了，又好笑又好气，心头却是微微的一软——那些事，他甚少与宋晚玉提过，现下更是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宋晚玉却记得这样清楚，现下还想着替他出气。
看着宋晚玉那亮晶晶的眸子，霍璋顿了顿，最后也只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
这日的晚膳，是三人一起吃的。
宋晚玉先与秦王说了些长安城里的事情，以及秦王妃和王府两孩子的情况。
秦王听着倒是又放心了许多，不过还是忍不住说宋晚玉几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替我照顾她阿嫂的？一出了事，跑得倒快......”
这事，宋晚玉确实也有些歉疚，抿了抿唇，只得低头听着秦王的训话。
秦王也知分寸，倒也没有紧抓着不放，很快便又转口问起秦王妃的身体——虽然秦王妃偶尔也会写家书来，但她素来都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想着秦王妃这回孕中反应比前两次都要厉害，秦王难免也有些担心。
宋晚玉也是陪着秦王妃在王府里住了一段时日的，想了想，才道：“阿嫂她就是闻不得油腥，吃得也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后来反应轻了些，也能吃些东西了，这才好些了......等到我出来那会儿，我瞧阿嫂已是好多了，太医也说她就是头几个月艰难些，熬下来就好了，平日里多走动走动，应该没什么大事......”
闻言，秦王暗暗的松了口气，到也觉着宋晚玉来这一趟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结果，宋晚玉紧接着便又给秦王插了一刀：“对了，太医还说，阿嫂这回这回多半能给我添个小侄女。”
秦王立时便想起了自己临行前抱着秦王妃感慨的那些话，想着自己回长安后很可能会有个像宋晚玉似的女儿，忍不住的便要头疼。
偏偏，宋晚玉还要朝着秦王眨眼睛：“反正二兄你都有两个嫡子了，若再添个两个嫡女，这还能凑两个好字呢。”
一个宋晚玉就已经够要人命的了，想着若是自己有两个宋晚玉似的女儿，秦王这头真是要疼死了。他并不想在这上面多说什么，只能咳嗽一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有事要与我说，什么事？”
宋晚玉这才想起这事，转头看了霍璋一眼。
霍璋目光平和的回看她，目光中亦是带了些鼓励的意味。
宋晚玉心下一定，这才接口道：“我是想，现下我也不好一个人回长安，倒不如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等一等你们。等你们前线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再一起回去........”
秦王自也是不放心就这么叫宋晚玉一个人会长安的，闻言点了点头，只是道：“也好。”
“不过，等你们去了前线，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什么都不做，肯定也没什么意思。”说着，宋晚玉又顿住了，她把自己心里那事想了想，接着往下道，“二兄，我这一路上倒是见了不少事，了解了许多以前都不知道的事情。我觉得：虽然我现下上不了前线，不能跟着你们去打战，现下留在后方，也该出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是。”
秦王不置可否，听了一会儿，才主动道：“所以，你打算做些什么？”

第96章 一些想法
打算做什么？
这个问题，宋晚玉其实也仔细想过了。既然秦王认真问了，宋晚玉便也认真回道：“我这几日在城里转了转，发现这里的百姓的日子其实不好过，毕竟才经了战乱，不少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当然，为了安抚民生，城里也确实是有些准备，设了几个发放粮米的地方，还有安置前线下来的伤员的屋舍......这些当然是好事，可如今前线还在大战，二兄你们都要操心前线战事，抽不出精力和人手来料理后方这些事，我瞧城里都有些忙不过来。”
“城里发放粮米的地方就只那么几个地方，那么多人，从天亮排到天黑都没发完，领不到的人只能饿个一天，到最后不少人都要打闹起来。还有那些从前线下来伤员，本来就是‘轻伤不下阵’，他们从前线下来时伤势便已极重，到了这里又少人照料，很多都没熬不过去，就这么去了......”
宋晚玉说着，也不由动了些感情，语声一顿，有些说不下去了。
霍璋听出她语声里的情绪，微微叹了口气，伸手覆在宋晚玉的手背上，轻轻的握住了。
他虽不曾言语，可动作间的宽慰与支持却是坚定而炙热的。
宋晚玉能够感觉到他干燥炽热的掌心，手背被捂得微热，本还有些急乱的心跳仿佛也在这样无声的安抚中也渐渐的安定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自己的情绪，这才接着往下道：“所以，我是想着：既然我都来了，与其在这里闲着无事，倒不如做点实事帮一帮这些人。”
秦王是没想到宋晚玉竟也能想到这些，微微一怔，多少有些欣慰——他固是希望宋晚玉永远都能天真烂漫，可宋晚玉能够想到这些，想要去帮助这些人，显是真的长大了，这也是令他这做兄长的欣慰不已。
但是，哪怕再欣慰，秦王还是不得不公事公办的提醒对方：“你能有这心自然是好的。可这样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不容易了。城里那些官员都是有经验的，虽现下忙乱了些，也是人手不足罢了，过些时日应该就会好些了。倒是你，一点经验也没有，若是全凭自己一腔心意去指手画脚，反倒是给人添乱的。”
秦王说着，又安慰妹妹：“你也别想太多了，要是真想帮忙，那就每天出去走一走，到处看一看.....有你这位公主在这里震慑着，城里那些官员必是要兢兢业业，再不敢轻忽的。如此，你也算是帮上忙了。”
然而，宋晚玉却不仅仅只想如此，想着自己琢磨出的点子，她多少还是有些没底气，下意识的转头看了霍璋一眼。
霍璋对她笑了笑，目中似是带着鼓励，语声温温：“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必也是有自己的主意吧？倒不如说出来听听？”
宋晚玉只觉得心头好似被热毛巾敷着，又热又软，点了点头，用力的反握住霍璋的手，这才觉着心里有了底气，便瞪了秦王一眼：“二兄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秦王看了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倒也没有多说，只点头示意宋晚玉接着说。
宋晚玉便接着往下道：“我知道现下主事官员发放粮米也是为了让一些农户赶上秋收，不要因着战事误了守城。可这几年打来打去的，我瞧城里也没剩下几个男丁了——那些人家都因为家里男丁服兵役，只余老弱妇孺守家，难不成真叫她们扛着锄头去种地？我是想着，那些老弱妇孺若是放着不管，说不得连今年秋冬都熬不过去。与其叫她们老老小小的排队领粮米，倒不如也给她们寻些活计做。”
“这样，既是寻了帮手，人手上也不会显得太忙乱，也能给那些老弱妇孺个活命的机会。”说着，宋晚玉又往秦王处看了一眼，打量着秦王的神色。
秦王面容冷峻，神色端肃，眉目间似有些许思索之色，显是真的听进去了。
宋晚玉心下稍宽，便接着往下道：“其实，像是发放粮米、照顾伤员这些的杂事，交给她们来做反而方便许多，还解决了一小半人的生计问题。城里那些官员也能抽出人手来去做其他的事情，岂不两全其美？”
秦王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方才应道：“你这些想法虽粗陋了些，倒也并非不行。”
宋晚玉得了秦王这话，眼睛立时便亮起来，笑着应道：“我就说嘛。我这一路也是仔细想过的。”
秦王被她这献宝似的模样逗得一笑，又道：“这样，我把你的主意交代下去，叫人商量商量，最好是拟出个具体的章程来。若是成的话......”
不等秦王把话说完，宋晚玉便挺直腰板，声调跟着扬了扬，一本正经的应声道：“若是成的话，那些老弱妇孺就归我管吧。”
秦王忍俊不禁：“你这样的性子，我可不放心......”
宋晚玉不大服气的鼓起雪腮，哼哼着道：“二兄你少瞧不起人，说不得哪天我就训出一队娘子军呢。”
这话一出，秦王与霍璋都笑了。
霍璋大约是觉着宋晚玉这模样实在是可爱，还悄悄的用指尖在宋晚玉的掌心处挠了挠。
宋晚玉掌心微微的有些痒，回头瞪了霍璋一眼。不知怎的，看着霍璋眼里的融融笑意，她的掌心更痒了。她下意识的缩了缩指尖，看着霍璋，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秦王这回过来就是瞧一瞧宋晚玉，过两日便要带霍璋一起回前线的——如今战事未止，虽有齐王在前头坐镇，可他作为主帅还是不能离开太久。
所以，既是听过了宋晚玉的想法，秦王觉着还算可行便也没有耽搁。用过晚膳后，他立时便唤了人过来商量，想着要以宋晚玉的想法为基础，先拟出大致的细则出来，仔细看过再说。
霍璋在边上，倒也提了个建议：宋晚玉到底没经验，虽有心也有想法，可这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也有许多地方不甚了解，还是要给她寻了几个可靠的副手。
秦王自是点头，这般忙了两日，城中官员们总算是拿出了初拟的办事细则。秦王看过也觉得还不错，一些细节肯定还是要在落实的过程中一点点的补足。霍璋又特意的给宋晚玉寻了几个可靠能干的副手帮衬着。
如此，秦王与霍璋方才觉着放心了些。忙完了这些事，他们也顾不上许多，很快便又策马领人快回了前线，继续未完的战事。

第97章 民声民情
陈老娘回来的时候已是快过酉时，外头的天早就黑了下来。
除了那些要熬灯夜读的读书人家外，村里大多人家都是不兴夜里点灯的，这也是为了省油钱，一入夜就黑漆漆的一片儿，只能听到野地里的虫鸣蛙叫声。所以，陈老娘这一路走过来也就只能借着点夜里的月光，慢悠悠的走着路。
好在，村里的路她都不知走了多少遍，早便已经熟了，尤其是自家门前的这段路，陈老娘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走过来。这会儿，她手里提着个大菜篮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段路，眼见着快到家了，步子不免更急了些。
这一着急，陈老娘险些便要被前头的土疙瘩绊了个踉跄。但陈老娘站稳了身子后也没停下歇口气，还是脚也不停的往屋里去，摸索着到了自家门口，便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随即便传来熟悉的声响以及匆忙的脚步声，只是这脚步声很快便停在了门口却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陈老娘却并不生气——这年头，家里青壮男丁都服兵役去了，余下的多是老老小小，陈家尤其可怜些，家里老头子去得早，如今竟是连个扛事的男人都没有，这一入夜就要提心吊胆的，生怕遭了贼，要不是熟人来都不敢开门的。
所以，等到屋里的人到了门边，陈老娘方才小声道：“二丫，是我！”
紧闭着的木门终于开了，里头站着的真是陈老娘的二闺女陈二丫，她约莫十一二岁，只是因着吃穿不够，脸颊瘦削，身量瘦弱单薄，远远看着倒像是七八岁的小男孩。饶是如此，这小姑娘手里还是有些吃力的抱着个没满一岁的小男孩。
农家姑娘懂事早，陈二丫这年纪已是十分懂事，家里许多的活计都是会的，还能帮着陈老娘照顾孩子，要不陈老娘也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出门。
陈老娘一见着女儿和孙子，心就软了，忙不迭的进门来：“哎呦，快进去，我来关门。夜里风凉，可别冻着你们了。”
陈二丫很懂事的抱着孩子往里走了几步。
陈老娘关了门，这才将自己手里的那个菜篮子放在了地上——
菜篮子看看大，里头也确实是装了不少的东西，最上面一层是陈老娘自己去山上才来的野菜外，被野菜盖住的下面是他们用家里最后剩下的老母鸡换来的豆子和粟米，满满的装了大半个篮子，瞧着倒是不少。
可陈老娘看着却觉十分忧心：以前家里母鸡还能下蛋时，她们偶尔还能拿鸡蛋补一补，省下的鸡蛋也能拿去与人换米粮。可那老母鸡本就老了，这些日子家里也没东西喂鸡，渐渐得也下不了蛋了，眼见着家里米缸见了底，她们只得狠下心来把母鸡带出去换粮食。可这换回来的粮米又能吃多久？吃完了这些后又该怎么办？如今山里的野菜也是越来越少了........
陈二丫却不知道陈老娘的忧虑，眼见着陈老娘撇开菜叶后露出的大半篮子豆子和粟米，她黑瘦的脸上便露出笑容来，就要上来帮忙：“娘还没吃晚饭吧？喂过宝根后家里还剩下小半碗米汤，要不就加点儿野菜，热一热给您吃？”
陈老娘哪里会让她帮忙，连忙摆手：“.......你抱着你侄子就好，我自己来。”
陈二丫便眼巴巴的站在边上看着，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其实，她也没吃晚饭呢，喂过孩子就，就等陈老娘回来。
陈老娘手脚利落的往热锅里添了些水，搅了搅，把本就稀薄的米汤搅得更稀了，这才又往里加了点野菜，煮成了一锅淡绿色的热汤，这才拿了两个粗瓷碗出来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女儿陈二丫。
陈二丫忙抱着孩子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空出一只手来捧碗，很是珍惜的尝着这锅没滋没味的野菜汤，舔着那里头被煮烂了的粟米粒和菜叶子。
陈老娘则是一边吃一边考虑着家里接下来的出路：陈家原也是个人丁兴旺的，陈老娘前后便生了三子二女，除了早夭的长女外，剩下的三子一女倒是都顺顺利利的长大了。只是这年头总是东家打西家，西家打东家，打来打去的，陈家这三个儿子就都给赔了进去。长子走得早，连媳妇都没娶上，自然也没能留下血脉；因着长子这事，家里勒紧腰带的给次子和三子都娶了媳妇，陈老头就是那会儿干活累出的病，病死了。谁知没多久，两儿子一齐被拉上了战场，然后又听说前头打了败仗，家里两孩子都没了。小儿媳妇年纪最小，自然不肯守着，听了消息后便回娘家去了，说是要改嫁。二媳妇倒是因着肚里有了孩子，留了下来，可惜这也是个命不好的，平平安安的怀了九个月，最后竟还是难产死了，只留下了个孩子。
如今，陈家也就剩下陈老娘、陈老娘的二女儿陈二丫以及小孙子陈宝根了。老的老，小的小，自己家里的田地都顾不上了，只能勉强熬着日子，一天盼一天的，也不知能熬到什么时候.......
陈老娘想了许久才悄声与陈二丫道：“我今日进城倒是听说了些新鲜事。说是公主来了，正在城里雇人做事呢。去了就能领着粮米，要是做得好，每月都有能领呢........我瞧那雇人的摊子边上也有几个年岁大了的老妇人，明儿我也去试一试。到时候领了米粮，就给送家来，你和宝根有了米粮，关门过日子，熬一熬也能熬过去的。”
陈二丫不懂这些却本能的害怕陈老娘离开，忍不住道：“娘，这能行吗？”
陈老娘其实也没底——她就一乡下婆子，要不是为了拿鸡去换米粮都不会进城的，哪里知道这些个事。但她还是要在女儿面前端出作娘的架子来：“怎么不行？人家公主可是皇帝的女儿，难不成还会骗人？说是要招人，说是要给米粮，怎么会不给！”
陈二丫听着陈老娘这话，也觉安心了些。
陈老娘又与她说：“你听我说，咱们现下虽难，熬过去就好了。等前头打仗打完了，咱们村的男丁也都回来了，到时候村里就有人手了。咱们再雇人来收拾咱家那几块地，收点儿粮米回来........日子虽艰难些但也能过去了。等宝根大了些，咱家也有个能撑门户的男丁了，到时候再给你寻门好亲事，给宝根寻个能干媳妇，这日子不就能过去了。”
陈二丫听着，也有了些希望，虽然她也知道要等襁褓里的陈宝根长大是要等上好几年的，可她这心里有了底，倒也不觉着彷徨了，用力的点了点头，小声道：“娘，你放心吧，我会顾好家里的。”
陈老娘又叮咛她：“你还小，要有不懂的，也别自己憋着，记得叫隔壁家花大娘帮一把——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一点儿小事，她也不会不帮的。我要能回来也会回来看看的。”
陈二丫一一应下。
陈老娘这才放心了些。
只是她也不知道公主招人收不收她这样的乡下婆子，第二日出门前，她想着昨日在城里看见的那几个摊边的老妇人，还是强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了一通，换了一身最干净最体面的衣服，这才又提着空了的菜篮子往城里去。
陈老娘昨日里便已去过一次，这回儿倒也认路，左顾右盼的到了昨儿那挤满了人的摊子边上，也不敢立时上去，只站在边上听了一会儿。
见前头几个老妇人果是来做工的，前头那登记的人似也是个和气的，她才大着胆子上来问一句：“我，我听说公主要招人做事，不知是要做些什么？我这样的可还行？”

第98章 涨红了脸
就在陈老娘大着胆子挤上来询问时，宋晚玉正坐在不远处的马车上观望着摊位上的那些人。
此时，坐在宋晚玉身边的乃是秦王与霍璋特意给她挑出来的副手之一，幽州总管之女宋映林。
算辈分，宋映林也算是宋晚玉的远房堂姐了，只是隔得有些远，以往未曾见过几面。算起来，宋映林的年纪比宋晚玉稍长，虽是早已出嫁却少年守寡，索性便回了娘家，替父亲打理家事。秦王霍璋两人与幽州总管也有过一些往来，知到宋映林乃是难得的能干仔细之人，又因着与宋晚玉也有这么一层的远亲关系，算是宗室女眷，秦王与霍璋两人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她，秦王亲自去信，把人请来帮把手。
秦王积威甚重，这回亲自写的信，幽州总管自不敢轻忽，立时便把女儿请了出来。这宋映林也不是寻常闺秀，听说了宋晚玉要做的事情，半点也不耽搁，立时便赶了来。如今，宋映林正坐在边上，拿着册子与宋晚玉禀道：“自公主出了这么个主意，城里不少老妇人便都出来接活做。我算了算，如今各处人手差不多都已够了，这招人的摊子是不是要先停一停？”
宋晚玉并未立时应声，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凝目看着不远处正挤在人群里的陈老娘。
哪怕陈老娘身上穿着的是她最干净最体面的衣衫，可站在那一群城里人里头，还是被衬出了乡下老妇人的狼狈与无措。然而，既是如此，陈老娘还是尽量的伸长了脖子，就像是母鸡咯咯叫时那样的郑重小心，似是正小心的与摊上那登记名姓的人说着话。
在陈老娘边上，那几个城里的老妇人虽也有些急迫，但还是更要些脸面，倒是没与陈老娘挤着。
宋晚玉看着那些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必停。”
说着，宋晚玉又回过头来：“最好再派人往乡下去问一问，把这招人的消息传下去——城里还有官府时不时的发放米粮，富户也多，如今还有许多富户在官府鼓励下也跟着施粥，所以城里情况其实也还好，倒是乡下哪些小地方，肯定比城里头更艰难些。还是该给她们一条活路的，不能真叫那些孤苦伶仃的老人小孩给熬死了........”
“我知道公主心软，一向体恤下面的人。”宋映林说着，又暗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只是，如今人都招的差不多了。就那一个安置伤员的地方，做饭煮药的、洗衣缝补的、照顾人的.......能给安排的都给安排了。这要是再寻一群人来也没事可做，总不好就这样白养着发米粮吧？”
宋晚玉却道：“没事，再招些人来吧。我先前已给二兄写信，让他把那些伤员都往这里送，一齐看顾着。如今人手是不缺，可等那些伤员到了，肯定也是需要人手照看的。”
宋映林闻言，不免又蹙眉：“要是再来伤员，这要怎么安排啊？我瞧城里也安排不下了啊.......”
顿了顿，宋映林还是尽职尽责的提醒宋晚玉：“先时把伤员分开安置也是有道理的，毕竟伤患多了指不定就有疫病，这要是都安排在一处，真出了事可怎么好？”
宋晚玉其实也有些担心这个，但她这些日子下来也确实是长大了许多，并不只是单纯的发善心，还是有些准备的——要不然，秦王这一向公事公办的也不会答应把伤员都往这里送。
宋晚玉一面思忖，一面I接着往下道：“我已叫人在城外看了地方，等人到了应该就能安排下来。至于疫病，我也问过太医了，只要防范得当，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见宋晚玉已是考虑到了，宋映林也点了点头，跟着记了几笔，道：“我知道了。”
记好了后，宋映林还是忍不住劝道：“这几日城里情况已是好了许多，便是安置地的那些伤员，我瞧形容都已以往好了许多。所以，公主您其实也不必整日里这样来回的跑着，不如先回去歇一歇，缓口气吧？毕竟身子要紧，您真要是累病了，下面的那些事反倒是没人能做了。”
宋晚玉闻言不由颔首，只是不免又叹了口气：“便是城里情况好些了，外头只怕也没好多少。”想着来路上见到的那些人事，想着适才看见的那个形容颇有些狼狈的陈老娘，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得劲。
宋映林倒是比宋晚玉想得更开些，紧接着便又劝道：“便是如此，也至少是帮了一些人。或许及不上天子造福天下，也及不上秦王与霍将军那般平乱安民，但我们至少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心力，足以问心无愧了。”
宋晚玉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是道：“走吧，回府吧。”
马车很快便往府宅去。
宋晚玉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重又挑开了一边的车帘子，往适才的那个摊位看了一眼——只一眼，宋晚玉就能看见已经挤到了最前头的陈老娘。
陈老娘她似乎正与摊上登记的人说着话，脸皮似是涨得有些红，站着等了一会儿便诚惶诚恐的从对方手里接了一小袋的米粮——那是登记过后，先发出去的米粮。
仿佛是捧着什么珍惜的宝物一般，陈老娘把那一袋子的米粮抱到了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抱着，然后又低了头，连连朝那摊位上登记的小官鞠躬，似是在与人道谢。
远远看着，陈老娘原本佝偻的腰身更是直不起来了。
但是，宋晚玉看了一会儿，又把车帘放下了。
不知怎的，她看着陈老娘涨红了脸，弯腰鞠躬，却觉得对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张脸仿佛也被光照亮了。

第99章 公主的好
虽说在陈二丫跟前，陈老娘一派笃定，可她到底不是城里人，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事情，总是十分忐忑的。所以，当她顺顺利利的登记了自家名姓还有家里地址，从登记小官处领了米粮后，她简直是做梦一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去与那官老爷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那登记的小官忙得很，也没与她多说，摆摆手便道：“登记好了就回去吧。这米粮是公主特意吩咐下来，预支给你们的，你们先带回家，明早过来这里，会有人给你们安排。对了，先前已说好了的——你们这吃住都得在城里，一月只能回去一趟，若是有什么今日回去赶紧与家里交代了，可别忘了。”
陈老娘连连点头，慌忙应下，随即便被后头的人给挤到了一边去。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随即便想起自己怀里的这袋米粮，一时儿也顾不得发呆，忙便要抬步往家里去。只是，她这才走了几步，又听后头有人叫她——
“大娘，你这菜篮子怎么忘了？”
陈老娘闻声回头，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儿是拎着菜篮出来的。她今日出门时想得好好的，还想着若此行不顺，回来路上还能采点儿野菜什么的，这会儿她得了米粮竟是激动的把这菜篮子都给忘了。
陈老娘多少有些羞愧，只是到底舍不得这么一个大好的菜篮子，还是厚着脸皮往回走，把自己忘了的菜篮子给带上，急急忙忙的回家去。她怀里揣着米粮，心里自是担心会有劫粮的，一路上都是胆战心惊，一刻也不敢停，甚至都没如往常一般去山上采野菜。故而，等她从城里回村里时，天还没黑，还能见着几个村里的壮实妇人或是精干老头儿在田里忙着。
都是一个村里的人，大家也都是认得的。这些人眼见着陈老娘路过，不免也十分诧异——陈家日子艰难，陈老娘以往都是早出晚归的，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众人心里这么想着，边有个嘴快的妇人问了出来。
若是换做以往，陈老娘一向不爱惹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被人这么一问肯定是随口敷衍过去的，毕竟陈家这底子实在是禁不起折腾了。课时，这一回，她怀里抱着那一袋要被她焐热了的米粮，想着明儿就要去城里上工，每月都能得银钱，一颗心便也热腾腾的，再看看这田里的乡亲父老的，她倒是难得的热心肠起来，口上解释道：“我在城里找了一份工，想着回来与二丫他们说一声呢。”
说着，她又鼓起勇气与其他人道，“我瞧城里还招人呢，你们谁家里要有闲的，也可以去试一试。”
一听说是“城里”，许多人便先胆怯了，也有胆大泼辣的上来多问了几句。
毕竟是自己村里，陈老娘也没了路上那么大的戒心，见有人问便一一的说了，说到最后方才看了眼天色，连忙道：“......哎呦！可不能说了，我还得回去照看二丫他们呢。”
说着，陈老娘便慌忙往家里去。
陈二丫这会儿正给小侄子换尿布，手忙脚乱的换好了又听到外头敲门声和陈老娘的声音，手都顾不得洗便跑出来开门。
陈老娘一进门，便把那袋子米粮递到陈二丫手里，口上道：“事情成了，我明儿就去城里上工！”
陈二丫又惊又喜，想要去接那一袋的米粮又想起自己才刚给宝根换过尿布，没来得及洗手，还有些味道，实是不敢去碰这一袋子珍贵的米粮。
陈老娘却是浑不在意，反倒又把那袋子米粮往女儿怀里塞了塞，颇带了些喜色：“赶紧的，把米洗了给煮上，咱们今晚喝野菜粥。”
以往，她们为了节俭，喝得都是米汤，只锅底那么一层米，少的都要看不见了。
所以，一听陈老娘说是“今晚喝野菜粥”，陈二丫的眼睛就红了，很是郑重的伸手接了那袋子米粮，红着眼睛点头：“嗯，我知道了，娘。”
陈老娘自觉自己这把老骨头总算是有了些用处，想着家里有了这袋米粮日子也能过了，紧绷着的身体不由的便轻松了许多，笑着与女儿道：“你去吧，我看看你侄儿去。”
说着，她便将手背到身后，很是欢喜的抬步去屋里看她宝贝孙子了。
陈二丫则是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睛，低头看了看从陈老娘手里接来的那袋子米粮，想着热粥的滋味，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这日晚上，陈家果是喝上了野菜粥。
虽然用的是糙米，野菜是昨儿剩下的，可陈二丫在陈老娘的点头下还往里加了一个她们以前存下的鸡蛋，以及一点点的盐巴。
这味道........
陈二丫真是好久没吃着这么好吃的了，吃得都快掉眼泪了。
陈老娘还把那鸡蛋挑给了女儿。
陈二丫很是懂事的摇头：“娘，我不吃，你吃吧——你明天还要去上工呢，得吃得好一些才是。”
陈老娘却是振振有词道：“我去城里头做工，她们还包吃住呢。这可是在公主手下做事，指不定还能吃着鸡蛋，哪里稀罕这个了.......这个就给你吧。”
陈二丫看了看陈老娘，又看了看那透着黄的荷包蛋，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一时没话了。
陈老娘便把鸡蛋给挑到女儿怀里，慈爱的看着她，语声也软了软：“吃吧。”
陈二丫吸了吸鼻子，咬了一口鸡蛋，眼泪便扑腾着掉到了碗里。
陈老娘低声道：“吃完了我带你去找隔壁花大娘说一声，我这一去就是一个月，就只你和宝根两个在家，我这也不放心啊........总得与花大娘说一声。“
陈二丫慢慢的吃着鸡蛋，嘴里含糊的应了一声。
等吃完了后，陈老娘果是领着女儿孙子去了隔壁邻居家，托花大娘帮着照看一二。虽说多少年的邻里邻居，花家的品行陈老娘是很信的过的。不过陈老娘也不是白托人家，不仅把家里最后剩下的几个鸡蛋送了去，还给花大娘出了个主意：“我瞧城里都招人呢，管吃管住每月还发银钱，可是难得得很。我瞧你家大丫头也是个能干的，不如跟我去城里试一试？”
花家的日子也只比陈家好上那么一点儿——花大娘生了三女两子，养大了二女一子，儿子服兵役走了至今没个消息，大女儿守寡后便回了娘家，小女儿早早嫁去隔壁村却难产死了，如今花家只花大爷、花老娘还有他们的儿媳妇和大女儿。
虽说花大爷还能侍弄一下家里的田地，可到底家里四口人呢。且她家的儿媳妇又是个体弱的，做不了重活，这日子也不好过。
所以，陈老娘便给出了这么个主意。
花大娘听着也有些心动，只是嘴里却道：“能行吗？”
陈老娘想了想自己今儿在摊上问的那些话，便也有了底气，拍着胸脯道：“这有什么，我这么个老婆子他们都肯收，你家大丫头一向能干，肯定行的。”说着，她仔细想了想那登记官员的话，又学给花老娘听，“做的也都是正经活，就是过去帮着做饭煮药、缝补衣服、照顾伤兵什么的，就是管得严，要住城里头，一月才能回来一次，我是想着，这些事也不是难事，且那些伤兵也都是人家家里的孩子.......”
说着，陈老娘便又想起自己三个儿子，眼睛一酸，险些便要掉泪，连忙撇开脸去。
花大娘也不免想起了自己至今未归的长子，心下也是一软，长长的叹了口气：“是啊，都是正经活，去试试也好。”这般想着，倒又抓着陈老娘问了些问题，回头与花大爷商量了一会儿，果是点头答应叫大女儿去城里试一试。
因着有这事，花大娘对于照顾陈二丫和陈宝根这事也应得十分干脆，口上道：“咱们两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这点儿事，你难不成还不放心我？你就放心吧，二丫这孩子懂事能干，自己就能照顾你家宝根儿，又有我看着，肯定没事的。”
有花大娘这话，陈老娘便把这心放回了肚子里。
第二日，陈老娘果是带着花家大女儿花阿娣一起去了城里。
果然，那摊上的人问过花阿娣的情况，果是也给记上了名儿，也给了一袋儿的粮米。花阿娣也喜得很——她是在夫家过不下去了才回的娘家，可自回了娘家便总担心人说自己吃闲饭，且娘家日子也不好过，眼见着老父老母这般年纪还要操劳，她这心里难受的很。如今可好了，她在城里找了活计，也能给家里帮上忙了。
便如陈老娘一般，花阿娣那被阴霾罩着的心里也瞧见了希望，忍不住得与陈老娘道：“这可好！等前头战打完了，咱们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陈老娘应得响亮：“那肯定的啊！”
陈老娘还道：“亏得公主来了咱们这儿呢，要不哪有这样的事啊？”她自问也有些年纪了，可这事也是头一回见着呢。
花阿娣也应了一声，喃喃念着公主的好。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说了一会儿公主的好话，真心觉着公主真真是皇帝老爷的女儿，真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儿，再没见过这样的好人了。
这般一说，一直等到陈老娘要去上工，花阿娣要带粮米回家，两人方才依依不舍的分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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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此时自然不知道，前头的仗确实是快要打完了，秦王、齐王以及霍璋等人便要回来了.........被她们念叨了大半日的公主更是为此辗转了一晚上。

第100章 专为候卿
之前忙碌的时候，宋晚玉自己都顾不上休息，想霍璋的时间自然也少。
现下事情差不多都上了轨道，淮、济两地平定，战事将了，秦王已是有了班师回朝之意，霍璋也抽空给她写了一封信，言明归期将近，那因为距离与忙碌而被压下的思念仿佛也都在这一瞬间浮上了心头。
宋晚玉觉得整颗心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活了过来，鲜活乱跳，发出砰砰砰的心跳声。以至于，这日夜里，她都没能睡好，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想着霍璋以及她和霍璋之后的事情——毕竟，他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等打完了仗，就去求天子赐婚的。
前不久才出了和亲这事，正如秦王先时安慰她的，这回天子肯定是不会再拖着她和霍璋的事情了。指不定回去后就能赶在年底前办亲事，到时候他们就是真的在一起了，也是真正的夫妻，能做夫妻间的那些事情了.........
一想到这个，宋晚玉就觉得脸上发烫，情不自禁的想起两人耳鬓厮磨时的亲热以及克制.......
啊啊啊啊！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真的睡不着了！
宋晚玉抱着锦被翻了个身，把自己热烫的脸颊埋入枕中，这才勉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可是，夜深人静，她一闭上眼睛，就又能想起霍璋那张俊秀出奇的脸容。
她还记得，两人拥抱着亲吻时，霍璋的那张脸就离她很近很近。
近的可以看见他垂落下来的乌黑眼睫，一根一根，仿佛都能数出来一般。
还有他高挺的鼻尖，贴近时，鼻尖蹭着鼻尖，灼热的鼻息似乎也扑在她的脸上，仿佛岩浆一般，似是能够溶解一切。
还有交缠着的唇齿。
........
宋晚玉都不知道这一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从得了消息起，宋晚玉忙碌之余又揣了份不好言说的期待，悄悄的数着日子，就等着秦王与霍璋等人从前线回来。
她这一等二等，没几日，果是等到了前线来人的消息。
宋晚玉欢喜不尽，一时也忘了其他，亲自出城去迎。结果，迎面瞧见的不是霍璋，也不是秦王，而是齐王这混账王八蛋。
宋晚玉：万万没想到，我这日盼夜盼的，没等到霍璋倒是先把齐王先给等了回来。
只是约莫真是前世的冤家投作姐弟，姐弟两人哪怕真是也是许久未见也没亲热到哪里去。
两人见面时大眼瞪小眼的互视了半日，很快便又都撇开了头。
宋晚玉还不甘示弱的哼了一声。
齐王就很不满意：“你这什么态度？”
宋晚玉没理他，只是忿忿的追问：“二兄他们呢？怎么就只有你？”说着，她还不死心的往齐王身后看了看，想着也许只是齐王跑得快了些，霍璋与秦王迟些儿就到。
然而，真就只有齐王以及他手下的那一队兵士。
齐王自觉被忽视了，心里很是不满，不禁道：“你这什么口气——什么叫‘怎么就只有你’？我难不成就不能先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宋晚玉原本因为没看见秦王与霍璋而有些低落的心情被齐王一激，反倒又生出几分斗志来，重又提起精神与齐王斗起了嘴：“我就随口一问，你究竟哪来这么多的想法？”
还是跟在宋晚玉身边的宋映林上前来打了个圆场，把这两个间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其实，齐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经了这么些时间、这么多事，他现下倒是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见好就收的没再吵下去，就这样一路走，一路与宋晚玉说着话。
其实，齐王也是知道和亲这事的，这会儿倒没有直接说来戳人伤口，只说了说宋晚玉这臭脾气：“我和二兄出来打仗便也罢了，毕竟这也都是男人该扛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再生气也不能就这么从长安跑出来啊！”
齐王说着，忍不住又嘟囔：“都是阿耶把你惯坏了！”
宋晚玉瞪他一眼，虽不想再与他吵还是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姑娘家怎么了？”
齐王一噎。
宋晚玉一面瞪他，一面道：“这些日子，我们姑娘家也是做了许多事的好不好！你再这样乱说一气，小心我回去寻三弟妹告你的状！说你瞧不起我们女人！”
齐王：“！！！！”
齐王沉了一口气，抿着唇不说话了，只心里安慰自己：我不是怕她告状，我就是懒得和她计较！是了，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我与她计较什么？
不必人劝，齐王自己就把自己给劝好了，顺便又与宋晚玉解释了秦王霍璋等人没来的缘故：“二兄路上接了消息，便带着霍璋去处理事情了，可能要晚个一两日才能到。”
宋晚玉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跳了起来。
虽说秦王与霍璋都还未到，可齐王这身份也不好轻忽，这日晚上还是特意设了晚宴，特为齐王以及齐王手下将士接风洗尘。
宋晚玉也多喝了几杯酒，微微有些熏然，晚上躺在榻上的时候倒是难得的没有想东想西而是老老实实的睡觉。只是，也不知怎么的，她睡到了半夜里，忽然窗外掠过的闪电给惊醒了。
随着闪电掠过，雷声轰隆而至，一场夜雨似乎即将到来。
宋晚玉靠着枕头，抱紧被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雨下的太大，不知会不会耽搁霍璋与秦王他们的行程，难道还要再拖个几天？
就在宋晚玉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忽然听到了窗口处的细微声响。她只当是夜雨来时风有些大，吹动了窗扇，又担心自己临睡前没把窗扇关紧，害怕这会儿会被风给吹开。
其实，哪怕窗扇被风吹开了，夜雨打进屋子，这也与躺在榻上的宋晚玉无关——夜里的凉意冻不到她，冷风吹不着她，雨也打不到她.......
可是，宋晚玉就是觉着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她心上戳着，心里痒痒的，就是想去察看一二。如今半夜里，宋晚玉也不想唤人，心里想了想，索性便自己从榻上起来，披了件外衣，趿着绣鞋往窗边去，也没点灯，就想着去把窗扇给关紧了，然后回去接着睡。
谁知，等她摸黑到窗边却发现窗扇紧闭，一点声响也没了。
就在宋晚玉自嘲自己想太多，想着要转身离开时，窗外又有一道闪电急速掠过。
电光极亮，几乎将面前这一片都给照亮了，明若白日。
正因如此，窗扇也被照亮，映出了正立在窗外的熟悉身影。
宋晚玉怔怔的看着那道映在窗上的身影，直到电光重又消去，眼前重归一片黑暗，她才反应过来，一瞬间心如擂鼓：是霍璋！霍璋他回来了！他现在就站在在窗边！
哪怕只那么短短一瞬的侧影，宋晚玉也能够无比确定此时站在窗外的就是霍璋。她那因为半夜惊醒而余下的些许困意一时都消散了，下意识的抬手去开窗。
与此同时，闪电雷鸣又起，似是即将便又大雨倾盆。
立在窗边的人似也被雷声惊动，微微侧头去看，直到察觉到窗扇被人从屋里推开，这才又转过头来。
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肩头微微有些湿，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雨露打湿的。而他的鬓角也不似以往严正，有几缕乌发滑落而下，轻轻的贴在耳颊一侧，浓黑如乌檀。他原本就十分白皙的面色在电光明亮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有如初雪，甚至隐约能够看见其下的青色血管。
当他侧过头时，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容也展露在了宋晚玉的面前。
墨眸黑沉，眼睫浓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线条极其秀致，沉静而俊秀一眼便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他看上去似与旧时一般无二，却又仿佛隐隐有些不同。
宋晚玉看着他，差点怀疑自己那颗心要激动的从胸膛里跳出来，扑到窗外那人怀里。
那一刻，心跳声震耳欲聋，她简直要激动得难以自抑，既欢喜霍璋的归来，又紧张霍璋深夜来此的用意，且又怀揣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看着霍璋，有些想问又有些不敢问，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站这里？不是有事，要晚几天才回来吗？”
“有点想你，就赶紧把事情处理好了，趁夜赶了过来。赶到后才想起来是夜里，你应是已经睡下了，倒不好过来打搅。只是，”霍璋说着，语声一顿，像是在笑，声音里也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总是叫你等我，我也想试一试等你........”
宋晚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幸好，现下已没了电光，屋中又没有电灯，一片昏沉之下她脸上的潮红自然也看不分明。
但是，宋晚玉还是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有力且迫切，有激烈的情感从中涌出，迫使她重又开口追问：“哪有这么一声不吭等在窗边的？！”要不是忽然夜里有雨，她半夜里惊醒过来，只怕都不知道霍璋现下就站在窗边。
霍璋却不以为意：“我原想着，马上就要天亮了，你明日醒来，一开窗不就看见我了？”
宋晚玉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霍璋又接着往下道：“而且，都说‘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也想要尝尝这滋味呢。”
不知怎的，对着霍璋，宋晚玉的心总是可以变得很软很软，很容易感动，也很容易动情。她听到这话，眼睛有些酸涩，抿了抿唇，这才小声道：“......什么滋味？”
霍璋并未立时回答，反倒有些沉默。他正对着宋晚玉，像是正在凝目看她。
他的目光就像是火，哪怕是黑暗里也是那样的具有存在感。

第101章 你才傻呢
哪怕是在黑暗中，宋晚玉的脸都跟着红了起来，羞怯的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窗外又一声的响雷，随即便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随之传来。
宋晚玉方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你先进来说吧。”
说着，她便要起身去给霍璋开门。
结果，没想到的是，没等她转身去开门，霍璋已是用手撑着窗栏，微一用力，整个人便从窗外跳了进来。他的动作轻快从容，已是看不出当初被挑断手筋脚筋带来的影响，身姿神态一如少年时。
宋晚玉一时反应不及，只得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屋内昏暗，两人的目光却仿佛在无声的交接着。
过了一会儿，宋晚玉似乎又反应过来了，开口问道：“当初太医说你接好经脉后也不好.......”
她说着又是一顿，仿佛也是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上面戳对方的伤口便直接略过，转眸去看霍璋，把他从上到下的看了一遍，关切的转口问道，“你这样翻身进来，应该没事吧？”
“没事。”霍璋随口应了一声，忽而便笑了，伸手在她发上轻轻的碰了碰，指尖有些蜷缩，声调似乎也有些喑哑：“.......傻姑娘。”
他的衣袖自宋晚玉的颊侧掠过，带来了夜里风雨特有的寒凉与湿意，更多的却是独属于霍璋的气息——哪怕他风尘仆仆，发髻微乱，身上的衣衫也被雨水打湿小半，但他的气息依旧给人以一种脸热心跳的感觉。
宋晚玉被他这般一说也有些难为情，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抿着唇小声哼了一声，喉咙也有些干巴巴的，就这样顶了回去：“我哪里傻了？你才傻呢——都下雨了，还在外头等着被雨打。”
霍璋忍不住又笑了，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宋晚玉的发间摩挲了片刻，力道不轻不重，似还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温柔。
被他摩挲过的地方仿佛火烧似的烫，宋晚玉隐约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那言语不曾明言的缱绻，心下一时赧然，又是说不出的欢喜，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两颊烧得滚热。
霍璋见状，轻轻的笑出了声，笑声里含着淡淡的愉悦。
宋晚玉又羞又恼的低着头，既不敢去看霍璋也不敢顶嘴了，只能在心里默默腹诽：笑什么笑？！究竟又什么好笑的？！
好在，霍璋也不是光站着发笑，他笑过后便开口道：“我去把灯点上吧？”
宋晚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点灯，连忙点头，应了一声：“嗯。”
话声落下，霍璋却仍旧站着没动。
宋晚玉有些犹疑的抬眼去看他。
霍璋实在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委婉的提醒宋晚玉：“........你先松手。”
宋晚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抓着霍璋的衣角。
宋晚玉：“........”
真的，她都不知道

第102章 天子出迎
过了几日，秦王果然也回来了。
秦王其实也急着会长安——秦王妃前不久才生了，给他添了个小女儿，他嘴里说是头疼生个女儿像姑姑，可心里还是急着想要见一见这个小女儿的。
故而，这头事情解决完了后，秦王也不想再耽搁下去，将手头的事情一一交接过后，他便领着一众人班师回朝，加急往长安赶去。
一行人虽是浩浩荡荡，行程倒是比宋晚玉来时的那一路快了许多。
长安城里的人也都正等着。
秦王妃等人暂且不提，天子这回不仅要迎接两个打了胜仗的儿子，还得迎一迎宋晚玉这个一气之下跑出长安的女儿，自然是更急的。
虽说，宋晚玉当初跑出门的原由不好说出来，可宋晚玉去了河北后确实是做了不少事，还做得很是不错。便是天子这个做阿耶的，与人说起来也觉面上有光，其他种种自然也都可以顺口揭过了。
所以，天子这回也实在是等得有些急了，早早的便起身出宫，领了太子与群臣等出城等着，好容易才等到了回来的一众人。
秦王与齐王两人策马领身在前，自是要先下马与天子行礼。
天子见了两个儿子，想起两个儿子此回平定河北这一桩大功，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欣慰，亲自上前去，伸手扶了两个儿子起身。
他握着二子的手，又抬起眼细细的看了一回，见二子英姿笔挺更胜以往，更有几分战场磨砺而出的杀伐之气，心下自是喜欢。只是，他毕竟是做父亲的，看着看着，不免又有些心软，眼眶微红，抬起手掌在秦王瘦削了许多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叹气道：“二郎此回辛苦了，我瞧着，你都廋了许多......”
这一声叹息，简直是自胸臆而出，满怀慈父心肠。
秦王心下微动，也跟着红了红眼睛。
齐王听着却怪不是滋味的——同是做儿子的，同在跟前，天子怎么偏就紧着秦王？若说辛苦，难道他就不辛苦了？
齐王忍了忍，好容易才忍下了心头的嫉恨，只仰头去看天子，笑与天子道：“二兄是廋了，阿耶怎么不瞧瞧我？我都黑了许多.......”
比起沉稳干练的秦王，齐王做小儿子的倒是更会嘴甜撒娇，很会讨天子喜欢，此时笑着说起抱怨的话，那声调听着也好似撒娇一般。
天子闻言，果是不禁一笑，重又转眸打量起黑黑瘦瘦的小儿子，笑叹道：“.........唔，看着确实是比之前黑了许多。你原就是猴样儿，如今瞧着更像了。”
齐王：“........”听听？这是亲阿耶说的话吗？
齐王皱起黑瘦的脸，苦巴巴的模样，简直都要委屈死了。
天子被他这怪模怪样逗得一笑，也抬手在他颊边摩挲了一会儿，语声温和下来：“此回，你们兄弟两人战场能够彼此配合，实是令我欣慰。三郎果真是长大了，也长进了许多，我心甚慰啊。”
齐王闻言，微微一顿，心下也有些感动。
结果，齐王这感动还没能停留多久，便听得天子转开话，转口问道：“明月奴呢？怎么没见着她？”
齐王磨着牙齿，简直不想说话了——果然，偏心眼的还是偏心眼，一辈子都改不了的臭毛病！
天子其实也有些心虚——毕竟宋晚玉跑出长安那会儿显是真生他的气了，写给他的那封信也是很不客气，天子到底还是有些心虚，虽一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时日久了又难免愧疚心疼，更加思念起自家小女儿。为此，天子甚至还迁怒了林昭仪，冷落了这个一贯受宠的宠妃。
如今他没见着宋晚玉便又担心女儿这是还生自己的气，心下更是没底，没等到齐王的回答便又转目去看秦王。
秦王倒是比齐王更靠谱些，立时便应声道：“她前些日子忙得太厉害，有些累着了，回程路上稍放松了些，反倒病倒了。这会儿正在马车里歇着呢......”
天子闻言稍松了口气——至少宋晚玉不是生他的气不见他，可想着女儿正病着，他才松了的那口气不禁又提了起来。他心里倒底还是放心不下，也顾不得此时的场景，当即便抓着秦王问了几句，若非还顾及着身后的群臣们，他是立时便要跳过去看看女儿的情况。
幸亏秦王自是瞧出了天子的焦心，连忙跟着宽慰了几句：“原也就是累出来的病，慢慢养着便是，如今已无大碍。我只是我是想着她还未好全，怕她下车后又吹风着凉，这才没叫她下车，只让霍将军随行护卫。”
天子闻言倒是宽心了些，但还是不免吩咐左右叫太医赶紧去看看，又说：“既是还未好全，确是不好再劳累，便叫她先回府歇着吧。迟些儿我亲自去看她.......”
齐王听着，心里酸溜溜的——也就只有宋晚玉了，还得劳烦天子这做阿耶的亲自出宫去看她！
天子操心忘了女儿的身体，又想起霍璋还陪在宋晚玉身边，一颗心都要提起来了。
只是，天子也知道宋晚玉一心就惦记着霍璋，且前不久才出了突厥和亲那事，父女两人暗地里已是赌了一回气，他如今也没什么底气再对霍璋这么个立下军功的英才挑三拣四。而且，女儿这年纪，确实是不好再拖下去了.........
天子心里想了想，倒是咽下了训斥的话，只是含笑与秦王道：“我听说此回霍将军又立了不少功劳，此回庆功宴上可不能少了他。”说着，便又拍了拍秦王的肩头，“明月奴哪里原就少不了人，也不必就这样拘着霍将军，便叫他也来庆功宴上喝一杯吧，正好叫我好好的赏一赏他！”
这般，既表示了自己对霍璋的看重以及要赏赐对方的意思，也能把人和宋晚玉暂时隔开。
天子自觉是把话说漂亮了。
秦王却是看着天子欲言又止：就霍璋和宋晚玉那黏黏糊糊的模样，霍璋要是直接在庆功宴上求赐婚可怎么办？
不过，秦王早便已默许了霍璋与宋晚玉之事，虽还有些不舍得妹妹却也知道女大当嫁的道理，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开口提醒天子，反到是侧头吩咐了几句，让人去把霍璋也给叫上来，一起参加今日的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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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宋晚玉这病也确实不算大病。
就是那会儿忙里忙外，一时有些累着了。只她一向好强，那会儿秦王与霍璋等都在前线，她也不肯露出疲态，便强撑了下来，反倒把身子熬过了头，等到霍璋与秦王等人回来了，她心头紧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下来，回城路上略着了些凉，便病倒了。
宋晚玉这一病到，霍璋难免也有些心疼，倒也顾不得避嫌，亲自守在边上陪着。
秦王与齐王瞧着宋晚玉可怜模样也不好多说。
于宋晚玉来说，这一病其实还挺舒服的——边上有霍璋陪着，还能借着病和霍璋撒撒娇，哪怕每日里都要喝苦药，可那是霍璋亲手给她喂的药，喝完了还有霍璋亲手给她喂的蜜饯呢.......
都说“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宋晚玉这病来的突然，去得也有些慢，就连宋晚玉自己也不急反是享受着，这才一路儿的养病养到了长安边上。
这会儿，天子亲自出迎，与秦王齐王等说着话，宋晚玉则靠坐在马车上与霍璋说话。
人都说病中消瘦，神色不好，可宋晚玉这养了一路的病反倒养得双颊丰满，脸容红润，就连双唇也如玫瑰花瓣般的娇嫩嫩，简直不像个有病的。
她身后靠着个湖蓝色的软枕，小小声的与霍璋嘀咕：“.........幸好我病着。要不，这会儿见了阿耶，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虽说和亲那事天子就只是想一想，甚至没有说出口，此时已是打消了念头，又过了好些时日，似乎也不该计较。可宋晚玉到底是被宠大的，想着一向信赖敬慕的父亲竟是曾经起意要将自己嫁去突厥，她这心里便总有些过意不去，无法再如以往那般的敬爱信赖。
霍璋想了想，便道：“既然你‘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就别说了，等圣人自己开口吧。”
宋晚玉当初是负气离开的长安城，如今虽然回来了，还是要天子这做父亲的出来给女儿个台阶。更何况，以天子的手腕，无论是以理还是以情，要说通宋晚玉肯定还是很简单的.......
霍璋这般说着，宋晚玉心里也有些明白，顿了顿，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着来人传令让霍璋上前面圣，去参加今日的庆功宴。
宋晚玉便更不高兴了，伸手去抱霍璋的胳膊，哼哼着与他抱怨：“阿耶他肯定是故意的！”
霍璋瞧她秀眉微蹙，双颊气鼓鼓的，便是生气的模样也十分可爱，心下不由也是一软，伸手在她发间轻轻的抚了抚，语声不由也柔和了一些，与她说道：“便是圣人不派人来，我也是要过去的。”
宋晚玉闻言有些吃惊，睁大眼睛去看霍璋。
她一双凤眸原就极美，此时眼睫微扬，瞳仁乌黑如墨，眸中似是含雾，尤显明亮。
霍璋忍不住的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
宋晚玉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眼睫跟着往下一扫，乌黑浓长，一根根仿佛都能数的清楚。
霍璋原就只是轻轻一吻，浅尝截止，薄唇很快便又跟着往下一移，轻轻的落在了宋晚玉那轻轻颤动的浓黑长睫上。
如同一片轻羽落在蝶翼上。
宋晚玉的眼睛几乎闭得更紧了，细嫩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对方此时脸上神色。
好在，霍璋很快便又克制住了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重又直起身体，抬手为宋晚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温声与她道：“我原就想着早些将我们的事情定下来。便是圣人不派人来请，我也是要在庆功宴上求圣人赐婚的。”
此言一出，宋晚玉一张玉白的脸容简直都要被烧红了，哪怕睁开了眼睛也不敢去看霍璋，反到是眼神游离着往边上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她才红着脸，压下了满心的复杂情愫，轻声道：“那，你去吧。”
霍璋却并未立时起身，只默默的看着面前的宋晚玉，眼神极深也极沉，如同暗藏波涛的深海一般，似是要把面前的人看入眼底心里。
宋晚玉满怀羞赧，被他这样看着，更觉心口砰砰乱跳，抓着衣袖的手指的指尖都微微泛白了。
过了一会儿，霍璋才收回目光，看了眼左右，忽而抬手捡起车厢里的那条薄毯。
在宋晚玉茫然的目光中，霍璋抬手将这条薄毯盖到宋晚玉身上，慢条斯理的与她道：“我先走了，等我回来。”

第103章 殿中失态
霍璋一走，不一时便又有太医上来，言是奉了天子之命来替宋晚玉看脉的。
宋晚玉倒也配合，探手由人看脉。
太医原是提着心上来，见着公主这般配合倒是稍稍的松了口气。不过，他也是深知宋晚玉这位昭阳公主的分量的，虽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轻忽，望闻问切了一番，这才露出笑来：“公主这一路调养不错，已无大碍。只病去如抽丝，还需慢慢调补着才好。”
宋晚玉微微颔首，顺口让人将自己路上用过的药方子拿出来递给太医看看，可有什么要改的。
太医细细看过，还是斟酌着改了几味药，解释道：“殿下如今还需温补为宜，这几味药略有些烈了。”
宋晚玉心下倒不是十分在意——她其实觉着自己已是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是想着借病和霍璋再亲密些，现在说不得已是能够下马车走一段路了。只是，她都病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好显得太过“活泼”了，今晚这庆功宴什么的显然也是没有她的份了.......
想到霍璋可能在宴上与天子求亲，宋晚玉心下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羞怯，百感交集竟是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因病缺席庆功宴，究竟是好是怀？
宋晚玉想着想着，不由又叹了口气，因着霍璋不在身侧而有些低沉的情绪里又添了几分的复杂，神色恹恹的吩咐人将太医的话都给记下。
身边伺候的侍女们自是不敢大意，记下太医吩咐后便又连忙依着天子和秦王适才的交代把宋晚玉送回了公主府。
而太医则是恭谨行礼，然后转身去回天子的话了。
*********
宋晚玉这一头的手忙脚乱且不提，这日的庆功宴确实是热闹至极。
天子为此准备了足有月余，特在宫城西北部的麟德殿上设大宴为秦王与齐王等庆功。
这麟德殿原就是内宫中规格仪制最大的偏殿，此回又有天子特意吩咐，下臣精心安排，此回宴上或坐或立，一眼望去人头济济，达官显贵数不胜数。
天子居中，身侧坐着怀抱着四皇子的德妃与新进得宠的许昭媛，已没有了林昭仪的身影——显然，因着林昭仪当初无缘无故的提了和亲之事，天子迁怒之下自然也就冷淡了这位年轻宠妃，反倒是又喜欢上了许昭媛。
美人如花，一开一枯，原也是如此。
众人皆是见怪不怪，都只作不知。
而坐在天子左下手坐着的乃是太子与太子妃；右下手坐着秦王与秦王妃，齐王与齐王妃。
霍璋等下臣自然是更往下了些。
齐王妃今日难得没有称病，盛装出席，只是面上神色仍旧是淡淡的，与宴上的火热气氛截然不同。齐王见着她那张冷淡的面容，既是说不出的喜欢又有些难言的畏怯，这般矛盾的情绪折磨着齐王，令他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还伸手替齐王妃斟了一杯酒，主动示好道：“王妃可要喝一杯？”
齐王妃微微垂首，姿态优雅，挑不出一时错处却又带着一种委婉的拒绝。
齐王神色微顿，凝目看着她。
齐王妃抿了抿唇，说话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妾体弱，不擅饮酒。还请殿下勿怪。”
齐王闻言，胸中涌出怒火，险些便要将手里的酒杯丢到齐王妃的面上——他已是再三与齐王妃低头，齐王妃却还是这样冷冷淡淡的，难不成还真准备一辈子都这样冷着？未免也太给脸不要脸了吧？！
只是，齐王才抬手，便又撞见齐王妃那冰雪般冷凝的目光。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心里一时间不知转过了什么念头，最后竟也忍了下来，索性将酒杯递到自己唇边，喝了这一杯酒。
齐王自斟自饮，齐王妃也恍若无事，手持木箸用着案上的菜肴，夫妻二人便是同坐一桌也是貌合神离。
而坐在齐王与齐王妃上方位置的秦王与秦王妃却是气氛正好。
秦王微微侧过头，似是正与秦王妃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他们两人忽而抬起眼，彼此对视了片刻，然后便笑了出来。
因着这两对夫妻是紧挨着的，两边状况又实在不一样，对比尤显明显。
天子坐在上首，自是都看在眼里，心里多少也有些唏嘘：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是齐王妃还是秦王妃都是他做父亲点了头才定下的，然而这两对却是全然不同。
这般想着，天子对于宋晚玉的婚事便更加的踌躇起来——女儿不比儿子，倘儿媳妇找的不好，还能给找几个侧妃什么的，可若是驸马寻得不好，岂不害了女儿一生？霍璋瞧着虽好，可他经历复杂，心思深沉，身家也甚是单薄......无论怎么看都算不得良配，若非女儿一意喜欢，他那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天子正在心下想着这事，一侧的萧清音很快便注意到了天子神思不属。
她转眸往宴上转了一眼，没看见了宋晚玉便猜着了些许，思忖片刻，她还是主动开口问了一句：“圣人，今日宴上怎么没见着公主？”
天子随口道：“她身子不适，先回府歇着了。等宴散了，我再去瞧她。”
不得不说，萧清音闻言倒是和齐王一般的心情，一听这话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也就只有宋晚玉了，还得劳烦天子亲自出宫去看她！不过，有了林昭仪这么个前车之鉴，萧清音在宋晚玉的事情上自是更加谨慎了些，甚至不敢多上眼药，只端出关切的模样，轻声问道：“要不，妾陪圣人一起去吧？”
天子心下另有考虑，闻言并未立时应下。
萧清音并不催促，反到是微微垂头，目光温柔的看了看怀里的四皇子。
四皇子如今已是长大了不少，早就能动能跑了，只是他比起前头三个兄长来说实在是太过年幼，也不好就叫他一个人下去坐着，只得被萧清音这做母妃的搂在怀里拘着。
这般年纪的男孩原就十分淘气，被萧清音这般拘着，早就不大耐烦了左挣右挤的，恨不得立时从萧清音的怀里挣脱开来，跑去下头玩儿。
萧清音却故作不知，反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低声与天子道：“四郎也这般年纪了，都会叫‘阿姐’了，便叫他也见一见阿姐吧。”
她这话说的低柔婉转，温柔的目光落在怀中幼子身上，全然一副慈母模样，原就温柔静美的脸容仿佛也凝了一层慈悯的柔光，令人望之生怜。
天子听了，果是心下一软，再看看那年幼漂亮的幼子，一颗心便更软了，终于还是松了口：“好吧，待宴散了，我便带你和四郎一起去看看。”
萧清音得了此言，抬眸去看天子，面上又惊又喜，神色尤其动人。
与此同时，萧清音心里想着的却是：便是不能拦着这对父女和好，这时候跟过去也能知道些具体情况，以作应对。更何况，她这会儿带着孩子过去，也能膈应下宋晚玉，给人病中添堵，指不定还能叫她病得更久些.........
当然，这种事也不该叫她一个人出力。
萧清音想着想着，便把正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儿子抱紧了些，抽出之首来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然而，她却没有喝茶的意思，只将茶盏握在掌中，转眸去看坐在左下手的太子妃，眸中掠过一丝神光，很快便又垂下了眼。
就在萧清音正凝神考虑着又该如何做时，忽而便听得身侧的天子开口唤了霍璋上前来。
萧清音与霍璋毕竟有过婚约，中间又经了些事情，哪怕两人并无旁心，且她自觉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是问心无愧，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个疙瘩。此时，天子冷不丁的叫出霍璋的名字，萧清音不知怎的便有些心虚，握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歪，半盏的热茶便也跟着倒了出来。
不巧，那热茶便正好倒在四皇子的身上。
萧清音脸上当即便显出些微惊惶，很快便克制住了，下意识的放下那半盏残茶，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儿子的嘴——她与霍璋原就有旧，此时失态已是不该，若是失态时还闹出动静被旁人注意到，只怕天子这头便要不悦。
然而，四皇子毕竟年幼，被那热茶浇湿了半身衣衫，又烫又湿的，很不舒服，立时便要哭闹出来。
也亏得萧清音捂住了他的嘴，这才没叫他出声，饶是如此，他还是被憋得满脸通红。
萧清音满心的慌乱，甚至都顾不得去计较天子与霍璋君臣之间的对答，只得悄悄的换了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姿态，低声哄着儿子：“你别闹，母妃这就带你去换衣裳.......”顿了顿，她又压低了声调，诱哄似的与他道，“你不是想骑小马吗？回头叫人给你作小马骑，好不好？”
四皇子闻言，黑亮的眸子果然眨了眨，也不急着哭闹了。
萧清音这才稍稍放心了些，正要收回捂在儿子嘴上的手，忽而便听得正跪在下首回话的霍璋开口道——
“臣不才，久闻公主淑德，仰慕久矣，请圣人成全。”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雷霆一般的击到了萧清音的头上，她浑身一僵，手上一时失了分寸，捂在四皇子嘴边的手反倒压得更紧了。四皇子原就不甚舒服，被这样捂着，自然难受的很，小脸憋得通红，当即便抬手挣扎起来。
他小手挣动时，不知怎的竟是拂落了那搁在案上的半盏残茶。
茶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殿人的目光不由又从求娶公主的霍璋身上移到了萧清音的身上。
也不知是否是萧清音心中情绪作祟，她总觉得那些目光里情绪复杂，有好奇，有怀疑，有讥诮，有冷漠，有轻蔑，有鄙夷........种种不一，那各式各样的目光在此时便犹如凌迟皮肉的刀子一般割在了萧清音的身上。
与此同时，天子微微侧头，也凝目看了过来。
他离萧清音更近些，几乎立时便看见了被萧清音捂着嘴的四皇子，以及四皇子那被茶水打湿了大半边的衣衫。
天子原就多疑，见此情况，目中不免便显出了几分的怀疑与不悦。
哪怕以萧清音的深沉心思，顶着满殿人的目光，对上天子带着怀疑与不悦的目光，她竟也是难得的有些失态，脸上涨红，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方才止住了身上的颤动。

第104章 喜上添喜
好在，如今正在宴上，天子自是不会故意让自己的宠妃在人前出丑，只沉默片刻便缓下声调，主动开口：“这是怎么了？”
然而，天子怀疑的目光以及状若无事的试探却又令萧清音回想起了当初。
当初的末帝也曾用漫不经心的神色将匕首塞到萧清音的手里，与她说着令人胆寒的话，状若无事的试探着她：“你去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了吧——留他一命，送他去突厥，就当是我送给突厥的礼物吧。”
当时的萧清音握着匕首，几乎腿软，站立不住.......
曾几何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再不会遇到这般的局面，谁知今日竟又遇上了。
只是，既然她当初能狠下心挑断霍璋的手筋脚筋，一次向末帝表露萧家与霍家，她与霍璋决裂的关系，此时自然也是如此。
只一瞬的功夫，萧清音脑中思绪纷转，已是有了决断。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她转眸去看天子，眸光温柔如水，秀美端丽的脸容上已浮现出恰如其分的笑容，含笑应道；“今日本是为秦王等平定河北的功臣们设宴庆功，原就是天大的喜事，若是再定下公主与霍将军的婚事，岂不是喜上加喜？妾亦是十分欢喜，一时失态，还望圣人勿要见怪.......”
她这话说着虽还有些生硬，但面上含笑，姿态与声调皆是温柔动听，旁人看着也只当她是真心欢喜方才一时失态。
天子见状便也不再揪着不放，只是顺着萧清音这话，又把话题转到了宋晚玉与霍璋的婚事上，佯怒着反问道：“怎么，我都还未点头，你就想着‘喜上加喜’了？”
萧清音心知自己此时必要把态度摆出来，便咬着牙挤出笑来，指了指仍旧跪在殿中的霍璋：“圣人说笑了........且不说霍将军与公主天作之合，单看霍将军这一片真心，圣人您素爱成人之美，怎会不点头呢？”
说着，萧清音的语声微不可查的顿了顿，很快便又接口道：“妾也不过是提前替圣人、替公主与霍将军欢喜罢了。”
天子似是被萧清音的话语逗得一乐，哈哈大笑，抚掌道：“好个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殿中之人便已明了天子心意。
果然，天子紧接着便转头去看霍璋，笑着道：“霍卿起来吧。你与昭阳的婚事，我允了。”
他抬手免了霍璋的礼，又举起酒杯，对着霍璋，对着殿中所有的人，开口道：“今日喜上加喜，合该痛饮几杯。”
殿中诸人也皆是端起酒杯，与天子共饮了此杯酒。
萧清音亦是咬紧了牙关，跟着喝了一杯。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浸着酒水，像是被水泡烂了的花瓣一般。
待得殿中歌舞再起，众人的目光与心思都转移开来了，萧清音抬手擦了擦手心上的湿汗，低头安慰了儿子几句，不易察觉的抱着儿子下去，将那被茶水打湿的衣衫换下，又换了一身干净的。
........
因为惦记着要去看一看宋晚玉，天子这日也没喝太多的酒，待得宴散时也只是微微有些醺然。
內侍则是早早领命，已备了车驾，就等着天子上车出宫。
因着宴里出了那么个岔子，萧清音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跟着一起去，心下也添了几分踌躇。
还是天子主动开了口：“你带四郎准备准备，与我一起出宫去看看明月奴。”
萧清音闻言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真没想到，宴上出了这么个意外，天子竟还能想着带她一起去看宋晚玉.....她毕竟谨慎惯了，怔了怔后便又试探着道：“现下时候已晚，四郎也该睡了.......”
天子抬手扶着额角，掩住了面上的神色，只淡淡的道：“行了，不过是去一趟公主府，也是你先时自己说了要去的，哪来这么多话。”
萧清音噎了一下，一时没了声音，抓着裙裾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几乎泛青。
天子神色却仍旧是淡淡的：“明月奴与霍璋的婚事也算是定下了，正好过去与她说一声，叫她也高兴一会儿，指不定这病养得更快。”
萧清音咬了咬牙，这才忍住了没说话——她先前想要跟着天子一起去公主府，自然不是想要叫宋晚玉高兴，早些养好病的。她那是想着带儿子去膈应下宋晚玉，给人病中添堵，指不定还能叫宋晚玉病得更久些........
萧清音不说话不应声，天子却又补充了一句：“你也说了，这是喜上添喜，也别总摆着张脸，该多笑一笑才是。”
天子这话不轻不重，却如鞭子一般的打在萧清音的面上，令她下意识的挤出笑容来——就像是驯服了的狗，主人一摇铃铛，它便要跟着摇尾巴一般。
然而，天子却还要再加一句：“许多事，看在四郎的面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萧清音终于收起了其他的心思，低着头，低柔的应了一声：“妾明白了。”
天子不再多说，揉了揉自己因为饮酒过多而有些抽痛的额角，站起身来：“行了，走吧。”
萧清音抱着四皇子，抬步跟了上去，沉默且恭顺。
因着天子不欲惊动太多人，倒是没有摆什么仪驾，一行人轻车简行，匆匆的到了公主府，很快便见着了宋晚玉。
天子也有许多时日没见着女儿了，心下原就十分的愧疚想念，来前又听说了宋晚玉路上病了一场，再看宋晚玉一个人恹恹的靠坐在榻上，立时便心疼起来。
哪怕宋晚玉本人一路上调养得宜，有霍璋陪着，早已是养得脸庞丰盈，面色红润，天子那双略有些醉迷糊的老眼再经了父爱的滤镜竟也瞧出了几分憔悴与可怜来。他也没顾上还跟在自己身后的萧清音与四皇子，当即便快步上前去，握着宋晚玉的手腕，连声问了病情与太医开的方子，然后才道：“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是一副小孩脾气，一个人跑那么远，折腾自己不说，便是叫阿耶都跟着挂心。”
说着，又叹：“你啊，真要出了什么事。阿耶到了地下，都不敢去见你阿娘了。”
天子这话情真意切，便是宋晚玉听着也有些动容，抬眼看了看天子。
原本，宋晚玉心里还有些不自在——当初天子起意要和亲，虽没有说出口，可御前并非无人察觉，至少太子便因此而跪谏了一番，这才惹得太子妃与宋晚玉说了一通，气得宋晚玉当夜里便收拾东西要走，临走前还特意给天子留了一封信，专门气他的。
父女两人都闹到这份上了，宋晚玉回来后也有些近人情怯，想起天子都很不是滋味，便如她与霍璋说的那样——“见了阿耶，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当时，霍璋还劝她说“既然你‘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就别说了，等圣人自己开口吧。”
宋晚玉虽点了头可到底还没想得太明白，直到如今再见着天子这与平常无异的神色，哪怕是她这做女儿的也不免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天子果真是天子，这脸皮就比宋晚玉要厚的多。便是出了那些个事情，如今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仍旧是如过去一般的模样。
只是，天子既已放下身段，给了台阶，宋晚玉再硬撑着不肯应声自是不成的。
所以，宋晚玉很快便也开口安慰了天子一句：“叫阿耶挂念，是女儿不是。”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出了长安城没多久就后悔了，路上还碰着了不少事，怪累人的.......”
天子原也派了人跟在宋晚玉身后，护卫安全，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她这一路的情况。可如今宋晚玉说起来，他便也凑趣的问了一声。
宋晚玉原就想着也天子说一说这一路上的见闻，自是立时便开口说了一遍。
天子听着听着，不觉也十分欣慰，觉着女儿果真是大了。
这般说了半刻钟，天子方才想起跟在后头的萧清音与四皇子，摆摆手让他们也上来，转头与宋晚玉道：“你这整日折腾的，想必也没怎么瞧过四郎吧？如今他也会认人叫人了，我便想着叫他也来见见你这阿姐。”
萧清音来时才被天子敲打过，此时姿态自是放的极低，闻言便将四皇子从怀中放了下来，轻轻的推了推儿子的后背，教他道：“快叫阿姐。”
四皇子自小便生得好，粉雕玉琢，如今也是十分的漂亮讨喜。他被萧清音推了一把，便也顺势往前走了几步，仰起玉白的小脸去看榻上的宋晚玉，脆生生的叫了一声：“阿姐！”
宋晚玉连齐王都不大受得了，自然也不是很受得了四皇子这么个弟弟。
不过，她如今经多见多，心里虽然十分的不耐，但面上倒也能端出模样敷衍敷衍人了，随口便应道：“我还病着呢，别叫他靠的太近了，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这话一出，天子便笑起来：“果真是长大了，如今越发有做人阿姐的模样了。”
宋晚玉转眸去看天子，终于找回了点当初撒娇的感觉来：“难道我以前就没有‘做人阿姐的模样’了？”
天子倒也没揪着宋晚玉与齐王自小吵到大的事情，只是笑叹着道：”我就只这么一说，是说你长大了，懂事了........唉，记得你小时候只那么一点点大，这一转眼就成大姑娘了，这都要嫁人了。”
此言一出，宋晚玉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第105章 选个日子
哪怕霍璋临别前答应过她，会在此回庆功宴上求天子为两人赐婚，哪怕宋晚玉对此已有心理准备，心知出了前回和亲之事后，天子必要顾念父女情意，肯定不会再对她和霍璋的婚事回绝拖延。
但是，再多的心理准备，再多的想法，对上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宋晚玉还是不免怔了怔，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的看着天子。
天子见状，既好笑又好气，抬手拍了拍女儿的额角，故意揶揄道：“虽是已经定下了，可到底没过明旨，你若不愿意，倒也不是不能再商量——这些年你一直不肯成婚，我也都由着你，没道理要逼你在这事上将就。”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愿意！阿耶你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宋晚玉终于反应过来，激动之下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只得用力抓着天子的手，一面点头一面认真道，“我愿意的！我喜欢的！”
她到底是姑娘家，说到愿意与喜欢时，眼眶微红，颊边似也浮出些许的晕色，少见的在天子跟前显出羞赧的颜色。
天子难得见着女儿这般神色，知道她必是欢喜到了极点，心下一软，眼神也微微的柔和了一些，不由便叹了口气：“你喜欢便好。”
此回霍璋宴上求亲，天子虽一口答应，多少还有些碍于情势的不情不愿，如今见着女儿这般形容，做父亲的这颗老心不免也软了软，倒也不计较这些小节了，只将按在宋晚玉额角的手掌往上移了移，轻轻的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上轻轻的摩挲着。
“罢了，既然你喜欢霍璋，也愿意这桩婚事，便这样吧。我会交代礼部，早些安排起来.......”说着，天子不知想起什么，满是沟壑皱纹的脸上显出笑来，“我只你们几个嫡亲骨肉，你阿兄阿弟早便成婚，只你自小任性，竟是拖到了现下。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你这事便觉心上放心不下，就怕有个万一，到了地下，你们阿娘问起女儿，我都不知该怎么与她说。如今好了，你与霍璋把这婚事定下，早些成婚，再生几个孩子，我这做阿耶的就再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宋晚玉闻言，不由又看了眼天子身后的萧清音与四皇子。
天子这人，总是能把薄情与多情糅合得恰如其分——元穆皇后在时，他与元穆皇后恩爱非常，膝下三子一女皆是嫡出，可元穆皇后过世时，他正领兵在外，不仅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得了消息后也不曾回来，就连元穆皇后的丧仪都是交由旁人和宋晚玉这个做女儿的住持。直到前线事毕，天子方才领着儿子匆匆回来，思及爱妻音容，他痛哭不已，情真意切。然而，转瞬之间，他又能擦干了眼泪，转头又纳了不少美妾爱宠，如置身花丛，赏遍名花。
事实上，天子身边那么多的女人，来来去去一如流水，如萧清音这般能够坚持多年的反到是少数。而能为天子诞下子嗣的，更是只有萧清音一个。按理，天子待萧清音这宠妃与四皇子这个幼子是该有些个情意，可他又能当着萧清音和四皇子的面随口说起元穆皇后，甚至直言“我只你们几个嫡亲骨肉”.......
四皇子尚且年幼，自是大懂这些的，只懵懵懂懂的听着。
萧清音也低着头，神色如常，仿佛真就不在意这些。
见此情况，宋晚玉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得压下了那些复杂的思绪，顺着天子的话说了几句。
说着说着，宋晚玉不觉也想起记忆里的那些旧事，心里那点儿对天子的芥蒂渐渐也都消了，父女两人也都动了感情。
只是，毕竟已是入夜，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天子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便也跟着起身，开口道：“时候不早了，阿耶也不好再在宫外久留，便先回去了.......”
宋晚玉想着自己其实已是好得差不多了，便想要起身送一送天子。只是，她这才要掀被子，便先被天子按住了肩头。
天子只是道：“行了，你也不必送了，身子都还没好全呢.......早些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宋晚玉心中对于天子的芥蒂已是解了大半，此时想到自己与霍璋的婚事，满心甜蜜，心情正好，便朝天子眨了眨眼睛，笑着道：“那，阿耶你路上小心。”
听着这话，天子心下倍觉妥帖，笑了笑，便带着萧清音与四皇子一齐走了。
而萧清音那掩在袖下的手掌几乎要被自己掐出血印来——她原是想着来膈应宋晚玉，给人添堵的，谁知自己倒是先被敲打、先被膈应了！
一念及此，萧清音简直要呕出血来，偏偏碍着天子就在跟前，她不仅不能显露丝毫不悦，甚至还要显出欢喜之色。
相较于险要呕出一口血来的萧清音，宋晚玉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适才身边还有人，她虽是惊喜交加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只得尽量克制着。如今天子领着人走了，宋晚玉重又想起自己与霍璋婚事已定的事情，便悄悄的把头埋到枕头里，掩住了烧红的双颊。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与霍璋竟然真能在一起。
想着想着，宋晚玉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上好似停了一一只活泼的喜鹊，扇着翅膀跳个不停，令她整颗心都满溢欢喜，甚至都有些难以入眠。
不过，想着或许霍璋明日还要过来看她，宋晚玉便也强压住这激烈的心跳声，勉强自己闭上眼睛。
只是，哪怕闭上了眼睛，极力克制着心跳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但宋晚玉抱着被子靠在枕上，临睡前还是忍不住的想起霍璋来。
想起她与霍璋的初见，想起两人的重逢，以及重逢以来的种种.......
她都有些不舍得就这样睡过去了——哪怕是在她最美的梦里，也不曾梦见过这些，从未有过这样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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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宋晚玉想的那样，霍璋第二日便来了公主府。
也不知是不是宋晚玉的心里作业，她总觉着霍璋今日虽是轻袍缓带，神色也与往常无意，可他行止言语之间却又更添了几分亲近。他原就是风姿卓然之人，哪怕只是默然的亲近，也能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宋晚玉本就喜欢他，见了后不免又更添了几分喜欢与羞赧。
霍璋素来缜密仔细，入门后见了宋晚玉这般神色，便已猜着了一些——圣人昨夜宴后便来了一趟公主府，想必是已经与她说过两人的婚事了。
想到这个，便是霍璋这般素来克制自持的人也不由显出笑来。他索性便上前几步，垂首去看宋晚玉，主动开口问道：“圣人已是和你说了？”
宋晚玉也微微仰头看着他，闻言便眨了眨眼睛。她看着霍璋时眼睛很亮，眼睫纤长，一双瞳仁乌黑明亮，像极了沾着糖霜的月亮。
听到霍璋的话，她便弯了弯眼睛，圆月便成了弯月，装傻似的反问霍璋：“说什么？”
见她这模样，霍璋反倒有些忍俊不禁，伸手在她额头轻轻的点了一下：“你说呢？”
哪怕昨日已经从天子口里听说了那事，宋晚玉如今见着霍璋，还是想要再从霍璋嘴里听一次。所以，她便忍下羞赧，伸手去拉霍璋的袖子，撒娇似得道：“你说嘛........”
霍璋只笑不言，凝目看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反倒有些撑不住了，脸颊一阵阵的发热，首先扭过头去，小声嗔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像是很喜欢她这模样，霍璋轻轻的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宋晚玉倍觉恼羞，忍不住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霍璋只得收了笑，抿平了那薄如刀削的双唇，徐徐开口：“我这是在看我的新娘子啊。”
宋晚玉面上霞色更胜，抿着红唇，再说不出话来。
霍璋便在榻边坐下，执起她的手，低声道：“我来之前，已问过钦天监，年内便有好几个适宜婚嫁有好日子......”
两人双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宋晚玉甚至能够感觉到霍璋滚热的掌心，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的蜷缩了一下手指，小声追问道：“都是什么时候？”
霍璋握紧了她的手掌，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指尖，故意作出思忖模样，想了一会儿才道：“要不你来选吧？一个是十月十五日；一个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如今已将至九月，若是选十月十五日，确实是很近的日子了。
宋晚玉其实是很想快些定下婚事，早些成婚的——她都已年过二十了，寻常人家的姑娘早便已经成婚生子。事实上，若非河北生乱，宋晚玉与霍璋说不得早便已经成婚，自不会拖到如今。
可宋晚玉到底还是姑娘家，旁的事还好，对着自己的婚事还是留了几分本能的矜持，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不好直言，犹豫片刻，最后也只得道：“还是你选吧。”
当然，要是霍璋能选十月十五日，她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霍璋也只当没看出宋晚玉那满怀暗示的眼神，捏了捏宋晚玉的手指，微微笑了笑：“要不还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吧。要是选十月，多少还是仓促了些。”
闻言，宋晚玉终于忍不住，抬眼去瞪霍璋，一双乌眸瞪得又大又圆。

第106章 扬长避短
霍璋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便忍不住的想笑。
但他还是忍住了，反到是抬手在她额角轻轻的揉了揉，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喜欢十月，也可以的。”
宋晚玉其实很想点头说喜欢。其实，她平日里当着霍璋的面早就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喜欢”，但这一次，对上霍璋俊秀的面容与含笑的双眸，她又难得的生出几分赧然来，想了想，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十二月太冷了，还是十月吧？”
霍璋忍着笑，点头应下：“也好，十月金秋，天清气爽，比起十二月来倒是更好些。”
宋晚玉见他一口应下，心下更觉欢喜，忍不住便又低头去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
他们十指相扣，掌心相抵，只是看着便有说不出的亲密。
霍璋又与她道：“其他的我会去处理，你不必担心太多，你早些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怕宋晚玉仗着身体好了大半不在意这个，霍璋还吓了她一回：“十月十五日和十二月二十二日都是今年的好日子，若是你的身体没养好，以圣人的意思，怕是要等到明年才能成婚了。”
宋晚玉：“......”
别说，把成婚日子拖到明年这种事还真是天子能做出来的，毕竟无论是十月十五日还是十二月二十二日都算是比较急的了，天子这些年口里常催女儿的婚事，可真到了时候却又难免生出些不舍之心来——便如天下所有做父亲的，既盼着女儿一生康泰平幸福美满，又不舍得叫外头的人拱了自家的小白菜。
所以，这般一说，宋晚玉还真不敢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她很认真的与霍璋承诺：“我一定好好养身体，尽快好起来。”
霍璋看她一眼。
宋晚玉简直恨不得举手发誓：“其实都好得差不多了，我觉着过几日便能下榻走动了。”
霍璋这才又加了一句：“就算好得差不多了，也得记得喝药。”
宋晚玉想起那些苦药汁，皱着小脸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抓着霍璋的袖子与他诉了一回苦：“我怀疑太医是乘机报复——他给我开的药真的是太苦太苦了。”
霍璋颇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说她：“.......那也得喝药，不许趁我不在把药倒了！”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目光盈盈的。
霍璋到底心软，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额角，凑上去吻了吻她的唇角，低声哄她道：“我要有空也会过来陪你喝药的。”
宋晚玉这才点头，抿着唇露出笑来。
其实，她也不是这么怕苦的人，只是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时，她的一颗心总是很软很软，忍不住的想要与人撒个娇，看着他纵容又宠溺的模样，一点点的与他亲近着。
.......
霍璋到底才回京不久，还有许多事要做，陪着宋晚玉用过午膳以及午后的汤药后便起身离开了。
宋晚玉想着若是要把婚期尽快定下自己肯定得养好身体，至少婚仪、嫁衣什么的也都需要时间和人力去准备，她便也提起精神来，下榻走了一段路——从霍璋到秦王再到天子，都甚少见她生病，此回方才这般紧张，一个个的都拿她做易碎的娃娃似的看待，可宋晚玉却觉得自己已是好了许多，若真是这么躺着不动，便是没病都要躺出病来。
果然，宋晚玉有心锻炼调养，几日功夫便已好全了，能够出门了。
宋晚玉便先去了一趟东宫，想着当初太子为着她的事情跪求天子，而她一气之下出了长安，临行前却只给天子与秦王妃留了信，实是有些对不住太子这个长兄，还是该去与人道个歉。
而且，宋晚玉心里也十分明白：父兄几个里头，只太子这个长兄最是一心一意盼着她早些成婚的，若想把婚期定在十月里，或许也可以去求一求太子，请太子这个长兄出面替她在天子身边敲敲边鼓。
太子见着宋晚玉上门来，果是十分高兴，口上道：“我原还想着去你府上看你，倒没想到你倒是先上门来了。”
宋晚玉是来致歉和求人的，难得的收了脾气，低头与太子道：“我是来大兄这里讨罚的。”
太子素来好脾气，闻言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宋晚玉也算是个有担当的，认错时姿态也很端正，低着头认真言道：“当初我气急了，出长安时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与大兄你说一声，每每想起来便觉得心下十分不安。偏我回来后又要养病，也不好出门，拖到如今才能来大兄这里讨罚。大兄勿怪才是。”
说起这个，太子这般的好脾气也是有些气：“你也是！哪来那么大的脾气，说走就走的！”他说着说着，又是一叹，“真要有什么事，不还有大兄嘛，你一个人出去，亏得没事，若真是路上有个万一，那可怎么好？！”
宋晚玉听着心下有些酸也有些软，上来扯住太子的衣袖，小声道：“是我错了。要不大兄你再骂我几句吧？”
太子原还想要再骂几句的，被她这话一逗，反倒骂不出来了，笑骂她：“骂你做什么？！你这都回来了，骂你还有什么用？！”
宋晚玉试探着道：“就，就让我下次吸取教训？！”
太子再绷不住脸，笑出声来。
宋晚玉脸上烧得热烫，只得使劲去扯他的袖子：“大兄快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太子笑过了，语声倒也柔和了许多，轻声道：“你在河北做的那些事，我也是知道的。”顿了顿，他语声里颇有些欣慰，“确实是做得不错，果真是长大了不少。”
宋晚玉被他这般一夸，脸上更红了，小声道：“阿耶也这样说。”
太子见着这妹妹这模样，心情大好，难得的说了一句玩笑话：“这大概是父子所见略同。”
宋晚玉要被他逗笑了。
兄妹两个笑过了，自是再没了芥蒂，也不说这些个已经过去的事情。
宋晚玉便与太子说起她与霍璋婚期的事情。
虽然对着霍璋时，宋晚玉还有些羞赧与矜持，但与太子这个亲兄长说起这个，她倒是不害羞不矜持了，语调听上去甚至还称得上是十分的诚恳认真：“阿兄你也是知道的，我与霍璋的婚事去岁就该成了，只是一直拖到了现下。如今好容易才等到阿耶点头，我是想着早些把这事定下。”
说着，宋晚玉还小声暗示太子：“已经问过钦天监了，十月里便有好日子。”
太子一顿，沉默片刻，抬手给两人倒了两盏热茶，温声道：“十月还是太赶了些。”
宋晚玉小声道：“好些东西早就准备着了，也不算很赶吧？”
太子便抬眼扫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大着胆子看回去。
太子反倒被她这坦然的目光看得一笑，索性直接问了：“所以，你来找我这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嘴甜如抹蜜：“我就知道瞒不过大兄你。”
太子扫她一眼：“行了，也别给我灌迷魂汤了。要说就赶紧的。”
宋晚玉知道太子脾气，自然不敢再拖着，立时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是想着，这日子虽好可确实是有些赶，就怕阿耶不点头.......所以，我便想着来求大兄你替我去与阿耶说一说。”
太子闻言，既好笑又好气：“好事想不着我，这种事你倒是第一个想着我！”
宋晚玉脸上一红，小声道：“大兄你是知道阿耶脾气的，要是我去说这事，阿耶肯定要骂我‘女大不中留’，说不得一气之下便又要把这事拖到明年。我，我都等了这么久，真不想再等下去了.......”
太子也是盼着宋晚玉成婚盼了许多年的，去岁便已交代了太子妃帮着准备准备，到时候给妹妹准备添妆，偏去岁事情不断便一直拖到了现下。如今天子在庆功宴上终于点了头，确实是该趁热打铁早些将这好事成了。
这般想着，太子沉吟片刻，便也答应下来：“这样吧，我明儿去与阿耶说一说。”
宋晚玉大喜，双颊晕红的凑上来，甜言蜜语简直是不要钱：“我就知道大兄你最好了！我就知道大兄你最疼我！”
太子瞥她一眼，心下有些软也有些甜却又不知怎的冒出来一句：“你这话也不知说了多少遍了——说不得早就与二郎说过了吧？！”
宋晚玉：“......”
太子一见她这脸色就猜着了，忍不住摇头：“你啊！”
就知道妹妹的甜言蜜语都是当不得真的。
不过，嘴甜的宋晚玉还是留在东宫，陪着太子用了一顿午膳，只把太子妃膈应得不行。好容易等到宋晚玉走了，太子妃方才得空问了一句：“明月奴今儿怎么来了？”
太子素来敬爱妻子，倒也不瞒她，思忖片刻便将事情说了。
太子妃心里气了个半死，面上还得委婉的劝了几句：“这不大好吧，我瞧圣人很舍不得，想要多留明月奴些时日的。殿下去说这事，岂不惹了圣人嫌弃？”
太子妃越说越气，心道：她就知道，宋晚玉这人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回来东宫都没好事！好事想不着太子这长兄，这种讨天子嫌的事情，她倒是第一个想起太子！霍璋不就在秦王手下做事？她不一向与秦王这个二兄要好？怎么就不找秦王去与天子说这个，非得找太子？！
太子却摇了摇头：“我为长兄，这种事总该由我出面。”
太子妃还要再说，太子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太子一向温和仁厚的脸上也显出几分复杂神色来：“便是阿耶，他心里头也是盼着我这个长兄能够替底下弟妹‘出头’，好好‘善待’他们的。所以，不仅是明玉奴，便是三郎四郎他们，我做长兄的也要一般真心看顾........”
也不知是否有意，太子言语之中却是略过了秦王这个二弟。
太子妃听得一顿，转瞬间便会过意来，唇角微扬，很快便又抿平了，垂首作出柔顺模样，低低应道：“既殿下心里有了主意，我便都听殿下的。”
确实，天子毕竟也是做父亲的，自然会希望自己的储君能够善待弟妹，也会希望保全自己所有的儿女.......太子作为天子的嫡长子，也是诸皇子公主的长兄，这身份就是最大的优势，必定要有长兄模样方才算是扬长避短，发挥了自己的最大优势。

第107章 婚期已定
太子既是答应了宋晚玉又有心想要在天子跟前做个好兄长， 第二日便去寻了天子。
当然，太子虽也做过跪谏这样的傻事，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也还是很能变着法与天子说事的。这日，他便笑与天子道：“昨儿明月奴来了一趟东宫，我瞧她病了一场，人看着倒是比以前胖了，也精神了。”
天子听了，不由也是笑。
太子便道：“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阿耶这回允了她和霍璋的婚事，我瞧她是真的高兴，简直恨不能立时就把这婚给做实了。”
天子听着不由蹙眉，也觉着女儿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低声哼哼了几声：“真是女大不中留！”
太子倒笑了：“她这个年纪，也是时候该嫁人了，要是阿耶您再拖下去，那可真是‘留来留去留成仇’了。”
天子素来敏锐，闻言便扫了一眼太子。
太子神色不变，反到是抬手到了一盏热茶，从容不迫。
天子抬眼，上下打量着他，忽而便开口问道：“你这是过来.......”说着他语声稍顿，寻了个更合适的词，“给明月奴做说客的？”
太子一笑，将倒好的热茶递到了天子手上，笑着道：“我就知道瞒不过阿耶。”
天子接了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心下妥帖，面上却还要板着脸说话：“说罢，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太子徐徐道：“明月奴素来注意这些，早便已问过钦天监。钦天监的意思是：最近的吉日就是十月十五日。”
天子听着这日子，才入口的热茶险些便要被呛到了，不由咳嗽了起来。
太子连忙上来替天子顺背，又扶天子坐下，连声道：“阿耶您先缓口气。”
天子抬手按着自己心口，一口气就这么堵着，哪里是能轻易缓过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着好些，立时便道：“不成！若是放在十月十五日，那便只剩下两月不到的时间.......”
一想到一个多月后就要嫁女儿，天子便觉得心塞的厉害，简直是咬牙切齿：“婚事才定下，何必急着成婚？还急成这样？！”
太子其实也觉着这时间有些急，不过宋晚玉亲口求了他，他也是真心盼着妹妹能够早些成婚生子的，这会儿也只得尽量替妹妹劝着天子：“阿耶您先消消火，主要也是吉时难得。再说了，他们两人一路来也多有坎坷，与其叫因着这样那样的事情拖着，误了好日子，倒不如早些成了好事。也省得他们跟着难受。”
天子心知是这么个理，可到底还是不大愿意。
太子便又道：“我知阿耶舍不得明月奴，我这做兄长的也是舍不得。可她如今毕竟大了，总不好留她一辈子。”顿了顿，太子又道，“再说了，她是公主，说是嫁人，其实就是招驸马。阿耶舍不得她，便当是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吧？反正都是一样的。”
太子这说法，可算是把天子给逗得一乐，忍不住睨了儿子一眼：“到没想到，你这性子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太子一向持重守礼，往日里也都是盼着妹妹成婚生子，贤淑温婉些的，倒还真没先到他现下也能说出“上门女婿”这样的话来。
太子不由苦笑，垂下眼睫，乌黑浓长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淡的灰影：“人皆有私心，我也是瞧着明玉奴长大的，虽称不上长兄如父，可这心里也确实是偏着她一些的，自然也要偏心她些。”
天子倒是觉得有私心是好事——他是见多了人性丑恶的，早前还觉着太子太刻板守礼了，时时都要讲规矩，怕是读书读傻了。如今见着太子坦言有自己的私心，也知道向着底下的弟妹，天子竟还有些欣慰。
天子一欣慰，语气也缓和了些，不由也与一向器重的长子说了几句贴心话道：“人都把天子唤做圣人，只盼天子也如圣人一般，以万物为刍狗，不因私废公。可天子也是人，真要没有一点私心那就是个故作姿态的‘假人’了。其实，只要能够看得清自己的私心，知道轻重，懂得克制，知晓平衡，那便是极好的了。”
太子起身，恭恭敬敬的与天子行了一礼，表示受教。
天子看着长身玉立的长子，因为秦王卓绝战功而有些犹疑的心不由也安定了些——太子乃是嫡长，秉性仁厚也知道护着底下弟妹，或许真就是最好的选择吧。
当然，天子心里也有个更隐秘些的想法：比起战功卓绝、功高盖主的秦王，太子这样仁厚孝顺的储君反倒更叫他放心些。秦王如今还只是秦王，便有如此声势，若是真叫他入了东宫，只怕天子都要觉得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只怕父子之情也要被消磨了。更何况，太子毕竟是嫡长子，若是秦王上位，只怕是容不得这个长兄的.........
所以，哪怕秦王几番立功，天子心里还是更向着太子些。
此时，天子以手掌轻抚太子的肩头，心下忽又生出些感慨，不免与他推心置腹，多说了几句：“如今天下一统，只有两个要务，一是防范北边的突厥，一是治理天下。你与二郎乃是兄弟，一文一武，只要兄弟齐心，没有罅隙，必能江山永固。”
太子听出天子言外之意：天子这话虽委婉却也有托付江山之意，是希望他即位后也能重用秦王这个二弟，以秦王来防范突厥。
太子心下一顿，面上却是郑重无比：“阿耶的话，儿都记下了。”
天子这才又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退下。
偏偏，太子却又想起旧事来：“那，明月奴的事情........？”
天子又好笑又好气，抬眼瞪了太子一眼。
太子福至心灵般的会过意来，立时便起身道：“那，儿便先带明月奴谢过阿耶了。”
天子抬手便将案上的书给砸了过去：“退下！”
嘴里斥人“退下”，可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太子自觉是完成了宋晚玉的嘱托，得了天子待得斥责，这便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
待得出了宫，太子便又去了一趟公主府，把这事说了。
宋晚玉闻言，喜出望外——她是真没想到太子竟能这般快的说通天子。一想到自己与霍璋的婚期就这么定下来，再有一个多月便能成婚，宋晚玉又欢喜又激动，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拉着太子的胳膊谢了又谢。
她说着说着，简直都要感动哭了：“怪不得人家都说长兄如父，大兄你真是太好了。”
太子：“......阿耶还在呢，长兄如父这样的话就别说了。”
宋晚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他眨了眨眼睛。
太子见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也不免操心起来，握着她的手道：“虽说阿耶已是许了。可这十月十五到底还是仓促了些，许多事都要准备着........”说着说着，他不由蹙眉，问道，“霍璋那里可是准备好了？”
说起霍璋，宋晚玉颊边也有些热，但还是强作镇定的回答道：“嗯，他已经和礼部商量婚仪了。”
太子又问了一些具体情况。
宋晚玉一一说了。
其实，这些日子，霍璋时常来看她，也时常来与她商量两人婚仪的事情。宋晚玉每每都被他说得脸热心跳，又是喜欢又是气自己不争气。但那些具体细节，她还是认真的记了下来，此时倒也能与太子说一说。
太子见她与霍璋果是有所准备，倒也放心了些：“既如此，倒也好。”
顿了顿，太子忽而又想起一个更为重要的事情：“对了，你府上也得收拾收拾——你们成婚后，霍璋应是要搬来公主府的吧？”
别说，这还真是一件要紧事........
虽然霍璋不曾与宋晚玉提起这事，可自从两人定了婚事，夜深无人时，宋晚玉也曾一个人悄悄的想过：这一次，霍璋显然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去住偏僻的西院，而是要与她一起住在正房。到时候，他们是要住一个屋子的.......
不过，想归想，如今徒然被太子说起，宋晚玉反倒有些恼羞，低了头，哼哼着道：“我知道的，不用你提醒！”
太子还欲再说，宋晚玉已是推了他一把：“好了好了，我都知道的。大兄你就别说了......”
太子简直是哭笑不得，不过，见她羞成这样倒也没有揪着不放，只是抬手指了指她：“你啊，真是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
宋晚玉忍不住又想笑，索性便抬手仰头，与太子做了个鬼脸。
太子也被她给逗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叹道：“现在高兴了？”
宋晚玉红着脸，小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太子也揶揄了一句：“这话也就现下说一说。要是再等一个多月，你就能比现在更高兴了.......”这是说她与霍璋成婚那日。
宋晚玉脸上霞色更胜，心下也不免又添了几分的期待。

第108章 先试嫁衣
既有了天子点头，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顺利了许多。
虽然许多人都抱怨婚期太近，时间太赶，可真要说起来也不算什么。
毕竟，宋晚玉都已这个年纪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十多岁便要嫁人，宋晚玉却硬生生的给拖到了二十多岁。所以，许多东西，早些年便已经为她备好了，近几年又陆陆续续的添了许多，虽时间仓促了些，可真准备起来竟也是有条不紊。
当然，嫁衣喜服一类的总不好用旧的，还是要现赶的。宋晚玉的嫁衣便是在她身体康健后，由专人负责量体裁衣，百多十个绣娘一起赶工方才在十月初的时候赶了出来。霍璋的喜服虽不必宋晚玉嫁衣这般讲究依旧也是费了一番的功夫。
待得嫁衣喜服赶制出来后，天子先让人将那一整套的喜服送去霍府，倒是将那件簇新的嫁衣留了下来。
第二日便把宋晚玉唤进了宫里。
因着婚期渐近，宋晚玉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心下也忐忑的很。只是，这会儿入宫见了天子，她却是笑盈盈的，行过礼后便挨在天子身边坐下，撒娇似得问道：“这几日我都没能进宫，阿耶肯定是想我了吧？”
天子原还故意板着脸，听她这般说果是绷不住了，只得抬眼扫了她一眼，笑骂道：“就你会说话！”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颊边还有小梨涡。
甜的叫人都生不起气来。
天子叹了口气，这才与她说了今日唤她入宫的原由：“你的嫁衣昨儿已是赶出来了，我想着正好把你叫进来，试一试衣衫也好。”
说起嫁衣，宋晚玉眼睛都亮了，睁着一双亮莹莹的乌眸看着天子，眸中仿佛落了星子一般。
天子被她看得心软，便摆了摆手，让內侍将昨日赶制出来的嫁衣给拿上来。
不一时，便见着几个年轻宫人端着一整套的嫁衣从门外进来。
宋晚玉这一整套的嫁衣繁复贵重，从凤冠、大衫、里衣、霞帔、革带等都是成套的。
因着分量足，用料讲究，这一整套的东西，足足搁了几个大托盘，几个宫人鱼贯而入，皆是轻手轻脚，就这样端到了宋晚玉的跟前。
宋晚玉原就极爱华服美饰，平日所用也多是极尽奢华，如今见着这一整套的东西，自是十分喜欢。想到这就是她的嫁衣，再过些日子，她便将穿戴上这些就嫁给霍璋，她那双落了星子般的眸子便更亮了，忍不住回头去看天子。
直到此时，她都还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感和不真实感——再过几日，她真就穿着这身嫁衣和霍璋成婚，两人真就能在一起了？
怎么感觉像是做梦似的？！
其实，她以前做梦都不敢这样想的啊.........
知女莫若父，一看宋晚玉这脸色，天子大概就能猜着她现下正想些什么，颇有些看不上女儿这没出息的模样，便开口道：“行了，再过些时候便是你大婚的日子了。提前试试也好。”
当然，天子也有自己的私心：好容易才把女儿养大了，偏偏生女外向，一颗心全都偏了那姓霍的小子。只是，无论如何，女儿换嫁衣的模样，他这做阿耶的肯定要第一个看。
宋晚玉虽是不知天子心思，眼见着华美嫁衣，自也有一试之意，听了天子这话便立时点了头。
当然，这么几个托盘的东西，若是全都穿戴上肯定需要不少时间，宋晚玉说是要试，其实也就是只是试了试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几个宫人端着托盘，跟在宋晚玉身后，去了偏殿更衣。
约莫过了一刻钟，宋晚玉方才换好嫁衣从偏殿出来。因她怕自己不小心弄脏了这新制出来的嫁衣，行动间难免更添了几分的小心与仔细，看着倒是娴静优雅。
天子凝目看着自己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穿着大红嫁衣，就这样一步步的朝他走来，一时间眸光也微微的有些变了，心中思绪纷起，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宋晚玉也注意到了天子的神色，也跟着抬眼看了过来，对着天子粲然一笑：“阿耶你看，怎么样？”
天子沉默片刻，只静静的看着她，忽而便红了眼眶：“好看！”
顿了顿，他又叹气：“可惜你阿娘去得早，没能看见你穿嫁衣的模样。”
宋晚玉听着这话，心下也有些酸软，只面上还笑着，上前几步，笑与天子道：“阿耶忘了，我小时候，阿娘也爱给我做红衣裳，让我扮新娘子呢.........”
这还真是元穆皇后爱做的事情——她素来最爱好颜色，最喜欢的便是宋晚玉与秦王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儿女。因着秦王到底是男儿，大了些后便要跟在天子身边习文练武，不好“长于妇人之手”，元穆皇后这打扮儿女的心只能都搁在了宋晚玉身上，时不时的便要打扮女儿，还要给女儿做漂亮的红衣裳，让她扮新娘子。
宋晚玉毕竟是独女，生得也好，又被元穆皇后这般娇惯着，私心里也是十分爱美的。故而，元穆皇后悄悄的给女儿做漂亮的红衣裳，给她打扮，她都十分配合，还要穿戴整齐了去家人跟前炫耀。
天子这做父亲的自然也是被炫耀对象。
........
当然，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此时听得宋晚玉提起，天子不由也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啊，她就爱打扮你，每每都要给你做新裙子，扮新娘的红裙子就有好几条。”说着说着，天子竟也笑了，只是眸中隐隐闪着波光，“有一回，二郎惹了她生气，险些便要被套一身红裙子.......”
说起这个，宋晚玉也是忍俊不禁：“亏得二兄一贯机灵，当机立断，直接在泥地上滚了一圈，蹭了一身的泥。阿娘怕弄脏了裙子，只得罢了。”不得不说，秦王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尤其是能狠能忍，为了不穿小裙子居然还能自己往泥地上滚，一点都不怕脏。
天子颔首应声，语调里带了些对于回忆的怀恋：“你阿娘那性子，哪里能算？！她那日憋了一肚子火，抓着我念了半宿，第二天还是气不过，索性就把二郎揪回来，打了一通才算是罢了。”
那会儿宋晚玉毕竟年纪小，后续发展还真不知道，此时听得天子说起，不禁也是笑，一面笑一面道：“我都不知道这个。”
天子摇了摇头：“你阿娘是打过了便消了气，二郎嘛.......他自小便要面子，哪里会把自己被打肿屁股的事往外说？”
说着说着，父女两个不约而同的都笑了，笑过了，又有些感伤。
天子道：“唉，她自来就爱折腾这些，爱看你穿红裙子，爱把你扮作新娘子........要是现下见着你这一身，她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宋晚玉也被天子说得湿了眼睛，上前几步，挨着他坐下。
父女两人一时都没了声音。
不过，天子毕竟是天子，感伤了片刻后又打叠起精神，笑与她道：“这衣衫果真是正合适，瞧着都精神了许多。我叫人把镜子搬来，你自己也瞧瞧，若有要改的地方，早些说了，回头绣娘哪里也能改一改。”
宋晚玉点了点头。
天子便吩咐了几句。
很快便有人抬着一人高的大镜子入了内殿，就摆在宋晚玉跟前。
宋晚玉悄悄的踮了踮脚，让镜子中的自己看着更加高挑些，然后又转了个圈。
大红色裙裾跟着转动，飘转如同一朵初初绽开的艳丽的花卉。
宋晚玉则是悄悄的往镜中看，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美人红衣如火，乌发如墨，肤如凝脂，颜色极美。当她抓着衣裙一角，转身抬眸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就连那大红色的裙裾似乎也在半空中划出了柔软的弧线。
看了片刻，宋晚玉便抓着裙摆走回了天子身边，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天子才与女儿一起回忆了一番旧事，正满腹的感伤与怀念，一颗心也是极软的，难得耐心的听她把话说完了，这才抬眼看她，蹙了蹙眉。
宋晚玉便抱着天子的胳膊，小声求道：“.....就一次，回头我就叫人把这衣服送回来。”
天子一时没有应声。
宋晚玉便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阿耶！”
到底还是拗不过女儿，天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头：“算了，都由你吧。”
宋晚玉又惊又喜，伸手抱住了天子的胳膊，轻轻的晃了两下，然后仰头去看天子，露出那初雪般净白的小脸。
她原就生得明艳，此时一张小脸仿佛发着光，明亮灼人，一双凤眸圆睁着，哪怕有长睫遮掩，眸中依旧不觉流露出些许的笑意来，细声细气的道：“我就知道阿耶疼我。”
天子一直紧绷着的脸上不由也显出笑来，眼尾荡出细纹来。
父女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宋晚玉这才起身出宫。
从宫里出来时，宋晚玉虽还披了一件银白色的斗篷，但斗篷里仍旧是那一身还未换下的大红嫁衣。宋晚玉就穿着这身大红嫁衣上了马车，隔着车帘，低声吩咐下人：“出宫，去霍府。”
她与天子求了又求，就是想先穿着这身大红嫁衣去见霍璋一面——为着筹备婚事，她与霍璋其实也有几日没见了。
所以，她此时是真心希望能够让霍璋也看一看现下的她，看一看她穿嫁衣时的模样。
在他们成婚之前。

第109章 十月十五
宋晚玉到霍府时，霍璋正在祠堂里。
年少时，霍璋是很不喜欢祠堂这样的地方的——那时候，霍父偶尔会罚他在祠堂跪着，言辞切切的与他说起霍家先祖功勋和事迹，令他莫要做令先祖蒙羞之事。那时候的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上面黑压压的一片牌位，好似黑压压的山峦投下的阴影，压得人险要喘不过气来。所以，那时候的霍璋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连带着对祠堂这地方也喜欢不起来。
直到霍家被抄，家破人亡，流落突厥，霍璋的心情方才有了变化。偶尔，他也会想起父母，想起霍家，想起霍家那个被人一把火烧了的祠堂，想起祠堂里那黑压压的牌位以及霍父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他心下便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忽然间，他便觉得：或许，他也不是不喜欢的，人都是需要有父母、有来历，他也不会例外，甚至他还能背出祠堂里那一个个的牌位，以及那些先祖的功勋和事迹。
正因如此，得天子赐府后，霍璋便又设了个和记忆里几乎一样的祠堂，还把霍父、霍母的牌位也都放了上去，就连年幼夭折、原本不该进祠堂的幼妹牌位也都没有落下。
此时，霍璋便仰头望去，便能看见那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牌位。
他从上往下看着，最后终于将目光落在霍父、霍母、还有幼妹的牌位上，凝目看了许久却又一直没有出声。
也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通禀声——
“大人，宫中来人了。”
霍璋微怔，想到昨日宫里才派人送了喜服来，现下又来了人，指不定又有什么事，随口应了一声便往门外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等在门口的并非是他想象中的宫中內侍或者宫人，而是披着银白色斗篷的宋晚玉。
天色将晚，天边的晚霞烧红如火，却也只剩下几缕余晖，门厅一侧的灯光已是昏昏。
然而，宋晚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盈盈，照得她斗篷下的一角裙裾红艳如火。然而，这如火的颜色也及不上宋晚玉仰头看来时，那张明艳的脸容与发亮的乌眸。
霍璋还未反应过来，唇角便已不觉扬了起来，疾步上前几步，从她手里接了那盏琉璃灯，顺嘴问道：“怎么来了？”
过些日子便是两人的婚期，两人各有要忙的事情，已有一段时日未见。所以，霍璋还真没想到宋晚玉会亲自过来，惊喜之外已有几分意外。
听到霍璋的问题，宋晚玉颊边不觉也是一热。只是左右还有下人侍立，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只得含糊着道：“先进去再说吧。”
霍璋一顿，先是抬起眼看她，随即便主动提起琉璃灯，抬步往内厅去。
宋晚玉慢了一步，随后跟上。
待得两人一前一后的入了内厅，霍璋看了看左右，很快便又吩咐左右退下。等人都下去了，他才重又问了一句：“是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宋晚玉看了他一眼，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斗篷，露出她身上那件红艳如火的大红嫁衣。
红衣似火，乌发如瀑，美人望之如玉人。
正因如此，灯光之下，宋晚玉颊边的那一抹霞色便越发清晰了。
霍璋一时没能回过神来，看得怔怔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把嫁衣穿来了？”
宋晚玉心下赧然，却还是大着胆子点了点头：“嗯，我想穿来给你看看。”
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宋晚玉，霍璋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宋晚玉难得的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好看吗？”
霍璋张嘴欲言却又觉得自己喉间干涩，他一向从容镇定，虽寡言却也非那拙嘴笨腮之人。可是，此时对着一身红衣，满面羞红的宋晚玉，他却觉得心口砰砰的乱跳着，口干舌燥的身子说不出话来，只得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方才勉强的应了一声：“很好看........”
话才出口，霍璋便觉耳颊两侧似被火烤，火辣辣的。
宋晚玉听了他这话，脸上更是红的如同滴血一般，
二人面对面的站着，四目相对间仿佛还能看对对方面上的赧然与对立着，四目相对，竟是都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霍璋反应过来，主动开口道：“你来时，我正在祠堂拜祭先祖长辈.......”他顿了顿，然后才道，“你，可愿意随我过去看看？”
宋晚玉自是愿意的。只是她自觉今日主动上门已经是太主动了，这时候应该矜持些，没有急着应声，只低着头，露出一段玉白的脖颈，微微颔首。
霍璋却没有立时动作，站了站，然后上前来，伸手握住了宋晚玉的手。
他们两人手牵着手，站的近了，近的似乎能够听到对方胸膛里那砰砰的心跳声。
霍璋凝视着宋晚玉的侧颜，过了一会儿方才道：“当初在西山寺，我便带你见过母亲和妹妹........如今我们便要成婚了，是该去祠堂看一看。”
宋晚玉没有应声却还是用力的反握住了他的手。
霍璋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宋晚玉手上传递来的热量，那一点的热像是火苗一般烘着他胸膛里的那颗心，那些梗在心头没能说出口的话似乎也都涌了上来，自然而然的出了口：“以前，我被父亲罚跪祠堂时，总觉得上面那些牌位都陌生的很，说是祖宗，可说到底也只听过名字和事迹罢了，终究还是陌生的。可后来，霍家没了，我却总想起这些，想起父亲与我说过的那些话.........”
“圣人赐了我府邸后，我却又想修祠堂。”说着，霍璋抿了抿唇，薄唇如刀削，神色也有些复杂，“然后，还把父母还有妹妹的牌位也都摆上去。”
宋晚玉能够隐约的感觉到霍璋此刻复杂的心思。她更加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那很好啊，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你还能罚他去跪祠堂........”
霍璋：“......”
不知怎的，听到宋晚玉这话，霍璋心里的那点儿的复杂与感伤一时都烟消云散了。他抿唇忍住笑，侧过头，抬起眼轻轻的瞥了宋晚玉一眼，终究还是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宋晚玉看着他露出笑颜，终究还是有些恼羞，忍不住小声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霍璋笑着握住她的手，顺势用力，将她抱到自己怀里，然后才垂头去吻她的红唇。
唇齿相触时，温暖的气息顺着绵软的唇瓣直直的往肺腑去，暖融融的。
胸腔中的心脏跳得更加激烈热情了。
“是我太高兴了。”霍璋一面说，一面细细的吻着怀里的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心上人，语声极低，“能够看到你穿着这身嫁衣站在我的面前，能够带着你去祠堂拜见父母先祖，还能够.......”
还能够听你说起“孩子”。
这些事，只是想一想，他便觉得欢喜难言。
仿佛前半生的一切辛酸苦辣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命运的补偿与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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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
虽准备时间有些仓促，但霍璋与宋晚玉的婚事却是这一年里难得的盛事。天子毕竟只这一个公主，又最为钟爱不过，早早便交代了礼部不可轻忽，故而公主下嫁的仪驾摆开来后便极是煊赫，热闹非常，尤其是那一身喜服策马过街的俊秀新郎，亦是引得满京城的百姓们纷纷围观。
便是天子都亲自出了一趟宫。
当然，婚礼结束后，天子也还是要回宫的。不过，眼见着女儿嫁人，天子这颗老父亲的心实在是有些禁不住，回宫时顺道还把三个儿子也给捎上了，一起回宫喝酒去。
太子与秦王亦是与天子一般的心情——极替宋晚玉欢喜又为着妹妹嫁人而感伤不舍，只齐王一脸喜色，转过头来劝慰父兄：“自阿姐及笄，我便盼着这一填了。这一盼就好些年，如今好容易等到她出嫁，阿耶和阿兄也该欢喜才是。”
当然，齐王也还有话没说：这要是再不嫁人，怕不是真要嫁不出去了吧？
齐王说的欢喜，天子也掩了那一丝的不舍与感伤，重又露出笑容来：“也是，这是喜事，确是不好这般感伤。”说着便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天子举杯，太子、秦王以及齐王自然不好不喝，只得也跟着喝了一杯。
齐王一喝酒就容易嘴贱，尤其是天子今日态度温和十分纵容，适才他说了那些话也没被斥责，越发养得他胆大起来，不禁往下道：“咱们在这儿喝酒，指不定阿姐他们正在洞房喝酒呢.......”
这话还未说完，一侧的太子便看了过来，目光颇是不悦。
秦王也道：“你这说的什么浑话？！”
天子更添几分感伤，重又举杯：“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
唉，养了这么多年的玉白菜，居然就这么被人拱了。
唉！唉！真是越想越气！
宫中的父子几个举杯共饮，一时感伤一时欢喜且不提，宋晚玉与霍璋倒是已经喝过了交杯酒。
因着等这一日等了许久，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真到了这一日，宋晚玉这颗小白菜不仅没有一点羞，还恨不得主动凑上去拱人。
她与霍璋喝过了交杯酒，净面洗漱了一番，两人一齐到了榻上，她便有些忍不住了，像是抱着枕头一般的抱着霍璋都不肯松手。
霍璋也是头一回经着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只得伸长手臂回抱住她，屏息间听了一会儿彼此的心跳。
不知怎的，只这般抱着，两人的身上也都渐渐热了起来。

第110章 恶人告状
宋晚玉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霍璋动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试探着伸手去抓霍璋的手掌。
她手指修长，染着蔻丹的指甲修剪整齐，手指微蜷，指甲尖在霍璋的掌心上轻轻挠了挠。
这动作不轻不重却挠的人心头跟着痒痒的。
霍璋深吸了一口气，平缓呼吸，这才道：“怎么了？”
成婚之前，宋晚玉也看过许多春.宫和密册，对于接下来的事情也十分期待，只是她自觉这种事还是该霍璋主动，她配合着就好。故而，她也没有一口叫破，只咬了咬唇，最后才道：“要不，还是先叫人熄灯吧？”
熄灯之后，她和霍璋自然就可以这样那样了........
霍璋自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按在被褥上的手指紧了紧，指尖触到的丝绸绵软丝滑，但霍璋想的却是适才两人拥吻时触碰到的肌肤。他只出了一会儿神，听到宋晚玉的话，很快的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他便扬声让人熄灯，自己则是半撑起甚至，伸手将床帐子放了下来。
屋中灯光熄后，屋中只余下一片阴暗。隔着朱红绣金的轻薄床帐，隐约还能看见从窗扇一角透入的银白月光，如霜如雪，明亮如镜。
然而，哪怕是这样的黑暗里，当霍璋回过头时仍旧能够看见宋晚玉那一双明亮的乌眸。
亮晶晶的，像是一颗落在暗夜里的星子。
也像是落在霍璋灰沉沉的前半生里的一颗星子。
只一瞬间，仿佛一切都被照亮了，一切都变得明亮了..........
这般想着，霍璋慢慢的闭上眼睛，顺着自己的直觉往那吸引他的光亮处靠去，抿唇落下一吻。
随即，他唇角不觉间也跟着扬了起来。
果然，不仅是亮的，也是暖的，也是甜的。
随即，他的那颗星星也靠近了他，一点点的照亮了他，温暖了他。
...........
第二日，宋晚玉从榻上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腰也快要断了，趿着软底绣鞋的时候又觉得腿也是软绵绵的。
别说，她以前感觉自己跑马爬山游猎样样都行，身体远比一般的世家闺秀都要来的强健，更不是那些年轻娇嫩小姑娘的小身板能比的。所以，她虽也听说洞房这事十分折腾人，心下也是十分自信的，甚至还满怀期待，觉着这洞房夜必是此生最美妙的时候。
谁知.......
谁知，她是比一般的闺秀强健，可霍璋显然也不是一般的男人。
他可是真的能折腾。
反正，只这么一晚上，宋晚玉就感觉到了什么叫腰酸、背疼、腿抽筋，好容易才掀了被子下了榻，腿上一软，险些便要软倒在地。
恰在此时，身后的人伸出手来，按在她的腰上，扶她站稳了。
那手掌宽大且热烫。
宋晚玉身上的丝绸寝衣原就极是轻薄，那手掌覆在她腰间，温度一时烫得她红了脸，险些便要抬步跳开去。
好在，她如今已是醒了，还清醒着，还是压住了自己胸腔里那一阵犹如擂鼓的心跳声，回头瞪了霍璋一眼。
霍璋还靠坐在榻上，见她瞪过来便也顺势靠了上来，一手扶着宋晚玉的腰部，一手撑在榻上：“生气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稍稍的带了点喑哑的意味，听入耳中时就像是系在人心上的棉线，细细的一条却能勒得人生出一丝丝的疼痛。
宋晚玉下意识的抿了抿唇，然后才小声的应了一声：“没有......”虽然是有点生气，可是回头看了霍璋一眼又有些生不起气来了。
所以，宋晚玉只好鼓着脸颊，生自己的气。
霍璋看着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反倒十分喜欢，一时也是忍俊不禁，忍不住的凑上去亲吻她。
宋晚玉嘴上说着：“还没洗漱，你别乱来。”
然而，她晨间起来时原就没什么力气，此时对上霍璋，推拒的动作却称不上强硬，就这样半推半就的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不带一丝的情.欲，只是有情人耳鬓厮磨时的亲近与温存。
***********
因着宋晚玉与霍璋乃是新婚。
天子等人也不好在这时候给他们找事，只想着留些时间给小夫妻两人彼此适应——毕竟，无论他们感情如何，此前都是过了二十多年的单身日子，忽然成婚，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夫妻相处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慢慢适应。
只是，公主府里没事，并不代表外面没事。东宫与秦王.府之间虽然没有大动静，可也少不了暗潮涌动。
恰在此时，萧家与秦王.府的属官起了些争执。
萧家虽也算是世家却也非那五姓七宗般的一等世家，前朝时便已有衰落之势，若非如此末帝也不至于直接毫无顾忌的冷落萧清音，将之丢到行宫里去。待得本朝，萧清音入了后宫，得了盛宠，萧家自是又有再起之事，行事上难免也嚣张了些。当然，他们也知道长安多显贵，也不敢太过分，平日里也不过是欺负些不起眼的百姓或是小官罢了，这回也是碰巧，不知怎的就撞上了那秦王.府的属官，还把人给打伤了。
萧家也不是不知轻重的，想着既是已经得罪了人，总不好就坐在家里等人上门，立时便让萧夫人入宫去与萧清音说了一声，也好叫萧清音有个准备。
萧清音自也是知道家里的底细，只是她早便在秦.王府和东宫之间做出了选择，早前也已把秦王得罪狠了。既然连秦王都得罪了，那么秦王.府的几个属官自然也算不了什么，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萧清音反过来安抚了家里几句：“此事我已知道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便是秦王再如何的厉害，如今圣人尚在，做主的还是圣人。”
萧夫人连连点头：“娘娘这般说，家里也能放心了。”
萧清音安抚过后，还是不免敲打几句：“如今外头虽是安定了不少，可长安却未必安定，东宫与秦王又.......”
她素来谨慎，那怕在娘家人面前也没把话说透，只抬起眼看了萧夫人一眼。
萧夫人立时便心领神会：的确，自秦王平定河北回来后，天子便再无启用秦王之意，但秦王此前功勋却是掩不住的，越发衬得东宫庸常，先前众人的注意都落在昭阳公主和霍璋的亲事上，可这一阵儿的热闹过去后，秦王与东宫在前朝的的争端显然也是愈演愈烈。
萧清音见萧夫人不是那等不省事的，便又多说了几句：“此回的事就算了，我自会替家里说话。只是，如今前朝事多，圣人又是心意不定，不知还要惹出多少是事情来。家里好容易才安稳了些，这紧要关头还是安定些，莫要再生是非了。”
萧夫人闻言，果是连连点头，诺诺应下。
萧清音令人送了萧夫人出门，想了想，又吩咐乳母将四皇子抱到跟前来。从本心里将，萧清音自是极看重这个儿子的——毕竟，这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亲骨肉，也是她日后的依靠，是比起天子更重要、更可靠的依靠。
只是，萧清音平日事忙，既要打理宫务，又要留心天子动静，时不时的还要与太子妃往来互通，真说起来也没什么照顾孩子的时间。不过，这在宫中也是常事，毕竟四皇子身边多得是伺候之人，萧清音这做母妃的也不过是在边上叮咛几句，抽时间亲近一二罢了。
故而，四皇子这会儿见着萧清音亦是十分欢喜，立时便瞪着小短腿跑上前来，脆生生的叫了一声：“母妃......”
萧清音笑了笑，将他搂到怀里与他说着话。
四皇子甚少有机会能与母妃这般亲近，哪怕时候已晚，有些困倦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窝在萧清音怀里小声说着话。
待到晚间，天子到了，见着四皇子满脸困倦的窝在萧清音的怀里，不免也有些心疼，便道：“时候也不早了，怎么不把四郎抱下去休息？”
萧清音仿佛才回过神来，垂头看着满面困倦却又强打精神的四皇子，面上又悔又愧，低声应声：“是妾一时失神，竟是忘了注意时辰。”
说着，萧清音便忙扬声唤了乳母上来，将四皇子抱了下去。
待得乳母抱着四皇子下去后，萧清音方才上前来替天子宽衣，姿态恭顺，一如往常。她越是这般，天子越是好奇，不免多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你一向仔细，往日里再不会如此的。”
萧清音抿了抿唇，并不应声，只凝目去看天子，目中神色深深，欲言又止的模样。
天子见状，也跟着板起脸来：“快说！难不成，你也想要欺瞒君上？”
萧清音似是被吓了一跳，眼眶一红，这才开口道：“今日，萧家来了人，说是家里人与秦王.府的属官起了争执，还动了手。那小官有秦王撑腰，极是跋扈，口口声声说是要回去请秦王做主........”
说着，她便簌簌的掉下泪来，姿态楚楚：“秦王待我等后宫妃嫔一向冷淡，若是因此迁怒妾的家人，乃至与妾和四郎，那可怎么好？妾也是越想越怕，难免思及日后，心下惶然，只得令人抱了四郎到跟前，与他说一说话，也算是安一安心。”
天子也并未立时相信她的话，只是道：“不过些许小事，你也说了，不过是秦王.府的小小属官，秦王素识大体，不会闹开的。”
萧清音却是抬袖拭泪：“圣人可还记得许昭媛之事？先时圣人发下手敕，赐给许昭媛家人田地，最后却也被秦王夺给了淮安王........”
许昭媛乃是天子新宠，这事也是前不久的事情，天子面上瞧着并不十分在意，却实实在在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虽说秦王当初是因着淮安王阵前有功，方才赐了他几十顷田地，而天子赐田的手敕发在后头。但淮阳王仗着秦王赏赐在先，不肯让田，反是将这事闹了出来。
想要的田没能到手，许昭媛自是委屈的，肯定要到天子跟前哭诉。天子对此原就十分不悦，被许昭媛这般一哭诉，五分的怒火也成了十分的怒，索性便把秦王叫来责备了一番：难不成，天子手敕的分量竟还比不上他秦王的？
当然，毕竟是父子，秦王这命令也确实是发在前头，天子发了一通火也未为此过多的责罚秦王，心下到底还是扎着根刺，难免觉着这个儿子时常出去打仗，手握兵权，身边又有那么些不安好心的下属，到底不如以前了。
天子心头的这根刺，旁人不知，亲近之人自是知道一二的。
故而，此时萧清音方会这般说，三言两语间又将天子心里那根刺也被拨了一拨，扎得更深了。
天子果然被她这几句话给拨弄出了气火。

第111章 两方角力
眼见着天子被撩拨得怒火勃然，萧清音神色反倒沉静了些，端出息事宁人的态度，开口劝道：“算了，想来秦王也非有意，圣人与秦王既是君臣，也是父子，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感情？”
天子一时没了声音。
萧清音上前来，轻手轻脚的替天子换下的外衣挂到一边，然后便又伸手扶着天子坐下，细声劝慰道：“秦王常年领兵在外，无人制衡，手下之人难免骄横了些........不过，纵有一二错处，看在他们过往功绩上也便罢了吧？”
萧清音这话，听着是在劝慰，实则却是火上添油。
天子听着听着，不由便蹙了蹙眉头，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气恼反倒越不会显露在面上，只抬手按在了萧清音的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却是极坚定的。
萧清音立时会意，止住声，温顺的垂下头，姿态恭谨，再无旁言。
天子顺势揽着萧清音的肩头，两人一处安歇了，也没再提这事。
没成想，待得第二日，秦王却主动入宫来与天子说这事。当然，秦王会说这事自也有他的考虑——天子后宫妃妾众多，许多得宠的妃嫔家人也都有些仗势欺人的毛病，萧家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昨日他的属官不过是策马行过萧家门口，便被人从马上拖下打了一通，可见萧家跋扈，很该管教一二才是。
天子夜里原就已经听过萧清音的一番哭诉，此时再听秦王这说法，自是不肯信的，反被勾起昨夜里勉强压下的怒火，训斥秦王：“先时，你常年领兵在外，手下多有骄兵悍将，脾气桀骜些，我也只当没看见，不想多管。只是如今是在长安，天子脚下，你总不能再放任着，还是要管一管，让他们也守些规矩。否则，他们如今就敢这般欺凌德妃的家人，明日就能鱼肉百姓，欺辱无辜！“
秦王一听天子这话便猜着萧家或者说萧清音已是恶人先告状，在天子跟前告了自己一状，便是想要辩解竟也不知该从何处辩起。
天子也没想要听秦王的辩解，斥责了几句后便摆手让秦王退下了。
秦王素来机敏警觉，自然也能够察觉到天子近来对他越发冷淡忌惮的态度，神色淡淡的出了宫，待得上了马车便沉下了脸，一直等到回府见着秦王妃方才好些了。
秦王妃也是知道他今日入宫原由的，见他这般神色便猜着此事必是不太顺利。她也没有多问，只亲手给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天冷，殿下先喝口热茶暖一暖。”
秦王喝了口热茶，腹中微暖，面上神色不觉也缓和了些，握着秦王妃的手道：“你也坐吧。”
秦王妃依言坐下，只目光担忧的看着秦王。
秦王思忖片刻，便将宫中的事情说了，又道；“想是萧家恶人先告状，萧德妃昨日里先与圣人说了这事，我再如何的辩解，圣人都不肯听。”
秦王妃却是一针见血：“圣人不是不肯听，他是不肯信。”
秦王一顿，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声音——他自幼便极得天子与元穆皇后的宠爱，乃是天子一手带大的，这十几二十年的父子感情有多深厚自不必说。只是，哪怕再如何的自欺欺人，秦王如今也必须承认：天子早已不是当初的天子，更不是那个宠他信他的阿耶。如今，他与秦王妃私下说起天子也只如寻常臣子一般的唤一声‘圣人’，而非过去的‘阿耶’。
秦王妃侧过头，恰可看见秦王那张紧绷且冷肃的脸容，不由叹了口气。
秦王听见她的叹气声，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
“我早劝过殿下，圣人后宫那些妃嫔虽无甚实权却是离圣人最近的，殿下与她们交恶，实是百害而无一利。”秦王妃叹着气，低声劝道，“先时在洛阳，殿下便得罪了萧德妃与林昭仪，前段时间又将许昭媛也给得罪了........虽说疏不间亲，可她们心下有怨，日日在圣人枕边诉说殿下的不是，众口铄金，岂不叫圣人与殿下父子离心？”
秦王却是冷笑一声：“难道还要叫我与她们低头？”
秦王妃还欲再劝，秦王却已冷声道：“行了，这种事，原也不是她们说上几句就成的。”
秦王并非自欺欺人之人，他心里其实很明白：天子现下这般态度，既有对他功高盖主，常年掌军的戒备提防，也有身边那些人日积月累的谗言，便是他如今想要交好那些妃嫔也是无用。更何况，他也不屑做这样的事情。
秦王妃到底是知道秦王心思的，思忖片刻，终于还是不说了。
反是秦王，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呵斥忘了秦王妃，自己倒是又跟着叹了口气。
秦王妃知他心下必是难受，不免又劝慰了几句。
秦王也不知有没有将那些话听进去，只握着她的手，低声叹道：“若是阿娘在，何至于此？”
若是元穆皇后在，天子有元穆皇后管束着，想必也不会有这么多内宠，更不会听信那些妃嫔谗言，更不会因此而疏远了秦王这个儿子。哪怕，他们父子之间真就因着权利而生出些许隔阂，有元穆皇后这个做妻子、做母亲的居中调解，想必也不止于此。
秦王妃闻言倒是挑了挑眉，仿佛想到了什么，忽而道：“要不，我去寻晚玉说一声，叫她进宫陪圣人说说话。”
虽元穆皇后这个亲娘不在，可宋晚玉这个亲妹妹却是在的。若能叫宋晚玉帮着说一说话，或许也能缓和一下秦王与天子日益冷淡的父子关系。
秦王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她才新婚，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哪里就要用着她了？再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事便是她也没什么办法的。”
秦王妃素来温柔体贴，眼见着秦王摇头便也没有多劝，只是柔声劝慰了几句，很快便又唤人传了午膳上来，夫妻两人一道用了午膳。
比起□□略显低沉的氛围，东宫此时倒是难得的缓和。
这日，太子与太子妃一起用的午膳。
因着太子素来敬重太子妃这个发妻，今日用膳时便顺口与太子妃说了些自己与幕僚商议的事情：“如今山东尚有动乱，依着阿耶的意思是不会再让秦王出去了，我是想着不若便让三郎去——他如今也算是历练出来了，也能独当一面了。”
太子妃抬手给太子舀汤，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比起虎视眈眈的秦王，齐王这个三弟反倒可以算是东宫的得力帮手。
然而，太子从太子妃手里接了热汤后却没有立刻用，反到是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其实，也有人建议我与阿耶请命，亲自领兵出征........”
他也不是那等不知兵事的人，当初起兵时，父子几人各领几路兵，他也是领过兵。只是，自他受封东宫，不得不留在长安住持大局，这才渐渐的搁下了兵事，反是秦王时常出征，屡立大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劝他的属官也是言辞有理，太子这心思也难免跟着动了动。
太子妃却被吓了一跳：“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初刘邦欲令太子领兵讨罚叛乱，‘商山四皓’便曾言说‘太子领兵出征，胜则无果，败则损威，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素来谨慎，今日怎会做此想？”
太子沉吟片刻，还是坦然道：“如今秦王功高，海内皆知，倘我不做些什么，只怕底下人心浮动，不肯心服。我若亲去，一是可以借此树立威望，二也是可以借机结交一二，有所依凭。”
太子妃闻言，果是有些心动，但还是有些担忧：“若有万一........”打仗总有胜负，胜了自是好，若是败了，再有秦王对比，岂不叫人看笑话？
太子本还有些犹豫，与太子妃说了几句，心下反倒定了定。他心里主意一定，面上神色也缓和了许多，这便低头喝了口热汤，淡淡道：“放心吧，不会有‘万一’。山东那些乱党不过是乌合之众，数不足万，早是强弩之末，我领几万人去，以堂皇之师相对，必是势如破竹。”
太子妃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再劝——虽说此役仍有些风险，可秦王就在边上虎视眈眈，太子若想要坐稳东宫之位，总是要有能够压的住人的功勋的。
故而，太子妃很快便搁下汤碗，反倒端起一侧的酒杯，对着太子举杯：“那，妾就先祝殿下旗开得胜，万事如意。”
太子面上显出些笑意来，也跟着举了举杯。
.......
太子欲要亲自出征山东，自不能孤家寡人的出门，手下自还是要有几个人跟着的。他脾气宽厚，倒也算是关照自家人，第一个想到的是齐王，第二个便是霍璋。
因着宋晚玉与霍璋成婚不久，两人新婚燕尔时常再府里腻歪，太子便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去与霍璋说这事。

第112章 夫妻对谈
太子到公主府时，宋晚玉正因着霍璋昨晚折腾的太过火，气鼓鼓的撇开霍璋，一人午睡去了。
因着太子来得匆忙，霍璋听见外头通禀，一时也不舍得去把才睡下不久的宋晚玉给吵醒，只得亲自出门去迎，恭敬行礼：“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实是失礼。公主还在里间歇息，我这就派人去请她过来。”
太子素来体贴妹妹，听说妹妹正在歇息，闻言便摆了摆手：“罢了，叫她歇着吧，我不过是过来与你说几句话罢了，很不必吵她了。”
太子这话也在霍璋意料之中，他神色不变，垂首应了一声。
太子原也是来与霍璋说自己将要亲征山东之事，此时没了宋晚玉在边上，索性也不寒暄了，单刀直入的将这件大事说了，然后才握着霍璋的手，恳切道：“阿耶让我挑几个可信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和三郎。便想着先来问一问你的意思。”
霍璋心下明白：这样的事情，太子肯屈尊亲来，主动问他一声，看的肯定是宋晚玉的面子。
若霍璋能够一口答应自然是最好的——毕竟，太子这般屈尊降贵，主动给递橄榄枝，若是他不肯应，那就有些不识抬举，不给太子面子了。而且，他此前一直在秦王帐下效力，在外人眼里算是半个秦王党，此回若是拒了太子，太子不疑心还好，若是起了疑心，少不得要怀疑他真就是秦王党。
故而，霍璋虽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一口推拒，只是道：“按理，殿下纡尊垂询，此事我实不该辞。只是我与公主这几年来，一直聚少离多，眼下方才新婚.......这样的事情，很该问一问公主，听过她的意思再做打算。”
太子也是心疼妹妹的，闻言便想起他们才新婚的事情，原本因着霍璋迟迟不应而有些冷淡的脸色也缓和了些。他含笑看着霍璋，语气听着也温和了许多：“是我考虑欠妥，这事是该先问一问明月奴，等你们小夫妻商量好了再做决定。若是明月奴真不肯，那便罢了吧........你们已是成了婚，也是时候考虑子嗣了。若是明年这时候，你们能给我添个外甥或是外甥女，那才是真正的好事，圣人必也是要跟着开怀的。”
闻言，霍璋也难得的有些不自在起来，只得道：“那就借殿下吉言了。”
这般说了几句，太子还有要事，霍璋亲自起身，送了太子出门，一直目送着太子车驾走远后方才转头去了里间。
宋晚玉正在屋中歇息，她靠着软枕，怀抱锦被，睡得正沉。
只见她乌睫垂落下来，玉白的脸颊被屋中的热气烘出淡淡的晕色，恰似海棠春睡，颜色醉人。
霍璋原是想唤她起身说话，推门进来后见着她这静美睡颜却又顿住了步子，站在门边看了片刻。随即，他反应过来，转身合上了门，下意识的放缓了步子，缓步行至榻边坐下，垂首看着榻上的宋晚玉，反倒是给她掖了掖被角，叫她睡得更安稳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晚玉皱着鼻子翻了个身，蹙了蹙眉头，仿佛是梦见了什么，忽而便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睁开眼来。她一睁眼便见着了坐在榻边的霍璋，迷迷糊糊的看着人，含糊道：“你怎么坐这儿？”
霍璋并未应声，只伸手扶了她起来，递了一盏温水给她。
宋晚玉初醒，睡眼惺忪，面上还有些困倦，身上也是懒懒的，这会儿便也靠在霍璋的臂弯上，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口热水。热水入喉，下腹时带来些微暖意，宋晚玉也清醒了些，便靠在霍璋怀里，小声问了一声：“到底怎么了？”
霍璋这才嫁将太子的事情说了。
宋晚玉虽然总嫌霍璋会折腾，但真要让霍璋这时候随太子出征，她也是不愿意的，当即道：“这也不是非你不可，哪里就要你去了？”
霍璋适才已在心下思量过，便仔细与她说了：“此回山东叛乱数不足万，太子领兵数万，又有齐王为辅，若无意外，必能平定。太子请我一起去，想来也是想要让我添些功劳.......”
宋晚玉抱着他的胳膊，耍赖道：“不行，我们才成婚，你这一去指不定又要好几个月！”说着，她又忍不住抱怨，“好容易才安稳了些时日，哪里还能再叫你出去！”
霍璋听出她语声里的依依，心下一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抬手轻抚着她乌黑浓密的鬓发，指尖自她的发丝中摩挲而过，又一下没一下的，说不出的缱绻。
两人方才新婚，这些日子一向亲密，霍璋此时略有动作，两人间的氛围似也跟着升了温。
宋晚玉忍不住伸手抓了抓霍璋的衣袖，仰起头，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她现下正窝在霍璋怀里，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霍璋线条紧绷的下颔和薄如刀削的双唇，可以想见他此刻的面容与神色——这些日子以来，两人耳鬓厮磨，亲密无比，她也曾无数次的用手用唇去临摹那俊秀的眉目。
过了一会儿，霍璋方才往下道：“我确实是不想随军出征。当然，这件事上，我也还有其他考虑.......有些事，我也该与你说一说。”
宋晚玉眼睫微扬，转眸去看他，眸中神色不定。
霍璋想了想，还是道：“如今太子与秦王之间已有对峙之势，暗流汹涌。我先时在秦王帐下，外人看我只会把我当做秦王党。太子此回相邀，我若推拒，若太子起疑，只怕会以为我是秦王党。“
宋晚玉却没有想象中意外与挣扎，面上神色有些复杂，反到是转口问了一句：“所以，你是秦王党吗？”
霍璋在她发顶上轻抚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即便道：“算是吧......”
当初，是秦王将他从突厥救了出来，也是秦王将他“送到”宋晚玉的身边。之后，他更是在秦王帐下作战，自是见识了秦王的本事与气度........所以，秦王与太子这两人，若是让他选，他自然更加偏向秦王些。
只是，太子毕竟太子，名分已定，太子乃是嫡长原就占了正统，天子亦是多有偏心，如今太子更是有意借着平乱之事建功扬名，补足劣势。
秦王虽是屡立功勋，战功赫赫，宇内皆知，但是越是如此，天子越是忌惮——年迈衰老的狼王总是会尤其的警惕狼群中年轻力强的后继者。而以天子如今的态度，显然不会让秦王有机会再出长安城。只要秦王不出长安，那么哪怕他真就是猛虎，却也是被热拔牙去爪的老虎。
正因如此，外人看来，太子的优势实在是明显。太子此时愿意主动给霍璋的这个机会，实在是看在宋晚玉的面上了。
只是，霍璋却并不愿意在这个紧要关头站到太子身边，令秦王难堪。
当然，无论愿不愿意，霍璋总是要把这事说与宋晚玉的，说完后方才轻声道：“当然，你我如今已是成了婚，夫妻一体，这样的事，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宋晚玉抓在霍璋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紧攥着衣角，沉默了一瞬，这才缓缓言道：“其实，大兄他一直都待我极好，虽说他比我大了许多岁，不似二兄那般与我从小玩到大，可他一向疼我，很是照顾我。以前，他教我骑马，教我打马球.........便是这回，也是他亲自出面方才劝动阿耶，将我们的婚期定在十月十五.........”
霍璋垂下眼，看着宋晚玉，耐心的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宋晚玉抿了抿唇，接着往下道：“........大兄很好，二兄也很好，无论哪个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兄长，都待我极好。按理，这样的事我原本是不该多嘴，更不该插手的。只是.......”
说到一半，宋晚玉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把头往霍璋怀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可是，当初我跑去河北时，我还记着二兄与我说‘现下我们是抽不出手，只能容他们嚣张一段时日。再等几年，等我们抽出手来，总能把突厥也给打服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二兄他是真的好，能屈能伸，杀伐决断，却又胸怀天下。他说的那些，日后肯定能成。”
宋晚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随即便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是想将郁结在胸臆中的郁气都给叹出去一般。
霍璋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的抚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我知道了。”
宋晚玉却堵着口气，小声哼道：“你不知道！”
哪怕心知两人正在说要紧事，霍璋还是差点被她这语气给逗得笑出来
宋晚玉抬头瞪了他一眼，沉了口气，接着往下道：“当时，我从长安出来，一路上遇见了许多人和许多事，如今天下战乱方歇，百废待兴，北边又有突厥虎视眈眈。这种时候，大兄这样的好脾气只怕是镇不住，还是要二兄来.......”
说着说着，宋晚玉眼眶微微有些红，整个人仿佛都要钻进霍璋怀里，声音极小：“你说，我这样想，会不会太想当然？是不是太对不起大兄了？”
霍璋却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轻声道：“没有，你说的都很对。”
他语声极轻，落下的吻便如羽毛一般，轻轻的落在她的发顶，无声无息，很快便又滑落下来。
宋晚玉却觉的心头堵着的气仿佛也松了许多，随即又强打起精神，接着往下道：“既然我们想的都一样，那，我明日寻个机会去东宫与大兄说这事罢。”
宋晚玉与太子兄妹间感情一向都是极好的，想到自己心里偏着秦王这个二兄，明日还要为此欺骗太子，她这心里便很是过意不去。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已见识了长安城外更广阔的的天空，自然能够将太子与秦王的事情看得更清，更理智的从中抉择。只是，再如何的理智，想到太子，想到自己那近乎卑劣的心思，她心里终究还是难受的。
霍璋自是能够看出宋晚玉的神色，顿了顿，才道：“行了，这种事不必你亲自去，我与太子说一声就是了。”
宋晚玉还欲再说，霍璋已是抬手在她额角轻轻的拍了拍：“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着早些与你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罢了。我自己能解决的，你就别跟着难受了。”

第113章 最漂亮的
将事情告诉了宋晚玉后，得了对方的点头，霍璋倒是能安心些了，第二日便亲去东宫婉拒了太子的要求。
太子多少有些失望，但也不至于为着这点事为难霍璋这个妹婿，还主动道：“你们新婚，小夫妻难舍难分也是有的。”又问了些宋晚玉这些日子的情况，这才让霍璋走了。
虽然太子没说什么，可太子妃知道此事后却还是暗自冷笑：宋晚玉原就偏着秦王，霍璋自也是妇唱夫随，怎么可能会愿意在这时候跟着太子去山东？不过，太子妃这些年来在宋晚玉处也忍了这么久的气，只是碍着太子对宋晚玉的看重方才忍了下来，这会儿倒是终于能够借此机会在太子跟前说上几句话：“先前霍将军在秦王帐下的时候可不想是这样难说话的.......”
太子素来偏疼宋晚玉，少不得也要为他们说一句：“他们到底新婚，总不好这会儿就分开。”
太子妃却是不吃这一套的：“当初秦王带着霍璋去河北平乱时，霍璋与明月奴可是都论及婚嫁了，可他不还是头也不回的就跟着秦王走了？我知殿下心里惦记着明月奴，不肯在这上头多想，可他表现得也太明显了。”
说着，太子妃都忍不住红了眼睛，抬手抱着太子的胳膊，低声道：“旁的什么也就罢了，我只受不了旁人这般轻慢殿下。”
太子侧头看她，见她眼眶微红，神色恳切，不免也是心头一软，低声道：“你多想了。”
太子妃偎在他身侧，低声道：“我也只盼着是我多想了，只是齐王那里立时就应了，偏他们那里却是这般态度......我如何能够不多想？”
太子听着，果是入了些心。
太子妃又接着往下道：“要不怎么说患难见真情。齐王待殿下您才是真的真心实意呢。至于其他人，旁的时候还好，这种时候就........”
太子妃没再往下说，太子却知道她的意思，抬手拍了拍她缠上来的手臂，先说了她一句：“好了，别再说了。”
太子妃抬起眼，悄悄的打量着太子此时神色，见他一反常态的冷了脸，她这心里反到是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太子还是听见去了些的。这样就好，宋晚玉那白眼狼不就是仗着太子信赖疼爱方才敢做墙头草，两边讨好？这样的人，就该叫太子知道她的真面目！
至于齐王......
这些日子，太子妃入宫时，萧清音还特意提醒了她：齐王妃先时小产，如今不仅体弱更是子嗣艰难，偏齐王待她又是一心一意的，说句不好听的，齐王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嫡子了。这样的人，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真到了危急时候，反到是可以引为帮手，许出去个皇太弟的位置，还怕对方不感激涕零、赴汤蹈火？反正，齐王也无嫡子，无论成或不成，到头来不还是要还回来？
当然，眼下要紧的，是要平定山东，借此压下秦王的风头——难不成，天底下只他一个会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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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无论霍璋去或者不去，终究不会影响大局，十一月初七，太子与齐王便领天子诏，讨罚叛乱。
这一战一直打到了第二年春，太子等人方才班师回朝。
恰逢二月里犹有春寒，天子便带着妃嫔大臣以及皇子公主们去了一趟骊山，正好泡几日的温泉，稍稍缓一缓神。
宋晚玉与霍璋自也不能缺席，顺便，还被催了一回的子嗣之事。
自宋晚玉与霍璋成婚之后，早前还瞧霍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天子现下待霍璋的态度倒是好了许多，只是仍旧免不了要关心一回子嗣之事。毕竟宋晚玉与霍璋两人也都二十多了，寻常人家早就儿女绕膝，偏偏这两人却是才成婚，实是想想就心急。
天子年纪也大了，心下自然更在意儿女子嗣这样的事情。
宋晚玉虽也盼这事，但倒也不似天子这般急，被人念叨烦了，她就直接祸水东引：“不急，三郎都没嫡子呢，那也您要想催，也该催一催三郎才是。”
天子闻言便瞪她一眼：“三郎一贯胡闹，难不成你还要学他胡闹不成？怎么就不见你学一学你大兄，还有二兄？”
也不知怎的，宋晚玉总觉着天子提起秦王时，口吻上比之以往生疏了许多。
不过，这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毕竟，自太子山东平乱归来后，太子与秦王之间的对峙似乎渐渐的明晰起来，齐王这一向胡闹的也都隐隐的站到了太子一边，长安城里已是暗流涌动。至于天子........
宋晚玉作为离天子最近的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琢磨着天子的心思，倒也能多多少少明白些天子对此的态度：若说天子没动过改立太子之心，那肯定是胡说的——事实上，天子肯定动过改立秦王为太子的心思，甚至很可能不止一次。
当初称帝时，要立储君，天子便曾考虑过秦王这个次子，毕竟当初劝他起兵的人里有秦王，起兵以来又屡有建树，实是诸子之中最出众能干的。只是前朝末帝这个前车之鉴太过惨痛，大多数的人都更倾向于立嫡立长，长子又确实是温厚宽仁，既有战功也无过错，实在不好越过他去立次子。所以，天子最后也半推半就的立了长子为太子。
之后几年里，秦王屡屡出征，屡立功勋，大半天下都是秦王给打下的。天子看在眼里，自然也是起过改立太子的心思，只是此非小事，天子也一直下不了决心。
直到后来，秦王取得洛阳、一举拿下河北河南时，天子虽有些忌惮他功高盖主却也是把他的功劳看在眼里，难免又起改立之心，否则也不至于一再的厚赏他，甚至给他开府授官的权利。只是，在这之后，对于秦王手握兵权忌惮，后宫妃嫔的轮番攻讦，太子的努力和表现、以及他对自己身后之事的担忧.......终究还是一点点的将天子心里的想法又给磨去了。
宋晚玉心知：天子如今虽不曾太明白的表态却已是有意无意的疏远秦王，亲近太子与齐王。
只是，天子的态度摆在这里却是从不开口直言，便是宋晚玉心知也不好多说，便是此时听出天子话中的生疏，她也只能故作不知，抱着天子的胳膊，故意打趣道：“那不成，我还想先生个女儿呢，若是像大兄或是二兄，岂不得先生几个讨人厌的小子？”
天子听她这话，不禁也笑，伸手在她鼻尖掐了掐：“你啊！”
又说她：“这都成婚了，还和小姑娘似的爱胡说。”
宋晚玉朝着天子眨巴下眼睛，又拉着天子说起□□的小侄女，颇为向往的模样：“......我瞧荔枝儿就很像我，要是以后生个女儿，怕也就是她这样子的了。”
荔枝就是宋晚玉给□□那小侄女取的小名，主要是她生下来后就是个荔枝似的甜妞儿，且荔枝二字也是谐音丽质，天生丽质，原就是个好意。
天子对孙子孙女也都是看重的，只是底下那么多孙子孙女，他自是看不过来的，只能记着几个大的，还有东宫那几个更亲近些的。对于荔枝儿这个小孙女，他还真没有太大的印象，毕竟荔枝儿出生那会儿秦王还在河北大战，突厥也有些闹腾，他自然顾不上这么个小孙女。
不过，这会儿宋晚玉提起来，天子不由也起了意，笑问道：“真这么像？”
宋晚玉信誓旦旦的道：“都说侄女像姑姑，想来这话有些道理。”说罢，还看了眼天子，“反正二兄他们也都来了，要不就叫二兄抱荔枝儿上来，给阿耶你看看？”
被她这样一说，天子也起了些意思，想着见一见这个小孙女。
宋晚玉还在边上怂恿：“话说起来，阿耶你肯定也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了吧？”
天子瞥她一眼，侧头吩咐了几句，让人去秦王处传个话。待得吩咐好了，他才回头与女儿道：“这么不记得，你们小时候的模样，我都记着呢。”
宋晚玉试探着道：“我小时候一定是最好看的吧？”
不等天子应声，宋晚玉自己就笑了：“我记得阿娘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天子都被她逗得笑出来。他这些日子总被朝务所累，难得有这样轻松惬意的时候，不免又与宋晚玉回顾了些当年的事情，实事求是的道：“好看是好看，还称不上‘最好看’.......”
宋晚玉鼓起雪腮，气鼓鼓的瞪他。
天子不禁又笑了，回忆了一下过往，接着与她道：“你出生时小了些，瘦瘦小小的，过了好些日子才长开，瞧出眉目来......倒是你二兄，一出生就是玉雪可爱，可把你阿娘得意坏了。”
宋晚玉笑着应了一声：“我记得阿娘最疼我和二兄了。”
天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们几个，她都是一样疼的。”说着，他还抬手抚了抚宋晚玉的发顶，温声道，“我也一样。”
宋晚玉听着，心下一酸，险些要红眼睛——她说这些话，固是真情实感，可其中也未尝没有替天子重温旧事，弥补他与秦王父子感情的用意。可天子待她的慈父之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般对比，宋晚玉越发觉着难受。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至少，她不必在亲人之间做那些艰难且残忍的抉择。

第114章 姗姗来迟
父女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不一时，秦王果是带着小荔枝来了。
宋晚玉与小侄女关系原就不错，见着了人，立时便要伸手去抱。小荔枝也很乖的张开手臂，搂抱住宋晚玉的脖颈，甜甜的叫了一声“姑姑”。
宋晚玉简直要被她这甜甜的声音给甜软了，把人抱了起来，一直走到天子身侧，笑问道：“阿耶你看，荔枝儿她像不像我？”
天子抬起眼，恰可看见姑侄两人贴在一起的脸，一大一小，白皙娇嫩，五官秀美。
一眼望去，恰似并蒂花开，竟还真有些相似。
天子见了，想起了女儿年幼时的那些事，连带着也回忆起了许多旧事，看向秦王的目光不觉柔和了些，难得的生出许多感慨来：“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们都已经这么大了.........我如今想起来，还能记着你们小时的模样，一转眼的功夫，明月奴便嫁了人，你也已经有这样大的女儿了........”
秦王也顺着天子的话说了几句：“记得小时候，阿耶和阿娘便时常带着我和明月奴出门.......”
天子不由笑了笑，眉目慈和的伸出手去逗了逗被抱在宋晚玉怀里的小孙女，然后又拍了拍秦王的肩头，指了指一侧的隔间：“让她们姑侄两个玩会儿，我们去边上说一说话。”
秦王自是依言随天子去了。
........
等到秦王与天子说完话，宋晚玉便抱着荔枝儿随秦王一起出殿，顺口问了一句：“二兄，阿耶和你说了什么？”
秦王脸色有些冷沉，但却并未显露出更多的情绪，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伸手将荔枝儿从宋晚玉的怀里接了来，轻声道：“没什么，这事你就别多管了。”
其实，秦王也知道宋晚玉是看出天子与他近来关系冷淡，这才帮着说合一二，可他和天子之间却绝不是这般容易就能说合的。哪怕天子今日回想往事，难得的有些感慨，心软了些，甚至推心置腹的与他说了几句话，可那话中的意思于秦王来说亦是直白到近乎残忍——
“人都说，我能得天下，是因为我有几个好儿子，比得过人家十个百个！便是三郎，自当初随你打过洛阳，如今也都稳重懂事了........有时候，我想起这些，不免也要感谢上天赐我爱子，免我烦忧。若非你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又怎会有如今的锦绣江山？”
“尤其是二郎你！自起兵以来，你便一直在我身边，屡屡建功，赫赫功勋，我自也是看在眼里的，记在心里的。”
“只是大郎毕竟是嫡长，且又无大过，我总不能就此废弃他。前朝早亡，便是因为废长立幼，现下前车之鉴尚在，我这开国之君，总不好真做出遗祸后代的事情..........”
“二郎啊，我与你阿娘统共也只生了你们几个孩子，若是可以，自是盼着你们各个都好的。我这般的心，二郎你如今也做了父亲，想必也能明白。”
.......
天子言辞切切，未尝不是推心置腹，全然是一腔慈父之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太子与秦王互相对峙，争执愈烈，再这样下去总是要伤兄弟感情的，倒不如他说得直白些，也好叫秦王死了心，修复兄弟感情。太子一向宽厚仁爱，只要秦王有心修复，兄弟二人自然也能亲近如故。
只是，天子这些话，秦王听入耳中却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胸中仿佛是被热焰烧灼一般的生疼。但他面上神色如旧，只微微有些冷沉，勉强应付过了宋晚玉后，他便抱着幼女回了自家休息的院落。
秦王妃原就惦记着夫君与女儿，见着他们回来方才松了口气。只是，她与秦王夫妻情深，深知秦王脾气，此时见着秦王这脸色，难免有些放心不下，上前几步，低声问道：“这又怎么了？”
不等秦王应声，她便先伸手，拉着人在坐榻上坐了下来，故意道：“瞧你这冷脸，荔枝儿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秦王稍稍回神，面色稍稍缓了缓：“没什么，就是明月奴担心我与圣人闹得太僵，在圣人跟前给我说了我。圣人有些感慨，便与我说了几句话。”
秦王妃一听便知道天子怕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有心要问却也顾着身边侍立的人，便先低了头，细声哄了女儿几句。哄完了女儿，她才唤了乳母上来，抱着女儿，带着一众人都退了下去。
待得左右都退下了，秦王妃方才道：“可是圣人说了什么不好的？”
夫妻一体，这样的大事，秦王原就不欲瞒着她，便将今日天子所言简略的说了一遍。
秦王妃耐心的听了，面上神色微变但还是端庄沉静，等秦王说完了，她甚至还扬唇笑了笑：“殿下就是为此生气？”
秦王冷着脸，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生气。”
秦王妃挑眉看他；“不是生气，那是什么？”
秦王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只是有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言辞，语声徐徐：“这些年来，平叛乱，抗突厥，我南征北战，从来不惜死生，方有今日。当然，这也是底下将士奋力拼死、不惜死生之功，我亦是小心谨慎，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我一直都相信：我所做的都是值得的，一切努力都会得到回报。”
天子说“若非你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又怎会有如今的锦绣江山”，秦王却能极骄傲的说：这大半的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最初，他当然也想过天子说的兄弟齐心，也曾敬重太子这个长兄，真心实意的觉着长兄可担储君之位。可这些年下来，天子与太子安居长安，而他却在前线几经生死，好几次的以弱胜强，好几回的险死还生，眼见着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同袍战死战场........他的心思总还是会变的。
再者，到他这般地步，也已是不能不争——太子如今便已有些容不下他，若太子上位，真能容得下他这个功高盖主的弟弟。便是太子能够容得下他这个弟弟，可跟着秦王一路征战过来的那些将领呢？□□的那些文臣呢？
秦王便是不为自己争也要为手下那些人争。
更何况，就连天子都曾数次起过改立太子的心思，甚至几番言语或是行动暗示。
秦王自然也能感觉到圣心变化，更要为之努力。然而，好容易等到江山一统，天下平定，天子不需要他这个征战前线的儿子了，便又将那改立的太子的心思给歇了，还与他“前车之鉴尚在，我这开国之君，总不好真做出遗祸后代的事情”、“若是可以，自是盼着你们各个都好的”。
哪怕秦王以往不说，可心里对天子这个父亲还是存了几分的希望，然而也正是因着他对天子抱有希望，听到天子这般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话，方才觉着有些受不了。
秦王妃多少也能明白秦王此刻的心情，她抬手握住了秦王的手掌，再不说话。
倒是秦王，见她一言不发，不免侧目看她：“你就不说几句。”
秦王妃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殿下心里难受，我坐这儿陪着您......”顿了顿，她又说：“我知道，殿下您心志坚定，宁折不弯，从不会因着旁人的言语而轻易更改，便是心里难受，也不需要我多嘴多言。”
秦王闻言，神色果是缓了缓。
秦王妃这才往下道：“殿下，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我们也经了这么多事，您又何必为着圣人这几句话而自苦？圣心易变——这不是您早就知道的吗？”
秦王想了想，微微颔首。
秦王妃握着他的手，温声道：“既然圣人都说太子无大过，不好轻言废立，那就再等等。东宫如今屡屡动作，显也是沉不住气了，只要他沉不住气，总会有犯下大过的时候.......”
秦王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开了，他反握住秦王妃的手，捏了捏，道：“我都知道了。”
秦王妃便不再多言——她素来端庄贤淑，从来不会过多的干涉秦王外头那些事。
所以，秦王妃想了想，便适时转开了话题：“大郎今儿看了一会儿书，我叫人带他上来，背给你听罢？”
秦王听妻子提起长子，不由也露出笑容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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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与秦王妃夫妻两人自有一番夫妻间的私语，宋晚玉从天子处出来后，便也将今日的事细细的说与霍璋听。
原本，宋晚玉就为着自己在天子跟前使心机而心虚，此时想起秦王适才出殿时神色不好，心下更是愧疚，不免道：“我瞧二兄今日出殿时的脸色也不大好.......你说我是不是好心做坏事，害了二兄呀？”
霍璋听宋晚玉复述，勉强猜着了些天子与秦王的话，静了片刻才道：“应是与你无关。圣人近日心意已定，想必早就考虑着私下寻个机会敲打秦王。有你先时在圣人跟前说的那些好话在，圣人敲打秦王时想必也会语气和缓许多.........当然，无论圣人是如何的语气，那些话总是不中听的，秦王脸色难看也是在所难免。”
宋晚玉听了，神色也有些复杂。
霍璋心知她心里肯定不好受——哪怕她知道秦王更适合哪个位置，有心偏着秦王些，可太子也是她一向敬爱的长兄，无论她怎么做，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好在，宋晚玉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怎么办？”
霍璋抱着她，温声道：“别想了，圣人既是心意已定，就不是你在边上说几句话能够说动的........”顿了顿，他才道，“现下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等等了。”
宋晚玉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他。
霍璋笑了笑：“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宋晚玉还欲再说，霍璋已是俯身吻了上来，吻住了她的唇，也把她没出口的那些话也都给堵了回去。
两人亲吻时离得极近，近的能够看清对方乌黑浓密的长睫，鼻尖相抵，互相摩挲，几乎能够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扑在面上时带来的灼热感。
霍璋长臂一扬，索性将人抱到榻上，含着她湿润鲜红的唇瓣，低声道：“你既然这样喜欢荔枝儿，我们也生个女儿吧？”
宋晚玉适才被吻得险些喘不过气，此时双颊晕红，恼羞成怒，索性便哼了一声：“要生你生！”
霍璋被她逗得一笑：“那可不成，我一个人还是生不了的。”顿了顿，他又低头，在宋晚玉的唇角落下细细的吻，一点点的往下吻着，语声渐渐的低沉了下去，“........这事，还需公主配合。”
宋晚玉睇了他一眼，随即便下意识的闭上眼，长睫垂落下来，微微的发着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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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霍璋太不努力了，还是宋晚玉太不配合，总之两人折腾来折腾去的倒是一直没有喜讯。
眼见着两人成婚都快一年了，天子都悄悄的派了太医去看。
只是，哪怕是太医署的太医，一个个的看过来也没看出霍璋或是宋晚玉有什么事，当然，霍璋早年沦落突厥那会儿是收过些磋磨、之后战场上也辛苦了些，可这并不会妨碍子嗣。
所以，太医也只能说一句：“许是缘分未到。”
宋晚玉自然也是盼孩子的，毕竟霍家如今只剩下霍璋一个，若是可以她自然也是盼着能给霍璋多生几个孩子的。原本，天子这些人催着，她也不是很急，可眼见着两人成婚一年也没等到喜讯，她心下多少也有些忐忑，总觉着自己和霍璋这事或许是自己强求来的，这才使得两人迟迟没有孩子。
霍璋看出她的心思，便拿太医的话安慰宋晚玉：“我们遇见的早，缘分却来得晚，指不定这孩子也像你，是个慢性子，来得晚了些。”
宋晚玉被他这歪理逗得一笑，到底还是缓了神色，小声道：“你才慢性子呢！”
两人抬眼，对视了一眼，一时都笑了。
好在，这慢性子的孩子倒也没叫宋晚玉久等。
第二年春，高丽遣使来朝，长安城里难得热闹，宋晚玉和霍璋盼了一年多的孩子总算是来了。
当然，这喜讯来得也有些意外。

第115章 事发突然
因着前朝之后，中原几番战乱，高丽也是许久未朝。
故而，此回高丽来使，宋晚玉这爱热闹的也去凑了个热闹。
这回高丽朝见，使者还给备了不少的贺礼，其中便有许多高丽特产的珍贵药材。宋晚玉就在边上，跟着也看了眼，见那人参确实是比一般的更大些，不免拿在手里，看了看，嗅了嗅。
这原也不是大事，只是这回这土腥味涌入鼻中，宋晚玉便觉得胃中泛起一股子恶心，脸色微白，几欲呕吐。
天子膝下四子一女，又一向关心宋晚玉与霍璋的子嗣之事，一看宋晚玉这模样便是眉心一跳，也顾不得其他，立时便扬声唤了太医上前来：“快叫太医上来，给公主看看。”
萧清音随侍在天子身侧，心下也不免沉了沉：宋晚玉与霍璋婚后迟迟没有喜讯，只是跟着暗喜了几回，她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何等的心思，颇觉苍天有眼.......可如今，宋晚玉这恶心欲呕的模样，倒还真有些像是有喜了！
与盼着宋晚玉早些有喜的天子不同，萧清音却是盼着只是虚惊一场的。
故而，太医一入殿，满殿的人都看向了他。
比起宋晚玉这个还有些懵的当事人，反到是天子与萧清音这两个坐在上首的人目光最是炽烈。当然，这两人目光灼灼，心下想的却是全然两样。
太医顶着一众人的目光，深觉压力山大，只得快步上前去行礼，然后才依言去给宋晚玉看脉。
虽说宋晚玉这胎月份尚小，可若是太医连个滑脉都摸不出来，那就进不来太医署了。所以，太医紧蹙着的眉头很快便松了开来，松开了握着宋晚玉腕上的手，重又与天子行了一礼：“禀圣人，公主这是滑脉。”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约莫才一个多月，月份尚小，这脉象还不算十分明显。”
天子闻言大喜，再看一看还有些呆愣愣没反应过来的小女儿，不由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来人，看赏。”
因着宋晚玉这一桩喜事，满殿的人都得了赏，一时间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只萧清音，脸上微僵却还是要故作欢喜模样，拉着天子的袖子道：“妾还想着今儿枝头雀鸟叫得欢腾，不知是何喜事，没想到还真是喜从天降。”
这话说的，萧清音自己都要给恶心吐了。
偏偏天子却是听得眉目含笑，更是一叠声的赏。
尤其是宋晚玉这个当事人，高丽送来的那些个药材，天子欢喜之下便都赏了她。因她如今月份尚小，这头三个月尤其需要小心，待得宴散了后，天子还让人在她马车上多铺了几层的垫子，也好少些颠簸，又千万叮咛她以后别总出门，这头几个月都要在家好好养着。
宋晚玉被天子拎着耳朵啰嗦了一堆儿，待回过神来还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等她独自一人坐进了马车里，还是忍不住的抬手捂着脸颊。
她的手心滚热，脸颊上亦是烧得热烫，轻轻的抿了抿唇，这才没有笑出声。
等她从宫中回了公主府，霍璋已是等在府里——他自也是从宫里得了消息赶回来的。
先时，因着两人迟迟没有喜讯这事，霍璋也甚少在宋晚玉跟前提起子嗣之事。只是，此回喜从天降，便是他这般一向从容沉静的人也难免的露出笑容来，亲自上前来扶着宋晚玉下马车。
虽说现下还未显怀，但宋晚玉也还是下意识的抬手，用手护着自己的小腹，小心的从马车上下来。
她一颗心溢满了欢喜，轻飘飘的仿佛要从胸腔里飞出来。此时，再见着霍璋，她的欢喜之中仿佛又更添了几分羞赧。
霍璋自是看出来了，倒也没有多说，一路扶着她入了里屋，这才轻声打趣道：“我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慢性子——虽来得慢，可还是要来的。”
宋晚玉瞪他一眼，脸上还有些晕红。
霍璋握着她的手，心下欢喜着，口上却仍旧是从容不迫的说着接下来的事：“如今你有了孩子，酒是不能喝了，螃蟹什么也不能吃了——我回来前找太医要了张单子，许多东西，你现下都不能吃了，得让府里厨房注意些。对了，迟些儿我还得去问一问太医有什么要注意的.........”
霍璋手里握着宋晚玉的素手，说着说着，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似乎也安定了许多。他也不是很急了，先是叫人将他从太医处要来的单子送去厨房，好叫人注意些，又吩咐着收拾府里，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宋晚玉就坐在一边，看着他轮廓清晰，俊秀英挺的侧脸，听着他一件件的分派、安排下去，唇角不觉便扬了起来。
只是，霍璋说着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去看宋晚玉，口上道：“对了，六七月里，圣人要去仁智宫避暑。现下你有了孩子，就别去了吧？”
宋晚玉一向怕热，一听这个就撅了噘嘴：“怎么就不能去了？”
霍璋抬手按在她肩头，轻声道：“长安离仁智宫原就有些距离，你这一路颠簸的，要有万一怎么办？还是留在长安更安稳些.......”
宋晚玉还欲再说，霍璋按在她肩头的手又紧了紧。
他神态乃是难得的温柔，语声温温：“就当是为了孩子，为了我。”
不知怎的，被他这般看着，这么一说，宋晚玉便觉着心头微软，也说不出任性的话了。最后，她只好抬手抚着没显怀的小腹，小声哼哼：“那，你要陪我留在长安。”
“自然，”霍璋一口应下，又笑着允诺道，“等孩子出生了，明年我们再带上孩子，一起去仁智宫避暑。”
宋晚玉听了，心下喜孜孜的，就这样被霍璋给哄好了。
........
虽说霍璋考虑得很是周全，安排的也很是仔细，可等到六月里却又出了一桩众人都没想过的大事——有人告发太子私运盔甲往庆州。
按律，盔甲一类的器物，运送时必要有兵部公文。所以，那些手持东宫文书，运送盔甲往庆州的只能说是私运。而私运盔甲更是相当于谋反的大罪，哪怕是东宫，牵扯上这样的大罪也是躲不过去的。
那运送盔甲的人大概也是怕了，半道上折回来，跑去仁智宫与天子告发此事。天子听了，自是气急，立时便召太子去仁智宫回话。
原本，此回天子去仁智宫避暑便带了许多人，只太子留在长安监国理政。这时候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东宫上下都跟着慌乱起来——这私运盔甲的罪名本就难以洗脱，若是再被扣上个谋反大罪，只怕东宫上下都逃不过。
只是，东宫一众臣子几番商议，也都是劝太子速去仁智宫：无论庆州之事如何，最要紧的还是天子对此的态度。太子现下当务之急便是洗清自己身上的谋反嫌疑，打消天子的疑心。
太子也知轻重，接了天子口谕后不敢耽搁，立时便要起行。
值此关键时候，太子妃亲自起身去送，夫妻二人有些依依，一路行至门口仍旧还有许多话没说。
临到门口，太子妃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与太子道：“此回圣人怕是气得不轻，殿下此去多半是要有些艰难。”顿了顿，她才低声道，“明月奴如今也在长安呢，她素来怕热，这几日也总念叨着要去仁智宫.....要不，殿下也把她一起捎上？圣人一向疼她，如今她又怀着孩子，见着她时，想必也能消些儿气。这消了气，父子两人说起话来也容易些。”
太子不觉摇头：“明月奴现下也是双身子，这般的事哪里好去扰她？”
太子妃却是眼眶微红。
太子见着，不由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太子妃并未应声，只垂下头，抬手自自己的袖中抽出一条素白绢帕，轻轻的擦拭自己眼角的泪水。
太子见了，语声更加柔和了些：“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放心，我心下自有计较，不会有事的。”
谁知，太子妃闻言却摇了摇头，只听她低声道：“殿下素来宽厚，无论是待明月奴还是其他几个兄弟，一向都是体贴周道，万事都替他们考虑着。可殿下您这一片好心又得回了什么？他们又何曾为殿下考虑过？”
“不说别的，那些运送盔甲的侍卫原就是东宫侍卫，素来忠心，此回却忽然半道折返，亲去仁智宫告发此事。这无缘无故的，若说这些侍卫背后无人指使，谁又能信？”
太子闻言，眉心微微蹙了蹙，几成川字。
太子妃见机，便又接着劝道：“我知殿下不欲麻烦明月奴，这是殿下为人兄长的体贴之处。只是，兄妹之间，原就是互帮互助，本就不必计较太多。现下出了这么些事，明月奴说不得也正为殿下担心，就盼着能帮上一二.......殿下不若还是去问一问吧？”
太子妃这般一说，未尝没有道理，太子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颔首应了下来。

第116章 兄妹同行
当然，太子虽是点了头，但也做不出欺瞒妹妹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到了公主府后便将事情简略的与宋晚玉说了。
霍璋虽有些担心宋晚玉的身子，但这事确实是要看宋晚玉本人的意思。所以，他也只是转目去看宋晚玉，等着宋晚玉的回答。
宋晚玉却看向太子，低声问道：“那，运送盔甲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在东宫提起来时，太子尚且不觉着什么，如今被宋晚玉这般问起来，被她这样看着，他方才是后知后觉的有些脸红起来——若说运送盔甲这事他不知道便是骗人了，可若说他默许这事的原因，又有些难以启齿。
太子沉默片刻，还是勉强道：“不过是两百副盔甲，还是当初平山东时剩下的，不过是让人送去地方上，有备无患罢了。”
宋晚玉知道太子说到这里已是十分坦诚，她若知趣就不该问，可她还是嘴贱忍不住的多嘴问了一句：“大兄既说是‘有备无患’，不知大兄这般小心翼翼，究竟是防什么？”
太子一时没有应声，凝目看着宋晚玉，轻轻的唤她的名字：“明月奴！”
宋晚玉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她孕中原就容易多思多虑，这会儿情绪上来，一时没忍住。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按住了自己已经凸起的小腹，低声道：“是我多嘴了。”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既如此，我和大兄一起去吧。”
见宋晚玉终于应声，太子不由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一向懂事。”
霍璋不放心宋晚玉跟着一起去，原想一起去，也好跟着照顾。
结果，宋晚玉却把人给拦了下来：“没什么要紧的，我跟着大兄，去去就回。你在府里等我就是了。”毕竟，这样的事，她去了还好，若是霍璋也跟着去了，指不定要被有气无处发泄的天子给迁怒了——毕竟，天子可不是讲理的人。
霍璋瞧着宋晚玉那五个多月已经显怀的肚子，心下多少有些担忧，只得转头叫人准备马车——宋晚玉还怀着孩子，总不好叫她跟着太子一起策马去仁智宫。
太子一路急得很，还要考虑着见了天子后该如何应对，倒还真没想到给宋晚玉准备马车，而太子妃则是想到了却懒得准备。
此时见着霍璋吩咐人给宋晚玉备车，太子脸上也有些烧，只得道：“也不必急，你身子重，自还是你的身子要紧。”虽如此却还是没有放下带宋晚玉一起去仁智宫的想法。
霍璋看在眼里，面上虽是不说，心下难免有些不快：太子平日里确实是十分照顾宋晚玉，可真到了紧要关头，怕也是顾不上这兄妹感情的。
当初霍璋与宋晚玉新婚，为了给小夫妻留些适应相处的时间，天子都没给霍璋指派什么活，□□也甚少过来打搅，只有太子因着要去山东平乱这事来问霍璋想法。当然，换句话说这是太子给宋晚玉这个妹妹面子，看重霍璋，才会主动出面询问，是太子的心意。而且，事后霍璋婉拒后，太子也没说什么......可仔细去想，若是太子真的有心，怎么会在妹妹婚后没多久就想着带妹夫去山东平乱？
还有此回，宋晚玉原就是为着安胎才留在长安，没跟着去仁智宫的。而且，她都快要六个月身孕了，正是需要当心的时候，太子却还是为着自己的事情，上门来请她一起去仁智宫。甚至，连马车都没想起来要准备........
倒也不是说太子不看重宋晚玉这个妹妹，只不是放在第一位的罢了。
*********
因着多了个宋晚玉，这一路走得并不快。
太子这一路几乎是心焦如焚，想着天子可能的态度，心里都有些后悔了——他就不该听太子妃的！现下要顾着宋晚玉的身子，只能这么慢慢赶路，一路上耽搁了那么多时间，天子说不得还要以为他是故意拖延，指不定要更加生气了。
只是，这都已经到了半路，他更不可能把宋晚玉给丢下，只得硬着头皮接着往仁智宫赶。
这般紧赶慢赶的，好容易赶到了仁智宫，已是第二日傍晚。
听说不仅太子来了，连宋晚玉都跟着来了，天子脸上的神色都冷了些。
萧清音就在边上，少不得要替太子说话，轻声劝慰道：“想是公主不放心圣人与太子，这才一意跟了来........”说着，又叹，“圣人也知道，太子一向仁厚宽宏，待底下弟妹也都十分照顾，哪里又能拗得过公主这个做妹妹的？”
天子听了脸色这才好了些，沉声道：“叫他们进来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公主先去侧殿歇会儿，太子自己进来。”
语声落下，便有宫人起身出去传话。
天子便又往萧清音处看了一眼，虽是不言不语，可意思却是十分明白的。
萧清音会意，跟着起身，姿态优雅的与天子行了一礼，先退了下去——看这架势，天子是要与太子好好说一说了，她这个后宫妃嫔这时候确实是不好在场。不过，她从殿中出去时，恰好碰见了要往里来的太子。
早几年的时候，萧清音便刻意交好东宫，自她诞下四皇子后更是与东宫日渐亲密。故而，此时见着太子，萧清音还是见了个礼，对着太子微微一笑，笑容之中颇多宽慰安抚之意。
太子看了眼萧清音的神色，心下稍宽，心知萧清音这也是与他通气：天子虽是生气但眼下局面应该还没坏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第117章 心思变动
太子与萧清音擦肩而过，不一时便入了内殿。
此时，殿中只余天子一人坐在上首，正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抬步入殿的太子。
太子隐约能够察觉到天子那锐利而复杂的目光，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只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口称万岁。
天子却并未立时叫起，只看着他行完了礼，然后才道：“我特意派人去长安唤你过来，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是为了那两百盔甲。”
天子闻言，脸上神色愈发冷肃，竟是冷笑了一声：“好好好！你既也是心知肚明，那就直说吧——你派人私运盔甲，究竟是所为何事？”
太子路上已是想好了说辞，顿了顿，便应声道：“庆州临北，多有战事，时有突厥扰边，备些盔甲也是有备无患。”
这样的话能够糊弄一般的人却是糊弄不了天子：“好，你既是为了正事，那就该先报兵部——本朝律法，二十副以上的盔甲押运皆需兵部公文或是天子手敕。你这两百副盔甲是有工部公文，还是有天子手敕？”
太子脸色微变，才道：“儿臣领命监国，近日来一直战战兢兢，满心忐忑，唯恐辜负圣人信赖，实不敢在此时为着这些事打搅了圣人的清净。故而，儿臣是想着先派人把盔甲送去庆州，待生日避暑回来，再一齐禀了圣人......”
天子却是半点不信：“你既此心，来不及禀我，可曾知会兵部？”
太子沉默片刻，方才摇头：“事出突然，儿臣......”
“够了！”天子听着太子这一连串看似有理实则可笑的话，实是不耐至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径自问道，“盔甲原就由兵部管控，你私运盔甲便等同谋反。”
天子沉下声音，一声呵问便如雷霆一般的落在太子的头上——
“怎么，你是想要谋反吗？”
谋反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几乎压得太子再站不住。
太子立时便跪倒在地上，连声道：“儿臣不敢。”
天子只是冷笑：“你都敢私运盔甲，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子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额上冷汗涔涔，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子的寒意。但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沉声道：“圣人明鉴，儿臣万万不敢有此心。””
想到适才萧清音的神色，太子心知天子虽是气急但应该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故而，话到此处，太子索性也豁出去了：“儿臣位居东宫，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有百年便可承继大位，岂会有谋反之心？岂会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天子闻言，神色果是顿了顿，但还是冷声堵了一句：“鬼迷心窍，利欲熏心，还要什么理由？！”
太子听出天子语气里的缓和，心知不能再拖，必要说几句实话才好应付过天子此回的气火。他心里思量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应道：“......儿臣确是鬼迷心窍了。”
天子闻言，神色变了又变，探究般的看着跪在殿中的长子。
太子却是接着往下道：“这些年来，秦王屡屡建功，名扬天下，内外归心，百姓无不知秦王威名。哪怕是长安城里，也有许多人都只知有秦王不知太子。而秦王本人更是野心勃勃，几番招揽人才，收买人心.......我虽是太子却不及秦王功高，朝内朝外少有人服，整日里都只能战战兢兢的坐在东宫的位置上，惶恐不安，生怕秦王忽然发难.........故而，此回东宫有人建议运送盔甲去庆州，以备万一，我便点头默许了......”
说着，太子几乎红了眼睛，语声竟也有些哽咽起来：“是我鬼迷心窍，竟是，竟是做了这般的错事。实是无言再见圣人......”
说到最后，太子便对着天子重重磕头。
他磕得极是用力，只听砰砰砰的几声，额上便要见血。
天子听他所言，心下添了几分的了然：的确，秦王功劳太大，确实有功高盖主之嫌，太子心下不安也是难免的.......只是，太子便是再不安，也不能做这般的事！庆州也确实有谋反作乱之嫌......
天子心下正思忖着这事，又见太子跪在殿中磕头已是磕出血来，到底还是不忍，长叹了一口气，道：“来人，把太子带下去。”
此言一出，太子不由松了一口气：天子这般说，就是不打算立时处置他——若天子盛怒都没有立时废弃他的太子之位，那么此事就有许多回旋余地，再有齐王还有萧清音等人在侧说情，多半就能过去了.........
就在此时，殿外忽而有人上前急报——
“禀圣人，庆州都督，他反了！”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太子原本已是被人扶着从殿中站了起来，虽额上已磕出血来，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还是站稳了的。可是，忽闻此言，太子也不免吃了一惊，脚下跟着一软，一个踉跄，险要倒在地上。
当初，太子既是想要将盔甲运去庆州，自是因为那庆州都督是他的心腹，深得信赖，一向可靠。所以，太子实是没想到这庆州都督竟是在这个时候反了！
要知道，那庆州都督可是做过东宫侍卫，是太子心腹。他这一反，太子先时私运盔甲的事情便更加可疑了。
太子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
天子也是神色冷凝，沉默片刻才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先将太子押下去，然后又吩咐道：“去请秦王来。”
不一时，便见着內侍请了秦王入内。
秦王正要行礼，天子便已伸手扶了他起来，直接将才得来的消息与他说了：“庆州都督反了。”
秦王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正要开口，却见天子抬手比了个手势，止住了他的话。
天子心下也有些复杂，来回在殿中踱着步子，有些烦躁的开口道：“之前东宫私运盔甲去庆州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那庆州都督又是做过东宫侍卫的.......这事既是涉及了东宫就不可等闲视之，需得谨慎........”
说着，天子又顿住了声，一时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一般。
秦王立在一侧，耐心的等着天子把话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天子才缓缓开口道：“虽说只一个庆州，算不得大事，但这事既是涉及东宫，还是得你亲自去一趟，才能将这事彻底平了。”
秦王早有准备，自是立时便应了下来。
想想不成器的太子，再看看眼前的秦王，天子原本坚定的念头也不免动摇了起来，抬手按在秦王肩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亏得还有你！”
天子难得的感慨了起来：“这些年来，二郎你是再没有叫我为难过。无论什么事，交到你手上，我这心就能安了一半。”
秦王垂首应声：“为君分忧，原就是儿臣的本分。”
天子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笑着道：“这也是你的本事啊。你们兄弟几个里头，只你最是叫我放心。”
秦王面上不由显出些微的受宠若惊来。
天子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道：“你去吧，等你回来，少不得还要你再多担些‘重担’........”
秦王可以察觉到天子拍在他肩头的宽厚手掌，以及天子掌中的热烫，而他的一颗心也因着天子的话慢慢的也热了起来——天子虽说得委婉了些，可是这话分明就是暗示他：待得他平定庆州，重回长安，天子怕是就要易储了。
一念及此，秦王心头跳得更是厉害。
好在，他等这一日也等了许久，此时真等来了这一日，等到了天子这句话，他竟也能够在这如同擂鼓的心跳声中，缓和声调，郑重应道：“是。”
天子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让秦王出去了。
把这事交由秦王后，天子确实是放心了不少，一直提着的心也稍稍的放松了下来。他这一放松便又想起了还等在偏殿的女儿，想着女儿如今还怀着外孙，他立时便开口道：“公主歇了没有？要是没有，便叫她进来吧......”
话声未落，他自己倒是先把那传话的內侍给叫住了。
內侍一脸无措的看着天子。
天子倒是不觉一笑：“罢了，也不必叫她这般走来走去了，我去看看她就是了。”
內侍反应过来，连忙退到一边，垂首屏息，亦步亦趋的跟着天子去偏殿看望宋晚玉。
因着出了庆州这么一档子的事情，宋晚玉在偏殿也等了两三个时辰，足足从傍晚等到半夜。她孕中原就有些嗜睡，这等着等着，虽心里也有些焦急，可还是忍不住的打了个瞌睡。
只是，她心里存着事，怎么也睡不安稳，这会儿隐约听着脚步声便睁开眼往门边看了看，恰见着天子领了几个內侍宫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见着天子，宋晚玉那点儿的睡意也消散了大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便要起身见礼。
还是天子反应得快，快步上来按住了她，道：“行了行了，你这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可别折腾了，就这么坐着吧。”
宋晚玉这才不动了，还是在原处坐着，只伸手在边上支了一下，坐正了身体。
天子则是挨在她身边坐下，顺嘴说她：“你也是，这都是要做阿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任性，非要赶在这时候跑仁智宫来？”

第118章 幕后之论
虽然宋晚玉本心里也并不是很想来，不过天子开了口，她还是要顺着这话应一句：“大兄他说.........”
天子心里正生太子的气，一听她提起太子便觉有火，出言打断了她的话：“是你大兄拉你来的？”
说话间，他心里倒是又把太子怪了一遍：宋晚玉与霍璋成婚时的年纪都不小了，婚后又是一年多始孕，这一胎来得多不容易？太子这做人兄长的竟也忍心在这时候拖着妹妹出长安？这一路颠簸的，若有万一可怎么好？！
宋晚玉虽心里偏着秦王些却也不愿在天子面前说太子不是，见天子神色不虞，连忙摇头：“不是，大兄说是这回出的是大事，我既知道了也是放心不下，索性便跟着一起来了。再说了，我这几日在长安也闷得很，便是过来瞧瞧阿耶也好.......若是让我一个人在长安等着，岂不更是焦心？”
天子听着这话，脸色稍稍缓了缓，又接口问道：“你大兄都与你说了？”
宋晚玉此时已是困意全消，还是能听出天子紧绷起来的声调，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天子侧头看着她，状若无意的问道：“........所以，这事上你也是向着你大兄的？”
这话问的，宋晚玉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我当然是向着阿耶您的啊，”好在，宋晚玉的反应还算快，很快便凑上来去搂天子的手臂，故意拖长声调，撒娇似得道，“大兄二兄他们肯定都是及不上阿耶您的。”
天子闻言，神色果是缓和了许多，目中神色不觉也柔和了下来。
宋晚玉便接着问道：“所以，盔甲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阿耶你打算如何处理？”
天子沉吟片刻，还是多说了两句：“前不久，庆州都督反了，我已令你二兄前去平叛。”
宋晚玉一时没有想通太子运送盔甲和庆州反叛之间的关联，只下意识的问道：“这种事您还要叫二兄亲自去一趟，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天子并未回答宋晚玉的话，只深深看她：“事关太子，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宋晚玉还欲再说，天子已抬手按住了她：“行了，这事原就不该你管。你也别管了！”
说着，天子又望了眼窗外的天色，顺势转开话题道：“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这身子，也该时候歇会儿了。”
一说起这个，宋晚玉仿佛也有些坐不住了：“霍璋还在长安呢，我和他说了去去就回的.......”
天子一听这话就头疼：这都什么时候了，都快半夜了，宋晚玉居然还惦记着回长安？！天子直接就替女儿给拿了主意：“行了，你就在仁智宫先住个几日，过几日我便要回长安了，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回去。”
宋晚玉还有些不乐意：“那，霍璋他......”
“让他等几天能有什么事？”天子原还满腹里想着太子还有庆州之事，被宋晚玉这么胡搅蛮缠了一会儿，倒是只剩下操心女儿的心了，“他要不放心，难道不会自己过来瞧你吗？他是没脑子？还是没腿？！”
宋晚玉悄悄鼓起雪腮：“阿耶你怎么能这么说？！”
天子哼了一声，根本不想再说了，摆摆手就让人把宋晚玉给扶了下去。
到底是心疼女儿，想着宋晚玉有身子，跟着太子一路颠簸必是累坏了，天子便叫人将侧殿收拾了出来，就让宋晚玉在自己侧殿歇下了。
*********
太子带着宋晚玉来了仁智宫的事就像是庆州谋反一样，都是瞒不住的。
第二日，齐王便借口来瞧宋晚玉，想着来探一探天子的心思。
宋晚玉与齐王自小吵到大，最是了解对方，一看他这模样就能猜着他的心思。她孕中情绪本就容易焦躁，心里又惦记着霍璋，这时候再看见齐王这不安好心的在自己更前晃荡，嘴上就更不留情了：“你就不能安生些？这上蹿下跳的都叫我想起.........”
“想起什么？”齐王虽猜着不是好话，还是忍不问她。
宋晚玉随口道：“想起搅屎棍。”
齐王：“......”
齐王简直想要拔剑和宋晚玉干一架，可是眼见着宋晚玉小腹微凸，他还是强忍了一口气，勉强耐下性子问道：“阿耶有没有说，大兄这事也要怎么处理？”
宋晚玉摇摇头，又斜了他一眼，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王有些艰难的挤出笑来：“都是嫡亲的兄弟，我做弟弟的难不成还不能关心兄长了？”
宋晚玉扭过头，不大想理他。
齐王压了口气，只能在心里念叨：好男不跟女斗。他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便又开始琢磨着是要厚着脸皮再问几句，还是有骨气些直接闭嘴？
也就在此时，门边传来萧清音轻柔的嗓音——
“齐王殿下，圣人请您进去说话。”
齐王松了口气：大兄被关起来了，二兄被派去庆州平乱，如今这局势正乱着，幸好天子这时候还愿意见他。这般想着，齐王便又恢复了以往的傲然姿态，抬起下颔，轻哼了一声，这便要抬步便要往外走。
宋晚玉目送着萧清音领着齐王出门，一时没忍住，还是多说了一句：“阿耶也正心烦呢，你也别总掺和大兄二兄那些事.......你便是不替自己考虑，也该替三弟妹考虑一二。”
齐王闻言，脚步微顿，但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出去了。
他不是宋晚玉，也不似宋晚玉那般天真——这皇位之争，父子都可成仇，兄弟又算得了什么？他既是已经掺和进去了，那就再容不得他此时抽身。
........
天子这时候却是有些心烦，虽说秦王已去庆州平乱，他也决定此事一了就改立太子，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这一连串的纷争，省得再出事。可这过了一夜，昨日里的气火消下去了，他不免又想起太子昨日在殿上时那磕出一头血的凄惨模样，本就坚定的心也有些动摇起来。
说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都是他的嫡子，真要叫他从中选一个，他亦是有些不忍心。
更何况，连他这个做天子的，有时候都要忌惮秦王以及秦王背后的那些军中势力，太子如何又会不忌惮、不担忧？若是真的改立太子，让秦王入主东宫，到时候与秦王直接对峙的就不是太子，而是他这个天子了.......
这般想着，天子心中思绪更是烦乱起来。
这时候，听说齐王来了，又有萧清音在侧劝着，天子索性便也令人传了齐王进来，想着听一听齐王的想法。
当然，哪怕心里这样想着，天子见着齐王也没什么好气，直接问道：“往日也没见你这般殷勤，今儿怎么一早就来了？”
齐王在天子跟前一向都是有些个小机伶的，行过礼后便笑着应道：“听说庆州反叛，二兄都过去了，我这心里也不放心便想着来瞧瞧阿耶您啊。”
天子扫他一眼，仍旧有些不悦：“国家大事，你这般嬉皮笑脸的成什么样子？！”
齐王却道：“虽是国事，可这牵扯到了大兄和二兄，多少也算是家事了。我在阿耶跟前，还是能说上几句的吧？”
天子倒是不说话了。
齐王大着胆子抬起头去看天子，低声道：“我知道，这回大兄是真做了错事，阿耶也是真生气了，可........”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言辞，这才道，“可，要我说，大兄这事也算是情有可原。”
天子本只是冷着脸，闻言却是气极反笑：“怎么，他这都要谋反了，你还敢说他是情有可原？”
说着，天子更是气怒，抬手拍在案上，反问道；“你这是要跟他一起反了？！”
齐王连忙道：“不是！”
他卡了一下，才道：“大兄只是令人运送盔甲，这哪里算得上谋反？”
天子冷笑道：“他越过我，越过兵部，用东宫人手私运盔甲，就是等同谋反。”
齐王却缓下声调：“这确是大兄做错了，可这两百副盔甲又值得什么？若是真要谋反，怎么会只有两百副盔甲？这么点东西，便是王府亲卫都不够用，哪里能说的是谋反？”
天子也知是这么个理，只还是冷着脸道：“你不必说这些，庆州不就反了吗？”
齐王来前便已与人商量好了说辞，这会儿听到这话也是不慌不乱：“阿耶你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大兄派人给庆州运送盔甲，用的也是东宫亲信，结果那些人却半道上折回仁智宫来告太子私运盔甲，告庆州都督谋反；阿耶你令太子来仁智宫说清此事，庆州却又跟着反了。”
齐王说着，悄悄抬起眼来，看了眼天子，低声道：“这些事未免也太巧了些。仿佛就是有人故意设套，把这谋反之罪栽倒大兄身上似的........这事，大兄确实有错，他错在疏忽大意，没有按律做事，私运盔甲，这才给了人可乘之机。可，这幕后之人这步步为营的心机也实在是令人胆寒啊。”
天子本就多疑，闻言果是起了些疑心，凝目去看齐王：“幕后之人？你既信誓旦旦，倒不如直说，是谁设计了太子，又是谁逼反了庆州都督？”
齐王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应道：“这幕后之人心机深沉，我亦猜之不透。不过，这种事其实也可以反推——大兄出事，庆州反叛，谁是得利最大的，谁就可能是幕后黑手。”

第119章 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天子原本蹙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不知怎的，他竟是想起了秦王，以及自己以往曾与秦王说过的话“大郎毕竟是嫡长，且又无大过，我总不能就此废弃他”，以及此回他让秦王去平庆州时的话“等你回来，少不得还要你再多担些‘重担’”.........
难不成，是秦王？
当初自己与他说了无过不废太子，他便故意设局陷害太子谋反，以此谋夺太子之位？
......
这般的念头只在天子心中一闪而过，很快便又被压了下去——这都没有证据，这无凭无据的，他总不好就因此怀疑秦王。但，天子心里到底还是生了疑，不免多问了一句：“原就是太子鬼迷心窍，私运盔甲，那庆州都督当初又做过东宫侍卫........便是其中有些巧合，你怎么就能肯定这事背后就有幕后之人？”
齐王一听这话声就知道天子是听进去了，立时便道；“大兄都已是太子之尊，何至于要冒险谋反。更何况，庆州一隅之地，便是真要谋反又能起什么气候？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多半是有人想要逼反这庆州都督，借着他与太子的关系，陷害太子罢了。”
天子神色微变，但还是道：“这也只是你的猜测。”
齐王跟着叹了口气，又道：“是啊，这只是我的猜测。都说知子莫若父，阿耶你一向最是知道大兄的性子，他一向仁厚，哪里是能作出谋反之事的人？若他真要犯上作乱，他奉命在长安监国，直接在长安起事岂不更好，何必非要挑个小小的庆州？”
这倒还真是说到了天子心里。
天子很快的便想起了那日太子在殿中的回答，对于齐王的话倒还真信了几分——的确，太子这性子，要说他因为心里不安，防范秦王派人给庆州送盔甲那确实是可能的；可若是他因为心里不安，就要谋反，那就有点荒唐了.......
其实，天子原也是不相信太子谋反这事的，本还只是因着太子越过他和兵部私运盔甲这事一时气急，再加上那庆州恰好在这时候起了叛乱，而那庆州总督又在东宫做过侍卫，是板上钉钉的是太子亲信，他方才不得不信。
可是，齐王的话却又令天子有了新的想法：或许，真就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太子。
太子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私运盔甲这样的错事，那逼反庆州借此构陷太子的幕后之人才是真正的可怕。
.......
天子一时没再应声，心下思绪不定，脸上也是变了又变。
齐王见状，便又趁势道；“当然，我也只是与阿耶您说一说我的想法。这事究竟如何，大兄是否清白，还是要由阿耶您派人去查，由您来做决断。”
天子闻言，只看了眼齐王，淡淡道：“你倒是伶牙俐齿——说来说去，都是你的理，临了倒把事情推到我这里。”
齐王听这话音便猜着天子多半是默许了，这便笑着应了一声：“阿耶要是不嫌，我倒想替阿耶分忧，替您去查呢。只是，这事毕竟事关大兄二兄，我一个做兄弟的哪里能够多嘴？”
天子一顿，冷冷的瞥他一眼：“怎么又扯上你二兄了？”
齐王也不多说，抬手在自己颊边拍了一下，算是掌嘴：“是我一时口误，阿耶莫怪.......”虽然他话里话外都往秦王身上引，天子多半也已经怀疑上秦王了，可这话也不好说得太透了——至少，明面上的平和还是要维持的。
当然，齐王这做派，无论是他还是天子都有些心知肚明，但也都默契的没有揪着不放。
齐王这般玩笑似的自己掌嘴，天子便也无事的略过这个话题，摆摆手直接赶人：“行了，你下去吧。”
齐王行礼退下。
待得齐王下去，在屏风后为天子煮茶的萧清音方才端着才煮好的热茶行至案前，给天子奉茶。
天子接了茶盏，握在手里没有喝，只是道：“齐王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萧清音点点头，并不避讳：“是。”
天子看了她一眼，状似无意，接着往下问道：“那，你怎么看？”
萧清音闻言只觉好笑，更是鄙夷天子这故作姿态的模样——以往，天子是最不喜欢她们这些后宫妃嫔议论政事的，如今却让她在后听着，还主动询问，多半是他自己心里有了主意，想要从旁人处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坚定心中想法罢了。
话虽如此，萧清音面上神色依旧不变，低声应道：“依妾看，齐王这话怕是存着私心。”
天子眯了眯眼睛，打量着萧清音，只简单的回了一个字：“哦？”
萧清音垂下眉睫，抿唇一笑，神色间乃是说不出的温柔：“太子仁厚宽宏，向来照顾底下弟妹，似齐王，又或者四郎，也都是极亲近太子的。这会儿太子出了这样的事情，齐王做弟弟的难免要替太子说些话，这是齐王的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天子闻言，面上神色微微缓了缓：“......接着再说。“
萧清音语声一转，接着往下道：“不过，齐王的话也确实是有道理，无论如何，这事总是要查清楚的——要不然，就这么定了太子这个一国储君的罪，岂不荒唐？”
说着，萧清音像是有些犹豫，抬起眼，悄悄的去看天子神色。
天子自是瞧出了她的犹豫，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萧清音低声道：“圣人是知道妾的过去的，妾当初......也曾侍奉过末帝。如今想起来，末帝一开始也并非太子，只是他未登位时极擅矫饰，私下里还百般构陷长兄，文帝因此废太子而改立次子......据说，文帝晚年也颇受末帝这不孝子的磋磨，深悔此事，可惜悔之晚矣。就连前朝那万里江山也都因此一并葬送。”
说到这里，萧清音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叩首谢罪：“妾妄言国事，失言之罪，万望圣人恕罪。”
因为垂头叩首，萧清音一时也看不清天子的神色，等了许久才等到天子的话——
“行了，起来吧。”
萧清音那悬着的心慢慢的落了回去。她心知：天子是把话听进去了——有前朝这前车之鉴在，天子估计轻易不会再起改立之心。至于彻查此事.......如今秦王不在，那告太子私运盔甲的那几个东宫侍卫，齐王想必就能寻机给解决了。
只要人没了，死无对证，天子估计更要疑心秦王。
........
果然，天子这头才起意要彻查此事，晚间便有人来报：那几个被东宫派去运送盔甲却半道折返来仁智宫状告太子的那几个东宫侍卫都死了。
当时，天子正与宋晚玉一起用晚膳，一听这事，脸色立时便沉了，手中的木箸也跟着拍到了案上：“不是让人看好的吗？”
来禀此事的侍卫也是一脸惶然，过了一会儿才道：“确实是派了人看守着，可这几个人乘人不备，竟是自尽了。”
天子闻言，立时便想起了四个字：畏罪自尽。
可，若说这几个人是畏惧私运盔甲的罪，但他们已经及时回头、主动告发太子，倒也算是将功折罪，还真是罪不至死，不至于为此畏罪自尽。所以，他们究竟为什么在这时候自尽？或者说，他们怕什么，竟是怕到自尽？
天子面容冷峻，犹自在心中沉吟着，一时没有应声。
侍卫只得跪在地上等着天子开口。
殿中气氛一时极是冷凝，最后还是宋晚玉开口解围：“阿耶，事已至此也不能把死人给救活了。还是先用晚膳吧？”
天子微微颔首，又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侍卫，抬了抬手：“行了，你也退下吧。”
那侍卫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宋晚玉本还想问一问太子或者秦王的事，眼见着天子这神色便也不好多说，只是道：“阿耶，你说霍璋他什么时候来呀？”
天子没好气的瞥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宋晚玉还想再说，天子重又提起木箸，主动道：“先用晚膳。”
宋晚玉瞪了天子一眼，只得乖乖低头，认真用膳。
待得用完了晚膳，父女两人各自洗漱，端了一盏热茶在边上坐着。
宋晚玉见天子脸色好了些，这才有胆子问道：“阿耶，二兄他这回去庆州要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啊？”
天子宁愿她问霍璋呢，勉强回了一句：“大概就这几天吧。”
庆州虽反却也算不得大乱子，秦王又是经验丰富，兵事娴熟，想必是能速战速决的，想必再过些日子就能回来了。可是，秦王这一回来，太子的事就要有个决断了.......
不可否认，天子如今已是怀疑自己想要改立太子的念头是否正确了，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秦王出兵前暗示对方的那句话。

第120章 终有一遭
虽然天子只是敷衍般的随口应了几句，但宋晚玉还是很敏锐的觉察到他提起秦王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所以，宋晚玉还是很快顿住了嘴，又问：“那，大兄他.......”
这一次，天子没等她问出口，已经开口打断了宋晚玉的话：“行了，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宋晚玉恹恹的垂下眉头，小声道：“这也不许我说，那也不许我说，阿耶不如把我的嘴堵上算了。”
天子本还因她先后提起秦王太子之事有些暗恼，这会儿见她这模样，不免又觉好笑，说话时的语气也和缓了许多：“都是要做阿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一副小孩脾气？”
宋晚玉鼓起雪腮，抬眼朝天子瞪了一眼：“阿耶你再这样，我以后再不和你说话。”
瞧着她这气鼓鼓的小模样，天子再绷不住脸，不觉笑出声来。
宋晚玉越发觉着恼羞，正要起身去与天子再说一说，忽而便听得外头来报——
“禀圣人、公主，霍将军求见。”
宋晚玉闻言，一时也顾不得去与天子生气，这便从坐榻上站起来，抬步就要往殿外去。
天子对于霍璋的到来倒是没有宋晚玉这般的激动，只是眼见着宋晚玉忽然间就像是炮战似的往殿外窜，他眉心也跟着一跳，下意识的跟着站了起来，急声呵斥那跑在前头的宋晚玉：“你慢点！小心些，你.........”
话还未说完，宋晚玉已经跑出内殿，出去找霍璋了。
天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也只得扶额长叹了一口气：真是生女外向！
宋晚玉却是顾不得天子在她背后的感叹，她先时陪着太子过来想的是这么些年的兄妹感情，这时候出了这种事肯定还是要跟着来一趟的。那会儿庆州还未反，她只当这事很快就能解决，故而也没让霍璋跟着一起来，反倒让霍璋留在长安，说了自己去去就回。谁知，她这一来倒是不好再回长安，只得眼巴巴的等着霍璋过来。
如今，好容易等到霍璋，她自然是第一个跑出去见人。
便是霍璋，这会儿见着宋晚玉一路儿从殿里跑出来，一时间也觉胸腔里的心跳跟着停了一瞬，第一次和天子这位岳父想到了一处去：“你慢点！小心些，前头还有门槛呢，别绊倒了.......”
宋晚玉抿着唇笑了笑，脚步轻盈的跨过了门槛。
霍璋只觉得她这三两步仿佛是在自己的心头蹦跳，便是他这般几经生死、久经阵仗都面不改色的人都被她这三两步给吓得心头一顿，只得自己上前去，伸手抓着了她的手臂，沉声道：“都说让你慢点！你还跑......”
宋晚玉在他身前站定，仰头去看他，看着他板着脸训斥自己反倒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霍璋的脸也有些板不住了，只得垂眸看她，唇线微抿着。
宋晚玉与他对视片刻，这便笑着扑到了他怀里，小声道：“我都有注意，不会摔倒的。”
霍璋手臂微僵，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按在了他的腰部，把人护在怀里，语声不觉低了下去：“总是要当心些，不怕一万，就怕有万一........”
宋晚玉听着他那低沉的声调，心下只觉甜得很，这便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话：“那我也不怕，反正你都会接着我的。”
霍璋一肚子的话都被她给堵了回去，抿了抿唇，唇角不觉也跟着扬了起来，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约莫是小别胜新婚，便是霍璋这般素来清醒理智的人，此回在仁智宫的殿外拥着宋晚玉，也是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其他，只顾得上怀中的人。过了一会儿，霍璋方才回过神来，提醒她：“圣人，应该还等在殿里吧？”
宋晚玉这见了夫君忘了亲爹的“不孝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霍璋怀里挣了出来，脸颊都是热的。
霍璋见她这般模样，倒也没再多说，只伸手握着她的柔荑，温声道：“我们一起进去吧。”
宋晚玉微微颔首。
两人抬起眼，视线相接，这才携手一齐进了内殿。
天子确实是在殿里等了一会儿，他本就担心宋晚玉的身体，只是顾着面子不好跟出去，只得等在殿里。这会儿见着这对小夫妻红着脸、手牵手的从殿外走进来，他这心里一时又很不是滋味。
只是，当宋晚玉仰起头，用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小声的叫了一声“阿耶”，天子也难得的软了心肠，只略问了霍璋几句长安的情况。
霍璋自是早有准备，一一的应了。
其实，自出了太子这些事，天子这些日子也一直注意着长安的情况，霍璋说的他大多都知道，只是他多少还是有些疑心，这会儿见着霍璋这从长安来的也不免问了几句，互相校对。
待得问过了事情，天子心头稍稍放松了些，再看这一对还悄悄牵着手的小夫妻，便摆了摆手：“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
宋晚玉与霍璋互视了一眼，恭谨应下，一齐行礼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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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霍璋来了，宋晚玉一直紧绷着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这日晚上，沐浴过后，宋晚玉便披着一头微湿的长发坐在榻上，仔细的将仁智宫这边的事情与霍璋说了。
霍璋手里拿着一条干静的棉布巾子，一面耐心的听着她的话，一面仔细的替她擦拭着这一头的湿发，若是碰到打结的发丝，他便以手为梳的梳开，又替她擦了头油，只把她这一头无法擦得乌黑油亮，光可鉴人。
宋晚玉说完了，见霍璋一直没有声响，这才侧头去看霍璋：“你怎么都不说话？”
霍璋见她眼睫微扬，一双凤眸瞪得圆圆的，瞳仁乌黑，眸中仿佛就只映着他一个人。
他心头不觉也是一软，露出些微的笑容来，反问道：“说什么？”
宋晚玉压低声音，试探着道；“你说，这回庆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事涉大兄......阿耶是不是要改立太子了？”
霍璋拿着棉布巾子的手微微顿了顿，指尖微紧，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应道：“不会。”
宋晚玉先时已经从天子提起秦王的微妙语气里听出一二来，可她仍旧觉着不敢置信：“可，这么大的事情？”
“无论事情大小，解决后，如何收尾终是要看圣人的心意。”霍璋语气清淡，不疾不徐，“这些年来，圣人身边多有人屡屡构陷秦王，偏偏秦王手握军权又功高盖主，圣人心下也隐有忌惮，他待秦王早便不如以往。若是此事事发时，秦王等人能够趁着圣人气急，直接将改立太子的事情定下，那倒还好——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一定，圣人多半也就认了。可如今秦王被派去庆州平乱，圣人冷静下来，心思摇摆，身边又多得是替太子说情、构陷秦王的人......待得秦王回来，圣心早就变了，所谓改立太子之事自然也是不成的。”
宋晚玉闻言，神色微顿，不禁道：“那二兄他......”他该多失望啊？
哪怕是宋晚玉也都可以想象，天子派秦王去庆州平乱时会说些什么，秦王是怀着多大的期盼去的庆州......然而，按着霍璋这话，等秦王平乱归来，太子仍旧是太子，秦王仍旧是秦王，什么也没变，终究还是一如从前。
霍璋也难得的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会想通的。”
早年，天子在二子之间来回要摆时，尚且没有改立太子；如今天子偏心太子，忌惮秦王，就更不会改立太子。
哪怕杀伐决断如秦王，到底还是对天子这个以往也曾疼爱信赖过他的父亲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期盼权利的交接能够顺利而平稳的过度。
所以，秦王终究还是要经过这么一遭。
只有经过这么一遭，秦王才会知道哪怕是至亲父子也是不可信的。
只有经过这么一遭，秦王才能明白：他若是真想要得到那个皇位，就不能寄望于天子，寄望于不可靠的圣心。他想要的，只能是他自己伸手去拿。
........
宋晚玉虽不及霍璋想得深远，但她这些日子也一直悄悄琢磨这事，此时闻言果然也明白了一些，眸中神色一顿，咬了咬唇，唇瓣微白：这般一来，秦王与天子的父子关系只怕真就再回不到从前了，若秦王还想再争位置，必是要换一条路........
霍璋缓缓放下手中已经半湿的棉布巾子，伸手揽住了宋晚玉的肩头，温声道：“时候也不早了，先安置吧？”
顿了顿，他又道：“秦王如今还未回来，也不必太愁了。”
宋晚玉回头看着他，虽心下还有百般愁绪，见着霍璋时却又觉得胸腔里的心还是安定的，那些压在心头的愁心事似乎也不是十分的急切迫人。
她顿了顿，这才拉起锦被，乖乖的躺了下来，道：“睡吧。”
霍璋倒是没有立刻躺下，反到是伸手覆在她凸起的小腹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忘了问了，孩子这几日有没有闹你？”
宋晚玉回头斜他一眼，鼓起雪腮，反问道：“你说呢？”
霍璋不觉一笑，扬声令人熄灯，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
然后，他长臂一伸，将抱着被子的宋晚玉搂到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能够怀抱妻儿，安然而眠，总是一件幸事。

第121章 棠棣之华
正如天子所说，庆州之事不过是小事，又有秦王亲自出马，自是很快便被平定。
然而，秦王回来之后，天子却再没有提过改立太子之事，反到是处置了几个东宫以及秦.王府的属官，全当是两边各打两百板——在天子看来，太子确实是糊涂，这才会做出私运盔甲之事；可运送盔甲的东宫侍卫半道回来告状，庆州突如其来的反叛.....这些事情背后未必没有秦王.府的人在推波助澜。
太子这是担心秦王的威胁，而秦王却是觊觎储位。
当然，错肯定都是别人的，自己的儿子便是有错也都是被别人给带坏的。
所以，天子只是让人处置了东宫和秦王.府的几个属官，反到是在回长安的前一晚令人设宴，将太子与秦王都叫了上来，一起吃宴。
按着位次，太子居左下手，秦王则是坐在右下手，都是紧挨着天子。
天子只一抬眼便能看见这两个最为器重的儿子。
太子被关了这些日子，哪怕他心知天子身侧也有齐王与萧清音等人为自己说话，自己想必是无碍的，可终究还是免不了提心吊胆。虽然只是短短些许时日，可太子如今看起来竟是消瘦了许多，便是华服锦饰也难掩憔悴。
比起太子，秦王也好不到哪里——他被天子派去庆州平乱，临去前得了天子的允诺，可谓是踌躇满志，回来的路上却又听说天子又将太子放了出来，所谓的允诺自然是不了了之.......虽说庆州之事于他不过小事，可这来去匆匆，他心中又是大起大落，情绪激荡之下，哪怕秦王素来沉稳，面容冷肃，依旧显得脸色微白，竟是难得的有了些微的憔悴之色。
天子来回的看着这两个儿子，见他们脸色都不好，做父亲的心头终究也是难受的：他倒还真想把这些事情查个清楚，可这一查二查，两个儿子都清白不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都这般年纪了，还能如何？倒不如就这么含糊着把事敷衍过去.........
这般想着，天子倒也勉强挤出笑来，状若寻常的笑着道：“大郎，二郎，还有三郎，你们可记得当初读《诗经》时，你们阿娘教你们的第一首诗是那首？”
比起太子和秦王，齐王倒是轻松许多，这会儿还能与天子玩笑几句：“阿耶这话可问错人了，阿娘素来偏心二兄，这要问二兄还好，问大兄许也是知道的，若是问我——我和阿娘统共也没见过几回呢，阿娘何时教我读过《诗经》？”
若说齐王素来爱说元穆皇后偏心，秦王便是打心里的敬爱元穆皇后这个生母，自是听不得齐王这话的，立时便道：“三郎你这都是什么话？！为人子者，怎可这般非议父母？”
齐王自知失言，只好抬眼去看天子，眼中颇多求恳之色。
天子虽心知元穆皇后看脸的毛病，知道元穆皇后待齐王这个貌丑的小儿子不大好，可也不乐意齐王这般说：“既不知道，便吃你的酒，哪来那么多话？！我瞧你是顺心日子过多了，欠教训！”
齐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太子直到此时方才开口：“我记得，阿娘当初教我们兄弟几个读《诗经》，教的第一首便是《棠棣》。这一首诗，她便教了三遍，每回都要将我们聚到一起，兄弟三人一起念这诗。”
天子闻言果是神色稍缓，温声应道：“是啊，都说‘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再亲不过兄弟——我当时还嫌你们阿娘爱折腾，如今想来，这却是她用心良苦。果然还是她想得深远啊........”
说话间，天子先是看了看太子的神色，然后又看了看秦王的神色，这才往下道：“你们是兄弟，同父同母，血脉相连，乃是真正的至亲。无论是我还是你们阿娘，都是盼着你们兄弟几个能够和睦相处，互相扶持的。所以，我也盼着你们不要为着那些小事疏远了彼此。”
太子与秦王对视了一眼，眼中神色莫名，但也都跟着起身，齐齐行礼，应了一声“是”。
天子心知他们这一声“是”未必是真的，可他却也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这便抬手举起手中的酒杯，笑与左右道：“好好好，那我们一起喝一杯。喝完后，便不许再提那些事。”
萧清音微微坐直身子，抬手替天子斟酒，
天子又看了眼下首蠢蠢欲动的宋晚玉，多加了一句：“明月奴就不用喝了——你如今双身子，酒水什么的也要少碰。”
宋晚玉：“.......”
宋晚玉真的是气得想要去揪天子的胡须！
偏偏，霍璋还觉着天子说的很对，把宋晚玉跟前的那杯酒给换成了温蜜水。
宋晚玉：“.......”
**********
七月底，天子摆驾自仁智宫回长安，太子与秦王等皆是随驾。
宋晚玉倒是难得的安生，安安稳稳的坐在自己的马车上养胎，也没在这路上折腾出什么来——她心知：虽然天子还欲粉饰太平，可天子这般，只会令太子与秦王私下的争斗愈演愈烈。
若是换做以往，宋晚玉或许还会试着去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毕竟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实在不好。可如今的宋晚玉却已对此不抱希望，索性便都随他们了。
再者，宋晚玉已是七个月的身孕，小腹凸起，身子渐渐笨重，实在是顾不上外头那些事。
便是霍璋也都劝她：“太医说，约莫是十月里生产，就剩两个多月了，就当是为了我和孩子，你也要小心些才是。”
宋晚玉也是盼了许久孩子的，想着这孩子确是来之不易，便仰头去看霍璋，对着他点了点头，认真的答应下来。
故而，八月里，天子在长安南郊围猎，以往最喜欢这事的宋晚玉也没跟着过去，而是拉着霍璋等在府里——反正，围猎这种事，无论她去不去，天子以及太子秦王等人都会往她府里送猎物的。
只是，宋晚玉这回没等着猎场送来的猎物，倒是先听说了猎场出的意外。
要说这意外的原由，天子也得背点儿锅——自仁智宫回来后，天子便致力于调和自己三个嫡子间的关系。所以，这回围猎，天子索性便把太子、秦王、齐王三个都给带上了，反正是父子四个齐上阵，一团和气。
大概是为了表达兄弟间的友爱，太子还给秦王送了一匹骏马，说是：“我听说二郎一向爱马，当初战马于战场牺牲时还为之悲痛许久。正巧，我先时得了这一匹骏马，只是这马虽是神骏却脾气太烈，等闲人都驯服不了.......我想着，都说这宝马赠英豪，便趁这会儿，把这马赠给二郎你了。”
天子见着这兄弟和乐的模样，一时也喜之不及，自是在旁说了几句。
眼见着太子这般说，又有天子在上面看着，秦王便也不好推拒，只得亲自马上试了试。
结果，这马果真如太子说的，性烈无比，尤爱尥蹶子。
秦王上马，跑了一段路便见着这马尥蹶子，险些被甩下马，仓促之间只得先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待得这马重新起身再跳上马背。
这一来二去的，秦王倒是真把这匹烈马给驯服了。
只是，大概是前段时间天子言而无信之事让秦王太过憋闷，又或者说太子当面赠马背后却在马上使手段的事令秦王太过恶心。总之，秦王驯完了马后，忍不住与人发了几句牢骚。
结果，也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传出去也就罢了，居然还被传歪了，说秦王当时放言说“太子欲要借此马害我，然而生死有命，我身负天命，自有天佑，怎会陷于此等阴谋小计？”
就连在公主府养胎的宋晚玉都听说了这传言，一时间都有些焦心起来——这种话，她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秦王会说的话。可这传言传的这么厉害，正所谓三人成虎，若是传到天子耳中，岂不是引天子疑心秦王？尤其是还有萧清音这些整日在天子耳边构陷秦王的人.......
果然，没等多久便听说天子召秦王入宫。
宋晚玉听说了消息，更是坐不住了。
她是知道天子与秦王性子的人——天子这时候召秦王入宫，肯定是听说了那些诛心的流言，可秦王面冷性烈，若天子真要因这无稽之言问罪秦王，秦王肯定不认，这两人非得吵起来。
霍璋自然也能瞧出宋晚玉的坐立不安来，便主动问道：“你想入宫？”
宋晚玉抬手抚着肚子，已是七个多月的身孕，她的肚子已是大了许多，按着太医的说法孩子怕是都已经长出小手小脚了........
然而，宋晚玉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二兄那脾气，平日里还好，要是倔起来是什么也顾不得的——当初在仁智宫时，他便吃了个闷亏，只是忍着没说。这回又是这样的事。我就怕.......”
她是真怕秦王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天子又是爱面子的，气头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好？
霍璋倒不是不担心秦王，只是宋晚玉这都七个多月的身孕了，宫中又有萧清音这般不省心的，宋晚玉这会儿入宫他也不放心。所以，听着宋晚玉这话，他还是忍不住说她：“你怕这怕那，就不怕你这会儿入宫，要有个万一，你和孩子......”
宋晚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去抓霍璋的手掌。
她握着霍璋的手掌，就这样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两人手掌交叠着，轻按在腹部，隐约间还能感觉到孩子些微的动弹。
宋晚玉转眸看他，雪腮微鼓，软声软气的安慰他：“要不，我们一起去？”

第122章 与君同往
自两人成婚后，霍璋觉着自己是在宋晚玉跟前的底线是越来越低了——无论什么，宋晚玉这般软声软气的一求，他便狠不下心来。
这一回，宋晚玉既有了主意，霍璋也没拗过宋晚玉，只得答应陪她一起进宫看看。
只是，哪怕宋晚玉心焦如焚，两人紧赶慢赶的入了宫，到底还是晚了些——等他们到时，秦王已是将要出宫了。
眼见着秦王衣冠整齐、神色如常，宋晚玉倒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秦王并不傻，自然也能猜着宋晚玉这时候入宫为的是什么。他微微抬眼，看见宋晚玉那凸起的小腹以及面上的担忧关切，心下不由也是一软，便是一贯冷沉的脸容也缓和了下来，反倒是先安慰了宋晚玉一句：“你别急，没什么事的。”
顿了顿，大约是怕宋晚玉不相信，秦王便又补充了一句：“圣人只是唤我过来问几句罢了。”
宋晚玉看了看秦王脸色，见他是真的无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着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只是一时不知要问些什么。
还是霍璋心思机敏，反应迅速，当即便问道：“殿下匆匆出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秦王看了霍璋一眼，又看了看一侧正担忧的看着他的宋晚玉，到底还是没有瞒着，开口解释道：“北边突厥又有异动，只怕又要南下......我已奉圣人之命调遣兵将，以备万一。”
闻言，宋晚玉神色微变，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霍璋却是了然：那样恶毒的流言，无论是真是假，天子总是要气一回的，偏偏秦王也不是会服软的性子，八成是要如宋晚玉想的那样吵上一架。而秦王现下能够神色如常的出宫，多半是出了大事......
所以，霍璋并不十分惊讶，反到是微微躬身，开口道：“既如此，国事要紧，我们便不耽搁殿下的时间了。”
秦王微微颔首，抬步便要出宫，只是他走到一半却又有些不放心，顿步回头，看了宋晚玉一眼，语声极低：“你也别总往宫里跑，你如今是双身子，自己的身体要紧。其他的事情，我们心里有数，你不必管。”
宋晚玉心知秦王是关心她，这话也是为她好，可她听着这话，不知怎的却是心中一酸，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来。
大概是孕中情绪多变，难以控制，她忽然就红了眼眶，积蓄在眼里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宋晚玉这一哭，倒叫边上的人也都吃了一惊。
霍璋伸手揽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是抽了帕子替她拭泪，试着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秦王方才走下玉阶，眼见着宋晚玉忽然掉泪不由一愣，转身上前来，蹙着眉头看着她，有些担忧又有些犹豫的问道：“怎么了？”
宋晚玉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抬起眼去看秦王，眼眶微红，有些难为情的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无论是天子、太子又或者秦王，他们待她都是极好的，从未亏待过她，所以她才能够在他们之中这般来回摇摆着、反复犹豫着。可她却那样没用，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帮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愈行愈远。
秦王显是不大放心，蹙眉看着她，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先陪你们去太医署......你这样，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宋晚玉其实也就是一时情绪上来，说了几句话，胸口淤着的那口闷气仿佛也都散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宫里不是说话或者发泄情绪的地方。而且，她也不想秦王或是霍璋为自己担心。所以，她压下了那些纷乱的思绪，擦了擦眼泪，开口道：“没事，我就是一时情绪上来，很快就好了。”
说着，她又伸手推了推秦王：“二兄你还有事，就别在这里耽搁了，先去忙吧。”
秦王打量着她，还是不大放心。
霍璋将搂在宋晚玉肩头的手放了下来，正好搭在她的手臂上，主动开口：“迟些儿我会陪她去太医署看看。”
秦王这才放心了些，方才抬步走了。
霍璋则是低头看了宋晚玉一眼，重又问道：“真的没事吗？”
宋晚玉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瞪他一眼：“没事。”
霍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自宋晚玉孕后，他便一直提心吊胆着，一开始是宋晚玉孕中反应吃不得油腥，再后来是宋晚玉孕中情绪易动时常需要安抚，偶尔还要夜里起身替她按摩脚上筋骨........所以，霍璋对宋晚玉的情绪变动倒是比秦王更适应些。
见着宋晚玉恢复精神，霍璋也不再说什么，只牵着宋晚玉的手往前走——虽说是为着秦王才入的宫，可这来都来了，总不好掉头就走，还是要去见一见天子。
不过，因着突厥这事，天子见着宋晚玉时也有些心不在焉，令人给宋晚玉请了太医，与两人匆匆的用了一顿晚膳后，他便让宋晚玉出宫了。
约莫是这回突厥来势汹汹，颇有些危急，天子还额外交代了宋晚玉几句：“这几日长安怕也不太平，你回去后也别乱跑了，可别再叫我担心了.......”
宋晚玉平日里还要使一使性子，只是这会儿也知道突厥之事更为重要，这回也没再多说，就乖乖的应了下来。
不过，便是宋晚玉却没想到，突厥之事这一回竟会闹得这样大——天子原就头疼北边的突厥，眼见着突厥屡屡犯境，这回更是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不免更是焦心，朝中便有奉迎上意的臣子提出了迁都之事。
当然，这人在朝上说起来也是振振有词：“长安偏北，原就临近突厥，偏又物产丰盛，富饶无比，远胜突厥。如此，难免引得突厥生出觊觎之心，屡屡犯边。若是我等迁都南下，据黄河天险而守，不仅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也能争取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
天子原就头疼突厥之事，听了这说法倒还真有些心动。
因着秦王奉命调集原本留在庆州的兵马回长安护卫，这几日倒是没能到朝，朝中的主战派没了秦王这个领头人，一时倒还真及不上主和派的威风。而且，随着天子态度偏向，太子与齐王等也都默认了迁都之事。
毕竟，对太子来说，与其叫秦王因着突厥之事收拢兵权，再树威望，倒不如先迁都，休养生息个几年。待得国力恢复，足以对抗突厥，自然也就能够把失地都给收回来。
只是，迁都毕竟不是小事，哪怕主战派吵不过主和派，可如何迁、怎么迁、迁去哪里都要考虑，朝中一时也没有完全的定论。
原本，宋晚玉是管不着这些事，也不该管这些事的——天子固是宠她却从来不叫她掺和这些国事。她若是多嘴去管，少不得要惹天子疑心。再者，在太子与齐王等都默许迁都之事的情况下，她若是在此时插手，主战反迁都，太子与齐王只怕会以为她彻底倒向秦王，哪怕不离心多半也要生出隔阂。
可是，想到霍璋当初在突厥的那些事，想到自己去河北时那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想到那些被战乱折磨的百姓.......
宋晚玉却知道她不能不管。或者说，她当初既已在心里有了抉择，这般的时候就不该再退缩。
这般想着，宋晚玉终于还是在心里下了决断，自己起身去换了一身华服，想着入宫求见天子，谏言迁都之事。
平日里，宋晚玉无论去哪总要拉着霍璋，这回却并不想告诉霍璋，反倒想着瞒着人去一趟宫里。
谁知，宋晚玉前脚才出了门，后脚便见着已经替她备好车，就等在门边的霍璋。
霍璋就独自立在门边，长身玉立，腰身笔直，侧脸的线条利落，丰神俊秀，神采内蕴。一眼望去实是令人难忘。
宋晚玉都不觉怔了怔。
像是注意到了宋晚玉的目光，霍璋侧头看了回来，微微的扬起了唇，道：“我知道你肯定是要入宫的，我陪你一起去。”顿了顿，他才道，“而且，我也想与圣人请命，随秦王一同出征，共讨突厥。”
说话间，霍璋抬目凝视这宋晚玉，墨眸乌亮，只是他的眸中却隐有些微歉意：“你如今还怀着孩子，十月里便要生产，我原该留下来陪你的。可.......”
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霍璋难得的顿住了声，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宋晚玉却忽然明白了他那些未尽之意。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了霍璋的手：“我明白的。”
两人的手握在一处，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对方的体温与气息顺着掌心传递到了心底，心头仿佛也因此平添了一份勇气。
静默了片刻，宋晚玉又皱了皱微红的鼻子，仰头朝霍璋笑了笑：“好，我们一起进宫。”

第123章 殿上请战
只是，宋晚玉和霍璋选在这时候入宫显然是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的。
便是天子都吃了一惊。
他正为突厥之事头疼，此时见了女儿也没往日里的好脾气，还说她：“先时不是和你说过吗？——这几日长安不太平，你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府里，叫我少担点儿心？”
这一次，宋晚玉没再与天子撒娇卖乖，认真的行过礼后便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听说朝中有迁都之议，女儿于府中坐立不安，只得入宫求见阿耶。”
天子闻言一顿，神色一时也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才道：“行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大约是觉着自己的言语太过生硬，天子又缓了缓神色，伸手来扶宋晚玉，想着先扶她坐下，口上解释道：“这些事，你不必担心——迁都之事事关重大，自有我与朝臣商议。再说了，你如今是双身子，再有一个多月便要发动了。这会儿，便有什么事也都得先搁下，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然而，宋晚玉却没有顺着天子体贴关切的话说下去，甚至没有就着天子的搀扶坐下。她抬起手，扶着自己已经隆起的肚子，有些艰难但还是慢慢的跪了下去，然后仰头去看天子：“我知迁都之事乃是国事，轮不着我来插嘴。只是，我既是公主，受百姓奉养，便不好在这时候置身事外。”
天子原还想着耐下性子好生抚慰女儿几句，没想到宋晚玉就这么跪了下去，还说这样的话。他一时间只觉自己的面上过不去，紧绷着脸，一时有些恼，有些气。
只是，眼见着宋晚玉直愣愣的跪在地上，因着跪姿而越发凸起的小腹，天子不免又觉心疼。
只是，天子却还是狠下心来没去扶人，只看了眼霍璋——他被拂了面子，不好去扶人，霍璋要是知些眼色也该去扶吧？
谁知，霍璋却是端正神色，轻拂袍角，也跟着跪了下去。
眼见着女儿和女婿都跪了下来，天子多少也有些恼羞成怒，脸色冷沉下来，寒声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这是想要以己身胁迫与我？”
宋晚玉跪在地上，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但还是极力平稳着声调，低声道：“.......女儿只是希望阿耶能够三思而行——若要迁都，后宫妃嫔、皇亲贵胄、朝臣公卿这些人自然也都是要跟着一起走，可，长安城那些百姓呢？”
若是天子起意迁都，且不提要如何迁、迁去哪里，肯定是没办法把长安城的那些百姓都带上的。甚至，为了护卫南下迁都的人员，多半将长安城的守军收为护卫君，护卫天子以及皇亲权贵们一路南下。被撤去守军、不设防的长安城，以及被落下的半城百姓.......对于来势汹汹的突厥来说，那就是打开的院门以及落单的羔羊，只怕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被将那些羔羊都给生吞活剥了。
哪怕那些百姓能活下来，多半也要成为突厥人的奴隶，备受痛苦.....
宋晚玉已是见过那些被战乱折磨的百姓和兵士，但是她仍旧无法想象若是突厥真的兵临长安，长驱直入，城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正因如此，哪怕是违逆天子的意思，宋晚玉也还是要入宫，还是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更何况，迁都这等大事，必是要史上留名。您乃开国之君，英明神武，世所共知，原该是青史上的明君圣主，若是因此而受人诟病，岂不可惜？”
这话，是霍璋在来路上交代宋晚玉的——或许，天子不在意长安的那些平民百姓，但他肯定在意自己的名声以及后世的议论果然，宋晚玉这般说，天子面上也显出一二的犹豫来。
宋晚玉见缝插针，接着往下道：“再者，二兄素来精于作战，便是应对突厥也颇有经验。这回是战是退，也该等二兄回来，问一问他的意思才好。”
霍璋此时已是重重叩首：“若圣人不弃，臣愿随秦王出征，讨伐突厥。”
天子沉了脸，沉默许久，像是在沉吟考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倒是先开口斥了霍璋一句；“再有一个多月，明月奴便要发动了，你这时候出征，想过她没有？”
霍璋正欲开口，一侧的宋晚玉却抢先开了口——
“我知阿耶心疼我，可是值此之际，只有先论国，才有家——霍璋如此，我亦与有荣焉。无论如何，我与孩子自会在府里等他回来。”
宋晚玉言辞切切，字字句句皆如铁石，掷地有声。
霍璋那到了嘴边的话不觉便又咽了回去，侧头去看她。
宋晚玉意识到他看过来的目光，也微微侧过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四目相接时，两颗心仿佛贴在了一处，近的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天子自是能够看见他们眉眼间的互动，神色微顿，到底还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行了，这事我还要考虑一二。”又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闻言，霍璋心下亦是一定：天子既是这般说，这事便成了一半，只要等到秦王回来，想必也就无碍了。
因宋晚玉如今身子越发笨重，霍璋起身后又伸手去扶她，一同与天子行过礼，这才起身退下。
天子看了一会儿，随即便转过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与此同时，天子不由得便想起了适才宋晚玉说话时的神态模样——血缘大概是这世上最神奇的东西，在适才的那一刻，他看着宋晚玉竟是想起了发妻元穆皇后。
有那么一瞬，天子独自立在殿中，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倒是反省了一回迁都的决定。
若是他年轻些，碰上这样的事情，大概也会如霍璋一般主动请命出征，而元穆皇后必然也是如宋晚玉一般为他骄傲，全心全意的认同并且支持他的决定。可惜，他已经老了，老得几乎要看不出年轻时的英姿。就连那曾经滚烫的热血似乎也都冷了下来，再也无法如年轻时那样热血上头、壮志满怀。
不过，天子转念一想，倒是想开了些：迁都之事毕竟不是小事，等秦王回来再议似乎也来得及。
确实是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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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回来后，果然是态度坚决的请战。
秦王久经阵仗，经验丰富，在朝堂上说起话来亦是掷地有声：“自前朝起，突厥便是北边大患，百姓深受此祸，苦其久矣。如今新朝初立，正是树威以收民心之时，若是不战而退，迁都避让，只恐令天下百姓失望。再者，小人畏威而不怀德，突厥狼子野心，若是听之任之、避退求和，只会令他们更加猖獗，得寸进尺，此后中原更是永无宁日，何谈休养生息？何谈日后再战，收复失地？”
当然，也有反对秦王之议的：“新朝初立，正是休养生息，恢复国力之时，何必非要在此与突厥死战？若是我等能迁都南下，既有黄河天险可守，又能以及之长克敌之短——突厥依仗的不过是骑兵之利，若是离了骑兵，便如拔了爪牙的老虎，有何可惧？”
“匹夫之见！”秦王冷笑道，“一个个口上说着为国为民，说得冠冕堂皇，对上突厥却都是弯腰低头，恨不能跪地求和！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我真是耻与尔等同朝！”
那人被秦王这般训斥，一时羞愤交加，张口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
秦王便接着往下道：“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我等对着突厥一退再退，一避再避，国人都被打断了脊梁，见着突厥时只会更加畏惧。只怕几年之后，我朝便再无敢对突厥拔剑对战的兵丁，都如那些想要求和的懦夫般，再无一点骨气！”
说着，秦王轻一拂袖，转过身来，挺直腰身，主动与上首的天子行礼：“禀圣人，儿臣愿领兵北抗突厥，但有一息尚存，绝不叫突厥犯我国土，辱我百姓。”
天子长长一声叹息，亲自从龙椅上起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秦王，道：“既如此，此回突厥之事便交给你了。”
秦王仰头去看天子，他脸容英俊而深刻，乌黑的眸子里是坚定无比的信念。他就这样看着天子，一字一句的道：“儿臣万死不辞。”
天子深深的凝视着他，抬手按在他的肩头，用力的按着，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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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既要出征，霍璋自也要随行。
这一回，宋晚玉倒是没有给他收拾太多东西，只是略收拾了一会东西，亲自起身送了他一程。
“我就不给你收拾太多东西了。总之，你快去快回。”
“不过，要是战事紧急，你也不必太急，战事要紧，也要顾着自己的安危........”
“反正，我和孩子总是会等着你的。”
“我们就在长安等你还有二兄回来。”
——
“好。”

第124章 离间之计
军情如火，秦王领命后也不敢耽搁，当即便领着一众人赶至宁州。
突厥一万多的骑兵亦是已至宁州城外，于宁州城西摆开阵仗，欲要攻城。
秦王虽然极擅突击却也知道此战艰难，并未冒然接战，反到是先寻了霍璋商量此事。
比起齐王，秦王倒是更信任霍璋这个妹夫，倒也没有瞒着遮着，直接便与他说了：“如今正值雨季，接连大雨，后方粮草怕是不稳。所以，此战绝不可拖延，必要速战速决。不知你有什么想法？”
事实上，哪怕没有大雨阻隔粮道这般的事，有太子这些人在后方，秦王也是不能放心的。
霍璋自也知道这个道理，早便考虑起这事来。
说来，当年他被末帝送去突厥，虽说是备受磋磨，但也的确是在突厥呆了好些年，若论对突厥的了解却是远超大多数人的。此时，他还真说了一件少有人知的事情：“如今宁州城外的那些突厥骑兵，并不全都是颉利可汗的人马，也有突利可汗的。”
“这位突利可汗乃是始毕可汗的幼子，始毕可汗过世时，突利尚年幼，继位的乃是其叔父处罗可汗。处罗可汗过世后，才是颉利可汗，他也是突利可汗的叔父。”
“当年，我在突厥时，便曾听说过一桩旧事——当初，因着突利可汗征税无度，引得手下部落生怨，归顺中原。颉利可汗便令他派兵镇压，然而突利可汗却是大败而归。颉利可汗气恼突利可汗的无能，竟是将其囚禁在王庭，鞭打责骂。若非突利可汗身份特殊，只怕当时便要死在颉利可汗的手上.......”
“所以，这对叔侄哪怕瞧着同气连枝，多半也是面和心不和，背地里还是要互相提防警惕的。若是我们能够从此处着手，怕是事半功倍。”
“这倒是个好法子。”秦王若有所思，心里隐隐有了主意，“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突厥此回来势汹汹，确实是要设法里间其军，逐个击破。既然这对叔侄早有隔阂，那就好办了。”
这般说着，秦王心下已有定计，又与霍璋略说了几句。
两人正商议时，忽而便听到外头闹哄哄的人声，随即便见着齐王提剑闯了进来。
几个侍卫拦之不住，眼见着齐王闯了进来，只得跪地请罪。
秦王脸色微冷，但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些侍卫起身：“都下去吧。”
侍卫领命退下，齐王也将手中的长剑插回了剑鞘中，故作姿态的叹了口气，抢先告状道：“二兄与宗玉议事，怎得不叫上我？到叫我一人在帐中着急......好容易听着消息赶了来，那些不长眼的侍卫竟还敢拦着我——我可是奉了圣人之命随军同行的，难道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是要瞒着我或者圣人的？”
随着太子与秦王暗斗愈凶，齐王这个太子.党对着秦王也没了往日的恭谨小心——毕竟，都已撕破了脸，离了天子跟前，再作那等兄友弟恭的模样那真就是自己恶心自己了。
故而，秦王听了这些个话也不动怒，只是淡淡道：“三弟多虑了。我是想着，突厥来势汹汹，兵锋正利，若是我等闭城不出，只怕会助长突厥人的气焰。所以，休整过后便该出城大战，挫其锋芒。霍将军自请要做这个先锋，我倒觉着，我为主帅，此事就不该假以他人。”
顿了顿，秦王便又意味深长的补充了几句：“不过，三弟你既这般心急，这先锋之位倒是可以让给你。”
齐王闻言，脸色不由也是一变：“.......这，这不好吧。”
当初他年少时，奉命守太原，就是因着突厥围城方才趁夜逃回了长安，为此还被天子很是训斥了一番。他当初怕的就是突厥那些精锐骑兵，如今城外就有一万多的突厥精骑，哪怕他也随秦王经过一些阵仗，想到这个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再者，齐王以己度人，总觉着秦王这时候把自己派出去怕是不安好心——秦王毕竟是主帅，若有了旁的心思，借突厥这柄利刃铲除异己.......
这般想着，齐王就更不可能应下先锋这差事：“突厥已是摆开阵仗，若是冒然出击，岂不是正中那些突厥人的下怀？若有万一，我等如何与圣人交代？”
秦王微微抬眼，看着齐王。
齐王便又端出恳切模样，劝道：“二兄，事关重要，还是要小心为上啊。”
秦王却是微微扬唇：“既如此，那就我自己来吧。”
齐王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再多说——这要是多说几句，要是被秦王派去做先锋就不好了。
所以，第二日，果是秦王亲自领兵，作为先锋，率一队骑兵疾驰到了突厥的阵前。
因着昨日里从霍璋处知道了颉利与突利这对叔侄两人的龃龉，秦王与霍璋私下里便已商议好了这次的说辞。
故而，秦王在阵前，先扬声与颉利开口道：“我国与可汗早有盟约，互为兄弟之国，黄金瓷器等亦是从不吝惜，予取予求。可汗如今背约而来，犯我国土，置我们这多年的情分于何地？”
颉利倒是没想到秦王会有此语，一时没有应声。
秦王便又侧头去看突利：“我与小可汗也有过几次往来，往日亦有交情。如今兵戎相向，岂不可惜？”
突利倒是莫名其妙：“秦王言重了，我们何来的交情？”
秦王微微摇头，似笑非笑：“既如此，那就不说那些旧事了........”
眼见着秦王与突利两人在阵前一说一合，颉利心下不免生疑：秦王这般说辞，显然确实对突利有些了解，难不成这两人背地里真有什么往来？
这般想着，颉利一时间反倒不敢立时出击了——秦王这般有恃无恐，又似乎与突利私下有所往来，若是这两人连成一气......

第125章 叫做阿圆
也正因着颉利心头这一点儿的怀疑，这一日两军竟还真没有打起来，秦王在敌军阵前出入了一回，竟还真就安然回来了。
回来后，秦王的心才算是真的定了下来，回头霍璋道：“突利确实可用。”
突利与颉利确实是有些龃龉，最重要的是，比起狡猾如狼的颉利，突利显然是个很好忽悠、很好收买的对象。
所以，秦王回来后，当晚便派了使者携重金去收买突利，并且陈以利害。
果然，比起野心勃勃想要进军中原的颉利，突利只是想要趁乱捞上一把，倒是更乐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所以，突利很是高兴的收了这送上门的金银，答应退兵。
第二日，颉利打算出战，突利却在帐中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因着此回所帅骑兵中还有突利的人马，颉利多少有些顾忌。再者，他素来多疑，既忌惮突利与秦王的私下往来，又畏惧秦王此前百战不殆的威名，思忖再三，终于还是见好就收，答应重立盟约，退兵回草原去。
为了安抚颉利，秦王甚至又亲自与他见了一面，再三安抚，以盟约相说，这才送走了这来势汹汹的突厥人。
宁州方才解围。
直到此时，秦王与霍璋等人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秦王轻松不少，整顿完了兵马，还与霍璋闲话道：“这样也好，这时候赶回去，还能赶上我那小外甥出生。”
霍璋微微颔首，虽没有说什么，面上神色不觉也柔和了下来。
直到两人回了府，方才收到了长安来的密报——虽说秦王与霍璋已北上征讨突厥，可朝中迁都之议仍旧未停，天子亦是几番意动。
秦王看了看密报，神色倒是不见变动，甚至还笑与霍璋道：“如今突厥退兵，咱们把战报递上去，长安那些人想必也能彻底安心了，放下迁都的念头了。”
霍璋看着秦王的神色，顿了顿才道：“未必。”
秦王沉默片刻，也应声道：“也是，为了防备我，谁知道那些人能想出什么主意.........”
他说着，自己也觉好笑，不免又摇了摇头：“我们挑拨突利与颉利，令他们内乱自生，这才令突厥不得不退兵。如今倒是轮着我们了。”
霍璋心知自己不好多说，便只是道：“虽说突厥已退，但殿下最好还是要有些准备。”
“我知道。”秦王微微颔首，神色也凝重了许多，“我大概也能猜到他们背地里会说我些什么。”
事实上，就因为秦王一力主战，太子一党里便有不少人私下在天子跟前说秦王意欲借此收拢兵权，是想要借此篡权......如萧清音这般的后宫妃嫔，私下里更是不知吹了多少枕边风。
所以，秦王此回便是正立了功，多半还是要引天子怀疑。
再者，此回边上还有个齐王。
想到太子以及齐王，秦王眉心微微蹙起，抿平了唇线，终于还是没再说下去。
**********
正如秦王与霍璋所料，哪怕是突厥退兵，天子跟前也没几个替秦王说话的。
齐王还特意写了信回去，说秦王似与突厥可汗私交颇深，否则突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退了兵。甚至，齐王还在信中暗示天子：此回突厥犯境指不定就是秦王与突厥可汗合手演戏，秦王这是想要借此总揽兵权，收拢民心，扬名宇内......
天子原还为着突厥退兵而溢满喜悦的心一时间便又冷了下来。
萧清音在侧服侍天子，虽不算十分上心也确实是跟着看了些字句，心下有了底，面上却要笑着问；“如今秦王得胜归来，不知圣人可想好了要如何为秦王庆功？”
天子心里想着信中内容，闻言不免更添几分烦躁，摆摆手，冷声斥道：“以金银贿赂突厥，方才劝退......这算哪门子的‘得胜归来’？”
萧清音像是被吓了一跳，肩头微颤，顿了顿，这才低声道：“如今朝里朝外都传秦王得胜的消息，听说民间还有不少百姓私下庆贺.......妾还以为......”
她说着，垂下眼睫，微微的咬住了唇瓣，便再无言语。
天子也知道，无论突厥是如何退的兵，长安城那些百姓必是要把这功劳记在秦王身上——当初朝里闹着迁都，若是真要迁都，那些百姓自是受害者；如今秦王领兵出征，果是令突厥退兵，那些百姓自然是要对秦王感恩戴德.......
这般想着，天子心中烦躁更盛，甚至都懒得再如以往一般的安慰萧清音。
不过，哪怕如此，这庆功宴还是要办的。
还得办的热热闹闹的。
这一热闹，倒还真闹出了另一桩热闹——宋晚玉这一胎原就要快要生了，这些日子也一直小心些，偏这回霍璋回来了，宫里又开庆功宴，她便跟着去凑了一回热闹，结果前头热闹过了，她这便要生了。
这一下子，这庆功宴结束后的后半夜，从天子、太子、秦王到齐王等全都跟着去了公主府。
就连齐王妃这般常年托病不出面的，这回也跟着来了。
偏偏，宋晚玉这又是第一胎，半夜里发动，一直熬到天亮竟还没生。
天子年纪原就大了，这么熬了半宿，脸色便有些不大好。太子不免劝他：“这事原就急不来，阿耶不如先回宫，回宫稍作休息。若是得了好消息，自是要使人先进宫去禀告阿耶。”
天子听了却是摆摆手：“行了，我这都等了一夜了，哪有这时候走的？”
太子便又往萧清音处看了一眼。
萧清音上前来，姿态恭谨的接口劝道：“既如此，便叫人去边上收拾间厢房出来，圣人便是略歇口气，缓一缓也是好的。总这样等着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天子听了，果是有些意动。
萧清音又柔声劝了几句。
天子方才扶着萧清音的手去边上的厢房休息。
庭中便只余下太子、秦王、齐王、霍璋、太子妃以及两位王妃们。
太子妃这做长嫂瞧着还是很照顾底下弟妹的，还道：“秦王与齐王方才从宁州回来，这一路辛苦，不若便先回去歇会儿吧？这儿还有太子与我，霍将军也在，你们也不必太担心了，也去歇会儿吧。”
秦王微微颔首，姿态甚是冷淡：“不必了，我再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太子妃神色微僵。
还是齐王妃跟着笑了一声：“既如此，便一起等吧。”这么说着，她又寻了人来叫人去准备早膳的事情——众人从昨晚上等到现在，便是不累多半也有些饿了，确实是该用些早膳。
众人心里惦记着屋里的宋晚玉，便是端到面前的早膳也只是匆匆用了用。
霍璋更是只端了端粥碗，最后又给放了下来，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般等了半日，一直到了正午，里头方才传来一阵儿清脆的婴啼声。
霍璋本还只是心神不定的想着，一听见这声响，立时便抢在众人身前跑进了产室，被落在后头的太子与秦王等人不由顿住步子，站在了门边，倒也没有跟着进去——这种时候，他们确实不好打搅人家小夫妻。
齐王倒是最机伶的，当机立断的转身去边上厢房给天子报喜去了。
齐王妃看着齐王跑远了，脸色神色淡淡，倒是上前几步，趁着众人心思都在里屋时，悄声与一侧的秦王说了几句。
秦王本还凝目看着产室半开的大门，听着里头的声响，此时忽而听见齐王妃的话，神色不由一变。若非他素日里一张冷脸，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产室里，只怕便要被人瞧出端倪了。
饶是如此，秦王还是心头微震，他压抑着情绪，没有去看一侧的齐王妃，只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说真的？”
齐王妃没有回答他，只是道：“小心为上。”
秦王还欲追问，忽而又见着霍璋小心翼翼的抱着被襁褓包裹着的孩子从产室里出来。
婴孩小脸红皱，正咧嘴哭着，那一声声清脆的婴啼声打破了正午的宁静，也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很快，天子急促的脚步声便从不远处传来，一时间也顾不得仪态，只一叠声的叫着：“快叫我看看，这可是我的外孙子........”
太子也听见了天子的声音，不由失笑，拉着太子妃，笑着凑到霍璋身侧来看自己的小外甥。
秦王怔了怔，跟着走了上去。
便是齐王这嘴里嘟囔“才出生的孩子都一个样”的也都跟在天子身后凑上去了。
一时间，一众人都围着霍璋怀里的这个孩子站着，瞧着孩子又红又皱的小脸都笑了。
秦王眼角余光扫过那一张张小脸，想到产室里的妹妹，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过去，一家人尚且亲密无间时。然而，齐王妃适才的提醒却令他从骨子里泛出一丝的寒意.......
然而，秦王很快的便收敛的心神，笑着问起霍璋：“可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天子立时便道：“这可是我头一个外孙子，该由我来取。”
霍璋倒也没与天子争这个，只是笑着应了一声：“晚玉倒是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做阿圆——月圆时最明。”
太子立时便道：“这寓意倒是不错，亏她想得出来。”
天子也笑了笑，瞧着孩子那张红皱的笑脸，又道：“这脸倒是真圆，像他阿娘！”
此言一出，一众人都笑了，便是连霍璋垂眸看着孩子小圆脸时，眸中也不觉染上了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