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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跳墙
作者：念一
内容简介
 你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要什么，然后想尽办法不择手段的满足她！不要轻易跟人家说我家人，说多了人家会听腻；但是非说不可的时候，就一定要说得很认真。不要一直跟在人家身后贴着人家，时刻不离她左右，这样就会惹人烦；但是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在她的电话里留言说想念她。教了半天，原来她是希望他能将这一切都用在她身上。他只不过是一是好心，没想到竟然招惹了一个这样的麻烦回家。明明眼不能见，一张嘴巴却还在叽叽喳喳的响个不停实在让人想发狂。但是为什么他会越听越习惯，到了最后还缺了她不行，着实是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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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月底，九月初，天气刚刚有凉意。傍晚时候，暮云一重一重地自天边合拢来，被余晖染成暗紫色的流霞，在远处寂寞地流动。
穿着淡粉色护士裙的思甜，一手托着腮往外看，又过了一天，总算可以闲下来。荆劭这家伙，又混到哪里偷懒去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滴答滴答，墙上的石英钟不紧不慢地指向了六点，“准备打烊了竹青！”她回头朝隔壁开着门的配药房叫了一声。
“说了一百遍，那叫下班，不叫打烊。”托着药盘的竹青在门口探出头，“说得咱们好像都是饭馆跑堂的。”
“还不都一样。”思甜收拾好桌子上的病历资料，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个大懒腰。
“身为本市最好的一家外科诊所的护士，拜托你有点专业精神和仪态好不好？”宋竹青走出来，笑着埋怨。
“最好的一家外科诊所……切，看不出来你还这么自恋。”思甜打不起精神，“本市数得着的外科诊所十几家，咱们只怕是最门庭冷落的一家。看看，一整天上门的也不过小猫两三只，能赚到房租就算不错了——要是生意兴隆，荆早就天天坐在办公室数钱了，还用得着风里来雨里去地到处去出诊？”
“说得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竹青叹口气，“想当初荆风光的时候，一掷千金求他手上那把刀的人，简直从医院排到太平洋。真不敢相信才一两年，大家都好像忘了荆劭这两个字似的。”
“人走茶凉嘛，有什么稀奇，就只有你跟我还忠心耿耿两肋插刀地帮他守着这个烂摊子。”思甜往窗外看了看，“这会儿估计也不会再有人上门了，不如早点撤，晚上还约了一班闲人去HAPPY。”
“还不到六点半，你就闪人？当心荆不给面子，扣光你这个月薪水。”竹青看看钟，最近荆劭脾气一日坏似一日，还是少招惹他的好。
“他哪会？出去问一问，我李思甜的招牌笑容可是有口皆碑，不知道帮他拉住多少回头客。”
“什么？原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大伙儿都被你迷得昏头，所以隔三差五地把自己弄个断胳膊折腿的，好跑来这里看你的招牌笑容？”竹青嘲笑她，“你当这里是怡红院，还是畅春楼？小姐，请你高抬尊头看一看，门口金字大招牌，荆劭外科诊所！”
思甜叹口气，“我倒宁愿这里是什么怡红院、畅春楼，姑娘们睡到日上三竿懒梳洗，有专门小丫头服侍，整个下午都吃吃茶，看看衣服首饰，到了晚上就夜夜笙歌……哪像我们，早班换晚班，腰都累断了。”
“这叫自食其力！”竹青没好气，“现在想去卖身也来得及，出门往右拐，穿过两条街，好乐迪夜总会常年招聘公关，月薪数万，你尽管去试试。”
“啧，人心险恶啊，”思甜眯起眼，伸手去挠她的痒，“做了多年好姐妹，你居然要推我进火坑？”
“慢着慢着，药都洒了！是你自己要去的嘛……”竹青赶紧闪，两个人正推推搡搡地闹成一团，突然听见外面的玻璃门“砰”的一声响。
“糟！荆回来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反应奇快，迅速两边弹开，一个端着药盘往配药房走，一个坐回桌边整理病历夹，只一秒钟，诊所里肃静如初。
“请问——有医生在吗？”
一个酥脆脆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思甜和竹青两颗头诧异地齐齐转回来，咦，不是荆劭。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生，穿着线织薄毛衣，卡其裤，最夸张的是不过九月初，她居然从头到颈都围着条彩色流苏的长围巾，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来。
“请进！”思甜呆了呆，习惯性地挂上微笑，“这里是荆劭外科诊所。”
“哦。”那围着围巾的女生松了一口气似的，“我来求诊。”
“对不起，荆医生今天下午替一位熟客出诊，可能要过一会才回来。”思甜指一指候诊室里的长沙发，“你可以先坐下来等他。”
“医生出去了？！”大围巾上面的眼睛流露出失望之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坏运气，“我等不及了……”
“是不是家里有人患急症？”思甜站了起来，“我可以立刻给荆医生打电话。”
“不是，不是家里，是我。”
“你？”思甜一呆，上下打量她，好胳膊好腿地走进来，哪有什么外伤。
“我的脸。”她把围巾一圈一圈慢慢解开，露出脸孔，思甜和竹青忍不住同时吓了一跳，是烫伤？！几串紫色燎泡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分外触目，左半边脸尤其严重，眼角有指甲般大的一个暗紫燎泡，那里肌肤最幼嫩，一旦受了伤，很容易留下永久性伤痕。
“你自己做过紧急处理没有？”思甜紧张起来，“居然还用围巾围起来，很危险的，万一摩擦导致烫伤破裂，会感染。”
竹青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荆劭的手机，“喂，荆，我是竹青，这边有个烫伤的病人求诊……对啊，烫伤，在脸上……我知道，咱们不是烧伤专科，但是人家都已经上门了，总不能赶出去吧……对，就在这里！限你十分钟！”
她“砰”的一声，挂掉电话。这个荆劭，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说什么外科诊所不管烧烫伤？说他不卖狗皮膏药包治百病？老大，这里可不是三十六层的中心医院脑外科，这里不过是一间诊所，哪来这许多原则，上门的病人哪怕是头痛脑热泻肚子都要接待，不然大家天天坐这里喝西北风啊。
“思甜，帮忙做一下清洁消毒，荆很快就回来了。”竹青振作精神，“我去准备消毒手套和备用药。”
“没问题。”思甜识趣地把刚才脱下来的护士裙又套回身上，又要加班了……算了，还是诊所生意重要些。
竹青动手拿了药棉和冰袋，走到那一脸燎泡的女生身边，“不要用手摸脸，当心手上细菌污染伤口。”
“等一下——请问，有没有镜子？”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有空照镜子？竹青忍不住睁大了眼。
“我在家里来不及看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她痛得额上一层细汗，还一边自嘲，“眼睛下边那个紫色大泡，我自己都看得见，呵呵，好像挂着个茶叶蛋。”
“还好……一点点。”竹青算是服了她，换了别人伤在脸上，连怕带痛，哪还有心情在这里扯东扯西的。
“本来是打算去医院的，不过这个时候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几个路口一定都在堵车，我就说嘛，搬到这种地方来住真是不方便。”她叹口气，又喃喃地安慰自己，“幸好幸好，运气不算太差，这里居然还有家诊所。”
竹青一边听着她自说自话，一边帮她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拿过一个空白病历夹，“趁现在荆医生还没回来，我先帮你做一份病例记录。名字，地址，电话？”
“唔，我叫谢晚潮，感谢的谢，傍晚的晚，海潮的潮。”她停顿了一下，“住址嘛……我一个月以前刚搬来，结果昨天房东才说要搬家，我正在找别的地方住，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就……”
竹青的头都大了一圈，“那就随便说一个可以联络到你的朋友。”
“这边我就一个人，不然就留房东的号码给你好了，不过也就这几天，他们可能要搬家了。”
“你连手机号码都没有？”思甜正好备妥了药过来，把托盘搁在旁边的桌子上。
“手机刚丢了。”晚潮叹口气，“这两天，简直就是乌云罩顶，搬家、破财、现在又烫伤了脸。上个月看黄历就说要小心水火，还说最好在正南喜神位放一枝白水晶辟邪，我没往心里去，谁知道就……”
“你也研究星相命理啊？！”思甜惊喜，“我最拿手的是占星和塔罗牌！其实要说起……”
“李思甜，”竹青握着手里的病历夹子，受不了地抬起头，“你到底拿这里当什么地方，刚才说是怡红院，现在又开了算命馆。我的病历记录到底还做不做？”
“对不起对不起。”道歉的却是晚潮，“我脸上痛得厉害，心里又慌，所以嘴巴一直停不下来，怕一停就会掉下泪来了。”
竹青一怔，是啊，她伤成这样，却偏偏一个人来，可见是没人可依靠。不过说话可以当止痛药用的，这还是第一次见。
思甜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外又“砰”的一声响，有几个人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大声嚷：“医生！医生！快来看看，我们同伴从楼上跌下来伤了腿，头也磕破了，麻烦快来看一下！”
思甜愕然，今儿是什么日子，烫伤的烧伤的都一块儿来，偏偏那个要命的荆劭还不在！“先扶他过来看看伤口。”
她迎上去照顾伤者，一转身，刚才套上的护士裙腰带松了，带子一角正好从旁边的托盘上扫过去，有张挂在药剂瓶上的纸牌，被扫落在地上。
竹青也起身去帮忙，那伤者大声呻吟，好像很痛。
晚潮没敢多看，低头看见地上那张纸牌，上面写了串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英文字，捡了起来擦一擦，看托盘里放着几个棕色玻璃的药剂瓶，就随手挂了上去。
那边思甜和竹青手脚麻利，用药棉和碘酒帮伤者清理伤口，正在一团混乱的当口，诊疗室的门被推开了，竹青一抬头，喜出望外，“荆，你总算回来了，我跟思甜都快顶不住了！”
晚潮心里一喜，听她叫“荆”，是荆医生回来了吧。可是一抬头，却忍不住呆了呆——这，这不会就是她们口口声声说的那位，荆劭荆医生吧？！他哪像！
印象里的医生，通常都是整洁的衬衫，领带，雪白医生袍，可是看看他，黑色T恤，一件棕色外套，破牛仔裤，翻毛麂皮鞋，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满脸的胡碴。
晚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这人……他也能拿到医生执照，也能开诊所？江湖骗子吧？
竹青笑容可掬地在旁边介绍:“这就是我们荆医生，放心，他很有办法的。”
晚潮恨不得去撞墙。黄历说得真是太准了，好事不成双，祸事不单行，好端端地烫了一脸泡，已经够要命，还偏偏不长眼地摸到这里来！亏护士小姐还要她放心，这会儿工夫，换个胆子小点的，怕已经夺门而逃了吧。
“烫伤的，就是这个？”荆劭向晚潮一指，问竹青，“伤口处理过没有？”
咦，听他声音，还算年轻啊。晚潮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竹青好心地把她按回椅子上，“不要怕，不会很痛。”
荆劭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了看她脸上的烫伤。
晚潮戒备地朝后缩了缩，他想做什么？可别乱来啊。哪有这种医生，邋遢一点也就算了，一张脸还板得这么紧，一丝笑容也不见，只怕铁面无私包青天见了他，也得甘拜下风。最古怪的是，才九月，他手上已经戴上了一副薄薄的棕色手套。
“竹青，替我准备针头。”荆劭直起身，脱下外套，取下挂在衣架上的白袍随便往身上一套，然后去洗手，“其他药品用具都准备好了没？”
“在旁边托盘上。”竹青继续刚才没写完的病历记录，“谢小姐，请你简单说一下烫伤的经过。”
“我……”晚潮嗫嚅了一下，脸慢慢有点发红，“我是在家里做韩式萝卜泡菜和炸年糕，可是年糕都没凉透，很粘，不好切，所以就只好在刀上沾了点冷水……谁知道油温太高了，一下锅，遇见冷水，一下子溅了出来，躲不及所以……”
“啊？”竹青忍不住啼笑皆非，炸年糕？这年头，居然有人会在自己家里尝试炸年糕。外面满大街都买得到，五块钱一份包你满意，谁还会有这种闲工夫，从超市买了回来蒸，蒸了又切，再冒着油烟去炸。
荆劭洗过了手烘干，戴上无菌乳胶手套，回头吩咐：“去那边诊疗台躺下。”
晚潮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躺上那张床，竹青帮她调了一下头部的高度，“可以开始了。”
晚潮闭起了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变成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可是想不到，他的手落下来，竟然十分的轻，好像微风拂过水面，微微的凉，他触到了她的伤处，可是居然感觉不到痛楚。晚潮忍不住把眼睛张开了一条线，却看见他俯下来的脸，距离这么近，她正好对上他专注的眼神。
是，就是专注，就好像一个最好的瓷匠，对着手里正在逐渐成形的陶坯，这一刻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奇怪，只是一瞬间，晚潮紧张得僵硬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
呛鼻的药水味弥漫开来，烫伤处麻酥酥的，忽然有一丝尖锐的刺痛，从眼角窜了出来，“啊哟！”晚潮忍不住叫了一声。
“别动。”他的声音就在她脸上方半尺处，“已经有溃疡的地方了。”
“很严重吗？”晚潮的心提了起来，“不会留下疤痕吧？”
“你烫伤的部位肌肉活动频繁，伤口很容易撕裂，而且皮肤承受的张力也很大。”他语气冷静，当然冷静，伤又没在他脸上。
“刚才护士还说你很有办法。”晚潮心里绷紧起来，万一真的留下疤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跟毁容有什么两样？
“医生也是人，不是神。”荆劭纠正她，“每个人体质不同，伤口深浅面积不同，完全不留下疤痕是不可能的，这是人体自然的生理现象。”
“可是过一阵子我还打算去考空姐，这下怎么办？”晚潮急了，“我就是为了参加泛亚航空今年的公开招聘会，才跑到这里来的。”
“你要考空姐？”荆劭不由自主地停了手，想起钟采。
“空姐，地勤，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跟航空公司有关的——可是现在，只怕全完了。”
荆劭没做声，只管替她排出积液，敷药。过了半晌，才说：“现在替你做一个简单的减压包扎，每四个小时，要换一次药。”
“什么，四个小时？”晚潮不禁愕然，脸上被浸透了药油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起来，眼前一片黑，像个瞎子一样，走路都成问题，还要每隔四个小时，过来换一次药？
“最好是有人陪你一起来，或者去附近的医院，你一个人怎么行。”说话的是竹青，她过来帮忙了。
“我家人都不在这里，我也是刚来不久，就算有认识的朋友，大家都那么忙，又怎么好随便麻烦人家？”晚潮心下茫然，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真的不是说说那么容易。平常也帮一些公司做做零工，打打版画画图什么的，可是那点收入，怎么够支付昂贵的医药费？更别提还要住医院了。
“医生，医生！”那边的人等得不耐烦，开始催促，“他痛得不得了——”
竹青拉了拉荆劭，“你先去看看，这边我来。”
“我进来的时候已经看了一眼，骨头没断。”荆劭头也没抬一下，“不过就是关节韧带挫伤了。”真的很烦，一点小伤小痛，就在这里呼天抢地。
晚潮识趣地闭上嘴。这位荆劭荆医生，连脾气也这么的暴躁；他是不是都没一点同情心，换他摔折一条腿试试，只怕他叫得更厉害。
“行了。”荆劭结束了包扎，“竹青，你带她过去结账。”
晚潮看不见，本能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碰到一只手，刚想拉住，却被一下子甩开。原来是荆劭。这男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恶劣！她不过是他的病人，又不是存心占他什么便宜，这年头，女人也用不着像他这么三贞九烈吧。
竹青赶紧扶她坐起来，走到外面候诊室的沙发旁边，“先休息一下，感觉怎么样？”
晚潮的心情已经差到极点，但是竹青那么温柔周到，她连抱怨的话也都说不出来，“还好……”她勉强应了一声，用手摸摸脸，触手是一层油腻腻的纱布，不知道浸了什么药，“可是有点痒。”
“痒？”竹青一怔，这算什么症状。回头向荆劭问了一句，“荆，谢小姐说伤口发痒，不要紧吧？”
荆劭正在帮那边摔伤的人处理伤势，听了不禁停了停手，“痒到什么程度？”
晚潮觉得脸上的刺痛逐渐发麻，好像有蚂蚁在里面爬，很快就痒得厉害了，从额头、脸颊开始迅速蔓延，恨不得立刻就把纱布一把扯下来。
荆劭过来端详着她的脸，从纱布的边缘，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肤泛红，很快连下巴和耳际也红成一片。
“竹青！拆纱布。”他急促地吩咐，心里一紧，是药物过敏的征兆，严重的话后果十分麻烦。幸好还只是外敷，如果静脉注射引起的过敏，甚至可以导致休克和呼吸猝停。
竹青见他脸色，知道出了问题，十分麻利地取过剪刀拆下纱布，“接着怎么办？”
“准备脱敏注射。思甜，来帮忙。”荆劭抄起刚才用过的药，看了看上面的牌子，没错啊就是这个，这种药从来还没有引起过敏的先例。可是再摇一摇，闻了一下瓶口的味道，他眉头忍不住一蹙，“药不对。”
“不……不会吧？”思甜犹疑地凑过来，“我明明很小心的，怎么可能弄错。”
晚潮心里“咯噔”地一跳，他手里拿的瓶子，上面的牌子那么眼熟，不就是刚才她顺手挂上去的那一个？
荆劭回过头，“谢小姐，我们可能有点疏忽，用错了药，现在有过敏的反应。先不用担心，立刻就帮你注射脱敏剂，万一出现问题，我们可以赔偿。”
他居然没有推卸责任。晚潮不禁心虚，是她马马虎虎捅出乱子，怎么可以赖在他头上，让人家背这个黑锅？还说什么赔偿，她哪敢出声。
荆劭从竹青手里接过针管，在晚潮手上搽了碘酒，晚潮低下头，不经意看见他右手手背上，一道浮凸的疤痕，纵深而长，像刀疤，从食指指节下斜着贯穿过来，可见当初伤得不轻。
他的手修长稳定，这道伤疤显得格外触目而突兀。
“你的手……”晚潮忍不住一时好奇。
荆劭的脸色一沉。又来了。她是第一万个问他手上这道疤的人，可是每当被人问起，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一道刀疤，一个耻辱的十字架。
竹青轻轻取过药纱，重新帮晚潮换药包扎，思甜悄悄瞥一眼沉默的荆劭，欲言又止。一时间，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晚潮听不见荆劭的回答，只觉纱布一层一层蒙上来，眼前又是一片黑。
“现在好些了没有？”竹青轻声问道。
“已经不那么痒了。”晚潮回答，其实还是痒，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以忍受，“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竹青有点为难，“我怕过敏反应还会发作，你一个人住，这两天都是危险期，万一有什么状况……”
“那我留下来好了。”晚潮提议，她是巴不得留在这里呢，就算没再有什么过敏反应，每隔四个小时换一次药，也够折腾的了，这样蒙着眼摸黑走回去，只怕天都亮了还没找到家门口。
“可是我们十点半就下班了。”说话的是思甜。“思甜，现在是咱们的错，怎么能撒手不管？”竹青拉了拉思甜的衣角。
晚潮心念一动——反正误会都已经发生了，可不是她故意的，大好机会摆在那里等着她利用，要是这个时候还不放聪明一点，就真是太浪费了。
“荆医生。”她清了清喉咙，“刚才好像你说过，这种情况是应该赔偿我的，是吧。”
荆劭眉梢一抬，“你的医药费都可以免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晚潮露在纱布外面的只有一个翘翘的鼻尖和没消肿的唇瓣。她小小一颗白牙咬了咬嘴唇，“失误总是在所难免的嘛，我可不是耍无赖，讹诈你，医药费是不会欠你的；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也看到了，我眼睛现在不方便，只要……我留在这里，一直到不需要再换药为止，就可以了。”
荆劭失笑，什么，这还不算讹诈？她知不知道现在去医院换一次药，什么价钱？更何况这里十点半就关门，她留下，他怎么办？
“我要是说不行呢？”
“那就只好算啦，我就这样回去，万一路上被车撞到，也只好自认倒霉，不然怎么办？谁叫我自己不长眼睛，找到这么一家见死不救的诊所来。”
“荆。”竹青把荆劭拉过一边，“你这什么态度？”“那照你说的，把她留在这里？谁会加班照顾她，你还是思甜？”
“诊所可不是我们的。”思甜在旁边插嘴，“不是我说你，荆，我们几个里面就数你住得最近，这种时候我跟竹青可帮不了你了。”
“你要我——把她带回家？”荆劭总算反应过来，“我一个大男人——”
“可是你给人家用错了药。”竹青打断他，“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很伤诊所声誉的，到时候没有人敢上门，大家都跟着你去讨饭啊？”
荆劭语塞。
“就这么决定了。”思甜拍拍他，就知道荆劭这种人，不逼他是不行的。这只特大号的烫手山芋，除了他，还有谁接得下来？
荆劭回头看一眼沙发上的晚潮，她正翘着一颗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期待他的答案。叹口气，他头都大了一圈，“那你，先去我那里待一晚上。”
好歹等过敏反应的危险期过了再说。
晚潮情不自禁用手在胸口划了个小小的十字，主啊原谅她吧，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达到目的。
荆劭蹙起眉，不知道怎么的，会不会是他太多心，怎么总有一种踩了套的错觉？
“你住得这么近？”
十点半，诊所挂牌停业，晚潮跟在荆劭身后回去。才穿过一条街，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荆劭只应了一声：“嗯。”多一个人跟在后面，真觉得别扭，可是有什么办法，谁叫他阴差阳错用错了药。
晚潮可以想象他板着一张脸的样子。这个人，啧，真是不上道，她是他的病人啊，又没欠他钱，他那什么脸色。
“几楼？”晚潮两只手在前面小心地摸索。脚底下一绊，差点栽个跟斗。
冷不防地，他伸手一把把她拉到身边，“要关电梯了。”
晚潮没提防，“咚”的一声撞上他肩膀，顺手揽住他一边手臂，松了口气，“还以为你把我落下了呢。”
“喂！”荆劭慌忙拉下她的手，电梯里虽说没别人，可到底他也是个大男人，怎么可以这样跟她勾肩搭背。
“真小气。”晚潮扁了扁嘴，“你到底住几层？”
“十一层，到了。”他按住电梯，让她先出去，“这里往右拐，行了，就这里。”
晚潮听见他翻钥匙，开门，打开灯，虽然脸上蒙着纱布，可好像还能感觉到灯光隐约透进来。呵——长长松了一口气，就地坐下来，两只手在地上摸了摸，是木地板。
不是她诉苦，今天真是累坏了，兼且惊吓不小。几乎想就这样在地板上躺下来，先昏睡十二个钟头再说。
“你……”荆劭伸手拖她起来，“你到底是不是女人，随便就在地上坐？”
“不然怎么办？霸占你的床？”晚潮嬉皮笑脸地跟他开玩笑，这个男人真死板得很，不挑逗他几句，心里好像不舒服。
“我有客房。”荆劭硬邦邦地答，“不过很久没收拾了，床单要重新换过。”
“哦——”晚潮拖长了声音，状似失望，“那就先将就一下吧。”
荆劭的眉头打了个结，要忍耐，好男不与女斗。更何况她总算是个病人，“那边有沙发。”他一指沙发，也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径自脱掉外套，走到冰箱前面，“喝不喝水？有可乐跟咖啡。”
“不要。我不喝咖啡因的东西。”晚潮摸索着走到沙发旁边，直接倒了进去，“好、软、啊……还有抱枕！”
舒服地伸个大懒腰，左右滚了滚，看不见沙发的颜色，可是这么宽大舒适，触手是厚实的灯芯绒，她猜是浅棕色，不然就是松绿色，总之，像秋天原野里那种颜色就对了。
荆劭灌了一大口冰咖啡，看着她像只猫似的在大沙发上滚来滚去伸懒腰，打呵欠，不知道是匪夷所思还是无可奈何，真要命，这到底是他的家，还是她的？为什么看上去，她好像比他还要自在还要享受。
“真不想起来了。”晚潮心满意足地叹口气，“我不用去客房，就在这沙发上睡就好。”
“不行。”荆劭坚决反对，他半夜起来喝水，去厕所，洗澡，都要穿过客厅，难道要她在这里欣赏他的半裸体秀？
“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晚潮说得十分无辜。“很快就可以拆纱布了。”荆劭不为所动。
“那么下次包纱布，在眼睛的位置剪出两个洞来，不就好了？”她突发奇想，“这样一来我至少可以生活自理。”
“随便你。”荆劭不理会她，径自去浴室洗澡。
打开莲蓬头，哗啦哗啦的水声里，隐约听见她在外面自得其乐地唱着歌：“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声音酥脆清甜，快活无边，就好像刚才在诊所雪雪呼痛的那一个，根本不是她。荆劭疑惑地侧耳倾听，除了在KTV，他已经有N年之久没有听过一个真人在唱歌了。最后一次，应该是在医科毕业那年，送行会上，一群人喝醉了高唱国歌，呵呵，这辈子他惟一能不忘词不跑调地唱完的，怕是只有国歌了。
水从荆劭脸上流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一直在微笑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
印象里，他的表情肌似乎已经萎缩很久了。自从钟采走了以后……烦躁。荆劭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莫名烦躁。钟采钟采，他就没见过比自己更没出息的男人，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对这个名字念念不忘。
“笃、笃、笃！”有人敲浴室的门。
荆劭怔了怔，关上水龙头，听见晚潮在外面大声说：“快一点，我也要洗澡。”
什么？！荆劭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样，怎么能洗澡？伤口至少两个礼拜不能沾水。”
“可是我每天都得洗头。”她坚持，两个礼拜？两个礼拜不沾水，她就直接拖进垃圾处理场就好，以免污染环境。
荆劭恨恨地咬了咬牙，关上水龙头，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腰上，伸手拉开浴室门，“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回去睡觉。”
“我真的要洗头。”晚潮重申，“我的头发一向爱出油，只要一天不洗就会痒，而且油嗒嗒的。”她认真地告诉他，“如果不洗头，我一定睡不着，到时候可不要嫌我吵。”
“随便你。”荆劭头大如斗。
晚潮摸索着找到水龙头，真的开始放水，“洗完了你要帮我换药。还有，毛巾、梳子、洗发水借一下。”她向他伸出手。
荆劭站在门口，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还真的不怕死啊？盯着她那只伸得平平的手，理直气壮的，终于忍不住再叹一口气。她到底懂不懂一点常识，伤口发炎是什么后果她知道不知道？
“我——帮你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迸出来。
“好啊。”晚潮接得十分顺口，半点不意外，好像已经期待很久了，“是你自愿的哈，不是我逼你。”
荆劭握紧了门把手，就一天，只留她在这里呆一天！再多一天他必定血压升高爆血管。
沉着脸，把客厅的藤编躺椅搬进浴室，放在浴缸边，打开水龙头放水，“这是最后一次，下回想都别想。”
“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晚潮不吃他这套，自顾自摸到躺椅上躺下来，“噫，这么舒服，尤其是背部和扶手，角度刚刚好。”
“当然舒服，从舒适堡花了几千块买回来的。”荆劭没好气地拿出洗发水和毛巾梳子，一字排开放在一边。天知道给女人洗头要怎么洗？她的头发足有他一百倍的长。
活了三十年，他就从来没做过这么郁闷的事。
“几千块！真奢侈。”晚潮惊叹一声，“真看不出你那个麻雀大的小诊所还很能赚钱啊……”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有点烫。”
荆劭闷不作声，调了调水温旋钮，什么时候他荆劭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居然莫名其妙地沦落到一个老妈子的角色。
“好了好了，温度刚刚好。”晚潮大声宣布，解下头发上的夹子，一头长发，滑进水里。
她的头发曾经是染过的，有点蜜棕色，可是颜色并不明显，发质却是难得一见的好，柔滑如丝，随着水流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旋，慢慢铺开，好像一朵水墨的莲花，在白纸上乍然一现。
荆劭呆了呆，十分勉强地俯下腰，伸手去捉她的头发。那些发丝却在水里调皮地荡漾，好像在嘲笑他的笨拙。捉到这一缕，又漏掉那一缕，屏息静气，惟恐溅起水滴弄湿了她的脸……真要命，腰也酸了，背也痛了，累出一身的汗。
说出来谁会相信，他荆劭，当年也是各大医院争破头也要抢到手的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居然……
好不容易，把她的头发都洗湿了捞起来，他腾出一只手去拿洗发水，却听见她笑着说：“看过没有，百年润发那支广告？”
“我不看电视。”他皱着眉，把洗发水倒在她的长发上。
“我倒很喜欢那支广告。一个男人，帮自己的心上人洗头，两个人都一脸温柔。”
“那是心上人。”荆劭忍不住“嗤”的一声，这丫头还真会幻想，那是广告而已，有几个男人会闲着没事做，天天给老婆洗头的。再说，他哪还温柔得起来啊，说汗滴禾下土还差不多。
不过倘若换成是钟采……她那样柔美的松松鬈鬈的一头长发，被水打湿，在他的手心，或者此刻的滋味就完全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晚潮没听见他出声，忍不住问。
“没什么。”荆劭低下头，在她的长发上揉出泡沫。
“你在想别的女人吧。”晚潮嘴角露出会意的笑容，“这次我一定没猜错。”
荆劭没说话。不要走神，当心洗发水沾上她的纱布。
“你用的这是什么牌子洗发水？”晚潮吸了吸鼻子，“柠檬味，再土也没有了。”
“谢晚潮！”荆劭突然忍不住咆哮，“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到底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速之客，居然一整个晚上在这里评头论尾的说八卦，真是笑话，他高兴用什么牌子洗发水，他心里想着谁，又关她什么事？
“唔。”晚潮蓦然闭上嘴。只不过随口开几句玩笑而已，他干吗气成那样？
浴室里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
荆劭把她的长发冲洗干净，用大毛巾包起来，两个人都不开口，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他出了浴室，套上衬衫，又回头看看浴室里满地的水，只得折回来一把从躺椅上抱起晚潮，走进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
她乖乖地没有挣扎，可是身子绷得很紧，一张小脸被纱布遮去一大半，因为过敏而红肿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地一软。要是她有地方可以投奔，有人可以依赖，怎么会巴巴地跟他来这里？他一个大男人，这种时候欺负她，可真不算本事。
晚潮窝进沙发里，自尊心很受了一点伤，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种时候拂袖而去实在是太吃亏了。耳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进去又走出来，吹风机呜呜地响起来，他开始站在她身边，替她吹干头发。
荆劭有一搭没一搭地一手梳着她的长发，一手拿着风筒，空气里弥漫着她发间的清香，和两个人之间僵硬的沉默。
“吹干了。”他的声音放软了，可是晚潮没回答。
荆劭有点隐约的后悔，他脾气最近实在太差，尤其是，她总是让他无端端地想起钟采。
“时间差不多了，纱布刚好也有点湿，应该再换一次药。”他自说自话地收拾好毛巾和吹风机，把药和纱布拿过来。
“哦。”晚潮提醒自己不要再跟他套近乎，这个荆劭喜怒无常，还是闪远一点比较好。万一他真的恼火起来把她扫地出门，事情就悲惨了。
“你先躺平一点。”荆劭解开她脸上的药纱，仔细看了看，“还好，红肿已经褪了一大半。”
晚潮睁开眼睛，先看见头顶上柔和的灯光，那么亮那么的温暖。呵，总算知道“能看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了。转头看见旁边的荆劭，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棉签浸药油，他……他的脸……怎么回事，怎么会变得这么干净清爽。
“你刮了胡子？”
“你说什么？”荆劭没听清，抬起头问。
“没，没什么。”晚潮尴尬地笑了笑，又忘了，跟他是不能随便八卦的。但是真的有点意外，他比她第一眼看见的要年轻，头发湿湿的，套着件白衬衫，略有点瘦削的脸，还真是好看。
“说真的，今天刚一见你的时候，感觉就只有两个字，落魄。”晚潮看着他，“还好还好，现在总算养眼多了。”
荆劭装作没听见。现在的女人啊……
晚潮刚要说话，他“啪”的一声打开旁边一具方型仪器，柔和的淡紫色光线罩上她的脸，“这是什么？！”她吓一跳，本能地用手挡住眼睛。
“紫外线灯，我特地从诊所带回来的。”他拉下她的手，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怕成那个样子！不过是消炎杀菌而已。”
“用这个照一照，就可以了？不会发炎，不会留疤？”晚潮十分怀疑。
“烫伤到了这种程度，要完全不见疤痕，是不大可能的事。”荆劭一贯的客观，一贯的诚实。
“啊？”晚潮瞠大眼，“那怎么办？”
荆劭用消毒棉签替她轻轻拭去伤口渗出的积液，再搽上药油，他手上的力道巧妙，晚潮几乎不觉得痛。耳边听见他说：“现在是尽量做好保养功夫，尽可能减少对伤口的刺激，还要避免灰尘和脏东西渗进去，所以要做减压包扎。等伤口初步愈合之后，如果因为皮肤承受张力而增生、隆起、变形，只怕就需要做一个Z字整形，拆线后再贴上硅胶，保证它生长得平滑。如果这样还是不行，就只能试试小针注射荷尔蒙，或者激光磨平——不过，我看用不着这么麻烦，你的烫伤，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哦……”晚潮已经被吓住了。他已经尽量说得平和，可是这些繁琐的程序，还是超乎她的想象。
“那么，我要怎么做？”她问。
“听我的就好。”荆劭一笑。
晚潮心里不经意打了一个突，他居然，还会笑？而且他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难得一见的倜傥。
这实在不像她下午看见的那个荆劭。在这个繁忙纷沓的都会里，一个靠三流诊所维持生计的落魄男人，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
“你……你从前……”晚潮几乎没问出口，他应该是有点过去的吧？怕是就只有倚马斜桥，满楼红袖招那样的画面里，才配有他刚才那样的一笑；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什么缘故，才让他失去锋芒混迹在市井人群里？
可是幸好，她及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这种问题，实在太唐突，她谢晚潮虽说八卦了一点，可是八卦得很有骨气，人家都说了，不需要她那么多话，还惹他干吗？道不同不相为谋。
荆劭换好了药，帮她重新包扎过，寂静里听见“咕噜”一声响。他有点尴尬地按了按自己的胃，却听见晚潮十分合时宜地大声宣布：“我饿了。”
是啊，从下午到现在，已经有六七个钟头，还什么都没吃过，他在诊所一直忙，她在旁边一直等。
“我去煮个面。”他再次拉开了冰箱，里面除了冰饮料、啤酒，就只剩一个蔫掉的胡萝卜和几颗蛋。看样子，也只能煮泡面了，又快又方便，五分钟就可以吃下肚。
晚潮在沙发上跷着脚，厨房里飘出的香味传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巧面馆香菇炖鸡面。”
荆劭正好端着面碗从厨房走出来，“这个你也闻得出来？”他吃了这么多年泡面，还是没什么长进，泡面会有什么味道？还不都一样，味精盐料加上防腐剂。
“这算是夜宵？”晚潮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埋头在面碗上，开始吃他煮的面，“呵，好烫！面都煮得太软了……汤又不够多，这样口味会比较咸，面又不够滑爽。”
荆劭闷头吃自己那一碗，打定主意，不跟她计较。女人嘛，有什么办法。
“咦，这还有……什么东西，荷包蛋？”晚潮的筷子戳了戳碗里那颗蛋，不敢置信，“这蛋是你煮的？真厉害，怎么煮成这样。拿去钻石店测一测硬度指数，跟纯美方钻有得一拼。”
荆劭有点食不下咽。太难伺候了吧，她！有得吃，有得住，还得寸进尺，好心帮她加个荷包蛋，还被抨击得一无是处。
“好，吃完了。”晚潮一边搁下碗，一边满足地叹口气，摸了摸肚子，“这下舒服多了。”
荆劭忍不住目瞪口呆。他的面都还剩一半呢，晚潮一边吃一边数落，居然已经吃了个碗底朝天——真亏她还面不改色地把这碗面贬得一钱不值。
“那颗纯美方钻呢？”他探头过去找了找，“吃了？”
“不然怎么办？镶在戒指上戴着？”晚潮抱着他的抱枕，窝进沙发里，她真是快要爱上荆劭这只沙发了，“有什么办法，特殊时期，总不能太挑剔。”
荆劭迷惑地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这到底是谁的房子谁的沙发，好端端的，他怎么就成了她的通房大丫头！
两天了。
晚潮百无聊赖地对着电视。看不见，但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电视剧跟广告，用听的也就够了，几乎听见上一句，她就可以答出下一句。
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间屋子，从沙发到客房，直走七步，然后右拐；洗手间在左边，顺着墙走到拐弯处就是；厨房在客厅对面，是磨砂玻璃门，有一只冷冰冰的门把手。
荆劭一定很懒。因为她常常踩到不明物品，譬如报纸、拖鞋、空啤酒罐之类。
还有那个厨房！如果是她有这么大一间厨房，一定用温暖明亮的西班牙彩砖，不上漆的木拉门，米黄色复古罩子的低吊灯，门上的把手要套上手缝的纯棉布套子……不是她意见多，荆劭这个人，唉，实在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几点睡几点起床，跟闹钟一样，一天三餐，除了泡面就是罐头，惟一做过的一次汤，居然也是超市有卖的速食紫菜汤，水烧开倒进去就OK的那一种。
一定要找出一样优点的话，大概就只剩他那双手。他换药包扎的功夫实在是有一套，老实说，总听别人形容外伤换药是如何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感觉？甚至还很期待每天的换药时间呢。
可以让眼睛看见黑暗之外的其他东西，比如他乱糟糟的房子，他客厅那扇正对着露台的落地窗，比如他那种专注的眼神……真的，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一种专注。就好像那一刻，他眼底就只有她的脸，周围就算天塌了地震了，也不会打扰他的专注。
这样想的话，还真有点浪漫的说！晚潮闷声笑起来，其实荆劭看的，只不过是她脸上的烫伤，那些一串串的大泡小泡……呵呵。
脸上的烫伤，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一定很难看。
门口传来脚步声，从电梯那边一直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翻钥匙的声音。晚潮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精神为之一振，荆劭那家伙回来了，他还真准时。
也许是这屋子太静太寂寥，她格外地期待荆劭的脚步声。虽然他呆板无趣兼脾气暴躁，但嘴笨好欺负，哪一次斗嘴他斗赢过她了？了不起就是朝她咆哮一句“谢晚潮”，这招已经完全不管用。
跟他斗几句嘴开几句玩笑，这屋子里才有点人气，不然总觉得这里过分的大过分的安静。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见荆劭，他一脸萎靡不振未老先衰的模样，一个大活人每天在这种环境呆久了，也迟早变成木乃伊。
其实荆劭这种人，真不难相处，嘴硬心软，最好对付。
门开了，荆劭进来了。
可是，今天有点反常啊……那家伙进了门，踢掉鞋子就往自己房里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喂！”晚潮没好气地叫住他，“我站在这里笑脸迎人，你没看到？”
“我累了。”荆劭自顾自地一头栽倒在床上，外套都没脱，脸朝下，懒得翻过来。傍晚时候来了好几拨病人，叫他跟竹青两个人忙得人仰马翻，其中一个食物中毒吐了一地，竹青跳出去有八丈远，他只得一个人冲洗地板忙了半夜。
晚潮站在他门口，怎么累成这个样子？真惨。可是同情归同情，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下：“喂，你先别睡啊，我还没洗头没换药。”声音小小的，十分讪讪然。也知道不好意思，可是有什么办法，只能指望他了。
“唔。”荆劭沉沉地答应了一声，想睁开眼，可是沉重的身体不听使唤，一整天脚不沾地忙下来，每根骨头都是酸的，胃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可是实在没有精神去煮面。
先睡一下，就一下，待会儿就起来，帮门口那个麻烦精洗头换药煮宵夜。
晚潮呆呆地站在他门口侧耳细听，这家伙，睡得还真快！呼吸已经慢慢匀停下来，就只差打呼说梦话了。寂静里又听见他肚子咕噜一声。不会吧？她不禁失笑，这样饿着肚子，都睡得着？不过就是开间小诊所嘛，搞得好像天天去打仗，筋疲力尽地回来。
唉，无聊，无聊透顶。
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踱回客厅，总得找点事情来做吧，睡觉？都睡了一整个下午。看电视？只能听，没意思……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有了。她就有个办法，能叫荆劭他自己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而且包管没有半句怨言，哈，哈！
蹑手蹑脚地转身，顺着墙壁摸进他厨房。这间厨房完全资源浪费，形同虚设，四孔嵌入式电子灶，只怕还没用过几次，惟一的用途就是烧开水，煮泡面。流理台上的油盐酱醋还勉强齐全，不过其中好几瓶都还没开封，不知道他当初都买来干吗。
晚潮在流理台上摸了摸，手指碰到一个圆的瓶子，这什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味道，呵呵，真看不出这家伙还蛮有料的，居然还存着一瓶经典的四川郫县红油辣椒酱。这可是好东西……冰箱里只剩两条小黄瓜和中午剩下的外卖盒饭，没关系，一样可以好好利用。
荆劭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困得要死，想接着再睡，可是隐隐约约，一股香气传了过来，在他鼻尖绕来绕去，空虚的胃大声呻吟起来，强迫他从睡梦中爬了出来。
没开灯，是幻觉吧，什么东西，香成这样？三更半夜饥肠辘辘，谁家这个时候煮东西，害得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荆劭！”客厅的灯亮了，传来晚潮带着笑的清脆声音。她就总有办法在他心情最恶劣的时候来惹毛他！荆劭终于捧着头坐了起来，再也受不了了，他发誓，这次发毒誓马上就给她拆纱布，一定要痛下决心赶她出门！
“谢晚潮……”他忍着一肚子火走出卧房，就算赶不走她，至少也要教会她半夜三更的适当保持安静吧。可是，一踏出房门，他的一双眼睛差点没弹出几公分来——那、那是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凭空冒出一盘炒饭来！
没错，炒饭。满满一大盘，五颜六色，雪白米饭浸满了红色辣椒汁，配上金黄灿灿的炒蛋，鲜嫩的火腿丁，翠绿黄瓜丁，再加上一点点青葱和星星点点的辣椒籽……油亮诱人，那种扑鼻的香气，简直钻到人的骨子里。
晚潮就悠哉地坐在那盘炒饭对面，手里捧杯热茶，神定气闲地等着他自投罗网。
荆劭傻眼三分钟，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你做的？”什么叫做奇迹，这就算是吧，他就算看见一只狗在天上飞，感觉也不过如此，一个纱布蒙着眼走路都要靠两手摸的人，居然有本事做出这样一盘无敌炒饭来！
“当然就是我，不然还有谁？”晚潮一哂，“就算看不见，应付一个火腿蛋炒饭，还是没问题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名震江湖的枫台路食神。”
“什么……路食神？”他咽下一口口水，没听清。
“枫、台、路。”她受到了侮辱，“这一带很有名的大市场，你都没听说过？”
“哦！”他差点没笑出来，真亏她还一脸的得意洋洋，市场！那是大妈大婶们提着菜篮子聚集的地盘，她原来在那里闯天下。
晚潮恨恨地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这家伙，胆敢露出那样一脸嗤之以鼻的笑容！如果不是待会儿还用得着他，她一定把这盘炒饭扣到他脸上。
荆劭低头尝了一口。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炒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从第一口炒饭送进嘴里开始，他基本上就没有闲工夫去说话了。香辣，浓郁，米饭的香甜细腻，配上炒蛋火腿的鲜香滋味，简直是一口接一口地欲罢不能啊。
荆劭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狼吞虎咽地吃饭了。以前进出过那么多酒店，吃过那么多精致的食物，还真没有哪一次，让他吃得这么过瘾。要是以后说起来，他荆劭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居然是一盘家常的辣椒火腿蛋炒饭，那真是丢脸丢大了，晚节不保。
“我猜，你睡醒那会儿，还在打主意要赶我走吧。”晚潮耐心地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终于跟他谈正事。
“哪有！”荆劭果然一口否认。晚潮一笑，被她的厨艺收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荆劭怎么能例外。
“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怎么会那么没医德赶你走，开玩笑。”荆劭一边说一边汗颜，真是败了，什么时候他变成这样，说起假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把医德都搬出来了。
Bingo！晚潮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等等，等等，我有条件。”荆劭咽下最后一口炒饭，意犹未尽。
“什么条件，开出来，我统统答应。”晚潮豪气万丈地一拍胸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做饭，钉纽扣，唱催眠曲，跳艳舞，难度再大我都统统拿手。”
只要荆劭允许她留在这里白吃白住免费养伤，别说是几道小菜，就算是要她踩高跷走钢丝，她也发誓没问题！
“以后的一天三餐你负责。”荆劭开出来的条件都在她意料之中，一字不差。
“行。”晚潮一口答应，“不过，只一件事例外，我不负责洗碗啊。”
“不洗碗？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看见饭店大厨除了掌灶之外，还要洗碗？”晚潮扔给他一个白眼，“不要侮辱我。”
荆劭从她手上抢过那杯茶，“随便你。”
晚潮忽然笑了,“荆劭，我发现你最近有句口头禅，这几天你说得最多的就这三个字‘随便你’。最高的频率是一个小时说了十七次。”
“是吗？”荆劭愕然，十七次，真的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自己都不觉得？

第二章
终于等到拆纱布的这一天了。
因为伤口的愈合情况还要用到诊所的一些检查仪器，所以荆劭一大早就把晚潮从被窝里挖出来，拎去诊所。
说是不紧张，那不过是自我安慰，晚潮自从进了诊所，就在那张椅子上坐立不安。纱布都还没开始拆，她已经在手里紧紧握了一面小镜子。
“现在照镜子，太早了吧。”荆劭摇摇头，“我怕你待会儿吓一跳。”
“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晚潮咬了咬牙，痛下决心，“拆！了不起就是多几个疤嘛！”
荆劭剪开纱布，一圈一圈地解下来，“现在还嘴硬，一会儿我看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晚潮一声惨叫：“啊——”
惊天动地。诊所的玻璃一阵簌簌发抖。
那面可怜的镜子，被一把扔到墙角，摔成无数片。荆劭叹口气，早就劝她不要照镜子了，偏偏不肯听。
“那就是我的脸？你天天看的就是那张脸？”晚潮跳到他背后，死死拽住他衣服，再也不肯露面。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是她的脸？眼睛下边、额角、脸颊，都一大块一大块深紫的丑陋疤痕，不只是疤痕这么简单，整张脸孔都凹凸不平，乍一看，像只保存不善烂掉的桃子。
荆劭伸手想从身后把她拽出来，可是她紧紧贴在他背后，死都不出来，“怎么会这样，烫伤那天都还没有这么严重！你天天给我换药还盯着看，跟只鬼一样……”她真的吓个不轻，手足无措，只是连声迭问:“怎么办荆劭，现在怎么办？！”
荆劭只好转回身，晚潮立刻把头埋进他怀里，“不准看！”
“不要紧不要紧，这只是一点点小事，”荆劭拍着她的背，“现在伤口还在愈合期，看上去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你不是说，可以想办法修复，什么Z字整形，又什么注射荷尔蒙，硅胶什么的……”晚潮激动地嚷嚷。
荆劭伸出手，托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是可以修复，我一定想办法，可是你总不能一直不见人，不管好看不好看，这都是你自己的脸，独一无二的谢晚潮。”
“你当然这么说！伤又没在你脸上！”晚潮愤愤地推开他，真虚伪，他就会说这种风凉话。独一无二的谢晚潮？独一无二有什么用，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一个丑八怪，他会吗？他荆劭会爱上这样的一张脸吗？“撒——谎。”
诊所里一个扭伤了脚的病人和竹青、思甜，都停了下来，傻眼地看着他们两个。
“不要叫，不要这么大声，多难听。”荆劭汗都快下来了，把晚潮拉过一边，“别人还以为我这里闹出人命来了。”
“可是我的脸……”晚潮也知道要镇静，刚才还拍着胸口说有心理准备，可是这种时候叫她怎么镇静？毁容啊，毁容！
“你现在伤口才刚刚愈合，皮肤肌肉都还没有恢复生长，才一个多礼拜而已，哪有烫伤好得这么快？”
“你不用安慰我了。”晚潮沮丧地低下头，“我不信这样一张脸，可以恢复如初，完全不留痕迹。”
“包在我身上！”荆劭千方百计安慰她，“我来想办法。”
“真的？”晚潮怔怔问。
竹青从旁边走过来，帮忙安抚：“荆劭说有办法修复，就一定有；我跟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说一句大话。”
“他？”晚潮完全没信心，“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呆在这里开诊所了。再说你看看，他自己手上还有那么大一个疤。”
或许是她心情太差，一时口无遮拦，这话一说出口，屋子里顿时一片沉寂。竹青思甜都没提防她冲口而出说起这个来，一下子都噤声不语，自眼角偷偷瞄一眼旁边的荆劭。
荆劭就好像突然被人掴了一巴掌似的一呆。
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淋下来，对啊，他怎么忘了手上的伤疤。因为这最近日子过得突然热闹开心起来，居然一时都忘了，他是怎么样离开中心医院的。晚潮说得没错，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荆劭，他没资格跟她做这种保证，说要治好她的脸。
“我……我先去那边，看看伤势怎么样。”荆劭还想努力掩饰自己的尴尬，掉头去了扭伤脚的病人那边。
竹青和思甜对视一眼，不出声。
晚潮愕然看着他猝然转身走开，瞪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怎么了？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为什么大家都那种脸色?她不过就是说他开个小诊所能高明到哪里去，这也是实话，他干吗这么尴尬？平常跟他斗嘴没轻没重，说他更难听十倍的话也有，都没见他这样变脸过。
“他……怎么了？”她喃喃自语地问了一句。
思甜没好气地答：“你还问！好端端的干吗揭人家疮疤？”
“他有什么疮疤好揭的？”晚潮一头雾水，“我没说什么啊。”真是冤死了，六月飞霜，对荆劭的过去，她根本一无所知，还揭什么揭？现在有疮疤的人是她，不是他。
竹青拉开思甜，“算了，晚潮也不是存心的，更何况她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晚潮很三八地凑过来。
竹青无可奈何地一笑，“荆劭不会高兴我们在背后说他八卦。”
“不用这么神秘吧。”晚潮已经忘了自己脸上的伤，荆劭还有八卦消息，是她不知道的？这怎么可以错过！“你如果不说，以后我八成一不小心还是会踩地雷。”
“总之以后你就不要再提他手上那道疤。”思甜叹口气。
“唉，还以为是什么……不就是一道疤吗?男人身上要是没一两处伤疤，那简直不能算男人了。”晚潮不起劲地靠上窗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跟荆劭相处也不是一两天了，荆劭绝对不是一个介意外表的人，他连胡子都懒得刮，一件二十块的T恤和两百块一件的他根本分不清。奇怪，他会跟个女人一样，这么介意自己手上有个疤？
不过被思甜这么一提，晚潮倒是蓦然想起，荆劭有戴手套的习惯，天气又不冷，他戴副手套干吗？
“这就是俗话说的，医人者不自医吧。”竹青摇摇头，“晚潮，你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人，所以不知道荆劭，前两年，只要是做这行的，提起荆劭这两个字，那是人尽皆知呢。”
“这么有名？”晚潮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为伤者冷敷关节的荆劭，说来也是，她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似江湖医生的人，会偶尔流露他那样的气质。
“嗯。荆劭是欧彦宁博士的弟子，脑外科和心胸外科的双料硕士，又在日本早稻田医科拿了博士。上次中方派往南非进行医疗援助的专家组，他是最年轻的成员之一。”竹青说，“所以当初他是各大医院争抢的头号目标，他选了中心医院，脑外科。”
“哦……”晚潮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中心医院，脑外科！那三十六层的著名大厦，她见过，大厦顶层甚至还有小型的直升机停机坪，听说那是每个外科医生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能在那里占个一席之地，简直是一种成功一种荣耀。
真想不到，荆劭还曾经在那里混……肃然起敬。
竹青接着说：“那时候荆劭在中心医院脑外科，可是一等一的红人，一掷千金等他动手术的人，都排出十里地去。到现在，还有几个著名的手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做过。”
“那他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开诊所？”晚潮不能置信，这真是暴殄天物嘛。
“这就说来话长了。先要说起一个人，她叫钟采。以前，她跟我一样，也都是脑外科的护士，荆劭的助手。你不知道当时荆劭在脑外科的地位和风采，他是第一主刀，众目所瞩，钟采则是有名的美女。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式的组合，搁在古代，那应该叫才子佳人。”
“荆劭还有女朋友？！”晚潮的眼睛差点暴弹出两公分，不可能吧，她怎么完全没有听他提起过！
“我是说当时。”竹青补充，“一直到出事之前，大伙儿还总是催着他们讨喜糖。”
晚潮逐渐屏住呼吸，她说什么，出事？出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十一月，晚上还在下雨。荆劭刚做完一台很有难度的手术，钟采去他办公室找他，说要搭他的车回家。我跟思甜去清点手术器械，所以回来晚一点，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男人，穿大衣，一身酒气，思甜还说了一句，酒味这么重。”
“但是当时，谁也没反应过来，这个喝醉酒的人怎么会跑到这层楼上来，这应该是外人禁入的地方。刚走不远，听见荆劭办公室里有吵嚷声，思甜就说不好，拉着我跑去看——我们刚一推开门，就看到那喝醉酒的疯子，正抄起怀里的一只酒瓶，朝钟采头上砸了下去。”
“钟采死了？！”晚潮一颗心忽地提到喉咙口。“没有。我跟思甜都吓傻了，幸好荆劭反应快，他一把拉开钟采，另一手就挡了过去，那瓶子碎了，玻璃插在他手上，我当时就眼睁睁看着他手上的血喷了出来。”
原来他手上的伤疤是这么来的。晚潮默然不语，他替钟采挨了这一下，想必他一定是真的很爱她吧。
“荆劭跟那醉鬼动手了，我跟思甜也想去帮忙，可是那醉鬼就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幸好报警器惊动了保安，他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老婆急性脑出血，送医不及时，刚刚去世，所以一时想不开，跑来找医生拼命，谁知道又醉眼昏花地按错了楼层，就这么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荆的办公室；钟采说了他两句，不知怎么的就惹恼了他……”
“看他手上的疤那么深，当时也伤得不轻吧。”晚潮问。
“是啊，满地都是玻璃碎片，还有血。思甜就说坏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迹？荆当时还很冷静，叫我帮他处理伤口，他说要缝合，可能伤了手指动脉。”竹青说起当夜的事，还是心有余悸，“缝合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伤口很深，心里知道不好，可荆劭一直安慰我说不要紧不要紧，一点小事而已。”
晚潮忽然有一分钟走神。不要紧不要紧，一点小事而已。这句话，荆劭刚才也对她说过。也知道他不过是在安慰，可是为什么，这句话让他说出来，就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竹青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荆是最好的医生，他心里明明有数，这道伤不但伤了他的动脉，也伤了他的肌腱，他不能再得心应手地拿起手术刀了。”
她看着晚潮，轻轻一叹：“对荆劭而言，他的手就跟他的命一样重要。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他的一切经验智慧和技巧，都要靠他这双手来体现……相信我晚潮，他的手不能再拿刀了，这个打击，绝对不比你现在脸上受伤来得轻松。”
晚潮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荆劭，他真是……太可惜了。
“事情还没完，紧接着，有一场重要的手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生了恶性脑血管瘤，手术十分复杂，除了荆劭，没人肯做，都说风险太大；可是那小姑娘的母亲就快急疯了，每天在荆的办公室外面等他，想求他帮自己女儿做手术。荆劭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惟一的希望，她不远千里而来……说真的，我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可是那一次，连我也掉泪了。”
“可是荆劭，他不是不能再动刀了吗？”
“当时没有人会相信，荆劭会有一天不能动刀。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个神话，脑外科不败的神话。”竹青黯然，“连我也是根深蒂固地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劝他试试看。现在想起来，我错了，就是我们这样做，才把他逼上手术台的。”
“那个手术——失败了？”晚潮猜到了结局。
“对，失败了。荆劭惟一的一次失败。那个小姑娘没能走出手术室。当时……当时，荆劭的脸色，就跟那白色床单一样的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我当他助手那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茫然的神色……从来没有。”
晚潮说不出话来，胸口好像压着块石头，透不过气。
“这件事，本来他不说，也没有人会让他来背负这个责任，手术失败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可是他提出辞职。你知道，在脑外科，竞争有多么激烈，他不能做手术的话，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跟一个残废没两样。可如果他留下，隐瞒他的手不能再动刀的事实，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失败的例子。晚潮你要知道，这不仅仅是失败，这都是人命啊。”竹青正色说，“所以无论荆劭还能不能做一个好医生，我都打心里佩服他。其实如果给他时间，慢慢复健，他的手不见得没有恢复的机会，可代价是这中间要冒着手术失败的风险。他的选择是，没给自己再做手术的机会，从此放弃了脑外科第一主刀的位置。”
“然后到这里来开了诊所？”
“我跟思甜，还有钟采，是跟他一起离开中心医院的。但钟采不想再做护士这一行，她觉得这样下去，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竹青说，“她转行做了空姐，那一年，也正赶上泛亚航空公开招聘，钟采那种条件，是一定会考上的。”
“空姐？！”晚潮猛一呆，而且还是泛亚航空的空姐！本来她也是为了要考泛亚所以才留在这里的。“才不过半年，荆劭和钟采就分手了。”竹青摇了摇头，“其实这个结局，是自从钟采当上空姐的那一天，就注定了的，她一向心比天高。不过日子也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诊所生意不算好，可荆劭也没亏待了我跟思甜，只是他变了，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似的，连个笑脸都难得一见；为了支撑诊所的生意，还得成天风尘仆仆到处出诊……他是龙困浅滩遭虾戏。”
“遭……遭虾戏……”晚潮忽然心虚，这不会是在说她吧！她承认，对荆劭是有那么一点不礼貌，可是她实在没恶意。
“我不是在说你哦！”竹青偏偏又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
天。晚潮一阵晕，这不明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第三章
七点钟。
晚潮看着钟，滴答滴答，耐心等待，荆劭一向准时。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过得这么慢，好不容易，才听见楼梯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晚潮从沙发上一个鱼跃跳起来，奔向门口，一把拉开门，带着一脸很狗腿的笑，“荆劭……下班啦？”
就只差没像个日本女人似的，帮他脱外套，拿拖鞋。
荆劭正在低头找锁孔，冷不防门“呼”的一声拉开，晚潮那笑得好像一朵向日葵的脸，灿烂地出现在门口。
“你……没事吧？”他吓一跳。
“来迎接你啊，还有什么事。”晚潮套着他的大毛衣，太长，她在腰上打个结。
“这件衣服好像是我的？”荆劭忍不住提醒她，这什么世道，昨天洗衣店刚刚送回来，就被她霸占去了。
“是吗？”晚潮点点头，“下次我帮你送去洗好了。”
荆劭不禁结舌，有什么办法，伸手不打笑脸人，“随便你吧。”他又一次妥协，“有没有什么吃的先填下肚子，待会儿还要回诊所去换思甜的班。”
“吃的？”晚潮精神一振，“有啊有啊。”
荆劭随她进了门，还没到餐厅，已经闻到扑鼻的肉香。真夸张，怎么香到这个地步！
真的，会不会是他眼花，紫色小砂锅里满满的都是油亮喷香的红烧肉。另一道菜是冬菇扒菜心，冬菇醇厚，菜心碧绿，看上去就十足鲜嫩，汤倒很普通，萝卜豆腐汤，不过汤色乳白纯净，配白玉豆腐、淡青萝卜，加上细嫩的蛋花和虾米，十分悦目。
荆劭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口，“唔……”
除了陶醉，无话可说。长这么大，他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怎么做的？”他叹为观止。
“做红烧肉呢，最重要的是会挑肉。一定要肋条五花，夹精夹肥，至少要夹上五六层，所以行家都叫‘夹心肉’。这种肉一定要找熟悉的肉店才能买得到，一头猪身上，最好的夹心肉绝不会超过两条，刚好烧一碗，不是到处都能买到哦。”晚潮笑眯眯地说，“做红烧肉，外面饭店的做法是先过油炸一遍，其实这样不过样子好看，味道就打了折扣，肉一炸就不会酥了，万一火候不到，油走不掉又硬了。自家做，一定要有耐心，先过水，大火煮滚，小火煨汤，放一点干山楂和料酒，浮沫一定要撇干净，不然影响成色。肉烧得酥了，才能放酱油，最好用那种加了焦糖的广东老抽；然后再放糖，必须用冰糖，味道才会好，颜色才会正。等汤水慢慢煨干，又不能太干，汤稠了，肉酥了，油亮好看，就可以OK了。”
她这一席烧肉经滔滔不绝地说完，荆劭已经吃掉了半盘肉。
简直停不下筷子，酥软鲜香又不腻，入口即化。
“冬菇扒菜心就简单多了，冬菇拣厚的买，用水浸软，小火焖过才能下锅，味道刚刚好。不过这道汤呢……”晚潮打住话头，看见荆劭喝了一口汤，一脸惊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不错吧？”
“极品。”荆劭只说了两个字。
“其实越是家常普通的东西，才越美味。”晚潮说，“这汤是用猪骨棒敲碎，加上鸡丝、冬菇、火腿一起，用瓦罐慢慢地熬出来的，要文火熬上四五个钟头，再放凉去油。豆腐跟萝卜大火下，小火煮，吸收了汤的鲜味和香味，还有本身的清香，才够味道。”
荆劭只剩下点头的分。
“还有我的镇山之宝——谢晚潮独家秘制的圆葱烧麦！”晚潮打开旁边的一只小号竹笼屉，蒸气和香气一下子腾了出来。
荆劭大跌眼镜，我的天，“你还会做烧麦？！叫外卖了吧？”
“真没眼光。”晚潮被侮辱了，“外面哪有这种烧麦皮？外卖？又厚又硬而且皱巴巴的外卖，跟这个哪能比？这是我自己手捏的，看，皮薄又白，荷叶边，里面的圆葱配羊肉，绝对解馋。而且我还配了料碟，自制酱汁加上胡椒蘸料，提味又解腻……”
她还在激动地说着，荆劭已经半信半疑地捏起一只小巧玲珑的烧麦，送进嘴里。
呵，美味自舌尖蔓延至头顶，太好吃了，无法形容。
实在顾不得多?嗦些废话，先大饱口福再说！不消片刻，风卷残云，桌上的食物已经没了一大半。晚潮唇边的笑容慢慢退了下去。这个男人……唉，真不敢相信，他就是竹青所说的，那个中心医院脑外科，曾经众目所瞩的主刀荆劭。
只不过是这么普通的家常小菜，他也吃得这么惊喜满足，可见他平常都是怎么样过日子的。
荆劭吃饱了，几乎没抬手擦把汗，往椅子里一靠，呼！快要走不动了。
抬眼看见晚潮，她若有所思，眼里一抹特别……温柔的神情。没错，是温柔。
荆劭怔了一下，会不会是他眼花了？要论八卦功夫，没人敢跟她比高低，平常除了斗嘴耍赖就没一句正经话，温柔两个字，可跟她不搭边。
“吃完啦。”晚潮回过神，动手收碗筷。
“等等。”荆劭叫住她，“你不是坚持说不洗碗？”“今天是例外。”晚潮回头，“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见识我洗的碗有多么干净。”
“为什么？”荆劭怀疑地看着她，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帮忙？”
“帮你的大头鬼！”晚潮白了他一眼。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迟钝的男人，她这明明是、明明是——“我在跟你赔不是啦，白痴！”
荆劭恍然大悟。赔不是？她指的是上午在诊所的事？一时间，想笑又笑不出。
他哪会介意。自从伤了手，他什么样的脸色没见过，什么样的奚落没听过，晚潮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还用得着这样大费周折地来道歉？
她还真是不嫌麻烦，要去熟识的肉店才能买到的肉、要用瓦罐炖四五个钟头的汤、要亲手一个个捏出来的精致烧麦……他还能有什么话说？
“这是什么？”
宋竹青和李思甜两颗脑袋一齐凑到一只竹编小藤篮上，异口同声问。
精巧的手编藤篮里铺着条细格子餐巾，上面一只白色骨瓷圆盘，盘里不知道什么点心，洁白细腻，洒着磨碎的松子仁，脉脉地散发着柔糯的香气。
“这个啊，叫做状元糕。”晚潮在她们身后笑，“是用松子、桂花蜜和糯米粉做的，本来应该是凉糕，晾透了才好吃，可是我等不及，早早就拿来给你们尝新鲜。”
“给我们的啊？”竹青忍不住惊喜，“简直雪中送炭，正好快中午，我跟思甜都在发愁叫什么外卖……唉，这周围就那么两家餐馆，除了鸡腿饭就是叉烧饭，天天吃这两样，真是倒胃口。”
“这个可不能当正餐，只不过是消遣消遣，小点心而已。我现在脸变成这个样子，哪里都去不了，天天闷在屋子里，只好闲着没事做地鼓捣这些。”晚潮东张西望，“以后就叫荆劭带你们回家去吃饭好了，反正我有空，巴不得人多热闹点。咦，荆劭呢，大中午的又跑哪里去了。”
“你……在荆劭家，一直住到现在啊？”竹青和思甜面面相觑。上个礼拜不是都已经拆了纱布吗，看晚潮脸上的烫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荆劭居然留她到现在！当初他带晚潮回去的时候，一张脸沉得跟铁板一样，老大不情愿，怎么这会儿工夫，倒不舍得人家走啦？
“你们——相处得还好吧。”思甜问得小心翼翼。认识荆劭这么多年了，这一根筋的家伙就只懂得玩手术刀，他除了钟采，眼里哪还有第二个女人？晚潮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跟他和平共处这么久，都还没有被赶出去。
“勉强将就啦。幸亏我懂得自娱自乐打发时间，不然真的会被他闷死。”晚潮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桌边，“假设哪一天我不开口，那屋子里就完全没声音，他一天都说不到十句话。”
“他这两年的确变了很多，沉默了很多，疏疏冷冷的。”竹青蹙起眉头，“跟你相处那么久，都还没下逐客令，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那是我勇于奉献，每天都美味佳肴招待他的缘故！”晚潮嗤一声，“不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一家烫伤科医院门口排队呢。”
思甜仔细端量她的脸，“虽然愈合得差不多了，可状况还是不大好，荆劭有没有跟你说，下面怎么办？”
“哪是‘不大好’，根本就是惨不忍睹。”晚潮叹着气，“每天早上都不敢照镜子。荆劭说现在就应该准备做什么Z字整形术，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专门修复深层伤疤的一种手术，改变伤口深层肌肉的受力方向，可以不用植皮，改善皮肤的愈合状况。”竹青说，“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个皮毛而已……这种手术虽然不大，可是十分的精细，而且不容许有丝毫的瑕疵，想要做得完美，难度仅次于一台脑科手术。”
“是啊，好像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也没几家。又那么费劲，又不像切肿瘤换心脏那么赚钱……”思甜也附和。
“那不就是没希望了？”晚潮不禁泄气。
思甜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荆劭的手没有受伤，他一定能修复你的脸。”
“真是废话，如果荆的手没有受伤，他怎么会跑来这里开诊所，又怎么会遇见晚潮？”竹青嘲笑她，“你就不能提一点有价值的建议？”
晚潮却一时无语，心里一动。
思甜说得没错，假如荆劭的手没有受过伤……好吧，假设不成立，但就算受伤，也不是没可能复原吧？他给她换药的时候，那双手一直很稳定，到现在她还记得，他仿佛带有魔力的十指，如同春风拂面，让她炙痛的脸和慌张的心，都慢慢安宁下来。
甚至如果竹青那次没有提起，她都完全想不到，荆劭的手曾经受过严重的伤，严重到让他失去了再拿起手术刀的能力。
“喂。”思甜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晚潮抬起头，“思甜，你说荆劭的手，当初真的伤得那么厉害？过了两三年了，都还一点起色也没有？”
“我不知道。”思甜一怔，“这种事，我怎么敢提？反正他自从那次手术失败之后，就没再动过手术刀了。”
“我倒觉得这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信心出了问题。”竹青插了一句，“他是那种成名早没输过的人，一旦输一次，就没办法原谅自己。再说荆这个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责任感泛滥，他一直就觉得那个小姑娘的死，不是因为脑瘤而是因为他。”
“是啊，动手术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思甜也同意，“脑科手术尤其要紧，这一刀下去，立刻见生死，只要有一丝错，轻者残重者亡，谁敢大意。荆劭也不见得是手上的伤还没恢复，我觉得他是不肯再给自己犯错误的机会。”
“可是，怎么才能证明，他的手到底有没有复原呢？”晚潮不禁犯愁。
竹青推了她一下，“又不关你的事，你在这里长嘘短叹的干吗？如果荆劭他自己不肯，还有谁能证明他的手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她摇了摇头，“也难怪，谁有这个胆子，冒险躺到他手术刀底下去试一试。”
晚潮低下了头。是啊，又不关她的事，她在这里紧张什么。
或许并不是为了荆劭，是因为她自己的脸，她才希望他的手恢复如初。一定是这样。
可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她的心忽然蠢蠢欲动，她就是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荆劭是可以回到从前的。只是，需要想个办法去证明……
“好啦，不要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思甜拍了一下桌子，“看你们两个，那什么表情？干吗，荆劭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开诊所呢，不动刀就不动刀，咱们也不见得就会饿死了。来来，咱们别只顾着替他发愁，这才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一边说，一边拈起一块状元糕，送进嘴里，含混地边吃边说：“以前的事，过去就算了，反正也没办法弥补……唔……”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停住口。
“怎么啦，是不是吃太急，噎住了？”晚潮担心起来。
“不是……”思甜深吸一口气，闭起眼睛，“只是太好吃了而已！”
“你啊。”竹青没好气地抱怨，“吓死人不赔命。”思甜喊冤：“我哪有？不信你自己尝一尝，真的很好吃，有点粘又不太粘；有点甜又不太甜；很软又很有韧劲的感觉，还带着一点松子和桂花蜜的清香味……”
“是吗？”竹青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也伸手拿了一块糕，“我来尝一尝。”
晚潮还在那里琢磨刚才说到的话题。
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医生，一进医院，自己就好像变成一个病例、一具标本，医生都有着千篇一律的消毒水味道，职业化的语气，职业化的冷淡，跟那些冰凉的医用器械一样，不带一丝感情。
但是荆劭，他却是一个例外。他暴躁也好不耐烦也好，就算情绪再怎么恶劣，只要他的手触到了病人的伤口，立刻就变得不一样。
那是一种绝对的投入，绝对的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她喜欢看他那一刻的神情，真的，仿佛他的脸，也因为认真到极致，而隐约生出一种生动的光辉。真的很想亲眼看一看，当年在中心医院脑外科，那明亮辉煌的手术台上，他指挥若定的风采。
“这一块是我的，你还没吃完不许抢啊！”旁边的思甜眼疾手快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糕抢到手里，十分得意，“看什么看，谁叫你吃东西还那么斯文。”竹青吃得慢，抢不过思甜，只得恨恨地瞪她一眼，“还说什么讲义气，到这种时候就靠不住了。”
她们两个吵吵嚷嚷的，打断了晚潮的想入非非，这才一回头，赫然看见盘子里已经空无一物！
“喂！”晚潮瞠大眼，不敢置信，她明明做了三人份的，才不过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怎么连个渣也没剩？！
“荆要是回来看见，我们一点都没留给他，那咱们两个就要挨骂了。”思甜一边吃，一边往门外看，“晚潮，你不准告诉他啊。”
晚潮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已经响起荆劭的脚步声，“糟啦糟啦！”思甜慌忙把手里最后一块状元糕塞进嘴巴里，努力咽下去，可偏偏又噎着了，面红耳赤。
荆劭推门进来，看见晚潮，先一怔，“你怎么来了？”
“我……”晚潮心虚地看了思甜一眼，“我来看看竹青和思甜，没有别的事。”
竹青“扑哧”一笑，“算啦，还帮思甜打什么掩护，人家晚潮是特地来送点心给你，结果被思甜这馋丫头都吞到自己肚子里去了。”
“不是不是！”晚潮的头摇得好像颗泼浪鼓，“本来就是给你们的，谁……谁会特地跑来送点心给他！”
“咦，都脸红啦？”竹青捏了捏她蓦然烧红的小脸，随便开句玩笑，她怎么就急了。
“李思甜，今天你留下，加班两个钟头。”荆劭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盘子，面无表情地宣布。
“咳！”思甜本来就噎着了，这下子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不、不用了吧，一块糕而已……”
“荆劭。”晚潮把他拉过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这给你，不用这么小气吧，人家才多吃你一小块点心。”
“这什么东西？”荆劭疑惑，他要思甜加班，那是因为下午有人约诊，他总得留个人帮忙吧？跟她偷吃一块点心有什么关系！
“是我珍藏版的凤梨酥。”晚潮把手里的纸包塞进他的外套口袋，“不准再跟思甜找别扭了啊。”
“我哪有……”
荆劭还想要分辩，她已经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明白，但大家都是好朋友嘛。”
她明白什么？荆劭差点吐血，他真的是因为有事才叫思甜加班，他完全不是因为跟思甜抢点心，到底她明不明白？
“我走了。”晚潮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开心地收好她的手编小藤篮，幸好她还留了一个凤梨酥，不然，岂不是要看着荆劭跟思甜一场火并？
荆劭叫她一声：“喂……”，却看见她摆出一个V字手势，一溜烟地跑出门。门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明净的玻璃上，映着她蓝色毛衣的背影一闪而过，好像一尾小鱼，倏地滑进了水波里。
那么的快乐无忧。
如果不是她脸上斑驳的烫伤，她的笑，一定美丽灿烂，一如暖春的花开。
荆劭的手伸进外套口袋，触到刚才她硬塞给他的那团纸包。是还没有凉透的凤梨酥，带着微温，空气里依稀还留着她手上那一丝诱人的甜香。
这一刻，忽然心思动荡。
如果……如果他还是当初的荆劭，就算晚潮的脸伤得再严重，他也一定想办法，重现她飞扬的笑颜。
可是……荆劭哑然一笑，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
星期四，晚潮做了一桌极其美味的糖醋敲排骨，清炒笋尖和凤梨猪脚汤。
谁知道宋竹青和李思甜这两只贪吃鬼，居然真的跟了来，还没等荆劭看清楚桌上到底什么菜色，她们两个已经欢呼一声抢上去，二一添作五地大快朵颐。可怜荆劭跟晚潮两个，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脸色青了又绿，绿了又青。
结果那天半夜，晚潮不得不再做一个洋葱柳橙煎牛排，安慰荆劭空虚的胃。
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原来打死都不肯加班的思甜，开始用各种拙劣的理由拖延工作，熬到六七点，再理直气壮地声称加班耽误了吃饭，一溜烟跑去荆劭家蹭饭吃。
连一向温和敦厚的竹青，都被她带坏了。
荆劭那间冷落多年的餐厅和厨房，终于空前的热闹起来，三个女生一台戏，直到大半夜还在听着音响吃点心；不然就上班时间在电话里讨论怎么做白斩鸡、又怎么做锅巴烧牛肉，电话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占线。
只不过两个礼拜，荆劭已经连眼圈都黑了。
思甜还在嘲笑他：“荆，是不是家有美女，晚上心脏怦怦跳，睡不着啊？怎么连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今天晚上不准去我那边吃宵夜！”荆劭警告她。
其实单是吃宵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晚潮会在她们走了之后，强迫他吃思甜刚学会做的那一海票食物，比如烤得焦黑跟炭一样的苹果派，煮成面片汤一样的所谓上海云吞等等。
到此刻他才算明白，做菜也需要天赋。
晚潮那丫头，看上去懒兮兮的，可偏偏有一双生花巧手，她能把冬瓜烧出炖肉味，把豆腐烧出螃蟹味，一只普普通通的白萝卜，她可以做出十七八种花样。还有在西餐厅也未必吃得到的西式料理、像模像样的日式芝麻海苔饭团、色香味俱佳的韩式鱼锅泡菜……思甜到处搜集来的一大堆菜谱，晚潮只要看一眼就可以倒背如流、如数家珍，而且还提出无数个改进意见。如果被写菜谱的人听见，弄不好就会跑来拜山学艺。
思甜跟竹青两个，大概是天赋不足，学了这些日子，厨艺不见长进多少，八卦功夫倒是一日千里。荆劭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当初他阴差阳错地用错了药，会不会就是她们三个串通好要恶整他的？
惟一觉得安慰的，就是每天有各色美食可以期待。以前从诊所回来，一进门就往床上倒；现在下了班，只要一出电梯就能闻见楼道里弥漫的香气。连住对门的邻居，都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地问他：“荆医生，你家请了厨师吗？”
“不是厨师，是食神。”他居然破天荒地跟人家开玩笑。
更夸张的是，那天下班，看见楼下的邻居大婶正一脸崇拜地从他的家门口走出来，碰个正着，原来是上门向晚潮讨教怎么做西湖醋鱼！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晚潮从门里探头出来，看见荆劭，跟他打个招呼：“回来了！”一边还不忘跟下楼的邻居大婶交代，“慢点走，小心楼梯……还有，别忘了清蒸鱼的时候姜片不要放太多，会盖掉鱼的清鲜味。”
荆劭站在门口调侃她：“要不要干脆在门口帮你挂一个招收学徒的招牌？”
“这个建议值得考虑。”晚潮知道他是调侃，笑眯眯地给他一记白眼，“不过还是等我的脸好些再说吧，不然上门的学徒也会吓跑了。”
一提她的脸，荆劭立刻噤声。不知怎么的，他无端端地心虚，好像晚潮脸上的伤之所以还没有复原，完全是他没本事的缘故，他荆劭就是毁了她这张脸的罪魁祸首。
“你不是答应过的嘛，我脸上的伤一定有办法修复？还说都包在你身上？”这句话简直就变成了晚潮的口头禅。刚开始的时候他当然是辩解，那不过是为了安抚她当时激动的情绪，他不过是外科医师，又不是整形医师，这关他什么事？更何况他不能做手术，她也是知道的。
但晚潮从来就多的是大道理，“不是我说你，荆劭，如果当初……那么……”
天天被她提着耳朵嗡嗡地强制灌输这种观念，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开始疑心，当初他收了晚潮的医药费，又没有避免她的脸留下疤痕，根本就是一件没有良心没有医德，性质十分恶劣的事情。
“烫伤疤痕那是人体的自然生理反应，每个人皮肤组织修复能力都不一样……”他每次想要解释，晚潮就立刻一脸不屑，“生病会死人也是生理反应，那还要你们医生做什么？”
敢情她是认为，只要有医生，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死人了。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喂！”晚潮伸手在他眼前晃，“不进来在门口发什么呆？”她拖他进门，从围裙大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要不要尝尝，我自己炒的，铁板烧味道，别处可吃不到。”
“这种玩意，有什么好吃的。”荆劭摇头。
“那这个呢？”晚潮又掏出一把杏仁，“这是咖喱味道的大杏仁，独家秘制，一块钱卖给你一粒。”
“你怎么不去抢银行？”荆劭啼笑皆非，“你那口袋里到底还装些什么？”
“还有陈皮梅、甘草杏跟茶叶米果。”晚潮回头自顾自地往厨房走，不管身后的荆劭一脸瞠目结舌。
荆劭顺手关了门，温暖的灯光迎面而来，可是有点奇怪，今天没有闻见熟悉的饭菜香。
“要等一会儿才有得吃。”晚潮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今天我跟楼下贺婶一起去了超市买东西，回来还跟她聊了一会儿烹调经，所以耽搁了。不过菜单可以先预告一下，是腊肉冬菇煲仔饭，配酸辣鳝鱼羹——怎么样，很有创意吧。”
“想一想已经流口水了。”荆劭拍她马屁，一边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脱下衬衫，里面是一件白色棉质T恤，“我先去洗个澡。”
晚潮从厨房探头出来，“只给你二十分钟——”咦，还真没看出来，他穿白色T恤很好看啊。
电饭煲开始滋滋地冒出蒸汽，米饭跟腊肉、冬菇的香味弥漫开来。锅里的鳝鱼羹也开始“噗噗”地轻响。嗯，火候应该差不多了。晚潮一边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一边拿起调羹，掀起锅上的盖子，应该尝尝味道了……
“谢、晚、潮！”
浴室那边，突然传来荆劭的一声大吼，晚潮手一抖，调羹差点掉进锅里。
“你又鬼叫什么！”她气冲冲地走到浴室门口，“尾巴被踩到啦？”
“那瓶洗发水、那条毛巾，还有香皂盒，怎么统统不见了？！”冷不防门一下子被拉开，荆劭围着条大浴巾，满脸水珠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
晚潮还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一呆，退了一步，忽然又笑了。
“笑什么？我在问你话。”荆劭的脸色，不是普通的难看。
“我是在笑，真看不出来，剥下你身上那堆垃圾衣服，噫！你身材还蛮好的嘛。”晚潮打量着他的肩膀和胸口，结实的肌肉，健康的麦棕色皮肤，虽然水淋淋的，可是真的很养眼。
“谢晚潮——”荆劭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她的，才招了这么一只扫把星回来。看她那色迷迷的眼神！
“不过这里、这里还是不够有型。”晚潮指一指他的上腹部，“看过本届亚洲健身教练赛没有？昨天电视上还重播一遍，人家都有六块腹肌，比你漂亮多了。”
荆劭瞪着她，什么！她还敢在这里批评他的身材？
“不要再喝啤酒看球赛了，改喝健怡可乐吧荆劭。”她好心地给他意见，“不然再过个一两年，啤酒肚就会凸出来了。”
“我只不过是问你，我的洗发水、毛巾、香皂盒都为什么不见了？”荆劭咬咬牙，忍着气，把话题拉回来。
“扔了啊。”晚潮轻松地一笑，“你实在不是普通的过时，连那瓶洗发水也是过期N年的，毛巾都磨秃了，还有那个香皂盒！一个大男人，用那种镶金边兰花型的香皂盒，你以为自己是埃及艳后啊？”
“扔了？”荆劭不敢置信，“你……扔了？！”
“对啊。我给你换了一套新的，阿迪达斯新上市的男士运动装，很漂亮有型的蓝色瓶子，就放在毛巾架上面，你没看到？”晚潮热心地介绍，“这可是今年最热门的一款！花了我几百块，差点赔掉我全部家当。这可是看在你提供白吃白住、又免费换药的面子上。”
“谢晚潮，你能不能记住一件事？”荆劭终于忍无可忍，“这是我的房间我的东西！你扔掉别人东西之前，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我的意见？”
“有什么好问的。过期洗发水、秃毛巾、旧香皂盒，收垃圾的大叔都不要。”
“我用什么东西什么牌子，那是我的事，还得征求你的同意吗？”荆劭沉着脸。
“我可是一片好心，还没要你付钱呢！”晚潮也忍不住动气，本来还以为他至少说声谢谢，想不到他居然这种恶劣态度！
“你扔去哪里了？”荆劭不耐烦地追问。
“垃圾筒。”晚潮挑衅地宣布。
“你……”荆劭火了，垃圾筒？她居然把它们扔进垃圾筒！“要么你立刻给我把东西找回来，要么你就立刻收拾东西打包走人！”
“你疯了！”晚潮几乎没跳起来，“就为了那什么……过期洗发水，你要赶我走？！”
“你懂什么！那都是钟采的东西！”荆劭脱口吼了回去。
晚潮蓦然呆住了。
钟——采？难怪那个香皂盒是那么柔媚的造型，难怪她第一次批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就惹恼了荆劭，难怪他现在会这样暴跳如雷。
原来那都是钟采用过的东西。他心心念念的钟采。
气氛陡然僵住了。荆劭脸上有掩不住的懊恼，晚潮则是怔怔地哑在那里。
荆劭走出浴室，顺手捡起沙发上的衬衫套上，点起一根烟，闷声不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起钟采这个名字了，可是刚才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就这样冲口而出。
“我又不知道。”晚潮想要道歉，可是话一出口，语气是她自己也想不到的生硬，“再说你留下那瓶洗发水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变了心，你总不能抱着一瓶洗发水过一辈子。”
荆劭刚刚按下去的火气，又“呼”的一下蹿上来，一把拎起外套，“我出去一下。”
“去哪里？”晚潮追问。
“出去吃饭！”他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
“砰——”晚潮瞪着反弹回来的门板，不敢置信，他这什么态度啊？平常再怎么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也没见过他这种脸色。钟采、钟采，每次只要一扯上这个名字，他就变成颗地雷，一碰就炸。
还居然一个人跑出去吃饭！他这明摆着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嘛。
对了，吃饭——晚潮蓦地一拍脑门，糟糕了！她的鳝鱼羹还在锅里，只怕都变成锅巴了。
果然厨房里一片黑烟，焦糊味扑面而来。晚潮扑过去关煤气，打开窗，拿起锅铲奋力地铲着烧成焦炭的鳝鱼羹，岂有此理！再帮那混蛋做一顿饭，她这谢字就倒过来写！
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没出息到极点，人家钟采早就甩了他八百年了，他还在这里念念不忘。钟采到底有多美？他为了她，伤了自己的手，毁了自己的前程，弄成这样，居然还不思悔改，为了那女人用过的旧毛巾旧皂盒，不惜跟她吵到翻脸！钟采种采，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
这一刻，晚潮忽然无限气馁。
真亏她还一天到晚费尽心思地想着，怎么帮他重新站上手术台，她虽然八卦一点，可是从来就没有恶意，如果有人胆敢侮辱荆劭，她一定第一个跳出来维护他……可是，他拿她当什么？
她甚至还不如人家的一个旧香皂盒。耻辱啊，谢晚潮！

第四章
几点了……
晚潮在床上翻一个身。漆黑的一团，侧耳听听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肚子有点饿……晚饭都还没吃呢，好好的一锅鳝鱼羹，就被荆劭给糟蹋了。那家伙跑哪去了？三更半夜还不回家，他该不会是跑到钟采那里去倾诉衷肠了吧！
唉，先不管他，热一杯牛奶垫垫胃再说。
掀开被子爬下床，晚潮打着呵欠走进客厅，刚要开冰箱，忽然看见黑暗里有红色的一点火光一闪，“谁？！”她吓了一跳，汗毛差点竖起来。
“是我。”荆劭的声音。
晚潮不禁松了口气。他有毛病啊，大半夜不去睡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什么烟。刚才那红色的一点，就是他的烟头，真被他吓晕了。
呆了呆，还是决定不理他。晚潮径自拉开冰箱，拿了盒牛奶出来，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就着冰箱里透出的灯光，从眼尾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荆劭靠在沙发里，黝暗模糊的光线里，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她还是感觉得到，他脸上一抹淡淡的萧索。
“砰!”晚潮重重地关上冰箱门。不要再八卦了谢晚潮，长点记性吧。
没开灯，但是她曾经蒙着眼睛在这间屋子里摸了两个星期，不用看都知道微波炉在哪里。把牛奶放进去，按了开关，晚潮双手环胸地等在一边。
翻脸就翻脸，搬走就搬走，谁怕谁！她谢晚潮一个大活人，还会找不到地方住？谁会稀罕跟这种脾气暴躁又没人情味的家伙打交道。
“咳。”沙发上的荆劭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怕呛就不要抽烟了嘛！晚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少管闲事，她再一次严厉警告自己，不要再犯贱地跑去闲操心。
“晚潮。”荆劭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低，可是周围太安静，所以听得分外清晰。
晚潮竖起了耳朵，不出声。
男人这种东西，太宠他是不行的，一定要让他知道，不尊重别人就要付出代价。
“晚潮！”荆劭只得提高了声音。她怎么没反应？是没听见，还是生气不肯应？
晚潮万不得已地“嗯”了一声。有什么话就快说，她又不会死赖在这里不走，吞吞吐吐地干吗?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荆劭按熄了烟，声音里有一种陌生的味道，像埋怨又像怜惜，还有点一贯的拿她没辙，“都十二点了，还爬起来热牛奶。”
晚潮绷紧的肩膀忽然放松。
还以为他要跟她说什么，原来……不过被他这么一问，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委屈，只好闷声不说话。
“怎么都不答应？是不是还在生气？”荆劭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算了，都是我的错成不成，为这么一点小事，咱们实在犯不着闹成这样。”
都是他先挑起事端，现在还说这种话。晚潮恨恨地拉开微波炉，拿出牛奶，越来越觉得自己没记性，下午刚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现在被他三句两句，又说得心软。
为战之道，你进我退；不行，绝对不能再纵容他了。
“喝牛奶又喝不饱。”他从她身后伸过手，拿走她手里的纸杯，“我帮你煮个面。”
“不用。”晚潮硬邦邦地拒绝，少来这一套小恩小惠，更何况，他煮的面……实在是不敢恭维。
“别闹了。”荆劭轻轻叹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已经够烦的，还要哄你到什么时候？”
他、他！晚潮的脸蓦然在黑暗里烧红。这混蛋，敢这样摸她的头？不知道怎么的，她的后颈一阵酥麻。
“少动手动脚，我们又不熟！”她恼怒。
“你的头发不都还是我帮你洗的？”荆劭根本不以为然，“怎么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那个时候——晚潮哑然，说不出话来，那个时候不一样！可是连她自己也不敢去想，那时跟现在，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去煮面！”憋了半天，才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真是败给他了，算了算了，这笔糊涂账，怎么扯得清。
荆劭去厨房煮面了，只剩下她站在客厅里，听见水噗噗开了，香气隐约传来，这次他煮的还是巧面馆香菇炖鸡面。她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的那个晚上，他煮的那碗面，难吃得很，荷包蛋太老，汤太咸，可是热乎乎地吃下肚，浑身都暖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还是第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给她在深夜里煮过一碗面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真的很没劲，就连煮面，都只会煮这一种。换个口味也成啊，葱香排骨面、翡翠鲜虾面、雪菜肉丝面……他干吗就只认得这种香菇炖鸡味？难道就连这泡面，也是钟采曾经爱吃的口味？
晚潮咬了咬嘴唇。明天就去超市，把他冰箱里的泡面统统都换掉。
可是这念头钻出来，连她自己也是一呆，这是做什么？她到底是在跟谁较劲啊？钟采？不会吧！荆劭这种没情趣又不温柔的男人，才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
“面来了——”荆劭端着面出来，“怎么还不开灯？”
“你的灯，我怎么敢随便开。”晚潮坐在沙发里，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万一弄坏了，不晓得会不会又刚好是钟采的东西，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脸上一热，狠狠捏了自己手心一下，有病啊谢晚潮？听听你那什么语气，傻子也听得出来你在吃味。
但荆劭真的就没听出来，“你这叫做得理不饶人。”他当晚潮还在生气，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当心烫。”
晚潮呆呆地看了他半分钟。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吃面。
“怎么样？”荆劭期待地问。
“什么怎么样？”晚潮嘴里塞着面，不知道他说什么。
“面啊！”荆劭说，“上次你不是说汤太少，荷包蛋又太老？这次怎么样？”
“唔。”晚潮费劲地咽下一口面，“很有进步，汤水足、滋味浓。”
“是吗？”荆劭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嗯，真不愧他用心改良。
晚潮把头埋到面碗上，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想偷笑，原来他还都记得那天晚上她批评过的话？看来这些日子她言传身教的，也不是没效果。
荆劭又点起一根烟。看着她大口大口香喷喷地吃着他煮的面，没来由地心里一阵柔软。刚才阴霾的心情，似乎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钟采、手术、种种的琐碎记忆，都慢慢消散在远处。
“你在想什么？”晚潮面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探询地盯上他的脸。
“没什么。”荆劭笑了笑。
“你还在想着钟采吧。”晚潮放下了筷子，语气渐渐变得迷惘，“荆劭，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都不肯忘记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她……”荆劭沉吟，是啊，钟采有什么好？他始终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在中心医院的紫藤花架下，她穿着白衣，静静地朝他微笑。几乎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惊叹她秋水一般明丽的容颜。
在她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她眼里充满了泪光，“对不起，荆劭。”纵然是在决意要离开他的那一刻，她的语气，仍然温婉一如往昔。到底她有没有过一点留恋？这问题直到如今他也找不到答案。
“钟采很漂亮，而且温柔斯文。”荆劭弹了一下烟灰，“做护士的时候，很多主刀医生都想要她当助手。不过钟采一向不喜欢医院，她讨厌血，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分手之后，他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跟另外一个人提起钟采。一直都以为，这个名字这个人，会从此埋在心里，绝口不提。
“所以她坚持去做了空姐？”晚潮问。其实私心底下，她真的很替荆劭不值，“你的手就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没错吧？那个时候，她至少应该多留几天，跟你一起面对困境。”
“那件事只是一个意外。”荆劭说，“其实当时我是来不及考虑后果、权衡轻重，就是本能地挡了一下。随便换做谁，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瓶子砸下来，自己先闪一边。”
晚潮沉默了。他说这是本能。可是有几个男人，会在危险到来的一刹那，把自己的女人挡在身后？更何况连竹青都知道，他的手，甚至比他的命还重要。
“你其实一点也没有记恨钟采。”晚潮看着他，事到如今，他都不肯说她一句不是。
“我就算记恨她，有什么用？能挽回什么？”荆劭把烟头按熄，“算了晚潮，我们不说这个。还是赶紧想个办法，处理你脸上的伤疤，这样下去不行啊。”
晚潮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脸，“还有什么办法？”
“看样子那个Z字整形是非做不可了。”荆劭说，“现在的问题是，找一个放心的医生来主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听竹青说了，这手术其实不好做。”
“嗯。”荆劭蹙了蹙眉，“我虽说不在中心医院了，但那边多少还有几位旧同事，我想办法找他们帮忙。”
晚潮没有拆穿他。
当初他离开中心医院，情形是何等的狼狈落魄，他跟那边，还能有什么来往？对，他是可以低头向那班旧同事求助，但是这个世界人情冷暖，别人肯不肯帮忙都未可知。更何况这有多么讽刺，他荆劭当年是站在峰顶、风光无限，被无数目光追随仰视的人，现如今，叫他怎么开口说“这手术我做不了，所以请你帮个忙”？
晚潮不愿意让他去做这样的事。
“荆劭，当初——你为什么离开脑外科？”她问，“我知道你伤了手，可是再怎么严重的伤势，也可能随着时间过去而慢慢痊愈，为什么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再试一试？”
“我也想过留下，在刚刚受伤的时候。”荆劭把心头的万般感慨，都轻轻一语带过，“可是做一个医生，而不能站上手术台，我留下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这话说来容易，当初做出这个决定，也费了一番周折。才一出事，立刻流言四起，有人说闯进来酗酒闹事的醉汉根本就是争风吃醋，又有人说酗酒的人是荆劭自己，甚至添油加醋地把这件事渲染成两男一女的花边新闻。荆劭手伤了？伤得有多重？四周充斥着杂沓的猜疑、好奇、探询，那些在他身后的目光，有惋惜、有窃喜、有不屑……
钟采无法忍受周围不堪的流言，决定一走了之。她这一走，不啻于雪上加霜，当时他真的很混乱，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混乱，使他失去了一贯的理性，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有谁会相信，他荆劭，也有一天，会连一把手术刀也拿不稳？就连他自己，也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所以当那个带着女儿，不远千里赶来求医的母亲，日日夜夜地站在他门外，哀求他为那个小姑娘做手术的时候，他心软了。那是一个母亲的脸，疲惫憔悴，满怀希望，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到白天，那么寒冷潮湿的夜里，她一直在瑟瑟发抖，眼里却燃烧着火一般的炙热。
她等的不过是求他伸手救一救自己的孩子。
那个小姑娘，是恶性脑血管瘤，在神经血管分布最密集的地方生出一个菜花状的纤维瘤，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因为瘤体压迫视神经，她已经看不见东西，眼里是一片迷茫的死灰色。
这样的手术，除了荆劭，当时没有第二个人选。他不得不答应。
可是，这两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手术台边的无影灯下，灯光强烈如昼，四面寂静无声，只有那静静躺在那里的小女孩的脸，在等待他落下手里的刀。那张幼小的脸，冰雪一样苍白，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僵硬得不听使唤，无论如何努力，手术仍然失去了控制，他的汗几乎浸透了背后的衣裳。
只要再快一点点，明明就来得及的……可是，偏偏就慢了那么一分，动脉血管忽然破裂，大量浓稠的鲜血，迅速蔓延开来，来不及有所补救，已经淹没了那张苍白的小脸。
他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样走出手术室的。只记得他第一眼看见的等在门外的那位母亲。那是怎样一张悲恸欲绝的脸啊！只看了一眼，他的五脏六腑都绞了起来，都是他的错，才让一个母亲永远失去了她的孩子。
他无言以对，无颜以对。
“荆劭，本来这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就只有百分之一，你已经尽力了。”院长这样对他说。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的手没有受伤，不要说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甚至有多少别人眼里成功率为零的高难度手术，他也未曾失过手。
那一次的失败，真是痛彻心肺。半生的努力，多年的辛苦，都变得一钱不值，他心灰意冷。当一双救人的手，已经变成害人的手，他留在那高高在上主刀的位置，还有什么意义？辞职，是他那一刻最清醒的决定。
“荆劭——”晚潮伸手在他眼前晃，“你又走神了。”
“想起一些……以前的事。”荆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界上，没有回头路可走，想再多，也已经于事无补。
“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帮忙。”晚潮沉默了一下，终于试探地开口，“你一定要帮我这一次。”
“什么事？”荆劭很意外，因为她这种语气，实在太过郑重严肃，完全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你答应过我，要治好我的脸。”晚潮说，字字清晰，“帮我做那个Z字整形手术吧，荆劭。”
“你——你开什么玩笑？”他怔住，“我的手不能动刀，你也知道。”
“谁说的？”晚潮直视着他，“竹青说，你怕失败。我也觉得就是这样，你给我换过药，我知道你的手比别人都灵活。其实，受伤之后到现在，已经两三年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就没有复原的可能？”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没有亲眼看见，有人在你的手术刀底下送了命！”荆劭额上青筋一跳。
“你不用朝我凶。”晚潮抬起脸，咄咄逼人地对上他，“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当医生？就是为了要让别人都对你刮目相看、都佩服你的手段、都把你当成惟一的神话？你手术报告的排名，就真的有那么重要？告诉你荆劭，那不是当医生，那是比赛是做秀！”
“你！”荆劭蓦然起身。
晚潮也跟着他站起来，“我什么！你体会过一个当病人的感觉吗？他们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又一个标本吗？对，你失败过一次，对你来说这是耻辱，可这不是在打拳击比赛，倒下来从一数到十爬不起来就算完，你是个医生啊——别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问题是你到底有没有尽你所有的力量，去帮助你的病人！你尽力了吗荆劭，你没有！要是每个当医生的都跟你一样，死个人就洗手不干，这天底下生了病的人还去指望谁？”
荆劭的牙关绷紧了，跟晚潮面对面的对峙里，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你觉得，我在乎的，就只是那个所谓第一主刀的荣耀？”
“如果你不是，那么证明给我看。”晚潮挑衅。
“什么意思？”荆劭眉梢一振。
“再做一次手术，我的Z字整形术。”晚潮眼里光采一闪，“这就可以证明，你的手根本没问题。”
“你要我——拿你的脸，去做实验？”荆劭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不行！我去帮你联络别的医生……”
荆劭一口拒绝，却被晚潮不耐烦地打断：“可是我就只相信你，荆劭！”
我就只相信你，荆劭。
这句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因为太久，所以乍然听见的这一瞬，心里忽然打翻了五味瓶，滋味杂陈。
荆劭看着面前晚潮的脸。她不美，脸上的伤痕依然触目，可是在淡淡的灯光下，她明澈的眼波好像能照亮夜的黑。
隔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问：“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我找不到别人。”晚潮慧黠地一笑，“我就只认识你一个。”
“谢晚潮……”荆劭不禁气结。
“你那什么脸色？”晚潮悠然坐回沙发上，“唉，做人嘛，总是有这么多选择题，就让咱们赌一赌吧。”她向荆劭伸出手，“来，加油。”
荆劭看着她的手，坚持地等在他面前。看了足有两分钟，他终于笑了，伸手跟她一握，“好，加油。”晚潮的心一跳。他答应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偷偷地嘘了一口气……这一次，可真的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豁出去了。
“什么？！”
思甜高八度的声音，震耳欲聋。随后是竹青和她异口同声地惊呼：“他答应帮你做手术？”
晚潮优哉游哉地拿起一块香芋蛋糕，放进嘴里，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重新埋头看她的小说，“这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但是……”思甜欲言又止。
“放心吧，他一定可以的。”晚潮一边悠闲地翻书，一边吃着蛋糕，“嗯，香芋味道不浓不淡刚刚好，你们两个也来尝尝看。”
“晚潮，我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荆劭以前是很棒，可是他不做手术很久了。”竹青也说，“万一失败了，要怎么收拾残局？”
“所以他今天去检查右手恢复情况啦。”晚潮用脚尖勾过一张凳子给她，“要是检查报告说没问题，我这张脸，就交给他修理了。”
竹青呆了呆，荆劭那么忌讳别人提起他的手，晚潮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他，居然让他去做手部检查？
思甜也凑了过来，“我不信，你到底怎么说动他的？”
“没什么，”晚潮咽下蛋糕，“我就是把他海骂了一通，荆劭这种人，不拿着鞭子逼他是不行的。”
“难怪前一阵子你非要把脸上的伤算在他头上，看来，荆劭又被你设计了。”
“到底是谁设计谁啊？”晚潮喊冤，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英勇献身的那一个。”
“朋友？就只是朋友？”思甜笑眯眯、不怀好意地问。
“咳！”晚潮被呛到了，“对，就只是朋友，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早八百年前就心有所属了。”
“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两年多了，也应该淡了吧？”思甜不以为然，“而且我听别人说，钟采她现在都已经有了别人了。”
“是——吗？”晚潮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我看不会是空穴来风吧，人家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是做地产生意的罗兆佳。”思甜叹口气，“我看荆劭是没戏了。”
晚潮怔怔出神，“那万一荆劭知道怎么办？那个罗兆佳……谁说他有头有脸，我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竹青插了一句：“其实荆劭未必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圈子，总共才有多少人？还有那么多热爱八卦的。”她一边说一边瞪了思甜一眼。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思甜瞪回去，“反正我从来就觉得钟采跟荆劭不合适。”
“可是荆劭不会这么想啊。”晚潮一手托着腮，喃喃自语，“我就是好奇，钟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对了！我还有一张照片，以前在中心医院我们几个同事合拍的。”思甜“啪”的一声双手一拍，“放哪里了呢？”
她在抽屉里翻了一阵，终于找出一张夹在书里的旧照片，“那，找到了。”
晚潮伸手接过那张照片。
一眼就认得出来，中间那个叫钟采的女子，她在，别人都被比了下去。拍照的时候像是初春天气，在郊外自助烧烤，四周花团锦簇柳色鹅黄，她对着镜头巧笑嫣然。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不对，应该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晚潮忽然无端端地感触起来。难怪荆劭那么喜欢她，春风那么美，都美不过她的笑。天底下就有钟采这样的女子，生来就比别人好看，不管看上谁都可以手到擒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得到谁就得到谁，只要她眼波一动，就引来无数英雄竞折腰。
做人做到这种地步，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晚潮轻轻叹了口气。就算她谢晚潮的脸当真可以恢复如初，站在钟采面前，怕也会相形见绌吧。天生不如人，有什么办法。
本来悠闲自在的心情，因为这张照片，忽然变得郁闷起来了。晚潮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真不值，她跟钟采，风马牛不相及，到底有什么好比的？怎么不跑去跟张曼玉李嘉欣比一比？真受不了，无聊到这种程度！
晚上十点半。
荆劭从诊所回来，掏出钥匙打开门，先习惯性地在门口叫了一声：“晚潮！”
以往这个时候，她就会恶狠狠地跳出来说：“叫什么叫，在这里！来帮忙剥蒜头！”
但是奇怪，今天空荡荡的屋子没人应声。都这么晚了，她能跑去哪里？荆劭连鞋子也来不及换，客厅卧室书房挨个门推开看看，没人……连个纸条都没留。满屋子转了好几圈，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蓦然一转身，荆劭瞠大眼，餐桌呢？！原来好端端放在餐厅里那张花梨木餐桌，怎么不见了？
“谢晚潮——”他失声叫了起来。太离谱了吧，她！扔掉他的洗发水毛巾香皂盒，又扔掉他一打香菇炖鸡面，这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他的餐桌都看不顺眼，抬出去扔了？！
“我在这里！”露台的门应声开了，晚潮施施然出现在门口。她还敢露面？
“我的餐桌哪去了？”荆劭愤愤地指着空荡荡的餐厅。那是他好几年前特地从东盛淘回来的，虽然样子不起眼，却是正宗的花梨木，现在没有个一万八千，怕是买不到这种桌子了。他痛心疾首，“谢晚潮，你到底有没有眼光，到底是不是上辈子跟我有仇啊？”
“你不用叫了。”晚潮藐视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桌子好好地在露台上。”
荆劭一呆，她把桌子搬到露台上干吗？那里又脏又乱的……可是走过去一看，忍不住又失声问了出来：“这、这是我的露台？”
“怎样，很惊喜吧。”晚潮悠闲地靠着门。
荆劭有点不敢置信，从搬进来的那天起，这露台就一直荒置着，现在居然一改前颜，铁艺栏杆和墙上的彩砖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地板上喷了草绿地漆，那盏坏掉的吊灯居然也修好了，脉脉地散发着温柔晕黄的光。
露台一角放了盆枝繁叶茂的龟背竹，对面彩砖墙上挂着一副苇杆手编的草帘，帘上疏疏落落地插着几朵小雏菊，古朴趣致。他那张旧花梨木餐桌就摆在帘下，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白陶汤煲和杯盘碗筷。
“这……这是……”荆劭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的创意。”晚潮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笑容，“怎么样，还不错吧？我叫了邻居来帮忙，地漆是楼下贺叔帮忙喷的，冲洗栏杆的水管是跟物业管理处的丁叔借的，龟背竹是隔壁王姐送来的，还有，这副帘子是我跟楼上赵小胖的阿姨的婆婆学着编的——”
“什么……的阿姨的婆婆……”荆劭头都大了。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从来不清楚左邻右舍楼上楼下都有些什么人，她才来几天？居然就跟人家混得这么熟了！
“这有什么？每次做了点心小菜，我们又吃不完，就随便送一点给邻居了。”晚潮拉着他进去坐，“先吃宵夜。我煮了鸡汤银丝面，还有自制五香卤蹄筋，我们可以喝杯啤酒解解乏。”
“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吧？”荆劭十分怀疑她的殷勤，没事的话，她才不会这么狗腿。
“你这种问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严重的人格攻击倾向。”
“谢晚潮这三个字，从来就跟‘君子’不搭边。”荆劭自己动手盛面，鸡汤鲜香扑鼻，雪白银丝面上飘着嫩绿的菠菜，只是看，已经吊足了胃口。
“呵呵，其实……”晚潮讪讪然拿起一罐啤酒，“我只不过是有很小、很小的一点点要求而已。”
“有多么小？”荆劭埋头吃面。这么普通的汤面，被她煮来，滋味也会这样的清鲜。
“你已经答应……要帮我做疤痕修复的手术了，是吧。”她清了清喉咙，说出开场白，“既然横竖也要挨一刀，那就不如……顺便把我的脸，改得漂亮点好了。”
“怎么改？”荆劭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按照她的样子。”晚潮鼓起勇气伸出手，掌心里握着的那张钟采的照片，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我要跟她一模一样。”
“咳！”荆劭呛得跳了起来，“你——你要我帮你整容？！要变成钟采那样？！”
“嗯。”晚潮坚持地点头，“现在整容也很平常，不是正在到处流行人工美女吗？你不是曾经号称是第一流的外科医师，换心脏补脑壳这种手术你都能做，现在不过是要你COPY一个钟采，有什么难的。”
“不行！”荆劭一口拒绝。她是不是疯了！她以为他是神仙？魔术棒挥一挥，就可以变个摸样？再说，她要像谁不好，居然说要像钟采！“这种念头你最好赶紧打消，”他警告她，“你以为一照镜子，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是谁，是件很好玩的事？”
“你不肯？”晚潮一手托腮看着他。
“你去找别人开刀吧。”荆劭瞪了她两分钟，终于放弃。
“你毁约？”晚潮拉下了脸，“荆劭，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
荆劭真败给她了，听她的意思，只要他不肯帮这个忙，就根本不能算“男人”了。“晚潮，”他试图跟她讲道理，“你跟钟采不一样，就算真的有了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你也永远不可能是钟采。”
“为什么？”
“你不会以为人和人的区别，就只是眉毛眼睛嘴巴的区别吧？”他蹙起眉。
“我知道。钟采是不可代替的。”晚潮叹了一口气，“这种荒谬的事，我也不过是随便开个玩笑而已。”
荆劭啼笑皆非。开个玩笑？刚才他差点连心脏病都犯了。
“既然钟采在你眼里，是这么的天下无双，你还傻等在这里干吗？”晚潮一拍桌子，“不要说我不提醒你，再这么等下去，钟采就要变成别人的老婆了。”
“我知道。”荆劭坐回椅子上。钟采跟罗兆佳的关系，早就不能算新闻了，罗兆佳甚至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为钟采买下一间服装名店，代理一支意大利的女装牌子。
从医院一个小护士，到泛亚航空的空姐，再到服装名店的老板，地产大亨的准夫人，钟采早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女子，再也不是那个他第一眼见到的，穿着白衣、在紫藤花架下朝他恬静微笑的钟采。
他明白她的想法。不错，他是为了她，付出很多代价，但这并不是一个女人，会留在一个男人身边的理由。他的手已经伤了，跟任何一个普通男人都没有区别，她对他的爱，不得不变成了感激。与其在这样的压力下勉强维持感情，虚伪地说着我爱你，倒不如放手，开始新的生活。
荆劭看着夜色轻轻一叹，钟采是对的。
“荆劭……”晚潮叫他，递过来一罐啤酒，“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提起钟采，你心里不高兴？”
“没有。”荆劭摇头，钟采这两个字，一直是他心里深处的一根刺，碰不得又拔不出，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自从那次跟晚潮为了钟采大吵一架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好像那根刺，已经在某个不察觉的时候，被不经意地拔了出来。
晚潮看着他的侧脸，星光下，他的轮廓是这样的英挺而沉郁。
一个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而且完全不解风情的男人。她忍不住对自己摇了摇头，省省吧谢晚潮，少做你的大头梦了。
“不要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场朋友，我会帮你的。”她扯出笑脸，“我来做你的专业顾问，打包票，一定教你手到擒来、追回钟采。”
“你？”荆劭失笑地看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不懂？”晚潮被严重侮辱了，“你以为我没恋爱经验？哈，你不知道我的恋爱经验有多丰富多精彩！”
“跟满脸青春痘的小男生偷偷拉个手看电影，也算恋爱经验？”荆劭嘲笑她。
“连你也有资格批评别人？嘿。”晚潮冷笑一声，“我的前几届男朋友，个个都比你温柔体贴又有幽默感。”
“我不够温柔体贴？又不够幽默？”荆劭不相信。
“岂止是‘不够幽默’，简直是没意思透了。”晚潮毫不留情地打击他的自尊心，“天天板着一张扑克牌脸，连笑话也不会说一句，又不懂得玩，毫无情趣。”她看了一眼荆劭的脸色，“还不服气？你会玩什么？冲浪、滑板、潜水、攀岩、露营，还有BBQ，你一样也不懂吧。”
“男人都去玩，都去冲浪潜水BBQ，那谁去工作谁去赚钱养家？”荆劭不以为然，“那都是小孩的玩意。”
“你过时啦，大叔。”晚潮嗤一声，“现在女性早就经济独立，没有人要你养，你得想办法让她开心才行。”
“你叫我什么，大叔？”荆劭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大叔。”晚潮拉一拉他的外套，“你自己看一看，这么老土的外套！再看看你这双鞋，风里来雨里去都是这一双，你知不知道，鞋子就是男人的第二张脸啊？头可断、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搽油！”
“真夸张。”荆劭喝了一大口啤酒，喃喃自语。
“你简直就没药救了。”晚潮一脸的朽木不可雕，恨铁不成钢，“你以为就你们男人才好色？女人也很重视男友的外表，你够帅够品位，她才有面子，不然叫她怎么跟亲戚朋友介绍？这个土包子，就是我老公？”
“我没有那么差吧！”荆劭的自尊心受到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蹂躏。土包子？！不会吧，他怎么都不觉得！
“这样说已经很客气了。”晚潮继续数落他，“今年是流行正装也休闲，没错，可是没叫你休闲到这地步，你这种垃圾牛仔裤能穿出来见人吗？衬衫都皱了还照穿不误，要是你自己不懂得熨，至少要送去楼下洗衣店，不要往洗衣机里一扔就完事。还有、你那什么发型？早二十年就落伍的短平头！今年满大街都是挑染，至少两个鬓角染点棕色银色，才有时尚感啊。”
荆劭一个头，两个大。只听她一口气地说下去：“还有！你以为不刮胡子很性感很沧桑是不是，你以为自己是布拉得皮特？其实只要再加上一顶破毡帽，就稳拿本年度最落魄造型奖了！”
她一连串说得又急又快，清脆如爆豆，荆劭终于彻底地败下阵来，“行了少说两句吧，明天我就去伊势丹置办行头。”
“这才像话。”晚潮笑了，“泡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照你的意思，只要我改头换面，学会冲浪滑板BBQ，就可以无往而不利了？”荆劭不敢苟同。
“当然不只是这么简单。重要的是你要表现诚意，给她制造惊喜。”
“又是送花、送钻石那一套。”荆劭一哂。他就不明白，女人怎么会喜欢那种东西；还有那什么烛光晚餐，好好的有灯不用，偏要点一桌子蜡烛，一不小心碰翻了，就是严重的火灾隐患。
“现在哪还有人送花送钻石？那都是应景的东西，天天送花太俗气，送钻石又市侩，再说除了暴发户，哪有谁一见面就掏颗钻石出来的？”晚潮笑得眼睛亮晶晶地弯成了一对小月牙，“你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然后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满足她！”
“你这又是什么理论？”荆劭大开眼界。
“谢氏泡妞秘笈。”晚潮撑着头，咦，酒才喝了一罐，怎么就晕晕的，“不要轻易跟人家说‘我爱你’，说多了人家会听腻；但是非说不可的时候，就一定要说得很认真。不要一直跟在人家身后粘着人家，时刻不离她左右，这样就会惹人烦；但是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在她的电话里留言说想念她。”
“听你说的……好像真的很有经验。”怎么回事，荆劭渐渐觉得有点笑不出来了，“你真的……爱过一个人？”
晚潮打了一个酒嗝，“不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荆劭忍不住问，真要命，原来八卦的毛病是会传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他也变得这么多事。
“嗯……”晚潮一手支着额，趴在桌边，“不怎么样。笨得要命。其实我本来是很向往嫁给一个飞机师的，聪明又温文，风趣又体贴，我们可以一起飞遍全世界，罗马看日出，巴黎看日落。这就是以前我的人生最高理想。”
“志向果然远大。”荆劭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你才巴巴地跑到这里来，考什么空姐？”
“对啊。”晚潮闭上了眼睛，“但是现在我这个样子……呵呵，还是算了吧……”
荆劭低头一瞧，这丫头已经闭着眼昏昏欲睡了，“喂，晚潮——”他推推她，听见她模糊地答应一声，一颗头咚地靠上他的肩。
喝醉了？荆劭好笑地叹了口气，才一罐啤酒而已。
抬起头，一眼望出去，夜色里这个城市灯火璀璨。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露台上了。凉风习习而来，带着淡淡一丝雏菊的清香，那是晚潮插在草帘上的几朵。
温柔的星光和灯光交映，惘然之间，真有种天上人间的错觉。
晚潮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淡淡酒意染红了她的脸颊。桌上还有几罐啤酒，半碟卤味，和她简简单单煮的鸡汤面；不知怎么的，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无限满足。
“晚潮……”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醒一醒，外面会着凉。”
“唔。”她睡得软绵绵的，赖着不肯动。
荆劭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从露台走回去。
他在抱着她！晚潮屏住了呼吸。倘若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不醒，那就真的是只猪了。可是……一时之间，忽然手足无措，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来。
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样抱在怀里。
他双臂坚实如铁，可是隔着衣服，胸膛却这么的温暖。他肩上的外套有点粗糙，触着她的脸，她慌慌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穿过客厅的门，他停了一下，好像低着头看了看她的脸。那一刻，晚潮几乎感觉得到他呼吸的温暖。这样的近，这样的心乱，以至于她错以为，他的轻轻一吻，就会在这个瞬间落下来。
可是，没有。他只是停顿了一会儿，接下来，就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又轻轻帮她拉上被子。
晚潮的心从高高吊起的半空，慢慢地落回原地。他并没有立刻走，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她枕上的长发。
白痴。晚潮几乎想睁开眼，摸什么，摸她的头发有什么用？真亏她刚才还苦口婆心地教给他怎么泡妞。
她都已经装醉又装睡了，到底他有没有当她是女人？！
自尊心受到最严重的打击。再也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失败更挫折更欲哭无泪了。
荆劭的手从晚潮的一枕长发上收回来。真有点怀念，她刚刚住进来，蒙着眼，逼迫他帮她洗头的那段日子。他还记得她的长发滑进水里，那种温柔的美丽，他一边拿着吹风筒帮她吹干，一边听她?嗦地聊天，那些柔软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轻盈如羽，暗香浮动。
甚至刚才，在穿过门口的那一刹那，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她的脸就靠在他的肩上，细细的甜蜜呼吸触手可及，只要……只要他略一低头，就可以……
荆劭蓦然站起身。
他真是堕落了！晚潮说得半点都没错，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她住在这里，是因为脸上有伤，还在等他的帮忙；可是他却趁着人家酒醉，心猿意马！
真的要赶紧帮她做那个修复手术了，再这样下去，万一哪天不当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五章
磕磕绊绊、忐忑地期待，终于做修复手术的日子还是到了。
晚潮躺在手术台上，眼巴巴地看着竹青和思甜忙碌地走来走去准备药品器械，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昨天还英勇无畏铿锵有力地大声说，对这手术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但一眼看见那琳琅满目寒光凛凛的刀剪器械，想想再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到了自己脸上……说不含糊，那绝对是嘴硬。
荆劭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要反悔就趁现在。”他调侃，“等麻醉开始，再逃就晚了。”
晚潮看着他戴无菌乳胶手套，突然叫住他：“等等，先别戴手套。”
荆劭停了下来，“真的要反悔？”
“不是……”晚潮不由分说拉过他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我还有几句话跟它交代。”她把他的手，非常、非常珍惜地合在自己掌心里。
荆劭的手心也有点冷呢。
晚潮心里滋味纷乱。看他脸上轻松自在，没有流露一丝紧张的痕迹；可原来，他心里终究还是担心着她的。
“你要跟它交代什么？”荆劭眉梢一挑。
“我刚跟它说，给个面子，下刀小心一点。”
荆劭想笑，“它怎么回答你？”
“它拍着胸口跟我保证没问题。”她终于下定决心，一脸严肃地朗声宣布，“我准备好了荆劭！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荆劭忍不住笑了，真服了晚潮，她就是有这种本事，在这个时候也能让他开怀一笑。
“荆，可以开始了。”竹青小声地提醒他。
晚潮闭上了眼睛，思甜过来装上麻醉器。
麻醉真的很快……眼皮逐渐沉重下来，睡意慢慢笼罩，晚潮心里忽然有一刹那的空灵明净。就在这一刹那间，她仿佛看见荆劭刚才的笑容，那种神采，有着无法形容的动人力量，如同流星照亮夜空一般，打动她的心。
终于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算她的脸，再不能回到当初的美好，她也会勇敢面对不再遗憾。有没有考到空姐，那有什么打紧？想要嫁给飞机师的梦想，就到这一刻结束。罗马的日出，巴黎的日落，都比不上荆劭的一笑，更让她欢喜。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
晚潮在黑暗里慢慢清醒。一定是脸上又裹了纱布，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感觉不到痛，整个脑袋都麻木沉重，手脚嘴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不能动也说不出。一定是思甜那家伙的麻醉剂用太多了，晚潮喃喃地在心里抱怨。
“怎么还不醒？”有人在床边小声问，是思甜。
“应该就快了。”回答的是荆劭，原来他也在。
“我等不及……”思甜在她床边坐下来，“待会儿晚潮要是醒了，一定问起手术有没有成功，我怎么说？”
压到我的手了！还说你的大头鬼啊……晚潮在心里哀叹。
思甜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坐在晚潮的手上，“荆，我在问你话，你到底听没听到？我们一定要先串好台词，不然会穿帮。”
“串什么串？又不是唱戏，就实话实说好了。”
晚潮情不自禁地竖起了耳朵。他们两个在干吗？串通要骗她？是不是手术失败了！
“不行，我一定要让这个好消息在充分的铺垫、等待中闪亮登场。”思甜大概是太激动，“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晚潮那只可怜的手总算获得解脱。
“荆，你想一想，都两年没动过刀了，这个手术你还是做得这么漂亮，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手已经都复原了啊！还有晚潮的脸，她要是知道那些疤很快就会不见了，真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告诉她，一点悬念都没有。”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走来走去一整天，我看得眼都花了。”荆劭叹气。
“不能，我一高兴就坐不住。荆，你配合一下好不好，不要老是看着人家！晚潮那颗头，绑得像个粽子一样，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等晚潮醒过来，我们就先不说话，卖关子，她一定以为手术失败吓个半死，然后我再友情大放送，告诉她其实这一回的手术完美到极点！呵呵！”思甜兴奋地憧憬着，“这个时候你再登场亮相，我保证晚潮会崇拜你到五体投地……”
被子下面屏息静气的晚潮，终于长长透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蓦然一松，这一次，她跟荆劭赌赢了！
原来，开心到极点的时候，脑子就会是空白的。她的脸！照镜子的时候，又可以看见自己熟悉的笑脸了吗？可以早晨起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走在路上，再也不怕有人看……真是做梦一样不敢相信。
如果这一刻她还能有什么表情的话，那一定是一径地傻笑。喜悦满满地填着胸怀，思甜说得没错，她真的有点崇拜荆劭了！谁说的，他伤了手就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他不但拿得起来，而且依然做得比别人都好。有她谢晚潮这种伯乐在，又怎么会埋没他这匹千里马?!
多好，从此之后，他就可以回到中心医院脑外科高高在上的手术台上，用他指上一叶刀，续写他精彩的神话！她简直都已经看得见，他头上出现那一圈金灿灿的光环……
荆劭的声音，忽然突兀地打断了她陶醉的幻想：“晚潮的手动了一下！”
“是吗？”思甜立刻凑了过来。
晚潮不由自主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她有动过吗？原来已经可以动了？
“晚潮！”思甜兴奋地摇着她，“醒一醒、快醒一醒——”
“唔。”晚潮不情愿地答应，再不醒，骨头就被她摇断了。幸亏刚才醒得早，不然这时候，一定被思甜骗得很惨。
果然思甜已经开始做秀了，“晚潮，这次手术，其实荆劭已经尽力了……”她顿了顿，等待晚潮的反应。咦？怎么回事？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管手术做得怎么样，我们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思甜声情并茂。
晚潮打了一个呵欠。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打呵欠？思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都不问一问手术结果怎么样？！”她沉不住气了。
“我、饿、了。”回答她的，是晚潮字正腔圆的三个字。
什么？思甜当场傻眼，金星在头上飞舞，太过分了……她这什么态度啊！还有没有天理！
晚潮终于忍不住地笑起来，“我早知道了傻瓜！刚才你已经说得十公里以外都听见了。”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果然，两秒钟之后，“谢晚潮！你耍我——”病房里一声魔音穿耳的尖叫，窗子上的玻璃一阵簌簌摇晃。
一个星期拆纱布，再贴上保养伤口用的硅胶贴片，据思甜和竹青的小道消息，这种贴片还是德国原装进口的东西，荆劭特别动用了旧同学的关系，才弄到手。
晚潮对着镜子发呆，唉，做人太嚣张果然是有报应的，她那天实在高兴得太早了。
镜子里的脸，完全就跟美女两个字不沾边。虽然丑陋似蜈蚣的一脸疤痕不见了，但是取而代之的又是这么一脸硅胶贴片；好好一张脸贴成这样，像日本膏药旗，只要穿上马褂、再梳个油光光的中分头，就可以去演汉奸了。
日子甚至过得比以前更无聊，因为荆劭那家伙忽然忙碌起来了，再也不能准时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诊所最近天天爆满，真不知道忽然从哪里涌出来这么多的人，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荆劭可以再做手术这个消息。应该就是思甜那个大嘴巴到处宣传的吧！她简直就恨不得贴张告示，昭告天下，荆劭终于沉冤得雪、重出江湖了。
不过荆劭的态度还是很低调。他不做大手术，尤其不做脑部手术，说两年没动过刀，基本功都荒废很多，难免生疏；更何况诊所里的设备仪器都跟不上。可思甜十分的不以为然，前天还说：“荆，你要是敢说不行，我这双眼珠就挖出来给你当球踢！不要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样叱咤风云的……”
“挖出来容易，装回去就难了。”荆劭当时头也没抬一下，“不要说我没医德不提醒你。”
思甜的建议就这么被他闷了回去。真不知道荆劭究竟在想什么！
“嘟——嘟——”
晚潮正在发呆，忽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一定又是荆劭。她伸手拎起听筒，没好气地抱怨：“我知道了，你又加班，回不来。”
听筒那边一片沉默。明明有细微的呼吸声，可是没有人说话。晚潮疑惑起来，“喂？荆劭？”
那边有隐约的嘈杂声和音乐声，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一定不会是诊所。刚要再问，却听见“啪”一声，那边挂断了。
晚潮愕然，拉了拉电话线，又举起电话摇了摇，明明没故障。会不会是思甜闲着没事做，又装神弄鬼？可是，现在她应该是忙得四脚朝天头顶冒烟才对啊。
唉。晚潮叹口气，这一阵子，大家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就只有她一个超级大闲人，每天闷在屋子里。眼看泛亚的招聘会已经赶不上了，考空姐的事情也只好泡汤，得赶紧找点事情做才行，不然这样下去，坐吃山空怎么得了！
“呼”的一声爬了起来，她满屋子翻出这个礼拜的报纸。拿着红笔在求职版上画着圈，秘书？怕英文都不够灵光；制图员、导购……嗯，这两样可以兼职啊，多赚一份。只要找到工作，她就可以光荣翻身了，到时候就算荆劭思甜想要见她的话，她谢大小姐也可以拉长了嗓门说一句：“不行啊，要加班——”
再也不用像现在，眼巴巴地等着人家回来。晚潮又抬头看看石英钟，都六点半了！荆劭不是说好了下班会带竹青回来帮手做饭的吗？人呢？就把她一个人晾在沙发上自生自灭。
早知道，就不那么费心费力、连哄带骗地把他逼上手术台，现在搞成这样，就连见他一个面，都这么不容易。唉……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
“咳！”晚潮忽然回过神，尴尬地咳嗽一声。真是受够了！怎么无端端想起这么一句歪诗？人家怀春少妇叹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也算情有可原，她这算怎么一回事？
就算……就算她对荆劭，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歪心思，但人家都明摆着只喜欢那个钟采，还有什么戏好唱？只怕这辈子都只能当他一个“异性好友”了，再瞧瞧镜子，只怕在他的眼里，她连个“红颜知己”都算不上，还说什么，悔教夫婿觅封候？
不要再闹笑话了，谢晚潮！
“叮——咚！”正在对着镜子警告自己，忽然听见门铃响。荆劭回来了！
晚潮从沙发里爬起来，膝盖正好撞到桌角上，痛不可当，“说了多少遍，有钥匙就不要按铃！你是不是又忘了带钥匙——”她跌跌撞撞地去开门，一边火大地抱怨，可是话说一半，突然呆住。
外面不是荆劭。
一个女子，正愕然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头栗子棕的海藻般长长鬈发，素肌如雪，秀眉如画。她身材纤细，穿件粉紫色低V领毛衣和同色的丝绒手套，颈间一粒圆润的黑珍珠，明艳照人。晚潮跟她面对面站得这么近，闻见一丝低柔迷离的香水味，还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酒气。
晚潮心里一根丝弦倏地绷紧。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团艳光耀花了眼睛，站在面前的，居然——居然像是钟采？她比起那张照片，又美丽何止十倍！
钟采也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晚潮。她是谁？！
看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大衬衫，大得卷着袖子穿，分明就是荆劭的。
再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忍不住心里就是一震，只觉得晶莹生辉，仿佛湖水里倒映的星光。她脸上还贴着保养用的硅胶，可是仍然依稀可见，她轮廓的清秀。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静默地对视了一刹。空气里几乎有轻微的“噼啪”一声，就差一点没火星四溅。
“刚才接电话的，就是你吧。”钟采先开口。
原来刚才那个电话，没说话就挂断的，是她。晚潮心念一转，她明明就知道荆劭不在，还跑上来做什么？
“我听思甜说，他的手恢复得不错……我顺路经过，上来看看。”钟采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是钟采。”
晚潮一怔，顺路经过？两年都没顺过路，今天就忽然顺路了，还一口气顺到十一层上来。这种话，也就只有荆劭那种白痴才会相信。
“钟采？哪一位钟采？”她认真地蹙起眉头，一脸思索状。
“荆劭没有提起过我？”钟采不相信。
“哦，对了，想起来了。”晚潮双手一拍，“你不就是以前当过荆劭的助手，他还因为你弄伤手的那个钟采嘛？我听说你已经不做护士很久了。”
钟采尴尬地咳嗽一声，“我想先进去等荆劭。”
“请进、请进！”晚潮立刻拉开门，“这里有拖鞋……啊，不好意思，这双是荆劭的，他不爱洗袜子，你就穿我这一双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换上荆劭的纯棉格子拖鞋，把自己的那一双，整整齐齐搁在钟采前面，“不要客气！”
钟采瞠目结舌地瞪着地上这双粉红色、绣朵小花的拖鞋，这怎么回事？这到底是荆劭的房子，还是她的？看她一脸热情诚恳，就算是招呼自家老公的朋友，也不过如此。
“我……我看还是不进去好了。”钟采实在不想穿着另一个女人的拖鞋，走进荆劭的屋子。
“那太可惜了！我还想请你尝尝我刚做的樱桃派呢，顺便带你参观一下房间……”晚潮好像很惋惜的样子，“不过既然你坚持不进来，那只好算了。荆劭回来恐怕会很晚，要是你有什么要紧事找他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告。”
“不用了！”钟采的语气有点生硬，“我在这里等他。”
“可是荆劭诊所那边，最近都很忙的样子。”晚潮好心地建议，“不然你去诊所找他就可以……哦，对了，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吧，要不要我帮你带路？”
钟采忍不住冷冷一哂：“你跟他很熟吗？”
“荆劭都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吗？”晚潮的语气，就跟刚才的钟采一模一样，“我是谢晚潮。”
钟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谢晚潮！这就是思甜挂在嘴上的那个谢晚潮。难怪这么半天就一直觉得不对劲。
“听说，你是荆劭收留的一个病人啊？不知道的话，还差一点误会你是他的太太。”钟采嫣然笑了，“我还听说你烫伤了脸，现在没事了吧？烫伤很麻烦的，会有严重的疤痕，一定要小心保养。”
晚潮摸了摸脸，“本来是会有疤痕的，幸好荆劭帮我做了修复手术……还要每天换药，真的很麻烦，不过荆劭都没嫌烦，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钟采的脸色僵了僵，笑容有点勉强，“这个我也知道，他一向都很喜欢帮助别人，尤其是付不起医药费的那种人，他都会特别优待。”
“嗯，我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连医药费都不用付，而且还在这里有得吃，有得住。”晚潮的眼睛笑成两弯小月牙，满脸只见“陶醉”两个字。
钟采终于忍不住了，“原来现在连看医生这种事，都可以商量价钱做交易了？荆劭的眼光还真是一落千丈。”
“怎么会？”晚潮举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你这么说就冤枉他了，最近他都很有长进呢！他以前的品味是差了一点，可现在买个T恤都会跑去伊势丹，要是哪天心情好，也许还会穿三宅一生的内衣都说不定……”
“我是说他看人的眼光！”钟采真被她打败了，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的？“就算要找个替补，至少也要找个像样一点的！”
“哦。”晚潮终于好像听懂了，“替补？做人太自恋果然是不行的，真会闹出笑话来。荆劭只要有一次交友不慎，就搞成这样，差点废掉一只手，毁了半辈子，再想不开的还去找什么替补，到底会怎样？下次不知道是爆血管还是脑震荡。”她看着钟采的脸色，从红转到白、又从白转到红，自言自语，“我看还是快点叫他去买份康宁保险算了。”
钟采气得呆了。过了半晌，才甩下一句：“这是我跟荆劭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谁说的，荆劭的事就是我的事。”
“无聊！”钟采脸上浮起一片赭红，“这些都是荆劭说的吧？那不过就是一个意外，他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倒别人身上。”
“你错了。”晚潮笑不出来了——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忽然没来由的，替荆劭觉得委屈。她收敛了嘲谑的语气，正色看着钟采，“荆劭从来就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他是那种最最不会诉苦的人，什么事情都只会往自己身上扛。不过钟采，事实就是事实，竹青思甜也都在当场，如果没有荆劭替你挡那一下，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竹青跟思甜都在怪我，当初不肯留下来。”钟采的语气尖锐起来，渐渐失去控制，“可是我也有我的人生、我的梦想，我要喜欢谁那是我的权利，不需要经过别人的允许！”
“你说得对。”晚潮心平气和，“这是你的权利，每个人都有权做选择。可是钟采，你不会是真的顺路，才跑到这十一层上来的吧？说穿了，你不过是放弃了荆劭，却偏偏又怕他真的忘记你。”
“我没有！”钟采矢口否认。
“那么你是特别上来，跟老朋友喝茶的吗？”晚潮微微一笑，“其实你不过就是想要知道，失去了你之后，荆劭还能不能过着幸福的生活。”
她凝视钟采，“你希望他幸福？还是不幸福？”
钟采怔住了。
隔了很久，她蓦然转身。晚潮问的这句话，在她耳边慢慢回绕。希望他幸福、还是不幸福？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无论得到怎样的答案，YesorNo，都不是她所希望的。
寂静里，只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在这一层停下来。
晚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石英钟。七点钟。不会这么巧吧，荆劭正好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浅灰衬衫、外套搭在手上的是荆劭，旁边白色裙子的是竹青，她怀里还抱着一袋香蕉，正在笑着跟荆劭说：“等晚潮多做几个香蕉塔，明天可以带去给思甜……”
看见钟采的一瞬间，她的声音忽然凝结在空气里。
钟采跟荆劭正好打了一个照面，一时间，后面的晚潮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猝不及防的荆劭，也呆在那里。居然是钟采？！居然会在这里，看见了钟采。
这么久没见了，她依然美丽不减当年。一别经年，乍然相逢，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乱成一团。
“钟采……你来了？”最先回过神的是竹青，她尴尬地打着招呼。
“我路过。”钟采的眼神仍然停留在荆劭的脸上。两年了，终于再看见了他的脸。清晰的记忆突然翻回到最初，紫藤架下，竹青把她拉到他面前。
“呃，大家都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竹青有点手足无措，看见门口的晚潮，“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
“不用了。”钟采打断了她，“我们刚才已经认识过了，这位谢小姐，是荆劭的女朋友吧。”
竹青跟荆劭都是一怔，晚潮？他的女朋友？这话是从哪里说起！荆劭疑惑地看了一眼晚潮，这丫头一向就疯惯了没分寸，不会又在钟采面前胡说八道了吧。
“荆劭，我走了。”钟采慢慢转过身，“司机还在楼下等。”
“等一等。”荆劭叫住了她，“钟采，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钟采低下头不说话。
“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就进来慢慢说。”荆劭看着她的背影。钟采的性子一向那么倔强，又极爱面子，如果不是遇到不如意，她怎么会忽然跑来这里找他？
钟采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是眼圈却慢慢红了。
“算了，下次吧。”她看了一眼晚潮，“现在说什么都好像太晚了，何必让大家都不开心。”
她一直看着晚潮做什么？竹青和荆劭都不禁疑惑，是不是晚潮跟她说了什么，才让钟采这样顾忌？
“你跟晚潮……”荆劭蹙起眉，不会是他多心吧，总觉得空气里紧绷着僵硬沉默的气息。
“她是你的女朋友，紧张你也是应该的。”钟采眼里泪光一闪。
“晚潮，这到底怎么回事？”荆劭看看门口双手环胸绷着脸的晚潮。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不然晚潮怎么会这种脸色，钟采又怎么会泫然欲泣？
“我可没有赶她走。”晚潮轻描淡写，“我不过是随便说了两句，就惹得美女梨花带雨的，呵呵，早知道就闭上嘴。”
“你……”荆劭把她拉到一边，放低了声音，“你跟钟采根本不认识，她又没得罪你，欺负她有什么意思？”
“我已经很客气了。”晚潮不看他，“这样都不行，还要怎么办？是不是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地欢迎她，欢迎人家来吃回头草？对了，最好还要充当女佣，下厨准备几道好菜、再给你们沏壶好茶，方便你们把酒言欢共度良宵。”
“晚潮！”荆劭不禁有点着恼，“钟采好歹也是我的客人。”
“可不是我的。”晚潮嘴硬，“我干吗讨好她？”
荆劭的声音里已经有压不住的恼火，“你住这里是不错，可上门的都是我的朋友，你无缘无故把人家赶出去，不觉得很过分？”
“原来她是你的朋友，我不是。”晚潮蓦然抬起头，“荆劭，我不过就是你一个病人对不对？你给成百上千的人做过手术，我不过就是这里头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对不对？”
“你扯到哪去了！”荆劭莫名其妙，“什么手术，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你不应该对钟采这种恶劣态度。”
“你不会是要我跟她道歉吧。”晚潮忽然笑了，“这么老土的桥段，推出我这种替死鬼，去讨她的欢心。”
“明明是你失礼在先。”荆劭气结。
“跟人家赔礼道歉，本来是我的拿手好戏，家常便饭，要多诚恳都煽情都没问题。”晚潮看了一眼钟采，“但是要我跟她道歉，这种事我是不做的。”
“你把人家赶出门，还这么振振有辞！”荆劭忍无可忍，“你到底哪根筋扭到了？还冒充是我什么女朋友，你吃错药啦？”
“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赶她走？又哪一只眼睛看见我冒充你的人？”晚潮涨红了脸，“她说的话就是真的，我每一句都是撒谎，她是仙德瑞拉，我就是卖苹果的老巫婆，哈，你现在又唱的哪一出，英雄救美啊？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一号女主角钟采上场，我这个跑龙套的就该识相点赶紧下台。”
晚潮一口气说下来，声音或许是大了些，抬眼看见钟采正在朝这边看过来，那种眼神……她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眼神啊？三分轻蔑，七分怜悯，还有着一丝嘲谑的笑意。一阵热血激辣地涌上头顶，晚潮“砰”的一声关上门。
就算刚才跟钟采面对面的时候，都没有想过退步；可就在刚才这一刻，越过荆劭的肩头看见钟采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输了。一回头，看见玄关衣帽柜上的镜子，晚潮呆了呆。
那么忿怒，那么委屈，那么不甘心的一张脸！陌生到自己都不认得自己。连耳朵也涨红了，还贴着一脸的硅胶，越发显得滑稽。
像小丑。
晚潮靠着门呆在那里。“砰、砰、砰……”门外的荆劭在大力地拍着门，可是一声一声，都好像是她心口震痛的心跳声。混乱到极点，晚潮忽然手足无措。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么的难过，这么的卑微。
这一个瞬间，晚潮忽然觉得气馁。争什么？还有什么可争的，难道这样还不算丢脸？
“砰砰砰！”门外的荆劭正在拍着门，差一点没抬脚踹上去。晚潮到底怎么回事？从来就没见过她这种脸色，她到底发什么神经啊？
“荆！”竹青拉住了他，“不要这么大声，当心吓着邻居……钟采都走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看看？”钟采走了？荆劭回头，正看见电梯门缓缓合拢，钟采的脸，正消失在那两扇冰冷的门背后。
“荆，你还呆着做什么？”竹青跑去按电梯，“快点去追啊。”
荆劭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扔下手里的外套，靠在门边的墙上，疲倦到不想说话。一定是今天太累了，以至于钟采的出现，都不能让他觉得振奋。只是烦躁，只是心乱，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刚才晚潮重重摔上门，那砰然的一声巨响。
她刚才都在说些什么话？什么仙德瑞拉，什么跑龙套？为什么他好像一句也听不懂。
竹青在电梯边呆呆看着他，那袋香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地上，没人去理会。
门忽然开了。
竹青和荆劭一起看过去，看见晚潮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换过了衣服，是她刚来的时候穿着的薄毛衣，卡其裤，手里提着她那只随身的帆布背包。
“你去哪里？”竹青一呆，她打扮得这么整齐，去做什么？
“我不能再住这里了。”晚潮很平静，“伤都快好了，再住下去，会给荆劭添麻烦。医药费和手术费，还欠着的那部分，我过几天送去诊所。”
“你要走？！”竹青瞪圆了眼睛，“都这个时候了，你一下子去什么地方住？”
“回去原来的房东那边啊。”晚潮走到她身边，用力抱了她一下，“放心吧竹青，我走了。”
“晚潮——”荆劭失声叫住她，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居然这么大。
晚潮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叫什么叫？”
荆劭完全不能置信。她就这么搬出去？不可能吧，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还窝在床上睡懒觉；客厅门口还放着她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袋子；还有，露台上那盆她最宝贝的龟背竹，这两天叶子发黄，她还说要带它去花店看看病……好端端的，今天跟往常每一天并没什么不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盆龟背竹……你不管它了？”荆劭的话出了口，才发现自己问得实在傻。
晚潮晕了，她到底是为了谁留在这里这么久，是因为他还是那盆龟背竹，这笨蛋真的不明白！
正好电梯这个时候下来，门“叮”的一声打开，里面一个中年太太，看见外面这一圈人，忍不住呆了呆，“你们到底上还是不上？”
“当然上！”晚潮一个箭步跳进电梯里，按住关门钮，拼命地按了又按，荆劭这头猪，再跟他打交道，她这个谢字倒过来写！这一次她发誓！
旁边那位胖胖的太太目瞪口呆，“小姐……你跟那个按钮……有仇啊？”

第六章
燕子坞。这间坐落在舟江路上的茶室，隔晚潮新租的小屋只有一条街的距离，门口一个扇子形古色古香的木招牌，上书“燕子坞”三个大字。
很晚了，客人不多，晚潮、思甜和竹青正围在靠窗的位子上坐成一圈。那扇窗的外面，霓虹闪耀如银河；窗里面，三个人沉默地相对无言。方桌上搁着一只枫叶红的纸罩灯，晚潮带着两个黑眼圈，沮丧地趴在灯下的暗影里，竹青手里捧杯茶欲言又止，就只有思甜那没良心的东西，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偷吃盘子里的蜜饯。
“晚潮，不是我说你，干吗和钟采闹别扭？现在可好，连自己都搬出来了。”竹青终于沉不住气地埋怨，“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思甜叹了口气，拉长声音：“这还用得着问，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嘛。”
“别胡说！”竹青瞪她一眼，“不要冤枉晚潮，还说那么难听。”
晚潮忍不住缩了缩脑袋。谁说的，谁说她冤枉？其实这几天她也在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要跟钟采过不去。那天，其实她从一开始态度就不对。开门的那个瞬间，甚至还摩拳擦掌地想着，总算逮到机会给荆劭出气了，他嘴笨好欺负，打落牙齿和血吞，可她谢晚潮没那么好说话。
但是现在想起来，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荆劭喜欢谁，那根本是他自己的事，人家从来都没说过，要她帮忙出头讨公道。再说荆劭还想着钟采，她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机会多难得，她应该努力想办法帮荆劭挽回钟采才对。真是太自私了。
思甜说得对，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嫉妒。嫉妒她的美，嫉妒荆劭心里想的都是她。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一天，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会觉得自己卑微。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在这个瞬间，忽然看不起自己。
晚潮两只手撑起头，对自己冷笑一声，你还会争风吃醋啊谢晚潮？真是失敬，失敬。
“你那什么表情？”竹青探头看着她的脸，“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冷笑。”
“我在笑，思甜说对了，我还真的是没出息。”
思甜“咳”的一声差点被蜜饯噎到，好不容易顺回气，伸出一只沾了糖浆的手，跟晚潮大力一握，“答对有奖！快教我做那个香蕉塔！”
“别闹了！”竹青把她拨到一边，失声问，“你说什么？晚潮，你真的——喜欢荆劭？！”
“你说呢？还什么真的假的，就连瞎子都看出来了。”思甜受不了地摇着头，“你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
竹青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晚潮……和荆劭？！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都没感觉？”
“这就是你不对了晚潮。”思甜也放下了那盘蜜饯，跟竹青一起看着晚潮，“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荆劭变成这样，还瞒着我们？”
唔？什么时候？晚潮困惑地蹙起眉，还真的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刚开始，不是还看他不顺眼的吗，那么落魄潦倒的样子，脾气又是那么的坏。是不是……是不是在那天夜里，他揭开她脸上的纱布，在灯下微微一笑的那一刻？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笑起来会有那么好看。
又或者，是他笨手笨脚给她洗头的时候？还是他煮了那么一碗难吃的面喂饱她的时候？如果都不是，那么一定是在他狼吞虎咽、赞不绝口地吃着她烧的那盘红烧肉的时候。
天地良心，其实一开始知道他心里还喜欢钟采的时候，她是想过放手来的。这么一根筋的男人，要想他改变心意，哪有那么容易？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还是不做比较好。
可是谁叫他非要留她在身边，谁叫他奇迹一样修复她的脸，谁叫他那个晚上抱她在怀里！所以说嘛，爱上他，可不是她的错。
就算她手段卑劣地横刀夺爱，那也都是他自找的，怎么可以怪别人。
“晚潮，要是这样的话，你就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搬出来。”竹青扼腕叹息，“至少也应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荆劭的想法，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你以为我没试过？”晚潮又趴回桌子上。
“结果怎么样？“竹青跟思甜一起凑了过来。
“我教他泡妞，他以为我在帮她追钟采；总不能我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跟他说，来追我吧来追我。”晚潮气馁，“我甚至还拿出钟采的照片，要他帮忙把我这张脸，改成钟采的样子。”
“不会吧！你真这么想？”竹青吓了一跳。
“我吃错药啦？”晚潮没好气，“我怎么会无聊到那个程度。你想一想，我拿着他的心上人的照片，说想要变得跟她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意思？还不算明显？我这根本就是在暗示，不对，何止暗示，简直就跟表白没分别。”
“那真的是……用心良苦啊。”竹青同情地感慨。
“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有一回，我们在露台上聊天喝啤酒，我不知怎么的有点醉，就打了个盹，谁知道他把我抱回房里去。哪有女人在这个时候都还不醒？我又不敢动，就是装也要装着睡啊，结果，他居然，真的把我放在那里就走了！”晚潮愤慨地拍着桌子，“你们说，他到底是不是男人？我明示，暗示，牺牲色相勾引他，到现在居然他都还没反应！如果他不是智障，就一定是装傻。”
“荆劭应该不会装傻那么恶劣吧？”竹青赶紧摇头，“他如果知道这件事，就只会有两个反应，要么娶了你，要么让你走。他那么老土的人……哪会玩什么花样。”
“所以我也一直没说，万一真的闹僵了，大家连朋友也做不下去。”晚潮手里的茶杯缓缓地转动，“我以为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明白就好了，可是，到现在我总算看出来了，对荆劭这种人，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暗示没有用，明示也没有用，办法只有一个，说——出——来！”
“你真的打算跟他表白啊？”思甜的耳朵竖了起来，“打算怎么说？”
“我才不！有句话说得好，最宝贵的东西，是得不到与已失去。”
得不到、与已失去？思甜刚想问，竹青已经明白了，“晚潮，你是不是担心，得来太轻易，他不会好好珍惜？”
“不，我只是想说，钟采在荆劭心里，就是那个‘已失去’。他要是不能放下她，我就算天天向他表白，讲再多道理，也是没用的。”晚潮看着窗外夜色里闪耀的霓虹，“本来我是打算给他时间，慢慢体会，可谁知道钟采突然找上门来，我一时忍不住，就……不过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跟她说，我是荆劭的女朋友，我也没有开口赶她走。”
“你不过就是‘暗示’她一下而已，我知道。”竹青微笑起来。
“我就不觉得晚潮有错，钟采是不讲义气，当初荆劭手伤了，陷入困境里，在这个时候她扔下荆劭一走了之，现在又跑来吃回头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思甜打鼻子里一哼。
“人各有志，她为自己争取前程，也不能算错。”竹青埋怨她，“还说呢，要不是你那么大嘴巴到处去说，荆劭的手已经恢复过来了，钟采怎么会找上门？”
“其实，我能体会钟采的心情。”晚潮忽然开口，“感情，本来就是很难用理性去控制的东西。那天她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想必是遇到什么不开心，所以想在荆劭这里寻找一点安慰吧。”
“晚潮，你该不会是想要把荆劭让给她吧？”思甜紧张起来。
“我像是那么有同情心的人吗？”晚潮抬头一笑，“了解归了解，这种事可不能随便让来让去。看着吧思甜，荆劭早晚都是我的人。”
“你都已经搬出来了，还有什么戏好唱！”思甜叹气，“这下怎么办，再灰溜溜地回去？多没面子。”“我太清楚荆劭，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我们闹翻了，他那个人外冷内热，很好哄的，随便说句好话，他就心软了。我们的问题出在，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重视过我的存在。”晚潮搁下手里的杯子，“就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回去找他。”
“那怎么办？”思甜没招了。
“当然是想办法让他自己来找我啊。”晚潮说得倒轻松，“放心吧，我有办法。不过……好几天都没见荆劭了，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没怎样，天天在诊所里忙。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人，排号开刀，诊所像个菜市场一样从早挤到晚。”思甜想起来就头痛，“我跟竹青都吵着要他增加人手，扩充门面，把楼上那层也干脆买下来，再多找几个助手，可是他听不进去，说没时间。”
“我看，他是没心情吧。”竹青笑，“前一阵子明明精神奕奕的，从晚潮一走，立刻就被打回原形，好几天穿同一件外套，衬衫不换领带又不结，有一阵没一阵地对着一屋子人发呆，我还听到他打电话去房屋租赁中心问，晚潮有没有在那里登记……”
是吗？他有吗？晚潮不禁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有没有一点想念她？有没有？可是，她真的，很想他。
想起他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刮胡子，换衬衫，她在客厅沙发上，举着报纸，偷看他的背影。她最喜欢看他漫不经心地系皮带，也喜欢看他不耐烦地擦皮鞋。
荆劭真的很粗心，他就一直没发现，从沙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洗手间的镜子。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凑巧，每次都坐在那里“看报纸”？
“喂，晚潮——”竹青疑惑地敲敲桌子，“你坐那里发什么呆？我们总得商量一个办法，让你跟荆劭擦个火花出来啊。”
思甜补充：“而且一定是天雷动地火，轰轰烈烈的那种。必要的时候，我帮你在他的茶水里下颗麻醉药，先不管三七二十一，迷翻他再说！”
“你怎么不叫我来个霸王硬上弓？”晚潮气结，“感情是很神圣的事，不要侮辱我。”
“神圣？可是我在你眼睛里，怎么就只看见‘阴谋’两个字？”思甜嗤之以鼻。
“是……吗？有那么明显吗？”晚潮脸一红，“其实也不算阴谋……不过就是要让他认识到我的重要性而已。为了这个目的，手段卑鄙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思甜和竹青对视一眼，“你打算怎么样？”
“要离开他，可是又不能完全地消失；我要他每天的某个时候，都想起谢晚潮这三个字。”晚潮恨恨地一拍桌子，“我就不信他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思甜和竹青面面相觑，“哪会有这样的办法？你当自己是如来佛？”
晚潮提起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斟着茶，“虽然我不是如来佛，但是我知道有一样东西，据说就连佛也抵御不了它的诱惑……听说过没有，坛启荤香飘四方，佛闻弃禅跳墙来！这样东西，就是传说中的佛、跳、墙！”
“晚潮……”竹青刚要开口，却被晚潮严肃地打断，“你们两个那什么表情？当我是朋友的话，就不要小看我。”
“不是，我没有小看你，但……”竹青受不了她了，“晚潮，怎么你都没感觉？你那壶茶水都斟到桌子上去了！”
两个星期后。
终于到了这一天，思甜和竹青一齐向荆劭请假。
“请假？”荆劭正在系上医生袍的扣子，外面候诊室的玻璃门外，黑压压坐满了一片等着开诊的病人，这个时候听见身后那两个异口同声地一句“今天我请假”。他有点迟疑地停下手，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精神不济，所以出现了耳鸣或者幻听？
定了定神转回头，看见竹青和思甜一脸笑容，如出一辙。
“荆，我有个朋友，今天新店开张剪彩，恐怕不能在诊所帮你了。”竹青看上去很抱歉的样子。
荆劭看向旁边的思甜，“你又什么理由？”
“正好竹青那位朋友，也是我的密友，所以……”思甜摊开手，“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工作，但做人怎么可以不讲义气，你知道的。”
“那外面那一大群排队看病的人怎么办？上午还有两个预约的手术。”荆劭坐下来，想要生气，可是又提不起精神，这怎么回事，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了？一定是这几天太忙太累，所以对外界任何刺激都失去了反应。
“有你在啊。”思甜轻松地回答，“一定可以应付的，没问题。”
“就是，我们相信你。”竹青也十分诚恳。
“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好像在演双簧？一搭一唱的还这么默契。”荆劭蹙起眉，怀疑的感觉逐渐爬上来。她们两个真被晚潮带坏了，居然学会跟他耍花样！可是没理由啊，前天才刚刚给她们加了双倍薪水，思甜还发誓要为了诊所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话音都还没落，就又开始偷懒了。
“荆医生！都到了开诊时间了，怎么还不开门？”外面有人等得不耐烦，“我们从一大早就来排位子，等了半天了！”
荆劭还没来得及安抚一下，就听见外面街上忽然一片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这谁家办喜事啊？荆劭向窗外看了一眼，真夸张，连鼓乐队都请了来，还这样大肆放鞭炮，弄不好待一会儿连消防车都被惊动来了。
竹青和思甜对视一眼，“荆！我们这就走了，这边交给你没问题吧！”
荆劭一回头，还来不及说话，她们两个的背影已经飞快地闪出门外，阻拦不及。
“李思甜——”荆劭徒劳地叫了一声，忍不住挫一挫牙关，这两个丫头都疯了吗？居然就这样一起跷班？要是不扣光她们这个月的红包，以后他这个老板都不用混了！看样子，得赶紧找几个人手回来帮忙，就指望他一个人孤军奋战，诊所早晚也要关门大吉。
可是最近真的太忙了，几乎就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还要到处打听晚潮的消息……
想起晚潮，荆劭再也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习惯。蓦然发现，整个生活突然变得不习惯。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晚潮混得烂熟的，其实他跟她，两个人完全不搭调。认识她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最新一季流行哪一款洗浴用品、不知道龟背竹要隔几天浇一次水、也不知道十七楼B座的邻居原来有一对双胞胎。
跟晚潮在一起混久了，日子忽然变得有声有色热闹忙碌起来，要学习应付她的耍无赖，要提防她偶尔献殷勤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小花样；抽烟的时候会到处找不到打火机，最后在卧室床底下发现它被绑上一张“吸烟有害健康”的纸条；早晨出门的时候，会有人含着牙刷警告他，“回来晚了要你好看”；为了一条鱼是清蒸还是红烧，她也会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真不敢相信，他荆劭也有这样的一面。完全就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他自己！
这种改变来得太快太强烈，以至于晚潮忽然一下子远离了他的生活，日子会过得这么不习惯。屋子里忽然变得沉寂黑暗，开门的时候再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温暖灯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晚潮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眼前，一天三餐恢复吃泡面跟罐头，下班之后再也不用急着回家。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现在一下子，就觉得陌生起来？
常常在寂静里，忽而听见晚潮房间里好像有动静，好像她就要套着他的大衬衫，懒洋洋地从门口晃出来，对着他气颐指使：“厨房的水龙头坏了，还不赶快去看一看？”
但是没有。一切奇怪的幻觉，都是因为四周太过份的安静。
晚潮，谢晚潮，他真是出了毛病，居然每天每天，对这个名字牵肠挂肚地想念。
她的脸还没有完全复原，不知道懂不懂得按时更换硅胶贴片？有没有去好一点的医院做个复查？她现在有没有地方住？平常小气成那个样子，买菜的时候都会跟小贩坚持立场砍价到底，不知道会不会舍得多花一点钱，租间好点的房子。
“噼里啪啦！”外面又一波的鞭炮声，惊天动地地响起来。荆劭震了震，忍不住蹙眉，开个业而已，有必要这么招摇吗？还嫌他不够烦？
叹口气看看外面，街对面，那排正对着诊所的店面，正有一家在庆贺开张，一圈人正围在那里放鞭炮，挂招牌。荆劭回过神，外面还有一大群人在等着他开诊，都是冲着他来的，心情再差，也不能耽误了诊所的生意和他们的病。
可是，刚刚回过头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按钮打开候诊室的电动玻璃门，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刚才看见的那几个背影，怎么恁地眼熟？
忍不住再度把目光转向窗外，荆劭的目光忽然在街对面凝住了。那是家什么店？看上去很小的样子，窗子和门都是玻璃的，有一格一格白色的木格，门口搭着个小小的蓝色遮阳蓬，窗下放着张复古的木质长椅，深秋的阳光金黄温暖，洒在上面，美丽如同油画里仙德瑞拉的小木屋。
围着店门口，正在七手八脚地挂招牌的那堆人，居然……居然……谢晚潮？！
荆劭一把推开了窗子，迎面而来是鞭炮燃尽的硝烟味，熏得他一阵喘不过气来，没错，是晚潮！他这一阵子正满世界找的那个，没心没肺的谢晚潮。
只隔一条街，就在他对面，晚潮正在背对着他打量刚刚挂上去的招牌，那招牌上面只有三个珠圆玉润的大字，“佛跳墙”！
什么叫佛跳墙？她在这里做什么？荆劭看见站在晚潮旁边的竹青跟思甜，她们不是说朋友开店，所以请假跑去祝贺的吗……朋友开店！他心里一跳，不会……那个所谓的朋友，就是晚潮吧？！一定是。除了她，还有谁，会让竹青跟思甜这么大的胆子，跷班跑去帮忙？
她开店，就在他对面，连竹青和思甜都知道，就只有他一个，被蒙在鼓里！
晚潮那个背影，穿着清爽的白衬衫和粗布裙子，阳光照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泛起一层美丽的光泽。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晚潮也会穿裙子。也许就因为这样，那个温暖熟悉的背影，在这一刻，在他远远地眺望里，忽然带来一阵陌生的心动。
其实跟晚潮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少留意她的背影，所以不知道原来是这么的好看。倒是她，总在他背后嘀嘀咕咕，大声小声的。
竹青跟思甜一左一右在她的身边，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什么，三个人一齐笑弯了腰。荆劭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她就这么开心？完全把他忘在脑后？难道这些日子，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坐立不安地惦记着，就只有他一个人心烦意乱？
是啊，没错，忘记他，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然还能怎样？他只不过是她的医生而已，充其量算得上是个朋友，即使那天没有钟采这回事，晚潮也迟早都要搬走的。怎么可能，她会留在他身边一辈子？错的那个人其实是他，明明平静清闲的日子，怎么就不肯好好地过？嫌泡面太难吃，嫌电视节目太无聊，嫌房子里太安静……到底他是怎么了？
看看现在，晚潮已经在对面开店了，他还傻瓜一样到处打听她的消息。她开店，不关他的事？不用他帮忙？宋竹青跟李思甜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些什么东西，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瞒得他滴水不漏。
谢晚潮，她有种，居然真的就只当他从来不认识！
“喂！邢医生！”有人突然在他身后，大力地拍他肩膀，“外面有什么，看了这么半天？”
荆劭一回头，背后一张红光满面圆圆胖胖的脸，正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这些年原来你跑这里躲着来了，难怪我回中心医院去找你，都没人知道你下落。”
荆劭不禁愕然，这是谁？明明不认识，还说得这么熟络，兼且热情万丈地拉着他的手，就差没扑上来拥抱了。都不等他回答，这位老兄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幸好前些日子，遇见一个朋友，他说这边有间诊所实在不错，只动一次刀，就治好了他这些年到处奔波也没治好的老毛病。正好我这阵子也头疼，就问了一下是哪一家，结果他说是荆劭外科诊所！呵呵，总不会是同名这么巧吧？所以我二话没说就跑来看看，嘿，运气还不错，真的是你……”
“等一等，等一等！”荆劭总算等到他说话稍有空隙的时候，打断了他，“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得我了？！”对面的老兄比他还要惊讶，“我啊，荆医生，我是宋英勋——三年前，就快死了送到中心医院急诊室，他们连夜把你叫回来做手术的那个啊……你不记得了？怎么会？就是、就是颞动脉肿瘤的那个宋英勋！”
荆劭找回一点印象，是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那个颞动脉肿瘤的病人到底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也难怪你认不出来，这几年，我足足胖了五六十斤。”宋英勋拍着自己的肚子，“腰围都三尺半了，那群朋友都叫我宋胖子。没办法，谁叫我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是爱吃呢？”
荆劭没心情跟他扯这些陈年旧事，回头再看窗外，晚潮她们已经不见了。
“荆医生，这次来，我是有要紧事跟你商量。”宋英勋又开始聒噪，“知道你忙，但是无论如何先借我五分钟。”
荆劭只好听着。先借五分钟？这位宋英勋一开口，就足有五分钟以上不停歇，他不借也不成啊。
“有句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那场要命的病被你治好之后，就跟几个朋友去了俄罗斯做汽车生意，好好捞了一票，存够本钱，又回来炒地皮……老实说荆医生，荆老弟，我不是当初那个手术费都交不起的穷光蛋了。想想那时候，差一点被人家直接塞到停尸房里去，幸好你帮忙担保了手术费，不然，我哪有今天？”
“那都是分内的事，经常遇见，没什么的。”荆劭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嗦，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看病，“外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宋英勋打断：“好了别的先不说，言归正传——是这样，荆老弟，这两年地产生意不好做你也知道吧，我就一直想做点别的买卖，现在听说你的手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打算，不如找你合伙开一家外科医院，你看怎么样？”
荆劭看了他一眼，“找我合伙？你知道开一家外科医院要买多少设备，招揽多少人手？”他笑了笑，“我连这部分投资的千分之一都未必拿得出来。”
“兄弟一场，你跟我说这个？”宋英勋不满，“我要的就是你这个人，你这双手。钱我有的是，只要你肯，一分钱都不用出，股份算你一半，这总可以了吧？”
“外面的外科医师多得是。”荆劭没兴趣，什么时候他多了个兄弟了？“更何况我自己的诊所还开得好好的。”
“荆老弟，你这荆劭两个字，就已经是金字招牌了，别人？别人就算能撑起医院，也未必闯得出这个名气。”宋英勋极力游说他，“再说我也就只信得过你一个，我一个大老粗，医院里的事什么都不懂，随便抓来一个人，我也不敢跟他合作。你想想，一分钱都不用出，就拿一半的干股，这个条件已经很优厚了吧？”他环顾荆劭的诊所，“说到你的诊所嘛，看样子早晚你也要扩充的，如果你答应，我们干脆就在这个基础上直接改建。”
“我考虑一下。”荆劭敷衍，如果今天一直不答应，看样子宋英勋是不会走的了。
“哪还用得着考虑，这简直是别人盼都盼不到的好机会……”宋英勋还想继续努力游说，诊所的大门忽然一开，竹青跟思甜有说有笑地进来，一人手里端只盘子，才刚进门，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你们还敢回来？”荆劭几乎没跳起来，“刚才去哪里了？”
“对面啊，你没看见？”思甜一脸无辜，“还发什么火，就因为要赶回来帮你，我们两个才匆匆忙忙跑回来的。”
“别多说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先快快吃完再说。”竹青把她拉到一边，“先尝尝我的蒜蓉凤尾虾。”
她手上的那盘虾，金黄酥脆，鲜香四溢，她用竹签穿起一只，送进嘴里，“真服了晚潮，这凤尾虾外面酥酥脆脆的，里面居然这么嫩，而且原汁原味，真是没话说。”
荆劭看着她们两个，脸都青了，可是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椅子里。
“还是先吃我选的这道夏威夷木瓜煎牛排。”思甜也坐到沙发上，放下盘子，叉起一小块牛排，细细嚼着，享受地闭起眼睛，“唔……真是刚刚好，又滑又嫩，火候一流啊，还有煎木瓜的香味……”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开心；一边的荆劭却低头看资料，一言不发。
只有宋英勋一个，不明白这中间的端倪，还不识趣地凑过来问：“这是哪一家买的？”
“什么？”思甜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这胖子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我是说，这道凤尾虾和木瓜煎牛排，是哪一家酒店的菜色？”宋英勋偷偷地咽下一口口水。对美食他一向最敏感，这两道菜，色香味俱佳，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手艺。
“这个啊……”竹青一笑，“不然你也尝一口？”
“那怎么好意思？”宋英勋嘴上这样推辞着，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先吃一条虾，接着又尝了一口牛排，眼睛细细眯成一条线，啧啧赞叹，“这味道，真是不一样……有星级酒店的水准，又带一点家常的味道……”
“我们一个朋友做的。”竹青有意无意地瞟了荆劭一眼，他倒是沉得住气啊。
“朋友？”宋英勋不禁好奇，“是哪位名厨？说出来我也许认识的。”
“她可不是什么名厨。”竹青说，“不过她平常喜欢下厨，做几道家常小菜而已。今天就是她新店开张的日子，免费酬宾，你也可以去凑个热闹。”
“什么店，在哪里？”宋英勋已经等不及了。
“就在对面，佛跳墙。”思甜故意大声回答，“因为店面小，所以开的是私家菜馆，每天只招待一桌客人，价钱虽说贵一点，可是绝对物有所值，每道菜都是独家密制，外面吃不到的。不过，还有自制的小食和饮料限时外卖。另外，那里每个周末下午都开设烹调课，欢迎试听，教的都很实用呢，包你两个月下来就是个厨房能手了……”
宋英勋还没等她说完，已经一溜烟地跑出门，临走还不忘回头向荆劭撇下一句：“荆老弟，咱们说的那件事，你可已经答应我考虑了。”
荆劭连头也没抬一下。竹青和思甜对视一眼，奇怪，怎么他都没反应？
“吃完了没有？”荆劭的声音很平静，“吃完干活。”
“哦……”竹青跟思甜闷闷地答应。
荆劭拿着笔在病例记录上写字，字迹潦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东西。佛跳墙？私家菜馆兼厨艺教室？晚潮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开店就在对面，只隔一条马路，却连个招呼都没打，明摆着就是当他不存在。
谢晚潮……荆劭蓦然停下笔。
潦草的记录写到最后，签名档上，他赫然签上了“谢晚潮”三个大字！真是糊涂了。
“嘶”的一声，荆劭蹙着眉把那页纸撕了下来，狠狠地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偏偏一个不留神，连手里的那支笔，也跟着一起飞了进去。
“荆……”竹青帮他从垃圾桶里捡出那支笔，递到他面前，一脸同情，“你脸色不大好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荆劭没说话，就连一向厚道的竹青都被晚潮教成这样了。他为什么会这种脸色，她跟思甜会不知道？！装无辜！
思甜躲在一边，舔净手指上最后一滴牛排酱汁，抽张面纸擦了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出一条短信，“荆劭的笔被他扔进垃圾桶。”大功告成，发送！
街对面，佛跳墙门口的太阳椅上，一个穿粗布裙子，正悠闲地吃着自制陈皮果冻的女子，低头翻开掌心里握着的手机，看了一眼，粲然一笑。
下午的太阳可真是好，金黄温暖，只可惜有人心情不好看不到。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思甜在门口挂出“休息中”的牌子，跌进沙发里瘫了下来，“终于可以喘口气，呼，又累个半死，再不坐下来，腿都断了。”
竹青也是一头细汗，“不行啊荆劭，这样下去大家都熬不住，你得赶紧再加几个帮手才行。”
“我已经在报纸上预订了聘人的广告。”荆劭往后一靠，“再坚持几天，就会有人来面试了。对了思甜，中午的外卖叫了没有？”
“帮你叫了鸡腿饭。”思甜看他一眼，“真服了你，天天吃炸鸡腿都吃不腻。”
“总比泡面有营养。”荆劭其实也是不爱吃，可是有什么办法，这边的外卖餐馆也就只有鸡腿饭和叉烧饭可以选。选什么还不都一样？真是怀念以前晚潮……“咳。”他咳嗽一声，怎么又想起晚潮来了，真没出息。
“叮——”玻璃门外，有人按铃。思甜跟竹青都趴在沙发里一动也不动，荆劭只好自己去开门，这种老板，真是不当也罢。
“现在是午休时间，麻烦下午再来。”他跟门口那按铃的小男生说。
“我知道。”那小男生朝他笑，“我是对面的，晚潮姐叫我来送外卖。一份是给李思甜小姐，一份是宋竹青小姐，麻烦两位签收一下。”
荆劭愣在门口。
思甜跟竹青一骨碌爬起来，飞扑过来，抢过餐盒。
“啊！海鲜一品煲，青豆虾仁炒饭！”
“还有柠檬烧鸭脯！”
“我们免费送甜汤，很好喝的雪梨银耳汤，清凉去火。”那小男生递上汤桶，“也是二人份。”
思甜愉快地签单子，“谢谢！下次麻烦再早来十分钟，就更好了。”
“没问题。”那送外卖的小男生收起单子，扬长而去，“我会跟晚潮姐说一声的。”
一直站在门口的荆劭，看着他大摇大摆地哼着歌一路走出诊所，穿过街，到了对面，佛跳墙那道白格子木门开了一扇，依稀有个熟悉的影子在门边一闪，又隐去不见。
谢晚潮。荆劭挫了挫牙关，心里绞成一团，算你狠。
街对面，佛跳墙的门后面，晚潮正一把拽过送外卖的小沙，“他怎么说？”
“谁？”小沙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提篮。
晚潮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鼻尖，“少跟我卖关子！”
“晚潮姐，你这么紧张是不行的。”小沙叹了一口气，“荆大哥都还没什么，你自己先撑不住崩溃了。”
“我哪有紧张？”晚潮嘴硬。
“还说你不紧张？眼睛都快竖起来了。行了，我说还不成吗，是荆大哥来给我开的门，看样子他很意外。”
“然后呢？”晚潮追问。
“然后……没有啦。”小沙无辜地摊开手，“我送完外卖，总不能赖着不走。”
“他什么都没说？没问？也没发脾气？”晚潮把他一把按到椅子上，就只差没拿把菜刀来逼上他喉咙，“叫你看他什么反应，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啊？”
“我哪敢跟他?嗦？你没看见他当时那种脸色！”小沙叫苦连天，“就连思甜跟竹青都闪得远远的，我要是再不走，就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是……吗？”晚潮若有所思地松开手。掌心里居然都是汗。
昨天到今天，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越等越急越心慌。该不会是算错了吧，又或者，她不管做什么，他心里都根本不在乎？
“嘀……”口袋里手机一响，晚潮飞快地掏出来看，是思甜发来的短信，“中午的鸡腿饭，他只吃了一口，整盒倒掉。”
呼。晚潮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还是在乎的。可是这个瞬间，分不清心里是甜还是苦，原来他还记得，谁是谢晚潮。可是只有记得是不够的，她想要的更多更多……几乎没有耐心再这样跟他耗下去了，想念像水一样蔓延，无处不在，睡醒时想起他的脸，买菜时想起他说话的语气，洗手时想起他衬衫上好闻的味道。
晚潮咬了咬嘴唇。不能心软，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这个时候，回到他的身边，那么他依然只会把她当朋友。
第二天，佛跳墙的超值外卖，依然准时送上荆劭的诊所。
照旧是二人份午餐，加上免费汤。小沙还特别好心地介绍：“那道牛肉炒河粉倒是没什么，可这个三味春卷真的很费工夫。我看着晚潮姐做的，春卷皮都没去外面买，她嫌不好，是自己用米粉做的，大米要提前泡上两天，然后用碾子碾得细细的，再抹在竹篦上，一张一张地晒出来，还要在新鲜的苇叶上晾透，晚潮姐说了，这样春卷皮才会有一种类似粽子的清香味。馅料是肉蓉虾蓉蛋末粉丝，还特别加了一点鱼露，味道特别的鲜。不信你们尝一尝！”荆劭坐在桌边，装作没听见。
第三天，肉酱蒜头通心粉，柠檬汁西芹沙拉。
“我还以为晚潮就中餐最拿手。”思甜惊叹，“原来不是，她炒的通心粉才是一绝！”
“荆，要不要来尝尝？”竹青看着荆劭，虽然……跟晚潮都串通好的，可这样下去到底他们两个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他这两天胃口不好，不用管他。”思甜替他回答。
荆劭额上的青筋慢慢浮现，鸡腿饭吃到嘴里，像石子般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鸡腿饭！
第四天，茄汁酿蘑菇，南乳煎生蚝，配鳕鱼豆腐汤。
第五天，凤梨咕K肉，豆豉油麦菜，配紫菜排骨汤。
荆劭简直就要患上午餐恐惧症。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气，思甜跟竹青还一边吃一边啧啧赞叹，他就算再怎么饿，也总是吃不下去。
饥火中烧。又或者，是妒火中烧。没出息到了极点，他居然跟竹青和思甜这两个丫头吃起醋来了！她们可以每天游哉优哉地出入佛跳墙，可以在电话里跟晚潮有说有笑，就只有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计可施。
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住要去找晚潮，可是这成什么话？她根本就摆明了跟他一刀两断。她喜欢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喜欢为谁烧菜就为谁烧菜，他管得着吗？
终于到了下班的时候，荆劭一眼看见竹青和思甜正早早地收好了东西，准备往门外蹭。
“慢着！”他叫住竹青，“这么急，去哪里？”
“去对面啊。”竹青顺口答，“我答应晚潮去试她的新菜。”
“今天不行，你们两个都留下来加班。”荆劭面无表情。
“为什么？！”竹青和思甜面面相觑。
“外面一堆病人还没走光，你们都近视了？看不见？”荆劭的语气不善。
“可是以前你一个人不是也可以应付……”思甜忍不住抗议。
荆劭手里的资料“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那是以前！今天不行。今天不加班也可以，明天后天你都不用再来了。”
“你这……”思甜刚要跟他争辩，竹青偷偷一拉她的衣角，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算了，这个时候你干吗跟他来硬的？帮晚潮是要帮的，可也犯不着这样找死嘛。”
“哦。”思甜只好作罢，但是犹自有点不甘心，还在小声嘟囔；“就会朝我们凶……那咱们不去了，晚潮怎么办？她今天晚上要招待客人、还要做菜、小沙又要出去送外卖……”
“那也没办法，佛跳墙刚刚开业，铺子租金又那么贵，怎么请得起伙计。”竹青叹口气，“我看晚潮手里的钱就快不够周转了。”
她们两个在墙角小小声地说话，荆劭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表面上是正襟危坐地写着方案，其实一口大气都不敢多出。她们说什么？晚潮的佛跳墙不够钱周转？
她到底懂不懂做生意啊？明明就没什么钱，还敢开店！
“荆医生——”旁边正在等他诊断的病人，疑惑地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不动，他怎么了？
荆劭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问竹青：“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啊。”竹青否认，“我在劝思甜留下来加班。”
荆劭只好咬咬牙，要忍耐。这会儿工夫跟她们打听晚潮，叫他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他明明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俩哪会透露晚潮的消息给他？
他身边那位举着腿一动也不敢动的老兄，急得汗都快下来了，今天荆医生是怎么了，他没事吧？明明叫他过来换药，腿都举了半天，他都好像没看见！“荆、荆医生……”他不得不再次小声提醒荆劭。
“什么事？”荆劭回过神，按下心里的浮躁，镇静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病人，“药换完了吗，慢走，换下一个。”
“荆医生！”对面那位终于忍无可忍地惨叫，“还根本没轮到我换药啊！”
“哦。”荆劭尴尬地站了起来，“那……换药是吧，这边来。”
竹青跟思甜傻眼地看着他，这个玩笑真是开不得了，再这么下去，非闹出人命来不可。竹青摇了摇头，叹息：“你看看荆，真是……唉。”
思甜拿出手机，“我给晚潮打一个电话。”
对面佛跳墙的厨房里，晚潮正在把点心坯子放进烤箱里，按了开关，却忘了按下定时钮。看着烤箱上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荆劭在沙发上抽烟，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为什么每一件事每样东西，都好像能令她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莫名其妙的细节？
静静地靠着烤箱发呆。都已经一个星期了。开这间佛跳墙的时候，不过是开给荆劭看的；可是真的开业了，生意居然比预计的好很多，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电话订桌子了。现在外面就还有一桌客人，他们觥筹交错的热闹喧哗，隔着厨房门都能听到。
可再怎么热闹，也不能叫她欢喜，因为她等的那个人，还一直没来过。
“嘀——”大围裙的口袋里，手机在响，掏出来一看，又是思甜。她在那头叹气，“晚潮，你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都一个礼拜了！我看你那个计划还是放弃好了，荆劭那家伙怕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到时候你们两个还没进展，诊所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晚潮头大起来，“他又找你们麻烦啊？”
“岂止是找麻烦而已，他叫我跟竹青留下来加班，还差一点就把我炒鱿鱼了……我怕你还没等到他，我就已经先挂了。”
“我也就快没招了，就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如果他还是没动静，我就放弃。”晚潮咬了咬嘴唇，轻轻关上电话。
思甜说得没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真是等够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在这几天工夫里消磨得一干二净。只要过了今晚，明天就一定找上他诊所！他就只不过想要做朋友？好啊，那就做朋友好了，这只猪，等他聪明起来怕是要下辈子了。
回头看一眼炭火炉上那罐汤，小小一点微蓝的火苗，静静舔着坛底，打开盖子看看，汤色清澈如水，可是浓香已经四溢开来。准备了这么多天的佛跳墙，火候终于差不多了。所有的材料，都挑最好的买；单是骨汤就要提清好几次，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花这样的心思。
“小沙！”晚潮扬声叫，“送外卖——”
就一次，最后一次，要是再看不见荆劭的话，就再也不打他的主意！
已经八点了，荆劭诊所里挤挤攘攘的病人，终于慢慢地散了。
思甜和竹青还在忙着收拾药品器械，荆劭擦了把额上的细汗，拉把椅子坐下来歇口气。不知怎么了，胃里隐隐作痛，中午那盒外卖早就冷了，还在桌角搁着。晚潮真是把他的胃口养娇贵了，什么毛病不好学，学会挑食！
晚潮……她在做什么？窗子对面，隔着街，佛跳墙正灯火通明。
“叮——”门外有人按铃，他回过头，洁净的落地玻璃门外，是小沙那张笑容可掬的脸，手上还垫条毛巾，捧着一个大肚陶罐。
思甜刚从配药房出来，还来不及过去开门，荆劭已经“呼”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又是你！”小沙吓了一跳，嗫嚅地答：“对啊……思甜姐不是说加班吗？我来送汤给她。”
思甜赶紧过来招呼小沙，“快进来，嗯，真的好香，这又是什么？”
“我们的招牌菜，佛跳墙。”小沙赶紧双手奉上陶罐，“晚潮姐还说，有个典故呢，什么……坛启荤香飘四方，佛闻弃禅跳墙来，对，就是这句。就说这道汤煮出来的味道实在太诱人了，就连庙里的神佛都会丢了经书跳墙出来吃呢！”
虽然说得夸张，可那盖子都还没揭开，浓郁的香气已经钻了出来，饥肠辘辘的思甜忍不住就差点双脚一软，“她还真的会做这种东西……我真是爱死晚潮了！”
荆劭额上青筋一跳，大概是今天实在太累了，耐心已经磨到极限，他脆弱的神经实在经不起这种强烈香味的刺激。
佛跳墙？！她到底还有多少花招？真是受够了！佛祖会不会跳墙他是不知道，可他是再也不想跟她耗下去了。去他的面子不面子，面子又不能当饭吃！
“思甜看好诊所，我出去一下！”他扯过外套，头也不回地交待一句，“砰”地摔上门。
“荆大哥的火气还真大。”小沙缩了缩脖子，“会不会去找晚潮姐吵架？”
竹青从里面走出来，“放心，到现在为止，荆劭跟晚潮吵架，还从来没有吵赢过。再说谁还看不出来，他天天心烦意乱，还不都是为了晚潮。”
思甜也笑了，“晚潮算得还真准，到了佛跳墙这一天，荆劭果然就忍不住跳出去了。”她伸个大懒腰，“行了，咱们都幸不辱命，快点尝尝这罐好汤——下面就看晚潮自己的。”

第七章
佛跳墙。
这个时候，正好九点多，夜未央，酒正酣，虽说只有一桌客人，却推杯换盏的正热闹。
晚潮正在桌边招呼客人，刚上一道新菜，剁椒鱼头。大家纷纷大呼美味，“这个这个——到底怎么做出来的？”
“这可是一道名菜，据说在湖南，评价一个厨师的好坏，就考他做这道剁椒鱼头的功夫如何。”晚潮笑，“最重要的是剁椒……不过做法是独门秘笈不外传的，要想知道的话呢，就跟宋英勋一样，乖乖跑来拜山门。”
“没错没错，我已经正式拜山学艺，认晚潮做师姐。”在座的赫然正是宋英勋，上次在荆劭诊所，被那两道夏威夷木瓜煎牛排和蒜蓉凤尾虾，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的那一位。
“难怪你成日地鼓动大伙儿来这里吃私家菜。”有人取笑他，“原来是来捧场，讨师姐的欢心。”
“嗤，你少土了，现在私家菜才是最讲究的，你以为随便找家馆子就吃得到这种菜？”宋英勋嗤之以鼻，“告诉你，再过两天，你就算提前一个礼拜跑来订桌子，都未必订得到，不信咱们走着瞧。”
“噗！”有人笑得喷酒，“你比人家这位谢小姐至少大一圈，还好意思赶着人家叫师姐？”
“那怎么不可以？”宋英勋正色反驳，“我姓宋的粗人一个，这半辈子走南闯北的还真没服过谁，就只有两个人例外，头一个是当年中心医院的荆劭，你们也都知道他吧，说起来，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别看那时候他年轻，可没人敢接的手术刀，就他一个人接得下来；他一上手术台，所有人都乖乖地大气都不敢出。可惜我是没儿子，不然说什么也要送给荆劭当徒弟，光是挣钱不算什么本事，这哪有什么东西，比人命还金贵的？”
“你以为当医生是那么好学的？”旁边有人泼冷水。
“就算学医是学不成了，咱学学厨艺总可以的吧！”宋英勋哈哈一笑，“吃可是人生第一乐趣。我说这第二个佩服的人，就是我这位小师姐谢晚潮，人家就有这个天赋，什么材料到了她手里，味道就是不一样。你知道糖醋排骨有多少种做法多少种口味？她苏浙川粤沪，样样都拿手，你说我能不服吗？”晚潮本来正在开一瓶红酒，听他说到荆劭，不禁停下手。
没错，宋英勋也说过，他是竹青思甜介绍来的，可想不到他跟荆劭原来也是旧识。当年的荆劭……一定就像他说的那样，众星捧月的出众。也许就只有那里，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正在出神，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了，打断了晚潮的片刻心乱。
这又是谁？晚潮一回头，蓦然怔住。站在门口的，赫然竟是……荆劭？！
他终于还是来了。晚潮瞪着他，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几乎连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凝固。他来了！一时间，分不清是意外还是喜悦。
想过无数遍，他会什么时候出现又会怎么样出现，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才发现一切的想象，都跟现在不一样，都没有这一刻来得震动。
他终于懂了吗，她离开，只不过是想要被挽留。
从离开他的那一天起，她一个人忙忙碌碌地筹办佛跳墙，租铺子、布置店面、找帮手、定做招牌、印广告、写菜谱……那么忙，可是从来不觉得辛苦，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他身边。
这些日子，也忙里偷闲晒太阳，听音乐，也跟思甜竹青逛街喝茶开玩笑，以为自己逍遥快活，就算没了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舒服精彩。
谁知道，就在这一刻，一眼看见他的这个瞬间，忽然发现那都是假的——那些开心的笑，不停的忙，都是假的。因为一颗心，忽然像刚醒过来一样急跳，在胸口传来怦怦震动的回音，四周的灯光空气酒香人声，一下子变得无限遥远，如同隔着个玻璃罩子似的不相干。
只有几步开外的那张熟悉的脸，牵引她所有的心神，这才发现，原来这么久，心里一直都有根弦，在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地方，紧紧地绷着。以至于在看见他的这一瞬，整个人都好像蓦然松了下来。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有片刻沉默的对视。
荆劭是从诊所直奔这里而来，推开门的那一刹，心里头还憋着一口气，晚潮到底哪里出了毛病？钟采来的那天，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却已经摆出了一副鸡犬不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他哪里惹到她了？这件事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可是门一开，笑语喧哗，灯光一泻而出，她在灯下蓦然回头——荆劭忽然呆住了。
温暖的灯光照着她的脸，细腻如蜜，熠熠生辉。他正好对上她那双熟悉的乌黑眼眸，那似嗔似恼似惊似喜的神情，那鬓边滑落下来的浅浅一缕发丝……似乎是极之熟悉，又似乎是焕然陌生，原来——原来她脸上的伤，已经都好了？！
荆劭站在门口，忽而发现自己的冲动莽撞。
他来做什么？气冲冲地跑来，兴师问罪还是找她理论？蓦然发现都不是。其实他不过就是想见她而已。想见她一面，想到失去了控制。
不过这么一个照面，他居然觉得腿都软了。心里“怦”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地。
晚潮穿着一件手工百衲围裙，她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围裙下摆，那里有她自己歪歪扭扭缝上的一只卡通猪十字绣，粗糙的缝线磨着手指，心里一丝丝的慌，穿成这样，不大好吧？头发也掉下来了……他盯着她看什么？
终于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说：“晚潮，你出来一下。”
“什么事？”她握紧了手里那瓶红酒，凉凉的玻璃瓶子都快被她捂热了。
“我有话跟你说。”荆劭看了看这满堂的宾客，总不能就在这里拉着她理论吧。
晚潮转过脸，装作不瞧他，听他这种语气，居然还很襥？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大晚上跑来不是下战书的吧？女子兵法守则第一条，男人是绝对不能宠他的，先要教会他收敛脾气。
荆劭蹙起眉，她还敢跟他耍酷？！看来不用点硬的是不行了。这丫头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荆老弟！”已经呆呆看了半天的宋英勋，终于看出苗头不对，站起来想打个圆场，“你怎么也有空来这边，我正好想跟你聊聊合伙的事，来来，这边坐！”
荆劭哪有闲心理会他？铁青着脸一把拉过晚潮，“跟我出来！”
“哎——”宋英勋还不知死活地想?嗦，却一眼看见荆劭那脸色，话在喉头咕噜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算了，大家都是男人，他也不是白痴，自然明白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晚潮反应不过来，被荆劭硬生生拖出门外，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好不容易狼狈地站稳，劈头痛骂他：“你到底发什么疯啊？一个月不露面，现在跑来这里耍横，你最好看清楚，这里是佛跳墙，佛跳墙！我的地盘！”
“什么叫一个月不露面？到底是你不见我，还是我不见你？”荆劭不由分说把她禁锢在墙壁和自己的双臂中间，“我到处找你，思甜跟竹青都跟你串通好了吧，看着我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什么房屋中介什么社区登记，搞了半天，你跑到我对面开起店来了！这也就算了，开店就开店，可是居然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谢晚潮，你到底当我是死的活的？”
晚潮背后紧紧地贴着墙壁，墙是冷的，她身上却忽然发起烫来。他的脸，跟她只有半尺远，她连他愤怒的心跳都听得清楚，“我开我的店……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嘴硬，可是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啊，好像忽然想起那一夜，他抱她在怀里，呼吸轻轻拂上她的脸，那么万籁俱寂的温柔。
“跟……跟我没关系？”荆劭却不禁气结，“你还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这条街铺面什么价，你也敢租？装修店面、买东西、请伙计、办执照、印广告，这得多少钱啊？你有多少家底，我又不是不知道，都赔光了你去睡马路？”
“用不着你操心，我敢开店，就赔得起！再说了，你刚才没看见，店里生意好得很？”晚潮涨红了脸，还不都是他惹的！倘若不是因为他，她吃太饱撑着了不成，跑到他对面开什么私家菜馆。
“行了我不跟你斗嘴。”荆劭知道抬杠是抬不赢她的，从来他们两个不管争什么，在口舌上面他就占不到半点便宜，“这个你拿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信封，往晚潮手上一塞，“我先回诊所。”
这什么东西？他还给她写信？！
晚潮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突地一涌。自从十七岁跟某男生看电影时睡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这种东西了。真想不到，荆劭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有什么话，是当着她的面不好意思说，还要用写信这种办法来表达的？
带着一丝再也忍不住的窃喜——晚潮小心翼翼、心领神会地抽出了信纸——
这什么？！什么东西，支票？！
“荆劭！”她失声叫起来，“你这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钱啊。”荆劭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那一脸的震惊恼怒。她那什么表情？“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总不能看着你去喝西北风。你不用谢我。”
“谢……你的大头鬼……”晚潮喃喃自语，欲哭无泪，一场朋友？他刚才说一场朋友！
煞费苦心，离开他，又不敢离得太远，靠近他，又不敢靠得太近，像烤一只千层酥一样小心翼翼地掌握火候，这样变着法子调教他，居然，到头来都是白费功夫！
荆劭，荆劭，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蠢的男人？
“你不是里面还有客人要招呼吗？”荆劭还以为她是感激得呆掉了，“我还得回诊所。”
“你给我站住！”晚潮伸手把他拽回来，顺便实在气不过，狠狠跺了他一脚，“你拿钱来到底干什么？入股啊？”
“我没这个意思，你拿着就行了。”荆劭不以为然。
“呵，你还真大方——”晚潮瞄了一眼手里的支票，“这数目都够我付首期买房子了，是你预备扩充诊所的钱吧？行，这钱我收下，佛跳墙从现在开始就算你一半，可别说我占了你便宜。”她越说越气急败坏，“以后我的客人就是你的客人，我赚你就赚，我赔你就赔，我们两个终于可以哥俩好地搭档做生意了——你还站在这里呆着做什么，还不进来帮忙招呼生意？”
她不由分说地把荆劭拖进佛跳墙，一桌子客人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荆——”宋英勋这回又站了起来，“来来来，这边坐！平常我都不够面子请你出来，今天可赶了一个巧。”他忙着帮荆劭腾出座位，“我还真得好好敬你几杯！”
“你先不用忙，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荆劭也算佛跳墙半个老板了。”晚潮把宋英勋按回座位上，“就算有人要敬酒，也还轮不到你。”她回头朝荆劭一笑，暗暗地咬着牙根儿，“来啊荆医生，请坐，今天这瓶酒算我的，我就借这瓶酒，庆贺你投资入股佛跳墙。”
荆劭尴尬起来，“还庆什么贺，你跟我……”
“少废话！你跟我，你跟我怎么样，咱们就是好朋友，好兄弟，搁在古代咱们立刻就应该插个香头拜把子了。”晚潮没好气地拿过桌上刚才那瓶红酒，往面前的杯子里斟，可是不知道怎么了，酒随着她的手簌簌地抖，慢慢溢出杯沿，滴落在米白色的桌布上，迅速晕开。
她不说话地倒满两杯，一杯给荆劭，一杯握在自己手上，“这一杯，是谢谢你，在我脸上有伤的时候，没地方可去的时候，让我住在你家里。谢谢你给我煮的面，还有洗头发换药做手术，让我的脸恢复原来的样子……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
她一仰头，酒到杯干。荆劭吓了一跳，她那一罐啤酒就会醉的酒量，是不是疯了！但是，这种时候，众目睽睽，也由不得他反对，只得陪她干了这杯酒。
“好酒。”晚潮啧啧赞叹，“真不愧是澳洲玫瑰庄的酒，我们再来。”她继续添满荆劭的杯子，努力镇定，可是酒还是不听话地洒了出来。
“第二杯，是赔礼道歉。”她笑着抬起头，“那天，就是因为我不肯低头跟钟采道歉，所以我们才会闹翻的。现在我跟你说对不起，都怪我，扔掉她的东西，跟她吵架，还赶她出门，终于害得你们不能百年好合。”她再仰头，又一饮而尽。
“晚潮——”荆劭开始觉得不对。
看着她这么豪气万丈地喝酒，他忽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揪紧。
“你到底喝不喝？我这么有诚意，你都不给面子？”晚潮一拍桌子，凶巴巴地瞪着他。
荆劭只好再喝一杯。
“师姐……这酒可不能这么喝，会醉的。”宋英勋想阻止。
“我会醉？”晚潮嗤之以鼻，“我谢晚潮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酒量好。”她不理会他，只管倒酒，咦，两杯酒下肚，果然壮胆，手也稳了下来，酒稳稳地斟进杯子里，刚好满杯。
“第三杯……”她放下酒瓶，看着荆劭，“是祝贺我自己，终于有一天，成了你的好朋友了。也不枉我费心费力地帮你煮饭打扫，养花养草，教你泡妞，陪你喝酒。”她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顿一顿，才接了下去：“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呢，荆劭？病人、房客还是家务助理？又或者是搭档？红颜知己？狗头军师？现在好了，我总算知道答案了，我们是朋友。”
也不再看荆劭的脸色，她把酒饮尽，杯子往桌上一扣，“今天晚上，小沙送去的那盅佛跳墙，你没尝一尝吗？我猜你没尝过，不然就不会这么大火气地跑来。真是可惜，这盅汤，只是熬骨汤就熬了三天，又用了金钱鲍、天九翅、鱼唇、蹄尖、羊肘、鸽蛋、肚片、鸭肫、海参、蹄筋、火腿、干贝、冬笋……这些材料，每一样的刀工火候都不同，下锅之前，有蒸的、氽的、过油的，只说那个熬汤用的坛子，就是十年的陈绍，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而且只能用烧木炭的炭火炉……都想不起费了多少工夫，大概这辈子，我也就只做得出这么一坛佛跳墙。”
她大约是酒意上涌，喃喃地自言自语：“今天晚上，你要是错过，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呵呵，还说什么，坛启荤香飘四方，佛闻弃禅跳墙来？谁写的这种歪诗，起的这种名字，真笑掉人大牙了，禅是那么好弃的吗？”她低下头，看着桌布上那晕渍开的一大团酒渍，下意识地捉起围裙一角擦了擦，她用心缝的那只十字绣卡通猪，终于逐渐被酒渍染得面目模糊。“荆劭，其实，钟采就是你的禅。”
荆劭怔住，不能言语。酒添三分色，她容光照人，可是那种语气……那种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听得他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只不过是淡淡地说着她的那盅佛跳墙，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可就是没来由地，他心口传来一丝丝深深的悸痛。
蓦然想起她第一次，蒙着双眼，为他做的那盘火腿蛋炒饭；她为了洗不洗碗，跟他讨价还价；在洗手间门口，因为扔掉钟采的东西，她还挨了他的骂……神思忽然有片刻漂浮在空中，记忆在心底半明半灭地杂乱闪过。
第一次吃她做的红烧肉跟圆葱烧卖，抬起头，看见她眼底一抹那么温柔的神情。第一次煮面给她，她一边挑剔，一边吃得碗底朝天汤都没剩。第一次坐在露台上跟她聊天喝啤酒，她还教他谢氏泡妞秘笈，当时的星光，美丽如童话一般。
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我就只相信你，荆劭。”
想起她乌黑清澈的眸子，发丝间浮动的暗香，想起她穿着他的大衬衫，卷着袖子，腕上一串精致的翠玉绳结。
一时间，各种杂沓的零碎的旧日片断，忽然一起涌上来，就连荆劭自己，也从来没曾察觉，他记得是这么清晰这么鲜明，清晰到当时的一举一动，每个眼神，每句话的语气，当时的星光和香气……
原来！他忍不住震惊，原来，这些一直就藏在他心底某个角落里。
晚潮……他和她，明明……这算怎么一回事？！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荆劭差一点被自己吓住了。
正在心头混乱，空气里忽然传来“噼啪”一声轻响，一片漆黑。怎么了？荆劭的反应有点迟钝。
“怎么回事……”
“停电？”四周人声杂沓。
“厨房里的烤箱！”是晚潮的声音，“忘了定时了——糟啦，一定是保险烧断了。”
荆劭摸着黑找过去，居然正好拉住她的手臂，“电闸在哪里？”
“我自己会修。”她挣脱了他的手。
“晚潮！”荆劭叫了一声，可是听不见回答，她的脚步声匆匆往厨房那边去，走得太急了，还“砰”的一声，带翻了身后一把椅子。
呵，痛死了！晚潮揉着膝盖，摸着墙壁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这一下撞在椅子角上，撞得可狠，一定淤青一大片。当初在荆劭家的时候，蒙着眼睛走来走去，也没这么倒霉，撞瘸了自己一条腿。不过这都得怪他，要不是他没头没脑地闯进来，还把她气得半死，怎么会忘了厨房里还烤着点心忘记定时！
好不容易摸到了橱柜，摸索着翻出一根蜡烛，却又到处找不到打火机。明明记得以前买过一只啊……
“嚓”的一声，黑暗里亮起一束光，一只打火机出现在她眼前。
晚潮抬起头，正对上荆劭的双眼。晚潮心里打了个突，“你……你进来干吗？”
“修电闸。”他回答，拿过她手上那支蜡烛，点了起来。晚潮搬过椅子，没好气地推开他，“行了荆医生，怎么敢让你操心，修电闸修水管这种事，我也很在行。”
“看你这一身酒气，还不赶紧下来——”荆劭伸手拉住她，却不提防晚潮一个没踩稳，身子一歪，正好被他这么一拉——“啊呀！”
扑通！哐当！
“你干吗！”“没事吧？”椅子翻了，两个人跌成一团，蜡烛飞到了墙上去，倏地熄灭。荆劭本能地接了晚潮一下，可是仓促间哪里接得住，直接被她连人带椅地砸到地上来，幸好还是背部先着地，不然真会脑震荡。
黑暗里，两个人有片刻反应不过来的寂静。
“呵，呵呵……”呆了半晌，晚潮忽然小声笑起来，笑得话都说不匀了，“叫你、叫你不要过来……你看……”
荆劭却不出声，心头一阵跳，晚潮，晚潮就在他的怀里。
她摔得爬不起来，却不喊痛，只是一径地笑，他垫在她身子下面，只觉得她笑得身子都在轻轻地抖，语不成声，也不知道摔跤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好笑？她一定是醉了。
“每次跟你在一起，就会烧糊了东西……还有上次那个鳝鱼羹……”她勉强地止住笑，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晚潮。”荆劭轻轻叹口气，揽住她，撑起身子，“你醉了。”
“哦。”她老实地回答。这次，这次是真的。她的手跟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好像踩在棉花堆里，只有神志是清醒的。
黑暗里，想起他怎样一圈一圈，解下她脸上的纱布，想起灯影底下，他那么好看的眉和眼。
其实她不是没见过比他好看的男人，甚至在第一次刚刚看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他真的很落拓。他对她，也绝对不是最温柔。他纵然聪明，那也只不过用在手术台上。真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就在那一刻，就因为那一眼，她的心，忽然为之一倾。
“你今天，记不记得刮胡子？”她伸手摸索他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飘荡。
今天，他一定是刮过胡子的，因为她闻见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而且就是她买的那一款，蓝色瓶子的阿迪达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地找借口，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借口实在烂得很，但是没有办法，她已经管不住自己这只手。太想念，太渴望，太想摸一摸他温暖的脸。熟悉的轮廓，陌生的触感。
“晚潮……”荆劭一震，她的手在他脸上，轻轻从鬓边，到额角，再下来，顺着鼻梁触过唇角，柔软细腻，轻若羽毛，手心里依稀还带着一丝温软的凤梨酥的香气，就好像当初，她偷偷把纸包里的凤梨酥，硬塞进他的口袋里。
这回她在烤箱里烤着的点心，一定又是凤梨酥。
怦，怦，怦。他的心跳和着她的心跳，一样急促一样温柔。荆劭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一定是他看花了眼，在这样的漆黑里，也仿佛看见她晶莹的眸光。可是不知道怎么了，揽住她的那边手臂，越来越使不出力气，好像那半边身子，都一阵一阵地酥麻，隔着她的衣衫，触到她柔软的身体，热流缓缓沿着指尖蜿蜒地爬了上来，一直蹿到了胸口。
荆劭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血管里的血液一波一波地澎湃奔突，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欲望陡然被点燃，转眼之间，就成了燎原的火，整个身体都突然紧绷地炙痛起来。
不行，不行，他怎么能对晚潮有反应？！
可是，耳边听见她轻轻的一声叹息。她的手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胸口，紧贴着他激烈的心跳；熟悉的暗暗幽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他面前零点一厘米，忽然停住。
淡淡酒气，淡淡的香，空气里诱惑的气息，浓得快叫人窒息。荆劭的呼吸都几乎停止，等一等，先等一等……可是，来不及阻止自己，就在这一刻，他蓦然低头，吻上了零点一厘米之外，她的双唇。
出乎意料的柔软，从来没有想到的温软和芬芳。只一触，胸口就是一悸，汹涌的欲望，闪电一般贯穿下来，他蓦然箍紧了双臂。
晚潮的手压在他肩下，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般，紧紧攥住他的毛衣。醉了，真的是醉了，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什么，分不清心里是甜蜜还是酸楚，只有他，是她所有渴望的焦点，等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他的怀抱！
荆劭的呼吸那么粗重，烫得她炙痛，他的双臂越箍越紧，可是他并没有察觉，心动如狂潮，转眼间冲破了岸堤，一浪接着一浪地涌上来，不知道是谁席卷着谁，在浪尖的漩涡里沉沦——
“砰砰砰——”
寂静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遥远的巨响，荆劭停了一停。可是神志还漂浮在半空里，一时之间，分不清是什么在响，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砰、砰！”敲门声继续响起来，外面是宋英勋疑惑的声音，“荆劭！晚潮！你们没事吧？”
荆劭一个激灵，猝然坐了起来。他——他在干什么？！
晚潮还没有回过神来，迷糊间低语：“什么声音？”
荆劭一把抱起她，摸到身边的椅子，把她放了上去，“喀”的一声轻响，不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弯腰一摸却是刚才那只打火机。本能地捡起来打亮，火光摇曳地一跳，他也在这一瞬间重重地一震，蓦然清醒——晚潮！他居然，占了晚潮的便宜！
荆劭的头一阵晕。
一定是他出了毛病，刚才到底怎么了，明明就是一直克制着的……
“荆劭！”宋英勋听不见他们回答，越发急了，刚才好像听见里面什么东西掉下地的声音，可是过来一看，怎么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荆劭来不及多想，先拉开了门，“电闸……坏了……”真要命，他居然有点口吃起来。
好在外面也是黑的，宋英勋也看不见他的脸色，听见他回答，也放下心来，“先点个火再修嘛，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荆劭哪敢让他进来？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死胖子还真会挑时候！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干吗那么多事，深更半夜的赶回医院帮他开刀，随便让他死到哪里都成啊。
宋英勋前脚刚走，荆劭就点亮手里攥着的打火机，在墙脚底下找到刚才那根蜡烛，好不容易才点燃，手一直在轻轻打着颤。蜡烛融化的油滴上手背，也顾不得擦一擦，先俯下身去看晚潮。
她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有没有被他吓着了？
烛光摇曳，照着晚潮星光一样温柔的眼睛。她的神情是从来没见过的，嫣红如酒。
“晚潮……”他叫了她一声，“你怎么样？”
她只是微笑一下，不说话，眼神好像找不到焦点。
荆劭汗都下来了，看她这样子，一定是被他吓傻了，“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刚才……一定是喝多了。”他开始强为自己找理由，一定要解释，即便是语无伦次也要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你不要误会……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晚潮的神色逐渐迷惑起来，他在说什么东西？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深情款款地在她耳边说“我爱你”吗？
“其实今天我来的时候，就是为了把支票送过来，谁知道会喝酒，还停电……”荆劭被她古怪的眼神看得心里越发没底，手上的蜡烛又一滴蜡油滴下来，烫得他一痛，可是哼也不敢哼一声，他活该！居然无耻成这个样子——喝酒又怎么样？停电又怎么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借口实在荒谬，难道喝了酒停了电，就可以把人家抱在怀里强吻？“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都是我的错，你……可不可以，就当今天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辈子，他真从来没试过这么慌这么惭愧，只怕从今天开始，在晚潮眼里，他就得挂上一只“色狼”的牌子。可是，刚才，他真的就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身不由己，她明白不明白？！
晚潮逐渐清醒过来。寒意慢慢沿着脊背往上爬，什么，他说什么？
喝多了？不是故意的？当作一切没发生？！
“荆劭！”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真是够了！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立刻让你变成哑巴？”
荆劭一呆。她居然气成这个样子，这下完了，祸闯大了。
晚潮扶着椅子站起来，掉头往外走，趁她的心脏病还没发，赶紧离开这头猪是惟一的办法。
“晚潮——”荆劭一急，伸手拉住她，“你先听我解释。”
晚潮本来就酒意没消，站不太稳，被他这么一拉，差点又扑进他怀里。转了转晕沉的脑袋，她一手拽起荆劭胸口的衣襟，想要拿出所有的粗口话劈头痛骂他，却偏偏使不出半分力气，只盯着他熟悉的浅灰色毛衣上那三粒米色纽扣，心里又是酸，又是苦，终于叹了口气，“荆劭……我，认输。”
这男人，这笨蛋，她已经这样的表白，这样的厚着脸皮引诱他，连佛跳墙这样的压箱底绝活都使了出来，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赢取他的心。真是——黔、驴、技、穷。
“你认什么输？”荆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揣摩她的神色，不知道她莫名其妙说这么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晚潮再次挫败地垮下肩膀。
“我是说……”她从牙缝里硬生生地迸出几个字，“刚才，我不是因为喝醉酒。”
荆劭一怔，晚潮已经甩开他的手，掉头出门。
她还说她没醉？连路都走不稳，两只脚绊来绊去。荆劭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又一滴蜡油滴下来，他的手一震，她说……刚才，不是因为喝醉酒？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不是、是不是就表示……荆劭猝然屏住了呼吸。
不会吧，这种事情就连想也不应该想，难道晚潮也有一点——喜欢他？！

第八章
“竹青……”
荆劭手里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你先等一等再忙。”
竹青爱搭不理地回头，“什么事啊，老板？”
“你那什么态度，”荆劭不满，“这两天我又没叫你跟思甜来加班。”他顿了顿，终于好不容易开始试探，“你……你也是女人，对吧。”
竹青翻了一个白眼，难道他忽然发现她是个男人？
“那么通常，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女人，会允许一个男人……”荆劭尴尬地说不出口，“这么说吧，如果换做是你，如果有人在你喝醉酒的时候，占了你的便宜，你会怎么样？”
竹青愕然，“那还不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喊非礼！报警！哼，是可忍，孰不可忍？”
荆劭汗下。连竹青这么好的脾气，也说这样的话，那晚潮还不早晚阉了他？！
“那再如果——”他定了定神，“万一你心里也喜欢他，然后发生了这种事，又怎么样？”
“那就……有情人终成眷属啦。”竹青一头雾水，“荆，你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吧，怎么问这种蠢问题？”
荆劭讪讪然，支吾了一下，终于还是不屈不挠地问下去：“现在又假设，有一个人，男人，他跟你一向是很好的朋友，忽然有一天，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他占了你的便宜。你既没有给他耳光，也没报警，可是第二天你一声不响失踪了，这又是为什么？”
可怜的竹青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你能不能不要拿我打这种比喻？到底是谁跟谁啊？”
“唉。”荆劭颓然靠近椅子里。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那杀千刀的色狼，就是他荆劭，而那个被欺凌的弱女子，就是她的死党，谢晚潮？竹青不撕了他才怪。
两天了，对面那扇白色格子门被他从早晨盯到晚上，却一直不见人，只有一只“休息中”的牌子，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晚潮到底又跑哪去了？不要再玩了，再找不见她的人，他一定会死于精神崩溃。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都闲着不干活。”思甜从外面进来，看一眼荆劭，“有人好像在郁闷啊。”
“不知道他这两天都是怎么回事。”竹青收拾着药品盒子，“荆，你打起精神来好不好，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对了，你在报纸上打广告找助手跟护士，他们也是下午面试。”
“就不能推一推吗？”荆劭烦躁地站了起来。
“人命关天，老大。你到底是不是第一天在这行混，这么草菅人命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一边的思甜忍不住回头，“你是欠了高利贷还是怎么的，这么心不在焉。”
“晚潮……不见了。”荆劭又往窗子对面的佛跳墙看了一眼。
“那有什么稀奇，也许她做得累了，休息个三两天，不行吗？”思甜叹口气，“荆，你是怎么了，这两天就为了这个心神不定？”
“不是这么简单……”荆劭语塞，他说什么，他哪敢说晚潮失踪的真正原因。
竹青心里一动，刚才他还问了那么一堆不着边际的问题，该不会是他跟晚潮……正要开口问他，却听见门口“叮——”的一声，有人按铃。
竹青和思甜一起回过头，“请进！”
荆劭负着手站在窗前，怎么办，怎么办？这件事到底要怎么挽回？没错，他喜欢晚潮这的确没错，可是也用不着这么暴力吧，一上来就……
等等，怎么回事，后面这么安静？竹青思甜都不去招呼病人，在干吗？
他蓦然转过身，是不是——晚潮来了？！
可刚回头，一团艳光就映入他眼帘，不是晚潮。精致的黑色低领蕾丝小衫，层层叠叠流花瀑彩的沙龙裙子，镶满珍珠的包包……居然是钟采！贵气逼人来的钟采。
钟采正在对他微笑，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婉一如当年。
荆劭一怔，上次晚潮跟她闹了别扭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钟采的面，她这次突然找上诊所，又有什么事？
“荆劭，我有话想跟你说。”钟采走进来，轻轻关上门，她还是这样的优雅。荆劭不禁分神，晚潮就不同，她关门都是用脚的，因为她手里总是有零食，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零食。
其实从医生的角度看，这不算一项好习惯，但晚潮屡教不改，她就总有本事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地跟他抬杠。
“荆劭？”钟采犹疑地看着他，他在想什么？
“你别在意，”竹青摇头一笑，“这两天他一直就这个样子，症状时轻时重。”
思甜拉了她一下，使个眼色，“钟采不是说有话跟荆商量吗，咱们出去买盒饭。”竹青会意，跟思甜一起走出去。唉，晚潮到底跑到哪里逍遥去了，人家都找上门踢场子了！
荆劭在钟采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抬眼看着她的脸。妆容明丽，无可挑剔，却让他觉得陌生的脸孔。
“荆劭，我是来跟你解释，上一次的事。”钟采开了口，“那天其实我是喝了一点酒，所以不是很冷静……我误会那位谢小姐是你的女朋友，结果还惹得你们起了冲突，真是抱歉。”
荆劭没说什么，摸出一根烟，随手点上。
是钟采的误会吗？真的就只是误会吗？他想起那天，晚潮喝酒的时候说过的话——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呢，荆劭？病人、房客还是家务助理？又或者是搭档？红颜知己？狗头军师？
他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在他的心里，她是极之重要、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强烈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咳！”钟采轻轻咳嗽一声，拉回他的思绪。荆劭看见她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
“对不起。”荆劭坐直了一点。
“你知道我以前是从来不碰酒的。”钟采说。
“哦。”荆劭点点头，那是自然，钟采的礼仪教养一向无可挑剔，没有任何不良恶习，但是晚潮……他再次打断自己的走神，不要再想了，晚潮晚潮，这样下去还了得？
“你不想知道，现在我怎么会开始喝酒的？”钟采问，神色间渐渐流露一丝落寞。
“为什么？”荆劭吸了一口烟，弹一弹烟灰。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已经这么久没坐下来跟钟采说话了，忽然之间想不出说什么才好。她的生活，他全然陌生；就算她有心事，他又能帮上什么忙？今时今日，以罗家女主人的身份地位，她还有什么是得不到、做不到的，需要他来解决问题？
或许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一直隐隐期望，钟采有一天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现在……荆劭忍不住摇头，带出淡淡一丝自嘲的笑，他们已经根本回不到从前。她不能，他也一样。
钟采静静地凝视着荆劭的脸，终于叹了一口气。他变了。那么漫不经心的一笑。
“你现在……一个人？”她问，“过得好不好？”
“还行。”荆劭没说什么，“倒是你，好像有什么问题？”
“荆劭，如果……”钟采咬了咬嘴唇，“我是说，如果，我们之间还有可能的话，会不会有机会重新开始？”
荆劭不提防她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禁一怔，她什么意思？重新开始？
“我知道，当初我那么一走，你心里一直还在怪我吧。”钟采慢慢低下头，“可是你也知道，我去做空姐，也是不得已……当时医院里情形那么乱。接下来的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忽然一下子，看到这个世界上，人和人是这么的不同——有人可以坐在头等舱里颐指气使，有人只买得起打折的机票；有人辛苦存钱好几年就只为了买一只戒指，又有人几十万上百万的首饰只戴一次就扔进抽屉里……”
荆劭深深地看她一眼。
这是第一次，她开口向他解释当年那个选择。钱是重要的，他明白，事关生计，甚至人情冷暖。他也从来没有认为，这件事是钟采的错。
感情有什么对和错？只分聚和散。
“罗兆佳就是那个时候，在飞机上认识我的。”钟采继续说，声音渐低渐惘，“他很下功夫追我，闹得整个公司都知道，有一阵子，我飞哪里，他就跟去哪里，天天一束花送上来，还有各种各样的礼物。”
荆劭有两秒钟分神。记忆忽然闪回那日在露台上，跟晚潮一边聊天一边喝着啤酒，她笑着对他说：“泡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哪还有人送花送钻石？那都是应景的东西，天天送花太俗气，送钻石又市侩，再说除了暴发户，哪有谁一见面就掏颗钻石出来的？你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然后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满足她！”
那么晚潮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心里，想要什么？
荆劭沉默地靠近椅子里。当时不觉得，只当她说着玩，可现在想起她的话，心里头真是滋味纷乱。
“……然后他就帮我买下那层店面，经营米兰一只牌子的女装，其实也无所谓赔或赚，找点事情做而已。”钟采还在说着她的话题，“可是不知道怎么了，我越来越怀念以前在中心医院里的那段日子……逛街也总会逛腻，买东西也总会买够，钱这东西，真是也没什么用处……其实当初我不过是赌气，想证明自己可以过得比别人都好，只要我想，就可以得到。但是荆劭，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到底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一天比一天的不快乐。”
她说到这里，怔怔看着荆劭的脸，神色逐渐迷惘，“荆劭，我真的……很想念你。”
荆劭按熄了手里的烟头。平静，居然是这样的平静，听见钟采这样的一句话，他居然感觉不到欢喜和震动。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明镜一般的透彻清楚。
“钟采。”他看着面前钟采的眼睛，“有时候感情也就像一杯水，放久了，就会凉，其实你要的只不过是快乐而已，不是我。”
“可是——”钟采呆住了，以前的快乐，紫藤架下的初遇，他下雨天用外套包裹她的温暖，他看着她微笑的那种眼神……都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是她的，就算离开他，那也是因为知道，没有人能代替他心里，她的那个位置。
错了错了，她忍不住地心慌起来，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荆劭明明一直都是喜欢她的！不是只要回头，就可以回到他身边吗？不是这样吗？
钟采猝然站了起来，几乎带翻了椅子，“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对不起。”荆劭能说的就只有这三个字。
“我不会再跟你第二次说这种话，你回答之前，可不可以想清楚？”钟采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我今天是鼓足了勇气才到这里来的，因为，罗兆佳向我求婚了。要是今天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说了。”荆劭的语气很淡定：“做罗兆佳夫人，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地位，荣耀，钱，什么都不缺。”他看了一眼钟采，“你不会是想要拒绝他吧？”
钟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是，罗兆佳终于求婚了，本来这是她努力的终点，可是，在到达的那一刻，丝毫感觉不到胜利的欢喜。多么可笑，应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她未来的丈夫，是带着财产公证书向她求婚的。
财产公证书。公证的内容是：如果有一天，她不贞，或者要离婚，那么自动放弃财产分割权。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没有白吃的午餐。荆劭说得对，就算是这样的侮辱，她也不能不接受，因为那公证书的背后，还有别人艳羡的财富，地位，荣耀，一切的一切。
原以为只要回过头，就有退路可走，荆劭总会等在那里的。可是没有。她回了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男人。
“荆劭，你已经爱上了别人？”她凝视他的脸，难以置信。
荆劭沉默了很久，终于听见自己的回答：“是。”在这之前，他或许还不能确定，不能相信，直到钟采回来的这一刻，才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为什么坐卧不宁？为什么心乱如麻？只不过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爱上那个，从来都不听话又凶巴巴，爱吃零食热爱八卦，总是挑剔得他一无是处，抬起杠来天下无敌，却会花费三天工夫，为他炖一盅佛跳墙的谢晚潮。
钟采退后一步，嘴唇上失去了血色。他承认了。
失去他，就是她当年那个选择，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声音幽冷，“既然是这样，我还是安心地做我的罗兆佳夫人就好了。”
荆劭蹙起眉，“听我一句话，钟采，他只是给你钱的话，你永远不可能快乐。人总是需要被爱被重视，结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你这算是关心我吗？”钟采忽然笑了，“谢谢。”她语气讽刺，怎么能不讽刺？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嫁罗兆佳，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对，荆劭说得对，她要的已经不是钱，她要的是一个真正的注视，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男人的信任……可是这些东西，在哪里？
如果失去荆劭，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事情，那么至少，她还可以抓住钱。她总不能傻到放弃一切，一无所有吧！
夜深了。
睡不着，荆劭坐在窗台上抽烟。这扇窗子直通露台，晚潮那株很宝贝的龟背竹，正在夜色里孤单地伫立。
这个城市的浮华，在夜深时分尤其张扬，街灯霓虹闪烁如星河，流光溢彩的街头，偶尔见到三三两两带醉夜归的人影。
真的很渴望，见到晚潮的脸。
凉风穿过窗子，一阵阵地吹进来，烟灰掉在他白色衬衫上，他也懒得掸一掸。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诊所天天爆满，新来的助手跟护士还都不大上道，从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电话就放在胸口贴身的口袋里，睡觉的时候都不敢关机，只要一响就掏出来看，指望屏幕上出现晚潮的号码。
可是没有。除了求诊的电话，就是宋英勋死缠烂打地要他合伙。他现在哪有什么心思，跟他谈这种事？每隔一两个钟头，给晚潮拨过去，但是她一直关着机。
晚上睡一阵，醒一阵，总疑心门外有人按铃，怕是她忽然跑回来了。
烟越抽越凶了，可是渐渐地又觉得一阵一阵地胃痛，不知道又是哪一顿饭忘了吃，懒得想。晚潮把他的胃口养得太刁了。
夜色阑珊，远远的灯火通明，他想见的那个人，不知道在这夜空下的哪一个角落。她在做什么？身边可有人陪伴？她知不知道他等得这样心焦。
这一回，就连思甜和竹青都不知道晚潮的消息，她好像真的打算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指尖忽然一阵炙痛，荆劭猛地一回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烟都快烧到尽头了，烟头烫到了手指。按熄了烟头，荆劭顺手去摸旁边的烟盒，点着了打火机，才发现烟盒是空的。没了？怎么这么快，明明下午刚买的。
胃里的抽痛一阵压过一阵，烦。
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荆劭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摸摸兜里还有零钱，下去买盒烟。
下了楼，刚一出电梯，物业处值夜班的丁叔跟他打招呼:“这么晚了还没睡？”
“买烟。”荆劭随口答。
“对了，最近怎么不见晚潮？”丁叔追问一句，“我老婆整天地念叨她做的芝麻串烧。”
荆劭心里好像揉进一把沙子。最近怎么不见晚潮？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小两口吵架啦？”丁叔看出他脸色不对。
“我们不是……”荆劭不得不澄清一下，“晚潮就是在我这里借住几天。”
“还不好意思承认，我人老眼不老，这点事还看不出来？晚潮那丫头，瞎子也看得出来她喜欢你，不然人家一个小姑娘，干吗费那么多精神，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人家又不是你雇来的保姆。”
荆劭哑然。晚潮喜欢她？晚潮居然喜欢他？！连丁叔出来了，而他居然不知道！
这样等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明天就关了诊所去找她。她的佛跳墙要休息，挂个牌子就休息了，他为什么不可以？一直都觉得做男人，工作第一，可是男人也一样是人，忍耐也总有个限度！
走到便利店门口，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在里面打瞌睡。
荆劭敲了敲柜台玻璃，“买烟。”
那店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荆劭，咦，这个人下午才刚刚来买过一盒烟的。她记得他，白色衬衫跟灯芯绒西装外套，短平头，看上去虽说有点落拓，不过长得真是好看……这种男人不会没人照顾他吧？看他一手还按着胃，胃痛啊？
“先生，对面有药店。”她好心地建议，“你看起来好像不大舒服。”
“谢谢。”荆劭拿过烟，付了钱，一边拆着烟盒外面的包装纸，一边出了门。
那店员看着他背影，出门就左拐，回大厦那边去了，那药店明明就在对面！这么几步路都懒得走？真是……不会是失恋了吧。
大厦下面有个音乐喷泉，因为是晚上，音乐都关了，喷泉的水柱兀自在那里缓缓转动，荆劭低着头没留神，水柱刚好朝他这边转过来，躲闪不及，沾了一身的水珠。怎么回事，大半夜了还不关掉?算了，哪有人这时候不睡觉，还在这里看喷泉的？
但是……眼神忽然有片刻凝住，喷泉下的台阶，真有人坐在那里，对着喷泉发呆。虽然只是隔着水柱的一个侧影，但是有说不出的眼熟，晚潮就爱这样双手抱着膝，窝在沙发上。
“晚潮！”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口。
那坐在台阶上的人影回过头，隔着纷扬的水珠，灯柱的光若隐若现，映着她错愕的脸……真的是晚潮？！
荆劭刚刚点着的烟一个失手，掉在地上，不是他神经错乱眼花了吧？三更半夜的，晚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晚潮从台阶上跳了起来，手足失措，脸一下子烧红到耳根。早知道就不该来，万一碰到多尴尬！可是已经这么晚了，他应该是睡了才对，一向荆劭的生活就好像闹钟那么准时。本来是发了誓，痛下决心要远离这只猪，就让这白痴自生自灭去好了！可是……不知道怎么了，管不住自己的脚，想念他，想到睡不着。莫名的烦躁，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只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原本是打算出来走一走，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发了誓、又不遵守誓言，果然是有报应的，才刚坐下就被他逮到了！
“我……我经过而已！”她狼狈地解释。啊，真是没面子透了，发花痴，躲在这里偷窥人家私生活，还好死不死地被堵个正着。他怎么会从她身后出现？！
荆劭走近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晚潮居然在这里！喷泉的水雾飘散在空中，沾湿了她的头发，她就像个小孩一样拙劣地说着谎；“真的、真的，就只是路过，看到这边的喷泉很漂亮，所以……”
“你……”荆劭真是败给她了，三更半夜，她说她大老远跑来看喷泉！虽然以前她一直肆无忌惮地叫他白痴，还常常说他智商低下，但无论如何也低不到这种程度吧？
晚潮低下头，他看什么看？“我要回去了，再见——”她急着想逃。
“你给我回来！”荆劭一把拉住她手臂，拖回自己面前。
“什么？”晚潮心虚地不敢抬头。
“今天你没喝酒吧？”荆劭问。
喝酒？他干吗问这种不相干的话？晚潮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哪有一点酒味，他发什么神经，“没啊？”她抬起头，“你以为我这是跑来发酒疯？”
“那就好。”荆劭说，如释重负。
晚潮还没明白过来，他已经轻轻用力，把她拥进了怀里。怦！晚潮的心蓦然蹦上喉咙口。
“你干吗？！”她脱口而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越来越低，越来越近，终于慢慢吻上她的唇。
唔……晚潮的大脑短暂地停了电。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环抱她的腰，逐渐逐渐，拥抱越来越紧。可是他的吻，却是那么的那么的温柔，从来不能想象，这样轻轻的一吻，会有这样的温柔缠绵。
唇舌辗转地交缠，他什么都没说，顾不得说，可是，再多的话也比不上他的吻，叫人心醉。晚潮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一颗心，都好像化成了水。
远远地，便利店的店员正从门口探出头来张望——喷泉的水雾飞花般飘散，流离的光映着水雾下面两个深深相拥的人影。
那么温存那么美。
进电梯，出电梯，跌跌撞撞到了门口，这一路上，他牢牢地把她锁在自己怀里，一路热吻，沉醉忘我，晚潮几乎是挂在荆劭身上被他拎进来的。
趁他掏钥匙开门的空隙，她总算找到机会喘口气，可是呼吸太紊乱，她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等一等……我们这样，不、不好吧……”他都没征求她的原谅，都还没跟她表白，怎么可以就这样……
回答她的是“砰”一声！荆劭重重地踢上了门。刚才在楼下，沾了水雾的半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阴冷潮湿，可是他的怀抱火一般炙烫，她简直就快要嵌进他怀里，只听见他在耳边温热急促的呼吸，自她颈后沿着背脊，一路酥麻下去。啊，怎么回事，就快爆炸，他的吻或轻或重辗转绵长，陌生的热流涨了又落翻涌不休。
如果没有背后紧紧锁住她的那条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晚潮几乎怀疑自己站不稳，她的腿没出息不听使唤地发着抖。荆劭捧住她后脑，强迫她的额贴上他额前，晚潮触到他的汗，模糊间，听见他喑哑地低语：“不准再离开我。”
他的声音低哑，几近颤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渴望，烧痛了她的心。她无力回答，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抱紧了他。
离开他，怎么会离开他？费尽了心思，百折不挠，为的不过是教会他来爱上她。她熟悉他每个动作每个眼神，半夜里只要朦胧醒来就会想起他的脸，在她的眼里，还有谁的笑容比他更珍贵？
荆劭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地，隔着他的衬衫，晚潮触到他坚实的胸肌，正紧绷着炽热的力道，她的衬衫已经被褪落到肩膀，他猝然低下头，吻上她纤细的锁骨。晚潮惊喘，在他背后的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门把手。不行了，她的身体就要背叛她，一寸寸地化在他的掌心里，意识一阵一阵渐渐地模糊，算了吧，就随他，反正她心里想要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晚潮……”荆劭低声叫她名字，“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我？”
“没……”晚潮浅促的呼吸在他耳边，听得他心里猛一紧，差点松了手。蓦然抬起头，却看见她嫣红的脸上，正慢慢晕开一个小小的酒窝，轻声接了下一句：“不是喜欢，是迷恋。”
“你——你耍我？！”荆劭的脸色，从震惊到错愕再到喜悦，最后只剩下忿怒，短短两秒钟，神情不知道变了多少回。
真被她修理到快出毛病了！
晚潮从他身上滑下来，想跑，却腿一软，差点扑跌到地板上，幸好荆劭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再不跟她废话，打横一抱，就往床上扔了过去。
“救命啊——”晚潮惊慌地笑嚷，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往身上围，眼看就要上演香艳火辣的春宫戏，门铃声却突然没命地响了起来，“嘟——”
寂静的夜里，刺耳的铃声急促地一下响过一下，一时间荆劭停了手，晚潮停了叫，两个人怔在那里面面相觑。
晚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被子里探出头，“谁会来？”深更半夜的，还有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做，跑来打扰人家春宵一刻值千金？
荆劭脸都绿了，握紧了双手，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赶在这种时候骚扰他？是不是疯了，门铃按得这么响，再不开门，上下十几层的邻居恐怕都要吵醒了。
他气急败坏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哪个——”
话没说完，就停了口，他的一脸恼怒登时僵在脸上。一时之间，有点回不过神，“钟采？”
晚潮正从卧室探头出来看，门半开，她一眼看见钟采站在门口。这么冷的天，她只穿着一袭极薄的白色礼服裙子，发丝凌乱，脸色惨白，裙子上一大团一大团暗紫的印渍，十分触目。
她出了什么事？这么狼狈，甚至还簌簌地发着抖。
“荆劭……”她一把抓住荆劭的手，像抓到一棵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不放，“帮帮我……”
荆劭把她拉进来，“怎么了？”
“我、我……”钟采牙齿打战，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语不成声，“今天晚上我跟罗兆佳的订婚酒会，他、他喝了一点酒……自己还非要开车……”
荆劭看了看她身上大片凌乱的血渍，失声问：“出事了？！“
“嗯。”钟采的眼泪掉了下来，“立交桥下边，车子撞得很厉害，整个车头都毁了，我在后面司机的车上，看见满地都是血……满身都是血，顺着他的耳朵鼻子嘴巴往外涌……我很怕！荆劭，我怕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抱着他的时候，觉得他根本已经死在我怀里了……你知不知道抱着个死人是什么感觉？”
晚潮背后一阵凉。汗毛都差点竖起来，难怪钟采惊慌失措，还满身的血。
钟采整个人抖成一团，如果不是荆劭扶着，只怕就瘫到地板上去了。
“我们急送他去中心医院，请了所有能请到的专家来会诊，说是……颅骨骨折，脑出血，合并肋骨断裂刺破了肝脏，怕是……没办法了。”
她颤栗着一把抱住荆劭，“可是，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救他，荆劭，就连院长也是这么说的……如果眼下还能找到一个人可以救他的话，那就是你。”
荆劭？！晚潮错愕地看着他，真是病急乱投医，钟采急糊涂了，人家中心医院那么多一等一的高手都说不行了，荆劭能怎么样？他又不是神仙。
“我看……我帮不了你。”荆劭果然拒绝了。
“为什么？”钟采一震，“你……你还在怪我？因为当初……”
“不是！”荆劭打断了她，“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我现在早就不是中心医院的人，莫名其妙跑去掺一脚，算怎么一回事？更何况，难度这么大，谁又敢说有把握？一旦手术失败，又多添一桩笑话。”
钟采慌乱地从手袋里翻出一张支票，在上面签了一个数字，“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征求过院长的同意了，只要你肯去，他们可以出借最好的手术室，最好的助手给你。还有，不管结果怎么样，只要你来主刀，这笔钱，就是手术费！”
晚潮看了一眼那支票，乖乖隆的冬，好多个零啊。至少七位数！果然不愧是准罗兆佳夫人，出手就是这么大一笔，可荆劭……他行吗？听上去那手术很复杂的样子。
话说回来，只这一张支票，就够别人一辈子赚的了，晚潮简直连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真替他眼红啊……
“不是钱的问题。”荆劭这只猪，他居然还在拒绝，他有病啊，人家都说了，只要他肯去，不管结果怎样，钱都是他的，这种好事，换了是她，早就踩上风火轮飞身抢上去！反正那个罗兆佳，现在也是死马一只，说不定死马当活马医，运气好的话就真的活回来了呢？
就算救不了他，至少也得略尽人道嘛，他到底是不是人，怎么可以见死不救，看着人家死在那里！她知道，荆劭就是一根筋，那次手术失败，救不了那个生脑瘤的小姑娘，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简直快成了心理阴影。思甜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就是那种责任感泛滥的人，什么事都爱往自己身上揽，做人这样怎么行？会早衰。
“荆劭，你不会是嫌少吧？我现在就只能签这么多，不然……明天，明天一早我再补给你……”钟采几近绝望地看着他，“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万一他真的死了，我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吧？”
荆劭心里忍不住一寒。钟采啊钟采，都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想的，都还是她自己。
“咳！咳！”晚潮假装咳嗽，拼命朝荆劭使眼色，但他眉头微蹙不理会。
晚潮实在忍不住了。不是她要帮钟采，对，她其实也很讨厌这个女人没错，但现在是一条人命搁在那里啊！更别提还附送七位数的支票一张。最最重要的是，荆劭这一次是非去不可，他当初就是在那间手术室里，遭遇到那次失败，这件事他虽然不提，但是她十分的明白，在他心里，那间手术室，分量不一样。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真正找回他失去的信心，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真正地一洗前耻，做回原来的那个荆劭。他怎么可以不去？！
“荆劭——”她溜过去，拉拉他衣角，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办法，荆劭这个人，固执起来就是九条牛也拉不回来，一定要讲究策略！
光是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劝到什么时候？等他回心转意，只怕人家早就挂了。
荆劭回过头，“什么？”
晚潮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要开始煽动他了，神情一定要严肃，“荆劭，你该不会是心里记恨钟采，才这样对人家报复人家吧。”
“我哪有？”荆劭被冤枉了。
“我记得有人天天自己夸自己医德高尚，原来到了某些时候，还是会见死不救的。”
“什么叫‘某些时候’？”
“比如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时候。”晚潮的声音冷冰冰，“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啊荆劭，你自然不肯救他，对不对？”
“你……你说我……”荆劭额上的青筋一跳，“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谢晚潮，我跟你都……”他果然急了。
“是你现在这种做法叫人不得不这么想嘛。”晚潮摇了摇头，荆劭还是这样没长进，一着急舌头就打结，真没办法，“不然，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你这么坚持不肯去。开刀而已，这辈子你开了几百几千刀了，又不差这一次。除非……你是希望，他干脆死了算了？”
“谢晚潮！”荆劭喷火地咆哮。
“叫什么叫，早跟你说了，做男人是不能使这种手段的，这应该叫做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吧荆医生？”晚潮继续不愠不火地使着激将法。
真是……真是不可理喻……荆劭气结地怔在那里，半晌才迸出一句话：“不过是一个手术吗，你就睁大眼给我好好看着！”
他掉头就往门外冲，连外套都忘了穿，砰！门板反弹回来，一声巨响。
晚潮叹口气，明天要找维修工人来修门了，这么响，那扇门恐怕快要掉下来了。
钟采傻眼地站在一边，苍白着脸，连眼泪都忘了掉，“怎么回事，他——他跑去哪里了？”
“当然是去救你的准老公。”晚潮对她笑了一笑。
钟采如梦初醒，匆忙跟了出去，难怪她看呆了，从来不知道荆劭会气成那个样子！他一向都那么理性……这位谢晚潮到底跟他犯什么冲啊？
“唉，赚钱，原来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晚潮拿起桌上那张支票，翻来覆去看个清楚，小心收好，又捡起地板上那件荆劭的外套，也跟着走出门。
“就说嘛，男人这种东西，不逼他是不行的。”
中心医院，脑外科。
第一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如白昼，各种仪器正忙碌地运行，指示灯和屏幕上的信号不停地跳跃。
旁边无菌隔离室的玻璃屏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钟采紧握着双手站在最右边的角落里。气氛十分的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眼睛都在投影屏上，盯着手术的进行。
“太快了，我看不清。”有人压低了声音，向旁边的人抱怨。
“那自然，荆劭主刀。”旁边的人轻声答，“不过没关系，做完之后可以再看一遍录影。”
“我真想象不出那种程度的颅骨骨折，要怎么处理？那些碎片……都快碎成渣了。”先前的人再度低叹一声。
“我倒觉得最难的是颅内止血。”有人小声接口，“只要碰到一条神经，就完了。”
钟采的手脚冰凉。他们说什么，好像一场声量非常低微的医学辩论，不知道哪一边对哪一边，无数个专用术语在她耳边滑过，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心乱如麻。
蓦然之间，时光仿佛忽然倒流回去，三年前，就在这里，一模一样的情形，一模一样的气氛，她忐忑地等待手术的结果，因为那手术的成败，就是她跟荆劭的成败。结果是，他输了。
上一次，她放弃了荆劭。这一次，如果他再输，那么她就要失去所有。
“喂。”有人挤过来，拍拍她肩膀。钟采恍惚地回过头，看见一张灿烂的笑脸。谢晚潮？
“你那什么脸色？放心吧，一定没问题。”晚潮小声地拍着胸口打包票。她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保温杯，另一手递过来一把糖酥小核桃，“吃点东西，定定神。”
钟采哑然，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气氛？真亏她像个茶水小贩似的在这里分发零食。看她的样子，不像是站在生死攸关的手术室外面，倒像是周末进戏院去看电影。
“早就想看看荆劭在中心医院的手术台上，是个什么样子了。”晚潮喃喃自语，踮起脚尖张望，呵，看到他了。虽然那围在手术台边的一圈人，都穿着绿色的手术袍，帽子口罩加上头镜，包得密不透风，但是荆劭的背影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来。身边的助手飞快地给他更换着手里的工具，手术刀、止血钳、微波钻……有人读仪器，有人换血浆，他是众人的中心和焦点。
有部仪器的指示器忽然亮起了警灯，手术台两侧一阵小小的骚乱，荆劭抬起头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立刻有人递给他一只透明管子，晚潮看见他把那根管子插下去不知哪里，有血浆被抽了起来，几秒钟的工夫，警示灯灭了下去。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手术如旧进行，荆劭的背影还是那么稳。
晚潮听见四周一片屏住了呼吸的寂静，接着又是一阵嗡嗡的低语。钟采快要晕倒一样靠在她身上，她忍不住摇了摇钟采的肩膀，“手术还没完，振作一点嘛。”
“我撑不下去了……太紧张。”钟采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真是的……晚潮叹口气，本来是没什么的，可是看钟采这样，搞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了。不知道结果会是怎么样？输赢倒是没所谓的事，反正大不了，荆劭还是回去开诊所，她只不过希望他明白，做医生是为了尽力救人，不是为了创造所谓的神话。
可是想不到场面居然搞得这么大……这么多人目不转睛，而且投影屏上那一片血淋淋不敢目睹的场面……原来这手术真的很有难度！
滴答，滴答，时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晚潮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酸得快断掉，医生这种工作简直就不是人做的，动辄一站十多个钟头，难道他们的腿都是铁打的？里面的荆劭，已经是汗湿重衣。晚潮不禁内疚，都是她多事，就算再炖多少盅佛跳墙给他，只怕也弥补不了她的罪过……
很久之后，久到晚潮从头到脚都麻木了，总算听到“叮”的一声，红色的指示灯忽然灭了，钟采一把抓住晚潮的手，“结束了？！”
她手心冰凉。
“好像是。”晚潮的心也吊在半空里，看见荆劭走出手术室，靠在墙上，助手们开始忙碌地进行收尾工作。
钟采喃喃自语：“上一次，也是这样，他一个人走出来，这样靠在那里……”
“不要这么乌鸦嘴。”晚潮紧张地打断了她，又失败了？！罗兆佳是死了，残了，还是变成植物人？“我们过去看一看。”
钟采摇摇头，“我害怕。”她再也没勇气去面对死亡的消息。
“那么，你等我消息。”晚潮勉强朝她微笑，比出一个胜利的V字手势，不知道是为了给钟采打气，还是给自己。
她轻轻走出隔离室，走到荆劭身边，脚步轻得不能再轻，就算练过凌波微步踏雪无痕，也不过如此。没敢说话，连他的脸色也看不清，只觉得好像十分苍白。
隔了半晌，荆劭总算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色，真的很差！晚潮心里“咯噔”一沉。忍不住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触手都是一层冰冷的汗。
荆劭拉下她的手，“这回又中了你的套。你说那些话，都是激我的吧。”
“呵呵。”晚潮干笑了两声，他怎么忽然聪明起来了，“其实，我是好意才这样，罗兆佳能救得了当然是好，救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已经尽力了。”
荆劭没吭声，他看上去十分的疲惫。
“我就说嘛，医生治病归治病，可是生死这种事，还是老天说了算。”晚潮担心地嗫嚅，“这种事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大不了，支票退还钟采就是了。”
不应该拿的钱还是不要拿的好。
“晚潮。”荆劭听不清她在旁边自说自话地念叨着什么东西，只好打断她，“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
“啊？”晚潮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要他做的事？她没有要他做什么啊！不过就是叫他来救罗兆佳嘛……
荆劭伸手摸向口袋，习惯性地想要找烟，却摸到身上的手术袍，这才想起，这里是禁烟区。
“你是说——”晚潮突然一把揪起他的领口，整个小脸焕发着激动的光彩，“你是说手术根本没问题吗？”
荆劭吓得赶紧看周围有没有人。
隔离室里，隔着透明玻璃，黑压压一群人正在傻眼地看着这边。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手术有问题？”他尴尬地拉下晚潮的手，“商量一下，下回可不可以给点面子，不要在公众场合揪着我的领口问话！”
“那你一脸垂头丧气的死样子！”晚潮开心地一掌拍下来，“你吓得我差点心脏病……”
“罗兆佳死活关你什么事？”荆劭想不出她跟着紧张个什么劲？
晚潮翻了一个白眼。荆劭这白痴，居然问出这种蠢话，罗兆佳当然不关她的事，什么输赢成败都不关她的事，她在乎的，只不过是他的感觉而已！
“我不过是担心那张七位数的支票！”晚潮嘴硬地分辩，“如果没有我的鼓励，你根本没可能来做这个手术，也根本没可能赚到这笔钱是不是？所以我们至少应该二一添作五，平均分配……”说着说着，忽然有点扯不下去，因为荆劭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
她还真是能说啊……荆劭看着她忙碌地唠叨。
其实他知道她为了什么而担心。晚潮根本不在乎输赢，她担心的只是，万一失败，他输不起。
可是晚潮还不懂，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荆劭。他还记得当初，她指着他的鼻子，气势汹汹地对他说：“你体会过一个当病人的感觉吗？他们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又一个标本吗？别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问题是你到底有没有尽你所有的力量，去帮助你的病人！你尽力了吗荆劭，你没有！要是每个当医生的都跟你一样，死个人就洗手不干，这天底下生了病的人还去指望谁？”
输赢无所谓，尽力最重要。
晚潮推推他，“你看什么看？我脸上开出花来了？我警告你荆劭，下次不准再摆出这种脸色出来了，还以为你手术刀底下又出一条人命。”
“我哪敢摆脸色给你看？”荆劭被冤枉了，摆脸色？他哪敢？！这阵子已经被她修理得不成人形了。自从晚潮开那什么佛跳墙，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现在只要听见谢晚潮这三个字，他就条件反射立正站好，还哪来的包天狗胆，跟她摆脸色！
他不过就是累，而且实在胃痛。换她一整天没吃饭，再站上一整夜试试！
晚潮上辈子一定就是他的克星。
“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晚潮伸手扳过他的脸，仔细审视，“印堂发黑，唉，都不帅了。好在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她得意地笑了笑，把怀里抱着的大号保温杯塞给他，“包你一喝下去，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什么？”荆劭怀疑地打开盖子，“十全大补汤？”她没去卖狗皮膏药真是可惜了。
盖子一揭开，温暖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佛跳墙！这居然是一盅佛跳墙！
“上次专门炖的那罐佛跳墙，你都没尝过，好在材料都还有剩，扔掉太可惜了。”晚潮叹口气，十分遗憾，“时间又那么赶，根本来不及炖够火候，味道一定差很多……”
荆劭看着她，说不出话。
从开始，到现在，从那盘深夜里的火腿蛋炒饭，到她塞进他口袋的凤梨酥，从露台上她煮的鸡汤银丝面，到现在保温杯里的佛跳墙，每一刻的温暖，每一刻的感触，都突然兜上心头来。
他爱上的是她千变的美味，还是她倾注在其中的一点一滴的心意？
“晚潮。”他叹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忍不住就要对着她的额头吻下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咳嗽，“咳咳！”
他回头，却吓了一跳，后面这么一群人！几乎没把走廊都塞满了。他们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为什么他居然半点都没察觉？
“荆劭，辛苦你了。”最前面是中心医院的院长陈教授，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他，“没打扰你们吧？”
荆劭尴尬地一笑，没关系，每一次他对晚潮行为不轨的时候，总会有人适时出来打扰的，他都习惯了。
“这次手术真是太精彩了，等报告整理出来，一定很轰动。”陈院长拍着他肩膀，“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是你们这几个年轻人的天下了。”
“今天是运气好。”荆劭一笑。
“别人怎么没这种运气？”陈院长感喟，“荆劭，我真是希望你回来，只要你点头，主刀的位置就还是你的，想要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商量。要不要考虑一下？”
晚潮心里一跳。终于到了这一天。荆劭终于要回到中心医院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高兴，心里却莫名地惆怅。他回来，诊所就要关闭。可是那间诊所，她最初认识荆劭的地方，在她心里，是不可代替的温暖和熟悉。
尽管早知道荆劭迟早要回中心医院去，可真的到了这一天，还是舍不得。
“不用考虑了。”她听见荆劭的回答，“我那间小诊所，刚刚开始招兵买马，扩充门面，暂时只怕还不能停业。”
什么？他说什么，不想回来？晚潮不禁一呆。
“可是像你这种人才，在诊所里难免浪费，设备毕竟有限，发挥不出你的实力。”陈院长有点意外。荆劭一笑，“其实我也是临时决定的，刚找到一个合伙人，我们打算合股购进设备，增加人手，慢慢做起来的话，就成立一家私立专科医院。”他语气从容，“就算做不好也没什么关系，我还是开我的外科诊所。”
“你要做自己的医院？”陈院长一呆，随即微笑起来，“也对，年轻人是要有点创业精神。这样也好，自己的医院，做事更加得心应手一些。不过话先说回来，万一有一天，你想回中心医院来，我还是随时欢迎你。”
晚潮在旁边一头雾水。荆劭什么时候决定要建立一家自己的医院？又哪来的合伙人？
他居然还有这样的打算？！

尾声
“什么？”
晚潮“噗”的一声，把刚刚喝进口的清酒喷了出来，“你……你找的合伙人，就是宋英勋？”
“怎么了？”荆劭问。宋英勋有什么不可以？
“他哪懂医学？”晚潮受不了地摇着头，“他恐怕连肺长哪里、肝长哪里都弄不清楚。”
“这个我懂就够了。”荆劭解释，“成立私人医院，首先要有资金和商业化的运作，这个跟技术一样重要。”
“我还是想不通。”晚潮问，“你为什么不回中心医院？那里精英荟萃，每个做医生的都渴望在那里成名。”
“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才努力爬上主刀的位置。”荆劭喝口酒，“可是当时我那种年龄资历，坐那个位置，实在招人眼红，所以更不能摔下来。到最后已经忘了为什么做手术，只挑最有难度的来做，普通一点的手术从来不接，因为浪费不起那个时间。你说得对，那不是做手术，是比赛，是做秀。比谁的难度高、谁的技巧熟练、谁的方案大胆，病人真的就像标本，推上手术台就开刀，推出去就交给助手，说实话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他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惟一关心的就是医学年会、各大论坛上，自己的手术报告的排名，不知道工作还有其他的什么意义……一直到右手受了伤，离开手术台，再到重新恢复了之后，我才忽然体会到那种感觉。看着一个人，从病重，到康复，从躺在床上到站起来，这个过程带来的那种成就感，跟手术报告的排名完全就是两回事。”
“所以，你决定按照这种理念，设立自己的外科医院？”晚潮忍不住插嘴。
“这只是一半原因。”
“一半？”晚潮好奇，“还有另外的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是……”荆劭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我总得多赚点钱，养家糊口吧。”
晚潮心一跳，他什么意思？养家糊口？
会不会是她太敏感了，从一开始就觉得气氛不对。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请她吃饭，五星级的酒店，吃这么贵的东西……就好像这个照烧鲑鱼串，盘子里只有六块豆腐干大小的鲑鱼，价钱真叫人吐血。其实自己买回来鲑鱼、照烧酱、清酒和芥末，她敢打赌味道一定不会比这个差，花钱还不到十分之一。
而且，还不得不穿成这个样子！
晚潮不自在地拉了拉肩上的黑色小礼服裙子的纤细吊带。看看对面的荆劭，这家伙，嘿嘿，穿起正装来，还真是帅得没话说。
但是！只有看，是看不饱肚子的。
在这种衣香鬓影、钢琴声流淌的地方，她都不好意思开怀大吃，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觉得这个叫做情调。她还是最爱窝在荆劭的大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跷着脚吃自制的零食。
正在胡思乱想，荆劭已经帮她揭晓了答案。
“晚潮，我们结婚吧。”
咳！晚潮这口酒，呛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真被竹青说中了，那次在燕子坞茶室，她就说如果荆劭知道她是喜欢他的，那么他就只会有两个反应：一是娶她回家，二是赶她出门。
可是，她都还没有好好享受一下恋爱的过程……被他这样求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只享受一次怎么够？至少要他求个十次八次……有点过分？那就三次五次……
正在傻笑着冒出两眼幻想的泡泡，却乍然听见荆劭的声音不轻不重、似笑非笑地响起来：“听思甜说，你暗恋我很久了。”
啊？！啊——李思甜！
晚潮的眼球顿时暴凸地弹出无数金星，满天飞舞。谁说她谢晚潮八卦？跟李思甜比起来，她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她苦心掩盖的事实，就这样在最不适当的时候，被人家揭了底牌。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天理？晚潮努力镇静，带着一抹欲哭无泪的尴尬笑容，坚决否认：“没有！没有这种事——”
可是看荆劭那张脸，他那什么表情？完了。
“那，戒指呢？”晚潮咬着牙根，不甘心地拉下脸。
“你不是说……送钻石太市侩了？我哪敢买这种东西给你。”荆劭好像完全想不到她会问到戒指，一脸错愕。
这个小人！晚潮瞪着他，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污蔑！
“上次在露台上，你的谢氏泡妞秘笈，明明说过。”荆劭微笑。
呜！自作孽，不可活。晚潮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那起码也要有束玫瑰吧，九百九十九朵那种……”她期待地退步，长这么大还没有收过花，老了一定会觉得遗憾。
“你不是还说，送花太老土？”
“荆劭！”晚潮“砰”地一拍桌子。侍应、宾客都转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她只好勉强挂上微笑，压低了声音，“我的忍耐是有底线的。”
“我可是百分之一百，按照你教的泡妞秘笈来做的。”他笃定地看着她，“要知道她想什么，她想要什么，然后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满足她。”
“我……我想要什么？”她狐疑，她根本什么都没收到，就连根草也没有！
“我为了套取情报，加了思甜半年的薪水，这算不算是不择手段？”荆劭不紧不慢地说，“思甜说，你现在最想要的不过是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我。钟采那张支票，你都已经据为己有了对不对？这第一样东西，我已经给了你，至于我……”他一笑，“只要你想，随时拿去。”
又是李、思、甜！晚潮跌坐回椅子上。做人太相信朋友果然是不行的。
“不过也不用这么早失望，我还有一样东西送给你。”荆劭伸出手，手上一串钥匙，“这间酒店的VISA套房一夜游。”
“你！”晚潮涨红了脸。
荆劭的身子俯上桌面，一脸的不到长城非好汉，“上上回在佛跳墙的厨房，宋英勋跑来搅局；上回在我家，又被钟采敲门打断了；这一次，嘿，我就不信还有人找得到这里来！”
这个淫荡胚子！晚潮牙痒痒地握紧拳头，她迟早叫他死得很难看。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明天佛跳墙的晚餐材料还没准备！”她找借口开溜，却被他老鹰抓小鸡一样逮了回来。
“这里都是人，你叫非礼，或者报警，都是可以的。”荆劭揽着她的肩，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踏上回旋的白色楼梯。
晚潮好不容易挣脱他的钳制，提起裙子逃出老远，这小人是早有预谋的！难怪他要她到这种地方，还要她穿上窄裙子和高跟鞋。没钻戒，连朵花都没有，还想求婚？做、梦！
可是没逃出几步，就已经被荆劭追了上来，一把抱起她，不由分说，就捉进套房里。
门开的那个瞬间，晚潮有片刻的窒息，门上桌子上地毯上，到处都是花，娇艳欲滴，美丽不可方物！
还没等晚潮回过神，他已经深深一吻，吻了下来。
她喝了一点点清酒，带着幽静的清酒香气，刚触上她柔滑的肌肤，他心里已经重重一荡。
晚潮正在奋力地挣扎，突然觉得手指上滑过一阵微微的凉，百忙中转头一看，晶辉灿烂的一枚戒指，正刚好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他……他什么时候腾出手来，给她戴的戒指？
“啊。”晚潮忽然惊喘一声，他的手滑进了她的小礼服裙子里，真不愧是当过第一主刀的手，解拉链只用了一秒钟而已，那丝薄的裙子已经滑落在地上。
荆劭看着她秀气光洁的肩膀，已经泛起了娇艳的淡粉红，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太香艳了，一个不当心，只怕真会喷鼻血。
“晚潮——”除了叫她的名字，他再也想不出什么言语来表达此刻心里满满的欢喜。
“唔？”晚潮抬起头，微微喘息，嫣红的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迷离。
“我爱你。”他说得极之认真，极之温柔。再没有一丝戏谑的神色。
不要轻易说我爱你，但是非说不可的时候，就一定要说得很认真。那天露台上，晚潮教过他的话。
晚潮屏住了呼吸。真的是很简单又没水准的一句话……这样的表白未免太直接了吧？可是，被他这样正色地说出口，却格外有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缓缓地踮起脚，勾着他颈后，闭上眼，笨拙地亲上他的唇。就这样吧，就在今晚，她一定要光荣地结束自己的单身生活……
“嘟——嘟——”
马上就要天雷勾动地火，却忽然又从什么地方传来魔音穿耳！晚潮蓦然睁开眼，糟了，手机！她忘了关手机。一把抓起地上的裙子往身上套，另一手慌忙地翻出包里的手机……不敢看荆劭已经变成铁青的不敢置信的脸，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喂——”电话里传来小沙惊天动地的叫声，“晚潮姐！你在哪里，还不赶紧回来！我做鸡丝卷的时候碰翻了油锅……佛跳墙快要起火啦——”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