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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饲养手册
作者：言峤九
内容简介
 小仙女饮溪日记： 来到人间的第一百日，帝君还没有接我回天庭。我发现一个秘密我爱上的那个凡人，他将我禁养在宫里。 天真烂漫小仙女 X 不择手段心机深沉占有欲强烈少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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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已经第五日了，饮溪还是使不出一点法力。
她嘟着嘴坐在宫前台阶上，一手撑腮，一手从旁边地上的瓷碟里拾起今日的第五十块梅花糕，愁绪满满，紧接着一口吃进肚子里。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目不斜视，只是唇角不明所以抽了抽。
利落吃完，白玉般的指尖还沾着糕点渣，饮溪浑不在意，视线转向小宫女，对准她顺手便捏了个诀。
徐公公送来的嬷嬷在宫中生活多年，眼光极好，为饮溪准备的衣裳一件塞一件的合身，今日只着了一件浅葱绿的长裙，倒更衬得肤白赛雪，像吸足了灵泉的水，透着碧玉般的光泽。与樱桃红唇相应，美的摄人心魄，直叫人五体伏地生怕玷污了美玉。
先帝爱美人，宫里住过各式各样的美人，环肥燕瘦婀娜多姿，其中最爱的还是清丽纯洁的美人。曾得圣眷不衰的丽妃出了名的清秀娟丽，传闻丽妃若在夜间出行，月亮便羞愧的躲进云里去，而今与这位姑娘一比，竟成了寡淡无味的庸脂俗粉。
美人倾城，一颦一笑皆可入画。第一日住进这宫中时，派来侍候的丫鬟太监，纷纷瞧的出了神，只当她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自然，这事只发生在第一次见面时，这两日渐渐熟了她的性子，阖宫里再没把她当仙子看的——美则美矣，脑子却不太好。
再回到刚才的话题，饮溪对着宫女认认真真捏了个诀，她使了个幻形术，若是成功，此刻宫女应该换一身衣裳。
一秒
两秒
……
无事发生。
……不妨事，兴许她的术法也有点水土不服，须得再等等才起效。
半柱香时间过去，她保持着掐诀的手势，与宫女面面相觑。
有清风吹过，院中大树梭梭作响，宫女的发丝抖了抖。
饮溪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内息空空如也，四肢沉重，向着那宫女确认：“适才那风……是我使出来的没错吧？”
宫女表情呆呆，目不斜视，唇角又一次不明所以的抽了抽。
——就说了！美则美矣，脑子不太好。
饮溪不再问了，轻叹一口气，作似十分失望，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往内殿里面走，走前还不忘抱走那一盘梅花糕，一边失魂落魄的走，一边不间断的往嘴里塞。
途中不免又回忆起五日前发生的事来……
*
饮溪清醒时，不知自己已昏睡多久，迷迷糊糊中，只觉手脚皆有束缚，连口中都塞满布，不得动弹。半清醒间，只当自己还在太清蚨泠境的潜寒宫。
而至于自己为何会被绑起，约莫是上个星耀日，她偷尝了西方鬼帝王真人献给帝君的桃子，惹得流萤仙子大怒，欲罚她打扫山门路。
彼时朱雀陵光神君正在潜寒宫做客，执扇路过，端的是一副叫小仙子神魂颠倒的风流倜傥模样，桃花眼一挑，瞧着她蔫巴巴的模样便抚掌大笑：
“你这小仙，鬼门关边黄泉路下长成的桃子，岂是你消受的了的？少不得要遭一番罪！”
她哪里晓得那么多？原是王真人承了帝君一个不知什么名目的情，此番不过是表达谢意的小小礼数。这三十六重天上，承帝君之情的又何止王真人一个？往日送的礼也不见帝君有稀罕的。
多是她在殿前伺候，帝君手捧一卷书，目光始终落在书页纹丝不动，冷冷清清悉数赏给她。
便是那王母娘娘的蟠桃，帝君见她嘴馋，也挥了挥衣袖允她随意吃。如何黄泉边的桃子便吃不得了？左右不都是桃子。
最终瞧在朱雀陵光神君的面子上，流萤仙子也不好再罚她，只冷着脸令她闭门思过一日。
饮溪想，这半日是好过的，她房中还藏着一小坛上次从嫦娥仙子那里讨来的花酒，传音叫了灵鹫仙子来，便可美一整个晌午。平素里帝君是从不许她饮酒的，不过此前帝君去听东方崇恩大帝的法会，一时半会回不来，是个钻空子的好时机。
谁知流萤仙子将她关在了炼丹房。帝君一走，除却千年不灭的炉火，这里连个侍奉扫撒的小仙童都没有。
她只得枯坐在阶边等，也不知过了几时，腹中开始剧痛难忍，初时还忍得，没过多久似有锋利刀刃不停翻搅，又似有千万小虫啮咬。她到底才三百来岁，跟在帝君身边不曾尝过什么苦，这点痛受不了，连爬到门前呼救的机会都不得，便晕死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屋子，帝君坐在她的拔步床沿，大掌覆在她腹间，有一股淳厚磅礴的力量自他手心传来，内敛又霸道，强势的控制腹中那股蛮横之力，随之渐渐平缓。
痛意消减，她懵懵喊了一声帝君，浑身乏力，泪眼婆娑间，再度昏睡前最后一幕，是帝君负手站在床前，垂眸冷淡瞧她时，那一声错觉似的叹息。
她想，流萤仙子果真是最最严厉的，人前叫她闭门思过，过后即便看她被帝君带回房，也到底是松不下气，又差人将她绑起来。
思及此，意识已开始回笼，人也逐渐转醒。入目是繁复广大的屋顶，雕梁画柱间，重重精细壁画，纹理异样独特，颜色既厚重又艳丽。她看了一会儿，那壁画上竟还有龙凤和狻猊，端的是雄俊威严，说不得和南天门那只凤凰还真有些相似。
南天门……
这不是潜寒宫！
饮溪恢复了神识，下意识猛然挣扎，试图摆脱这绳索，也不知是用了哪家的仙器，她的仙术竟一点都使不上作用。
这一挣扎，目光偏移，就扫到了远处的两人身上。
日光与阴翳交界，他们半掩在昏暗中，她目力所及，只瞧到一身通体玄色的冕服，那冕服华贵异常，天上的神仙静修多，衣裳皆是宝器，除了一些爱俏丽的女仙，少有仙人将衣裳幻化的复杂，大多一身青衣了事。
饮溪模模糊糊的看，那衣裳云崖广袖间，烫金缂丝封边，佩玉将将。华裳之上绣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再往上，山、华虫、火、宗彝……云雾缭绕之中，竟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龙！
这人旁边还有一位体型稍胖的男子，自始至终恭敬之至俯着身。
他阴柔尖细的嗓音响起，在空旷大殿中格外凛然。
“陛下，她醒了。”
听到这称呼，饮溪一惊，这才注意到那坐着的男子，周身隐隐金光笼罩，肃穆巍然……
——那竟是真龙之气！
常日里虽被流萤仙子斥责不学无术，可这真龙之气确是万万错认不了！
随之也想起来了！她又哪里是被什么流萤仙子所绑？
日前帝君拜访紫薇大帝，耐不住她央求，特特携了她一道去。然灵鹫仙子终究是没把她看好，帝君许她自己玩，结果不慎从紫微垣坠落凡间，在林间偶遇一位受伤的凡人，她使了仙法令那凡人痊愈，凡人感动之下邀请她回山中的草屋。
她喝了凡人给的一碗粥，便再没了意识。
此处究竟是哪里？若还在凡间，为何她会使不出仙法？
饮溪禁不住害怕，却见那真龙天子忽然起身，自阴影中走出，九旒冕冠之下，一张脸宛如鬼斧神工雕饰，俊逸非常。身形高大，给人不自觉的威压。那盘旋在他周身的金身巨龙转了个圈，金光乍闪，又平复下去，隐隐消失。
她有一瞬的愣神。
小仙饮溪生来几百年，见过天上仙资容颜不知凡几，就连潜寒宫侍奉神兽的小仙童都长得唇红齿白。当然最出众的当属帝君，上穷碧落第一仙，乃真绝色。
而这人间真龙比之，竟是丝毫也不逊色！
他挥了挥手，那弯腰屈膝的男子便疾步走来，一手抱拂尘，扯开她口中麻布。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色，有如流珠落玉盘。
她舔了舔唇瓣，抬眼望他：“小仙名饮溪，敢问阁下又是谁？”
那胖男子一听便蹙眉，“陛下，这小妖分毫不懂礼数，胆大妄为，又岂知不会中了她的计？依奴才愚见，还是再做长远打算……”
讲这话时，倒是丝毫不避着她这“小妖”。
饮溪看一眼那人，不高兴道：“我不是小妖，我是仙。”
她是九天娘娘亲封的掌鹿仙子，正经入了仙籍，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仙！
着冕冠的男子觑他一眼，似笑非笑：“朕看徐公公主意不小，能替朕做主。”
清清淡淡一句话，便惹得那侍从脸色剧变，直愣愣跪倒在地，卑微匍匐，万分惶恐：“奴才该死！还请陛下恕罪。”
男子没理会，径自负手走至她身前，身姿挺拔，几步路走的极为稳当，气质沉着。他站在饮溪前看了一会儿，竟俯身，亲手为她松绑。接近时，一阵淡淡松香扑抵鼻尖，言笑晏晏，哪里有半分叫那人害怕至斯的模样？
他笑问她：“你说你是仙，如何证明？”
她怔怔望他：“仙就是仙，如何证明？”
“既不能证明，朕无法服众，你便不能离开。”
饮溪蹙眉想了想：“帝君会来接我。”
“帝君又是谁？”
她歪了歪头，在思考：“你这个人好生奇怪，适才要我证明自己是仙，现在又问帝君是谁。”
在饮溪看来，此事是理所当然。
哪有凡人不晓得神仙的？譬如九天玄女娘娘，她所受凡人供奉香火旺盛，每日里传送凡人的祈愿，能叫小仙童跑断了腿！
男人笑了，至此，终于肯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朕乃大胤天子，姓封名戎，你可叫我……楚之。”
跪着的男子身躯一抖，哑然抬头，似是惊愕。
年轻的天子恍若不觉，向她伸出一只手，乌木般的双眸深不见底。他在笑，她却看不出笑意：
“饮溪仙子，有礼了。”

第2章
吃完一盘梅花糕，饮溪情绪又好了许多，扒着窗柩，研究置在瓷瓶子里的海棠。
下界的事都叫她新奇。灵鹫仙子比饮溪要大上几百岁，见识比饮溪广，闲时与她讲了不少凡间的事。她还私藏了不少来自人间的话本子，晚间潜寒宫的大小神仙都入了眠，饮溪便置两颗夜明珠，偷偷在房里看。
莫说，人间还真是有趣。小仙饮溪如今三百零一十九岁，前一百年在九天玄女娘娘座下，彼时还是总角的小仙童，学着半吊子仙法。后来的二百一十九年在太清蚨泠境，一眼望去便是没有尽头的云山云海，仙气缭绕，仙鸟比小仙童都多，山上每一个角落都叫她逛个遍，着实寡淡的紧。
与这番寡淡一对比，话本中描述的人间又有趣了些许。
饮溪也曾拱一拱手，带上自酿的果子酒，矜持的在帝君面前提过一提，美名其曰下界历练一番。帝君不答，反叫她使个幻形术变作男子出来。
她一年到头没甚烦恼，最怕修炼时帝君突然的关心。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憋了半晌，终是使出来了，只不过没变作男子，变成了一条蛇。
彼时流萤仙子正进门，一眼见到一条细细的绿皮蛇在帝君眼前招摇，吓得两眼一翻险些就晕厥过去。
后来，下凡的事便再也没有音讯，回程时饮溪两袖空空——那果子酒也进了帝君的口袋。回回思及此事便是忍不住的悔恨加痛心疾首，心疼的直捣灵鹫仙子胸口，险些将灵鹫仙子捶到吐血。
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如了她的愿，可惜法力又没了，当真是命运弄人。
思及此，饮溪又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
珠帘微动，清脆声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嗓音清越独特。
饮溪顺势望去，见到人并不意外。
封戎挥手，候在两旁的宫女俯身退出了内殿。桌上有茶，在他身上不见皇帝架子，抬手先给饮溪的杯子满上，又自己倒了一杯。
下朝了，他许是换过了衣裳才来，没了冕冠，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乌发由玉冠竖起，双眸明亮面冠如玉，若非身前绣着五爪巨龙，更像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而非少年皇帝。
这几日都是如此，封戎每日上午来饮溪住着的栖鸾宫探望。不过住了五日，御膳房便摸清了这位贵人的喜好，掐着时间做一笼点心送到徐公公手里，回回来时，那点心还冒着热气，松香可口，软绵入口即化，好吃的紧。
他也不做什么事，不忙时会与她多说几句，若是忙了，稍坐片刻就会离开。
饮溪觑他一眼，没说话。
封戎不紧不缓，饮了一口茶，笑到：“让朕猜猜，可是法力还没有回来？”
她点了点头，眉间蹙起复又松开，双手托腮：“你们凡人好生奇怪，没人信我是神仙，除了你。”
他又笑了。
这个凡人生的真是好，笑起来尤为摄人心魄，回回叫她想起朱雀神君的万千星辰。饮溪忍不住盯着他瞧，帝君是上穷碧落第一绝色的男神仙不假，她日日里对着看了二百一十九年，帝君展露笑颜的次数拢共一只手数的过来，诚然，帝君是个顶顶冷清的男神仙。
他说：“旁人信与不信有何干系？难不成他们不信，你便不是神仙了不成？”
饮溪不由挺了挺胸膛，急忙辩驳：“自然不是，我可是九重天上正正经经的神仙。”说完似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小仙掌鹿，司掌凡间所有的鹿。”
看样子封戎今日不忙，骨节分明的手掌捏着冷瓷茶杯壁，饶有兴味问道：“不知仙子如何掌鹿？愿闻其详。”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事，饮溪不免有些得意：“今日东面山头的鹿打了西面山头的鹿，明日城里的鹿抢了隔壁家鹿的娘子，后山谁家鹿抢了别家的草皮，可都是归我司掌的。”
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低着头随侍的徐公公身形晃了一晃。
封戎朗声大笑，极为愉悦：“不愧是饮溪仙子，连司掌之事都如此别具一格。”
饮溪听着，自觉这是夸她，心情也不由愉悦了不少。
“灵鹫仙子司掌鹫，那鹫凶猛的很，远不如林间小鹿万分之一可爱，吟霜仙子司掌霜花，霜花模样千篇一律，既不能言又不能吃，我看也无趣得很。”
封戎附和她，那星辰黑眸中还嗪着散不尽的笑意：“正是，还是掌鹿最为得趣。”
饮溪没想到，来凡间这么快就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她现在看封戎只觉顺眼的紧，怪不得旁人投胎能做人间皇帝，原是连眼光都比别人高出些许。
这般闲扯半晌，饮溪终于想起了正事，当紧问着：“今日可有那猎户的消息了？为何我喝了他的水，便昏迷了过去，又为何会来到你这里？还有还有，我的法力消失可与他有关？”说完边巴巴望着他。一双杏眼小鹿似的，澄澈透亮，不藏半分污浊。
当日她从皇宫的大殿中醒来，徐公公便直指她是妖女，封戎却遣人僻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宫殿给她，派了两个侍候的宫女，两个小太监，还有一位主事的教管嬷嬷。
整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御膳房也变着花样讨她欢心，还有穿不完的衣裳和戴不完的首饰。皇帝亲自下令，没人敢怠慢。
饮溪不知这些东西在凡间是极为珍贵之物，况且神仙本就身外无物，像嫦娥仙子那样爱美的女神仙毕竟是少数，多的是九天玄女娘娘那样几百年一身素裳不变的神仙。
从前在九天玄女娘娘座下，她们一众小仙童只有道袍穿，后来去了太清蚨泠境，帝君送她几身衣裳，皆是护身法器。
而这次难得与帝君出一趟远门，她便动了心思，挑了一件桃花仙子送与她用桃花织就的外衣，那是她二百岁生辰时桃花仙子送的礼物，镂金铺赤，花攒锦聚，灵鹫仙子眼红的紧，可惜压了箱底一百多年才有机会出来。
衣裳美，出门时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流萤仙子都多瞧了几眼，可惜仅有个避尘功效，没有丝毫法力护身。
流萤仙子虽老是斥责她愚钝不堪，不如吟霜仙子那般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可这几日无事可做，日思夜想也琢磨出一些苗头来了。现在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法力尽失，可若是当初老实穿着帝君赐的衣裳，想必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吧。
想到此，不免又是一番悔恨的哀叹。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帝君与紫薇大帝下起棋来，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待发现她跌落凡间也不知是人间几百年之后的事了，难不成她要在人间历练个几百年？
现今世道好，自从抱素娘娘去了魔界，魔界之人就极少再惹事端。可饮溪是个对自己斤两十分有分寸的小仙，就她这身道行，届时只怕随便一个妖怪都能将她洗洗干净补了身子。
小仙饮溪，此刻遇上了仙生三百一十九年来顶顶了不得大的严峻挑战。
封戎是个坦诚之人，他对饮溪说猎户送她入宫讨赏，即便饮溪着实不知自己有何本事可以让人拿来讨赏的。
据说那猎户领了赏便离去，许是回山里去了。
听过她的诉求后，封戎便派人去追，如今已四日过去，不知有没有消息。
她一连串问了这么些许问题，年轻天子的脸上不见不耐烦，淡扫一眼旁边站着的徐公公，语调沉着：“上午传来书信，那猎户并未归家，原本山上的房子也许久不曾有人住过的痕迹。侍卫遍寻了附近的猎户，没人见过他的身影。许了拿了银子，另辟此生吧，再找，便是大海捞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消息。”
开头时饮溪还紧巴巴听着，越听到后面，眼里的光便熄灭了。
她一拱手，失落之情尽显：“劳烦你了。”
封戎像是没看出她不高兴，不动声色抬眸：“不知饮溪仙子有何打算？”
饮溪没有打算，她做过最大的主便是今日从哪门功课背起。如今处境艰难起来，自然是六神无主。
懵懂无辜的眼神又看回去，仿佛把问题抛还给了他。
封戎将茶杯放下，看着窗外开的极好的西府海棠：“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也不是处处都能辖制住的。城中权贵多，纨绔子最爱玩弄貌美的姑娘。”他顿了一顿，眼神似有若无落在饮溪身上。
饮溪抖了一抖，又听他继续。
“饮溪仙子如今法力尽失，手无寸铁之力，若是要出宫，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派两位侍卫——”
话未说完，便被仙子打断了，她紧张兮兮看着眼前人，一眼不错盯着他的乌黑眼珠，试探性说道：“这栖鸾宫我住的甚是舒服，左右出宫也没有去处，不知可否叨扰几日，待帝君来接我之日，自会好好酬谢。”
封戎又笑了，饮溪看着他，小心脏砰砰直跳。
作孽呦！生的如此俊美，她一个见惯了风月的仙，都要把持不住了！
“仙子尽管叨扰，朕没什么能帮忙的，有什么要求告诉嬷嬷便是。”
饮溪厚着脸皮发问，没想到皇帝应的如此爽快，有个容身之处便谢天谢地，哪里还敢提要求？故此乖巧点头：“那小仙先在此谢过了。”
*
胤朝皇室老祖宗留下的习惯，皇子出生便有太监伺候，不出意外，这位太监日后会成为辅佐皇子执政的一把手。
徐公公不是封戎自小养在身边的太监。当时侍候这位少年天子的另有其人，只不过下场惨烈，死时恐怕连骸骨都被野狗啃干净了。
他被扶上大总管的位置时，这位登基不足半个月。皇宫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坐在皇位上的人踩着尸骸山与血海上位，才及弱冠的年龄，手段骇人，喜怒不惊，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在算计什么。朝中几朝重臣联手试图打压，上朝时少年天子微微笑着，不语，隔日，那更深盘错、几代人积攒下的庞大家业便在轻描淡写中土崩瓦解了。
后来他再笑，上百朝臣上至古稀下至弱冠，负荆跪在殿前，三叩九拜，高呼吾皇万岁……王谢堂前燕，不知何时便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宫中静默，朝中静默，诸人从没有一刻有如此清楚的认识，这是大胤的天，翻手便是云，覆手便是雨，没人见过真正的神仙，封戎就是神，是这天下说一不二的帝王！
徐公公只是一位小小的总管，一朝侍候在帝王左右，从前见过的没见过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僚喜着脸上门道贺，他人前滴水不漏笑脸逢迎，人后却再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他见过从前那个太监的死，帝王下旨令他去办的，送那阉人上路的那一日，徐公公通身透骨寒凉。
揣摩圣意便是罪！从此只管当一条听话的狗！这方是活下去唯一的出路。
六日前，国师楚炎连夜上奏称有宝物相赠，玄红宝箱上覆了整整九张血符，宝箱打开，里面躺着一位姑娘，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阖殿珍宝失色，那一瞬，天地万物光泽变作了霞帔，只为她的绝色俯首称臣。
徐公公七岁入宫，在宫里住了二十多年，先帝搜罗来的美人哪一个没有闭月羞花之姿？如今看来，加起来恐怕都不如眼前人的指甲盖美。
国师观摩着年轻帝王的表情，适时带上来一位壮汉，那男人形容粗鄙不修边幅，身上隐隐有血腥味传来。第一次面见圣颜，他跪着直打哆嗦，自称是京城附近黄婆山的猎户，打猎途中遇上一位女子，那女子见他受伤，抬手轻轻一挥，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痛意也随之消失。猎户没有轻举妄动，一步步套着话，她自称是从天上来的，形容天真不设丝毫防备，在他的试探之下还为他幻化出米粮等物。
猎户家中常年备着迷晕猎物的药，下了一剂狠药，据他所言，家中有亲戚在国师手下做事，一刻也不敢耽搁，就将她乔装打扮送到国师府上来。
后来的事便一目了然，国师有意讨好帝王，他有几分真本事，下禁咒锁了她的法力，剩下便全凭皇帝乐意。
他似乎是欣然收下了这份礼，微微笑着，国师面上一喜，下一秒，却听他漫不经心吩咐禁卫：“送楚国师去禁牢。”
五日了，国师与那猎户悄无声息消失了已然五日，他养着这仙女，如同豢养一只金丝雀，好吃好喝供着，堆金砌玉养着，谁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夜听更长，靡靡烛光中，徐公公见到他俯身，冷玉般的两根手指微微并拢，以手背轻轻点上箱中女子的脸颊。他是笑着的，从头至尾仔细打量，细细品味，像在欣赏一块璞玉。
徐公公慌忙低头，像不小心瞧见什么不能瞧的东西，他打了个冷颤。那一刻，他知道了，年轻的帝王喜欢这份献礼。

第3章
出了栖鸾宫的门，徐公公鲜有的感觉到皇帝现在心情不错。
现在龙椅上这一位跟先帝完全不同，先帝那是沾花惹草的风流性子，打从潜龙时期，府上就美人不断，后来做了皇帝更是变本加厉，三宫六院自开朝来从没有如此充盈过。
封戎是先帝幺子，王皇后入宫十几载一直未有身孕，王家世代簪缨，先帝又欠下王家一段旧情，故而王皇后的位置坐的还算稳当。后宫嫔妃先后诞下四子，太子迟迟未立，王皇后就在此时怀有身孕，十月后诞下后来的太子，也就是封戎。王皇后是个福薄之人，好容易有了往后立身的根本，却在生产时难产而死。
封戎一出生便是泼天的尊贵，满岁后当即被封为太子。先帝评价他聪颖早慧、行事有度，胸襟宽厚，天然便该生在帝王家。
十五岁头上，先帝为他定下平西候家的嫡小姐，不等那位小姐及笄，便得了热病没了。又过了两年，先帝看准了东郡王家的郡主，隔月郡主随父游览，感染了当地瘟疫不治身亡。
朝中隐隐有传言，说太子生来克相，有帝王之才又如何？恐不适合称帝。再没人敢打太子姻亲的主意。
封戎不置一词，照旧上朝，学着从他父皇手中接管朝事。
新帝即位，后宫除去一些不成事的太妃空空如也。徐公公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更是不见他临幸任何人，不沾分毫女色。
这是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而那女子，不是常人……
还不到午时，往常这个时间皇帝会去勤政殿，今日却走了反方向。徐公公心里头有个猜测，心中惶惶不已，却只敢跟在身后闭嘴不言。
宫里的路大大小小，这地方越走越僻静，及至最后，连一两个偶尔经过的宫女都没有了。皇帝停在一座宫殿门前，不等徐公公动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暗卫便上前推开两扇大门。
院内是与院外截然不同的景色，隔着一堵墙，荒凉与繁华分界的一清二楚。无人打理的冷宫，石板夹缝野草从生，一片灰败之意。
暗卫开路，封戎踏进去，步步从容，仿佛他不是走在杂草间，而是在御花园散步。
宫殿大门一开，八月的天，冷气豁然冲出。冷宫下修了一座地宫，称作地宫，实则是地牢，徐公公曾来过一次。
这里关押着见不得光的人，还有几日前被皇帝赋予如此“殊荣”的国师楚炎。
壁灯一盏一盏点起，幽幽烛火照亮前方狭长的路，头顶回荡着一行人的脚步声，嗒…嗒…嗒…，徐公公头皮发麻，一手抱着拂尘，几乎要把头埋进拂尘里去，除了脚下的路，旁的地方，一眼都不敢多看。
暗卫终于停在一间牢房前，楚炎坐在正中，不过五日功夫，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身上不见伤痕，似乎并未受到苛待，只是这精神……
有人往铁栏前搬了一套桌椅，皇帝不紧不慢落座，一手搭在桌上，食指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长久处于黑暗中，笼中之人似乎在辨认来人，神色有片刻迟疑，等他从漏下的烛光中见到露出一角的明黄色衣角，倏然激动起来，噗通便跪在地上，上前膝行几步：“臣叩见陛下！”
封戎笑，不以为意：“爱卿在此处住的可还好？”
楚炎抖着唇，双眼瞪的巨大，红丝爆裂，半晌，才开口：“……臣不知错在何处，思虑几日不得解，恳请陛下明示。”
潮冷空气中有淡淡茶香散开，皇帝品了一口茶，言笑晏晏间，恍若在议政殿与朝臣谈论无关紧要的私事：“朕不曾降罪与你，爱卿何错之有？”
楚炎抓着栏杆的手逐渐握紧。
封戎不急，品够了茶，才开口：“朕有事要交代给爱卿做，只是朕对爱卿不甚了解，不如爱卿说说，如何才能让朕放心的把事情交给你？”
楚炎听完，面上一霎失去了血色，唇瓣蠕动半晌，方对着前面郑重磕了三个头：“臣……万死不辞！誓死效忠陛下！”
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下，封戎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唇角勾起一点，面色极尽柔和：“朕信你，爱卿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
出了地牢，徐公公仿佛又能重新呼吸，暗悄悄重重喘了口气。一直挂在皇帝脸上的笑没了，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暗卫上前附在封戎面前说了什么，封戎语调轻轻，低似呢喃：“朕说，他拿了钱财另辟此生，往后，朕便再也不想见到他。”
暗卫抱拳，很快退下，身影消失在殿门里。
封戎侧头，望了望天空：“方才的茶不错，送去栖鸾宫，给她尝尝。”
徐公公抖了抖身子，身子俯的更低：“奴才这就遣人送去。”
*
凡间真真是有趣。
饮溪第一千次冒出这个念头，已然是乐不思蜀了，得了趣，倒不如之前那般迫切想要回到天上去。
这几日初时还保有一些仙子的矜持，时刻谨记流萤仙子教诲的“出门在外，莫丢了太清蚨泠境的脸”，后来便玩疯了。
饮溪原想着宫女木讷，自己去找些乐子，谁知睡了一觉，宫女们就像换了性子一般，带她打马吊，玩双陆棋。修炼三百载，除了枯燥的经文便是枯燥的经文，小仙饮溪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旁的不说，单一个马吊就足够吸引她注意，越打越上头。
神仙不食五谷杂粮，自然也不需要像凡人一样休息，兴头上来了，便忘了此处是在凡间，身边的都是凡人。栖鸾宫内，彻夜不停歇。日头上来了，宫人们半睁着眼昏昏欲睡，饮溪却精神抖擞，唰的将牌面一推，兴奋道：“胡了！”
说罢袖口一甩，双手贪婪的合抱住桌角四面，把几个宫人面前的窝丝糖全拾掇到自己跟前。
宫人们面色憔悴，困顿不已，饮溪不查，只当他们是输了马吊兴致不高。上一回她和吟霜仙子打赌，输了一壶广寒宫的美酒，也是闷闷不乐了几日，后来叫帝君知道了，差人送了她两壶星河琼浆，才又高兴起来。
饮溪在天上同道中不曾有过今日这般打遍栖鸾宫无敌手的辉煌，此刻不免沾沾自喜膨胀起来，拍着一旁点翠的肩膀，宽慰道：“你们输给我也是正常，本仙如今都三百多岁了，若是输给你们，岂不叫人笑话？”
说这话时，全然忘了天亮前自己输掉了多少窝丝糖，输的捶胸顿足。太清蚨泠境年纪最小的仙子，如今到了下界，也全然无长进。
点翠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姑娘说的极是。”
饮溪还想再玩，萧嬷嬷推门而入，与外间桌上的四人目目相对，萧嬷嬷一愣。
点翠等人顿时清醒了，慌忙从凳上下来，福身道：“嬷嬷日安。”
到点了，萧嬷嬷来伺候饮溪梳洗起床，她看着桌前眯眼笑的饮溪，此刻也顾不得叱责宫人不守规矩：“姑娘可是一夜没睡？”
说到一夜没睡，她转了转眼珠，黑眸灵动清亮，拆糖的动作才慢下来，嘴里还放着两个，一左一右，脸颊边鼓起两个圆圆的小山丘。
“我忘了！”她一拍脑袋，含糊不清的吩咐：“点翠你们快去休息吧。”
点翠等人仿佛得了赦令，鱼贯退出房内。
再瞧瞧外头，日头都上来了，院内有叽叽喳喳的鸟鸣。
萧嬷嬷不知道她的身份，更是摸不准这位贵人的心思，只听她自称是天上来的，可是除了这张脸，其余哪点都不像个仙人，因此萧嬷嬷断定，这位姑娘兴许脑子有些不好。
可是好不好的，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喜欢，皇帝就算喜欢个傻子，又有谁敢出来说一个不字？
她试着问：“姑娘今日可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奴婢去做。”
嘎嘣两口，饮溪咬碎了糖块，咯吱咯吱吃进去，这么甜腻的东西，深得她心。她摸了摸扁平的小肚子，又舔了舔唇瓣，上面还有残留的丝丝甜味。这几日都随着凡人饮食形成了习惯，只记得早起便有东西吃。
不像往日里在潜寒宫，早起是要做早课的。
萧嬷嬷不知她想到什么，突然高兴起来。但这几日也了解了一些她的喜好，因此开口道：“厨房送了早膳来，有姑娘爱的红豆糯米粥，点心送了六样，还有几道小菜，姑娘现在可要用膳？”
因饮溪不食荤，御膳房铆足了劲将素菜做出花儿来，不知从哪儿听说贵人是个孩童心性儿，因此膳食不仅要可口，还要有趣。
凡人总是说做神仙最快活，体验过一番的饮溪表示，凡人当真虚伪！
饮溪不知饥饱，一锅粥，六道点心，六道素菜，吃的干干净净，一顿饭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甚是心满意足，甚是身心舒畅。
吃完了，又琢磨起玩来，没有宫人作陪，她也不知道做什么。萧嬷嬷惯会察言观色，提来一个鸟笼子，里面立着两只黄鹂，毛色艳丽，叫声婉转清脆。
她笑：“这两只鸟儿是今早太清殿送来的，给姑娘解闷。”
一听太清二字，饮溪身形有些不稳：“你们凡人取的名字倒是有趣。”
萧嬷嬷习惯性装聋作哑，该配合演出的她视而不见。
院中立着石柱，鸟笼就放在上面，饮溪喂了一把鸟食儿，见那两只鸟儿吃得欢，不由感慨这鸟儿也忒没尊严了些。九天娘娘座下有玄鸟，那扁毛兽在大殿中横着走，从不吃嗟来之食，饮溪幼时喂它果子吃，被追着啄，哭嚎着绕大殿跑了整整三圈，才将它甩脱，此事在后来一百多年中都是玄女殿中经久不息的谈资。
再一对比这黄鹂，吃食要人喂，甚至还被关在小小的笼子里供她解闷儿。
饮溪可怜它们，略一琢磨，决定与它们打个商量：“我将你们放出来，我们就在这院中耍，好不好？”
黄鹂：“叽叽叽！”
饮溪满意一笑，自觉达成了共识，打开鸟笼的小栅栏，甚至贴心的往旁边站站，让个道儿。
栅栏一开，两只黄鹂接连飞出，欢快的在饮溪头顶绕一圈，那飞翔的路线在空中绕出一圈优美的曲线，越飞越高，飞出了宫墙，眨眼间，连叫声都听不见了……
头顶方才鸟飞过的地方有些湿湿的，饮溪抬手一抹，日光上，指尖沾上一层黏糊糊又热气腾腾的黄白之物。
……
呸！天下扁毛畜生一般黑！！

第4章
没了法力，做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以前饮溪不觉做神仙有何好处，如今变作个与凡人没两样的神仙，倒觉出好来了。
萧嬷嬷进殿内安排她的小食，转个头的功夫，姑娘这边就生了事端。瞧瞧院内空荡荡的鸟笼，又瞧瞧姑娘发髻上的腌臜物，萧嬷嬷两眼一抹黑，也不管规矩了，紧着步子上前，喊道：“点翠烧水！”她招呼着门前两个守门的侍卫，紧蹙着眉，气势十足：“去将那两个畜生捉回来！”
侍卫是皇帝亲自拨的，另有安排。萧嬷嬷只被派来伺候起居，再多的就不知道了。这院内她说了算，没有敢以下犯上的，两个侍卫却挺直站着，目不斜视，没听见似的。
饮溪叹一口气，挥手：“本仙大度，自然不会与鸟儿一般计较。”
计较！非得计较不可！待她有了仙法，非把这两只鸟儿拔光毛不可！
从前被那玄鸟追着打便算了，玄鸟跟在九天玄女娘娘身边几千年，灵力不凡，欺负几百个她这样的小仙都不成问题，而那件事害她在天庭丢了几百年的脸！如今她是个三百岁的神仙，却连两只凡鸟都能欺负到她头上，难不成还要在凡间丢个几百年的脸才算？
这早已不仅关乎她的颜面，更关乎太清蚨泠境的颜面！
饮溪并非柿子捡软的捏，当真不是。
可是在凡人面前，还得装出一副大度神仙的模样，饮溪憋屈的很，直觉这没了法力的日子不是神仙过得日子。
可怜点翠歇了半个多时辰，又被叫起来烧水。玫瑰泡了足有半桶，长发洗了足足三遍，点翠找来各种味道浓郁的东西，又是玫瑰露又是梅花露，腌出一身味儿。出了浴桶，她还是隐隐觉得有味道。
点翠眼皮下挂着黑黑一圈，一出浴房便打喷嚏，缓过劲儿才哄她：“姑娘，您这头发干净着呢，奴婢向您保证，绝没有味道。”
饮溪慢吞吞捞起一缕闻了闻，觑她：“你又不通六识，如何这般笃定？本仙就是闻得到。”
点翠：“……”
半个上午都耗出去了，她皮肤又嫩，萧嬷嬷真怕再泡下去出个好歹，忙打圆场：“下人们做事不稳妥，竟能让那鸟儿从笼子里飞出去，当真是脑子不清醒，谁不知这鸟儿飞出笼子便没了？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待奴婢禀了徐公公，定给姑娘一个交代……”
饶是饮溪是个活了三百岁的仙，这一句接一句的下来，面上也挂不住，赤着脸强行振振有词驳了一句：“也不是所有鸟儿出笼就跑的。”
萧嬷嬷好似听了个笑话，一面帮她擦干发，一面随口回到：“它不跑，还等着人去捉不成？若真有信它不跑的人，那还不如扁毛畜生聪明！”
饮溪：“……”
饮溪很忧郁，饮溪不愿意接受自己不如扁毛畜生聪明的事实，饮溪说不出话。
擦了一会儿，点翠在一旁挑选簪子，她又突然一本正经对着镜子里的萧嬷嬷说道：“本仙是个聪明的仙。”
萧嬷嬷原本没注意，前头听她说鸟儿跑不跑的话，也当时闲聊，适才突然来这么一句，才发觉似乎不对劲。手上动作顿了顿，萧嬷嬷小心问道：“或许……鸟儿是姑娘放出来的？”
想到这里，萧嬷嬷简直想掌自己的嘴，正欲亡羊补牢一下，又听端坐在镜子前天仙似的人一脸严肃脆生生开口：“自然不是！本仙岂会做如此愚蠢之事。”
萧嬷嬷闭嘴了。
整座大殿陷入一股迷之尴尬的氛围，封戎就是在这时进来的。
宫内复杂繁多的规矩到了栖鸾宫都是摆设，皇帝来时从不叫人通传，见殿内只有点翠萧嬷嬷二人，问了声：“怎么只有你二人在此？”
点翠肩膀骤然一缩，萧嬷嬷如实回答：“昨夜奴才们陪姑娘玩了整宿，今早姑娘便打发他们去睡觉了。”
封戎点了点头，挥手。
萧嬷嬷就知道了，带着点翠一道退出去。皇帝来栖鸾宫时，不喜殿内有人。
饮溪还沉浸在惆怅中，见了他倒是亲密一些。封戎见她小鹿似的双眼中满是不高兴，也不意外，抬手，叫人带上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遮着黑布，布一掀，笼子里装着的不正是方才嚣张跑出去的一对扁毛畜生！
宫城何其大？严防死守下，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封戎坐在她旁边笑：“这黄鹂惹了仙子不高兴，我命人捉回来给仙子赔罪，任由你处置。”
饮溪眼睛亮起来，登时看他更顺眼了，手一伸就要捉它们出来，伸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在凡人面前装作大度的样子，轻咳一声，忍痛道：“罢了，本仙并不在意。”
封戎就像看透她在想什么，顺着不动神色的奉承：“怎么能罢？仙子身躯何其尊贵，岂是这畜生可以玷污的？今日不计较，若传了出去，改日里猫猫狗狗蛇虫鼠蚁都来……仙子如今又没了仙法，不妥。”
饮溪没见过猫猫狗狗，其实很是心动，听到后半句蛇虫鼠蚁，蠢蠢欲动的心又缩了回来，又是一声轻咳：“自然自然，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不免又想，封戎真是个懂事的凡人，若这宫殿里的人都像他这般懂事就好了。果然，长得好的人，处处都好。
她的长发还湿着，垂在胸脯前，浅粉色的衣裳有些打湿。她不燃香，殿内清清静静只有她沐浴过后的香气，封戎浅浅呼吸一次，闭上眼，很快又睁开。徐公公不知什么时候也退出去了，封戎站起来，拿起刚才萧嬷嬷留下的巾帕，轻轻将她的发尾包裹住，擦拭。
饮溪不知这是皇帝第一次做这种事，这几日被人伺候惯了，也不觉不妥，心安理得受着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侍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靠的很近，饮溪生来是仙，天上没有凡间这么严肃的规矩，男女授受不亲，只是一句听过的俗语。
他静静为她绞干长发，与平常相比，寡言些许。
饮溪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笼子里的两只黄鹂身上。皇帝的人会办事，两只鸟儿的双脚都被捆起来，饮溪细细观察，断定左边那只尾巴稍短些的就是惹她丢脸的罪魁祸首，一把揪出来，恶狠狠拔掉它肚子上一根毛。
一面畅想着，若是改日也能拔上玄鸟一根毛，倒是出气。
可惜那鸟不经吓，刚拔了两根便叽叽惊恐叫个不停，饮溪也不忍，又放回去。
自从几日前在大殿内醒来就一直住在这座宫殿里，栖鸾宫栖鸾宫，该是有鸾鸟才对，若是有鸾鸟，便可去天上向帝君和灵鹫仙子报信，可惜找了几日，踏遍整座宫殿也没寻见一只鸾鸟。
问点翠，点翠便一脸茫然的摇头，求人不如求己，饮溪打算出去看看。何况她是个坐不住的，凡间那么大呢，赶在帝君接她回去前，她得多出去看看。
饮溪一心盘算着出去，封戎却在想另外的事。
毕竟是夏日，一头如瀑长发很快便干了。皇帝不紧不缓，拿起桌上的梳子，顺着她的长发从头梳到尾，随后一把握在手中。
桌上摆着首饰盒，这几日赏赐不断，珠宝如水般流入了栖鸾宫，金簪玉钗华盛，玲珑典雅、璀璨华贵，什么稀罕就往这里送。
封戎的手指划过簪钗，最后选了两只出来，慢慢将她的长发梳拢。
他没见过女人绾发，不过是凭感觉，最后倒也绾出个像样的发型来。最后一只珠钗簪上，封戎俯身，对上她面前的镜子，笑了笑。
“朕第一次帮女子绾发，仙子可还满意？”
饮溪在天上都是扎着童子髻，这几日也是凭嬷嬷和宫女折腾，自己并没有什么想法，听他说，便很给面子的看了眼镜子，也分不出美丑来，只说：“好看。”
封戎眼底笑意加深，正欲说什么，又想到了什么，不经意问了句：“在天上也有人像这样给仙子绾发吗？”
饮溪毫不犹豫：“没有。”
算上太清蚨泠境大大小小的神仙，就没有用仙婢伺候的，就连帝君都是亲力亲为。她手不巧，不会簪发髻，只会最简单的童子髻，晨时只需用绳子一左一右绑两个球便能去上早课，哪有凡间如此多规矩？
封戎抬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摸，不及她反应，又将手收回去。
饮溪不知他为何突然高兴。
发顶还有他触碰过的感觉，倒是帝君经常摸她的头，不过她没告诉封戎，只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
封戎走出内殿，殿外栖鸾宫的宫人们跪成一排，面如菜色，抖着身子跪不稳。
徐公公立马迎上前，小心观察皇帝的脸色：“陛下，这栖鸾宫的宫人该当如何处置？”
主子还醒着，当奴才的竟敢在白日里睡觉。挑人来栖鸾宫伺候时，徐公公千叮咛万嘱咐，这位得供着养，不得有半分闪失，谁知才不过几日功夫，就在两只扁毛畜生身上触了霉头！
若此时内殿里的是一位普通宫妃，徐公公未必有这般紧张，可是皇帝连日反常，徐公公心里也打起了鼓。
封戎一眼扫过去，面上没什么表情。徐公公在心中叫苦，硬着头皮道：“陛下，据说这几日宫人们带着姑娘打双陆打马吊，很得姑娘欢心。”
皇帝似笑非笑瞧他一眼。
徐公公手心出了汗。
他赌对了，皇帝今日心情也好，轻飘飘撂下一句：“下不为例”，走出了院子。
这宫里有个小太监与他沾些亲故，因而生了恻隐之心，也是见皇帝方才出门时，眸中未散的暖色，才斗胆提了一句。
萧嬷嬷提着心将人送出去，一行宫人在殿外跪送着皇帝走远时，才回去伺候里头那位。
封戎每日来都是带些糕点吃食，今日是御膳房新做的牛乳糕，奶香浓郁醇厚十足，饮溪吃的乐不思蜀，早忘了黄鹂鸟的仇。
萧嬷嬷叫人将鸟带出去，一抬眼看到她的头发：“姑娘自己绾的发？这种事吩咐奴婢们做便好。”
饮溪顾着吃，抽空回她一句：“封戎绾的。”
点翠在一旁倒茶，茶碗砰的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萧嬷嬷一惊，眼前有片刻晕眩，喉咙里堵了东西，看着眼前美貌惊人的少女，心脏咚咚咚用力的跳，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第5章
又是几日游手好闲，饮溪坐在海棠树下乘凉，美人榻搬出了屋，旁边桌上摆了各式甜果子与小食。她嘴中贪心的含着两块窝丝糖，手上还捏了半个吃剩的豌豆黄，点翠与另一个丫鬟一左一右候着，持团扇为她送清凉，小福公公举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芭蕉叶，遮着头顶艳阳。
放冰的缸子就摆在不远处，硬是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辟出一块凉快地儿。
这般**，这般懒怠，这般放纵无度！
流萤仙子鞭策她们好好修炼，莫做那咸鱼。虽则不知晓何为咸鱼，但是正因为她们潜寒宫中一众小姐妹素来以流萤仙子的话马首是瞻，故而一向唾弃那咸鱼。
如今方才知晓，做咸鱼只是一时爽，一直却咸鱼却会一直爽啊！
饮溪如今只有一个念头：舒坦，真是舒坦。
可是事实证明，太过舒服的环境会令仙堕落，她觉得自己真真是被这栖鸾宫的宫人们给养坏了，前几日惊为天人的马吊，如今也有些腻味。
从那日通宵后赢了第一次开始，饮溪仿佛就此打通了打马吊的任督二脉，凡出手，在牌桌上那是无往不利，再也没有输过一次。没办法，毕竟仙人有别，谁叫她是仙呢，还是个顶顶聪明的仙。
此后再看这些凡人，就有了些许说不得的，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封戎还是会在每日下朝后来栖鸾宫看看，每次都不会空手而来。自然了，一盒点心是必备的，此外还有些她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从外头搜罗来的话本子，若他今日恰好不忙，还会带她出去御花园转转。
花吗，天上地下都是一个样，饮溪在百花仙子那里什么样的花儿没见过？这么些日子过去，栖鸾宫的每一块地砖她都走遍了，连宫里头东北角处有个狗洞都知道，可惜她在那狗洞处守了三日，一根狗毛都没见到。
饮溪还没见过凡间的狗，天上倒是有，最出名的便是二郎真君那只鼎鼎大名的哮天犬。她幼时见了长毛的东西都爱摸，因此不仅被玄鸟追着啄，还被哮天犬追着咬过……
嫦娥仙子有玉兔，九天玄女娘娘有玄鸟，二郎真君有哮天犬，饮溪垂涎许久，也想养一个，于是跟彼时一样年幼的灵鹫仙子一合计，半夜就去麒麟子的山头偷幼兽。
小麒麟没偷着，倒是不慎触动了护山法阵，霎时间惊动了整个山门的大小神仙，众仙手持宝器气势汹汹顺着灵气波动冲到后山，与脑袋卡在栅栏里的饮溪大眼对小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后来，她被帝君提着后颈带回太清境，帝君捏着眉心，很有些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再再后来此事传到玄女娘娘处，玄女娘娘啼笑皆非，便允她掌鹿。
话又说回来，饮溪被狗伤了心，她决心不做一个守洞待狗的仙，打算去这座宫墙外找一找。
只是她毕竟是个体面的仙，外出也要找个体面的理由。因此用过早膳后，饮溪便躺在梧桐树下的美人榻上，思考一个体面的理由。
近几日封戎来的较晚，下朝后先去议政厅，快晌午时才来，与她一道用午膳。饮溪食素，桌上没出现过荤腥。
……
萧嬷嬷不语，暗暗觑着榻上的美人。
半月前徐公公亲自调人来栖鸾宫伺候，她在宫里二十余年，伺候过三个妃子，最后去了太后宫里。二十年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原该是到了养老的年纪，可以出宫了，谁知突然被派来伺候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
初时，萧嬷嬷没什么想法；后来，萧嬷嬷觉得这来路不明的傻姑娘大有后福；这几日，萧嬷嬷已消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念头，她已然是瞧清了，行差踏错，一个不慎便是性命攸关的事。
再看眼前的美人时，心思就不免复杂了起来。
美，是真美。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有见过这般美的女子，好像真是天女下凡，一切凡俗词语根本不够形容，只盼能拿天下至臻至宝之物齐聚于此，才能与她相衬。
自然，有这样想法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
不小心看见皇帝眼中掩在宁静后的炽烈狂热，萧嬷嬷的心便再也不能平静了。
她倒无甚忧愁，对于皇帝的心意丝毫不察觉，整日里吃喝玩乐毫无负担。而她也对皇帝依赖，皇帝来时，她的眼睛会变亮，叽叽喳喳像只鸟儿，娇憨可爱。明珠遇到了护着她不染尘土之人，又美了几分，盛光大亮，美的叫人不敢直视。
每回皇帝来，萧嬷嬷都心惊胆战，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生怕皇帝一时不忍做出什么事来。
想起家中孙女，看似也是这般年岁，萧嬷嬷忍不住想劝告一句：天下何来白来的好？如今珠翠满身，如今宠爱在侧，那人精心养着她，总有一日，她要靠自己悉数还回来。
萧嬷嬷默默叹一口气，端了一碗糖水，正要她喝，就见方才还懒洋洋躺在榻上的美人忽然来了精神，骤然坐起，双眼直直凝着前方，眼里也带了笑意，站起来，前几步走的不稳当，蹦蹦跳跳上前。
顺着视线看过去，是皇帝到了。
饮溪身后，满院宫人恭敬下跪。
封戎挑眉，抬手便抚了抚她的发，一缕发丝被温柔藏在耳后。
这动作上手娴熟，她也分毫不避，一切自然的仿佛正该如此。
一个身形高大挺拔，一个娇俏玲珑，颇为养眼般配。
她往他身后望了望，似有些扭捏，双手背在身后，说了些什么。
皇帝应她，黑眸中只映出她一人的身影，说不出的柔和。
饮溪盼啊盼，终于将今日份的封戎盼来了。昨日封戎带来的糕点中有一份芝麻南糖很得她心意，白日里吃完，夜间又想吃，早上便让小福公公去传话，希望今天封戎来时还能带一份芝麻南糖。
封戎当真是个顶顶好的人，有时饮溪甚至觉得，与她相比，封戎更像神仙，有求必应，且从不逼着她背经书做功课。
封戎自是带了芝麻南糖来，没有叫她失望，如今凡是有关她和栖鸾宫的事，徐公公处理起来比当朝重臣的事都当紧。
她抱着食盒欢天喜地进了大殿，裙角欢快扬起。
膳间，饮溪终于想起今日最重要的事来，遂忍痛先放下筷子，一副谦谦做派，打着拐绕着弯开口：“近日承蒙照顾，本仙在你宫里白吃白喝这么久，心里终是过意不去。”
封戎嗯一声，作势要听她继续说下去，抬手执起筷子，夹了一块果卷放进她碗里。
原本还打算装模作样矜持一番，可是东西都到碗里了，饮溪也口水直流。她素来是个看脸的神仙，在天上时和灵鹫仙子蹲在后院偷偷看帝君，下了凡便看眼前的人间帝王。好看的人连布菜都赏心悦目，那只手手指颀长，骨节形状分明的恰到好处，指盖圆润，指根笔直……饮溪看的目不转睛，最后视线定在自己碗中，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三清尊神莫怪，凡间吃食而已，小仙一心向道，欲念繁杂皆外物，莫怪莫怪。
她终是没忍住，夹起那只果卷塞入口中，吃的两颊鼓鼓囊囊，咀嚼困难。封戎不急着动筷，就这么噙笑看她，见她吃的急，又亲自舀了一碗汤，哄道：“慢些吃，若是喜欢，下午也叫人送来。”
饮溪咚咚点头，吃完一整个，才想起方才没说完的事：“……本仙心中有愧，整日在这里吃喝也不是长久之计。”
话里说着有愧，此话听着却是没有半分愧疚的。
封戎不置可否，反抛了个问题与她：“不知仙子平日在天宫中做什么？”
饮溪一愣，继而掰着指头数：“晨起做早课，晌午要看经书，晚间打坐修炼。”偶尔可以串个门子。
“那仙子可有什么一技之长？”他换了个问法。
一技之长？她倒是一头青丝特别长。
饮溪心中讪讪，半晌蹦出一个词：“倒茶？”
犹豫片刻，看到封戎的表情，又心虚补上一句：“还会研墨！”
其实倒茶研墨都不会，只是偶然做过一两次，这种琐事自有仙法代劳，何况帝君不喜人在身前伺候，她与帝君相处的时间，多半是在被箍着背书。
封戎对上她的双眼，只是笑，也不辨她话中真假：“宫中旁的职务不多，宫女一职……朕认为仙子足以胜任。”
饮溪本还在绞尽脑汁想，一时听他这么说，竟有些没来由的感动。封戎这凡人她瞧着颇为顺眼，做事贴心便罢，连言谈都如此贴心，饮溪生平最爱听人对她夸赞，一听‘足以胜任’四字，也不管宫女这职务究竟适合不适合了，一双淋过水的眸子巴巴望着他问：“宫女能出去吗？”
他说：“自然。”
饮溪仙手一挥：“那便这么定了。”
既然这么定了，那这一顿用的是无比舒心，饮溪不知饥饱，但是也有几分作为女子的矜持，在男子面前不好太过暴露本性，因而只是将桌面上十八道素菜一道汤六道点心吃光而已，并没有多要，自觉很是矜持，尽管吃的意犹未尽。
新帝勤政，且没有挥金如土的习性。
封氏皇室的惯例，每日午膳是有一百零八道膳食的，封戎继位后不再沿用，他不爱美人不爱挥霍，整日里在议政殿处理朝政，对于御膳的要求只是可填饥便可，因此每日午膳最多用一炷香的时间。
自从午膳改到栖鸾宫陪饮溪一起用，午膳时间便无限延长，皇帝似乎乐见其成，并无丝毫不耐。
仙子是个话多的，不爱清静，这与封戎的习性全然不同，可是皇帝喜欢，仙子开口讲故事的时候，是一天当中，皇帝情绪最稳定的时候。
法术法术，妖也会使法术，徐公公原先对饮溪的来历十分怀疑，不懂皇帝用意，如今确是明白了，是妖是仙又如何？皇帝喜欢，就算她是个为祸苍生的魔，也无妨。
……
今日的汤是甜汤，饮溪尝了一口爱不释手，封戎纵着她，席间与她添了数次，饮溪捞着碗里的小桂圆，一口一个吃的十分尽兴。
席面上的菜吃的差不多了，她盛出最后一碗汤，温温热热抱在手里，小口小口不舍的喝着，喝完了砸吧砸吧嘴，吐出一个圆润湿亮的桂圆核。
点翠与她说饭后会泛乏，往日里还劝她散散步去午睡。饮溪是仙，没有凡人的习性，初时还奇怪，今日竟然有些乏倦了。
封戎没有急着走，坐在一旁，宫人上了漱口的茶。饮溪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看到的也是他的侧脸，他微微垂眸，长睫如羽扇，鼻梁挺括，唇形虽薄，却分外好看。
这人，连漱口的样子都格外雅致。
饮溪总是想起帝君，不过帝君可不会对着她笑。
这么看着，倒又多了几分困意。她只有在灵力耗尽的时候才会有力竭之意，这三百年来，掰着指头数，统共没有五次。她想许是食人间五谷杂粮，便会有凡人的习性吧，不好说。
饮溪有意给封戎讲讲天上的事，她自认是个体贴的仙，譬如她这个仙对凡人很是好奇，那么自然凡人也会好奇仙。
前几日讲了嫦娥仙子的事，昨日讲了百花仙子，今日她决定讲讲一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可是方开了个头，就止不住的打哈欠。
饮溪还是个有尊严的仙，自认不能被凡人习性所控制，因此拍了拍脸蛋，严肃的蹙起眉，努力坐直身子。
她说：“封戎。”
皇帝与她有一尺距离，此刻静静望着她，不说话。
饮溪一时想不起自己打的话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不清不楚。
罢了，睡便睡吧。
这是她沉睡过去的前一刻，脑海里最后的想法。
封戎不动声色看着，眼看着她闭上眼，伸手，饮溪继而软趴趴的落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肩上，肩膀靠着他的胸膛，长发淡扫他脸颊，而他一手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垂眸看着怀中人，一手细细拨开碎发，看了半晌，亲昵在她额间落上一吻。
万分爱怜，尽述其间。
殿内静了，宫人们早已撤下桌上残羹冷炙。
徐公公余光瞥着，打了个冷颤。
余光中封戎打横抱起她，一步一步稳稳往内殿中走去，男人的身影遮住了女子全部身形，一双玲珑小巧的云丝孔雀履从裙摆下露了出来，鞋尖上两颗东珠打着颤。
殿内珠帘一掀，翠珠碰撞，清脆的一串响动过后，掩住了全部景色。

第6章
徐公公憋着气，僵着身子不敢动。
不出多久，听到殿内传来封戎的声音，不冷不热，不带分毫情绪。
“让人进来。”
徐公公朝着内殿的方向俯身行礼，随后疾步去往外殿，推开大门。禁卫已等候多时，不必他多吩咐，片刻就带了人来。
徐公公见了来人，细眉挑起，扬着下颚，捏了尖嗓子低声道：“不用咱家多叮嘱，想必楚大人知道该怎么做，这回，可莫要让陛下失望。”
楚炎没有多理会，径自进了内殿。
内殿中那人坐在床前，层层叠叠的床帘中，窈窕身形影影绰绰。封戎的一只手臂隐在床帘内，他握着那女子的手，没有回头，嗓音分外平和。
“楚爱卿。”
楚炎行礼，只这一个背影，令他后脑起了一阵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将目光放在那帘帐上一寸：“陛下，微臣需要您的血。”说出这句话，楚炎只觉喉间冰凉，舌根发颤。
那背影顿了顿，封戎回头，睨他一眼，虽是坐着，眼中没有情绪，也还是让楚炎出了一身冷汗。
“朕的血？”
楚炎吞了吞嗓子，眼珠慌忙四处转，不敢直视那人的脸，低着头飞快解释：“封印法力毕竟是禁术，要取仙子的血方能使符咒起效，而仙子身上有护身印，微臣不得近身。上一次乃是用了师祖留下的符，勉力维持半月已是极限，如今师祖早已仙逝，微臣业数不精，毕竟逆天而为，若是出了纰漏叫天道察觉……陛下乃真龙天子，或许可解护身印。”
殿内有几秒的寂静。
几秒后，楚炎听到皇帝淡淡发问：“若没了护身印，她待如何？”
楚炎手臂僵硬，稍后下跪五体伏地：“陛下护她，便生，陛下弃她……便允她回天庭吧。”
皇帝是个聪明人，他话说五分，想必剩下的五分，也心中有数。
坐在上首的皇帝轻笑，一只手掌搭在膝上，另一手松开一直握着的细嫩手掌，拨开帘帐一角，帐中睡颜很是安稳，呼吸绵长，甚是乖巧。乌眉黑发间，面若桃瓣唇若樱桃，鸦羽般的长睫浓密微蜷。她的脸颊不若他的手掌大，即便她的主人此刻陷入沉眠，却有一种生动的美。
看不腻似的，眼中渐有迷色。
朦胧中，楚炎听到皇帝近似呢喃的回应：“……朕舍不得，这辈子都不放。”
*
饮溪睡了足足三个时辰，睡到用晚膳的时候都没醒。萧嬷嬷只见皇帝进去了内殿，回宫时说她在午睡，遣人好好照应着，可这一整个午后都不醒，心里便有些嘀咕。
下午御膳房送了一回点心，宫人进去叫了一回，没有醒。
谁知用晚膳时皇帝又来了，知道她睡到现在，眸色不变，帘子一拂进了内殿。
萧嬷嬷不经意抬眼，扫到皇帝侧颜，只觉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苍白，心跳空了空，她努力平复心情，若无其事退出内殿。
……
饮溪确实睡的久，梦里昏昏沉沉，她好像回了天界，又或者说从没离开过天界，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她身边，说着什么，唤着什么，她努力想听清，可声音总是罩着一层雾，一个字一个字又轻又重敲进耳朵里，串到一起却不成言。
饮溪还小，认识的神仙少，在她记忆中有这般身形的男神仙，除了潜寒宫执夜的仙人长夜，就是帝君，她笃定就是帝君。
梦中的帝君同样可敬可畏，梦中的饮溪也同样害怕背书，她听到男人一声叹息。
背书的恐惧驱使着，饮溪终是醒了。
一口新鲜的气息顺着吸入体内，仿佛整个人都从梦中活泛过来。
入眼是木质床顶，空气中有淡淡的清甜气息，一阵清凉晚风拂过，纱账卷起边。
“醒了？”
饮溪眨巴眨巴眼，还有些迷瞪，看到封戎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此刻静静看着她，不知已坐了多久。
饮溪没这般睡熟过，撑着身子爬起来，不知晨昏，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望着封戎，问了一句：“已经早上了吗？”说着自己又嘀咕一句：“不知今日早膳有没有糖蒸酥酪。”
封戎放下书，往床榻边走，探手，以手背触上她的额头。
“早膳没有糖蒸酥酪。”他慢条斯理如是说。
饮溪不知他的举动为何意，一瞬之间注意力全转到他的话头上，有些急了，急着从床上跪坐起，就要下地。
“为何没有？”
封戎扶住她的肩膀，没理会上一个问题：“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饮溪一把捂住胸口，拧着眉娇娇娆娆：“吃不到糖蒸酥酪，本仙心里十分不适。”
封戎一怔，随后失笑：“现在酉时三刻，何来的早膳？”
她又眨巴眨巴眼，一动不动盯着他瞧。
封戎懂了：“已吩咐御膳房去做，现在，可能告诉朕是否有不适了？”
有吃的她便欢喜的很，踢踢踏踏穿上绣履，只觉浑身充满力气——吃饭的力气，怎会有半分不适？
她弯着眉眼问：“封戎，你家的厨子本仙甚至喜欢，可否让我带他一起回天界？”太清蚨泠境那么大，帝君若是尝过了这厨子做的饭，定会愿意许他一席之地。
晚风又拂来一阵，清凉中带着丝丝缕缕泥土与青草的芬芳，今夜要有一场大雨了。
封戎唇畔的笑意浅下去，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他说：“自然。”
……
风雨来势汹汹，院中海棠花落了一地。戌时一过，果真降下了大雨，宫人们将门窗合拢，恐她夜间怕凉，又找出薄薄的绸被，狂风与暴雨将窗柩吹得框框作响，檐角风铃声不断。
饮溪不知冷热，看着宫人忙里忙外，桌上摆着一盘糖果子，她一面慢悠悠的吃，一面有一页没一页翻着话本子。
今次的话本子讲的是个寒门状元的故事，书中说这状元风流倜傥，年纪轻轻才气斐然，因长相太过俊美，中状元那日游街时，京中百姓掷果盈车。
这太过俊美一词着实颇有深意，饮溪自觉是个有高级趣味的仙，爱美之心仙也有之，登时便来了兴致。拉过一旁的点翠，十分有素质的发起三连问：“当朝状元婚配否？家中父母健在否？车房俱全否？”
点翠古怪瞧她一眼：“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饮溪抖了抖裙摆，含笑，慈爱的看着点翠：“本仙做事自有深意。”
点翠张了张嘴，觑她：“姑娘既已……既已……便该一心向着陛下才对。”
饮溪稀奇：“我何时不向着他了？若是有人与他吵架，我自是会站在他这边的。”说完她又一脸好奇的问：“封戎与人吵架啦？”
紧接着一拍大腿，拧眉：“嗨呀！究竟是谁？本仙这就去为他讨公道！”
点翠嘴角抽了抽：“夜深了，姑娘且歇息吧。”
歇，自然是没歇成。午膳后她睡了那么久，只觉把全年的觉都睡完了。
饮溪也不是个自觉的仙，此刻不在太清蚨泠境，没人看管，晚上也不修炼了，点上几只烛台，抱着话本子彻夜精神抖擞的看。间或窗外噼啪作响，漱漱雨声作陪，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原来这状元幼时竟经历过这么多不公的遭遇，幸而有贵人相助，还有乡绅借他银子助他进京赶考。话本中说皇帝殿试时听了他的遭遇，不禁流下了眼泪，饮溪脑补一番封戎流泪的场景，心想封戎果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她决心明日一早就去找封戎，亲自见见这个十分俊美的文状元。
然而没等她好好琢磨明日要寻个什么样清新不做作的话题与状元郎好好畅谈一番风花雪月，意识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
初时只是有些心悸，随后全身的血液都往某处涌，她脸颊烧的厉害，额角一突一突的痛。
这时候已经吩咐宫人们都去歇息了，今夜留在外间守夜的是点翠，点翠白日里一直忙碌，此时放得片刻轻松，饮溪不想打扰她，挪着步子慢吞吞往床沿走。
她缓缓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体内逐渐狂躁的风起云涌平息下来，调整内息，即便丹田空空如也，也努力运行大三十六周天。
心口处越来越灼热，仿佛架着火烤，灼烫难耐。饮溪捂住胸口看向头顶，听到胸口处咚咚咚如敲鼓般的心跳，每跳动一下，背后就起一层热汗。
记忆里没有这般难受过，除却上次偷吃了王真人养在黄泉边的桃子，只是上一次是痛彻心扉的绞痛，痛意来的强烈又直白，这一次则是无声潜入的折磨，骨骼到血肉被一点点啃噬，磨得她恨不得剖来胸口看看。
她难受的扒着胸口衣衫，后背已经潮湿一片。
这种情况下，她竭力睁了睁双眼，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去浴房沐浴。
西宫有一间偏殿，徐公公神通广大，前几日引来山中温泉水，殿内从此常年有温泉。池子建好后饮溪只去过一次，今日也没有闲力气去烧水，撑着发软的双腿往西宫走，路过外殿还抓了一把松子糖塞嘴里。
浓烈甜腻的松子味道压下些许胸口的不适，饮溪一边褪衣衫，一边踏入池中，勉力靠住池壁，闭上眼软踏踏任由身体滑落入水中。
意识又跑远了，不由想到了她偷吃桃子的那一次，彼时帝君在旁，轻易就解了她的痛，潜寒宫兴许冷清，可住了两百余年，饮溪早把那里当做自己的居所，或许说有帝君在的地方，即便只能住山洞，她也很是心安。
因此她即便痛了昏了过去，心里也是清楚的，有帝君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身体被温泉包裹，她眯着眼迷糊了不知多久，周身其他不适渐渐下去了，只剩胸口火烧火燎的灼热。
意识半清醒半模糊，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委屈，想叫人来看一看，想抱着灵鹫仙子痛快哭一顿，灵鹫仙子没有像她这般痛过，想必会和上次一样吓一跳，到时她就趁机讨要一瓶她珍藏的桂花酿，那桂花的味道甜甜的，她爱极了。
眼角湿湿的，饮溪睁开眼，赌气般胡乱扒开因沾湿了水而紧紧粘连在胸口的里衣，借着窗口递来的浅淡月色，她在半湿润的迷蒙视线中，看到胸口灼烧的地方，那一片乳白之上多了一个火烧似的红印。
随着视线清晰起来，红印也逐渐完整的映入眼帘。
一条五爪赤龙游正走在她肌肤上，通身赤红，那红如同鲜血一般艳，她仔细盯着瞧，一道金光隐隐闪过，龙仿佛活了一般，甩尾盘旋一圈，她甚至听到耳边来自真龙的嘶吼，震得耳朵发痛。
龙身在肌肤上游走一圈，倏然盘起龙尾，紧接着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龙眼失了光泽，方才栩栩如生的龙鳞落下去，那龙又变成了印记，仿佛从没活过。

第7章
雨疏风骤过后，日头高照，第二日倒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饮溪是在萧嬷嬷的惊叫声中醒来的，一睁眼，意识还不清醒，就见身边围了一圈宫人，将外头的光堵得严严实实。
她后知后觉抱住胸口后退一步，顶到了温热的池壁，池壁碰到后颈，她也顾不得刚才的矜持，抱着脖子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跳起来。
池水溅出去，泼了离她最近的点翠一脸。
昨晚睡的草率，脖子支棱着池壁便睡了，就这样睡了一晚，醒来才觉酸痛难当。
萧嬷嬷见她睡在池子里，本就是大惊失色，如今听她不知缘由的惊叫，更是慌的不知如何是好，急的声音都走了调，忙高声呼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一室宫人慌乱起来，进进出出脚步声不断，饮溪捂着脖颈想说两句，谁也听不进去，萧嬷嬷配合着点翠和另外两个眼生的宫女将她硬生生拖出水面，紧接着用干燥的丝被将她浑身裹起。
池边不知何时多了软轿，几人将饮溪抬上去，着急忙慌便往内殿走。
宫人顾着速度，脚程自然不稳当，饮溪被癫的晕乎乎的，长发都贴在脸上，十分不舒服。进了内殿又是一通忙乱，几人上下其手为她换衣裳，又有几人绞干她的长发，萧嬷嬷一脸焦躁，一时摸摸她的额头，一时又探头看外面，催促着问太医何时到。
换了衣裳，饮溪终于能说上两句话，拉着萧嬷嬷一头雾水的问：“嬷嬷为何叫太医？”
萧嬷嬷一张脸煞白煞白，反问她：“姑娘可是在内殿的池子中泡了一夜？”
饮溪点点头。
萧嬷嬷直道一声作孽！手指便死戳上点翠额头，紧蹙着眉如临大敌：“紧盼着菩萨保佑姑娘没事，否则我第一个剥了你的皮！”
饮溪一听大惊失色，忙拦住：“莫剥皮莫剥皮！”
凡人怎的这般歹毒！早前听说凡间山中富贵户爱剥动物的皮做衣裳，狐狸黑熊老虎豹子没有幸免的，她听了唏嘘，恨不得亲自下凡护着守着。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认为萧嬷嬷等人都是好人，谁知开口便要剥皮，吓得饮溪登时一个激灵，彻彻底底清醒了。
点翠抹一把脸，眼泪汪汪瞧着她：“姑娘，怎么半夜去泡池子不叫醒奴婢？”
饮溪有些不知所措，只当她害怕，一边摸她，哄劝道：“莫哭莫哭，我定不会让嬷嬷剥你的皮。”
她自然不知道，一大清早宫人来伺候她起床梳洗，内殿空荡荡见不到人。萧嬷嬷带人几乎找遍了栖鸾宫所有大殿小殿，甚至连后排的罩房都看过了，愣是没有饮溪的影子。
一整个宫里伺候的人，大清早的魂都吓没了。
偏她还睡得死，呼喊声大过天也不予理会，最后萧嬷嬷在西宫的池子里找到她时，松下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饮溪有意解释：“我并非□□凡胎，不会染病。”
可惜阖宫的人只当她又犯了癔症，说傻话。这会子估摸着消息已然传到太清殿，皇帝也知道了。
太医来的更快，提着药箱满头大汗。
饮溪被迫躺在床上接受诊治。
年过古稀的老太医翻来覆去的把脉，一脸肃穆，紧蹙着眉，又掀她的眼皮看，望闻问切做了个全。
萧嬷嬷和点翠在一旁站着，紧张发问：“太医，我家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老太医一捋胡子，视线在空气中顿了半晌，道：“无甚大碍，活蹦乱跳的很，有稍许积食，近日注意饮食清淡即可。”
饮溪十分配合：“嗝~~~”
宫中众人：……
一个神仙还会积食，若这消息传到九重天上去，她定是又要沦为千年笑柄。饮溪摸着肚子有些惆怅，欲下床走走消消食，还没卷开被子，就被萧嬷嬷一把按回了床上。
萧嬷嬷忧心忡忡：“姑娘还是歇着吧，昨夜那般入睡如何能休息好？现今是没有发病，若发了病可如何是好？依奴婢看还是好生养几日，总归是没有坏处。”
还不及饮溪答话，内殿的珠帘被掀起来，一袭明黄色身影随后映入眼帘。
萧嬷嬷住了嘴，一屋子宫人跪的跪，竟是一时把慌乱止住了。
封戎走的有些急，表情还是同往常一样。他跨着大步走到拔步床前，不理会宫中众人，见她只着中衣躺在床上，长发微蜷且湿，眉间便拢起。
“朕听说你身体不适？”
对上那张俊脸与漂亮眼睛，饮溪那几百年不曾冒过一冒的羞耻心莫名就来了，默默把被子卷起来，捂一捂，再拉一拉，浑身上下瞬时就只剩半张脸。
“我没事。”
“没事为何请太医？”
饮溪觉得这事儿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不太想说，可看到他的眸光，又莫名心虚，讪讪道：“本仙昨夜夜观星象，不慎在温泉池中睡着了……”
话说到这儿，封戎大概清楚了来龙去脉，眉间渐渐舒缓下来，这才不急不缓坐在她床前。
他指了指帐中人，问着太医：“如何？”
老太医一俯首，又把先前的话给皇帝重复一遍，只是这次说的详细了些。
封戎听了，又回首看她：“积食？”他挑眉。
饮溪默默地，这一次将整张脸都埋进去。
皇帝啼笑皆非，方才心口那阵郁结散去，意味深长开口：“仙子不如与朕说说，昨夜夜观星象，观出个什么结果来？”
饮溪一噎，小心翼翼瞧了瞧他：“天机不可泄露？”
封戎不急，点了点头，淡声开口：“昨夜谁在内殿执夜？”
饮溪猛的从被子中探出头，急乱下伸出手，抓住床边人一只手臂：“也不是不可泄！”
他低头，看到帐中探出一只纤细的手臂，因动作着急，中衣蹭在了手肘处，整节小臂嫩藕般，紧紧握在他的手腕出，隔着外衣，有一阵带着淡香的暖意。
徐公公几乎看呆了。
封戎眼神凌锐，侧眸看过去。
徐公公回过神，惊觉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冷汗排山倒海而来，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皇帝缓缓拉上了帘帐，自己则走进拔步床内。抬手，先握上她的手腕，微凉触上温热，纤细柔软，他若是微微用力，兴许这手会断了也未可知。这动作顿了顿，以至于饮溪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试着抽了抽手。
手腕一用力，封戎回神，下意识握紧，她有些疼，委屈巴巴又将自己缩回被子里。
封戎眼神慢慢柔和下来，手上松了力道：“弄疼你了？”
看她点点头，封戎将力气放的更小，先将她的里衣拉下来，重新将手臂遮好，又重新把她的手腕嵌在掌心，慢条斯理的揉。
“方才不是故意。”
饮溪不知怎的，觉得账内有些热，热的她有些不好喘气。尤其手掌被他碰到的地方，着了火似的，热意一点点沿着臂端往上窜。
她感到脸颊发烫，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悄咪咪看一眼他的脸，那人背着光，眼眸更显幽深，正盯着她看。
碰到什么害怕东西似的，饮溪急急收回视线，跟着手臂也往回缩，不自在道：“下次注意便好。”
他竟然笑了笑，回她：“好。”
这种事有何好笑？饮溪只觉怪异，哪里都怪异，说不出的怪异，咬住下唇，不出声。
封戎好似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声调稍有拖长：“那么现在是否可以请仙子说说，昨夜为何去了温泉池？”
神仙的事凡人如何懂？就连她这个货真价实的神仙都不明白。
可是这凡人眼神犀利的很，竟然一眼就识破她说假话，饮溪自持是个正经的仙，无论如何也是有些包袱的，不愿让凡人知道她实则是个万分不靠谱的仙，尤其还是在封戎面前。
故而装模作样咳了咳：“昨夜忽的有些不适，就去池子里泡了泡，想来就如太医所说，是有些积食了吧。”
谁知他沉吟片刻，追问：“哪里不适？”
饮溪觑他，努力想做个积食的样，可她又不知积食是怎样的，只能将眉毛拧在一处，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封戎的眼神暗了暗，随后又笑：“既如此，今日便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站起身，吩咐身旁人：“备轿，把姑娘常用的东西搬去太清殿。”
殿中有个饮溪甚是喜欢的九连环，这几日没事就拆解，算得上常用的东西。她忙从床上爬起，巴巴的问：“九连环也搬走吗？”
封戎回身，将帘帐仅有的缝隙遮挡住，也挡住账内的全部景色。
他微微笑着，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仙子身体不适，朕不放心，亲自照顾你。”

第8章
真真是世道炎凉，仙运不济。
因着太医这个“积食”的说法，御膳房今日准备的膳食当真清淡起来，点心也没了，一道清粥，配上几道小菜，就这么打发了她的早膳。
神仙不食五谷杂粮，饮溪感受不到饥饿感，可是自从尝了这凡人的手艺，心里头总是馋得紧，日也思夜也想，一日三餐成了一日里最最期盼的事。数着时间到了用膳的时候，早早便在宫门口候着，恨不得一日吃八顿才是。
谁知她失了法力，如今连身体也变得同凡人一样娇弱了。
早膳是在太清殿用的，临走前萧嬷嬷一直望着她欲言又止，到了阖上门伺候她换衣裳时才闷闷说了一句：太清殿是陛下的寝宫。
饮溪纳闷，不过去串个门，如何就这般苦大仇深了？封戎难不成还能吃了她？总不会比吟霜仙子口中的恶鬼和千年老妖可怕吧。
饮溪不知她想说什么，换上新衣衫，笑眯眯回萧嬷嬷：“封戎是个顶顶好的人。”
徐公公将她的东西一应安置在偏殿，隔着一条短短的回廊，便是封戎住的地方。
她远远扫了一眼，只觉这地方着实清静的很，与帝君在时的潜寒宫有的一拼。不过她来不及想别的，很快便被旁的事分去了神思。
坦白讲御膳房已算用了心，便是一道简单的清粥都熬制的绵绸粘糯，粥面撒了切的极细的菌丝，搅拌在一起，又是菌丝的醇厚，又是米粥的清甜，极为用心。许是怕她没滋味，小菜清爽可口，酸酸甜甜极是开胃。
即便如此，饮溪舀了一口粥，便是泪眼汪汪。喝一口，悄悄看封戎一眼，喝一口，眼中泪意转一转；一边委屈一边喝，速度倒是不比平时慢，很快用完一碗，又委屈巴巴的自己伸手去探第二碗。
封戎陪她一道，也吃的清淡，见她泪珠都要掉下来，只当没看到她做的小动作。
他擦了擦唇角，抬手，淡淡道：“告诉御膳房，今日早膳朕不喜，撤下去吧。”
第二碗粥饮溪方喝了两口，白粥满满溢在碗口，料足还飘着香，可宫人听了令，也不管她是否吃完，上手便将她面前的碗端了下去。
她懵懵的，也不知发生何事，抬了抬手还想拿回来。
她是个能吃苦的仙，若没有甜甜的糕点，白粥也使得，她是个极好养活的仙！
饮溪的眼神跟着那琉璃碗急急的转，眼见着飘出了内殿，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扣了扣手，饮溪低着头，语气里不乏埋怨，声音却低低的宛若蚊音：“如何不喜，这粥明明极好，本仙很喜……”
方才在萧嬷嬷面前夸赞为“顶顶好的人”，如今形象一落千丈，变为了“挑剔的凡人！”
封戎听到了，不急不缓抬起饮溪下巴，似有困惑：“朕看仙子用的极为勉强，若是再不制止，怕是眼泪都要流进碗里。朕不愿看仙子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朕错怪了？”
她下巴乖巧的垫在那人指尖之上，双眼里盛了水，一盈春池般。
好歹她还要些神仙的脸面，清了清嗓子，略有讪讪：“不勉强不勉强，不委屈不委屈……”
封戎一笑：“御医道仙子积食，朕心中十分自责。听闻仙人不食人间烟火，若非朕安排御膳房给仙子送吃食，仙子不忍拂朕好意全盘接收，想必也不会身体不适，既如此，从今日起各处不会再为仙子送任何吃食，仙子往后也不必勉强。”
晴天送来一道雷。
饮溪听完，天塌了。
纵是挨一道天雷，想必也没有这般天崩地裂的感觉；纵是三十年前帝君罚她将千条天规悉数背牢一字不漏时，饮溪也没有这般天崩地裂的感觉！
一瞬间世界黯淡了，失了颜色，花也不美了，狗也不想逮了，凡间也不想游历了。
仙生毫无意义，仙生不值得。
唯有封戎这张绝色脸庞还摆在面前，映在眼里，说着顶顶狠绝的话。
她心里急，想说神仙也食人间烟火，她没有积食，她再也不半夜跑去泡池子，想说那白粥她也爱，桂花糕马蹄糕梅花酥糖蒸酥酪她都爱。
可是封戎说的话她一句也辩不出来，又想到自己如今三百余岁了，封戎左右才二十岁，恰好是她的零头，她如此与一个小辈斤斤计较，莫不是失了神仙颜面？
饮溪在天上没做过长辈，她是太清蚨泠境最小的神仙，就连帝君坐下仙童都比她大的多的多。如今有了凡人作对比，包袱倒是要把自己压垮了。
自认是长辈的小仙女吸了吸鼻子，默默站起来往殿门处走，忧伤顺着流，也是一条河。
封戎没有拦她，等人出了外殿，才挥手吩咐：“跟着，不许出任何差池。”
顿了顿，他眉间逐渐显出隐隐阴戾，语气却如常：“朕与国师几日未见，请国师入宫小叙。”
*
天子一言，一言九鼎。
饮溪飘着身子回侧殿，躺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很有几分一蹶不振的意味。
然而到了往日该用午膳的点，饮溪还是暗搓搓坐起来，颇有些期待的往门边看，一面期待，一面又故作矜持，装模作样拿起了话本子，仿佛浑然不在意。
原先在栖鸾宫跟着她的点翠和萧嬷嬷都没有来，太清殿新拨了宫人，名唤仔姜。仔姜性格板正一丝不苟，有几分萧嬷嬷的样子。
饮溪几次唤她休息，不必时时守在她床前，仔姜恭敬应是，依旧不为所动。
见她一时半会儿内几次三番往外头瞧，仔姜问：“姑娘可是想出去？”
饮溪猛然收回视线，摇摇头，一脸高深的继续手中书册。研究了一炷香的时间，书页一页未动，视线也一动未动。
仔姜有意多了解这位姑娘，单看面貌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大家小姐，穿金戴银堆金砌玉，处处透着娇贵，现今看她半晌稳在桌前看书，心底不由多了几分佩服，原还是个才女啊，说不准是要留在陛下身边当女官的！
仔姜不由有些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书有这般晦涩，想看看那书封上写了什么字。
眼神瞥过去，书封斜着，光线掩了小半，仔姜眯了眯眼，终是勉强认清了书上的字——云崖郡主……私奔……拍案惊奇。
……
等到未时末，偏殿也始终没有传来动静，饮溪终是放弃了，心灰意冷，学着话本子里讲的大家闺秀与秀才相爱被家中发现关禁闭后的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描述，望着头顶的树，独自忧伤。
一面忧伤，一面又觉得自己是个有天分的仙，情绪十分到位，当与话本子里写的忧伤别无二致，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喜中带悲，悲中带喜，喜了又悲，悲了有喜，这般悲喜交加下，悟出了人生无常的道理。
此前徐公公曾亲自来吩咐，要将这位照顾的妥帖，若是整日里兴致不高，那也不算妥帖，看她心情不佳，仔姜有些惴惴：“姑娘可要玩蹴鞠？”
饮溪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不玩”
仔姜又问：“姑娘可要玩双陆棋？”
饮溪觉得自己仿佛感受到话本中女主角的心口痛：“不玩”
仔姜再问：“那奴婢给姑娘讲个故事？”
饮溪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学那话本子中的大家闺秀泪眼婆娑的念上两句酸巴巴的诗，然而理论与实践总是有些误差，这个吸气的度没有拿捏好，一口气吸的饮溪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捂着嗓子咳个不停。
殊途同归，泪眼婆娑的效果是出来了。
一众宫人登时手忙脚乱的上前伺候。
喝了半杯温茶，终是顺过了气儿来。
饮溪重新往榻上一靠，捏着鼻子掩饰尴尬：“你讲罢。”
见她终于松了口，仔姜也松了一口气。想着她正看男女情爱的话本子，想必有些腻了，故而自作主张给她换个口味。
“传闻佛祖座下有一位金蝉子，金蝉子犯了错，佛祖便罚他下凡取经……”
饮溪听着听着就入了神，觉出趣味来，稍坐起来些许，聚精会神的听。
仔姜看她如此，大受鼓舞，讲起来越发情绪饱满：“……谁知那妖怪绑了唐三藏，竟是要吃他的肉！他得意喊着，唐僧肉吃一口便能长生不老，他今日定要吃到那唐僧肉——”
饮溪原听的津津有味，听到这里，脸色突然变了变，颇为疑惑的发出疑问：“你说那妖怪想吃唐僧肉，因为唐僧肉吃了便可长生不老，唐僧原是神仙，难不成这意思便是吃了神仙肉就能长生不老？”
不怕神仙不动脑，就怕神仙突然动脑。
仔姜点点头，与她头头是道的分析：“应当正是如此，只因他转世为人没了法力，故而妖妖得而欺之，若换个旁的没了法力的神仙，银蝉子，铜蝉子，妖怪定当也是一样垂涎。若是换了银蝉子便没了长生不老的功效，那做神仙也忒不公平了些！”
听完，饮溪心口凉了半截。
她忙着又追问一句：“那你说旁人都想要他的肉长生不老，皇帝却为何认他做御弟。”
仔姜摸了摸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她，中气十足道：“农家猪仔要到过年养肥了才宰，终归是个吃食，自然也是要把他养肥了再吃！”
饮溪摸着胸口，剩下半截心也凉了。
她留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你说的这个故事，可曾给封戎讲过？”说完便眼含期望看着仔姜。
仔姜听到封戎二字还愣了愣，听到她的问题还反应了半晌，回过神时眼神略有古怪：“陛下自幼博览群书，以博闻冠天下，翰林太傅日以继夜教导，奴婢不过一介宫女，勉强识得几个字，不敢在陛下面前托大。”
不怕神仙动脑，就怕神仙突然动脑。
饮溪不知怎的，即便她说的分外委婉，也立时便懂了。
她重新躺会榻上，忧郁望着天，又独自忧伤起来。

第9章
仿佛找到了一个点，剩下的便全然想通了。
饮溪先前一直纳罕，缘何封戎对她这般好？只见她当个娇小姐般供起来，饮食尤其好。如今她算是知道了，竟是为了养肥吃她的肉！
仔姜不知这故事哪里令她不高兴，只见她情绪全摆在脸上，凋败了一朵花似的，瞬间便一落千丈。
仔姜有些无措，有心问问：“姑娘，可是奴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饮溪摆摆手，忧伤十足，竟是忧伤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最悲伤的是，近日胡吃海塞之下，腰身似乎真的粗了那么些许，镜中脸颊也圆润了那么些许。她想许是肥的差不多了，该到时候吃了，于是便要想个由头停了她的吃食。
这凡人也忒忒狠心！
妄她出来人间乍到，还被感动的两眼泪汪汪，只当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原都是为了吃她的肉！！
饮溪此刻又愤恨又难过，恨不得此刻便去找封戎说理。
然而她自认是个聪敏的仙，如今她法力尽失，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女无甚两样，若是此刻突然去找他算账，那话说开了，封戎眼见瞒不住，岂不是会破罐子破摔？？
别看她不晓得凡间种种说道，可是话本子又不是白看的！她在天上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摞起来都有帝君那般高！
话本子中，就是这样写的！
饮溪认定了这件事，很快化悲愤为力量，决定开启逃亡之旅。
并且她很晓得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叫人察觉。
饮溪趴在榻上忧郁了一会儿，很快思忖出对策，当即便招手唤来仔姜。
“我想在宫里转转，只是还不熟，你可否给我画张图，好让我不迷路。”她表情十分真诚，一双眼扑闪着看人，这般美貌，令一个姑娘都看脸红了。
仔姜红着脸：“这有何难？怎能让您一人出去？姑娘想去哪里，告诉奴婢就是。”
饮溪立马捂住胸口望天：“我胸闷，只想一个人出去转转，你若跟着我反而不自在。”
仔姜蹙了眉，还想说什么，许是见她真的不情愿，这才道：“那请姑娘稍等，奴婢这便去画张图。”
行事如此顺利，饮溪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叫好，不愧是太清蚨泠境第一了不得的饮溪仙子，演技已然炉火纯青！
仔姜动作快，很快便画了张图出来，她瞅着看，四四方方倒是好认，只是有些地方没画全，且没有她想看到的宫门。
仔姜毫不设防，老实指着图与她道：“这边直走便是宫门，往日里大臣们便从这里入宫上朝。”
啧啧，不愧是太清蚨泠境顶顶了不得的饮溪仙子！
利落收起图纸，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她终是肯从榻上站起来，掸了掸裙面不存在的灰，十分淡然说道：“那我就出去了，不必跟着，不必担心。”
仔姜并不担心，阖宫都在侍卫的掌控下，若是皇帝想，便是一只蝶儿也飞不出去，何况如今宫里正经主子没几个，大多闭门不出，几乎没有冲撞了贵人的可能。
犹豫几番，她问道：“那姑娘何时回来？”
饮溪心说不回来了，但还是装模作样给了个时候：“最迟酉时吧。”
说完，头也不回出了殿门。大殿前有守卫，没有拦着，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逃命，饮溪心里头说不出的紧张，只有面上努力维持若无其事，手脚有些发凉，仿佛这些守卫都在看她。
迈出殿门步伐便有些匆忙，及至走远些了，视线里见不到侍卫了，这才迈起步子来，照着图上给的方向努力走。
可这人间皇宫也太大了，走了许久，才跨过一道墙。且不知为何出了太清殿的门，宫人就少了起来，越往仔姜指的方向走，宫人越少，两边是高高的红墙，狭长走道中凉意大盛不似夏天，天还大亮着，太阳快要沉下去了，饮溪的掌心也有些凉。
好在她虽没有走过这些路，却勉强能识得地图，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竟然真的看到了宫门。
饮溪激动了，兴奋了，只觉胜利在望！
脚程加快，距离越来越近，裙摆随着动作扬起来，轻快的像只初初学会飞翔的小鸟。
“你在做什么？”
——！
身后乍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微微有些低，清越，山间寒泉，这段时日她不知听了多少次。
饮溪脚步慢下来，心跳砰砰加快，恨不得捂上耳朵。
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没听到，掩耳盗铃倒是做的足。
不及她思考，耳畔先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淡香入鼻，饮溪闻到了封戎身上特有的味道，那松香的气息越来越浓，平时倒觉好闻，如今只令仙别扭！
封戎一步步走来，绕到饮溪面前。
他又问了一遍，语调无甚特殊的：“你在做什么？”
其实也不热了，饮溪却觉得面上烧的慌，她抬手扇了扇，生怕封戎现在就捉她回去上锅蒸。
御膳房一把好手艺，定会将她的肉烹煮的十分好吃，比梅花糕还好吃呜呜呜。
心里在落泪，饮溪却还是个心理素质十分强大的仙。
封戎又往前走了一步，心理素质十分强大的仙一个惊吓，猛地往后跳，眼看着就要被自己的脚步绊倒，凭空多出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
再抬眼，她已经稳稳靠在封戎怀里。
那人的气息浓郁的几乎淹没了饮溪的口鼻，她有些喘不上气，心跳极快。
若说先前她还能赏一赏美色，如今却是半点心思都没了，小脸儿上掩不住的惊恐，还有些泛白。
平日里总是眉眼带笑的人此刻却没有笑，手臂也没有松开。
饶是她再迟钝，也察觉出这场景着实不对头，气氛怪怪的，脸颊上热意更甚，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腰间的手似热铁。
慌乱，定是因为担心仙命不保！
饮溪推了推，纹丝不动，讪讪道：“极巧，极巧，竟在这里碰到你了。”
这才想起似乎他方才问了话，此时她脑子倒是转得快，连着方才在仔姜那里的说辞，勉力稳住心神：“适才稍有些许胸闷，听说宫外很是有趣，便想着出来逛逛，酉时前便回来。”
封戎看她，半晌，忽的笑了，又变回饮溪梳洗的模样。他当是信了她的说辞，缓缓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松开,开口分外柔和：“外界虽有趣，却也时有坏事发生，如今仙子没有自保之力，若是独自出宫朕必然不放心，下次若要想出宫，朕提前为你安排，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回去罢。”
果真是仙运不济！
这么大的皇宫都能恰好在这里碰到，下次定要补个卦掐一掐时辰，只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她默默站远了两步，余光瞥到封戎身侧有一位面生的人。
留着一把短短的胡子，眉峰生硬，鹰钩鼻梁，那双眼生的十分深邃，却阴嗖嗖的凉。此刻他抬眼，恰好与饮溪对视，深深望她一眼。
不知为何，饮溪忽的十分不适，那是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颈，定住了血液，一霎时整个身体都不舒服起来。
故不敢再看他，忙收回视线。
“那便回吧，下次再看。”她很是乖巧，应承了封戎的话。
封戎始终嗪着一抹笑，似是十分满意她的作答，向她递出了一只手。
饮溪看了看，那只手生的极好，骨节并不宽大，手指颀长，直而有形。
她半晌没动，封戎也不急，十分有耐心等着。
饮溪知道他要做什么，心底却是有些不愿的。只是谁也不动，倒显得她这做长辈的不懂事了。
过了会儿，终是妥协了，将自己的手掌也递上去。
微微嘟着唇，任谁也瞧出了不乐意。
那只大手紧接着便合拢，将她的手掌包裹起来，带着火烧似的暖意。
封戎不在意她的不满，恍若不见。
唇畔笑意加深，目光似水，声色极尽温柔：“走吧。”

第10章
不出半个时辰，饮溪又这般回去了太清殿。
皇帝牵着她的手，一路沉默却始终没有松开，饮溪心里小九九打个不停，只琢磨着下次出逃当挑个合适的时机。
路上一行人沉寂无语，徐德安更是恨不得连鞋底落地都不要发出声音。
封戎亲自送她回寝宫，仔姜等人迎出来，看到皇帝的动作，具是面上一僵，忍不住抖了抖。
他负起一只手，面色平和，扫了一圈宫内众人，开口问：“姑娘出门怎么没有人跟着？”
不等人答话，饮溪便嘀咕着：“是我不要的。”
仔姜将头掩的极低，不知在惧怕什么，一句不敢辩驳：“回禀陛下，是奴婢的错，没有将姑娘看顾妥帖。”
细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封戎瞥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而轻轻握住饮溪手腕，带着往里间走，轻声说道：“朕遣人寻了些民间新出的话本子，具是近日热火的，还有什么想要的，随时想起随时都可告诉朕。”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下次莫要单独出宫了，朕会担心。”
说罢便看着饮溪的脸，双眸与她对峙，那潭寒泉幽深不见底，浅浅汲着光，瞳孔中只窥得她一人身影。
似是要听她回答。
“知晓了。”饮溪摸了摸鼻子，心中叹气，不是仙想说谎，而是情势逼得仙不得不说谎。三清尊神在上，帝君在上，天劫雷云在上，她真的是不得已。
封戎真真是个好看的凡人，金质玉相孤鸾寡鹄，单是长身玉立站在这里，饮溪便生不出任何厌恶之心。
不笑时，眉眼具是冷清，若是笑，那一山冰雪就化成碎冰，打着细闪，比星子还亮。
饮溪心里便又别扭起来了，张望张望，几次想开口问问，终是没能说出什么。
许是政务繁忙，他没有停留许久，将她送回寝宫，又亲自叮嘱一遍宫人将她好生照顾着，便走了。
临走前，经过仔姜身旁，他身形顿了顿，瞥去一个不知意味的眼神。
……
饮溪脑袋不大，装得下的东西屈指可数。
九重天上背书时，因背的慢，流萤仙子那般寡言的人也忍不住数落她不如潜寒宫的仙鸟，日日夜夜耳濡目染也习会了几本书。彼时饮溪十分不服，她虽背书慢，可从不觉得自己愚笨，况清霄帝君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有时见她沮丧的紧，还会特意放下手中的经卷，上前来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一句：饮溪做得好，假日时日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仙。
潜寒宫的人一向奉帝君的话为金科玉律，况她自小在玄女身边长大，长了一半又跟在清霄大帝身边，这二仙是她心中最为尊敬之人，帝君说的，她便都信。因此饮溪自来便认为，将来她是要做了不得的仙的。
而了不得的仙，如今却满脑子都是封戎这个凡人，容不下别的。
饮溪缩在床榻上，这会儿连话本子也不愿看了。
她当封戎是个极好的人，是要认他做朋友的，就如同九重天上灵鹫仙子、长夜仙君那般的朋友。若她此刻有机会回天上，连自己藏在房中的桂花酿都舍得拿来分与他喝。
良心上觉得封戎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又无从解释他为何将自己养肥又停了吃食。
这个问题忒大，着实想不通，故而又回到原点：那定是因着时候到了，要将她放上锅蒸了！
饮溪越想，越觉得事实正是如此，越发心里堵得慌，越发委屈，越发恨不得现在就去御膳房带着厨子回天上。
想着想着思绪便偏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只用了早膳，且这早膳还用的十分不尽兴，想起那碗只喝了两口的粥，饮溪便是一阵心绞痛。
平日里这个时候她都该用晚膳了，晌午也该是零嘴不断。由奢入俭难，饮溪想着昨日里这个时间正在吃的素油果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然而这偏殿里上下也翻不出一个糖果子来，更莫说别的吃食。
无事可做，又有幻觉般的饥饿感，砸吧砸吧嘴，闭眼，打坐。
太过于安静了，饮溪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候。自皇帝走后，仔姜寸步不敢离，牢牢守在饮溪身边，见她在帐中打坐，便默默去一旁燃气一炉梅花香。
那香的味道初时极淡，饮溪嗅着，不由想起了梅花糕的味道，这香气恰好有些相似，她蹙了蹙眉，没说什么。
燃到后来，香味渐浓，越发引诱的饮溪满脑子都是梅花糕。
她原本就不爱打坐，如此更是分心，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勉强坐了一会儿，又倒在床上蒙着被子挺尸状，心中是无尽的烦躁与惆怅。
数着拍子耗磨时间，终是到了深更。
仔姜也下去了，今日守夜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婢。她瞧了几眼，不由动起了心思。
凡人总说成仙好，为仙便可随心所欲，诚然在九重天上着实并没有哪个神仙能随心所欲，饮溪如今却是十分赞同这番说辞的。
她既是个做仙的，那在凡间就要随心所欲！
如何封戎不许她就不吃了？她不仅要吃，还要随心所欲的吃！
听到宫里敲过一遍钟，饮溪便利落的从床上翻起，今日她学聪明了，再不从前殿走，绕开守夜的宫女打开窗户，一个翻身便爬了出去。
前面宫门已经落了钥，饮溪打算去主殿找找吃食。
更深夜重，已不留几盏灯了。摸着黑，她就只能借着月色走。这太清殿她还不熟悉，只能凭着运气。
夜色里也不知摸进了哪间屋子，壁上浅浅点着两只烛火。走进去看，内殿极为宽广，殿中央有一座方形池子，池中盛满水，飘然冒着热气，池面隐隐罩着一层雾。倒是与栖鸾宫的温泉池子有些相似。
饮溪转了一圈，眼睛一亮。
池子旁边的案几上放着几盘瓜果，她定睛一看，竟然看到了梅花糕！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饮溪仙感动的两眼泪汪汪，坐在案几前含着泪包将梅花糕往口中塞。
刚塞了半个，就听到外间似乎传来脚步声。
仙也是要面子的！若是叫人发现她半夜偷吃，岂不丢人丢到九重天上去了！
当即这半口梅花糕慌慌忙忙咽下去，四下扫一遍，不远处就是两道屏风。饮溪果断藏身与屏风后，临走前还抓了两个梅花糕！
那脚步声渐近了，果真走到内殿中来。紧接着屏风后倏然一亮，火烛点了起来，内殿大亮。
她看不到外面情景，只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悉索之声，然后就是池水轻轻的哗然。那人似乎入了水，很快，水声也没有了。
……此情此景，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美人入浴？而她岂不成了话本子中偷窥美人沐浴的登徒子？
饮溪不由大惊。
凡人比他们神仙规矩多，若是看了对方的身体，那便是污了旁人清白，要娶她进门的！
一想到这里，手中的梅花糕突然就不香了，她甚至开始头疼的想，若是日后领个媳妇回天庭，帝君会不会将她打出山门。
作孽！真真是作孽！
那池中美人并没有停留多久，很快便出来，饮溪听到声响，心中十分纠结，不知是出去认了为好，还是不认为好。
一块桂花糕换个媳妇，不知是亏了还是不亏。
这般如此反复纠结，那脚步声已然更近了。
饮溪下意识抱着身子缩了缩，看到火光之下，一道身影就立在屏障前，紧接着一件中衣挂上去。
那中衣还湿着，滴滴答答落水，饮溪不能幸免于难，头发衣衫，包括手中的梅花糕，都沾湿了。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外头人突然开了口。
声调平稳，气定神闲：“打算在里面藏多久？”
被发现了？？
饮溪一惊，又惊又疑，惊疑之下决定装死。认出那人声音是谁，又死的更透一些。
那人笑，笑声低低的，似是对她的登徒子行为浑然不在意。
“可是要朕亲自进去捉你？”
饮溪懊恼，失去法力后第一次如此这般迫切的想要法力回来。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丝期望，兴许这殿中另有他人？兴许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就藏在屏障后？
然而年轻的仙还不懂，期望就是用来落空的，因为下一秒，封戎果真进来捉她了。
这时的封戎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仅着一件白色绸裤，黑色长发散下，带着薄薄雾气与湿意，上半身竟是全然赤、裸□□！平日瞧着瘦，脱了衣竟然是这般，宽肩窄腰，腹部精壮结实，走动时扯动腰际，肌理纵横，没有一丝赘肉。
而他眼中似乎也罩了池中的雾气，凝着她，眼神中有种平时见不到的东西。
饮溪直愣愣看着，恍然间便失了神。纵使天界男女规矩浅，可也没有这般光景，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子的躯体。
饮溪已然是不会思考了，傻傻盯着，半晌没有动。
她顺着那视线往上，瞧见了胸口间的一道伤。
狰狞入骨，长长蜿蜒出一条，血肉并没有愈合，是以与周围完整平滑的肌肤对比，更为刺眼。
她那一瞬，不知怎的，想到了自己胸口相同的位置处，那条长眠赤龙。

第11章
不及她多想。封戎很快拿起罩衣套在身上，也将伤口遮掩了起来。
饮溪左右手各捏着一只梅花糕，很是无措与尴尬，她抬手蹭了蹭额角，发现竟然生了汗，心中更多了几分慌不择路。
是以埋着头，磕磕绊绊道：“小、小仙看了你的身子，定会对你负责。”
封戎挑眉，眼中多了几分兴味：“负责？不知仙子预备如何负责？”
纵使她是个长辈，可此时在他面前无论如何也摆不起长辈的谱，毕竟也是第一回面对这种事，十分的没有经验，满脑子搜刮着曾在话本子中看到的说辞，东拼西凑，故作稳当的说了一套：
“啊……那个，此事也非你我情愿，我知你心中有怨，只是事情已然发生，你便……你便只能嫁与我了。我也并非是个不负责任玩弄姑——玩弄人的仙，就此随了我回天庭去，我会对你好的。”
话说完，饮溪只觉自己大概是脑子不清醒了。
封戎可是打算吃她的肉长生不老的！她方才竟是准备要娶一个垂涎她肉的人回去吗？
封戎的重点却并不在这里，他眼中逐渐盛满了笑意，只是面上不显，重复着她适才的说辞：“嫁？”
赶鸭子上架，她是个讲诚信的仙，话已出了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此时后悔为时已晚。她仍旧捏着两块梅花糕，抖了抖，生怕他一个不满现在便捆了她丢去御膳房，是以十分的会见风使舵，斟酌半晌，小心回答：“你若是不喜，换作我嫁与你也是可以的。”
答完这句，又觉自己仙生惨淡。
旁的仙都是到了年龄，择一位门当户对的道侣共赴长乐。哪个少女不怀春呢？便是仙也不能免俗。饮溪老早便想好了自己日后的道侣，他们太清蚨泠境执夜的长夜仙君便极为合适，如今长夜仙君仙寿一千余岁，与她虽差了些，平日里却也能玩到一处去。
自然，天上地下是没有哪个男子能比得过帝君姿色的，九重天上的仙娥为此用尽各种借口来潜寒宫，只为见帝君一面。
饮溪自跟在帝君身边起便明白一个道理，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若真叫那些仙子们在帝君面前背两日书，只怕一个比一个逃得快！
长夜仙君自然也是丰神俊朗的，虽不及帝君，但也自有一番风骨，最重要的是他从不会逼着饮溪背书修炼，种种方面考量，是个顶顶合适的相公人选。
此番只觉掏心掏肺的遗憾。
原先看好的相公也不作数了，谁能想她下凡一趟，竟还带了个凡人相公回来，不知帝君知晓后会是何反应。
封戎却不急了。
他看上去兴致颇好，甚至十分愉悦。
“你说你要嫁与朕？”
饮溪小鹿般点头，生怕他不高兴，又一想到或许她好好说，指不定封戎便不吃她了呢。
他低低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掩在其中：“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结伴修道，共赴极乐，还能有什么意思？
紧跟着他又问：“你可知话既说出口，便不可再反悔？”
饮溪看到他又在摩挲那枚扳指，缩了缩身子。
她本是想违心的回答不反悔，可听他的语气，又不免升起几分期冀，跃跃欲试的试探：“若是反悔便如何？”
封戎微微一笑，眼中没有笑意：“朕平生最不喜言而无信之人。”
瞧瞧吧！这便是要吃她的信号了！
饮溪打了个哆嗦，果断答曰：“不反悔，定然不反悔！”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眸间星辰流转，叫人挪不开眼。
上前几步，伸手，将饮溪从屏风后拉起，此后再没有松手。
他行动间颇为自然，仿佛早已这般做过千遍百遍，接过她手中捏的不成型的糕点，随手取了换下的中衣便帮她擦拭。
饮溪摊着手，被他捏着掌心一根根手指擦过去，他动作很慢，又轻柔，举手动作便是一阵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自觉屏住气，只觉浑身上下都沾染了封戎的味道。
这动作太过亲昵，纵使饮溪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也感到不自在，有些想把手抽回来。
封戎压制着她的不愿，他仿佛看不出她的别扭，牵着她换了个方向，饮溪这才发现这间浴房竟然连着内殿，推门过去就是封戎的寝宫。
宫人在两旁候着，低低的压着头，没有发出些许动静。
封戎旁若无人，带她往里间去。
“现在可以说了？为何半夜不睡，反而躲在朕的浴房。”
饮溪想起逝去的两块梅花糕，情绪更低落忧伤了，幽幽怨怨的小眼神睨他：“仙也是会饿的……”话不说完，给自己留几分面子。
饿了，故而跑去了他的浴房里找吃食。
若是旁人给出这般说法，封戎定不会信，但此话从饮溪口中而出，封戎就知晓几分真假了。
他倒了一杯茶，饮过半杯，才刻意讲的很慢道：“明日……不会再克扣你的吃食。”
开始她还听不明白，迟疑片刻，险些泪洒当场。
由奢入俭难啊由奢入俭难，若是回了九重天便再也吃不到这般美味的东西，那她倒要盼着帝君晚些日子再来接她了！
正感动着，又听他慢条斯理的问：“那么，可否告诉朕，今日为何出宫？”
乍一听到出宫二字，饮溪心口一紧，登时紧张起来，下意识便预备随便说些什么搪塞，可是又一想到如今封戎与她关系不同了，日后是要结做道侣的，她为仙三百年，还没听说过哪位仙君吃掉自己道侣的。
况且她不是个爱把心思埋在心里的仙，迟早是要问的，不如就此刻。
是以犹豫片刻，结结巴巴的说：“仔姜与我讲了金蝉子的故事……”
一时，封戎还无法与金蝉子和她要出逃出宫这事联系在一处。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饮溪快哭了，声音也不自觉委屈起来：“金蝉子是神仙，吃了神仙肉便可长生不老。”
饶是封戎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是一愣，大抵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是这种理由。
愣过后便笑，先是低低的笑，随后朗声大笑。
眸中和着碎光，一眼不错看着她笑。
他望进她的眼睛里，那笑意分毫不散：“你以为朕养你，是为了吃你的肉？”
饮溪绞着手指，委屈控诉：“若不是为了吃我的肉，那你为何突然断了我的梅花糕？岂不是因为我近日肥了，话本子中都是这么说的，你们凡人养猪仔，肥了便要宰了！”
封戎坐在她身旁，喉间低低的震：“朕若是真想将你养肥了吃肉，随猪仔一般养在圈中便是，何必待你如上宾？”
饮溪看看他，说不上来。
封戎抬手，瘦长指节撩起前肩一缕乌发，夜深人静，内间再没有旁人，不远处烛火燃的极旺，偶有噼啪爆响，他眉眼也染了几分暖色与说不出的缱绻。
此刻他们距离极近，不知何时，饮溪几乎要跌进他怀里。
他压着声音，只说给她一人听，声调里有饮溪从没听过的情绪，压抑着什么，又雀跃着什么，叫她听了，莫名红了脸，脊骨上蹿升一阵带着不安的怯怯，连心跳也快起来。
“朕确实想吃掉你，不过……”他捏上了饮溪的手腕，捏着她掌心软软的肉，仿佛在向她下通牒，声色却极尽温柔:“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希望不会让我等太久。”

第12章
饮溪打了个哆嗦，吓得往后仰，再看他时仿佛在看脑子有天残之人，惊异非常：“你想吃我便罢了，竟还要我心甘情愿的被你吃！从前没看出来，你竟这般歹毒！”
凡间套路多，她要回天上。
手间滑腻乍然溜走，封戎心底一空，浅浅拧眉，听到她说的话，乍然失笑。
她后退，他便前进，直将她一点点逼到避无可避，只得贴在墙面仰脸看他。
那双杏眼极为灵动，黝黑且亮，水蒙蒙洇着湿意。当她眼中只有一人，专注望着他时，封戎仿若真的看到了林间小鹿，瑟瑟、好奇、精灵古怪。若是不牢牢抓着，转眼就要跑没了影儿。
他也看她，此时的眉眼少了几分锋利锐意，垂眸，压低了声音，似为蛊惑：“你既已决定对朕负责，答应了嫁给朕，那这种事便是迟早要发生的，不若提前习惯？”
两人距离急速缩短，身后只有一堵冰冷冷的墙，饮溪不敢乱动，瞪圆了眼睛瞧他：“成亲便是结为了最亲近的人，本仙看你年纪小，却怎的连这般道理都不懂，亲近之人如何能吃！”
歹毒，果真歹毒！
忽略了她口中的“年纪小”，封戎眼中有流光溢彩滑过，眉间有种别样情绪，不知何时又找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捏在手中，细细揉：“那你可知，亲近之人便要做亲近之事。”
饮溪心中惑惑，虽觉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是心口突然就多了两只小鹿，疯狂乱撞。
她觉得封戎定是给她下了什么**药，不然她为何会如此异样？被他触碰的地方，烧起一团火，烧的她大脑空空，完全无法思考。
半晌，才敢磕磕绊绊问他：“你说的亲近之事，是要与我辩法吗？”
听闻成婚后是要行双修之礼的，双修双修，岂不就是双双修道？饮溪虽未曾有经验，然除了辩法，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旁的可修之事。
辩法她是万万不会的，便是去听别家老祖宗的法会，都宛若听天书一般晦涩难懂，更莫说要她亲自上阵。
如此看来，成婚着实没什么好的，对仙的素质要求也忒高了些！
“罢了。”他轻叹一声，眼中笑意不减：“往后慢慢教你便是。”
饮溪忙把手拿回来，她还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巴巴问他：“那你还吃我吗？”
杏眼溜圆，仿佛他若下一秒应个是，她就要扑上来咬他。
封戎不语，眼神渐渐从她的眉眼处下落，滑过鼻梁，最终落至粉嫩湿润处。
他低头，与她目目相对，下一刻，薄唇轻轻贴在了她的唇瓣上，摩挲两秒，不知是安抚了她，还是安抚了自己。
柔软相接，饮溪诧然愣在远处，下唇痒痒的，仿佛有个柔软灼烫的东西轻舔了下，他不急着攻略城池，似乎也没有趁热打铁的打算，细细嘬吻，慢条斯理的品尝，由着她最后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脸颊轰然烧起，头一回紧张的只剩本能，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
定然是下了**药了，定然是……
不然她此刻为何像泡在仙界的天泉里，浑身发软，失了力气。
也不知过去多久，年轻的皇帝尝到意犹未尽，眷恋不舍离开，齿尖触到她下唇，轻轻的咬了一口，咬的她跑到九重天上的神魂又重新回到身体中。
他就这般凑在她耳边，瞧着她因羞赧而发红的耳朵：“仙子可明白了？”
不明白，但是又好像明白了……
饮溪不知这种慌乱与不知名情绪从何而来，可是也在话本子里见过这种耳鬓厮磨的描述，她欲指责封戎是个登徒子，可先前又是她污人清白在先，这真真是令仙头秃。
是以此刻只会转着葡萄似的双眼盯着他瞧，全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林间小鹿落入了猎人手，不知前途命运为何。
她思虑单纯，形容天真，封戎不想一时吓她太过，忍至今日实属不易，浅尝辄止便是利息，往后，他自会一一收回来。
封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是饮溪平日里惯见的神色。
时候不早了，再闹下去，怕是要控制不出蠢蠢欲动的心。
他将她胸前凌乱的衣衫细细拢好，照顾孩童般整理她额前的发丝，随后抬手在她腰后环了一圈，轻轻一抱，便将她从墙角处捞了出来。
“朕送你回去，今后入了夜，便不要再乱跑了。”
她乖觉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细弱蚊音补上一句：“我如今年岁尚小，且还不能行双修大典，日后……日后……”
想说日后补上，可凡人寿数何其短暂？待她仙寿可寻道侣之时，只怕封戎都变作一堆白骨了。
封戎早已随手拎起一件玄色外裳套在中衣之外，他垂眸系着腰间丝带与盘扣，并未看她，声色淡淡：“嗯。”
这一声嗯，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饮溪唯恐他错认自己不愿负责，忙起誓般说道：“我定会负责的，定会！”
皇帝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走罢。”
她咬着唇跟在后面，只觉手掌被他握的极紧，将要行至外殿，她倏然开口：“那伤……痛吗？”
封戎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眸中似有风起云涌的架势。他定了定，忽的看不出神色来，观察她面上的表情，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饮溪稍有懊恼，自觉这事是自己不对在先，低着头喏喏：“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你沐浴，我不知那是浴房，我只想吃梅花糕……你若果真在意，大不了，大不了——”她咬了咬，颇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在里面：“大不了我给你看回来便是。”说到这里估摸着怕是他要不高兴，又赶忙嘟囔：“本仙都说了会负责，你便是告到九重天上去，我也再没有什么旁的能赔给你的了。”
她一无绝世宝器，二无救命灵丹，乾坤袋中空空如也，唯有几瓶琼浆玉液，珍藏了上百年，若是他要，纵使她心疼，也是可以给他的。
他神色莫测，片刻后，唇角勾起些许：“伤口无碍，不必挂心。”
怎会无碍？
饮溪从未见过那般可怕狰狞的伤口，况还在胸口处。上上上次她不慎被湘水神的法器所伤，只割破了手臂流了一星半点血，却痛的打滚，吓得湘水神花容失色，帝君摸摸才好；上上次她去玄武执明神君处玩耍，见玄武神君养的神龟憨然可爱，禁不住上手摸了摸，谁知那绿毛东西张嘴便咬住她的手死死不松口，活生生咬出个血洞，她痛的哇哇大哭，哭穿了神君府的屋顶，帝君摸摸拎她回去，自此后三十年内，她再上神君府串门，得到的都是神君外出云游的回复；便是往近了说，一月前她从紫薇恒跌落凡间，屁股着地，这次倒是并未见血，只是也痛了好几日。
是以他胸前的伤口那般大，饮溪活了这许久，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伤，比较自己的经历，实在想象不出该有多痛，她是个怕痛的仙，单单替他想一想便觉心口发酸脑后生凉。
帝君说她生性顽劣，怕她日常里总有伤到自己的时候，而他又不能时时在身边，故逼着她学了几个疗伤的法术。她或许术业不精，这疗伤之法却使的极为得心应手。
若是此刻她还有仙力，定然是要施术救他的。
饮溪不免纠结半晌，兀自苦恼了一会儿，似要寻个保证似的，问道：“往后我果真日日都有梅花糕吗？”
封戎不知她为何突然说道此处，点头。
她又问：“糖蒸酥酪呢？”
他又一颔首。
“松子糖窝丝糖八宝粥桂圆藕粉绿豆沙马蹄冻！”她急急报出一串：“可都是要的。”
封戎看她。
饮溪抿了抿唇，忽的反手将他握住，转身反而往内室走。
此番倒是有一些照顾人的架势，将他安置在床上，要他坐着。
封戎全程由她动作，眼神晦暗不明。
饮溪瞧了瞧四周，从烛台下找到了剪烛用的剪刀，顺手便拿起放在床榻边
她顾自忙着，又去找水与巾帕，全然不觉身后的柱子旁，突然多出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侍卫，他悄无声息盯着饮溪动作，眼神如一只狩猎的豹。
封戎不经意睨他一眼，停了停，那侍卫一点头，又消失于无影无踪。
找全了可能用得到的东西，饮溪免了免碍事的长袖，对封戎说：“你且把衣襟解开。”
封戎依言，解开衣襟，似笑非笑看她。
那伤口又完整的露了出来。他方才沐浴过后便再没有包扎，血将将凝住，瞧着好似被利刃伤过似的，饮溪不敢再看。
她细细将右手的袖口圈起，剪刀用清水与湿布清洁过，神情是封戎从未见过的认真。
一恍神，她拿起剪刀一个抬手，刀落间，碧玉似的手腕瞬间多了一条细长伤口，不过片刻，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从那细缝中涌出来。
封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遽然蹙眉，紧紧钳制住她另一只还握着剪刀的手，沉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认真不过保持了片刻，伤口一出，登时眉眼便委屈起来，眼眶里一盈泪，瞧着竟似下一秒就要哭了，死死咬了咬唇，拿起干净的巾帕将那流出的血小心翼翼擦上去。
不一会儿，原本的白绸彻底染成了绯红。
饮溪抖着手，不敢耽搁，将那巾帕覆到他的伤口处，捂住。许是怕他痛，动作轻轻的，万分小心。
封戎胸口窜起一股不知名的火，正欲开口，突然怔住了。
这伤口自那日破开之日起，便没有愈合的趋势，太医日日里换药，日日见那纱布下有鲜红洇出，跪在天子榻前抖的大气不敢出。
他倒是无甚情绪，若要得到什么，自需付出代价。
自然是痛的，且不是一般的疼痛，白日里不发作，夜里便似火烧，一路烧到他的心脏与五脏六腑，浑身经脉都断过一遍似的，发作过后身上便似脱了水。太清殿伺候的宫人只知陛下突然日日半夜里起来换里衣，却无人知晓为何。
亲眼见到皇帝这伤口从何而来的徐德安更是日夜难安惴惴不平。
可是这一刻，血帕盖上伤口，自伤口处传出一阵丝丝凉意，那火悄无声息的灭下去了，封戎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血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由里向外，覆盖到寸寸皮肉。
帕子坠落了下去，他低头，胸口平整无暇，一丝半点儿痕迹也被抹去，仿佛从未被破开一般，肌理结实紧密相连，唯有那冷白的皮肤上，染了一片血色。
那不是他的血。
而饮溪在一旁，扁着嘴，眼眶红红独自绕着纱布。她动作不甚熟练，绕不好，便拆开重新来过，一圈一圈，仔细的将自己手臂上的刀口裹缠好。
应是痛的，况且她格外怕痛，一边缠，另一边的手臂便微微颤抖，稍有不慎动作重了，肘端便重重的抖一下。
半晌，封戎看着她的举动，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半分。
“为何帮我？”
她将那纱布笨拙的打个结，有些犹豫：“我来人间数日，不知何故失了仙法，像我这样年岁小的仙，若没了法力便只能做不畏天谴的山间精怪的粮食，不过我运气甚好，遇到了你。在天上时流萤仙子常念我不懂事，但我再不懂事，也知晓什么人对我好……你待我好，留我栖身之所，保我太平，每日陪我玩，还给我吃好吃的梅花糕，我在天上从未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若是我没看到那伤口便罢了，可是看到了，又岂能装作没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以帮你的，只有血还能帮你止痛疗伤，你待我好，我便也要待你好。”
说着，她绞着剩下的纱布，微微有些扭捏，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若是你能保证日后不吃我，那便再好不过了。”
……
她说的再平常不过，几个简单的句子，甚至无甚逻辑可言，言语幼稚宛若稚童。
他转着扳指，黑眸幽深不见底。半晌，不见用力，骨节却泛了白。
双眼闭一闭，爆出一圈红，丝丝血色爬上眼底。
声调却越发平柔起来，柔的似水：
“朕向你保证。”
保证，决不会让你离开我。

第13章
折腾了这么些时日，当初的诺言是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饮溪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完饭便坐着看话本，坐着看完话本便躺着看话本，躺着看完话本，又该吃了……
既已知晓封戎其实是不想吃她的，小仙饮溪的最后一丝危机感也解除，况定了个名存实不知存不存的婚约，如今她是堂而皇之在宫里住下来。
封戎每日定会抽出至少一个时辰来陪她，自从那日亲吻过后，他没有再做任何出格举动，仿佛那日只是情动不忍，至多捏着她的手把玩，如今饮溪也习惯了。
可是她毕竟三百余年的日子都是在早课与修炼中度过，一时过得这么舒坦，也只有前几日是心安理得的。况且前段时日说好了要留在宫中做宫女，她倒也很想体验一番做凡人的感觉。
是以当封戎问起她想去哪里当差时，饮溪毫无私心的选择了御膳房。
决计不是为了吃，决计不是！
封戎只是似笑非笑，看的饮溪止不住心虚，最后才道一句：“每日里最迟申时回太清殿。”
清晨，徐公公亲自将她领往御膳房。御膳房主管身形很有福气，大肚挺圆，里头好像装了锅底，仔细瞧与弥勒菩萨还有几分相似，饮溪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张公公也确然是人如其面，待下属十分和气，多年来守在御膳房不理朝堂争端。若非知晓他心性，封戎也不会轻易就允了饮溪过来。
徐公公不好直接告诫，一挥拂尘，压下声音来提点：“这位是从太清殿来的，劳烦张公公好生照顾。”
张公公一时没往皇帝身上想，初时还愣了愣，太清殿已许久没有过婢女，留下伺候的皆是阉人。然而诧异归诧异，这是徐德政亲自领来的人，自然是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回御膳房的路上，张公公方正眼打量，一眼瞧见她的脸，心里头便惊了惊，这般貌美不染尘埃，当时万年一遇。瞧着年岁尚小，约莫碧玉年华，再看看掩在袖中的白嫩手掌，分毫不沾阳春水，许是没有做过什么活计的。
一时间张公公便当她是哪位官家女眷，兴许是受牵连才入宫为婢，否则这般样貌便是做皇帝宠妃也不为过。
张公公对她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又加之徐公公的面子，故直接将饮溪安排为御膳房内的二等宫女。二等宫女便不必再做粗活，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住所便在甲字房，除她以外还有另外四个二等宫女。
自饮溪入宫以来，接触的宫女诸如点翠仔姜一类，都是一等宫女，服制不同，待遇自然也不同。况且伺候的是饮溪，整日里只需陪着她，至多端茶倒水讲讲故事，旁的不必做什么。
是以饮溪以为自己去御膳房也是端端果盘子，递递甜汤的日常，谁知与她所想竟完全不同。
张公公忙，将人交给下头的管事李嬷嬷便匆匆走了，话一道道传下来，李嬷嬷已不如先头的大总管恭敬，只当她在宫中有些什么旁门左道的亲戚，故而问她：“你原在太清殿做什么？”
饮溪如实回答，杏眼晶亮极为诚恳：“看话本子，打马吊与双陆棋。”
李嬷嬷瞧她的眼神登时便变了，仿佛她脑子不好，也怪不得从太清殿贬到御膳房这等地方来。
饮溪一无所查，摸着鼻子四处瞧，哪里都好奇。
“罢了，你便跟着寒香她们学吧。”说着李嬷嬷拢了拢袖子，昂首看她：“只不过我这御膳房可不养闲人，你若再偷闲看话本子打双陆，我定是不容你的。往后你便与寒香她们好生相处，切忌不可惹事，御膳房不比别处，膳食是要送到陛下面前的，若出丁点纰漏，便是斩了你我的脑袋也全不够看！”
当她说道“定是不容你”时，饮溪不知为何想到了萧嬷嬷从前对点翠说的“仔细剥了你的皮”，这两句话细细对比一番，不知为何有种异曲同工之不妙，饮溪抖了一抖，摸摸脖子，当即重重点了点头。
饮溪终于被带去见甲字房同住的寒香等人，四个丫头，高矮胖瘦占了个全，皆是面相平平无甚特点。
伺候饮溪的宫女也不是随意安排的，无论点翠抑或是仔姜，都有几分不凡姿色。她在天上见惯了花容月貌，来皇宫后身边围绕的也不是俗女，乍一见到这四人，还有些发愣，辩不清彼此。
李嬷嬷来时四人表现的极为乖巧腼腆，尤属寒香，似乎是甲字房最大的侍女，应对李嬷嬷的问话对答如流，李嬷嬷颇为满意，将饮溪从身旁带出来：“往后她便也在甲字房了，初来我们御膳房，许多事不得要领，你们平日里多提点着，她若出了差错，也跑不了你们的！”
寒香飞快的看她一眼，笑着便上前拉她的手：“甲字房只有四人，我们巴不得多来几个姐妹作伴呢，寒香在此谢过嬷嬷，自会将她教导好。”
而李嬷嬷一走，寒香脸上的笑容便收了收，她一瞧天色，继而轻飘飘瞥一眼饮溪，道：“进来吧。”说着率先进了屋子。
跟着进了屋子，刚跨进门槛，面前一黑，便迎面罩来一套衣裳。饮溪从头上扒拉下来，是一套二等宫女的宫服。
适才仔姜为她梳头梳了半个时辰，这么一弄，头发便有些乱了，饮溪有一丁点不高兴，毕竟她只会绑丸子髻。近来她有些爱美，仔姜与点翠手艺都巧，簪出的发髻她是顶顶满意的。
这屋子与她住的地方全然不同，不分里外间，靠内便是一床大通铺，足以睡下八个人，靠外有两个大大的八仙桌，剩余的便是些常见物什。
靠窗处有一把椅子，饮溪正要坐下去，便听寒香说：“且慢。”
饮溪懵懵瞧她。
寒香盯着她的脸，半晌没有挪开，她扬了扬头，介绍一旁的三个丫头：“这是寒梅，怜香与惜玉，看你年岁不大，往后要叫我们姐姐。”
九重天上神仙不知凡几，太清蚨泠境大大小小也有几十位神仙，饮溪作为潜寒宫的仙人，常年来顶着仙寿最小的名号，便是丹房内瞧着只有凡间十三四岁孩童大小的仙童都要比她大上几十岁。
任谁允她叫一声姐姐，这姐姐也是受得的。
这凡人倒好生有趣，竟要做她的姐姐。
饮溪想了想，决心好心告诉她实话：“你的年岁想必还没有我的零头大，你称我一声姐姐，这还使得。”咳咳，小仙饮溪，认真算起来要比这小丫头家中的老祖宗还要大上许多岁，这一声姐姐着实占便宜。
谁知寒香竟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问她：“你方才说什么？”
饮溪自己也有些心虚，摆了摆手，决定先人一步故作大方：“罢了，不叫也使得，我们太清蚨泠境的仙没有那般多规矩。”
若真论起规矩，以她生事的程度怕是早就被帝君逐出山门了。
寒香瞪她：“当真是没有规矩！你从前在哪里当值的？究竟是哪位嬷嬷，竟教出你这样不懂礼数的！”
如何就是不讲礼数？饮溪有些生气了，她们太清蚨泠境的仙是最最懂礼数的！
那胖胖的寒梅突然起身关上了门窗，回过神来恶狠狠瞪她：“寒香姐姐问话呢！你若是不老实答，日后且有你好看的！”
怜香一拍桌，声调拔高极为尖利：“就是！我们姐妹在宫中当值五六年也没有见过你，你究竟从何而来？”
惜玉紧跟着愤愤道：“我们几个都是从三等宫女做起，如何你什么都不会，嬷嬷便许你直接来甲字房当差？这世道当真不公平！”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饮溪从没有被这般烦扰过，略蹙了蹙眉，原想与她们好生理论一番，又思及自己大小是个仙，如何能与这些凡人小辈计较？
寒玉颇为高傲：“我问你，你究竟从何而来？”
饮溪盯着她脸颊两侧的麻子看，神色天真懵懂，答曰：“天上啊。”
寒玉恼了：“你耍我不是？！你怎不说你是天上来的仙子！”说罢啐了一口，恨恨瞪她：“小浪蹄子当真不要脸！”
饮溪不知何为小浪蹄子，只听蹄子二字，便想到鹿蹄，倒是可爱。
她轻叹一声，只道做长辈难：“本仙确然是天上来的仙子。”如假包换的呢。
寒玉气急了，指着她便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饮溪着实不懂她为何这般生气，但是这个问题她会，于是乖巧对上她的双眼：“太清殿。”她日日住在太清殿，可不就是太清殿里的。
谁知对方一听，眼睛瞪的更大，一双瓜子眼愣是瞪成了汤圆，指着她你你你半晌，面红耳赤，瞧着像是立马便背过气去。
饮溪舔了舔嘴巴，忽的想吃汤圆了。
几个人忙做一团，又是为她添水，又是为她拍背。寒香饮了一杯水，将杯子往桌面一置，翻了个十分大的白眼，这一口气方缓上来。
惜玉讥讽的看向饮溪：“骗谁呢！当我们是好哄的不成？太清殿从不许宫女伺候，你生着什么了不得的本事？难不成真是狐媚子，连陛下也骗过去了不成！？”
狐媚子俗称狐狸精，饮溪见过的狐狸精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远远不如小鹿可爱。
她皱了皱鼻子，认真道：“我不臭。”每日里有香香的沐浴呢！
寒香气得不轻：“你们莫与她争辩！这还看不出来吗？一时说自己是仙女，一时又说自己从太清殿出来，可不就是个傻子吗！”
说罢她恶狠狠与饮溪道：“我娘不让我和傻子玩！”
这半晌又是说她不懂礼数，又是说她臭，饮溪都忍过来了，可这傻子饮溪是万万不能忍的！这关乎他们仙的尊严！
一时气冲大脑，对着寒香便脱口而出：“我娘还不让我和丑八怪玩呢！”

第14章
一时呈口头之快，说完便有三分悔意。
说谎便是破戒，堂堂太清蚨泠境饮溪仙子什么（经书）都有，偏生就是没有娘。她是天地孕育而生，生来便是仙，无爹无娘，养大她的是九天玄女娘娘。
若要认真算起来，那九天娘娘便是她的娘，清宵帝君便是她的爹，自然这二人并非道侣，况帝君清风霁月，作为仙界第一英俊之人，上赶着想要与他结伴做道侣的女仙能从山门排到南天门去，上赶着做他便宜闺女的也惶不多让。
横竖以什么身份自居，都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故而，一时不免有些心虚。
然而丑八怪一次显然令寒香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不敢相信这小宫女竟然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竟然说我是丑八怪？！”
饮溪将头别过去，不理会她。
眼见寒玉气的面红耳赤，可是对着她的脸偏生反驳不出什么来，气着气着，嘴一扁竟然就这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可把怜香三人吓到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寒玉哭哭啼啼的骂：“我未入宫以前也是我们村里一枝花！如何就成了丑八怪？你这狐媚子凭什么说我是丑八怪！你美！你赛天仙！你有本事嫁个官老爷，何苦来跟我们一道为奴为婢供人使唤？”越哭竟是声越大，极为委屈似的。
饮溪也是一时气恼，反驳回去便消了气，断没有非要将人惹哭的意思。她在天上没见过什么人哭，连丹房里的小仙童都一副极为稳重的模样，只有她是正正经经哭过几回的，皆是因些莫须有的理由，不过每一回她都印象深刻，总之心里头不爽利。
看她哭得这般难受，饮溪想到自己每一次掉泪，后悔又加深些许。容貌乃天生，父精母血天然孕育，她本不该这么说。
况且与她拌嘴着实有欺负小辈之嫌，掉仙的面子。
她轻咳了两声，努力弥补一下：“……其实也不是那么丑，还是有几分清秀的。”但是这不代表她接受自己是狐狸精，于是又认真说道：“我不是狐狸，我不臭。”
这几句话在寒香放肆的哭声中淹没了，几个人轮番冲着饮溪翻白眼。
怜香说：“寒香姐姐快别哭了，若是叫嬷嬷听到，少不了一顿板子！”
想来打板子是个极为严酷的刑罚，几个人哄劝半天不得休停，一听打板子，哭声立即止住了。
惜玉分外及时说了一句：“是啊姐姐，估摸着时间是要下早朝了，这会子别处的小蹄子们想必都将地坤宫的好位置抢占了，长孙将军好不容易回来呢！姐姐可是念叨了半个月，如今这事才是正当紧！”
长孙将军四个字一出，竟然比挨板子还好使上几分！莫说哭了，寒香慌忙一擦眼角，那颧骨以令仙叹为观止的速度染上一片绯红，倏然便眼中含羞带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语气也急切起来：“正是呢！竟然险些将这等事给忘了，快走快要，莫要耽误了！”
说着三人风风火火凑做一团，抹口脂的抹口脂，贴花黄的贴花黄，理着千篇一律的发髻，插上一根压箱底的玉簪子，一团娇羞。
全然将饮溪忘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三人你推我赶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嘁……谁还没有个将军啦？他们九重天上的天蓬元帅也威风的很呢！定然不比那个什么长孙将军差。
又听她们说下朝了，饮溪便想去找封戎玩。地坤宫她也知晓，与勤政殿十分相近，跟着几人走便能走到勤政殿去，顺道也瞧瞧那将军长什么样。
心里思慕着勤政殿今日有什么点心，饮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欢快的迈着步子便跟出去。
三人许是过于兴奋，半点没发觉饮溪就在身后，三个脑袋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路上经过旁的宫殿，陆陆续续又出来一些行色匆匆的宫女，瞧着倒像都是在往地坤宫的方向走。
她跟在人群后，不紧不慢，鼻尖仿佛已经闻到梅花糕的气息，脚步十分轻快。
及至到了地坤宫，她方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多，饮溪在宫中住了大半月，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宫人，仿佛整座皇宫的宫女都聚在此处了。
她们三两站在一起，鬼鬼祟祟的躲在地坤宫门外。那大门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恰好可以看到些里面的场景。
而有些人便更夸张了，竟然还搬了几张凳子摞在一处，晃悠悠踩在上面，扒着墙头看。
许是知道若叫管事的发现定然少不了处罚，故而谁都没敢出声，便是说话也压低着声音。几个人冒头看了一会儿，便被下面的宫女拽着裙角摇，急着要换上去。
处处都是人，饮溪也瞧不见，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只见那些宫女突然间兴奋起来，争先恐后去抢那缝隙，有几人甚至被推到在地，看口型，是在说那长孙将军没错了。
寒香三人早掩在人群中分辨不出。
嗳，此刻不免又怀念起有仙法的日子来，虽说修炼清苦，可使起来当真顺手。譬如现在，明明就是一个穿透术便能解决的事，非得要她亲自上手才能看。
身旁人还在兴奋的讨论着：“长孙将军归朝了！听说是打了胜仗，连连捷报，将那猢狲人打的落花流水呢！今日回朝面圣上报军情，往后便要一直留在京中啦！”
另一人也是万分激动：“那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将军上朝了！将军尚未婚配，如今打了胜仗，不知陛下要如何嘉奖呢？更不知哪家的小姐这般有福分，能入主将军府做正头夫人！”
“正头夫人花落谁家也与你我无关，我已不思慕着能做个妾室，哪怕能去将军府做个小小婢女也是愿意的！”
旁人嬉笑：“我看你是看中了将军的那张脸吧！若要看脸，陛下论第二，大胤谁人能得第一？陛下才是真正的风光霁月，那日远远瞧见一回，我的腿都软了。”
那宫女啐她一口：“天颜你也敢说！不要命啦！”
几人还在说着，饮溪却等不及，她拨开人群走过去，直直便推开了那扇门。
谁都不防她做出这样的动作，顿时犹如惊弓之鸟轰然散开，纷纷面露惊恐躲去一旁。
这样一来寒香便瞧见了，当即瞪大眼：“她是疯了不成！怎的也叫她跟来了！”
饮溪揉一揉肚子，没有瞧着身后各异的脸色，迈着步子正大光明便往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前一片空旷，路上有三两太监。饮溪还来得及分辨哪一位是长孙将军，就先瞧见了徐公公熟悉的身影。
她面上一喜，直直便走过去。隔着几步远，听到背对着她的徐公公恭敬的弯着身子，说：“……那奴才便送您到这里。”
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徐公公身旁还有一人。
他侧身而立，着三品朝服，乌发乌眸面冠如玉，面相极为年轻，倒似个少年，可身形却高大挺拔，背脊挺峭。
饮溪听到他开口，声音清朗似玉，极为干净澄澈：“公公留步，今日多谢公公照顾，星阑改日定当上门致谢。”
饮溪又上前几步，那少年便侧了侧脸，垂眸间眼尾扫过她的脸庞，愣住了。
徐公公一回身，脸色登时变了变，当着人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倒是没有看顾饮溪，而是匆忙与那人道别：“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当不得将军一声谢。”说着便招呼最近的宫人过来：“送将军出宫！”
他看着饮溪发愣，饮溪便也好奇的盯着他瞧。
这便是长孙将军吗？生的当真好看，唇红齿白，哪里像个打打杀杀的将军，反倒像个博览群书的书生，可是他清隽眉眼间又携了几分锐利与英气，二者一结合，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怪不得引得那些宫女那般激动。
徐公公心里暗叫不好，看他看的出了神，特意拔高声音叫一句：“长孙将军？”
那人方才回过神，收回过于袒露的目光，以手成拳抵在唇边，脸颊有一丝红晕。他没再看饮溪，视线也不忘这边瞟。
他抬手作揖，动作利落果断：“那我这便出宫了。”说着即刻转身，大步流星往殿门的方向走去。
人一走，徐公公便立马耷拢下眉眼：“姑娘？可是御膳房玩的不舒服了？您怎么来了勤政殿？”
他这么一问，饮溪立时想起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来，笑眯眯着眼问：“封戎下朝了吗？”
徐公公擦了擦额角：“一炷香前已经下朝了，姑娘是要找陛下？”
她点点头，高兴了，径自便往勤政殿走。
徐德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问：“那姑娘在御膳房可还适应？”
从他将人送过去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饮溪只顾得上和寒香斗嘴惹架了，什么都没做，倒是比成日里在殿中看话本子有趣一些。
是以她点了点头。
徐公公这一颗心方才落下来。生怕这位祖宗是不高兴了，来找皇帝诉委屈。
封戎正在看奏折，听着有人进来，捏了捏鼻梁，声调毫无情绪：“人送走了？”
不等徐德安回答，饮溪便高高兴兴上前去，从背后蒙住他的眼。
阖宫中谁敢对着皇帝做这样的举动？她不常来勤政殿，这殿里伺候的也没几人见过饮溪，余光扫到，纷纷惊恐侧目，侧目过后，又像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缩着身子匆忙低下头。纵是徐德安也看的心惊，别过脸不去看。
皇帝近日是越发宠溺这仙子了。
封戎动作一顿，继而放下手中奏折，抬手准确的捏住了她的手腕，他捏了捏，声线有了温度：“怎么来朕这里了？不喜欢御膳房吗？”
她舔了舔唇瓣，面上一羞，开口便有些扭捏，扭着身子说：“想吃你这里的马蹄冻和桂花糕。”
皇帝轻笑出声，手腕一用力，便将她从身后带出来。
饮溪怕他笑话自己，忙说：“今日没有用早膳！”走的很早呢，仔姜只给她上了一碗藕羹。
他听罢挥了挥手，宫人们便带上来几分糕点，奏折让出一半的位置，糕点铺到他面前的习案上。
封戎笑起来，眼中的星辰便有了碎光，极为好看。
“只是因为想吃朕这里的桂花糕？”
饮溪不客气的坐下了，一口便塞进去一个，她吃的鼓鼓囊囊，懵懂天真分外诚实：“寒香说有一个长孙将军生的极好，我便想来看看生的有多好。”
封戎眼中的笑，凝住了。

第15章
这笑凝滞了有几秒。封戎面上不动声色，问：“那你见到了吗？”
饮溪和徐德安一同进来，徐德安又是出去送长孙星阑的，见没见到，答案已然摆在这里了。
果不其然，过后就听她答：“见到啦。”
“哦？”他眸色一暗，换了个姿势，两指并拢按在太阳穴上：“那长孙将军，生的究竟有多好？”
这凡人怎的总是明知顾问？饮溪颇为奇怪睨他一眼，慢吞吞道：“你成日里见，缘何要问我？”
吃的太急，有些干了，她顾自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小口小口喝，喝完又说：“适才匆匆见了一眼，好是好，只是无甚出奇的。”
她想起方才听到宫人说的话，直觉拿来捧他分外合适，是以捞了捞袖子，一本正经道：“若要看脸，你论第二，大胤谁人能得第一？风光霁月朗月昭昭，当得上生的极好。”
这不知情的马屁，反而拍到了点上。
封戎眼中笑意又重盛起来：“朕竟不知，在你心中值如此高的评价。”
饮溪谦逊一笑：“举手之劳，不必在意。”
见他欢喜，一时又忍不住沾沾自喜，想来无论男仙女仙，皆爱听些奉承话，凡人也同样如此。封戎确然生的极好不错，她也确然是个极聪明的仙，才不是寒香口中的傻子~
她若要有情绪，必然是摆在脸上的，分毫不会矫饰。
封戎暗笑，他爱看她脸上活泛的表情，活生生立在他面前，就在他伸手便能触到的地方，委实令人心情愉悦。
心中一动，抬手便抹去她唇角不慎沾上的碎屑。
“御膳房的差事，可还习惯？”
饮溪也不知有什么差事，遂摇了摇头：“清闲的紧。”
他见她发髻稍有凌乱，拉她到跟前来，动作分外轻柔：“一会儿不指人看着，便这样了？”
说罢长指摸到发髻上，一根根拆下钗环，一头青丝眼见着便如瀑布般散开。而她吃着糕点，早已习惯他如此举动，浑然不觉周遭宫人眼中的滔天惊骇。
与她相处时，皇帝总是不喜有人近身的，他面容倏的冷下来：“徐德安。”
徐公公如今早已练就一身本事，恭谦应一声“奴才在。”
说着便与身边的宫人们使眼色：“都退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等人急急退出去了，室内只剩他二人，封戎面色这才缓下来，慢条斯理欣赏她侧脸，如珠似玉清丽出尘，何彼浓矣,华若桃李，不容任何人亵渎的纯。
这般美景，他不许任何人看。
勤政殿自是没有篦子的，他以手为梳，一缕缕将她的长发归拢入手中，指尖华顺，氤着非同寻常的馨香。
他把玩着，并不急于为她簪好发髻。
越看，眼神便越幽深。
想不管不顾将她压入怀中亲吻，眼底也爬上丝丝猩红……半晌，终是将那暴虐戾意压了下去。
皇帝没能尽兴，别处却要补回来的。他来了兴致，便懒懒吩咐外间的徐德安去寻螺子黛来，徐德安一并呈上了黄铜镜与篦子等女子闺房之物。
实则饮溪天然雕饰，眉如远山，生来含情，全然不需胭脂粉黛来添春色。
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封戎站起来，抬手拾起那螺子黛，细细为她描摹。
因靠的极近，他的袖口便几次扫到饮溪面颊上，生了痒意，她禁不住的往后躲，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听得他喉间溢出笑，手掌忽的抚上她脸颊。
“莫动。”他轻声说。
“你可知在凡间，男子为女子画眉，取的是何意？”
那一块与他掌心轻轻相贴的位置热起来，饮溪心底又生出熟悉的怪异感，她一捏掌心，喃喃道：“何意又如何？总归我是要嫁与你的。”
有了结契，便是凡人口中的婚约，虽然她并不习惯用嫁娶来描述，也不知这约定何年何月才能兑现，可入乡随俗，既然日后要做道侣，她便把封戎当做自己人，自己人做什么事，又有何妨呢？
谁知这么无心一句，竟引得面前人身子一震。
继而她又听得他低低的笑。
如此，皇帝心中那股郁郁之气终是散开了。
饮溪在身前，半分不觉帝王的心思已然转了好几回，吃饱喝足，发髻也重新簪好了。
早上仔姜知晓她今日出门做何事，便刻意簪了个简单又不失俏丽的发髻。封戎虽没有原模原样的簪好，却也簪的齐整，近日，簪发这门活计他做的愈发得心应手。
她对着黄铜镜瞧了瞧，虽觉这眉与往日有所不同，可也是美的，因此分外满意，净手过后，又欢欢喜喜回了御膳房。
寒香等人自是早就回去了，她蹦蹦跳跳哼着小曲儿入门时，寒梅正在院中清扫，见她进来，扔下笤帚就往室内跑。
饮溪尚且不知什么情况，就见寒香四人气势冲冲走了出来。
她将饮溪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分外谨慎，见她与晨起刚来时略有不同，连发髻都换了，登时便恼了：“你这小浪蹄子！疯了不成？若是叫掌事公公知晓我们躲在地坤宫偷看前朝大员，莫说是你，便是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怜香在后面扯她衣袖：“姐姐，此处不合适。”
寒香立时收了收脾气，叉着腰傲慢看她：“进来说话。”
才喂满了肚子的仙子一头雾水，听不懂她说些什么，懵懵跟着进了里间：“你想说什么？”
寒香心里窝着一把火，猛回头，使劲将下巴扬起试图做出居高临下的模样：“你怎么这般不懂规矩？！你可知那勤政殿是什么地方？”
勤政殿是皇帝处理要务的地方，把守森严，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禁卫军不知有多少，一个不慎便是掉脑袋的事。这不懂事的狐媚子竟想当然便推门而入，宫人们吓得一哄而散，谁还敢有心思觊觎长孙将军？
寒香不知道她后来发生了何事，想必定是要被掌事太监捉住问罪的！回来的路上都在想饮溪受罚之事，势必连她们也逃脱不了，越想越心惊。李嬷嬷才将人交给她，便出了这等事，如何洗脱？
故而这半个时辰又是焦灼又是心惊胆战的，生怕下一刻便有掌事的来拿了她们去问话！
谁知她不仅安然无恙回来了，甚至还换了发髻！
岂不是瞧见将军年少英朗，心里头生了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主意？故而特意去打扮一番，试图吸引旁人注意？
饮溪摸了摸发髻，很是满意，再加之方才已给自己做过思想疏通，深知到了这般年纪，仙万万不能与凡人计较，是以很有耐心：“勤政殿不就是你们皇帝平时在的地方？”
一听她开口便是出言不逊，寒香恨不得堵上她的嘴，只觉她白生了一张天仙似的脸，脑子怎么这般不好使？
可她偏偏又不能开口斥责什么，便接上先前的话：“我问你，你可被人拿住了？可有人责罚你？鞭刑还是领板子？”
莫名其妙……
听不懂的话饮溪一概忽略，她是惯会装傻充愣的，流萤仙子面前她尚且还能抵挡一二，何况这些色厉内荏的凡人呢？
饮溪拍了拍衣裳，拿起那套宫装，左右环顾之下见没有遮挡之处，便掩在帘帐后坦然解下外裳，只剩下里衣。
一行人见她竟然视若无睹的换起了衣裳，当真气的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看她这情况应当是没有受到责罚，寒香到底松了口气，可是被饮溪噎在胸口的这股气还是上不来，她不知饮溪缘何运气这么好，也问不出话来，可这御膳房可是她的地盘！如今饮溪是归在她手下做事的，若要整一整她岂不容易？
宫女上不了红白案，只得在后厨做一些琐碎之事，而那些更粗杂的事又有下头的三等宫女去做，后头当差，时不时还能得些贵人们的赏赐抑或撤下来的御膳，故而在御膳房当差委实是个肥差。
寒香无法让饮溪去做三等功女的活计，便令她去守炉子。
今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金光万丈，这意味着等到太阳升起时，日头渐渐大了，温度也要升起来。而炉子处常年闷热，守炉子秋冬是个好差，夏日便成了折磨。
等到炉子边烤上几个时辰，汗水一出，任她什么发髻粉黛都要出洋相，且看她再张扬！
饮溪得了个守炉子的活，分外有精神的前去赴任了。
炉子处还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瞧她面生问了几句，饮溪一一答了，嬷嬷又见她身后鬼鬼祟祟的寒香几人，再看她时便生出几分怜惜。
“倒也不必做什么，只需好生看着火便是，若是火小了，便吩咐外头的丫头添柴。”
她听的似懂非懂，然而却十分自信。
因她在潜寒宫时，也曾被流萤仙子罚去看守丹炉。丹炉岂不比凡间的火炉要难掌控的多？
这么想着，她便乖乖坐在了一旁，认真看守炉子。
那嬷嬷见她乖巧，有意照拂她，三两句便闲聊起来。
饮溪来到凡间后最爱与人闲聊，只是她接触的人有限，仔姜与点翠又是闷葫芦。是以嬷嬷一开口，她便聚精会神听起来。
嬷嬷私下里看了看，一脸神秘：“瞧你是刚入宫吧？那你可要记住了，咱们御膳房边上有一道铅华宫，若是无事，你可莫要跑去铅华宫玩耍，平日里则能躲多远躲多远。”
这番开头更是引起她好奇：“嬷嬷，那铅华宫中有什么？”

第16章
老嬷嬷那表情夹杂着恐惧，还有些说不清的兴奋，她捂着嘴，显然将这事当成了谈资，可又畏惧着什么，故而颇为神秘。
“那铅华宫，你可知从前是何人住着？”
饮溪摇摇头：“不知。”
老嬷嬷对她的回答极为满意：“这铅华宫的上一位主子是颇为得宠的先帝妃子，入宫十几载，风光无限，因着家中出身不好，是以初初入宫时只是个选侍，后来因得宠，一路位份晋升，终是住了主殿，只可惜风头太盛便惹红了旁人的眼。”说道这里，嬷嬷似是极为感慨：“要么说啊，这女子的嫉妒心便是毒药，生的再美又如何？为了争宠，要多狠毒便有多狠毒。”
饮溪虽听的有些不明白，可十分的有眼色，当即便奉了一盏茶上去：“嬷嬷且慢些说。”
嬷嬷喝一口茶，砸吧砸吧嘴，又另起了头：“铅华宫这地界鬼的很，自大胤先祖建朝以来，铅华宫便出事不断，每隔几年必要见血光之灾，从前宫里头懂些神鬼之说的老嬷嬷讲，铅华宫有一口井，那井啊——！”
她刻意拖长了声调，啧啧两声，再一次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与她道：“会吃人！！”
饮溪被她突然上前的动作吓了一跳，禁不住往后倒。这可真真是将她吓着了，想她到人间来，最怕的便是妖怪，若是那井真的吃人，那她在宫中岂不是也危险了？
又听嬷嬷说：“每隔几年须得用人命祭一次，方能消停，若是没有……”她打了个哆嗦，摇摇头：“有传言说前朝皇帝便缢死在铅华宫，几位太妃也在这里丧了命，更不说那些夭折过的皇子皇女以及数不清喂了冤魂的宫人们。贵妃几人想扳倒那宠妃，便在先帝耳边吹风，先帝竟真将允那宠妃去了铅华宫！可怜那宠妃身后无得力娘家，初初搬进去尚且无事发生，谁知第二年生产时便大出血，一尸两命，双双在那宫里丢了命！”
若照这嬷嬷的说法，那铅华宫当是有许多孤魂怨鬼才是，天地间的事玄妙的很，一人的怨气长久存留在此，若是不解，便会世世代代积累，怨气生生不息，有了人的意识，什么样的怪物都可能生出来。
因此嬷嬷说到井会吃人，她是信几分的。
可这里是皇宫，真龙天子在此，她虽没了灵力，五感六识受影响却尚未封闭，抬眼便能隐隐看到大胤的龙脉，那灵气生动而磅礴，汇涌成激浪，龙身巨硕顶天立地，一个摆尾便引起千层波，连她仅是住在皇宫，都觉周身舒畅。
什么精怪在如此刚烈阳气之下可遁行？
饮溪听的愣愣的，她虽是个仙，却没见过鬼。彼时她只从灵鹫仙子口中听说过阴界之事，传闻那阴界极为可怖，生前作恶多端之人要入十八层地狱，据闻此处惨叫声响彻三途川夜夜不休，血水流成河，残肢遍布，那是真正的炼狱。
阴界也有仙，只是因身份特殊，轻易不得离开阴界。
时年鬼帝上九重天述职，又恰好承了帝君一个不知什么名目的情，饮溪得以在潜寒宫见一见鬼帝真容。
王真人长须遮面，双眼狭长，面容白净形容削瘦，仙风道骨之下道袍猎猎。瞧着像凡间所述年过半百之人，实则却比帝君要小上几千岁。
饮溪前日便得知鬼帝要来，委实心痒难耐，赖在帝君殿中不走，偷摸瞧了几眼，以为这便是鬼了，也不是灵鹫所言鼻偃齿漏、疢头怪脑。
可倘若这地界果真如嬷嬷所言这般邪门，为何没有鬼仙前来处置？
如今太平盛世，且不说凡间，连天界都是仙乐袅袅极乐为之，她笃信仙界断不会放任这般凶恶之地坐视不理，况又有封戎在此。
饮溪难得肯想一想东西，惊慌之下却逼得她不得不想，想到了封戎身上那条沉睡的龙，蹦到嗓子眼的心往回落了落。
嬷嬷抖完了一身包袱，舒畅了，这才放开了嗓门一副过来人架势与她细细的劝：“自那宠妃离世，这铅华宫便废做了冷宫，大门落锁上了封，平日里宫人们也都绕道而行，我且劝你一劝，没事莫生好奇，离的远远地！这宫里啊，保命最是要紧！”
饮溪忙不迭点头：“多谢嬷嬷告知。”
今日回去了，要把这事讲给封戎听才是！
炉火不能灭，时不时瞧一眼，听嬷嬷讲讲宫里的故事，竟比话本子上写的还要有趣精彩，几个时辰并不难熬，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饮溪早已练出一副神技，一日被早膳午膳晚膳分隔开，不必看日晷便知到了时候。
她撑着懒腰回房，寒香等人也在，堵在门口细细将她上下打量，见她仍冰肌莹彻粉黛生香，只单单站在这里便是明眸皓齿仙姿玉貌，寒生冰箸般不见发丝凌乱，不见大汗淋漓，与所想全然不同。
寒香当即便以为她偷了懒，勃然大怒：“你竟敢躲懒！信不信我这便告诉嬷嬷，罚你今日不许用午膳！”
上一回封戎断了她一日用膳，事后曾应她往后再不会如此，封戎说的她都信，是以这宫女的说辞虽令她不高兴，饮溪却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闷闷驳了她一句：“我没有躲懒，你这般污蔑我可有证据？”
寒梅厉声道：“你若未躲懒，为何身上这般干净，还不发汗！若要不知情的人看，还当你去听曲儿了呢！”
饮溪看傻子一般看向她四人：“早已便说了我是仙，凡物如何令我知冷暖？瞧你们个个五官齐整的，怎么脑子却好似生的不齐整？”
被一个傻子斥责傻，简直是奇耻大辱！寒香已辩不过她了，此人虽是个傻子，却伶牙俐齿，她气冲冲的往门外走，决定这就去告诉嬷嬷。
饮溪自是不去管她的，可是还没等她喝完一杯茶，李嬷嬷便脚步匆匆进来了，且直往她这方向而来。
“我听说你上午躲懒去了，可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将茶杯从唇边放下：“我都说了没有，若是你们不信，自去问那炉边的老嬷嬷便是。”
谁知话一出口，寒香更激动了：“后院何时有了一个老嬷嬷？你莫要信口胡言！”
李嬷嬷睨她一眼：“什么嬷嬷，你且说来听听？”
这人当真是莫名其妙，饮溪委实无奈，看向那寒香，若不是看在她今日滴了两滴眼泪的份上，断不会如此这般耐心与她解释。
“我去后院时你们可是一路跟着的，眼见我与嬷嬷坐在一处，如何就没有了？晴天白日的，好好一个人还能没了不成？”
怜香脸色发白：“一派胡言乱语！那处可是只有你一人，我们眼瞧着你一人坐在炉子旁，究竟是哪里来的嬷嬷？！”
饮溪摸了摸发髻，决定不与这凡人争辩。转而问李嬷嬷：“几时用膳？”
她已答应了封戎，要回太清殿与他一道用膳的。
谁知李嬷嬷当即便沉下脸来，斥她：“一派胡言！御膳房有哪个嬷嬷会去后院看炉火？躲懒便罢了，还不承认！且看在你新来的份上，今日罚你不许用午膳！下次若要再犯，少不了一顿板子！”
……这御膳房的凡人在她眼中已不单单是奇怪那么简单了，简直是脑壳生的都不够齐整。
饮溪又是一声轻叹，怜惜她们短短人生数十载，还要受这般苦。
见她果真受了罚，寒香等人终是舒服了，嬷嬷一走，便得意洋洋来她面前转。
“早说要你听我的，若往后还敢顶嘴不听话，有你好受的！”
“罢了，你等开心就好。”饮溪又重端起茶杯，顾自思慕起中午的吃食。
从前她对这御膳房极为好奇，今日来了，只觉大失所望，不过若能日日听嬷嬷讲些故事，倒也得趣。
寒香想象中饮溪痛哭流涕大为悔恨的场景并未出现，她又有些不满了，小蹄子就是小蹄子，须得好生整治，万不能心软。
是以她咳了咳：“今日各宫还未传膳，你便负责太清殿吧。”
说罢几人互相使眼色，挤眉弄眼好不奇怪。
寒梅紧跟着说：“是啊，可莫说我们欺负了你，往太清殿送膳可是个肥差，听说太清殿住进一位娘娘，陛下近日里宠爱的紧，你若是伺候好了，少不得要得些赏赐。”
饮溪在太清殿住了数日，倒是还不知有个什么娘娘，然而送膳乃指责所在，无甚好推脱的，何况她正是要回太清殿的，顺路罢了，送下便可回去用膳，想到要用膳，顿时喜滋滋起来，是以欣然接受。
惜玉见她面色带喜，颇为鄙夷，小声与身旁人耳语：“瞧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果真是个傻的，我们说什么便信什么，还真当有赏赐呢！”
太清殿住着皇帝不假，住着新得宠的娘娘也是真，可赏赐……那也要她有命拿！
大胤新帝丰神俊朗清隽才绝，这是后宫无人不知的事，妃位空虚已久，自持姿色的也太有人在，可为何偏偏没有那胆子大的敢爬龙床？
寒香不由打了个冷颤，若是没有那一出血洗太清殿的事，兴许真的会有人敢试试。
哪怕是今日，她每每跨进太清殿的大门，都仿佛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闭眼就能听到耳畔凄厉惨叫。
传闻皇帝新得一位美人，金屋藏娇，初时就住在那栖鸾宫，堆金砌玉养着，金银宝物锦囊玉轴流水似的往宫内送。可出了内殿宫人，无人见过这位娘娘的真实模样。
据传她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笑时有倾城美貌，不笑时便是巫山神女，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这位娘娘当真得宠，不多时竟然搬去了太清殿！后宫女子何曾有过如此殊荣？便是传言中前朝的祸国妖姬茹贵妃也不曾住过皇帝的寝宫！！
又据传这位娘娘生性古怪，一时有如孩童心性，一时又暴虐多端，最为善妒，自来便见不得长相貌美的女子，若是见了，便要好生磋磨。
哼，饮溪生的美又如何？
今日便看看她这好运气能到几时！

第17章
饮溪去前厅领膳了。
寒香等人跟在后头，将头凑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送膳只靠饮溪一个自然是不够的，今日原就轮到她们送太清宫的膳，只不过想借机生些事。
宫中的惯例，皇帝一餐要上八十八道膳食，新帝继位后许多规矩不再沿用，全凭喜好。自打栖鸾宫来了位神秘的娘娘，皇帝的膳食便改为素了。
荤菜好做，素菜确是最最考验能耐的，导致御膳房的御厨们日日叹息夜不能寐，有些空闲时候全去钻研了厨艺。
饮溪拎着食盒走在宫女最前列，再前头就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与嬷嬷。
太清宫平日里不许外人进出，便是传膳，宫人们也只得将东西送至殿外，且要候在侧殿中等主子用完膳方能回去。
原是她第一日当值，寒香该与她讲一讲规矩才是，可寒香正盼着她她出岔子，巴不得她在贵人面前出洋相，好让她长长记性的。
因此她一句话也没说，几人躲在了最后面。
这是皇帝的膳食，谁也不敢怠慢，一路上严肃的紧，嬷嬷与公公快步走着，谁也不说话。
太清宫开门的是个小太监，那小公公一见饮溪，立时瞪了瞪眼，饮溪与他对视，眨巴着眼，真真无辜。
前头御膳房的掌事将手中拂尘一换，十分恭敬的弯着身子：“小陈公公？”
那小太监方回过神来，眼神也忙从饮溪脸上慌慌忙忙移开：“进、进来吧！”
饮溪提着篮子走进去，她今日倒是第一次进偏殿，陆续有宫人进来，瞧见她打头一身宫装站在前列，眼神个比个的惊诧，惊诧过后，又乖乖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不一会儿仔姜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位小公公。她是知道饮溪去御膳房做事的，可没想到她竟然来传膳，开口便要叫“姑——”
刚漏了一个字，便见御膳房众人都往这里看，她轻咳一声：“辛苦诸位了。”
谁不知道太清殿几年没有宫女伺候？仔姜算是头一个，据说正是那位娘娘跟前的得力丫鬟，娘娘凡事莫不经她手。
这在下头的宫人们看来，与飞上枝头也无异，是以都巴结着她，以姐妹相称，只盼日后能在贵人面前说句好话帮衬一二。
这可苦了仔姜，既不能让旁人知晓她们认识，又不能对饮溪不敬，一时进退两难。
饮溪确是不知她有何难的，因着她回宫了，这意味着该用膳了，一听仔姜这般说，便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欢欢喜喜放下食盒，越过众人便往门外走去。
谁也不防她突然生出这样的举动，尤其是管事嬷嬷，饶是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也是被她大胆的行为惊的脸色都变了。
寒香几人憋着笑，互相挤眉弄眼。
可这是太清殿，还容不得一个御膳房的嬷嬷在这里教训下人。
只见太清殿的宫人们无甚反应，仔姜甚至也跟在她身后就要迈出殿门，嬷嬷忽的便慌了。
可是预想中叱骂的声音并未传来，她斗着胆子出殿门一看，殿外哪里还有人？？
……
饮溪早已馋坏了，卸了职，蹦蹦跳跳便往内殿走。
仔姜慌忙跟上：“姑娘慢些！小心脚下！”
听不听得到耳里又是一说，总归她一点也没慢下来，一边走还一边问：“封戎回来了吗？”
话音将将落下，她便一头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腰际稳稳落上一双手，轻轻将她扶好，鼻尖淡淡的松香气息紧随其后袭来。
倏然听到那人的声音，高山流水，清朗雅致：“回来了，急什么？”
饮溪莫名就高兴起来，也不知自己在高兴什么，许是见到他便高兴。而见到一个人便无缘无故打心眼里高兴，这在她短短三百年的仙生中并不常见。亲近的道友日日都在一处修炼，便是不亲近的，御风而行或转瞬千里，若要见一面也与吃茶饮水无异。
仙寡欲，更寡情。诸法空相，五蕴皆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是以数百年里，若有一对仙家成了道侣，都是极难听到的事。
凡人的话本子里男女爱的魔怔痴狂，仙界也并非没有，只是都成了传说，或者说她年纪小经历少，是以从未见过罢了。
她自小便被教导修身养性，因一身稚气未脱，令帝君每每啼笑皆非，拿她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没有料到，有一日会对一个凡人生出这种奇妙的感情。
来不及细想，饮溪扶住了他的手臂，指了指头顶发髻，笑眯眯道：“明日还要这个！”想了一上午，想着晌午见到他时必定要告诉他，万万不能忘了。
仔姜听到这话，这才看到饮溪的发髻，与晨时梳妆全然不一致。她惊了惊，自是听出了她话中的玄外之意，只觉心跳都漏了两拍。在外间停住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能将脸压入地中去！
封戎失笑，手臂滑落，顺着便将她的手囊括入掌中。
“依你。”
她得了满意的回答，笑意更是下不去，两手牵着他的一只手，紧紧裹着，来回晃。裹了裹，她忽的想起什么，力气也松下去不少，问他：“尚未成亲的凡人可以像我们这样吗？”
她还记得凡间有凡间的规矩，话本子里写发乎情止乎礼。
封戎唔一声，眉头浅浅蹙起：“不行。”
饮溪讪讪，便要收回手，时刻谨记入乡随俗。
可封戎一用力，她的掌心又被收起来。
听他一本正经道：“若是旁人不知，左右没什么大碍。”
她是极为听话的，封戎说什么便信什么，四顾一望，只有仔姜在。
她喊着仔姜的名字，认真发问：“适才你可看到我与封戎牵手了？”
仔姜低着头打了个哆嗦，极为惶恐：“奴婢不曾看到！”
饮溪高兴了，兴冲冲回头看封戎：“仔姜不曾看到！没什么大碍呢！”
封戎本肃着脸，对上她真诚的眼神后，到底是没忍住，朗声笑出来。
徐公公在内殿候着，心情颇为复杂。
晨时递了几道折子，皇帝看过后便沉着脸，仙子出其不意来打了岔，倒是将勤政殿压抑的气氛缓和几分。
若要换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想必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新帝是天生的帝王，要美人，也要江山，在仙子这里讨来的情绪并不会代入到朝堂之上。
短短一个时辰，扔出去两道折子，数人生死，就在这么一念间。
一盏茶功夫前，皇帝眸中尚且没有半分暖意，可这厢见了仙子不过区区片刻，就能这般放开情绪。
徐德安跟在这位少年皇帝身边满打满算三个年头了，他常笑，可那笑背后都带着深意，断不会令人感到亲切，只会令人感到恐惧。
喜怒不形于色，谁都无法看透皇帝真正的心情。
仙子来了月余，几次三番令皇帝笑、令皇帝怒……这哪里是对待一个玩物的态度？
一日如此，日日如此，只怕他尝到了甜头，再舍不得放她回去。
可他又有何不敢的？若此女当真从九重天而来，那他便是逆天道而为之！一道又一道封印下去，瞒天过海！囚禁一个真正的神仙在身边，只因他喜欢……
徐德安不敢细想，越想，后脊越是生凉。
……
说笑间，饮溪已重又握着他的手进来，这回再没了负担。
仔姜知晓她于吃食上片刻都等不得，怕惹得皇帝不悦，急急忙忙令宫人们传膳。
今日的主食颇为有趣，一个个巴掌大的碗中盛有一卷面，清汤飘香，味道浓郁。巧的是那面颜色不尽相同，细数之下竟有七种，而每碗面又添置了不同的配料，红红绿绿，香气四溢不说，食相也叫人胃口大开。
饮溪一个一个吃过去，很快七只碗就见了底，吃的意犹未尽，恨不能一日有八餐才是。
甜点有一道金丝卷，糖浆裹成了长丝缠绕在糕点之上，又酥又脆，咬一口便溢出满满的豆沙和牛乳。
诚然，御厨的钻研十分起作用，今日这一餐饮溪甚是满意。
用完正餐，她靠在榻上吃冰粥，终是想起了方才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正事。瞧瞧封戎，又收回视线，表情显出踟蹰。
一日里他总要陪上她一会儿，并不急着走，见她顾自天人交战着，也不急着问，以清茶漱口。
饮溪是个憋不住的，捏着扇子把儿，想了想还是说出口：“书上说天下男子皆薄幸，我也知你们凡间一个男子可以与数位女子成亲，诚然我们仙并未有这样的说法，数千年数万年，若是结为道侣，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封戎挑眉看向她。
饮溪与他四目相对，拧着眉小纠结：“是以……是以……我断断不会与一个已成亲的男子结为道侣。”
他手中还捏着茶杯，玉质清透，与那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
而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黑眸幽幽，态度不明。
饮溪一咬牙，此时连手中的冰粥也顾不上了。
“晨时我听旁人说，太清宫已然有了一位娘娘，据闻你对她甚是宠爱。帝君断不会允我与一个已有妻妾的男子结为道侣。”
终是说出来了，并非也就是她要抵赖，不愿对封戎的清白负责。只是一想到那女人，心中不免怅然，总觉抢旁人东西一般。
啧啧，这情且欠着，总归凡人历一世不过转眼功夫，待他来世再为人，届时再还上便罢了。
若是凡间成亲不作数，那她返还天庭还能与长夜仙君结为道侣，如此一来前些时日她常常感慨遗憾不能占长夜便宜这事也得以解决，两头都不耽误，真真是完美！
她可真真是个极机智的仙！

第18章
封戎似笑非笑，他抬了抬手，身侧便有人将桌上的书卷都收拢下去。
“那么你此番是为何意？只因朕宫中已有了娘娘，是以不愿负责了？”他敲了敲桌面，轻声道：“朕早便与你说过了，朕最不喜的就是不守承诺之人。”
饮溪生怕他误会自己不愿负责，从而丢了他们仙的脸面，忙摆手：“我没有要不守诺。”她神情坦然，极为真诚：“我想过了，你们凡人寿数短，我且先记着，待下辈子你再转世为人，我自会对你负责。”
“哦？”封戎好似浑不在意这下辈子的说法，定定问她：“若朕下辈子投胎做了女子呢？”
饮溪挠了挠头，约莫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她很快想到什么似的，双眼澈亮，一拍手：“届时我便使个幻形术，变作男子娶你，总归你们凡人寿数短，我做几十年男子也无妨！”
又被自己机智到了呢！
虽说她现在的幻形术还使的很一般，不甚得要领，不过假以时日，定能等到她顺利变作男子而非蛇的那一天！
封戎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开口：“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太清宫并没有什么娘娘，朕也不曾有过妻妾。”
他慢悠悠的，似是心情极好：“不过宫里虽没有受宠的娘娘，却有个朕极为喜爱的仙子，不知你听来的，与我口中的是不是一个？”
这番关系绕了又绕，饮溪怔怔然，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传闻中住过栖鸾宫又搬入了太清殿的娘娘竟然是她！
一时不由闹了个大红脸！
这也太叫仙难为情！她何时就成了娘娘？？果真人言可畏啊人言可畏。
封戎好整以暇问她：“可还要等着下辈子变作男子娶朕负责？”
饮溪讪讪：“……自然，男子也并非那么容易做的。”
原想着回九重天上躲个懒，如今看来却要一气呵成了。
闹出这么大的乌龙，饮溪自觉无面，自觉身上为仙的包袱更重了，也不愿再留在殿内与封戎独处，此时倒想起了她现今乃是御膳房的一位二等宫女，午歇够了是要做事的。
因此她利落的下了美人榻，抖落裙角，冰粥也不吃了，决心回御膳房继续看炉火去。
封戎微微一笑，眉目精致好似画中人，那双眼剔透玲珑，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似的。饮溪只瞧了一眼，再不敢对视，出门时双脚都不听使唤了。
仔姜送她出宫门，路过侧殿时余光扫了一眼，一扫吃了一惊，寒香等人竟然还在！
嬷嬷也站在殿门处，不敢乱动，脚步微微一挪，伸出手动作极小的捣了捣腰。
不知是谁与嬷嬷说了一声，嬷嬷的眼神儿就往这处瞧，瞧见了仔姜，倏的瞪大眼，三两步踏出殿门，也不管饮溪如何，陪着笑与仔姜道：“仔姜姑娘，贵人们今日用膳可好？”说着搓了搓手，当是极为不自在。
仔姜第一眼见她便诧异，微微蹙眉：“你们怎么还在此处？”
这几日伺候饮溪下来，她已然知晓了，皇帝的喜好并不要紧。御膳房一年贡菜三百六十五日，菜品要日日不同，皇帝从未对哪道菜产生过特别的兴趣，更未在膳后夸奖过一句“御膳房今日用心了”。
如今御膳房讨好的重点已然放在了饮溪身上，可饮溪是个十足的吃货，每一顿饭都胃口极好，且雨露均沾，从不冷待哪个。可以说凡是御膳房出品，她都爱。
是以一番分析，这嬷嬷的寒暄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仔姜古怪的瞧一眼身旁的饮溪，道：“贵人们还算满意。”
那嬷嬷一笑，脸上的褶皱更深，语气极为和善：“今日有个宫女第一次当值，许是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待回去了我定会好生管教，还请姑娘宽宏大量，万望饶恕她这一回！”
仔姜眼神更怪了，一瞄饮溪：“嬷嬷说的，可是这位？”
嬷嬷笑容一僵：“正是呢！”
饮溪开始没听明白，后来见二人的关注皆转到自己身上来，终是明白了，她指了指自己，看上嬷嬷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我何时惹祸了？”
她今日乖的很呢！顺利完成了当值，路上没出半点儿岔子！莫说惹祸了，就是半点不周到的地方都没有，何以这嬷嬷要这般训她！
仔姜怕她不高兴，忙拦住嬷嬷话头：“哪里的话！我与姑——这宫女是认识的，她断没有闯祸，也未惹贵人不悦，嬷嬷且放心吧。”
及至这一句话一出，嬷嬷的表情才松懈下来，仿佛解了什么心头大难。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劳姑娘费心了！”
二人你来我往一番寒暄，仔姜生怕这嬷嬷对饮溪生了怨，极力婉转的维护。
瞧这架势，若是饮溪当真在御膳房少了半根头发，龙椅上的那位不雷霆震怒才怪呢！
仔姜一路送御膳房众人至门口，见人走远，极长的叹了一口气。
……
饮溪倒是听不出她二人隔山打牛说些什么，只当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听着听着都打呵欠。
那嬷嬷一路不敢说什么，直到出了太清殿甚远，落慢脚步，在她身边停下：“若是早些说你认识太清殿的人，如何还叫我们担心这许久？下次若有这等事，记得提前说！今日只当你第一次当值不懂宫里规矩，再没有下次了！”
她也是怕，心中虽有怨气，可也到底是顾忌了饮溪与太清殿得宠大宫女这一层关系，是以言辞并不敢严厉，只是说教两句。
饮溪认真点了点头，虽不知为何认识何人还要与她说道，不过她素来不爱动脑子，旁人说什么，若不损什么事，照做便是。她在宫中认识的人一只手便数的过来，为防下次忘了，不如现在便告诉她。
“嬷嬷。”
“你且说。”嬷嬷也上了些年纪，遭罪般在侧殿立了一个多时辰，如今早过了平日里用午膳的时候，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耐着性子听她说。
饮溪眨眨眼：“我并非只认识仔姜一人，我还识得栖鸾宫的萧嬷嬷与点翠，徐公公，哦哦，还有封戎！”
可怜嬷嬷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徐公公甚至还想笑，直到脑子转了个弯，听到最后二字，一口气险些就这么背过去！
她一个转身，死死捂住饮溪的嘴，压低声音叱骂：“你不要命啦！！那位的名讳也敢直呼！”
饮溪睁着无辜的杏眼，又是眨巴了两下。
嬷嬷松开手，再看她时便是看傻子一般的神情，急急忙忙又往前赶了几步，嘴里嘟囔着什么……晦气！
留下饮溪在原地一头雾水。
罢了，凡人就是这般奇怪。当仙的，不与凡人计较。
这一路波折，终是又回到御膳房，寒香等人也终于可以用膳了。她们自然也见到了太清殿中的场景，一时掣肘，不敢再放肆对她，可也因着饮溪饿到了现在，心中又多了不满。
不过想到她被罚不可用午膳，心情又畅快些许。
明着不敢来，暗着还是敢用些小心眼儿的。
寒香等人领了饭，不去内殿食用，偏回了甲字房，一人端着一个盘子款款落座，白米饭喷香，两晕两素，当着饮溪的面变吃了起来，故意吃的啧啧作响，以手为扇闻饭香。
一来，饮溪已用过膳了。二来，她不食荤。
是以这四人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摆弄了半晌，饮溪心里分毫没有波动，甚至又靠着窗柩打起了哈欠。
寒香等人只当她装模作样，一个又一个白眼抛过来。
用膳时间一过，饮溪又要去看守炉子了。
原以为还能听嬷嬷讲几个时辰故事，谁知下午只剩她一人，左等右等没有人影，只得作罢。
到了酉时炉火终于灭了，她尚且记得答应过封戎的，至迟酉时必须回太清殿，因此也没有回甲字房，一个人便借着霞光蹦蹦跳跳回去。
仔姜早已准备好话本子与瓜果茶点，她自是一番享用。
可是今日封戎竟回来的极晚，也没有与她一同用晚膳，及至到了入寝的时间，方风尘仆仆进了她的寝宫门。
自然，他来时并未空手，还带了一盅糖水。
对于甜的食物饮溪来者不拒，搓搓手便掀开了盖子，喝的极为畅怀，一口接一口不停歇。
封戎不做什么，只坐在一旁看着她，风清月朗，双眸缀星，乌眉黑发下一身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卓绝，端的是孤鸾寡鹄丰神俊朗。
谁人能过美人关？
见惯了俊美仙姿的饮溪横竖是不能。
被这样一个美人盯着瞧，饮溪也稍稍有些不自在，随口便问他：“今日为何这么晚？”
封戎笑了笑：“你在关心朕？”
见她窘迫，封戎也没有逼她的意思，唇畔始终有个微扬的弧度：“今日政务繁忙，是以晚了些。”
饮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九重天自然也有政务，不过自是与凡人不同。例如她们潜寒宫的帝君，帝君并非是个受人供奉的神仙，不必处理凡愿，昔日偶尔做些正事，也是今日去收个极难对付的千年大妖，隔日去封印个为祸苍生的神兽。
饮溪喝完了糖水，又看了会儿话本子，竟然又有些困了。
她回想今日种种，属实是劳累，在太清殿悠闲了这么几日，如今又是拖着一副没有仙力周转的躯体，便是睡一下似乎也说得过去。
封戎见她渴睡的眼角都泛了泪花，眼角微动，
“可是困了？”
饮溪点点头。
“那便睡吧。”
饮溪又点点头，顺从的爬上了床榻，脑袋一挨枕头，就好似有万千睡意涌上来，再也抵挡不住。
她意识里好像要与封戎说什么，可是冲他所在方向竭力抬了抬眼皮，那眼皮便沉重的耷拢下去。
封戎就在不远处，声音低低，好似催眠曲：“睡吧，朕看着你睡着了再走……”
……
内殿里不知何时又静了，仔姜惶恐的退下去，只留封戎一人，徐公公守在殿门处，额前出了一层薄汗。
封戎不知自己坐了多久，透过重重帘帐，见到帐中那人一动不动的身体，还穿着宫装来不及褪去。
他起身，踱步而至床前，掀开了帘帐，转而坐在床边上。
他瞧着饮溪的脸，想起那日第一次相见，她躺在箱中，也是这般陷入沉眠。
此刻，竟是比那时还要美。
封戎薄唇轻抿，眸中渐溢柔情，痴迷的、爱怜的、疼惜的。
探手，颀长手指覆上她胸前的衣襟。

第19章
浅粉色的宫装只有薄薄一层，封戎食指轻挑，衣襟从中间松开松开，顺着外沿脱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眼中并没有多余的欲/望，只是单纯做着这一件事。一件接一件，中衣散开，还剩内里一件藕荷色的肚兜。饮溪来凡间时的衣裳都收起来了，如今穿的都是宫里制备的，无论怎样，都衬的她更是灵气飘然。
封戎的手臂从饮溪脖颈后穿过去，轻轻将她抬起来，些微用力，后颈处小小的绳扣就散成了两股线。
雪白中，一条赤色龙身映入眼帘，他眼中却分毫不见意外，探手，指腹慢慢摩挲上那条赤龙，龙身倏然金光一闪，方才还是一片印记的龙忽的活了，仿佛与触摸之人响应似的，异常兴奋的在原处打了两个盘旋，昂起龙首一声嘶吼，极力蹭着他的指腹，极为亲昵熟稔一般。
封戎垂下的眼睫轻颤了颤，轻轻压过龙身印记，似在安抚什么，那龙渐渐停歇了，飞须颤动，双眼浑圆，仿佛又有了表情。
而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若有所思静了片刻。
衣裳依照原样一件一件复又穿了回去，暗扣与丝带，他动作极慢，一丝不苟，极为认真，他仿佛爱做这样的事，于是动作也不禁带上了柔情。
直至一件件重新合拢，他方将人抱起，平平放在枕上。
年轻的皇帝坐在床沿，静静望着床上的人。
“徐德安。”他声音不大，也辩不出任何情绪。
门外一直候着的公公忙一抬手：“奴才在。”
“可都安排好了？”
徐德安不敢耽搁分秒：“国师大人已候在殿外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殿中之人终是露出一个笑，他的指尖还搭在饮溪脸上，透着夜色的微凉，一遍又一遍。
阒然中，低迷的声音响起：“再等等，再等等……”
仙子的手指被松松的圈起，递到了那人唇边。
他挨个吻过去，蜻蜓点水般轻触，视若珍宝。
……
夜色渐深了，院中却还残存着白日的余温，一点不觉凉爽。
楚炎在寝宫前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殿内不曾传来些微动静。而这期间，徐德安仿佛老僧入定般，始终恭敬低着头，一手持拂尘，面无表情。
他站到骨头都僵冷了，一块一块从内里让人冻起来一般，骨头结着厚厚的冰层，牙齿在唇下微微打着颤。
视线内，约莫是殿中那位说了什么，徐德安附在门侧听了听，随后唇瓣动起来，紧接着目光便转向他这里。
对上那目光，楚炎不由浑身一震。
徐德安终于出来了，他轻甩拂尘，眼神无悲无喜，看着跪在地上曾经先皇在位时万人之上的威风国师。
掌权者，今日要你生，明日便能轻易要你去死。
他日朱门酒肉臭，今日便成了路边冻死骨。
徐德安在心中轻嗤，将那位的话原封不动传下来：“楚大人，今日之事辛苦了。”
楚炎哪里敢承这一声辛苦？诚惶诚恐：“臣不敢！”
徐德安抬眼：“陛下念着楚大人辛劳，今日夜已深，宫门也落了钥，便在宫中歇下吧，奴才定会遣人将大人伺候周到。”
楚炎一听，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越发不平静起来，他双眼起了波澜，喉结不断滚动：“徐公公！”
徐德安扫他一眼，眼神里尽是冰冷：“大人，请吧？”
*
翌日。
晨起朦朦起了一层薄雾，不见往日太阳，天空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云层翻涌，灰白相接。
偏殿窗柩处支出了一处架子，那架子上摆满了花。前几日饮溪去逛了御花园，仔姜与她讲如今京中小姐们间流行的干花，便是挑拣那长得尤为茂盛周正的花，在开的最好的时候剪下来，在花瓣上涂抹上特制的香料，最后晒干。晒成的干花压在筏书中颇为雅致，夹在书本中也得趣，制成香囊送人也使得。
总归是个分外贞淑的闺阁趣事。
饮溪对大家小姐的印象全然来自于凡间的话本子，那些小姐动辄伤春悲秋，身娇体弱，会念诗会绣帕，抬手还会抚琴，端的是贤惠端庄，娴静和婉。
她自幼时便不曾受过这样的教导，她以为凡间女子生来也是要背经书做晨课的，谁知还有琴棋书画这般有趣的事？话本子中还说小姐们爱举办诗会花会，一群人你来我往极有乐子。
她向往的很，虽不知到底如何有乐子，但一听仔姜说如今世家小姐中正流行，忽然便有了一种参与到话本子中的感觉，是以极为兴奋。
听完后蠢蠢欲动，也亲自上前剪了不少晾晒，日日里晨起都要兴致勃勃来看一看。
仔姜瞧一眼天色，估摸着今日八成要下雨，忙拢了宫人将花收起来。
到时辰了，是时候伺候姑娘洗漱用膳。
仔姜领着一众宫人进去寝宫，方觉出今日殿中暗的很，烛火当是早就灭了，油洼没有一点热气，凝了一层白霜。
层层帘帐都垂下来，窗户也紧闭，只透进些微光亮。
而往日里这个时候，殿内应该是动静不小的，饮溪应早已换好了衣裳，扒着盘子里的糕点等她们来。
可今日殿中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拂开帘子进去，只见拔步床全掩着，掀开些许，饮溪还在沉睡中，双手交握叠在小腹上，一动不动，极为安静。
仔姜叫了两声：“姑娘，姑娘？”
床上之人毫无反应。
仔姜松开了帘子，又退出去。
而这一整个上午，饮溪再没醒来。
仔姜只当她昨晚彻夜看话本子，是以今日才一睡不醒，断没有往别处去想。御膳房送来早膳时，且还记得与嬷嬷告了个假，顺便又进去叫了一遍，此时饮溪还是毫无反应。
直到皇帝下了朝，携着一身雾气进了内殿。
仔姜在一旁小心候着，她根本不看抬眼看皇帝一眼，更不敢说一句话。
而当封戎亲自掀开帘子看到饮溪还在睡时，那眸色，霎时便沉了下来。
风雨欲来。
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寒着脸坐在床边，伸手，在她身侧轻拍两下。
饮溪眉间蹙了蹙，并未睁眼。
他这次用了些许力道，在她耳边唤：“饮溪？”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些许动作，似是醒了，又似是没醒，颇为吃力的半睁开眼，见到他，喉间难受的呼噜一声。
封戎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已经巳时了。”
她也不知究竟听没听进去，脸颊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嗓音哑的不像话：“还困呢……”
约莫是潜意识里知晓他在，是以还算安心，重又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
封戎阴着脸从内殿出来，徐德安走路都打着拌。皇帝显露声色的时刻屈指可数，当真罕见。
一整日，勤政殿的宫人们提着心口做事，大气不敢出。
一整日，楚炎没能跨出徐德安为他安排的宫门半步。
天色早早便沉下来了，到了酉时，头顶乌云满天，狂风大作，不多时便落起雨点来，很快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封戎今日没有用晚膳，从勤政殿出来便去了饮溪寝宫内，神色不明。
都这个时辰了，仔姜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对劲，哪有人一睡便是一整日的？仿佛陷入昏迷，仿佛中了蛊服了药。总之绝不是睡着！
她颤巍巍立在一旁，回想昨日种种，生怕自己疏漏了什么，一颗心魂不守舍，数次往内殿瞧。
可皇帝只是坐着，背脊挺峭，手握一卷书，在烛光下的侧影，冰冷刺骨。
那容颜依旧俊逸，可他此刻不像个人，倒像个……吃人的魔！
到了寻常皇帝就寝的时候，谁也不敢进来请人，徐德安硬着头皮进门，听到皇帝清冷的声音：“朕要沐浴，今夜就歇在此处。”
徐德安应声，正要退出去，又听他喃喃般说道：“想必楚大人此时也尚未休息吧，那就遣人请他过来一趟。”顿了顿，声调愈发轻了：“朕有事与他商议。”
……
楚炎确然是尚未歇下，这一日便好似被吊在了悬崖边上，不曾安心过片刻。
宫人照顾甚是妥帖，待他恭敬，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品。
他闭门不出，卜卦数次，次次皆是死局，一睁眼，满身大汗。
他再也睡不着了，只怕眼一闭，就再也没有睁开的机会。
外间狂风骤雨，梭梭巨响中，殿门被敲响，阴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楚大人，且随奴才走一趟吧？”
楚炎进门前，未想到是这样的状况。
皇帝坐在床榻边，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乌发微潮，黑眸似水似玉，帘帐中他似乎抱着什么人，低头看那人，脸上却无分毫表情。
他闭了闭眼，缓缓跪在地上：“……微臣来迟。”
那墨玉眼珠忽的动了动，封戎漫不经心道：“爱卿来了？”
他将手臂收回，自床边站起来，渡着步子不紧不慢往楚炎的方向走。
一开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月一次，封印加固，朕喂她吃了爱卿给的药，不想这药药效甚好，足足一日一夜，朕的珍宝到现在还不肯醒。”
楚炎眼珠慌忙转了几转，心中大骇：“微臣可以解释！并非是那药有问题——！”
门外忽的袭来一阵狂风，窗柩门板啪啪作响。房内亮光乍现，天空一道惊雷，闷声炸裂，震的耳膜生疼。
封戎已走到了这个跪着的男人面前。
他抬手，楚炎只看到眼前一闪而过什么，紧接着身子一震，不可置信般低头。
胸口心脏的位置，正中插入了一把剑。封戎握着那剑，挺拔俊逸，手腕一用力，体内的剑转动起来，似乎是持剑之人尤不解恨，又刻意搅动，加剧他的痛意。
楚炎身体剧烈抽搐两下，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那剑终是自他体内抽了出来，没了支撑，楚炎软软瘫倒在地。
那人居高临下，随手擦着剑上的血，抬脚，靴底稳稳的踩在胸膛被染红的那一处。
楚炎双目欲呲，眼珠都要爆裂开来，极为痛苦，满脸青筋毕现，粗喘不断，血液忍不住的从口角溢出。
封戎笑了笑：“爱卿，你当知道，朕最讨厌事情脱离了掌握。”
“朕说要你封印好她的仙力，你却令她一整日都没有醒来，朕现在很不高兴。”
他点了点自己胸膛，又道：“自然，朕也知晓爱卿业术精深，旁人的命门在此处，你的……却早已转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朕说的对与不对？”
封戎还是笑着的，可是楚炎模糊着双眼竭力去看，却觉眼前的分明是个厉鬼。
他不知道这件事皇帝怎么知道，可此事除了天知地知，只有他一人知道，从未告诉任何人，身体现在除了痛，更多的是因恐惧而生的冷，彻骨的冷。
靴边染了血色，封戎收回脚，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嫌恶。
“爱卿放心，朕并非要你的命，你留着，朕的宝贝才能留着，只是朕心里委实不快，只好委屈你受些苦。”
楚炎张了张嘴，喉间溢满了血液。
他吃力的发声：“陛……陛下……禁术原就被正道所围剿，被天道所不允。若使禁术，仙子自会受影响，但绝不会伤害到她半分，微臣以性命担保！”
封戎似笑非笑：“你的命值什么？”
“罢了。”不等他回答，他又负手转过身：“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爱卿，希望你不要再令朕失望才好。”
“徐德安”他于一片血色中又朝着床榻边走去：“送楚大人回去。”
门板吱呀作响，徐公公带着两位身形高大一身黑衣的禁卫走入，一人飞速将楚炎拖出去，另一人动作麻利清理着殿中血迹。
而皇帝，已经脱靴上榻，躺在了饮溪身侧。
这一场昏迷也不甚安稳，她听到殿内声响，眉间紧蹙，难受极了，呜呜咽咽的，也不知是哭还是什么。
封戎抬手，将她松松圈入怀内，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
饮溪迷迷糊糊半睁眼，一时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脑子都不清楚了似的，舌尖含糖般不清不楚与他道：“……封戎，今日还要那个发髻……”糯糯软软，像粘牙的麦芽糖。
封戎在她额间上轻轻的吻，眼见她说完了话，又昏睡过去。
他笑，说：“好。”

第20章
狂风骤雨席卷彻夜，第二天一早，日头出来了。
仔姜一夜难安，瞧着窗纸透过亮光，便爬起身洗漱出去。
整座寝宫寂寂无声，石板湿漉漉，被一夜的雨水冲刷的铮亮，院中海棠更不必多说，早已一片緑肥红瘦。
枝头却有几只早起觅食的鸟儿，清啼几声，带来几分生气。
仔姜瞅了一眼寝宫的大门，她知道昨夜陛下歇在此处，也知道此事迟早会发生，只是想起那娇憨可爱的姑娘，心中也不知是酸还是甜。
她不敢前去打扰，只拉了个小丫头在此处候着，吩咐着何时见到徐公公来了，再进去伺候。自己则去了偏殿，将昨日收回殿内的干花再摆出来。
徐公公很快就来了，文武百官已在朝堂候着，龙椅上的那位却迟迟不来，殿中隐隐响起了交谈声。
饮溪还是没有醒，封戎摸她的额头，有些微微发烫。她梦中不知凡几，整夜睡不安稳，睡到了半夜，竟然主动缩着去往他怀里，手臂攀上他的腰，脸蛋埋在胸膛之上，许是这样令她感到安全，后半夜保持这样的姿势再无动静。
怕她感到不适，半夜，封戎又脱了她外头的衣裳，如今只着松松垮垮一件中衣。因睡相不甚优雅，是以衣襟处有些松散。
封戎定时睁开了眼，可她抱的紧，不肯松开，他一时倒舍不得动手，揽着她的脊背轻拍。
徐德安不敢动静太大，轻轻在门外唤着：“陛下，可要遣人进来伺候？”
封戎低头，在她紧闭的双眼上轻啄，半晌，慢慢将她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放下来，兀自起身，轻声道：“进来吧。”
一列宫人鱼贯而入了，动作麻利的各自归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安静的不像话。这宫中谁都知道陛下身边不用宫女，今日徐德安却吃了一回豹子胆，遣了一众宫女进去。
封戎似笑非笑看了徐公公一眼，没说什么话，却依着那些宫女伺候了。
徐德安瞧不出他今日是个什么心情，不过仙子尚未苏醒，他虽不知全貌，也约莫猜到一些，只怕皇帝此时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愉快，因此比往日里更加小心翼翼。
临走前封戎又回到床边掀开帘帐，替她掖好被角，静静看了看，提步离开了。
皇帝没有吩咐传膳，直直上了步撵，下头太监们不敢耽搁，抬起红柱便往殿门外走，皇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与往日一样。
可经过地坤宫时，他却忽然叫停。
徐德安惶惶不安，试探着问：“陛下可有吩咐？”
封戎不急着出声，捏了捏额角，似在思忖什么。他斜靠在后面，手中的扳指转了转。
片刻后，他眼皮微掀：“回太清殿，今日不上朝，吩咐百官回去吧。”
封戎继位如今已有三年，三年来不曾有一次缺席朝堂。他固然是个手段残暴的冷血帝王，可却算得上是位难得的明君。
事出异常必有妖。
徐德安心中急急思虑着，思来想去，这不上朝的原因只能是殿中犹在沉睡的那位。
他不知昨晚殿中发生何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国师定叫皇帝起了怒，虽未要他的命，却也存心要杀一杀他的风头。
早上禁卫传来消息，昨日楚炎回去后闭门不出，急慌吞了许多丹药，打坐一整晚，进气多出气少，皇帝那一剑虽不致命，也令他元气大伤，短日内估摸着是出不了宫了。
步撵又回了太清宫，徐德安得亲自走一趟，朝堂之上一群老匹夫可不好糊弄，须得寻个不出错的理由。
天渐渐大亮了，果真出了极好的太阳。
昨日因大雨封窗一整日，仔姜入殿时，总仿佛闻到一股腥锈之气。她看了看床上的人，轻叹一声，吩咐丫鬟们将窗户支起来。
虽不知她为何突然便一睡不醒，更不懂为什么皇帝不宣太医来看，还是盼望着新鲜空气入室，她能快快活蹦乱跳起来。
岂知才支棱住窗户，那头帘帐中便传来浅浅的□□。
仔姜大喜，快步过去，果真见她睁开了惺忪睡眼，抬手揉着，乌发披散开，雪白小脸埋在其中霎时可爱。
她应是睡懵了，捂着额头问：“仔姜现在几时了？”
仔姜见她口齿清晰神志清醒，又观她肤色白里透红，颊边染着淡粉色，大喜过望，一时忍不住笑了，回她：“姑娘，现在是用早膳的时候了呢！”
说完便招来身边的小丫头：“你去与徐公公传话，便说姑娘醒了。”
饮溪原本困意还不散，躺在床上身子骨发软，一听早膳，登时精神大振：“快扶我梳洗！”
还不及她扶着床榻爬起来，忽听外面传来一连串请安的声音。而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封戎的身影。
他还没有换下冕服，顶着冕冠，许是正好遇上报信的宫女，是以步伐略快。
饮溪一时忘了动，趴在床上眨巴着眼看他，头顶发丝微乱，呆呆的。
封戎黑眸亮了亮，几步走到床榻前：“醒了？”他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饮溪不知自己睡了一天两夜，只当这是次日，不过靠近了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总觉梦中也隐隐围绕着。
她扒了扒鬓发，想不起来，点了点头。
封戎笑了，抬手探她额头，又问：“身体可有不适？”
饮溪分外诚实，皙白手指点上他方才食指擦过的地方：“这里，不舒服。”
封戎那一瞬，心口倏然刺了刺。
他不知如何解释这种感觉，顿了顿，更加温和：“朕知道了，今日陪着你，想吃什么？”
她痛的时候便怀念起帝君和仙法来，深知只有帝君才是良药，可此处没有帝君，她一运气，经脉中更是察觉不到分毫灵力的存在。一时便有些失落。
可此处有封戎。
这种奇妙的依赖感不知从何而来，饮溪还没想明白，动作已然先行，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又躺回床榻上，乖乖把被子盖好，无辜看他：“揉揉。”
她做起来分外自然，仿佛这动作已做了千百遍。
封戎微怔，片刻后果真轻轻用了些力道为她揉按起来。
帝王生来不懂如何照顾他人，全凭本能。他不会法术，掌心没有任何灵力，可是温热隔着皮肤相触，却当真叫她舒服了些。
封戎心口处那刺刺的感觉又上来了。
饮溪掰着指头不知在算计什么，与他讨价还价：“今日早膳可以吃糖蒸酥酪吗？”她总觉嘴巴里苦苦的，是以想吃些甜甜的东西，绝非是因为嘴馋了糖蒸酥酪！
这方面封戎素来纵着她：“自然可以。”
她眼睛便亮了，声音软软的，像是刻意撒娇：“还要梅花糕。”
封戎点头。
饮溪又想起那日在书中看到的，语气里已染上兴奋：“还要葱油浇面！”
封戎笑着应是，侧头便吩咐人去传话。
饮溪太激动了，头也不痛了，手脚并用就从被子里爬起来，移开他的手掌越过他要下地。
封戎一抬手，轻松将她拦在怀里。
“慢些。”语气里有带了柔情的责备。
饮溪笑眯眯了眼，扑腾着从他怀中出来，终于想到了奇怪的点：“今日不上早朝吗？”
封戎不答，摸了摸她的长发，定定望着她：“这几日养身子，过段时日朕带你出去玩可好？”
上朝的事就这么抛到了脑后，饮溪忙问：“出宫吗？”
他点头，也笑着。
饮溪今日可太高兴了，高兴之下便忘了形，想也不想便扑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道：“封戎！你真好！”
封戎身形一顿，手臂缓缓环上她的腰。
温香软玉在怀，生动的，会说的，会笑的。
眼睫轻颤，笑容不变，眸底越发幽深起来。
*
这一觉一睡不起，封戎近日便不许她出去太清殿，从早到晚亲自看着她。他在议政厅见大臣，饮溪就在后殿与吃东西，他在勤政殿处理政事，饮溪便躺在一旁的榻上看话本子，总之不出他视线之外。
她虽不知她这具仙体在凡间如何休养，也不觉任何不适，但还是十分听话，借着此口更加卖力的吃，吃的面颊生光一日比一日惫懒。
不过她还是个稳不住的性子，倒是想回御膳房玩玩。
因此一时趁仔姜不注意，封戎去上朝的间隙便偷偷翻墙出了太清殿。
去往御膳房的路如今她已熟记于心了，只是不能从太清殿正门走，便特特绕了个路。
今日日头大盛，整座皇宫都在艳阳之下，阳气充沛，干燥舒爽。
饮溪远远的，却瞧见层叠檐角之中，一座宫殿笼在厚重的阴气之下。凡人之眼瞧不见，可是她看的清楚，那宫殿分明就罩在一层黑色的浓雾之中，而宫墙就是一道界，阴与阳整整齐齐划分的格外清楚。
整座宫殿灰败之气尽显，隔着这么长的狭道，她忽觉浑身不舒服起来。
饮溪生来仙身，由天地灵气幻化而来，是六界至纯至善之物，天然便与邪气对立。她这三百多年在天界过得安安稳稳，仙山之灵气滋养，从未见过如此凶邪诡异之相。
朦胧宫殿那道牌匾显出来，她仔细认了认，模糊认出三个字：铅华宫——！
铅华宫！
饮溪一打激灵，忽的想起上次嬷嬷告诫她的事来，原是想着要告诉封戎，可也不知做了什么便忘了，这几日竟然就将这么大的事抛在了脑后！
她犹自惊疑着，不知是否要前去看看。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听声音当是两人。
饮溪的身体快过大脑，身子一闪，便闪入一旁的拐角处，那宫墙有个卡缝，恰好塞得下一人，若不仔细看，断不会发现此处还藏着人。
那脚步声渐近了，她从缝隙里看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稍高些，披着一身黑色斗篷之下，面容白净有几分俊朗，可眉眼阴沉，戾气邪肆藏也藏不住。而他身旁的另外一个，第一眼看很是眼熟，他形容相当警惕，不知在防备着什么，四处看顾着。
饮溪盯着他看了半晌，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终是想起了！
那日她差一步出宫门，封戎将她拦在门口，彼时他身侧跟着一个男人，她只看一眼便觉浑身不适！
后来听人说，那位是大胤当朝国师，叫楚炎。
这二人步履稳当，可每一步都相当谨慎，眼神始终留意周围，沉默不言，谁也不说话。
那二人目的明确，直直冲着铅华宫而去，直到走到了宫门前，楚炎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四周，推开殿门，进去了。

第21章
饮溪看的清清楚楚，胸口突然闷起来，心口砰砰直撞。
嬷嬷说铅华宫早已落锁上了封，平日里无人出入，可为何方才国师二人那般鬼祟进去？
她咬了咬牙，暗暗运气，丹田中依旧空空如也，手脚也绵软沉重，不似从前有仙力时轻盈。
若是此刻仙力还在，隐身跟进去看清楚就是，再不济掐个能透视的法决，便能知晓他二人在做什么。
饮溪直觉是危险的，因那铅华宫太过诡怪，气息不详，连她这般道行的人都看得出非同一般，可想而知此处有多凶险，可那两个凡人显然并非第一次来，铅华宫究竟有什么秘密？
有心掐个决唤此处的土地出来问问，捏起指来却一点灵念感应都无，饮溪不由有些烦躁。
候在此处也无用，左右不能跟进去。她想了想，从夹缝中出来，特意绕了一大截路回御膳房，决心还是回去找到那个嬷嬷问问清楚。
后院中此刻正是忙碌的时候，一打眼便瞧见几位眼熟的嬷嬷。一连几日未当值，饮溪本以为要挨骂，谁知李嬷嬷抬眼见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后竟然和煦的笑起来。
“身子将养好了？多歇几日也无妨！”
饮溪有些懵：“嬷嬷如何知晓我身子不适？”
李嬷嬷上前便拉过她的手，一手粗糙干巴的皮，搓的她手背有些疼。
“前几日太清殿的仔姜姑娘亲自来过一回，只道你身子不适需得静养几日，我便允了！”她笑的眼尾后褶皱深深：“我竟不知你当真是从太清殿出来的，听说那日是陛下身边的徐公公送你来的御膳房，是也不是？”
饮溪不知这中间有何事能令嬷嬷这么高兴，也不知她为何对她突然这般体贴，但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是徐公公送我来的不错。”
李嬷嬷忽的拍了拍胸脯：“你呀！我一见到你这个丫头，就知你是个有福之人！”
饮溪今日穿的是仔姜准备的衣裳，浅紫宫装，活泼灵动，衬的她越发水灵。
如此打眼，李嬷嬷一眼就看到，她在宫内待了多年，自然比下头的丫头们有眼力见，当即便看出这衣裳用料考究暗纹繁复，断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东西。
心中不免就起了疑，一结合仔姜与徐公公，立时便判断出饮溪乃是朝中大臣的女儿，又兼之这般姿色，约莫着是要塞入皇帝后宫的。
她断断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得罪了未来的娘娘。
哪怕做不了娘娘，人家还有个了不得的爹，若得罪了她，多的是法子整治自己！
可饮溪今日穿成这般，应该不是来当值的，李嬷嬷转了转眼珠，啧啧几声，有些心疼：“嬷嬷瞧你面色还是有些白，生病不好受吧？今日来御膳房可是有什么事？”
饮溪摸了摸鼻子，对她一时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我来找一位嬷嬷，嬷嬷应在伙房后院。”
御膳房嬷嬷何其多？如今李嬷嬷有意巴结她，便和颜悦色问道：“你与我形容形容，那嬷嬷长什么样？”
饮溪想了想，又比划了半晌：“约莫这般高，瘦瘦的，嬷嬷已上了年纪，一头白丝，说话却很清楚，戴着一个墨绿色中间嵌宝石的抹额。”她努力回忆当日的情形，尽量多说几句。
谁知李嬷嬷听罢，神情却倏然怔愣起来，半晌，才迟疑着说：“你说的这个嬷嬷，我一时忍不住来，可有人曾见过？”
“有的！”饮溪想到了，形容天真：“那日寒香她们就在身后，与你告状说我躲懒那一次，嬷嬷你还说过呢，说后院没有这样一个嬷嬷，可是寒香她们确实见到了，当日我去守炉子时，嬷嬷就坐在炉子旁，是她们撒谎。”
说到那一日罚她不许用膳，李嬷嬷一时极为窘迫，目光躲躲闪闪：“是吗？那是嬷嬷错怪你了，此事嬷嬷与你道个歉，不该听信她们只言片语便定了你的错！”
说着又叫过附近的一个宫女，问：“寒香等人此刻在哪里？可见到了？”
那宫女往后一指，道：“在茶房呢，方才才见到。”
李嬷嬷这就领着饮溪往茶房走。
寒香四人皆在，正在一处洗茶，叽叽喳喳不知谈论些什么，一时笑一时骂的。
李嬷嬷沉下脸敲了敲门板，寒香一个激灵，见到李嬷嬷，登时乖了：“不知嬷嬷有何事吩咐？”
饮溪从她身后出来，问寒香：“那日你们看着我去伙房后院，见到的那位嬷嬷姓甚名谁，此刻在何处？”
寒香见是她，惊了惊，但见嬷嬷从旁不言，便道：“哪有什么嬷嬷？”
饮溪有些不高兴：“你为何要说谎？明明有一位嬷嬷就在火炉旁，你们当时就立在廊柱后。”
四人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解。
寒香有些委屈，却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对上嬷嬷：“我们四人确然是送她去了伙房后院不假，可那处当真没有嬷嬷，若是有嬷嬷作证，我们几人岂会空口白牙污蔑她躲懒？再说您也知道的，伙房那种地方……怎会有嬷嬷？”
伙房可以说是整个御膳房最不体面的地方，脏活累活全出自此处，宫中待了十几年的嬷嬷早已有些身份，岂会主动去伙房做事？
李嬷嬷当日听罢饮溪的说辞便觉是她说谎，可她如今是来找人的，言辞凿凿十分恳切，撒谎于她究竟有什么用？
她想不通，可她也知道寒香等人所言非虚。
“你看……”
饮溪也无言了，正想说出去一个个找，忽的想到了一个遗漏的地方：“嬷嬷当日正在喝茶，她用了一套浅灰色的杯子，杯口还缺了个角！”
谁知此话一出，连带着李嬷嬷与寒香四人，面色剧变，一个赛一个白！
“如何？”怎么这几人突然都见鬼了似的。
李嬷嬷推着她便往门外走：“御膳房没有这样的嬷嬷，你许是看错了！”
明明就是有，为何一个两个都不承认？？
饮溪不知如何是好了，郁闷的出了外殿，李嬷嬷笃定没有，她只好自己去找，可走遍了整间御膳房，莫说找到当日那位嬷嬷了，就连一个身形相似的都没有。
她蹲在偏殿的墙角处兀自生闷气，面向狗洞，一根根擦杂草的叶子。
也不知蹲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饮溪只当是李嬷嬷又来劝她，头也不回郁郁道：“嬷嬷别来说了，我当真见到了。”
“见到什么？”那人问，声音已经就在她身后了。
一听这声音，饮溪骤然回头：“你怎么来啦？”
封戎下朝了，已换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缀了一块玉，除此之外再无它饰。黑发乌眉卓然倜傥，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整理她微乱的衣裙，没有笑，很有些拿她没办法的意思。
“宫人说饮溪姑娘忽然不见了踪影，这半个时辰几乎将朕的整座皇宫都翻了个，外头铺天盖地在找你，你在此处做什么？”
见到封戎，她先是想着要告诉他铅华宫的事，又忽然想到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听他这么说，思绪再被带跑了一次，问他：“那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封戎挑眉：“不论你在哪里，朕都知道。”

第22章
封戎话中不知带了什么魔力，她听了突然没有那般憋闷了，甚至忍不住笑：“难不成你会读心术？”
他煞有介事点了点头：“朕还知道，你现在想吃糖蒸酥酪了。”
一听糖蒸酥酪，剩下的烦闷之情也没了，饮溪主动去拉他的手，欢欢喜喜往门外走：“好吧，本仙承认你果真会读心术~”
封戎失笑，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低喃一句：“当真好骗。”好似自言自语。
饮溪并未听清，喜色溢于言表，回头看他：“你适才说了什么？”
封戎不答反问：“若是他日也有旁人日日给你吃糖蒸酥酪和梅花糕，你会跟他走吗？”
她听了双眼都笑弯了，月牙般明亮可爱：“那人比你长得俊俏吗？”
他看向她双眼，眸光淡淡：“若是比我生的好便如何？”
饮溪倏地转过身来，活像只挥动着翅膀的小鸟扑进他怀中，她晃着脑袋看上去很是得意：“那也不走！难道本仙竟是个如此肤浅之人吗？”
封戎看着她，半晌没动作。
忽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抬手便将人圈在怀中，无法解释为何开口前胸口说不出阵阵淤堵暴躁，听到回答时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笑，将情绪收敛的很好：“饮溪仙子仙格卓绝，当的上世人立庙日夜供奉。”
立庙受香火？那也不必，连他们太清蚨泠境最大的祖宗帝君都不曾接受凡人供奉，饮溪还是知些面皮薄厚的，摆手谦虚道：“不妥不妥，本仙作风历来是深藏功与名，还是低调为好。”
这里本就是御膳房偏僻角落，屋子里堆满食材，若非固定时段，不会有人来此处。
封戎来时没有惊动御膳房的人，离开时也没让人发现。
出了门，饮溪终于想起了最要紧的事。
她停下步子，一抬手，指往铅华宫：“你可能看出些什么来？”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封戎面上不动声色：“什么？”
饮溪预备给他细细的讲，自己也看了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当即便愣在原处。
晨时还在黑色雾气笼罩下的铅华宫，此刻就与相邻的宫殿无异，没有令她胸闷的戾气，没有凶恶的气息。
屋檐就在太阳下，那檐顶甚至站了一排鸟儿，早晨须得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楚的宫殿牌匾，如今入眼便是。空气清亮的紧，她闭上眼，眼前只有充斥着烈阳气息的橙黄色，而早上的一切仿佛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饮溪不可置信，揉了揉眼，再去看，还是找不出半点异常。
她拽了拽一旁封戎的衣角：“你可知铅华宫的事？”
封戎望着她的眼眸定了定，漫不经心开口：“前些年出过几件不甚吉利的事，父皇在世时就上了锁，怎么突然对铅华宫感兴趣？”
饮溪认真道：“封戎，那个铅华宫有问题，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但是那个铅华宫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与她严肃的神情作对比，封戎显然并未放在心上，揉了揉那颗认真的小脑袋，陡然笑了，配合道：“叫你这般严肃，想来是个顶顶了不得的大事。”
“自然是大事！”她皱了皱鼻子：“那里面的东西在害人，若是不管，往后还会有更多人被害。”
他唔了一声，十分顺从她，问：“那么就请饮溪仙子说说，此事朕该如何去管？”
如何去管？
饮溪愣住了。是啊，封戎再是有滔天的本事，顶破头他也是个凡人，凡人如何去管鬼怪之事？
可事情的鬼怪之处恰恰就在于此。为什么？为什么真龙天子所在之地会出现这等怪事？
龙脉所在之地，生来便有天道庇佑。而大胤运道昌隆，气数长远，起码以她如今的本事来粗粗掐指一算，绝不会衰败于百年内。
在一个烈日阳刚之气充沛的地方，哪怕生了阴气也会尽数被打散，这也是为何饮溪在皇宫里住了这么久，却没有见到凡人残魂的原因。
想不通，干脆就不去想。
饮溪先把此事抛开，犹豫了一瞬，与他道：“其实……晨时我看到国师进了铅华宫，就是不知此时还在不在。”
她真的从封戎的神情中探不出什么，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只是似笑非笑问她：“你想说什么？”
饮溪抬了抬眼，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会不会国师与铅华宫的事情有关？既是国师，应是修道之人吧？我听说凡人修道者也有几分本事，得运道助之者，可与一般地仙争高低，天宫中也有不少白日飞升的仙。”
说完这话，她忽然觉得封戎眸色变了变，他好像在笑，可是又仿佛没有笑，神情高深莫测起来，语调却愈发柔，带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那双乌眸紧紧盯着她，像要将她看透一般，尾音拖长：“朕的饮溪……竟然这般聪明。”
她长了三百余岁，就连帝君都不曾夸她一声聪明，饮溪第一次听得旁人这样夸赞，没有察觉他话中的异样，心中不自觉就飘飘然起来，连声音都轻了不少：“那是自然，我可是个顶顶聪明的仙。”
封戎却难得没有接话，他只是收回目光淡笑，轻描淡写下定论：“此事倘若真如你所言，那便十分危险，如今你没有仙力护身，便不要再参与此事了，朕自会安排。”
她自然是想参与的，她在天界呆的久了，连厉鬼都没见过一个，可以说没有遇过任何凶险之事，最凶险的恐怕就是前些日子从紫薇恒掉下来。
如今也被封戎稳稳护着。
兴许越是没有见过，便越想见识一下。大小她是个神仙，位列仙班，遇上除妖降魔之事却要躲在凡人的身后，岂不丢他们神仙的面子？
不过饮溪在天上应付帝君二百余年，如今封戎便像人间的帝君，她已应付的得心应手了。
听他这么说，十分顺从的点头，心里却盘算起了小九九。
等到人被封戎领着回了太清宫，宫内一众宫人方松下吊了几个时辰的心。
仔姜很是忧心：“姑娘去哪儿了？怎的不与奴婢说一声？”
若与你说一声便出不去了……她暗自嘀咕着，却被封戎捏了捏手。
“嗯？”
饮溪奉上一个讨好的笑：“下次定告诉你。”
封戎日理万机，每日里闲出时间实属不易，将她交给宫人后便回议政厅了，据说议政厅还候着一群大臣，不过临走时遣人拿来了一盘西域进宫的糖，好言好语竟似哄孩子：
“乖乖在太清殿不要乱跑，朕处理完事情，晌午便陪你玩。”
她古灵精怪鬼点子多，倒是想出个好玩的，闻言乖乖留在太清殿。
只是铅华宫的事终究还是令她好奇，便抓了仔姜等人来，问她们有关铅华宫之事。
仔姜等人一听铅华宫，反应与那日火炉子旁的嬷嬷一样，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只不过翻来覆去的说，也没什么有用的，多是些听着就不靠谱的传闻，且大半与嬷嬷说的吻合。
“姑娘，铅华宫是万万去不得的！奴婢不知您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总归一定不能进去！”
她是个聪敏的仙、机智的仙，没弄清楚情况前自然不会轻易进去。
闲过了半个上午，又用了午膳，心满意足后，封戎果真应约腾出时间陪她玩。
饮溪一咕噜从床上翻起来，兴冲冲道：“我们玩捉迷藏可好？你若真会读心术，定能猜出我藏在那儿！”
这把戏她在天界时常与灵鹫仙子吟霜仙子等人玩，不过吟霜仙子是个输不起的，总是偷偷用仙术。
如今她也干脆没了仙法，与凡人玩想必乐趣加倍。
封戎噙笑：“你当真要玩这个？”
她已摩拳擦掌：“只怕你到天黑都找不到我呢！”
不是她做仙的吹牛，彼时在仙界为了隐藏气息不叫吟霜仙子追踪到，她藏身过麒麟兽的肚子底下，还藏过圣泉中，甚至将自己附身于帝君所做的字画中。皆是些匪夷所思的地方，是以吟霜仙子没有一次顺利找到她的。
她私以为藏身于字画中的那一次是她最为得意骄傲的主意，着实妙绝。
彼时那画就躺在桌子上，画中有二人，当是一对恋人，因那女子满面娇羞，且正依偎在男子怀中，而那幅画作帝君许是没有作完，男子的脸上一片空白。
饮溪入了帝君书房，原想变做个毛笔藏在书桌上，视线转到那画上又生了主意，掐了个指就附身于画中女子身上。
仙人的画作灌注了灵力，画中便是一处世界。远处高山流水，耳边有袅袅琴音。而她果真靠在一个男子的怀中，那人手臂揽在她肩上，身体温热，好似真是个活人。
她好奇，抬眼想看看那男子的面容，入目便是一团拨不开的白雾，只见他形容偏消瘦，指骨细长，一袭白衣身姿玉立，气息干净清冽，独独看不到了脸。
还想问几句话，且试试他会不会说话，眼前突然就是一阵头晕目眩，一股极为霸道的力气从外部拉扯，饮溪从画中震了出来，哎呦一声屁股着地跌坐在地上，好不狼狈。
没错，那日她并未被吟霜仙子找到，找到她的却是帝君。
帝君鲜少冷面，那日却冷若冰霜，负手立在案前，斥她“顽劣不堪”。
事后她回了大殿，被帝君责罚抄《冲虚真经》三百遍。三百遍，连素来严苛的流萤仙子都不忍，上前为她求情，帝君不为所动甩袖而去，语气冰冷，说要她长记性。
没法子，饮溪果真抄了，眼眶含泪抄了整整三百遍，抄完后还顾自与帝君赌气，至少有月余躲着他，不肯与他说话。
后来她也忘了如何和好的，约莫是帝君不知从哪里寻了一盘仙果来，那仙果鲜甜可口，她吃过后便消了气。
不过余威仍在，后来捉迷藏，饮溪再也不敢躲进画里。
如今想起来竟还有些怀念，若是现在还能藏进画中，只怕他们寻破了天也找不到，想想便有趣！
这等事自然要人多才好玩，饮溪小手一挥，诚然是自信的：“我一人躲，你们全部都来找我，若是一炷香内找得到，便算你们赢。”
人不大，语气却不小。
仔姜想笑，可思及皇帝在此，甚至也要加入这场游戏中，顿时又笑不出来了。
封戎气定神闲：“不必，朕一人即可。”
饮溪笃定他找不到，总不会真有读心术，是以乐得接受这一场输赢既定的游戏。
她趁火打劫，竖起三根手指：“若你输了，今晚我要吃三个糖蒸酥酪。”
他笑着点头：“好。”
“半柱香后来找我！”饮溪对着三个糖蒸酥酪势在必得，光是想想都激动的双眼冒绿光，搓起袖子就蹦跳着出了宫。
庭院中有一株极高的榆树，瞧着有上百年光景，几人合抱粗，枝虬茂盛，绿荫一片。
她老早便盯上了这棵树，今日终于有用武之地，极为兴奋。将碍事的裙角撩起一半，饮溪抱着树，吭哧吭哧往上爬，一路不停歇直到爬上了最茂盛的地方，稳稳抱住一枝粗壮的树枝，不动了。
再往下看，眼前都发晕，不远处的小太监身子越发矮小了，只看得到一个头顶。想到一会儿封戎等人四处找寻不到她的场景，便忍不住笑，一笑身子跟着发颤，身子发颤带动着身下的树也颤起来，叶子噗噜噜落下去一片。
饮溪探出头去看了看，慌忙捂上嘴。
半柱香的功夫很快过去了，罅隙内，眼见着封戎从内殿走了出来，他先是去了隔壁侧殿，很快出来，四下打量一番，竟然缓缓走到树下，停住不动了。
饮溪不由睁大了眼。只有一炷香的功夫，时间紧凑的很呢！太清殿这么大，他这是不打算找了吗？
也不知封戎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可见他气定神闲，分明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光顾着看封戎，倒没有发现抱着的树枝上爬上了一串长虫。
只是余光中瞥到白色的影子缓缓挪动着，不经意顺着看过去，霎时便是一个惊吓！树干上爬满了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白色长虫，长着长长的触角，胖胖臃肿的躯体，一缩一缩正排着队往饮溪的方向来！
于是那一瞬再也控制不住了！惊叫着便往后退，一个不察没有攀附的东西，掌心一空，身子一翻就这么从树上跌下去。
坠落的速度极快，她闭上眼，脑海里空空一片，下意识大叫封戎的名字。
随后稳稳落入一个怀抱。
封戎就这么接住了她，有力的双臂将她牢牢撑住，极为踏实，并且他看上去并不意外。
他挑眉，眼中满是戏谑：“怕朕输？”
小仙饮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虫子。天界的树上没有虫子，她只在某位仙家那里见过，那位仙家要炼制丹药，其中有一物便是虫子。
那虫子生着长长的触角，复眼诡异，见了她便发出刺耳怪叫，直愣愣冲她飞来。
饮溪脸颊通红，吓得。一时还沉浸在方才见到虫子的恐惧中，抱着封戎愣是不撒手：“这次不作数！”
封戎拍拍她的背，将她放下来，欣然应允：“那便再来一次。”
饮溪缓了缓情绪，第二次藏到了狗洞那里。
她整日里无所事事，太清宫早已被摸索遍了，知道后殿有一处掩在杂草中的狗洞，不过依旧没有见到过狗。
那洞不算大，顶多容一个小孩通过，可她若缩起身子蜷在洞口，再加上周围的杂草掩盖，也是个不易发现的地方。
这次她信心满满，笃信封戎定不会想到。
又是半炷香的时间，封戎出来了，饮溪起先没有瞧见他的身影，倒是能看到宫人们走来走去。
可不出多久就见他缓步踏入后殿，饮溪再一次低调观察，见他没有立马赶来狗洞，就知他其实并未猜到她在这里。不免有些窃喜。
正得意着偷笑，腰上有什么软软的东西顶了一下，饮溪僵住不动，下一刻，便听到一声极为凶狠的犬吠！
寻觅了这么久的狗，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
饮溪嗷了一嗓子，压根不敢回头去看，连滚带爬从杂草里出来，哭唧唧直奔封戎而去。狗可是会咬人的！若真将她咬了，那她就成了除吕洞宾外第二个被咬的仙了！
她头上还沾着杂草，裙摆脏脏的，为了躲迷藏，竟然肯躲到狗洞去。
连宫人们都忍不住了，封戎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因眸中有笑，衬的更为澈亮。他一抬手，也不嫌弃饮溪脏兮兮，松松将她圈在怀内：“怎么又跑出来了？”
她一扁嘴，想哭又怕丢人，想解释更更丢人，又羞又恼，钻在他胸膛就是不肯把脸抬起来：“这次也不算！”
怎的偏生都挑在这个时候与她作对！他们凡间的动物对她都太不友好！
原就是为了逗她玩，见她一次次耍赖，封戎反倒心情颇好，痛快就应了她的要求：“好，这次也不算。”
仔姜憋着笑牵她回宫，仔细为仙子换了衣裳净了面。
这一回是堵上了仙女尊严的一回，饮溪郑重其事，思虑过一番后决心要藏在室内，再不让自己这般狼狈。
她终是学聪明了，将满屋子宫人都撵了出去，绕着殿内四处转。
绕了一圈，将目光定在了箱笼之中。
那箱笼里平日里装着饮溪的贴身衣物，她若躺平，恰好能进去。
饮溪把箱内的东西分出一部分藏在床榻的被子下面，自己踮着脚躺进了箱子中，然后轻轻阖上盖子，眼前登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藏身时间过久，半炷香时间很快过去了，如此安静的情况下，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她细细听着，知晓那是封戎。
听动静他似乎周遭都绕了一圈，一时近一时远，好几次都掠过了箱笼。
可又过了一会儿，就半点儿声音也听不到了。
饮溪觉得奇怪，趴在木板边听，什么都听不到。
难不成出去了？掐着时间，一炷香只怕快要过去了吧？
她甚至想到了晚上的糖蒸酥酪，已经馋的口舌生津，迫不及待。
头顶的箱板就在此时忽然抬了起来，一道亮光紧随其后，她背着光，抬眼看到了封戎。
一时舌头都打了结，圆眼微瞪：“你怎么知道！”
封戎却没有答。
饮溪没听到声音，抬眸望他，只觉他此时眼神与平时有些不同。
于封戎眼中却是不同的场景。
这次不必费心思猜她藏身于何处，视线扫过，那箱笼的缝隙处漏出了短短一截白色的裙边。
封戎暗笑，只怕她太快被找到一时伤心又哭闹，刻意绕着殿中走了走，想到她此时该有十分得意，便觉有趣。
直到殿中的香快要燃到底，他才不紧不慢踱步到箱子前。
他像开启一份礼物般，从容不迫，甚至有隐秘的欣喜。
少女果然躺在其中，意料之内的惊讶。
他原是笑着的，可这笑在见到她在箱中的那一刻，不得不缓缓停住了。
数月前他收了一份礼，那时的画面与现在逐渐在眼前重叠起来。她的容貌分毫没有沾染凡尘，依旧清丽无暇，姣若秋月艳冠桃李，他从未见过这般将清灵与绝美结合于一处的容貌，相似的白裙，令他控制不住回忆起那一日。
那种得到了挚爱之宝的喜悦。
开箱那一刻见到她的惊艳，那种不顾一切只想据为己有的疯狂冲动。额前注入了一股清冽的力量，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他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封戎只是看着，呼吸就渐渐加重了。他倾身，低音惑人心：
“朕赢了……有什么奖赏？”
饮溪不知怎么不太敢直视他的双眼，周遭气氛好像变了，她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不、不知——”
话未说完，身体忽然被一股大力压倒，封戎一条腿跨过她身侧，整个人覆于她之上，双手各缚住她的一只手，牢牢按在身体两侧。
他俯下身来，动作急切，可一开口还是那个优雅从容的公子，双眸盯上她的唇，自说自话般低喃：“罢了，朕亲自来拿……”
饮溪惊的要喊出声，唇瓣就这么出其不意被堵上了。
他这次吃的又凶又柔，像要把她生吞入腹，可是又不乏怜惜与缠绵柔意。
她迷迷糊糊被他带着松了口，感受到他的舌尖探入，搅着她的舌尖一道起舞，一会儿又抵到深处，好像真的恨不得将她吃进去。
她越喘越急，脑子也晕晕的，感觉到他不停喷洒在面颊上的热气，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着脸颊与耳朵与脖颈，都染上了娇嫩的粉红色。
他这次顺着自己心意尽兴了，薄唇顺着唇瓣下去，在她嫩白的脖颈上又吻了两下。
心落回了实处，人紧紧抱在怀中，终有一点真实感。
饮溪想说什么，可脸上烫烫的，更不敢看她，一开口，磕磕绊绊问：“那我的糖蒸酥酪……”
封戎埋在她脖颈处低低的笑：“此刻你就是想吃了朕，朕也允。”
她忙摆手，竭力解释：“我们仙不吃人！”如何一会儿你吃我，一会儿我吃你的？和和气气的就不行吗！凡人当真可怕！
她身子还有些软，封戎干脆将她打横抱出来。
“可还要玩？”
饮溪一打哆嗦：“不玩了不玩了。”
封戎暗笑，不去拆穿她心中的小九九，着人进来前帮她重新簪了鬓发，理了衣裳。
“之前说好了带你出宫玩。”
她又来了精神：“何时？去哪里？”
封戎道：“八月份皇家围猎，在紫琼山。”
饮溪欢呼一声，感觉仙生已经达到了**，感觉仙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封戎噙笑，摸了摸她的发顶：“可你要乖，再不能出现今日这样让人找不到的情况，令朕担心。”
“乖乖乖！”她不住的点头：“下次出门定告诉仔姜！”
对于饮溪的回答皇帝显然极为满意，一时分外的好说话：“知你这两日闷，若是喜欢，明天可以回御膳房，只是有一点，离铅华宫远些，记得我说的话。”
她又是一番小鸡啄米样的点头。
第二日，饮溪一早便催促着仔姜簪发，自觉地穿上宫装坐在梳妆台前等候。
仔姜打趣她，说不曾见过姑娘这般爱劳累的，竟上赶着当值。
饮溪轻哼不语，她有极重要的事情做，那是为仙的使命，她们自然不懂。
一番折腾到了御膳房，去的正是时候，宫人们正用完了早膳，准备当值。她直冲甲字房而去，寒香几人正在说笑，见了她，立时收起了笑，不假辞色。
寒香瞥了瞥嘴：“是你呀，病好了吗？可莫要传给我们！”
饮溪懒得与她们解释自己并未生病，总归说了也不信，她兀自在房中摊开背了一路的包袱，露出里面几根树枝来，端详过后颇为满意。
寒香偷瞄一眼，过后面露嫌色：“你怎的连这些东西都捡，当真是个傻子不成？”
这一回饮溪不容她大放厥词了，正经与她解释：“这些东西怎么了？五行而化，吸着日月精华长大，其中自有灵气，要紧时可救你的命，你万不能小瞧了它们。”
自来万物相生相克，天地间自有玄妙之处，乾坤阴阳，六道生物，无穷无尽。就好比这桃枝与柳枝可避邪，槐树却养鬼。
唉，谁叫她现在什么法力都使不出，因是随帝君出门，身上又没有带任何法器，只得用凡人的法子来保护自己。
至于效用如何，端看那铅华宫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若是个厉害的，此刻她便是有仙法也不定能打得过。
想到这一点，饮溪非常淡定。
寒香不知她在说些什么，什么五行日月的，只当她又在胡言乱语，想叱骂几句，又忆起她与太清殿宫人的关系，分外不甘心的闭上嘴。
她这边安静了，饮溪却有话问她。
饮溪望了望寒香身侧，又望了望寒香：“甲字房来了新的宫女吗？”
“哪里有什么新宫女？”
“那她是你的朋友？”
寒香见她神色认真，不知为何，忽觉后颈生了凉意，一阵鸡皮涌上来，激的她头皮发麻。语气也弱了不少：“……你在说……谁？”
饮溪一努嘴，示意在她左边：“不就在你身旁站着吗？”
此话一出，房中诡异的静了。
寒香的嗓音忽然便抖了，整个身子僵住了般：“你说我身旁有人？”
饮溪想当然点了点头。不就在此处站着吗？她方才一入屋子就看到了。与她们穿着同样的宫装，簪着同样的发髻，身高也差不齐，只是没有笑。
惜玉最先忍不住叫出了声，激动的快要跳起来：“你又撒谎！这屋中怎么数都只有我们五人，何时多了一个？？你莫要吓人！现在可是白天！”
又来了，又来了。
上一次伙房嬷嬷也是，断不承认自己看到，这一次又说没有。
她轻哼一声偏过头去，决定不理她们。
可显然她越是这样做，越是令她们感到害怕。寒香原先不敢动，片刻后终是忍不住了，立马抱住了身旁的寒梅，仿佛给自己壮胆一般：“对！你别想吓到我们，现在可是白日！日头正好着呢！”
饮溪也不知她们为何重复现在是白日这件事，不免无奈：“我吓你们作甚？”
怜香胆子大些，犟犟站着，瞪她：“那你便说出个一二三来！你说的这个人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罢了，每当这种时候就在心中默念一句，她如今三百岁了，三百岁的仙不能与十几岁的人一般计较。
饮溪顿了顿，问她：“听到了？她们问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答案后她又转向寒香：“她说她□□枝，还问你们明明是同乡，为何不认她？”
话音落下，就见这四人彻底呆住了，满脸写着恐惧。
寒香呆呆的，已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身上一阵阵发冷。怜香撑着，脸霎时白了，不信邪一般，最后问她：“那你问她……我借与她的玉镯何时归还？”
饮溪抬眸看向那处空空如也的地方：“你且听到了？”
片刻后，饮溪原样将那宫女的话说出来：“她说明明是你借了她的玉镯，至今未还，她想问问你，何时还？”
听到这里，寒香再也受不了了，尖利着嗓子怪叫一声跑出了屋内，跌跌撞撞逃命一般，极为惊恐，仿佛正在听什么可怕的事。
而一开始最为胆大的怜香则一下子瘫倒在地，寒梅与惜玉一左一右将她架起，一路不断碰到桌椅腿脚，即便如此也强拖着跑出了屋内，而那怜香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
饮溪默了默，目送她四人狼狈逃窜，捡起一根桃枝比划比划，问那女子：“她们为何如此怕你？你也是管事嬷嬷吗？”
春枝一笑，笑的极甜，站在那处不动，歪着头脑看她，目光奇异：“我真喜欢你。”
这一歪，露出了掩在衣裳下的脖颈，饮溪恰好瞧见了，那脖颈处有一圈乌黑的痕迹，她好心提醒：“这里惹了灰，回去洗洗吧。”
春枝那歪了的脑袋却再也没有正回去，她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回饮溪的话，维持着方才的笑，盯着她一动不动的笑，双眼瞪圆，不会眨眼似的，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她。
饮溪顾自在整理方才挑拣的桃枝与柳枝，本也无意与她攀谈，可一直被人这么看着，到底有些不适。
“你有话要与我说吗？”并且她着实好奇，这般歪着脖子不累吗？饮溪也试着歪了歪，歪过后颇觉自己是个傻子，立马又乖乖竖起来。
春枝终于动了，这一次她抬起了手，指着饮溪，眼神中有一种炽热的情感：“你真美……”她喃喃着。
饮溪禁不住笑逐颜开，挥着桃枝的手一时激动了起来，啪一下不慎抽到了对面的春枝身上。
还不及她谦逊几句，那春枝的整张脸遽然扭曲起来，然后，化作一股气一般……散了？
后知后觉，饮溪对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墙壁挥了挥，无辜的眨眨眼，相当无辜，分外无辜，及其无辜。
联想到方才寒香等人的反应，饮溪终于恍然大悟，就这般误打误撞，搞得真的啦？
帝君！她见到真的鬼啦！
饮溪兴冲冲跑出去，追着寒香等人的方向走，步伐欢快的几乎要跑起来。就见正院中站了不少人，寒香几人坐在一处，周遭好些宫女围着她们转。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笑眯眯的叫她：“寒香！”
寒香本还在呆愣着发抖，一听这声音，见是她，尖叫着便往后退。而她身边那些不甚眼熟的宫女们也同样，霍的便退出了一个大大的空地，将饮溪留在其中，看她的目光躲躲闪闪躲躲藏藏。
饮溪颇觉耳边吵，本还想多问几句，这下也只好开门见山：“我是想问你，那个□□枝的宫女，是否已经不在人世？”
寒香捂着脑袋冲她吼，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早死了早死了！！ 你果真能见到鬼！上次那老嬷嬷也是！伙房哪有什么嬷嬷？用灰色茶碗的嬷嬷只有一个，也已死了好几年了！”
嘎？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原来早就见过了啊，饮溪又恍然了，怪道她四处也寻不到那嬷嬷的踪迹，原来那就是鬼！
饮溪又兴奋起来了，从前灵鹫仙子给她讲鬼都是面目可憎的，原来也并非都是如此，起码她遇到的两个都与生前无异。
这下可好，自来都是旁人给她说道，等她这次回了天上，也能给别人说道！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饮溪更是有了力气，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她先是回了甲字房，塞一根细细的柳枝在腰带中，又在袖口内戳了两根桃枝进去，胸口还藏了昨日问仔姜讨要来的艾蒿雄黄朱砂大米等物，还有一对狗牙。唔，她也辨不出是不是真的狗牙，不过瞧着是个牙齿的形状，堪堪一用。
饮溪惜命的紧！糖蒸酥酪与梅花糕还没吃够呢，长夜仙君与封戎也还没有娶回家，她还没有修习好仙术，成为一个顶顶了不得的大神仙。断不能在这种地方出了差错！
一切收整妥当，便顺着最近的一条小径往铅华宫走去。
她已暗地里观察过了，自从那日将此事告与封戎之后，铅华宫之上再无黑雾笼罩，瞧着平平无奇。大门依旧落锁上了封，那把大铜锁上甚至落满了灰，封条也完好无比，虽然不知道上一次国师是如何进去的，不过这正好证明那国师有问题。
许是铅华宫的传闻太过恐怖，此处常年少人经过，宫人们大多宁愿绕路走一截，也不愿经过这铅华宫，经过一次就沾染晦气一般。
饮溪答应了封戎不来管铅华宫的事，心中自有心虚，是以尽管此处少人，还是谨慎的很，小偷小摸蹑手蹑脚贴着小径走。
她今日还不打算进去，只打算从外面看一看。饮溪不傻，她晓得保护自己安危，因此即便不进去，也准备了许多避邪之物。
第一次独自一人做这种事，她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先在掌心细细搓满朱砂，又撒了些雄黄在发顶，混在一起味道当真不好闻。
仙人自带祥瑞不需避邪，避邪之物都是给凡人准备的，饮溪也是听过，此前不曾用过，可是看方才歪打正着的那一鞭桃树枝，显然这避邪之物是好用的紧啊！
正殿大门到底太过打眼，她决心去铅华宫后门看看。
后门同样落了锁，饮溪上下左右瞧了瞧，除了这道门，连个狗洞都没有。翻墙显然不妥，只好从这门上下手。
门缝不稳，许是常年失修，更是许久不曾用过，木头沉重而潮湿，九排铁钉全部生了锈。灰扑扑一股灰败腐朽之气。
第一下没推动，沾了一些朱砂在门板上，鲜红的打眼。
第二次饮溪又加重力道，只听吱呀一声响，锁咣咣晃动，那门竟然真的被她推开了一道缝！
可惜也只有一道缝！
她忽的又紧张起来了。
舔了舔唇瓣，猛地直起身吸了一口气，然后屏息，低头缓缓凑近门板缝。
就要看到了，就要看到了……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第23章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饮溪浑身上下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小兽一样猛然跳起来，身体绷的紧紧的，完美诠释了做贼心虚这一词的含义。
她搓着红彤彤的掌心回头，紧张的要命，一眼就看到几步外，一个着暗红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官服上镂金暗纹繁复，褂子正中绣了一只不知是麒麟还是白泽的神兽，祥云暗纹，处处透着低调的显贵，瞧着似乎品阶颇高。
而那男子身形挺拔高挑，瞧着约莫只有弱冠的年纪，少年英气剑眉星目，是看过一眼便忘不掉的俊朗。
他就这么直勾勾看着饮溪，瞥到她掌心的猩红，更为好奇了，又问了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要不是封戎，是谁都没关系。
饮溪吊着的一颗心松下来，看他很是眼熟，而他再开口，因嗓音独特，那份眼熟便被记了起来，她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杏眼咕噜噜的转：“你是那个……长孙将军！”
长孙星阑笑了：“你记得我？”
饮溪自来不加矫饰，大咧咧便道：“你生的这般好，怎么忘记？”
长孙星阑愣了，许是从未听过女子这般直白的夸赞，渐渐的颊边生了红，连耳朵都红了一片。
“谢谢。”
饮溪双手背后，笑眯眯的跳前几步：“我不要谢谢，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忽然靠近，长孙星阑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在背后搓着手，脸上有些羞赧：“就是，你今日在这里见到我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啊？”
她可是谨慎的很呢，若是消息传到了封戎耳朵里，那说不准八月份出宫的事就要没了影，那就得不偿失了。
小将军掩唇轻咳一声，短促看她一眼，又垂眸：“你可是做了坏事？是以才怕别人知道？”他闻到她身上奇怪的味道，又有草叶香，又有雄黄味，手掌还像染了血一般的红，一身行头稀奇古怪，刚才又鬼鬼祟祟，若不是认出了她的背影和侧脸，此时已经将她拿去管事公公那里了。
一听坏事二字，饮溪急忙摇头摆手：“我怎会做坏事？做坏事要挨天雷的！”隔壁山头的昌蓝仙君违反天条，下界历练时因一时心生恻**自放走了一只作恶多端的妖，天雷从天而至，劈了整整九道！
雷电炸裂开来，震耳欲聋。
饮溪躲在潜寒宫中看，吓得瑟瑟发抖。
第二日便听说昌蓝仙君已是个废人了，少说陨了几百年道行，这一休养，恐怕要两百年后才能从床上下来。
挨天雷这说法听在长孙星阑耳中新鲜的紧，又见她一副后怕的模样，猜想她的意思许是害怕做坏事遭报应。
“那你究竟在此处做什么？我一来就见你藏头露尾畏手畏脚，若不是做坏事，何以害怕旁人知道？况且若是我没记错，这座宫殿早已废了。”
饮溪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情愿：“不是我不愿说真话，只是你们凡人都太过奇怪，每一次我说真话都没有人相信。”只有封戎信她。
“我们凡人？”他难得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更觉她说话的方式怪异。
见她缓缓点头，长孙星阑捏了捏掌心，鬼使神差开口：“那你愿意与我说说吗？我信你。”
饮溪狐疑：“当真？”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自然。”
饮溪咬了咬唇，左右一看，又上前几步。她神色颇为认真，双眸透亮明净：“其实我是仙，我从九重天上来，我的家在太清蚨泠境，不是你们京城人氏。”
凭长孙星阑想破头，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立时便怔在远处。
饮溪看他的反应，又怕他不信，略有着急的补上：“是真的，我虽然现在无法与你证明，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曾有假！这座铅华宫有古怪，我只是想避开人来探探情况。”
可这话如何能令人轻易相信？
世人皆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可见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都流传于传说中。有些人一生供奉，也不得半分神迹。
要他怎么相信，眼前这个就是传说中的仙。
神话中住在九重天，脚踏祥云御风而行，步步生莲掐手成玦，可使人心想事成，可帮人点石成金的那种仙？
长孙将军年少成名，十五岁便随祖父出征，战场上杀敌无数，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这样的场面当真没见过，因此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知自己此刻若有些理智，便不该轻信她的话，可一来他适才答应了要相信她，二来她开口，长孙星阑莫名便有几分相信。
他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静若处女动如脱兔，灵动与娴静结合于一体，远远看着就失了魂，她美的太过惊心动魄，一动一静仿佛都是从画作中走出来的仙子，不自觉便不敢上前靠近，只怕一伸手，便玷污了她的洁。
第一次见，他脑海中反复冒出一个词——仙姿玉貌。
第二次见，虽已勉强有了些许定力，可那震人心魄的感觉还是迟迟不曾褪去。
而饮溪还在巴巴望着他，执着的问：“你信了吗？”
长孙星阑红着脸点头：“我信你便是。”
她双眸瞬间就亮起来，一时看他突然更顺眼了，高兴的一指他胸前神兽：“你喜欢这个？若他日有机会，我定带你见见！”
他后知后觉回过神，低头看胸前官服上的神兽，一个字都说不出，仿佛失了交谈的能力，只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饮溪更是欣喜，也不再理会他，转身又朝那宫门走去，方才推开的一点门缝尚未阖上，顺着罅隙望了望，若是换着方位站，倒是可以一窥宫内全景。
只不过里面的样子令她有些失望。
宫中一片灰败之色，落叶满地无人清扫，不知堆积了多少年，仅剩的几颗大树也干枯着枝垭，皱巴巴的树皮宛如年逾古稀的老人，那树枝交叉着，从被圈的四四方方的院内伸展出去，好像被囚禁的人在无望的呼救。
而不远处的正殿大门在空中吊着一半，榫卯处许是腐坏了，殿中黝黑一片，空洞洞什么也瞧不见。
树上还是绿的，墙内也有被雨水冲刷而泛白的红墙，地板石青。可饮溪一眼望过去，所有事物都笼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
这整座铅华宫，都是灰色的。
她没有找到那口井，更没有见到一个鬼影。
初初看这宫内好像与普通冷宫无异，只是没了人气罢了。
再回过头，长孙星阑竟然还在原地，竟然有几分为她望风的意思。
饮溪咦一声，又朝他走去，想了想，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段丑丑的桃枝，递给他。
“这个你收好，要记得随身携带。”
长孙星阑被动收下：“这是做什么？”那段树枝沾染着她身上反而味道，隐隐传入鼻尖，捏在手心里，手心发烫。
饮溪说：“这宫中有鬼，虽不像厉鬼，却也不妨她有害人之心。此物可避邪，若遇上了，只管拿出此物便可。”
其实她做的准备不甚充分，若是能将这桃枝在道观或寺庙中供奉几日，想必效果更佳。
他今日做事委实不是平日里的风格，默默收好，言简意赅：“好。”
饮溪说完，潇洒的冲他摆手，转身便离去，步伐雀跃像只小鸟。
长孙星阑站在原地望她的背影，望的出了神。
*
议政厅。
封戎站在案前，左手边摆着一副前朝书法大家的真迹，右手边是一张纸写了寥寥几字的纸，笔墨未干，笔锋遒劲有力，锋芒毕露又收敛其内。
他提笔临字，面上辨不出悲喜。
徐德安进来躬身道：“陛下，长孙将军求见。”
封戎不抬头，一撇一捺稳稳压着力道：“宣。”
片刻后长孙星阑入内，跪地拜见：“微臣参见皇上！”
他终是收起笔来，随意架在了一旁的砚台上，拿起一块湿巾帕擦了擦掌心，笑：“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吧。”
长孙星阑起身，从衣襟处取出了一封信，恭敬答话：“今日驿站来信，燕国质子已入孟德，不出五日便能抵达京城。”
去年燕国屡屡骚扰边关百姓，长孙家世代为将，长孙星阑又初出茅庐，朝廷便派他前去边关，谁知三月内捷豹频频回京，他几场胜仗打的利落漂亮，一路攻入燕国重地，刀剑架在了皇帝脖子上，逼得燕国皇帝不得不向大胤俯首称臣。
他承了长孙家的血脉，生来便是用兵的奇才，假以时日磨炼，定时个盖世神将。
大燕为求和，送上黄金万两珍宝无数，另有一皇子一公主两位质子，以保大燕国之不亡。
长孙星阑头上还顶着职，大战胜局已定，带着二十个亲兵近卫快马加鞭回京述职，而那带着质子的大部队还在后面。今日，终于快要到了。
封戎却不甚在意，而是含笑看他：“此事稍后再议，朕另有要事与将军商议。今日下朝，长孙武老将军来见朕，说嫡孙星阑今已弱冠，婚事迟迟不定是以令他日夜不得眠，盼朕为你赐一门合适的婚事。不知长孙将军意下如何？”
长孙星阑大为窘迫：“星阑家祖竟将此事求到了陛下面前，叨扰了陛下圣听，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封戎摸了摸下巴：“看来长孙将军并无成婚的意愿。”
“回陛下，臣，臣……”他垂眸抱拳，涨红了脸：“终身大事急不得，微臣不想抱憾，更不愿将就。”
封戎便懂了，微微笑着：“那么长孙将军可有心悦之人？朕还未嘉赏大胤的大功臣，若你果真心有所属，朕定当成全。”
心有所属，心悦之人……？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袖口中的那一束桃枝，眼前随之浮现了她的脸。脸上红的更厉害，烧起了一团火。
长孙星阑十五岁便入仕，封戎与他君臣三年，还算了解他的品性。他不好美色，性格稍显冷清，平日里除了去武场便是上衙门，不沾酒不沾赌，洁身自好至如今。
封戎看重他沉重果断的性格，倒不曾见过他像现在这般失态。
一时起了几分兴致：“果真有？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京中对长孙将军思慕已久的世家小姐数不胜数，谁人不知他大名？长孙将军可是不少大臣心目中的东床快婿。可他硬是不为所动，一颗心铁铸般，对少女们的芳心视而不见，不知婉拒了多少小姐鼓起勇气的直抒心意。
若能得他喜欢，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只是想到饮溪，长孙星阑便觉唐突了，一时心生愧疚。
他确实没有心仪的女子，可是又忍不住总是想起她。
当日地坤宫前一见，念念不忘至今，只有他自己知晓。
长孙星阑轻咳几声，目光移到了地上，眼帘下淡淡红晕：“陛下，微臣或许需要一些时间。”

第24章
这一查之下一无所获，饮溪便另打起了主意。
铅华宫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若是只有嬷嬷说的那些话，她尚且能把铅华宫当做一处简单的妖魔作祟案来看待，可那日分明看到了国师入内，分明看到他二人掩人耳目别有所图。
长夜道人心复杂，凡人总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面上是笑着的人并非真正心情好，面上不笑的人也并非真的心情差。他们或许口中说着恭维话，心中所想却全然相反。
自然并非所有凡人都如此，只是到底与他们神仙不同罢了。
饮溪来凡间数日，虽未见过长夜所说之人，但并非就觉得这样的凡人没有。
在她没有弄清楚这国师究竟意欲何为之前，饮溪不想轻举妄动。
自然了，若现在能敲个土地出来问问，劳烦他给京城的城隍爷报个信，那饮溪自然不必操心。
还好凡人虽没有法力护体，对付邪魔外道却有自己的智慧。
从前听长夜说过，凡间修道者会借助别的力量来降妖除魔，除炼制出的法器外，最常用的便是符箓。
符纸用途良多，驱魔除秽，杀妖避邪，镇宅保平安，许多富贵人家每逢年关便去道观求一纸符文，若是家中闹鬼或有凶邪之事，也会请道长来做一场法事，法事过后贴上符纸净化邪气，方可奏效。
现今她没有旁的法子，加之封戎不许她插手，又怕那宫中邪祟作恶再出来害人，只能想些别的法子，譬如上符，将那宫中之物且先镇在里面。
然而饮溪是个正经的神仙，自来只修炼自身道行习得仙法，却不会画劳什子驱邪符。
她遣仔姜去寻几本画符的书来，决心自己试一试。
自然此事是在封戎眼皮子底下做的，瞒的甚紧，夜里他回寝宫休息，饮溪便从被窝里翻出书来鼓捣一番，聚精会神学画符箓。
这符箓的画法自然复杂，画符之人须得提前沐浴焚香，净身过后还要上香案请神祷祝，一切准备妥当，方可晕开朱砂一笔了事，画完也不算结束，还要将那符纸贡于供于神像前再做一番祷祝，这才算开过光，才算一套完整的礼节。
旁的不说，光着一笔了事便令饮溪头大。
符文过于复杂，她光是看都看了好几日，不同的符不同的画法，可没有那个是简单的。
饮溪作为一个初学者，画的万分头疼。掐着封戎不在的时间，一刀纸一刀纸画过去，日夜不眠勤恳画符，三日后才勉强有了些样子。
因被此事分了心，倒果真老实了几日，在太清殿中闭门不出。
画符的事有了着落，饮溪又发愁起另外的事来。这请神该当如何请？九重天上那么多神仙，又该请哪一个？
若她真的能将神请来，早就回天庭了！难不成会画符的凡人都有这般了不得的本领不成？？
独自郁郁一夜，小风一吹，饮溪忽的醍醐灌顶。
请神请神，又没说请神仙来做什么！她自己不就是个神仙吗？再小的仙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仙！入了仙籍奉命掌鹿呢！
想到这一点，饮溪被自己的机智过人所震惊到了。
天地间还有比她更为聪明的仙吗？？
是以画好了符，最后一个步骤便是在神像前供奉。
阖宫里没有道观，她又无法出宫，是以神像也没有了，可饮溪转念一想，道观的神像哪里有神仙本人有用？供一供自己岂不更有威力？
书中并未言明须得供奉多久，饮溪自行理解为越久越好，是以定了个三天三夜的时间。
又是折腾了一整夜，隔日一早，待到仔姜伺候她熟悉完毕，饮溪就万分郑重的将画好的一摞符纸交由到仔姜手上。
“今日我就坐在那里”她手一指床榻：“你再搬个香案来，将这东西放在香案上。”
符纸由巾帕包裹，仔姜不知其中为何物，一头雾水：“姑娘是要做什么？”
饮溪一脸严肃：“做大事。”
仔姜又一头黑线。
香案终是给她搬来了，饮溪便一盘腿，学着那道观中神像的模样，打坐而立，借一把宫里伺候的小公公的拂尘，一手捏决，似模似样做了个悲悯世人无悲无喜的表情。
定住了。
仔姜看的呆呆的：“姑娘，您这是……”
饮溪不欲开口破坏了氛围，是以唇瓣微张，捏着嗓子道：“仔姜，且去门外候着，若是封戎来了，一定要及时进来告诉我。”
仔姜忙不迭点头出去了。
饮溪忽的生出一种做晨课的错觉，挺直脊背肃穆而立，断不能换个表情甚至换个姿势，坐一会儿便犯困，只想不管不顾躺倒一掩被子睡过去。
这当真不是仙做的事！
她又生出一股悲怆之情，有种为天下苍生而牺牲自我的寂寥感。
若不是为了保护这宫中的凡人，她何至于此？
啧啧，她当真是个极为善良的仙。
下了早朝，封戎是惯例要过来的，仔姜进门通禀时，饮溪已端坐了半个时辰。
听到封戎已进了殿门，兔子一般倏然从床上跳起来，一把夺过符箓塞到被子里，又一己之力拖着那香案便往床后搬，足是忙的满头大汗。
一切掩藏妥当，封戎恰好踏入内殿。
饮溪擦着额头还在喘气，封戎抬眸，一边走来一边问：“方才在做什么？”
她面不改色脱口而出：“打坐！”
“嗯？”封戎挑眉，也不知是否信了她的说辞：“仙子当真是勤勉之人典范，法力全无还不忘打坐，朕自愧弗如。”
饮溪到底不是个厚脸皮，听的面上一红，呐呐道：“一般一般，过誉了。”
他从旁落座，宫人们立时便上了新茶与点心。
封戎没有接她的话茬，笑了笑：“知你在宫里难免无趣，不若一会儿陪朕去勤政殿？”
那可不行！她可是有正事要做的。
饮溪一蹙眉，发觉事情不简单：“还是不必了吧，打扰到你处理国事就不好了。”
封戎面上淡淡，端起茶盏：“不打扰。”
“打扰的打扰的！”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带她走，饮溪慌忙拒绝，连桌上的梅花糕都没了吸引力。
他顿了顿，长指摩挲着杯沿，不动声色看她：“你可还有别的事？”
饮溪大力点了点头，又回到方才的话上：“打坐！”
封戎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罢了，你若喜欢便留在宫里。”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朕身边。”
皇帝很忙，席不暇暖。
早朝后回一趟太清宫陪她，要不了多久又要回勤政殿。
平日里饮溪盼着他快快下早朝，最好能多些时间陪她玩，今日却只盼他走。
偏生今日封戎不急不缓，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喝完茶就回去，而是捏住了她的手掌慢慢揉捏，颇有兴致。
“朕还不知你在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住在何处，可有父母宗亲？”
饮溪望着天眨了眨眼：“我住在太清蚨泠境的潜寒宫，之前便与你说过了。”
他噙着笑点头，道：“是，朕还听说你跟在帝君座下，不知这帝君是何人？”
这是他头一次提到帝君。说起帝君，饮溪便有说不完的话，面上表情一下子兴奋了，似是想到他便欣喜：“你应是没有听过他的仙号，帝君尊号西方灵元清霄大帝，不受凡人香火，如今已有几万岁，掌六道祸兮旦福，是个顶顶了不得的大神仙，连天帝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帝君呢。”
她语气里颇为骄傲，引以为豪。
封戎没有错过，眸光不变，又温声问：“不知你与这位清霄大帝是何等仙缘？”
仙缘？
饮溪有些懵，她自生来便由玄女娘娘抚育，后跟给了清霄帝君，如今二百多年过去，整日里稀里糊涂的，她也不知究竟算什么仙缘？
譬如那灵鹫仙子，她的亲父乃太清蚨泠境的弘琩仙君，吟霜仙子之母乃太清蚨泠境的扶音仙子，而长夜仙君与流萤仙子本就是太清蚨泠境的神仙，在帝君麾下做事。只有她一个，是被帝君从九天玄女处接来的。
她倒从未想过这个。
饮溪摸了摸发髻，杏眼滴溜溜转，只说：“我住在帝君的潜寒宫。”
封戎捏了捏手中的杯子，依旧轻声细语：“那潜寒宫中可还住了旁的仙？”
“只有我和帝君呀”饮溪有些感到莫名：“凡仙都有自己的洞府，为何要住在一处？你不也是一人独住着太清殿吗？”
他明明是笑着的，可饮溪又觉得他没有在笑，一时不太敢看他的眼眸。
“朕的太清殿可不是独住，如今有你了。”
饮溪不知他想说什么，只道：“可是我迟早要回天上的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来凡间数月，天上可还没过半个时辰呢。待到帝君发现我跌落凡间，自会来寻我，届时我就要回九重天啦。”
封戎笑意渐渐淡了，他将那茶盏不轻不重置在桌上。
接着他轻声道：“朕还有事，你且乖乖在宫里，晌午与你一道用午膳。”
终于要走了！饮溪忙不迭点头，生怕点的慢了封戎便不走了！
她没有看到那茶杯放下后，日光下，玉质杯沿处一点一点裂开了一条细缝，极小的声音，几乎听不到，渐渐的，茶水顺着细缝汨汨渗出，浸湿了一小片桌面。
而她直将封戎热情的送至门口，这才返回来又将香案摆上，认真摆上茶点继续供奉自己。
……
殿外。
封戎负手站在石阶之上，目眺远方，面无表情。
禁卫神不知鬼不觉现身，抱拳躬身：“陛下，姑娘在殿中画了一摞什么东西，瞧着似是符纸。”
“还有吗？”
那禁卫躬身更低：“前几日姑娘去了一趟铅华宫，不过只站在殿外瞧了瞧，还遇见了长孙将军。”
“哦？”封戎冷淡挑眉：“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卑职并未听清，不过只有片刻功夫，二人并未有逾距之举。”
目光从前方重重檐角宫墙上收回，他垂眸，轻叹了一声：“真是不听话。”

第25章
时时刻刻要堤防着封戎发现，就在这般心惊胆战与仔姜日渐怪异的眼神下，那符箓终于是完成了最后一步。
饮溪也不拖着，隔日便去探查地形。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已熟门熟路了。
大米雄黄朱砂备上，柳枝桃枝藏在身上各个角落。
自然，贴符也并非随意就能为之，要布阵。这布阵并非容易之事，好在饮溪旁的学的一般，推演八卦之术还堪堪入眼，画下了铅华宫的平地图，掐算一番，在需要贴符箓的地方标上了记号。
带上一身装备，饮溪便大摇大摆去往御膳房了。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碰上寒香等人预备出门去往茶房。这一回寒香等人再不敢放肆了，见了她便似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眼神都不敢往这里放一个，更加不敢出言挑衅。
饮溪原本就是为掩人耳目才来御膳房串个门，顺便撞撞运气，看是否还能遇见些宫人们的鬼魂。
上次失误，一桃枝抽过去竟将春枝的鬼魂抽到了不知何处去，若是情况允许，她还有事想问问呢。活人不知道的事，未必死人就不知道，兴许能帮她解惑。
眼看着寒香要走出门口了，饮溪忽然想到什么：“寒香！”
寒香打了个哆嗦，不仅没回头，反而撒开腿跑了！
跑什么？？
饮溪站在原地十足无辜，不过是想问问春枝如何死的罢了。
她跟着追出去，谁知院内的宫女们见是她，纷纷惊慌躲开，一面偷看她，一边又凑在一处咬耳朵，时不时飘来一些字眼“见鬼”“可怕”“离远些”。
饮溪不愿猜她们在想什么，捉住一个最近的便问：“你们在做什么？为何这般怕我？”说着摸了摸脸，难道她今日长得很吓人不成？
那宫女先是尖叫一声，使劲抽了两回手也没有抽开，崩溃一般挤着双眼干打雷不下雨的嚎：“你快些放开我！”
饮溪扁了扁嘴，有些不满：“你先说为何那般看我？”
小宫女浑身都在打哆嗦了：“你是个怪人！你能见到鬼！！”
嘎？
饮溪松开了手，挠了挠发髻，一脸莫名：“我是神仙，自然能见到鬼啊。”若是哪个神仙看不到鬼，那才该奇怪呢。
小宫女趁手跌跌撞撞跑走了，一溜烟儿钻进人群没了影，身边的窃窃私语声则更大了起来。
“说自己是神仙呢，果真脑子有问题。”
“许是因为脑子不大好，因此才能见到鬼吧？”
“哎！怕是因为看见了鬼，是以才吓得坏了脑子！”
“啧啧，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
一时间，众人眼光不仅有畏惧，又多了隐隐的怜悯。
饮溪扫一眼，心中甚是无语。
看吧，总是要她说实话，说了又不信。早就知道这些凡人奇怪的紧，成日里烧香念佛祈求神仙显灵，如今她主动大方承认，她们反倒不信。
还好有封戎信她。
唔，兴许再加上一个长孙将军。
御膳房的人纷纷避着她，畏她，惧她，饮溪也不愿继续留下来自找没趣，揪着裙角独自往铅华宫走。
因事先踩好了点，是以她找方位还算顺利。掏出符纸前还默默又掐算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上前一张一张贴上去。因怕不明所以的宫人乱动，又怕她贴符此举太过乍眼，饮溪特意将墙面上的瓦砖搬开，符纸塞进去，藏到人看不见的地方才放下心。
整整三十六章符箓，完整的形成一个阵法。
她远远的退开来，隐隐见到以符箓为点连起的线，金光乍现一瞬，阵法便倏然现了雏形。一股灵气猛地拔地而起，直冲冲往天上去，很快便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整座铅华宫围堵起来。
阵法一起，似乎还闪过一阵灰色的东西，好像一圈线，堪堪好将铅华宫围绕起来，好似在束缚镇压着什么。
饮溪知这灰线与她无关，心下好奇，闭了闭眼，那灰色的圈又不见了，只看到属于符箓的灵气在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缓缓逼近，不断往宫墙之内挤压。
深吸一口气，饮溪感到了纯粹纯净的力量缓慢的略过全身每一寸，只觉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舒畅。
倒是有些意外，没了仙力还能画出这般有力量的符。
饮溪一时又多了几分信心，这样的灵气涤荡之下，无论那宫中究竟有什么妖魔鬼怪，也该现形了。
她从旁观察了一会儿，铅华宫上空一碧如洗，没有黑云，没有邪气。
直到符咒彻底支起了大阵，宫殿每一寸都在其灵力的覆盖之下。灵气充沛中，那大门紧闭的铅华宫中仍旧静悄悄的，她听不到一丝声音，也见不到一个鬼影。
这就奇怪了。
饮溪不厌其烦，抱着袖子便蹲在对面，掏啊掏，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包梅花糕，一边吃一边疑惑的看向对面的铅华宫。
那吃人的井呢？宫中枉死的冤魂呢？那日见到的邪气难不成真是她花眼看错了不成？
可她并非□□凡躯，一双眼可辨六道妖魔鬼怪，绝非是她看错！
出门时仔姜为她细细包了六块桂花糕，怕她出门嘴馋。因着是有数的，饮溪还不太舍得吃，一小口一小口吃的颇为仔细，可是直将那一整包都吃完，铅华宫还是不见任何异样。
她终是泄气了，罢了，不论如何符已起了效用，此事本就不能一蹴而就解决，还是且行且看吧。
想到这里，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欢欢喜喜回太清殿。
而当饮溪的身影逐渐走远之后，一旁的宫墙拐角处冒出了四个身影。
寒香眉头紧蹙：“可看清了？”
寒梅也是一脸严肃：“看清了，她确然是藏了什么东西。”
惜玉点点头：“看她行迹那般鬼祟，铁定心中有鬼！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怜香有些犹豫，还有些怕：“要不……算了吧，你们瞧她行事那般诡异，整日里不见人影，夜里更是从不宿在甲字房，还能瞧见鬼！可见不是个常人！而嬷嬷原本对她不假辞色，却一夜之间变了脸，见她便喜笑颜开的，好似……好似被下了降头一般！若她真有几分本事，能给嬷嬷下降头，那等她知道我四人背着她作怪，腾出手来报复我们岂不是轻而易举？！我怕！我们算了吧！”
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寒香听了一时不出声。
三人都在等她拿主意，面面相觑。寒香顿了顿，忽的一咬牙：“不能就这么算了！今日是见鬼，谁知明日是做什么？我们辛辛苦苦熬到如今的位置，岂能被她搅得乱七八糟？？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不愿日日胆战心惊，又并非要她的命，只求能将她赶出御膳房即可！”
说罢她是一刻也不愿忍了，快速道：“寒梅！你去掀下那块瓦，瞧瞧她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那可是铅华宫！平日里人人都要避着走的铅华宫！问问这宫中老人，哪个不是谈则色变？今日若非为跟踪饮溪探清她究竟在做什么，她们是万万不会来的！
那宫殿从外看便阴森可怖，旁的宫殿红墙黛瓦，与这里灰扑扑的宫墙一比，简直那铅华宫简直便似个人间地狱！委实令人浑身打颤。
都到今日了，寒梅只要一闭眼，便能忆起那日饮溪睁着眼，面向空气与鬼对谈的样子。
神情那般自然……轻易便说出了只有她们与春枝知道的事……
春枝……春枝是她们的同乡不假，可她死的太冤了！也是死在这铅华宫！那样的死法，寒梅打了个冷颤，眼眶立时便红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惜玉是四人中胆量最大的，看寒梅神情不对劲，便自告奋勇：“我去吧！我去看看！”
她像是要一鼓作气，猛地站起身便往对面的宫墙处走。
寒香三人不由紧紧攥住了手，紧张盯着她的动作。
惜玉揭开方才饮溪揭开过的瓦片，探手一摸，果不其然摸到一张薄薄的东西，因高度不够，并不能看清是什么东西，那纸上还压着东西，约莫是个纸包。
连带着纸包与那纸一道拿下来，惜玉忽的浑身一震，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力道将她绵绵推出去，以至于她竟真的站不稳当踉跄着后退几步。
惜玉头皮发麻，回身，见寒香三人等仍候在原处看着她。
且先顾不上看手中的东西，惜玉压下方才那一阵不适，又将手放上去。
这一次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块，用力一扣，石块整个起来翻起，石块下又是一张薄薄的纸，只是这纸分外濡湿。她蹙眉将东西拿下来。
谁知这一回反应更为剧烈。
暑夏酷热，艳阳日头下惜玉竟然感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缓慢升起，彻骨的寒，冻得她牙齿打起了颤。
三人见她迟迟不动似有异样，寒香察觉不对劲：“惜玉！拿到东西就快些回来！”
惜玉拿着手中东西，一步一步僵硬的走回去，她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偏偏什么都看不到，她心中再也忍不住害怕起来，惊慌失措丢魂丧胆，可这种感觉又无法说明！
离的最近的寒梅，看清她手中东西后忽的失声跌坐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惜玉惶惶低头看，她的掌心不知何时染上一片殷红，而浓郁的血腥气后知后觉传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她才看到濡湿的东西哪里是水？？分明是一张血红色的符纸！！那纸已被血浸透了！
怜香一声尖叫，已忍不住掩面呜呜哭出声。
寒香白着脸，此事毕竟由她起的头，正欲接过那鬼怪东西一看，却见惜玉忽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站立，脖子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表情也要笑不笑阴冷不堪，眼底更是没有一丝光亮，灰蒙蒙的。
寒香大骇，后退一步。
“中邪了不成？”
“惜玉”笑了，阴沉沉的笑，虚呼缥缈，嗓音尖利沙哑，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似的。
她说：“借我的镯子何时还？”
第二句：“寒香，我好寂寞啊……我们一道从乡下出来进宫，你说我们情同姐妹，可为何我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
整日里在太清殿呆着，饮溪也有些腻了，蹦跳着走了一半路，突然又想起那日凶她的狗来。
她连个样子都没见着呢！
九重天下许多仙家都养了神兽，麒麟狴犴玄鸟这些尚且不提，二郎真君有一哮天犬，浑身皮毛黝黑发亮，四蹄有力威风凛凛，那大小恰好能抱在怀中，还十分的护主！仗前踩在云头上，神勇无双！
饮溪因四处觊觎旁人家的神兽，也曾被这哮天犬追赶过，虽被追赶过，仍是死心不改继续觊觎。
日思夜想着想养一只神兽，这便是她三百余年来唯一的愿望。
可惜神仙常有而神兽不常有，神兽也是有脾气的，断不可能一公一母相遇便能成就佳话，传闻青女家的母獬豸便将广成子家求偶的公獬豸咬的破了相，以至那广成子家的獬豸百年内都因丢人而拒出洞府。
上一回麒麟子家的麒麟生了小兽，饮溪偷兽不成反被逮个正着，回去后求了帝君好几日，帝君扶额，虽不耐，却还是去麒麟子跟前提了一提。
可那麒麟子宝贝幼兽宝贝的紧，闻言便忿忿道：“帝君若是以帝君的名义来要，那小仙自是不敢推辞！”
夺人所爱不可取，此事后来就罢了。
只是这养神兽的念头百年来饮溪是分毫没有消减过。
如今来了凡间，甚至打起凡间动物的主意。生来不是神兽又如何？那嫦娥仙子的玉兔且还生来并非仙兔呢，她回头带只凡间的狗回天庭，求帝君点化，假以时日也是一条神犬！
起名战天犬、嚎天犬的，也是不输哮天犬霸气。
越想越觉可行，饮溪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决定在这皇宫里寻出一条威风凛凛长相霸气的狗来。
结果绕了几圈没找到狗，倒是碰到了个意外的东西。
不远处的槐树下，她仿佛特意在此处等饮溪，
饮溪顿了一顿，心中啧然。
“为何不去投胎？可是有夙愿未了？”
躲过了鬼差的拘捕，倒是本事不一般。
春枝见了她便笑，竟还有几分羞意，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又是那日的那句话：“你生的真好。”
饮溪叹气：“你可有去处吗？难不成整日都躲在皇宫中？”
怕是已成了缚地灵，就是不知是否害过人。
春枝点头，又歪下了头，又是那日那个怪异的姿势。她瞧着饮溪，目光怪异的灼热，又摸自己的脸：“喜欢，喜欢你的……我也想要。”
饮溪问她：“你想投胎吗？重新转世为人？”
春枝茫然：“投胎？”
“是啊，你如今是孤魂野鬼，不在轮回之内。”
她眼中燃起一缕灼热：“你的身体在发光。”接着吞了吞嗓子，满怀希冀的看她：“可以给我吗？”
饮溪不由黑脸：“自然不行。”她是个仙不错，生来便有普度众生之责，可还没有普渡到需把自己奉出去的份儿上。
“不过你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饮溪捏了你袖口中的东西，问她：“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吗？死在哪里？可是那铅华宫？”
春枝嘻嘻诡笑，吐出嫣红的舌头：“你可愿与我一道玩？若你愿陪我玩，那我什么事都告诉你。”
仙陪鬼玩？饮溪生了三百岁，自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
鬼就是鬼，在它脱离凡躯的那一刻就失了属于人的神识。道中讲阴阳平衡，是以六界分天地，天地分昼夜，男为阳女为阴，二者结合方可诞下新生命。
鬼魂乃六道中至阴之物，不容于天地，饮溪若是此刻有仙力，断不会将她留到现在，拘个鬼差来便将她送去冥府了。
这鬼当真有趣，竟要与她玩。
饮溪听了新鲜，也不急着驳她，问：“只需陪你玩便可？你想玩什么？”
春枝嘻嘻的笑，不答，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极有兴致。
“罢了。”总归她如今闲着，陪她玩玩便玩玩：“你随我来吧。”
寻狗的事改日再说吧，饮溪一转身，又往太清殿的方向走去。
那春枝则绕在她身旁，不远不近跟着，似是惧怕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直到一路去了太清殿，停在殿外，春枝突然不动了，幽幽望着饮溪。
饮溪一脚踏入殿门，回身看她：“来呀。”
春枝犹豫了，试探着靠近一步，谁知才走过来，就似被烫到了一般，喉咙中挤出一声极为怪异的叫，咯咯的，尖锐刺耳，紧接着那鬼魂砰一下弹出去几丈远。她身上聚起的阴气被打的散开，春枝慌忙的收拢，蜷缩成一个人类做不到的模样，瞧着甚是痛苦。
“哎呀！”饮溪一拍手：“竟是忘了！”太清殿可是封戎的寝宫，这里每一处都有他的真龙之气，寻常鬼怪轻易靠近不得。
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到方才包裹梅花糕的油纸，丢到春枝面前：“拿着就没事了。”油纸上染了她的灵气，兴许会没事。
至于是否真的没事，饮溪不免有些心虚，她只是个小仙罢了。
春枝挣扎着爬起来，想靠近她，靠近时又瑟瑟退回些许，携着油纸，竟然真的又试了试。
往前一踏，真气屏障如无物，那宫门果真不再排斥她，容她轻易入了殿门。
饮溪在后面看着，看的是啧啧惊奇。想不到她竟有这么大本事呢！
一仙一鬼在正殿处遇上了仔姜，仔姜面色有些奇怪，匆匆行了一礼：“姑娘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饮溪摸了摸鼻子：“难不成已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仔姜低着头不答，催促道：“姑娘快些进去吧。”
她只道仔姜又备了瓜果，兴致高扬便往内殿走，春枝紧紧跟在几步远的身后。
门帘一掀，一人映入眼帘。
封戎端正坐在内殿，一手握卷，桌上是不知已上过几旬的茶水。
他面容平静，孤清冷淡有如夜间霜雪，美如冠玉。那双黑眸沉寂时，宛如嵌下一泊深山幽潭。
即便朝夕相处多日，饮溪还是不免被他绝世容貌晃了神。
而她还尚未来得及说话，突见封戎身上陡然金光大闪，一条赤金色巨龙遽然一跃而起，一声震天响的龙嚎，带着迅猛之势与磅礴之力呼啸而来，直直冲着饮溪而来！
她一时愣在当场，却见那龙略过她而去，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扭曲可怖、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26章
饮溪几乎是霎时回头，可这般速度，也只来得及看到一缕青烟，而那缕青烟一眨眼就散了。有浓烈的焦灼的味道传来，恶臭难闻，她禁不住捂住鼻子，看向那龙：“你把她烧没啦？”
赤金巨龙盘着长尾在内殿绕一圈，昂首一声震天怒号，龙珠双眼怒目圆瞪对向饮溪。
“笨笨龙！”饮溪斥它：“本仙还有话要问她呢！”
巨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整整一圈，鼻孔粗粗喷着气，喷到饮溪脸上，不太高兴的哼出两声龙鸣，紧接着龙尾一扫，轻轻扫在了饮溪脸上，磨蹭两下，似乎在安抚。
做完这些，游龙一个翻身，又化作一道光回到了封戎体内。
大殿内，再度归于平静。
饮溪扁扁嘴回身看，封戎还在原处坐着，气宇轩昂从容不迫，手中那卷书依旧握着，龙袍平整无一丝褶皱，乌发整齐顺在玉冠之内，就连那握书的手蜷起的弧度都好看。
眼神平静如云，见不到一丝波澜。
心里知晓他当是对方才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可饮溪对上那双眼，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晓。
偷瞄瞄觑了封戎几眼，饮溪道：“你几时来的？”
现在既非刚下早朝，也非用膳的时候，她明明就是专挑封戎不在时才出去的，为何这般巧？
封戎抬眸看她：“去何处玩了？裙摆都脏了。”
她抓着裙角蹭了蹭，心虚来的猝不及防：“御膳房！”
他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可看到铅华宫内有什么东西了？”
饮溪脱口而出：“什么都没有啊。”
说完便悔了，咬了咬唇：“我是说，我没有去铅华宫！”
封戎将那书放下了，浅笑问：“不知饮溪仙子所画之符咒与凡间道长有何不同？”
她一捏手指，十分意外：“你如何知道……”
封戎并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道：“皇宫是朕的皇宫。”
原是打算为自己的不守信用道个歉，可听到这个，她的念头却转去了旁的地方，忙问：“既如此，那铅华宫的事你一早便知道？”
封戎轻叹一声：“之前看你兴致高，并未拦着你，如今也在铅华宫贴了符，可安心了？”
竟然全都知道？早知封戎并不打算阻拦她，那她何苦一日拖香案三百次！累的手臂都酸痛呢！
她暗搓搓瞅他一眼，支支吾吾：“我还不知铅华宫发生了何事呢？”
封戎垂眸，淡声：“此事朕心中有数，先说你。”
“什么？”饮溪掏了掏袖口，将那干瘪瘪的桃枝不情不愿抽出来。
“清规戒律为何？”封戎轻敲桌面，直直望她。
“不准妄言……”
啧，第一条便是不准妄言！
封戎不急不缓，又问：“破戒该当如何罚之？”
饮溪忽的想起了帝君，再一想到帝君的责罚，立时便要哭了，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戒……戒鞭三十下，清律引注誊抄三百遍。”
戒鞭附着仙力，落鞭便成伤，且这伤无法用仙术丹药医治，唯有静养。而后还要带伤誊抄清律戒法，雪上加霜。
饮溪幼时不懂事犯过一次戒律，旁的神仙要受天雷，帝君虽恼，到底念她年幼，改为戒鞭责罚。
那一次受罚饮溪没齿难忘，此后再不敢逾距。谁知她下界后还是狂妄了，无论初衷如何，总归是犯了戒律。
封戎蹙眉：“过来。”
饮溪思及上一次鞭刑，手掌红了三个月，身子便是一抖，瑟瑟问他：“你也要罚我吗？”
他挑眉不语。
饮溪挪着步子上前，极为不愿：“那你轻——啊！”
谁知刚伸出了手，便被封戎抓着手腕拽过去，他手上一用力，饮溪就这么趴在了他的腿上。
晕头转向间，只觉臀上轻轻挨了两下。
封戎问：“知错了吗？”
她虽不知这是什么情况，可还是懂的审时度势，立时便装模作样嘤嘤啜泣：“知错了知错了！”
听到他在上方无奈叹气：“若还有下一次该当如何？”
饮溪捂着屁股忙不迭出声：“没了没了！下次应允你的事定会做到！”
封戎松手，环着她的腰将人抱起来，眉间舒展开：“罢了。”
看着饮溪红红的脸蛋，他又不知为何笑出声：“罚了你，朕要心疼，反倒得不偿失。”
这一场闹剧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
因挨了两巴掌？她借故闹腾，中午要了五个糖蒸酥酪，吃的肚皮滚滚，躺在床上思虑这几日的事。
符纸也贴了，那样的威力一般鬼怪应该无法撼动。而她想知晓的关于铅华宫的事，封戎虽闭口不提，却也心中有数，并非她以为的全然不知。饮溪想知道铅华宫里面有什么，也不过是为了降妖除魔，将危害宫苑的东西去了。既然那符纸有用，此事便可以算作解决，旁的不必再提。
再说适才笨笨龙一尾扫过去，只怕那春枝都被打得魂飞魄散了，她想问些线索也无人再问。
就此作罢吧，剩下的时日便是赶在帝君来接她回九重天之前吃遍凡间游历人界，如此美滋滋甚好。
到了晌午，饮溪终是想到了被遗漏的东西来。
她自来便认为自己是个成熟的仙，不与凡人一般计较。寒香等人虽心思不纯，却也没有做过大恶之事。
饮溪生来怀有一颗大慈大善的心，春枝的鬼魂显然将四人吓得不轻，思及此心中尚有些不忍。
饭后消了小消食，便打算再去一趟御膳房，将春枝魂飞魄散一事告诉她几人，以解她几人心病。
这一次她带上了仔姜，忆起上午在御膳房众人见到她四下飞窜的场景，带一个看上去便无害的仔姜似乎合适些。
可惜饮溪今日频频造访御膳房，还是引起了御膳房诸人的恐慌。
宫女们奔相走告着，一时手中的活计也不做了，躲避瘟疫似的远远散开。
她轻叹一声，吩咐仔姜去叫人。
仔姜不知发生何事，福一福身去了后面宫人们住的地方。
谁知一来一回，不多时便出来了，出来时神色略有古怪：“姑娘，咱们回去吧。”
饮溪稀奇：“可是人不在？”
仔姜略有为难：“不是不在，而是身体不适。”
上午还好好的，怎的就忽然身体不适了？饮溪顿了顿，又道：“不必寒香，寒梅怜香惜玉随意一人即可。”
仔姜说：“都病了！”她有些急，干脆附在饮溪耳边：“不知是生了癔症还是被下了降头，邪门的紧！嬷嬷已遣人封住了甲字房不许任何人出入，姑娘身娇体贵，若是沾染了病气倒不值，下次再来吧！”
癔症？降头？
饮溪又愣了，一人便罢，为何一连四人都生了此事？
她又掩不住心中好奇了，安抚仔姜：“我并非**凡躯，不会沾染邪物，你且在此等候，我去看看就来。”
仔姜惊了，一时也顾不得尊卑，忙拉住她的手：“姑娘万万不可！”若真有了差池，她有多少条命去灭皇帝的怒火？
饮溪是执意要去的：“定不会有事，放心罢。”
说着挣脱她手腕，径直往院内走去。
仔姜跺一跺脚，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叠着步子忙追上去。
院内果真已封了起来，饮溪一入内便看到丝丝邪气从甲字房中冒出。
看样子果真不假。
而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坐在院中，许是负责看守，甲字房大门紧闭，门上还贴了封纸。
饮溪问：“她们这般多久了？”
嬷嬷打着摆子，老神在在：“约莫两个时辰，要我说，你也莫要进去看，晦气！”
两个时辰？岂不是从她离开御膳房就如此了？
“可有请人来医治？”
嬷嬷“呷”一声，瞪着眼道：“中了降头，什么人敢医？？若非老婆子我八字硬，也不敢在此处停留呢！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饮溪又看看那屋子，牌匾正中上书甲字房三字，不知是谁提的字，很是潇洒，可那三个字也已被邪气染黑了。
凡人自是看不到，她长叹一声，若不速速驱散，邪气侵体可就没得治了。
好在上午用过的东西并未全拿出来，腰间还留了些朱砂与雄黄。
饮溪拿出那朱砂，在仔姜额头重重按了一下，吩咐道：“出去吧。”
仔姜又惊又懵：“姑娘这是何意？”
饮溪耐心与她解释：“你家姑娘要驱邪啦，此处凡人不宜久留，外面候着吧。”
仔姜是个死心眼，一听要她离开饮溪身边便摇头：“仔姜就跟在姑娘身边哪也不去！”
罢了，一时半会儿的也无大碍，若是身娇体弱扛不住，回去发一场烧也过去了。
饮溪劝不动她，这边却是拖不得了，便径自往甲字房走。
越到门口邪气越重，撕开那封纸一推门，一股邪气扑面而至，饮溪当机立断撒了一把朱砂过去，一路走一路撒，铺出一条进入里间的路。
床上并排躺着寒香四人，均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脖颈发青，邪气游离于周身蠢蠢欲动。
她看了看，又掏出一把大米来，朝着四人面上撒去：“醒醒！”
这一把撒出去，饮溪突然发现不对劲了。
左边三人进气多出气少，至少还吊着一口气，而那惜玉——彻底断了呼吸！
她上前几步，伸手探上她手腕，摸到一阵冰凉。
惜玉死了。

第27章
惜玉死了，死因不明。
饮溪细细看了一遍，她体内虽有不少邪气，脖颈青黑，指甲也青黑，却并非似于邪气入体而亡。
因为她体内，没有哪怕一丁点魂魄的气息。
就算是鬼差来过，拘走了此人魂魄，这具躯体也断不该这般冰冷，她不像是离了魂，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了寿数、生气及七魂六魄，直将她整个人都抽干，于是从颧骨至手臂迅速下陷，干瘪了一般。
凡人与神不同。
天地之内神魔寿与天齐，而凡人的寿数却不过转瞬，一眼便能望到头。饮溪于卜算还算不错，若她有心，可以轻易算到身边这些凡人的寿命，包括封戎。
上午见这几人时她们尚且好好的，若是生死簿上合该她们今日寿终，那饮溪当时便该看得出来。
这是**，而非天命。
她在殿内琢磨了半刻，寒香终于醒了。
只不过双眼混沌不堪，先是呆呆望着头顶，随后便疯了。一双手使劲拽着头发，一边哭一边叫，不断往被子里缩，那哭声太过凄厉可怕，喊得门外老嬷嬷踮着脚匆忙进来，仔姜也因害怕抖个不停。
她面前是饮溪，却不知在透过饮溪看什么人。
饮溪点着她的额头看了看，确然是疯了，虽没死，却少了一魂，剩下的几魄也残缺不堪。
问不出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对嬷嬷道：“且放她出宫去寻家人吧，或早早备下后事，她四人都活不成了。”
嬷嬷沉默，没说话了。
……
饮溪领着仔姜出了御膳房的大门，胸口有些憋闷。
人生无常，凡人就是这般脆弱。
她觑了眼仔姜，忽的说了一句：“倘若我此后有机会见到阎王爷，定在他面前为你下辈子讨个好命数。”
仔姜听了却面色发灰，何人能见到阎王？那不正是死人才行！方才才在御膳房经历过那等事，出来又听饮溪要见阎王，不吉利，忒不吉利！
“姑娘往后莫要再说这种话！”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可再经不起这等事了。
饮溪扁扁嘴，没吭声，预备再绕道去看看铅华宫的情况。
谁知转了个道，恰好便撞上两人。
面前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形稍高些，深青色衣裳外是玄色斗篷，面容英俊，眼神却阴鸷沉冷。另一个稍矮，蓄着短短的胡子，鹰钩鼻，眉骨高凸眼窝深陷，沉着面。
右边那位饮溪断不会忘记，左边这位饮溪也略有印象。
这是国师楚炎，还有那日与楚炎一道进铅华宫的男人。
仔姜在宫中久了，识得诸位大臣，当即便福身请安：“奴婢见过楚大人。”
楚炎浅浅点头，目光扫过饮溪，深深的看着，顿了一顿，抬手略一抱拳，很快放下。
而那穿斗篷的男子本不耐烦蹙着眉，见到饮溪，却忽然双眸亮了亮。接着便放肆上下打量起来，那目光粘稠又带着说不清的恶意，如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在饮溪身上。
他死死盯着饮溪，眼中有几乎盛不下的兴趣，浓烈狂热。
“这位是……？”他在问国师，眼睛却没有离开过一瞬。
饮溪不喜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不喜，她又不是个会掩饰情绪的，便扬着脑袋脆生生开口：“我不认识你，也不喜你这样看我，是以你无需知道我是谁。”
国师也收回了神，淡淡蹩眉：“这位是贵人，傅榆，不得无礼。”
听饮溪这样不客气的说，那个叫傅榆的男子反而怪异的笑起来：“我有心与姑娘结交，姑娘为何这样？”
饮溪晃了晃头，已是不太高兴了：“可是我无心与你结交，管好自己便罢，我为何这样做干卿何事？”
傅榆听了，竟抚掌大笑起来，可他笑声太过怪异，且笑的分外不合时宜，然后那眼神就更放肆了。
国师频频蹙眉，声音高了些：“傅榆！”
委实是因着她此刻没仙力使不得仙法，若不然饮溪当真想塞住他的嘴巴，叫他再也笑不出来。
她厌恶的皱眉，迈着大步子绕过两人，决心不再与他们多费口舌。
正走了两步，国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姑娘留步！”
饮溪本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从第一次见面，再到上一次铅华宫一事，不过还是勉强耐着性子回头看他。
国师眸光闪烁，仔细打量着饮溪的神情，道：“不知姑娘近日可去过铅华宫？”
饮溪好歹活了三百岁，虽不知道他意图，可也知晓不能什么都说。
“这皇宫，哪一处是我不曾去过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皇宫又不是他的家，是封戎的！
楚炎也知自己心急了，看她反应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况且他也是一时没了方向，竟怀疑到她头上去。
皇帝为把对她的影响降到最小，封印却不是下在她身上的，而是他日夜颠倒制了足足八千一百张符咒，围着皇城贴下。
这皇宫于普通人无异，与她而言却是个巨大的结界，这结界封锁了她的全部灵力，这也是为何皇帝不允她轻易出宫的原因。
思及此，楚炎忙一拱手：“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
傅榆则一直从旁看着，始终没有放弃对饮溪大张旗鼓的伺探。
饮溪轻哼一声，不去理会他，这次是真的要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想到那傅榆的眼光，竟是越想越不舒服，只觉他当真是个顶顶无礼的凡人，讨厌极了！
余光扫到旁边大树下的碎石，她来了注意，上前便挑了个最大的掂一掂，回头，对着那人的背影，毫不犹豫便掷出去。
那石块准头不错，漫长的一截弧度过后，准准砸到傅榆后脑勺上！
饮溪缩了缩肩膀，噗嗤笑出声，当机立断拉起仔姜便一溜烟儿推开一旁宫门跑进去。
逃窜速度之快，堪比脚下踩了云。
……
傅榆的后脑突然被砸中，力道不小，磕的他眼前直发懵，捂着脑袋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回身，地下是一块足有巴掌大的石头。
傅榆望着身后空荡荡的宫道，阴沉沉笑了：“有意思……”
楚炎只听到一声响，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他走在傅榆前头两步，面色全然不是方才对着饮溪的和颜悦色，一张脸上阴云密布：“傅榆！我与你说的话你可都听清了？”
傅榆转头，满不在乎：“师兄，你总是这般谨慎，怪道师傅总说你难成大器。”
这难成大器四字，他刻意拉长了音调。
果不其然，听得这句话，楚炎面色一变，眼底已起了怒意：“你这话什么意思？！若非念在你我师兄弟一场，我断不会与你说这么多！”
“师兄不必动怒。”傅榆全然不将他的怒气当回事：“师弟我说的可都是事实，若你肯胆大些，跟在那皇帝身边这些年，拿他些运道又有何不可？而你却甘于屈身于小小国师一职，不仅如此，还要对小皇帝卑躬屈膝俯首称奴。”
他一瞟楚炎胸口，笑的更快活：“小皇帝不好伺候吧？伴君如伴虎，师兄当真是个良善之人。”
楚炎的脸色已不能看了，额头青筋直暴，可这里是皇宫，隔墙有耳，人多口杂。
他强压下滔天怒气，咬牙切齿道：“傅榆！我不管你心中打什么主意，我且最后告诉你一次，方才那个女子，你不能动！”
“师兄早便看出她并非常人吧？”傅榆兴致越深，压低身子，附在楚炎耳旁，半真半假道：“难道师兄想独吞？”
楚炎忍着厌恶，冷冷道：“你若有胆量动，便去试试！只是若因为你牵连了我，我这个做师兄的也仁至义尽，届时若提前动手除了你，也莫怪我无情！”
傅榆终于意识到他所言非虚，那笑容定了定，又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师兄教诲，师弟定当遵从。”又似想起什么，意味深长道：“若没了师兄，我如何入宫？”
说完，也不等楚炎反应，径直悠着步子往前去了。
*
饮溪进行了一波成功的偷袭，逃跑飞快，一口气跑出去老远，跑到仔姜直喘着粗气念叨“不行了……”才停下。
一上午在御膳房的郁郁，因为方才的事又淡下去。
她欢快的蹦跳着回了太清殿，封戎不在。问了小太监说是陛下此刻正在议政厅，是以又欢快蹦跳着往议政厅走。
老远处便看到徐德安守在门口，饮溪面上一喜，小鸟般二话不说冲进去。
封戎正在龙椅上坐着，他今日看上去分外清隽，一身明黄色龙袍，白肤而黑发，丰神倜傥，俊逸出尘。
饮溪口中甜甜叫着封戎名字，果断扑到他身上去，双手环住他脖颈晃了晃，就欲一诉方才令她气愤不已的事。
而封戎却没有如往日一般抱着她哄，先是一顿，而后掩口轻咳一声，对着下首道：“让诸位见笑了。”
诸位？
饮溪后知后觉扭过身子看，人还挂在封戎身上。
下面果真坐了一群面生的凡人，而这群凡人此刻面色各异，目光纷纷呆在她身上。

第28章
饮溪看了看下首，又看了看封戎。
封戎轻拍她的背，将她从身上抱下去，轻声道：“去后殿等我。”
她纵是再不懂事，此刻也知羞了，一溜烟儿又跑去后殿，直躲到最里面才停下。
等到彻底没了她身影，众人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左手第一位是个异族男子，身穿独特服饰，华丽繁复，身缀五彩宝石，胸襟上是一块奇异复杂的徽腾。他身形健壮，铜铃虎目炯炯有神，不甚熟练的抱了抱拳，哈哈大笑道：“自古英雄多风流，看来大胤的皇上也是位风流人物！”
说着颇为自豪的看了眼对面穿着桃粉盛装的少女。
那少女呵气如兰，面容清纯别致，眉间一点朱砂，别添欲言还休的风情。她瞧着极为瘦弱，纤腰不盈一握，双肩消瘦，环佩叮当，耳上缀了一串一般大小的东珠，个个圆润散着莹光，皆非凡品。
而那少女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羞怯的低下了头。
男子接着笑道：“不愧是人杰地灵的大胤，适才那女子生的当真是世所罕见，本王长到如今这般岁数，却还没见过这般美的女子，大胤皇上好福气。”
徐德安心中一个咯噔，暗道坏了，再偷偷抬眼去看座上的皇帝。
封戎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生了阴翳。
他惶惶收回视线，捏了一把冷汗。
那男子却分毫没有察觉，仍得意洋洋，接着道：“只是佳肴再美，也需配清粥小菜。皇宫里粉黛三千才是英雄本色，女子嘛，正如那衣裳，不仅要美，还要多，如此方能彰显地位。本王瞧那女子虽百年难遇，时日久了也不免腻烦，须得换换口味。我们大燕的女儿也不差，且看看我的侄女平笙公主，那也是清丽出尘难得一见。我们大燕是万分有诚意的，特特送来最为貌美的公主前来和亲，以盼两国结秦晋之好。”
徐德安的心跳已如打鼓，这一把油，恰好浇在了火上。
封戎不紧不慢转着手中扳指，笑到：“可见王爷是个极为懂得英雄之道的人。”
“自然！”这奉承说到了他心坎上，那王爷又是一串放声大笑，更为肆意：“本王今日一见皇上，就知我与皇上可结一段缘，如今我们两国既已停战，那过去之事便不再提！我大燕儿郎素来豪爽，今日我与皇上谈得来，有意引皇上为知己，那不如多留在京中几日，我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封戎微笑，扳指转了两下，停住了，他不发一言。
受降后，大燕送来了当今燕王一对子女——三皇子与五公主，三皇子出自贵妃膝下，五公主却是皇后所出。那皇子自然就是质子，公主则是燕王自作主张送上和亲的。
至于这门亲事与谁和？大胤是否同意和？谁人都不知道。
一并送这二位北上入胤进京的也并非大燕的等闲之辈，而是燕王的孪生兄弟牧王。
大燕吃了亏，节节败退，几十万兵士命丧疆场，国本大受损伤，此刻万万不敢做出丁点惹怒大胤的事来。
燕王坐镇监国，便只能派出牧王这个举重若轻的弟弟。
因深知牧王心性，特意派出心腹重臣跟随，那重臣几次欲开口，却被牧王的眼神压了回去。
而平笙公主右侧便是质子三皇子，三皇子身形倒是颇为高大，只是与他妹妹的清丽相比，面容平平，眼底黑青面色虚浮，一副酒欲过度的模样，神色轻佻嬉笑，极不沉稳。
三皇子附和着他叔父的说辞，不正经笑着：“皇叔说的正是！此行我们带了不少燕国的美酒与美人，皇上定要尝尝，说不准能体会一把君王不早朝的乐意呢！”
平笙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
这一出质子入京的戏，竟被这群酒囊饭袋演成了使臣入京。
徐德安深知皇帝的耐心已然告罄了，忙开口道：“已为三殿下和公主殿下安排了住处，舟车劳顿，诸位请吧。”
牧王显然才来了兴致，欲与大胤皇帝探讨这美酒美人，一听此话便有些扫兴，可对上徐德安笑眯着的眼，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领着大臣走了，意犹未尽，说好了明日再来，可走出宫门，眼前悄无声息多了两位身着黑衣的禁卫。
“陛下有事与贵客私谈，请留步。”
牧王一听，当真以为皇帝与他相逢恨晚，只道方才人多口杂不好说，这才特意另留了他畅谈，一时更为春风得意。
他们被引入了西殿，殿中无人伺候，燃着熏香。少顷，皇帝踏步而来，不急不缓，身后跟着徐德安和两个禁卫。
封戎似有若无的笑：“牧王爷，朕有几句话不得不与王爷说，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牧王大手一挥，咧着嘴笑：“皇上不必多礼！”
封戎顿了顿，乌黑眸子直直盯着他看。
使臣一早便觉不对，此刻看封戎面色更是心中一惊，忙在后面拉住了牧王衣袖，却被牧王不耐烦甩开。
眨眼的功夫，两个禁卫遽然上前，快到看不清人影。
牧王还来不及说话，重心忽然倾倒，膝盖一软噗通一下重重跪在了地上。他大惊失色，一抬头，整具身体被狠狠压在地上，脸摩擦着地。
而封戎居高临下看着他，面色冷淡，眼中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若朕没记错的话，燕国大败我大胤，如今已是大胤的属国，断然谈不上两国结好。”
牧王的手臂被死死拧在身后，闻言大惊，正要开口，手上突然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发出一声惨叫，抖着身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身去看，右手的尾指此刻正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躺在一小片的血泊中。
封戎面色不变：“第二件，朕生来便不喜与人称兄道弟。父皇膝下子嗣众多，倒都是朕正经的手足，只不过他们早已长眠于地下，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无一例外。”他笑了，问：“难不成牧王想下去陪他们？”
“啊——！！”
第二根无名指也下去了，八尺大汉憋红了脸，从面部到脖颈青筋死死爆出来，下一刻就要爆裂开一样，他的惨叫夹杂着长长的颤音，双目爆瞪，已是痛苦至极了。
使臣并未被看押，见了此情此景如何不慌不怕？身子抖成了筛子，五体伏地一个接一个的磕头，梆梆撞的地面直响，额中不一会儿便见了红。
“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封戎视若无睹，缓缓颔首，轻叹一声：“若仅是如此，朕也能容你，可你偏犯了朕的大忌。”
他蹲下身，与牧王对视。一字一句，认真且清晰：
“最后一件，朕不喜旁人议论朕的女人，非常不喜。你不该那样说她。”
……
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封戎站在阶前，轻吸一口气，那面上的寒冰逐渐化开了，浅浅沾上柔意。
“走吧徐德安，莫要让她等急了。”
饮溪在后殿等了两刻钟，吃了三盘点心，喝了两盅甜酒，此刻就歪在封戎平日里休息的榻上，晃着双脚顾自玩。
封戎掀帘而入时，她闻到他身上多了一股平日里不常闻到的浅香。
饮溪跳着下去，原想冲上去，冲到一半又停住，绞着手指期期艾艾看他：“方才我可是扰了你的正事？”
封戎略一蹙眉，唔一声：“扰了。”
“啊？？”饮溪纠结的捂住双颊，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被他搂着抱起来，听得他声音里有笑意：“扰了又如何？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一切皆由朕做主，谁人敢对你不满？”
饮溪第一次听到这样新奇的说法。
九重天上有许多大帝，就近的，譬如清宵帝君，太清蚨泠境是他的仙府，大大小小拢共几百位神仙，可帝君偌大的潜寒宫没有一个仙侍伺候，更不会对神位不如他的神仙颐指气使，说出封戎这样的话来。
她自小便知犯错要受罚，人人都道帝君宠她，殊不知帝君于此事从来是赏罚分明，却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犯错又如何？有他兜着。
算上上一次她破了戒。饮溪心知此事是自己的错，既答应了封戎不去管铅华宫，转头又去做相反的事。封戎明知她不守诺，明明可以对她生气，或做些别的事。最后那“戒鞭”却是重重扬起，轻轻落下。
哪里是罚？分明是无奈。
一次两次，他都是如此。
饮溪是九天娘娘亲自养大的仙，又被带在了帝君手下。
仙生三百年，她遇见的每一位神仙都待她极好。灵鹫仙子待她好，吟霜仙子待她好，长夜待她好，就连最最严厉的流萤仙子也待她好。
可她从未遇见过封戎这样的好。
尽管知晓这样想不对，可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起了异样的感觉，酸涩的，又有些甜，令她乍然不知所措起来。
封戎只说了一句，就见她慢慢垂眸，忽然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他爱极她每一刻的表情，时日愈长，对她愈发爱不释手。
低头，在她粉嫩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

第29章
“在想什么？”
饮溪下意识舔舔唇瓣，道：“若是能把你带回天上就好了。”不久后终会有一天与封戎分开，届时她一定会难过的。
长夜说她是稚童心性，若得了什么琼仙玉酿，必得将他们几个都凑齐了才肯喝，倘使今日有一人不在，便总觉得缺点什么，闷闷不乐。
她的心思再简单不过，她若喜欢你，便从今往后打从心底里喜欢你，不会有一分保留。无论何时何处，心中总会留有你的位置。
封戎就笑：“朕跟你回了天上，大胤怎么办？”
饮溪没做过皇帝，也没做过凡人，不懂家国之重：“给旁人去做不行吗？”做皇帝有什么好？话本子里说凡人的皇帝是九五之尊，全天下的宝物都是他的，可以喝到最珍贵的茶，用最美味的膳，住最大的屋子……总归是这天下最最厉害的人。
可饮溪却觉不然。
每日天微亮，饮溪还趴在床上休息，封戎便要早起上朝，听大臣们上奏今日哪里出了灾，明日哪里有了反贼，全天下的麻烦事都要他来解决。下朝后又有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若是今日事多，还要挑灯忙至深夜。
一年有那么多个日子，可做了皇帝，便只能日日穿龙袍，各种各样的龙袍，不能随心所欲如她一样，今日穿粉裙，明日穿蓝裙。
至于用膳，封戎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日里一起用膳，她看不出封戎有任何特别偏好的食物，不像她，可以吃到念念不忘的梅花糕和糖蒸酥酪。
还有还有，旁人可以随心所欲的自称，譬如她自己，若见了比自己神位大的神仙，便谦虚自称一声小仙，若要撑面子，在他们凡人面前又可道一句本仙，旁的时候用我即刻，当真是再自由不过。可封戎却只能自称一句朕，当真是可怜。
她虽是太清蚨泠境的仙，可山门永远敞着，今日想去嫦娥仙子处玩耍，明日想回九天娘娘处看看，来去自由，随时都可，封戎是皇子，生来背负整个大胤，生长于宫廷，往后一辈子也会在宫廷。皇宫虽大，又怎么比得上外面的天地大呢？
饮溪想起了栖鸾宫的两只黄鹂，兴许这皇宫于封戎，便是鸟笼之余鸟吧。
便是她在九重天上，日日勤修，也有歇息玩耍的时候。封戎作为顶顶厉害的凡人，饮溪却觉得他一点都不快活。
譬如现在，若旁人得了机会去天上过所谓的神仙日子，那定是一番欢欣鼓舞不提，可封戎却想着他的大胤。
封戎见她开始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闷闷不乐起来，轻轻捏着她的下巴，问：“怎么了？突然就这样不高兴。”
饮溪越想越觉得封戎可怜，有情绪也瞒不住，张口便将方才所想一股脑全说了，越说越替他委屈，心中酸涩不已，道：
“待我恢复了灵力，就变出另外一个封戎来替你上朝处理朝政，替你做这个讨厌的皇帝。届时我们两人一起，我们去凡间最热闹的地方玩！去看烟花三月的江南，去看一望无垠的漠北，去戏楼听戏，去看杂耍，去夜市吃民间小食，去做话本子中所有有趣的事。我们住普通的宅子，敞开门便能轻易出去，我们一道去感受这凡间真正的快活！”
饮溪素来是没什么复杂心思的，只要吃食不断，只要允她玩乐，她便能时时刻刻保持开心的模样，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封戎喜欢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喜欢她不装任何心事、不装满眼算计，喜欢她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永远用最真诚的模样面对他。
封戎此生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生来二十余载，他父亲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母亲是与他齐肩的皇后，因此他自出生便被冠以太子的名号，荣耀披身，众人拥戴，往后也会坐在龙椅之上，接任成为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封戎的父皇是封戎唯一的父亲，可封戎却并非他唯一的儿子。
宫闱二十载，他学成满腹经纶，学会步步为营，学会以笑掩杀，学成城府颇深，唯独没有学会情之一字。
情是什么？
是他父亲轻描淡写一月一回敷衍的探望，是他所谓兄弟间争锋相斗你死我活的厮杀，是他外祖次次见面时含沙射影的朝党之争，是自小跟他长大的太监毫不犹豫的背叛。
这便是情。
这些本该与他有情的人，一次又一次重新让他学会情的定义。
他如今已坐到了最尊贵的那个位置，万万人之上，掌握着滔天权利，生杀予夺由他主宰。
人人都要跪拜他，人人都仰慕他的生活，人人都想成为他。
可今日，她却说这皇帝不好，她心疼自己作为九五之尊的一切。
这世间的每一人都只看到了成为皇帝的荣耀，只遇到她一人，看到这荣耀的另一面。
古往今来，从没有人会去可怜一个皇帝。
诚然他从不认为自己像她说的那般不快乐，他已得到了天下的所有，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惊然细想之下，他确实没有任何称得上快活的一刻。
封戎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所求，然而饮溪此刻站在他面前，恰恰证明了他有多么的渴望内心深处的欲求。
他爱她的美好，爱她的一切，爱她所拥有的一切他所不能拥有，于是他不择手段要将这美好留在自己身边。
饮溪被他抱在怀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腰际的手臂不断箍紧。她有些闷，脸贴着的胸膛硬硬的不舒服，费劲的将脑袋探出来，发髻也乱了。
抒发了一通，此刻她已半点儿不郁闷了，艰难的将下巴垫在他肩上，问：“今日可否早些开饭？我今日想吃拔丝山药与豆腐包。”吃到肚子圆滚滚的那种。
甜甜的山药与辣辣的豆腐包，哇，想想便忍不住口齿生津。
他坚实的手臂渐渐松下来，抱着她闷声道：“好，你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饮溪一时夸下海口，此刻颇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唔……可能且需要等等。”
封戎扬眉：“担心灵力？”
饮溪心虚一笑：“并非担心灵力，只是本仙仙寿尚小，许多法术尚未习得，若要变个一模一样的你出来，兴许还需要——”她掐指装模作样算了算，掷地有声给了个精准的答复：“二三十四五十六七十年吧！”
封戎抱着她闷笑，笑过后陡然一变脸，严肃起来：“适才你已立下了誓言，现在却反悔，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饮溪缩了缩脖子，小声与他辩解：“我不是凡人，不必守你们凡人的规矩。再说只是需要些时日，并非是我反悔。”
封戎不为所动：“这里是凡间，是朕的地方，你既到了这里，合该守凡间的规矩。”
饮溪不高兴了，她这几日早已发现封戎是个惯会打雷不下雨的，没有一次对她真正凶过，是以也胆大起来，何况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拔丝山药与豆腐包，早已馋虫上脑，什么都顾不得了。
饮溪努力将手从他手臂的桎梏中抽出来，狠狠压上他的眉间，将那眉间褶皱压平，不满意的吼道：“要吃拔丝山药！”
年轻的皇帝由着她在自己脸上放肆，故意道：“若朕不给呢？”
她想了想：“那我今日便不和你玩。”
封戎拧眉：“那你可真是拿捏住我了。”说完便再也忍不住笑，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又吻了一次：“走，带我的饮溪吃拔丝山药。”
……
御膳房上了足足十次拔丝山药，饮溪如愿以偿吃到肚子圆滚滚。
午膳后封戎说后日便要出发前去拢寒山夏日围猎，于她而言又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消息。
她不知围猎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可以出宫玩，兴奋的什么都做不成，与仔姜一道准备行李。
仔姜也兴奋，她入宫这几年还不曾出过宫门，更不曾有机会前去这种场合伺候。
封氏皇族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年有两次围猎，带着文武百官一道，挑一个偏远的山头远足。自从三年前封戎登基，封氏人丁衰落，便没有再去围猎过。
今年不知为何又操办起来。
皇帝要出宫，阵仗不比以往，阖宫里都忙碌。五品以上大员皆可携家眷一同前往惹，可谓队伍浩荡。
此次挑选的拢寒山不是皇家猎场，位置远，早出了京城，不过山下小镇却是出了名的山清水秀风光无限好。
因没有行宫，便只能在林间起帐，这便需要宫人们伺候精细，临行前准备妥当。
自然，宫人们忙宫人的，饮溪依旧只管吃喝玩乐，她已将平日里玩的用的都装在了一处，还特意塞了两本话本子——因仔姜说路途长远，恐她难免无聊。
午后她又想起了那狗，便蹲在草丛里守株待狗，这次她倒是聪明不少，准备了些许吃食放在洞外，只等这次将狗捉个准，届时好带他升天。
等着等着，便听院内的宫人们闲谈。
“听说大燕的质子今日入宫了？”
“不仅有质子，还有一位和亲的公主。”
“和亲？与谁和亲？莫不是要进后宫不成？”
“自然不会是后宫，陛下不近女色，怎会因一个属国公主便破了戒？”
“那这公主要尚与谁？”
“我听地坤宫的宫人说，八成是要长孙将军尚了这公主！”

第30章
长孙将军要成亲啦，还是与一位公主成亲？
饮溪不知宫中还有什么公主，但是她决定改日去看看，瞧瞧凡人的公主长什么样。
又坐着聚精会神守了会儿，还是没有等到狗的影子，仔姜来叫她回去用膳，她又欢欢喜喜回去了。
许是因为皇帝要出宫的原因，这几日封戎便格外的忙，没有很多时间陪她。入寝前来了一趟，往她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手串，那手串上的东西有点像东珠，正中有一颗金色的木丸子，只叮嘱她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可摘下来，这是护身符，可保她的命。
饮溪自己也知道此刻她于外面的妖魔鬼怪来说无异于一块飘香的肥肉，一听能保命，二话不说将手串捂得牢牢地，夜里仔姜伺候她换衣裳，要取下她腕上的手串，饮溪背着她躺在床上，说什么都不给。
这段时日她与仔姜相处的极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愿意与她分享，是以此举还惹得仔姜有些伤心。
不过饮溪的心早已飞出了皇宫外，一想到马上就能出宫看看，激动的坐立不安，更注意不到仔姜的心思。
这一天的时间极为难熬，看话本子也无法看到心上，抓着仔姜不停问外面的事。
仔姜纳罕：“姑娘未入宫前在哪里呢？是何方人士？奴婢家中便是京城的，想来拢寒山附近也差不离吧。”
饮溪一五一十道：“未入宫前在九重天，是太清蚨泠境人士。”说完又问：“那京城是什么样的？果真路上会遇到才貌双全进京赶考的书生吗？”
仔姜：“……”
“九重天，是奴婢想的那个九重天吗？”
“六界内还有旁的九重天吗？”
仔姜吸了口气：“打扰了。”
心知饮溪八成是又发了癔症，仔姜不与她辩解，转而认真回答起她后一个问题：“这个时节没有人进京赶考呢，且不说三年之期不到，北直隶只有乡试，便是有，也到了明年开春三月春闱了。”
从身旁人耳中听到这些只在话本子中看过的话，饮溪虽听的一知半解，却非常兴奋，兴奋过后又有些失落。
“明年三月啊……”她掐着手指算：“不知明年三月，我还在不在凡间了。”
听她又是凡间的，仔姜干脆充耳不闻：“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饮溪嘿嘿一笑：“据闻第一甲的探花郎都是俊美出尘的人物，不知是何等的俊美出尘法。”
仔姜一听她又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又开始苦口婆心的老生常谈：“姑娘且听奴婢一句劝，陛下对姑娘那般好，姑娘既然也喜欢陛下，为何不能一心一意呢？那探花郎长得再俊美又如何？何人比得上陛下地位尊贵？”她顿了顿，又道：“且不说别的，首先，若姑娘嫁与了探花郎，便不能每日吃三个糖蒸酥酪！”
饮溪果真被这最后一句拿捏住了：“为何不能？”
“姑娘不知，每日里御膳房为姑娘奉上的膳食，都要从前几日便开始忙碌准备，一点马虎不得。如今陛下随您一道用膳，口味也按照您的喜好来，可以说那整个御膳房就是供姑娘用的。何况姑娘吃食精细，每日里花费顶的上京中普通人家半年的用度，单这一等，除了陛下，何人能耗得起？”
宫中没有正经主子，几位太妃宫里自有小厨房，那御膳房不正是供她一人用的吗？
便是将来正经的皇后，只怕都没有这般殊荣，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饮溪听的懵懵的：“那探花郎家便没有厨房吗？”
仔姜扶额，换了个简单粗暴的解释：“奴婢的意思是，探花郎家没有那么多银钱供姑娘一日里吃十盘拔丝山药，三个糖蒸酥酪。”
这下她便懂了，一听之下颇为替探花郎可惜：“山药与糖蒸酥酪很贵吗？为何探花郎寒窗苦读十几载，都吃不起呢？”
仔姜闭嘴了。
不是吃不起，是经不住你这样日日以量取胜的吃法。
总归捱过了临行前难熬的一日，翌日一大早，天还不亮，饮溪就去封戎寝宫门口蹲守了。
昨夜徐德安并未当值，才从外头入了太清殿，瞧见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蹲在皇帝寝宫前，吓得立时清醒了，走进一看发现是饮溪，这一颗心才落回原处去。
“姑娘怎么等在这儿啊？”
这大清晨露重湿意浓，还有些许冷。
饮溪托腮蹲着不动，有些委屈：“时日不早了，封戎还不醒吗？”
徐德安这便明白她的意思了，知晓她是急着要出宫，心中不由好笑：“陛下当是醒了，姑娘且随奴才进去看看吧。”
她立马从石阶上跳起，兴奋的站不稳，来回跺脚等。
徐德安敲了敲殿门，轻声问了一句，门内小太监便开了门。
一开门饮溪就放肆了，也不等徐德安，顾自蹦跳着走进去，一面走一面喊封戎的名字。
内殿里封戎正洗漱完毕，只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床前，乌发披散，矜贵冷清。
饮溪朝他跑去，扑棱棱飞到人怀里，圈着他脖子抱怨：“我等你许久了呢，你今日比平时晚起了半刻中！”
封戎将人稳稳接住，感觉到她指尖有些凉，包在手中捂。
“为何不进来找我？”
饮溪又嘻嘻的笑：“再等半刻中也可，再再再半刻中也行。”
昨日里书房的灯好晚才熄，封戎平日里更是睡的都没有她多，饮溪怕他累。
这一大早因她的几句话，封戎心情大好。
宫人们将衣裳架来了，今日终于不是龙袍，而是一身宝蓝色的直裰，模样简单，做工却不掩精细。
宫人们动作慢，饮溪等不及便夺过来亲自上手，她不会穿男子的衣裳，就连她自己的裙衫每日都要仔姜帮忙，是以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因顺序什么的分不清，便胡乱套上，封戎笑，也不急，任她穿的满头大汗，才握住她的手一步步教。
最后终于完毕，外面天也亮了。
早膳便干脆留在封戎寝宫内用，膳面撤下去之前，饮溪偷偷往袖子中塞了几个马蹄酥，临走前又被封戎逮住一个个取出来。
她听说路遥，怕路上没有糕点吃。
这一次有御林军随行，声势浩大，几十骑骏马就候在宫门处，马蹄铮铮，很有气势。
饮溪早早便上了轿子，他与封戎共乘一辆马车，大臣们绣有族徽的轿子也等在宫门外。
马蹄声，马儿喘气声，大臣们相互攀谈的声音，熙熙攘攘分外热闹。
等到车子缓缓动起来，身子一晃，她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出了长长宫道，外面便是市井，声音一下子热闹起来。饮溪掀开帘子一角看，看到外面潮浪般的人群，匍匐着跪在地上，而街边有腾着热气的饼子炉，还有架着桌椅的混沌摊，包子铺的蒸笼摞了许多层，高高耸着，香气都传到这里来。
此情此景不知多少次曾出现在她的梦里，此刻反倒像做梦了。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开心的恨不能现在就与封戎去看烟花三月的江南，看一望无垠的漠北。
小脑袋趴在窗前，发髻顶住帘子一角，视线放出去便不动了。
路上无聊还能看看话本子？不存在的，饮溪恨不得路途再远些。
拢寒山虽不在京城内，却也不算远，一行人歇歇停停，走到第二日傍晚便到了。
臣眷们都带了帷帽，封戎也给饮溪准备了一个，她第一次戴这种东西，也很新奇，上了山便不好好走路，走的脚下直发飘。好在掩在一群女眷中也不打眼。
没有人知晓皇帝带了一个女子出来，还将她护的极紧，饮溪得以不被打扰。
仔姜生怕她摔了跤，跟在后面心惊胆战。
终是到了围起的林子里，天彻底黑了。
饮溪的帐子就扎在封戎旁边，只住了饮溪仔姜，还有另外两个伺候的宫女。
她此生都没做过这么新奇的事，现在看什么都高兴，看御林军扎营都觉得好奇。只觉着这一回来凡间当真是赚了，不仅住了皇宫，还住了帐子，不知往后能不能住住普通的宅邸，好叫她回了天上也不遗憾。
车马劳顿，又爬了山，今日便安排早早休息。
封戎知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又叮嘱了一遍，不许她摘下腕上的手串。外头御林军早已生起了堆火，送来一些烤制的食物，封戎挑了些素食给她吃，要她早点休息。
说了几句，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终是不能完全放下心，略作思考，又道：“不如这几日你就在我帐中歇息。”
饮溪不想和他睡在一处，生怕他又管些什么，咬死了不答应。
山里灵气充沛，沁人心脾，她要好好玩玩才行。
封戎也不愿勉强她，唇瓣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段日子饮溪也能睡一睡了，仔姜早早灭了烛火，三个身娇体弱的宫女爬了许久山，累的接连睡熟了去，饮溪却半点睡意也无，听着林间细微的声音，还有账外噼啪爆裂的堆火。
想着日后回去，给灵鹫仙子和吟霜仙子讲起这里的事，她们这些没下过凡的，届时不知该有多羡慕她呢。
她躺在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决定出帐外走走。
林子里宽阔的很，饮溪看到树后一只灰扑扑的兔子，那兔子看上去和广寒宫的玉兔一般大小，饮溪想着玉兔一只兔孤零零的，若能带一只回去给它作伴，说不定那玉兔一高兴，下次便允她抱着摸摸毛了。
是以喜滋滋追着那灰兔子而去。
灰兔子机灵的很，一听到声音靠近便蹦着走了，窜的极快，饮溪也跟着跑，眼看着要抓到了，转眼却看不到兔子的身影。
这里已经入了林间有一段路了，已看不到营帐外的火光，饮溪刚掉到凡间时也是在一个林子里，彼时她呆了几日几夜，走了许多路都出不去。
她怕自己迷路，何况此处暗的很，除了腕上封戎给的手串发出淡淡的光芒，月色也很淡，便想着原路返回。
谁知一转身，她看到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第31章
参天繁盖之下，一个高大黑影悄无声息立着，静静对着饮溪，不知已看了多久。
乍然之下心口突突的跳，饮溪静下心来细细看了看，松下一口气：“你怎么不说话呀？”
那人踏着步子，一步步走出来，一身盔甲，发冠高束，林间晚风带过，肩上披风猎猎。
借着罅隙间透过的一点月色的光，饮溪得以看清他面容。
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肤色异于常人的白，冷硬眉峰鼻梁高挺，下颚轮廓棱角分明，面容上无悲无喜，俊美容貌带着一种冰冷和锋利的锐意。
那双眼，一只是无底浓墨般的黑，另一只是掩藏万千杀意的血红。
饮溪在他身上看不到凡人的气息，也看不到鬼魅的邪气。
这是……什么东西？
而他静默端看饮溪半晌，眼神却不令她心生厌烦。薄唇微动，终于肯开口，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和不明所以的怜悯，只有一个字：
“仙？”
这声音令人想到冰山灵泉，寒意森森，不带情感。
这深山老林之中，夜半深更，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还能一眼便看穿她身份，饮溪底气倏然便不足了。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他并未回答饮溪的问题，冷淡道：“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止步于此，莫再前行。”
饮溪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面前一闪，一阵狂风陡然袭来，令她不得不闭上眼，耳旁林间树叶哗然作响。
下一刻，她再睁开眼，眼前堆火通明，数十顶大帐映入眼帘，不远处御林军轮班巡视，火星爆开，哔剥乍响。
方才在林间的遭遇，仿佛是她做了一场梦。
饮溪望着林子深处，不明白他方才那话里的意思，为何只能止步于此？莫非这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不成？还有方才那男子的身份，他究竟是何人，又似神，又似魔，为什么饮溪一丁点气息都看不出？
“姑娘？”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仔姜的声音。仔姜披了一件外褂，揉着惺忪睡眼，撩起帘子一角看她。
“姑娘怎的跑出帐子了，可是那床褥睡的不舒服？”模糊中睁眼，看不到饮溪的身影，可把她吓了一跳。
饮溪摇摇头：“我出来看看，没有什么别的事，回去睡吧。”
……
这一夜无眠，清早是在声声鸟啼声中清醒的。
林间晨起有雾，露气也重，仔姜为她披上斗篷，问：“姑娘今日要随陛下一道去打猎吗？”
她之前便想问了：“何为打猎？”
仔姜捂嘴笑：“打猎便是用弓箭等器具，狩猎林中的动物，小一点的诸如野兔，大一点的便是野猪和鹿之类的，三年前有一位大人打了一头狮子呢！那狮子极为凶猛，连中几箭都不倒，发狂一般四处冲撞，幸而最后有惊无险。”
饮溪惊了，她出门前可万万没想到围猎是这么不好玩的东西，她只当围猎便是出门玩，没想到是要杀生的！
杀生便罢了，竟杀的还是这天下最最可爱的鹿！
她悲伤了，忧郁了，一蹶不振了，也不管仔姜，又重新躺倒在被褥中。
封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今日穿着与饮溪同色的斗篷，进来时一并携了一股清寒。
饮溪忧伤望着眼前的帐顶，一动不动：“我不出去，你今日便是将我扛出去，我也要爬回来。”
封戎扬眉：“日日在我面前念叨着要出宫，出了宫又躲在帐子里，这是什么道理？”
饮溪忿忿看他一眼，憋了半晌：“坏人！”
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何况封戎最擅长揣摩人心，当即便想明白七八分，一时啼笑皆非。
“晨起御林军牵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此刻正在外面吃草，我看那小马憨态可掬着实可爱，本想着送给你，若是你不要，那么我这个坏人只好送与旁人了。”
饮溪猛一个打滚从褥子上爬起来：“什么小马？在哪里？”
封戎扬眉，不语反笑。
饮溪便知又着了这坏人的道了。
她满脸写着不情愿：“我是为了小马才出门的。”
封戎温声：“不必勉强，若你委实不愿出门，我也不好惹你不快，我们这就启程回宫。”
饮溪狠狠瞪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兔子。
封戎终于不再逗她了，笑出声：“早就吩咐下去了，今年没有围猎，大臣们可带家眷自行寻乐，我只打算带你骑骑马，你想到哪里去了？”
饮溪狐疑：“只是骑马？”
“不信便罢。”
饮溪急忙站起来就往账外冲：“我信我信。”
她这一颗心都要烧起来了，掀开帘子一看，不远处的树下果真拴着一匹小马驹，浑身枣红，只尾巴是黑色的，额间一抹白，此刻正低头吃着草，乖顺可爱。
饮溪怕吓到它，又心急，一时走得慢一时走的急，小马驹扬起脖子，盯着她看了会儿，伸出舌头温顺的舔她脸颊，饮溪当即便抱住它的脖子不撒手了。
封戎跟在身后不紧不慢走来：“我还是坏人吗？”
饮溪不断用手撸小马驹的鬃毛，笑眯了眼：“你是大好人！”
她真是太喜欢这匹小马驹了，喜欢的不得了：“我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吗？”
封戎笑：“既已送给你了，那它从此就是你的，合该由你来起名字。”
呜呜她仙生三百多岁，日月垂涎旁人家的神兽仙宠，谁想到竟在凡间如了愿！还是一匹如此可爱的小马驹！
这是她的，属于她的！
饮溪吸了吸鼻子，道：“就叫小枣吧！往后你就叫小枣啦！”她将小马驹抱的紧紧的：“往后我会好好待你的！我有一块梅花糕，便分你半个，有一碗糖蒸酥酪，也分你半碗！”
封戎在身后摸她的脑袋，双眼里化尽了柔情与温存。
因得了小枣，饮溪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早膳也用的心不在焉，拿到一块糕点就要问问封戎：“这个小枣吃不吃得？”
封戎若说可，她便兴高采烈的喂，封戎若说不可，她就三两口自己吃掉，又去找小枣能吃的东西。
往日里还晓得关心他有没有吃饱，喜欢吃哪个，今日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封戎也不知送了这小马是好还是不好。
膳后，封戎预备教她骑马。
小枣是名驹后代，性格颇为温顺，便是成年后体型也不会很大，临行前封戎特意遣人去京郊的马场千挑万选出来，只为今日给她给惊喜，今日看来，这惊喜甚是成功。
虽说小枣身上配了马鞍，饮溪却不敢用力蹬上去，只怕它疼，试了半晌不得要领，封戎从旁站着，最后还是将她抱上去的。
一片林子被圈起来了，提前进去探查过，没有凶猛野兽的足迹，御林军整整围绕林子一圈，严防死守，将这片林子守成了铁桶。
饮溪自然不知晓只因她要骑马，便如此大费周章。
她没学会走便想跑，封戎亲自在下面引着小枣的缰绳，小马驹走的不快，与她想象中骑马的样子全然不同，于是将缰绳从封戎手中夺过来，要自己驭马。
随行十几人，她骑得又是小马，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封戎便允了。
谁知饮溪一接过绳子，叫了一声“驾——！”，小枣便如脱缰了一般，嗖的一下跑出去，一眨眼便蹿入林间深处。
到底是名驹后代，身形虽小巧，却比许多高头大马都要强上许多。
封戎面色一变，夺过身旁御林军的马，动作利落翻身上去，直追着饮溪的方向而去。
一行十几人慌忙跟在皇帝身后，所过之处，惊弓之鸟四处散开。
饮溪跑的欢快，初时还有些怕，后来见小枣跑的稳，很快便得了趣，驾个不停。小枣许是被栓久了精力无处发泄，饮溪在她耳旁一个劲儿的夸，她便撒蹄子嘶鸣几声，附和一般跑的越欢。
林间都是一仙一马银铃般的笑声。
前方密林中，饮溪忽然看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那背影高挑修长，发髻高高束起，还有黑色的斗篷。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便悄无声息消失在了林中。
若没看错，正是昨夜那人！
她拍了拍小枣的脑袋让小枣停下，自己小心翼翼跳下去，牵着缰绳往那人方向走。

第32章
此处应当已经入了林子深处了，杂草丛生，闲花野草长得到处都是，杂乱无章不说，有些已长至饮溪的腰际。
饮溪不由走的慢下来，时不时关照着她的小马驹。
这一条路仿佛就是没有尽头，而她沿路仔细的看，也再没找到那人的身影，一切好似只是她的幻觉。
她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想原路返回去，却怎么也找不见初时进来的那条路。
动物是最最敏感的，饮溪绕了许多圈，直到小枣开始不耐的嘶鸣，踏踏蹄子，喷着粗气，饮溪感觉到她此刻十分焦虑，好像在害怕什么。
她停下步子，抱住小枣拍了拍，不停的安抚。
小枣很乖，蹭着她的脑袋，很快平静下来。
至此，饮溪也终于发觉这里这地方有些不对劲了。若她没有记错，这颗有疤痕的大树方才她已经经过了好几次，如今她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凡间的说法，这叫鬼打墙。
因遇上了作祟的鬼怪，是以被圈在一个地方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饮溪不觉此处有鬼怪，因这林间见不到什么邪气，遮阴蔽日的大树下，只见清灵的属于大地与山林的气息。
那么便是另外一种可能，此处有结界，设立结界的人不想让人进去，因此走到结界的边缘，便会如鬼打墙一般，一遍遍不断重复方才的路。
运气好的话寻到生门便能出去，运气不好……兴许得绕上几天几夜才行。
此处有结界，昨夜那男子又说那样的话……这林子果然有秘密。
饮溪并非是要探寻旁人的秘密，她只是好奇昨夜那个人，可也并非是非知道不可。此时碰了壁，便不想那么多，只想原路返回去。方才跑出来太快，封戎这会儿看不到她一定很心急。
只是结界并非阵法，卜算没有用，怕小枣累，饮溪坐在地上歇了会儿，预备一会儿做个记号，将所有路都试一遍。
正捡起树枝在空地上画圈圈，眼前突然覆下了一阵阴影。
她方才踏破小绣鞋找的那个人此刻正不偏不倚在她面前。
这个人，不，不能说是人。
他没有影子。
白日里日光大盛，这张俊美的脸更显鬼斧神工。可是如此大的日头，她却感觉到他像是冰雪做的，散着寒气。
饮溪见过这样冰冷的人。九重天上她身边的帝君便是如此，常年冷清，很少笑，偶尔蹙眉，一年到头从他脸上可以见到的表情单手便数的过来。
可帝君的冷更似孤冷，眼前这人的冷却是从极地而来的寒。
两人对视。
男人垂眸睇她：“你不该这般好奇。”
饮溪戳着树枝嘟囔：“你见过这林间小鹿有不好奇的吗？”当年九天娘娘便是见她与鹿处处相似，直道她们有缘，是以才让她掌了鹿。
这些年她因好奇炸过老君的丹炉，因好奇薅过麒麟的毛，因好奇受过各种各样的罚，也正是因为好奇，才从紫薇恒掉下来，掉到这凡间，至今仍不能回去。
那人道：“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止步于此，回去吧。”
饮溪与他想到一处去了，正欲问问他能不能像昨晚那样吹一阵风将她带出去，眼前已没了人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她敲了敲脑袋，头疼的站起来，随便选了条路往出走，这一回却有如神助，走的万分顺利，再没有遇上那颗有疤痕的大树。走了一会儿，甚至看到不远处正在寻她的御林军。
饮溪松一口气，心知这是出来了，也猜到八成还是方才那人帮了她。
……
封戎接到御林军的消息，很快便回去，他神色不甚好看，下马后大步流星走来，见到饮溪时也不由冷着脸。
饮溪自知有错，也不辩解，凑上去跟他捧着笑脸卖乖：“适才迷路了，幸好我聪明，带着小枣顺利出来！”
封戎对上她娇憨的笑，终是不忍厉声斥责：“你可知那林中有野兽？你又是第一次骑马，若是不甚摔下来又该怎么办！”
以她这些年对付生气的帝君的经验来看，只有一个要诀——厚脸皮！这一招屡试不爽！
饮溪厚着脸皮钻到封戎的斗篷里，不说话，就是蹭。
也万幸是她没出什么事。
好不容易带她出宫一趟，下次不知又是何时，封戎也不愿一直冷着脸影响她情绪，况且她就这么缩在他怀里撒娇，任他此刻就是一座火山，那火气也该降下来了。
他沉声道：“向我保证不再乱跑，若是再有一次，我们立刻回宫。”
饮溪小鸡啄米般点头：“不乱跑不乱跑，带着小枣玩。”
张口闭口皆是小枣，封戎有些牙酸。
这一次便没带小枣了，他美名其曰教她骑马，命人将小马驹牵回去，带出了自己的马，先是自己上去，随后又抱饮溪上去，二人共乘一骑。
封戎的马与饮溪的小枣完全是相反的类型，通身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毛，瞧着足有小枣两倍大。而那马分外高傲，始终仰着头，只有封戎来时，才肯低下头一示臣服。
因有些高，饮溪上去便不大敢动了，全由封戎从后将她圈在怀里，控着缰绳前行。
说是教她，实则却并没有教她，只是带着她在林间畅快的跑了几圈。
在附近的林子中玩了半日，她便有些受不得了，腿有些酸，靠在封戎怀中直打哈欠。
中午用过午膳，仔姜提议下午与她去林子里采些野菌回来。
一听野山菌是难得的美味，饮溪眼睛都亮了，也不困了，腿也不酸了，当即就要出去找菌子回来煮了吃。
下午封戎要与大臣狩猎，恰好也不在，留了十几个护卫在此守着，几次吩咐她不许走到林子深处，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人。
直到饮溪将他说的话背下来，才松手离去。
饮溪也不想乱跑了，她可不想再撞上什么结界又困在其中出不来，说到底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她好不容易才得以来凡间一趟，且得好好玩玩才行，谁知道帝君会不会明日就找到她带她回天庭呢。
这么想着，晌午摘起野菌来便分外起有精神，委实体会到了不用法术自己动手的乐趣。
饮溪素来不在宫人们面前摆架子，同另外两个宫女也很快玩到了一起，四人耍作一团，不知不觉天色也变暗下来了。
菌菇就兜在衣裳里，饮溪抱着衣裳回去，在营帐外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许久未见的长孙将军正站在营前空地上，一旁是御林军统领，二人正在说着什么。
他气质卓绝，饮溪私以为自己认美人从未认错。
无论在哪里见到熟人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饮溪没想到长孙将军也一起来了，此刻很想与他分享刚摘的菌子，跳着便往前走。
“长孙将军！”
长孙星阑回眸，入目便是不远处的饮溪，发丝稍显凌乱，额间和脸蛋上分别蹭了些不知哪里来的灰，耳边还簪了一朵小花，独独一双眼，比嵌了星子还亮。
她的衣裳实在不能说是体面，上面蹭满了泥土，怀中更是抱着一堆灰扑扑看不出模样的东西，可她此刻看上去十分快乐。
放在旁人身上可道狼狈的情形，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见。长孙星阑只看到了清新丽雅，还有一种别样的生机勃勃的、他从未见过的美。
一旁的御林军统领说了声什么，长孙星阑收回他近乎呆滞的眼神，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升起丝丝隐秘的欢喜。
原来她也来了吗？
许是跟着皇上出宫伺候的吧。
这会儿功夫，饮溪已走到他面前了，她炫耀般将兜中的野菌给他看：“我摘了许多，你留下来喝野菌汤好不好？”
他突然不敢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饮溪又问他：“你也来打猎吗？可是这里没有猎场。”封戎圈起这片地方是给她骑马用的，仔姜说此处已经没有什么野兽了，大臣们狩猎都在山下。
长孙星阑耳朵红了：“我来找陛下。”
“噢。”原来如此，她说：“他此刻不在，你要等吗？”
他摇摇头，捏了捏掌心，忽的问：“你此刻忙吗？”皇上不在，没有主子，当是不忙的吧。
饮溪说：“不忙啊。”她又甜甜笑着抖了抖怀里的东西：“我方才去摘这个了。”
“若是不忙……”他轻咳一声：“可以随我出去走走吗？”
“要走很远吗？”封戎说了，不可以走很远。
长孙星阑道：“不远，就在山下的帐子，届时我送你回来。”
那可以的，饮溪点点头：“你且等等我。”
她得回去换了衣裳才行。
仔姜伺候她换了衣裳，为她重新编了发净了脸，又问了一遍：“让奴婢随姑娘一道去吧？”虽有长孙将军在，仔姜也还是有些不放心。
饮溪摇摇头，忽然问：“小枣可以吃山菌吗？”
仔姜愣一愣：“许是……可以的吧。”
饮溪听了很高兴，跑去一旁将方才她摘好的那些山菌分成了三份。
她指着最左边的那一份说：“这是我的。”
又指着中间如小山坡般的那一份，道：“这个是小枣的。”
再指向最后一份：“这个是封戎的。”
仔姜定睛一看，属于她家陛下的那一份，竟还没有小枣的零头多！

第33章
饮溪还是跟着长孙星阑下去了，走之前还惦记着她的野菌汤和小枣。仔姜哄她，小枣定给她照看好，野菌汤也为她好生留着。
一路往山下走，便逐渐热闹起来。
大臣们都扎营于此，又带了不少家眷与仆众，此处熙熙攘攘华盖云集，各式的华丽帐顶扎在一处，与上面全然不同，有一种饮溪从未见过的热闹。饮溪跟在长孙星阑身边，一路上看到不少三三两两的世家小姐，羞怯的捏着绢帕躲在花枝后，不时往这里望上一望。
果真如宫人们所说，这长孙将军在京城贵女间极受欢迎，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印象中长孙小将军时常红着脸，可是如今被贵女们这般看着，他却神情冷淡仿若她人，与和饮溪在一起独处时完全不同。
直走到人少些的地方，他才略有不自在道：“晚间有酒会，姑娘们都在，届时有舞剑击鼓传花等，许是挺有趣的。若是你想，便留下来看看，陛下那里有我。”
饮溪自然乐意，长孙星阑抿唇笑了：“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马上回来。”说着便匆忙离去。
饮溪在原处百无聊赖站了一会儿，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马蹄声与交谈声。
“王大人风范不减当年啊！方才几箭正中那畜生要害，若不然今日还不定能将它列作战利品哈哈哈！”
她不自觉竖起耳朵，踢着脚下的树叶。
另一人道：“陈大人说的极是，多亏了王大人的福，也让我等今日能一饱口福啊哈哈哈哈哈！”
“正是正是，我等不仅要饱口福，还开了眼界，便是这几年武状元笔试，也不曾见过这般好的箭术！说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依下官看，便是朝中人人称赞的长孙少将军也比王大人差得远了！”
几人笑的颇为爽朗，言辞间俱在恭维那位王大人，却始终没有听到那王大人的声音。
几人热烈地夸赞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一个年枯哑低沉的声音道：
“几位过誉了，老夫早已退却疆场，比不得如今的少年郎，只不多徒添些经验罢了。长孙少将军乃后起之秀，得长孙家世代真传，如今又是年纪轻轻便大败大燕，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当为楷模才是。”
此人讲话铿锵有力，一字一顿，嗓音极度嘶哑，仿佛受过什么伤，可一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压过了众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一人跟着笑：“王大人谦逊了，您当年可是拔山盖世的英雄，若非您一生戎马守着我大胤疆土，何来大胤今日的辉煌安康？”
“许大人！慎言！”
被呵斥的许大人呐呐笑两声，不语了。
一时几人间沉寂下来。
忽而又听一人笑着另起了头：“王大人神勇，却还是放跑了一只鹿，可见也并非是百发百中。只是那鹿说来也奇怪，下官此生还从未见过动作那般敏捷的鹿，那眼神仿佛能与人交谈，看一眼便晕了神，它倒不似个鹿，倒似个人。老话讲万物有灵，可见就是这个道理吧。”
“申大人此言不虚，下官也十分赞同。我们发现这鹿时，它正在偷饵料呢！你猜如何？竟是在马群身后跟了一路，若见人回头，便立马藏起来，机灵的紧！便说它是个山间精怪我看也不足为奇！”
众人惊奇：“竟还有这等事？它果真是个精怪不成？”
那人说：“王大人也不是非要要它性命，只是这鹿过于不识好歹，挣扎间竟撕扯坏了王大人的剑穗。”
众人口中的王大人终于又开口了，冷哼一声，这回语气生硬起来：“那剑穗于我意义非凡，乃我儿赠予，至今已伴了我二十余年！此事决不能善了，我定要捉住那畜生！它受了伤跑不远，若是今日捉不到，我便是拉下这张老脸来，也要去陛下面前求一个特许，即便是要封山，也要捉住它不可！！”
谁人不知王大人的独子战死沙场多年？一提到这里，都噤了声。
……
后面说的话，饮溪再没听进去了。
鹿？他们在说一头鹿？且那鹿还受了伤？
她这一颗心登时紧张不安起来。
她乃掌鹿的仙，若是此刻便有一头鹿在她面前被捉了去烤肉吃，那她往后还有何脸面掌鹿？
饮溪急了，再也顾不上长孙将军，更将他的话抛在了脑后，急匆匆提起裙角就要回去。
正绕过前方林子时，忽然听到草丛中一阵微弱的动静，悉悉索索，若非她时刻注意着，就要错过了。
饮溪顿住步子，生出一股直觉来，往那草丛里去，小心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油绿中果不其然躺了一只梅花鹿！
她愣住了。
倒不是说别的，这鹿便是在鹿中也是极为清秀的，身形优美，四肢修长并拢于一处，皮毛柔顺发亮，梅点点缀均匀，一双眼灵动，洇着湿意，晶亮如宝石。
它腹部正中了一箭，此刻急急喘着气，连带着整个身子一起一伏的动，中箭的地方已是血流模糊，那血汨汨流出来，染湿一大块毛发，也染湿了身下的草皮。
而它身上显然不止这一处伤，背部拢着，尾椎上也中了一箭，后蹄也有伤口，处处都是血。
饮溪扶着草的手有些发颤，她最见不得血，更何况是她爱的鹿。
“乖乖……莫怕，我来帮你了……”探手轻轻覆上它的头。
那鹿挣扎着抬眼看她，对她极为信任，不断蹭着她的掌心。
饮溪红了眼，眼眶热热的，她使劲全身力气也不能在身体里找出一点灵力，她不知该如何救它。
“什么人！？”
正打算将它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回去找封戎帮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呵。
离她十几尺远的地方，赫然站着五六个男人，他们均着武服，身配短刀与弓箭，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侍卫，手中拎着死透了的猎物。
饮溪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令她十分不适。
为首的男人观她衣着打扮，松了松眉：“你是哪家的女眷？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快回去！”
这声音，正是方才饮溪听到的几人中的一个。
她冷声道：“我为何不能来此处？”
那男子又蹙起眉来：“此处是猎场，你一个女子断没有理由独身一人在此。”
饮溪想与他争论几句，又思及身后的鹿，闭了嘴一言不发，只等他们快些离开。
原本一行人就要离开了，一个侍卫突然道：“草丛里有东西！就在那位小姐身后！”
饮溪气急，恨不得上前便往他嘴里塞一块石头！
这一句话果然引起了众人注意，一人问：“你身后有什么？”
眼看着藏不住了，饮溪干脆不假辞色：“与你们无关！”
这几人哪个不是在朝为官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女子？不躲着男子便罢了，竟然还出言不逊，全然没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模样！
几个男人被一个女子驳了脸面，谁都挂不住，一个个对她怒目相视。
“你究竟是何人？你父亲在哪个衙门当值！”
这几个凡人怎的如此难缠？
饮溪心里又急又气，却没有一点办法，只盼着长孙星阑快些回来，又盼着封戎能突然出现。
可是偏偏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她与这一帮大臣。
正对峙着，中间一位白发长者开口了：“你身后，可是藏了一头鹿？”
此人生了满头白发，显然已过了天命之年，一脸风霜，左眉很是奇怪，断了一截，斜长一道疤跨过左眼，那左眼浑浊不堪，是一种混沌的白灰之色。
他不苟言笑，甚至看上去有些可怖，适才一直没开口，一开口却猜出了饮溪的异样是为何。
这便是他们口中的王大人。
饮溪心知瞒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是又如何？这鹿是我的，与你们无关！”
王大人冷笑：“小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一只畜生，迟早要死，也能得你垂怜？”
旁人开口：“你这女娃且让开！那鹿是王大人的猎物，何时竟成了你的？”
饮溪气恼，也学了他的口气：“你这凡人且住嘴！普天之下的鹿皆为我掌管，我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
说完许是怕他们再开口，干脆道：“你们若是不信，自取找封戎问清楚！总之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几人听她直呼皇帝名讳，纷纷大惊失色。
“大胆！岂可直呼陛下名讳！”
“封戎封戎封戎！有何不可直呼？你这小人，适才还在说他的不是，转头便指责起我来，大丈夫耶？”
开口的人白了脸，青筋直暴，激动的唾液直飞：“大胆！！污蔑朝廷命官，本官这就压你去大牢！”
与这些个拎不清的凡人终究是说不清！饮溪直愣愣站着，不再理会他们。
王大人抬手，止住了那人大发官威。
他阴沉沉盯着饮溪，道：“我再问一遍，你走是不走？”
“不！走！”
他缓缓提起了手中的弓，送上一支箭，眯眼狠声道：“既然你不走，那就休怪我的箭无情！”
话音才落下，一箭飞羽便脱了弓弦，直直冲着饮溪的心脏而去！

第34章
箭势锐不可当，划破空气，嗖一声飞出去。
动作之快，饮溪甚至来不及躲。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箭势必要将她打中时，饮溪身上忽然弹出一个赤金色的圆形罩子，那罩子迸发出强烈的刺眼的光，将此地照的恍然如白昼！
一声龙啸自罩中传来，带着撕裂天地般的气势，啸咤风云雷霆万钧，那怒吼声震耳欲聋，仿佛自远古而来！
随后一条赤金色的龙迅速游走出来，身形陡然暴涨，将饮溪挡在身后，怒目瞪视对面人群，紧接着一阵咆哮般的龙鸣冲着对方而去。
那嘶吼带着一阵巨大的狂风，天空骤然变了色，头顶乌云密密云集，风卷云涌变幻莫测，雷暴声惊裂般骤然打响。
十几个身形健硕的侍卫轻飘飘如同羽毛般，被这阵狂风卷起了身体，破草一般吹出十几米远。
几位大臣更是歪倒横斜，横七竖八煞尽了威风。
王大人缓缓爬起来，啐了一口血在地上，眼神如剑死死盯着对面的饮溪，双唇紧闭不语。
一个眨眼，光罩渐渐散做了碎光，龙也悄无声息隐去。
饮溪的震惊不比他少多少，尤其方才那龙眼熟的紧，与在封戎那里见过的笨笨龙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来不及细想，身后草丛一阵细碎动静传来，受了重伤的鹿挣扎着爬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蹄子动了动，耳朵一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朝着相反方向的林子里冲进去。
饮溪一惊，身后如何再与她无关，拉起裙角便追着鹿的踪迹而去，一人一鹿，很快就没了身影。
*
这般惊天动地的异象，莫说是拢寒山，便是山下的镇子也都听的一清二楚，何况浓云迅速卷起，乌压压将天压得极低。
长孙星阑原是要返回帐子拿弓箭，他前几日做了把小弓，本就想着送给她，因没料到她也会一同来围猎，是以没带在身上，便想着借着机会教她用弓箭。
因他是独身一人前来，附近扎营的也大多都是独身的年轻大员，何况她又生的那般，若是将她带来这里，被人瞧见不免徒增麻烦。
谁知返程路上遇见了世交长辈，对方执意要与他多聊几句，他心中急切，也不顾是否失礼，几番推辞便要离开。长辈有些不悦，摆出架子来说了几句。
谁知就是这一会儿功夫的耽误，便发生了如此大的异变。
林中已烧起篝火摆起了席面，众人齐聚于此等着酒会开席，不远处却骤然传来巨响，人们面上纷纷露出惊骇之色望着天空，几个胆小的闺秀已躲回了帐子里去。
长孙星阑一瞧那异象出现的方向，登时神色大变，再也顾不得礼节，长袍一掀，疾步往方才的地方走去，心中惴惴不已。
可到底是去晚了。疾步加速，直到最后狂奔不止，然而上去时，那地方早已没了饮溪的身影。
唯有几位眼熟的同僚在此，形容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似乎还带了轻伤，二十几人无一例外。
长孙星阑匆匆上去行了一礼，抓住一人便问：“陈大人，请问适才可在这里见过一位着白衣的少女，面容略有天真，簪着丱发？”
那位陈大人表情一顿，严肃起来：“你与那女子相识？”
他忙道：“这里发生了何事？大人可看到她去往哪里了？受伤与否？”
那人一拂袖，恨声唾了一口：“她自是无事，因这一切事端全由她而起！我与几位大人都被她打的受了伤，这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少不了！再者她口中妖言不断，对圣上大不敬，更是不可饶是！既然长孙大人认识这个妖女，那是非与否咱们便去圣上面前定夺！此事少不得要请国师出面了！”
说完再不给他好脸色，转身便离去。
长孙星阑唇瓣微动，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
……
这边封戎正宴请几位大臣，忽听头顶雷声震动，响彻山峦的龙鸣声长长传来，短短时间内，整座拢寒山都罩在厚厚阴云下。
他捏着酒杯的手用了点力气，指尖泛白。
抬眸望一眼天空，眸光也跟着沉下来。面上却轻笑：“朕突然想起有事未了，众卿自便。”
说罢便起身，跨着大步沉面往山上走去。
路上徐德安一言不敢发，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断念着阿弥陀佛，保佑那祖宗此刻最好在山上的帐子里好好呆着相安无事，若不然……
他不敢深想，埋头继续走。
无奈天总是不随人愿。
才走了一半，就碰上内阁几位大臣，还有如今退到地方衙门上的王将军。
一行人形色匆匆，见了皇帝便下跪。
内阁陈大人叩首道：“万幸吾皇平安无事！罪臣前来护驾！”
正说完这句，便碰上了另一拨人马。来人形容粗犷，大步流星，显然是听到了方才陈大人的话，讥讽道：“陈大人一介文官，不知如何护驾？”
说着便冲皇帝行礼：“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身后跟着乌压压十几个大汉，都是军中将领。
这俩人在朝中素来不对付，陈大人瞧不起此人打打杀杀粗鄙不堪，此人瞧不起陈大人成日酸臭腐朽顽固，平日里就明争暗斗不休。
陈大人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动了动额角的伤口，隐忍片刻不予理会，直冲皇帝而去。
“陛下！方才那异象乃是由一妖女所引起，适才我等皆因她而受了伤！那妖女会异术，我等唯恐陛下受伤，特特赶来此处，恳请陛下下旨封山，有请国师楚大人来处理此事！为了陛下龙体着想，此刻便速速移去山下吧！”
封戎早已不耐，心中不知为何烦躁不已，此刻面上没有表情，只是一听他说妖女，眸色一暗。
“你说妖女？那女子长相如何？”
陈大人迟疑片刻，道：“那女子生的极美，我等不曾见过那般容貌的凡女，初时便觉有古怪，她护着一头受伤的鹿，言语间疯疯癫癫不似常人，还对陛下您——！”他顿了顿，一咬牙说出来：“对陛下您直呼其名！这是万万不能忍的！”
封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出口的话，语调极为平静：“那女子此刻在哪里？”
陈大人往山上一指：忙道：“微臣瞧的清楚，往山上林子里去了！”
封戎牙关逐渐咬紧，胸口骤然腾起一股暴虐之意，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砍掉此人脑袋的画面！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他的声音，他的身影，全都是再这摊旺火上泼面浇下去的热油。
脖颈上浮出几条青筋，下颚收紧，喉间宛若梗住了一块巨石，上下不得。
双眸之间眉头紧紧拧起，眸中是山雨欲来的狂怒。
他叫：“徐德安！”
徐公公出前一步：“奴才在！”
“封山！！”
*
那只鹿伤的太重了，一路跑一路在淌血。
它跑的极快，许是知道身后有危险，不顾一切往前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撑如此久的时间。
饮溪一路不停歇的追，伤势如此重，若不及时医治便要殒命，她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等不及找封戎，只能用她的血来医。
她已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草长得高且密，每一步都行的极为艰难。
光已经很暗了，她五感虽非凡人可比，但到底是没了灵气周转，大不如前，况且此处地形复杂，血迹洒的四处都是，单凭血迹是找不到那小鹿了。
饮溪心里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路像迷宫，处处相似，又处处不同，头顶眼前天旋地转，顶上繁荫如盖，脚下密草从生。
饮溪长出了一口气，四顾环望。
这下是真的有些麻烦了，莫说那鹿，只怕她自己都难以凭自己回去了。
正想着，头顶雷鸣声大作，闪电齐发，那乌云越积越多，全然没有散去的趋势，积的乌沉沉一片。
饮溪暗叫一声不好，正要寻个地方躲起来，雨点便噼里啪啦往下砸。
雨如倾盆，打在林间叶面上哗然声不断，眼前密密匝匝，顷刻就模糊了视线。躲哪里都没有用了，这雨很快将她淋了个透，刚换的衣裳湿贴在身上，发髻不用想也乱了，贴在脸颊上。因雨势太大，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很快便在草地里积出一块又一块的水洼，她缀着东珠的小绣鞋无处可放，很快也洇湿了。
如此一来，身上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雨声压过了饮溪的叹息。
方才她虽然顾不上弄清楚情况，但却很清楚的明白，这云和雨可都是那龙招来的。
神勇无比的耍了一通威风，它是痛快了，此刻却害她在这里淋浴，当真是一条无可救药的笨笨龙！
想到那赤龙印，不知方才的龙和赤龙印有没有关系，饮溪戳了戳胸口中心的位置，心底里试探着叫了两声，许久过后，一片安静没有应答。
她颓然丧气，抱着胳膊干脆盘腿坐下。
等雨势稍小些再试着往回走吧。
一眨眼，前方雨幕中出现一个窈窕女子身影，她撑着一把纸伞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走来，手上还拎着一只竹筐。
她抬眼，显然也看到了饮溪，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惊讶。

第35章
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着一身白色纱裙，白色绣鞋，发髻简单绾起，除一支发簪外，身上别无它饰。可就是这般简单的衣着，反更趁她清新脱俗，风姿绰约不染凡尘味。
饮溪在人间住了这么久，周围都是烟火气的凡人，恍然都快忘记天上的生活。
眼前乍一出现这样的女子，还以为自己仍旧在九重天上，而这正是一位女仙家。
直到那女子走到面前方清醒过来。哪有什么女仙家？这姑娘虽生的堪比谪仙，好似神女，却应当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因为饮溪在她瞧不出任何异常，除非她法力高深掩盖了气息。
她将那伞遮在饮溪的头顶之上，微微俯身，面带关切，问：“现已入了夜，你怎的独自一人在此处？”
这声音温婉轻柔，飘飘似水，靠近时便可闻到她身上的淡香，这般关怀，令饮溪不由得想起了九天玄女娘娘，心里头立时便亲近了几分，眼眶也有些发热。
“我追着一只受伤的小鹿而来，途中忽然下了大雨。”
那女子明白了，知晓她是被大雨困于此，便和缓一笑：“我是山中住户，家就在前方，你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一道回家中避避雨，换身衣裳洗个澡。待明日雨停了，再回去也不迟。”
饮溪先是踟蹰，后摇摇头：“我若不回去，有人会着急的，兴许他此刻正在找我，我要在此处等他。”
那女子手中的伞始终为她撑着，自己的衣肩倒湿了一半。她微微笑着：“是你的家人吗？真好，有家人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饮溪不好意思起来，忙推了推她的伞：“我身上已湿透了，撑不撑伞无碍，没关系的。”
她又笑：“我家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你便是跟我回去，也断不会错过他们寻你。像这样湿着淋雨，莫非他们就不会担心了不成？况且山中晚间不乏凶兽，你一个弱女子在此，如何对抗？”
她讲话谆谆善诱，极为耐心恳切，言语之间满是温和，愈发神似九天娘娘给她讲道理的模样。饮溪犹豫加深，细想之下也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更加之不好惹她在此处陪自己一道淋雨。
她是神仙，不会惹病，眼前这个可是凡人，若因她生了不痛快，就成了她的不是了。
思虑一番，饮溪决定跟她回去。
伞小，容得下一人已很勉强，那女子却将伞大半给了饮溪，全然不顾自己淋湿的衣裳，泰然自若。
许是见她窘迫，她主动开口：“这雨下的这般大，没有伞也是要淋湿的，不必因此挂怀。”
路上两人一来一往，饮溪知晓了她叫若笃，如今独居在山中，偶尔下山采买。尚未婚配，家中亲人也都离世了。
怪不得她方才听饮溪说有人在等她，会流露出那般向往的神情。
饮溪对若笃的好感不断叠加，叽里咕噜一路上话不停，很快便回到了若笃的家。
这是一个三进的小宅子，外头圈起一片篱笆，篱笆内养着些鸡鸭，此处都躲在搭起的石板屋下。
进了门，虽是三进，屋子却并不大，屋内摆设不多，不过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勉爱洁之人，打扫的很干净，木椅油增发亮。
一进了屋，外头嘈杂的雨声便隔绝了大半。
若笃找出干燥的巾帕递给她：“且先擦擦，我这就去烧水。”
若笃将她安置在一个房间里，这房间比起皇宫里饮溪的寝宫简陋不堪，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好在那床铺很是干净整洁。
她来到人间一直住的便是皇宫，只当凡人的屋子都差不多，今日一见倒有些稀奇，稀奇过后，很快又生出旁的兴趣来。
他日与封戎出门去看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是否也会同住这样的屋子？屋子虽小，却别有一番温馨，最重要的是，可以自由离去。
她想到封戎住在这屋子里的情景，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他的脸，就这么站在前面，着普通的淡青色长衫，乌发成髻，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握着书卷，淡笑看她。
想着想着，不由着面上也笑出来。
若笃进门时，见到的便是饮溪对墙傻笑的模样。她笑着敲了敲门，柔声说：“水烧好了，快去换身衣裳去去寒气吧。”
饮溪接过衣裳往浴房内走，这只能容纳一人的热水桶自然比不上太清殿的浴池，却也还是令她浑身舒展开，一不小心便泡的超了时辰，出来时浑身乏乏的，脸上也腾着两朵红云。
她穿的是若笃的衣裳，也是一身白衣。
出门时若笃正端了热粥出来，瞧见她模样，脸上怔了怔，失神一般。
不过很快她就收回了神，将情绪掩盖下去，把粥与小菜放在她面前，还另有一碗清汤面，上面飘了几根绿油油的青菜与菌菇，看着寡淡，味道却极香。
“山间饮食粗鄙，没有什么旁的好招待你的，且勉强垫垫，总好过空着肚子。”
饮溪一看有吃的，当即便要感动的流出泪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往常这时候若在宫里，早该有不重样的晚膳奉上了，她能敞开小肚皮吃足一个时辰，吃到封戎做完晚课回来。
况且她本就茹素，又不挑，只要有吃的便心满意足。
当即便坐过去，筷子挑起来吃的欢快。
屋内烛火不时跳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若笃就这么坐在她一旁看着，也不说话，神情自若且含着浅笑。
*
这山终究是封起了。
半个时辰内整座拢寒山便被御林军围起来。
山腰处贵人们原本吟诗上月对酒当歌玩的好不畅快，却突然被闯入的御林军搅散雅兴，席面被掀翻，众人无论品级大小一律赶回帐中。
贵家小姐们被养在闺中久了，不曾见过这等架势，纷纷尖叫着四散开来。
家眷与仆众被冲撞的四散，一时场面极为混乱。
……
山下一片混乱，山上却阒然寂静。
雨还在下着，帐中仔姜三人瑟瑟跪在地上，封戎负手立在她身前，面无表情。
“朕是否说过，不许她走远。”
皇帝积威并非一日两日，仔姜早已吓得浑身发软，抖着嗓子勉力发声：“姑娘……姑娘执意独自一人，奴婢不敢违背。”
“不敢？”封戎笑：“你不敢拦着她，就敢违抗朕的意思？”
仔姜此刻已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当时便是断了腿也要将饮溪拦下，可此刻说什么也晚了！
她已什么都不能辩解，直梆梆的磕头，颤声求饶：“恳请陛下饶命！”
“朕要你的命做什么？”他抬起头，似是自言自语：“若是杀了你，回头朕还要编借口哄她。”
仔姜只恨不能自己从未来过这拢寒山，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子埋进地里去！
徐德安从外头进来了，附在皇帝跟前低声道：“回陛下，已将几人关押起来，陈大人都说清楚了，姑娘应是与长孙将军同行，偶然遇上了王大人等人打猎归来。双方因一只受伤的鹿起了争执，他们应当说了些惹姑娘不快的话，姑娘护住那鹿不放，王大人羞恼之下一箭射向姑娘，神明显灵，姑娘有老天庇佑没有受伤，后随着那鹿一道跑进了山里。”
越听，封戎眼中的寒意便不断加重。
他转着手中扳指，轻声问：“长孙星阑何在？”
徐公公忙道：“听说姑娘入了山，便立刻跟进去找了，还没有回来。”
封戎沉默的望着账内某处，半晌没有言语。
徐德安顺着他视线一看，褥子上摆了三堆野山菌，分量不一，这等精怪之事，一看便知出自谁的杰作。
此时看着平静，殊不知皇帝越是生气，便越是冷静。
徐德安唯恐他一怒之下迁怒，或斩了仔姜的脑袋，届时姑娘回来难免一番哭闹，烦扰的还是皇帝。便有意找个借口，令他心情缓一缓。
他拂尘一指那野山菌，问道：“这是何物？”
仔姜望一眼，小心翼翼道：“是姑娘午后亲自摘的山菌，分了三份。”
封戎来了兴趣，微勾唇角：“嗯？怎么说。”
仔姜惶惶，一咬牙，指着中间最多的那份道：“姑娘说要等陛下回来一道吃，那一个是留给陛下的。”接着指向次多的那一份，道：“这一份是小枣的。”
徐德安一听，心口就稍稍松了些，暗想幸亏这婢女上道。
封戎却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没说话。
越想，这心中撒糖了的地方又被割开口子撒上一把盐。
怎么就没将她看好呢？
郁郁之中，方才那股暴虐之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一撩帘子，封戎没有任何遮挡，迎着大雨便出了帐。
御林军恰好来报：“陛下，山中本就无路，雨势太大，更冲断了不少泥沙阻挡去路。”
“所以？”他冷淡瞥这将领一眼，忍着将他脑袋生拔下来的冲动，声音越轻了。
将领原要提议待雨势小些再找，此刻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封戎居高临下看他，一字一句：“今夜就是挖，也给朕挖出一条路来。”

第36章
外头暴雨倾盆，雷声大作。
饮溪在温暖的小屋内，穿着干净干燥的衣裳，吃着漂亮姑娘煮的饭食，好不惬意。
若笃收拾了碗筷很快回来，回来时又端了一盘茶点，是她在宫里没吃过的样式，模样虽不如最爱的梅花糕长得好看，尝一口却别有一番风味，酥酥甜甜，甚合她的口味。
一口气吃完一盘，又咕咚咕咚饮下半壶茶水，饮溪终有些满意了。
若笃推开木门看了看，很快回来：“瞧这架势，雨要下到后半夜了。”
饮溪啊了一声，难掩焦灼：“后半夜啊……”
女子点了点头，轻柔道：“若要我说，你不如就此歇下。若雨势过大，山间的泥土会下滑，此时上山极为危险，很可能已断了往山里来的路，他们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饮溪一听更着急了：“那该如何是好？”若封戎已经进来了怎么办，岂非很危险？
她又想起了那只鹿，那鹿受着那么重的伤，又因害怕强撑着跑了一路，今夜这么大的雨，唯有神仙显灵才撑得过去，可她这个本该庇护它安稳的神仙此刻却还不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做不了任何事。
若笃安抚她：“你莫要急，外头雨势这般大，他们也未必来得及入山里来，兴许见情况不好已返回去了。你今夜只管在我这里好好歇息，我自会替你留意着，待到雨停了，我便送你下山。”
一听一定要等到明日才行，饮溪的双眼便暗下来，扒着窗柩抬起一条细缝，可怜巴巴往外头望着，只盼着立刻马上便停了雨，她好这就下山。
被风撕扯成长线的雨滴却接连透过窗迥细缝砸到饮溪脸上，莫说有停下来的趋势，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窗沿缝都积出小水坑了。
若是今夜找不到她，封戎大概要急死了。
她追着小鹿进山时没有想那么多，没想到小鹿可以跑那么远，也没想到会追到深山里，更没想到笨笨龙招来了这么大一片阴云，导致这雨下个不停将她困在山里。
而且细想之下，当时除了那几位大人，并没有人见到她往山里去，更说不准封戎此刻都不知道自己入了深山。
此刻抱着手臂坐在窗前，不仅忧虑，而且想哭。
可是饮溪也知晓若笃说的都是对的，大雨封了山，他们进不来也出不去，若是此刻已进来寻她了，她也要担心。
越想越觉头疼，越想越恼那几位不得理也不饶人的大臣。若非他们非要这小鹿的性命，便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发生！
若笃没有执意劝她，转而找来了被褥铺好床，依旧是温婉似水：“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才有力气下山。若是你憔悴着回去，岂不更令家人忧心？”
饮溪回头看她，暖黄烛光中，若笃面容更添几分柔和，委实与九天娘娘相似。
娘娘性情温和，饮溪幼时不懂事，时常闯出祸事来，却没有一次被娘娘责骂过，她总是牵着饮溪的手去往内殿，轻柔的擦她眼角的泪，慢慢与她讲些道理。
她总是对温柔的人没甚么防备，总是很轻易便喜欢上这样的人。
饮溪扁了扁嘴，沮丧着往床上挪。
床是若笃辛苦铺好的，断不该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即便饮溪只是打算换个地方望着窗外等雨停罢了。
……
御林军大半集结于此，头顶是丝毫不见有停歇架势的泼天大雨。
距离饮溪入了山中已两个时辰过去了，饮溪没有回来，前去寻人的长孙星阑也没有回来。
徐德安举着华盖撑在封戎头顶上，自己站在伞外，浑身湿透，发髻与拂尘都拧成了长缕，双眼都被雨水浇的睁不开。
眼前的山道果然被雨水冲断了，泥土下陷，站不住脚。一铲子挖下去，很快又有新土盖上来，若雨停了还好说些，可山上的雨水不断带着泥往下淌，要在这等情况下挖出一条能入山的路来，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统领站在一旁，对这情势心如明镜，明知挖不出什么结果，却只能硬着头皮指挥手下御林军继续挖下去。
一面伐树，一面开山，还是在暴雨异象之后，只为寻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何等诡异？
况且方才几位内阁大臣又被悄无声息看押起来，望着年轻帝王那张无甚表情的脸，还有方才高深莫测的笑，司统领的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新帝性情喜怒无常，谁知这一把火会不会下一刻便烧到自己头上？
两个时辰过去了，雨势不减。
即便有华盖遮着，也因雨势过大而湿了半身衣衫，封戎却浑然不觉，他定定望着眼前这条山路，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徐德安早已冻的瑟瑟发抖，却不敢开口劝一个字。
他为留这仙女在身边用了多少手段，费了多少心血？这段时日以来因她而起的变化又有多少？岂能容忍因为几个大臣就功亏一篑？
皇帝动真心了，仙女若没有平安归来，恐怕要血洗拢寒山，仙女若平安归来，此事也不会善终。
徐德安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饮溪侥幸找到一处山洞，勉强可避雨避寒，避这接连不断的泥石流。可是山上野兽众多，兽类天然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自然也会找洞躲，若是遇上了……
此事不能细想，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封戎终于肯开口了，他一眼不眨，不断转着手中的扳指：“去叫楚炎来。”
“奴才这就去办。”
才准备将伞盖交由身旁的太监，又见他不经意一撩衣衫，道：“走吧，朕也该去会会陈大人了。”
徐德安由底到头，迅速的泛上一阵寒意，头顶鸡皮一遍遍冒出，脊背上汗毛竖起。
“是。”
……
陈洪生等人被看押在山腰的大帐中，不远处就是大多大员门扎营的地方，住了许多娇贵女眷。
几人并未受什么冷遇，没有捆绑，甚至赶在大雨前进了账，头顶遮风避雨，除了面容惊慌，受了轻伤之外，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王贤闭着眼坐在中间，一言不发。
陈洪生已怕了，从入了这营帐起，心口狂跳一直没有停下来。带来的十几个侍卫早被带下去了，此刻账外另守着十几位御林军，个个人高马大冷着面。
他初时不知为何好端端皇帝要命人将他们抓起，盘着笑脸问了几次御林军，每次都得到一张冷冰冰的表情。
他在营帐中来回走，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此刻倒是想到了方才的许多细节。
那女人敢直呼皇帝的名讳，对他们几人全然不怕，她穿着打扮虽不如京中大多数小姐们那般明艳，却绝非凡品。
底气那般足，又兼之方才皇帝的表情和下令封山的语气，陈洪生终于后知后觉他几人造了什么样的孽。
“王大人……那女子……”他抖着声音发问，像在期盼什么，可眼中又是绝望。
坐在一旁的男人忽然讥讽开口：“陈大人适才何等的威风？既要问那女子父亲，又要扬言治她的罪，怎么此刻倒不显一显男子气概，怕了？”
那陈大人不知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是被他的语气所激怒，立时便急的跳脚，再没有半点身为上位者的架势，指着那位大人的鼻子就骂，竟与个市井小民无异。
“申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岂是我一人受了冒犯？坏人且由我当，此时一见情况不对便要立即撇清干系！内阁有你这样的小人，迟早要污了一锅汤！且等着回京，我定要参你一本！申大人可要将自己身后的丑事捂紧喽！”
申大人也是个惶不多让的，见他撕破脸面，干脆脸红脖子粗的骂起来：“我身后有丑事？？！陈大人就清白了不成？就我所知，单去年陈大人便新收了三房妾室吧，年纪最小的与你那二孙女同龄！陈大人一把年岁好雅兴，转头指责起旁人来心中愧疚否！？”
你一句我一句，才没多久便将几人都牵扯进来，争的不可开交，倒是比在朝堂之上进谏还要卖力。
唯有王贤，始终坐在中央，一言不发，一双眼中古井无波。
帘子忽然被掀开，一阵寒风裹着碎雨卷进帐子里来。
众人浑身一震，停止了争吵，回身看到那人身影，接连颤着身子下跪，不敢抬头。王贤动作稍慢一步，一丝不苟不急不慌的跪下，扣头。
封戎踱步进门，帘子又阖上了。
长久的嘈杂烦扰后，帐中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他一步步走到陈洪生身前，顿住，用鞋尖抬起了他的头：“陈大人，朕有几句话想问问，还望陈大人能如实回答。”
那挨着帝王湿冷靴面的下巴忍不住在发颤，陈洪生惶恐：“陛下恕罪！微臣定当知无不言！”
封戎就笑，身后，宫人搬来了椅子，他却没有落座。
他微微俯身，双眸死死盯着面前强掩惊慌失措的男人，声色清朗，平淡疏离，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却一字一句，显得格外认真：
“朕找不到她，此刻心中又急又怒。心爱之人遇险，想必诸位都能理解，是以，少不得要劳累你们灭灭朕的火气。”

第37章
众臣闻言惊恐抬头看。
只见封戎脸上再没笑意，他仿佛自冰雪之地中走来，满面寒意，双眸中霜雪凝结，此刻他完全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万人生死的皇帝。
“把方才你们对她说过的话，对她做过的事，一字一句告诉朕，一个字都不许漏。”
陈洪生心乱如麻，舔舔干瘪嘴唇。
一旁的申大人已经忙不迭爬着出列，讲起了事情经过，从几人打猎讲起，说到了那在挣扎中撕扯坏王贤独子所赠剑穗的小鹿。直到说到了遇见饮溪，更是将之前陈洪生大放的几句厥词几乎原模原样复述了出来，说的陈洪生脸上一阵火烧。
全程，根本不敢看皇帝的表情。
说到最后，这帐子内的空气已然凝住了。
人人自危心乱如麻，憋着气不敢出声。
都是两朝元老，都经历了三年前那一场大胤的夺嫡浩劫，都清楚封戎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他坐上那个位置三年，三年来大胤日益强大，没有苛捐杂税，百姓生活安定，虎视眈眈的邻国不敢侵犯。现在的大胤远非三年前的大胤可比。
谁人都知道，若换了别的皇子登基，大胤必定不会有今日的繁荣。
封戎是个明君。
同时他也是个说一不二、肆意妄为的帝王。
他们这些文臣再无法用前朝的礼法来劝谏，再不能制衡帝权。
而这样的皇帝，何时肯为一个女子这般大动干戈？何时肯为一个女子这样喜怒形于色？
这一回是踢到铁板了，陈洪生心里再清楚不过，心中不免一阵悲凉。
朦胧中，他听到皇帝说：“朕竟不知众卿家平日里如此威风，更不知诸位竟然如此替朕着想。”
封戎冷笑：“难得出宫一次，若不令诸位玩的尽兴，反倒是朕的不是。众卿，请吧。”
说着，已有宫人默默掀开了帐子，几位御林军上前，将五个人轮流从地上拎起走出账外。
外面大雨还在下，几人不知将要面临什么，又茫然又惊恐。
唯有王贤始终稳稳跪在地上，没有任何人动他。
帐中一时空了，封戎冷冷看着地上那人，道：“王将军戎马一生，战功赫赫，为大胤立下了汗马功劳，朕心中十分钦佩。朕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始终念着王将军的好，也知晓王将军心性如何。看在你独子为我大胤殒命的份上，这一次朕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他顿了顿，接着道：“朕只希望王将军明白，你有心爱之人，朕亦有，而朕从来不是一个恪守规矩的皇帝，更不是个一心为国的皇帝。”他笑了，那笑不知有何含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若有下一次，开国功臣又如何？几朝元老又如何？民心所向又如何？？
他就是堵尽了天下人之口，也要他偿命！
……
夜色愈发沉了，乌云蔽月，御林军手持火把与纸伞位列两旁，罩出一条幽幽通道。
几位大臣挨个狼狈的跪在地上，有人为他们上前松了绑。
封戎从容站在远处，徐德安递上了一副弓，一旁的木盘上摆着五支箭，不多不少，正好与五位大臣对应。
他捡起一支箭，不紧不慢上了弓。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寻常之事：“她是朕的私事，本不该牵扯到朝堂之上。但你们也知晓，朕原本就不是个讲道理之人。”
第一支箭，准准瞄在陈洪生身上。话音才落下，那箭便如流星般窜出，稳稳扎入了陈洪生腹部。
陈洪生捂着肚子，先是震惊，随后脸色很快惨白。剩下几位见了他的下场，两股战战，抖成了筛子，哪个有方才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疯狂的磕着头，不断祈求饶恕。
“可是”说着，那箭又上了一支：“朕也并非是什么暴君。”
那箭又利落的离了弦，插在申大人的肚子上。
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五支箭齐齐射满，无一例外不在几人的腹部。
封戎终于收起了弓，冷淡瞧着诸人，接上方才的话：“既然如此，就给各位一个机会。进山去吧，若几位能在这暴雨之中的山林里活过一夜，就绕你们一命，如此甚是公平，你们说，是也不是？”
听完他的话，众人已不是面色惨白，而是面如死灰了。
这样的暴雨，身上又受了如此重的伤。莫说这是个布满野兽的林子，这就是一无所有的荒郊野外，也活不下去啊！！
一日的功夫，从天上跌落到了地狱。
上午尚且骑着马意气风发在林子中捕猎，畜生们疯跑着，四处逃窜，不知多少兽类变作箭下鬼。谁曾想，到了晚上，他们便成为了猎物，带着伤口惊慌逃窜，与那只鹿的命运又有何不同？
皇帝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
明知前方死路一条，却还要谢主隆恩。
几人接连叩拜作别皇帝，摇摇晃晃着入了山，大雨倾盆，很快就连痕迹也冲刷不见了。
封戎轻叹一口气，捂了捂胸口，似是自言自语：“这世上哪有感同身受？他们便是经历了一遍又如何？千刀万剐难道能抵消饮溪半分不适？”
该是泄愤的，可这泄愤过后，皇帝却越发阴郁了。
徐德安再一次在心中念佛，祈祷仙子定要速速平安归来。
*
若笃所言不假，雨果真下了整整一夜，及至天微亮才停。
饮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巴巴望了一整夜的窗，只盼着雨能快些停，然而这一夜到底是安然无恙的过去了。
雨停之际，若笃恰好也起了床。
她带了一份早膳来敲门，正好撞上要出去的饮溪。
若笃稍愣：“果真是一夜未眠吧？”
饮溪点点头：“谢谢姑娘昨夜收留，雨停了，我这便下山去了，他日若有缘再见，定不会忘记姑娘的恩情。”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笑着：“饿着上路倒不好，山高路远，还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饮溪自然是想吃的，她昨夜已尝过了若笃的手艺，十分受用，可她此刻更急于见到封戎。
是以不舍的瞧了瞧那盘中还算丰盛的吃食，果断别过了头。
眼不见为净。
“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先走了。”
若笃没有强留她，更没有说什么，将她送去门口，始终微微笑着。
饮溪踮着步子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再回身看，若笃还在门前望着，模模糊糊一身白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挥了挥手，这一次头也不回跑下山去。
雨虽停了，路却愈发不好走了，雨水打了一夜，泥土之上覆盖了厚厚一层树叶。那叶子新，湿湿贴在地上盖住了下面的路，饮溪好几次踩进了泥坑之中，好不狼狈。
外加之泥土和了水，泥泞不堪，纯白的裙边一会儿就染上了一圈泥。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般。
恍惚之中，饮溪见到了一棵树干上有疤痕的大树，因那疤痕生的独特，是以她记得很是清楚，且莫名有些眼熟。
山路委实不好走，饮溪来了凡间后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明明昨日里没有这么长，只是跑了一会儿便进来了，怎么到了白日里便如此漫长。
因没有灵力，四肢很是沉重，走着走着便开始喘气。
饮溪决定在路边的大石上歇息一会儿，坐过去，身体自然靠在了身后的树上。
她探手一摸，树皮粗糙有些硌手，正预备收回来，却摸到了一处深深的沟壑。
动作一顿，饮溪慢慢转身看，看到那树干之上，不久前才见过一遍的疤痕。

第38章
饮溪终于想起来了。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回前一日，她带着小枣在山间追着那个神秘的男人，直追到森林深处，也遇到了一棵一模一样的大树，她被困在结界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路，难不成……又来到那个地方了？
饮溪失神的望着那树上的疤痕，不管那男人是好是坏，只怕她这次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再得他一回帮助了。
想归想，可是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又歇息了一会儿，饮溪还是决定出去走走，说不准运气好能找到出去的路。
然而她的运气显然不是那么的好。
林子又变成了迷宫。
从东方既白到日头大亮，饮溪始终没能绕出这片林子，不论绕哪个方向，怎么绕，最终都在走一样的路。
饮溪不愿气馁，可想起封戎就是一阵压不住的沮丧，一夜未归，他现在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
一边沮丧，一边又给自己打气，仍是坚持起来继续寻找出去的路。
可直到卯日星君将日头挂在了正中，饮溪仍旧一无所获，此刻只想一闭眼立马回到太清殿，吃一碗小冰粥，宫人们在旁扇风，吃完了就躺到床上去看话本子，还有无情无尽的梅花糕。
越想越是委屈，越觉得委屈了小肚子，一日没吃梅花糕，都扁下去了呢！
可再委屈也没用，若此刻有封戎，那她定要嚎哭上好一阵，然后抱着他吃桂花糕。然而此处荒山野岭，莫说是封戎了，连人影都没有，她又哭给谁看？
默默坐在地上想通了这一点，饮溪还是站了起来。
昨夜好像曾听若笃说过，她偶尔也会下山去山下的小镇采办，那岂不是证明她知道下山的路？
虽然不知晓为何走到了这个结界边缘，饮溪却知道这一次她单凭自己是出不去了，如今只能试着回去找若笃，请她帮忙带自己下山。
照理说既然走到了结界边缘，那该是一直被困在此处的，她便是有心想回去山上，也不一定能回去。
可当她试着按照原路返回时，前方的路却豁然变了景色，不再是重复的一草一木，她竟然走出去了！
顺着那路一直往前走，竟然就这么看到了若笃的家！
饮溪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捂着眼睛便往那屋子的方向走，因路太过泥泞，走的跌跌撞撞，临到门口时终于被裙角绊倒，利落的摔了一跤，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脸上也湿湿的，应当是沾了不少泥，手上也有泥，那白色的裙子更不必多说了，早已狼狈的不堪入目。
她含着泪噘着嘴往屋子走，鸡鸭们已大摇大摆走在石板屋外玩泥，叽叽呱呱，叫声混在一处。看到她，便一伸脖子歪着头看。
若放在平时，她定要蹲下来和这些小家伙好好玩玩，可此刻她断然没有心思做这个，只想着赶紧找到若笃。
谁知走到门前，正欲敲门，却看到了那门上上着的锁。
很显然，若笃不在。
眼中的希望顿时便被浇灭了，如灭了烛火一般。
饮溪往石阶上一坐，摊着脏兮兮的双手开始发呆。
唉……虽说她已知晓自己运气不好，可这运气也太背了些。好歹是九重天上正经的仙，谁能想到有一日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这该怪到谁头上？思来想去，还是那笨笨龙！
她往心口摸去，隔着衣衫摸上赤龙印，除了第一次现形发烫，烫到她浑身不适神志模糊，在池中呆了一夜，往后那印再没有任何动静。
还有便是昨夜……昨夜在那箭矢冲她而来时突然罩出一层结界保护她的龙。
为什么那尾龙与封戎身上的龙那般相似，又为什么会有龙护着她，这龙和身上的赤龙印又是否有关系？
昨夜想不清楚的问题到了白日依旧想不明白。
若是真的有龙护她，那她祈盼龙快快出现，带她脱离这古怪的林子。
她试着摸住胸口与赤龙印谈心，十分诚恳：“龙龙，你昨夜好威风啊，一口气便将那群坏人吹出去那么远，当真厉害的紧！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往后你若丢了工作就跟我回天界，去天界再就业！我们太清蚨泠境正需要你这样威猛英俊的龙！”
她望着天际吹得口干舌燥：“遥想昨夜，你那英勇的身姿还浮现在我眼前，令我久久不能忘。雄姿英发！神采四溢！英明神武！……啊！比西海龙王家名扬六界的二太子都要帅上那么三分四分五六分！”
诚然，她自认说的真挚无比诚心诚意，眼前还是没有出现龙的影子。
好在她素来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谈心这条路走不成，那便换一条！
不是她自吹，她作为一个仙，可是仙中顶顶聪明的那一种。先说昨夜那龙为何会出现？出现之前她正与那几位不依不饶的大臣争辩，争辩后她有了危险，是眼看着便要受伤了，所以那龙才出现！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尾龙是专程来保护她的。
既然如此，顺其道而行之，若是她让自己变得危险，龙不久会出现了吗？
饮溪越想越是振奋，倏然又来了信心，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鼓鼓掌！
她跃跃欲试的舔了舔唇，四顾搜寻，最终眼睛定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上。
稍后她便去撞撞那棵树，龙为了不让她受伤，定会出现！
说做就做！饮溪顿时来了精神，立马站起来，瞄准了那树，半点儿不犹豫，猛地便直直冲过去！
近了，近了——！
“啊——！”
饮溪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摸着摸着额角便冒出一个包，她一愣，再也忍不住了，一张嘴便嗷嗷哭出来。
这一下撞的结实，她丁点儿也没为自己手下留情。
被树打出一个包就不算受伤了吗？？她为仙三百年还没受过这般重的伤呢！
可是龙呢，龙呢？！
漫说龙了，此刻那篱笆里的鸡，瞧她的眼神都有那么几丝丝怪异，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
这一次楚炎也随行出了京，皇帝看得出饮溪对他莫名不喜，是以不让他露脸，扎营也在很远的地方。
楚炎原本在帐中打坐，忽听头顶一阵震天雷，那雷声之大过于异常。
掀帘而出，头顶天空果真生了异象。他掐指一算，一无所获，心中不安起来。
果不其然，片刻后果真来了皇帝的通传，天上也下起了暴雨。
能令皇帝如此着急之事，只能是关于那仙子。
一路上楚炎计较不断，心中打着鼓点。天生异象证明必有异事发生，难不成是那串手串失了作用，仙子恢复仙力回了天上去？这是最最严重的一种，若果真如此，即便皇帝不拿他开刀，天道也不会容他多活几时。
越想越是心惊。
他抱着最坏的打算去见皇帝，入门前听得徐德安透露几句，完全愣住了。
只是入了林子失了她的踪迹，竟能令皇帝这般暴怒？
“爱卿，朕适才说了什么，你可听清了？”封戎负手站在一旁，掀着帘子漠然看窗外的雨，语调毫无起伏。
楚炎略一迟疑：“微臣以为，陛下大可不必忧心。仙子乃正仙，生来为天道所庇佑，即便是此刻没有仙力，也不会轻易被害，况那手串乃我师祖所留，经我锻造，又融了陛下之血，威力不可小觑。山中无邪物，只消将人找到便好。”
封戎收回视线，微微一笑：“爱卿，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
楚炎一震，喉间干涩：“微臣这就卜算！”
他不敢耽搁，立马便起卦，拢寒山能有多大？应当很快便可得出结果，况她身上还有那手串，那手串有皇帝的气息。
可是这一卦却足足算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封戎始终在一旁静静看着。
楚炎却眉间越蹙越紧，头顶冷汗直冒，打坐的身子到了后来微微发抖。
他猛然睁眼，大口喘气，已是大汗淋漓脸色惨白。
小徒弟递上水，楚炎一时连杯子都捉不稳，那水扣在了地上。
他不敢耽搁，更掩饰不住此刻心中的惶恐。
神色惶惶望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皇帝，楚炎咽了咽嗓子，说道：
“陛下……这山上……没有仙子的踪迹！”

第39章
太阳落山了。
若笃回来时，饮溪正抱着一只鸡坐在门前石阶上发呆。
她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一支发簪歪歪扭扭，白净的小脸蛋上满是干掉的泥土，额头处有些不明原因的红肿，白色的衣衫在泥土中滚成了土色，露出一半的一双小绣鞋忸怩的并在一处，鞋边和鞋面也看不出原样了。
可就算这般狼狈，她还是美，不掩分毫的美，仿佛一颗永不蒙尘的明珠，纯洁莹润。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若笃看的凝住了，双眼失了神，她仿佛在看饮溪，又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另外一个人，那眼神有了暖意、怀念、悔恨，一种失去了之后便再也不复得的痛惜。
她虚虚朝着饮溪的方向探出手，唇瓣翕动，手中的篮子也无意识跌落到了地上。
听到这声响，饮溪乍然回过神来。见是若笃回来了，眸中立时有了神采，抱着怀中的鸡便欢欢喜喜跑上前。
“你可回来啦！”
那母鸡伸长脖子，喉中发出咕咕的模糊叫声。
饮溪按着它的长颈一直撸，又激动又感动。
听到这一声，若笃从失神中回神，她闭了闭眼，见到饮溪却并不惊讶，又换上那副温柔的笑。
“怎么回来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有没有受伤？”
她轻轻拨开饮溪前额的碎发，柔软温热的指尖触碰她额际红肿，小心查看。
饮溪如何好意思坦白自己方才做的事？低着头支支吾吾一句：“迷路了，路上摔了一跤。”
若笃关切的问：“可是等了很久？午后我便出门去了，你何时回来的？”
饮溪掌心蹭了蹭衣裳，小声道：“也没多久。”
眼前之人这就将篮子重新捡起，牵起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饮溪手上还脏兮兮的，她不愿弄脏了若笃的手，下意识缩着躲避，却被她稳稳的握住不松手。就这样，若笃一身干净的衣裙蹭上饮溪身上的泥土，也污了。
若笃有些沉默，她站在前面开了门，将饮溪领进去，很快便烧水打水好让她洗漱，又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回房的路上饮溪发现昨日她换下的衣裳竟然已经洗净晾晒在院中。
夜幕已沉了下来，再如何，饮溪也不好意思开口请求若笃送自己下山，一面洗净了手，对着一旁沉默做事的若笃道：
“有一件事说来很是不好意思……昨日听你说有时也会下山采办，不知行的是哪条路？”
若笃手上的动作一顿，神色不变。
她不急着回答，先去窗边倒了一杯茶，端放在饮溪面前，随后很是平静的开口：“你适才说，你在山间迷了路？”
瞧着她这神情，饮溪不知为何心口有些慌，她茫然点头。
若笃再看她时，眼中多了一种不知名的怜惜：“昨日我不曾告诉你，我已有许多年不曾下过山了。”
她眼眸平静似水，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四年前至今，这里没有任何人进来，自然，也没有任何人能出去。”
听到最后一句，饮溪呆了，发怔半晌，懵懵问她：“不能出去？”
若笃温柔如初，轻轻笑了下：“这里与世隔绝，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活人。”她伸手，一指头顶，眉间轻拢，似乎在想着合适的形容词：“这片天空之下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了这片林子，凡是活物，任谁也出不去。”
这伸手的空档，饮溪瞧见她碧玉似的削瘦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那镯子是不常见的木质，上面嵌了东珠，其余的地方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好似经文，又好似咒文，总归是她不识得的字。
而那上面的东珠，不知为何令饮溪想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手串，这两件腕饰上的东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光泽。
这手镯令饮溪晃了神，她心口跳动的很快。
她知道若笃在说什么，透明的罩子，无法出入，这是一个结界！她竟然闯入了一个结界！
那日她骑着小枣入林，也触碰到了结界的边缘。若非那神秘男子出现，她兴许要绕上几天才能出去。
而那男子彼时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当时她听不懂，全然无法理解，更不知他为何阻拦自己入内。
一次，两次……难不成当时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救了她两次！
莫非正是因为这结界……？
可这结界有什么秘密？为何只有若笃一人在内？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若是果真不能让人出入，为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却进入了这里？

第40章
饮溪惶惶回神。
那么多事突然串在一处，搅在脑海里，使她心乱如麻。倘使真被困在了结界，难不成便再也出不去了？
而她偏偏还没了灵力……
她到底才活了三百余岁，便是在仙中也是凡间幼童一般的年纪，历过的事少，学到的本事也少。在皇宫之中，遇到有古怪的铅华宫尚且可以冷静下来凭自己去解决，可是一听入了出不去的结界，却是一时半会儿冷静不下来。
莫非这一趟下凡是来历劫的吗？
可她学业不精，更是不到历劫的年岁，此事如何就落到她头上了呢？
掌心多了一片温热，若笃握住她的手，神态自若：“你莫要怕，虽然出不去，但是此处很安全，你一定不会有事。”
饮溪回头呆呆看她，眼泪毫无防备就掉下来，她好似不知晓自己哭了，努力给她解释：“我不怕受伤害，可是封戎还在等我。”
一日一夜了，她消失了一日一夜，她还尚未嫁与封戎，还尚未能与他一道去看江南和漠北，怎么能安然受困于此处？
他定是急了的，饮溪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但他此刻定然在生她的气。
若她听了他的话不乱跑……不，她并不后悔救了那只鹿，虽不知晓那鹿现今是死是活，可她无论在何处，也是九重天之上受了天帝正式册封的掌鹿的仙。
合该如此。
若笃顿了顿，并未收回手。
她温柔的替她擦拭着眼泪，道：“兴许会有出去的机会，只是我这些年已习惯了在此处的生活，便从未去尝试。你且先在这里住下吧，我们也可以做个伴。”
饮溪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总觉得自己遗漏掉什么东西，心里乱糟糟的，无法理出头绪。
若笃温柔的声线融入了背景，她听不太清，只是眼前模糊，感觉眼眶热了，便无意识抬起手擦一擦，然后想想她最爱的梅花糕。
便是没有梅花糕，还有昨日才采来的野山菌呢。说好了要仔姜等着她，不知届时回去，那汤还能不能喝了。
若笃见她一言不发，并没有继续说什么，出去了一会儿，不多时便端着食盘重新进来。
那盘子上有不少吃食，有一份清淡的蔬菜粥，一小盘糕点，几道素菜，还有一份米饭。
她一介弱女子在山间独住，吃食倒是能自给自足。
“等了一日，早就饿了吧。即便是要想法子，也还是先填饱肚子。”
屋子里飘香的味道令饮溪回了神，她确实是一日未进食了，抓起那碗粥就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将盘中的东西吃了个干净，吃完了继续缩成一团发呆。
若笃不再说什么了，拾起盘子出了门，出门前又如同昨日那般将被褥为她铺好。
*
“什么叫，没有她的踪迹？”
封戎转身，一字一顿盯着楚炎问。
楚炎眼神四处乱转，显然也是迷惑不解，可他此刻更多的是紧张与恐惧，即便要回话，手指还在掐算不停。
“微臣卜了卦，卦象确实是一片空白，这山上没有丝毫仙子的气息。”
封戎定了定，忽然冷笑：“那么朕问你，朕的人好端端跑进这山里，朕也在第一时间封了山，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不成？若你胆敢在朕面前耍花样，朕定要你生不如死。”
楚炎冷汗淋漓，心中大惊。
他不止算了一遍，而是算了足足三遍，可这三遍的结果都是空，他要如何才能把人寻出来？？
心中飞快想着对策，楚炎一时心急口快，问道：“陛下，会否是仙子无意间取下了那手串？”
可此话一出，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因封戎的脸忽然冰到了极致，他从未见过这样将情绪摆在面上的皇帝！
取下手串意味着什么？
那手串既是护她的符，也是封印她灵力的印！
若她取下了手串，事情便有万种可能了，而这些可能，没有一个是好结局。
若她恢复灵力，有可能回了天庭。这一种当是最不可能的，因她不会和皇帝不告而别，且她的法力似乎受限，若是知晓回去的方法，数月前也不会被猎户所骗。
第二种……楚炎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第二种，神仙恢复了仙力，那精纯的灵力会第一时间被山中精怪所感知，诱惑在前，届时会不断有怪物前赴后继涌上去。她的那点修为，只怕都不够抵挡半个时辰。
再一种，这山中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将她的气息完完全全藏起来了，以他的修为不得探知。
年轻的皇帝死死扣住手中扳指，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朕不管这山中有什么，杀过去，杀光了，总会找到的，爱卿说是也不是？”
楚炎默了默，下意识捂住胸口的位置，随后便叩首：“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
饮溪在床上枯坐了一夜，临至天亮时，许是因为太累，又因这几日绷的太紧，靠坐在床栏上不知不觉睡过去。
这一觉睡的不甚安稳，她竟然难得的做了梦，梦中有封戎，还有帝君，可是封戎又不像此刻的封戎，帝君也不似她认识的帝君。
她好似被困在一座山中，那山的内里燃着熊熊火焰，比三味真火更为猛烈，火焰不断炙烤着她，她痛，浑身都痛，痛的一刻都无法忍耐，痛到锥心，连神魂都在经受火焰的历练。
然后眼前便是封戎的脸，可是封戎却从未用那般眼神看过她……冰冷，还有恨。
那眼神将她吓到了，心口突突的跳，接受不了，她糯糯叫着他的名字，不知所以，想上前去摸摸他的手，想同他说说话，想对他说身上痛，想要他抱抱自己。
梦境戛然而止，饮溪猛然惊醒，背部还抵在床柱上，一抹眼角，两处沁湿。
外头的日头已大亮了，她眯着眼瞧了瞧，心绪比昨日里平静了不少。
着急又有何用？
既然是结界，必然也有结界设立之人，这结界设立于此也定然有什么目的。
她既然能两次遇到那男子，还被他所阻拦，说明他知晓结界之事，更说不定与这结界还有什么关系。能碰到一次两次，说不准还能碰到第三次，呆在屋子里也不是什么办法，还是要出去山里走走才行。
若笃推门进屋时，饮溪正从床上下来。
她依旧是准备好了膳食，那膳食多是甜口，饮溪爱的紧。
饮溪睡了一夜，昨夜沐浴时就散着长发没有簪起，若笃见状，主动拿了梳子替她篦发。
她动作轻且柔，一边梳，一边开了口：“昨夜你说封戎，封戎是你的什么人？”
饮溪抓着糕点呆了呆，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用他们凡人的话来讲，恩人？未过门的相公？
她略有一些矜持，擦了擦唇角的糕点屑：“是我所喜欢之人。”
若笃的动作一顿，她声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问道：“喜欢之人，封戎是个男子？”
饮溪尚未察觉她的反常，羞涩的一点头：“我们已有了婚约。”待她仙寿够了，便去与封戎成亲，届时就带他回天上。
头发倏然被扯痛，若笃的动作不知为何生硬起来，那篦子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传入耳中异常刺耳。
若笃仿佛忽然间变了一个人，声调说不出的诡异，与平日温婉贤淑的模样相去甚远。
“男人……凡间的男子都该去死！！”
这番突然的动作令饮溪仙吓了一跳。
一转身，就见若笃站在原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中淬着浓浓的恨意，那一眼，恶毒到了极致，痛苦到了极致。
饮溪看的呆住了，手中还捏着勺子，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见若笃猛然间收回视线，三两步上前，紧紧捏着她的手，眸光如炬不知意味：“你说封戎是你喜爱之人，还是一个凡间男子？”
她愣愣点头，被这番变故弄得手足无措。
眼前人的眼神立马冷下来：“你说在等你的人就是他？你说他忧心你，是以你急着要回去都是因为怕他着急？”
饮溪的手掌被她握的有些疼，她不知道为何若笃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陌生令她有些恐惧。
“为何这样问？”
“这是错的！”她激动起来：“凡间男子皆薄幸情！他们惯会用花言巧语骗你！你断不该信任他！！”
饮溪努力挣开她的手，辩解：“封戎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待我最好的凡人，我们约好了将来要成亲的！”
话本子里多的是深情男子，缘何若笃这样说？
若笃看着空空的双手，一时失神，片刻后她身子轻晃，捂着额头沉默片刻。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饮溪熟悉的模样，轻轻笑着：“抱歉，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饮溪睁圆了眼，直愣愣看着若笃，抿唇，少顷后执着的又重复一遍：“封戎待我好，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次，若笃仍旧没有回答什么。
她只是始终维持一个淡薄的笑，那笑却不及眼底。
“终归你现在是出不去了，即便外头他在等着你又有如？往后，我自会代替他陪着你。”
说着，若笃向她伸出了手，眼中有对什么东西的渴望与向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
她说：“我会陪着你，你很快就会将他忘记，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41章
若笃的手眼看便要摸上饮溪的手，电光火石一刹那，忽然被一道闪电般的东西击中，她短促惊叫一声，猛地将手收回。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饮溪对上她倏然锐利的眼神，瑟瑟不语。
见她如此，若笃浅浅吐出一口气，神色又缓和下来：“你莫要怕我，我定然不会害你。”
饮溪对此不置一词，坐在凳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也是知晓方才失态只怕已吓到了她，若笃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浅浅道：“我确实不骗你，这林子进来便出不去了，虽不知晓你为何能进来，确然我这些年是不曾见过旁人的，你若是不信我的话，自可以出去看看，即便走百次走千次……也是出不去。”
说着便不知意味的轻笑一声：“天道，呵……”
又顿了顿，全然恢复以往那般从容自若的姿态，若笃道：“你且先好好休息，很快，你就会知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说着轻叹一声，拾起那地上的篦子轻轻放在饮溪面前，阖上门，出去了。
待到她出去，轻浅脚步声也逐渐离去，饮溪才松懈下一口气，却也不知为何会提起这口气。
她直觉若笃没有骗她，可她又□□凡胎瞧不出灵光，应当只是个凡人。
她不提自己为何会被困于结界中，也不提自己是何身份，可是听她适才言语间的情绪，显然是对凡人男子恨极了。
事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连桌上的糕点也再没了吸引力，饮溪抱臂怏怏坐在窗前。眼下她身旁没有帝君，也没有封戎，能轻易帮她把事情解决的人都不在，便是退而求其次连个商议之人都没有，她只能独自想对策。
无论如何，决不能坐以待毙。
思谋了整个下午，还是理不出什么有用的思绪。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谁人愿意余生皆被孤独的囚禁与此？
她决定先去找若笃，问问清楚。
心中想着，脚步便动起来，小跑着往若笃住的屋子去。
院子不大，饮溪也住了一晚，可她确然不知道若笃住的是哪一间，是以一间一间寻过去。
院子里静的要命，树枝上也没有夜鸟的叫声，就连外头养的鸡鸭也没有声响，阒然寂静，静的不同寻常。
她不由也缓下步子来，无声中，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道轻吟，那声音极轻，伴着略显急促的喘息，声音的主人应当此刻极为痛苦。
饮溪脚下一顿，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屏住呼吸，顺着那声音静静走过去。
绕过跨院，院中只有一间屋子散着微弱的烛光，而那房门开了些许，漏出里面的光线。
饮溪心口揣了一只兔子，那兔子此刻狂跳起来，跳的她心神不宁，莫名的慌。
与那间屋子的距离逐渐近了，痛苦的□□也听的更为清晰，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几步跨过去，斜斜透过那门板的细缝看。
视线里出现一片屋景。
那正对的方向正是一张大床，床上坐着一个赤者上半身的女子，她白色的衣衫褪了大半，长发也胡乱散着，此刻背对着门板，手捂胸口，低喘不断。
饮溪原本十分迷惑，在看清了她背部的那一刻，双眸大睁，满满覆上了震惊之色！
那一片洁白的脊背上，密密麻麻覆盖着深黑色脉络一般的东西，盖在肌肤之下，时隐时现，仿佛会呼吸一般于那血液中流通着什么。
若笃痛苦的叫着，早出了一身大汗，全然不知身后有人正看着这一切。
而饮溪震惊的却不是别的，她长睫禁不住微颤，眼神死死定在那里，一时间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若她没有看错……那莹莹肌肤下撑着她的不是人骨，而是以血筑起的支架。
因她是个仙，竟是一个被剔了仙骨的堕仙！！
……
头顶迅速窜起来一层寒意，连带着将她的整个身子都冻了起来，挪动不了分毫。
脑海里已什么都装不进去了，一遍遍重复这她曾看过的内容——
仙界古籍有云，仙者，天地孕育而生，或后遇机缘羽化飞升。为仙者，善为其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若其行有违天道，则剔其仙骨，逐于三界六道之外，是为堕仙。
堕仙堕仙……有违天道。
这几行字着实飘然于书籍之上，饮溪却深知并非这般轻描淡写。
若成堕仙，定是为天道所不允，那必然是行了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之事！天道不容，是以降雷剔仙骨，强行剥了她的神魂，要她生不如死的等死。
魂归天地，与魂飞魄散无异。
成了堕仙，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意识不会离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七魂六魄一点一滴散去，直至耗光最后一丝仙元。
这是世间最痛苦的一种死法之一……
饮溪诞生时，天界已很是太平了，偶尔年长的神仙们略谈一句仙魔大战，平静的仙生再没有见过比这奇闻更大的波澜。
如今她却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堕仙，就在凡间一个毫不起眼的林子里，困在结界中，而她说……她已在此处独自住了四年。
一个堕仙，断不会拖着残躯活过四年！
饮溪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她强行稳住心神，慌不择路掩着身形走出去，远离这扇门，远离这处院子。
什么是罪大恶极之事？？
什么是罄竹难书？？
天道断不会将一个好好的神仙逼至如此境地。
若笃究竟做了什么事？
夺路而逃回了她自己的院子，饮溪这一颗心始终狂跳不止。
她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这几日若笃待她如何，饮溪自然知道。
将迷路在结界中的她救出，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衣裳膳食……将她照顾的处处妥帖。
诚然，若笃待她是极好的，好到即便此刻发现她是一个堕仙，饮溪也生不出半分厌恶。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仙生里不曾遇到这么大的事，此刻无助彷徨，像只闯入陌生之地的小鹿。
这一夜，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翌日一早，饮溪换上了来时穿的衣裳。若笃推门而入时面色如常，她依旧是端来了早膳，仿佛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因知晓了她的身份，饮溪便有些紧绷，不知该如何与她搭话，干脆便少开口，生怕她看出纰漏。
若笃观她生性纯良天真，只当她还在为不能出入而沮丧，知晓这种事劝也无用，便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心不在焉吃完了东西，才道:“我去林间采些药，兴许要好几个时辰才能回来。午膳就在厨房的锅中，你若感到饿了，只将那炉火升起来，烧两刻钟便好。”
饮溪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并未抬头看她。
若笃轻叹，抬手便要摸她的头，正要碰上时，又似乎想到什么，颇为顾忌的缩回来。
“等我。”她这么说着。
饮溪就这般枯坐在房中等，等到若笃出了门好一会儿，赶忙从床上跳下来，索幸她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恰好趁着她外出去探一探路。
这结界里的秘密太多了，饮溪此刻却一点儿都不想知晓，只想赶紧回去，回到封戎身边去。
路上她行的极快，这一次土地都干了，不再有泥浆和落叶拌脚。
只是走了约摸有一个时辰，便又陷入了一遍遍打转的境地。
饮溪的时间不多，正因如此更加一筹莫展。
看着四周几乎一样的大树，除了焦急再也没有旁的办法。
正坐在地上不知下一步要怎么走时，前方草丛里突然传来些许动静。
饮溪立马紧张的看过去，脊背挺立双眼不移。
只见那草丛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眼看着上方一**动在挪动。下一刻，一只小鹿头出其不意便从草丛里冒了出来。
饮溪愣住了。
那鹿看向她，也不动了。
这鹿越看越眼熟，饮溪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深，就见那小鹿动了动身子，接着从草丛里露出了半个身子，也露出了腹部一块明显的伤痕。
——原来是它！！
饮溪忍不住激动了，忙不迭坐起来：“你可让我急坏了，还好你没事！”
还好它没事，也不枉这几日还在为它忧心！没想到那日那般恶劣的情况下它竟成功活了下来，这只小鹿不愧是她饮溪仙子亲自看中的鹿，幸运的紧！
那鹿睁着湿漉漉的双眼看她，似乎可以听懂她的话，这一次没有躲，甚至试探着上前，搜索的用小角蹭她。
饮溪高兴的摸了摸它的头，随后又丧气下来：“唉，原来你也入了这结界，也不知道是说你命好还是命不好。”
鹿忽然抬头看着她，随后蹄子踏踏地面，然后突然冲着某个方向跑了出去，跑出去一截，又回头看她。
这是……要她跟着走？
饮溪一愣，随后不愿再多想，果断跟了上去。
那鹿走的路都很偏，饮溪走的不太顺畅，也不知跟着走了多久，竟然走到一片空地，那空地上有一个山洞。
鹿没有停，走到洞口，回头看了看饮溪。
饮溪跟着入内，这山洞比现象中大，前方乌漆嘛黑一片，不知小鹿是什么意思。
正要继续走下去，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硬硬的，硌得慌，形状长圆。
她一低头，松开脚。
那是一截人骨。

第42章
饮溪缓缓收回脚，眼睫微动。
她慢慢抬起头来，整座阴暗的山洞就此尽收眼底。
从她的脚边，一点点挪至山洞里广阔的全景。
白骨铺路，尸骸成山。
今日，饮溪真正见识到了。
那洞中阴冷之气一阵阵递到她身上，她浑身连带着手脚冰凉僵硬。
要死多少人，才能有这般景象？要死多少人，才能让着洞中阴气大盛，以至周围寸草不生？
饮溪不敢想，更不想知道为何这洞中会有这么多的尸骨。
那小鹿自入了洞中起便很是安静，站在洞中回身望她。而它脚边是一具尸骸，那尸骸只腐烂了大半，还有半颗头颅，此刻那乌噔噔的眼珠便直直对上了饮溪的双眼，死气沉沉，无一丝情绪。
她心中惊跳，忙收回视线走出洞外。
外头日头正好，饮溪身上却无丝毫暖意。
天上与地上的距离有多远呢？这云层之上卯日星君正在当值，她不知此刻多想寻个法子告诉他，让他看到自己，好将自己从这鬼怪的地方救出去。
可烈日几乎刺伤了眼，饮溪心中知晓，这点距离此刻就是天地间最远的距离。
小鹿为何带着她来这里？为何要她特意看到这些东西？
那尸首的主人显然并未死了很久，可若笃却说此处已四年没有旁的活人了。
一连串的事情蹿入脑海，一时是若笃堕仙的身份，一时又是这结界内成山的尸海。
平心而论若笃待她极好，饮溪不愿将这两件事联想于一处。
又或者说，这结界本身就是若笃设下的，若是如此那事情便能有了解释。
正沉思着，小鹿忽而从洞中跑了出来，立着远处动了动耳朵，接着便头也不回钻入草丛里跑了。
饮溪追着跑了两步，登时便看不到它的身影，心知它这次是真的走了。
她虽然历过的事情不多，却晓得不能再全然信任若笃了。她既瞒了饮溪身份，那自然是从一开始便知晓了饮溪是仙，岂知她是否还瞒了更多？
这么一想更是心乱如麻。
顶顶聪明的仙，此刻遇到了顶顶大的麻烦。
背后就是那堆满尸骸的山洞，饮溪无论如何也不愿在此处停留，顺着这一条路便往出走。既然前头的路走下去便是碰壁，倒不如四处走走看看，兴许能找到一线机会。
这林子长得处处相似，周遭连景致都相仿，她也不知自己走上了哪条路，更不知走了多久。
体内一遍遍运着气，一遍遍落空，饮溪摸了摸手腕上临走时封戎送给她的镯子，又想到了封戎千叮咛万嘱咐的话，鼻尖一酸。
想回去，想要见他。
她才不要陪在若笃身边，她不要若笃对她好，更不要若笃代替他！
*
两天两夜，封戎几乎没有合眼。
雨停了，可御林军搜遍了整个山林也没有仙子的身影。她当真就是如楚炎卦象上显示的那般，一点痕迹都不留。
楚炎更是一时比一时焦躁。
皇帝已经等不得了，他要走最快的那一条捷径，不惜屠山也要找到饮溪！
可更怪的是，这山中竟没有一个精怪。凡是山林，有山有水，天地间灵气充沛，正宜妖物生存，断不可能这么大的陇寒山，连一只妖也无。可此时此刻，楚炎当真找不出一只妖的踪影。
这山太鬼怪了，只怕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藏着。
封戎就这么沉默着，眼眶微红，又一次听得楚炎战战兢兢报上消息。
他捏着鼻梁，轻言细语：“爱卿，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缘何你做到了国师的位置上？”
楚炎不敢说话。
封戎又说：“朕一次又一次给你机会，你却一次又一次令朕失望。”
他笑了：“不管你这些年在背地里做了什么，朕总归是由着你的，更看在你为朕送来了饮溪的份上，是以对你极为宽容。”
他忽然凑近，似是极有兴趣般问楚炎：“朕的血，令你法力大增，是不是？”
楚炎脸色剧变。
“原以为新登基的小皇帝好掌控，却不曾想反被拿捏住了把柄……爱卿心中，对朕也是一直有怨念罢。”
封戎一手松松搭在膝上，他此刻却像个一念之间便定人生死的阎罗。
他看着跪下地上那人，语调里是透骨生寒的冰雪：
“可你须得知晓，朕从来不是一个做亏本买卖之人，更不会白白留你性命至今。朕知晓国师的本事断不止于此，毕竟修了禁术走了旁道，而这禁术诱惑之大，竟让你宁愿被逐出师门也要修习……朕的饮溪能被国师留至今日，足见国师本事非凡，可见这禁术十分了不得。”
封戎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狠厉。
“上一次，朕便说过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这个时候，朕要见到她完好无损出现在朕面前，如若没有——你从朕这里得到的，朕只好加倍收回来了。”

第43章
饮溪失踪在林间的第三个晨间，长孙星阑一身狼狈的回来了。
小将军那夜追着饮溪而去，在林间淋了一夜雨。因想到一个小姑娘半夜在荒郊野岭中遇到这种事，不知该有多害怕，更不知她身体受不受得住，是以冒着雨几乎找了大半夜，到天际微凉时，才靠在一处山洞里打了个盹。
长孙星阑走之前曾与手下小将有过约定，若饮溪自己寻了回去，他便点几只信号弹，以此来互通消息。
整整一夜，营帐那边未有消息。
长孙星阑更是一刻也不得歇息，心中焦虑万分，只怕她在山中遇到什么事。可几乎寻遍了深处的山洞，也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夜雨过后若她有走动更是该留有明显痕迹，偏偏这林间一副无人造访的模样。
此刻他心中不仅焦急，更多的是愧疚。
若当时不留她一人在那里就好了，若当时能将她看在身边就好了，若当时他能早些回来……便不会让她此刻深陷于危险之中。
长孙星阑几乎不停歇的找了两夜，食野果充饥，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之下，第三日终于决定回去。
这等情形，看样子仅凭他一人是不行的了，而他此次出行没带什么人手，且得禀告皇帝，在皇帝面前求得一个情面，加派人手出去寻，兴许还能将人找回。
这几日他几乎时时刻刻在心中想着饮溪，她的一颦一笑此刻都成了狠狠扎在他心尖的刺。
原以为营帐处应当是一派和平取乐的景象，谁想还未出了深林，便遇见了一队眼熟的御林军，领头之人曾与他在校场之上比试过。
那人见了他也是意外，打量他褶皱不堪的衣衫与凌乱发丝。
京中世族小姐们心中的白月光，何曾以如此不羁的形象出现过？
“长孙将军？”
“林统领。”他一撩发尾：“不知林统领为何在此？”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一时惊疑：“将军不知？陛下身边的宫人进了这林间，失踪已好几日了，如今已封了山，正搜寻呢。”
长孙星阑错愕，宫人，岂非说的正是饮溪？可不过是一个宫人，竟值得陛下如此大费周章的封山，遣御林军去寻？
林统领并未注意他的神色，附在他耳边接着道：“长孙大人此番回去可是要见陛下？那将军可要小心了，陛下心情不佳，内阁的陈大人不知犯了什么事，据闻被看押起来，连着其他几位叫得上姓名的大臣。卑职不知具体情况，可那几位大人已几日没有出现在营帐中了，据闻是被——”他横过手掌在脖颈中比划了一下：“总之，万望将军小心。”
长孙星阑抿了抿唇，一抱拳：“谢林统领知会。”
听了这样的消息，他更是不敢耽搁，一路飞快赶回营帐，营帐中他的几位副将正坐在一处喝酒，见了他均是一愣。
他星眸如炬，几乎不喘气：“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速速与我道来！”
*
饮溪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这一回虽没有再绕圈子，可她也清楚的知晓自己并没有走出这个结界。
因为这里太过安静了，待她此刻终于能静下心来细细的思忖，才终于注意到这结界内的不同寻常。
若笃说这里没有活人，又岂止是活人？兴许连活物都没有。因她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任何鸟兽，耳边安静的不像样。
太过安静，便成了异样。
以至于当这静谧之中忽然有了些许声响，饮溪还以为是出现了幻听。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饮溪心中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于是愈发清晰了。
“……你受伤太重，我并非医女救不了你，不过我家中常年备些金疮药，兴许能帮你止血。”
“金疮药！快快将我带去你家中！吾乃大胤当朝重臣，若你救了你，待我回京必定重重有赏！”
前者温柔似水娓娓而来，后者虚弱却很有底气。
行动倒比意识先行一步，饮溪立马藏身于一棵大树之后，压下身子尽可能让草丛遮掩住自己。
声音更近了，一个脚步轻巧，一个脚步虚浮蹒跚。
她于草丛罅隙中看到若笃与一个男子走在一处，若笃依旧是一身白裙，左手拎一个木篮，那木篮之上盖着麻布，瞧不清下面有什么东西。
那男子一袭黑色武服，身上配着短刀，发冠歪歪扭扭簪着，长发散了一般出来，形容散乱，仪态不正。
他此刻便架在若笃身上，若笃搀扶着一个成年男子，却丝毫不见费力。
这男子，正是那日气势喧嚣的陈大人！
陈大人缘何会在此？缘何会进入这个若笃口中活人无法进入的结界？？他似乎还受了重伤，莫非若笃是要救他不成？？
两人朝这边走来了，那陈大人似乎受了重伤，面色惨白，表明身份后便只剩下了一口气，几乎全靠着若笃的力气在走。
若笃说要带他回家，可他们走的那条路确是饮溪来时的路，这条路通往那处山洞。
眼瞧着两人越来越近，饮溪也不由得将自己缩的更小。
脚步声过去了，若笃的步伐却不知为何渐渐停下。
她转身，那目光直直落在饮溪的藏身之处，眸光闪烁，试探着叫了一声：“饮溪？”
饮溪打了个哆嗦，死死捂着鼻子，不敢出声。
陈大人睁眼，不耐催促：“快些走！快些走……”
若笃浅浅一笑，收回了视线，拖着男子的身躯继续向前走：“大人，莫急……”
直到人走远，彻底听不见声响，她方从草丛中爬出来。饮溪不知若笃究竟在做些什么，可她已打定主意，在出去这个结界前，她断不能再接近那个堕仙！
*
去见皇帝时，长孙星阑已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束好发髻。
皇帝在帐中饮茶，周围伺候的宫人们却如临大敌。
见了消失几日的将军，封戎不甚意外，甚至亲自为他斟一杯茶：“朕竟不知，星阑与朕身边的宫女交情甚笃。”
长孙星阑白着脸，不敢接过这杯茶：“此事实乃微臣之过错，星阑愿担全责。”
封戎淡哂，似真似假问：“你愿担全责又有何用？”
长孙星阑一顿，心中突生悲切。
又见皇帝神情恹恹：“罢了，朕已遣人入林搜寻，星阑若于心有愧，一道进去寻便是了。”
他抬手抱拳，正欲离开，起身之际又踟蹰少顷，终是开口：“陛下……微臣斗胆一问，不知内阁陈大人犯了什么错？”
封戎神情稍定，眸中寒光闪过，他浅笑抬眸，道：“因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星阑，朕最不喜旁人碰我的东西。”
长孙星阑闻言沉默，片刻后，一作揖，转身大跨步出去了。
营帐内，很快传来一阵接连的摔响。
茶杯碎了满地，桌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摔在地上，宫人们瑟瑟发抖人人自危。封戎捂着双眼，胸口这一股气，淤堵的愈发严重了。
……
帐外，楚炎沉面独自一人站在林间。
不多时，远处不紧不慢走来一人，那人身形高挺健硕，长相英俊，眼中却布满阴鸷。他穿一袭黑袍，更显阴气沉沉。
楚炎立时抬头：“傅榆！”
傅榆扬眉：“师兄大老远将我叫我，可是有事相求？”

第44章
饮溪在林中游荡了一整日，不敢停留在某一处时间过长，更是远远的避开了那处山洞与若笃的屋子，生怕再撞上她。
一直这般游荡到夜深，她思慕着若笃或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了，这才预备找一处山洞或天坑之类的地方，休息一夜，待到天亮了，再寻别的法子出去。
然而就是这般事与愿违。方走了一会儿，饮溪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若笃正静静的等着她，似乎已等了许久了。
“饮溪”她轻声开口。
“这整日你去了哪里？我寻你好久。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饮溪定住身子，不敢再上前一步。她闷闷的开口：“我要回去。”
她不上前，若笃却主动来寻她了。
她步伐飘然，宛若踩在云上一般，走进了，饮溪才看清她的脸。那面容嫩白透着红，生机勃勃，宛如陡然间吸饱了灵气一般，比昨日见她时还要更美上几分，美的惊心动魄，令饮溪竟不敢直视。
若笃就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分外宽容：“我早便与你说了，这地方你是出不去的。我并未拦着你，若说了假话，你搜寻这几日早该出去了。”
她又道：“夜深了，我新为你做了些糕点，你不是喜爱我的手艺吗？”
饮溪摇摇头，仍是那句固执的回答：“我要回去。”
若笃却不恼她，轻叹了口气：“你当真便那么爱那个男人？”
她紧紧闭着嘴，不说话。
却见若笃一挥袖，眨眼，突然间身形大变，变做了一个男子的模样。那男子高挑挺峭，面容是千年难遇的出尘俊逸，着一身玄色龙袍，挑眉噙笑看着她。
“饮溪。”
饮溪眼眶一红，喏喏着叫了一声封戎，明知是若笃使的幻形术，心中却忍不住的酸涩。
“封戎”一步步走近了，几乎就要将她揽入怀中，饮溪倏然后退一步躲开，别过脸不去看他。
“封戎”脸上表情一滞：“为何拒绝我？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饮溪道：“你又不是他！”
那人顶着封戎的脸，直直看了她好一阵，忽而问：“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饮溪反问她：“知道什么？”
她笑：“知道我……原来便是个仙。与你一样，住在九重天之上，享世人叩拜，生来便寿与天齐的仙。”
饮溪原不愿这个时候与她起冲突，却不想她什么都猜到了。
她又问：“你怕我吗？”
饮溪不肯答。
“封戎”眼神飘忽起来，不知在想什么：“我早说了，我断不会害你，你念着骗你至深的凡人男子，却不愿信我。”
饮溪没忍住驳斥：“封戎没有骗我！”
若笃倏然贴近，几乎贴着她的脸：“你怎知他没有骗你？凡间男子皆是薄幸情，没有一个例外！你如何笃定他没有骗你？！”
饮溪只是固执的回她：“封戎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并未骗我！”
她轻声呵笑，呵笑过后，面容忽而狰狞起来：“你为何宁肯信下贱的凡人也不愿信我？！跟我在一处不好吗？我会陪着你，保护你，凡间男子能给的，我都能给你！即便你果真遇上了一个不曾骗你的凡人又如何？凡人寿数短短几十载，眨眼便没了！如何比得上我！？”
若笃说着，胸口剧烈起伏，她仿佛沉溺入什么幻境一般，眼神一时狂热，一时冷酷。
“……凡人皆下贱！你这般美好，纯真，他们只会玷污了你！你且信我，陪着我，与我在一处，我会为你辟出一个世外桃源，那里不会有下作之人伤害你，我会待你极好，绝不让任何东西污了你的纯。”
说着她便朝饮溪伸出手，极度向往一般，引诱着，哄劝着，双眸之中都燃着火，期盼至极。
“饮溪……”
她几乎就要碰上饮溪的那一刻，一道闪电般的东西骤然打出，狠狠劈中若笃的手。
若笃惊叫一声，这一次被打出去几丈远，落地时便又恢复了女子身。
这一次她眼神幽幽，宛如一条毒蛇，死死的盯住了猎物。
这次第二次，若笃试图靠近她，却挨了打。
饮溪面上不显，心中却惶惶，她下意识隔着衣衫捏住了手腕上的镯子，模模糊糊知晓大约是这镯子感知到她的心意在护着她。
有了这镯子，她底气也要足上几分，对着倒在地上的女子道：“我不要和你一处！我要出去！”
若笃缓缓站起来，这次平静了几分：“你出不去的，若我没有看错，你现今体内没有半分灵力。一个没有灵力的仙，连手无寸铁的凡人都不如，又要如何破开这结界出去？”
饮溪问她：“我既然能进来，上午那男子也能进来，自己会有出去的地方！”
若笃呵笑：“上午你果然看到了。”
既然已是瞒不住了，饮溪便摊开来说：“上午那男子此刻在何处？”
若笃笑：“死了。”
竟然死了？？这么快？？
饮溪问她：“那你也要杀死我吗？”
若笃一滞，似是想起那人便极度厌恶，蹙眉道：“他怎能与你比？我断不会伤你分毫。”
她此刻哪肯再听她半分鬼话？犯下滔天大罪，引得天道降下天罚剔去仙骨的罪大恶极之仙的话如何能信？
“可我不愿留在此处，若你真的不愿伤我，就该让我出去！”
若笃拧着眉，随后又缓缓舒展开：“罢了，往后我们来日方长，你总会知晓我说的都是真话，只有我才是肯真心待你的人。”
她轻声喃着，望着饮溪颇为为难：“只是我原本不愿这样，委实是你太过固执，万望你日后想起莫要怪罪我才是，我也是逼不得已……”
说着一抬手，还不及饮溪戒备，她眼前便只剩下若笃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们回去吧。”
饮溪眼中无神，缓慢点了下头。
若笃终是满意的笑了，牵住了她的手，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那座几日前专为饮溪幻化出的屋子而去。
……
饮溪深陷于一片迷蒙中，四处雾气缭绕，她不明去向的往前走，不知这是哪里，更不知要去往何处。
只是茫茫然迈着步子，间或停下，毫无意识。
朦胧中有人在叫她，听不清说了什么，更分不清是男是女，那声音越来越大，吵的她头痛欲裂。
猛然！饮溪睁开了双眼。
身体正躺在一张床上，实实的贴着背。而眼前一片昏暗，屋子外头也是阒然静谧，一时睁眼，分辨不清眼前模样。
掌心突然接触到一片湿润。
她看过去，这屋子里她的床边竟然有一只小鹿，而那小鹿此刻正舔着她的手，眸光脉脉。
仿佛所有事都要迟个一时半刻才能令她反应过来。
饮溪钝钝的想，怎么会在此处呢？这里是哪里？这只小鹿又是什么？
鹿见她毫无反应，竟然对着她的小拇指便咬了下去。
她吃痛，将手抽回，泄愤般捏着他的意思鹿角：“坏鹿鹿！”
那鹿歪着头瞧了瞧她，表情不似一只鹿，倒似个人。
然后它就饮溪直愣愣的眼神中，身躯逐渐变化，四肢伸长，面部渐渐挪动，就这么活生生从一头鹿变作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饮溪看的呆呆的，就见这少年站起身，随手从床上扯下什么东西披在了身上。
他一挥手，窗边一盏弱弱的烛火亮了起来。
那烛火也照清了他的面容——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神采奕奕，双眸明亮。
他瞧着似是有些着急，疾步走到她身边来：“你可知道我是谁？”
饮溪茫然摇头。
那小鹿少年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你中了那堕仙的**术，模糊了自己的记忆，我受伤还未恢复，灵力不足从前五成……”他一咬牙，目光蘧然坚定：“也只能试试看了！”
接着抬起手掌，他手掌间蕴着一团光，那光贴在了饮溪额头之上。
才一触碰，便觉灵台汨汨引入一股清灵，力量虽不大，却十分温和，直罩入到她浑身上下。
继而便感觉有一层厚厚的罩子突然破了口，先是一点点，紧接着整个罩子都开始裂缝。而她灵台的力量还在不断输入，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直到终于绷不住，倏然间支离破碎！
那一瞬间，饮溪捂住额头痛吟出声。
小鹿赶忙收回了手掌，抬手在她背部轻轻的拍。
他着急问：“可想起来了？”
饮溪此时脑海里一半是痛，一半是清明。
她后知后觉的回过神，盯着眼前清秀少年：“你……”
那少年被她看的红了脸：“多谢恩人那日搭救，我才修炼成人形，尚不稳定，在林中不慎中了凡人的箭后，修养至今日方得以又能化作人形。”
她那日救的，竟是一只鹿妖？
可饮溪此刻顾不上这个，自己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她渐渐想起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最后的回忆便是与若笃在林中对峙，紧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自己如何回到这屋子里，中间又发生了何事，更是一概没有印象。
小鹿说完这个，却是不拖着了。
他当即牵起饮溪的手要她从床上下来，似是急于做什么事。
“有什么疑惑且等出去后再与你解释。那人来了，结界开了缝隙，我们须得赶在若笃与那人发现前赶快出去！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45章
听到能出去，饮溪顿时便清醒了：“我们怎么出去？”
这里可是若笃的地方，他们此刻就在若笃的屋子里，细细思虑一番，若非若笃已对她抱有警惕，也不会对她用**术，难不成就这样由着她走吗？
小鹿只顾拉着她往外走，一面警惕的动了动耳朵：“若笃半刻中前已离开了，那人原本三月才来一次，这次不知为何突然前来。他来的时候便是结界松动的时候，山林中结界会出现一道缝隙，恰好可容一人通过。据我观察，每次他来这里，一时半会都不会离开，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饮溪问：“那人是谁？”
小鹿面色忽然变得奇怪：“这结界原本就是为若笃一人所设，圈禁的只有她，那人……便是将若笃圈禁于此的人。”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将一个堕仙圈禁在凡间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山林中四年之久？
饮溪奇了：“你如何知晓？”
小鹿道：“你入这山中时可曾感受到一丝妖气？”
“不曾。”她摇摇头。
封戎是人间真龙，上天钦定之人，运道与国之龙脉相连，是以他所过之处绝不会有不长眼的妖魔凑上来。龙气霸道不留情，一个不慎，下场就如同春枝一样，丢的连魂魄都不剩。
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很安全，更不会见到妖气。
来到拢寒山的几日，饮溪从未感受到一丝妖气。
小鹿点点头：“这便是了，四年前拢寒山多了一处结界，这结界来的颇为蹊跷，设立结界的是个修道之人，修习禁术，法力高强。初时相安无事，渐渐地，这林间精怪便开始莫名消失。因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中途走火入魔或丢了命都是十分正常之事，因此一直无人在意，直到失踪的妖越来越多，我们才终于意识到事情有古怪。”
他顿了顿，情绪忽的失落，转而问了她一句：“若笃是堕仙，一个堕仙想活下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饮溪闻言怔愣，哑口无言。
他一路说，脚下步伐也不忘加快，出了院子便立时闭上了嘴，不再出声，并回头示意饮溪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心中沉沉，不敢细想，只盼着速速出了这林子。
小鹿走走停停，时而判别方位，一路护着她行的很是迅速。饮溪瞧着这路越走越眼熟，竟然又是要往那山洞的方向走！
又走了约莫一刻多钟，果真一抬眼，不远处就是周围寸草不生荒芜一片的山洞。
此时小鹿的小步慢下来，他转身瞧了瞧饮溪，悄声道：“我先去探探路，你就等在此处，若是无事，我便回来接你！”
饮溪心里担忧：“你如何探路？”若是被捉住了可怎么办？
却见他俏皮一笑，一转身，又化成了小鹿的模样，临走前小鹿安抚似的舔她掌心，很快迈着蹄子跃了出去。
它在从中跑的飞快，也及其荫蔽，很快便不见了踪影。饮溪自是知晓此刻不能拖后腿，须得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可没过了多久，尚未等到小鹿，却等到了两个声音。
“几月未见，可曾想我？”
这是一个男子，声调低沉，有一种莫名的阴郁，听着颇为耳熟。
这句话并未等到回答。
那男子仿佛浑不在意，轻佻起来：“我瞧你气色不错，想来这段时日又食了不少魂魄？”
没人应，他便接着饶有兴味的说：“只怕是不止吃了人，还吃了妖吧。我只是好奇，这拢寒山竟还有妖供你进补？”
这一次，终是有了回应。
长长的沉默后，那是饮溪断不会认错的女子声音：“我吃了什么人的魂魄又如何？最后不都会回到你身上？”她此刻极尽冰冷，不难听出话语之下掩埋的深深恨意。
男子笑了，笑出声：“回到我身上？你成了堕仙，几近没命，是我救了你的命，保你苟活至今日，其余可都是你的选择，我可没有逼你。”
若笃冷笑，幽幽道：“你保我至今？我堂堂天界正神，苦修两千余年，位列仙班受世人供奉。若非是你，若非因为你这贱种——！我又岂会遭天谴受天雷，活成今日这副神不神鬼不鬼的模样？！”
那男子轻哼一声，声调不耐烦起来：“种因得果，你有今日全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我今日来是有事问你，前几日山中进来一个小仙，可是被你骗入结界中了？”
“小仙？”若笃古怪一笑：“是啊，是有一个小仙，瞧着不过三百岁，生的甚是水灵，灵台清净神魂极好。你说我今日气色好，不如猜猜为何好？”

第46章
男人冷笑，声调顿时冰冷起来：“为何你总是学不会顺从？我最不喜的就是你这副模样！”
若笃同样冷笑：“你将我折磨成如今这副模样，还想要我顺从？我若有机会，定会要了你的命！！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那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激怒我不会有任何好结果，我且再问你一遍，你是否见过一个仙子，那仙子究竟去了哪里？我不信你如今饥不择食到此等地步，连同类都不放过！”
若笃顿了顿，冷哼一声：“我确然是同情同类的，可她已入了这结界，正是因着我对她生出些许恻隐之心，是以才吃了她的魂。如若不然，莫非要留至你来，眼睁睁看她步上我的后尘？”
男子一滞，一时竟说不上话来，因她这说辞竟不似作假。
他冷神道：“若果真如此，那你可是给我惹下一个不小的麻烦！”
若笃不答。
饮溪不敢动，听的云里雾里，不一会儿忽然听到若笃发出短促的闷哼声，似是极为痛苦，紧接着便是布料撕扯开的声音。
继而便是愈发沉重的粗喘，男人的，女人的，交织在一处。
饮溪听了半晌，半蒙半懂的也知晓了他二人也做些什么，僵住了身体，捂上耳朵。过一会儿又将手掌松开些，怕漏听了什么。
洞中若笃望着上方男人的脸，眼神空洞。身下痛得很，肌肤直接剐蹭着地面，周围是数不清的骷髅与腐尸，那陈大人的尸体刚凉透，僵的宛如石板，也就在不远处。
男人动作粗暴，一手掐在她的手腕，一手卡住她的脖子。他低低的笑，那笑里有满满的恶意，轻慢又阴冷，宛如带剧毒的毒蛇。
“你放心，我万万不会让你死。我的若笃，即便如今成了堕仙也仍旧为我出着力。”他摸着若笃的脸，状似迷恋：“若非有你，我的法力也不会精进如此之快，眼瞧着大道便要成了，我定然不会忘记你这个功臣。”
若笃太痛了，拧在一处的眉始终无法舒展开来，裸露在外的肌肤之上，渐渐浮现出大片的黑色的脉络，那脉络好似有生命一般，竭力蠕动着，一股股不知名的东西裹着黑光在脉络之中滑过，那光滑过一次，她的脸便白上一分，直到最后，身躯开始止不住的抽搐，她禁不住这痛死死咬唇，手心掐在一处，铁锈味疯狂涌上喉间。
那男人啧一声，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立时便草草了事抽身离去。
他的衣裳几乎不乱，只是整了整下摆，似在自言自语：“果然还是三月来一次为好。”
时间短了，她便受不住。
若笃此刻软软的躺在地上，死气沉沉，眼珠僵着盯住某个地方不动。昨日夜里光泽莹润的脸，如今深深凹陷下去，仿佛被吸取了全部的生命力，此刻便是个死人。
……
饮溪捂着耳朵躲在草丛里，半晌没有移动分毫。
眼瞅着小鹿回来了，一转身又变回了人，拉起她的手便顺着荫蔽的地方奔去。
饮溪跟着他一路跑，胸口狂跳，不敢停下步伐，不敢出声，更不敢回头看。
她好像知晓了什么秘密，这秘密原不该被她听到的。
也不知就这么跑了多久，跑到两人都禁不住喘气，那山洞已远到再也看不见踪迹。小鹿身上还有伤，饮溪没有灵力，一妖一仙，此刻都虚弱的紧。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不知跨过多少草丛与树木，跑到饮溪眼前终于出现隐隐光亮，光亮之外还有人言杂声，小鹿终于渐渐停下脚步。
“前方便是营帐了，你快快回去吧，此处就安全了，就算被发现，他们也不会追上来。”
饮溪此刻已经归心似箭了，急急回头望一眼，又转回来问道：“那你呢？你待如何？”她还是忧心小鹿的伤。
小鹿腼腆一笑：“我自会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养，往后可莫要再乱跑了。”
身后的嘈杂声近了。
饮溪想说她没有乱跑，她是掌鹿的仙，仙职虽不大，却也有自己的职责，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只鹿死在她面前。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小鹿又变回了鹿身，头也不回朝着相反的方向几个轻跃，很快便消失在林间不见了。
饮溪望着不远处灯光通亮的营帐，揉了揉脚踝，疾步走过去。
入林处有十几个御林军把守着，阵仗极大，一个个肃容，表情如临大敌。
她喉间有些哽，认出那正是她和封戎的帐子，外间还候着徐公公。几日不见，竟连徐公公都看着亲切起来。
几百个御林军封山，没日没夜搜寻了几日的人就这么出现。排头的几位先是竖起矛枪阻拦，抬眼见到她的脸，立时愣在了原地。
徐德安余光瞥到，正欲开口训斥切莫御前失仪，一眼见到饮溪，那表情便如冻住了一般，又是不可思议，又是不可置信。
饮溪却直直掠过他，掀开帘帐便进去了。
账内只有一人，这几日她心心念念的人。
他此刻背对她而立，轻袍缓带，瞧不见面容，身形高挑挺立轩昂。可但就这一个背影，却令她惶惶不安几日的心倏然便安定下来。
饮溪软软叫了一声封戎，鸟儿般奔过去，直直对着他背影，二话不说便环着腰际抱住，手臂紧紧勒着，侧颊则贴在宽厚笔挺脊背之上。
闻到封戎身上熟悉的淡淡松香气味，眼眶红了又红，竟是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嗒便掉下来。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然一震，他似乎是反应了片刻，紧接着她的手臂被用力掐住，不由自主从他腰际下来。
封戎转身，那往日如幽冷夜星的眸子此刻燃着炽火，鹰眸死死盯住她瞧，步步紧逼。饮溪稳不住步子，不由得后退，很快便抵在营帐中临时搭起的架子上。
这一眼看到了他的脸，饮溪又忍不住了，那一片心片如同泡入了一口醋桶之中，酸胀非常。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这种时候偏偏忘不掉她为仙的包袱，死死憋住不愿在他眼前落泪。
她可是三百岁的仙，比封戎长了近三百岁，如何能哭呢？
封戎攥着她手腕，不容她挣脱。骨节泛着白，微微发颤，手臂之上青筋爆起。
一开口，那眸光几乎要将她也一并烧起，透着奇异的光，嗓音异常低哑：
“你去哪了？！”
饮溪能忍着不哭，可唇角却忍不住扁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又去擦眼角。她竭力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成熟的仙，要与他把来去因果说的明明白白：“我与星阑去山下玩，遇到一只受伤的小鹿——”
可话说到这里，竟是再也憋不住了，一头便扎入他怀中，不一会儿便呜呜哭出声，抽泣着道：“——原来你还在等着我，我这几日想了一万遍，若是你已回京，我要、我要怎么找回去。”
若是封戎等不及了怎么办？若是封戎回去了怎么办？
她终是得承认，于认路这一方面她委实不是个有天赋的仙。她不识得回京的路，他们凡人的路又长得颇为奇怪，届时她该怎么回去？
她哭得收不住，脑袋里乱哄哄，什么也想不了，只顾抱着他发泄这几日的情绪。
封戎一抬手，死死将她压在怀中，手臂越收越紧，眼底布满猩红血色。
……回来了，终是回来了。
她消失了几日，封戎就失控了几日。
这几日好似时时都被放在烈火之上炙烤，心口就这么硬生生被挖掉一块。二十余年，封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时时刻刻想到她，胸口就堵上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艰难。
清冷的脑子入了魔，短暂的梦中都是她的身影。
初时他想，她许是在林中迷了路，很快便能将她找回。
后来他想，兴许她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需要些时间。
在后来，当听到楚炎说卦象上没有她的踪影时，他开始变得不正常。
那镯子是护身法器，也是封印她灵力的法器。
他几乎不能入眠，控制不住的去想若是她没有听他的话，摘下了镯子该怎么办？
她日日念着天界，想着天界那群人，有了灵力势必要回天上去了罢。
可是怎么行？
她明明说过喜欢他，说过将来会嫁给他，怎能不告而别？一字一句于是便从此时成了魔障，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复。音容笑貌，都成了劫。
不会的，不会的……封戎不断告诉自己想象中的事不会发生，可是心口却一日比一日冷。
山林间自来就是妖魔栖身的住处，他逼迫自己不去想，可不得不承认，他终究是怕了。
一想到会有丝毫的可能性，暴虐的杀意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于是不惜屠山！
……
从未有这样难熬的时光，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封戎想，只要她能回来，他便什么都不计较。
是他将人弄丢了，逆天而为得来的珍宝，就这样弄丢了。
可直到重新见到她、重新将她抱在怀中的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若前路有阻拦，那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惜一切代价。这个世上，不论是谁，不论何事，哪怕是天道！也决不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第47章
饮溪哭累了，临睡前却还惦记着她的小枣和野菌汤，说什么也要看一眼再睡。
皇帝守着人一刻不曾离开，她今夜就歇在皇帝的帐中。仔姜牵着小枣端着菌菇汤进来时，见到缩在床上多日未见的饮溪，膝盖直发软。
“姑娘！”仔姜熬了好几日，心中惊忧夜不能眠，敷粉不掩憔悴，日日盼着神仙保佑姑娘能早日平安归来。几日了，外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们更是不敢出帐子，除了祈祷别无他法。适才来人通知，要她煮一碗野菌汤盛去皇帝营帐，她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谁知一进门竟看到了饮溪！！
一个怔愣过后，眼眶陡然发红，眼看着便要哭，一抬眼望到饮溪身旁的皇帝，又生生忍住。
饮溪在林间担惊受怕了几日，最最惦记的便是临走前还没喝到的菌菇汤，见了仔姜手中拖着的木盘，比见了仔姜还要高兴上几分。
皇帝一挥手，仔姜没能留下伺候，只来得看她几眼，便退出去了。屋内又只剩下封戎和饮溪二人，此刻还多了一匹小枣。
林中那一阵慌不择路的奔跑到底是令她受了伤，一只脚踝不知何时胀痛起来，只是适才在路上一直不曾注意，回了营帐见到封戎，彻底放松下来，才察觉到痛。
方才已传了御医来看过，没有什么大碍，休养几日便好。封戎却将她抱在床上，不许她下去，凡事皆由他代劳。
长久且沉默的相拥过后，封戎没有问她有关这几日的任何事，更没有对着她大发雷霆，抑或哪怕蹙一下眉头，只是抱着她不肯松手，时时刻刻要将她放在怀里才安心。
饮溪早已升起困意，最初那一阵情绪风一般而来，又风一般飘走，此刻又变回一个十分稳重自持的仙。
小枣还是那个小枣，即便这几日它的主人不在，显然还是被照顾的很好。
饮溪端着菌菇汤巴巴望着小枣，又问封戎：“小枣可以吃吗？”
她那日特意分出不少，就是为了留给小枣吃的。
封戎扬眉：“这要看它愿不愿意吃。”
饮溪听了，就要下地去亲自喂它，被封戎抬手拦住：“你要做什么？”
“喂小枣啊。”
封戎一顿，重复一遍：“喂小枣？”
“是啊。”饮溪不明就里。
他一伸手，那碗就从她手中移出来。封戎面容淡淡：“不许。”
“为何？”饮溪奇了，坐起来就要从他手中抢回。
一伸手，却被他猝不及防揽住腰，身子不由自主往他身上栽，紧跟着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下巴，封戎微微俯身，眼睫轻垂，就这么凝视着她，眼神轻柔专注。
这样一张脸，即便看多少次也是看不腻的，脸上不知为何烧起来，烫的她心神不宁。
薄唇轻落，柔软温热，动作却略显粗暴。
封戎稍稍使力，饮溪便被压入身后床榻之上，他随之欺身而上，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于他身躯之下。
一手拢住她手腕，一手卡在她腰际，那吻愈来愈深，愈来愈热烈，灼灼似焰，柔风缠绵，如细细密密的春雨匝匝落在心头。
这个吻里裹挟了太多封戎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从未在她面前言明过的狂热、挚爱、毁天灭地的占有。
她渐渐迷了思绪，他步步紧逼，以进攻的强势姿态，饮溪不躲不避，不自觉环住他脖颈，给予同样的回应。
这个吻太久了，久到结束时她的双颊已烧成炭火般的红，眸中汲满了水，清明透亮，只映出他一人的身影，只他一人。
封戎看的迷住了，入魔般探上她眼角，轻轻摩挲着。
少顷，他埋入她颈间，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不分你我那样的亲密。
他说：“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那吻在颊畔轻轻落下，绵密温柔，账内烛火覆上一层柔柔的暖意。
若她再失踪一次，只怕他要发疯。
饮溪红着脸点头，双眼却直直对着他，丝毫不避，羞赧，却又赤诚。
封戎爱极了她这样的神态，娇憨可爱，有一种不自觉的诱惑，越发恨不得将她装在身上，再也不让她离开视线一步。
血液往头顶涌，手臂也滚烫起来。他深深的出了一口气，抱着她亲了又亲，最后终是强忍着起身，又抱着她起来。
“喂我。”封戎又将碗送回她手中，嗓音沙哑，面容一派冷清，眼中却幽幽燃着一簇火。
饮溪抱着碗觑他：“那你只准吃一半。”小枣还没有吃呢，她忍痛留下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小枣。
封戎眸光一沉：“你想着它，多过想着我？”
她反应倒是快，立马舀一勺送到他唇边，一派纯然天真的神情：“想着你呢，之前在山中日日都想着你呢！”可不是假话！虽然也一道想了小枣就是了。
他唇畔终是翘起一点，抱着她，将那一勺汤完整送入口中。
这是饮溪三百余年来第一次做这种事，十分不娴熟，动作不灵巧，心中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
她看着面前这张丰神俊朗塞过谪仙的面容，脑海中突的一闪而过某些画面。
什么时候，她倒在地上，身上似乎有伤，很痛，她想哭，眼泪圈在眼中，无论如何都掉不出来。封戎就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睨着她，那张脸上不复温柔缱绻，只剩冰冷厌倦。
而她唇瓣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听了，眼神陡然一变，面容愈发的冷，寒气森森，毫无感情。神态极为陌生，与她熟悉的封戎全然不同。
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何她现今一点都想不起来，然而心里又清楚这确然是发生过的。
之前中了若笃的**术，记忆模糊掉一段，小鹿勉力为她解了术，至今她都不能完全回忆起在林中发生的所有事，只模模糊糊有个大概的容貌，且额前晕乎乎的，还有些不清醒。
**之术不是一般的法术，若施术者能力不足，下手无轻重，重则便损人心智。若笃到底留了些许余地，只是浅浅抹去她之前的记忆，是以不至于损伤了她的心智。
况且小鹿法力有限，能将她带出那结界已是实属不易。
饮溪暂且不去纠结这件事，可眼前总是一次次浮现封戎冷冰冰的脸，抹不掉忘不掉，将她原本尚好的心绪搅为一滩浑水。
她不喜欢封戎那样看他。
一想起心中便是发堵，饮溪干脆将碗放下，正经与他道：“你们凡间的事我懂的不多，若是我有做错的地方，你定要耐心的纠正我告诉我。”说着便委屈巴巴瞧他：“若是你下次再那般凶我，我便不和你玩了。”
封戎神色不变：“凶你？”
他只当是适才情绪外泄引得她害怕。
“是啊。”饮溪点点头，虽记不清了，可她说的煞有介事：“就是上一次，我跌倒在地上，你很凶的看着我。”那神情简直不像他，令她此刻想起都不由心悸。
他黑眸微动，沉吟了片刻，问：“上一次，是何时？”
饮溪想了想，摇摇头：“记不得了。”
封戎顿了顿，将她安顿在床上，盖好绸被，语气渐柔：“好，我知道了，再也不会凶你了。朕以大胤天子之名，向饮溪仙子保证。”
她听了很是满意，乖巧点头，身子缩进绸被中，葡萄似的水灵双眼就这么望着他。
封戎道：“睡吧，今夜我陪着你，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我在。”
他语调低柔，沉稳似月色，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很快便安定了她的心。
她有几日惴惴不得眠，早已累的很了，这床上有一股封戎身上淡淡的松香之气，被这样的气息包裹着，饮溪很是安心，双眼一闭，很快便入了深眠。
封戎在床边坐了一阵，始终看着她的睡颜，手臂轻轻搭在她腰际，若是她梦中稍有不安稳，就温柔的拍两下。
外头夜深了，饮溪失踪几日，封戎便失眠几日，此刻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他却没有丝毫睡意。
柔软目光从她身上恋恋不舍移开，再看向账外时，沉冷下来。
……
那人终于走了，他从若笃这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虽未找到饮溪，却很是餍足。
如同这四年来每一次他离开的夜晚，月色很好，冷光韶然，千百年来一如既往的美。这一层结界并不能阻隔这昭昭华光，她每晚都能够欣赏的到。
夜晚的山间冷，若笃躺在山洞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暖意。
上午那男人的尸身已开始发臭了，气味难闻，可眼珠子睁的颇大，正对着她，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不可置信、惊恐万分。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男人青色的脸，呵呵笑出声，越笑越大声，山洞中响起了回音。
凡人是贱种又如何？生死由她定夺又如何？她此时与洞中这些短命鬼有何区别？还不是如同一个脆弱的凡人，被人折磨于股掌，为了这一条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这洞□□有多少凡人的尸骨，若笃已然数不清了，从最开始的激动兴奋，到最后来的麻木，她顶着一副神仙的面容，却做着连魔都不屑做的事。
这里是一座结界，专门用来囚禁她的结界，只能进不能出的一座结界。
那人吊着她一口气，将于关进这结界之中，四年，这结界便是魔，不断吸取着她的灵力滋养自己。若笃一朝成了堕仙，惶然至极，她为了那人做下丧尽天良之事，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这世间发生的所有事，天道皆看在眼里。
堕仙堕仙，这字眼曾离她多么遥远，她勤恳修炼，奉大道，尊三清至上，可是多可笑，竟有一日沦落为六界唾弃的堕仙。
若笃当然知道堕仙的下场。
灰飞烟灭，神魂俱灭……多可怕的字眼。
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时她不曾犹豫不曾后悔，此刻，恐惧却刻入了骨血里。
仙生来便比凡人高贵，便是要了几个凡人的命又如何？上天不公，她不该死！也不能死！
若笃不想死，仙寿与天齐，她在九重天之上活了两千余年，从未畏惧过死亡，更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会如此的怕死。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她要重返九重天，她要恢复仙身，她要报仇！既然天道不公，那便与天道对着干！
四年，她一次又一次引诱凡人入结界，吞噬他们的生魂以弥补自己不断散去的神魂。被她深恶痛绝的凡人虽低贱，却续着她奄奄一息的命。
没了仙骨，再也使不出仙术，那她就重头修炼，修习禁术！
那人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选择这样一条路，而非等待神魂枯竭，他算尽一切，不仅要她养着这吸血的结界，还要她做最低贱的炉鼎。
若笃身上的每一寸骨肉，被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算无遗漏的利用。
日复一日，她不愿死去，是以不断谋害凡人，尸骨积成山，怨气深重，年复一年，此处寸草不生。
可那人还不满足，每一次侮辱她都选在这洞中。洞中千千万的尸骸一次又一次看着她毫无尊严的匐匍在地，受尽这世间最大的痛苦。
若笃捏了捏掌心，强撑着从地上爬起。
她拿出一把铜镜，在悄无声息的山洞之中，背对着尸骸山对镜整理仪容，镜中映出白骨成山，与她的红颜摆在一处。
若笃轻叹一声，一抬手，身上便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裙衫。
她要回去瞧瞧饮溪，这副容貌可万万不能吓着她。

第48章
肌体无力，四肢宛若绑上了千斤重的石头，若笃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却走的很急很快。
那人走了，短期内不会再回来。若笃猜不到他为何要找饮溪，但心里清楚决不能叫他找到。
她在山中四年，除了复仇这个强烈的念头，剩下的满是绝望。遇到饮溪那一日，她仿佛看到了能将她拉出深渊的希望。
饮溪穿着白色衣衫，神色间懵懂天真，姣好纯洁的面容，不容一丝亵渎。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树下，即便衣衫湿透浑身狼狈，却还是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这是一个仙，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
当若笃意识到这一点时，眼前蒙蒙罩上一层雾，仿佛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神思，越过重重云层，令她看到某些曾经的画面。
饮溪就像从前的自己，无暇，纯洁，真正不可一世的天之神女。
于是她迷了心窍，将她诱入结界之中。若笃孤单太久了，凡人不配做她的伴，饮溪就这样在一个雨夜出现在她面前，若笃觉得，她是上天特意派来的。
她就像一块坏掉的棉絮，尚且能维持住外表的正常，剖开内里，全是黑的。可内里虽布满肮脏，却无比渴望着恢复从前的白。
是以若笃待她好，真心实意的好，因怕她忧心，特意幻化出一座宅子供她住，看到她喜好甜食，特地亲自去厨房做了点心与她吃。若笃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她想着，初时也许饮溪接受不了再也出不去的事实，等时日久了，她慢慢都会知道的。
……可是她却说她爱上了一个凡人。
凡人，低贱的凡人！
想到凡人，若笃便不由阴郁起来，她仿佛看到了饮溪与她走上同样的路，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于是便是强忍不住的恶心，浑身抽搐生痛的难受。
凡人如何配得上她？！凡人怎能玷污她纯洁无瑕的珍宝？！
若笃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似乎是吓到她了。
她想，这些事往后都会慢慢告诉她的，可现在当真不是个暴露的好时机，起码她此刻归心似箭，心不在她这里。
谁知饮溪却在那一晚发现了她的秘密，发现她是个堕仙的秘密。
天界的仙素来自诩清高，倘若一个仙成了堕仙，往后便断不会再有任何来往，他们鄙夷唾弃着曾经的同伴，畏惧厌恶着曾经的道友。堕仙这等不容于六界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可是这世间谁都可以怕她，饮溪却不能。
她太过向往那样纯善之美了，上天给了她一次珍贵难能的机会，若笃决不能失去！
若笃蹒跚着往那宅子的方向走。
午后那人突然来了，她匆匆将饮溪藏起，简单施了个障眼法。好在她手上的镯子仅能限制她不对那人出手，没有阻碍，法术施展的很顺利。
独自一人呆了那么久，若笃委实有些不放心，她得回去看看，得回去看看……
可终于走到了宅门前，见到眼前景象，却禁不住冻住了步子，神情也一并冻住。
院前幻化出的鸡鸭呆呆的立在原地，每一个都如石化般没有一点动静，躯体僵硬，眼珠乌黑蒙着一层浑浊不堪的雾，不动不叫散尽了生气。
而她临走前锁起的大门此时大敞着，风穿堂而过，淡淡草木香中没有一丝属于饮溪的气息。
若笃捏紧了手掌，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浑身都在抖，瞪着双眼跌跌撞撞往宅子内走，一路走，一路叫着饮溪的名字，越叫越是凄厉。
房间内的床上空了，窗户大开，没有她的影子。
她软软跪倒在地上，全然失了神，眼周不断变红，不一会儿流出了两行泪，那爬在惨白脸颊上的泪颜色殷红，竟然是血！
一双空洞的双眼，连眼白都充斥着血液，此刻成了血窟！
*
封戎掀开帘帐出去了，动作极轻，松手时眼睛还凝在帐中那人身上。
一个转身，表情却变了，全然冷下来。
“你就在此处守着，不许离开半步。若她有一时半刻不见踪影，徐德安，朕也不能再留你的脑袋了。”
徐公公上前，惶恐应下。
却见皇帝一撩袍角，转身疾步往前方某处帐子走去。
徐德安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心中不断念着佛。
封戎一路来到了楚炎的帐前，临近时几个御林军要行礼，均被他抬手挡回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子，他听到里面时有时无的交谈声。
……
楚炎已被皇帝逼急了。
原以为皇帝只是知晓他些许不为人知的秘密，昨日那一番谈话看来，他知道的远比楚炎以为的多。
因着认清楚了这件事，楚炎已死了心。他再次卜算毫无结果，逼不得已唤来了千里之外的师弟傅榆。傅榆乘着符纸风遁而来，听说是要找那在宫中见过的宫女，登时来了兴致——他仍旧对那仙子不死心。
可是此刻楚炎却没心思呵斥他，只要他速速将人找到。傅榆有自己的法子，不卜算不施法，就此入了山，随后几个时辰不见一点音讯。
半个时辰前终是回来了，却只简单的带回一句没有，其余再无任何话。
傅榆见他一整日都紧绷着，如临大敌般，额头上的薄汗不曾断过。
“师兄为何如此惧怕？便是寻不到又如何？”
楚炎沉着脸，不答反问：“你在山中有何发现？”
自傅榆被逐出师门，行事越发诡异多端，路子极野，急功近利浮躁至极，做事胆大包天，桩桩件件，皆是入了阎王生死簿上的恶！
楚炎年长他不少，心性也更为谨慎，数次劝他收敛行事，他自然是没有听进去。不知用着什么法子，几年之内灵力暴增，如今更是比全盛时的师傅行云真人还要强上几分。具体如何，深不可测，楚炎也摸不准。
修仙之人有自己的道，楚炎不欲多管，他二人原本走的便是两条路，况且关键时刻这师弟还有利用价值。
谁知如今就连傅榆都没有法子，楚炎更是心绪沉重了。
若找到还好，若是找不到，皇帝发了疯……第一个便是拿他开刀！
傅榆轻慢的笑出声：“没有任何发现。”
楚炎双眼似箭，锐利盯住他：“若果真没有发现，何以在山中停留数个时辰？莫非你果真去巡山了不成？”
傅榆讥笑：“拢寒山不过是座普通的山，莫非师兄以为山中有玄机不成？若不信我的话，师兄大可亲自进去看看，说不准便能挖到什么奇珍仙草，偶遇仙缘。”
楚炎听完，一颗心直往下坠。

第49章
傅榆心性阴沉诡计多端，楚炎无法分辨他是否说了真话，心中捉摸不定。他已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然叫了他来，若是傅榆一时起了歹心，找到了那仙子又特意藏到一个旁人寻不到的地方呢？
他急的在帐中来回转。仙子没了法力，那就与一块无主的宝器无异，凭傅榆的本事，哪有将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的道理？
楚炎如今心中只剩悔恨，若是能将时光倒流回几月之前，倒回至猎户将仙子送至国师府之前，他定然不会再一次鬼迷心窍，将仙子送到皇帝面前。
若是早知今日种种，若是早知他有一日会被自己的计谋反过来算计，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开始。恶向胆边生，一切恶果皆起于贪念。
心中思绪混搅在一处，一时是对傅榆的怀疑，一时又是对皇帝深入骨髓的畏惧。
楚炎急了，真真是急了，面容神情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懈下来，眉间拧成了结，他的眼神几乎要在傅榆身上钻出一个洞：“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那仙子，山中又是否有东西？若是你但凡敢骗我丝毫，铅华宫的事别怪师兄不客气！”
傅榆原懒散的斜躺在榻上，似有若无的笑，忽闻他提及铅华宫，眸子顿时沉下来，原本便阴邪的气质越发凸显，也拧起了眉。斜斜看出去：“师兄这是何意？可别忘了，我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铅华宫的事若是披露出去，师兄少不得要陪着我一道去冥府走一遭！”
然而若是找不到那仙子，楚炎便是立即就要魂归冥府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傅榆不知他有攸关性命的致命把柄握在皇帝手里，只当他不过是仗着身份威胁。可他早已今非昔比，连曾经的师尊都能违逆背叛，区区一个师兄又如何？
兴许是见他神情不对，铅华宫的事暂时还须得靠着这位师兄，傅榆也不愿这么快与他撕破脸皮分道扬镳，是以虽则恼扰他的态度，却还是不快的回答：“师兄若不信我，何必传我来此？山中确实什么也没有，更没有见到那位仙子。”
若笃吃了她的魂，若是她狠心，只怕现在连尸骸都寻不到了。若是她没有说谎，那仙子的灵力早在几个时辰前便补在了他身上。
啧，虽是这般蛮横的吃法有些可惜，没有物尽其用。毕竟千年的妖不难寻，九重天上的神仙下凡落到他手里却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像若笃这样的，不知他成大道前是否还能再遇上了。
这么一想，也对楚炎有了些许亏欠的意味。
是以意兴阑珊道：“上次我可瞧清楚了，那仙子的样貌果真不是俗品，也怪不得皇帝喜欢。丢了一个，再找一个补上便是，不过女色而已，师兄何必如此紧张？此事交给我，我定能让那小皇帝满意。”
楚炎面上阴晴不定：“你以为皇帝如你想的那般好糊弄？”
傅榆浑不在意的呵笑，声调却冷下来：“若是小皇帝肯吃敬酒，且由着他寿终正寝，将这皇帝做到死。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只能用些手段，让他早早投胎了。”
皇帝又如何？成大道者岂能被区区一个凡人皇帝所压制？他甚至囚禁一个天上的神仙为己用，□□凡躯他还不看在眼里。
楚炎一整日都在忧虑重重之下，听了傅榆的话没有立时回答，甚至起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确然如他所说，皇帝毕竟是凡人，他修道四十余载，难道真要被这小皇帝所辖制？
若是……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他的命……
转念一想，楚炎蹙眉低声道：“你以为皇帝的命数与旁人相同？”人间天子，生来便有真神庇佑，寿数不到便死，难不成司令簿是假的不成？
傅榆眉角下沉，眼中一闪而过狠意：“此事自然不用师兄你操心，我既然能瞒住铅华宫的事，皇帝的事我也能瞒天过海。”早便觉得龙椅上的这位不好掌控，杀了他，换一个好掌控的皇帝，以后他做事会方便的多。
听他这般说，楚炎心中忧虑压下不少。
他心中十分烦乱，一个神仙丢了可不是小事，若九重天上没有察觉到还好，若是知晓了，等他的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瞒得了一时，难不成还能瞒得了一世？
越想越是后悔，为着数月前的鬼迷心窍，就宛如衣裳破了口子，越想缝起，那口子却越烂越大。
……
账内对话一字不落传入账外封戎耳中。
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神情冷淡，手中扳指轻转着。
夜风来了，他眸中起了杀意。

第50章
时机不对，楚炎没有心思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说太多，何况周围还都是皇帝的爪牙，隔墙有耳。
帐子当然比不得温香软玉的**窝，楚炎也不愿留在此处看他师兄的脸色，懒散的打了个招呼，便捏了一张符离开了。
楚炎在帐子独自坐了许久，心中烦闷，没有丝毫睡意。
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禁卫先行一步掀开了门帘恭敬候着，皇帝不急不缓信步而入，身后还跟来了两个身形高大的蒙面禁卫，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漆黑的盒子。楚炎匆匆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心口忽的漏了一拍，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到现在外面都没有消息，想来是还没有仙子的任何消息。
是了，连卜卦都算不出的人，仅凭几百个凡人封山，又如何能找的到？
思及此，楚炎心中一沉。
可预料中濒临暴怒的皇帝却没有大发雷霆，这个天底下至尊贵的男人举手投足都是轩昂挺立，只是淡淡站着，那气势就让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再往前走，清隽依旧的脸上风平浪静，没什么情绪。
“楚爱卿。”皇帝缓缓开口。
楚炎道：“微臣在。”
封戎说：“朕听闻爱卿对朕早已心生不满，欲将朕取而代之，不知爱卿预备何时动手？”
楚炎错愕，缓缓抬头看：“……陛下？”与傅榆的交谈过后至现在还不足半个时辰，他从来都是个谨慎之人，傅榆来后便在账内设了结界，以确保账外之人绝不会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彼时帐中只有他二人，为何皇帝如此快就得了消息？？
“爱卿为何如此惊讶？”封戎平淡发问：“莫非朕适才听错了不成？”
“微臣绝不敢对陛下有二心！！”楚炎急出了一头汗，喉间干涩异常，根本来不及思虑皇帝为何会听到他二人对话，急切之下竟是无法思考。
楚炎修道四十余年，算是师尊座下有天赋的弟子，与傅榆及另外一位师兄并驾齐驱。修道一事极为讲求缘法，若有缘法，则事半功倍，若无缘法，便如同他和傅榆的师兄，修道一百余年，功力停滞不前，于一百五十岁头上殁了，含恨而终。
眼看着年岁渐长，日复一日苦修，功力却精进的愈发慢，他便生出了旁门左道的心思。
师尊行云真人最为严苛，严于律己，师门上下尊之顺之，都是清苦的修道之人。他眼中揉不得沙子，更因活了数百年看的通透，是以立时便看出楚炎已是道心不稳。
行云真人大怒，逐他下山历练。师门山前有一道屏障，那屏障已有数千年的日头，可阻恶鬼，可堪人心，是一件师门传至今日的天界灵宝。
师尊的心意很清楚，便是要他重修为人，再修法道。若是不成，那仙障自会阻他于山门之外。
谁想这一来便是二十余年，二十余年，他再也没有入得山门。紧接着，天资卓绝的师弟傅榆被逐出师门，再后来便是师尊仙逝的消息。
这世间修仙之人千千万，楚炎深知人外有人不敢托大，可对上普通凡人，也是能轻易玩弄于鼓掌。皇帝随是真龙天子，可他到底是个凡人，为何结界对他不起作用？？
封戎淡讽一笑，身后那抱着乌木盒子的禁卫上前。
他抬手解了一道锁，对着楚炎的面，将那盒子打开。
楚炎看清盒中之物，瞳仁遽然紧缩，骇的不知所以，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盒中丝绒为垫，正中一个肉块，那肉块竭力跳动着，噗通……噗通……仿若人在呼吸。肉块外罩着一层淡淡灰光，将它悬托于盒内。
封戎问：“爱卿可眼熟？”
楚炎惊骇不能言。
封戎似乎很是满意，一抬手，另一个禁卫手托一个黑色锦囊，他将那锦囊放置在乌木盒内，绳线一松，囊袋内不知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快爬出一只黑色的东西，生百足，通身发亮，尾部啪嗒啪嗒极为快速的抖动。
它头部抬起，突的发出极为怪异刺耳的叫声，那叫声尖细锐利，听到的人皆是心神紊乱浑身紧绷。紧接着它便直冲那心脏而去，露出四排利齿，一口咬下去。
楚炎脸色煞白，在那虫牙深入到心脏的那一刻，忽的抬手按住胸口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仿佛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而那锦囊还尚未停止，陆陆续续，竟又爬出了七八只同样的虫子。
那竟是下了咒的蛊虫！
他惊恐大叫着：“陛下！陛下！！”一会儿似火烧，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滚动，一时又似深处极寒，上下牙齿颤颤，僵死了一般。
封戎却视而不见，好似在欣赏荷塘月色与春光美景，从容惬意。
直到那心脏跳动渐渐微弱，禁卫才上前，拿出一个哨状物吹响，虫子停止吸食的动作，陆陆续续又爬回锦囊。
一颗圆润完整的心，此刻千疮百孔，淌着血，奄奄一息。
封戎睥睨着地上的人，冷清开口：“上一回朕也是心急，竟用剑这种东西来招待爱卿，想必爱卿心中十分不屑吧，毕竟那一剑瞧着可怖，却不能伤到你分毫。”
他笑了笑：“是以事后朕特意找来了这毒蛊，凑足八只，委实不易。又是凑巧，即便是出了宫，爱卿的一颗心脏朕也随时带着，为你好好护着。爱卿可还满意？”
楚炎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可还是想保命，半睁着眼，艰难往皇帝的方向爬。
“陛下……微臣罪该万死，可仙子还未找到，请陛下允臣的戴罪立功……”剩下的话尚未说完，他已经快要昏死过去。
这话明着求饶，暗里却是威胁。
若是他死了，皇帝再也找不到旁人能寻到饮溪。
封戎一听便知道他的意思，却没有恼怒：“你是该戴罪立功，不过朕有另外的事要你做。”
他说：“今日发生之事朕希望爱卿可以保密，尤其是……对你那位师弟。”
“第二件，带朕进山。”
*
饮溪也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的，只是太累了，因知晓封戎就在身边，是以毫无理由的安心，酣梦沉沉，一睡不醒。
她又做了一场梦，梦中场景很是陌生，似乎是在凡间，周遭街道上繁荣喧闹，摩肩擦踵，人人手中提着好看的花灯。路边有各式各样的摊贩，蒸汽袅袅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饼屋，架子上挂了各式香包小玩意儿的胭脂店，正是她在天上三百余年来日日向往的凡间生活。
那许是一个花灯节，又恰巧撞上了集市，即便是夜间也灯火通明。
饮溪极为兴奋，这里走走，哪里瞧瞧。她不是一人来的，身旁跟着一个年轻公子，身形倜傥，容貌俊逸，在人群中鹤立着，噙齿戴发目如朗星。
四周多的是三三两两一道出门游玩的年轻姑娘，一路走来，羞怯的眸光接二两三往他身上粘，那公子却浑然不觉。
饮溪顾自东看西瞧，走的太急，看什么都新奇，三两步便与身旁之人散开。
可还未来得及凑到摊位上看，又被拽着手臂拉回去。
她回头，看到封戎似是有些不悦。
“人多，莫要乱跑，好好跟在我身边。”说着，大掌下滑，寻到她的手，牢牢攥在手中。
她笑眯眯望他：“你既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何以跟我一道出来？我认得路，不会走丢。”
封戎沉眸不语，蹙眉道：“不行。”
后面似是又说了些什么，她不安分，拉着他到处跑，见到捞金鱼的，也要去捞，只是捞了数十次也没有捞中一条鱼，还被金鱼溅了一身的水。
那老板是个年轻男子，见她半晌捞不中，一时也有些不忍，直说今日上元佳节，便送她一条。
饮溪一喜，先行谢过老板，那老板有些脸红，磕磕绊绊应一声。
可正要欢欢喜喜去接，身后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封戎却忽的将她一把拉起，一言不发带着她走出摊位，走的极快，几步便将那摊位远远甩在身后。
她还要回头看，一转身却撞在他身上。
封戎神情极度不好，面沉如水，乌眸灼亮，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府中也有鱼。”他这么说着。
饮溪有些喏喏，不知他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梦中不知为何极为混乱，一转眼，又变做了另一处。
依旧是她与封戎，在一个十分空阔的屋子之内。屋内没有任何摆设，灯光幽暗，没有窗户。她见不到光，不知为何倒在地上，身上痛，心里也痛，双眼涨涩，即将便要落下泪来。
她不知自己在哪里，更不知为何会这样，冥冥之中只记得一件事，不能哭……万万不能哭……
四周模糊了，饮溪看不到什么，只看得到不远处封戎的身影，就在她几步之外。
昏暗烛火之下，他的面容瞧不真切，可他周身的气息却令饮溪感到冷，透彻心扉的寒。
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心绪撕裂为两半，一半说去啊，快去，求他抱一抱自己，告诉他她很痛，身上好痛，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为何他现在才来？另一半却死死压住她的双手，恶狠狠在她耳边道不能，不行，不可以！
两股力量交织着，互相争夺上风。
她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迷茫彷徨几近将她淹没。
唇瓣微动，不知过了多久，她对着封戎说了些什么。封戎面色骤变，她看清他脸上急急褪去的颜色，看清他宛如烛火熄灭般黯然灰败的眼眸。
饮溪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滔天的怨恨，冰冷的怒意，不可置信，不愿相信，还有那能将她血液都封印的冰冷。
可是这一切情绪过后，他眼中剩下的只有悲伤。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好想去摸摸他的脸，好想去亲吻他的眼睛。身体中的一半再也压制不住，她支起了身子，忍着剧痛爬起，冲着他伸出手，企图去捉住他衣角。
碰到了，就要碰到了——！
……
饮溪猛然睁开双眼，心口狂跳不止，捂着胸口望向帐顶，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账外御林军走动的声响，林中鸟儿的叫声，饮溪终是慢慢平静下来。
梦中的画面再一次涌入脑海之中，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为清晰。
封戎冰冷神情历历在目，她心中堵得厉害，虽则现在还想不起是何时发生的事，临睡前他也应下往后再不会那般对她，可不知为何，她总是不能将此事抛诸脑后。
帐中空无一人，连伺候的宫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说今夜不会离开，会陪着她到天明，现在又去了哪里？
饮溪抱着被子坐起，双眼酸涩的厉害，她对着账外，呜咽着喊了一声：
“封戎。”
到底去何处了？说好了陪着她的。
账外一阵悉索，门帘很快掀开，徐公公探身，眯着眼瞧了瞧黑漆漆的账内。
“姑娘醒了？”
饮溪喉间梗塞，流着泪可怜巴巴问他：“封戎呢？”
徐公公一听这带了哭腔的声音便暗叫一句不好，哪里敢耽搁？忙道：“请姑娘稍候，陛下去处理一些事，奴才这就去回禀！”
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徐德安也不敢离开半步，挥着手叫来身边最近的御林军：“快去请陛下回来，就说姑娘醒了，此刻正在找他！”
她坐在床上揉眼睛，泪意不断，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哭，她如今已是个三百岁的神仙了，可独挡一面，但那泪水却不听话的流个不停。
封戎回来的很快，进来时身上还携着山林间清新的味道与冷气。
饮溪有点不敢看他，低着头，使劲擦着眼角。
他几步上前，缓缓半蹲在她身前，大手握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
封戎望向她双眼，直直的对上，不允她躲避。
视线触及到那红的不像话的眼角与泪水充盈的杏眼，他身形一顿，松松将她环在怀里。
翻云覆雨的年轻帝王从没有过这样一刻，连凌厉眉峰都软下来。
一出口，是旁人不曾听过的一塌糊涂的温柔。
“怎么了？”

第51章
这反差太大了，梦里的封戎与眼前的封戎仿佛是两个人，可他们分明处处相同。眉峰，眼尾，鼻梁，嘴唇，下颌……她细细的看，细细的对比，看的失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伸手拉拉他的衣衫。
能碰到的，是能碰到的。
一颗心终是攸攸落回远处，她仿佛这时才能找到些许真实感。
因着方才已对他说过那事，也得了他的保证，饮溪不愿再提一次，仿佛她是个多么不讲道理的仙。是以闷闷的，低声道：“做了一个噩梦。”
封戎站起来，坐到床边，换了个姿势将她抱的更紧：“什么样的噩梦？”
饮溪怔愣片刻，说：“见了你便忘了，你去哪里了？”
封戎低头，亲亲她微潮的鬓角：“处理一点事情。”说着轻笑，语调里很有几分戏谑的感觉：“怎么？一刻也离不得我？”
饮溪此刻没有与他玩闹的心思，撅了噘嘴，蛮不高兴顺着他的话说：“就是离不得！”
“好，离不得。”封戎将她锁在怀内，下颚顶着她绒绒的发顶：“我不会离开你。”
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只希望届时不要恨他才好。
饮溪听了窝心，抱着他，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一蹭。她从前不知道成婚是什么样的，此刻却觉得成婚真好，若是封戎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就更好了。
若笃说的话她还没有忘记。
她说凡人男子最是薄情，饮溪是断然不信的，起码她遇到的封戎绝不会如此。封戎很好很好，是她形容不出的好，是她认识的顶顶好的凡人，往后也再没有人能比得上。
封戎哄她继续睡，陪着她躺在塌边，由她蜷缩在怀内。
饮溪仰着头问：“你还走吗？”
封戎伸手，轻轻整理她的鬓发，眸色似水：“还有些许事情尚未处理完，我陪着你睡着，很快就回来，我保证，下次睁眼的时候，我一定在你身边。”
饮溪有些扭捏：“那你可一定要在。”
若是……若是不在，她也不能如何，只是会有一点点失落罢了，她保证，身为一个成熟的仙，只有一点点。
封戎笑着应是，手臂环在身后，轻抚她背脊，带着一股安定她心的力量。
饮溪其实没有什么睡意了，尤其适才做了那样的梦，一闭眼，还是不能全然忘在脑后，仍有些心有余悸。可又因知晓封戎尚有事情丞待处理，怕他回来晚了会累，便乖乖闭上双眼，装模作样的睡着。
没一会儿，怀里的人就长稳呼吸起来。
封戎合衣躺在她身侧，怀中是她温热的身躯，触手可及之处是她娇憨无防的睡颜，着实不想这么快就抽身离去。
流连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帐子。
直听到彻底没了声响，饮溪才睁开毫无睡意的双眼，踢开被子坐起来发呆。
日日在宫内盼望着出宫，可如今经历了这等事，却不太想继续留下来了，只想着快些回到宫里去。
这山上还有若笃……虽则不知道她到底抱了什么心思，可她显然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饮溪是偷跑出来的，这并不意味着解决了若笃这个麻烦。小鹿说那结界是专为困住若笃设下的，第一日碰到的神秘男子说此处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诚然，饮溪现在是再没了心思探寻什么秘密，可这天下竟然有人公然将一个堕仙囚禁在凡间一处不起眼的山林之中，显然酝酿着什么阴谋。
这山中的土地神呢？附近的城隍爷呢？莫非就真的瞒天过海没有神仙察觉？
她在天上时总以为凡间的事神仙都知道，诸神各司其职，绝没有玩忽职守之人。可下了界才发现并非如此，皇宫中有个阴气冲天的铅华宫，皇宫外还有个不知所以的结界。
以若笃执着的态度来看，若是她出不了结界还好，若是出了结界，难保不会来寻她。况且她如今也猜到几分，若笃是个害人的仙，原就是因着做了罪恶滔天之事才被剔了仙骨，早已失去为仙的资格。照那洞中尸骨来看，显然她堕入六界之外后依旧做着害人的事。
她说那位大人死了，饮溪是相信的。
陈大人生平如何，自有冥府的神仙定夺，生死簿上他行了什么善做了什么恶，到他阳寿耗尽时自然会见分晓。
饮溪虽不喜陈大人，可这也不是陈大人枉死的理由。随随便便就要一个凡人的性命，岂是仙家之举？
小鹿说那结界只困得住若笃一人，饮溪、小鹿、还有陈大人，三人皆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入了结界，说明结界是可以进入的。
那也说明，只要若笃有心，往后她还会继续害人……
原本见到封戎雀跃起来的心又沉重起来，此事不能不管，可她也管不了……
正掂掇着要不要将此事告与封戎，就听到帐子后面传来些许轻微的响动。
似乎是有人在敲打帐子，很有规律，敲两下，停一停。
饮溪眨了眨眼，思绪立刻转到这里来，她慢慢从床上下来，踩着云履一瘸一拐挪到那有响声的地方，在那动静之后，也跟着敲了敲。
谁知道她这一动，外面的人激动了。
“是饮溪吗？”
隔着厚重的油布，声音有些许闷，可这般清朗独特的音色，是长孙星阑没错了！
饮溪奇了：“星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在此处，还敲帐子？
他听着似是长舒了一口气：“你回来了，果真是你！”万幸，万幸！
饮溪挠了挠头：“是我呀，那日我赴了你的约又没有等你回来，你是否生了我的气？”
若是生气了，只好将她珍藏的梅花糕送与他赔罪。
怎会生气？
长孙星阑年方十八，至今上了数次战场，可没有一次出征前生出过祈求神仙保佑的想法。却因这一回饮溪失踪，他做不了什么，心中愧疚悔恨，往日里不信鬼神的少年将军竟然四处求神求佛。
幸得神仙保佑，让她平安归来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顿了顿，又问：“你在山中遇到了什么？是否受伤？”
听说晚间皇帝传了御医，那必然是受伤了，就是不知伤的重不重。
这样的对话好生奇怪，她站起来问：“你为何不入帐中来？”不过就隔着一层布，绕一圈便出去了。若是他不愿进来，那她便走出去寻他，只是会慢一些罢了。
账外的少年将军沉默少顷：“这里是陛下的居所，不可唐突。”
方才先行去过婢女住的帐子，与她时刻在一处的仔姜直言姑娘不在，她称呼她为姑娘……
再看看皇帝的态度，几日驻扎在山中，为了一个宫女大动干戈，劳驾几百个御林军封山寻人。
长孙星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既然是皇上的人，便再也不能如过去那般随性相处。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十分清楚，即便再喜欢，也绝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可背后还有整个长孙家。
饮溪听不到声音了，弄了弄裙摆就要拖着痛兮兮的脚踝出去找他，才迈出去一步，就听他急急道：“不必见面了，你回来便好，我还有事，先行离去！”
接着就果真再没了声音。
为何如此莫名其妙？
饮溪偏了偏头，想不明白，又回到床上去。
*
封戎身后跟了五六人，楚炎位列其中，剩下的几位皆是蒙面禁卫。
楚炎已能勉力爬起来了，只不过面上依然惨白无血色，双唇发紫。
皇帝的手段太邪门，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宫围猎竟带上了他的心脏，甚至能搜寻来数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的乌锋毒蛊，足足八只！
饶是他几十年修道见惯了场面，也对那毒蛊颇为忌惮。
他知道，皇帝只是给与了些许轻微的惩戒，既然能一出手就把乌锋毒蛊摆在面上，那就说明他整治他的能耐绝不止毒蛊这么简单。
经此一遭，楚炎彻底歇了心思，他真的怕了。
只是不知皇帝为何要求他跟着一道入山，还是在深更半夜。
一行人行迹毫无目的，打头的禁卫并未循着特定的路走，漫无终点，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一路也不知走了多久，皇帝没有开口，面无表情走着，楚炎也不敢开口去问。
直到走到一处地方，那打头的禁卫忽的转身，冲着皇帝一点头。
皇帝偏头，似笑非笑看一眼楚炎：“爱卿，此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发现了？”
楚炎一路都在思考，并未注意，此时听皇帝发话，四顾认真观察一番，随后拧眉。
“是结界。”
封戎并不惊讶，懒散着瞥他：“可有法子破了这结界？”
楚炎重咳几声，回身从胸口中掏出一串珠串，神情凝重起来：“微臣定当竭力。”
傅榆……！
那结界并不坚固，却十分难缠，所幸他身上带了法器，沉思片刻，不知念了什么，就见面前空气似是有轻微波动，透明屏障一闪而过，随后便缓缓的散开。
楚炎神情更为凝重了。
皇帝不言，禁卫继续向前走，片刻后便路过一个颇为奇怪的山洞，那山洞四周寸草不生。
洞口处隐隐约约似是躺了一个人，几人走近，楚炎看清那人脸，一时哑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人诸位都熟悉，正是内阁陈大人，昨日还能言能走的一个活人，此刻爆睁双目躺在荒山野岭之上，面色清白，形容枯瘦，油灯耗尽的模样。
皇帝匆匆瞥一眼，眸中一闪而过厌恶。并未停留，接着走了。
又不知行了多久，视野内出现了一座宅子。
一个偏僻孤山上有结界，结界之中竟然还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宅子。
这事态走向，楚炎越发看不懂了。
再靠近，宅子外圈着篱笆，篱笆中有一群鸡鸭，可若是细看，便能看出那鸡鸭宛如死物，一动不动，僵直如石块，没有半分生气。
宅门大氅，封戎并未因宅子前的异样停留片刻，他从容踏入那宅院，直直向内走去。
宅子不大，很快便见了底。
宅院之中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背影纤丽，一袭白衣，长发披散着。
封戎面无表情的看，片刻后突然动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随后看清了女子的脸。那脸上此刻布满血泪，全然看不出本来面目，身前白衣染了一片红，双眸殷赤，有如一对血窟。而她形容呆滞，执着的盯着不远处一间敞开的屋子，对周遭来人毫无反应。
此情此景，连楚炎都禁不住起了一身冷汗。
禁卫挡在封戎身前，十分戒备。
封戎却饶有兴味的蹲下身，盯着她的脸瞧了半晌，瞧过后，注意又不知为何转移到她身上的白色衣衫，且对着那染血的衣衫看了许久。
越看，越是眸光沉沉。
楚炎也跟着看，从上至下细细打量，很是惊诧，不知此女是何来路。随后他便看到了女子露出的一截白壁手腕上，戴了一只木刻镯子，视线微定，他不由上前两步，在看清那镯子之后，心中一个咯噔。
却见皇帝已经站起身，嗪着意味不明的笑，对着那女子开口。
“你可认识饮溪？”
此话一出，那女子竟活了，动了动僵硬的身躯，一扭脖子，呆然看向皇帝。

第52章
既然想不出结果，暂时又无法做些什么，饮溪终归还是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再无什么入到什么梦境中，闭眼一觉到了天明。
再睁眼之际，迷糊中察觉到身体贴靠着一具炽热的躯体，随之而来一种莫名的安逸与安心。封戎如言，果真躺在她身侧，不知昨夜几点回来的，此刻正合着眼，手臂却揽在她腰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圈在怀内。
饮溪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与旁人同床共枕。
凡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是天地而生的仙，没有上一世，那么这一世可以与他共枕眠，是否说明是天注定的缘分呢？
许是她轻微的动作引起梦中的封戎注意，他抬了抬手臂，又重新将她往怀内压。
他只穿了白色的中衣，长发也散着。上一次这般仪容还是她躲在浴池内吃糕点，也正是那一次，才有了二人后来的事。
缘法当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如今细细想来，原本两个毫无交集的人，竟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委实不可思议。她是九重天上的小仙，封戎是人间帝王，即便是下了凡，最初也在远离皇宫千里之外的山林中，难得遇到一个凡人还是山中猎户，可最后还是遇上了，不仅遇上，甚至后来发生种种事，还允了他要对他负责。
唉……负责负责，倘使明日一睁眼，仙界便遣人来接她回天庭，她又该如何呢？
神仙下凡本就不符天庭规矩，便是她央求帝君多留些时日，又能留多久？况帝君清正严明，在天庭素来以德服人，未必会对她网开一面。
再再退上一万步讲，她可以留在凡间了，可凡人寿数短暂，待到封戎寿终正寝之时，她又该如何？
原想着届时报了恩还了情，就能毫无牵挂回天上去，待到那时，她依旧可以与长夜结为道侣，做她的快活神仙。
直到这几日被困于结界内，饮溪才知晓，其实是舍不得的，她并非如她所想那般是个来去无牵挂的仙。她已对封戎生了情，并不愿看到分离的那一天。
想着想着，心情又难免怅然起来。
封戎并未睡很久，他素来是个极为自律之人，醒来时就看到饮溪睁着一双清亮眸子正大光明盯着他看。
他微怔，随后忍不住笑，低头将被子盖过两人头顶，视线内顿时便黑下来。
忽然陷入一片漆黑，饮溪有些茫然，只听得这方寸被窝之内，二人的呼吸声逐渐纠缠在一起，空气也闷热起来，而她与封戎则贴的更近。
她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脸颊、耳后，令她一阵阵脸上发烫，胸口不适。
“很早就醒了？”封戎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低低的，有些将醒未醒的沙哑。
饮溪唔一声，不自觉抬手将脸蛋捂起来，模糊不清道：“也没有很久。”
他轻笑一声，又问：“那为何看着我？”
这距离太近，即便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都可以想象出他此时笑着的模样，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无事可做，随便看看。”
“嗯。”封戎揽着她问：“看出了什么？”略有些鼻音，还有些平日里从不曾听过的慵懒之意。
饮溪嘻嘻一笑，道：“看我未来的夫君为何生的如此好？”
此话一出，感受到身边那人身体一僵，似是过了许久，才听他轻声道：“再叫一遍。”
她扭了扭脑袋，感觉腰侧被他抱着的地方掐的有些紧，可还是由着他的意思，又说了一遍：“夫君？”
“……嗯。”
听得他沉沉应了一声，虽没说什么，声调中却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的异样。
“再叫一次。”
他手上似乎更用力，饮溪不适的挣扎几下，却被他抱的更紧，于是闷在他胸口叠声叫：“夫君夫君夫君！”
凡人都这般称呼不是吗？
正欲说什么，封戎一抬手，准确按上她的后脑，紧接着紧紧攥住她双唇，舌头一顶，就撬开牙关入了进来。
后面便是似雾似雨又似风，这个吻结束时饮溪懵懵然，唇瓣与眼珠一样，蒙着春风一般的水气，只能抵在他胸前不断换着气。
封戎抱着她，这一回声音越发沙哑：“何时……何时能让我等到你？”等到她日日用这般甜美的声音唤他一句夫君。
他发现自己的自律在此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着脑子里发狂般想着她叫自己夫君的画面，想到太阳穴都要爆炸。只恨不能时时刻刻将她紧紧抱着、时时刻刻分寸不离……
含在舌尖捧在手心已然不够了，他一日比一日贪得无厌，得了一分，便想要两分，得了两分，便已等不及她做好准备了，只想不顾一切的掠夺！
饮溪初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脑海中绕了又绕，后来隐约明白他在等着自己负责，等着自己与他成婚。
她咬了咬唇瓣，道：“可是我还小。”便是满天庭也寻不出三百岁便找道侣的女仙。才三百岁，连法术都没习稳呢，甚至有些神仙来到太清蚨泠境，第一次见面就把她当做帝君的小仙童，譬如那朱雀陵光神君，回回见了都要执扇调侃几句。
“让本仙来瞧瞧，几十年不见，小饮溪可长高了？”
“让本仙来试探试探你的本事，使个幻形术看看？”
“小饮溪怎么还是总着角？莫非这偌大的太清蚨泠境，连个会梳头的女神仙都没有不成？”
……
若遇上帝君在时，帝君总会冷淡着一张脸，吩咐她下去，待到朱雀神君离开再出来。
若是帝君彼时恰好不在，便只能由着那不正经爱嬉笑的神君在她这里寻乐子。
总而言之，她确实还小。
封戎听了，抱着她呢喃：“可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饮溪费力的从他的禁锢中仰起头，溜圆的双眼纯然望着他：“忍不住做什么？”她此刻不正在他身边吗？莫非是忍不住成婚？
封戎对上她澈亮别无其他情绪的双眼，久久凝望，终是忍不住笑着叹气，在她鼻尖上惩罚似的轻咬一口。
“罢了，小傻子。”
饮溪严肃的噘噘嘴，与他纠正：“本仙是个顶聪明的仙，才不是小傻子。”
锦被已在方才的动作中掀开了，封戎挑眉不语，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没认。
“我们今日便回京。”
饮溪怔愣：“这么快？”她还没有多玩几日呢，那日听人说山下的镇子也有不少好玩的地方，都还没来得及去呢。
封戎语调虽柔，却不容抗拒：“你出了这等事，难不成以为我还会放心？”说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还未罚你四处乱跑惹我担心，你且偷着乐吧。”
此事饮溪也自知理亏，辩驳不出什么，缩了缩脖子不说话。
可一提要离开，又不免想到了山中的若笃。
此事饮溪不想将封戎牵扯进来。他毕竟是凡人，而若笃曾是个仙，还是个有本事的仙，即便如今成了堕仙也绝不容小觑。一个神仙对上一个凡人，他便是真龙天子也没多大的用处。
封戎好似并未瞧出她纠结的神情，转而从床上坐起，顾自将衣裳穿好。
“吃过早膳我们便启程，半个时辰后出发，我先去处理一些事，你不许乱跑，若再不听话，我就生气了。”
饮溪拖长调子应了，等他出了帐子，才不紧不慢穿衣裳。过了没一会儿仔姜躬身进来了，带着其余两个宫女一道伺候她洗漱，即便不在宫中，东西也准备的十分齐全。
洗漱后又乘上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其中又有那野菌汤。
饮溪好几日不曾吃的这么安心了，一顿大吃大喝，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长孙星阑。
昨夜夜深了，她不好追出去说什么，可总要认真去道个歉的。
是以用完了膳，饮溪特意吩咐仔姜装一壶野菌汤，抱着那野菌汤便去寻长孙星阑了。
仔姜不敢拦她，但这一回却万万不敢由着她自己独身一人，紧紧跟在她身后。饮溪全然无所谓，知晓她忧心自己又出事，便由着她去了。
索性那路她还认得，早起她吃饱了精神也好，不一会儿便到了山下。
许是因着要启程了，各家帐子都一片热闹景象，佣人们忙忙碌碌打包着东西，摩肩擦踵，叫喝声不断。丫鬟们则跟在丫鬟小姐们身边，伺候着穿披风，装箱奁。不过几日的日程，这些贵人们的行头却一点都不少。
因着人多在忙碌，注意饮溪的人反倒少了。
几个御林军开路，打问了几人，很快便找到长孙星阑的帐子。
可去了那处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帐子？只剩一片空地，留了几个小厮在，正收卷最后的东西，扑散开昨夜的炭火。
仔姜上前发问：“长孙将军可在？”
那小厮一抬头，道：“将军一早便先行下山了。”
一早便下山了？莫非是知晓要走了，下去玩了不成？
饮溪一听有些急，忙问：“长孙将军下山去做何事？”
小厮蹙了蹙眉，道：“将军没说，不过似乎听王统领昨日提过一嘴，说是山下镇子里有一处很大的道观，将军今日要去上香！”
道观？
饮溪一怔，忙问：“那道观中供奉了什么神仙？”
小厮道：“镇子里最大的道观，那自然是什么神仙都有了！”
听完这一句，饮溪宛如醍醐灌顶！是啊，道观中供着神仙，凡人可通过上香向天上的神仙祈愿！这可不是信则有的事，神仙可是会听到的！
她在九天玄女娘娘座下清修时，日日都有娘娘的仙童捧着记载了凡人愿望的宗卷前来回话，那宗卷在宫殿中几乎堆成了山，娘娘时常捧着宗卷看。
若笃的事她自然是解决不了，可天上有的是能耐大了不得的神仙。
算来她来凡间已有月余，只道自己没了灵力，不能告知帝君，也不能与天庭联系。却万万没有想到，凡间还有供奉神仙的道观！
用不了神仙的法子，凡人的法子也可堪一用！

第53章
这道观二字，豁然为她开了一条路。
她日思夜想该如何恢复法力，却终究是被自己的神仙脑袋给耽误了，全然忘记了这一茬！
说风就是雨！
拢寒山结界之事不可拖着，拖一日，便有可能有凡人因此丧命。饮溪回头问：“适才吃饭用了多久？”
仔姜道：“约莫两刻钟。”
两刻钟……那么距离出发没多少时间了。为了不耽误行程，她此番便先行下山去寻道观，待到大部队人马下了山，再行与他们汇合便是！
掂掇着，便点了个身边的侍卫道：“你去告诉封戎，我先行下山去这镇上最大的道观，届时在城门处汇合便是！”
刻不容缓，饮溪没时间亲自去寻封戎说了，一来这事情解释起来麻烦，二来她已等不及将此事处理掉。若是她动作快些，说不定还能碰上长孙星阑！
饮溪兀自在脑海中将行程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是一个潇洒利落的转身，斗篷一掀，疾步往山上的帐子上走去：“小枣喂好了吗？”
仔姜急急跟上，生怕落了一步：“喂过了，吃的很好。”今日要上路，晨时她们起得早，早早便喂过了。
饮溪满意一笑，步子又轻快几分。
得了好马怎能不让马儿跑？又到她堂堂掌鹿仙施展伸手的时候了！
饮溪很快回到山上。因小枣是饮溪的马，得了之后便千般宝贝着，是以夜间都宿在账内，生怕这娇贵的宝贝有些许不适，惹了那位的掌中珠伤心。
她直直冲着账内走，牵着小枣出来，二话不说便动作利落的蹬上去。
见到她这架势，仔姜登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双膝发软，大惊失色在马下喊：“姑娘，您要做什么去！？”
饮溪怕马儿踩着她，往开绕了两步：“你且放心吧，我不乱跑，我去道观做些事，山下见！”
道观安全的紧，绝不会有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最最要紧的一点，绝不会再来一个堕仙！
仔姜脸色一变，当即便梨花带雨哭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不要命般抱住小枣前蹄：“姑娘我求求您了！若是您再丢一次，奴婢可怎么活？求姑娘垂怜，一切等到陛下回来再说！”她便是如狐狸精般有九条命也不够饮溪这般折腾啊！只怕这一次放走了饮溪，等不到皇帝提刀来砍她的头，她已然先吓死了！
小枣喷了两口气，焦躁的甩了甩蹄子，仔姜抱着四不撒手。
其余几个婢女更是如此，有样学样，跪在地上便嘤嘤哭起来，求她垂怜。
饮溪着急，啧啧两声：“你先起来呀！我如何不垂怜你了？垂怜垂怜！都起来，大不了我兜里的梅花糕都分与你们吃！”
仔姜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拦住她，心中知晓若这一次放她走了，这条命八成是保不住了，是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几位御林军不敢凑的太近，晨时却也是得了徐公公吩咐的，说要将这位看好。是以纷纷跃跃欲试上了马，随时等着将她拦下。
饮溪心中急，一抬眼，忽然对着前方喊：“封戎，你怎么回来了！？”
仔姜一听，果真止了哭声回头看，手上动作也松懈下来。
饮溪趁机在小枣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马儿长长嘶鸣一声，前蹄一蹬，十分轻快便跑了出去。
帝君明鉴！她说谎也是为了救凡人，因行善事而破戒，可断断不该受罚！
仔姜到底是个不懂分毫功夫的弱女子，一个不查便看到饮溪跑出去好远，急的要呕血。几个御林军跟着追了出去，很快几人就在林间没了影儿。
因今日要启程回去，前面路上早已着人清理过障碍，宽阔好走。饮溪骑着小枣在这清净的道路上跑的很快，御林军也紧紧跟上来。
为首的那个几乎与她并驾齐驱，喊话道：“姑娘，快停下！您刚学会骑马，并不安全！”
饮溪不服，一心只顾看着前路：“安全的紧呢！你们莫要操心了！”
那人又道：“姑娘请停下！莫要让卑职们为难！”
“我何曾为难你们，你们跟着便是！若是我不认识路了，还要请你们帮忙领路呢！”她当真是一头雾水，不过去个道观而已，何以一个两个都这样紧张？道观可是最为安全的地方了！
皇帝身边都是千里挑一的御林军，哪个不是身手了得以一当十？可此刻因顾忌着饮溪，怕她受伤，纷纷畏手畏脚施展不开。行快了怕她从马上摔下来，行慢了又怕跟丢，当真拿她毫无法子。
徐公公晨时的意思很明白，万万要将她看住，断不许她离开半步。此时众侍卫心中人人自危，以她这架势，怕是要看不住了……
*
御林军找到封戎时，他正在楚炎帐中。
皇帝着一身青色衫子，长身玉立面冠如玉，肩上披着与饮溪同色同绣纹的披风，听得外间有人禀报，不急不缓迈出帐子。
侍卫闻到他身上隐隐传来血的气味，稍稍抬眸，看到皇帝手中拿着白色绢帕，从容不迫擦着宽大修长的手掌。白色皮肤之上，染着刺目的鲜红，那白色的绢帕很快污了。
封戎垂眸，看到青玉扳指之上滴着一滴血，浅浅蹙眉。
徐德安始终观察着皇帝神色，早已准备好了，一抬手，身边下人们便端来了盛了清水的铜盆。宫人们鱼贯列着，一旁还站了一个端着红木盘子的，那木盘正中放着一盏香炉。
他伸手进去，细细的清洗每一根手指，眼神始终盯着铜盆中的水，洗的十分专注认真。
“说罢，何事禀报？”
那穿着护甲服的人匆忙低头：“姑娘下山找长孙将军，听得将军去了山下镇中的道观上香，便也要前去道观，遣卑职前来传话！”
“哦？”封戎眉眼不动，问：“去寻长孙将军？她现在在何处？”
那人头更低了：“若速度快的话，一刻钟前已然出发了！”
听到前面时，他尚且神色不变，无悲无喜一张脸，叫人瞧不出分毫情绪。听到一刻钟前已然出发，洗手的动作立时停住，沉着某看眼前回话的人：
“朕养你们吃干饭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出账的楚炎恰好听到后面的话，神色变了又变，不自觉低喃出声：“……道观？”
封戎即刻偏头看他，眼风似刀：“你说什么？”
经受了昨日那一场折磨，楚炎本就面色难看，今日勉强起床，听到皇帝文化，面上又白了三分。
“……这只是微臣猜测。道观可谓是凡间与九重天距离最近的地方，观中供奉着诸仙神像，长年累月受着香火，凡人祈愿，可达天听！若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因为封戎早已面沉如水，眸中风起云涌，酝酿着勃然怒气。
“备马！”
……
小枣被圈了几天，此刻宛如撒欢的野马。外加饮溪时不时激励几句，它便嘶吼一声跑的越发欢快。一仙一马，配合的十分和谐。
拢寒山很大，可初时扎营并未选在深山之中，是以下山路也不算太长。
饮溪就这么不停歇跑着，越跑越兴起，眼看着便要彻底下山走上入城的官道，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越来越近，因数量大，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
“饮溪！！”
沉沉声音自身后响起，平地一声惊雷。
饮溪一面跑一面回头看，马群中为首那一个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可他此刻暴怒阴戾的神情，饮溪从未见过。

第54章
小枣的步伐不自觉慢下来，马头一掉，转了个圈。
这一转才看清楚，封戎身后竟跟了足足四五十个御林军，而他打头在先，见她停下，速度却一点都没慢下来。座下骏马气势汹汹，蹄声铮铮，一路走来掀起路边茫茫尘埃。
那匹黑色骏马直冲着饮溪而来，直冲到了她身前，前蹄高高扬起，这才肯停下。
封戎二话没说，阴着脸下马，两步就跨到她身前，长臂一伸，轻松将她从小枣背上抱下来。
饮溪懵懵然，下意识抱住他脖子：“你怎么来了？”
封戎薄唇紧抿，一个字都没有说，饮溪低头，对上他双眼，黑眸中此刻风靡潮涌，少了平日里星子般的骤亮，蒙着一层雾，而中间却燃了一簇火，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情绪波动的时候不会说很多话，手上的动作却会泄露情绪，生气或欢喜……饮溪都知晓。
她看到他侧颊因用力而绷出的一条线，似是在死死咬牙强忍着什么。
封戎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扬鞭调转，人紧紧拢在自己怀里，又往来时的路上走。
后背抵在他胸膛上，她感受到火热的心跳，不似以往。
等等？她是要下山去的，怎能又回去呢？
饮溪不安分的扭了扭身子，不习惯他寒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还是决心开门见山的问：“封戎，你在生气吗？”
听到她身后的男人似乎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竭力压着怒火：“你可还记得晨起答应了我什么？”
答应了他不再乱跑，她且记的牢着呢。
“我没有乱跑，之前也遣人与你说了，我身边还跟着这么多人呢。”不过是去个道观，为何就惹得他如此生气，委实令仙想不明白。
腰间的手箍的更紧，封戎怒道：“为什么不亲自与我说？次次身边跟着人，又有哪一次是真正安全？！不过出门几日，就遇上这么多事！往后还是不要再出宫了！”当真是后悔，就因一时心软而松了口，甚至借着几年不曾有过的秋猎做借口，她又岂知召大动干戈召群臣出宫，只为掩着她一个！
一听他不分青红皂白便直接下了定论，饮溪有些急了：“不行不行！要出宫的！”
宫外的好吃的还不曾尝过，宫外的小玩意儿也还没有玩过，宫外的小宅子也没来得及住一住。她预想中出宫要做的事有许多呢，于她这样的小仙来说下凡一趟不容易，凡间的时间比九重天上要快上许多，变化日新月异，兴许今日有的梅花糕再过些年岁便没有了，现在不去吃，待她回天上修炼个十年八年的，再下凡便什么都没有啦！如何能忍得？又怎能就此打住？
封戎却不松口，反而沉声问她：“你去道观做什么？就因为长孙将军去了道观？”
“自然不是！”饮溪还在想着方才他说以后不许再出宫的事，纠结无比：“此事一时与你说不清楚。”
封戎冷笑，语调冰冷：“与我说不清楚，莫非与长孙星阑说得清楚？”
饮溪从没见过封戎这样，神情语气，宛如全然变了个人，与她平日里认识的那个不一样。
她也有些不高兴了，闷闷道：“我要去道观。”
“不许。”封戎眼底积满了阴郁，声色更为压抑。
“我要去道观！”
感觉到勒在她腰间的手力道越发的重，几乎要将她按进身后人的身体中一样。
他胸口起伏极为剧烈，良久，终是渐渐平缓下来。初初听到长孙星阑勉强还能忍得，可当听到楚炎提到道观，封戎全身血液倒流，竟然头一次感到恐惧。
不该是这样的！一切都应该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是在她清醒时时时刻刻将她放在身边，放在眼皮下，就不会出这等事！都怪他又一次大意！
骑马赶来的路上封戎几近发疯，一旦想到她有可能已然下了山，已然入了什么道观，已然与天界有了联系，心底便产生一股恨不能毁天灭地的**！
她是仙，他是凡人，为将她留在他身边，封戎不择手段寻遍了办法。
初时将她留下，全然是因为对某样东西爱不释手的喜欢，与对待一件珍宝，一件罕有的物件没有丝毫不同。若是那时失去了她，也许他会有些遗憾，或过去几年便忘在脑后。可尝过了甜，如何能轻易放手？
她的一颦一笑如今刻在他骨血里，再也不能放手！
饮溪却也恼了：“为何不许？”
她越是有挣扎的意思，封戎越是压不住暴虐之意。
“你有何事不能告诉我，要去自己解决？”
她说：“自然是你解决不了的事！”神仙的事，凡人能耐她何？
封戎步步紧逼：“你可曾问过我？便知我解决不了！”
饮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他掌心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木镯子，上面刻着繁复晦涩的字纹，好似经咒。
这是若笃的镯子！
饮溪一窒：“……你怎么会有这个？”
封戎阴着脸反问：“你现在可放心了？”
她这心上的一股怒气莫名便散了，取之而来的是好奇，蹙眉迟疑着问：“你……见到她了？”
莫非昨日夜里说有事处理，就是去做这件事吗。
“她现在如何了？？”饮溪顾不上想别的，急忙问。
“死了。”他轻描淡写只给出两个字。
死了？？
两千余岁仙寿，一朝沦为堕仙，在这下界中靠残害人命苟延残喘的若笃就这样死了？
饮溪愣住了。
堕仙若是死了，那便是灰飞烟灭，世间再无她的痕迹了。
饮溪想到那个笑时温婉贤淑，令她经不住想起九天娘娘的女子，怅然涌上心头。连日来憋在心头的一股意念也随之而散了。
是了，这原本就该是她的下场。天道无情，却自有法规戒律，她已续了够久的命，早便该死了。
可诚然就如她所言，她待她是极好的，不曾做过伤害她的事。唯一一次对她施下**术，却是为了留住她……
“可你如何……？”若笃的法力不容小觑，封戎从何得知她的事，又怎么能轻易令她死去？还有那个男人！
封戎那双乌蒙蒙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狠意。
他颔首，用冰冷的语调答非所问：“镇中道观几年前便已废了，长孙将军并不知晓，我就是现在让你去，你也做不了任何事。”

第55章
不是说是镇中最大的道观吗？既然是最大的道观，自然是香客朝拜者络绎不绝，又怎会轻易废掉？
从前她看人间的奇闻异志，道是深山老林之中都有道观，而因着偏僻难行便成了冷庙，可即便如此，来年开春之际都有虔诚的凡人不畏辛苦去那冷庙奉上头一炷香，后世者传言道，冷庙烧香，神佛更灵。
下届芸芸众生，寻不出几个不信道者，缘何好好的道观会被废掉？
饮溪怔怔的，有股形容不上来的失落：“可长孙将军……”
封戎锐利的视线攥紧她，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分明：“你不信我？”
她巴巴望回来，眼中闪着期盼：“并非定要去那个道观，只要是道观便可。”
他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说出口的话平平，毫无感情：“回京再议。”
……
饮溪不再同封戎讲话了。当仔姜发现这件事时，林中一切已然收拾妥当，上了回程的轿子。
她本该在前面那顶明黄色的皇帝的轩中，那里宽敞舒适，还有数不清的新鲜瓜果和糕点，全是她平素里喜欢吃的。皇帝怕她出京吃不好，为此还特意带上了两个御厨。随行几百人，过半都是为她备下的，皇帝反成了次要。
仔姜没有看住饮溪，坐在帐中哭了好一阵，可这一次不多时便将她等回来了，皇帝亲自带回来的，二人面色都算不上和颜悦色。
紧接着便是饮溪下马回了帐中，赌气般走在前面。皇帝在身后沉眉叫了两声，均未得到回应。一众宫人见到他的表情，纷纷吓得缩紧了脑袋。
再然后便是备好了车马，这位姑娘头也不回抱着一兜子出宫前带来的话本子上了她们的马车。引得仔姜等人面面相觑。
徐公公来了。
太监站在车壁前，开口是万分的恭敬：“姑娘，陛下且在前面候着呢，奴才来接姑娘过去。”
饮溪上了马车，头一靠，气哼哼闭上双眼，说什么都不予理会。
徐德安没听到应答，悄悄叹一口气，不免露出愁容。皇帝这一口气原本就没顺过来，仙女想着要回天上去，自是没有错，却不知恰好触了皇帝的逆鳞。
皇帝是个沉着冷静之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遇上这一位，算是栽了。
仔姜也是忧心，她是最为担忧饮溪与皇帝感情的，瞧这情况也将方才的情形猜出大半，生怕二人有了罅隙。
姑娘是个好姑娘，待宫人们极为和善，性情天真古灵精怪，仔姜发自内心喜欢她。天底下至坏之事不过帝王的震怒，帝王情意又是虚呼缥缈的东西，多少宠冠一时的妃子最后的结局是在冷宫了此残生？
她若不学会服软，受伤的迟早是她。
心中想着，是以即便看到饮溪一副要入睡的模样，还是凑上来轻声劝慰：“姑娘，陛下也是担心。您想想，这几日出了这么些乱子，就连奴婢都快要吓死了，日日祈求菩萨神仙保佑您平安归来，陛下的心情更是可想而知。若是再出一次事，可叫陛下如何接受？”
饮溪忽的睁开眼，双眼葡萄似的，晶亮黝黑，瞪的圆溜溜的。
“可他不许我去道观！”说着她便做了个掐诀的手势，对着仔姜念了几次咒，仔姜纹丝不动。
饮溪越发的气了，委屈的要命：“你瞧瞧！这都几个月了，我还是使不出法术呢！”她是掐算不出自己此刻是个什么状况，可帝君神通广大，于他而言，说不定是个一弹指便能解决的事。虽说她灵力不强，平日也没有勤苦修炼，可就算是那一点点的灵力，也是她三百多年才修炼出来的，断不能就这么没了的！
这段时日她没再提什么神仙法术之事，仔姜只当这一茬过去了，谁知好端端的又说起，听着很是头疼。
然而头疼归头疼，姑娘是个孩童脾气，须得苦口婆心哄着。
“姑娘，陛下平素里对你最是纵容，要星星不给月亮，有什么要求是不曾答应你的？前些时日你在宫中昏迷了几日，陛下便衣不解带在你身边守了几日，更是有一日连早朝都推了。依奴婢看，陛下的真心已然是明月昭昭了，只不过一时有些生气，气话是信不得的，不若您再等两日，届时陛下定会松口。”
饮溪没有反驳，可心中还是郁闷至极，抱着马车上的迎枕一头埋进去，不说话了。
不理他了。
封戎太坏了！简直是全天下顶顶坏的人！她这次可是真的生了他的气，比上一回被帝君打戒鞭都要生气。她已下定决心，起码五日，绝不会对他说一个字，也不会看他一眼！
她可真真讨厌死封戎了！
……
徐德安在马车旁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移步又回了前头的轩驾旁，站在帷幔之下，低声回禀：“回陛下，姑娘似是不愿过来。”
封戎独自坐在帐中，闭上眼，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他眉间有散不开的结，两指并拢探手去揉。
到了这一会儿，情绪方才平稳下来。
后怕，也有后悔。
后悔适才对她太过不假辞色，即便是盛怒之下，也不该用那般重的语气，恐怕已然吓到了她。
封戎在她面前装了这么久，将真正的心思掩藏的极好，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装下去，直到她真正属于自己，再也不能离开他身边半步。岂知出了一点纰漏，终究是没能忍住。
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日夜不休，伪装到一丝不漏，哄得她信任自己，依赖自己，直至现在，喜欢上自己。这一次，又要用多久，才能将这一日的不愉快的抹去？
封戎疲惫的闭上眼，不置一词，搁置在腿上的手掌却越握越紧，紧到发颤。
……
谁也不曾注意，长长的队伍外，林间一只小鹿机警灵敏，它动作极快，悄无声息跟在御林军之后，随后化作一道光，挂在某个车壁上，一闪而过。
*
郁闷了好一阵，忽听得外面吵嚷声渐起，男女老少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仔姜碰了碰她的衣角，说：“姑娘，入了镇子了。”
一听入了镇子，那好奇的心思一上来，又把郁郁之意压下去几分。她喜欢看这凡间的热闹，九重天常年冷清，她住在帝君的潜寒宫更是如此。阖宫找不到一个活物，每日里能见到人的时候，便是上早课的时候，是以除了夜间，她大多在太清蚨泠境四处晃荡，与不能言的仙鸟们在一处玩都觉得有意思。
将帘子掀开一角，饮溪趴在车沿上聚精会神的看。看路边平民与小贩讨价还价，看小童子抱着爹爹的手臂要糖吃，看丈夫为新婚的妻子簪上新买的发叉。
真好，凡人的日子乐趣有这么多。
街边一众小贩中，却多了个极为显眼之人。
那是个姑娘，身形消瘦，一身麻布白衣，额上系着麻布白巾。她跪坐在地上，身后是一架十分简陋的推车，推车之上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上面盖了一层草垫子，隐隐约约拢出个人形。
她似乎在哭，哭声细弱，嘤嘤抽泣。仔细看，一张脸面黄肌瘦，可却不难瞧出底子甚好，清秀非常。
饮溪看的怔住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抬手便叫停。
“停下，停下！”
车架缓缓停下，有人上前来询问：“姑娘，可有吩咐？”
饮溪不答话，看的入了神，怔然望着那女子身前。她身前摆了一块布，似是一块破烂的旧衣服，布上压着几块石头，上书大字：
小女子湖州人士，年幼丧母。父生重病，一路来为父治病已耗尽全部银两，今父殁，我与家中小弟饥不果腹，更是无钱葬父。现卖身只为葬父，唯盼好心人怜悯，奴今生侍奉左右，来世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
仔姜见她半晌愣在窗前，表情不对劲，也跟上来看，见到街对面的情景，面生怜悯：“又是卖身葬父的女子，当真可怜。”
饮溪心口突生一阵莫名悸动，她看着那女子，没来由的心慌，胸口那只兔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安稳下来。
她想问问仔姜，可是一个转眼，适才到了嘴边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呆呆望着那女子，喉间干涩异常，眼眶也莫名发烫。
白色的孝衣，简陋的推车，破烂的衣裳与大字。
饮溪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怎么好端端便呼吸不上来？为何好端端心口针扎般的难受？仿佛额心骤然劈入一道电母娘娘的雷电，一阵尖锐清晰的痛意，深深的钻入到骨血中一般，痛得她受不住叫出声，不出片刻身上便大汗淋漓。
仔姜见她方才好好好的，突然倒在软垫上，初时还当她在玩闹，可看清她布满痛苦之色的面容，一时吓得心跳都停了。
“姑娘姑娘？！”
三个宫女慌忙上前，将她围着抱起。仔姜急急探她的额头，不慎碰到她手腕，竟是烫的骇人！
“快去禀告陛下，姑娘昏倒了！传太医，快些！！”

第56章
饮溪晕过去了，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没了意识。
这小镇住着个已致仕的闲散侯爷，封戎紧急征用了侯府，马不停蹄往侯府赶去。那侯爷不知皇帝来此，匆匆得了信，一家老小在宅子外跪了一片，漂亮话还未来得及说，就见皇帝下了车，随后从车上亲自抱出一个姑娘来。
那姑娘的脸掩在皇帝胸口，看不真切，但见身形却是娉娉袅袅，似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皇帝眼中看不到任何人，掠过众人，冷眼抱着她疾步入了大门，厉声道：“叫太医和楚炎立马过来！”
徐德安恨不得往脚下按个风火轮，四处遣人安排。
侯府自然比不得宫里，可好歹有舒适干净的床榻。封戎将饮溪轻轻放上去，先去探她的额头，又去探她颈侧，最后握紧她的手，回身又是一句怒斥：“太医何在！断了腿也给朕爬过来！”
徐德安擦一擦满头的汗：“奴才再去看看！”
一边出去，一边将仔姜也拽了出去，又吩咐伺候饮溪的宫女：“快去备下热水，速度快些！”
两个宫女跟着侯府下人匆忙走了，徐德安紧皱着眉，悄声问仔姜：“适才发生了何事？缘何姑娘突然叫停马车，又晕了过去？”他那拂尘一甩，一副拷问架势：“可是你们侍奉不周？！”
她现在可是放在皇帝心尖上的，出一点半点事，要的那是皇帝的命！
仔姜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哭丧着一张脸叫冤：“公公冤枉奴婢们了，姑娘本还好好的，看着外头的东西都新鲜，真就是一转眼便昏过去了，奴婢一眼不错一直盯着呢！”
徐公公又问：“那可是晨起吃坏了？”
仔姜连连摆手，苦着脸：“姑娘的膳食都由奴婢们事先试过的，若有问题，奴婢也该一并晕过去才是啊！”
听到这里，徐德安暂且放下半颗心，事情若不是出在他这里，剩下的便好说了。
他疲惫的摆手，示意仔姜回去伺候，又亲自回身去寻楚炎。
……
饮溪身处一片黑暗，四肢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仿佛被封印在此处。
意识搅成了一团浆糊，理不出分毫头绪，蒙蒙顿顿，她不知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此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鸿蒙混沌之中，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光圈，若隐若现，辩不清方位。
那光圈渐渐扩大了，一个忽闪，倏然将她拉进去。
紧随其后便陷入一片嘈杂之中，仿佛有许多人在说话，男的女的，小孩的老妪的，细密的交织在一处。她仔细的听，试图听清那声音在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分明近在耳边，却连一个字都听不出来。
眼前终于有了画面。
一条长而宽阔的街道，陌生又熟悉，她虽不记得什么，但知晓从前从未来过这里。
周边有好多人，他们来来往往，热闹又平凡。饮溪拉住一人，想问问这是哪里，那人一回头，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她吓得往后退一步，碰到身后之人，有人将她扶住，饮溪回头看，猝不及防又对上一张空白的脸！
惶惶将手抽回，急急缩在一处。而她这时才发现，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如此，他们都没有脸！
她就这般站在街的中间，茫然无措，四顾张望着，不知何去何从。
有路过的男子对她说着什么，每一个字都仿佛罩在钟里，重重叠叠，轰隆隆的闷响。似乎是见她没反应，他干脆伸手，拽住她胸前的头板子。
饮溪顺着他动作低头，这才发现胸前挂着一块木头板子，那板子上写着几行硕大的字，她看不清，却看得清身上破烂的衣衫，衣袖甚至缺了一角。
突然，仿佛有东西在她心口敲上一下，令她浑身为之一振！
饮溪一抬眸，一眼看到一片白茫茫人群之中，一人穿着玄色衣衫走来，乌发高束，轩昂挺立，孤鸾寡鹄之姿，清隽非常。
……一个刹那，堪比走过了几个沧海桑田。
她把身边的一切都忘了，眼中只看得到那人。
就那般呆呆看着，看着他越走越近，人影重叠之间，马上便能看清他的面容，那人群中唯一有五官的面容！
——！！
*
太医第三次抖着手探上了床上那女子的手腕，少顷后转向身后阴沉着脸的皇帝。
太医胆战心惊：“陛下，姑娘的脉象还是同上次探查的一样，虽与常人略有不同，却是瞧不出什么毛病的。”
病急了乱投医，皇帝已是失了理智。神仙的病，凡人能瞧出来吗？
徐德安在一旁看着，心中直叹气。
楚炎随是修仙之人，道行却摆在这里，瞧瞧普通人没问题，仙却没奈何，自然也是探不出病因。
预料之中的暴怒却没有来临，皇帝闭了闭眼，一挥手令众人都退下去。
饮溪就这么闭着眼躺在床上，双眉紧蹙，仿佛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封戎坐在塌边，捞起一旁浸过水的温热帕子，轻轻在她额头脖颈处擦拭。
“……你可是在罚我？”
空阔内室，他清朗的声音低低响起。
他看着床上那人，星眸没了神儿，仿佛只看得到她一般，定定瞧着。
“小傻子……快些睁眼醒来，你定是装出这副模样骗我的是不是？”封戎握着她松软无力的手腕，放在唇边，眸中竟酝出一股道不明的悲伤：“你知道你出了事我最心疼，是不是？”
可她双眼仍旧紧紧闭着，浑然不觉。
原来情爱之事比治国要难得多，难到此刻连心脏都滚在热油之中煎熬。
封戎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
片刻后，他捏住了皓月般的手腕，轻轻褪开衣袖，露出一截碧玉小臂。手臂上缚着一条手串，那手串与常见的女子饰品全然不同，东珠般的乳白色珠子连成串，正中最大的那一颗却是木质的。
他盯着那珠子看了半晌，指尖终是微动，握住了那珠串，一点点从她腕上往下褪，直推到了指尖，差一点便要出去。
封戎忽的回神，眸中一闪而过戾色，猛然又将那珠串套回去。
他神色是从不曾见过的慌乱，俯身将她抱起来，狠狠抱在怀里，冰凉的吻一个又一个急切的落在她额头上、鬓发边、脸颊上。好似险些便失去她一般，生怕一个不查，她就要如同空气般在指缝间溜走。
封戎怕了，抱着她一动不动。感受到她身上灼灼的体温，仿佛自己也活过来了。
他眼神留恋于她眉眼之间，炽热的、发狂的迷恋。半晌后，唇瓣微动，枯哑着嗓子，道：“请国师来一趟。”
凡人又如何？什么都不能阻止封戎将她留在身边，什么都不能。
……
楚炎很快又回来，来时袖中多了一个瓷白色的瓶子。
他先是看到门外徐德安复杂的神情，随后轻声敲了敲门：“陛下？”
门内很快传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
楚炎推门而入，恭敬着上前，赶在皇帝面前开口：“微臣这里有一粒九转清心丹，原是为恐修炼时走火入魔备下的，乃家师行云真人所制，效用奇佳。虽比不上仙丹，却能清心静气，增加元气，聊胜于无。”
封戎却没有应他，静静望着前方，似是极为平静。
“爱卿，你相信凡人可逆天命吗？”
楚炎微微错愕：“微臣……”他心头忽的涌上一阵悲怆，生老病死，哪一间又是凡人可逆的天命？若当真可逆天命，那他潜心证道的前四十年，为何止步不前？若是可逆……也不会将他逼至今日这等地步。
何以至于苟延残喘，日日睁眼都盼着座上这一位能放他一命。
他目光缓缓挪动，挪至那沉睡着的仙子身上。
便是皇帝现在有能耐留她一时又如何？这是神仙，是只有在传说里才能一瞥神迹的仙。他今日用了多少手段，天道都看在眼里，来日孽力回馈，悉数奉还。
封戎垂眸，一手将她抱在怀里，一手与她十指相扣。
“朕不信。”他这样说着。
“朕不信，可朕今日，偏要逆一逆这天命。”
楚炎不语，一时尝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
封戎道：“朕曾听闻古人有一秘术，可连接二人命数，令其同生共死。若有一人受致命伤，则另一人可代为受之，或将伤痛减半。”
寂静空室之中，皇帝的话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传入楚炎耳内。
他确认自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迟缓着抬头。这一次再看向皇帝抱着仙子的场面，那亲昵的动作，那不分彼此的缠绵……寒意从天灵盖陡然遍布全身。
封戎则还在看着怀中人，他轻笑了一声，开口时轻缓却不容置疑：“以朕的寿数来看，同生共死反而占了她的便宜。”他眼尾一扫，将她搂的更紧，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若是日后让她知晓了，定是要埋怨朕的……可惜朕已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开始，断不能再选择一个错误的往后。”
他终是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楚炎。
封戎一字一顿，认真的告与他：“朕无法再忍了。往后，朕要受她所受之苦，承她所承之痛，倘朕不幸身死，也要她此后日日夜夜，一刻也不能将朕忘记。”他盯住楚炎的双眼，伸出手臂，逐字下令：
“听清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要她往后所有灾病皆承于朕身上。而她，往后做她的快活小仙便好。”
他是个自私之人，若是将来有一日命数到了头，也要走在她前头。

第57章
楚炎不曾想到，皇帝有一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当然知晓这个禁术，若受术者其中一方有难，这几乎是以一命换一命，契约既定，便再不能改。
听闻几百年前，有大妖习得此术，残害了千条人命，增寿数于自己身上。事情传到天界，降天雷劈得此妖魂飞魄散，后来一夜之间，凡有记载那术法的书籍，全部变为空白，几近失传。
也是恰逢数年前他刚被逐出仙山，在林中修炼，偶遇一个受重伤奄奄一息的黄鼠狼妖，心生恻隐，救了他。那黄鼠狼为报恩，便传授他许多失传的禁术，也是从那时起，他便不再一心向大道了。
可他习得此术是机缘巧合，皇帝又是从何得知？此术就连仙门中年岁小些的神仙与修仙大成者都不知晓，他却能这般轻易就道出，且笃定他会。
想到这一层，楚炎思细级恐，又是冷汗频频，只庆幸亏得初时入宫没有生出歹心与皇帝作对，否则只怕此时他已又投一回胎了。
想了想，楚炎略有犹豫：“陛下，过去三十余年我从未施展过此术……”若出错，那便是大错，只有九重天上的大罗金仙才救得。
封戎听出他言外之意，淡扫一眼：“这不是朕需要操心的事。”
楚炎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微臣定当竭力。”
他下去准备了，再进门时封戎已躺在了床上，与仙子并着肩，二人容貌相映生辉，皆是万年一遇的绝色容颜。就连楚炎这么看着，都看的有些失神。
封戎阖上眼，轻声道：“爱卿，你得知道，朕即便没了意识，也容不得有二心的人。”
饶是再给楚炎十个胆子，他也断不会再去招惹这深不可测的皇帝一回，闻言急忙上前表忠心：“微臣不敢！”
……
封戎沉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一时是旁观者，一时又成了梦中人。
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周遭太过昏暗，前方是长而冰冷的走廊，沿壁上幽幽燃着几簇火，那火却不似他见过的样子，空悬在墙壁，下方没有半点依托。
他一步步走进去，走的很快，心里知晓，若是晚了就一切都没了，那里有他的命！可到底那引他这般慌乱急促的东西又是什么？神思模糊分辨不清。
长道两旁立着无数人影，人影恭敬的俯身，几乎要将身形躬到地上去。他却视而不见，甚至走的跌跌撞撞，越靠近，心中便越发的害怕，心跳如鼓，鼓声如雷，震的他眼盲耳聋，面前的一切都看不到眼里去。
他看到一个拐口，那拐口处有一道门大敞着，看到那门，他脚前一个踉跄，步伐停住了，心跳也停住了。
再往后的每一步，都行的极为艰难。他扶着墙壁，一步又一步走过去，在那大门处转身。
梦里，这一刻他又不是那个人了。
封戎看不到门内的场景，只看得到那男子面色惨白，忘记了呼吸，他怔然望着门内，紧接着眼底陡然爆红，抓着门的手背青筋暴起。
——！
这个男子，长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
楚炎念完了冗长的法咒，见到一丝金线连接着二人之间，那金丝一闪，又消失不见。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最后又看了一眼，阖上门出去了。
而他出去后，窗边的一朵花倏然变作人形，那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很有几分青稚，模样生的清秀可爱。
他警惕着门外的动静，几步走到窗前，先是关切的看了看饮溪，又好奇的打量她身旁的男人。
他看到饮溪手腕上那一串模样罕见的珠子，盯着看了半晌，若有所思，伸手正欲一探，却见凭空倏然打出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手。他吃痛，捂着手小小啧了一声，瞪着那珠子瞧，片刻后终是不情不愿将手收回去。
这一回改为触碰饮溪的额头，他紧张的提防那珠子，这一回倒不见那邪门的闪电了。
摸到她额间一片滚烫，少年悄悄叹了一口气，两指一捏，对着她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清澈的灵光便顺着他指尖缓缓涌入她的百会穴。
*
饮溪醒来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床前坐着仔姜，见她醒了，一脸喜色，高兴地叫着姑娘。
饮溪慢吞吞从床上爬起，只觉头顶有些钝钝的痛，不自觉伸手去揉。
“这是何处？”
两个宫女出去了，许是见她醒了，便去皇帝那里回话。
仔姜扶着她，片刻的喜悦过后又是面露担忧：“回姑娘话，此处是侯府，姑娘可还记得？您路上忽然晕倒了，陛下便将您安置在侯府，此刻我们还未出城呢。姑娘现在可有哪里不适？”
竟是昏过去了。
饮溪滞了滞，不大明白自己一个神仙为何会好端端昏过去。
在床沿处呆坐了片刻，倒是忆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仿佛是在路上看到了卖身葬父的女子，一时新奇，是以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晕倒，她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仔姜叹了一口气：“姑娘，您可把陛下吓坏了，等回了宫，定要好好养养身子，断不能再贪玩了。”她还是觉得饮溪失踪几日定然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兴许这便是落下病根了！
说起封戎，饮溪心口又堵上了，不再说话，可视线却时不时的往门哪里瞧。
她还生着气呢，这一回且得让他看看，她们神仙也是有脾气的。
仔姜一看便猜出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姑娘昏迷时，陛下守在身边寸步不离呢，一刻钟前才离开。听到姑娘醒了，陛下定会马上赶来。”
饮溪嘴上不说，却在默默的等。
可等了半晌没等来想见的那个人，只有二位宫女回来了。
那宫女恭敬道：“陛下说既然姑娘醒了那便就此启程，回京不可耽误，请姑娘移驾。”
听完这话，莫说饮溪，就是仔姜也愣住了。她才在这位面前美言夸赞，这转头便打了脸。
再回头看饮溪，那平素里时刻含笑的眉眼也没有笑意了，愣愣的，傻傻的。执着的又望了望门，终是垂下眼帘。
……
仔姜扶着她上了车，一路上相顾无言，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饮溪一切如常，掀帘子进去，坐稳当了，又开始呆呆的望着前面看。仔姜翻出马车暗格里放着的梅花糕等几样糕点，都是平素里她爱吃的，为这一次出行，车山备了不少。
梅花糕果真是她的最爱，她乖乖的吃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直至吃完了最后一个，便又抱着手臂发愣。
仔姜看在眼里，心里是愁的要命。
后来这一路歇歇停停，二人再没有交谈。路过几个驿站封戎都不曾来看，倒是徐公公来关切过几次，次次都以陛下的名义。
直到第二日快午时，终于进京回了宫。
一路舟车劳顿，虽不必她们步行，却也是劳累的。几个宫女平时不出宫，更不坐马车，回来后皆是腰酸背痛。
谁知这一入宫便没有皇帝的消息了。
等到安顿好了，徐公公又上门来一次。这一次更是有正当理由。
说这几日不在宫中，朝会也休了数日，政务堆积，陛下需要时间处理，这几日会很忙，请姑娘安心歇息，保养好身子。
饮溪听了没说什么，太清殿中一众宫人却面面相觑。
徐德安将一切看在眼里，转头回了不远处皇帝的寝殿。
殿内很是昏暗，香炉里燃上了皇帝常用的松香，长幔重叠遮掩，掩住了殿内龙床上的身影。
他远远立着，低声回禀：“姑娘精神尚好，只是听闻您不去了，似有些不高兴。”
床上的男人听了，低低笑出声：“……见了不喜，不见又念，是吗？”
这两日都是如此。
自从那日仙子晕倒，皇帝传国师进了房内，房内不知发生了什么，总归皇帝再出来时，面无血色，脚步虚浮。
国师道陛下亏损了元气，须将养一段时日。他开了药方子，又送来一瓶乳白色的丹丸，要皇帝将二者辅佐食之。
因怕仙子起了疑心，是以这几日都避着。
听皇帝似是愉悦的笑，徐公公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松起来。
皇帝行事一日比一日邪门，全然捉摸不透，他是怕了。
*
这一日，饮溪终于吃到了暌违已久的糖蒸酥酪。
御膳房紧着讨好，时隔多日，一顿安安稳稳的午膳席面，皆是饮溪素日偏爱的甜食。
她胃口好的很，虽没有见到皇帝，却不点儿不影响用膳。
饭后仔姜牵来了小枣哄她开心，因她爱马，这匹马便特许她养在寝殿内，殿后特意为她辟了一个马棚，已着人搭建。
饮溪带着小枣在太清殿转了一下午，美其名曰熟悉熟悉，可是那歇脚的地方总是不自觉变落在宫门口。
这一日，她没能等来封戎。
到了夜里伺候她洗漱上床休息，就连仔姜都免不住心中打鼓。皇帝没有来看她，不仅是饮溪，宫内众人都发觉了异常。
第二日，饮溪依旧早早醒来牵小枣出来玩。这一日为她备好的糕点她并未全部吃完，不多不少，留了恰好一半。
仔姜看着，往日里很快便一扫而空的糕点竟留到了夜里，十分惊诧。
第三日，她依旧只吃了一半，不多不少留下了剩下一半，然后自己放起来。
第四日，也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头上，皇帝终于来了。
已是到了夜里。饮溪已用完了晚膳，吃的肚子圆滚滚，带着一众宫人在殿前的空地上玩蹴鞠。
小枣一匹小骏马，不伦不类在一旁立着，饮溪跑，它便跟着跑，饮溪不动，它便轻扫尾巴，吐着气，闲闲立着。
仔姜曾说，小枣不似个马，倒似只狗。
饮溪没有狗，也不曾见过狗，听她这么说还很开心。
一群人玩的正欢，外头也没有通传，皇帝就这么信步进来了。
宫人们纷纷停下，诚惶诚恐跪地问安。
独独饮溪抱着球，先是看他一眼，看过后便回身背对他，不知低头鼓弄什么。
封戎一步步走过去，几乎要贴在她身上才停下。
他顿了顿，柔声发问：“仙子这一气，预备气到何时？”
久不闻他声音，乍然一听，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饮溪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酸的。
没有理会，径自抱着蹴鞠往殿内走。
明明日里也想夜里也想，明明早就没了气，明明盼着他来，可他突然来了，饮溪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封戎跟着进去，掀开珠帘，见她坐在了桌旁。
几日不见了……
每日只能在她夜里入睡之时，才能短暂的来看上一眼。
只有五六日不曾听她唤一声自己的名字，却仿佛过了五六年那般漫长。
封戎驻足不语，几近贪恋的望着那面容，定定看了许久，方定住了神。
要哄的。
不怪她气恼自己，原就是要哄的。
他想了许多话预备慢慢说给她听，缓着步子上前。在没有外人的内殿之中，神色逐渐柔和了下来。
饮溪看着他过来了，忽然从桌下拿出了一个木盒，接着往他面前用力一推。
她看着那人，声调里已是掩也掩不住的委屈：“你怎么才来，糕点已留了好几日了！”

第58章
封戎步子一滞，眸光微闪，看向那桌上的枣木盒子。
一个不大的盒子，四四方方，统共只有一层，却塞了满满当当的点心，就快要装不下，像吃到饱的圆滚滚的肚子。
饮溪皱着鼻子，委屈尚未发泄完：“若你再不来，那些好吃的就要坏掉了。”
封戎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骤然灌入了什么粘稠滚热的东西，他再一次开口，发觉异常艰难：
“为何要留这些糕点。”
饮溪尤其气鼓鼓的，声音却小了不少：“徐公公说你近日忙碌国事，忙到都不来与我一道用膳了，也不知你是否饿了肚子。”她别过头去，有些别扭：“仔姜说糕点是御膳房做出的新样式，本仙吃着十分可口，你没有回来用饭，一定没有尝过。”
他涩然发问：“你不生我的气？前段时日我那般对你。”
饮溪低头，脚下不自觉踢着步子，嘀咕道：“哪里有人生气生这么久的？”
不等他答，又接着补了一句：“也不是你一人的错，我已知晓你是因为担心我。”那日也是她着急，急着回天上恢复灵力，急着寻个大神仙将若笃封印起来。
没有灵力的日子一天两天兴许还有些新鲜，时日长了自然会焦灼害怕。
况且这几日仔姜也与她说过了，她在林中失踪的那段时间，封戎都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若非是因为担忧她安危，也不会对她生气。
一阵悲戚涌上心头。
封戎无法言明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好似整颗心都因她而化为了水，随后又铺上一层寒冰，又冷又热，绞到心痛。
他发觉自己压根不敢去想，不敢去想有一日她知晓了真相，知晓他是因为害怕她回到天上……那时，她又该如何？
仿佛嚼碎了一个又一个还未成熟的青涩果子，除了酸便是苦，溢满了嗓子，苦不堪言。
他心里藏着阴私，对她的心思从开始便见不得光，即便是现在，仍旧有数不清的阴暗心思。她越是纯真可爱，越是赤诚坦然的对待他，越发将他逼显成一个为了将她占有于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可若非如此，也不会从一开始便被她吸引，从而到了今日，已沦陷至不可自拔。
封戎闭了闭眼，轻抒一口气。
“对不起，是我错了。错在不该对你发脾气，错在不该这么些天不来看你。若我往后再对你说一句重话，便叫我不得好死。”
饮溪原先还静静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了，急急道：“你乱说什么呢！”她一指天上：“老天爷可都听着呢。”
“是人便有几分脾气，天上的神仙尚且不能做到全然摒弃七情六欲，话一出口若灵验了该当如何？”
她瞪一眼封戎，对着天上道：“天神大人，他适才只是随口一说，做不得数的！”想了想，又匆忙补上：“小仙与封戎已有婚约，封戎是我们天界的女婿，自己人，自己人！”
说出的誓言譬如言灵，冥冥之中命数便由不得司命做主，且以她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来看，他们凡人说的话，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看她急的上蹿下跳，封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等她说完了，便在她身旁落座，一言不发，先是握住了她的手，随后环着她的腰，一个用力，将人抱在了自己腿上。
下颌靠在她肩窝处，年轻的帝王从没有一刻流露出如此脆弱。
万里江山又如何？如今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个她便足够了。
*
皇帝与姑娘又和好了。
太清殿阖宫的宫人在见到皇帝重新出入饮溪寝宫时意识到了这件事，重又将悬在空中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这其中最欢喜的还属仔姜，她整日里不厌其烦的与饮溪说道皇帝的好，见二人又和好如初，欣慰的紧，激动了一整日。
至于饮溪，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梅花糕一上来，很快便将不开心的事抛在脑后。
这几日御膳房当真是铆足了劲，成日里搜罗天下美食秘方，制成了便送往她这里来。听闻皇帝更是将江南最大名楼宴天府的糕点师傅招入宫中，只为了花样百出研制饮溪一日三餐都离不得的甜点。
仔姜觉得，姑娘做娘娘的日子便要到了。
而旁人眼中很快便要做娘娘的饮溪对此一无所知。与封戎和好后，她成日里快乐的像个小傻子，因对小枣太过喜爱，与它寸步不离，去哪儿都带着。
饮溪的寝宫几乎成了它第二个马棚，直宠惯的这小马马仗人势，成日里仰着头看人，除了饮溪，旁人一概碰不得，只皇帝来了才收敛几分。
偏这马儿还极通人性，听懂话似的，惯会看眼色。封戎一来，便缩着脖子装可怜，湿漉漉的眼睛直盯着人瞧，引的饮溪一颗心全扑在它身上，连封戎都要让步。
自然，皇帝也不是全然没脾气。
一次忍得两次忍得，第三次便不再忍了。
封戎隔日来用膳时，饮溪正蹲在地上亲自为小枣梳毛，顾不上理会他。
皇帝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关注，自行倒了一杯茶，轻描淡写道：“我送马给你，却不是为了看你一门心思养马，听闻它夜里也宿在你宫殿内，倒是比我这个未来的夫婿还要强上几分。”
饮溪听了不免心虚，有时封戎讲话，与帝君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他这么说，竟有一种帝君斥责她玩物丧志之感。
她讪讪起身，丢下了梳子，道：“非也，非也，我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仙。”
“哦？”他倒不辩驳，只是不紧不慢：“既然如此，那么夜里我也宿在此处如何？”
那自然是不行！
不自觉想起了某些画面，饮溪虽不通人事，于此事上倒是有些天生的警觉，是以红着脸拨浪鼓一般摇头，冠冕堂皇道：“我也不是夜夜都睡的，有时点着灯看话本子。你白日里那么忙碌，夜里且得好好休息才是，若要与我宿在一处，我定然会影响到你。”
说完扑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一副为他着想别无二心的模样。
封戎扬眉：“待我们成婚后也是要宿在一处的，我不介意提前习惯。”
一提成婚，饮溪便成了缩头乌龟，再也撑不起底气说话，灰溜溜示意仔姜快快将小枣牵出去。
再后来她便学乖了，凡是封戎在时，绝不会让小枣出来。
是以这一场后宫争宠大战，还未开始，便被皇帝掐灭在了萌芽里，赢的毫无悬念。
……
这边一片鸡飞狗跳岁月静好，宫中的另一头却起了小波澜。
那安置一对大燕质子的雪芳宫不知因何缘由走了水，大半夜火光冲天，惊醒了宫里所有宫人。
宫人们高声传着消息，一桶又一桶水拎进去，火势却不见减小。
这样的动静，终是惊醒了徐公公。皇帝处理政务至深夜，不久前才入睡。下面的太监来报，他只是下令让宫人们动静小些。
又派了个小太监去重新安顿那一对质子。
……
平笙公主与从大燕带来的贴身婢女远远的站在雪芳宫外，因出来的急，身上只披了一件褂子。
她遥遥望着那火光，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三皇子也是从梦中被宫人叫醒，此刻还没睡醒，大咧咧安慰妹妹：“别怕！这不是没事吗？”
公主叫了一声皇兄，那声音里掺着后怕与委屈。
一旁的宫人们见了，对这公主不免生出些许同情，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徐公公手下的小太监很快来了，对他二人倒是恭敬。
那太监先是行礼，即便宫中走火也很是冷静：“二位殿下受惊了，今夜请移步栖鸾宫。”
平笙公主眸中含水，听闻栖鸾宫三字，不动声色与婢女对视一眼。
“那便劳烦公公操心了。”

第59章
栖鸾宫是离雪芳宫最近的宫殿。因新帝继位以来不曾充盈过后宫，是以后宫里除了几位安分守己的太妃所住的宫殿外，几乎都空置着。
夜也深了，这个时候去叨扰太妃休息毕竟不好，恰巧前些时日饮溪姑娘住过的栖鸾宫是安顿过的，权且让他们住一晚，等白日再做打算。
因离的近，栖鸾宫众人也听闻了雪芳宫走水的消息，纷纷披了褂子隔着远远地看。见徐公公手下的太监领着一众人等走来，又上前去问。
掌事太监知道栖鸾宫的萧嬷嬷是伺候过太清殿那位的，端会行事，即便二人并不相熟，也显得十分熟稔亲热，好声好气道：“萧嬷嬷，雪芳宫走了水，因此二位殿下今夜暂居在栖鸾宫，还请嬷嬷费心照看。”
萧嬷嬷一敛神色，礼数做的很足：“这是老身该做的，公公不必多礼。”
大燕的这一对质子她当然有所耳闻，入宫这么久，也有些消息传出来。那三皇子活似个废柴，成日里花天酒地，带了数十个姬妾夜夜生欢也便罢了，前几日还办了个什么酒会，邀请了几个大胤的纨绔子弟，白日里便做起乐来。
那靡靡之音传到了栖鸾宫，萧嬷嬷几日没有好脸色。
一个质子这般大张旗鼓的舞弄，不知是真傻还是内里有乾坤。可此事就连皇帝那边都默认允了，即便他们再如何不成体统，萧嬷嬷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私下里数次告诫手下的宫女们，莫要被那一时贪欢迷了眼，惦记富贵便自甘堕落。那是个**窟还是丧命窝，可还说不准呢！
至于那公主便更加神秘了，说是身娇体贵，并不似一般的大燕女儿，这一番长途跋涉受了累，身子有些不好，因此在宫内静养，并不如何出来。偶尔见了，也同一般的大家闺秀并无什么区别。
于她，萧嬷嬷倒暂且没有什么看法。不过听说这一位是来和亲的，若看中的是皇帝……萧嬷嬷想到如今在太清殿里的那一位，不知觉叹了一口气。
那二人迎面而来，身后跟着一众大燕带来的宫侍，衣着与大胤宫装不相同，十分好辨认。
萧嬷嬷不动声色打量面前的人，那三皇子打着呵欠，浑然不在意所住之宫殿走水之事，眼底淤青，一副叫声色败坏了身子的模样。而那公主则瞧着有些后怕，很是沉静，默默不语。
她随之浅笑：“奴婢萧氏，见过二位陛下，请随奴婢来。”
三皇子大咧咧一摆手，兀自走在了前头，直直便要往主殿内走。萧嬷嬷没注意，还是点翠见到了，登时吓得瞌睡都醒了，忙上前福身拦住：“殿下留步，奴婢已为殿下安排好住处。”
那三皇子眯了眯眼，瞧了一眼黑漆漆的屋内：“莫非这宫里还住着人？”
点翠低头：“宫内并未住着人，只是，只是……”
他不耐了：“既然没有人，为何不许住？主殿分明空着，却要我们住偏殿，这是什么道理？莫非你这宫女竟敢瞧不起我们不成？”
点翠没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听到动静，萧嬷嬷和掌事太监过来了，一见他站在主殿前，便猜到了几分。萧嬷嬷示意点翠先退下：“殿下息怒，并非是宫女不懂事，而是此间宫殿原就是有主的，那主殿仍留着贵人的东西，贸然让殿下入住，倒是唐突了殿下。”
这解释听着合情合理，三皇子本就是个草包，此刻只想钻入温柔乡里睡大觉，不耐烦听她们说些大道理。
“罢了罢了，本皇子困了，你们快些！”
萧嬷嬷当即挥手，身后的宫人便快步上前，领路去了。
那平笙公主紧随其后，上前对着萧嬷嬷歉意一笑：“嬷嬷见谅，我皇兄只是急躁了些，断没有坏心。”
萧嬷嬷欠身：“殿下说笑了，原就是奴婢分内之事。”
公主也跟着看了眼主殿，似是有一些好奇：“不知这宫殿的主人是何人？莫非是位公主？”
这一回萧嬷嬷并未回答了，笑意浅了些：“贵人的事，奴婢不敢妄议。”
*
过了几日快活日子，饮溪又坐不住了。她又不知为何，非觉得小枣近日有些抑郁，话头翻来覆去便是那几个：马儿合该自由的奔跑，小枣还在长身体，须得锻炼才行……到了后来，竟然说出太清殿太小，小枣舒展不开这种话。
太清殿的宫人们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知晓这不是马儿想跑，是她想出去跑一跑了。借着马的名头，想要折腾一番。
众人并无什么所谓，尤属仔姜最是看得清，她也算摸清皇帝的心思了，只要姑娘不出宫，她便是把皇宫翻个底朝天，皇帝都不会眨一下眼。
是以为了安抚饮溪时不时想出宫的心思，宫里人从上到下都纵着她。
今日饮溪又蹦出新念头了，用早膳时说要在皇宫内骑马。
她不懂皇家的规矩，宫人们却是懂的。朝中一品大员入宫，尚且得在宫门外停下轿撵，步行入宫，以示皇家威严。任谁都没道理能在宫内骑马，莫说以前的皇子公主了，便是做了皇帝，也没有在宫内骑马的先例。
谁知晨时皇帝一听，竟然当即便轻描淡写的允了。
仔姜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姑娘瞧着不通人事，却比那些自诩聪慧的后宫宠妃们厉害多了。玩心计耍手段又如何，又有哪一个能令一代帝王退让到这等地步？
饮溪自然不知宫人们心中如何看她，她并未想过此举出格，只同往常一样，知晓这是封戎惯着她，待她好。
是以吃完了早膳，便兴致勃勃将小枣牵出宫了。
宫内大道宽敞，没有阻碍，她跑起来极为舒畅，从太清殿跑到御膳房，又从御膳房拿了糕点带去勤政殿给封戎吃。
封戎正在批复奏折，抱着她很给面子的吃了两口，还没吃完便有下人来禀某位大臣已候在了隔壁，故而又哄她自己去玩。
饮溪自觉很有几分用处，想他忙了半个上午定然饿了，她这糕点送的必定是十分及时，很是喜滋滋。
适才听封戎夸赞了一通，她心情十分美丽，很是懂事的不留下来添乱，又颠颠的骑上小枣离开，决定继续四处转转。
走出去太清殿没多远，路上经过某一处宫道，却见前方忽然窜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通身雪白，跑的飞快，身形十分灵敏。饮溪在天上见过无数珍奇异兽，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小东西，只见它横着跨过宫道，几个跳跃之下便没了影儿，不知跑到了那个宫殿里头去。
饮溪揉了揉双眼，视线还随着那小东西消失的地方看，并未注意前方。却不查前方忽然传来一身娇弱的惊呼，再回头看，马前竟跌坐了一位从未见过的姑娘，那姑娘穿着浅蓝色宫装，头顶六把金钗，莹侧着身一时看不清面容，身形瞧着很是羸弱。
饮溪眨巴眨巴眼，一时茫然。
还不及她搞清楚状况，前方的巷子里忽然又跑出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子，那女子直直冲着地上的女子而来，见她跌倒在地，又是一声尖叫：“公主！公主你怎么样？！”
公主？
饮溪转了转葡萄似的眼珠，拍了拍小枣的头，探了探小脑袋友善发问：“你没事吧？”
那后来的女子将地上的女子小心扶起，回身对饮溪怒目而视：“你是何人，不知晓宫里不许骑马的吗？骑马便罢了，怎能不看路！若撞坏了我家公主，你待如何？”
那位公主浅浅蹙眉，终是露出一张娇花般的面容，柳眉细细，樱桃小口。因适才的疼痛，此时神情很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意味。她压低了声音，斥责道：“不可无礼！”说完便对着饮溪盈盈一福身，语调柔柔，宛如三月初雨：“平笙丢了猫，一时心急，不曾看到姑娘的马，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从始至终懵然弄不清情况的饮溪终于听懂一个字了，她立刻便兴奋起来，果断捉住了重点：“你有猫？”

第60章
说到这里，饮溪也终是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出宫前，似乎是听太清殿的宫人说过，说战败的大燕国送来了一对质子，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莫非眼前这位便是那公主？
若她没记错，宫人还说公主是来和亲的，说不准要嫁与长孙将军呢。
自从拢寒山回来，饮溪便再也没有见过长孙将军。她成日里在宫中闲逛，竟然一次都没能偶遇，说来也是许久不见了。想到了长孙将军，饮溪便对这公主多了几分注意，还凭添了几分好感。
平笙公主礼数很是周到，虽听着诧异，却还是认真回道：“汤圆是我的猫，已跟了我许多年。”
饮溪愣一愣，想到适才见到的那白色的小毛团，又想到了不知多少年前曾在书中偶然一瞥的猫的画像，终是对比上了。
她伸手指着对面的宫殿，道：“那猫的绒毛可是白色的？它往那里去了，入了那宫殿。”
平笙公主极为感激：“谢谢姑娘！”说着便要往那宫殿的方向去。
方才饮溪也并未看清那猫长什么样，心痒难耐的很，跃跃欲试道：“左右我无事可做，帮你一起找吧。”
丢了猫公主很是着急，也顾不上推拒：“平笙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了。”
她听了便笑嘻嘻下马，牵着小枣到宫门前，将那缰绳拴在门外的小石狮上。
一边栓一边念叨：“小枣乖乖的，我马上就回来！”
小枣仿佛听懂似的，亲昵的蹭她的鼻子，继而仰了仰脖子。
饮溪把缰绳拴好，兴冲冲便推门进去。这宫里没有住人，白日里只有宫女来打扫，四周空阔的很。
那么点儿大的小东西，随便寻个地方便能做它的藏身之处，找起来并不容易。三人分开一间间的找，叫着那小毛团的名字。饮溪还盼着第一个找到它，趁机便摸一把，饮溪行动起来分外积极。
可还没过一会儿，便听到外间那公主婢女的声音，兴奋的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公主，汤圆在这儿呢！”
饮溪耳朵尖，兴致又起来，蹦蹦哒哒跑出去，就见那婢女怀里正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平笙公主在一旁双手合十不知念叨了什么，念完便小心着将猫抱过来，摸着它的脑袋轻声责备：“你可把吓着了，下次莫要乱跑！”
她眼睁睁瞧着公主的纤纤玉手在长而蓬松的软毛中一遍遍顺过，那猫转过了脸，双眼圆溜溜，鼻尖粉粉嫩嫩，冲着饮溪，喵呜喵呜的叫。
呜……饮溪这一颗心都要化了。
原来猫竟是这般可爱的东西，为何天上没有饲养猫做神兽的神仙？她馋的快要流口水，手伸出去一点，又缩回来，恨不得也上前去摸上几把。
找到了猫，这位平笙公主眉眼间也有了薄薄笑意，回身对饮溪道：“多谢姑娘相助，若姑娘不忙，可随平笙回去喝一杯茶。”
饮溪心里头只惦记着那猫，于是问道：“你住在何处？”
平笙道：“现暂居栖鸾宫。”
栖鸾宫？她熟悉呀！
饮溪捣蒜般点头：“不忙的，喝茶喝茶。”
一路牵着小枣，三人又这么往栖鸾宫走去，路上她的心思全在那猫身上，不停的看过去，又怕对方察觉，看的小心翼翼。
以她多年在九重天上摸神兽的经验来看，神兽的主人都是相当忌讳自家神兽被觊觎的。百年前她去偷小麒麟，引得整个仙山的仙人倾巢出动，后来她想摸一摸玉兔，每次去广寒宫，每次都吃得一个闭门羹，更不必说哮天犬玄鸟之流，想起都是心酸事。
她怕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惹得那公主不喜，便不给她看猫了。
就这么走到栖鸾宫，许久未见的点翠正在院子里喂鸟，那鸟儿正是之前封戎送给她解闷的黄鹂，去太清殿时并未带走，没想成还好好在这里养着。
隔着远远的路，饮溪叫了一声点翠。点翠回过头来，发怔少顷，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叫了一声姑娘，疾步上前行礼。
“姑娘回来看看？”点翠竭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
饮溪摸了摸发髻，记得点翠簪发簪的极好，是以笑着点头：“你可还好？”
一旁的平笙公主在二人中间看了看，又笑着与饮溪道：“想来你便是这栖鸾宫的主人罢，原来那正殿是为你留着的。”
什么主人不主人，她听的有些迷糊。点翠暗叫不好，直觉适才有些僭越，且当着这公主的面，不好说太多，忙一福身道：“奴婢这就为姑娘和公主殿下准备茶点！”
平笙没再说什么，引着饮溪入了她所住的西殿。就如同她路上所言，这里只是她的暂居之处，一切摆设都是宫中最常见的，女儿家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个箱子摞在角落。
可这般简单的内殿，正中却尊了一幅画像。那画像之下燃着三炷香，一旁摆着各式瓜果点心，一面一支金纹烛台，上竖两只红色的蜡烛。
因太过显眼，饮溪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画像上的女子腾云驾雾，面目白净慈和，细眉柳目，双眼狭长，一袭仙裙飘飘袅袅，周身环佩叮当。起身后映着一轮澄黄明月，身下一只巨鸟展翅匍匐，妙相庄严。
饮溪细细看了看那鸟，竟然与玄鸟有几分相似！
平笙公主的婢女已不如初时那般对饮溪有敌意了，可见她久久盯着画像瞧，终还是忍不住出声：“还请姑娘离远些，画上的尊神是九天玄女，莫要对神仙不敬。”
饮溪一个回身，盯着她反问：“九天玄女？”
那婢女似是忍了忍，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你们大胤的道观中处处供奉着九天娘娘，姑娘竟不知晓吗？尊神是天上传授兵法司掌战事的女战神，我家公主已入了道门，潜心拜在九天娘娘座下，供奉多年。”
“阿诺！”平笙公主语气重了些：“不可对贵客不敬！”说着对饮溪歉意一笑：“阿诺初来大胤，平素里被我惯坏了，她没有恶意。”
饮溪没理会她，转而向那阿诺道：“我自是知晓九天娘娘的，只是你这画像与娘娘本人也相差太远了些！”娘娘自然是生的极美的，可那美与一般弱柳扶风的仙子们不同，相反，娘娘生的极为英气，一面可心怀慈悲普度众生，一面可提剑浴血杀尽天下恶鬼。无论如何，绝非是这画像上模样。
她家公主的命令阿诺并未听在耳里，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瞧姑娘这话说的，莫非亲眼见过九天娘娘不成？”
饮溪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是跟在娘娘身边长大的仙，自然是见过娘娘的。”说着又看向平笙公主：“她说你已拜入娘娘座下，为何我从未见过你？”她在南宫紫府住了百余年，受着娘娘训诫长大，娘娘座下几位弟子待她如亲妹，她个个都熟悉的很。莫非这二百年里，娘娘又收了新徒弟，且还是个凡人？
此话一出，莫说是阿诺，就连公主的脸色都变了变。
“姑娘说笑了。”
饮溪认真的反驳她：“我并未说笑。”
阿诺却不管那么多，声音一下尖利起来：“姑娘可知祸从口出的道理？您一句话脱口而出，天上的神仙们可都听着呢。什么跟在娘娘身边长大的仙，莫非您还是个神仙不成？”
又来了……
她入凡这么久，次次都要解释上一番，最令仙无可奈何的是，即便解释了也无人相信。
初时她还一次两次不厌其烦的说，后来便不说了。
她们不信又能如何，不信，难不成她便真的不是神仙了？
点翠就在这个时候适时的奉上了茶点，打破了一室怪异的气氛。
饮溪兀自吃起来，吃了没两块点心，就听平笙公主歉然开口：“我忽感身体不适，原想着一表谢意，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点翠不由得看她一眼。
饮溪听她说不适，也不辨话中真假，只知道自己身体不适时也不愿招待旁人，于是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我也要回去了。”
……
平笙将她亲自送出宫外，待到人一走，回宫中立刻挥退宫人下去，又遣人烧热水过来。
面容沉沉，与方才判若两人。
阿诺把猫赶出去，伺候她更衣，观她神色，小声说：“公主，我们果真要从这女子身上下手吗？她瞧着，竟像个傻子似的！想不到大胤的皇帝居然喜欢傻子！白瞎了那般绝尘的容貌。”
平笙没吭声。
阿诺知晓她是有些动怒了，一时不大敢再开口。等她沐浴焚香之后，见她又去了尊神画像前，拿起三炷香，无比虔诚的叩拜，最后才置于香炉之内。
做完这一切，平笙站起来回到桌旁，一口气连喝几杯茶。目光盯着某处，透出丝丝阴毒：“且不论她是否是个傻子，皇帝喜欢最重要！”
阿诺忙道：“公主说的是！今日皇帝竟允她在宫内骑马！民间传大胤皇帝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奴婢看也不尽然！”
平笙冷哼一声，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神像：“……迟早要他们付出代价。”

第61章
饮溪终于逛累了，算一算时间也该到了吃饭的点，于是又欢欢喜喜往回走，谁知这一回撞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地坤宫外，许久未见的长孙星阑正立在一处与人说话。一袭三品官服，颀长而挺立，朝气凛然，又有翩然公子的贵气，又有武将的凌厉，分外打眼。
饮溪兴奋了，她且还惦记着上次的事未说清楚呢，况且星阑是除封戎外唯一一个相信她是仙的凡人，对比方才那平笙公主的态度，此刻见了他简直不要太亲切。
隔着老远，她激动地大喊了一声星阑。
年轻的将军果然回头，见是她，不知为何身形僵了僵，很快又转过身去，对着身边人简短说了什么，继而疾步匆匆便往宫门的方向走。那唯二信任她是仙的人此刻与她背道而驰，视而不见。
饮溪嗳一声，不明所以，又追着叫了两遍他的名字，眼见他步伐急切，恍然如躲避什么似的，全然不顾她在身后的呼喊。她一个翻身上了马背，拍着小枣的屁股就去追，直直追出了地坤宫。
地坤宫外长道平平，零散立着几个羽林卫，哪里还有长孙星阑的身影？
饮溪绕着圈儿转了转，愣是没找到。
奇怪，当真是奇怪。
她摸了摸发髻，委实感到没头没脑。算了，兴许他有什么急事，下次再说吧。
……
等饮溪晃悠悠回了太清殿，封戎已等在殿内了。一面喝茶，一面捡起她近日看的话本子翻，当看到从旁批注的内容时，眉间拢了拢。
封戎为她添上一杯茶，随手将那话本子撂在桌上。
“去何处玩了？朕以为仙子乐不思蜀忘了归家，正预备遣人去请仙子回来。”
饮溪嘻嘻笑了两声，蹦蹦哒哒就扑过去，十分自觉地坐在人腿上，搂住他脖子。
“本仙今日见到一物，只觉那东西灵巧可爱，甚是喜欢，若能拥有一个，可谓是仙生无憾了。”
封戎眉眼不动，顺势抱着她，对于某人的殷勤十分受用。
他不紧不慢：“哦？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得饮溪仙子如此高的赞誉，不妨说来听听。”
饮溪憋不住了，死死抱住他脖子，与个要糖的孩子没两样：“平笙公主有一只猫，我还从未见过猫呢！”
封戎失笑，揉她的后背：“不知道的人还当那平笙公主将你欺负了，不过是只猫，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不说话，就那么眨眼看他，眼含期盼。
瞧她这么上心，封戎便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猫是西域之物，十分难得，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得来一只。”
饮溪这一路心里头都在盼着，想着念着，却没想到连封戎都没有办法得来一只猫，希望有多大，此刻失望便有多大，一时便如同枯萎的花一样，嗖一下便软了下去。
“你也不行啊……”
“也不是毫无办法……”他故意拖着调子卖关子。
饮溪扒住他肩头，又嗖的一下立起来：“还有什么办法？”
眼前那张俊容上流露出些许慵懒之意：“这就要看仙子为了猫肯努力到什么程度。”
若放在从前，她定然是听不懂的，可这些日子与封戎在一处久了，在此事上几乎是无师自通，讨人喜爱的手段一个接一个，将皇帝这一颗心摆布的毫无抵抗之力。
听完这话，饮溪当即便冲上去，抱住他的脸胡乱亲吻，从额头吻到鼻梁，鼻梁又吻回眼睛，又吻脖子又吻唇瓣，蹭的他一张脸上全是湿漉漉的触感，还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吻完了，就仿佛完成任务一般，亮晶晶的杏眼直勾勾盯着他看：“如何？本仙是不是十分努力？”
封戎啼笑皆非，一颗心却软成了水。此刻她只是要一只猫，就是要这整个天下，他也拱手送她。
……
第二日一早，东边大殿的掌事太监送来一只小东西。
仔姜推门一看，笑着便去叫饮溪起床，她趴在床上赖着不肯，闭上眼就是不起。
“姑娘当真要继续睡着？”
饮溪不语，眼睛闭得死死的，试图装睡。
仔姜故意道：“若您不起，殿外的小猫可要迟些才能见到您了。”
话中二字有灵，饮溪陡然睁开双眼，蹭一下便从被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瞧着十分精神，哪里还有什么睡意？
“你说殿外有猫？”她巴巴发问，急切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去。
仔姜捂嘴笑：“是呀，晨起陛下为您送来了猫。”昨日中午才要了，今日早晨便送来了，当真将她捧在心上宠爱呢。
这下饮溪连衣裳也顾不上穿了，一颗心雀跃着，一下子便飞到九重天上去，只穿着中衣便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套就跑出去。速度之快，仔姜都跟不上。
殿外宫女们凑做一团，围着小榻团团转，逗弄声不断。饮溪拨开宫人挤进去，一抬眼，那榻上果真卧着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通身雪白，巴掌大，一只碧眼一只蓝眼，歪着脑袋瞧她。
……仙生圆满了。
她小心翼翼将小东西抱起，学着昨日平笙公主的模样，顺着她的长毛摸下去。摸了两把，禁不住热泪盈眶，对封戎的爱意瞬间便达到了顶峰。
凡人都说神仙心善有求必应，可她做了三百年的神仙，对自己都不能有求必应，未来的相公虽是个凡人，却真真对她做到了有求必应。
饮溪忽然感慨起自己的运气来，更觉自己着实是个颇有远见的仙。
若非那日沐房中她一时口快提出对他负责，此刻也不能得个这么厉害的相公。日后说给灵鹫仙子听，她不知得多羡慕呢。
就这么抱着猫新鲜了一个上午，饮溪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仔姜：“京中可有道观？”她还是得先回天上去，想办法将法力寻回来，若是没有法力，如何带着封戎去看三月江南？
仔姜道：“京中多的是道观庙宇，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饮溪放心了，决心等中午用膳时便将此事与封戎提一提。届时回了天庭，又得了相公又得了小枣与猫，这一趟下凡当真收获颇丰。
正吃着提子，畅想着日后如何在灵鹫仙子与吟霜仙子等人面前提一提这精彩绝伦的经历时，屋中的宫人们突然定住了。
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没了动静，毫无征兆。仔姜正在倒水，此刻眼珠却一动不动，凝住了一般，那水从壶口中流出，诡异的半悬在半空，透彻泛着光。剩下几人同样维持着各异的神态，颇为古怪。
饮溪余光一扫，紧跟着吃提子的动作一顿，面对此情此景，颇为淡定的眨了眨眼。
“小生委实忍不住了！”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那声音的主人跨着大步，很快便出现在饮溪面前。
饮溪对上那人的脸，他却来不及看她，只见他隔空一挥手，内殿的大门与窗户都缓缓阖上。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腾出空来看她，那双眸灵动水润，宛如林间一只鹿：“仙子姐姐身边永远跟着人，找个安全的时候也太难了。我等了几日等不到时机，只好用些小手段，姐姐不会怪我吧？”
饮溪再一次眨了眨眼，手中还捏着一颗绿莹莹的提子。半晌，双眸逐渐睁圆，终于吐出两个字：“小鹿！”
来人面容清隽，略有稚气却一身灵气，瞧着不过十七八的模样，正是饮溪在拢寒山上救下的小鹿妖。那日夜里在山中匆匆一别，不想他竟找来皇宫里了！
小鹿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月牙：“仙子姐姐，我叫如风。那日我幻形跟在马车上，是随着你一道回来的！”
饮溪见了他很高兴，果断大方的从桌下掏出自己装糕点的小盒子，连着提子一并热情的推到他面前：“你的伤口可还好？怎会跟着我一道回来？”
如风不客气的坐在一旁，狼吞虎咽吃了两块点心，嘴里塞得鼓囊囊：“姐姐怎知我几日没吃饭？都要饿的使不出法术了！”
饮溪又倒水给他，见他一口气喝了，又满上一杯，等捂着肚子缓了缓，这才与她道：“此事说来话长。”
正巧饮溪也有许多话要问他：“你慢慢说便是。”
如风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他似乎在犹豫着如何开口：“姐姐，你可是喜欢那个凡人皇帝？”
饮溪点了点头，想到此便有些喜滋滋：“是呀，往后我是要带他回天上的。”
“那姐姐可知，你身边一直跟着几个穿黑衣的暗卫，轮番当值，便是夜里也在。每日亥时，暗卫便会悄然进入凡人皇帝的寝宫内，一刻钟后才出来。”
她听了有些茫然，心里却知晓，自己从不曾见过什么暗卫。每日里跟在她身边的，分明只有仔姜等人。
见她这神情，如风暗叹一口气，不知是否要将这几日他亲眼所见的事都告知与她。他心中有个怀疑，可是想到回京途中，皇帝令人下在他身上的咒，又凭添几分纠结。
如风又道：“我有几个猜测需要证实一番，姐姐只管回答我是与不是。”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姐姐是否自认识那皇帝起，便没了法力？”
饮溪不知他为什么这样问，可吃了猎户给的粥，剩下的事她再没丝毫印象，一觉醒来便在皇宫之中，那时已丹田尽空，感受不到丝毫灵力。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如风面色一沉，正欲接着问，忽然又看向宫殿大门，他一抬手，加急了语速：“姐姐，我先离开，万不可叫旁人知道我来过，谁都不行！切记！”
说着一个转身，屋内凭空生出一阵风，窗扇一开，又成了方才半支起的模样，再没了他身影。
如风一走，殿内的宫女立时又动起来，仔姜接着倒水，全然不知适才发生了什么事，来过了什么人。
饮溪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内殿的殿门从外被推开，紧接着封戎踱步进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怎么白日里关着门？”
仔姜等人福身请安，瞧着那门，面露纳闷：“奴婢记得适才是开着的。”
饮溪正襟危坐，补了一句：“许是风吹的？”
封戎看着她，忽然笑了：“今日艳阳高照，哪里有风？”
她唔了一声，低下头去。
他如同以往一样在她身旁坐下，眼尾轻扫，见到桌上的东西，顿了顿：“方才有人来过？”
饮溪顺着看过去，桌上是如风用过的茶杯，里头还留着一半未喝完的茶水。
她心头一跳，默默将糕点盒收起。
在封戎面前扯谎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尤为不同。
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她心跳如鼓，掌心不知何时汗津津一片。饮溪强迫着自己，不去移开目光，不去慌乱。
她竭力平稳着语调：“没有旁人来过。”
封戎唇畔的笑意渐渐平了，一只手臂置在桌上，他轻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静静的拿起那只茶杯瞧了瞧，又去看她的侧脸。
“是吗？”
他轻声问着，眸色已在不觉间沉下来了。

第62章
饮溪不敢与封戎对视，葱白指尖不觉中将裙衫纠成一团，心绪慌乱如麻。
她当真不是扯谎的料，一时脑袋里全是方才如风所说的话，分明可以选择不听他的，毕竟与如风才相识不久，虽勉强也算凡人话本中所言的患难之交，但又如何比得上与她日日相处的封戎？
就连她自己都弄不清为何选择听从如风的，鬼使神差，就这样开了口替他隐瞒。
如风为何不愿让旁人知晓他来过？饮溪觉着，他在刻意避开封戎……
又是这么多的问题搅在一处，认真算来，倒不比在九重天之上日日做功课清闲。
“是，是的！没有旁人来过！”
封戎听罢，静静看了她半晌，收回视线，唇畔又重新有了弧度：“也罢，你在宫里没有熟人，是我多心了。”
饮溪连连点头，仿佛终于找到什么正当的证据：“正是正是。”
他笑了笑，就此岔开话题：“过几日便是中秋节，届时宫中大宴朝臣。因后位空悬，几年来不曾宴过家眷，知你喜欢热闹，今年便请高太妃主持，你可以找一些瞧着顺眼的世家小姐，过后便将她们叫来宫里，陪你解闷。”
这么一说，饮溪便立即忘了方才的事，上一回去拢寒山，也有不少世家小姐，只不过她尚且来不及去交朋友，旅程便结束了。
对于这种话本子中频频出现的生物，饮溪很是有几分好奇，听了自然期待。
况且神仙毕竟是不过节的，有些自凡人飞升上来的，倒是有些情怀，几人聚在一处，自过自的。如同她这般生来便是仙的，就没有凑热闹的份了。
凡人过节总是热闹的，玩出各式花样，人多，很有烟火气，最要紧的便是还有专门的吃食。从前她在天上只有艳羡的份儿，如今自己也能亲身体会一遭，恨不得立刻便飞到那一日去。
如同往日里一样，用过午膳封戎便离开了，宫人们自去忙自己的事，饮溪则找出一本花着各式美食的书，对着那上面画的月饼流口水。
仔姜凑过来，小声问：“姑娘，适才陛下为何那样问？”
她眼睛盯着书，抽不出神儿来：“问什么？”
“陛下说这宫殿里来过人。”仔姜极为困惑：“奴婢们一直都在呢，自然是没有看到来人的，只不过确实有一事不明。”
原先饮溪都将此事忘了，满脑子都是中秋节的事，仔姜一提，不免又心虚起来，捏着书页的手一紧：“何事不明？”
仔姜道：“奴婢时时注意着您呢，怎么不过倒个水的功夫，您桌上就多了一个杯子。食盒里的点心不是备着夜里才吃的吗？彼时都快要用膳了，您怎的又将那食盒拿出来？”
瞧着她一脸真挚的疑惑着，饮溪委实快要装不下去了。
平日里竟看不出仔姜是个犀利的，竟这般明察秋毫。这要如何答？她一人确然也用不了两个杯子。
饮溪生怕迟疑片刻遭她怀疑，立时又将书翻过一页，装作满不在乎道：“饿了便吃，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茶水有些烫，我便兑作两个杯子，有何不解的？”
仔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奴婢多心了。”
她不再理会，一把捞起身边的小白——那只阴阳眼的猫，一面抱着，一面背对着几人坐过去。
陡然间，从窗扇缝隙间袭来一阵清风，那清风直直卷过饮溪耳畔，带来一句似有若无的呢喃：来净房。
饮溪打了个激灵，猛然回身看仔姜等人。几人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安然无事，谁也没有听到那句话。
她轻咳一声，放下手中东西，转而往净房走。
穿过长廊，才推门进去，便被里面的人将门紧紧阖上——如风果真躲在这里。
他有些急：“仙子姐姐，我只能将那暗卫定住片刻，若时间长了定会引起怀疑，是以我们长话短说。”
饮溪从上午他出现在宫内起便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更是有一大串的问题想问他。
如风却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日后再谈，现在我只说三件事，你且将这三件事牢牢记着，断不能忘！”
见她点头，他长长的换了一口气，神情分外严肃：“第一，那平笙公主并非如你表面所见那般，她来大胤似乎是主动请缨，接近你也是别有目的，你定要有所警惕。第二，那日在林中我目睹了所有事，拢寒山下小镇的道观并未废弃，那个少年将军确确实实曾去道观上过香。第三，我知道姐姐有意去道观，但暂且别在皇帝面前提起此事，若是你果真急切，这宫里的太妃都供着小佛堂，我会为你寻个合适的时间，届时你便独自前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如风神色又缓和了些许，眼珠中透出柔和的光来：“我知你定要问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如风幼承庭训，自小便知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姐姐救了我一命。现在我还不好说太多，待他日我查清了事情真相，定会对你和盘托出。你只管信我，我是山间吸收天地灵气修炼的鹿灵，并非是妖，若有一句假，害了你这个神仙，可是要遭天谴的！”
饮溪喉间有些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何封戎要骗她？
如风不宜停留过久，皇帝虽是个凡人，却着实不容小觑。他十分多疑，手段更是想不出的多，深不探底，既能将一个修仙之人捏在手中玩的团团转，不知还有多少法子。
如风不愿在这个时候招惹他，不露面是最好的选择。他看了眼窗外，眼神逐渐凝重起来。
*
皇帝自出了仙子的寝宫便面沉如水，一路疾行如风。徐公公跟在身后，脚步快迭着，心知又是不好。
一如到勤政殿的内室，跟在饮溪身边的暗卫便紧接着出现了。
封戎冷冷的眼神睨过去：“上午可有生人出入她寝宫？”
那暗卫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圣颜：“回陛下，未曾。”
封戎手握成拳，骨节凸出处泛出一片白，于一室寂静中咯吱作响。
他闭上眼，似在平复情绪，片刻后又睁眼，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她骗我。”
皇帝说：“她有别的心思了。”

第63章
什么人能躲过暗卫的视线，来去如无影？那必然不是一个凡人，或者说，不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凡人。
封戎静坐片刻，一手抵着额头，不知在思虑什么。
下面人始终跪着，不明白皇帝为何这样问，再抬眸看向一旁的徐公公，以为能得些指示。徐公公却低眉顺目俯身在一旁，保持着极为恭敬的站姿，不分给这里些许眼神。
没出一刻钟的功夫，国师楚炎匆匆赶入宫中。
他看顾一遍殿内众人，打破了一室寂静：“陛下，不知传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封戎指尖微动，眼皮微掀。
“饮溪身边出现了会法术之人，朕想要查清楚。”
仙子最先入宫时，这皇宫内几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严防死守。围着皇宫贴了上万张符咒，只为了确保她不能使出丁点法术。
然而禁术究竟是禁术，忌讳颇多，况且他就算机关算尽，会些歪门邪道的术法，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修仙之人，又如何能与真正的神魔比得？
每月一次封印加强，每月那仙子的身上都会出现不适症状，且越来越严重。皇帝动了真心，不忍伤她分毫，那符咒便去了，借着出宫围猎的机会，换成了封印灵力的手串。
那手串乃是他师门绝学，原是为缚妖而造。千百余年前，仙门师祖用计捉住了千年大妖，杀之可惜，便设法使其为己所用。取昆仑圩琪树与无患木炼化，又融于精血，佩于此妖身上，此后便如立了主仆契，驭妖行事。
无患木乃栌木，有文言道：拾栌木一名无患者，昔有神巫名曰寳眊，能符劾百鬼，得鬼则以此为棒杀之。
原是用来缚妖邪之物，楚炎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权且一试，其中又融合许多术法，加了混元珠，最后注入了皇帝的血，这才得来了这只手串。
谁想竟然果真封住了她体内的灵力？
事后楚炎细想，惊觉这蹊跷还是出在皇帝身上。虽是真龙天子，身上自有龙灵护体，可这几滴血的力量却着实不容小觑。
一破仙子身上的护身印，二封她灵气经络。楚炎越想，越不敢生出与他作对的心思。
那护身印他看过，薄如蝉翼，内下却是磅礴汹涌的灵力，以他这等品阶的修仙者来看，便是几千年都望不可即的程度。莫说有可能遇到的袭击者是妖魔，便是个厉害些的大罗仙，说不得都要被这回弹之力震碎心脉。
以他的本事，当日是断无可能破掉这印的，借了皇帝的血，他的破灵镜势如破竹，那血极为霸道，不出片刻，便将保护印啃噬的残缺不堪，最后消散于空气。
此事楚炎从未告诉皇帝。
若非是瞧不出他身上有丝毫不属于凡人的气息，楚炎兴许也不会觊觎上他的血，从而那日鬼迷心窍听随了傅榆的话。
……
如今宫中早已撤下所有符咒，若是果真出现一个会术法之人，倒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事。
楚炎思忖片刻，问道：“不知陛下从何得知？那人是男是女？”
若是当真有这样一个会术法的人……楚炎第一个怀疑傅榆。他早已对仙子起了歹心，只是找不到合适时机。
况且那日拢寒山上，他见到了那个堕仙……以及那堕仙手上的镯子。楚炎只需瞧一眼，便看出那镯子与仙子身上的手串同出一脉，这术法只有宗门内的人知晓，而宗门自师尊仙逝后便封山，几十余年不曾有弟子出山来。
流落在外的只有他二人，再思及那日傅榆不合常理的举动，楚炎已经可以断定，那个堕仙是被傅榆囚禁于此的。
囚禁一个堕仙在山林之中，楚炎几乎不必想，都猜出傅榆在做什么，再加之铅华宫之事，他对这个师弟的忌惮又多了一层。
他们破了傅榆的结界，又将堕仙带走，约摸着现在傅榆已经知晓了。一时少了如此得力的修炼工具，眼前又摆着现成的，难保他不会兵行险着。
封戎阴着脸：“朕的禁卫没有看到，太清殿的宫人也没有看到，甚至连她也在瞒着我。”他意味不明的冷笑一声，往那龙椅上一靠：“若果真没有人来，如何解释椅子上残留的温热？”
一个不会撒谎之人，总是容易破绽百出。
皇帝不耐的捏着鼻梁：“此事不能打草惊蛇，那人既然能来一次，自然也能来第二次。”他要捉现行，还要看看她怎么解释。
楚炎明白他的意思，掂掇片刻，道：“那就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太清殿布下阵法，若他果真再来，阵铃自会响动。”
说完了这一件，便是另一件要紧事。
“回陛下，前日微臣师弟来信，八月十五那日……他要入宫。”入宫只有一个去处，铅华宫。
封戎神情恹恹：“由他行事，这一次务必查清楚他在朕的皇宫里搞什么名堂。”
楚炎深深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再没有如风的消息传来。
饮溪每日里吃吃喝喝，与小白小枣玩在一处，瞧着十分正常。只不过心里却有了事，瞒着封戎，生怕他知晓。
她倒是装作不经意的打问过仔姜，宫里的哪一位太妃在殿内辟了小佛堂。仔姜道自先帝驾崩，后宫里留下的太妃们全都信了佛，成日里拜佛拜仙，念着经书写着经文，每一位殿里都有小佛堂。
饮溪心里头直觉此事难办。自然，与在宫里找一处小佛堂相比，出宫去道观则更为艰难。可她又有何理由，闯入人家的宫殿中开口便要拜佛？
正思来想去无解之际，她在宫里遇上了点翠。
出宫采办的宫女捎带了东西回来，点翠与她相谈甚欢，偶然看到饮溪牵着马儿在宫道之上闲晃，急急便追上来，问姑娘安。
饮溪心中想着旁的事，很有些心不在焉，不如点翠那般激动。
点翠道：“不想还能在这里碰上姑娘，姑娘那日为何走的那般快？”
饮溪木木道：“平笙公主忽感身体不适，我便走了。”
提到平笙公主，点翠面上的笑容有些僵：“原是如此……平笙公主本不住在栖鸾宫的，是那日夜里雪芳宫忽然走了水，掌事公公便将平笙公主兄妹安排至栖鸾宫，说是隔日便会为二位殿下安排新住处，却不知隔到了哪一日。”
自他二人来了，栖鸾宫便无宁日。那三皇子是个实打实的膏粱纨绔，荒淫无度，整日里与姬妾玩乐不够，还打起了栖鸾宫宫人们的主意。但凡有些姿色的，这几日皆被调戏揩油，宫人们苦不堪言。
可他再不济，毕竟是主子，萧嬷嬷便是宫中老人，也只能看着，做不了任何事。
点翠本就盼着饮溪回去住，这几日更是觉得他们鸠占鹊巢，此刻见了饮溪，只想求她帮着做主。
谁知饮溪听了，却毫无反应。
点翠悄悄叹一声，不敢将话说的太过火，便旁敲侧击道：“那个平笙公主，嘴上为三皇子的事道歉，平日里却从不与三皇子见面，整日里闭门不出，香火的味道飘的整个宫殿都是。”
“香火？！”饮溪乍然回神，旁的没听进去多少，却独独听清了香火二字。
点翠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是啊，平笙公主拜神，殿内挂着神像，据闻她已是道家弟子，日日潜心修炼呢。”
饮溪一回神，顿觉脑袋清醒了。
她这几日冥思苦想着找借口去佛堂，却将平笙公主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何必舍近求远？若那神像开过光，也是一样的拜呀！
想到这里，她又稳不住了：“点翠，我想起一些事先回去了，日后再聊！”
说着便急急上马，不顾身旁人反应，疾驰而去。
点翠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摸不着头脑。
……
饮溪一刻也等不得了，如风只说等消息，却没有留下与她联系的办法。不过他临行前留下了几颗灵丹，食之，可隐身半个时辰，是要她紧急时刻再拿出来用的。
若放在往日里，这等隐身的小术法于她而言不过雕虫小技，想不到有一日也成了帮大忙的东西。
凡人有一句话，求人不如求己，饮溪私以为十分有道理。若她被动的等着如风来帮忙，岂不有损仙的面子？往后传回九重天上，她还如何做有一个有尊严的仙？
再者道，偏听一方之言岂是明智之举？她现在无法判断如风说的话是否都是真的，可心中却知晓不该对封戎生疑。她不喜欢这样猜忌的感觉，心中闷了几日，与其等着消息，倒不如自己去弄清楚。
但是在此之前，她要把最要紧的事先做了。
中午用膳时饮溪表现的十分寻常，甚至比平时还多用了一碗米饭，午膳过后皇帝照例离开，她便抱着话本子坐在床边看，至此，一切如常。
到了申时，她忽然打了几个呵欠，接着便把书一丢，蹬蹬爬到床榻里面，装作睡意酣然的模样：“仔姜，我要睡了。”
仔姜早已习惯她不同常人的睡眠，是以并未生疑，应了一声，便与一众宫人鱼贯出了内殿，轻轻将门阖上。
拔步床遮着上顶，将她掩了个周全。饮溪缩在床榻最角落，深吸一口气，将迎枕塞进了被褥中拢出一个隐约的人形，接着一口吞下那灵丹。
灵丹起效极快，几乎是瞬间便隐了身，饮溪顺手捞起小白，从窗户边翻了出去。
殿外宫人极少，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时间紧迫，她只能跑着走，一路跑到那栖鸾宫。饮溪来时已想好了，若是灵丹失效被发现，那便说小白一只猫孤孤单单，她带着来这里与平笙公主的汤圆做个伴。
栖鸾宫中靡靡乐声不断，院内十几个舞姬正在跳舞，一个身着浅绿色华服的男子坐在正前方的榻上，形容轻佻。
饮溪匆匆瞥一眼，不敢多看，往上回记忆中平笙公主所居的侧殿走去。
侧殿大门紧闭，这里的清静与外间形成鲜明对比。她四处瞧了瞧，见没人，推门而入，又悄悄阖上。
殿内与上次来时没有什么不同，摆设简单，十分冷清，绝不像一个公主的居所。
她一路进了内殿，半个人影都没有碰到，平笙公主竟是不在。饮溪没想到如此顺利，更是如此好运。
小白在她怀中喵喵叫，饮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悄声在它耳边道：“公主这里有只小公猫，你若乖觉，我便介绍给你做相公。”
小白也不知听懂了不曾，总之果真不叫了。
饮溪将它放在脚边，一眼便盯准了内殿正中挂着的神像。画上女子深情悲悯又和煦，宝相庄严，仿佛正在天上这般看着她。
饮溪对上画中玄女娘娘的双眼，喉间莫名一梗。低喃了一声娘娘，她从旁取了三炷香。

第64章
大殿一切从简，这供台却摆设的十分精致。
饮溪端端正正跪在藤萝软垫正中，燃起三炷香，恭恭敬敬对着上方神像叩拜了三个响头。
她身为一个神仙还从未拜过神佛，究竟该如何拜，多也是从话本子中学来的。似模似样捧着香，念念有词道：
“一段时日未见，不知娘娘是否安好？今日却是有求于您。此前饮溪随帝君拜访紫薇大帝，不慎于紫薇恒跌落凡间，机缘之下失了仙法，灵力全无。如今三月已过，情形并未好转，饮溪无法，只得出此下策，盼娘娘告知帝君，解我困境。饮溪敬上。”
凡人上香总要供奉些什么东西，饮溪旁的没有，糕点吃食却是多，是以也颇有架势的从怀中掏出一包梅花糕来。
桌前自然有平笙公主供奉的东西，瞧着不是一般的丰盛，不仅有珍奇瓜果及糕点，还有鸡鸭鱼鹅！
饮溪凑上前去看了看，万分不屑。她们神仙茹素，娘娘才不爱这些东西！这些时日她几乎吃遍了各种点心，公主供奉的这些她都尝过了，很是一般，远比不上梅花糕。
她将那摆在上面的糕点挪动一番，颇为谨慎的将自己带来的梅花糕藏在最下面，最后吃掉她认为不和娘娘口味的。左看看右看看，直摆弄到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区别来，这才停手。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做贼心虚的饮溪忍不住打个激灵。一回头，竟然是平笙公主的汤圆踱着猫步走进来。一对竖瞳直勾勾盯着饮溪脚边的小白。
她看看汤圆，又看看乖巧的小白。
啧，神仙说出口的话，那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既然小白如此听话，她也不能不守诺呀！
汤圆长得白净可爱，饮溪早便觊觎上了，拐回去做个猫女婿也不错。仔姜说小白还是一只小奶猫，没关系，先交个朋友嘛！
这么想着，饮溪便勾了勾手指，逗着汤圆过来。
小白猫却停在远处，歪着脑袋静静看了看，身边的小白忽然浑身长毛炸起，身子拱的高高的，喉间也发出一阵饮溪从未听过的低唬。
汤圆比小白大了约莫两倍，一见这架势，嗖的一下也拱起了身子，一个掉头便往来的地方跑，四条腿迈的极快。
饮溪动作先于思考，一个扑身扑上前去，抓住了那小猫的身子，果断抱回来。
她摸着汤圆的猫，一面感到十分满足，一面哄着：“乖哦，交个朋友嘛，别害怕。”
说着又去教训小白，皱着眉很是严肃：“不许凶！这么凶往后如何为你找相公？”
小白不为所动，继续炸毛，盯着饮溪怀里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汤圆嘶吼。
饮溪嘶一声，还未来得及对这只小东西进行猫生再教育，怀里的汤圆已经忍不住了，疯狂挣扎，饮溪用了点力气抱住，谁知这小家伙只是虚胖，泥鳅一般从她手掌底下滑出去，临走还十分凄惨的喵了一声，顺便在饮溪手臂上赐下三道爪印。
饮溪瞧着掌心一大撮不小心薅下来的白毛，心里头暗叫不好。
也顾不上看手臂上的伤，抱起小白便是一个百米冲刺，急吼吼跑出殿外。许是猫叫声引起了宫女们注意，几个眼生的宫女走进来查探情况。
饮溪与她们险险擦肩而过，一路跑出了栖鸾宫好远，才慢慢停下来。
原路返回太清殿，从窗户爬回去殿内，又爬到了被窝里，装出一副才睡醒的模样。这一次尝试，十分成功，并没有人发现。
接下来的两日饮溪耐心等待，可不仅没有如风的消息，也没有神仙下凡的祥瑞之兆。皇宫还是那个皇宫，她整日里吃吃喝喝，封戎照例每日腾出一段时间来陪她。
几日过去都没有消息，饮溪便有些急。
九天娘娘日理万机，要处理的事情何其多？许是饮溪的祈愿没有被看到？
这么想着，她便又起了心思，试图如法炮制前几日的法子，再去一趟栖鸾宫，再拜一拜神像。
这一回已是轻车熟路，心中的紧张感也消退不少。饮溪吞下药丸抱着小白悄无声息的出去，抄着近道往栖鸾宫走。
这一次宫中殿内多了两个宫女，却不见汤圆。而那两位宫女，还恰好侍奉在神像左右。
这样一来便无法上供，只得趁着人不注意，偷偷竖上三炷香。
饮溪又在心中默念一番，内容与上次大同小异，不过多了几句对九天娘娘的夸赞之词。
谁知就在回程的路上，被人一把拉入了一座空旷的宫殿之中。
饮溪抱着小白胆战心惊，险些怀疑是灵丹失了效。一回头，却见绑她之人赫然是消失已久的如风！
他身上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脸上满是笑意：“仙子姐姐！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些许！”
饮溪盼他前来不知盼了多久，见了他一时又惊又喜。
“那是自然，我本就是个顶顶聪明的仙！你这几日去了哪里？说好两三日便回来，怎么这么久没消息？”
如风一挠脑袋：“说来话长，原是打算两三日便回来为你安排的，路上耽搁了。”皇帝的手段来路不明，怎么看也与那国师有关，他便跟了国师两三日，谁知国师是个十分警惕的，没能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倒是因此，摸出另一件事的眉目。
饮溪有许多话问他，这次抓住机会，决心挨个问了。
“你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若笃是否死了？”
如风摇头，对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丝毫不惊讶：“山中结界不知被何人所破，我后来去看过了，那山已是个空山，没有若笃的踪迹，不知死活。”
饮溪拧了拧眉：“在结界中时，你曾说知晓若笃的事……”
“这件事我们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如风道：“姐姐，此刻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罢。”
说到这里，她便垂下眼眸，楞楞说一句：“封戎不会害我的。”
如风静静望了她片刻，轻声开口：“你若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此事很好证明。那日去过道观的人只有那个小将军，你只管去问他，一问便知真假。”
话说到这个份上，饮溪已有些动摇了，犹豫不决。
他接着讲，这一次语气又柔和不少：“一切都还未查清楚，他是否别有目的尚且说不清楚，不过我清楚一件事，他对你有感情，这个凡人爱上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她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阵又酸又甜的感觉。
“我知道他爱我的。”她认真与如风解释：“他与若笃所说的凡间男子不同。”
于此事，她莫名耿耿于怀至今。
对上她的双眸，如风不知说什么，想到了若笃，心绪一片复杂。
“今日便是找机会来与你见一面，希望姐姐不要一时糊涂。”他递给饮溪一袋珠子：“从前我闲时修炼了不少传音符，不想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若有事寻我，便捏碎符咒，我会尽快赶来。”
饮溪也不客气，收过那袋珠子便揣入怀中。
灵丹的效力毕竟有时限，方才路上已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一会儿又不知是何情况。
二人匆匆作别，饮溪抱着猫一路小跑往太清殿去。
不知该说运气差还是运气好。才一入了内殿，那隐身符便失了效，露出她完完整整的身形来。
运气差的是，饮溪抬步入内殿，一掀珠帘，见到一个此刻万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封戎身姿挺立坐于内殿上首，一手执卷，一手搭了一半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扳指。
他脚下跪着寝殿内十几位伺候饮溪的宫人。
见到珠帘后饮溪的身影，他抬眸，神情未明。
“回来了？”

第65章
饶是饮溪自认做足了准备，也不能料到一进门是这般情形。她傻在原地，表情凝住，直愣愣对着封戎看。
封戎一抬手，书撂下，语调平静无波澜：“为何这样看我，很惊讶？”
饮溪喏喏：“你不是……”
“我不是应该在勤政殿？”封戎接上她的话，问：“是也不是？”
她抿了抿唇，没吭声，一步步走进去，问仔姜：“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
仔姜没有答，封戎替她答了：“她们身为贴身宫女，连主子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三番两次，”他顿了顿：“该死。”
几乎将头埋进地里的仔姜打了个哆嗦。
饮溪蹙眉：“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与她们何干？”
他颔首，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颚：“没有将你护好，就是她们的不对。”
于此事上饮溪着实是心虚，可她不喜欢封戎这样，心里也有些赌气的成分，将脖子往前一伸：“那也是本仙子顾自出门在先，你若果真要杀她们，连我一并也杀了就是！”
说着便把小白一放，径自一撩裙摆，直通通便跪在仔姜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直梗着脖子，露出一段雪白细颈。
她跪地的动作太快，封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然起身，来不及动作便听咚一声闷响，他瞳仁骤缩。
左手握紧，封戎几步跨过去拉她的手肘：“你这是做什么？！”
其实方才一跪下饮溪便后悔了，她从前没有给人下过跪，不得要领，单凭一腔热血，试图给自己充气势，此刻膝盖钻心的疼，腿都磕麻了。唇角都痛的忍不住抽动，若放在往常早该扯开嗓子大哭了，可仙的尊严已然摆在了这里，人可输，阵不能输！
她憋着痛，强行崩住表情：“你不是生气吗？我也一并拿来给你撒气就是了。”
封戎紧紧蹙眉，这一次不再由她了，不由分说便将她从地上抱着拖起。她膝盖还没缓过劲儿去，才站起来便软软的往下滑，他眉间多了几丝燥怒，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内室床榻上走去。
饮溪拽他胸前衣襟：“仔姜——”
封戎向后冷冷递了一个眼神，怒道：“还不给朕滚去拿药！”
饮溪顺势趴在他肩窝处，对着地上的仔姜等人疯狂眨眼使眼色。宫人们匆匆惊慌站起，打热水的打热水，拿药的拿药，一时都有种逃过一劫的虚脱感。
到了内室，她又心虚了。拔步床上还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被褥下敷衍的堆着两个迎枕。
封戎手上动作用力，将她放下时却又轻又柔，拧着眉将她两条腿架在自己大腿上，亲自为她脱掉鞋袜。撸起裙摆与长裤一看，一对膝盖果真通红一片。他指尖轻轻碰上去，她便忍不住将双腿缩了缩。
他是真的恼了，接过浸了水的温热巾帕，小心覆在上面：“说话便说话，跪下做什么？”
她轻声哼哼，手掌蜷缩成团：“为了让陛下消气。”且能好好说话吗？开口便要人命。
巾帕敷了一会儿，痛意也消下去不少，宫人又送来药油。封戎沉默着按揉她的膝盖，力道不轻不重，不一会儿热意就上来。
“你这是消我的气，还是火上添一桶热油？”
饮溪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知你为何生气。这里是皇宫，处处都有你的人，昨日里我还骑着小枣出去遛弯儿呢，也没见你这般大动肝火。”
封戎动作一顿，眼皮掀了掀：“宫人说你在午睡，内室却空无一人，谁也不曾见你出去，不如你为我解答这个疑问？”
饮溪避开不去看他，尽量使声音平稳：“我带小白去交朋友了。”
他轻扯唇角：“去何处交朋友？”
饮溪便照着前几日备好的借口道：“平笙公主那里也有猫，我带小白去找她玩，可惜平笙公主不在，于是我便回来了。”
封戎擦了擦手，轻轻抬起她下巴，双眼对上她的星眸，不容她躲避：“既然如此，为何瞒着宫人独自前去？”
啊……他若这样问，那饮溪当真是未曾想过。
饮溪轻咳一声：“小白毕竟是个姑娘家，于找相公这件事上有些害羞，总不能嚷嚷的众人皆知，难道猫不要面子的吗？”
封戎深深望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隔了一会儿，饮溪以为这一茬便过去了，又听他说：“左右今日事少，我再陪你去一趟，顺道瞧瞧平笙公主的猫，配的不配的上我的猫。”
饮溪心中一惊，惊慌之下不知道说什么好，瑟瑟抱起小白道：“小白是我的猫，不是你的。”
封戎收回手，按着她躺在床上休息：“你的便是我的。”
饮溪从未见过他这般不讲道理的时候，急的要爬起来，极为认真的纠正：“不行！我的便是我的！”
封戎按在她肩膀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定在床上。她不经意对上他的脸，在那双黑眸中没有见到往日里常见的笑意，不知怎的，她喏喏砸了咂嘴，又躺回去了。
此后，他果真如言没有离开寝殿半步。酉时一过，用罢晚膳，携她摆驾栖鸾宫。
栖鸾宫众人均是猝不及防，尤属那在**乡中寻欢作乐的三皇子，听到宫人传报皇帝来了，酒都醒了大半，驱散了姬妾，率先便迎出去。
他衣襟还散着大半，袒露出胸膛，身上酒气熏天，对着銮驾摇摇晃晃一拜：“陛下金安。”
封戎蹙眉，对着身边的饮溪道：“闭眼。”
饮溪乖乖闭上眼，却引得了三皇子注意。上一次在议政厅匆匆一瞥，三皇子只知她身形窈窕，正脸却是没有看到的。今日一看，简直惊为天人，看的神儿都回不来了，呆呆的盯着饮溪。
封戎眼底生了戾气，道：“三皇子在看什么？”
他身边从燕国带来的下人见三皇子不要命的盯着皇帝的女人看，吓得魂儿都跑了，想到燕王叮嘱，使劲咳了一声。
那三皇子回过神儿来，他喝的太多了，早已没了神志，憨笑两声：“我看陛下当真好福气，后宫佳丽有如神仙妃子，届时再添上我皇妹，当真是叫神仙也羡慕。”
封戎眼中戾气越深，再没一点敷衍的耐心：“三皇子醉了，送他回去。”
下人们生怕他再说出不像样的话，也顾不上规矩，急忙便架着他往回拖，那三皇子一边回去，一边仍在扭头往饮溪这边看。
饮溪听到封戎似是吸了一口气，乖乖巧巧出声：“我是否可以睁眼了？”什么都看不到好奇怪。
“可以了。”他暂且忍下胸中那股狂暴的怒意，开口。
銮驾停在了院内，平笙公主方姗姗来迟，似是才得了消息，匆匆而来。
盈盈一拜，形容有一种娇弱的美：“平笙见过陛下。”
不知为何，饮溪觉得今日的平笙公主与她上次见过的略有不同，眉眼间有些许娇羞之意，唇瓣殷红，五官又浓艳了些。
饮溪抱着猫站在封戎一点的位置，余光瞥到许久未见的萧嬷嬷，开心的扬了扬眉，冲着嬷嬷挥手，嬷嬷神情颇为严肃，见她看过来，倒是温和的笑了。
“平身。”封戎抬手，忽然将饮溪的手握住，径自往她之前所住的主殿中走：“朕的饮溪养了一只猫，听闻公主也有一只猫，便想着许它们作伴，是以来看看。”
平笙公主不察二人竟为此事而来，眸中一闪而过讶然，不过很快便带上了笑意：“汤圆随我远离家乡，也是十分孤单，若有旁的猫能与它作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栖鸾宫的宫人随侍左右，听闻这公主所说的话，萧嬷嬷抬头，若有所思瞥了一眼。
封戎又捏了捏饮溪的手：“饮溪晌午来过一次，不巧，碰上公主不在宫里。”
平笙公主抬眸，略有惊讶：“果真如此？”她看向身旁的婢女：“姑娘前来寻我，此事怎不告知与我？”
婢女也是一头雾水：“回公主，奴婢并未见饮溪姑娘来过。”
封戎薄唇抿成线，饮溪迅速瞟一眼，心中一紧，慌乱的眼神四处撞，撞到一旁，恰好与萧嬷嬷对上。
萧嬷嬷深深看了过来，不及她再编个借口补上之前的洞，就见萧嬷嬷俯身道：“回陛下的话，回公主的话，晌午姑娘确然是来过的，是奴婢告知姑娘公主不在。后日里忙碌三殿下的宴席，还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公主，请公主恕罪。”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声调稳当。
封戎面无表情看着萧嬷嬷的身影，忽的笑了：“如此紧张做什么，左右不是大事。”他开口，语调不知为何慢下来：“下一次，主子有事，可要记得及时回禀。”
萧嬷嬷道了一声是，又回到一旁站着。
殿内气氛显然不对，平笙不着痕迹来回打量一番。皇帝依旧辨不出喜怒，饮溪却神情奇怪，一个劲儿往萧嬷嬷处瞥。
只是为了给猫寻个伴儿？平笙心中一声冷笑，着实不信大胤龙椅上这一位，肯有如此闲情雅致。

第66章
汤圆被宫女抱出来了，平笙将猫接过，抬手抚它长毛。
“汤圆有些认生，许要与姑娘的猫相处一段时日才行。”
饮溪方才躲过一劫，心跳不休，有点庆幸还有点小雀跃，也学着她的模样摸起了小白的长毛：“好说好说。”
平笙公主有意打个头与她攀谈，说乐一般：“汤圆前些时候不知去何处玩了，回来时尾巴上的毛掉了不少，不如平日好看，它倒似个人一样，许是听到宫女们议论，竟然缩在屋内好几日不出门呢。”说着轻轻捏了捏汤圆的耳朵：“也是个爱美的。”
说到这掉毛，饮溪心头又冒出心虚来，想到前几日抓到的一手毛，对上那小汤圆的眼睛，便多几分愧疚，一愧疚，便要做些掩盖心虚之事，是以抱着小白一顿揉搓，直搓的小白奋起反抗，嚎着小奶音便伸出了小利爪。
封戎余光瞥到，蹙眉，一把捏住小白脖颈，丢去一旁给宫人处理。
这一番动作，折腾的饮溪衣袖也不知何时搓起。封戎看到她手臂上三道已经淡下去的红痕，眸光一暗。
众人各怀心思，平笙公主也意欲多说几句。谁知那汤圆原本还好好的，慵懒的躺在主人怀中，甩着毛绒绒的尾巴，一见到饮溪，喵喵凄厉嗷了两嗓子，骤然便跳起来，逃命一般挣脱平笙的手，撒开爪子便往背对着她们的方向跑。
饮溪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侧了侧头，哈哈干笑两声：“诚然汤圆是个有个性的猫，有个性……”
宫人跟着去追了，就听封戎沉声开口：“既然今日公主的猫不乐意，那就暂且先作罢吧，此事往后再提。”
说着便起身，率先往銮驾方向走去。
饮溪也跟着急急站起来，一头雾水，只觉他今日似乎分外的闲，也不知来这一趟做什么。
平笙公主起身行礼，温婉一笑，对着饮溪道：“我初来大胤，没有什么熟识之人，更是没有闺中密友。第一次见姑娘便心生好感，更感谢姑娘助我寻猫，我见姑娘与我年岁相当，若不嫌弃，可时常来这里走动，也好做个伴。”
前头听着还好，听到那一句“年岁相当”，饮溪忍不住了：“实则也并不相当。”她的年纪放在天上没得看，可放在凡间，给这公主做老祖宗都是占了便宜呢。
公主又笑，没有说什么。
饮溪又提着裙摆疾走两步，去追前面那人了。路过一旁低着头的萧嬷嬷时，她脚步慢下来，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一句：“谢谢嬷嬷。”
萧嬷嬷恍若未闻，欠身，恭敬送她离开。
平笙公主的婢女在一旁，目送饮溪离去的背影，小声附在她耳边鄙夷道：“这女子毫无礼仪，连走路都这般不稳当，哪里有个闺秀的模样？若放在大燕，就凭她，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公主的尊容，如今不过以色侍人，连个名分都没有，却也敢这样怠慢您了，当真可笑！”
平笙公主蹙了蹙眉，看着前方的人，没有出声。
……
饮溪先一步上了銮驾，封戎淡扫她一眼：“忽然想起有些事，你先走，我与公主说几句，很快出来。”
饮溪一摸鼻尖，眼珠滴溜溜的转，点了点头。
徐公公一挥拂尘，示意太监们起轿，那轿子便稳当架起，往殿外走去。
封戎一手负后，平静看着她出了殿门，面色骤然就沉下来，转身，看向还候在远处的平笙公主，朗声道：“朕有几句话要与公主说，还请移步。”
平笙公主悄然嗤笑一声，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便顾自往自己的偏殿走。
才泡好了从大胤带来的茶，一脸柔意的要亲自为皇帝送过去，便见殿门已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禁卫闭上。
而那颀长冷峻的男子面上一丝笑意也无，并未再踏上前一步。
平笙公主动作顿了顿，依旧笑着走过去：“请陛下尝尝我们大胤的春茶，一年——”
话未说完，脖颈间便卡上了一只手。
身后宫女们一阵惊呼，禁卫的刀已架在她们脖子上。
封戎阴着脸，眼底透着十二分厌恶：“你和你那个废物兄长在打什么主意，朕心里都清楚。今日留你一条命，不过是见饮溪对你还算喜欢。这些话朕只说一次，你记好了，好好做一条狗，若你胆敢再打她的主意，朕便是屠尽你大燕所有人，也不会眨一下眼。”
那捏着她脖子的手收紧，平笙出不上气，精致的面容憋到青紫扭曲，脚尖着地。茶盘早已摔在地上，湿热茶水泼溅在裙摆上，她惊骇挣扎。
眼见她眼白不断上翻，封戎收回手，平笙捂着脖子狼狈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徐公公双手捧上一块白色的丝帕，他擦了擦手，又扔回去。
封戎浅浅一个吐息，眸中戾意散开些许。
他说完了话，不再多停留一刻，跨步出了偏殿，蹙眉吩咐徐德安：“她住过的院子，谁允他们住进来，小事都做不好，朕养你们吃干饭！？重新安排，免了脏了地方！”
徐德安俯身称是。
*
那日过后，又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中秋到了，宫里张灯结彩起来，过节的气氛日渐浓厚。
饮溪手臂上被汤圆抓出的抓痕最终还是让封戎发现了，他没有问什么，只是每日里亲自为她上药。
如风依旧没有消息，他给的传音符饮溪装了一颗在身上以备用，剩下的便藏在了床榻之下。
直到中秋节的前一日傍晚，西边天色渐暗，只余最后一层艳橘色霞光染透了一片天。
她在宫中玩了一日，甩着一段路边捡的长枝蹦跳着回太清殿。
长道上不知何时已没了人影，竟是一个宫人也无。已经入了初秋，太阳西沉，晚风便有些凉。饮溪察觉不到凡间冷暖，可是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阴寒。
再抬眼，不远处的树下莫名便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黑漆漆的，饮溪纳罕自己瞧不请她的面容，却知晓那人是在看着她的，抑或说，等着她。
她脚步慢下来，一步步走过去，眼含疑惑。
走近了，终于看清了。
天边刮来一道长风，斜穿过饮溪身体。那个人形的东西站在树下，一如几月之前那般，冲她微微笑着，面容僵硬，眼珠中黑黝黝，没有情绪。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她一开口，声音仿佛从幽谷中传来，四面八方都有。
饮溪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心中忽生感慨。
“原来你没有魂飞魄散啊！”
眼前的人形东西正是春枝，那个随着她回了太清殿，被封戎身上的龙灵一口吞掉的死魂。
那只龙虽笨，身上的天罡正气却极为霸道，饮溪只当那日她便魂飞魄散了，谁知竟然还能活到今日！
自然，也只是勉强还留下些许残魄而已。
她已然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脸只剩下半张，从鼻梁处开始，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撕裂了一般，硬生生扯下半张面皮，裂口处滴答滴答流着黑血。因嘴唇只剩了一半，却还在对着她笑，是以显得极为诡异。
脸是如此，身上其他地方更不必多说。
那身躯轻飘飘只剩了一层皮，兴许一阵大些的风便能将她撕裂，身上千疮百孔，还不如面部体面，胸前一个硕大的洞，其中一条腿烂到了膝盖，每一处都淌着粘稠的黑红色的血。
饮溪细细看下去，弯了弯腰，从春枝胸前的洞看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后面的树干。她眨巴眨巴眼，啧然称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同情。
看完，又抬起头对着春枝讪讪一笑，摸了摸可爱的小鼻尖很是无辜：“此事原也不能怪我，谁也不知笨笨龙会突然冲出来袭击你，竟把你搞成了这副模样！”说着她又面上一肃：“你放心！此事我定为你讨个公道！待我回去，定会将它好好教训一番，令它下次再不敢欺负你！”
她是个仙，遇上这种事难免会起恻隐之心，想了想，又道：“如今你魂魄残缺，若是投胎只能走畜生道。此时毕竟因我而起，待我回了天上，便想法子去阎王爷面前求个情，说不准能补上你的魂魄，你也好继续再世为人。”
春枝原是笑着的，她恍若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那般笑着看她，可笑着笑着，几乎要爆裂的眼珠却流下了两行殷红的血泪。
一面笑一面哭，若此时有个凡人看到，怕是要吓疯癫。
可饮溪看了看，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
春枝唇瓣翕动，空洞洞的眼神望着她，突然莫名来了一句：“……快要中秋了。”
饮溪一点头：“是呀，快要中秋了。”
面前的残魂身躯微颤，眼角的血流的愈发汹涌，几乎铺遍了全脸，更是看不清原样。
她抖着嗓子道：“中秋了……阖家团圆的日子。”
饮溪心中升起些许怪感，不知她究竟要说什么。
春枝怔怔然：“……团圆，我也要团圆。”
……是了，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凡人里正该是成婚生子的年纪，且还年轻。这般年轻便丢了命，投不了胎，成了缚地灵，一日又一日被困在这牢笼一般的地方，除了魂飞魄散，永无出头日。
饮溪忍不住问：“你可是思念你的家人？若他们住在京城，明日我可以请人去看看。”
春枝面上的表情凝住了，她不再笑，也不再流血泪。一个转身，飘出去几米远，又回头看她，这一次，眼中多了几缕明亮：“来……跟我来……”
饮溪想了想，探了探胸口的传音符，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手串，果断跟上了她的步子。
鬼引路，走的不是凡间路。这一路上饮溪再没有见到一个宫人，连随处可见的御林军都没了踪影。
也不知走了多久，春枝终是停住了步子。她站在那宫门之前，回身静静望着饮溪。
饮溪一抬眼，瞧见宫殿牌匾上三个大字——铅华宫。
宫门仍旧上着大锁，春枝默然一推，那门毫无阻力便推开了。
至此，惦记了多日的铅华宫内景，饮溪终是完完全全入了眼。她上前一步，环视一圈，看到宫殿内的场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67章
最后一丝霞光也散去了，暮色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压下来。今日的穹顶格外的低，灰暗乌沉沉罩下来，仿佛抬手便能摸到。
春枝已入了院内，示意饮溪也跟着走进去。
她已经全然忘记喘息了，脚步僵僵跨入门槛，略有僵滞的看着院内景象。
不小的一座宫殿，曾经的宠妃居所……谁能料到这样一个地方，竟然有数不清的鬼魂被缚于此，生生世世不得离开。
一眼望去，鬼影憧憧层层叠叠，数不清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分布在每一个角落。
饶是饮溪是个与天同寿高处不胜寒的神仙，见到这番景象也是毛乎悚然，周身直泛凉意。
感觉喉间堵上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到了第一次经过铅华宫时见到的景象，那冲天的阴气……彼时她就该想明白的，若无怨气，哪里来的阴气？青天白日，竟将一方天地侵蚀成那般模样。
饮溪不由想到了伙房的老嬷嬷曾与她讲过的传闻，若是这些鬼魂长久在此处，那与一个人间地狱又有何区别？正北主屋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什么人能在炼狱中活下去？阳气一日日被蚕食，躯体被一步步蚕食殆尽……原来竟是这样的死法。
是她见的少，也想的太过简单。
此处的情况如此严峻，至今没有冥府的神仙来处理，只能说明一点——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企图瞒天过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饮溪不知晓具体情形，可想到那个跟在国师身边之人，心尖便是一沉。
她历的少，出世时天地间已是一片太平，最后一场可以称之为浩劫的仙魔大战也已过去了千年。
凡间没有生啖人肉的恶鬼，也没有作恶多端的大妖。从未想过，人心可以坏到何等地步。
身后的宫门又缓缓合上了，春枝就这么站在院中，她身后是一群穿着宫服的太监宫女的鬼魂，有容颜绝美穿着华丽的美夫人，饮溪甚至看到了许多孩子。
人命如草芥，就算前头尸骨成堆，又何曾在这辽辽皇宫之中留下一丝痕迹？
春枝已残缺了神魂，七情六欲不该再有了，一切行事全凭一身怨念，可她此刻望着饮溪，眼眸中却透出浓厚的悲伤与哀求。
她开口，仍旧只能吐出破碎不堪的句子：“中秋，团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就这般不厌其烦重复着，执着的望着她，只剩这一个念头。
饮溪眼眶发酸，稍稍侧了侧脸。
片刻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从怀中拿出那颗传音珠，狠狠用力，捏碎。
珠子捏碎便化为了一阵淡淡青雾，消散于夜色之中。
身边一处地方渐渐起了风，那风越卷越大，直旋成一个七八尺高的卷，紧接着骤然散去，如风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发髻用同色发带简单绑住，一身清朗。
“仙子姐姐，何事唤我。”
饮溪勉力将不好的情绪收起来，对他勉强一笑：“要劳烦你帮我一个很大的忙了。”
如风挑眉，还未来得及说话，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大殿，不动了。
他眉间渐渐聚拢，眸中染上肃色：“这里是……”
饮溪平平回道：“皇宫的一处宫殿。”
“皇宫里怎会——”如风一惊，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且容我看看！”
他手指一捏掐了个决，淡绿色的光从指尖缓缓散出，那光很快散往了宫殿各处，触碰到宫墙，便骤然弹缩回来。
饮溪去看如风，如风也看她，二人一对视，几乎是齐齐脱口而出：“有结界！”
怪不得……怪不得！！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得以想通。
饮溪匆匆捏起裙摆，跑到那最矮的一处宫墙边，二话不说便掀起了其中一块瓦片，她借着头顶淡淡绿色莹光探头，却没有看到当初自己放在这里的符！
饮溪跑了几步，又去揭起另一块瓦片，仍旧没有！
怪不得惜玉四人会在她立起阵法的第二日便失了神魂，怪不得她们会死！原还想不明白，为何她已净化了整座宫殿，惜玉四人却偏偏会邪气侵体，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定是有人坏了她的阵，拿走了她的驱邪符咒。
她也曾在书上看到过，缚地灵便属恶鬼，因常年囚困于此不得解脱，怨念极深，是以若有机会，便会抓人做替死鬼。
寒香四人，是做了替死鬼。
饮溪又想到了那日立符阵时，一片金光之中出现的灰色长线。如今看来，那长线想必就是这座宫殿原本的结界了，被她的符咒所压迫，所以连带着原本的结界也被毁。
而那日之后她再一次在宫内遇到了国师和那个阴沉沉的男子，若是没有猜错，现在的这一道结界，便是他们知晓结界被毁之后重新立起的。
怪不得会成为地缚灵，原来是有人特意造了一个这样的局！
显然如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有灵力，法术不受限，如今能看到的东西比饮溪更多。
“仙子姐姐，你预备怎么做？”
饮溪问他：“你可知如何超度这些地缚灵？”
如风摇了摇头：“这么多魂……我没有那么强大的灵力。”
“那你能破这个结界吗？”
如风迟疑：“若是破了结界，这群冤魂该如何？”
这便成了一个绕不出去的难题。破了结界，冤魂出去作祟，不破结界，他们无法被超度。
饮溪也不由苦恼起来，盘腿往地上一坐，冥思苦想。
倒也奇怪，这群鬼魂虽怨气冲天，却没有一个敢靠近饮溪身边的，远远地缩在四周，隔开一个巨大的圆环。
如风又绕着这座殿宇四处探查一番，眉间又添了几分凝重，道：“这结界的布置手法极为眼熟。”
饮溪此刻一点就通：“你是不是想说，与拢寒山上的结界极为相似？”
如风一点头，眉头拧成了结：“并且我这几日有一个新发现。囚禁若笃那人与国师关系极为亲近，我听到了他们偶然的对话，那人说中秋之夜要入宫。”
他顿了顿，越想越是心惊：“莫非他说的入宫，就是来这里？”
想到这一点，如风来回踱着步：“若你今日不捏碎传音符，我本也是要来的。虽不知晓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可也要提醒你离他远些。”
提到这人，连一惯和善的如风都面带嫌恶：“此人虽还是个人，可说他是恶鬼也不为过！”

第68章
饮溪拄着下巴，盯着院中那一口井沉思。
原也是并未注意到那井的，委实是一入门，那百鬼重叠的景象令她震惊到顾不得注意旁的。
那井就在树下，雾白色的石头，经风吹日晒无人打理，蒙上了一层灰，瞧着不过到人膝盖那般高，上方甚至没有提水的木架子，平平无奇。
还是她想事情的间隙，无意间看到鬼影之后突兀隔开的一片空地。鬼魂们好似畏惧那口井，谁也不愿往那里走去。
这也令饮溪想起了更多伙房嬷嬷说过的事，诸如这铅华宫内有一口井，那井会吃人。
吃人是个笼统说法，实则就是在说这井会要人的命。
这铅华宫里的秘密当真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饮溪揉了揉额头，头一次感觉到天将降大任于小仙也。这一回下凡，不过几月就遇上了种种事，哪里是她预想中的游历？倒更像是历劫。
她想了想，将事情与如风捋了一遍：“你说这井果真会吃人吗？”
如风沉吟片刻：“吃不吃人暂不知晓，不过定有蹊跷。院正中有一口井，首先就不同寻常，我先试探一番。”
说着打了个响指，指尖弹出几道绿光，那绿光齐刷刷跃入井内。
两人紧盯着那口井看，没隔一会儿，几束绿光又跃了出来。如风伸出一只手掌，绿光陆陆续续悬在手掌上空。
而那每一团绿光之外，全部沾染上了黑梭梭的阴气，浓稠阴寒，无一例外。
如风一握拳，几团光就这么消散了，阴气却慢悠悠丝丝缕缕黏在空中，好半晌才散开。
如风长长吐出一口气，片刻后却笑出声来，似是颇为无奈的对饮溪道：“姐姐，你当真是为我们寻了好大一个麻烦。”
饮溪也禁不住笑出声，不知面对这种处理不了的情况为何还能笑出来。
可这一笑，倒是驱散了不少沉闷之意。
她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掌又拍了拍裙子：“你方才可是说明日那人要入宫？”
如风点点头：“他叫傅榆，称国师为师兄。”
今晨她起的晚，醒来时封戎已下了早朝，坐在她房内看书。早膳传上来，也是封戎将她从床上抱起，强行吩咐人梳洗。过后便将她抱在镜子前，梳她最爱的发髻，如今他上手越发娴熟了。
饮溪晃了晃脑袋，两边的发髻也跟着晃起来。
“这种情况，你我二人都颇为吃力，应当寻个厉害的仙来坐镇，可惜如今时间不够了。若那个傅榆果真奔着铅华宫而来，明日又不知是什么光景。”
如风又笑：“我与仙子姐姐想到一处去了，总不能坐视不理。若这次放着不管，下次又不知会有多少人受害。”
只见他说完便拍了拍手，手掌之间拉出一张绿光织成的大网，越拉越大。
他抬手一抛，那网便飞到了空中，笼在整座铅华宫的上空，宛若牢笼一般罩住了整个宫殿。
昨晚这一切，他吐了一口气：“只能撑一个晚上，先破结界，再超度这些冤魂，若是没能成功，那边有的忙了。”
若是没能成功，数以百计的恶鬼跑出去，遭殃的还是普通凡人。
饮溪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如今丝毫法力也使不出，却不能干坐着只靠如风出力。无论如何她都是掌鹿的仙，断没有庇护神坐着，要被庇护者做事的道理。
“如风，你可有刀？”
如风不知所以，不过还是变出了一把小刀。
饮溪抬手接过，撸起袖子，咬咬牙对准手臂便要割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长长嘶鸣。那嘶鸣有如从远古而来，雄浑深厚，四面八方而来，直上云霄。
殿中紧跟着响起诸鬼尖锐惨叫，陡然爆起，四散着发疯了一般往各个角落躲去。
几百上千的声音合在一起，男男女女，凄厉又刺耳，饮溪不由得闭上眼捂住了耳朵。
等身边的惨叫声散去，她才逐渐睁开眼。
一睁眼，对上了一双怒睁的灯笼般大小的眼睛。
那是一对竖瞳，黄金一般灿亮深邃，咕噜噜转动着，神秘又令人心畏惧。
饮溪泄气般长叹一声，抬手便敲上它的脑袋上：“笨蛋！为何突然吓人！”
可不正是那个不靠谱的笨笨龙？之前在拢寒山上，她连撞树的法子都使了，也不见这笨蛋龙的踪迹，这会儿却突然跑出来吓人！
赤金巨龙龙身粗壮宛如百年树木，身躯委屈的蜷缩在院内，卷成了一团。泛着金光的鳞片每一片都饱满圆润，长须舞动在空中，龙角矗立，四爪抓地，威风凛凛。
挨了饮溪的骂，又挨了饮溪的打，赤金巨龙昂首长吼一声，对着饮溪便喷了一把粗气。这力道着实不小，饮溪一个不察便被这一阵热气吹倒在地，恰好摔到了屁股。
如风从头至尾看的瞠目结舌，眸光始终盯在那龙身上，惊奇的不得了。
见饮溪摔倒了，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忙上前去扶她。
可将将靠近，那龙头便倏然对准他，警告一般，上下将他打量着。
如风吓得举起双手，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开玩笑，这可是龙啊！真龙！它若不高兴一爪子拍过来，那他才养好的半条命又要没了！
饮溪咳嗽两声，揉着屁股站起来，对着那龙便骂：“笨蛋！不许凶如风！”
赤金巨龙鼻间发出一声闷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成一条幼年蛟龙大小，委委屈屈蹭在饮溪身边。
如风仍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瞧着那龙怔然开口：“姐姐，你究竟是什么神仙，竟然能养一条龙做神宠？”
饮溪嫌弃的扫它一眼：“不是我的养的，是它自己非要跟来的，关键时候特别不靠谱。”
早就知晓这巨龙能听懂人话。听闻饮溪这般说它，又不满的哼哼几声。
如风啧啧称奇：“今日姐姐令我开了眼，我还从未见过龙呢，便是连四海龙王都不曾见过。”
“此事以后再提。”饮溪摆摆手，道：“我们先将这里的事情解决掉。”
诚然，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巨龙一出现，心中却着实踏实了不少。
这笨笨龙对付邪灵很有一套，那口井中有什么暂且还不知，有龙在，可是安全了不少。
正预备重新拿起小刀在手臂上划下去，笨笨龙突然将头伸过来，抵开了那把刀，紧接着盯着她看。
饮溪瞪眼：“做什么，本仙自己伤自己都不行啦？”说罢又有点气：“那日我撞树的时候你可没有今日这般可爱！”事后额头痛了好几日呢，她且一直记着这仇。
笨笨龙摇了摇头，身体力行告诉她——不行。
饮溪拍了拍它的脑袋，哄道：“你先自己去玩，本仙做正事呢。”
那龙岿然不动，就这么望着她。
饮溪想了想，又摸了摸它的爪爪，声音越发温柔：“好罢，那日是我错怪你了，你没有将春枝打到魂飞魄散。对不起，我不该随意指责你。”
笨笨龙低头，看了一眼龙爪之上饮溪白白嫩嫩的小手，颇为嫌弃的将爪子挪开，挪开后继续盯着她看。
饮溪满头黑线。
一旁的如风忽然出声：“姐姐，你放血做什么？”
“我且试试能不能破掉这个结界。”
他一指那龙，很快又将手缩回来：“这不正是帮手嘛？”
六界内所有的龙数量稀少数得上来，皆位列正神，地位卓然。虽不知晓这一条为何例外，可这么一条巨龙，瞧方才那些鬼魂恐惧的模样，便知绝不可小觑。岂不正是白来的帮手？
饮溪一怔，接着便双手叉腰，看了看笨笨龙：“你能破掉这宫殿外的结界吗？”
笨笨龙一瞥她，几乎没有动，身形猛然暴涨，长尾懒洋洋朝着上方一甩。
“啪——”
空中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如风一惊，当即便吟了一句诗：“卧龙踏绛气，槽屋岂能容！”
饮溪同样一惊，问他：“这诗叫什么？”
如风捞了捞袖子，深藏功与名：“《卧槽》”
饮溪鼓鼓掌：“好诗好诗！”高深到全然听不懂！
他二人发愁了这么久的结界，竟然如此轻松就破了，此时一仙一灵心情都颇为复杂。
结界一破，宫内冤魂闻到了殿外生人的气息，蠢蠢欲动起来。若非有如风的网，还有笨笨龙坐镇，当真是件棘手事。
饮溪不想努力了，她又问道：“那你可会超度亡灵？”
龙瞧了她一眼，默默缩小了身形，在她身边盘旋成一团，卧下了。
……饮溪敢保证，她方才绝对从一只龙的眼睛里看到了对傻子的鄙夷。
正一筹莫展之际，她甚至都预备硬着头皮将道经佛经都念一遍。如风默默翻出了腰间的乾坤袋，拿出一个小葫芦。
“这是我娘亲炼制的九元涤魂丹，可清体内瘴阴之气，因缺少了嶓冡山下汉水，便以我族内灵泉代替，效用定然不抵汉水，可眼前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是能化解诸鬼身上的怨气，是否便可以离开此处，转世投胎了？”
饮溪抿了抿唇：“权且一试吧。”
如风动手很快，引来附近的水，取出全部十几颗灵丹溶于水内，抬手泼洒出去。
最近的一个童子鬼被泼了个正着，他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可不过少顷功夫，他面容之上笼罩的阴气便散去了些。
二人大喜，如风又连着对着泼洒了几次，可那孩童身上的阴气也只是散了散，散到一定程度，再泼多少也没用了。
饮溪拧眉，片刻后又拿起那小刀，这一次她对着笨笨龙认真说道：“你也只这些冤魂可怜，我是在做一个神仙应当做的事，若能成，便是为了积了大功德，若是不能，再想旁的办法，不可再捣乱了。”
龙闷哼了一声，一双龙眼仿佛会说话。
饮溪一抬手，干脆利落在腕间划下一道深深的长痕，血液很快从伤口中渗出，流入了葫芦里。
自幼时起她便知，她的血与旁的神仙血不一样，可此事只有玄女娘娘与帝君知晓，帝君对她说，此事万不能让旁人知晓，万万不能，是以就连她最亲密的玩伴灵鹫仙子都不知情。
她只用这血救过一个人，那便是封戎。
血不断流入葫芦，如风与笨笨龙就在一旁默默看着。流到流不出时，如风接过了葫芦，悄悄叹一声。
两手并拢掐于胸口，他口中默念着什么，那葫芦飞起，里面闪着灵光的水几乎流入了这宫殿的每一处。
冤魂们的动作慢慢停住了，表情也缓缓归于平和。
一个一个被阴气污染的黑寒的身躯逐渐变白，变的透明。
她于鬼影中见到了春枝，她又笑了。
……
一刻钟，兴许还没有一刻钟，魂魄悉数化作星星点点齐齐涌入了天上，一切又逐渐归于宁静。至此，这座害了无数人的铅华宫，再无一丝阴气了。

第69章
饮溪头一次如此直白的感受到，一个个活生生的凡人，在邪恶之下究竟有多无力。
她望着那已然是纯澈一片的天空，久久不能回神。不知这人间的最后一面，春枝有没有去见自己的家人，有没有与他们在这明月即将圆满的日子里，最后的团圆一次。
笨笨龙忽然凑过来，默默舔了舔饮溪手臂上的伤口。
说来也奇怪，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伤口已然止住了血。
饮溪歪着头瞧它，又趁机摸了摸他的爪爪：“谢谢你，其实你一点都不笨，往后我不会再叫你笨笨龙了。”
她想了想，又说：“叫小金如何？！”小枣是枣色的，小白是白色的，笨笨龙赤金色，便叫小金，这名字当真合适！
龙不满的冲她吼一声，舔完了伤口，又去一旁握着了，只不过始终在她身旁，没有离开很远。
饮溪其实更想摸摸龙的脑袋，但是想到了威严的天帝，又想到了威严的四海龙王……龙可是个尊严极强的物种，轻易撸不得，还是回去摸小白吧。
结界与冤魂都处理了，最后剩下的便是这口井。
方才那绿光探查一番，可以说明目前这井没什么危险的，可阴气冲天，说不准死去的人们与这口井离不了关系。
不过他毕竟是死物，既然是死物，那总有法子解决掉。目下是毁不了的，那么便封印起来。
既然是封印，饮溪也能出一份力。她令如风幻化出一沓黄符纸与笔，依着记忆中驱邪符的咒语画上去，在那口井之上贴了足足一圈。
八卦方位立，井口上方出现了与上次一样的金光，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交织在一起，结起一个牢不可破的阵，阵内灵力点点聚集，一眨眼的功夫，骤然爆起，直直竖起冲向天际。
洁净的灵气向下，将井内阴气吞噬的一干二净。
如风旋即跟上，一道散着绿光的圆形阵法在手下一点点结起，就在阴气消失的那一刻，眼疾手快将那印送下去。
如此一来，若是没有什么手眼通天之人刻意毁坏，应当也算是万无一失了。
他在一抬手，拂过那井口，封印与符咒便齐齐消失了。
傅榆毕竟还是个凡人，受□□凡躯所困，这等封印它解不了，甚至看不到。
做完这一切，一仙一鹿一龙踏出了这座宫殿，心情均是说不出的复杂。
没了傅榆的结界将这座宫殿在皇宫之中孤离出来，龙脉之气流通，要不了几日，便彻底无恙了。
宫殿是个无辜的宫殿，井也是一口无辜的井。害人的，始终只有无穷无尽的**与贪念罢了。
暮色已深了，宫道两旁被红红的暖黄色的灯笼照着，宫人们来来往往，不差白日里的热闹。
出了宫殿，笨笨龙又一次消失了，就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从不打一声招呼。
如风将她送至太清殿门口，至于她手臂上的伤，饮溪特意请如风施了个障眼法，□□凡胎定然看不出来。其实这事情没有什么不能与封戎说的，只是害怕他会担心。
而且不知为何，上一次她放血救封戎，那伤口足足疼了半个月。这一次的伤口并不比上次浅，可她现在却全然感觉不到痛意了。
如风隐身站在太清殿外，叮嘱她：“明日你且呆在人多的地方，最好时时刻刻与皇帝在一起。傅榆对他忌惮，在皇帝身边是安全的。”
饮溪点了点头：“你也要小心，待玄女娘娘看到我的祈愿，我便可以回天上了，要不了多久的。”
……
宫外，国师府。
内室之中桌上摆着几个手掌大的木质模型，细看之下，模型与皇宫内的太清殿一模一样。
一室阒然之中，楚炎静静打坐。
忽然，十几只烛台颠颠作响，烛火大旺，无风而动。
楚炎骤然睁眼，看向那桌上的模型。只见太清宫周围一圈金光闪现，一道接着一道，几息之后，烛火归于平静，金线也隐隐消失了。
*
做了这么了不得的大事，饮溪委实有些雀跃，蹦跳着往宫内走。一入便撞上了几个提着灯笼正要往出走的宫女。
为首的那个正是仔姜。
“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饮溪慢下步子来，出声问。
仔姜抬起灯笼一照，见是饮溪，面容明显松懈了几分。
“姑娘去哪儿了？早都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怎么才回来？我们几个正预备出去找呢。”
饮捏了捏发髻，道：“四处逛了逛便耽搁了时间，没有去哪里。”
仔姜不疑有她，匆匆迎上去，送她回内殿，一面走一面说：“陛下很早就来了，在姑娘寝宫内等了许久呢。”
饮溪悄悄咬唇，步伐又加快了些许。
入了内室，封戎果真已等在桌旁。桌上摆着满满的菜肴，丝毫未动。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跑过去便往他腿上坐，抱住他的脖子不老实晃了晃：“等我许久了吗？其实你可以自己先吃的。”
封戎却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质问她去了何处，甚至没有因她不寻常的晚归而表现出丝毫异样。
他顺势抱住了人，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似真似假道：“有一只小猪眼里只认吃食，不认相公。若是我先吃了，只怕她回来与我闹脾气，那倒得不偿失了。”
饮溪作势要咬他不老实的手指，凶巴巴的：“小猪不仅不认相公，还会咬人呢！”
几步远处，徐公公斜着眸子瞧，瞧见皇帝那只抱着仙女的手臂，心口便是一阵狂跳不休。
方才的画面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想起便是一阵骇人的寒意。
今日处理完政务尚早，皇帝便早早回了太清殿。
谁知太清殿没有仙女身影，宫女只说出去玩了，尚未回来。因她最爱无事闲逛，彼时也无人生疑。
可都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往日里最盼着用膳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宫人一遍遍回禀，皇帝始终点头，俊脸不见情绪，更不置一词。
直到方才……
约莫两刻钟前。皇帝忽然抬手，免起了左臂衣袖。徐德安不明所以，也顺着看过去。只见皇帝淡淡盯着手臂某处，紧接着诡异的事便发生！
那手臂之上，凭空开始出现一道血痕。
先是开了个头，随后越划越长，最后到了血肉外翻的地步。
明明这殿内只有他二人！明明皇帝什么都没做！徐公公吓得两股战战，只觉周身直泛凉意，瞪大了眼睛默念数遍佛。
他骇然出声，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淡淡道：“无碍，莫要大惊小怪。”
他仿佛知道自己会受伤……徐德安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于这伤，皇帝没有宣太医处理，径自拿了一条帕子包扎，随后又将衣袖放下，无事发生的模样。
再然后便是仙女回来。
徐公公以为他会发怒，可他全然没有动怒的迹象。
……
饮溪自认受了劳累，居功甚傲，底气十足的要求御膳房再做几个糖蒸酥酪送来。
扫荡完桌上的饭菜，也该到了往日里休息的时候了。
她今日确实累了，吃完也顾不上要封戎陪着她玩。等着仔姜为她洗漱，拆了发髻便钻进了被子里。
饮溪闭眼前看了一眼烛火前的封戎，声音里已有了睡意：“我先睡了噢，你要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封戎淡笑着点头，遣人灭了最亮的几盏烛火。
“睡罢，等你睡了我便去睡。”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舒服的翻个身，抱着被子毫无负担的酣然睡去了。
宫女们照例鱼贯退了出去，内殿只剩徐德安一个伺候的。
封戎坐在桌旁静静看了她的背影许久，看到她彻底睡熟了过去，已在梦里会了周公。
他起身，一步步往床边走，最后在她身边坐下。
封戎握住了她的左手，撸起一截白色中衣。他看到上面深深的红痕，已止了血，可布在这吹弹可破的肌肤之上，瞧着还是狰狞碍眼。
他顿了顿，出声：“徐德安。”
“奴才在。”
“过来。”
徐公公将头低下，快步移至床边，不敢看账内一眼。
皇帝却下令：“抬起头来，看。”
徐公公一惊，可还是狐疑着缓缓抬起头来。
他握着那节手臂，就在他眼前。封戎盯着他的双眼，问：“你看到了什么？”
徐公公只匆匆略看两眼，不过是一截光滑的手臂，什么都没有。他又将视线收回来，实话实说：“奴才什么都未看到。”
封戎没说什么，又将她中衣穿好，手臂放回到被褥之中。
年轻的帝王坐在床前，姿势不变，看着床榻上的人，黑眸中有浓浓的情，还有更多复杂的东西。
他探手，将床头之下的床沿细细摸了一遍，又去摸内里。
徐公公看着，心中除了惊疑还是惊疑。
封戎摸过了一遍，又吩咐徐德安：“你看看床下。”
徐公公如言做了，一撩拂尘，笨拙的跪了下去，探头去看床底。
借着一点淡薄的烛光，他四下扫一遍，看到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锦囊。探手费劲拿出来，双手奉到皇帝面前。
“陛下，这是才床底找见的。”
封戎瞧着毫不意外。他接过那锦囊，看到里面的东西，捏出了一颗，又收紧，重新递给他。
“放回去罢。”他抬眸看着徐德安，轻声道：“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第70章
终是到了中秋这一日。
莫说是饮溪，就连宫人们面上都染着喜气。今日上头放了话，戌时一过，若有宫人是家在京城的，便可归家一日。
仔姜家中便在京郊的庄子上，自她入宫起已有三年不曾出过宫门见过父母与兄弟姐妹了，平日里只能拜托采办的宫女稍些银两体己回家。
是以知道今日能回家，连与饮溪说话都多了几分精神，满脸的喜气洋洋。
饮溪也替她高兴，白日里便跟着旁的宫女学，编了几个讨彩的结。传闻神仙的东西有祥瑞之气，若赠予凡人，可以为凡人带来好运与福气。因此编了这些结，每一个都捂在胸口默默的祈福，赠予了今日太清殿中可以出宫的所有宫人。
她虽说是第一次学，不过手还算巧，挑的颜色也讨喜，编出来的模样可爱灵巧，后来便是不出宫的宫人，也排着队支支吾吾羞着脸凑上来讨。饮溪在天上不曾受过这般热烈的追捧，一时有些飘飘然，很是大方，一挥手全应下来，整日都乖乖坐在宫里编结。
因编的过于聚精会神，连封戎回来都顾不上分给他一个眼神。
编完了又拿起来对着窗外看，直觉十分顺眼，又兴冲冲的为帝君灵鹫吟霜流萤长夜等也编了一份。
天色一暗，宫中各处燃起了明灯，大臣们也携着家眷入了宫。
今次算是饮溪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仔姜存了小心思，几个宫女一合计，誓要将她打扮的艳压群芳。她在宫中多年，知晓后宫女子的出身有多么重要，况心中已默认了饮溪将来要做皇后，也知晓她身后并没有了不得的娘家。
皇帝年轻有为，俊逸非常博览群书，身姿气度皆非旁人可比，便是满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这般卓然超凡的男子。哪个女子不对未来的夫婿抱有幻想？京中贵女又有哪一个不觊觎后位，奢望着与这样的男子并肩？
今日饮溪与她们一道用席，断不能输了气势。便要她们看看，未来的皇后绝非她们这等俗色可比。要她们自渐形秽，自己断了念想。
……
时辰一到，皇帝便派了专人来接。今日他忙，招待诸位大臣，不得闲来看她一眼。不过捎了一句话，要她不必拘泥于旁人所持礼法，只管吃饱了便是。
这一次为了让饮溪选个玩的来的伴儿，女眷也是分席而坐。命妇们在专设的大殿里，小姐们则在尘汐湖的回廊之上。中秋美景之下，一面赏月，一面赏夜里的湖光之色。
饮溪到时，贵女们已落了座，因互相熟识，老远便能听到湖心之上少女们娇俏清脆的嬉乐之声。乐伶掩纱奏着清灵的乐曲，歌舞升平之下，一片祥和热闹的气氛。
她激动的搓搓手，略有些紧张的问仔姜：“她们会喜欢我吗？”
仔姜心中知晓不会，可还是柔着声音与她道：“姑娘这般美，心地善良又可爱，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饮溪从不怀疑仔姜说的话，这么一听，脚下步子便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到了游廊入口，领路的大太监朗声通传。廊内大大小小几十位宫女，齐齐对着饮溪欠身，恭敬问安。
诸位贵女霎时便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往这里瞧，眸光各异。
饮溪提了提气，瞧着这一回廊各有春色的小姑娘，登时又不那么紧张了。
上首只留了一个空位，她极为自然的走到那个位置坐下，便听到席间一阵哗然。
饮溪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
仔姜瞧着众人表情，挺了挺胸膛，面色淡然，为她撑架势。
众女来时便见上首的位置空着，原以为是什么旁支的郡主之流，谁知那人却是在宫人的随从下进来的，还是个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而这生面孔生的分外美，见了她的脸，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那女子着一袭粉蓝宫装，粉腮红润月眉星目，盈着清冷月色踏步而来，仙姿玉色，皎洁明媚，竟连天上一轮明月都霎时失了光彩。她手执一只粉蓝团扇，行步间潋滟风流，步履轻盈，踏月而行，仿佛从仙宫中踩着祥云下凡的神女。
“京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女子？若生的这般美，为何从不曾听人提起？莫非是从南直隶来的？”
“姐姐可知她是何人，为何坐在了那个位置？”
“这身衣裳是什么布料制成？风一吹，好似要飘起来似的，果真似个仙女！”
……
私语声不断，众人想看她，又不好看的太过直接，团扇掩面，半藏着面容。
饮溪没有应付过这样的场面，她先注意到席面上早已摆上了各色糕点菜肴，还有各种口味的月饼。看的心痒痒，很想吃，探了探手，见众人都未动，又缩了回来。
管事太监临行前听过皇帝亲自吩咐，一看饮溪表情便意会了，朗声唱道开宴。
这么一嗓子，席间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饮溪下首的几位女子瞧着较为年长，约莫十七八的模样，均长得人塞花红，艳若桃李。
左手旁的女子第一个开口，笑着问饮溪：“我一见姑娘便心生亲切，虽之前从未见过，却很是欢喜。不知姑娘是否也是回京不久？我父亲乃两江提督，姑娘可随着她们一并唤我灵沛。”
对面的女子当即娇笑：“灵沛姐姐惯会说好话，见了我们哪一个都是心生亲切，妹妹我还自己独一无二，如今听姐姐这般说，妹妹可要吃醋了！”
那叫灵沛的女子轻啐她一声，笑骂：“偏你是个没良心的，若是心生不满，便将我送你的宝玉还回来！我自北疆而得，仅此一块便给了你，你倒是惯不知足！”
那女子嬉笑两声，又转向饮溪：“还不知姑娘芳名，我叫茹蕙。”
饮溪摸了摸鼻子：“你们叫我饮溪便好，我确然是入京不久。”
茹蕙又问：“不知姑娘父亲在何处供职？可是与灵沛姐姐一样，才从江南回来？”
饮溪揣着小手手，略有腼腆如实作答：“我没有父亲。”想了想，又道：“我从一座山中而来。”她确实是一觉醒来便从山里来了皇宫没错，这样也不算撒谎吧？
经过这么几次，她也不执着的要凡人相信她是神仙了，况且此处这么多人，解释起来颇为麻烦。
谁知此话一出，面前几人面色都奇怪起来。
许是瞧着气氛不对，灵沛又出来打圆场：“这般热闹的宴席不多见，既然是中秋佳节，那便做些应景之事，不如我们击鼓对诗如何？”她笑着道：“不必现作，只不过接到花的人要立时吟出一句与中秋有关的诗，若吟不上来，便罚她为姐妹们作舞取乐！”
此举赢得了在座各位贵女的支持，氛围很快又闹腾起来。
饮溪从未玩过击鼓传花，兴致勃勃的看。
花传到了第一个姑娘手里，那姑娘吟出一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唔，好诗。
下一个：“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唔，好诗好诗。
再下一个，轮到茹蕙，她挑眉，一副完全难不倒的模样：“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唔，好——嗯？？
饮溪忍不住打断：“你怎知嫦娥后悔偷灵药？”
茹蕙瞧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她为了成仙抛下丈夫，如今只能孤苦伶仃的守在广寒宫，只有一只玉兔作陪。成仙又如何？往后余生只能孤单一人，这便是她的惩罚，如何不悔？”
饮溪辩解：“嫦娥从未偷过灵药，若非逢蒙逼迫，她也不会吞下那药。况独守广寒宫并非惩罚，嫦娥仙子乃太阴元君，月宫之主，此乃仙职，主肃静八荒，明明辉盛，绝非是惩罚。”便是帝君见了，都要问一句仙子安，如何便如这些凡人所言这般不堪？
这么正经解释一番，那茹蕙觉得折了面子，略有不高兴，再加之听闻饮溪是从山中来的，便不再如方才那般友善，直直回道：“你说的什么肃静八荒我不知，这不过是一句前人的诗，也是依着传说来的，还有谁真正亲眼见过不曾？”
亲眼见过的人有没有她尚且不知，亲眼见过的神仙却多了去了。
与她再解释，想必她也不会信，饮溪闭上嘴，不再说了。
好端端来了这么一出，诸人都有些扫兴，知晓她身世不高，便没了那么多顾忌，就连灵沛都不如初时热情。
贵女们玩在一处，仍旧是嬉笑声不断，饮溪却没了初时的心情，只觉无聊的紧，这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既然这般想着，饮溪也不愿继续留下去了。她揣了两只月饼，拿手帕包好，顾自便站起来对仔姜道：“我要回去。”
灵沛一听略有诧异，笑盈盈道：“宫外可备了轿撵？不若我与家中车夫说一声，先送你回去。”
饮溪睨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坐轿子。”
灵沛了然：“可是出宫那一截路可不算短，妹妹还是听我一句，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茹蕙咯咯笑着，突然打断：“姐姐将轿子借与旁人，可是等着长孙将军送你回府？”
一提长孙将军，灵沛面上忽然一红：“小丫头又胡沁！”
仔姜瞧了瞧饮溪的表情，便知她听不出这灵沛小姐的用意，心中叹了一声，上前一步，端出宫人一本正经的表情，对灵沛道：“多谢小姐好意，姑娘的家就是皇宫，不必用轿子，外面已备好銮驾，这便回去了。”
几人适才还笑的得意，一听銮驾，脸色骤变。
其中最属灵沛目露惶然，她白着脸，勉强一笑：“先前灵沛并不知晓，失礼了，还望姑娘见谅。”
仔姜漠然瞧她一眼，几个宫女恭敬的跟在身后，随着饮溪出去了。
……
出了这长廊，饮溪方觉胸口舒畅些许。
步子慢下来，她一面抬头望着月亮，一面想着封戎此刻在做的事，难道面对的大臣们也如这些小姐们这般无聊吗？
直直走到了地坤宫，却见那宫门前的灯笼下，立着一个颀长的人影。
他面色洇着潮红，相比较平日里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不可探知的茫然与柔软。一身朝服衬的身姿越发笔挺昂然，黑靴蹬底，双腿修长又有力。
饮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中团扇在他面前扇了扇：“星阑？”
……
长孙星阑今夜喝了不少酒，同僚劝酒，来者不拒。
他在军中足足六年，将士们皆知长孙老将军的嫡孙滴酒不沾，洁身自好不爱美色，唯一嗜好便是练功，日夜不休，宛如铁人。
可今夜，一个不会喝酒的人饮了许多酒。旁人见他神色清明，只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千杯不醉，殊不知醉与不醉，自在人心。
今夜他借着醉意，提酒敬龙椅上的那位，那人恍若是笑着的，接了他的酒，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长孙星阑喉间皆是苦涩，他抱拳，低头闷声：“臣愿陛下龙体康健，往后年年岁岁人长久，喜乐安康。”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笑着看他：“朕也祝愿朕的常胜将军能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长孙星阑心中一震：“谢……陛下。”
他转身欲离去，又听龙椅上那人宛若闲谈着开口：“星阑，朕幼时便知晓，旁人的东西，觊觎不得。”他笑了笑：“如今见来自有一番道理。朕的一干兄弟叔伯觊觎朕这皇位，如今他们，哪个又有好下场？”
长孙星阑不语。
皇帝面上的笑意便浅浅淡下去：“朕自来便看好你，希望你不要令朕失望。”
……
长孙星阑今夜喝了许多许多的酒，喝到一抬头，月亮便化作两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他欲带着那月亮逛逛，抛下随处胡乱走着，走着走着，便看到了梦中人。
梦中人今夜甚美，巧目笑兮立在他面前，宛如真的一样。
他对着那人呵呵傻笑，问：“你来了？你终于肯在梦里见见我了。”
宫人们只是看到了长孙将军，仔姜一看，心中便暗叫不好，将军明显醉了酒，正欲哄着饮溪快快离开，却听他惊天蹦出这样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
那声音不大不小，此处安静，恰好入了众人耳，闻言，皆是面露震惊。
仔姜惶惶稳住心神，回身呵斥：“主子谈话莫要听，更不许乱嚼舌根！你们先退下，我陪着姑娘回宫即可！”
饮溪没有顾身后情形，只对着长孙星阑奇怪道：“为何这样说？你若想见我，晨起上完了早朝，去太清殿找我便是了。”
听话之人却恍若未闻，眸间星星点点映水光，那水光之中有不能说出口的情谊，瞧着瞧着，初时见到她的欢喜便都凝成了痛苦。
“也罢……我凭何身份要求你入我梦里，本就是我一厢情愿。”
饮溪顿了顿，到这里，才意识到星阑今夜有些不对劲。
她轻叹一声，问：“你是喝醉了吗？”
长孙星阑直直望着她，不语。
饮溪又试着问他：“星阑，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之前我们在拢寒山上，听闻你曾去山下的道观上过香，此事是真是假？”
他喃喃跟着念：“拢寒山……”
“我宁愿从未去过拢寒山。”
……果真与醉酒之人是说不清的吗？饮溪又拿着扇子在他面前扇了扇：“既如此，还是下次再问你吧，不过下次再见了我，你可不许再跑了。”说完又叹气，不知酒醒之后还记不记得住她的话。
正要转身离去，手腕忽然被一道大力捆住。
因那力道太过生猛，饮溪倒着便退了两步。懵然回头，长孙星阑那双黑眸里灼灼燃着火焰。
仔姜一声低呼，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看看饮溪，一会儿又看看长孙星阑。
“将军！于理不合！请速速放开姑娘。”
长孙星阑恍若未闻，他盯着饮溪的双眸，呼出之气带着熏染酒气：“我且问你，若是我先于他之前遇到你，你可愿抛下这荣华富贵，跟我一起？”
……这问题委实令仙捉摸不透。
饮溪也不知他口中的那个他是男是女，更不知他在问些什么，更不知又干荣华富贵何事，但见他双眸如炬，一副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她试探着回了一句：“可？”
腕间的手渐渐松开了力道。
他看着她，低低的笑，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竟成了朗声大笑。
笑过后，低叹一声：“罢了……”
*
靡靡之乐响彻内殿，殿中舞伶跳着舞。大员们三三两两在一处，觥筹交错，欢笑不断。
更是有不少人借着敬酒的名义讨好座上那一位。
封戎始终浅笑着，来者不拒。
外殿有太监模样的男子匆匆入内，到了皇帝跟前，附耳低语一番。
敬酒的众人听不到，却见皇帝手中捏着的杯子骤然碎裂，他听着耳旁太监的话，恍然未觉，仍旧死死捏着那碎片，尖缘划破掌心，殷红的血滴滴答答顺下来。
有大臣瞬间清醒，惊呼着喊太医。
却见皇帝面上笑意不变，摆手按下那示意的大臣：“朕有些累了，先行离开，爱卿们不必多礼，今日是中秋佳节，定要合欢同乐才是。”
众人见他眼底略有疲色，不敢它疑，纷纷跪送皇帝离开。
大太监徐德安旋即上前，搀扶着封戎的手。
众人匍匐在地，最后一眼，是皇帝一步比一步急促，离开的背影。

第71章
饮溪还是回到太清殿了。
一路上仔姜如临大敌，紧绷着脸，饮溪问什么，便简短的答两句，不似来时那般有说有笑，好似心里憋着一股气。
而饮溪全然没注意，一回到太清殿，便将头上各种钗环叮叮当当取下来，抽掉腰间束带，这才觉舒畅不少。
她本以为仔姜将她打扮的太过夸张，可见到那些贵家小姐们，方才知道仔姜已然是手下留情。饮溪做惯了闲散小仙，捯饬不来凡间姑娘家的东西，心中一个劲儿的叹，话本子中的小姐们日日如此，当真是不容易。
虽说适才席间也吃了些许，可饮溪还是觉得没有满足，掏出那包好的两块月饼，就着茶水便啃起来。
仔姜原本一声不哼的伺候她摘下耳环，见她吃起了手帕中包着的月饼，那月饼都有些碎了，瞧着委实委屈。
“姑娘。”仔姜轻叹一声，也知与她计较这个没有用，她并非是不爱重皇上，似乎只是没有人教与她女子不能与丈夫以外的男子有如此触碰。
“啊？”饮溪一口咬下去大半个月饼，吃的津津有味。
仔姜想了想，看了眼殿内伺候的宫人，低声在她耳旁苦口婆心道：“姑娘，下一回万万不能再与长孙将军私下里见面了，更不能许他碰你的手！”
饮溪觑她一眼，觉得她说话颇为奇怪：“为何不能相见？星阑是我的朋友，况且今日是他先来碰我的，我还能提前预知不成？”
仔姜听了心中憋气，悄悄跺了两下脚：“姑娘，您且听奴婢一句劝吧！”
饮溪道：“我们天界没有这样多的规矩，你们凡间也太麻烦了。端着摆着，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凡人成日里写诗羡慕为仙逍遥，却自己为自己定下不许逍遥的规矩，当真是奇怪。”
这一番说辞当真是叛道离经，仔姜长到十几岁，还从未从曾听女子这般说过，放在宗族里，那是要被罚抄女戒女训的！
她听的直倒抽凉气：“姑娘，此话可万万不能说与旁人听！”若叫人拿捏住把柄，那可如何是好？！将来填充了后宫，姑娘这心思如何与旁人争斗？
姑娘是个好姑娘，待她们这些在皇宫之中如蝼蚁一般的下人也和善，甚至愿意为了她们去惹怒皇帝。仔姜不想她将来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唯盼皇帝对她的情谊能再深一些，再久一些，便如这一轮明月，或缺或圆，始终常在……
拆完了发髻，又为她将长发简单束起，仔姜怜她今夜吃的不尽兴，便在离宫前又去了一趟小厨房，为她做了好几道小菜，又是粥饼又是小面，外加一盘今日御膳房为太清殿特供的玉兔模样的素馅月饼。
盛好饭食，在院内的石桌上摆了慢慢一桌。
封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今夜赴宴穿了一身宝蓝色长袍，长袍之上暗纹层叠，袖口绣着淡金色的吉祥神兽纹，腰间只佩了一块變龙纹玉佩，发髻由白玉冠簪着，别无它饰。
可就是这般，也俊朗的不像话，有如天人。
饮溪正预备开吃，听到外面传唱，一回头便见门内走入一个月下仙君，深邃的眸子正看着她。
她面上一喜，放下筷子便跑过去：“宴席这般早便结束了？”
靠近些，便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晚风一吹，又散开些许。
封戎唇边的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极为自然的抓起她的手，一并往桌前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好玩？”
饮溪重重点头，十分认真：“一点都不好玩。”
宫人又上了一副碗筷，饮溪喜滋滋的将筷子塞入他手中，要他一道吃：“那些小姐们与我想的全然不同，与书里写的也不太一样！”
“如何不一样？”
她回忆着方才席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他道：“她们总问些奇怪的问题，问我父亲任什么官职，我说我没有父亲，她们便那样看我，好似多稀奇似的。”她就像个小孩子，要把事情一咕噜全倒出来：“还有还有，她们编排嫦娥仙子的不是，我说了两句，她们又不高兴了。”
封戎撑起一手，骨节顶着下颚，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乌黑眼眸因酒意蒙上了一层雾意，可他瞧着却全然没有被美酒扰乱了神思，一片清明。
他今夜格外寡言，她顾自叽叽喳喳自说自话，也不觉半分不妥。
一面说一面吃，不一会儿便将桌上的东西吃光了。
而封戎却基本没动什么筷子，不知在思虑什么，多数时候只是静静望着她。
殿内不知何时已没了宫人，就连徐德安都退出了殿外。一院秋景，一院月光，间或伴着潇潇树叶响动，还有月光下的他们。
他忽然开口：“我今夜饮了许多酒。”
饮溪不明所以，看他。
酒液浸染之下，就连嗓音都染上一层异样沙哑，醇厚低沉：“头痛欲裂，不知仙子可否解忧。”
正要问问这忧该当如何解，封戎便忽然倾身，紧接着在她的双腿之上枕了下来。他握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随后闭上了眼。
“今夜便有劳仙子了。”
饮溪垂眸，瞧着不足几尺远的地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胸口忽生一阵莫名热意。
就着他的动作，似模似样的缓慢揉起来。
他的声音好似掩在风里：“给我讲讲吧，你在天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饮溪唔一声：“我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那宫殿比太清殿还要大，只不过空旷的很，没有这么多人。神仙的日子也无趣的紧，于我这等小仙而言，长年累月便只有修行一件事，我若实在憋不住了，便叫上灵鹫仙子偷偷出去玩，只消不被流萤仙子发现便是。”
嘴上说着无趣，可想起天上的事，还是不自觉笑了。
“帝君座下有一位长夜仙君，他的洞府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们几个便时常凑在长夜君的洞府中，听他讲闻所未闻的故事。”
封戎仍旧闭着眼，他淡声道：“听来这长夜仙君很得你的青睐。”
饮溪扬了扬眉，有些眉飞色舞：“那是自然，我幼时的心愿便是与长夜仙君结为道侣，仙生有长夜仙君这般有趣的人作伴，定然少不了热闹。”
那闭着眼的人又忽然睁了眼。
对上他视线，饮溪忙将话头拐了个弯，厚着脸皮道：“还好我现在遇上你了，谁都没有你好，嘿嘿。”
此事却没有这般轻易就了，封戎问她：“那长夜仙君平日里都与你讲什么有趣的故事，竟勾的你立志嫁与他。”
讲了些什么，那可多了去了，饮溪想了想，道：“千年以前曾有过一场仙魔大战，听闻血雨腥风，仙魔死伤无数，魔帝凭一己之力与天界诸战神在南天门大战三日三夜，仙界终究还是输了，数不清的神仙就此陨落，天界失守，先天帝远逃。”那已是于仙界而言十分久远的一段过去了，对于后出生的小仙来说，便如凡人听神话一般。
封戎轻哼一声：“后来如何？”
“后来？”饮溪慢慢调整着力道，一丝不苟为他揉捏：“后来魔帝不知为何改了主意，鸣金收兵，一夜之间数十万战魔从天界回到魔界，而在大战中沦为战俘的神仙们也被放了回来。
听闻他是爱上了一个仙，为了那仙肯放下全部的尊严，性命都肯送上前舍去，后来那仙便入了魔界，伴在魔帝身旁，千余年来，仙魔再无争端。”
饮溪笑了笑：“旁人都说抱素娘娘是为了仙界才委身于魔帝，不过我却觉得，抱素娘娘实则也爱上了他。”
封戎眸光似水：“你如何断定那女仙是爱上了魔帝？”
她晃了晃脑袋：“我们神仙可是有尊严的，抱素娘娘一方上神，掌文法逾万年，岂会因此便委身于一个男子？况就算她肯舍身，我们天界的其他神仙也不会同意。”
过了许久，没有听到封戎的回答。
饮溪见他睁着眼，怔然望着那天上的月。
长久，听得他开口问：“抱素一方上神，肯去魔界陪着心爱之人，你又是否愿意，留在这凡世之中陪我？”
凡人寿数何其短暂，数十年于她而言就在眨眼间。便是他不开口提，饮溪也早便打算好陪着他的，待到他寿终正寝魂归冥府，再想旁的法子。
“自然，我自然是要陪着你的。”她答的毫不犹豫。
那看着她的双眼就这么渐渐画上了暖色，一涡深潭变为了暖泉。他侧身，缓缓抱住了她的腰。
良久之后开了口，那话里不知带了什么情绪：“我已是离不得你了，你既然这般说了，便一定要遵守约定，若是不然……我也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
盘中还剩了最后一块月饼，饮溪已看的心痒难耐，掰成两半，一半分给了封戎：“喏，最后一个了。”
封戎一手覆在眼上，低低的笑，笑过后忽然一个坐起，按着她的后脑，出其不意便吻了上去，他舔舐着她齿尖还未来得及咀嚼的月饼，半晌过后，顶着她的额头，如获珍宝般将人抱如怀中。
饮溪舔了舔唇瓣，懒洋洋靠在他怀中，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努力探了探头：“我明日想去星阑府上探望，他今日瞧着很是不对劲，一会儿像是要哭，一会儿又笑，我猜他多半是害了病！”
封戎唇畔的笑意，就这么渐渐凝住。
*
戌时，宫门即将落钥。
一个身着黑衣斗篷的高大男子跟在国师身后入了宫门。
二人避开了地坤宫，疾步匆匆直往铅华宫而去，这个时辰宫内已没了人影，偶尔传来一声鸟啼或虫鸣，静的吓人。
两人停在铅华宫殿门前，身后男子摘下斗篷帽，露出一张阴郁的俊脸。他抬眸望一眼宫殿上方，面上忽生暴虐怒气。
“有人动了我的阵。”
楚炎淡扫他一眼：“看来你行事也并不稳妥，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此事败露，与我毫无干系。”

第72章
傅榆紧绷着面，看向楚炎的眼神泛着丝丝毒光，冷笑一声道：“师兄曾说皇宫之中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却不想三番两次被人破了我的结界，莫非这一次二次都是巧合不成？！”
前面楚炎神情冷淡，闭目掐诀，那紧闭落锁的宫门之上，忽然僻开了一处通道。他率先一撩衣袍踏进去，冷声道：“你搞清楚，这毕竟是你的事，有任何后果也怪不到我头上。叫人破了结界，只能说明你业术不精！”
“业术不精？”傅榆冷着脸随后步入，一扫殿内情形，双眸倏然爆凸，目呲欲裂：“我养在这殿中的百鬼……！”
楚炎也蹙眉，疾步走入内殿，探查一番后出来，拧眉看他：“此事暴露了不成？！你近日与何人有接触？”
高大的男子逐渐捏紧拳头，毒蛇一般的视线不死心的掠过殿内每一处角落，他竖起一只手，薄唇飞快翻动，默念了什么，试图聚集起附近阴气。
半晌，黑色烟丝丝丝缕缕从宫殿至阴角落聚拢而来，那阴气试图拧成团，试了几次皆不成型。
傅榆念咒声音渐快，脖颈之上青筋爆起，面上一片不正常的红。
只见那眼看着要散开的阴气又有了融合趋势，这一次几乎凝成了团。楚炎站在一旁，骤然听得夜风里飘来人语，鬼魅呢喃，刺耳非常，或有成千上百道声音嘈杂交在一处，男的女的，哭泣的大笑的。饶是他修仙几十载，见过的厉鬼恶妖不计其数，也听的头皮直发麻。
仅靠掌心这一团丸药大小的阴气，便能有这等怨气……这些年傅榆究竟用这铅华宫做了什么？！
阴气始终不成型，傅榆口速快到不似人语，千钧一发之际，那聚齐的阴气骤然四散！晃悠悠一阵飘荡，很快又隐入黑暗之中了。
傅榆长长吐了一口气，盯着树下那口白玉井，怒极反笑：“师兄，我为了这一座结界经营数年，为此投入多少心血，你最是知晓。”
楚炎不语。
他自然是知晓楚炎看重这铅华宫，因他数年前找上门时，为请这个无甚交情的师兄行方便，送上了足足九枚元始复灵金丹，虽属下品，一枚金丹却也顶十年寿数与修炼。
彼时他修为停滞不前，陷入迷谷，以为此生会和其他同门一样，活至二百岁便结束了这一生，口中说着仙逝，实则还是逃不过入轮回。
那时他已做了不少修仙之人不该做的事，只怕一层层地狱等着他去历，更怕下辈子投入畜生道，极为恐惧死亡。
傅榆在那个时候奉上九十年寿数，于他而言简直是绝境之中的一条生路。
足足九十年，若是遇上命短些的，那便是两个人的一生。傅榆这一出手，已能看出诚意，是以应下了他的要求，一来便是这么多年。
每月十五，傅榆必然会入宫。楚炎知晓铅华宫有百鬼，只要事情不闹到皇帝面前兜不住，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从未出过纰漏。可他并不知晓傅榆究竟囚禁百鬼做了什么。
傅榆笑到：“我付出良多，竟然被人轻松打破？此处的冤魂不是灰飞烟灭，便是入了冥府！否则绝不可能干净到此等地步，竟连一句话都问不出！”
楚炎冷冷瞥去一眼：“你待如何？”
“查！”他恶狠狠的笑：“查出这贼人，我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说完，他便速速走到那井口处去，抬手正要摸到那边缘，忽被一道大力弹开，直将他弹出去几步远。
“好本事……”
傅榆强忍怒意，问：“师兄，那仙女可还在宫中？”
楚炎想到皇帝的话，不露声色道：“仍在，不过她被封了灵力，绝不可能做到毁了你的结界。”
傅榆嘲讽道：“师兄好本事，竟将一个神仙摆弄至此。那仙年岁虽小，却也活了几百年，比你我加起来都大，你凭什么觉得她便如你所想那般单纯？”
“论起这一件，我的本事却是没有师弟大的。”他淡淡应了一句：“我且问你，这些年你在这宫里究竟做了什么？”
傅榆双眸阴沉：“修仙之人，所做之事自然都是为了修仙。”
楚炎反问：“用百鬼修仙？”
傅榆冷声道：“百鬼又如何？师弟原不知，师兄竟是个阳春白雪之人。”
他便不问了，表现出的模样与平时一般无二：“既然百鬼没了，那这宫殿也没用了罢，我这便启奏皇帝，开坛做法，重启铅华宫。你也知晓，皇帝不会允许身边存在任何祸患，哪怕是皇宫之内，我做国师这么多年，这铅华宫也搁置的够久了。”
傅榆古怪看他一眼，旋即笑起来：“自然。”
……
皇宫之外有屏障，遁地不可用，楚炎送傅榆出了宫，眼见他一出宫便捏碎符咒没了身影，楚炎又疾步匆匆返回，往太清殿的方向走去。
今日宫人已很少了，唯有徐德安守在宫门之外，仿佛入定了一般，没有什么神情。
楚炎一拱手：“敢问徐公公，殿内如何了？”
徐德安抬眼轻瞥他：“仙子已睡下了，陛下正候着楚大人呢。”
入了院，情景却与他所想不同。
皇帝并未在内室，而是静坐在院中树下的白玉凳之上，面前放着一盏飘香清茶，半块形状怪异的月饼。
空阔外室，只他一人。
楚炎上前行了一礼。
“微臣参见陛下，人已离开了，一切按照计划，只是傅榆下在铅华宫的结界破了，不知是何人所为。”
清冷月色之下，皇帝面容不似以往的冷，似乎始终带着二分笑意，两根长指搭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敲。一开口，似是略有无奈，又似无尽纵容：“真是……就这般急不可耐，险些坏了朕的计划。”
楚炎只当没听到，低头道：“那人昨夜来过太清殿，只是并未入内，若是不出岔子，此刻魂丝应当已染上了那人气息。”
皇帝浅应一声，毫不意外：“立马跟着，朕不想再拖下去了，多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
“已安排了，只是那人行踪不定，似乎颇为擅长风系与水系法术，留下的气息很淡。”他顿了顿，踟蹰道：“陛下……”
封戎抬手打断他的话：“朕知道，朕也不愿走到这一步。”他抬眸，对着那月亮，又不知是不是在看月亮：“不计一切代价掩住她的气息，决不能叫天界之人发现。能拦一日，便是一日罢……”
*
饮溪睡了极为畅快的一觉。
她记得昨夜与封戎玩到很晚，还饮了些蜜酒，凡间的酒上头，不一会儿便脸热头疼，只会趴在他胸口耍赖。
后来便是封戎将她抱如内殿，恍惚间他似乎为她换了衣裳，还弄起她的袖子瞧了瞧。不过即便是醉酒时她也还记得事，记得那伤口已叫如风施了障眼法，凡人决计看不出来，因此闭上眼由他摆弄，后来也睡的很是安心。
仔姜犹在家中没有回来，殿内没有敢叫她起床的宫女。
饮溪顾自套上衣裳起床，一面伸懒腰一面往出走，宫人们都在外间候着，见了她齐齐问安。
“什么时辰了？”
宫人道：“午时了，御膳房的午膳已送来了。”
竟然已是午时？？饮溪瞧了眼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极好，颇为遗憾的啧两声：“那岂不是错过了早膳。”
宫人又道：“晨时陛下来过，吩咐奴婢们不必叫您起床，膳食都为您留着呢，就在小厨房，姑娘饿了随时吩咐。”
她听完，这才欢欢喜喜去洗漱了。
不过今日午膳桌上不见封戎身影，徐德安亲自来了一趟，说陛下今日事务繁忙，就留姑娘一人用膳了，晚膳时会回来。
左右她坐在宫中无正事可做，除了看话本子便是拉着宫人们一道玩，因此吃了饭便踢着步子往勤政殿去了。
美其名曰：帮忙。
这等季节，南直隶却出了虫灾，封戎刚刚见过大臣，奏折摔了一地，正端着宫人才送上的清心茶，定一定心神。
饮溪蹦着步子进来，路过时顺手拾起地上奏折，悄无声息往他边上一放。
“你可曾用过午膳？”
这一声清脆如山泉的招呼，将他从政务中拉回。
“怎么过来这里了？”封戎面色肉眼可见缓和下来，侍奉的宫人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晃着步子不正经的四处看：“听闻你忙，便来这里帮忙，不知可有我能帮上的地方？”
他捏了捏鼻梁，笑：“只盼着饮溪仙子不要帮倒忙才好。”
饮溪瞟他一眼：“莫要看不起仙，仙会做的事情可多了，下能研墨，上能批奏折。”
封戎笑：“罢了，你在这里坐着，便已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任何事与她粘连都多了几分趣味，她一来，这殿内顿时清凉下来了，连他神识都清明几分。
她便这么坐下了，拿起一旁他批复过的奏折看，看到那纸面之上，朱砂红的字体力道遒劲，张弛有度，委实赏心悦目。
看了几份，便也在纸上提笔写，写完了悄悄放在一处对比，略有些不满。
她当真是无事可做，四处摆弄了会儿，干脆撑起下巴对着他看。
诚然，封戎生的极好，莫说放在凡间，表示放在天上也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俊朗。
他若换上一袭白衣，也可以假乱真天上的仙君。
饮溪有些想不出他穿白衣的模样，不过这不妨碍她将日后的事先提前在脑子里安排好。
想着想着便禁不住笑，直觉自己挑相公的眼光便是放眼整个天界也排的上名号。
他如今要做皇帝，且忙的很，待日后魂归冥府，便去做仙君，这模样不做仙君着实可惜，再合适不过。
等上了天庭便住在潜寒宫，她都想好了，若是帝君不允，就将自己屋子分出来一半，左右她屋子大，再装一个封戎并不碍事。
如此一来，日后帝君不在时，就有人陪着她了。
她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封戎便是想不在意都难，浑然想抛开这杂物，将她抱在怀里做乐。
放下笔，他抬眉，眼皮微掀：“看我做什么？”
饮溪嘻嘻笑：“看你为何生的这般好，天下第二！”
封戎这下彻底没了批阅的心思，干脆靠着椅背看她：“不知这第一是何人？”
饮溪全然不犹豫，脱口便出：“自然是帝君！”

第73章
帝君。
又是帝君。
封戎掩住情绪，笑问她：“总是听你提起帝君，却不知帝君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说起帝君，那饮溪可有的聊了，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帝君是个极为了不得的神仙，执掌一方神境，能文能武，因是先天神，是以就连三清四御也要尊敬几分。再说帝君的绝世容颜，便是九重天上所有的仙君加起来，都比不得帝君一分俊美！用你们凡人的话说，便是玉树临风高岭冰雪，仪表堂堂品貌非凡，简直是为仙典范！若是帝君在南天门走一遭，闻风而来的女仙能排到北天门去！还有还有，帝君还会……”
这么一长串溢美之词，她说的毫无停顿，孺慕之情不加掩饰，一开口便有打不住的趋势，后来许是半晌听不到封戎出声，这才轻咳一声，收了尾：“总归，九重天之上我最喜欢帝君了。”剩下的灵鹫吟霜之流，并列第二！
封戎唇畔始终勾着些许弧度，他说：“听你这般描述，便知是个极厉害的神仙了。倘若有一日旁人向你问起我，你该当如何回应？”
饮溪笑眯了眼：“封戎是个顶顶好的人！”
“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封戎待我极好。”
封戎胸口渐生憋闷之意，他顿了顿，没有说什么，端起茶盏轻抿，过后又拿起奏折继续看。
奏折上的几行字叠在一处，从纸上飘起一般胡乱挤在一起，盯着那纸重复看几遍，仍旧看不进去。
复又将那奏折扔下，抬眸问她：“这宫里谁是待你最好之人？”
仙子且还端着下巴看他呢，一双杏眼灵动水润，盈着两泊透彻的湖泊：“仔姜！仔姜待我最好，成日里最是关心我，衣食住行样样经手，还数次因担心我而落泪，又会在我低落的时候柔声安慰，又会在我紧张的时候笑着哄劝，总是能找出我爱看的话本子，还会做香甜可口的饭！除却不相信我是个神仙，剩下的样样都好。”她掰着指头认真数，多数一个，封戎面上就不好看一分。
这一回他是万万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捏过她的下巴便对准小鼻尖咬了一口，力气没收着，咬的饮溪忍不住痛呼。
“你作甚咬我？”她揉着鼻子，忿忿瞪他。
封戎手臂一伸，将她抱起来往龙椅上走，坐下了又将人按在腿上：“这天下对你最好的人是我，可要记住了！若下次再说错，便罚你了。”
“你咬我！”她不听，仍旧瞪过去。
封戎有心让她记住，可对上她的脸又禁不住笑出来，抱着她轻声道：“给你咬回来，许你加倍报复。”
饮溪磨磨牙，一张口便咬下去，重重的起，最后还是轻轻的落，齿尖在他鼻尖磨了磨，最后吧唧一下吻在他唇角，这一下倒是吻的很重。
亲完，又扬起头，摆出架势道：“罢了，谁叫本仙是个以德报怨的仙呢，今次且饶过你！”
封戎怔住了，没料到这一吻，良久，抬手一摸唇角她方才碰过的地方。
他眼里笑意没了，什么都没了，面上更无任何表情，就这般看着她，相隔咫尺，直看的饮溪浑身不自在，还因这种反常而有些害怕。
她往后缩了缩，离开他的胸膛，略有不知所措：“……不能吻吗？为何这么看着我？”
他喉结微动，因她离去的动作而瞳仁骤缩，手臂缓缓揽住她后背，一点一点往怀里抱，直至一丝缝隙也无，胸口方感到些许踏实。
他说：“我们成婚罢。”
饮溪一惊，只当自己听错了。
封戎手上力道加重，稳住她乱动的身子，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极为清晰：“我们成婚吧，我等不了了，一日也等不了了。”
她懵懵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是……可是我今年方三百一十九岁。”三百一十九岁，小的很呢。
他缓慢将脸埋在她肩窝处：“只是成婚，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只要成婚便好。嫁与我，做我的妻子……这是你原本就答应的。”这声调有些闷，还夹杂着一丝脆弱，甚至哀求，又或许是她听错了。
封戎说妻子，而不是皇后。
哪怕是寿与天齐的神仙，于情爱之事上也不能免俗洒脱。何况是成婚，仅有一次的大事。
饮溪听了脸颊有烫意，扭捏开口：“再等等可好，好歹要将此事告知帝君才行。”她才在玄女娘娘神像前烧香没多久，兴许要不了几日九重天便能得到她的消息了。

第74章
帝君二字仿佛一盆由寒冰化作的水，兜头浇在封戎身上，彻骨寒意迅速令他清醒。
是……若是再不快一些，九重天之上便要知晓了。
他顿了顿，眼眸逐渐清亮起来：“我不愿再等了，我们现在这便成婚。”
饮溪迅速瞥他一眼：“可是，可是……”总感觉有些太快了，难道就这般在凡间成婚吗？
封戎开口十分平静：“你不愿意，莫非是反悔了？”
“自然不是！”她纠结的眉头拧成了小结：“可是为何这般着急？”
“为何不急？”封戎看着她：“我急着要皇天后土作证，急着昭告天下，恨不得下一刻便叫六界一草一木都知晓，知晓我们是在一起的，知晓我们已对彼此立下誓言，任谁也不能分开。”
饮溪问：“莫非会有旁人将我们分开吗？”她想了想：“就像话本子中偏要嫁与新科状元的公主？”
他原该有许多话回她的，哪怕敷衍也罢哄骗也罢，就如往常那样，可封戎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晓她只是无心之说，偏偏胸口密匝匝的疼，一道又一道寒风灌入，又凉又痛。
二十余年，万事尽在掌握，他算计身边每一个人，利用身边每一个人，算无遗策。
几年前父皇病危卧床，几个儿子血肉相残，刀剑相向。作为太子的封戎独身而立，宫外腥风血雨，而他在东宫之内闲云流水与手下谋士下棋。
后来自东宫之内传出了几封密信，那密信送往了各个皇子手上。几只螳螂争得你死我活，殊不知黄雀早已不声不响等在了身后。
这于封戎而言原本已是一段早忘却在脑后的事，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何足挂齿？可近日他却频频忆起他父皇临死前曾对他说过的话。
仿佛中邪一般日日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令他不得安宁。
那个辉煌了一生的男人，脸颊消瘦，形容惨白无血色，眼珠泛着铜黄，不再清明，一片昏暗。在生死面前，九五之尊与蝼蚁平民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最后一刻，他似乎终是看透了什么，并不再为几子夺嫡而恼恨到吐血，甚至听闻早已白发人送黑发人，也十分平静。
那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你迟早会为自己的自负冷血而饱尝代价，因果轮回，谁也逃不脱。朕只盼你余生每一日都如今日这般铜墙铁壁寻不出一丝弱点，凡有弱点，必叫你死生不得解脱！”
……
如今三年过去，其实已然连父皇的面庞都有些记不清，时时想起便是模糊，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可临终前的这一番话，犹如诅咒，尤在耳旁，时时刻刻提醒着、折磨着他紧绷的神思。
因果轮回……封戎今日已尝到了。
他不知抱着什么样的情绪开口：“……没有什么公主，我们不会分开。”
饮溪瞧了瞧他的脸，定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少顷，她偏了偏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比之方才小了不少：“若是……若是你实在不愿等的话，也是可以的。”
封戎眼眶发红：“当真？”
饮溪故作矜持点了点头。
“好。”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待我们成婚，就去看三月的江南，去看一望无垠的大漠。”
饮溪登时又高兴了：“真的？”说完又有些迟疑：“可我还没有恢复灵力，便是恢复了，也不能变出一个你啊。”
封戎也笑：“自然不必你操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
事情便这么操办起来了。礼部惊闻皇帝要大婚，惶惶然接下这么一桩国之大事，且听圣旨宣读大礼要赶在最近的吉日办，钦天监一算，三日之后便是吉时！按照正常程序，下聘书行六礼，起码须得半年以上光景，这半年的事压至三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说着不可能，圣旨却不可违，皇帝给三天，便是多一刻都不行。礼部上下官员就此忙的脚不沾地，顾不得家。
封戎倒是并未多出什么影响，照旧日日来陪她用一日三餐，饮溪却觉这几日都要累瘦了。
她从前只在话本子上看过凡人成亲，自己亲身经历一遭，却不知有这么麻烦，更未想到竟然这般着紧，当日下午便来了几位绣房的绣女，又是量身又是选布料的，极为枯燥。
饮溪数次偷摸溜走，试图带着小枣出去溜达溜达，皆被眼尖的仔姜逮了回来。太清殿上下也忙碌起来，原先栖鸾宫伺候饮溪的宫人也被调过来，萧嬷嬷与点翠也来了。
萧嬷嬷还是那副模样，做事一丝不苟，即便忙碌也不失稳妥。
因上次的事，饮溪也想与她谈一谈，晚间便寻了个机会，与她站在庭院之中。夜幕之下的太清殿仍旧热闹，宫人们登高踩低挂着喜庆的红色绣球，熙攘不断，倒不似在宫里，似是民间。
隔着几步远见她走来，萧嬷嬷行了一礼。
“嬷嬷，上次在栖鸾宫……为何帮我？”饮溪站定，低声开口。
她自认与萧嬷嬷不过相处了十几日，断不值得旁人为她欺瞒皇帝，凡人的欺君之罪，可是要砍头的大罪。
夜色之下，又许是有这大喜的气氛衬托着，萧嬷嬷倒不似白日里那般严肃了。她看了看饮溪，忽然没头没脑道了一句：“姑娘，你是个好姑娘。”
“这便要与陛下成亲了，往后……便好好过日子。”
饮溪道：“这是自然的。”
她眼中似是闪过怜惜，很快又重拾平静。这一回便略显冷淡：“至于姑娘方才说什么，奴婢不知晓，奴婢只是将自己看到的说出来，此事已过去了，便让它就此过去吧。”
这般纯粹天真的心性，被皇帝这样的人看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折腾到夜里戌时，殿内终于是肯安静下来，宫人们也陆陆续续回去休息。
饮溪这一日也累得慌，沐浴后上床，很快便睡着了。
至此，太清殿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与此同时，饮溪寝宫殿门外忽然出现了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洞，那洞敞开了约莫仅有几秒，露出寝宫外殿内景，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了，浑然没有异样。
外殿还有两个守夜宫女，正坐在门下长椅之上，靠着背板歇息。
一阵似有若无的风飘过，两个宫女双眼呆滞，齐齐软下了身子，闭上眼昏过去了。
宫殿之中，有个人影逐渐显化出来。那是个男子，生的十分高大，玄色衣裳，外面一件同色的斗篷。他掀开斗篷帽，阴翳俊脸全然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冷着面，极为不耐的抬腿一踢，两个宫女便倒在了地上。
傅榆跨过二人，推门而入进了内殿。内殿空阔，再没有人守着，不远处便是拔步床，床沿外罩着层层叠叠的纱帘，朦胧可以看到床上的人影。
他环视一圈，最后定在那床上的人影之上，冷笑一声，大跨着步子便走上前。
眼瞧着与床沿只剩几尺远的距离，傅榆却恍然碰到什么坚硬有如长丝一般的东西，紧接着周围忽然金光大现，他大惊，忙抬手捂眼要念诀，视线蒙蔽间，一瞬间又起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吸力，那吸力速度极快，快到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骤然便将他弹出去。
身子凌空飞出去好远，片刻后重重坠在地上。
傅榆再睁眼，已回到了太清殿庭院，而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黑衣禁军包围。
围墙之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黑衣侍卫，数百只箭头此刻齐刷刷对准他，若他敢有分毫动作，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傅榆便是再迟钝，此刻也知晓自己是被算计了，早有人守株待兔，正候着他送上门！
他心中惊疑不定，看着墙上的禁卫，缓慢起身，试图从袖口中摸出一张符，手指缓缓移动。
“师弟，别白费力气了。”
身后乍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傅榆回头，他那好师兄正站在小皇帝身旁，而小皇帝单手负在身后，面容冷淡，远远看着他，好似在看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畜生。

第75章
见到此情此景，傅榆如何不明白？
他怒极反笑：“好一个黄雀在后！师兄等这一日早已多时了罢！”
楚炎冷淡瞥他一眼：“我从未欺骗于你，也对你说的很是明白，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事，事情与我无干，我定然会独善其身。”
傅榆盯着他，眼神阴冷：“师兄好手段，当了妓子还要立牌坊！当真不顾半点师兄弟情谊，转头便背叛于我！若我是那刽子手，你便是那递刀人！你又何曾无辜？”
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已然是气极了。当着众人面被毫不客气的喷头斥责，楚炎却半分怒意也无，面上更冷淡了：“先前我便说了，师弟不必忙着转移众人注意企图逃跑，你且抬头看看你的周围，这座宫殿已被我布下天罗地网。诚然，于业术上我自是不如你的，却难保我对你十分了解，这陷阱专为你而制，你今日便是有万千本事，也逃不脱。”
此话一出，傅榆果真不再出言挑衅，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墙壁，这才发现那墙壁之上，每隔一米远便出现一个巴掌大的金色阵法，那阵法不断旋转着，细看之下，上面竟然有正道人士专用来缚恶鬼的罗刹印！
他眉峰一转，面容沉如水：“这是什么意思？”
再看向从碰面开始便始终不置一词的皇帝：“我自认并未做过得罪于你的事。”
“从未？”封戎淡哂：“朕容你在皇宫之中放肆至今，并非是不知情，你须得知晓”他一点地板，逐字逐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朕的地方。你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何况你做了我不能容忍之事。”
傅榆讥讽一笑：“不过是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宫人与皇子皇孙，陛下何必动怒？就算我容他们好全全活到长大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一样落做陛下刀下魂？我提前为陛下解忧，陛下何以以怨报德？”
封戎也笑，气定神闲，全然不似发怒的模样：“说罢，多说几句。死囚犯临死前尚有一顿好饭送着上路，朕今日没有好饭招待你，总要让你把想说的话说完，免得后世投胎为牲畜，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话却是踩了他的痛脚，傅榆爆起：“我乃修仙大乘者，一脚踏入仙门，岂会如此容易就死！你是皇帝又如何，生死簿既定，任谁都能将你这凡人的贱命玩弄于鼓掌！”
空气中咻咻两道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傅榆往后退了两步，左右肩膀各中一箭。
封戎看着他，宛如看一个已死之人：“朕劝你还是乖一些，弓箭不长眼，我虽不知仙者翻手为云到何等地界，却知你如今仍是□□凡胎，命中要害，一样会死。”
傅榆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越笑越大声，仿佛遇到了极为可笑之事，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他一指饮溪寝殿的方向，问：“因为那个仙，是也不是？”
封戎抿唇不语。
傅榆神情古怪，笑的张狂：“你竟爱上一个仙？你可知你是何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一个凡人，竟然妄想得到一个仙！”
院内空阔，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心，调声尖锐，那声音便显得越发凄厉可怖。
瞧着这不可一世的师弟，楚炎眼中升起几分麻木的怜悯。一句一把刀，刀刀扎在皇帝的心口上，还能容他多活几时？
若是初时皇帝还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近来的举动便已是疯癫了。他已是杀红了眼，大罗金仙下凡也拦不住。
“是吗？”封戎今夜倒很有几分闲聊的耐性：“就如你喜欢上若笃一般？”
傅榆原还狰狞的表情骤然大变，他看着皇帝，不可置信：“竟然是你……你怎么知道！”
“朕还知道许多，可要一一说与你听？”
他淡淡道：“为祸苍生，丧尽天良，也莫怪朕今日替天行道。”
傅榆静静望着他，神情逐渐归于平静。倏然，他掏出一把符纸，那符纸怦然烧起，焰光大盛，一时几近照亮半片天。院中众人因这强光闭上了眼，只见于那强光之中，突然飞起一只巨鸟，傅榆坐在鸟背上，阴沉着脸催动体内灵力。
谁知方一催动，心脉剧痛，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墙壁之上那缚恶鬼的印，转动的更快了。
楚炎一挥手臂，暗叫一声不好，抬手便撒出一道符去，符一出去，立即在几人面前立起了一道屏障。
默念口诀试图掐灭那火焰，一面注意着天上傅榆的行踪。
傅榆已知无法催动灵力，驾着巨鸟从宫殿上空飞出去，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楚炎闭目感受，少顷立即睁眼：“他约莫已知晓这皇宫之内都下了禁制出不去，辨方位，似是朝着铅华宫而去了！”
封戎蹙眉，避开那刺目盛光：“速速跟上！”
……
缩地成尺，一行人很快到了铅华宫门外，宫门大敞，地上飘着一张用罢的御灵符。
踏步跨进去，傅榆就守在井边，冷冷看着他们：“你们果真要逼我至此？！”适才强行催动灵力，心脉已碎了，他再不能冒险。这皇宫之中当真就如楚炎所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又受了伤，无论如何也是出不去的。
封戎问他：“自作孽，何人逼你？”他冷下眉眼来，一刻也不愿再等：“放箭！”
说完，身后便数十只箭矢嗖嗖直奔他而去。
傅榆初时还勉力能抵挡一二，很快，身上的痛感便再也压制不住，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地上。
箭矢不停，几箭正中要害，他痛的仰颈。
楚炎闭了闭眼，最后看这师弟一眼，双手做势，晦涩缚鬼咒文连串由嘴唇而出，不一会儿，傅榆头顶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金印。
随着他念咒速度加快，那金印开始旋转，转着转着，越来越大，直直冲着傅榆天灵盖而去！
傅榆跪地，又吐出一口血，这一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无，面容青白，好像已是个满腔怨气的恶鬼。
吐完口中血丝，他朝着面前之人虚弱的笑：“休想……如愿！”
说着那面容又狰狞起来，双眸好似要爆裂一般。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着他二人冷冷的笑，紧接着毫不犹豫转身，扒住那白玉台，一个翻身，往那井口之中就这么跳了进去。

第76章
楚炎唇瓣一抖，咒术停下，那印悬在半空，迟迟不跟着傅榆的身影往井里去落。
他只看了那印一眼，就知事情不妙了，当即便掐了个护身诀往那井边疾步走去，抽出一道符咒念念有词，紧接着扔入井中，那符咒烧起来，带着一道极为刺眼的亮光不断坠入深处。
楚炎看了凝眸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皇帝：“这井瞧不出深浅，更不知晓里面有什么。”不过就方才傅榆的表情来看，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必也知绝非是普通凡人可入内的地方。
封戎冷冷看向他：“朕不想听这些，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自然也没旁的解决办法了，楚炎心知这一遭罪是必定要受的，唯有一点好便是，心脏在皇帝处，便是井下有万分凶险，起码他不会死。
他低着头似在思虑对策，少顷，咬了咬牙：“微臣这便下去查探。”
皇帝没说什么，身后一直沉默的徐德安站了出来：“奴才这就为大人安排。”
黑灯瞎火的宫殿被四处点上了油灯，二十几个暗卫站在一旁，很快用工具将那井口边凿除出较之原来两倍大的坑来。
看了看那黑黝黝的洞口，楚炎举起食指狠狠咬破，又拿出一沓符纸仔细贴在身上各处，接着便顺着坠下去的绳子，一步一步谨慎的下去，每隔一段距离，便在石壁上燃上一处灯，直将那井口照出了十几米的光亮来。
十几个禁卫举弓对准井口，只等情况不对，就将箭矢射、出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井口处终于有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十几支弓箭崩的更紧，众人眼神一紧。
不过一会儿，露出了一个人头，那人却是楚炎。
禁卫将人拉上来，他喘着粗气，抬眼只看皇帝：“陛下，人已死了，微臣探查过，确实没气了。”
“死了？”封戎神情未明，眯了眯眼：“先前叫嚣着与神明比肩，竟然这般容易就死了，有意思。”
楚炎心情着实复杂，因他知晓傅榆确实为了修道做出过一些修道之人不应为之事，更见识过他对修道有多痴迷，已到了入魔的程度。这样一个为了登仙不择手段之人，就这么轻松投井而亡，委实可疑。
不过无论如此，此事他已被迫参与到其中了，便是不说别的，单为了他自已，也断然要掐断了傅榆苟活的每一丝可能。
尸首很快捞上来了，确然是没了生气。
当着皇帝的面，楚炎封了傅榆七窍，又一贴符纸上去。他是做了准备来的，那符纸装在一个玲珑袋中，上面浸满了鲜血，说不出的腥臭。
徐德安蹙了蹙眉，别过脸去。
做完这一切，楚炎站起身对着封戎道：“微臣会将这躯体封印在黑棺之中，埋入土里，以保万无一失。”
封戎厌恶一瞥地上的尸首，恹恹道：“爱卿看着办罢，希望此事就此打住。”
*
眼瞧着婚期近在眼前，封戎却闲了下来，他表现的与以往全然不同，很有几分异常。除去每日早朝，几乎整日都与她呆在一起。
兴许也不做什么，只要饮溪在他身边就好。
饮溪是个闲不住的，去院子里去宫人们玩蹴鞠，封戎就坐在窗边批复奏折，浑然将这宫里的规矩都抛在一边。
自她来了这太清殿，整个殿内都充满欢声笑语，将以往只有他一人住时那死沉的气氛赶跑了大半。
她在外头笑，笑声清脆悦耳，封戎看着欢喜，也不自觉笑，手指提起的笔墨汁一滴一滴掉下去，晕染开一片公文。徐公公在一旁看得清楚，却不出声阻拦，反而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可是她日日都在笑，封戎的心却不知为何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愿去细想这其中缘由为何，抑或说，心中某处其实一直藏着某种恐惧。那恐惧见不得光，更不敢被他承认。
到了夜里，他便坐在饮溪床沿，在这夜深人静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与她慢慢的聊一些不曾谈过的东西。封戎给她讲幼时的太傅，讲旁人口中的母后，讲兄弟们是如何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自幼时起便数次试图加害与他，若非他身边有父皇安排的人和母后留下的心腹，兴许也就成了这宫里的一抹冤魂。
他几乎将自己剖开了给她看，把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经历，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一点一点，全部告诉她。
才知道，原来全然信任一个人，全然将一颗心递到另一人手上，原来是这般奇妙的感觉。
封戎做过许多错事，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为了登上这浸血的皇位，必须做的事。可是老天爷却给了他恩赐，给了他原以为一辈子都不配得到的东西。
——一颗赤诚的、不因滔天权势，不因万贯钱财，不因容貌俗表，只单纯喜爱他的心。她纯洁善良，天真活泼，有着封戎不曾拥有的一切。仿佛是他缺失的另一半，如今，她填上了。
饮溪并不知封戎有如此复杂的想法，私以为这种事就如同与灵鹫仙子等人交换的秘密，一人说一件，十分公平。
是以她也敞开了讲自己的事，讲她夜里曾因背不会心法，躲在仙山的最高处放声大哭，结果引来一群仙鸟，最后被玄女殿的师姐拎着脖子带回去；讲她自小便想拥有一只灵兽，可惜天上的灵兽都有自己的想法，对她爱答不理，甚是高傲，还是小白与小枣可爱；讲与她玩的好的灵鹫仙子与吟霜仙子，讲帝君……讲许多凡人不知晓的趣事与糗事，说起来便滔滔不绝，她喜欢他侧眸认真倾听的模样，那时封戎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这令她无比清楚的认识到，天地之大，六界之内，四合八荒，有一个独一无二之人，将她捧到了手心上，珍惜爱护，肯为她付出全部。
她还小，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情，是以体会了一次，兴许从今往后千万年，深入骨血，再也不会忘。
……
夜里，离京城几十里远的深山密林之内，一只身形矫健的鹿疾跑而过，惊起林中无数只栖息沉睡的鸟。一时间翅膀扑棱声不断，鸟群身影密密麻麻遍布在天空之上，遮云蔽月。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响彻清空的清啼，那啼声悠长清脆，入耳便觉神识骤然清明，提神醒脑，令人为之一振。
奔跑的鹿渐渐慢下了身影，两耳竖起，细听那啼叫。
啼叫一声又一声传来，忽远忽近，辨不出究竟在何处。只见那飞起的鸟群并未重新栖落，竟叽叽叫着，成群结队往一个方向飞去。
鹿抬头看向天空，顺着鸟群方向，忽然撒蹄狂奔。只见那鹿竟好似可以缩地成寸，身影飘忽，一眨眼便奔出去好远，很快便没了身影。
跑了不知多久，终是停下了步伐。
那是一片空地，空地之上盘旋着一只巨大的怪鸟，鸟身黝黑，却泛着金光，长羽飘然，身形怪异，喙口长而尖利。每绕一圈，便有金辉洒落。
而它身旁围绕着成千上万只不同模样的鸟，情形极为古怪诡异，恍然会说话！若是此刻有凡人见到，定然要吓得两眼一翻昏过去。
鹿身一道光一闪而过，变为了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他眉间淡淡蹙起，神情极为严肃，手指放在口边，吹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口哨。
哨声过后，巨鸟果真注意到这里，浑然乌黑的鸟眸锐利盯紧地上的人，泛着冷光。它骤然一个俯身，来势极猛，冲到他面前，落地。
这才发觉，这怪鸟的身形竟足有十几尺高！简直是个庞然大物！
巨鸟周身金光不减，携来一阵冷风，气势凛然。它居高临下看着年轻男子，高傲非常，宛如看一只蝼蚁。
那喙口闭合着，可声音却从它身上发出，一开口，说的竟是人言！
“区区鹿灵，胆敢在我面前撒野？”
如风抬眸望着那鸟，深吸一口气，拱手，行了一回极为恭敬的礼。
“鹿灵如风，见过灵鹫大人。”
这怪鸟，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灵鹫！

第77章
婚服送来了，凤冠霞帔，是只在书中见过描述，不曾亲眼见见过的东西。
一列站了数十位宫女，双手捧着一样鲜红的木盘与木盒，从凤冠开始，饮溪看的呆滞。
其上缀了起码百件成色一致莹润的红玉宝石，珠翠围绕，更是数不胜数，钿璎累累，层叠无数。
她小心的摸了摸那缀着的乳白色珍珠，向仔姜认真发问：“这凤冠会不会压断我的脖子？”
仔姜当即便跺脚，冲着一旁呸呸两声：“姑娘说什么呢！要出嫁了，不兴这样不吉利的说辞！”
这宫里的宫人们都与饮溪玩熟了，平日里皇帝不在，顾忌也少，一听二人对话，纷纷捂嘴笑起来。
萧嬷嬷虽面上不嫌，可也能瞧得出喜色，看得出是打心眼里为她感到欢喜。
“姑娘，要试衣裳了，且先随奴婢到这边来。”
饮溪跟着去梳妆台旁边乖乖坐下，成婚的时候渐近了，阖宫上下都在忙碌，她到此时亲眼见到婚服，才有些真实感。
当日要大宴文武百官，还要举行封后大典，这都是全天下之人要看在眼里的事，万不能出差错。这几日被萧嬷嬷拘在殿里学规矩走流程，倒又令她有些忆起在九重天之上被流萤仙子拘着背书的场景。
两个宫女一齐动手，很快将她头上的钗饰拆卸下来，又拆了发髻。乌发长长散下来，披在身后，绣房来送衣裳的宫女们忍不住，齐齐往这边看，眼中满是惊艳。
美人如斯，天然去雕饰，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紧跟着又伺候她脱衣裳，往日里衣裳都是饮溪自己脱的，饮溪还有些不自在。她身上也没什么饰品，没有戒指，也无耳坠，只有腕间一串毫不起眼的奇怪手串，宫人见便要帮忙褪下来，她还没来得及想，下意识伸手一把按住。
宫人一愣，只当惹得她不高兴，解释到：“怕奴婢手笨，先为姑娘收起来，待试好了衣裳姑娘再戴也不迟。”
这手串平时见到的人少，唯有仔姜最为眼熟，忙上前隔开那宫女，道：“先交给奴婢保管可好？奴婢定然好好为姑娘护着。”
她原也是下意识之举，并非刻意为之，虽则封戎说过不可摘下，这手串是护身符，如今在宫里倒是安全，何况要试那复杂的婚服，本就不方便。
想了想，便亲自摘下来交给仔姜。
仔姜寻了个盒子，妥善放进去上了锁，随身携带。
婚服试过了，虽时间紧，却十分合体。饮溪穿在衣裳在内殿众人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问：“如何？”
众人却看着她，不说话，仿佛全部呆滞了。
纵是仔姜日日对着这张脸，此刻也忍不住看出了魂儿。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诗，仔姜沉默了，瞧着眼前即将嫁与皇帝，成为皇后的人。
身段似水柔，不施粉黛面颊红润，唇瓣有如院中海棠花，相映成红。最灵的还属那一双眼，永远汲着盈盈水光，水洗过般透亮，就这么瞧着人，便能瞧进人心里去。
面上少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因多了几分坦然，更是美的不可直视。
这一刻仔姜仿佛突然懂了皇帝的心意。
遇上这般玲珑剔透的美人，若她是个男子，也会选择同样的做法吧。
换过了衣裳，萧嬷嬷终于允许饮溪出去玩个一时半刻。
她这几日憋的紧，小枣也跟着一道憋在宫里。好容易能出去了，便将小白揣在怀里，潇洒往小枣背上一跨，与两个宝贝一道，雄赳赳气昂昂就出了太清殿大门。
这回没人拦她了。
婚前男女不得相见，饮溪自昨天晚上起便没有见过封戎，又累了几日，早就忍到不耐烦。众人皆知她孩子心性，让她出去晃一晃放个风，且回来就能乖乖听话了。
她先是去了栖鸾宫找平笙公主玩，可栖鸾宫只剩几个眼熟的额宫人守着扫落叶，只说平笙公主已不住在栖鸾宫搬去别处了，至于是何处，她们也不清楚。
饮溪无功而返，摸着头发没头脑的在附近宫殿绕一圈，也没见到那公主的踪迹。
行到一半，又想起去铅华宫看看，便绕路往那边走。
快要到时，她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站在远处，直挺挺立着，看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饮溪驾马过去，在他面前停下，问：“星阑，你为何一人在此？”
长孙星阑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似是已经在此处等了许久。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有一席分外简单的蓝色罩衫，少了几分锐意，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更似个风流倜傥的俊俏公子。
他对着饮溪笑了笑，与那日醉酒后的失态全然不同。
“临别入宫面圣，想最后见你一面，不好寻去太清殿，便在你常来的地方走一走，兴许能碰上运气，没想成果真如此幸运。”
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少年将军身上有杀气，可更多的还是祥瑞之气。他会寿终正寝，往后还有很好的一段余生。是以对于他自诩幸运这一点，饮溪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你要去哪里？为何是最后一面？”先前不是说才从边疆回来，如今大胤边境一片和平，没有战争，他要去哪儿？
长孙星阑仍是笑，这次声音却大了些许，掩不住的向往：“回边关！与我大胤万千儿郎一起，守着怏怏家国河山，对酒当歌，看最美的夜景。”他对着饮溪的眼，神情分外温柔：“你可曾知晓？大漠有最美的夜晚，万千星辰汇成一道道星河，璀璨亮眼，躺在一望无垠的地上，仿佛抬手便能摸到星辰。”
她最向往的就是看遍人间风景，时时惦念着一望无垠的大漠，听他这么说，仿佛那美景闭眼就能看到，很是向往。
饮溪由衷为他感到高兴：“真好，想必是看过一次，此生都难以再忘怀的景色。”
少年将军点点头，眼中笑意却莫名淡下来：“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兴许就再也不见。听闻明日你就要与陛下成婚，万望你们二人与子同心，白头偕老。”
与子同心尚可，白头偕老却有些难，她的头这辈子也不会白的。
不过听了这祝福倒很是高兴，饮溪摸了摸胸前衣襟，摸出一个小小的彩色绳结，递到他面前：“喏，送与你。”
长孙星阑微怔，接过：“这是何意？”
饮溪笑：“听闻神仙所赠之物会给凡人带来祥瑞福气，我虽是个小仙，却也是正经神仙，希望你此后日日福气傍身，安然无恙的长命百岁。”
他释然一笑：“那你可还会回天上？”
饮溪点一点头：“要回的，你且放心，你是我在凡间为数不多的朋友，回了天上我定然不会忘记在帝君面前为你讨一份福气。”
他听了禁不住畅声笑，双眸就如同他方才所描述的星辰那般亮，极为好看。
“我们还会见面的。”饮溪极为诚恳：“再见，星阑。”
再见，星阑。
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叫他一声星阑。此后次次相见，都是在梦中……
*
见过了长孙星阑，饮溪没有忘记去铅华宫瞧瞧。铅华宫那口怪井不知被谁挖出一个大坑，原本的白玉石井壁没了，只剩一个黑黝黝的冻。
她上前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井虽然被毁了，可是封印仍好好留着，不会出事，是以拍了拍手，欢欢喜喜又回了太清殿。
殿中众人往来忙碌，见了她匆匆打一声招呼，又去做自己的事。
饮溪送小枣回后面马厩，又放开小白让它自己玩儿，自己也在院子里闲闲无事的转，看众人热闹，心里也觉欢喜。
谁知就这么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转头去看适才险些被她绊倒的东西。
一块青石地砖，太清殿中随处可见，平平无奇。
许是松动了，又经人来人往便翘了起来，饮溪没注意，这才不小心摔倒。
正预将那翘起的地砖按回去，她看到地砖之下、棕色土壤间露出红色一角，方方正正，薄薄的，不知是纸是布。
饮溪顿了顿，收回脚蹲下来，探手就要搬开那青石板。
将将要碰到之际，一股浑然巨力猛然自那红色布料之处弹出，灵力裹在空气中，重重打在她身上，饮溪被击飞十几米远，随后跌坐在地上。
宫人们惊呼，顿时将她团团围起，里间仔姜等人听到动静，也急忙赶出来。
仔姜心急，欲扶她起来，她却丝毫不动。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摔疼了？？”明日就要大婚，此刻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呀！
先前那亲眼见到饮溪飞摔出去全过程的宫人们面露怪异之色，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往日里摔一跤要哭闹好一会儿的人此刻却无比安静。
饮溪听不进任何话，更没有什么动作，她就这么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前面那块翘起的青石板。
她说：“仔姜，去，翻起那石板，取出下面的东西来。”
仔姜迟疑着看了看她，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翻开那石板，拨开土壤。狠狠用力一拔，紧跟着取出一块完整的红色长方布。
刹那间！
一股巨大波动自那青石板处而起，所过之处一条粗壮的透明波流呈环状骤然向四面八方散去！
其势汹汹，有如海上巨浪。
气流汹涌掠过，太清殿众人皆被重重掀翻在地，无一人幸免，不明所以，一时惶恐惊叫声不断。
饮溪却迎风挺立，缓缓闭上眼。
淡淡的灵力自丹田金宫之中酝生，一层接着一层，盘旋而上。先只有一点流入经脉，那灵力回旋逐渐加快，很快，几乎是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撕扯着疯狂增长！
她感到四面八方的灵力卷成巨浪，发疯一般以不可阻挡之势注入她体内，注入四肢百骸。灵脉很快充盈，速速流过躯体每一处，久违的精纯灵力浸过每一寸肌肤。
……
饮溪舒畅的发出一声轻吟，等这一切终于结束，体内灵力平息，大小周天顺畅运转……灵台是从未有过的清明，耳畔可以听到几百里之外的鸟啼，入目便是千里之外层峦叠嶂的巍峨山峰。
她站起来，四肢无比轻盈，望着地上这一群七歪八倒，呆滞盯着她看的凡人。

第78章
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如水波一帮自太清殿传往四面八方，所过之处，鸟兽惊动四下游走。数不清的鸟儿自宫中的树上飞起，动静之大，心悸怪异，行在路上的宫人们纷纷驻足围观。
而与此同时，皇宫之外不远处的国师府中，书房内桌上的太清殿木模发出一阵剧烈抖动，有了生命一般，仿佛在狂力挣扎撕扯着什么。
打扫的小厮看到，睁大了眼，忙去隔壁请国师来看。
今日不知为何，自睁眼起楚炎便心头难安，眼皮狂跳，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是以整个上午便在屋内打坐静心，企图驱散这不安的情绪。
忽听得外间小厮惊叫，楚炎心口一跳，紧接着便如打鼓一般又急又响。他猛然睁眼起身，随着声音出去，匆匆走入书房，那书房的桌上只摆着一件木头制的小型宫殿，比巴掌要大些，入目便能瞧个清楚。
楚炎定睛一看，双眼先是爆瞪，紧接着双膝一软，直溜溜便跪在在地。
那置于桌面上的木模，此刻由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直将正北微型牌匾上的太清殿三字劈成了两半。
*
饮溪确然是恢复灵力了，可是心情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她看上去十分平静，因此也与往日大不相同，没有一丝笑，没有一丝怒，竟然令仔姜不由得想到了皇帝。
仔姜呆呆望着饮溪的脸，听到院内几株百年老树之上群鸟振翅飞起的声音，看着她陌生的表情，仿佛之前从未认识过此人。
她仿佛突然之间更美了，美的遥不可及，披上了一身高山冰雪的寒，令人望而却步。
只见她指尖转了转，一院子跌倒在地的宫人有如头顶上吊了一根耍戏法的线，齐刷刷便不由自主被提起来，站稳。
众人神情掩不住的惊恐，四处张望。
饮溪心口越跳越快，拎出了站在藏在人群里的点翠。点翠惶惶然看着饮溪，眸中有莫名的畏惧。
她轻声开口：“你莫怕，神仙从不害人。”
此话一出，众宫人哗然。大家都听到了饮溪口中的神仙二字，也都经历了方才撞了鬼一般的异样，其中最属仔姜不可置信。
此刻她想起了许多话，想起了姑娘总以神仙自居，开口总是称道“你们凡人”，时常便奇奇怪怪冒出什么奇怪言语，诸如凡间、妖魔……甚至明知御膳房那几位宫人是中了邪，仍无所畏惧前去查看。
……
饮溪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对着点翠默念出这些时日念过数万遍的幻形术口诀。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点翠摇身一变，化作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顶着两个丸子髻，面容稚嫩，身上的宫装忽然成了拖地常服，十分违和滑稽。
可是却没有人笑。
众人看着点翠，双唇好像被胶黏住了，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饮溪看着眼前的点翠，这幻形术她使得十分轻松，全然如她脑海中所想，没有半分差别。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成功，没有将人化成蛇，更不是一块木头，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挥了挥手，众人让出一条道，让开过后便齐齐对着她跪下。心口着实堵得慌，饮溪想到了入宫以来发生过的许多事，许多人，一件一件，一个一个串起来，顿时都有了解释，自跌入凡间以来，她从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醒，又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糊涂。
脑海里一半是冰，一半是火，搅得她不得安宁。
饮溪越过众人便要走出太清殿，萧嬷嬷震惊之中急急跟上来：“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她说：“去见封戎。”
萧嬷嬷大惊：“成婚之前不可见面——”
饮溪回头看她，笑了笑：“嬷嬷，我是神仙。”她是仙，凡人的规矩对她没用，更何况……这婚兴许成不了了。
终于明白如风为何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永远无法踏出这座皇宫，更看懂了无数次封戎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
除了皇帝，谁人能在他的寝宫之下布置起围墙一般的符阵？
如此阵仗，如此精心算计……好大的殊荣。
那人许是与她有感应的，饮溪前脚踏出了殿门，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疾步而来的熟悉身影。
他的脚步顿住了。
饮溪一滞，冲着他遥遥招了招手，笑着说：“封戎，我的灵力恢复了。”
*
太清殿的白日，从没有这般安静的时候。
可此时宫人们却远远退出去，只余皇帝与他即将成婚的未婚妻一起，两个人在内殿面对面坐着。
饮溪看着这张脸，忽觉从未认识过他。
她轻声开口，开始第一个问题：“太清殿地下有符阵，此事你是否知晓？”
封戎沉眸望着她，点头。
她问第二个问题，依旧不恼：“若我没有猜错，这符阵封印了我的灵力，是也不是？”
封戎顿觉呼吸停滞，继续点头。
第三个问题：“此事你从头到尾都知晓，从我们相识第一天起，你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
他心口压了块巨石，无比沉重：“是，全是我做的。”
就这般坦然承认了一切，再不掩饰。
她看着他的眼，微微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以来，我所熟识的那个封戎，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她爱上了一个凡人，那个凡人有灿若星辰的眼眸，有清朗温柔的笑，他纵容她的一切，包容她的缺陷，他总能轻易满足在她看来十分了不得的愿望，仿佛在他二人之间，他才是那个有求必应的神仙。
旁人都说她傻，他却说她是个聪明的仙，那眼神很认真，饮溪知晓他没有撒谎。他说她善良赤诚，这份纯真极为可贵，没有的人生了嫉妒，是以嫉恨她拥有这些。
他会在深山之中等候寻找她许多个日夜，然后再此后的很多个夜晚，悄悄来到她床前确认她是否安全。他会亲自为她的伤口上药，也会非常乐意挤出时间陪她玩，然后很晚才从勤政殿回来，对她，从没有过哪怕一丝不耐烦。他说他再也等不及要娶她，他说再也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世上从没有一个这样一个人，令她感觉如此的被需要。
饮溪生来是仙，活了三百一十九岁，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仙，每一位都待她极好，她以为这便是了……直到遇上这个凡人，才知晓原来一个人可以待另外一个人好到这般境地，毫无保留，倾心奉上。
你瞧，这些凡人们总是在背后议论她傻，哪怕她早已说过自己是个顶顶聪明的仙。
谁人对她好，其实她瞧的一清二楚，只是从未开口罢了。
可是这些，莫非都是假？
……
手掌紧紧捏成拳，封戎平生第一次，不敢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她问出这样的话，他却开不了口。要怎样，才能告诉她自己曾埋下多少谎言？要怎样，才能告诉她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他精心设计的骗局，故事是编好的，所有人都在演这一场戏，唯有她是被戏文诱入陷阱中的人。
饮溪对着他如同往常那样笑，生动美好：“你知晓吗？其实我不是没有察觉的，只是每一次都选择相信你罢了。”
“封戎。”她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向他泄愤撒气，她此刻真正像个遗世独立凌驾于世人之上、清冷高傲的仙：“这个婚，就先不成了罢。”
呼……
她此番终于是有些怀疑这一遭下凡是否是老天安排的劫数，桩桩件件，遇到那么多难事她都做了一个神仙该做的事，这一次却是有些犯难了。
且得好好想一想，此事该怎么办。
……
皇帝从内殿出来了，独自一人，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徐公公跟在身后，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
行至一半，他忽然开口：“徐德安，告诉礼部，成婚大殿作罢。”
徐公公一个趔趄没站稳，满面震惊，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缘何就作罢了？？旁人不知，他可是最清楚的，皇帝为了这一日等了多久，日夜不休只为将心心念念之人娶在身边。
眼看着便要成了，一切都捏在了节骨眼儿上，这就不办了？！
徐公公正要斗胆再问一遍，皇帝已踏出几步远。
留下这一句话，他转身入了书房，一整日，滴水未进，旁人进不去，他也不曾出来。
……
申时，天边忽然霞光大盛，朵朵祥云攒聚，异景引得众人驻足眺看。
只见不一会儿，那霞光中忽然冲出一只硕大的玄鸟，羽翼之大，遮天蔽日，通身玄黑，却又覆了一层金光。
巨鸟展翅盘旋几圈，忽而俯冲，速度之快，竟叫人分辨不清，几个瞬息，眨眼便见它从天边到了眼前，似乎直直冲着太清殿而来。
宫人们逐渐由惊愕变为惊慌，意识到那巨鸟所冲方向，七七八八叫喊着散开来。
天空传来一声嘹亮冲天阙的清啼，清灵肃穆，听者皆胸前一阵，顿觉头脑清明。
再抬眼看，那巨鸟又近了，不费什么功夫已到了太清殿上方。
众人这才瞧见，那巨鸟的背上似乎立着个人影。细看之下，一袭白衣缥缈无尘，娉婷而立乌发飘然，仙风道骨之姿，跃然已立于眼前。
巨鸟拍着翅膀，速度渐渐停缓下来。众人纷纷散开，那怪鸟瞧着庞大，落地却十分轻盈，落在了太清殿正中央。
鸟背上的女子抬步，怡然飘落，足间轻轻一点，踩在了青石地板上。
宫人们终是看清了女子容貌，螓首蛾眉碧月皓齿，举手投足之间清灵纯然，眉心一点朱砂红，宛如冰山雪莲。
这……这是……！
神仙下凡！！！
正欲跪拜，只见那仙子忽然蹙眉，抬起手来，冲着身旁那巨鸟的脑袋就是一个猝不及防且毫不优雅手软的暴击。
这一下拍的又脆又响，整个大院都听见了，足见这脑袋是个好脑袋，用的力气也俨然不算小。
她拧眉整了整发髻，怒斥：“飞那么快！要晕死你姑奶奶呀！”

第79章
灵鹫仙子踏着步子迈入内殿时，饮溪正抱膝坐在窗前，对着外面的海棠树发呆。
她看一眼那窗前的熟悉背影，悬了这么久的心终是落下来：“饮溪！”
久违的声音传入耳畔，饮溪只当做自己是生出了错觉，回头一看，见到来人立时便傻了眼。
灵鹫仙子提着步子匆匆走上来，当即便捏住了她两边肉嘟嘟的脸蛋，两边细眉高高挑起：“你可当真是要将我的魂儿都吓没了！我寻了你足足三个时辰，掉入凡间怎也不晓得知会我一声？！若你出了什么差池，我该如何向帝君交代？”
她说三个时辰，饮溪却已有三月不曾见过她了。在凡人堆里呆久了，乍一见到个神仙，恍然倒似入了梦。
脸还被拉扯着，饮溪直勾勾盯着她看：“映瑶，果真是你？”
灵鹫仙子没好气与她：“不是我还能是谁？若叫帝君知晓你顽皮不听话，从紫薇恒掉下来，看你还乐不乐的起来！”少不得要将她拘在太清蚨泠境五十年，好好修身养性！
谁知她竟呆呆的，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他，脸埋入她软软的肚子上，嚎着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人间一点都不好玩！！”
凡人都是骗子！先前若笃说凡间男子不可信，她与之争辩时满脑子都是封戎，她想旁人她不知晓，可封戎铁定不是的，谁知今日方知自己当初错的有多离谱。
恰恰是她最信任的这一个，将她彻彻底底的骗了！
原先那些好，如今都变成了不好，她倒情愿从未吃过梅花糕，从未下过凡。
妖魔鬼怪总有道高一筹者可伏诛，哪一本经书上却也不曾写过，这情愁该当如何化解？
灵鹫仙子不知她为何突然就哭起来，拎着她的衣领把人拉开，上下将她细细打量一番：“我听闻你住在皇宫之中，原以为你是吃香喝辣玩的不亦乐乎都忘了回家，现在看来又仿佛受了欺负。可这人瞧着都肥美了一圈，若是用那凡间屠户的话说，足可以宰了吃肉了，也绝不像是受欺负的模样，不知是哪个惹你心不顺了？”
干打雷不下雨，窝在她这里哭了几嗓子，却哪有什么眼泪？只是眼眶红红罢了。
饮溪别过脸去，极为委屈：“你可是来看我笑话的？”
映瑶道：“自然不是。”她掐了个响指，便听一阵扑棱棱巨响，紧接着一只灵鹫落在了窗外。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可快些吧，时候早了尚且能瞒住，若再晚些叫人发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饮溪望一望那窗外的灵鹫，灵鹫一拍翅膀，似乎是对着她身后的映瑶抛了个白眼。
灵鹫仙子自然是看见了，作势便要从窗户口跳出去揍它，灵鹫果断一缩脖子，委委屈屈缩在一旁。
十几尺的身形，壮硕非常，此刻却像个蔫儿了的公鸡，好不可怜。
窗边好友对着窗外撸袖子，数落灵鹫的不是，饮溪抱着膝盖，又黯然缩了回去。
先前她想了足足一万遍，想回天上去，想要帝君为她把法力恢复。想告诉所有认识的仙，她喜欢上一个凡人，将来是要将他带回天上的。
如今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回那般兴高采烈的感觉了。
她闷闷说了一句：“我不回。”
灵鹫仙子转身，仿佛看傻子一般：“你要留在凡间不成？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也不管了，事情还未解决，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回去。
“你且先回去，若是我想明白了，自会传音与你。”
紫薇恒不比太清蚨泠境，中天北极紫微太皇大帝乃四御之一，万星之主，率日月星辰，掌山川万神。紫薇恒神秘莫测，断不是她们这等小仙平日里能来的地方。
日前她境之主清霄帝君前往紫薇恒与星主论道，饮溪执意要去，清宵帝君虽是个极清冷的神仙，对她却是奈何不得，因放心不下，特特命她一道前去，美名结伴，实则看管。
她二人在紫薇恒玩耍，星辰汇流成河淌满脚底，偶见一片花林，那花林中种满了不曾见过的仙树，夭夭其华，着实打眼。
却见一片仙树中唯有一株生的别样娇小，散出的光芒却最为炽烈，她二人禁不住上前看，只见那树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饮溪探手去拿，一碰之下，脚底忽然裂开一道缝，下方是杳杳星河，星辰之光骤然大盛。
一个失手，饮溪就这么跌落进那缝隙之中。
说来也奇怪，就在她掉下去的瞬间，那裂缝又立刻阖上，地面平整完好，覆着一层平平无奇的土，从未裂开一般。
紫薇恒之浩渺辽阔，谁知那星河通往哪里？灵鹫仙子慌忙之中命数百只灵鹫在六界之内寻找，片刻前才传回消息，一只鹿灵直言曾见过仙子的身影，他所描述处处都对得上，她这才急忙忙下凡来接人。
幸而是将人完好无损的找到了，若事情捅到上面去，莫说饮溪要禁足，便是她也要落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饮溪不过与她分开了三个时辰，却不知这三个时辰能发生什么事，这就使她不愿回天上去了。
瞧着好友不解的神色，想必是不给个答复绝不肯放由她在此处的。
饮溪擦了擦眼角，终是把这三月里来在凡间发生的所有事与她讲了一遍。
饶是灵鹫仙子与饮溪一样，是个十分爱好看话本子的女仙，此时听她说完这么一段扑朔迷离又曲折的故事，也还是禁不住呆了呆。
“你不过下凡三个时辰，就能遇到这么多事，话本诚我不欺，凡间当真是个消磨时日的好地方……”
适才说凡间一点都不好玩，那都是气话，对于消磨时日的好去处这一点，饮溪实则深以为然。
映瑶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她虽比饮溪大些，却也不过六七八百岁，也不曾历过情情爱爱呢，听完也是懵懵然，与她并排坐在一处，摸了摸发髻：“那你此刻灵力也回来了，也知晓他是在骗你，为何不肯随我回去？”
饮溪低头，揪着裙面之上层层细纱绞着玩。
一旁映瑶看了她一会儿，豁然一拍掌：“我晓得了，你喜欢他，舍不得就这样回去是不是？”
“这有何难，一并带回天上就是了，莫非我们太清蚨泠境还放不下一个凡人不成？”
饮溪仍是低头不语。

第80章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映瑶也就不问了。
饮溪把自己的糕点分给映瑶吃，她此刻晃着腿大咧咧坐在饮溪大大的床上，吃的心满意足，浑然忘了自己这一遭下凡来是要抓紧将她带回天上去。
内殿没有旁人，饮溪垫着脑袋看好友的吃相，直觉她当真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仙。
只见不染纤尘的仙子此刻全然没有神仙包袱，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酥皮渣渣掉在衣裳之上，更是沾的满脸都是。
饮溪看了两眼，又回头去盯着窗外瞧。
灵鹫等累了，闭上眼伏在了树下休息。宫人们小心翼翼端着食盆放在他身旁，里面乘着满满一盆清水。
灵鹫懒洋洋瞥一眼，极为高傲不屑的看那宫人，又重新闭上了眼。
夜色深了，仔姜与萧嬷嬷各来过一回，一回问午膳一回问晚膳，饮溪一一回绝。
第三次来敲门的是徐德安，他在外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十分恭敬的说道：“姑娘，自巳时起陛下便没有出过书房的门，也不许任何人进去，奴才听不到动静，心下十分担忧，不知可否请姑娘去看一眼？”
这么一说，她那维持了一下午的姿势终是肯动了动。
她是神仙，不吃不喝自然没关系，可封戎是个凡人……心里头恼着恨着，听人这么说，心中这一湖水被搅的越发乱起来。
踟蹰半晌，终是闷闷回一句：“……我知晓了。”说着便要起身，过去看看。
映瑶闻声立马从床上跳下来，挑着眉问她：“可是要去见那个皇帝？带上我带上我，我倒想看看他生的什么模样，竟将你迷的如此神魂颠倒。”
饮溪觑她：“不带。”
“为何？”
她已大步行至扇门前，一推门出去，留给她一个阖上门的背影。
*
九重天，玄女宫。
金茫笼罩之中，仙雾缭绕，白玉架桥，仙娥三两飘过，坐在桥边喂池中鱼。
一女子坐在亭台之上，身着华彩霓裳衣，飘带浮在空中。细看之下，女子着飞天髻，其上珠翠点缀，莹莹生辉，一张面容冰丽出尘，丹唇外朗明眸善睐，瑰姿端庄，耀如春华。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眉眼生的绝色出尘，又多了一股冰峰锐意。笑时艳若三月朝阳，不笑时冷若冰霜，肃穆威严。
周遭仙乐缥缈，她斜靠在楼阁的榻椅之上，闭目浅息。
有抱着竹卷的仙童上来，将东西摆在案几之上：“娘娘，这是近日凡间各处的祈愿。”
那女子遂睁眼，抬手拿起一卷翻阅。
仙童从旁染上一炷香，又将杯中倒满了水。
只见女子看了看，倏而眉间蹙起，又笑了笑，抬眼问道：“清霄帝君何在？”
小仙童低眉顺目：“适才得了消息，帝君在紫薇恒论道。”
“紫薇恒？”女子起身：“罢了，过去瞧瞧。”
……
紫薇恒，辰星宫。
大殿之中空旷幽然，唯正中一张悬空棋盘，左右各坐一位仙者。左边须眉白发，面目慈态，右边星眸朗目鬓若刀裁，列松如翠，有如拥月在怀，携冰带雪，凛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者执白子，端详片刻，落下。
白玉般的两根手指紧随其后，也落下。
老者看着棋盘，笑：“当真是玲珑七窍心，一段时日不见，棋艺愈发精进。”
年轻男子神情不变，一开口，冰萃玉取，寡言沉稳：“谬赞。”
老者已撂下棋子，端起一杯闲茶：“这一盘棋下的机关算尽，却不知你忧心之事是否也尽在掌控中。”一番话，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男子眉眼尽显冷淡：“不知你所言为何？”
老者浅笑：“天命所归，非你我之力能阻拦也，大道无常，各安天命。”
男子平平看他。
忽听得前方仙童来禀，说九天玄女娘娘上了门，要见清霄帝君。
还不及人回应。
人未至，声已闻。
“贸然登门，还望见谅。”
老者笑问：“寻人寻到我紫薇恒，不知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见身后十二仙婢拥簇之下，玄女娉婷袅娜入内，直直望向一旁冷然的俊美仙君。
“人丢了这么久，都将法子寻到了我这处来，清霄大帝却好雅兴，仍在这里下棋。”
她一抬手，一卷竹板便徐徐在那人面前展开。
仙君眼睫微垂，眸光沁冰雪，视线在那竹板上定了定，倏然一紧。
忽而起身，一踏步浮影重重，立时便行出几丈远，几步便不见了踪影，声音却自远处而来：“先行告退，二位恕罪。”
身后老者仍旧淡笑，全然没有讶异，仿佛早已料定一切。
*
这个时辰，太清殿各处皆已亮上了灯，唯有书房一片黑暗。
饮溪在门口顿了顿，看着那门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徐公公从旁站着，并不出声催促。本就是他兵行险着擅作主张，但愿仙子能说些好话，莫要有争吵。皇帝情绪不稳，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饮溪终还是进去了。
屋内黑黝黝，乍一入内看不到什么东西，她手一抬，几盏烛台同时幽幽亮了起来，也照亮了桌前那人的脸。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不做任何事，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此刻黯然无光。
烛火光亮骤起，他稍稍闭眼。
“……你来了。”
饮溪喉间涩涩：“为何不吃东西？”
封戎唇角轻扯，抬眸望她：“你可是在忧心我？”
鼻腔冒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她冲着他道：“是你错了！此事是你的错！”分明是他的错，为何要她难过？
封戎定定看着她：“是我错了，我却不悔。”
饮溪有些不可置信，又听他接着道：“倘使再来一次，我仍会做一样的选择。”
她只觉那一腔对他的爱意忽然被浇上一盆冰水，凉到她全然无措，凉到想要忘记与他的一切，凉到恨不得立马消失在这世上！
不愿回去只因心有不甘，只因知晓不可能将他如此轻易放下。只是为了听他用往常那样温柔的语调，诚心诚意说一句他已悔了，往后再不会欺骗于她。
那么她便肯就此原谅，他们仍旧成婚，仍旧照着以前那般所想，大典一过，就去看三月的江南，去看无垠的大漠。
她已是想好了的，即便委实寻不出什么理由替他解释这一切举动，可是她总是相信封戎是爱她的，话本子里说，若是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封戎的眼神从未骗她。
“为何？”她努力睁着眼睛，只怕一个不注意便会落下泪来。那样不好，那样没有为仙的气势与尊严。
封戎站起来，一步步往她的方向走。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意与决绝。
“我若不封你灵力，第一次见面，你可会选择留在我身边？”
若对过去的封戎说，他往后会爱上一个人，那么他定然不会相信。
他这样的人，注定没有爱人。
自然留她在身边伊始，也是没有爱的。
要他回忆，那不过是一个夜里的惊鸿一瞥，莫名便叫他放在心上。于是一念间，起了无法解释的念头，有了从未有过的欲念。
随后做出的一系列举动更是没有出处，他只是对她生了兴趣，又不知如何解释那兴趣。
再后来，为将她留在身边，竟然肯伤害自己的身体。他至今无法说明那隐藏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东西是什么，仿佛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很久之前便躲在他心里，而她一来，那东西便再也按捺不住，先是不知不觉破土发芽，逐渐根深盘错，再后来他没有意识，便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诚然，她并没有令他失望，一日又一日，封戎对她的喜爱只增不减。
旁人不懂，唯有他自己知晓体会她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除了她，这世上的其他事都变的索然无味。他坐拥的万里江山，他拥有的广厦千万，他座下的万千臣民……全成了灰色。
这些都是配景，唯有她一人五彩斑斓。
可封戎却不觉不妥，仿佛他等这一日已等了许久了。
他错了，确然是错了。
可他也清楚的知晓，若是当初没有将她留下，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她会很快回到天上，继续做她的仙子，时而因早课发愁，更多时候无忧无虑。而他继续做他的皇帝，往后兴许会有旁的女人住进栖鸾宫，却永远不会住进太清殿，她们统称为他的女人，却不会在他的命中留下一丝痕迹。
互相忘却，就此擦肩。
可他如今已然尝过了甜，怎么肯放手，怎么能放手？
再来千百遍也同样如此，留住她！不择手段！
饮溪默了默，她张张口，答不出这个问题。
哪怕她知晓她定然会留在皇宫。以她的心性，若有人相助，必然要全心回报。
倘若他当初据实以告，又何尝不是将她从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救下？她会选择留在宫中做一个宫女，她的灵力不高，做不了什么大事，可打扫端茶尚且使得。
她本就是愿意留在凡间的，若是他开口要她留在宫中，她不会拒绝……若当真有缘，还是会爱上彼此，这不会变。
可如今告诉他，又有什么意义？
……罢了。
封戎不是没有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与难过，这感觉兴许比凌迟还要难熬几倍，万针入肺。
饮溪不再说了，也不愿说了，她转身，提步往出走。
封戎目眦欲裂，心底骤然腾起一股悬空之感。他踱步上前入追，步伐凌乱全然没了理智，惶恐越来越大，撕扯开一个洞，冷冽狂风疯狂灌入。
“饮溪，饮溪！”
饮溪脚下不停。
他跟着追出房门，却见她不知为何突然停在门口。
饮溪行至一半，看到院中场景，微微瞠目。
院中站着一人，同样是她三月不曾见到的人。
那人身姿挺立，周身冰寒，一袭白衫不染纤尘，俊朗眉目下，是沉沉压抑的情绪，风雨欲来。
而他身后穹顶万丈，方才还好好的天此刻雷声大作，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而过，院内几株大树沙沙作响如暴雨坠地。
山川怒吼，阴云蔽月，异相丛生。
一方上神动怒，万里内再无平静。
方才还在房中玩乐的灵鹫仙子此刻恭敬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身影出卖了她的情绪，不敢往这里看一眼。
饮溪看傻了眼，多年来帝君威严积压在上，她此刻下意识不敢动弹。
封戎顺着那视线看过去，心中一沉。
那男子动了，提步走来，直直向着饮溪而去，封戎上前几步，欲挡在她身前。
他却仿佛已看穿了他的动作。
还未动，四肢忽然便感觉不到了，冰封起来一般，使不出哪怕些许力气。
不见那人出手，他已被定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分毫不得动弹。
男子经过他身旁，侧眸，直直看着他的脸。
冰冷睥睨，无尽漠然。
薄唇微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孽障！”

第81章
饮溪在潜寒宫住了二百余年，与清霄帝君朝夕相处，永远只在他脸上看见一种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
可今日风啸鼓动，那死死压抑在眼底的滔天怒意，饮溪瞧的一清二楚，绝没有半分虚假。
平日里饮溪尚且不敢对着他使小性子，莫说这种情况之下。她惶然知晓自己惹他生气了，可又不懂为何帝君这般生气，平素里顶多捏着额头斥责一句，今日这架势可从不曾见过。
天上仍在敲着惊雷，雷声一震，她便禁不住跟着抖一抖，生怕下一秒那雷便砸在自己身上。
饮溪匆忙一行礼，喏喏开口：“帝君……”
帝君的视线却凝在封戎身上半晌，冰冷、愤怒、隐忍，还有更多看不清楚的东西。
听到这一声，收回视线，这才转到她身上来。
饮溪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头，与以往在九重天之上惹了祸的时候别无他样。她此刻仍是伤心的，却也不是一颗心全在伤心，更多的还是畏惧帝君发怒。
仙君神情冰冷，并不回应她，他在竭力控制着怒火，只怕多说一字，便要忍不住爆发出来。对上她的脸，提了一口气。
“回去再说。”那声音里裹挟了太多东西。
饮溪不敢说一个字，灵鹫仙子匆忙上前拉过她的手死死拽了拽，暗示意味十足。
她低着头，跟着帝君身后，一步一步向前走，经过封戎身边，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稍一停顿，并未看过去，很快疾步跟上。
仙君握着她的手腕，不置一词，更是没有多在此地停留片刻的意思，眨眼间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冲天而去，三人一鹫齐齐消失在院中，再无半分痕迹。
……
封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到她身前将她带走，全身上下的血液往头顶涌，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青筋一根根爆起，眼底充血，赤红一片。
他想伸手，想拦住她，想将她留下，可下在他身上的禁锢将他躯体每一寸都死死的卡在原地。
人走了，封戎亲眼看着她离开的，不回头，不犹豫，不留恋。
禁锢就在那一瞬间解了，身体倏然脱力，封戎直直跪在地上。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院中方才饮溪停留过的地方，他死死的盯着那个地方，固执的看着，好像方才只是错觉，再一睁眼，她还是会站在原地看他。
耳边传来徐德安的呼叫，太清殿的宫人们悉数跑来围在他身边，面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惊慌。
人群挡住了视线，封戎看不到了，他想让他们滚，可发不出些许声音。
眼前越发模糊，黑黢黢一片，眼角处忽然淌下温热。
他茫然抬手一抹，摸到了一处湿润。
封戎看到宫人们在叫喊，面容急切，尤属徐德安最为焦急，半分形象不顾，狼狈跪在他面前说着什么。
他一个字都听不到，周遭是安静的，什么都没有，唯有心跳与呼吸，那声音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急促。
再接着，他仍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是头顶苍穹之上无穷无尽的星辰。
……
时隔三个多月，饮溪终于回到了九重天，于天上而言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时辰。
太清蚨泠境与她记忆中没有任何不同，云海翻涌，仙气缭绕，仙鸟清啼阵阵，绕着仙山打转，一座座山峰若隐若现，茫茫无际，浩渺壮阔。
笛声悠扬传来，没一会儿又戛然而止。
帝君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一入潜寒宫大门，步伐越急，匆匆带着她便往书房中走去。饮溪跟不上，行的跌跌撞撞，可也不敢吭声。
那吹笛人从山头跃起，翩然落在潜寒宫内，单手执笛，挑眉笑问：“不是随帝君一道出门玩了，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灵鹫仙子龇牙咧嘴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看了半晌，摇了摇头：“这次饮溪要倒霉了，我从未见帝君动怒至此。”说完便转头对准拿笛子的那俊朗仙君：“长夜，你可知这三个时辰都发生了什么事？便是你听过六界内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怕都是没有这一件令人惊叹！”
长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玉笛一挥，桌上便呈出一套茶具来。
“慢说无妨。”
灵鹫仙子不客气坐下，捞起一杯茶便一饮而尽，面上犹自惊魂未定：“我与饮溪去了紫薇恒，四处玩耍的时候饮溪忽然跌入一道怪缝之中，我不敢告知帝君，便遣了灵鹫四处去寻，她竟是落入到凡间去了，不仅如此，且还认识了人间的皇帝，与那皇帝有了感情。那个凡人委实大胆，为了留下饮溪竟封了她的灵力，还掩了她的气息，怪不得我在混天镜中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她的身影。还不及将她带回来，此事便被帝君知晓了，帝君生了怒，天地变色，当时那皇宫之内哪里像个人间？就似个炼狱！”
她描述的绘声绘色，只恨不能亲自叫他瞧见。
长夜低头，一抿茶，待她说到累了，才开口问道：“你说她爱上了一个凡人男子？”
灵鹫仙子点头：“是呀，我可见着了，那凡人生的极好，那张脸瞧过便不能忘，比之帝君也惶不多让呢，也不怪饮溪喜欢。”
长夜顿了顿，问她：“你记得他的长相？”
“自然。”她觉得今日长夜略有奇怪，不过还是摇身一转，变做个男子模样，身量高了，衣裳变了，脸化的与封戎有八分相似。
“如何？”
原以为长夜看过会点评几句，谁知他抬眼那一刻，瞳仁骤缩，紧接着面上便不好看起来，一言不发，似在思索什么。
灵鹫仙子也看出他神情不对，一转身又变回来，问道：“瞧你这模样，莫非内里另有乾坤？”
长夜却收敛起神情笑了笑，笛子在她头顶轻敲一下：“小丫头，这不是你操心之事，带着饮溪惹出如此大祸，不如先想想如何给帝君交代罢。”
此言一出，灵鹫仙子果真面色一变：“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且先回去躲躲，这段时日就让饮溪自己受着罢！”
……
饮溪始终对潜寒宫的书房有阴影，次次背不出书便要挨罚，还遭过打，入了这房里，身子不自觉就紧绷起来。低着脑袋缩在一旁，离帝君远远的。
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拧着手背在身后，身心都不舒坦。
帝君转头，盯着她的脸，低沉语调中寒气凛然，锐意非常：“我且问你，可是你自己偷偷跑下凡间？”
饮溪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与映瑶在一处林子里玩耍，莫名其妙掉下去的！一睁眼便是在凡间了！”
他面上更沉了几分，声音拔高：“既知晓自己入了凡，为何不回？”
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眶一红，不说话了。
“回话！”
饮溪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不敢有半分欺瞒：“我，我听闻凡间十分好玩，想着难得下界一趟，便去看一看，很快就回去，谁知忽然丢了灵力……”
听她声音在发颤，清霄理智回笼几分，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情绪。
“……你与那男子是如何认识的？”
饮溪将在林中遇到的事很快说了一遍，道：“一睁眼便见到了。”
“朝夕相处三个月？”
她略一犹豫，点头。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一分一秒皆是难熬。
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心下惶恐，帝君不言，她也分毫不敢动。罚站般立在墙角，小小的缩在一起，抽泣也不敢，死死压着哭腔，时间久了，就抬手飞快一擦眼角。
清霄一抬眼，入目便是她委屈害怕的身影。
他捏了捏掌心，开口：“过来。”
饮溪挪着步子过去，始终不敢看他，在离人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
清霄伸手，将她的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看着那手腕上一圈消不去的红痕，默了默。
半晌，手指微动，那红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
“凡间果真如你听闻的那般有趣？”冷不丁听他发问。
适才帝君施过术的地方骤然变得冰冰凉，压下去那阵火辣辣的烫。
她蹭了蹭手腕，不懂帝君为何方才还勃然大怒，转眼又变成了那个她熟悉的清冷帝君。
饮溪又一吸鼻子：“……有趣的。”处处都与这九重天上日复一日的冷清日子不同，还有数不清的好吃的。
还有……
她不敢去想，只怕自己想起那人就哭个没完。
他是听到饮溪的回答了，不发一言，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书房之中又这么沉寂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摆手，冷冷淡淡道：“出去罢。”
没有训诫，没有雷霆震怒，没有罚闭门思过……饮溪心中所想，一样都没有发生。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伤心惊慌过后便是失魂落魄，转身退出去，临走时不忘带上了门。
饮溪也没有看到，离开的那一刻帝君发红的眼眶。
他一人坐在书房之中，清冷卓然，一如万年来的每一天，是个真正高处不胜寒的孤上神。

第82章
封戎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
梦中场景如此清晰，恍然身处其中，已是梦中人。一时成了飘在天边的看客，一时变成戏中人。浮浮沉沉，真假不辨。
那是一间屋子，似是书房，三面围着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有拓印孤本和竹卷，甚至还有石碑，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门廊处立着博古架，上置不少收藏，足见主人品味清新不俗。
书桌就置于窗前，光线极好，其上摆着一副画卷，似是并未画完，笔墨半干，一男一女于林中相靠，奇怪的是那男子没有脸，女子也没有，留着一片空白。
外头日光极好，春光大盛，正是人间好时节。绿柳抽芽，丛丛簇簇不知名目的花在窗沿下盛放。
院子不大，六七丈长，四五丈宽，外壁罩着高高的围墙，院中种了两棵树，一株垂杨一株绿柳，树下一方不大不小的石桌。
青石板铺出一条路，缝隙里野草招摇，甚是有生机。
他就站在窗前看，心中别样沉静，又有一种隐秘的欢喜，这种欢喜不想叫任何人知晓。
“你看！”
一声清脆的叫声吸引他视线，那声音清甜甘美，似是极为兴奋，听在耳朵里，便叫人心生欢喜。
他是想笑的，可是不知为何又不愿笑出来，循着那声音看过去。
石板路的尽头，一个双髻少女蹲在一旁，手指着那缝隙中长起的一株柔弱小白花，眼中塞满了笑意，露出一排编贝笑齿。见他看过来了，更为开心：“它竟长在这里了，真是了不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波澜不兴响起：“少见多怪。”
那少女并不恼，依旧笑眯眯的，抱着双臂细细打量，又抬头问他：“我可否将它养在房中？枝条这般细，若来一场阵雨怕是活不下来的。”
他说：“石缝中生出的花尤且存活的下去，何况是这样的。若你执意将它娇养起来，倒未必能长得好。”
她听了摸了摸发髻，继而站起身来，对着他笑：“听你的，这里是——你说的都对。”
他看着那张脸，心中雀跃喜意压不住，心情甚好，唇角终是微微勾起，呢喃着说给自己听：“傻子……”
一转头，场景又换了。
那是在夜里，他躺在床上不得眠，窗外雷雨交加，雨点拍打在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间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他闭目听了会儿动静，终是起身，并未披挂，只着一身白色中衣，散着一头乌发推门走出去。
外面的人没料到他会出来，盯着他的脸愣了愣，眼睛溜圆，黑漆漆好似两颗宝石，汲着在夜里也极美的水光。
他看到她身上已全部淋湿了，长发更是往地上淌水，巴掌大的脸被雨水洗的透透，连眼睫都沾着细碎的小水珠子。而她笨拙的抱着一个小小的花盆，那花盆里正是白日她指给自己看的小白花。
她眨了眨眼：“今夜雨势太大，我恐它还是活不下来，便将它带回来了。”
看着她湿漉漉的狼狈模样，他心中极不高兴，硬邦邦抛下一句：“随你。”
她似是也没瞧出他不高兴，低头瞧了瞧那花，觉得自己是救了它的命。寻了个地方将它安置好，这时才顾得上招呼自己。
衣裳都湿了，这么在他面前委实不好，可一转身他还在原地站着，就这么一言不发看着她走来走去。
“你不去歇息吗？”她翻出一套干燥的衣裳来：“难不成是我动静太大，吵到你休息了。”
也不知为何，他心里头怒气不升反降，还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你这般成何体统？还不快去沐浴！”
她也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微怔，表情十分无辜，不过还是乖乖道：“这便去了。”
他冷冷一转身，就这么看她一眼，又回到里间，可是并未回到床上，站在扇门之后，停下步子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可以听到她从侧廊入了浴房，紧接着就静下来了，没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出现，可以听出她刻意放轻了声音，再然后便是木榻上咯吱一声轻响，再没了动静。
他就这么站在门后好一会儿，心中烦躁越深。
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情绪，于他而言已太过反常。
外头雨声不歇，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转身又回到床榻之上，闭上眼试图逼迫自己睡过去。
可辗转反侧间，终是不得眠。
心中燥意甚笃，他睁眼，盯着床顶看了许久，过后终是轻叹一声，下床，循着方才的足迹往外间走。
外间窄小的木榻之上，她缩着身子已是熟睡了，看上去淋了一场雨，反倒叫她在梦里越发安稳。
他盯着榻上那人眉眼看，心里头忽然又软了，轻声笑出来，叹一句“傻子……”
上前去探她的额头，要比平日热一些，再伸下去摸她的掌心，暖呼呼的，有些烫。
他几乎没什么犹豫，连着锦被一起将人从窄小的木榻上横抱起。
小丫头看着就瘦，平日里吃得多，也不知那肉都吃去了哪里，抱着十分轻，连带着他动作也越发轻柔起来。
抱着她又回里间去，轻手轻脚放在床榻的里侧，自己也跟着上去，亲密的躺在她身旁。
这番动作没有吵到她，她依旧睡的很好，唇瓣嫩嘟嘟，离的这般近，往来呼吸间有一股极淡的馨香。
他伸手，将她一点点揽入自己怀中，直到彻底抱在怀里，感受到温度，方觉心口缺上的那一块被填满，躁郁也逐渐平息。
薄唇点点啄吻在眉角、鬓间、鼻翼、最后落在唇瓣。
他抱着她，无比珍惜，不带任何欲念，只恨不能此刻就天长地久。
这一夜他睡的极好，一夜无梦。
第二日睁眼时，外边的太阳已晒入房内，他仍保持着将人抱在怀里的姿势，只不过怀中那人已醒了，而且瞧着已醒了好一会儿，面上没有丝毫惺忪睡意，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就这么巴巴望着他，下巴还抵在他胸膛上。
他轻轻挑眉，方醒的声音沙哑且低沉：“看我做什么？”
“我为何会在这里？”
他说：“昨夜忧心你染风寒，便抱来我这里睡了。”
她咦一声：“莫非你的床可以令人不染风寒？”她是真心实意的发问。
他复又闭上眼，将她抱的更紧些，敷衍道：“自是可以。”
被他这么抱着，她倒是乖觉，也不挣扎也不动，仿佛一只乖兔子，身上也软乎乎的，他很满意。
过了一会儿听她问：“我们可以这样吗？”
“如何？”
“就像现在这样。”她努力探手，也去抱他。
那双小手不太老实，搁在他腰间，有些痒，惹的他身上发烫。他伸手捉住，牢牢按着，声音里头不难听出笑意：“有何不可？你原就是该嫁给我的，我不过许你一段时日接受罢了。”
“噢。”她乖乖应了一声，又钻入他怀里去了。
……
封戎缓缓自梦中醒来，一睁眼，头顶雕梁画栋，木梁之上，祥云朵朵神兽齐飞。
不是梦中那毫无装饰的横木黄粱。
他一摸眼角，湿润便涌了出来。
五感六识逐渐回归，封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徐德安一直从旁站着，一侧眼瞥见皇帝醒了，忙上前去看，怕声音大了惊扰到他，小声急切询问：“陛下醒了？可有感到哪里不适？”
屋子里静了会儿。
他像是烦扰帘帐外的烛火，蹙了蹙眉，唇瓣发白。
“……她可曾回来了？”
这个她……不可能是旁人。昏迷了一日一夜，醒来第一句，还是她。
徐德安稍微站直了些，不知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回陛下，还不曾。”
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变化，却缓缓抬起手臂，捂住了双眼，声音里不乏疲惫：“灭了那蜡烛吧，瞧着晃眼。”
徐德安小心应了一声，亲自去灭蜡烛。
室内又暗下来了，暗到只能看清偌大龙床之上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也更不会有人看到，黑暗中那手臂之下，滚下的两行滚烫，瞬间沾湿了脸庞。
*
饮溪从书房回去了，回到了久违的自己的屋子。
桌上摆着离开时长夜送她的一壶果酒，据闻是用王母娘娘的蟠桃酿制，封了数百年，品一口，半个月都口齿生甘。
她厚着脸皮讨要好几次，长夜奈何不得，便答应分她一壶。
随帝君前往紫薇恒前她想着，待回来了，便寻个好日子，备上一桌吃食，一面看话本子，一面享用。
如今却是半分心思也没有了。
饮溪爬到榻上去，掀起被子，将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呆呆望着上头发愣。
心里头乱糟糟的很，理不出丁点头绪。
门板就在这时被人轻轻敲响。
她恍若未闻，没有动弹。
那人却在片刻后径直推门而入，动作轻柔。
他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床榻之前，垂眸望她。
少顷，伸出两根颀长的手指，在她额间探了探。
“唔，应当是没有傻的。”
微凉的指尖悄悄在额头上点过，饮溪眨了眨眼，干巴巴叫着来人名字：
“长夜。”

第83章
觉得似曾相识？恭喜您抽中伪装魔法！再补买一些章节即可解除。
“你竟然说我是丑八怪？！”
饮溪将头别过去，不理会她。
眼见寒玉气的面红耳赤，可是对着她的脸偏生反驳不出什么来，气着气着，嘴一扁竟然就这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可把怜香三人吓到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寒玉哭哭啼啼的骂：“我未入宫以前也是我们村里一枝花！如何就成了丑八怪？你这狐媚子凭什么说我是丑八怪！你美！你赛天仙！你有本事嫁个官老爷，何苦来跟我们一道为奴为婢供人使唤？”越哭竟是声越大，极为委屈似的。
饮溪也是一时气恼，反驳回去便消了气，断没有非要将人惹哭的意思。她在天上没见过什么人哭，连丹房里的小仙童都一副极为稳重的模样，只有她是正正经经哭过几回的，皆是因些莫须有的理由，不过每一回她都印象深刻，总之心里头不爽利。
看她哭得这般难受，饮溪想到自己每一次掉泪，后悔又加深些许。容貌乃天生，父精母血天然孕育，她本不该这么说。
况且与她拌嘴着实有欺负小辈之嫌，掉仙的面子。
她轻咳了两声，努力弥补一下：“……其实也不是那么丑，还是有几分清秀的。”但是这不代表她接受自己是狐狸精，于是又认真说道：“我不是狐狸，我不臭。”
这几句话在寒香放肆的哭声中淹没了，几个人轮番冲着饮溪翻白眼。
怜香说：“寒香姐姐快别哭了，若是叫嬷嬷听到，少不了一顿板子！”
想来打板子是个极为严酷的刑罚，几个人哄劝半天不得休停，一听打板子，哭声立即止住了。
惜玉分外及时说了一句：“是啊姐姐，估摸着时间是要下早朝了，这会子别处的小蹄子们想必都将地坤宫的好位置抢占了，长孙将军好不容易回来呢！姐姐可是念叨了半个月，如今这事才是正当紧！”
长孙将军四个字一出，竟然比挨板子还好使上几分！莫说哭了，寒香慌忙一擦眼角，那颧骨以令仙叹为观止的速度染上一片绯红，倏然便眼中含羞带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语气也急切起来：“正是呢！竟然险些将这等事给忘了，快走快要，莫要耽误了！”
说着三人风风火火凑做一团，抹口脂的抹口脂，贴花黄的贴花黄，理着千篇一律的发髻，插上一根压箱底的玉簪子，一团娇羞。
全然将饮溪忘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三人你推我赶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嘁……谁还没有个将军啦？他们九重天上的天蓬元帅也威风的很呢！定然不比那个什么长孙将军差。
又听她们说下朝了，饮溪便想去找封戎玩。地坤宫她也知晓，与勤政殿十分相近，跟着几人走便能走到勤政殿去，顺道也瞧瞧那将军长什么样。
心里思慕着勤政殿今日有什么点心，饮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欢快的迈着步子便跟出去。
三人许是过于兴奋，半点没发觉饮溪就在身后，三个脑袋挨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路上经过旁的宫殿，陆陆续续又出来一些行色匆匆的宫女，瞧着倒像都是在往地坤宫的方向走。
她跟在人群后，不紧不慢，鼻尖仿佛已经闻到梅花糕的气息，脚步十分轻快。
及至到了地坤宫，她方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多，饮溪在宫中住了大半月，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宫人，仿佛整座皇宫的宫女都聚在此处了。
她们三两站在一起，鬼鬼祟祟的躲在地坤宫门外。那大门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恰好可以看到些里面的场景。
而有些人便更夸张了，竟然还搬了几张凳子摞在一处，晃悠悠踩在上面，扒着墙头看。
许是知道若叫管事的发现定然少不了处罚，故而谁都没敢出声，便是说话也压低着声音。几个人冒头看了一会儿，便被下面的宫女拽着裙角摇，急着要换上去。
处处都是人，饮溪也瞧不见，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只见那些宫女突然间兴奋起来，争先恐后去抢那缝隙，有几人甚至被推到在地，看口型，是在说那长孙将军没错了。
寒香三人早掩在人群中分辨不出。
嗳，此刻不免又怀念起有仙法的日子来，虽说修炼清苦，可使起来当真顺手。譬如现在，明明就是一个穿透术便能解决的事，非得要她亲自上手才能看。
身旁人还在兴奋的讨论着：“长孙将军归朝了！听说是打了胜仗，连连捷报，将那猢狲人打的落花流水呢！今日回朝面圣上报军情，往后便要一直留在京中啦！”
另一人也是万分激动：“那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将军上朝了！将军尚未婚配，如今打了胜仗，不知陛下要如何嘉奖呢？更不知哪家的小姐这般有福分，能入主将军府做正头夫人！”
“正头夫人花落谁家也与你我无关，我已不思慕着能做个妾室，哪怕能去将军府做个小小婢女也是愿意的！”
旁人嬉笑：“我看你是看中了将军的那张脸吧！若要看脸，陛下论第二，大胤谁人能得第一？陛下才是真正的风光霁月，那日远远瞧见一回，我的腿都软了。”
那宫女啐她一口：“天颜你也敢说！不要命啦！”
几人还在说着，饮溪却等不及，她拨开人群走过去，直直便推开了那扇门。
谁都不防她做出这样的动作，顿时犹如惊弓之鸟轰然散开，纷纷面露惊恐躲去一旁。
这样一来寒香便瞧见了，当即瞪大眼：“她是疯了不成！怎的也叫她跟来了！”
饮溪揉一揉肚子，没有瞧着身后各异的脸色，迈着步子正大光明便往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前一片空旷，路上有三两太监。饮溪还来得及分辨哪一位是长孙将军，就先瞧见了徐公公熟悉的身影。
她面上一喜，直直便走过去。隔着几步远，听到背对着她的徐公公恭敬的弯着身子，说：“……那奴才便送您到这里。”
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徐公公身旁还有一人。
他侧身而立，着三品朝服，乌发乌眸面冠如玉，面相极为年轻，倒似个少年，可身形却高大挺拔，背脊挺峭。
饮溪听到他开口，声音清朗似玉，极为干净澄澈：“公公留步，今日多谢公公照顾，星阑改日定当上门致谢。”
饮溪又上前几步，那少年便侧了侧脸，垂眸间眼尾扫过她的脸庞，愣住了。
徐公公一回身，脸色登时变了变，当着人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倒是没有看顾饮溪，而是匆忙与那人道别：“都是奴才应该做的，当不得将军一声谢。”说着便招呼最近的宫人过来：“送将军出宫！”
他看着饮溪发愣，饮溪便也好奇的盯着他瞧。
这便是长孙将军吗？生的当真好看，唇红齿白，哪里像个打打杀杀的将军，反倒像个博览群书的书生，可是他清隽眉眼间又携了几分锐利与英气，二者一结合，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怪不得引得那些宫女那般激动。
徐公公心里暗叫不好，看他看的出了神，特意拔高声音叫一句：“长孙将军？”
那人方才回过神，收回过于袒露的目光，以手成拳抵在唇边，脸颊有一丝红晕。他没再看饮溪，视线也不忘这边瞟。
他抬手作揖，动作利落果断：“那我这便出宫了。”说着即刻转身，大步流星往殿门的方向走去。
人一走，徐公公便立马耷拢下眉眼：“姑娘？可是御膳房玩的不舒服了？您怎么来了勤政殿？”
他这么一问，饮溪立时想起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来，笑眯眯着眼问：“封戎下朝了吗？”
徐公公擦了擦额角：“一炷香前已经下朝了，姑娘是要找陛下？”
她点点头，高兴了，径自便往勤政殿走。
徐德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问：“那姑娘在御膳房可还适应？”
从他将人送过去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饮溪只顾得上和寒香斗嘴惹架了，什么都没做，倒是比成日里在殿中看话本子有趣一些。
是以她点了点头。
徐公公这一颗心方才落下来。生怕这位祖宗是不高兴了，来找皇帝诉委屈。
封戎正在看奏折，听着有人进来，捏了捏鼻梁，声调毫无情绪：“人送走了？”
不等徐德安回答，饮溪便高高兴兴上前去，从背后蒙住他的眼。
阖宫中谁敢对着皇帝做这样的举动？她不常来勤政殿，这殿里伺候的也没几人见过饮溪，余光扫到，纷纷惊恐侧目，侧目过后，又像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缩着身子匆忙低下头。纵是徐德安也看的心惊，别过脸不去看。

第84章
这是自饮溪走后封戎第二次昏倒。
神识不受控制，恍然好似又一次入了梦。
梦里的场景却与现实没什么不同，仍旧是一条昏暗的长廊，两侧廊壁立着幽幽火光，那火却很是怪异，下方没有依托，稳稳悬在壁上，不因阴风阵阵而摇晃。
两旁立着许多人影，纷纷恭敬的弯着身子，又似极为恐惧。
他匆匆而行，跌撞着往前走，步伐慌乱不堪，胸口似有千万只猛兽在跳，狂暴撕扯着，一股股热流上涌，额头上大汗淋漓。
长道狭长，隔几步立着一道铁栅栏，耳边有幽怨刺耳的哀嚎，还有尖利的怒吼。他知晓这声音平日里是听惯了的，可今日听来却令他心中一阵刺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冥冥中仿佛知晓要去作要去做什么，迫不及待要去，可每靠近那地方一步，却生出更为强烈的怯意来。
他在害怕，他害怕自己即将看到的东西。
近了，近了，那地方渐渐近了，他惊惶无措的步子却慢下来，竭力整理好情绪，努力挺直背脊。
转身进入那一道铁门，封戎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脸，毫无意外的，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梦境戛然而止，他骤然从梦中惊醒。
徐德安一直看着，见榻上的皇帝睁开眼，忙照了一旁候着的太医过来。
这应当是附近的一处宫殿，殿内很是冷清，寥寥数人，禁卫绕了一圈，将屋子围起，剩下便只有章太医一个。
又是一番把脉，老太医一面写药房一面道：“陛下仍是胸中郁结，切忌大喜大悲，更忌动怒。心病且需心药医，望陛下早日看开，好生休养方为上策。”
……好一个心病还须心药医。
封戎心口发凉，一言不发，坐起身喝了徐德安奉上的茶，润过嗓子，出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徐德安道：“陛下，您昏睡了半个时辰，楚大人还在禁牢候着。”
他点头，掀开锦被就要下床。
老太医原本还跪在床前，一看皇帝动作，顿时急起来：“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如今身上发了虚汗，外间风大不宜出门！短短时日晕倒两回，万不可大意，且得好生将养才是。”
封戎蹙眉，仍是站起来：“徐德安，送章大人回去。”顿了顿，又转身看着那老太医，乌黑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爱卿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侍奉过三代帝王，应当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朕不希望今日之事有半点风声传出去。”
太医唇瓣微翕，终是颤着胡子扣了一回首：“微臣定当守口如瓶。”
……
这一回重入暗牢，皇帝身上多了一件披风。长廊中阴风阵阵呼啸，徐德安闻到血腥与陈腐之气，强忍住呕吐之意，颤着身子跟在身后。
幽暗之中唯有前方一侧乍然多出一道光亮，那是一间暗室，暗牢之中的暗室，此刻石门大敞，只等皇帝来。
徐德安跟在后面进去，乍一眼便看到暗室墙上密密麻麻贴着明黄带血的符咒，每一张都滴着血，血痕细细在石壁上滑落，一是寂静中，滴滴答答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毛乎悚然。
而正东的石壁上挂着一个人，那人面色不甚好看，浑然是惨白，两只手臂吊在上方，手腕之上绑着颜色怪异的绳子。那绳子似乎是制衡他灵力的东西，动弹一下，便面露痛苦。
而楚炎就站在他身旁，同样的面色惨淡，似是受了伤。
封戎在室内唯一一张木桌旁落座，目光不加掩饰落在那人身上，从上至下，无一丝遗漏。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出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长睫如鸦羽，被这般绑起也不恼不怒，声音清朗，略带稚嫩：“如风。”
“如风……”封戎细细嚼着这名字，一手支在木桌上，因面色苍白，唇瓣无血色，那俊美便成了病弱之美，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巾帕，那巾帕中包裹着一颗乳白色丹丸，封戎将那丹丸拿给他看，问：“这东西，可是你送到饮溪手上的？”
如风点了点头，也望着面前穿龙袍的年轻男子：“是我。”
他点了点头，又问：“九重天的人找到这里来，与你有没有关系？”
如风说：“我也想不到，一个凡人竟有如此能耐，将一个神仙囚困在身边三月之久。”
封戎轻叹一声，缓缓握起手掌，微微用力，那白色丹药碎成了粉。
“告诉我，找到她的方法。”
如风笑了：“找她做什么？我虽也活了几百年，见过凡人诸多故事，委实却想不明白，你若果真爱她，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将人留在身边？”
封戎薄唇抿成线，有那么一瞬间牙关紧紧贴合在一起，片刻后又松开，冷眉冷眼，又重复一遍：“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她。”
“你找不到她的。”如风动了动手腕，意有所指：“凭你所做这些事，此生也无法得到她的原谅。凡人寿数于寿与天齐的神仙来说何其短暂，不过乍眼一挥间。她回了天上，很快就会忘记你，你就是等到死，只怕也等不到再见一面了。”
封戎就这么看着他，那眼底染上了血色，没有表情却分外可怖。
他忽然起身，抽出身旁侍卫佩刀，直直便架在如风脖子上。
一开口，声音轻的不得了：“为了抓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说立下天罗地网也不为过。你当我是什么好人，因你与她有几分交情，就不会动你吗？”
封戎说：“凭你让她从我身边离开，已足够我杀你数百回。”
刀架在脖子上，锋利的刀刃逼近，细细血痕划出，有些微刺痛感。
持着这刀的人只需再用些力，头与颈就会分离。不是凡人又如何？身怀法力又如何？管他什么怪力乱神妖魔鬼怪，哪个没了脑袋还能活？
如风却丝毫不怯，顶着刀不动，反而笑：“你听不得实话。”他说：“因为知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虚，是以心中害怕，是以恼羞成怒，是也不是？”
他笑声渐大，仿佛遇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要了我的命又如何？你尽管杀，莫要犹豫，我是这世上你能找到的与她唯一的联系了，杀了我，连这最后一丝联系也没了。”
少年朗声笑意充斥着整个暗室，原该是极为悦耳的，徐德安却头皮发麻，他看着皇帝拿刀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悲悯。
生而为人，便逃不脱七情六欲之苦。
权势滔天的九五之尊，天下苍生性命尽在掌握，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尊严尽碎，强忍不发，过着堆金砌玉万人景仰的日子，然后度日如年。
他此刻已不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了，他将自己贬至尘土里，再不得翻身。
封戎死死盯着他双眼，那恨意几乎要冒出来，双眼红的似要滴血，他已分毫理智都没了，捏着刀柄的手骨节肌理紧绷，用力到发颤。
“若非是你，我们会相安无事的成婚，一切都是你！”
如风十分平静：“你拦得住她吗？哪怕没有我，她迟早也会回去，迟早会发现一切。我不过将实话告诉她罢了，我虽不晓得如何爱人，却知晓总不会是你这样的。”
他一字一句的说，十二万分认真：“没有一个人会去欺骗自己的爱人，以爱为名将人禁锢在身边，你就是怯懦！”

第85章
封戎说：“住嘴。”
他身上没有一处不在颤抖，双眼已撑至极限，那双漂亮眸子再没了光彩，灰扑扑雾蒙蒙，血丝暴涨。
如风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看着他，那眼里没有激怒他的欢喜，也没有洋洋自得的鄙夷，只有波澜不兴的平静。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对上他的视线，封戎却恍然被刺痛。
手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好似疯了一般，脖颈与额际根根青筋凸起，看着他怒吼：“你住嘴住嘴住嘴！！！”
暗室陷入长久的沉寂。
滴答，滴答……那血迹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封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苍白脸颊因怒意而染上红，红到了脖颈处。
众人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无人开口。
他仿佛已没了魂魄，如今只是一具躯壳在这里，失魂落魄，连愤怒都没了力气。
“我没有错，没有错。”他呢喃着。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渐平，他再不去看墙上那人一眼，垂下眸子，一步一步往回走，走的很慢。一开口，涌出千般疲惫，像是在说给旁人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朕累了，今日先到这里，改日再来。”
说着便兀自拖着步子，走出了暗室。
徐德安与禁卫紧随其后，鞋底贴着石板地面，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动静。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外面再也没了声响，只剩长廊上不停的阴风阵阵吹过，那风声好似哭嚎。
楚炎回首，看着被吊在墙壁上的少年，纵使处处受着钳制，身处狼狈，仍不掩那眸中的清亮。
他那多年来不曾动过片刻的恻隐之心动了动，上前，解下他腕间桎梏。
少年吃痛，方才在皇帝面前已是强撑着，此刻软软贴着墙滑倒，这才露出两只手腕，原已被那绳索烫出了一圈伤痕，血肉外翻，瞧着极为可怖。
楚炎丢过一个药瓶，那药瓶滚了两下，正好停在如风脚边。
他声音淡淡：“我虽将你放下，你仍是走不出这屋子，不必白费心思。这锁链乃是专用来缚妖兽的索，越挣扎便伤的越重，且轻易不会医好，须得用特制的药，这是我研制出的伤药，你且收着罢。原也不是我要抓你前来，只是你插手了不该插手之事，惹了他动怒。”
如风瞧着并不介怀，也不恼他设下圈套抓住自己，捡起那药瓶便往伤口上撒，直将药上好了，才看着地面，有些发呆：“我只是报恩，仙子救了我的命，我帮助她看到真相。”
楚炎不语。
那药果真有奇效，伤口虽未好转，可已然察觉不到痛了。
少年靠在墙边休养，问他：“你可是修道之人，傅榆的师兄？”
许久不曾听人提起那名字，楚炎眼珠动了动：“你如何知晓傅榆？”
如风觑他：“你莫要误会，我认识他却要比认识你还要早些。他在拢寒山上设下结界囚禁了一个堕仙，那堕仙名叫若笃，月前仙子为救我误入那结界，我带她逃出来，事后又回去看，却连结界一并都没了，如今就连傅榆也消失，此事你可知晓？”
楚炎顿了顿：“此事不是你该操心之事，各人自有各人归处。”
“各人自有各人归处……”他跟着又念了一遍，问：“你身为修道之人，当心怀万物改行从善，却偏偏助纣为虐，与虎狼为伍，天道昭彰，你又是否知晓将来自己的归处？”
这话却是说到了这么多年楚炎的痛点之上，一步错步步错，从此踏上不归路。
这小鹿修行百年，心性纯良，虽没有一颗人心，却比他要看的通透的多。
他神情复杂：“走到这一步，已不是我能选的了。”已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这也再也无法挽回的事实。
如风轻笑，摇了摇头：“你果真不懂大道。”
不懂大道……若他能懂大道，早已步入正轨，何须一次又一次，为了眼前利益丢掉珍贵的东西。
登仙赴极乐，为的是摆脱为人之苦，不再受七情六欲制衡，不再受皮肉苦痛，脱离轮回，修悟大道。
可却从不曾有人与他说过，这成仙的每一步，都要比为人更受折磨。
他早已忘了本心，忘记自己最初寻求的东西。
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瞧着光鲜亮丽，内里却已千疮百孔，他数次在辗转难眠的夜晚想，如今他可还算是个人？还是早已不人不鬼，被天道所弃了……
……
封戎终是回到了太清殿，这一次却直直走向了饮溪曾住的那一间寝宫。
那宫里的东西分毫没有动，全保留着她走时的模样，就连伺候的宫人也不曾遣散。
这段时日他日日不得眠，无事时便独自坐在她寝殿内，一坐便是个把时辰。只坐着发呆，不做任何事。
封戎一步步走到里间，在她常用的榻上坐下。
徐德安瞧他的神色，踟蹰片刻，上前发问：“陛下，可要传膳？”
又到用膳的时辰了，皇帝如今不仅是不得眠，便是连膳食也用不下，照这模样下去，只怕不出几日身体就要垮掉了。
原以为会得到否定的回答，谁想封戎却一点头：“传罢，就在这里。”
太清殿的动静并未传到御膳房，如今御膳房还是照着饮溪在时的口味送膳，酸甜居多，素食居多，糕点模样可爱，花花绿绿，瞧着便让人欢喜。
封戎不嗜甜，今日却举着筷子，按照她的喜好一样样吃过去，竟是足足吃了半个时辰，并不似勉强。
吃完便问：“太医列的安眠方子可还在？”
皇帝日日不得眠，却还不肯用药，睁眼到天明，倒像是故意折磨自己。回回里宫人送上安眠的汤药，热了凉，凉了热，及至晨起仍是满满一碗不曾动过分毫。
后来他情绪越发不稳，宫人们送药上来，便干脆连碗都砸了出去。
今日见了那如风，竟是肯主动用膳，还要主动用药？徐德安稍稍振奋，只当皇帝是想明白了，要渐渐振作起来。
他忙道：“回陛下，小厨房时时备着，陛下可是困了？是否要用药？”
送给仙子的猫还在殿内养着，那猫懒洋洋卧在饮溪的床榻上，舔着毛，十分慵懒自得。
封戎看了看那猫，眸子没有丝毫光亮。
“你瞧，她竟心狠到这等地步，原说爱猫，爱小枣，也说爱我……如今是一个都不要了，不告而别，走的好洒脱。”不知是说与何人听。
徐德安听的清楚，身子几不可见抖了抖，不敢开口。
药很快送上来，温温热，闻着气味极苦。他方才吃尽了甜腻的东西，舌尖上甜味未散尽，这一口下去，苦的东西越发苦，他却浑然尝不出来，一口到底。
喝完一碗，他又道：“吩咐厨房再熬一碗罢。”
徐德安有些迟疑：“陛下，这安神药当按剂量服用……”
封戎摆了摆手，没有分毫兴趣听他继续说下去：“朕说再熬一碗。”
徐德安欲言又止，退下去，不一会儿功夫，厨房终是又送上一碗。
这一次他又是喝的一干二净，喝完便去往饮溪的床榻前，有条不紊宽衣解带，随后稳稳躺上去，躺在正中。
徐德安有些不懂这是何意，却还是着紧着拉下帷帐，盼他睡个好觉。
连喝了两碗安神药，几日不得好眠，封戎却没有丝毫睡意，睁着眼平平望着头顶。
“她不肯来见朕，只好朕去见她。若是梦里能见到，朕宁愿长睡不醒。”
自她离开，每一个梦里都有她。好的也罢坏的也罢，真的也罢假的也罢，既然能以这种方式见到她，那他就去见，日日见，时时见。免过睁眼醒来，又要接受她不在身边的事实。
徐德安放帘帐的动作一顿，方才热起来些许的心，这一会儿又凉下去。
放轻脚步，走远了些，阖上了所有的窗户与门，他燃上了一炉安神香。
帘帐里皇帝的身形瞧不真切，他平平躺着，没有动作，连呼吸都轻到听不见，仿佛就这么死去一般。
脑海中蹦出这等形容，徐德安不由心惊。
他站在远处看了会儿，努力平复心情。又踮着脚回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熏香气味逐渐绕满了整个屋子。徐德安往帘帐内轻扫，视线猛然一滞，就这么顿住了。
皇帝已闭上了眼，眼角湿润，两行清润蜿蜒入墨色鬓角。
他唇瓣微动，声音轻到几乎没有，许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错了，是我错了，回来好不好……”

第86章
饮溪就这么躲在屋子里晾了好久，闭上眼睁开眼，眼前全是封戎的脸。
一时忧伤一时惆怅，只觉一口气便把几百年来的难过都攒在一处拿出来了。
只要想到他的名字，想到与他有关的一切，心口处就酸酸的，又涩又胀。情爱当真不是个好东西，怪不得帝君活了上万年，也不曾听闻他有过什么伴侣，果真是早已堪破红尘，所以干脆不去沾染了。
就这么坐了没一会儿，门又敲响了。
饮溪本就心情不佳顾不上理，听动静便知晓是谁，更是不愿理会。
不过来者显然知晓她的脾性，敲了敲门便径直推开走进来，来人通身纯白，冰雪之姿，迈着步子十分骄矜向她走来。
“出门时得意洋洋，怎回来便似落了水的仙鸟，蔫头巴脑，不知晓的还当帝君如何虐待你了。”
饮溪扁了扁嘴，委屈的抱着被子往里一转，兀自面对着墙，就是不看她。
他们太清蚨泠境的仙路数一样，皆不把自己当外人。吟霜仙子顾自在桌子旁坐下，倒上茶水便喝起来。
“你这模样做给谁看？你擅自下凡的事可是已经传遍了。我适才来潜寒宫，就连丹房的小仙童都在说道着帝君座下那个小仙去人间走了一遭，被帝君拎着脖子带回来，极为狼狈。”吟霜说着便忍不住掩唇娇笑：“你倒是好胆量，素日里念叨着下凡便罢了，竟然果真肥着胆子偷跑，也不怕挨罚！”
饮溪终是忍不住了，回头怒瞪她：“你就是来这里看热闹的？”
“呦，肯说话了？”吟霜一兜袖子，浑然不在意：“你的笑话我已瞧了数百年，早就不新鲜了。”
“你——！”饮溪生恼，抬手便对着她捏了个诀，一只青蛇就这么晃晃悠悠落在吟霜仙子脑袋上，十分嚣张盘住她的发髻。
吟霜不怕蛇，可也不喜这蛇乱了她的发髻。细细眉尾一挑，手掌在桌子上一拍，只见从地下开始，骤然结起厚厚冰霜，那冰霜向上蔓延速度极快，会识路一般，恰恰好好将饮溪包围起来，连被子带人，冻成了一个冰疙瘩。
她颔首，诧异道：“要造反了不成？与你姐姐斗起术法了！”
饮溪被冰霜包裹，动弹不得，她忿忿瞪着眼前的吟霜仙子，胸口那一团淤积的闷气越结越大，硬邦邦顶在心前，连带着嗓子眼都硬生生堵上，梗着一块巨石般不上不下。
知晓封戎骗她时饮溪没有哭，封戎说不后悔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时饮溪也没有哭，她一向自持是个稳重成熟的仙，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一个只活了她年岁零头的凡人一般见识不是？
可今日方知晓她自以为的都是假的，什么稳重不稳重，成熟不成熟，于这种事上，压根便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积压了许久的痛苦与委屈忽然间铺天盖地涌上来，就如同这冰霜一般将她齐齐包裹。
饮溪再也忍不住了，扁了扁嘴，鼻子酸到要了仙的命，热意骤然盈满眼眶，眼泪就这么不要钱的掉下来，很快汇成小溪流，可怜兮兮挂满了整张脸。
也不是如孩童一样嚎啕大哭，就是压着嗓子呜呜咽咽，仿佛恐被人听到，不知藏了多少委屈。
吟霜也与她日夜以对二百年，算是对她十分了解，还从不曾见她哭成这样，一时也是有些错愕。
她定了定神，一抬手，将那冰霜又消去，缓和了声音：“这么说来，映瑶说的都是真的，你这次是动了真情了。”
吟霜道：“你可知为何千万年来不曾有仙凡相守的事发生？”
她仍是抽着嗓子哭，便是那桎梏她的冰霜也融了，仍是维持着那姿势，缩在被子里似个小可怜儿。
“不过相处了三个月，缘何就有了这般感情？”吟霜轻叹一声：“我倒不如他们温柔，还来劝你几句，我是来与你掂量轻重的。”
三个月又怎么？三个月便不能爱了吗？饮溪哭着哭着，还不忘抽空瞪她一眼：“掂量什么轻重？莫非凡人便不能与仙相恋了？”
“不是不能相恋。”吟霜仙子只觉百年来都不曾对她有过如此有耐心的时候：“是不能相守。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就知晓了，情情爱爱有什么好？不过才三个月便叫你连魂儿都丢在了他身上，往后时日更长，感情愈深，你可曾想过若是到了他临终之际，你该当何如？”
“凡人容颜易老，你万年不变，届时他又该如何与你相处？”
这些问题……饮溪自是思虑的不够周到。原是要跳起来驳斥她的，可她发现自己一句都驳斥不出来。
她黯然，小声道：“我可以带他回天上。”
吟霜问她：“天规束缚不了你，天道是假的不成？他注定生来是个凡人，没有仙骨，只能入轮回，你要一趟趟追着那轮回跑不成？兴许下一次他好运仍是个人，若下下次变做个畜生呢？”
饮溪沉默半晌，片刻后开口了，极为坚定：“我总归是要试一试的，若他不能成仙，我便陪着他走，若投胎成女子，那我便爱女子，若投胎成畜生，那我便养着他。我们仙没有始乱终弃的说法。”
投胎做一只小猫小马也挺好的，起码再也不会骗她了。
吟霜仙子盯着她看，少顷，倏而笑了：“你倒是长大了。罢了，不吓唬你了。”她满不在意又为自己满上一杯茶：“你若果真欢喜他，为何就这么不声不响回了天上？映瑶可是说了，那凡人为了将你留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想必也是动了真情的。你在我这里深情告白，走的倒是潇洒，我瞧你这模样，还当你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呢。”
饮溪泪水终是止住了，擦了擦眼角，吸着鼻子，声音小下来：“我还在生着他的气呢，莫非还要道个别再走不成？况……况帝君动了怒，我总不好在那种时候惹他更生气。”
总归是封戎先做的不对！
吟霜啼笑皆非，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帝君总是宽待于你，只怕气也气不了多久。只要不禁足，你随时可以去凡间。”
饮溪浅浅蹙眉，又把被子抱起来：“……我也不知晓，我总得想明白了才行。”
吟霜道：“你且慢慢想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待你想个几日过去，只怕那凡人已认定你将他始乱终弃，另寻新欢去了。”
……另寻新欢？
之前只顾着赌气回天庭，却将时间之差忘得一干二净。饮溪坐起身来，愣住了。
*
休朝了，皇宫彻底成了一座冷宫。
如今距饮溪离开已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仍然没有她的半点消息。皇帝不理朝政，也不愿出门，日日里就耗在仙子寝殿中，不肯离开半步。
他瞧着是极为平静的，照旧吃饭，照旧看书，只不过躺在床上度过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前几日还好些，再后来便是整日闭着眼沉眠。
太医原开的都是安神药方，如今开的都是使人昏睡的药方，皇帝整日不断药，恍然已成瘾，不食用便不得片刻安眠，一碗碗苦涩到断肠的褐黑汤药送进来，又一碗碗空底送出去。
整座太清殿浸在草药气味中，连牌匾到木门，处处浸泡其中，宫人们越发安静了。
皇帝已经极为不正常了。
自那日去过一次暗牢之后，皇帝恍若忘记了那处还关着人，整日奢求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宛如活在梦里。
一日较一日颓唐，一日较一日形容削瘦，不过几日，衣裳便宽大起来，骨节愈发瘦脱出形。
徐德安日夜贴身伺候，瞧得再明白不过，日益不安起来，他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皇帝已到了不能活的地步，他不愿活了，他在折磨自己，他在刻意糟践这条命，因被所爱之人抛弃，是以连带着对这副躯体也厌恶痛恨起来。
太医院的人日日来问脉，无人能诊出个好歹。眼看着掌控国之命脉的人形容枯槁，无计可施。
今日一早，太清殿门前留下一封信，署名国师楚炎。
下头人送上来时，徐德安惊疑不定，眼皮直跳，直觉定然不是好事。
信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就躺在床上，闭着眼，声音沙哑不已：“念给朕听。”
徐德安将那封条拆开：“……陛下亲启。罪臣楚炎，现已离京，性命交付于陛下手，楚炎听天由命。”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去看帘帐中那人。
封戎不语，看上去并不意外。
“楚炎生于洪未年间，若按常人算，今已古稀。因幼年得师尊眼缘，拜入门下，有幸随之修大道，得以延年益寿，能常人所不能。修仙者，当永怀赤子之心，采善贬恶，摒弃杂念贪欲……然这一途终究漫漫无尽头，楚炎失了本心逆天而行，作恶多端，桩桩件件不曾忘记。今得人点拨，方大彻大悟，只盼余生迷途知返，不求抵消过往罪孽，只求再无愧于心……罪臣已私放如风离开皇宫，陛下拿捏楚炎命脉，杀之，罪臣无怨无悔，留之，往后行善积德，直至残生了却……”
徐德安心情复杂，缓声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几月前楚炎将饮溪献给皇帝时的表情他仍记得，果真天道无常，想不到那样一个人，竟肯走到这一步。
皇帝唯一能威胁他的地方就在这一条命，如今他不要这条命了，走的洒脱，倒终于像是个修道之人。
皇帝久久不言，徐德安只等着他下令，哪怕楚炎已跑到天涯海角，禁卫也会将他拿到皇帝面前。
谁知他只是淡淡应一声，道：“朕知晓了，你下去吧。”
他累了，不想再理这些烦事，只想闭着眼，沉沉的入到梦里去。梦里有另外一个他，还有会笑的饮溪。
临睡前的最后一句，皇帝吩咐这个跟了他多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皇位的大太监：“徐德安，接肃郡王世子入宫罢。”
徐德安心中咯噔一声，再看他，皇帝已重新闭目，长睫密密压成扇，面容平和，那一副生的极美的面容如今显出他真正的俊隽来。翩翩公子，冰雕玉著，眉清目朗，皎如玉树临风前。
他惊觉原来皇帝已成了这般模样，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再无一丝生气。胸前平稳，呼吸浅到不易察觉。
那个挺拔俊秀、挥斥方遒的九五之尊还在昨日，今日已随风散去了。
……
寅时三刻，丧钟撞了足足九下，肃穆沉闷，哀恸悲壮，压抑响彻皇宫，传至整个京城。
众人从沉睡中醒来，哭声怆地呼天。
胤帝封戎，继位三年，驾崩了。
……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水气与淡淡花香萦绕入鼻尖。
封戎缓缓睁眼，身躯僵硬，可五脏肺腑却缓缓活了过来。他默默望着头顶，神识无比清明，缓慢扫过周遭一切。
这一梦，恍然梦了千年。
玄衣男子缓步走来，单手负在身后，袖口绣金繁复华丽，顶过日光，晃了他的眼。
封戎一动不动，看着面前这张面如冠玉的脸。双目如潭鼻若悬胆，剑眉入了鬓，他漫不经心看过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邪气，转眼时又不乏锋利。
他噙着笑看他，终是开了口：
“为情爱软弱至此，好好的魔帝不当，非要下界做什么凡间皇帝。我只当你入了迷，再也不回来了。”

第87章
三年五年，饮溪等得起，九重天上三天五天的时光兴许还不够她消气的，可于封戎来说已经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长到他足够将她忘记，然后另娶新人。
饮溪想起了离开前试过的那一套婚服，大红色，红的刺目，她是细细看过的，毕竟她就算是个神仙，此生也只打算成婚这么一次，那是极为重要的事，饶是她表现的不甚在乎，心中也还是期待的。
她记得袖口的暗金凤纹，记得凤冠上色泽莹润的珍珠与红玉石，记得那衣裳上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是封戎身上的味道，她心中知晓，在不能见面的那段时日里，他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她，细心到一餐一饭，亲手经过。
因那熏香，她知晓这婚服在送往她这里以前封戎就已然看过了，这种微妙的联系，有一种将人紧紧贴在一处的感觉，她喜欢这种不分彼此的亲昵，喜欢和封戎分享每一分喜悦的感觉。
就好像其实他一直是在她身旁陪着她的。
这欢喜藏得很深，她偷偷掩在心底，没有告知任何人。
她素来不是个自私的仙，得了一壶好酒，定然分给好友，得了上神的赏，绝不会独享，若领悟了什么心法，便广而告之一道修炼的道友……
让封戎另娶旁人，不就等于将封戎分给旁人吗？
饮溪不愿，只要想到那凤冠霞帔会穿在旁的女子身上，曾对着她的温柔语调会给旁的女子，曾经揽着她的胸膛会有旁人依靠……
一时就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胸口密密麻麻针穿过的痛，再然后那洞口便塞满冰霜，心底嗖嗖发凉。
饮溪发觉她不喜欢这种假设，旁的都可以给，可封戎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不能给，就连分给旁人看一眼都不成。
她唯在这一件事上小气。
可现在要她如何？莫非这么快便原谅他吗？况且帝君尚未消气，赶在这个关头下去，莫不是分毫不把帝君放在眼里。
饮溪欢喜封戎，可也敬重帝君。
太烦了……情爱之事可太烦了。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愁绪将不大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只觉自己此时便是那话本子中的官家小姐，外出偶遇了穷书生，与书生一见钟情互许终身，告知家里却不同意，官家小姐一面舍不得书生，一面又舍不得将自己养育大的父母，真真是两面为难。
这情节放到话本子里，当真是看的津津有味，既狗血又痛快，可放在自己身上处处都不爽利了。
官小姐选择私奔，莫非她也要选择私奔？
她做了三百多年的神仙，从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难熬。睁开眼是冷眼看着她的帝君，闭上眼是眼眸中盛着温柔湖泊的封戎。
饮溪咬了咬牙，片刻后倏然从床上爬起。
潜寒宫没有什么人，许是帝君将人遣散了，就连丹房处当值的小仙童都没了身影。
她看了眼书房的方向，顿了顿，终是又跑回房里，站在桌前化出纸笔，极为认真快速的写了一段话，过后折好，叠成一只纸鹤，向上吹了一口气，就见那纸鹤晃晃悠悠便飞往了书房的方向，直到落在了窗沿一个极为显眼的地方。
饮溪稍稍安心，这一次翻出了自己藏宝贝的小箱子，拿出几件物什揣好，转身毫不犹豫出了门。
帝君当真没有禁她的足，潜寒宫并未设下什么禁制，她这一趟出门极为顺利，一出宫门，再也没有回头。
书房之内，清霄帝君隐在昏暗中。
袖中飞出了一只古镜，那镜子悬在空中某一处，不断变大，直至扩张如铜盆大小停住不动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伸手一拂而过，镜子中忽然有了画面。
那是饮溪的身影，自她出了房门，吹一只写了字条的纸鹤放在他窗边，再到她头也不回出了潜寒宫的门，完完整整皆收在镜中。
清宵一眼不错看着，看到最后，喉间上下滑动，那冷如萃冰的眸子倏然就染上一层痛意。
情绪眨眼消逝，他又是那个一派冷清不染烟火的上神。
“罢了……”一声轻叹自嗓间溢出，似有若无，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一抬手，古镜立时消失不见，转而一道乍眼白光自袖中飞出，越过房门、重重宫殿与山峦，直追饮溪而去。
拦不住的，千年前就该知晓，拦不住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他执掌祸福多年，勘的破俗世凡尘一切道理，落在自己头上，今日方知晓。
……
回天庭不到几个时辰，饮溪再一次下凡了。直奔大胤皇宫而去，没有半分停歇。
借了映瑶的灵鹫，还掐了隐身的诀。落到太清殿院中时，正是凡间的夜里。
这个时辰封戎应当是还没有睡下的，可她四处望了望，宫殿里却没有一处地方是亮着的。为成婚大典准备的红色绸缎皆变为了白色绸缎，不知为何。
御风而动，饮溪不自觉有些急，她先是去了勤政殿，勤政殿空空荡荡，又去了议政厅，依旧不见人影，再回太清殿，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寻过去，最后在封戎的寝殿里，发现了一个五六岁的男童。
那男童躺在封戎的床上，睡的正熟，是她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处处不见踪影，难不成不在宫中？算一算时日，她不过就离开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他都在做些什么？
饮溪茫然坐在一旁，心中空落落，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来时她已想好了，若封戎认错，那她便大方的原谅他这一回，且要叫他保证，往后再不会做欺瞒她的事。若是他仍旧不认错，那她便带着小白小枣回天庭，等到他肯认错再来。
可为何好不容易下了凡，事情却与她想的不太一样？
就这么无措的呆坐许久，内殿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听到这声响，饮溪心跳忽然加快，紧张的望着那门。
门后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不是她期盼的那一个。
徐公公比她记忆中消瘦不少，没有穿宫装，而是一袭白色的衣裳，在暗黑的室内分外打眼。
饮溪一掐响指，身形缓缓浮现出来。
她轻声开口，不欲惊着床上那孩童：“徐公公，是我。”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驾崩那一晚，临睡前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吩咐他接宗亲子弟入宫，以继皇位。
徐德安没想到一切来的如此之快，今日尤有一种不真实感，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帝王就这么去了。
郡王世子匆匆继位，入宫没几日，因年岁尚小日日啼哭，徐德安伺候在左右，原是进来看他睡的如何，却不想见到了一个绝没有想到会遇见之人。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只当自己生出错觉，可当循声看到了眼前人，错愕便摆在了脸上。
抖着唇瓣，好半晌才喊出一句：“姑——仙子……？”
饮溪点了点头，再一看那床上的孩子，兀自往殿外走。
“我们出来再说。”
如今凡间已经是秋日了，秋风瑟瑟，树叶枯黄，不到整晚，院中便已坠满了落叶，萧瑟非常。
九重天上没有四季变化，饮溪只在凡人的书里见过秋天，想象中是极美的，今日见了，心中却不甚欢喜，反而只觉憋闷，没来由的不爱这样的景色。
徐德安跟着走出来，双膝一软，直直便对着饮溪跪下。
饮溪回身看他，浅浅蹙眉：“你这是何意？”
徐德安心中悲怆：“仙子责罚也罢，若非奴才伺候不力，陛下也不会……”
饮溪打断他，听他言语间颇为奇怪，略有急切问出想要的答案：“什么伺候不力，我且问你，封戎去了哪里？为何我找遍皇宫也没有见到他？”
徐德安身子一颤，缓缓抬头，看向饮溪的面容先是不可置信的惊愕，紧接着便是浓重的悲伤。
神仙无所不知。
他以为饮溪是知晓了封戎死讯，特意下凡前来见他最后一面，可她竟是对此事全然不知！
皇帝前脚刚死，后脚他爱而不得的女子便回来，若他肯再等几日……
想到这里，徐德安不知如何感慨命运弄人，眼前已是被泪水糊了眼。
直愣愣望着饮溪片刻，终是哽咽开口：“陛下……驾崩了！”
驾崩……？
饮溪怔住。
驾崩是何意？他为何哭的这般伤心？
她怎么好似……听不明白？
*
封戎迟缓的转着眼珠，前尘旧事忆起，身体其余地方一片麻木，唯有胸口那一处地方，一条条仿佛生生撕裂，钝痛。
赫诸瞧着他看，摇了摇头：“千年前我便不同意你听信清霄之词，你偏一意孤行，如今，可悔？”
那俊朗面容似笑非笑：“我倒不曾看出你是个如此痴情的性子，衣带渐宽死生不顾？若非我看不下去，出手替你提前了结这一生，你还要将自己折磨到什么地步？”
躺在床榻上的人红了眼眶，他开口，喉间宛如含了一口沙：
“……不悔”
“你是不悔。”赫诸仍是笑：“可你依旧是没有得到她，终又落得个不告而别的下场。”
不告而别，不告而别……
封戎历经百年，今日方寻回神魂，可这一刻，恍然是又丢了。
她不仅是不告而别，还忘记了与他的一切。她有了新的身份，她忘记了所有，全然摒弃旧日以往。
……原来竟是如此恨吗？恨到情愿一刀斩断过往酸甜苦辣，一次两次，狠心又决绝。
千年前魔帝封戎与神君清霄大帝立下了一个赌约。
他以为自己赢了赌约，终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却从来不曾想过，他赢遍所有，最终还是会输给她。
……
封戎闭了闭眼，再睁眼，墨色瞳仁已转为暗红，金色赤龙印记自额间一闪而过。
手掌轻轻一握，磅礴灵力自内里骤然上涌，汹涌澎湃，携排山倒海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灵力催动狂风，石洞内桌椅颠簸抖动，几近散架。
一条半透赤金巨龙自他体内破体而出，那巨龙一声嘶吼，震天动地，长鸣着直冲九天云霄而去。
赫诸稳稳站在那风中，纹丝不动，衣摆与长发飘然。
封戎已换上了一身玄色衣衫，那衣衫之上绣赤金绣红龙纹，宛若活物。
“去往何处？”
封戎淡扫衣袍，又化作那个冰冷帝王。
“九重天，一兑赌约。”
……
天地已不知何时变色，风卷云涌，浓稠似墨诡变多端，遮天蔽日之下，天界陷入一片昏暗。
南天门三十万天兵天将严阵以待。为首二位神将，左穿白色甲胄，怀抱琵琶，右穿青色甲胄，手持长剑。
威严怒目，一触即发。
仙魔大战过去千年，仙魔间已相安无事千年。
今日魔帝独身前往九重天，单枪匹马而来，一人对阵数万天兵。
封戎面容冷淡，居高睥睨面前乌压压随时预备一拥而上的众人，分毫不减气势。
他要见的那人终是迟迟踏云而来，身姿孤傲一派冷清，不紧不慢落在他对面。
封戎看着他，定定看着这幅他痛恨至极的清高神仙脸孔，终是说出了来九界后的第一句话：
“千年之约封戎已赴，清霄帝君是时候遵守约定，把她还给我。”

第88章
寒风猎猎，天际宛如撒泼了一盆墨，云卷大片成团，天象大异。那浓厚云层中，北海巨贝大的鳞片光影一闪而过，赤金龙身缓缓于云团中显露出身影。
先是井口大的一部分，紧跟着水汽四散，那龙身于浓雾中逐渐露出全影。
对面二位天王先是看到魔帝身后赤红金光，紧跟着看到刺眼鳞片，顺着那鳞片抬头一看，惊在原地，冷汗与凉意瞬间激起。
恍然一瞬，仿佛又回到千年前，也有一人，黑色甲胄披身，玄衣猎猎，就这么站在南天门前，手中是万年来不曾出世的寒霜剑，剑光凛然，轻轻一震，血洗了南天门……
巨龙喷着粗气，云团吹散，龙身宽至二十尺，长不可估量，粗壮长尾蜷起了一半，金色竖瞳泛着幽幽的光，大如巨潭，照着一方云层都散着赤金光芒，硕大无朋。
此时这巨龙就安静立在鬼帝身后，巨眸阴沉沉俯瞰那三十万有如蝼蚁般盔甲在身的天兵。
持国天王毫不怀疑，若是那一尾扫下来，眼下天兵就要死伤半数。
他脸上更添几分凝重，看着身前清霄大帝的声音，低声到了一句：“帝君……”
清宵一抬手，声若裹寒霜，轻云流水而出：“此乃本尊与魔帝私事，还请天王将天兵遣散罢。”
说着身形如风，倏然移至封戎身旁，距离不过几尺远。
清宵冷眼睇来：“仙魔已相安无事千年，我仙界抱素上神为守安宁仍在魔界，你我二人之事，还是莫要将旁人牵扯入内。”
封戎冷笑：“若我果真有开战打算，你以为面前这些仙能活到现在？”
千年前是魔界放过了仙界，赫褚一人踏平半个仙界不在话下，万千魔军势不可挡，若非是爱上一个仙，仙魔断不会有今日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可仙魔间的帐算是了了，他们的账仍未平。
足足七百年，他封印真身与记忆，下凡轮回七次，当真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以为能找到她，以为能找回他痛失的东西。
纵使仙魔不两立，纵使知晓彼时清霄帝君恨他如斯，可他七百年前仍是信了。一方仙境领主，万年来执掌六道祸兮旦福之上神，万仙敬仰朝拜，阳春白雪冰霜之态，谁能料到？清霄帝君竟也会徇私，不惜引起仙魔对立也要护住身后那人，轻描淡写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将魔帝困在凡间足足七百年。
甚至不必细想，封戎已是恨极了，恨到蚀骨剜心！紧绷着最后一丝忍耐，若非顾忌着饮溪，此刻就恨不能上前将这个道貌岸然的仙撕成碎片！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去要将他剥皮抽筋的恨意：“人道魔族诡计多端，奸诈狡猾，今日在清霄帝君面前却要退让三分。帝君好深沉的心思，若非出了纰漏，只怕一切都要如你所愿了。”
清宵帝君轻垂眼睫，寒潭般双眸满覆冰雪，冷笑：“若将我换做你，肯把她交出去？”他咬了咬呀，负在身后的左手紧拧成拳，掌心刺痛，恍然不觉：“我捧在掌心珍重了数万年之人，天地之间我唯一的挚爱，就因爱上了一个魔，受尽苦楚折磨……没将你打到魂飞魄散，已是我为仙最大的仁慈！”
“如今站在我面前质问，凭你，也配？！”
“可我终究不是你！”封戎眼中暗红大盛，隐隐有了血色：“本尊只知晓饮溪是我所爱，既为我所爱，此生都要在我身边！！”
掌中出现一把黑鞭，那黑鞭身嵌玄晶，长数米，金光自鞭把一闪而过，暗色龙纹大亮，通至鞭尾。一鞭落地，赤光自云层间飞窜。封戎颔首，声音里再无一丝情感：“我等这一日已逾千年，你违背誓约在先，还令她将我全然忘记！本尊再说最后一遍，把她还给我！”
此鞭一出，众仙纷纷后退，不由忌惮。增长天王眯了眯眼，认出那鞭体，不由虎躯一震。
“这是……”
“赤梓鞭。”持国天王接上，凝重不已。
赤梓鞭，传言乃魔帝封戎法器，内炼无数上古神兽魂，六界中上至神下至鬼，一鞭下去，噬其骨，啖其肉，魂飞魄散，一干二净。乃是个凶狠阴毒到极致的法器。
万年来赤梓不曾出世，如今魔帝直指帝君，若不交人，这泼天怒意就要压不住了……
一触即发之际，清霄帝君却是笑了，他沉沉笑出声，冷眸讥诮凝他。
薄唇微启，一字一句说道：“忘了你？你道她为何忘了你？”
*
饮溪在院中站了许久。
她本是感受不到凡间寒凉的，秋风吹了几回，她却觉浑身发冷。
皇帝驾崩，那便是死了。
她离开凡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封戎就死了。
若是一个凡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管他身前功名与善恶，一律魂魄离体，随鬼差行阴阳道入鬼门关，判官前论功过，走过奈何桥，饮下一碗孟婆汤，再往后，前尘往事成过往云烟。
他会忘记她，也会忘记与他们有关的所有，再也不会记起来。
先前与吟霜立誓昭昭，可事情到了眼前，饮溪却怯了。
若要她往后接受一个不记得她的封戎，心中就好似缺了一大块，再也补不起来。
饮溪抹了抹脸，生出一个胆大包天的法子，怔怔问徐德安道：“他在何处，让我见见。”说的是那没了魂魄的躯体。
徐德安跪在地上，顿了顿，认真对着她一叩首，神情已逐渐平静下来，那眼中悲痛也淡却几分：“灵棺已出殡，葬入皇陵。仙子，奴才知晓您与陛下两情相悦，只是逝者已矣，魂魄安息，还望仙子理解。”
饮溪看他，面上不见悲伤：“什么逝者安息！我要将他救回来！”她得将他救回来，封戎寿数绝不可能如此短暂，她是仙，她有的是法子，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先救回来！
“带我入皇陵！”
徐德安傻眼，听她说要将皇帝救回来，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饮溪却是等不及了，若不快些，怕是就要过奈何桥了！
她一把抓住徐德安手臂，探到他心中所想，掐诀念术，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恍惚一变，二人顿时从皇宫转移至了千里之外的皇陵。
“封戎在哪，快些！”
徐德安只觉疯了，当真是疯了，心中慌乱乱，吊着发软的腿辨认，果真一路引着饮溪入了皇陵地下。
石室中立着一口棺，饮溪看了一眼，脚下不停，凌空一抬手，还不及走过去，那棺盖便升了起来。
她快步上前，冒头一看。
棺中空空如也。

第89章
棺室内静静地，徐德安能听到自己心跳。腿犹在发软，那是皇帝的棺，何人敢启？
平复了不知多久，看着不远处立在棺前一动不动的窈窕身影，乍然升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来。
“仙子？”棺室空阔，这一声出来，四周荡起似有若无的回声，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了半晌，饮溪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徐德安一咬牙，提步上前，斗胆顺着视线看过去。
明黄软垫，入棺时徐德安亲自放的，随葬还有仙子留下的几样东西。可如今莫说皇帝身影，就连那几样随葬也不见了。
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仙子，这……”
饮溪望着那空荡荡的棺材，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地方也空了。
封戎可是在生她的气？恼她决绝离去，不告而别？是以就连安葬入陵墓中，也不愿再让她看一眼。
可她是仙，便是不愿让她见，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木木收回视线，无力抬手，带着徐德安站起来，她此刻倒是还有心思安慰他：“你莫怕，我是仙，会将他寻回来的。”
且要寻回来的，他们俩的事情还不曾说清楚，她还没有等到封戎说一句他错了。她来时已想好了，待到他认错，那她也认错，没有一句交代就这么离开，确然也不能算做是对。
她不曾有过别的感情，也不知晓凡人相恋是如何相处的，于是便循规蹈矩的认为整该你来我往才对。
若是……若是封戎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轮回入了下一世，尤带着这些不清不楚的纠葛，那她是断断不能接受的。
耽搁不得，耽搁不得……
三百年来苦修灵力，饮溪倒从没有这么一刻恨起自己不够勤勉来，恨自己没有本事将他立刻便找出来。
尽管如此，她仍是不忘将徐德安送回宫里去。
一路行出去几百里，方才想起该敲个土地出来问问，鬼门关该往何处走？
凡间几处鬼门关，黄泉路漫漫，倒不知封戎走的是哪一个，须得一个一个找过去才是。
最近一处便是度朔山。凡间的路与异界的路不同，遥遥一道雾色屏障竖在山门前阻拦不该入内的凡人。关隘前守着几个青面鬼差，身后是一条悠长迂回的黄泉路，那路上尽是面色木然的魂灵，人头攒动，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山前立着一道宽大的铜门，铆钉硕大如笼，那铜门左右扇各画着一个威严肃穆的神像，周边泛着淡淡金光，好似活物一般，神像眼珠缓缓转动，注视着前方幽幽鬼魂。
度朔山乃东方鬼帝蔡郁垒、神荼辖管，饮溪年岁尚小，不曾见过冥府的仙，思忖着那二位神像约莫就是鬼帝神荼郁垒。
今日也是豁出去了，端看她这小仙能不能借着仙身入冥府寻人。
饮溪叹一口气，时刻预备着将帝君搬出来，西方鬼帝王真人与帝君尚有几分交情，大家都是鬼帝，拐个弯儿便能攀上三分关系，不知行不行得通。
幽怨泣诉随风飘来，阴间的风可不是凡间的秋风可比，虽则今日下凡时换了一身由法力的衣裳，然走在在黄泉路上，那蚀骨的阴寒仍叫她吃不消。
她匆匆落在路边，直直向着鬼门关而去，两支长矛就这么架在她面前。
“何人擅闯鬼门关？”冰冷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饮溪忙道：“吾乃太清蚨泠境清霄帝君座下饮溪仙子，有一故人勿入冥府，小仙欲往冥府找寻。”
那声音依旧冰冷不近人情：“报上故人姓名来。”
饮溪忙道：“大胤天子封戎！不知上仙可曾见过？”
“真龙天子不归度朔山辖管，仙子另寻他处罢。”
幽幽话音落下，一股阴风忽然而至，带着不容拒绝的柔和力道，霎时便将她带出去几里之远。饮溪再睁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黄泉路鬼门关？
四周寂寂无声，丛林耸立。
不曾见过，那就再去往下一处。
饮溪深吸一口气，又敲出附近土地神，这一回土地神为她指引了嶓冢山。
她一口气飞了万里，远远于云层下瞧见了灼灼桃林。传言嶓冢山上有桃树，比之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也惶不多让。她曾吃过一只这黄泉边上的桃子，正是西方鬼帝王真人带来的。
如此，看来是寻对了地方。
飞速降下去，这般不管不顾的消耗灵力，此时已出了一身虚汗。
这一回那鬼门关上的大门上倒是画了她熟悉的人。
饮溪等不得了，向守门鬼差说明来意，这嶓冢山的鬼差倒是稀奇，竟是二位生的极美的女子，只不过生的美，眼中却阴气森然，一颦一笑皆风情，眨眼一立，转瞬又是化为恶鬼。
碰上一个尚有神识的神魂，那魂灵极度狂躁，飞起便是一通作乱，捆着的锁链铮铮作响，几近拉不住他，刺耳异常。周围两个拘捕的小鬼差上前试图将其拦下，皆被打飞出去。
眼看着便要控制不住，守门一女爆然飞起，手中化出双剑，头顶倏然便生出两个尖尖的怪角，娇媚面容骤然变幻，青面獠牙好不可怕，她动作极为利落，一剑直直刺入那鬼魂天灵盖——魂魄散了，就这么散做两半，一场闹剧终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番动作显然震慑身后众鬼，适才还有些凄厉惨叫，这一动作后，周遭连哭嚎声都没了。
那鬼差收回剑，怪角收回去，转身又是一副柔弱娉婷之姿，对着饮溪盈盈一笑，拜下身来。
“既是清霄帝君座下上仙，小仙自会全力帮忙，恰逢今日鬼帝不曾外出，小仙这便引仙子前去一见。”

第90章
鬼帝的宫殿就在嶓冢山之上，山顶浓云白雾中隐约立起，奇鸟走兽入目可寻，犀兕熊罴，白翰赤鷩，其后有浩浩汤汤一条长江，名曰汉水。
乘着白色巨鸟上了山顶宫殿，那女鬼差便退了出去。
饮溪一路往宫殿中走去，正见殿中坐着二位长虬仙者对弈，左边那位仙风道骨之姿，道袍飘然，须眉长鬓，一张白净面容之上看得出年轮的痕迹。右边仙者着白衣，长须坠地，发冠紧系，手边摆着一道琴。
饮溪认出左边那位正是多年前曾在潜寒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真人，约莫右边那位便是与王真人同治嶓冢山的鬼帝赵文和。
且不论道行高浅仙职高低，单论年岁便是饮溪的长辈，她深深行一礼，做足了礼数。
“小仙饮溪，见过二位上神。”
那仙者浑然不理会，犹自执棋子一枚，落于棋盘之上。一霎间，她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的后落，随后轻轻落在椅子上，面前出现了石桌，石桌之上奉着热气飘香的茶水。
“来者便是客，我观你于千里之外匆匆而来，山下徘徊已久，不知掌鹿仙子好端端来这黄泉边鬼门关，为的是什么？”
隔着这么远，饮溪瞧不真切二人面容，仙者声音却近在耳边。
她顿了顿，扬声道：“小仙有一故人名曰封戎，乃是凡间大胤国天子，我观他寿数未尽却身死魂灭，不得已贸然前来冥府寻探，还望上神宽恕礼数不周之罪，放小仙入冥府一探究竟。”
“哦？”那仙者淡然道：“若果真寿数未尽，判官手中生死簿自然一清二楚，届时自会放他回凡间，何须由你来查探？”
饮溪眸光暗下来：“小仙追寻不到他的气息，分毫也无。虽知冥府自有章程，仍是按捺不住心中焦急，因小仙已与他许下婚约，断然不能置身事外。”
“仙凡相恋？”王真人笑了笑：“你可是来自太清蚨泠境？”
饮溪道：“正是。”
“那本座便送你这个人情。”这一回那仙人声音有如从鸿蒙之处而来，遥远空洞：“去罢，拿着这令牌，可去十殿阎罗面前讨个情面。”
说着，饮溪手中便多了一道金玉令牌，恰好掌心大小。
还不及她道谢，周身忽然升起一阵浓雾，她在浓雾中控制不住的急速后退，周遭山景如风般掠过，等到停稳当了，再一抬眼，已从山顶仙宫入了鬼门关。
门内二位方才见过的鬼差对着她柔柔笑，均一福身：“恭盼上仙此行顺利。”
饮溪点头道谢，握着令牌一路头也不回走进了黄泉道，黄雾迷茫中，很快便没了身影。
……
山顶仙宫之内。
赵文和一捋长虬：“就这般将人送入内，不怕出了纰漏？你已知晓，并无什么死去的人间帝王。”
王真人眉眼如远山岱：“那小仙身上覆有清霄帝君的灵力。百年前我便知晓，大帝身边养了个了不得的小仙，百般顽劣，帝君那般清冷的性子，却处处维护，你当她是何人？”
赵文和道：“你称她为小仙？”他笑着摇头：“你承了清霄帝君的情，却对他并不十分了解。”
王真人觑他一眼：“不知你所谓何意？”
赵文和定定落下一字，道：“千年前，清霄帝君并非是独身一人的。”
*
饮溪就这么入了冥府。
既探寻不到封戎的气息，便只能慢慢摸索着寻过去。
入了鬼门关，鬼魂更是数不胜数，饮溪一一问过去，没有曾见过封戎的鬼差。据闻死前怀有执念的亡魂会等在望乡台，饮溪便去往望乡台。
凄厉哭嚎不离耳，她只看到一个个亡魂不肯离去，却不曾见到封戎的身影。
她生怕封戎是下了地狱，即便忍无可忍极为难耐，心中闷闷不适，仍是下了地狱查探。
那玉牌是个好东西，出入不曾受到阻拦。
若是再寻不到，就只能拿着这令牌前去十殿阎罗面前讨情面，可如此一来她便处处受限了。
想到面见鬼帝也是承了帝君的情，也不知帝君现在是否看到了她的信，若是看到了，只怕会更加生气罢……
走着走着却是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
哭声与惨叫声已渐渐听不到了，只有阴风阵阵，摧她心寒。
饮溪看到前方狭长的走廊，壁上燃着烈火，将前方照的一片通明，可那通明后又是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她算是迷了路，不知该往何处去。可眼下本来就是毫无目的的去找，倒也并不慌乱。
再往前走，看到两遍竖着的粗铁栅栏，一间一间好似囚房，内力昏暗无光，只有说不出的腥臭之气。
遥遥的，传来两道声音，是两个男子。
尖细些的那个有些气急败坏：“……上面已发现了端倪，数千不知从何而来的死魂涌入地府，瞒不住！若是查出来，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处！”
接着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极为阴沉：“慌什么？你越慌，岂不是越证明有问题？”
一听这声音，饮溪倏然一顿，快速思索，掐了个隐身的诀，躲在那铁栅栏的槽缝里。
“我自然是慌！此事查出来是灰飞烟灭的大罪！！灰飞烟灭，你可知晓什么意思？！”
那人冷笑：“倒不知你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既要得好处，又胆小如鼠，怎么？如今尝到了甜头，便想着甩手不干了？”
这两道声音越发的近了，仿佛是往这边走来，饮溪紧紧贴在槽缝之内，施法敛住了气息。
寂静回廊中，咯哒——咯哒——的声音敲在地上，一下又一下，不快，极有规律。
“贪生怕死！？命都没了，我且修再多的灵力又如何！你且说此事如何解决？！况且阴间也留不住你几日了，这几日阴气变动过大，已经引起许多鬼差注意。”忍了忍，他终是忍不住恨道：“我已叮嘱你数次，万不可轻举妄动，你就是要修炼，也要选个适宜的时间与地方！！在地狱造事，莫非是嫌命长？？”
那人已极不耐烦了，声音又阴冷几分：“那井伤我肉身太过，阴气仍在体内肆虐！若不修炼，如何早日重返凡间？”
说完，他又问：“你最近可去凡间看过了？如何？”
那人道：“你师兄下落不明，皇帝前不久死了。至于神仙，皇宫之内并无什么神仙！”
“你说皇帝死了？”他笑了，那笑声令人头皮发麻：“可找到他的魂魄？”
“已留意过，不曾。”他顿了顿：“皇帝乃凡间真龙天子，魂魄定然不会经过普通鬼差之手，可他虽是死了，近日冥府却并没有他的痕迹。”
“楚炎，封戎……”他咬着牙：“将我傅榆逼迫至如此狼狈境地，我断不会遗忘，定要好好招待他二位！！”
长廊深处的人影出来了，两个男子一前一后步入那火光明亮之中。
饮溪紧紧盯着他二人，前面的那个青面长獠牙，极为阴狠的长相，有如厉鬼。后一个面容俊朗身形高大，面上却阴翳深深，狠厉之色分毫不掩。
傅榆比从前更为阴冷了。
离近了，咯哒——咯哒——的声响便听的一清二楚。
傅榆步伐并不稳，虽然看出在极力掩饰，仍是止不住的颠簸，走一步，肩膀便抖动一下，步子蹒跚微瘸。
她定睛一看，傅榆竟然少了一条腿！左腿裤管空空荡荡，而她听到饿咯哒声是傅榆撑着的拐杖！
许久不见，他竟沦落至此，还藏身在了地府！
饮溪心中又惊又疑，思及他二人适才谈论的话，脑中乱的很。他二人正在做的事必须掩人耳目且怕人察觉，必定是伤天害理之事，又提到了井，莫非正是她与如风在铅华宫封印的那口白玉井？？祸害一日不除，便又酝酿起了大阴谋，甚至胆敢在冥府筹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既叫她听见了一切，自然要去告知冥府的神仙。
再说傅榆提到封戎，这鬼差明说皇帝死了，又说不曾在冥府听到封戎的消息，莫非封戎压根便没有入冥府？？再加之她并未在皇陵里看到封戎的身躯，难不成他根本就没有死！
想到这里，饮溪微微一振，连带着心绪都明朗上几分。
傅榆与鬼差一步步走上前来，从她面前走过，二人谁都没有发现饮溪的踪迹。
她悄悄喘了一口气，只等着彻底没了他二人的动静再行动。
眼看着傅榆艰难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了。
那鬼差蹙眉：“你在做什么，此处不宜久留？”
傅榆拧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傅榆抬眼死死盯着他瞧：“你说这里确然没人？”
鬼差道：“自然，废牢狱，百年来不曾有人来过。”
傅榆却谨惕抬眉，手缓缓伸入衣袖之中。他静听片刻，回头，看着身后空旷的长廊。
饮溪贴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明明隐了身，却一动不敢动，更是不敢出气，屏住呼吸，下意识一遍遍默念敛息的咒术。
傅榆定定看了片刻，又转过身去，道：“许是我多疑了，走吧。”
鬼差不语，继续前行。
饮溪不敢探头去看，听着动静没了，才敢暂时的松下一口气。
一脚踏出去，看到外面的情形，她定住了。
傅榆就站在门外，似是始终不曾离开。他对着饮溪所在的方向阴沉沉的笑，即便是隐身术在身，那湿冷目光仿佛仍然赤，裸裸的黏在她身上打量。
一如初次见面时那般，毒蛇样的目光。
他开口，好似能看到她：“我知道你在。”

第91章
饮溪心跳漏了一拍，惊疑看着眼前人。
傅榆看往这里，阴沉沉的笑了：“三番两次坏我好事，若我再不长些记性，岂非要死于非命？”他抬手，缓缓举起一个东西：“你说是也不是，仙子？”
鬼差跟着回来，先是顺着他视线看一眼空荡荡的牢狱，紧接着蹙眉盯着傅榆背影看：“你在说什么？还不快些走，说了此地不宜久留！”
傅榆斜斜一瞥，忽然厉声道：“既然不安全，就出去给我把风！”说罢，抬手便咬破手指，鲜血很快流出，往那东西上一按，他举着晃了晃，冷笑：“顾不得什么安全不安全了，捉到一个了不得的东西，我倒是要好好和她玩玩。”
看清他手中东西，饮溪一惊，屏息跨步就要往相反长廊而去，可步子才跨出去，便感觉到周遭忽然热起来，一瞬间宛如进丹炉。
再然后，围着她身边腾然烧起一个火圈，那火圈有半人高，生生拦住她去路。
傅榆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什么东西：“这味道……再过千年也忘不了。”
说着，两指夹着那血符，直直往火圈中飞来。
饮溪大惊，先前是见识过这血符厉害的，若非有龙和如风帮忙，她断不能奈何铅华宫的结界分毫。今日狭路相逢于此，真真是倒了大霉。傅榆虽是个修道者，离一脚踏入仙门甚远，可却轻而易举将一个神仙神不知鬼不觉囚禁起来，若要认真对付她这等小仙，当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那符就好似长了眼睛，直直便贴在饮溪身上。
饮溪心跳越发快，还不及想出什么应对法子，从那符贴着的地方起，忽然窜出一股钻心的痛意，好似天雷霎时击中经脉，抽的她蜷缩成一团，冷汗立马冒出来。
此时什么法术也顾不上使出来了，倒在地上现出身形。
青面鬼差本要看傅榆耍什么把戏，眼睁睁看着饮溪现身，他面上一惊，忙上前两步，死死盯着她看。
“这是个仙！！”
傅榆冷笑：“是个仙，还是个了不得的仙，哄的那人间帝王神魂颠倒，威胁我师兄，反将我陷害至此！”
好在那痛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过来，饮溪往后一缩，飞速顶着墙壁站起，警惕看他：“你在说什么，本仙听不懂，你我无冤无仇，为难我做什么？”
“无冤无仇？”傅榆轻撩衣角，露出自己空荡荡的裤管，那拐杖轻轻在地上点了点：“你当这是什么人的手笔？若非是你，我也不必在冥府躲躲藏藏，更不会丢了一条腿。你说这账，是否该清算了事？”
饮溪蹙眉，缓缓吐着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我不过一面之缘，缘何便笃定是我将你害到这等地步？”顿了顿，又将眼睛移开些许，努力撑着气：“若非你那日那般看着我，我也不会用石头砸你，莫非你竟这般小气，记至今日？”
他反倒笑了：“仙子倒是很会装傻充愣，难怪那小皇帝待你掏心掏肺，若是早个几十年，便是我也过不了这美人关。只可惜……”他眸中充满了狠厉：“我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现今找不到我那师兄与皇帝，只好拿你来抵债了，你若要怪，只好去怪小皇帝是个软弱无能的凡人，护的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
饮溪不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心口揣了几十只乱蹦的小鹿，狂跳不休。傅榆手段阴狠，全然没有生一刻凡人该有的心，饮溪压根不曾想过碰上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次次躲过了危险，不过是次次好运，可是当真能每一次都有这般好运吗？
她想到了封戎的龙，眼眶倏然就红了。
如今没有人挡在她面前，她也应当是个不失尊严的仙。
“封戎才不是软弱无能！软弱的是你，为一己之私使尽阴私手段，做尽坏事！天道昭昭，你以为你做的事人不知鬼不觉？今日造下的孽，来日要你千百倍偿还！”
这般毫不客气的斥责，许是说到了他的痛点，傅榆立时沉下脸来：“你倒是有能耐再说几句！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处境，只怕死的不够快？”
饮溪努力驱散心中恐惧：“你要杀我？你可知晓弑仙者是什么下场？”
傅榆笑：“今日我已成了这般地步，还有什么怕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好好做你的神仙便罢，多管什么闲事！三番两次破我铅华宫结界，令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鬼差本注意着周围情况，听他一番话，当即回身瞪他：“你疯了不成？！若她真死了，九重天追责下来，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都跑不了！你可知晓什么是仙？”
傅榆恨恨：“我当然知晓，若非为了成仙，也不会走到今日！既然做，自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说着便转身看他，冷声：“她方才可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若是放她走，左右是活不成！出去守着，若是出了半点纰漏，你我都别想活。”
继而看向饮溪：“闲聊就至此，接下来就让我送你一程罢！”
饮溪瞅准机会，一掐诀，数百只利剑对准二人，齐齐刺出去。
动作迅速一个翻滚，摘下那带血的符咒，就要隐身跑出去。
谁知傅榆比她动作更快，一眼就看穿她的幻术，眼都不眨，稳稳套出一道绳索，紧紧捆住她脚踝。
饮溪摔在地上，傅榆一伸手，便将她拖行几米，拖到自己眼前。
那绳子绝非一般的绳子，竟然令她动弹不得，任何攻击都无效。他没有往这里看一眼，冷着眼推开面前一道铁门，将饮溪扔在冰冷的地上。
他不紧不慢在这废弃的囚房内布下一道结界，终是笑了，看着她柔声道：“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饮溪慌了，不断磨着湿冷的地面往后退：“你已害了一个仙，还要再害一个！”
傅榆神情一滞，倏然冷下来：“你是如何知晓的？”
饮溪道：“你害了若笃！”
“我倒是小看你了。”他捏紧那拐杖，脸色变得极为古怪：“她从拢寒山失踪一事，是否与你有关？”
饮溪不语，就这般看着他的脸，只觉方才在黄泉道上见过的厉鬼也没有这一张俊朗的面容可怖。
生着一张人脸，却生了一颗再可怕不过的心！
傅榆又笑了，那拐杖敲在地上，咯哒——咯哒——，一声比一声近，她听的头皮阵阵发寒。
因缺了一条腿，行动十分不便，他略有吃力的蹲下来，那姿势瞧着极为诡异。
“若笃活了两千余岁，在天界是个不大不小的仙，可你知晓，她为何会成为一个堕仙，还被我囚禁在拢寒山上？”
看着面前小仙漂亮透彻的双眸因这番话骤然缩紧，傅榆很是心满意足。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他第一次在凡间与若笃相遇的场景，那时若笃的眼睛也是这般漂亮，纯，纯到不染一丝尘埃……只那么惊鸿一瞥，便勾住了他的心，此后念念不忘。
他当真喜欢看她惊慌的模样，全然无措，任由宰割。
这样的魂魄，一定是上好的佳品。这味道，他此生都忘不了。
“我不会就这么让你白白死去，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你且放心，你的魂魄我会用心品尝。”
说着，脸上便狰狞起来，猛然一抬手，就这么凌空一抓，饮溪再不能动弹，僵僵呆在原地，满脸惊慌失措，恐惧害怕。
要死了，就要这么死了吗……可她还不曾见到封戎，还不曾与他说清楚，还不曾带着他去见帝君，求帝君成全……
再往回走一万步，若是早早便知晓会有今日，那么她一定不要跟他赌气，一定要好好的再将他的脸看上一看。
若是，若是……
一只手掌按在了她的头顶，饮溪闭上眼，眼眶酸胀到不能忍受，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她可是个有包袱的仙，便是死，也不能丢了仙的颜面。
一股巨大吸力自他掌心而起，天灵盖随之穿来阵阵剧痛，魂体一时飘出去，一时又落下来，身体仿佛进入了极寒之地，冷的直打颤。
她感觉到血肉被狠狠吸起，痛意狠狠折磨着神识，让她再不能思考任何东西。
再不能思考任何东西，眼前却恍惚出现了封戎的脸，封戎对着她笑，对着她蹙眉，柔声叫她的名字，还有抱着她时火热的掌心……
只剩最后一丝清明之际，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两道光，那光刺目令她几乎睁不开眼，一道赤金，一道冰蓝，那冰蓝在她面前撑开了一层屏障，而赤金冲天而起，吟出了一声震天长啸……
是他的龙
*
“你道她为何忘了你？”
这冰冷冷的一句话传到耳朵里，忽然间心跳如鼓，封戎看着他，喉间莫名干涩：“你这是何意？”
西方灵元清宵大帝，生来超脱于六界之外，万年来冷情冷意，独居一方仙境，却也料不到有一日会恨一个人，恨到透彻心扉的地步。
他凉薄一笑，神情逐渐冷硬：“魔帝口口声声说爱，却让饮溪在你魔界受奇耻大辱，魔帝说余生要将她护在身后，饮溪就在你只手遮天的魔界内受了重伤！你抱着她回天界那一刻，我便想杀了你，只恨那一日我没有下手！”
转眼已过去千年了，清霄以为自己早已将往事忘却，今日忆起那段前尘，压在心底深处的恨与痛又大张旗鼓冒出来，蚀骨挖心！
恍惚又看到了饮溪闭着眼躺在他怀里的模样，静静的，了无生气。可她还记得握住他的手，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别伤他，别伤他……”
让他怎么甘心？怎能甘心！
千年前将饮溪送回天界，那是封戎见她的最后一面，再然后……
千年后人间相遇，饮溪不再记得与他有关的任何事，她称自己是个三百岁的仙……
三百岁，中间那七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封戎正欲开口，胸口突然生出一股剜心般的痛意，瞳孔骤缩，他意识到什么，一瞬间如坠冰窟，喃道：“饮溪……”
而身旁的清霄帝君几乎是与他同时面色剧变。
三十万天兵天将严阵以待守在南天门前，只看到魔帝与清霄帝君不知在说什么，还不等摸清情况，二人忽然变了脸色，化作两道光，疾风般冲入云层之下。
……
她在冥府，在冥府！
清霄带她回天庭，为何她会在冥府！！
封戎与清霄一前一后到达鬼门关外。
鬼差抬头望了一眼，正欲恭敬让出大道，只听一声轰然巨响，身后那铜门重重倒在地上。
立了数万年的鬼门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万年来撑立着阴界威严，就这么轻而易举碎成了几块。
还要回头看，身旁带起一道风，那二位已没了踪影……
封戎几乎立刻找到了那废气的囚牢，长廊入口前站着一鬼差，那鬼差见了人，面色一变。
他已红了眼，再看不到旁人了，不等鬼差有动作，手中就化出一把黑鞭，手指微动，那一鞭快到几乎看不清。
那碍眼的东西就这么化作了一股气。
……
又是一个这样的长廊，幽深狭长，一眼望不到底。
千年前他走过相似的一条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不想千年后的今日，他又一次体会到同样的感觉。
心口空空，痛的呼吸不上来。
每往前走一步，那几欲将他撕裂的痛楚就加深一层。
暗红双眸赤光大盛，他听到熟悉的龙吟。
牢笼之内，一个白色身影软软躺倒在角落，赤金真龙显出真身，随护在她身侧，利爪下压着一个人，见了他，又是一声嘶吼。
封戎只看了一眼，眼底染上血色。
他疾步冲上前，将那人抱在怀里，紧紧搂着，感受到温热身躯切实贴在他掌心，心口有什么东西重重落下来了。失而复得，却只有痛。
清霄只晚了一步，他站在门前，看着牢中二人密不可分的身影。
那个他天下至恨之人，抱着他天下挚爱之人。
他抖着手去探她的脉息灵力，一张脸上苍白无色，继而死死的将她抱紧，面贴着面，像要将她揉碎到神魂里。
那神情已然是魔怔了，溢满痴狂。
“我来了，我来了……这一次再也不会了……”

第92章
饮溪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抑或说忆起了她的从前，那个被遗忘了千年之久的作为太阴初羲元君的前生。
……
在仙山中闭关数年，饮溪再出来时发觉近日仙界似是不大太平，多年来不曾出山的神仙们聚在一处，对于近日魔界频频异常举动议论纷纷。
诚然，仙魔已势不两立多年，仙宫之中仙婢将这事说与她听时，她并未放在心上，转而一捞袖子，兴致勃勃驾云往抱素的地界上去。
她在洞府里憋了数年，出来是预备上抱素那里捞一捞好东西的。
抱素那处比旁的地方清静，她这个好友与清霄帝君一样，是个极为冷清的性子，常年寡衣素貌，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仙。
不似她，吃喝玩乐的时候从不缺她身影。
谁知一口气腾云上了山，那守门的仙童才告知抱素娘娘不在，出门去了，至于去何处，何时回来，他们一并不知晓。
左右饮溪才出了关，并无什么事可做，便厚着脸皮进了府，遣她府上两个仙童将抱素的好酒好东西都拿出来摆上。
仙童在抱素府上多年，最是熟悉这初羲娘娘的性子，要什么给什么，比在她自己府上还要来的痛快。
饮溪畅快吃喝了一通，抱着话本子坐在她院中的池边看，到了夜里，终于等到一身风尘仆仆的抱素回来了。
抱素不曾料到她突然来了，见着人就是一愣：“你出关了？”
饮溪慢悠悠觑她一眼：“你仿佛很是不欢迎我。”
她就笑了，明眸善睐，熠熠生辉，端的是那仙界第一美人的姿态。
“你来我府上能做甚么？左右是闲了，想生出点事来。”
她是极为了解她的，做了万把年好友，挑个眉头便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饮溪笑了眯眼，晃着手中话本子：“果然还是爱妃颇得朕心，不宠不成啊。”
一听这话头便知晓她又看的入戏了，一年到头正事不做，就爱看凡人的话本子，难得闭关修炼，却也早早出来了，也不知修悟出什么东西来，又是否有长进？
就她这般不思进取的模样，太平日子尚可，万一有些差错……抱素不愿想下去。
正预备老生常谈着说道几句，仙童又急匆匆上来了，说是门外候着初羲娘娘府上的仙婢，瞧着似是一路赶来的，等着见娘娘呢。
抱素一挥手，允人速速进来。
“你又做了什么瞻前不顾后的事，惹的你府上仙婢追到我这里来？”
饮溪晃了晃腿，依旧懒洋洋靠在那池边的柱子上，全然不在意。
那眼熟的仙婢很快过来了，步伐匆匆，瞥一眼院中的饮溪，瞧着累极了。她灵力微薄，足足走了一日。
饮溪送她一杯茶，问道：“何事引你前来，怎的这般着急？”
仙婢道：“晌午奴婢话未说完，娘娘便走了，这一路追来，却是要稍一句帝君的话。”
这九重天上有数位称得上帝君的神仙，在太阴初羲元君这里，说的却只有清霄帝君一个。
饮溪问她：“我兄长与你说了什么？”她料想横竖是些她听腻了的话，要她好生修炼，不要惹祸，出关便回太清蚨泠境。
仙界半数女仙独爱清霄帝君，爱他高山冰雪般的心性，爱他出尘拔萃的俊美容颜。众仙皆知清霄帝君寡言，殊不知在饮溪这里并非如此。
饮溪是清霄帝君亲手养大，依着他清冷简素的性子日复一日修炼，到了她自立洞府的年纪，却生出叛逆的心思，样样反着从前的规矩来。
九重天上神仙们都知晓，这一对亲兄妹，性子截然相反。
仙婢道：“帝君日前去了西北海外大荒之隅的不周山，据闻不周山忽生异象，紫微大帝与西王母娘娘也一同前去了，归期不定。临行前留了话，要娘娘出了关不必寻他，好生修炼才是，待到帝君归来时，择日抽查术法。”
这番话前半段她听了尚且没有什么反应，听到最后，要抽查术法，登时脸色就变了，赌气般将书盖在脸上：“早知你会说这些，方才便不该允你进来。”
这仙婢原也不是她的婢女，饮溪在兄长的潜寒宫苦修了数千年，最是厌烦旁人约束，后立洞府便特意挑了一处没有仙住的山头，离太清蚨泠境极远。
谁知上天入地最知晓她心思的还属清霄帝君，故意派了这仙婢前来，日日代兄长看管她，唯恐她生事。
不周山乃是传闻里的仙山，女娲娘娘补天之地，而距补天至今已过去数万年了。抱素与饮溪之流都是后来生的仙，于数万年前这些往事并不如何通晓，如今女娲娘娘已魂归大地，不周山更是被仙界护了数万年，诸位上神合力而造结界，绝不可小觑。
饮溪素来没心没肺惯了，抱素却不尽然，一听不周山生了异象，心中便是一沉，情绪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她看了眼那仙婢，仙婢便知晓了，有抱素娘娘在，不会出什么乱子，是以默默下去了。
旁的不说，于术业一事上，抱素是极为赞同清霄帝君的。
太阴初羲元君掌的是医理，平日上山入海研究各类仙草，传至世人疑难杂症之方，说好听些便是痴迷医术，说白了便是不学无术。
如今是太平盛世，天地间不似数万年前那般乱，井然有序，养出这样一个不能打的仙，倒是没什么大碍，可如今情形不同了……
抱素想到近日魔界之事，又想到了能护着她的清霄帝君如今在不周山，那不周山有天然屏障，管它是仙是魔，入内便只有叫天天不应的份。
不出事还好，若是出事，清宵帝君定然不能及时回来。
抱素心中有不好预感，只觉这一次仙魔之事定然不能轻易了，一旦开战，她护不住饮溪。
好友生性纯然，便是活了上万年也是个极为赤忱的仙，凡人道医者仁心，她生来便有一副菩萨心肠，纯良至极。抱素与清霄帝君是一样的，惯来只想将她护在身后，不愿她见到这世间不好的一切。
这么一想，她心中已是下定注意。
“你可知晓魔帝？”
饮溪坐起了身子：“如何不知？”
天地生出仙，又生出了魔，仙魔世代不两立，可即便面上不和，万年来仙魔都不曾做出越界之举，互守着界限，不向前一步。
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魔界却偏偏奇了，两位魔帝共掌魔界，一位盘踞在西，一位盘踞在东，万年来甚是低调。
饮溪也曾听过魔界这二位魔帝的传言。传闻魔族诞生之初，天地灵气孕育出两只真龙，一个玄黑，一个赤金，一个名为赫褚，一个名为封戎，与天同寿，生来便掌山川河海风雨日月，灵力深不可测，有改天换日之能。
因这一层身份，令天庭龙椅上坐着的那位颇为忌惮。
二位魔帝常年幽居魔界，只闻其声不闻其人，极为神秘，仙族不曾有仙见过。有传言道魔帝生的极美，令天地之辉黯然失色，可惑人心；也有传言道魔帝是两个长虬白发的老头，心狠手辣。
种种传言是真是假饮溪不知道，更不在乎，她生来就在九重天之上，与魔界相隔十万八千里，自来便觉仙与魔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是以并不关心。
“我才出关便听说魔界近来不安稳，莫非果真出了什么事不成？”
抱素对着她笑了笑，尽力不叫她看出不对劲：“是有些动作，不过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听了放心，又抱起书来看，一面看一面嘟囔着兄长不近人情
抱素坐在她身旁，过了半晌，道：“你可还记得先前与我打过的赌？”
她二人打的赌多了去，饮溪自然不知晓是哪个，迷惑将书放下，看过去。
抱素道：“你先前说话本子讲的都是真，我说都是假，不过是人编造出的故事，你还与我争论了一番，争得面红耳赤，记不记得？”
上一次是因她看了个穷姑娘与富家少爷的故事，那姑娘命格好不凄惨，家中穷苦，先是幼时丧母，好不容易长到十六岁，又了丧父，无奈之下决心卖身葬父，后来于街边遇上一位善心的公子，那公子买下了她，又好心替她葬了父亲，从此便做了少爷的丫鬟。
先头十几年因吃不饱，长得面黄肌瘦，后来跟在少爷身边过上了比从前不知好多少的日子，眉眼便渐渐张开了，生的越来越美。姑娘与少爷就在这般日夜相处之下互生情愫，互许此生。因家中人反对，二人的感情委实经受了一番波折，后来少爷家道中落，丫鬟不离不弃，少爷感动的一塌糊涂，在困难的时候迎娶她进门，后来一路高升，二人过上了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啧，神仙眷侣，这形容本身便微妙的很。
饮溪身为一个仙，还是一个活了上万年的仙，也算有几分眼历，倒是不曾见过几对神仙眷侣。
凡人羡慕神仙，她成日里看着各种各样的话本子，倒有几分羡慕凡人。那日看过这故事便极为感动，捧着一腔热情来讲与抱素听，一边讲一边感慨，抱素却泼了冷水，直说是假的。
“为何好端端提起这事来？”
抱素故意卖着关子：“前些时日我出门游历，得了一株三千年的祝余，想来是你感兴趣的。”
祝余乃神草，食之不饥，饮溪平日修行懒怠，于研究仙草药房一事上倒极为勤快，一听三千年的祝余，立时来了精神，撑着身子，晶亮眸子看她：“我自是感兴趣的！”
“那便打个赌。”抱素道：“你下凡，扮做凡人看一看，若果然遇上卖身葬父的穷姑娘与富家少爷相爱的故事，便算你赢了，这祝余归你，若不然便归我。”
天地出生之际，神物颇多，传至今日，好些东西都销声匿迹了，祝余便是其中一种。她万年来也只得过一株祝余，抱素有一株三千年的，自然是要拿下，当即想也不想便痛快同意了。
彼时满心都是这等寻常的欢喜，殊不知那时便已入了天命之轮回。
抱素为保她一时出此下策，不求瞒她多久，只盼着拖延时日等清霄帝君归来，而她终究是遇上了那个魔，一念起，此生再不能忘。
为了那株神草，饮溪甚至等不到第二日，当天便下了凡。只可惜她顶了个上万岁的名头，于凡间之事却全然不懂，落脚之处是一个小镇，那镇子极为繁荣，当地在任的是一位极好的父母官，百姓日头富庶，虽没有大富大贵，也断不会出现穷至卖身葬父的人家。
饮溪化作凡人在大街小巷转了大半个月，愣是不曾遇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心一横牙一咬，就决定亲自上阵。
她扮做穷姑娘的第一日，在街上遇到了同样扮做凡人的魔帝封戎。
惊鸿一眼，误了终身。

第93章
饮溪不晓得面黄肌瘦究竟该黄到什么程度，肌又要有多瘦，便依着自己心意，随性化了个一瞧就很是穷苦的凡人模样。
因装模作样也要装的像些，是以特意跑到了镇子上面的山上，给自己编了个听上去很像样的凄苦身世，便拖着一个独轮的木头板子与一个用一截木头化出的“父亲”尸体下山了。
途中遇上才下山采买回来的猎户，还将人拦住问了问：“嗳，你瞧我这模样是面黄肌瘦吗？”
那猎户常年住山上，听过不少山野精怪传闻，一听这开口，禁不住就联想到黄大仙化人时总要拦住下山遇到的第一个人问上一句“你瞧我化的像个人吗？”
是以当即便认定眼前这女子是个黄大仙！
虽觉她面容委实是脏到不可直视，可一时又有些害怕，又很有几分敬畏，就道：“像，像极了！”
饮溪很满意，轻飘飘拖着那独轮木板车，继续往山下去了。
她自觉挑了个好地方，因着先前闲晃了几天，已熟悉了方位，直直便往那镇里集市上走去，集市上人来人往，是整个镇子最热闹的地方，遇到个把富家少爷想来不是难事。
一身家当就这么摆在了一个豆腐摊旁，那豆腐摊老板是一对母女，母亲风韵犹存，身姿丰腴，女儿更是生的艳艳动人，似一朵风中招摇的小白花，水灵清纯，柔柔弱弱。
镇子不大，家家户户有些什么鸡毛大小的事都能传遍整个镇子，何况饮溪这半路冒出来的惊奇女子。
脖子上挂了卖身葬父木板子的第一日，饮溪没有等来善心又俊俏的富家公子，倒是等来了一群年过半百的妇人，三两个凑作一起，上前来问她家在何处从何而来，饮溪一一答了，然后收获众人怜悯的表情，并两个烧饼和一壶水。
第二日，依旧是没有俊俏公子，倒是有几个家境较为富裕的屠户子弟，带着满身腥气，提着二两肉来到旁边那豆腐摊子上，与那家的豆腐西施献殷勤。
第三日，依旧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到了第四日头上，对面卖香包的老妪终是看不下去了，肯为她指一条明路。
“镇上的大户人家都在柳树巷子呢，此处是等不到人能买你的，不若去那柳树巷子碰一碰运气？”说完，她盯着饮溪的面容看了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轻喃着似是说给自己听：“可惜了，生的歪瓜裂枣，也不晓得别个肯不肯要……”
饮溪不觉这歪瓜裂枣是在说自己，听完也没犹豫，收拾起铺盖便往柳树巷子走去，还挑了个看上去最为气派的宅门。宅门口竖着的石狮比她还要高，极为敞阔，据闻那大门上的门钉都是用真金子做的，主人家原在京城做大官，是立过大功的侯爷，乞骸骨后告老还乡，一家老小在此，富甲一方。
啧，如此一来，岂不满府都是富家公子？
坐在侯府对面的第一个午后，饮溪果真等到了一个富家公子。
远远几十个骑马的护院开路，群马后便是一顶玄色编金的轿子。
为首一黑衣持刀男子快马加鞭赶到侯府门前，下马通传：“大公子回府了！”
门房上的小厮立马开门，急急跑入内，不一会儿便跟出来好多下人，恭敬候在此处。
饮溪睁大眼睛瞧着，看着那黑色大轿子停在门前，门帘一撩，先是露出一只颀长宽大的手。
外面日头正盛，皮肤是刺眼的白。
再然后轿内年轻男子走出，挺拔高大的身姿，鼻若悬胆眉目深邃，眉峰英挺锐利如刀刻，皎月昭昭般容颜，冷然不可接近。他穿了一袭石青直裰，袖口丝丝缕缕绕着神兽祥云纹，腰间只佩了一块羊脂白玉，紫金玉冠龙潜凤采，除此外分毫无他饰。
饮溪在天上是见惯了唇红齿白的男神仙的，况她是日日对着兄长清霄帝君那张上穷碧落真绝色的容貌长大的，万年来从不为美色所动。
可这凡人的一张脸，她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好像空了一块似的，半晌不能回过神来。
街前是空旷的，如此一来饮溪这装扮便分外打眼，那位侯府的大公子似是往这里淡扫一眼，脚下却不曾停留，大步流星入了府内。
片刻的热闹过去了，众人紧跟着从侧门入了府，大门一关，又恢复了冷清。
这镇子有个极好的地势，夏日并不炎热，街边几十年的柳树成荫，暖风扫来，温温拂过颊畔。
她捂着胸口发怔半晌，回过神儿来时心里想，公子是遇上了，只可惜似乎并非是个有善心的公子。
这可怎生是好？见过了这位公子，她似乎已然是瞧不上旁的公子了。
饮溪下定了注意，看准这一个，无论如何是要让他将自己买回去的。
再等到那大公子出门便是两天之后，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小厮，手中握扇，换了一身青色长衫，堪堪是比那一日还要俊朗上几分。
眼瞧着他几步下了石阶，她瞅准时机，浅浅□□一声，闭上眼睛软着身子便倒在了地上，这一下倒的十分结实，委实有些费脑壳。
“哎，少爷……”
耳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直停在她面前。
一道清朗如寒泉的声音开口：“清风，去请大夫。”
唔，她看上的这个凡人不仅生得好，声音也好听。
一人去请大夫了，留下的那一个也回府去找人。不一会儿便有人将她抬起，颠簸着走了一截，似乎是入了侯府。
听小厮说：“早些时候便见她跪在府外了，当真是可怜，这么些时日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再等几日，只怕她爹的尸身都要发臭了。”
另一个道：“是啊，少爷您才回府，渡风院缺个粗使丫鬟，就将她买了吧。”
未等到大发慈悲的少爷，倒是先遇上了好心的小厮。饮溪听在耳中，心里默想着，日后定要为他二人增福报。
那少爷仿佛并不在意院中是否缺什么丫鬟，冷淡应一声，饮溪就这么成为了渡风院的人。
虽过程稍有些许偏离，不过终究还是按照她预想的模样在走。
侯府的掌事嬷嬷怜她孤苦，即使瞧过大夫没什么大碍，也允她先在外头罩房休养几日，顺便学习侯府的规矩，鉴于伺候的那一位还是府里十分特殊之人，便多说了几句。
“大少爷并非夫人所生，是数年前老爷忽然从外面认回来的，虽说如此，你们却半点不能怠慢。大少爷一年到头在侯府住不了几日，不知担着什么官职，主子喜静，切记小心伺候着。”
唔，这少爷还是个十分神秘的少爷，想来在凡间的这段日子不会无趣了，她因此更对那人添了几分兴趣。
第二日头上，嬷嬷送来几套丫鬟穿的衣裳，几个外间伺候的丫鬟带着她一道去沐房梳洗。丫鬟们都是极为淳朴良善的性子，听闻她的经历十分同情，几人一道帮着洗，直到清水掠过肌肤，露出那张白净的脸，纷纷怔住了。
待她换好衣裳出了门，嬷嬷做出了与丫鬟们同样的反应，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意味不明的摇了摇头，接着便是一声轻叹。
用过午膳，饮溪被送到了渡风院，嬷嬷说渡风院清静的很，大少爷身边常年只得两人伺候，正是那日救了她的两个小厮，一位叫清风，一位叫明月。
引她进门时，清风看傻了眼，听到嬷嬷几声咳嗽，瞬间涨红脸，而后便再也不敢看她。
“你，你……我叫清风！”
饮溪对着他笑：“我是饮溪。”诸仙只知晓天界有一位太阴初羲元君，历来便唤她初羲，只有极少人知晓，兄长为她起的名字叫饮溪。
她倒是极喜欢旁人唤她饮溪。
清风磕磕绊绊叫了一声，逃也似的转过身，道：“你随我来。”
渡风院不大，是整个侯府最僻静的地方，院子后有一大片竹林，几乎将这里与主院隔绝起来。
因院中下人少，许多屋子便空着，想着新来的是个女子，二人便十分好心的将背面一处较大的屋子收拾出来留给她住。
清风将人引到地方，仍是不敢看她：“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少爷在书房。”说完便着急忙慌的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追赶一般。
饮溪倒是没有半分不自在，顾自在屋子里转了转，万年来她只住过仙宫洞府，还不曾住过凡人的屋子，想到接下来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心里头很是欢喜。
地方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清风明月甚至在桌上为她放了一面黄铜镜。
左右她没有什么身家需要安置，四处转了转，就欢快的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窗都敞着，那人在书架前站着，似乎在看书，背影挺秀，瞧着清瘦，背脊却很宽阔。
明月在一旁侯着，清风则在门外。
她步伐不甚稳，只瞧着这背影，心里便欢喜。跳脱着走两步入了书房，盈盈一拜，叫了一声少爷。
少爷轻轻应了一声，并不回头。
明月见状，忙给清风使眼色，清风又入内，带着饮溪下去。
直走出书房好远，才摸着鼻头不甚自然道：“院内的事我与明月大多会做好，你便负责照顾那竹林罢。”
饮溪眨眨眼：“我不必照顾少爷吗？”
清风表情有些奇怪：“过段时日等少爷熟悉你再说罢。”
她顺从点头，当即便抗起照顾竹林的活计，十分认真，毫不含糊。
……
于封戎而言，院内多一个凡人下人是不足以留心之事，他甚至懒于看清那丫鬟的脸，更兴许再过段时日，他会干脆忘记这回事。
他那时仍是清心寡欲的魔帝，活了数万年，任何事也不能引起心湖波动。造一个普通凡人的身份，魔界待久了，偶尔来凡间小住。
然谁也不曾料到，这个不值得费心的凡人丫头，会有一日打破他心口平静，于是从前不曾尝过的喜怒哀乐，往后令他彻彻底底的尝一遍。
那起始于一个吻，一个她强行奉上的吻。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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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姜不知这故事哪里令她不高兴，只见她情绪全摆在脸上，凋败了一朵花似的，瞬间便一落千丈。
仔姜有些无措，有心问问：“姑娘，可是奴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饮溪摆摆手，忧伤十足，竟是忧伤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最悲伤的是，近日胡吃海塞之下，腰身似乎真的粗了那么些许，镜中脸颊也圆润了那么些许。她想许是肥的差不多了，该到时候吃了，于是便要想个由头停了她的吃食。
这凡人也忒忒狠心！
妄她出来人间乍到，还被感动的两眼泪汪汪，只当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原都是为了吃她的肉！！
饮溪此刻又愤恨又难过，恨不得此刻便去找封戎说理。
然而她自认是个聪敏的仙，如今她法力尽失，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女无甚两样，若是此刻突然去找他算账，那话说开了，封戎眼见瞒不住，岂不是会破罐子破摔？？
别看她不晓得凡间种种说道，可是话本子又不是白看的！她在天上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摞起来都有帝君那般高！
话本子中，就是这样写的！
饮溪认定了这件事，很快化悲愤为力量，决定开启逃亡之旅。
并且她很晓得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叫人察觉。
饮溪趴在榻上忧郁了一会儿，很快思忖出对策，当即便招手唤来仔姜。
“我想在宫里转转，只是还不熟，你可否给我画张图，好让我不迷路。”她表情十分真诚，一双眼扑闪着看人，这般美貌，令一个姑娘都看脸红了。
仔姜红着脸：“这有何难？怎能让您一人出去？姑娘想去哪里，告诉奴婢就是。”
饮溪立马捂住胸口望天：“我胸闷，只想一个人出去转转，你若跟着我反而不自在。”
仔姜蹙了眉，还想说什么，许是见她真的不情愿，这才道：“那请姑娘稍等，奴婢这便去画张图。”
行事如此顺利，饮溪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叫好，不愧是太清蚨泠境第一了不得的饮溪仙子，演技已然炉火纯青！
仔姜动作快，很快便画了张图出来，她瞅着看，四四方方倒是好认，只是有些地方没画全，且没有她想看到的宫门。
仔姜毫不设防，老实指着图与她道：“这边直走便是宫门，往日里大臣们便从这里入宫上朝。”
啧啧，不愧是太清蚨泠境顶顶了不得的饮溪仙子！
利落收起图纸，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她终是肯从榻上站起来，掸了掸裙面不存在的灰，十分淡然说道：“那我就出去了，不必跟着，不必担心。”
仔姜并不担心，阖宫都在侍卫的掌控下，若是皇帝想，便是一只蝶儿也飞不出去，何况如今宫里正经主子没几个，大多闭门不出，几乎没有冲撞了贵人的可能。
犹豫几番，她问道：“那姑娘何时回来？”
饮溪心说不回来了，但还是装模作样给了个时候：“最迟酉时吧。”
说完，头也不回出了殿门。大殿前有守卫，没有拦着，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逃命，饮溪心里头说不出的紧张，只有面上努力维持若无其事，手脚有些发凉，仿佛这些守卫都在看她。
迈出殿门步伐便有些匆忙，及至走远些了，视线里见不到侍卫了，这才迈起步子来，照着图上给的方向努力走。
可这人间皇宫也太大了，走了许久，才跨过一道墙。且不知为何出了太清殿的门，宫人就少了起来，越往仔姜指的方向走，宫人越少，两边是高高的红墙，狭长走道中凉意大盛不似夏天，天还大亮着，太阳快要沉下去了，饮溪的掌心也有些凉。
好在她虽没有走过这些路，却勉强能识得地图，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竟然真的看到了宫门。
饮溪激动了，兴奋了，只觉胜利在望！
脚程加快，距离越来越近，裙摆随着动作扬起来，轻快的像只初初学会飞翔的小鸟。
“你在做什么？”
——！
身后乍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微微有些低，清越，山间寒泉，这段时日她不知听了多少次。
饮溪脚步慢下来，心跳砰砰加快，恨不得捂上耳朵。
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没听到，掩耳盗铃倒是做的足。
不及她思考，耳畔先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淡香入鼻，饮溪闻到了封戎身上特有的味道，那松香的气息越来越浓，平时倒觉好闻，如今只令仙别扭！
封戎一步步走来，绕到饮溪面前。
他又问了一遍，语调无甚特殊的：“你在做什么？”
其实也不热了，饮溪却觉得面上烧的慌，她抬手扇了扇，生怕封戎现在就捉她回去上锅蒸。
御膳房一把好手艺，定会将她的肉烹煮的十分好吃，比梅花糕还好吃呜呜呜。
心里在落泪，饮溪却还是个心理素质十分强大的仙。
封戎又往前走了一步，心理素质十分强大的仙一个惊吓，猛地往后跳，眼看着就要被自己的脚步绊倒，凭空多出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
再抬眼，她已经稳稳靠在封戎怀里。
那人的气息浓郁的几乎淹没了饮溪的口鼻，她有些喘不上气，心跳极快。
若说先前她还能赏一赏美色，如今却是半点心思都没了，小脸儿上掩不住的惊恐，还有些泛白。
平日里总是眉眼带笑的人此刻却没有笑，手臂也没有松开。
饶是她再迟钝，也察觉出这场景着实不对头，气氛怪怪的，脸颊上热意更甚，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腰间的手似热铁。
慌乱，定是因为担心仙命不保！
饮溪推了推，纹丝不动，讪讪道：“极巧，极巧，竟在这里碰到你了。”
这才想起似乎他方才问了话，此时她脑子倒是转得快，连着方才在仔姜那里的说辞，勉力稳住心神：“适才稍有些许胸闷，听说宫外很是有趣，便想着出来逛逛，酉时前便回来。”
封戎看她，半晌，忽的笑了，又变回饮溪梳洗的模样。他当是信了她的说辞，缓缓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松开，开口分外柔和：“外界虽有趣，却也时有坏事发生，如今仙子没有自保之力，若是独自出宫朕必然不放心，下次若要想出宫，朕提前为你安排，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回去罢。”
果真是仙运不济！
这么大的皇宫都能恰好在这里碰到，下次定要补个卦掐一掐时辰，只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她默默站远了两步，余光瞥到封戎身侧有一位面生的人。
留着一把短短的胡子，眉峰生硬，鹰钩鼻梁，那双眼生的十分深邃，却阴嗖嗖的凉。此刻他抬眼，恰好与饮溪对视，深深望她一眼。
不知为何，饮溪忽的十分不适，那是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颈，定住了血液，一霎时整个身体都不舒服起来。
故不敢再看他，忙收回视线。
“那便回吧，下次再看。”她很是乖巧，应承了封戎的话。
封戎始终嗪着一抹笑，似是十分满意她的作答，向她递出了一只手。
饮溪看了看，那只手生的极好，骨节并不宽大，手指颀长，直而有形。
她半晌没动，封戎也不急，十分有耐心等着。
饮溪知道他要做什么，心底却是有些不愿的。只是谁也不动，倒显得她这做长辈的不懂事了。
过了会儿，终是妥协了，将自己的手掌也递上去。
微微嘟着唇，任谁也瞧出了不乐意。
那只大手紧接着便合拢，将她的手掌包裹起来，带着火烧似的暖意。
封戎不在意她的不满，恍若不见。
唇畔笑意加深，目光似水，声色极尽温柔：“走吧。”
寒香等人跟在后头，将头凑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送膳只靠饮溪一个自然是不够的，今日原就轮到她们送太清宫的膳，只不过想借机生些事。
宫中的惯例，皇帝一餐要上八十八道膳食，新帝继位后许多规矩不再沿用，全凭喜好。自打栖鸾宫来了位神秘的娘娘，皇帝的膳食便改为素了。
荤菜好做，素菜确是最最考验能耐的，导致御膳房的御厨们日日叹息夜不能寐，有些空闲时候全去钻研了厨艺。
饮溪拎着食盒走在宫女最前列，再前头就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与嬷嬷。
太清宫平日里不许外人进出，便是传膳，宫人们也只得将东西送至殿外，且要候在侧殿中等主子用完膳方能回去。
原是她第一日当值，寒香该与她讲一讲规矩才是，可寒香正盼着她她出岔子，巴不得她在贵人面前出洋相，好让她长长记性的。
因此她一句话也没说，几人躲在了最后面。
这是皇帝的膳食，谁也不敢怠慢，一路上严肃的紧，嬷嬷与公公快步走着，谁也不说话。
太清宫开门的是个小太监，那小公公一见饮溪，立时瞪了瞪眼，饮溪与他对视，眨巴着眼，真真无辜。
前头御膳房的掌事将手中拂尘一换，十分恭敬的弯着身子：“小陈公公？”
那小太监方回过神来，眼神也忙从饮溪脸上慌慌忙忙移开：“进、进来吧！”
饮溪提着篮子走进去，她今日倒是第一次进偏殿，陆续有宫人进来，瞧见她打头一身宫装站在前列，眼神个比个的惊诧，惊诧过后，又乖乖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第95章
吻完，她就这么淡然靠在他胸膛睡去了，呼吸渐稳，圈着他脖颈的动作极为自然，恍然是入了一场好梦。
封戎盯着她嫩桃般的唇瓣看了片刻，不仅没有恼，甚至起了一个十分不同寻常的念头——再吻一次。
方才还没有尝够，但是那味道他并不排斥，所以再吻一次。
想归想，他又颇觉荒唐，很快将念头压下去。
封戎手臂用力，将人轻轻抱起，一路送回了住处。
……
这一夜饮溪睡的极好。
她忆不起昨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一早在床上醒来，只当是昨夜里喝困了自己回来睡的。
从前没尝过凡人的酒，如今看来倒是很有几分后劲，能将她灌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饮溪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闻到一股清冽竹香，沁人心脾，顿时身心舒畅。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
照例去外面用早膳，照例回来照顾那一片竹林与院中的丛花，闲着便晃悠出院子去，听外面的丫鬟们讲些女儿家的心事。这段时日她已是和侯府的下人们混熟了，众人都爱与她闲聊。
午膳前，又听太太房里的丫鬟诉说了一顿对那王护院的情谊，直说到去年上元节，那王护院是如何英勇神武有如天神从天而降，将她从山下的湖中救起，又是如何温柔体贴的将衣裳披在她身上，一路护着她回到轿子中。
饮溪手握一把瓜子，听的是津津有味，分外想见见那王护院到底生的有多么英气俊朗，只觉在凡间的生活日日都如同生活在话本子中一样。
她的日子过得是快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令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仙乐呵一整日，封戎这里倒是于平静中起了些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波澜。
被吻后的第一日，封戎在书房看书，一整日，没见到那胆大包天的丫头身影。
他面无表情，心如止水。
第二日，依旧不见丫鬟踪影，封戎尚且沉得住气。
第三日，他握着书卷坐在院中树下的石凳上，不曾见到她的身影。
第四日头上，晨起睁眼那一刻，心头莫名染上几分烦躁，眼底生着阴郁，携冰带雪。
明月伺候少爷起床，一进门就看到那人神情，登时便紧张起来。
诸人皆知这大少爷是个极为冷情之人，不耐烦太多人伺候，平日里情绪也极少，旁人不曾见他笑，也很少见他怒。
可他若是带了怒，阖府上下，上至老侯爷也不敢轻慢。
明月自伺候少爷以来便没有见过他动怒，今日乍然一看，心下忍不住紧张，伺候时便有些笨手笨脚，系带系了三次，险些缠成了死结。
封戎眉间不耐：“下去。”
明月诚惶诚恐，赶忙松了手便要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听里间那人冷声发问：“渡风院只剩下你二人伺候了不成？不会就换旁人来，莫非养着你们吃干饭？”
明月没回过神儿，清风却听出来了，忙上前道：“少爷，饮溪还不大懂规矩，怕冲撞——”
封戎回眸，那冰冷黑眸令清风闭了嘴：“不懂规矩，难不成等着我来教？”
本来少爷晨起便心绪不佳，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岂非是往火上浇油？明月忙扫一眼清风，不停使眼色，紧跟着低眉顺眼道：“奴才这就叫饮溪来伺候。”
……
明月来时，饮溪正在竹林里头听刚认识的小姐妹们聊闲话，一点儿都不得闲，听的聚精会神。
听说少爷要她伺候，还愣了愣，只不过不等反应过来，便被明月拉走了。
这是饮溪来渡风院后第一次入少爷的卧房，一路进到被明月抓紧叮嘱了几句便被推进里面，门口站在清风，张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
四处帘帐还未拉开，里面昏暗一片，床前站着那个容貌比得上她兄长清霄帝君的男子，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如墨乌发披在身后。
少了金玉华服，那不可接近的气势也跟着减了不少。
有那么一个瞬间，饮溪只将他当成普通男子。不过那念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又轻而易举的消散了。
心中轻叹一口气。这是个凡人不假，却是个不甚好糊弄的凡人。若非彼时被他容貌迷了心窍，届时再换一个公子，今日那赌约说不准都已赢了。
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叫一句大少爷，默默上前伺候他穿衣。
封戎没说什么，冷眉冷眼，面上不带分毫表情，就这么垂眸看她。看她那双手如细嫩如白玉，断不该是个穷到卖身葬父的女子应有的一双手。
她显然不曾做过这种事，上手便犯难，有些不知如何下手。看着挂在架子上的衣裳，犹豫了好一会儿，伸手取了一件下来，垫脚就要套在他身上。
封戎不大配合，任她努力的往上穿，手臂也不伸一下。是以她只好又肥着胆子抓起他的手臂，只为了将衣袖穿上去。外头清风明月二人却看得心头发颤。
做着不熟悉的事，自然不会比明月强到哪里去，好容易系到腰带，更是手忙脚乱，顾得上这头，顾不上那头。系上了又觉不好看，拆掉重新来……
如此简单一件事，硬是折腾了一刻钟。
封戎该是不耐烦的，可瞧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口渐渐就平缓下来，连带着晨起时那股无端燥意也停歇了。
临走时，轻描淡写丢下一句：“来书房伺候。”
饮溪就这么莫名其妙升迁了，只因替少爷穿了一次衣裳。
因此事过于诡异，中午用膳时便瞅着时机凑到清风明月跟前打问，那神情鬼鬼祟祟，还很有几分同情。
“少爷长至这么大，竟还不会自己穿衣裳吗？”
明月瞪圆了眼，似是对着这问题感到不可思议。
饮溪一瞧他神情，便觉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登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果然这世上人无完人，长得好又如何，却是个连衣裳都不会穿的……”
一边念叨着，一边也不等他二人回话，抱着碗就往厨房去了。
她心下仍是觉得可惜，只怪自己是个只会看脸的，一时贪图美色，竟选了这么一个傻少爷，委实亏得慌。可一面又觉得这样也好，遇上自己这个心肠软的仙，当真是他人生一大幸事。既然选了他完成赌约，那势必也要做出些回报，这些时日便好生伺候着他，若是可以，能帮他长些心智也并非不可。
是以到了下午，再去书房面对那冰山脸时，饮溪就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从容。
封戎特意将清风明月打发走，这屋子里就剩他们二人。
他等着瞧她不自在红了脸，等着瞧她如何解释那一晚对他做的事，等着瞧她在与他独处时站卧难安。
偏偏以上这些，一个都没有等到。
不仅如此，还收获她一整个下午时不时怪异的眼神。
封戎说奉茶，那茶水便巴巴端到了他唇边。封戎说研墨，她便接过笔，让狼毫吸饱了墨汁再递回来。封戎说天有些热，她出去端了一盆冰回来，举着扇子对他扇。
这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做起事来殷勤备至，虽不甚熟练，却没有半分不乐意。
封戎却觉得，她不像在伺候少爷，倒像在伺候一个傻子。
一下午折腾来折腾去，他特意找事要她去做，只欠将为难二字挂在脸上。
清风明月在外头看着，见饮溪跑动的十分频繁，也有些坐不住。明月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清风觉得是少爷瞧她不顺眼刻意为难，偏她毫无察觉，甚至有些得趣。
夜色就这么不知不觉降下来，又到了该用晚膳的点。
厨房将封戎的晚膳送来，他看也没看，唔了一声，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饮溪早就蠢蠢欲动了，她没伺候过少爷用膳，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蹦蹦跳跳着跑去厨房讨东西吃，稳着那食盒里飘出的饭香，一颗心早已飘了出去。
封戎不成想自己也有耐心告罄的时候，足等了一日，不见她有分毫表示，心下便又有些烦躁。
颀长手指扣起，骨节敲了敲桌子。
抬眸，冷冷淡淡的问：“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饮溪挠了挠头，一点儿也不犹豫：“少爷用膳吗？”
也不知这句话有什么冒犯可言，总之少爷听了，眼中冷光大盛。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饮溪扣了扣手，愣了愣，随后略有些不自在：“我——奴婢中午吃了少爷的点心。”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块，少爷若是不许，下次便不了。”
封戎眼底结了冰，干脆问她：“那日轻薄我之事，你就预备这么蒙混过去不成？”
清风明月才走到台阶上，还不及出声，恰好就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一句，二人身形接连晃了晃，均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饮溪傻眼了，规矩也顾不上了：“我，轻薄你？”
瞧这模样，竟是全然忘了。他活了上万年，今日竟被一个凡人女子耍了？
封戎怒极反笑，一字一句出声：“今日，来我房里守夜，我帮你想起来。”

第96章
大户人家守夜的丫鬟是做什么的？饮溪不知晓，清风与明月却是知晓的。
大户人家的公子，到了年岁便会安排通房丫头晓人事。公子十八岁头上入了府，这几年便都是他二人贴身伺候。太太和老太太送过几次丫鬟，均被少爷推拒在门外。
按理说也该是到了成婚的岁数，府上几位弱冠的少爷也已都成了婚，偏偏大少爷没有，莫说娶妻生子了，便是连婚约都不曾有一个。
一开始，清风明月也不免暗地里揣测，会否这大少爷是个喜好龙阳之癖的，并不喜欢女子，可时日久了，少爷压根不曾与什么粉头清倌有染，更别提对他二人更是视而不见。
再再后来，他们便知晓了，约莫少爷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顽疾，却是无法与女子在一处的。
是以这么些年，他们都认为少爷会这么清心寡欲下去。
饮溪是生的美，便是江福镇最美的王知府之女都比不上分毫，就连侯府上老祖宗听闻府上新来个生得好的丫鬟，都特特将饮溪招去看过一番。
只怕再过些时日，全镇都会知晓侯府捡了个美人，再然后便要有媒婆上门了。
可饮溪入了渡风院这么久，少爷也不曾给过一个正脸，今日好端端就生了事，先是指名要饮溪伺候，接下来更是一整日支开他二人与饮溪独处，今夜倒好，干脆要饮溪守夜！
最最惊奇的，还是他二人方才听到的那句话，饮溪竟把少爷轻薄了！！
这么多了不得的事堆在一起，倒不知晓先关注哪一个了！
清风有些不高兴，那不高兴便摆在脸上。明月知晓他对饮溪有些心思，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少爷面前寻不痛快，是以忙拉着清风往回走。
走到外头树下，方才能放出些许声音来，劝道：“饮溪生的这般美，兴许本就不会嫁给小厮，便是做小户人家的主母娘娘也使得，你早该歇了心思，况我见她对你也并没有什么心思。若果真如少爷所说轻薄了少爷，那自是要被少爷收了房的，她能过上好日子，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清风知晓他说的是这个理，也知晓饮溪对他并非是男女间的欢喜，只是名花无主，禁不住就存了期冀，而今这个梦也被他伺候了多年的少爷亲自打破了，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垂着头，瞧着无比失落丧气。
书房内，饮溪还不知晓一守夜，往后在旁人眼中就成了少爷的人。她只是心思歪到了旁的地方去，想到少爷连衣裳也不会自己穿，就怕他夜里起夜也要人伺候。
诚然，她是个极为良善软心肠的仙，可伺候起夜这种事，委实很难不嫌弃。
封戎不知她心中在想的是这个，冷面挥手让她下去了。
到了用膳的时候，饮溪便将此事讲与平日里一道玩的小姐妹们听，因她们大多是跟在主子跟前伺候的，想必也是要守夜，多少有些经验。
谁知此话一出，众人面上表情纷纷变了，一是怜惜，二又是羡慕，好不复杂。
“少爷果真说要你今晚守夜？”
饮溪点点头。
那个在老太太身旁伺候的丫鬟便轻叹一声，她年岁最大，在府中时间最久，众人一向都以她马首是瞻。
“这也是你的福气，往后跟了少爷，便好生伺候。”
饮溪不明所以：“我一早便跟了他呀，一直好生伺候着呢。”
这一句冒出来，众人更是纷纷抽冷气，一脸惊愕：“原来是早便跟了……也难怪，你生的这样好，惹少爷怜爱也是正常。”
饮溪瞥了瞥嘴，竟不知晓他对自己有什么怜爱可言，万万没有话本子里说的那般关怀备至体贴周到。
有个已经嫁了人的丫鬟对她说：“姐姐与你说句正经话，你跟了少爷，往后自然是有享不尽的后福。”说着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她耳边：“男人嘛，难免的，若是房里他下手重了，你便忍着些，你若将他伺候舒坦了，他自然心情也舒坦。”
饮溪惊了，回眸看她：“莫非他还要打我不成？”
那丫鬟面露古怪：“那也说不准。”
这真真是世风日下！这一会儿子，又哀叹起自己识人不清来！怪道凡人言美色头上一把刀，她当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来！早知便退而求其次寻个不那么俊朗的，也并非是不可。
因想到夜里要挨打，饮溪便有些惆怅，一惆怅，晚上便多吃了三碗饭，本来还能再吃的，是厨房大娘也知晓了夜里饮溪要去伺候主子的事，生怕她肚子圆一圈，主子瞧了不喜欢继而冷待她，忙拦住了，撵着她便往门外走，要她回去好生梳妆打扮。
相熟的丫鬟知晓她没什么体己，纷纷赶着趟儿送来胭脂水粉。
饮溪不懂，为何帮人端屎接尿还要梳妆打扮，莫非这就是凡人的规矩？
……
到了夜里，清风明月又不知晓去了哪里，饮溪就这么腆着装了三碗饭的小肚子往少爷房中走去。去的路上也想好了，若是他果真要动手打她，那饮溪就干脆抹了他的记忆，总归仙是不能挨打的。
外头夜色彻底降下来了，乌漆漆一片，月亮倒是好得很，一片清明。偶有几声夜鸟幽啼，晚风拂过，竹林簌簌而响。
屋内点着烛火，澄黄明亮，封戎侧颜映在那光中，少了几分冷若冰霜与高不可攀，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坐在桌前看，垂眸时那双专注的眼惑人心魄。
饮溪一进屋，入眼就是那样的画面，呼吸停滞，心口骤然一停。
封戎抬眸，一开口，破了这气氛：“站着做什么，我还要等你多久？”
她愣愣回神儿，走到内室里面，在他跟前站住，不动了。
封戎看她，饮溪也看他，目光毫不避讳。
……罢了，若是不开口，只怕她一整晚都会傻站在这里不晓得做什么。
他一敲桌子，道：“烧水，我要沐浴。”
饮溪一摸鼻子，依言去做，好在她是个仙，这种力气活不必自己动手。
跟着他入了沐房，饮溪也没停下。因认定了他不会自己穿衣裳，自然也觉得他不会脱，是以一路跟去了浴桶前，十分自觉绕到他身前，抬手就解那腰间带子。
这大胆的动作惹得封戎挑眉，却并未阻拦，由着她脱了一件又一件，只剩里面的中衣。
她不知晓这举动会令人误解，动起来一丝不苟。
封戎这么一低头，就能看到胸前埋着一颗小脑袋，十分认真解着他的衣裳。
他已活了数万年不假，可他首先是个男人。不成想本是要逗弄她的，最后反惹火烧了身。
怕再这么沉默下去，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封戎抬手，止住她动作，不动声色道：“出去罢。”
饮溪道：“还有中衣呢。”
他伸手，轻轻捏起她下巴，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明暗不定，仿佛幽幽燃着一簇火：“你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饮溪不明所以，仍是点头。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绕在了身后，就这么不知觉搭在她腰际，不容分说勾回来，用力。
她就这么嵌在他怀里，距离近的足以看清他每一根眼睫，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没有被人这么抱着过，感觉腰上被他手臂碰到的地方在发烫，心口砰砰直撞，直勾勾盯着他看。
他低声道：“别这么看着我。”
饮溪莫名感到口干舌燥，也不去细听他话里的意思，拽了拽他衣摆：“少爷，该沐浴了。”
细细嗓音，清脆悦耳，可在这种时候说出口，敲在耳朵里便成了一种折磨。
他已是看不透她是装傻还是真傻了。
封戎浅浅吐息，忍着一口气：“你当真要伺候我沐浴？”
饮溪又一次点头，不晓得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要翻来覆去问。她声音小小的，或许是因二人独处，便染上些许不曾听过的低柔：“你别打我就成，我怕疼。”
封戎闭了闭眼，眸子有一瞬化为暗红，很快又成了黑色。
未听到他应答，一眨眼，忽然就被压着按在了旁边的墙上。
她吓的睁圆了眼，忙把手抵在他胸前：“说好了不打的！”
适才好声好气与他商量，本以为这少爷虽傻，好歹是个明事理的，她也不想动辄便消人记忆。怎的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动起手来了！
他动作略显粗暴，可是心情却似乎很不错，似笑非笑看她：“可以不打你，不过或许会疼。”
说着，握住了她的一双手腕，放在自己中衣的衣襟之上。
饮溪懵懵然，她心里知晓此刻他们的举动是奇怪的、不同寻常的，可当被他引着做下面的动作时，鬼使神差的没有拒绝，指尖微颤，剥开了那最后一层。
她有些不敢看，指尖碰到一下，忙缩回手。
她鼓了鼓勇气，问：“你还没有说，我是如何轻薄于你的？”
她看到他渐渐接近，眼神逐渐幽暗，盯着她的唇瓣，再然后贴了上来。
清冽之气袭面而来，她恍然又饮了那日的烈酒，醉了。
他吻得很慢，十分细致，似乎要带着她一点点慢慢品尝，温柔又强势，不容拒绝的要她清醒着去感受，感受他带给她的一切。
良久后结束，面贴着面，饮溪听到他贴在耳旁的声音，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提起。
“就是这么轻薄于我的……你既对我做了这等事，合该要对我负责。”
他想，凡人又如何？她是耍心计还是真傻又如何？上万年了，不论如何，这女子确实引他念念不忘不能拒绝。
既然喜欢，那就要了，往后都要了……

第97章
这个亲吻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向自称机智聪慧成熟的太阴初羲元君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量任何事。
她盯着那两瓣唇，仍旧记得方才唇瓣上温热的感觉，残留在唇齿间挥之不去。他于她而言是个陌生男子，可她并没有感到不喜或厌恶，只觉些许奇妙。
还不曾想好该怎么说，便已听到自己开了口：“如何负责？”
他说：“往后你便跟着我。”
饮溪抬头，双眼已是雾蒙蒙，染上了一层水气：“我现在不就是跟着你吗？”
她并不知晓，这么简单一句话究竟引起他心中多大的波澜。
他先是看她半晌，紧跟着低头笑了，再抬眼时眼中有别样的神采。
“你知晓这一夜过去，旁人会如何看你吗？”
“如何？”
“他们会认为你已入了我的门，往后便是我的通房，再也不能嫁与旁人。”他说着这样的话，刻意去看她的神色，不见半分惊慌与娇羞，只是仍懵懂，仿佛不理解为何会这样。
他应该做些什么的，譬如将她压入怀里，做他从方才起便一直想做的事，可手臂抱在她腰后，看着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封戎迟迟下不了手。
深吸一口气，且告诉自己往后时日还长。
这样平静无趣的日子他过了太久了，多一个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单是想想便觉似乎会很不错。
封戎起身，松开了将她困在墙壁边的手臂，那压迫感倏然就小了。
饮溪认真听完了他所说的，若有所思，虽不大明白为何就不能再嫁与旁人，尽管她从来不曾想过会嫁给一个凡人。只抬头问：“通房要做什么？”
封戎看着她，视线不曾离开，轻声道：“要日日为我守夜，还要替我暖床。”
她不由诧异：“现今可是夏日，夜里正热呢，倘若你觉得冷，那是生了病，且得要大夫来看看。”
说着就这么通体的看过去，可他周身气息清冽，面色甚好，哪里又有半分虚症的模样？
这清冷少爷不知为何今夜十分有兴致，挑眉耐着性子答：“暖床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那还有什么样？”这凡人当真有趣，说话总是云里雾里，藏着一半要人去猜。
“你想知道？今夜替我暖床，自然会知晓。”
她原本就是要守夜的，做什么倒是也没什么所谓。最令她不喜的莫过于帮着他起夜，旁的还能有什么？
话没说完，封戎已淡淡开口：“出去罢，我要沐浴了。”他衣襟还半敞着，已然站了这么好一会儿了。
饮溪越过他肩头看到冒热气的木桶，视线回来时莫名便绕过那白净的胸膛，摸了摸发髻，转身走出去。
……
他并未让她等很久，她在屋子内将将铺好了床，就见那人携着一身水汽入了内室的门，长发漉湿，还往下淌着水，依旧是只着中衣，只不过这一回系好了衣襟。
他在桌前坐下，道：“净发。”
饮溪便默默转身，找了干净的巾帕去为他绞干头发。当真是从前不曾做过的，今日一一都做了。她虽则是不会伺候人，却是个极有耐心的，一点点擦过去，力气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封戎看不到后面如何，只能感觉到一只小手时不时蹭到他后颈，温温热热，惹得他心头发痒。
她倒是个不卑不亢的，无论怎么挑逗都是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这更令他生趣。原是要捉弄于她，可现今看来非但没有捉弄到她，反叫他略有把持不住。
封戎闭上眼，静心，摈弃杂念，见不到她的人，眼前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气却丝丝缕缕飘入鼻尖。
喉间的那处凸起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上下滑动，脑海中不觉闪过一丝画面：他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然后将人带到自己怀中……太阳穴不突突直跳，心口是不同寻常的兴奋。
他开口打断：“够了。”
“你回房罢。”他忽然这么说着，并不回头看她一眼。
饮溪惊诧，手中巾帕没拿紧：“可我还要守夜呢。”
“今日不必了。”
她又问：“那暖床呢？”这少爷怎的一时一个说法，当真是古怪。
封戎默了片刻，忽的起身看她，眼中凝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做我的人，便不能后悔，更不能有旁的心思。”
她也默了，委实是听不懂。
“少爷，可以说明白些吗？”
他微微颔首：“今夜你若留下来暖床，往后便再没有旁的路可走了，我是在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听完这一句，饮溪在心里默默抛了个白眼，她隐约晓得他在说男女之事，这正是她来凡间的正事，便问：“若我替你暖床，往后你会否爱上我？”
封戎淡淡道：“我不会留不喜欢的女子在身边。”
饮溪吐出一口气，将巾帕丢去一旁，踮着步子直直往内室那张大床边走，绣鞋一脱，十分自然就这么当着他的面上了他的床。
那双眼当真是没有半点杂念，就这么直勾勾侧过脸来看他：“这样是否可以，还需做什么？”
封戎难得哑然，半晌，笑出了声。
……
更阑人静，烛火已灭了。
室内黑漆漆见不到光，封戎就躺在她身侧。这感觉着实奇妙，她还不曾有过与人同床共枕的经历。
凡人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已修了一万年，莫非就是为这一晚共枕眠？
她仿佛已经尝到些许话本子中所说的情爱滋味了，可是又仿佛还遥遥望不到边。究竟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饮溪是定好了要与此时这位躺在她身侧的少爷谈一谈情爱的，她们做仙的，自然不可始乱终弃，初始便选了他，哪怕他脑子不好，往后也要认定他。
听他今夜的说辞，俨然也是对她有意，既然如此，便勉强算作你情我愿，然则她并不能确保这情爱能谈多久，是以一开始就要说清楚，断不能欺瞒了旁人。
这么想着，她侧过身去，往身旁那人身边挪了挪，小声问：“少爷，你睡了吗？”
封戎不语。
饮溪不知为何，就是笃定他没有睡，得寸进尺往跟前凑：“少爷，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这一次他终是肯开金口：“你想说什么？”
手掌向下，捉到那只不老实的小手，捏起，举起来看。夜里这么暗，他仿佛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不如说说，你从何而来？”
饮溪没听出他话外深意，由着他捏起手掌玩弄。
“我是想说……若你往后爱上我，我们也是可以分开的，是也不是？”
话音将落，封戎动作顿住了。

第98章
他当真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今夜上了我的床，并且知晓这是什么意思，竟还想着要与我分开？”顺着她的意思，封戎又问了一遍。
黑暗里，他声调很是平静，淡淡问她：“你可知晓此举可论罪？”
饮溪愣住了：“可论什么罪？”
封戎说：“不守妇道者，当以沉塘罚之。”
诚然，便是她果真犯了如他所言不守所谓妇道之罪，这群凡人也不能奈何她分毫，可她也不曾想过大动干戈，惹出什么动静来。
她下凡时悄悄来的，江福镇的凡人不知晓，届时要回天上也预备静静离开。虽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赌约而来，可饮溪没有分毫恶意，她是当真认为这些凡人很好，不愿给他们留下不好的记忆。
是以顿时便觉的有些骑虎难下。
这麻烦事她是惹下了，初时脑子一热决心自己演一出话本子剧情时，也没有想过这么多，现今听他话里的意思，总归是不能如她预想中那般挥一挥衣袖便离开。
饮溪有些紧张，巴巴问：“那何为妇道？我守便是了。”
封戎将她的手抓紧些，心情忽的又愉悦起来：“第一条，便是不能轻易离开我身边。”
她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他重又闭上眼，道：“我困了。”说罢手臂放下来，入到锦被里。
这话才说了个开头，心思被他勾起，还没听完，自然不能允他就这么睡了。饮溪抓上他手臂，浑然不觉二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一个不大寻常的地步。
“可是你还不曾说完。”她略有些急。
他声音较之方才要小一些，十分泰然：“第二条，听少爷的话。”
饮溪顿了顿，问：“若是少爷说错了，也要听吗？”
这一句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不再理会了。
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她瑟瑟转回了身子，这才发觉一只手还被他圈在掌心里，他掌心很热，将她手背也捂的热乎乎，不难受，可也不太习惯。
饮溪试着抽了抽，岿然不动，便放弃了。
再然后于夜色中漫无目的的忧愁，忧愁她不知不觉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甩不脱，便要陪着这个凡人过一辈子了。
忧愁过后，又有些不能为人道也的窃喜，生的如此俊朗的男子，往后便是她的了，她是一点儿都不亏的。九重天上日日羡慕话本子里凡人的生活，如今不正如愿了吗？横竖在天上都是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便是下凡陪他过一辈子又如何？
脑子不好也不碍事，她是仙，还是掌医理的仙，待日后慢慢查看，总能替他治好的。
各种各样的念头交织在脑海里，一时欢喜一时忧，她缓缓闭上眼，迷乱中也渐渐的生出睡意来，入睡的最后一刻，恍惚想起一件事——他身上这般暖，果然暖床不是她所想的意思……
……
躺在旁人的床上，比在自己床上都要睡的香甜。
饮溪睁眼时，身旁已没了封戎的身影，帘帐不曾掀起，屋内仍在一片昏暗之中，也不晓得外头已经是什么时辰了。
睡眼惺忪，还是困，可好歹还记得自己此时是给人做丫鬟的，主子都已起了床，没道理她仍在床上睡着。
正从床上爬起，外头传来渐近脚步声，人已入了内室。
饮溪揉着眼睛将脚踩进鞋子里，没来得及看清人影，迷迷糊糊的问：“少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晨起何人替你更衣？”
封戎淡声道：“你倒睡的安稳，已经辰时了。”
昨夜上床时她就没有脱衣裳，只是拆了发髻，如今衣衫凌乱的走出来，若叫不知情的看了，只当是一副惨遭蹂躏过后的模样。
“辰时？”她算了片刻，立马就清醒了：“岂非是错过了早膳？”
封戎亲自倒一杯茶，放进她手里：“往后不必往厨房去，以后跟着我一道用膳。”
她听了就问：“那少爷今日用过早膳了不曾？”
封戎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既做了我的人，我断不会委屈你。”
饮溪还是巴巴看。
他言简意赅：“等你，未曾。”
她松下一口气，也没有喝那杯少爷亲自送上的水，随手便放在一旁：“那请少爷稍候片刻。”她要回房梳洗，这屋子住起来是比她那处舒服，可终究不是她的屋子。
封戎蹙眉：“不——”
“少爷！”人未到声已至，清风匆匆入了房，气喘吁吁：“侯爷出事——”
话卡到一半，憋在嗓子眼里再也出不来。清风呆呆望着饮溪，视线从她飘散的长发，落到她清丽不施脂粉的脸庞，再到凌乱的衣衫……清风傻眼了。
封戎起身，大跨步而出，面容彻底沉下来：“还不滚出去！？”
说罢已走到饮溪身旁，一手握住她手腕便往房里拽。
清风乍然回神，脸上已被火烧起来，慌乱移开眼，猛然转身，绊着步子便出了房。
她略有些跟不上，跌跌撞撞的，手腕也被他捏的疼，一直走到了内室最里面，方才停下。
他回身，冷眼看她：“你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不成？成何体统！”
手腕上的桎梏松了，饮溪收回手，捏着那火辣辣的地方揉，低头，言语间略带委屈：“少爷房内没有我的衣裳，我如何体统出门？”
他不过稍稍使力，凝脂般的肌肤上就留下一圈红痕。
适才也是一时没有克制住情绪……看着那红痕，心知方才下手重了。仔细算来，上一次动怒还是在千年前，而这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竟然令他起了怒意……
再看她时，心绪便有些复杂。
“……等着。”
少爷出去了，不一会儿拿了一件衣裳回来。
饮溪抱着衣裳躲去帘帐后面换，换好了出来，仍是披头散发的模样。
她走得慢，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少爷，我可否回房去簪发？保证不叫旁人看到！”
想她初羲元君在天界也算意气风发的人物，走至哪里，不得小仙一句初羲娘娘？可到了凡间，不用灵力法术，当真是什么也不会了。
至少，这簪发她是学不会的，每日里都是偷偷在房里用法术簪好才出门。
封戎淡拧着眉：“不准。”早便料到这一码事，是以连梳妆用的东西也一并拿来了。他往桌上轻轻一扫，问她：“我这屋子，放不下你不成？”
眼看他因为方才的事还在气头上，饮溪也不想惹他，磨蹭着去净了脸，往桌前一坐，拿起那梳子，不甚熟练的开始绾发。
起先是一遍遍的从头梳到尾，再然后便试着卷起。她想今日就簪个简单的，左右各扎一个丸子髻，慢一些总能成。偏偏事与愿违，这一双手总是不听使唤，次次簪起，乌发次次从指尖滑落。
她一时有些恼了，顿时恶向胆边生，琢磨着将这多事的少爷施法定住，发髻簪好，再将他这段记忆换了。
手上动作慢下来，甚至已经预备着要掐诀，却见一直从旁看着的年轻公子忽然起了身，往这边走来。
封戎接过她手中篦子，站在身后，淡声道：“就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饮溪有些懵了，不明白状况。
她抬眼，从面前黄铜镜里看到他捞起一把长发，细细梳着，梳过便转手，发丝在他手中渐渐成了形，没一会儿，簪出一对双螺髻来。
铜黄清影中，那公子松手，缓缓俯身，几乎与她的面颊贴在一处。一个清朗俊逸似谪仙，一个闭月羞花似天仙，堪堪这么放在一处，便是一副画，当真是再般配不过。
二人视线在铜镜中相遇，他定定看着她的脸，良久，唇畔轻轻勾起。
“我倒是捡了个宝。”
封戎起身，一抬手，在那发顶之上轻轻摸了摸。
“罢了，不懂规矩又如何，往后慢慢教便是。”
“第三条，不可与除我以外的男子亲近。”他指尖轻点在她肩头，声音极轻：“往后，就只给我一人看。”
*
为她绾了发，少爷便出门了，并没有留下与她一道用早膳。院子里顿时又空下来，就连清风明月也不见了踪影。
饮溪在院中百无聊赖绕了一圈，回房独自对着镜子看，越看越是欢喜。不想此人不会给自己穿衣，却会为旁人簪发，这发髻当真是顶顶可爱，令她喜欢的不得了。
左右无事可做，便喜滋滋提着步子走出渡风院，去寻平日里一处玩耍的小姐妹。
老祖宗院里的丫鬟刚巧伺候完祖宗用药，正往厨房走，碰见饮溪，自是要拉住她说一番。
众人都知晓饮溪昨夜里伺候了少爷，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瞧你这般高兴，伺候了少爷到底不一样。”那丫鬟出声打趣。
饮溪笑眯了眼，也不驳斥：“你昨日说的不对，少爷不曾欺负我。”
丫鬟咂咂嘴，左右看了看，凑得极近：“你与我说说，只说给我一人听。少爷在床榻之间……如何？”
饮溪摸着她的宝贝发髻，铿锵有力道：“极好！”不与她抢位置，更不曾半夜将她吵醒，也没有要求她伺候着起夜，白日里还许她多睡了会儿，当真是极好！
那丫鬟一脸听到了不得秘辛的喜气，啧啧称叹：“我与你说了，你可莫要不高兴。这些年大少爷一直不曾娶妻纳妾，我们都猜测少爷于房事上不行，如今看你这般面色含春，那我便放心了，可见少爷不仅可以，还是个专情之人！这可是你的福分，饮溪，你捡大便宜啦！”
饮溪深以为然，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
不出一个下午，整座侯府传遍了消息，大少爷行，十分行！

第99章
少爷说往后与他一道用膳，再不必去厨房。饮溪等到中午，渡风院仍是空荡荡，已是到了用饭的点，她等不得，还是回了厨房。
众人见了她都高兴，现今大家都知晓她被收了做通房的事，也知晓她昨夜是第一次侍夜。因大少爷素来是府上最神秘的，一张脸生的惊为天人，还没有娶亲，从前便有不少丫鬟暗地里悄悄思慕，可惜这少爷极为洁身自好，旁人丁点儿机会都没有。
且不论他还时常便没了踪影，一消失就是几个月，有一次甚至有大半年不曾回过府。江福镇的人都是实在人，即便思慕，背地里也都在说，若真跟了少爷便是守活寡的命。再到了后面，渐渐的众人心思便淡了。
饮溪这一来，干脆便将他从高不可攀的高山之上拉了下来。头一个入渡风院伺候，还入了少爷的眼。
当然，众人也为她高兴，毕竟这年头女子且得找个依靠，往后的日子才好过。虽说是做小，起码未来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吃穿发愁。
高兴归高兴，更多的还是对此事的好奇。
饮溪几乎是一入了院子，便被众人团团围绕起来，问她昨夜情况如何。
尽管一头雾水，她仍是摸着脑袋一律回好。少爷虽说有些阴晴不定，依她目前的观察来看，却是个好人不假，况且昨夜她们都说通的了，往后少爷便是她的人了，她断断不能在旁人面前说他的不是。
更有的便问的露骨了些，什么大少爷平日里是什么样的，床榻上又是什么样的，饮溪老老实实，一一都认真答了。
这一顿饭众人是吃的心满意足，纷纷揣着从少爷通房这里得来的新料，兴致勃勃回了各自院里。
到了下午，封戎仍是没有回来，明月清风也不见。饮溪无事做，干脆便呆在厨房里帮大娘做活儿。
大娘是将她看做女儿了，不允她做些费力气的粗活，打发她去一旁洗菜。待到事情做完了，闲了，便笑眯眯着为她开了一回小灶。
饮溪长得花容月貌，如今又得了主子宠爱，却半点儿也不恃宠生娇，如今侯府上的下人们是越来越待见她。大娘知晓她是个爱吃的，也知晓她见了什么都欢喜，除了不食荤腥外丁点儿不挑，是以先前便特意托人从庄子上捎了一篮子野菜回来，想着给她做个野菜饼尝尝鲜。
那野菜没有种的，只在山坡上长，是村里的赤脚大夫挖了来炼药，才偶然发觉是个极美味的东西，后来每年一到这个时节，村民便上山挖了来煮着吃。
饮溪坐在炉子旁的小木凳上，乖乖巧巧坐着等，大娘一边揉着面饼，一面与她絮叨：
“……今年时节不好，打你入了府我便托人问了，这么些时日一直没挖到多少。往年雨水好，长得漫山遍野都是，今年许是龙王忘了我们这小地方，除却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再也没有，没有雨水，不晓得地里庄稼要怎么活呦！”
夏日都过去大半，竟没有雨？前几日那一场也是饮溪招了云降来的……莫非江福镇的百姓做了什么事，惹恼了龙王不成？
她有心去找龙王问问，可这里往西海去个来回少说也要二三日，她如今是侯府的丫鬟，何况少爷还说了，往后要她每日守夜，断不能走的开。而且她在天界随性惯了，熟识的仙个把指头数的过来，与龙王更是无甚交情。
思来想去，倒不如她自己招云降雨来得快。
野菜饼不多，拢共烤了二十几个，大娘偏心，饮溪一人分得五个，当场便烫呼呼狼吞虎咽塞了一个。剩下的几个她也想好了去处，清明风月各一个，少爷一个，最后一个不好分，她自己便多吃一个。
饮溪喜滋滋抱着香喷喷的野菜饼回了渡风院，一路走一路馋涎欲滴。
渡风院里好清静，除了漱漱竹叶响动，偶尔几声鸟虫鸣，再没旁的声音。
她仍记得封戎晨起说的话，说要与她一道用膳，是以乖乖等着，再没有出去玩。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夜色深了，饮溪几次跑到大门处探，都得到少爷不曾回来的消息。日薄西山之际，便抬手招了一场雨，下了约莫两个时辰。
这个时间已过了用晚膳的点，下着雨不便行路，饮溪也不愿去厨房麻烦大娘，虽说她并不会如凡人般感到饿，还是不免有些郁郁。
她仍是觉得无聊，便去了封戎的书房，想着找一本话本子来看。原想着那么大的书房，必定有话本子一类的书，谁知细细寻遍了三面墙，莫说话本子，有些书上的字她都看不懂，许是异域传来的。再有些，不是国策便是兵法一类的，连精怪传闻都没有。
这么看了一遍，她颇觉少爷是个可怜之人，活了这么些年全然没有寻到看书的乐趣。想着等她发了月例，定然要出去买些话本子回来给他看。他们如今在一处了，她合该对他好。
……
侯爷在外惹了不大不小的事，处理起来却有些麻烦。封戎回府时已到了亥时，阖府上下都灭灯睡了，一路走来静的能听到心跳。
门房处的小厮掌灯来开门，见是他，登时便笑了，眼睛似有若无往主子下半身瞟。那笑与平时不同，清风在后面看着，总觉颇有意味深长的感觉。
小厮将两个灯笼送到清风手上，看向封戎：“少爷，夜里饮溪来问了好几回。”
封戎睨他一眼，没吭声，大跨着步子往内院走，清风明月跟在身后，明显感觉到少爷行的快了许多。
原本一炷香的路程压至半炷香，一入院，他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小姑娘顶着晨起他亲手绾的发髻坐在他房前的石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应当是早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不知这么等了多久。
封戎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眼里添了不曾察觉的柔情。
不久前下过大雨，地上还没有干，到了夜里因这雨水天又凉快起来，这丫头就这么睡着，也不晓得多添衣服，不怕自己着凉。
清风听到主子似乎是轻叹一声，低声要他二人下去，紧接着便直直往房门方向走，走到饮溪跟前，二话不说，手臂穿过腿窝，横过背脊，动作十分轻的将她抱起，走入内室，很快没了身影。
清风眼底一闪而过失落，站在原地也不知看什么，又看了片刻。明月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回去罢。”
……
饮溪着实是太无聊了，她甚至连封戎的床都铺好，又把干干净净的内室也重新打扫一遍，仍是没等到他回来。坐在台阶前胡思乱想，也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
可她也不是当真困，睡的很浅，身子一动，便混混沌沌睁开眼来，见是封戎，立时就清醒了。
手掌贴着的地方动了动，封戎垂眸，轻声道：“莫动，若摔了你我可不负责。”
她揉了揉眼睛，果真不再动了，由他这么抱着却没半分不适与羞赧，仿佛这动作从前已做过千百遍。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封戎似笑非笑，将她抱回内室床上放下，抬手就在她鼻子上轻轻一捏：“还没正式进了爷的门，先学会查房了？”
饮溪不晓得查房不查房的，但见他回来便有些说不出的高兴，也不懂是为什么。她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的东西，喜意染上眉梢：“我给你留了这个，是大娘做的野菜饼，热一热便能吃。你夜里用膳了吗？现在饿吗？”
他站在一旁，顿了顿，问道：“这么晚了，你等着做什么？”
乌黑眼珠转了转，饮溪道：“你晨起时说，要我等你。”
“你是傻的不成？”封戎道：“若我今夜不回来，莫非你要等一个晚上？”
她声音小了些：“可你并未说你今日不回来……再说了，是我自己要等的。”要把野菜饼给他吃呢。
顿了顿，又拿着那油纸包给他看，补上一句，眼中有期待：“我留了最大的一个给你，要吃吗？”
看着眼前的油纸包，还有举着那油纸包削葱般的手，封戎失言，不知该如何诉说此刻心情。
原以为这世上除了不懂事的孩童，他再遇不到这样纯然不掺杂质的好，好像心口有一个万年不动的地方忽然就有了热意，眼前的女子倏然鲜活起来，熨帖他处处都软，生了莫名的情愫。
他不曾尝过情，更不曾将这凡人的居所当做是家，可夜里回来有人等着的感觉……可以确认，他十分喜欢。
……
今夜的少爷格外温柔，瞧她时，寒潭似的眼眸就化作春水。
饮溪深深望进去，不知为何就生了怯意，再不敢去与他对视，把野菜饼放在一旁，顾自去洗漱。今日她吃到了教训，早早便把明日穿的衣裳拿了过来。
再回来时封戎已洗漱好坐在床边了。
她乖乖巧巧爬上床，一咕噜便钻进了被子里。
封戎低头看她一眼，眼底有笑意，抬手灭了床边的蜡烛，也跟着躺下。这一晚，他伸手，于黑暗中将她慢慢抱在了怀里。
饮溪有些忸怩，身上发烫，好在掩在夜色里什么也瞧不清，努力让自己放松，自然的靠在他怀里。
他抬手去摸她的长发，心底有股奇异的满足感。
“门房上的人说你等了我一整晚，跑去看了好几次。”
饮溪小小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邀功般与他道：“今日府上的人都在夸你呢。”
他嗯了一声，问她：“夸了什么？说与我听听。”封戎现在很愿意让时间慢下来，听她絮絮叨叨说些不足为奇的小事。
她欢欢喜喜，把上午发生的事，来龙去脉，一股脑说与他听：“……是以她们问我少爷在床榻间如何，我说极好！众人都很高兴。”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生怕他不懂事，话头一转，又似邀宠，又似讨好，又似埋怨：“昨夜你对我说的那些凶凶的话，我可没有告诉她们呢！”
饮溪凑上前去，她此刻很高兴，还有些兴奋：“往后我会待你好的，绝不允旁人说你坏话！”
封戎唇角笑意凝住，不由忆起了入府时守门小厮别有深意的笑。

第100章
“好。”封戎笑了，开口几乎是一字一句：“你做的真好。”
饮溪不免得意：“自然，往后我会护着你的。”
他并不恼，只觉有趣，一时想着这真是个奇女子，莫非就分毫不通人事不成？
封戎今夜很愿意与她谈谈，原本是想着待到她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届时再说也不迟，可今夜却极想知道她身后究竟有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又究竟是因为什么，让她孤身一人来到江福镇，来到侯府前，做了他的丫鬟？
“侯府里的日子令你开心吗？”
饮溪点点头：“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他饶有兴致：“这么说你原本就是打算进侯府的，若当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这么一问，她方知方才说漏了嘴，只剩了一只手，忙把嘴捂上，过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捂嘴也迟了，是以讪讪道：“那日日头高照，我已多日水米未进，并非是瞧见你才故意晕过去的，当真是撑不住了。”
皇天后土在上，此乃善意的谎言，绝不该算作破戒！
又听他在耳边笑了，这一回极为愉悦：“说你傻，你倒真是个傻的。我不曾怀疑你故意倒在我面前，你却自己说漏了嘴。说说，骗我是否只为了入侯府？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若是不说实话，我也留不得你了。”
饮溪急了，她素来是个直当当的性子，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断不会怀疑。哪怕如今他二人都躺在了一张床上，已是很亲密的关系，可封戎开口说不留她，她却是真的怕他果真将她赶出侯府去。
“我若是跟你说了，你保证不会将我赶出去？”
他心里头一阵轻松，故意淡漠着卖关子吓唬她：“这要看是什么原因，倘使是我不喜欢听的，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饮溪忙道：“我那日是被美色迷昏了头，见到你便挪不开眼，是以一直候着，寻了个机会晕在你面前，断没有藏旁的坏心思！”
一番话说的极为诚恳，虽漏掉了前因，却也说的都是实话，只差将心剖开给他看。
封戎暗笑，倒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越发觉得她娇憨可爱，忍不住抬手捏她的脸蛋，哑声说：“想不到我竟挑了个小色鬼放在身边，原是一开始便觊觎我的美色，可见不是真心喜欢我。”
这一点上，饮溪是要认真为自己辩解两句的：“我虽开始只觉你生得好，可也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况且既然如今我们在一处了，那往后自然是要全心全意喜欢你的。”她是个负责的仙，绝不会始乱终弃，也不会敷衍感情。
他唇畔的笑禁不住扩大，饮溪瞧不见，还当他真的为此而感到不高兴。
想了想，上前去讨好的蹭了蹭，也去学着他的模样摸他的脸：“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绝不叫旁人欺负了你去。”
她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再然后便是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布料摩擦，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
下一刻，感觉到呼吸突然靠近，喷洒在脸颊上，热热的，引得她心坎也烫呼呼。
唇瓣碰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好似是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再然后接替手指的是他的唇，他吻的很温柔，并没有令她感到突兀，仿佛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一件事，他们本就该如此，本就已经是如此熟悉亲昵的关系。
没有饮酒，却恍若是醉了，脑海中熏熏然，热气腾起，脸颊烧的滚烫，烧到了耳朵尖。
结束时她趴在他胸口喘气，好似浑身上下都是他的气息，被包裹着，被围绕着。又像一口气吃了几百个西王母娘娘的蟠桃，连嗓子眼儿里都是甜的。
封戎又将她往怀里抱，这一回揽的更紧些，下颌顶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之上。
这丫头看着傻，其实却并非是真的傻，倒更像是不曾入世的纯善，譬如她便很懂得如何哄他开心，更晓得如何将重要的藏在后面。
封戎知道她不想说，兴许还有什么隐情，也不去逼她。他抱着人轻声问：“接下来我问，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她点了点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只听话的兔子。
“卖身葬父是假的，是也不是？”
饮溪答：“是”
“你并非来自山中，家乡在别的地方，是也不是？”
“是”
他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留在我身边，别无企图，是要与我认真在一处的，是也不是？”
这个问题令饮溪犹豫了。
初时她确然是抱着旁的目的，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赌约，不过是两个经年累月无事可做的神仙，为了耗磨这漫长的岁月做的一件算不上磊落之事。
她早已为当初草率的决定而后悔，感情是一件极为复杂之事，她便是个仙，也断然没有去玩弄凡人感情的理由。
在侯府里开开心心过了这么一段时日，原就想着让此事顺其自然罢，她不去主动做什么了，却没成想这最初看中的少爷并没有她多看一眼，是她醉酒乱了性，轻薄了旁人。
既然轻薄了旁人，此事就不能这么糊弄下去了，她要认真对这个凡人负责。
若要认真，势必就要拿出真心，不能再有旁的目的。
想到这里，饮溪迟疑着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轻声应一声：“我是要认真与你在一处的，别无所图。”从这一刻开始，认明白这一点，再无所图。
封戎笑了，笑过后又开口，这一回也认真。
他说好：“我不计较过往，你说了，我便信。”只要于这一件上没有欺骗他，那么他可以不计较任何事，往后便真心相待。
生途漫漫，寻到一个肯真心相待的人万年一遇。
……
这是第二日在封戎身边睡了整晚，饮溪睡的颇为舒畅，又是一觉至天亮。
醒来时他还躺在床侧，捧着一卷书靠坐在床边看，见她醒了，拿起旁边红木凳上的水杯轻抿一口。
“睡的可好？”
饮溪埋在被子里，忽然就生出一股羞赧，不大愿意让他看到自己此刻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矜持了又矜持，憋出两个字：
“尚可。”
他挑眉，问；“既然睡的尚可，又钻回去做什么，莫非还没有睡够不成？”
根本是看出她害羞，故意打趣呢。
饮溪半掩在被子里，就是不肯出来，问他：“少爷何不去洗漱？”
封戎拿着书，侧头看她半晌，终是收起了打趣的语气，在她发顶极为怜惜的摸了摸：“怎么见了光你倒怕了，我们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今日还睡在同一张床上，迟早要坦诚相对，还是习惯为好。”
她憋着气，也不晓得是在同谁较劲，听了他的话终是慢慢把头探出来，捧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看他。
就这么一眼，封戎是喜爱到了心里去。
他仿佛爱上了替她绾发，今晨又是坐在窗前，不紧不慢替她挽起发髻，他绾的发髻饮溪也喜欢，二人于此事上都很乐意。
到了少爷平日里起床的点，明月来房外看了看，因怕遇上昨日清风遇到的事，是以这一回很是谨小慎微。
窗子已经开了一半，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余光去看，看到桌前一对俊男美女，晨起对镜梳妆，那场景美如画，好似入了一个故事里，而他是看故事的人。
明月看呆了，呆滞过后又是片刻心惊。
这哪里是少爷与通房？分明更像一对新婚夫妇，举案齐眉，万不该被人打断。
明月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用早膳时少爷与饮溪是携手出来的，清风明月都背过脸去不看。封戎要她坐在自己身边，抬手便为她布菜，淡声吩咐门口站着的二人：
“早膳后去府上总管处，置办一套饮溪用的柜子放在我房里，另外四季的衣裳也备好。”
明月哑然，哪有通房是宿在主子房里的？少爷多年不动一把凡心，这动了就是千倍百倍的放在手上宠。
封戎当然不在乎旁人想法，凡间的礼仪规矩对他并不管用。用过了早膳，他带着饮溪入了书房，饮溪研了一会儿墨，好容易才从书柜里翻出了一本勉强看得进去的经书来看，只是看了几页，眼皮便开始打架。
说到底，天上凡间，她都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在天庭尚且有兄长清霄帝君看管督促着修炼，下了凡无拘无束，更没有修习的道理。
翻了几页，看过便忘，就连一个字都不曾记住。这般那般，她也不愿意为难自己了，转身就决定出去透透气。
因她在屋内，清风明月都没有进去伺候，就在门口守着。
关系一变，他二人此刻都不敢像平时那般与她说话，纷纷不自在的别开了头去。
饮溪不明白这是为何，可瞧出了他二人躲着自己。她俏生生立在门槛上，一开口，声音又清又脆，像只小黄鹂。
“清风明月，昨日的野菜饼你们吃了吗？”
封戎原没有在意，直到听到这一句，缓缓抬起头。他回忆了片刻昨日她说给自己听的话，又回忆起自己听后恨不得将她捧在心口的感动。
气笑了。

第101章
清风为断绝念想，如今是半句都不敢跟她说了，悄悄背过脸去。明月怕她注意，说些什么不该说的惹里头那位生气，忙抢住话头：“吃了吃了，昨夜里就吃了，多谢饮溪姑娘惦记。”
好端端的，忽然就从饮溪变成饮溪姑娘了。
饮溪默了默，料想他们两个是因为少爷是主子，而她现在跟少爷在一处，所以连带着也要疏远她。若清风明月是这样，只怕侯府其他下人逐渐也会如此。为了一个少爷，丢了这么多朋友，怎么算都是得不偿失。
她偏过头去，看向屋子里那人，悄悄瞪一眼，瞪过后又浅浅叹息一声。
闷闷的应了清风一声，道：“野菜饼是王大娘做的，你们要谢便谢她吧。”
清风哎了一声。
饮溪心中仍是别扭，站了会儿，又说：“后日七夕，总管允了一日的假，碧丹说一道出去玩，你们要去吗？”
七夕出去玩？？明月都不敢看主子脸色，只恨不能先捂上饮溪的嘴，要她不要再说了。
明月额上冷汗都下来了，还来不及寻个借口敷衍过去，就听书房内传来一道不甚愉悦的声音：
“饮溪，进来。”
她不甚高兴的进去了：“少爷叫我做什么？”
封戎挑眉，食指点了点桌子：“七夕不准出去，今日便去拒了罢。”
“为何？”说好了要去玩，她入府后还不曾出去过呢，听闻七夕夜里街上很是热闹，都想好了要去放花灯的！
他也知晓自己是较上劲了，活了几万岁，今日倒对着几个年岁不足他零头的凡人拈酸吃醋，偏偏这一回并不想大度。他也知道拦着她与众人出去玩会惹她不悦，可七夕这种日子，总不好放她出去与旁人一处过。
是以轻咳一声，不去看她：“七夕与我一起过，我带你出去玩。”
饮溪听了没那么不高兴了，手指抵了抵桌面：“可我已经与碧丹说好了。”
他又刻意拿捏姿态：“那你可知晓七夕是什么日子？可还记得我说给你的第三条是什么？”
她且记着呢，第三条就是不允许她与旁的男子亲近。饮溪不大服气，顿了顿问他：“若旁的男子是我的兄长呢？也不可亲近吗？”
封戎问她：“你还有兄长？”
饮溪不说了，隔了一会儿，又道：“我自小是跟着兄长长大的。”剩下的话不必说了，意思已经摆的很明显。
封戎轻叹一声，拉过她的手，等人走到跟前，就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莫非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分毫不明事理，又霸道又专横？”
那倒不是……少爷虽有些阴晴不定，饮溪也并未与他相处几日，和还是看的出来，他并非这样的人。
她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稍稍平了，小声问他：“那七夕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淡扫来一眼：“尚未婚配之人自可出去玩，若是已有心上人，就与心上人在一起，是夫君与娘子一起过的日子。”说完，环在她腰上的手刻意捏了捏：“你不如自己说说，该与谁一道出去才对？”
听完这一番话，饮溪略有理亏。她终究是个不理凡尘的神仙，不受凡人香火供奉，对凡间的了解几乎都是从话本子里看来的，虽听过七夕的名头，也晓得这个日子男男女女要凑在一处拜织女，但不知道这是凡间有情男女要一同过的节日。
想了想，与他道：“那我中午便去说。”
只要能出去玩，饮溪心里还是高兴的，她素来是个十分简单的仙，高兴不高兴都是一转眼的事，不像个上万岁八风不动的神仙，更像个顽童。也正因如此，兄长总是放心不下，处处看管于她。
看她眉眼已染上喜色，封戎也禁不住想笑。这般好哄，若遇到的不是他，而是心存恶念之人……他轻轻摇头，不愿再想下去。
……
中午一到，饮溪就溜出去了，没有留下与封戎一道用膳。
厨房里是她熟悉的热闹，众人凑在一处家长里短说着话，一看饮溪进来，纷纷给予了热烈的欢迎。
碧丹最先迎上来，喜上眉梢，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拉着她往角落里走：“快快，你可来了，姐姐得了样好东西，最先想着你，今日送给你，你拿回去好生学着。”
“什么好东西？”饮溪一头雾水，硬是被几个丫鬟拉扯到了角落。
只见碧丹掏了掏袖子，从袖口里拿出一本卷起的书，那书薄薄的，瞧着纸页边都泛着黄，起了毛毛的边，不知被翻阅过多少次。
偏碧丹还当做个宝，郑重塞到她手上：“这里头可有的你学，并非全然为了讨好少爷，也为了你自己得趣。”
饮溪接过翻开来看，书中每一页都画着两个小人，下面配着几行字，还有故事情节，她往那小人上定睛一瞧，顿时眼前发黑，飞快就把书阖上了。
她虽是个不懂事的仙，却也不是连这种东西都不懂的！凡人有房中情趣，神仙可是也有双修之术的呀！
她和少爷不过刚刚在一起，怎么就到这种地步了！
碧丹就知晓她是羞了，她已嫁人几年，于这种事上已经很随意了，当即便摆了摆手：“你这是做什么？迟早要学的，害羞也不顶事！”
饮溪很快涨红了脸：“我！我与少爷，还没有同房！”
一句话，引得周围人都惊了，脸色也变：“前日里不是还说少爷要你去守夜么，莫非什么也不曾发生？”
“自然！”她挺直了背，底气很足：“守夜是守夜，我们没有做任何事。”
众人听到这里，面上纷纷露出失望可惜的神色：“怎么会这样？莫非少爷……”那丫鬟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仍旧是不能人道？”
众丫鬟哗然，又齐齐看向饮溪，这一回眼里是当真布满可怜了：“傻丫头，什么事都没做才不对！这么一来你人是少爷的，可有名无实，这可如何是好？”
饮溪有些傻眼，只觉旁人的认知与她全然不同，后知后觉提了个问题：“通房丫头就是用来同房的丫头？”
“你当是什么！”
她只当通房丫头与粗使丫头一样，只不过活计从照看竹林变做了打扫屋子！这下可误会大了，她才不要做什么通房丫头呢！堂堂太阴初羲元君，岂能给人做小？
……
这一日，不出两个时辰，侯府内又传遍了消息——大少爷仍是不行，先前都是假的！

第102章
堂堂太阴初羲元君提着气势汹汹的步子回去了，渡风院一片宁静，院中长身玉立的俊朗少爷还并不知晓。
清风刚煮了一壶茶提进书房，才放稳，余光里就瞥见饮溪疾步走进来，秀眉紧锁，直愣愣往少爷跟前冲。手一抖，指尖碰到了滚烫的茶壶，他缩回手指转身就往出退。
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饮溪中气十足的一句：“我不做通房丫头！”
清风脚步一滞，忍不住停下侧耳去听，才一转头，看到少爷盯着他冰冷冷的神色：“想听？”
清风缩了缩脖子忙摇头，脚底踩了油，一个拐弯儿就没了身影。
封戎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在她身上，眼里冷淡褪去，换上一副极为温和的神色。
“出去玩一趟，又听旁人说了什么？怎的回来就不高兴。”
“少爷，你之前是否一直将我看做通房丫头？”饮溪心里头有气，生怕自己遇人不淑，原先诓骗他是她不对，可这万不能成为他花花心肠的借口，这世上历来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对，养二房的男子皆是薄幸情郎，配不得情爱二字。
若他今日说出个是，那她必定是不能允的，这就离开！
封戎看她面上气鼓鼓的，就知晓她是听了些不该听的，又来傻兮兮的寻个答案了。
他乐得看她整日里欢笑吵闹，更乐得逗弄她，见她一时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一时又像只小黄鹂蹦蹦跳跳，心里头有个地方就十分舒畅，好似他这一副黑白的水墨画上忽然被染上了旁的色彩，委实令人心生愉悦。
“是不是通房丫头又如何？”封戎刻意说的不紧不慢，自行倒上一杯茶，仿佛对此事浑然不在意。
饮溪绕到书桌正面，正对着他，胸口闷着一股气：“总之，我不要给你做通房丫头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噙笑问她：“不做通房丫头，要做我的少奶奶不成？”
听他这么说，仿佛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饮溪难掩失望，对着他摇头：“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少奶奶，我只是想和你在一处罢了。”
此话一出，封戎就知不对了，抬眸一看，放下了手中茶杯，站起来，正了正神色：“方才是我逗弄你的，莫要当真，我若果真是个轻率之人，早该妻妾成群，何至于到了这等年岁仍是孤身一人？”
她当真是个纯善之人，从不曾想过旁人会对她扯谎话，况且此人总是不一样的，他与她认识的所有凡人都不同，饮溪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就是觉得他是特别的，她尤其对他有一份信任。
想了想，仍是问了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有些想笑，可见她这般神情就心生怜爱，生出的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抑制不住。
挑眉，轻声问：“谁家的通房能宿在少爷的房里，躺在少爷的床上，还得少爷伺候，日日里亲手绾发？”
她若想起便自称奴婢，叫一声少爷，若想不起就是你我，从来都是恣意极了，面上说着是少爷与奴婢的关系，身份有别，可她又何时真的将自己当做奴婢，又将封戎当做少爷？
莫说是渡风院的人，此事就是放出去给送她进来的老嬷嬷知晓，都要斥她一声不懂规矩。
提到这些，饮溪又默了，飞速瞥他一眼，又道：“你们凡——富贵人家有规矩，讲究名正言顺，既然如此，那我宿在你房中就是于理不合。”
睡都睡了两日，今日才想起于理不合，封戎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好。
罢了，若就这么夜夜让她躺在身旁，只能瞧不能动，他也不知晓自己能忍过几日，未免吓到她，往后还是分房睡吧。
他说好，又耐着性子问：“这下可满意了？旁人与你说了什么，你倒是说与我听听。”
饮溪想到适才碧丹给她看的房中术，脸上烧了烧，嘀咕一句：“原也没说什么，只是我今日才知晓通房丫鬟是什么罢了。”
……
雷声打的响，到了封戎这里轻松两句话便被消了。后日里，饮溪被抱在少爷的腿上，由他捏着手做了一日的画。
这么清闲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很快就是七夕，整个府上比之平时还要热闹上几分，多是些未成婚的小丫头与小厮，近日里总是红着脸四目相对，相约着要出去过七夕。
饮溪也激动，这还是她第一次过凡人的节日，处处都新鲜。
夜色一落，街上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她几次催促着封戎快些，才等他不急不缓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又到了她初来江福镇的那一处市集上，摩肩擦踵之际，耳旁吆喝声不断。她看到什么都觉有趣，看到什么都想上去瞧一瞧，左顾右盼，很快就将少爷忘在了身后。
封戎原纵容着她四处走，也不拘着她，可街上人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多起来，周围结伴的少年郎三三两两成群，她这般出挑的容貌，就是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
一个不察，就被登徒子装作不经意的碰到了手臂。
饮溪本凑在摊位前看花脸面具，摊主说这面具上画的是织女，织女她见过，不长这模样，可路边许多姑娘都戴着，她也心痒难耐想试试。
饮溪盯着瞧了半晌，转身就要招呼封戎向他讨一个，谁知对上一张陌生面孔。
那陌生男子生的如何她并不在意，很快扫过去，就要越过他去找封戎。谁知她越是躲，那人越是凑上来。饮溪蹙眉看他：“你要做什么？”
年轻男子不自觉舔了舔唇瓣，看着她的脸挪不开双眼：“适才不慎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莫要介意，不知府上在何处？改日在下定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这一开口，饮溪倒是有了点印象。此人不正是当初在那豆腐摊子旁，绕着豆腐西施转的屠户儿子？
还不等她开口，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不由分说紧紧攥住她的手，紧接着冷冷对着他开口：“她是我庆安侯府上的，你若要赔礼道歉，我现在就在这里，适才你如何唐突的，不如说给我听听？”
本来见这美人身边多了个身形高大的俊美男子，屠户子心里便有些打退堂鼓了，一听是庆安侯府上的，登时就变了脸色，忙一作揖，道：“在下唐突了，唐突了，有眼不识公子，这就走。”
说罢就转身没入人群里，仿佛生怕他二人再开口。
少爷的不悦摆在脸上：“你还与他多说什么？”
饮溪咦一声：“我认得他，先前我刚来江福镇，他日日找隔壁卖豆腐的姑娘，听闻是镇上屠户的儿子。”
他颔首：“既知晓是屠户子，便更不该与他多说。”
这说法倒奇了，饮溪晃了晃与他牵在一起的手，道：“屠户子又如何？他行事轻佻，乃是他自己品行不端，与他爹是不是屠户毫无关系，寒门也有自强者，每年出进士无数，断不可看人表面才是。”
活了上万年，今日倒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了，封戎不知说什么好，惊奇她知晓的要比他想象中多，越相处，越是发觉她是个极为有趣之人。
“哦？你还知晓寒门出进士？”
“那是自然。”她并不自得，话本子看的多了，也是知晓一二的。
封戎笑了笑，转而买了摊子上的一副面具，亲手为她戴在脸上。饮溪乖乖站着由他摆弄，戴好后便兴冲冲往摊子上摆着的黄铜镜里瞧——那镜子里映出一个奇丑无比的大红脸。
……
少爷给她买了一个极丑的面具，不是她想要的织女，好在饮溪失落了一小下，很快又高兴起来，痛痛快快玩到集市散去，最后与少爷在河边同放了一盏花灯。
直到回去的路上，人群渐渐稀疏了，他才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织女面具给她，再然后这一路回程，她唇畔的笑意再也没有下去。
封戎从旁看着，只觉这样简单的欢快日子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自那日说开后，饮溪就不与封戎同床睡了，可她还是留在他房内，只不过这一回正正经经是在守夜——搬了小床睡在外间。
封戎拗不过她，一开口，便被她一句于理不合堵了回去，也就由着她去了。
这一日玩的畅快，她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童谣去洗漱，开开心心入了被窝，很快就睡去。封戎躺在里间，隔着一扇门，听到外面的动静渐渐平了，眼里毫无睡意。
一翻身从床上下来，竟是连外衣都不曾脱去。
他没有开门，一个闪身就这么从墙里到了外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整座府邸都沉入了安睡之中，夜风扫过，清爽非常。
封戎看着不远处，脸上神情淡淡：“跟了一路，何事禀报？”
话音落下，身边一道黑影闪过，地上多了一个单膝跪地的男子，极为恭敬俯身，夜色之下，照出他脸上漆黑鳞片，那鳞片覆盖了半张脸，极为诡异。
“尊主传话请您回去一叙，有关仙魔之战。”

第103章
少爷不见了，饮溪酣然梦了一场，醒来后房中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她已习惯了晨起等着封戎来替她绾发，惺忪着睡眼坐在桌前等了半晌，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再去内室绕一圈，也不见人影。饮溪嘀咕两句，手指在空中绕了绕，长发自动绾起来。
等穿戴好出了门，清风明月就在院子里浇着花，看上去极为悠闲。
饮溪问：“少爷呢？”
清风虽还是扭捏，可经过这几日也转过弯儿来了，不至于见着饮溪便躲。譬如像现在这般少爷不在的时候，也肯跟她说说话。
“少爷不在屋内吗？”
饮溪摇头。
明月挠了挠脑袋：“少爷有时会这样，突然就不知去向了，过一段时间会回来的，想是外面有事情处理罢。”
她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这么久了，还不晓得少爷是做什么的：“少爷在外供奉着什么官职吗？”
清风摇头：“不晓得，可前些时日侯府出了事，却是少爷去解决的。”
饮溪便没有在意了，少爷有事情没有告诉她，往后若是信任她自会告知，同样她也瞒着众人自己是仙的事，迟早有一日也会告诉他。
但是既然少爷不在，那她也不必整日拘在书房中了。这么一想又有些开心，欢欢喜喜就出了渡风院，找相熟的朋友玩耍。
第一日，封戎没有回来，饮溪一个人睡在他的卧房内，对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内室，有些莫名不适应。
第二日，封戎仍是没有回来，临睡前，她坐在床前发了一会儿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都没有回来，饮溪已经有些习惯了，但又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趣，明明先前与他不熟的时候，她成日里擦竹子也不觉得无趣。可这几日白日里与友人们嘻嘻哈哈，到了夜里独处时就会觉得格外想他。是的，她开始想念一个人了。
到了第六日头上，饮溪甚至开始学着打络子，她没有做过这等手艺活儿，于女红上更是丁点儿都不会，却很愿意去跟着碧丹一遍遍的学，只觉得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分外会招人喜欢。
她也不知晓他为什么好几日都不回来，也不曾留下句话，总归她是个神仙，总是要比他这个凡人厉害的，约摸着他应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罢，反正她不急，等等也无妨。何况清风明月也说了他时常这样，等到清风明月都觉得不对劲时，届时她就去找他。
饮溪把后面的安排都想好了，心情十分平和，趁着少爷不在也去找清风明月说清楚了，往后还像从前一样相处。
然而就在她不紧不慢将络子编了一半的时候，少爷回来了。饮溪是在夜里睡到一半的时候，听到隔壁浴房有声响，其实那动静很小，但她还是醒了，一睁眼披上衣服走过去，隔着门扇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就是笃定那是封戎。
饮溪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浴房外等，没一会儿门扇打开，果然是那个叫她思念许久的身影。
封戎长发还湿着，显然没料到她等在门口，脸上难得怔愣一瞬，很快道：“吵醒你了？”
饮溪点点头，又摇头：“想要看看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是揉碎了的星辰。半月不见，这张脸依旧俊朗的不像话。封戎俯下身来，几乎是半蹲在她身前，双手握上她的手掌，靠近望着她，声音极为温柔：“抱歉，临走时没有与你说一声，久等了。”原想着当日回去，当日就回来，赶在她睡醒前一切正好，只是没料到出了后来的事，这才耽搁了许多天。
他从前没想到往后会这样牵挂一个人，日夜都想着，他许是真的动了真心，而这样的感觉并不坏。
饮溪才从梦里醒来，其实还有点迷糊，但是知晓他回来了，于是就很安心。轻轻摇头：“也没有等很久。”还可以再等一阵的。
封戎顿了顿，问她：“这些时日你可曾生我的气？”
“不曾。”她声音轻轻的，极为专注的看他。
他捏捏她的手，心里头软的一塌糊涂：“可以生气的，这一次是我做的不对，少爷任你罚。”
饮溪想了想，问他：“你可是遇到了很难解决的事？若是果真很难，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解决。”
封戎一言不发离开半个月，回来时料想她会生气，会闹别扭，就如她平时的孩童心性一般。偏生她又一次给了封戎惊喜，又一次令他有了无措的感觉。
沉吟片刻，漂亮的眸子盯住她，极为认真：“目下是有个需要你帮忙的事。”
“什么？”
他笑着站起来，顺手便把人一把抱起，像抱孩童那样：“若是你今夜不在我身边，想必我是辗转难眠的，是以要你陪着我，如何？”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与不正经，可也不愿拒绝，想了想，回到房内自己蹭进了被子里，拍了拍身旁空下的位置。
封戎笑着问她：“迫不及待？”
饮溪没答，等他上了床，忽然伸手隔空在他腰腹间点了点：“这里，受伤了？”
他脸上笑意凝住：“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血的味道，很重。”她常年研究医理，在天上也治了不少受伤的神仙，对血的气味极为敏感。适才被水汽掩着闻不出，这会儿却很是清楚。
封戎摸她的脸：“小伤，我已处理过了，不必忧心。”
饮溪没有理会：“给我看看。”
平日里说笑起来没个正行，此刻恍若突然变了个人，认真严肃，非看不可。
中衣敞开了，露出结实精瘦的肌理。她只看到那肌肤之上一道横跨腰际的伤，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是不流了，可那伤显然没有愈合趋势，仍是严重。
他一连失踪十几天，再一回来就给自己带了一道如此严重的伤？说着已经处理过了，就连普通的止血药都不曾上。
饮溪一抿唇，不知说什么好。
封戎原以为会吓到她，本不欲给她看，这伤非一般利器所为，轻易愈合不了，要寻得一种仙草方能治愈，而那草如今只长在西王母的昆仑山之上。
“疼吗？”
“已经不是很疼了。”伤口不会愈合，怎能不疼？可不想令她忧心。
饮溪咬了咬牙，仿佛在下什么决心：“我说与你一个秘密，你不可告诉旁人。”
他好整以暇：“什么秘密？”
饮溪说：“我的血生来可治百病。”这是个秘密不假，此事也只有兄长和抱素知晓。可医百病的血，若是放出消息去，便是清霄帝君也护不住她。
她不忍看他受伤，又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况且这伤口……一瞧就不简单，只怕凭她的仙术也治不好，只好用自己的血来帮他。
封戎故作惊讶：“可治百病？”他笑着捏她的下巴：“莫非你是大罗金仙转世不成？”
难得没有得到她回应，饮溪余光扫到一旁剪烛的刀。她翻下床，寻来一块巾帕，拿起那刀就在自己手臂上划下去。
封戎没料到她动作如此快，面色一变，跨下床匆匆两步走到她跟前：“你这是做什么？！”
饮溪吃痛，脸上也冒汗，拿着巾帕沾上血，低头就捂在他受伤的地方上。
痛了多日的伤口，忽然间生出一股滚烫的热意，他低头，看到那可怖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细细密密交织起来，很快，再没有一丝痕迹。
陌生的灵力随着那血液钻入灵脉之中，封戎表情出现些微异样。
他抬头看眼前的人，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不是大罗金仙转世，这是个正正经经的仙！

第104章
封戎曾想过饮溪是某户人家的大家小姐，出于各种原因离家出走，是以才会有那么多秘密。她性格天真单纯，不通人事，完全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娇养在深闺中的小姐。
她被养的很好，通情达理，虽然有时因这种单纯而显得有些傻里傻气，那是旁人都不懂，不懂这种纯良的可贵之处。
封戎已活的够久了，做了上万年魔帝，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独独没有与这样的人相处过，是以他觉得新奇，尝试过后便不可自拔，如获珍宝。他很愿意接手，往后将她珍藏起来，保她一生纯真无忧，一生不必去因为旁人而做出改变。
想要一个凡人长命百岁的活下去对他而言太容易了，他甚至都已想好……
他自以为料准了所有事，万万没料到她是一个仙。
天地之初始，洪荒诞生了仙，又诞生了魔，仙魔间大战小战频频，直至数千年前秩序已立才逐渐停止。
而今时隔数千年，仙魔再度开战，赫褚率魔族百万兵将攻上九重天，这一战，避无可避，魔族不会输。
他自来不是好事的性子，掌管魔界以来也并不耐烦处理魔界事物，多是独身一人住在洞府，万年不理俗事，将事情推给赫褚。
仙魔开战绝非小事，封戎却于此事上已厌烦了，此事牵扯过广，一半出于赫褚私心，一半出于仙界挑衅，横竖他并不想出面，因赫褚一人全然可以坐镇。
若非事出紧急，他不会出面，昨日是个例外。
如今已开战，尸横遍野死伤无数，这个仙却在凡间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仿佛并不知晓天上正在发生什么事。
他不能开口问，或者说……不敢。
他怕身份见了光，饮溪会离他而去，再也不回来……
封戎喉间发堵，问她：“你就这般信任我？不怕我告诉旁人？”
“为何不信？”饮溪不解：“我若要与你相处，自是要全心全意信任你的。”况且她并不怕他告知旁人，她是仙，凡人还能对仙做什么事不成？若是他果真伤了她的心，那她就离开这里。
他又问：“你这么待我值得吗？若我没有你所想的那般好，又该如何？”
饮溪定定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认真回答这问题，倏而笑了，问：“少爷，你爱上我了吗？”
瞧，她丁点儿都不傻，这问题竟然问的他不敢回答。
“若我爱上你会如何？你会离开这里？”
她不晓得是否听出了话外之意，笑嘻嘻又没了正形，将受伤的胳膊递到他面前要他来包扎：“你若爱上我我便走。”
他低头，看着那白嫩手臂上的鲜红刺目非常，一点一点慢慢包起：“不曾，我不曾爱上你。”
也不知她是否当真了，总归很快就将这话抛在了脑后，摇头晃脑像个孩童，蹭在他怀里，一开口是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娇滴滴：“我等了你好久呢，成日里都在想你，还跟着碧丹学了打络子，预备送给你。”
封戎抱着她，轻声道：“往后不会了，不会再走这么久了。”能粉饰太平一日就粉饰一日，等到她愿意亲口告知自己的那一天，届时他不会隐瞒。
……
封戎当真再没有离开，几乎是日日里与她在一处。饮溪觉得他自从离开那一次，回来后就变得极为黏人，时时都要看着她，若她离开一会儿，回来便得一枚冷眼。
浑然不似那个刚认识时清冷孤傲的大少爷，十分幼稚。
江福镇仍是不下雨，饮溪只好掐着日子，隔几日便招一场雨，有时大有时小，只怕惹人怀疑。这么做固然是不对的，往小了说是越俎代庖，往大了说便是犯了天规。
可江福镇百姓都是好人，就连偷抢拐骗之事都不会在这一方净土上发生，人人得以安居乐业，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日子平平淡淡细水流年，这便很好了。
饮溪不知命簿上司几何，总归只要她在这里一刻，便看不得他们流离失所。坏人的命数由天定，好人的命数便由着他们自己罢。
这样的时日过了一段，饮溪总能在平常的日子里发现极大的乐趣，封戎跟在身旁看着，只觉一颗心都较之从前活跃上几分。
在凡间过了这么久，与众人闲聊间也知晓了不少凡人的礼数，原先若封戎有意哄骗，还是偶尔能将她哄去内室床上与他一起睡，后来不知从哪听来的，凡人男女成亲前万不可同房，若是如此便是妾！
堂堂初羲元君断断不能容忍自己做妾，是以此后无论少爷说什么，就是不进内室，守着外室一间小小床榻倒是睡的安稳。
再后来她又听说若是女子未成婚便与男子宿在一起，会叫男子看不起。饮溪每日都在等封戎爱上自己，日日里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问，他次次的回答都是不曾。
她想若是一个男子瞧不起一个女子，自然不会爱上她，是以死守这一底线，断不肯从。
诚然，便是他果真爱上了她，饮溪也不会就此丢下他回天上去，可毕竟是盼着的，盼着他们两情相悦，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封戎常在书房作画，从前没见过，后来画的都是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特意装了一个箱子，里面都是她的画。
他说一人未免孤独，要做一副两人的，可那画迟迟没有完成，始终只有一个轮廓，再后来日臻完善，连四周景致都栩栩如生，画中他二人坐在一处，唯独没有脸。
饮溪看了数次，问他为何没有脸，他只笑，并不回答。
只有封戎自己知晓，他只怕故事太完美，等待的便是残缺，于是宁愿这画永远没有完成，也不愿看到那一天。
……
封戎留在凡间，与饮溪朝夕相处足足一年，他带着她走过了许多地方，她说要看无垠大漠，他们便去看无垠大漠，她说要看三月里的江南，他们便去了三月里的江南，他们一同度过了凡间所有热闹的节日。
她仍是会早起问上一问，问问他今日是否爱上了自己，少爷的回答从不曾改变，笑着捏她的脸，回一句不曾。
饮溪并不因此生恼，也不沮丧难过，这一日依旧欢欢喜喜度过，争取第二日就要他爱上自己。她已知晓了自己的心意，是以也要确认他的心意。
封戎的回应，从最开始含笑，到后来神色渐淡，再到后来回应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直到那一日，良久的沉吟过后，饮溪终于等到她想要的回答。
这么久过去了，这张生的极为天人的脸仍叫她时时暗自雀跃，忍不住的心动。他没有笑，这本该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的，可饮溪细细盯着他的双眼，她看不懂那里面的情绪。
“是，我爱上你了。”
她听了，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快乐。过往这一年日也盼夜也盼，只盼着他说出这句话。她想若是等到这一日，她要紧紧抱着他亲吻他漂亮的眼眸，告诉他往后会加倍对他好。
怔了片刻，饮溪抬手去摸他的脸，蹙着眉似是疑惑：“你在为此感到难过吗？”
封戎轻轻摇头，他将人抱进怀里，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成婚罢。”

第105章
饮溪靠在他怀里等来了这么一句话，先是一瞬间的呆傻，再然后脑海中噼里啪啦爆开了烟花，就像那日上元佳节，他们在江福镇外的洛水河畔看到的那样，漫天的烟花，映在波光水中，将一池河水都染透了……她这一波心湖也被柔情染透了。
她几乎是毫不迟疑的说好。
启程回了侯府，这便开始阖府上下操办起来，众人知晓她要嫁给少爷了，简直比饮溪自己还要高兴，兴高采烈便置办起来，直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好姑娘，生来这一辈子先苦后甜。
如今走到这里，最初与抱素定下的赌约实则已然不重要了，她只想留住这样的日子，哪怕只多一日便好。
两人就这样各自怀揣心事，离成婚的吉日越来越近。
府上各处装点着大红灯笼，红绸布装饰起牌匾，因饮溪一直住在侯府中，不好行礼，出嫁的地方便定在了府外厨房王大娘的家。
按照凡人的规矩，出嫁前男女是不得相见的，若见了便是不吉利，一仙一魔，如今要照着凡人的规矩来。前几日饮溪便住在了王大娘家中，日日与院子里的鸡鸭狗猪玩的很是欢快。
到了第三日头上，她正要熄灯入睡，窗口忽然被敲响了。
摇曳烛影之下，那窗扇外的人影略微晃动，身形峻挺，高冠而立，是她熟悉的模样。饮溪心头一轻，垫着脚步便下床去，压不住雀跃快步走上前，连衣裳都来不及披上，正要推开窗，忽而想到不得见面的规矩，又停下了。
“少爷？”她如今留在他身边仍是丫鬟的身份，虽然早已不再是侯府的丫鬟。
开口叫了这么久的少爷，她知晓他是侯府的大公子，知晓他在外仍有一个神秘不可示人的身份，知晓他其实有许多事不曾给她知道，但饮溪始终认为，她认识的这个人，就是最真实的他自己，她喜欢的那个凡人正是这般模样。
哪怕如今到了成婚前日，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隔着薄薄窗纸，那人静默一瞬：“为何不开窗？”
饮溪道：“成婚前不可见面，若是隔着一扇窗，那我们便不算见面。”
他似是笑了一声，再然后便无言。
这一年来朝夕相处日夜不分离，饮溪没有过与他分开这么久的时刻，白日里玩着尚且可以不去想，一到夜里独处时便是掩盖不住的漫天思念。
她想怎么可以如此思念一个人呢？
她活了上万年，并非是没有所爱之人，兄长乃她所爱，抱素乃她所爱，甚至宫中伺候的那个小仙婢饮溪也爱。可神仙终究是孤独的，一闭关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后来长大了更是常年独居仙峰洞府，可哪怕是这么久的时日，久到几乎盖过了凡人的一生，她也很难生出如此强烈的思念之情。
如今不过几日，已经要数着时辰度过了。
原来这就是凡人口中情爱？甜时甜到了心坎儿上，苦时将一个活了万年本该看透红尘的神仙都磨至夜不能寐。
初时那股兴奋之情渐渐平息下去了，她不知为什么说不出话，两人都沉默着，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良久，她听到窗外人低声问：“若是当初在侯府门前，你晕倒在地我并没有理会，我们可还会有今日？”
这问题有些奇怪，可饮溪仔细想了想，还是答了：“自然是会的，彼时我已经看上你了，本就是候了半日才将你候出府，若是你不理会，我还会再寻旁的机会。”
她自小就是个性子倔的，虽不爱修习也不甚勤快，可若是一本经书悟不透，一个术法练不好，便成日成夜的钻研。兄长教导的道理不听，偏要自己去撞一撞才晓得如此不好。她自来便是如此，倘若认定了一件事，定是要做成的。
是以她十分笃定，若当初封戎没有理会，事后她还会想旁的办法，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势必要瞧瞧这高山冰雪的面目。
他听了又低笑：“如此……甚好。”
饮溪说：“你今日好生奇怪。”说完又道：“我还不知晓你的名字。”
封戎顿了顿，字已含在舌尖，唇瓣微张，终是没能说出来。很快，声音又恢复了往常饮溪熟悉的平淡调子：“待我们成婚，洞房夜，我一定告诉你我的姓名。”
饮溪重重点头：“好，待到成婚夜，我便告诉你我的身份。约好了，谁都不能再有隐瞒。”
封戎低低应了，声色又亮起来：“今夜前来是有事与你说，我有一些急事丞待处理，要离开几天，但不会误了我们的大礼。”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倘使不告诉你也没什么，总归这几日是不该见面的，可想了想还是来了，兴许是想找个机会见见你罢。”
分明是极为寻常的一句话，饮溪听了，心口竟然酸酸的，一瞬间并不想再去理会什么所谓规矩所谓凶吉，只想打开门冲进他怀里抱一抱。
这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她为什么会这样？她该成熟些的，她是个稳重的仙。
饮溪紧跟着鼻腔也酸，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一次他走了大半个月，回来时带了那么严重的伤……下意识便不想让他走，哪怕她可以轻易将他医治好，也总是觉得他出门便有危险。
那时她亲手编的络子如今还是封戎身上装着，已经有些发旧了。
“会受伤吗？”
封戎轻声道：“不会。”
饮溪又问：“若你食言了怎么办？”
他笑：“我保证不会食言，我要回来好好与你成亲的。”
她又破涕为笑，甜甜的说声好，想到过几日的婚礼，又想到前几日试穿过的吉服，这一次是吃了一千个蟠桃那样的甜。
隔着窗又短暂说了几句，封戎很快离开了，这一夜饮溪难得睡了极好的一觉。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饮溪跟着王大娘的女儿去了庄子上。整整一年，江福镇不曾自然下过一场雨，饮溪定时招一场，冬季里便是鹅毛大雪，镇子上的人并没有怀疑。
她还不曾去过庄子上，想去看看庄稼是否长得好，心里想着这样下去终归不是法子，原以为最迟几月就会有雨，可这眼瞧着又到了夏季，还是得去找龙王说道说道。
她们到时已经是中午，日头晒得很高，极为炎热，田间路头上稚童们嬉笑声不断，光着脚露着胳膊与腿，跑的很是欢快。
走到村口，却见村民们围坐一团，中间地上不知有什么东西，众人议论纷纷。
饮溪二人因好奇上前去，人群中不是别的，竟然躺了个十分年轻貌美的姑娘。她一身白衣染成了血色，已受了重伤，大睁着眼，胸口急促起伏，竭力挣扎着爬起来。
在看清她面容的一刻，饮溪胸口一窒，如坠冰窟。
她几乎是骤然跪在她身旁，抖着嗓子叫了一句：“青玉？！”
这并非是旁人，乃是抱素身旁的剑侍，跟在抱素身旁上千年，是个极为能打的武将。若是饮溪与她对打，也绝不能从她剑下讨到三分好处，可她竟然被伤至此！
青玉见了她，瞳孔微颤，脸色又白上几分。一把握住饮溪的手，死死捏着，颤声吐出几个字：
“娘娘……救救我家娘娘！”

第106章
逐字听清楚她说的话，饮溪大脑一片空白，周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一道前来的王大娘女儿见她与这受伤女子相识，又见她表情不对，也有些急了，凑上来问了两句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进去，眼睛里只有青玉身上的血。
不远处传来喊声，围成圈的村民分开了一条道，两个身强力健的大娘抱来一床棉被，预备将青玉抬回村里大夫处。
青玉撑到这里这里仿佛只是为了见到她说这么一句话，眼皮越拉越低，很快彻底闭上眼，饮溪指尖蓄起灵力，抬手便在她脖颈处一震。
“青玉，不可昏过去！”
饮溪头发一阵阵发麻，她仍有些不可置信，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是真的。青玉伤到这等地步，加之方才又说了那样的话，她很难告诉自己抱素安然无恙。
分明离开天庭前一切都好，按照天上的时间算，甚至连两日的时间都不到，离开时她还言笑晏晏送自己走，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剧变？何况如今天下天平，究竟何人有这等胆量与能力伤害一个上神？！
一时听到满心满眼慌乱，好歹还保着几分理智，饮溪几乎没有犹豫，灵气化作利刃，一把割开了手腕，完全顾不得身边是否有凡人在场，血珠由她指挥，顺着手腕便进入到青玉嘴里。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王大娘的女儿见此一幕，缩回了搭在饮溪手臂上的手，盯着那人力做不到的场景，只觉自己是生出了幻觉。
经方才那一震，青玉勉强撑着神识，饮下血后恢复了不少，起码有力气说话，她只是紧紧盯着饮溪看，那双往日里神采奕奕的眸子里此刻一片黯然，吐出一句话：“仙魔开战了！”
……
仙魔开战了，全然没有防备。青玉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更多，不过两日时间，魔军已从魔界攻至一重天外！仙界大将节节败退，天帝任人唯亲，这些年重用一个飞升不过几百年的地仙，据闻飞升之前原是伺候凡人皇帝的阉人，后不知如何得了机缘，竟然修炼登仙。
以他位份，原至多领个闲职了事，偏生不知如何搭上了天帝，自此便去天帝跟前伺候了。现任天帝乃是前任天帝幺子，并非先天后所出，若非发生意外，也轮不到他掌大道。
掌政数百年，现任天帝行事畏缩，乃是个实等实的庸才。天界众仙早已心生不满，好在天界并不似人界，天帝一人并不能掌控整个天界，上有三清四御，还有连他都不曾见过的远古神祗，多的是德高望重的仙。
可惜这天帝生来仙胎，却并没有生出一颗神仙该有的心，行事极偏，为君不仁。
先一波前去抵御魔军的将领皆是这些年来与那宦臣仙有过瓜葛的，有些甚至并非是武将，领兵无能，几乎输的毫无悬念，上前便是送死，血色染红了仙界魔界交汇处的庆水。
可叹那魔帝赫褚倒有一颗惜才之心，并不赶尽杀绝，留一命于剑下，肯放众仙一条生路。
只是仙界毕竟有自己的傲骨，便是并非武将，也绝不肯受此等侮辱，一连之下竟然有两个上仙自刎，自此魂归大地！
此时众仙已然是心中有数，仙界要大乱了。
原不知晓魔帝实力，可如今看来岂止是非同一般？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上古神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诞于鸿蒙，与天齐寿，集天地灵气生养出的龙，动怒伏尸百万，山川湖海皆听号令，便是上古神祗现世，也要退让三分。
本就不是如今神辈可仰望之辈，更何况魔帝亲自出征？
短短功夫，天界节节败退，魔帝赫褚一身黑金甲胄，面容冷峻立于千军万马前，身骑狴犴神兽，手提万年不曾入世的神器寒霜剑，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几乎血洗仙界几重天。
赫褚本意并不在屠戮，只要仙帝一人。莫说仙帝贪生怕死，众仙也断不能容忍吞下这奇耻大辱，纷纷拿出护身法器，处处开战……
抱素自然是去了，只是没想到一方上神在魔军面前会如此不堪一击。
她对阵魔帝赫褚，输的毫无悬念。
青玉拖着残躯于一片混乱之中出逃，朦胧中只知晓求助，断不能让抱素娘娘死于魔帝剑下。她耗尽最后灵力算出饮溪所在地界，一路跌跌撞撞驾云，直直从九霄云天之上坠落，最后落在了江福镇周边的一处庄子上。
是以说天道昭彰，神仙并非天地万物之主宰，轮回其外自有命运，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
青玉把发生的事三言两语概括完，饮溪却听的心头一阵抽痛，掌心一翻，幻化出一把剑：“走！”
她怕自己赶不及，若是……若是抱素没了……
此刻就是再傻也该明白过来！为何抱素好端端提起多年前二人口角，为何在听闻兄长前往不周山之后神色不宁，为何要设下一个古怪的赌约要她去赴！因知晓她是个认定了便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因知晓兄长不在无人能护她周全，因知晓一旦开战只有凡间最安全……
抱素这么做竟是要把她的一颗心都撕碎了！！
饮溪痛恨自己万年来在兄长庇护之下不勤于学，痛恨自己为何如此迟钝！江福镇足年不下雨，早已是异象征兆，偏她不当回事，若非青玉冒死下界，只怕等到天界覆灭才会知晓！
天界生灵涂炭，而她在凡间与男子岁月静好柔情蜜意！
饮溪恨，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捅上数百剑！
眼看她二人就要离去，王大娘女儿终是回过神来，只是此时也不敢像往常那般叫她的名字了，瑟瑟道：“仙子，亲事……”她听不懂二人对话，但她知道饮溪要走了。
饮溪略一偏头，侧颜是从未有过的冷然，顿了顿，终是没有留下一个字。
一把抓起青玉手腕，一道青光直冲天际，瞬间的功夫，人影儿已没了……
庄上围观众人先是傻眼，过了好久回过神，后知后觉匍匐在地跪拜。
……
饮溪不是个绝情之人，从前不是，往后更不会是，何况那人是令她真正尝到情爱滋味的挚爱之人。
只是如今容不下她做选择了，这一战避无可避。若是她能活下来，刀山火海也要到他身边，他怨恨也罢，不原谅也罢，她定然会将事情原委从头到尾告知他，尽最大可能弥补……若是她回不来，就让他恨着罢，情愿他因不告而别恨她，情愿他心底将她当做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只要往后余生再也不要念着她。
她自以为是个深明大义的仙，自以为成熟，可终究只是自以为……即便想的再理智，心口处也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寒风呼啸着倾灌而入，势要将她浑身血液都冻住。
握剑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到心神恍惚。
饮溪想，她终究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兄长允她不理俗世，允她独居一座仙峰，允她万年来做个仙界的膏粱纨绔，是以她从不曾真正的独当一面，也不曾历过什么磨炼心神的大事。于是走到今日这一步，掌背是挚友是生养她的天界，掌心是挚爱，两者齐齐撕裂，她才会感到无法接受的痛。
期盼了许久的成婚大礼，他说他不会误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说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说往后要与她携手走遍这天下，去**八荒，去天涯海角，去见所有不曾见过的美景……他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他们会一直这么快乐。
她是要去赴死的……怕只怕那是最后一面了。
脑海中控制不住的想他，眼前却一遍遍出现抱素躺在血泊中魂飞魄散的错觉，她不敢去想仙乐袅袅歌舞升平的仙界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她感觉一个人正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那血液起了作用，青玉逐渐恢复过来，寒风凌冽中，她看一眼饮溪，唇瓣翕动：“初羲娘娘……”
饮溪骤然回神，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指尖湿润。
她神色变了，凝起灵力全神贯注加快速度，侧头问青玉：“抱素在哪里？”
*
饮溪不知是怎么走到南天门的。一路行至九重天，她看到无数浸血的躯体，有魔族的，有仙族的，真正是尸横遍野。血腥味弥漫在空中挥散不去，她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强自镇定。
为何出关前只是听闻魔界异动，眨眼的功夫便出兵天界？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纵使仙界如今不如魔界，可也断不该如此快便失守，这么快便打到南天门。
青玉也并不知晓更多了，只道武将不堪重用，天兵节节败退，天界的神仙已是无法了，亲自出手。
越靠近，心便慌的越厉害。
直到她终于赶至南天门，而那一路上祈盼惦念的窈窕身影第一个入了眼底，这提着的一口气终是重重放了下来，身上骤然被抽走了力气，双膝一软就要跪在地上。
没死便好，没死便好……
抱素提剑，白衣染成了血衣，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传闻中天界第一美人，如今包裹在冰霜之中，脸颊溅血，满眼杀意。
她死死盯着一人，眼中再无其他，仿佛要将他身上盯出血窟窿！
而被她看着的那人，坐在尸骨堆的最高处，闲散雅适，身后披风猎猎，青蓝剑倒插在身旁的死躯之内。
俊脸上是似有若无的笑。这个在一天之内轻而易举毁掉半壁仙界的男子，甚至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乱。

第107章
饮溪脑海中浴血厮杀刀光剑影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事实上此刻南天门静的像个死人堆，就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周边的冲天血气提醒着诸人这里是个修罗场。
她只是没料到有一日南天门会是这般的场景，尸山血海，血光染透了西方天际，红光似锦，美的渗人。
顾不了那么多，短暂失神过后，饮溪强撑起身姿疾步飞往抱素身边，她牢牢抓住抱素的手，感觉到她身上凉的厉害。
抱素身形一晃，收回目光，见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回来了？！”她声调急切，言语间十分冷厉。
好不容易将她骗她下界，究竟是为何要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回来！
眸光一顿，看到不远处白着脸的青玉，她脸上神情凌冽起来：“青玉！！”
饮溪一闪身，挡在她面前：“你本就不该替我私做决定！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说着声音小下来，侧眸一瞥对面那年轻男子，问她：“那人是谁？”
抱素死死抿唇，似在咬牙，片刻后吐出几个字：“魔帝赫褚！”
这就是魔帝？！
饮溪一惊，这一次正眼打量过去。魔帝万年不入世，天界除了远古神祗，没人知晓两位魔帝真面目。她想象中魔帝便如这天上大多数德高望重的老神仙一样，一头华发白虬鬓染，老谋深算恶毒心肠，正如凡人看相者所言面由心生，绝非是什么好货色。而这魔帝竟如此年轻！容貌俊美眼神凌厉，端的是个上天入地再寻不出一号的绝色，他此刻坐在那尸山上像个不可一世的战神！
方才第一眼只当他是魔界将领，不曾想到竟是传闻中的魔帝本人。
她离开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魔帝会亲自出征打到南天门？？
当她在打量赫褚时，赫褚也在看着她。魔帝这一双眼生的极为漂亮，亮若星辰深邃非常，看着眼中有笑意，却一点暖色也无，冷然铺满了眼底。
这双眼令她想到一个人，那人也有一双全天下最漂亮的眼睛，他望着自己时，坚冰化作百般柔情，是她万年来在旁人那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想到他，饮溪胸口密匝匝的痛，仿佛有一万根针同时戳入心头，扎穿了，血汨汨的流。
抱素冷冷看过去，那剑又重新提起，直直对准他：“要打便打，我仙界之人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莫非魔帝只会折辱人？”
赫褚轻扫一眼，见她便笑，若抛开他身下尸骸，只像个俊俏公子，他开口，显得极有耐心：“我说了，今日并非是要踏平仙界，让鸿乾出来，我自会收手。”
鸿乾正是当今天帝，仙寿只得三千余岁，在如今仙界的神仙里自然是不够看的，若非是当年先天帝长子因故陨落，绝不会轮到这庸才来当天帝。只是天界神仙各司其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都独善其身，天家私事如何并不愿参合其中。
自他掌政多年以来，天界依旧安稳如常，六道轮回并无影响，偏偏一些新升任的土地神与城隍爷之流，于辖管地界上频频发生霍乱。
众仙看在眼里多年，有的直言提点，鸿乾当面笑着应了，转头依旧如故，此举已引得许多人不满。
抱素冷笑：“我又岂知你是否会信守诺言？大战当前交出天帝，我仙族断断做不出此等小人行径之事！你若要见他，只管从我身上踏过去。”
“小人行径。”他将这四个字含在齿间念了念，脸上不笑了，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你又岂知做小人的不是你仙族之人？”他顿了顿：“抱素，我很早便说过了，这世上我唯不会伤你，更不会骗你。”
抱素眼中一闪而过什么，紧接着一咬牙：“领兵将我仙界践踏至此，魔帝装什么情深义重？”
说完再也不顾，灵力催动，头顶云团霎时间卷成巨大阴云，风起，长发白衣飘然于风中，她一剑势如破竹般飞出去，直冲着赫褚心口。
饮溪一惊，心脏骤缩，紧跟着便要冲上去，可魔帝周身陡然升起一道屏障，那屏障容抱素如无物般进入，她只看到那剑在刺入他胸膛前一秒被两根颀长手指捏住，轻轻一动，剑身就这么碎成了齑粉，点点蓝光消散于空中。
而他冷着脸，一抬手将人按在怀里，风卷云涌，只看到他唇瓣微动，二人就这么齐齐消失了。
饮溪猛冲上去，那结界上霸道冲天的灵力狠狠拦在身前，重重将她弹回，她摔倒在地，顾不上体内灵力反噬之痛，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被魔帝带走。
双膝跪在地上，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
*
魔帝赫褚带走了抱素上神，天界各处战场骤然便停了，魔军打到一半，毫无理由退兵，眨眼间天界再无一个魔族之人。
饮溪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凌霄殿走去：“抱素是否早与魔帝相识？”
上神的血只为青玉续了命，她到底是伤的太重，这一条命是硬生生被饮溪拉回来的，此刻脸色惨白骇人，撑着剑走的极慢，听闻她这么问，先是默了默。
“小仙不知，但娘娘闭关这些年，我家娘娘确然独身下界数次……”
饮溪闭了闭眼，若果真如此，起码抱素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坐在凌霄殿中等了片刻，陆续有受伤的神仙进来，饮溪一一过去诊治，能救一个便是一个。众仙知晓清霄帝君之胞妹初羲元君曾在西王母座下修习，生来便懂医百理，天下药草无不精通，莫说是凡人，便是医治神仙也不在话下。
饮溪看到了熟悉的四方神，玄武拖着双眸紧闭的白虎而来，他神魂已散去一半，虎灵绕在身旁哀嚎，迟迟不肯离开。玄武直接便跪在她身前，神情悲怆：“求初羲元君救白虎一命！玄武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神魂都已开始散了……躺倒在地的白虎神君双眸紧闭，看不出一丝生气，再等个把时辰，他就要魂归大地。
饮溪一抬眼，殿中大小神仙几乎没人可以全身而退，数月前言笑晏晏你来我往，天界是这天地间最为安稳祥和的一片净土。
而她一路走来，只看到白骨露野血流成河，神兽已成群结队离去，连雾中都弥散着血的气息，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仙界。
自小兄长便告诉她，血的秘密不可告诉旁人，万不能叫人知晓，是以她幼时便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是天地灵气养育出的仙胎，生来菩萨心肠心怀天地，万年来拯救苍生无数。
眼前是她的族人，她救的了凡人，莫非却要眼睁睁看着族人赴死？若是兄长在此，也定然不会阻拦她的决定罢……
*
封戎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魔界赶回凡间，离开这几日心里总是莫名升起燥意，只是他没想到终究是晚了一步。
饮溪离开的消息已传回了侯府，王大娘女儿将那日发生之事向众人描绘的神乎其神，众人这才知晓饮溪竟是个仙，纷纷陷入震惊中回不过神儿。
他这一次回来的很是低调，跨步迈入侯府之时，府上小厮正将大门牌匾上挂着的红绸缎取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顿住脚步，冷然出声。
下人不妨大少爷突然回来，晃了晃身子险些掉下来，讪讪捏着红绸布，似是有些说不出口。
“我问你这是做什么！”他又重复一遍，这一次声音中的冷意几乎将人冻住，眼底更是爆然起了戾气。
大少爷在府中多年，虽脾性冷淡，却从不曾发火，众人第一次见，惊在原地，眼里露出惧意。
那小厮紧张舔了舔唇，这才开口：“饮——不，大少奶奶离开了，侯爷便说这婚不成了，要赶在少爷回府前将装扮都取掉。”
侯爷原也是好意，镇子就这么大，镇上住了个仙女一事不到一天时间便传了个遍，老侯爷听说封戎未过门的妻子竟是个仙，又在众人面前飞回天上去，自然便以为仙是不可能下嫁凡人的，这就是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以红绸早早取了，未免他回来触景生情更伤心。
听清那小厮说的话，封戎一颗心凉了一半，仿佛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你说，她走了……？”
小厮颤巍着点点头，红绸揭了一半，捏在手中不知该当如何。
清风明月从府里跑出来，走近了看清他神情，跑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嗓子里。看来他是知晓了……
封戎双眼发红，又问：“她留下什么话不曾？”
明月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事实上他二人听了消息便去了一趟王大娘家，饮溪住的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莫说一封书信，连一个字都不曾留下。
视线模糊起来，眼前清风明月的身影被分割成数个，封戎什么也看不清，神识中空空如也，仿佛身体不受控制。
清风明月不敢上前，更不敢多说一个字，看到他的面容，仿佛被死死扼住喉咙，噤了声。
眼前的大少爷双眸红的似滴血，额角脖颈青筋暴起，手握成拳，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般。他可恍若不觉，看着眼前，神情一片平静。

第108章
白虎监兵神君终是被饮溪救回来了，在那魂魄离散的最后一刻，万千精纯灵力织起，宛如一个一个的探手，狠狠将即将消散于空中的魂魄吸了回来。
几乎是魂魄归体的一瞬间，白虎神君睁了眼。一旁的玄武神君眼瞧着他睁开眼，霎时便软软跌坐在地上，他原是要放弃了，便是三清四御亲临，都不定能将将死之仙拉回来，这个多年来极少出头露面的孤僻女上神却做到了。
玄武神君失神片刻，转而像饮溪行一大礼，紧紧抱拳：“今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它日上神若有用到玄武之处，刀山火海自不推辞！”
这一身血可治百病，乃是个极为逆天的赏赐，却并非是全然无损。方才已救过一回青玉，这二人皆是伤势极重，救完两个，她已是有五分疲乏了。
抬手将玄武神君扶起，她说：“神君不必多礼，你我同为仙族，我既能救，又岂会见死不救？”
如今抱素不在，青玉便跟在饮溪身边随侍左右，她伤才好了些，勉力坐在一旁调息休养。
白虎神君治好了，一个又一个受了重伤的仙前来求治，她也是才见到初羲娘娘的血还有这等能救仙于濒死的能力，转头一想便明白不曾广而告之的道理，此时凌霄殿耳目众多，只怕此事不多时便会传出去，能救人自然是好，可那是血！倘使都要她的血，又能救下几个？
青玉不由担心，叫了一声：“初羲娘娘……”
论起来也相处了数千年，单看她表情饮溪便知晓她的意思，摆了摆手：“我心中有数。”
她仍是有话想说，看了看周围熟悉的不熟悉的仙，终是忍住了。
歇了片刻，饮溪又去各处帮忙。众人都看到白虎神君是被玄武神君用灵力抬回来的，伤势之重几近陨落，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竟就能自己坐起来打坐调息。众人纷纷求到她跟前来，饮溪若能治，便不会少出一分力气。
如此这般，待到仙帝姗姗来迟之时，饮溪已不知救了多少仙了，而此刻她几乎精疲力尽，内里灵气几欲耗尽。
殿内众仙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天帝鸿乾踏着步子不急不缓走来，一身龙袍纤尘不染，旒冕立正，身后两排貌美仙婢恭谦跟在身后，端的是天界之主的架势。他身旁跟着个头不高的仙，容貌阴柔。饮溪一眼瞧出他品阶不高，料想这就是那个飞升不久，却哄的仙帝事事要他拿主意的宦臣仙。
饮溪没动，殿内众仙也没动，无人与他心里，天帝轻咳两声，似有不悦。
“魔族退了兵，诸位仙家该当高兴才是。”
此话一出，下首青龙孟章神君发出一声冷笑：“陛下果真如此想？”
鸿乾辈分低，可如今到底是做了多年天帝，被旁人当众下面子，脸上怎么也不会好看：“退兵难道是坏事不成？这一役我仙族死伤惨重，魔族进攻之下简直不堪一击，诸仙合该反省才是！倘使魔界再犯，莫非这天地要易主不成？”
饮溪原本是不预备说什么的，毕竟自天帝掌权以来拢共只见过他两次，并无什么交集，可如今听他说出这等话，终是没能忍住，冷冷睨过去打断他的话：“天家原就不是天地之主！魔族退兵，乃是因为魔帝带走了抱素上神，陛下可知晓此事？”
鸿乾掉头看她，看了半晌，仿佛才想起她是谁，眼中明显多了几分轻慢：“本君当时谁，原来是许久未见的初羲元君。我天家自来便是天帝之主，魔族自来便是不入流之辈，多年来在我仙族威压下只得在魔族境内活动，此等宵小之徒早已因此而对我仙族心生恨意，今一举偷袭，天界损失惨重，抱素乃一方上神，竟轻易便被掳走，莫非还不能证明诸位居安不思危，松懈太久？本君说的，何错之有？”
魔族与仙族并生数万年，便是远古神祗也说不出贬低魔族之话，如今竟被一个不过活了三千年的小仙说成宵小之徒？若是魔帝在此，只怕要捏碎他的脑袋。
倒不是为魔族说话，只是魔族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多年来与仙界保持着进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并不如传闻所言残害凡人生灵，于这一点上长了眼睛的神仙都说不出抹黑之话。偶然出一个残暴的魔头霍乱天下也并非没有发生，毕竟天下大不同，冰清玉洁的神仙尚且可因心生邪念成了堕仙，何况本就并非无欲无求的魔？
饮溪平日里不爱动脑子，她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除了自己喜好之物，旁的都懒得分眼神思索，但这并非说明她就是个软骨头任人摆弄的仙！本就觉得魔族骤然进攻事出蹊跷，适才魔帝赫褚又说要天界交出天帝。他若当真要踏平仙界，何须浪费时间，一举攻到仙帝居所岂不痛快？显然此战并非为了屠戮，乃是别有所图。
先帝鸿乾绝对隐瞒了什么。
乱用武将便罢，此刻竟然将所有错处归咎于诸仙修炼不勤勉上，鸿乾早已是犯了众怒，经此一役，诸仙不愿再忍了。
禄存星君冷声道：“陛下未免太过自大！若魔族果真对天族心生仇恨，缘何要在士气高涨之际退兵？你我皆知，若是魔族不退兵，仙界失守乃迟早之事！”
仙帝面色不耐：“禄存星君这是在埋怨本君？莫非魔族进攻乃是本君之错？蝼蚁凡人尚且懂得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诸位仙界可替本君分忧了？”
此话真乃滑天下之大稽，连青玉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朱雀神君抖了抖扇子，面上似笑非笑：“陛下真乃明君，为治理天界竟用上了凡人的手段。”
鸿乾被这明褒暗贬说的生恼，可他到底寡不敌众，见众仙竟没有一个肯出头替他说话，那怒气便撒在了身旁之人身上，怒瞪他一眼，一甩袖子：“那众位仙家有何高见？”
这小仙当真是个会看眼色的，一转身转而看向饮溪，忽然出声便开了口，声调掐的极柔：“小仙听闻初羲娘娘一个时辰前方从凡间回来，而娘娘才回来与魔帝于南天门前对峙，魔帝便退军了，想必娘娘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如适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好叫我等也学上一二？”
这话听着卑谦，却掩不住那阴阳怪气之意。
饮溪一生坦荡，来往之人也都是心怀日月，不曾见过这么龌龊之徒，当即便讥笑出声。
青玉听闻，怎能由他出口污蔑，当即神色一愣便要上前。饮溪一抬手，松松拦在她前面，侧眸看她，浅笑。
拦住了青玉，她自行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小仙面前，她轻声问：“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他一愣，道：“小仙焦灏。”
饮溪问他：“既自知是小仙，凭什么要求本仙一五一十向你禀告？”
焦灏没料到她敢当众发难，顿了顿，面上态度仍是好：“小仙并无此意，上神误会了。”
“误会？”饮溪说：“那今日本仙势必要将这误会的名头坐实了，污蔑上神，你可知该当何罪？”
焦灏一笑，背脊轻弯着，他看着眼前容貌姝丽清绝出尘的女子，仿佛对她极为恭敬：“小仙飞升不过二百余年，据闻清霄大帝亲自抚养胞妹长大，而上神常年居于太清蚨泠境，小仙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此乃小仙之荣幸，如有冒犯，还望上神见谅。”
抱素常念她过于天真，兄长也忧心她顽童心性长不大，饮溪却并不是没有冷厉的一面，什么人便配得什么样相待，像这等仙界败类，她是断不会容忍的！
她是得兄长庇佑不假，可若没有兄长，她也是正正经经一方上神，容不得此人在她面前撒野！
饮溪一抬手，剑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落，还不及众人反应，下一秒便稳稳插在那小仙双腿之间，离命根处只有不足半寸的距离。
手掌滑落，隔空轻轻一动，空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他脖颈，将他就这么轻松提了起来。
“别叫本仙知晓你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否则本仙不介意再帮你去一次势。”
说罢，力道骤松，他就这么重重摔落在地，脸色煞白。
太阴初羲元君自来不愿理会俗事，正因不耐烦你来我往间明里暗里真假不一，这小太监惯是个会阴阳怪气的，简直深谙此道，处处踩在她暴躁的点上。
饮溪懒于去分辨他话外究竟是什么意思，更因天帝态度而深感厌烦，本是等众仙汇集于此商量对策，如今看来也商量不出什么好歹，反而令她徒生烦躁，何必继续留下？
她心里装着的事情太多了，一面是被掳走的好友，一面是仙界惨状，另有不能放下的心爱之人……等她去做的事还有许多，她宁愿自己出手，也不必听这废物仙帝摆谱废话！
说完这番话，看也不看那仙帝一眼，饮溪转身便拂袖离去，脚下生风头也不回。
青玉紧随其后跟上。
众仙心里自有一杆秤，纷纷起身，前前后后走出去，竟无一人理会天帝。

第109章
人人嘴里都说着饮溪走了，他们对他说着同样的话，他们打心眼里认为她不会再回来，他们面上不说，看向他的眼里却满是同情怜悯。
可笑，魔帝数万年来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瞧着世人，如今却反被轻易便能捏死的凡人可怜。
可他们成双成对的走在一处，他看到胸口便烫的厉害。有那么一个时候便想，他倒宁愿做个凡人……因不敢去想当她知道自己是魔帝时，会是什么样的模样？
从魔界回来的那一日，封戎没有听进任何人的话。他站在侯府前足足沉寂了一刻钟，紧接着便大发雷霆，不允许任何人拆掉为大礼准备的东西。
下人们没有见过大少爷这般模样，东西拆了一半，又慌忙装回去。
众人心有感慨，纷纷在私下议论，只叹从前竟未能看出大少爷是个如此痴情之人。然一面知晓了饮溪是仙，又觉得这婚是定然成不了的。原先看着是一对碧玉佳人，令人羡慕不已，谁能料到事情最后会落到这等田地？
只说连苍天都生了嫉妒，不肯要有情人成眷属。
那一日过后，封戎依旧是住在渡风院，依旧如往常一样闭门不出，除却那一日在侯府前判若两人的暴怒，再往后与从前又没有什么分别。
日复一日没有消息，他就坐在书房的窗前，大多时候捧一卷书，偶尔会对着窗外看，这一看便是看许久。
清风明月晓得，他虽是不说，可他心里丁点儿不曾放下。
平凡的日子里没有岁月，不知过了多久，帷幔落了尘土，再不复初时鲜红亮丽。
再过去往后很多年，清风仍然记得十分清楚，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万里无云，日头晒得正好，又是一个清晨，他伺候了多年的少爷一袭玄衣，说不出的俊朗，他站在渡风院那一片竹林前看了许久，脊背挺的很直。
听到脚步声响，他微微侧眸，语调是清风听惯了的冷然，十分镇静：“今日我要离府了。”
他常年在外，清风只当与以往一样有事要办，很快应了一声。
少爷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一片曾由她精心照看过的竹林，掌中抱着一盆极为不打眼的花，那花只得一株，柔柔弱弱，仿佛来一阵大些的风便要折断，上面顶着的白花更是小的可怜，可却竭力舒展着腰肢，开的极艳。
清风眼中最后一眼，便是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略显消瘦。他看着那花，心中觉得古怪，又不知究竟是何处古怪。
只是他没想到，这当真就成了最后一眼。
*
封戎回魔界了。
魔族众人正在庆功，笙歌鼎沸热火朝天。他久不露面，忽然出现，引得众人更为兴奋。有喝醉的将领举杯前来，要敬尊主一杯酒，封戎冷着脸觑一眼，大步流星继续向前。
一路上侍从纷纷忙不迭行礼，听得他问：“赫褚何在？”
侍从道：“尊主在殿内。”
适才那将领又追来，一路行的跌跌撞撞：“尊、尊主……且受末将一杯酒！”因喝的太过，额际两角长出了足足几尺长，他当真是喝的没了边际，竟然就这么上手抓住了封戎的手臂。
封戎低头看一眼那手，冷睨过去，寒声道：“松手。”
众人看的咂舌，谁不知晓这位尊主比此刻在殿里那位脾气还要古怪上几分，冰冷暴戾，万年来是个不近人情的。
如今稍有年岁的魔族人都知晓，鸿蒙至今，魔界发生过一次□□，这一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一出手便是雷霆震怒，引下天雷烧了足足三日三夜，直将叛徒烧到魂飞魄散，再不留一丝痕迹于世上。于是魔族众人才真正意识到，天生地养的神龙有多么庞大可怕的神力，是上天选中掌管魔族的帝王。
因此，虽魔族事务多由另一位魔帝处理，封戎常年居于幽谧之巅，真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仍是没有魔族人敢对他生出分毫不敬。
封戎难得出现一次，露面便沉着脸，若是清醒着谁敢上前招惹？此人是新近提拔上来的，一面是胆子大，一面又饮了酒，竟然敢撸龙须，旁观者眼观鼻鼻观心，皆是捏了一把冷汗。
他今日显然已是耐心告罄，沉眉间风雨欲来。
那小将却全然没看出来，摇摇晃晃举着酒杯冲着诸人晃了一圈，大着舌头傲然开腔：“今日我魔族大胜，当真是痛快！仙族之人瞧不起我魔族多年，我只当仙族一个个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还是做了手下败将？尤其那些女仙，一个两个仙风道骨，单是长得美，再没旁的用处，弱的不堪一击！我——”
话未说完，一股大力倏然袭来，紧接着便是分毫不可忍受的剧痛。
那魔将足足被震出去十几米远，重重跌落在地，方才碰到他的那只手整个手掌都炸没了，血肉横飞，溅了一身血。这一下酒彻底醒了，他捂着流血手臂，死死瞪着眼，抬眼看向远处男子，愣是不敢痛叫出声。
周围终于静了，乐声欢笑声暂停，只剩一片死寂。
封戎深吐出一口气，想到他方才的话，想要杀人的暴虐冲动便控制不住，强逼着自己不去想。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抖：“今日可死了女仙？”
那小将头皮发麻，顾不上手上的伤，往前急急膝行几步：“尊主下过令，末将适才乃一时醉酒口出狂言！”
身躯仿佛被镇在冰窟之中，这一句话听在耳朵里，方回了几分暖。
封戎再没说一个字，漠然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一路去往赫褚宫殿，大门紧闭，伺候的侍者都守在宫外，见了封戎便行礼，紧接着略带难色的的上前：“尊主，此刻不便……”
他也不强闯：“叫他出来。”
好在赫褚并未让他久等，片刻后就出来了，衣裳规整，瞧着不像做了什么事，只是神色不太好，眼底布满阴沉。
封戎只对他吐了两个字：“收兵。”
赫褚侧眸，往身后扫一眼，讥讽一笑，也不知是在讥讽什么：“鸿乾出来，我自会收兵。”
他太阳穴突突的跳，眼前阵阵发黑：“她回去了。”
赫褚默了，眉眼间已是掩不住的烦躁：“我不会伤到她，最后一次出兵，定然要将鸿乾找出来。”
*
饮溪终归是失了太多血，脚下发飘，丹田里灵力积蓄少的可怜。撑着一口气出了凌霄殿，面上疲惫之意尽显，甚至连驾云的力气都使不出。
青玉跟在身后扶了一把，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其实不必如此。”
饮溪淡淡道：“仙凭何凌驾主宰万物？不过一颗悲悯世人的心，倘使我放任不救，仙界损失，星主陨落，天下也将随之大乱。况我这一副身子乃天赐，我的血有如此奇效，自然不是为了关键时刻藏起来。”
“娘娘说的是。”青玉垂眸，眼中愁绪流转：“也不知我家娘娘……”
提起抱素，饮溪心绪又沉了沉：“我不会放任不管的，你且放心。”虽则大抵没有性命之忧，可抱素毕竟不是自愿随魔帝走的，她与抱素做了上万年好友，对她心性再了解不过，坚韧有原则，可刚极易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况且若此次被掳走之人是她，她尚且有兄长可以依靠，抱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莫非要去指望座下几个年幼的徒弟？
明知天界形势不妙，自身难保之际尚且要将她摘出去，无论如何饮溪也不能放下她不管，这一趟魔界，必须要去。
心情越发凝重起来，饮溪问：“可曾派人去寻过我兄长？”
青玉道：“先前已派人去了，只是前往不周山路途遥远，况那处地势复杂，又立着上古神祗留下的屏障……”
话没说全，饮溪也知晓她剩下的意思。去是去了，可这一趟能不能寻到人，却是说不准的。
自女娲娘娘补过天际之后，不周山数万年来不曾出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异样，竟能引得一众上神前往？饮溪不由怨怼起自己来，闭关出来得知消息时如肯放在心上细细想一想，说不定事情不会走到今日这么遭。
那天帝鸿乾虽是个庸才中的庸才，行事不动脑，说话亦不中听，方才有一句话却是没说错的——她确然是处在泰然之中太久了，以至于养出个懒散不经事的性子，半分警惕也无。
可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饮溪回了一趟飞蒲峰，洞府之中她那婢女果真瑟瑟呆在结界内，已是吓得六神无主，见了她便要哭：“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饮溪没多说什么，带着她与青玉转身去往太清蚨泠境。
不论如何，她这处已然是不安全了，飞蒲峰独居尚可，却没有如太清蚨泠境那般的护境结界。那结界乃是她兄长多年前亲自设下，万年来护太清蚨泠境一方安宁，非同小可，就是魔帝亲自前来也不能轻易奈何，届时魔军再打上天界来，起码她二人留在结界内能抵挡一阵子。
背水一战前，饮溪要替她们安排好所有退路。

第110章
太清蚨泠境乃仙界不可多得的仙山福地，灵气较之九重天还要充沛一些，在这样的地界更有利于饮溪恢复。
青玉的致命伤好了，得了老君两颗灵丹，炼化后恢复极快，已经恢复了受伤前七八成灵力。她现在跟在饮溪身边寸步不离，生怕一个不注意便有焦灏之流藏着什么龃龉之心等着害她。
初羲娘娘是个万年不理俗事的，潜心于踅摸灵丹草药，殊不知自天帝鸿乾上任几百年来，任由焦灏等人将仙界弄得乌烟瘴气，这仙界早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仙界了。
更何况今日还有魔族虎视眈眈来犯，内忧外患，非同以往。
那日饮溪救人一事很快传了出去，毕竟是在凌霄宝殿当着众仙的面救的人，危急之际又岂能顾虑那么多？当时青玉便觉不好，这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始终没有消停下来。果不其然，自此太清蚨泠境便不再太平，山门这几日几乎被求医的神仙踏破了，守山门的仙已经是烦不胜烦，帖子一次次递上来，饮溪若能救便救，几乎是来者不拒。
因此这样一面休养一面救人，灵力恢复极慢。
神仙毕竟是不是人，陨落一个便是极大的损失，更不知会因此给下界造成什么灾难。
何为慈悲为怀？何为普度众生？青玉做了这些年的神仙，现如今是终于明白了。
魔族虽暂时撤兵了，但饮溪知晓他们还会再来，那日魔帝赫褚已说的很是清楚，他的目的是天帝，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因此赶在下一次魔族来犯前，仙界需尽快重振旗鼓才是。
这几日忙碌起来事情极为繁多，饮溪偶尔会苦中作乐的想，许是她活着的前几万年太过安生舒坦了，就连天道也看不下去，一口气攒着在这种时候要磨炼她的心志。
她想她且得做好才是，若是搞砸了，岂不丢了堂堂太阴初羲元君的颜面？叫别人往后都知晓她是个只能看没本事的仙。
头一次顶着这么大的压力，饮溪夜里睡不着，打坐也不能完全摒弃杂念。兄长清霄帝君座下流萤仙子日日里瞧着她的模样分外忧心，灵丹妙药送来不计其数，可她失的毕竟是血。
一滴神仙血，可延凡人数百年寿命，尤其是饮溪这样天地孕育生出的仙，每一滴血都是浩然灵气的凝聚，放在凡间便是比那传闻中的和璧隋珠还珍贵。
帝君是个孤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万年来没什么在意的人或事物，唯一疼的便是这个一手养大的妹妹，几乎是将她视为了眼珠子。此时若知晓这眼珠子如今正遭着这样的罪，不知帝君该是怎样的心情。
流萤仙子心里叹着气，却也知晓这是不可避免之事，只盼着这场战乱早早平息。
太清蚨泠境众仙就此严阵以待，谁知过了几日，魔军没有攻上天界，那小仙焦灏倒领着天帝的谕旨来了。
上一次在凌霄殿被初羲元君当众煞了威风，焦灏今日依旧衣冠楚楚，领着一众仙侍不卑不亢立在山门处，仿佛从不曾与她结下什么梁子。
流萤仙子早闻这宦臣大名，冷着脸来迎谕旨，颔首以对，那冷傲与高高在上尽在不言中。
天界何尝没有由凡人飞升的仙？远一点儿便说几方鬼帝，万年前哪个不是凡人？近一点便如太上老君，更是极得诸仙尊敬。偏这宦臣，机缘巧合下得了仙缘，一举登仙后便露出了真面目，如此令人憎恶之小人竟然是个仙，说出去当真丢了仙界颜面！
自然，凭他一个小仙是掀不起风浪的，仙帝委实糊涂！
流萤仙子跟在清霄帝君身侧也有几千年，自来是个耿直性情，仙帝又如何？做出这等事来，便不要怪罪众仙不给情面。
她站在最高一层石阶之上，冷眼瞧着下方众人：“不知天帝所谓何事？”
焦灏微微一笑，并不生恼：“焦灏见过流萤仙子，不知初羲娘娘现今在何处？小仙今日为传天帝陛下谕旨而来，还望娘娘听旨才是。”
这一番说辞着实令人发笑，流萤讥笑出声：“焦灏仙君登仙已数百年，莫非还忘不了凡尘旧事？这里是天界，恕本仙从未听过下跪接旨的说法，你若怀旧自管去禀明天帝，下界去过凡人的日子，却是不要领着诸位神仙染你这陋习才好！”
焦灏仍是笑，语调阴柔至极：“流萤仙子误会了，此事非同小可，是以才须得娘娘亲自来听，若是因此误了事，小仙要领惩。”
“你若不懂规矩，本仙倒并不介意这就教教你。”流萤不为所动，冷声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有事说事，否则休怪我太清蚨泠境不给天帝面子，闭门送客。”
这一来，焦灏面上的笑意终是顿了顿，但他面上并不显山露水，端的是将凡人宫闱里表面一套背面一套学了个十足。
“天帝陛下听闻初羲娘娘的血可治百病，白虎神君几近魂归天地，竟然也被娘娘的血救了回来，如今已休养的差不多了。魔族不知何时再犯，陛下的意思是娘娘既有如此神力，自然该为天界分忧才是，不若取些娘娘的血，届时便是娘娘不在，陛下也可随时取出救治诸仙的命。”
流萤仙子原以为天帝陛下仅是不懂理政而已，如今看来不是不懂，纯然是窝藏祸心！对着一个举重若轻的上神，竟然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莫非当真以为这天界是天帝的不成？莫非当真以为做了天帝，诸仙便要毫无原则听从号令？
她已然是怒极反笑了，轻声发问：“你可知晓你在说些什么？”
焦灏又笑了：“自然，小仙已将陛下旨意传到，想必上仙也听明白了，小仙不入潜寒宫也罢，不若这就请娘娘出来，小仙取了血，也好回去与陛下复命。”
流萤问他：“你口口声声道陛下取血以备不时之需，敢问先前魔军攻上九重天，天帝在何处？！”
焦灏一愣：“陛下尊躯，自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流萤只觉胸口一阵压制不住的怒意，即刻便要爆发出来：“既然天帝在安全的地方，那你倒是告诉本仙！这不时之需要用到哪个上阵杀敌的仙君身上？！”
说完这一句，她却是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中烧，直至天灵盖！手掌一翻便取出剑来，凝起灵力，一道剑气直直对着焦灏一行人挥出去，齐齐将人震翻出十几米远外。
“滚出我太清蚨泠境！胆敢再来，本仙要你狗命！”

第111章
十几个仙侍狼狈倒在地上，流萤仙子终究还是手下留情，并不打算在这种情况下内讧。这一片凌厉剑气里，唯有焦灏不受影响，稳稳立在原地，衣裳与长发飘了飘。
流萤仙子认出他身上佩着的灵器，不由冷笑，不知该说仙帝好大方还是这宦臣好手段，这等神器傍身，便是在天界横着走，也没有几人能奈何。
焦灏也不笑了，来时想到会得冷眼相待，却不曾想到这太清蚨泠境的仙，便是礼都干脆不要了，上来就是打。
这一剑虽没有伤到他，衣裳却被剑气划破，并不好身后几个仙侍好看多少。焦灏自登仙以来便跟在天帝身边伺候，虽不如在凡人皇宫里做掌事太监来的高高在上，却也不曾看过旁人冷脸。
坏了他的衣裳，焦灏终是恼了，也冷着脸看回来：“你可知此举是对天帝大大的不敬？！”
流萤只恨不得提起剑戳瞎他两个阴毒的眼窟窿：“天帝可对我家上神有半分尊敬了？你前来传旨前，可知晓我家上神是什么身份？”
剑在手中挽了个凌厉的花，收到背后去。
“罢了！”流萤一抬手，一道厚厚结界升起。
焦灏再一抬眼，身边景色已是大变，此处已离开太清蚨泠境山门很远了。
一道冷然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旷幽冷不乏威严：“回去告诉天帝，取血之事休想，莫要再来！”
*
仙帝要取血一事流萤并未告知饮溪，回潜寒宫之际，眉间愁容也替换下来，重又换上她平时常见的不苟言笑的神色。
饮溪正在室内打坐，前日又救了一位仙人，她如今疲乏的很。
“我兄长那边可有消息？”
流萤早早便遣了人往不周山去了，如今也已这么多时日，半分消息也无。
她摇摇头：“帝君那边还没有消息，娘娘且放宽心，至迟明日，若还没有信，小仙便自行去一趟，势必要将事情告知于上神们才是。”
饮溪点了点头，问：“这一次魔族来犯，仙界众神却齐齐去往了不周山，不知这中间是否有联系。”
“娘娘是怀疑，此乃魔界故意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
还不等她回答，青玉先摇头：“依小仙看并非如此，听闻魔族攻上仙界时，魔帝立于万军前并未直接下令进攻，而是要仙帝来见。消息往凌霄殿传了几回，不得先帝回应，这才有了争端。况后来魔帝并未下死手，立于阵前的仙君一身傲骨，是自行选择魂归天地的。”
饮溪蹙眉，略有震惊：“是以任由魔族打到九重天南天门，我仙族将士死伤无数，天帝竟是一次也没有露面？！”
青玉郑重一点头。
饮溪收回视线，喉间堵塞，不知此刻是何等心情。
“以我名义下帖，邀众仙来太清蚨泠境一聚，我有话要说。”
原想着待到战后再行处理此事，如今看来已经是刻不容缓了，不论如何，仙帝定然知晓什么内情，如若眼睁睁看着天界因他而生灵涂炭，饮溪愧对天道赠予的这一副仙身！
……
青玉出去下帖了，长夜仙君握着一把笛子一撩帘子缓缓走进来。
他还是那一副温文尔雅的笑，俊脸上不见分毫愁绪，长笛在她发顶轻轻一敲：“小饮溪长大了，因你这些年不懂事，你兄长为此日夜忧心，如今看来却是他多虑了。”
饮溪见了他，心里倒轻松几分：“长夜仙君看了多日的热闹，今日终于肯现身？你若不来，我几乎要忘了你这个人。”
长夜就笑：“我独身一人岂不潇洒？何须掺和这仙界的麻烦事。”
知晓他这句看似是玩笑话，实则没有半分假，她心口沉了沉：“我本也不愿说这些，知晓你不爱听……可天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鸿乾又昏庸无道……”饮溪咬了咬牙，问出口：“倘使仙界真遇到这么一天，你是否愿意出来？”
那长身而立的俊朗仙君轻轻晃了晃手中笛子，浅然一笑：“我只是太清蚨泠境守夜的小仙，你未免过于高看我了。”
饮溪独自一人撑了好些时日，如今没人在身边，唯有靠她立起来，今日长夜一出现，那原本的心性便不由显露出来了。虽然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中令她失望，她还是不免生出几分依赖与软弱来。
再一抬眼看他，眼眶便有些红：“我想念兄长了。”
长夜脸上的笑淡了，上前几步，走到她身边，捞了捞袖子，探出一只白玉般修长好看的手，那手轻轻握上了她的手腕，探着脉息。
饮溪乖巧不动，不出片刻，竟然感觉到经脉之内，缓缓输入了一股及其温和的灵力，令她浑身上下都不免舒畅起来。
她默了默，喏喏叫声长夜，就要将手收回来。
他不许，手上的力道便重了些，语调比之方才还要柔上几分：“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幼时粘着我叫哥哥，长大了反倒分毫不如以前可爱懂事，不过便是你不叫，我也始终是与你兄长一样的，莫要在我这里客气。”
她心底那最后一点别扭也散了：“可是……”
长夜示意她不必说了：“我不愿搅外面的浑水，却总是要帮一帮你的。”
如此一遭，饮溪身上的元气彻底恢复了。长夜的灵力精纯强大，比她枯坐着休养几十年都要管用，她已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正预备坐着再问他几句，青玉急急回来了，白着脸闯入殿内。
“娘娘，魔军又来了！”

第112章
本因长夜的到来而松懈了几分，青玉的话传到耳朵里，饮溪霎时便紧绷起来，立刻站起来：“打到哪里了？”
青玉道：“已过了二重天，这一次直往南天门来，势要天帝出来！”
饮溪掌心发凉：“天帝那边如何说的？”
“据闻三千天兵护着，已经离开了。”
饮溪恨的咬牙：“如此鼠辈竟做了天帝！青玉，你与流萤领我太清蚨泠境众仙前去寻天帝，寻到了立刻带往南天门，今日这反我是造定了！”
青玉神色一凛，回了一声是，又问：“那娘娘要去往何处？”
这几日在潜寒宫，她也并非光顾着救人休养，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抱素救出来，再弄清楚天帝的秘密，如今离抱素被魔帝赫褚带走已经过了好些时日，她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件事，日夜难安，没有一日能放下心来。
不管做什么事，她且要先把抱素救出来再说。
深思熟虑了几日，饮溪心底已经是一片清明。前些时日魔族第一次攻上天界来，孰高孰低明眼人都知晓，如今仙界实力确然是不如魔族，在天界开战尚且输的一败涂地，若要带着天兵攻入魔界救出抱素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是以此事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
交给旁人她不放心，何况此事毕竟危险，也没有道理要旁人去涉险。
魔族攻来，她便藏在魔族人之中，随着他们一起去魔界，届时再一步一步来。
饮溪长出一口气，对着青玉道：“我此番极有可能不回来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必定将你家娘娘救回来。”
一听这话，青玉便知晓她的言外之意了：“青玉愿随娘娘一道前往！”
饮溪摇头，极为平静：“人多反而不好行事，你放心，便是救不出来，我也有脱身之法。”
青玉还欲再说，饮溪已经摆了摆手：“不必说了，此事我自有安排。”
……
她们一行人从太清蚨泠境出来时，魔军已经立在了南天门前，身后是千军万马，乌压压望不到尽头，肃穆杀气令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身着玄色甲胄，身下是一匹足有两人高的狴犴，那神兽通身玄黑，皮毛浑厚发亮，四肢粗壮有力，一双兽眼明亮有神，泛着奇异的暗金色冷光。
众仙腾云，祥云朵朵汇成云海，齐齐聚在南天门前。如此架势，便是万年来也难得一见，场面却十分死寂。
饮溪刻意掩了身形，站在最后，静静盯着前面赫褚身影。
“鸿乾何在？”他清朗冰冷的声音传遍了南天门每一个角落，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持国天王怒目横视，手抱琵琶第一个站出前来，身形壮硕有如一座高山：“魔帝要打便罢，我仙界断没有怕事之人！”天帝虽不顶事，却是仙界之威严所在，如何能说交出就交出？
赫褚轻慢一笑，颔首，看着面前这群神仙，仿佛在看一群蝼蚁：“你仙界做了什么事心中自有数，面上大义凛然，惯会装模作样做不染轻尘的神仙。本尊自来不是不讲道理之人，莫非要坐着等你仙界欺辱？”
持国天王怒声：“魔帝这说法倒是冠冕堂皇，仙魔间多年来争纷不断，魔族前日里数次扰我仙界安宁，莫非不是早已起意？”
赫褚冷笑：“凭你这地界也值得本尊筹谋多年？倒不如回去问问你们的好天帝，究竟做了什么事！我今日话放在这里，仙界一日不交出鸿乾，魔界一日不会罢休，你们若觉无妨，尽管等我魔族踏平仙界再有骨气也不迟！”
好话说不了两句，本就是弩拔剑张之势，这一来更是火上添了三分油。上一次魔族进攻仙界，天兵死伤不计其数，持国天王领兵多年，自然愤慨，脑头烧着火，如何能听进魔帝的话？
饮溪却是每个字都听在心里头了，鸿乾果然有问题。
只是他如今不知躲藏在何处，听了消息便立马躲藏起来，若能找到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拉至两军前对峙。若果真是他顶着仙界名头行祸害之事，那饮溪第一个替天行道，若他当真没有做错，仙界就是拼死战到最后一人也不会吞下这屈辱！
想到那些死去的天兵，持国天王怒不可遏，再也无法忍住这一口气，怒吼一声，双足跳起，弹起那琵琶就往魔帝身边飞去！
剩下三位天王紧随其后，一时间靡靡之音震入心肺，诸仙都不得不强力稳住心神，摒开那琵琶声。
赫褚反手一提，一把泛着青光的剑出现在众人眼中。他甚至没有翻身下来，单坐在那狴犴身上，下身稳如磐，众仙只看到四位天王从四方八方攻来，而他手中剑光流转，快到看不清影子，打不到三个会合，四人便齐齐被震了出去，这冲天的灵气几乎让人窒息！
幻化出的四支剑影倏然收回，青光一闪，赫褚眼中再无一丝暖意，两指并拢在那剑刃上擦了擦，喝道：“诸将听令，攻！”
……
再后来的事，即便再过去上万年，饮溪也不愿回忆。
战起便是血流成河，万年来祥安太平威严肃穆的南天门，在那一日沦为了修罗场。
饮溪没有下过地狱，却觉就算是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她不知杀了多少魔，也不知眼睁睁看着多少天兵被杀。这一战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周身充斥着血的腥气，仿佛浸到了身体里；久到她拿剑的手臂已然麻木，除了杀戮便是杀戮，她几乎要不认识自己；久到天边云彻底染成了血红，眼里除了红，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
……
这一战仙族输的彻底，众仙终是没能顶住，一边打一边退，直至退到大罗天。
天帝还是没有找到。
饮溪躺在地上屏息，听到不远处的魔族将领低声交谈。
“将军说要捉拿几个神仙回去，越多越好。”
“捉神仙做什么？”
“将军并未说明，照做便是。”
“可那群神仙都已躲到了大罗天。”
“大不了便破开大罗天去……”
……
饮溪竭力凝起神识，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计其数，初时痛，现在已经麻木了。
她慢慢探手摸着，摸到腰侧的一处伤口，紧接着重重按下去。
抑制不住的重咳从口中溢出，她捂住嘴，那声音又闷又小，这已经足够了。
脚步声渐近，身前覆下两片阴影。

第113章
自那日从人间回来已经有大半个月，回来那日封戎去找了一回赫褚，此后便将自己关在房内足足十几日，没有出来过。
大殿里伺候的侍从说，头一日尊主要了十坛酒，谁知并没有喝，夜里听到院内清脆的声响，紧跟着酒香气飘出去好远，极为浓郁，应当是全砸了。
日头出来，侍从又试探着入内殿询问，才发觉砸掉的不止是酒，殿内也已是一片残垣败瓦，不堪入目了。
而封戎就坐在那一片残败之中，衣衫不整，长发略有凌乱，他静静看着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那一刻侍从觉得，他仿佛是想借酒浇愁的，可他却连酒都不能喝。
众人万年里多数见到的都是魔帝神情冷淡远离尘俗的模样，便是那一年魔族生了□□，魔帝也只是震怒，还不曾有过这般颓唐。有人私下里议论，恐怕是受了情伤，又有人说魔帝这般性情，万年来不爱美色，无欲无求更似个神仙，不大有可能为情所困，还有的议论便是这样的性情才深情……众说纷纭，一时间封戎成了魔族私下里闲聊的中心人物，另一位是赫褚，还有他爱上的那个仙女。
总归万年来魔界也少有这般热闹的时候，虽在大战间，气氛却还算好。处处热闹欢腾，大家为打了胜仗高兴，唯有魔帝的宫殿，遗世独立于此，与外面的欢庆格格不入。
十几个日夜，封戎不曾合过眼，一半在冰中，一半在火中，一半是恨，一半是爱。
他恨她不告而别，他恨她终究是没有心，他恨自己那一日承认已经爱上她，是以禁不住无数次想起，是否当日否认，她就不会离开？
可他再有通天能力，偏逆不了时间。
结果无非是她不爱，倘使真的爱他，又岂会一言不发离开？倘使真的爱他，又岂会在魔族停止进攻的这些时日里不给一句解释？
封戎意识到了，只怕她连一句虚无缥缈的谎言与承诺都不愿意给。
他日日里恨着，那恨意几乎要将他焚毁，哪怕连一丝理智都不能留存。一时替她想着借口，想着她许是在天界被绊住脚，是以不能回来，这么想着，他便能冷静两分。再然后闭上眼便是她在眼前笑，封戎从没有发觉自己的记忆有这般好，细到足以记清那日她穿的衣裳，绾的发髻，鬓边微乱的发丝……
封戎是个果断之人，从不曾为任何事停下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走下去，该做什么。
无论如何他终归是舍不下她，初时只是以为在身边放了个消遣，借以消磨时光。她还算有趣，傻，又并非是真的傻，后来了解她真性情，若获至宝的感觉便来了，再然后……连封戎自己都不知晓是如何陷进来的，不知不觉就再也不愿离开她。
他该怎么办？抑制不住的思念几乎要令他发狂，自她离开自来，无论是在凡间还是魔界，封戎生出数次去天界寻她的冲动，可寻过后呢？封戎怕看到她失望的脸，怕看到她脸上的绝情，他甚至不敢去猜测她的反应。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告诉他怎么办？
*
饮溪果真被俘了，身上绑着捆仙绳，与旁的几个仙一起，就这么被带回了去往魔界的战车上。
这车上的神仙倒是有几位眼熟的，司禄星君、玄冥文曲星、阴神玉女、北斗星君……竟然抓了不少。
众人认识她，原本木着脸，上车后却目露惊讶，阴神玉女靠在她身侧，低声叫了一句：“娘娘……”
饮溪不想动弹，方才腰侧的伤口在她刻意用力下撕裂了，一动便是疼，她想省些力气，只是浅浅笑了笑：“许久未见了。”许久未见，再见却是在这样的场面下。
玉女受了重伤，是在驾云往大罗天赶的途中被魔军将领捉住，剩下几位也大多如此。又如上一次一样，打到仙界接连败退，魔军便会退兵，只是这次不知为何要抓几个神仙回去。
饮溪默了默，低声道：“此后莫叫我娘娘，如今我只是太清蚨泠境的一个小仙。”
众仙微怔，不知这是何意，可既然她说出这样的话，便知里面定有内情，毕竟眼前这一位可是天生的神祗，再为不济，也断不会落到被几个魔将捉住的地步。
而有她在，众仙心里反倒生出一股安慰来，此去魔界凶多吉少，不定眨个眼的功夫便要魂归天地，有了初羲娘娘，说不准能被救出来。因众人皆知初羲娘娘胞兄清霄帝君唯看重这个亲手养大的妹妹，此番帝君不在天界，若是知晓妹妹被俘去魔界，断没有不救的道理，届时他们兴许也可保命。
仙魔两族毕竟交恶多年，魔界不识仙界人也是正常，方才那魔族将领将饮溪带走时实则并未看清她的脸，彼时血污染了她半边脸，瞧不出本来面目。
她原是打算幻化作死去的魔族人，混入魔军中去往魔界，做了战俘反倒比乔装打扮更为保险些。方才也是听了二人对话临时起意，来不及幻化容貌，这一会儿坐在车上的功夫，以防万一还是将脸变一变为好。
至于那捆仙锁，也不知魔界从何而来，捆一捆小仙尚且使得，对她却没什么用处。饮溪深吸了一口气，当着车内众仙的面捏决，那面容就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人还是那个人，整脸看上去却全然不一样了。
众仙默默看着，谁都没有吭声。
这一路不知行了多久，外头的天色变了又变，只能感觉到一时明一时亮。饮溪闭目休养了一路，直到感觉那车落了地，周围逐渐嘈杂起来，方缓缓睁开眼。
他们这一行十几个神仙无一例外被带入了一座牢狱，绑他们来的魔族兵将什么都没有多说。那牢狱外立着厚厚的结界，饮溪暗自打量，比对着自己灵力，不知全力攻击这结界能否一举击破。
牢狱里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面不知关着什么人，饮溪闻到阴腐腥气，还听到兽类的粗粗喘息。两边墙壁上燃着火，前路依旧是暗，她看到黑暗之中一双又一双黄绿色的兽瞳，掩藏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行了几步意识到不对，饮溪一震，魔族竟用魔兽看守牢狱！！
他们被分开关押在几个牢房之内，与他分在一处的是阴神玉女还有另外一个饮溪从未见过的仙，据闻之前是在天帝座下伺候的。
既是监牢，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地上阴湿，那个饮溪不认识的仙自进来起便在细细啜泣，她听的心中烦躁，却没有开口制止。
饮溪在思虑该如何从这牢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倘使只有魔族人监守，那自然好办的多，可多了这魔兽……她如今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不为别的，传闻魔界有一种凶兽叫鵺兽，此兽只生于魔族境内，生来可视万物，任何障眼法术法在它的这一双眼睛下全然不起作用。
饮溪忘了这一茬，倒是没想过这样的魔兽，放在监牢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正冥思苦想着，听得外头传来动静，似是两个魔族兵将靠近。
“尊主传话，要见今日带回来的女仙。”
“为何只是女仙？”
“此事我也只说与你听，据闻前几日尊主在一女子身上受了情伤，许是心中有气，要换换口味尝一尝这神仙是什么味道？”
那守门的将士听了便跟着笑：“如此甚好！我瞧今日带回来的女仙生的都不错，比之我们魔族女子别有一番风味，有一个更是极为出尘，这便献给尊主去！”
说着便打开了大门，那将士往饮溪三人身上扫一遍，放在那天帝的小妃子身上眼中有惊艳，落在饮溪头上便平平无奇。他顿了顿，最终点了那两人，冷声道：“你二人出来！”
那小妃子哭得更惨了，梨花带雨，娇娇弱弱好不可怜。阴神玉女暗暗瞧了眼饮溪，一抿唇，也跟上去。
谁知二人才走出那道门槛儿，便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
“尊主不知为何亲自来了，已到了门口！前些时日蒲将军的事你们可都是知晓的，待会儿见了尊主少说话，莫要惹事！”
尊主……饮溪默默念着这称号，不知在魔界可被称为尊主的，是否就是魔帝本人。魔帝有两个，如今他已见过了赫褚，还有另外一个，除却知晓他叫封戎，饮溪对他没有任何了解。
莫非来者是封戎？
可听方才那魔将对话，受了情伤……又仿佛是在说赫褚与抱素，总不能如此恰好，二位魔帝都受了情伤。
饮溪想着想着，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威压降下来，压迫的她胸口发闷，就快要爆炸开一样。她一咬舌尖，强行催着灵力运转更快些，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她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只看到门外步入一人，那人身形掩在昏暗里，通身玄黑。
她看到了他的一双脚，压着喉头血腥气，缓缓朝上看过去。

第114章
饮溪看到了一个万万不曾想到的人，那人已令她魂牵梦绕至今。
有那么一个瞬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冻起来，身上冷的厉害，冷到她禁不住发抖。她只当自己的看错了，一遍遍想着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这世上长得相像之人并非没有，兴许只是巧合。
可她真的太熟悉他了，熟悉他不笑时唇畔的弧度，熟悉他眼里的光彩，熟悉他的每一分每一毫，兴许比他自己还要了解。
胸口的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饮溪趴在地上，眼睛逐渐睁大，发不出丁点声音。
守门人毕恭毕敬叫他尊主，他神情恹恹：“人在哪？”
阴神玉女与那小妃子立刻便被带上去，玉女面无表情，小妃子瑟瑟抬头觑他一眼，抽泣声也停了。
这牢房之内静的吓人。
封戎也只是低头扫了一眼，见不是她，也不知是松下一口气，还是提起一口气。
“都在这里了？”
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面，冰冷不近人情，厌世孤傲，高高在上，旁人只能仰着头看他，抑或是干脆低着头不敢看。
他仿佛才从冰雪之中走来，身上带着一身寒霜，不容任何人接近，也不去接近任何人。
饮溪爱上的，不仅是个魔，他是魔帝……
没有等到洞房花烛夜，她终于知晓了爱人的名字，原来他叫封戎。
……
左边的魔将想到身后牢狱之内还有一个，略有些犹豫，想了想就要开口：“还——”
才说了一个字，立刻便被身旁人从下面拍了拍手，那魔将陪着笑脸道：“只有这二位，没有旁人了。”
封戎没说什么，又扫了二人一眼，天帝的小妃子又抬眼看，恰好与他四目相对，急急缩回来。她知晓魔将说的是假话，分明里头还有一个，那位上神的分量可要比她二人加起来都重多了。
本欲开口，又想到她在车内特意变换了容貌……想到她原先的容貌，鬼使神差的，她闭上了嘴。
两边的牢狱之中昏暗非常，封戎余光隐约扫到半截身影，他并未在意，心情依旧是沉重的厉害。看完了两人，再没说一个字，转身便离开。
饮溪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阴神玉女进来看到，登时便低呼一声，忙跪坐在她身前：“娘——你怎么了？”
她只当是她身上的伤太过严重，痛到晕倒，掌心运起灵力就要为她疗伤，可那一团光运到饮溪身前，她方看到那脸上流下的两行清泪。
阴神玉女侧了侧脸，片刻后去看她腰上的伤，看到已经在好转，松下了一口气，继而掌心那一团光散去了，她默默将她扶坐起来，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九重天上的神仙，一方上神，便是如今沦落为俘虏被囚于魔族的牢狱之中，也应当是有尊严的。
小妃子自来与她们不是一路，天上如此，来了魔族亦是如此，她缩在角落里紧盯着二人一举一动，也看到了饮溪哭，却不晓得她为何哭。
什么事能惹得一个上神轻易落泪？除非是连她也觉得此行凶多吉少，没有机会活着回仙界了。
她心里头止不住的揣测着，想到这一层，越想越觉正是如此，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又涌上来，一片静默之中又响起她小小的哭泣声。
阴神玉女抬眼瞧了瞧她：“你哭什么？”
此人她是知晓的，乃是从下界仙门中飞升上来的小仙，开始是跟在碧霞元君处的，听闻在泰山上领了一个小仙职，原也做的不错，后来有一日天帝前去拜谒泰山娘娘，偶然遇到这小仙，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便厚着脸前去元君处要人。
先天帝魂归天帝前为他找了两门亲事，皆被对方拒绝了，是以天帝至今没有迎娶天后。因天族之女并不似凡人女子，始终要嫁人找依靠。
彼时要迎她，也是以天妃之礼，碧霞元君不乐意座下女仙与人做小，便拒了，后来不知为何又成了。
想她做凡人时也是个了不得的凡人，天赋勤奋缺一不可，是以才能历了天劫飞升，如此不易得来的仙位，却转身便抛弃选择以色侍君，谁也不懂。
她也只是哭，哭够了，便擦一擦眼角的泪，泪眼婆娑瞧过来，眼神幽幽：“……我成仙才不过数百年，神仙日子还没有过够，我不想死。”
阴神玉女心头一紧，略有不忍：“天地同寿者也并非真正不死不灭，做神仙岂能怕死？”
她并未回答，神情却逐渐冰冷起来，沿着阴湿墙壁，她一点点靠过来，靠在了饮溪身边。
“娘娘……我告诉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我要活着出去。”她凑在了饮溪耳边，那声音弱的连近在咫尺的阴神玉女都听不到。
饮溪木然的眼珠子动了动，她侧眸，看向身边这个娇弱的女子。
*
这牢狱守卫森严，还有魔帝亲设结界，魔将并不忧心关起来的神仙会跑掉，况这一次又打了胜仗，不免便松懈下来，拿了好酒好菜摆在外间吃喝，不一会儿便个个喝的面红耳赤。
长着赤色双角的道：“方才尊主问话你为何拦着我，分明那里面还有一位女仙，此事岂能隐瞒？若被发现，你我二人都要倒霉！”
另一个长着一对黑色双脚，瞧着已经是喝大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然后便是憨憨的笑：“你可听方才那小将军怎么说的？尊主受了情伤，此次来寻女仙，乃是为了换换口味，这男女之间，左不过便是那一件事！你小子还不曾开窍，里面那女仙生的不好，叫出来难免令尊主失望，此事不会有人计较的。”
红角半懂不懂点了点头，隔了好一会儿又问：“虏这群神仙来有何用？尊主要的是天帝，那天帝才是罪魁祸首！”
黑角摇头：“听说是为了拿这些神仙与仙界做交换，换天帝出来与尊主见面。”
二人说着说着，又不知说到那里去，聊的热火朝天。饮溪靠在墙壁旁，将每一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脸上不见悲喜，冷静的不正常。阴神玉女看过去，仿佛方才看到的两行清泪乃是她生出的错觉，而她周身的气息自那尊主来过后就变了，透着一种无法言明的死寂。
饮溪轻轻一敲栏杆，出声问道：“请问二位，方才那个可是魔帝？”
这一出声，清灵清脆，如闻仙乐令人惊艳。
两个魔将先是发愣，愣过后边看过来，对上饮溪这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神情略显怪异。
“适才是你在说话？”她这一路上都不曾开口说过话。
饮溪轻轻点头。
忽闻两声沉重雄浑的低吼，那音波传来，震得人胸口不适。紧接着黑暗中走出一只鵺兽，身形高大威猛，貌似凡间虎兽，毛发极长，通身黝黑，尾巴似凤尾，头顶一对利角，最为打眼的还是那一双眼，与鸟类双眸极为相似，暗金色，炯炯有神，幽深冰冷。
此刻它缓步走来，直直往饮溪的方向走，四蹄落在地上，不曾发出丁点儿声音。
那眼神，闪烁着盯上猎物的兴奋。
饮溪一动不动，毫无畏惧的与它对视。
两个魔将见了鵺，登时清醒几分：“遭了，怎么有鵺进来？”
鵺乃魔族凶兽，生性极为凶残，万年来不受驯服，只听魔帝号令，便是寻常魔族之人见了也要远避三分。
红角坐在一旁不敢动，不知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它。
听得它喉间发出噜噜的沉响，这意味着它察觉到威胁。
饮溪就这么冷眼看着，看着那凶兽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隔着粗壮的栏杆，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它目光在饮溪的脸上来回打转，紧接着又凑近，仿佛在仔细闻她身上的味道。身后阴神玉女小声道：“你离它远些。”
这东西古怪的很，谁知会不会突然暴起发狂。
饮溪恍若没听到，仍旧保持着那姿势，她身上有血，各种各样的血，应当是那血迷惑了它的嗅觉。
它起码嗅了一刻钟，这一刻钟的功夫里连带着那两个魔将也不敢动弹。
谁知它突然吼一声，紧接着又靠近栏杆，伸出舌头使劲舔了舔饮溪的侧脸，然后就这么卧在栏杆旁，舒服的找了个姿势，闭上眼不动了。
此举看的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两个魔将，这一下酒也彻底醒了。
*
“尊主又去找那上神了？”
宫殿外，两个侍从站在一处小声交谈。
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又去了，自从天界回来便一直在里面，约摸着今日也不会出来了。”
他愁绪满满，抱着一个书卷：“这东西要何时交进去？”
如今在大殿伺候的，都知晓魔帝抢了这女仙回来是给自己找气受，好吃好喝供着，回回里出来却阴着脸，哪里像度过春风的模样？
这时候去寻魔帝，简直是嫌活的太久！
那人砸了咂嘴：“这也无法，我方才瞧见另一位回来了，不如去那边试试？”
这东西耽误不得，虽说那一位近日里也不见心情愉悦，可他万年来都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侍从想了想，抱着那皮卷又往另一处宫殿走去。
封戎就站在屋中窗户前，那窗户台上摆着一盆极不起眼的花，他盯着那花，半晌不动。
侍从硬着头皮上前：“尊主，这是此次带回来的神仙名录。”
寂静中听他低声回应：“放下罢。”

第115章
这花儿长得比之前好了，封戎每日以灵力浇灌，得了这些灵力，它更是迎风招展，开的极好。近日里他的注意基本都在这花儿上，见了花儿，好像就能见到她。
也不知就这么看了多久，他回身，扫到桌上方才送来的皮卷，顿了一顿，本已掠过了桌子，又返回去，拾起那皮卷看。
拢共十几行字，写的清清楚楚，仙职名号，无一不在列。
赫褚与抱素之事已不是一日两日，早就听闻他爱上一个仙，爱归爱，倒没有爱到忘记原则与底线，终归还是领兵打上了天界。
然这一颗心终究是狠不下来，若是果真狠下来，天帝早已是囊中之物，如今竟然选择掳来几个神仙与天界谈条件。分明是有更简单的办法，终是不肯彻底寒了她的心，这一回已是做出了巨大的退让。
许是百年前，又许是几十年前，犹记得那一日赫褚去山中找他喝酒，那日他尤为高兴，面上笑意始终不曾下去，双眸亮若星辰。
封戎没有问他高兴的原因，只是默默陪着他喝，喝够了，二人便坐在山头上看漫天的星辰。
夜风扫过，酒气熏然，他说他爱上了一个人。
彼时他是如何回应的？
他当时不屑轻笑，只当听了件趣事，并不放在眼中。天生地养的龙，生来主宰万物，这已是天赐的无上荣耀，如何还能得到那世人口中可叫人生，也可叫人死的爱？
封戎不信，他生来性情寡淡，不爱任何一个人。
直到后来他自己也爱上一个人，自己也尝过了那情爱滋味，方知原来酸甜苦辣是这等味道，原来将一个人捧在心上是这样的心情。
可以泽陂万物，也可毁天灭地。
皮卷上的名字封戎并没有一个一个看过去，扫一眼，倒是有几个眼熟的仙，可也仅是眼熟，如今他没有心思看这些。
放下那皮卷又不由自嘲一笑，看了又如何？他念了那么久饮溪，他放在心尖上的名字，兴许都不是她的真名。
*
饮溪在牢房之内住了两日，看守的两个魔将官职不大，话却不少，成日里守在外面不是吃酒便是闲聊，言行皆憨，好在并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虽则她几人是战俘，却并未苛待。
至于那只鵺，仿佛是与饮溪看对了眼缘，成日里没事就来这里转转，默默望着她，偶尔吼一嗓子，因这只鵺，红角与黑角此后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饮溪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从那日见到封戎的那一面起，思绪就被封印了起来，感受不到悲喜，理不出头绪，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当时是自己错看了，转过头来又知晓并没有错看，那就是他。
她当真是很想他的，她只穿过一次婚服，还不曾给他看过，怎么也忘不了那日飞上云端的雀跃，流光溢彩铺满心底，连空气都是甜的。
分明就要成婚了，分明就要修成正果了，饮溪就是不明白，为何偏巧是在这种时候发生了这些事？
凡人的姻缘由神仙定，那神仙的姻缘又由谁来定？莫非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莫非从一开始，他们二人就是不应当在一起的？
前些时日在天庭，闭目就是他的身影，没有一刻停止过思念。思念过后便是恨，恨自己没有能力将魔族击退，恨自己不能立刻将事情解决，回凡间去寻他，然后这一回再不隐瞒。
仙生这么长，看淡了红尘纷扰，远离了七情六欲，爱上一个人并不容易。
先前没有遇到过这么严重的事，严重到一个不慎便是灭族，她并非是不知晓的自己头上顶着多少压力，还是将所有事都默默揽在自己身上。
饮溪做了万年上神，听人喊了自己万年初羲娘娘，旁人不说，可她心里头知晓，这地位并非是白来的。
是以这种艰难的时刻，她发觉自己格外思念兄长与他，只是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原来就是他。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她爱要变成恨，她该怎么办。
……
这样的日子到了第三日，牢狱里来了一个人，身形壮硕高大，眼睛如铜铃，鼻如山，手掌如蒲扇，面上便是一股煞气。红角与黑角称他蒲将军。
蒲将军来的第一日，下令给所有被掳的神仙上了锁。
红角听到这命令时愣了一下，讪笑道：“将军，尊主并无此令，这些个神仙都受了伤，我魔族人并非是那等趁人之危的小人，若伤势严重了，出了差错许是不好与天庭做交换。”
那蒲将军冷着脸：“仙族屠戮我魔族人无数，不过是几个俘虏，养了这几日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好吃好喝供着不成？！”
“将军，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你胆敢违抗军令？！”
红角再没说什么了，没过一会儿，抬了几幅枷锁进来，将饮溪等人一一锁在了墙壁上。
饮溪原本还能趺坐休养，那日进了牢房，捆仙锁便被收去了，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也在逐渐好起来。
可这枷锁不知附着着什么术法，越挣扎便越收紧，碰到皮肤便如挨了电打，不一会儿就火烧火燎的疼。倘使用术法去抵御，它便成倍还回来。
红角对几个女仙生了恻隐之心，绑的松，饮溪与阴神玉女都没有说什么，那小妃子也咬着牙忍下了。
没过一会儿，将军入内，这昏暗的内室终于燃起了几簇壁火，暖光照耀下，饮溪瞧着他的脸。
那蒲将军眼底满满的阴郁，目光从她三人身上一一掠过，仿佛是恨极了，上前几步，嘴唇蠕动低声快速念了一段诀，那枷锁立时便收紧。
饮溪这才看到，他左手的手腕口血肉模糊，整只手掌都没了，光秃秃只剩一个手腕，伤口甚至没有好，只是浅浅止住了血，瞧着分外唬人。
痛意不一会儿就蔓上来了，当真是不好受，饮溪打起精神，努力站直。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妃子额头已是冷汗涔涔，然后便再也忍不住了，低吟声不住的从嘴边冒出来。
蒲将军看她一眼，忽然便阴阴发笑，手一伸，完好的右手上便多出了一条鞭子，细细一根，其貌不扬。
红角脸色一变：“将军，这不好吧。”
他耷拉着一张脸，神情很不好，冷声开口：“依本将军看，早该使些手段！尊主不是要天帝的下落？这群神仙岂能不知？若是问出了口，还用这般大费周章？！”
“可是……此事小人做不了主。”红角仍是怕，此事他当真做不了主，先前便说是要拿这些神仙换天帝一面的，若是严刑拷打出问题来，天界岂能罢休？他的将军什么都没有说，若是到时候怪罪下来，他们最是跑不了！
听闻这蒲将军前些时日惹怒了尊主，是被贬谪下来看守牢狱的，一来便直直往关押神仙的地方走，甚至要用这等拷打犯人的手段对待这几个女仙。
说到底尊他一声将军，又并非是他二人顶头上峰，因此受牵连不好。
蒲将军眼睛一瞪：“若出了事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说着便一甩鞭子，准准抽到了小妃子身上，只听那边立时发出一声惨叫。
他是看准了这一位最最挨不住疼痛，最好拿捏，是以看准了她打。
几鞭子下去，连叫声都小了。
饮溪终归是不能坐视不理，她眉间紧蹙，正欲开口，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嘶吼。
那只鵺踏着步子进来，几个飞跃，挡在了饮溪身前，压低了身子，金眸不善的盯着那将军。
鵺这东西凶狠，上古凶兽，若论起来蒲将军并不能打得过，是以一看它做出了攻击的姿态，便有几分收敛。
蒲将军不知它是什么意思，谨慎的与它对视，过一会儿见它没有攻击之意，那鞭子又扬了起来，谁知这一姿势刚起，那鵺兽忽然便扑上来，前蹄死死将他压在身上，一张口，咬上了他的脑袋！
……
封戎自晨起便心神不宁，说不出的感觉搅乱心神，比之前几日愈发心烦意乱。
这感觉一直持续到中午，忽听得外头一阵慌乱的叫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兽类嘶吼，他听出那是鵺的叫声。
封戎心口倏然狂跳几下，他愣了愣神，紧接着快步走出去，只见一只鵺踩着火团从远处奔来，众人因惊恐纷纷散开。
这种东西……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无意识拧紧了眉，胸口那阵心慌越发强烈。
只见那只鵺仿佛是看到了他，兽蹄下踩着的火团烧起了路过的草木，很快便熊熊燃起来。
封戎一抬手，一道冷光散出去，火灭了，鵺也停在他面前。
兽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暗金色的双眼仿佛要传递给他什么。它看上去焦躁不堪，急促的扒着前蹄，粗粗喷了两口气，又叫一声，咬住了他的袖口。
那一刻，封戎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他仿佛知道这不安来自哪里了——因这头鵺他识得，它从魔族的监牢而来，封戎从它身上感受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
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瞬移到了监牢，踏上那台阶的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如坠冰窟。
这一条甬道他熟。幽长，灰暗，湿冷，壁上每隔一节点着永不会灭的火，这里是全魔界最糟糕的地方。
作为魔帝的数万年，他来过此地数次，次次心如止水，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地方会令他如此惧怕。
众人不妨他突然过来，面上均是惴惴不安，毕恭毕敬候在两旁。封戎却已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意识到这一点，胸口好似被活生生挖出一个洞，撕心裂肺的疼。
一步，两步……
步子一下比一下快，心跳已快到分辨不清，他行的跌跌撞撞，数万年来没有这般狼狈的时刻。封戎不曾尝过这样的恐惧，五感皆闭，浑身上下的血液要从经脉里破开一样，眼眶发烫，胀的厉害。
长道上只有一处房门开着，他前几日才进来过一次，越靠近就越发的恐慌。
一只手掌搭在门上，死死扣着，骨节用力的凸起，封戎必须找一个支撑，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转身的那一刻，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被刻入骨血里的身影。
死生一万遍，也不能忘。

第116章
这是一张与她完全不同的脸，可五官处处是她的影子，他不会认错。
封戎停住了脚步，再不敢往前迈出一步，他看到她冷淡的脸庞，看到她眼里的坚冰，宛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令他恢复了几分理智。
深深换气，一抬手，几个枷锁齐齐断裂开来，三人纷纷靠在墙壁滑落。饮溪手腕裸露在外，皙白皮肤上猩红一圈，锁链接触之处血肉模糊。
封戎双眼刺痛，几乎不敢盯着那地方看，竭力稳住了步子，克制自己不要冲上前去。
不大的牢房之内，血腥气浓郁至极，中间一滩血，深深洇在地面上，黑红一片。封戎隐在袖口中的手在发抖。
红角黑角没有料到魔帝来的如此突然，惶恐不安，喏喏叫了一声尊主，不知是否与方才之事有关。
饮溪一抬头，与他恰好对视，这一次她看的更清楚了，毫不避讳用视线描摹那眉眼，那亲吻过数次的唇瓣。
原以为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可这一次预料外的见面她竟然并无什么特别的情绪，心里头静的像一泊水。
封戎艰难的开口：“这血是谁的？”他知晓并非是饮溪的，可就是要问出来，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红角不知魔帝何意，暗自观察，魔帝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什么不同，只有双眼红的厉害。
不敢耽搁，忙道：“适才鵺忽然攻击蒲将军，这血是蒲将军的！”事实上攻击只是一个笼统的好听说辞，鵺在牢狱看守多年，大多时候懒懒散散高高在上，并不屑于对普通魔族出手，方才对那蒲将军，下的可是死口，直咬命脉不松口，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见了血，流水般从脖颈处散开，瞧着极为可怖。
初时蒲将军尚且能挣扎，不等红角出去叫人，便已经憋红了脸，蹬不动了。
这一会儿已经被人带走，只怕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众人不敢拿鵺如何，慌乱之下也不知它去了何处，原是去叫来了魔帝！
鵺跟在封戎身后进来，走到饮溪身边，盯着她的伤口看了会儿，忽然低头去蹭了蹭她的脸。举动温顺，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亲昵，哪里有方才要杀人的凶恶？
红角看的目瞪口呆。
封戎强稳着心神：“将人带出去。”
两个魔将上前，带着阴神玉女和小妃子就要往出走，走到饮溪面前时迟迟不敢靠近，因那鵺始终护在她身边，而方才蒲将军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尊主……”
封戎说：“出去。”
没人注意到他声音在微微发颤。
等到人走空了，他才上前，一步一步，走的毫无知觉，行为举动全然不受控制，心跳如鼓，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她靠坐在墙边的身影。
封戎动作极为缓慢，他慢慢俯下身，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脸，竭力隐忍，才能克制自己不去伸手触碰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胸膛里好像烧着一把烈火，几乎要将他烧的体无完肤。
封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不敢多用一分力气。
彼时在凡间将她捧在了手心里，贪玩被花刺扎了手，他都要心疼到晚上。他知晓她一向是怕疼的，再小的伤口也会找他哭诉，然后借机腻在怀里撒娇。
他从来都是舍不得她磕碰的。
今日这么重的伤，她就这么漠然看着他，好像是不痛的。然而封戎瞧着眼里，身上是成倍百倍的痛。
他强行镇定着，面对她说不出一个字，运起灵力看似冷静处理她的伤口，再然后一伸手，搂住她的腿窝与后背，就这么抱起来。
“我带你走。”
饮溪没有动，轻声问他：“你以什么身份带我走？”
封戎步子一滞，抱着她的手臂不由收紧，他不敢低头去看她的脸，只觉酸涩异常。
顿了顿，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路回了宫殿，封戎直接将她带去了自己的寝宫。
路上遇到不少人，只见魔帝抱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匆匆往殿内走，众人看的瞠目结舌，纷纷猜测那女子的身份。
饮溪想这一日迟早是要来的，虽然并没有料到来的这么快，不过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这种事，哪怕给她千年万年的时间，只怕也做不好准备。
她累了，身心都累，没有闹，没有质问，乖顺由他安排，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便翻身背对着他去。
封戎就坐在塌边一言不发看着，喉间塞着什么东西，哽的慌。
饮溪腕上有伤，那枷锁是魔界的东西，再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刑具的威力，她就这么将手搁在一旁，闭着眼，看着像是要睡去了，不敢碰到任何东西。
那身躯蜷缩在一起，仿佛是在保护自己，原就不丰腴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瘦了，锦被中拢起一个消瘦的身形。
心里头抑制不住的发酸，一时又好似泡在冰水中，又湿又冷，皱巴巴不堪入目。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逃避至今日，还是令她身陷囫囵，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受了伤。
灵力如水般倾泻出去，源源不断注入伤口，冰蓝色如水一般的灵力环在她手腕，起码保她感知不到痛意。
他知晓她没有睡，艰涩开口：“第一日你就已经认出我了，是不是？”
若时光能倒流，他恨不得回去打醒当日的自己。
听闻这一次开战带回了十几个神仙，他匆匆赶来一探，明明她就近在咫尺，与他隔着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他竟然就这么掠了过去，由她多受两日苦。
封戎不敢想，不敢想她当时在那样的情境下看到他，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没有救她于水火，反而是将她害至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只要想到这一点，慌乱便占据了思绪，再不能思考。
那幻形术不知何时消了，如今再幻形也没有了意义，露出她本来模样。床上人乌发披散，脸庞不过他手掌大，睁眼闭眼都令他千百次惊艳，是他从前看过千百遍的熟悉模样。
他听到她轻声开口：“是。”那语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这一回轮到她发问：“你是否早已知晓我是仙？”
封戎喉间苦涩，沉声道：“是。”
“你知晓仙魔开战？”
“是。”
“……原先我以为是我瞒着你，原来从头到尾你什么都知道，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她再也不必因离弃了爱人而日夜难安，再也不必因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愧疚，不必忧心他在凡间过得好不好，往后他们还有没有机会相见……
饮溪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来了，原来这才是最难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她是仙，活了上万的仙，遇到再大的事也要沉着冷静，与天同寿者，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只是胸口搅疼，好似里面始终插着一把刀，翻来覆去把她的心搅碎了给人看。
这一日初时是痛，痛到无法忍受，再后来便麻木了。
没有离开仙界前，饮溪想了无数次，待到大战结束了，她要好好的扑在他怀里哭一哭，说她这段时日经历了他决计想不到的事，说她过得好辛苦，说她先前是去拯救天下苍生的，厉害的了不得，是个顶顶机智过人慈悲心肠的仙。
她预想中少爷会怨她，怨她误过了他们的成婚典礼，怨她不给他留下一句话。
可是她也委屈，分明那成婚礼是她最最期待的，为了成婚，数着与他分别的日子，谁知这一别就再也没能相聚。
她想要封戎抱抱她，想要在他怀里寻一个舒适的位置，想要体会一把凡人戏文话本里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白头偕老。
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从前的那些就此可以不作数了。
饮溪可以抗住那些伤，抗住灭族的压力，可是只见了他一面，身上那些原已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了一起，每一处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微微动一动，将自己抱的更紧，死死憋住眼眶里的泪。
封戎将她衣裳解开，看到她白玉肌肤上布满青紫与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开始愈合，最严重的一处在腰侧。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晕的厉害，闭眼静了好半晌，方才轻轻将衣裳又盖回去。
封戎想把她抱起来，想把她牢牢护在怀里，竟然无从下手。
他就这么合衣躺在她身侧，动作轻到了极点，手臂揽在她身前，格开了腰侧的伤，努力与她靠的更近。
他终于再一次闻到她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
“你别恨我……”封戎闭着眼，不知如何吐出了这几个字。
饮溪没动，回他：“我不恨。”
“我原打算在成婚当日将一切都告诉你，我没有骗你。”
“嗯”她说：“你没有骗我，你是魔，原就不该对一个仙有任何感情。”仙魔不两立，万年来积累下的仇，岂会因为魔帝爱上一个神仙就烟消云散？倘使成婚夜知晓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当真是不恨。
封戎只觉自己快要死过去了，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倘若……倘若第一次我受伤时你就知晓我是魔，可还会救我？”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等待回答的间隙很长，长到他以为她已然是睡着了，心里头一片死寂，再无一丝光亮。
这问题饮溪也思考了许久，他们二人都没有错，她没有任何资格去指责封戎欺瞒了她，做的不对。
她只是后悔……宁愿当初没有爱上，若没有爱上就好了。
饮溪顿了顿，死死吞下喉间哽咽：“……若我当初知晓你是魔，绝不会救你！”

第117章
这一句话后再没回应，饮溪闭着眼，只感觉到身后他传来的热度，滚烫，几乎要把她融化。
过了许久，久到她都要忘记时间的存在，肩上缓缓洇开湿热一片，将她倏然拉回现实。封戎什么都没说，额头抵在她颈窝，只是将她抱的紧些，更紧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
因此从未听过他强调中有那么浓郁的绝望，他抱着她，就像溺亡之人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此事过了，我们还会有往后，是不是？”他当真是带着最后一丝期盼在问。
这个问题的回应是饮溪长久的沉默，她回答不出来。
封戎不再问了。
……
饮溪就这么住在了封戎的宫殿里，他没有阻拦她去任何地方，只是不管白日还是夜里都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他们不说什么话，封戎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疗伤，夜里他们依旧同枕而眠，恍然如之前一样亲密，可他们如今更像陌生人。
这不是赌气，饮溪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楚，封戎是魔，她是仙，双方背负了族人太多血债，如何能算的清？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痛更是深入骨髓，此生都不能忘记的。
怎么算？
既然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就不要面对了。
到了第三日头上，饮溪主动开口，问出了自那晚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难道要我这辈子都住在这里？”
封戎默了默：“……那日后再没有开战，你大可放心。”
她干脆便直接问他了：“我天界抱素上神被魔帝赫褚带至魔界，至今没有消息，你可知晓她在哪里？”
“你来魔界是为抱素？”他还是了解她，立时就猜出她的意图。
“她在何处？”饮溪不答，只是继续问。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的破烂衣裳，封戎为她准备了无数衣裳，饮溪没有换，趁着夜里勉强用灵力将衣裳修补起，就这么继续穿着。
“她很好，没人会伤害她。”
饮溪顿了顿，目不直视盯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我与你做个交换，我寻出天帝下落，交给你们魔族处置，仙魔就此停战。”
再这么下去，只怕兄长还没回来仙界便要出大问题，仙族经受不起更多损失了，因神仙参战，还有神仙陨落，不知晓六界已经受了多大的影响。
领仙职的神仙一日不复位，凡间就会饱受一年的痛苦。
想到她居住过的江福镇，想到江福镇淳朴的百姓，饮溪委实难以欺骗自己。
“难道我们只有这一件事可说？”封戎坐在不远处看着她。见不到时心里发疯一般的思念，如今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一眼又是细细密密的痛，每一次身影如眸，都是切切实实在提醒他，如今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封戎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不愿接受。
饮溪沉默了片刻：“谢谢你帮我疗伤。”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封戎等了很久，开口：“我答应你做交换，前提是你留在魔界。”
饮溪说：“我是仙。”
有那么一瞬间，封戎生出一股冲动，想告诉她他愿意为了她抛弃身份，离开魔界，只是求求她了，求她再回头看他一眼，往后他们可以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就像从前在江福镇时一样。
鸿蒙初生至今几万年，天地间只生出两条神龙，龙可掌山川日月俗世万物，无所不能，乃天地至尊。
他唯独留不住自己的爱人。
封戎头一次生出来逃避的心思，他不敢再看她，不敢再与她多说一句话，他恐惧从她口中说出的任何字眼，恐惧她虽未言明，但眼神中一遍又一遍流露出的冷淡与拒绝。
他怕了，当真是怕了，怕自己失去理智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怕自己不理智之下将她推得更远。
从认定她的那一刻起，封戎就是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他告诉自己要好好护着她，要她往后余生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兴致上来便养一株野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辈子都那样纯真最好，他会护着她，不叫她受一点伤……如今却全然不是他梦中期待的模样。
他的饮溪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对着他笑了，她如今眼里只剩无尽的冰冷。
封戎逃一般的离开了内殿，此后数天，再也没有出现。
饮溪可以随意在这地界上走，他没有将她关起来，更不会有魔族人因她是个仙便对她不假辞色，她可以随时回到天庭，随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在天上活了数万年，仙魔大战前实则是没有见过什么魔族人的，毕竟她不理俗事，更不愿掺和一切是是非非，一切关于魔族的事皆是天庭之上流传的传言。
据闻魔族人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坏事做尽，个个阴险狡诈，绝非良善之辈，与仙族之人比那是真正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底下。
是以仙族之人自持身份，自认是阳春白雪之辈，断不愿意与魔族之人混为一谈。
饮溪在封戎的宫殿里住了这么多时日，日日里都有魔族侍女来伺候，她默默看在眼中，偶尔也会出去走一走，发觉魔族人并非如天界说传的那样——抛开身份与长相，两族之人实则并没什么不同。
几个奉命伺候她的侍女形容天真，哪怕如今仙魔开战，也知晓她是个仙，对她却没有半分敌意，有问必答。知晓她身上还有些伤，也知晓这几日封戎不在，每日夜里还会特意来瞧探一番，见她安然无恙在床上睡着，便安心的将门关上。
至于抱素……封戎不愿告诉她抱素的下落，她便自己去找。这几日在附近走的多了，也认熟了几条路。封戎的宫殿由她随意进出，赫褚的宫殿则严防把守，饮溪几次走在门外，想借宝镜探知抱素的气息，却都被结界挡了回去。
这么大费周章护着一座宫殿，她倒越发认定抱素就在里面。
如今的问题就是不能见面，只要能与抱素见一面，后面的事情都好说。
饮溪就这么在魔族境内绕了好几天，到第五天头上，在宫殿外花园处偶遇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充斥着阴戾的气息，雄壮高大，一只断掌，脸上带伤，有半张脸几乎失了本来面貌。
她认了半晌，方认出这是那日被鵺咬伤的蒲将军。

第118章
这将军行事乖张暴戾，对仙有极深的怨念，哪怕放在平时也是她敬而远之的类型。饮溪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起冲突，打算装作没看到，不经意低下头便要避开到一旁去。
蒲将军身边也没有跟着人，阴沉着一张脸不知要往哪里去，眼瞅着擦肩而过，饮溪也跟着松下一口气，拐上另一条道就要回去。
“慢着。”
身后传来一道粗狂阴沉的声音，那人阴毒的视线紧随其后黏在背上，无法忽视。
饮溪恍若没有听到，继续不紧不慢往前走着，直到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越来越急促，再然后手臂被大力拽过。
蒲将军紧皱着眉，这么近的距离，饮溪得以看清他的脸，一只眼睛被完全包起，渗出一个窟窿状的血印，从唇角到右耳后一条宛若撕裂开的伤痕，下颚上还有两个血洞，更有其他零星伤痕。可见若是鵺不松口，这颗头颅会被彻底咬穿也说不准。
饮溪手一挥，挣开了他的手：“做什么？”
蒲将军上下打量她，只剩一只可视物的眼，也仿佛要把她看穿，饮溪委实不喜。
“你是仙？”
原是想躲过的，省了一桩麻烦，既然躲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可装模作样的了。饮溪对上他的视线，分毫不躲：“莫非我哪里长得像魔，竟叫你误会了？”
蒲将军先前便看这女子眼熟，尤属这身衣裳最为眼熟，直到看到她的目光，那熟悉感终于寻到了出处。先前在牢狱时那张脸平平无奇，可这眼神断不会忘！
他眸子一瞪，蹦出恨意来：“你是那个仙！”
“将军寻我有事？”饮溪收回目光，平平淡淡回一句。
经上次被鵺袭击一事，蒲将军多少添了几分谨慎，纵使再愤怒，尤且记得前段时日的痛与恐惧，往她左右瞧了瞧，不知在警惕什么。
听闻他受伤那一日尊主从牢狱中带了一个女仙回去，这仙敢在魔界境内旁若无人的走，想来就是这一个，这么看来现在这模样才是她本来面目，也怪不得魔帝会看在眼里。
蒲将军伤的并不轻，卧床休养多日。鵺乃上古凶兽，脾性古怪凶残，只听魔帝号令，地位自然比他这小将军要高的多，可也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那日竟然是为了护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仙！
这几日他日日都在思考此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何时这连名号都不曾听过的仙就与魔界有了关系？本以为鵺出手，魔帝也不会放过他，熟料惴惴等了几日都平平稳稳的过来了，上峰甚至亲自来送了一次药，字里行间也是不知情。
如此一来蒲将军松下一口气，一连得罪魔帝两次，本以为这命是保不住了，好在这仙界女子也仅是个玩物。
不过他虽在床上躺了几日，消息也还算灵敏，知晓那个女仙被养在魔帝殿内，却半分不懂的委身侍君，直惹得魔帝日日冷着脸，心情沉郁。
他正愁不知该如何挽回在魔帝面前失去的颜面，她倒送上门来了！
“我寻你何事？你不在殿内伺候尊主，在我魔界肆意走动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此人是个不讲理的，饮溪并不愿与他多费口舌，一甩袖子转身便要离去：“我做什么并不需要向你交代，将军自便吧。”
谁知还没有走出几步，身上忽然缠上了一股绳，这绳与那日的捆仙锁十分相似，却不似捆仙锁那般好对付，越动便收的越紧，她掐着诀试了几次，发觉这东西竟然与牢狱之内的枷锁一样，越是攻击，反击就更厉害，什么术法都没用。
饮溪一惊，没有料到这将军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都已知晓她是封戎的人，还敢当众将她绑起。
“你要做什么？！”
蒲将军阴笑，大步走近：“今日是你走了运，碰上我肯送你飞上枝头做凤凰！”
他上前一把拉过绳子另一端，两人身外便立时卷起一阵风，再一睁眼，已到了一个饮溪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地方瞧着似是一个院落，应当是蒲将军的居所，院里有几个侍从，见了他便行礼，叫一声将军。他拉着饮溪大步往内室走去，众人好奇的目光便落在饮溪身上。
饮溪心跳如雷，不知这个将军要对她做什么，死死咬了咬牙，憋出一句话：“你若敢碰我一下，封戎绝不会放过你！”
蒲将军回身见到她眼神，被那眼中浓烈的情绪震到，发怔片刻，连连冷笑：“你却是个好运的，被尊主看上了眼，如今就是尊主的一条狗旁人也不会动它分毫，你且暗地里偷着乐罢！”
他当真是恨极了仙，毁了大半的面容上除了恨就是恨，青筋暴起满面账红，恨不能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只剩下一只手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而发抖。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平日里端的是清高，背地里却做尽了恶毒之事，这天地的秩序早该换一换了！”
这一句话里有话，想到从小妃子那处听来的秘密，饮溪哑然，料想这恨绝非是无缘无故来的。
半刻中前见面时他虽一脸阴戾，却好歹尚有几分理智，可一提到仙，就好似控制不住，顿时狂躁起来，这般暴怒，像是立即就要杀几个仙泄愤才是。
“冤有头债有主，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将我捉来也没有用。”异性还是不愿闹出大动静，她时刻谨记这一遭来魔界是为了救出抱素，有这古怪的绳索在，她是分毫也奈何不得，多说一句便是自讨苦吃，还不如缓了语气，能谈则谈。
“你放心。”蒲将军神情渐渐平稳下来，除了冷便是冷，他忽然放慢了语调，那声音却阴阳怪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我再说一遍，只要你一日是尊主的人，就一日不会有人动你。我不过是替尊主做一件事，教你学会老实。”
“你要做什么？”饮溪警惕看他。
蒲将军往前走两步，居高临下看她：“听闻你对待我魔界君主不假辞色？”单手折起鞭子，顶在她下颚上逼着她抬起脸来，他冷笑：“你还当自己是个冰清玉洁的仙？来了魔界就要守魔界的规矩，被尊主瞧上乃是你的运气，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饮溪直觉不妙：“我与封戎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不许直呼尊主名讳！”
他一松手，饮溪便跌倒在地上，那绳子察觉到她挣扎，绑的更紧。
这一次他再不废话了，紧跟着上前，抓紧那绳子的另一端使劲将她拉坐起来，阴阴在她耳旁发笑：“我会将你的魂魄提出来，在上面刻上尊主的名字。在魔界，将对方的名字刻在魂魄中可是代表无上的爱，原以你的身份是配不上的，只是既然尊主看上了你，你便要学着乖顺，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我这就帮你认一认！”
不过是给奴隶刻个名字，想必尊主会赞赏他的做法吧？
听完他最后一个字，饮溪瞳仁骤缩：“你敢！”
这样的警告自然不能掀起什么波澜，身边人频频冷笑，唯剩的那只大掌盖在她头顶，死死控住。灵力凝聚在掌心，一个用力，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将她的魂魄硬生生从身体中□□。
饮溪看不到身后，只觉忽然自头顶掀起一股剧痛，魂肉分离，眼前阵阵白光。
下手的人没有手下留情，仿佛是要她切切实实感受到这痛，魂魄生生分离，她痛的恨不得自行去死！痛的厉害，痛的锥心刺骨，神识再不受掌控，从没有这么一刻感觉如此的接近死亡。
痛吟再也忍不住出口，眼角泪滴漱漱滑落，这种时候，想到的竟然只有封戎。
封戎封戎……她此生唯一爱过的封戎。
……他现在在哪里？

第119章
“住手！！”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饮溪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震怒、不可置信、心痛……还有许多她不知晓的情绪。
她竭力睁开眼，模糊视线中看到门前他峻挺的身形，还欲再看看他的脸，下一秒周遭陷入昏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蒲将军根本来不及动作，只将她魂魄提出一半，忽觉胸口袭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重重将他打出去，还不等吸一口气，猛地呕出几口血。
那具仍被束缚的身躯软软倒在地上，魂魄在外离散了一半，封戎只看了一眼，整个身体瞬间抽空了力气，目呲欲裂，浑身血液齐齐往脑上涌。
他撑着身子过去，将她小心翼翼抱起来，反手将那魂魄一点点重新填入躯体之中。
饮溪没有醒，她就像是沉睡了过去一般，脸色白的吓人，半分动静都没有。
封戎害怕了，一抬手，铺天盖地的灵力从身体中倾泻而出，引得附近山地开始震动，屋内摇摇晃晃，大地霎时裂开一条缝，周围人惊叫着散开，他恍然不觉，死死盯着怀里人看，看着那灵力源源不断流入她身体内，淡蓝色的灵气将其包围起来。
他恨不能将自己抽干，恨不能拿自己这条命去抵她安然无恙！
封戎慌了，慌的六神无主，慌到再也没有一丝理智，本能里只知晓紧紧抱着她，抱着她回到宫殿，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他跪在床边，那双漂亮的眸子彻底染成了血色，眼里再看不到旁的东西，颤着手指去摸她的鬓发，脸上神情已然癫狂。
早先便探出她体内经脉不对，血气还在，只是精魄少了大半，不知先前遇到了什么事，封戎不敢问她。想到她的血可治百病，又可疗伤，先前仙界又有这一场战役死伤无数……他更不敢去深想。
此等天赋乃上天所赐，天生地养万余年才养出来这一身精魄，她并非是个灵力深厚的仙，失了这么多，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补回来的？
原本就体虚，魂魄又被生生抽出来。
封戎将额头抵在她身侧，死死握着她软软垂下的手，头一回将自己恨到入骨。
分明已将她放在身边，分明说好了往后再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伤害，竟还是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这等事……封戎再无法面对她了。
……
饮溪就这么昏迷了足足七日。
封戎寸步不离在身边守了七日，日夜以继，她没有受什么伤，但是好像就要这长睡不起了。
蒲将军被绑在宫殿之外，封戎没有说一个字，却拿出了万年不出世的赤梓鞭。
这座宫殿自那日仙女被魔帝抱着回来后便陷入死寂，白日里侍从连走路都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魔帝把自己和仙女关在一处，一连几日没有出来。
赤梓鞭一现世，众人却是再也忍不住恐惧了。万年来赤梓鞭只在传闻中出现过，谁也不曾见过真面目，据闻这神鞭在上古时期浸染过数不清神兽魔兽的血，炼化魂魄无数，凶恶至极极为嗜血，一鞭下去，嗜其骨啖其肉，魂飞魄散，化的干净。
据闻万年不现世，乃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配得上赤梓鞭的对手，是以被魔帝封存起来，却不曾想今日为了这女仙，魔帝竟用赤梓鞭来对付蒲将军！
那日一掌，蒲将军已然是奄奄一息了，被封戎手下之人抬去宫殿内，就这么跪在地上。
魔帝没有下死手，那鞭子抽了足足七日，一鞭下去，魂魄便消散些许，蒲将军清醒着感受到自己的魂魄逐渐消散，被那撕裂般的疼痛折磨到不成人形，丑态毕露。到了后几日，便是用绳索绑着都撑不住了，只有一个人形的血人瘫在地上，宛如一滩腐肉。
见过的人都禁不住这般恐吓，便是身为魔，也没有见过这样炼狱般的场景。尤属那凄厉的惨叫，听上一次，数日不得安眠。
仙女昏迷了七日，外面的惨叫便持续了七日，直到最后一丝魂魄被打散，蒲将军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躯体也化成了灰，风轻轻一吹，四散开来。死前唯有一双眼死死瞪着，不知在看什么。
……
到了第八日头上，饮溪终是醒了。
她平平躺在床上，看上头顶房梁，过了很久，只说出一句话：“封戎，我想回去了。”
封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清她的话，掌上微微用力，片刻后又松开。
他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初见时令她鬼迷心窍念念不忘的星光了，如今只剩一片灰败，永远蒙着一层雾，看不清那雾的尽头在哪里。
对不起三个字噎在喉中，太过沉重，说不出口。
欠她的又何止这些？他只是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好似胸口始终怀揣着一抹热意，可那热意逐渐油灯枯尽。
隔了许久，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吻停留了许久，滚烫，烫到她心里去。
“好。”他说：“我不会再强求你了。”
……
走之前饮溪只想与抱素见一面。封戎答应了她的要求，离开了没一会儿，再回来时身边跟着那个熟悉的娉婷身影。
她瞧着与饮溪记忆中没有任何不同，没有胖也没有瘦，着一袭白衣，一派淡定从容，是她熟悉的那个高冷上神。
将人送进来，他又站在床边看了看，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等人一走，殿内只剩下她二人身影，抱素再也憋不住了，脸上表情一变，疾步往床前走来，拧着眉看她：“你怎也来了魔界！？你与那魔帝是什么关系？可是受了什么伤？怎么躺在床上？”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饮溪倒松懈下来了。她如今还虚弱，无力从床上爬起来，只好这么躺着，可是见了抱素心中松快，面上也极为放松，竟还有心思与她说闹：“这问题我倒是想问问你，我不过闭关几十年，你怎么就与魔帝扯上了关系？”
抱素面上十分严肃，分毫没有要与她开玩笑的意思：“怎还有心思操心我？！你可知我方才进来看到你躺在床上，吓得丢了半条命！”
饮溪忍了忍，没忍住：“半天命委实有些夸张。”
一抬眼见她瞪着眼，长眉上挑，她默了默，轻叹一口气，将事情原委尽可能简短的说与她听了。
“我如今只想确认你安好。”
抱素是个极为冷静自持的神，平素里没有意外情况绝不会起恼，可今日见了她当真是恼了，若不是看她还在床上可怜躺着，必要教训她一顿！
“你当真是没分寸，不知天高地厚！这魔界是什么地方？你就敢只身闯进来，若是运气差些，该怎么办？”
这话不知令她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落寞起来，脸上的笑也淡了些：“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
抱素是气极：“你这半桶子水，平日里不学无术，何时轮到你来救我？你既知晓我与魔帝相识，就该料到我不会有事。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快些回天界去！”
饮溪顿了顿：“我要回去了。”
说完这一句，眼眶不知为何突然红起来。
抱素看出她不对劲，也不敢再那样语气与她说话：“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翻身，抱住抱素的腰身，眼泪就这么流下来：“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
抱素摸着她的长发，心里极不是滋味，知晓她哭了，也知晓她哭并非是为自己。堵在喉咙处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好一遍又一遍顺她的背，顺着她的意思，把话头慢慢转开。
“……我心中有数，你不必为我担心，等时候到了，我自然就会回去。倒是你，回天界罢，寻到清霄帝君，后面的事不必你操心。”
*
大荒之隅，泑泽湖以西，诸毗山以南，是为不周山。
此处天地辽阔，一望无际渺茫无垠。不周山前，巨大的淡蓝色屏障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将整座不周山包围在内。
清宵帝君与西王母等人已经在不周山停留数日了，自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柱断裂，女娲娘娘补天，此事已过去了数万年。万年来天界将不周山护的极好，女娲娘娘亲设下结界，将破阵法传于西王母手，数万年不曾出过纰漏。
可数日前不周山忽然频频传来异动，此事关乎天地六道，一个差错便是生灵涂炭，西王母立即召集众仙前往不周山一探究竟，众仙查探数日，不周山却极为平静，再无异象发生。
众仙都从上古而来，知晓此事绝非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若是短期内没有任何事发生，便要常驻于此了。
清宵近来十分心神不宁，掐指却算不出什么究竟，一惯清冷的神仙频频蹙眉，心烦意乱，总觉有什么事发生。
九天玄女看出他异样，与众仙商议一番，若是长期滞留于此，倒怕误了外界正事，不如此后就留三人于此，三月一轮替，剩余人先回天界去。
如此一来，清宵暗自松气，他放在心上惦记的唯有亲妹饮溪一人，若是心中不安，也只能是因她而起，这不好的感觉太过强烈，他着实不能淡然应对，须得回去亲自看到她才放心。
既已决定好，众仙便踏上了回程了路，行至结界处，忽见外面隐约有几个人影，就守在结界的出口，模模糊糊瞧不真切。
此处万年没有生气，有人便代表不正常。
清宵蹩眉，心中那不快的感觉越发强烈，心跳如雷，太阳穴突突直跳。
结界一开，西王母率先发问：“来者何人？”
那守在结界外的几个黑衣男子顿时跪倒在地，一抬脸，清宵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他急切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娘娘，诸位上神，魔帝率军攻上仙界来了！”

第120章
说话的小仙人正是太清蚨泠境的仙，清霄帝君倏然上前，飞快一抬手，那小仙凭空就这么站了起来。
“战况如何？！”
小仙哭丧着脸：“天兵天将节节败退，仙界死伤无数！”
清宵眼前一黑：“初羲元君何在？”
“小仙从仙界出来时，娘娘就在太清蚨泠境内！”
只要饮溪不主动出去，太清蚨泠境就还算安全，可他太过了解这个妹妹了，她没有什么大志向，成日里做什么都依着自己的性子来，唯独是个极有担当的。
几乎是听完这句话，一道蓝光闪过，清宵便瞬移出去千里，眨眼功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
南天门。
一眼望入断壁颓垣，破损战旗插在云层中，数不清的尸首堆叠在一处，除了死寂便是死寂。
众仙已逃往大罗天去了，如今南天门便是弃留之地，经上次一战，仙界损失过重，此处无人修缮，神仙们自顾不暇，更兼之天帝鸿乾自那日大战以后便失踪了，谁都没有消息，如今天界群龙无首，往后前途命运都堪忧，自是无人顾忌这所谓的仙界门面。
有人说他藏在了先天帝还是储君时期在凡界的一处洞府之中，有人说他其实已经被魔帝的人抓到了。
四下猜测，流言四起，仙界处于一片慌乱恐惧的气氛中。
清霄帝君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没有从南天门而入，直直回往太清蚨泠境。
彼时流萤仙子就在潜寒宫内，探消息的小仙日日从外头回来，日日得到的消息都令她愁容满面，她自觉是帝君手下的仙，帝君不在，她就要替帝君将这太清蚨泠境守好。即便初羲元君仙寿比她大上许多，是为一方上神，可她是帝君的妹妹，流萤便觉要替帝君照顾好妹妹。
谁知她终究还是没能将初羲娘娘守好。
帝君一朝回境，百鸟朝鸣，沉寂了数日的太清蚨泠境忽然鸟鸣阵阵，花草从开，灵脉一震，一股清波自山脉之上散开来，清化了整个仙境。
听到这声音，流萤仙子立刻起身出去，一眼便见到大殿前那清瘦孤寒的身影。
她怔了怔，半晌后终是长松了一口气。
“帝君！”
“饮溪何在？”清宵大跨着步子上前，面容冷峻。
流萤不由苦涩，跟在身后的步子慢下来。
流萤仙子自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仙，行事果断，谨慎稳妥，自来他座下领了职，数千年来不曾出过一次差错。
清宵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脚下步子一滞，回头看她，那眼神极为冰冷，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饮溪何在？”
这一次她再不能回避，低头俯身，行了极为恭敬的一礼，实话答了：“初羲娘娘为救抱素娘娘，只身入了魔界，如今尚无消息。”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面上神情不变，只有他自己知晓，实则这一刻已经无法思考了，听闻饮溪如今在魔界，脑中一片空白。
流萤仙子说完，没有得到帝君半句回应，始终弓着身不敢抬头，可这度秒如年的时间并未过很久，帝君忽而转身，朝着潜寒宫大门大步流星走去。
她预感到帝君要做什么了，立时疾步跟上去：“小仙与帝君一同前往！”
*
饮溪在封戎身边留了最后一晚，两人仿佛是心照不寻。封戎就躺在她身侧，两个人如同从前在凡间时一样，他将她抱在怀里，她自然而然的枕着他的胸膛，感受他身上的热意，还有无论何时都能令她安稳下来的熟悉气息。
她心中隐约知晓这是最后一面了，最后一面，意味着她与封戎就要结束了，那场没能完成的成婚大典将永远留在过去，她将把挚爱之人藏在心里，兴许时日久了，久到再提及也不会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了，那时她还能偶尔将他从角落里寻出来，默默的念一念。
时隔这么久，饮溪终是想通了，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怪罪他，仿佛只要将仇恨堆积在他身上，一切就可以解释的通。
饮溪太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把封戎放开，她跟着他从牢狱来到他的宫殿，不拒绝他为自己治疗，不正是因为心中还留着最后一丝期冀？
只要恨他，只要告诉自己是封戎欺瞒了她，那么她就可以彻底的松手。
你瞧，是他错了，便是没有往后桩桩件件的事，便是那日他们果真顺利成婚，有朝一日知晓真相，还是会分开。
成仙万年来，饮溪想要的东西不多，万年来只得这一件，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只想留他在身边，没有伤天害理，没有要求什么。可临了竟被天道捉弄，竟然连这唯一爱上的人也要从她身边夺走，她怎能不留执念？怎能不恨？
若不是这样想，她委实难以劝诫自己松手。
只是如今到了梦醒的时候了。
他们二人都知晓，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他们生来便注定不能相爱罢了。
天注定，莫非还能逆天不成？
这一夜过得极为平稳，他们之间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梦回仙魔大战前，没有恨，只有读不完的爱意。
饮溪睡的极为安稳，一夜无眠。
封戎就这么静静抱着她，等到她彻底入睡，轻轻松开手，指尖燃起幽幽一簇火，照亮她的面容。
这一分一毫，他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绝不能忘。
他近乎贪婪的将她每一处眉眼珍藏，细细描摹。
那副画封戎留在身边整一年，他始终不敢填上面容，如今看来填与不填也无所谓了。
寂寂火光中，封戎眉眼是从不曾为外人见也的温柔。
“我亏欠你良多，往后都会一一补上……你也知晓我是魔帝，天生地养，生来便主宰万物，这样的人如何肯认命？”
“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我会做我该做的一切，你只需要站在原地等着我便好，等着我……终有一日我还会来寻你。”
那温柔的眉眼不知何时染上丝丝无言悲伤，说到这里，他似是再难起口，喉间凸起数度上下滑动，过了半晌，才俯身，在她唇上轻轻的印上一个吻：“等我，你还欠我一个未完成的成婚礼。”
……
沉沉夜色里，宫殿外的窗上浅浅映出一个背影，那背影越发的膨胀，一个瞬间，陡然变形，化作一条长龙，长龙盘绕在那人的身边。
床上的仙子陷入沉沉昏睡，她并不知晓自己被下了术法，今夜无论发生事都不会醒来，她只会做一个冗长而甜美的梦，梦里是他们的曾经。
胸前衣衫被一层一层的解开，那颀长的手指动作极慢，直到露出内里。
封戎一抬手，两指并拢点在眉心，引出一条赤金色的线，随着那线越长，他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白，唇齿紧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那赤金色的线已经在空中缠绕了一圈，龙灵也现了身。赤金色的龙如今只有一条巨蟒那般大，它身躯不正常的在空中翻滚，似是极为痛苦，偶有一声小小的龙鸣，悲长，意味不明。
封戎引着那线，缓缓点在她胸前，赤金色的线仿佛忽然寻到了归属，顺着那地方源源不断入进去，最后一点没入雪白肌肤，肌肤上立时便现出一个龙形印记来，那印记仿佛活着，在原地盘旋环绕，绕了几圈仰头，似在与他示意什么，再然后便将尾巴盘起，彻底不动了，结成一个赤金色的龙印。
封戎在那印记上摸了摸，一道金光闪过，赤龙印又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浅浅一吐气，回身，摸了摸那巨龙的头，赤金龙看上去已没有方才那么痛了，牢牢守在他身旁，龙首昂起，眼神恍若知悉一切。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要替我好好护着她。”
*
第二日，饮溪从床上缓缓醒来。
她已许久没有过这样安眠的一夜，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连前几日里的不舒坦都去了几分。
封戎已经不在身边了，可床边却是热的，显然也是起床没有多久。
今日就要回天界了，尚有一种不真实感。饮溪先前已哭得够多了，这仅是一个开始，而一位真正的上神断不能长日里沉浸在悲痛中，她不允许自己做这样的仙。
她要回天界，要平息这场争端，要天界早日回到原来的模样，要六界重回天平安稳……往后，等做完了这些事，她还有许多时间去难过，这段时间，就先逼着自己忘记罢。
封戎很快回来了，身后还带着先前与饮溪一道被掳来魔界的十几个神仙。不知赫褚是什么想法，总归她今日可以带着这些原本准备用来与天帝做交换的神仙一起回去。
临行前她也并没有见到魔帝赫褚，封戎执意要亲自送她回天庭，饮溪并未拒绝。
“我会将鸿乾找出来，给魔界一个交代。”
封戎顿了顿，说：“好。”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在她身旁。
从天界去往魔界的时间有多长饮溪已经记不得了，这一回从魔界往天界走，却觉时间不过眨眼一瞬，快到令她没有感觉。
她就站在南天门前，短暂的最后看他一眼。
“我走了。”
封戎仿佛是在笑，抿唇半晌，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121章
饮溪正要转身离去，忽见封戎面色骤变，一抬手抱住她，转身藏在自己身后，动作快的她看不清。
她还来不及说话，又见一道蓝光袭面而来，封戎反应极快，掌心微动一道屏障立时竖起挡下那光。
这熟悉的灵力波动……
饮溪睁大眼，心神振动，不远处挺立轩昂的人影未瞧清，话已喊出口：“兄长！”
因这一声，封戎动作紧跟着慢了一步，手间蓄起的灵力一松。
身旁掠过一阵风，他下意识回去握她的手，握到了一把空气，再抬眼，饮溪已在那人身边了。
这无疑是个极为俊美的神仙，冰雕玉琢，浑身上下裹着寒意，眸若寒潭，眉尾锋利，细看之下与饮溪有几分相似，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封戎哑然，目光落在他紧紧捏着饮溪的手上。
“魔？”他冰冷的视线定在他身上，吐出一个字，清朗如清玉泉水相撞。
封戎看了看饮溪，见她对此人极为熟稔，并无排斥之意，这才冷然看回去：“吾乃封戎。”
清宵冷笑一声：“原是魔帝，不知魔帝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饮溪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兄长，放在这之前，便是上百年不见也没有什么所谓，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才发觉对兄长的依赖有多深，一时眼眶便有些热，即便手掌被他抓的发疼，也只是软着声又叫了一声兄长。
说者不觉，听者却听出了诸多委屈。
清宵捏了捏她的手，沉下声音来：“你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方才乍然见到兄长，饮溪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一时顾不得封戎，这才察觉出两人之间不对。而她兄长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剑。
她浅浅吐了一口气：“兄长，他没有伤害我，此番是送我回天界的。”
“住嘴。”帝君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先回潜寒宫，我随后回去。”
住嘴二字一出，饮溪已察觉事情不如她所想那般简单了。兄长虽清冷孤僻，素日里对她要求极严，却鲜有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讲话，这一番只怕是真的动了怒。
饮溪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兄长与封戎起争执，心里头一沉，转而脱开他的手，挡在封戎身前。
“他没有伤害我，兄长要与魔帝说什么？”
清霄帝君是个断情绝爱的仙，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便不懂情爱，适才魔帝看向饮溪的眼神他瞧的一清二楚，若非是对爱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神情。
仙魔开战，两族死伤无数，饮溪何德何能得魔帝青睐，擅入魔界还被亲自送回？而她现在，竟然为了一个魔忤逆他的话，挡在另一人身前。
想到这里，清宵帝君牙关紧咬，若是饮溪果真与一个魔有了纠葛，他会亲自斩断这本不该有的缘！
“让开。”
饮溪没动。
封戎只看得到她背影，薄薄衣裳之中清瘦乍眼，这段时日她经历良多受苦良多，如今却还是肯站在他身前。
“饮溪……”
饮溪没有回头，声音里再听不出情绪：“魔帝请回罢。”
她叫他魔帝，封戎不知此刻心中是什么滋味儿，是了，这原就是她的意思，自此一别，他们二人再无纠葛。
他再没有说一个字，最后看了她一眼，身形化成光，一瞬就消失在原地。
这一走，饮溪方才还撑着的身影顿时便软下来。清宵帝君身影一闪到她身边，紧蹙着眉，一手探上她脉息，越探眉间拧的越紧。
不过一时没有看住她，不过一时……
他心里堆积了滔天怒火，对上这唯一的妹妹却无可奈何：“从今日起你给我好好呆在太清蚨泠境，再不许踏出去一步！”精气亏半，神魂受损，好生会折腾，竟让自己落到这等地步！
……
饮溪就这么被兄长禁足了，自然，她原也没想着再出去，如今兄长与众位上神归位，往后的事情自然不必她再操心，如今她真正有大把的时间去难过了。
因仙魔大战，仙界遭受重创，又兼之如今天帝鸿乾消失无影，天界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清霄帝君要处理的事情颇多，此刻无暇顾及妹妹的心思，只将她安顿在潜寒宫内好生休养。
九天玄女等人来潜寒宫商议天界之事，饮溪便趁机将在魔界时从小妃子口中听来的话说与众仙。
“……天帝鸿乾因德不服众，听了宦臣仙焦灏的主意，炼化魔族及六道精灵，吸取其灵力归为己用，多年来已是功力大增。这些魔族人常年在凡间，化作凡人与普通凡人一道生活，因此百年来魔族并未发觉端倪。”
说到这里，饮溪禁不住冷笑：“鸿乾为躲天劫，也为避人耳目，将那些魔族的身份透露出去，诱使凡人杀魔，自己则在身后坐收渔翁之利。即便偶然被魔族发现，这由头也推去了凡人身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积年累月下来，已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的魔族人与精怪。”她顿了顿，看诸仙一眼：“自然，单是因这一批魔族人被害，也不会引得魔帝勃然大怒攻上仙界来，据闻不周山异动一事也与鸿乾有关，至于他究竟做了什么，恐怕只有鸿乾自己与焦灏清楚了。”
废物惯是个废物，生而便为仙，一朝执掌六界，原以为他只是没有做天帝的本事，如今看来连一颗为仙最应有的仁心都没有！一人做下的恶事，竟牵连整个仙界为他赎罪，何等罪孽？何等歹毒？
而今事发，鸿乾逃的无影无踪，丢下整个仙界在水深火热之中。想到那些死去的仙，想到原本安稳祥和的天界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想到天下苍生……
饮溪心里恨得慌，只恨不能将他立时找出来，要他受这天道的谴责，魂飞魄散！
众仙没想到，就连不周山的事都是因天帝鸿乾而起。
不周山可是天地之柱，若是出了差池，莫说凡人要覆灭，便是仙族也难逃一劫，他莫非是疯了不成？
事情到了这里，便要抓紧找出鸿乾的下落，仙魔之仇要紧，不周山之事更为要紧，清霄帝君越发忙了起来，可走之前也不忘在太清蚨泠境的山门前再下一道禁术，他不在的时候，不允饮溪踏出这里半步。
饮溪很想对兄长讲，实则便是没有这道禁术，她也不会再出去了，她的精神从在凡界遇到青玉起一直绷着，如今终于累了，再没有力气做什么事了。临行前封戎向她保证，魔界不会再攻上仙界来，除此之外，她倒真的再没有旁的牵挂。
此后便日日里坐在潜寒宫的院子中，听着长夜在山顶的笛声，想着那个人。
这样的时日约莫过了半个月，忽有神仙寻上门来，递的话不是找清霄帝君，竟然是来找初羲元君。
饮溪彼时正在院内喝茶，闻言便让人请这位神君上来。
来人是个不大不小的仙，饮溪尊他一声甘余神君，此仙常年居于沭阳山，山上住着其族数百人，历来是不与天庭在一处的。
算起来这位甘余神君年岁尚小，虽瞧着五大三粗，用凡人的眼光看便是年过中年之人，却比饮溪要足足小上两万岁。
饮溪也不过在数年前与他寥寥见过几面，委实没什么交情，想不出他今日上门为的是哪一出。
只是没料到这甘余神君上门时神情极为不善，见了饮溪，匆匆行了一个不成体统的礼，唤了一声初羲元君。
饮溪坐着没动，为他上了一杯茶：“不知神君前来所为何事？”
甘余神君见她好端端坐在这里，脸上更不好看：“小仙此次乃是有事相问，据闻初羲元君与魔帝有非同寻常的交情，是也不是？”
她倒茶的手一顿，没有抬眸，轻声问：“神君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这么看来，这消息是真的了？元君果真与魔帝有染？！”
饮溪不轻不重置下那茶杯：“此乃本仙私事，神君何意？”
甘余神君脸色骤变，那怒气瞧着似是掩也掩不住，一抬手直指她：“你这助纣为虐的祸害！神魔不和数万年，你竟背弃仙族身份，枉为一方上神，甘做魔帝身下女，本君问你，你羞愧不羞愧！”
饮溪冷下脸来：“甘余神君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不知所谓指责本仙，说到底此事又与你何干，你又知本仙背弃了仙族身份？你又知本仙敢做魔帝身下女？”
“你还狡辩！为从魔界出逃，你留在魔帝身边都做了什么事？今次去魔界的可不止你一个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非是仗着你兄长乃清霄帝君，你以为仙界还能留你至今日？”
“你倒是说说看，本仙留在魔帝身边做了什么事？”饮溪频频冷笑：“若是说错了，你空口白牙污蔑上神，又该当何罪？”
饮溪最不爱听旁人说她仗着兄长如何如何，便是没有兄长，她也不信这仙界就容不下她，这话听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甘余神君已没有理智了，怒及跳脚，面容赤红：“我沭阳山上百族人，在仙魔一战中死伤半数，魔族人合该灰飞烟灭，再不留存于这世上！而你这个委身魔帝的妖女，断不能就此置身事外！”

第122章
这些年因此不曾动过的怒都在这些时日里一气爆发了，可她终究是生性绵软良善，若非是触及到底线，绝不会气的失了理智。甘余神君虽出言不逊，她还是忍着气与他说理：
“此次大战仙界损失惨重，死伤者并非只有你沭阳山一脉，神君伤心悲痛本仙可以理解，但本仙再说一次，我与魔帝之事乃是我二人之私事，与仙魔之战毫无干系，更轮不到你甘余神君来替天行道！”
乱了，乱了，当真是乱了套了！不去寻那罪魁祸首，竟然找到她门上来。
彼时在魔界亲眼见饮溪被封戎带走的只有两人，饮溪还算熟悉阴神玉女心性，她素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此事定非出自她口，那么就只有那小妃子——可此事说出去与她有什么好处？！莫非眼见着仙界更乱，她就能比之前安全不成？
旁人的心思她猜不透，现今也不想去猜了，她如今只盼着仙魔的事情尽快解决，早日寻到鸿乾以证天道，无论是仙或是魔，再不要有任何仇恨瓜葛了。
甘余神君现在却是听不进去的，连带着瞧饮溪的眼神都带上了恨意。
清霄帝君行事缜密，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只做一重保护，潜寒宫如今白日里都是帝君座下的武将，不出事时他们自然不会出来，一出事立时便现了形。
只见几道光影一闪，饮溪面前忽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年轻神仙饮溪识得，约莫是百年前才飞升上来的，据闻生前是个武状元，后不知为何改入仙门，生的俊俏清瘦，灵力却不容小觑，轻易不出手，若出手就不会轻易了结。
剑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剑柄对准甘余神君：“神君请回。”
余光瞥到泛着寒光的剑，甘余神君恢复了几分冷静，目光绕过众人，死死定在饮溪身上，一甩手冷哼道：“望元君好自为之！”
……
这一出闹剧看着是结束了，饮溪心中的燥意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她坐在山顶看了一整日的景，远处仙鸟连成排，鸣啼或远或近传来，山谷里有幽幽笛声，那是长夜的笛子。
她心里头茫然一片，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又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做什么，从前几万年的时光是如何过来的？饮溪已经记不起来了，她失去了做任何事的兴致，并且分外想念他。
往后就要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了，哪怕明明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在这漫长的寿命中显得尤为微不足道。
从前的事更是不能触碰的回忆，她太贪恋他怀里的热气，梦里都想要再一次牵着他的手过一次上元佳节……不能想，越想便越压不住心底的不甘，越想便觉得喉间哽的慌，只恨不能现在就不顾一切去找他！
……
夜里饮溪没能闭上眼，睁眼望着头顶看了多久，忽听得外间传来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
清霄帝君仍在外与诸仙处理仙界之事，已一连好几日没有回过太清蚨泠境，如今这偌大的潜寒宫只有饮溪一人。
她身子没有动，手掌凌空一张，唤出了自己的剑。
那人似乎是在四处寻找，很快找到了饮溪这里，灵力倏然波动剧烈起来，来人此刻情绪很激动。
饮溪不动声色握紧了剑，感觉到一股锐利的灵气逼近，然后抵在了她的脖子上。黑暗之中，她缓缓抬起手，剑刃对准了那人后背。
一点灵力紧跟着打在她眉心，她轻哼一声。
“初羲元君，是我。”
饮溪轻轻张了张眼，配合着做出刚醒的模样，又惊又诧：“甘余神君？！你不是已下了山，怎会半夜出现在我房里？！”
甘余神君轻哼：“此行没有达到目的，岂能轻易离去？”
“要说的话我白日里已与你说尽了，甘余神君还有什么好问的？你今日如此威胁我，就不怕天劫降临？”倒没有想到这甘余神君是个如此执着之人，白日里已说到那样的程度，夜里竟然还敢再来，瞧着模样许是白日便没有下山，一直躲在境内，只等着晚上呢！
“你是一方上神，已活了上万年，地位高出我许多，自然不懂我疾苦？”甘余神君咬牙切齿：“我本不欲与你为难，可是我沭阳山半数族人的血债今日就在我头顶上，便是再过去数万年，我也放不下！这仇我要报，便是拿去我这条命，要我魂飞魄散，我也要报！”
饮溪声音也冷下来：“你只知晓是魔族人杀了你的族人，可你又知晓魔族为何开战？也不妨告诉你，天帝鸿乾私下滥杀无数魔族之人，只为一己之私，整个仙界都在为他偿还，而今最扩祸首逍遥之外，你却来与我寻仇，是否太过可笑！不如再提醒你一句，与你透漏消息的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神君想过没有？今日被仇恨懵逼了双眼，他日清醒了要去何处后悔？莫非神君只图一个心安，并不在意真相如何？”
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甘余神君愣住了，他自然没有想到仙魔的事情是由天帝捅出来的，沭阳山一脉自古跟随天帝，素来低调，开战后沭阳山的神仙自然没有置身事外的，为了守住仙界，族人死伤过半，曾经热闹一时的沭阳山，如今只剩一片悲惨凄凉，叫他如何还能留下理智？
一听太阴初羲元君与魔帝有瓜葛，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要报仇，以卵击石也罢，沭阳一脉有自己的骨气，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受了这奇耻大辱！
初时甘余神君并未打算寻初羲元君的麻烦，只是为了从她口中探出魔帝下落，可今日一看她言辞语气，那股怒火便再也忍不住，直烧到现在。
她显然是在为魔帝说话，这样的仙如何能说她无辜？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沭阳山用性命护着的天帝，竟然就是残害他们的元凶，这叫他一时之内如何能接受？
抵在饮溪脖颈间灵气化为的利刃松开几分，甘余神君默了默，语气又冷下来：“天帝该死，可我沭阳山的仙又何其无辜？！魔族再是有立得住脚的开战缘由，也无法抹杀魔族残害我同辈的事实！”
他顿了顿，那利刃终是松开了：“无论如何，魔族的仇我势必要报，待我洗刷了族人冤屈，就去亲手杀了天帝！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魔帝在何处？”
“魔帝已与我立下誓约，魔族再不会攻上仙界，这一场战无论输赢如何，已经结束了。”
甘余神君咬牙：“元君仍是不愿松口？”
饮溪也松开了手里的剑：“并非是我不愿松口，因这场无妄的战役两族之人已死伤无数，六界更是因此生灵涂炭，如今结束了争端，秩序已该恢复正常。我且问你，你去刺杀魔帝，一举成，即便我与魔帝有誓约在先，如何能平息魔族之人的愤怒？伺候又免不了开战，莫非你要学那鸿乾，要整天仙界为你负担？一举不成，你沭阳山剩余的族人难道不会如你一般继续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神君既然为仙，便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甘余心中生出一股悲凉之情，分明知晓饮溪说的没有分毫错处，可心中这恨无论如何也算不清。
片刻后，他死死捏紧了拳头：“我甘余一人做事一人当，此去复仇不会让任何族人知晓，不成便罢，若成了，便要魔族拿我去泄愤！仙界自可将我驱逐，不必理会！”
若是不知晓，饮溪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如今知晓了，岂会由他去做傻事？心中有恨的并非他一人，她心中难受，一想到封戎，心便宛如被生生割开，要将属于他的部分剖出去，她有多难，有多痛？可这恨又要去与谁说？
饮溪知道，若是今日不给甘余神君一个答案，他势必不会就此罢休，改日也会寻出别的法子找到魔帝的下落。
她知晓三人实力悬殊，可惦念在心上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轻易放心，以甘余神君的恨意来看，饮溪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两败俱伤的事来。
她不敢让封戎去冒这个险……
几乎只思考了一瞬，饮溪心中已经有了回答。
黑暗之中，她轻轻提起了一口气，嗓音仍是那副嗓音，清脆婉转，是封戎最爱的，可如今却不知藏了多少悲痛的情绪：“你若果真要寻一个人去报仇，那便选我罢……你说的不错，我与魔帝确然有一段情，我们已有夫妻之实，我愿代他承你的恨，就让事情在我这里结束，我只愿往后仙界可以如从前一般太平。事后你自可回你的沭阳山，此乃我自愿之举，不会有人寻你麻烦。”
她还能为封戎做什么事？只这一件了罢……口中说着天下大义人间苍生，口中说着为仙者当心怀天下，可原来她也是个俗人，原来也有私心，到头来其实只是为了一个所爱之人罢了。
不远处的甘余神君沉默了。
“……你所言当真？”
饮溪平静道：“一字不假，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魂飞魄散。”
黑暗之中，甘余神君掌心凝聚起了灵力，他冷冷看着床上隐约的轮廓，心中没有半分怜惜。
光影越靠越近，饮溪松开手，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第123章
再后来的事饮溪便不知道了，她没有了从前的记忆，醒来后不再是那个太阴初羲元君，不再是清霄帝君的妹妹，忘却前尘旧事，一切重头开始。
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仙，仍旧叫饮溪，跟在九天玄女娘娘座下修习仙法。因顽劣不堪，孩童心性，时时惹得师兄师姐们头疼，也令娘娘啼笑皆非，后被娘娘封为了掌鹿的仙子，正正经经做起了神仙。
到了二百岁头上，娘娘宫中来了一位她不曾见过的神仙，她听众人尊他一句帝君，待其十分尊敬，她不敢上前去，远远的与几位师姐躲在殿内柱子后瞧了一眼，只觉这位帝君生的当真是令人挪不开眼，有如高山冰雪，孤寒不近人情，尤属那一双眼，像是从紫薇恒摘下的两颗最亮的星子，深邃幽明，鬼斧神工。
小师姐说帝君是上穷碧落排在第一的男神仙，万年来觊觎的女仙不计其数，可帝君是个冰雪做的人，一颗心呀从不肯分给旁人半分。
彼时她也不晓得其他，只知看到这位帝君，心头便没来由生出一股亲切，说不出的欢喜。
不过偷看了没一会儿，就见娘娘笑着看过来，冲她招了招手：“饮溪，来。”
饮溪不如平日里那样跳脱，可在这位上穷碧落第一仙面前也没有什么拘谨的，提着裙摆便过去了。这一回，站在娘娘身旁，大方的看他的正脸。
帝君也看过来，冰冷的神情多了几分柔和，轻轻挑眉。
娘娘捏了捏她的手，开口十分温柔：“饮溪，这位便是清霄帝君。”
她依言行礼，唤了一声帝君，不知娘娘这是何意。
“帝君的潜寒宫缺一位当值的小仙子，你虽未到能独自掌事的年纪，倒也不妨去历练一番。”娘娘的声音娓娓而来：“那太清蚨泠境十分辽阔，神兽仙鸟数不胜数，还有许多与你年岁相当的仙子，当是十分有趣的，你愿不愿意跟着帝君走？”
饮溪并非是对九天紫府没有留恋，可她长到这么大，还从没有去过娘娘仙居以外的地方，一时听闻那太清蚨泠境这般有趣，当即便心动了，何况她因年虽小，师姐们出门历练总是不带她，这一回娘娘也允她出去历练，如何能拒绝？
她只想了一小会儿，这期间清霄帝君的视线一直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当她点头时，明显感觉到对面那人松下了一口气，娘娘脸上的笑意也深了。
后来她就这么住在了潜寒宫之中，在太清蚨泠境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识得了几位好友，相约着一起做偷鸡摸狗之事，极为潇洒快活。
太清蚨泠境虽大，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境，时不时有旁的神仙来寻帝君饮茶下棋，譬如那朱雀陵光神君，三番几次逗弄着说要带她出去玩几日，可帝君次次都不允。
一百余年，她在太清蚨泠境中过得很是欢乐太平。
再后来便是紫薇大帝的那一次邀约，禁不住她百般恳求，帝君头一次松口将她带了出去，谁知仅是这么一次，她就从紫薇恒掉下了凡间，遇到了彼时成了凡人皇帝的封戎。
……
一场大梦就此转醒，饮溪缓缓睁开眼，眼角洇湿，顺着流入到鬓发里。
这里已经不是冥府的地牢了，这里处处铺设熟悉，是她在潜寒宫之中的居所。身上略有酸痛，一时回不过神。
床畔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兄长清霄帝君，一个是已恢复魔帝身的封戎。她这才发觉手掌被死死握着，而她一睁眼，便对上他赤红的双眼。
“可有哪里不舒服？”封戎声音极轻，仿佛怕惊到她。
适才梦里还没褪去的泪意再一次涌上来，眼眶滚烫，泪水填满了眼睛。饮溪恍然不觉，对着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探手摸了上去，一点点，从额角到眼尾，从眼尾到鼻梁。
“封戎……”话一出口，落下泪来。
清霄帝君始终从旁站着，见她醒了，一直悬着的心终是放下来，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封戎抱着她的手，轻轻去摸她的鬓发，眼里情绪浓厚似墨，风卷云涌，只怕下一秒就要爆发。
“我在。”
那泪水止也止不住，她仰了仰面，眼睛不舍得从他面上移开一刻，半晌，说出一句话：“原来你没死？”
封戎一怔，很快意识到她在说皇帝驾崩之事，片刻后苦涩的摇头：“你怎会只身一人入了冥府？”
实则也该猜到了，凡人身死魂魄会进入冥府，她是去寻他了，她并非是将他忘了，她心里还有他。
饮溪不晓得为何天道如此捉弄人，倘使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就这么让他们一辈子再也不要相见，他继续过着他的日子，皇帝也好魔帝也罢，而她在天上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仙，那样也很好。
可为何她已忘记了一切，还要她重新遇到他，爱上他，然后再经历这蚀骨锥心的一刻？
分明已决定再也不要与他在一起了，分明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为何又一次要将她推到这等境地？
她竭力想将那泪水憋回去，毫无作用：“既然你没死，那便最好了。这段时日我也想过了，从前是我想的不可靠，仙凡怎能在一起？往后你便去过你的日子……将我忘了罢。”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发颤了。
封戎没料到好不容易相见，她竟然要他忘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汲起了水光，好似就要落泪，抓着她的手死死不松。仿佛是祈求，更像是哀求：“为何要我忘记？你可还是恨我？恨我封印了你的灵力，将你困在身边？我错了，我当真错了，莫非你就这么狠心，当真要因此与我分开不成？”
清霄帝君背过身去，不敢看妹妹脸上的表情。
饮溪唇瓣颤抖着，泪珠滚滚而落，她说不出一个字，不肯摇头，也不敢点头。她心中想说的话太多太多，想问问他这千年来去了何处？为何现在才来？又想问问难道时间果真能泯灭一切，让过往都烟消云散？
她不敢问，怕听到不愿听的回答。
若她还是先前那个无知无畏的饮溪，倘使作为皇帝的封戎肯向她道歉，那么她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在一起。可如今忆起了这么多，要她如何能装作不知道？
饮溪更不敢让他知晓自己已经忆起了一切，她怕一旦说出口，那埋藏了千年的不甘又会重占上风。
如今看来封戎也记起来了，她当真不敢面对这样的他，且需要时间好好的想一想，想一想究竟该怎么做，想一想从前的爱恨情仇该如何安置……
饮溪不敢听他说话，她知晓只要他开口她一定会心软，死死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几分来。
“我今日累了。”她甚至连一个借口都不敢编，说完这句就缓缓的别过脸去，将手抽回，不再看他。
封戎还欲再说什么，清霄帝君忽然开口了：“饮溪累了，魔帝请回。”
她才被提了魂，虽傅榆没有得手，却还是恐损伤了些许，封戎想到千年前同样的经历，心痛的碎裂成几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纵使现在一刻也不愿离开她身边，还是缓缓站起了身。
声音收回几分平静：“……那我便先走了，还望帝君将她照顾好。”
“不劳魔帝费心。”清霄不轻不重挡了回去。
饮溪就这么背着身子，直听到他顿了顿，脚步渐行渐远，连潜寒宫都没了他的气息，死死憋着的抽噎这才发出声来，捂着锦被彻底哭出声来。
清宵帝君疾步上前，两指探上她的经脉，没有探出不对，浅浅松下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了床沿，一遍又一遍摸她的长发。
饮溪翻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脸埋在那衣襟之上，痛哭不已：“兄长……我忆起来了……”
清霄帝君身形一震，听到这一声三百年不曾听到的兄长，数不清的酸涩涌上心头。
“你不听话……”怪不得她方才会说那样的话，怪不得她拒绝了魔帝，原来是记起了……一千年过去了，他的妹妹仍在为一个魔流泪。
“若是肯听我的话，好生在天界修炼不要乱跑，好生跟着灵鹫在紫薇恒，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说到这里，万年来清冷镇静的帝君也忍不住颤着声。他想到这千年来发生的一切，胸前满是难以言喻的痛，他只恨自己没有将她看劳，没有将她护好，终究还是让这唯一的妹妹遭受了这么多心酸苦楚。
饮溪只是摇头，除了哭便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剩无助。
清宵帝君长叹了一口气，回身抱着这个妹妹，自她长大后清宵便再没有抱过她了，幼时她因为摔倒了哭，使不出术法哭，摸不到仙鸟的尾巴哭，他独自一人将她养大，那时也是如现在这样抱着她。
妹妹抱着他，依赖他，软软的叫一声兄长，清宵就会为她做好所有的事。
可是如今这一件，要他如何能帮？

第124章
千年前甘余神君蓄力一击终究是落在了饮溪身上，察觉到异动破窗而入的武状元来时已经晚了，情急之下以力回击挡下了大半，但仍是有一部分落在了饮溪身上。
饮溪神魂与身躯皆受了损伤，被兄长清霄帝君送至昆仑山王母娘娘处养伤，这一养便是七百年，因神魂受损，失了从前几万年的记忆。
清霄帝君再不想让这唯一的妹妹受到任何伤害，知晓她失忆后，心里一半是悲，另一半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宁愿往后叫她重新开始，也再不要与魔帝有任何纠葛。大隐隐于市，他知道魔帝必不会就此放手，于是将她养在九天玄女处，又与魔帝定了那所谓的赌约，他已然算尽了一切，只等时机成熟，就将妹妹接回来养在自己身旁。
凡人道人算不如天算，殊不知神仙也无可奈何，清宵确然如魔帝所言机关算尽，然而算尽，结果还是往着最不可能的方向去了。
……
饮溪自然不知晓兄长与封戎之间还有一个赌约，她不知道封戎这一千年在哪里，都做了什么？为何会化作凡人，封印了记忆与灵力。但是她心里清楚，醒来时见到的封戎已经是千年前的那个封戎了，他带着他们的记忆，带着前尘过往，是以方才看她的眼神里才会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素来不是个会扯谎掩饰之人，不敢面对他，只怕自己暴露太多。
*
自那日后，封戎果真没有再来过了，饮溪生活恢复如常，她仿佛只难过了那么一瞬，第二日清霄帝君再来时，已从她面上看不出任何走不出来的情绪。
知晓她在冥府里遭遇了那么多事，先前因害怕帝君惩罚而躲起来的灵鹫仙子也回来了，与吟霜仙子两人一起，日日凑在她的屋子里。两人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吃食与话本子，整日里吃吃喝喝，嘻嘻哈哈讲些天界趣事，不论她愿不愿，拉着她一道玩，势要将她从那过往中拉出来。
谁也不知晓眼前这个傻乎乎反应总是慢半拍的仙就是千年前的初羲元君，只当她这一次不过是在冥府遭了一点罪，并且仍是忘不了那凡人。
众仙眼里这算什么事？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凡人怎可与神仙相比，仙凡相恋本就是不切实际的事，只饮溪傻，去了一趟凡间竟把心给了一个凡人，早知她早就少女怀春，先前便不该将那讲凡人情爱的话本子给她看。
这几日不知为何，流萤仙子也不揪着她们这些小仙修炼了，倒像是因饮溪的事刻意给她们放风，这更是让灵鹫与吟霜二人彻底闹腾起来。
饮溪虽不像从前那般与她们在一处耍，倒也没有阻止她们做什么，听他们日日在屋子里吵闹，感觉这一刻冰冷冷的心也有了几分热意。
长夜来过一次，这个神仙万年来不曾变过分毫，一只长笛在手，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口中总有讲不完的趣事，洞府里总有数不清的新奇玩意儿。
他来时带了一壶酒，就此打发了吟霜与灵鹫。
饮溪坐在窗前看庭院中仙鸟成群结伴玩乐，清风徐来，花瓣落在袖口上，侧颜柔和。长夜就这么看了一眼，也是心中感慨颇多。
“听说你忆起了从前的事。”
饮溪回眸看他，看了便笑：“便是忆起了，也不会叫你一声长夜哥哥。”
长夜摇头，直叹她不如幼时可爱，更不如那个身为掌鹿仙子的饮溪可爱。
她问：“兄长让你来的？”
这段时间她表现的太过太平，可此时的太平更像不太平，清宵总是放不下心。饮溪心里知晓，兄长刻意避开这话题，她却数次主动提起，一次次向他保证自己再不会做傻事。
自然，就是她当真起了念头也不会成。兄长在她身上重下了一层护身印，而她胸前的那个赤龙印也还在，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与她的血液肉身神魂融合在一处的那条龙是封戎的，即便不明白这龙是什么时候进入到她的身体里，可她知道龙不会允许她伤害自己。
他虽不在她身旁，可也是处处看顾着她的。
长夜摇了摇手中的长笛：“你兄长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从早到晚除了来你这处点卯，几乎从不出来。我去寻他喝酒，可是被你们宫里的小流萤给请出来了，连他的面都没见上。”说罢啧啧两声，刻意夸张了语调：“清霄帝君当真是越发的威武了。”
饮溪被他逗的笑出了声，笑过后又静静看他：“你不必担心，我再不会做任何傻事。”
长夜神情渐凝，唇畔的笑意也浅下去几分：“你莫要以为事情已过去千年，就真的过去了。便是到了今日我也不明白，甘余神君失了心智，你竟也跟着他一并犯傻。你兄长舍不得说你，我却舍得，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连上神的尊严也不要了？这天地间清宵唯有你一个亲人，做这等事之前你可有想过将你视作眼珠的兄长？你要是真的死了，要他往后怎么办？”
她听了默默不语，眼眶泛上热意来。
长夜不停，长笛在桌面轻轻一置，面上冷淡起来：“魔族人素来瞧不起仙族，仙族之人自认有骨气，却难做几件有骨气的事，瞧瞧你，岂不是正中了这说法？前因后果我们皆已知晓，你以为自己是为了大义与天下牺牲，实则果真如此吗？我看你行事前压根便没有考虑，纯属鬼迷了心窍！”
这话字字珠玑，饮溪辩驳不出一个不字。
不正是被鬼迷了心窍吗？
今日她记起了从前所有事，重新面对兄长，面对封戎，面对仙界她所有亲近之人，怎能不耻？
她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因为她再清楚不过当初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兄长。可又不悔，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不敢保证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样选择，事情又会走到怎样不可控制的地步？
这世上发疯之人最不能惹，平心而论，若兄长也遭遇不测，难道她便能保持理智什么都不做？只怕她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拼上一条命去复仇。
可是现今说什么也晚了，老天终究是又给了她一次机会，没有看着她就此陨落。
自从醒来后兄长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长夜如今代了兄长的身份，说出这些她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指出来的话。
“……我知晓自己错了。”半晌，也只低着头喃喃冒出一句。
长夜轻叹：“我只问你一句，是否没了那个魔帝，你就不能活？”
饮溪心里苦涩，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他这就明白了，可什么也没说：“你到了这个年纪，总该自己做些选择，我确实怕你又一次做傻事，只是要你记着，便是再做傻事，也要念着兄长。”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清宵不允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该知道，你哥哥当年听闻你受了甘余神君一击，直直便从云端上落下去，后来见到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险些就要疯了！是以他就算做出再过分的事都情有可原，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指责他，唯你不行！”
她不敢听，鼻尖冒酸就要落下泪，清霄帝君本该一辈子都是个孤傲的仙，她不敢想兄长发疯是什么模样，只要一想到，心里又是另一种痛。
长夜此番来也不是为了要看她哭，饮溪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是半个兄长也不为过，今日来，一半是为了探她情绪，一半是为了敲打她清醒些。
后面的那些话饮溪听的不甚明白，仿佛是兄长做了什么她不知晓的事，可她现在也没心思听了。
顿了一会儿，等那泪意退回去，才缓着声音继续问：“……后来又如何？甘余神君如今何在，先天帝鸿乾又怎么样了？还有仙魔之战……最后是如何停下来的？”
长夜瞧她一眼：“甘余神君妄图残害上神，剔了仙骨入了轮回，永生永世再不能重返仙界，这也是我与玄女拦着的结果，若是没有九天玄女从中斡旋，你兄长当时就要让他灰飞烟灭，虽则我也觉得他应当灰飞烟灭，可若果真如此，事情倒不好办了。”
一个仙屠了另外一个仙，天道不能允。
饮溪心中一阵后怕。
“至于先天帝鸿乾，早已死了，天地之幽幽大，可又能躲到哪里？据闻当年是被魔帝赫褚带走的，他犯下那么多的恶，只怕死的也不痛快，这些年天地间已经寻不到他一丝气息了。”
“另有仙魔之战……”说道这里，长夜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
“怎么？”饮溪心头一跳，直觉这停顿不对劲。
长夜很快笑笑：“罪魁祸首鸿乾已死，仙魔之间自然就停了战，更莫说赫褚对抱素情有独钟。双方都不愿再有死伤，为表仙魔此后万年之太平，新天帝与魔帝立了誓约，此后仙魔和平相处，往后永不开战，抱素留在了魔界，留在赫褚身边，只要她一日不离开，仙魔之间就会一直太平下去。”
这后半段说的太过意味深长，饮溪发了好一会儿愣，她万万没想到抱素会甘愿留在魔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终于知晓了事情后来的来龙去脉，一切都非常合理，可是总觉有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她遗漏了。
究竟遗漏了什么？

第125章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抚愈一切伤痛，那便只有时间。谁离了谁又不能活，凡人那般脆弱短寿的生物，生老病死爱恨离别在短短数十年间皆要经历一遍，她如今这样的年岁，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饮溪不知晓该怎么做，她如今心里脑中一片空白，胸口的赤龙印就像扎在心口的一根刺，时时刻刻都在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发生过的一切，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封戎抛在脑后。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白日里一切照旧，旁人看不出她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先前见她因受伤性情是沉稳了些许，这两天也渐渐的又活泛起来了，摸仙鸟的尾巴被啄，泡茶炸了杯子，在树上偷憩不慎掉下来……
众人心里都欣慰，清宵将一切看在眼里，面容却不曾缓和分毫。
“我不拘着你了，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饮溪彼时还在房中看着话本子，闻言一愣：“太清蚨泠境便很好，我原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他抿着唇，眼中有痛意消逝而过：“往后仙魔不会再开战了。”魔帝一日不死，这誓约便一日作数。
饮溪还是慢着半拍，浅浅笑了一下：“那自然是极好的，天下苍生本不该生存于水深火热之中。”
“你知晓我在说什么。”
持卷的手一松，书缓缓落在了桌子上，饮溪低下头，不再说什么了。
他在说什么，饮溪再清楚不过。仙魔往后再不会开战，意味着仙魔如今再不是从前势不两立的境地，一个仙可以与魔相爱，她不必再逼着自己从仙界和封戎之间做选择，她再不用让仇恨掩盖自己，她可以不必自我折磨，尽管去做她想做的事，跟从自己的心……这恐怕是兄长肯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再不管她，再不会拦着她与封戎在一起。
饮溪知道兄长能说出这样的话，应当是真的打算放下了，可是她甚至过不了自己这一道门槛，如何去谈以后？
……
说着没什么地方可去，到了第三日头上，饮溪终于还是出门了，仅是换了一身衣裳，与流萤仙子轻描淡写提一句要去下界游历看看，就这么从南天门入了凡。
她变换做普通人的容貌，泯然于众人间，凭着记忆往从前的江福镇去了。千年时间于神仙而言不过沧海一瞬，于凡人言却是沧海桑田，她直觉从前的那个江福镇必然已经不在了，或许夷为了平底，又或许换了一个名字，总之她所熟悉的不会留存下来。
可当她行至城门处，竟然看到城门上方江福镇三个大字，那石碑已立了许多年，风吹雨打有了岁月的痕迹，竟然还是千年前她见过那一个。
心神已渐渐有了起伏，不能平静。饮溪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念头，跨着步子往记忆中侯府的方向走去。一路走来，江福镇并无什么变化，街边依旧有豆腐西施的摊贩，有卖油饼与胭脂的小伙……再然后便是她从前与封戎相见的地方——侯府。
饮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经历了千年风霜，侯府竟然仍在此处，门口两座石狮守着，只那大门仿佛重新上过了无数遍的漆。她站在街对面，就在从前站着的那个位置，一千梦回千年之前，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下来。
她恍然察觉不到，怔怔望着那侯府的大门看，眼前渐渐变了，路上的行人消失不见，她仿佛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马蹄声，马蹄阵阵，扬起地上无数尘灰，有年轻男子的吆喝声传来：
“大公子回府了！”
为首一个黑衣持刀男子快马加鞭而来，很快便停在了侯府门前。
他后面驶来一辆马车，那马车黑金编顶，瞧着极为气派奢华，外侧有独特的族徽，车前八匹高头骏马汹汹而来。
帘子一掀开，先是出来一只颀长的大手，再然后是那张她看了一眼，误了终身的脸。
饮溪怔怔看着，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阔步迎着侯府一众下人行至门前……
幻影消失了，饮溪呆呆望着空荡荡的大门看了许久，一抬手，满面冰凉湿冷。街上路过的大娘频频回首，往前走了两步，又一步三回头，顿了顿还是走回来，从篮子中拿出一块干净的手绢递到她面前。
“姑娘，凡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这般哭着，家中父母若知晓该有多伤心。”
饮溪回了神，接过帕子拭了拭脸，对着那大娘不好意思笑了笑：“抱歉，这帕子弄脏了。”
大娘摆了摆手：“本不是什么大事。”她见了这姑娘般心生欢喜，虽则相貌普通，却瞧着很是亲切，是以更愿意与她多说两句：“瞧你面生，不是本地人罢？你往侯府来，可是与那侯府的大少爷有关？”
侯府的大少爷？饮溪又不由发愣。
“我一看便知道！”大娘怜惜看她一眼：“若你不嫌弃我老婆子，便听我一句劝，这大少爷啊不是个好的，生来便是一副花花肠子，家里的大少夫人原是隔壁镇上显贵人家的女儿，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大少爷去隔壁游玩一趟，回来说什么也要娶这小姐做夫人，老侯爷耐不住，终是亲自上门下聘，将人娶了回来。初初成婚时，大少爷也老实了几日，两人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可时日长了他便忍不住了，又是偷偷置办了外室，又是去花楼养戏子倌人，欠下了不少风流债。你也不是第一个寻上门的女子了，那少夫人成日里以泪洗面，我老婆子瞧你还年轻，早日断了这心思吧。”
饮溪不知心中作何感想，迟缓着点了点头：“谢谢大娘。”
大娘笑了笑：“不必谢，我活了这些年，事情便看通透了，人不过活几十年，何苦要让自己活得不痛快？你还年轻，往后自会遇到珍爱你之人，这大少爷啊……不值得。”
说罢这一句，大娘拢了拢篮子上的步，转身又慢悠悠离去了。饮溪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捏一个诀，那篮子中便多出了几块金元宝。
她再回来看这牌匾，鼻头一酸。
珍爱她的人……那个肯珍爱她的人她早已遇上了，只是世事难料，令她不得不亲手将他推开了。
饮溪隐身入了侯府大门，侯府之中没什么变化，她走在熟悉的路上，竟然生出一股近亲情怯之感。
走近渡风院便能听到竹林漱漱声，这院子不知为何没有人住，但是瞧着很干净，好似是有人时常来打理，就连一草一木都留着。
她坐着从前坐过的石凳，摸着从前封戎抚摸过的书卷，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千年的东西，在凡间能保存的这般好……饮溪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那一股冲动。
这一天她在渡风院停留了很久很久，就这么坐在院中树下的石凳上，呆呆望着对面的书房，一看便是几个时辰，眼睛丝毫不动。
今夜的月亮极美，竟是整个团圆的，她在天上时常常往月宫中去，可不论去几次都与在凡间仰头望的感觉不同。
凡人道月亮寄托思念，此刻她才明白那思念的意义。
这一夜饮溪就宿在封戎的房内，她合衣躺在宽阔的床榻之上，身边没有那个人，可是仅仅一伸手抚到床榻边缘，摸到身下被褥，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满足感与踏实感。
这是自她醒来后睡的最好的一个夜晚，一夜无梦，没有在酣睡之际流泪。
……
黑暗之中，里屋门板处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那人就站在门旁，隔着一段距离看向这里，久久凝视着床上的身影。
今晚的月色格外柔和，浅浅银光中，他眼中是散不去的浓郁柔和，还有说不出的无尽爱怜。
他站在这里看了一夜。
*
外面的日头晒进了屋里，饮溪在这耀眼光芒之下醒来，惺忪半晌，才发觉太阳已经晒的很高。
她在床上半眯着眼躺了许久，感觉是这些时日以来从没有过的松快，慢吞吞起了身，饮溪往院中走，走到门口，伸着腰看到院中身影，神情立马愣住。
院里的人难得穿了浅粉色的衣裳，弯着腰不知在忙碌什么，回头见她从屋里出来傻傻看自己，一挑眉：“看傻了不是，你这没良心的，不过千年未见就不认得我了不成？”
“抱素……”
抱素笑了笑，身形微动，露出身后的石桌，石桌上摆着热茶，还有一桌子的糕点：“有人对我说你染上了陋习，晨起醒来时必定要吃东西，吃不到便闹。瞧瞧，这可是我跑遍了城东城西才买来的，你若敢说不合胃口，我这就将你打回九重天上去！”
饮溪说不出一句话，一侧头，眼眶又是一阵滚烫，泪水很快充盈上来，模糊了眼前视线。
千年不见了，抱素还是从前的模样，好像这一千年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稳当当走来，眼中有笑：“怎么，竟然这样就哭了，我看那人说错了，你染上的陋习可不止这一个，还学会哭了！”

第126章
饮溪擦了擦眼角，忍不住驳斥她：“那人决计不是这样说的。”什么陋习，只怕都是抱素自个儿添上去的。
抱素挑眉：“你怎知我说的那人是谁？你又怎知他不是这样说的？”
全天下还有谁能将抱素从魔界请来，还有谁会说出这样的话？饮溪眼里逐渐暗淡下去，心里头一半是酸涩，一半是高兴。
“你怎知我在此处？”
抱素面上柔和下来，牵过她的手往石桌处走：“我不说你也晓得，来罢，许久未见了，我们好好聊聊。”
抱素怎会知道她在凡间这么一处地方，除非是封戎告诉她的，那封戎又如何知晓？莫非他昨日就在此，可是没有与她相见……
她心下一沉，胸口说不出的堵塞。
再看看桌面上的东西，确然都是她爱吃的，灵力相护之下，有些东西还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霎时便飘过来了。
“你何时来的？”
抱素端起一杯茶：“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前？那岂非是天还没有亮？
“为何没有叫醒我？”
“你那屋子外罩着结界，我从外一看，你睡的正好，想也知晓恐怕你已许久不曾睡过好觉，便没有叫醒你，等一等便罢……”抱素轻叹一声，看向她：“我们往后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便是等一等你又如何？”
饮溪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我听长夜说，这一千年你就留在魔界，不曾回来过？”
抱素松松一点头：“嫁给了魔帝，自然不能再回来了。”
她说的极为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饮溪不知作何感想，顿了顿，问她：“你心中可欢喜？”
抱素浅浅笑了笑：“欢喜。”
她应当是过得极好的，往日里只穿白衫的板正女仙，如今竟然也穿上了粉色衣裳。
饮溪知晓她不会骗自己，可也知晓当时抱素是被强行带至魔界的：“你喜欢他吗？”
“从前我认为自己是自由的，修习仙术，苦练多年，坐在这上神的位置上，做着我该做的事。”她笑了笑：“后来才知晓，我不过是将自己定在了上升的位置上，都将真正的自己忘了，我只告诉你，如今这样的日子，我过得非常开心。”
她没有直接回答饮溪的问题，饮溪却明白了，与一个相爱的人厮守，并且过上了真正想要的日子，抱素是没有一丝怨言的。
饮溪从前以为自己较之抱素心态要好上许多，更似一个神仙，虽偶尔会在某件事上钻牛角尖，大多时候还是十分看得开，如今看来倒是她想错了，相似的境地，抱素早已释怀，只有她停留在过去，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走不出去。
“……他叫你来做什么？”
抱素道：“他没说什么，只说要我来看看你。”
饮溪又问她：“你今日预备劝说我什么？”
抱素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何故我要劝你？况且我并没有经历你所经历之事，又该站在什么立场劝你？我今日虽已嫁给了魔帝，可我此生都是天界的抱素娘娘，是你的好友，这一点永不会变，我只关心你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需要我的帮助？”
轻飘飘两句话，再一次将饮溪说的泪盈于睫，她上前抱住了抱素，又一次在好友面前展露出了脆弱，伏在她肩上，一开口便是浓浓哭腔：“我舍不得他，丢不下他。”
抱素轻拍着她的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些，声调非常温柔：“我知道，我知道。”
剩下的话噎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她只是把不敢当着封戎面宣之于口的思念悉数与一个亲近之人倾泻出来，如此方能挡一挡心中排上倒海的挣扎，方能再将他放上一放。
抱素什么都没说，由着她抱着自己，由着她默默的哭上一会儿，只等她做完这一切，然后笑着说她哭得像个顽童，还是多年没有长进。
饮溪破涕为笑。
这一日她们聊了许久，抱素讲了这千年来遇到的趣事，讲了魔帝赫褚，讲了她的所见所闻，到了夜里，二人便双双幻化了面容，携手去镇上最热闹的集市上走了一遭，玩的欢喜，与街边十几岁的天真少女无异。
饮溪打定主意要在江福镇住上一段时间，就住在侯府之内，抱素到了夜里也没有走，陪着她在彼时做婢女的小屋内睡了一夜，两个人说着心里话，彻夜未眠。
她真真是已经有许久许久没有过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刻，好友在侧，不必想着其他，只做回原来的自己。
到了第二日，院内多了一个男子，那男子形容冷淡，只穿一身简单的玄色单衣，面容冷峻。抱素起了床，掀起帘子一看，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松快下来，几步走上前去——那步子很是轻快，自然且亲昵的将双手递给他。
“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魔帝赫褚，饮溪与他有过短短几面之缘，今日方能心平气和的看上一看。
赫褚牵过她的手，将人往怀里拉：“封戎何时找了你我竟不知，你也不传个信与我，不仅如此还夜不归宿，若非是我循着气息找来，只怕你明日也不肯回来。”语气仿佛是指责，可那强调里却是化不开的纵容宠溺。
“我多年没有出过魔界，便是明日不回去也未尝不可，不瞒你说，近日我还预备回一趟天界，兴许住个数十年，若是高兴，便住个几百年。魔帝这般宽宏大量，想必自是不会计较。”
抱素口中是饮溪从未见过的娇俏，语调淡淡的，偏像是故意要惹恼他。
赫褚低头冷睨她：“也不是不可，我与你一道回去，你想留多久便留多久，谁也不会拦你。”
……
二人短促说了几句，抱素刻意惹人恼，分毫都不省心，魔帝也乐的配合她，就是不生气。饮溪倚靠在门边，亲眼见过了抱素与他相处，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来，不由升起几分欣慰。
又想起昨日那遇见那大娘所言——“短短人生数十载，何苦要让自己活得不痛快？”
她禁不住笑出声，她一个神仙，参悟了凡尘数万年，竟还没有一个凡人看的通透。
好在抱素还念着饮溪在身后，很快走回来：“我这就走了，往后若是想见我，随时可以去寻我，不必念着那么多。”
饮溪点了点头，诚心为她感到高兴。
抱素看了看她，不知为何又轻叹了一声，一抬手，摸了摸她的鬓边的碎发：“无论如何，要过得开心些。”
她又一点头，笑说：“快去罢，莫要让人等急了。”
抱素也离开了，这院中空荡荡没了人气。竹林便漱漱声传来，饮溪浅浅阖目，隔了许久，睁开眼，环视着院内，轻轻问了一声：
“你在不在？”
封戎，你在不在？
说完这一句就屏住了呼吸，期盼着看着眼前，一下也不敢眨眼。他知道她来了这里，来到他们相识相爱的地方，是以他也知晓了饮溪想起了从前的一切。
这一刻她格外的思念封戎，格外想见见他，想心平气和的与他坐在一处，问问他这一千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视线从清晰到模糊，饮溪始终没有等来他的身影，没有等来他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望着她笑了笑，说一句我来了。
她擦了擦也眼角的莹润，想到了曾经封戎做过的那一副没有填上面容的画，如今在兄长的书房内。那是属于他们的画，画中的女子是她，画中的男子是封戎。
想到这里，饮溪又回了天庭。
潜寒宫中没有什么人，兄长不在，饮溪一路往书房走去，上一次她与吟霜灵鹫玩耍，往那画里躲了一次，兄长生怒，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那副画。虽不知晓兄长从何得来，饮溪今日却是想要回来的。
书房中也没有人，她便一层一层书架找过去，一转身，却发觉那画不知何时又摆在了桌面上，高山流水，雅致之景，女子依靠在男子怀中，画上恍然笔墨未干，处处崭新，饮溪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碰到的指尖直发烫。
她心中一动，一个闪身再一次入了那画中，画中一切都栩栩如生，她成了那画里的女子，靠着的人胸前温热，揽着她的手臂也温热。
饮溪明知道这一切是假，这画中人不过沾染了他分好的气息，千年过去，也不知消散的如何，可还是忍不住生出眷恋来，仿佛他就在身边，仿佛她正是靠在他怀里，她分外贪恋这一刻的温柔，不敢抬头去看那脸，只要不睁眼，她就还能骗过自己。
她就这么在画里不知呆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紧跟着有人推门而入，清清冷冷出声：“魔帝请罢。”
饮溪身子一颤，她看不到画外的场景，可却听得见。心口越跳越快，越来越止不住，这个魔帝还能是谁？
那人走了进来，先是沉默少许，终是开了口，是饮溪熟悉的那道清越嗓音——“今日前来，与清霄帝君说一说我们千年前所立赌约。”

第127章
千年前的赌约？
饮溪听不到心跳了，耳边骤然清冷下来，周身发了一身汗，她只有说不出的紧张，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书房内，清宵顿了顿，声音十分平静：“是该说一说了。”与之前数次相见不同，这一次他分外的理智。
封戎冷笑：“如今再追究帝君欺瞒我之事也全无意义，我只问你一句，这赌约还作不作数？”
此话一出，屋子里有许久的寂静，饮溪听不到任何声音，隔了很久，才听兄长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说不出的疲惫：“作不作数，已没有意义了，总归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我便是还能拦着你，也再没有理由拦着她。”
千年之前，饮溪受伤昏迷，休养在昆仑山，彼时魔帝封戎不知所踪。清霄帝君将妹妹受伤休养的消息藏起，除少数几个亲近之人知晓外再无人知，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十年，再不听闻魔帝消息，这才亲自下了一趟凡间，将当年妹妹与乔装打扮掩做凡人的魔帝封戎之间发生的事调查的一清二楚。
他走过了他们曾经居住的屋子，见到了妹妹曾经就要披上的红嫁衣，心里除了无尽的冰冷便是无尽的冰冷，只觉这一切当真是可笑至极。一魔一仙，扮做凡人互相隐瞒对方，竟然就这么相爱了，还互许了终身。
他不过一时半刻没有将她看住，不过短暂的离开她去处理一些事，事情便发展成如此不可控的模样，清霄帝君不知有多恨当时的自己。
知晓她爱上一个魔便注定要伤了自己，如今且看罢，她已经将自己折腾到那等地步，竟然愿意为了他去送命！这是为仙几万年来，清霄帝君第二次生出暴虐的弑杀之意，第一次是对着对他妹妹下死手的甘余神君。
除了麻木的心痛，彼时再无旁的情感。
清宵在侯府的书房内发现了一张字画，那侯府不知为何原模原样保存了下来，无人居住，十分僻静。他在那屋子里呆了许久，也对着那副画看了许久，也不知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思，卷了卷，将其带回了太清蚨泠境，就放置在自己书房之内，随手装在一个盒子中，千年都不曾拿出来。
直到后来有一天忽然想起，他在书房的角落将那副画寻了出来，就这么摆在桌子上。
那时候饮溪已失了全部记忆，重新又养在他身边一百余年了，没有防备着她会突然进书房，是以当日离开时清宵并没有将画收起，谁知他不过离开片刻，再回来便感觉到那画上不同寻常的灵气激荡，恍然间那画就活了起来，甚至闻得到画中清泉的透彻水气。
他当时往那画上看了一眼，只一眼，险些神魂具碎！
画中女子原是没有脸的，可那张本该空无一物的面容上忽然就有了脸，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与饮溪一模一样，画中女子顶着那张脸，就这样靠在男子怀中，他清楚的知道那男子就是封戎。
那一刻清宵无法抑制住胸口忽然暴起的震怒，一抬手将她从画里强行拉扯出来，那也是饮溪重新回到他身边后，清霄帝君第一次对她发怒。
饮溪自是什么都不知晓的，她想不通素来对她纵容的帝君为何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一面害怕，一面又有些委屈。
他发了脾气，看着那张无辜的脸委屈巴巴出了门，心里面是止不住的后怕。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她重新回到她身边无忧无路的生活，若是一朝她想起了从前的事……清宵不敢想。
可那时也没有想到，他纵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对抗不了天道。若是有些事早已冥冥注定，他便是费尽心神也无济于事。
这一千年来清宵日日不敢忘，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忘了。就是强行将她拘在身边又有什么用？难道要看着他唯一的妹妹如同一朵花，日渐枯萎？
清宵帝君再不会做什么了，再也不会拦着他们，如今他只有一件事乃心之所盼，只要她的妹妹饮溪可以快乐的活着，再不去做任何傻事，与一个魔在一起又有何妨？
……
封戎就这么站在原处没有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这是她所爱之人的兄长，若非是因为他，他与饮溪不会相隔这么多年才得以重新相见。若说不恨……他骗不了自己。
“你欺瞒我七百年，这七百年饮溪在何处，为何会失了记忆，全然不记得我？”
清霄帝君静静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竟笑了：“为何会失去记忆？”他笑的更大声：“你倒不如问问，我为了将她从魂飞魄散的境地救回来，付出了多少代价！”
封戎呼吸一滞，听到魂飞魄散几个字，指尖冰凉：“什么意思？她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是个极为可笑的缘由。”他清清淡淡扫来一眼，再开口，仿佛在谈论一件极为平常之事：“千年前我仙族甘余神君为寻魔帝报仇，找到了饮溪这里，饮溪生怕他伤害到你分毫，甘愿替你受他一击。”他顿了顿，唇畔笑意极为讽刺：“多可笑，莫说一个甘余神君，便是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又能奈魔帝分毫？就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她竟然肯去死，全然不顾世上还有一个我。”
饶是封戎想到了万种理由，断断没有想到这一条，他竟不知饮溪竟然为他做了这种事……
清宵看他面上霎时失了血色，眸中眼神失焦，心中竟无一丝痛快之意，只觉平静非常。
“饮溪受了极重的伤，就此休养了足足七百年，你前来天界寻我之时，她还尚未苏醒。不如魔帝说说，若是换做你，如何肯心甘情愿的将妹妹交出去？”
封戎不语，心口就这么骤然缺了一块，狂风巨浪倒灌而入，抽走他身上全部热度。
清霄继续：“我且要问问魔帝，魔帝口口声声非饮溪不可，口口声声要将她护在身后一辈子，甚至也愿意为了饮溪封印法力封印记忆化作凡人一遍遍入轮回，何其深情？可她当时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何处，她愿意为了你去死的时候，你在何处？”
他在何处……
如今再回答这问题又有什么意义？事情已然发生了，饮溪已经受了伤害，而她受伤的时候封戎不在她身边。
他喃喃道：“她不该受伤……她身上分明有我一半的龙灵，我将自己的神魂分给了她，早先在魔界就已给了她，我在她身上下了往生不灭的咒术，若是饮溪受伤，那伤自会转移到我身上，可我分明没有察觉。”
神魂龙灵分给了她，那便等于他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从不曾离开。龙灵早已融入了她的神魂她的血肉，这是封戎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之间已有了血肉羁绊，密不可分，小伤可挡，若是大伤，就会顺着神魂转移到他身上，这是他亲自下的咒，绝不会出错，可为何就出了错，究竟是为何？！
清霄帝君神色冷淡：“如今说这些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可魔帝今日既然问出了口，我便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字不漏说给你听，你信便罢，不信也与我无干。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吾妹，只盼她平安，旁的再无所求。今日也与魔帝说开了，若是饮溪愿意再一次接纳你，我不会再说半个不字，若是不肯，一千年也过去了，再多纠缠也毫无意义，魔帝就此歇了这份心思罢，往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封戎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始终是不正常的白，听到最后一句桥归桥路归路，心口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痛。是啊，已过去千年了，他宁肯与她消磨千年也不肯放手，今日知晓了这些，更不会放手。
他们还有许多事没有做，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封戎断不能接受他们就此没了关系！
“……多谢帝君如实相告，饮溪……我不会放手，不论千年万年，我等便是，等到她愿意重新接受我的那一天。”
清霄帝君再没有说什么，封戎说完这句也转身，仿佛丢了神魂，人还是那个人，丰神俊朗背脊挺立，可他眼中已不剩什么暖意了。
……
封戎离开了，清宵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坐了许久许久，他定定看着前方某一处，不知在看什么，许久才缓缓回过神，视线逐渐转移到桌上的那幅画上。
这画他前些时日又拿了出来，如今留在他身边也没什么意义了，索性物归原主，交由饮溪抑或封戎，且由他们做决定罢。
他先是看到了画的一角，紧跟着看到了画上的人，画上的女子再一次有了面容，这一次却不是娇俏的笑，她神情呆滞忧伤，落下了一滴泪。
清霄帝君伸手，慢慢抚上那画中女子面容，动作极尽温柔：“你都听到了。”
画中金光一闪，饮溪已出了画，站在原地，傻傻瞧着房门看，看着适才封戎离去的方向。
“……哥哥，那赌约究竟是什么？”

第128章
事到如今再瞒着饮溪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知道封戎这一千年来去了何处，是也不是？”
饮溪呆滞一点头：“千年的时间，为何我与他相遇是在凡间？”
清宵就在这么望着她：“你昏迷的前三百年，我确然不知晓魔帝去了何处。”那时只盼着魔帝此生都不要再来，又怎会在意他为何忽然没了踪迹？他当时宁愿魔帝就此消失在这世上，再不要有任何消息。
为了防着他，清宵将饮溪在昆仑山上藏了几百年。又另取了她的气息，放到凡间的各个地方。彼时他已于漫长的时光与化不开的仇恨中想出了对策，只等魔帝找上门，三百年的时间，足足三百年，清霄帝君一日不敢懈怠，每隔一段时间便将饮溪的气息悄无声息放入人间，就这样谨慎了三百年，魔帝终是找上了门。
“抱素固然为仙魔停战出了不小的力，可赫褚并非是那等要美人不要江山的魔帝，鸿乾交到他手上，当时还出现了一个人。”
饮溪抬眼，轻声问：“何人？”
清宵看着前方，像是在透过某处看着什么人：“上古神祗，水神共工。”
这名字饮溪自然不陌生，就算她这样活了几万年的神仙，也不曾见过传闻中的水神共工一面。当年水神火神大战，水神怒触不周山，就此撞倒了支撑天地的柱子，洪水漫天野火丛生，凶兽四出，星辰颠倒日夜不分，人间成了一片炼狱，女娲娘娘因此补天。
那一次事情后，不周山就此被结界保护了起来，因连接着天地，是以天界十分看重，这也是为何千年前出现了些许不寻常的动静，却叫整个仙界数得上名号的神仙一同前往查看的原因。
自那以后天地间再没了共工的踪影，众仙说他死了，含恨自刎，惭愧而终。饮溪年岁小，不曾经历过共工怒触不周山一事，自然也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神祗。
清宵继续说：“共工氏没有死，只是万年来不曾露面，他虽掌管山川湖泊，此后却再没有掌过一天神职。我不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共工氏与魔帝赫褚关系匪浅，渊源颇深，不周山一事与鸿乾脱不了干系，他竟从补天石中吸取灵力，长年累月，就此引得不周山震动，共工为弥补当年所犯之罪孽，亲自前往不周山，顶在那山中数千年，赫褚只当共工被鸿乾所残害，桩桩件件，才由此引发了仙魔之战。”
听到这里，饮溪终是懂了。共工出了山，赫褚见他没死，自然又放下几分恨，又兼之罪魁祸首已伏诛，还有抱素……终是令他立下了那个往后再不开战的誓约。
可是封戎去了哪里？
清宵知道她最关心什么：“从那时开始，就再没了封戎的消息，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去了何处，这一消失便是三百年，这三百年中六界十分太平，你也在沉睡休养之中。”
直到那一日封戎找上了门。
他至今记得彼时一方魔帝是以什么样的模样出现在他潜寒宫，又是有何等语气与他说出至死不肯放弃饮溪的话。
清宵初时并没有认出他来，因他形容削瘦，面色惨白，一身玄衣，披挂着同色披风，背脊始终挺立，就这么站在潜寒宫的树前。
“魔帝前来所为何事？”他冷冷淡淡的问出口，打量之下发觉他神魂不稳，受了重伤，并且其中好似烧着一团火，熊熊不灭。这天地间有何人能将魔帝伤到此等地步？
封戎只是挺直站着，就这么看着他，一开口，还是为了被他伤害至深的妹妹而来。
“饮溪在何处？我有话与她说。”
清霄帝君冷笑：“不知魔帝与舍妹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已不想见你，也盼魔帝早日断了这情。”
封戎神情淡淡，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若果真如此，我也要听她亲口对我说。清霄帝君分明知晓我们有情，为何要阻拦？”
“我为何要将自己的妹妹交到一个魔的手上？你伤她数次，我已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没有对你动手，魔帝当自重！如今你二人缘分已尽，这天下女子多的是，舍妹并无什么特殊之处，魔帝放手罢。”话说着，不禁又想到三百年前饮溪闭着眼没有生息的模样，清宵浅浅吐出一口气，逼着自己忘记那一面，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并拢，缓缓捏成了拳。
封戎脸色更白上几分，却没有因此退却的意思：“我知晓我欠她，往后余生，我愿拿这条命去弥补。天下女子何其多，我却只要一个她，帝君若对我有恨，自可发泄，我不会抵挡分毫，如今我只想见她一面。”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二人还能回到从前？”他禁不住频频冷笑，现在深情有什么用，莫非就能让从前发生过的事都抹去不成？
形容憔悴的魔帝听了这话陷入沉默，片刻后，只是道：“……恳请帝君给我一个机会。”
清宵掩不住眸中讥讽与冷光：“也罢，魔帝既要这个机会，那我便给！”
“饮溪触犯天条，已入了轮回历劫，如今就在凡间。我与魔帝立一个赌约，魔帝化作凡人，封印术法与记忆，若你能在七世之内与饮溪相遇，我便信了你二人缘分未断，届时你有什么话，自可去与她说，我再不会阻拦你们，若寻不到，魔帝永生永世再不能与饮溪有任何纠葛，就此忘了她，往后走自己的路！”
这赌约太狠，清宵帝君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封戎说不出拒绝一字，七世，茫茫人海，他如何能寻得他的饮溪？
可是封戎知晓他再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化作凡人去寻她又如何？他从不相信他们缘尽于此，他还有许多话不曾对她说，他还没有让饮溪知晓自己有多爱她，不能就这么断了……
七世，他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将她重新留在身边。
彼时封戎心中满是绝望，只剩这一丝希望，他做了那么多，不过只为一个她罢了，这天下他可以不要，魔帝可以不做，他可以没有任何人，独独不能没有他。
阳春白雪的清霄帝君，一方仙境之主，仙界之上神，封戎敬他三分，如何能想到这样一个神仙，竟然也会撒下弥天大谎，竟然是早早就布下了局在等他！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从未想过要他和饮溪再有交集，他要彻底的斩断这缘，要他们再无一丝可能！
封戎亲自探寻了一次，果真在凡间探寻到饮溪的一丝气息，彼时他对清霄帝君所说的话深信不疑，几乎没有犹豫，应下了这个从开始便注定不可能赢得的赌约。
而当时饮溪在哪里？她静静的躺在昆仑上，闭六识，不知晓外界所有事，直至四百年后苏醒，失了记忆，就此被清霄帝君藏身于九天紫府，这一千年，足足一千年的时间，她一直都在天上，从来不曾离开。
清宵帝君给了他七世的时间，七世，封戎就是将凡间寻个遍，被封印了记忆和灵力的他又如何能寻出一个从不曾去过凡间之人？
清霄帝君算计好了一切，独独漏算了天道，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将妹妹小心翼翼看了一千年，眼看着便要将她与魔帝的缘分彻底斩断，就在这最后一百年的时间里，一切都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疯狂的行进。
他自以为算无遗漏，他自以为不会出任何差错，两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可饮溪还是跌入了凡间，遇到了他，依着与千年前同样的轨迹，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再一次相爱。
可笑，可笑至极，再精心筹谋又如何，还不是被天道摆了一道？
清宵知道，往后再没有什么能拦着他们了，就算再不愿意相信，可这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们这一仙一魔就是会相爱，隔百年，隔千年，没了记忆，还是会相爱。
他就这么一个妹妹，养在身边娇宠数万年，清宵再不愿看她流一滴眼泪了。
……
清霄帝君已将这千年来发生的所有事说给她听，再没有一丝隐瞒，从头到尾回忆完这一段，时间仿佛有重新过了一千年那般长，太漫长了，长到他已经想通了一切，如今心里一片清明，再没有什么恨，只余长年累月紧绷之下的疲惫。
他再不用防着什么，再不用担心什么，他知晓饮溪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并且已做好了准备。
这一场长达千年的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饮溪早已是泣不成声，她捂着脸跌坐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泪，双眼红的要滴血。她记起了一切，记得他们是如何相爱了两次，她清楚记得自己一点一滴动心的过程，她知晓心里已经有个地方独属于封戎，再不能给旁人腾出位置，也没人能替代他的位置。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思忖？还有什么好犹豫？
他从来很少对她说些什么，但他分给饮溪的爱不曾少过一分。
“哥哥……”饮溪抬眸，那双眼是多日来没有过的清亮。
清霄帝君略一点头，唇畔有一点笑意，就像幼时那般，双手将她抱起：“去罢，哥哥说了，往后再不会拦你。”
饮溪擦了擦脸，化作一道光，追了出去。

第129章
饮溪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不顾冲出去找到他，找到封戎，然后再也不和他分开。这意愿过于强烈，几近在心口处烧起了一团火，要将她的神魂都烧起来一样，胸口的赤龙印更是仿佛有了感应，灼灼发烫，与之前在大胤皇宫里那一次极为相似。
起初只是有些灼热之感，再后来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集中窜起往胸口那个地方涌。
心脏骤停，灵力一时失了控，饮溪从云端之上跌了下来。
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胸口那地方烧的越发滚烫，就连意识也一并模糊起来，她看了看前方，云端之际没有他的身影。也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兴许他已回了魔界。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饮溪脑海中什么都没有。
……
再一次醒来时，饮溪已回到了潜寒宫，睁眼便是熟悉的摆设，床前坐着兄长，见她醒了，手掌微动，又一次覆在她的经脉之上。
“为何会突然晕倒？”
与上一次相同，醒来后身体没有任何不适，饮溪后知后觉摸了摸胸口：“应当是没有大碍的。”
清宵探她经脉，确实也看不出什么不妥，见她眼底还留着适才哭过的红，眼神一黯：“好好休息，修养好了再去寻他也不迟，往后你们还有很多时间。”
饮溪点头，方才那一阵冲动过去，如今取而代之填满心头的全是害怕，就如先前她前往侯府时一样，越靠近从前熟悉的地方，便越是心慌。
她不知晓如今经历这么多事了，该如何去面对封戎，她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如今你对我错的，一切早已混淆在一起不清不楚，她要如何才能让两人回到从前的模样？
饮溪心里头怕，这一昏迷仿佛将心放在冷水中镇了镇，再不能鼓起勇气去追一次。
*
封戎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回到魔界的，一路上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什么都无法看在眼里，什么都无法听在耳朵里。
耳边一遍遍重复着清霄帝君的话，重复着饮溪愿为他殒命之事，想起一遍，心口便是一次无比清晰的刀割之痛。
原先一直以为两人之中是他爱的较多，从一开始便是她随心所欲，从一开始她便没有将他放在眼中，是他一路追着、念着，自开头便被她夺走了目光，一点一滴，占据了他的心，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封戎发觉自己再不能没有她。
一连两世，他走着与从前同样的路。
他愿意为她做尽这世上所有的事，为了将她留下不择手段，为了她甚至可以去死……而他这样爱着的那个人，两次不告而别，两次将他推离开身边。
封戎一直就知晓，他爱的更多，始终是他离不得她。
如今却千年真相大白，他才知道，原来并非说出口的才能算作数，她身为一个仙有太多的不得已，虽然心性纯良，时而天真到在旁人眼里看来像孩童般愚笨的地步，可是封戎清楚，饮溪是个再有原则不过的人，绝不会因为任何事而离开底线半步。
第一次相爱，仙魔势不两立。
第二次相爱，他从头到尾欺瞒着她。
她又做错了什么？
封戎不敢想，若是当年甘余神君一击，果真令她殒命，届时他该如何自处？只怕宁愿以身赴死，就此魂飞魄散去陪伴她。
……
一路失魂落魄回到魔界，他在洞府之前看到了一个人。
宫殿是他的居所，但他万年不爱在人前露面，常年居于魔界幽深之处，这地方只有赫褚知晓，二人时常月下对饮。
此时赫褚就站在屋前，对着他丢了魂一般的模样毫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
“你来做什么？”那双黝黑的眸子中没有光。
赫褚笑了笑：“自然是来瞧你的笑话。”
封戎恍若未闻，越过他便往屋子里走。
“是不是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或者说恨不得就此死去？”
声音自后方传来，封戎缓缓停下脚步，只觉现在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魂魄好似被抽干，如今填在他躯体中的不过是千年来数不清的执念。
“……我该怎么做，我如今还有何颜面见她？”
赫褚浅笑：“堂堂魔帝肯为心爱之人在不周山中受苦数百年，又肯化作凡人历七世寻觅之苦，如今竟然不知晓该如何做？”
他身形一震，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我做再多又如何，几次三番向她保证会护好她，终究是次次看着她陷身于水火。我甚至不能保她不受伤害，还有何颜面去见她？”
“这问题是十分好解决的。”赫褚朗然玉立，前行几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只需回答自己一个问题，若现在要你将她拱手让于他人，看着她往后与旁人双宿双飞，可好？”
这世上魔帝都保不了人，还有谁能保？
这话落下，封戎心口一窒，直愣愣盯着前方瞧，看着她与旁人在一起，看着她对旁人笑，往后他们二人只有形同陌路……？
身体中突然隐隐传来痛意，起初只是神魂微热，再然后便是忍受不住的灼烫，仿佛就要这么烧起来。模糊中恍然传来龙鸣，长啸震耳欲聋，恍然从远古中而来。那是他的神魂在嘶吼。
封戎蹙着眉，眼前一黑，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
饮溪在潜寒宫休养了几日，抑或说思考了几日，这一回心绪是真正的沉了下来，从一团乱麻之中理清了头绪。
到了第四日头上，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片心爱的镜子碎了，她知道自己离不开这镜子，便是日日对着镜子哭，对着镜子苦不堪言，莫非又能让这镜子复原不成？既然离不了，那就一片片将它粘起来，兴许这过程会很痛苦很艰难，可她必须要做和么做。
第五日清晨，饮溪正正经经去兄长面前辞行，收拢了些许行李，站在清宵帝君面前，出口的话十分平静：“哥哥，我要离开一段时日了，也不知会有多久，兴许一年便好，也兴许百年才成，总归没有完成前，我应当是不会回来的。”
清霄帝君神情淡淡，单手负于身后。
饮溪看出他咬了咬牙关，片刻后又松开。
他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也该有这一日了，早该有这一日了，我倒想此生都护着你，终是我想的太简单。”
她叫了一声哥哥，静静望着他。
清霄帝君一摆手：“去罢。”他再没什么要说的了，无论她做什么，终究有一点不会改，这是他唯一的妹妹，潜寒宫永远是她的家。
饮溪就这么离去了，直直去往了江福镇的侯府。整个渡风院被她施了术法，从今往后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会住在这里，而侯府里的凡人不会看到。
从哪里开始，便要从哪里再一次开始。
她就在这里等，一定会等到封戎来的那一日。
既然无法将过去的一切理清，算不清谁对谁错，那么就重新开始，带着过去的伤痛与甜蜜，重新开始。
她就这么住下了，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与千年前刚来侯府时没什么两样。饮溪夜里宿在封戎的屋子里，白日里无事可做就去照顾竹林，有时坐在书房中看从前封戎看过的书——那些书上处处有他的影子，赶上镇里有集市的时候就去凑个热闹，用去山中采草药换来的钱买些得趣的小玩意，时不时也戴上帷帽去与街上卖茶水的老婆婆坐一坐，听她聊一聊家常。
凡间的日子平凡又有趣，一个月的时间恍然就过去，饮溪逐渐找回从前的感觉，哪怕今日还没有等到他，明日也没有等到他，心情却一日比一日轻快。
她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上如风的。
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如风丁点没有变，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略显稚嫩，面容清隽，身上总有一股清灵的气质，十分温和，生气勃勃，令人忍不住靠近。
彼时饮溪正坐在茶水铺子，手中的篮子里是带给老大娘的草药，听老大娘说起家中孙女的婚事，偶尔插嘴说一句，听的是津津有味。
身旁忽然落座一个少年，那少年举止有些不守礼，竟然直愣愣就往她脸上看。
饮溪察觉到目光，转头看过去，眼睛便睁大了。
“仙子姐姐，果真是你！”如风自然是惊喜：“我近来在附近山上修炼，路过此处听到有一女子声音好似你，凑近一看竟然真的是你！”
饮溪见了他也高兴，没料到二人还会有这等缘分，竟能在江福镇相遇：“前些时日我心中还惦念，不知你如今在何处，过得好不好，如今看来应当是极好！”
如风忍不住激动：“我只当你回了天——”说到这里他意识到此处都是凡人，连忙闭上嘴，指了指天：“没想到还在凡间！”
饮溪笑：“我是回去了，不过如今打算在这里常住，就在江福镇，你若在此处修炼，自可来寻我，近来我也在学着做凡间吃食，还不曾有人帮我试菜，这是正好不过的！”
如风一口应允，仿佛怕她反悔似的：“那我往后就在此处修炼，也不走了！”
饮溪没料到，在凡间还能体会一把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心中十分感慨，两个人说的兴高采烈，一时刹不住。
如风顾自高兴一会儿，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淡了些：“姐姐，你可知那皇帝现在如何了？”
今日她提起封戎，再不会如之前那般痛，也是笑：“他回了魔界，我如今就在这里等他。”

第130章
听了这话，如风怎能不惊讶，那皇帝确实有几分本事，可毕竟是个凡人，数次明里暗里接触，如风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半分属于魔族的气息，他身上气息十分清冽，是个正正经经的凡人，如何就与魔族扯上了关系？
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饮溪知晓他迷惑，可是如今再说起来那真是说来话长，何况这里并非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饮溪为如风斟了一杯茶：“他并非是凡人，只是被封印了记忆与灵力入了轮回。”
见如风哑口无言，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利落起了身笑到：“走罢，去我如今的住处，我们好生聊聊。”
左右她如今无事可做，倒是个讲故事的好时机。
饮溪一路领着如风回了侯府，如今她也懒得走大门，直接绕去隔壁小巷，走到渡风院之外，穿墙就这么回去了。
渡风院外原是一片竹林，这些年岁伐去了不少竹子，竹林也建成了民居，搭起了几座小院子，都不大，不过常年空置，并没有人居住。
今日倒是与平时有些差别，路过时饮溪多瞧了几眼，见那门前的杂草也除了，石阶上的青苔也没了，宅子似是洒扫过的，干净了不少，虽没有见人，但应当是要有人住下了。
心中略一好奇，可也只是那么一瞬，很快注意又回到如风头上。
屋中还有些昨日做剩的糕点，她也浑不在意，就这么端出来呈到他面前：“你尝尝，我也是才学，做的还不好，不过勉强也入得口。”
如风一抬头，见她笑的眉眼弯弯，气质十分沉静。他拿起那糕点两口便塞进去一个，吃了一会儿，似是有话要与她说，欲言又止，过了片刻，终是开口：“姐姐，我觉得你与从前我认识的模样大不相同。”
饮溪笑：“我从前是什么样的？”
如风也说不上来，不论是什么样，总归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从前她面上表情生动，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好奇，十分善良，赤诚天真，端的是最美好的模样。如今她也美好，可是却比从前少了些东西，不再那样生动了。
他觉得不好。
这么久没见，如风只知天上有仙君下凡，接她回了天上，却不知晓这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还未说那皇帝……”
“噢……”她顿了顿：“他并非是个凡人，乃是魔帝。”
如风惊了，眼中错愕掩都掩不住：“魔帝？”
她点了点头，三言两语尽量简单将她与封戎的事给如风说了一遍，十分平静。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说得通她为何会性情大变。
如风本想着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有些事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干系了，可听了这些，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绪一阵比一阵复杂，终是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你走后，我曾被皇帝抓起来过。”
饮溪手上动作一顿，抬眸。
“那时他就像疯了一般，失了全部神志，他抓起我，只想知道如何能找到你，彼时我已看不出他还有半分正常。”如风没想到二人之间的羁绊有如此之深，更不曾想到另有隐情，他摸了摸头顶，低下头去：“我原以为只是报了你的恩，可是如今看来，你们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我出了不小的力……”
他是有些自责的。
“那日是我在林中遇到了灵鹫仙子放出的灵鹫，那灵鹫为寻你而来，我将话说与它听，事情才传回了天庭。”
“此事并不怪你。”她声音温婉，并非是说客套话。
如何能怪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从她与封戎相遇之际就开始了，他们走在各自的路上，天道手中牵着一条线，不论如何走，终究是会走到一起。这一日早晚会到来，这是早已定好的。
即便饮溪已放平了心态，可听到如风说封戎在她走后成了那般模样，又想起他身死一事，心口还是抽了起来。
“我还有许多事来不及与你讲……”他摸着那杯子，低声道：“可还记得你们从拢寒山回皇宫的途中？我其实一直化形跟在你们身边，那日姐姐在镇上晕倒了，实则那一次十分凶险，你身上很烫，我伸手去探你的神识，只看到一片混乱，我想着你是出了大事……后来皇帝叫来了国师，他要求国师在你们二人身上下一道禁术，那禁术就是将你往后所受一切之伤痛转移在皇帝身上，我听的一清二楚……成了。姐姐以为为何你醒的如此快？不过是本该你受的东西，悉数转移在了皇帝身上，后续几日他都没有见你是不是？其实他并非是去处理朝政，只是关在殿内休养。”
这一件是饮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封戎竟然暗地里做了这种事？
她想起了那次被公主的猫抓伤，分明不算小的伤口，可是才回了太清殿就消退下去，还有那一次在铅华宫，她以血渡魂，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是很快便好了，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伤痛。
原来，原来是转到了封戎身上，她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其实他什么都知晓，是不是？
作为人间帝王的封戎是个极其自私冷血之人，为了将她留下，封戎封印她的灵力，从头到尾将她瞒在鼓中。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肯为她舍命？
听的越多，她越是发觉自己爱上的那个人是如此陌生。
时隔一千年，千年前他在已知晓她是仙的情况下欺瞒自己魔帝身份，千年后，他不择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千年前他愿意为她入轮回，千年后他因失去她而死。
分明他从来都是个自私之人，可是他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
……
见她听的呆住了，入了自己世界，仿佛忘了身边还有个他。如风顿了顿，干脆再无一丝保留：“当时没有告知你，正是因为我发觉他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又都是为了将你护着，不忍见到你有半分不好。我心里犹豫，纠结，不知告诉你究竟是对还是错，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你已回了天界了……我从未见过仙凡相恋，我以为那便是结束，孰是孰非早已不重要。”
说到这里，如风对封戎的看法当真复杂，他做了许多坏事，可又做了许多好事，已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故而他现在十分理解饮溪的困难之处，这一段情太沉重，放不下，可要毫无芥蒂的拿起，又并非那么容易，这简直是再过上一万年也解不出的难题。
看她一时半刻许是缓不过来，如风也不好久留，依旧是留下了一袋自制的传音符，认真与她道：“姐姐，我就在镇外的山上修炼，不走了。若你有事，随时可唤我来。”
饮溪点了点头，勉强一笑：“今日便不送你了，你且记住地方，随时可来。”
如风就这么走了，饮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再一次摸上心口的赤龙印，天亮坐到天黑，久久无法平静。
……
翌日。
饮溪起了大早，这一日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先是晨起弄炊烟，她习惯了凡人的吃食，现今是闲居的日子，便捣鼓起这些事来消磨时间。她尝试着做出在大胤皇宫中常吃的梅花糕，试了数次却始终不是那个味道。
上午她拎着篮子上山，采一些草药。江福镇毕竟不大，只有两间医馆，她今日将药送到西城的医馆，明日送去东城那个，并不厚此薄彼，且收钱公道，医馆众人对她都称赞连连。
晌午没有回去，随便在路边寻了一个摊子吃一顿素混沌，饮溪在大胤皇宫被封戎宠惯坏了，不晓得寻常女子的食量，还是照着从前自己的食量来，对着那锅里圆嘟嘟的馄饨咽口水，一张嘴先要了五碗尝尝鲜。
五碗过后，饮溪对那老板的手艺十分满意，砸吧砸吧嘴，这回一伸手干脆又要了十碗。老板只当听错了，叠着声又问了两次，煮罢后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越看越是目瞪口呆。
下午饮溪惯例又去寻茶摊的老大娘，今日老大娘又说起自己的孙女，说孩子遭罪，生了一身的疹子，日夜啼哭，可将一家人都心疼坏了。
饮溪笑了笑，问大娘要了一截布，随手编了一个漂亮的结出来。
“将这个佩在她身上，神仙保佑，明日一早，必定会好。”
终归是个好祝福，况她这结灵巧的很，大娘看了欢喜，就此收下了。
时日这样过，消磨的也快。夜色渐渐沉下来，今日镇上有个花灯会，饮溪素来喜爱凑热闹，一早便换了身粉色的裙衫，涂了脂粉出门。
花灯会上年轻男女多，镇上上了年纪的人说，这节会正是为了互相看对眼的年轻男女借以幽会立下的，是个多年来的习俗，是以出门的人大都三三两两结着伴。
街头上还是如千年前一样热闹，她走在相伴的人群中，独自一人，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前方是千里长明的花灯，一眼望不到头，暖黄耀眼，人头攒动，就这么看着，双眸也不自觉染上了暖色。
饮溪买了一盏花灯，路上看到有卖面具的商贩，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看到那面具有织女，还有猪羊。
时光就这么霎然间回到了千年前，她直愣愣看着，眼前忽然罩上了一层雾，暖黄色的灯光中，一男一女站在她面前，男子俊朗无双，女子娇憨可爱，他为她戴上了一个面具，她兴奋对着镜子看，看到一个奇丑无比的大红脸，有一瞬间的不高兴，撅起了嘴，可是那面具又新鲜，终归还是高兴的……
饮溪不想哭了，再不想哭了……
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没道理要在一片语笑喧阗中哭，她抽回思绪，回过神来转身离开面具摊位，步伐一时不稳，眼看着就要与一男子撞上，身后不知谁拉了她一把，立稳了她的身形。
饮溪站稳，吸了吸鼻子，回头去寻那人，可是身后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各人做各人的事，哪个像是帮了她的模样？
……
这一夜，她在街上走了许久许久，不想离开这热闹的地方，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回了街头。她看着街上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贪恋这短暂的热气与欢声笑语，旁人幸福，旁人欢喜，好似她也沾染上了这喜气，与她们一道欢喜。
直到人逐渐离去，烟火气渐熄，饮溪终于拎着那盏从入了街头起就买下的花灯，走到了河边。
长河边已没什么人了，只剩零星几个尚未归家之人，夜深露重，寒气也升了上来，河面之上已是飘了满满的花灯，上面写着男子与女子对另一半的美好祝愿，饮溪看了一会儿，眼眶发热，与周边寒气对比，只觉眼睛都要被泪意烧起来。
她终是蹲下身，抬手化出了笔，颤着手，在花灯之上写下了一句话。
花灯放出去了，她坐在河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看不见那盏灯的影子，这才收回了眼神。
河面已清了，这一会儿功夫，先前人们放出的花灯都顺着河水飘走，饮溪抬眼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条蜿蜒的灯河，或明或暗，照亮了两岸，美的令人此生难忘。
她预备起身，今夜外出够久了，是时候回去了，一掀裙摆，却看到身前岸边独留一盏花灯，那花灯似是卡在了岸边，恰好停在她面前，晃晃悠悠，孤零零，河面之上只它一个，内里烧的油火却十分明亮，照亮了附近一片波光。
凡花灯皆是倾注了美好思愿，饮溪看着那花灯，不由浅笑，决心帮它一把。
她俯身，凑近，伸手正要将它推出去，看清那花灯上的东西时，手停在空中，顿住了。
花灯之上，摆着一个织女面具。

第131章
那一瞬间，时间好似停住了，饮溪的视线凝在织女面具上，久久回不过神，身上的血液彻骨冰凉过一遍，很快又像火烧似的沸腾起来。
她伸手，去将那个面具拾起，捏着面具的手止不住的发颤，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并非是个新面具，已然很旧了，没什么用过的痕迹，只是面具上的颜色因漫长的岁月而褪了色，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
她记忆里封存了每一刻与封戎相处的记忆，她记得每一次苦，也记得每一次甜，眼前这个织女面具正是那年七夕封戎送给她的，她决计不会忘！
原先封戎送给她的东西当年都被她悉数保存起来，大婚前夕偶遇青玉，至此抛下了一切，千年时间过去，那些东西散的散丢的丢，早已不知去了何处，而她心里始终有一块是缺着的，无论如何也填不满，今日瞧见这破旧的织女面具，心里缺掉的那一块却好似一点一点正在填满，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说通的感觉。
破镜重圆破镜重圆，说来轻巧，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圆起来的？
饮溪对着那面具流泪，可是又忍不住笑，她心里是欢喜的，将那面具小心翼翼收在怀里。封戎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今日种种不同，她一直都怀疑封戎就在身边，原来他当真在！
她匆匆抬手抹泪，像个孩童，双眼沥了水的清亮，四处张望，在这夜色与月色的相伴下企图寻出他的影子。
湖边人越发的少了，街上也更为冷清，只剩三两小贩相约着收摊，吆喝声渐低，空空荡荡，一眼就能望到底。
饮溪没能找到封戎，她知道如若他此刻不愿见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她找到的，兴许他也一样，在等一个何时的时机。
回程时与来时心情截然不同，这一次她走在没甚烟火气的街道上，周边冷冷清清，可心里头确是暖的。
回到渡风院时，又一次经过那竹林外的宅子，这一次可以确定宅子确然是换了主人了，远远看着，院子里亮着烛火，不甚明亮，却恰好足以照亮她回房的路。饮溪爱这平凡的烟火气，心里头艳羡着，有些好奇宅子的主人是何人，兴许是一对新成婚的小夫妻？
她终归是没有化形走进去看一看，只是站在门外望了半晌，良久，收回目光，提着步子回去了。
……
这一夜又得好眠。
第二日清晨，饮溪的窗前多了一盆花，那是一盆平平无奇的小白花，只长了一株，花叶却生的十分好，从头到尾都齐整，翠绿的翠绿，洁白的洁白，生机勃勃。
她看的呆住了，上前轻轻去碰，这才发觉花的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结界，那结界护着里面的花，以灵力滋养，保它不受风雨侵蚀，不受任何伤害。
这灵力有她熟悉的气息，这株小白花也是熟悉的模样，这是……
封戎要做什么，若她此刻还不清楚，那她当真是太过迟钝了。
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抱着花，面容有一个瞬间的呆愣，紧接着提起裙摆，直直冲着竹林外而去。竹林外正是那座小小的宅院，此时大门闭着，却没有上锁，她听不到院子里传来任何声音，可是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再差一步就要跳出来。
先是慌乱的跑，眼底入了那宅子，步伐又逐渐慢下来，剩下的每一步她都走的极为艰难，双腿上绑了重重的石头，令她迈不开步子，可她必须要去。
及至终于走到门前，饮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咽下一腔酸涩，她抬手，鼓起勇气，轻轻敲着门。
剩下便是屏息等待，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听到脚步声传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门板从里轻轻推开，那人朗然立于门内，一袭淡青色的衣裳，乌发黑眸，耀若星辰，是她梦里梦到过无数次的模样。
这么一刻，她反而再不会流泪了，就这么仰面看他，喉间涩涩。
“封戎……”她终于又叫出了那个名字。
封戎好似并不意外她会找到这里来，乌眸沉沉，手掌动了动，似乎想做什么，终还是又收回来：“……我早就知晓你很聪明，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饮溪唇瓣微动，隔了好一会儿，方咽下喉间那梗塞，她正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常一样：“为何不来找我？”她住在他的渡风院，住在他的屋子，夜里睡在他的床上，不过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封戎让开了身子：“进来罢，我们进来说话。”
她脚步沉沉，往里面望了一眼，心里头竟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怯懦来。不论是作为侯府大少爷的封戎，还是作为的大胤皇帝的封戎，饮溪自来与他不分彼此，自来没有过这样的距离感，可是当她走进这间屋子，心里头却只有满满的酸涩。
从没有这样一刻清晰的感到泾渭分明，从没有这样一刻对属于他的东西感到陌生。
她不敢四处乱看，只是拘谨的入了院子，然后便再也不动。
封戎回身，见她停在院内不动，眼神黯然：“你想见我做什么？如今你都知道了，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是我对你不住。”
他并非是不知晓饮溪在找她，只是他太过害怕了，他恐惧饮溪会说出与千年前同样的话，他恐惧她寻他不过是为了彻底的谈一谈，将一切见光的，见不得光的，都摆出来谈一谈，然后就让这段情就这么结束，就这么散了。
这些事认真说起来兴许三日三夜也说不完，更是早已无法清楚的分明白究竟是谁为谁做的多一些，谁又错的更多些。
魔帝自诩冷静理智，万年来岿然不动，于情之一字上却栽的彻底，情于众生都平等，他在情爱里也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饮溪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又无法控制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只得一遍遍的吸气，又吐气，心跳如鼓不眠不休。
“我们须得谈谈，迟早要谈谈。”
封戎身形不动，过了片刻，问她：“你可恨我？”
她对上了那双眼睛，从里面看到了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还有哀求。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恨你。”
封戎面上在竭力隐忍着什么，额角青筋一遍遍凸起，又一阵阵平复下去，再一次开口，他声音极低，里面有许多饮溪听不懂的情绪。
“我知晓自己做错了许多，千年前欺骗你，让你受伤，千年后将你困在身边。你就是因此厌倦我，烦恨我，我都可以接受！”
说到这里，他仿佛是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两步，低着头，近在咫尺的距离，饮溪看到他眼里闪着的分明是泪光。
他伸手，想要探上她的肩头，想要将她抱进怀里，只是就这么停在半空，再也动不了了。
那双眼里写满了期冀与祈求，他在伤心，他在害怕，他跟在她身边数日，却一次都没有勇气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
“我可以做任何事，再不会伤害你，再不会欺骗你，我们重新开始，我可以等，千年万年，我都可以等！”
“只求你……不要与我形同陌路。”

第132章
饮溪几乎不敢去看封戎的脸，她害怕看到封戎的眼神，害怕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你以为我为何会来凡间？你以为我为何会回到江福镇，日日住在我们从前住过的地方？你以为我为何要等你？”
一连问了三句，再也忍不住，饮溪直直撞入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双眼紧闭，不一会儿就沾湿他胸前的衣裳。她哭不出声音来，就是默默的流泪，这些时日已把她万年来的眼泪都流光，唯有这一次又酸又甜，终叫她看到前方的光。
兀自哭了一会儿，胸口淤堵终于散去大半，饮溪抱着他，哭腔满满：“凡人道神仙可摒弃七情六欲，神仙可脱离七情六欲之苦，想来我并非是个合格的神仙，业术不精，哪怕修炼了数万年也不能与你一较高下，更是体悟不出超凡脱俗的大道理。就算是脆弱的凡人都晓得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便不能活，可我离开你，就是不能活！原先以为可以欺骗自己，痛一段时日就过去了，如今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我不能去想往后没有你的日子，谁要与你形同陌路？谁要与你分离？！谁要你对着我说这些伤心话，分明我已伤心了够久了！”
这些时日的疲、伤痛、折磨，终于是在他面前发泄了出来，唯有在他面前，饮溪不必顾忌一点情绪。
来时封戎已想过了千万种结果，每一种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善良，心怀天下，为了苍生可以做任何事，可她极有原则，封戎却偏偏欺骗了她两次，一次比一次叫她伤痛，她兴许不会原谅，兴许会说很多很多话，兴许会说：你为我入了轮回，我为你死过一次，如今咱们再不要计较千年前的恩怨，孰是孰非已然不重要了，就此两清罢！
就连在梦中，都是她冷情的眉眼，封戎一次又一次在噩梦中睡醒，他不记得自己在梦中的回答，只摸到眼角两行泪。
是以不敢去见她，是与哪怕近在迟只，也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只敢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护着她，看着她，这已经令他很满足了。
魔帝封戎在没有遇到饮溪的万年里，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没了自我，神魂皆为另一人而活。
他想过了数万种相遇，想过了她会说的各种话，唯独不敢去想，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字字泣诉，字字却都在说着爱他。
他恍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这世上什么都与他无关，仅剩眼前这一人，完全的属于他，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一霎时从地狱到了天上，想必就是这样的感觉。
封戎后知后觉，狠狠将饮溪抱在怀里，这一刻终于有了真实感，真实的感觉到他可以重新拥有面前这个人。老天还是待他不薄，给了他第三次活在这世上的机会。
“我再不会离开你了，再不会做任何你不喜的事，再不会欺瞒，再不会对你生气，再不会冷眼瞧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魔帝又如何？他天生地养，生来执掌万物，可也并非万能，他不会爱，不过也是在一次又一次跌撞中知晓如何对待这世上唯一的爱人，不过也是才明白，怎样才能爱一个人的正确方式，只是这一次他摔得太过惨烈，付出的代价太大，消磨了千年。
饮溪渐渐止住了泪意，心里长期阴霾的角落终于见了晴。
过了良久，她抬头，这一次双眼重新有了神采。
“好！”
重新开始，再不要有欺骗，再不辜负彼此。
……
封戎做好了等待千年万年的打算，饮溪又何尝不是？她没料到封戎会来的这样快，更没料到其实千年难解之事有一日会这样简单就解决。
这一日他们在院中坐了许久许久，就如同时间并没有过了千年那么久一样，他还是那个有些冰冷不近人情的侯府大少爷，她还是那个傻兮兮不懂事的小丫鬟。
直到夜色落下，皎月清辉洒向凡间的每一处，饮溪靠在封戎怀中，终于能问出这句话：“渡风院千年不变，可是你一直在护着？”
封戎点了点头，如今也能平静的提起那一段令他恨不得剜心的过往：“那时我笃定你不告而别，笃定你对我并没有那样情深，实则我曾经想过，就此散了也罢，往后时日还长，又并非非你不可，我还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女子，难不成这世上只有一个你？”说到这里，他轻笑：“如今想来当时不过是被恨意蒙蔽了理智，赌气罢了。我日日等你，你日日不来，我想着，兴许你再也不回来了，届时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只怕我们更是再无可能，我想着定要忘了你，可是转头还是将这侯府保了下来，实则还是放不下，不甘心。”
其实保下的又岂止是侯府？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仙魔开战，并没有波及凡间，起码并没有让凡人承受战乱之苦，可果真能完全避免吗？仙界大小神仙参战，不司神职，那些时日日夜都几乎要颠倒。
饮溪仍在凡间时其实已经苦了凡人，不过是她有私心，哪怕违反天条也要为江福镇降雨，是以江福镇在她的庇护下并未受什么影响。
最后连她也离去，神仙性命尚且不保，如何司掌世间万物？
封戎心里头爱恨交织，心里头却还存着一丝妄念，只怕日后饮溪有一日回来，发觉从前爱着的江福镇全然变了样，因此他保下了整个江福镇，这一保就是一千年，哪怕是在他封印自己入了轮回的日子里，他的灵力仍旧护着这里。
千年不变，此乃凡人眼中的神迹，江福镇也变成了一方福地。
饮溪将手放在他的手里，五指交扣，牢牢握着：“我并非是不告而别。”
封戎笑：“算上这一次，两次你都是不告而别，在成婚前夕抛下了我。”
“你竟是这样想的。”她想过封戎会因她离开而恨，却没想过会叫他耿耿于怀千年：“第一次，我只当你是凡人，那时我抱着赴死的心态回天界，想着我若死了，你便当我是负了你，若是没死，届时我自会回去寻你，那时我没想着要抛下你。第二次，我知晓你封印我灵力，留我在你身边数月，那是我是真的生了恨，我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一个好人，但那一刻我简直是不认识你了，我在等你的道歉，可惜迟迟没有等来……”饮溪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回天界，一面是不愿惹哥哥生气，一面是与你赌气，那是我脑子也很乱，须得静静的想一想，可是就算那时，我也不曾想过要与你就此断绝关系。”
两次离开他身边没想过，可是千年前初初知道他身份时是想过的，不过如今也没什么好提的了。
封戎抱着她，低头细细看她的脸，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颚，眼神愈见柔软：“还好，我终于是将你找回来了。”
她累了，经过这么久，身心俱疲，现在躺在他怀中方感觉终于能停歇下来脚步，往后可以慢慢的走，也能冰释前嫌的提一提从前的事。
“告诉我，轮回七世，你经历过什么样的日子？”作为皇帝的封戎显然与她千年前爱上的那个大少爷封戎不同，这是他的本心，抑或是入了轮回，性情也会变？
封戎知晓她想问什么，封印灵力这件事到底是不能那么容易将它抛在脑后的，他轻轻叹了一声，与她一道望天上的月：“前面的六世委实没什么可说的，已过去太久了，我记得并不清楚。”
他孤身一人轮回了六世，换了六种身份，每一生都是孤独终老的结局。
一世一世失去记忆，一世一世重新投胎为人，那时他什么都不懂，今日回头看，才明白一些事。
可是这些其实已经没有必要给她知晓了，说出来不过徒增感伤，有些事只要他自己清楚便好。
“那时我见了你，不过只有惊鸿一瞥，眼神就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离开。做了那么多年皇帝，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可是只有你的脸令我念念不忘，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仿佛在引着我靠近你。”
楚炎将她送到他面前的那个夜里，封戎看上去是平静的，其实只有他自己知晓彼时脑海里的念头有多么疯狂，那时连血液都然烧起来，心脏鼓动不休，直直引着他去做一些大为反常之事。
国师楚炎跟在他身边三年，封戎不算信任他，却也给了应有的一切，那日不过见了饮溪一面，他就下令将楚炎关入了禁牢之中，更是直接下了杀手灭了那个猎户的口。
封戎作为大胤的帝王，心性胆量自然与普通人不同，可是也从未想过要长生不老，颠覆神仙的天，逆天而为。可是不过见了饮溪一面，他就要不择手段将她留在身边，这些不过是一世又一世积累起的执念，印刻在了血液骨髓里，只消一面，就再也不能放手。
可惜那时的他不懂，用错了方法，一步错步步错，冥冥之中被天道戏弄，走到了这一步。

第133章
今夜月亮格外的美，清辉冷映，一院凉色，竹叶清香随风而至，沁人心脾。
饮溪沉默了许久，她忆起在大胤皇宫初见封戎时的模样，忆起了初相识的许多事，忆起了胸口的赤龙印。
“我身上有一个赤龙印，从前是没有的，那赤龙印里封印着一条龙，与我在你身上见过的龙一模一样，你可知晓？”
十指交扣，封戎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离开魔界的前一日，我将自己的神魂分出一半给你。”另一只手原本是轻轻抱着她的，那手上移，点在她胸口：“这里，封印着我的龙灵。”说罢不知为何轻笑出声：“现在已是你的了，它认你做主，已融入你的血液之中。”
“那时再不想看你受到半分伤害，我以为我已做到万无一失。”
万万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了错，若是那时没有清霄帝君护着，现今兴许已见不到他的饮溪了……若说初时恢复了记忆对清霄帝君有多恨，现今就有多感激。
冷静下来，知晓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还有什么不能理解？若是将他放在清霄帝君的位置上，只怕早就置他于死地了。
饮溪怔然，想到如风说封戎曾在拢寒山下做的事：“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轻声道：“千年前那么做是为了护着你，千年后这么做，一半是为了护着你，一半是为了弥补我犯下的错。终归欠了你的，自然要补上。初初下界时，你身上有一道你兄长为你下的保护印，是我用自己的血破了那道保护印，你身体里有我的血。”
越是靠近她，越是与她接触，越是对她的感情不可自拔，封戎越是感到害怕。实则彼时已经知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再后来回想起对她做的一切，惊觉当时是失了神志，可他那时太过自负了，哪怕心里知晓错了，还是不愿承认，除了弥补，再无他法。
她不知道还有这一出，现在听来像做梦。
饮溪探上胸口，摸着那赤龙印所在之处：“可千年前我为何不知晓它的存在，千年后入了大胤皇宫，它又突然出现？”
封戎轻扯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半晌，双臂拢起，将她抱的更紧些：“千年前是我故意隐去它的痕迹，那时将你送回了天界，我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屏蔽了我的五感六识，令我与世隔绝，故而也让你体内的龙灵陷入了沉睡，这一睡便是千年，直到我再一次遇到你，你的体内有了我的血，那龙灵才又一次苏醒。”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仙魔大战之后，直到封戎入了轮回，这期间有三百年，足足三百年天地间没有他的踪影，他去了何处？
封戎就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想知道我后来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
她直觉即将听到的东西并非是她想听的，指尖霎时就冰凉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封戎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轻声笑：“莫怕，都过去了，已经过去很久了……”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轻轻一挥手，饮溪面前便出现了一副画面。一望无垠，山峦叠嶂，在那山峰与平原之中，耸立这一座半环形的山，围抱般聚拢在一处。
天地之伊始，天地之终点。
“这是……”饮溪看的呆住了。
“不周山。”
封戎缓缓开口：“这里是不周山，也是千年前我去的地方。”
不周山外有女娲亲自布下的结界，那结界可抵御万物，护着天地之柱，护着整座不周山，也将不周山与世隔绝起来。
“你可知晓共工氏？他与赫褚的关系匪浅，彼时鸿乾背地里作祟，不周山有当年女娲留下的补天石，那补天石中藏着无穷无尽的灵力，鸿乾多年里暗自从中吸取灵力以增自身修为，自己为可以瞒天过海，岂知天地之柱动摇，不周山根基不稳，眼瞧着便要再次倾倒。”
此事饮溪也从清霄帝君那里听说了，可这与封戎又有何关系？
“赫褚只当共工死了，实则并未死，我上天入地寻了四个月，终是在不周山里寻到了他，你可知上一次不周山倾倒，天地间发生了何事？”
“共工氏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日月星辰转移，天河倾斜，水火将人间变成了炼狱……”饮溪喃喃道，眼前的画面倏然一转，是数万年前不周山倾倒的模样，真真是人间炼狱。
封戎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那些都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共工隐世万年，知晓不周山即将再次倾倒，故而以身填柱。他是在赎罪，赎万年前祸乱天地的罪，可是谁人都不知晓。我为了请他出面停了这场仙魔之战，就此替了他，那三百年，我都在不周山。”
实际上远没有他说着这般轻巧。寻到共工氏时，昔年水神早不复当年威武。他就在不周山的正中，神识清醒，经受切肤之痛。
人身蛇尾的神明即便在受难，仍是不肯弯了脊梁，他看着寻到了这里的封戎，神情冷淡。
“魔帝为何而来？”
封戎望着他，语调淡淡：“恳请上神归位。”
“你可知我若离去，天柱将再一次断裂？”
封戎说：“唯盼仙魔停战，封戎愿以身替之。”
他就此替了共工，上通天庭，下至地府，天地间的力量撑在他身上，他做着当年盘古大帝所做之事，身躯神魂经受着折磨，神识清醒，日复一日的感受着那痛，可是再痛，比不上失去她的痛。
“我将灵力填补入补天石之中，三百年，终于得以出去。”
轻飘飘几句话，饮溪听的浑身骤冷。神魔又如何？神魔也是血肉之躯，补天石何等灵力？他承着天地间的力，还要将灵力不断送出去，那时他该有多痛？
仙魔开战，封戎又做错了什么？魔帝有自己的立场，便是再爱一个人，也断不能背叛族人，背叛被他庇佑的魔族人，无论选择哪一方都是错，是以他将一切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默默承受一切。
饮溪听罢久久不能言，她知晓他说的轻松，她知晓他不愿让她担心……在知道他做了这些事后，她还能有什么怨言？
饮溪转身，面对面，她紧紧靠在他怀里，这是她隔了千年才寻回来的爱人。神魔与天同寿，往后时日长到没有尽头，可她却再不愿浪费一分一秒了。
“封戎，我还欠你一场成婚之礼。”

第134章 终章
不消几日的功夫，江福镇便传遍了，镇上来了一位大夫，容貌姝丽明眸皓齿，桃腮水眸，端的是清丽绰约，在镇东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成日里布施清热解暑的汤药，众人私下里道这是仙女下凡，不仅生的绝色无双，更是个极为良善之人。
先前饮溪出门送药吃茶，大多时候戴了帷帽，几人只当她是住在山上，直至她开了一间医馆，众人方知晓这位姑娘就此在江福镇安家了。
江福镇不算大，从镇东到镇西，谁家添了娃娃，谁家出了秀才，一日的功夫就能传个遍，一朝来了一位神仙似的人物，更是很快便家喻户晓。
饮溪来得早，一个月的时间早已与茶水铺大娘和镇上两间医馆的老板熟稔起来，听闻她开了医馆，纷纷携礼前来祝贺。
千年过去了，江福镇果真被封戎护的极好，镇上百姓没有流离失所，没有遇到天灾人祸，依旧淳朴如初。
茶铺大娘那日拿了饮溪的福结，家里的孙女果真第二日便痊愈了，自那以后她待饮溪更是亲切，直到她是个有福之人。听闻饮溪开了一间医馆，大娘当日便做了一篮子野菜饼，热气腾腾摆在麻布下携家带口的送来。
“上一回还未谢谢你，我瞧你柔肤细貌，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兴许吃惯了山珍海味，便做了这野菜饼叫你尝尝鲜。这野菜啊只在镇外山上长着，一年里生不出几波来，昨日我上山采了些，新鲜着呢！你且趁热尝尝！”
麻布盖不住野菜的醇香气，味道传到饮溪鼻子前，她怔了怔，接过那野菜饼，问道：“冒昧一问，大娘是否有祖上曾在侯府里做厨娘？”
提到侯府，大娘立即喜笑颜开，面上生光：“你是如何知晓？我家祖上确有一位曾在侯府里做过厨娘！那可是九代往上的事了，据闻那时候侯府的大少奶奶是个神仙，从天上来的仙女，生的极美，县志里都写着呢，一代一代传下来，镇上的人没有不知晓的！”
说罢，她指了指篮子：“就这野菜饼，可是极得那位仙子喜爱的，姑娘是如何知晓？”
饮溪笑，这一回她细细端详大娘的容貌，正是她所言，往上数少说有九代了，早就不似前人模样，她长得与王大娘并不相像，可这并不妨碍饮溪自此看了她便多出几分亲切来。
“我不过随口一问，并不知晓，大娘莫要放在心上。”
说起这个来，大娘便有些滔滔不绝：“听闻那仙女是在成婚前夕离开的，到底是仙凡不能相恋，据闻侯府的大少爷等不到妻子，后来便死了，正是跳了江，就城外的那一条！”
侯府里出了个神仙，莫说是侯府的后人，便是整个镇上的百姓都十分沾光，更兼之那仙女与她祖上有一段渊源，自然是没人比她更为清楚。
跳了江？
想来当年她离开江福镇之事，一传十十传百，百又穿了好几代，故事早不是当初的模样，不过饮溪仍是听的津津有味。
“再后来呢？”
大娘一摆手，眼角褶皱因笑容而愈深：“再便没有了，那仙子再也没有回来。先人们讲，我们江福镇啊自来便是福地，连神仙都爱住在这里，老天爷保佑着这里，数年来没有灾祸。虽说不知晓你遇到什么事要远离家乡，来我们这里却是来对了！”
饮溪也跟着笑：“果真如此，那便太好了。”
大娘看着她，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先前便觉得你生的眼熟，如今一看，与我家里画像上那仙女生的还有几分相似呢！”
“饮溪。”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清越卓绝。
饮溪回头看，封戎站在医馆门内，一派冷清，面如冷玉：“有客人”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茶摊大娘，大娘却直直看望她身后，看的有些呆了。
“大娘？”
封戎只短短露面片刻，放下这句话，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大娘收回眼神，再看饮溪是便有些奇怪。
饮溪知晓她想问什么，温温一笑：“他是我的未婚夫婿，见笑了。”
大娘好似并不意外，瞧着她，半晌道：“你二人就像从天上来的，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神仙眷侣。”
她不知猜到了什么，兴许心里已笃定了两人是大户人家逃婚出来的，再看饮溪时便多了几分怜爱，拍了拍她的手：“罢罢，往后好好过日子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千年过去了，人还是那样的人，饮溪透过眼前人，仿佛回到了千年之前，侯府厨房里的那个大娘摸着她的手，偷偷为她加餐，一面看她吃，一面和蔼的笑，对她说：“从前吃了苦，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比起这天下的人，饮溪不敢说自己吃了什么苦，可若要她再来一遍，她却是再也没有力气了。
只盼着往后，都是好日子罢……
封戎说有客来，她住在这里的事拢共不过几人知晓，倒不知是谁来了。饮溪抱着野菜饼回了屋，一眼便看到站在院中的清隽背影。
她鼻子霎时就是一酸，喃喃叫了一声：“哥哥……”
清霄帝君回身，带起一点浅淡笑意：“近日可好？”
饮溪重重点头，至此，她为仙以来唯一的心愿已了，还有什么不好？
“往后就住在这里了？”
她一点头，又摇头：“兴许还会去别的地方。”在兄长面前，饮溪久违的不自在起来：“哥哥怎么来了？”
清霄帝君落座：“你来凡间数日，还没有消息。”他自来不是个能将心里话说出口的仙，一切情感尽在不言中，可这一次，他却破天荒的多说了两句：“虽则你已不是孩童，如今也不必我再管了……可我总要来看看。”
哪怕如今这世间最强大的人护在她左右，他也知晓她不会再受到伤害，可总是不放心，总要来看看。
这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关心她爱护她数万年，不曾有一句怨言，不求任何回报，饮溪此生都亏欠他、愧对他。
她听了，酸意更重：“哥哥在太清蚨泠境，我的家便一辈子都在太清蚨泠境，就算往后我不住在天庭了，也还是会时常回去的。”
他们是仙，可也免不了别离。
清霄帝君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摸了摸，柔声道：“那是自然，你修炼自来不自觉，便是往后不在仙界了，我也要时常查看的。”
一听要抽查仙术，饮溪又禁不住笑，心里头一时又酸又甜。
兄妹俩有些沉默，隔了不知多久，饮溪抬眸，眼里水光闪着，轻声问道：“哥哥，我要与封戎成婚了，你会来吗？”
清霄帝君并不意外，他知晓这一场成婚之礼已迟来千年，他们等了太久了。
他轻轻一挥手，空中倏然出现一个盒子，那盒子打开，一件衣裳轻飘飘飞舞至饮溪面前。
那是一件嫁衣，入目是惊艳的红，神兽飞鸟藏于其间，鎏金铺玉，珠光微闪，环佩叮当。绣刺仙鸟于衣裳之上起舞，淡色金光如水，浸润衣袍。
青天白日，耀阳不争其辉。
饮溪看的怔住了。
“哥哥没什么好送你的，只这一身嫁衣，收下罢。”他还是要亲自送她出嫁。
……
封戎是在药柜之下寻到饮溪的，她抱着一个盒子，蹲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眼睛脸蛋具是通红，愣是没有哭出声。
他上前几步，也随着她一道坐下，慢慢将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兄长不是客人。”
冷不丁，她带着哭腔冒出这么一句话。
封戎不知晓他们兄妹说了什么，也不会问，他只是心疼，上天入地，只这一人，无论哭笑，都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
饮溪紧紧抱着那盒子，望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次：“兄长不是客人。”
他稍滞，这才忆起适才似乎对她说了一句“有客人”，
封戎顿了顿，不知怎么形容目下心情，五味杂陈，更多的还是心疼。半晌，柔着声，慢慢道：“……好，方才是我说错了，他不是客人，永远都不是。”
饮溪闭了闭眼，将眼角擦干。屋子这么大，可他们二人却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她轻轻翻身，枕在他肩头。
“若是可以，真希望时间可以回到千年之前，然后就此停住，再不要走。”千年前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天真不通人事的神，封戎是侯府中清冷的大少爷，那时兄长也好，若素也罢，都在她身边，什么都好。
她只说了一句，封戎已知晓她的意思。他慢慢侧身，与她靠在一处，摸到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那我们就让时间再回到千年前，你想要的，我们一一去找回来，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这一回声音要清亮轻松许多，郑重应下一句：“好。”
*
凡间成婚习俗规矩颇多，婚前男女不可见面。
这一回饮溪住在了茶摊婆婆的家中，静待良辰吉日，然后出嫁。
不比千年之前，如今一上神一魔帝都无事可做，认真准备着这场成婚礼大礼，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夜里偷偷隔着窗户说话了，饮溪住在大娘家，闲时便跟着大娘的儿媳妇学做荷包，太阴初羲元君生来只于医术药草上精通，来了凡间才发觉原来于针线手工上也颇有些天赋。
一口气认真做了五六个，也都已分好了去处，什么图案给抱素，什么花纹给兄长，还有长夜灵鹫之流，谁都不能少。
时日漫长，却也清闲，可是这一次他们心里都知晓，不会再发生意外了，这场成婚礼会十分顺利，是以耐着性子等。
成婚前日，饮溪意外的睡的好，即便天未亮便从床上起来，依旧神采奕奕，大娘见了便夸，直道比平日里还要美上几分。
净面，上妆，穿上喜服，遮面，于黄昏时刻上了外间的花轿。
一路颠簸，这一场大礼等了千年，真正来到这一刻，她心中却静如止水，唯有说不尽的欢喜。
直至到了门前，轿帘掀开，盖头下，饮溪看到一只手伸向自己，手指颀长，掌心宽大，骨节分明，黄昏下染着淡淡的暖色，腕口是与她身上一色的大红。
时间就这么穿越了千年，千年前侯府的惊鸿一瞥，她看到黑色轿撵之中伸出了一只手，彼时如何知晓，正是这双手，要牵着她走过往后余生。
情缘情缘，纵是仙魔也逃不过这缘。
这院子正是渡风院竹林外的那个小院子，一进一出，并不很大，比不了仙居魔殿，也比不了大胤皇宫，可却是心安的地方。
那时她在大胤皇宫中说，往后要与封戎住这样的院子，推开门，他们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只有他们两个。
今日也终于实现了。
屋中宾客满堂，大红喜烛汨汨流。兄长在，抱素在，如风在，长夜灵鹫吟霜流萤……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她爱的人都在。
饮溪可以听到周遭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蒙着盖头，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抱素是如何笑的，而兄长又是什么样的眼神，还有灵鹫定然是古灵精怪……
一拜拜天地。
二拜拜兄长。
三拜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盖头掀开，她看到眼前人，黑眸湿亮，面颊染红，金质玉相俊朗非凡，乌发与大红喜服交衬，俊逸更胜以往，叫她不敢直视。
封戎看着她，就这么直直看着她，眸光灼灼。
面前递来了一杯酒，两人相视一笑，交臂对饮，些微苦楚，过后便是无尽的甜。
屋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映衬面容更添三分深情。封戎牵过她的手，十指交扣。
“三月江南，无垠大漠，天涯海角，往后我们一一走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