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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菜穂子
作者：堀辰雄
内容简介
 《起风了》：男主人公陪伴未婚妻在山中疗养，两人共同在疾病中寻觅生的幸福而又不得不面对死亡。小说笔触细腻，情 透纸背，弥漫着一种铭心刻骨的悲怆与哀婉的气息。 《菜穗子》：菜穗子与都筑明青梅竹马，他们因各自经历走上了或平淡、或不幸的人生道路，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给予了他们迥异的、且让他们无力改变的命运 两部作品以大量心理描写直击人的内心世界，反映出作者显著的心理主义倾向，并透出作者对生死爱命运这一永恒主题的探索。评论家认为这是以散文精神观照人生的现实意义的经典之作，是在那个时代下结出的最纯洁的艺术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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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保罗&middot;瓦勒里

序曲
	那些夏天的日子里，每当你凝神立于芒草丛生的原野写生，我总是躺在近旁一棵白桦树的树荫里。到了傍晚，你放下笔来到我身边，我们便牵起手静静待一会儿，并肩遥望远方。大片厚厚的积雨云染着茜红色的边，覆盖住地平线。仿似暮霭沉沉的地平线上又生出了什么一般……
	就在那样的一个午后（当时已近初秋），你的一幅画刚刚起头。画架支在一旁，我们趴在那棵白桦的树荫里啃着水果。流沙般的浮云在空中潺潺流淌。忽地，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透过头顶上的树叶窥视着我们的那抹蓝在风中时而促狭，时而宽广。几乎与此同时，草丛中传来什么东西扑通倒地的声响。大约是一直放在那里的那幅画和画架一齐倒了下去。你立刻想要起身去看，我却生怕在这一瞬间会失去些什么，不顾一切地把你拉住，不让你离开我身边。你也就由着我，没有走开。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你靠着我，我把手放在你肩上，口中反复吟诵这脱口而出的诗句。过了一会儿，你终于脱开我，起身走去。还没干透的画布此时已沾了不少草叶。你把它重新放到画架上，一边费力地用调色刀刮着草叶，一边说：
	“唉！刚才的样子要是被父亲看到可就糟了……”
	你微微笑着回头看我，笑容里不知为何有些暧昧。
	“再过两三天，父亲就要来啦。”
	——一天早上，我们在林间漫步时，你突然这样说。见我有些不悦地沉默，你又开了口，声音略有沙哑：
	“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不能这样散步了吧。”
	“无论是怎么样地散步，只要想，当然能。”
	我仍是不太高兴，但感到你向我投来略有担心的目光，于是我装作毫不在意。我们头顶上的树梢此刻沙沙作响，我努力装出注意力被它吸引去了的样子。
	“父亲一定不会让我出来的。”
	我终是再也耐不住性子，焦躁不安地望着你说：
	“你难道是想现在就跟我分手吗？”
	“不分手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这样说着，像是早已死了心，只是凝视着我微笑。啊，可那时你的脸色、甚至连你的嘴唇都那么苍白！
	“怎么会变化得这么突然呢？你看上去明明已经把一切都交给我了呀……”我流露出百思不解的神色。山径渐狭，身边已净是根部外露的树木。我让你走在前面，自己则在你身后走得步履维艰。这一带的树木比之前的高挺了许多，空气凉爽清澈，小小的沼泽随处而嵌。突然，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你对我这个今年夏天才偶然相逢的人尚且如此顺从，那么，你对你的父亲、以及包括你父亲在内的所有对你的一切强加干涉的人，是不是更加百依百顺呢？……“节子，如果当真如此，我就更喜欢你了！等我对这生活再多些把握，我就一定到你家去求婚。在那之前，你就像现在这样，待在你父亲身边也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却突然握住你的手，像是要征求你的同意似的。而你便一直由我握着，我们就这样牵手站在一个沼泽前，那洼小小的沼泽在你我脚边深深陷落，阳光费力地穿过无数枝桠，好容易才从交错丛生的灌木中钻出来，在沼泽底部生出的茂密的羊齿植物上投下斑驳光影。而阳光穿过那些繁枝茂叶后已经所剩无多，若隐若现的光点伴着微风簌簌摇曳。你我望着这光景，压抑着沉默，黯然神伤。
	两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在食堂看到你和来接你的父亲一起吃饭。你背对着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父亲在你身边时，你那几乎是无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和行为，让我看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般的你。
	“就算我叫她的名字……”我自言自语道，“她也会是满不在乎，甚至不会向这边看一眼吧。就像自己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一样……”
	当天晚上我百无聊赖，独自一人出门散步回来，又在阒无人声的旅馆院子里徘徊良久。山百合散发出幽香，整间旅馆隐约还有两三扇窗子点着灯。一阵轻雾袭来，窗里的灯火像是要躲避这雾，一盏盏地熄了影踪。我以为旅馆里总算彻底黑了下来，却传来咯吱一响。只见一个仿佛穿着蔷薇色睡衣的年轻女孩静静地凭窗而立，那便是你……
	你们走后，我每天每夜都心里发闷。时至今日，我仍能在回忆中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有如悲伤一般的幸福。
	我整日在旅馆内闭门不出，就这样捡起了当初为了你而荒疏已久的工作。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竟能如此平静，就这样用工作埋没了自己。在这当中季节更迭，一切都变了模样。在要启程的前一天，我才终于从旅馆出来，久违地散了一次步。
	我在树林里毫无章法地行走，树木的枝杈已比之前稀疏了许多，看得见远处人去楼空的别墅阳台。落叶的味道里混着菌类湿润的气息。未曾料到的季节转换让我感到异样——不知不觉间，竟已与你分别了这么久。在这以前，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一直深信我与你的离别不过是短暂的分离。也许正因如此，时间的飞逝才让我察觉到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意义？……不久我便彻底领会了这份意义，但在那之前，我一直十分茫然。
	十几分钟之后，我走到了这片树林的尽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远方的地平线尽收眼底，我踏入一片芒草丛生的草原。躺在近旁一棵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的白桦树的树荫里，这就是那些夏日我躺在草地上望着你画画的地方。如今我和当时一样躺着，那时总是被积雨云遮住的地平线的那一端，此刻却是在风中摇摆的雪白色芒草穗子，一路延伸到不知名的遥远山边，清楚地勾勒出山脉的轮廓。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群山，几乎要把那线条刻进脑海。就在这时，我才终于领悟到，大自然曾给予我多大的眷顾。这份感受一直潜藏在我心深处，但从这一刻起，它已开始缓慢却愈发清晰地走进我的意识之中……

春
	三月到了。一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悠闲地散步，装作随意路过的样子走到了节子的家。一进门，就看到节子的父亲站在门边的花丛中，头戴干活时用的麦秸编的大草帽，单手抄着花剪修剪花木。认出是他后，我像个孩子一样拨开树枝走到他身旁。三言两语地寒暄过后，我就一脸新奇地看他干活——我整个人走进花丛才发现，这里那里的细小花枝上有白色的小东西星星点点地闪着光，那好像都是花蕾……
	“她最近好像精神也好了很多。”父亲突然转过脸来，跟我说起刚与我订婚不久的节子来。
	“等她气色再好些，就让她去疗养一阵子，你看怎么样？”
	“那当然是好……”我假装集中精神端详在眼前闪亮的一个花蕾，吞吞吐吐地回应着。
	“我这段日子会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地方……”父亲毫不介意我的心不在焉，兀自说了下去：“节子说她不知道F疗养院到底好不好，听说你认识那里的院长？”
	“嗯，”我漫不经心地答着，好不容易才把方才看到的那长有白色花蕾的枝条拉到手边。
	“可是，她一个人在那边能住得惯吗？”
	“大家好像都是一个人住在那里的呀。”
	“她可是很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儿呢！”
	父亲露出些许为难的样子。不过他没再看着我，而是用力将眼前的一根树枝剪了下来。见此情景，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想父亲就是在等我把它说出来：
	“需要的话，我可以陪她一起去。现在我手头的工作在动身之前应该刚好能赶完……”
	我这么说着，轻轻松开那条好容易才抓到手中的花枝，眼见父亲的神色顿时开朗了许多。
	“你要是愿意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可这么一来，就太对不住你啦……”
	“这没什么，说不定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住在那样的山里反而能更好地工作呢……”
	后来我们又聊了聊那家疗养院所在地的山区情况。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话题就转移到了父亲正侍弄着的花木上。同情彼此的情绪在我们二人之间弥漫开来，甚至让这不着边际的话题也变得意趣盎然……
	“节子现在起来了吗？”过了一会儿，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啊，起来了吧……请吧，没关系，从那儿往那边一拐就是……”父亲抬起拿着花剪的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栅栏门。我费力地穿过花木丛，用力扳开那攀着爬山虎的、涩涩的栅栏门，穿过院子，走进不久前还被她用作画室，如今已被隔成病房的那间厢房。
	节子像是早就知道我已经来了，但没想到我会穿过院子走进来。她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外套，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顶我从未见过的有细丝带的女款帽子。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那样的她便走了进去。此时，她似乎也看出来人是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刚欠起身子就又躺了下去，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起来啦？”我边在门口匆忙地脱鞋边说。
	“我想试着起来看看，但还是蛮累的。”
	她说着话，把那顶像是只用来把玩的帽子随便往身旁的梳妆台上一扔。但她的确是有些累了，手上乏力，帽子落在梳妆台前的地板上。我走了过去，把帽子捡起来。蹲下的时候，我的头几乎碰到她的脚尖。我用自己的手摆弄起那顶帽子，就像她刚刚做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我才向她发问：“拿这顶帽子出来，是要做什么？”
	“这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戴。父亲也真是的，这是他昨天买给我的……我父亲很好笑吧？”
	“这是你父亲挑的？真是个好父亲啊……来，帽子戴上我看看！”我半开玩笑地把帽子往她头上戴。
	“哎呀，不要……”
	她像是心烦起来，想要躲开我的手，撑起半个身子。像要给自己找借口般地露出柔弱的微笑，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自己显然有些消瘦的手拢了拢稍有凌乱的头发。这无意间的动作中充满了少女气息，纯粹而自然，透出一种性感的魅力，我竟恍惚以为她要伸手来爱抚我，不由得呼吸急促，只得把视线避开……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顶已经在手里摆弄了很久的帽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沉默着，依然不敢正视她的模样。
	“你生气了么？”她突然抬头看我，语气里有些担心。
	“没那回事。”我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她。我没有再继续前面的话题，冷不防来了一句：“刚才你父亲跟我提过了。你真的打算去疗养院吗？”
	“嗯，反正老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只要能快点好起来，让我去哪儿都行。只是……”
	“怎么不说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说看嘛，想说什么都行……看来你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啊，那我替你说吧？你，是想让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才没有呢！”她急忙打断我的话。
	但我不听她的，换了语气，慢慢认真起来，多少有些不放心地继续对她说：
	“……不，就算你说我用不着跟去，可能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因为我也有点想去，有些放心不下你……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曾梦想着和你这样可爱的姑娘到一个清静的山里去，两个人相依为命地过活。很早以前我是不是就和你说过我的这个梦想？还记得吗，就是山里的小木屋那次，当时你还笑话我，说我们能在那山里住的下去吗？……其实啊，我在想，你这次提出要去疗养院，是不是之前的那些事已经不知不觉地打动了你的心呢？……我说的对吗？”
	她一直微笑不语地听我说着，这时突然干脆地说：“我早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说完眨巴着眼睛，像是要安慰我似的说：“你经常会有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几分钟后，我们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好奇地望着玻璃门外。草坪的绿意已浓，强烈的阳光下，一片热气在其上蒸腾游动。
	进入四月，节子的病已临近恢复期。这恢复来得越缓慢，向健康迈出的一步步也就越让人觉得坚实可靠，甚至让我们感到说不出的踏实。
	在这样的一天下午，我去看她时，正赶上他父亲外出，节子一个人在病房里。那天她似乎状态很好，换下了那套总穿在身上的睡衣装扮，少有地穿着一件蓝色的宽松外套。看到她这身打扮，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拉到院子里去。院子里偶尔有风吹过，但十分轻柔，让人心情舒畅。她没什么自信似的笑着，还是勉强答应了。就这样，她用手搭着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怯生生地走出玻璃门，来到草坪上。沿着篱笆墙走去，寻常的花草中间还长着许多外国品种的花木，花叶繁茂，花枝交错，几乎教人分不清每条花枝的根在哪里。我们走近了才发现，那一片茂密的枝叶上头，竟四处长满了小小蓓蕾。白色、黄色、淡紫色……每一只都已经含苞待放。我站在一簇花枝跟前，突然想起许是在去年秋天，她曾告诉过我这是什么花。
	“这是紫丁香吧？”我扭头看着她，用半是疑问的口气说。
	“这个看着不像紫丁香呢……”她的语气里有些遗憾，手依然轻轻搭在我肩上。
	“哦……那你之前告诉我的时候都是瞎说的啊？”
	“我没瞎说啊，是送花的人告诉我这是紫丁香的……可是，这也不是什么好花。”
	“天呐，现在它马上就要开花了，你才如实招来！这么说，那个也……”
	我指着旁边的一片花丛问道：“你之前说那种花叫什么来着？”
	“金雀儿？”她接过话头，我们走到那片花丛前。“这种就叫金雀儿。你看，它不是有黄色和白色两种花蕾吗？听说这边儿的白色花蕾是珍品……父亲很引以为豪呢……”
	我们谈着这些闲言碎语，节子的手一直没有从我肩上拿开。与其说她是累了，倒不如说是靠着我出了神。我们就这样彼此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仿佛站在这里便能让此时此刻这满溢花香的人生尽可能地驻留片刻。柔软的微风恰好穿过对面的篱笆，拂过我们面前的花丛，微微扬起那叶片便不知飘然去了何处，只留下我和她站在当场。
	她突然把脸埋在搭在我肩头的手上。我发觉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累了？”我柔声问她。
	“没有。”她小声回答，可我却感到她放在我肩上的重量在慢慢加重。
	“我身子这么羸弱，总觉得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这句话与其说是我听到的，不如说是我感应到的。
	“你这么柔弱，倒比你不这样更让我怜爱啊。你不明白吗……？”我心里急不可待地想要向她倾诉我的感情，表面上却装着什么都没听见，一动也不动，任凭她依靠。但她急着要反驳自己的话，抬起头来，甚至还慢慢把手从我肩上移开：“为什么我这阵子这么多愁善感呢？以前我就算病得再重，也没把这当回事过……”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像在自言自语。沉默延长了她话中的含义，令人不安。这时她突然抬起脸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然后又马上低下头去，用有些哽咽的中音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活下去了……”
	她接着用小到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声音补充道：“……多亏了你。”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这是距离我们初次见面两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无意间念起的诗。从那以后我也喜欢无缘无故地吟诵起它。如今这句诗又在不经意间让我们找回了那段难以言喻的愉快时光——也是你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甚至比这一生更加丰富多彩的时日。
	我们开始为月底去八月山麓的疗养院做准备。在去疗养院前，我瞅准那只与我有一面之交的疗养院院长偶尔来东京的机会，请他为节子诊了诊病状。
	那天，我好不容易将院长请到地处城郊的节子家里。做完最基本的检查之后，院长对我们说：“没什么大碍了。我看，再忍一忍，到山里住个一两年就行啦！”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我把院长送到车站，希望他能把节子的状况跟我一个人说得更详细些。
	“不过，这种话可不能跟病人说。最近我会找机会再跟她父亲谈谈的。”院长先是讲了这么一通开场白，接下来神色略有为难地把节子的状况细细地跟我说明一番。最后他注视着一直默默听他讲话的我，难掩同情地说：“你的脸色也很不好啊。我顺便也给你看看吧？”
	我从车站回来，又走进病房，只见节子的父亲依然留在她的床边，和她商量去疗养院的具体日程。我依旧是沉着一张脸，也加入了讨论。“可是……”她父亲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将信将疑地说：“既然已经恢复得这么好了，那只在那边过一个夏天，不就也挺好吗？”他说着便走出了病房。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那是个很有春天气息的傍晚。我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有些头痛，现在痛得越来越厉害。我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近玻璃门，把其中的一扇打开一半，将身子靠在门上。我就这样发了一阵子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住对面的花木丛，我望着那边，眼神发虚，只想着“味道真香啊，那是什么花的香气啊……”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病人有些沙哑的声音，让我从几近麻木的状态中恍然清醒。我依然背对着她，回话的腔调听起来就像是刚刚在想别的事情，颇不自然：“我在想你啊，想山里的事情，还在想我们即将在山里开始的生活啊……”我的话答得断断续续，可说着说着，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想的真的就是这些事。是的，不止这些，我刚才还在想着，“到了那边，一定会发生很多很多事……可是所谓的人生，就像你以往经历过的一样，让一切听天由命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它说不定还能赠予我们一些我们过去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我光顾想着这些，注意力被这些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吸引，却反而没能察觉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我望着的庭院依然还算明亮，可我回过神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急忙让自己清醒过来，问道：
	“把灯打开吧？”
	“先别开吧……”她回答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良久，我们相对无言。
	“草的味道太浓了，我有点儿呼吸困难……”
	“那我把这扇门也先关上吧。”
	我的语气中几乎是充满了悲伤，边说边握住门把手，关起了门。
	“你……”这次她的声音几乎哑到让人分不清性别，“你在哭吗？”
	我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对着她：
	“我怎么可能哭呢？你看看我！”
	可她躺在床上，甚至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屋里已经暗了下来，她似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但我也不太确定是否当真如此。我有些担心地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她盯着的不过是一片虚空。
	“刚才院长跟你说话的内容……我大概也明白……”
	我想马上回答她一些什么，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轻轻地把门关好，重又望向已是暮色沉沉的庭院。
	不久，我背后像是传来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仍然带些颤抖，但比方才沉着多了。“别为这些事担心吧……从今往后，我们能一起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我转过身，她正用指尖悄悄抹过眼角，然后把手一直放在那里没有移开。
	四月下旬的一个微云的早晨，她的父亲将我们送到停车场，当着父亲的面，我们像是要去蜜月旅行一般愉悦，开心地上了开往山区的火车二等车厢。列车缓缓驶出月台，将父亲一个人留在后面。他站在月台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轻轻弯着腰，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
	待到火车完全驶离月台，我们关上窗，坐在空荡荡的二等座车厢一角。两个人的神色都突然间寂寞了许多，我们把膝盖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温暖彼此的心……

起风了
	我们的火车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峰，沿着深邃的溪谷蜿蜒而行，又突然横穿过净是葡萄田的广阔丘陵，才终于奔向山岳地带。当火车开始固执地攀爬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山坡时，天空变得更低，刚才还被锁在天边的那片漆黑云朵，不知不觉竟挣脱了束缚，现在几乎压在我们的头顶上。空气也开始阴冷起来，我竖起上衣衣领，不安地守着把身子埋进披肩、闭着双目的节子。她神情里虽有疲倦，但更多的是忍不住的兴奋。她不时睁开眼，茫然地望着我。起初我们还总是相视着微笑，可渐渐的，我们只是不安的对视一眼便迅速把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然后她又阖上双眼。
	“开始冷起来啦，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呢。”
	“都已经四月了，还会下雪吗？”
	“嗯，像这一带就算下雪也不稀奇。”
	我望着才三点左右就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窗外，到处都是冷杉，黝黑的树影交错着，数不清的落叶松并排挺立，叶子早已掉光。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已抵达八岳山脚下，但本应在此刻见到的像模像样的山却还连个影子都没有……
	火车在一个名副其实的山麓小站停了下来，站台小到和一间小仓库没有什么分别。来车站接我们的是疗养院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勤杂工，身穿一件印有高原疗养所图样的号衣。
	车站前停着一辆老旧的小汽车，我搀着节子走了过去。她扶着我的手臂，走得有些晃晃悠悠，我却故意装作浑然不觉。
	“有点累了吧？”
	“也没有很累！”
	和我们一起下车的几个乘客看起来像是当地人，见到我们这副样子，似乎在一旁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在我们坐进小汽车的时候，那些人已在不知不觉间混进其他的村民之中，消失在村落中，再难分辨他们的影踪。
	车子穿过一排简陋、矮小的农家村庄后，就一路朝着遥不可见的八岳山岭开去。坎坷不平的山地无限延伸开来，就在我几乎以为这颠簸永远不会停歇的时候，正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背靠一片杂木林，红色屋顶，还有几个侧楼。“就是那儿吧！”我喃喃自语，同时感受到身子正随车体倾斜。
	节子只是微微仰起脸，漠然地看着它，眼神之中略带忧虑。
	到了疗养院，我们马上被领进病房二层的第一号病房，这间屋子在走廊最里面，屋子后面就是杂木林。医生为节子做了简单的诊查，要求她立刻卧床休息。房间用亚麻油漆板铺地，床、桌子、椅子都被漆成白色——除去这些，屋里便只有勤杂工刚刚送来的几只行李箱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我还是没有拾闲，丝毫没有立刻走进病房旁边给陪住人准备的那间狭小侧室的意思，茫然环顾着这间无遮无拦的屋子。再就是几次走到窗边，紧张着天气的变化。风把漆黑的云重重叠起，屋后的杂木林时时发出尖声的喧嚣。我缩手缩脚地去阳台转了一圈，阳台上全无人烟，亦没有任何隔断，直通到尽头的病房。我索性径直沿着阳台走了一趟，边走边窥视每间屋子。来到第四间病房前面的时候，正巧从半开的窗户外面见到一位病人躺着，我见状匆忙踱了回来。
	过了好长时间，才送来了煤油灯，随后护士端来了晚饭，我们相对无言。作为两人独处之后吃的第一餐，这顿饭不免有些寒酸。吃饭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所以我们也没注意到什么。只是吃到一半，突然觉得四周不知为何安静了许多，原来外面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下起了雪。
	我站起来，把半开着的窗户又关小了些，脸贴在窗玻璃上呆望着窗外的雪。呼出的气息把玻璃弄得模模糊糊，看来雪已经下了有一阵子。我在窗前站了好久，之后回身便冲着节子说：“喂，你为什么要来这种……”
	她躺在床上，仰着脸看我，那眼神仿佛在向我央求些什么。她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不让我再说下去。
	八岳山赭黄色的山脚十分辽阔，疗养院就在山坡由陡及缓的一处地方向南而立，几个侧楼与主楼平行，并列展开。沿着斜斜的山坡再往前去，有两三个小山村。整个村落都随山势倾斜，尽头是一道被黑松林紧紧围住的峡谷，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站在疗养院向南的阳台上，可以远眺那些倾斜的村落和赭色的农田。若是天气晴朗，还能看到由南向西的南阿尔卑斯山和它的两三条支脉，就在那片围着村庄、无限蔓延开来的松林之上。山脉总是若隐若现，怀抱中永远云海缭绕。
	来到疗养院的第二个早晨，我在陪住的那间配房里醒来。晴彻的蓝天和几座鸡冠模样的雪白山峰透过小小的窗棂，仿佛是凭空生出来一般近在眼前，让我吃了一惊。躺在床上看不到阳台和屋顶，那里有积雪沐在早春的阳光里，袅袅水汽源源不断地升起。
	我睡得有点过头，急忙翻身下床，走进旁边的病房。节子已经醒了，裹在毛毯里，睡得满脸通红。
	“早上好！”我脸上也跟着有点发烧，但语气轻快地问她：“睡得好吗？”
	“嗯”，她冲我点头。“昨晚吃了安眠药，现在好像有点头疼。”
	我努力做出这似乎并不重要的样子，充满活力地敞开窗户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一片白花花地刺眼，一时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本次发现被雪覆盖的阳台、屋顶、原野，甚至连林木上都有水汽轻轻升起。
	“而且我还做了个很可笑的梦。你听我说……”她在我背后说着。
	我马上明白，她似乎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把一些不好明说的话讲给我听。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声音就变得像现在这样，有些沙哑。
	于是，这次便换我转过身去，把手指放在嘴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没过多久，表情亲切的护士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护士长每个早晨都是如此，逐个走访每间病房，看望每一位患者。
	“您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吗？”护士长说话的声音很爽朗。
	她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山里的疗养院居住的这类生活，会赋予人一种特殊的本性——在这种一般人认为已走投无路的地方，开启自己新的人生。节子住进疗养院不久，院长把我叫到他的诊室，给我看了节子肺部的X光照片。那一次，我才在恍惚之间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藏着这种本性。
	为了让我也能看得清晰，院长把我带到窗边，将片子举起来，迎着天光一一加以说明。右胸部的几根白白的肋骨在片子上看得很清楚，但左胸部则几乎完全看不到肋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而黑的病灶，形状像一朵诡异的花。
	“病灶比想象中扩散得更快啊……没想到能居然严重到这个程度……这种情况，就算放在医院，估计也是数一数二的重病人啦……”
	我从诊室往回走，只觉得院长这番话在自己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那些话似乎跟我毫无关系，我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唯有方才影像中的那朵诡异的黑色花朵鲜明地印在了我的意识之上。一路上，身穿白衣的护士与我擦肩而过，病人们裸着身子在各处阳台上开始接受日光治疗，疗养大楼里传出阵阵喧嚣，小鸟啾啾鸣叫……这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我终于走回最边上的那栋楼，正当机械性地放缓脚步，准备登上通往我们那间病房的楼梯时，紧挨着楼梯的病房里突然传来一连串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干咳，声音异常到让人头皮发麻。“咦，原来这里也住着病人？”我一边想，一边木然地注视着门上“NO&middot;17”这几个字。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与过去稍有不同的爱情生活。
	从节子住院以来，医生就命令她静养，所以她一直卧床休息。因此，和住院前状态一有好转便挣扎着下床的她比起来，现在的她反而更有病人的样子。不过，她的病并没有继续恶化。医生们似乎也总把她当作即将痊愈的病人来看待。院长等人有时甚至还开玩笑道：“这样我们就把病魔活捉到手啦！”
	像是要把之前走得太慢的那一段弥补回来一样，季节在这段日子里忽然加快了转换的步伐。春季和夏季几乎争先恐后地同时而至。每天早上，我都在黄莺和布谷鸟的叫声中睁开眼睛。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周围林木的嫩绿从四面八方涌向疗养院，连病房里都涂满了清爽的色彩。在那些日子里，似乎就连清早从群山中喷薄而出的纯白云朵，也会在傍晚重归群山的怀抱。
	这些我们朝夕相处的最初的日子、这些我几乎在节子的枕边形影不离的日子——这每一天其实都过于类似，它们全都充满单纯一致的魅力，以至于当我再回想起来，几乎都记不清哪一天发生在前，哪一天又是在后。
	我甚至觉得，与其说是我忘记了时间的先后，不如说是我们在重复着这相似的每一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完全脱离了时间的掌控。而在那些脱离了时间的日子里，就连我们生活中的细小琐事，都一一散发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魅力。我的手边就是她那温凉的体温，她好闻的体香，她略快的呼吸，她那拉着我的手的柔柔的手，她的微笑，以及我们不时进行的平凡的对谈——那些日子单纯到若是除去了这些便一无所有。可是我深信，在我们所谓的人生中，那些必不可少的要素也就不过这些。而正因为和我分享它们的是这个女人，我和她才能只因这些细小琐事便体会到莫大的满足。
	那些日子里，唯一能称得上大事的，就是她常常发烧。这无疑使她的身体一步步地走向衰弱，可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们反倒像偷食禁果之味一般，更细心、更缓慢地品味那与往日毫无差异的魅力。所以，那带有几分死亡味道的生之确幸，在那些时候反被我们保护得愈发完美。
	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个傍晚，夕阳刚刚沉入对面群山的背后，浸染着周围的山峰、丘陵、松林和梯田，令它们一半是鲜艳的茜红，一半是朦胧的浅灰。我站在阳台，节子躺在床上，我们不约而同地出神眺望着这幅美景。偶尔有小鸟突然飞起，在森林上空划出一条抛物线——我想，眼前这片风景仅能在这个初夏的傍晚里出现片刻。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这些平素司空见惯的景象恐怕无法让我们在眺望时得到如此满溢的幸福。于是我幻想着，待到遥远的将来，若我的心还能回想起这个美丽的薄暮，我一定会在这片暮色里找出那张描绘着我们的幸福的图景。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节子终于在我背后开口。
	“我在想，等到很久以后啊，要是我和你再回忆起现在一起过的日子，那种感觉该有多美好啊。”
	“若能那样的话，也许真的不错。”她像是赞同我的想法，语气轻快地回答。
	接着，我们重又保持着沉默，入神地看那风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感到迷茫，不明就里地觉得，在这里出神凝望风景的人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这异样的情景甚至让我感到无可名状的痛苦。这时，我身后似乎传来一阵深深的叹息，可我仍旧怀疑叹气的人是不是我。我回头看着她，像是想要弄清眼前的究竟。
	“要是能像现在这样……”她回望着我开口，声音略有沙哑。话刚说了一半，又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忽然干脆痛快地开口把话讲完：“我要是真能活那么久，该多好啊。”
	“又说这种泄气话！”
	我有些焦急地低吼了起来。
	“对不起。”她简短地道歉，别过脸去。
	方才那种连我自己也不知缘由的情绪，此刻正渐渐变成一种焦躁。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山那边，可刚刚那个瞬间从那片风景里生出的异常的美此刻已经消失殆尽。
	那天晚上，我要回旁边的小房间睡觉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刚才真是抱歉。”
	“算啦。”
	“我当时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可一不留神，却说出了那种话。”
	“那么，你当时究竟想说什么？”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吗？只有在行将就木的人眼中，大自然才会展现出它真正的美。刚才，我想起了你的这句话……不由得意识到，自己能看到那么美的风景，是不是因为……”她边说边盯着我的脸，目光如诉。
	她的话在我心里横冲直撞，我不禁垂下眼帘。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从刚才就令我焦躁不安的某种含混不清的感想总算在我心里渐渐成形：“是啊，我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呢？方才觉得那景色美不胜收的人并不只有我，而是我们两个人。这么说来，刚刚节子的灵魂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一场需得透过我的双眼和我的思维才得以展开的梦……但我方才竟惘然不知节子正幻想着她自己最后的瞬间，还由着我自己的性子，自私地设想我们长命百岁的情景……”
	她一直如刚才那般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直到我抬起眼来，从那些优柔寡断的思绪中挣脱而出。我躲避着她的目光，来到她床前，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心里羞愧难当……
	终于到了盛夏。这里的夏来得比平原地区更猛烈。疗养院后面的杂树林里总是像有什么烧了起来，蝉声从早到晚不绝入耳。门户大开时，窗外甚至会飘进树脂的气味。傍晚时分，许多患者为了呼吸顺畅些，纷纷把床挪到户外的阳台。看见这群患者，我们才发现这阵子住进疗养院的病人增多了些。不过，我们依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照旧过我们的生活。
	这阵子，节子因为暑热，彻底没了食欲，晚上也经常睡不安稳。为了守着她睡午觉，我比从前更加费神，时刻注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留意着不让蜜蜂和牛虻飞进来。天气太热，我自己的呼吸也因此变得粗重了许多。
	屏气凝神地在病人的枕旁守护她的睡眠，这对我来说和入睡也没有多大分别。我过分清晰地感知着她在睡梦中时张时弛的呼吸，这有时几乎让我感到痛苦。我的心脏甚至与她一同跳动。轻度的呼吸困难似乎不时侵扰着她，每当那时，她的手就微微颤抖着抬到喉咙附近，像是要抚平这苦痛——正当我猜想她是不是被噩梦缠身，犹豫该不该叫醒她时，那痛苦的势头又似乎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松弛的状态。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她那均匀而平静地呼吸甚至能带给我一丝快慰。当她醒来，我便轻轻吻住她的头发。她则困倦地看着我：
	“你一直在这儿吗？”
	“呃，我刚才也打了个盹儿。”
	有些晚上，如果自己也总睡不着，我便像成了癖一样，也不知不觉地学她的样子，抬起手靠近喉咙，做出试图抚平痛楚的手势。而等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才发现我也真的有些呼吸困难，可我却为此感到愉快。
	“你最近的气色可不太好啊”，有一天她比平时更认真地看着我，这么对我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那回事。”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暖，“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要老守着个病人，出去散散步吧。”
	“天这么热，怎么散步？……晚上又不比白天，周围一片漆黑……再说，我每天都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呀。”
	为了不再和她继续聊这个话题，我便跟她念叨起我每天在楼道里遇见的其他病人。我讲起那几个经常站在阳台上的少年，他们以天空为马场，把飘动的云彩比作各种各样的动物；讲起那个重度神经衰弱、让人有些害怕的高个子病人，总是扶着陪住护士的手臂，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唯独没有跟她提起那个我一次都没打过照面的十七号病房的患者，每当我从他门前路过，总能听到那让我难受、甚至几乎令我毛骨悚然的干咳。我又一次想到，那恐怕是这个疗养院里最严重的病患……
	八月已经接近尾声，可每个夜晚依旧令人难以入睡。这样的一个晚上，当我们辗转难眠时，（当时早就已经过了规定九点的就寝时间……），离得很远的对面楼下那栋病房里隐约传来一阵喧嚣。当中不时夹杂从楼道里小跑而过的脚步声、护士压低了的呼叫声和器具尖锐的碰撞声。我不安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喧嚣总算止住了。但几乎与此同时，沉默的嘈杂从每栋病房里爆发，这和刚刚的噪声没有什么区别，并且最终连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也不再宁静。
	我大概知道刚刚像风暴一般席卷整个疗养院的究竟是什么。方才我数次竖起耳朵，谛听隔壁房间里病人的动静。病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可她好像也一直没睡着。她像是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甚至都不曾翻身。我也一动不动地呆得连呼吸都困难，静静等待这场风暴的平息。
	到了午夜，风暴才终于有要停歇的样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迷迷糊糊地刚要睡过去，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两三声她一忍再忍、终于爆发出来的神经质的咳嗽。我顿时醒了过来，那边的咳嗽似乎立刻停了，可我怎么也放心不下，轻手轻脚地走去了隔壁。一片黑暗之中她独自一人，像是有些害怕，大睁着两只眼睛，朝我这边望着。
	“不要紧的。”
	她勉强微笑，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默默坐在她床的外边。
	“就坐在这儿吧。”
	她一反常态，怯生生地对我说。就这样，我们一夜未曾合眼，直到天明。
	这件事情发生后不过两三天，夏天就匆匆败落了。
	到了九月，几近瓢泼的大雨下下停停，不知反复了多少次之后，又仿佛无休无止地下了起来。像是不等树叶枯黄就先要把它们沤烂似的。疗养院的每间病房都从早到晚门窗紧闭，一片昏暗。风不时摇晃着窗子，屋后的杂木林中不断传来单调、滞闷的声音。无风的日子里，我们则整日听着雨水从屋顶落到阳台上。一天清早，大雨总算转成蒙蒙细雨，阳台前面那狭长的中庭多少敞亮了些，我茫然地看着窗外，只见一位护士在细雨蒙蒙中信手采撷正开得烂漫的野菊花和波斯菊，之后从中庭的另一头往这边走了过来。我认出她是十七号病房的陪护护士，突然想到：“啊，那个总是发出令人别扭的咳嗽声的病人，恐怕是死了吧？”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在雨中采花的护士，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竟显得有几分开心。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一阵揪心般的难过。
	“这里最严重的病人果然就是那一位吧？那要是他终究难逃一死，下一个，会是谁呢？……啊，要是院长之前不和我谈那次话该多好啊……”
	直到那个护士抱着一大束花走来，随后被阳台挡住，失去了影踪；我依然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傻呆呆地望着。
	“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病人躺在床上问我。
	“刚才有个护士，下着雨还在采花。不知是要给谁。”
	我这么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总算离开了那扇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整天我几乎都没仔细瞧她一眼。她明明已经洞悉了一切，却故意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让我更加痛苦。我不断告诉自己：两个人这样抱着无法与对方分担的不安和恐惧，想法就会渐渐产生分歧，这是绝对不行的，于是拼命想快点忘记这件事，但偏偏此刻脑海里除去此事便再无其他。到头来，我甚至想起了我们住进疗养院第一天的那个飘着大雪的晚上她做的梦来。那个不吉利的梦，我起初本不想听，可后来终于忍不住，主动问了她——在那个奇怪的梦里，她成了一具死尸，躺在棺材里。人们抬着那口棺材，一会儿穿过不知名的原野，一会儿又走入森林。她明明已经死了，却透过棺材清楚地看到寒冬荒芜的大地和黝黑的枞树、听到吹过大地和树梢的萧瑟风声……梦醒后，她仍能真切地感到自己的耳朵很冷，并且耳朵里满是枞树的涛声……
	就在这蒙蒙细雨接连不断的日子里，季节已经彻底转换。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之前那么多的患者们全都一个个地离开，剩下的都是不得不在这里过冬的重病患，疗养院又变得像夏天来临前一样冷清。十七号病房患者的死亡更是凸显了这份静默。
	九月末的一个早上，屋后的那片杂木林中浓雾缭绕，透过走廊北侧的窗子，我无意间看到树林里有人进进出出，觉得很奇怪。我问了问护士，她们像是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便把心里的疑问抛到了脑后。可第二天一大早又来了两三个勤杂工，林雾中隐约看见他们在砍伐山坡边缘的栗子树。
	这一天，我偶然得知了一件患者们大概还都不知道的事情：原来之前那位有些可怕的神经衰弱的病人在那片林子里上吊自杀了。如此说来，以前每天都能在走廊里看见那高个子男人好几次，扶着陪住护士的手臂走来走去；从昨天起他的确忽然不见了影踪。
	“原来是轮到那个男人了……”十七号病房的病人死后，我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而那之后不到一周内发生的这起出乎意料的死亡，不能不说让我松了口气。以至于连这场阴森悲惨的死亡本应带给我的不快，都因此被淡化得几乎没有感觉。
	“即使医生说节子的病况仅次于不久前死掉的那家伙，也不意味着就给她判了死刑！”我故作轻松地给自己开解。
	屋后树林里的栗子树被砍掉两三棵后，空出来的地方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那几个勤杂工干脆接着沿着山坡边缘挖出去，将土运到下面坡度略陡的住院楼北侧的空地上，把那里填得平些。原来他们打算把那里修成一个花坛。
	“你父亲来信啦！”
	我从护士交给我的一大叠信中拿出一封交给节子。她在床上躺着，收到信后立刻变得像个小女孩，眼里闪着光，读起信来。
	“啊呀，父亲说要过来！”
	原来他父亲正在旅行，当中写信告诉我们，打算利用返程的时间，最近几天内来疗养院看看。
	那是十月的一个大晴天，只是风稍有些大。这段日子节子因为一直卧床，食欲不振，显得有些消瘦。可从那天起，她开始强迫自己多吃，还不时靠在床上或是坐起来。她还常常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一般，脸上浮起笑容。我没有打扰她，我知道，她是在复习那只在父亲面前展露的少女般的微笑。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她父亲到了。
	他看上去比之前老了一些，更显而易见的是他的腰已经弯得很明显了。这不禁使他看上去像是对医院的氛围有些恐惧。他就这么弓着身子走进病房，坐在节子枕边，我平时坐的那个地方。节子最近许是有点运动过量，从前一天傍晚开始有些发烧，尽管她心里很是期待，但只得听医生的话，从早上便一直安静地躺着。
	他父亲看样子像是一心以为女儿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此刻看到她还这样一直卧床，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似乎是为了找出女儿依然如此的原因，他细心地环视整个病房，仔细观察护士们的一举一动，还去阳台转了一圈；所有这些似乎都使他满意。正当这时，他看到节子的脸露出了蔷薇色的潮红。这其实并非因为兴奋，而是发热所致。但他却反复地说：“不过气色还挺好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女儿的病在某些方面真的好多了。
	我借口有事要办，走出病房，让他们父女二人独处。过了一会儿，再走进屋里一看，节子又在床上坐起来了。床单上摊满了他父亲带来的点心盒子和小纸包，好像都是父亲认为她小时候喜欢，而今依然喜欢的东西。一看到我，她就像个恶作剧被揭穿了的小女孩，红着脸庞，把床上的东西收了起来，马上就躺下了。
	我有些发窘，在离父女俩稍微远些的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俩接着刚刚被我打断的话头，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继续聊开来。净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与他家交情甚厚的人们的近况。她似乎对其中的一些事有所感慨，但这些都是我所不了解的。
	我端详着他们如此愉快的交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我在她和父亲讲话时的表情和语调顿挫中，看到一种极其纯真的少女的光彩正在她身上复苏。她那如孩童般幸福的神情，让我在心中想象起我未曾参与的她的少女时代……
	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我在她耳边揶揄地说：
	“你今天真像是个我没见过的蔷薇色的少女。”
	“说什么呢！”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双手捂住了脸。
	父亲在疗养院待了两天便回去了。
	他动身之前，让我带他在疗养院周围走一走。其实是希望和我单独谈一谈。那一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八岳山赭色的山壁清晰可见。我不时指给他看那群山，父亲却只是略微抬眼，专心地继续讲话。
	“她的身体是不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啊？已经在这儿待了半年多了，我还以为她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好一些呢……”
	“唔，今年夏天无论哪里的天气都不太好嘛……而且我听说，这种山里的疗养院冬天比较适合病人康复……”
	“要是能冬天也坚持在这里过的话，也许会好一些吧……可是她不会耐着性子在这里等着过冬的……”
	“不过我已经做好冬天也住在这儿的心理准备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他父亲明白，这大山里的孤独究竟为我们孕育了多少幸福。可一想到他父亲为我们做出的牺牲，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好将这并不协调的对话延续下去：“您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就尽量多留几天，四处看看吧？”
	“……不过，你愿意陪她一起在这里待到冬天吗？”
	“嗯，那是一定的。”
	“这真是太对不住你啦……你的工作有进展吗？”
	“没有……”
	“你也不能总是为她操心，多少也得做些事才行啊！”
	“嗯……我打算这就……”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是啊，我已经扔下自己的工作太长时间了。得尽早把落下的工作捡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我竟变得干劲十足。此后，我们默默无言，无数鳞片状的云彩不知何时从西边的天际迅速奔向广袤的苍穹，我和他父亲伫立在山坡上，久久地望着那天空。
	过了一会儿，我们穿过已经黄叶斑驳的杂木林，从疗养院的后门走了回来。当天同样有两三个勤杂工在挖那个土坡。从旁边走过的时候，我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他们好像要在这边修一个花坛。”
	傍晚，我在停车场目送节子的父亲离开后回到病房，只见节子在床上侧着身子，咳得喘不过气来。我几乎从没见她咳得这么厉害过。我等她稍微平静后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马上就会好的。”她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给我倒点水。”
	我拿起长玻璃瓶，把水倒进杯子，拿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像是好了些，但那平静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她又比刚才咳得更厉害了。见她挣扎着，整个身子几乎要探到床外面去，我束手无措，只是一个劲儿地问：
	“我去喊护士吧？”
	“…………”
	她已经不再咳了，但仍然痛苦地弯着身子，双手捂着脸，只微微点了下头。
	我去叫护士。护士立刻扔下我，抢先跑去。我比护士稍晚一些走进病房，只见节子正被护士双手架着，看样子比先前的姿势舒服了些。但她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还漠然地睁着。那阵咳嗽似乎是过去了。
	护士一边慢慢松开架着她的手，一边说着：
	“好了，过去啦……您先这样再待一会儿，不要动哦。”说着，护士为节子整理起凌乱的毛毯：“我现在去给您拿针剂。”
	护士起身往屋外走，看见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我，小声对我说：“出了一点血痰。”
	我这才走近她枕边。
	她虽然仍旧木然地睁着眼，我却不知为何，觉得她像是在沉睡。她苍白的额前垂着一小绺卷发，我帮她撩到后面去，然后用手轻轻抚摸她那冷冰冰、汗津津的额头。这时她才像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温暖，一个迷人的微笑在她唇边稍纵即逝。
	这以后的每一日都是绝对的安静。
	病房窗户上的黄色遮阳帘全都被放了下来，屋里变得昏暗。护士们进来的时候也都踮着脚走路。我几乎守在她的枕边寸步不离，并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夜间的护理工作。她有时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我马上把手指放到自己嘴边，不让她开口。
	这样的沉默将我们拉到各自的思绪里。尽管如此，我们却能清楚地感知对方的思绪，即使有时这会让我们深感疼痛。就好比此刻，我固执地认为，这次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她一直以来为我做出牺牲的结果，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可以眼见的事实。而同时，她也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明明白白地感应得到，节子一直后悔不迭，觉得是自己太过轻率，才一瞬间打碎了我和她二人一直以来小心又再小心才培育起来的东西。
	节子全然没有把自己做出的牺牲放在眼里，反倒一味地为自己的轻率而自责，这份令人哀怜的情绪狠狠地揪着我的心。她甚至把这种牺牲都看作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报偿则是我和她在那张不知何时会变成灵床的病床上，共同品味、享受着生之快乐——我们深信，正是这快乐使我们获得了无尽的幸福——而我们是否真的能因此而满足呢？和我们心里的信仰相比，我们现在所认同的那幸福，是否太过短暂、太过无常了呢？……
	夜里看护得累了，我便待在浅睡着的节子身旁，反复思量着这个问题。最近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威胁着我们的幸福，这让我感到不安。
	不过，这场危机只消一周便退去了。
	一天早晨，护士终于走进病房，摘下了屋里的遮阳帘，打开一扇窗子。秋阳从窗外照进屋里，很是耀眼。她躺在床上，如梦初醒般地说着：“真舒服啊。”
	当时我正在她枕边看报。想着那些曾给人们带去很大冲击的事情，结束后再回想起来，竟如同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我边想边悄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揶揄了她一番：
	“下次你父亲再来，你可别那么兴奋啦。”
	她开心地红着脸，坦率地接受了我的意见。
	“下次父亲要是来了，我就装不认识他！”
	“量你也做不到啊……”
	我们说着玩笑话，互相安慰着，像小孩子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父亲身上。
	就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地轻松起来，仿佛这一周里发生的事不过是哪里搭错了线。毫不犹豫地将那仿佛昨天还加诸在我们的肉体乃精神上的危机抛向脑后。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的……
	一个晚上，我正在她身旁看书，忽然合上书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接着又回到她身旁，再拿起书重读。
	“怎么了？”她仰着脸问我。
	“没什么。”我随口答道，之后装出对书里的内容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几秒钟后，我还是改了口：
	“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没干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也该做点事了。”
	“就是嘛，你的工作不能不做呀。父亲之前也挺担心这一点的。”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不要光顾着我……”
	“不，我还想再多顾你一点……”这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某个之前就想写的小说的轮廓，我一边捕捉着灵感的轨迹，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下去：“其实，我想把你写到小说里去。因为除了你的事情，我现在好像什么也没法想象。我想，把我们相互给予彼此的幸福——在他人都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刻到来的生之愉悦——把这种不为别人所知的、只属于我们的东西，以更坚实、更立体的方式表现出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她理解我的想法就像理解自己的思维一样简单，马上做出了回应。但她只微微扬起一边嘴角，有些故作冷淡地补充道：“如何写我，就全凭您的喜好咯。”
	我却坦诚地接受了她的指示。
	“嗯，我当然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法去写啦……不过，要写出这本小说，非得要你来帮忙不可呢。”
	“我也能帮得上忙？”
	“对，我想请你呀，在我工作的时候，保持从头顶到脚尖都幸福的状态。不然我可……”
	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地感受到，比起一个人茫然地思考，试着和节子一起构想会让我的头脑变得清醒、活跃得多。灵感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我像是被思绪催促着，在病房里踱来踱去。
	“总是待在病人身旁，就是会没有精神的……你不如去散散步吧？”
	“嗯，我要是动手写起来的话……”我的眼睛闪闪发亮，精神十足地答应了她：“一定常常散步！”
	我走出森林，放眼望去，隔着一大片沼泽，越过一大片森林，无边无垠的八岳山山麓在我眼前展开。在那遥远的前方，差不多紧挨着那片森林的位置，是狭长的村落，以及沿着村落铺开的农田。当中可以看到由几片红色的屋顶组成的疗养院的大楼，从远处看去显得很小，但那屋顶就像翅膀一样，清晰可辨。
	从早晨到现在，我一直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地散着步，东游西荡地走过一片又一片森林。但是现在，秋天澄澈的空气出人意料地将疗养院小小的身影拉入我的眼帘，就在这一瞬间，我像是猛地从幻想中醒悟。这是我第一次在身处疗养院之外的地方回望我们在那栋建筑里的每一天，此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和节子被无数病人围着，却整日过得若无其事——这样的生活本身其实很不寻常。与此同时，一直在我心里涌动的创作冲动一刻不停地催促着我。让我将自己与节子共度的不可思议的一天又一天转换成一个既动人又安静的故事……“节子啊，原来我和你竟是如此深爱着对方。在我们相爱之前，你不存在；我也不曾存在……”
	思路掠过我和节子之间的所有过往，时而迅疾，时而缓缓地在一处驻足，似乎在无休无止地迷走。尽管我现在远离节子身边，但即使在这段时间里，我也一直在对她讲话，并聆听着她的回答。我和她之间的故事，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样，永无止境。于是，这个故事也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凭借自己的力量生长，自由地铺陈开来，不再依靠我的意志。它甚至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将容易在某处停滞不前的我抛下，兀自奔向病魔缠身的女主人公悲惨的离世这一结局。——这个姑娘预见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竭尽自己不断流失的力量，想要开心地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她在恋人的怀抱中，只悲伤着生者的悲伤，却无比幸福地走向了死亡。——这样一个女主人公的形象此刻像被画在空中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男人希望自己与恋人之间的爱情可以变得更加纯粹，于是劝患病的姑娘住进了山地疗养院。可当死亡威胁到他们的时候，男人渐渐开始怀疑：即使两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全部的幸福，这幸福又究竟能否真的让彼此得到满足？——而姑娘承受着死亡带来的痛苦，始终对真诚看护自己的男人深表感激，最终含笑瞑目。然后，男人被这位高尚的死者所拯救，终于能够相信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细小而质朴的幸福……”
	这样的结尾，简直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样。而此刻，姑娘弥留之际的模样突然变得过分清晰，猛烈地打击着我。我宛如从梦中惊醒，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羞愧冲击。我急忙从正坐着的山毛榉根上站起，像是要将刚才的那些构想从自己身上赶走一样。
	太阳已经很高了。群山、森林、村落、农田——一切的一切在秋天温和的阳光里显得一派安详。远处那座小小的疗养院，也一定正在每日的常规下运转。疗养院里那一张张素不相识的面孔在我脑海里闪过，突然，节子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一见她那孤身一人寂寞地守着我回来的身影，便忽然担心不已，匆匆忙忙地沿着山路往回走去。
	我穿过后面的树林，回到了疗养院。接着绕过阳台，走近最靠边的那间病房。节子丝毫没有发现我，她正在病床上，一边和平时一样用手摆弄着发梢，一边用略带几分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天空。我本想用手指敲敲玻璃窗，但看到她那样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出神地望着她。节子茫然若失的样子像是竭力压抑着某种危机感，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态……这样的她显得如此陌生，我盯着她，难过得揪心……突然，她的表情似乎开朗了起来，她扬起脸，甚至露出微笑，因为她已经看见我了。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她回话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心情抑郁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像是找回了平时的自我，用亲密的声音问我：“你刚才去了哪里？走了好久啊。”
	“去那边了。”我指着从阳台正面能望见的那片遥远的森林，简单地回答。
	“哦，都走到那边啦？……小说有眉目了吗？”
	“呃，嗯……”我答得很冷淡，两人之间一时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然后我突如其来地问她：
	“你对现在这样的生活满意吗？”
	我的声音多少有些高了。
	她似乎对我这毫无来由的发问似乎有些迟疑，但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便非常有信心地点了点头，并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呢？”
	“因为我总是觉得，都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我们才过上了现在的生活。我一直把现在的这些看得无比重要，可这样一来，你也跟着……”
	“不许你这么说！”她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你说这样的话才是一时兴起。”
	但她的这番话并没有让我满意。她只得怯生生地守着消沉的我，过了一会儿，终于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又开了口：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里的生活让我有多满足吗？无论我的身体多么不舒服，我都从来没想过要回家啊。如果不是你陪在我身边，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你刚才不在屋里的那段时间，我起初还不停地告诉自己，你回来得越晚，见到你那一刻我的喜悦就越大，于是就一直硬着头皮等你回来——可是到了我以为你该回来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回来，我最后就彻底害怕了起来。这么一来，就连平时总是有你在一起的这间病房，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陌生了许多。我害怕得几乎想从屋里跑出去……但是后来，我总算想起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等到很久以后，我们再回忆起现在一起过的日子，那种感觉该有多美好啊……”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说完这些，便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嘴角挂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
	我听她说着这些话，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我又像是害怕被她看到自己感动的模样，于是轻轻地走到阳台上。我站在那里，秋日上午的天光和那个曾经完整描绘出我们幸福的初夏傍晚的天光有几分相似，但又全然不同。眼前的风景别有一番清冷和深意，我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就像那个初夏的傍晚体会到的幸福一样，我的心被莫名的感动填满，而这一次的感动似乎更让我酸楚不堪……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日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将节子留在疗养院，穿过农忙的田间，越过杂木林，走过山坳里那个人迹罕至的狭长村落，和山涧细流上的吊桥，爬上村子对岸那座遍是栗子树的小山岗，在岗顶上的斜坡坐下。在那里，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以开朗而又沉静的心情，一心一意地构思即将下笔的故事。孩子们摇着栗子树，不时有栗子落下来，从我脚边滚过。果实落地的声音总是大得响彻整个山谷，将我惊醒……
	我周围的所见所闻，无一不在向我诉说着这生活的果实已经成熟，并催促着我尽早采撷——这让我很是喜欢。
	当太阳终于西斜，山谷间的村落早已完全被对面山上杂木的树影隐没，我便慢慢站起身来，下山，过桥，听着水车轰隆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从这个狭小村落的四面八方传来，漫无目的地在村中转上一圈。想到节子应该已是急不可待地盼望着我的归来，我便加快脚步，穿越铺满八岳山麓的落叶松林，赶回疗养院。

十月二十三日
天快要亮的时候，一声奇怪的响动将我从睡梦里惊醒，那声音好像就近在我耳边。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整个疗养院就像死一般沉寂。而后我便无端地清醒，再难入眠。
一只小飞蛾贴在窗玻璃上，我透过那扇窗，呆呆地望见拂晓的晨星幽幽地发出两三点亮光。可我望着望着，愈发觉得这样的黎明有种难以名状的寂寞，尽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我还是轻手轻脚地起身，赤着脚走进隔壁仍旧昏暗的病房。我走近病床跟前，俯身看了看节子的睡脸。想不到她忽然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问：
“怎么了？”
我用眼神示意她什么事也没有，继而慢慢弯下腰来，难以自制地用自己的脸紧贴着她的脸。
“哎呀，好凉！”她闭起双眼，轻轻转了转头，头发上传来清幽的香气。有好久，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着对方的脸颊，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啊，栗子又掉下来啦……”她眯着眼看我，小声地说。
“哦，原来是栗子掉下来的声音啊……刚才就是这声音把我弄醒了。”
我略微提高了声调，一边轻轻地起身离开，走向不知何时已渐渐亮起来的窗边。我倚在窗前，任方才那颗不知从我还是她的眼中落下的热泪沿着我的脸颊向下流淌。几团云彩停在对面群山的背后，给那一带的天空和山脉染上一条浓重的赤红，我看得入了迷。不一会儿，农田那边也隐约传来响动。
“老是站在那里会着凉的呀！”她在床上小声地说。
我回过头去，本想用轻松的语调回应她；可当我看到她睁大双眼担心不已的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我沉默着离开窗边，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过几分钟，她又像每次天亮时一样，难以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我重新钻回被窝，听着那咳嗽声，无法用语言表述自己心里的不安。

十月二十七日
今天下午，我照旧在山里和林间度过。
这一整天，有一个主题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两个人真诚约定结为连理的主题——在过于短暂的一生当中，我们究竟能给彼此多少幸福？在难以违抗的命运面前，一对年轻的男女静静地低下头，并肩而立，彼此用心温暖着心，身体温暖着身体——我们就是这样的一对，这落寞却毫无悲伤的形象，愈发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若是抛开这个不写，我如今还能写些什么呢？
傍晚，我和往常一样疾步穿过那片把一望无际的山麓完全染黄了的落叶松林，路过松林边缘的斜坡时，远远地看见疗养院后面的杂木林旁边，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女子。她沐浴着西斜的秋阳，头发闪着耀眼的光。我略微顿了下脚步，那人怎么看都像是节子。可她竟一个人站在那样的地方，我不禁又有些怀疑，只得暗暗地把步伐加快。走近了一看，那果然是节子。
“你怎么了？”我跑到她旁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在这里等你呀”，她微微红着脸，笑着答道。
“不要老是这么胡来好不好？”我歪着头看她的脸。
“就这么一次没关系啦……而且我今天感觉特别好。”她尽可能用轻松愉快的声音说着，依然目不转睛地眺望我回来的那片山麓。“离得老远，我就能看见你回来啦。”
我什么也没有说，站在她旁边，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又高兴地说：“站在这里，能把八岳山看得很清楚呢。”
“嗯”，我不甚有兴致地应着，可就在我和她并肩看着远山的时候，一个想法忽然浮出了混沌意识的水平面。
“这样和你并肩眺望远山，今天还是第一次吧。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已经和你这样站在一起眺望过无数次了。”
“这怎么可能呢？”
“不，对了……我终于想起来啦……很久以前，我们曾经在这座山的正对面，并肩眺望过这边的风景。是的，那时候还是夏天，云总是把这里挡住，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到了秋天，我一个人去那里眺望的时候，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了这座山的另外一面。当时我远远地看见它，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山，但肯定就是这一座。正好就是那个方向……你还记得那片芒草丛生的草地吗？”
“嗯。”
“这可真神奇啊。我竟然就是在当时那座山的山麓中，和你一起这样生活了这么久。可过去我一点都没发现这件事……”整整两年前的那个晚秋，我第一次在那丛丛芒草间清楚地看到地平线上的群山。我远远地眺望着，沉浸在近乎悲伤的幸福中，幻想着我和节子有一天一定会在一起。那时的自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多么教人怀念。
我们陷入了沉默。迁徙的候鸟结伴而行，静静地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们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怀着与最初的那些时日里并无二致的爱慕，揽着彼此的肩头伫立，任凭我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渐渐地伸长、爬行。
不久，起了微风，我们身后的杂木林突然开始嘈杂了起来。我如梦初醒般对她说：“该回去了。”
我们走进落叶不断的杂木林，我不时停下来，让她走在我前面一些。我想起两年前的夏天，我们在林子里散步的时候，我为了多看她几眼，总是故意让她走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前面。那么多细小琐碎的回忆，洋洋洒洒的铺满我的心房，几乎挤得让我心痛。

十一月二日
夜里，一盏灯火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们习惯了灯下沉默不语，我卖力地写着以我们的生之幸福为主题的故事，节子则在灯罩的阴影里，躺在微暗的床上，安静得有时甚至无法确定她在不在那里。偶尔我抬头看她，便看见她正凝视着我，仿佛在这之前她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样。那充满爱意的目光，仿佛忍不住要说：“只要能这样待在你身旁，我就是高兴的。”哦，她给了我多么大的信心和帮助，使我得以相信现在我们拥有的幸福，并赋予这幸福一种清晰的形态！

十一月十日
冬天到了。晴空万里，群山仿佛近在眼前。唯有山的上方，常有类似雪云的云朵一动不动地堆成一团。每当这样的早晨，阳台上总有一群我从没见过的小鸟，大概是被山里的雪赶到这里来的吧。待到雪云散去以后，山巅便一整天都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白色。最近已经有几座山的山顶都积起了雪，看上去特别醒目。
我想起几年之前，自己就曾幻想着和一个可爱的姑娘一起，相依为命地来到隆冬里荒无人烟的山区，过着完全与世隔绝、彼此爱得发了疯似的幸福生活。我其实是想在这人迹罕至的、严酷的大自然之中，原封不动、毫发无损地再生我自幼年时代起就怀抱着的、甜美人生的无限梦想。于是，我才无论如何也要在这寂寞的山地度过这个名副其实的寒冬。
——天快要亮的时候，那位抱恙在身的姑娘还在熟睡，我悄悄起身，精力充沛地从山中的小木屋里飞奔到雪中。附近的群山沐浴在曙光里，染遍了蔷薇色。我从隔壁的农家拿了刚刚挤好的山羊奶回小木屋去，一路上几乎被冻成冰块。然后给炉子添上劈柴，等柴火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欢快声响，那姑娘在这声响中渐渐睁开眼睛，我的双手已经冻僵。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由衷的快乐，我惟妙惟肖地描写着我们在山里的生活……
今天早晨，我回想起这个自己几年前的梦，眼前浮现出一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生活中的、版画模样的冬日光景，我喃喃自语般地和自己商量着，该如何给那间用圆木搭建的小屋里的家具变换位置。渐渐地，这梦境的背景变得七零八落，最终模糊成一片消散而去。我眼前唯一留下的，只有梦境与现实相接的部分：仅在峰顶积着残雪的群山、光秃秃的树木，和干冷的空气……
在这之前，我一个人先吃完了饭，接着便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之中。而节子此时才好不容易吃完，她急着从病床上坐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山，眼神里还带着一些疲倦。她的头发有些蓬乱，面容憔悴，我望着这样的节子，心中的疼痛无以复加。
“说不定就是我的这个梦把你领到这里来的呢？”——几次想开口说这话，但我的心中被一种类似悔恨的情绪塞满，最终还是对她说起了别的：
“即使如此，最近我还是总为工作的事分心。这么一来即使我在你身旁，也从未替你着想。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越是工作，就越需要关心你。这话我对你说过，也对自己说过。可我不知从何时开始来了兴致，在自己这无聊的梦想上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反倒对你不管不顾……”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那似有所指的眼神，病床上的节子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在这段日子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已经习惯了比先前更长久的四目相接，目光中的缠绵也比先前更浓。

十一月十七日
再有两三天，我的笔记本就要用完了。如果一直将我和节子的生活描写下去，故事恐怕就写不完了。我明白，若是好歹要把这个故事完结，我必须要给它一个结尾。可按照现在的状态，我根本不想用任何一种结尾来打断我们现在的生活。哦，我是不会写下什么结局的吧。即是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故事在我们现在的这一刻画上句号。
我们现在的样子？……我想起不久前读到的故事里的一句话：“再没有什么比幸福的回忆更妨碍幸福的了”。现在我们给彼此的幸福，和之前给彼此的幸福相比，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我们现在的幸福，和从前的幸福有些相似，却又有着根本的不同，它让我们愈发体会到心痛的苦楚。如今这令我紧追不舍的幸福，尚未向我展现它的本来面目，它究竟能否给我们幸福的故事带来一个相称的结局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在我尚未摸清的我们人生的另一面，潜藏着某种对我与节子的幸福抱有敌意的东西……
我不安地想着这些，熄了灯，本想从已经睡着的病人身旁走过，可还是停在她的床前，默默守护着她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皎洁的面庞。她的双眼微微有些下陷，像是正受到什么东西的威胁，眼圈周围不时一抽一抽地痉挛，令我不忍再看下去。我会有这样的感受，仅仅是因为我心里那种无法名状的不安在作祟的缘故吗？

十一月二十日
我认真地将自己这段时间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从头读了一遍。照这样写下去，那些我有意着笔的地方，似乎还勉强能让自己满意。
可另一方面，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体会到作为故事主旨的、我和节子的那份“幸福”。没曾想过，我竟在故事里读到了一个满心忧虑的自己。于是，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出离了故事本身。“在这个故事里，我和节子相信，只需品尝我们被允许拥有的小小的生之愉悦，就足以让彼此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至少我觉得，这便足以俘获我的心灵——可是，我们的要求是不是有些过高了呢？还有，我是不是太小瞧自己对生命的渴望了？是因为这些原因，我的心如今才几乎要被扯得粉碎吗？……”
“可怜的节子……”笔记本依然摊在桌子上，我一点也没有把它收起来的样子，接着想下去。“她总是沉默，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早就看穿了我对生命的执着，并对我百般同情。这又恰好成为了我痛苦的根源……我居然连把自己的这一面在她面前隐藏起来都办不到，为什么我竟是如此的软弱？……”
我一看到躺在床上、在灯影里半闭着眼睛的她，就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离开灯，慢慢踱到阳台那一边。今晚的月亮小小的，仅得勉强照出云雾缭绕的山峰、丘陵和森林的轮廓，其余的一切全都融进了浓青色的黑夜当中。可我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这些，我回忆起某个初夏的傍晚，我和节子曾怀着深深的同情一起眺望过这些山峰、丘陵和森林。那时，我们坚信能够将属于彼此的幸福进行到底。如今回忆起来，一切依旧历历在目，一个都不少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在那个瞬间，我们自己仿佛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而后随着我无数次的回忆，那些景物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景物们的模样随季节而变，现在我们几乎要找不到它们了……
我问自己：“是否只要我们曾拥有那无比幸福的瞬间还在，就足够支撑我们现在共度的这些日子呢？”
我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一定是节子。但我没有转过身去，依然呆立在那里。她什么也不说，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可是我却觉得她离我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阳台上偶尔有冷风悄无声息地掠过，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枯木在风中摇摆的声音。
“你在想些什么？”她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突然转过身，含糊其辞地笑着反问：
“你应该知道的吧？”
她像是怕中了什么圈套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见她这样，我缓缓说道：“当然是在想我工作的事情了”。“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结局。我不想以我们碌碌无为地活下去作为故事的结尾。怎么样，你也来帮我想想好不好？”
她对我微笑，可微笑中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安。
她终于小声地说：“可我连你写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呀。”
“也对哦。”我又一次含糊其辞地笑着说，“那我这几天挑一段读给你听吧？不过这还只是初稿，没有凝练到能读给人听的程度。”
我们回到屋子里，我又坐在灯下，重新把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她依然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想隔着我的肩膀偷看。我马上转过脸去，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对她说：
“你该睡觉了。”
“嗯”，她顺从地应着，恋恋不舍地把手从我肩上拿开，在床上躺下。
“我怎么睡不着啊”，两三分钟后，她在床上自言自语似的说。
“那我把灯关了吧？……我已经差不多了。”我说着，熄了灯，来到她枕边。坐在床边，我拉过她的手。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了一阵。
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四面八方的林子不断传出风的呼啸。不时有风打在疗养院的建筑上，不知哪间屋子的窗子给刮得啪啪作响，最后也来敲了敲我们的窗户。她像是害怕听到这种声音，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闭着眼，仿佛在依靠自己内心的某种意志，叫自己不要分神，尽快入睡。渐渐地，她的手抓得没那么紧了，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熟了。
“好，现在该轮到我啦……”我和她一样，不想睡又不得不强制自己睡下，于是我自说自话地走进了自己那间漆黑的小屋。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近，我总是在黎明时分醒来。每当此时，我都轻手轻脚地起床，细细地注视她的睡脸。床沿和瓶子都渐渐染上一层黄光，唯有她的脸永远苍白。“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我的口头禅，常常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今天早晨我也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我久久凝视着病人的睡脸，接着踮起脚尖走出病房，走进疗养院后面几乎已经完全干枯的林子。每棵树上都只剩下两三片枯萎的叶子在寒风中颤抖。在我走出这片光秃秃的树林时，朝阳刚刚越过八岳山的山巅，从南向西一列排开的群山顶上俯着的云块转眼间就被染得通红。不过，这曙光还远远无法照到大地。夹在群山之间光秃秃的森林、农田和荒地，现在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我在枯树林边徘徊，时而停下来，又因寒冷不得不跺跺脚接着行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只是思前想后地犹豫着。不经意间，我抬起头，发现那道曙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黑色的云层遮蔽了天日。刚才还盼望看着无比美丽的旭日霞光照耀大地的我，此时也顿时没了兴致，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疗养院。
节子已经醒了。但她见到我回来，也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充满忧伤。她的脸色比睡醒之前更苍白了，我走到她枕边抚弄她的头发，想要吻她。她却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悲伤地看着她。但她不愿看着那样的我，不如说是不愿看到我的悲伤，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

夜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上午的诊查结束后，护士把我叫到走廊。那时我才知道，节子今天早晨在我不在的时候咳了一点血。她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咳血的量算不上危险，但护士说，保险起见，院长准备最近给节子安排一名陪住护士。——我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隔壁正好空出来一间病房，我决定这段时间搬到旁边去住。如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间屋子里写着日记。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和我与节子两人曾经住在一起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却让我觉得那么陌生。就这样，我已经在这屋子里坐了几个小时，可还是感觉这里很是空虚。在这里，连灯光都是冷的，像是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那本工作笔记马上就要写完了，我将它摊在桌上，一点继续的意思都没有。可我已经和节子说好了，为了早点把它完成，我需要暂时和她分开生活一段时间。
可我要怎样做，才能带着现在这不安的情绪，重新走进故事里描绘的我们那幸福的日子里去呢？
每天，我隔两三个小时就到旁边的病房里，在她的枕边坐一会儿。但病人最忌讳开口讲话，于是我也基本上不大说话。即使是护士不在的时候，我们二人也只是默默握着彼此的手，并且尽量不看对方。
但每当我们不经意间四目相接时，她都会给我一个羞涩的微笑。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脸上常常露出的微笑。之后，她马上错开目光，看着虚空，心平气和地躺着，像是对自己身处的境遇没有任何不满。有一次，她问我工作的进度怎么样了。我摇了摇头，她流露出抱歉的神情。但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问过我类似的话了。就这样，每天都如前一天一样，安静的出奇，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甚至拒绝由我代笔，给她父亲写信。
夜里，我长久地枯坐在桌前。灯火打在阳台上，随着离窗子距离的拉大，光线变得愈发幽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它吞没。我出神地望着那景象，觉得那就像是我的内心世界。我想，说不定节子也在思念着我，难以入眠……

十二月一日
这几天，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些飞蛾，慕我的灯火而来。
夜里，这些蛾子不知从哪里飞来，疯狂地撞着紧闭的窗玻璃。尽管那冲撞会令自己受伤，它们却像在顽强求生一般，非要拼了命把窗子撞出个洞来才行。我嫌它们吵，熄了灯躺到床上。它们疯狂的扑打翅膀的声音仍是持续了一阵子，随后声势渐衰，最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总是能在窗下见到一只飞蛾的尸体，如枯叶一般。
今晚，终于有一只飞蛾飞进了屋子，围着我面前的灯疯狂地转个不停。不一会儿啪地一声，落在我的纸上。它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然后仿佛终于明白自己还活着，匆忙飞了起来。我觉得，它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久，又是啪地一声，它再次掉到我的纸上。
我心里很是害怕，却反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连赶都不赶它，任凭它死在我的纸上。

十二月五日
傍晚，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陪住护士刚刚吃饭去了。冬天的太阳已经慢慢没入西边的山腰，斜斜的残阳一瞬间照亮了已渐渐泛起阴冷的病房。我在病人枕边，把脚放在取暖器上，弓着身子读手里的书。这时，节子突然轻声喊了一句：
“啊，父亲！”
我吓了一跳，不禁抬头看她。我从未见过她的眼睛那样明亮——但我装出没听到刚才她那声低低的呼喊，问她：
“你刚刚说什么？”
她很久都没有回话，只是眼睛比方才更亮了。
“那座小山的左边，不是有一点点阳光吗？”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床上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像是想要把难以启齿的话从口中拽出来一样，把刚才那手指放到自己嘴上：“每天这个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那片光影，形状特别像父亲的侧脸……你能看出来吗？现在正好在那儿呢。”
顺着她的手指，我大约知道她说的究竟是那座小山。只有那边还剩下一束斜斜的阳光，可在我看来，阳光只是清晰地勾画出了那一带山脊的皱裂而已。
“就要消失了……啊，现在只剩下额头了……”
这时，我终于认出了像他父亲额头的那处皱褶。那的确让我想起他父亲坚实的额角。“这姑娘心里是多么想念她的父亲啊，甚至把一道山影都想象成父亲。啊，她是在用全部的身心在感念着、呼唤着她的父亲……”
但是，黑暗转瞬间便完全覆盖了那座小山，所有的影子都不见了。
“你想家了吧？”一直悬在我心里的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
说完，我马上不安地去看节子的眼神。她注视着我，目光冷淡，忽地又移开视线，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的声音说：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回家啦！”
我咬着嘴唇，悄然离开床边，走到窗下。
背后传来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对不起啊……只是刚刚那一瞬有那么个念头……这种情绪马上就会稳定的……”
我在窗前抱着手臂，无言以对。群山脚下已经被黑暗包围，可山顶上还浮着一层幽暗的光。突然，一股恐惧袭来心头，像是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回身朝节子望去，只见她用双手捂着脸。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失去一切，心里满是不安。我冲到病床前，硬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她丝毫没有反抗。
她那高高的前额、闪烁着娴静目光的眼睛、紧闭的嘴唇——她和之前毫无变化，只是比起平时让我感到更加不可侵犯……这么一来，我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无端地这样胆怯。然后我突然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一下子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床沿。我就这样一动不动，脸紧紧贴着她的被，我感觉到节子的手正轻轻抚着我的头发……
整间屋子都暗下来了。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日于K村
阔别三年半的这个村庄，此刻已被大雪覆盖。听说雪从一周前便开始下，直到今天早晨才刚刚止歇。我请村里的一对年轻的姐弟帮我做饭，弟弟用他自己的小雪橇拉着我的行李，把我带到一间山里的小屋前，我即将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天。我跟在雪橇后面，路上有几次差点滑倒，因为山谷背阴处的雪已经全都冻得很硬了……
我租的这间小屋位于这个村庄稍往北的一个小谷地里，很早以前，那一带就建起了许多洋人的别墅——不用说，这间小屋自是在那些别墅的最边上。来这里消暑的洋人们似乎把这个山谷叫做幸福之谷。可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寂寥山谷，哪里像是幸福之谷？我一一看过那些所谓的别墅，它们如今全被埋在大雪之中，像是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跟在姐弟俩身后慢吞吞地爬上山坡，冷不防一个与这山谷的名字正相反的词语几欲脱口而出。我微微叹了口气，将那名字咽了下去，可终于还是改变了想法，说了出来：死亡阴影笼罩的山谷……是的，这个名字听起来于这山谷更为贴切，至少对于打算在这个寒冬时节在这里度过孤寂的鳏夫生活的我来说——它正合适。想着想着，我们终于来到我租住的最靠外的那间小屋前面。放眼望去，这是一间树皮铺顶的小屋，带着一个聊以充数的小小阳台。房子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脚印。做姐姐的先一步打开小屋的门锁走了进去，打开了防雨窗。期间，那位小弟弟则指着那些奇怪的脚印，一一向我说明：这是兔子的、那是松鼠的，还有那个是山鸡的。
接着，我站上一半被埋在雪里的阳台，眺望四周。从这里俯瞰，我们刚刚爬上来的那个背阴的山坡是这小小山谷的一部分，景色小巧而雅致。哦，弟弟刚才乘着他那雪橇先回去了，小小的身影在光秃秃的树与树之间时隐时现。我目送他那可怜巴巴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下面的枯树林里，又把整个山谷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屋里像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才走了进去。整个墙壁都结结实实地贴着杉树皮，顶棚也几乎没有。比想象中要简陋，可给人的感觉并不坏。我马上去二楼看了看，从床到椅子全都备好了两人份。就像是特意为你和我准备的一样——说起来，我以前曾经多么向往，和你在这种名副其实的山间小屋里寂静相向地生活啊！……
傍晚，那位村里的姑娘把饭准备好后，我马上就打发她回去了。接着我一个人把那张大桌子拉到火炉边上，在桌上把要写的东西和饭食悉数铺开。这时，我发现房上挂着的日历还是九月的，便站起来把它撕掉，在今天的日期上做了个记号。接着，我翻开了已经有一年未曾动过的日记本。

十二月二日
可能是北边有一座山一直刮着暴风雪，昨天看似触手可及的浅间山，今天却完全被雪云埋住。看得出山里风雪很大，连山脚下的这个村庄也连带着受了影响，尽管不时有耀眼的阳光照进村子，雪花却仍旧不停的飞舞。即使有时雪的边界不经意间盖过了山谷，但在山谷的另一边，一路向南蜿蜒迤逦的群山之间却依旧是一片清澈的蓝空。只有整个山谷阴霾着，一阵阵地刮着猛烈的暴风雪。可当你刚这么一想，刹那间却又阳光普照了。
我一会儿站到窗边远看山谷里变幻莫测的风景，一会儿又回到火炉旁边，如此往复。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整整一天我都莫名的心绪不宁。
中午，村里那位姑娘背着个大包袱，只穿了双布袜子从雪里走了来。她的手和脸都冻得通红，不过人看上去很朴实，特别是话不多，这一点最对我的脾气。我还是像昨天一样，让她为我准备好饭食便回家。她走后，我就像这一天已经结束了似的，再没离开火炉，什么都不干，只是茫然地守着自来的风煽动炉子里的劈柴。劈柴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燃起熊熊火焰。
就这样入了夜。独自吃完一桌冷掉的饭，我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雪没等下大就快要停了，然而风却刮了起来。每当炉火渐弱、哔哔啵啵的声音稍有止歇，山谷外面疾风摇晃枯树林的声响便忽地近在耳边。
一个多小时后，我被这不听话的炉火弄得有些头昏脑涨，走到屋子外面透风。我在一片漆黑的屋外转了一圈，脸上被冻得冰凉，正打算回房子里去，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我才发现仍然有细小的雪花不停地飞舞着。走进小屋后，我又坐到炉火旁边，把身上的潮湿烤干。可当我再一次坐在火边发呆时，心里的某个回忆渐渐复苏，身上的潮湿不知不觉已经干了，可我却浑然不觉。那是去年此时的一个深夜，我们曾住过的那间山里的疗养院那边，也像今天晚上这样，飘着雪花。我拍了电报，几次站到疗养院门口，焦急地等待你父亲的到来。午夜时分，你父亲终于到了。可是你只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匆匆赶来的父亲，唇边浮起若有若无的微笑。你的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目不转睛地守着你憔悴不堪的脸孔，并不时向我投来不安的目光。可我装作视而不见，只是欲罢不能地看着你。这时候，你突然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些什么。我走到你跟前，你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你头发上，沾着雪花呢……”——如今我一个人蹲在炉火边，被这忽然苏醒的记忆牵引，我竟然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头发。头发还半干不干的，很凉。在这之前，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下意识的动作……

十二月七日


在礼堂旁边光秃秃的树林里，我好像突然听到了两声杜鹃的啼叫。那啼鸣听起来忽远忽近，我将那一带的枯草丛、枯树以及天空找了个遍，可那叫声却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于是我想，这果然是我自己听错了。但在我这样想之前，那周围的枯草丛、枯树以及天空，早已换上了夏天里那令我怀念的装束，在我的脑海里复活，清晰得毫发毕现……


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三年前的夏天，我在这个村子里拥有的一切，如今已全部消失不见；再没有什么还留在我身边。

十二月十日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你再也没有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记忆中。孤独不时向我袭来，我几乎快要不能忍受。就说今天早上吧，炉子里新添的柴火怎么也烧不起来，惹得我气急败坏，几次想把它们捣得乱七八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能猛然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担忧地看着我。——我这才渐渐恢复了平静，重新把柴火码好。


又到了下午，我想去村里走一走，许是因为这阵子正在化雪，往山谷下面走的时候，道路十分泥泞，鞋子上很快便满是泥污，沉到难以举步。没办法，我走到半路又返了回来。磕磕绊绊地走到雪还冻在一起的山谷，我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这下却要爬上从谷地到小木屋的那段让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坡道。我为了给自己这动辄晦暗的心情打气，便背了一首记得不太真切的诗给自己听：“我即使走入死亡阴影笼罩的山谷，也绝不畏惧任何灾祸，只因有你与我同在……”可这些诗句，终究也不过为我徒增一片空虚。

十二月十二日


傍晚，我经过有水车的小道上那座小小的教堂，只见一个佣工模样的男人专心地往泥泞的雪地上撒着煤灰。我走到他身边，随口问他教堂是否整个冬天都一直开门。


“今年再过两三天可能就要关了……”那位佣工稍稍停下撒煤灰的手，回答道，“去年好像开了一整个冬天，今年因为神父要到松本那边去……”


“这里的冬天这么冷，村子里有信徒吗？”我冒失地问。


“几乎没有……神父基本上每天都是一个人做弥撒。”


我们站着说话的当儿，那位据说是德国人的神父正好从外面回来。这下子，轮到那位日语说得还不太利索、但待人亲切的神父不停地问我问题了。最后他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停地劝我，叫我明天一定要来做周日的弥撒。

十二月十三日，周日


早上九点钟左右，我并无所求地去了教堂。在那点着小小蜡烛的祭坛前，神父已经和一名助手一起开始了弥撒。我既非信徒，也不是什么特别人物，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轻手轻脚地坐在教堂最后面用稻草作的椅子上。等我的眼睛适应了教堂里昏暗的光线，我才发现那本以为空无一人的信徒席的最前面一排，有一位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中年妇人在柱子的阴影里跪着。我意识到这位妇人应该是从刚才开始一直跪到了现在，顿时觉得这大堂当中有一股阴森冷彻心脾……


弥撒又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小时。临近结束的时候，我看到那位妇人忽然取出手帕捂住了脸，可我并不懂得各中缘由。这时候，弥撒总算像是结束了，神父没有朝信徒席看一眼，径自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屋。那位妇人依然一动不动，我则趁机悄悄地从教堂溜了出去。


那天有一点薄云。此后，我在雪已经融化了的村庄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我还去以前常常陪你去画画的那片当中有一棵白桦挺立的原野看了看，那棵白桦的根部还留有残雪，我站在那里，怀恋地伸手摩挲着树干，直到指尖快要被冻僵。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你在这里的样子……后来我终于离开了那里，怀着无法言喻的寂寞，穿过干枯的树木，一口气爬上山坡，回到我那小屋。


我大口喘着气，不由自主地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就在这个时候，心烦意乱的我突然感觉到你正向我走来。可我装作浑然不觉，手托着下巴发呆。我没想到，这一次你能这样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身边——我仿佛觉得你的手正放在我肩上，那不正是你才有的习惯吗……


“您的饭已经准备好了——”


村里那位姑娘叫我去屋里吃饭，她好像刚才就一直在等我回来。我猛然回到现实中来，她要是稍微晚一点再叫我就好了——我满脸不悦、有些反常地走进小屋，一句话也没有和那姑娘说，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吃了起来。


到了傍晚，我依然怒气难消，就这么把姑娘打发走了。过了一会儿，我颇为后悔，漫无目的地再一次走上阳台，像刚刚那样（只不过这次没有你……）茫然地俯瞰雪依然积得很深的山谷。只见有人在枯树林间缓缓穿行，在山谷里左顾右盼，一点点地爬上这一边的山坡。我好奇这人的来历，便一直盯着他看，等他走近了，才发现是刚才那位神父，像是在寻找我住的地方。

十二月十四日


因为昨天傍晚和神父有约，我今天去了教堂。神父明天就要关闭教堂，之后马上前往松本，所以他在和我说话时，免不了偶尔起身关照几句替他收拾行李的勤杂工。他反复地对我说，本想在这个村子里收一个信徒，但现在却不得不离开此地，感到万分遗憾。我立刻想到昨天在教堂看到的那位像是德国人的中年妇人。在我向神父询问那位妇人的事情时，隐约觉得他好像又把我的话听错了，恐怕是以为我在和他说自己的事了……


我与神父的对话东差西错，愈发接不上彼此的话头。于是，我们不知不觉间沉默下来，在旺得过火的炉子旁边，透过玻璃窗看一片片碎云飞过天际。尽管今日朔风凛冽，但的确是个冬日的晴空。


“如果不是风这么大、天这么冷，恐怕是见不到这么美丽的天空的呀……”神父随口说道。


“是啊，如果不是风这么大、天这么冷……”我鹦鹉学舌般地回应着，觉得只有神父刚才这句无心之言出其不意地触动了我的心……


我在神父那里待了一来个小时，回到小木屋，看到邮差送来的一个小包裹。是我很久以前订购的里尔克(1)的《安魂曲》和其他两三本书。包裹上贴着许多转寄单，看样子是辗转投送了多处，才终于寄到了我现在的住处。


夜里，我将睡前的准备悉数做好，坐在炉火旁翻开里尔克的《安魂曲》，窗外不时有风吹过。

十二月十七日


又下雪了，从早晨起就一直下个不停。眼见着面前的山谷又一次变得雪白，隆冬就这样渐渐降临。今天我也一整天都待在火炉旁，有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走到窗边恍惚地望着那飘着雪的山谷；接着又马上回到火炉边，捧起里尔克的《安魂曲》。读着诗集，我那颗柔弱不堪的心追悔不已：已经这么久了，我为何依然不愿让你静静离去，依然对你渴求不已……

<p class="marg-left">我有许多死去的亲人，我听凭他们离去，

<p class="marg-left">我讶异地看到，他们并不似传闻中的样子。

<p class="marg-left">他们如此笃定，很快便安于死亡，甚至相当愉快。

<p class="marg-left">可只有你——只有你返身归来。

<p class="marg-left">你擦过我的肩膀，你在我身边彷徨，你撞到了些什么，它们发出声响，

<p class="marg-left">告密你的归来。啊，请别带走那些

<p class="marg-left">我花费时日学到的东西。我是对的，而你错了。

<p class="marg-left">你是被谁的物什引发了乡愁。即使我们看到了它，

<p class="marg-left">它也并不在此处。它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感受当中，

<p class="marg-left">仅仅是我们自身的折射。

十二月十八日


雪终于停了，我见机会难得，便来到那片还没去过的树林，一步步向深处走去。时不时会有棵树上轰隆一声，一团雪便砸下来。我被溅得满身雪花，但仍旧兴致勃勃地走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这里显然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只有野兔从当中奔跑跳跃的印子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一串像是山鸡的脚印，轻快地横穿过径……


但无论往哪里走，森林永远无边无尽。这时，雪云似乎已经在树林上空铺展开来，我断了继续往深处走的念头，半途折返。但好像哪条路都是错的，不知不觉间，我连自己的脚印都看不到了。我顿时心慌起来，可还是在积雪里跨着步子，凭着感觉，飞快地朝自己小木屋附近的那片林子走去。恍惚之间，我真真切切地听到自己身后有另一对脚步声，那声音绝不是我的，可是很轻很轻、似有似无……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树林，一次也没有回头。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住，我任由昨天读完的里尔克的《安魂曲》中最后的几行诗脱口而出：

<p class="marg-left">请别再回头。若你能够忍耐，

<p class="marg-left">就从死者们当中逝去吧。死者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p class="marg-left">只是若不至令你分神，还盼你助我一臂之力，

<p class="marg-left">就如远方的种种屡屡给予我力量一般——在我心深处。

十二月二十四日


夜里，我被村里那位姑娘邀去她家，度过了一个寂寞的圣诞。尽管这座山村每到冬天便人迹罕至，可毕竟夏天有大批洋人纷至沓来这片土地，所以这里的普通人家也学起了洋人的样子，以此为乐。


九点左右，山谷里映着雪光，我独自从村里回来。穿过最后一片枯木林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路旁被雪盖成一个雪球的灌木丛上，撒着一束不知从哪里来的幽光——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光呢？我不禁有些好奇，环视这条有点点别墅散落其间的狭窄山谷，发现只在山谷最上面的地方有一座小屋点着灯，那好像就是我的屋子……“看来那山谷顶上只住着我一个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慢慢爬上山坡。“以前我从来都没注意过，原来我那小木屋的灯光居然能照到这谷底的林子里来。你看……”我自言自语般地说着：“看啊，这边也有、那边也有，差不多照遍了整个山谷。洒在雪地上这点点光亮，原来都是我那小木屋里发出的灯光啊……”


总算爬上了坡，来到小木屋前。我直接走上阳台，想再看看这么一间小屋的光究竟能将山谷照亮到什么程度。但从这里看去，小屋的灯火却只能在房子周围投下微光。而这有限的光亮也随着与小屋距离的拉远，变得愈发昏暗，最后和山谷里的雪光融为一体。


“什么嘛！从下面看上去明明那么亮，从这里看过去，居然只有这么点光。”我有点泄气地自言自语，却不经意间想到：“——不过，这光影的情形，不正像我的人生一样吗？我以为自己这一生的光亮，就只有自己周围的这么几许；而实际上，就像这小木屋里的灯光一样，远比我想象得多得多。而且，那些光芒似乎并不跟从我的意识，它们就像这灯火一般，兀自在各处闪亮，将我的生命延续下去……”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使我久久伫立在那个雪光晶莹、寒气逼人的阳台上。

十二月三十日


真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今晚，我又独自一人，任凭种种思绪涌上心头。


“我既没有超乎常人的幸福，也并非不幸。那些与幸福有关的各种话题，曾令我们那样地焦虑不安；可现在如果我想忘掉它们，也随时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我反倒觉得，最近这段日子里的自己更接近所谓的幸福。嗨，硬要说的话，最近我的心离幸福很近，只是比幸福多了一点点悲伤——话虽这么说，可这并不代表我一点都不快乐……现如今我之所以每一天都过得旁若无人，可能与我一直以来尽可能避免与世人交流、坚持一个人独来独往有关。可其实，我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家伙能够做到这一点，完全都是因为你。可是啊，节子。即使如此，我之前也从来没想过，全都是因为你，我现在才这样孤独地过活。我所做的一切，怎么看都像是我随心所欲地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但也或许，说不定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我却一直让自己觉得，我全都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也许我已经习惯了接受你对我的爱，习惯到即使对不起自己，也在所不惜。而在你给予我的爱里，当真是对我一无所求的吗？


我反复思忖着，似乎又想到些什么，起身走出小屋，如往常一般站在阳台上。似乎正有风在这座山谷的背面不断地咆哮，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十分遥远的天边。我就这么久久地站在阳台上，仿佛只是为了谛听那遥远的风声。横亘在我眼前的这座山谷里的一切，起初在我眼中不过是雪光映照下微微发亮的一个垒块，但不经意间，许是我的眼睛习惯了这片视野，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凭着自己的记忆填补了它的轮廓，它渐渐在我眼中有了清晰的线条和形状。这个人们口中的幸福之谷，顿时让我感到它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亲切——是啊，只要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想必我也会和大家一样，唤它幸福之谷时不必再带着勉强……当山谷对面的冷风呼啸时，只有这里依然如此安宁。哦，我有时能听到小木屋的后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恐怕那就是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在令树木光秃秃的枝桠相互碰撞吧。另外似乎还剩下一些像微风一样的力量，沙啦啦地将我脚边的两三片落叶拨开，把它们挪到其他落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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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 莱纳·玛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德语诗人、小说家。《安魂曲》（Requiem）是他1909年的作品。

第一部　1926年9月7日，于O村

<p class="kindle-cn-toc-level"><b class="calibre9">菜穗子：</b>


我写下这份日记，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读到它。近来不知为何，你像是一句话也不愿与我多说。但待我死去几年后，兴许会有那么一天，你会觉得我们当初若能把话说开该有多好。有鉴于此，我打算为你写下这份日记。希望到那时，这份日记能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你的眼前——是的，我已经打算写完它后，便把它藏在这座大山里的房子中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曾有那么几年，我总是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直至深秋。也许你会到这里过上几日，来凭吊曾为你操劳的我。希望到了那个时候，这座深山里的家宅还与我活着的时候并无二致……这样你就会在我曾经呆过的那棵榆树的树荫里弯下腰——我曾经很喜欢在那儿看书、编织；你还会在冷飕飕的夜晚，在暖炉前呆坐几个小时。日子就这样过去……一个晚上，你无意间走进二层我曾住过的房间，在屋子的一角偶然地发现了这本日记……倘若真能有这样的一天，你也许会不再把我只看作你的母亲，而是能够将我看作一个会犯错的普通人，能够放过我犯过的那些世人皆会犯的错，爱我更多一些。


最近这阵子，你究竟为什么总是尽可能地避免与我交谈呢？我并不是只担心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可能伤害彼此的话，反倒觉得或许是你唯恐自己会说出这类话，才刻意避着我。如果最近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闷气息全都因我而起，那我可真要对你哥哥和你说声抱歉。这令人窒闷的气氛愈见浓重，最终是否会给我们带来预想不到的悲剧呢？还是说，眼下的局面是因为从前在我们尚不自知的时候便降临我们身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我们远去的悲伤？它们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如此扎眼，才造成了这种局面？我想不明白——不过，恐怕是某种我们还没能认清的事情已经起了变化。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能够大体感知得到。我打算在这份手记里揭穿它的真面目。


我的父亲曾是位颇有名气的实业家，却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经营失败，以致家道衰败无可挽回。当时盛行读教会学校，母亲担心我的前途，便把我送了进去。从那以后，我便总要听母亲的念叨：“尽管你是女子，但也要发奋向上啊。得拿着好成绩毕业，然后去国外留个学什么的。”从那所教会学校毕业不久，我就成了三村家的人。这样一来，那或许是我过于片面地以为自己无论怎样也要去的“国外”、那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撒下一片恐惧阴影的“国外”，我总算是不用去了。但随之要面对的，是那时候三村家的爷爷留下的残局。这位长辈心宽得很，特别是到了晚年，沉迷古董，把全部家财挥霍一空。你的父亲和我为重整家业费尽了心力。我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几乎没有，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岁月就在忙碌中匆匆流逝。等到我们的生活好不容易变得轻松了些，想要停下来歇一歇时，你的父亲却病倒了。这时候，你哥哥征雄十八岁，你十五岁。


其实，在那以前我从未想过，你们的父亲会先我而去。甚至在年轻的时候，我还老是想着：要是我死在了前头，你们的父亲该多孤单啊。尽管如此，最后却是终日抱病的我和还年幼的你们被留在这个世上，三个人相依为命地过活，所以起初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木然了。慢慢地我才终于清楚地明白，自己就像是被独自丢在了一座古老的城里，感受那沁入骨髓的寂寞。可是，对于当时仍旧不谙世事的我来说，这让人措手不及的一切，只不过是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罢了。而你们的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过的——“只要活下去，你还会再看到希望的。”——彼时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句空话……


你们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一到夏天就总让我带着孩子们到上总(1)的海边去，工作之外的时间便自己留在家里。他喜欢山，因此若是赶上一周左右的假期，都会一个人往信浓(2)那边去。不过他并不喜欢所谓的登山，只喜欢在山脚下兜风……当时的我也许是因为去得习惯了，还是喜欢大海多一些。在你父亲去世的那年夏天，我却突然恋上了大山。虽然孩子们可能会受点委屈，我却不知为何，想要远离人烟，到寂寞的山野里度过一个夏天。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你父亲总是对浅间山(3)山脚下的O村赞不绝口。据说从前的O村是一处有名的宿场(4)，铁道建起以后便迅速衰落，如今只有不到二三十户人家在那里住着。我鬼使神差地被这样的O村所吸引。总之，你父亲第一次去那个村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以前，你父亲似乎也经常去一个名为K村的地方，那个村子也坐落在浅间山的山脚，住在那里的是一群外籍传教士。但有一年夏天，你父亲住在那边的时候，不巧赶上了山洪，K村那一带全被淹了。你父亲和当时在K村避暑的外籍传教士们因此一起到距离K村仅有两里(5)的O村避难……就这样，他在那曾经繁华一时、如今空留寂寞却依旧温和可人的小村庄短暂地下榻，才刚发现此处甚为适合眺望远近各处的山间景色，便突然染病。从第二年起，他几乎每个夏天都会到O村去。又过了约莫两三年，那里也建起了一栋栋别墅。那时他笑着说，这大概是那次山洪时一起去O村避难的人当中也有人和自己一样爱上了这里的缘故。不过，那地方毕竟太落寞了，生活也不方便，似乎不少别墅的主人在那里住上两三年就弃家舍而去——如果我们买下其中一所别墅，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算生活不太方便，将就一下也足够我们一家人住了。如此，我下定决心，托人帮忙找合适的房源。


最后，我终于买到一栋屋顶铺着杉树皮的山间小屋，整个院子有五六百坪，院里长着几棵大榆树。虽然房子经受风吹雨打，看上去相当破旧，但屋子里面还是新的，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居住。这样一来，我担忧的便只是孩子们会不会觉得无聊了。没想到你们竟对这深山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又是采花、又是捉昆虫，玩得不亦乐乎，很是懂事。黄莺、山鸽在山间秋雾里不知疲倦地啼叫，就连那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鸟也婉转地啾鸣着，像是要努力让我们记住它。站在水边啃食桑叶的山羊幼崽看见我们便走近来，样子十分黏人。我看着你们围着小山羊玩耍，便会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情绪，分不清那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但在当时，就连那类似悲伤的情绪，也能让我的心情舒缓许多；若是没有了它，我的生活大概只剩下一片空虚。当时的我就是那个样子。



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年，征雄终于考上了大学的医学科。有关他的未来，我给了他充分的自由去选择。可他并不是因为对医学特别有兴趣才考入医科，主要的原因竟是为了物质。当我弄清这一点时，不禁感到隐约的心痛。如果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我们所剩无多的家产只会越来越少；我对此总是暗自发愁，却从未把这种担忧透露给孩子们分毫。可是征雄一直在这方面非常敏感。总的来说，征雄这样过分懂事，反而让我有点无奈。而作为妹妹的你却正好相反，从小就很霸道，每每遇上不顺心的事，就整天不理人。你这样的性格让我觉得越来越不舒服。起初随着年龄增长，你和我越来越像，我还以为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每个想法都被你看穿，才会有那种异样的感觉。但是后来，我终于发现，你和我相似的部分全在表面，有时即使是我们母女意见一致，但我的判断基本都来源于感性，而你的结论则总是出于理性。或许这才是令我们动辄话不投机的原因。


还记得那一年，征雄大学毕业后，去T医院做了助手。那是第一个只剩你和我在O村的夏天。彼时，有大半你父亲生前在K村结识的熟人来这里避暑。那天，一位曾是你父亲同事的人邀请我参加一场茶话会。我便叫你陪我一起去了那家酒店。因为离茶话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就去阳台上等着，接着恰巧遇见了我在教会学校读书时的朋友安宅先生，他已成为一位有名的钢琴家。那时候的安宅先生正和一位三十七八岁、瘦削的高个子男士站着谈天，那位先生名叫森於菟彦，我也曾见过他一面。他比我小五六岁，仍是独身，可他整个人有如Brilliant(6)这一词语的化身，当时的我，连和他熟稔地聊几句的勇气都没有。看着他正和安宅先生相谈甚欢，衬得我们一派寒酸。不过森先生好像看穿了我们的心情，在安宅先生有事暂时离开的当儿走到我们身旁，和我们说了两三句话。他说话的语气没有让我们觉得丝毫的困窘。


就这样，我总算放松下来，陪他说起了话。我几乎一直扮演听者的角色，他说起O村，好像对我们住的这个村庄充满了好奇。他说自己正打算约上安宅一起前来拜访，征求我的意见。甚至还说，就算安宅来不了，他也想自己一个人来。我几乎觉得他并不是在说场面话，似乎真的就算对方不来，他自己一个人也想过来看看。


那一周后的一天中午，我这栋别墅后面的杂木林里隐约传来机动车引擎的轰鸣声。这种地方车子根本开不进来，会有谁开着车到这里来啊？——我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心想一定是有人迷了路。只见一辆车已被卡在杂木林中动弹不得，从里面下来的人竟是森先生。他抬头看了看我在的那扇窗户，但我正巧被挡在一片榆树荫后面，他像是没看见我。而且我家的院子和森先生站着的那块地方的中间有一片茂密的芒草，还有一道开着小碎花的灌木丛——这样看来，这位森先生想必是开车走错了路，已经到了我家院子的正后面，但又被那些树丛挡住才一直没能进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他当时正在犹豫，似乎不知独自来我家做客是否妥当。


于是我下楼，一边收拾乱糟糟的茶桌，一边佯装不知，默默等着他。终于，森先生从榆树下面走了过来。我慌忙跑去迎接，装作才看见他过来。


“我好像把车子一头开进了了不得的地方……”


那位先生在我面前站得笔直，瞄着灌木丛后面露出的一部分车身，不时回头去看自己那辆依然轰隆作响的车子。


我原本打算先请先生进门坐下，再把正在邻居家里玩的你叫回来。可是方才就有些异样的天空在这当口突然暗了下来，眼看着就要下起雷雨。这时森先生有点难为情地说：


“我约了安宅先生，可他说今天可能会有雷阵雨，不愿意来。看样子还真让他说中了啊……”


他说着话，一个劲儿地盯着昏暗的天空瞧。


屋后的杂木林上空，盖着一片旧棉花一样的云彩；但顷刻间，闪电已像犬牙一般将它撕裂。紧接着，惊天动地的雷鸣声响彻山谷。继而，屋顶上不断传来声响，像是有人一把接一把地抓着小石子不停地往屋顶上扔……我们俩都惊呆了，不由得茫然相觑了好一阵子。这情形好像是持续了很久……直到被淹没的汽车引擎声忽然又恢复了像野兽一般的怒吼。我不断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


“听上去折了许多树枝啊……”


“是呢，不知道是我家的还是别人家的。”


闪电不时划过那些被折断的灌木枝。


雷声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屋后杂木林上面那片天空终于亮了一些。我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眼看着草叶上的水珠渐渐反射出眩目的阳光，屋顶上却又传来啪啦啪啦的响动。我们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却发现原来是那榆树叶上抖落下来的雨滴……


“雨好像停了，我带您去那边走走吧？”


我说着从与先生面对面坐着的椅子上轻轻起身，去邻居家把你接回来，走在先生前面，带着他去看整个村庄。


那时正是家家户户开始养蚕的时候。整个村子不到三十户人家，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快要散架了，甚至有些房屋已经有半个身子塌了下去。唯独大豆田和玉米田，被这些几近废居的房屋围着，长势格外喜人。这幅光景意外地合我们的心意。我们一路上与几位背着重重的桑叶、面带泥污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终于来到了一条偏离村庄的岔路上。北边的浅间山上还飘着一朵积雨云，云层间偶尔能看到它泛红的腰身。南边已经彻底放晴，正对着我们的那座小山看上去比平时更近了，整片天空里只有一块卷云堆在它的头顶。我和森先生呆呆地站着，沐浴在让人心情舒爽的凉风里。就在这时，对面那座小山和我们面前的这片松林中间，挂起了一道朦朦胧胧的彩虹，简直就像事先预备过一样。


我站在伞下抬头望着，不觉脱口而出：“多美的彩虹啊……”森先生站在我旁边，也抬头凝望那道美丽夺目的虹光。不知为何，他的神色变得非常温和，却又透着某种奇异的兴奋。


这时一辆车闪着太阳的亮光，从对面的村间小道上疾驰而来。我看见里面的人在朝我们挥手。原来是你和邻居小明开着森先生的车过来了。小明手里拿着照相机，你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小明立刻把相机摆正，对准森先生。我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提心吊胆地看着你们像小孩子一样耍闹。不过森先生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有些刻意地用手杖戳着脚边的草地，不时和我说几句话，随你们一通乱拍。



那之后的三四天，每个午后都像是已经约定俗成般一定要来一场阵雨，而每场阵雨都伴着响亮的雷声。我坐在窗边，目光穿过榆树的枝桠，饶有兴致地看闪电在屋后那片杂木林上空画下骇人的素描。明明是那样害怕打雷的我，竟看得入了迷……


第二天，终日山雾缭绕，连近处的山峦都不得见。第三天早上雾气依然很浓，但一过正午时分，便开始吹西风，天空在不知不觉间放晴，让人心情愉快。


你在两三天以前就说想去K村，当时我叫你等天气好起来再去。今天又说要去，我便试着建议：“我今天好像有点累，不想去了。你和小明一起去怎么样……”起初你别扭着说“要是那样我就不想去了”，但到了下午，心情又突然好起来，约上小明一起出去了。


可你们才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你之前那么想去K村，却回来得这么早，而且还红着一张脸，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就连平时总是很有精神的小明看上去也有些郁闷；我想，你们这一趟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那天，小明连我们家的屋子都不肯进，直接回自己家去了。


那天晚上，你主动告诉了我白天发生的事情。到了K村后，你想先去森先生那里看看，就让小明在酒店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午膳时间刚过，酒店里静悄悄的，连个服务生的影子都看不见。于是你叫醒收银台那个睡着了的穿西装的男人，打听到森先生的房间号，自己走上二楼，接着敲了那间房的房门，听见门里的应声像是森先生，就马上推开了门。森先生可能以为来人是服务生，仍然在床上躺着，不知道在读什么书。看见进来的人是你，他好像吃了一惊，忙从床上坐起来。


“您正在午休吗？”


“没有，只是躺着看会儿书。”


森先生一边说，一边盯着你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你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着走到朝南的窗边。


“呀，山百合的味道真香。”


你这么一说，森先生也从床上下来，站到你旁边。


“那种花我闻了好像会头疼。”


“妈妈也不喜欢山百合的味道呢。”


“你妈妈也不喜欢啊……”


不知道为什么，森先生的答话十分冷淡。你也觉得有点闷……对面的亭子那边立着爬着常春藤的方眼篱笆，这时，你突然看见小明拿着相机，站在那道篱笆后面，身影在常春藤的后面时隐时现。明明和你说好了在酒店外面等的，什么时候竟然跑到酒店的后院里来了——确定那人是小明以后，你开始把自己那份话不投机的懊恼丢到小明身上。


“那不是小明吗？”


森先生一看见他，马上就问起你来。接着像是突然觉得你很莫名，一瞬不瞬地盯着你看。你不由得涨红了脸，逃也似地从森先生的房间里飞奔而出……


我听你说着这桩短暂的轶事，不住地感叹你怎么能这么孩子气。我最近本觉得你好像懂事了不少，但这一切将你的本性暴露无遗。现在我却几乎要认为，那也许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那时的你，好像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何以那般羞赧和愤怒；而我，则是不愿明白。


几天后，东京发来了电报，征雄得了肠炎卧床不起，让我们过去一个人照应，于是你就先回去了。你出发之后，森先生来了一封信：

<p class="marg-left">多谢您前几天的招待。

<p class="marg-left">我也深深地喜欢上了O村，甚至考虑要不要到那里隐居——当然，我还配不上使用“隐居”二字。可是，最近我像是重新回到了二十四五岁，总是感到难以名状的兴奋。

<p class="marg-left">特别是在村外和您一起仰望那道美丽的彩虹的时候，我那一直以来如同走到死胡同里的心情豁然开朗。我想，这全是托您的福。那次奇遇，还给了我正在撰写的一本自传体小说以新的灵感。

<p class="marg-left">我打算明天回东京去，希望今后还能与您见面，好好聊一聊。几天前见到了令嫒，但她走的时候并没和我打招呼。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边读这封信边想，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也许能将这封信读得更透彻些。但如今只有我一个人。我将信读完，随手把它和其他信件放在桌子上，好让自己能够相信这封信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同一天下午，小明来了。他听说你回了东京，觉得很是突然；像是担心你的离去是否和自己有关，落得一脸悲伤，都没进门坐坐就回家了。小明人很好，可不知是否因为双亲早逝的缘故，性格好像有点过分敏感了……


这两三天，秋天来得愈发明显了。我每个清早都独自一人凭着窗子，百无聊赖地陷入沉思。每当这种时候，透过屋子后面的杂木林的枝桠，那原本只能模模糊糊见个轮廓的群山，竟是每一条皱褶都清晰可辨。那些过去的日子、抓不住头绪的回忆，也如同这群山一般，向我呈现出每一处细节。可也终究不过尔尔，在我心中不停地翻涌着的，只有无法言说的悔恨。


傍晚时分，闪电不知疲倦地闪过南方的天空，四下无声。我像年轻时常常做的那样，呆呆地托着腮，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不厌其烦地眺望着那一切。窗户上映着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痉挛般眨个不停……


那个冬天，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了森先生的小说《半生》。我想，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那部在O村得到灵感的作品。他原本似乎是要把自己的前半生用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但那篇小说中却只讲了自己年幼时的事情。不过即使只是这样短小的一部分，也不难推测出森先生想要写的是一部怎样的作品。这部作品的基调包含一种他之前的作品中不曾表露过的、令人不解的忧郁。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深藏在森先生的其他作品中。我觉得，森先生不过是为了保持自己在大家面前一贯的“Brilliant”的形象，才努力地将它掩藏在了某个地方——因此，用如此朴素的笔调来写作，森先生恐怕需要下很大决心。我诚心诚意地祝愿他能写完这部小说。可是，杂志上仅刊出了这部名为《半生》的小说的开头部分，就再也没有下文了。这不能不让我觉得，森先生在未来恐怕要经历相当的波折。


二月末，森先生寄来那一年的第一封信。他在信中为尚未回复我寄给他的贺年卡而道歉，并写道自己从年末至今一直被神经衰弱所困扰。此外，信中还夹了一页纸，像是从某本杂志上剪下来的。我毫无防备地将纸展开，上面印着一些写给某位年长女性的情诗。我正纳闷森先生为何要寄给我这样的东西，最后一行诗猛然闯入我眼帘——“我再心痛都无甚紧要，只担心你的名誉……”我莫名所以地诵出声来，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诗莫非是写给我的？想到这里，我先是尝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紧接着，一种十分俗气的情感支配了我：若当真如此，那森先生的这种做法可让我太为难了……就算他真的对我有好感，如果置之不顾，那么谁都不会知道。我不知道，就连森先生自己也可能在未曾察觉的时候就把它忘却，或是埋葬到某个地方。为什么他偏要将这种容易变化的情绪用这样委婉的方式向我道破呢？我和他，若是像以前那样，在意识不到这份感情的情况下来往倒还好；但现在彼此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岂不是连面都不能见了……


就这样，我心里对森先生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埋怨极了，却又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讨厌这样的他。我想，他几乎已经成了我的弱点……不过，想到恐怕只有我才能看懂这几篇诗是为谁写的，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因此没有撕掉那张纸，而是把它藏到我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然后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正好到了该和你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啜着汤，忽然想到那张纸应该是从《昴》(7)上撕下来的（我早就发现那张纸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但没去想那究竟是哪本杂志）。而《昴》的每一期都会送到我家里来，最近我一直放在那边没有动过。说不定在我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你哥哥、甚至连你都已经读过那些诗了。我这才想到：这可了不得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佯装对我视而不见。我心中登时腾起一股无处消解的怒气，但我依然无比矜持地举起了汤匙……



从那天起，我便生活在森先生布在我身边的那张情绪之网中。这张网无影无形，却令我心痛莫名。我总觉得，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在用一脸惊讶的神情盯着我看。接下来的好几周，我连你们都不想见，一直呆在自己的屋子里。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逼近，而我只有静静地挪开身子，等着它与我们擦肩而过。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办法。总之只要它不走到我们中间来、不与我们纠缠不清，我们就能得救——对此我深信不疑。


其实，与这些想法相比，我更渴望自己能快些老去。等我上了年纪，甚至失去了女人的风韵的时候，无论我在哪里遇到那位先生，应该都能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了——可现在的我，正是苦于处在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唉，要是能一下子白了头，那该多好……


那些日子里，我连这些都想了个遍。我变得比从前更加消瘦，每每凝视着自己的手腕，都觉得静脉比从前更鲜明了。


那一年是空梅雨(8)。盛夏酷热的阳光从六月末到七月初从未间断。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遂独自一人提前回到O村。但不过一周，就来了一场很有梅雨味道的雨，整日整日下个不停。这雨偶尔也会歇一口气，可也总是雾气缭绕，教人一直看不清附近山的轮廓。


我反而喜欢上了这种阴郁的天气，因为它将我的孤独保护得十分彻底。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很像。冷冰冰的雨把堆了一地的榆树叶沤烂，使它们发出腐臭。唯一的生趣是每天会有不同的小鸟飞来，落在院子的树梢上，用不同的声音啼叫。我走近窗户，想看看小鸟的样子。但最近眼睛好像很不好使，常常怎么也寻不到它们的影踪。这件事既让我悲伤，又很合我的心意。我就这样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而后抬头看向那微微颤动的树梢。竟有一只蜘蛛拖着长长的线坠在我眼前，吓了我一跳。


那阵子，尽管天气不好，其他别墅的住户好像还是一家家地搬来了。我有两三次似乎看见小明裹着雨衣，孤孤单单地穿过屋后的杂木林。可他好像知道这儿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住着，从没走近过。


到了八月，梅雨季依然在持续。这期间，你也回来了。我还听到一些消息，说森先生又去了K村，这阵子应该会来。但都是不确定的传闻。那位先生为什么要选这种天气不好的日子来这儿？要是真到了K村，倒是可能会到这里来；我想依我现在的情绪，还是不要见他的好；可既然他都寄来了那封信，那要来也就来吧。到时候，我和他说个清楚吧。叫上菜穗子，把话说明白，好让那孩子也能接受。至于说些什么，还是不要想的好。放着不管，该说的话自然会自己蹦出来……



渐渐地，偶尔也能看到晴天了。不时还有淡淡的阳光撒到院子里来，尽管那阳光马上又会被云遮住。最近我让人在院子正中央那棵榆树下做了一把圆木长椅，榆树的树影时而浅浅地映在长椅上，然后渐渐稀薄，最终彻底消失——我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守着这瞬息万变的风景。那景象，和我近日惴惴不安的心境，是多么相似。


又过了几天，炽烈的阳光持续照耀着大地，但也已然是秋天的阳光了。当然，白天还是很热的——森先生突然来到O村的那天，就是这样一个秋日，并且是在正午最热的时候。


他看上去憔悴得吓人。望见他消瘦和颓败的神色，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在和他见面以前，我还很担心森先生看见我最近明显的老态，会作何感想。可现如今，我已经把自己的担忧彻底抛到了脑后。于是，我打起精神，与他寻常地寒暄。他定定地看着我。透过他黯淡的目光，我明白他似乎也在为我憔悴的模样而难过。我强忍着心几乎要被捏碎的痛苦，让自己尽量显得沉静稳重。当时只是如此就已耗费了我全部的心力，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曾下定的决心——什么等到森先生来了就把话说清楚之类的——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勇气提起这些。


你总算让女仆端来了红茶。我接过来，请森先生喝茶，却又开始担心你是否会怠慢了他。但你当时的表现完全出乎我意料：你情绪特别好，还和森先生聊了起来，谈吐大方得体，让我吃惊不已。那时你是那样懂事，我甚至反思起自己来：我这段日子一味苛刻地约束自己，竟丝毫没有看顾你们的成长——有你陪着说话，森先生看上去也很轻松，比只跟我一个人说话要精神多了。


过了一会儿，你们二人聊得告一段落。森先生看上去很是疲累。他匆忙站起来，说想要再去看看去年看过的那些老房子，我们便陪他去了那里。不过那时候日头正盛，路上的砂石干得发白，我们的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到处是被烤得闪闪发亮的马粪，上头凑着几只小小的白蝴蝶。终于走进村子，我们不时站到道边的农户门口躲一会儿太阳，像去年一样瞅着养蚕人家屋里的模样，抬头看老屋子的房梁在我们头顶上方倾斜着，眼看就要塌下来，再就是漫无目的地将眼前所见与记忆相比对，认出去年还剩下的一段砂壁(9)残垣现在已经毫无影踪，被一片玉米田取而代之。好不容易走到了去年到过的村边。浅间山近在我们眼前，隆起在松林之上，清晰庞大得让人浑身不舒坦。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就呆呆地伫立在村边的这条岔道上，每个人都沉默着，但好像没有人去在意这份安静。这时，正午钟声的钝响从村子的中心传来，我们这才意识到那长长的沉默。森先生的目光不时在对面那条白花花的、干燥的村道上找寻着什么，来接他的车应该已经到了——不久便有一辆车子卷起猛烈的灰尘疾驰而来，看样子应该就是它了。为了躲避灰尘，我们站到道边的草后面。没有一个人打算去拦下那辆车，大家全都直直地站在草丛当中。那段时间极为短暂，对我来说却格外漫长，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梦，我想从中醒来，可是梦却不停地延伸，几乎要让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来了……


车子从我们身边开过去好远才注意到我们，又开了回来。森先生踉踉跄跄地坐进车里，然后只是简单地把手抬到帽子旁边，向我们挥手，又点了点头……那辆车再一次卷起尘埃疾驰而去。我和你在草丛中举着阳伞避那灰尘，默然地站了不知多久。


仍然是在这个村边，仍然是与去年几近相同的分别——但为什么一切都和去年不同了呢？那作弄了我们又离我们而去的，究竟是什么？


“刚才在这儿还看见牵牛花的，现在已经没啦。”


我几乎口不择言，只为了让自己的心能从那些想法中逃离。


“牵牛花？”


“哎呀，刚才你不是说有牵牛花开了吗？”


“我……我说过吗？”


你惊讶地盯着我。那花刚刚明明在哪里看到过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不过我转瞬间又想，恐怕是我自己的情绪出了什么问题，才会为这种事情感到稀奇吧……



那之后又过了约莫两三天，森先生突然寄来一张信笺，说自己马上要被派到木曾(10)去工作。我曾下定决心，等见到了森先生要跟他说明很多事情的，不想最终竟错失良机；为此我总是有些不甘，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也许我们这样若无其事地相逢，又若无其事地分别反而是最好的——嗯，我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似乎安心了许多。同时，我总觉得，与我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的那东西在今天或者明天就要露出它的真面目，而它的出现究竟是会让我们变得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却根本无从知晓。我不断祈祷：但愿它能像经过村子上空的乌云一般，只是经过，不带来一滴雨水……


一天晚上，大家都已进入梦乡，可我不知为何，总觉胸口发闷、无法成眠。于是我便蹑手蹑脚地独自走到外面去了。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树林里走了一阵子，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我掉头往家的方向走，却看见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出门的时候我明明把灯全都关掉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而纳闷此刻在厅里的人是谁，站在榆树底下一望，原来你坐在我常常坐的那扇窗边，像我经常做的那样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你的脸几乎完全背光，我一点儿也看不到你的表情；不过看样子你也丝毫没有发现站在榆树底下的我——你想事情时候的模样，与我简直如出一辙。


那时候，我心中有了一个念头：你刚才一定是听到我出去了，因为十分在意我的行踪，于是从楼上下来，一直挂念着我。恐怕你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姿势与我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或者是你太过专注地想我的事情，以致于不知不觉间被我同化了。总之，你现在在想我的事情。你想着关于我的事，心早已出了这间屋子——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不，我绝不会离开你的。倒是你，最近总是避着我。这只能让我感到恐惧，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唉，为什么我没能像其他人那样，长着一颗坦诚的心呢？……


我心里向你这样倾诉着，却不动声色地走进家门，默默地走过你身后。而你突然转过身来问我：“您刚才是去了哪里？”在你那几乎是带着责难的语气里，我清楚明白地懂得了自己让你多么为难，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第二部　1928年9月23日，于O村


这两三年来，我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来写这本日记。去年的这个时候，一件偶然的小事让我想起这本暂停了一段时间的日记，不由得惭愧万分。那时候我是打算把它烧掉的，可又想在烧掉之前再读上一遍；我就这样犹豫着，最后竟错过了烧掉它的时机。不要说是继续写了，那时候的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次打开这本日记。至于让我再次拿起笔，继续书写这份鞭笞我心的日记的缘由，想必你在读它的过程中自然能够明白。



去年七月的一天，清早起就热得让人窒息。这一天，我从报纸上得知森先生在北京溘然长逝的消息。征雄在那个夏天到来之前刚刚前往台湾的一所大学教书，凑巧你也在几天前独自去我们在O村的家住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杂司谷(11)的大房子里。我读到报纸上的那则消息，说森先生这一年多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度过，也鲜有作品发表。他住在古老的北京城里一处安静的旅馆，为旧疾所苦，连续几周卧床不起；直到离世前的一刻，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却终究还是孤单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年前，森先生离开日本，似乎是为了躲避什么人。但他抵达中国后，仍然来过两三封信。读他的信，不难看出他不太喜欢中国的其他地方，却唯独钟情于“如古老森林一般”的北京城；还曾在信中玩笑般地提到过自己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孤单地度过晚年，然后不为人知地死去，不曾想那玩笑话如今却成了真。也许森先生在第一眼见到北京，并把它写进信里寄给我的时候，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吧……


前年夏天，我和森先生在O村见过那一面后便再未谋面。他不时会写信给我，但信中充满了对人生彻头彻尾的厌倦和自嘲的话语，让人读来满是悲伤。平庸如我，怎么可能写出足够安慰森先生的句子呢？尤其是在他急着要前往中国的时候，似乎很想见我一面；（他当时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呢？）而我那时还在为之前的事情介怀，自知无法和他坦诚相见，便委婉地拒绝了他。如今我越是看那信，越是徒增悔恨：哪怕我那次能见他一面也好。可若真与他面对面了，我又该怎样才能对他说明那些书信里写不下的事情呢？……


直到读了那天的早报，得知森先生已经孤独离世的消息，我才有了懵懂的悔意，开始思考那一桩桩过往。我冷汗直流，胸口好像被人突然压住，吓得在长椅上躺了许久，这突然俘虏我的胸痛才多少缓和了些。


现在想来，那应该算是心绞痛最轻微的一次发作。我的身体在这之前没有任何预警，所以我当时以为那全是惊愕过度的缘故。发病时我只身一人在家，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没引起我任何重视。我甚至都没叫女仆过来，只是自己忍耐了一阵，不久就缓了过来，便没有和任何人讲……


菜穗子，当你独自在O村得知森先生去世的消息时，又该是受了多大的冲击呢？我想，那时的你应该想了很多吧！与其说是为自己考虑，你也许替我想得更多。你一面担心我被这一消息打垮却仍旧默默忍耐、人见尤怜，一面又因森先生的死讯而痛苦……但，你却死死地守着沉默。之前还会敷衍般地寄来明信片，打这以后竟连明信片也不写一张了。不过我那时候反而觉得这样更好，甚至觉得这一变化再自然不过。森先生既已不在人世，我与你也就终将迎来心无桎梏地谈论起他的那一天——我这样想着，相信就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一起住在O村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个最适合谈起这件事的傍晚。但等到八月过半，我好容易处理完那堆杂务，才知道你为了与我错开，已不动声色地提前回到东京，这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有些生气。我觉得，你是特意想借这件事来向我露骨地表明，我们母女的不和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我与你就像立在原野中央某处的车站与车站一样错肩而过，我在O村找了几位老伯(12)，代替你和我住在一起。而你也坚持着自我，固执地独自生活，自那以后一次也没来过O村。于是，那年秋天之前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整个夏天，我一直在那大山里的家中，几乎闭门不出。八月，村里到处是三两成群来散步的学生，穿着白底碎纹的衣衫；看见他们的身影，我连村子都懒得进了。九月，学生们走了，霖雨又如约而至，基本上想出门也没法子出去。男仆们看着我百无聊赖的模样，私下里似乎也有些担心，但这如大病初愈般的生活状态其实深得我心。偶尔我会在仆人不在的时候到你屋里去，看看你随便摆在屋里的书，或是你窗外的杂树林。我顺着它们的每一根枝条看过去，想象你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住在这间屋里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我努力地想要读懂这一切，却总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充斥心头，总是不知不觉间就在你的屋里呆上很久……


又过了一段时间，雨终于停了，日子开始有了秋天的模样。整日整日埋在浓密大雾里的群山和远处的杂木林忽地显露在我眼前，却已是一半泛黄了的模样。我的情绪多少缓和了些，早晚去这里或那里的林子里散步的时间多了起来。不得不闷在家里的那些时日，我自然是感激老天赐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但我也很喜欢在树林里散步的日子，这样似乎能忘却一切烦忧。想想自己此前竟然度过了那样一段阴郁的时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想：人啊，真是一种任性的动物。我平时总喜欢去一座山边，山上的落叶松林笔直地往远处延伸，树林与树林的交接处净是芒草，它们浅红色的穗子之间不时露出浅间山清晰的褶皱。我知道这片林子的尽头紧挨着墓场。有一天我带着好心情散着步，不知不觉走到那片墓场附近，林子里竟突然传来人声，我吓了一跳，慌忙折返。那一天正是彼岸(13)最当中的那一天，回去的路上，路过树林交界的芒草丛时，我突然与一位中年女人不期而遇，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住在这一带的人。对方见了我这般打扮的女人，像是也很吃惊。是村子里旅馆的阿叶。


“今天是彼岸节，我一个人过来扫墓。因为心情很好，就溜达了很久，一直没回家。”阿叶微微红着脸，看上去没什么心事地笑着，“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觉得这么悠闲过啦……”


阿叶有一个长年患病的独女，好像和我一样几乎不太出门，所以这四五年来我们不过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对方的传闻，几乎不曾有过像今天这样的碰面。我们因此觉得难得而亲切，站着说了很久的话才道别。


我独自走上回家的路，不住地想起方才道别的阿叶。与几年前见到的那次相比，她看上去老了许多，可行为举止里透出的十足女人味却触动了我，我很难相信我们只差五岁。据我所知，她这些年遇到的净是些不幸的事；就算是再好强的人，只怕也无法像她那样纯粹而淡泊。这一切让我深感不可思议。与她相比，我们该倍感幸运才是。但我们却总为一些无所谓的事情难过个没完，好像不这么做就对不起自己一样——我不禁察觉到，这样的自己太不正常。


还没走出林子，太阳就已西斜了。我突然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一到家，我就爬上二楼，从自己房间里的西式柜深处取出这本日记。最近这几天，太阳一没入山头，空气马上就变得冷飕飕的，我每个傍晚出去散步前都会请男仆在我回家前在壁炉里生好火。可唯独这天，男仆有其他事要办，把生火的事情耽搁了，而我不得不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将这本日记随意卷在手中，焦躁不安地看着男仆将火一点点生起来。


男仆头也不回，只是默默地拨动柴火，一任我焦躁着。在这位纯朴善良的老人眼中，此时此刻的我应当是一位与平日并无分别的安静妇人吧……同样在他眼中，菜穗子大概也不过是个安静的女孩吧。在我回来以前，她似乎在这个家里翻着书本独自度过了一整个夏天。尽管于我而言，她是让我那般束手无策的女儿；对这些纯朴的人们来说，我们永远是“幸福的”人。就算努力地告诉他们我们的母女关系有多恶劣，这些人恐怕也不会相信吧……那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其实在这些人——这些所谓的单纯旁观者们的眼里，也许那个幸福的妇人才是我最生动的样子，也只有那个我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而那个不断被生之惶恐威胁、困扰着的我，莫非只是我任性地捏造出来的一个架空的壳子而已？……从今天见到阿叶的那一刻起，这种想法便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阿叶心里的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可在我看来，依她那样好强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自己所背负的命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吧——恐怕在谁看来都是一样。想来只有那个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的模样，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模样。若是如此，那么纵使我在前半生就与丈夫阴阳两隔，此后的人生不得不与寂寞相伴，可我好歹也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了优秀的大人——坚强而结实的寡妇，这才是我原本的姿态。至于我其他的样子，特别是这本日记里那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描绘出的虚像而已。只要这本日记不存在，那个我也就会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是啊，这种东西就该一咬牙给烧掉才是。现在马上烧了它吧……


这是我傍晚散步回来的路上做的决定。可即使如此，男仆离开之后，我又像是已经错失了良机一般，呆呆地攥着那本日记，迟迟没有把它扔到火里。我已经开始反省了。我们这样的女人，无论想起什么，只要在想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去做，那么即便是连自己平时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完成，之后还能编出无数做这件事的理由。可一旦去设想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便会对一切都犹豫不决。那时候，我已决心将这本日记扔进火里，却又突然觉得，若能抱着现在这样清醒的心态，再将它重读一次，弄清楚长久以来让我痛苦的事物的真面目之后再烧掉它也不迟。可虽然这样想着，我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重读它一遍。于是我就将它原封不动地搁在了壁炉上。及至深夜睡前，我只有将它带进自己的屋子，放回老地方。


这件事发生后没过两三天的一个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散步回来，竟见到你靠在我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不知你是什么时候从东京回来的。壁炉里的火刚刚生好，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你正目不转睛地守着它……


那个夜晚我们进行了一场令人窒息的谈话，它和第二天早晨突然出现在我身体上的显著的变化一道，给我日渐衰老的心一记重创。随着记忆逐渐远去，那段过往在我心里的形状变得清晰起来。又过了大约一年，今天晚上，我在这深山里的家中、在同一个温暖的壁炉前，再一次将这本曾决意要烧掉的日记在自己面前摊开。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怀着一颗赎罪之心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了。我将在静候死亡到来的这为数不多的时日里，不断鞭笞自己孱弱的内心，努力将发生在那段日子里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


你依旧坐在壁炉旁，瞪大了眼睛，像是有些生气地看着我向你走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不管不顾地沉默着，搬过一把椅子，不慌不忙地坐在你旁边，就好像我们昨天就已排演过这一幕一般。说不上为什么，我很快便从你的目光里读出了你的苦楚，几欲开口说出你希望我说的话。可与此同时，你的神色里又闪着一股冷峻，将我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冻结。如此一来，就连你为何突然前来这种简单的问题，我都已问不出口。你看上去早有打算，在我自己想明白之前绝不会主动开口。我们好容易有了三言两语的对话，话题也全集中在杂司谷那边的人身上，除此以外再也无话可说。你我并排坐着，像在例行日课一般，默默盯着炉火。


日落西山。可我们谁也不起身点灯，照旧对着壁炉。外面一点点暗下来，火光照着你默不作声的脸庞，光影的对比愈发强烈，时而炉火闪动，引得那光影摇曳；而你越是面无表情，我越是能感受到你心里的动摇。


但当你真的开口，却是待我们相对寡言地吃完这山里人家特有的朴素饭食、重新回到壁炉前又坐了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不时合起眼帘、看上去疲倦而困顿的你，突然提高了声调说起话来，不过仍然是压低了嗓子，像是不想让男仆们听见。果然如我隐约猜到的，是关系到你的姻缘的事情。之前也有别人来为你说过两三次媒，而今年夏天，一直与我们没什么来往的、你那住在高轮的伯母，也来找我说过一门亲。那时森先生刚在北京去世，我根本没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对方却不厌其烦地来了两三次。最后我终于不耐烦了，就跟她说你的婚事已经交给你本人做主，将她打发了回去。看来八月份时她一听说你和我错开，自己回了东京，便径自去找你说了亲。而且还巧妙地把我当时对她说的、已将婚事交由你做主的话当作盾牌，向你发动了攻势，说连我都认为你之前拒绝了所有亲事的原因，全都是因为太任性了。我那句话里原本丝毫没有那样的意思，这你本应该是再明白不过的。可即使如此，当时的你似乎还是被伯母所说的话激怒，将我毫无恶意的言语看成对你的中伤。至少现在你和我说话的方式，让我隐约觉得你也在因我的那句话愤怒着……


我们的话说到一半，你突然抬起头来看我，语气有了几分收敛：


“关于那件事，妈妈您究竟怎么想？”


“这个嘛，我没有想法。那是你的……”每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忐忑不安地与你对话，但今天我说了一半突然缄口不语。总是一味地逃避已经过不了你这一关，今晚我就让你畅所欲言，我也把该对你说的话全都说完吧。我下定决心，无论你的攻势多么猛烈，我都要承受到底。于是，我把话继续了下去，语气强硬得像是在鞭笞自己：“……那我就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吧。那位先生虽是独子，但他一直独身，老实巴交地和母亲相依为命地生活。这一点我挺介意的。听你说来，那位先生像是一直都对母亲的话唯命是从呢！”


冷不防听到我这样强硬的语气，你盯着燃尽的柴火，仿佛陷入了沉思。我们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急急地说：


“我好像反而更喜欢这种老实巴交的人呢。像我这样性格强硬的人，适合我的结婚对象应该是……”


你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像是刚刚才想出这句借口一样。我试探性地看着你，想确定你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你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毕毕剥剥燃烧的柴火，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目光空洞却笃定地看着自己身前那块地方。这样的姿势让你看上去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事情。若你方才说的那些想法并非故意惹我不悦，而是出自你的本意，我也就不能敷衍了事地回答你了。于是我有一阵子什么也没有说。


你补充道：“我自己对自己再了解不过了嘛。”


“……”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答复你，只是默不出声地盯着你。


“最近，我一直这么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没结婚的时候，反而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被一种从头到尾都很脆弱、善变的东西。比如，为所谓幸福的幻影所困……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我想，结婚以后，至少可以从这种虚幻无常的情绪中得到解脱……”


我一时跟不上你的这种新鲜想法。听你说着这些，我才发现你对自己的婚事有多么认真，这让我大为吃惊。可你刚刚说的那番对婚姻的见解，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未曾经历婚姻生活的人能感悟到的——在我看来，那完全已是成熟的大人的思想。想来这些年，你一直这样在我身边闷闷不乐地过日子，你我二人的心绪相互缠绕，让你不知该何去何从。也许是这种不安的思绪将你死死地缠住不放，才让你对婚姻有了这样的看法吧……“你那种想法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为了这种想法就急着结婚……”我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你能不能……该怎么说好呢？对，能不能、把脚步放慢一点儿？”


火光在你的脸上投下阴影，你复杂的笑容在那暗影里闪着光。


“妈妈您在结婚之前可曾是从容不迫的？”你突然问我。


“是啊……我当时算是很自在的。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的我才十九岁上下……从学校毕业后，因为家里穷，就没让我远渡重洋去实现母亲的夙愿，很快把我嫁了出去。我当时可是开心得不得了……”


“可你并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爸爸才出嫁的？”


你的好爸爸如此自然地走入了我们的话题，我因此在你面前久违地焕发出活力。


“你父亲真的很优秀，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婚姻生活从始至终都很顺利，我觉得是因为我命好。可你父亲一直不让我这么想，他一直对我说这些幸福都是我应得的。这就是你父亲的性格。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我还不过是个小姑娘。但他从最初起就没有只把我看作一个女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将我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尊重。这是我最感谢他的地方，直到现在我依然感谢。多亏了他，我才渐渐有了生而为人的自信……”


“父亲真是个优秀的人……”连你的语气中也不知不觉地带了怀念的味道，“我小的时候还总想着要做爸爸的新娘子呢……”


“……”我沉默着，不由得浮现起一个动情的笑容。但是我知道，在讲起这些陈年往事的同时，也必须和你说说你父亲还在世时的一些事，以及他去世后的一些事。


可是，你却抢在了我的前面。这一次你的声音沙哑，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我。


“那么，妈妈又是怎么看待森先生的呢？”


“森先生？……”我慢慢将目光移到你身上，这意外的发问让我有些迷茫。


“……”这次轮到你沉默着点头了。


“森先生和你爸爸根本就、你……”我含含糊糊地开了口讲到一半，突然从你这番认真的问话中清楚地明白：令我们母女不和的原因在森先生身上，还有究竟是什么让你一直以来深信不疑。原来你那离世已久的父亲一刻也不曾从你的心里离开。我很不安，因为那时候的我，似乎违背了你心中的母亲形象。现在的你，应该很清楚那不过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但那时候的我却有我的坚持，没能坦诚地告诉你事情的原委。我总是容易把所有事情都混成一团，以致于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连这么点事情都说不清楚——偏偏这就是我唯一的过错。我知道，现在是时候把这件事说清楚了。我该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解释。


“……不，你以后不要再这么问了。因为你和我现在都已经明白，我和森先生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所以我要说，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森先生不过是希望我做一个比他年长的、女性的聊天伙伴。从我这种不谙世事的女人嘴里说出的不走心的话，反而让他深有感触。不过如此而已。这件事情非常简单，但在当时，森先生和我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即使只是作为一个聊天的对象，森先生在和我交谈的时候，也一直都希望我以女性的角度来和他交流。这一点是不应当的，正是这一点，才让我的处境越来越尴尬……”我一口气说完这些，眼睛因为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了太久而疼痛，不得不闭起双眼。少顷我再睁开眼，望着你的脸道：“……我啊，菜穗子，活到现在总算没有女人味了。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其实我很想等自己到了这把年纪，再和森先生见上一面，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一聊，然后再跟他作最后的道别……”


但你只是默不作声地面对着炉火，火光在你脸上摇曳，你的脸浮现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仍然笃定地看着自己跟前儿。


我略微高亢的话音在沉默中溅起空虚的回声，将我的心勒得紧紧的。我迫切地想知道你的任何一个想法，问出了原本没想问你的话：


“你是怎么看森先生的？”


“我？……”你咬着嘴唇，良久没有回答。


“……我嘛，这话当着妈妈您的面，也许不太合适。我对那样的人是想要敬而远之的。我会读他写的东西，因为他写得很有意思，但我可没想过要和他交往。像他那种天才，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可以去做。这样的人，我可不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呀……”


你的一字一句，都以奇怪的方式打击着我的心。我终于无计可施，只得再次闭上双眼。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懂得，我与你的不睦让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的断然不是你对我作为一个母亲的信任，而是一个女人对于人生中最神圣的事物的信任。即使身为母亲的我还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你失去的对人生的信赖却恐怕是难以寻回了……


夜似乎更深了，连小屋深处都冷透了。刚才便已就寝的男仆已经睡着了，大概是突然惊醒，从厨房里传来年长者特有的咳嗽声。我们听到以后，不约而同地不再往壁炉里添柴。渐渐衰弱的炉火使我们的身体越凑越近，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将我们的心各自藏得更深……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各自的卧室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我却格外清醒，几乎一夜没有合眼，整晚，我听着隔壁你的房间里传来的床板的咯吱声。但到了黎明时分，感到窗边已开始泛白，我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自己床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头发蓬乱、一袭白衣的身影渐渐清晰，我认出那是穿着睡衣的你。你看见我终于认清了来人是你，便立刻用有些气愤但郑重其事地语气说：


“……我很了解妈妈您。但是，您却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的任何一面您都不了解……但是，我只希望您能认清这一点事实。其实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和伯母把我们之前说的事情定好了……”


我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迷迷蒙蒙地盯着你，你也回望着我，目光里满是落寞。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我好像没听明白你说的话，还想再听得更真切些。


可那时，你已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后。


男仆们之前就已经起来了，楼下的厨房里传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我本想起身去追你，但听到那声音又犹豫了起来。



那天早上七点，我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走下楼去。下楼之前，我侧耳听了一阵你房里的动静，半夜里那亦真亦幻、咯吱作响的床板声现在一点也听不到了。你此刻正躺在那张床上，那不眠的夜晚过去之后，你将脸埋在蓬松的乱发当中，像每个年轻人一样睡得人事不知。没过一会儿，太阳就爬上你整张脸庞，婉转地为你拭干眼泪……我甚至想象得出你那副邋遢的模样，却还是为了你能安睡而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吩咐过男仆在你起床前先不要准备我们的早饭，我就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去了。斜射的阳光里秋意正浓，树影洒满了整个庭院。那婆娑的树影与散落当中的点点阳光，在我睡眼惺忪的眼里清爽到用什么言语都不足以形容。我弯下身，坐在榆树下的长椅上。榆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清早醒来时的沉重心绪仿佛是太久远的事情，眼下这一派天光绚烂，美得直叫人怦然心动。我怀抱一份清爽的心情，等着可怜的你起床。我想我必须严肃地告诫你，不能坐视那种对我逆反的心理继续膨大了。其实我也无法解释我为什么认为你嫁到那家去就会不幸，那只是我的直觉——究竟要跟你怎么解释，才能让你明白我的感受，而不再封闭自己的内心了呢？即使是从现在一句句地着手准备，也未见得能把我想说的话都说给你听——与其如此，倒不如等着与你面对着面，等着自己完全失去了自我，毫无准备地与你针锋相对。也许将自己那时候心里想到的话悉数抛出，才能打动你的心吧……这么一想，我便刻意地不再去考虑你的事情。头顶金黄色的榆树叶簌簌作响，不断在我肩头撒下细碎的阳光。我一面享受着这难得的舒爽，一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骤然抓紧。这已经是第几次发作了？而这一次，它没有马上停歇。疼痛是那样绵长，我想着这究竟是怎么了，将双手按在长椅上，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正当此时，我的手却突然没了力气……

<h3 class="calibre10">菜穗子的追记</h3>

妈妈的日记写到这里便中断了。这本日记最后记录的那件秋日里的小事发生正好一年之后，还是在这个大山里的家中，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将日记续写了下去。可她的心绞痛却偏偏在此时再次发作，妈妈就这样一病不起。这本日记是男仆发现的，当时妈妈已经失去了意识，而它就躺在妈妈身旁，日记的内容只刚刚开了个头。


得知妈妈病危的消息，我惊慌失措地从东京赶来。妈妈去世后，男仆将本子交给了我，我马上就看出这似乎是妈妈在去世前的几天写下的，但那时的我却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读它。就这样，我把它留在了O村的小房子里。在那几个月前，我已经不顾妈妈的反对结了婚。那时候，我正为开辟自己新的人生道路而埋头苦战；彼时对我来说，重拾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过去，实在太过勉强……


第二次来到O村的家，独自整理遗物时，我才第一次翻开妈妈的日记。距离上次回到这里不过半年，可我已渐渐对妈妈预言的我那极为困苦的未来深有体会。带着一半对妈妈的想念，和一半对自己的悔恨，我第一次拿起了这本日记。才不过读了一个开头，便发觉自己重又回到了日记里描绘的那个少女时代，读着妈妈写下的一字一言，我仍旧无法控制自己心中那小小的反叛。而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接纳这本日记里的妈妈——妈妈啊，就像这本日记中写的一样，过去的我一直躲避您的原因，正在您自己身上。因为那个烦恼的我，其实只存在于妈妈您自己的心里。现实中的我根本就没有为那些事情那么痛苦或烦恼过啊……


我心中不禁呼唤着妈妈，读着日记的时候，我无数次地想要中途放下它，可最终还是把它读完了。但在读完之后，翻开第一页时那种填满我心的近乎愤懑的情绪依然在我心中徘徊不去。


可待我恍然回神，自己已经走到了那棵大榆树底下。前年秋天的那个早上，妈妈就是坐在这里等我时第一次病发。现在还是早春，那榆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剩下当初那张圆木长椅；长椅已经坏掉了一半，却还留在原地。


读完这本日记后，我突然开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与母亲同化，与此同时却又因此厌恶起这样的自己。就在我认出眼前这张残破不堪的妈妈的长椅的瞬间，矛盾的情绪支配了我，让我突然想就这么把手中的日记埋到这棵榆树底下……


<p class="kindle-cn-toc-level">————————————————————

<p">(1) 上总：日本古代有上总国，现为千叶县中部地区的统称。

<p">(2) 信浓：日本古代有信浓国，现指长野县。

<p">(3) 浅间山：日本知名活火山之一，位于东京以西150公里的长野、群马县境内。

<p">(4) 宿场：日本江户时代对驿站的称呼。

<p">(5) 里：日本律令制中规定5尺为一步，300步为一里。

<p">(6) Brilliant：华丽、灿烂，闪闪发光之意。

<p">(7) 《昴》：明治四十二年（1909）11月创刊，大正二年（1913）12月后停刊的文艺杂志。《明星》停刊后，石川啄木、平野万里、吉井勇等人编辑，后期森欧外成为中心人物，与谢野宽、同晶子、上田敏等人也加入创作，掀起了明治末期的新浪漫主义思潮。

<p">(8) 空梅雨：指梅雨季节不怎么下雨。

<p">(9) 砂壁：日式建筑中用浆糊搅拌各色沙子，在墙上抹最后一遍灰的墙壁。

<p">(10) 木曾：日本长野县内的地区名称。

<p">(11) 杂司谷：日本东京都丰岛区东南部地名。

<p">(12) 老伯：此处应为对上了年纪的男仆的亲切称呼。

<p">(13) 彼岸：在日本，春分或秋分的前后七天被称作“彼岸”。人们多在这段时间扫墓、做佛事。

一


“那果然是菜穗子。”都筑明不由得停下脚步，回了头。


两人迎面走来时，他就觉得那人和菜穗子很像，却又好像不是。及至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又突然觉得，那一定是菜穗子。


都筑明在人潮汹涌的街上止步不前，目送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那位穿着白色毛外套的女人和在她身旁那好像丈夫模样的人渐渐消失在人海中。那女人走出去不久，仿佛也察觉到自己好像认识刚才擦肩而过的人，转过头来，似乎是在往他这边看。她丈夫像是也很好奇地回了下头。而此时的都筑明正呆呆地伫立着，一位过路人撞到他的肩膀，个子高挑的他禁不住打了个踉跄。


等都筑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才那两个人已经没入了人群当中。


几年不见，菜穗子不知怎么地好像很是憔悴。她裹着白色毛外套快步走在街上，她的丈夫比她还矮，走在她身边，而她好像一点都不予理会，只是两眼直视前方，在思考着些什么。期间她丈夫好像对她说了些什么，可她只瞟他一眼，挤出一个满是不屑的微笑——都筑明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朝自己这边走来的这两个人，一想到那女人应该是菜穗子，心中骤然一阵悸动。他向前挪步，目光锁定在那位穿着白色外套的女人身上，看见对方也有那么一瞬用讶异的神色回望，可那空洞的目光又好像只是随意回头望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即使如此，都筑明仍是受不住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不禁移开了视线。然而就在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的当儿，菜穗子到底是没认出近在眼前的他，就这样和自己的丈夫一起，与他擦肩而过了……


都筑明在街上走着，久久不能释怀。他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继续一个人朝着与他俩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在人群中的穿行仿佛突然失去了意义。这之前的每个晚上，他从建筑事务所下班后都不会直接回到在荻窪(1)的住处，而是先去银座(2)的人山人海中无所事事地消磨几个小时才罢休。在这一刻以前，他好歹有一个目的，可如今这一切却像是在告诉他，那个目的已经永远地不可企及了。


三月中旬的傍晚，他站在街头，春寒夜凉，暮霭沉沉。


“不知怎么地，菜穗子看上去不太幸福啊。”都筑明思忖着，迈开脚步向有乐町车站走去，“不过，瞎琢磨这些事情的我更不对劲。好像她不幸福才更合我意一样……”

二


都筑明去年春天从私立大学的建筑系毕业，一直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他每天来往于荻窪的宿舍和位于银座某大厦五层的建筑事务所，一丝不苟地做着医院或大礼堂的设计工作。这一年来，虽说常把自己的全部投在设计工作上，他却不曾从中品尝过由衷的喜悦。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不知是谁的声音，常常在他耳边低语。


前一阵子，他意外地在街上遇到了菜穗子，那个自己原已决心再也不想起的人。他无法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只将深深的感动留在了心里，而那感动已再也不能忘怀。人山人海的银座、傍晚时分的气息、她身边那个看来是丈夫的男人，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当然，还有那个白色毛外套裹身、眼神空洞地走过大街的人——特别是她呆滞、空洞的目光，即使是现在回忆起来，他仍然不得不将视线移开。回忆深刻而清晰，让人隐隐作痛——有一天他突然想起有一件事：菜穗子以前就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一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的眼神就会变得空洞，不管当着谁的面都毫不遮掩。


“是了。上次我之所以觉得她恐怕并不幸福，也许就是因为当时她那眼神的缘故吧。”


都筑明想着这些，暂时放下手里制图的活，透过事务所的窗户，怔怔地望着城市的屋顶和远处半阴的天空。没曾想，自己那快乐的关于少年时代的回忆在此时突然复苏，他再也无心工作，无可奈何地任凭自己陷入其中……



都筑明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被单身的叔母收养。叔母在信州的O村有一幢小小的别墅。他那灿烂的少年时光中，最值得怀念的便是O村和在这个村子里度过的几个暑假，以及村里姓三村的邻居——特别是与他同岁的菜穗子。都筑明和菜穗子经常去打网球，或是骑单车到很远的地方。但其实从那时起，那本能地渴望做梦的少年和偏要从梦中醒来的少女，便已经在O村这片天地里你躲我藏，一本正经地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而少年，便总是在游戏中被丢下的那一个……


那是一个夏天，知名作家森於菟彦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与O村比邻的村庄是高原避暑胜地，作家来此稍作休养，住在村中的M酒店。三村太太在那家酒店偶遇这位老相识，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很久。两三天后，作家冒着O村午后的大雨来访。雨后，菜穗子和都筑明陪他去村里散步，那时家家户户都在养蚕。他们在村头道别，别离却充满了期待，令人开怀——只是这样简单的相遇，却似乎让这位本已厌倦了人世孤独的作家突然返老还童，为他注入了异样的亢奋……


第二年的夏天，这位孤独的作家来邻村的酒店休养，期间又出其不意地来到O村。从那时起，三村太太身边便环绕着某种悲伤的情绪。不知怎地，这份悲伤引起了都筑明的好奇。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三村太太身上，丝毫没能察觉同样的情绪也影响了菜穗子，原先还是活泼少女的她，转瞬间变了样。都筑明好容易才注意到了菜穗子的转变，彼时的菜穗子却已经走到了他不可企及的地方。


都筑明灿烂的少年时光，大约就是从那时起，突然阴霾四起……


一天，所长推开了事务所的门，走到他的身旁。


“都筑君。”


看见都筑明阴沉的脸色，所长像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脸色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哦，没什么。”都筑明答道，不知为什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所长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他——之前工作的时候不是比现在专心致志得多吗，今天怎么这么没有热情？


“别太勉强自己，把身体搞坏了可就不值得了。”接着，所长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我给你放一两个月的假期，你回一趟乡下怎样？”


“其实，与其给我放假——”都筑明有些尴尬地开了口，脸上却立刻显出一个他独有的充满怀念的笑容，冲淡了这份尴尬，“——不过，去趟乡下也挺好。”


像是被他的笑容所打动，所长也笑了起来。


“你做完手上的工作就去吧。”


“嗯，那我就这样安排了。我本来以为这种事情已经轮不到我了呢……”


都筑明刚才本已狠下心，就要开口向所长辞去这份工作，可话说到一半却被对方打断了。他回话的时候还在暗自思忖，若是辞去了现在的工作，自己是否有马上走向崭新人生的力气。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把握，于是，他便突然觉得这次听从所长的建议也不错，姑且先去什么地方休养一下，说不定自己的想法也会有变化。


屋里只剩下都筑明一个人，他又恢复了沉郁的神色，充满谢意地目送好心的所长离去。

三


三村菜穗子是在三年前的冬天结婚的，那时候她二十五岁。


结婚的对象名叫黑川圭介，比她大十岁，毕业于高等商业学校，在一家商事公司上班，是一个平庸的男人。圭介长年独身，与已经守寡十年的母亲相依为命。他父亲生前是银行家，在大森(3)的一处山坡上留下一栋老房子，母子俩就在这房子里过着朴素的生活。几棵山毛榉围着这间屋子，枝条舒展开来，像是在保护着这对母子在人世间平淡的生活与安宁。看到这些树，圭介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生前喜欢种树的父亲。每天傍晚，圭介下班回家，夹着公文包爬上山坡，看见自己家的山毛榉，都莫名觉得如释重负，同时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回家的脚步。而晚饭后，他便把晚报摊在膝头，隔着长方形的火盆与母亲或新婚妻子聊家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菜穗子刚结婚时，似乎对这种平静得索然无味的生活没有特别的不满。


不过菜穗子之前的朋友们，都很不理解她为何要选这样一位平庸的男子做自己的婚姻伴侣。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那样做是为了摆脱那困扰自己已久的不安——两人结婚快满一年，菜穗子仍未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尽管夫家的生活如此平淡而疏离，但于她而言，这里是一处再好不过的避难所——至少在当时，她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就在第二年秋天，她的母亲，那个因菜穗子的婚事而受到巨大心灵创伤的三村太太，突然因心绞痛去世。菜穗子突然感到自己的婚姻生活渐渐失去了以往的平静。并不是因为她不再有力气经受那一如往常的饱含疏离感的生活；而是她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了那种即使欺骗自己，也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尽管如此，在起初那段日子里，菜穗子虽已露出拼命忍耐的模样，还是极力如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打发日子。丈夫圭介每天晚饭后照样不离茶桌，唠着家常消磨掉几个小时。不过他基本只和母亲聊天，对总被置于话题之外的菜穗子几乎毫不关心。可圭介的母亲到底是个女人，不可能一直注意不到菜穗子近来的烦躁不安。自己的儿媳妇对如今生活的不满（虽然她还未知晓个中原因），最终可能会给自己全家笼上一层沉重的情绪——这是最让她担心的。


有阵子，菜穗子到了半夜还辗转无眠，总是咳个不停。她一咳嗽，隔壁房间的圭介母亲便马上惊醒，随后就很难再入睡；可若是被圭介弄出的响动或是其他声音惊醒，则似乎总能马上再入睡。这一切菜穗子都一清二楚，每件事都能在她心里激起波澜。


菜穗子与每一个寄人篱下、永远无法随心所欲的人一样，每当这样的事发生时都不得不品尝撕心裂肺的痛苦——这让早在结婚以前就潜伏在她体内的病魔渐渐肆虐起来。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而早已在婚前就消失殆尽的那份类似乡愁的情绪反而不知何时起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高。可对这一切尚不自知的她，面对这所有似乎只是决心一忍再忍。


三月的某个傍晚，菜穗子和丈夫一起去银座办事。她不经意地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高个子，很像自己某个儿时的玩伴。那人像是受了什么打击，神情沮丧却依旧让人怀念。对方好像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但当她终于想起那人是谁的时候，两人却早已擦肩而过。她回头找寻的时候，都筑明高高的个子已经消失在人海中。


对菜穗子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的邂逅。可从那以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觉得每每与丈夫一同外出便会不开心，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最让她吃惊的是，她慢慢地清楚意识到，这种不快来源于某种自我欺骗。近来，她下意识里时常混沌地感受着这种暧昧的不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都筑明的孤独模样起，那份感情就兀然浮上了意识的水平线。

四


所长叫自己去乡下一趟的时候，都筑明立刻就想起了信州的O村，那个自己曾度过了几个夏天的地方。那里现在可能还很冷，山里也许还在下雪，那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未知的山间早春风物，比什么都吸引他。


都筑明想起来，在那个早先是驿站的古老村庄里，有一家名叫牡丹屋的大旅馆，那时学生们夏天都住在那里；他便寄信去问，很快收到了回信，说是随时都可以去住。于是四月初，都筑明正式休了假，决定踏上信州之旅。


他坐上信越线，火车穿越了遍是桑田的上州，终于驶入信州。风景骤然变换，一派山国景象映入眼帘：冬寒中枯萎的草木，山的背阴处堆着的斑斑积雪……将近傍晚时分，都筑明在一个车站下了火车。车站在一个小小的峡谷里，紧挨着浅间山。这里刚刚化雪，浅间山露出赭红色的山岩，显得颇不自然。


从车站到村子，一路上的风景一成不变。都筑明看在眼里，感到无可言说的寂寞。景色未变，他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但他的寂寞却并不源于此。从前到现在，那风景本来就一直是寂寞的——从车站出发的坡道、不时辉映着傍晚火烧云的路边残雪、林子旁边一栋仿佛已经被人遗忘、几近废弃的小屋、无边无尽的森林、预示着这片森林终于走过了一半的某条岔道（其中一条通往村子，另一条则通往都筑明少年时曾在此度过夏天的林中别墅），还有那座刚走出森林便深深印在旅行者眼中的村子——在火山脚下平缓的原野上，倾斜着缩成一团的小山村……



都筑明在O村宁静而略有恍惚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山国之春姗姗来迟。林地还几乎都是光秃秃的。但是，在树梢间跳来跳去的小鸟们已经有了属于春天的矫健。临近傍晚，附近林子里也常常有山鸡在啼叫。


牡丹屋的那些人都还记着少年时的都筑明和他那几年前辞世的叔母，因而待他很是周到。腿脚不便的老板、已经年逾七十的老板母亲、离了婚重回娘家的姐姐阿叶、从东京嫁过来的年轻老板娘——还是少年的时候，都筑明便对这些人的事情时有所闻。尤其是老板的姐姐阿叶，听说年轻时因为有人看中她的美貌而嫁到了在有名的避暑胜地邻村堪称一流的M酒店。但她实在讨厌那里，一年多以后自己跑了出来。因此都筑明之前便对阿叶有一种莫名的关心。但他却是这次住到这里才知道阿叶有一个今年就要十九岁，却在七八年前便因得了脊髓炎而卧床不起的女儿，名叫初枝……


对于一个拥有这样一份过去的美丽女人来说，阿叶现在平庸的样子显得她未免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可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她在厨房勤勤恳恳地忙碌时，一举一动却还是像个姑娘。没想到在这山乡之中还有这样的女子。这令都筑明倍感亲切。


森林和衬在林叶背后的火山的雄姿，一如既往地给每一日都带来勃勃生机。


来到这里已经一周了，都筑明走走看看，已几乎转遍了整个村庄。森林里那栋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他也去了好几次。叔母去世后，那栋小别墅十有八九已经易主；至于邻居三村家的那栋院子里有一棵大榆树的别墅，这几年也像是一直没人来住，门窗都钉得死死的。过往夏天的午后，大家经常聚在那棵榆树下。如今那树下的长椅埋在无数落叶中，歪着半个身子，眼看就要散架。直到现在，都筑明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在那榆树下的最后一个夏日——那个夏末，早就听说森於菟彦又下榻了邻村酒店，他却突然来访O村，那之后不久，菜穗子却忽然回了东京，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第二天，都筑明在这棵树下从三村太太口中初次听闻这个消息。深信菜穗子是因自己而离去的少年慌张不已，心烦意乱中下定决心问道：“菜穗子走之前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唔，她什么都没说……”三村太太注视着他，目光黯淡而深沉。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啊……”少年拼命掩饰自己的情绪，用力点点头，一声不响地起身离开了——那是都筑明最后一次去院子里有棵大榆树的三村家。第二年，叔母去世。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这个村庄……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都筑明坐在那张已经塌了半个身子的长椅上，在心里回想最后那个夏日里的场景，再一次地想起那永远不会再回头望的少女。他猛然起身，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到这儿来了。



不久，天开始下起富有春天气息的阵雨来，每天总有那么一两场。一天，都筑明在远处的森林里，遭遇了一场伴着电闪雷鸣的暴雨。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的时候，他发现林子里的空地上有一间茅草小屋，立刻狂奔进去。原以为是谁家的储藏室，可屋子里面一片漆黑，似乎空荡荡的。小屋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他摸索着下了约莫五六级梯子，里头的空气凉丝丝的，非同寻常。都筑明不由打了个颤，但让他更吃惊的，是他发觉已经有人先自己一步在这小屋深处躲雨了。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发现那是个女孩，此刻正因为自己这个不速之客而缩在屋子的一角。


“这雨下得真大啊！”都筑明看见对方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道。他转过身背对着女孩，不停往屋子外面看。


可是，雨却下得越来越厉害了。雨水冲刷着小屋外面火山灰质的土地，在屋外渐渐形成一道泥泞的水流，眼看着便冲走了落叶和折断的树枝。


已塌了一半的茅草屋顶上，许多地方开始漏雨。都筑明没法一直站在那边，只得一步步往后退。他和姑娘的距离一点点拉近了。


“这雨下得真大啊。”都筑明将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用更高的声调又说了一遍。


“……”姑娘似乎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离得近了，都筑明才看出她是村里棉花店家的姑娘，名叫早苗。姑娘好像在这之前就已经认出了他。


于是，两个人在这昏暗的小屋里沉默地呆着，这让他觉得愈发尴尬。他又用稍高些的声调，试着问那姑娘：


“这间小屋到底是干吗用的？”


可是姑娘不知怎么，也只是扭扭捏捏的，迟迟没有回音。


“看样子也不像是一般的储藏室……”都筑明的眼睛已经彻底适应了黑暗，他环顾了一周整间屋子。


“是冰室。”


依然有雨水不停地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啪嗒啪嗒地滴下来，但雨总算是渐渐停了。外面变得比刚才亮多了。


都筑明忽然轻松地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冰室啊……”


以前这里还铺有铁道的时候，每到冬天便有一些村民采来天然冰，将冰块存在这里，等到夏天再运往各地。但后来在东京建立起了大型制冰工厂，采天然冰的人也就越来越少，大部分冰室都被直接废弃，倾圮在各个地方。现在的林区兴许还有几处冰室残留——都筑明以前常听村里的人说起这种事，可真正的冰室还是头一遭见到。


“有种马上就要塌了的感觉哎……”他说着，又一次仔细打量整个小屋的内部。茅草屋顶的缝隙刚才还滴着雨，此刻突然有拉成细丝的阳光探了进来。姑娘颇感意外地循着光线抬头——那张脸十分白皙，不似村里人的寻常模样。都筑明在一旁偷偷瞧着，有那么一瞬觉得姑娘很美。


两个人走出小屋，都筑明走在前面。姑娘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原来是刚从林子对面的小河边摘芹菜回来。两个人走出森林，便没再说一句话。两人忽前忽后地穿过桑树田，往回村子的方向走去。



从那天起，都筑明便喜欢上了那片有冰室的林中空地。他每天午后都到那里去，躺在冰室后面的草丛中远远地望着那在对面树林的枝叶掩映下仿佛近在眼前的火山，多久都不厌倦。


到了傍晚，棉花店的姑娘摘芹菜回来，总会从他身前经过。两个人便站在那里聊几句再走，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

五


再后来，不知从何时起，都筑明和早苗开始一起在那冰室后面度过每个午后的几个小时了。


一个有风的日子里，都筑明发现，姑娘的耳朵有点背。森林里的树木终于开始抽芽，时而有风呼啸而过，无数枝杈随之摇摆，枝头便有似乎是嫩芽的东西闪着银色的光芒。每当此时，姑娘都像听到了什么一般，露出格外庄严的神情，而都筑明呆呆地望着姑娘。他觉得，对他来说，哪怕两个人一直这样不怎么交谈，仅仅是能见到这姑娘就足够了。他觉得，与其穷尽自己想说的话，不如两人在沉默中谱写更深刻的故事，而只有不掺杂任何欲求的交往才是最美好的。他想，这样的道理应该也让对方知道……


至于早苗，虽然不太了解都筑明心里的想法，但她发现只要自己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对方马上就心情很糟地别过头去，于是多数时候也不太开口说话。她起初不太明白，还以为由于都筑明下榻的牡丹屋和自己家从以前就关系不好，所以自己无意中说到阿叶他们的事情时，会让他不高兴。可是她发现，自己谈到其他事情时，无论说多少对方都一样沉默不语。只有当她说起自己少女时代的故事时，都筑明才乐意听她讲话，尤其是关于和她一起长大的初枝的故事，都筑明让她讲了好几次。初枝十二岁的冬天，去村里的小学上学的路上，不知被谁撞倒在冻硬的雪地上，因此患上了脊髓炎，至今仍未痊愈。当时很多村里的孩子都在场，可到最后竟也没弄清恶作剧的是哪一个……


都筑明听着初枝小时候的事，不觉在心里描绘起那个好强的女子阿叶在众人背后孤单无助的模样。如今的阿叶算是彻底放弃了自我，活着就像是为女儿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可都筑明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在还他每年来这个村子过暑假的少年时代，就是那个阿叶，曾经与一位法律系的学生传出过绯闻。传言说是那学生在那年春天来她家温习功课，但到了冬天也没有回去的意思，甚至连那些住在别墅里的人都对此议论纷纷。原来阿叶也曾有过这么一段迷茫的时期——这让都筑明觉得，自己心中的阿叶形象变得更完整了……


都筑明在她身旁目光空洞地思考着往事，早苗则不停地拢过手边的草叶，抚弄着自己的脚踝。


两人常常这样呆上两三个小时，到了傍晚，再分头回村里去。回去的路上，都筑明经常在经过桑田的时候，碰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巡警。那是一位年轻的巡警，负责在这附近的各个村子里巡逻，人缘很好。两人碰面时，都筑明总会向他微微点头致意。忘了从什么时候起，都筑明得知，这位看上去人很好的年轻巡警正在热烈地追求那位刚和自己见过面的姑娘。打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对那位年轻巡警的特殊好感比从前又深了一些。

六


一天早晨，菜穗子要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突然剧烈地咳了一阵。她自觉这次咳出的痰有点奇怪，一看竟是鲜红色的。


菜穗子不慌不忙地将痰处理掉，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没跟任何人讲这件事。那一整天，她表面上装得波澜不惊。可到了晚上，菜穗子看着丈夫下班回家来，仍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就突然想为难一下他。于是待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她便偷偷把自己早上咯血的事情向丈夫和盘托出。


“哎呀，就那么一点儿血，没什么大不了的。”圭介嘴上这么说，却眼见着脸色都变了，看着怪可怜的。


菜穗子故意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那目光让丈夫说的话变得空虚无力。


圭介把脸背了过去，在她的眼神里，那些宽心的话终于是再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圭介把菜穗子生病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商量是否应该趁早给菜穗子换个环境，不过没有提她咯血的事。他还补充说，菜穗子也表示愿意接受这样安排。他那古板的母亲听说要与近来一直愁眉不展的儿媳妇分居，能回归从前那种和儿子相依为命的生活，在圭介面前便已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可在街坊四邻面前，又怎么也不能松口，让生了病的儿媳自顾冷暖。最后还是为菜穗子看病的医生提出了一个让她接受的方案。根据医生的建议，菜穗子的临时住处被定在了位于信州八岳山麓的一处高原疗养院，她本人也同意如此。


一个薄云漫天的早上，菜穗子由丈夫和婆婆陪着，坐上中央线的火车往疗养院去了。


下午，到了那家高原疗养院，圭介和他母亲一直守在当场，直到天色将晚，菜穗子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入住到住院楼二层的某个房间，两个人才匆匆踏上归途。走进疗养院后，圭介的母亲似乎是因为害怕，一直弓着身子；而菜穗子那个懦弱的丈夫，只要母亲在场，就连话都不愿和她多说几句。临到送这二人离去，菜穗子还是不愿接受婆婆特意和丈夫一道陪自己来疗养院的事实。看那样子，与其说是婆婆有多担心自己，倒不如说是她怀着深深的恐惧：若让圭介与患病的自己独处，也许圭介的心从此就再难离开自己了。菜穗子审视着自己，发现如今的自己竟会为了这种事情猜忌不已。现在她不得不在这山中的疗养院里独来独往，但相比之下，前者更让她觉得寂寞。


这儿才是最适合我的避难所——起初的那些日子，菜穗子一个人吃过晚饭，凭窗眺望着森林和远山，寂静无声地送走每一个白天时，总是这么想。就算是站到阳台上，也只能勉强听到从附近村庄传来的声音，遥远得并不真切。不时有风从她身上吹过，风里翻腾着树海的香味，是这里唯一一丝被允许的生机。


她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人的空间，来反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巧合啊。直到昨天为止，她还在渴求这样一个场所，好让她能任自己的心被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谜一般的绝望冲刷，直到自己觉得够了为止——而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彻底实现了。她现在再也不用勉强着听、勉强着欢笑，想做什么都随心所欲，自然也不必再担心自己的表情和眼神了。


啊，她竟在这孤独的中心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新生——这样的孤独，她简直求之不得。从前，在母亲和丈夫的身旁、在合家团圆的欢愉里，她感到自己的心被无法言说的孤独束缚。如今当她必须在这山里的疗养院独自求生，却初次尝到了生命的愉悦。生命的愉悦？那究竟是病痛带来的倦怠让自己对诸事都不再执着的缘故呢？还是说，那只不过是自己的生命拒绝被肆虐的病魔压倒而衍生的幻觉呢？



时光缓慢地推移，日复一日，并无新事。


实际上，在这孤独却无忧愁的日子里，菜穗子的精神和身体都在奇迹般复原。可另一方面，随着生命的复苏，她渐渐不得不承认：这好不容易完全属于自己的灵魂，已经和从前那个满怀乡愁的自己大相径庭：她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年轻的姑娘，不再是独身一人了。她已嫁作人妻，即使那并非她的本意。纵然是在这样孤独的生活中，那些平日里沉闷的举止早已不能再左右她的一举一动，却依然徒劳地描绘着空虚。现在的她依然像是在和什么人一起生活一样，总是无缘无故地皱起眉头，或是扯起嘴角。而她的目光时常自然而然地长久凝望空中，像是在责问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一般。


每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这幅模样，便不住地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忍一忍……”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该忍些什么。

七


五月到了。圭介的母亲偶尔会寄来长长的问候信，圭介本人却从未寄过。菜穗子觉得这很符合圭介的作风，这样一来自己也用不着考虑回信的事了。不得不给婆婆回信的时候，就算自己没有大碍、能够下床走动，她也故意躺到床上，仰着身子拿铅笔将字写得歪歪扭扭，用这笔迹掩饰自己的心情。倘若读信的人不是那样一位婆婆，而是坦率的圭介，菜穗子就不可能一直把这份在孤独中尝到的重生之喜悦独藏心头了。哪怕只是为了让他不好受一番，她想必也会提上一提……


“可怜的菜穗子。”一个人的日子很快活，可尽管如此，她也曾有过顾影自怜、自言自语的时候：“你就那么喜欢那个把身边的人排挤开、宝贝一样守着自己那块小天地的自己吗？你不是已经尝过苦头了吗？——不惜一切地保护那所谓‘真正的自我’，日后才发觉，自己保护过的那些东西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而她早就知道，这种时候，只要把目光移向窗外，就可以从这种违心的想法中挣扎出来。


窗外有风声飒飒作响，忽重忽轻地翻弄着树海，孜孜不倦地送来树叶的清香。“啊，这么多的树……啊，多好闻的味道啊……”


一天，菜穗子去看病时经过走廊，只见二十七号病房外有位穿白毛衣的青年，正双手掩面在隐忍地抽泣。这位年轻人是陪重病的未婚妻一起来的，看上去挺稳重。几天前大概是他未婚妻突然病危，这个年轻人便红着一双眼睛来往于病房和诊疗室之间，走廊上总能看见他穿着白毛衣的身影。


“到底是不行啦！真可怜……”菜穗子这样想着，加快脚步从青年身旁走了过去，不忍再看他悲痛的模样。


路过护士室时，她心念一转，走进去一问才知道就在刚刚，年轻女孩的病情突然奇迹般地好转，人也有了几分精神。这位一直安安静静守在病危的未婚妻枕边、从未变过脸色的年轻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突然撇下未婚妻夺门而出。继而，门边传来他喜极而泣的抽噎声，连病人都听见了……


菜穗子看完医生回来时，那位穿着白毛衣的年轻人还在病房门口。已经听不见他的哭声了，但见他仍旧双手掩着脸，站在那里。这一次，菜穗子不慌不忙地迈着大步从他身旁经过，她盯着年轻人颤抖的双肩，目光里盛满了不自知的贪婪。


往后的每一天，菜穗子的心都感到莫名的压抑。她满心满意地同情那位姑娘，一有机会就拉住护士，刨根问底地打听那姑娘的情况。五六天后的一个半夜，年轻的姑娘突然咯血，撒手人寰，那位穿白毛衣的青年也不知何时离开了疗养院。得知这一切时，菜穗子不由觉得自己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压抑中得到了解放，而她根本不愿知晓这压抑的缘由。这几天里那让她言不由衷的苦闷，看样子也就此被遗忘了。

八


都筑明与早苗在冰室旁的幽会依然在继续。


可他却变得愈发难以相处了，似乎连话都不愿让对方多讲，自己也几乎一言不发。两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一起出神地望着从头顶飘过的小小云朵，还有杂木林中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闪耀的模样。


有时候都筑明将目光投向姑娘，目不转睛地长久凝视着她。倘若姑娘无心地破颜一笑，他便怒形于色，扭过脸去。如今他连姑娘的笑容都不愿见，似乎只中意她那天真无邪的神色。姑娘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到后来，即使感觉到都筑明的目光，也佯装不知。她的肩头能感受到他的凝视。她觉得，他虽然目光在自己身上，却更像是正透过自己看着更远的地方……


不过，她却不曾见过都筑明的目光像今天这样落得那么远。她想，这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姑娘已经想好，要在今天向他和盘托出自己在这个秋天就要嫁作他人妻的消息。她这样做并不是想试探对方的想法，只是希望能向他倾吐，然后痛快地大哭一场。她只想以此向自己的少女时代做一个郑重的告别，因为她只有在和都筑明幽会的这段时间里，才觉得自己像是个真正的姑娘。只要是都筑明，那无论提出的要求多么令她难堪，她都不会生气。她甚至觉得，都筑明越是这样做，自己就越是会散发少女的气息……


从刚才开始，远处森林里的某个地方就一直传来树木倒地的声响。


“好像是有人在哪里砍树呢。那声音听上去可真悲凉！”都筑明忽然自言自语道。


“那一片森林以前都是归牡丹屋的，可是两三年前已经全都变卖掉了……”早苗轻描淡写地说完，便暗自思忖，自己刚才说的话里有没有什么地方会惹都筑明不高兴。


可是都筑明什么也没说，继续望着天空，只是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心想，就连这村子里最有渊源的牡丹屋，如今也只能把自己的地盘一点点地让给别人了吗？可怜了那一大世家——跛脚的老板、老母亲、阿叶，还有她那抱病的女儿……


那天，早苗到底没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日薄西山，她撇下都筑明，自个儿恋恋不舍地先回去了。


都筑明像往常一样冷冰冰地送走了早苗，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今天的早苗离开时似乎有些不舍，慌忙站起身来到一棵红松底下张望——在这儿能望见早苗沿着村间小路回家的背影。


都筑明在那条被夕阳染红了的小路上看见了早苗和那位推着自行车的年轻巡警，两人像是在早苗回去的路上遇上的，两个身影若即若离地走着，渐渐变小，却一直都在那里。


“就这样吧，你即将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都筑明暗暗想着，“而这其实是我从一开始就希望的结局。可以说，我追求你，就是为了失去你。现在你即将离去，这将使我不胜悲哀。可我需要的正是这种切实的感受……”


都筑明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手搭红松，目送着沐浴在夕阳中的早苗和巡警，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一路上，那两人始终隔着自行车，若即若离地走着。

九


进入六月，疗养院允许菜穗子每天散步二十分钟。她心情好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到山麓那边的牧场溜达。


那是一个宽广的牧场，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遥远的地平线上，错落有致的树林落下一丛丛近紫色的阴影。牧场尽头，十几头牛和马聚在一起，东游西荡地吃着青草。菜穗子沿着牧场的围栏走，起初，她任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像在牧场上的黄蝴蝶一样飘舞；可慢慢地，她便会考虑起每次都会想的那个问题：


“唉，我为什么要和那样的人结婚呢？”菜穗子一想到这个，就在草地上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她问自己，当时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为什么那时候要那么慌不择路地遁入这段婚姻，就好像这婚姻是唯一的避难所呢？”她回忆起举办婚礼时的情景：她和新郎圭介并肩站在礼堂入口处，向来祝福他们婚事的年轻男宾们点头致意。她想，自己和这些男宾中的任何一个结婚也是可以的，可正因如此，此刻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比自己还要矮的新郎才让她感到某种心安。“啊，那一天我感到的平和，如今去了哪里呢？”


一天，菜穗子钻过围栏，在草坪上走了很远。差不多走到牧场正中央的时候，她看见一棵巨大的树，树的姿态里仿佛有种说不清的悲伤，这悲伤據夺了她的心。恰巧那成群的牛马在原野的尽头吃草，菜穗子小心避着那些牛马，决定尽可能地走近那棵大树看一看。渐渐地走近了，菜穗子才发现，这棵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树，从根部分成两杈，一边还生着一簇簇的绿叶，另一边的枝杈却已完全枯死，看上去十分凄苦。菜穗子看看这边枝繁叶茂的树梢上在风中摇曳闪光的树叶，再看看另一边那枯弱得让人心疼的枝杈，心想：


“想来，我的人生也是这般模样啊——一半的我已经枯萎了……”


她兀自被这想法感动着，往回走的时候看见牧场上那些牛和马，都已不再觉得恐怖了。



快到六月末，像是到了梅雨季一样，天空总是阴沉。连续好几天菜穗子都没法出门散步。这样无聊的日子，纵使是喜欢孤独的菜穗子，也几乎不堪忍受。整个白天她都无所事事地等待太阳落山，总算盼到夜晚到来，窗外又一如既往地响起那窒闷的雨声。


在这样略有寒意的天气里，圭介的母亲突然来探病。菜穗子得知消息后去大门口接婆婆，正赶上一位年轻的病人出院，其他病人和护士正在给他送行，菜穗子和婆婆便也加入了送行的行列。谁知旁边的一位护士悄悄告诉她，这位年轻的农林技师为了完成自己未竟的研究，不顾医生的劝告硬要下山去。“唉！”菜穗子不禁发出一声感叹，重新打量起那个年轻男人。人群中唯有他换上了西装，乍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个生着病的人；但细看便知，他比那些手脚晒得黢黑的其他病人(4)还消瘦得多，脸色也很差，可眉宇之间却洋溢着逼人的生机。菜穗子不由得对这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有了一种好感……


“那边那些都是病人吗？”跟菜穗子穿过走廊时，婆婆有些讶异地问她，“看上去每个人都比一般人还精神呢！”


“那些其实都是病人，只是看上去还可以罢了。”菜穗子言不由衷地站在了病人那边。


“一旦气压突然变化，那群人里马上就会有人咯血的。所以，当病人们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下一个倒下的不知是谁’，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大家却都相互掩饰着这种不安。说他们精神，不如说只是在撒欢儿罢了。”


菜穗子随着自己的性子给这群人下了定义，婆婆的来访似乎让她很是高兴。她像是也在担心自己若总是一个人呆在这疗养院里会被人说闲话，还用忐忑不安的语气，告诉婆婆自己的左肺还有阴影。


两人上了走廊尽头那栋小楼的二层，踏进靠外的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婆婆像是害怕在屋里呆得太久一样，飞快地看了两眼房间，就走到阳台上去了。阳台上还有些微凉。


“哎，这人怎么一到这儿来，就老是弓着腰啊？”婆婆手扶栏杆，脸冲着外面，菜穗子盯着婆婆在阳台上的背影，目光里有几分嫌弃。不经意间，婆婆回过头来，看见菜穗子那空洞的目光正盯着自己，连忙挤出一个造作的笑容。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无论菜穗子怎么挽留，婆婆硬是要马上回去。于是菜穗子再一次来到大门前，送婆婆离开。一路上，菜穗子看着婆婆因为某种恐惧而弯下的腰杆，再一次地强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伪……

十


“为他人所累”——这大多数人在生命一开头便领教过的感受，黑川圭介活了半辈子才总算尝到……


九月初的一天，在丸之内的工作单位，一位名叫长与的远亲来找圭介谈生意。谈到最后，话题渐渐转移到了个人生活的层面上。


“听说你妻子到什么地方的疗养院去了？后来怎么样了？”长与别扭地眨巴着眼睛，他问人问题的时候总有这毛病。


“嗨，好像没什么大事。”圭介简单地答了一句，就想把话题引开。他很吃惊：母亲看起来很忌讳菜穗子得肺病住院的事儿，跟谁都不愿谈起，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可我听说，她的病房好像在病情最糟糕的病人住的那栋楼里诶！”


“没那回事，这肯定是搞错啦。”


“是吗？那就好……我妈跟我说，这件事还是从你妈妈那里听来的呢。”


圭介连脸色都变了：“我老妈不可能这么说啊……”


他悒悒地送走了这位朋友，长久地陷入复杂的情绪中。



当晚，饭桌上只有圭介和母亲。二人相对寡言，圭介有意无意地开了口：


“长与知道菜穗子住院的事了。”


母亲佯装不知：“是吗？你说那些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啊！”


圭介听母亲这么一说，不满的心情溢于言表。他像是突然挂念起了不在自己身边的人似的，把脸扭向一旁——从前吃晚饭的时候，菜穗子经常被母子二人撇在话题之外。他们两个聊着之前的熟人、琐碎的日常和家计消磨时间，几乎对菜穗子不闻不问。每逢此种情景，菜穗子总是敏感地低下头，像是在默默地忍受着什么。圭介此时觉得她的身影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自己身旁。这样的感受，对他来讲可以说是头一遭……


自己眼里的母亲，一直对儿媳因肺病住进疗养院这件事十万分地抵触，一贯对外佯称菜穗子只是因为轻微的精神衰弱才换了住处，甚至连圭介想去探望妻子，她都一直没有同意。也因此在这一刻以前，圭介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竟然会在背地里故意散布菜穗子生病的消息。


圭介知道菜穗子不时会写信给母亲，母亲似乎也一直有回信。可他的关心，也仅限于偶尔向母亲打听菜穗子的病况而已。他每每满足于母亲简短的回答，至于两人通信的具体内容，则根本无意问津。从那天长与说的话来看，母亲一直以来应该是对自己隐瞒了一些什么。意识到这一点，圭介突然感到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焦躁；同时也对自己迄今的做法，感到追悔莫及。


两三天后，圭介突然坚持明天要请假去看妻子。他母亲听罢便一脸愁苦，那模样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却是也没再开口反对。

十一


黑川圭介动身去信州南部的那天，正是二百廿日(5)前的一个风雨四起的日子。他整个人笼罩在妻子说不定已经气息奄奄的不安当中，茫然而战战兢兢地前行。时而有猛烈的风卷起大颗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火车车窗上。即使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里，火车行至信州边界的山地时，仍旧为了变道倒行了好几次。窗外的景色已被雨水蒙成一片混沌，每次火车倒行，不习惯旅行的圭介都觉得自己就要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火车在山谷中的一个寻常小站停车，直到快要发车，圭介才发现这就是往疗养院去要下的站，在火车眼见就要启动的刹那忙不迭地跳下车，被暴风雨淋了个透。


车站前的风雨中，只停着一辆老旧的车子。站上除了圭介，还有一位年轻的女乘客。两个人都要去疗养院，便一起上了车。


“听说有位病人病情突然恶化，所以我得赶快过去……”这位年轻女子用解释的口吻说着。她说自己是邻县K市的护士，疗养所有病人咯血，便急忙打电话叫她来帮忙。


圭介突然觉得胸口一悸，忙问：“是女病人么？”


“不是，好像是个头一次咯血的小伙子。”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车子在暴风雨里穿行，驶过小小的村庄，无数次激起水洼里的积水溅向沿街污秽的房屋。接着拐上某个斜坡，朝疗养院的方向攀行。引擎的声音明显变大许多，整个车身倾斜起来，一任圭介心中再次掀起的不安驰骋……



到疗养院的时候，似乎正是病人们的休养时间。大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圭介脱去湿透的鞋子，踩上拖鞋，不管不顾地一个人上了走廊。他凭着记忆拐到了楼里，以为菜穗子的病房就在这附近，却发现走错了路，又折返回来。半路上，有一间病房的门半掩着。他路过时无心地向里张望，一眼便望见了病床，一位颏须稀疏的年轻男子面色如蜡正仰躺着。这男子也发觉圭介站在门外，可并没侧过脸来，只是缓缓地把像鸟眼一样大的眼珠转了过来，瞪着圭介。


圭介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忙要从这扇门前离开。这时，房间里却有人走过来合上了门。关门时似乎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圭介定睛一看，原来是方才与自己一道从车站过来的年轻女子，此刻已经换上了白衣。


好不容易在走廊里抓到一个护士，圭介才打听到菜穗子的病房在更靠后的一栋楼里。按照护士的指点，他走上转角处的楼梯——“啊，就是这儿！”圭介模糊地想起之前陪妻子来办住院手续时的情景，顿时心跳加速，赶忙走到菜穗子住的三号病房旁边。说不定菜穗子也已经虚弱不堪，像刚才那位咯过血的年轻病人那样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她望向自己的时候，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出呢？想到这里，圭介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圭介先把心稳下来，又轻轻敲了敲门，这才慢慢把门推开。菜穗子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看上去连来人是谁都不想知道。


“哎，是你来了吗？”菜穗子终于回过头来，抬眼望着他。也许是因为有些憔悴的缘故吧，她的眼睛显得比原来大了。有那么一瞬，这双眼睛变得特别明亮。


圭介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心中不禁百转千回。


“之前有一次想来看你的，太忙了就没来成。”


听到丈夫这强找借口的解释，菜穗子眼睛里闪亮的光芒唰地熄灭了。这双忽然黯淡下来的眸子从丈夫身上移开，转到了双层玻璃窗那边。偶尔有风兴起，把大滴大滴的雨点刮到外面的玻璃上。


冒着这样大的风雨来到山里，妻子却好像对自己的到来无动于衷，这多少让圭介有些不满。可他一想到在见到菜穗子之前，那几乎要将自己的心挤碎的不安，就马上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打那以后你一直都好吗？”圭介将目光看着别处，这是他平素与妻子谈正事时的习惯。


“……”菜穗子知道丈夫这习惯，不过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着自己，就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没什么的，再多在这儿静养一阵。你啊，很快就会好的！”方才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位咯了血的病人的模样又浮现在圭介眼前，想到他那双如垂死的鸟儿一般瘆人的眼睛，圭介咬咬牙把探询的目光转向菜穗子。


可当他的目光与菜穗子的目光相遇，却发现对方的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怜悯。他不由得又转过脸，走到风雨飘摇的窗边去，暗暗觉得不可思议：这女人怎么总用这种眼神看我？窗外雨沫弥漫，连对面的病房都看不清楚，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



到了傍晚，这场狂暴的雨仍未止歇，因此圭介也一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夜幕终于降临了。


“不知道疗养所这里让不让过夜？”圭介站在窗边抱着双臂，盯着窗外喧嚣的树木，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菜穗子吃惊地回答：“你不回去行吗？要是不回去，去村里看看应该也有旅馆。可住这儿的话就……”


“可是这儿也没说不让住吧？跟旅馆相比，我更喜欢在这儿住。”圭介这才将这间小小的病房环视了一圈，“要是只住一晚上，那睡在这床板上也行。也没那么冷……”


“哎，你这个人……”菜穗子频频用讶异的眼神盯着圭介瞧。一会儿才小声地揶揄了一句：“真够怪的……”，声音小得似有似无。不过圭介丝毫没从她那揶揄的眼神里感到一丝焦躁。


圭介自己去了食堂，里面净是些女陪住。吃过晚饭后，又自己去找护士，请院方准备他的被褥。



八点左右，当班的护士给圭介送来了陪护人专用的组合式床铺和毛毯等物品。护士量过菜穗子的体温离开后，圭介便开始一个人笨拙地整理起床铺。菜穗子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圭介的母亲略带凶光的眼睛正在病房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轻锁眉头，注视着圭介的一举一动。


“这样床就搭好了……”圭介试探性地在刚搭好的床铺上欠了欠身子，手插在衣袋里，像是在摸索什么，最后掏出了一支卷烟：


“我能到阳台上抽根烟吗？”


但是菜穗子不理不睬，一味地沉默着。


圭介无可奈何，慢吞吞地踱去了阳台。不一会儿，阳台上便传来他抽着烟，在病房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菜穗子竖起耳朵，听一会儿圭介的脚步声，再听一会儿树叶在风雨中的婆娑之音。


他回到屋里时，只见一只蛾子盘旋在妻子的枕边，在天花板上投下巨大而狂乱的影子。


“你睡前记得关灯。”菜穗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走到妻子枕边，赶走了飞蛾。关灯前看见她因灯光刺眼而闭着眼睛，乌黑的眼圈教人看着心疼。


“还没睡着吗？”黑暗中，菜穗子终于问了丈夫一句。圭介的帆布床支在菜穗子床尾的方向，一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嗯……”圭介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故意装出来的。“雨声怎么这么大啊。你也还没睡吗？”


“我睡不着也没什么……因为一向如此……”


“是吗？……不过，这样的夜里一个人住在这儿，可真是够呛啊……”圭介说着骨碌翻了个身，背对着菜穗子。他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有勇气说出下一句话：“……你不想回家吗？”


菜穗子不由得在黑暗中把身子缩成一团。


“我觉得在身体彻底恢复之前，都不能考虑这个问题。”她说罢翻了个身，便不再开口了。


圭介也没再说一句话。不一会儿，黑暗从房间的四个角落涌来，将两个人包围。树海的波涛声充斥了整个黑暗。

十二


第二天，菜穗子好奇地盯着一片紧贴在窗玻璃中央的树叶——那是被风刮上去的。有顷，她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当她察觉到自己的模样时，不禁吃了一惊。


“算我求求你也好，以后能不能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临行前，圭介委婉地向她抗议，目光依然不在她身上——菜穗子此刻好奇地盯着那片树叶，宛若它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静止。她透过玻璃反射看到自己的目光，无意间想起丈夫出乎意料的抗议。


“我的这种眼神又不是最近才有的。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妈妈在世的时候也讨厌我这个样子，那人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还是说之前也一直介意却没说出来过，今天才终于打算跟我说清楚？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可是，他这个依然胆小怕事的人，在火车上遇见这样激烈的暴风雨，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该有多害怕呢！……”


圭介彻夜不眠，整个晚上都在隐隐的恐慌中度过。快到翌日中午，蓝天总算切开了云层，浓雾弥漫整个天地。他这才松了口气，急忙赶往火车站。可此时天气又骤然一变，也不知道圭介究竟有没有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赶上火车。不知不觉中，菜穗子又出神地端详起那片像画儿一样贴在窗户上的树叶。她倒也不怎么担心，只是想着丈夫此时的行踪。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开始露出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微笑……



与此同时，载着黑川圭介的那趟上行列车，正在狂风暴雨的夹击下，横跨森林绵亘的信州边界。


可对圭介来说，在山间的疗养院里经历的一切却比眼前的狂风暴雨更不寻常，以致于他此刻依然念念不忘。这次的经历于他而言，可谓对未知世界的初体验。风雨比他来时更加猛烈，坐在车厢里，他只望得到窗外一掠而过的树木那痛苦地颤动着的身躯和飘摇的枝叶，再往后的景象一概不得见。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失眠，让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他用飘忽的思绪，将一切想了个遍。他想起自己那愈发郁郁寡欢的妻子，想起昨夜在妻子身旁熬到天明的那个陌生的自己，还有在大森的家中独自等着自己的归来、恐怕同样是一夜未合眼的母亲。他想着，自己的母亲很是排外，恨不得这世上只有她自己和儿子两个人才好。而自己留在这样一个母亲身边，为了保护母子二人从前视如珍宝的和睦，愣是把妻子赶出了家门。可是此刻，他眼前仍然有一条生与死的绒毯时隐时现，这绒毯上绘着菜穗子的模样，给人以奇妙的厚重感。那所谓的和睦，与这条绒毯相比，是多么单薄啊！圭介陷入了一种异常激动的情绪之中，这情绪强烈至极，令他的这些想法变得愈发有力，足以将他至今为止的安逸生活连根拔起——火车闯过风雨，在森林绵亘的信州边界疾驰的时候，圭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几乎全程都紧闭双眼。尽管偶尔也因感受到窗外风雨的行迹而吃惊地睁大眼睛，可是心实在太过疲累，不久便自然地合上双眼，再次沉入似梦非梦的世界中。那个世界里，自己此刻的感受和正不断被自己回忆起来的感受相互缠绕，让他觉得仿佛有两个自己。他有时觉得自己刚刚努力地看着窗外、却因为什么都看不到而只能凝望虚空的那个眼神，遇上了昨天刚到山里的时候，无意间从那扇半开的门中瞥见的那位垂死病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有时候又觉得那眼神跟菜穗子那空洞的、每每让自己不愿直视的眼神愈发相像。再有时，是觉得这三种眼神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窗外蓦地明亮了许多，这让圭介朦胧之中安心了不少。他用手指擦了擦蒙着雾气的车窗，向外望去。火车似乎终于穿过了信州边界的山地，行驶在巨大的盆地中，风雨却仍然肆虐着。附近的一片葡萄田映在圭介空洞的双眼中，田间站着五六个身披蓑衣的人，他们嘴里吵嚷着些什么的场景让圭介觉得好不奇怪。越来越多的乘客看见了葡萄田里这群人不寻常的模样，火车四下传来一片哗然。圭介听着身边人们的对话，不难明白事情的原委：昨夜的暴雨给这一带带来了许多冰雹，田里好容易才成熟的葡萄损失极为严重，眼下农夫们除了干等风雨快快过去之外，毫无别的办法。


每到一站，人潮的嘈杂声便更高一浪，车窗外能看到在风雨中淋得精湿的站务员，跑来跑去，嘴里不知在骂着什么。


平原上，到处都是风雨袭击后形状凄惨的葡萄园。火车穿过这片平原后，又一次从山路中驶出时，云层已经裂开，不时有阳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照得整面车窗明晃晃的。圭介这才慢慢从梦境里悠悠醒转，与此同时，他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个自己很可怕。无论是刚才在脑海中浮现的病人的像濒死的鸟儿一般的诡异眼神，还是恍然不觉间模仿着这眼神的那个自己，都已经被此时此刻的他忘得一干二净。唯有菜穗子那楚楚可怜的目光仍然活灵活现地在他眼前……


火车抵达雨过天晴的新宿站时，车站里溢满了夕阳红彤彤的光。圭介刚下车便为车站里闷热的空气感到一惊。大山里的疗养院的那沁人心脾的凉意很快褪了个干净。他在月台上、人群中穿行，见有许多人聚在布告栏前，便也漫不经心地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布告栏上登着一则通知，说他刚才乘的中央线有部分列车停开。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刚才坐的那一辆车经过某个峡谷后，塌了一座铁桥，下一辆列车只得停在狂风暴雨中苦苦坚持。


得知这个消息后，圭介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神色，怀着一份不太寻常的心情，重又挤进月台上的人群里。他觉得，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唯有自己的心满溢着一种异样的情愫。这份情愫在大山里便有了，现在跟着自己一路来到了这里。圭介一边这么想，一边笔直地朝前走，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悲壮。遗憾的是他无从想象更深一步的事实——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充斥的这种情感，其实是生命站在死亡线上时感受到的不安。


那一天，黑川圭介怎么也不愿意直接回到大森的家里去。他独自在新宿的一家饭馆吃过饭，又去另一家饭馆慢慢地品茶，这才走出银座，在夜晚的人潮中久久徜徉。在年近四十的他的记忆里，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这么干。期间他不时会想：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母亲一定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等待自己的归来。而一念至此，他便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像是想要让母亲苦等自己的影像在自己心中多留存一阵似的。他甚至禁不住感叹：自己之前居然能在那样一个冷清寂寞的家里和母亲凑合了那么久的二人生活。菜穗子的目光此刻仍然形影不离地跟随着自己，他却丝毫不因此而烦躁。不过，那条不时在他脑海中掠过的生与死的绒毯，却一次比一次模糊了起来。他渐渐觉得自己和走在自己前后左右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最后终于意识到，这种感觉是连日来的疲劳所致。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被某种力量拖着走，却又对此毫无办法。将近十二点时，圭介终于向大森的家中走去。他这才奇妙地意识到，自己正准备回到母亲身边。

十三


阿叶为了给女儿初枝治病，从O村来到东京求医——九月下旬的一天，都筑明得知这个消息后，到筑地的一家医院去看望这对母女。他七月份便已回到建筑事务所上班，但依然闷闷不乐，和之前并无二致。


“情况怎么样？”都筑明尽可能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初枝，只把脸冲着阿叶。


“谢谢您——”阿叶像每一个大山里的女人一样，似乎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么招待都筑明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对方，目光里尽是想念却说不出话来。“怎么说呢，似乎不太乐观……无论请哪位医生来看，都说不清楚病因，真叫人着急。这次出来，原本是狠下心打算动手术的。可大家都跟我说，就算动了手术也未必有希望……”


都筑明悄悄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初枝。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初枝生着一张细嫩姣好的面容，与她母亲很像，也并没有都筑明想象中那样憔悴。即使此刻有人在眼前谈论自己的病情，她也毫无嫌怨之色，只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阿叶出去泡茶了，房间里一时只剩都筑明和初枝两人面面相觑。都筑明刻意不去看初枝，初枝却神色不安，微微红着脸，像是不知道在他面前该如何是好。都筑明曾听人在背后议论，说初枝和阿叶说话时经常撒娇，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所以他压根儿没想到她的眼底其实闪着这样耀眼的少女光芒——都筑明忽然想起来，眼前的初枝和他的恋人早苗原是自小玩大的好朋友。而早苗应该已于今年初秋嫁给了他熟识的那位在村里很有人缘的巡警。


自那以后，都筑明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在结束事务所的工作后顺路去看望这对母女。大多数时候，洒进她们病房里的夕阳总是充满秋意。恬淡的阳光里，阿叶和初枝看似无忧无虑地交谈或往来；都筑明在一旁听着、看着，忽然觉得空气里漂浮着一股O村独有的气息。这样的时候，他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甚至觉得曾经的自己在一位乡村少女身上求而不得的一切，竟就在无心之间，从这对母女身上得到了。阿叶像已经隐约觉察到了都筑明和早苗之间存在过的事情，却无意渲染声张，都筑明对此颇为满意。正因如此，某些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把脸埋在这位年长的女子温暖的怀抱里，尽情地呼吸乡间的气息，安静地接受她无言的抚慰。


“不知怎地，半夜醒来，总觉得空气湿漉漉的，让人难受。”习惯了大山里干爽空气的阿叶，暂住东京后的这种抱怨恐怕只有都筑明才能理解。阿叶这位地地道道的山乡女子，放在O村，可谓是个姿色端庄、形容淡漠的人儿；但到了东京，却一步也不愿走出这医院，成了一个和周遭的事物格格不入的、土里土气的女人。


因为背负着过去而残留着少女风韵的阿叶，和她那因常年卧病而到了出嫁的年龄却仍褪不去孩子气的独女初枝——在都筑明心中，不知何时起，已经无法割舍掉这对母女中的任何一个。离开医院回家时，阿叶总是目送他到大门口。每每在这段路上，他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身后阿叶的气息，便忽地开始在心中描绘：自己若能与这对母女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那该是一副怎样的图景。他觉得，这也并非绝无可能。

十四


一天傍晚，都筑明有些发烧，便早早结束了事务所的工作，直接回了荻窪。以往从事务所下班早的时候，他大都会先去看看阿叶母女，所以很少在天还这么亮的时候就在荻窪站下车。从电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杂木林上空有一片茜红色的云朵，细细长长地延展向西边的天空。都筑明仰着头，出神地望了那云朵一阵子，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月台另一头有位职员模样的矮个子男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原本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听了声音连忙回头看。都筑明也注意到了那人，觉得他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他为了止住这阵痛苦的狂咳，不得不在那人的目光里弯下身子。等总算不再咳了，他已经完全把那个人抛到了脑后，径自向台阶走去。不想却在要迈上台阶的瞬间，忽地想起方才那人好像是菜穗子的丈夫，又急忙回过头去。只见那人又像起初那样，背对着自己站立着，那背影仍旧显得有些阴郁。在他面前，是满天晚霞和黄叶缤纷的杂木林。


“那个人，看上去好像很寂寞啊……”都筑明这么想着，走出了车站。


“难道是菜穗子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说不定是生了什么病。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她病了。不过上次这人看上去挺难接触的，现在看来，他似乎比我想象得随和呢。反正我这个人啊，如果对方不是看上去有点忧郁的人，就压根不愿和他打交道……”


都筑明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为害怕自己再咳起来，就没有马上换衣服，而是坐在朝西的窗边，想着菜穗子小姐也许正在西边某个遥远的地方，过着自己无法想象的不幸生活。他想着这些，像是生平第一次眺望西方一样，远望天空中的晚霞和树木发黄的枝梢。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都筑明守着天色的暗淡，忽然感到几乎快要忍受不住的、彻头彻脚的寒冷。



与此同时，黑川圭介依然呆呆地伫立在月台尽头，面对如火如荼的西天，似乎还在思索同一个问题。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有好几班电车从他面前开过。但他也不像是在等人。不知是谁在圭介身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他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对方——这便是他在这段时间里仅有的动作。咳嗽的是一位瘦削的高个子青年，圭介不认识他，但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剧烈的咳嗽声。圭介紧接着就想起来，自己的妻子在每天天亮时也经常发出类似的咳嗽声。这之后过去了好几辆电车，突然有一辆长长的中央线列车轰隆隆地疾驰而过，震得地面微微颤动起来。圭介吃惊地抬起头，盯着从面前掠过的一节节车厢，像是要把它们刻在脑海里一样。要是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把车厢里每一个乘客的脸都瞧上一遍。因为这些乘客将在几个小时以后穿过八岳山南麓，有兴趣的人从车窗里就能看见他妻子住的那所疗养院的红色屋顶……


黑川圭介是个生性单纯的男子，因此他一旦觉得自己的妻子看上去是不幸福的，这样的印象就很难从他心里消除，除非夫妻二人目前的分居状态不再继续——这便是他产生这印象的原因。


他从大山里的疗养院探望妻子回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尽管单位的公务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而随之而来便是秋日那让人忘却一切烦忧的舒爽天气，但在圭介心里，自己去探望菜穗子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疲惫不堪地夹在黄昏的喧嚣中，不知不觉地想要加快回家的脚步时，总是会猛地意识到：妻子并不在家里。紧接着，被大雨困在山中疗养院里的情景、在回程的火车上遭遇风暴的情景便巨细无遗地在记忆中复苏。菜穗子总是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守护着自己。圭介有时候甚至会突然觉得，她的目光就闪现在自己眼前。他便总是猛地一惊，接着开始在电车中找寻，想看看是哪个女子和菜穗子有着一样的眼神……


他从未给妻子写过一封信。像他这般的男人，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会令自己的情感充实。退一步说，即使曾经这么想过，他也不是那种说干就干的性格。他知道母亲和菜穗子似乎时有通信，却从没过问。即使见到菜穗子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的书信寄到家里，他也不想拆开信来看看妻子写了些什么。他只是有时长久注视着那信封，像是有些担心菜穗子是否安好。每当这样的时候，他眼前便朦朦胧胧地浮现出妻子仰躺在病床上写信时的慵懒模样，不时用铅笔摩挲着自己消瘦的脸颊，反复推敲着违心的词句。


圭介从未向人倾诉过自己心中的烦闷，一天，他去参加一位前辈的送别会，结束后和一位心直口快的同事一起步出会场时，不知怎地就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比较可靠，便把妻子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这可真是不幸啊！”对方酒意阑珊，耐心地听着圭介的话，似乎很是同情。不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不过，有个这样的老婆，你反倒可以放心了吧？”


起初圭介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忽然想起到，从前曾有人谣传这位同事的妻子品行不端。这么一来，圭介就没有再和他谈起妻子的事情。


同事的这句话，让圭介的心堵了一块。他整个晚上几乎都未合眼，一直心事重重。他觉得，菜穗子现在呆的那座山里的疗养院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他完全无法理解所谓的“自然的慰藉”。在他看来，环绕着疗养院的所有山脉、森林、高原都只会加深菜穗子的孤独，只是将她与世隔绝的屏障。菜穗子在这类似天然牢狱的地方，像是已经万念俱灰，只是孤单地盯着虚空，静待死亡的到来——


“到底哪里可以放心了！”黑暗中，圭介一个人躺着，任凭心里涌起那无处宣泄的怒气。


圭介不知有多少次暗暗下定决心，要跟母亲商量把菜穗子接回东京来。可是，他一想到母亲一定会拿菜穗子的病情当借口，和往常一样千方百计地表示反对，自己就烦得要命，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再者，自菜穗子离开以来，母亲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心情一直很好——圭介不禁自问：站在迄今为止的婆媳关系上来看，就算是把菜穗子接回家来，自己又能为她的幸福做些什么呢？


于是，他终究还是选择让一切维持现状。



一个寒风四起的日子，圭介在荻窪出席了一位朋友的葬礼。回家路上，他来到车站等车，在披着夕阳余晖的月台上独自踱来踱去。这时，一列长长的中央线列车携着一阵风从圭介面前疾驰而过，扬起飘散在月台上的无数落叶，他好容易才发觉那班列车是开往松本的。长长的列车呼啸而过，圭介却仍然站在漫天飞舞的落叶里，向着列车离开的方向，目光苦楚地目送了车子一程又一程。他在心里描绘着：几小时后，这班列车会驶入信州，然后用同样快的速度驶过菜穗子所在的疗养院附近……


那一个瞬间，圭介从头到脚都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妻子的气息。依圭介的性格，本是不会为了意中人的一个幻影而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可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从那以后，他常常在公司提前下班的时候特地坐省线电车从东京站跑到荻窪站，然后一动不动地等待那班开往信州的晚班列车从月台经过。那班傍晚时分驶来的列车，总是风驰电掣般地经过，扬起他脚边的无数落叶。圭介就在列车经过的那段时间里，望眼欲穿地目送一节节车厢。他感应得到，这趟客车在转瞬间掠走了这一天里让自己几欲窒息的某种东西，不知道把它们带向了何方。这样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让他痛不可言。

十五


山里连续多日晴朗无云，迎来名副其实的秋日。疗养院的周围，无论哪个方向都有阳光充足的山坡。独自一人心情舒畅地四处散步欣赏野蔷薇鲜红的果实，已经成了菜穗子每天必做的功课。暖洋洋的午后，她甚至会到牧场那边去，钻过围栏，在草坪上缓步而行，一直走到能看见牧场中央那棵孤零零的老树的地方。一半已经枯死的老树上还留着些黄叶，在阳光下摇曳不止。白天越来越短，因此无论是那棵大树投在地上的树影，还是菜穗子自己的影子，都眼见着变得异样得长。菜穗子每次都等到影子拖得老长，才离开牧场往疗养院走。很多时候，她都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也忘记了孤独。那段时光美好而快活，让人忘却一切忧愁，一个人一辈子也经历不了几次。


可是夜晚却寒冷而寂寞。风从山下的村庄里吹到这儿来以后，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了似的，就一直在疗养院周围打转转。有时候不知是谁忘了关窗，结果整个晚上，窗子就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


一天，菜穗子听护士说，今年春天硬是要离开疗养院的那位年轻的农林技师到底还是病入膏肓，又回疗养院来了。她想起那个年轻人离开疗养院时神采奕奕却苍白如纸的脸庞，还有他当时心意已决、炯炯有神的双目——那目光比为他送行的任何一位患者都要明亮，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她想起这些，觉得自己无法继续袖手旁观下去了。


凛冬将至，可这几天依然是十月小阳春般的天气，让人浑然不觉气候的变迁。

十六


阿叶在医院里请医生为初枝彻底地诊治了两个多月，却毫无效果。到头来似乎连医生也放弃了治疗，她们便回乡下去了。牡丹屋那位年轻的老板娘特地从O村赶来迎接她们。


已经有两个星期没去建筑事务所上班的都筑明，得知这个消息后，往自己的喉咙上敷了一块湿布，把母女二人送到了上野站。初枝在阿叶等人的照看下，让车夫背着上了月台。见到都筑明也来了，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比平日更盛。


“再见啦，请您也多保重——”阿叶说着道别的话，反倒更担心都筑明那病恹恹的模样。


“我没事的。说不定会在冬假里去你们那里玩，等着我吧！”都筑明一边跟阿叶和初枝约着下一次的见面，一边露出一个寂寞的微笑，“那么，再见了。”


都筑明眼看着火车出了站。车开走后，立刻有阳光浮上月台，那阳光软弱无着，恍然间有了冬天的味道。都筑明孤零零地留在月台上，心情似乎怎么也舒畅不起来。他迈开脚步，抱着百无聊赖的心情，像是在问自己“以后要怎么办才好？”——他想，连医生都对初枝的病情束手无策，这对母女最后只得回家乡去。虽然有点儿悲凉，可在她们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两个人反而因为能早点回到O村而松了口气，甚至颇有几分兴高采烈、泰然自若的模样。这些人就这么喜欢自己的村子或家乡吗？


“可是，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此刻我心里的空虚又是从何处而来？……”


阿叶她们对都筑明心里的空虚一无所知。和她们呆在一起的时候，都筑明无时无刻不感到惶恐不已，仿佛自己正在走一条无人陪伴的任性旅途；可与此同时，他也确实觉得只有和阿叶母女呆在一起，自己的心才能得以休憩。如今阿叶母女已不在他身边，都筑明身边再也没有谁能搅乱他的心。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般，开始猛烈地咳嗽。为了止住这阵咳嗽，他不得不弯着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他好容易直起了身子，车站里已经人影稀疏。“——现在所里分配给我的工作，别人也照样能做。要是除掉这谁都能做的工作，我的生活还剩下些什么？从小到大，我可有做过哪怕一件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吗？到现在为止，我不知有多少次想要辞去现在的工作，自立门户做点什么。可每次要开口的时候，一见所长那信赖自己的友善的笑脸，就犹豫起来，最后就这么没了下文。永远这样客气下去，最后我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我应该以这次生病为借口，再请一段时间的假，到什么地方去旅行，让自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我真正追求的东西是什么？我现在为什么如此绝望？有没有办法找到让我绝望的原因？迄今为止那些我认为失去了的东西，我又可曾真的追求过？无论是菜穗子，还是早苗，或者是刚刚离去的阿叶母女……”


初冬的阳光在车站里闪耀，都筑明愁眉不展地想着这些，微微弯着腰，朝车站出口处走去。

十七


八岳山上已经开始积雪了，但菜穗子仍旧没有荒废自秋天开始的日课，晴天的时候便出来散步。不过在这高原的冬日，任灿烂的阳光一再烘烤，地面的连日冰冻也无法彻底缓和。有时候，穿着白色呢子大衣出门的菜穗子，甚至能听到上了冻的草在自己脚下寸寸断裂的声音。牧场里连牛马的影子都早已见不到了，但即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走进去，来到能看见那棵已经枯死了一半的老树下，任凭寒风抚弄自己的头发。老树的一边枝杈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成了澄澈透明的冬季天空里的唯一污点。那衰弱的枝杈像是停不下来一般簌簌抖颤，菜穗子总是抬着头仰望它一阵子，然后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走回疗养院。


到了十二月，阴云密布、严寒彻骨的天气整日整日地持续。自打入冬以来，尽管群山连日被彤云笼罩，可山脚下还不曾下过一场雪。这样的天气，让气氛愈发沉重，疗养院的病人们个个都情绪压抑，菜穗子也没有精神去散步了。病房的窗户从早到晚都敞着，她盖着毛毯，缩在摆在房子正中间的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空气冻得脸生疼。她在心里想象着某处小巧而舒适的料理店，壁炉里发出欢快的声响；她还想象着自己从店里出来以后，在巷子后面一条正当落叶时分的林荫道上漫步时的愉悦。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依然还拥有这种平凡无奇却又有张力的生活；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事情再值得期待。


“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今后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就只能这样，放弃一切希望了吗？……”



一天，护士将菜穗子从这种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唤醒：


“有人想见您一面……”护士目光中带着笑意，征得菜穗子的意见后，朝门外说了一声“请进。”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咳嗽声。菜穗子不知来人是谁，只有心神不宁地等着。不久，她看见一位瘦削的高个子年轻人出现在房门口。


“啊，阿明。”菜穗子未料到都筑明的来访。她目光如炬，神情中有几分自责。


都筑明站在门口，菜穗子的目光让他仓皇失措，只死板地鞠了个躬，一双大眼睛便像是为了逃避她的视线般环视整个病房。他边东张西望边脱着大衣，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菜穗子躺在床上，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了一句：“这里冷，您还是穿着吧。”


都筑明听菜穗子这么一说，又老老实实地将脱了一半的大衣穿起来。他直挺挺地站着，脸上连个笑容都没有，只顾盯着躺在床上的菜穗子，仿佛在等待她接下来的指令。


菜穗子再一次看到对面这个人和从前并无二致的敦厚老实、毫无恶意的模样。她看着看着，觉得嗓子眼一阵痉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不过，这几年里——特别是在她结婚之后，就几乎音讯全无的都筑明，又为何要在这个冬日突然跑到山里的疗养院来看自己呢？在弄明白这个问题之前，对方看似毫无恶意的模样仍不免让她烦躁不安。


“您可以坐在那边。”菜穗子仍然不起身，用冷冰冰的目光指了指椅子，勉强说了这么一句。


“好的”，都筑明飞快地瞟了一眼她的侧脸，又急忙把目光移开，在门边一张皮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要去旅行的时候听说您住在这儿，于是在火车上临时决定过来看看”，他边说边用手摩挲着自己瘦削的脸颊。


“您打算去哪儿？”菜穗子看上去依然闷闷不乐。


“也没想好要……”都筑明吞吞吐吐地说着，像是在自问自答。然后似乎是觉得若是自己不先把想说的说完，这回答就毫无意义一样，忽然下定了决心，把眼睛睁得老大：“我就是突然想来一场漫无目的的冬季之旅。”


菜穗子听了，脸上顿时浮起一抹苦笑般的笑容。每当都筑明等人显出类似少年说梦的言谈举止时，她就喜欢用这种笑容来揶揄他们——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习惯这么做了。


菜穗子发觉自己脸上正浮现出少女时代习惯流露的表情，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奇妙的悸动，仿佛不知不觉间从前的那个自己又回来了。可这也不过就是短暂的一瞬，都筑明又像刚才那样咳得死去活来，让她不觉皱起眉头。


“一直这么咳个不停，这个人还在死撑什么啊？都这样了何必出来旅行呢……”尽管与自己无关，菜穗子还是在心里这么想着。


接着，她的眼神又变得冷冰冰的：“您是不是感冒了？生病了还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出来旅行，这样好吗？”


“没关系。”都筑明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就是嗓子有点难受。我觉得到雪地里走走反倒会好起来。”


此时他心里想的却是——“我一直都没有想过要和菜穗子小姐相见，为什么刚才在火车里，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马上认真起来，来这种地方拜访阔别多年的她了呢？菜穗子小姐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否和从前有了很大改变，还是说一点儿没变——这一切我都根本不想了解。我只是想和她像以前那样，怒气冲冲地盯上对方一眼，我原想着只要这么一瞬就回去的。可是，一见到这个人，我就像是又一次回到了过去。似乎对方越是对我冷淡，我就越是想把自己受到的一切创伤都归罪于她。是啊，我既已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就还是早点回去吧……”


都筑明想到这里，忽地站起身来，看着菜穗子躺在床上的侧脸，又开始扭捏起来。可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说自己要回去了，只是咳嗽了几声，而这一次是干咳。


“还没下雪吧？”都筑明向阳台走去，同时用半请求的眼神望着菜穗子。他站在半开的门边，像是有些冷一样缩着身子，眺望远处的山脉和森林。不一会儿，又转到菜穗子那边说：“下雪的时候这一带的风景不错吧？我来之前还以为这边已经下雪了呢……”


然后，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阳台上去了。他把手搭在栏杆上，弯着背，专注地在阳台上看着目力所及的山峦与林木。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菜穗子这样想着，默默注视都筑明在阳台上的背影，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同一个方向。在这样的时光里，菜穗子不经意间回忆起从前，那个时候起都筑明就是这样，明明看上去比谁都腼腆、柔弱，却会在紧要关头变得格外刚强；只要是自己想干的，就非干不可，有时候，就是连她也奈何不得……


这时，都筑明冷不防从阳台上回过头来看她。看见菜穗子好像正冲着自己笑，立刻眯起眼睛，从栏杆上放下手，回到屋里来了。菜穗子对他随口说道：“真羡慕阿明你呀，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但女人很无聊的，一结婚马上就变了……”


“连您也变了吗？”都筑明似乎有些意外，急忙站住脚步，反问道。


被他这样直率的一问，菜穗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半是掩饰，另一半是自嘲：“阿明觉得呢？”


“唔……”都筑明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不好说啊！……该怎么回答呢？”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果然还是没人理解得了她，或许她真的很不幸吧。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菜穗子的婚后生活。他想，菜穗子肯定也不想告诉自己这些，可他又觉得自己能懂得菜穗子的全部。过去曾确实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菜穗子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无法理解；但现在他觉得，哪怕是菜穗子将自己最坎坷的心路历程讲给他听，他也能跟得上她的脚步，而且也只有他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这人该不会是认定了没人能明白她，才觉得苦恼不堪的吧？”都筑明继续思忖，“过去的菜穗子小姐，总是讨厌我痴人说梦，但她自己不是也有梦吗？她和我最喜欢的三村太太一样……三村太太，菜穗子小姐她母亲不就因为那么争强好胜，才把自己的梦想都禁锢在心湖深处，没让任何人知道吗？如今的菜穗子小姐也是一样……可是不知道她的梦想，是会有多么出人意料？”


都筑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菜穗子，眼神里全是这些想象。


可此时的菜穗子，却一直闭着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瘦弱的脖颈上不时掠过一阵阵痉挛。


都筑明忽然想起之前曾在荻窪站看见过一个像是她丈夫的人，想着要在临走前把这件事跟菜穗子提一下。可随即又觉得还是不讲为妙，最终还是作罢。就这样，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走了，往病床那边迈出两三步又停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说了一句：


“我得……”


菜穗子依然和刚才一样闭着眼睛，等着听都筑明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对方却什么也不说了。她睁开眼睛，才看见都筑明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您这就要走了吗？”菜穗子见他收拾东西，有些吃惊，觉得就这样分别未免太过仓促，却也没有特意挽留。她反倒有一种从某种束缚中解脱的感觉，问都筑明：“几点的火车？”


“哎呀，这倒是还没看呢。不过既是这样的一趟旅行，车几点来都没关系。”都筑明一边说，一边像来的时候那样死板地鞠了一躬，“请您多保重……”


看都筑明鞠躬的时候，菜穗子忽然强烈地意识到，自从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掩饰自己的感情。于是她像有些后悔似的，以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也请您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了……”


“嗯……”都筑明精神饱满地回答，一双大眼睛朝菜穗子望了最后一眼，便走出门去。


不久，都筑明似乎又在门外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嗽声伴随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病房里只剩下菜穗子一个人，方才在她心头那朦朦胧胧的悔意，此刻倍加清晰。

十八


都筑明这个独自上路的旅人，就像寒冬的天空里一掠而过的飞鸟，和自己打了个照面便消失不见……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那无措、不安的身影在菜穗子心头刻下的印迹也越来越深。那一天，都筑明回去之后，她总是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类似后悔的情绪。起初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自己在面对都筑明的时候隐藏了某种感情。在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段时间里，菜穗子一直都很焦躁——她说不清这种焦躁是对对方，还是对自己。她感到对方仍然一如年少时想要把自己身上的伤口统统归罪于她，可让她焦躁的原因并不仅于此——还有远比这更让她困惑的东西，硬要说的话，那就是都筑明的到来。这让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虽不幸却勉强算安稳的生活眼看就要受到威胁。都筑明拖着比自己更为不堪的、带着病痛的身子，像一只翅膀受了伤却拼命想要飞翔的鸟儿一样，用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打算努力到最后一刻。倘若是从前的她见了他这样，或许只会轻描淡写地皱下眉头；可是这一次重逢，都筑明却让她频频感受到，他的人生和她同样绝望，他却比她更执着地面对着。可是别说是当着都筑明的面了，她甚至都不曾坦诚地在自己心里肯定这种感受。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菜穗子终于向自己坦白了对自己的欺瞒。旅途中的都筑明特地来看望自己，自己却为何对他那样冷酷无情，没有说一句真心话就把他打发回去了呢？她觉得那一天的自己太不成熟了——可即便是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如今的她还是在想：如果我那天在都筑明面前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那么倘若日后再有与他重逢的机会，到时候的自己该多么不堪啊。她不得不承认，这样想使她反而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应该说，时至今日，菜穗子才开始认真地思考如今孑然一身的自己究竟有多凄惨这个问题。就像每个病人起初总会小心翼翼地用手轻抚自己瘦得皮包骨的脸颊，以此来查知自己身体的衰弱状况一样；她也慢慢地在脑海中勾画出自己的悲惨模样。她发现，除去自己还算愉快的少女时代，在她之后的人生里，既没有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在心灵上邂逅那种能仅凭一个回忆便填满自己后半生的相遇；照现在的样子，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情发生。现在的自己距离所谓的幸福太过遥远，但也不至于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幸。只是，尽管自己的心在这样极端的孤独中得到了一种近乎安稳的慰藉，但若拿它与这阴郁悲凉的冬天相比，这非承受不可的山里的无趣生活，是多么得不偿失啊！更何况，都筑明面对未来时尽管显得那样忐忑不安，却还是顽强地生活着，打算沿着梦想的路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与他的这份认真相比，自己至今为止的生活是多么自欺欺人啊！即使如此，今后是否还要拜托自己说服自己，继续打发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呢？还是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真的有什么东西，还能让自己振作起来呢？


一旦坦诚地面对自己此时的悲惨模样，她就迟疑了起来，想法绕着凄凉徒劳地打转转。

十九


至今为止，菜穗子每次接到圭介母亲厚厚的来信，都不愿意马上拆开，而是把它扔到枕边。拆信的时候，也没有一次不是怀着厌恶的心情。而接下来则必须克制住比拆信时更加厌恶的情绪，字斟句酌地构思那些违心的词句来回信。


但是，自打秋末冬初以来，菜穗子渐渐从婆婆寄来的信里品尝到一种与以往的空洞不同的情绪。她似乎不必再像从前那样紧锁眉头，也可以把信读完了。虽然每次收到婆婆来信，她依然不胜其烦地把它扔在枕边很久再拆开，但一旦展开信，便久久不愿释手。婆婆的信怎么不像以前那样讨人厌了呢？菜穗子并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只有一个事实是她不想否认的：在婆婆一封封的来信中，那歪歪扭扭的笔迹无一不在菜穗子眼前栩栩如生地勾画着圭介近来愈发消沉的模样。


都筑明来探病后不久的一个彤云密布的傍晚，菜穗子收到了一封婆婆的来信，信封照例是灰色的，她也照例一脸嫌弃地把信扔在一边。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心想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便手忙脚乱地拆开了信封。可是信的内容依然与之前大同小异，并没有自己方才幻想的诸如圭介忽然病危之类的内容，这难免让她有些失望。但由于信中有些字迹潦草的部分难以辨认，她第一次读的时候都心急火燎地给跳了过去。于是，她又耐着性子从头读了一遍。随后她闭上眼睛，仿佛陷入沉思。回过神后她量了傍晚的体温，确认依旧是37.2度，便躺在床上，取过纸笔，开始给婆婆回信。那握着笔的手看上去颇为困窘，简直不知该如何下笔——“最近几日，这里别提有多冷了。不过，疗养院的医生们都说，只要在这里熬过一个冬天，我的身体就能复原。因此，院里大概不会如妈妈的心愿放我回家的。不光妈妈您，请圭介也一定要……”她写下这几句，用铅笔尾端摩挲着自己凹陷的脸颊，同时在脑海中勾画着丈夫意气消沉的模样。不知不觉中，菜穗子又把紧盯不放的目光投到丈夫身上，每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时，圭介就会转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以后能不能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被大雨困住的那一天，他似乎终是再也忍不住地对她说了这句话。那个时候的圭介，惴惴不安的样子立刻覆盖了他从前的任何一面，占据了菜穗子心里全部的位置。她一个人闭上双眼，想象自己还在那阵暴风雨中，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个有些瘆人的笑容。


一连好几天，彤云都遮蔽着天日。有时候，风不知从哪座山上吹来似雪非雪的一片片白，洋洋洒洒得让病人们都感叹终于下了雪，但每每仅止于此，天空依然铅云密布。那真是彻骨的严寒。菜穗子想起都筑明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他憔悴的样子简直不像是个旅人。恐怕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吧？（菜穗子并不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他在如此惨淡的冬季天空下，从一个不知名的村庄走到下一个村庄的时候，心里该是多么绝望啊！菜穗子这样想着，更加地打心底担心这位青梅竹马，也愈发觉得是时候给自己的人生下一个决断了。


“我可不像阿明，有自己非干不可的事！”每到这种时候，菜穗子便会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是个有夫之妇了？还是说，我也像其他结了婚的女人一样，只能活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呢？……”

二十


一天傍晚，一列上行的列车从信州腹地驶出，载着可以算是半个病人的都筑明，一步步接近紧邻上州的O村。


在惨淡的冬日里进行的这将近一周的旅行，让都筑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不住地剧烈咳嗽，好像还发着高烧。都筑明只管闭着眼睛，整个身子无力地倚在窗框上。窗外光秃秃的落叶松和栎树林渐渐浓密起来，他偶尔抬起头呆望着林木，心里满是怀念。


都筑明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假，用来在冬季的旅途中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若是这趟旅行一无所获地告终，那也太违背自己的初衷了，是以他怎么也不愿敷衍了事。眼下，他打算先回O村，在村里稍作休憩，等身体恢复便继续这趟关系到自己一生命运的旅程。早苗结婚后，由于丈夫调往松本(6)工作，必定已经不在O村。这虽然会让都筑明感到些寂寞，但多少可以让他安心地抱病住进村子。更何况，如今能把他当作至亲一般看护的，也就只有牡丹屋的那群人们了……


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茂密的森林，不计其数的落叶松，枝桠上早已荒无一物。树梢间能看见浴着白雪的浅间山，仿佛镶嵌在铅灰色的天空里一般。山头隐约腾起的袅袅烟雾随着风势四处飘散。


直到机车吭哧吭哧地喘了一阵子气，都筑明才意识到列车终于接近O村的车站了。坐落在这山脚下的O村，房子、田地、树林、一切都是倾斜的。听着此时此刻机车的喘息声，都筑明浑身上下忽然像是发了烧一样开始颤抖。这一年从春到夏，每个日薄西山的黄昏，他只要在林子里听到机车声，就知道傍晚的上行列车快开到村里的车站了。眼下这列车的机车声和那深深刻在他记忆里的声音毫无二致。


火车驶入山谷背阴处的小站，都筑明勉强忍住差点冲出喉咙的一阵狂咳，竖起外套的衣领走下车。除了他，只有五六个当地人在这里下车。脚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身子狠狠地晃了一晃。而他故意把自己的小书包狠狠地从左手换到右手，仿佛这趔趄是刚刚开车门时提在左手的书包绊了自己一跤一样。走出检票口时，在他头顶的一盏昏暗的灯恰好点亮。他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脸在候车室脏兮兮的玻璃窗上闪了一个照面便消失了，仿佛被什么吞噬了。


白日短暂，才五点周围就都暗了下来。这个山边的车站不通巴士和其他交通工具，都筑明只得自己提着书包，步履维艰地走在通往村前那片森林的长长坡道上。一路上停下来很多次歇脚，傍晚的空气很快就凉透了，都筑明从头到脚忽而冷得要打寒战，忽而又像火烧一样热，到了后半程已然麻木了。


森林越来越近了。那栋行将倾塌的农舍仍然立在林子边，有条脏兮兮的狗在门口打转。都筑明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以前自己和菜穗子小姐骑车郊游回来的时候，总有一只黑狗跟在自行车后面，飞奔着哀叫不止。而这只狗是茶色的，并非之前那一条。


虽然天色已晚，林子里倒还算敞亮。因为所有树上的叶子几乎全都掉光了。这片森林里有都筑明太多的回忆了。当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骑着自行车横穿炎热的原野回到这片森林时，让人神清气爽的凉气总是立刻扑上他火热的脸颊。想到这里，都筑明像是条件反射一般，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傍晚彻骨的寒气、自己浓重的鼻息、滚烫的脸颊，还有在如此奇妙的情绪中弯着身子精疲力竭赶路的自己——在这一刻，竟不可思议地和少年时那个骑着车子面颊通红、气喘吁吁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都筑明来到林子中央，道路分成了两条。一条笔直地通往村子，另一条通往他和菜穗子前来避暑的别墅区。通往别墅区的岔路上杂草丛生，那是一条平缓的下坡，弯弯曲曲地徐徐绕到别墅后面。头戴草帽、骑在车上的菜穗子每当拐进这条路，总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向驱车跟在后面的都筑明喊道：“嘿！你看呐，我双手脱把……”


都筑明已把手里的小皮包丢在路边，痛苦地大口喘息着。不过，这些年少时的回忆忽然不经意间在他的记忆里复苏，又为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注入了少许活力。“我一来到这村子里，那些早已忘怀的往事就能如此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些记忆好像还在接连不断地涌上心头，难道是因为发了烧，我才会有这种奇怪的状态？”


森林里彻底暗了下来。都筑明再一次弯下腰，拿起他的小皮包，在四下幽暗伤感的气氛里有些忘乎所以地挪着步子，只管往前再往前。而半路上他忽然仰起头望了望森林上空，那里还是亮的。高大挺拔的桦树光秃秃的枝桠交叉在一起，在微微亮的天空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这张网，又不由得让都筑明想起了一些忘却的往昔。他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但这回忆恰似一首温柔的歌当中的一小节，仿佛来自天界，给予了他瞬息的慰藉。他出神地仰望了一阵子那张由枝条织成的网，当他再次曲着背前行时，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这一情景抛到脑后了。可即使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想着它了，回忆依然在他耸着肩膀、一步一喘地前行的路上不断抚慰着他。“我要是就这么死了，那还真是痛快啊！”但他转念又半安慰自己似的自言自语道：“可是，你必须继续活下去啊！”有一个声音向他发问：“人生如此孤独、如此空虚，为何非活下去不可？”“若这是我的命运，那我别无选择。”他的回答几近天真。“看样子，我在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我就像那黄昏时分飞向黑暗的蝙蝠，仿佛害怕见到一无所有的自己。我终于挣脱了一切、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趟冬季之旅，可我在这次旅行中到底想要些什么呢？目前为止，这趟旅行只是让我彻底明白自己究竟永远失去了什么。只要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就是无止境地忍耐失去，我想我也会拼命忍耐下去——唉，虽说如此，可现在光是被高烧和恶寒轮番折磨，我就已经要吃不消了……”


这时，森林终于到了尽头，隔着一片光秃秃的桑田，火山脚下整片倾斜的村庄就在眼前。家家户户正升起袅袅的炊烟，阿叶家里也不例外。都筑明终于松了口气，一时之间也忘记了自己全身异乎寻常的冷热交织，眺望着这一幕安详的黄昏景致。不知怎地，他忽然模模糊糊地回忆起自己孩提时代便撒手人寰的母亲那苍老的面容来。这时他才发觉，方才在森林里的时候，在那棵桦树枝织就的网上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与几乎就要被自己忘却的先母的面庞是多么相似。

二十一


连日的旅途劳顿，给都筑明的身体带来了重大的负担。许是因为精神放松了的缘故，自打下榻牡丹屋的那一天起，都筑明便卧床不起。村里没有医生，但他坚持不让大家到小诸市(7)里去请，仅凭自己残存的气力与病魔斗争，倒也挺过了痛苦的高热。都筑明似乎是深信自己并无大恙，阿叶她们也尽量不坏了他的斗志，尽心尽力地在他身边看护着。


高烧中的都筑明紧锁眉头，在昏昏沉沉中不依不舍地回想着这次旅途的每一时刻：在一个村子里，他被几条狗追得落荒而逃；另一个村子里，他看见了一群烧炭的人；他还曾在黄昏时分，在一个到处是呛人的炊烟的村子找一处下脚的地方；有一次，他从一户农家前面走过，有位面容苍老的女人呆立在门口，她背上的孩子不停哭闹着，引得都筑明回头看了好几眼；还有一次，阳光淡淡地打在村里的粉墙上，他伤感地望着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经过那堵墙——都筑明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静默的冬季之旅当中的每一幕情景，每一个神情恍惚的自己此刻都徘徊在他眼前……


每到傍晚，几天前将自己从那段旅途中带到这里的那辆上行列车便会呼哧呼哧地攀爬O村的斜坡，徐徐接近车站。那声音清晰得让他难过。蒸汽机车的喘息将那些徜徉在他眼前的无数个自己赶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天傍晚走下火车，朝这个村庄艰难前行的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和蹒跚着走来林子中间，仰望着头顶上密布的桦树枝条时，恍惚间听到一节温柔歌声的那个自己。这一幕画面，总是与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一齐出现——他在走出树林前的那一刻猛然意识到，方才头顶的画面与年幼时便与自己阴阳两隔的母亲的面容极为相似……


这几天以来，都是一位年轻的主妇在照料着都筑明。她忙不过来的时候，照料着女儿的阿叶便会抽空来提醒他吃药。都筑明看着阿叶略显苍老的面庞，忽然觉得这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有着说不出的亲切。每当阿叶坐在自己的床边，他便觉得，几乎已消失在自己记忆中的母亲温柔的面庞，又一次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枝条织出的网上，清晰可辨。


“初枝小姐近来怎么样？”都筑明简单地问了一句。


“还是老样子，真教人不知该如何是好。”阿叶凄然一笑，如此回答，“不管怎么说，也过了有八年啦！上次我带着她从东京回来的时候，大家也都觉得惊讶——她这样的身体，居然能拖到现在。多亏了这儿的气候好啊！——大伙儿每天都在说，要是明先生这次能在这儿把身子彻底养好，就最好不过啦！”


“嗯，要是我真能好起来……”都筑明喃喃自语着，只朝阿叶亲切地笑了一笑，表示赞同她的话。



十二月过半的一个傍晚开始，都筑明在旅行时盼望已久的雪终于下了起来。雪来得突然，到了第二天早上，森林、田野、农舍全都被盖得严严实实，雪却依然轰轰烈烈地下着。此时的都筑明却像是已经不再执着，只是偶尔从床上坐起来，隔着玻璃窗没精打采地眺望后院已经白茫茫一片的田地和远处的杂木林。


临近黄昏的时候，雪停了一阵。天空里仍然满是彤色的云朵，风徐徐刮了起来。积在无数棵树梢上的雪便像粉末一般，顺着风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听到这风声，都筑明到底是忍不住了，又从床上坐起来，把目光投向窗外。覆在屋子后面那片田野上的一片纯白在风里不停地摇曳，他饶有兴致地守望着眼前的景象：田野上先是扬起一缕雪烟，烟幕团成一股冰凉的火焰，随风肆虐。随后又和风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茫茫雪地上留下羽毛般的痕迹。不多时又吹来了下一阵风，新的雪烟再一次肆虐成冰凉的火焰，把先前留下的羽毛埋得全无影踪，又留下一层和与方才并无分别的毛糙……


“我的一生就像那股冰冷的火焰——一定会在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些什么吧。或许另一阵风吹过以后就没有任何痕迹了，但是，今后一定还会有和我类似的人走过他们的人生，留下和我类似的痕迹。有一种命运就是这样，从前往后，不断向下传承的……”


都筑明兀自追逐着自己的思绪，一心望着窗外白皑皑的明亮。屋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他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

二十二


雪仍旧轰轰烈烈地下着。


菜穗子越来越焦虑不安。她穿上大衣和皮鞋，企图避开其他病人和护士的目光，几次因为差点被发现，就又退回了自己的病房。最后终于沿着阳台走到疗养院的后门，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脱逃。


菜穗子穿过杂木林，沿着大街小巷直奔车站。狂风卷着雪花迎面而来，一路上她不得不经常弯下身子收住脚步。抄小路的话，只需不到半公里就能走到车站，她起初只是想在风雪里走走看，想要走到车站附近就回来的。今天早上她收到了婆婆的一封信，信上婆婆说自己有点感冒，已经在床上躺了约莫一个礼拜。她把回好的信揣在大衣兜里，打算把信扔进车站旁的邮筒就回疗养院。


她沿着小路走了一百多米，一位穿着瘦腿裙裤的女人斜撑着伞从对面走来，两人刚刚擦肩而过，那位年轻的女人忽然开口道：


“哎呀，这不是黑川夫人吗？您要去哪儿？”


菜穗子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和自己说话的人用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人，是她那栋楼里的护士，穿着瘦腿裙裤，看上去像是本地人。


“就去一下那边……”菜穗子尴尬地抬头笑了笑。一阵风雪吹过，她只得又低下头。


“您要早点儿回来哦！”对方特别叮嘱了她一句。


菜穗子脸也不抬，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又顶风冒雪走了一百来米，终于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菜穗子都想就此打住，直接回疗养院了。她在路口站了片刻，用戴着粗毛线手套的手掸落头发上的雪花。她不经意间想起了刚才那位爽快的护士，自己这鲁莽的出逃被她抓了个正着，对方居然也没说自己什么。她想起护士用围巾把脸围得严严实实，觉得那样子像个俄国人。菜穗子这么想着，也学着对方的样子用围巾裹住整张脸。然后，她一边怀疑自己刚刚撞见的是否真是院里的护士，一边迈开步子，继续冒雪往车站走去。


这个露天的火车站坐南朝北，狂风暴雪从一个方向吹来，所以车站一侧变得刷白。站旁停着一辆老旧的轿车，也是只有半个车身埋在雪中。


菜穗子在车站里，打算歇歇脚就回去。她发现自己的半个身子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被雪染成了白色，便到车站外头，细细地掸掉身上的雪。她一边解着裹着脸的围巾，无所事事地往车站里走。没想到围在小火炉边取暖的乘客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她，然后齐刷刷地从火炉边散去，像是在有意躲她。菜穗子不禁皱起眉头，别过脸去。其实那时候下行列车刚好进站，只不过她没注意到而已。


果然，连这辆车也只有一侧浴在风雪当中。约莫十五六个乘客下了车，直勾勾地将穿着大衣站在车门口的菜穗子打量了一通，互相说了几句，便一一往外面的雪地里走去。


“听说东京那边也下得很大啊！”当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菜穗子唯独将这句话听得真切。她一边怔怔地望着车站外面被雪埋住动弹不得的老旧的车，一边在心里想着：东京真的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吗？又过了一会儿，她喘得已经不那么厉害，便觉得该往回返了。环视车站一圈，火炉周围不知何时又围了一群人。这些人看上去大部分都是当地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好奇地看看站在门口的菜穗子。


上行的列车在前面两三个车站与刚才经过的下行列车交会后继续前行，眼下似乎快要进站了。


菜穗子忽然在心里想：这辆上行列车会不会也只有一侧被雪染成纯白呢？忽然，她仿佛看见了同样半边身子沐在雪中在某个村庄里兴致勃勃地走着的都筑明。刚才，她把快要冻僵了的双手插进大衣的衣兜里取暖；这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正隔着手套，轮流捏着要寄给婆婆的信和皮质的钱夹。


方才围在火炉旁的那十几个人又离开了火炉。菜穗子见状急忙走到售票处，在窗口弯下身子，掏出了钱夹。


“去哪儿？”窗口里的人问话毫不客气。


“新宿……”她忙不迭地答道。



那趟上行列车一如菜穗子想象中那般，一侧铺满了皑皑白雪停在了她面前。仿佛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推着她似的，菜穗子迈开脚步跨上了阶梯。


她来到三等车厢，里面的乘客见了满大衣都是雪的菜穗子，都齐刷刷、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她这身不寻常的打扮，毫不收敛。菜穗子皱起眉头，心想“八成是因为我的表情太紧张了。”门边有位身着铁道局工作服的老人正坐着打瞌睡，菜穗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火车启动，向高原中央挺进。雪无处不在，使人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山峦、哪里是林地。车里的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菜穗子这个人，再也没有人看她了。


菜穗子好容易定下神来，开始反省自己做了些什么。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总是飘荡在自己身边的消毒水和甲酚的味道，已经换成了车厢里乘客的体臭和烟味。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对她来说，这仿佛预示着自己即将嗅到那令人怀念的生活气息。想到这里，她竟连胸口的窒闷感都忘了，只觉得浑身掠过一股奇怪的颤栗。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透过狂舞的雪花，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铁路附近的树木和农舍。但菜穗子还是知道火车现在大体的行进方向。她知道，数百米开外便是那座寂寞荒凉的牧场。曾让她觉得酷似自己的那棵有一半已经枯萎的大树，在此刻闪过她的脑海——果然连这棵树也只有一半被染得雪白，孤零零地在冰天雪地里立着。她的心里忽然一阵悸动。


“我为什么没冒着风雪去看看那棵树呢？如果当时往那边走了，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辆火车上了……”车厢里飘荡的味道仍然让她胸口发闷。“现在疗养院里肯定乱成一团了吧！到了东京，也一定会吓大家一跳。这么一来，他们会怎么对我呢？现在如果想回去还来得及，我怎么好像有点害怕起来了……”


菜穗子一面不停地想着这些，一面又盼着火车快点开过信州边界。她又是担惊受怕、又是急不可待地望着窗外，火车终于开过了雪国高原的尽头，最后一片她几乎没有印象的像样的树林也眼看着越来越远了。

二十三


东京也是大雪纷飞。


菜穗子已经在银座后面一家德国面包铺的角落里，等了圭介一个多小时。可她脸上没有一丝焦躁的神情，面包铺里一传出什么香味，就立刻眯起眼睛深呼吸，像是要把那即将回到自己身边的生活气息深深地吸到自己心里一样。她透过起雾的玻璃窗，聚精会神地看着在大雪里来去匆匆的行人。圭介要是在她身旁，八成又要劝她收起那种目光了。


已近黄昏，但许是大雪的缘故，店里除了菜穗子以外只有三四桌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门边坐着一位画家模样的年轻人，单脚搭在暖炉上，不时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菜穗子。


菜穗子发觉有人注意自己，马上检查起自己的仪表：好久没洗过的乱蓬蓬的头发、高耸的颧骨、稍有些大的鼻子、没有血色的嘴唇——尽管在年轻的时候，长辈们总会有些惋惜地说，要是这孩子长得再和善些就好了。不过现在的这番形容丝毫不影响她的美，只是平添了几分忧郁的味道。菜穗子的那身城里人打扮，在山区的小火车站上是颇引人注目，但如今在这条街上就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了。只是她那苍白的脸色，有着从山中疗养院里带回来的特有的苍凉，和其他人有着微妙的区别——只有这一点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她不时用手抚摸着脸颊，仿佛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菜穗子忽然觉得有人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吃惊地抬起头。


是圭介。他俯视着菜穗子，身上的大衣一边还留着残雪，看样子在外面掸过了，不过没掸干净。


菜穗子淡淡地笑着，连个招呼都不打，只是为圭介挪了挪身子。


圭介一脸不悦地在她面前坐下，一言不发，沉默良久。


“忽然从新宿站打电话过来，真是吓人一跳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开了口。


菜穗子依然和刚才一样，只是淡淡笑着，什么话都不说。这个早晨，她从风雪飘摇的疗养院里冒险般地溜出来，然后在盖着厚厚积雪的山间车站里突然下定决心，又因三等车厢里弥漫的生活气息而奇怪地战栗——这些过往在她的心里转瞬间复苏了。她开始明白，自己那中了邪一般的行为，到底是很难向别人有条有理地讲明白的。


菜穗子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视着自己的丈夫，仿佛这就是回答。她似乎是打算沉默到底，希望丈夫能在自己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妻子如今这特别的眼神正是圭介在那些孤独的日子里梦寐以求的。可当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时，天生的怯懦又使他不得不避开菜穗子的目光。


“妈妈生病了。”圭介张口便是这句话，眼睛依然看着别处，“别再给我添麻烦啦！”


“对哦。是我不好。”菜穗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接着，她乖巧得出人意料地说：


“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一会儿就回去？雪这么大怎么回啊？找个地方住上一晚，明天再回怎么样？——不过，可别回大森的家里去，就在妈妈眼皮底下……”


圭介一个人左思右想，焦躁不堪。他突然抬起头，低声说道：


“你愿不愿意一个人住旅馆啊？我知道麻布(8)有一家小旅馆，挺舒服的……”


菜穗子原本还很好奇丈夫要说什么，把脸凑得离丈夫近了一些；但听完他的话她马上挪了回去，无精打采地回答：


“我无所谓的……”


到刚才为止，菜穗子一直觉得自己在下一个非同一般的决定，可是现在和丈夫面对面地说着话，她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雪，从山里的疗养院偷偷跑到这里来了。自己不顾一切地回到丈夫身边，可丈夫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露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自己明明已经打算把一辈子都交付出去了，可是却发现，两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又恢复了从前夫妻间相处的模式，一切好像都变得模糊不清了。真是败给了人的习惯……


菜穗子心里这么想着，却满不在乎地用一贯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丈夫。


这一次，圭介不知所措地用自己的小眼睛牢牢对上了妻子的目光。接着，他突然羞红了脸。此时此刻，他竟没来由地想起，不久前曾偶然和同事一起路过那家旅馆，当时同事半开玩笑地叫他记住这个地方，因为那里总是人迹罕至，再适合幽会不过了。这便是他方才提到麻布那家小旅馆的缘由。


菜穗子不明白圭介脸红的原因。但这却忽然让她觉得，虽然自己不顾一切地来见丈夫，这种行为很是古怪，但它背后的原因，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懂了。


可是这时，丈夫开始催她动身了。菜穗子暂停了自己的思考，从桌旁站起身来。她恋恋不舍地再一次将这家不时散发着好闻气味的面包店看了个遍，然后跟在丈夫后面走了出去。


雪仍然一刻不停地下着。


街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防雪装扮，在大雪中急匆匆地赶路。菜穗子像在山里那样，用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圭介帮她打着伞，她却不管不顾地快步走在前头，钻入人群当中。


他们穿过数寄屋桥(9)上的人潮，终于打到一辆出租车，往麻布的那家旅馆驶去。


车出了虎门后拐了一个大弯，爬上一个有点陡的坡。半路看见一辆车陷进路边的水沟里动弹不得，车上已满是积雪。菜穗子透过雾蒙蒙的车窗看见那辆车，便想起在山里看见的那辆停在车站外面的破旧车子，车身一侧承受着风雪猛烈的袭击。继而忽然格外清楚地回忆起自己仓促地决定来东京之前，在那个车站的心理状态。当时，在她的内心深处，只是决意要把自己全盘托付给什么人。至于对方应该是何方人物，她完全没有想过，只是觉得如果不试着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对方是谁了——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就是坐在自己身边的圭介；可是与此同时，她又觉得那应该是另外一个不像圭介这般的人……


几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当中还有几个外国小孩分成两队，在像是某个国家领事馆的官邸前面打雪仗。菜穗子和圭介坐的车子缓缓地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不知是哪个孩子扔的雪球正好砸在圭介那边的窗子上，溅得四处都是。圭介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挡住脸，一脸愤怒地看着那群孩子，但孩子们一心扑在打雪仗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件事。圭介看着孩子们玩耍的模样，忽然自顾自地微笑起来，还饶有兴致地回过头看了许久。“原来这人这么喜欢小孩啊？”菜穗子坐在圭介身旁，他方才的表现让她觉得有些喜欢，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丈夫的性格中还有这样一面……


不久，车子拐了个弯，忽然驶入一条树木茂密、荒无人烟的小道。


“前面就到了。”圭介已经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告诉司机。菜穗子看着眼前的小路，很快就看见一栋小洋楼，几棵积着雪的棕榈树将楼房和道路隔开，心想应该就是那里。

二十四


“菜穗子，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跑回来？”


圭介刚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已经问过两次同样的问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问的时候，菜穗子只默默地盯着自己，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便像是害怕再一次得到那沉默的答案一样，急忙多问了一句：


“疗养院里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了吗？”


圭介看出菜穗子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不过他一点儿也没想过菜穗子是在为不知该怎么解释而苦恼，只是担心菜穗子突然回来的背后是否有什么会让自己更加不安的缘由。但与此同时，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过，哪怕答案可能让自己陷入巨大的担忧，也在所不惜。


“以你的性格来看，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做出这种事的……”圭介继续追问。


菜穗子一时无言以对，她从旅馆朝北的窗口俯视附近一条不深的谷地和谷地里密密麻麻排开的低矮房屋。雪给这片谷地里的城镇盖上一层纯白，能隐隐约约地望见在这一道纯白峡谷的对面，有一座某个地方的教堂，尖尖的屋顶夹在皑皑白雪中间，亦真亦幻。


菜穗子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设想了一些最为重要的问题。她觉得，圭介或许是打算先解决住宿问题，因此现在才开始认真地思考。她一边想着这确实像是圭介会做出来的事，一边又想要让丈夫再靠近自己一些——他好不容易才渐渐靠近了自己的心。她闭上眼睛，再一次试图用一种丈夫也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可在性急的对方眼里，她的沉思无疑仍是沉默的作答。


“你不觉得这也太出格了吗？干出这种事儿来，让别人怎么想啊？”


圭介似乎已放弃了刨根问底的念头。这番话让菜穗子觉得丈夫与自己的心的距离又忽然拉远了。


“这种事，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


菜穗子立刻挑起丈夫话里的毛病来。与此同时，平日里对丈夫的愤懑也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这种情绪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更别说压下这股怒火了。她于是半带着怒气，口无遮拦地说：“这场雪下得太精彩了，所以我呆不住了，于是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一定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儿！仅此而已……”菜穗子说着，忽然想起近来一直都很在意的都筑明的那孤独身影，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所以，我明天就回去了。我跟疗养院的那些人也会这么解释并且道歉的。这样就行了吧？”


菜穗子眼含着泪。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想过的一套说辞，原本只想故意刁难一下丈夫，但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甚至也开始怀疑这套说辞中是否真的包含着让自己做到这地步的原因。


或许当真如此吧，菜穗子说完这些，顿觉心情都豁然开朗了。



接下来，两人谁都不开口，就这么沉默着俯瞰窗外的雪景。


“这次的事我还没跟老妈说呢。”过了一会儿，圭介开口说，“你也别告诉她。”


圭介说着，眼前浮现出母亲最近苍老了不少的面容。他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件事好歹能先告一段落，而不致于打草惊蛇。但他又开始对自己不满意起来。有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菜穗子很可怜。“如果你是因为太想回到我的身边，那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他对要不要跟妻子说这句话很是犹豫。但犹豫了一阵后，他转念又想，菜穗子的模样原本已经与常人无异了，若是自己在这节骨眼上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要她再回到那山里的疗养院去？这也太不合情理了。无论发生什么，菜穗子明天都会回疗养院去——两人达成的这个共识无疑给自己多留了一些余地，正因如此，他才想问那样的话来试探对方的心意。当他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决定不在这种问题上坚持了。不过，在他的心底，又是多么想抓住刚才那心潮暗涌的时刻，抓住两颗心就要贴在一起之前那颤抖的瞬间，让它们永远留在自己和妻子之间啊！——可就在这时候，母亲苍老的面容又清楚地在他心头浮现——即使卧病在床，她依然守望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圭介这个胆小的男人觉得，母亲近来显著的苍老，乃至生病的缘由，仿佛都与自己和菜穗子现在在这种地方的所作所为不无关系，这让他愧疚不已。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母亲近来其实已几欲向菜穗子抛出橄榄枝，而他自己最近也终于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为菜穗子的事情深深地懊悔了。况且母子二人已经重归相依相伴、无风无浪的日子，他从这样的慵懒中感到一种安逸——圭介心里如此这般斗争了一番，最终决定再等一段时间——车到山前必有路，在那之前只能再委屈菜穗子一阵子了。



菜穗子已经不去想这些了。她仍面朝着大雪纷飞的窗外，出神地望着那在暮色四合的谷地对面忽隐忽现的教堂尖顶。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小时候曾看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建筑。


圭介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菜穗子瞥了他一眼道：


“你请回吧。明天不用过来了，我一个人能回去。”


圭介手里拿着怀表，忽然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出菜穗子明天早上在纷飞的大雪中离开，回到雪色更苍茫的山里，重新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情景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忘却的那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和对病魔与死亡的不安情绪仿佛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在他的心里复苏……


菜穗子在两人谈话间一直注视着丈夫那张茫然若失的脸，无意之中，她的唇边浮现出纯真的微笑。她觉得，丈夫或许在下一刻就会明白她的心，对她说：“在这家旅馆多住上两三天可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就咱们两个悄悄地过……”


可是丈夫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某种念头从脑子里赶走。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握在手里的怀表慢慢地装回了衣兜。这仿佛是在告诉菜穗子，他必须得回去了……


圭介踏着厚厚的雪回去了。菜穗子在光线黯淡的门边目送他离开后，径自把脸贴在玻璃窗上，隔着那几棵从头到脚都披着白雪、如怪物一般的棕榈树，呆呆地眺望黄昏的雪景。雪还远没有要停的意思。有那么一段时间，菜穗子的心里空落落的。一些分不清与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否有关的片段，接二连三地爬上她的记忆，随即又被忘得一干二净。比如说山里那半边身子沐在风雪里的车站；再比如说刚才一直眺望的不知是在哪里的那间教堂，那个尖顶她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又比如说默默忍受着一切的都筑明；还有刚才那群欢叫着打雪仗的孩子们……


这时，她背对着的厅里的电灯点亮了。电灯一亮，菜穗子靠着的那面窗户就开始反光，外面的风景顿时模糊了起来。她这才明确意识到，今晚自己只能独自呆在这家小旅馆里了——从刚才到现在，她只看到过两三个外国人。不过，她几乎没什么时间为了这件事感到寂寞或懊悔，因为另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里铺张开来：今天的自己像是为了什么东西而着魔了一样，而几个人生的片段居然就在自己不顾一切为所欲为的时候，突然闪现在自己眼前。之前的自己总在一个地方打转，是绝对不可能回忆起这些的。而正是这些片段，在冥冥之中为她指出了一条新的人生之路。


菜穗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心不在焉地望着外面的风景。窗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她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窗上，感到渐渐愉快起来。厅里已经变得暖和，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菜穗子在这种舒适中，仍然不由自主地挂念着自己明天必须回去的那所山里的疗养院，挂念着那里沁入骨髓的严寒……


服务员走过来通知她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她沉默着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肚子空空的，于是她没有回去自己的房间，径直朝厅堂深处走去，走向不久之前便隐约有碗筷轻响传来的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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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 荻窪：位于日本东京都杉并区。

<p">(2) 银座：日本东京中央区的一个主要商业区，长久以来以高级购物商店闻名，是东京的代表性地区。

<p">(3) 大森：地名，位于日本东京都大田区。

<p">(4) 当时观念认为，多晒太阳有助肺结核等肺病的治疗。

<p">(5) 二百廿日：在日本，立春后的第220天（通常为9月11日前后）被称作二百廿日。台风多在此时节来袭。

<p">(6) 松本：位于日本甲信地方中部、长野县中部的城市。

<p">(7) 小诸市：位于日本长野县东部的一个市。

<p">(8) 麻布：日本东京港区的一个区域。

<p">(9) 数寄屋桥：原本位于东京银座附近的一座桥，是当时银座地区有代表性的建筑之一，现已被拆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