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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依旧笑春风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来来来，恭喜各位MM财色兼收，出门捡钱包，进门帅哥抱。上司护着你，同学让着你，福星罩着你，财神追着你。吉吉利利，万事胜意。一年更比一年美，桃花依旧笑春风。趁着过大年，某匪沾沾大家的福气，也变亲妈啦。下一本《景年知几时》，空前欢笑大团圆，十足真金，史无前例！当然啦，这本《桃花依旧笑春风》作为贺岁本，和去年的《当时明月在》一样，有恶搞、有煽情、有架空、有番外。可以沾沾自喜的是，今年中短篇集中，大团圆结局占的比例有了很大的提高。我们的口号是：更多选择更多欢笑尽在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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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幸福像花儿一样 01.郎君不骑竹马来
　　肖豫鄂那部雅阁的后视镜被挂了一下，车门上也蹭掉两道长漆，于是站在大马路上，冷着一张脸和对方理论。抢道还刮花了她的车，怎么也是她有理。
　　的士司机见她不是好相与的样子，一面分辩，一面就呼电台。肖豫鄂心中大怒，想，你会搬救兵，难道我不会么？正开车门翻手袋找电话，后面车道上却有部车停了，有人伸头就冲她喊：“豫鄂！豫鄂！”
　　稍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像在喊“鱼儿鱼儿”，引得远处人行道上的人都朝这边望，她心中更怒，这么多年，康剑就从来没有出现得令她愉悦过。
　　从七岁她翻栅栏被挂住裙子，他笑嘻嘻的站在栅栏那头，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到九岁时上课开小差，被留下来打扫卫生，再往后，十二岁办黑板报画砸图画，十五岁被笔友追到学校里来，十七岁暗恋隔壁班帅哥无望……他无时无刻不是在她最窘迫的境况出现。好在高中毕业后他小人家出国灌洋墨水去了，不然若不幸和他念同一所大学，她非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郁闷死不可。
　　可不过清净了几年功夫，他竟然又大摇大摆杀回来了，重新隔三岔五出现在她面前。
　　连偌大的城市，出了小小的交通意外，他也可以正巧路过。
　　的士司机看到康剑气势凛凛身材高大，气焰迅速的低下去。肖豫鄂也不是得理不饶人，双方都懒得报警，于是的士司机赔了一百块钱。肖豫鄂将粉红色的钞票往手袋中胡乱一塞，问康剑：“吃不吃饭？”
　　“吃。”很干脆的回答：“正好饿了。”又指了指她的车：“多少年了，还不换？”
　　肖豫鄂给他一个白眼：“没钱。”
　　康剑的车是崭新的一悍马H2，肖豫鄂双眼发光：“小康，又发财了啊。”
　　康剑前年才回国，车已经换了三部，他十分不满的斜睨着肖豫鄂：“再叫我小康我今天就点澳洲龙虾。”
　　肖豫鄂声音比他还要不满：“怎么又是我请客？你比我有钱。”
　　康剑一脸的坦然：“你没听说过越有钱的人越小气吗？”
　　结果先将她的车撂到店里去补漆，然后蹭他的车到过江去吃小龙虾，两个人吃得撑死也不过九十大元。肖豫鄂将的士司机刚给的百元大钞往桌子上一拍，十分豪气的说：“老板，不用找了——拿十块钱的烤虾球打包。”
　　康剑偷着乐，偏偏被她看见：“笑什么，正好晚上宵夜。”
　　在路上虾球就被她吮指啃完，辣得直丝丝的吸气，一迭声嚷口渴。康剑没辙，只好顺路将车开到上岛去，一杯冰水还没喝完，康剑的手机已经响了，讲电话时他语句简短，只有几个基本的单音的语气辅助词：“啊”“嗯”“哦”，最后说了句“不行。”就将电话挂了。没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他干脆不接了，直接关了机。肖豫鄂想到那部《手机》里哼哼哈哈的接电方式，已经禁不住乐了：“小康子，是不是被查岗啊？最近这个好彪悍，竟然敢查你的岗。”
　　康剑狠狠瞪了她一眼，死男人臭要面子，又被她戳到了痛处。肖豫鄂正是乐不可支的时候，猛然看到走道那头过来一帅哥，模样周正得竟有几分像赵文瑄，养眼的当儿肖豫鄂就只会捧着杯子啜冰水了，连上岛都有帅哥出没，祖国真是建设得越来越美好了。
　　哪晓得帅哥竟是冲康剑来的，两个人高兴得不得了，你一言我一句讲了足足有几分钟，康剑这才想来还有肖豫鄂没介绍。“肖豫鄂。”康剑说的极快，倒像是“小鱼儿”，肖豫鄂赶紧解释：“肖邦的肖，河南的豫，湖北的鄂。”
　　帅哥笑起来眼角犹带三分桃花意：“我叫展轶。”
　　展帅哥与康剑有生意上的往来，两个人谈得情投意合，好在帅哥相当会做人，怕冷落了肖豫鄂，微笑问：“不知肖小姐的名字有什么来历，这样的独特。”肖豫鄂一看到帅哥笑就喜不自胜：“是我爷爷给我取的，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在河南工作，我出生时他正巧调到湖北，于是我的名字就叫豫鄂。”
　　康剑突然插了句话：“我认识你十几年了，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个这样的典故。”
　　肖豫鄂冲他不怀好意的一笑：“你又没问过我。”康剑哧得笑起来：“幸得你爷爷当年没在黑龙江，后来又没调新疆，不然给你取名叫肖黑新，小黑心，哈哈。”
　　肖豫鄂痛恨在展帅哥面前还被他这样取笑，伸长了腿就在桌子底下狠狠给了他一脚，直踹得他呲牙裂嘴，这才觉得心里好生痛快。
　　从咖啡厅出来后肖豫鄂拼命使眼色，康剑总算心领神会，对展轶说：“我还有事要过江去，能不能请你帮忙送肖小姐回家？”
　　展轶自然答应，等登上展帅哥的奥迪A6，肖豫鄂没忘在心底感谢康剑，这家伙总算知情识趣了一回。车上CD放着一首《RidersOnTheStorm》，伴音里的风雨潇潇，车窗外却是一轮皓月。夹在城市的高楼间，忽隐忽现。
　　展轶的声音也在这样的夜色里生了磁性：“肖小姐和康剑认识很久了？”
　　她想了想：“十八年了。”
　　哗，真是久，久得已经够张爱玲写一部小说。
　　果然展轶笑起来：“真是久。”
　　她怕展帅哥误会，连忙的撇清：“那小子重色轻友，当年我帮他递了多少情书，传过多少玫瑰啊。高考后他和小女友分手，还是我在公园里陪他走了一下午，出国不到三个月，马上认识一台北妹妹，打越洋长途还不忘夸人家美丽动人。现在照旧是这样，一看到美女，就将咱们这班老友置之脑后。”
　　展轶的笑声似从胸腔中发出，带着嗡嗡的震鸣，好听极了。可惜她住的太近，没一会儿就到了小区门口，才近十点钟。搬出来时老妈对肖豫鄂有约法三章，头一条就是十点以后不许带男人回家。纵然帅哥笑容可爱，可是老妈知道后会罗嗦三个月，后果严重点说不定立刻逼她搬回家去，帅哥笑得再灿烂，她亦只好忍痛割爱。
　　好在缘份天注定，双休日和银澜逛街累得脚脖子疼，两个人到真锅歇脚，一杯蓝山没喝完，银澜直冲她笑，害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脸上有黑印扣子扣错弄花了口红，只差要去洗手间仔细端详了。银澜这才告诉她：“妹妹，走桃花运啊，那边一帅哥看你好久了。”
　　转过头去，呵，果然惊喜，是展轶。
　　他起身过来，笑时依旧眉梢有点点上挑：“真是肖小姐，我怕认错，一直不敢过来打招呼。”
　　难得她今天穿了裙子，又有中规中矩的妆容，连头发都一丝不乱，那是因为今天要回去见爷爷。这副假淑女的样子比那天张牙舞爪的形象大约差了太远，看到展帅哥眼中掠过类似惊艳的神色，她只好连笑容也装得矜持起来，和展帅哥语焉不详的聊天气聊咖啡聊时事新闻。银澜在一旁笑吟吟的看，只差没在脸上写“我是灯泡不必理我”八个大字了。
　　一出来，银澜说：“车子下午我借用啊。”拿了钥匙便扬长而去，展轶也忍不住笑：“肖小姐我送你吧。”
　　今天他车子CD里放的是《下一次真爱》，余文乐的声音有些平庸，可是旋律清亮，车窗外阳光晶莹，连马路上滚滚的车流亦是可爱。我等待下一次的真爱，这样也不坏，就算现实有一点难捱。
　　从后视镜里也能看见自己微微的笑容，展轶也看到了，问：“你笑什么？”她不答话，过了几秒钟，展轶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开始的这样莫明其妙，没过多久人尽皆知她有了帅哥男友，康剑给她打电话，敲她请客：“怎么着也得谢谢我这介绍人吧。”
　　介绍人，亏他想得出来。她痛快的答：“行啊，可你得带现任来。”
　　没想到他真的带了现任女友去，大眼长发，模样像张柏芝，美得连她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趁人家去补妆连忙对康剑说：“小康，下回打电话千万别关机了，这样的美女，每天查岗也值啊。”
　　康剑的眼锋嗖嗖的剜过来，展轶早已经乐了：“小康？天龙八部里的马夫人啊？”
　　康剑拿起餐牌来，真的就点了澳洲龙虾。
　　不过四个月，和展轶分手后她打电话给康剑，有气无力：“请我吃龙虾吧。”
　　结果吃龙虾刺身，芥末辣得眼泪滚动，终究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名正言顺红了眼眶，康剑闲闲的说：“你不是要哭吧？我认识你这十八年，可没见你哭过。”
　　她一口气呛在喉里，半晌才作得声：“谁要哭了？”将餐巾往桌上一拍：“不过是个臭男人，不值得。”
　　隔着桌子陪着她的也是臭男人，怔了一怔像是啼笑皆非。
　　回去路上风大雨大，她蜷在座位里，这样的天气，真是应情应景，车子走在桥上，暴雨如注，水声隆隆，连路灯都在濠雨中淡薄成稀疏的橙红。一根根拉索从身旁掠过，四面都是茫茫的水气，桥像是正往江中沉去，无数的水从四面八面涌过来。雨刷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
　　他的手机响起来，一闪一闪的头像跃动，她斜睨瞧见明明是张柏芝，他却将电话挂掉了。
　　她嘀咕：“干嘛挂人家电话。”
　　“要你多管闲事。”
　　本来他们说话向来都是这样一句顶一句，不等她再说话，他竟数落起她来：“肖豫鄂，你自己说说，你谈过多少次恋爱了，每次为了芝麻绿豆大点小事就不要人家了。世上的好男人多了去了，可你再这么挑拣下去，再多的好男人也不多了，你当心嫁不出去。”她闷闷的：“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要你多管闲事。”
　　手机重新唱起歌：“Alasmylove,youdomewrong.Tocastmeoffdiscourteously……”一闪一闪的头像还是张柏芝，他看了一眼，关掉了手机继续训她：“反正下回我不管你了，照你这样子，活该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她冷笑：“我嫁不嫁得出去管你什么事？你凭什么来管我？你以为你就是好男人了？那你还动不动就关手机，我告诉你，你女朋友给你打电话，那是关心你，你有得没得手机一关，她难道不以为你出了事，难道不着急？”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你少管闲事，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
　　“我怎么管不好自己了？”肖豫鄂终于也火了：“你凭什么多管闲事？你凭什么？”
　　轰轰烈烈的大雨铺天盖地的浇上来，车子像是被卷在水中，他一脚踩下刹车，溅起的水飞出老远，他气得全身发抖：“肖豫鄂，你别得寸进尺！”他失了理智，那一句话终于脱口而出：“你不过仗着我爱你。”
　　世界终于静下来，完了，一切都完了。
　　十八年来最说不得的一句话，他鬼使神差一样说了出来。车窗外什么都看不到，一波波的水降下去，路灯的光华在水中扭曲，滟滟的如同整个世界陷入霓虹。
　　十八年前她七岁，翻过栅栏去摘桔树上的青果子，不想栅栏挂住了裙子，不远处有小男孩幸灾乐祸的笑容。她的脸让太阳晒得红红的，鼓起嘴来狠狠瞪他。他们家昨天才搬到她家隔壁，一口京片子，让小小的她也能听出调侃：“你这是在学小山羊跳栅栏？”
　　就这样结了梁子，他比她大两岁，他因为插班矮了一级，小学四年纪时她又跳了一级，最后和他混成了一届。到了初中，在班上他年纪最大，她年纪最小，吵起架来肖豫鄂不是对手，气得最后一句甩过去：“我和你有代沟！”再往后来，随便吵架，三句话没完就是：“我和你有代沟。”也不管他是不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口吐鲜血，肖豫鄂施施然就径自踱开了去。
　　高中时代她出落的明朗可爱，穿鹅黄色的T恤，短发像朵蒲公英，柔软的盛开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放声大笑，眼神清澈如同她身后的天空。
　　他犹豫了一个多月，终于将信递在她手上，转身就走。
　　当天中午在食堂她朝他走来，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连手里的不锈钢勺子也在微微发抖。
　　她笑得阳光灿烂：“小康，信是给谁的啊，写得真是声情并茂，一往情深。没想到你竟有这一手，可你总得跟我说是给谁的，我才好帮忙你递出去啊。”
　　那样那样的窘迫，再没有办法掩饰，他赌气说了班上最漂亮一个女生的名字，她半天才翻白眼：“什么品味。”硬生生又甩下一句话：“我和你有代沟。”
　　她急急的往外走，背影微微耸动，他想她必是暗暗笑不可抑。
　　信上没有称谓，那四个小时里她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以为，信是他写给自己的。
　　她急急的往外走，背影微微耸动，得到答案多么难堪，她全身发抖，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第一部分：幸福像花儿一样 02.幸福像花儿一样
　　孟哲哲火冒三丈，对着电话就嚷：“于江浩你答应不答应？”
　　那边嘈嘈切切的一片杂音，像是拿着手机穿过几道门，然后到达了比较安静的地方，过了半晌才听见他迟疑的声音：“我今天有点忙。”
　　“你忙？”她声音突然温柔似水：“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啊，于部长。”
　　于江浩倒吸一口凉气：“哲哲你别这个样子，我马上要下乡去，过会儿我打给你行不行？”
　　她冷笑：“不行！我比你更忙。”
　　恶狠狠的将手机关掉，只觉得累，认得二十年还要这样恶形恶状的吵架，而且还吵不出眉目来。其实小时候是多么团结友爱呀，十岁了还可以志同道合的去偷车库后山树上的枇杷，念了初中泾渭分明，男生都不跟女生说话，可是他和她可以例外，早晨在机关食堂里遇上，他会理直气壮的大叫排在前面的她：“孟哲哲帮我买两个包子。”放学时远远看到他在前头走，她也会理直气壮的喊：“于江浩数学作业给我看一下。”
　　“什么看一下，就是抄一下。”他没好气的站住脚，揭露她的巧言令色。他就在街头打开书包，哗啦啦乱翻一气，翻出练习簿。她笑咪咪的接过去，塞到自己书包里：“抄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别小气嘛。”
　　念高中时还是一如既往有着革命友谊，只是分了科，所以不在一层楼上课。她学理，他学文，完全颠倒过来。他数学好得令人发指，她语文分数可以叫人绝望。
　　过年了随父母到她家拜年，两家的父母在客厅里嘘寒问暖，他和她在书房里闲扯：“这才叫优势呀。”他一脸的得意：“我要是学了理，谁都会认为数学好是天经地义。哪像现在，班主任视我为稀世珍宝。”屋子里暖和，他进门就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里头穿一身的白，白毛衣白仔裤白波鞋，长腿一伸真像鹭鸶。还自以为很帅，她在心中嗤之以鼻。原来他和她身高相差无几，进了高中突然呼啦啦长起来，像是颗雨后的春笋，瞬间就比她高了一个头。每当和他说话都得仰望，所以她记了仇。
　　“哎哎。”他轻踢着藤制的茶几，茶几玻璃面上的水杯泛起轻微的涟漪：“我说，升了官都不请客。”
　　她完全不解，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终于咧开嘴笑：“书记同志呀，都和我爹一个级别了。”真是个笑话，她差点忘记自己被选作团支部书记，其实完全是恶作剧，王磊的《团支部书记》正在校园里唱得如火如荼，唱得连素来不解风情的理科班男生都突然集体中邪，横了心要选出一位女生当团支部书记，结果全班一共十二个女生，就这么巧相中了她。从此后和他打交道机会多起来，他在学生会团委当宣传部长，每逢周三就到班上找她：“写稿啊，孟书记，不要忘记组织安排的任务。”半大小子，已经俨然一套官方说法，真是家学渊源。
　　课业那样重，他还催魂夺魄一般，她只得敷衍一二，所以每逢周末下午放学时分，校园广播台的主播同学就会脆生生的念出她的名字：“作者：高中部二年级理2班，孟哲哲”。谁知这也会引来流言，外班的闲言碎语偶尔传到她耳中，说她仗势霸占校广播。她的脾气像颗爆炭，他再来，她就横眉冷对：“没时间，找别人去。”
　　“我能找谁？”他的脸顿时垮下去：“支持一下工作。”
　　她心情坏透：“不支持，你自己写好了。”
　　“我？”他嘻皮笑脸：“打小你就知道，我写不出来。”
　　好歹他们也是全市排名数一数二的重高，这种人竟然也可以混到文科类全年级前十名，真是教育制度不长眼啊不长眼。她狠狠的鄙视他：“你每次考试作文是怎么写的？”
　　“都是官样文章，那还不容易。”
　　他倒是真能写官样文章，后来考入大学，凭着能写一手花团锦簇的总结报告先进事迹材料，先是系团委，然后是院团委，最后是校团委，一路高升上去，还没出校门就已经灼手可热，丰功伟绩数不胜数。与他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相比，同在一间校园里的她简直是乏善可陈，最后连她妈都对她唠叨：“你看看人家江浩，人家写文章都写出前途来了，你成天风花雪月，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唯唯喏喏，双休回家，意外的竟在公车上遇见江浩，他逮住她问：“你怎么连校文学社都不报名参加？”
　　她伶牙利齿：“我学的是信息与通讯工程，又不是中文。”
　　“星期一下午到团委来，有事和你谈。”还是一口俨然的官腔：“连入党申请都不写一份，怎么就不积极要求进步呢？”
　　“我就要当落后分子！”
　　声浪稍高，整车的人都看着他们，他怒目相向，她毫不迟疑的瞪回去。她再瞪，他就笑了：“嗳，嗳，眼珠子掉出来了。”
　　到底还是让她三分，其实也不是怕她，用他的话说，是不与她一般见识。她脾气急躁，而他沉稳温和，何况她是女孩子，打小在一块儿玩他父母总要叮嘱：“要照顾妹妹的呀。”
　　他比她大七个月，她从来连名带姓叫他于江浩，他也从来连名带姓叫她孟哲哲。
　　只有一回，是刚上班那会儿，他在餐厅里遇上她。他带着位极漂亮的女朋友，唯恐人家误会，连忙向对方介绍她：“这是我妹妹。”
　　重色轻友，重色轻友，重色轻友！她在心里骂足三遍，脸上却笑靥如花。临了搭他的顺风车回去，还虚情假意的将他女朋友夸了又夸，哄得他心花怒放。
　　到中午她也没开手机，去食堂吃了饭上楼来，办公室电话响得惊天动地，结果却是他：“哲哲，你到底怎么了？”
　　她顿时掷地作金石声：“你自己想。”
　　“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又这样。”
　　“我忙，我挂了。”
　　他的肝火终于上来了：“孟哲哲，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成天无理取闹行不行？”
　　她尖着嗓门嚷回去：“我就是无理取闹，于江浩，我告诉你，你一天不和我离婚，我就一天闹死你！”
　　“啪”地将电话摔上，坐下来直喘气。
　　再好的交情果然也不能结婚，婚姻不仅是爱情的坟墓，也是友情的坟墓。决定结婚那会儿多理想啊，上床夫妻下床君子，还约法三章，结果实践证明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上个星期问过一回：“为什么向我求婚？”
　　他当时在做什么？看新闻还是看球赛？睡衣是她买的，灰色底子棕色暗纹，吃睡长吃睡长，他现在圆滚滚像只泰迪熊，哪有半分当年的鹭鸶影子。舒服的躺沙发上伸长了腿，在家里他总是懒散的出奇，不耐烦她挡住电视，于是随口敷衍：“你好养活呗。”
　　“于江浩！”
　　嘎？他像是回过点神来：“我爱你呀，我爱你爱到骨头里，没有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只好把你娶回来了。”
　　说得这样顺溜，她牙齿根发酸，拿根牙签剔一剔，只怕牙都会一颗颗全掉下来。太可怕了，这男人。
　　求婚的时候他一条一条向她分析利害关系：“首先，你老大不小了。别瞪我啊，行，行，是我老大不小了。其次，我妈多喜欢你呀，不怕弄个不知根底的恶婆婆，处理不了婆媳关系，人家专家说婆媳关系比夫妻感情还得要更慎重处理呢。再次，咱们不在一个工作单位，产生不了审美疲劳。最后，你跟我都属于没力气再折腾了，不如趁早整合，保存实力。”
　　最后一句打动了她，她确实没力气再折腾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轰轰烈烈的时代已经结束。她再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折腾了，她这辈子总得要结婚，不结的话会伤父母的心。
　　没爱情算什么，他们有长达二十年的友谊，只怕比这世上任一份爱情都还要长久呢。师太说，我们与之相爱的是一些人，然后与之结婚的是另一些人。张爱玲说，这世上没有一种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李碧华说，有的情如同指甲，剪了就剪了，无关痛痒，而且还会再长出来；而有的情如同牙齿，拔掉了也会留下隐痛的伤口，永生无法愈合。
　　她刚刚失掉一颗牙，空出终生无法愈合的伤口，那里缺失的东西，永远无法再弥补，一饮一喙都会痛不欲生，所以干脆置之度外，尝试彻底去忘记那里曾有过一颗牙齿。
　　计划是相当的完善，连婚后每个双休到底回谁家父母那里吃饭，都事先排出了表格。不过有些事情也会出乎计划之外。好比拿回结婚证的那天晚上，他终于名正言顺赖在她房里，磨磨蹭蹭不肯走。
　　“你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要闭上？”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妇联主任换人了，许大姐到政协当副主任去了。”
　　“住手！再不住手我踹你了！我真踹了！流氓！”
　　“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错，行不行？我检讨，我不该又和方文雅一块儿吃饭。可那的确是工作需要，人家在做一个关于学习八荣八耻专题片。再说，那不还有电视台的人在一块儿呢？”
　　“电视台里就没一个好人！”
　　“哎哎，别攻击新闻媒体啊。”
　　“我还攻击政府官员呢！”
　　“啊！你还真踹啊？太狠了你。人家方小姐其实是有立同志的那位，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深更半夜的，快洗洗睡觉了。”
　　“胡说！上回你说她是赵总的女朋友，这次又说是康副市长，你说清楚，你到底和她什么关系！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她歇斯底里的从沙发上跳下来，变成一只小茶壶。
　　“约法三章第二条，互相不干涉私生活。”他终于火了，字字掷地作金石声：“你跟孙少国吃饭，我可一个字也没问你！”
　　她终于教他给气着了：“我跟你离婚！约法三章第三条，一方觉得有必要时即可协商解除婚姻关系。”
　　“孟哲哲！”他像是彻底被激怒了，发狂一样。
　　“住手！混蛋！流氓！”
　　“我今天就流氓让你看看！”他气得直喘粗气：“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你成天跟我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离婚，我偏不离，这辈子我就拖着你！你不爱我，没关系，不爱我我也拖着你！”
　　“不行！”她快哭了，看看挣扎无望，根本不是对手：“今天不行，真的不行！”
　　“我他妈今天就要！少来安全不安全那一套！你连孩子都不愿意跟我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惦记着谁！这辈子你都甭想！你这辈子都是我老婆！我告诉你！你甭想！”
　　她眼泪突然哗啦啦的流下来：“我怀孕了。”
　　两个人僵在那里，他活像傻了一样，还按着她的胳膊没有动弹。过了好久才想起来，像被针扎了一样跳到一旁，想想不对，又俯下身来：“哲哲……”
　　她用手盖着脸哭，他去拉她的手，又不敢用劲：“哲哲你别哭啊，我错了，我流氓，我错了，你打我成不成？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你别哭啊，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你先别哭啊。”
　　她哭得更大声：“我要跟你离婚！”
　　“不行！”
　　“我不要生孩子！”
　　“不行！”
　　她像个小孩子，“哇”一声又继续哭起来，他筋疲力尽，顺着沙发溜下去坐在了地板上，从荷包里摸出烟来，刚刚打着火机，又想起来，心烦意乱的将整包烟揉成一团。想要扔出去，最后还是攥紧了：“哲哲，你别哭了，你要是真不想要这孩子，不生就是了。”
　　她停了停。
　　他自嘲的笑：“看，于江浩就是拿孟哲哲没辙。”
　　她抽泣：“那你妈呢，她要知道了还不吵翻天。”
　　“你不说，我不说，她上哪儿知道去？”
　　她狐疑的看着他：“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从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烟盒里抽出枝烟来，慢慢捋得直了，点上。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悠悠的灰白轻烟，轻描淡写的说：“我爱你呗，我爱你爱到骨头里，没有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好容易娶到了你，怎么能不好好哄着你过日子。”
　　还是一贯油腔滑调，可是她怎么听着就觉得有些发酸，也不知道是叫他肉麻着了，还是怎么着了，只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这个双休日轮到回他父母家去。
　　照例是一大桌子菜，还特意给她蒸了一条鲈鱼。
　　“哲哲，吃呀。”他妈笑咪咪：“知道你们要回来，特意叫阿姨去买的鲈鱼，记得打小你就喜欢吃，江浩小时候可坏了，老叫你小花猫小花猫，就说你爱吃鱼。”
　　鱼腥气直冲嗓子眼，她狼狈的扔下筷子，冲到洗手间去，搜肠刮肺的大吐特吐。
　　他也扔了筷子跟进来，看她吐得连眼泪都冒出来了，不作声，递给她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他妈也跟进来了：“怎么了？哲哲，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他头也没回：“是吃坏了，她一向好吃，昨天凉面吃多了，在家就上吐下泻。”
　　“啊？看了医生没有？”
　　“看了，医生说就是吃坏了。”
　　“那喝点霍香正气液吧，我上楼去找啊。”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下的洗手间很宽敞，洗脸台是大理石的，冰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她不作声，他也不动，两个人站在里面，墙上大玻璃镜子，她看到他的脸，他迅速的转开头去。
　　“于江浩！”她突然拽住他袖子：“你是说真的是不是？”
　　“什么真的假的？”他浮华的笑：“你说什么呢？”
　　她说不出来，太肉麻了，她说不出来。何况他这样子若无其事，她要是猜错了，就太丢人了。所以到舌尖的一句话又咽了回去。
　　“出去了出去了，”他揉揉她的头发：“又发呆！”
　　他一紧张就喜欢揉她的头发，她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吻她，太紧张，手指竟然在微微发抖。最后终于蜻蜒点水样在她唇上一触，闪电般就已经松开，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好似那亲吻根本就是不经意。他不是没有吻过别人，他曾经有女朋友差点要结婚，她同孙少国分手后不久，他就同女朋友分手了。
　　然后就总是在各种场合凑巧遇到他，遇上总请她吃饭，知道她好吃，带着她城里城外的跑，几乎没将全市有特色的大小餐厅全吃一个遍过来。后来有天在酒吧，两个人都喝得有点高，出来在车上他就吻了她。
　　蜻蜒点水样的一吻，却足足吓傻了她。
　　他与她是青梅竹马，情同手足，这么多年来是兄弟，是战友，是摸爬滚打的好朋友。
　　根本没想到要谈恋爱。
　　事实他们也没谈恋爱，就除了那段时间常常能遇见他，常常被他请吃饭，然后不久他就向她求婚了。
　　她考虑了不长时间，就点了头。
　　这世上哪里还有爱情，能找个不讨厌的人结婚，已属皆大欢喜，来之不易了。
　　去拿结婚证两个人还像过家家，拎着糖和水果从民政楼的一楼一直派发到四楼，整个民政楼的同志，从厅长到办事员，全都乐呵呵的忙着吃糖吃水果，结果连国家规定的九块钱都忘了收，就将大红的两个本本发给了他们。
　　在车上他嘘了口气：“可算是结了。”
　　她完全心不在焉：“你看过酒席菜单没有？我们还是和父母分开请客吧，不然人太多了，没一个酒店能摆下。”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那个答案太惊心动魄，她简直不敢去想。
　　走回桌边，他已经给她盛了一碗百合绿豆汤凉在那里：“搁的冰糖，不是白糖，你吃吃看。”
　　她尝了一勺，甜，甜到心里的甜。
　　一乐，她就冲他一笑。
　　他让她笑得莫明其妙，干脆一脸正色，正襟危坐。
　　小样，还装！
　　她志得意满的想，回家就审你，不信审不出来你。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1.弦乐人生
　　天还没有亮，泺弦起来上洗手间，睡得迷迷糊糊的，刚下床就被绊了一跤，一手就按在软绵绵的东西上，吓得她只差大叫起来：“啊”
　　“你压到我肚子了”
　　地上人的声音似乎十分清醒，她于是也清醒了一点，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终于想起来问：“你怎么睡地上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天晚上拿脚踹了我七次，还拐了我两肘子，我不睡地上，没准挨得更多。”
　　泺弦赧然：“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太习惯……”
　　他起来把睡灯打开了：“要上洗手间是不是？从那边下床，其实更近一点。”
　　她乖乖“哦”了一声，手足并用又爬上了床，然后爬到另一边，终于找着拖鞋，呱嗒呱嗒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才仔细观察，原来他铺了一半被子在地板上，另一半胡乱盖在身上。虽然是夏天，但空调一直开着，看着也怪凉的。
　　她说：“你上来睡吧。”
　　“不用了，我就凑和一下。你快点睡吧，我也睡了，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他把睡灯又关了，泺弦却睡不着了，本来换了新环境她很容易睡不着，不过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想到这里她在黑暗里都不禁脸红，抿着嘴偷笑。最后把头埋到枕头里去，其实床上有他独特的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味儿，有点像烟味，又有点像沐浴液的香味，反正就是他的味道。
　　到天亮她才又睡着了，结果一睡就彻底睡迟了，是他把她叫醒的：“快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她看一眼闹钟，慌忙爬起来，冲进盥洗间，一拧开龙头竟然是滚烫的水，溅到手上顿时直乱甩。
　　“怎么了？”他探头望了一眼，手里还在系领带。
　　“没事。”她打开冷水龙头，冲着。
　　“烫着了吧？”他走进来仔细看了看她的手，从吊柜里拿了药箱，找着烫伤膏，给她涂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昨天不告诉你了吗，我们这儿的锅炉，出来的水温比较高。”
　　那是他帮她调洗澡水的时候告诉她的，她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烫了个大水泡，亮晶晶看着怪吓人的，不过涂了药，不是那么疼了。换衣服的时候还小心翼翼，怕把药膏蹭得到处都是。他竟然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她用一只手在那里挠啊挠啊，就是不上前帮忙。
　　她气着了，这男人！
　　“雷宇涛！”
　　“什么？”
　　“你帮我一下行不行？”
　　他嘴角微弯，似乎是笑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扣好Bra，可是扣好之后他却没松手，手非常自然的滑到她的腰上，他的掌心很烫，嘴唇也是，又烫又软的吻在她的后颈下。这男人平常冷得像冰一样，可是为什么偶尔却像火一样？让人觉得全身都要燃起来了……她身子一软，差点没瘫在他怀里。
　　“上班要迟到了。”他不动声色放开她，似乎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而落地镜中，只看到她满脸春色，全身发红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简直是——太气人了！
　　等她换好衣服，又梳了头发化好一点淡妆，下楼去客厅的时候，司机和秘书都已经到了。
　　勤务员准备有早餐，但来不及吃了，雷宇涛挥挥手就走掉了——他说过早上要开会。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从这一刻起，就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自生自灭了。
　　说到自生自灭也没那么糟糕，虽然路不熟，但她拦辆出租车，直奔新的工作单位去报到应该也不算什么。问题是从自家小楼走到大院门口，竟然走了整整十五分钟。
　　出了大门才发现门口这条马路十分诡异，的士非常少，拦车根本没车肯停，估计整条路都是禁停。只好继续往前走。虽然初夏的早晨并不热，虽然路两侧全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虽然柏油路边走起来颇有弹性，可是她特意换的高跟鞋，又是一身职业的铅笔裙，走得简直恨不得哭。
　　最后终于走到了路口，拦了辆的士，上车就说：“师傅，麻烦去公安厅，谢谢请快一点。”
　　所以最后她还是迟到了，新单位的地方倒好找，新领导也很和气的接待了她，介绍主要领导给她认识，然后让办公室主任领着她去见各科室的同事，最后就有一位大姐带着她去量尺寸准备领制服。
　　她的新工作岗位很适合她，就在政治部，头一天上班没有什么具体的事，看看规章制度什么的就混过去了。下了班出租车很不好拦，她等了很久没等到空车，站在街边饥肠辘辘，虽然中午吃的食堂菜很多花样很多她吃的也不少，可是真饿了。好容易拦了辆的士，结果司机一听说她要去的目的地就拒载：“那边堵得最厉害，我要交班呢。”
　　咬咬牙，跑到公车站牌前研究了半晌，终于找着一趟公交车。
　　下班高峰时期的公交，自然是挤得人山人海，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而且出租车司机说得没错，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她要去的那块，老远就看到堵成长龙，等公交车终于一步步挪到站，她下车时已经是大汗淋漓，两腿发软。
　　就这样她离大院门口还有老远老远一段距离，即使到了大院门口离家门也还有老远，想想真是要哭。
　　算了，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咬牙往前走，刚走没一会儿，忽然后面有辆车超过来，就在她面前“吱”一声停下，她定晴一看车牌，竟然是雷宇涛的车。
　　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哭了。
　　幸好没哭，因为雷宇涛不在车上，原来司机送完雷宇涛回家，刚出来就看到她，所以她才有福气蹭车。
　　进门就看到雷宇涛，坐沙发上看报纸，见着她还说：“你们不是五点下班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忍不住要发飙了：“你太脱离人民群众了你去挤公交试试堵车堵得多厉害你知道吗？”
　　他终于瞥了她一眼：“脑门上都是汗，去洗澡。”
　　完全将她的熊熊怒火视若无物。
　　晚饭她赌气没吃，结果他一晚上呆在书房里，有几个客人来谈事情，反正她在楼上，关在卧室里生闷气。
　　11点的时候他终于进来拿浴袍，看到她睡在床上，于是走近前，伸手撩了她一下：“哟，等着我呢？”
　　她大怒，一脚飞踹过去，幸好他反应快侧身闪了一下，于是只踹在他大腿上。
　　这一下子是真踹重了，他脸色很难看：“韦泺弦，你怎么回事你？”
　　她把枕头一拿：“我去睡客房。”
　　“你敢！”
　　“我怎么不敢？”她嘴硬其实心里有点惴惴，雷宇涛长得像极了他父亲，脸一拉下来她就想到老爷子不怒自威的模样，心里就直打鼓。
　　太没出息了，她鄙夷自己。
　　他不怒反笑：“那你试试看。”
　　说实话她不敢试，于是决定好女不跟男斗，拉起被子往头上一捂，闷头睡。
　　他把被子拉下来，俯身亲她，到了晚上他下巴生出一点点胡茬，蹭得她很痒，她拼命忍，结果他忽然咬了她一口，她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结果他倒不亲了，说：“要不给你买辆车吧。”
　　“啊？”她先吃了一惊然后觉得这主意也不错：“那买QQ吧，多便宜啊，而且颜色又多。”
　　“QQ不让上内环。”他很敷衍的亲了亲她：“这事明天再说。”
　　车最后还是没买，因为第二天雷宇涛的秘书提醒了她，她有出入证，可以名正言顺搭乘大院的交通巴士。
　　这个车路线安排非常合理，而且有一个下车点离她的单位非常近，步行三百米即可。
　　过了十几天她看晚报，头条就是雷宇涛坐公交。还配了大大的新闻图片，说是记者巧遇云云。底下长篇大论，从本市公交现状地铁工程进度轻轨载客情况一直讲到了三个代表和谐社会。
　　她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看了好几秒钟，心中忿忿，她挤公交都没人理会，他坐一次公交就可以上头条。
　　第二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有糖醋排骨，她最喜欢吃了。大师傅手艺不错，排骨又酥又嫩，可惜还是没雷宇涛做得好吃。只是他现在官越当越大，事越来越多，在家吃饭的机率也越来越少，下厨房——那更是甭指望了。她啃着排骨，越啃越馋，寻思着最近无论如何要哄雷宇涛给自己做顿糖醋排骨，大不了牺牲一下色相。
　　正当她琢磨怎么算计雷宇涛的时候，旁边跟她一个办公室的周大姐突然问她：“对了小韦，你还没男朋友吧？大姐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她差点没被糖醋排骨给噎着，赶紧陪笑：“那个……周大姐，我已经结婚了……”
　　“啊？”这下轮到周大姐差点没被噎着：“你……你不是今年才24，研究生刚毕业吗？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哎呀甭提了，想到这事她就有一腔悲愤，刚考上大学那会儿女生们就有句至理名言：“防火防盗防师兄”，她当成耳边风，听了没往心里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被老奸巨滑的雷宇涛给骗了。她拿筷子气忿忿挟起一块排骨，想当年她可真单蠢啊，又单纯又愚蠢。那会儿她父母都还在云南，而雷宇涛正在她们R大修MPA的学位，于是母亲就拜托雷宇涛照顾她。他把她照顾的还真是好，每个双休日他都要来听课，她当时刚大一，课又少，嘴又馋。于是他下课就带她去吃饭，他在北京土生土长，狐朋狗友一大堆，今天这个发小请客明天那个死党作东，吃来吃去哄得她叫他大哥，怎么样也没想到他对自己居心叵测！
　　居心叵测！
　　刚进大四，就出事了。她想起来就觉得气愤，如果说雷宇涛是老奸巨滑的狐狸，那自己就是又单又蠢的小鸡，一只狐狸盯着一只小鸡四年，能不出事么？明知道她酒量不好，他那帮狐朋狗友灌她酒的时候他都不拦着，明知道她酒品不好，她喝高了还不送她回宿舍而是直接把她拉回了自己的狗窝。就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竟然还厚颜无耻说是她强那啥他……
　　呸！
　　他一个大男人，就凭他那183的身高是她强得了么？他竟然声称，他实在反抗不了，还说怕反抗的太激烈伤到她自尊心！
　　呸！呸！呸！
　　至今这事还被她视作人生第一奇耻大辱！
　　中了圈套只好自认倒霉，原本想把这事给遮掩过去，谁知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第二天就把她父母都接到了北京跟自己父母摊牌，全盘托出并且十分诚恳的承认错误。
　　他那是承认错误么？
　　他那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双方父母只差没当场押着他们上民政去拿大红本本然后立刻举行婚礼，她又哭又闹以死相胁才把婚期往后推了两年，让她读完了研再正式举行婚礼。但不顾她的强烈反对，仍旧逼着她一手拿本科毕业证一手拿结婚证，成了可怜的两证女生。
　　就这双方家长还异口同声：“读完研还得两年呢，这期间怎么可以非法同居？”
　　呸！
　　凭什么这两年就打算允许他来非法同居啊？凭什么就不勒令他在她读研期间离她远一点啊？
　　真是一幅斑斑的血泪史，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都耗在这个老奸巨滑的男人身上，大好年华，她连一场恋爱都来不及谈，就被迫成了已婚。
　　“小韦，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周大姐的八卦积极性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在哪个单位啊？”
　　“他是公务员。”
　　“公务员好啊。”周大姐说：“你爱人是什么级别呀？”
　　“呃……处级。”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又没撒谎，刚拿结婚证那会儿他正在底下当县长，不是处级是什么？
　　“哎呀，年纪轻轻就处级干部呀，有前途。”
　　年轻？比她老好大一截呢，年轻什么啊？她真的不高兴了就叫他“糟老头”，不过这三个字不可以轻易出口，否则下场会很惨的。
　　由于回忆起了这些悲惨的往事，害得她下午消化不良，吃的糖醋排骨仿佛横在了胃里，怎么都不舒服。喝了两杯绿茶，好容易熬到下班，有气无力的拎包走人。
　　雷宇涛晚上又不回来吃饭，虽然家里准备了有饭菜，但她也没胃口吃。直接冲了个澡上楼睡觉去了，睡到晚上八点多突然觉得不对劲，爬起来就上吐下泻，差点没虚脱得晕在洗手间。实在坚持不住了才给雷宇涛打电话，他八成是在开会，刚拨过去就按掉了。
　　她看着手机上“通讯中断”四个字就要哭，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又爬回床上去睡。
　　睡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响起来，她实在没力气爬起来找，赌气任由它去响。过了一会儿手机不响了，改座机响了。她把床头柜上的电话拿起来：“喂！”
　　“你怎么不接电话？”他的嗓音透着不悦：“怎么回事？”
　　竟然比她还凶，她说：“是你先挂我的电话！”
　　“刚才在开会，我正讲话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你多大了？还跟小毛孩子一样！没事找事！”
　　她觉得更委屈了：“你不想管就算了！反正我死了都跟你没关系，你只管开你的会吧！”
　　他“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她拿着电话“哇”一声就哭了。
　　她越想越委屈，蒙着被子哭了一身汗，倒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迷迷糊糊就又睡过去了。最后被他叫起来的时候，她仍旧不是十分清醒。
　　他的声音倒难得的温柔：“小弦，起来换件衣服，我们去医院。”
　　她人迷迷糊糊的，还记得在跟他吵架：“我要跟妈妈说，你欺负我。”他顺嘴哄她：“行，行，先把衣服脱了，换这件。”她补充说明：“我要跟你妈妈说你欺负我。”
　　“行，跟我妈说。可是你在发烧呢，得先去医院。”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把胳膊举起来，好，伸进去……”帮她把衣服扣好了，又把她抱起来。屋子外头的夜风把她吹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本能的往他怀里缩，他将她抱得更紧些，幸好车就停在雨廊下，进车里就觉得好多了。
　　他们在医院急诊部折腾了大半夜，光点滴都挂了三瓶，说是中暑和水土不服，来了都快半个月了竟然还水土不服……她也算服了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还得留院观察，于是她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请假。雷宇涛今天安排好了要下乡去，只好把她撇在医院里，留下勤务员照顾她。到了晚上下班时分他才赶回来，到医院看她，还给她拎了一保温桶的粥。
　　看到保温桶她想起来撒娇了：“我要吃糖醋排骨！你给我做！”
　　“这都几点了，我上哪儿买排骨去，再说你现在怎么能吃那么油腻的东西？”
　　“我就要吃糖醋排骨。”她假装要哭：“雷宇涛，我知道现在你不爱我了。想当年我千里迢迢去县里看你，天下着大雨，路上又滑坡又堵车，我到的时候都是晚上十点了，你还挺高兴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一点排骨，你还做糖醋排骨给我吃。现在可好了，你升官了，就嫌弃我了，就想当陈世美了……连糖醋排骨都不给我做了。我要给爸妈打电话，说你欺负我……梁大秘的电话是多少？我要给老爷子打电话，说我刚来十几天，你就嫌弃我了……没准你在这里包二奶养小情儿……”
　　“行了行了，”他算怕她了：“我去给你弄糖醋排骨。”
　　耶！
　　于是她眼巴巴在医院等着吃糖醋排骨，等了一个多钟头没等到雷宇涛回来，却等到了单位上的两位大姐。原来工会领导听说她请假住院了，于是按惯例派了两位大姐，在下班后拎着水果花篮来看望她。倒让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连忙招呼两位大姐坐，又给她们倒茶，说：“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医生谨慎点，让多观察一天。”
　　“怎么也是住院嘛。”周大姐嗔怪：“你别客气了，你还是病人，快到床上躺着去。”
　　她说：“没事，就是中暑……”话音未落病房门突然没推开了，雷宇涛提着保温桶兴冲冲闯进来：“糖醋排骨来了……”
　　呃……
　　两位大姐瞪大了眼睛看着雷宇涛，还好他当机立断：“对不起我走错了。”带上门就退出去了。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周大姐才如梦初醒：“那个……那个人好像是雷书记吧……”
　　另一位秦大姐也如梦初醒：“好像是……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什么呀！”韦泺弦强辞夺理：“他就是一送外卖的，成天在这医院里送盒饭。他是不是长得挺像谁啊？今天上午他来送盒饭，护士也嘀咕过……”
　　秦大姐周大姐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被骗过去了没有。反正两位大姐又坐了一会儿，安慰她好好养病，就告辞而去。
　　雷宇涛等她们走了才又进来，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冷着一张脸：“谁是送外卖的？你就不能说我是你丈夫吗？”
　　“那你跑什么啊？还说走错房间，我是你老婆很丢人吗？”
　　“你当时看着我连脸色都变了，还冲我直使眼色，我能不顺着说是走错了吗？不然你说不定跳起来打我呢！”
　　她被气糊涂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你前天晚上睡觉还踢我呢！”
　　哦……倒也是……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
　　他却摆出一幅就算她十恶不赦的模样，横眉冷眼的坐到一边：“我连晚饭都没吃，被你差使得跑来跑去……”他把保温桶打开，拿起筷子就挟了一块排骨：“还是我自己吃得了……”
　　啊啊啊啊！
　　怎么可以！
　　香喷喷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的糖醋排骨！
　　她扑过来跟他抢：“我要吃！”
　　他把手中的筷子举高：“就不给你吃！”
　　鄙视以身高欺负人的，她急得像小狗团团转，恨不得在他胳膊上咬一口：“雷宇涛，你太小气了你！”
　　他像是逗她逗上瘾了，直接将排骨喂进自己嘴里：“唔，好香。”
　　“雷宇涛！”
　　随着她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声怒喝，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秦大姐周大姐站在门口，一幅眼珠子脱眶的样子……他们两人顿时僵住……保持了一个举筷一个抢夺的姿势。
　　啊？
　　这两位大姐杀个回马枪过来干嘛？
　　她要怎么解释……
　　话说她刚才大叫雷宇涛的名字来着……她要不要说……她跟市委书记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其实他是她发小还是她师兄他只是来看看她谁知道多年未见于是非常激动肢体语言不免激烈了一点……
　　而己……
　　算了，还是先给个地洞让她钻下去吧。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2.九江
　　闲来无事的时候九江喜欢写字，就用签字笔，写在雪白的A4打印纸上，写来写去就只得一句话：“枫叶荻花秋瑟瑟。”
　　笔迹萧瑟，仿佛纸上亦有了秋声。其实春日艳阳和熙，正照在窗前，斜斜的日光倾过半张桌子，九江的一只青瓷茶杯在阳光中蒙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到她笔尖划在纸上，流利而清晰的沙沙声。
　　九江小时候认真练过旧体书法，写得极好一手簪花小楷，但周围没有人知道，因为她已经久不提笔了。
　　唯一惦记着她字的大约就只有陈卓尔，昨天给她打电话，一开口就叙旧，说起谁出国了谁又回国了，谁结婚了谁又离婚了，东扯西拉了半晌，最后九江的耐性快消磨殆尽，不得不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只是笑：“能不能帮我写幅字？”
　　九江说：“你找别人去吧！”说着就要挂电话，他着了急：“别介啊，九江，咱们这么多年，难道你竟然见死不救？”
　　九江说：“要死的是你吗？”
　　他说：“当然是我。”
　　九江“哦”了一声，不等他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陈卓尔大约是真的着急，第二天竟然跑到她的办公室来，见着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油嘴滑舌：“哟，九江，好久不见，你倒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她很礼貌的亲自给他倒茶，他还从未来过这里，所以只顾打量，虽然是二楼，但窗子正对着开阔的庭院，院中的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一群蜜蜂嗡嗡的在花树上绕来绕去，花荫匝地，繁绣如锦，越发显得屋子里静谧安静。他转过脸来又笑：“小九，你这地方倒真不错，清静。”
　　九江一个恍惚，热腾腾的纯净水有几滴溅在手背上，很疼。
　　小九？
　　如今倒只有陈卓尔这样叫她了，同事都叫她九江或者小韩。小时候大院里一帮孩子，乱哄哄七嘴八舌，不知道谁问她：“九江你为什么要叫九江？”
　　而自己把脸一扬，声音清脆：“这名字是爷爷给我取的，我出生的时候，我爷爷正在九江考察呀！”
　　她把茶放在陈卓尔面前，平静的说：“是啊，这里挺不错的，对了，还没有谢谢你。”
　　其实这份工作也是托了他的关系，她从香港回来，举目无亲，连过往的同学都避她如避瘟。最后她在一家报纸做临时工跑广告，为一点小事被发行在走廊里骂得狗血淋头，正巧遇上陈卓尔由社长陪着，从办公室出来，见着她十分惊诧：“小九？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当时都被骂懵了，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高大挺拔的男子，眉目依稀熟悉，嘴边有浅浅的酒窝，她终于想起来，是陈卓尔，小时候那个斯文白净的小男孩，笑起来跟女孩子一样有酒窝。
　　看出她的困窘后，他非常随意的告诉社长：“九江是我的妹妹，从小我们一个大院儿长大的，后来她去香港了，都多少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她。”又冲她笑：“今天非得请你吃饭不可，咱们好好叙叙。”社长是何等点头醒尾的人物，虽然以前只怕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但立刻笑着说：“九江是我们社里的人才啊，今天晚上不如由我作东，正好请九江替我们陪陪陈总。”
　　晚上由她跟社长副社长陪着陈卓尔吃了顿饭，席间倒真的只是叙旧，陈卓尔讲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她虽然生性不活泼，但在社里几位领导的凑趣之下倒也没有冷场。过了不久她就被提拨到总编室去当助理，后来传媒集团合并，她就被安排到这里做后勤采购，时间充裕，工作量又少，过得十分舒适。
　　陈卓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忽然问她：“这是六安瓜片吧？”
　　她没有什么表情的问：“你来有什么事？”
　　“看看你不行啊？”他笑嘻嘻的说：“咱们还是正宗的青梅竹马呢，想当年还一块儿玩过家家。”
　　小时候一群孩子过家家，她总是扮新娘子，叶慎宽则是新郎，他们结了一遍婚又结一遍……男孩子们负责抬新娘，女孩子们则摘了许多花，把那些美丽的花瓣撒在她身上，整个大院的孩子都对这一切记忆深刻……以至于好多年后，她已经上小学了，叶慎宽也上初中了，一群半大小子见着她还起哄，嚷嚷：“慎宽慎宽！你媳妇来了！”
　　那时候慎宽已经开始长个子，比她高许多，发育中的少年，一身雪白的运动装穿在身上，竟有种奇异般的风采，所谓玉树临风一般，每当这种时候，他并不理睬那群半大小子，亦不看她。而她总是垂头加快步子，快快走回家去。
　　陈卓尔兜着圈子跟她说话，她直截了当的问：“你要我的字干什么？”
　　他还是那幅腔调：“私家珍藏不行啊？”看看她眉头皱起来，连忙说：“诶诶，妹妹，你别恼啊，你就帮我这一回，成不成？”
　　说起来原来是为了一个项目，卡在某位总工手里不能批复。陈卓尔打听到这位老权威业余没有别的爱好，就爱收集近当代的闺阁体小楷，如今能写这种字的女人是越来越少了，幸好他还认得一个韩九江，所以就找她帮忙来了。
　　九江听他讲完，很直接的说：“我写不了，很多年没写过了，都荒了。”
　　陈卓尔苦着一张脸：“小九，咱们认得差不多都快二十年了，你不能这样吧？你就不看咱们打小一块儿长大……”
　　九江极快的说：“字我给你写，但我有条件。”
　　“行！”陈卓尔很痛快的答应：“吃喝玩乐，随便你点！折现也行！”
　　九江淡淡的说：“不用，我替你写这幅字，但你从今往后，不许叫我小九。”
　　陈卓尔瞧着她好几秒钟，最后终于点头：“好。”
　　她回家去，取了一锭曹素功的五石漆烟磨了，然后找出红星的特净四尺陈宣，细细写了一幅《梅花赋》，第二天交给陈卓尔。
　　陈卓尔拿在手里，先打开看，忍不住夸：“真漂亮！写的漂亮，墨也好，这墨只怕是老墨。”
　　这倒是，二十年前的曹素功，还是真材实料。藏了二十余年，胶质已退，写出来自然漂亮。她本来有点讶然他能看出来，后来想起他父亲是谁，倒又不奇怪了。
　　夸完后陈卓尔又非得请她吃饭：“你要是连饭都不肯吃，实在是太看不起咱们这二十年的友谊了。”
　　九江招架不住，只好由他，他开车带她到一家餐厅，样子并不时髦华丽，难得是会员制，非常安静。走进去别有洞天，旧宅子改建，庭院仿佛江南人家。九江没想到市中心还有这样的地方，陈卓尔说：“刚开业不久，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这地方。”
　　是很喜欢，黄昏时分黑瓦白墙，小巧玲珑的迂回水廊，一边临水，种了有睡莲，嫩叶舒卷，方不过小小尖角。座位就在栏杆畔，隔帘便是睡莲，屏风后有琵琶声铮铮，弹了一会儿停下来，九江才知道原来不是放CD，而是现场演奏。
　　推荐的招牌菜都很清淡，龙井虾仁非常得味，蜜汁藕鲜甜软糯，连一味家常的手剥笋都香嫩甘脆，九江觉得大快朵颐，陈卓尔喝陈绍，问：“你要不要点？”九江摇头，隔壁的琵琶声又响起来，这回弹的是《浔阳夜月》，陈卓尔侧耳听了一听，笑着对她说：“倒真是应景，跟你吃饭，又听见《浔阳夜月》。”
　　琵琶声很美，仿佛隔江人在雨声中，明明并没有下雨。九江听得入神，托腮却见天色一分一分暗下来，服务员来点这烛火，古香古色的纱罩灯，映得满座晕黄，更觉得雨意盎然。九江不由微笑，能不忆江南？陈卓尔大笑，你可真猜对了，这会所名字就叫“忆江南”。停了停又说，我记得你祖籍是浙江？
　　九江点了点头，难为他还记得，也的祖父母都是浙江人。
　　水廊中已经点上灯笼，仿古的宫灯，水晶剔透的琉璃盏，隔几眇就是一盏。九江同陈卓尔一起走出来，走廊那头远远过来几个人，风吹得灯笼微微晃动，那光线也仿佛水一般轻轻荡漾起来，来人的眉目在这样的涟漪中变得模糊不清。
　　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从小北得滚瓜烂熟的词，到了今日，才知道原是枉然。
　　陈卓尔也仿佛很意外，站住了脚，倒是叶慎宽很自然地微笑，与他寒暄，有阵子没见了，忙什么呢？
　　唉，瞎忙呗。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圈子太小，狭路相逢，仿佛粉墨登场。她寂静无声地立在那里，叶慎宽身边也有女伴，但并不向陈卓尔介绍，陈卓尔仿佛忘记了身旁的九江。
　　其实是扬长而过。
　　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但她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叶慎宽，一次都没有，连梦里他都吝啬出现。
　　当年在香港，他离开的时候，就是这样决绝，毫无任何征兆，不带半分留恋。
　　她一直都记得，那天是自己的二十二生日，她去订了蛋糕回来，屋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随身的衣物，他的书，他的CD，他的拖鞋，都在原来的地方，仿佛他只是出门去买包烟。
　　餐桌上放着一张签章俱全的空白支票，她拿起来看了看，字迹清晰而端正，“叶慎宽”。
　　支票有效期是十天，到第九天的时候她在金额栏中填上十万元，去银行把钱取了。
　　银行的柜员小姐非常细心地替她将一沓一沓的现金放入纸袋，她抱着那纸袋在维多利亚湾前徘徊了许久，甚至引起了巡逻警员的注意，最终还是没有跳下去。
　　对不起。上车之后，陈卓尔才向她道歉，我没想到会遇上他。
　　九江没有做声。
　　陈卓尔转过头来，借着一晃面过的路灯，看了看她的脸，哎，你不会是要哭吧？要不我把肩膀借你用用？
　　九江的整个人隐在黑暗中，语气也十分平静，谁说我要哭了？
　　陈卓尔大概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我明天请你爬山吧。
　　九江觉得诧异，你什么时候喜欢爬山了？
　　运动啊，谁不爱运动啊，这年头，请人吃饭不如请人流汗嘛！
　　九江说，我明天有事。
　　他很不以为然，双休能有什么事啊？来嘛，到时候从多，一定热闹。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就这么说定了！
　　人果然很多，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开着七八辆车浩浩荡荡前往市郊著名的风景区西觉山，风景区管理处的人早等在景区门口，远远看到陈卓尔的车，就热情地迎上来，帮忙开车门，笑着说，陈总，都安排好了，午饭就在山下咱们的西觉寺吃素斋,吃完饭后还可以再泡泡温泉,您看怎么样？
　　陈卓尔不置可否，我们是来爬山的，又不是来吃饭的。看看大队人马都已经纷纷下车了，于是挥一挥手，上山！
　　一大帮人呼啦啦往山上走，颇有点呼啸绿林的感觉。一路的青石台阶，险要的地方还修有木栈道，虽然不是旅游旺季，山上还是能遇到三三两两的游客。越往上走，游人越少，一大帮人也渐渐拉开了距离。
　　九江很少运动，努力跟上队伍，前方的人却渐渐远去，偶尔才能见着人影在密林间闪动，一晃又不见了。山路是“之”字形，愈往上愈见险要。陈卓尔也走得不快，拿瓶矿泉水跟她边走边说话，爬到一个观景台时，两个人停下来休息，九江大口大口地喘气，摘下帽子当扇子扇风。陈卓尔将手里的矿泉水给她，嘲笑她，比我年轻好几岁呢，不爱锻炼，不行了吧！
　　山风徐徐吹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凉气息。他们所在的位置视线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市区，城廓参差十万人家，红尘蔼漠，遥远而陌生。
　　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夏令营来这里爬山？
　　他一提，九江就想起来。其时大院的孩子太多，放暑假时机关工委组织了一个夏令营。说是夏令营，就是把孩子们集中起来，送到近郊部队基层去搞军训。那时候大大小小几十个孩子，可被训得惨境了。好不容易有天不训练，教官带着来爬西觉山，爬到半山腰好多孩子都走不动了，又累又渴，趁着教官折返山下拿水壶，一帮孩子就冲着山壑大叫：打倒教官！
　　女孩子则冲着山壑尖叫，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回音，回落在山谷里。
　　那时候觉得真辛苦。陈卓尔眯起眼睛来。咱们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儿受过那种罪。只觉得夏令营的日子跟地狱似的，我记得我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一个劲地叫我妈接我回去。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那几天吃的苦算什么，这人生啊，苦着呢。
　　九江谈谈地笑了一笑。
　　纵然他再吹嘘感慨，但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怎么能懂得她家遭巨变，数载间父母双亡，走投无路，连最后一分希望都失却的那种心境？
　　能活着，已是命运最大的感激。
　　陈卓尔说，走吧，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山顶风光更好。
　　这天爬山非常辛苦，下山后一帮人又非要去泡温泉，九江不好意思单独行动，就跟着一块去了。结果又累又倦，回去的路上就在后座睡着了，快进城的时候被手机吵醒，陈卓尔一边开车一边对着电话发脾气，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不己撕破脸！他有本事在老爷子面前阴我，就别怪我不讲道义……
　　九江很少看到这种样子的陈卓尔，语气锋芒毕露，脸色阴沉，仿佛全然是个陌生人。他占住了超车道，后头的车一直闪灯按喇叭，她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椅背，注意安全！
　　陈卓尔索性将车滑进应急车道，停下来讲完电话，末了冲她笑笑，把你吵醒了？
　　没事。
　　进市区后已经是灯火初上，陈卓尔说中午吃得素，这会儿真饿了，要不随便找个地儿吃饭吧。九江说，我自己回去下点面条得了，你在前面车站把我放下来就行了。谁知陈卓尔说，行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吃家常煮面条了。要不我上你那儿蹭一顿去？
　　九江非常犯难，但又不好拒绝，只得说，我手艺可不怎么好……
　　能吃就行。陈卓尔兴致勃勃，我还不知道你会做饭呢，真看不出来。
　　他大约以为她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在香港时她就学会了做饭，因为叶慎宽不爱吃外头的东西，所以她认认真真地学做饭，那时候，是真的以为会跟他结婚，一辈子替他洗手做羹汤。
　　她独自在城东租着一室一厅，虽然离上班的地方远，可是房租便宜，每天花近三个钟头的时间在上下班的路上，也不算什么了。反正她什么都没有，唯独有时间。
　　很陈旧的老式小区，陈卓尔在她的指点下将车小心翼翼地开进去，最后还是不留神智刮了一下保险杆。九江都觉得替他心疼，一百多万的车子呢，陈卓尔却满不在乎，跟着她下车上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也坏了，九江觉得非常歉意，每层是二十级台阶，你数着上，就不会摔跤了。
　　你家在几楼？
　　二楼。
　　很快就到了，九江掏钥匙开门，先进去打开灯，然后回过头来对他笑，地方小，你随便坐吧。
　　地方是很小，不过收拾得非常干净，寥寥几样家具都是一尘不染。九江替他倒了茶，仍旧是六安瓜片，她却多解释一句，一位同事是六安人，她替我捎了一点来。接着又强调一句：女同事。
　　那位同事人很好,九江不过在工作中帮过她几次小忙,她从老家回来,就专门给她带了自家炒的茶叶,真正的六安瓜片。
　　陈卓尔听着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什么。
　　她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来，没有餐桌，就在茶几上吃的，手艺真不错，看不出你还这么宜家宜室。
　　她收了碗去洗，出来后见他站在电视柜前，手里拿着她父母的遗照。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很小的照片，就是寻常的五寸乌木像夹，两个人的合影。还是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拍的，从国外寄回来给她，那时她父亲还在难驻国外领事馆，母亲也非常年轻，端庄美丽。早几年她根本不敢看这些照片，甚至只要一起起来就会流泪，这几年终于有勇气面对现实。
　　父母去世后，一度她以为自己还拥有叶慎宽，到后来，终于还他都失去了。
　　她终究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间。
　　只没想到叶慎宽会给她打电话，就在周一刚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时她还以为是打错了，因为来电子显示号码陌生。
　　他只说，小九，是我。
　　四个字便听出他的声音，哪怕分手已经四年，每一年的光阴都仿佛一世的等待，等了又等，到终究绝望。
　　他问，有没有时间出来喝茶？
　　九江终于说，我们周一要开会，我很忙。
　　没关系，那么明天晚上呢？他非常有耐心，她知道他凡是认定的目标，就一定会达成，所以瞬间便拿定了主意，还是今天吧，不过要等我下班后。
　　约在一间很安静的茶舍，她打的过去，的士司机找给她一大把零钱，她拿出钱包，分门别类地将那些不同的标子硬币装好，心里想，一定不要慌。
　　引座的小姐将她领入包厢后，她的心中才渐渐平缓下来，见到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他伫立在窗前，转过身来对她微笑。
　　时间的洪流仿佛在这里寂静无声，涓滴不漏。她只觉得一个恍惚，仿佛几年的岁月匆匆而过，他已经重新出现在面前。
　　没有任何改变。
　　替她叫了她最喜欢的六安瓜片，佐以四样茶点，非常有风度地替她斟茶。
　　而她默默啜着茶，等待他开口。
　　他说，对不起。
　　她放下茶杯，牛了一块姜糖放入口中，味道辛而且辣，直冲脑门，冲得两眼发热。而她慢慢地将糖吃完，很平静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他说，我去年已经结婚了。
　　她“哦”了一声，说，恭喜！
　　他又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九江打断他，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说这种台词。支票我已经兑付，十万块港币对我而言，已经很划算了。
　　他搁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小九，当年我并不知道你怀孕。
　　她猝然抬起头来，几乎有几秒钟不能呼吸，四年没有见，他的眼睛一如当年，深遂而无望地看着她。他闭了闭眼睛，仿佛不胜困扰，生不同衾死同穴，当初两个人几乎是拼了命要在一起哪怕是死也要在一起，他却背弃了她、放弃了她、离开了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她渐渐平静下来，我过得很好，我们分开也是对的。
　　他却说，小九，离开陈卓尔。他不适合你，你会受到伤害。
　　九江几乎冷笑，原来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事？不好意思，你现在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要求我。更何况我与陈卓尔之间清清白白，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他隐忍地皱着眉，我知道你会骂我，但这句话我一定要说，陈卓尔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如果跟他在一起，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九江冷笑，谢谢你替我如此费心，我知道我配不上陈家门楣。但陈卓尔帮了我，没有他我没有工作他甚至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要我离开陈卓尔，现在你如此轻松地出场，要求我离开他。我在香港绝望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回深圳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找不到工作甚至连第二天吃饭钱都没有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要我离开陈卓尔？可以，你再给我甩出一张空白支票来，我做过一次这样的女人我不介意再做第二次。
　　她站起来往外走，转过身后眼泪才哗哗地涌出来，他急切地几步冲上来，不九！
　　你放开我！
　　小九！他一声接一声地唤她的名字，语音凄怆，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他们当年拿你来威胁我，你要我怎么办？我舍不得你，再舍不得我也想你好好的，哪怕不能再跟你在一起我也希望你活着。你要我怎么办？这四年我怎么忍怎么忍就忍着不见你，我再见着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要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有位同事最喜欢用流行歌曲当彩铃，有时一来电子就听见反反复复地唱：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
　　九江终于去了一趟九江，她申请休看假，然后买了火车卧铺，夜间的特快，一觉醒来已经过了阜阳，进入江西境内后天已经亮了。
　　九江站是很小的一个站，九江没带什么行李，在火车站外随便拦了辆的士，去琵琶亭。
　　出租车走了不久便走到了江边，正是汛期，白练似的长江滔滔而来，滚滚向东，远远可以看到一桥飞架，是九江长江大桥。
　　琵琶亭就在桥面头下江边，亭前有白居易雕像，其实亭台都是后人重建了。双层的亭子建在极高的花岗岩基上，如果当年诗人送别的真是这样的亭，只怕也听不见江上艇中的琵琶弹奏。
　　九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或许只是想来看看，自己名字由来的城市，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地方。
　　主亭、左碑廊等皆一一看过，大门照壁上还有毛泽东墨迹《琵琶行》巨幅贴金大理石碑刻，当年九江临摹过这个帖子，笔画锋扬淋漓，大气磅礴。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一笔一画，她将手指放在字迹上，慢慢临摹。
　　她在景区里消磨了大半天时光，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穿过草坪时看到熟悉的身影，犹以为是眼错。
　　陈卓尔冲她笑，嘴角露出那个浅浅酒窝，怎么着，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她啼笑皆非，怎么会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呢？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秋风起，思莼鲈。桃花流水鳜鱼肥，我到长江边上来吃鳜鱼不行啊？
　　她噗的一笑，这样的季节，立在长江之畔，也许直的是沉舟侧畔千帆过。
　　是春天了。
　　九江终于去了一趟九江，她申请休看假，然后买了火车卧铺，夜间的特快，一觉醒来已经过了阜阳，进入江西境内后天已经亮了。
　　九江站是很小的一个站，九江没带什么行李，在火车站外随便拦了辆的士，去琵琶亭。
　　出租车走了不久便走到了江边，正是汛期，白练似的长江滔滔而来，滚滚向东，远远可以看到一桥飞架，是九江长江大桥。
　　琵琶亭就在桥面头下江边，亭前有白居易雕像，其实亭台都是后人重建了。双层的亭子建在极高的花岗岩基上，如果当年诗人送别的真是这样的亭，只怕也听不见江上艇中的琵琶弹奏。
　　九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或许只是想来看看，自己名字由来的城市，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地方。
　　主亭、左碑廊等皆一一看过，大门照壁上还有毛泽东墨迹《琵琶行》巨幅贴金大理石碑刻，当年九江临摹过这个帖子，笔画锋扬淋漓，大气磅礴。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一笔一画，她将手指放在字迹上，慢慢临摹。
　　她在景区里消磨了大半天时光，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穿过草坪时看到熟悉的身影，犹以为是眼错。
　　陈卓尔冲她笑，嘴角露出那个浅浅酒窝，怎么着，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她啼笑皆非，怎么会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呢？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秋风起，思莼鲈。桃花流水鳜鱼肥，我到长江边上来吃鳜鱼不行啊？
　　她噗的一笑，这样的季节，立在长江之畔，也许直的是沉舟侧畔千帆过。
　　是春天了。
　　刚进医院的大门，九江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但也没有多想。等进了楼门，才发现楼里添了不少人，目光警觉，一望而知职业。
　　登记非常繁琐，连她手里拎的水果都被一只只拿出来查，她只得打了个电话给陈卓尔，他让人下来接她，特意打了招呼，才顺利进了电梯。
　　电梯里也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心无旁骛。九江他们在四楼就下了，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倒是静悄悄，只有护士站的护士，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进病房后九江把水果放下，陈卓尔还是挺高兴：“这么客气，还买桔子来给我吃？”
　　“一块钱一斤，超市特价。”九江说：“能支持一下四川果农就支持一下。”“剥一个我尝尝。”
　　九江说：“你自己不会剥？”陈卓尔把手举起来，上头还扎着点滴，绑着胶带：“回头针头跑出来，你给我扎啊？”
　　九江看他那表情又觉得挺可笑的，于是拿了个桔子剥着：“要我说呢，你也是活该。少喝点不行吗，非得喝出胃出血，才知道厉害。”
　　那不是跟南方一块儿吗？他那会真不行了，我要再不替他点儿，非喝出毛病来不可。”
　　九江说：“这下好了，他没喝出毛病来，你倒吐血了。”
　　陈卓尔只是嘿嘿的笑，九江把桔子剥好，递给他，然后去洗手间洗手。出来时无意瞥了眼窗外，见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车队正无声无息的驶进来，不由问：“是谁病了，今天医院里这么大的阵仗。”
　　卓尔正吃桔子，含含糊糊的说：“就是……呗……今天那谁要来看他，所以医院里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
　　九江没听清楚，估计是退了的老一辈，于是也没多问。
　　她倒想起一件事来，所以问卓尔：“有件事，你能不能帮个忙？”
　　“啊？”卓尔还是油嘴滑舌：“不会吃你个桔子，你就让我以身相许吧？”
　　“你正经点行不行？”
　　“行，行，什么事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立马去。”
　　他话仍旧轻浮，笑容也可掬，九江却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说：“姜姐出事了，她原来对我特别好，几年前在报社的时候，她就挺帮着我，还送我她家乡的好茶。”
　　“哪个姜姐？”
　　“我们日报的姜玉芝，你也见过一次，上次吃饭的时候遇到的，她还跟我们打招呼来着。”
　　他压根没想起来，但装作想起来的样子，哦了一声，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不是头版的编辑吗？那天原定的头条给拿了，临时换了头条上去，赶着下印厂。也是忙中出乱，没想到把照片的位置给排错了，三校两查的时候都没发现，付印后最后一遍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现。结果就捅了搂子，阮办一个电话打到总署，不依不饶。算重大责任事故，听说上头打算给的处分挺重的，执行总编都要开掉，姜姐是责编，估计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卓尔的脸色倒慎重起来：“如果只是因为照片位置排错了，不至于这样。以前也不是没弄错过，就是当事人写检讨最多调岗了事。依我看是还有别的事夹在里头，这种混水你千万别趟，既然牵涉到阮办，那连我都不知道里头会有多深。”
　　九江知道他说的全是好话，于是拿了个桔子，又低头默默的剥着。因为天气阴沉，病房里本来就开着灯，卓尔从病床看下去，只能看到她微侧着脸，莹白如玉的脸庞，仿佛有一种宝石样的光辉，偶尔目光一闪，就像是月色映在荷塘里，轻浅而飘渺。
　　他看得出了神，连九江抬起头来也不知道，她拿着桔子问他：“你还要不要吃？”他下意识点了点头，九江就把桔子放在他掌心里，微凉的水果，仿佛沉甸甸的，奇异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胸口，他不知不觉又把一个桔子吃完了。
　　这时候正巧护士来了，看到他吃桔子：“哎呀，医生不是交待不让吃生冷吗？”
　　九江糊里糊涂：“不能吃生冷，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无奈的笑了笑：“我忘了。”
　　九江走的时候医院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多出来的那些人也已经不在了。她懒得等电梯，直接从楼梯下去，没想到刚到一楼，听到电梯门叮一响，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觉得后悔了。
　　是叶慎宽，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他眼神仍旧锋锐，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眼神像是刀，似乎要将什么刻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身往外走，他却叫住她：“九江。”
　　她很想装作没听见，可是已经有人快步走上来拦住她，她有点愤怒，转过身来看他。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身边的人都知趣的回避，只有一个大约是秘书，一直把他俩送上了车，替他们关好车门。
　　车上只有司机，她不用再给他留面子，冷着脸说：“我还有事。”
　　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他才说话：“老爷子不行了。”
　　她怔了一下，车子已经开动了。微微的震动里，她才明白原来住院的是他父亲。怪不得适才自己在病房里问起来，卓尔那样含糊其辞。
　　旋即她又想起来，这么大的事，外头竟然没有传得沸沸扬扬，可见事有蹊跷。
　　她不作声，他没有再说话，很久之后车子驶进陌生的院子，车道幽深漫长，拐了好几个弯，才看到房子。四周树木森森，天本来就要下雨了，更显得阴霾。
　　司机下车开车门，他先下车，回头替她拿包——他做得挺自然，她却觉得如鲠在喉。
　　什么人都没有，进了房子也觉得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的废墟，可是整洁干净得异常。铺着很厚的地毯，踏上去无声无息，已经在供暖了，屋子里热气烘烘，九江只穿着毛衫，也觉得热得受不住。他还是这毛病，耐暑畏寒。
　　他把外套脱了，亲自给她沏了茶，她没有尝，转动着杯子，熟悉的茶香已经让她知道，是六安瓜片。
　　他就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坐下，这时候看上去神色似乎很疲倦，比起原来也瘦了不少。她把茶杯一遍遍在指间转动，他仍旧不说话，偌大的屋子里，就听见她用杯盖刮过杯沿的声音，像是一只蜜蜂，嗡的一下子，然后再嗡得一下子，飞近又飞远。
　　她终于把茶杯放下：“我得走了。”
　　他没有动，但她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拉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声音很低：“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连嗓音里都透着疲乏，眼底有血丝，也不知道连续熬了多久没有睡。最近肯定是波诡云谲，他一定有很多事要赶着办。
　　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他过的那日子，她想想都觉得累。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她都觉得痛了，仿佛他一撒手她就会消失掉似的，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那你放手，我就再坐一会儿。”
　　他依言放开了手，她重新回到沙发里坐下。低着头喝茶，茶叶很好，是顶级的六安瓜片，清香溢齿。没等她把半杯茶喝完，他就已经坐在那里睡着了。
　　睡着了他眉心的“川”字才不见了，她这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因为仰着头，头发有一点乱了，看上去倒不显得老，反而让她想起高中那会儿。学校开运动会，他在小树林里等她，等得伏在石凳上睡着了。她去了以后，只怕他睡得着凉，推一下他不醒，推两下他还是不醒，最后她小声的叫着他的名字，他忽然一伸胳膊就抱住了她，吻在她额头上。他的唇又烫又软，吓了她一跳，连耳朵边都觉得滚烫了。
　　她找了半天才找着唤人的铃，还是老式的样子，圆圆的，不起眼，按下去后不久就听到谨慎而轻微的敲门声，她把门打开，来的人她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她于是告诉那人：“叶先生睡着了，拿床毯子给他盖着。我得先走了。”她还怕他事先曾嘱咐过什么，那自己就走不掉了。结果那人拿完毯子，就去安排好司机。
　　司机把她送到市中心，她随便挑了条马路下了车，拦了出租车回家去。还没进家门手机就响了，原来是陈卓尔：“你同事那件事，我问过朋友了，他答应帮忙打听一下，要是真没别的事呢，就好办了。”
　　她道了谢，他忽然问：“你在哪儿呢？”
　　“在家呢。”她关上防盗门，换上拖鞋，说：“怎么了？”
　　“噢，没事，明天你要是有时间再来看我，给我煮点面条吧。”
　　“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腻啊，巴巴要吃面条。”
　　他嘻嘻哈哈：“山珍海味吃腻了，当然就想吃点面条。”
　　第二天她没能去医院，下班回家后刚进家门，就觉得有点不对。一路走到卧室，只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虽然没开灯，但她已经发现床上竟然睡着有人。她又惊又怒：“叶慎宽，你怎么回事？”
　　他睡得正香，被她吵醒了还是睡眼惺忪：“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他竟然挺委屈的样子：“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你也不能上我家里来睡。”她都被气得糊涂了：“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像是在分辩什么：“没人知道，我自己开的车，在街上兜了半天，最后把车停在商场停车场，又拦出租车来的。”
　　她把灯打开：“有你这样的人吗？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其实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要想配她的钥匙，简直是易如反掌。大概是灯光太刺眼，他用手遮着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今天开会，我讲错话了。”
　　她心里一沉，知道在这关头什么事都能要命，背后那千丝万缕，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不由得问：“你说错什么了？”
　　问了又觉得后悔，因为不应该问，他也不能告诉她。!
　　结果他顿了一下，慢慢道：“我当时说，联通归电信，移动合并网通。旁边人给我使眼色我也没觉得，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说错了。
　　她这才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恼羞成怒。
　　他突然揽住她，就吻在她耳垂上：“小九……”他的呼吸全喷在她的耳畔，拂动鬓发，仿佛有一种遥远而亲切的酥麻，从耳畔一直麻到颈中，麻到胸口。他的怀抱那样暖，暖得令她觉得心里发酸，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又一次支离破碎。
　　她一下子挣开他的怀抱：“你儿子快一岁了吧？”
　　他定在那里，仿佛这句话是一句咒语，然后就让人动弹不得。
　　她说：“你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穿上外套，似乎很平静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九江只觉得心乱如麻，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包，她把包放下，想想又把手机关了，就去洗了拖把来拖地。
　　做家务的时候她的心仿佛才能静下来，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手里忙着，她拖了地，然后换了床单枕套，统统塞到洗衣机里去，仿佛床单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其实就是一点烟味，他身上的。
　　枕套上还有一根短短的头发，很硬，从小他的头发就很硬，少年时代更是像刺猥一样。那时候她就爱用手摩挲他的额发，像小刷子，刷得她掌心痒痒的。她把那根头发拈下来，发根都灰了，也许他真的有白头发了。
　　那种日子不是好过的，他说他睡不着，她想像得出来。上次见着他就像是熬了很久的样子，因为坐在她旁边，一会儿功夫他就睡着了。
　　她还记得在香港的日子，每一个晨曦，在枕上看到他沉睡的样子，那时候他眉宇舒展，从来不曾有疲惫的眼神。
　　她给自己沏了杯茶，只不愿意再想什么，如果说要忘记过去的一切，其实她根本办不到，可是最后的理智她总还是有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座机响起来，她只是懒得起身去接，任凭它响着，一直响一直响，最后终于重新寂静。
　　洗澡的时候有人敲门，她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隔着防盗门一看，竟然是陈卓尔。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打开：“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还没出院吗？”
　　“医院太闷了，溜出来透透气。”他大摇大摆颐气指使：“快点，我晚饭都没吃，煮点面条。”
　　她只好去给他煮面条，他还跑到厨房凑热闹，本来厨房就小，添了他简直转不过身来，她一边忙一边数落：“你那胃，就是让你自己给糟蹋的，住院还跑出来，到现在了连晚饭都还没吃。”
　　他没好气：“还说呢，昨天你不是答应给我煮面条吗？我在医院眼巴巴等着，结果你都没去。”
　　她昨天答应过吗？她都忘了。
　　叶慎宽一来，就把她搅得心神不宁的。
　　陈卓尔吃了一大碗面条，告诉她：“你同事那事还挺麻烦的，她倒是无关紧要，但据说是上头想动好几个人，所以才揪着不放。这事我可帮不了了，要不等风头过了，我替你同事另外找个差事，也不比在报社里混着差。”
　　她说：“谢谢啊。”
　　他漫不在乎：“怎么这么见外啊？”
　　她对他笑了笑，问：“你自己开车来的，还是司机送你来的？”
　　他闷闷不乐：“这才几点，你就想赶我走？”
　　她说：“早点回医院去，早点病好了，可以早点出院。”
　　他这才似乎高兴了点。
　　她在阳台上看他走出楼洞，他是自己开车来的，倒车的时候差点又撞在电线杆上，这种老式小区的路太窄了。她都觉得提着一口气，他还漫不在乎把手伸出车窗来，朝她挥了挥，示意告别。
　　过了几天九江看到新闻放哀乐，宣读讣告。追悼会场面很庄严隆重，镜头一晃，扫过叶慎宽，一身黑色的西装，似乎又瘦了。神色悲戚而克制，身旁站着同样穿黑衣面目姣好的女人，大约是他的妻子。
　　一瞬间她想到许许多多的事，小时候过家家，每次她都是叶慎宽的新娘，每次小朋友们搭了轿子，总是让她坐上去，嫁给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她拿起那张支票，仔细的看着他的签名，铁钩银划，几乎要透过了纸背。曾经那样的伤痛，她花了好久好久的时间，才可以渐渐平复，哪怕结痂的伤口底下仍是不可触碰的溃疡，可是她不会再让自己伤第二次。
　　没过几天传媒集团果然人事变动，从上到下几乎都换了一套班底。新任的领导特意找她谈话，要把她调到日报去当记者。
　　她婉转的想拒绝：“我怕自己没办法胜任，那岗位太重要了。”
　　“这也是锻炼嘛，”领导非常笃定的语气：“年轻人应该多锻炼自己，就这样吧。”
　　事情并不多，也不算累。她是记者又不是编辑，不用担什么太大的责任，好处是工资大涨。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有通稿可以用，就是天天有会议要跑。那天她去会场，结果正好遇见陈卓尔，他见了她还挺惊讶：“你到这儿来干嘛？”
　　“我现在干记者了。”她把记者证在他面前晃了晃。出院后她还没见过他，他简直是一脸黑线的样子：“好好的你干什么记者？”
　　她还以为是他暗地里使了手段呢，现在才知道猜错了，她隐约想到什么，没有作声。
　　下午有新闻发布会，她是新人不免手忙脚乱，结束后才发现自己资料没拿齐，周围的同行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发愁的时候就想给陈卓尔打电话，一想到自己什么事都要找他，也太无能了，不禁觉得泄气。她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大厅座椅中发怔，直到有人走近也没有注意。
　　那人却在她身旁停住，问：“韩记者？”
　　她抬起头，只觉得这人有点眼善，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还以为是工作人员，于是赧然问：“请问资料还有没有多的？我差了一份关于工信部的。”
　　那人打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有人送过来一整套资料，他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这就是那天送自己和叶慎宽上车的那人。看来并不是叶慎宽的秘书，但肯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车就可以了。”
　　那人微笑：“还是送送比较方便。”
　　她觉得自己像是只飞虫，怎么也挣不开那天罗地网，越是挣扎却越有更多的羁绊缚上来，只是动弹不得。司机仍旧把她送到那个院子里，叶慎宽站在树下等她。巨大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小扇子，仿佛整个院子都铺着金黄色的地毯，他就站在那一地金黄中央，看着她从车上下来。
　　她想起原来自己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株古老的银杏树。每到深秋的时候，缓缓的叶子飘落，隔窗看去，绚烂似电影镜头。有时候他过来找她，并不走正路，而是从后院翻墙过来，带铁艺栅栏的矮墙，很好翻。她总是在二楼的窗前担心的看着他，哗哗满天飞落着金色的小扇子，少年的身影亦轻快似一只飞鸟，跃进她的视线里。今时今日，仿佛那影子竟能撞进她胸口，隐隐生疼。
　　偌大的屋子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亲自给她拿了一双拖鞋：“换上吧，不然脚踝会肿。”
　　因为去参加发布会，她穿得正式些，所以穿了高跟鞋。他还记得她不能穿太久高跟鞋，不会脚踝会肿。她看着他就那样弯下腰去，把拖鞋放在她面前。他低头时露出后颈的发梢，中间夹着一根银色，她眼尖看到了，只觉得心里一酸。
　　他果然有白头发了。
　　他很少在人前低头，看见的人应该不会多吧。她几乎想要流眼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啊，才不过三十多岁，就有白头发了。
　　他直起身子，伸出双臂抱住她，她没有动，他似乎终于呼出一口气。
　　她真的很想他，看电视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抽痛，远远见到相似的影子都会下意识的寻找，她恨过他，怨过他，却没有法子停止爱他。
　　她终于还是掉了眼泪：“让我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他固执的不说话，也不动，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是眼泪一阵阵涌出来，浸润透他肩上的衣服。她哭了很久很久，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他弄断了她心爱的玉坠，她哭到他手足无措，终于只能答应她。在这世上他那样能干，只是拿她毫无办法。
　　同事对她的三级跳都觉得意外，尤其她突然被派驻外，窃窃私语是免不了的，最后不知道是谁传出来，说她和陈卓尔是旧相识。所有的同事都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她的眼神也觉得不同，她还能沉住气，交接工作，然后准备赴职。
　　走的那天陈卓尔去机场送她，似乎有些惆怅：“以后要吃你做的面条，可真是难了。”
　　他倒是一幅浑若不知的样子，她明白自己的歉疚，可是却力不从心。只能笑着说：“就隔一个太平洋，十来个钟头的飞机，你这样的人，天天飞来飞去的，有空过去玩，我给你接风。”
　　上了飞机，头等舱里几乎还没有什么人，她坐靠窗的位置，抬头从舷窗里看到，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孤伶伶的停着一部黑色轿车，看那情形似乎是在等着要接什么人的飞机。那轿车的车窗都贴了反光纸，又隔得远，什么都看不到。
　　车牌也不认识，更看不出什么特别，他从来这样谨慎，到底还是冒险来送她。她在心里想，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她总可以少爱一点点，忘得快一点点。
　　这个是到今为至最全的，不过匪大说还会有后续的，就是把我们的酱嫁出去！呵呵，不知道她明年还能不能记得了！还有就是把酱嫁给谁？
　　叶慎宽&陈卓尔还是别的什么人，现在还不大好猜！估计我们宽少的戏路非常窄了，因为他们之间的事太多，很难抛开！陈卓尔估计可能情也不大，因为九江说过一句‘陈家的门楣我配不上’从这点上来说，陈卓尔希望就很眇茫了。其实我喜欢希望九江能找一个平凡的人嫁了，这样是她最好的结局，就像静婉，离开以后，心里的平静的，如果她不回来的话，这一生都会很幸福的！九江这一生其实都挺不幸的，希望她最后是平安喜乐的，匪大下手不要太狠啊，给我们留点念像也好，千万不要再虐了，你已经把人家俩人拆了，就让他们各自幸福吧！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3.夏日里的春天
　　“跳！跳个头啊！”
　　夏绾不由得在心里喃喃咒骂，从早晨起来，她的左眼皮一直跳，跳得她心惊肉跳，结果就在上班路上，一部违章超车的沃尔沃V8把她的车给挂了，蹭掉她车大灯旁一长条漆。她还没来得及心疼，谁知对方下车来，扫了一眼她那部半新不旧的奥迪A4，连保险公司的电话都懒得打，就塞给她五百块钱，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上车扬长而去，弄得她哭笑不得无限感慨，这世上开沃尔沃V8的果然全是混蛋！
　　本来以为今天的霉运已经走完了，结果眼皮仍旧跳得没完没了，跳得她心里七上八下，不会还有什么祸事吧？
　　今天是设计院的大日子，据说资方高管今天要来与大家见面，上上下下忙了许久，就为这隆重其事的一天，幸好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等闲人。饶是如此，还没到中午，周珊珊就打来内线，激动的与她分享八卦：“哇！好帅哦！绾绾你没有看到，投资公司的负责人好年轻，又好帅，笑起来竟然还有酒窝……”
　　从电话里夏绾就可以想像周珊珊双眼冒红心的样子，再帅也就是一给洋鬼子打工的假洋鬼子，她颇不以为然，还有酒窝……靠！她生平最恨男人有酒窝！
　　中午去食堂吃饭，老远看到人头攒动，简直是多年未遇之盛况，定睛一看，竟然各路领导都在，平常除了召开新春员工大会，她就没在单位见过这么齐全的场面。每人面前一份餐盘有说有笑，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一堆领导中间还夹杂着几个陌生面孔，想必就是那堆劳师动众的资方代表们……话说资本家不是应该去酒楼吃鲍翅参肚吗？竟然会到员工食堂来与民同乐，真是诡异啊诡异。
　　食堂的王师傅看到她眯眯笑：“今天还吃小炒牛肉啊？”
　　食堂做的小炒牛肉最好吃了，当然要吃！
　　刚刚端着堆着香喷喷的小炒牛肉和小菜的餐盘转过身来，忽然发觉那堆领导中有张面孔有点眼熟……
　　呃！!
　　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她腾出一只手来使劲揉了一下正在狂跳的左眼皮，果然是看错了……
　　才怪！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转过脸来，好死不死，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仿佛是奇迹，她的左眼突如其来的不跳了，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越跳越急，越跳越快，仿佛是害怕。
　　害怕？她凭什么害怕？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一想，她不由得气势大盛，近乎恶狠狠的瞪回去。
　　结果他只微微一笑，虽然隔得这么远，也可以想像他嘴角那酒窝，一定是忽隐忽现，笑得她火冒三丈。
　　靠！
　　这辈子她最讨厌男人有酒窝，就是因为江越有酒窝。|
　　她讨厌江越，最后升级为讨厌江越的一切，从他的酒窝到他的笑容，他的目光他的动作，他说话的腔调到他穿衣服的样式，总之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没等她用冷凝的目光杀死他，他忽然转过脸去，对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大事不妙，她突然悟过来，他身旁那人正是她的最高领导——设计院的一把手汪院长。
　　果然汪院长笑眯眯的向她招了招手：“小夏，来来，这边坐。”
　　这下她成了众矢之的，整个食堂齐唰唰的目光朝她扫过来，在万众瞩目之下，她心不甘情不愿，还得维持一个所谓的礼貌微笑，慢慢蹭到汪院长面前去。
　　“坐！坐！”汪院长慈眉善目，示意她就坐桌子对面的位置。食堂的简易桌椅跟大学食堂一模一样，就是四人一桌，一边只有两个位置，两两相对。汪院长身边就是江越，而汪院长对面坐的就是设计院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小孟，她只能坐在江越对面。
　　哼！
　　也好！
　　大庭广众，看他又能怎么着。
　　她大剌剌坐下，头也不抬开始吃香喷喷的小炒牛肉。四周的群众们也都开始埋头吃饭，毕竟这里是设计院，高知云集，且全是工科出身，人人做事都习惯心无旁鹜，包括吃饭。
　　吃的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江越煞有介事的声音：“汪院长，这位是……”
　　她气得差点没把筷子扔下，镇定镇定镇定……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夏绾，是审查咨询部的。”
　　“哦哦，夏工，幸会。”
　　比装腔作势谁不会啊，她笑得无懈可击：“是啊江总，幸会！”
　　他微微一笑，嘴角上扬：“夏工真是厉害，我还没自我介绍，就已经知道我姓什么？”
　　靠！
　　果然一见这男人就上当，大意啊大意，跟这种老奸巨滑的家伙打交道，她应该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于是她甜甜一笑：“像江总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我久仰多时，当然知道您姓江了。”
　　酸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男人竟然不动声色照单全收，眉梢眼角丝毫不露破绽：“哪里，夏工过誉了。”
　　汪院长大约不明白他们打的什么口舌官司，看看夏绾，又看看江越，有点莫明其妙的呵呵笑。
　　跟这种男人吃饭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胃口败坏，连最爱吃的小炒牛肉都只吃了一半，她就觉得如坐针毡。构思了好几个说法以便开溜，总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借口不够正当，无精打采吃着饭，挟起一筷子包菜已经到了嘴边，眼角余光突然发觉里面竟然夹着一片肥肉，白花花颤巍巍几乎已经触到了牙齿，又油又腻又恶心！她只差吓得要跳起来，几乎是本能般往江越盘子里一扔：“有肥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家吃饭，江越已经习惯成自然的挟起那块肥肉，吃了。
　　汪院长倒还没怎么着，旁边的孟工倒是嘴张大得能吞下鸡蛋去，活脱脱像看到了外星人。
　　好吧，她再次大意失荆州，呜呼哀哉，谁让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吃到肥肉。
　　幸好别人都没注意，而孟工是标准的工科博士，不三姑，不六婆，不八卦，更不传谣。
　　她简直为自己拥有这样优良素质的好同事而感激泣零。
　　午饭没吃饱的直接后果就是跟周珊珊偷偷溜出去吃椰汁西米捞，周珊珊问：“跟帅哥高管一桌吃饭是什么感觉啊？有没有小鹿乱撞？”
　　她随口说：“有啊有啊，撞得厉害！”
　　哪里是小鹿乱撞，简直是火花四溅，事后她才想起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的把那块肉吃了！虽然她没反应过来，但他一贯头脑清醒做事冷静，从来不会不分场合有失身份，所以他一定是故意的！如果当时手里不是筷子而是叉子，没准她就会扑上去结果了他的性命……镇定镇定镇定……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埋头吃西米捞。
　　西米捞好好吃，可以把中午损失的小炒牛肉补一点回来。
　　她心满意足的想，下午吃了这么一大碗甜品，晚上可以随便敷衍一下了。
　　晚饭随便敷衍的结果就是，睡到快午夜突然饿醒了，只好去冰箱里找吃的，幸好还有一包薯片，咔嚓咔嚓正啃着，突然听到似乎是门锁响动。
　　她一下子把薯片塞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就往外溜，试图抢在前头上楼。结果刚到客厅就撞见醉醺醺的江越，他本来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灯换鞋，而她突然间冒出来，显然把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她，立刻就笑了：“呦，等我呢？”
　　做梦！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昂头上楼去。
　　气愤的结果就是忘了锁主卧的门，她还没睡着，他突然就推门进来了：“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她气愤的指责：“我要睡觉了。”
　　他显然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发梢仍是湿的，很自然的掀开被子：“我也要睡了。”她拿脚踹他：“走开！”
　　他不走开，还亲她，满身酒气刷了牙也满嘴酒气，于是她乱抓乱挠，像只张牙舞爪的猫：“江越你怎么回事，别拿你的脏嘴亲我！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
　　他停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我都睡了一个星期的书房了，你还不原谅我？”
　　不原谅！当然不原谅！
　　再睡一年她也不打算原谅！
　　她斜眉冷对：“我们分手了，是你赖在我房子里不肯搬走！”
　　“绾绾，”他腻腻歪歪又粘乎上来了：“我真的是冤枉的，她说是有事跟我谈，但我真没想到她会突然扑上来亲我啊，你看到的时候我不正在拼命挣扎么，我真是清白的，不相信你检验检验，我守身如玉着呢。”
　　她信才怪，一掌推出去：“走开！”
　　他手心滚烫，力气又大，一下子将她手攥住了，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嘴唇也是滚烫的，亲得她透不过气来。厚颜无耻的嘟哝：“你检验检验嘛……”他下巴上已经生了一点点胡子，扎得她的脖子又酥又痒，她素来怕痒，他一挠她就忍不住咯咯笑着全身发软，正好给他机会攻城掠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势已去，啥都来不及了。
　　吃干抹净，他很满足的睡着了。
　　夏绾只觉得狂郁闷，怎么又这么轻易便宜了他？
　　她不是跟他冷战跟他吵架跟他赌气跟他要分手么？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整整一星期她还勒令他尽快滚出她的房子只是他死皮赖脸不肯交钥匙来着？
　　怎么他借酒装疯随便哄了哄她就又上当了？
　　可是真的很困眼皮很重，一秒钟后，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她就郁闷得无以复加，躺在那里不愿动弹。江越一边吹口哨一边在浴室里刮胡子，似乎心情很好。出来换衣服还顺手拍了拍她：“起来了，小懒猪。”
　　还要上班，她慢吞吞爬起来，江越打完了领带，拿了外套问她：“要不要我送你上班？”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把他那部沃尔沃V8往设计院门口一停，她还不得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她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于是清了清嗓子：“江越，我有话要跟你谈。”
　　“什么？”
　　她踌躇着措辞：“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合，对感情的态度也不一致，而且你前段时间刚刚犯了重大错误……”
　　“我犯什么错误了？”他一幅啼笑皆非的表情：“你昨天晚上不亲自检验了吗？我多清白啊……”
　　晕死，这种事哪检验得出来，虽然他够卖力够急切够馋涎欲滴……确实像头饿了七天七夜的狮子，问题是他确实饿了一星期……停停！这么下去她又要被他的胡搅蛮缠带偏题了。于是她十分轻松的说：“你别以为昨天晚上的事就代表我原谅你了，其实我只是当它是foronenight……”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她心里有点打鼓，怕他发飙，其实他发飙的时候十分骇人，她只见过他收拾别人，那狠气那手段……
　　她打个寒噤，他不会真拿那套手腕来对付她吧？
　　结果他说：“糟糕，昨天你不是安全期，我还喝了酒……”
　　“啊！”她火烧屁股一般跳起来：“完了完了！都怪你！都怪你！”她从来记不住自己的周期，他反倒比她清楚，所以这事上头从来都是他说了算。结果他看了看手表：“快点！我们去买药！现在吃来得及！”
　　结果就是兵荒马乱的早晨，她把要跟他谈判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乖乖跟着他去药店了。
　　太郁闷了，在办公室里她捧着茶怀，悻悻地想，要怎么才能把他从家里撵出去。看来要对付厚颜无耻的人，就得用厚颜无耻的手段。
　　还没等她琢磨出厚颜无耻的手段来，突然接到周珊珊的电话：“绾绾，晚上的联谊会你去不去？”
　　晚上他们设计院跟某部委搞联谊，因为两个单位大龄未婚男女青年都有很多，两个单位的工会领导都非常头痛，认为这是影响单位稳定的不稳定因素，所以安排了这场联谊，其实就是变相的集体相亲。
　　“去呀，为什么不去？”
　　她也是未婚女青年，这样的集体活动干嘛不参加？
　　于是还没有下班，单位的几个女孩子已经偷偷结伴溜出去，买新衣买新鞋，打扮的焕然一新，花枝招展。
　　“这衣服太露了吧？”夏绾担心的看着镜子，露背装，虽然露的不多，可是狭长的一道缝隙，若隐若现的露出一线雪背，十分魅惑。
　　“大夏天的谁捂得严严实实啊？再说这也看不到什么啊？你平常穿的那叫老土，把你的天生丽质都给浪费了！”周珊珊不由分说：“刷卡刷卡！买了！”
　　平常都是江越给她挑衣服，至于他的品味——像他那样的臭男人品味能好到哪里去？害她穿的不是像修女就是像在校的中学生，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怪不得在单位都没人追她。
　　买了买了！
　　穿上露背装果然清凉，周珊珊又拖着她去专柜蹭了一个时髦的彩妆，她只觉得像妖精，周珊珊左右端详却十分满意，夸奖：“你这样真好看！”
　　是啊，她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
　　从商场出来引得一路惊艳的目光，周珊珊十分得意：“看我给你参谋的，天生丽质还得有后天造型吧？”
　　“是啊是啊，”她捏了捏周珊珊的下巴：“小女子感恩不尽，以身相许。”
　　联谊会借了某部委机关的小礼堂举行，刚踏进门夏绾就觉得背心里凉嗖嗖，也许是空调太大……可中间那人怎么又那么眼熟啊……
　　她这猪脑子，只顾得兴高烈采来相亲，就忘了江越的妈妈是这个单位的领导。
　　好死不死，为什么走哪儿都撞上他们姓江的？
　　她小心翼翼的溜进礼堂里，只求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结果还没走到一半，就听到有人夸张的大叫：“哇！夏绾！我简直认不出你了！”
　　整个礼堂起码有一半的人回过头来，包括江越的妈妈。
　　原来叫她的是中学同学辛小禾，今天她也来了，大约是在某部委上班。真是冤家路窄，怕什么来什么。
　　她先挤出一个笑容敷衍了一下辛小禾，然后乖乖去江越妈妈面前：“许阿姨。”
　　“绾绾啊，”许阿姨倒没被她的妖精装给吓着，反而夸她：“今天打扮的好漂亮。”
　　她傻乎乎的笑。
　　“爸爸妈妈身体好吗？”
　　“都挺好的，谢谢阿姨。”
　　……
　　明明她是来相亲的，怎么又变成来装乖的了……太郁闷了……谁知许阿姨笑眯眯的说：“过会儿你江越哥哥也要来，对了，你们单位有合适的小姑娘吗？你看江越都老大不小的了，连女朋友都没有一个……”
　　靠！
　　心头无明火起，火冒三丈！
　　死气人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单位的小姑娘……都是学工科的……”
　　“学工科的好呀！”许阿姨笑逐颜开：“学工科女孩子踏实，不像其它单位的姑娘，虚浮。”一抬头看见儿子已经走进来，连忙招了招手。"
　　夏绾回头看到江越，只差拿目光杀死他了。
　　结果他大踏步走过来，脸色比她还难看：“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不能来啊？”
　　“江越！怎么跟绾绾说话呢？”许阿姨只叹气：“你们俩从小怎么就跟小狗小猫似的，一见面就要犯冲。”
　　“许部长……”不远处有人招呼，许阿姨就走开了。
　　剩下她跟江越，她还没怎么的，江越倒先开口了，声音阴沉沉的：“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我妈逼着我来，我能不来吗？你又不肯让我告诉她咱们的事……”
　　她用高跟鞋使劲踩了他一脚：“她叫你来相亲你就来相亲啊？”
　　疼得他龇牙咧嘴：“那你呢？还没人逼你来，你就来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怎么不能来相亲！”
　　他的声音很大：“我没同意过！”
　　周围已经不少人看，她气得又瞪了他一眼，结果他的目光比她还像刀子：“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
　　“露背装！”她故意把背转过来给他看：“很性感吧？”
　　结果他像只狮子一样彻底被激怒了，咆哮了一声就扑过来，拖着她就往外走：“回家去！”
　　“干什么你！”
　　他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来，把她捂得跟粽子一样：“走！”
　　这下子连许阿姨都看到了，眼睁睁看着她又踢又扭，死活不肯走，结果他很干脆的把她扛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一路扬长而去。他力气很大，她在他肩头又抓又挠又咬都没半点用处，他一路扛到停车场，然后把她扔进车里去了。
　　上车她就哇得哭了，这下子全完了，一百多号人眼睁睁看着，她的名誉全毁了。
　　“哭什么？”他把纸巾盒子扔给她，竟然还是凶巴巴的。
　　以往她一哭他就投降，于是她哭得更大声：“江越你这个大混蛋！我再不理你了。”
　　“随便你。”他拿起电话打回家：“我爸爸回来了吗？好的，谢谢。”
　　“你干什么？”她大惊失色，连哭都忘了：“你想干嘛？”
　　“你不是要分手吗？咱们当着咱爸的面说清楚，说清楚就分手。”
　　“我不去！”她扒着车门：“你放我下去！”
　　他早就把车门给锁了，她弄了半天弄不开，硬得不行只好来软的，可怜兮兮扒着他胳膊：“江越，你别生气了，大晚上的，咱不去打扰江叔叔了好不好，他一定会把咱俩的事告诉我爸，我爸非收拾我不可。”
　　他反倒笑了笑：“是吗？我看不见得。”
　　这男人真生气了就是这样子，笑眯眯对待你，然后把你大卸八块生吞活剥。她倒真的要哭了：“江越你怎么这样，我不就是相个亲吗？你不也来相亲。从小你就欺负我，长大了你还欺负我……你还跟别的女人亲嘴……去就去，我就告诉你爸你欺负我，你还跟别的女人乱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他若有所思，把车刹住了。
　　她心里有点得意，脸上还是哭天抹泪的：“呜呜……”
　　结果他又打了个电话，竟然是打给值班室的：“你好，我是江越，对，是我。首长睡了吗？我有点事，想马上过来一下。行，我半个小时后就到……”
　　她扑过去抢他的电话，他已经挂了，重新启动车子，找地方调头。
　　“你干什么？”
　　“去见你爸啊，我负荆请罪去。”
　　她都有点傻眼了：“请什么罪啊？”
　　“你不是说我欺负你，还跟别的女人亲嘴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天下的父亲如果听到有人这样欺负自己女儿，十个中有九个非剥了这臭小子的皮不可。
　　“喂……”她有点怯怯的：“我爸会打你的。”
　　“打就打呗。”
　　“他不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迟早总是要知道的。再说你不是要分手吗？不告诉他们来龙去脉，我们怎么谈分手。”
　　告诉他们就永远分不了手了。
　　夏绾几乎可以想像父亲的脸色，哇一声又哭起来：“大混蛋大猪头！江越你是大坏蛋！你只知道欺负我！你自己招蜂引蝶，还不许我跟你分手……你还把我扛出来，跟扛大米似的……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你只知道欺负我……我不理你了，再不理你了……”
　　她哭得下不来台，他终于把车停下来哄她：“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我这车都要淹了。”
　　“你只会欺负我，从小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你还跟别的女人亲嘴……”
　　“那不是她强吻我，我不是在拼命挣扎吗？你看到的呀，我不是正在挣扎吗？就为这个你还跟我吵，让我睡了一星期的书房。一星期啊，多不人道你！再说谁叫你不给我盖个戳，人家都以为我名花无主，虎视眈眈的盯着我……”
　　呸！
　　“你算哪门子名花，要名花也是我名花！”
　　“行行，你是名花。”他搂着她：“礼堂里那么多人看着你，我这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你还把背露出来给别的男人看，我能不生气吗？”
　　“可你也不能把我扛出来……多丢人啊……还当着你妈的面……”她想想就要哭：“反正你是故意的……”
　　“我那不是生气了吗？你生气的时候还咬我呢！”
　　“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咬过你！”
　　他把袖子捋起来给她看：“那这是谁咬的？”
　　很新鲜的牙齿印，还沁着血呢，估计是刚刚在停车场她一怒之下咬的。她有点心虚：“那你想怎么样？”
　　“结婚。”
　　听到他掷地有声的抛出这两个字，她叫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他开始循循善诱：“结了婚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了，不像现在，干什么都躲躲闪闪，怕被人看见。而且结婚后我就有主啦，那些狂蜂乱蝶就可以挡回去了，我还可以开车送你上班，你每天早上可以多睡20分钟呢。”
　　每天早上多睡20分钟，她想想这个就觉得垂涎三尺……她开车技术不佳，花在路上的时候自然漫长，如果他真可以送她上班，她就可以迟点起床。
　　他很自然的握住她的手：“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先去跟咱爸汇报，然后挑个好日子，快快结婚！”
　　她有点不太放心：“那结婚后……”
　　“从此后过着幸福的生活啊。”他笑得很愉悦：“故事的最后不都是这样的吗？”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4.我是如此爱你
　　“哟，你们孟总越来越帅了啊。”朝夕拿着杂志封面晃了一晃，苏畅自顾自啜咖啡，恍若未闻，空调太冷，手臂上的肌肤隐隐生寒，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只看到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十丈红尘，繁华尘嚣。可是再热闹也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另一个世界。
　　公司里不是没有旁的人心生倾慕，初入公司的几个女孩子，偶尔在走廓或电梯里看到孟和平，个个都笑靥如花，声甜似蜜：“孟总。”
　　而孟和平从来只是礼貌的点点头，仿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朝夕老是说：“你们孟总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啊，这么些年，就不见他闹个绯闻啥的？”
　　苏畅简直啼笑皆非：“人家正常的不得了，有什么问题。”停一停再说：“人家有女朋友。”
　　偶尔可以见到阮小姐上公司来，是电视台的女主播，真人比电视上年轻漂亮许多，人也很好，待人处事非常大方，与孟和平真的很登对，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真令人觉得光芒四射，所谓一对璧人。
　　做孟和平的秘书已经四年，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日常相处下来，公事私事有许多都是她打理，他真的十分洁身自好，除了阮小姐，再没有约会过旁人。
　　朝夕常常叫嚷，说在这年头你们孟总这样的男人简直比大熊猫还珍稀。
　　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最要命的是，竟然还如此专心不二。
　　朝夕说：“这么完美的男人，会不会是假的？”
　　苏畅并不觉得孟和平假，大约因为相处时日太久，什么样子她都见过。初进公司的时候一切还没有上轨道，非常非常的忙，孟和平经常加班然后睡在办公室里，她早上来上班，常常看到他随便裹着毯子，就那样歪在沙发里。
　　办公室有大扇的窗子，正是朝东，窗帘没有拉上，淡淡的阳光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眼睫毛很长，苏畅从未见过旁的男子有那样秀气浓密的长睫毛，睡着的模样像个孩子。
　　其实他只是外表斯文，做起事情来杀伐决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苏畅曾经在饭局上见他与别人喝酒，据说酒品如人品，而他从来是大杯的洋酒，就那样一口气灌下去，干脆利落，仿佛永远不会醉。喝得再多思维仍旧清晰有条理，对方常常被喝得七荤八素，有两次还真的就在桌子上将合同签掉了。
　　唯一一次喝高了，是拿下城东那块地，最后宴请帮过忙的几位关键人物，那几位公子哥都是孟和平的发小，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发狠：“今天非得把你灌趴下不可！”一帮人起哄车轮战，最后全都喝高了，孟和平虽然没有烂醉如泥，但从包厢走出来已经有点摇摇欲坠，笑嘻嘻的对她说：“今天真的是喝高了。”
　　她没见过他喝醉，那是唯一的一回，她只得替他开车，他随口告诉了她地址，却是东城区的一条老街，她明明知道他的别墅是在城西，但地址他说的那样溜，应该没有错，她心想或者他在东城区另外有公寓，于是她也没有多问。在一路上他都很安静，她一直疑惑他是不是在后座睡着了，其实并没有。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孟和平会住在那种地方，大片的旧式小区，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夜色里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她将车停在路口，他接过车钥匙还记得向她道谢，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整个人倒像是梦游一般，她实在不放心，跟了上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是熟门熟路，楼道狭窄阴暗，声控灯晕黄昏暗，到了四楼他终于停在一扇陈旧的绿色防盗门前，漆都已经剥落了，许多地方发黑，露出里头的铁，一根根的铁栅。
　　她从楼梯中间的缝隙里静静仰望着，他似乎在找钥匙，找了很久但没有找到，于是拍门：“佳期！开门，是我，佳期！”
　　没有人应他，楼道里空荡荡的，嗡嗡回响着他的声音：“佳期！佳期！”
　　他又叫了几声，仍旧没有人应，他似乎很累了，忽然坐下来，就坐在磨得发光的水泥楼梯的台阶上，然后靠着墙，慢慢阖上眼睛，忽然叹了一声气。
　　她在几级楼梯下站了好久，不敢动，最后终于大着胆子走上去，才发现他已经将头靠在墙上睡着了。仍微微皱着眉头，眉心仿佛永远有个纠结，抚不平，抹不掉。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却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到回家的路，而家门却紧闭不能进入。
　　她心底忽然生疼，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从此知道他的秘密，在他偶尔对窗伫立的时候，在他偶尔吸烟的时侯，在他偶尔凝睇的时候，在他眉峰微皱的时候，她总在心底想，他是否在想念那个女子，或许那一段是深埋在他心中的记忆，或许那是一段他再也无法遗忘的往事，或许那是他直到如今仍旧深爱的人，佳期。
　　她经常默默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启，然后落下，佳期，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曾经被他如此深爱着，想必是非常非常值得的女子。
　　只是，他为何失去她，他为何再找不回她？
　　朝夕拍她的手：“苏小姐，回魂啊，你又在想什么？”
　　她掩饰的笑笑：“刚才外面有帅哥经过。”
　　朝夕伸长了脖子：“在哪里？在哪里？”没有看到又抱怨她：“你成天对着你们孟总，还不够啊，竟然还看别的帅哥，我要是你啊，我成天看着他就够了。”
　　她只是笑。
　　过道那头有人正走过来，身后那桌有人扬声招呼：“佳期！佳期！在这边！”
　　那两个字仿佛惊雷，惊得她蓦然抬起眼睛，只看到那人走近，越来越近，仿佛是写字楼里最常见的办公室女郎，妆束衣着都再寻常不过，皮肤白净细腻，只一双眼睛，盈盈如星，声音也柔和好听：“周静安，你再嚷嚷的话全餐厅的人都会看到了。”
　　是不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这世界真的是小。
　　她怅然的想，可是，世界这样大，咫尺之间，有如天涯，那一方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岸。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5.相亲记
　　“小嵘，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邵振嵘大半个饺子顿时噎在喉咙里，只差没呛着，连忙端起饺子汤来喝了一大口，缓过气来才说：“谢谢了，你还是给二哥介绍吧。”
　　雷宇峥慢条斯理挟起饺子沾了沾醋：“女人果然不能嫁人，小弦，你看你现在都变鱼目了你……”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已经挨了一筷头，邵凯旋嗔斥：“怎么没上没下的，大嫂就是大嫂，你看看你们两个，小弦来小弦去，虽然小弦年纪比你小，叫声大嫂有什么难为情的？再说长嫂如母，小弦也是关心你们，才想着给你们介绍对象，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雷宇峥把饺子塞进嘴里，拿眼睛狠狠看着韦泺弦。她抿着嘴偷笑，却说：“妈，我也改不过口来，我还叫二哥呢，他们更改不过来。”
　　“我看他们两个都是着天不着地的，”邵凯旋说：“真有好姑娘，介绍一个多好。”眼风扫过雷宇峥：“尤其是你，成天在外面不知道做些什么，说是做生意，跟什么人在鬼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哼，回头让你父亲知道了，有你好瞧的……”
　　雷宇峥最怕听她这样说，只差没要举手投降：“妈！行了行了，小弦要介绍谁，我去还不行么？”
　　邵凯旋转过脸来对韦泺弦笑：“要找个狠点的姑娘，不然治不了他。”
　　“妈，您就放心吧。”韦泺弦咽下饺子，含含糊糊的说：“我一定找个最狠的！”
　　邵凯旋一走，雷宇峥就给了韦泺弦一记爆栗：“丫头，倒学会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嫁给老大，就学会他那一肚子坏水！还找个最狠的，回头我就打电话给老大，说看见你跟一个男人吃饭，看他怎么收拾你！”
　　邵振嵘说：“她不是跟一个男人吃饭，她现在是跟两个男人吃饭。你又不是女人。”
　　雷宇峥气得敲了邵振嵘一筷头：“一边去，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韦泺弦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明明说的是找个最好的，什么最狠的……二哥，我们学校的美女可多了，你要什么样的都有……对了，你想要什么样的？”
　　雷宇峥冷嘲热讽：“什么样都行，只要不像你这么笨的就行了。”
　　韦泺弦笑逐颜开：“有啊有啊，我有一个女同学，今年也是研一，人长得可漂亮了，比我聪明一万倍，保证你满意。”
　　到了星期三，秘书按例提醒雷宇峥：“韦小姐已经打过两次电话来，说让您千万别忘了晚上的安排。”
　　相亲！
　　想到这个雷宇峥就头疼，可是又不能不去，雷家素来长幼有序，虽然平常开着玩笑，但韦泺弦毕竟是大嫂，她既然费心安排了，自己总得去应付一下，哪怕喝杯咖啡再走人，总算也是个交待。
　　约在一间餐厅，公司常招待客户的地方，秘书当成商务宴请了，特意订了个大包厢。雷宇峥也没揭穿，反正相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约在六点半，等到六点五十也没见人来，面子已经给足，雷宇峥不打算再等，正要付帐走人，忽然服务生引着一位丽人姗姗而来。
　　果然是美女，看起来斯文静雅……咦！
　　怎么是她？
　　对方脸色也骤然一变。
　　风静，树止，杀气！
　　窗外连绵起伏的皇史宬的明黄琉璃瓦屋顶在昏黄的斜阳中，光线变幻莫测……
　　“靠！”美女将手中的包包往椅子上一扔：“原来是你丫的，早说啊，害我花了四个钟头选衣服，还折腾了两个小时化妆。”打一响指：“拿菜单来！”
　　服务生被倾城倾国大美女突然原形毕露有点不太适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递上菜单。
　　“你们这儿最贵是什么？来个鲍鱼，不要拿澳州南非鲍来糊弄我，你们没网鲍也得给我上吉品鲍，来不及发？来不及发你们开什么餐厅？算了算了，糟溜三白、爆炒驼掌，三杯银鳕鱼，蟹冻，还有你们的招牌那个清酒鹅肝。对了，红扒通天翅来两客。开一瓶81年的ChateauMargaux。没有？连这酒都没有你们还好意思号称红酒藏品丰富？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啊，82年的Ch.LafiteRothschild，就开这个吧。”
　　雷宇峥只差要吐血了：“你是不是太心狠手辣了一点？”
　　大美女连眼皮子都没夹他一下：“像你这样的奸商，一年得挣多少钱？我吃你一顿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施施然将菜单阖上交给服务生：“上菜快一点，吃完了我还得相亲去。”
　　雷宇峥更要吐血了：“你还相亲？你跟谁相亲？”
　　“那你管不着。反正今天晚上你这是第一场，我还得转个台。哎，奸商，几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点出息啊。想当年我跟你打架那会儿，你比现在还算利索一点，你丫的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
　　“你才越活越回去！”雷宇峥终于忍不住青筋蹦起：“你是不是还想打架你？”
　　“谁想打架了？野蛮！”大美女终于拿眼皮子夹了他一眼：“天子脚下，皇城根前，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雷宇峥气糊涂了，反倒笑了：“哦，你还知道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啊，你到底待会儿干嘛去？”
　　“那你管不着。”大美女摆了个妩媚万分的造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雷宇峥气得发怔，过了半晌才想起来拿电话，美女看他拿电话就去抢：“你要打给谁？”
　　“干什么你？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
　　“你这种奸商，一看就是一肚子坏水，你打电话准没好事。”美女抓到电话的一小半，可惜打滑，夺不过来：“你放手！”
　　“我不放！”
　　“你不放我就亲你！”美女乌溜溜的大眼睛乱转：“我真亲了！”说完伸手就去勾他脖子，撅起红唇就往上凑。
　　雷宇峥一吓，手不由一松，电话已经被她抢过去了，她得意洋洋：“奸商！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扬起手中的电话：“想打给陈大秘是不是？哼！我告儿你，没门！”
　　雷宇峥哭笑不得：“绾绾，我送你回家去好不好？”
　　“我还没吃呢，回什么家啊。”
　　“那吃完了回家好不好？”
　　“不行，我爸我妈都知道我出来相亲了，我这么回去，怎么跟他们交待。”
　　雷宇峥只觉得背心冷汗直冒：“你爸你妈都知道了？”
　　美女笑眯眯：“是啊，我爸我妈都知道了。”
　　终于开始上菜了，美女埋头大吃，雷宇峥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金色的琉璃瓦渐渐溶进夜色中，雷宇峥想，这么一块烫手山芋，要怎么原璧归赵。
　　仰天长叹。
　　唯有唏嘘。
　　韦泺弦，算你狠。
　　你果然找了个最狠的，太狠了。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6.纪念
　　“……曾居住在此……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因为隔得远，讲解的声音显得有点断断续续，所有的孩子都牵着同伴的小手，因为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第一回参加这种活动，显得很兴奋，虽然忍不住叽叽喳喳不停议论。但秩序很好，慢慢跟随着讲解员往前走。
　　“纪念！”一个小男孩忍不住扭过头抱怨：“你又踩了我的脚了……”
　　“对不起啦……”叫纪念的是个小女生，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是两丸水汪汪的葡萄：“赵小炜，我不是故意的。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没关系。”
　　但纪念只是仰起脸来，十分专注的看着墙上的黑白大照片：“这戒指我妈妈也有一个。”
　　“什么？”赵小炜一颗小脑袋凑过来，纪念指给他看：“这个姐姐手上的金戒指”
　　满墙错落的老式的照片，这一张放得极大，望着镜头微笑的剪发少女，安详的坐在那里，双手自然交错，显露出那枚样式别致的指环。整幅照片氤氲着岁月的微黄，但细节依旧清楚分明，连戒指镂刻的纹路花样都清晰可见。只是隔着玻璃罩子，两个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所以两个小小的鼻尖挤在玻璃上，捺得扁扁的。
　　“我妈妈有一个。”纪念认真的说：“是一模一样的呢。”
　　“这个是文物，”赵小炜摇头晃脑的说：“你妈妈那个一定是后来买的。文物是不卖的，文物都是国家的。”
　　纪念踮着脚尖又看了好久，语气肯定：“我妈妈那个真的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我看过好多回了。不过妈妈不是戴在手指上的，她用一根红线系了，挂在脖子上的。”
　　赵小炜说：“可是我看到别的阿姨还有张老师，都是把戒指都是戴在手上啊，你妈妈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脖子上？”
　　这倒问倒了纪念，她睁大了眼睛想了半晌，终于泄气：“我不知道。”
　　“后面的同学，”领队的老师终于发现了两个窃窃私语的孩子：“赵小炜、纪念，不要掉队，来，跟上。”
　　两个小孩子答应一声，立刻小跑着跟上了班上同学。
　　下午的活动只是参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满载孩子的校车回到学校后，差不多已经是放学时分，回到教室点过名后正好打了放学铃。
　　校门口等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纪念一眼认出母亲，脆生生的叫：“妈妈！”提着书包飞奔着过去。她的妈妈含笑抱住她，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位去，纪念打开车门把书包放到后座，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整条马路人行道上差不多全是放学的孩子，路上则全是接学生的车，一时间有点水泄不通的样子，她的妈妈一边慢慢的调过车头，一边含笑听女儿讲今天一天在学校的事情。
　　路口横穿马路的学生络绎不绝，于是将车停下，静静等侯。女儿一回头看到母亲颈中那条细细的红线，忽然想起自己同学赵小炜下午问的那番话，不由问：“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戒指穿在线上，挂在脖子里啊？别的阿姨都是戴在手指上的呀。”
　　她妈妈怔了一下，才说：“因为……因为妈妈手指上已经戴了结婚戒指了啊。”
　　“哦！”纪念璨然一笑：“我知道了。可是妈妈还可以戴在右手上啊。”
　　她妈妈耐心的向纪念解释：“因为右手整天要做很多事情，戴着戒指会不方便，也许会挂住东西，好像我们的手表，都是戴在左腕上的。”
　　“妈妈，还有……”纪念琅琅的声音轻脆如玉：“我今天看到跟你一模一样的戒指，是在故居纪念馆里面，墙上有好大一张照片，那上面的人就戴着跟你一模一样的戒指哦……”
　　夏日的黄昏，落日在高楼的夹缝间徐徐下坠，路口有熙攘的人群，这繁华的尘世，有那么刹那，几乎是静止停顿，仿佛地球停止了转动，只在这一秒钟，一切都停滞不动，唯有脑海中一片静白，然后，刹那间思念翻卷如潮。
　　这一生，这一生，她慢慢抬起脸，这一生她再不会允许自己落泪，因为有一个人，他会心疼。
　　她会好好的，幸福的活着，安稳的将自己这一辈子过完，把所有的幸福都要体验到，因为，他会知道，他会心疼，所以，她更要好好的，让自己最幸福的活着，过好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我把戒指挂在脖子上，因为这样，它就会贴过心口，它会跟着我的心跳，跟着我的脉博，一起跳动，它会永远在那里，就像你，永远会在那里。
　　我一定会幸福的活着，安安稳稳，把这辈子最美最好的事情，把生命里的一切感动，都一一体验。
　　我会过好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直到你，远远笑开了眉，直到你，一定都要知道。
　　车子终于慢慢滑动，平稳的驶过路口，不久转入主干道，融入车流滚滚。
　　“妈妈，我们是去机场吗？”
　　“是啊，等我们到了机场，爸爸也该下飞机了。”
　　纪念兴高采烈：“妈妈，你猜猜爸爸这次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回来呢？他最没创意了，搞不好又是洋娃娃……”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7.阮郎归
　　“漂亮！”
　　看到小白球不偏不倚的落地，王燔宇脱口夸了句。阮正东不过笑笑，随手将球杆交给身后的球童，两个人往前走，球童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难得晴好的天气，阳光灿烂照在草地上，茵茵似碧绒绿毯一般，连绵起伏，果岭前视线开阔，可以看到远处高大的乔木。几排水杉树刚得了一分绿意，遥看似水彩轻染，还没有洇化开来。
　　“晚上你请客，你这笔可挣的不少。”
　　王燔宇直笑：“多谢多谢，那是一定要请你的。”
　　“叫上你哥，你哥不正好回来开会么？”
　　王燔宇一听就直摇头：“他去了可不好玩了，我们家老大什么都好，就是胆子越来越小，成天有事没事就把我拎去训一顿。老爷子都没这么排揎过我，他倒好，横竖瞧我不顺眼。”
　　走到果岭下，王燔宇一转脸，瞧见远处几个人，忽然“咦”了一声，说：“东子，那不是你的妞？”
　　阮正东回头一看，还真是。随手摘下手套交给球童，大步流星走过去。
　　佳期耐着性子正陪笑，手里一根球杆横竖拿着不顺手，又要顾忌怎么跟人回话。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你在这儿干嘛？”
　　抬头一看，阮正东。
　　佳期很少看他戴帽子，又戴了墨镜，阳光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眼睛仿佛微微眯着。
　　她说：“陪客户打球。”
　　“你会打吗？”他扫了她两眼：“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刚学……”
　　没说到两句话，王燔宇也踱过来了，这些人都认识他，纷纷跟他打招呼：“王总！”还有人忙着跟他寒喧：“这阵子短见，王总在忙什么呢？”
　　“瞎忙呗。”王燔宇介绍：“这位是阮正东，我发小。”
　　阮正东三个字差不多让几个人眼睛顿时发直，连忙陪笑着与阮正东握手，阮正东不过敷衍一下，略站了站，就说：“我约了朋友吃饭，要先走一步。”
　　王燔宇暗自好笑，脸上却不露出来：“咱们一块儿出去吧。”
　　坐了电瓶车出了球场，阮正东才给佳期打电话：“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这里还陪客户呢……”
　　“陪什么陪啊，你快出来。就你那技术，也不嫌丢人现眼。”
　　“不行，老总说了，这合同……”
　　阮正东不耐的打断她：“我朋友今年的广告代理还没定呢，你快出来，请我们吃个饭，说不定他就交你们公司了。”不由分说把电话扣了。
　　王燔宇在一旁直笑：“哎，我们今年的广告预算可是两千万，被你一句话就送了人，你这是为博红颜一笑，峰火戏诸侯呢你？”看阮正东臭着脸，赶紧举手：“得，得，当我没说。”
　　过不多大会儿，佳期果然出来了，站在俱乐部门口张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迈巴赫，只好低头掏手机。
　　“笨！”阮正东喃喃的骂了句，终究还是接了电话：“银色跑车，你左手边，车牌0033。”
　　佳期果然看到了，一溜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还是气喘吁吁：“王总！”又对阮正东笑了笑：“谢谢啊。”
　　“王总约了人，今天没空跟咱们吃饭。”阮正东说：“下星期叫你同事去他公司签合同吧。”对王燔宇说：“你不是约了人么，还坐这儿干嘛？”
　　王燔宇直笑：“我马上就走。”
　　阮正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人家的车，我借着开开。”正说着电话响了，他用蓝牙于是接了：“什么事？”
　　“我那车刚买，你悠着点开。”
　　“废话。”
　　“还有，你把我一个人撂这儿了，我怎么回去啊？”
　　“打电话叫你司机来接。”
　　“你怎么这么重色轻友啊，不兴这样的啊。”
　　“那叫我司机来接你，总行了吧？”
　　“不敢！不敢！我还是蹭车回去得了。对了，晚上你还吃不吃饭啊？”
　　“今晚上算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我要去墨尔本。”
　　“那你回来后请我吧。”
　　“要不今儿晚上你带她一块儿来。我也带上我女朋友，咱们四个人一块儿吃，多热闹。”
　　“扯淡，你兜这么一圈子你就是笑话我啊？”
　　王燔宇哧哧直笑：“得了，你到时候把车停哪儿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叫司机去开回来。”
　　“知道了。”
　　“还有，你那女朋友，到底叫什么公司来着？我得打电话跟他们交待一声。”
　　“你怎么这么罗唆啊？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挂了。”阮正东把电话挂断，又问佳期：“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佳期说：“要不吃面吧，吃面最简单。”
　　“那好。”阮正东说：“去吃鳝爆面吧，我知道有家馆子，做得那个叫鲜。”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都知道啊？”
　　“我无所事事，成天只钻研这个，能不知道吗？”
　　一句话逗得她笑起来，忽然想起来问：“对了，你那朋友的公司，广告预算大概是多少？”
　　“不清楚，回头再问他吧。”他漫不经心的说：“你还是想着怎么吃鳝爆面吧。”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8.我是排骨，我是猫
　　明显，今天扑克脸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刚一进门，我跳过去蹭蹭他，要是心情好，他一定抱我了。
　　但今天他没抱我，我锲而不舍的用毛绒绒的尾巴扫他的脚背，想让他犯痒痒。以往我这样扫他的脚背，他多半就笑了，用指头挠我的下巴，叫我“排骨”。但今天他不仅没有笑，反而伸手把我的后颈皮一拎，将我撂在了沙发上，摔得我七晕八素肚皮朝上，半晌才挣扎着爬起来。我连浑身的毛都乍了，尾巴竖起来，愤怒的冲他喵喵叫，可是他不睬我，直接进书房去了，“嘭”一声把门就给关了。
　　这还不算惨，惨的是连晚饭都没得吃。
　　我饿得“喵喵”叫，他也没把门打开，出来看我一眼。
　　唉，算了不叫了，身为一只猫，也得识趣是不是？
　　好在没饿多久，美女就来了。
　　好久没看到美女了，我高兴的喵喵叫。
　　我对美女印象不好，虽说我小时候那会儿她经常喂我牛奶，但她喜欢把我抱来抱去，好像我是一只抱枕或者是只狗，更要命的是每次给我洗澡，她老是不小心就把浴露弄到我嘴里去，我一张嘴就吐泡泡，好像一支泡泡枪，她还笑得前俯后仰，她一笑扑克脸就跟着笑，一点也不管我在澡盆里全身湿淋淋好尴尬，哼！最可恶的是她喜欢叫我“咪咪”，切，别以为我是猫就什么也不懂，咪咪是什么？少儿不宜好不好？
　　不过今天我饿得头晕眼花，也没力气跟她计较，况且我从来不跟美女一般见识。
　　美女好像心情也不好，因为以前她都会蹲下来逗逗我，问我吃的是什么。
　　还能吃什么，吃来吃去还不是猫粮。
　　难得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美女突发善心下厨做菜，结果把鱼煎糊了，于是没让扑克脸知道，偷偷搁我碗里，让我吃了。
　　吃了她煎的鱼，我拉了整整一天的肚子，拉得我奄奄一息连九条命都只剩了一条，要不是扑克脸发现及时把我送进医院，我说不定已经是只头顶有光圈背后长翅膀的天使猫了。
　　从那以后，为了生命安全，我一般就只吃猫粮了。
　　不过今天连猫粮都没得吃，所以我冲她“喵喵”叫，希望她去厨房给我拿妙鲜包。
　　但她没睬我，直接进主卧去了，我跟在她后面上楼，一边爬楼梯一边叫唤，为什么我这么命苦呢，扑克脸心情不好也就罢了，连美女都心情不好，看来我的晚饭真没着落了。
　　美女进了卧室，开始东翻西翻找东西，我突然有大事不妙的预感。因为上次她这样翻箱倒柜之后，扑克脸就跟她吵架，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我急得在他俩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还被踩到了尾巴，痛得我惨叫不己。
　　更要命的是，那次大吵之后，我就被扑克脸送回“家”去。那个叫“家”的地方我一点也不喜欢。第一，生人太多，还有小孩子，我最讨厌小孩子了，尤其是喜欢揪我尾巴的小孩子。第二，老是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不让我出去，更不让我去后院，等我有次好容易终于偷偷溜进了后院，还没等我遛遛爪子，竟然就被个穿军装的帅哥卡着脖子拎出来，简直是奇耻大辱。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叫“家”的地方竟然还养着一条狗，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狗了，比讨厌小孩子还讨厌狗！
　　我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扑克脸出现在了门口，那个脸板的，真跟扑克似的。其实他平常板着脸，美女就叫他“扑克脸”，那时候扑克脸听美女这样一叫，多半就会笑了。
　　但今天美女不叫他扑克脸，扑克脸也一点不笑，看样子这俩人又要吵架了。
　　我在心里哀嚎，不要啊，打死我也不要再去“家”。
　　我宁可饿死，也不要再跟一条狗住在一个院子里。
　　美女看到扑克脸，也不找东西了，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朝外边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扑克脸终于说话了，他说：“你要做了就做了吧。”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美女也没说什么，蹲下来把我抱起来。
　　唉，我这个肚皮贴后背啊，光抱有什么用啊，我要吃妙鲜包。我要妙鲜包！
　　扑克脸又说话了，扑克脸说：“把猫放下！”
　　我不知道他干嘛凶巴巴的，反正今天一进门他就是这种恶狠狠的样子，好像人家欠了他钱似的。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见“啪”一声，美女脸上已经多了一个红手印，我惊恐的瞪着大眼睛看着美女脸上那个巴掌印，慢慢的肿起来，难以置信那是扑克脸打的。要知道扑克脸以前对美女可好了，半夜出去帮美女买好吃的，他平常抱美女的样子可比抱我温柔多了，有次还把美女背在背上，一直背回家来。平常扑克脸哪怕再不高兴，美女一跟他说话他就会笑，可待见美女了。我第一次从电视里学会“只羡鸳鸯不羡仙”，就以为是形容扑克脸和美女呢。
　　我还在胡思乱想，后颈皮一痛，已经被扑克脸拎了过去，我在半空乱蹬着腿，惊恐万状。美女的样子像是要哭了，她说：“雷宇峥，把排骨给我吧，你别把它送人。”
　　啊？！
　　我使劲扭过脑袋去看扑克脸，不会吧，你打算把我送人？
　　怪不得美女会跟你吵架！
　　活该！
　　扑克脸声音冷冰冰的：“我的猫，你管我送不送人。”
　　我十分十分想在扑克脸的手上使劲挠一下子，明明我是你和美女两个人的猫，什么时候变成你一个人的了？
　　就算要离婚，我也是共同财产呀，你凭什么就决定把我送人？
　　不过扑克脸跟美女好像没结婚，这个估计也不能算离婚了。我还纠结于法律问题的时候，美女已经带了哭腔了：“你把排骨给我吧，你又不要它，上回你把它送了人，就差点找不回来了。”
　　我的脑瓜子明显有点不够使，扑克脸还是恶狠狠的样子，声音也跟空调风似的冷嗖嗖：“滚！”
　　美女看着我，我也眼巴巴看着她，可是她不敢跟扑克脸再讨要我，只好抹了抹眼泪走了。
　　扑克脸站在那里看她下楼梯，他的手卡得我都透不过来气，我挣扎着用爪子挠着他的手，我都急了，兔子急了都还咬人，何况我是猫呢。于是我狠狠咬他并且拼命抓他，可是我把他的手都挠出血来，他也没松手。我急得喵喵叫，美女回头看了看我，掉了两颗眼泪，终于还是走了。一会儿就听到大门“嘭”一声轻响，关上了。
　　扑克脸终于松手了，我从他身上跳下来，一路追到楼梯下去，用爪子挠着大门。我知道美女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不然她不会向扑克脸要我，可是扑克脸为什么不肯把我给她呢？
　　我挠不开大门，只好又爬上楼去找扑克脸，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抽烟，我跳上床去，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喵喵叫他去追美女，但他就是不睬我。
　　诶，真是人不急猫急！
　　扑克脸一直躺在那里抽烟，电话响了很多次他也不接，最后天黑了，我也饿得没劲了，趴在床上快睡着了，他突然想起来，去厨房给我拿了两个妙鲜包。
　　哼！
　　你把美女都赶走了！
　　劳资心情不好！
　　我自欺欺人的把脑袋别过去，誓死抵抗妙鲜包的阵阵香气。
　　扑克脸把我拎起来，对视着我的猫眼，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表明我的不屑。
　　“不吃就算了。”他把妙鲜包扔进垃圾桶。
　　我恼了，使劲又在他手上挠了一下子，这下子又给他手背添了一道血印子。
　　很难得，他只是把手缩了回去，没给我一巴掌。
　　大概是打了美女，把他手打疼了吧。
　　我最讨厌打女人的男人！
　　尤其是像扑克脸这种，还长得一表人才，人模狗样的。
　　可见凡是跟狗沾边的，都讨厌！
　　我在饥肠辘辘中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饿醒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可我是一只猫，再黑的地方我也看得见，所以我瞪着圆圆的猫眼睛看着扑克脸。
　　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没有抽烟了，可是也没有睡。
　　因为他脸上有水。
　　不会是眼泪吧？
　　还是他洗了脸没擦脸？
　　我以前只看过美女哭，还没看过扑克脸哭过呢，我跳过去，喵的叫了声，舔了舔他的脸。
　　真苦啊……
　　我全身的毛再次乍起来。
　　好饿！

第二部分：佳期如梦拾锦 09.纪嫣然
　　纪嫣然觉得中央空调太冷，后颈里碎发被空调的出风吹得痒痒的，皮肤隐隐生寒，手里的录音笔也仿佛冷滑，有点握不住的趋势，总之是浑身不自在。
　　她其实觉得很服气，因为李堃坐在斜对面的沙发里，神色自若，这男人真是永远泰山崩于前不色变的模样。他穿白衬衣，领扣解开一粒，因为没有系领带，很少见到他这样子面对媒体，纪嫣然一点也不认为自己面子大过旁人，相反，她心酸的想，只是因为自己代表的这家杂志在业内实在不算有份量，所以才不获重视。
　　访谈终于结束后她还非常客气的感谢李堃，肯接受他们的访问，所以很虚伪也很客套的道谢：“谢谢李总，几时有空再请李总赏光吃饭。”
　　他眉头一扬：“不如就今天吧，今天我就很有空。”
　　结果害得她与负责拍平面照片的摄影师小赵顿时方寸大乱，小赵大惑不解的直朝她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她平日的伶牙利齿仿佛一下子全然失效，只余了嗫嚅：“今天……今天……”
　　“怎么？”他浓浓的眉头拧到一处，仿佛是不悦：“不方便？”
　　这男人的目光向来十分有杀气，尤其是他明确表明自己不满的时侯，一般人都会识趣的不捋龙鳞逆龙须，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没……没什么不方便。”
　　结果如堕云雾中的小赵，心怀叵测的她，外加深不可测的李堃，一块儿去吃串串香，进了馆子后小赵压低声音告诉她：“我还是头一回坐宝马来吃串串香。”她完全心不在焉，根本无视小赵的激动。
　　三个人吃掉差不多两百串，最开始小赵叫了两扎啤酒，倒酒的时候笑嘻嘻问她：“你要不要来杯？”她飞快的偷看了李堃一眼，他的目光永远像海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她忽然豪气顿生，豁出去了，谁怕谁啊？结果喝顺了口，一杯接一杯，又叫了两扎来，三个人里头倒数她喝得最多。
　　喝高了的后果就是精神抖擞，胆也真大了，眼睛也敢滴溜溜乱转了，吃串串吃得满嘴油流，勾着小赵的肩跟弹吉它卖唱的小伙子一块齐声高唱《没有你，我哪都不想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高又细：“不管是黑夜或黎明，不管是梦里或清醒，闭上眼睛用心去回忆，全都是你的天地，没有你我哪都不想去，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唱完后店中还有很多人噼噼啪啪的鼓掌，她一口气的灌下冰凉爽口的啤酒，然后洋洋得意的满场飞吻，换得口哨与喝彩。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也唱了很多歌，到后来的事情统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笑得很傻，喝得很痛快，嗓子很疼。
　　头也很疼，真正头疼得快要裂开来，她呻吟一声，将头埋到枕下去，像一条蚕，把自己蜷起来。枕头很软，薄被上有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仿佛是某个人身上惯有的那股味道，烟草与古龙水，还有他独特的气息。她真是想念……很想念这种味道……
　　嘎？！
　　她突然惊得差点跳起来，因为眼皮只睁开了几秒钟，而且她宿醉未醒，这一切肯定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她重新瞪大了眼睛，却看到床对面墙壁上那幅再熟悉不过的油画，没有看错，她真的没有看错，这是真的。
　　她一时傻眼，因为他从浴室里踱出来，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清香，连头发都还是半干的，他额发垂下来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帅气，尤其是眯起眼睛时：“我还以为你会醉到明天早上去。”
　　她揪着被子，结结巴巴：“我……我怎么……在这里。”
　　“一个女人不要随便在外头喝酒。”他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影令她瞬间觉得几乎窒息：“尤其不要喝醉，不然会吃亏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他离她太近了，近得她几乎想要逃掉，他真的离她太近了……鼻端全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她不由自主的紧张：“李堃……”丝棉的被子在往下滑，这被子实在太滑了，原来她就睡不惯，因为它会满床乱跑。她忽然觉得肩头凉嗖嗖的，天啊！
　　“我的衣服呢？”她尖叫。
　　还有，他为什么也只穿了睡衣？
　　“你吐得一塌糊涂，”他实在没好气：“连我身上都是，所以我只好给你洗了个澡，然后又自己去洗澡。”
　　他这么有洁癖的人，想想那样子一定很手忙脚乱很搞笑，可是她委实笑不出来：“你给我洗澡？”
　　这次终于惹到他了，因为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纪嫣然，你别摆出这幅模样，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我没想过占你的便宜，我只是不想你弄脏我的屋子。”
　　只是不想弄脏他的屋子，她也被气到了：“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你把我扔在那不管不就行了？！”
　　“然后正好让你跟那个拍照片的再眉来眼去动手动脚？”
　　“我什么时候跟小赵眉来眼去动手动脚了？”她气得发抖：“我们是同事，是兄弟，你少用你那套龌龊的目光来看待旁人。”
　　他也动了气：“我龌龊？你在大厅广众之下跟那拍照片的勾肩搭背，你倒不龌龊了！”
　　她气昏了头：“你凭什么管我？我们去年的今天就离婚了！”
　　房间里一瞬间静下来，窗帘没有拉上，三十九楼，这城市的绝高处，足下一片灿烂的灯海，俯瞰众生繁华，她与他曾有过的家，终究是，高处不胜寒。她忽然觉得后悔，不应该说这样一句话，而他已经转开脸去，过了好久，才听到他似乎疲倦的声音：“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今天是他们离婚一周年。
　　孙倩突然想起来:“对了，你们昨天不是去采访李堃吗？”
　　乍然听到这两个字，嫣然吓得差点扔掉了筷子，强自镇定：“是啊。”
　　“最新八卦啊，你知道李堃最近在跟谁谈恋爱吗？”
　　“跟谁？”
　　“颜靖靖！”
　　孙倩如愿以偿的看到嫣然顿住了一切动作，所以再狠狠加上一句：“就是拍电影那颜靖靖，刚在法国电影节拿奖那个。可别往外头说，不然赵安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赵安是孙倩的男朋友，赵安的哥哥赵石乃是娱乐圈中一手遮天的人物，所以孙倩时不时就有惊人的娱乐八卦爆料给嫣然听。看嫣然有点发愣，孙倩不以为然：“这种女明星，成天就跟有钱人缠不清，你说这消息要让狗仔队知道了，还不得闹得天翻地覆？哎，嫣然你怎么不吃了？”
　　“我减肥！”纪嫣然把筷子一扔，一路小跑回办公室去开电脑了。
　　上网，搜索颜靖靖。
　　哗一下子屏幕上铺天盖地无数照片，杂志封面影节特写走红地毯的晚礼服代言化妆品广告平面……或娇艳或明丽或清纯或妩媚，这女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她有点颓然，一下子就蔫了。
　　下班正好是周末，拦不到的士她又懒得挤地铁，一步步往前蹭，结果电话响起来，果然是李堃：“你下班了没有我来接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大——混——蛋！”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手机关了。
　　看到酒店就拐进去，掏卡开了个房间，看到雪白的大床，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香，睡醒已经是凌晨三点钟，其实不是睡醒是饿醒的，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咕咕叫，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爬起来。
　　半夜哪里有吃的？
　　她饿得快抓狂了，十分想念家中那塞得满满的冰箱，十分十分的想，想到抓狂！
　　她抓起包包，决定回家去，免得被饿死在这里。
　　好在半夜酒店门前还有的士，也好在离家不远，十几分钟车程。
　　她在电梯里想到满冰箱的吃食，连连吞口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尤其是备满物资的狗窝。
　　掏出钥匙开门，来不及开灯就心急如焚直奔厨房，反正闭着眼也不会……啪！还没想完，她已经被重重绊倒在了地毯上。
　　她摸索着爬起来，客厅地面上怎么会突然出现障碍物？滑滑的有点像自己的包包，不对，是皮鞋……再往上摸……好长一条腿……
　　在她尖叫之前落地灯亮了，看到熟悉的脸庞她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纪嫣然，”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冽凛气势：“你怎么回事？”
　　她不心虚，反倒比他更凶：“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你把钥匙忘洗脸台上，你手机为什么关机？这么晚你去了哪里？”他的脸孔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给她无形的压力，深呼吸深呼吸，镇定镇定，她又不欠他一毛钱，为什么要受他威胁。
　　她耸耸肩：“你管不着。”
　　他很干脆的没有再说话，而是把她拉过去，狠狠狠狠的吻下去。他的嘴唇很温暖，嫣然忽然有点哀伤，她不是很软弱的人，但这一瞬间突然忍不住，就哭了。
　　他停下来，看着她。
　　“李堃，”她吸了吸鼻子：“你走好不好？”
　　他的嗓音有点哑：“你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总做这样幼稚的事。”
　　男人啊，靠不住的男人啊，结婚前他还信誓旦旦要将她当小孩子宠一辈子，现在就指责她幼稚。
　　她怕她会嚎啕大哭，所以飞快的擦干眼泪：“我不爱你了，我们离婚。”
　　他不怒反笑：“我们已经离了。”
　　对哦，她忘了。
　　“那就不要再见面，你一出现我就倒霉，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好？”
　　“是你主动跑到我公司要求采访我，不是我在你面前晃来晃去。”
　　“那你就公事公办，别搭理我。”
　　“我是公事公办，但你喝醉了在我的车上抓着我不放，口口声声说爱我还又哭又闹，我只好把你弄回去。”
　　倒塌……丢人啊！丢人！昨天晚上竟然还有如此丢人的一幕！她不活了！
　　她快哭了：“我喝醉了那是撒酒疯，说的都是假的！”
　　“但今天早晨你非常清醒的时候也说爱我。”
　　她呻吟了一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非常清醒……她觉得不见得……在那种欲仙欲死的状态下，她根本就不清醒，何况当时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中，他竟然咬她——两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只觉得自己连灵魂都要被熨燃了……那种时候，他问她爱不爱他，是个女人都会回答爱的……
　　不过话说回来，一年不见，他的体力真是好得惊人……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她不想跟他再讨论这种少儿不宜的话题了，因为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气氛已经有点不妙了。
　　何况她的肚子咕咕叫，是真的在咕咕叫。
　　李堃也听到了，他皱起眉。她懒得跟他再吵，因为没力气，所以去开冰箱门。
　　方便面方便粉丝速冻水饺速冻汤圆速冻馄饨，满满一冰箱，李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成天就吃这些？”
　　好吧，李堃比她纪嫣然能干一万倍，连煮碗方便面都可以比她煮得好吃。
　　她心满意足的吃饱喝好，吞下最后一口面汤，搁下碗开始赶人：“我要睡觉了。”
　　“把碗洗了再睡。”
　　对哦，于是去洗碗，洗完碗之后重新回到客厅：“我要睡觉了。”
　　“你还没有刷牙。”
　　对哦，于是去刷牙，刷完牙重新回到客厅，却没看到人了。
　　很好，终于走了，她有点发怔的站了一会儿，走到卧室去，却再次怔在那里：“你在我床上干嘛？”
　　“睡觉。”他很自然的翻了个身：“让一半给你。”
　　“我们离婚了，这是我的床。”
　　“昨天我把我的床让了一半给你，今天轮到你把你的床让一半给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永远吵不赢他？
　　“不想睡？”他笑得很邪恶：“不想睡的话，我们可以做点做完你就会想睡觉的事情。”
　　她立刻马上乖乖的钻进了被子里，算了，三更半夜赶人走是不道德的，她是有爱心而不是受他的威胁。
　　“嫣然。”
　　她打掉越过三八线的那只手：“我睡着了。”
　　“我们复婚吧。”
　　她根本没有挺清楚他说些什么，因为睡意涌上来：“哦……”
　　复婚？
　　昨天她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他说复婚……
　　可是早上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又忍住了不问他。
　　反正她又不想复婚。
　　可是颜靖靖的事她真是忍不住，一边吃李堃买的早点，她一边问：“颜靖靖你认识吗？”
　　李堃答得倒听随意：“认识，我们公司找她拍过平面广告。怎么，你是她的粉丝？想要她的签名？”

第二部分：旧时风月 01.兰烬
　　清冷的雪光透过抽纱窗帘，是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上好钧窑瓷薄薄的釉色，又像是十七八的月色，好虽好，却是残的。薄亮的光线给屋中的家俱蒙上一层纱样的轻雾，这屋子皆是最新式的西式装潢，地板却用上好的楠木，并没有学西人的样子铺上地毯。屋子里热水管子的暖气充足，赤足几乎无声无息的踏在地板上，亦不觉得冷。
　　落足极轻，每迈出一步，都要屏息静气，再极慢极慢的放下。这样静的夜，只有身后床上传来均停的呼吸。她像一只行走于屋脊的猫，似连背上的汗毛根根都竖了起来，但并不用在黑暗中摸索，那些乳白色法式家俱，都有精美的描金花边，在映入窗内的清冷雪辉下闪烁着柔美分明的轮廓。
　　床前的地板中央横着两团黑黑的事物，是他的鞋。向来都是旁人帮他脱鞋的——今晚被他自己胡乱踢在地下，只顾着与她的纠葛，两只军靴一只的长统叠在另一只的靴尖上，皮带也被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像一条僵直的蛇，皮带上枪套静静的垂着，她的一颗心开始怦怦的狂跳。
　　梦寐已求的近在咫尺，反到令她生了一种怯意。她回过头去，床上四面垂着华丽的帐幔，流苏重重层层，几乎看不清床上人的身影轮廓。她轻轻的吸了口气，移开枪套，底下压着的皮包亦是特制，精巧的密码锁在朦胧的雪光中熠然一闪。
　　她微微蹙起眉，密码……会是怎么样一组数字。
　　试过他的生日，并不能打开。再试旁的号码，皆不能成功。连电话号码、门牌号、车牌号都一一试过，那锁依旧岿然不动。
　　莫不成真的功亏一篑。
　　就在这一刹那，忽然想起还有号码不曾试过。
　　她自己的生日。
　　密码锁盘转动，“嗒”一声轻响，竟然打开了。
　　她急急的将文件抽出来，一份文件已经签了字，正是他的亲笔，熟悉的笔迹十分潦草：“准照所拟”。后头是机要秘书列的条款，秘书们总是写这样工整的馆阁体小楷，雪光下看不甚清楚，逆料并无她所要找寻的内容。另一份电报亦是密电，附着机要室翻译出的明文，乃是第二十七师的战略报告。这份电报还未签字，底下夹着一份名单，她看到“孟城”两个字心里就是一跳，果然是孟城监狱处决名单。
　　只见一个个密密麻麻的红勾，暖气管子的热度渐渐上来，她额上沁出涔涔的汗珠，她本披着他的一件寝衣，套在她身上又宽又大，不经意从肩头滑褪至肩下，亦顾不得了。只是那名单密密麻麻，人名如蚁，借着一缕朦胧的雪光，根本看不清楚。她急中生智，见他的外套随便勾在衣架上，便在那口袋里摸索许久，终于摸到打火机。
　　“嚓！”
　　小小的火苗，如赤蓝阴柔的舌，舔蚀凝重的黑暗，飘渺而摇动的带来一团橙色的光晕，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她的全身瞬间变得冰冷。因为被这团小小光晕印在雪白墙壁上的，不仅有她自己的身影，另一道侧影那样熟悉，几乎令得她惊叫起来。
　　打火机的火苗舔着她的掌心，窗外的雪光清冷，投进屋里来，泠泠如同月色。
　　“你怎么这样贱？”极力压抑的气息，从唇齿间一字一字的迸发出怒火。揪住她衣襟的那只手，青筋突起，似是想将她扯成碎片。她的嘴角慢慢牵起，倒仿佛是笑意：“我为何而来，你其实一早明白，何必自欺欺人。”
　　手指骨骼轻微作响，她的眸子在朦胧的雪光下像是两丸光辉流转的宝石，如果能将她整个人碾碎成齑粉，再挫骨扬灰，在天地间洒得干干净净，是不是真的可以将她从这个世间抹去，再不留下半分痕迹？
　　指端微微收拢，她的呼吸受窒，渐渐沉重起来，那声音如急促的鼓拍，绝望的敲打在他的心间。
　　总归是得不到，其实早已明知，那样清清楚楚，所以绝望。
　　他突然放开手，声音僵硬：“别逼我杀你。”
　　她嫣然一笑：“我曾经两次试图行刺你，冀州大战的时候，我故意滚下楼梯摔成重伤，将你从前线逼回来，我偷听你与幕僚的谈话，今天下午又拿话套问你，桩桩样样其实你心里都一清二楚。”她语气从容得几乎令人心寒：“我早不打算活着回去。”
　　“回去”两个字狠狠刺痛了他的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静静的笑起来：“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你想救的那个人，我偏要让他死。”
　　他去夺她手中紧紧攥着的名单，她徒劳的不肯放手，他手下加劲，一根一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一寸一寸的将名单从她指尖夺出，她终于绝望：“颜志禹！”相识至今，已经是三年零六个月十九天，她一共叫过他名字四次，每一次都是那样痛恨绝决的情形下，以无比的憎恶。即使在貌似美好的一段时光里，她亦从来没有唤过他的名字，即使偶尔露出一丝笑颜，那笑颜背后定然另有目的，他明明知道，却一次又一次放任。
　　就当她是真的吧……一次又一次这样自欺欺人……就当她是真的吧，那些偶然温存的话语，那些稍纵即逝的笑容，实在太让人贪恋，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忍耐下去……就当她是真的吧……忍得越久，越对那虚幻的贪恋绝望，明明知道即将永远失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无法自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再也欺瞒不下去，最终会爆发。
　　他夺过名单，大步走向外间的起居室，打开了桌上台灯，从门间望去，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拿起笔来，重重勾掉某个名字。
　　他走回来，将名单狠狠摔在她的脸上。
　　她纹丝未动，任由那张纸缓缓飘落地上。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
　　她一步一步将自己与他逼上绝路。
　　为何反倒觉得如释重负？她蹲下去，拾起那份名单，看到被他用红笔勾掉的那个名字，熟悉而珍爱的容颜仿佛随着这名字慢慢浮现，她缓缓将名单贴在心口，下一秒钟，他已经劈手夺开名单，胸口的起伏似乎再也无法压抑，他声音犹如困兽，嘶哑而狂乱：“你如果求我，我也许会放他一条生路。”
　　她垂下眼帘：“我再也不会求你了，要杀要剐任你。”
　　他的呼吸沉重而紊乱，他终于狠狠扬起手来，她闭上眼晴，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睛，他眼神如要噬人，而她安然与他对视，眸光如水，竟不再起半点波澜。这是他第二次想要动手揍她，第一次是两年前她故意从楼梯上滚下去，流掉腹中才只三个月大的胎儿。他从前线赶回来，差一点对她动手，最后还是像今天这般，缓慢而无望的放了下去。到了如今，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他竟然还是不忍碰她一根指头。如果伤到她，他会比她更痛。那是心伤，不可计数，无可救药。
　　从来竟是一败涂地。
　　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
　　已经注定他会败得没有半分余地。
　　如果命运真的可以选择重新开始，他宁可永远也不曾遇上她。
　　她是一颗流星，在相遇的刹那照亮他的整个生命，然后用余生所有，只能仰望她无情划落，远去在永不可企及的天幕。
　　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幸福，却知道失去她的每一分痛苦。
　　一种莫名的虚空涌上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掏得空空的，再也无法填满。那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却被硬生生从他体内撕裂开去。那种椎心无望的痛苦，比两年前更令人恐慌。如果她不回来，他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他曾经花了那样大的力气去忘记，毁掉与她相关的一切。烧掉她用过的衣物、家俱，拆毁她曾经住过的宅子，她曾经走过的花园他亦下令荒弃，用竹篱围起来，再不许人进入。
　　他真的以为忘记了。
　　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割舍掉，然后，若无其事的当作安然无恙。
　　两年前，他曾经那样坚忍的说过：“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永远，有多么令人绝望。
　　而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分离的这两年间，他曾经见过她三次。每一次几乎都是濒于崩溃的时刻，他真的无法再忍耐，不能抵御那种蚀心刻骨的相思，只得想尽了方法，为了可以远远的见她一面。
　　一次是背影，隔得那样远，她坐洋包车回家去，他的汽车跟在百来步开外，一直跟到了巷子口，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从眼前消失掉。另一次则是在洋行门口，她与同事笑语晏然，浑然不知几乎整条街上都是便衣的宪兵，而他在洋行对面楼上的窗前，已经眺望她良久。
　　最后一次是他在康朗遇刺之后，伤得那样重，他几乎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所以一直想，总得见她一面才好，如果真的会死，总得见她最后一面才好。可是不能让她知道——哪怕是死了，也不能让她知道。
　　幕僚们伤透了脑筋，只得铤而走险，由情报部门出手，设计了一场车祸，将她的哥哥撞成轻伤，送到同一家医院去。
　　终于见着满脸焦灼的她，在走廊里等待，而隔着一扇窗，近得连她的足音都能听见。那是两年里离她最近的一次，空气中似乎都有她身上熟悉的芬芳，她在走廊里焦急的徘徊，到了最后，她垂着头，半靠在窗上。
　　如果能伸出手去，他几乎就可以揽住她的肩头。
　　他却躺在病床上，丝毫不能动弹。只能透过小小的一方特制玻璃里，看见她姣好的侧影，因为担忧，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像小小的扇子垂阖下来，眼中似乎有泪光。
　　而她，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哭过。
　　哪怕是第一次，他用最卑劣的方式得到了她的身体，她亦没有哭，只是睁大了眼睛，无比憎恨的望着他。
　　他错了，错的那样厉害，以为得到她的人，就会不在乎她的心。可是他错了，他要的根本不是她的人，他要的是她，完完整整的她。他错的那样厉害，只好步步错下去，直到无法可想，不能挽救。
　　那是唯一的死门，绝不能碰触的地方。留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他任人宰割的软肋。
　　幕僚长几次私下里劝他：“算了吧，迟早会拖出大祸来，还是杀掉算了。”
　　他一次又一次断然拒绝，最后勃然大怒：“谁敢想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要谁的命。”
　　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
　　或许十年二十年里，还可以有机会，遥远的望见她。漫长的岁月时光，她都成为深埋在心底的一抹回忆。
　　可是她竟然回来了。
　　重新见到他的那一日，正是他到大学演讲，礼堂里座无虚席，窗外走廊上挤满了人。内勤主任想到康朗的那次遇刺，几乎急得满头大汗，所有的人全布置出去，里里外外，密密麻麻全是人。全副武装的岗哨仿佛一个个桩子，隔不远就有一颗，深深的钉在汹涌人潮中，划出无形的一道锁线。
　　人那样多，却鸦雀无声，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扩音喇叭里传扬开去，带一点轻微的嗡嗡回响。稿子是秘书拟的，一贯的文采斐然，而他念的抑扬顿挫，听得底下那样多的人都激情澎湃的仰着脸。面对那样多的人，他莫名的有丝倦意，想到自己弃学归来前夕，在彼岸那间赫赫有名的大学，空荡荡的礼堂里，最敬爱的教授不无惋惜：“颜，为什么要放弃，你那样有天份。”
　　他歉然的答：“家父病重，我不得不回去。”
　　教授完全不了解的耸肩：“东方人——”
　　他学的是机械，现在想来几乎是滑稽，父亲素来疼爱自己，因他是最小的一个儿子，所以未免骄纵了些，竟然任由他去留洋学了机械。长兄自幼跟着父亲戎马南北，没念过洋学堂，二哥与三哥却是军校毕业，如果两位兄长不先后战死疆场，如果最得志的三哥不率兵哗变背叛父亲，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被迫来挑起这样一幅重担。临危受命时他不过二十二岁，所有的统领几乎都是叔伯长辈。他至今犹记得那夜，风雨交加，冷雨潇潇的拍打着窗玻璃上，墨绿色的琉璃灯罩下，灯光是微微一团黄色的光晕，照着屋子里晦暗不明。在父亲榻前，余子衡微微低下头去，说：“请大帅放心，我等必将视四官如若大帅。”灯光照着余子衡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双眼。父亲始终放不下心，因他并不甚像他的几个哥哥，父亲曾经说过：“四官太重情义，日后必为所累。”临终之前，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样多的言语，可是不再能道一字，只是望着他，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五年后的一个晴朗秋日，他慢慢的擦拭完佩枪，终于在枪决余子衡的手令上签了字。他想到小时候这位余叔叔驼着自己，去折树上黄澄澄的枇杷，枇杷大而甜，一颗颗剥得水淋淋的，喂到他嘴里去，塞得一张小口满满得，鼓起圆圆一个包，他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得那样高兴。
　　那样金晃晃的日头，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垂下眼去，重新将佩枪零零碎碎的部件一一装回原样，冷峻的眉目间已经带了一丝倦色。十余年下来，竟然一步步走到了今日。那样多的枪林弹雨，大大小小的征战，吞并一个又一个割据为王的督军，连他自己都诧异这一切来得轻易。他竟然一一做到，将父亲昔日的万丈雄心，终于挟重兵北上的那一年，他正好三十二岁。
　　谁还曾记得他学的是机械？如今他唯一可能接触的机械，大约就是佩枪。
　　考虑问题的时候他常常取出佩枪，就手慢慢拆得零碎，再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装回去。为此侍从室随时随地都预备有黑丝绒，供他擦拭枪。他拆得极慢，装得更慢，等到一枝枪装回原样，必然是已经对所虑的问题下了决断。
　　侍从官曾经讲笑话，说他一擦枪，不是即将用兵，就是要杀人。
　　总归是叫人怕的吧，自己这个人。连最亲近的机要秘书平日见了，亦总是唯唯喏喏。
　　只有她不怕他。
　　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曾经有次高谈阔论，讲到时事，批评颜志禹把持内阁，操纵军政。
　　他觉得好笑，有意的逗她说下去，她却不肯讲了。
　　黄昏时分送她回家去，归鸟投林，一群群溶入深紫色的暮色中去，远处城墙的影子像一条淡灰色的巨龙，横垣着巨大坚强的砖背。月亮升上来，有明亮如水的清辉，城墙狭长的影渐渐凝成浓重的黑色，她微微仰着脸，说的正高兴，微风吹动她后颈里的几丝茸茸碎发，他不由想到水蜜桃，芬芳而香甜，一时不由嗓子发紧。只是攥紧了车把，扭得十指都生了酸痛。她忽然亦觉得了，说：“还是我自己推车吧。”他答：“不。”仍旧替她推着她那部脚踏车，伴着她缓缓往前走去。
　　她走路亦像小孩子，时不时踢到石子，忽然想起来：“咦，这条路今天真冷清。”
　　当然冷清，林荫深处，不知隐着多少宪兵，早就隔绝了行人交通，所遇到的路人其实皆是便衣。只有他与她沉默而缓慢的走下去，手中扶持的脚踏车偶然撞到一颗石子，啪一声响，重又归于沉寂。
　　他忽然说：“来，我骑车带你。”
　　她迟疑了一下，他忽然笑了：“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她“呸”了一声，说：“我倒不怕你摔着我，我怕你摔着自己，到时我可不管你。”
　　他学她的样子“呸”：“我车技好的很。”
　　到底还是他骑车带着了她，车轮飞转，他有好多年不曾骑过脚踏车，一路歪歪扭扭。她在车架后灿然大笑：“吹牛皮！吹牛皮！”她越是乱动，车扭得越是厉害，他用力蹬着脚踏，车子终于平稳的滑向前方，她的笑声散在晚风中，一任裙幅如帆曳过夜色。风里有她发丝的清香，脚踏车前篓里是他带给她的大捧桅子花，那香气如同月色一样，清甜得无孔不入。
　　那晚的月色那样好，他此生都会记得。
　　她家院子是低矮的红砖墙，庭中有株极大的石榴树，枝叶一直探出墙外来。火红的千叶重瓣，一朵朵缀满枝头，黑的夜里辨不出颜色，亦知道那红的浓烈，仿佛一簇簇火，燃到极处便骤然一暗。
　　他与她道别，说道：“这榴花开得真好，过几个月请我吃石榴吧。”
　　她“哧”得一笑，说：“这是千叶石榴，只开花不结果。”
　　一语成谶。
　　幸福如同她的笑颜，总是仿佛触手可得，却又永远遥不可及。
　　许久之后他一直在想，她是几时知道的？她到底是几时知道的？
　　或者是他生日那天，他们在一间小小的馆子里吃面，她神色颇不自在，总是怔仲凝神。亦或是他送她归家的第二天，她留意到极远处总是跟随他们的汽车。
　　他起了疑心，可她掩饰的极好，他被她瞒过了。或者，他愿意相信自己被瞒过了。
　　他并不知道，或者，宁愿不知道。
　　直到他终于迫她求他的那一日，他从来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过那样强烈的狠意，从体内每一根细微的血脉迸发开去，像是一种淋漓尽致的疼痛，椎心刺骨，就像有人狠狠的剜去心脏。他曾经想，如果可以杀了她，如果可以将她硬生生从记忆中剥去，那么，该是何其幸福。
　　他的声音冷静自持：“你明白我想要什么？”
　　她的眼神空洞，声音亦是：“我既然来求你，当然知道。”
　　她的手指僵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他忽然狠狠吻住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吻住她。
　　他想像过无数次，向往终有一日可以吻她，她的唇冷得像冰一样，不带丝毫的温度与情感。他越吻越绝望，明明知道，完了，从今后，一切都完了。
　　她顺从的任由他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痛恨的加重了力道，咬破了她的嘴唇，腥甜的血在唇齿间漫延，她微闭着眼，仿佛已经死去。她的冷漠令他更加发狂，即使死去，亦要与她纠缠到底。他肆意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她不动不挣，像个没有知觉的布偶，直至最后的疼痛终于令她悸动了一下，她死死拧住床单，却没有发出半分声息。他从来没有那样绝望过，只是以更沉重的力道，更粗野的方式伤害着她。
　　就那样完了，他与她短暂的刹那，他如同一只蛾，飞近了灯光，灼烧着双翅，才知道光明的美与热。他亲手将一切毁去，将一切虚伪都残忍的撕裂开来。
　　从此，永远不再奢望幸福。
　　当夜深醒来，看到远远缩在床角的她，蜷伏如濒死的小兽，连呼吸都微弱不可闻，他忽然心如刀割。他错了，错得那样厉害，他真的错了。
　　他尽了一切努力去弥补，想尽了一切方法，小心翼翼的妄想将碎掉的一切重新粘贴起来。他甚至在许久之后的时间里再不碰她，每件事情都费尽心机，想去讨好她。
　　但是已经完了，全完了。
　　她恨他。
　　恨得纯粹深重，不容任何余地。
　　不论他再做什么，不论他再说什么，她都是厌憎无比。
　　他一直想，终有一日吧，终有一日她能明白，能原谅。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做一切可以讨好她的事情。当她终于迟疑着对他浅浅一笑时，他几乎高兴的发了狂。那个夜晚是一场甜蜜的美梦，在半夜清晰的醒来，她偷偷取走他的枪，毫不迟疑对准沉睡的他。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全身仿佛置身冰窖中，冷得彻骨，等待那一声清脆的扳机扣动。
　　“嗒。”
　　子弹从他的掌心里，一颗一颗顺着床舷滚落下去，落在地上，“嗒”得一声，指尖微动，接着又是“嗒”得一声，一声接一声的“嗒嗒”落着，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凝伫于黑暗中，她举手将枪向他砸去，他一伸手就扭住她的双臂，她急切而短促的呼吸着，倔强的并不出声。他起身冷笑：“下次记得检查弹匣。”
　　她试过两次，知道无用，便不再试。
　　偶尔她亦会和颜悦色的对他，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每次总是贪恋那一刹那的温暖，于是纵容的忍了下去，佯装不知。就当是真的吧，总会有一刻其实是真的吧，每次都这样自欺欺人的想，可是一次比一次失望，直到最后的麻木。
　　她这样恨他，恨得连半分希望都吝于恩赐。他的耐心一分分磨去，每次深深的失望之后，总是狂躁而凶狠的想，杀了她！
　　杀了她！如果可以将关于她的一切都从记忆中抹去，杀了她。
　　他却再也承担不起任何失去，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也不能失去这最后一丝渺茫，哪怕她恨他，哪怕她再也不肯对他稍假词色，可是他不能没有，哪怕只是她的躯壳。他如同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再不肯放手。
　　在她离开后许久，每当雷雨夜里，他总是会立刻醒来，仿佛有谁在心底深处，深深烙上那个印记，每逢雷声沉闷的滚过，就会唤起柔软而清晰的痛楚。他一直记得，她害怕这半夜的雷声，她甚少有柔弱惊惶的时刻，唯一的一次，便是有次半夜雷雨大作，她脸色苍白，胆怯而惶然的靠近他，那是唯一的一次，她肯主动的靠近他，不因为任何目的，不因为任何她所想要获取的，仅仅只因为雷声。
　　那几乎是他们之间最平和亲密的一晚，没有争执，没有机心，她孱怯的蜷伏在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她芬芳的气息氤氲在他的臂怀，他几乎不敢呼吸，只怕这一刻其实又是一场美梦，随时都会醒来。而窗外轰隆隆的巨响，夹着哗哗的雨声，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夜空的黑寂，在紫色弧光闪过的一个刹那，可以看见她苍白的面容，眸中满是惊怯的依恋。
　　离别后的那两年里，无数个雷雨夜里，他总是自梦中惊醒，惦记着她害怕，她会害怕。
　　她却永远不会在身边了。
　　他缓慢而迟疑的伸出手去，虚虚的拢住空幻的人形，如果有她，哪怕只是躯壳，也是好的，如果有她，即使她再恨他、再讨厌他，亦是好的。
　　没有人知道那种滋味，绝望得几乎可以令人发狂。
　　直到他再次望见她。
　　她在礼堂外的窗边，装扮如同再寻常不过一个女学生，可是于千人万人海里头，他一眼就望到了。
　　那是刻骨铭心的身影，如同烙铁，一处处深深烙在心底。期望了太久太多，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犹以为自己又是眼错。
　　可是明明是她，真的是她，是她。
　　已经有值夜的侍从官听到动静，谨慎的在走廊外放重了脚步走了个来回。意在静侯他的传唤。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这样爱她，她也不过视若不见。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成全她：“来人！”
　　“报告。”
　　“将她带出去。”他冷漠的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女人意图窃取机密情报，交给六组去处理。”
　　“是。”侍从官谨慎的回答，伸出手来。
　　“别碰我。”她微微仰着头：“我自己走。”
　　她走掉了，地上还扔着她的衣服，暗蓝凤尾图案的旗袍，一尾一尾的翎毛，在灯光下幽幽闪烁着孔雀蓝的光泽。一双崭新的白色镂花漆皮鞋，起初被他随手脱下来，一只扔在衣服上，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她是赤着脚走的。身侧是圆粗的雕花橡木床柱，他突然发疯一样，将头重重磕在那柱子上，“砰”，沉闷得像是远远有人开了一枪。花纹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中，血凝滞地流下来，痒痒的，像是细微的小虫缓缓的蠕动而下。他纹丝未动，仿佛籍着额头上的痛楚，才可以减轻那种椎心刺骨的感觉。
　　侍从官在虚掩的门外问：“颜先生？”
　　“滚！”他骤然发作，歇斯底里：“都给我滚！”
　　门被无声的关上。
　　他很慢很慢的，很慢很慢的蹲下去。拾起她的衣服，冰凉的缎子，酸凉的水钻，空气里还有她的香气，氤氲不散。
　　嗒！
　　小小圆圆的血印，滴落在她衣服上，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也并不伸手去拭。
　　嗒！嗒！
　　更多的血滴下来，叠在那孔雀蓝的翎羽上，他眩晕地盯着那片渐渐濡散血红，死死盯着。
　　特训科六组是专门负责审问关押间谍的机构，牢房并不大，十步长，六步宽。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床铺，连稻草都没有一根。冰冷的水门汀地面，反射着走廊里路灯幽冷的光。
　　她抱膝静静坐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他的寝衣，开司米柔软而轻暖，只是手足已经冻得青紫，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天亮了。
　　咣啷一声门被打开，军靴沉重的声音踱进来。
　　“姜重兰，”军靴在她面前停住：“起来！”
　　她被粗鲁的扯了起来，因为四肢麻木，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被拖出了牢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极大的屋子，没有窗子，灯开得雪亮。墙上整齐挂着一样样的刑具，地上生着四个火盆，盆中刚添了炭，火苗熊熊燃着，空气里还有皮肉烧焦的味道，中人欲呕。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样多的痛苦，当奄奄一息的时候，偏偏又有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寒彻身心，逼迫她哆嗦着醒来。十根手指早就血肉模糊，看不出任何形状来，血还在一滴滴的往下滴。
　　每寸肌肤都在痛，万千根神经都无比清醒的感受着痛觉。痛！痛不欲生。
　　竹签一根根钉进去，再拔出来。
　　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指骨破碎的声音。
　　她再次昏阙过去，然后重新被辣椒水呛醒。她麻木的想，离死还有多远呢？
　　可是她没有死，像是只沉重的麻袋，被拖回牢房去，扔在地上。
　　地上很冷，连只蚂蚁都没有。窗齿上挂着尺许长的冰柱，反射着晶莹的日光。
　　天晴了。
　　这个冬天这样寒冷，连有太阳的日子都这样寒冷。
　　她想起许久之前的悠远冬日，为着讨好她，他专门抽空陪她去积泊潭看雪。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雪仍搓棉扯絮般落着，绵绵无声。潭水早就结了冰，像一面琉璃镜子。他替她围好大衣貂皮出锋的领子，小心翼翼的问：“冷不冷？”
　　她没有回答，他也早就习惯了，很多时候她并不理睬他。睫毛上落着雪花，像是朵绒绒的小白花，挡去视线中的大半。远处可以看见侍从室放出去的岗哨，一个一个的小黑点，从山腰散落下来。她心里只在盘算，怎么样开口套问他进攻翼州的准确日期。
　　后来她还是问了：“你几时走？”
　　他迟疑了一刹那，然后就笑了：“你要是想我留下来陪你，我就不去了。”
　　她转开脸去看雪。
　　就因为她问了他这一句话，他很是高兴了几天，连着几天总陪着她，说话的时候也不避开她，她因此听到准确的军事行动日期。
　　他对着她的时候，脾气总是特别好，总是顾着她的脸色，她若是不乐意，他也并不会碰她。有次半夜突然醒来，睁眼突然看到他坐在床侧，无声的凝望着自己。看到她醒了，顿时站了起来，立刻走开到数步之外，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精疲力竭的睁开眼晴，疼痛已经夺去了她的大半意识，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绝望。
　　他为什么在发抖？
　　他抱起她，她全身的骨头都似已经散架，轻飘飘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重兰……”
　　她用最后一分力气睁大眼睛。
　　“重兰，”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整个人就像濒临绝境的困兽：“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昏昏沉沉的阖上双眼。终于吐出了一个字：“疼……”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种无穷无尽的折磨，连梦里都不放过她。
　　疼！疼！疼！
　　她不知何时睡去，又不知何时醒来，疼得满头大汗，咬破嘴唇，血顺着嘴角淌下去，只是疼。手上的伤已经缠好了纱布，却疼得她恨不得砍掉双手。她在床上无力的扭曲，看护死死按住她，给她注射针剂。
　　疼痛终于渐渐消失，世界虚幻起来，她舒适而安逸的叹了口气，歪着头重新沉沉睡去。
　　等伤渐渐好的时候，她已经离不开那种针剂。
　　他舍不得她，他终究是舍不得，将她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她却成了有呼吸的活死人。
　　药瘾发作的时候她什么都肯，肯对他笑，肯对他好，所以他纵容她用药，只为贪图那一刹那的幻觉。
　　“志禹……”她的声音滑得像缎子，整个人没有半分力气，软软的依偎着他：“嗯？”
　　他搂着她的时候，她也不安静，像一只猫，扯着他的领子，烦躁的，不安的：“针呢？”
　　他将小小的药瓶交给她，看她欢天喜地的用颤抖的手去注射。他从身后抱住她，她回过头，吻他。生涩而冰冷的嘴唇，带给他莫大的欢乐与痛楚。
　　他在透支着幸福，如果今生已经注定要下地狱，那么，他就在炼狱中陪着她好了。
　　药瘾不发作的时候，她常常坐在窗台上，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他怕她跳楼，下令将所有的窗子全装上了雕花的铁栏，她也不过懒懒的一笑。
　　有天她依旧坐在窗台上，他慢慢的走近她，她指给他看：“小鸟。”
　　一只灰色的麻雀，在窗前的树枝上歪着头，盯住他们片刻，拍拍翅膀飞掉。
　　她的声音很轻，他差点没听懂她说了句什么：“春天已经来了。”
　　她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人早就瘦得脱了形，像是个纸的剪影，吹口气就会飘走。
　　他问：“花都开了，要不我陪你上玉鸣寺看樱花去？”
　　她脸色很疲倦，睫毛的影子黑而重，像两只蝶，停栖在眼上，她闭上眼睛：“我累了。”他以为她在养神，她却软软的倒下来，整个人就那样倾下来，他本能的抱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几乎已经没了重量，他的指尖却已经沾染到粘腻的液体。
　　他怔仲的抽回手，看着手上的血。
　　“夫人怀孕只有一个多月，因为用药的原因，胚胎发育畸形，所以才会流产。”医生小心翼翼的说道：“她的身体已经被毒素破坏殆尽，以后只怕也很难怀孕了。”
　　他曾经多么梦想过这样一个孩子，在最初的那次，得知她怀孕之后，他一直在梦想着那个孩子，如果他们之间有个孩子，或许她总有天会肯放一点真心对他，哪怕仅仅为着孩子的缘故。可是她残忍的扼杀了这一线希望，她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掉了那个仅仅三个月大的胎儿。就如同割掉一个令她厌恶的脓疮，她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将他的骨血从自己体内剥离。
　　如今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亲手毁掉了一切。
　　这就是报应，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她不爱他，上苍就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应他。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她，或许是不敢看到她的眼睛。
　　只知道她的药瘾越来越深，成天被关在屋子里，人已经精神恍惚。
　　他终于独自一个人走上楼去看她，她对着墙在笑，笑一会儿停一会儿，看到他时，眼睛根本没有焦点，只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转回头去，依旧对着墙笑。
　　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她是秋天里死的，满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她房里花瓶里插着几枝“含玉”，香气幽远。她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抱着她，不敢动弹，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他只怕自己稍稍一动，她就会停止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气息。他眼睁睁的看着她，看着她一点一滴从自己指间流逝。
　　一直到最后，灌进去些参汤，她的眼睛才渐渐有了些神采，嘴角嚅动，仿佛是想说什么。
　　他急切的凑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西风里菊花的香气，若有若无。
　　“志禹……”
　　他不知她是不是清醒，因为她清醒的时候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名字，她说：“你的头发白了。”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他一动也不敢动，坐在那里，抱着她，只怕稍一动弹，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吸。
　　可是她已经再无声息了，天渐渐的黑下来，暮色四起，侍从官没有一个人敢进来，最后是慕僚长赶了来，才打开屋子里的灯。慕僚长是他的父执，自幼扶携他长大，倚为肱股，但他毫不迟疑，拨枪就向他射去。
　　子弹打偏了，慕僚长只轻轻吸了口气。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光线那样刺眼，床对面是红木雕花的梳妆台，安着大玻璃镜子，照着他们。
　　她的手垂在底下，瘦弱的像孩子的手，小小的，细细的，青白的颜色，像是冷，没有回出血色来。
　　他看到镜中的自己，两鬓已经全白了。
　　他三十五岁，这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第二部分：旧时风月 02.十年
　　因着天气热，午后一丝风也没有，整个禁城燠闷沉寂。赤色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反射了日头，亮得刺目，越发叫人觉着热。隐隐约约那蝉声又响起来，那声音直叫人昏昏欲睡，却不能睡。桌上一壶酽茶已喝了大半，李德全拭了拭额上的汗，小太监忙又替他斟上一碗凉茶，他接着方喝了一口，忽然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的跑进来，仓促请了个安：“李谙达。”
　　李德全放下茶碗：“慌慌张张的，真没出息。有什么事慢慢讲。”
　　小太监吞了口口水，语气里还是不禁有一丝惶然：“谙达，八爷来了。”
　　这句话又犯了规矩，太监宫女偶然称年幼的阿哥一声“爷”，皇帝素来见不得皇子骄纵，只是不喜。但眼前李德全也顾不上这个，只诧异的问：“八阿哥来了？谁跟着？”小太监道：“没人跟着，他独个来的。”
　　李德全不由顿足：“胡闹！”话一出口便怕人误会自己是说八阿哥胡闹，连忙补上一句：“他们竟然全没跟着，也不怕掉脑袋。”匆匆问：“八阿哥人呢？”
　　小太监吃力的道：“就在外头呢。”
　　李德全连忙走出去，廊下虽有阴蔽，但午后的阳光近在咫尺，顿时只觉得热气逼人，灼灼往身上一扑，裹得人三万六千个毛孔似乎都透不来过气来，别提多难受了。他定一定神，只见廊下朱红柱子前立着穿薄纱品月袍的少年，虽身量未足，但眉宇清秀，腰际所束明黄绸带显露皇子身份，正是八阿哥胤禩。李德全请下安去，就势抱住他的腰，低声下气：“我的小爷，你怎么独个儿到这里来了？”压低了声线又问：“跟着阿哥的张贵林呢？”
　　张贵林是胤禩跟前的掌事太监，胤禩道：“张谙达不知道我往这里来了。”李德全低低道：“那我赶紧派人送阿哥回去，再迟一步，惠主子宫里的人还不急死？只怕说话这功夫已经是翻天覆地了。”胤禩一双明净黑乌的眼睛却瞧着李德全，从容不迫道：“我是来见皇阿玛的，今儿要是见不着皇阿玛，我就不回去。”
　　李德全心里不知为何忽悠悠一轻，九岁的孩子，一双眼里却有着叫人不能置疑的笃定与坚毅。清秀白净的面庞上流露出的凛冽神气，叫人突然不敢对视。李德全只道：“皇上这会子歇午觉呢，起来还要见阁部大臣，八阿哥快回去吧，待会儿万岁爷起来瞧见了，知道阿哥来了，没得受责罚。”
　　胤禩只摇一摇头：“我非要见皇阿玛。”李德全道：“八阿哥为难奴才也没有用，阿哥年纪虽小，也知道奴才万万不敢坏了规矩。八阿哥此时听话回去，就算是疼奴才了。”正说话间，突然只听吱呀一声，尚衾的太监出来，将一扇扇殿门大开，李德全见了，知道皇帝醒了，忙欲叫人带了胤禩避开，谁知胤禩已扬声叫了一声：“皇阿玛！”他声音清越脆朗，李德全吓得脸色煞白，皇帝已经听见了，问：“是谁？”
　　胤禩挣开了李德全的手，奔至殿中，李德全忙跟了进去，皇帝由内寝出来，穿着明黄轻纱长袍，太监跟在后面犹在替他轻轻拂展袍角。见了胤禩，只是一怔。胤禩已经跪下去：“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皇帝问：“你怎么来了？”
　　胤禩道：“儿子来求皇阿玛一件事情。”
　　皇帝哦了一声，叫他：“先起来说话。”问：“跟着八阿哥的人呢？”李德全只觉得汗流浃背，道：“奴才该死，八阿哥是独个儿来的。”
　　胤禩跪在那里纹丝不动，道：“是儿子支开了他们，独个儿跑出来的，皇阿玛要是生气，就请责罚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儿子不连累旁人。”
　　皇帝又气又好笑，只说：“你倒是有志气——那帮不中用的奴才，十来个人都叫你支开了？”
　　李德全只大着胆子道：“皇上，奴才派人送八阿哥回去。”见皇帝略一颔首，便去搀胤禩起来，偏偏胤禩年纪虽小，性子却不易转圜，将他的手一摔开，不假思索道：“皇阿玛，儿子的额娘出身卑贱，皇阿玛嫌弃，儿子却不能嫌弃……”话犹未落，只听“啪”一声，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掼在地上，上好白宣绵软如帛，哧得扑散开，如一条僵死的白蛇。
　　李德全瞧他扬手高高举起，吓得连忙扑上去抱住了皇帝的腿：“万岁爷！万岁爷！八阿哥只是孩子，说话不知轻重，万岁爷将他交了书房里的师傅们好好饬责就是。大热天的这样动气，八阿哥是该罚，您别气坏了身子。”只觉得皇帝的身子竟然在轻轻发抖，那胤禩终于似有了几分惧意，“哇”一声哭出声来：“儿子该死，惹阿玛生气……”哽咽着牵住了皇帝的袍角：“儿子是听人说，额娘病得厉害，所以才想着能请旨去瞧瞧。皇阿玛不许儿子去，儿子不去就是了。”
　　皇帝的手缓缓垂下来了，殿中只闻胤禩轻轻的啜泣声。过了良久，皇帝对李德全道：“派人送八阿哥去瞧瞧他额娘。”
　　李德全答应了，胤禩磕了一个头：“谢谢皇阿玛。”方起身随李德全慢慢却行而退。忽听皇帝道：“等一等。”忙垂手侍立，皇帝只是凝视他片刻，却温言说：“洗把脸再去。”李德全忙带了胤禩出来偏殿中盥洗，派了两名太监好好送去西六所了，这才返身进来，侍候皇帝去上书房召见奏议的大臣。
　　待得从上书房再回乾清宫，已是黄昏时分，各宫里正举烛点灯。小太监们将御案两侧的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的通臂巨烛一一点燃，殿中便渐次光亮起来。皇帝批阅奏折时，本来有小太监侍候朱砂，这日李德全却亲自调了一砚朱砂，换下那用残的来。见皇帝舔饱了紫毫御笔，却略一凝神望着自己，便低声道：“要不奴才去瞧瞧。”
　　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皇帝却明白他的意思，但只是缄默不言，沉吟片刻，在折子之后批了几个字，便将笔一撂，伸手接了宫女递上的茶碗。李德全偷瞥见是“知道了”三个字，心下略略一松，悄无声息便退了出去。嘱咐另一名总管太监张三德：“我有差事出去一趟，你好好侍候着主子。”
　　张三德不知端倪，只笑道：“老哥放心。”
　　灯芯爆起一朵花，骤然璀璨，旋即黯然失色。小太监忙拿了熟铜拨子来剔亮了，皇帝只觉得双眼发涩，身后宫女轻轻打着扇子，那风却是热的，叫人隐隐生出几分浮躁。推开折子便叫：“李德全。”
　　却是张三德答应着进来，皇帝这才想起李德全适才出去了，原来此时还未回来，这样一想，却觉得殿中越发闷得透不过气来。身上的团福纱袍，本来已经轻薄如蝉翼，此时身上汗意生起，粘腻得令人不畅。听张三德问：“万岁爷要什么？”便说：“去沏碗茶来，要酽酽的。”
　　张三德答应了一声退下去，他又看了几本折子，茶却仍然还没有送上来。抬头正待要问，却见殿门外人捧了茶盘，却是个衣衫素净的宫女，姗姗款步进来。待得走近，正巧一线凉风暂至，吹得她碧色的衣袖轻轻拂动，体态轻盈，宛若步步生莲。那风一阵阵吹进来，风里却幽幽暗香盈动，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他手里掣着的一枝玳瑁管的紫毫，不知不觉搁下来。
　　她走到御案之前，盈盈曲膝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妃嫔见驾向例只是肃一肃，她久不面圣，所以按规矩跪下去。他不叫起来，她只得跪在当地，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这一跪仿佛跪了许久，也只仿佛是一个恍惚，他就回过神来：“起来——不是说你病着？”
　　夏日衣裳单薄，衣袍的下摆极小，花盆底的鞋子跪下去，等闲是不好站起来的。她谢了恩，心里踯蹰，况且手里捧着茶盘。他亦想起来——本来可以叫身后的宫女去扶，但不知不觉就起身伸了手，那手温软如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握入手中轻柔绵软，却不得不放开了，她轻声道：“只是身上有些不耐烦，万岁爷打发八阿哥来瞧我，我就觉着好多了。”
　　她那样爱孩子，那年他亲手从她怀里抱走，她不能争，不能辩，不能悲，不能恸，连眼泪都不能流，还要谢恩。那便是最后一面了，从此再没有见过她，除了阖宫朝觐的场合。那样多的妃嫔，依班行礼，花团锦簇里他从不注目，可是——总有避无可避，猝不防及，梦里总是惊恸那一双眼睛，哀凉如死水。
　　殿外隐隐有雷声滚过，许是要下雨了，一阵疾风吹进殿来，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翻出轻响。她本能的放下茶盘，伸出手去按着，那衣袖轻轻拂过他襟前，袖间的幽香萦绕四散，熟悉而淡泊的香气，叫人恍惚就想起许多年前，她盈盈侍立御案前，亦是忙不迭伸手去按那被风吹起的折子，却不想衣袖带翻了茶，泼了他淋漓满襟。吓得一张脸雪白，只问：“万岁爷烫着没有？”倒是她自己烫伤了手，几日当不了差，身侧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从那时方知晓，只是怅然若失。
　　十年……十年……岁月荏苒，光阴轻浅，居然就这样过去了，藏得再好，隐得再深，忍得再苦，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只有他知道，原来从来不曾忘却，不能忘却，不会忘却。这一路走来，那样多的旁人都只是浅浅的影，而她，是烙在心上的印，痛不可抑，所以永不想再触。他忘了她十年，不如说，他刻骨铭心了十年，无望了十年，她却依然盈盈伫立眼前。
　　她轻轻理好奏章，熟练的将笔搁回笔山上，砚里的朱砂明艳如血，忽然忆起当年教她写字，琳琅……斜玉，双木，斜玉，良……朱砂写在柔软的上用露皇宣纸上，一笔一划，她的面颊红如朱砂，连耳根都红透了，神色认真如蒙童。玄烨……一点一横，一折再折……他的手下握着她的手，笔迟疑顿下，她声音柔柔低低：“奴才欺君罔上……”果真是欺君罔上，原来她竟写得一手簪花小楷。
　　她藏了多少，藏了多少……不依不饶，罚了写字，“昼漏稀闻紫陌长，霏霏细雨过南庄。云飞御苑秋花湿，风到红门野草香。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初晴少顷布围猎，好趁清凉跃骕骦。”竟是写了御制新诗来应命，她就是这样机智可人，字迹那样清秀妩逸，功底必是临过卫夫人的《古名姬贴》，临过赵夫人的《梅花赋》……
　　他提了笔在后头写：“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只这一句，她便微微变了脸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聪明如她，知道他真正要写的话，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烛火盈盈里垂下头去，他只以为是欢喜，却原来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窗外雪澌澌下着，暖阁内地炕火盆烘着一室皆春，他微笑着道：“朕比义山有福气，起码更鼓初起不必应官入值。”却原来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他在迷朦醉意里执着旁人的手说过：“我一路寻来，只是以为她是你。”只这一句话，令得宜妃那样刚强的人泪如雨下，感泣永生。他翻过身模糊睡去，唯有自己知道，其实这一路寻来，都是将旁人当成是她。
　　只是她，十年来只是她，这一世，只怕也只是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九五至尊，天子万年，四海之内，千秋万岁。却独独有一个她是恨不得，得不到，忘不了。
　　这十年……这十年……他也只能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她道：“李谙达去瞧奴才。”突兀还是旧日里的称呼，做御前宫女时的恭敬顺婉。答非所问的一句话，他却突然不愿再去想，就算是李德全叫她来的，她到底是来了。他伸手揽她入怀，她顺从的依在他胸口，那里有最无法压抑的渴求。李德全远远在门外一闪，向殿内的人使着眼色。宫女太监们都退下去，殿外电闪雷鸣，轰轰烈烈的焦雷滚过，风吹得窗子“啪啪”直响，李德全将窗上的风钩挂好，退出殿外，随手关好殿门。
　　下雨了，大雨哗哗如柱，直直的从天际冲下来，如千万条绳索抽笞着大地。四面只是一片水声，无数水流顺着瓦铛急急的飞溅下来，清凉芬芳的水气弥漫开来，将暑热消弥于无形。

第二部分：旧时风月 03.小凤
　　《小凤》（六月生日礼，未完待续，某匪持续发神经中）
　　乌池的雨季阴冷潮湿，大雨哗哗的下了几天总不见放晴，屋子里的桌椅地面都生出一层础然的水意，背阴处更几乎长出蘑菇来。院子里的青砖地生了滑腻的青苔，小凤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打着伞，不留意就滑倒摔了一跤，衣服湿脏了不算，茶壶也摔碎了。那只青花大茶壶还是爷爷留下来的旧物，小凤心下懊恼，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零零碎碎的几毛几分都凑起来，盘算着买只新茶壶总得要七八块钱，不由得叹了口气。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永江在腾起的水雾里成了朦胧的一条长长白带子，江上的轮渡早就停了，无数大小的船泊在江边，星星点点，远远望去，倒象是白带子上的绣花，只不成个样子。
　　有个人站在门外檐下避雨，因为雨势太大，一件灰色的夹长衫已经湿了大半，这几年倒是很少有人穿长衫了，除了守旧派的老先生，或是学堂里教书的先生。年青人都赶时髦穿西服，哪怕买不起西服的人家，也教裁缝做一件中间开襟的新式衣服穿。
　　她见那人长衫下摆都在滴水，心有不忍，于是招呼：“先生，请进来坐吧。”那人恍若未闻，屋外的雨下得正大，哗哗如倾，想是没听见。于是她从柜台后走到门口，又招呼了一声：“先生。”
　　那人这才慢慢转过脸来，年纪瞧着倒并不甚大，只是两鬓微霜，眉峰略略皱起，望了她一眼，倒似并无悲喜之色。
　　小凤道：“这样大的雨，先生屋里坐吧，等雨下小一些再走。”
　　他见屋子里摆着几张桌椅，收拾的很干净，原来是间小茶铺，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来，拣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坐下。小凤见他神色恍惚，怕他是受了凉寒，于是将灶下的炭挟了几块放在火盆里，端来放在他足边，说道：“烤一烤衣服吧。”又去沏了一壶滚茶来，替他斟上一杯：“喝杯热茶，驱驱寒气也好。”
　　他没有动，只说：“我没带钱。”
　　小凤笑道：“不要紧，行路在外，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这茶我请你喝，不要钱。”
　　他漫应了一声，说：“那你这样做生意，岂不亏大了。”
　　小凤说道：“这点小生意，平常多亏左邻右舍照应，再说几分钱的事情，就请你喝一壶茶，我也不亏什么的。”
　　他端起茶来没有喝，倒将茶杯在手中细细的看着，茶壶茶杯倒都是旧物，虽然不过青花写意菊花，疏疏的描上几笔，但碗中洁净雪白，洗刷得并无半点茶垢，看着很是干净清爽。忽然问：“这是清平瓷？”
　　小凤笑着说：“是啊，这几套茶壶杯子还是我爷爷从清平老家带过来的，用了好多年了。”
　　那人望着窗外的大雨，似是自言自语：“清平出好瓷……”
　　小凤说：“我生在乌池，爷爷在的时候，总是念叨叶落归根，要带我回去看看老家，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带我回去一趟……”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生难过，便拿了抹布来，随手将柜台又擦拭着。
　　那人默然不语，望着窗外迷茫的大雨出了一会神，忽问：“你父母呢？”
　　小凤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都不在了。”
　　那人甚是歉然：“对不住。”
　　小凤说：“没啥，我那时还不大记事呢。”
　　火盆里的火渐渐旺起来，烤得他衣摆上腾起细白的水汽，她又替他斟上一杯茶，说：“下这样大的雨，先生是要往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说：“哪儿也去不了，就出来走走。”
　　小凤听他这一叹之中，似有无穷无尽的怅然，不由问：“先生莫不是跟家里人闹了别扭？”
　　他摇了摇头，小凤见他神色郁郁，似有满腹的心事，不由道：“世上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什么都得想开一些才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万事都强求不来的。”
　　他倒笑了笑：“你小小年纪，倒开导起我来。”
　　小凤笑着说：“先生莫笑我，我没读过书，都是爷爷在的时候教我几句古话。他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可是成天乐呵呵的，从来不苦愁眉脸。我长大一点，他也总教我要放宽心，把吃苦当享福，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呢？”
　　他嗯了一声，慢慢的说：“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呢……”
　　这两人说着话，雨倒是越下越大，一时也走不得。小凤见他神色稍颐，举止甚是温和有礼，虽然只是闲谈，但言语间颇显见识渊博，于是问：“先生是在大学里教书吗？”
　　他问：“你怎么这样猜？”
　　小凤道：“我看先生是个斯文人，真像是在大学堂里教书的先生。”
　　他笑了笑，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行伍出身，一点也不斯文呢。现在老了，才假装斯文些。”
　　小凤问：“什么叫行伍出身？”
　　他说：“就是当兵的，老兵侉子。”他此时话语间才带了几分北地承州的方言，有意将腔调加重，引得小凤直笑：“我可想不出来，先生您这样子，真不像当过兵的。”
　　店里这半日都没有别的客人，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他往窗外看了看，说道：“我要回去了。”小凤与他一番言谈，甚是相得，她自幼丧父，虽然每日茶客来往，但皆是无甚知识的左邻右舍，从没人陪她这样谈过话，不知不觉生了一种儒慕之心，说道：“坐了这半日，已经误了吃晚饭的时辰了，我正要去煮面，先生吃了面再走吧。”
　　他问：“也不要钱？”
　　小凤说：“也不要钱。”
　　他说：“那好，我就吃了面再走。”
　　小凤果然去厨房煮了面，两人一人一碗，虽然是清汤寡面，上面只撒了一点细细的葱花，但他吃得甚是香甜，不仅把一碗面吃完了，将碗中面汤也喝掉大半，才说：“好吃。”
　　小凤笑道：“您爱吃下回再来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下回一定来。”
　　倏忽过了十余日，这天傍晚，快打烊的功夫了，店里的客人都走了，小凤正预备打上铺板，忽然看到他从外面进来，依旧是一袭半旧的长衫，浆洗的十分干净，显得温文儒雅。她欢喜道：“我以为您不来了呢。”
　　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来，放在柜台上，说：“这回我带了钱来。”
　　小凤不肯要，说：“就是一壶茶，一碗面，不过几毛钱的事，先生您这样就太外道了。”
　　他说：“你这是小本生意，怎么好总让你请客，这十块钱你收着，我以后来喝茶再慢慢算吧。”
　　街坊邻居也是这样，存几块钱茶水钱在这里，或者记帐，一并收的也有。小凤见他执意如此，只好把钱收下来，问：“还没有请教先生贵姓。”
　　他想了一想，说：“我姓封。”
　　小凤便请教他“封”字怎么写，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记在账本子上了，他看着有趣，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凤。”
　　他又问：“你想不想念书去？”
　　小凤摇了摇头，说：“爷爷说啦，咱们这样的穷人，没有读书的命，再说了，读书认字也不见得是好事。”
　　他问：“怎么不是好事？”
　　小凤说：“爷爷说，懂得越多，烦恼越多。”
　　他怔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老人家这话说得很对。”
　　两人就这样说着闲话，最后小凤又煮了面条来，他依旧吃得很香甜，对小凤说：“过几日等有空了，我再来。”
　　从这日之后，他却再也没来过。到了年底腊月结帐的时候，小凤记着这位封先生还存着钱在柜上，到了第二年端午节再算帐，这九块多钱依旧存在柜上，只不见他来。
　　乌池的夏季最为漫长，等雨季一来，每日都霪雨缠绵，方是入了秋。
　　这日又是大雨如注，街上行人断绝，连车都看不见一辆，小凤独自在店中，正给炉子换煤，忽然有客人进来，她抬头一看，认了半晌才认出来，不禁十分欢喜：“封先生！”
　　不过一年不见，他两鬓的白发似乎多了许多，也似乎瘦多了，向她慢慢点了点头，倒还笑了一笑，依旧拣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小凤给他沏上茶，问：“先生还是吃面吗？”
　　他摇了摇头，问：“你这里有酒么？”
　　小凤说：“没有，先生若是想喝酒，我去隔壁陈生记买一壶，他们家倒是小槽坊的高梁酒。”
　　他拿了十块钱给她打酒，她不肯收：“先生还有钱存在我这里呢。”解下围裙，揩了揩手，打着伞去隔壁酒坊，果然买了一壶酒回来。
　　他接过酒去，闻了一闻，说：“这个倒真是高梁酒。”问：“有大碗没有？找两只来。”
　　小凤去找了两只大碗来，他慢慢斟着酒，她就去厨房里炸了一点花生米，又把自家泡的咸菜盛了一碟子来，摆上桌子，说：“今天下这样大的雨，早上没有去买菜，先生将就着下酒吧。”
　　他指了指凳子，说：“你也坐。”
　　小凤不肯，他说：“我一个人喝闷酒没有意思，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只好答应着坐下来，他问：“你会喝酒么？”
　　小凤摇头，他就将两只碗都摆在了自己面前，端起来先呷了一口，又叹了口气。
　　小凤见他落落寡欢，不知该从何劝起，他却慢慢的又喝了一大口酒，拿起筷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问：“小凤，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特别的后悔？”
　　小凤想了想，说：“爷爷走了之后，我很后悔，有时候我不听他老人家的话，没有好好对待他。”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小凤说道：“先生也有孩子吧，一定也很孝顺听话。”
　　他默然无语，过了片刻，忽然流下眼泪，小凤一时慌了手脚，惊惶失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说：“从他懂事开始，犯了错总不轻饶，不是打就是骂。他跟我也不亲近，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考上了外国的一间学校，我不让他去，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顶撞我，把我给气着了。打得那样狠，他也不吭声，最后只问我：‘父亲，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一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到底喜欢什么……愿意做什么……我竟然都不知道……”
　　他含着眼泪看着大雨中的永江，端起酒碗来，忽然一口气就将酒喝干了，拿过酒壶来，又斟上一碗：“我这一辈子，除了另一个人，就只对不起他……连他出生的时候，我都不在家里，一直到他快半岁了，我才回去，他从小就没看过我的好脸色，有时候明明不是他的错，我也算在他头上，拿他出气。他其实一直很听话，哪怕他自己心里不乐意，还是很听话，按我的意思去参军。是我害了他，是我对不起他。”
　　他慢慢的将碗中的酒喝得干了：“他在我面前，笑的时候很少，这二十几年，我都没见他笑过几回……”
　　小凤说：“已经过去的事情，您就别想了，凡事都要往前看的啊。”
　　他凄然摇一摇头，又喝了一碗酒。
　　小凤见他喝得这样急，怕他喝醉，一直劝他吃菜，他喃喃说道：“我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我们的孩子，我心里难受。我真的难受，我对他不好，是因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咱们的那个孩子，所以我总不待见他，我心里其实是恨他，我更恨我自己……我这样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谁也不敢在我面前提你……我就像是真忘了你……但我知道，我总痴心妄想你还活着，哪怕你活着恨我也好。你恨我也好……”
　　他泪流满面，伏在桌上，终于酩酊大醉。

第二部分：旧时风月 04.枉凝眉
　　雨下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停了，淅淅沥沥的积水仍顺着沟檐落下来。
　　一醒来，眩晕、眼涩、全身骨头发痛、头重如铁，仿佛自地狱中回来人世，三魂七魄都还没有归位。强打精神，伸手拉开窗帘，窗外就是芭蕉青脆欲滴大片叶子，残积的雨水至叶上倾下，“哗”一声轻响，洒得满地。叶底有只小小的鸟儿，羽毛鲜亮，“唧”一声窜入扶桑花丛，不见了。微紫的东方透出一缕晨曦，今天竟然是晴天。
　　门外的女仆听到动静，已经在低低敲着门，谨慎的叫了声：“夫人？”
　　白缎睡衣宽大的衣袖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拂，微曳的袍角沙沙的拖过地板，精致的蕾丝花边，衬在乌木似镜的地上，她有些厌倦的想，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就像窗外的日出，在乌池漫长的雨季里，不过昙花一现，或者再过两个钟头，大雨如注，重新又哗哗的下起来。
　　人生便如这雨季，漫长无望。
　　她头也未回的漠然吩咐：“进来。”
　　不论如何，一天又将开始，粉墨登场，真可笑。
　　两名女佣手脚都十分俐落，服侍她洗盥，不一会儿，发型师上来替她梳头，另外有人替她打理妆容。忙碌两个钟头后，只见镜子里的人光彩照人，明艳四射，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无可挑剔。
　　换一件银红洒墨点旗袍，懒懒下楼去。侍从室的张德筠正等在那里，见到她毕恭毕敬行了礼：“夫人，早。”她漫应了一声，突然看到茶几上随便撂着一只银质打火机，心突得一跳，不由得问：“回来过？”
　　一直以来，她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又不愿称呼他的职衔，更不能像亲朋故旧一样称他一声“三公子”，侍从室都知道她这样不带任何称谓的语法，张德筠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调子，答：“是，先生今天早上回来换了衣服，就去良关了。”
　　她嘴角一沉：“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月里在良关的时间比在乌池的时间还要长。”
　　张德筠不再作声，知道她有起床气，每天必然要发作的，时间久了，当值的侍从官都练就了装聋作哑。她拿起那只打火机，冷而滑，冰冷的金属气质，连他指尖的半分暖意也没留下。他的指尖何曾有过温度，总是冷的，偶然接触，不耐的拨开她的手，背转身去，仿佛见到世上最令他厌憎的东西。再往后，连他的厌憎她都看不到了，他永远只给她一个远远的影子，那样遥迢，那样模糊。她在半夜的梦中醒来，摸索着下楼去。走廊里冷冷的灯，墙壁上无数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长辈的照片，曾经那样花团锦簇的相聚，中间夹杂有他的照片，还很年轻，笑时微扬着眉，侍立在父母身后。她漠然而缓慢的贴上去，玻璃的凉意侵入肌理，在玻璃与脸庞间，像是无数细小的爬虫，有蠕蠕的泪蜿蜒而动……
　　打火机上细碎的钻粒嵌进掌心，微微生疼，她突然一扬手，将那打火机掼了出去，正砸在一只花瓶上，“嗡”得一声，花瓶只是晃了晃，忙有人走过去扶住。她冷笑：“今天又去良关做什么？我倒真想看看，良关有什么叫他着了迷。”
　　张德筠依旧不卑不亢：“先生今天去良关基地是公干，其余的详情，我们并不清楚。”
　　“你们？”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能知道什么？知道了也咬死了一个字不漏给我。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就蒙吧，将我蒙在这鼓里，蒙死了我有人才会高兴！”
　　张德筠一言不发，她微微喘息，她知道她是失了体面，她以生俱来就应该守着的体面，这一切的表面光鲜。新婚第一天，她在双桥官邸聆听慕容夫人教诲——她对于那位婆婆，心中存了无尽的顾忌与敬畏，虽然那位婆婆，看起来也极为和蔼可亲，她端着咖啡杯，唇边犹带了一丝微笑：“人家说，如今做我们家的媳妇，如何如何的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你记得‘体面’两个字就行了。”
　　她有几分惶恐：“还望母亲指点。”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何用我来指点你？你的祖父孟骧公，是清流中的领袖，声望最隆。先生在世的时候就常常说，容公乃是难得的毅直清正，宜为诤友。老三脾气不好，如今娶了你，我也放下一半的心。别的事情，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就是了。”
　　她一时下不来台，面红耳赤，连忙站了起来。亲友间自此传闻，说慕容夫人对她毫不假辞色，可见不得宠。她尽了全力去讨好这位婆婆，可是她待她客气而冷淡，不过在外人面前，还维持一个基本的礼貌罢了。
　　这些年来，她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在外人面前，做个摆设。就像那些法式的家俱，茶几上精美的西洋手法插花，紫檀架子上的成化斗彩卷叶纹尊，墙上挂的冯大有所绘《太液荷风》……是这个家族无可挑剔的一个摆设。
　　起初的那几个月，日子恍惚得像梦境一样。她像是到了神仙洞府，卧室里妆台随便拉开一只抽屉，满满的分格，里头一档一档，全是珠宝。寻常人家珍之藏之保险柜、暗格……但在这卧室里，连数十克拉成套的钻石项链，都是随随便便撂在那里。她虽出身世家，但祖父一生以清正自诩，并无多少财资，只觉得这个家如同传说中的所罗门王的宝窟，有着不计其数的珍宝。每到添置首饰的时候，自然有世界顶尖的珠宝公司送上目录给她挑，家传的更多稀世奇珍……那样璀璨的钻饰、浑圆的珍珠、绿得能滴下水来的老坑玻璃翠……衣帽间比仓库还要大，各种皮毛长短大衣礼服旗袍分类放置，专门有女仆管理她的衣裳，逢到要穿的时候，总要去查档，才知道哪件衣服在哪里……
　　梦一样的日子，那时他待她还算客气，一个星期总会有一两晚在家。偶然半夜醒来，总见着他徘徊在露台上，一枝烟接一枝烟的燃尽，低头想着心事……他削瘦得令人心疼……她的国学底子很好，小时候就跟着祖父念《四书》《五经》，清诗里有一句，说“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见过那女人的照片，美得倾国倾城。
　　提起来，亲友都交口称赞：“三公子夫人啊，美人啊，真正的美人。”
　　他徘徊在深夜的寒风里，是在思念她吗？
　　那么，她如何争得过一个死人？
　　廖廖可数的甜蜜时光，那样短，那样少。新婚之夜她忐忑不安的等待，一等便是大半夜，宾客尽散，他醉得人事不醒，几乎是被侍从官架回房间的。侍从室主任雷少功似乎颇为歉疚：“少奶奶，真对不住，那几位就是不肯放过三公子，三公子也是没有法子。”
　　她见惯了他穿戎装，现在穿着西服，静静的睡在柔软的大床里，安静得像个小孩子。雷少功向她微一鞠躬，退了出去。屋子里只余了她和他，听着他的呼吸，她忽然觉得安稳，万人景仰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身外，唯她，如此真切的拥有他。
　　替他脱鞋时，他终于醒来，突然就那样扑过来，抱住她，那样紧，那样用力，勒得她几乎窒息，他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素素，你不要走，你不要走。素素，你不要走。”
　　有滚烫的热泪，那样猝不防及的潸然落下，跌落在他颈间，他全身都在发抖，连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她做梦也不曾想过，他竟然会发抖：“你不要哭……”他就像碰上了滚烫的红铁，立刻放开了手，一直往后退，慌张退去：“我离你远远的，素素，我保证，我从今后离你远远的，只要你不哭。”
　　她的眼泪无声涌出，是什么样的人，让他爱得如此艰难爱得如此深切，让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如此卑微得只要遥迢的望见她不再哭泣，便肯心甘情愿呆在远处。
　　她如何争得过？
　　何况，还有那样一个孩子。那孩子眉目生得出奇漂亮，人人都说那孩子像她的母亲，她知道那孩子是真的像，因为他偶然看见女儿，总是怅然的转开脸去。那孩子有一双幽黑似潭的眸子，清冽得令人不敢逼视，或者正因为这美丽可爱，又自幼失恃，被一双祖父母百般呵护长大，养成了最古灵精怪的性子。
　　她辗转听说慕容先生犹在世时，侍从室私下有句话：“天不怕，地不怕，一怕腊月二十八，二怕囡囡不说话。”侍从官们为什么怕过腊月二十八，她无从知晓，但慕容沣溺爱这孙女是人尽皆知，若是她偶然大发娇嗔赌气不肯理睬人，那就是令整个双桥官邸上上下下头疼的一等大事。人人皆知她是慕容家的小公主，慕容先生与夫人的心头肉，自从慕容先生离世，慕容夫人寂寞之余，更加悉心调教这孩子。只是慕容夫人难讨好，这孩子更难讨好，初初见面，她眼中便只有敌意：“就是你嫁给我父亲？”
　　那样咄咄逼人，她无端端心虚，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会有如此凌人的气势。只得答：“是。”
　　那孩子微微一笑，刹那如天使般恬然，令她一时出了神——孩子的笑容那样甜美，她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孩子，那样漂亮的笑容——红菱样娇俏的小嘴，吐出的话却那样狠辣：“你别做梦了，父亲不爱你，他永远都不会爱你，他只爱我母亲。母亲虽然不在了，可她的灵魂永远在这里，就在这里！”
　　字字掷地有声，不等她再说话，便掉转了脸，不屑而去。
　　她全身冰冷，站在那里，是的，她说对了，任素素虽然死了，她的灵魂在这里，无时无刻的不在这里，冷冷的看着她，看着她百般挣扎。哪怕她与他最亲密的时候，任素素也在这里，冷冷的横垣在她与他之间。她一次又一次在噩梦中醒来，满头冷汗，心跳急迫，四肢冰冷，满室萧冷的月光，照见偌大的床上，自己孤弱的身影。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不顾了，不顾是几点钟，一切都不顾了，拿起电话就说：“我要找他。”总机的声音恭敬：“是的，夫人，请问要哪里？”她声音尖利：“他在哪里？我要找他，你们叫他来听电话！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那天半夜，终于辗转找到了他，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这么晚了，什么事？”她抱着电话，倾刻泪下如雨：“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他静默了片刻，她紧紧贴着听筒，仿佛籍此可以贴近他些，可以能够觉得贴近他些，听筒里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那样近，又要那样远，她几乎要哭了，只听嗒一声，他已经将电话挂上了。
　　这样残忍，只留了一片嘟嘟的忙音给她，月光惨淡，照见她一只手，泛起青白的光华，夜色如水，静淡得令人心里发慌，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卟卟，卟卟……她将手按在心口上，那里被人掏空了，空荡荡得叫人害怕，不，她连害怕都没有了，只有绝望的虚空。
　　偶然他也有待她极好的时候，有天她在书房里寻书，他从门口经过，远远的望见她，竟然向着她微微一笑。那一年他已经在参谋部任总长，职位越高，却越难看见他的笑容。黄昏时分的余晖从窗台斜斜射进来，一架架的书使得光影疏离，书房中晦暗不明，他笑起来那样好看，他身后过道里有一盏灯，照见翩然如玉树临风的身影。她的心猛然一跳，靠在书架上，手里的书也忘了放下，随手抵在下颌上。他就站在门口，语气出奇的温和：“在看什么书？”
　　她的声音也不觉低柔：“《太平广记》。”
　　他“哦”了一声，静静的立在那里，目光中分明有着莫名的依恋缱绻，近乎痴怔的凝睇半隐在黑暗中的她，他就在那里站了好久，他不动，她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别看伤了眼睛。”
　　她忙说：“那我开灯。”
　　灯掣就在她手边，一打开来，天花板上无数明灯骤然亮起，整间图书室照如白昼，纤毫分明。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就在瞬间分崩离析。寒意渐渐的生起，他再次离她如万里之遥，适才的他与眼前的他根本是两个人，他转过身就不言不语的离去。
　　就这样，算了吧。
　　渐渐的，她也懒了，日长无聊，寻牌搭子打麻将，虽然老是输，但打上通宵，到晨曦微明时人人筋疲力尽，大家推牌散去，她眼皮直打架，回房就可以睡着，多好。
　　一来二去，家里也热闹起来，相熟的几位夫人常来常往，和她关系最好的是吴夫人，她是吴司令的续弦，在夫人圈子里头是最年轻的一个，比她还要小上一岁，所以两个人谈得来。吴夫人生得娇俏甜美，和她一块儿吃下午茶，曲膝坐在贵妃榻上，懒洋洋的拨着腕上一串碎钻钏子，说：“你就是太老实了。”
　　除了吴夫人，没人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慕容清峄在行政事务委员会虽只是副主席，但名义上的主席沈家平才资平庸，遇事先摇头，表明自己没有意见，素来有“沈摇头”之称。兼之年岁既大，又一直有肝病，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在江山总医院住着。而慕容清峄还兼任着执行委员会的执行长，真正握着实权，任谁也看得出这其中的关窍来，她就听过人家的闲言碎语，说当年慕容沣让“沈摇头”当这个主席，摆明了是给慕容清峄铺平阳关大道，所以人人都是一口一个“少夫人”的恭维她。因了他的关系，恭敬的对着她。多可笑，一切都是因了他。
　　她垂着眼帘喝茶：“不老实又能怎么样。”
　　吴夫人向她微倾着身子：“我听人说，前头那位更老实，可奇怪的就是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依我看，那也是个会拿腔作势的，据说三公子还降不住她，三公子要离婚，闹到慕容先生那里，先生一句‘不准’，反倒将三公子给驳回去了。”
　　红茶甜而馥的味道，留在嘴里却是一缕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当然不让离婚，怎么可能离婚。”
　　吴夫人见她语气极不自然，忙安慰：“不想了，反正她也不在了，你只管安心，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都是一样，等有了孩子，再过几年自然安份下来。”忽然好奇：“夫人那样喜欢孩子，一个判儿就像公主似的，娇爱的不得了，你怎么不生几个孩子，不说别的，家里总热闹些。”
　　孩子？她怎么可能生得出来孩子？她无意识的抚着右鬓，发间一枝红珊瑚的双结如意钗，垂着细细的红瑛，那样碎，那样凉，触在滚烫的脸上。她要算一算，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他，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原来是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上次见着他，还是因为行政事务委员会的中秋招待宴，全体委员循例皆携眷出席，每年一度的盛大场合，他也只是派人知会她准备，自有人安排妥当一切。两个人在宴厅外碰头，然后相携入内，那样多的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外人眼里，怕不也是一对恩爱夫妻，神仙眷侣？
　　原来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着他了，那他上次在家过夜，是什么时候？是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既使回来过夜她也不一定知道，官邸这样大，他们的卧室又不在同一层楼，偶然看到侍从室加了当值，才知道是他回来了。
　　闲言碎语总听得到一两句，有阵子他很喜欢参谋部的一位女秘书，似乎是姓王？连吴夫人都忍不住向她提起：“如今那位王小姐可真不得了，听说三公子到哪里都带着她，两个人还在瑞穗住了好一阵子。”她倒并不在意，这么多年，多少也淡定从容了，他贪新鲜，凭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顶多不过两三个月，照样抛到脑后了。她怅然的想，因为再怎么美，如何及得上任素素，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倾城倾国。有任素素一比较，其余的人，连她在内，都成了庸脂俗粉，所以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只觉得痛快，多好，她赢不了，也没有任何人赢得了，除了任素素，只除了那个死人。
　　慕容夫人去世的时候，他就任参谋联会委员长已经数载，所以放眼望去，治丧时银山堆雪似的双桥官邸，真的是冠盖满目，繁华如流。虽然有专人安排，但无数细琐的事名义上仍得来请示她，一连大半个月，整个人好似掏空了一样，到了四七之后大出殡，那满脸的哀戚与黯然，根本并非出于假装，她已经没有半分力气来假装。
　　车队在哀乐声中缓缓驶出双桥官邸，就在那一刹那，车身微微一震，她无意间转过脸去，这才看见身侧坐着的他，落下泪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夫人是心脏病，凌晨发作，再未苏醒，在她赶到之后，他才从挽溪赶回乌池，等他到双桥官邸时，医生已经宣布不治。他当时默默无声，立在母亲的床前，过了许久，她才听他低低唤了一声：“姆妈。”似孩子般茫然无助，她知道那是壅南方言。他偶然抽空陪着母亲，母子二人都极高兴时，会说上一两句壅南话。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哭，她本来以为，他生来就是贵胄公子，万众景仰的人生，旁人艳羡不己，却原来和她一样，百般光彩之下的一颗心，会在伤极痛极之后落泪。
　　就那一瞬间心软，多年来的寒冰积雪，就此融得无声无息，她想，他也那样难，职位越高，越是忙碌，她几乎就未曾见他真正开怀笑过，人前的笑容其实都是虚的，而人后的笑容总带着一缕深重的倦意。
　　出殡之后不必再守灵，又过了月余方才见着他，那日正巧是他生日，他自回来后就没有吃晚饭，独自关在书房里，侍从室主任忧心仲仲，在走廊上踱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她下楼看到了，不由说：“我去看看吧。”侍从室主任陪笑道：“不如请大小姐去看看。”她坚持：“将钥匙给我。”主任只得将钥匙给了她。
　　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依旧是一身的戎装，坐在深阔的古董椅子里，整个人就似陷在那里。她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微闭着双眼，大约一回来就累得睡着了，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便横在胸前，连手套都没有脱下来。窗帘低垂，又没有开灯，她悄悄在他身后站定，他呼吸安稳而平静，晦暗的光线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脸庞的轮廓是朦胧的线条，但即使再久时间不见，她也知道，她知道他眉峰的起伏，知道他鼻翼的阴影，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她就像是贫人家的小孩，安静而奢侈的望着小贩手中的糖人，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可是它的每一分甜，她都知道。
　　她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敢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按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子微微一动，像是醒了，但并没有睁开眼睛，却反按在她手上：“素素？”
　　无处不在！
　　那个死人竟还是无处不在！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她！她猛得将手一抽，他终于彻底醒来，回头见是她，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谁叫你进来的？”
　　她赌气说：“我自己。”他无动于衷：“那就出去。”完全一派对属僚的语气，她不知为何动了肝火，连声音都发冷发硬，就像溺毙的人最后的尖叫：“慕容清峄，任素素早就死了，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他忽然冷笑，随手捋下手套往桌上一扔：“你最好弄明白，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过是慕容夫人。”
　　绝望的寒意一丝丝升起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到底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她从来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也不必这样残忍的说出来。这样坦荡的残忍，就像再不屑多看她一眼，再不屑那些表面功夫，那些所谓“体面”。她最后一次的挣扎，也不过被他再次残忍的按下，她重新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寒渊，不能呼吸，不能动弹，四周都是刺骨的冷，无穷无尽的冷涌上来，将她淹没顶。
　　她歇斯底里的怨毒诅咒：“慕容清峄，我会叫你后悔，哪怕就是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
　　他淡淡的一笑：“我早就在地狱里。”
　　他在地狱里，那么她呢？那么她呢？
　　她知道，自己也早就在那地狱里。
　　慕容夫人故去，所谓的“家”正式搬回双桥，老牌搭子虽然还是照样打通宵，但在双桥官邸里，人人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于是换到吴夫人家打牌。她本来闷极了才打麻将玩玩，因在吴公馆无拘无束，连牌瘾都大了，八圈打完一算帐，她赢了不少，霍夫人笑道：“夫人这阵子手气好，赢得我们落花流水。”吴夫人抬头一看墙上的时钟，不由哎呀了一声，说：“我约了教练学网球呢，叫我给忘了。”
　　她与吴夫人说话向来随便，不由笑了：“就你还学网球？”
　　吴夫人啐道：“别瞧不起人，教练说我学得不错呢。”又道：“反正没有事，大家一块儿去打球吧。”霍夫人与另一位赵夫人都笑：“我们打不动球了，不去了。”
　　吴夫人到底还是拖了她一块儿去，老远看到绿莹莹的球场上，有人正练网球，远远望去，身影极是灵巧。吴夫人叫了声：“唐教练。”那人转过脸来，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
　　她忽然微微有些眩晕，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春风柔暖的艳阳天，祖父派人唤她去书房，刚进了月洞门，却正好遇见祖父送客出来。和祖父寻常的那些客人不同，竟是位翩然公子，长身玉立，丰采过人。一转脸看到她，不由向她微微一笑，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祖父拂髯微笑：“欣宜，来见过三公子。”
　　中庭里有一本桃花，正开得灿烂如云蒸霞蔚，风吹过乱红如雨，落英纷纷扬扬，漫天漫地都是飞花，如梦如幻般，他踏着落花而来，含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慕容清峄。”

第二部分：我爱黑色汇 01.张前志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唐少波第一个忍不住，噗一声笑出声来：“我靠！连手机都用这么肉麻的铃声，老五，我看还是你上吧，咱们这堆人里头，就数你还有点风花雪月的苗头。”
　　张前志笑着骂回去：“滚你妈的蛋，你丫叫我干别的可以，叫我追女人，我没招。”一边说一边就晃出去接电话了。
　　钟瑞峰悻悻的说：“犯得着吗？多大点屁事，不就是个妞。我看就叫俩人天天24小时盯着她，寸步不离，看她还有能耐翻天不成？”
　　唐少波嗤之以鼻：“要是派人盯着她就行了，丁爷还用得着慎重其事的专门把咱哥请过去，交待了又交待，嘱咐了又嘱咐。不说别的，就丁爷手下那万来号人，派谁盯着那丫头不行？”
　　钟瑞峰抓了抓头发：“可老五那说法也忒不靠谱了，还跟咱们讲《鹿鼎记》里的韦小宝，说什么有一样宝贝，惦记它的贼骨头太多了，防不胜防，捉也捉不完，只好自己当贼骨头，先把宝贝给偷了。这他妈是什么狗屁说法？在咱们的地盘上，谁敢下手偷咱们的东西？哥，只要你放句话，我管叫那丫头方圆十米，干干净净，没一个喘气的敢靠近。”
　　麦定洛终于笑了一声：“扯淡，人家是来读大学的，你要是这么一搅和，人家还怎么念书？”
　　唐少波说：“其实丁爷的意思太明显了，就是看中咱哥呗，想让他当女婿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拐了这么个弯，把那丫头托付给咱哥。老五那主意是对的，咱哥虽然跟嫂子离了，但迟早有天也会破镜重圆的啊。怎么也不能娶那丫头！所以不如找个人去先把她追到手，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钟瑞峰拍着大腿：“这种花花肠子，只有丁爷这种老狐狸想得出来，差点上了他的当！哥，可惜我是有主的人了，不然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把这丫头弄上手，省得你成天皱眉头。”
　　麦定洛听他说得不伦不类，置之不理：“不管怎么说，丁爷的面子要给，咱们兄弟总要有个人要出面。老五是单身汉，主意也是他出的，叫他多关照关照那丫头吧。”
　　钟瑞峰正巴不得，连忙抬起头来四处看：“老五？人呢？”吼了一嗓子：“老五！咱哥有话吩咐你！”
　　“不是出去接电话了吗？”
　　“我操！溜了！”钟瑞峰喃喃的骂：“老奸巨滑。”
　　溜也溜不到哪里去，晚上还是被麦定洛叫回来：“去看看那姓丁的丫头，人家现在在咱们地盘上，咱们还欠丁爷人情呢，怎么说也要给面子。”
　　张前志没想到自己出了主意，结果却是请君入瓮。
　　没办法，皱着眉头走出来，替他开车的华子问：“五哥，去哪儿？”
　　“电影学院。”张前志在心里直叹气。
　　华子顿时敬佩得五体投地：“五哥，如今您都改泡明星了啊？”
　　泡！泡！泡个头！
　　麦定洛刚扔给他一张照片，漂亮是真漂亮，可是——他认真看了足足三十秒钟，才问：“现在电影学院还招童星？这丫头有十岁没有？”
　　“九岁。九岁那年照的。”麦定洛非常幸灾乐祸的告诉他：“据说那丫头最不爱拍照，所以没有比这更大的照片了。丁爷派人在楼上找了老半天才找出来，其它的照片更小，全是奶娃子。”
　　张前志生平第一次有眼冒金星之感。
　　好在还可以搬援兵，他在路上给老八打了一个电话，还没等到电影学院门口，老八已经打电话来，清清楚楚告诉他那丫头住几栋几楼几号宿舍，寝室里另三个女生的姓名籍贯父母工作单位甚至还有每人的专业分数文化分数……
　　真不枉麦定洛老夸：“咱们老八最适合干情报，人才！”
　　老八顺便还把学校电脑档案中的登记照给他传过来一张，然后在电话里呱呱叫：“漂亮！真他妈漂亮！有明星范儿！想不到丁爷有这么漂亮的女儿，老五，这回你发了，近水楼台啊！”
　　“滚蛋！”
　　到了学校大门口，张前志乐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车太招眼了，谁知这天是周末，校门口奔驰宝马停了一大溜，甚至还有宾利，怪不得丁爷不放心，这哪是学校，简直比夜总会还招摇。放自己这么漂亮一女儿在这儿，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华子大摇大摆把车违章停下，然后说：“五哥，我在这儿等你。”
　　“行！”他下了车，又想起来，敲了敲车窗，华子忙把车窗摇下来，张前志说：“你小子老实在车里呆着，别手痒去动那几部好车，这种地方，车主没准大有来头，你丫的别偷腥不成惹身骚，到时候真出了乱子，咱哥都罩不住你！”
　　华子咧嘴一笑：“五哥你就放心吧，我长了眼睛。”
　　张前志从来没有进过大学校园，九月里天气凉爽，顺着林荫道走进去，很快找到那幢楼。
　　管楼栋的老太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干什么的？女生寝室楼！你怎么就乱闯？”
　　“我是丁梅的哥哥，我来看看她！”
　　老太太眼皮一翻：“你是丁梅的哥哥？今天有十几个男的自称是她哥哥来找她，你都是第十六个了，你妈也太能生了。”
　　张前志哭笑不得：“算了，您替我打个电话，叫丁梅下来吧。”
　　老太太不干：“我们这公家的电话，凭什么给你打？你要找她自己上外头叫去。”
　　话音刚落，只听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张子怡！张子怡！”
　　张前志回头见是个毛头小子，站在花坛上昂着脖子只管叫：“张子怡！张子怡！”
　　隐约听见楼上有女声答应，过不一会儿，果然有个女生嗒嗒的跑下来了，出了楼门跟那男生携手并肩而去。
　　张前志打了个哆嗦，对一脸凛然正气的老太太说：“您给个寝室的号码，我自己打给她得了。”
　　老太太更正气凛然了：“女生寝室的号码属于隐私，我们不给随便查。”
　　难不成真叫他跟那男生一样，站外头花坛上昂着脖子叫？
　　太丢人了，走出来又给老八打了个电话，才算问到丁梅寝室的电话号码。老八只是笑：“我以为你有她手机号，所以刚才没告诉你，嘿嘿……”
　　他早打过了，她手机关机，不然他干嘛这么憋屈？
　　寝室的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刚一接通，只听见铺天盖地的震憾音乐：“人潮人海中又看到你，一样迷人一样美丽……”
　　他不知道这是的黑豹的歌，只觉得像鬼哭狼嚎一样，电话里隐约有人“喂”了一声，他连忙问：“请问丁梅在吗？”
　　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楚，音乐声太大了，他只好又提高了声音问了一遍，对方说的话他还是听不清楚，到了第三遍，对方终于不耐烦了，他也终于听清楚了，原来她说的是：“我就是！”
　　他长长舒了口气：“我是张前志，麦哥叫我来看看你。”
　　她还是那样不耐烦的口气：“那你等着。”啪哒一声就把电话扣了。
　　张前志想，好大的脾气，这位大小姐。
　　过了一会儿果然下楼来一个女生，张前志远远看到，一头火红的短发，身上套着一团近乎透明的五彩斑斓真丝，到处不是带子就是绉纹。他不知道这是dior的新款，还以为穿着睡衣就下来了，再一看脸更吓人，整个都绿的，等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她脸上糊的那绿绿的玩艺儿是面膜。
　　看他盯着自己，丁梅非常不耐烦，伸出只手：“拿来啊。”
　　“什么？”张前志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完全跟不上这位大小姐的反应。
　　“你不是来看我的吗？”大小姐说：“给钱啊，不给钱你白看我？”
　　张前志苦笑，摸出钱包：“没现金，卡行不行？”
　　“行！”大小姐从他指间将卡一抽：“好了你可以走了，我会告诉老头，你来看过我了。”
　　张前志心想这算什么事啊？大小姐已经扭身蹬蹬蹬上楼去了。
　　算了，看在她爹的份上不跟她一般见识。
　　他走出来，华子看到他就把车门打开了，老远就问：“五哥，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不带那妞去宵夜？对了那妞漂亮不？”
　　“开车！”
　　漂亮个头啊，糊得满脸面膜，啥也没看到。
　　本来他把这事都撂一边了，谁知没过两天，银行通知他，他的信用卡被刷爆了。张前志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那张卡是被丁大小姐拿走了，于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谢天谢地这次她的手机开着，而且竟然非常有礼貌：“你好！我是丁梅。”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竟然似乎很意外：“张前志？对不起，我不认识。”
　　“前天晚上麦哥叫我去你们学校看过你，你忘了？当时你做面膜来着，然后我给了你一张卡……”
　　她还是很有礼貌：“对不起，那你一定是弄错了，我从来不做面膜。再说前天晚上我不在寝室，我回家了。”
　　张前志顿时心里一沉，不会吧，行走江湖多年，打雁的倒叫雁啄了眼睛？
　　自己这回丢人可丢大了。
　　“张大哥，我现在在机场，已经快登机了。”她有点歉意：“我两个小时后到北京，等我回来再跟你联络好不好？”
　　“那我来机场接你。”
　　“好的，”她乖巧的说：“谢谢张大哥。”
　　他在机场出口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一位像是丁大小姐的人物，正在纳闷，忽然有位少女从里面出来，抬着头正在张望。张前志看这女孩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留着长发，穿着最普通的休闲衣服，唯一出格点的就是戴着大大墨镜，把脸遮去了大半，张前志心想该不是这个吧，连个子都比他前两天见着的要娇小。
　　谁知还没等他想完，那女孩子已经把墨镜取下来了，露出张漂亮干净的脸，甜甜笑着，叫了声：“张五哥。”对他说：“你是张五哥吧？我说你会来机场接我，爸爸的人就发了张你的照片到我手机上，他们老怕我被别人骗走了。”
　　张前志半晌说不出话来，倒不是眼前的人确实美貌动人，像一朵出水芙蓉，比老八发给他的登记照更漂亮N倍！也不是她这妆扮朴素得令他大跌眼镜，更不是因为这位大小姐竟然是个乖乖牌。而是因为他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骗——了！
　　丢人啊丢人！传扬出去他还要不要混了？
　　一瞬间，他很有杀人的冲动。
　　“车子在外面。”他问：“你的行李呢？”
　　“我每个双休都回家，带什么行李啊。”她还是那样甜甜笑：“谢谢张五哥来接我。”
　　每个周末飞回家过双休然后再飞回来，这还真有点大小姐风范。
　　在车上他问她：“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晚饭，想吃什么？”
　　“烤鸡翅。”大小姐很高兴的说：“我们学校西门外有家，烤得可好吃了。”
　　张前志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突然一动：“我知道有家烤鸡翅更好吃，要不要试试？”
　　“好啊！”
　　他带她去的那家果然好吃，她吃得津津有味，最后又喝掉一大杯果汁：“好饱，谢谢张五哥。”
　　张前志根本没吃，只在一边抽烟：“我常常带小嘉来吃。”
　　“小嘉？”她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仿佛有点疑惑。
　　“麦哥的儿子，”他说：“今年四岁，就爱吃烤鸡翅。”
　　她仿佛很喜欢小孩子：“一定很可爱很好玩。”
　　“是啊。”他掸了掸烟灰，心想跟你一样好玩。他看了看表：“才六点多，要不咱们去看看小嘉？他最喜欢漂亮的大姐姐。这孩子从小没上过幼儿园，成天跟保姆呆一块儿，如果咱们去看他，他一准高兴。”
　　她说：“好啊。”
　　司机将他们送到东郊别墅，她下车后打量：“环境挺幽静的。”
　　他说：“三年前买的，那时候地价低。”
　　两个人进了客厅，他亲自去沏了茶来，她忽然想起来：“我把包忘在车上了。”他说：“没事，我叫人给你拿去。”打了个电话叫华子去车上拿包，她尝了一口茶，忽然皱着眉说：“张五哥，你这普洱好浓……”
　　他呷了一口茶，说：“还好啊，普洱就要喝这个浓度。”
　　看她把大半盏茶喝完。他带她上楼去看小嘉，进了房间之后，他才闲闲的问：“丁小姐，演戏好玩吗？”
　　“我读的是美术系。”她笑眯眯回头：“不是表演系。”
　　“美术系？”他也笑：“我看你挺有天赋的，不当演员多可惜啊。”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谢谢张五哥夸奖。对了，你不是说带我来看小嘉，他在哪儿呢？”
　　张前志突然抓起她的右手，吓得她差点尖叫：“你干什么？”
　　他把她的手腕翻过来：“丁大小姐，你可以戴假发，可以换衣服，可以穿高跟鞋，甚至可以刻意把声线压低。但你忘记了你手腕上有颗痣！你还打算玩到什么时候？你演技可真是一流？骗过多少人？我告诉你，今天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让你记牢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利如鹰鹫的眼神，终于败下阵来，连声音都带了一点哭腔：“张五哥我错了，我只是觉得好玩，你别打我……更别告诉我爸爸……我错了……你饶了我行不行？”
　　“饶你？”他气得只想打眼前这丫头的屁股：“你觉得挺好玩么？把人耍得团团转，你把我的卡都刷爆了，两天之内你到底花了多少钱？你一个学生都买了些什么？现在外头那么多坏人，动不动就骗你这样的小姑娘，你觉得你挺聪明的？我告诉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要万一真遇上了坏人，到时候是怎么死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花，怎么回事……
　　丁梅还是甜甜笑着：“张五哥，谢谢你提醒我，现在外面坏人很多，动不动就下迷药，这种下三滥的坏人啊，我还真见过几个。”
　　他只想咆哮，她骂他下三滥？她竟敢骂他下三滥！他在茶里添了点料，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这丫头，她竟然敢把茶给调包！她竟然敢骂他下三滥！！
　　但他没能吼出声来，这种前苏联的克格勃专用麻醉剂见效极快，他四肢发软，虽然还能稍微动弹，可是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气，连说出的话都只是嘟哝。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这丫头，丁爷的女儿！他到底是大意了！
　　她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非常感兴趣：“这药挺见效的嘛！”
　　她反锁上了房门，然后开始脱他的衣服。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她脱得很利落，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一会儿功夫他就被脱光光，连内裤都被她扒下来扔到一边儿，他只差要哭了，这丫头竟然挺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够，尤其重点观察了一下他的重点部位：“原来男人就是这样的。”
　　张前志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他一定要活剥这丫头的皮！一定！
　　然后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虽然动不了，可是冷汗一个劲往外冒，他想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她俯身下来贴在他脸旁才听清楚，原来他说的是：“你想干什么。”
　　她接着脱自己的衣服，非常得意的告诉他：“别紧张，咱们摆几个造型，拍两张照片就行。”她拿出手机：“笑一个嘛，五哥，来来！笑得淫荡点！”
　　他一口气没接上来，只差想咬舌自尽。
　　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胸口，摆出个姿势，然后将头靠在他胸口，举着手机拍两人合影：“张五哥，我知道你将来一定饶不了我，所以咱们拍组香艳点的照片，要是你将来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把这照片发给我爸爸，你一定非常清楚，我爸爸他脾气很不好，他要看到这组照片，到时候你是选择娶我呢？还是选择被大卸八块剁掉小鸡鸡去喂狼狗？”
　　剁掉小鸡鸡？
　　张前志再次想要咬舌自尽！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真正发出的声音却是气若游丝：“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斯文点……”
　　“好，好，我斯文点……”她摆出幅鹌鹑的样子贴在他胸口，笑得更像小鹌鹑，咔嚓咔嚓的按快门。她的头发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蹭得他竟然……有反应了……
　　靠！
　　这是他没办法控制的，他被脱光了按倒在地毯上，然后她又只穿着内衣，光溜溜的在他身上一下子这样，一下子那样……他是个身心相当健康的男人……
　　他脸红得一定很像关公，因为她也发现了：“咦，你很热啊！”她注意到他身体的某些变化：“啊！你那个那个……”
　　张前志第三次想要咬舌自尽……
　　他也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竟然能咬破了流血，疼得令他倒吸了一口气，四肢同时一搐，好了，说明药效终于在渐渐散去，幸好他只喝了一口茶。
　　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最要命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随手从花瓶里抽了一支玫瑰，捅了他的宝贝一下：“它怎么长得这样丑！”
　　啊！
　　他忍无可忍扑上去，一下子将她扑在了地上。
　　她吓得尖声大叫，并且拼命挣扎：“你怎么突然可以动了？”
　　她在他身下扭得他简直要发疯了，直吼：“你别动！”
　　咣啷！轰！咔嚓！砰！哗啦……
　　……
　　很多年后，唐少波绘声绘色的形容：“据说，现场是一片狼籍，房间里所有可以打碎的东西全打碎了，沙发翻了，茶几倒了，地毯掀了……连柜子都动了……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在做什么？哦不对，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做的……”
　　张前志脸都绿了：“唐十三！”
　　钟瑞峰咧着嘴哈哈大笑：“十三！新郎官要发飙了，别讲了，几年前的旧事还有啥好讲的。别忘了今天咱们在洞房里装了有针孔摄像机，过会儿就可以看现场直播！”
　　钟瑞峰如愿以偿，看到向来冷静的五哥，穿着笔挺的西服，胸口别着新郎的鲜花，一幅衣冠楚楚的模样，却再次失控的抓狂：“钟老九！”

第二部分：我爱黑色汇 02.余秉秉
　　“求求你！求求你今天做我的男朋友吧！”
　　“不行！”
　　“我给你500块！”
　　“不行！！”
　　“800！”
　　“不行！！！”
　　“1000！”
　　“成交！”
　　看到屏幕上跳出这两个字，林小枫觉很后悔，非常非常地后悔，她应该试着先说900，这样或许能省下100块来，不过没关系，她搞定了最难搞定的部分，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兴高采烈。于是飞快的打字：“那你今天下午五点在我学校正门等我，我们一块儿回家。”
　　“知道了。”
　　他慢吞吞打出这三个字，可以想像电脑那端他是怎样一幅不耐烦的表情，靠，你以为你小玄子？在批奏折啊？本来已经打算说再见下线的林小枫于是非常恶意的补上一句：“鱼饼饼同学，走路小心，表变成肉松松！”
　　这小子唯一可爱的地方大约就是他的名字，林小枫无意中得知他的真名叫余秉秉时只差捶地大笑：这世上竟然有人叫鱼饼饼！怎么就没人叫肉松松？她一被他气着就叫嚣“肉松松”，百试百灵，一定可以当场噎得他说不出话来。看屏幕上久久没有回应，她突然醒悟过来，飞身扑出去按关机键，啊来不及了，还没等她的手碰到按钮，屏幕已经悄无声息的黑掉了。
　　不要啊……
　　林小枫欲哭无泪，这个月第三回了，她一定又得格式化整个硬盘。
　　BT啊BT，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像他这种顶级黑客，不是都不屑于这种丝毫没有挑战性的事情么？为什么天天拿她的电脑养病毒？
　　其实跟鱼饼饼的相识非常传奇，真的很传奇。林小枫是园林设计专业，课业之外偶尔干点私活打点小工，挣几个零钱买红宝石小方吃。有次参与某个游戏内测，在网上认识了鱼饼饼，游戏里他的网名叫EYES。林小枫觉得这名字既臭屁又无聊，等终于有天见着真人，心里才叫了一声：靠！
　　原来这小子有双漂亮的丹凤眼，斜长入鬓，配上剑眉薄唇，斜睨着看人时，要多桃花有多桃花。
　　桃花眼啊桃花眼。
　　林小枫自从认识鱼饼饼从没有走过桃花运，而是一直走霉运。
　　从一开始就是，初识他那天半夜突然断电，虽然一分钟后就重新来电，但存在硬盘里的刚做好的图统统不翼而飞，她随便打开一个群，独自5555哭了很久，明知没有任何人会理她。凌晨四点，所有的头像都是灰暗，寝室里的同学也全都睡着了，屏幕上反射的一点光映在林小枫脸上，活脱脱像午夜幽魂，于是生在新中国长着红旗下一直过着奔小康生活的林小枫不由悲愤的觉得，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怎么一点也不能阳光普照到自己身上。
　　还没等她悲愤完毕，突然屏幕上蹦出两字：“D盘”。
　　她被吓了一跳，认真看，原来是个叫EYES发言。没想到半夜除了她还有一只孤魂野鬼，不过这孤魂野鬼说D盘到底是啥意思？于是她打了个“？”发送。
　　他却没回应，过了会儿她打算关机睡觉，强迫症一样重新打开“我的电脑”，绝望般最后一次点开D盘，没想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文件夹失而复得，一百多张图好端端的出现在原处。
　　这下子把林小枫震到了，想起刚才那个EYES莫明其妙蹦出的两字，于是倒吸一口凉气拼命给他留言。你好你怎么知道我丢掉的那个文件夹在D盘我明明找过N遍它们真的不在了你是怎么把它们还原到D盘的还有你怎么可以进入我的电脑你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黑客啊我好膜拜大侠您要没事的话可不可以替我看下漏洞杀杀病毒……
　　大侠当然很酷的没有搭理她。
　　林小枫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屈不挠，办事认真。所以虽然大侠不搭理她，但从这天开始，她每天养成了给大侠留言的习惯。从一开始天天问：“你好，你是不是真的黑客？”到后来天天晚上回寝室一开机就说：“你好，晚饭吃了没？虽然当大侠行侠仗义我知道你很忙，不过要记得吃晚饭呀……”
　　每天这样对着一个人说话，时日久了，总像是对朋友倾诉。林小枫偶尔也会对大侠讲讲自己不开心的事情，比如四级还没有考过，或者上自习占好了位置却被人把书扔到角落里……当然大部分都是开心事，比如在学校网球场看到帅哥，或者喜欢的偶像又发行新单曲……
　　在林小枫的心里，大侠的形象是白衣飘飘仗剑而行，好像小时候看武侠片的那样子。
　　总之林小枫做梦也想不到有天这位大侠会给她打电话，因为她给他留言一年多了，他连个符号也没回过她，他却给她打电话！！！
　　本来看到手机上陌生的电话她愣了一下才接，结果对方问：“你好，请问你是林小枫吗？”
　　她说：“我是，您哪位？”
　　“我是EYES。”
　　她正在想谁这么无聊打电话还自称英文名字，真是既臭屁又无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几乎要跳起来，结结巴巴：“那个……那个……大侠……”
　　谁知大侠比她更尴尬：“那个……呃……能不能……请你帮个忙……”等大侠吞吞吐吐的把事情说完，她说：“我马上来！”
　　热血沸腾立马打了个的，直奔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径直往里走，被警察叫住：“哎哎，小姑娘，干什么的？”
　　她赶紧阳光灿烂的一笑：“我是来领人的。”
　　“领人？”警察上下打量她：“是不是姓余？打架斗殴的那个？是你同学还是你哥哥？胆子可不小，敢在派出所门口打架闹事！”他指了指自己眼圈上一大块乌青：“看到没有！我上前劝阻他竟然还动手袭警，我告诉你，这人按治安法应当拘留！”
　　林小枫差点要昏了，他在电话里只说因为打架，所以被带到了派出所，警察允许他打电话找人去领。可没说是在派出所门口打架，更没想到他竟然还打了警察，大侠啊大侠！您行走江湖也忒傲慢不羁了吧？！
　　本来林小枫揣着银行卡是打算来交罚款领人的，一看这情形知道没辙了：“呃，叔叔，我替他向您赔礼道歉。他今年四级又没过，所以心里窝火，今天一定是喝多了，真的，我向您保证，平常他真的特听话，学习也特努力。您帮帮忙，这要通知学校的话，他一定会毕不了业的，求您了叔叔，要是他受了处分拿不到毕业证，他一辈子就毁了。”厚着脸皮祭出王牌：“他是我同学，叔叔您帮个忙好吗，我是林正华的女儿。”
　　“啊？”警察有点尴尬：“那个……”
　　“您帮个忙，”她想起来连忙又补上一句：“不过千万别告诉我爸爸，不然他非打死我不可。”眼圈一红，只差要哭了。
　　警察同志禁不住她左一句右一句的哀求，况且她又是林局的女儿，所以最后他进去跟另几个警察商量了一下，最后出来说：“这次就算了，你把他带走吧，下不为例。”
　　“谢谢叔叔！谢谢您！”
　　“甭谢了，小林你好好劝劝你同学，下次别这样冲动。”
　　“好的好的。”
　　跟着他去领人，七拐八弯走到一间屋子，才看到一个穿白色休闲装的人。
　　靠！
　　大侠你果然是白衣飘飘，可是……白衣飘飘戴着手铐蹲在地上，您这江湖也行走得忒没气质了。
　　“余秉秉！”
　　警察叫了一声，白衣飘飘的大侠终于抬起头来，竟然出乎意料的年轻，看上去真像是她同学。漂亮的丹凤眼斜长入鬓，配上剑眉薄唇，斜睨着看人时，要多桃花有多桃花。而林小枫只想捧腹狂笑：鱼饼饼？这世上怎么还有人叫这个名字？
　　“身份证还你，”警察打开手铐，将身份证递给他：“你可以走了。”
　　出了派出所他才说：“谢谢！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麻烦你了。”
　　“没事。”不过她有点纳闷：“你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
　　“你电脑里有个人简历。”
　　“啊？不会吧你又进我电脑？”
　　“要不是我天天帮你杀毒补漏洞，你电脑能一年多时间连死机都没有过一次？”
　　他样子还是酷酷的，拽得不能再拽。
　　于是她说：“这位同学，我刚把你从派出所里捞出来，你表这幅表情行不行？”
　　他怔了一下：“那你要我怎么样？”
　　这下林小枫来了精神：“以身相许行不行？”
　　“不行！”
　　人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连说“不行”都可以说得这样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吐气如兰……好吧，她承认帅哥就是帅哥。
　　不过她也算是英雄救美哦不美救英雄了一把，所以天天依旧给他留言，明知道他都有在线，照留不误：“鱼饼饼你今天有没有吃晚饭？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传说中的新一届校草了，不过长得没你帅哦……”
　　偶尔心情好鱼饼饼也会回她一句半句，比如她留言说打工挣到三百块钱，屏幕上就会蹦出两字：“请客！”
　　然后她就请他吃K记的蛋挞。
　　两个人坐在窗明几净的快餐店，一口气可以吃掉八只，每人四个。吃完后林小枫往椅子一摊：“哎！好饱！”
　　他经常不吃饭，据他自称是因为太穷了，吃也是敷衍了事，所以每次林小枫摊着不过三分钟，他总是踢她去给自己再买两只蛋挞。
　　“自己去！”她懒得动。
　　“我不想动。”他学她的样子摊在椅子上，因为这种姿势很舒服。虽然林小枫老被妈妈骂，说女孩子坐要有坐像，站要有站像，但在熟悉的人面前，她总是忘记装淑女。
　　“那你为什么想吃？”
　　“正因为不想动，所以才更想吃啊。”他竟然答得理直气壮仿佛如同天经地义。
　　好吧，她承认帅哥耍无赖的时候也魅力十足，她沉溺美色，每次总认命的替他去再买两只蛋挞，看他一口口吃掉。
　　真奇怪，天天喊穷喊饿，吃东西的样子却一贯斯文，虽然吃得多，但吃得慢。
　　他斜睨她：“这样吃最容易饱，我在减肥你知不知道？”
　　靠！就他这样吃掉六只蛋挞还自称减肥，怎么能比她还厚颜无耻口是心非？
　　不过他是真穷，每次跟她一块上街总是花她的钱，唯一送她的礼物是她过农历生日，他竟然买了一只大熊快递到她寝室，她十分惊喜，上网就给他发讯息：“谢谢你还记得我生日。”
　　结果他懒洋洋说：“你生日不是元月五号早过了吗？这熊是我前天在游艺机上赢到的，没地儿搁所以送给你。”
　　差点没把她气死，发誓要再不理他。但晚上一时没留意，竟然又习惯性的给他留言：“鱼饼饼你吃了晚饭没有……”敲了回车键发送上去，她才想起来自己明明发过誓再不理这人了，不过已经迟了。
　　算了算了，她不跟帅哥一般见识。
　　但这帅哥偶尔也有令她怒其不争的时候，比如有天她跟同学上街，结果正巧在某间咖啡厅门口看到这小子正在琢磨路边停的一辆跑车，一幅偷车贼的模样。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更何况偷车就不是进派出所那么简单了！她忍不住上前去拍了他一下：“你在干吗？”
　　他竟然没被吓一跳，果然当黑客的人心理素质超好啊，见是她，反问：“你在这里干吗？”
　　她看了那跑车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把他一把拖开：“你别动这车。”
　　“为什么？”
　　“A8啊！”她指着车牌说：“传说中的A8啊！我天天泡JJ看高干文，真遇上A8还是头一回，多不容易啊！你看看这号段小得，竟然是82，啧啧！几时要能见着传说中的V0，也不枉我看了那么多高干文。”
　　“JJ？”他斜睨：“就是你天天泡的那个黄色网站？”
　　她一气愤都忘了装淑女：“什么黄色网站，那是原创网站！”
　　“那网站里头不都是什么耽美高H，女尊NP……”他摸下巴：“对了，忘了你电脑里还有H漫，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就喜欢这些东西！”
　　她恼羞成怒：“你竟然又偷看我电脑！”
　　“不是你天天叫我杀毒吗？”
　　她气得又发誓真的要再不理他。
　　如果不是要回家相亲的话。
　　上个星期回家，妈妈突然说，这星期五晚上回家吃饭，陈叔叔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他要来家里吃饭。爸爸赶紧补上一句：“你一定要准时回来！”
　　相亲！
　　二十岁竟然就让她相亲！！！
　　她林小枫好歹也是一青春无敌美少女，虽然在学校里暂时没有人追求，但那也是因为她跆拳道黑道四段，曾经在学校西门外等公交车时，把一个趁拥挤意图揩她油的猥琐中年男人一脚飞踹出五米远。从此后名震校园，把不少心存绮念的男生吓跑了而己。
　　怎么可以让父母误会自己沦落到要相亲的地步！
　　所以她决定带个男朋友回家吃饭，挑衅那个记忆中又白又胖的陈家小子，她才不要嫁给一个五岁就移民连中国话都说不清楚的香蕉。
　　这个临时男友的不二人选当然就是鱼饼饼，谁叫他穷，又没骨气，最容易收买呢。
　　没想到鱼饼饼来的时候还收拾了一下，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很令她鄙视：“穿什么西装啊？”
　　说实话是因为他穿西服太好看，她嫉妒，明明平常就一大男生，不是T恤就是牛仔裤，而且全是没牌子的货，看起来比她同学年纪还小，谁知一穿起西服来竟然人模人样，很有点所谓翩翩风度。
　　他说：“你不是说要回家见伯父伯母，见长辈当然要有礼貌，所以穿得稍微正式点。”
　　连谈吐都斯文多了，她“噗”得一笑，做戏做足全套，真有专业精神。
　　算了，反正帅哥穿西服这么好看，就当养眼好了。
　　他们搭地铁回家，正好是周末的下班高峰，人山人海，他护着她在人堆中杀出一条路来，然后让她站在靠柱子边，自己站在她旁边。他个子高，虽然车厢里拥挤不堪，但他伸手拉着吊环，正好替她挡住汹涌的人潮。
　　没想到这小子穿上西服，连所谓的绅士风度都有了。
　　林小枫对他刮目相看。
　　最令林小枫刮目相看的是他在自己父母面前的表现，简直就是一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啊，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进退得宜。他甚至还会打桥牌，哄得林正华眉飞色舞，跟他大讲特讲牌经。而林家妈妈最满意的是他家世，一听说他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音乐教师，顿时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于是鱼饼饼同学成功PK掉海归陈家哥哥，成为林家父母第一女婿人选。
　　林小枫从来没见自己父母那样开心过，不至于吧，就是一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小白脸，他们就放心将自己养育多年的掌上明珠托付终身？
　　林小枫更郁闷的是，本来以为自己因为认识鱼饼饼的霉运已经走完了，没想到她会遇上绑架。
　　绑架耶！
　　货真价实的绑架，这天她从超市买了水果零食出来，正打算搭公交车回学校，结果一辆面包车冲到她面前“嘎”一声停下，跳下来四五个人笔直朝她直冲过来，架起她就想把她拖进车里。
　　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的黑带四段岂是白绣上去的？
　　所以她抓住扭住自己胳膊的第一个人，一个漂亮的过肩将那人狠狠掼在地上，然后飞起一脚，踹开冲上来的第二个人，拳打脚踢，那四五个人一时都近不了她的身，闹市之中，竟然没人围观。
　　她好容易将两个人打趴在地上，余下几个人一时缠斗不休，这几个人都会功夫，拳脚很硬，她孤身迎敌难免落了下风，真是士风日下啊，各位市民你不见义勇为也快报警啊！
　　正当她觉得吃力的时候突然背后劲风来袭，没等她反应过来，颈中已经挨了一掌。
　　她眼前一黑，晕了。
　　醒来是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她没有被绑起来，嘴也没被贴上胶带，甚至还躺在一张看起来挺不错的床上，但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检点了一下自己的衣物完好，这才松了口气，跳下床去，试图开门。
　　不出所料，门被反锁了。
　　她拉开窗帘，窗上有牢不可破的防盗网，隔着防盗网往下看，原来是别墅三楼，底下是修剪得很漂亮的草坪，花圃里还种着英国玫瑰，好一个精致的牢笼。
　　不过，就凭这牢笼想要关住她林小枫，也忒小瞧她了。
　　她摘下发卡，开始扭防盗网的螺丝。
　　是有点费劲，不过这可是父亲的同事吴叔叔教她的绝活，吴叔叔是特种部队退役，有好多绝活。
　　她成功的下掉两枚防盗网的膨胀螺丝，将整个防盗网位移开五十公分。
　　够她钻出去了。
　　撕床单，结成长绳，然后绑在柜脚上，试了试牢固度，才将床单绳抛出去。
　　她顺利的往下爬，耐心又小心，最后成功着陆。
　　耶！
　　双脚落在草皮上的一刹那，她突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竟然有几个男人正坐在不远处阳伞下喝茶，顺便观赏她爬楼的英姿。
　　刚才她在楼上的视角太窄，看不到这堆人。
　　呃，这是什么诡异局面？
　　为首的人一身中式黑衣，左眉梢有一道疤痕，却并不触目，突然对她一笑，竟然颇有几分儒雅气质。另几个人就笑得有点诡异了，尤其是一个大块头，他笑着打量她半晌，才洋洋得意回头对另一人说：“怎么样，我就说她一定会爬窗子下来。”
　　有个男人皱着眉头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给你十块！还有五块钱不用找了！”
　　“认赌服输嘛，”钟瑞峰拿两根手指挟着抖了抖那张纸币：“十三，别皱眉啊，回头老八来了，咱们一块儿敲他请客得了。”
　　“靠！你还做梦敲他请客？”唐少波嗤之以鼻：“老八最不喜欢旁人碰他的东西，你还把他的妞弄到这儿来，看他回头怎么发飙！”
　　“我是英雄救美，”钟瑞峰振振有词：“要不是我叫人盯着，她一准已经被高瘸子的人绑走了。到时候老八就不是发飙了，就该发狂了。”
　　唐少波横了他一眼：“我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八发狂，今天多难得的机会让我见识见识，你竟然把人给救回来了！”
　　林小枫却要抓狂了，这帮人是什么人，为什么对她视若无睹只管品头论足？
　　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还没等她迈出一步，突然听到引擎的咆哮声，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跑车正顺着车道疾冲进来，转过弯道，如脱缰的野马般冲上草坪碾过花圃，笔直冲向那堆喝茶的男人，最后在尖锐的刹车声中硬生生停下来，距离茶桌不过区区三十公分左右。
　　千钧一发，那堆喝茶的男人竟然个个面不改色，杯子里的茶都没溅出半滴来，仿佛早知道这车会及时刹住。
　　唐十三甚至抬腕看他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37分钟……哦哦哦，八太子今天这速度啊……老九，如果要你从城西跑过来，有没有这么快？”
　　钟瑞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呸！要有人敢把我们家晓颖关这儿，从城西我顶多18分钟就飙过来了，老八这速度简直是龟爬。不过他不常开快车，我们要原谅他。”
　　有人下车摔上车门，一路怒气冲冲直朝着她走过来。
　　咦！
　　这人竟然有点面熟，定晴一看，竟然是鱼饼饼。
　　他怎么会从天而降？为什么这样生气？
　　没等林小枫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一把拽住，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伤着哪儿没有？”
　　她还没弄清楚状况：“没有。”
　　“你手怎么回事？”他怒不可抑：“怎么在流血？”
　　她赶紧说：“没事，我从窗子爬下来的时候磕破点皮。”
　　没想到他更怒了，回头冲那堆男人吼：“你们就看着她从窗子里爬出来？”
　　唐十三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重色轻友啊重色轻友……”然后摊开手掌，钟瑞峰十分认命的掏出一百块给他：“拿去！”
　　唐十三接过钱，笑嘻嘻拍了拍钟瑞峰的肩：“要不我们再赌一把，赌老八会怎样收拾那姓高的？”
　　这下连林小枫也气得脚底冒青烟了：“你们赌来赌去，到底有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哧一声笑出声来，顿时连眉梢那道伤疤都淡似笑纹。
　　鱼饼饼反倒不生气，对她说：“你去车上等我。”
　　她抗议：“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不去！你到底是什么人？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
　　他大怒，一把抓过她来，狠狠的亲住她。
　　很软，很热……林小枫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唯一就是唇上温软的触觉，她的初吻啊……初吻啊……
　　旁边有人吹口哨，还有人鼓掌，他终于放开她，她因为缺氧所以大脑反应迟钝，顺利的被他塞进了车里。
　　“看到没有？”唐少波无限感慨的摇头：“这就是叫女人闭嘴最简单的办法。”
　　很久很久后的某一天，林小枫终于想起来问：“对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在派出所门口打架，而且还袭警？”
　　“因为他们想要我帮他们偷一样东西，我不肯，他们纠缠不放，所以我在派出所门口打了一架，这样我被警察抓进去了，也甩掉他们了。”
　　于是林小枫非常开心地笑了：“你看着笨笨的，其实蛮精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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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后的某一天，林小枫终于又想起来问：“那天为什么有人要绑架我？”
　　“因为那帮人贼心不死，还是想要我帮他们偷那样东西，于是他们就想绑架你。”
　　于是林小枫非常开心地笑了：“这么说我对你很重要了？”
　　“他们以为很重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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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我爱黑色汇 03.云妹妹
　　引子：
　　“两万！两万！”
　　少女清而脆的声音，仿佛一串银铃，摇碎整条巷子清晨独有的岑寂。一条流浪狗抬起头来看看，又夹着尾巴，去刨垃圾堆里的西瓜皮，惊动了一群绿头苍蝇“嗡”得乱飞起来。有几只撞到少女白底蓝条的校服上，她拿手摇着赶开，自顾自仰着脸又叫：“两万！”
　　“吱呀”一声，古旧发黑的木窗被人推开，露出少年鸡窝一样的头，揉着惺忪地眼睛问：“阿云，你今天不是中考吗？”
　　“笨！所以才提前来叫你起床啊！”少女的脸庞在朝阳的映衬下，宝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你别忘了给你阿婆煎药。”
　　“哎！”
　　“还有我昨天给了黄六叔十块钱，让他今天给你留条新鲜的鱼，你别忘了去拿。”
　　少年皱起眉：“你哪儿来的钱？”
　　“不要你管！”少女晶莹的脸庞被朝霞镀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我要走了。”
　　“等一下。”少年耙了耙鸡窝样的乱发，然后消失在黑洞洞的窗口。等他重新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托着一盒糕点。精美的包装盒跟破破烂烂的木楼形成鲜明对比，在歪歪扭扭的陈旧窗口，仿佛落在垃圾堆里的一朵鲜花。少年咧开嘴，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今天是过节，我给你买了盒绿豆糕。”然后拿了只篮子，系上绳子，小心翼翼慢慢将糕降下来。
　　少女将糕捧出来，精致的盒子泛着丝绒华贵的光泽，这次轮到她皱眉了，仰起脸问：“你哪儿来的钱？”
　　“你别操心了。”少年在窗口擦了一把黝黑脸庞上的汗珠：“反正他们说这个是名牌货，可好吃了，你尝尝吧。”
　　少女的眉蹙起来：“你又去赌钱了？”
　　少年挠了挠头，吱吱唔唔还没有说话，少女脸色一沉，把那糕点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少年追下楼来，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毛色灰黑肮脏的流浪狗，在用湿湿的鼻子拱着地上精美的糕点盒。
　　“滚！”少年懊恼的冲狗吼了一声，空落落的巷子沐浴在刚升起的太阳里，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
　　————————————————我是名牌大学的分割线—————————————————
　　“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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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厉的尖叫令一帮女孩子花容失色，所有人面面相觑，舞蹈老师扬着头：“下一个！”
　　云佳战战兢兢的站出来，校庆一百一十周年，她们系女生又多，几乎所有人都安排了节目，云佳面容姣好，身材均称，于是被挑去伴舞。
　　谁知遇上要劈腿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也不管她们这些大二女生，老胳膊老腿是不是受得了。
　　就在她心惊肉跳的时候，舞蹈室外突然有人叫：“云佳！中文系云佳！下面有人找！”
　　简直是天降纶音！
　　云佳连忙对舞蹈老师说：“老师，我出去一下。”
　　舞蹈老师正忧心忡忡这群学生连劈腿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还跳什么舞啊马上就要校庆晚会到时候岂不是在党和国家领导人面前丢脸么于是心不在焉就点了点头。
　　云佳一看老师点头如获大赦逃之夭夭。
　　她一口气跑下楼梯，脸上倒出了汗，崭新的跑车边站着个人，背对着她正抽烟。
　　“嘿！”
　　她跳起来才拍到他的肩头，这小子越长越高，从她上初中后就跟竹笋一样，蹭蹭的往上蹿，等她考进大学，他已经蹿到183公分，比她整整高了一个头。
　　三月的下午，太阳很好，气温还是很低，他倒只穿了件西服，这小子穿西服也没个正经样，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真丝衬衣，云佳拿两根手指戳着那衬衣：“什么衣服都能被你穿成腌菜。”
　　他委屈的掩住衣襟：“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呸！”她跳起来又拍了他的头：“你再说一句试试。”
　　“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要你管！”云佳豪气干云：“就凭我，堂堂P大中文系十大系花之一，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嫁不出去才怪！”
　　他斜睨：“你们系是不是一共才有十个女生？”
　　云佳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的跑车上：“呸！”
　　没想到钢圈正好抵在她脚趾上，痛得她抱脚跳，他哈哈笑，云佳气得眼圈都红了：“楼两万！你太没良心了。”谁知他突然一伸手，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他竟然将她打横抱起来，他身上的气息顿时笼罩了她，涌入她的全部呼吸，既陌生又熟悉，吓得她结结巴巴：“你……你想干嘛……”
　　“我想……”他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早春阳光下，仿佛猎豹，绷满伺机而动：“我就是想……”他的头慢慢低下来，吓得她连闭眼都忘了，只觉得视线里他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啊！”
　　伴随着她尖利的嗓音，他手一松，将她扔进跑车里，扔得她七晕八素，差点没滚到车座底下去。%]8m3?*T)J:{
　　他大笑着上车，她好容易刚爬起来坐到座椅上，他一脚油门接着一脚刹车她差点又跌下去，气得只差要哭：“楼两万你就是个大混蛋！”发动机的轰鸣将她的声音湮没，她咬牙切齿的想，总有天自己会报这一箭之仇。
　　楼两万招摇的新跑车在一周内，成为云佳她们寝室的主要议论对象。谁让这小子骚包，开着百来万的敞篷跑车到学校来找她，被寝室室友看到，人人夸张：“哇！云佳没想到你的男朋友这么帅！又这么有钱！太有型了！”
　　“楼两万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就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有人好奇问：“两万？他名字叫两万？真的假的？”
　　“是啊，他就叫楼两万，是真的。他妈妈生他之前在桌子上打麻将，正好摸到一张两万，海底捞扛开耶，把牌往桌上一拍，乐极生悲，动了胎气，就生了他。”
　　“啊？这么有传奇性啊？”
　　“是啊，所以原来在我们巷子里他有个外号，就叫‘海底捞’。”
　　“噗！”
　　“哈哈哈……”
　　“不会吧……”
　　一双双花痴的眼睛热切的盯着云佳，云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至于么，就是一个骚包的楼两万，至于让寝室里一帮姐妹都向往成这幅模样么……于是她故意正了正脸色，说：“你们别看他人模狗样的，其实他是开赌场的，这城里地下赌场有一大半都是他的，他是黑社会。”
　　这次总该吓倒这些花痴的姑娘们了吧？谁知——
　　“哗！”
　　“天啊！”
　　“太帅了！黑社会！”
　　“为什么黑社会大哥都是这么帅啊！介绍他给我们！”
　　“对对！介绍他给我们认识嘛！”
　　“我小时候就一直梦想找个有情有义的黑社会大哥做男朋友！”
　　“就是！太帅了！”
　　云佳觉得自己彻底要抽了，什么啊，一群如花似玉的大学女生，个个对黑社会垂涎三尺。
　　于是在全寝室姐妹的强烈要求下，她不得不给楼两万打了个电话。
　　楼两万接到她的电话还是挺高兴：“怎么了？”
　　“我们寝室想让你请吃饭，就这个周末晚上，你有时间吗？”不等他答话，又急急的说：“你要没空就算了。”
　　“有空，有空，当然有空。”楼两万忙不迭问：“你们要吃什么？我叫人订位置。”
　　云佳觉得十分懊恼，掩着听筒问全寝室：“你们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就是！”
　　“随便好了！”
　　只好说女人花痴起来真是不可理喻，云佳于是告诉楼两万：“她们说随便，你看着办吧。”
　　“行！”楼两万答应的很干脆：“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楼两万还真把这事当成件事了，周末的时候特意带着司机开着房车来接她们，于是寝室里的两千只鸭子突然就变成了四只鹌鹑，个个浅笑含羞，跟着云佳鱼贯而出，没半点平常叽叽喳喳的模样。
　　楼两万这次真下了本钱，请她们吃生猛海鲜，还连连自谦说“粗茶淡饭，招呼不周”，云佳这两年跟他吃的多，知道这桌菜大约又是自己全年的学费。于是在心里一边骂他虚伪一边看他招呼寝室同学们吃菜喝饮料，处处周到，风度翩翩，要不是她太清楚他这十几年的底细，还以为这小子真是一绅士。
　　装样！
　　饭吃到一半终于热闹起来，寝室里的女生都没了起初的拘紧，个个问东问西，还有人大着胆子要求楼两万表演一下赌技，楼两万只是笑，说：“我不赌的。”
　　“为什么啊？”
　　“我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她再不赌。”
　　“哗！”
　　“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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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佳只听到一片抽气的声音，全寝室的女生同时露出心心眼，睡在她对面的绾绾摇着她的手激动得要命：“天啊天啊，一定是个很感人的故事！一代赌神为了一个女人戒赌！天啊天啊，想想就好感人哦！”
　　云佳只怕这群花痴女扑上去把楼两万生吞活剥了，于是赶紧解释：“他奶奶死的时候，他答应他奶奶不再赌了。”
　　“哇！有情有义！”
　　“就是！”
　　“好感人！”
　　云佳可算明白了，在这群花痴女眼里，无论楼两万做啥，都是值得花痴的。
　　吃完饭除了云佳，人人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楼两万提议去KTV唱歌。云佳第一次跟楼两万到这种地方，一下车泊车的小弟就笑容可掬：“十二哥来了？”一进大堂那更是热闹非凡，经理带着一溜迎宾的公关小姐齐刷刷鞠躬，个个娇声软语：“十二哥！”经理满脸堆笑：“十二哥这阵子都不来照顾我们生意，我们强哥前阵子还问，是不是你们把十二哥给得罪了，我说再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十二哥啊，准是十二哥嫌我们这里太简陋……”
　　进了包厢，经理笑容可掬：“今天十二哥带了这么多美女来，我们真是蓬荜生辉。今天各位美女一定要给我面子，玩得高兴点！”又是水果又是鲜花，红酒洋酒更是轮番送上来。云佳就坐在楼两万身边，隐约听到经理附耳对他道：“十二哥，今儿晚上要灌醉哪一个，您尽管发话。”
　　云佳心中大怒，脸上却不动声色，左手移到右肘底下，隔着衬衣，就在楼两万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咝！”楼两万从牙缝里只吸气。
　　“十二哥？”经理看楼两万脸都白了，忐忑不安的问。
　　“没事，没事，你出去吧。”
　　经理一走，绾绾就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云佳死活不干：“我不会玩这个，还是唱唱歌吧。”
　　“没事，我们教你！”
　　“就是，可好玩了！”
　　七嘴八舌吵得云佳没办法，只得少数服从多数，但最后的警惕性还有：“那就我们来吧，楼两万不要来，他要来我们就输定了。”
　　“好！”
　　绾绾提议：“那十二哥帮我们洗牌吧。”
　　这群花痴女学的真快，云佳忿然想，都已经开始叫十二哥了！
　　“行，我帮你们洗牌。”楼两万兴致勃勃，拿起茶几上的牌拆开，唰唰唰几下功夫，切牌，洗牌，转牌，飞牌，射牌，开扇，梯式……单手换双手又换单手，十指飞快，看得大家眼花缭乱，频频惊呼。
　　卖弄！
　　云佳在心里很不以为然。
　　第一轮云佳就不幸中采，大家起哄，让她选真心话还是选大冒险。
　　云佳心知肚明八成是楼两万在牌里面玩了花样，苦恨一时大意，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选了真心话。
　　那帮花痴女笑作一团，最后推了绾绾出来，绾绾清清嗓子，问：“请回答，你的初吻是和谁？”
　　她的脸顿时红得像火烧：“没有！”
　　“啊？”众人一幅大跌眼镜的样子：“不会吧？”
　　她语气坚定：“没有就是没有。”
　　其实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心虚。
　　可是……那个真的不算啊……
　　那还是拿到Ｐ大录取通知书的当天，酷热的黄昏。她高兴坏了，匆匆忙忙扒了两口饭就跑出去。
　　那时候楼两万手头已经十分宽裕，买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就在原来那条巷子不远。她去的时候屋子门大开着，他正蹲在电脑前，在联众在线大杀四方，上面的积分多到她数不过来位数，看到她来了他连忙把电脑关了，问：“通知书来了？”
　　她不理他：“你干嘛又打牌？”
　　他一幅很委屈的样子：“我就玩玩游戏……”
　　“那还不是打牌？你答应过你阿婆什么？”她气鼓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把门一摔她就蹬蹬下楼去，他追下来：“阿云！阿云！”
　　她跑得很快，一直到拐角处他才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因为用力过猛，将她扯得往后一仰，他连忙扶住她，结果他的唇正好扫过她的额角，软软的，像羽毛一样。她一下子怔住，他仿佛也呆在了那里，四周一片寂静，他的胸脯起伏着，呼吸在渐渐急促。头灯的声控灯突然熄灭，夏日的夜晚，没有月亮，楼道里黑得只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仿佛有光。她突然觉得害怕，他滚烫的唇已经压上来，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吻上来。
　　这个吻把他们两个都吓坏了，她猛然推开他，咚咚的跑下楼去。一直跑回了家，她的心还在狂跳不己。
　　后来整个暑假，她都一直有意无意躲着他。
　　幸好后来他见着她，仿佛若无其事，于是她也松了口气，若无其事了。
　　那天晚上整个寝室都玩得十分尽兴，最后楼两万送她们回学校，差点要关门了。
　　她跟楼两万道别，打算跟寝室的姐妹一块儿上去。
　　谁知楼两万叫住她：“等下，有件事我要问你。”
　　绾绾冲她扮鬼脸，其它姐妹则笑得贼兮兮，她们像两千只鸭子，一哄而散，跑进了寝室门楼里。
　　“哎！等等……”云佳只着急，跺了跺脚，又问楼两万：“你有什么事快说啊，过会儿要熄灯了。”
　　结果楼两万特认真地问她：“今晚我通过了没有啊？”
　　云佳直犯糊涂：“通过什么啊？”
　　“你们大学寝室不都有规矩，谁有男朋友都得先请吃饭，然后才能通过啊。”
　　“啊？”她脸一直红到脖子里，又羞又怒：“谁告诉你的？”
　　“老八说的啊，他说你们大学女生都这规矩……”
　　“老八是谁？”
　　“老八就是老八……你别管了……”他追问：“到底我通过了没有啊，我都提心吊胆一晚上了！”
　　她恼羞成怒：“通过个头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楼两万目光炯炯：“你要再嘴硬我可喊了啊？”
　　“喊什么？”她警惕的看着他。
　　结果他跳上花坛，就用手圈成喇叭，冲着女生寝室楼就喊上了：“云佳！我爱你！云佳！我爱你！”
　　他嗓门又大，中气十足，云佳又急又气，寝室楼上已经一片哗然，几乎所有的女生都纷纷推开窗子，她急得直拉他：“别喊了！别喊了！”
　　他不理不睬：“云佳！我爱你！”
　　这下连旁边的男生楼都惊动了，有人推开窗子拍巴掌，还有人吹口哨，更有人大叫：“兄弟！好样的！”
　　他竟然得意洋洋，向四周拱手答谢，又打算再喊。
　　云佳气坏了：“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笑得十分无赖：“你说声你也爱我，我马上不喊了。”
　　她沉默不语。
　　他立马又提了一口气，准备接着大喊，云佳迫于无奈，只好扯着他的衣袖：“楼两万！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那要不我们赌一把，就翻大小，要不扔色子，就一把。”他笑得更像狐狸了：“谁输了谁说我爱你，好不好？”
　　“不行！”
　　“赌一把嘛，就一把，好不好？”
　　“不行！”
　　“我爱你！”
　　“不行！”
　　“你不爱我！”
　　“不行！”
　　……

